﻿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第一章 救人

  清晨，天刚麻麻亮，随着旁边寺庙的晨钟响起，一个瘦高的十七八岁男子像往常一样手里拿着卷书打开了书院大门，习惯性地往外看了一眼，正要转身离开时，忽地发现大门外的台阶上多了一个竹编小篮子，篮子里有几个野鸡蛋，见此，男子先是往门外看了看，见四周没有人，忽地想到了什么，忙下台阶追了出去，果然看见一道瘦小身影钻入山下的灌木丛里，往湖边奔去了。
  “不好。”男子暗道一声，忙追了过去。
  可惜，对方的动作太快，他只得试着叫了两句“曾家妹妹”，谁知他不叫还好，越叫那个身影越发飞快地跑起来，没多一会就到了湖边，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跃进了湖里。
  男子见此只得大喊起来，“有人跳湖了，有人跳湖了，快来人啊。。。”
  喊声没有惊动别人，倒是把附近寺庙外两个扫地的僧人惊动了，僧人丢下手里的扫把忙跑了下来。
  因着湖水很深，此时又是早春二月的大清早，一个猛子扎下去，湖水冰凉刺骨，三个人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把跳水的小姑娘救了上来，小姑娘双眼紧闭，俨然已失去知觉。
  “阿弥陀佛，这不是曾村的曾小施主么？”一个略年轻些的僧人蹲下身子拨开了小姑娘额前的湿发，仔细辨认了一下，看向那青年男子问道。
  青年男子点点头，也拿起小姑娘的手把了把脉，片刻后，瘫坐在地上，满脸的悲凉。
  见此，另外一位略年长些的僧人也蹲下身子，把手放到小姑娘的鼻尖试了试，见没有了呼吸，忙把小姑娘翻了个身，让她卧着，用力拍了她后背几下，又挤了挤她肚子，忙乎了约摸一刻来钟，小姑娘才吐出了两口水，只是人依旧没有醒转。
  青年男子再次伸手替小姑娘把了把脉，这一次，他感知到了一点点微弱的脉息，脸上一喜，“太好了，脉象有点回转了。”
  略年长些的那位僧人听了这话把手再次伸向小姑娘的鼻尖，摇了摇头，略顿了一下，问道，“莫非欧阳施主精通医理？”
  “不敢，只是略懂一二。”
  原来，这个青年男子叫欧阳思，今年十八岁，本是安州永和人氏，家中世代行医，十二岁那年，父亲被人冤枉致死，从那之后他弃医从文，和寡母相依度日，靠着家中的几亩薄田供他念了几年私塾，旧年来府城参加府试，因囊中羞涩，曾在城外的青山庙借住了些时日。
  可巧青山庙旁边有一家书院，是附近曾家村办的，府试结束后，他便留在这书院做了一位先生，一边教书一边自学准备下一年的院试。
  这曾家村说来也有些来历，文风素来很盛，自本朝开国一百多年以来，村里相继出过三位进士十二位举子，若是算上之前的几个王朝，则共出过进士八名，举子二十九位。
  为此，二百多年前，曾家的族长倾全族之力创办了这个族学，一直延续至今。
  只不过二百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族学已经发展成一个方圆百里闻名的书院，取名为青山书院，可惜，因为族中经费有限，请不起名师，因而，这书院一般只收七岁至十五六岁的孩童，其中以蒙童居多。
  这也是欧阳思得以留下的缘故之一，以他的才学教授这些蒙童们绰绰有余。
  而欧阳思之所以认识这位躺在地上的女子，则是因为这位女子名叫曾荣，是附近曾家村人，家里两个哥哥，大的叫曾富祥，十八岁了，因贫，尚未娶亲，老二，十五岁，叫曾贵祥，正在书院念书，曾荣时常会给曾贵祥送些饭菜来，故而，欧阳思也就认识了曾荣，从而知道曾荣不仅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六岁的妹妹叫曾华，一个三岁的弟弟叫曾来祥，还有一个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在继母肚子里揣着。
  曾家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子，尽管不算偏僻，也有几个在外做官做师爷的族人，可绝大多数村民仍在为温饱而挣扎，曾荣家也不例外，尤其是她家兄弟姐妹还多，日子就更为艰难些。
  偏曾荣的父亲曾呈春又极为固执，眼见村里其他几房都出过秀才或举子，独他祖父这一支一个也没有，因而，费心巴力地把两个儿子都送进了书院，老大不是那块料，加上那年前妻因生曾华难产去世，家里欠了一屁股的债，所以主动提出不念了，帮着他在家务农。
  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家里的穷困，尤其是没两年，曾呈春续娶了邻村的一个寡妇田水兰，田水兰进门没多久又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刚两岁多，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因而，曾家的日子越发穷了。
  欧阳思了解的只有这些，是从书院的那些学子们闲聊听来的，否则，他一个大小伙子如何打听这些去？
  再则，他也不是一个喜欢乱管闲事的人，除了给学生们授课，他还得抓紧时间看自己的书呢。
  不过他倒是留意到，这个叫曾荣的小姑娘看到他貌似会脸红，有时也会停下来和他说两句话，偶尔也会给他送几个野鸡蛋或野鸭蛋什么的，他一概没有接受，因为他清楚，对这样的农家来说，这几个野鸡蛋和野鸭蛋会有多珍贵。
  对了，昨日下午这个小姑娘还来书院找过他，问他勾栏是什么地方，彼时他正忙着赶去旁边的青山庙找明慧大师探讨学问，因而草草应付两句便走了。
  谁知一夜过去，这小姑娘居然投湖自杀了。
  难不成这小姑娘昨日是来找他求救的，莫非她家里要把她卖去勾栏？
  一念至此，欧阳思内疚了，忙起身对两位僧人说道：“悟凡和悟性两位师傅，劳烦你们帮我把这位小姑娘送回曾家，她的性命应该没有大碍了，不过却需仔细调养些时日。”
  欧阳思倒是也想过自己把人抱回去，可转而一想，他毕竟是个俗世中人，男女授受不亲，他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两位佛门师傅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悟凡悟性两位师傅没有多想，正要把人抱起来，只见远处跑来了几个人，有拿着锄头的，也有拿着扁担的，还有拎着篮子的，也有空着手的，他们是早起出来下地的，刚走出村口便听到这边有人喊跳湖了，所以忙奔了过来。




第二章 缘由

  来的村民中有一位是曾荣的本家阿公曾有庆，曾有庆见躺在地上的是曾荣，也顾不得别的忙抱起孩子就走，欧阳思一路跟着他，简单地说了一下发现曾荣的经过，有心想问问曾荣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刚要张嘴，随着一声“阿嘁”，欧阳思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湿透了的亵衣，唯一的那件薄棉袄披在了曾荣身上。
  见此，他只得先顾着自己的身子，交代曾有庆几句，忙不迭地往书院跑去。
  再说曾有庆见欧阳思突然离开，他也站住了，对跟着他的几位村民以及扫地的两位僧人说，让他们不要把曾荣跳湖的事情传出去，说是不小心掉进湖里的。
  这是他抱着曾荣一路寻思的结果，说掉进湖里总比说孩子跳湖要好，孩子将来还得嫁人，真要坏了名声影响的可不只是小姑娘一个人。
  至于曾荣因何跳湖，他倒是略知一二，呈春家的婆娘没几日就要生了，大儿子还没钱说亲呢，二儿子的学费只怕也欠了好几个月，这一大家子七八张嘴都等着呈春和富祥那两个人在地里扒拉，经常是愁了上顿没下顿。
  因此，前些日子，听说有媒人上门，说是要拿阿荣去换亲，对方是一位猎户，据说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好像是被老虎爪子划了一下，所以一直说不上亲事，这不，拖到二十二岁了，才想着用自己妹妹来换亲。
  所以，曾有庆寻思曾荣想必是不愿意嫁给一个破了相的半瞎子才跳湖的，这件事要传了出去，对侄子一家肯定是有影响的，说不定连他们整个曾氏一族都会被人嘲笑的。
  当然了，具体缘由曾有庆就没有说出来，不过有消息灵通的也略知一二，因而，这几人一听这事有可能关系到全村的声誉，倒是也各自散开了，此时正是春耕之际，家家有的是农活要忙。
  再说曾有庆一个人抱着曾荣进了村子，路上又遇到好几个要出村做事的村民，且村头水塘边也有不少捣衣和洗菜的妇人，见他抱着个人进村，也丢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曾有庆的回答一律是曾荣不小心掉进了青山湖里。
  说话间，曾有庆到了曾荣家门口，可巧大门也打开了，曾富祥扛了把锄头正要出门，看见自家三叔公抱着曾荣过来，吓了一跳，“三叔公，阿荣怎么啦？”
  问归问，曾富祥倒是也知道扔下锄头从曾有庆手里接过妹妹，一直抱进了西边第一间屋子里，此时，曾呈春和曾贵祥两人也跟进来了，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曾荣身上，谁也没有留意到原本在床上躺着的这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靠在墙角边，满脸惊恐地看着大家，及至看到那个被放在她身边的女子时，她更是吓得尖叫了一声，继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紧接着，小姑娘看着自己的这双手再次尖叫了一声。
  正是这两声尖叫，这才让大家留意到了她，原来，这小姑娘名叫曾华，正是曾荣的一母同胞的妹妹，今年刚六岁，曾有庆见她尖叫，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刚要出言安抚她几句，可曾呈春正心里不自在呢，见此先低声训斥了一句，“闭嘴，喊什么喊，去，给你姐找两件干爽的衣裳来。”
  曾华哆嗦了一下，缓缓地从床头爬到床尾，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接在一起铺上了几层稻草，因而曾华挪动时难免弄出了悉悉索索的响动，曾呈春听见这动静，更是厌恶地瞥了眼孩子，随即拉着曾有庆走出去，说是让曾华给曾荣换衣服，随后，曾富祥和曾贵祥两人也出来了。
  随着房门一关，曾华又爬上了床，战战兢兢地摸了摸曾荣的脸和手，又反复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一次倒是没有尖叫，而是拧了拧眉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床上躺着的这个人，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摇摇头，待要再伸手去摸摸床上躺着的这个人时，外面曾富祥催了一句，“阿华，阿荣醒了没有？衣裳换好了没？”
  屋内的曾华这才想起还没有去找干爽衣裳，忙又爬下床打开了西边墙角那个斑驳的歪斜的柜子。
  而此时，外面堂屋里本来正向曾呈春打听曾荣换亲一事的曾有庆没等曾呈春回话忙又说道：“阿华太小，只怕搬不动人，还是让阿来他娘去帮一下吧。”
  话音刚落，一个大腹便便的三十多岁妇人打着呵欠从后廊走进来了，“出什么事了，到底谁跳湖了？”
  “都是你，是你把阿荣逼的跳湖了，你还我妹妹，你还我妹妹，都是你这个恶毒妇人出的馊主意。”曾富祥几步走到妇人面前，怒目圆睁，两手忽而握拳忽而松开，可惜，终是没敢挥向对方，无他，因为这位妇人正是他的继母田水兰。
  事实上，也没等他挥手，曾呈春就先过来拉住了他，而田水兰有了仗持顿时挺直身子并啐了一口，一手托着自己肚子一手指着曾富祥骂道：“啊呸，放你娘的屁，要不是为了给你娶亲，要不是为了阿贵念书，我至于要卖阿荣，留着她还能帮我洗洗涮涮做做家务活呢。”
  “什么？不是换亲吗？怎么是卖？”曾有庆听了大吃一惊，瞪向曾呈春。
  “三叔，三叔，这事，这事，这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曾呈春说完转向田水兰，“胡咧咧什么，你去屋子里帮孩子换身干净衣裳。”
  说话间，屋子里挤进来好几个看热闹的人，门外还有一位年岁较大的妇人人没进来声音先进来了，颤颤巍巍地问道：“大春，到底是谁跳湖了，阿荣那死丫头是不是不肯嫁给那个半瞎子呀？”
  说话的是曾呈春的母亲，也是曾荣的阿婆王氏，王氏今年五十六岁，身子倒还硬朗，自从三年前丈夫没了之后，她一直跟小儿子一家住着，帮小儿子看孩子打理家务，其他两个儿子每年固定给她半石米粮。
  这不，听到她的声音，曾呈春忙迎向门口，“娘，阿荣不是跳湖，是不小心掉进了湖里，你也知道，这孩子常去湖边捡野鸭蛋的。”
  曾有庆见到她，顾不得别的，忙道：“大嫂来的正好，阿荣身上还湿着呢，阿华太小，你去帮着她换身干爽衣裳，别让孩子落下什么病根。”
  王氏一开始还有点不太乐意，听到最后这句“落下病根”后才抬脚急急忙忙推开了西边第一间房门。
  没办法，穷人的孩子病不起。




第三章 前世

  王氏推门之际，屋子里的这对姐妹正大眼瞪小眼呢，躺在床上的曾荣也是满脸惊恐地看着正跪在她面前要为她更衣的曾华。
  而曾华此时也是被睁开眼的曾荣吓傻了，一动不动的。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王氏见此，先就骂上了，“作死哟，都什么时候了还挺尸呢，还不赶紧起来换身干爽衣裳，真要是坐下病根了，这辈子你就有的是苦吃了。”
  曾华听了这话先是怯怯地看了王氏一眼，继而又哆哆嗦嗦地伸出手要去给曾荣脱衣，曾荣虽没理清状况，倒是明白了一件事，房门还开着呢，怎么更衣？
  于是，她推开了曾华，“我自己来，你去把门关上。”
  说完，见曾华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曾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用的是长安城里的官话，想必对方没听懂，略思索了一下，换成当地土话，重复了方才这句话。
  在曾华爬下床后，曾荣又对王氏说道：“阿婆，你也出去吧，我自己能换。”
  “那就快点，家里一大堆事情等着你做呢，这么大的孩子也该懂点事了，家里什么情形你也不是不清楚，难道你忍心让大哥娶不上婆娘让你二哥念不起书？你爹你娘把你养这么大，你不想着回报一下你爹也该想想你两个哥哥，他们总归是和你一样，都从你那死鬼娘肚子里爬出来的。”王氏碎碎念道。
  她倒是也没有留意这两个孙女有什么不对劲，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她还等着去问问儿子，换亲的事情究竟进行得怎么样了。
  曾荣显然没有听进王氏的话，待王氏出门后，曾荣先是激动地打量了下屋子里的摆设，铺着稻草的木板床，带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靛蓝色棉被和床单，以及同样靛蓝色的两个小圆枕头，此外，还有西边靠墙旧衣柜和墙角的恭桶。
  没错，是自己小时候的家，尽管时间有点久远了，可曾荣依然辨认出来了，这就是她曾经生活了五年多的家，只是她不明白的是，既然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她怎么会变成曾荣，而不是原本的曾华。
  还有，她成了曾荣，那么，原来的大姐曾荣去了哪里，那个原本该是自己的曾华，现在又是谁呢？
  一念至此，曾荣看向了曾华。
  满肚子疑问的曾荣有心想问问曾华到底是谁，可一来她怕对方就是本尊，会因为年龄太小没法保守秘密；二来，她又担心对方也换了个人，万一自己先开口了会不会被对方抓住把柄？
  权衡再三，曾荣决定先保持沉默静观其变，再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得赶紧弄明白，现在是什么日子，还能不能来得及去救徐靖，还有，徐靖会不会也和她一样重生了呢？
  正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曾荣被曾华推了一下，曾华给她送来衣裳，“大，大，大姐，你身上还湿着呢。”
  “湿着？”后知后觉的曾荣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湿透了，正被一件蓝色的棉袍包裹着，这棉袍虽只有五六成新，也不是什么好料子，但上面一个补丁也没有，一看就不是自己家里能拿出手的，因而嫌弃地扔到了一边，不定是哪个男人穿过的。
  令曾荣诧异的是，这件她弃之如敝履的棉袍却被曾华紧紧地抱在了手里，甚至身子还微微有点抖。
  这是怎么回事？
  曾荣一边更衣一边仔细回想起来，随即，她张大了嘴巴，因为她想起来了，上一世她六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这一年，她十二岁的大姐，也就是现在这具身子的主人曾荣跳湖自尽了，是书院的欧阳大哥把她捞上来的，可惜，捞上来之后大姐已然没有气息了。
  对了，大姐之所以投湖自尽，是因为她偷听到父亲和那个无良继母的谈话，说是要把她卖去勾栏，彼时曾华还不懂勾栏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是个不好的地方，要不然父亲也不会左右为难的。
  可谁知大姐的死并没有唤回他们的良知，后来他们又动了卖曾华的心思，可因着她年龄实在是小，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买家，而她也机灵，为了躲避被卖的命运，不是去山上采蘑菇就是去湖边放鸭子，要不就是去打猪草喂猪，总之，一天到晚没闲着，为的就是想让他们看到她对这个家的贡献。
  有一天，她一个人出来打猪草，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青山湖边，正好碰上了那位坐在湖边发呆的欧阳大哥，那位欧阳大哥看见她篮子里的猪草，主动教起她辨认草药，说是可以挖草药拿去镇上的药店换钱。
  也是合该她时来运转，那天她在青山庙附近的山上挖草药时，救了刚被蛇咬伤的徐靖，徐家老夫人为了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出钱把她买下来，带她一起进京了。
  从那时起，她成了徐靖身边的丫鬟，说是丫鬟，不如说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因为徐靖一开始根本不用她伺候，相反，还手把手地教她念书、画画、弹琴、下棋、投壶等，而她也跟着徐靖身边的丫鬟们一起学刺绣、学厨艺，再大些，也学着伺候徐靖以及打理他身边的内务。
  十五岁那年，徐靖娶妻生子后，秉明家中长辈把她抬为侍妾，尽管是侍妾，可因着有救命之恩和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徐靖对她甚至比那个女人还好。
  可惜的是，她出身太过卑微，偏又成了徐靖的心头好，难免为自己招来嫉恨，连着怀了两胎都没有坐住，从那后，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有过孩子。
  为此，徐靖没少为她请医问药的，好容易五年后又有了，偏这个时候徐靖牵扯进了皇储之争，因着那个女人的缘故，他不得不站在了皇后这一方，哪知皇后竟然输给了皇贵妃，最后皇贵妃的儿子继承了大统，徐靖以贪墨罪被诬陷进了大牢，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大牢里。
  消息传到徐家，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要她去为徐靖陪葬，亲眼守着她被人灌进了一杯毒酒。
  谁知再次睁开眼，她竟然成了自己的大姐曾荣，曾华，不对，这会应该叫曾荣了，曾荣委实糊涂了。




第四章 还是想卖她

  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过往或者是想起王楚楚，曾荣的脸有了几分狰狞，一旁的曾华看了她的样子忍不住再次战栗起来，怕怕吓吓地退了几步，却又忍不住打量她。
  “你，你，你过来。”曾荣见曾华了退后几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走神可能吓到了对方，忙换了和蔼的语气。
  谁知她不叫还好，这一叫曾华反而又后退了几步，一边摇头一边说不，手里依旧紧紧地抱着这件棉袍。
  见此，曾荣想了想，换上记忆中大姐的口气，“阿华，你别怕，大姐方才是糊涂了，大姐不该去寻死，大姐不该丢下你，你放心，大姐想通了，大姐不去寻死，以后大姐就带着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曾华似乎并没有听进曾荣的话，或者说，她依旧没有卸下心防，因而也并未上前，不过她倒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爹娘那呢？他们说，不卖我，不卖你，不卖你，大哥就娶不上大嫂，二哥也念不起书，呜呜，他们还说，娘要生孩子，也是要用钱的。”
  曾荣听了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正细细推敲时，房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继母田水兰。
  “嚎什么丧呢，我可跟你讲，卖你大姐跟我没有半文钱关系，是为了你大哥娶亲和你二哥念书才卖的，你要不答应卖也成，就让你二哥别念书了，你大哥也别娶亲了。”最后两句话田水兰是对着曾荣说的。
  “别拿我当幌子，我答应换亲，没答应卖我妹子。”曾富祥追到门口说道，因为怕曾荣还在换衣裳，没敢进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换亲，怎么又是卖人？”曾有庆见堂屋里只剩下几位至亲，也不怕丢人了，直接问道。
  “三叔，正好你来评评这个理，我说家里穷，阿贵就别念书了，每年搭进这么多学费不说，家里什么事情还帮不上忙，这么一大家子，七八张嘴，都等着我当家的和阿富两人养，累死累活的，一年到头连饱饭都吃不上一顿，这么下去，阿富拿什么娶亲，阿贵的学费怎么交？”田水兰拍着手说道。
  “卖哪里？预备卖多少银两？”曾有庆倒是也清楚这家人的日子，既然插手了，就不能不问一个明白。
  “这？”田水兰不吱声了，觑向了曾呈春。
  “到底是卖哪里？”曾有庆问的是也是曾呈春。
  “是，是，是镇上，是镇上。。。”
  “对，是镇上的牙婆说，城里有户大户人家要买丫鬟，说我们阿荣生的好看，做事又勤快，给到了十二两银子呢，我们寻思着，富祥娶亲有个三四两银子蛮够了，剩下的正好给贵祥念书用，我可没打算动这笔银子。”田水兰把话接了过去。
  “三叔公，我有话要和族长说，能不能劳烦你带我去找他。”曾荣听见外面的话，缓缓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件事，她只能求助于族长了。
  “见什么族长，你当你是谁，族长是你想见就见的？我跟你讲，老实在家好生帮衬几天，趁早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你爹你娘你哥他们养你这么大容易么？也该你报答一下他们了。”王氏一听能卖这么多银两，也顾不得家里活没有人做了。
  反正卖了阿荣，这两个孙子的难题都能解决了，别的也就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就是啊，阿荣，听娘的，娘不会害你，我听说大户人家每个月还有月钱的呢，这钱啊，你可不能瞎花，得留着给你二哥念书用，晓得不，等你二哥以后高中了，你的苦日子也就熬出来了。”田水兰见家婆站在她这边，底气更足了。
  曾荣斜睨了这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鞋子，只得光着脚下地了，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曾荣的眉头再次夹紧了，她很不适应这种贫穷了。
  曾华一直在默默地留意她，见此，忙给她找来一双旧鞋子，曾荣试了试，比她的脚要大一些，应该不是她自己的，如果她没有猜错，应该是亲娘留下的。
  可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有双鞋子穿了，曾荣把脚放进去，趿拉着鞋子，刚走两步，一阵眩晕袭来，她只得转身扶住了床沿。
  定了定神，曾荣转身对曾有庆说道：“三叔公，你别听她们说的好听，她们是想把我卖去那种脏地方，进了那，我死不足惜，可曾家的名声就坏了，不但我二哥将来不能科考，就是我四哥六哥他们也都不能了，兴许对整个曾氏一族都有影响的，所以我才会去跳湖寻死。”
  曾荣方才一直昏迷着，没有听到曾有庆给她找的借口，直接坦承自己就是跳湖死的，而且是为曾氏一族跳湖死的！
  “什么脏地方，连书都不能念了？”乡下人还是比较淳朴，一时也联想不起来。
  别说曾有庆，就连曾贵祥也不懂这些，但他听懂了一点，妹妹卖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会影响到他科考，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那，那就别卖了，还是换亲吧。”曾贵祥开口了。
  “换亲也行，那你也别念书了。”田水兰巴不得家里多一个劳动力，这笔学费正好可以拿来贴补过日子。
  再说了，眼看着她儿子也大了，没两年也该进学了，因此，她巴不得曾贵祥不念书了，这哥俩早点娶亲还能早点分出去，这么大的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那，那还是把阿荣卖了吧，别卖那种脏地方，就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还有月钱可以拿。”曾贵祥一听不让他念书，忙出了个主意。
  这时的他隐隐有点明白曾荣嘴里的脏地方是什么了，因为他也曾经跟同窗们去过城里，城里有那种勾栏酒肆，还有那种专供男人们取乐的地方，只是他们一个个都囊中羞涩，谁也不敢迈进去，在外面好奇地看了几眼。
  不过这不影响他的判断力，不用权衡不用比较，他也觉得自家妹妹若是进了那种地方是很丢人的事情，可若是进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还能借助点对方的势力拉他一把呢。




第五章 救命恩人上门

  曾荣斜了这个二哥一眼，这个二哥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可他从小被父兄灌输了一定要为家族争光的思想，一门心思想要出人头地，再加上在书院待了几年，别的没学会，偏学会了一股酸腐气，看不起农民，自视高人一等，家里的农活是能推就推，上一世听说勉强过了县试，连个府试也过不了，最后还是徐靖出面帮他在府城找了份抄抄写写的差事。
  其实，依曾荣的本意，她根本不想管老家的这些烂事破事，可徐靖心善，也爱屋及乌，说他们终归是她的家人，养育了她一场，在他能力范围内能拉扯就拉扯一下，这样的话，也省得将来她因为子欲养而亲不待来后悔。
  可恨的是，就这么一个善良的人，最后竟然没有没得善终。
  想到这，曾荣胸口闪过一阵钻心的疼，眼前一黑，身子也软软地倒了下来。
  曾华离得近，可惜，她没有力气抱动曾荣，因而曾荣很快瘫倒在地，曾富祥跑进来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刚要松手离开，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了，“糟了，阿荣发热了，身子滚烫的。”
  “先别杵着，赶紧去找个大夫来。”曾有庆发话了。
  “家里哪有请大夫的钱？”田水兰拍手说道。
  曾呈春听了这话苦着一张脸对曾有庆说道：“三叔，你借我几个子，等夏收了还你。”
  曾有庆一听也为难，说是借，可这钱还起来肯定是遥遥无期，先不说夏收还有好几个月，也不说今年年景如何，就算是丰收，可这一家子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去卖，更别说，这家还有一个即将生产的孕妇和一个欠了好几个月学费的阿贵，这钱借出去了，能还回来才怪呢！
  再说了，他只是三叔，呈春还有两个亲弟弟呢，要借，也该先轮到他们才是。
  可人命关天，曾有庆还真说不出不借的话来，思忖了一下，他有了主意，“我家也不富裕，这样吧，我只能挪出二十个大子来，未必够，不如你去找大夏和大秋再挪借几个？”
  “也好。”曾呈春点点头。
  说完，曾呈春命大儿子去找他二叔三叔，谁知没一会，曾富祥就转身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年轻大小伙子。
  原来，欧阳思回书院换上衣裳后，才发现自己唯一的这件棉袍还在曾荣身上，联想到曾荣方才的脉象，他担心这小姑娘未必能这么快清醒过来，即便清醒过来，肯定也得大病一场，毕竟是在冷水了浸了这么长时间，要是调理不及时的话，兴许还会影响到她将来的生育呢。
  于是，他借着取回棉袍的机会上门了。
  “这不欧阳先生么？”曾呈春认出了对方。
  “先生，您是不是来找我的？”曾贵祥上前几步问道。
  “今儿就是他救的阿荣。”曾有庆替欧阳思说话了。
  “曾叔叔，晚辈略通一点医理，是来看看曾家妹妹的。”欧阳思向大家拱了拱手。
  别人还没多想，王氏眼睛亮了一下，忙挤到欧阳思身边，堆满笑说道：“多谢，多谢了，真是个好后生，既能教书，又能行医，真好。”
  欧阳思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因而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王氏的话，而是让曾贵祥领着他进了曾荣的屋子。
  一进门，欧阳思先入眼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坐在床上低声啜泣，也顾不得别的，忙上前几步把小姑娘抱了下来，随即自己坐了过去，伸手拿出曾荣的手腕把起脉来。
  过了一会，他又换了另一只手，这期间，旁边的小姑娘一直不眨眼地看着他，欧阳思以为她是担心床上的人，放下那只手后对小姑娘说道：“你放心，你大姐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话曾华没太听懂，眨巴眨巴眼睛，一旁的曾贵祥嫌弃地拉开了她，“先生说阿荣不会死。”
  欧阳思倒是没有责怪曾贵祥的意思，拿起自己的棉袍，起身对曾呈春说道：“曾家妹妹体内进了寒气，需吃几副药好生调理一下，这样吧，我看你家这也没有笔墨，不方便开方子，还是我去镇里帮你们把药抓回来吧。”
  “这如何使得，您救了我妹妹一命，哪还能劳您破费去抓药，还请先生把方子写出来，我去吧。”曾贵祥听出了先生的言外之意。
  “嗐，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还是让这小后生去吧，劳烦你了，小后生。”王氏再次挤了过来。
  一旁的田水兰这会也回过味来，若是曾荣能嫁给这个书生倒是也不错，至少将来她儿子的学费可以免了。
  可转而一想，这人就是因为没钱赶考才借住在青山庙的，后来还是青山庙的住持出面找了曾家村的族长让他进书院做了一名先生，不用问也能猜到这人准也穷的叮当响，只怕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如何出得起彩礼和聘礼？
  不行，曾荣不能嫁给他，实在不行，还是找个大户人家卖了去做丫鬟小妾也比这强。
  拿定主意的田水兰也挤了过来，“还是我们阿贵说的对，哪能让先生破费呢？还请先生开了药方，我们自己去抓药。”
  “曾家婶婶放心，我先去把药抓回来，该多少钱，我回来找你们报账。”欧阳思不想和这些人僵持下去，套上自己的棉袍就往外走。
  这半天一直没开口的曾呈春跟着欧阳思走到门口，倒是也知道抱拳行个礼，“多谢先生了，先生救了我们家阿荣，也就是救了我们一家，可惜，我们连个像样的谢礼也拿不出来，真是愧对先生。”
  “曾家叔叔多虑了，人命关天，不管是谁碰上了都会伸把手的，今天还有庙里的悟性和悟凡两位师傅帮忙了。”欧阳思没想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
  再说了，他对曾荣也只是一份怜惜，目前对他来说，第一要务是今年的院试，别的压根没在他考虑范围内。




第六章 默许

  送走欧阳思之后，曾家人再次聚集在堂屋里商讨起曾荣的去向来。
  曾有庆虽不是曾荣的亲祖父，可因着卖曾荣牵扯到整个家族的声誉，故而他先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赞成卖曾荣，但不反对换亲。
  依他的意思，换亲即可，换亲可以解决老大阿富娶亲的难题，且对方也答应贴补一吊钱给曾家，这一吊钱还能解决阿贵的学费问题。
  最重要的一点，换亲不影响到曾氏一族的声誉，曾荣也不用去寻死，也算是给孩子一条活路。
  总而言之，换亲是四角齐全。
  可田水兰不答应，一吊钱只够阿贵一年的学费，以后呢？
  再有，她很快就要生产了，手里不得有几个余钱？
  另外，这个家一年到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她不得早点为自己的孩子打算？
  可卖曾荣就不一样了，十二两银子啊，这一大家人累死累活这么多年连个银子边都看不见，有几个大子还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给阿贵念书用的，就这样，还是不够，还得东挪西借的。
  若有了这十二两银子，不但阿富娶亲的银子够了，还能拿出几两银子去买两亩山地，家里的孩子一天天大了，需要的口粮也一天天多了，总不能扎紧脖子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饿死吧？
  再有，阿贵也十五岁了，没几年又该娶亲了，这一样样的，那样不需要银钱，总不能到那时又拿阿华去换亲吧？
  至于曾荣说的什么影响到阿贵的科考什么的，田水兰压根就没往心里去，不念书了才好呢，不念书还能省不少费用呢，家里还能多一个劳动力呢。
  再说了，她也怕影响到自己的名声，因而她和牙婆谈的是把曾荣卖去江州，江州那边靠着长江，往来船舶甚多，商埠也多，勾栏酒肆自然也少不了，还能卖上一个高价呢。
  最重要的是，江州离安州有几百里远，神不知鬼不觉的，哪知偏不巧，这番话居然被曾富祥听到了，曾富祥和她闹了起来，这件事也就瞒不住了。
  偏这阿荣也是个拧的，居然跑去跳湖了。
  因而，一大早听到阿荣跳湖，她委实吓了一跳，正不知该如何向曾家人交代时，突然听到家婆和丈夫维护她的那番话，这下她倒是有底气了。
  不过田水兰也不傻，她虽然拿定主意要再卖曾荣，可因着她是后娘，这恶人不能让她做，所以她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抽抽噎噎地把家里的难处摆了出来，并为自己辩护了几句，同时也撒了个谎，没承认是要卖去勾栏，是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
  倒是王氏记住了之前田水兰念叨的那十二两银子，又听说是卖去城里的大户人家做丫鬟，还有月钱可得，影响不到孙子的前程，故而极力赞成要卖曾荣。
  同样赞成卖曾荣的还有一个曾贵祥，曾贵祥也清楚家里的状况难以供他继续维持学业，只有卖了这个妹妹才能解决眼前的这一堆难题。
  用他自己的话说，换亲也是一种买卖，与其把妹妹卖给一个半瞎子，还不如卖给一个大户人家来的实在，说不定妹妹以后还能有什么奇遇呢，万一被对方看中了，还能拉扯一下曾家呢。
  再不济，万一将来他发达了，他还可以把妹妹赎回来，可以补偿自己的妹妹呢。
  曾富祥是唯一一个不赞成卖妹妹的人，因为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压根卖不到这么多银子，所以这个恶毒的女人还是打算把妹妹卖去勾栏酒肆。
  作为一家之主的曾呈春原本也不赞成卖女儿，可看着忧心的母亲和低头摸着自己大肚子垂泪的妻子以及一脸急色的二儿子，他抱着自己的头蹲下了身子，算是默许了。
  曾有庆见此，顿了顿脚，摇摇头，想说什么，可一看这屋子里的人均是满脸的菜色，且身上的衣裳也都是补丁撂着补丁，也清楚这一家子的日子只怕也委实是撑不下去了，否则，谁会舍得卖儿卖女呢？
  因而，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耷拉着脑袋出了门，到大门口时，忽地想到了什么，转身对屋子里的人说道：“阿荣那孩子性子刚烈，只怕这事不好转圜，最好还是和她先商量一下。”
  说完，也不待屋子里的人回答，他径自背着手走了，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息。
  堂屋里的人见曾有庆离开了，这才想起来进屋去看看曾荣，也就是他们讨论了半天的主角。
  曾荣此时依旧闭着双眼，仍是没有清醒过来，因而也就不清楚这些所谓的亲人在外面说了什么，倒是坐在床沿边守着曾荣的曾华看到这些亲人们进屋，再次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细看之下，隐约还有丝丝的怒气。
  可惜，这些大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曾荣身上，也就没有留意到她。
  而她终归也因为年龄太小，这丝丝的怒气在看到床上那张紧闭双眼的面庞后，最终也只是转为一声叹息。
  正是因为这声不合年龄的叹息，让田水兰把目光看向曾华，“阿华，你大姐这半天一直没醒吗？”
  见曾华摇头，王氏一边走上前一边说道：“方才不是站起来了么？这会怎么又闭眼了？”
  说完，她把手伸到曾荣的鼻尖下，见还有气，又把手缩了回来，不过很快她又发现曾荣的面色不对劲，一脸的潮红，忙又把手放到曾荣前额试了试。
  “不行的话还是花点钱请个正经大夫吧，别因为不舍得这几个钱把孩子耽误了，到时你们损失的可不就不止几个药费。”王氏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晓得了，娘。”曾呈春点点头，答应了。
  田水兰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刚要开口，忽地想到了什么，改口说道：“娘，不是我们不愿意掏这几个大子，实在是拿不出来，不如这样吧，还请娘出面去跟小叔子们说说，看看能不能从他们手里挪借几个子来。”
  “你？你这婆娘。。。”王氏一眼就看穿了这儿媳耍的什么心计，说的好听是让她出面去找另外两儿子借钱，其实和要有什么分别？到时还不出来，田水兰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因为不是她出面借的。
  田水兰正待为自己辩白几句，床上的人开口了，“好吵啊。”
  因着曾荣此时还在半梦半醒中，压根就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故而这几个字是用京城那边的官话说出来的，所以屋子里的人没大听懂。
  好在曾荣的声音比较小，众人并没有十分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且这会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她的清醒转移了，也就忽略了她方才吐出的那三个含混不清的字。




第七章 谈判

  曾荣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眼前的这四五张面孔略有点发蒙，不过她到底是在大家族中见过世面的人，所以她并没有像曾华似的尖叫起来，而是不动声色地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很快就把前因后果捋顺了。
  于是，曾荣费力地撑起了身子，靠在了床头，准确地说，是靠在了墙上，因为她躺的地方不能称之为床，只是几块木板和两条长凳搭起来的一个窝，若不是清楚接下来的这场谈话比较艰难，她委实不想强挺着爬起来，因为彼时的她，委实是头晕目眩得厉害。
  深吸了一口气，克服了自己的眩晕后，曾荣看向了自己的这些亲人，“说吧，你们打算如何安置我？”
  可能是曾荣的冷静和淡定太过出乎大家的意料，因而，曾荣问完之后，在场的众人有片刻的愣怔，谁也没有开口，而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满是疑虑。
  “爹，你是一家之主，你说。”曾荣直接点名了。
  “我，我，我，孩子，爹也是没有办法，家里这么多张嘴，你大哥二哥这样，总不能，总不能。。。”曾呈春看着女儿眼睛里射出来的目光，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总不能你大哥一辈子娶不上婆娘吧？还有你二哥，这家还指着他光宗耀祖吧，你是家里的长女，你不替你爹你哥分担，谁替他们分担？”王氏把话接了过去。
  “可不是这话，你爹这些日子为你大哥二哥愁的不知什么似的，还有你爹，他的腰痛又犯了，因为没有钱一直忍着没敢吱声，阿荣啊，家里但凡有点法子，也不会想着把你卖了。你放心，我们商量好了，我们不把你卖远了，就卖去城里的大户人家做个丫鬟，以后我们还指着你的月钱过日子呢，你二哥也答应了，等过几年他出息了，他会把你赎回来。”田水兰也开口了，聪明的她没有提及她自己生孩子也需要一笔备用金。
  “是啊，阿荣，你放心，等二哥出息了，二哥一定补偿你。”曾贵祥忙不迭地点头。
  “你呢？”曾荣无视了他的话，看向了唯一没有开口的曾富祥，她对这个大哥的印象稍稍好一些，为人比较憨厚本分，可也正因为憨厚本分，很多事情提不起来，太过软弱。
  “我，我，我不同意卖你，我可以不娶婆娘。”曾富祥看着妹妹的眼睛，想着妹妹刚从湖里捡回来的一条命，他说不出要卖妹妹的话。
  因为他清楚，极有可能，他们这些人还会把妹妹送进那片湖里。
  王氏一听这大孙子的话炸庙了，“你不娶婆娘，阿贵的学费呢？你爹的腰痛呢？还有这家人要吃的米粮呢？”
  “就是啊，大哥，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娶婆娘哪来的后？别忘了，你可是我们这一支的长孙呢。”曾贵祥念了一句文绉绉的话。
  “打算把我卖哪里，卖多少银子？”曾荣不想看到这些人的嘴脸，再说她也实在是累了。
  刚重生回来，还没从惊吓中清醒过来，很多事情也没有彻底捋顺，她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主要是她也明白，跟这些亲人们压根没有道理和亲情可讲，否则，上一世也不会本尊的尸骨未寒，这些人就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幸好，那会她年龄尚小，卖勾栏人家不要，卖大户人家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这才耽搁了下来，也合着她运气好，没两个月就遇到了徐靖，也算是卖了一个好价，因为徐靖给了曾家二十两银子。
  这一世，曾荣也决定了仍是跟徐靖走，至于进京后要怎么做她还得好好寻思寻思，总之，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他身陷囹圄身首异处。
  至于她和王楚楚之间的仇怨，曾荣一时也没有合适的法子，但她相信一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一世她在暗处，王楚楚在明处，不管用什么办法，她都要替自己上一世那三个没有机会出生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有了这两点理由，曾荣是不可能会留在这个小山村的，所以她才迫不及待想从这个家脱离出来，最重要的是，她这段时期身子弱，担心这些无良亲人会趁她不注意时会直接把她打包送走。
  因着曾荣的问话太过直白也太过冷静，屋子里的这几个人再次愣怔了，确切地说，他们是被曾荣弄糊涂了，搞不懂她究竟是什么用意。
  哪有刚寻死的人会如此淡定地问要把她卖到何处的，难不成她一早的寻死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还是说她自己想明白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再有，这个孩子往常向来比较胆小，话也少，怎么一场寻死之后变得不一样了，不但胆子大了，敢质问长辈，也似乎有主意了。
  “你，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曾呈春直接问了出来。
  “还能是什么意思，准是孩子想通了，答应去给人家做丫鬟了呗，既能拿到一笔卖身银，每个月还有一笔月钱，将来把阿贵供出来了，阿贵也答应出银子赎她，多好的事情。”田水兰生怕丈夫反悔，忙把话接过来。
  “既然是好事，那就把阿来卖了吧，我听说大户人家不光买女孩，也买男孩，给那些公子小公子什么的做小厮，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做个贴身小厮，一起跟着主人去念书呢。”曾荣斜了这个继母一眼。
  “那怎么能一样，阿来是男娃，是给老曾家传宗接代的，将来说不定还能给。。。”后面的话田水兰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看到曾荣眼睛里的冷意，不知为何突然有了点莫名的惧意，同时她也意识到不能太早地把自己的私心暴露出来。
  “还能怎么？还能给老曾家光宗耀祖？这么说，你是想把卖我的钱留着给三弟将来念书用而不是给大哥娶亲给二哥交学费？”曾荣直接指出了对方的私心。
  她是想撕开这个女人假惺惺的面纱，为自己以后带走曾华做铺垫。
  不管曾华的身体里如今住着是谁的灵魂，可这具身子是她自己的前身没错，她不想丢下她。




第八章 自己买自己

  果然，曾荣的话很快令在场的几个人有了反应，王氏和曾贵祥是气愤，曾呈春是半信半疑，曾富祥则是怀疑地看向了靠在墙上的妹妹。
  曾荣是什么性格曾富祥再清楚不过了，这个妹妹既勤快又善良，从来不肯多话也不会多事，要不是家里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继母才不会舍得拿她去换亲，因为家里的活大部分是她在做，既要做饭洗衣还要喂猪喂鸡，尤其是继母又怀上了孩子，更有理由躲懒了。
  可即便如此，曾荣也没有一句怨恨的话，见他难过自责，反倒还劝过他，说这件事不怪他，是家里穷，换亲也有换亲的好，左右她也得嫁人，换亲不但能解决大哥的难题，还能凑齐二哥的学费，也算为这个家做了点贡献。
  哪知这个恶毒的继母贪得无厌，见曾荣这么好说话，居然改了主意，不想拿她去换亲，想直接把她偷偷拿去卖了换一大笔银钱，更可恨的是，父亲竟然答应了，这才逼的这个妹妹跳湖自杀了。
  可死过一回的人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不但胆子变大了，人也变聪明了？
  曾富祥正分析自己妹妹的变化时，只见阿婆跳了起来，上前嚷嚷道：“不行，我这个大孙子都十八了，必须说亲了，不能再耽误。”
  “还有我的束修，也不能再拖欠了，我念了好几年的书，不能半途而废。”曾贵祥也抢着说道。
  “听听，听听，你大哥二哥还有你阿婆你爹都在这，可别说是为了我们阿来，我们阿来才多大？卖你的这点银子给你大哥娶完亲能供你二哥念两年书就不错了，你不是不晓得，你二哥念书有多费钱？”田水兰再次为自己辩了几句。
  这番话很快打消了曾呈春的怀疑，“是啊，阿荣，你娘不是这个意思，你，你，我，我，娃啊，要怪，你就怪你爹没本事，可爹也是为这个家。。。”
  曾荣一听，这些人还是没有绝了卖她的念头，好在她对这个家也没有什么留恋和期待，因而，她很快打断了父亲的话，“我知道了，你们还是要把我卖了，说吧，我能值多少银子？”
  要不是怕等不及自己身子好了就被牙行的人强行带走，曾荣委实不想和这些人谈判，因为这有可能会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毕竟之前的大姐是什么性子她也十分清楚。
  “什么意思？你同意卖了？”曾呈春一听女儿的话，当即从地上站了起来。
  “别，别，爹，我求求你，你们别卖大姐，别卖大姐，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大姐一起干活一起挣钱，我们能挣到给大哥娶亲的银子。”角落里站着的曾华突然奔了出来，跪在了父亲面前。
  “是啊，爹，别卖妹妹了，实在不行，家里再多养两只猪和两只羊，开春了，正好让妹妹赶着去山上放。”曾富祥也开口求情。
  “你说的容易，家里有抓猪崽和羊崽的钱吗？再说了，你娶亲可以往后推，阿贵的学费呢？要不卖阿荣也行，阿贵别念书了。”田水兰清楚丈夫的软肋在哪里，说道。
  果然，她一提这个，别说阿贵不答应，就连家婆和丈夫也不同意。
  曾荣说不失望是假的，不过大哥和曾华能站出来为她说情，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的感动。
  “直说吧，我到底能值多少银两？”曾荣再次问道。
  “这个，这个，这个要看你卖哪里，卖，卖。。。”曾呈春结结巴巴地说道。
  “十二两。”田水兰把话抢了过去。
  “不行，十二两是卖给勾栏，我绝不答应。”曾富祥愤怒地说道。
  “那就，那就十两，十两，十两。”曾呈春羞愧地回道。
  “好，十两是吧，给我一年时间，我自己挣十两银子把我自己买下，你们若是答应呢，最多一年后我给你们十两银子，若是不答应，我就只能再去跳湖了。”曾荣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她倒是有心想说两个月时间，可又怕引起大家的怀疑，因为徐靖的确是要两个月后才能来。
  当然了，她也清楚，一年的时间也够吓到这些人的，毕竟她目前的身份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女，他们凭什么相信她一年的时间能挣到十两银子？
  这不，她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个人均狐疑地看向她，几乎同时开口质疑她清楚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们给我一年时间，我保证还你们十两银子，以后，你们不得再动卖我的心思。”曾荣再次重申了一遍。
  “妹妹，你有这个本事一年挣十两银子，为何之前没拿出来？”曾贵祥琢磨过味来，问道。
  “是啊，你真有这个本事一年挣十两银子？那你之前为何不说来，说出来我们也不会动卖你的心思。”田水兰质疑归质疑，可她更好奇的是，这个继女到底有什么底气说这话。
  若果真如此的话，她还卖什么人，直接把曾荣留在家里，一年十两，两年就是二十两，三年就是三十两，不但这个家的困境能解了，以后她儿子念书成亲的银子都有了。
  “对啊，阿荣，你跟爹说说，你有什么本事一年挣十两银子？”
  王氏是唯一一个保持清醒的人，当即撇了撇嘴，“你们也是糊涂，一个孩子说的话也能信？你们这些大人谁能一年挣十两银子？”
  “这银子我怎么挣你们不用管，总之，到时我若是拿不出十两银子，随你们怎么处置。”曾荣不想过多解释。
  从出事到现在，这些人没有一个问她是否有什么不舒服，是否饿了等等，他们关心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利益，既然这样，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第九章 大哥

  在场的几个人见曾荣说的这么坚定，想着也不过是一年时间，若是曾荣真能拿回十两银子来，不但能解了家里的困境，还能多帮家里做一年的活，最重要的是，若是曾荣有了挣钱的门道，肯定不会就这一个十两银子。
  退一步说，即便曾荣撒谎了，挣不到这十两银子，对田水兰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曾荣耽误的是曾富祥的亲事和曾贵祥的学业，到时自有他们去抱怨她，到那时，她再提出卖曾荣，那父子三人想必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了。
  为此，拿定主意的田水兰没等其他人说话她先答应了，王氏和曾贵祥这对祖孙倒是有点不太乐意，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欧阳思拎着三包药进来了。
  欧阳思见曾荣醒过来了，关切地上前再次替她把了把脉，随后又嘱咐她几句，诸如这些日子先不要下床，也不能着凉，更不能劳累，要卧床静养几天，随后，又交代了两遍这药的煎服方法。
  “有劳先生了，请问这药钱是多少？”曾荣倒不是很清楚这位欧阳思的状况，她之所以问出这句话来是因为她知道家里肯定拿不出这笔钱来，她想找个理由请他教她辨认草药，有了采药这个托词，她才能让家里人相信她一年能挣到十两银子。
  欧阳思虽也不是很清楚曾荣家的情况，但他知道曾贵祥拖欠了好几个月的束修，因而，他冲曾呈春笑了笑，“以后再说吧，等曾家妹妹吃完这几副药我再来看看，只怕还得再抓几副呢，到时一趸算。”
  田水兰在方才欧阳思说不让曾荣下地做事时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再听他说还得去抓几副药，登即变脸了，“哎吆吆，到底是什么精贵身子，不能下地做事还得不停地吃药，我们这种人家，哪里养得起？”
  “有劳先生了，这药钱算我欠先生的，以后定当回报。”曾荣把话接了过来。
  欧阳思压根就没想要这药钱，因而，听了曾荣的话也不以为意，点点头，也懒得去看曾家人的面孔，见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他告辞离开了。
  曾贵祥是跟欧阳思一起离开的，这个时间，书院早就开始早读了。
  这两人一走，王氏也跟着离开了，她目前在小儿子家住着，那边还有一堆家务活等着她做呢。
  而曾荣见家里人答应给她一年的时间，只得打消了找族长的念头，原本她是想借这个机会闹大了好搬出曾家的，可转而一想，她毕竟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子，这么做到时影响的不仅是曾家的声誉，也有她的名声。
  见家里人陆陆续续要离开，曾荣把大哥喊住了，“大哥，能不能帮我药煎了，阿华太小，我怕烫着她。”
  曾富祥点点头，把三包药都拎起来，曾荣见了，让他把药包放下，只拿了一包走。
  不是她多事，她委实不相信田水兰这个女人，谁知道这些药拿到灶房去这个女人会不会动点什么手脚。
  待屋子的人都出去后，曾荣这才躺了下来，劳了这半天神，她还真是头晕目眩的，且四肢也酸痛得厉害，她知道，自己的确是发热了。
  躺下没多久，曾荣就睡着了，只是这觉睡得一点也不安稳，耳边总有吵吵声，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走马灯似的总有人在眼前晃。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被田水兰的叫骂声吵醒了，可巧这时曾富祥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了，曾荣扎挣着再次坐起来。
  “外面是什么动静？”这话她依旧是用京城的官话问的。
  没办法，刚才梦境里醒来，她脑子还是有些不清醒。
  主要是这么多年她习惯了官话，上一世自六岁跟着徐靖进京学会了京城那边的官话后便没再开口说过家乡话，因而，若不是刻意从脑子里搜寻，她压根就不会讲家乡话了。
  “什么？你讲什么？”曾富祥心里又有了那种怪怪的感觉，之前是觉得妹妹变得太有主见了，这会连口音都变了，妹妹到底经历了什么？
  “冇事，我刚刚做了个梦。”曾荣把口音换回来了。
  这时的她也听清楚了，外面是田水兰在骂曾华，好像是说曾华去外面打猪草还没回来，家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她做。
  “大哥，阿华还小，这两天你多辛苦一点。”曾荣替阿华求了个情。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虽说上一世她自己就这么过来的，可回过头来看，她还是不忍心。
  “放心，只要你不寻死，大哥辛苦一点不怕。”曾富祥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眼睛里有无限的歉疚。
  “大哥也放心，只要爹娘不卖我，我肯定不寻死，等我好了，我一定想法去挣钱，一定帮大哥娶上嫂子。”这一刻的曾荣有几分被曾富祥感动了。
  尽管这个大哥有点软弱和无能，且私心也不小，可他的良知并没有完全泯灭，因而，曾荣想拉他一下。
  这天的早饭，也是曾富祥端进房间送到曾荣床头的，一碗稀稀的菜粥，一点油水皆无，令曾荣意外的是，碗底居然卧了一个荷包蛋。
  她猜想这个荷包蛋准是大哥偷着给她的，因为田水兰借口身子沉，不能弯腰，灶房的活不怎么做了，基本就是带带阿来，扫扫地，或者是做点缝缝补补的针线活。
  曾荣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大姐没了之后，她很快就跟着大哥学做饭，够不着灶头便站在凳子上，穷人家的饭也好做，就是往锅里放一点点米熬粥，粥快熬好时便把洗好切好的青菜倒进锅里。
  没办法，炒菜费油，大米也不够吃，菜粥既省事也省粮还省油。
  曾荣多少年没有吃过这种菜粥了，没有油不说，也没有什么咸味，尽管碗底添了个鸡蛋，可对她这种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人来说是没有半点的吸引力。
  偏她是一个病人，因而她的难以下咽落在曾富祥的眼睛里只会更增加他的愧疚感，他以为这个妹妹病得太重了，连鸡蛋都吃不进去了，这多半是快要死的征兆。




第十章 分析

  曾荣见大哥盯着自己突然落泪了，不由得有几分讶异，她是担心那对无良父母又反悔了。
  “大哥，你怎么啦？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可怜的妹妹，大哥对不住你，大哥愧对娘的嘱托。”曾富祥说完扑到曾荣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曾荣的生母临终之际也是连鸡蛋都吃不进去，最后临闭眼前曾拉着大儿子的手嘱咐他一定要把这几个弟弟妹妹们带大，所以曾富祥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可问题是曾荣不清楚这一切啊，生母是因为生她难产去世的，彼时她还不记事呢，再后来，六岁离家，老家的记忆越来越淡忘越来越模糊，倒是偶尔也能接到二哥曾贵祥的来信，可信里也不会说这些的。
  因而，曾荣以为真是那对无良父母又反悔了，忙放下自己的粥碗，腾出手来推了推大哥，“大哥，究竟是什么事情，该不是娘她又反悔了吧？”
  曾富祥感知到妹妹手上的力道，再一听妹妹的问话，忙爬了起来，“不是的，不是的，是我，是我看妹妹连鸡蛋都吃不进去，以为妹妹。。。”
  后面“要死了”三个字太不吉利，曾富祥没有说出来。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三岁的曾来祥咬着手指头进来了，“蛋，蛋，我要吃蛋蛋。”
  “三弟，你大姐是病了，听话，出去找你二姐吧，二姐该给你二哥送饭了，你去找她。”曾富祥往外轰他。
  可三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再则他又一向被他娘娇纵惯了，一看自己吃不到鸡蛋，立马哇哇哭了起来，哭声很快就把田水兰引进来了。
  田水兰一听曾富祥偷着给曾荣卧了个鸡蛋，顿时也吵吵起来，说那些鸡蛋是攒着卖钱给曾贵祥交学费的，冬天母鸡下蛋少，好容易开春了下几个鸡蛋，却被曾富祥拿来给曾荣吃了，这曾贵祥的学费还交不交？
  “闭嘴，我就吃了这一个鸡蛋，二哥上学也不差这一个？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和三弟哪天不偷着吃一两个鸡蛋？”曾荣嫌恶地回道。
  这话她是凭自己的分析说出来的，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一想也错不了，家里没有一点荤腥，田水兰是一个孕妇，为了补身子，肯定没少吃鸡蛋。
  被曾荣说中的田水兰有些恼羞成怒，倒是也没有否认，而是挺直了身子回道：“你能跟我比，我在为你们老曾家传宗接代，你是个什么东西，你。。。”
  吵吵声把正在吃饭的曾呈春也给招来了，曾呈春瞪了大儿子一眼，也瞪了曾荣一眼，随即吩咐大儿子去下地做事，这个季节正该给油菜施肥，耽误时节肯定会耽误产量的。
  曾富祥显然也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转身对父亲说道：“爹，阿荣刚吃了药，你别骂她，欧阳先生说了，妹妹需要躺着静养几天，家里的活不行就等我回来再做。”
  “大哥放心去吧，我会叫阿华陪着我的。”曾荣刚好看到曾华拎着个篮子进来，她是要去给曾贵祥送饭。
  曾富祥见此，从曾华的手里接过篮子，说是他顺带给曾贵祥送过去，他脚程快，用不了多久，正好可以把曾华留下来。
  曾富祥走后，曾呈春倒是也没为难曾荣，不过他并没有留下曾华，因为曾华还得去洗衣服去打猪草，他把曾来祥留下了，说是有什么事情让曾来祥去叫一下田水兰即可，而他也要忙着去下地。
  曾荣哪愿意留下曾来祥一个小屁孩在屋里聒噪，干脆把他一并撵走了，自己躺下来，这一次她并没有睡着，而是把自己的境况细细分析了一下。
  依她自己的意思，并不愿意留在曾家，因为留下来意味着她重生的秘密极有可能会被父母兄长发现，可不留下来，她又该去往哪里呢？
  再则，父母答应了不卖她，她又有什么理由脱离这个家呢？
  还有，离开家以后，她又该拿什么来谋生呢？总不能还跟上一世似的继续去徐家做丫鬟做下人吧？
  这岂不是重复了上一世的老路？到那时，她凭什么阻止徐靖娶那个女人？又拿什么和那个女人来对抗？
  可只要徐靖娶了那个女人，他就免不了站队，只要他站队了，他依旧免不了身陷囹圄和身首异处。
  因此，这一世她不能跟着徐靖进徐家。
  可不进徐家，她能去哪里？
  要想拦住徐靖不娶王楚楚，她就必须得比有徐家更大的发言权，要想报了上一世的仇，她就必须得站在比王楚楚更高的位置，可徐家是位高权重的内阁宰相，王家是威名赫赫的镇远侯，且王家还是外戚，王楚楚的姑母是当朝皇后，曾荣想要报这个仇，似乎比登天还要难。
  可不管有多难，她也必须到徐靖身边去，至少，她要看着他，只要她能把徐王两家的亲事搅黄了，徐靖就不会死，其他的，只能徐徐图之。
  不管怎么说，这一世她是站在暗处，王楚楚在明处，不能来明的，暗的总能找到机会吧？
  不知是否劳神太多，想着想着，曾荣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她是被身边的动静吵醒的，睁眼一看，曾华抱着一本书偷偷摸摸地想要藏到床上铺的稻草里。
  “这是谁的书？”曾荣问了一句，用的又是官话。
  曾华见曾荣突然睁眼发话吓一跳，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把书抱起来，睁着一双眼睛警戒地看着她。
  “大姐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这书是哪里来的？人家丢了书，说不定会很着急的。”曾荣意识到犯的错后，忙又改了过来。
  “是在湖边捡到的。”曾华这次听懂了大姐的话。
  曾荣一听，很快反应过来，这书应该是早上欧阳思救她的时候落下的，便伸手要了过来。
  曾华一开始并不想把书给她，可看她坚持，到底还是战战兢兢地把书递给了她。
  曾荣接过来翻了一下，是一本《春秋》，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显然是准备科考用的，上一世她曾经陪着徐靖一路从童生念到进士，自然清楚这些书的用途，因而也明白这本书对欧阳思的用处。
  心念一转，她拿定了个主意。




第十一章 诡异

  曾荣把书交还给了曾华，并给曾华出了个主意，让她去把书还给欧阳思，顺带再请欧阳思教曾华辨认些草药，这样一来，等曾荣身子好了之后，她可以带着曾华一起挖草药。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去找欧阳思，可一来她年龄太大了些，十二岁的小姑娘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很容易传出什么闲言闲语来，到时影响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对方。
  可曾华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上一世她自己也是这个时段跟着欧阳思学的辨认草药，因此，曾华比她更合适。
  再则，她也想判断一下这个曾华究竟是谁，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貌似她刚醒来时，曾华对她身上披着的那件棉袍很在意，这会又宝贝似的要藏起欧阳思的书，这绝对不是上一世的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有，这也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的行径。
  因而，她委实有点怀疑这个曾华也被换了灵魂，就是不知她身体里盘着的是她大姐还是某个陌生人。
  不过很快曾荣把陌生人的可能性排除了，因为陌生人不会在意欧阳思的棉袍，陌生人不会宝贝欧阳思的书籍，因此，曾荣判断有可能是她和自己大姐互换了一个身子，她住进了姐姐的身子，姐姐住进了她的身子，姐妹两个换了个。
  若果真如此的话，曾荣又得出一个结论，自家大姐和欧阳思之间有什么关联，联想起上一世自己在湖边遇到发呆的欧阳思，再后来欧阳思主动提出要教她辨认草药，曾荣忍不住扶额了。
  这个结论令她头疼了。
  主要是欧阳思已然十七八了，眼看着就要成亲了，她怎么成全这两人？
  再说曾华拿着这本书，想着就这么出门肯定又要被挨骂，便拎了个篮子，拿了把小镰刀，装作去打猪草，把书放进了篮子里，这才出门往书院方向走去。
  因着欧阳思教授的蒙童班一般是申时下课，所以曾华看了看天色，走到一半路途时往湖边拐去了，哪知她走到一半，便看见欧阳思正在湖岸上低头找东西。
  原来，欧阳思早起因为救人也受了点寒气，加上这半天一直在奔波，所以早早结束了自己的课程，想回到自己床上躺一会。
  哪知他刚一躺下，顺手想找本书看，这才发现那本《春秋》不见了，也猜到是早起救人时落下的，因而便急急忙忙往这边赶来了。
  “欧阳大哥，你是不是在找这个？”曾华见到对方，忙一路小跑着过去，并扬了扬手里的书。
  “可不是就是它，原来被你捡去了。”欧阳思接过书也松了一口气。
  书贵是一回事，可书上的注释同样也难得，这是他之前的先生留下的，有银子也没处买。
  见对方拿了书就要走，曾华吭哧吭哧地开口了，“欧阳大哥，我，我，我大姐。。。”
  “对了，你不说我还忘了，你大姐怎么样了？”欧阳思停住了脚。
  “我大姐醒来了，大姐，大姐，大姐让我来找你，说是，说是请你，请你教我辨认草药。”曾华结结巴巴地说道，一半是因为心虚，一半是因为胆怯。
  “辨认草药？你大姐怎么会知道我懂药理？”说完，欧阳思拍了下自己的头。
  他想起来了，他在曾家说过这句话。
  只是彼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他说这话时曾荣还在床上昏迷不醒。
  “你大姐为何让你来找我教你辨认草药？”欧阳思又有了新问题。
  他当然猜到是为了挣钱，可这也太急切了吧？因而，欧阳思猜到曾家准是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曾华咬了咬嘴角，到底还是把曾荣要花十两银子买断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欧阳思惊呆了。
  一年时间，就算是挖草药卖也挣不到十两银子的，因为当地并没有像人参、灵芝、三七之类的名贵草药，都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寻常药，别说曾荣了，就他自己亲自出手都未必能挣到十两银子。
  当然了，当地也有一两样比较值钱的可以用来做药材的东西，毒蛇的蛇胆、蜈蚣，可这东西连他也不敢碰的。
  “啊，那怎么办？我大姐挣不到十两银子，我爹我娘还是要卖她的，欧阳大哥，你。。。”话说到这，曾华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可以教你辨认草药，这样吧，明天早上，你去青山庙的山口等我。”欧阳思不忍心见一个孩子为难，答应了。
  他想的是不拘多少，总能帮到些那个女孩子。
  实在不行，他也帮着采些药，或者是帮着去看个诊什么的，再不济，等放假了，也能去城里摆个摊子帮人写个信什么的，总之，他想帮帮曾荣。
  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居然有勇气和家里人抗争，居然敢放话说要自己买自己，看来，这个女孩子的心性和心智都不一般啊。
  不对啊，怎么以前他没有发现这个小姑娘有这么聪明果敢？
  联想起今天他和曾荣的几句对话，他发现了问题，今天曾荣对他说话相当客气，开口闭口不是“有劳了”就是“多谢”，而且她叫自己“先生”，并非以往的“欧阳大哥”。
  欧阳思越想越诡异，越想越毛骨悚然，沉吟了一会，他转身又走到了曾华面前。
  “小妹妹，来，跟大哥说说，你大姐醒来后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很普通的一个问题，谁知曾华听了后哆哆嗦嗦地退后了几步，并且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小妹妹，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救你大姐的人，我就是想知道，你大姐醒来后有没有和平时有不一样的地方？”欧阳思蹲下身子，换了更平和些的语气。
  可惜，曾华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飞快地跑了。
  “喂，小妹妹，明天早上，别忘了，我教你辨认草药。”欧阳思看着曾华的背影喊道。
  尽管他不清楚自己哪里吓到了这位小姑娘，但他却没忘了自己的承诺。
  而跑了一段路的曾华，回过头看见欧阳思转身往书院走去了，她也停了下来，很快又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湖水发呆起来。




第十二章 贼心不死

  这天的晚饭，曾荣依旧没有下床，是曾华端来给她吃的，没有鸡蛋，只有一碗菜粥，这具身子肚子里本就没有什么油水，再加上饿了一天，曾荣也顾不得许多了，把这碗菜粥都吃进了肚子里。
  晚上，曾荣原本是想好好和曾华谈谈的，可临睡觉前，曾华给她送来一盆洗脚水，这事令曾荣也警醒起来，因为上一世，好像大姐出事之前都有一个习惯，给她打洗脚水并伺候她洗脚。
  没办法，他们家的棉被太旧太薄了，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暖和，为此，天冷的时候，大姐都会带着她一起洗个热乎乎的暖水脚，说是洗完之后，进被窝会很快暖和起来。
  这件事再次印证了曾荣的猜想，多半她是和自己大姐互换了灵魂，而大姐想必也猜到了真相。
  以曾荣对自己大姐的了解，未必能这么快接受这件事，因而，她不敢多言了，怕姐妹两个双双被人看透。
  不过曾华倒是主动告诉她，说是欧阳思答应了次日一早教她辨认草药。
  曾荣听了之后更不敢多说什么了，再则，她也清楚，她这一病倒，曾华身上的活计更多了，每天都要早起的，她这具身子才六岁，没有足够的睡眠哪能吃得消？
  可谁知，这天晚上曾荣又发热了，呓语不断，迷迷糊糊中她感知到有一双手在不停地照顾她，不是拍打她的身子轻轻地哄着她就是帮她擦汗擦身，折腾到快天亮才安稳些。
  待曾荣睁开眼时，曾华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喊了两声，见没有人应答，琢磨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主要是她太饿了。
  找寻了一圈，见屋子里没有她吃的东西，她下了床，扶着床沿适应了一下之后，见没有之前的眩晕，她便打开了房门往后廊走去。
  后廊的中间是灶房，两边各有一间屋子，早前，这两间屋子是用来堆放柴火和杂物的，田水兰嫁过来之后，因着不愿意住进之前曾荣生母的屋子，主动要求住到后廊西边的这间屋子来了。
  曾荣一时也忘了这些，她沿着就近的西边往灶房走去，可能因着她上一世习惯了轻手轻脚地走路，因而她跨过后廊的门槛时一点动静皆无，谁知她刚要往灶沿走去时，忽听到西边屋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曾荣把脚缩了回来，细细辨认了一下，是田水兰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两人说的好像是什么答应了给一年时间十两银子什么的，不用问，肯定是和她相关了。
  “你也是，这话你也能信，才十二岁的女孩子，大字不识一个，连个基本的绣花都不会，她拿什么去挣十两银子？亏你还是过来人，我且问你，你和你当家的一年能挣到十两银子？”
  “不能。我家什么情况你还能不晓得？”说这话的是田水兰。
  “可不就是这意思。”对方的声音里带了丝不屑。
  “可这娃当时答应的真真的，那你说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肯定是不想被卖呗，能拖一年是一年呗，兴许明年大了更有主意反抗你了呗。”
  这话说的田水兰有几分信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有点不确定地说道：“我想的是，晚一年也有晚一年的好，正好今年我要生娃，留她在身边还能帮帮我，再则，晚一年，说不定家里一穷，正好老二也不用进学了。”
  “你呀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我且问你，你手里能有几个钱？万一碰上个难产，有钱买救命的人参吗？你可别说，不晓得你男人先头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
  这话令田水兰动摇了。
  是啊，她也听说了，先头死的那个，就是因为生娃时大出血没的，当时稳婆说，若是有人参，说不定还能把命救过来。
  至于伺候月子，没有曾荣还有曾华呢，洗洗涮涮的活曾华也会干了，没有必要留着曾荣。
  不过田水兰也不傻，她知道对方之所以劝她，是因为看中了曾荣的长相，尽管曾荣一脸的菜色，可这孩子五官正经长得不错，尤其是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小鼻子小嘴，眉毛也弯弯的，有人说像极了春天的柳叶。
  还有人说了，说这孩子没生在好地方，若是托生在大户人家，准是一个俊俏的小美人。
  要不，上次来相看的那个猎户也不会见了曾荣合不上嘴，答应换亲还答应添补一吊钱呢。
  还有，这王牙婆也是见了曾荣的长相才又起了别的心思，偷偷找到她，说是这孩子拿去换亲太可惜了，随便带到城里卖给哪户人家做丫鬟也能给到七八两银子，若是卖给那些勾栏酒肆就更多了，少说也能拿到十二两银子。
  田水兰就是被这十二两银子打动的。
  可这一次，田水兰学聪明了，既然这牙婆如此费心费力地想要促成这桩买卖，说明曾荣应该不止值十二两银子，于是，她把价格提高了，一咬牙，要了二十两银子。
  “哎吆吆，二十两银子？莫非你家这个是天仙？你也知道，孩子长年吃不饱饭，脸上没二两肉不说，还蜡黄蜡黄的，就那头发，也跟枯草似的，我跟你讲，就她这样的，我买回去还得好吃好喝地养上三五个月才能带出去见人，这些不需要银钱？说实在的，我也是厚道，见你家日子委实艰难，这才一趟一趟地上门，罢了，你既不愿意，就当我白费了这些口舌。”婆子说完像是起身要走。
  曾荣听到这忙后退回去，不过很快她又听见田水兰拉住婆子，“婶子也说了我家日子委实艰难，既这样，还请婶子多看顾些，好歹看在我冒这么大风险的份上，让我卖个好价钱。”
  “我给的已经是好价钱了，不信你去镇里打听打听，哪家卖人能给到我这个价钱？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我就给你添一两银子，十三两，不能再多了。”
  “十八两，不能再少了，她婶子，你是不知道，这娃邪乎着呢，我还发愁要怎么跟她爹说呢，这个村子读书人多，要是被族长和族老们知晓我把孩子卖去那种地方，我会被休回家的。”田水兰见对方先退了一步，也咬着牙还价了。
  曾荣见她们谈妥了，剩下的就是讨价还价了，便悄悄地退了回来，这一次，她得去找族长了。




第十三章 张嘴就来

  曾荣说是去找族长，可上一世她离开时才六岁，哪里知道族长是谁又家住何处？
  还好，她刚走出大门没多会，正犹疑往哪个方向去时，正好看见欧阳思陪着曾华过来了。
  原来，欧阳思听曾华说曾荣晚上因为高热而呓语不断，有点担心，便跟着曾华一起过来了，想再给曾荣把把脉，毕竟他不是专业的大夫，这些年也只给自己母亲把脉看过病，因而，他对自己的技艺不是很有信心。
  说实在的，若非清楚曾荣家的情况，他不会出手管这桩闲事的，可既然伸手管了，也没有道理半途而废。
  故而，见到曾荣走出家门，欧阳思吓了一跳，忙上前两步问道：“曾家妹妹，你怎么下床了？”
  “先生来的正好，我娘还是要卖我，正偷偷地和牙婆商议呢，劳烦你帮我去找一趟族长来，若是族长不肯来，你就说我娘要卖我去勾栏，到时损害的是整个曾氏一族的清誉。”曾荣一边说一边扶住了曾华，她有些站不住了。
  原本她想让曾华去找族长，可曾华也未必清楚族长是谁，退一步说，即便她知道族长是谁也未必有这个能力把族长拉来。
  “啊？找族长？”欧阳思猜到曾荣是要把事情往大里闹，他一个大小伙子夹杂其间多有不便，待要推却，可一看曾荣摇摇欲坠的身子，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这边曾荣也松开了曾华，让曾华去田间地头把曾呈春和曾富祥叫回来，最好是再能把曾有庆和曾呈夏以及曾呈秋等几位本家亲人一块找来，她确实存了把事情闹大的心思，正好借这个机会脱离曾家。
  曾华虽不是很明白曾荣想做什么，但她清楚一点，曾荣是不想被卖，因而，她二话没说转身就跑，还是曾荣叫她把手里的篮子放下来的。
  目送这两人离开，曾荣拎着篮子慢慢蹭回家，把篮子送回到灶房时，可巧撞到田水兰在给曾来祥喂鸡蛋，是那种带壳的煮鸡蛋，田水兰把鸡蛋剥了一半的壳正往曾来祥嘴里塞着，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四十多岁妇人，手里也拿着一个鸡蛋正剥着吃。
  见到曾荣，田水兰唬了一跳，可没等曾荣开口，她先瞪了曾荣一眼，“你可别攀着我，我是个大肚婆，你爹说了，得一天吃一个鸡蛋补身子，阿来吃的是我那一份。”
  曾荣没有接话，直接看向了那婆子。
  事实上，这具身边本尊是见过这个婆子的，只是曾华不记得了，上一世发生这件事时她实在是太小，而这一世她又没有大姐的记忆。
  “哎哟哟，阿荣来了，我听你娘说你不小心落水了，特地过来看看你，你放心，你的亲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我跟你娘说过了，一定会给你找一门好亲的。”王牙婆主动招呼起曾荣来。
  田水兰听了王牙婆的话，脑子也拐过弯来了，“对对对，王婶子晓得你心气高，不乐意之前换亲的那门亲事，说是答应给重新找门好亲事。不过你王婶子说了，她帮你在城里找了份帮佣的活，一个月能挣八百大钱呢，等你身子养好了，你跟王婶子去城里看看，阿弥陀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呢，你一个月能拿回来八百大钱，你二哥念书的费用就有了，用不了一年，你大哥娶亲的钱也够了，我也不用卖你了。”
  曾荣可不是她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好糊弄的大姐，只是此时她一个人身单力薄的，显然不是撕破脸的好时候，因而，她也笑了笑，“多谢王婶子，就是不知王婶子找的是什么活？我可没有什么长处。”
  王牙婆听了曾荣如此回答，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瞥了田水兰一眼，这才转向曾荣，“放心，是城里的周老爷家，他家的五姨娘是我保的媒，如今有了孩子，想找一个可靠的人在身边使唤几年，说是不用签死契，等过几年就放出去，条件是一定要老实可靠，手脚也要勤快利落，可不正适合你。”
  “哦，敢问婶子，难道这五姨娘之前没有丫鬟使唤吗？这周老爷家既能娶得起五房姨娘，想必也不缺人使吧？不知这周老爷家是做什么的？”曾荣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可惜，曾荣并没有难倒这位牙婆，只见这牙婆张嘴就来，“周家是做茶商生意的，有万贯的家财呢，怎么会没人使？罢了，跟你说说也无妨，主要是这周家的人听大太太的居多，五姨娘一个小妾，哪敢放心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大太太的人，我跟你讲，你去了以后，千万要机灵些，别耽误了五姨娘的大事，五姨娘也是信任我，才把这事托付给我。”
  这下倒是麻烦了。
  曾荣见婆子连退路都想好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一时倒有些为难起来。
  “好了，我也不跟你们多说了，出来半天了，我也该家去了。”王牙婆见曾荣不吱声了，向田水兰努了努嘴。
  “啊，好，劳烦他婶子费心了，等这件事办成了，我一定让我家阿荣好好答谢你。”田水兰把手里剩余的鸡蛋塞进了自己嘴里，起身要送客。
  “王婶子先别急着走，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弄明白。”曾荣忙出口留人。
  “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你娘吧，我得赶回去给我孙子做饭呢。”王牙婆感知到眼前这个小丫头不像想象中好糊弄，想开溜了。
  “我娘就是一个大门不出的村里人，哪里清楚外面的事情？王婶子平日里没少走东家串西家的，肯定比我娘明白多了。”曾荣上前拉住了她。
  “这是怎么说的？你留我就留我，怎么还拽上了我？”王牙婆使劲挣开了曾荣。
  好在这时曾富祥扛着把锄头回来了，人没进来声音先进来了，“阿荣，你又哪里不舒服了？早起的药吃了没有？”
  “大哥，你过来。”曾荣把曾富祥喊了过来。
  “你家大哥回来了，我还是家去吧。”王牙婆隐隐有点不太妙的感觉。
  “急什么？”曾荣说完对进来的曾富祥说道：“大哥，这位王婶子给我找了份好差事。”
  曾荣把王牙婆说的那番话学了一遍。




第十四章 对质

  可惜，令曾荣没想到的是，不知是见识少人单纯还是天性愚笨的缘故，自家这位大哥居然信了这位牙婆的话，忙不迭地向牙婆作揖道谢。
  还好，曾荣气得正想开口骂人时，欧阳思陪着族长和曾有庆过来了。
  族长的见识到底比别人强多了，听了这话狐疑地问道：“有这么好的事情？我听说城里大户人家的奶娘才不过四五百大钱，一个丫鬟，还不是死契，能给到八百个大钱那么多？”
  “还是族长阿公明白，可不就是这位王婶子和我娘撺掇好了想糊弄我，说是给我在城里找份差事，其实是想把卖了，两人这会只怕连价钱都谈妥了。”曾荣把之前这两人的对话学了一遍。
  “族长阿公，这个家我是真不敢留了，不定什么时候我娘就把我卖了，我被卖了不打紧，可传出去影响的是我们整个曾氏一族的声誉，外人听说了，还不得耻笑我们，亏我们还自诩，自认，自认为耕读人家，族中女子居然被卖去那种脏地方，以后，族中子弟如何参加科举，如何在官场立足？”曾荣说道。
  她知道，只有把整个曾氏一族拉下水，她才能有机会说动族长出面来阻止这件事。
  “你这个婆娘，这孩子说的可是真的？”族长一听要把曾荣卖去那种脏地方，顿时也怒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族长，自然清楚这件事的危害性，不说别的，他儿子如今就在邻县做县令，他孙子是一名秀才，这会也在府学就读，正打算明年去参加秋闱呢，若是传出去族中有女子从事那种见不得人的贱民职业，肯定会对他儿孙有影响的。
  不说族长，旁边的曾有庆也生气了，他的孙子也在念书呢，他和曾荣还是近枝呢，曾荣若是被卖，他孙子受的影响肯定比族长家的儿孙更大，首先，家世清白这一点就说不过去。
  “不是说好了换亲吗？再不济，就卖去做丫鬟也行，怎么非得把孩子逼上绝路？到底不是你生的，你要再这么狠毒，我就让大春把你休了。”曾有庆怒斥道。
  “就这个意思，我们不能因为你一个妇道人家影响族中的清誉。”族长也点头附和。
  “族长，他三叔，这事真不是阿荣说的这样，人家王婶子是真替阿荣找到一份好差事，我也是听着这差事正经不错才答应的。他三叔要这么说，可就真冤枉我了，我嫁进这个家也有四年了，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一点福也没享到不说，反倒跟着吃了四年的苦，呜呜，就这样，你们还嫌弃我，听了一个孩子的几句话就要把我休了，我倒是要问问你们，我究竟犯了哪条罪？”田水兰一边说一边撒起了泼。
  “到底又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闹起来？”曾呈春一进门就听见妻子的哭声，忙不迭地跑了进来。
  得知前因后果后，他有几分信了曾荣的话，因为妻子昨晚没少跟他嘀咕，说曾荣凭什么这么笃定自己一年能挣到十两银子，这一大家人加一起都办不到的事情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做到？多半是曾荣为了不被卖想出来的借口。
  说实在的，他也不信自己孩子一年能挣到十两银子，可他也不忍心把孩子卖了，孩子因为这事已经死过一回了，若再死一回，谁知还有没有这运气被救？
  与其如此，还不如就拿曾荣去换亲，好歹还能给老大娶上一门亲，至于老二念书的费用，慢慢来呗，这么一大家人，只要勤快点，总能有法子的吧？
  只是这档口，曾呈春肯定是要向着自己女人说话，他也怕族中长老一气之下真的让他休妻，因为他心里明镜似的，真休了这个妻子，他这辈子想再娶是不可能的。
  而田水兰尽管有不少私心，但有一点他很肯定，她是实心实意地跟他过日子，这不，连孩子都替他生了一个又怀了一个。
  “阿荣，该不是你听错了吧？你娘昨儿还跟我保证了不卖你，还说要等着你的十两银子过日子呢。”曾呈春把错推到了女儿身上。
  “爹，我怎么可能听错？这周家的事情明明就是王婶子临时编出来的，你还真信有这种好事？不信你问问族长阿公，若真有这种好事，也不可能会轮到我们家来，我们和王婶子是什么关系？她们两个就是商定了以这个为由把我带去安州城里，随后养我两三个月，说是等把我养白嫩些再把我远远地卖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对外就说我在城里做工，过一两年，找个理由说我病死了，外人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曾荣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点出了田水兰的私心，同时也是曾呈春的私心。
  “大春家的，是不是这话？”族长黑着脸问道。
  “是，不是，哦，不是，不是的。”田水兰见一开始被曾荣说蒙了，下意识就应了，不过很快回过神，又忙不迭地否认了，只是她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王婶子，我娘可是认了，你若是再扯谎的话，我豁出去请族长和我三叔公以及族中长辈一并带我去一趟那位周老爷家，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好的事情等着我，不用签死契，一个月还有八百大钱拿，若果真如此，我就应了这份差事。”曾荣趁热打铁逼了王牙婆一下。
  她才不信真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这么多年的大门高户人家也不是白待的，大户人家的丫鬟一开始根本就没有什么月钱，只是管吃管住，得提到三等丫鬟之后才能给月钱，徐家的二等丫鬟才有五百大钱，一等丫鬟才能拿到八百大钱，而一等丫鬟且得熬几年呢，她们可都是主子身边的心腹。
  最重要的是，谁家买丫鬟不是签的死契？




第十五章 狗咬狗

  王牙婆本来还想再死扛一下，可一听曾荣的话，她彻底死心了，这个真她较不起，她上哪里给曾荣找一份这么好的差事？
  周老爷家倒是真托她买两个人，可人家言明是死契，还必须是十岁以下，为的是好调教，且人家压根也没提到月钱，生手进去后还得调教一段时日呢，哪能一来就给月钱？即便给月钱，也不可能给到八百大钱，有一两串钱就不错了。
  “这，这，这。。。”王牙婆“这”了半天，干脆把手一拍，“嗐，我就实说了吧，是这么回事，是水兰妹子一直向我抱怨日子难过，家里负担重，说阿荣这个女娃长得好，拿来换亲可惜了，想托我去城里卖一个好价钱，我这才接了这份差事。”
  “你，你，你。。。”田水兰一听这话傻眼了，她明明说不卖曾荣了，是这婆子鼓动了她半天才动的心，怎么一眨眼又成她的错了？
  不过这下倒不用大家逼问了，又恼又恨的田水兰忙不迭地把刚才两人的对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曾荣见这两人开始狗咬狗了，心下一乐，倒是没显出来。
  “族长，三叔公，你们也听见了，我娘的确是存了卖我的心思，这个家我可不敢待了，我答应了一年时间给他们十两银子买下我自己，所以我想搬出去好好琢磨怎么挣这十两银子，否则，我待在这个家里，不定什么时候又把我糊弄着卖了，这次是我运气好听见了，下次呢？”曾荣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胡闹。”好几个声音同时说道，有族长，也有曾有庆，还有曾呈春和曾富祥。
  在他们看来，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搬出去住同样的有伤风化，传了出去，同样会影响到整个曾氏一族的声誉。
  “我真不是胡闹，族长，三叔公，你们听我说，我答应了用十两银子买下我自己，肯定是要花心思去挣钱的，住在这个家，每天睁开眼就有干不完的家务活，我怎么去挣钱？挣不到这笔钱，他们还是会把我卖了的。我知道，你们肯定会说，我是女孩子，不方便住外面，可我今年才十二岁，没到说亲的年龄，而且我也不在外面住时间长了，就一年，一年时间不管我是否能挣到十两银子，我都会搬回来，因为我答应了爹娘，若是挣不到十两银子，我去换亲或是被卖做丫鬟都行，若是挣到十两银子，我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他们也答应不卖我。”
  “你打算怎么挣这十两银子？”族长和三叔公有点被曾荣说动了。
  不对，与其说是被说动，还不如说是好奇，因为曾荣的想法对他们两个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说曾荣，就他们这两个成年人也不敢说自己一年时间能挣到十两的，这个小姑娘凭什么口出狂言？
  而曾呈春和曾富祥等人虽不是第一次听见曾荣要用一年时间挣十两银子这话，可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曾荣说要搬出去住，因而，他们也同样讶异同样疑惑。
  因为他们是最了解曾荣的人，之前的曾荣虽然勤快，可笨嘴笨舌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见了？
  不对，似乎从这个孩子落水醒来后就变得胆大了，不但敢说话，也敢顶嘴敢冲撞他们了。
  这还是他们的女儿（妹妹）吗？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欧阳思，欧阳思发现曾荣不但善言辞，也工心计了，且方才他还留意到曾荣用了一个词“自诩”，随后她自己很快改成了“自认”，别人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留意到了。
  这还是那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姑娘曾荣吗？
  若说之前欧阳思对这个问题仍有存疑，这会听曾荣说要搬出曾家，他倒是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因为他猜想曾荣多半是害怕家里人发现她是个假的曾荣吧？
  毕竟眼前这个侃侃而谈步步为营的女子和之前那个一开口就会脸红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尽管这两人有的是同一张面孔，可气韵什么的却迥然有别。
  因着这个认知，欧阳思在看到曾荣说不出如何去挣这十两银子时，忍不住开口相帮了，“去挖草药卖吧，我教曾家妹妹如何辨识草药。”
  “对对对，我可以挖草药去卖，这样吧，我和阿华一起去挖草药卖，我们两个一起住在书院，跟书院的刘婆婆住在一起，这下你们放心吧，我保证，不管能不能挣到十两银子，腊八过后我肯定带着阿华一起搬回来过年。”曾荣见欧阳思主动提出帮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刘婆婆是村中的孤寡老人，族长为照顾她，让她住到了书院，帮着给打扫院子并给先生们做做饭什么的，而曾荣之所以想起她来还得归功于上一世大姐死后她去书院给二哥送过几次饭菜，有两次因为下雨不小心摔跤把饭盒弄洒了，刘婆婆看到她哭，偷着给她装了份书院的饭菜。
  田水兰一听曾荣还想带走曾华，忙反对，“不行，你们走了，我生孩子坐月子怎么办？”
  “那你答应卖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坐月子怎么办？若非我投湖自尽，这会只怕我已经被人带走了吧？”曾荣才不想留在家里伺候她。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就适应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别说伺候别人，就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只怕一时也难以做到了。
  当然了，搬出去住她也不是指望曾华伺候她，而是想给自己多一点时间去适应现在的生活，毕竟她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大家小姐出身，小时候吃过的苦多少还有些印记，只是要捡回来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这种情形下，她自然不愿意留在这个家里，怕露陷是一回事，吃不了这个苦也是真的。
  “挖草药？搬进书院住？”族长看了看曾荣，又看了看欧阳思，这时的他不可避免地想多了。
  他知道是欧阳思把曾荣救起来的，原本他也没多想，这种事情谁赶上了肯定会伸把手的。
  可欧阳思这会为何又出现在曾荣家呢？还有，为何是欧阳思来找的他呢？
  难不成是这两人有了什么首尾，可欧阳思又拿不出聘礼来娶曾荣，所以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答应教曾荣辨认草药，先把这聘礼钱挣上？




第十六章 错有错的好

  无独有偶，曾有庆的想法也和族长差不多。
  非但如此，曾有庆还亲眼见过欧阳思替曾荣把脉看病，且还自掏腰包替曾荣垫付药钱，并一再叮嘱曾荣父母曾荣需要静养需要好好补补身子，当时他就觉得有点怪异，回家后还曾跟自己婆娘说起这事。
  原本他们夫妻都以为是欧阳思看上了曾荣，哪知晚上一家人关起门来再说这话，他那个在书院念书的孙子却不这么认为，说是欧阳思压根就没打算说亲，人家一门心思奔的是科举，早就放话不中举人不成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看上曾荣？
  不说曾荣家的条件，就曾荣自己能有什么拿出手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小村姑，除了会点喂猪喂鸡洗衣做饭等最低等的家务活，连个起码的磨墨和品茗都不会，更别说陪着一起吟诗作赋等风雅之事，这样的女人只适合农村的粗汉子，跟欧阳思这样的读书人是完全不搭的。
  曾有庆一听这话也有道理，不说别的，村子里还有好几户人家在打欧阳思的主意呢，可没听说哪家说成了。
  只是这会听了欧阳思和曾荣的话，曾有庆又有点动摇了，怎么看这两人也不像是没牵扯的，说出来的话像是事先约好似的。
  说实在的，就他个人而言，他是愿意促成这门亲事的，不管怎么说，欧阳思能做书院的先生，能得到族长的看重，学问肯定差不了，将来能不能中秀才另说，但养家应该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这样的人若是成了自家侄孙女婿，将来多少还不能借点光？
  更重要的是，如此一来，曾荣也不用被卖了，他也不用担心曾荣被卖影响到自家的声誉。
  可愿意成全是一回事，答应让曾荣搬出来住又是另一回事，这个责任太大，他当不起，因而，他看向了族长。
  族长对这门亲事倒是也乐见其成，他比曾有庆还清楚欧阳思的才华，知道欧阳思学问不错，就等着今年院试了，若院试过了就是秀才。
  都说莫欺少年穷，青山庙的虚无大师说了这孩子将来造化不小，因此，现在帮他一把，将来万一有什么事情求到人家头上，是不是也算提前铺垫了？
  毕竟他的孙子如今也在府学就读，山不转水转，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清？
  可问题是他也不敢做主让曾荣搬出来啊，若是这孩子在书院里做了什么苟且之事，到时影响的可不止曾荣一个人的闺誉，整个曾氏一族都得受牵连。
  因而，接受到曾有庆投过来的目光，族长把头偏了过去，并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和族长说一声，我下个月约了几位同窗一起去城里找之前的先生提点一下，所以过几天就要离开这书院，因而，曾家妹妹要想学辨识草药还得趁早。”欧阳思看出了族长的为难，主动说道。
  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有约人，只是他也清楚，有他在，曾荣若是住进书院肯定会有诸多不便的，他也怕这种闲言碎语影响到自己的清名。
  还好，此时距离院试也只剩三个多月时间，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苦读一下，因此，这时离开倒也不单单是为了成全曾荣。
  “哦，还有这事？”族长怀疑地看向欧阳思。
  “是，原本我也打算这两天找族长说的，可巧今日碰上了，族长也知道，离院试时间也不多了。”欧阳思笑笑。
  “你们两个呢？怎么说？”族长看向曾呈春和田水兰。
  “我不同意，谁家好好的女娃没成亲就搬出去？说出去像话吗？”田水兰忿忿说道。
  “谁家好好的女娃被卖去那种脏地方，像话吗？而且我还一再和你们说了，给我一年时间，我出十两银子买下我自己，你可倒好，这边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反悔了。还有，我高热不退，病成这样，大哥给我在粥里加了个鸡蛋，你不依不饶的，可你们呢，偷着吃了多少鸡蛋？这还有蛋壳呢！是，你是大肚婆，你需要补身子，可阿来呢？他也需要补？”曾荣指着阿来还算圆润的脸颊回怼道。
  “你？”田水兰说不过曾荣，转向了自己丈夫，“当家的，你可得替我做主，我为这个家没白没黑地操持，为你们老曾家做牛做马的，如今怀了个孩子，就吃一个鸡蛋还得被说，我这后娘当的也太窝囊了，呜呜。。。”
  “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到底是谁没白没黑地操持？我爹和大哥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了做事？还有我自己，哪天有闲着的时候？一早起来就要去打猪草煮猪食，然后是做一家人的饭，给二哥送饭，洗碗洗衣服，打扫屋子喂鸡，再然后还得去打猪草，还得喂猪还得煮晚饭，你呢？除了哄哄孩子补补衣服还做什么了？”
  曾荣之所以对这些事情有印象，是因为上一世大姐没了之后，这些活落到了六岁的她身上，除了煮饭一开始煮不好是大哥帮忙，其他的活都得让六岁的她做。
  田水兰听了也不服，一再强调自己是孕妇，只是她的话没有多少可信度，因为他们都见过曾荣一天到晚地忙乎，也没少听村里的婆娘夸曾荣勤快。
  “这样吧，既然曾荣答应挣十两银子给你们，你们就让她搬出去住一阵子，左右这孩子也说了，过了腊八就搬回来，而且以后也不再搬出去。”族长做出了决定。
  因为他清楚，曾荣若是不搬出去，留在家里被这些家务活绊住手脚肯定是没法去挣那十两银子的。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想成全曾荣和欧阳思，也想看看曾荣是不是真的能在一年时间内挣到十两银子，若果真如此的话，倒是还能带动村子里不少贫困户过上好日子。
  要知道这附近别的不多，就山多，山多草药肯定也多，就是绝大多数人不认识，因而，他还等着曾荣给大家开一个好头呢。
  族长发话了，曾有庆也跟着附和，曾呈春就算有再多的不愿意也没法说出口了。
  当然了，他也是有私心的，除了想看看自家女儿究竟有什么法子能一年挣到十两银子外，他也想促成女儿和欧阳思的亲事。
  毕竟，能有个秀才女婿可比女儿被卖体面多了。




第十七章 书院

  原本依曾荣的意思是想把曾华一并带出来，可田水兰死活不同意，她心里明镜似的，留着曾华还能帮她做不少事情呢。
  没办法，曾荣只好退一步，让曾华晚上陪她在书院一起住，清早起来一起跟她上山去挖草药，挖出来的草药算父母的，从早饭到晚饭这段时间，曾华留在曾家帮着做点力所能及的杂事。
  田水兰一听这样既不耽误曾华帮着喂猪做饭洗衣服的，而且还能有点额外收入，便冲丈夫点点头了。
  曾荣见此，片刻也不想耽误便进屋去收拾东西了，在屋子里翻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值钱一点的物件，倒是翻出了一堆又旧又破的衣服，有她的，也有曾华的，还有一些应该是她生母留下的，也是打着补丁的。
  没有包袱，曾荣找了个干净些的篮子把自己能穿的旧衣服拎上就走，她得趁热打铁，让族长和三叔公直接送她去书院，一来是要就和欧阳思的时间早点学辨认草药，二来是怕家里人反悔。
  其实，曾荣想住进书院还有一个目的，她想跟着书院的先生学子们一起学认字，否则，以后见到徐靖没法解释她会识字会刺绣。
  半个时辰后，曾荣跟着自己父亲还有族长以及三叔公一起进了书院，她自己对书院是没什么印象的，好在刘婆婆就住在靠着书院大门的门房里，倒也不用进里面。
  说是门房，其实是三间明屋，其中一间给刘婆婆住，一间是灶房，另外一间是餐厅，刘婆婆除了要给这些先生们做饭，还需帮着打扫一下院子，每天的活也不少。
  因而，看到曾荣搬进来，她倒是很高兴，说是有了个说话的伴，且曾荣的勤快她也早有耳闻，正因为此，她对曾荣的跳湖也鞠了一把同情的泪，说到底是后娘，若是亲娘，断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族长显然不愿意把这件事扩散，而他也不是来听刘婆婆嚼舌根的，于是，他交代完刘婆婆和曾荣两个该注意的事情后便离开了。
  曾有庆是跟曾呈春一起走的，这两人走后没多久，曾富祥领着曾华也来了，他们是给曾荣送刚熬好的药和被褥来的，除此之外，还给曾荣拿了四个鸡蛋。
  因着农田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曾富祥帮曾荣把床铺好后也带着曾华离开了，倒是没忘了对刘婆婆说几句好话，求她好生照看曾荣。
  这顿饭，因着曾荣还比较体虚，没有下地和那些学子们一起吃饭，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吃的，饭后，她躺在床上睡了一大觉，醒来后感觉自己身子轻省多了，便下床要帮刘婆婆做点事情，别的不行，帮着烧一下火还是可以的。
  在曾荣有意无意的套话中，她知道整座书院一共有先生九个，包括欧阳思这个临时的，而学子则有约一百二三十来号人，绝大部分是附近村子的村民，也有镇里和慕名而来的外镇人员，这些外镇人是需要住在书院的，自然也是要吃饭的，好在这样的人不多，一共才十八个，换句话说，刘婆婆每天要为这二十七个人准备两顿饭，这工作量也不算小。
  好在书院比较穷，刘婆婆每顿饭只需准备一个菜即可，勉强还能对付过来。
  因着这些学子们年龄大多和曾荣相仿，故而曾荣晚饭时仍避开了他们，仍是自己端了点饭菜回自己房间吃。
  晚饭后，因天还大亮着，曾荣拉着刘婆婆在书院里转悠起来，她是怕日后有人问起来会露馅，毕竟之前大姐没少往书院跑，给二哥送饭基本是大姐承包了。
  这座书院建立在半山腰上，整个书院还没有徐家的后花园大，一共才有四栋房子外加一个门房，回字形建筑，分为甲乙丙三个班，每个班一栋房子，多出来的那栋房子是先生们和外地学子住的。
  房子一看就比较陈旧，可因着是青砖房的，倒也不显得破败，最打眼的是院子四角的四棵桂花树，高达五六丈，需要两个成年人合抱，一看就有上百年的历史。
  此外，院子中间还种了些桃树和李子树，这会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李子花基本谢了，地上还有不少落英，也有两个学子拿住书靠在花树下诵读，见此，曾荣拉着刘婆婆退回到自己的小屋了。
  这天晚上，临天黑时，曾富祥才把曾华送过来，因着有刘婆婆在，曾荣也没有多问。
  次日一早，曾荣觉得自己身子好多了，原本是想和曾华一起跟着欧阳思去上山采药的，只是欧阳思给她把过脉之后仍旧让她再卧床两天，曾荣只得作罢。
  一个时辰后，欧阳思领着曾华回来了，两人各拎了满满一篮子的草药回来，当着曾荣和曾华的面，欧阳思把篮子里的草药倒出来，然后再一一教曾荣辨认，教曾荣的同时也考校了一遍曾华，看她是否已记住。
  曾荣上一次就跟着欧阳思学过草药，加之她又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因而很容易就记住了这些草药的名称，只是令她意外的是，曾华学的也不慢，比一个正常的六岁孩子接受能力要强多了。
  再联系起曾华看向欧阳思时眼睛里掩饰不住的羞涩和倾慕，曾荣再次相信了曾华身子住着的就是自己大姐这个事实。
  可尽管如此，这时的她并没有和大姐相认的意思，大姐上一世只活了十二岁，本就没什么主见，她怕她因为太过激动泄露两人的秘密可就麻烦了。
  这天上午，欧阳思除了教曾荣曾华两人辨认草药，还教她们如何把药材简单修整分类和晒干，以及每种药材大致的收购价格。
  这天晚饭后，欧阳思又自己取来纸笔，在餐厅里把这些药材的名称一一写下来教会曾荣认识。
  连着三天，曾荣都没有和欧阳思一起上山，但欧阳思每天早上都和曾华拎着两篮子草药回来，这些草药有的是和前一天的重合，有的是新的品种，而欧阳思除了教会曾荣曾华辨认新草药，依旧会用笔把新草药的名称写下来。
  此外，这三天，欧阳思还用一百个铜板“教会了”曾荣一百以内的简单加减法。




第十八章 适应

  令曾荣意外的是，欧阳思在她进书院的第四天上午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走之前，他给曾荣送来了一套笔墨纸砚，东西虽不算好，可也看出来是他用心准备的，因为全是新的。
  曾荣倒是有心拒绝，可彼时她正领着曾华在山上采药呢，东西是欧阳思托刘婆婆转交的。
  曾荣只好领了这份人情。
  事实上，前一天晚上欧阳思已经给曾荣送来了一套启蒙的《百家姓》、《千字文》和《三字经》，他着重教曾荣背会了《百家姓》，随后又替曾荣把了下脉，彼时她就猜出了对方的离意，只是她没想到对方会不告而别，更没想到对方还会送这些东西给她。
  仔细想来，可能是她昨晚说的话有些伤到了对方，欧阳思刚一说她身子基本复原，曾荣便主动提出她可以单独带着曾华上山采药，说这三天她已基本学会辨认当地的常见药材，不用再劳烦欧阳思了。
  “这几天耽误了先生不少工夫，我知先生还得用功苦读，我们姐妹好生过意不去，却又无以回报，惭愧得很，委实不敢再劳烦先生了。”这是曾荣的原话。
  欧阳思听了之后并没有即刻回答她，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淡淡一笑，回了两个字，“也好。”
  欧阳思离开后，曾荣也意识到自己的原话可能有点生硬，可也没办法，住进这个书院本就纯属无奈之举，若是再惹出点什么有损闺誉的麻烦来，她怕将来会影响到徐家老夫人对她的看法。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欧阳思会不告而别，且还托刘婆婆给她送套学习用具来，这就有点令她作难了。
  刨去救命之恩不算，她还欠了欧阳思不少药钱呢，再加上这套用具，这份人情貌似有点太大了。
  主要是这几天住在书院，她听刘婆婆念叨过，欧阳思母亲身子骨不好，一个人住在乡下，种不了地做不了重活，平日里就靠着绣花挣点钱艰难度日，所以欧阳思才不能一心苦读，需要自己赚取点生活费和学费。
  惟其如此，这份心意才更显珍贵。
  她怎么还？
  更别说，这中间还夹杂一个倾慕他的曾华，曾荣有点头疼了。
  好在欧阳思已然离开，曾荣也就暂时不需为他费神，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欧阳思再次回到这个书院时她也离开这个小村子了，欠下的人情只能期待他日有机会再回报了。
  想明白这点后，曾荣很快为自己重新定制了一个规划，每天清早，也就卯正左右，她依旧带着曾华去采药，采药的同时也采蘑菇，这是她今日上山发现草药丛中的蘑菇临时想到的主意，得知这些蘑菇能吃，她毫不犹豫地放进了篮子里。
  可惜的是，山上采蘑菇的小孩子比较多，穷人家的孩子都指着拿这个去换钱贴补一点家用或改善一下伙食，因而，曾荣她们能采到的蘑菇并不多。
  好在这并不是曾荣的主业，倒也没什么失落可言。
  从山上下来，她会先帮刘婆婆准备早饭，随后便是归整药材，蘑菇她可以直接卖给书院。
  中午的时间她一般会跟着刘婆婆“学”绣花，她也才知道刘婆婆会一点简单的绣花，说是年轻时曾经跟人学过绣手帕和做荷包，早些年还利用这手艺赚取一点零用钱贴补家用，也就这几年岁数大了手也粗糙了，加上眼睛不太好使，不敢做了，但教一个初学者还是富富有余的。
  下午她会帮刘婆婆准备晚饭，饭后还会帮着打扫一下院子。
  晚上曾荣会用一个时辰来教曾华认字写字，也是先从药材的名称学起，现成的字帖，欧阳思自己写下的，曾荣倒是不用费劲去跟曾华解释什么。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曾荣就适应了书院的生活，也适应了重生后的自己。
  这天，因着连下了两天的大雨，曾荣和曾华都没法出门，两人便在屋子里生了一盆火，正好用笸箩把这些日子采的药材烘烤一下。
  可巧前几天她们两个采药的时候发现了一窝野鸡蛋，依曾华的意思是想给曾荣补身子用，可曾荣没答应，她是想拿去卖了，正好她也该去一趟镇里处理这批药材了。
  说实在的，她手里一文钱都没有，拿旧布练习了七八天的绣手帕，她想去买几条正经的手帕来绣，可她又怕这些日子采的药钱还不够买几条丝帕的钱。
  两人忙了一会，曾荣正打算趁这会得闲教曾华背诵《百家姓》时，突然听到曾华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联想到曾华在家吃的都是稀粥，曾荣想起了那十几个野鸡蛋。
  于是，她在火堆里埋了三个野鸡蛋，谁知曾荣刚把野鸡蛋烤好给刘婆婆送一个过去，曾贵祥突然钻进来，他也是刚从家里来，路上淋了雨衣服都湿透了，想来曾荣这把衣服烤干一下，哪知这么巧，一进门就看见曾荣和曾华两个正一人拿着个野鸡蛋剥壳呢。
  “好啊，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也太不像话了，居然瞒着我们偷吃鸡蛋。”曾贵祥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抢了曾华手里的野鸡蛋。
  “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叫偷吃，我们去山上采药好容易才发现这几个野鸡蛋，原本是想拿去卖了，可方才听到妹妹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才烤了这两个。”曾荣给了曾贵祥一个鄙视的眼神。
  她住在书院这些日子曾贵祥都没有来看过她，不用问也能猜到准是嫌她丢人了，因而她也没好脸色。
  别的她没印象，但她记得一点，二哥的待遇一直是家里最好的，别人吃稀粥他总能有干饭吃，就这样，他还不知足，总念叨什么读书辛苦之类的话，所以家里还得时不时给他加个荷包蛋什么的改善一下膳食。
  为这，田水兰有过不少怨言，可曾呈春在这一点上很坚持，田水兰再不情愿也不好去拂了丈夫的逆鳞，左右她自己也不吃亏，仗着是孕妇或产妇，再不济还有喂奶这个由头，也能吃一点独食或偏食，因而嫁进曾家这几年她并不曾真吃多少苦。
  故而，这会见曾贵祥一来就抢了曾华的鸡蛋，曾荣委实有点看不上这个二哥的自私。




第十九章 进镇

  果然，自私的人永远考虑的都是自己。
  “你少哄我，书院吃的不错，比家里强多了，你在这住着，族长也没让你交钱，你自己又能挣钱，你有什么可抱怨的？真正需要补身子的是我，我一天到晚念书有多累你晓得吗？”曾贵祥说完一口把那个野鸡蛋塞进嘴里，随后又盯上了曾荣手里的。
  这一次他没有出手去抢，倒不是他不想，而是曾荣已有了防备心，早就拿着鸡蛋退了几步，“小妹肚子饿了半天，你还忍心再抢？”
  “对了，妹妹，你们搬来也有半个多月了，挣了多少钱，能不能先给二哥一点？”曾贵祥一边脱下自己的湿衣服一边换了个话题。
  “喏，这些天采的药材都在这，还没拿去卖呢，不瞒你说，我现在手里一文钱都拿不出来。”曾荣指了指笸箩里的药材。
  见曾贵祥撇了撇嘴，显然没信她的话，曾荣又接着说道：“二哥，你也别打我的主意，年底我若是拿不出十两银子来，爹娘还得把我卖了。”
  “你的意思是这一年你真能挣到十两银子？”曾贵祥怀疑地扒拉了一下笸箩里的药材。
  别的他不认识，笸箩里的金银花和车前草他认识，此外还有香薷和艾草，这几样东西太寻常了，一到春天，漫山遍野有的是，若是真能值钱，还不早就被人抢光了？
  “说实话，我也没信心，所以我们好容易捡到几个野鸡蛋也不舍得吃，要拿去一并卖钱。”曾荣一边说一边找了个罩篮，把曾贵祥的湿衣服放了上去。
  “要我说，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也不错了，不但能吃饱穿暖，每个月还有几百大钱拿，不比换亲强，不比你这样强？”曾贵祥一听曾荣的话，有些着急了，他是怕曾荣白耽误一年时间。
  “二哥说的是什么话？大姐好心好意要挣钱给你和大哥用，你不但不感激，怎么还想着把大姐卖了。”曾华忍不住开口怼了曾贵祥一句。
  “嘿，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曾贵祥敲了下曾华的头，倒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他得去念书了。
  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墙角，曾华颇为忧心地看向了曾荣，“大姐，我们能挣到十两银子吗？”
  “好了，这是大姐的事情，你还小，听大姐的，先别愁了，不如这样吧，趁这会雨小了，你和我去一趟镇上，看看这些药材究竟能卖多少钱。”
  原本曾荣也不用这么着急的，可方才曾贵祥这么一闹，她有点坐不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这一世她没有碰上徐靖，或者退一步说，万一她没法说服徐老夫人带她进京，她该怎么办？
  毕竟这一世的情形和上一世不太一样，她不想再卖身给徐家，没有了这个前提，徐老夫人肯答应冒这个风险带她进京吗？
  再一个，她不再是六岁的曾华，而是十二岁的曾荣，年龄比徐靖还要大两岁，徐靖还会接受她吗？
  可不管如何，她都要进京，即便徐家不肯带她去，她也要自己去，这样一来，她手里就必须得有银子。
  为此，她不想再耽误下去，因为她清楚一点，南方春天雨水多，而一下雨到处是泥泞，压根没法上山采药，所以她想利用雨天绣丝帕。
  而她之所以要带着曾华去则是因为她自己压根对镇里一点都不熟悉，可曾华不一样，她上一世活了十二岁，应该去过几次镇里吧？
  谁知曾华一听去镇里，忙不迭地摇头了，因为她该回家了，家里还有一堆家务活等着她呢，田水兰这些日子借口快生了，更是不爱动弹了，除了每天归整一下曾华带回去的药材，别的家务活基本不伸手。
  曾荣见此也不好强求她，现在她还没有能力把她带出来，为避免更大的冲突，只能隐忍。
  送走曾华后，曾荣去了刘婆婆那边，帮着刘婆婆择了会菜，又帮着她烧火做饭，待饭做好后，她仍是一个人端了点吃的回到自己住的屋子里。
  正吃着时，曾贵祥又跑了进来，他是来取自己衣服的，原本还想跟着曾荣混顿饭吃，可一看曾荣碗里也只有半碗饭以及不多的一点青菜，他只得悻悻然离开了。
  饭后，见雨停了，曾荣从墙角的挂钩上取下来一个篮子，篮子里有十来个布包，每个布包上都贴了一张标有药材名称的纸条，这些纸条还是欧阳思留下的，而这些布包则是曾荣拆了几件母亲生前的旧衣服凑的。
  拎着篮子，她和刘婆婆两人来到了镇上，这是她第一次来镇里，也才知道青湖镇离书院其实不算远，走路用不了半个时辰，整个镇也不大，就一条主街，主街也不宽，连一辆马车都过不了，街上铺的是鹅卵石，两边大多是商铺，也有住家。
  街上一共有两家药店，曾荣听从欧阳思的建议直接进了一家叫“济民”的药店，可能因着是雨天，店里除了两个伙计一个病人也没有，见到刘婆婆和曾荣进门，两个伙计忙笑脸相迎。
  曾荣说明了来意，随后把篮子放到了两个伙计面前，接着又把布包打开了。
  两个伙计看到曾荣分类包好的药材并没有接过去，而是看了曾荣一眼，“姑娘可是姓曾？”
  “你们认识我？”曾荣不确定上一世大姐是否进过药店，因而不敢轻易回话。
  “不认识，是欧阳先生来委托我们东家，说是曾姑娘师从他跟着采药，请我们东家帮着照看些，我们也是看到这些药材名称猜到的。”其中一个叫来福的小伙计指了指布包下压着的纸条笑道。
  曾荣听了暗道一声惭愧，只怕这人情更不好还了。
  大概是看出了曾荣的窘态，另一个叫阿旺的伙计笑着说道：“曾姑娘放心，欧阳先生只是托我们别欺生，并没有叫我们额外关照你。”
  “如此甚好，有劳两位小哥了。”曾荣略略松了口气，笑着回道。
  有了这番话托底，曾荣也不用劳神去讨价还价，因而，一刻钟后，她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一百八十文钱，谁知正要出去时，进来了一个熟人，王牙婆。




第二十章 找茬

  原来，王牙婆就住在济民药店的斜对面，因而曾荣和刘婆婆站在药店门口看着药店大门上的牌匾时，王牙婆就认出了曾荣。
  见曾荣进了药店，她想起了那日在曾家曾荣说过的要去挖草药卖，故而好奇站在了药店门口偷听，她想知道这半个月过去了，曾荣究竟挣到了多少钱。
  谁知这一偷听，倒是让她听到了一个大秘密，原来，那个姓什么欧阳的小子果然和这个小姑娘有了首尾，居然跑来托药铺东家照顾曾荣这个臭丫头。
  难怪那日在曾家她就看出这两人不对劲了，若是没有倚仗，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哪敢提出要搬出去住，还夸下海口说要自己买自己。
  哼，也就曾家那对蠢公婆信了这话，居然真的让快要煮熟的鸭子飞了，白白损失了这么多钱财，还害得她白白担了个恶名。
  这口气可是在她心里憋半个月了，今日好容易让她抓住机会，她是绝对不会放过这臭丫头的。
  “哎哟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曾家大姑娘啊，大姑娘这是进镇来卖药材了？如何，这些日子你那个相好的带着你挣了多少银子，到年底了，能不能把聘礼凑齐？”
  “这位婆婆，你也是儿孙满堂的人，还请给自己和家人积点口德吧。人家不过是看我可怜，不忍心我被某些别有心机的老虔婆卖去那种脏地方，所以才伸手帮了我一下，不像某些人，心里龌龊，也只能想到那些龌龊的事情。”曾荣本不想搭理这位王婆子，可她又怕因为自己的放任进而影响到她和欧阳思两个人的声誉。
  “你，你说什么，你这个臭丫头。”王婆子被曾荣的话激怒了，她是这街面上的人，做的又是牙婆的生意，自然也不愿意坏了自己的名声，因而很快她反唇相讥了。
  “我龌龊，我再龌龊也行的正走的直，一不偷二不抢的，我做的就是牙婆的生意，你情我愿的，你别把什么脏盆子死盆子都往我头上扣，我告诉你，你的事情可怪不到我头上，我是受你爹娘的委托要卖你，你要怪就怪你爹娘，休得在这胡说八道坏我名声。”
  “是吗？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对天发誓，说不是你蛊惑我娘要卖我？用不用我学学你当时的原话？”曾荣将了对方一下。
  果然，王牙婆心虚，不敢发誓，可她毕竟是一个有着多年生活阅历和经历的牙婆，胡搅蛮缠的本事比曾荣不知高了多少，因而，她很快转移了主题，跳起脚骂曾荣，说曾荣嫌贫爱富，明明说好了和一位猎户换亲，又嫌弃人家是一只眼睛，想要攀一个读书人，可读书人又拿不出聘礼来，所以她父母才要把她卖换点银子给大哥娶亲云云。
  两人的争吵很快吸引了不少左右邻居来看热闹，刘婆婆见了扯了扯曾荣的衣裳，“孩子，我们回去吧。”
  她是一个经年的寡妇，又常年到镇里来买菜，因而镇里的人大多也认识她，她怕受了牵连。
  曾荣不是真正的孩童，一听便明白了刘婆婆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你也不必转移话题，我只问你，你究竟敢不敢发誓，有没有胆量发誓？”
  “就是啊，人家小姑娘就是问你敢不敢发誓，你扯这些做什么？”药店的两个伙计帮曾荣说了句话。
  “关你们什么事？莫非你们。。。”
  曾荣一听便猜到这婆子要说什么，忙打断了她：“看在你这么大岁数的份上，我再叫你一声婆婆，送你两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你的儿孙们打算打算，老话说的好，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我劝你还是收敛些吧。”
  说完，曾荣也不去看这个婆子，直接拉了刘婆婆就走。
  真是晦气的一天。
  好在曾荣并没有被气糊涂，从药店出来，还记得去一趟绣品店，从绣品店里花一百文钱买了十条帕子，出来后又去了一趟布店，花六十文钱买了四尺白细棉布，打算用来做两条亵裤，没办法，天越来越热了，她实在难以忍受这种连亵衣亵裤都没有的生活。
  从镇上回来，曾荣很快就把王婆子放下了，先把买来的棉布过了下水，放在外面吹干，然后帮刘婆婆择菜洗菜准备晚饭。
  正忙着时，忽听到外面有吵闹的动静，这会正是放学的点，一开始她也没有留意，知道书院里除了她和刘婆婆外都是男子，因而她极少在这个时间点出门。
  可没一会，她便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紧接着，她听到了田水兰的骂声。
  “阿荣，你个死女，你跟我出来，说，你今天把钱都花在哪里了，老娘我这些年都没有添一件新衣，你倒好，挣了钱不先拿着给你二哥补缴学费却先可着自己花了，有你这样的女儿有你这样的妹妹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有没有良心，有没有。。。”
  “住嘴，我是答应到年底给你们十两银子，可这才过去多久，你们就反悔了？用不用我去把族长和三叔公找来，看看到底是谁的错？”事关自己，曾荣没法再躲，只得出了灶房门。
  原来，曾荣和刘婆婆前脚刚出了镇里，王牙婆后脚就去了曾家村，添油加醋地把方才在镇里看到的情形告诉了田水兰。
  田水兰一听曾荣半个月才挣了不到二百文钱，离年底的十两银子委实差太远，偏曾荣不说把这钱存下，反而花了个精光，她哪里能坐住？
  这不明摆着吗？
  曾荣压根就没想真给家里挣银子，她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想着等那个姓欧阳的中了秀才好上门提亲，有了秀才的头衔，即便不给聘金，或者象征性地意思意思，她那个当家的就会巴不得把女儿嫁过去的。
  有了秀才老爷做女婿，她那个当家的还不得在村子里横着走？
  还有，曾富祥的亲事也会好办多了，甚至于曾贵祥的学费也会考虑酌情减免的，可这件事对她对她的孩子却一点好处也没有，因为有了秀才老爷做倚仗，她在曾家的话语权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可是差点把曾荣逼死的人，曾荣和那个姓欧阳的后生能轻饶了她？




第二十一章 吓唬

  田水兰在家越琢磨越觉得自己上当了，怎么想这门亲事对她来说都不合算，所以她才想着来找曾荣闹一场，最好是能把这门亲事搅和黄了，然后再找个机会把曾荣卖了，不卖去勾栏，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总可以吧？
  再不济，还能拿找个丫头去换亲呢，实在不行，再托王婶子联系一下那个瞎了半只眼的猎户，正好家里长辈还都同意。
  这么着，田水兰才去地里把曾呈春直接拉了来，两人在快到书院时碰上了放学回家的曾贵祥，曾贵祥嫌这事丢人，本不赞成在书院闹，只是他劝不动田水兰。
  田水兰是巴不得在书院门口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让族长或书院里的山长把曾荣撵回家，若是能让曾贵祥失了颜面也不肯念书了，那更趁了她的心。
  因而，田水兰一听曾荣说要请族长，她拍着巴掌赞成，她巴不得让族长来看到这一幕呢。
  曾荣一看这招不好使，赶紧换了个说辞，对曾呈春说道：“爹，你要不怕影响到二哥的前程和声誉，你就尽管让娘在这闹，我实话跟你们说了，我今儿是去镇里卖药材了，可我并没有瞎花一文钱，我这半个月跟刘婆婆学会了绣手帕，想着下雨天或闲暇时绣点手帕来攒钱，我也算过账，光靠着挖药材难以挣到十两银子。你们若是不信，问问刘婆婆就清楚了。”
  “大春啊，阿荣是个好孩子，跟我这半个月，确实天天发愁如何挣钱攒钱，这不眼看着这天连着下了几天雨不能上山没有进项，这才着急进镇去卖药材换点钱买了十条丝帕来绣，这么好的孩子，你还这么冤枉她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刘婆婆说了几句公道话。
  这会不比在镇里，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即便说错了也会惹来什么麻烦，最重要的是，大家不会把曾荣和她牵扯在一起，所以她也就敢开口说话了。
  “就是，爹，王牙婆那人是因为没挣到我这份佣金所以才对我怀恨在心，娘是因为没有拿到那十二两银子又失去我这么一个做事的人觉得吃亏了。爹，你可不能上了外人的当。你想想，你这么一闹，传了出去，二哥的名声是不是也毁了？”曾荣再次把矛头指向了曾贵祥。
  没办法，这会曾家就他分量重，而她又不想因为这些事情烦心，更不想因为这些影响到徐老夫人对她的看法。
  “哼，说的好听，那这布是做什么的？”田水兰手脚麻利地把曾荣晾晒在外面的这块细白棉布抢在手里了。
  “这是我拿来练习绣经文的，我听庙里的师傅说，有些香客来上供会找人绣经文，大户人家的经文一般是用绸缎绣，我第一次绣买不起绸缎就用细白棉布代替，一样也能有人用。”曾荣临时想到了一个说辞。
  “阿荣，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识字？”曾贵祥这才意识到这个妹妹不对劲了。
  之前是一棍子打下去都放不出一个屁来，现在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这倒也就罢了，居然敢挑唆族长从家里搬出来，这会又说会绣花会写字了，还会绣经文，这还是他那个妹妹吗？
  “就这半个月学的，欧阳先生给我留了一套蒙学书，我学会了背，剩下的就是自己慢慢练，有不懂的再问问这里的先生，不过我先学会认的字是药材的名称。”曾荣说完进屋去把那三本书找来了，同时还把曾华这半个月练字的本子一并拿出来了。
  曾贵祥一看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刚要说什么，忽见曾荣冲他努努嘴，忙改口说道：“爹娘，我听说绣的经文能卖不少钱，你们不懂，就别跟着捣乱了。”
  “是啊，孩子他娘，你把这块布还给阿荣吧。”曾呈春见二儿子这么说了，忙跟着附和了。
  他倒是没完全信女儿的这番说辞，但他看明白了一点，女儿和那个欧阳先生的关系绝非一般，也就是说，他很快就有一个秀才老爷做女婿了。
  想通了这点，他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和女儿闹僵呢。
  “当家的，我下个月就该生了，不说大人，孩子总该给做一身新衣服吧？”田水兰早就相中了这块细白棉布，不想撒手。
  曾荣倒是有心抢回来，可一看对方是个孕妇，便歇了动手的心思，但这亏是不能白吃的。
  “娘，你可想好了，你若拿了这块白布就得替我减少二百文钱，这块布本身就花了我六十文，我现在手头可没有钱再去买布，买不起布就得耽误我现在绣经文，这损失得一并算到这里去，爹，二哥，你们都记住了，我不该你们十两银子了，只该你们九两银子外加八百文大钱。”曾荣故意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说道。
  “孩子他娘，你听到了？”曾呈春看向了自己婆娘。
  田水兰自然不肯吃这亏，刚要开口，只见族长背着手来了，他也是在附近的田里做事，正好听到放学的孩子们议论这事，忙赶了来。
  这一次，没等曾荣开口，刘婆婆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学了一遍，连带中午那会在镇里发生的。
  “大春，你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多余的话我不说，你自己说，怎么办？”
  “是，是，是我不对，我这就走，这就走。”曾呈春忙不迭地说道。
  “你还没说，你到底错哪里了？”族长可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两公婆。
  “错，错在不该听信女人的话，不该怀疑自己的孩子，更不该来书院闹事。”曾呈春满脸羞愧地垂下了脑袋。
  田水兰本欲为自己辩白几句，刚要开口，只见自家男人瞪了她一眼，“你闭嘴，先把手里的布还给阿荣。”
  田水兰嘟囔了一句，倒是也规规矩矩地把布送到了曾荣手里。
  没办法，自家男人不站在自己身边，那臭丫头又有族长撑腰，她只得退一步。
  “记住了，以后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们来书院闹事，阿贵这书就别念了。”族长看出田水兰眼中的不甘，出言吓唬了曾呈春一句。
  果然，曾贵祥一听这话忙拉着自己父亲向族长赔礼认错，族长瞪了这父子一眼，背着手离开了。




第二十二章 盗贼

  族长一走，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散了。
  田水兰还待说什么，被曾呈春拽走了，出了书院大门，曾荣还听见她向曾呈春抱怨说曾荣骗了大家，说大户人家是有需要绣经文的，可那是用绸子或缎子绣，哪有用白棉布的？
  这话同样也传进了曾贵祥的耳朵里，见这会没什么外人了，他窜到了曾荣身边，“原来你真是骗人的，我就说嘛，你就那几笔字体还敢绣经文？我跟你讲，这次我可是帮了你大忙的，说吧，你怎么谢我？”
  “二哥，我现在哪有谢你的能力，你还是耐心等着到年底吧，我若是今年交差了，明年我自己还能挣，你的学费还用发愁吗？”曾荣给他画了一张大饼。
  曾贵祥琢磨了一下，觉得是这个道理，也就歇了打劫的心思，不过有一件事他得问明白了，自家这个妹子什么时候勾搭上了欧阳思。
  救人，送药，支持她搬来书院住，教她辨认药材，又教她读书写字，还跑去药铺找人关照她，啧啧，真看不出来，自家妹妹还有这本事，居然把这个曾家村的长辈们最看好的欧阳先生给迷惑住了。
  别的他不清楚，但他知道，村子里有不少人家想和欧阳思结亲呢，据说连族长都有这个意思，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二哥，你胡说什么呢？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脑子里成天琢磨些什么了，有这工夫，还不去好生把该念的书多念几遍，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待在乙班吧？”曾荣斜了他一眼。
  “好妹妹，我不问了，有用到二哥的地方吱一声，二哥也不多事，下回再有那野鸡蛋什么的，给我留两个就成。”曾贵祥说完乐呵呵就走了。
  不管怎么说，他是不用发愁了，有人供他念书，又有一个秀才妹夫可以指点他学业，他还愁什么？
  从这天之后，曾贵祥对曾荣的态度好了很多，每天早上来书院都会来曾荣这转一下，若是曾荣带着曾华上山了，他便会在下午放学时再来一趟，只是彼时曾荣大多在灶房忙着择菜洗菜，因而曾贵祥也不多待，打个招呼就走。
  若是碰上雨天，正好赶上曾荣在绣丝帕或描花样，他也会凑过来看一眼，绣丝帕倒还好，因为曾荣确实跟刘婆婆学了些日子，且曾贵祥一个小男孩也看不出绣技好坏，只是描花样就有点不太好解释了，因为之前的大姐肯定对此是一窍不通的。
  因而，她委实有点担心曾贵祥刨根问底，只是令她奇怪的是，曾贵祥只是问了一句她是跟谁学的，并没有追问她别的。
  倒是刘婆婆见过她绣的帕子之后没少感慨，说她的天分极高，不像是刚学会拿针的，曾荣解释了一句，说自己没少补衣服，针脚的细密和平整早就练出来了。
  从刘婆婆那过关后，曾荣也不想掩饰什么了，只花了四天时间就把那十条丝帕绣好了，期间还把自己的两条亵裤做好了，且因着她手巧，节省出的布料还给曾华拼出了一条，曾华拿着这条亵裤又是哭又是笑的，弄得曾荣心里也酸酸的，更坚定了自己要把她也一并带去京城的念头。
  四天后，曾荣再次和刘婆婆去了一趟镇上，这次她是去卖丝帕，有五条丝帕她是按照刘婆婆给的样子绣的，对方只给到了十五文一条，另外五条丝帕是曾荣按照自己上一世京城的花样绣的，对方给到了十七文。
  曾荣并没有要对方的现钱，而是用十条手帕从对方那换了十六条空白的素帕，其实，要依她自己的意思是想做荷包了，只是刘婆婆还没有教过她，说是让她再练练基本功，她也不好强出头。
  这次在镇里，曾荣没有再遇到王牙婆，回去之后，田水兰也没有再来找茬，至此，曾荣才算真正安下心来，一心一意地挣钱攒钱，一心一意地等着和徐靖相遇的那一天。
  转眼就到了清明，书院放了两天假，刘婆婆说要回村里一趟去祭拜一下她丈夫，偏又赶上一个下雨天，曾荣也不打算出门，于是，她干脆请刘婆婆从外面把门锁上，她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绣丝帕。
  约摸过了一个来时辰，曾荣感觉脖子有些僵硬了，便走出来活动活动脖颈，顺带也透透气，正转动着脖颈时，她忽然听到书院大门处似有重物落地的动静。
  刚要抬脚过去看看时，她听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情急之下，曾荣也顾不得多想忙进屋从里面把房门拴上了，顺带还找了根木棍把门顶住，然后她自己躲在了门后。
  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她是一个女孩子，不说手无缚鸡之力也差不了多少，哪敢和匪徒去对峙？
  很快，她就听到有脚步声往门房这边走来，曾荣凝神细听了一下，来的应该是两个人，这两人显然对书院不是很了解，先去灶房和餐厅转了一圈，接着就站到了曾荣的房门前，推了一下，见没有推开，看了一下门上没锁，便猜到有人从里面把门拴上了。
  “有人在吗？我们是提前回来的学子，想弄点饭吃。”其中一人说道。
  曾荣从他的声音里判断这人年龄应该在二十来岁，不用问也知道这两人不是书院的人。
  可她也不能一直不说话，万一对方来横的，曾荣担心这房门未必能经得住对方的几脚踹。
  “你们是哪个村的啊，这么快就回来了？刘婆婆去村子里了，这会也该来了，你们先回舍堂那边小憩一下吧。”
  “不用如此麻烦，我们就镇上的，还请曾家妹妹出来帮我们准备饭菜吧，实不相瞒，我们两个都饿了。”这次的声音听起来略年轻个一两岁。
  “两位大哥就别为难小妹了，我就是一借住的，这饭食必须等刘婆婆来才能安排。还请两位大哥稍事歇息一会，待刘婆婆来了我们马上就做饭。”
  “哪这么啰嗦？”那个略年轻些的声音拿脚踹了下这房门。
  曾荣一看这房门就是一层木板，显然支撑不了多久，这时的她颇有些后悔，早知会发生这种事情她就该一早也跟着曾华回家好了。
  因为曾呈春让曾华给她捎了个口信，说是家里要做艾草青果，田水兰弯不了腰，让她回去帮帮忙，可她没答应。




第二十三章 逃了

  曾荣不肯跟曾华回家，倒也不仅仅是不愿意去见那些家人，而是她压根就不会做什么艾草青果，会做艾草青果的是大姐。
  曾华想必也是猜到这一点，故而见她不肯回去也没有多劝，一个人戴着斗笠下山了。
  短暂的恐惧过后，曾荣意识到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便又把自己日常练字的桌子推到了门后，手里也拿了根棍子严阵以待，而那两人见曾荣识破了他们的身份，干脆直接用脚踹门了。
  “两位大哥，我晓得你们不是书院的学子，多半是想趁着书院放假来这寻摸点值钱东西吧？可你们也不想想，我就一村里的小村姑，能有什么值钱东西？”曾荣试探道。
  这时的她隐隐觉得，这两人极有可能就是冲她来的，因为这书院的先生和学子都放假了，只剩一个刘婆婆和她，可这两人来了之后压根就没去那几间舍堂，直接就奔门房来。
  更关键的是，这两人居然还知道她姓曾，叫她曾家妹妹，显然是事先打听过了。
  联想到她这最近这半个月又去过几次镇里，手里也的确攒了五百大钱，保不齐是有人眼红了。
  可这两个人会是谁呢？
  是偶然找上门来的还是有人特地告知他们的呢？
  曾荣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人来，王牙婆。
  最近几次她去镇里虽没有碰上王牙婆，可不代表王牙婆不清楚她的行踪，毕竟小镇就这么大，就那么一条街，她做了什么王牙婆还能打听不出来？
  果然，曾荣刚想到这，只见外面那两人说：“你少哄我们，我们晓得你这些日子攒了不少银钱，怎么着也有几百大钱吧，正好我们哥俩手头紧，你借我们花花，我们保证不伤害你，可你若是等我们把这门踹开再进去，会发生点什么我们可就不敢保证了。”
  “实话跟你们说了，我手里只有一百多文，其余的钱都让我换成布头了，所以我劝你们还是走吧，我大哥一会就来接我回去做艾草青果，若是被他抓到你们，我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你们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干嘛非要做这种坏事，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忍心就为了这一百多个大子坏了你们家里的名声？”曾荣倒不是诚心想说服对方，而是想拖延点时间，她猜想刘婆婆应该差不多该回来了。
  说来也是巧，曾荣正快支撑不下去时，书院大门那边果真传来动静，曾荣在屋子里没有听见，但外面那两人听到了，而且他们还听到有男子说话的动静，因而，这两人很快往舍堂那边跑去了。
  曾荣见此猜到准是刘婆婆回来了，只是她还不敢把门打开，因为刘婆婆和她两个人联手也对付不了两个大后生。
  好在很快曾荣就听到二哥曾贵祥的声音，这才把门打开了，没等曾贵祥开口，她先指向舍堂那边，“刚才有两个男的翻院墙进来了，往那边跑去了，你去看看还在不在，我去外面喊人。”
  “什么男的？”刘婆婆一听也吓坏了。
  “不太清楚，想必是知道书院放假了想来偷点值钱东西。”曾荣一看这样，哪里还敢说实话？
  “可这里能有什么值钱东西？”刘婆婆摇摇头。
  曾荣见此更不敢说实话了，因为她怕因此给书院带来麻烦，万一山长以此为由找到族长把她撵出书院她可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还好，关键时候曾贵祥接了一句，“该不是有人提前回来了吧？”
  之前也有这种先例，准备参加县试的甲班学子惦记着学业，在家待不住，会提前回到书院来温书，若是书院大门没开，他们也会翻墙进来。
  想到这，曾贵祥接过曾荣手里的棍子去后院转了一圈，可惜，没有找到那两人，应该是踩着茅房的矮墙攀过围墙逃走了。
  也就是说，这两人对书院的地形比较熟悉，所以才会这么快找到逃走的办法。
  曾荣见此只得压下心里的恐慌，问曾贵祥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爹让你回家，那女人刚弯了下腰就说动了胎气，家里的事情忙不过来，让你回去做事呗。”曾贵祥颇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道。
  “我不去，我去了就刘婆婆一个人在，万一再来个坏人怎么办？”现成的理由，曾荣都不用编。
  “这样吧，正好我还要去一趟娘家送点东西，不如我们两个都出去好了，干脆等明日上午再回来，今晚就在家里住。”刘婆婆也害怕，提了个建议。
  这下曾荣倒是没有反驳的理由了，只得跟着大家出了门。
  这是自曾荣搬走一个多月后第一次回到这个家，曾呈春看到她倒是很高兴，说是她气色好多了，人也白净些，也胖了些。
  曾荣笑了笑，她对这个爹是真没一点好感了，上一世这样，这一世还这样，一点父亲的担当没有不说，还一心想算计自己的女儿。
  “大哥呢？”曾荣懒得去看对方讨好的笑容，问道。
  “下地了。”曾贵祥回道。
  大约是怕曾荣挑理，没等她问出来，曾呈春主动说田水兰扭到了腰，在屋子里躺着。
  曾荣也懒得进屋去看她，倒是曾来祥跑到面前来，一边咬着手指头一边问她可有野鸡蛋吃。
  曾荣听了这话瞪了曾贵祥一眼，曾贵祥呵呵一笑，在曾来祥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娘天天偷着给你煮鸡蛋吃，你还没吃够？”
  话音刚落，屋子里传来了田水兰的声音，“阿贵，你说这话也不怕舌头长钉子，家里拢共就这么四五只鸡下蛋，你一天一个，剩下的还得用来换几文钱给你买纸买笔，连我这个大肚婆也排你后头，你三弟也只是从我嘴里省点出来解解馋，你居然还说出这种不识好歹的话来？”
  “好了，都闭嘴，吵什么吵，赶紧做事。”曾呈春喝住了两人，倒是也瞪了曾贵祥一眼，嫌这个儿子不懂事。
  “到底要我做什么？”曾荣问。
  她看到曾华在用药碾子碾东西，这活她会干，可没等她说出来，曾呈春便给她指派了一个活，案板上有一团绿色的东西，说是让她好好揉揉。
  曾荣一看傻眼了，这活她压根就没干过。




第二十四章 不难

  曾荣正傻眼时，外面堂屋有了骂骂咧咧的动静，是祖母王氏进来了。
  原来，田水兰说扭了腰动了胎气后，曾呈春有点吓到了，打发曾贵祥去叫曾荣之前先去一趟曾呈秋家把孩子阿婆喊来，老人家毕竟生过的孩子多，经验足。
  而王氏一听田水兰是因为揉面扭了腰动了胎气，心下既恨田水兰的娇气和矫情，同时也恨曾荣的无情，因为这活两年前她就教会了曾荣，前两年都是曾荣在做，哪承想这孩子翅膀还没长硬呢居然就从这个家搬出去了，也不知这蠢儿子怎么答应的，八成是脑子进水了。
  曾荣一听王氏骂骂咧咧的，倒是想起了一件往事，上一世大姐没了之后的那个清明节是祖母来帮他们做的青果，老太太边做边骂人，不是骂死去的大姐就是骂不顶事的她，也骂田水兰娇气等，正因为此，曾荣才记住了那个场景。
  不就是用手使劲地揉搓这面团么？
  有什么难的？
  想到这，曾荣快速地舀水洗手，王氏进来时曾荣正好在卷袖子，且也站到了那案板前，显见得是要开始做事了。
  饶是如此，王氏仍是斜了曾荣一眼，没好气地问：“你还晓得回来，我以为你死外头不要这个家了呢！”
  “阿婆，你可别骂我，我也是在为这个家挣钱，我要不搬出去住，成天这家里忙这些，我能挣到十两银子么？”
  王氏一听这话倒是心动了，凑到了孙女身边，“那你跟阿婆说，你挣了多少？”
  “阿婆，我娘正躺在床上哼哼呢，你快点去看看她吧。”曾荣此时已经完成了卷袖的动作，抓起了面团，她是怕老人家看出她是个生手来。
  好在王氏的注意力并不在曾荣手上，见自己从曾荣这问不出什么来，她忿忿地剜了曾荣一眼，这才推开了田水兰的房门，曾呈春自然也跟着进去了。
  没了长辈在面前，曾荣也放松下来了，一边揉面一边留神听着屋子里的那几个人说话。
  她想从这几个人的对话中判断出田水兰是否死心了，还想知道那两个匪徒是否和田水兰相关。
  可惜，除了听到田水兰的抱怨和王氏的谩骂，曾荣没有捕捉到什么有用的话。
  不过她倒是发现揉面这活真不难，就是需要用到手劲，且也的确容易把腰抻了，因而她把不准田水兰是装的还是真的扭腰了。
  也就一刻多钟，王氏从屋子里出来了，见曾荣还站在面板前费力地揉搓那块面团，“要死哟，这半天你还没做完，麻利点，别一副阴死鬼样，我跟你讲，你娘这几天动了胎气，你也别出去住了，就留在家里照看她几天。”
  “那我的银子怎么办？我现在每天挖药材能挣一二十文，绣二条丝帕也能挣十来文，且刘婆婆前两天已经开始教我做荷包绣荷包了，耽误我一天得耽误我多少钱？这笔钱必须抵扣掉，不然我到时拿不出十两银子来你们又吵吵要卖我。”曾荣为了不留下来伺候人，也豁出去了，报出了自己的家底。
  果然，王氏一听她的话便掐着手指默算起来，别的她算不明白，但这个孙女三天差不多能挣到一串钱是她还是算清楚了，而她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过了大半辈子手里也拿不出几串钱来。
  因而，她果断地做出了一个决定，“罢了，你去忙你的，这两天我勤着些过来，不过我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年底若是见不到你这十两银子，你可别怪我们非要把你卖了。”
  说完，王氏嫌恶地瞪了曾荣一眼，四处搜寻了一下，见没什么好东西，嘟囔了几句，拉着曾贵祥出去了。
  曾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正仔细回忆上一世田水兰生孩子的日子时，曾华打断了她，“大姐，你来帮我碾豆粉，我干不动了，你那个面不用揉了。”
  曾荣知道曾华在提点她，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活，而曾华也洗了手，只见她熟练地把这块大青团子分成四个大小相似的小块团放进了蒸屉里，然后让曾荣帮她把蒸屉放进了大锅里，曾华主动坐下来烧火。
  待曾荣把药碾子里的黄豆磨成了细粉后，曾华的米团也蒸熟了，好在这时灶房里就剩她们姐妹两个，曾华让曾荣把蒸屉端出来，取出早就洗干净的一个木板模子，开始手把手地教曾荣做青果。
  这活也不难，把蒸好的青团揪成大小相似的小团子，把小团子揉成小圆往模板上一压，弄平整后取下来再翻个个往下一个模板压一遍就好了，模板上的花样便到了青果上，最后出来的成品是一个成人手心大小的圆饼，两面各有一个“福”字和“寿”字。
  待曾荣上手后，曾华自己直接用手包了起来，她包的青果有点类似于饺子的形状，里面放的是曾荣刚磨好的豆粉馅。
  姐妹两个忙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才把这青团做好，接下来就是做晚饭了。
  好在这些日子曾荣在书院那边帮着刘婆婆打了不少次下手，对于做饭不再是一筹莫展，而曾家的饭尤其好做，难度大一点的铁锅焖饭是曾华做的，曾荣只负责把洗好的青菜放进锅里煮一下，没有油，加了点盐。
  不过因着田水兰说自己腰扭了，需要补补身子，曾呈春吩咐曾荣给煮个荷包蛋，待荷包蛋快要煮熟时，曾华从外面拿了一把小葱进来，在案板上切得碎碎的，放进了锅里，在曾荣把荷包蛋盛到碗里后，曾华不知从哪里找到一个香油瓶子，往碗里滴了一滴香油。
  曾荣见此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偏又看见曾呈春出来亲自把这碗荷包蛋送进了屋子里，这下她再也忍不住了，可巧这时曾贵祥闻到香味蹭了过来。
  “二哥，你平时也是这么吃荷包蛋的？”
  “我哪有这待遇，我平时怎么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曾贵祥给了曾荣一个白眼，嫌她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大哥呢？大哥平时有什么吃的？”曾荣想起自己在这个家吃的那两顿稀粥。
  “我说妹妹你怎么啦？我们家的饭之前不都是你在做吗？”曾贵祥觉得不对劲了，一脸狐疑地看向了曾荣。




第二十五章 点醒

  曾荣意识到自己的错时已经晚了，可话已说出去，她只得改口道：“就是因为之前是我在做，我才替大哥和爹心疼啊，他们两个最苦最累，可连顿饱饭都没有，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最后都进了别人的肚子里。”
  她是替曾富祥抱不平。
  田水兰还年轻呢，她肚子里的又是一个男孩，保不齐以后还会生，家里这么多孩子，最后辛苦的还不是这个大哥，即便他成亲了，只怕田水兰也不会放他出去单过的，不把他榨干她是不会放手的。
  因着曾荣的声音不小，存心就是想让田水兰听见的，而田水兰听了这话果然躺不住，在屋子里谩骂上了。
  田水兰的意思是这个家穷并不是她造成的，她嫁进来时就已经是精穷了，这两年还靠着她绣丝帕挣的钱贴补了下家用，否则，曾贵祥压根就别想进书院。
  还有，她不是别人，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且她还是一个怀有身孕的大肚婆，是在为老曾家传宗接代，是有功的，吃几个鸡蛋算什么？
  曾荣并没有和她去对骂，她只是想点醒一下曾呈春和曾贵祥，可惜，这两人一个眼里现在只有那个女人，另一个眼里只有自己，曾荣的心思肯定是白费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曾呈春作为一个男人，或者说作为一个丈夫，他这么对妻子倒是也无可厚非，谁叫他娶了人家，可问题是，他没有能力挑起这个家，若是明智一点，就不该要这么多孩子。
  这天晚上，曾荣留在了曾家，晚饭也是和大家一起吃的，这个“大家”就不包括田水兰了，但包括曾呈春和曾富祥。
  曾富祥因着忙地里的活，天黑才回来，故此这顿饭在曾荣的强烈提议下，也是等到天黑才开动的。
  曾富祥见到曾荣虽有些意外，但眼里的这份惊喜是显而易见的，只是这份惊喜太过短暂，很快又被忧心代替了。
  他是想起了妹妹承诺的十两银子，万一这十两银子拿不出来，他不敢保证自己能阻止父母卖妹妹。
  曾荣知他性子敦厚纯良，不敢和他说太多，只告诉他自己正在跟着刘婆婆学做荷包，已经学会了绣丝帕，且还学会了认不少字。
  “这就好，都说人挪活树挪死，妹妹这一闹腾总算没白闹腾一回，大哥也就放心了。”曾富祥欣慰地笑了笑。
  他也以为是欧阳思看上了曾荣，否则，干嘛还费心费力地教妹妹识字？这不是在为以后铺路吗？
  想到这，曾富祥多了一句嘴，“对了，欧阳先生走了也有一个月吧？有消息吗？”
  曾荣一听这话忙先瞥了曾华一眼，而曾华此时也飞快地看向了她，两人的目光碰上了，曾华忙垂下头。
  “大哥问的是什么话？欧阳先生的事情我怎么会知晓？他只是看我可怜帮了我一下，我总不能赖上人家吧？人家是要考进士做大官的，我自己是什么人有多少斤两我还是晓得的。”
  最后一句话曾荣是说给曾华听的。
  这些日子她没少考虑这个问题，这两人的年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欧阳思已到娶亲年龄，曾华才六岁，她就是有心撮合也不赶趟，更别说，她现在自身难保，哪有什么话语权？
  还有一点，她是要带曾华一起离开的，若是曾华存了想接近欧阳思的心思，她担心曾华不肯跟她走。
  而曾荣是万万不敢把曾华一个人留下的，先不说曾华的性格要吃多大的亏，她更担心的是，万一曾华不小心在欧阳思面前把她们姐妹两个重生的秘密泄露了，这后果绝不是她能兜得住的。
  “阿荣，你的意思是。。。”
  “大哥，阿荣是害羞了，这事你别多管了。”曾贵祥打断了大哥的话。
  “真不是你们想的这样，我现在就一心想挣钱，给大哥娶嫂子，给二哥交学费，别的呀，我什么也不想。”曾荣说完再次瞥了曾华一眼，隐约可见曾华的脖子是红的。
  见此，曾荣收了这个话题。
  次日，曾呈春带着曾家的男丁去上坟了，曾荣帮曾华做了一顿早饭，饭后，估摸着和刘婆婆约好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她回到了书院。
  这天下午，书院的先生和学子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晚饭时分，刘婆婆到底还是把曾荣碰到坏人一事说了出来，因为她们的房门被踹坏了，这事瞒不住。
  山长带着两位先生把书院的大门和围墙都查看了一遍，最后把书院的大门加固了些，又把围墙附近的几棵树移栽了一下，切断了对方从树上跳到围墙上的机会。
  只是那两个坏人，山长就无能为力了。
  曾荣尽管猜到那两个人不是和王牙婆有关就是和田水兰脱不了干系，只是她现在人单势薄，想找回这场子只能等以后了。
  不过从那之后，曾荣变得更为谨慎了，有几次，她是直接把自己绣的丝帕和荷包交给刘婆婆，请刘婆婆帮她去绣铺卖了。
  田水兰是三月十七日生下一个儿子的，此时正是春耕时分，据说田里地里都有活，曾呈春和曾富祥两人是忙得脚不着地的，而王氏也只能白天过来帮着给田水兰做做饭，那些洗洗涮涮的活还得是曾华做，因而，曾呈春就没让曾华再过来了，说是家里实在是离不开她。
  曾荣对此虽有异议，可也没法为她求情，除非她把自己搭进去。
  曾华不在身边，要依曾荣的意思是不想上山挖草药，可奈何离徐靖相遇的日子也就一个月了，她若是不上山，单等徐靖来了再去上山，她怕引起别人的猜忌，更怕引起徐老夫人的怀疑。
  想到徐老夫人，曾荣又想起了一件事，不管怎么说田水兰此时正处在坐月子期间，若是她真的丢手不管，她担心徐老夫人会认为她是一个没有孝心的人，也是不知感恩的人，一旦给了老人家这个印象以后想要改过来就难了。
  思前想后的，曾荣主动回家和曾呈春商量了一下，上午她回来和曾华一起帮着做饭收拾家里，饭后，田水兰歇息的空档她再带着曾华一起去上山挖草药，也就一个多时辰就回来，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请王氏来帮着照看一下。
  曾荣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安排，则是因为她和徐靖相遇的时间是午时，她得事先找好由头。




第二十六章 这一天来了

  曾荣肯主动回来帮着做家事，曾呈春自是喜出望外，并没有多问什么。
  田水兰虽满心疑惑，可她现在出不了屋子，没法去外面打听什么，倒是也从曾华和曾贵祥嘴里套过几次话，可惜没什么收获。
  不过曾荣并没有从书院搬回家住，她是每天一早起来先去湖边和曾华会合，两人各打一篮子猪草回家，这一上午，她会留在家里帮着打扫院子洗洗衣服做做饭，中午，待阿婆来了之后，曾荣再带着曾华去山上挖草药，然后曾荣直接回书院处理这些草药，之后，曾荣就留在书院不回家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个月，曾荣不但“学会”了一手还算秀丽的小楷，也“学会”了做荷包和香囊，更“学会”了自己画花样，因而她的荷包和香囊总能比别人多卖几文钱。
  此外，她也开始了绣经文，只是她的经文才绣了个开头，她和徐靖相遇的日子便到了。
  这天一早起来，曾荣先就把自己折腾了一个早上，一会是梳个包包头，一会又拆了编一对羊角辫，对着水缸看了一下，她又嫌羊角辫太幼稚，不适合她的年龄，重新换了个双丫头，从双丫头又换成了倒挂髻，从倒挂髻最后又回到了包包头，因为以她目前的年龄，村里的女孩子多半是包包头和麻花辫居多，她选了包包头。
  衣服倒没什么可挑的，她只有两身旧衣服，都打着补丁，且还是拿她生母留下的旧衣服改的，因而几乎看不出什么原色来。
  而且这段时间，由于她几乎每天都是大中午的出去，因而好容易白净些的脸蛋又黑了，所以不用问，在外人的眼里，她是一个再地道不过的村姑了，不过比起刚跳湖那会，她的脸色要健康些，毕竟搬到书院住的这两个多月她能吃上饱饭了。
  怀着一颗雀跃的心，她在湖边找到了曾华，曾华和上一世的她有些不太一样了，上一世的她还不大会自己梳头，田水兰也没空管她，所以她经常是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到处乱跑。
  非但如此，上一世曾华的衣服脏了破了也没人管，她自己倒是也洗，可毕竟才六岁，压根就洗不干净。
  可这一世不同了，这一世曾荣每天都会帮她把头发梳好，不是编羊角辫就是编一对总角，还有这一世曾华的衣服不管是破了还是脏了曾荣都会替她打理好，她补的衣服针脚可比一般人细密齐整多了。
  因而，这一世的曾华看起来虽依旧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儿，但至少是一个干净的农村娃，曾荣不确定她们姐妹两个这样出现在徐家人面前还能争取到他们的同情带她们脱离目前的困境。
  “大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敏感的曾华察觉到今天大姐的心情似乎有点不太一样，说高兴吧，好像还有点紧张，还有一点担忧。
  电光闪念间，曾华很快想到了一个人，脱口问道：“大姐，是不是欧阳大哥。。。”
  后面的话曾华没有问出来，因为她想起来大姐那次对她的敲打，她配不上欧阳先生，而且欧阳先生喜欢的人是大姐。
  “阿华，大姐跟你说过，欧阳先生跟我们不是一类人，大姐跟他真的没什么，他只是同情大姐帮了大姐一把。好了，你还小，大姐不跟你说这些，我们先回家吧。”曾荣说完暗自叹了口气。
  看样子，曾华陷得还挺深的，可这件事，她是真的无能为力。
  回到家里，曾华仍有点闷闷不乐的，曾荣见此，主动分担了大部分的家务。
  饭后，谁知曾荣正要带着曾华出门时，曾呈春把她喊住了，说是书院那边又发话了，让他把曾贵祥欠的学费补上，另外，家里刚添了一个孩子，田水兰没有多少奶水，需要好好补补身子。
  也就是说，他要曾荣把这些日子挣的钱先交了，不必等到年底，有多少先交多少。
  “爹，二哥的书费我明天会跟山长商量着交的，我手里也没有多少钱，还不定够不够二哥的学费呢，我也不清楚家里需要钱，我昨儿去镇里刚买了几块布头准备做荷包，这荷包是为了端阳节准备的，都是上等的绸子，贵着呢。再说了，娘生孩子坐月子也没断了鸡蛋，鸡婆也杀了两只，还有爹也没少去河沟里摸鱼捞虾的，哪里还用再花钱补？”曾荣撒了个谎。
  主要是她委实看不上田水兰的娇气和矫情，这一个月，她几乎连手都没打湿过，饭菜都是端到房里送到她手上，每顿饭都有一个鸡蛋不说，还借口奶水不好杀了两只鸡。
  可据曾富祥回忆，说是他们的生母生曾荣时能有一个鸡蛋吃就不错了，哪敢指望杀鸡？
  还有，那会他和阿贵还小，也没有人帮着她做家务活，因而，月子里她还得拖着一个病体操持家务，所以在生完曾荣后，她落下了一身的毛病，因而，好几年没有再怀孕。
  哪知后来又有了曾华，偏偏这一次，她因为生曾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心血，终于撒手归去。
  当然了，这些都是曾荣有意无意从曾富祥嘴里套出来的，所以她心里早就有了一本账，绝对不能任由这个女人把这个家榨干了。
  为此，她早就拿定主意，这笔钱她要交给自己大哥手里，这个爹显然靠不住。
  “你这孩子，爹问你点钱，你恁多话？”曾呈春不乐意听了。
  曾荣才不管这些，“对了，爹，我还有一事，娘的月子也坐完了，我明天开始就不下来了，这些日子也耽误了我不少工夫，我得抓点紧挣钱了。”
  “啊，你不来了，那家里的这些活谁做？”曾呈春下意识地看向了田水兰。
  “阿婆说，娘出了月子，这些事情可以自己做了。”曾荣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径自拉着曾华出门了。
  她实在没法跟这个父亲沟通。
  再则，她还怕耽误了和徐靖的相遇呢，因为她还得先去采一些治疗蛇咬伤的草药呢。




第二十七章 重逢

  尽管曾荣知晓有哪几种药材可以治疗蛇毒，可南方的山里毒蛇居多，万一她没有及时赶到的话，很难说徐靖能顺利地躲过这一劫。
  谁知越着急越有事，这不，两人刚走到村口，迎面就碰上了扛着锄头回村的曾有庆，曾有庆见到她们先是抬头看了看天，这个季节这个时段南方的日头有些晒人了，连他都放下地里的活回家歇息，因而，曾有庆关切地问她们这个时候出去做什么。
  得知这两人是去山上挖草药，曾有庆摇摇头，又问起了田水兰和那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可否康健，也问她准备在家伺候他们到什么时候，接着又问起了欧阳思。
  “三叔公，我怎么会有欧阳先生的消息？他真的只是同情我的遭遇帮了我一把，我可不敢奢望别的，您老人家也千万别想多了，万一给欧阳先生惹出什么麻烦来，人家还得说我不知好歹，恩将仇报。”曾荣纠正说。
  她是怕真的害了欧阳思，同时也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可曾有庆显然不这么想，他以为曾荣是害羞，或者说是避嫌。
  要不是欧阳思，族长怎么可能会冒这么大风险答应让她搬去书院住，因为这件事，族长至今还在族老们那担着不是呢，说他带头坏了村里的风气。
  曾荣见说不通，也不想再解释什么，便以需要早去早回为由带着曾华急匆匆离开了。
  上山后，曾荣带着曾华来到直接来到了青山庙后面的那片山林，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徐靖就是因为淘气，趁着祖母午休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从寮房的后门偷偷溜出来，哪知在山林里转了一会便碰上了蛇，当即吓得大叫起来，正好碰上了正在附近采药的她，也幸好她篮子里有几株半边莲，及时捣碎了给他敷上，然后又帮他跑回去叫人来救他。
  曾荣正回忆当时的情形时，曾华推了她一下，“大姐，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说完，曾荣觉得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又道：“我在想爹和娘，难怪人家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你看爹如今眼里还有谁，那个女人非把爹和大哥榨干了不可。”
  曾华信了这话，也跟着长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我们就是挣了钱，这钱只怕也到不了大哥手里。”
  “是啊，算了，先不说这些，我们还是挖草药吧，总得先把大哥娶亲的银子凑够了，希望大哥能娶一个厉害些的大嫂。”曾荣说完，弯腰找起了草药。
  南方毒蛇多，所以用来治疗蛇毒的草药也比较多，这一点欧阳思早就预料到了，因而他教会了曾荣曾华好几种可以治疗蛇毒的草药，有七叶一枝花，有半边莲，还有盘龙草等。
  因着怕离徐靖太近了显得太过刻意，同时也怕惊扰到那条蛇，所以曾荣带着曾华在两人相遇之地约摸有二十来丈远的地方找寻草药，可巧这附近有一条小溪，两人沿溪而上，曾荣是一门心思在找治疗蛇咬的药，不经意间，她就与曾华拉开了一段距离。
  待她反应过来时，发现曾华正沿着溪边飞快地往下跑，显然是在追什么东西，曾荣正要喊她时，忽见她把篮子抛进了水里，随后人也跳了下去，没一会，只见她双手抱着一条鱼冲曾荣大喊起来，“大姐，大姐，你来看，我抓到了一条鱼。”
  曾荣笑着摇摇头，正要往下走时，忽见曾华飞快地把鱼丢在地上向一旁的山林跑去，曾荣很快意识到什么，也忙提着自己篮子跑了过去。
  果然，隔着老远她就看见一个身穿天青色直缀的小男孩正一脸惊悚地瘫倒在地上，曾华蹲在他身边，挽起了他的裤脚，曾荣赶过去时，曾华已经扯下了小男孩的袜带，“大姐，有治蛇毒的草药吗？”
  “有，有。”百感交集的曾荣顾不得别的，忙从自己的篮子里翻出了那几株半边莲，并跑去溪边洗干净后，顺带找了块干净石头把草药捣碎了。
  待曾荣端着捣碎的草药过来时，曾华已经用袜带把伤口上方一寸多的地方绑上了，正在挤血呢。
  “大姐，能不能先舀一点水来清洗一下伤口？”曾华处理这伤口明显比曾荣有经验。
  显然，她也有着上一世的记忆。
  可能是曾荣的回答带了点鼻音，让曾华和徐靖都抬起了头，曾华先发现了曾荣的异常，“大姐，你哭了？”
  “是啊，咬伤的是我，不是你妹妹，你哭什么？”徐靖也颇为不解。
  因着徐靖说的是京城的官话，曾华自然没有听懂，好在她这会的她的心思全在救人上，倒也没有追问什么，又低头忙自己的。
  曾荣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怕自己一开口更没法控制住眼泪，也没回答他，转身跑去溪边了，找不到合适的工具，她只能用自己的手捧了一捧水过来。
  简单冲洗了下伤口，曾华把捣好的草药敷了上去，接着又命徐靖嚼了两株半边莲，把汁液咽进去，渣吐出来。
  “我不会死吧？”徐靖看着曾荣的泪眼，再次问道。
  因着这话比较短，和当地话差不了多少，这下姐妹两个都听懂了，同时回道：“不会。”
  “那你哭什么？”徐靖百思不得其解，更奇怪的是，他觉得这姑娘看向他的目光太过热络，有点让人受不了。
  “我，我，我是害怕的。”仓促间，曾荣找了一个最蹩脚的理由。
  果然，她话一说完，徐靖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有点鄙视地问道：“你妹妹比你小这么多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以前碰上过这种事情，我，我大姐没碰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曾华把话接了过去，她没听懂全话，但听懂了最后几个字。
  “啊，你也被毒蛇咬过，这么说我不会死了？”徐靖的语气明显轻松多了，这些日子回乡，他对老家这边的话也大致能听个七七八八，就是说起来费劲。
  “不能大意，后续还需要治疗，最好找个有经验的大夫瞧瞧。”曾荣建议道。
  “好，你们两个能不能帮我去叫个人来，我就住在上面的寮房里，有一个小门可以进去，你找京城徐家的人。”这话虽是对两个人说的，但徐靖看着的却是曾荣。
  曾荣虽有心留下来，可也知道留下来肯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万一露陷就不好了，因而，她交代曾华两句便放下篮子跑了。




第二十八章 不一样了

  当曾荣带着两个婆子和两个家丁找到徐靖时，徐靖已经把曾华家的大致情况了解清楚了，正拿着篮子里的草药逐一考校曾华，问她每种草药的名称和功效。
  曾荣见此，心下忽然有了不好的念头，虽说这一世她依旧和徐靖重逢了，但事情的发展未必能如她所愿。
  首先，这一世是曾华先跑过去救他的，尽管他的救命恩人依旧是六岁的曾华，可此曾华非彼曾华，她要怎么才能让徐靖相信，她才是他的前世情缘？
  第二，这一世曾华也不像上一世可怜，至少，她有姐姐照看，家里也没有要卖她的意思，所以徐靖未必会像上一世一样同情心爆满，想要带她脱离苦海。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上一世曾荣自己一点也不想留在这个家，与其长大后被父母卖，还不如自己主动跟着徐靖走，毕竟再怎么不好，她也是徐靖的救命恩人，她相信这个男孩肯定不会错待她。
  可曾华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且她又对欧阳思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因而，即便徐靖开口，曾华都未必会答应跟他走。
  这不，见徐靖的家人找来，曾华拍了下自己的头，“坏了，我的鱼，我好容易才抓到的鱼。”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往溪边跑去了，待她从溪边草丛里找到那条奄奄一息的黄骨鱼时，徐靖已经被两个家丁抱回去了，只剩下两个婆子在。
  见此，曾荣只得佯装告辞，可这两个婆子已经接到主子示意，要带这对姐妹回去。更何况，她们还不清楚自家主子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怕老夫人责怪，她们肯定要带这两个小姑娘回去回话的。
  曾华显然不关心这些，这会她的心思只在这条鱼上，她想的是趁这条鱼还活着，赶紧给家里送去，正好给后娘熬汤下奶，给家里省点钱。
  “放心吧，小妹妹，一会我们赔你们十条鱼。”说话的是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婆，姓丁。
  “那倒不必，两位婆婆还是请回吧，你们赶紧去镇里找一位大夫替你们公子再检查一下吧，我们姐妹就不耽搁你们，我们还得再挖一点草药回去。”曾荣“婉拒”道。
  她用的是当地口音，好在这位丁妈妈是自小跟着徐老夫人的，也是安州附近人氏，因而能听懂曾荣的话。
  “这位姑娘也不用跟我们客套，你们姐妹救了我家小公子，我们老夫人肯定是要见见你们，还请两位姑娘别让我们两个老婆子为难。”另外一位姓唐的管事婆婆说道。
  “也好，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曾荣只得答应了。
  “姑娘念过书？”两位婆子早就觉得曾荣不像是个乡下孩子，这会听了这话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不敢说念过书，只稍微认得几个字。”曾荣恭谨地回道。
  随后，她把自己的篮子递给曾华，她自己走去溪边把曾华的篮子捡了起来，姐妹两个这才跟着两位婆婆进了寮房的小门。
  彼时，徐靖已经被送到了徐老夫人的屋子里，徐老夫人正在门口不停地往外张望，时不时地催人去外面看看，问问大夫到了没有。
  “还请老夫人别担心，我们已经给这位小公子敷上草药解毒了，应该不会再有大碍的。”曾荣上前劝了一句。
  “你们两个就是救了我孙子的人？”徐老夫人这才把目光放到了曾荣身上，继而又打量了下曾华，无论是语气还是目光，都带了几分质疑。
  “祖母，她们两个是靠采药为生的，总在山里跑，她们自己之前也被蛇咬过，所以知道怎么救人。祖母，我已经没有那种麻麻痛痛的感觉了，应该就是这草药管用了。”徐靖看出祖母生气了，怕祖母罚她们，开口说道。
  毕竟在祖母眼里，他这个孙子的命比这两个小村姑要精贵多了，如今这两个小村姑不知死活撞了上来，万一延误了他的治疗，很难说祖母不会拿这两人出气。
  谁叫这两个小姑娘胆子大，不及时帮他叫人反倒先给他施救，万一她们用错了草药，万一她们的法子不好使，万一她们耽误了他的最佳救治时间。
  这个后果的确不是她们两个可以承担得起的。
  一念至此，徐靖也是一阵害怕。
  可再怕，这点是非他还是明白的，他的被咬和这两个小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相反，若非碰上她们，他还不定什么时候能被家里人找到，不定能不能活到现在，因而，他还是想为这两个小姑娘开脱。
  “若果真如此的话，我定有重谢。”徐老夫人听进了孙子的劝，只是仍不太相信孙子的话，毕竟事关孙子的性命，没听到大夫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安心的。
  “来了，来了。”一个家丁气喘吁吁地在门外说道。
  “人呢？”徐老夫人忙问。
  “阿弥陀佛，老衲略懂一点岐黄之术，听闻小施主被蛇咬了，特地过来看看。”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白胡子老和尚大步过来了。
  “阿弥陀佛，有劳空无大师。”徐老夫人忙双手合十迎了出去。
  “施主无需如此见外，待老衲看过小施主再说。”空无大师回了一礼，随后急急走到徐靖身边掀起了徐靖的裤脚，揭开他脚上的药泥，先看了看那个伤口，随后又闻了闻手上的草药味道，最后又把这药泥重新敷了上去。
  “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已无大碍，再喝两剂药调理调理即可。”
  “敢问大师，这是什么蛇咬伤的？有无性命之忧？”徐老夫人继续问道。
  空无大师听了这话转身先替徐靖把了下脉，又问徐靖那蛇长什么样子，被咬后有什么感觉。
  “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应该是被竹叶青所伤，也亏得这两位小施主处置得当才没有留下后患。”虚无大师来之前已经听家丁说是被两个采药的小姑娘所救，因而看到曾荣姐妹便猜到了她们的身份。
  他自然清楚徐家是什么人家，因而也就知道自己的一句话说不定可以改变这对小姐妹家里的命运。
  当然了，他说的也是实话，并没有欺瞒老人家的意思。




第二十九章 不一样了（二）

  徐老夫人这才真的相信是曾荣姐妹两个救了她孙子的命，联想起自己方才许的愿，她笑着上前拉住了曾荣的手，又摸了摸曾荣的头，“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回老夫人，民女叫曾荣，今年十二岁，这是我妹妹曾华，刚六岁。”曾荣把曾华拉到了自己身边。
  “祖母，这个小妹妹更厉害，懂得还不少呢。”徐靖一听自己没有性命之忧了，又听闻自己的命真是这两人救的，也想好好报答一下这两人。
  刚才他已经问明白了，这小姑娘刚六岁就要做好多事情，偏偏还吃不饱饭，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而那个大的也可怜，差点两次被卖了。
  “哦，是吗，那我可要好好重谢这两位小姑娘。”徐老夫人说完示意了下身边的大丫鬟紫苏，紫苏进屋了，很快一手拿着个银锭出来，曾荣认得，是五两一个的。
  见此，曾荣忙不迭地摆手，“回老夫人，这谢礼也太重了些，民女不敢收。”
  “不重不重，我孙子的命可不止这点银子，你先拿着，过后我再打发人专程登门致谢。”徐老夫人得知孙子无恙，哪里还会在意这区区十两银子？
  曾荣自然也清楚这点，上一世，徐老夫人兴许是见她年龄小，并没有当即给她银子，而是在次日登门时一打趸给了曾家二十两银子，外加一堆吃的用的，还有几样银饰，同时还把她带走了。
  可这一世对方先拿出了十两银子，因而曾荣有点把不准对方的意思了。
  万一明日他们不开口要带她走怎么办？万一他们只想带走曾华怎么办？万一他们一个都不想带又怎么办？
  略一斟酌，曾荣拉着曾华跪在老夫人面前，“民女有话想对老夫人说。”
  “哦？”徐老夫人看向了虚无大师，虚无大师摇摇头，起身要告辞。
  “还请大师一起留下来做个见证。”曾荣开口留人。
  她相信，当初她跳湖的事情闹得挺大的，这位大师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事情。
  于是，当着虚无大师的面，曾荣把自己从答应换亲到现在的经历大致学了一遍，重点是她答应换亲，后娘反悔想把她卖去勾栏，她抵死不从被逼跳湖，侥幸被人救起后后娘还不死心，还想神不知鬼不觉联手牙婆把她卖了，她不得已找族长做主从那个家搬出来。
  “你的意思是答应用十两银子把自己买下来，我这不正好给你。。。”后面的话徐老夫人看着紫苏手里的银锭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意识到曾荣既然开口，肯定不只是想要十两银子这么简单。
  “不是，民女斗胆，想求老夫人两件事，其一，民女和妹妹想借老夫人的势跟老夫人一起进京，进京后，民女还想求老夫人帮忙安排民女进一家绣坊，最好是京城最大最好的绣坊，民女能做一手好绣活，肯定能养活自己；其二，民女现在想跟老夫人借二十两银子，这二十两银子用来帮助家里解决眼前的困境，等以后到了京城定当奉还。”
  “姑娘，你这是三件事。”徐老夫人的语气顿时冷了下来。
  “是啊，敢问曾小施主，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一个人在外谋生都难，更何况还要带你妹妹，你这是在为难徐施主。不若你拿着这笔酬金回去解你家的困顿，我相信你父母不会再起卖你的念头。”虚无大师也不理解曾荣的行径，开口劝道。
  “大，大姐，你，你，你要去京城？”曾华也被自家大姐的举动吓到了。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脑子里闪过什么，可没等她细思，只见徐靖拍手笑道：“好啊，不如你们两个都卖身到我家做丫鬟吧，我保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曾荣听了这话忍不住再次泪如雨下，一辈子衣食无忧，他仍是像上一世一样，就这么轻易地许下自己的诺言，却不知自己没等而立之年却要身首异处。
  也不知重活一世的自己能不能护住你的性命，能不能护你一世平安顺畅。
  “姑娘，好好的你哭什么？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叫你家人把你卖去那种脏地方。”徐老夫人见曾荣哭得不能自已，想着这小姑娘的身世，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忍不住许下了一个承诺，并上前两步想要扶起她。
  而曾荣触摸到对方伸出来的手，更是抱着对方嚎啕大哭起来。
  “大，大姐，你怎么啦？我们不哭，不哭，你放心，有了这笔银子，爹娘肯定不能卖你了，你的亲事肯定可以自己做主了。”曾华见姐姐抱着一个外人哭得如此伤心，忙上前抱住了她，想把她从老夫人身上扯下来。
  曾华一提曾荣的亲事，倒是令虚无大师想起了一个人，欧阳思。他虽不问俗务，但也知晓是欧阳思救了落水的曾荣，也是欧阳思主动放弃了书院的职位成全了这个小姑娘，同时也是欧阳思教这两个小姑娘认识的草药，保不齐这小姑娘还真对欧阳思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可这么想也不对，若果真如此的话，她没有必要去京城吧？
  不对，欧阳思是一个穷学生，就算他现在勉强凑到了院试的费用，可若是他考不中廪生，他仍是无法负担起府学的费用，更别说将来还有秋闱和春闱，那都是需要银钱的。
  保不齐这就是这个小姑娘的初衷，想进京，进最好的绣坊，为的就是帮欧阳思挣出将来赶考的费用。
  可即便如此，也不一定要进京吧？
  “姑娘，你先起来，我答应你不让你父母卖你，但你说的事情太大，我一时也不好答复你，这样吧，你给我两天时间，让我好好想想。”老夫人帮着曾华把曾荣扶了起来。
  曾荣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不迭地抽出了手帕，“民女失礼了，还望老夫人海涵。”
  “你念过书？”徐老夫人也意识到曾荣的异样了。
  “没有，只因在书院住了几个月，略识得几个字。”曾荣低头退了几步。
  见此，徐老夫人示意紫苏把那两个银锭放到曾荣手里，“孩子，听我一句话，这十两银子你暂且拿着，别的，我们两日后再说。”
  曾荣摇摇头，退了两步，没有伸手去接银子，紫苏直接上前两步，把银子塞进她手里。




第三十章 游说

  从寺庙出来，曾荣还有点哽咽难言，曾华也不吱声，默默地跟在她身边。
  这时的她隐隐有了个念头，大姐似乎不是一时兴起的想去京城，否则不会有这么周全的打算，跟着徐家进京，请徐家帮忙进绣坊，借银子安顿这边的家人，这绝对不是她本尊能想得到的。
  事实上，从这个大姐一醒来，曾华就猜到这个人应该不会是她自己，一开始她还以为会是自己妹妹，因为她占据了妹妹的身子，妹妹没地方去，有可能钻进了她的身子。
  可后来，随着这个“大姐”越来越强势，越来越聪明，越来越能干，她知道，这人也不可能是自己妹妹，妹妹才刚六岁，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怎么可能会突然一下变得这么聪明能干？
  联想起这个“大姐”刚醒来那天嘴里冒出的一两句不知哪里口音的话，还有那天晚上她发热时说的话，再根据方才的表现，曾华怀疑这个“大姐”极有可能是从京城来的，所以才会哭着求老夫人带她们去京城，只是曾华不明白的是，她自己一个人回去岂不更好，干嘛还要带上她？
  她一个外人，跟着去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想家了怎么办？
  不说别人，就大姐方才拉着老夫人哭的伤心样，八成也是因为想家了，所以曾华委实不愿意跟着他们去京城，她怕到了京城，她想哭时连个安慰她的人都没有。
  不对啊，这个“大姐”似乎在见到那位小公子时就开始哭了，难不成这个“大姐”之前认识那位小公子，可因为重生在了一个乡下小姑娘身上，那个公子不认识大姐了，所以大姐才会拉着老夫人哭，也才会想要跟着他们回京城。
  这可真是巧了，隔着这么远的地方，重活一世居然还能再碰上，也真是太也有缘了。
  想到有缘，曾华想起了自己惦记的那个人，也不知他这会是在府城还是去了省城，离院试也就不到一个月时间了，他能考中秀才吧？
  据说考中秀才后还得去府学念书，以后还得考举子和状元，这应该要好多好多银子吧？他手里没有钱，还能接着念书吗？
  要不，自己就跟着大姐去京城吧，跟在这个“大姐”身边应该也能学会绣花也能挣点钱吧？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也能资助他念书，资助他上京来赶考？
  曾荣过了好一会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才发现走在身边的曾华这半天一直没有吭声，且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的，见此，曾荣站住了。
  见曾华还低着头往前走，曾荣急走两步拉住了她，“阿华，你在想什么？”
  “啊？”犹自沉浸在自己臆想里的曾华抬起了头，一脸的茫然，外加一点点的惊吓。
  “大姐问你在想什么，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的，是不是在想到底跟不跟大姐去京城？”曾荣摸了摸曾华的头。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看着一个曾经的自己，可这个人心里想的却又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啊，大姐，你好厉害，这都能猜到？”曾华的眼睛亮了一下，带了点惊喜，不过很快又换成惊吓了。
  自己想什么做什么对方都一清二楚，那自己在她面前还有秘密吗？
  “这有什么难猜的，我们是姐妹啊。”曾荣暗示了一下。
  可惜，曾华并没有听懂这句暗示，仍是纠结自己该不该去京城。
  “阿华，你听大姐跟你说，这个娘是后娘，她自己又有了两个儿子，肯定腾不出工夫来照看你，相反，还得你帮着照看这两个弟弟，帮着做家事，大哥马上就要娶亲了，以后有了大嫂有了侄子，也没有工夫管你，二哥心性比较自私，自己还管不来自己呢。所以，大姐担心大姐走了之后，你留在这个家会太辛苦，偏你的性子又跟大哥似的，只会一味地顺从他们，你听大姐的，跟大姐走，大姐以后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曾荣摸着对方的头缓缓劝道。
  “可我走了，他们该怎么办？娘刚生了孩子，家里的事情谁做？爹的身子骨越来越不好了，两个弟弟还这么小。”曾华的确很为难。
  尽管她对这个后娘也有诸多不满，可爹是自己亲爹，两个哥哥也是亲的，她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吧？
  “爹是自找的，他眼里现在只有那个后娘，哪里还有我们几个？大哥一天到晚没黑没白地在田里劳作，一天还只能吃一顿干饭，一点油腥没有，那个女人成天什么事情都不做还得吃加了香油的荷包蛋，就这还不知足，成天撺掇爹去给他捞鱼捞虾的，地里的活全都丢给大哥。我跟你讲，以后他们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曾荣忿忿道。
  道理曾华也懂，要说恨，她比大姐还恨这对爹娘，可再恨，她还是做不到丢下他们不管。
  “好了，你听大姐的，我们两个一起去京城挣钱，等我们以后有银子了，再接济他们，岂不比大家都守在一起受穷强？还有，这十两银子你先别跟家里说，我想等徐老夫人那边的回话再做决定，你放心，我若是走了，一定会给大哥留足够的银子够他娶亲。”曾荣见方才那番话没有打动曾华，只得换了个说辞。
  可巧这会两人也到分叉口了，曾荣让曾华先回家，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曾华有满肚子的疑问，张了张嘴，却问不出来，她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的真正身份是什么，想知道她说的以后还会接济曾家是不是真的，想知道她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非要带着她一起离开，想知道今天的这场相遇是不是凑巧，想知道她对她是不是真心的。
  等等等等。
  可这些问题哪个她都问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开口了，她重生到自己妹妹身上的秘密多半也会跟着泄露，否则，谁会想到一个人的身子里居然会住着另外一个人，这到底是人还是鬼，她到现在还有点分不清。
  但她清楚一点，一旦这个秘密被别人发现了，外人肯定会把她们当成怪物的。




第三十一章 怪事

  不说曾荣和曾华各自忐忑地回到各自的地方，且说她们走后，徐老夫人也命人把自己孙子送回了房间，她这才向虚无大师打听起这对姐妹来。
  虚无大师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他毕竟是方外之人，对俗世的事情了解的也不多，因而，他只知曾荣跳湖被救，知她在族长的帮助下从那个家分离出来搬去了书院住，如今靠着采药为生。
  关于欧阳思那一段，大师并没有提，一则，这只是传闻，他一个方外之人不想介入这种是非中；二则这毕竟牵扯到两位当事人的声誉，他不能做这种毁人清誉的事情。
  至于别的，他就不清楚了。
  徐老夫人见从虚无大师这问不出关键东西来，便恭恭敬敬地把大师送了出去，随后，她命两个婆子换上粗布衣服，去一趟曾家村子打听曾荣家的事情，她想知道，曾荣说的是否是实话，曾荣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个家又面临着怎样的困境，最重要的一点，她想了解外人口中的曾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另外，徐老夫人也打发两个人去一趟镇里的绣铺，她记得曾荣说她会绣花，想进京城最大的绣坊，可京城最大的绣坊是这么好进的？里面的绣女大多是他们从江南各处搜罗来的，哪个不是技艺超凡？
  曾荣一个足不出户的小村姑，凭什么夸下海口要进京城最大的绣坊？
  等待的空档，徐老夫人坐到了孙子的床边，方才只顾着孙子的伤和那对姐妹，她都没来得及详细问问孙子是因何被蛇咬伤的，又是怎么碰上那对姐妹的。
  “祖母，孙儿真就是看您睡着了，觉得有点闷，便去院子里走走，可巧看到那个偏门，想着溜出去转一圈就回来，哪知这么背晦。”
  说来也真是背晦，他从小门出来就看到山下有条小溪，便想去溪边玩玩水，快走到溪边时，可巧看到地上有一簇覆盆子，哪知他刚要伸手去摘，草丛里突然窜出了一条蛇，他吓得转身就跑，紧接着，就感觉到脚踝处又麻又痛，他知道自己准是被蛇咬了。
  说真的，若不是那个小姑娘及时赶到，他非晕倒不可，若是长时间没人发现他晕倒在那，后果绝对是不堪设想的。
  还有一点，他也是后来才听那妹妹说，他要采的那个根本就不是覆盆子，是一种跟覆盆子很像的叫蛇泡果的东西，是蛇盘草长出来的，可以用来治疗蛇咬伤，但却不能吃，因为蛇喜欢躲在里面，很容易沾染上它们的唾液。
  因而，就算他今天没被蛇咬，也有可能会吃下这种沾染上毒蛇唾液的蛇泡果。
  所以，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又很幸运，碰上了这对姐妹。
  “祖母，您就帮帮她们吧，把她们买下来带回家，我们家也不是养不起她们，您看，姐姐略懂一点文墨，会绣花，一般的针线活肯定也不在话下，妹妹虽小，可懂草药也懂一点医理，这样的人留在我身边做丫鬟岂不正好？”徐靖扯着祖母的衣裳撒娇了。
  “只怕那个做姐姐的是个心气高的，未必肯留在咱们家，你没听见听她说，要进京城最大的绣坊呢。”徐老夫人摇摇头。
  若是这两人肯卖身给徐家，她倒是求之不得，方才她仔细留意过了，这对姐妹别看是从村里的穷人，可看起来很清爽，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身上的衣服尽管是补丁撂补丁，但洗的很干净，伸出来的手也没有脏泥。
  从这几点看，是个做事利落爱干净的，做丫鬟倒也合适，左右孙子身边也缺两个服侍的人，从老家带过去的，没根没基的，能依靠的只有他们，肯定也忠心。
  问题是这个姐姐言明了是要进绣坊的，而且还是京城最大的绣坊，绣坊，不对啊，她压根就没说她是要去京城，这小姑娘怎么就知晓她要去京城呢，明明她也会说一口这边的土话呢。
  还有，她又是凭什么断定她能帮她进京城最大的绣坊，莫非她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问徐靖，徐靖也摇头，他记得很清楚，他拢共也没跟这姐姐说几句话，跟妹妹倒是聊了一会，可也是他向妹妹打听她家的状况，妹妹什么也没问他。
  “这就怪了。”徐老夫人沉吟了一下，“罢了，想必是你丁婆婆和唐婆婆说的。”
  “祖母，还有一件怪事呢，那个做姐姐的，看到我被蛇咬了，居然哭了，我问她为何哭，她说是害怕，可那会蛇已经不见了，她害怕什么，没道理做妹妹的不怕，做姐姐的却怕哭了吧？”十岁的徐靖也会思考一些浅显的问题了。
  “怕哭了？那她怎么给你处理伤口？”
  “不是她，是那个妹妹帮我弄的，这个姐姐只是帮我把药捣碎，还帮我捧了两捧水冲洗伤口，真正救我的是那这个妹妹。”
  这下倒是把徐老夫人弄糊涂了。
  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居然就懂得救人，而这个做姐姐却只会站在一旁哭，怎么想也不对劲吧？
  此时，徐老夫人也想起了之前这个姐姐拉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看得出来，是真哭，绝不是虚张声势的假哭。
  这小姑娘到底有什么伤心事，看到她为何会如此失礼呢？
  还有，她为何要对着徐靖一个十岁的孩子哭呢？
  难不成她对自己孙子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若果真如此的话，她是断不会带她进京的。
  祖孙两个正说着时，紫苏进来回话，说是去镇里寻的大夫来了，老夫人忙命把人带进来。
  原来，得知孙子被蛇咬伤，徐老夫人命人去请虚无大师的同时也命人去镇上请大夫了，因为她怕虚无大师不懂如何解蛇毒。
  说来也是巧，来的正好是济民堂的东家，姓吴，吴大夫查看过徐靖的伤口，也看了他脚上敷的药，最后也给徐靖把了下脉，得出的结论也说是处理及时得当，再吃两剂药便无大碍。




第三十二章 打听（一）

  得知整个镇上就两家医馆，老夫人心念一动，主动说起自家孙子是如何被蛇咬的，又是如何被两个在山上采药的小姑娘所救，可她心里没有把握，便想着找个大夫再好好瞧瞧。
  吴大夫一听是一位十二岁的采药小姑娘，笑了笑，“老夫人说的这位小姑娘是姓曾吧？这小姑娘做事一向稳妥，老夫人尽管安心。”
  “哦，莫非吴大夫认识这位小姑娘？”徐老夫人问。
  “有过两面之缘，她采的药材都是送到小的铺子来卖，听伙计们说，每次她送来的药材都分门别类地挑拣包好，比一般人细心多了。”吴大夫顺嘴夸了一句。
  “哦，那这个小姑娘家境如何，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出来讨生活，家里没有别的大人吗？还有，她跟谁学的辨识草药？是祖传的吗？”徐老夫人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吴大夫摇摇头，因着王牙婆的缘故，他对曾荣的事情倒是知道不少，可这些话他一个外人不好说出来，因而，他略斟酌了一下，回道：“曾姑娘家境贫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这个年龄的孩子一般都要为家里做事的，听说她是跟一位书院先生学的辨识草药，不是祖传的。”
  徐老夫人一听是师从书院先生，倒也没多想，以为是曾荣住在书院，书院先生见她可怜，所以教她如何辨识草药，因而，接下来她着重问了些曾荣对草药的了解以及她的医术如何。
  得知曾荣并没有真正拜师学医，只懂一点粗浅的草药功效，徐老夫人略有点失望。
  不过转而一想，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刚学了两三个月的采药就能有如此认知，也算有点天分了。
  送走吴大夫，去村里和镇里打探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听到的绝大多数是对曾荣的褒奖之词，勤快、朴实，寡言，可能因着生母去世的早，从七岁开始就要操持家务，所以性子有点闷，不过这是跳湖之前的事情，跳湖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敢反抗家里的安排，也不知如何说动了族长从家里搬出来，唯一没变的是对家里人依旧上心，尤其是对那个她从小拉扯大的妹妹更是好。
  还有一点，那个后母确实是一而再地想把曾荣卖了，说是要给老大娶亲老二交学费，可那个后母并不是个好相与的，嫁进这个家后非但没有帮着好好操持过日子，反倒把这个家越拖越穷了。
  当然，这个家的穷也不能单怪这个后母，毕竟后母也为这个家生了两个儿子，不是没有一点贡献。
  说到这个后母，丁婆婆还说了一件事，说即便这个后母对曾荣再坏，可她坐月子时，曾荣仍是每天回去做半天的工，帮着做饭洗衣服，说白了，就是伺候这个后母坐月子，可这个后母还不知足，嫌吃的不好奶水不足，让曾荣把挣的银钱拿出来，曾荣没答应，这个后母便让自己丈夫去河沟里摸鱼捞虾给她改善伙食，为此，耽误了不少地里的活，全仗着大儿子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忙乎。
  去镇里的人先去的绣铺，看过曾荣的绣品，确实可圈可点，不像是小地方的手艺，也绝非初学者的手艺。
  另外，他们从绣铺的绣娘那得知了曾荣和王牙婆的那场吵架，再后来，他们又去见了王牙婆，知道了曾荣和欧阳思的事情。
  不过有一点，不管是那绣铺的老板娘还是药铺的伙计，对曾荣的印象都不错，小姑娘不多言不多语，活做得干净利落还好看，也不斤斤计较。
  这些徐老夫人倒不是很感兴趣，她比较好奇的是曾荣和这个姓欧阳的究竟有无私情，还有，曾荣跳湖被救后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是不是这个姓欧阳的在背后指点了她。
  还有，为何族长会出面答允让曾荣搬出来，搬就搬吧，还非搬去书院，要知道，正常的书院就连做饭扫地的都是男的，即便要雇女的，也是四十岁往上的婆子，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住里面，外人会怎么想？
  因着有太多的疑问，徐老夫人次日一早命人去把曾氏一族的族长请来了。
  曾老夫人并没有当面见族长，而是隔着门帘问话，先是开门见山地问他为何答应让曾荣从家里搬出来。
  族长未见到徐老夫人之前还以为是欧阳思的母亲要见他，因为他也听说了，昨日下午有人去村里打听曾荣的事情，所以他想当然地以为是欧阳思的母亲派人来打听曾荣的风评，好为将来提亲做准备。
  可这会见了徐老夫人的排场，他知道自己错了，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儿子好歹也是官场上的人，可和眼前的这户人家相比，他儿子估计给人提鞋都够不上。
  因而，听了对方的问话，他战战兢兢地把曾荣差点二次被卖的经历学了一遍，“小的也是见这个姑娘可怜，又答应只搬出来一年，等年底挣了钱就回去，小的寻思她留在那个家里也确实没法挣钱，每天的家务活都做不完，哪有心思琢磨挣钱？”
  说完，见对方没有回话，族长又吭哧吭哧地补充道：“另外，小的也担心，保不齐哪天她这个后娘又撺掇她那个糊涂爹把她糊弄着卖了，小的想着这也是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便做主让她搬出来了。”
  “为何非要搬去书院？”徐老夫人问。
  这个问题族长在答应曾荣搬进去时就想好了说辞，“回老夫人，因为村里没有别的多余房舍，就算有，我们也不敢让她一个小姑娘单独过日子，正好书院的刘嫂子一个人住，小的想着阿荣也住不长，便答应了。”
  徐老夫人见问了半天族长都没有提到欧阳思，只得自己问了出来，不过她也没提欧阳思，她说的是曾荣救了她孙子的命，现在提出了三个条件，她想征求一下族长的意见，若是他们把曾荣带走了，曾荣的父母会不会答允，或者说，会提出什么条件来为难他们，还有，听说曾荣曾经答应和别人换亲，这门亲事现在还作不作数。




第三十三章 打听（二）

  族长得知曾荣想去京城，自是万分惊诧，同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连县城府城都没有去过的人突然一下要去京城，这孩子哪里来的胆量和勇气？
  不过在听到徐老夫人问到曾荣的父母会不会答允以及曾荣的亲事还作不作数时，族长突然一下醒悟了，他猜想曾荣想去京城多半是有两个目的，一是想进京多挣点银子供欧阳思念书，二是想和这户人家攀上关系。
  不用问也能猜到，这户人家的势力肯定不小，从对方的口音和排场上分析，他猜测对方不是当今内阁大学士徐扶善家就是户部侍郎欧阳若英家，因为儿子曾说过，目前安州府在京的大员唯有这两位。
  倒是也还有几位小官员，可那几位小官员和他儿子多少有些来往，唯有这两户人家是他儿子够不上的。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外放进京的官员家属，可能做到外放进京的官员至少也是五品以上，他倒是也听儿子提过一嘴，好像有那么四五个，只是都跟他儿子不熟，他就更不清楚了。
  但有一点，不管是外放进京的官员还是京城的那两位要员，都是他儿子平时高攀不上的大人物，因而，他是万万不敢得罪的，非但如此，族长还拿定了主意，说什么也要成全曾荣进京！
  难怪老话说的好，莫欺少年穷，当初他赞成曾荣从j家里搬离出来就想着这句话，不定哪天会借上这孩子的光，只是彼时他脑子里想的是欧阳思而不是曾荣。
  只是族长仍有一个问题没大想明白，就算曾荣运气好救了对方的孙子，可一般情形下，不都是要几两答谢银就了事吗？曾荣怎么会想到进京想到攀附对方？
  这是十二岁的孩子能做出来大的事情？
  难不成之前那些要学采药要从曾家搬出来的主意都是曾荣自己的意思，并不是欧阳思出的主意？
  若果真如此的话，岂不是说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更不能轻视？
  拿定主意的族长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沉声回道：“回老夫人，我们阿荣尚未说亲，之前提的那门亲事早已被她后娘搅和黄了，这孩子很可怜，从小没娘，可有一个后娘吧，也是可劲地使唤她，饶是如此，见二女儿阿华大一点可以接管家务活了，又想着把大女儿卖了，幸好孩子机警，发现得及时，又求到了我们头上。。。”
  接下来，族长也把阿荣从小到大的经历大致学了一遍，也因着避嫌，族长也没有提到欧阳思。
  毕竟他也把不准这位老夫人是想把阿荣带进京城是当丫鬟还是有别的什么意图，所以他觉得阿荣和欧阳思这一段还是不说为好。
  徐老夫人见对方絮叨了半天也没有提到欧阳思，只得直接问了出来：“可我怎么听到一些不好的风闻，说这姑娘跟人私定了终身？”
  “老夫人说的是欧阳先生吧？这是谣言，是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妒忌这孩子的际遇传出来，多半跟她那个后娘和王牙婆脱不了干系。”
  这一次族长把欧阳思是如何救曾荣又是如何给曾荣治病以及为了避嫌主动离开的过程说了一遍，“小的听说，欧阳先生怕影响阿荣的名声，带的是阿华去上山采药，回来再当着刘嫂子等人的面教的阿荣辨识草药，这些书院的刘嫂子都可以作证。”
  至于曾荣的父亲，族长除了“糊涂”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他。
  徐老夫人一听这欧阳思是个即将参加院试的十八岁童生，保不齐曾荣进京还真就是为了挣钱供他念书还他这份救命之恩，因而，她又问起了欧阳思的学问。
  得知青山庙的虚无大师曾经给欧阳思看过面相，说他将来必有大成，徐老夫人动了收揽这个年轻人的念头。
  别人说的话她可以不信，但这位虚无大师的话徐老夫人还是信几分的，当年她丈夫进京赶考时也曾因为下雨在青山庙避过雨，有缘结识了虚无大师。
  不过彼时的虚无还算不上大师，只是一位和她丈夫年龄相仿的普通僧人，因和他丈夫比较投缘，两人相谈甚欢，离别之际，对方曾经为她丈夫占卜了一卦，说他这一去必定会金榜题名。
  三个月后，她丈夫如愿摘到了状元的桂冠，衣锦还乡路过青山庙时，再次去见了这位虚无和尚。
  从那之后，只要她丈夫每次回乡都会看望这位虚无大师，只是后来公务冗杂，回乡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两人之间的这份情谊却一直没有断，这不，这次徐老夫人回乡祭祖，也特地登门来拜访这位虚无大师。
  既然拿定主意要拉拢欧阳思，徐老夫人也就没道理不带曾荣和曾华进京，不过有心话她得事先说到头里，因而她命人去把曾荣叫来了。
  丁婆婆带了个小厮先去的书院找曾荣，得知曾荣回家了，丁婆婆和刘婆婆聊了一会，问了些曾荣的日常。
  从书院出来，丁婆婆带着小厮去了曾荣家，可巧在村口遇到了挎着竹篮的曾华和曾华。
  见到丁婆婆，曾荣说不紧张是假的，因为这一世有很多事情和上一世不一样了，且她要走的路和上一世也截然不同，因而她对自己的未来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一刻多钟后，曾荣和曾华站在了徐老夫人面前，曾荣拒绝了徐老夫人卖身的提议，坦言她只想进京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和妹妹，并不想卖身为奴。
  上一世，她已经吃够了做下人做奴才的苦，这一世，她委实不想再经历那些。
  更重要的是，这一世她还想拦着徐靖不娶王楚楚，还想找王楚楚讨回上一世的公道呢，若是进了徐家为奴，只怕她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曾荣不同意卖身在徐老夫人的意料之中，因而，她很快放下了这个话题，问起了曾荣在京城的打算，就算徐家帮曾荣在京城找到一份活做，可住的地方呢，是想依附于徐家还是想自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曾荣进京后是打算一直在京城待着还是挣几年钱再回到乡下来。




第三十四章 摊牌

  曾荣不想完全依附于徐家，可她也清楚一点，凭她自己的本事想要在京城站住脚是不太可能的。
  因而，她提出的条件是最好曾家给她提供一间下人的房子租住，然后介绍她进一家就近的大绣坊，别的，她可以自理。
  至于将来，她说还没想这么远，若是能在京城站住脚，若是能养活她姐妹，她留在京城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曾荣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去租房，可她毕竟才十二岁，带着一个六岁的妹妹在外面租房，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街头地痞什么的盯上了，凭她自己的本事肯定是摆不平的，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和徐家的下人们住在一起，有徐家的庇护，那些小混混小地痞肯定是不敢靠近的。
  徐老夫人见曾荣提出的要求还算简单周全，且对徐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大负担，无非就是花个几十两银子安顿下曾荣的家人，因而，她应下了，命人再给曾荣取了十两银子。
  不过徐老夫人也说了，她只管带曾荣和曾华进京，如何说服父母家人是曾荣自己的事情，她给曾荣一天半的时间，后天一早离开。
  从寮房出来，曾荣也无心再去采什么草药，拉着曾华一起进了寺庙的大殿。
  她是想要说服曾华跟她一起走。
  事实上，今儿一早两人在湖边打猪草时已经讨论过一遍这个问题，曾华仍是摇摆不定，一会说她若是走了家里没有人做事怎么办，一会又问以后她想家了怎么办，一会又说她去了京城也帮不上大姐，只会给大姐拖后腿什么的。
  总之，她就是不想走。
  其实，从曾华的欲言又止和犹疑不决，曾荣猜到上面的这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真正令曾华摇摆和犹疑的是她的来历，曾华至今并不清楚她的真正身份，又如何谈得上完成彻底的信任？
  可这个问题，曾荣暂时真不想回答她。
  于是，她只好把曾华带到了大殿上，拉着她一起跪在了菩萨面前，可巧这会大殿上没有外人，曾荣也不用顾忌什么，双手合十主动说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小女子名叫曾荣，乃安州府安水县青湖镇曾家村人氏，昨日机缘巧合救了京城来的一位小公子，现想带着妹妹一起进京讨生活，求菩萨保佑小女子此行一切顺利，也请菩萨在此替小女子做一个见证，不管此次京城之行顺利与否，结果如何，小女子一定会尽力护住我身边的妹妹曾华，一定会善待她，若违此言，让我不得。。。”
  后面的两个字没等曾荣说出来，曾华扑过来抱住了她，“大姐，你别这样，大姐，我信你，我信你，我只是有点放心不下爹他们，也怕自己会拖累你。”
  曾荣摸了摸曾华的头，“傻妹妹，有你陪着大姐，大姐也就不会孤单。否则，大姐一个人在外也会想家的。还有，大姐是真的想让你脱离那个苦海，不想你一辈子就窝在这个家做牛做马却得不到半点回报，你这么善良又这么仁厚，值得更好的生活。”
  曾华的眼泪滚了出来，她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留下来的后果是什么，只是她一直缺乏抗争的勇气，或者说，缺乏这么一个机遇。
  可如今机遇摆到了她面前，她还挣扎什么？
  再则，大姐都对着观音菩萨发誓了，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就算这尊身子里住的不是她的亲人，可这尊身子总归是她的，对方想必也是看在这尊身子的本意上想回报她。
  于是，她哽咽着点点头，“大姐，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曾荣抱住了她，也陪着她落了几滴眼泪，随后，曾荣掏出了自己的丝帕，先替曾华擦了眼里，然后再把自己的眼泪擦了擦，扶着她站了起来。
  从寺庙出来，曾荣也无心去采什么草药了，两人先回到书院，取了昨天的那十两银子，回村的路上顺便去了一趟地里，只看见曾富祥一个人在给田里耘田。
  得知曾呈春先一步回家了，曾荣也叫上了曾富祥，让他去一趟族长和三叔公家，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曾富祥以为又是田水兰搞出了什么事情，曾荣笑着摇头，只说是好事，让他先去找人。
  曾富祥见妹妹说的这么郑重，且两人的眼圈还有点泛红，显然是哭过，以为是真出了什么大事，连脚都没洗就直奔村里叫人去了。
  曾荣和曾华赶到家时，曾呈春正在灶房炖鱼汤，见到曾荣，除了意外还有点慌乱。
  主要是曾荣不止一次因为吃食抱怨他偏心，可他也没法，孩子奶水不够吃，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饿得嗷嗷叫吧？
  可家里就这个条件，顾得了这个就顾不上那个，他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他才会偷偷选在这个时间回来给孩子娘单做点好吃的，哪知今儿会被女儿撞上？
  一般情形下，这个女儿下午都不会回来的。
  “你，你们两个回来这么早？”曾呈春问完后才发现两人都是拎着空篮子回来的，心下更为讶异了，倒是也知道问一句，“出什么事了？”
  “爹，你把娘喊出来吧，我让大哥去喊族长和三叔公了。”曾荣不想浪费口舌一一去解释，也懒得去看田水兰那张脸，说完放下篮子转身出了灶房，拉着曾华回屋去收拾她的换洗衣服。
  两人刚把曾华的衣服倒腾到床上，曾富祥陪着族长和三叔公来了，同时来的还有阿婆王氏以及曾荣的二叔曾呈夏和曾呈秋，后面的这几个人是族长让叫的。
  聪明的族长见曾富祥专程登门请她，说是曾荣的意思，他自然清楚其中缘由，因而，他亲自登门去请了一趟曾荣的阿婆和两位叔叔，这个时候，正是日头最晒的时候，他们都在家歇息呢。
  曾荣见人这么齐全，更是欢喜，忙抽出了几条长凳请大家坐下，然后把这两日的事情学了一遍，重点是救人以及进京。




第三十五章 摊牌（二）

  曾家众人在听到曾荣说救人时，曾数次打断她，王氏和田水兰关心的是对方能掏出多少谢银，三叔公和曾富祥则关心那个人有没有事，怕曾荣救人不成把自己搭进去。
  曾呈春三兄弟则问对方是多大的官，能给多大的好事，除了银子，能不能还有点别的，曾荣一律没回答，仍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把事情讲清楚了。
  随后，曾荣从自己衣服兜里取出那四个银锭摆在了桌面上，“族长，三叔公，还有阿婆和两位叔叔，你们几个是见证人，两个多月前我和我爹娘说，我用十两银子把自己买下来，以后家里人就不得再打卖的主意，这话你们应该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是这个意思，我的乖乖，这可是二十两啊，幸好当初没把你卖了。”田水兰脱口说道，且伸出手要去摸摸这银子。
  无他，活了三十多年，她连五两的银锭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说一下有四锭银子摆在面前。
  不单她，在场的人除了族长比较镇定外，其他人几乎同时奔向了桌子，都想看看这二十两银子究竟长什么样。
  别人还好，看看摸摸就放下了，唯独田水兰，见别人把银子放下，伸手就想划拉到自己身边，曾荣抢了过来，“还没到给你的时候，着什么急。”
  “不着急，不着急，我的乖女儿，有了这二十两银子，娘说的你也不用在外头住了，听娘的话，搬回来住，以后就在家里绣绣帕子，那个采草药的活，该去还去。”田水兰冲曾荣讨好一笑。
  原本她是想说不用去采药了，可转而一想，万一下次还有这种好事呢？
  “可不，这下连阿贵成亲的银子也够了，你搬回来住，还能帮着家里做点家务活呢，你大哥要娶亲，事情多着呢，不说别的，衣服鞋袜不得做几身？”王氏也劝道。
  这些事情交给田水兰她可不放心，这银子只要过了她的手，不被拔层皮才怪呢。
  “你们先别着急，听我说，这二十两银子是我和阿华的赎身钱，我拿定了主意，要带着阿华一起去京城，徐老夫人答应在京城给我找份事做，也答应给我们找房子住。所以这银子是用来安顿你们的，给爹娘五两，大哥五两用来成亲，二哥十两，他要念书，过个两三年还要成亲，二哥不在这，他这十两银子交给大哥保管。”曾荣说完，先拿了三个银锭给曾富祥，剩下一个给了曾呈春。
  “别，我，我不要，都给爹娘吧。”曾富祥没敢收，一个劲地往外推。
  “大哥，给你就拿着，你也十八岁了，马上就该娶亲了，可惜妹妹等不及，这事就请阿婆和三叔婆以及几位婶婶帮着操操心，我就一个要求，大哥成亲后能分家单过就分家单过吧，带上二哥，这个家，你带不动。”
  “这话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有几个银子就敢管到老子头上，哪有刚成亲就分家的道理？我还是不是你们的爹，是不是这个家的家长？”曾呈春站起来骂道，要不是离得远，差点一个巴掌扇到了曾荣脸上。
  “爹，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们？我和阿华就不用说了，就说大哥，天没亮就爬起来挑水，然后下地做事，每天不到天黑不回家，大中午的人家都回去歇息，他还在田里地里忙乎，可他吃过一顿饱饭？而你呢，经常趁着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回来偷偷给娘开小灶，不是鱼汤就是荷包蛋，大家要不信的话去灶房看看，锅里的鱼汤还没来得及盛出来。我晓得，爹是要说奶水不够，可你不想想，自打娘进了咱家门，她干过几天活，可她的嘴闲过吗？从她怀上阿来开始就说要补身子，鸡蛋几乎没断过，生孩子喂奶就更不能断了，紧接着阿来刚一断奶又怀了阿福，这鸡蛋更不能断了，你让阿婆说说，村里有几个婆娘像她这样？”
  没错，曾荣就是故意的，她在想走之前把田水兰收拾了，这个女人属水蛭的，不把别人的血吸干了是不会罢休的，曾荣为曾富祥着想，只能提出分家。
  田水兰自然不能任由曾荣败坏她的名声，没等曾荣说完她就跳了起来，开始数自己嫁进曾家后的功劳，操持家务不说，还带大了曾荣曾华，还为老曾家生了两个儿子，冬闲时还绣手帕贴补家用，没想到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在曾荣眼里却什么都不是。
  说到底，不就是欺负她是后娘么？难怪老话说，羊肉贴不到狗肉上云云。
  说着说着，田水兰又呜呜的哭起来，她这一哭，坐在灶房喝鱼汤的阿来端着碗过来了，碗里虽然是空的，可孩子不会撒谎啊，举着碗对田水兰说：“娘，你别哭了，喝鱼汤吧，鱼汤好喝。”
  “爹，我们也是你的孩子，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吃过一次偏食？阿华才六岁，每天肚子饿得咕咕叫，你看看她的脸色，再看看阿来。”曾荣把曾华拉到了阿来面前。
  不用细看，两张脸的差距太明显了，曾来祥的脸是又白又胖，就是有点脏，可气色比曾华好太多了，曾华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的菜色。
  还有曾荣自己，要不是这两个多月在书院住着，她的气色只怕连曾华都不如呢。
  “好了，阿荣你别说了，这些事情也不能单怪你爹，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家太穷了。还有你，阿来她娘，你也不用哭，你是什么人我也清楚，这些年我忍你也不是一天两天，阿荣说的对，这银子不能都给你，我大孙子马上要娶亲了，这银子还是放他手里稳妥些。”王氏发话了。
  她不能任由阿荣这个做女儿的数落自己的亲爹，可又不能不敲打田水兰几下。
  没办法，这个婆娘私心实在太重。
  “那要这样也行，你去京城肯定能找到事情做，以后每年再给家里捎十两银子来。”田水兰提了另一个要求。
  她也是才刚想到，曾荣和曾华进京是奔那大官家，肯定是有工钱的，两个女儿的工钱还不能要十两银子？




第三十六章 摊牌（三）

  田水兰清楚自己说话没多大分量，故而话一说完，她偷偷地在曾呈春的后腰上拧了一下。
  接到示意的曾呈春很快附和道：“对对对，每年十两银子，否则，我们就不答应你们出门。”
  “爹，要这么说的话，这五两银子你也别拿了，一并给大哥算了。”曾荣说道。
  “凭什么？你是不是我女儿，我是不是你爹？”曾呈春一生气又站了起来，且破天荒地把腰身挺直了。
  “是啊，阿荣，你爹终归是你爹，你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不孝子，撇下这一大家人自己一个人去过好日子。”曾呈秋帮着数落了曾荣几句。
  事实上，他早在得知曾荣带着曾华上山采药时就想把他女儿也送到曾荣身边，可曾荣没答应，说是在家绣丝帕比上山采药挣的还多些，且轻巧，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头也晒不着，不像她是没办法，想学绣丝帕没人教。
  直到后来王氏来找田水兰打听，得知曾华每天背回来的草药的确卖不到几个大钱，他这才歇了这心思。
  可谁知曾荣竟然有这运气，救了一位京城来的贵公子，人家一出手就是二十两银子的谢银，更别说还要带曾荣曾华两个去京城。
  若是他女儿也在场，岂不是也能跟着去京城，他这一家也能借上光过上好日子？
  曾呈秋一开口，曾呈夏也忙点头说道：“可不是这话，阿荣，你可不能把你爹丢下，我们这一大家人可就指着你呢，你可不能没良心。”
  曾呈夏说完向王氏使了个眼色，王氏刚要开口，族长抢先说道：“大夏大秋，你们少说两句，大春，你坐下，你们听我说几句。”
  方才听曾荣提到“徐老夫人”几个字，他知道这老太太是谁了。
  京城内阁大学士徐积善家，他儿子钻营了好几年都进不去徐家的大门，没想到老天终于把机会送到他面前来了，这个机会他必须得抓住了。
  所以，这件事他管定了。
  族长的话还是有几分威信的，曾呈春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曾呈夏和曾呈秋两个也闭上嘴了。
  王氏倒有心想说两句，可族长一个眼神扫过来，她把话吞回去了。
  罢了，先听听这老东西说什么也不晚。
  见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族长这才站了起来，巡视了屋子里的人一圈，说道：“你们一个个都别逼阿荣了，这孩子能有今天不易，说句不好听的，当初若不是欧阳先生救了这孩子，别说二十两银子，一个大子你们都落不到。还有，上次若不是阿荣机警发现你们要卖她，这会她不定被关在哪里，是死是活都说不准呢，哪有今天这二十两银子？你们说，是这个理么？”
  “话虽如此，可，可毕竟是我们的女儿，她就不能不管我们。”曾呈春被人当场揭了短，颇为恼怒，可碍于对方的身份，他又不敢发作，因而，只得吭哧吭哧地反驳了两句。
  “怎么没管，不是给你们留了二十两银子？阿富娶亲这银子该不该你们做爹娘的掏？阿贵念书该不该你们掏？还有阿华，才六岁，阿荣也说要带去京城，这不等于又替你们养了一个孩子，你们还不知足？我晓得，你们是想说，这两娃成亲将来也能得一笔聘礼，可你们去问问，村里有几家女娃子能拿到十两银子的聘金？”
  “正是这意思，阿荣等于帮你们把难题都解决了，你们还发什么愁？”三叔公开口说道。
  “三叔，我家娃多，两个小的还这么小，以后愁的日子多着呢。”田水兰把阿来推了出来。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着什么急？”族长瞪了田水兰一眼，见她把头低了下去，这才对曾呈春说道：“大春，我不是不清楚你的难处，这样吧，我这有一个法子，你们看看行不行？”
  族长口中的法子是这银子给曾呈春十两，意思是他这边负担也重，两个小娃娃还这么小，又是男娃，将来娶亲又是一笔大花销，可曾呈春却不年轻了。
  所以族长的意思是让曾呈春拿这十两银子买两亩沙地，剩下的十两银子五两给曾富祥成亲，另外五两给曾贵祥念书用。
  至于将来阿贵成亲和赶考的银子，若是曾呈春答应分家呢，就由曾富祥两口子来掏，若是不分家呢，就由曾呈春来掏。
  而曾荣和曾华两个，初去京城估计没这么快立足，这两人还得租房还得吃饭呢，所以他的意思是过几年条件好了，可以适当资助下阿贵。
  族长一说完，王氏和三叔公几个连连点头，这样一来，也算是给曾呈春减轻负担，毕竟谁都清楚家里供养一个读书人有多费钱。
  若是把这个负担丢给曾富祥，曾荣肯定不能坐视不管，毕竟他们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这算是变相地逼曾呈春答应分家，同时也把曾荣算计进去了。
  因而这条件对田水兰和曾荣来说都不合心意，田水兰觉得真要分家，家里不但少了个主要劳动力，还得少几亩田，这日子怎么过？她还有两个儿子呢，她还想供她两个儿子念书呢。
  曾荣是不想再和老家这边有什么牵扯，再说她现在也不敢肯定自己有能力接下这付担子，谁知道京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正打算开口拒绝时，田水兰抢先说道：“要分家也行，将来阿富阿贵净身出户。”
  “凭什么？”曾荣气得也站起来，怒向曾呈春，“爹，你说，我们是不是你的儿女？”
  “阿荣，阿荣，你别气，别气。”曾富祥生怕妹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忙伸手按住她，让她坐了下来。
  “确实过分了，大春，你说句话。”族长问向曾呈春。
  “我们，我们，我们，我们不分家。”曾呈春憋了好一会憋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他也不傻，把这两个儿子分出去，以后曾荣资助的银钱他肯定摸不着，最重要的是，万一阿贵出息了，将来要回报的也是阿富和阿荣，不是他这个当爹的，因此，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不合适，更别说，留着阿富还能帮着他种地呢，否则，地里的活靠他一个人是真的吃力了。
  “不分也好，不分也好，哪有刚娶亲就分家的道理？说出去也不好听啊，这不妥妥的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么？”曾呈夏说道。
  族长看了曾荣一眼，曾荣刚要说话，门外突然响起了勒马的动静。




第三十七章 撑腰

  门外的勒马动静一响，曾荣先从屋子里奔出来，见巷口果然停了一辆马车，徐家的家丁正扶着丁婆婆下马车。
  原来，曾荣走后，徐靖缠了老夫人许久，他是怕徐家不会同意让这对姐妹进京，或者说会提出什么苛刻条件来刁难这对姐妹，所以想让自家祖母出面去说服曾家长辈。
  可巧曾荣走后，丁婆婆又和徐老夫人说了些从刘婆婆那了解到的情况，其中特地提到了那两个不知来历的小偷，说不知来历似乎又不太准确，因为曾荣把这件事瞒了下来，除了需要修门不得已跟山长说了一声，对族长和家人并未提及半个字，且也没让刘婆婆提。
  得知这书院这么多年没有遭过贼，且那天偏还是书院休沐期间，只有曾荣一个人在，因而，不用多问，徐老夫人都能猜出这两个小偷肯定是冲曾荣来的，不是跟曾荣那个后娘有关就是和那个牙婆相关。
  可曾荣为了能在书院留下来，只得咬牙忍了下来。
  联想到曾荣的为人和处境，徐老夫人干脆好人做到底，命身边的两位管事妈妈带着两个小厮去一趟曾家。
  当然了，个中缘由曾荣是不清楚的。
  不过她见丁婆婆重新换了件灰色绸子衣服，下身系了条黑绸长裙，头上的银簪也换成了金簪，后下来的唐婆婆也是一身绸子衣裙，且两人下车后，赶车的小厮又从车里搬出了几个礼盒，见此，曾荣忙笑着迎了上去。
  “丁婆婆，唐婆婆，有劳两位了，大中午的劳烦你们跑一趟，小女子愧不敢当，还请两位回去替我好生向老夫人道声谢。”
  “这孩子，可真是会说话，难怪我们老夫人疼你。”丁婆婆一边说一边扫了下曾荣后面站的这一堆人。
  不用问，这个年岁最大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肯定是曾荣的阿婆，丁婆婆对她没多大兴趣，很快就把目光落在了这位三十岁出头的妇人身上。
  这妇人容长脸，可能是刚坐完月子，肤色还算白净，也有几分红润，连带着眉眼也有几分水秀，头发只盘了个简单的圆髻，上面插了根已然变黑的银簪，身上穿的衣服是纯棉布的，有个四五成新，没有打补丁。
  从这位妇人身上，丁婆婆又把目光落在了曾富祥身上，从年龄和五官上她判断出这是曾荣的大哥，这人个子不高，很瘦，脸也黑，五官倒不难看，可人一看就拘谨，没见过什么世面，穿了件靛蓝色的粗麻布上衣，上面还打了好几个大补丁，下身的裤子卷起了半截，光着脚丫，脚上还带着点脏泥。
  见丁婆婆把目光落在他的脚丫上，曾富祥紧张地蹭了蹭地，想把脚上的泥土蹭掉，原本紧挨着曾荣的身子瞬间挪出了一步，“那个，那个，你们是京城来的贵人吧？”
  丁婆婆笑了笑，并没有半点鄙视的意思，“这位后生是阿荣的大哥吧，我们是京城来的，不过不是贵人，阿荣才是我们小公子的贵人呢。”
  王氏原本见对方的打扮有了敬畏之心，可一听对方开口居然是安州这边的口音，忙挤了上前，“两位妹子老家是安州哪里的？说起来还真是缘分哪，我孙女救了你孙子的命，你们要带我孙女进京，以后我孙女跟着你们也能过上好日子，就是有一点，我这大儿子家全指着我这孙女，这不，大儿媳刚又生了个儿子，这个家呀，里里外外真是离不开我这个孙女，我跟你们讲。。。”
  “阿婆，我们先让两位婆婆进屋吧，别在外边站着。”曾荣一看自家阿婆越说越不堪，忙拦住了她。
  再则，马车进村也惊动了不少人跟来看热闹，曾荣不想站在外头被人说闲话。
  丁婆婆和唐婆婆见曾荣打断了王氏的话，这才一边跟着曾荣进屋一边向王氏解释，她们两个并不是徐家的主子，曾荣救的是她们的主子，并不是她们的孙子。
  曾荣这边的人见对方一个做下人的都穿这么体面，又是绸子衣服又是金簪什么的，露出的手腕上也套着一对金镯子，不由得纷纷对曾荣投向羡慕的一瞥。
  换句话说，曾荣去了京城这什么徐家，肯定用不了多久也能穿上绸子衣服戴上金簪的。
  这不比卖给勾栏酒肆的强多了？
  这不比卖给安州城里的大户人家强多了？
  于是，田水兰又热切地问起了丁婆婆和唐婆婆一个月有多少月钱，曾荣和曾华去了之后这月钱又该如何算？
  “这位小婶子，阿荣和阿华不是卖身给我们徐家做下人，阿荣姑娘是想托我们主子在京城找个活干，不卖身。”唐婆婆帮着解释了一句，绝口没提她们的月钱有多少。
  说话间大家站到了曾荣家大门前，刚进村时丁婆婆就发现这边的房子基本没有院子，房子是一栋挨着一栋，可能是为了省钱，很多家都是共用一面墙，非但如此，前后排挨得很近，门口连辆马车都过不去，所以他们只能在路口下车。
  曾荣家的房子倒不小，可除了地基部分是用碎砖或石头堆砌的，其余部分都是土砖，也就是用黄土夯成的砖，这种砖不用花钱买，一般是自己卖点苦力就能做的。
  因而，这个家的窘困是显而易见的。
  这不，进门后屋子里的摆设也很简单，堂屋靠东边墙有一张方桌，原木颜色，屋子中间横七竖八地摆了几条长凳，同样也是原木颜色，北面墙倒是也有一张供桌，只是上面除了一个香炉和一座粗糙的观音坐像外别无他物，而南边墙根下则摆了好几样农具。
  “两位婆婆请坐，不好意思，我家没有茶，只能请你们喝点白水。”曾荣请两位婆婆坐下，正要去倒水时，丁婆婆拉住了她，摇摇头。
  曾荣也清楚即便她倒水了这两人也不会喝，便没再跟她们客套，转而向她们两个介绍下在场人的身份。
  丁婆婆一看这阵势便猜到曾荣的用意，不由得再次对这个孩子暗自赞叹了起来，同时也诧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居然有这么周全的处事方式。
  为此，她对曾荣进京后的生活有点期待起来。




第三十八章 契约

  丁婆婆在曾荣的介绍下再次过了一眼曾家的男人们，发现全是一副苦哈哈的样子，头发又枯又黄，比稻草强不了多少，胡乱用一块蓝色的旧麻布包着；肤色又黑又糙，一看就是常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身材也是又瘦又小的，且腰身都不是很直；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了又补，脚上穿的是草鞋，或者根本没有鞋。
  此外，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脸上均挂着一种谦卑的讨好和热络，尤其是那对婆媳，更是拉着唐嫂子不撒手，不是打听徐家究竟送了多少银两给曾荣和曾华，就是打听老夫人给曾荣找了什么事情做，一年大概能挣多少钱，这笔钱以后曾荣怎么捎回来，等等。
  当然，族长除外。
  见此，丁婆婆还能不清楚这些人心里想什么？
  “各位都是阿荣的亲人吧？我呢，先说一下我们主家的身份，我们主家也是安州府人氏，姓徐，乃当今内阁大学士，这次回乡探亲路过青山庙，我们小公子不慎被毒蛇咬了，幸好碰上府上二位小姑娘在山上采药，我们小公子才得以脱险。故而，今日我们老夫人特地打发我们两个登门，一来是感谢府上两位小姑娘对我们小公子的相救之情；二来也是我们老夫人相上了两位小姑娘的聪明和善良，不忍心让她们两个一辈子就窝在这小山村里，所以想带她们去京城见见世面，以后若是有了更好的前程，于你们大家也是有益的，不知各位是怎么想的？”
  话虽问的是众人，但丁婆婆看向的却是曾呈春，因为她清楚，曾呈春若是同意了，这事基本就定了。
  “这，这自然是好事，只是，只是我家的情形，我们。。。”曾呈春结结巴巴的，因为敬畏，也因为贪婪。
  他敬畏的倒并不是什么内阁大学士，因为他压根就不清楚这是多大的官，他敬畏的是丁婆婆身上这种压人的富贵，一个做下人的，居然比他见过的最有钱的主子还体面，他能不敬畏吗？
  可敬畏归敬畏，他的骨子里还是带了点底层人的小贪婪和小世故以及小奸诈，说白了，就是想多要点好处费可又怕自己把握不好这个度把事情搞砸了，因而才会结结巴巴的。
  毕竟京城远在千里之外，哪有眼前的利益实在，可以看得到摸得着。
  “爹，你这是什么话，我已经把二十两银子都给你们了，你们还想再。。。”曾荣看不过眼了。
  最主要的是，她清楚一点，这个时候丁婆婆上门给的东西只能便宜了田水兰，而田水兰是曾荣最恨之人，说实在的，若不是怕她从中作梗，她连那五两银子都不想给她。
  “阿荣，你退下。”丁婆婆把曾荣拉到了身边，随后看了眼门口的那两个小厮，两个小厮把手里的几个礼盒放到了桌面上。
  丁婆婆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了这几个礼盒，一盒是各色点心，一盒是各色干果，一盒是两匹棉布，一匹浅蓝一匹靛蓝，一盒是两匹绸子，一匹大红一匹粉红，一盒是一只婴儿的银项圈，最后一盒里是四个五两的银锭。
  看到这些东西，众人的眼睛再次放光了，就像是久饿之人突然看到了食物，尤其是田水兰和王氏，恨不得趴到这些东西上。
  “听闻府上有位小公子刚满月，这是我们老夫人的一点小心意。”丁婆婆笑了笑，干脆把装着银项圈的盒子田水兰面前，随后又指着这两匹红绸子对曾富祥说道：“这是给大公子的，听闻你要成亲，留着给新娘子做件嫁衣吧。”
  曾荣怕丁婆婆把这二十两银子都交给田水兰，忙拽了下她手，谁知丁婆婆向她摇摇头，一旁的唐婆婆也向她使了个眼色，曾荣只得闭嘴了。
  “这二十两银子是我们老夫人格外开恩，命小的送来安顿府上的，加上方才阿荣拿出来的那二十两谢银，足够你们去买几亩地好生过日子，同意呢，我们就在族长的见证下签一个契约，不同意呢，这二十两银子我们带走，阿荣阿华我们也留下。”丁婆婆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这纸她没有递曾荣，而是递给了族长，族长接过去先扫了一眼，这才念了起来，“立出舍书。安州府安水县青湖镇曾家村人亲父曾呈春，因家贫，无以为生，特将长女曾荣，年十二岁，幼女曾华，年六岁，自愿投拜京城内阁大学士徐扶善府上五年，两边情愿，任凭教训，倘若山水不测，各从天命。今特付身家银二十两。恐后无凭，立此并照。”
  “什么意思？”曾呈春没大听懂，只知对方给二十银子，貌似是卖给徐家为奴五年，可曾荣明明说的是去京城找活干啊。
  不单曾呈春，在座的其他几人也有些糊涂，就连曾荣也颇为不解，她明明说的是不卖身，怎么出来一个契约且言明五年？
  “两位婆婆。。。”
  曾荣一开口，丁婆婆冲她使了个眼色并打断了她，“阿荣，这是老夫人的意思，是怕你爹娘日后找徐家和你姐妹的麻烦。”
  这么一说，曾荣也就懂了，若没有这契约约束，只怕日后家里人会不停地找她要银子养家，而徐家之所以以五年为期，想必是因为五年后她该成亲嫁人，到时理应由夫家来护着她了。
  “爹，你们也看到了，徐家一下拿出四十两银子，五年内我是不可能拿到工钱的，你们也别想打我的主意了，自己好好过日子吧，用这些银子买几亩地，大哥能吃苦，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的。”
  多余的事情曾荣也不想管了，为这个家，她做得够多了，现在她只能是寄希望于大哥能娶个厉害些的嫂子把这个后娘给压制住。
  “是啊，大春，四十两银子不少了，也是徐家厚道，放心，阿荣和阿华两个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的。你就别惦记别的了，把手印按上吧。”族长把这张契约递到了曾呈春面前。
  曾呈春拿着这张纸，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第三十九章 敲定

  曾呈春的心思是复杂的。
  他当然想要这四十两银子，可曾荣和曾华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说不好听点，他这行径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且还是一次卖两个，卖得还不是一般的远，从此后，想见一面怕是难了。
  因而，此时的曾呈春心里多少有着点对女儿的愧疚和不舍。
  可相对于这点愧疚和不舍，他更想要的仍是那四十两银子，有了这笔银子，家里所有的难题都可以解决了，不但能买两亩地，还能给老大娶亲供老二念书。
  可为了不让女儿记恨他，同时也为了给主家留下一个好印象，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直白，他想用这点可怜的父女之情来留住女儿对他以及对这个家的挂念。
  可惜，田水兰没明白他的心思，见他拿着契约的手哆嗦起来，一会看看曾荣一会又看看曾华的，以为他要反悔或者说他想留下曾华什么的，忙推了他一下，急切地对丁婆婆说：“按，按，我们这就按，我当家的就是不舍得两个孩子，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说走就走，哪个当爹当娘的不难受？”
  说完，她也挤出了几滴眼泪，上前想揽住曾华，曾华甩开了她，送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并怼了她一句：“娘，你卖我，卖我大姐时怎么不说这话？”
  “这孩子，那会不也是没法子么？算了，你还小，跟你讲不清这些。记住了，去京城后要听大姐的话，不可任性，不可躲懒，有了银钱也别瞎花，给你二哥攒着，他要念书要科考还要娶亲，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田水兰已经盘算好了，不分家，他们手里有四十两银子，还有这银项圈和这绸子布都能拿去换点银子，刨去老大娶亲的费用，还能买个两三亩地，正常年景下，一家人吃喝应该是够了，若是赶上好年景，说不定还能有点富余。
  退一步说，即便几年后家里日子仍是没有起色，可只要她当家的开口，就算曾荣不顾念她，还能不顾念阿富和阿贵两个？
  因此，她才会叮嘱曾华一声，这话同时也是说给她男人听的，让他赶紧把手印按了，以后的好处肯定少不了，想要女儿，她再给生一个就是了。
  “要不，阿荣，你一个人去，把阿华留下来？”曾呈春试探着问。
  他也是刚反应过来，曾华是曾荣一手带大的，感情不比别人，有曾华在，曾荣肯定割舍不下这个家的。
  再则，有曾华在，家务活正经能帮上不少，他也能腾出手来好好打理打理田里的活。
  “不行，阿华必须跟我走，你们要不同意，这些东西就别想留下。”曾荣的语气里有着不可质疑的强势。
  “是啊，我们老夫人对阿华也是心疼得紧，说这个小姑娘不是一般的灵秀，窝在这乡下可惜了，正好去了城里和她姐姐还有一个伴，否则，我们老夫人还担心阿荣姑娘想家在京城待不住呢。”丁婆婆说完看了族长一眼。
  族长接到示意，忙对曾呈春说道：“大春，为了孩子好，你还是按了这个手印吧，别人想找这样的机会还找不着呢。”
  “可不是这话，阿华不去的话，就让我们阿月去吧，我们阿月正好和阿华年岁相当。”曾呈秋忙提了出来。
  “还有我们家阿云呢，这位什么丁婆婆，你们主家还要不要人，我跟你们讲，我女儿也不错，和阿荣一般大，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做事。”曾呈夏也陪笑问道。
  “不了，我们主家一来是为了报这份救命之恩，二来是看阿荣阿华两个孩子聪明和善，这话我一来就说过了，阿荣她爹娘若是同意呢，我们就带她们走，若是不同意，我们也不能勉强，我们主家不缺人。”丁婆婆的脸有点绷不住了，觉得这曾家三兄弟有点太不识相了。
  唐婆婆见丁婆婆没有把话说清，强调了一句，“这二十两银子是按了手印后才能给你们留下。”
  “大春，别想了，按吧，若不是这孩子命大，你们哪有今天的这福分，做人得知足。”三叔公帮着说了句话。
  曾呈春见此，也没有好犹疑的了，伸出手在丁婆婆带来的印泥上按了一下，再郑重地按到了纸上。
  丁婆婆把这张契约接了过来，放进自己怀里，这才对曾荣和曾华说：“我们老夫人定了明日辰时启程，马车会准时出现在这。”
  “好。”曾荣点点头。
  送走丁婆婆一行，再次回到屋子里，见桌子上只剩下一个装点心的礼盒，剩下的那几个不用问，准是被田水兰收了起来。
  “趁着族长和阿婆还有三叔公在，娘，你把那两匹绸子拿出来给大哥，人家点明了给将来的大嫂留着做嫁衣的，你别偷着留下。”曾荣说道。
  她要不开这口，田水兰肯定会把那两匹绸子拿去换成棉布或卖了把银子自己留下。
  “是啊，大春，今天的事情我们都是见证，你这一碗水得端平了。”三叔公也敲打了下这个侄子。
  田水兰见大家都盯着她，嘟囔了一句，回屋把那个盒子端了出来，曾荣把盒子直接送进曾富祥屋子，随后又去曾贵祥的屋子里找了几张裁好的纸，把桌上的点心分出几份来给大家带回去。
  送他们离开后，曾荣请曾富祥和她去一趟书院，她必须把书院的东西搬回来。
  在书院整理行李时，正好曾贵祥来了，曾荣把这两天的“奇遇”告诉了他，又叮嘱了他几句话，让他多惦记些大哥，别只顾着自己。
  曾贵祥得知自己缺席了这么重要的场合，当即气得跳了起来，控诉曾荣心里没有他，也控诉他在这个家没地位。
  事实上，他对曾荣的离家远行倒没多大不舍，相反，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他可不像家里那几个土包子，连内阁大学士是什么都不清楚，能看到的只有眼前这四十两银子。
  他可不一样，他看到的是自己即将到来的远大前程。




第四十章 离家

  次日一早，曾呈春和曾富祥破例没有早早去下地干活，曾贵祥也没有去书院，他说想见见徐家的人。
  此外，曾荣的两位叔叔婶婶还有几位堂姐妹也在辰时之前过来了，也说是要送送她，两位婶婶和几位堂姐妹没少拉着曾荣的手问她是如何救下徐靖，又是如何入了徐家老夫人的眼，以及徐家究竟是多大的官等。
  说白了，她们都寄希望于曾荣进京后能拉扯拉扯大家，就算不能把她们带去京城，可将来往家里捎东西时别忘了给他们也带上一份，或者是将来有什么事情求到她头上时别开口拒绝。
  令曾荣诧异的是，族长和三叔公也来了，他们倒没提什么要求，只叮嘱她到京城安顿下来后给家里捎个平安，年节时也给家里写封信什么的。
  曾荣一一应着，没少陪着落泪，她和曾华两人的眼睛都有点哭肿了，尤其是曾华，她的眼泪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干，就连做的梦也是哭的。
  丁婆婆上门接人时，曾荣一手牵着曾华，一手挎着个包袱，走到曾呈春面前，拉着曾华跪下去磕了个头。
  曾呈春的眼圈也有点泛红，先是伸手摸了摸曾华的头，也拍了下曾荣的肩膀，说：“阿荣，照顾好阿华，别恨爹，爹之前也是不得已，不是真想卖你。”
  “是啊，阿荣，阿华，我们是真不舍得你们离开，可我们也不能拦着你们去过好日子吧？你们到京城后，千万别忘了我们啊。”田水兰挤了过来，并把曾来祥推到曾荣面前，同时也挤出了几滴眼泪。
  曾荣不想再跟这个女人虚与委蛇，没有接她的话，看了眼曾富祥和曾贵祥，拉着曾华出了曾家大门。
  临上马车时，曾荣转身望了望身后的这些人和房子，这一次离家的感触比上一世大多了，毕竟年龄大了几岁，又是重活一世，很多记忆中模糊的东西这次又重新经历了一番，对亲情对故土的理解也更直观深刻了些，同时，对即将到来的未来也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而上一世她只是个六岁的蒙童，满心只想着逃脱被父母卖掉的命运，临上马车时只有逃离的欣喜和对未来那种懵懂的期盼。
  马车出了村子后，曾荣才收拾起自己的心绪，一心一意照看起曾华来，因为她知道，曾华的内心肯定和她一样的惶恐和不安，只怕还多了几分不舍。
  好在这一路一直有人相伴，有时是丁婆婆和唐婆婆，有时是紫艾和紫荆两位姐姐，这两位是徐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性子比较活泼，年龄在十五六岁，没少向曾荣和曾华两个说着这一路的见闻，也说徐家的人物关系，说徐家的规矩，说徐家的历史等。
  偶尔老夫人也会把她们姐妹两个喊上她的马车，陪她说说村里的奇闻异事，说说书院的人和事，老夫人也问过曾家村的历史，问目前曾家有哪些在外做官或做师爷的人，问族长家有些什么人等。
  闲聊之余，曾荣会做点针线活，那天从书院回家后，她又拉着大哥陪她去了一趟镇里把手头的荷包和草药都卖了，随后她买了两块布，这次进京，她和曾华不能再穿那些打补丁的旧衣服。
  第一天进安州府里打尖时，老夫人看见她们身上的衣服便拧了拧眉头，当即就叫人去找两身衣裳给她们，只是她身边没有这么大的丫鬟，因而没有合适的现成衣服送她们。
  好在曾荣有先见之明，忙说自己买了布，准备在马车上做，老夫人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饶是如此，她也命人带她们去安州府里的衣料铺子给她们姐妹两个买了两身现成的衣服。
  曾荣知道，老夫人是嫌她们丢人了，她倒没太往心里去，可曾华不自在了，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闷，曾荣没少开解她。
  路途的乏闷和舟车劳顿对曾荣来说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她难堪的是面对徐靖，近了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远了又有点舍不得。
  还有一点，她毕竟是一个成年人重生的，眼界和心界，经历和阅历都比一般人丰富多了，而徐靖此时仍是一个真正的懵懂少年，因而，两人相处起来的感觉也有点怪怪的。
  好在徐靖和她们相处的机会不多，住店打尖时徐靖一般都是紧跟徐老夫人，身边有四五个人伺候着，曾荣和曾华压根没有机会靠前，也只有老夫人兴致来了，喊她们去车上闲聊时才有机会说几句话。
  这种时候，徐靖似乎更愿意和曾华说话，他会拉着曾华问她每天都会做些什么，也问如何分辨覆盆子和蛇泡果，问蛇泡果是不是真的吃了会死人，也会问她山上的野鸡蛋和蘑菇多不多，如何辨别有毒的蘑菇，也问她是被什么蛇咬过，是谁救的她，碰上蛇的机会多不多，还会问她青山湖里的鱼多不多，野鸭子是哪里来的，有没有人抓等。
  这些话题曾荣一般插不进去，这方面她确实不如曾华懂得多，而她也是才知道，原来上一世大姐真的被蛇咬过，好巧不巧的也是欧阳思救的她。
  如此一来，她就更清楚大姐对欧阳思的这份心思了，只是这一世，两人的年龄差距实在是太大，她委实没有希望能帮她圆这个梦。
  非但如此，曾荣也隐隐有个感觉，这一世，她和徐靖估计也是有缘无分，首先，她不进徐府做丫鬟，她就没有接近徐靖的机会；其次，她不想再做妾，可两人的出身犹如云泥之别，她不可能有明媒正娶嫁过去的机会；第三，最重要的一点，这一世徐靖对她没有感激之情，在他心里，一直认为是曾华救的他，曾荣不过是打了下手。
  此外，曾荣自己也有点别扭，她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去算计一个十岁小孩的感情，怎么说也有点荒唐。
  为此，曾荣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毕竟相对于嫁给徐靖来说，她更想做的是护住他，不让他英年早逝身首异处，同时，她还要清算王楚楚的那笔账。
  而这一切，都不是嫁给徐靖做妾能做到的。




第四十一章 进徐家

  半个月后，曾荣总算跟着徐家一行抵达京城了。
  因着绣坊的活计和住地都没有定下来，曾荣只得跟着徐老夫人进徐府。
  站在徐家大门外，看着大门上方那块“大夫第”的黑漆鎏金牌匾，曾荣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我回来了。
  前世今生，沧海并没有变成桑田，徐家还是那个徐家，徐靖也仍是那个徐靖，只是曾华变成了曾荣，她不再是他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也不可能成为他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
  世事无常，这一世，她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你，你怎么哭了？”徐靖下车后正要过来带曾华进去，忽一眼瞥见曾荣对着大门的牌匾落泪，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出来了。
  曾荣扬了下头，控制了下自己的眼泪，这才对徐靖微微一笑，“没什么，第一次进京，第一次看到这么气派的房子，感觉像是做梦一般。”
  确实是做梦一般，一闭眼，再一睁眼，却已是前世今生，曾经最熟悉的枕边人成了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再次归来，他仍是那个稚气未脱的黄口小儿，而她却已走过千山万水，历尽离殇。
  “这算什么气派？我跟你讲，京城比这气派的房子多了去，我祖父只是一个文官。”说完，大概是觉得这话有点妄自菲薄，忙又改口道：“不过我家也不错了，不比那些世家大族差。”
  最后一句话说完，徐靖也微微扬了扬下巴，满脸的小得意，确切地说，是自豪。
  徐家是有名的书香人家，徐靖的曾祖父是同进士出身，从余姚县令做到了杭州府的同知，可惜四十岁刚过便病没了。
  徐靖的祖父是进士及第，是一甲状元，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编修后便进了内阁，如今是内阁大学士。
  徐靖的父亲也是二甲出身，现如今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将来肯定也是要进内阁的。
  还有，徐靖二叔目前的身份是举子，上一届春闱没中，这一届说不定就能考中呢。
  徐靖还有三个叔叔，只是那三个叔叔是庶出的，其中两个是秀才，另外一个还没有成亲，目前在老家那边的白鹿书院求学。
  此外，徐家的旁支还有不少在外做官求学的，只是不如徐靖祖父这一支名气大。
  因而，曾荣也就充分理解了徐靖口吻里的这点自豪，只是彼时的他不清楚一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徐家的名望徐家的才学徐家的荣耀带给徐家的不仅仅是富贵荣华，也有可能是牢狱之灾和身首异处。
  可惜，这些话曾荣没法说出来，即便说出来，徐靖或者徐家的长辈也只会当她是胡言乱语或是妖孽附身。
  “靖郎，你跟谁说话呢？”徐靖的母亲杨氏带着一众仆妇出来迎接，见自己儿子不进门站在大门口跟一个村姑说话，微微有点不悦。
  曾荣淡淡一笑，上一世杨氏就不喜欢她，嫌她出身低，没少呵斥她，只是碍于救命恩人的这层身份，加上老夫人护着，这才勉强把她留在了徐靖身边。
  “娘，我回来了。”徐靖有好几月没见到自己母亲，这会相见，自是欢喜，忙跑了过去，靠在母亲身上撒娇，谁知刚拉上母亲的手指向曾荣和曾华，便看到自己父亲和二叔带着两个随从过来了，徐靖忙规规矩矩地站直了，上前两步，整了整衣冠，躬身长揖一礼，“见过父亲和二叔。”
  “好像长高了些，小子，跟你祖母回乡一趟活泛了不少啊。”徐靖的二叔徐鸣上前摸了摸徐靖的头，笑道。
  “没规矩。”徐靖的父亲徐鸿轻斥了一声，不过看向儿子的目光却比平时柔和了些，显然没真生气。
  徐家众人见礼完毕后，徐老夫人喊曾荣曾华上前了，“这两小姑娘是我从乡下带来的，她们两个救过靖郎，详细的回头再说，先把她们两个带去暮云阁洗漱休整一下。”
  暮云阁是徐家的客房，这个待遇明显和曾荣曾华两个的衣着打扮不符，因而，在场的众人都微微愣了一下，不过谁也没有开口，倒是都重新打量了她们两个一番。
  别人倒没什么大反应，虽有疑惑，可也只是疑惑这两人的来历和身份，唯独杨氏看到这两个小姑娘清秀的脸庞时，不知为何，心里无端地涌出了点排斥之意。
  主要是方才儿子和曾荣谈话那一幕刺激到她，再加上老太太又说这两人是她儿子的救命恩人，杨氏过心了。
  曾荣拉着曾华给大家行了个礼，也没有多话，跟着两个丫鬟往后院走去。
  曾荣对徐家的一切自然熟悉，可曾华不一样，她是一个真正足不出村的小村姑，就连镇里也很少去，因而，突然一下走进徐府这样的豪门大家，先不说房子的气派和主家逼人的富贵，单就徐家最低等的下人穿着打扮也比她们姐妹体面多了，更别说，耳旁充斥的不再是那一口熟悉的乡音，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因而，曾华就更觉得自惭形秽无所适从了。
  事实上，也不能说是完全陌生的语言，来的路上，紫荆和紫艾两个没少拉着她们闲聊，说的就是京城的官话，只是那会有曾荣在一旁帮着翻译，加上紫荆和紫艾两人又说的比较慢，有时顾及她们听不懂是连比带划的，因而曾华也就勉强接受了。
  可这会不一样，这会入眼的都是生人，且有的人看上去不是一般的威严，有的人眼里满是轻视，还有的人眼里虽是好奇却也带了些怀疑和防备，真正怀有善意的人是少之又少，她能不紧张害怕？
  “没事，别怕，大姐在这。”感觉到曾华抓着自己的手用了些力，且手心潮潮的，曾荣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约摸一刻钟后，两个丫鬟把曾荣和曾华领进了暮云阁，随后又叫了两个做粗活的婆子去提了几桶热水来，两个丫鬟把她们领进了净房，备上了香夷子和新手巾便退出去了。




第四十二章 徐家（一）

  一番沐浴洗漱后，曾荣和曾华换上了一身曾荣新做的衣裙，尽管是棉布的，可曾荣选的颜色很素雅，浅蓝的上衣，粉白的裙子，上衣的领口和袖口滚了圈粉白的花边，上面绣了点简单的云纹图案。
  这套衣服一来是花费时间较多，才刚做好没两天；二来是怕这衣服坐在马车里容易打皱，三来是旅途黄沙尘土较大，新衣服怕弄脏了，因而，曾荣干脆等到现在才拿出来穿。
  因着没有任何首饰，曾荣帮曾华把头发擦半干后，直接在头顶给她分出两个对称的小双丫卷，用丝带绑了一下再和头发一起放下来，曾荣自己也是梳了这么一个发型。
  这么一打扮，姐妹两个看起来也有几分秀雅，至少不那么土气了。
  “来，看看好看不好看？”屋子里没有镜子，曾荣搜寻了一圈，把曾华拉到洗脸架旁，地上有一桶备用的凉水。
  “姐姐好看。”曾华先是羡慕地看着曾荣，及至被拉到了桶前，她还有些不太敢去看自己什么样，可又架不住好奇心驱使，到底还是趴在桶上把脑袋伸进去找寻自己的模样。
  “大姐，这是我吗？”曾华看着水里面那个眉眼清秀的脸庞问道。
  “当然，你说大姐好看，你也肯定好看，我们穿的是一样的衣服，梳的也是同样的发型，还有，我们两个长得也很像的，大姐什么样子你就是什么样子。”曾荣笑着摸了摸曾华的脸，小姑娘的眼睛总算明亮起来，似有星星在闪耀。
  不管怎么说，这身装扮确实给了曾华一点自信，以致于徐老夫人打发人来叫她们姐妹去参加府里的洗尘宴时，曾华的眉眼仍是带笑的，也有心思关注下徐家的雕梁画栋以及入眼的各色花草了。
  徐家的洗尘宴放在徐老夫人住的积善堂旁边的花厅，曾荣和曾华赶到时，徐家的主子们大多到齐了。
  徐扶善一共有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其中嫡出的儿子两个，均已成亲，庶出的三个儿子有两个成亲了，最小的那个在老家那边的白鹿书院求学。
  四个女儿均已出阁，两个嫡出两个庶出的，三个嫁在京城，排行第一的是庶出的，嫁的是一位武将世家的庶子，跟着丈夫去戍边了，其他三个在京城的外嫁女得知徐老夫人回来，也带着丈夫孩子归宁了。
  徐家的第三代人也不少，嫡出的庶出的一共有十多个，因而，屋子里着实挤了不少人，热热闹闹的。
  见曾荣曾华进来，坐在中间主位上的老夫人向她们两个招了招手，显然，曾荣进门之前她已经向众人介绍过曾荣和曾华的身份，因而这会直接说道：“这就是那两个小姑娘，人家是第一次出门在外，不太懂礼数，你们也别挑人家，别把两孩子吓到了。”
  “看母亲说的，这么聪明俊俏的小姑娘，我们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吓她？”大女儿徐鸥笑着说道。
  说完，徐鸥冲身边的丫鬟示意了一下，丫鬟拿了两个荷包上前，曾荣待要推辞，徐鸥说道：“第一次见面，理应如此。”
  徐老夫人也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曾荣只得收下这个荷包，荷包不是空的，有一块突出物，不大，只是曾荣没好意思打开，估计不是银锭就是一个小饰物什么的。
  徐鸥带头给了见面礼，其他众人也纷纷拿出了东西，基本也是荷包，杨氏除外，她准备的是一人两套夏天的衣服鞋袜，两匹棉布，两对银手镯，笑着说：“多谢你们救了我家靖郎，仓促间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好在来日方长，以后就在徐家住下来吧，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多谢夫人。”曾荣拉着曾华行了个礼。
  徐老夫人心知儿媳大概是误会了她的意思，笑着向杨氏说道：“老大家的，我年岁大了，有些事情怕是看顾不过来，你就多费点心，阿荣这姑娘说想进京城的绣坊去做个绣娘，你跟那些世家大族来往比较多，看看哪家绣坊合适？还有，她们两个年龄比较小，你看着给她们两个安排一个住处，最好是咱们后院西边一带，别让外人欺负了去。”
  后院西边一带是徐家下人们住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两个小姑娘不是进府做丫鬟的，可也不是来当客人的，杨氏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继而点点头，会心一笑：“是，母亲放心吧，儿媳这就找人安排。”
  一旁坐着的徐家二媳，也就是徐靖的二婶白氏听了这话抿嘴一笑：“母亲，我名下不就有一家绣坊么，何必让大嫂去舍近求远？”
  曾荣知道这位白氏仗着是皇商出身，家境比较富裕，因而在徐家有点拿大拿乔，不是很得老夫人欢心，只是徐家为了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少不了银钱的支撑，所以有些事情只能忍了下来。
  比如说这会，她若是真心想为婆母和大嫂解围，完全可以等众人不在场时和婆母大嫂商议，而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话说出来。
  当然了，曾荣也明白，她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故意存了让杨氏难堪的意思，因为杨氏出身比她高贵多了，父亲是国子监祭酒，也是真正的诗礼之家。
  可也正因为太注重诗礼传承，未免有点过于迂腐清高，很是不屑于钻营那些黄白之物，所以日子难免拮据些，连带着杨氏的嫁妆也略嫌单薄，以致于她在婆家的日子也不是很舒心。
  好在她丈夫是嫡长子，又是庶吉士，地位还是有的，只是过日子也不能只靠这些，还得回归到那些俗物上，偏白氏又喜欢和她攀比，因而，她没少因为这些事情伤神劳心。
  比如说这会，白氏发话了，她再不情愿，也只得应了下来，“多谢二弟妹了，我也正好有这个意思。”
  可徐老太太听了这话却有点不悦，她其实并不是很希望让曾荣和曾华进白氏的绣坊，一来那是白氏名下的私产，而曾荣曾华救的是徐靖，所以这份人情最好是让杨氏去还；二来，白氏名下的锦绣坊针对的是宫里的各层主子以及京城顶尖的世家大族，她怕曾荣胜任不了，万一惹出什么麻烦来不好善后。




第四十三章 徐家（二）

  令徐老夫人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曾荣却站出来向白氏行礼道谢了。
  因为曾荣的本意也是想进白氏名下的锦绣坊，因而，听了白氏这话，顾不得别的，忙起身行个谢礼，“阿荣多谢二太太，阿荣会好好做的。”
  “可你才十二岁，又是乡下来的，你到底学了几年的刺绣，师从谁？”徐鸥插嘴问道。
  徐老夫人想到的，她也想到了。
  “师从书院的刘婆婆，时间不长，不到三个月，可刘婆婆说我这方面的天分高。”曾荣斟酌着回道。
  这件事上她没法撒谎，不说曾华还在一旁，只怕徐老夫人也把她的底细打听明白了。
  “啊，不到三个月你就敢放话说要去做绣娘？这样吧，你还是先留在家里练习些日子再说。”杨氏说道，正好她也不想承白氏这份人情，也怕曾荣真会给她惹什么麻烦。
  “没事的，大嫂也是，我都把话说出去了，这个时候再反悔岂不让曾姑娘见笑了？放心，曾姑娘既然敢开口，想必也是有她的底气的。”白氏说完冲杨氏再次抿嘴一笑。
  事实上，这件事对她来说也的确不是难事，即便曾荣做的绣活真拿不出手，她可以跟绣坊的师傅学啊，不过就是前期白养她一段时日罢了，这点小钱她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而她之所以想留下曾荣姐妹，一方面的确是想给杨氏添点堵，让她承她一份人情，另一方面，她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曾荣的气韵里带了几分清雅和淡然，不像是小户出身，倒是和杨氏有的一拼，因而，她动了心思想扶持她一下，说不定还真能给她带来点惊喜呢。
  退一步说，即便她看走眼了，也不过损失几两银子，于她而言，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徐老夫人见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可巧这会丫鬟们开始摆桌了，徐老夫人暂且放下这事。
  想着等私下没人时再嘱咐白氏几句，大不了别让曾荣上手，先正式拜一个师傅。
  这顿饭，曾荣和曾华是和老夫人坐一桌吃的，用老夫人的话说，这会她们姐妹的身份是徐靖的救命恩人，是徐家的贵客，理应如此。
  曾荣倒还好，上一世在徐家生活多年，这些规矩礼仪什么的早就浸淫于心，因而，相对于曾华的拘谨呆板和无所适从，曾荣的表现落在众人眼里就是惊艳了。
  饭后，徐鸥和杨氏、白氏等人忍不住问曾荣是否念过书学过礼仪，得知曾荣只是跟一位先生学过几天认字，并不曾正式进过学，至于礼仪，曾荣找的借口说是这一路跟着徐家人进京，耳闻目睹的现学了些。
  “啊，难不成你是个奇才？刚学两个月刺绣就敢说进大绣坊做绣娘，耳闻目睹几天学的规矩竟然可以比肩我们这家这些有专人教导的闺阁小姐？”白氏说完特地瞥了一眼杨氏，颇有深意地笑了笑。
  而另一边，徐靖也向徐家的小辈们吹嘘曾华的本事，会上山采药，会下河摸鱼，会掏野鸡窝，会去湖边摸野鸭蛋，会逮蚱蜢烤着吃，还认识很多野果，会分辨什么是覆盆子和蛇泡果，最重要的是，还会治疗毒蛇咬的伤口。
  这些对城里的孩子们来说都是新奇有趣的，他们的日常生活大抵离不开这个家这座院子，除了念书学规矩礼仪，剩下的就是吃饭和睡觉了，偶尔也会上街会参加一些同窗或世交家的聚会什么的，可那也依旧离不开高墙大瓦，离不开规矩礼仪，哪有徐靖说的那些野趣有意思？
  其实徐靖和他们也是一样，他也是这一次跟着老夫人回乡祭祖才发现，原来书本外还有这么多未知的东西，虽然低俗，登不了大雅之堂，但不可否认，它们带给他的快乐是真实的，也是令人怀念和值得回味的。
  “这一说还真是这样，你妹妹才刚六岁，也懂这么多？这辨识草药只怕不是一件易事吧？”徐鸥听见徐靖那边的动静，也觉得这对姐妹身上的特异之处委实不少。
  别的她不清楚，但她名下有一间药铺，据说药铺里的学徒光辨识草药就要学一到两年，曾华才多大？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敢直接上手去救治徐靖，这是碰巧成功了，若是耽搁了或者是判断失误了呢？这后果她有没有想过？
  “回二姑奶奶，我们乡下人家天天和土地打交道，那些草药就算是平日不认识也混了个眼熟，学起来自然比一般人要快些，就好比你们城里人念书，就算这些字和词你们不认识，但平日里说的多了听的多了，先生一教肯定就会了。”曾荣把话接了过来，没让曾华说。
  主要是曾华还不会说京城的官话，只会听一点简单的，而曾荣为了不引起大家的怀疑，也刻意带了点老家那边的口音。
  “这孩子，真不像是乡下来的，一点也不怯场，我呀，真是越看越喜欢。”白氏笑了。
  难得见到有人敢这么跟徐鸥说话，且还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乡下姑娘，怎么想都觉得舒畅。
  还有，杨氏平日里也自诩书香门第出身，没少花精力教导她的三个孩子，可白氏觉得和曾荣一比，也稀松平常的很，未见有什么过人之处。
  “二太太谬赞了，阿荣愧不敢当，只求大家别笑话了我们姐妹。”曾荣知道白氏和杨氏的过节，可她这会想讨好白氏进锦绣坊，只得放弃杨氏和徐鸥。
  “你究竟念了多少年书？”杨氏一听“谬赞”二字，也忍不住问道。
  “回大太太，真没正式进过学，只是在书院住了三个月，多少被熏陶了些。”曾荣恭恭敬敬地回道。
  “好了，你们也别逗弄这孩子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想必她们也乏了，来人，送她们先回暮云阁休息。”徐老夫人发话了。
  她虽然也对曾荣的学识存有疑虑，可她更多的是怀疑那个姓欧阳的小子调教的，只是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说，因而她主动替曾荣解围了。
  而且她说的也是实话，一路舟车劳顿，回来又吵闹了这半日，她是真需要休息了。




第四十四章 安顿

  曾荣在徐家住了一个晚上，次日下午便搬去徐府后院西边一带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是杨氏给她安排的，屋主是杨氏身边的一位管事妈妈，三十来岁，她男人叫赵大生，也是徐府的一位管事，负责灶房的采买，赵妈妈则负责府里各位小姐的日常出行，为人比较严苛正统，也比较古板，因而，曾荣很快明白了杨氏的用意。
  偏这位赵妈妈，上一世就和曾荣不对付，曾荣没少在她手下吃亏。
  原来，这位赵妈妈也有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是女儿，大的十岁，叫春桃，小的七岁，叫春杏，最小的那个儿子才刚两岁，还不大会走路。
  因着这位赵妈妈是杨氏从娘家带来的，而杨氏如今又是徐府的半个当家主母，所以春桃早早就进徐府当差了，在徐靖身边做了一个三等丫鬟，负责扫地、浇花什么的。
  而上一世的曾荣进徐府之后，徐靖便把她要到了身边，虽说也顶着一个丫鬟的名义，可徐靖什么事情也不让她做，非但如此，每次从学里回来，怕她闷怕她想家怕她不适应，不是拉着她去后花园玩就是教她读书写字，再后来，又教她琴棋书画，而曾荣，也俨然成了徐靖身边的半个主子。
  彼时的曾荣，不对，应该叫曾华，毫无疑问地遭到了徐靖身边那些丫鬟的一致妒忌和排挤，而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位春桃，无他，因为曾华的到来严重威胁到了春桃的地位。
  这位赵妈妈之所以早早把自己女儿放到徐靖身边，为的就是将来能在徐靖身边有个着落，省得出去嫁一个穷小子，将来的子女仍是脱不了奴才命。
  为此，这位赵妈妈没少给她使绊子，曾荣倒是没想到，这一世，又这么快又落到她手下。
  可惜，她没得选。
  好在这一次她来奔的也不是徐靖，且赵妈妈家的院子也有几个好处，临街，出入方便，院子里有独立的水井，不用发愁外出去挑水。
  还有一点，赵大生一家五口都住在三间上房，曾荣姐妹两个分的是一间西厢房，独立性比较好，相互影响的可能性比较小。
  就是有一点，这间西厢房之前是赵家用来堆放杂物的，多年不曾住人，因而，屋子虽腾出来了，可里面的灰尘不是一般的大，窗户纸也破烂不堪，屋子里除了一张大炕和一个用于取暖的灶头外，一应生活用品皆无。
  好在曾荣这三个月也锻炼出来了，不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姨娘，因而，看到屋子里的状况，把东西一放，卷子袖子去井边打了几桶水上来，拉着曾华花了一个来时辰清洗屋子。
  屋子清洗干净后，曾荣把门窗都打开放放味，然后带着曾华出了门，没敢走远，就在出了胡同的街口买了几样必需品，洗脸盆、浴盆、恭桶、手巾、香夷子、火烛、高丽纸，也买了几个烧饼权当晚饭，因为要买做饭的这套东西肯定来不及了。
  回来后把东西简单整理一下，曾荣向春杏借了个梯子，她要糊窗户纸。
  姐妹两个正忙着时，赵大生家的带着两个婆子过来了，说是奉杨氏的命令给她们送来了两套夏天的被褥，顺带还给她们送来了半袋大米和几样菜蔬。
  见曾荣姐妹两个在糊窗户纸，赵大生家的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说：“我也是忙糊涂了，忘了这屋子这么长时间没住人，这窗户纸早就破了。这事怪我，怪我，我来的时候，大太太还问呢，你们这缺什么，我把自己能想到的给你们带了来。”
  “多谢赵妈妈费心想着，也劳烦赵妈妈替我向大太太道声谢，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可不好意思一直麻烦你们，以后我们自己能做的事情尽量自己做。”曾荣瞥了眼两个婆子手里的东西，笑着说道。
  尽管她对杨氏这么快就把她们姐妹两个赶出来略有点不满，也对赵妈妈这番没有诚意的话有点反感，可反过来说，这也是她心中所想，早点出来独立也没什么不好，何必一直在人家屋檐下看人家的眼色？
  这么说似乎也不对，她现在住的还是别人的房子，也依旧是站在别人的屋檐下。
  想到这，曾荣忙问道：“赵妈妈，能不能问问，这房租该怎么算？不好意思，我初来乍到的，也不懂这些。”
  为了活得硬气些，当初她向徐老夫人要求进京时确实说了要交房租，只是彼时她不知道这次进徐家会收到见面礼，因而她以为这房租得先欠着，需得等她领了工钱再付，可昨晚回房后，她整理了一下徐家几位太太和姑奶奶送她们的荷包，基本都是一两或二两的银锭，因着是双份，她归拢了一下，一共有十八两，这笔银子足够她们姐妹生活一年的，所以她就没必要欠着人家的房租了。
  赵大生家的显然没想到曾荣会提到房租，因而，听了这话她细细地看了曾荣一眼，见曾荣不像是玩话，忙陪笑说道：“这可是哪里的话，你是我们大公子的救命恩人，我们大太太生怕有招呼不周的地方，你若是提房租，岂不是说，我们徐家是忘恩负义之徒？传了出去，我们徐家的脸面。。。”
  “赵妈妈千万别这么说，徐老夫人在老家时专程打发丁婆婆和唐婆婆登门道过谢，昨儿进徐家，各位太太和姑奶奶又给了一份不薄的见面礼，可我们总不能靠着一个救命之恩就赖上你们徐家一辈子吧？一码归一码，我们姐妹进京是想靠自己的本事挣点银子养家，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所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这样才是长久之道。”曾荣说道。
  这件事赵大生家的肯定做不了主，因而很快把话题岔开了，命两个婆子把东西抱进去，也让曾荣下来，让两个婆子帮她们糊窗户纸。
  曾荣确实做不太好这活，有人帮忙，她也就不客套了，正好屋子里还有一堆东西需要收拾呢。




第四十五章 防备

  曾荣把手里的活交给两个婆子后，便进屋了，赵大生家的也跟着她进屋了，见屋子里的地、门窗和炕都用水清洗过，房顶和蜘蛛网和墙面也扫过，门窗也打开通风了，暗自点点头。
  “赵妈妈，您请炕上坐，趁着天没黑，我们还有点事情做。”曾荣口里的活是要把炕周围的墙面也贴上一层高丽纸，目前她没有条件去刷墙，只能这样处理一下。
  赵大生家的倒没说别的，见曾荣糊墙，也跟着伸了把手帮忙，三个人把三面墙的墙纸贴好了，曾荣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大事，她没有买蚊帐。
  她倒不是单忘了买蚊帐，而是方才上街时想着先把那些急需的东西买回来，被褥蚊帐回头再去买，她们姐妹两个实在拿不了这么多东西，可回来后又想着先糊窗户，期间又看见赵妈妈送来的被褥，一时也就忘了蚊帐这回事。
  赵大生家的帮着把墙纸糊好了，也帮着把席子和被褥铺好，这时她也发现没有帐子，“看我这糊涂，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这样吧，我去找大太太领一副帐子来，这没有帐子可不行。”
  曾荣拉住了她，“千万别去麻烦大太太，就一个晚上，将就一下，明日上午我们自己去买，就是不知道赵妈妈这有没有艾草，送我们一点艾草熏熏。”
  谁知曾荣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徐靖的声音。
  徐靖是带着两个厮来的，他是下午从学堂回来，在老太太身边吃完晚饭去暮云阁找曾荣姐妹，这才知道她们两个已经搬出来了，于是，带了两个小厮找上门来，一是看看她们姐妹居住的地方；二就是看看缺什么东西没有。
  这不，在门口听到曾荣拉住赵妈妈别去找大太太，他忙问：“还缺什么，一并告诉我，我去找我娘要。”
  “公子，您怎么来了？奴婢这地方可不是公子该来的，还请公子回去吧，千万别让老夫人和大太太担心。这些事情奴婢自会打点好的，断不会让曾家两位姑娘受了委屈。”赵大生家的看到徐靖，脸一板，敦促道。
  这时的她总算明白太太为何会把这对姐妹放她眼皮子底下了。
  “是啊，赵妈妈已经帮我们打点妥当了，还请徐公子不要挂怀，我方才还跟赵妈妈说呢，我们姐妹已经麻烦你们徐家够多了，总不能因着一个救命之恩就赖上你们徐家一辈子。更何况，我们也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那种情形下，不管谁遇上都会伸把手的。”曾荣看出赵妈妈的不喜来，忙道。
  事实上，这一刻，她的心情是万分复杂的，见到徐靖，一方面她是欢喜的，欢喜这个人还跟上一世一样，善良、感恩，可另一方面，她知道他这样做是不对的，肯定会给她们姐妹带来麻烦。
  尤其是这一世情形和上一世大不一样，她今年十二岁了，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六岁稚童，徐靖的母亲肯定会特别防备她的，更别说，身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赵妈妈，若是被这二人发现了什么端倪，肯定会毫不犹豫把她赶出京城的。
  可曾荣要做的事情肯定离不开京城，因而，这个时候她是万万不想得罪杨氏的，自然也不敢得罪这位赵妈妈。
  可徐靖毕竟才十岁，他想不到这些，这不，听了曾荣的话他忙摆摆手，说：“曾姐姐这话不对，先生教我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乎？所以不管我为你们姐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还请曾姐姐不要拒绝。”
  “徐公子，我大姐的意思是我们帮你是小事，不是救命之恩，我们姐妹得到的比付出的多多了，做人不能太贪心，贪心太过就会失了人的本分。”曾华忍不住说道。
  她不是真正的六岁孩子，徐靖母亲和赵妈妈的这一出她多少也看出点问题来，联想到自己对欧阳思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她猜到了徐靖的母亲在担忧什么，也猜到了大姐在拒绝什么。
  谁知曾华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反倒引起了徐靖的兴趣，只见他拿着手里的折扇上前两步敲了下曾华的头，眉眼含笑地问：“小东西，你还懂什么贪心不贪心？来，告诉我，什么叫贪心？”
  曾华没想到徐靖会对她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因而也就没躲过这一敲，不过她受的惊吓不小，忙瞪了徐靖一眼，躲到了曾荣身边。
  曾荣看着一幕，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和徐靖，一开始她也是这么别别扭扭的，不敢接受对方的靠近，那会的她比现在的曾华自卑多了，说白了，那会她就是一个没人管的野孩子，成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山野间奔跑，要不就是在水塘边忙活或是在家里踩着凳子做饭，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故而当徐靖看到她手上满手的刀伤、割伤和烫伤时，拉着她的手问她要不要跟他走，她当时也是吓得往后退，一方面是没大听懂徐靖的话，另一方面是自惭形秽，她身上又乱又脏又臭的，生怕亵渎了对方。但是有一点她读懂了，那就是对方眼里流出的心疼。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徐老夫人问她跟不跟他们走时，她点头的缘故，因为她相信他，相信他会对她好，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依旧不敢靠近他，彼时的她还不懂云泥之别这个词，但她一直觉得，对方就应该是生活在云端上的人，是天上来的神仙，而她是成天跟土地打交道的乡下人，不配靠近这样的神仙。
  “大姐，你，你来告诉他，什么叫贪心？”曾华的话打断了曾荣的回忆。
  事实上，曾华也是故意的，她早就发现曾荣的不对劲了，从曾荣和徐靖第一次见面她就感知到了，只是彼时她一心忙着救治徐靖，故而没有深想曾荣为何会流泪。




第四十六章 揣摩

  曾华是在后来，也就是曾荣提出要跟徐靖一家进京，且还在徐老夫人面前哭成一个泪人时，她才重视起大姐那个流泪的细节。
  再后来，进京路上，曾华仔细观察过了，有好几次大姐都看着徐靖默默发呆，甚至于默默流泪。
  还有，昨天，在徐家大门外，大姐又抑制不住地落泪了，以及刚才，大姐看着她和徐靖又走神了，所以曾华猜想，这个大姐想必上一世和这个叫徐靖的人有什么瓜葛。
  否则，她不可能看到一个陌生人被蛇咬会哭，会抱着一个陌生老太太哭成那样，也不会站在别人家的大门前落泪，更不会时不时对着一个男孩子走神，这也太奇怪了。
  只是曾华不明白的是，这个大姐前世和徐家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还有，这一世她回京城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转世来的？
  太多太多的疑问曾华都问不出口，而且这会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一旁的赵妈妈还在板着脸想要拿人的短呢。
  收到曾华示意的曾荣说道：“徐公子，连我六岁的妹妹都知道做人不能太贪心，我这个做姐姐的就更得做以身作则，有一句话想必徐公子也听说过，升米恩斗米仇，你也不希望把我们姐妹两个养成一对废人吧？还请徐公子放心，若以后我们真有难处了，一定会请赵妈妈转告大太太的。”
  果然，曾荣这番话说完，赵妈妈脸上松缓了些，没有再针对他们，而是冲外面喊了一声：“跟大公子的是谁？”
  很快，外面有两个小厮应了，报上了名字。
  “还不把公子带回去，一会老夫人和太太找不到人，仔细你们的皮。”赵妈妈呵斥道。
  很快，那两个小厮进门来，一左一右拖着徐靖出去了。
  回到家的徐靖到底还是去找了他母亲，说曾荣这边缺一顶蚊帐，至于别的，他没提，因为他不懂这些，蚊帐是听到两人的对话才知晓的。
  还有，他把曾荣那番“升米恩斗米仇”以及曾华“贪心太过会失去初心”的话说给母亲听了，杨氏虽有点意外，却未置可否。
  不过因着她不愿在儿子面前落下一个苛待儿子救命恩人的印象，倒是打发一个婆子给曾荣送了一顶蚊帐过去，并当着儿子的面嘱咐那婆子帮着把帐子挂上去。
  送走那个婆子，看着眼前的这顶蚊帐，曾荣感动之余暗自叹了口气，她有一种预感，因着这顶蚊帐，只怕杨氏更得对她生出戒备之心了，而这位赵妈妈，不定又要给她使什么绊子了。
  “大姐，你。。。”曾华见曾荣对着这顶蚊帐又走神了，有心想问问她的来历以及和徐家的关联，只是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主要是这个问题太过敏感，而她至今没法确定这个大姐究竟是不是她上一世的亲妹妹，她怕万一弄错了，非但没有探到对方的底细反而把自己出卖了。
  曾荣忙了一大天，本就疲惫不堪，加上徐靖带给她的冲击还没有消化掉，所以这会的她没有和曾华交谈的想法，只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思索一下后面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因而，听了曾华的话，她勉强一笑：“好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忙了一天，我有点乏了。”
  曾华听了这话，转身去舀了半盆凉水端到了曾荣面前，“大姐，洗把脸再睡吧，没有热水，今晚别洗脚了。”
  此时虽已进入夏天，但还没到伏天，所以曾华没让曾荣用凉水洗脚。
  曾荣感念于曾华的细心，张了张嘴，却也什么没说。
  姐妹两个简单收拾了一番，临上炕之前又检查了一下门窗，这才吹灯上了炕。
  次日上午，姐妹两个连着上了好几趟街，这才把东西置办齐全，两人累的连饭也不想做，从街上买了几个包子又打发了一顿。
  饭后，稍事休息，曾荣拉着曾华上街了，这一次她们走的比较远，往最热闹的街中心去了，曾荣想去那几家大绣庄转转，虽说她自认自己的绣技还不错，可她毕竟没有和外边的那些绣娘比较过，此是其一，其二，她想看看此时京城流行什么花样，其三，也是最重要一点，她想取众家之长，或者说想独辟蹊径，总之，她想成为其中的佼佼者。
  进锦绣坊绝不是她最终目的，她想用几年的时间积累自己的人脉和名气，最好是能自己开一家大绣坊，通过锦绣坊接触那些世家大族的女眷们，保不齐就能在关键时候拆散徐靖和王楚楚的亲事，这是她思考了半个多月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也是最可行的。
  还好，走了几家绣坊出来，她心里略略有点底了，比绣技她可能不如别人，但她有一个别的绣娘无法比拟的优点，她读的书多，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但均有涉猎，因此，她可以自己设计花样，不敢说有多雍容典雅或别致清雅，但至少可以是独一无二。
  想到独一无二，曾荣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她得再多读点书，也得多练练字，否则，这些技能拿出来时她没法面对徐家人的盘问。
  于是，她牵着曾华的手进了一家书肆，从书肆回来，姐妹两个又抱了一堆的东西，只不过这次是笔墨纸砚，外加几本启蒙书和描红本，不像是她们这种身份的人该买的。为此，结账时那位伙计再三确认，问她们是不是真要买，因为这些东西加起来要三两多银子，比她们布置那个家花的银子还多，够普通人过几个月的，也难怪那位伙计会咂舌。
  还有一个咂舌的是赵大生家的，赵大生家的是下值后特地拐进来看看曾荣姐妹的，同时也是替杨氏传几句话。




第四十七章 摆正

  原来，上午杨氏把她找了去，问了些昨日徐靖来看曾荣姐妹的情形，赵大生家的据实以告，不但把曾荣、曾华对徐靖说的那番话学了一遍，还特地提到曾荣姐妹自己采购的那些东西，也提到房租一事。
  “你的意思是这两人真想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杨氏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两个连镇里都没有走出去过的小村姑，凑巧救了一个京城来的贵公子就敢挟恩以报，跟着这户人家进了京城，说是不当丫鬟要自己去找事情做，可又要求徐家给提供住处徐家给介绍工作，若说这两个人真的无所图，她是不大相信的。
  不对，确切地说，真正有所图的是这个做姐姐的，那个小的毕竟才六岁，不足为虑。
  “回太太，听阿荣说的是这个意思，只是奴婢觉得，这个小姑娘说话行事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心思太深，看不透。”赵大生家的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话提醒了杨氏，“可不是就是心思太深看不透，正常十二岁的孩子哪有这些心机？别说一个乡下出来的孩子，就连我在那个年纪，只怕也做不到她这样八面玲珑。”杨氏想起了昨晚的会面，可不是八面玲珑的，徐家这些太太姑奶奶们哪个不对她印象深刻，说她身上看不出乡下来的村气和拘谨，相反，说话还挺文雅的，礼数也周到。
  “她再如何聪明也不能跟太太比的，太太是什么出身，她是什么出身？”赵大生的忙安慰道。
  杨氏摇了摇头，“正因为出身不同，我才怀疑她的初衷。罢了，我们也别想太多了，左右靖郎还小，再看一两年也不迟。”
  若不是事关自己的儿子，杨氏也不愿意恶意地揣摩一个乡下小姑娘的初心，不管怎么说，这对姐妹救了她儿子是事实，就冲这一点，她也该善待人家。
  赵大生家的是深知自家主子矛盾心理的，于是，她给出了个主意，左右曾荣手里还有些银两，不如她们就干脆放手让她们自己去过日子，至于房租就免了，徐家丢不起这人。
  还有，既然白氏那边答应让曾荣去做工，不如让曾荣早点去上工，绣坊的绣娘一般都很忙的，曾荣若真做了绣娘，就是想勾搭徐靖都没有时间。
  至于这个曾华，赵大生家的也觉得不可放松，别看她年龄小，架不住徐靖喜欢啊，她可没忘了昨晚徐靖对曾华的那一敲，这么亲密的举动她还从未见徐靖对别人做过呢。
  可问题是这个曾华委实太小，赵大生家的一时想不到有什么法子把她打发得远一些，只能暂且放下她了，实在不行，只能自己盯紧些了。
  杨氏接受了赵大生家的提议，果真去找了白氏，白氏给了杨氏这个面子，答应次日一早就命人带曾荣去上工。
  这不，赵大生家的一下值便来传话了。
  因着曾荣住的屋子没有专门的书桌或书架，也没有屏风隔断什么的，所以赵大生家的一进来就看见了堆在炕几上的那些书籍和笔墨纸砚，惊讶之余，上前拿起来翻了翻。
  “姑娘，你这是打算去进学？”赵大生家的翻着手里的《论语》问道。
  因为徐府有自己的学堂，无论男女，五岁后都必须进学，所以赵大生家的以为是徐老夫人答应了让曾荣和曾华进徐家的女学堂。
  “不是，我听说人读书识字后会明白很多道理，可巧我在书院住的那些时日跟着先生们认了几个字，我不想被荒废了，所以特地买几本书来巩固巩固，顺带也学点书中的道理。”曾荣解释说。
  “那练字呢？”赵大生家的看着这堆笔墨纸砚，不像是初学者小打小闹描几下红这么简单，怎么看怎么像是要进学堂的节奏。
  “这个啊，我听说若是写的一手好字或是画的一幅好画对自己的绣技也有裨益，还有，阿华才六岁，正好也让她跟着启蒙启蒙。”
  不管曾华将来能嫁给谁，能识文断字总比做一个睁眼瞎强，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为她找到一位如意郎君。
  至于曾荣自己，经过一个晚上的沉淀，她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目前她能做的就是提升自己的绣技和名气，争取用五年的时间挣到一笔银子，将来自己开一家大绣坊，这样她才能结交到这些世家大族的女眷，也才有可能去拆散徐靖和王楚楚的婚姻。
  而姻缘，这辈子于她大抵是无望了。
  她只想远远地看着他，守着他，护着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避开上一世的那个劫，于她，足矣。
  赵大生家的见曾荣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忧伤，双手紧握，显然在极力克制什么，不由得大为讶异起来，这丫头，究竟是经历了什么，还有，她所图的，又会是什么？
  曾华太熟悉曾荣这个表情，一看就猜到她又是走神，说不定又是想起了她的前世。
  方才这一通逛街，曾华确定了一件事，自家这位大姐上一世绝对是京城人，否则，她不可能对京城的这些街道这么熟悉，也不可能完全听得懂他们的话，更不可能还会用当地的话和他们讨价还价。
  还有一点，只怕这位大姐上一世家境不错，否则，她不可能会识字写字，还懂刺绣，不管面对什么场合都不怯场，可惜，不知因何缘故冤屈而死。
  曾华之所以认定这位大姐是冤屈而死，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曾荣自己时不时的走神和眼睛里的哀痛之色。
  故而，这会见曾荣又陷进了自己的思绪中，曾华忙上前推了她一下，“大姐，我们是不是该给赵妈妈倒杯茶喝，我们今天买茶叶了。”
  “罢了，我也该回去看看我那两个小的，晚饭还没做呢，你们两个忙吧。”赵大生家的说完起身出了门，刚走出门没两步，凝神细听了一下，见屋子里没什么动静，她又往回返了进来，“瞧我这个糊涂，正经事忘了说，扯了半天的闲话。”
  得知杨氏免了她们的租金，曾荣一点也不意外，不过得知杨氏去找过白氏了，说她明日可以上工了，曾荣倒是有点诧异，这不像是杨氏的风格，想必是昨日徐靖的到访刺激到她了。
  商定好次日去见白氏的时间，赵妈妈真的离开了。




第四十八章 赵家姐妹

  赵大生家的走后，曾荣带着曾华把东西收拾了一下，两人开始做晚饭，这是她们姐妹两个安顿下来做的第一顿饭，曾荣小小的奢侈了一下，从京城最好的五香居买了一块酱肉，这是她上一世比较喜欢的味道，有点久违了。
  论理，这顿饭即便不请赵大生一家，也该分一块酱肉送去请人家尝尝，可因着上一世的恩怨，曾荣歇了这心思。
  因为她明白，不管她讨好不讨好这位赵妈妈，赵妈妈都不会善待她的。
  饭后，因着还未到掌灯时分，加上也吃的略有点撑，曾荣拉着曾华在院子里走走，院子不大，但挺方正的，难得的是院子中间还有棵柿子树，树下有一个秋千架，靠着水井那边还有一个小花圃，里面有一丛月季开的正旺。
  曾荣拉着曾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在月季花前流连了一会，把这些花的品种、品相向曾华介绍了一番，随后又推着她走到秋千前，“阿华，你没荡过秋千吧？来，我推你。”
  “别，大姐，这合适吗？”曾华怯怯地往上房那边看了一眼。
  “应该没事吧，又不是和她们抢。”曾荣安抚道。
  其实，她是怕曾华想家，也怕她没有安定感，所以才特地哄着她玩，就像上一世的徐靖哄着她。
  谁知曾华正准备坐上去，春桃和春杏姐妹两个手拉手出来了。
  “阿荣姐姐，听我娘说，你买了一堆书和笔墨纸砚回来，说是要教阿华妹妹念书写字，是真的吗？你能不能顺带也教教我们姐妹两个？”春桃言笑晏晏地走到了曾荣面前，春杏则拉着曾华，说是陪她荡秋千。
  “不好意思，我哪有这本事，我不过略识得几个字，想自己摸索着学学，哪敢教别人？”曾荣拒绝了，同时也细细打量了下眼前的这个女孩子。
  她想起来，上一世的春桃最后也做到了徐靖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原本是一心等着被收房的，因而，王楚楚嫁进来之后，她投向了王楚楚，两人没少联手整她，想把她弄出去嫁人，无奈徐靖护得紧，又有徐老夫人发话，所以在王楚楚怀孕后，曾荣很快就被抬为姨娘，而春桃则被徐靖放出去嫁人了，嫁的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厮。
  再后来，曾荣就不清楚春桃的事情了，想必应该是可以善终的吧，毕竟徐靖的事情不可能会牵连到身边的下人。
  不过春杏就不好说了，她也是在八岁这年做了徐靖妹妹徐箐的丫鬟，后来跟着徐箐一起嫁进了忠勇伯冯家，冯家因为徐家的关系，也不得不站到了继后这边，最后也被牵连了，徐箐的丈夫也下了大牢，后来如何则不得而知。
  曾荣正回忆前尘往事时，春桃推了她一下，“阿荣姐，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听你娘说你比我还小两岁，可咱们两个的个子却差不多。”曾荣打量了下对方，说道。
  可能是从小没挨过饿，春桃的个子确实没比曾荣低多少，又因着没有风吹日晒的，她的肤色也比曾荣白嫩多了，就是有一点，五官不如曾荣清秀，主要是鼻梁有点塌，且两眼距离有点宽。
  还有一点，因着赵妈妈教导太过严苛，两个女儿的性子也有点呆板，不活泛，也就不讨徐靖的欢心。
  当然，这是几年后的事情，彼时这对姐妹年龄不大，小孩子的天性还是有的，否则，春杏也不会一边推着曾华荡秋千一边教她说京城话。
  春桃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推着曾荣往前走，“走吧，去你屋子里看看，我娘说，你把屋子收拾得可干净了，还让我跟你好好学学呢。”
  话说到这，加上春桃又推着曾荣往前走，曾荣也不好拒绝，再说，春桃压根也没有给曾荣拒绝的机会，因为很快她就松开了曾荣，自己推门先进去了。
  屋子里彼时还有点光亮，曾荣找打火石点灯时，春桃已经把手伸向了炕几上的那几本书。
  见此，曾荣很是有些不喜，只是一时她没地方可去，因而也不好和她翻脸，偏春桃还喋喋不休地问曾荣，这些书她是否都读过，里面的字是否都认识，又是否明白其中的典故和要义。
  “没有都读过，只认得几个字，也不知能不能读懂。”曾荣敷衍着回道。
  “阿荣姐骗人吧？若是不认识字，你怎么会买这么多书？”春桃坐到了炕沿上，继而又趴在炕几上，拿起最上面这本《三字经》翻看起来。
  别看她年龄小，可她在徐家当了两年差，察言观色的本事比一般的同龄人肯定要强一些，而她之所以直接推门而入且没等主人招呼就直接翻起了曾荣的东西，为的就是观察一下曾荣的反应。
  原来，赵大生家的见自己从曾荣这打听不到什么来，便把自己两个女儿打发过来，想着同龄人好沟通些，兴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也不怪她戒心这么强，这事搁谁谁也不能理解，一个从未出过门的村姑敢闯京城也就罢了，怎么还会识文断字，居然舍得花这么多银两去买书和笔墨纸砚？
  还有，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村姑，居然懂得买高丽纸来糊窗户，也舍得拿它来糊墙，还别说，这屋子经她这么一收拾，确实显得明亮、干净，也雅致了几分。
  这些疑团压在心头，赵大生家的哪里能放心的下？
  于是，她打发两个女儿过来了。
  春桃看出曾荣的不悦，也看出曾荣的容忍，只是她并不想收敛，因为曾荣还没有回答她呢。
  “阿荣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买这些书是不是为了大公子？”
  “大公子？你怎么会这么想？说，是不是有人教你问的，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曾荣反问道。
  对付一个十岁的小孩，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不，春桃很快被她问住了，脸一下红了，“哪有，哪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问的。”
  很快，春桃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说是她听徐靖身边的丫鬟们说的，说曾荣救了徐靖，又跟着进城了，八成也是想来徐靖身边做丫鬟，因而，她才会好奇问了一句。




第四十九章 二太太

  曾荣没有完全相信春桃的这番说辞，她猜到准是赵妈妈打发她来的，为了祛疑，她故意拉着春桃问了些白氏这边的事情，毕竟她是要进白氏的绣坊上工的，所以她打听白氏也合情合理。
  可惜，春桃对白氏所知不多，她才十岁，又是在徐靖这边做着扫地浇花的粗使活，很少接触二房那边的人，而她母亲赵妈妈虽是杨氏的心腹，可这些涉及到主子隐私秘闻什么的肯定不会跟自己的孩子说。
  好在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曾华带着春杏进来了，两人出了一身的汗，曾荣借口要给曾华沐浴，春桃只得带着春杏离开了。
  一番洗漱沐浴后，曾荣在灯下教曾华念了一段《三字经》，也把书中关于《孟母择邻》的故事讲给她听，随后让她自己对着一本描红本练字，而她自己则拿起一本《太白诗选》读了起来。
  其实，上一世她跟着徐靖也读了不少书，也包括一些诗词歌赋，只是嫁给他之后，俗事缠身，每天应对王楚楚就够让她疲惫不堪了，哪还有心思去关注什么诗词歌赋，就这还怕被她抓到什么把柄说她狐媚人呢。
  更别说，她连着两次被害落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孕，忙着请医问药和调理身子，哪有心思去风花雪月？
  所以，这一世她需要重新捡起这些东西，无他，就为了将来有机会接触那些世家小姐时能接上话，别让自己的粗鄙把人家吓跑了。
  还有一点，她是在为自己将来设计刺绣花样做准备，没有一点诗情画意的雅致，只怕设计出来的东西也难以入这些贵人们的眼。
  姐妹两个一个看书一个练字，屋子里静悄悄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曾荣听到了赵大生回来的动静，也听到了赵妈妈关门的动静，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感觉赵妈妈在她窗户前站了有一会才离开。
  次日早饭后，曾荣叮嘱曾华几句，无非是让她不要出大门，就在家里看书练字和练习拿针什么的，这才跟着赵妈妈又进了徐府。
  赵妈妈直接把她带到了白氏的院子，白氏彼时正在上房伺候徐老夫人用餐，因而赵妈妈陪着曾荣在白氏的廊下站了约摸有一盏茶的工夫，这才看见一堆丫鬟婆子拥着白氏款款进门了。
  不得不说，白氏的派头的确摆得很足，可能是怕晒黑的缘故，她左手边的丫鬟帮她撑起了一柄桃红色的油纸伞，右手边的丫鬟则拿着一柄鹅毛扇子徐徐地替她扇着，而她自己，穿的是一件松绿色的窄袖衫襦，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质地轻薄，一看就是上等的云绫。
  这倒也就罢了，难得的是衣服和裙子上的刺绣都不是凡品，尤其是裙子上的荷花，红粉绿叶，十分逼真，随着人的身子一摇一动，仿佛是数朵荷花在缓缓移动。
  由此，曾荣断定她这身衣裙定然费了不少工，绝对不是徐家针线房出来的。
  相对来说，杨氏则要朴素得多，她的衣服基本都是府里配备的，即便有刺绣，也只是在领口或袖口以及裙摆上点缀一下。
  “见过二太太。”曾荣忙下台阶迎了过去屈膝一礼。
  “来了？都安顿好了？”白氏一边走一边扫了曾荣一眼，曾荣今天穿的依旧是一身棉布襦裙，上衣是湖蓝色，裙子也是月白色，很干净透亮，没有刺绣，这身衣服是在进京路上赶出来的。
  “回二太太，安顿好了。”
  白氏本想问问她住的如何，为何如此着急上工等，可一看曾荣身边的赵妈妈，她改问：“去见过大太太了？”
  赵大生家的陪笑道：“还没呢，大太太这会只怕不得空，想着先来见二太太也是一样的，昨儿大太太就命奴婢带几句话给曾姑娘，奴婢已经叮嘱妥当了。”
  白氏笑了笑，“既这样，那就让姜妈妈带着去吧。”
  身后一位四十来岁的婆子站了出来，躬身回道：“是。”
  “记住了，就说我的意思，这位曾姑娘是我们徐家长房长孙的救命恩人，不可慢待了。”白氏吩咐道。
  “二太太这么说真折煞阿荣了，阿荣初来乍到的，自当跟着师傅们从头学起，勤勉做事，方不辜负二太太的推举之恩。”曾荣忙道。
  白氏听了这话方住脚，略歪了歪脑袋看着曾荣，很快，嘴角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很好，不错，有点意思，这样吧，你先去上工吧，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如此多谢了。”曾荣躬身向对方再次行了个礼，后退了几步，待白氏上了台阶进了房门这才转身离去。
  出了白氏住的院子，曾荣对赵妈妈说道：“还请赵妈妈替我向大太太容禀一声，就说姜妈妈送我去绣坊了，我不好耽搁，待下午收工后再来向老夫人和大太太告罪。”
  赵大生家的本就不想带曾荣去见杨氏所以才直接领到白氏这来的，因而听了这话点点头，说：“也好，大太太这会只怕真不得闲，多少人等着她回话呢，下午还能空出点时间来。”
  一旁的姜妈妈笑着说：“既这样，她赵婶子也忙去吧，别耽搁了大太太的正事，我一个人带曾姑娘即可。”
  说完，没等赵大生家的回话，姜妈妈又笑着补充：“对了，这会子日头有点大了，还请她赵婶子和大太太说一声，给我们派一辆车，晒着我不要紧，晒着曾姑娘就不好了。”
  “车子我已经预备好了，我陪着你们一同去看看吧，回来也好向老夫人交差，还请姜嫂子体谅一二。”赵大生家的说道。
  姜妈妈见对方抬出老夫人了，自是不好拒绝，转向了曾荣，问曾荣以前在乡下是做什么的，怎么碰上的徐靖，又是如何救治的徐靖等。
  说话间，三个人穿过一长廊，拐进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夹道，曾荣知道，这是为了避开大太太杨氏和老夫人住的院子，这条东西走向的夹道直接通往后花园，后花园那边有一道门可以出徐府。




第五十章 于掌柜

  果然，三个人拐到后花园，从后花园出去，有一辆马车正候着。
  也就一刻来钟，马车停在了锦绣坊的大门前。
  因着怕今日被人认出，昨日曾荣带着曾华逛街时特地避开了锦绣坊。
  事实上，就算她不避开，就凭昨日她们的穿戴，也只能站在锦绣坊的大门边上往里窥探一下，压根就进不去里面，门口的侍女肯定会把她们拦住的。
  能进锦绣坊的顾客，必须得既富且贵，别说这一世的她，就是上一世的她也依然跨不进这道大门。
  因而，曾荣也是这一次跟着江妈妈进去之后才知道，这锦绣坊缘何能成为京城四大绣坊之一了，进去之后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摆上了很多展柜，每个展柜里分门别类地挂上了饰品、服装、壁画、摆件等物，其中饰品又分为服饰饰品，比如说腰带、抹额、领口花边等，还有就是各种荷包、香囊、扇套、宫绦等。
  摆件的类型也分为两种，一种是小的摆在炕头或展柜的，另外一种就是屏风，屏风也分好几种，有落地的，有不落地的，有双开、四开甚至六开八开的，也有一整扇的。
  先不说这些绣品的精致和繁复，单就这些展柜和屏风的材质也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不是紫檀就是楠木，还有一部分是花梨的。
  曾荣三个进去时，大厅里只有一个顾客，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带着两个丫鬟在那些饰品前转悠，有两个侍女近身陪着，轻易不开口，只有在对方问话时才会回答几句。
  曾荣三个并没有在大厅里逗留，姜妈妈直接把她领去了后院，后院是带抄手游廊的，把上房和东西偏房连接在了一处，曾荣正暗暗揣度这院子有多大时，一个三十来岁的身穿银灰色襦衫和湖蓝色长裙的圆脸妇人走了出来，见到姜妈妈，微微颔首，随后扫了赵妈妈和曾荣一眼，没有开口，等着姜妈妈先说话。
  “于掌柜，这位曾姑娘是徐老夫人从乡下带来的，是我们徐家大公子的救命恩人，想在绣坊找一份活干，于掌柜看着给安排，太太说了，万不可委屈了曾姑娘。”
  于掌柜听了这话并没有立即回复，而是转向了曾荣，目光中多有疑虑。
  曾荣见对方不像是好相与的，略一斟酌，上前先屈膝一礼，“曾荣见过于掌柜，曾荣是从徐老夫人老家来不假，只是这救命之恩一说有点过了，还请于掌柜别放在心上，就当曾荣是一个自荐来求职的绣娘。”
  于掌柜微微扬了扬眉，说真的，她一开始真没想到曾荣是来求职的，还以为是徐家新买的丫鬟呢。
  及至听了姜妈妈那番话，她仍是有诸多疑问，因为锦绣坊的绣娘大多是从苏杭等地重金聘来的熟手，年龄最小的也有十六七岁，打算在这做几年挣点银子回去嫁人，要么就是成过亲生过孩子的，想着出来挣几年银子养家的。
  因为谁都清楚，这活太费眼睛，而锦绣坊比一般的绣坊上工时间又长，一般连续做五年的话眼睛就有点吃不消了，该换人了。
  当然了，正常情形下，这五年拿到的工钱也够她们回去置办几亩田地过日子，所以确实也会有不少绣娘慕名自荐过来求职，但那也是成手，且也需通过她们的考核。
  而像曾荣这样直接由白氏推荐来的是第一个，且还是一个未成年的乡下小姑娘，因而，于掌柜有点为难，同时也有点不喜。
  她是担心这样的人不好管理，她怎么跟别的绣娘交代？
  这不，她还没答应留下来呢，姜妈妈就放话说什么万不可委屈了她，又是抬出徐老夫人又是抬出什么救命恩人的，这样的人能安心做事？
  可听了曾荣这话，再细细打量她一番，谁知不看还好，越看心下越惊奇，首先，这孩子落落大方，口齿清晰，不像是刚从乡下来的，其次，也不像是十二岁的年龄，第三，尽管衣着比较寒酸，可隐隐中却又似乎带了点贵气和傲气。
  “你今年多大了，是否念过书？”于掌柜问。
  “回于掌柜，十二岁，不曾正式进过学，略认的几个字。”曾荣仍是这话。
  “我们阿荣可不是略认得几个字这么简单，这孩子昨日上街还抱回了一堆书和笔墨纸砚，我们老夫人说，她的气度和气韵比一般进过学的小姐还强呢。”赵妈妈插了句嘴。
  于掌柜刚对曾荣有点好感，一听赵妈妈这话眉头又微微打了个结。
  姜妈妈见此忙陪笑道：“于掌柜，若是没什么事情，我们就先回去了，太太还等我去复命，曾姑娘这，就有劳于掌柜了。”
  说完，她轻轻地捅了下赵妈妈。
  开玩笑，这于掌柜可是连太太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她一个做下人的就更不敢托大了。
  别人不清楚，她可清楚得很，这于掌柜是自家太太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从她祖母那一代便开始替白家打理锦绣坊，先不说其管理经验和手段如何，就这人脉关系也非一般的掌柜可比。
  好在白家这些年也从没亏待她们，而她们也一直谨守着自己的本分，因而，这么多年才一直相安无事。
  赵妈妈虽不清楚其中因由，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接到姜妈妈的示意，也忙笑着告辞。
  于掌柜没开口留人，把这两人送到门口，转身回来，见曾荣还老老实实地站在院子里，神色稍霁，示意曾荣跟着她进了东厢房的南边屋子。
  这间屋子一看就是间会客室，西边靠窗户处摆了一张罗汉塌，中间放了一个案几，案几上摆了一套茶具，两边各铺了两张蔺草编的坐垫，南边靠墙根处摆了四张圈椅，两张圈椅中间有一个高几。
  于掌柜带头在罗汉塌上坐了下来，很快来了一个侍女，给两人送来了一壶茶，于掌柜挥挥手，那名侍女下去了。
  “坐吧。”见曾荣还规规矩矩地站着，她示意曾荣坐到她对面。
  曾荣听了这话上前两步，侧着身子坐了下来，她知道，接下来对方肯定要问话了。




第五十一章 过关

  坐下来的曾荣主动替于掌柜倒了一杯茶，双手送到她面前，继而端端正正地坐好，静等对方先开口。
  于掌柜注视了曾荣片刻，这才端起茶，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学了几年刺绣？”
  “回于掌柜，三个月。”这个曾荣没法撒谎的，徐老夫人肯定打听清楚了。
  “啪。”于掌柜把水杯往案几上一放，挑了挑眉，“三个月你就敢进锦绣坊？你知道进锦绣坊的绣娘都是些什么人吗？”
  “回于掌柜，不是很清楚，是二太太主动向徐老夫人开口把我引荐过来的，徐老夫人交代过我，先从小事做起，不会做就跟着别人多学学。”曾荣不得已，只得也搬出了徐老夫人和白氏。
  “你和徐老夫人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正经关系，机缘巧合下帮了她家一个小忙，作为回报，她把我带到京城，原本是打算把我留在徐家的，是我自己不想卖身为奴，想凭自己的手艺讨口饭吃。”曾荣没有提及什么救命之恩，怕引起对方的反感。
  可于掌柜是什么人？
  联想起方才赵妈妈和姜妈妈的那番话，她断定曾荣应该就是徐家那位长房长孙的救命恩人，所以徐老夫人才会投桃报李，只是自家太太为何要揽这差事她就不明白了。
  毕竟京城的绣坊多的是，凭徐家的名号，还找不到一份事情做？
  此是其一，其二，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若能进徐府做丫鬟本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这丫头却强调什么不想卖身为奴，想自己养活自己，她的底气是什么？
  其三，这丫头面对她时礼数周全，却又不卑不亢，绝非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姑娘，她的真正身份究竟是什么？
  想到真正身份，于掌柜又问了些曾荣的出身、家庭状况、家庭成员等系列问题。
  曾荣挑了一些能说的回答了，牵扯到她重生的秘密这部分就无可奉告了。
  最后，于掌柜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便喊了一个侍女进来，让她去取些针线和一枚素色丝帕来，她要当场考校曾荣的绣技。
  丝帕和针线很快送来了，于掌柜命曾荣在一个时辰内自己完成一幅画作，题材不限，想绣什么自己画。
  曾荣略思索了一会，要了根画笔，描了个兰花图案，这个比较好解释，书院的花圃里种了几株兰花，她之前绣过。
  于掌柜一直等到曾荣完成这幅兰花图才起身离开，期间她一直默默地盯着曾荣的一笔一画，还有，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曾荣一眼，只是彼时曾荣正在低头配线，没有发现她这一瞥。
  约摸半个时辰后，于掌柜再次过来了，这一次，她并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观察了会曾荣的拿针走线又离开了。
  又过了约摸一刻来钟，曾荣把这幅兰花绣好了，见对方没有来验货，猜想应该还有一点时间，于是，她又拿笔描了两句诗上去，“若无春风吹，香气为谁发。”
  描完之后，曾荣把这两句诗绣了上去，绣好之后，她起身扭了扭脖子，感觉下身略有点胀，这才想起来自己一个多时辰没动地方，于是，她放下绣绷子，出去找个侍女问明茅房的所在位置，便直奔茅房去了。
  茅房是在后罩房，直接从厢房这边的游廊有一个月亮门过去，穿过月亮门，曾荣发现后罩房也有三间上房，只是这边的屋子显然比前面的要小一些，所以三间上房旁边又加了间偏房，偏房前面有一口井，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在井边择菜洗菜。
  曾荣有心问问她的身份，可又怕传进于掌柜耳朵里不好，便越过她直接回了前院。
  谁知等她回到之前的东厢房时，只见厢房门口站了两个侍女，见曾荣过来，其中一位侍女摆了摆手，曾荣站住了。
  约摸过了半刻来钟，只见四个侍女从前面的展厅出来，手里用托盘捧着一堆饰物什么的进了东厢房，曾荣见此，猜到准是有贵客来了。
  只是这会的她也没地方可去，旁边的三间上房里像是绣娘们的工坊，曾荣一个生人不好贸然闯进去，前面的大厅不定也有什么贵人，冲撞了谁都不好，因此，略一思忖，她只得站在原处。
  这一等，就等了小半个时辰。
  听到屋子里传来的动静，曾荣自觉地站在了一处门柱后，尽管她有心想认识些上门来的客人，可她明白的很，现在绝不是机会，一个弄不好，把于掌柜得罪就麻烦了。
  只是曾荣万万没想到的是，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居然是一位身穿茶色太监服头戴三山帽的太监，看于掌柜恭敬的态度，对方的品阶应该不低。
  从两人的对话中，曾荣捕捉到一个信息，这位太监姓刘，好像是端午节到了，出来购置一些香囊和彩袋什么的。
  姓刘，曾荣脑子转了一圈，可惜，她对宫里的人实在不熟，前世的她虽生活在徐府，可身份毕竟是个妾，况且，上一世这个时期的她刚进徐府，才六岁，更不会接触到这些。
  约摸又一刻多钟后，于掌柜这才回到院子里，刚要张口叫人去喊曾荣，忽一眼看见曾荣正站在廊下，便向她招了招手，曾荣再次跟着她进了东厢房。
  “方才丝帕上的图案是谁教你绣的？”于掌柜先坐了下来。
  曾荣一看自己放在案几上的绣绷子还在，上面的丝帕却不见了，心下虽有点疑惑，却佯作不知，“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住的书院那边有一丛兰花，是山长亲自种的，我见山长特别喜欢，有一天便央他替我画了一幅绣样。”
  “那上面的诗词呢？”
  “我昨晚刚看到的，想着弄别致些，说不定您会喜欢。”
  于掌柜一听又问她从什么书上看到的，为何单单选了这两句诗。
  “回于掌柜，因为就这两句诗浅显好懂，我记住了，可巧又应景，是咏兰花的。”
  这个回答没有毛病，于掌柜没再追问什么，起身站起来，示意曾荣跟着她走。




第五十二章 过关（二）

  这一次，于掌柜把曾荣带进了上房，堂屋里果真摆了三排绣架，每张绣架前都趴着一个人，且每张绣架前放了一个木盆，木盆里有半盆水，曾荣知道，这半盆水是给绣娘冲洗手上的汗水和缓解手疲劳用的。
  另外，曾荣还发现一个特点，这间屋子比一般的住家屋子要亮堂不少，细看才知道，原来这屋子的南北两面墙都有窗户，临窗的墙根下均摆满了绣架，偶尔也有一两个拿着绣绷子的人坐在旁边。
  于掌柜进去后，先拍了拍手掌，“大家先停下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位新人。”
  很快，陆续有人从东西两边的屋子走了出来，曾荣透过门上挂着的纱帘，发现里面的屋子也是摆满了绣架，也就是说，这三间屋子里都是绣娘的工坊，只不过从旁边屋子里出来的绣娘相对来说年龄要比堂屋里的稍稍大上个两三岁或四五岁。
  令曾荣比较费解的是，这些绣娘见到她尽管不算热情，甚至还略带了点冷淡，但却并无敌意，更多的是漠视。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原来，这里的绣娘都是按照她们每月完成的绣活件数计算工钱，如此一来，她们的精力大多放在了赶工上，哪有什么时间去勾心斗角去琢磨别的？
  当然了，这也是得益于锦绣坊背靠皇商这棵大树，所以才有做不完的活。
  这不，见识过曾荣绣丝帕的手艺，于掌柜给曾荣分派了一百条丝帕的任务，条件是这一百条丝帕的花样不能有重样的，但允许有细微的差别，比如说绣兰花，可以绣一株或两株，或者每株上的花色不一样，总之，不能有完全的雷同。
  还有一点，这些花样必须由她自己一个人去完成。
  说完，于掌柜命人去取了七八条丝帕来，这是放在前面大厅展柜的丝帕，上面绣的清一色是梅花，但梅花的花样都略有不同，有的是颜色，有的是枝条，有的是花朵，有的是落英，等等，看得出来，这些丝帕的花样和绣技都不俗，哪个也不比她弱。
  但也有一点，这些丝帕上没有题诗。
  事实上，曾荣那首题诗也的确是受益于昨晚那本《太白诗选》，可巧看到那首诗，又可巧记住了它，更可巧的是，今日绣的偏偏又是兰花，因此，她大着胆子绣了上去，因为这就是她想要的别出心裁和独树一帜。
  原本依曾荣的意思是想把这一百条丝帕带回家去做，毕竟初来乍到，她很是担心曾华不能适应，可话到嘴边，有侍女过来传话，说是开饭了。
  这时，屋子里的绣娘都放下了手里的活，三三两两往后罩房那边走去，于掌柜命曾荣跟上，一边走一边告诉她锦绣坊的一些规矩。
  首先是上工时间，夏天是辰正，冬天是巳初，下工时间是夏日是酉初，冬日是申正或申末，绣坊管早晚两顿饭。
  当然，这是绣坊规定的上工时间，若有人愿意赶工，早来晚走，绣坊不反对，左右工钱是计件算。
  其次是保密守则，所做绣品不能带出锦绣坊，也不能和外人交谈绣品花样、针法、流派、数量等。
  曾荣一听这话，歇了向于掌柜求情的心思，也庆幸自己方才没有把话说出来，否则，只怕好容易留下的这点好感又得降为零了。
  这顿饭是在后罩房的堂屋吃的，堂屋里摆了两排小矮几，每张矮几前有四个坐垫，也就是说，四个人一桌，桌上摆了两道菜，一荤一素，荤菜是肉末豆腐，素菜是清炒南瓜片，主食是米饭，管够。
  这个条件比起曾荣在乡下老家来说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因而，曾荣很是知足，唯一担心的就是曾华，也不知她这一天在家都做了什么，吃没吃饭，有没有想家，有没有落泪。
  饭后，约摸有一炷香的自由活动时间，据于掌柜说，是为了避免积食。
  说完，于掌柜带着曾荣去了大厅，让她利用这一炷香的时间好好观摩一下别人的绣法，看看能否从中获益。
  至于徐老夫人提到的拜师以及不懂就向别人求教的法子显然是不适宜的，毕竟每个人来这的目的就是挣钱，工价按绣品的件数算，谁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当然了，也有特例，这特例就是顶级的绣娘，她们的工钱不是计件算，而是根据她们作品的估价算，这样的人只怕一年也难得绣出一两样东西来，而她们绣出来的东西不是高价被宫里收购就是作为镇店之宝挂在店里待价而沽。
  比如说这会，店里挂着的这件镇店之宝就是一幅山水画的屏风，若不是离得近伸手可以感知到这绣品的凹凸感，还真以为这就是一幅山水画。
  除了这幅山水画，其他几件屏风也很雅致，有踏雪寻梅图，有月下赏菊，有雨后荷塘，有风吹竹林，等等，看得出来，画这花样的人肯定有一手好丹青，否则，出不来这效果。
  当然了，绣娘的水准也不是一般的高，强强结合才能相得益彰。
  还别说，这一圈走下来，曾荣总算看出自己的差距了，单纯的拼绣技，她肯定比不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唯一能拿出手的，恐怕也就是她的这一手丹青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曾荣回到了后院，于掌柜给她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绣丝帕不用绣架，只需一个绣绷子。
  她旁边是一位叫红姑的从姑苏来的女子，看样子是未婚，她在绣一幅百鸟朝凤图，大红的缎子做底，用了不少金银线，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幅成亲时用的被面。
  见对方没有和她搭讪的意思，曾荣也没有多问，她找了张空着的案几，趴在案几上画起了丝帕上的花样，画着画着，曾荣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有几双眼睛偷偷地注视她，只是当曾荣看过去时，这几人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曾荣有心想问问其中缘由，可一来她怕耽误人家的时间，二来她第一天上工，即便有什么隐情，这些人也不会告诉她的。
  想通了这个问题后，她拿起绣绷子，也一心绣起了丝帕。




第五十三章 主管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曾荣手里的这条丝帕尚未绣好，下工的时间便到了。
  此时天色尚早，起身离开的人不多，也就那么五六个，且大多是二十岁以上的已婚女子。
  曾荣因着放心不下曾华，同时也惦记着去一趟徐府，所以见有人起身，她也站起来，正犹疑该把手里的绣绷子放到何处时，于掌柜带着一个身穿绿衫的女子进来了。
  据于掌柜介绍，这名女子叫阿梅，目前也是专职绣丝帕荷包的，和阿荣一个组，以后就是阿荣这一组的组长。
  大概是见曾荣有点蒙，于掌柜又补充道：“这里的绣娘一共分了五个组，每个组都有组长，你们饰物组的人最少，加上你才四个，明日让阿梅带你认识认识另外两人。”
  这样一解释，曾荣很快就明白了，原来这个叫阿梅的人以后就是她的主管，忙躬身向对方行了一礼。
  阿梅还了她一礼，“你是叫阿荣吧，阿荣妹妹，这是你绣的丝帕？”
  曾荣见对方看向她手里的绣绷子，便干脆递了过去，对方接过来细细看了一番，又翻过来再看了看背面的针脚，“果然好雅致，也真是巧了，我们正说缺一个绣兰花绣的好呢。对了，我叫阿梅，喜欢绣梅花，我们还有一个叫阿桃的，她喜欢绣莲花荷花，还有一个阿樱的，她喜欢绣牡丹和樱花桃花。”
  “啊？这么巧？那我是不是该改名叫阿兰？”曾荣半开玩笑问道。
  她才不相信会有这么多巧合，多半是进店后新取的名字，为的是好记住每个人的长项。
  “没想到阿荣妹妹还是个趣人。”阿梅吃吃一笑，上前把绣绷子放到了曾荣手里，“这是你自己画的花样？”
  “是。”说完，曾荣想起了方才于掌柜给她看的那几条绣着梅花图案的丝帕，“敢问阿梅姐姐，方才那些梅花图案的丝帕都是你绣的？”
  “如何，能否入妹妹的眼？”阿梅说完也调皮地冲曾荣眨眨眼。
  “姐姐可真折煞我了，姐姐的绣技比我强多了，小妹惭愧，以后若是有不足之处，还请姐姐不吝赐教。”曾荣恭敬地行了个礼。
  没办法，她想在这个绣坊立足，就得把姿态放低些。
  再则，她本就一个新人，这个礼行的不冤。
  “妹妹这话才是折煞姐姐呢，我听说妹妹的才学远胜于我，以后只怕还是我请教妹妹的时候多呢。”阿梅再次回了一个礼。
  “好了，你们两个也别在这客套了，阿梅，以后阿荣就交给你了，你带她去找个柜子放东西，还有，缺什么你替她找常妈妈领了。”于掌柜说完挥了挥手。
  曾荣跟着阿梅出去了，进了上房西边的屋子，屋子里东边靠墙有一排柜子，柜子上都有编号，阿梅给曾荣找了一个空柜子，让她把绣绷子、绣线、剪刀、笸箩等物放进去。
  原本依阿梅的意思是要带她去领料，顺带再结识一下另外两人，可因着曾荣实在放不下曾华，再加上她还得去一趟徐府，因而，她拒绝了阿梅，推到了次日一早。
  随后，曾荣也没多想，急匆匆地往家跑，刚到赵大生家住的巷口，一眼便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门口的墙根下巴巴地往外张望，她一现身，对方立刻站起来并向她飞奔而来。
  “大姐。”二个字一喊出口，曾华的眼泪落了下来。
  曾荣忙掏出了丝帕替她擦了擦眼泪，“想大姐了？大姐回来了，别怕，大姐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谁知曾荣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曾华反倒上前抱紧了她，哭得更伤心了。
  “是不是想家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曾荣搬起了曾华的脸，问道。
  曾华摇摇头，又点点头，曾荣见此没有逼迫她，而是轻轻地拍起了她的后背。
  很快，曾华就收了眼泪，曾荣见天色不早了，也等不及进屋，便直接拉了曾华往徐府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她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其实也还好，曾华毕竟不是真正的六岁蒙童，上一世的她活到十二岁，几乎所有的家务活都会做，因而，曾荣一走，她先把屋子又重新打扫归整了一下，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又复习前一天晚上学过的生字，也写了两张大字。
  “春杏没去找你玩？”曾荣问。
  她知道春杏一个人在家带弟弟，应该也很愿意有个同龄的小伙伴。
  这么说似乎也不对，因为曾华的灵魂是十二岁，不是六岁，未必能和春杏玩到一处去。
  果然，曾荣一问，曾华噘起嘴，“来了，带着春根来的，弄坏了我的书，也吃了我们不少点心，我不喜欢他们，还有那个赵妈妈也是，问来问去的。”
  其实，曾华倒不少不舍得这点点心，只是她委实不喜欢对方那自来熟的样子，一点也没拿自己当外人。
  至于那个赵妈妈，曾华倒还不怵，大不了她就装六岁小孩，一问三不知，对方还能怀疑她什么？
  “阿华，没办法，大姐要去挣钱，只能暂时委屈你了，等过段时日，我看看能不能跟掌柜的说说，带你去上工，这样我也安心些。”曾荣牵起了妹妹的手，说道。
  “好啊，等我练好了绣丝帕，我也能跟着大姐去挣钱。”曾华听了灿然一笑，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满意。
  曾荣笑了笑，没有反驳她。
  其实，若有机会，她更愿意找个女子私塾送曾华去念几年书，可惜，目前为止，她尚未听闻有这种可以接收外来女子的私塾，一般的女子私塾都是这些世家大族自家办的，在自家府里，只收自家人，且还是近枝嫡系什么的。
  徐家也有一个这样的女子私塾，只是里面进学的都是徐家的第三代孙女，曾荣实在没有这大脸面去张嘴。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徐府大门口，这一次，因着没有徐家人领着，门口的小厮也换了人，并不认识曾荣两个，所以没让她们进去，只打发了一个人去通报。




第五十四章 半口气

  曾荣和曾华在门口等了约摸半炷香的工夫，只见徐靖领着两个丫鬟过来了，看见曾荣两个，眼睛一亮，嘴角一弯，整张脸顿时生动起来，人也活泛起来，几步跑到她们面前。
  曾荣太熟悉他这个神情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每次一笑，亮亮的，似星辰闪耀，也似百花盛开，此时的他定然是十分欢喜的。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别人对他的好总记在心里，总想着要回报，更别说是救命之恩了。
  可惜的是，这么一个善良知恩感恩的谦谦君子最后却落一个身首异处的结局，更可惜的是，这一世，尽管她又来到他身边了，却无法再拥有这张笑颜了。
  沉浸在回忆中的曾荣又没有克制住自己，以致于当徐靖跑到她们面前，又发现了曾荣的异常，“阿荣姐姐，阿华妹妹，你们来了，我正和祖母说，要去看。。。”
  后面的话徐靖没有说完，那种怪怪的感觉又上来了，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叫曾荣的小姐姐为何屡次对着他伤心难过，这么说也不对，前两天刚进京时她还对着徐府大门伤心落泪呢，莫非曾家和我们徐家有什么瓜葛？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对啊，她第一次见到我时我并没有说我是谁啊，那会她就看着我哭了，也就是说，有可能之前她就认识我，可我半点也没有印象之前见过她啊？
  曾华见徐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半是疑惑也半是苦恼地盯着自家大姐，也猜到大姐准是又沉浸在上一世的回忆中了，忙推了她一下，“大姐，徐公子来接我们了。”
  “啊？哦。”回过神来的曾荣略抬了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这才对徐靖说道：“有劳徐公子了。”
  “阿荣姐姐客套了。”徐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后又对门房的小厮说：“以后这两位姑娘上门不必通报，直接放行，不许为难她们。”
  几名小厮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垮着一张脸向曾荣抱拳，天地良心，他们可真没为难这对姐妹。
  曾荣知道内由，因着素日有不少学子、门生、乡友、故交等人来拜会徐老爷子，可徐老爷子不可能每个人都见，因此，有人会偷偷塞点碎银求门房帮着通报一下，见不见单说，可若是连通报都不给通报，那就彻底没了希望。
  因此，徐家大门的门房相对来说是一个肥差，徐靖想必也是清楚这些的，所以才特地交代门房一声。
  可那几个门房也觉得冤，他们平时虽会收受点小贿赂，可那也得分人，曾荣方才提出的是要见徐老夫人，而徐老夫人刚从老家回来，保不齐这两人就是她老人家从乡下带来的的，这种人他们怎敢敲诈？
  谁知曾荣正要替那几个门房说句话时，曾华先开口了，“徐公子，他们并没有为难我们。”
  “那就好，我就是嘱咐他们一下。”徐靖走到曾华身边。
  接下来，他问曾华这一天在家都做了什么，一个人在家害怕不害怕，有没有认识新的小伙伴等。
  曾华简单回了两句，徐靖又开口问曾荣，这一天上工都做了什么，能否通过测试。
  说话间，几个人过了二门，拐到游廊，徐靖开始向她们介绍徐家的宅子布局，说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建筑，一共有五进，除了正房，还有厢房、偏房、东西跨院以及后花园，徐老夫人住在第二进的正房，房子自是高大轩敞，雕梁画栋不说，四周的房檐上还坐着几只兽头。
  曾华哪里见过这些？
  故而当徐靖介绍这些兽头时，她也新奇地抬起头细细辨别起来，偶尔也低声问问这些兽头代表的是什么，有什么寓意，还有房檐下的石雕雕的又是什么等。
  曾荣知道徐老夫人有一个习惯，晚膳后一般会歇个两炷香的工夫，然后会去后花园走两圈，说是消消食，有时是她自己带两个丫鬟，有时是和徐老爷子一起。
  因此，曾荣担心再磨蹭下去，说不定该到徐老夫人的消食时间，她总不能跟着人家去后花园吧？
  “好了，我们先去见老夫人吧。”曾荣扯了下曾华的手。
  徐靖也清楚自家祖母这个习惯，忙把话题收住，领着她们两个进了老夫人的上房。
  果然，曾荣几个进门时，徐老夫人刚替徐扶善换上一身家常便服，正坐在主位上等着曾荣呢。
  “阿荣见过徐大人和徐老夫人。”曾荣拉着曾华一起上前行了个礼。
  “你们两个来了，来，跟我说说，绣坊如何？能不能留下来，有没有什么难处？我正跟老爷子说呢，也不知你们两个在外面住不住得惯，不行还是搬到家里来住吧？”徐老夫人见到曾荣似乎很开心，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回老夫人，绣坊很好，于掌柜留下我了，把我分到了小件饰物组，先给我分配了一百条丝帕的任务，老夫人放心，我们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曾荣恭恭敬敬地回道。
  透过余光，她发现徐扶善一直在打量她，心下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要知道，这位徐扶善可不比寻常人，他是朝中重臣，阅人无数，曾荣的这点老底可经不住他细敲。
  说来也是她倒霉，今天怎么撞上他了？
  这位徐大人平时忙得很，前两天的洗尘宴他都没有出现，哪知今天倒有闲工夫了。
  “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地做下去，记住一点，在外头做事不比在家里，一定要多做事少说话，你还小，慢慢磨吧。”徐老夫人见对方认可了曾荣的绣技，心下也松了半口气，至于那半口气就不好说了。
  别的她不清楚，但锦绣坊和什么人打交道她还是知晓的，因此，她很是担心曾荣一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人。
  还有一点，绣坊里的绣娘年岁都不小，哪个不比曾荣精明强干，真要算计曾荣点什么，只怕把她卖了她还得替别人数钱呢。
  “多谢老夫人提点，曾荣会谨记在心的。”
  说完，曾荣往后退了两步，正待告辞时，徐扶善开口留下她。




第五十五章 大逆不道

  曾荣的事情，徐扶善听妻子说了，对曾荣姐妹能用草药救治徐靖这一点他倒不吃惊，乡下人家，多少懂一点自救的法子，他好奇的是，这个女孩子为何会主动提出要进京，她对徐家有什么企图？
  他可不相信曾荣的挣钱养家一说，徐家一口气给了曾家四十两银子，这笔钱够买好几亩地了，况且一个女娃子，靠做绣活挣钱在哪里不能挣，有何必要抛家舍业千里迢迢的跑来京城？
  一个连镇里都没出过的乡下女娃子，只怕连京城在哪里叫什么名称都不清楚，这主意能是她自己出的？
  因此，他怀疑是有人在背后出了主意。
  可据他妻子说，曾荣是救治完徐靖之后紧跟着就提了要跟着徐家进京，那会压根没有外人在场。
  可徐扶善却不这么认为，徐家名声在外，保不齐就是他妻子回乡祭祖的消息传了出去，因而，有心人盯上了他，想借机和他攀扯上关系也未为不可。
  只是这个有心人究竟是那个族长还是那个去考秀才的书院先生就不得而知了。
  但作为安州府人，徐扶善对曾家村还是略有耳闻的，知晓这个村子离青山庙比较近，历史上出过几位进士举子，文风比较盛。
  可问题是整个安州府历来文风就盛，像曾家村这样的村子有不少，历史上曾经有过什么“一门三进士，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的传说，跟他们相比，曾家村就有点不够看。
  不说别人，现任户部侍郎欧阳若英就是安州府人，他那个村子离曾家村不算远，整个欧阳氏一族这些年出过的人才就远胜于曾氏一族。
  对了，欧阳若英，好像那个救人的后生就是姓欧阳，保不齐就是欧阳若英的同族或同乡，难不成是那个小后生提点的她？
  可这也太巧合了些吧？
  能遇到他孙子不难，手里有草药也不难，难的是偏偏他孙子那会就被蛇咬了？
  难不成那条蛇是故意放在那的？
  可这也不对，对方怎么既知晓他孙子一定会出门呢？
  若说对方是成年人或官场上的政敌他还信几分，可两个小姑娘，他摇了摇头。
  不太相信。
  因而，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曾荣姐妹为何不肯留在徐家。
  既然是攀关系，留在徐家岂不更便利些？
  “回徐大人，小的不想卖身为奴，只想凭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和妹妹。”曾荣回道。
  “胡说，既然是想凭自己手艺，为何又非要进京？听闻你也是念过书的人，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这话的意思你该明白吧？可你带着你妹妹这么大老远跑来京城，你老家的父母兄弟能安心吗？”徐扶善轻斥道。
  “回徐大人，小的并不曾真正进过学，只略识得几个字，您说的那句话小的听不懂，但父慈子孝的道理小的还是明白的，虽说为人子女者不论父母是非，可我那个母亲是后母，一而再地想要把我卖去勾栏酒肆，我父亲非但没有阻止还跟着一起游说我，游说不成又开始暗中勾结牙婆想把我直接送走，小的也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才会投湖自尽，可就算这样，我那个后母仍是不想放过我，小的也是没法，这才求了老夫人。”曾荣跪下去回道。
  因着这几个月在家随意过了，她的话里出现了好几个“我”，一会“我”一会“小的”，倒是正应了她目前的身份，刚从乡下来，规矩还没大学全。
  可曾荣却忘了一件事，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只识得几个字”，可她却不止一次带出几个雅词来，比如说“父慈子孝”、“走投无路”，还有“游说”以及“为人子女者不论父母是非”，这些词绝不是一个“只略识得几个字”的乡野村姑能说出来的。
  “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进京吧？我听拙荆说，你绣技不错，既然如此，为何不留在家乡帮衬父母度日？我相信，凭你的聪明，你父母绝不可能再会卖你，只怕也不舍得卖你。”
  “回大人，小的不甘，也不愿，凭什么她一而再地要卖我，我还得一而再地为她拼死拼活的？孔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已经还了这份养育之恩了。”曾荣说了实话，她不想违心地骗自己也骗他人，而且她也不觉得自己能骗过对方。
  “胡闹，养育之恩大于天，你。。。”徐扶善气得吹了吹胡子。
  他委实没想到曾荣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好了，老爷子，你别跟一个小辈置气，阿荣这孩子心善良着呢，不但包揽了所有家务活，她后娘坐月子也是她伺候的，还有，我们给的银子她全都留下了，这不，还把她妹妹一并带出来，为的就是给家里减轻点负担。”徐老夫人打断了丈夫的话。
  因为她再不开口，她的宝贝孙子就该跪下去了。
  “只怕不单单是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吧？”徐扶善看向了曾华。
  尽管脸上的肤色不太好，身上的衣着也简朴，可有一点徐扶善得承认，这对姐妹面相不丑，似乎还有几分水秀，保不齐这做姐姐的就是防着那对无良父母日后再把这妹妹卖了。
  说实话，乡下日子过不下去，卖儿卖女不稀奇，可把孩子卖那种地方的却不多，不过如果是后娘，也就好理解了。
  可理解归理解，同情归同情，但该讲的道理还是得讲，有些话哪怕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也不能这么直白说出来。
  还有，他毕竟是两朝元老，朝中重臣，这么多年的官威积攒下来，早就形成了不怒自威的震慑力，因此，不管是朝堂上还是朝堂下，甚至于家里大大小小上百号人，谁不得看他的脸色？谁敢轻易驳他？
  可偏偏这个乡下小丫头就敢了。
  无知啊，无知者才无畏啊。
  不过有一点徐扶善倒是承认了，这孩子确实心善，否则也不会把自己妹妹带出来，对一个自身都难保的人，还能想着把自己年幼的亲妹妹救出苦海，这份勇气和胆识不是人人都有的，因此，从这点上看，他还有几分佩服曾荣。
  想通了这一点，徐扶善也就不跟一个小辈置气了。




第五十六章 戳中

  徐扶善虽然放过了曾荣，但心里仍有两点疑虑，一是这孩子的天分究竟有多高，没进过学，可才学才识却比念过几年书的人还强；二是她攀扯徐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带着这两点疑虑，徐扶善打发两个人去查了查曾荣和欧阳若英的关系，也查了查她和安州府其他几位在京官员的关联，可惜的是，他什么也没找到。
  而且，那两个人说，曾荣日常生活很简单，除了去绣坊上工和菜市买菜，其他时间几乎不出户，即便出户也是带着那个小姑娘一起去逛街游玩，不曾与外人接触。
  当然了，这是后话。
  如今且说曾荣从徐老夫人的屋子出来，在徐靖的引领下又去见了杨氏和白氏，在这两处地方待的时间都不长，只是告知对方她已通过绣坊的测试，可以留下来，次日开始正式上工等话。
  杨氏也叮嘱了她几句话，和徐老夫人差不多，也是让她在外做事需谨慎为上，少说多看多做，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不要参与等。
  白氏的话明显霸气多了，直接告诉曾荣，若是有人欺负了她，尽管来告诉她，她给她出气。
  随后，白氏又细细问了一遍曾荣究竟是如何通过测试的，得知曾荣绣了一幅带兰花的丝帕，且丝帕上还有两句诗时，白氏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颇有深意地看了曾荣和徐靖两眼，曾荣腹诽了两句，忙拉着曾华退了出来。
  徐靖一直把她们两个送到大门口，在曾荣的坚拒下才没有跟着她们两个回赵大生家，不过仍坚持让两个小厮送她们回去，因彼时暮色已临。
  好巧不巧的，曾荣站在赵大生家门口向那两小厮道谢时，赵大生家的打开了大门，那两个小厮显然认识赵大生家的，忙恭敬地喊了一声：“赵妈妈。”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赵妈妈的目光射向了两个小厮。
  “是公子命小的送两位姑娘回来，说是天黑了。”其中一位叫见心的小厮回道。
  “是这样的，我下工回来去拜会老夫人和大太太二太太，徐公子不放心我们两个天黑了还在外头，便命两位小哥送我们一趟。”曾荣帮着解释道。
  她倒有心不提徐靖，可这两个小厮是徐靖身边的长随，她没法撒谎。
  赵妈妈点点头，挥了挥手，让那两人回去了，曾荣也拉着曾华回屋，赵妈妈跟着进来了，她也有很多话想问曾荣，比如说锦绣坊那边是怎么说的，能否留下来，见老夫人说了什么，见二太太又说了什么等。
  曾荣有点不耐烦应答，“不好意思，赵妈妈，我妹妹还饿着肚子呢，我们先吃饭。”
  曾华一听忙去锅里把菜端出来，北方的灶头因为连着大炕，并不高，因此六岁的曾华完全够得上。
  只是当赵妈妈看到曾华端出来的两个菜和两碗饭又不平静了，曾华比她女儿春杏还小一岁呢，居然连炒菜焖饭都会了，关键是炒的两个菜卖相还不错，焖的米饭也是软硬适中，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话说这做姐姐的也不正常，小小年纪说话滴水不漏，不曾正式进过学却又能给自己的妹妹启蒙，刚学三个月的刺绣竟然能被苛刻的于掌柜留下，更不简单的是，居然懂得利用一场举手之劳的救命之恩改变自己和妹妹的命运。
  都不是正常人啊。
  曾荣见这位赵妈妈盯着两碗菜发呆，也想到了什么，说：“我这个妹妹很能干的，我在书院住的那两个多月，做饭洗衣喂猪等活全都学会了，没办法，我们乡下的孩子都要早早为父母分忧，这也是我坚持把她带出来的重要缘由。否则，我真担心我那个后娘会把她榨干的。”
  “不光乡下的孩子，穷人的孩子都这样，春桃八岁就去大公子身边做三等丫鬟，扫地、锄草、浇花这些粗活也都得做，我们家春杏也是，六岁就帮着我带孩子了。”赵妈妈把话接了过去。
  因着这句话戳中了她的内心，她也为自己的两个女儿感慨起来，倒是放下了对曾荣和曾华的质疑。
  说起来都不容易，别看她现在日子还算殷实，可那也是在大太太身边熬了好多年才有的今天，现在又轮到她的儿女们了，她也想为几个孩子谋一个好前程，不想让他们的后人依旧像他们似的做一辈子奴才，子子孙孙都是奴才。
  想到这，她有点理解曾荣的想法了，卖身给徐家做丫鬟虽可以免去衣食之忧，但子孙后人想要出人头地就难了。
  罢了，她又何苦去为难一个孩子，且还是一个如此上进的孩子。
  曾荣见赵妈妈突然间神色和蔼了不少，且也不再追问她和徐靖的事情，心下还有些莫名其妙的。
  可不管怎么说，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她出去一天，有不少话要和曾华说，同时，她制定的学习计划也没有完成，因此，赵妈妈离开后，姐妹两个很快收拾好了坐在炕桌前，依旧各忙各的。
  次日一早，曾荣见家里的菜还够曾华吃的，给她布置好一天的学习计划后便匆匆赶到锦绣坊，发现已经有不少人提前到了。
  曾荣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于掌柜，也没有看到昨日的阿梅，便径直找到自己的柜子，发现上面居然挂了一把小铜锁，曾荣猜想应该是昨日她离开后阿梅去找常妈妈领了铜锁帮她把东西锁好了，不禁对她心生了几分好感。
  只是如此一来，阿梅不来，她打不开自己的柜子，没法取出自己的东西来，因而，闲着无事的她搬了个小矮凳坐在红姑身边，想细细观摩红姑绣的被面图案。
  很奢华的龙凤呈祥图案，除了正常的绣线还动用了大量的金银线，估计这一套被面绣下来没有上百两银子是拿不下来的，这还只是光一个被面，由此可知整个婚礼下来花费有多少了。
  曾荣有心想问问红姑这被面是给谁绣的，因为她突然想起来昨日那个神秘的太监，以及昨日自己刚绣好便不翼而飞的那条丝帕。




第五十七章 取巧

  曾荣记得很清楚，昨日她把丝帕绣好后并不曾从绣绷子上拆下来，紧接着她去出了一趟恭，回来便被拦在门外，待那个太监离开后她再进去时，绣绷子上是空的。
  最关键的是，送完那个太监回来后于掌柜对她的态度亲和了不少，不但答应她留下来，还给她分了任务。
  因此，曾荣怀疑自己那幅丝帕兴许是被那个太监看中了，说不定和别的丝帕、香囊、扇套等物一并带走了。
  那么问题来了，那位公公究竟是替谁相中的那条丝帕呢？不太可能是他自己吧？
  如果曾荣没有猜错，应该是宫里哪位宠妃喜欢兰花，所以这位公公便拿去借花献佛了。
  会是哪位宠妃呢？
  还有，这位公公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曾荣心里像是有好几只蚂蚁爬过，可再痒痒得难受，这些话她也不能问出来，至少不是现在问出来。
  “红姑姐姐，咱们这平时绣兰花的多吗？”曾荣拐了个弯问道。
  “怎么会这么问？”红姑反问，连头都没抬，自然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昨儿于掌柜给我分了一百条丝帕，要求花样不能重复，我，我有点发憷，怕画不出这么多花样。”
  红姑听了这话方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着曾荣，“你若是发憷，可以去请教白芷和紫夏两位姑娘，她两负责给大家画花样。”
  “有吗？在哪，于掌柜没和我说这些。”曾荣转着圈看了下周围，这三间屋子里除了绣架就是个人的柜子，并没有看到有桌子等物。
  “她们两个在西厢房。”说完，红姑低下了头，显然是不想再继续。
  曾荣见此只得起身，她想站起来看看，这些绣架上究竟有没有兰花图案的东西。
  还别说，找了一圈，在西北角上真看到一位绣娘在绣一幅兰花图，只是她的重点不是兰花，而是兰花上翩翩起舞的蝴蝶，兰花只是点缀，蝴蝶才是重点。
  曾荣刚要走过去好好看看这幅绣品的布局，阿梅进来了，曾荣只得转身迎了上前。
  “不好意思，昨日没经你同意便擅自帮你把柜子锁了，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阿荣感激不尽，昨日我也是第一次出门，惦记家中小妹，不得已先走一步。”曾荣解释说。
  当时她确实着急，没有考虑周全，所以把东西一放就离开了，她不是没想过会有人使坏，只是她觉得自己绣的就是一条丝帕，应该不会有人跟她过不去。
  退一步说，即便有人真跟她过不去，她损失也不大，一条丝帕而已。
  再则，屋子里这些绣架上摆着的绣活，哪个不比她的珍贵，既然人家都没有锁起来，她这么做岂不有点大题小做，明摆着不信任别人？
  “好了，感激就不必了，你不嫌我多事就好，你需要的料我都帮你领了，你自己去查看一下。”阿梅笑着把钥匙递到了曾荣手里。
  曾荣接过钥匙，阿梅跟着她一起来到东间房柜子前，打开柜子，曾荣发现柜子里多了一个笸箩，笸箩里是几卷绣线和一套绣花用具，再往里是一个包袱，打开包袱，里面是一百条各色素帕以及一堆绣线。
  看到这些东西，曾荣才明白阿梅为何要帮她锁起来，这些素帕和丝线若是丢了肯定是要赔的。
  “多谢了。”曾荣再次道了声谢。
  拿出自己没做完的那个绣绷子，曾荣又问：“阿梅姐，你坐在哪里？”
  阿梅笑了笑，指了指北边角落里的一张矮几，矮几前有四张小矮凳，“我先去取东西。”
  见此，曾荣略略有点疑惑，似乎昨天下工之前来放东西时那窗台下放的并不是矮几，而是绣架。
  可惜，她也不是很确定，只是有点模糊的印象。
  曾荣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见自己想不起来，很快就丢下了这件事。
  再说彼时已有两个拿着绣绷子的人过来了，两人均是一身青衫，年龄都是十五六岁，只是一个胖点一个瘦点，没等阿梅介绍，两人主动和曾荣打起了招呼。
  相比较下，曾荣更喜欢这个胖胖的长着一张圆脸的阿桃，主要面相更为讨喜些，那个叫阿樱的虽然五官更为精致秀气些，但曾荣隐隐觉得她面相略带刻薄。
  彼此厮见过，四个人均坐了下来，开始专注于自己手里的活。
  曾荣花了约摸半个时辰就把昨日那幅绣品完成了，谁知拆解的过程中，阿梅凑了过来低声问道：“今儿这个怎么没有绣上两句诗？”
  这话问的，难道她昨日见过她的那条丝帕？
  曾荣直接问了出来。
  “没见过，听别人念叨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也是凑巧看到那两句诗才绣上去的，这会脑子里没有什么适宜的诗句。”
  开玩笑，一百条丝帕呢，她肚子里可没有这么多咏兰花的诗句。
  阿梅张嘴想要再说什么，见曾荣把丝帕拆下来了，努了努嘴，闭上了，随后见曾荣装上新丝帕后两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海棠树发呆，她又凑了过来，问她是否没想好绣什么。
  曾荣确实没想好绣什么。
  通过方才阿梅的对话，她隐隐觉得于掌柜把她留下来应该就是得益于昨日那幅兰花图上的两句诗，绣兰花简单，可同时想到把咏兰花的诗也绣上去的就不简单了。
  因为专职的绣娘没有几个识字的，更别说读这些诗词歌赋了。
  可尽管知晓自己是因为两句诗取巧了，曾荣也没打算一直这么绣下去，好容易有一个新点子，她可不想就这么浪费了，不定什么时候还能用上呢。
  再则，一百条丝帕，她不能一直都绣兰花吧？
  可不绣兰花，她绣什么呢？
  肯定不能是梅花、桃花和樱花，这会引起其他三人的不虞，她看过她们三个手里的活，阿梅依旧在绣梅花，阿桃绣的是海棠花，阿樱绣的是蝴蝶，说实在的，梅花还好些，那樱花和桃花压根没多大区别，要想绣出出彩来，委实较难，想必这也是阿桃和阿樱改绣他物的缘故。
  既然如此，曾荣也想换个花样。




第五十八章 不可取

  半个时辰后，曾荣在自己的丝帕上勾勒出一簇覆盆子的图案来了。
  之所以会想到绣这个，是因为徐靖。
  徐靖这次被蛇咬，就是因为错把蛇泡果当成了覆盆子，因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的结缘和覆盆子有着莫大的关联。
  可惜的是，曾荣之前没有画过覆盆子，因而画起来颇有点难度，花了她足足快半个时辰才勉强有个模样。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当她把这丛覆盆子绣出来之后，居然没几个人认识这东西，有说是桑葚的，也有说是荔枝的，因而，早饭结束后，大家都围着她讨论起这东西来。
  可惜，得知这东西是生长在田野之间的，顿时有好几人撇了撇嘴，回到自己座位上了。
  “阿荣，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兰花不绣？”阿梅咬着曾荣的耳朵问道，很是不理解曾荣。
  “没什么，就是想着也不能绣一百条兰花丝帕，换换花样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有人会喜欢呢？说真的，难道你看到它不会想着咬一口？我跟你讲，酸酸甜甜的很好吃的。”曾荣指着这两粒红红的果实问道。
  “真的吗？”阿桃一听顿时咽了口口水。
  方才早饭时，她们四个坐一块，曾荣发现阿桃的饭量是她们四个中最大的，属于吃嘛嘛香这一类的，所以人也是她们四个中最胖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等明年春天有机会我带你去田野里找。”
  说完，曾荣意识到自己错了，因为北方地区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上一世徐靖带着她去庄子里找过，败兴而归。
  果然，她话一说完，阿梅狐疑地问她：“你是南方来的，这东西北方有吗？我怎么没见过？”
  “你是北方人？”曾荣其实早就发现阿梅的口音和大家不一样，很纯正的京城口音，不像别人，大多带了点南方口音，这些绣娘大部分是从南边来的。
  “你不知道，阿梅是京城人，是于掌柜。。。”阿桃快言快语地说道。
  “阿桃，你不要老是把我和于掌柜放在一起，我和于掌柜是有点亲戚关系，可我也是凭自己本事进的锦绣坊。”阿梅不乐意了，打断了阿桃的话。
  “就是，要这么说来，我和于掌柜也有关系，这本来就是白家的产业，有几个白家的家生子有什么稀奇的？”阿樱怼了阿桃一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没这个意思，我，我。。。”阿桃见这两人生气了，想解释解释，一着急，话都说不全了。
  “好了，都怪我，好好的非跟你们扯什么覆盆子。”曾荣说完拿起了自己的绣绷子，一炷香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可以开工了。
  还好，她们三个都没再说什么，毕竟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开工了，再说话会影响到其他人的。
  这条丝帕绣好后，曾荣想着好事成双，干脆再绣了一条覆盆子的，不过这一次她加了一截藤蔓。
  说实在的，因着每次都要绣不同的图案，曾荣花在描花样的时间上不比绣丝帕少多少，因此，一天下来，她才完成四条丝帕，其中有一条还是昨日完成大半的。
  不过第四条丝帕她换成了雏菊，无他，这种雏菊也是田野上长的，之前她在老家那边绣过，效果不错。
  临下工前，阿梅把她们几个绣好的丝帕统一收了去上交，曾荣才知道她们每绣一条丝帕可以得二十文钱，曾荣默算了一下，这一百条丝帕她大约要花一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一个月她可以挣到二银子。
  若是普通人一个月能拿到这么多或许很知足，可对曾荣来说，这点银子无异于杯水车薪。
  看来，她还得开辟点别的什么财路。
  正纠结时，阿梅过来传话了，说是于掌柜找她。
  曾荣一听，猜准是和今天绣的丝帕有关，打好腹稿后，她进了东厢房。
  果然，于掌柜正对着案几上的一堆丝帕发呆，其中，最正中显眼的位置上摆的正是那两条绣着覆盆子图案以及那条绣着雏菊图案的丝帕。
  “于掌柜，您找我？”曾荣站到了罗汉塌前。
  “为什么改了风格？”
  “回于掌柜，我是这么想的，买丝帕的人都是些闺阁小姐，她们素日看惯了兰花、牡丹、梅花等高雅之物，我想着给大家换点新鲜东西看看也未为不可。”
  这一点她也是从徐靖这受的启发，以徐家的条件，徐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他却独独对生于田野间的覆盆子念念不忘，可见人偶尔还是需要新鲜感的。
  “你既说是看惯了高雅之物，谁又愿意去欣赏那些低俗的野趣？罢了，绣好的这两条就算了，从明日开始，你还是继续绣兰花吧，若实在想换，换成牡丹、海棠、石榴什么的，再不济也可以绣几只蝴蝶什么的。”
  曾荣见对方拉长脸，无半分笑意，只得恭敬地答应了。
  事实上，若是只绣兰花，对她来说其实也是好事，驾轻就熟，因此，次日一天她便完成了四条丝帕。
  这一次，于掌柜没有再找她，倒是阿梅求上了她，请她给她的丝帕上添两句诗。
  对方笑脸相求，曾荣也拉不下脸拒绝，到底还是帮着阿梅描了两句诗上去，“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不好意思，我就记得这两句，下次可不能找我了，我还得现翻书找去，对了，阿梅姐，你为何不去找白芷和紫夏两位姐姐，请她们帮你描图呢？”曾荣问道。
  她猜准是于掌柜看到她前日绣的那四条丝帕又失望了，所以才会把这个点子让给阿梅吧？
  可曾荣想不通的是，不过就是一条丝帕，为何要这么讲究？
  不对啊，这些闺阁小姐的丝帕一般都是自己绣，再不济还有丫鬟帮着绣，怎么可能会买绣坊的丝帕？
  因此，绣坊的丝帕除了送进宫，更多的只怕是卖给那些世家子弟吧？而这些世家子弟一般都好个风雅什么的，所以于掌柜见曾荣扶不上道便弃了她用起了阿梅。
  或者说，她一开始的本意就是想让阿梅跟着她学绣诗，否则，干嘛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她们四个凑在一起呢？




第五十九章 往日重现

  接下来阿荣规规矩矩地绣了三日的兰花，花样大同小异，其中有两条被她绣上了诗句，主要是她也好奇，那个喜欢兰花诗的人究竟会是谁。
  还有，阿梅这几天绣的丝帕也有十来条绣上了咏梅的诗句，不过这些诗句不是曾荣帮她题写的，是她找紫夏帮她描的，至于那些诗句是谁找来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端午这日，因着绣坊放假，曾荣没去上工，带着曾华一早出门，两人先去街口的小店买了个风筝，随后曾荣带着她来到东阳门外的护城河边，这里有大片的空地，是京城放风筝最热闹的场所，她们两个赶到时，这片空地上已有不少大人孩子追着风筝跑了。
  曾华没有玩过这些，小孩天性再加上这几日她没有出过门，一个人在家也着实憋坏了，因而追着风筝刚跑一会她便绽放了笑颜。主要是在乡下时她没少在田野间奔跑，她喜欢这种奔跑的感觉。
  曾荣就不一样了，她不是真正的孩童，身上又背负太多的旧恨新仇，若不是为了哄曾华开心，她是决计没有兴致出来放风筝的。
  故而，见曾华玩的开心，她便自己找一处角落坐下来，远远地望着她。
  突然，她发现一道身影向曾华奔去，定睛一看，居然是徐靖。
  徐靖手里也拿着一个风筝，好巧不巧的，上面的图案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也是画着一条青蛇，曾荣记得，上一世徐靖说，蛇属于五毒之一，他又被蛇咬过，正好借着这次放风筝大的机会把这晦气给放没了。
  徐靖不是第一次放风筝，很快他就在小厮的帮忙下把风筝放起来了，随后便是扯着风筝线追着曾华跑。
  多么熟悉的一幕。
  往日重现，时光回转，两张同样的面孔在同样的年华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做着同样的事情，唯一不同的是，女孩子的灵魂被换了。
  而本该真正陪在他身边的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听着，直到视线越来越模糊，曾荣才察觉自己脸上又是一片潸然。
  意识到不对劲后，曾荣把脸埋进了自己手心。
  兴许是压抑得太久，兴许是触景生情，也兴许是对未来没有信心，总之，曾荣的悲伤一时无法自已。
  “大姐，你陪我们一起来玩吧？”曾华拽着风筝线跑回来了，隔着老远就喊道。
  她也是无意间回头发现大姐一个人孤坐在地，把头埋在手心，这样的大姐看起来很孤单也很无助，因而，她拽着风筝线跑回来了。
  曾荣听到曾华的呼喊，把脸在自己袖子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起头冲曾华一笑，“不用了，大姐跑不动，也不喜欢玩这个。”
  说话间，曾华到了曾荣面前，见大姐眼眶又红了，显然是又哭过，刚要张嘴问问，徐靖也跟着过来了。
  “你们两个玩去吧。”曾荣不想让徐靖发现自己的异常，忙不迭催两人离开。
  曾华不明底里，但也听话地拉着徐靖转身，她早就猜到这个大姐上一世跟徐靖肯定有什么瓜葛，只是在没想好自己能帮到大姐之前，她能做的就是听大姐的话。
  徐靖其实已经发现曾荣的异常，只是他天性善良体贴，知道曾荣这会不想见他，因而，跟着曾华默默地离开了。
  不过今天的事情徐靖倒没有对应在自己身上，他以为是曾荣想家了，或者是在绣坊遇到什么难处了。
  前者他没办法帮着排解，后者他倒是可以求二婶多看顾些，因而，徐靖拿定主意回家后去找一趟二婶。
  曾荣待这两人离开后，为避免再次伤情，她捡起了一枚掉到她脚边的毽子，并对前来捡毽子的小姑娘说，想和她们一起玩踢毽子。
  这种游戏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因而，对方拉着曾荣进了她们的阵型，不一会，曾荣脸上也灿烂起来。
  曾华和徐靖再次找来时，曾荣已整理好自己的心绪，原本想带曾华去看赛龙舟，可因着徐靖在旁，她歇了这心思，怕传到徐老夫人和杨氏耳朵里惹出别的不快来。
  可谁知她不提，徐靖却自己提了，只不过他提的和曾荣提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因着每年的端午节，京城内外的大型寺庙大多会在荷花池举办龙舟会，规模最大的自然是普济寺，普济寺属于皇家寺庙，位于皇宫的西边，能进去观看的除了那些王孙公子，剩下的必须是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属。
  徐扶善贵为内阁大学士，自然也在这三品以上官员之列，且位置尚佳。
  可这样的便利，曾荣哪里敢占？
  她的本意是带着曾华去离此地不远的朝华寺转一圈，拜拜菩萨，顺带也看一场龙舟会，那边的人大多是一般的市井小民。
  而曾荣之所以对朝华寺比较熟悉，是因为上一世她不止一次来这家寺庙上香许愿，传说这家寺庙的送子观音比较灵验，可惜，纵然她如愿怀有身孕了，可终究还是没有保住腹中胎儿的性命，连带着她也一起一尸两命了。
  可不管怎么说，菩萨满足了她的心愿，这一世重活了，她得去把上一世的愿还了。
  见曾荣拒绝，徐靖二话不说拉了曾华的手就道：“哎呀，你们两个就跟我走吧，是祖母打发我来找你们的，说是今儿过节，让你们一起跟着我们去看赛龙舟。”
  “胡扯，若是徐老夫人让你来的为何不早说？”曾华挣脱了徐靖，站到了曾荣身边。
  “徐公子，你自己去吧，只怕你再不走，他们两个就该着急了。”曾荣瞥见那两个小厮正在一旁急着跳脚转圈，知道徐靖所言非实。
  见心见曾荣向着他们两个说话，忙跑了过来，“多谢曾姑娘体谅，不过公子也没说错，老夫人的确是命公子来找两位姑娘的，说是姑娘初来乍到的，一起过个节。”
  “不了，我们就不过去叨扰了，还请徐公子替我们向老夫人道声谢。”曾荣摇摇头，拒绝了。
  这一次，徐靖倒没有再坚持，见心把话说漏了，他没法撒谎，只得跟着他们离开了。




第六十章 偶遇（一）

  徐靖带人离开后，曾华也把风筝收了，曾荣见她欲言又止的，掏出丝帕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玩得开心吗？”
  曾华点点头，觉得不对又摇摇头，待要开口，曾荣先道：“开心就好，走，我带你去看赛龙舟去，今日索性在外玩个痛快，下次大姐休假不定什么时候呢。”
  “好。”曾华回了曾荣一个笑脸。
  既然大姐不想让她问出口，她又何必让大姐为难，不如开开心心的，别白瞎大姐的一番心意。
  朝华寺就在东阳门外二三里处的一个小山脚下，里面供奉的是千手观音的坐像，香火一向很旺，加上今日又逢端阳，门口的莲花池内有龙舟赛，因而前往拜会的人是络绎不绝，其中犹以步行之人居多，期间倒也有几辆马车经过。
  顺着人流，曾荣领着曾华经过一大片麦地，此时正值麦子成熟之际，有不少农人在田间劳作，看着他们挥汗如雨的身影，曾华想到了老家的父兄。
  “大姐，你说我们走了，那个女人会好生待爹和大哥二哥他们吗？”曾华低声问道。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等她们安定下来，是不是可以把父兄接到京城这边来，因为她已知晓大姐一个月大致能有二两银子的进账，尽管她对二两银子的购买力不是很清楚，但她清楚一点，之前家里这么多人忙碌一大年也剩不下几个大钱，连银子的边都摸不着，因此，二两银子对她来说绝对是一笔大钱，完全可以养得起这一大家人。
  再则，把家里的那些人都接来，大哥还能去打打短工，也能挣点花销，还有她自己，她现如今也学会几种基本的针法，用不了多久应该也能和大姐一起绣点丝帕去卖钱。
  也别怪她有这个念头，主要是老家的生活实在是太苦了，每天早出晚归的累一大年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而她来京城这些日子天天有干饭吃，且还天天有肉吃，这种日子是她之前做梦也不敢想的，如今却真实地摆在她面前，让她时不时产生一丝负罪感，觉得自己把父兄丢下自己去过好日子怪对不住他们的。
  可这话她没法直接说出来，毕竟现在挣钱的是大姐，且大姐还给家里留了四十两银子安置他们，她不能太贪心。
  曾荣见曾华提到田水兰那个女人，也猜到她是想家了，可她对那个女人着实嫌恶，便牵起了曾华的手，“不会，那个女人心里只有她自己和她生的两个儿子。你看她做的那些事情就知道了，我若是不把你带出来，不定哪天那笔银子用完了，她又会打上你的主意要把你卖了。”
  说完，曾荣又补充道：“阿华，记住大姐一句话，做人要善良这话没错，但善良也得有自己的底线，孔夫子曾经有一句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意思是别人做了坏事你若以善行去回报他，那别人做了善行你又拿什么去回报呢？所以应该用适当的代价回报恶行，再用善行回报善行。听大姐的，以后不许再惦记爹和那个女人，有能力了，可以适当帮帮大哥。”
  “为什么没有二哥？”曾华问。
  “二哥心性和大哥不一样，他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倒是你自己，一定要学会坚守自己的底线，不能一味地。。。”
  曾荣的话没说完，忽然后面冲上一个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果然是你，老远就觉得这背影面熟。”
  曾荣扭头一看，居然是阿桃。
  “真巧，你和谁一起来的？”曾荣问完后扫了眼阿桃后面的人，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面相上看，应该是她的家人，但都比阿桃要瘦些。
  “我带我弟弟妹妹出来玩，这也是你妹妹吧？”阿桃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打开自己的丝帕，捏了一块五毒饼给曾华递去。
  曾华摇摇头，曾荣发话才伸手接了。
  曾荣有心想从阿桃这打听点绣坊的事情，可平日在绣坊里人多嘴杂的不好问，这会机会难得，因而她邀阿桃同行，让曾华去找阿桃的弟弟妹妹说话。
  “对了，你家也是京城的，难不成也是白家的家生子？”曾荣打开了话题。
  阿桃点点头，像是怕被误会，又解释说：“不过我和阿梅不一样，阿梅是于掌柜的侄女，也和你一样，十三岁进了绣坊，不对，你十二，那比你大一岁，我和阿樱都是十五岁才进来的，阿樱比我好一些，她母亲是白家的一个管事，我母亲只是白家一个做粗活的，是托人求了于掌柜才进来的。”
  曾荣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点不平，接着问：“那阿梅十三岁进绣坊一直在绣丝帕？还有你们两个，绣了多久的丝帕？”
  从阿桃嘴里，曾荣才知锦绣坊的惯例是，绣丝帕做荷包香囊、扇套这种小活大多是于掌柜从白家的家生女或相熟的亲友中挑几个出色的，实在找不到便从京城其他小绣坊中挖几个手艺好点的过来，而那些大件的活则一般交给从苏杭寻来的绣娘，她们的技艺比本地人高的不是一点半点。
  也就是说，曾荣要想出头，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一是年龄小，二是师出无门也无名。
  “那你知晓阿梅那些加了诗句的丝帕是谁给她画的花样，又是要卖给什么人？”
  阿桃摇摇头，忽而又拧着一张大圆脸问：“不是你第一个给她画的吗？”
  “啊，我，我就是好奇她怎么会求到我头上来，难不成是她见我之前这么绣过？”
  “哦，这个我知道，那天刘公公走后，我好像听见于掌柜对阿梅说，让她跟着你学学，多留心留心你画的花样，好像也让她去读点书什么的，阿荣，你念过书吗？是不是还学过画画，能得到于掌柜的认可不太容易。”
  最后一句话说完时，阿桃又自来熟地挽住了阿荣的胳膊，问起阿荣除了会绣兰花还擅长绣什么，也问她是如何打动那个眼高于顶的于掌柜的。




第六十一章 偶遇（二）

  从阿桃嘴里，曾荣再次确认那条绣着“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的丝帕八成是被刘公公带进宫里了。
  可惜这刘公公的身份阿桃也不太清楚，只知他是宫里的一个什么头目，每半个月会带着两个小太监来绣坊转转，若是遇到相中的东西就会直接带回去。
  “那这些东西是给宫女还是宫里的主子们呢？”
  尽管曾荣对宫里的事情不太了解，但她知晓一点，内宫分为六局二十四司，每个司掌管一摊，因此，肯定也有自己的绣坊和针线署什么的，那些主子们穿的衣服不可能都让外面人做吧？
  因此，也有可能那条丝帕是那位刘公公拿去给自己相好的某个宫女或宫令女官。
  这么一想，曾荣又有点气馁了。
  阿桃没有看出曾荣的情绪变化来，依旧喋喋不休，话题从绣坊又转到了曾荣的家事，问曾荣的老家，和白家的关系以及因何进京等。
  曾荣挑一些能说的说了，好在朝华寺也不远，说话间就到了，远远的，便看见朝华寺的山门外围满了人，也看见了碧波丛中的那几艘龙舟，就是隔得有点远，看不清每艘龙舟上有多少人，但能看见一排排身穿白色短褂的汉子坐在龙舟上飞快地划桨。
  因着放风筝耽误了会时间，她们赶到时龙舟赛已经进行过半了，原本依曾荣的意思是不想钻进人堆去凑这个热闹，可曾华和阿桃姐弟几个在，曾荣只得硬着头皮牵着曾华往里挤。
  事实上，曾华对赛龙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每年端午节，青湖里也有赛龙舟，附近的这些村子都会来人参加，热闹的很。
  可她不清楚曾荣有没有看过，因而，见大姐拉着她的手往里挤，她也跟着配合，甚至还利用她人小身小的优势带着曾荣往里钻。
  谁知挤进去后，曾华忽地指向池中的荷叶，一脸兴奋地喊：“大姐，大姐，那有甲鱼，甲鱼，好大的甲鱼，还有红金鱼，这么多呢。”
  这一喊，把不少目光吸引过来了，好在曾华用的是老家的土话，在场的人应该没有听懂。
  尽管如此，曾荣的脸也红了，忙低声说道：“嘘，阿华，小点声，这荷花池是用来放生的，所以有鱼不奇怪，还有，这不叫红金鱼，叫锦鲤，那些也不叫甲鱼，叫乌龟，代表长寿的意思。”
  曾华听了这话再细细一看，确实是有不少乌龟，大的小的都有，有的正趴在荷叶上晒太阳呢，除了甲鱼和红金鱼，还有几条一尺多长的鲤鱼在荷叶下悠哉悠哉地摆尾呢。
  为此，小姑娘的眉头拧了起来，“大姐，这么多鱼居然没人抓？”
  也不怪她不理解。
  乡下穷苦人家想吃一顿鱼并非什么易事，有时候好容易在河沟里摸到点泥鳅黄鳝田螺什么的还惦记着拿去镇里换几文钱。
  还有那座青湖，别看是有主的，平时也看不到鱼游到水面来，但仍是有人借着放鸭子放鹅的机会偷着在岸边浅处捞点小虾摸点田螺什么的。
  若是到了下大雨的晚上，曾华知道村里有人会偷偷带着网抄什么的去偷鱼，运气好的话能抓回来几条大鱼，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被主家发现，一顿打和罚肯定少不了，严重的据说还会被送进监牢。
  可即便如此，附近村里人也没少打青湖的主意，没办法，被逼到这份上，连饭都吃不饱，谁会去管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正因为此，曾华才会看到池子里这么多鱼浮在水面居然没有人动手去抓感到震惊不已。
  对她而言，填饱肚子显然比放生要重要的多。
  好在曾华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出糗了，成为周围人的笑柄，因而颇为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头，噘嘴说道：“大姐，我又说错话了。”
  “没事的，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曾荣摸了摸她的头，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相反，看到在她面前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恢复小孩天性的妹妹，她更多的是欣慰和欣喜。
  “你，你们两个，该不是从安州来的吧？”旁边忽然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挤过来问道。
  曾荣见他自己是一口京城官话，却又问她是否从安州来，心下便有些警惕，不敢轻易接言。
  倒是曾华点点头，刚要开口时忽一眼瞥见大姐眼里的戒备，忙又摇摇头，并把嘴巴紧紧地闭上。
  对方见此“噗嗤”一笑，正要说话，又挤过来一位十四五岁丫鬟打扮模样的人用安州话说道：“别怕，他就随口问问，因为我们也是安州来的。”
  曾荣见此，猜想对方应该是某位安州籍官员或商户家的下人，她倒有心想结交一下对方，可没等她开口，突然传来一阵起哄声，龙舟比赛结束了，那个小姑娘拉着那个小伙子急急离开了，阿桃也带着她弟弟妹妹找来了。
  听阿荣说要去给菩萨上炷香，阿桃熟门熟路地拉着曾荣进了山门，山门外有不少兜售香烛、香囊、丝帕等小物件以及各色小吃的，阿桃牵着曾荣转了一圈，花几文钱买了两个草编的蝈蝈，一个给了曾华，曾华哪里喜欢这种东西？田野里抓的还玩不过来呢。
  “先去请香吧。”曾荣对这些也无感。
  请好香，五个人结伴进了大殿，拜过观音菩萨后，理应奉上点香火钱，曾荣因着是来还上一世的愿，故而她准备的是一个二两的银锭，可这会当着阿桃的面她肯定不能拿出来，这太不符合她目前的身份。
  于是，曾荣只得在心里默默地向菩萨告了个罪，奉上了一串钱，饶是如此，阿桃也一个劲地在她耳边说，“太多了，太多了，有这些钱还不如拿去外面买点好吃的。”
  曾荣淡淡一笑，“无妨，我第一次来，许的愿比较大，应该多给点。”
  阿桃一听这个便没再劝她，倒是也没问她许什么愿，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愿望不能轻易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上完香，曾荣提议去后殿看看，主要是她想去碰碰运气，看能否碰到方才那两个小厮和丫鬟的主子。
  不管对方的身份是商户还是刚进京的小官员，多认识几个人对她肯定没有坏处。




第六十二章 新想法

  可惜，曾荣几个在后殿转了一圈也没再碰到那两人，只得怏怏而返。
  作为回报，回到城里的曾荣请阿桃姐妹三个去吃了一碗馄饨，期间，曾荣又打听了些白家的事情。
  上一世她只知白氏的娘家祖上是皇商，到白氏这一代是第四代，因此，严格说起来，白家在京城的根基比徐家要深得多，更别说白家这些年积攒的财富。
  这也是白氏能嫁进徐家的倚仗，也是白氏这些年一直跟杨氏较劲的底气。
  商贾之女又如何，国子监祭酒之女又如何，过日子总归是离不开那些黄白之物的。
  据传，徐靖之所以能娶到王楚楚多少也借了点白家的光，要知道，王楚楚是镇远侯王家的嫡女，她姑姑又是当今皇后，这样的王楚楚想嫁什么人不行，偏偏选了一个没有爵位可以继承的徐靖。
  当然了，这里面最大的根由是徐扶善，徐扶善彼时贵为内阁首辅，在立太子的问题上肯定比一般人的话语权大多了，而徐靖自己也出彩，束发之年中秀才，三年后中举，次年又被点为探花，这样的人本该前程无量，能被皇后和王家看中也不稀奇。
  据徐靖说，在他成亲之前，祖父本无意于站队，可没办法，皇后亲自保媒，徐靖不得不娶了王楚楚，如此一来，这队不站也得站。
  可能是因为宫里本就开销大，再加上皇后和皇贵妃斗法，更需要银子打点，因此，曾荣知道皇后假借王楚楚的名义插手了不少白家的生意，白家一开始也寄希望皇后的儿子能赢，只能认吃这亏。
  可没想到的是，皇后居然输了，皇贵妃的儿子问鼎了那个位置，白家最后也落了个皇商被夺、家产充公的下场，所幸的是，白家只是被贬为庶民，没有牢狱之灾。
  这些是曾荣上一世对白家的了解，严格说来这是白家十几年后的状况，跟目前的白家应该是有点不同的，因为据阿桃说，白家现在的家主是白氏的父亲，并非十几年后白氏的大兄长。
  可惜，阿桃对白家了解不多，倒是讲了不少于韵青的事情，也就是那位于掌柜。
  在阿桃的描述中，这位于韵青可不简单，五岁进了白家的女子学堂，跟着白家小姐们一同启蒙，同时也开始学习刺绣，十五岁进锦绣坊，跟在她母亲身边学着打理锦绣坊，二十岁接管锦绣坊，至今已有十年。
  这十年，锦绣坊的生意拓展了不少，这位于韵青不但和那些世家女眷相交甚深，和宫里的关系也不错，除了正常的生意往来，每年还会额外接一些宫里定制的活。
  可别小看这些定制的活，每年给白家带来的收益可不小，因此受到白家的另眼相待，于掌柜也凭此拿下锦绣坊的话语权。
  “那她是怎么和宫里搞好关系的？”曾荣对此很有兴趣。
  至于前面那句和那些世家女眷相交甚深这话她是不大相信的，所谓的甚深也不过是表面的和谐，那些世家女眷才不会把眼光放在一个商贾身上，不对，一个掌柜，连真正的商贾都算不上。
  可能结交上宫里的管事公公却不太容易，这不是说几句好话或是给点小恩小惠能办到的，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打动了对方。
  “具体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听说是于掌柜送了一幅绣品给刘公公，刘公公凭着这幅绣品讨得了太后的欢心，太后赏了刘公公一个好差事，作为回报，刘公公又交了不少活给于掌柜。”
  曾荣一听这个更来劲了，可惜的是，阿桃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一幅什么样的绣品，但她知道一点，从那之后，这个于韵青更热衷于下江南了，一年一次，除了聘请新的绣娘，同时还会搜罗些新奇新雅又别致的绣品回来。
  这天晚上回去后，曾荣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计划，太后的寿诞是阳春三月，还有十个月时间，她是不是也可以好好琢磨琢磨，看能否也拿出一幅让她惊艳的绣品来，若是能打动太后，自然也能打动那位刘公公。
  可后续她该怎么做呢？
  进宫当宫女，然后再靠着自己的才学慢慢往上爬，争取做到掌事姑姑，若是能做到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说不定就能保住徐靖。
  可这条路好走吗？
  这一进宫，她就彻底断了对徐靖的念想，不到二十五岁是不可能会放她出来的，而那个时候，徐靖早就娶妻生子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即便不进宫，这一世她也没有嫁徐靖的可能。
  这个念想早就该断了，重活一世，她想要的不过是徐靖的平安喜乐，至于他身边站着的是谁，对她而言，只要不是王楚楚，任何人都可以。
  对了，王楚楚，她的另一个目标，若是不进宫，她凭什么向她去讨还上一世的仇怨？
  当然了，她也清楚，若果真能进宫，也存在很多不确定性，首先，她不确定自己能获得太后的青睐，能做到掌事姑姑的位置。
  可这至少应该比她之前选的那条路更靠谱也更快捷些吧？
  要知道，凭她现在的能力，只怕再过十年也未必能攒下自己开绣坊的本金，更别说还要结交那些世家女眷。
  退一步说，即便十年后她做到了这些，可谁又能保证她能帮上徐靖呢？
  两相一比，曾荣仍是想选做宫女。
  因为做宫女还有一个好处，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考上个宫令女官什么的，若是做了皇帝身边的宫令女官，再利用前世的先知，兴许她能打破皇后和皇贵妃之间的僵局呢。
  曾荣越想越激动，只是回家见到徐家送来的那些粽子和盐鸭蛋时，她的脑子清醒下来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小农女，是徐家带进京城的小农女，徐家想必是不会愿意让她进宫的，毕竟徐扶善的身份太敏感，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有什么企图。
  可抛开徐家，谁还能帮她进宫？
  还有，进宫后，谁敢保证她一定能活下来，而不是成为各方利益争夺的棋子早早被粉身碎骨？




第六十三章 小同乡

  端午节过后，曾荣又恢复了每天早出晚归的生活，也依旧是画兰花绣兰花，画多了绣多了，她也逐渐掌握了些技巧，最多的时候，她一天能完成四条丝帕，最少也有三条。
  曾华最近倒是有些变化，和春杏熟识后，又跟着春杏结识了几个胡同里的小女孩，这些小女孩大多是徐家的下人之后，大人间彼此也熟惯，住得又近，所以孩子们互相串门也是常事。
  偶尔，阿桃的妹妹也会过来找她玩，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做点针线活，间或曾华也教这些小姑娘念念书认认字什么的，因为她自己有很大的感悟，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的人差别太大了，可不是人人像她似的有个好姐姐，因此，她愿意尽自己所能去帮助这些小姐妹们。
  曾荣见曾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活泼，便没有去干涉这些，只要她自己高兴就好。
  这日，是曾荣进锦绣坊的半月之期，也是那位刘公公该上门的日子，因而，曾荣一上午做事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时不时起身往外瞄一眼。
  直到吃过早饭，那位刘公公也没出现，饭后，有一炷香的歇息时间，曾荣拉着阿桃悄悄走到大厅的后门并往里瞄了两眼，见没有客人，曾荣拉着阿桃走到那排展柜前，美其名曰是看看哪些花色的丝帕和荷包比较好卖，下一步，她想做荷包。
  正细细品鉴时，门帘一响，门口的侍女招呼了一声“欧阳姑娘来了。”
  曾荣转过身子，只见两个丫鬟扶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姐进门了，曾荣扫了这位小姐一眼，身量不高，走路似弱柳扶风，因着光线的缘故，眉眼有些模糊，但这不妨碍曾荣认定对方是位美女。
  正要拉着阿桃要溜回去时，只见那位小姐身边的丫鬟突然指着曾荣说道：“咦，你，你不就是那个从安州来的小同乡吗？”
  曾荣一听这话站住了，欧阳姑娘，安州府来的，她脑子里很快想起一个人，欧阳若英，上一世，徐靖被人构陷贪墨罪时把这位欧阳若英牵扯上了，彼时他是户部尚书，徐靖是户部的一名郎中，才从五品，论理，这样的两人交集不会多的，毕竟以徐靖的郎中身份到不了尚书面前。
  可因着同乡这层莫须有的关系，欧阳若英最后也身陷囹圄了，可惜，上一世徐靖死后曾荣也很快被王楚楚灌了一杯毒药，后来这位欧阳若英的结局她就无从知晓了。
  但她知晓一点，这位欧阳若英和徐扶善私交不错，可为避免外人拿同乡之谊来构陷他二人结党营私，两人私下来往不多。
  饶是如此，这位欧阳大人最后也没逃过身陷囹圄的命运，只是曾荣不清楚的是，他的罪名是被构陷的还是真有其事，但徐靖的罪名绝对是被构陷的。
  看来，这皇权的交替更新真是一部血泪史，宫内的那些骨肉相残戏码就不说了，就连朝堂上下都免不了一番刀光剑影，有无辜被牵连的，也有被迫卷入其中的，还有的是自己甘愿参与的，一夕之间，有人从人人称羡的朝中重臣沦为阶下囚甚至命丧黄泉，也有人从籍籍无名的小辈扶摇直上成了炙手可热的肱骨之臣。
  想到这，曾荣不免有些唏嘘，为此，她冲那个丫鬟笑道：“真是好巧，没想到会在这碰上姐姐，那天本来还想问问你们是安州哪里人呢，在京城做什么呢。”
  其实，曾荣更想问的是，这丫鬟怎么会去朝华寺，以欧阳若英的身份，她们该去普济寺才对。
  不过曾荣很快想起来，欧阳若英做户部尚书是十几年后的事情，这会的他应该只是个侍郎或郎中什么的，未必能进得去普济寺。
  小丫鬟并没有接曾荣的话，而是抿嘴一笑，对她主子说道：“小姐，我跟你说，这就是我那天在朝华寺碰上的小同乡，她妹妹可好玩了。”
  “晓晴，不得无礼。”欧阳姑娘轻斥了一句。
  曾荣这才知道这位丫鬟叫晓晴，忙笑道：“无妨，欧阳姑娘言重了，我妹妹尚幼，又刚从乡下出来，对什么都好奇，难免会惹出点笑话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言说之事。”
  欧阳霁听了这话方细细打量起曾荣来，见曾荣并没有穿侍女的衣服，身边又没有其他的小姐或女眷，锦绣坊的规矩她还是知晓一二的，普通的市井小民肯定是进不来的，因而，她对曾荣的身份好奇了。
  “欧阳姑娘，我是这里的绣娘。”曾荣看出对方的疑虑，主动说道。
  “绣娘？”欧阳霁看了眼曾荣身边的阿桃，眉头微蹙，传闻锦绣坊的绣娘都是从江南一带搜罗来的成手，什么时候放宽条件了？
  曾荣正要再解释解释，听到动静的于掌柜出来了，冷眼瞧了下曾荣，曾荣只得对欧阳霁屈膝行了一礼，“不好意思，我该去做事了。”
  欧阳霁微微颔首。
  尽管她来锦绣坊的次数不算多，但也猜到曾荣肯定逾矩了，正常情形下，绣娘不该到展厅来，除非是顾客要求，点明想见某件绣品的绣娘，商量订制些别的绣品。
  故而，待曾荣走后，欧阳霁对于韵青说道：“方才的事情怪不上那位小姑娘，她是被我身边的丫鬟喊住了。”
  晓晴听了屈膝向于掌柜行了个礼，说：“难得在京城碰上一个同乡，所以拉着她多问了几句，还请于掌柜莫要责罚她。”
  于韵青听了忙陪笑道：“欧阳姑娘多虑了，是我的疏忽，忘了欧阳大人和徐大人是同乡，这位曾姑娘是徐老夫人从老家带来的，可不和你们府上也是同乡。这样吧，不若我再命人把曾荣带出来，你们再好好聊聊。”
  “徐老夫人带来的？”欧阳霁总算明白曾荣因何进的锦绣坊了，自然也就不担心她会不会受到处罚了。
  不过她并没有再把曾荣叫出来的意思，倒是问了于掌柜哪些东西是曾荣绣的，于掌柜命人拿出了曾荣绣的那十几条丝帕，包括那两条绣着覆盆子和野菊花的，当然还有兰花的。




第六十四章 提携

  欧阳霁对这些绣着兰花图案的丝帕显然没什么兴趣，兰花图案她见多了，自己也时常绣，所以略扫了一眼后，拿起了那两条绣着覆盆子的丝帕。
  虽说她是京城出生并长大的，可祖父没了之后她也陪着父母在老家丁忧两年多，彼时她也就六七岁，没少跟着兄长他们出去淘气，因而，她不但见过也吃过这种东西，只是几年没见突然想不起这叫什么来。
  还是一旁的晓晴提醒了她，说这东西叫覆盆子，土话叫泡果，酸酸甜甜的。
  “小姐有一次因为摘这个还被扎了手，害得婢子被夫人罚跪呢。”晓晴噘嘴说道。
  这话唤起了欧阳霁的回忆，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因而，会心一笑后，她命晓晴把这两条丝帕包起来。
  “小姐，这个也好看，婢子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把它绣出来，这位曾家妹妹肯定也是从乡下来大的，要不然也不会绣这些东西。”晓晴见小姐没有责怪她，又指了指那条绣着野菊花的。
  “要了吧。”欧阳霁也微微一笑，忽地，她想到了什么，转向于掌柜，“能否劳烦于掌柜把那位曾妹妹叫来一见，我想向她定制几样东西。”
  “当然没问题。”于掌柜说完向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就把曾荣带来了。
  得知欧阳霁找她是想定制点几样丝帕、荷包和香囊，图案并无特别要求，只需是别致好玩的小野果、小野花或者是小动物都行，曾荣忙不迭地答应了。
  她着实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结交到一位闺阁女眷，尽管这里面有很大因素是因为同乡的关系，可那又如何，她到底是迈出了第一步，最重要的是，她总算可以不绣丝帕，改做荷包香囊了。
  送走欧阳霁后，于韵青深深看了眼曾荣，倒没说别的，只交代她去找人领料，又叮嘱她好好做。
  曾荣见此，越发恭敬地回应她。
  回到后院后，曾荣并没有着急去领料，而是继续手头的这枚丝帕，直到晚饭时分，她才把手头的活做完，这才去找了库房的常婆婆领料。
  回来后，她把自己这两天绣好的丝帕点了个数，交给了阿梅，随后开始画荷包的式样，阿梅几个见她拿着剪刀和布准备裁剪，这才得知她要绣荷包和香囊了，不由得十分好奇，同时还有几分失落。
  因为曾荣的年龄最小，又是来的最晚，没想到却比她们先一步绣起了荷包，这说明曾荣的绣技比她们几个都强。
  “你们也别这样，我这是运气好，碰上我一位同乡，人家为了照顾我才定了几个荷包。”曾荣解释了一句。
  “这倒也是，那些闺阁小姐的荷包一般都是自己做，买的荷包回去也是拿去打赏送人的。”阿樱说道。
  “管她打赏送人还是留着自己用，总之，阿荣不用再绣丝帕了。”阿桃一边帮着曾荣收拾案几上的东西一边说道。
  “这可没准，兴许人家对我的东西不满意，以后我还得继续绣丝帕呢。”曾荣可不敢把说说满了。
  “好了，做事吧，别影响了别人。”阿梅把话收住了。
  阿桃冲曾荣做了个怪脸，倒是老老实实地坐下来了。
  曾荣把荷包裁剪好了之后便开始在上面画绣样，这次她画的是一丛金银花，之所以会想到绣它，是因为那两个月上山采药时没少摘它，这种药材类的花她估计也没有人会去绣，可这不代表它不好看，很素雅的。
  果然，曾荣把这花样一画出来，阿梅几个又把她围住了，问是什么花，为何要绣一种药材花。
  “哪这么多为什么，就是觉得喜欢就绣了，欧阳小姐说了，不要那些常见的牡丹梅花兰花什么的，要别致一点的，我想着这种花应该没有人会绣，够别致的吧？”曾荣回道。
  “是够别致的，不过你确定有人愿意带着一株药材在自己身上？”阿桃问。
  “这？”曾荣一时倒没想到这去。
  “这有什么，兴许那位欧阳小姐就喜欢这些东西呢，之前她不就是相中了阿荣的什么覆盆子？”阿梅说道。
  可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太对劲呢？
  只是花样已经画出来了，曾荣也不想再费神修改了。
  当然，更多的原因是她自己觉得这花真不难看，清清雅雅的，不比那些梅兰竹菊差。
  因着这是曾荣做的第一个荷包，为了给大家一个好印象，曾荣拿出了十二分的小心，从荷包的样式，花样和颜色的搭配等都用心了，因而，这个荷包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还好，当她把样品送到于韵青面前时，于韵青难得给她一个笑脸，主要是曾荣做的这个荷包样式很别致，不同于一般的方形、扇形或圆形，它是一个葫芦形，上面绣的花那丛花虽不是很富贵雍容，倒也干净秀雅，总之，她是一下喜欢上了。
  “样式不错，颜色搭配也协调，就是这花样还可以多斟酌斟酌，不一样非拘泥于什么花，可以适当考虑下鱼啊、蝴蝶、蜻蜓等小动物。”于韵青提了个很中肯的建议。
  “到底是前辈，一下就看出了我的不足。”曾荣很诚恳地接受了。
  最后，于韵青给曾荣的荷包定价了，工价一百文，卖价她就不清楚了。
  曾荣默算了一下，这做荷包比绣丝帕确实要合算些，做的好，她一天一个应该是没问题。
  接下来要绣的图案她也想好了，除了锦鲤、蝙蝠、蝴蝶、蜻蜓等物，她还可以绣蚱蜢、蝉、蝈蝈等。
  上次去朝华寺，在山门外她看到不少人卖这种草编的小动物，且买的人也不少，说明喜欢的人也不少。
  曾荣不知道的是，次日于掌柜就把她做的那个荷包摆上了展柜，还真又有人相中了。
  再后来，看到曾荣绣的那些带有蚱蜢、蝈蝈和蝉等图案的荷包，于韵青又给曾荣出了个主意，让她绣一些适合男子用的荷包，颜色就用蓝、紫、褐、灰四种，因为锦绣坊不但做女子的生意，也做男子的生意。




第六十五章 够不上

  刘公公是月底最后一天进锦绣坊的，彼时曾荣正在工坊里低头忙着，没有看到刘公公进门。
  直到后来有侍女来把阿梅叫出去，曾荣这才留意到此事，找了个出恭的由头也跟着走了出去，只见阿梅进了东厢房，那位侍女立在门口，显然是不想让外人进去。
  这个时候并不适合曾荣站在廊下窥视或偷听，因此，她转身去了后院的茅房，从茅房回来，看见两位侍女和两位太监各端了一托盘的绣品进了东厢房。
  由此，曾荣断定来人必是那位刘公公，可惜，里面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且曾荣又不能靠太近，只得规规矩矩地回了工坊。
  约摸两柱香后，阿梅回来了，脸上噙着笑意，眼睛里也有掩饰不住的光芒，不过她什么也没说，但曾荣留意到，她至少瞟了自己三次。
  见此，曾荣猜到了八九分，方才的事情多半和她有点关联，保不齐就是那位刘公公相中她的东西，可因着曾荣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极有可能于掌柜会让阿梅替她分担些。
  论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于掌柜要考虑的是整个绣坊的生计，而最关键的是，这件事也影响不到曾荣的利益。
  果然，曾荣很快就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晚饭后，原本曾荣是要带阿桃去后院的柳树下观察蝉是如何趴在树叶上的，阿梅来告诉她，说是于掌柜找她。
  曾荣进东厢房时，于掌柜正坐在罗汉塌上翻着一本账册，见到曾荣，示意曾荣坐下，把账册推到曾荣面前，“这是你这一个月做的东西，你自己看看对不对？”
  “这么快就一个月了？”曾荣默算了一下，接过了账册。
  看到这本账册，曾荣这才得知锦绣坊给每位绣娘都单独做了一本账簿，曾荣每次上交的绣品都有记载，连带工价也有标注，到月底最后一天再有一个汇总。
  曾荣对自己做的活心里大致也有一个数，因而略过了一眼那个件数，便把账册推了过去，“一件不差，只是这钱数似乎多了些。”
  于韵青略笑了笑，曾荣的精明在她意料中，也在意料外，意料中是因为这一个月从曾荣的绣品和言语中，她早就发现这个女孩子有着不同年龄的成熟和心智，意料外是因为曾荣是她这些年所接触的人当中最为特别的一个，为此，她还特地上门找白氏打听过曾荣的具体来历。
  谁知不打听还好，这一打听，她心里的疑团更多了。
  好在于韵青也不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她的目的是打理好锦绣坊，只要曾荣不做危害锦绣坊的事情，她那身本事跟谁学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更别说，她现在还有求于她呢。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的规矩是绣一枚丝帕二十文，可若是花样别致可适当加几文，荷包也是一样的。”
  “啊？”这对曾荣来说倒是意外之喜，因为她所有的花样都是自己设计的，有的确实是花了些心思的，有的是只是在前者的基础上略做了点增减。
  这也是为何有的丝帕可以卖到二十五文有的只能卖二十文的缘故，不过她也不冤，毕竟设计新花样也是很费工夫的。
  “还有，你这些荷包的式样和花样我们都很喜欢，所以每只荷包单给你加一百文设计费，但有一点，你一个人绣起来太慢，赶不上卖，所以从明日起加两个人跟你一起绣这种荷包，如何？”
  尽管对方的用词是询问，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联想到阿梅方才对她的那三瞥，曾荣也就明白这件事她没得拒绝。
  “自然最好不过，我自己要琢磨花样还要画花样，一天最多也只能做一个荷包，确实是慢。”曾荣笑着点头。
  于韵青见曾荣如此识趣，脸上的笑意也真诚了几分，“我记得你说过是和你妹妹一起来的，想必你过日子也是需要银钱的，我们绣坊的规矩是每个月月底最后一天封账发薪，当然了，你也可以先不支取，等着攒一块凑够一个整数再领一张银票，随你。”
  “这样吧，这个月我先领了，下个月再说。”曾荣确实需要点零钱过日子，徐家给她的见面礼都是银锭，还剩十两她暂时不想动。
  于韵青点点头，拿起算盘再次扒拉了几下，得出一个数，三千七百二十文，这笔钱比曾荣预计的要多一些，因此，她只打算先把这零头领了，剩下的可以留着凑整，等凑够十两银子，她可以领一张银票，省的这银子不好藏。
  毕竟她现在住的是别人的房子，日常就曾华一个人在家，她委实不太放心。
  抱着几串钱回到工坊，阿梅笑着上前，“领工钱了？多少？”
  “还行，比我想的要多一些。”曾荣也没想瞒大家，她猜想阿梅肯定早就清楚了，只是没对她讲过这些规则。
  而阿桃想必也不清楚这些，因为她自己从没正式画过花样，都是描那些别人绣过的简单图案，所以她应该没有拿过设计费。
  可阿梅就不一样了，她曾经找曾荣帮她题过诗呢。
  阿梅见曾荣把手里的钱一股脑地放她手里，自己拿出钥匙要去开柜子，显见的并没有对她生出什么嫌隙或不喜，因此，她凑上前低声问道：“于掌柜跟你说了吧？”
  “说了啊，这有什么，你挣你的，我挣我的，于掌柜说了，只要我的花样和图案没有先例，照样付我一份设计费。”曾荣装作无所谓地说道。
  事实上，她隐约觉得这件事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现在她查不出来，手也不够长，因此，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打消阿梅的疑虑，看能否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来。
  果然，阿梅听她如此一说，一高兴，上前要抱一下她，只是她忘了，自己手里抱了几串钱呢，因此，她一伸手，有两串钱掉地上了，其中一串正好砸了她的脚。
  “哎哟。”阿梅大叫了一声，不过很快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是已经晚了，当即有好几个人看了过来。
  曾荣也不好说什么，忙把东西放进柜子里，锁好柜子，推着阿梅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没有做完的活。




第六十六章 感同身受

  这天下工后，因着是第一次领工钱，曾荣去街里有名的五香居买了点酱肉，出来后看见路边的水蜜桃十分新鲜，又买了几个水蜜桃。
  谁知当她兴冲冲地回到家时，正好碰见徐靖也带着两个小厮上门，见心的手里也拎着一个篮子，里面也是几个水蜜桃，外加一个大西瓜。
  “阿荣姐姐，你才回家？”徐靖立住了，规规矩矩地问好。
  这是自端午那日放风筝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快一个月了，曾荣说半点不想念他是假的，只是她现在的身份委实没法去找他见他。
  这时的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一句话，相见不如怀念。
  见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既会害了对方也会害了自己，不见，还能凭着自己的毅力慢慢去化解这种思念。
  其实，重活一世，因着年龄和阅历以及心境的改变，曾荣对徐靖的感情也在逐渐沉淀，这一世，她更多的是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亲人而不是爱人，毕竟此时的徐靖还是一个懵懂的十岁小少年，和曾荣产生不了共鸣。
  因而，怕自己一时心绪激荡再次吓到徐靖，曾荣只礼节性地点了个头，先一步推开了大门，听到动静的曾华掀了门帘出来。
  “大姐，你和徐公子一起来的？”曾华的眼睛在曾荣和徐靖两人脸上溜来溜去。
  “不是，在街口碰上的徐公子。这样吧，你陪徐公子说说话，我来准备晚饭。”曾华说完自顾自地进屋放下手里的东西。
  徐靖一听松了口气，“好啊，阿华妹妹，这是我给你们带的桃和西瓜，是我们家庄子上送来的。”
  说完，大概是怕曾荣误会，又补充道：“是祖母让我送来的，祖母还说让阿荣姐姐有空去看看她。”
  曾荣一听这话顿住了，徐老夫人不太可能会无缘无故让徐靖来传话的，想必是真有什么事情问她。
  “这样吧，正好我在绣坊吃过晚饭了，不如这会就去见她。”曾荣说完人已走到了门口，她可不敢让对方等她。
  徐靖对此未置可否，曾华倒是颇为忧心地看着她，曾荣上前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大姐去去就来。对了，我今天给你买了点酱肉，你别不舍得吃，天热，放不住。”
  “阿荣姐去吧，我留下来陪阿华妹妹说说话。”徐靖见曾荣没有让他也跟着走，这才一脸灿烂冲她挥了挥手。
  彼时徐靖正站在门口的海棠树下，夕阳透过树叶的间隙给这个一袭蓝衣的少年涂上了一层金光，沐浴在金光中的少年再次击中了曾荣柔软的内心，她连正常的交代都来不及说，转身飞快地逃了出来，留下一脸惊愕的众人。
  “你大姐怎么了？”徐靖问曾华。
  那种怪怪的感觉又来了。
  “应该是担心你祖母找她有什么事情吧？”曾华暗自叹了口气，仓促间倒也找了个好理由。
  她不是不清楚大姐对徐靖的心思，只是她也不看好这两人，毕竟这一世的大姐出身太低，而换身份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外人是很难相信的，因此，即便她们说出来，外人也只会把她们归到鬼附身一类去，而鬼附身一旦被发现，不是人人喊打也是会被鄙视被唾弃的。
  事实上，曾华也说不好自己和大姐算不算鬼附身，以前在乡下时倒是听人说过，那些神婆之类的人基本是鬼附身的，可她和大姐两个却不是神婆，也没有神婆能掐会算的本事，因此，她也不好定义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但有一点她清楚，这个秘密是绝对不能轻易说出口的，重则危及到性命，轻则被人唾弃被人赶走，到时连个落脚地只怕都找不到。
  既然重生的秘密没法说出来，大姐就没法和徐靖相认，因此，这种情形下两人见面无疑是对大姐的一种折磨，这种感觉曾华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就不止一次在面对欧阳思时，有太多的话想告诉对方，可每每未曾开口眼泪先落了下来，把对方给吓得不知所措。
  “喂，不是吧，你大姐不正常，你怎么也不正常了？”徐靖见曾华眼睛虽看着他，心思却明显没在他身上，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期然却发现曾华的眼里似有泪光。
  “阿华妹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徐靖拉着曾华问，主要是曾华的年龄实在太小，他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的举动会有什么不妥。
  曾华一下就把他甩开了，“没有，徐公子你说话归说话，别拉拉扯扯的。”
  谁知徐靖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拿起扇子在曾华头上敲了一下，“你才多大，谁教你这些？”
  说完，徐靖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较为愚蠢的问题，还能是谁教的，肯定是曾荣呗。
  “好了，吃饭吧，你大姐不是说她已经吃过了吗？你别饿着了，她去见我祖母肯定没这么快回来。”说完，徐靖推着曾华进了屋，自来熟地坐到炕上翻起了炕桌上的书籍和习字本。
  因着事先没想到徐靖会来，所以曾华也就没有收起这些东西，她倒是不怕自己的字被徐靖看到，而是怕徐靖会认出大姐的字体来。
  其实曾华也是关心则乱，忘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大姐是重活一世的，可徐靖不是啊，他怎么会认出大姐的字体？
  因而，曾华一看徐靖翻这些东西忙扑了上去想从他手里抢过来，“不许乱动。”
  “不乱动，我就是看看你写的字。”徐靖好奇心一起，越发不肯还给曾华了，反倒站到炕上拿着曾华的练字帖一张张看起来，边看还边点评，哪个字歪了，哪个字笔画不对等。
  “这是你大姐写的字？”徐靖指着每一行的第一个字问道。
  这些字体很是端正雅秀，可以说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比他这个正式进过学拜过师且练习过五年习字贴的人写出来的字还要端正大方。
  这怎么可能？
  不是说她才刚跟着一位先生学会认字的吗？好像也才几个月不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七章 两句话

  徐靖在追问曾华曾荣是如何练得一手好字时，曾荣也进了徐府，站在徐老夫人面前。
  原来，徐老夫人是想问问曾荣是如何认识欧阳霁的，于韵青来找白氏打听曾荣的来历，白氏肯定要把这么大的事情告知老夫人。
  而在这之前，徐扶善已经找人打听过曾荣的过往，知道她和欧阳家并无任何瓜葛也无往来，哪知这才几天，就传出曾荣和欧阳霁相识的言辞来。
  因此，徐老夫人这才命孙子去把曾荣叫来，她不相信是自己受骗被算计了，想给曾荣一个解释的机会。
  曾荣把自己是如何认识晓晴又是如何在锦绣坊碰上这对主仆的经过学了一遍。
  “回老夫人，我不知欧阳姑娘的父亲是谁，欧阳姑娘也不曾问过我来历，不过后来她倒是找我定制了几个荷包，说是要带点老家那边野趣的花样，至于别的，她没问，我也没说，这是锦绣坊的规矩。”
  徐老夫人抬眼打量曾荣，似在判断她有无说谎。
  曾荣回视，一脸平静。
  “我信你。你虽是我带进京城来的，但你并未卖身于我徐家，故此，你能多结识几位闺阁女眷也是好事，这对你将来会有裨益。我今日叫你过来，不过是为嘱咐你几句话，你还小，见识少，性子纯良，未必知晓外面的人心，我教你两句话，一为无功不受禄，二为无欲则刚，若你能做到这两点，必不会让自己立于为难之地。”
  “曾荣谨记老夫人教诲，定会时刻提醒自己。”曾荣规规矩矩地向对方郑重行了个礼。
  尽管，她并不认同这两句话，或者说，她认同，但却做不到，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惟其如此，她才会心生愧意。
  随后，老夫人又问曾荣在绣坊的日常，曾荣挑一些能说的说了，比如说她自己设计的花样能多得几文工钱，说她绣的那些带蝉、蝈蝈、蚱蜢等图案的荷包不够卖，说绣坊一个荷包多给她一百文买她的花样让别人跟着她一起绣，说她这个月一共能领多少工钱等等。
  徐老夫人显然没想到曾荣真在锦绣坊站住了脚，果真能凭自己的本事养活她们姐妹，因而，震惊之余，她对这个女孩子再次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意，也就理解她为何非要跟着上京城了。
  原来她有自己的倚仗，也有自己的底气。
  只是这样的女孩子一般心性都高，时间长了未必还能保持自己的初心和本心，这也是她不得不敲打她两句的缘由，她委实怕这个孩子走歪了路。
  从老夫人院子出来，曾荣又被引着去见了杨氏，杨氏倒没问什么欧阳家，她只问这一个月曾荣做了什么，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见过杨氏，曾荣干脆主动去拜访了白氏，一为感谢她的推举之恩，二为告知对方自己很喜欢这份工作。
  这么一耽搁，曾荣回到赵大生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好在赵妈妈知晓她去见白氏，特地在白氏门外等了她一会，两人结伴回家的。
  一路上，赵妈妈也没少问曾荣在绣坊的日常，曾荣基本也是挑一些能说的说了，不过这一次她提到了刘公公，没说自己见过，只说今日看到两个太监上门，随后装作无意说道：“难怪绣坊里要养这么多绣娘，还是从南边雇来的，原来宫里也会来买东西。”
  曾荣的本意是想扯到刘公公的身上，从而问清锦绣坊的东西究竟是卖给那些主子娘娘们还是给那些宫女们。
  谁知赵妈妈压根就没接曾荣的话茬，而是说道：“既这样，你以后离他们远一点，千万别冲撞了人家，掌柜的让你绣什么就绣什么，别的一概别理会。”
  见这个话题聊不下去，曾荣又换了一个，说起曾华和春杏两人来。
  这些日子曾华几乎每天都陪着春杏姐弟在一起玩，让曾华少受了不少思乡之苦，从安全上来说也让她安心了不少，因而，该谢的她得谢。
  说话间，两人到了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紧接着便听见春杏的大嗓门。
  原来，曾华和春桃、春杏还有徐靖四个在玩荡秋千，曾荣进门时，春杏正站在秋千上，她胆子大，一个劲地让春桃和曾华再推高一点。
  因着院子里光线有点暗，卜一进门，赵妈妈并没有看清院子里都有谁在，但自家女儿的声音是绝对能听出来的，故而，脸上有点挂不住，先训斥道：“像什么话，素日我是怎么管教你们的，女孩子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
  “赵妈妈，无妨，都是小孩子，兴之所至，无可厚非。”徐靖开口了。
  这一开口，赵妈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哎哟，我的小公子，您怎么又来了？”
  “祖母命我来给阿荣姐姐送点桃子和瓜，顺带传句话，因见阿荣姐姐离开，担心阿华妹妹害怕，故留下来陪她玩了一会，可巧春桃姐姐回来了，又留我陪她们荡会秋千。”徐靖虽不喜赵妈妈问话的语气，但念及对方的身份，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了。
  “哎哟哟，这种小事哪用公子您亲自来，不拘是谁，打发一个人来就好，跟着您的人是谁呢？天黑了，不知老夫人和太太会找你，就这么一味地陪着你胡闹？”赵妈妈眯着眼睛看向了黑暗中站着的两个身影。
  见心和见性两个忙上前向赵妈妈讨好一笑，“赵妈妈，我们这就走，还请赵妈妈多担待些，我们知道怎么做了，这不也是见公子难得来一趟，我们才多耽搁了一会。”
  “确实难得来一次，我们这就走。”徐靖不忍让两个小厮为难，忙道。
  其实，春桃姐妹找来时他是想离开，是春桃非得留他，说曾华喜欢荡秋千，不如他们几个荡秋千玩，还说什么人多热闹，他这才留了下来的。
  哪知这一玩闹就过了时间，他也担心回去晚了母亲会不高兴，更别说，还是从这边回去的。




第六十八章 高雅

  这天晚上，送走徐靖后，回到房里，曾华主动解释说，原本她撵过徐靖，可徐靖不走，非要留下来陪她用点饭，说自己也饿了，说那酱肉的味道好香，曾华不好拒绝，不过为了避嫌，她把春杏喊来了。
  饭后，春杏又缠着徐靖讲了几个《三字经》里的故事，也跟着他念了几段句子，正念着时，春桃回来了。
  春桃听见曾荣房里的动静，直接推门进来的，徐靖见她回来，猜到赵妈妈也该下值，忙提出告辞，春桃非要拉着大家去荡秋千，说是之前带着曾华玩过一次，曾华可开心了。
  曾华见此自是极力否认，可徐靖信了，他想起那次陪曾华放风筝的情形，因而，也不管曾华如何拒绝，他主动拉着她出去了。
  这会的他把赵妈妈抛之脑后了。
  再说，他的确不常来，上次是端午，这次是月底，隔了近一个月，怪对不住自己的救命恩人。
  “大姐，徐公子是不是不该来这？”曾华虽没在大户人家生活过，但重活一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是，他的身份尊贵，老夫人和大太太自是不愿意他和我们接触多了。以后记住了，他若再来，尽量让他早点离开，别让那对姐妹钻了空子。”曾荣微微叹口气。
  徐老夫人刚教她人心难测，哪知这么快就应验了。
  最头疼的是，偏偏这件事她们没法为自己辩驳，毕竟徐靖确实是来看望她们的，而杨氏也只会相信赵妈妈。
  “知道了。”曾华郁闷地点点头。
  这都什么人啊。
  翌日一早，曾荣刚到绣坊，只见阿梅和阿樱来得比她还早，两人已领完料，且裁剪好了，正趴在案几上描花样，曾荣凑过去一看，她们两个用的花样纸并不是她自己用过的，应该是找白芷或紫夏画的，和曾荣绣的图案略有点差别，初看是看不大出来，还有，荷包的样式是完全照搬曾荣的，只是大小颜色的差异。
  “你今天准备绣什么？”阿梅见曾荣凑了过来，放下了手里的活。
  “本来还没拿定主意，这会看到你们倒是有了。”曾荣说完，也不等两人追问，起身去后面找人领料。
  从库房出来，曾荣忽地想到一件事，于掌柜是昨日晚饭后和她商量的要增加两个人绣荷包，这才一个晚上，新花样就画出来了，且阿梅和阿樱两个连裁剪完成了，真够快的。
  事已至此，曾荣也不想再去计较什么，为此，她打算暂时先放弃这种女子荷包，改做男子的荷包。
  这也是于掌柜要求的。
  领料回来，曾荣先选了一块青色缎子，之所以选这个颜色，是因为徐靖喜欢，他夏天的衣服不是青色就是蓝色，连带着曾荣自己也喜欢上了，方才在库房，一眼就相中了这块缎子。
  因着是男子用，这一次曾荣选用的是中规中矩的方形荷包，她打算做一个系列的，十个，全部绣上蝉，各种各样的蝉，可以趴柳叶上，也可以落竹叶上，甚至还可以是一只单独飞翔的蝉。
  而她之所以选蝉，是因为徐靖说过，蝉以品性高洁着称，所以很多男子身上会佩戴玉蝉、金蝉等物来表达自己对蝉的喜爱，曾荣记得真真的，他自己就有一枚羊脂玉雕刻的蝉，不薄，却透亮，也温润，是真正的白如羊脂也润如羊脂。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是文人墨客们留下不少关于蝉的诗句，正好她可以绣上一两句简单的。
  曾荣默算了一下，这一套蝉的系列够她做一两个月的，各色颜色都做十个，应该能做到中秋节去。
  阿梅和阿樱见曾荣裁剪的荷包比普通女子用的荷包要大些，且这个颜色也更适合男子用，两人对视了一眼，阿梅问：“这是男子用的？”
  “是，是于掌柜要求的，之前一直没空，这会正好腾出手来。”
  “可你怎么一下裁这么多？”阿樱有些不解。
  “自然是节省工夫，这些荷包我打算做一样大小的，但绣不同的花。”曾荣没打算瞒她们。
  “阿荣，你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花色？不如你也帮我们画几个花色好了？”阿樱凑了过来。
  “喏，你手里的不就是？”曾荣努嘴示意。
  “我是说，也帮我们画几个。。。”
  “好了，手头的活还没做完你倒先惦记上别的，做人不能太贪的。”阿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断了阿樱。
  可巧这会阿桃也来了，屋子里的其他人也基本到齐，那个话题显然不合适，很快，大家各自低头忙起来。
  曾荣一口气把这十个荷包裁好，拿起画笔，略一思索，很快就在缎子上画了一只蝉，这只蝉趴在了一株茶叶上，旁边还有两句话，“一禅一茶，一念一生。”
  画好之后，曾荣有点意犹未尽兼文思泉涌，于是，她又一口气连画了四幅画，这四幅画上也有题诗或题句。
  既然是男子用的，她想还是高雅些好，毕竟能进锦绣坊的也不是一般人，正好她想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名气打出去，看能否引起刘公公的注意。
  这五幅荷包图案完成，也到了早饭时间，曾荣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放进柜子，这才跟着阿梅几个进了后面的餐厅。
  饭后，曾荣拉着阿桃去柳树下找蝉，阿梅和阿樱也跟着，两人均看过曾荣绣的荷包，那些小动物确实惟妙惟肖，可见，素日她没少花工夫。
  认识到差距，也知错在哪，阿梅和阿樱想改，从虚心向学开始。
  此外，阿梅知曾荣和阿桃交情匪浅，怕曾荣私下挑事给阿桃出主意什么的，若如此，为难的是她姑姑。
  曾荣倒无此意，孰轻孰重她掂的清，这个节骨眼上她不可能去得罪于韵青，她还等着于韵青替她引荐刘公公呢。
  昨晚临睡前她细细想过，于韵青之所以把阿梅叫去见那位刘公公，只怕和前些日子阿梅绣的那些梅花丝帕有关，那些丝帕有不少绣上了咏梅诗句。
  这也是如今曾荣不得不在荷包上绣诗句的缘故，她也想引起刘公公的注意。




第六十九章 鸣不平

  曾荣虽看破于韵青和阿梅的私心，但并没有挑破。
  可自从那天四个人围着一棵柳树找寻那一只只趴在柳叶或树干上的蝉后，不管曾荣拉着阿桃做什么，阿梅和阿樱都会跟着，就连吃饭都是同进同出的。
  三日后，不光曾荣觉得别扭，就连粗心的阿桃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事实上，围着柳树找蝉那日阿桃就发现阿梅和阿樱做的荷包不管是款式还是花样都跟曾荣之前做的相似，惊讶之余，她不是没有当场问出来，阿梅的回答是曾荣做的荷包不够卖，于掌柜才加两个人，阿桃虽有点意不平，倒也没吵闹出来。
  因为她明白一点，阿梅是于韵青的亲侄女，阿樱的母亲又是白家当家主母身边的管事妈妈，而她母亲只是白家一个做粗活的仆妇，她能进这绣坊已是格外开恩了，是她母亲托了很多人才办到的，她很是珍惜。
  可连着几天，见阿梅和阿樱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和曾荣，阿桃看出问题了。
  她倒是没想成这两人是在防备她，而是认为这两人不是在防备曾荣就是在讨好曾荣，或许二者皆有。
  毕竟曾荣的才华是有目共睹的，她是第一个带头在丝帕上绣诗句的，紧接着阿梅就有样学样，而最令人觉得不公的是，于掌柜只让阿梅一个人这么做了。
  紧接着，阿荣又是第一个在荷包上绣蝉绣蚱蜢绣蝈蝈的，非但如此，阿荣这两天绣的男子荷包上面还加了诗句，那些诗句就连于掌柜都不知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画和诗都好看好听，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让人一眼就生出欢喜。
  为此，阿梅和阿樱连连跌足，没少埋怨曾荣之前准是故意藏拙，没拿出真本事来。
  于是，这两人又嚷嚷着说要绣曾荣新设计出的花样，或者在之前的花样上也让曾荣帮她们加两句诗什么的。
  阿桃在绣坊待的时间长，对绣坊的了解比曾荣深，因此，她猜测准是有什么重要人物相中了这些荷包的样式和花色，所以才让阿梅又跟着曾荣一起绣，保不齐就是有一天想让阿梅推出来顶替曾荣冒领这份殊荣。
  所以阿梅才会既要讨好曾荣还要防备曾荣，讨好是为了学艺，防备是为了冒领，而那个重要人物，保不齐就是那位刘公公。
  想通这个问题后，这天下工时，阿桃提前一步先离开了，在曾荣经过的路上拦住她。
  阿桃的一番话正好解了曾荣的一个谜团，难怪那天刘公公来时于韵青会把阿梅喊过去，紧接着那天晚饭后于掌柜就把她找去了，提出要让阿梅、阿樱和她一起绣荷包。
  只是究竟会是什么人相中她的荷包呢？
  曾荣仔细回想了一下，她给欧阳姑娘绣的那几个荷包是带了点乡下野趣的，扑棱的蚱蜢，相斗的蝈蝈，展翅的蜻蜓，静卧的秋蝉，这样的东西会是娘娘喜欢的？
  该不是宫里有位受宠的娘娘也是从乡下来的，看到这些东西就像看到故土家园，所以刘公公才会主动想着去讨好对方？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刘公公身边有一位关系很近的宫女是从乡下来的，刘公公为讨好她才定的荷包。
  到底哪种可能会更大些？
  可惜，上一世曾荣的身份太低，压根就不清楚宫里的事情，也就是后来王楚楚要进门，她才知彼时的皇后是王楚楚的亲姑姑。
  想到皇后，自然也就想到那位手腕更高心肠更狠的皇贵妃，曾荣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这件事千万不能把阿桃牵扯进来。
  “不会吧？顶不济宫里也就是给点赏赐，于掌柜还能眼皮这么浅？真要翻出来，这可是，是。。。”曾荣本想说是“欺君大罪”，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妥，那个人肯定不会是“君”，这话传出去说不定会惹祸。
  “这有什么，人家就是给赏赐了，于掌柜不说，阿梅不说，你如何能知晓？那位刘公公我们又够不上。”阿桃嘟囔道，她是在为曾荣抱不平。
  曾荣想的比她还远一些，若果真如此，于掌柜也算不上欺瞒刘公公，因为刘公公要赏赐的是那个绣娘，而阿梅也算其中之一，没毛病啊。
  说实在的，若曾荣没有背负那些血海深仇，她是绝对不会去和阿梅争那点赏赐，可若是她想攀上刘公公这座桥梁，她就必须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优秀。
  “好了，你也别多想，事情不定怎么回事呢，我觉得于掌柜说的也有道理，我一天只能做一个荷包，咱们这么大一个绣坊，确实是不够卖。”曾荣主动上前挽住了阿桃。
  阿桃以为曾荣不信她，伸手在她额前戳了一下，“才不是呢，你还小，不懂，咱们绣坊绣荷包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真要不够卖，干嘛不把这活交给那几个人？”
  “哎呀，好了，不说这些，你知道吗？之前在乡下我们一大家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可我上个月居然挣了三两多银子，这个月肯定能更多，我有什么理由不知足？所以啊，她们谁愿意绣谁绣去，左右也不缺我的这份银子，我何苦跟大家过不去？真说起来她们也都不易，若不是为多挣点银子，谁愿意背井离乡大老远来这？”曾荣提点了阿桃几句。
  这话阿桃听进去了，她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和自己这一年多的隐忍，她绣了一年多的丝帕，也不是不会绣荷包，可于掌柜一直压制她，她能怎么办？
  真要依着自己的性子闹僵了，她上哪里找这么个好地方养家去？
  “道理是这道理，就是心里有口气。。。”
  “好了，别气不气的，这天太热了，我请你去喝酸梅汤吧，冰冰凉凉的，正好去去暑气。”曾荣拉着阿桃的手进了路边的一家茶楼。
  果然，阿桃一听有吃的，顿时眉开眼笑了，之前的那点不爽和不快很快就丢到脑后了。
  可惜两人推开门之后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第七十章 冤家路窄

  原来，因着是一时随意进的店，曾荣和阿桃都没多想，也没留意她们两个所在的街口，可推门之后一阵凉气袭来，两人同时暗道坏了，且还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
  这家店竟然在屋子里摆上冰块降温，就凭这一点，不用问也能猜到，这种店铺不是她们这种身份该进的。
  不说别的，锦绣坊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走吧，别等人家撵我们。”阿桃凑过来咬着曾荣的耳朵说道。
  曾荣点点头，可没等她俩迈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二过来了，“两位想喝点什么？”
  这下曾荣倒不好意思开溜了。
  好在门口就有一个水牌，上面写着“酸梅汤十文凉茶八文”，这个价格曾荣勉强还能接受，每次出门，她都会在身上装一串钱应急。
  于是，曾荣大大方方地要了两碗酸梅汤，在小二的引领下找了个位置。
  坐下来之后，曾荣才发现这家店贵有贵的道理，用冰块降温不说，里面的家具不论材质和做工都相当讲究，比一般人家家里用的还好，且北边和西边墙有两排雅间，挂上了门帘，其中一间屋子传来几位男子吟诵的声音，门外坐了七八个小厮模样的人，也是在一边喝东西一边闲聊。
  看来，这不但是一家茶楼，还是一家文人学子聚会的场所。
  曾荣留意了一下，外面大厅坐的不是小厮和书童就是丫鬟或侍女，这也就难怪小二准许她俩进门了。
  曾荣正四处张望时，阿桃坐在她对面碎碎念，“什么酸梅汤要十文钱一碗，二十文钱够买一斤肉了，就该听我的别进来。。。”
  “嘘。”曾荣看见小二端着托盘过来了。
  除了一人一碗酸梅汤，还奉送了她们一人一块豌豆黄，放在一个白瓷小碟里，上面摆了两粒小樱桃，煞是好看。
  这下阿桃也不碎碎念了，因为樱桃这种东西平时也不是她们这种人家买得起的，还有，这豌豆黄一看也比外边的好，色泽细腻纯净，闻着也香甜可口，于是，她的嘴角很快咧到了耳朵根那，笑得见眉不见眼的。
  曾荣笑了笑，端起酸梅汤浅尝了一口，味道很纯正，也爽口，颜色也浓郁润泽，不比徐府做的差。
  而阿桃先是迫不及待地用小勺铲了那两粒樱桃放进嘴里，眯着眼睛细细品尝了一会，这才开口说：“原来樱桃是这个味道。”
  “这个应该是用冰块保鲜的，樱桃早就过季了，刚下来的新鲜樱桃才好吃。”曾荣顺嘴说道。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一个南边农村来的，压根就没见过樱桃，怎么会知晓这些？
  果然，她话音一落，阿桃就瞪大了眼睛，“你之前吃过？”
  “吃过一次。”曾荣撒了个谎。
  好在阿桃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酸梅汤吸引了，毫无疑问，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酸梅汤。
  自然，也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豌豆黄。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这些东西比我们上次在朝华寺买的好吃多了。”阿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舌头。
  “好啦，下次有机会再来。”曾荣起身要离开。
  好巧不巧的，结账时，东边的门帘一掀，一位十五六岁的蓝衣少年气呼呼地大步走出来，紧接着，又一位十六七岁的紫衣男子也甩着衣袖出来了。
  紧接着，坐在一起闲聊的两个小厮起身了，其中一个快速跟上了第一个蓝衣少年，另一个则跟上了那位紫衣少年，跟上蓝衣少年的小厮见自家主子急着往外走，忙喊道：“三公子，三公子，小姐要的酸梅汤还没买呢。”
  蓝衣少年顿了一下，本来是要站住，可一看身后跟来的紫衣少年，丢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就出去了。
  而那位紫衣少年见对方的小厮转身去买酸梅汤，也对自己身边的随从说道：“你也买两碗给小姐带回去。”
  “阿荣，你该不会是没带够钱吧？”阿桃推了一下傻站着没动地方的曾荣，彼时，掌柜已经问她要钱了，可曾荣没反应。
  没错，此时的曾荣手脚冰凉，一动不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尽管隔了很多年，她仍是一眼认出那位紫衣少年正是镇远侯世子王梵，而他口中的“小姐”想必就是王楚楚了，因为王楚楚很喜欢喝酸梅汤。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京城这么大，居然这么快就碰上了。
  阿桃的话成功地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而曾荣在阿桃的一推下也回过味来了，正要掏钱时，旁边一位随从说道：“我替她付了。”
  曾荣此时已经把钱掏出来了，“不用，我自己付。”
  “你不认识我了？上次在朝华寺那，端午节，你和你妹妹一起去看赛龙舟，我们是同乡。”对方提醒道。
  “原来是你呢，不好意思，我方才正和我朋友说话，一时没认出来你。”曾荣知道这人是晓晴的哥哥阿晨，那么他口中的三公子应该就是欧阳霁的三哥欧阳霖。
  “我听我妹妹说，你在锦绣坊上工，我们小姐很喜欢你的刺绣，还拿着你绣的东西给我们三公子辨认，我们三公子也夸姑娘手巧呢，居然能把那些小动物绣那么像，呵呵，不好意思，那些夸人的词我不会说，只记得大概是这意思。”
  “熟能生巧罢了，当不起你们公子和小姐的夸。”曾荣一边说一边数出二十文钱给掌柜的。
  “不用，说了我替你出。”对方把曾荣拿出来的铜板抓起来要还她。
  “真不用了，我先走了。”曾荣拉着阿桃跑了出来，她可不想跟对方推来推去的。
  还有就是，王梵正盯着她打量呢，多半是听到晓晴哥哥那句“我们是同乡”了，还有，曾荣在锦绣坊上工也很容易让对方联想到徐家。
  不知为什么，曾荣有一种预感，他们肯定还会见面的。
  不过这会她好奇的是，欧阳霖怎么会和王梵在一起？
  王梵是镇远侯世子，欧阳霖是户部侍郎的儿子，这里面会有什么关联呢？




第七十一章 震撼

  曾荣之所以对王梵和欧阳霖因何在一起感兴趣，主要是因为京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这些世家子弟有他们自己的圈子，而欧阳若英别看是个三品的户部侍郎，但他在京城的根基不深，是凭着科考入仕的。
  因此，不排除王家是在拉拢欧阳若英，或者说，欧阳若英此时已经开始站队王家，所以主动和王家交好。
  若果真如此的话，为何欧阳霖会气得拂袖而出，当着下人的面一点也不顾忌王梵这位镇远侯世子的颜面。
  带着这些疑问，曾荣两天后又去过一次那家茶楼，仍是和阿桃一起，现成的理由，买一份酸梅汤回去给曾华尝尝。
  可惜，这次去她没有再遇到那两人。
  事实上，即便再遇到，她也没法打听出什么来，因为那些文人公子和世家子弟是在雅间聚会，外面都有随从侍卫坐着，旁人压根近不了身，所以她没法偷听。
  再则，晓晴她哥认识她，保不齐那位王梵的随从也记住了她，因此，她若是频繁出现在这家茶楼反倒会引起别人的猜忌，毕竟这里的东西不是她这个身份可以问津的。
  曾荣花九天时间绣完了这组蝉系列，一共十个荷包，十幅画，有夏日柳叶上的鸣蝉，也有秋日雨后的卧蝉，有月夜下的静蝉，也有茶树上展翅的飞蝉，每幅画上都有一句题诗或短句，都是和蝉有关的，比如说“莫侵残日噪，正在异乡听”、“我有竹林宅，别来蝉正鸣”和“散影玉阶柳，含翠隐鸣蝉”等，不过曾荣最喜欢的是之前那句“一蝉一茶，一念一生”以及“坐亦禅，行亦禅，语默动静皆安然”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三句带有禅意的感悟。
  因着之前曾荣说过她要绣一个系列，所以这些荷包只给于掌柜看过两个，并没有上交，这次十个系列绣完，她拿着这十个荷包进了东厢房。
  彼时于掌柜正在和两位侍女说话，见曾荣进去，挥手让两个侍女出去了。
  “于掌柜，我绣好了这组系列，您给帮着掌掌眼，看看还有哪需要改进？”曾荣把包裹着的荷包放到了案几上，一一摆开来。
  尽管之前见过两个成品，可这十个荷包摆在于韵青面前，于韵青仍是有不小的震撼。
  虽说她没有念过多少书，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更不懂什么意境和才学修为，可这不妨碍她会欣赏，从她五岁学拿针到十五岁进绣坊再到二十岁接管锦绣坊，这期间她看过多少绣品，多少也熏陶些眼力来。
  可惜，到底是词穷，看到这组荷包，她脑子里能想到的词只有“好看”和“雅致”以及“别致”，再多的词，她想不出来。。
  “你真的没进过学？”于韵青再次问道。
  也别怪她怀疑，因为她自己好歹正式念过五年书，也学了点丹青，还有白芷和紫夏两个画工，她们也念过几年书学过几年画画的，可她们画出来的东西好看是好看，跟曾荣的一比，差距出来了，至少她们谁也想不到要把诗句题到画上，更想不到普普通通的一只蝉还有这么多诗句来吟诵它。
  “回于掌柜，真没正式进过学，不瞒您说，这些日子我白天在绣坊上工，晚上回去会自己看书练字画画，我自己觉得获益匪浅。”
  于韵青笑了笑，这话她自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下去，而是改问接下来她会绣什么。
  “接下来会绣一组蟋蟀或蚱蜢，这两个系列能有多少我自己还不清楚。于掌柜，这十个荷包委实花费我不少心思，我若是自己不绣了，给阿梅她们绣，您能给定价多少？”曾荣直接问道。
  之前的那十个荷包没有题诗也没有成系列都能卖到二百文一个，这十个荷包她可不想卖便宜了。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不绣了，给阿梅？”于韵青正发愁怎么说服曾荣呢，没想到曾荣倒自己主动开口了。
  “当然，如果价钱合适。”曾荣也笑了。
  “你可真不像是十二岁的孩子。”于韵青笑着摇摇头，又拿起案几上的荷包一个个细细查看起来，不仅看花色，也看绣工。
  曾荣也不吱声，静静地看着她。
  约摸有一盏茶的工夫，于韵青放下了手里的荷包，抬眸看着曾荣，问：“你自己定价多少？”
  “我？”曾荣自己倒真有一个底价，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反问她，因而，略一斟酌，她开口了，“若论创意，我这荷包的花样一个能值五两银子，可我是绣坊的绣娘，这价还是掌柜的您定更为合适。”
  “你之前卖过花样？”于韵青挑了挑眉。
  曾荣摇摇头，在老家的时候她不是没打过这主意，可那地方实在太小，她怕招惹麻烦，哪敢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来？但她也的确问过那位老板，说是好的绣样能卖到二三两银子一个，乡下小地方尚且如此，京城就更不用说了。
  再则，曾荣这是开创一个新绣派，她是第一个把诗词绣到荷包上的。
  “没有，之前在乡下的时候问过价。”曾荣说了实话。
  “这样吧，五两银子委实太多，我们的画工师傅设计一幅新的八开屏风才五两银子，你这个我最多给你一两银子一个。你也知道，我们这的荷包往外卖一般是二百文一个，刨去给你的工钱，还有料钱以及你们的饭钱，我们绣坊一个荷包才挣二三十文钱，你算算，这一两银子的花样钱我们要卖多少个荷包才能挣回来？而我们绣坊的规矩你也清楚，很少用完全一样的。”
  “听掌柜的，一两就一两，来日方长，我才来一个多月，能挣到这些银子很知足。”曾荣退了一步。
  她的底价是五百文，能拿到一两银子一个真不少了。
  她的目标不是荷包，下个月，她想绣炕屏，那个更能施展出她的才华来。
  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跟着徐靖念了十年书学了十年琴棋书画的，是按照徐家的闺阁小姐来栽培的，一般的画工哪有她的条件？




第七十二章 信了

  曾荣不知道的是，她绣的这十个荷包并没有摆上展柜，而是被于韵青私藏起来，不过私藏之前，她命白芷和紫夏两个照着这十个荷包绘制了二十幅大同小异的花样，诗文是照搬的，没有改动。
  翌日，曾荣一早到绣坊时，阿梅和阿樱两个又都趴在案几上描着蝉系列的花样，对此，曾荣见怪不怪了。
  很快，曾荣自己也忙了起来。
  这次她打算绣的是兰花系列，这是她昨晚临时做的决定，一来是她脑子里关于蚱蜢的诗句不多，且蚱蜢也并非什么有着高洁寓意的动物，二来是她想起了她刚进绣坊第一天绣的那条带着诗句的兰花丝帕。
  刘公公能一眼相中那条丝帕，说明他想送的那个人肯定特别喜欢兰花，可若单单是因为兰花，只怕刘公公也没这么大的兴趣，毕竟会绣兰花的人多了去，可若是上面带了两句诗，意义又不同了，毕竟绝大部分绣女是不识字的，只会简单的依样画葫芦，没有新意，很难入他的眼。
  可惜，彼时曾荣没有想通其中关节，加之她不想太早展露自己的实力，所以拒绝了于掌柜的暗示和明示。
  这一次曾荣选用的是浅紫色缎面，也打算凑十个做一组系列，所以裁剪结束后，她又开始画图了。
  阿梅三个本来都各自低头忙着描自己的花样，忽一眼瞥见曾荣连草稿都不打直接就往缎面上画图均大为讶异，阿梅第一个欺身过来。
  “阿荣，你怎么又画上兰花了？”她明明记得昨日曾荣说过要绣蚱蜢的，且姑姑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昨日回去后画了几张蚱蜢图都不太喜欢，想着等过些日子去城外抓两只蚱蜢来瞧瞧再画，可我又不能闲着，想着先绣一组兰花也是一样的，之前我绣了那么多兰花丝帕，不用打稿也能画出来。”曾荣停下了手里的活，解释道。
  “真要去抓蚱蜢？”阿桃凑了过来。
  曾荣点点头，“可不，我虽见过这东西，可从没有画过。”
  事实上，她的确画不好蚱蜢，一方面是不熟悉，另一方面是从没有画过，不像蝉，虽也不太熟，可好歹上一世跟着徐靖画过几次，彼时徐靖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子，他的画不说洛阳纸贵也是一画难求的。
  因此，曾荣那一组蝉系列能得到于韵青的青睐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样吧，我弟弟妹妹闲着，我让他们去抓两只给你送去。”阿桃热心地说道。
  “好啊，那就多谢了。”曾荣也不跟对方客套。
  倒是阿梅一听这两人语气如此熟稔，直觉这两人肯定不止在绣坊这一点交情，想了想，说道：“费这事做什么，问问白芷或紫夏两个画没画过就不行了？”
  “也行，不过我没有绣过兰花图案的荷包，先绣兰花也一样的。”
  “兰花我们来绣就好，兰花简单，这蝉我可没信心能绣好。”阿樱抬头说道。
  这半天光描这只蝉就费了她好半天的劲，真要绣起来肯定更吃力，她对自己没信心。
  “没问题，等我绣好后你跟于掌柜说去。”曾荣正可不想做这个恶人。
  因着之前绣了好几十条兰花图案的丝帕，因此不管是画兰花还是绣兰花对她来说都是驾轻就熟，这十组兰花图案的荷包只花了她七天时间就完工了。
  同样的，这一组荷包摆到于韵青面前又让她大吃了一惊，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曾荣的绣技，而是因为曾荣的临时变通。
  “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因为我对自己画的蚱蜢不满意。”现成的理由，曾荣重复了一遍。
  “那为何又肯上面加题诗？”于韵青追问道。
  也别怪她多心，之前她让曾荣在丝帕上加题诗被曾荣拒绝，后来阿梅请曾荣在丝帕上帮忙题诗，曾荣只给题了一次便拒绝了，理由是她只会那一句。
  一开始她原本也信了，可上次看到曾荣绣的那一组蝉的荷包，她才知道曾荣撒谎了，只是当时她只顾着高兴，忘了这一茬。
  如果说上次的蝉是一种巧合，那么这次的兰花绝对不简单，因此，她必须问明白，她可不想自己忙了半天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自然是因为银子啊，上次的蝉因为有题诗，所以能拿到一两银子一个，这次的兰花想必也一样的，会绣兰花的多了去，可会题诗的肯定不多。”这个理由是曾荣决定绣兰花时就想好的。
  这个理由够直接，也够坦白，于韵青差点就信了，不过她很快想起曾荣撒过的谎言。
  “对了，你不是说你没有进过学，可这些诗句你是从何得知的？还有，我找人鉴定了下你的字，人家说至少有十年的功底，可你跟我说，你才学了几个月不到。”于韵青说完直视着曾荣。
  她在等曾荣的解释。
  曾荣一听这话先是瞪大了眼睛，微微张了张嘴，继而笑了笑，“不可能吧？我有这么厉害？说实在的，这些诗句是我自己进京后现学的，字倒是一直在练，不过之前我是用树枝在地上练，真正开始习字确实只有几个月，难不成我真是天分奇高？”
  最后一句话她明显带了些揶揄的意思，倒是令于韵青再次信了曾荣。
  不过与其说信还不如说她放弃了追问，她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成，这个时候她是绝对不想和曾荣恶言相对，因此，这一次她也给了这十个荷包十两银子的工价，也仍是提了一个要求，这十个荷包的花样交给阿梅去绣，曾荣继续她的蚱蜢系列。
  曾荣是第二天下午才发现这组兰花图案的荷包于韵青只给了阿梅，阿樱仍是绣之前的蝉系列，可能是因为不够卖的缘故，阿桃也开始绣起了荷包，也是蝉系列。
  因着这个发现，曾荣瞅准一个饭后消食的空档又去了一趟展厅，这才发现不管是自己绣的蝉系列还是兰花系列都没有摆出来，就连阿梅几个绣的蝉系列也没见。
  这就有点怪了。
  曾荣有心去问问于掌柜，又怕对方斥责她话多手长，只得忍了下来。




第七十三章 仇人

  这一忍就忍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曾荣一直在绣荷包，兰花系列后，她又做了梅、竹、菊、牡丹四个系列，最后才把蚱蜢和蝈蝈凑了一个系列，彼时已经进入八月份了。
  连着绣了两个多月的荷包，曾荣脑子差不多空了，可巧她手头的荷包材料也用完了，为了换换思路，她又绣起了丝帕，之前领的那一百条丝帕还有二十多条没绣完，她想把这件活也交割清了，然后再找于韵青去谈绣炕屏一事。
  八月初七这天晚饭后，曾荣拿着二十多条丝帕再次进了东厢房，彼时于韵青并不在东厢房，曾荣找到大厅，于韵青正站在大厅中间指点侍女们摆放各种绣品，曾荣一眼就在饰物组里发现了自己绣的那些荷包，一个个都不似平时摆在展柜上，而是吊起来，一组一组的吊起来，很打眼的。
  原来，这是于韵青的一种销售策略，她怕提前推出这些绣了诗词的系列荷包出来会被别家仿冒了去，因此，她备足了存货，打算在八月初八这天，以中秋和秋闱为话题推出这些荷包，定价五百文一个，卖的不仅是新意，还有寓意。
  见曾荣抱着一堆丝帕进来，于韵青倒也没生气，向她招了招手，曾荣走到了她身边。
  “来，猜一猜这些货明日哪个会成为最好卖的那一款？”于韵青推着她上前几步，走到饰物组面前。
  这些饰物不仅有荷包，还有丝帕、香囊、扇套、扇坠、宫绦、抹额等，曾荣这才知道，于韵青居然闷声下了一盘大棋，她命人把曾荣做的那些系列荷包的花样用到了丝帕、香囊、扇套、扇坠、甚至抹额上，也就是说，她打算成套成套地推出这些东西，有适合中秋的，有适合秋闱的。
  能进锦绣坊的都不是一般人，自然没有人会在意这点小钱，可对锦绣坊来说就不一样了，名利双收是必然的。
  “于掌柜不愧是于掌柜，这份玲珑七窍心自是常人不能及，曾荣佩服。”曾荣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要说玲珑七窍心，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你？我这点微末道行还是跟你学的呢。”于韵青这话倒不是谦辞，她的确是受了曾荣的启发。
  说真的，若不是私心作祟，她都想把曾荣聘为专职的画工，有她坐镇，用不了三五年绝对能做到京城的一支独大。
  当然，目前绣坊的生意也不错，可京城竞争的对家实在太多，不说别的，同是皇商的就有四家，锦绣坊只是其中的一家，另外三家也都各有特色，不相上下。
  所以这些年为了打理好锦绣坊，她没少操心劳力，有付出，自然就会想要回报，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曾荣是徐家的人，是白太太送来的人，于韵青担心自己拿捏不住她。
  这不，明明该绣丝帕时她改主意做荷包，荷包做的好好的，突然又改主意绣丝帕；想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添上诗句吧，她二话不说就拒绝；想让她绣点高雅的花样吧，她偏偏绣了那些不入流的蝉、蚱蜢、蝈蝈等；后来不想让她展露头角吧，她又偏偏给了她一个大惊喜，开创了一个新的绣法流派。
  总之，曾荣做事全凭自己兴致，太过随心所欲，所以于韵青不敢太重用她，更不想自己忙了这么久最后为她做了嫁衣裳。
  “于掌柜谬赞了，和您比，我还差得远呢。”曾荣做惶恐状说道。
  “好了，不说这些，你这是来交货的？”于掌柜伸手从曾荣手里取出两条丝帕。
  这次曾荣绣的丝帕比较杂，什么花样都有，有的有题诗，有的没有，倒是真应了于掌柜对她的评价，随心所欲，想绣就绣，不想绣就不绣。
  “走，回去好好跟你算算。”于韵青发现这批丝帕不乏好货，需要分档定价，便带头往外走。
  进了东厢房，于韵青把这些丝帕全部接了过去一枚一枚地细看起来，曾荣坐在她对面耐心地等着。
  约摸有两柱香时间，于韵青把这二十八条丝帕分类记好收好，最后又翻看了下之前的数据，默算了一下，看向曾荣笑道：“恭喜你，照你这挣钱速度，估计用不了两年就能在京城买个小院子了。”
  “全仗于掌柜提携。”曾荣做了个抱拳礼。
  “这话就远了，这几个月，你。。。”于韵青话没说完，外面突然响起了侍女的声音，说是镇远侯夫人带着她的两位小姐来了。
  于韵青一听镇远侯夫人，忙起身出去了。
  也亏得于韵青着急，这才没有发现坐在她对面的曾荣听到“镇远侯夫人”几个字也突然一下变了脸色，煞白煞白的，浑身竟似哆嗦起来。
  曾荣这一刻脑子里倒还清醒，知道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激动，也知道提醒自己赶紧离开，因为通常情形下，于掌柜会把她认为重要的客人带到东厢房来一边品茶一边挑选绣品，若她继续留在这里，不但会妨碍到于掌柜，也会在王家人面前失了礼数，更重要的是，她没法平静地面对王楚楚。
  只是这一刻曾荣也不知怎么了，身子发软，好容易爬下了罗汉塌，两腿又打颤了。
  正两手握拳极力想要自己平心静气时，阿梅突然进来了，见曾荣扶着罗汉塌，面色苍白，也顾不得别的，忙上来扶住了她。
  曾荣没等对方相问，主动说道：“不好意思，我突然一下肚子疼，你扶我去一趟后面的茅坑。”
  阿梅不疑有他，果断地连扶带拽地把曾荣带出了东厢房，进了后罩房的游廊，曾荣感觉自己好多了，谢绝了阿梅，自己一个人进了茅房。
  待自己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曾荣才出了茅房。
  谁知很是不巧，曾荣刚一拐到工坊的廊下时，正好瞥见于韵青躬身领着一位身穿耦合色褙子的贵妇人从大厅出来，身后跟着一堆的丫鬟仆妇，还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尽管此时的王楚楚和成年后的王楚楚有较大的差别，可曾荣仍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就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王楚楚。




第七十四章 不接

  说来也是怪，在认出王楚楚的那一刻，曾荣反倒平静下来了，同时也异常清醒，因为她清楚目今的她没有能力去和对方抗衡，只能隐忍下来。
  想通这一点后，她收回自己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工坊。
  不过曾荣到底留了个心眼，路过窗户时，她往外瞅了一眼，正好看到四个侍女端着托盘进了东厢房，四个托盘里均是绣品，其中一个托盘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大件东西。
  约摸有一顿饭的工夫，东厢房那边才有了动静，于韵青把人送出去后又命人来把曾荣叫了过去。
  这一次，不等曾荣主动开口说要绣炕屏，于韵青先提出来让曾荣绣一幅挂件，且还特地提了几点要求，一要喜庆些，适合老人做寿用；二要雅致些，对方身份尊贵；三要别致些，不可抄袭别人的作品，要自己独创的。
  为此，于韵青还特地允许曾荣去看看大厅里摆放的那些挂件或屏风。
  不用问，这活应该是王家定下的，兴许还是给太后祝寿用的，再不济也有可能就是王老夫人自己做寿用。
  不管是谁，这活曾荣不接。
  “回于掌柜，我只绣过丝帕和荷包，倒是也愿意尝试下别的，只是这第一次绣我怕拿不出手耽误了您的大事，不如您还是找别人试试。”
  这话一说，于韵青有点犹疑了。
  主要是之前曾荣的表现太过出彩，以致于她竟然忘了曾荣才学刺绣刚半年时间，确实未必能担起如此重任。
  可问题是对方相中了曾荣绣的那些荷包，说是有文采有意境，既雅致又别致，这才定下一幅挂件。
  见于韵青还有点犹疑，曾荣帮着出了个主意，“回于掌柜，您要的雅致和别致我着实不好把控，不如您找一位文人公子，请他帮着画一幅画，再交给咱这最好的绣娘，肯定比我这个半吊子要强。”
  “也好。”于韵青听进了曾荣的劝。
  之前为了迎合某些达官贵人的喜好，她曾经花钱请过京城有名的大才子帮着画了几幅画，最有名的莫过于给太后做寿献出的那幅绣品，绝对的技压全场，一眼就被太后老人家相中了。
  而这次王家要的这幅挂件，于韵青也怀疑是为太后的寿诞准备的，这么重要的活，哪能交给曾荣一个新人？
  想通了这点，于韵青放过了曾荣，不过曾荣倒是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她也想试着绣一幅小炕屏，只是她想绣的炕屏是那种可以拿在手里把玩的小物件，也可以当成摆件，高约一尺，宽约六寸左右。
  上一世她绣过一幅十开的送给徐老夫人贺寿用，是徐靖画的松鹤图，徐老夫人特别喜欢，特地摆在自己炕尾的箱子上，没事就看看或摸摸。
  因此，这一次曾荣想利用这件绣品搭上刘公公这座桥，她才不想为王家去做嫁衣裳呢。
  于韵青哪知曾荣的心思，见曾荣提出想绣炕屏，自是乐意之至，她还期待着曾荣能带给她更大的惊喜呢。
  不说别的，就曾荣绣的那些荷包，镇远侯夫人一口气就挑了五组，惹得她直后悔货备少了不够卖。
  确实是不够卖。
  翌日上午一开张，很快就有人相中了那些荷包，基本是四组五组地买，也有买整套的，因为临近中秋，各种迎来送往都需要送到荷包，而曾荣绣的荷包不管是自用还是送人都很体面。
  故而，不到三天时间就销售一空，而锦绣坊也如愿成了这次四大绣坊中秋比拼中的最大赢家，真正的名利双收。
  当然，光靠这些饰物小东西并不能给绣坊带来多大的利润，于韵青看中的是绣坊名气传出去后的那些大订单，比如说镇远侯王家的挂件，镇国公李家嫡长女成亲用的全套陪嫁刺绣品，威远侯顾家的麻姑献寿的六开屏风，等等等等。
  此外，这一次刘公公也从店里拿了不少东西走，同时还把过年要用的部分东西提前预定了。
  当然，这些曾荣就无从得知了。
  这两天，她一直在琢磨两件事，其一是这幅炕屏她绣什么花色，自己画了好几幅飞鹤图都不太满意；其二，中秋节快到了，她该去一趟徐府，一来是送份节礼，二来是想去还那欠下的二十两银子。
  尽管曾荣清楚，这银子老夫人必不会收，可当时她言明是要借，所以她必须还，这事关一个人的品格，至于接受不接受，那是对方的事情。
  如今节礼和银子她早就备好了，就是一直拖着不大想去，怕见到徐靖又想见到徐靖。
  自从上次赵妈妈抓到徐靖陪曾华几个荡秋千后，徐靖这些日子都没有再过来，想必是杨氏看得紧。
  曾荣知道，不仅是杨氏，就连徐老太爷和徐老夫人也对徐靖寄予厚望，徐扶善当年是状元郎入仕，徐靖的父亲徐鸿也是二甲出身，到徐靖这一代，要想保住徐家的富贵，还得走科举。
  而徐靖是徐家的嫡长孙，也是其中的佼佼者，自小就被悉心栽培，小小年纪便成为这些世家子弟的楷模，这样的人杨氏怎么会允许他往曾荣曾华身边靠近呢？
  可一个大中秋节，曾荣姐妹不出现似乎也不合情理，因此，思前想后的，曾荣还是带着曾华进了徐府。
  还好，她是被直接带进老夫人的积善堂，彼时徐老夫人刚用过膳，正和这些小辈们说笑取乐，听到曾荣求见，着实也有几分欢喜，忙命人领进来。
  曾荣拉着曾华先磕了个头，继而拿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交给紫苏送到老夫人手里。
  徐老夫人显然忘了曾荣曾向她说过的那句话，那后二十两银子算是她借的，之前的那二十两就当是徐家还她们姐妹的救命之恩。
  “这什么意思？”老夫人问。
  曾荣解释了一遍。
  这银子老夫人自不会要，不过她更惊讶的是，曾荣居然在短短的几个月就挣到了二十两银子，难怪她一直哭着喊着要来京城，原来是有底气的。
  可这底气究竟是从何而来呢？




第七十五章 两个消息

  曾荣见老夫人盯着自己打量，似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忙拿出这几日熬夜做的五个荷包，挑出一个双手交给紫苏，紫苏双手接过送到老夫人手里。
  “启禀老夫人，中秋将至，为略表心意，阿荣给老夫人和四位太太各绣了一个荷包，还请老夫人莫要嫌弃。”曾荣说道。
  “难为你有心了。”老太太乐呵呵地从丫鬟手中接过荷包，且拿在手里仔细查看了一番，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明显。
  荷包上绣的是一朵牡丹，牡丹上有对蝴蝶在翩翩起舞，这倒也就罢了，她最喜欢的是荷包上的四个字，“富贵满堂”。
  以她这个年龄和资历，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过，如今儿孙绕膝，求的可不正是“富贵满堂”么？
  不过彼时老太太并未想到这花样和这四个字是曾荣自己设计出来的，因为她清楚绣坊一般都有专门的画工，而锦绣坊又是京城四大绣坊之一，能有几个厉害的画师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为此，看过花样后，她又研究了下绣工，曾荣的绣工比南边来的绣娘肯定要略逊一筹，但也不是拿不出手，比一般的闺阁女子要强些，而她素日用的荷包大多是身边人做的，有的还比不上这绣工呢。
  见此，徐老夫人才算真正放心，至少这孩子并没有成为她的累赘，而是真靠自己的手艺养活了自己和她妹妹。
  只是绣坊的工价有这么高吗？
  三个月的时间就能挣二十两银子？
  徐老夫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也别怪她好奇，因为曾荣上一次进徐府还说她在绣丝帕，一枚丝帕的工钱才二十文，这才多长时间，怎么能攒这么多？
  “回老夫人，这两个月我改绣荷包了，荷包的花样是我自己设计的，绣坊给了我一部分花样钱。”曾荣解释道，同时也有点困惑。
  她在绣坊造成这么大的轰动，这件事于掌柜能不跟白氏说？白氏能不来找老夫人求证？
  要知道，就连于掌柜也没少怀疑她一个从乡下来的没有正式进过学的女子是如何能画出这些花样的，且又是如何能知晓这么多诗句的，又是如何能写的一手好字的。
  她以为于韵青从她嘴里得不到答案，肯定会来找白氏的，而白氏也肯定会来找老夫人问个明白的。
  可这会看老夫人被惊到，显然是对此一无所知。
  这就有点怪了。
  问题是出在于韵青身上吗？
  徐老夫人确实吃了一惊，再次垂眼看了下手里的荷包，复又抬眸看向曾荣，命紫苏把曾荣手里的几个荷包都取来她瞧瞧。
  这四个荷包颜色均浅，不是粉蓝就是粉紫，绣的均为兰花，兰花的品种略有不同，上面也各有四个字，“空谷幽兰”、“蕙质兰心”、“芳兰竟体”和“桂馥兰香”。
  “这些词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回老夫人，是的，我用几位太太和姑奶奶给的见面礼去书肆买了几本书和字帖，晚上会花一两个时辰看书练字，遇到不会不懂的记下来再去书肆请教别人。”
  没办法，身边没有一个有学问的人可以请教，曾荣只得把目光转向了书肆，这是自于韵青质疑她之后想出来的法子，多少可以搪塞得过去。
  徐老夫人信了。
  因为她想起了欧阳思，也就是曾荣的救命恩人，可巧前几天她接到老家那边的来信，说那人中了廪生，如今进了府学。
  不管将来这人能不能中举，单凭他的廪生身份就可以在安州任何一家书院谋一份教书的活，且若是他现在想成亲，只怕有的是乡绅想招他为东床。
  若是三年后再中举，他的身份更是曾荣高攀不上的。
  想必曾荣自己也是清楚这一点，她没有可以与之匹配的出身，只能靠自己努力谋求一份与之匹配的才学和身家。
  想到这，徐老夫人命紫苏把这四个荷包给四位儿媳送去，一来省得曾荣单跑一趟；二来是替曾荣要一份回礼，她得帮帮这孩子，这要强的性子和她年轻时有几分像。
  曾荣在徐家生活快二十年，是深谙其中原委的，见此忙拦住道：“不敢劳烦紫苏姐姐，还是我自己送去为好。”
  她自己送去，对方顶多回她一两句好话，或许也会赏她一两件小东西，可若是老太太打发紫苏过去，那几位太太非得正式给曾荣一份回礼不可，无他，不能驳了老太太的颜面。
  “让她去吧，你留下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呢。”老太太说完瞧了紫苏一眼，紫苏接过这四个荷包，带了个小丫头子出去了。
  “来，过来坐坐，别太拘谨了，我们自在说说话。”徐老夫人见曾荣和曾华仍站在离她四五尺远处，招了招手。
  坐在徐老夫人下手的徐箐起身说道：“祖母，不如你和阿荣姐姐自在说会话，我们带了阿华妹妹去后花园玩玩。”
  “也好，多带几个人过去，别吓着了人家，也不许捉弄她。”老太太叮嘱了一句。
  徐箐上前拉住曾华的手，莞尔一笑，道：“祖母放心吧，我们喜欢阿华妹妹还来不及呢。”
  曾华看向了曾荣，卑卑怯怯的，显然不是很想跟徐箐几个出去。
  曾荣冲她微微一笑，“去吧，好好跟大家玩。”
  徐箐几个一走，曾荣坐到了老太太下手，没敢全坐，只侧着坐了半边身子。
  “是这样的，我前几天收到老家来信，有两件事想和你说一声。”老太太见屋子里只剩几个贴身丫鬟，开口说道。
  第一件事是告知曾荣，她大哥的亲事定了下来，就在八月二十日，女方家是邻村的，兄弟姐妹多，也穷，但很能干，要了五两银子的彩礼，田水兰本不乐意，可家里又不能没有个女人做家务，而她自己光忙乎两个孩子都忙不过来，因此，只得妥协。
  第二件事是关于欧阳思中了廪生进府学的消息，随后，老太太又帮着解释了下廪生和增生的区别，廪生属于优等秀才，将来中举的希望很大，且廪生每年可以从州府领去若干米粮和银两，也就是说，欧阳思可以养活自己。




第七十六章 拳拳之心

  徐老夫人派人打听自己家里的事情曾荣还能理解，可这欧阳思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真是信了村里的那些谣言，以为她真对人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老人家才特地关注了下他？
  还是说，徐家看中了欧阳思的潜力，想把他收为门生关照一下？
  那老太太这番话又是何意，欧阳思中了廪生，她配不上人家，人家每月有足够的米粮，可以养活自己，也用不上她操心？
  可天地良心，她对欧阳思绝无半分觊觎之心啊。
  可惜，上一世她进京后就把这人忘了，也不清楚他后来究竟有没有中举有没有入仕。
  “你上次托我给你老家捎信，我就便托人打听了下你家的事情，你不会怪我多事吧？”老太太看出曾荣似有不悦，解释了一句。
  曾荣忙起身行了个屈膝礼，“多谢老夫人挂心，阿荣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如此不识好歹？”
  这话倒是不假，她虽那对无良父母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大哥她还是很记挂的，只是苦于通信不便，除了刚到京城时托徐家帮着送过一封信之外，她没再给老家去过信，也没有收到过老家的任何来信。
  没办法，她只是一介平民，不能通过驿站传递信件，又不舍得花大钱请镖局帮忙送信，所以只能期待徐家那边来人带来点片言只字。
  徐老太太见曾荣这话有几分诚恳，略一转念，明白她因何不悦了，笑着说道：“那位欧阳先生的事情是你家人主动告知的，本想让你家人给你回封信，可那天不巧，你二哥没在家，我的人等不及，你家人就口述了这些托我们转告。”
  “阿荣多谢老夫人了，我方才是为我大哥忧心，他太老实本分，我那个后娘。。。”后面的话曾荣没说下去。
  不管如何，她一个做晚辈的不能在外人面前诋毁自己的长辈，尽管这不是诋毁，只是陈述，但老人家也不会愿意听。
  徐老夫人明白曾荣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她对曾荣那个后娘也无半分好感，把人逼的跳湖了仍一点不知悔改，这样的人是不配做人母亲的。
  可问题是，她对曾荣的大哥同样也没什么好感，作为家里的长子，年龄也不小了，居然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且还要拿着妹妹的卖身钱给自己成亲，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出息？
  因此，老太太才没有生出扶持之意，否则，她早开口让老家那边的人给曾富祥找份差事了。
  “你自己有什么打算？”老夫人换了个话题。
  “我？想多挣点钱，以后若是有能力自己开一家小铺子。”曾荣吐露了点心思。
  徐老夫人听了这话脸上才有几分笑意，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别看这丫头年龄小，可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对将来也有规划。
  想到这，老太太越发生出怜惜之意，想帮她，更想成全她和欧阳思，老话说的好，莫欺少年穷，谁敢说，若干年后，这两人不会让世人洗眼看呢？
  “孩子，这也没外人，你跟我说说，你对那后生究竟是怎么想的？”老太太低声问。
  论理，这种事情她不该问曾荣本人，可曾荣的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她想问一时也问不上。
  再则，曾荣虽年少，但却是个有主意也有主见的，她先问过曾荣的想法，正好可免自己好心办坏事，这种事情，虽说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要两厢情愿的好。
  “哪个后生？”曾荣一时没转过弯来，不过话一出口，她醒过味来了，当即满脸通红，倒也不全是羞和臊，还有几分急，她是怕对方乱点了鸳鸯谱。
  “回老夫人，阿荣多谢老夫人的成全之心，但阿荣绝无高攀之意。姻缘之事，讲究缘分，他是我救命恩人不假，可那也只是出于善心和良知，和男女之情毫无关联，我不能因此就赖上人家。诚如我们姐妹当初出手救治徐公子一样，我们也是出于善心，绝没有半点非分之想。”最后一句话说完，曾荣跪在了老太太面前。
  “孩子，你起来，我懂你的意思了。”老太太亲自把曾荣扶起来。
  她再次信了她。
  不过她以为曾荣是因为自惭形秽而拒绝这门亲事，因而更为怜惜她几分，觉得这女孩子不但聪明冷持，还特别有骨气，没白费她一番心思。
  只是，这事若就这么黄了未免有点可惜。
  看来，是她急躁了。
  她也是听说那欧阳后生有十七八了，到成亲年龄了，曾荣若是错过着实可惜。
  罢了，诚如曾荣自己所言，姻缘之事，讲究缘分，若这两个孩子有缘分，兴许过两年也能再到一起。
  她相信，两年后，曾荣肯定会有很大的变化，不管是才学、见识或是经济上，都会比现在好很多。
  这女人啊，也和男人一样，见过世面后整个格局才会大不一样，行事会更大度从容。
  还有，这女人若是有了不依附男人的能力，也就有了和男人抗衡的底气，不会拘泥于后院这方小小的天地。
  接下来，老夫人问了些曾荣和曾华的日常，重点是问她如今读什么书，遇到不懂之处是如何找人请教的，有没有遇到麻烦等。
  得知曾华每天晚上也跟着曾荣念书写字，老太太说道：“这样吧，我家也有个私塾，你平日没空来，不若让阿华这孩子跟着我那几个孙女一起进学，孩子也有个伴，你在外面做事也安心，如何？”
  曾荣再次跪了下去，“多谢老夫人成全，阿荣感激不尽，不瞒老夫人说，这些日子我确实没少为此忧心，本想过些日子跟绣坊熟了把她带去绣坊，可绣坊人多事杂，我又怕生出别的什么事端来，因此才一拖再拖。”
  说实话，曾荣没想到曾华会有这么大的造化，能跟着徐箐几个一起进学，传出去，对她将来的亲事肯定大有助益，不说嫁个官家子弟，至少能嫁个乡绅富户吧？
  再不济，也能嫁一个徐家的门生吧？




第七十七章 先入为主

  也别怪曾荣想这么远，事实上，她也存了点私心。
  若是曾华能跟着徐箐几个进学，几年后，即便不能成为一个才女，但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肯定均有涉猎，再加上有徐家做靠山，保不齐曾荣真能促成她和欧阳思的亲事。
  前提是，欧阳思彼时还未成亲，肯等她几年。
  尽管这种可能很小，可世间事哪有定数？端看这两人的缘分了。
  不管如何，她先往这个方向努力，把曾华教导好，机会来临时，曾华才有足够的勇气和底气站在对方面前。
  见曾荣如此激动，居然爬着过来抱住了自己的双脚，徐老夫人虽有点不适和不解，倒也没推开她，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起来吧，孩子，看得出来，你是个知好歹的，也不枉我带你进京一场，来，把这银票拿回去，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曾荣摇摇头，哭道：“不是还帐，这是我对老夫人的孝心，还请老夫人成全。”
  她是真心想孝敬对方的，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老太太都一如既往地护着她，这份恩情，她得还。
  “孝心？成全？”徐老夫人琢磨起这话的含义来。
  曾荣感知到对方的身子突然僵硬了些许，忙松开了对方，擦了擦眼泪，道：“回老夫人，阿荣是一个晚辈，承蒙老夫人怜悯和看顾，阿荣才有今日，都说饮水思源，阿荣自当以晚辈之心孝敬老夫人一二，只是阿荣目今能力有限，只能略表心意，还请老夫人莫要嫌弃。”
  这次曾荣聪明地没有提及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因为她怕对方有压力，要说施恩，是她们姐妹先救了徐靖在前，这世上还有什么恩情能大过性命？
  老太太知自己误会了曾荣，再次扶起了她，“也罢，就当你孝敬我的，我收下了，以后，你就当我是你祖母，有空多来看看我这老婆子，陪我说说话，可好？”
  曾荣听了这话再次泪如泉涌，哽咽难言，偏偏这时听到消息的徐靖赶来了，见曾荣抱着老太太哭这么伤心，他再次被吓到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这个女子究竟和徐家有着什么渊源，怎么会第一次见到他就潸然泪下，再然后见到祖母又抱着祖母哭得不能自已，紧接着是费尽心思要跟他们进京，见到徐府大门也掉眼泪，见到他和曾华放风筝又哭了，她究竟是谁，想做什么？
  “靖郎，你来了，我正和你阿荣姐姐说呢，以后让阿华妹妹跟着你几个妹妹一起进学念书，你阿荣姐姐高兴坏了，哭成这样。”老太太见宝贝孙子似被吓到了，忙说道。
  “真的？阿华妹妹要来咱们家念书？”徐靖一听这消息很快放下了曾荣，也放下了那种怪怪的感觉，只觉满心欢喜。
  “自然是，等过了中秋就来，你好生跟你几个妹妹说一声，别欺负了人家。”
  “祖母放心吧，阿华妹妹是我的救命恩人，谁敢欺负她？”徐靖走到左边下手坐下来。
  见到徐靖脸上这掩饰不住的笑容，曾荣的心忽悠了一下，她怎么把他给忘了？
  凭她对徐靖的了解，徐靖此时定已对曾华生出了感激之情，救命之恩啊，他怎么会不放在心上？
  好在此时的徐靖才十岁，还未开化，也好在曾华对他没那个心思，因此，若是两人以后接触机会不多，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日久生情的麻烦事来吧？
  正瞎琢磨时，紫苏回来了，给曾荣带回来四份回礼，杨氏是两匹茧绸，中秋过后天气转凉，给曾荣姐妹做两身夹衣；白氏那边则给了两对银镯，适合小姑娘戴的，细细小小的；三太太和四太太也是各两匹绸子，也说给她们做身衣服。
  “让各位太太破费了，曾荣愧不敢当，理应去给几位太太磕个头。”曾荣提出了告辞。
  有徐靖在，她没法再留下来，万一再失仪引起老人家的怀疑就不好了，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不说只怕今后的路也会被堵死。
  再则，此时天色确实已晚。
  “也好，等休沐时再过来，留下来吃顿饭。”说完，老太太又命紫苏带着曾荣前往，同时又命个小丫头子去后花园把曾华带回来。
  徐靖一听曾华和徐箐几个在后花园，主动揽了这差事。
  这边曾荣则跟着紫苏先去了杨氏这边，杨氏正和自己丈夫说着曾荣呢，不知为何，她就是对曾荣喜欢不上来，总觉得看不透她。
  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心机也太深了些，哪有因为救了人就缠上人家非要跟着进京，来就来吧，又不肯卖身给徐家为奴，偏要自己去做工养活自己。
  做工就做工吧，偏又要念什么书练什么字，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样的人若说没所图，她是不信的。
  这不，又借着中秋的名义登门了，借口说是看老太太，偏偏又给她们几个妯娌一人送一个荷包来，美其名曰是她的一番心意，若果真是心意的话，何不亲自送来，或者说早点送来，偏偏要等着徐靖饭后的空档过来，这不明摆着是想见徐靖么？
  偏徐靖那傻孩子也实诚，一听这对姐妹来了，丢下手里的书就跑了，而她为了在孩子面前维持她一贯的知书达理和温文尔雅，还不能说那对姐妹的不是，也不能拦着儿子不让去，别提有多窝火了。
  因此，这口气不能在儿子那出，只能在丈夫这出了。
  不过杨氏倒也不是那种不近情理一味护短的胡搅蛮缠之人，坏就坏在她对曾荣有个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她可没忘了他们进京那天在徐家大门前看到的那一幕，曾荣落泪，她儿子上前去安慰，连基本的礼仪规矩都忘了。
  再后来她后又从儿子这旁敲侧击了一通，知晓了那几天在青山庙发生的事情，也知晓了曾荣的身世，她越发对这个女孩子生出了不喜。
  心机太深，套路太多，贪心太重。
  所以儿子走后，杨氏拉着丈夫分析起曾荣来，她隐隐有个感觉，曾荣进京肯定不是只为挣钱这么简单，肯定是有所图的，只是她图的究竟是什么呢？




第七十八章 错觉

  徐鸿倒不是很赞同妻子的想法，他也见过曾荣两次，尽管这个女孩子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心智，可在他看来只不过是环境使然，经历使然，而非本性使然。
  试想一下，一个女孩子被父母兄长逼的跳湖自尽，可想而知她当时的处境有多为难，而人死过一次后一般很难有勇气再死一次。
  不想死，又不想被卖，那种情形下，她只能反抗。
  想必是为了永绝后患，所以才不顾一切地抓住徐家这座靠山跟着徐家进京。
  这孩子聪明着呢，她知道跟着徐家进京总能有一口饭吃，而且还是一口饱饭，绝不是之前那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日子。
  至于说到她对徐靖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徐鸿就不认同了，首先，曾荣比徐靖大两岁，男孩子成亲怎么也要十八九，女孩子十五六就得嫁人，她总不能拖到二十岁吧？
  再有，徐家是什么家庭，那丫头是什么出身，她若没有这点自知之明，母亲绝不可能会把她带来京城。
  再退一步说，那丫头若果真愿意留在徐靖身边做一个妾室，徐家也不是不能容她，毕竟儿子这条命是这对姐妹救下的，这点是不容置疑的。
  杨氏见丈夫不以为然，待想再说点什么时，可巧丫鬟来报，说是紫苏送曾荣来磕头了。
  徐鸿一听这话忙去了隔壁屋子，倒也不单单是为避嫌，更多的是怕曾荣不自在。
  曾荣进屋后先是规规矩矩地磕头谢过对方的礼物，“这段日子劳烦大太太费心照看，给大太太添了不少麻烦，这才想着借中秋之际亲手给大太太做个荷包以示感激，没想到又让大太太破费了，曾荣过意不去，特地来磕个头谢恩。”
  “罢了，应该的，怎么说你也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我看顾你些也是应该的，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直接来找我。”杨氏尽管不高兴，可场面话还是要说两句的。
  “曾荣记住了，多谢大太太惦记。天色已晚，就不耽搁大太太歇息，曾荣告辞。”曾荣见对方没有扶自己起来，只得自己站起来。
  杨氏本以为曾荣会留下来跟她套套近乎什么的，见曾荣告辞，倒有几分意外，同时也高看了曾荣一分，至少这孩子眼力见不错，知进退。
  因此，曾荣走后，杨氏又去问自己丈夫，她是否错看了这孩子。
  也别怪她先后矛盾，内心里她是想善待曾荣的，可因着第一印象，再加上赵根生家的也没少在她面前说儿子对那两姐妹如何如何心重，她这才不得已提前设防。
  徐鸿着实安慰了妻子几句，只是杨氏个性优柔易反复，当时听进去了，过段时间不定从别人处听到点什么又把之前的否定了。
  再说曾荣到白氏这，白氏比杨氏热情多了，拉着曾荣问她在绣坊这几个月做的痛快不痛快，可否有人欺负她，工钱上有没有吃亏等。
  曾荣一一回复了，也很快告辞出来了，她还得去另外两人那。
  这一番折腾，从徐家大门出来时天已黑透了，好在徐老夫人心细，早就打发两个婆子在二门处等着曾荣，两个婆子手里一人抱着一个包裹，只是对方不说，曾荣也不好问。
  回到家里，两个婆子把包裹放下，这才告诉曾荣，这两个包裹是老太太给曾荣的，说是老夫人说的，这是给曾荣姐妹两个预备过冬的衣服。
  待两个婆子走后，曾荣打开了这两个包裹，其中一包是丝绵，另一包是四匹衣料，两匹细棉布两匹绸子，棉布是用来亵衣和里衬的。
  此外，老太太还给曾荣送了一对细细的绞丝金镯子，正适合她这个年龄的小姑娘戴。
  “大姐，这老夫人对我们真好，听说她还让我去她家私塾念书？我，我真能去？”曾华见曾荣看着这对镯子发呆，知道她准是又陷入了回忆，故意问道。
  “干嘛不去？多好的机会，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但有一点，念书归念书，玩闹归玩闹，不许打听人家的家事，也不掺和她们的家事，下学了赶紧回家。”曾荣嘱咐道。
  方才回来的路上她已经默算过了，徐家和曾华同龄的女孩子约摸有五六个，有嫡有庶，有长房的，也有二房三房那边的，关系比较复杂。
  好在彼时大家年龄尚幼，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饶是如此，曾荣也不是很放心，那种大家庭长大的孩子心思比她们这种农村家庭出来的小孩复杂多了。
  “大姐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的。”曾华暗示道。
  她理解错了，以为大姐是担心她会去招惹徐靖，所以才特地提到让她下学赶紧回家。
  事实上，她对徐靖真没兴趣，因为她心里清醒得很，她连欧阳思都配不上的人，怎么敢奢望徐靖这样的贵公子？
  曾荣这会倒没有多想，见曾华这么乖巧听话，她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把这几家送的衣料打开来，她要给曾华做两身夹衣和薄袄，原本她没打算做绸子的，可曾华要去和徐家的小姐们一起念书，曾荣不想让她穿的太寒酸了。
  曾华见曾荣一边熟练地给她量身一边柔声地问她这一天做什么了，开心不开心等，恍惚间，她忽然有一种错觉，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自己的娘亲。
  因为娘亲的手曾经这样多次温柔地摸过她，温柔地对她笑温柔地说着话，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她有点记不清了。
  又或者说，像是上一世的自己和妹妹，因为娘亲难产而死，妹妹没有享受过一天娘亲的关爱，所以为了弥补可怜的妹妹，她也尽可能地像记忆中的娘亲一样温柔地待妹妹。
  “大姐。”曾华忍不住抱住了曾荣，在她胸前蹭来蹭去，贪恋地吸取她身上的气息。
  她越来越有一种感觉，曾荣对她的好是出自本心，很自然的骨肉亲情，不像是那种单纯为了报恩或因为愧疚才对她好的。
  只是这一刻她有点糊涂了，面前的人究竟是自己的妹妹还是自己的娘亲呢？




第七十九章 释疑

  也别怪曾华糊涂，因为曾荣在她面前一直是很成熟很有主见，比一般的大人还能干还有主意呢。
  就有一点，不太会做家事。
  这么一想，曾华又有点沮丧，不可能是自己娘亲，娘亲不可能不会做家事。
  “怎么啦？因何不开心？”曾荣难得见曾华有这种撒娇的时候，忍不住再次摸了摸她的头，继而感知到她的失落，又抱住了她。
  说起来她欠曾华不少，自打她重生后，别看姐妹两个换了身子，可因着种种不适应，更多的时候是曾华在照顾她，也是曾华替她承担了本该属于她的那些家务活。
  进京后，也是曾华默默地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家务，且还把她自己的胆小、怯弱、忧心、不适等不良情绪隐藏起来，为的就是让曾荣安心在绣坊挣钱。
  这些曾荣都知道，所以才格外心疼这一刻的妹妹，也珍惜这一世她们的姐妹情。
  可能是曾荣的抚摸和拥抱给了曾华一丝勇气，她抬起了头，“大姐，你，你是不是，是不是。。。”
  可惜，她话没说完，门外响起了赵妈妈的声音，赵妈妈也是见她们姐妹天黑才回，又是老夫人身边的婆子送回来的，便过来查探查探。
  赵妈妈一来，那些话曾华也没法问出口了。因此，她松开了大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借口去找春杏出了门，把屋子让给了赵妈妈。
  出门后的曾华并没有去找春杏，而是坐在了秋千上，她想好好捋捋自己的脑子。
  因为方才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个大姐仍是自己妹妹重生的，只不过不是她上一世那个六岁的妹妹重生来的，而是某一个时期的妹妹重生来的。
  这话似乎有点拗口，准确地说，应该是长大后的妹妹重生来的。
  只是有一事她没搞明白，自己妹妹明明是在乡下土生土长的，怎么会有机会进京呢？
  进京，进京，徐家，徐靖，有了，曾华想起了一件事，这个大姐见到被毒蛇咬伤的徐靖当即就哭了，想必上一世的妹妹也是碰到这个被蛇咬伤的徐靖从而救了他，然后跟着他进京了。
  一定是这样的。
  因为如此一来，所有的疑团都有了答案，比如说，曾荣第一次见到被蛇咬的徐靖会哭，会哭着求老夫人带她来京城，会看到徐家大门落泪，会看到徐靖和她在一起放风筝而伤心，想必这些都是她上一世和徐靖做过的事情。
  仿若醍醐灌顶一般，曾华瞬间把所有的问题捋顺了，起身就往屋子里跑去，恨不得马上就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大姐，好和大姐相认。
  可推门之际，她听到赵妈妈的声音，又把手缩了回来。
  大姐这么聪明，想必早就猜到她们姐妹互换身子的事实，而她之所以不说，多半是觉得没到时候，或者说，没这个必要。
  因为不管姐姐也好，妹妹也好，她们仍是最亲的姐妹。
  也有可能是老天见她上一世太苦了，所以这一世让她做妹妹，让妹妹做姐姐来守护她。
  一定是这样吧？
  曾荣听见曾华跑到门口的动静，等了片刻没见她推门，便朗声问了一句，“怎么不进来？”
  曾华推门而入，“我刚想起来，忘了烧热水洗脚。”
  赵妈妈一听笑着下了炕，“也罢，我回去了，你们早点歇息。”
  “赵妈妈，我，我没有赶您走的意思。”曾华一脸局促地自责道。
  “我也没什么正事，就是来看看你们姐妹，大太太没少嘱咐我，让我多关照你们姐妹些，你们有什么事情也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好回大太太。”赵妈妈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曾荣送她到门口，见她进了上房，这才把门拴上。
  “大姐，她会不会生气？”曾华蹭到了曾荣身边，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没事，大姐早就不耐烦应对她了。”曾荣安抚道。
  说完，曾荣抽出了一本书，她要找几首关于仙鹤的诗，所以没发现曾华眼里的亮光，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而曾华见曾荣拿着一本书细细翻阅起来，也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去准备热水给大姐洗脚。
  次日一早，曾荣带着她昨晚抄录的几首诗匆匆赶到了绣坊，她还需重新画图，经过一晚上的推敲，她脑子里又有了点新构思，所以想早点画下来。
  因着炕屏是十开的，寓意十全十美，所以她必须得有十幅画，第一幅她打算用松树做陪衬，不老松配仙鹤，都是吉祥长寿的意思。
  这一上午，曾荣都在忙着画画，以致于阿梅被人叫走她都没有留意，更没有发现回来后的阿梅对着她欲言又止的。
  接下来几天，阿梅破天荒地特别粘着曾荣，吃饭喊着她，歇息时陪着她，就连绣荷包时也喜欢靠在曾荣的绣架旁，倒是也不打扰曾荣，可只要曾荣露出想舒展舒展筋骨或歇歇眼睛时，阿梅就会放下手里的活陪她说话。
  曾荣虽觉得有点怪怪的，可一看对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相反还对她有几分讨好之意，因此，她也就由着她去，倒是也留了点心，想看看对方究竟有何意图。
  谁知没等她看出对方的意图，阿梅突然不来上工了。
  这天是八月十六，曾荣因着送曾华去徐老夫人那所以到绣坊的时间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见平时总粘着自己的阿梅没有踪影，她还向阿樱和阿桃打听了一下，两人均摇了摇头，说是一早就没看见她。
  “想必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吧？”阿樱揣测道。
  曾荣正要开口，于韵青打发一个侍女来找她了。
  曾荣进去的时候，东厢房里多了两个生人，看着也有十四五岁，长相一般，但脸很白净，一看就不是农村来的，一身棉布衣服，有六七成新。
  “坐吧，昨儿过节在哪过的？”于韵青打断了曾荣对这两人的打量。
  “自己在家过的。”
  徐老夫人倒是打发人来叫她们姐俩了，可中秋是团圆之日，她们两个外人如何好打搅人家？
  不过后来杨氏打发人给她送了不少吃食来，鸡鸭鱼肉和月饼都有，曾荣知足了。




第八十章 稀奇

  于韵青一听曾荣是在自己家过的节，眼睛微微动了动，随即换了个话题，说起了正事。
  原来，她找曾荣是因为最近阿梅身子有点不舒服，不能来上工，可绣坊在节前接下了一批荷包的订单，因此，于韵青又从外面找了两个绣娘来，希望让曾荣带一带。
  “我带？”曾荣有几分意外，她资历尚浅，且她节前便开始绣炕屏了，这些于掌柜都清楚的，怎么还会找她来带新人？
  “只是让你稍稍指点她们一二，不会耽误你太多工夫，你也知道，我们这对绣品的要求比较高。”于韵青说完抬眸看着曾荣。
  “好。”曾荣只得答应下来。
  于韵青示意那两女孩子上前，这两人一个叫阿丽一个叫阿娟，听口音是京城本地人，更多的信息于韵青没有介绍。
  从东厢房出来，曾荣没有带这两人回工坊，而是先去后院领料，领完料，再带着这两人回工坊，安排在阿樱和阿桃旁边，正好曾荣的绣架也在这。
  得知这两人之前绣过荷包，曾荣让她们自己动手裁剪，她在一旁看着，裁剪结束后，曾荣从阿桃这要了一张兰花图案的花样来，让这两人自己描，她依旧在一旁盯着。
  见这两人基本功算扎实，不仅把花样描得有模有样，就连那两句诗的笔画这两人也描得很连贯，比阿桃和阿樱写得都要好，那两人有时还会请曾荣帮忙呢。
  “你们两个念过书？”曾荣问。
  “没正式念过，只学了两年。”阿丽回道。
  “我也是。”阿娟说道。
  “啊，那你们也会自己设计花样？”阿桃凑了过来。
  主要是她听曾荣说她也没正式进过学，也是跟别人略学了几个月，这学几个月的都有这本事，那学了两年的想必比曾荣还要厉害。
  “不会，我们。。。”
  “我们会画牡丹、梅花、兰花等图案，你们呢？”阿娟把话接过去。
  “既这样，剩下的活就不用我看着了吧？”说归说，曾荣到底还是怕这两人出错，从阿桃那借了个样品给这两人。
  有样品在，阿丽和阿娟都点点头。
  见此，曾荣回到自己绣架前，刚拿起针要绣，早饭时间到了，没等她把东西收拾好，阿桃拽着她先出了门。
  “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好。”曾荣自己也觉得怪怪的，明明这两人什么都会，比阿桃还要强一些，于掌柜为何还要她来带带这两人？
  “阿梅呢？”阿樱小跑几步追上来，问道。
  “于掌柜说阿梅身子不舒服，阿樱，你去看过她吗？”曾荣后知后觉地问。
  阿樱一向和阿梅走得近，阿梅若是不舒服，阿樱应该会知晓的。
  况且，八月十四日，也就是前天大家还和阿梅在一起做绣活呢，才一天时间就病得不能上工？
  “不舒服？我昨儿没见到她，晚上我去她家看看。”阿樱一听是这个原因，倒没有多想，很痛快地答应了。
  “可这两人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阿桃问阿樱。
  组里添新人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两人为何要交给曾荣带？明明曾荣现在都不绣荷包了嘛，要带也是交给阿樱吧？
  阿樱刚要开口，只见阿丽和阿娟两个携手过来了，笑吟吟地说道：“于掌柜说阿荣妹妹手艺高，让我们跟着阿荣妹妹多学学，还望阿荣妹妹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大家在一起互相切磋吧，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取他人之长补己之短，肯定比一个人瞎摸索要进益得快些。”曾荣故意换了文雅点的说法，她是想试试这两人究竟有念过多少书。
  阿丽似乎没听懂这话，咬着嘴唇，张大眼睛看着曾荣，阿娟把话接了过去，“阿荣妹妹太谦虚了，我听说这些花样都是你设计出来的，能不能问问，你学了几年画画，平时都读什么书？”
  “我也是瞎琢磨的，和你们一样，没正式进过学，以前在书院住过几个月，跟别人学着认了几个字。”曾荣也打了个哈哈。
  说话间就到了餐厅，因着大家一起进去的，又是一个组的，所以就在一张餐桌上坐下了。
  饭后，五个人在外面的柳树下站着说了会话，曾荣拿了根树枝在花圃前扒拉，说是花圃，可里面只有几株零星的月季，倒是爬了一地的南瓜藤蔓，也结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南瓜。
  当然，曾荣找的不是南瓜，而是瓢虫、蜜蜂，也有小蝴蝶什么的，她是想教大家认识这些小动物，看得多了，描花样的时候多少有些帮助，尤其是配色配线时。
  “阿荣妹妹，你怎么认识这些东西？”阿丽显然没做过这些，很是有些新奇。
  “我从乡下来的。”
  “可你不是读过书吗？你学问这么好，怎么可能是乡下来的？”依旧是阿丽在问。
  “谁告诉你我学问好？”曾荣一边拿着树枝扒拉一边装着不经意地问道。
  “还能有谁，自然是于掌柜。”
  “你方才不是说你在书院住过吗？怎么又是农村人？”阿娟开口问道。
  “农村也有书院啊，况且我也只是在书院住过几个月，在这之前，我一直在家里住着，我家就是种地的，你们两个呢？城里人？”曾荣把话拐到对方身上。
  “我们两个是城里人，之前在家帮着做点小绣活贴补家用，后来听别人说你们这绣坊要人，便托人介绍我们过来。”这次换成阿娟先回答。
  “那你们之前认识吗？”阿桃问。
  “认识，我们是邻居。”阿丽抢着说道。
  “那你们跟谁学的认字？”曾荣问。
  因为她知道，普通百姓家的女孩子一般是没有机会进学的，除非家里有念书的兄弟可以跟着学认几个字，还有一种情形就是大户人家的贴身丫鬟，她们可以跟着主子一起进家塾，只是更多时候，她们是去伺候主子的，能学到的东西也有限。
  可惜，没等这两人回话，有侍女来找曾荣，说是欧阳小姐来了，提出要见她。




第八十一章 得罪

  曾荣一听欧阳霁来了，忙丢下手里的树枝欢喜地跟着那位侍女去了前面，谁知很不巧的是，曾荣进大厅时，大厅里不仅有欧阳霁，还有两个她不想见的人，王楚楚和她的姐姐王棽，三个人正对着饰物组品头论足。
  “欧阳小姐，您找我？”曾荣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情绪，这才走到了欧阳霁面前。
  “阿荣，两个月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些，脸也白净多了，也漂亮多了。”欧阳霁一眼发现了曾荣的变化，笑着说道。
  被人这么直白地夸好看，曾荣有点脸皮薄挂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这几个月比在乡下吃的好，也不用出去做事。”
  “这倒是，以前在乡下肯定连饭都吃不饱，哪能有什么好气色？”晓晴插了句嘴。
  “你以前在乡下吃不饱饭？”欧阳霁问，脸上顿显关切之意，语气中又略带了几分怀疑。
  她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穷人，即便回乡陪着父母丁忧，也只是在自家院子里，唯一接触过的也就是自家几户下人，可下人们也不至于吃不饱饭。
  “欧阳小姐找我是？”曾荣不想继续那个话题，因为她看到了王家姐妹投过来的那种轻视的目光，别提有多堵得慌了，偏她还什么也做不了。
  “是这样的，我想给我三哥绣几个荷包，你能不能帮我画几幅花样，他说要别致一点花样的，最好是动物，不要之前的蝉和蝈蝈以及蚱蜢，换点别的。对了，他属兔的，你也帮我画两张兔子的，你放心，我付你钱。”欧阳霁说道。
  其实，她本来想直接从曾荣这买几个这样的荷包，可她哥哥不愿意和别人用一样的，所以她才来找曾荣，想让曾荣画几幅花样卖给她，如此一来就不会和别人重上。
  “我行吗？你三哥是个读书人，我怕贻笑大方。”曾荣摇摇头。
  “放心吧，不会的，我三哥看过你做的荷包，说很有意思，俗有俗的好，活泼有趣，雅有雅的好，尊贵清冽，我自己倒是也能画几笔，可多半是画静物，比如花花草草什么的，于这些活物上实在有限。”
  曾荣一听对方语气如此诚恳，刚要答应下来，一旁的王棽问：“欧阳妹妹，你是说这些花样是她画出来的？”
  “是啊，两个多月前我找阿荣姑娘帮我绣过荷包，就是类似的花样，只不过没有题诗。对了，说到题诗，阿荣妹妹，这些诗句也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吗？”欧阳霁问。
  “是，阿荣班门弄斧，让欧阳姑娘见笑了。”曾荣大大方方地认了下来。
  她的初衷就是为自己扬名，如今机会送到面前来了，为何不用？
  “你念过书？”王棽上下扫了曾荣一眼，似是不信。
  “没正式念过，跟着别人学了点。”怕眼睛泄露自己的情绪，这话曾荣是低着头说的。
  只是她的低头在对方眼里就成了卑怯和恭谨，或许还有一丝心虚，因而，王棽又问：“‘一蝉一茶，一念一生’这话出自哪里？”
  “出自佛教的禅茶一味，原文是一禅一世界，一茶一人生，我略做修改了一下，只是此禅非彼蝉，借了个音。”曾荣回道。
  “你参禅？”欧阳霁惊问道。
  “算不上吧，不过我之前住的书院隔壁就是一座古刹，多少被熏染了些。”
  “原来你在书院住过，怪道我一见面就觉得你气度不凡，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既这样，那荷包上的题诗也一并劳烦你了。”欧阳霁笑道。
  曾荣颔首应了下来，商定次日对方来取货。
  “那你也给我画几张吧，我要老虎的。”王楚楚突然开口了。
  “不会，没见过。”曾荣直接拒绝了。
  “你的意思是没见过的不会画，那见过的是不是都会画？”王棽见曾荣如此干脆地拒绝她妹妹，连个称呼都没有，颇有点不爽。
  “不是。”曾荣吐了两个字。
  欧阳霁见曾荣如此生硬，以为她不知这两人身份，忙陪笑说道：“阿荣，这两位是镇远侯王家的两位千金。”
  “见过两位王小姐。”曾荣屈膝行了一礼。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只是这口气堵在心里也不是事，因而，起身后，曾荣向欧阳霁说道：“欧阳姑娘，若没什么事我回工坊了，你也知道，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也好，你去吧。”欧阳霁此时也看出曾荣和王家姐妹两个不对付，生怕曾荣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三姐，你看，你看她。。。”王楚楚见曾荣二话不说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气得指着她的背影噘嘴。
  “好了，不过是一个没见识的乡下人，你跟她计较什么？”王棽虽心里不爽，可也不愿意在外面让外人看了笑话。
  “才不是呢，你没看她对欧阳姐姐是什么样？”八岁的王楚楚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喜怒，只觉自己受了冷落。
  要知道，她姑姑刚母凭子贵封了皇后，她爹又是一品镇远侯，地位比欧阳家高了不知多少，京城这些世家女眷谁不对她们姐妹笑脸相迎，这个小小的绣娘凭什么敢甩脸色给她看？
  “楚楚姑娘误会了，阿荣第一次见我时也很拘谨，不大懂规矩，后来得知我们是乡友，这才熟惯自在些。”欧阳霁替曾荣说了句话。
  事实上，她对曾荣方才的行径也颇为不解，但她清楚一点，王家是曾荣绝对得罪不起的。
  王棽扯了扯嘴角，未置可否，转向王楚楚，“有什么想要的吗？”
  王楚楚噘嘴道：“不稀罕。”
  “欧阳姑娘。我们先走一步。”王棽说完牵着王楚楚往外走去。
  “王姑娘。。。”欧阳霁刚要追上去再解释两句，可一看对方射向自己的目光，欧阳霁住嘴了，脚也没迈出去。
  说起来她和王家姐妹并无交情，只是在几次赏花会上碰过面，可因着不是一个圈子里的，最多也只是点头之交，因此，真说起来，她在王家人面前也是没有分量的。




第八十二章 孽缘

  翌日，一早阿樱就给曾荣带来一个较为隐晦的消息，据她所说，她没有见到阿梅，家里人只说把她送去外面养病了，具体什么地方却不肯说，什么病也没说。
  曾荣总觉得这事有点古怪，一上午也没大理顺，谁知偏不巧，早饭后，欧阳霁如约在前来取画稿，特地约她出去说了会话，曾荣更觉心里堵堵的。
  原来，昨日欧阳霁回去后和三哥说起曾荣莫名其妙得罪王家两位小姐一事，欧阳霖给她出了个主意，把曾荣买进府里藏起来。
  主要是他太了解王梵其人，既霸道又护短，若是知晓自己妹妹受了委屈，以王梵的心性肯定会把曾荣弄回侯府慢慢折磨。
  更别说，那日在凉品店他也得罪了王梵，王梵一直在找机会出这口气，若是知晓这个曾荣不但是他的小同乡，且他还颇为欣赏她的才华，王梵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因此，与其等王梵先下手，还不如他们先把曾荣买回来，不管怎么说，曾荣进了欧阳府，王梵未必能找到她，即便找到，想伸手多少也会顾忌一下。
  只是这个提议被欧阳霁否决了，理由有四，其一，曾荣是徐老夫人从老家带来的，她连徐家的丫鬟都不做，怎么可能会做欧阳家的下人？其二，欧阳霁不太相信王家会如此仗势欺人；其三，退一步说，若果真如此的话，曾荣还有徐家做靠山；其四，欧阳霁不想因此和王家交恶，万一把父亲牵扯进去这后果不是他们能兜得住的。
  可什么也不做太考验欧阳霁的良心，于是，才有了这番谈话，她把王家的家世详细告诉了曾荣，包括王家那位新晋皇后。
  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至于曾荣能领悟多少，要怎么做，她没法置喙，毕竟王家目前并没有任何动作，她不能凭自家哥哥几句揣测就恶意中伤王家会如何如何，万一这话传进王家耳朵里，欧阳家离倒霉也不远了。
  曾荣并未听懂欧阳霁的暗示，但她看出了欧阳霁的忧心，只得安抚对方道：“多谢欧阳姑娘挂心，我不过就是一个不起眼的绣娘，顶不济以后她不买我的绣品，还能真放下身段来为难我？”
  她不怕王家出手。
  若王家真敢仗势欺人，她就敢把事情闹大了，相信徐老夫人不会放任不管，退一步说，即便徐家最后认怂了，可王家这顶仗势欺人的帽子肯定跑不掉了，到那时，徐家还会愿意和王家结秦晋之好吗？
  可说归说，真要这么早和王家杠上曾荣并无半分必胜的把握，更重要的是，她没法保证不伤到自己也不伤到曾华。
  因着这两件事，曾荣也没静下心来做事，于是，她干脆放下手中的绣活，知会于掌柜一声，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
  漫无目的地转到上次的凉品铺子，确切地说应该叫茶楼，曾荣看着门口的牌匾发呆了，她想起上次在这碰上的欧阳霖和王梵，也想起昨日的欧阳霁和王棽、王楚楚，看来，这欧阳若英家和镇远侯府关系似乎不浅，不应该啊。
  其实，曾荣误会欧阳霁了，欧阳霁和王棽昨日纯属偶遇，并非结伴而来，两人之所以认识，是因为一起参加过几次聚会，因是同龄，被人安排在一起作诗作画什么的，可也仅限于如此，不曾深交。
  至于欧阳霖和王梵，因着是同窗，又一起参加过不少次诗会，所以彼此间较为熟惯些，只是两人出身不一样，个性和品性也有很大差别，所以也难说到一起。
  说来也是巧，曾荣站在街边看着这家名为“聚茗轩”的茶楼发呆时，街对面有两个人也看着她发呆，只是曾荣没有留意到。
  片刻之后，曾荣继续往前走了几丈远，她记得这边有家书肆，既然来了，她想去找两本新书，上次买的那几本书她都看完了，昨日帮欧阳霁设计花样时明显感觉自己有点江郎才尽。
  在书肆转了一圈，挑了四本书，其中两本是关于诗词类的，另外两本一本是棋谱，另一本是琴谱，曾华在徐家附学，很快也会接触到琴和棋，曾荣也想借这个机会把这两样东西捡起来。
  谁知付账时，曾荣才发现自己手中银子不够，她身上只有欧阳霁给的二两银子，只够三本书的。
  于是，她只好忍痛放下这本琴谱，对小二说：“劳烦小二哥把这本书替我留着，我明日再来取。”
  话音刚落，后面有一只手伸了过来，“这书我替姑娘付了。”
  曾荣回头一看，居然又是王梵，旁边还站了两位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曾荣认出来其中一位是威远侯家的顾三公子顾砭，另外一位她就没见过，这两人年龄均和王梵相仿，十五六岁。
  看来，她和王家的孽缘果然很深，这才多长时间，就一而再地和他们遇上。
  “不必。”曾荣说完，放下二两银锭，抱着手里的三本书转身就走。
  “哎，姑娘，你等等我，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王梵跟了过来。
  曾荣一听这话猜到对方并没有认出自己，多半是看自己衣着比较寒酸，偏又有几分姿色，以为可以随意逗弄几句。
  可事实并非如此。
  原来，王楚楚昨日回去后，果真找王梵诉苦一番，说自己被一个乡下来的绣娘甩了脸子，让自家哥哥去帮她把这个绣娘买回来，她要留在身边做丫鬟，从此后好好教教她怎么做人。
  王梵自是不愿为这种小事违了妹妹心意，满口应承下来，原本他是把这件事交给自己身边人去办的，只是听王棽说曾荣就是那个绣出蝉系列荷包的绣娘时，且又和户部侍郎欧阳家略有点瓜葛时，他改主意了，打算亲自来会会曾荣。
  不巧的是，他进绣坊时曾荣已经提前出去了，自觉扫兴的王梵想起来去聚茗轩碰碰运气，看能否遇到熟人打发下时间。
  巧合的是，刚拐到这边街口，正好就碰上了顾砭和李漫两人，彼时顾砭和李漫两人正拿曾荣打赌呢。




第八十三章 为难

  原来，曾荣对着聚茗轩大门发呆时，顾砭和李漫正从街对面路过，见一个衣着寒酸的小姑娘对着聚茗轩发呆，以为曾荣是馋了里面的点心，苦于囊中羞涩不敢推门进去。
  于是，这两人相约上前打趣她一番，若是个有趣的呢，可以赏她点银子满足满足她的愿望，若是个蠢笨的呢，就当是消遣了。
  只是这游戏由谁主导起了点争执，最后两人打了个赌，两人走到路对面，若曾荣不曾移步，则由李漫出银子也由他主导，反之，若曾荣离开，则由顾砭追上去也由他出银子。
  谁知两人正要过马路时，王梵来了，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的王梵很快就被顾砭和李漫拽着往前走了，因为彼时曾荣也突然迈开了脚步。
  这三个人正要追上曾荣时，曾荣推开了一家书肆的大门。
  见此，顾砭和李漫均停下了脚步，相互对视了一眼，笑了。
  方才他们看曾荣的打扮，应该就是一市井小民，不像是哪位大户人家的丫鬟，更不是什么小家碧玉，一个连茶楼都不舍得进的人居然推开了书肆的大门，这意味着事情越来越好玩也越来越有趣了。
  “什么情况？”王梵见这两人笑得颇为诡异，问道。
  顾砭和李漫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解释清楚了，王梵也很快抓住了重点，这种事情他们三个以前也做过，只不过多半是戏弄戏弄那些蠢笨的丫鬟和没有自知之明的穷人。
  于是，三个人很快也推开了书肆的门。
  见曾荣并不是进书肆瞎逛，而是真的在看书挑书，三个人更奇了，因着怕惊扰到她，三个人均在一两丈远一边假装挑书一边留意着她，曾荣彼时一心挑书看书，不曾发现自己被人围观了。
  直到曾荣挑了几本书要离开，王梵三个才凑了过来，彼时，王梵的确觉得她有几分面熟，所以才会脱口而出要为她付书钱。
  只是三个人均没有想到，曾荣会这么高冷，都没正经看他们一眼就拒绝了，且只吐出了短短的两个字，“不必”，这也太反常了吧？
  难不成她没有看出他们的身份来？
  还是说，她有足够和他们对抗的底气？
  可这两条哪条也不对不上吧？
  顾砭和李漫正面面相觑时王梵追了上去，这时的他隐约有几分猜到了曾荣的身份，一是曾荣的年龄，二是旁边的茶楼。
  而他之所以记得和曾荣的这一面之缘则是借助了王棽的提醒，说曾荣是欧阳霁的同乡，欧阳霖和欧阳霁貌似很欣赏这位同乡。
  为此，王梵才想起来有一次和顾霖不欢而散时正好碰上两个小丫头子，彼时顾霖的随从要为那个女子付账，好像说的就是什么同乡不同乡的，因着这句同乡，他还特地看了那个女孩一眼。
  也正因为这一眼，他才觉得曾荣有几分面熟，只是一时没敢确认。
  不过曾荣这刚硬的拒绝以及后来的漠然离开倒是让他确定了几分，所以才追了上来。
  “这位公子，不好意思，我们并不认识，还请公子莫要为难小女子。”曾荣见对方堵在了门口，只得顿足。
  “你是不是在。。”话说到一半，王梵意识到不对，忙改口道：“你是不是在旁边的茶楼喝过酸梅汤，我对你有印象，姑娘，都说一回生二回熟，我们也算是熟人了。”
  这时的王梵并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换了个说辞，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眼前的人上一世和他妹妹有莫大的渊源，早就认出了他。
  “公子想必也是大家出身，这么为难一个蝼蚁般的我您觉得合适吗？”曾荣看着他背后的大门说道。
  “这怎么是为难，我们只是想帮你，喏，你的书。”顾砭拿着那本琴谱过来了。
  “几位公子若真有这善心，我想南市那边会有很多需要你们帮助的人，至于小女子我，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南市是京城的贫民区，那边住了很多最底层的手艺人和穷苦百姓。
  “小姑娘，能不能问问你是哪家的千金？”李漫开口了。
  冷眼观察了曾荣近一刻来钟，他发现这个女孩子尽管衣着比较寒酸，但身上的气度和气韵却一点不差，言谈举止也颇为得体，因此他判断曾荣不是大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就是乡绅之家的小姐，所以才有机会进学也有机会学琴棋书画什么的。
  “这位公子，恕我无可奉告，家父只是籍籍无名之辈，说出来你们也不认识。”
  曾荣说完，见王梵仍没有让道的意思，正要转身去喊小二来帮忙时，可巧外面有人推门进来，曾荣趁王梵挪开之际先一步出去了。
  还好，这三个人并没有跟上来。
  不过为防万一，曾荣没有回绣坊，她怕对方会打发身边的小厮跟着她，因此，思索再三，她进了徐府。
  昨晚回家曾华告诉她，徐家的课业是申时结束，她想去接曾华一起回家，顺带看看她和徐家的这些小姐妹们相处得如何。
  原本曾荣是不想去见老夫人的，为此进了大门后她特地没进二门，而是拐到西边跨院那，家塾就在这边。
  谁知好巧不巧的，路过外书房时，迎面和徐鸿撞上了，曾荣先屈膝行了一礼。
  得知曾荣是来接曾华的，徐鸿倒也没说什么，他几天前就从妻子那得知母亲让那个六岁的小姑娘来附学了，对此，他们夫妻原本均无异议。
  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儿子的救命恩人，且才刚六岁，曾荣又忙着去绣坊做工，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家委实有些不妥。
  只是前两天，白氏突然拿着几个荷包找到妻子，说妻子是真正的书香世家出身，请她帮忙评价一下那几个荷包。
  杨氏虽不解白氏的用意，但看白氏如此郑重，也接过这些荷包细细审视了一遍，给出的评价是绣荷包之人应该是位饱读诗书的女子，且家中应该是遭遇过重大变故，否则不会有那些带有禅意的感悟。




第八十四章 考校

  得知这些荷包是曾荣绣出来的，杨氏也被自己的结论惊到了。
  她说的家中遭遇重大变故可不单单指幼年失恃和被逼跳湖，更多的是指一个人或一个家族的盛衰变迁，而曾荣一个小山沟里出来的穷人，一直穷得连饭都吃不饱，明显对不上啊。
  还有饱读诗书这一条也不搭边，不过就是在书院借住了两三个月勉强认得几个字，会不会写字能不能看懂那些诗句都两说呢。
  因此，杨氏怀疑这些诗句是曾荣照搬别人绣品上的，或者是有人指点了曾荣。
  为此，杨氏又对曾荣生出几分不喜，一是觉得这个女孩子身世太复杂，看不透；二是曾荣的为人不单纯，不可信。
  徐鸿听闻后只得又开解妻子一番，不过心下也有几分好奇，能让他妻子说出饱读诗书这四个字来，想必对方的才学必有其称道之处。
  见过曾荣送给妻子的那个荷包之后，徐鸿有几分信了妻子的话，那几株兰花看起来虽只有闲闲几笔，但线条流畅、布局合理，配色悦目，令人观之忘俗，绝非初学者该有的涂鸦水准。
  还有“空谷幽兰”这四个字也写的不错，笔画顺畅，笔锋有力，没有七八年的时间练不成。
  故此，徐鸿特地找到母亲，可徐老夫人也没法释疑，曾荣的出身是不可能作假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曾荣早年间可能就跟那位欧阳先生习过字。
  得知那位欧阳先生是位十七八岁的后生，才刚考上秀才，徐鸿并未完全相信母亲这番说辞，只是他也不曾开口和母亲辩白一二。
  这会碰上曾荣，徐鸿自是要问个明白，刚要开口，忽一眼瞥见曾荣手里拿了几本书。
  “你手中是何书？”
  “回老爷，适才从书肆路过，随意挑了两本。”曾荣说完，见对方伸出手来，只得把书递了过去。
  徐鸿一看是诗集和棋谱，眉间微微拧了拧，夹了曾荣一眼，“你喜欢李义山的诗？”
  “谈不上喜欢，他的诗多半晦涩难懂，我只是想了解一二。”曾荣斟酌着回道。
  前世她确实不是很喜欢李商隐的诗，晦涩难懂不说，且还悲观绝望，读来令人倍觉伤感，只是这一世曾荣的心境契合了这种悲观绝望，所以适才在书肆翻到这本诗集后有心想留下它。
  “围棋呢？你学过？”
  曾荣摇摇头，“不曾，只是见别人下过，这本书是买给妹妹的，我想着妹妹在此附学，应该会用得上。”
  徐鸿翻了翻，确实是初学者的棋谱，便放下这事，问起曾荣对李商隐、李白和杜甫等几位诗人的评价来。
  “回老爷，我不曾仔细研读过他们的诗作，也不曾用心了解过他们生平，只是这些日子因着绣花所需才勉强翻看两本他们的诗集，哪敢有什么评价？”曾荣意识到对方在刻意考校她，自是不会上套。
  这时的她颇为后悔，早知如此，她就把手里的书先寄放在门房那，或者干脆走二门去看看老夫人也好，偏偏这么背晦，遇到了他，最后仍逃不过要去后院拜访老夫人。
  “是吗？不曾仔细研读也不曾用心了解，那么那句‘一蝉一茶，一念一生’出自哪里？”徐鸿问道。
  听妻子念过这句话后，他仔细思索了下，居然也没找到出处，故有此一问。
  “回老爷，是从佛家的一禅一世界，一茶一人生来的，我老家书院旁边有一座古刹，哦，对了，就是青山庙，老夫人他们住的地方。”多余的话她不想说，这种时候，说的越多肯定漏洞也多。
  只是心下她不免也有些狐疑，那些带有诗句或禅意的荷包究竟是什么时候传到徐家人耳朵里的，这件事和于掌柜有无关联？
  “佛家？”徐鸿想到了那句“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皆安然”以及“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可不正是佛家禅语。
  可问题是这丫头才十二岁，哪来的佛家感悟？
  “你绣的那些语句都明白其中含义吗？”徐鸿追问。
  这话曾荣又有些不好作答了，正暗暗叫苦时，可巧徐鸣过来了，“大哥，你还没走？正好，我和你一起去见爹吧。”
  曾荣暗自松了口气，忙屈膝行了一礼，“阿荣不打扰两位老爷了。”
  说完，曾荣还特地向徐鸣也行了一礼，这才急急往游廊那边拐去，隐约听到后面传来徐鸣的问话声，大抵是问徐鸿和一个小村姑能有什么聊的，别的就没听清了。
  从家塾接了曾华，曾荣和徐箐等人一起进了老夫人的积善堂，老夫人见到她自是意外，嗔道：“丫头，前两天过节叫你不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回老夫人，昨儿答应帮别人画两张兔子的荷包花样，画好之后觉得不满意，出来街里转转，想找两只兔子好生瞧瞧，兔子没见着，想着左右出来了，不如干脆来向老夫人告个罪，顺带接阿华下学。”曾荣躬身说道。
  “这孩子，也学着虚了，明明是想来接阿华下学，怕她被箐丫头几个欺负了，偏生还说来向我告罪。”老太太虚点了曾荣两下，笑着说道。
  “真不是，老夫人可真冤枉阿荣了。”曾荣一边说一边上前两步，本想伸手去搀扶对方撒个娇，手伸到一半时听到门口的丫鬟喊大太太来了。
  曾荣一听忙把自己手缩回来，且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徐老夫人暗自瞅着，什么也没说。
  待杨氏进门后，老太太特地指着曾荣道：“今儿难得这丫头有空来看我，留她们在这吃了晚饭再走。”
  “回老夫人，不用了，我们这就。。。”
  “丫头，我的话不听了？”老太太把脸一板，瞬间冷了下来。
  “既如此，阿荣厚颜叨扰了。”曾荣只得应了下来。
  事实上，她也想和老太太说说欧阳家的事情，哪知方才她提起画花样的话茬对方没接下去，这会杨氏来了，更没法继续了。
  正暗自哀叹时，白氏进来了。




第八十五章 盘问

  白氏一来，曾荣顿觉头皮一阵发麻，看来，今日肯定又少不了一顿盘问。
  果然，看见曾荣，白氏抿嘴一笑，先飞了杨氏一眼，继而上前拉着曾荣的手说道：“我正要打发人找你呢，可巧你就来了，来，让我好生瞧瞧你这手是怎么长的，居然会有这么巧？”
  “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事？”老太太笑问。
  “这事说起来儿媳真要好生感谢母亲，是母亲把阿荣送到我店里的，我也才知道，前些日子我店里出了一批荷包，据说整个太学都轰动了，我一打听，才知是我们阿荣设计的花样，她呀，把那些什么蝉、蝈蝈、蚱蜢等都绣到了荷包上，且还给配上了两句诗，那些世家子弟均说既别致又雅致，之前京城从没有人这么绣过，我们绣坊一下出名了。”白氏笑吟吟地说道。
  “哦，还有这好事？”老太太也笑了，只是脸上的笑意还未隐去，她忽地想起大儿子前两天找她打听曾荣身世一事，好像也是和绣荷包有关。
  曾荣绣蝉绣蚱蜢绣蝈蝈她都能理解，毕竟曾荣就是从农村来的，日常所见也只有这些，可在荷包上绣诗句她一开始是不大信的，曾荣懂诗文？不是说才认得几个字？
  联想起曾荣之前送她们几个的荷包，上面也有一句四个字的吉利话，且都应景，老太太又信了。
  这丫头的心思委实比一般人要灵透，就是不知这份灵透是天生的还是背后有人调教的。
  “阿荣，你是跟谁学的要在荷包上绣诗句？”老太太问。
  “回老夫人，我的绣工和绣坊的绣娘比起来要逊色些，为了留在绣坊，我不得不花了些心思去琢磨些巧道，所以我见别人都喜欢绣点牡丹、梅花、兰花等高雅之物，便反其道而行之，绣了点我老家乡下那边的野物，比如覆盆子、雏菊、金银花等，可巧被一位自称是我同乡的欧阳姑娘看上了。”曾荣把她和欧阳姑娘相识的经过学了一遍。
  “姓欧阳，安州府人？”徐老太太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是这位欧阳姑娘教你在荷包上绣诗句的？”白氏也猜到欧阳霁的身份，只不过她关注点和老太太不一样。
  “那倒不是，我是见读书人喜欢在画上题诗题字的，大家都夸风雅，所以我想着若是在绣品上也绣上一两句应景的诗句，定然也会收到奇效。”曾荣解释道。
  “这孩子，可真是聪明，这也能想到？”白氏由衷地夸了一句。
  “你跟谁学的画画和练的字？”杨氏问。
  她一直对丈夫说的曾荣的字画应该有十年功底一事耿耿于怀，这个问题纠缠她两天了。
  “以前在书院认识的一位先生，后来是自己练的，我每天晚上都会练半个多时辰的字。”
  “练了几年？”仍是杨氏问。
  “正式用毛笔练有半年多，之前是用树枝在地上练，树枝和画花样的笔差不多，都是硬的，所以用起来也比较顺手。”这个回答是曾荣在从家塾到积善堂的路上想好的。
  杨氏还待追问她读了哪些书，可巧徐靖进来了，老太太一看忙吩咐传膳，明摆着不想让儿媳再追问下去。
  她是相信曾荣的这番说辞，兴许就是见那位欧阳公子在画上题诗或者是干脆就是那位欧阳公子提点的曾荣，只是这番话曾荣不好说出来她也不能过多追问，在场的毕竟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孙子孙女呢。
  再则，她也不喜欢大儿媳这咄咄逼人的追问架势，不管怎么说，曾荣是她儿子的救命恩人，不是徐家的下人。
  杨氏侍奉老太太多年，见老太太面露不虞，倒也识趣地打住了，转身吩咐身边的丫鬟传膳。
  饭后，没等杨氏白氏等开口，老太太主动让她们散去，说是要留几个孙子孙女自在玩耍一会，无非就是听徐箐几个说说这一天在家塾的见闻，也问曾华这两天适应否，能否听懂先生的授课，可否有人欺负她等。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后，徐老夫人拉着曾荣进了东次间，东次间是一张大炕，炕上有一张长约四五尺宽约两三尺的大炕几，炕几上有一摞书，也有一套笔墨纸砚，两边各有一个坐垫，临窗的墙根下有一个小书架，满满的都是书。
  曾荣知道这屋子一般是徐扶善日常小憩之处，冬日时分老太太也会在这待客，只不过这个客仅限于家族近亲之人。
  “坐吧。”老太太上炕坐好后，示意曾荣坐她对面。
  曾荣没敢，只侧着身子在炕沿上坐下。
  见此，老太太倒也没勉强她，“来，跟我好好说说欧阳家的丫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也没什么，就是那天欧阳姑娘问我要花样时旁边还有两位小姐。”曾荣半吐半露地说了王棽和王楚楚那天对她的鄙视和不屑，以及她是如何拒绝对方的。
  “回老夫人，我真不是刻意要得罪她们，只是见她们轻视我和欧阳姑娘，想着我画出来的东西未必合人家心意，与其到时遭受她们的羞辱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做。只是今儿上午欧阳姑娘特地告诉我那两位王姑娘是什么镇远侯家的，我担心自己是不是惹麻烦了，也怕给府上惹麻烦。”
  “镇远侯家？”老太太眯了眯眼睛，随即凌厉地看向曾荣，“你和她们吵架了，你提我们徐家了？”
  “回老夫人，没有，绝对没有，绣坊知道我和府上关系的只有于掌柜，是第一天上工时二太太身边的姜妈妈说的，别人一概不知，我自己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既这样，这事先别声张，以王家的侯府之尊未必会来你一个小小的绣女麻烦，以后记住了，不管人家让你绣什么你照实绣就是了。”
  曾荣一听，明白自己应该是被放弃了。
  毕竟王家乃当今皇后的娘家，徐家虽贵为内阁大学士，可和这些勋贵们比起来肯定要略逊一筹，更别说，王家还是皇后的娘家。




第八十六章 痴念

  从徐家出来，曾荣又明白一件事，她过于心急了，可能会弄巧成拙。
  只是事已至此，她没法后悔，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翌日，曾荣提前半个时辰进绣坊，进门时正好碰上于韵青，于韵青只略点点头，和往常一样，且这一天王家也没有人来找她。
  连着三天，曾荣均是战战兢兢的，每天下工都拉着阿桃一起走，还好，没碰上什么不该碰上的人。
  谁知这天下工后回到家里，发现徐靖又带着两个随从上门了，曾荣进门时，徐靖和曾华还有春杏姐弟两个正蹲在地上给兔子笼里的两只兔子喂食。
  “哪来的兔子？”曾荣问。
  她自是清楚这兔子是徐靖送来的，只是不知道这兔子是曾华主动开口要来的还是那天她提了一嘴老太太记住了打发徐靖给送来了。
  “大姐，徐公子给你送来的，快来看看，纯白的，可漂亮了。”曾华眉眼弯弯地说道。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给我送兔子？”曾荣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问了一句。
  “哦，是这样的，阿华说阿荣姐姐想买两只兔子观摩兔子的习性来习画，我知晓后命人去庄里抓了两只来。”徐靖起身回道，手里还拿着半截胡萝卜。
  “阿华。”曾荣有点恼曾华的多事，只是当着外人的面，她没法训人。
  “大姐，我来养，你来画，你放心，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曾华也起身扯了扯曾荣的手撒娇。
  “是啊，我们都可以帮忙养的，多好玩啊，留下吧。”春杏也帮着说情。
  “你呀你，下次不许自作主张了。”曾荣戳了下曾华的脑袋，先行进屋了。
  没办法，至今她仍是没法平静地面对徐靖。
  见曾荣丢下众人先进屋了，曾华咬了咬嘴唇，对徐靖说道：“不好意思，徐公子，我大姐不是生你气，而是不喜我给你家添麻烦，她没少告诫我，做人不能太贪心，她是怕我养成习惯以后有什么事情都找你帮忙。”
  原来，这两只兔子曾华的确是为曾荣要的。
  自从知晓曾荣身上的秘密后，曾华就一直有个痴念，想成全这两人，因为她太了解这种爱而不得的苦涩。
  尤其是那日从徐家出来，大姐一直郁郁不欢，曾华以为是徐老夫人和她说了什么，也猜到准是和大姐那满腹的才学有关，于是，她想到一个主意。
  她想把徐靖请来教导大姐，同时也是给他们一个增进感情的机会，可平白无故的，她不好把这话说出来，所以才找了个要兔子的理由。
  左右那天大姐也说了，因为没怎么见过兔子所以画不好兔子，她找徐靖要两只兔子，以后还能找个理由让徐靖时不时上门看兔子来，如此一来，大姐有什么不懂不会的都可以向徐靖请教。
  只是曾华没想到的是，大姐并不赞成她的做法，似乎还很生气，因此，她怕徐靖多心，以后不再登门，特地开口帮着解释两句。
  “好了，这不是你的错，再说我也没生气，不过我也确实该回去了，天黑了。”徐靖说完抬眼看了看天，又往曾荣住的屋子扫了一眼，说道。
  其实，徐靖也不想和曾荣相处，他也不知为何，每次见到曾荣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怕看到曾荣哭，总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哀伤要把他吞没。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那一瞬间，仿佛自己真要窒息。
  见徐靖瞥了眼房门，曾华大声喊了一句，“大姐，徐公子要回去了。”
  “知道了。”清清浅浅的回声传了出来。
  很快，曾荣出来了，此时的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绪，波澜不惊地向徐靖道谢也道别。
  送走徐靖后，曾荣也蹲到了兔子笼面前，见这两只兔子几乎和前世他送来的一模一样，都是通体雪白不掺一点杂色，曾荣忍不住打开笼子，抱起一只兔子在手里，帮着顺了顺它的毛。
  救命之恩、放风筝、送兔子，情是情，物是物，人是人，只是换了个灵魂，所以尽管这一世她仍跨越千山万水走到他身边，但两个人终将是要渐行渐远。
  曾荣的眼泪落在了兔子上，很快就淹没在兔毛里。
  好在暮色已临，曾华的目光落在大姐熟练抚摸兔子的手上，惊喜地喊道：“大姐，你以前养过兔子？”
  话一出口，曾华便意识到不对，这不变相逼大姐承认她换了个芯子么？
  “阿华，跟我进去。”曾荣把兔子放回去，关好笼子，把曾华拉起来，有些话她必须跟她说清楚。
  “大姐，我是不是做错了？”曾华猜到大姐要说什么，先认了个错。
  “你自己说，错在哪里？”
  “不该向徐公子开口。”至于第二个理由，曾华实在说不出口。
  “这只是其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做人呢，一定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我们虽对徐靖有救命之恩，可出身上终究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们对我们有防备之心也正常，所以我们更要谨言慎行，不要让徐家长辈们看轻了我们。”
  上一世她吃够了做妾的苦，纵使有徐靖护着，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因此，这一世，她决计不会让曾华再重蹈她的覆辙。
  曾华到底经历得少，年岁也小，不是很懂这些，在她看来，还能有什么比得上生命更重要？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出来的。
  曾荣扯了扯嘴角，摸了摸曾华的头，柔声说道：“你还小，不懂这些，在有些人看来，家族的声誉和前程都比生命重要，听大姐的，大姐送你去徐家附学，是希望你能知书、明理、懂礼，也希望你自尊自重自爱，这话可能有点说重了，且你也未必能听明白，总之，记住大姐一句话，在徐家，除了上课，不要去招惹徐家任何人。”
  “我，我没招惹谁，也没想招惹谁。”曾华赌气说道。
  她是觉得委屈，自己一片好心被误解，偏这件事她还没法解释清楚。
  “好了，我知你是为我好，只是你还小，不知人心二字最是复杂难懂，等你读书多了，人也长大了，你会慢慢明白的。”
  说完这话，曾荣只觉似有一把刀子在心内反复拉扯，有什么东西要汹涌而出，忙走到脸盆架前，弯腰舀水，洗脸。




第八十七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因着徐靖送来的这对兔子，曾荣一晚上辗转难眠，天快蒙蒙亮时才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是日，曾荣上工破天荒迟到近一个时辰，没敢从大门进，走的是后罩房这边的小门，刚到自己绣架前，没等她坐下，阿桃告诉她，于掌柜带着两位三十多岁妇人来看过她的绣品，走时留话让她过去一趟。
  “有没有说是哪里来的？”曾荣问。
  尽管她觉得是王家来人面大，可心里仍免不了有一丝幻想，不是。
  阿桃摇摇头，阿樱抬头说道：“你管她们是哪里来的，左不过是来找你做绣活的，难不成你以为人家是看上你了，想把你带回去？”
  “这话什么意思？谁看上谁把谁带回去了？”曾荣敏感地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主要是她一直对阿梅的去向耿怀至今。
  “这我怎么知道，得问你呀？”阿樱低头说道，同时拿起了绣绷子。
  曾荣扯了扯嘴角，转身出去了。
  一进东厢房，曾荣就看到两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坐在罗汉塌上和于掌柜对饮，那两人虽穿金戴银，可无论从气度还是神韵上看，都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
  见此，曾荣站住了。
  听到动静的于韵青转过身子，向曾荣招了招手，曾荣躬身说道：“回于掌柜，昨晚不慎着了点凉，恐受了些风寒，就不上前了，怕把病气过给客人们就不好了。”
  “着凉？”于掌柜定睛看着她，见她着实精神萎靡气色不佳，信了这话，回过身子对那两位妇人说道：“这孩子往常都是早到的，我说今儿晚了必有缘故，原来是病了。”
  那两位妇人在曾荣进门之初就细细打量过她，见她素衣素面，一应钗环皆无，且脸上也未施脂粉，均暗自点头，以为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心下甚喜。
  “我瞧着不像是真病了，你且往前几步，让我们好生看看你，正好我们也有话问你。”其中一名妇人说道。
  “宁可谨慎些好，两位夫人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听得见的。”曾荣装作没有看出对方的身份，躬身说道。
  “阿荣，这两位是镇远侯府的罗妈妈和卫妈妈，你过来，到我身边来。”于韵青见曾荣闹了个笑话，忙道。
  “两位妈妈好，还请两位妈妈多担待些，我才从乡下出来没几天，没见过什么世面，两位别笑话了我。”曾荣说归说，却没动地方。
  于掌柜见此虽有些恼曾荣的不识抬举，但因她知晓曾荣和王楚楚那日的过节，倒也没敢拿她发作，只得对两位妇人陪笑道：“可不是才来没半年，确实不懂规矩也不知礼数，性子又有些倔，两位妈妈还请多担待些。”
  两位妇人对视一眼，意识到方才竟然看走眼了，哪是什么老实本分，竟是个难缠的主，难怪能把自家小姐气成那样？也难怪自家公子非要买她回去作践她了。
  “是真不知规矩礼数或是真倔还是有别的什么仗势呢？”那位稍胖些的罗妈妈起身走到了曾荣面前，伸手想要挑起曾荣的下颌，被曾荣退后两步躲开了。
  “知道镇远侯吗？”对方见曾荣如此不给面，面上一寒，索性伸手捏住了曾荣的脸。
  曾荣不好开口，摇摇头。
  对方倒是也很快松开了她，“听闻你也是个念过书的，怎么会不知礼数规矩？”
  “不曾进过学，只跟着先生们略识得几个字，且我从小在山野长大，若说规矩礼数，也只懂些粗浅的上敬父母长辈下爱兄弟姐妹，别的，确实不知。”
  “胡说，既知上敬父母长辈，为何我们叫你过来你不动地方？”卫妈妈驳道。
  “这位妈妈，方才我解释过了，昨晚着了凉，怕沾染了风寒把病气过给你们。”曾荣有些不耐烦了。
  “阿荣，不许对两位妈妈不敬。如今的镇远侯爷乃当今皇后的兄长，他们的始祖又是我朝开国元勋，五代世袭不减。”于韵青暗示道。
  “回于掌柜，阿荣没有不敬也不敢不敬。”曾荣说完躬身向两位妈妈行了个屈膝礼。
  “是这样的，我们夫人看中你的绣技，想把你买进侯府做绣娘，你收拾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吧。”罗妈妈原本还打算问问曾荣乡下老家的情形，这会也失去耐心。
  左右不过一个小丫头，进府了还能翻天不成？若是个老实厚道的，自然有她的好处，若是个难缠搅事的，也自有收拾她的人。
  “回这位妈妈，我不能跟你们走，我来京城前已跟徐老夫人签了五年的活契。”曾荣不得已抬出了徐老夫人。
  没办法，她只能赌一把了。
  若是她没有记错，王家那位皇后此时并没有坐稳自己的后位，且她儿子尚在襁褓之中，貌似先皇后还有一个儿子，且皇贵妃的儿子也比她儿子要大，太子之位未定，她也不敢贸然得罪徐家。
  “你真是徐家的人？”罗妈妈不太相信。
  之前这位于掌柜倒是跟她提过一嘴，说曾荣是徐老夫人的远亲，可罗妈妈不太信，若果真是正经亲戚，何至于会放到绣坊来做工？何至于穿戴得如此素气寡淡，徐家还差这几两银子？能丢得起这人？
  因此，多半是借着同乡之谊想跟徐家攀点交情，徐家断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什么远亲来和镇远侯府作对，来和皇后作对。
  “如假包换，来之前当着我爹娘还有三叔公和族长等人的面签的契约。”曾荣说完还特地把那张契约上的字背诵了一遍。
  “既这样，那你为何没留在徐府？”罗妈妈冷笑道。
  “因为我不想做丫鬟，老夫人心疼我，由着我了。”
  “可见是撒谎，既卖身了还能由得你？”罗妈妈呵斥道。
  “罢了，这事暂且不说，待回复夫人后再定。”卫妈妈起身把话接了过去。
  罗妈妈还待说什么，卫妈妈冲她摇摇头，两人拂袖而去，于韵青陪笑着送至大门外。
  曾荣没敢离开，她猜想于韵青应该还会有话要跟她说。




第八十八章 新契机（一）

  于掌柜确实有话要和曾荣说。
  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只是碍于徐老夫人碍于白氏的颜面，再加上她的几分私心，这才没来找曾荣的麻烦。
  这会见曾荣遇到难关，她的心思又活泛了。
  原来，曾荣刚进绣坊绣的那枚兰花丝帕的确被刘公公相中了，再后来曾荣绣的荷包也有被刘公公带回宫的，只是彼时刘公公只对绣品感兴趣，而于韵青自然也不会多事。
  谁知八月初的时候，刘公公再次被曾荣那套蝉系列的荷包打动了，这才主动问起绣娘的身份、年龄和籍贯生平等，得知是宫里的尚工局想招几个绣娘和裁缝，于韵青留了个心眼，她把阿梅推了出去，因为阿梅那段时日也的确绣了不少带诗词的荷包和丝帕，且阿梅的绣技不比曾荣差，差的是阿梅念的书少，不会画图不会设计花样。
  而于韵青之所以有这个胆子敢欺君，则是因为她清楚一点，皇帝的龙袍、朝服等大件衣物是由江南织造署定制或专程从江南挑选的绣娘来完成，刘公公嘴里要找的人说白了就是打杂的，负责宫里各主子日常小件物品。
  可打杂跟打杂不一样，在宫里打杂，若是一朝入了皇帝的眼，不说一步登天，若能混个女官做做也比一辈子做奴才强啊，更何况，若是混好了，万一把于家的门楣改改呢？
  为此，中秋过后，于韵青没让阿梅来绣坊，在家找了位女先生专门教授阿梅诗词和简单的丹青，也不指着她成为才女，至少能自己画点简单的小花样也会背些简单的诗词。
  原本这事她是瞒着白氏的，哪知这么不巧，中秋过后，那几套绣着蝉、蚱蜢和蝈蝈的荷包突然在太学里流传开来，继而很快传进这些世家圈子，白氏也就知晓了。
  于韵青敢瞒着刘公公却不敢瞒白氏，连带着想把阿梅送去尚工局一事也告知了白氏，因着只是做女工，且还需筛选，白氏对此倒不是很在意。
  真正让她大吃一惊的是曾荣，一个乡下出来的女孩子，刚十二岁，没念过书，居然有此等本事？
  为此，她特地把曾荣绣的荷包拿去给杨氏鉴定一番，原本也想送到老太太面前的，却被杨氏打了个岔，说是老太太那几日身上不爽，怕给她添恼，等过几日再送也不迟。
  而于韵青从白氏那得知曾荣是如假包换的徐靖救命恩人，心下未免有几分不安，一来是怕曾荣的锋芒她盖不住，早晚有被刘公公发现的一天；二来也忧心阿梅的能力有限，万一进宫后露馅这个后果她兜不住。
  思前想后的，于韵青倒真有了个主意，她想让曾荣带着阿梅一块进宫，只是如何说服曾荣她尚无十分把握。
  正为难时，镇远侯府居然找上门来想买曾荣，若曾荣愿意进侯府，她倒是也去了一块心病，可曾荣偏是个心气高的，又有主意，别说和王家小姐有过节，就算没有那档事，她猜她都不会愿意去做这个奴才。
  不过这事倒也给于韵青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开口说服曾荣的契机。
  因而，送走王家人，她很快又回到东厢房，见曾荣老老实实地站在屋子中间，她笑了。
  她就欣赏曾荣这点，聪明。
  只是这聪明若是用好了自是一份助力，反之，就是祸害。
  “怎么没去做事？”于韵青坐了下来，慢悠悠地问道。
  “心浮气躁，怕绣错了前功尽弃。”曾荣坐到了她对面。
  “咦，你方才不是说着凉恐染了风寒吗？敢情你不怕把病气过给我？”于韵青佯做生气问道。
  曾荣也笑了，“于掌柜是自己人，也是明白人，我也不瞒着您，我和王家小姐的过节您虽没见，但肯定听闻了，所以王家我绝对不进，王家的任何活我也不接，还请于掌柜帮着转圜一二。”
  “你这可真是难住我了，我若是有这个本事跟王家抗衡，我今儿也不会坐在这。”于韵青说完找了个干净杯子给曾荣倒了杯茶。
  曾荣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心，我不会让于掌柜为难的，我只有一个要求，有什么事情希望于掌柜能提前告知一声，别让我被人卖了还替她数银子就成。”
  “这你放心，我虽不才，但为人还算良善，断不会做那等坑蒙拐骗的无耻之事。”于韵青放下杯子说道，只是底气未免欠缺了些。
  “那就好，如此有劳了。”曾然又笑了笑，把杯里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欲离开，丢下一句话，“这茶真不错。”
  “哦，坐下，别着急走，你能品出这茶的好坏？”于韵青拉住了曾荣。
  曾荣也不是真想走，否则她也不会丢下这句话，因而，见对方留人，她也不矫情，又坐了下来。
  “多少能尝出一点，在徐府喝过几次茶。”这话倒也不是撒谎，确实在徐府学会的品茗，只是不是这一世。
  “你和徐老夫人关系很近？”于韵青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老夫人对我有再造之恩，这次进京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六岁的妹妹同行，为解我后顾之忧，她准许我妹妹进徐府附学，和徐府的几位孙小姐一起。若非我执意要出来做工，我也可以留在徐府过安稳的日子，只是这有违我我进京的初衷，我是来挣钱养家的，再怎么厚颜也不能把我的家人一并交给徐家养着。”曾荣把自己的家世略透露了些。
  这话让于韵青眼睛一亮，想挣钱就好办，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于她而言都不算事，更何况还是小钱。
  “哦，那今日之事你预备交给老夫人处理？可据我所知，徐大人虽贵为一品文官，可王家是世袭的一品侯爷，即便没有王皇后，徐家也难和王家抗衡的。”于韵青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听于掌柜的意思，似乎有了更好的主意？阿荣愿闻其详。”曾荣试探道。
  她并不清楚于韵青想做什么，但她了解一点，于韵青不爱多管闲事，若无利益，她不会留下她。




第八十九章 新契机（二）

  于韵青见曾荣这么快看破她的心思，着实颇为讶异。
  这些年她自问也接触过不少人，其中不乏闻名遐迩的大家闺秀和大家公子，确实有聪明灵透的，不但才华横溢，也很会为人处世。
  可人家什么条件，曾荣什么条件？
  这些大家公子大家小姐的哪个不是从四五岁起就有专人教导四书五经六艺，且还有专人陪读陪练，若是女孩子，还有中馈、女红和厨艺。
  反观曾荣呢？没正式进过学不说，且还是地地道道的乡野村姑一个，年岁也不大，若单单只是聪明悟性高倒也罢了，毕竟人跟人的天分不一样，可一个人的世故若是没有一定的经历和阅历只怕是学不来的吧？
  “你当真只有十二岁？”于韵青忍不住问了出来。
  “自然。只是我比同龄人经历得多，故而心智比同龄人略成熟些。”
  说完，曾荣把自己被后娘逼的跳湖被救后又差点被哄骗拐卖一事大致复述了下。
  “可能是老天爷看我前十二年吃了太多的苦，故而特地开恩扭转我的运势，给我一个机缘结识徐老夫人，跟着徐老夫人进京，又托二太太的福进了绣坊。说真的，我很知足，也很感恩。所以我相信，老天爷不会这么快就把我的运势收回。”曾荣说完灿烂一笑，抬眸看向对方。
  “别，别冲我笑这么甜，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跟她们比。”于韵青被曾荣的笑容晃了一下，忙不迭地摆了摆手。
  “于掌柜此言差矣，机缘二字，靠的不是位高权重，而是恰好二字，您这么聪明，想必早就参透了。”曾荣恭敬回道。
  “罢了，我也不跟你打机锋了，实说了罢，我确实有点想法，勉强算是你口中的机缘吧，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我听说宫里的尚工局要找几个绣娘和裁缝，明年是太后的六十大寿，需要用人的地方多，你若是有这个想法，不妨找徐家替你作保。但有一点，不管此事成或不成，你都不能把我卖了。”于韵青没把阿梅也要参选一事说出来。
  她相信，以曾荣的聪明，若是知晓阿梅也被选上了，应该会懂得取舍的。
  再有，她手里还有曾荣感兴趣的甜头呢。
  “多谢提点，大恩不言谢，若果真成了，这份再造之恩阿荣没齿不敢忘。”曾荣起身郑重地行了个屈膝礼。
  她正发愁没机会进宫呢，对方就把路替她铺好了，饶是她活了两世，依旧激动得不能自已，脸上又是一片潸然。
  “你，你真的愿意进宫？该不是你。。。”于韵青见曾荣如此激动，反倒有些后悔了。
  她是怕曾荣的野心太大，她死不足惜，可不能连累到她啊。
  不过很快她又回过味来，左右曾荣是由徐家作保，真有事也该是徐家倒霉，和她又有何关系？
  想到这，于韵青又道：“你可清楚，宫里不比我这，它容不得一星半点的错，此是其一；其二，宫里的工钱也低，那点银子未必够你养家；其三，进宫了想要出来只怕要二十五岁之后，彼时你年老色衰，想要嫁个如意郎君可就难了。”
  “那也比进王家做丫鬟强。就是有一点，我妹妹太小，我有点放心不下她。”曾荣复又发愁起来。
  曾华才六岁，倒是可以寄养在徐家，只是时间长了，她怕曾华会想家会没有安全感，再有，她也怕徐靖，怕曾华走她上一世的老路。
  “这个倒好办，若你信我，可以把她寄养在我家，每月的探访日我可以带她去见你。对了，你还可以替我画些花样，我会付你酬金的，如此一来，你也不用发愁没银子寄回老家了。”于韵青忙道。
  她正愁光靠银子怕拉拢不住曾荣呢，若是有曾华在，她不愁曾荣不和她一条心。
  “多谢于掌柜的好意，只是寄养一事多半徐老夫人不会答应，画花样倒是没问题，只要您能相中，我求之不得。”曾荣谢绝了对方。
  于韵青早不说晚不说，这会告诉她这个，不可能只单单为她着想，多半还有别的目的。
  联想到阿梅前些日子对她的步步紧跟以及这些日子的失踪，曾荣猜到于韵青没有说出来的心思，因而，她断不会把曾华放到她身边去，让曾华成为于韵青牵制她的掣肘。
  略作沉吟，曾荣主动问道：“于掌柜，阿梅姐是否也会去参选？”
  “是有这个意向，只是我大嫂心疼孩子，怕她二十五岁出来没法嫁人。”于韵青斟酌着回道，正好她也想借机试探下曾荣。
  “这样啊，我还以为自己能有个伴呢，到了那地方，若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可就有点难挨。”曾荣假意抱怨道。
  其实也算不上假意，若非她想护住徐靖，想为上一世的自己和三个不曾谋面的孩子讨回公道，她决计不会进宫的。
  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用细问也能猜到，一个小小的尚工局女工，想要出头，只怕比登天还难。
  “你真愿意和她作伴？她的悟性和聪明灵巧可比你差远了，你不怕受她连累？”
  “不怕，指不定谁连累谁呢？阿梅姐比我大几岁，比我成熟稳重，绣技也比我强，她绣的梅花更是堪称一绝，我们两个若是在一起，应该是能相得益彰的。”
  这话倒也不全是敷衍，阿梅若是去了，有刘公公在，多少能眷顾她一些，而曾荣兴许也能搭上这条线进而接触到太后，若是能博得太后的喜爱留在她身边，成功的几率会大很多。
  只是如此一来，她会不可避免地和皇后对上，犹如一只脚站在了万丈悬崖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就得掉下去。
  可不进宫，她拿什么和镇远侯府抗衡，拿什么去阻止徐王两家联姻，又凭什么能护住徐靖？
  罢了，管它是福是祸，管它是缘是劫，左右这一世她是赚来的，大不了就把这条命还给老天爷，只希望不要连累到徐家和自己家人。




第九十章 求

  得知筛选的日子就在十天后，曾荣提出辞工，想把未完的这件绣活带回家做，省的王家再来找她的麻烦。
  于韵青拒绝了她，理由有二，一是曾荣只是去参加筛选，未必就能被选中；二是她想要曾荣这件绣品。
  她看过曾荣这件绣活，尽管只是个大概，但图案鲜活，色泽鲜亮，寓意也好，有松下憩鹤，有梅上站鹤，有雪中寻鹤，有沙滩晒鹤，有芦中伏鹤，还有空中展鹤等，既别致又有趣，用来做炕屏再合适不过了，尤其是给老人家用。
  因此，她早就盘算好了用这件绣活去讨好刘公公。
  当然了，她也可以把这花样买下来换别人来绣，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曾荣自己绣出来似乎更鲜活些，之前的那些仿制品一个个单看都不错，可和曾荣绣的摆一块差距就出来了，尤其是绣那些活物，仿佛赋予了它们生命一样。
  说起来于韵青不止一次研究曾荣的针法、绣法，也没少暗中观察她做绣活时的手法，看起来均和常人无异。
  为此她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她也明白，绣技这东西，每门每派甚至于每人都有自己的独创秘技，外人是无从窥视的，也不允许窥视。
  此外，于韵青也有点私心，她想知道徐老夫人究竟会不会为了曾荣得罪王家，从而探知曾荣在徐老夫人心中的分量，以此来决定自己后面的行事安排。
  于韵青的拒绝给曾荣提了个醒，不辞工也好，若是王家继续仗势欺人，正好给徐家一个认清王家的机会，徐靖这门亲事多少会受到些影响。
  想通了这一点，曾荣规规矩矩地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这日下午，曾荣再次走进徐家大门，直接去见的老太太。
  说来也是巧，曾荣进门时，徐靖、徐箐等人正围着老太太说笑，说的就是曾华今日带给大家的惊喜和惊吓。
  原来，他们今日有弹琴和下棋的课程，曾华从没有摸过琴，教了几遍仍掌握不到要领，弹出来的声音真可以用呕哑嘲哳难为听来形容。
  只是谁也没想到，曾华居然会下棋，且棋艺相当不错，仅次于徐箐，比徐筱几个强多了。
  众人一问，这才得知是曾荣教导了她几个晚上，只是这悟性也好了些吧，居然把徐筱几个都赢了，要知道，徐筱比曾荣还大两岁呢，且已学了两年围棋呢。
  “来来来，可巧正说到阿华这孩子，他们都夸那孩子聪明呢，就连先生也没少说她悟性高，你们姐妹可真是一对妙人。”徐老夫人乐呵呵地向曾荣招手说道。
  曾荣上前屈膝行了一礼，笑道：“回老夫人，什么悟性不悟性，不过凑巧罢了。”
  可不就是凑巧，凑巧她们姐妹两个都重生了，且都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以曾华实际十二岁的心智，接受新东西肯定比徐箐几个要略强些。
  “怎么个凑巧法？”徐靖问了出来。
  曾荣扭头，见他眼睛一闪一闪的，带了点狡黠，也带了点好奇，曾荣回了他一个笑脸，只是曾荣的眼睛里包含的东西就多了，有告别，有不舍，有欣慰，有恐惧，也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徐靖看呆了，那种怪怪的感觉又来了。
  只是待他想要再细细辨别时，曾荣已扭转了头，跪在老太太面前，“启禀老夫人，阿荣有要事相求。”
  “哦，你说。”老太太话音刚落便意识到不妥，曾荣如此郑重其事地跪在她面前，事情显然不小，她很快想到了镇远侯王家。
  于是，她看了徐靖一眼，徐靖有心想留下来听听曾荣所求何事，可碍于长辈的威严，只得把徐箐等人带出去。
  “说吧，究竟何事？”老太太的眼睛看着曾荣，收起了自己的喜怒。
  曾荣看出老太太的戒备之心，可没办法，她只能求她。
  得知王家居然打发人去绣坊直接开口买人，徐老太太眼中这才有了些怒意。
  王家明知这锦绣坊是她二儿媳的，曾荣又是她亲自从老家带来的，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这王家也忒没拿徐家当回事吧？
  可不满归不满，这事还真不太好办。
  不对，曾荣方才说的是求她成全，莫非这孩子自己愿意去王家做奴才？
  “你该不是。。。”
  “回老夫人。”
  两人同时开口了，又几乎同时闭嘴了，不过老太太很快又示意曾荣把话说完。
  “回老夫人，我不愿意去王家，可也不能牵连徐家，可巧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宫里的尚工局要挑六个手艺好的裁缝或绣娘，宫里的刘公公命于掌柜推举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我，说是刘公公喜欢我绣的东西，只是有一点，她不能替我作保，我只能求到老夫人这来，还请老夫人放心，阿荣绝对会规规矩矩地做事，不会再给徐家惹麻烦。”
  “进宫，尚工局，哪位刘公公？”徐老太太在脑子里搜寻了许久也没有清晰的人选。
  曾荣形容了下刘公公的样貌和年龄，肤色白净，约摸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略胖，有点驼背。
  老太太回想了一下，貌似白氏曾经提过一嘴，说是宫里负责和绣坊对接业务的太监是太后的人，叫什么刘安。
  刘安，太后的人，相中了曾荣的绣技，这事她怎么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呢？
  绣坊里有这么多从江南来的高手，哪里轮到曾荣一个新手出这个风头？
  不对，这么说也不对，曾荣之前绣的什么荷包可不就大出了一把风头，把这些江南来的绣娘气歪了，引起不少怨愤。
  “孩子，你先起来，这事关联太大，我不能立刻就答应你，你且容我斟酌两日。”老太太上前扶起了曾荣。
  曾荣也知道这么大的事情老太太肯定要跟家人商量的，不是立刻就能决定的，“也好，那阿荣先告辞了，阿华还在家等我呢，还请老夫人拿准主意后告知阿荣一声。”
  “放心，我会仔细掂量的。”
  话毕，又留曾荣吃饭，曾荣以曾华一人在家不放心为由婉拒了。




第九十一章 你很好

  尽管徐老夫人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但这天晚上曾荣仍向曾华坦承了自己想进宫做绣娘的打算。
  “进宫？”曾华眨了眨眼，好一会才明白这二个字的含义，慌的忙扯上了曾荣的衣服，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为什么呀？锦绣坊不好吗？大姐，你就留在锦绣坊吧，每天都能回家，每个月工钱也不少，为何非要进宫？大姐，你进宫后我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你？大姐，你是要把丢下吗？大姐。。。”
  曾华的语无伦次和慌乱恐惧令曾荣生出了几分不忍，同时也滋生了几分动摇，不过她很快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抽出丝帕替曾华擦了擦眼泪。
  “阿华，你听大姐说，进宫一事并未定下来，还存在变数，你先别哭，好好听大姐说，倘若，大姐是说倘若，倘若大姐真进宫了，大姐会求徐老夫人暂时收养你些时日。”
  “不，不，我不要去别人家，你，你若真丢下我，我，我就回乡下老家。”曾华扯着曾荣的衣袖扭着身子哭道。
  “不许回老家，大姐这么辛苦把你带出来，就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若回乡下，岂不白费大姐一番心思？听话，别哭，宫女每个月都有探视日的，大姐不能出来，但你可以来宫门口和我见上一面，你放心，大姐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听到这句“大姐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曾华鼓起勇气抓住了曾荣的两只手，“我，我，大姐，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你究竟是，是不是。。。”
  “好了，你瞧你，吓成这样，连话都说不利落，大姐不是说了，这件事还不定能不能成呢，你呢，先别跟外人说去，记住了吗？”曾荣打断了曾华的话。
  她猜到曾华想问什么，只是这会并不是坦承的时机，因为随着两人身份的揭晓，必然会牵扯出她上一世和徐家的关联，也不可避免会牵扯上徐靖。
  偏曾华又心性单纯善良，若是知晓她上一世吃了这么多苦，多半会想法子再成全她和徐靖的。
  如此一来，兴许她们姐妹两个重生的秘密都保不住了。
  这绝不是曾荣想要的。
  这一刻的曾华却固执起来，扯着曾荣的手，一双泪眼里似乎有两团火在燃烧，直直地盯着曾荣，让曾荣无从逃避。
  “大姐，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大姐，你跟我说实话，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有非进宫不可的理由？”话到嘴边，曾华又临时改口了。
  因为这一刻，她看到曾荣眼里的痛楚也化作滴滴眼泪滚了出来，她心疼了，她不能再逼她了。
  答案不再重要了。
  抑或说，答案已在她心里了。
  原本已想好措辞的曾荣见曾华改口，也含泪笑了，伸手抱住了曾华，“是，好妹妹，我有非进宫不可的理由，等你长大些，我会告诉你的，记住一点，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许告诉任何人，记住，是除了你我之外的任何人。”
  “我怎么做才能帮到你？”曾华在曾荣的怀里蹭了蹭，抬头问道。
  “你安好，大姐就安心。大姐答应你，等大姐攒够银子就买一座宅子，把大哥大嫂接来。”
  这个念头是曾荣从徐家出来后才有的。
  她仔细想过，若她真进宫了，曾华不能一直寄养在徐家，时间长了肯定会有闲话，保不齐就走了她上一世的老路。
  权衡再三，她只能把大哥大嫂接来，尽管她对大哥的老实敦厚也有微词，可相对于曾华的幸福来说，她只能选择原谅他。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设想，未来如何，谁也说不好。
  曾华一听可以把大哥大嫂接来，倒是很快破涕为笑，她着实想念得紧。
  姐妹两个说开了，曾荣也一夜好眠。
  翌日，曾荣照常提前半个时辰到的绣坊，好巧不巧的，在绣坊门口碰上了于韵青的马车，曾荣上前搭了把手，扶着于韵青下了车。
  “去见老夫人了，如何？”于韵青扫了她一眼，问道。
  “三天后再答复我。”曾荣没有瞒她。
  于韵青站住了，刚要开口，见身边还有两位侍女，扭身进了大门，曾荣忙跟了上去。
  穿过大厅时，两位侍女留了下来，曾荣则跟着于韵青进了东厢房。
  “徐老夫人没有说别的？”于韵青一边问一边示意曾荣坐下来。
  “说容她斟酌两日。”
  “王家的事情没提？”于韵青想知道的是徐家对王家的态度。
  “提了，老人家没说什么。”还有一句话曾荣没有说出来，老太太在这件事上貌似对她有点失望。
  明明之前她再三嘱咐过她，也一而再地告诫过她，可她偏偏不听话，到底还是把人招惹上了。
  招惹就招惹吧，非招惹上这么一难缠的主，给徐家出了这么大一道难题。
  于韵青不信曾荣，抬眸在曾荣脸上定了一会，忽地笑了，“你失望了？”
  曾荣一听这话也笑了，“确切地说，是她老人家失望了，也是您失望了，还好，她老人家颇具良善悲悯之心，断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接下来，就看您了。”
  于韵青挑了挑眉，张了张口，继而又闭上了，再细细端详了曾荣片刻，方又开口说：“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多谢于掌柜，您也很好，阿荣很庆幸能结识你。”曾荣说完会心一笑。
  “好了，我们之间就不必互相吹捧了，你先去完成那幅绣品吧，待老夫人那边有消息我们再定后续。”于韵青说道。
  她倒也不单单是为那幅绣品，而是想去见一趟白氏，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瞒住白氏，她得和白氏商定下后续该怎么做。
  另外，她还得托人去给刘公公传个讯，必要时须请他出面，以太后六十大寿的名义征用曾荣一段时日，王家总不能和太后去抢人吧？
  至于进宫后曾荣的路该怎么走，她相信以曾荣的聪明肯定会有更好的取舍。
  而她能做的，则是替她扫除进宫前的这些阻碍，好让曾荣记住这份人情。




第九十二章 相左

  从于韵青处出来，曾荣回到自己的绣架前，端坐片刻，敛神静气后，低头刺绣。
  约摸半个时辰后，于韵青进了徐府大门，她是来求见白氏的。
  白氏彼时并不在自己房里，她在老太太的积善堂，和杨氏一起商议曾荣的去留。
  原本徐老夫人没打算这么快把这件事搬到明面上，昨儿晚上她倒是和丈夫商议了此事，徐扶善让她暂缓两日回复曾荣，他要差人打探宫里的消息，也要查查曾荣这些时日究竟做了什么，因何惹到王家的，最后，他得亲自见曾荣一面，他必须弄清楚曾荣进宫的真实意图。
  徐家是不慌不躁，王家却没沉住气，一早就差人给徐老夫人送来一张帖子，说是镇远侯府的王老夫人请她明日巳时去赏菊。
  徐老夫人倒不是第一次接镇远侯府赏菊的帖子，只是这封帖子来的未免太不是时候，昨儿刚打发人去买曾荣不成，今儿一早就差人送帖子来，傻子也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打发走王家送信的婆子后，徐老夫人命人把杨氏和白氏喊来了，她想听听两个儿媳的想法。
  杨氏闻言忍不住脱口说道：“这丫头可真能招惹人。”
  一个乡下小姑娘，救人就救人吧，徐家又不是没有送上谢礼，可她倒好，谢礼照拿，又提出诸多额外要求，说是要跟着进京又不肯卖身为奴，帮她找工作帮她找住处，把府里人折腾了一大遍，如今好容易安稳些，她又招惹上什么户部侍郎的千金和镇远侯府的小姐。
  也不琢磨琢磨，王家两位姑娘是皇后的亲侄女又是镇远侯府的掌上明珠，她得罪得起吗？
  可她倒好，把人得罪了，自己撇下不管，把这烂摊子丢给徐家不说，居然还妄想徐家帮她作保牵线搭桥进宫去做什么织作宫女。
  也不想想，在锦绣坊惹出的麻烦徐家都难以善后，这要进宫惹出点麻烦，徐家还有活路？
  “大嫂，这事也不能全怪阿荣，她一个乡下来的，哪里懂这些礼数？”白氏为曾荣说了半句话。
  还有半句是，王家两位小姐明知曾荣是从乡下来的还要把她买回去，这不明摆着没安好心么？
  只是这话她不敢说出来，惧怕王家是一回事，她更惧怕宫里的那位皇后。
  “老二家的，这事你知晓？”老太太不高兴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这个儿媳居然没有来告知她一声，眼里还有她这个婆母吗？
  “回母亲，儿媳不曾听闻此事，母亲也知道，儿媳极少出门，店里的事情全权交给掌柜。儿媳只是凭着对阿荣的了解说出这番话的。”白氏忙恭敬回道。
  这话不算撒谎，她委实不知曾荣和王家的过节。
  于韵青倒也不是故意想瞒她，是觉得这事不大，说白了，曾荣当时只是说话有点冲，并不曾真和王家两位小姐发生口角，大不了以后让曾荣躲着她们点罢了。
  再则，于韵青也有自己的私心，她怕徐家知晓这事后会把曾荣叫回去，而于韵青不想放曾荣走，不管是为绣坊还是为阿梅。
  “哦，既如此，你说说这孩子是什么品性？”老夫人问白氏。
  “要强、自重、真诚、感恩，还有就是善良。”白氏斟酌着回道。
  “你呢？在你眼里她是个什么人？”老太太看向了大儿媳。
  “回母亲，二弟妹说的对，这孩子品性是不错，可就是有一点，乡下来的不懂礼数，若是进宫，万一再冲撞上谁，我怕。。。”后面的话杨氏没有说完。
  “这点大嫂尽管放心，尚工局偏安一隅，这些宫女们连尚工局的院子都出不去，就是想冲撞人也冲撞不上。”白氏忙道。
  她是真心希望老太太能伸出援手帮曾荣一把，尽管她不清楚曾荣因何要进宫，但她隐隐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与年龄、出身均不相符的气韵和气度，难得的是她还兼具了同龄人缺乏的韧性和耐性，再加上她的聪明和善良，未来绝对可期。
  “话虽如此，可进了那地方，想要出来就难了，二十五岁，一个女人，这辈子。。。”后面的话老太太也没说下去。
  她是想到了那个跳进湖里救曾荣的后生，当初她之所以答应带曾荣进京也有欧阳思的缘故，原本以为曾荣是奔着挣钱供欧阳思念书的，哪知才半年时间，她居然要进宫去做绣娘。
  好好的一桩姻缘若是因此散了，岂不是她的罪过？
  “母亲放心，尚工局的女工和一般宫女不一样，她们没有这么严苛的规矩，只要她想出宫，过个五六年，可以找个眼睛不适身子不适的理由即可。”
  原来，绣娘算是手艺人，一般不与后宫打交道，因此，这些人也牵扯不到什么后宫秘辛秘闻的。
  再则，绣娘这活费眼睛，做个几年就容易眼花，而宫里自是不会白养这些人，所以不用非得到年龄才放出宫。
  “哦，还有这种说法？”徐老夫人有点动心了。
  她是真不想把曾荣拱手让给王家去作践，因此，进宫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又心疼曾荣后半辈子无依无靠，所以才沉吟至今。
  “尚工局也有女官吧？绣作女工做好了也可以升姑姑吧？”杨氏问。
  绣作女工不见外人不和后宫掺和，可女官不一样啊，女官是可以和各宫走动的。
  杨氏也说不出何故，她就是不想让曾荣进宫。
  其实，方才她也细想过，这丫头若是进宫倒也有个好处，她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的担心自己儿子被她拐了去，那个小的毕竟还小，一看也没什么心计。
  只是这个念想很快被她自己推翻了，曾荣的聪明曾荣的才华曾荣的慧心注定她不会甘心久居人下，因此，极有可能进宫后她会利用她的优势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这点从她凭着对徐靖的救命之恩抓住老太太非要跟着老太太进京便可见一斑。
  一旦曾荣坐上了掌事姑姑的位置，徐家想要控制住她就难了。




第九十三章 招惹（一）

  白氏这人一贯不喜杨氏，因而，见杨氏反对，她越发赞同，就好比当初杨氏反对曾荣进锦绣坊而她偏要同意一样。
  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人，曾荣没有令她失望。
  希望这一次也如此。
  一念至此，白氏拍手笑道：“哪这么容易？若果真如此，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难不成二弟妹以为是好事？好在何处？”杨氏反唇相讥。
  “一百个宫女里也难挑出一个女官来，若阿荣有这等本事，又何须你我为她发愁？”白氏说道。
  本朝惯例，每三年选一次才女，其中佼佼者留在皇上身边，次等的赏给皇子或王爷，再次等的，留在公主、郡主身边做伴读，再次次等的，留在宫里做宫令女官。
  既是才女，德言容工缺一不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小家小户出身的？
  当然，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这个例外是宫女若也十分出色，可以由掌事姑姑推举参与宫令女官的考核。
  显然，杨氏怕的就是这个例外。
  可白氏正好相反，曾荣若是能有这个奇遇升为宫令女官，凭她的才貌，不说留在皇帝身边，至少也能留在某位皇子或公主身边吧？
  她这一生的运势谁又能说得清呢？
  “话虽如此，可谁能保证自己不犯错，尤其是那丫头，乡下出来的，一点规矩家教都没有，你敢保证她不会冲撞人？再则，二弟妹别忘了，当今皇后是谁？想收拾她，有的是法子和机会。”杨氏扶了扶额。
  她是真不想和白氏吵，尤其是当着婆母的面吵，只是这白氏也太短浅了些，逼的她不得不开口。
  “大嫂大可放心，阿荣若是像你说的，一点规矩家教都没有，只怕她也入不了掌事姑姑的眼，我们又何必在这庸人自扰？”
  “你。。。”
  “罢了，传膳吧。”老太太见两个儿媳又打起了机锋，忙把话收住了。
  杨氏只得收起脸上的不虞，吩咐下去，传膳。
  须臾，四五个丫头端着托盘进屋了，最末的一个路过白氏时冲她往门外努了努嘴，白氏会意，找了个理由出来。
  得知是于韵青求见，白氏把小丫头打发回去后转身又进了上房。
  见屋子里的菜没有摆好，白氏凑到老太太身边屈膝告了个罪，徐老夫人听说是锦绣坊的掌柜求见，忙挥了挥手，让白氏去见她，只是叮嘱她一点，有什么事情务必要第一时间告知她。
  其实，要依老太太的意思是想把于韵青叫到上房来问几句话，只是一来她怕儿媳多心，二来，几个孙子孙女都来了，还有另外两个儿媳也进门了，人多嘴杂的，不适合说事。
  一时饭毕，众人往外退去后，杨氏本欲留下来和老太太再说说曾荣一事的利害，老太太没等她开口，先命她告退了。
  这件事她决定等丈夫回来再议。
  再说白氏回到自己院里，见过于韵青后，思索再三，她不反对曾荣陪阿梅进宫，只是这事她没把握能说服老夫人，因此，她决定不插手，顺其自然，看天意。
  从徐家出来，于韵青又马不停蹄地回了趟娘家，从娘家再回到锦绣坊时，已是午时多了。
  卜一进门，见大厅里立着的三位十五六岁的冰霜少年，以及一旁横眉冷对的曾荣，于韵青着实吓了一大跳。
  这该死的曾荣，王家小姐的教训还没过去，怎么又招惹上三位冰山少年，这是嫌她这个做掌柜的太清闲，还是嫌她自己命太长？
  不说别的，三位少年清一色的青衣青冠，领口和袖口以及腰间的佩带均有显着的金线绣的云纹标识，明摆着是太学子弟啊，而太学弟子一般只有三种人，一是王孙公子，二是世家大族的世子或公子，三是三品以上官员的贵公子，这些人哪个是她能得罪得起的？
  “三位公子莅临小店，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偏小的方才有事出去了一趟，怠慢了三位公子，还请三位公子给小的一个薄面，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谈。”于韵青一边陪笑一边给曾荣使了个眼色。
  她只知这三位是太学子弟，可并不清楚这三人的具体来历，更不知曾荣如何招惹上的对方。
  曾荣苦笑了一下，她比任何人都不想招惹上对方，奈何对方执念太深，非要跟她过不去。
  原来，那日在书肆和曾荣见过后，王梵对她起了好奇之心。
  一个乡下来的女孩子，年岁又不大，不舍得花几文钱买零嘴却舍得花好几两银子买书，更难得的是，她拒绝了他的银子。
  不是什么欲擒故纵也不是什么扭捏作态，而是真的拒绝，甚至于有些厌恶他的纠缠。
  这一幕令王梵想起了和曾荣的初见，貌似也是曾荣拒绝了欧阳霁身边那位小厮的付账。
  这个女孩子有点意思，和他身边的女子不一样。
  为此，他暂且打消了买她进府的念头。
  凭他对她的了解，他觉得曾荣也不会答应，因此，这事不能莽撞硬来，得智取，得先抓住曾荣的软肋。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小妹沉不住气了，向祖母告了一状，祖母心疼孙女，二话不说就打发两个管事妈妈来绣坊买人。
  王梵不清楚这些，他是正好今日有空，拉着两位同窗来绣坊想见见曾荣，顺带也看看这个女孩子究竟有些什么才气，能绣出什么好作品来？
  彼时曾荣正在低头专心刺绣，得知有三位公子找她，不用问她也猜到是谁，“告诉他们，有事找掌柜的，我只是一个小绣娘，做不了主。”
  “掌柜的出门了，一时半会只怕回不来，那三位公子点明要见你，你就别为难我们了。”传话的侍女说道。
  “阿荣，去见见吧。”一旁的红姑劝道。
  她是见曾荣说话太刚，担心她得罪人不自知，而她自己就曾经吃过类似的亏。
  “是啊，阿荣，求求你了，客人提出要见你，掌柜的不在，我们也没法。”侍女双手合十，求起了曾荣。
  “等着。”曾荣回了两个字。
  约摸半炷香后，曾荣放下针线，不慌不忙地把线头剪掉，这才起身，掸了掸裙子，挺身向外走去。




第九十四章 招惹（二）

  曾荣进大厅时，王梵三个正逐一品鉴曾荣设计的那些荷包。
  当然，他们的品鉴并不是针对这些荷包的样式和绣工，而是针对荷包上面的花样和诗句，他们在意的是诗和画的意境，从意境中可以品出一个人的修养和才学。
  见有人进来，三个人停止了说话，均看向曾荣，三人眼中均带了一丝探究，王梵的探究更多的是针对曾荣的年龄和出身，另外两人则是曾荣的似曾相识。
  少倾，李漫认出了曾荣，指着曾荣说道：“你，你是那日在书肆买书的小姑娘？”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怪道我说看着面熟呢，居然是你，小妹妹，你，你是，你是这学徒吗？”顾砭问。
  王梵一听推开了他们两个，清了清嗓子，问道：“小妹妹，这些荷包都是你自己设计的花样？”
  曾荣的目光从那两人转到了王梵脸上，尽管心下有波澜，也有不解，面上却不显，不冷不热地屈膝回了个“是。”
  “你，你们两个之前认识？”李漫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姑娘的真正身份，敢情她就是王梵嘴里那位特有才情的绣娘。
  “否。”曾荣回了一个字。
  “不认识。”王梵回了三个字。
  “思齐兄，该不是你。。。”顾砭也回过味来，指了指王梵，后面的话却没说完，李漫制止了他，“你们两个别胡闹了。”
  像是怕吓到曾荣，李漫冲曾荣微微一笑，解释道：“姑娘，是这样的，我们三个听闻这家绣坊有一位绣娘精通诗配画，特慕名来见，姑娘果然兰质蕙心，才会有此等心境和意境，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何为‘一蝉一茶，一念一生’，姑娘可否告知出处？”
  “这位公子，这句话从禅道感悟来的，小女子修为尚浅，只知人生有三昧，犹如茶中有三味，具体因果如何，小女子也不解。”曾荣见对方言语亲和，眼中也并无轻视之意，遂尽心回答了他。
  “那‘一念一生’又如何解？”顾砭问道。
  “随你怎么解，一念花开一念花落，春天过去了，一念生一念死，一辈子的光阴过去了，一念繁华一念灰，有可能造就你一生的繁荣，也有可能会导致你一生的毁灭，一念成悦一念成执，因果得失可能会令你一生愉悦，也可能会因你的执念苦恼一生。”
  “不会吧，你才多大？”顾砭围着曾荣转了个圈，不信这些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回公子，这些话小女子是从一位高僧那听来的，小女子哪有这等修为？”曾荣解释道。
  一旁的李漫点点头，“怪道我说这些话不是我等俗世中人所能顿悟出来的，不过姑娘也是好悟性，那位高僧既然肯垂青与你，想必也有你过人之处，在下谢过姑娘解惑。”
  说完，李漫向曾荣行了个拱手礼，曾荣不敢当，往旁边退了两步躲了过去。
  “确实好悟性，原来是名师出高徒，难怪那日姑娘会拒绝在下的帮助，是在下眼拙了，姑娘如此清雅之人怎会被区区二两银子所收买？”王梵见曾荣对李漫和顾砭的态度明显比他热络，有点吃味了。
  “三位公子见笑了，若无他事，小女子告辞了。”曾荣不想和这三人纠缠下去，她委实不想面对王梵，总会不可避免地想到王楚楚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别，你别着急走啊，是这样的，我们三个想请姑娘帮我们做几样绣品，荷包、香囊、扇套、丝帕，要成套的，最重要的是要别致有趣，不得和他人的雷同。”王梵拦住了她。
  “不好意思，这位公子，我不再绣荷包了，接了件绣屏的大活，恕我帮不上你们，你们可以找我们掌柜的商量。”曾荣拒绝道。
  “可我们只想找你，价格好商量。”王梵一听曾荣拒绝，更是不爽。
  “这位姑娘，我们是慕名来的，自然是想求得姑娘的真品。”李漫见曾荣变脸，忙又帮着转圜。
  “就是，就是，他不会说话，还请姑娘别跟他一般见识。”顾砭说完特地抬脚踹了王梵一下。
  “不好意思，还请三位不要强人所难。”曾荣依旧摇头。
  “不是我们强人所难，是姑娘对我有偏见吧？在下竟不知何时得罪了姑娘？难不成是那日出手帮姑娘帮出错来了？”王梵从曾荣眼睛里读到了嫌恶，脸一拉，语气也冲了起来。
  要知道，他们三个谁不是享誉京城的世家大公子，肯屈尊来找她一个小村姑就够给她脸面了，更别说还违心地放低身段说了这么多小话，甚至于堂堂的镇国公世子李漫还对她行了抱拳礼，可她倒好，说撂脸就撂脸，说不接就不接，凭什么呀？
  联想到曾荣之前还让他们白等了半炷香的工夫，王梵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彼时的他总算体会到小妹当初的气恼，这个女人着实可恶，仗着有那么一两分才气便想恃才傲物，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曾荣见和王梵说不通，只得对李漫说道：“这位公子，还请体谅小女子一二，世间万事都讲究一个‘缘’字，我已然先接了别的活，做人总不能言而无信吧？所以你们这活我确实接不了。”
  “我们出双倍的价格。”王梵没等李漫回答，抢着说道。
  曾荣沉默以对。
  “五倍。”王梵主动加价。
  曾荣依旧不为所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十倍，这总可以了吧？”王梵的忍耐到极限了，浑身上下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李漫和顾砭一开始还劝他几句，见他不依不饶的，索性做起了壁上观。
  因而，四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曾荣倒是有心离开，可王梵再次把门口堵住了。
  于是，就成了于韵青看到的样子。
  “你就是这绣坊的掌柜？”王梵上前行了一长揖礼，问道。
  见于韵青点头，王梵指着曾荣问道：“是这样的，我们三个慕名来请这位曾姑娘绣几样东西，可这位曾姑娘百般推辞，不肯接活，还请这位掌柜帮忙通融一二。”
  于韵青一听猜到准是曾荣又犯了轴性，不由得头疼起来，同时也怀疑起自己先前的决策来。




第九十五章 带话

  也不怪于韵青头疼，曾荣才进绣坊半年不到，她的光芒就连她也没拦住，先是欧阳姑娘，后是王家姑娘，这次居然又来了三个人中龙凤般的贵公子。
  要知道，除了刘公公，锦绣坊一年也难得进一次男子，这次破天荒来了三个，且还是慕名奔曾荣来的，于韵青委实有点想不通，至少在她接手锦绣坊这十年期间不曾有过类似事件，偏这个曾荣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架势。
  这样的曾荣，若是进宫了，带给她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好在于韵青明白，这会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忙换上了一副笑脸，“不瞒公子，阿荣手里的活是要送进宫里的，如今已完成了一半，现下换人肯定赶不及，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我们店里还有不少绣娘，别的不敢说，但绣工肯定不会比阿荣差。”
  “我要的不是绣工，我要的是。。。”
  “思齐兄，不如我们就从这里挑几样走吧，也别为难人家了。”李漫打断了他。
  “就是啊，思齐兄，曾姑娘说了，万事讲究一个‘缘’字，这次没缘，下次我们再来吧。”顾砭也劝道。
  “对对对，下次再来。”李漫一边说一边去推王梵。
  王梵这会也回过味来，他不能把曾荣逼紧了，更不能把她吓到，因而，就着李漫和顾砭给的台阶下了，“也好，我们过些时日再来。”
  “好好好，三位公子慢走。”于韵青本想拉着曾荣一起送客，曾荣故意垂着头，站着没动地方，她只好独自恭恭敬敬地把这三人送到了大门外。
  待于韵青回到大厅，没看到曾荣，一边气冲冲地掀了后门的帘子一边命身边的人去叫曾荣，刚迈出一只脚，探出半个身子和脑袋，便看到了院子中间立着的曾荣。
  曾荣此时正抬头仰望天空，因着阳光有些刺眼，眼睛微微眯着，天空很蓝，白云飘飘，不停地幻化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如果人也能像这白云一样该有多好，自由自在的，云卷云舒只凭己意。
  “看什么呢？”于韵青到底还是没忍住，走到曾荣身边，没好气地问道。
  “看天上的云彩，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可惜，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大多数人还得汲汲营营的，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汲汲营营中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打住，这些话你别跟我说，我也听不懂，我只想知道，那三个人是谁？你是如何认识他们的。”于韵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于掌柜，如果我说我也不清楚这三人是谁，你信我吗？”曾荣收回自己的目光，歪着头看着对方。
  事实上，这三人的确没有表明他们的身份，若不是曾荣上一世见过王梵和李漫，可不就是不认识。
  “信你个。。。”话说到一半，于韵青发现曾荣眼睛里似有水光闪过，复又改口说道：“信，我信。”
  曾荣笑了笑，“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确实没招惹他们，只是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今日之事，应该是赶巧。”
  从李漫和另外一人的言辞中，曾荣猜到这两人绝对不知情，倒是那个王梵，只怕在书肆就认出了她，否则不会上前要替她付账。
  只是曾荣没想通的是，王梵既然认出她是欺负他妹妹的人，以他护短的性子，怎么还会替她付账呢？
  她可不认为对方是看上了她，毕竟对方才十五六岁，尚未通人事，而她这具身子也才十二岁，又是乡下出身，也入不了对方的眼。
  百思不得其解的曾荣只得把自己和这三人在书肆的那段偶遇说了出来，她只知道这三人是在付账时碰上的，之前打赌和跟踪一事她是不知情的。
  “不对啊，你们是在书肆碰上的，那他们如何知晓你的身份又是如何找到绣坊的？”于韵青觉得曾荣没说实话。
  曾荣是没说实话。
  她没法解释自己如何知晓对方身份，所以干脆撒了个谎，再则，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于韵青若是知晓王梵的身份，保不齐要告诉白氏，白氏肯定不会瞒着徐老夫人，很难说徐老夫人知晓此事后会不会改变主意。
  “应该就是巧合，他们要见的是绣荷包人，是见到我之后才认出我是那日他们偶遇之人，掌柜若是不信，可以问那几个侍女去。”
  “罢了，你去忙你的吧，这几天谨慎些，别再去招惹旁人了。”于韵青挥了挥手。
  曾荣有心为自己辩白两句，见于韵青往东厢房走去，她把嘴闭上了。
  这日下工，曾荣是拉着阿桃一起回去的。
  还好，一路上什么也没发生。
  进家后，见曾华正在切菜，锅里正煮着汤，灶口的柴火要往下掉了，曾荣坐了过去，一边把柴火放进灶口，一边
  问她这一天在私塾那边学了什么，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姐妹两个正说着时，赵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曾荣只得把人迎了进来。
  赵妈妈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有几个苹果，说是大太太命她送来的。
  曾荣接过篮子把东西腾出来，赵妈妈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翻起了炕桌上的这些手稿。
  曾荣见此，猜到准是杨氏托她带话了。
  于是，她也坐了过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果然，赵妈妈见曾荣肯虚心受教，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说道：“听闻你想进宫去做女工，太太命我给你带几句话，望你三思。”
  杨氏的意思是，宫里的女工活多钱少，规矩也多，且以后出宫不容易，要耗到二十五岁，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都没有了，后半辈子靠谁去？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曾荣忍心把曾华丢下？
  才六岁的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了，想家想亲人了，让她找谁去？
  至于曾荣担心的王家要买她为奴一事也大可不必担心，无论如何，她是徐靖的救命恩人，徐家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第九十六章 怎么选

  曾荣虽没有摸准大太太为何不愿她进宫，但她得到了一个讯息，多半是老夫人答应替她作保了，所以杨氏才会命人给她带话。
  因为碍于孝道，杨氏没法顶撞自己婆母，只能从曾荣这边下手。
  只是她因何会反对自己进宫呢？
  是怕曾荣以后惹祸牵连到徐家，还是真心疼她不希望她这一辈子就葬送在那个暗无天日之处？
  曾荣不得而知。
  这番话无疑令曾华过心了。
  这天晚上，曾华也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她想劝大姐不去，可这些时日她明白一件事，大姐性子执拗，认定的事情肯定一条道走到底。
  就好比当初她要离家搬去书院，要念书要学写字，要进京，要自己找工作养活自己等等，这些哪件不是大事？哪件不是依着她自己来的？
  只是这样也太苦了些。
  对了，徐靖，大姐前世那个命定之人准是徐靖无疑，若是徐靖肯开口留她，她是否会改主意呢？
  可这件事要怎么跟徐靖说，说了是否一定会管用呢？
  一个十岁的小孩，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能护住大姐？
  曾华的脑子里出现了两个人在拉锯战，一个主张告诉徐靖，一个不主张说，谁也没说服谁，不过这一折腾，曾华倒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徐老太太是两日后打发人来叫曾荣的，彼时她刚下工回来，想着今日是老太太给的最后期限，正忐忑不安时，罗妈妈打发个小子来送信了。
  这次进徐府，曾荣见到了极少露面的徐扶善，和老太太并列端坐在上首的主位上，显然是在等她，屋子里除了紫荆和紫云没有别人。
  见此，曾荣走到两人面前跪了下去，“阿荣见过徐大人和徐老夫人。”
  “起来吧，起来好说话。”
  没等老太太吩咐，一旁的紫荆忙搬了个镂空雕花的美人墩放到曾荣面前，并伸手把曾荣扶起来。
  “是这样的，老爷子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你据实回答就好，别害怕。”徐老太太见曾荣明显比平日紧张，猜到她准是怕见她丈夫。
  “好。”曾荣没敢坐下，垂首回道。
  “抬起头来，看着我。”徐扶善发话了。
  曾荣只得抬头，平视对方。
  “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人，十二岁。”
  “什么时候学会识字写字的？”
  “有五六年了，彼时我大哥二哥都在书院念书，我每日要往书院给他们送饭，放学后，他们会在家里念书练字，我跟着耳闻目睹的，认了几个字，放猪时，闲来无事会拿树枝在地上写着玩，正经拿笔练字是二月里从家搬到书院后，来京城后，有条件了，每天晚上都会练一两个时辰的字。”
  说完，曾荣有些心虚，这番话明显经不起推敲，真正懂笔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字起码有十年功底。
  可没办法，她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只能寄希望徐扶善没有见过她的字。
  徐扶善见曾荣目光闪烁，倒也没揭穿她，继续问道：“因何进京？”
  “想挣银子养家。”
  “胡说，你在锦绣坊一个月多能拿到四五十两银子，少则也有二十多两，可进宫了，一个月只怕连十两银子都没有，且还得熬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这些你该不会不清楚吧？”
  “大略听闻过。”
  “那现在呢，现在你再告诉我，因何进京，又因何要进宫？”徐扶善捋了捋胡子，等着曾荣的回答。
  “小女子仍是选择进宫，我的确是奔银子来的京城，但银子不是唯一，相比银子，我更想逃离那个家，虽说子不言父过和母过，可父慈子才孝，我不想自己被卖，不想自己倾尽心血维护的亲人最后把自己再逼上绝路，所以我选择进京。同样的，这一次我不想进王家，不想老夫人为难，不想于掌柜为难，所以我选择进宫。”
  “你想好了，二十五岁出宫后又当如何？”
  “二十五岁太过遥远，也太过虚无，不如专注于当下，把当下做好，才有底气来谈将来如何，否则，都是空的。”
  不得不说，曾荣这番话说到徐扶善心坎里了。
  因为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泛泛空谈之辈，这种人本事没几分偏又不肯从自身找原因，只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是时不我济，却不知机会就在每日的空谈和抱怨中溜走了，最后必将一事无成。
  因而，他把这当成家训写进了徐氏家规里，不空谈，不虚度，不拖延，不抱怨，每日三省吾身，且当日事当日毕。
  要知道，这可是他进入官场二十后才有的感悟，可这丫头才十二岁，也没有外人指点，她居然也有此等认知？
  “那好，那就谈谈你当下要做什么？”徐扶善考起了曾荣。
  “进宫后，少说多听多做，专注自己手头的活，有空多念念书练练字，提升自己的学识和修为，唯有如此，我绣出来的东西才能清雅别致，才能雍容不俗，才能入了那些贵人的眼。至于再长远的事情，我暂时没有想过，毕竟我目前还没有踏进那个地方。”
  “我再问你，若是我们不答应为你作保，你又当如何？”徐扶善见没有难住曾荣，换了个问题。
  “不如何，可能会继续留在锦绣坊，只是镇远侯府那，还请大人和老夫人为小女子周旋周旋，我不想卖身为奴，只想凭自己的手艺养家，若是连这么卑微的愿望也做不到，我也不知会如何了。”
  徐老夫人见曾荣最后一句话说完眼里有泪光闪过，忙向丈夫说道：“好了，孩子也怪可怜见的，你也别逼她了。来，阿荣，过来，听我跟你说，今日我去镇远侯府见过王老夫人了，你放心，他们不会再逼迫你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你若是还想进宫，我们徐家替你作保，你若是想留在锦绣坊就尽管留下来。”
  “我选进宫，还请大人和老夫人成全。”曾荣跪了下去。
  未来如何，她没法预知，但这条路是通往复仇和报恩的捷径，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第九十七章 私话

  见曾荣仍是坚持要进宫，徐老夫人和丈夫对视了一眼，徐扶善起身离开，徐老夫人亲自上前扶起了曾荣，并示意紫荆和紫云两个也下去。
  “孩子，这里就我们两个，你和我说实话，你想进宫，是不是有别的什么图谋？”
  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说的过去吧？否则，谁会放着轻松自在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自己找罪受？
  可这三天她翻来覆去的想遍了，也没找到曾荣图谋的究竟会是什么？
  要知道宫女可不比妃嫔，平日里鲜有面圣的机会，而尚工局的女工就更不用说了，素日连尚工局的院子都出不去，说句不好听的话，连个体面些的太监都难见到，更别说主子了。
  因而，老太太担心曾荣被人蒙骗，想再好好劝劝她，同时也把宫里的这些规矩说说。
  “回老夫人，我，我，我没有什么图谋，只是想躲个人。”曾荣知道，若她拿不出合适的理由，徐老夫人心里肯定会有芥蒂的。
  得知曾荣可能招拨上镇远侯世子，且王梵竟然带着两位同窗进锦绣坊找她，老太太的嘴巴有那么一会工夫没合上。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这孩子究竟有什么魔力？
  “你确定他是镇远侯世子？”
  曾荣摇摇头，“不是很确定，我猜的。”
  曾荣把她和王梵的两次偶遇学了一遍，第一次是在聚茗轩茶楼，彼时王梵正和欧阳霖闹别扭，欧阳霖先出去了，他身边的小厮认出了曾荣要替曾荣付账，曾荣没答应。
  王梵应该是听到他们的对话知晓了曾荣和欧阳家的同乡之谊，再根据王楚楚的描述，不难猜出她就是把他妹妹气得牙根痒痒的小绣娘，所以才会在书肆大方出手要替她买下那本书，目的就是撩拨她。
  “对了，我听到那两人叫他什么思齐兄，掌柜的说他们穿的服装是太学的。”曾荣补充道。
  “思齐兄？”这几个字对徐老夫人并无多大意义，她一个做祖母辈的人哪里会留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字什么号什么，不过她倒是记得王家的世子名叫王梵。
  “应该就是王家人，否则他没有必要对我不依不饶的，多半是得知我不肯卖身于王家，所以才想法子来逼迫我，今日若不是另外两位公子相帮，只怕于掌柜也奈何他不得，我想着这事有第一次必有第二次，我若是执意留在锦绣坊，不定会闹出什么笑料来，只怕还会连累于掌柜和二太太，所以我想进宫待几年，只要我老老实实躲在尚工局做事，过个五六年兴许就能找机会出来。”
  徐老夫人一听曾荣说过个五六年找机会出来，掐指一算，五六年可不正好是十七八岁，正是嫁人之际。
  于是，徐老夫人又误会了，以为曾荣是在等欧阳思，欧阳思刚中秀才，三年后方可参加秋闱，再加上春闱什么的，可不得四五年，这还是顺当的。
  可即便如此，也未必一定要躲进宫里吧？哪里还能藏不住一个人？
  “你，罢了，就依你吧。”徐老夫人本来想说让曾荣留在徐府，王梵还真能找到徐家来要人？
  只是如此一来，徐家和王家只怕真要结怨了，而曾荣想必也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提出去宫里躲几年，兴许还有别的造化呢？
  “孩子，阿华就留在徐家吧，让她搬进来和徐箐她们几个一起住，放心，我会拿她当自己孙女般看待的。”老太太主动说道。
  “多谢老夫人，阿荣也正有此意，只是又得劳烦老夫人，阿荣心下好生过意不去，但请老夫人放心，他日若有用得上阿荣之处，阿荣定当竭尽全力。”曾荣再次跪下去磕了个头谢恩。
  这个承诺正是徐老夫人想逼曾荣立的，这会见曾荣主动开口，老夫人既是欣慰又略有点不自在，她不该对一个孩子动什么心机。
  “孩子，快起来，你也需记住一句话，在宫里千万要谨言慎行，那地方我们的手伸不进去，宫外若是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能办的我们一定会替你办的。”老太太搂住了曾荣。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越来越喜欢上曾荣了，总觉得这孩子跟她特别投缘，且曾荣似乎也特别黏她，好像她的孙女一样。
  “多谢，阿荣记住了，老夫人，您也要好好的保重身体。”多余的话曾荣说不出来，她怕控制不住又会嚎啕大哭起来。
  从积善堂出来，这一次曾荣没有去见杨氏和白氏，而是直接回家了。
  刚到门口，正要推门时，只见大门从里面打开了，曾华看不太清曾荣的脸，只得扑到她身上，“大姐，徐家是不是答应你了？”
  曾荣伸手摸了摸曾华的头，“嗯，接下来就看筛选了，阿华，老夫人说让你搬去徐家住，我给你买个丫鬟吧，这样你也有个伴。”
  曾荣手里有一百多两银子，完全可以给曾华买个丫鬟添点衣服首饰什么，毕竟这一次和以往不同，她担心寄住时日长了曾华会因为差距太大而自卑，从而影响到她的性格，毕竟徐府人多嘴杂的，肯定有不少那捧高踩低的势利小人。
  “啊，买丫鬟，还买首饰？”曾华瞪大了眼睛，只有惊，没有喜。
  “好了，这事听大姐的，大姐有能力养得起你。”曾荣推着傻呆呆的她进屋了。
  “可是大哥二哥他们需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曾华是真不愿意住进徐家，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拿这银子买一栋小院子把家里两位哥哥接来。
  “挣银子的事情有大姐呢，于掌柜托我每个月给她设计一批花样，她付我银子买断，所以你尽管放心，就是有一点，这些话不能对外人说去。”曾荣叮嘱道。
  这天晚上，曾荣没有破天荒没有看书，而是翻出了之前徐老夫人和杨氏、白氏等人送的绸子和丝绵，她要把曾华一冬天的衣服做出来。
  曾华见她如此，知她决心已下，旁人再难劝动。
  往后余生，两人终是成了陌路，他年若是重逢，是否有悔，是否又会有机会再续前缘？
  曾华不得而知，但觉内心一片冰凉，摸了摸脸上，也是湿哒哒的。




第九十八章 蝼蚁撼树

  因着曾荣手头的绣品还没有完成，翌日，她仍是早早赶到绣坊，见过于韵青后，曾荣再回到自己绣架前，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没动地方。
  早饭后，曾荣特地拉着阿桃陪她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更多的是想活动活动筋骨，两人正蹦跳着嬉闹时，于掌柜陪着两位妇人进来了，曾荣认出这两人就是上次见过的王家两位管事妈妈，忙拘谨地站好了，垂着头，觑了对方一眼，见于韵青没有训她，刚要拉着阿桃回屋，于韵青叫住了她，“阿荣，这两位妈妈是特地来找你的，你过来见见吧。”
  “哦。”曾荣含混地应了一声，不甘不愿地跟着进了东厢房。
  没等侍女上茶水，卫妈妈便上前牵起了曾荣的手摩梭起来，“啧啧，到底是年轻小姑娘，这小手可真嫩，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曾荣把手抽了回来，“这位妈妈谬赞了，我是个乡下人，从小要做一大堆家务事，骨节硬着呢，我娘没少说我就是天生的劳苦命。”
  “哦，这可没准，兴许呀就是你之前吃过的苦太多，所以老天才会如此厚待你，这不，连我们老夫人也相中你了。”说完，卫妈妈见曾荣登时变脸，明显受到惊吓，遂哈哈一笑，又道：“相中了曾姑娘这双巧手。”
  “是这样的，我们老夫人听我们说阿荣姑娘在绣一组仙鹤图的小炕屏，上面还有题诗，欢喜得什么似的，说她一直想要一组仙鹤图的屏风，特命我们两个来带曾姑娘去见见她，哦，还要带着绣品去。”罗妈妈见卫妈妈只顾拉着曾荣套近乎，心生不喜，直接说出了来意。
  “啊？可这组绣品我们已经预定出去了，是给太后贺寿用的。”于韵青一听傻眼了。
  同时傻眼的还有曾荣，这王家究竟是要做什么？
  不是已经答应徐老夫人放过她吗？难不成这么快又反悔了？
  卫妈妈一听是给太后的寿礼，也愣了一下，自家老太太再尊贵也比不过太后啊。
  倒是罗妈妈见卫妈妈被将住了，冷哼了一声，说：“无妨，我们老夫人只说瞧瞧阿荣姑娘和她的绣品，不是跟太后老人家抢。”
  她才不信这绣品是给太后的寿礼呢，曾荣再聪明再能干，她的年龄和出身在这摆着，能有多高的水准？白家有几个脑袋敢把她的绣品送到太后面前？
  “这不太好吧？既是给太后的寿礼，提前泄露出去，我们主家若知晓了，我这个掌柜也做到头了。不若这样吧，我让阿荣跟你们走一趟，把她之前绣的东西带去给老夫人瞧瞧，老夫人若相中了，有什么要求尽管跟阿荣提。”于韵青一面说一面给曾荣递眼色。
  没办法，曾荣人在绣坊，这趟王家之行肯定推不掉，至于曾荣能不能推掉王家的活，就看曾荣自己了。
  退一步说，即便曾荣不得已接下王家的活，到时她以曾荣进宫为由把这活交给别人来做，仍由曾荣设计花样，估计王家也说不出什么来。
  曾荣是一万个不想进王家，仓促间找了好几个理由，可哪个理由也没法摆到台面上来。
  主要是她太过忌惮王家的势力，若是王家知晓她要进宫去做绣娘，一句话就能把她的路堵死。
  一念至此，曾荣深吸一口气，忍了。
  不过是进王家见见那几张讨厌的脸，料想王家应该不至于会对她下什么黑手。
  “于掌柜，既然要拿绣品去，不如找位姐姐陪我吧，你也知道，我才从乡下来，不太懂城里的规矩，更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我怕说错话冲撞了人就不好了。”曾荣提了个要求。
  于韵青颇有深意地瞅了曾荣一眼，曾荣抓住了对方眼底隐隐的笑意，知道自己做对了。
  只是这事于韵青也不敢贸然答应，找了两个荷包分别送到两位妈妈手里，“两位妈妈，阿荣说的没错，她确实从乡下来的，胆子也小，又不太会说话，不如就听她的，让一个小姐妹陪她走这一趟？”
  两位妈妈接过荷包，见荷包里有一块凸起物，应该是一枚银锭，也罢，拿人手短，左右老太太要见的是曾荣，多一个人又何妨？
  再则，她们两个上次来也确实见识过曾荣的无礼，方才又撞见她的无仪，想必于掌柜也是真怕这丫头惹恼了自家主子，小心些也是必然。
  罢了，左右于掌柜也说要带曾荣的绣品过去，总不能让这丫头自己抱着吧？
  有这个理由，她们也乐的做个好人。
  于韵青见两位妈妈点头，忙命人把阿樱叫来，阿樱在白家学了几年规矩，脑子活泛，人也白净漂亮，又喜掐尖要强，她若是跟着曾荣去了，肯定会想法抢曾荣的风头，正好替曾荣遮了些光芒。
  果然，阿樱一听是跟曾荣进镇远侯府，且于韵青又特地嘱咐她说：“阿荣小，又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也不太会说话，你好生陪着看着。”
  阿樱自是喜不自胜，这种好差事可不常有，不说别的，大户人家的赏钱肯定不会少，若是再入了老人家的眼，说不定也会交办她几样活，她的名气也能传出去。
  于是，一刻钟后，曾荣和阿樱两人各抱着个小包裹上了于韵青的马车，包裹里是阿樱和阿桃几个绣的荷包，这些荷包花样是参照曾荣之前的设计略做了点改动，曾荣自己绣的那些早就送进宫里了。
  又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后，马车停了下来，曾荣和阿樱站在了镇远侯府大门前。
  到底是历经百年的世家大族，王家的底蕴一看就比徐家要厚，不说别的，单就大门前的空地就有两三个徐家这么大，且门前立着的这对石狮子比曾荣的个子还高。
  还有，王家的大门是三间一启的，中间大门平时不开，来人一般从旁边的角门或偏门进，饶是如此，门口的小厮也有五六个，清一色的十六七岁小后生，清一色的蓝衣黑裤。
  此外，大门上正上方那块黑漆鎏金的“镇远侯府”牌匾一看也有年头，据说是开国皇帝亲笔手书的。
  总之，这一切的一切无不在提醒着曾荣，她之于王家，犹如蚂蚁和树，蚂蚁撼树，可能吗？




第九十九章 进侯府（一）

  见曾荣下了马车不动地方，只看着大门发呆，阿樱上前挽住了她，挑了挑眉，低声问：“干嘛？真害怕了？”
  曾荣扯了扯嘴角，“可不是真害怕，一会人家问话你替我回吧，我说话带口音，怕人家听不太懂。”
  “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阿樱说完本来想拍拍自己的胸脯，结果发现自己手上正挽着一只包裹，另一只手则挽着曾荣，只得把包裹举起来，在胸口撞了两下。
  这一举动愉悦了曾荣，索性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两人这一番举动令两位管事妈妈侧目，尤其是那位罗妈妈，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就差没直接呵斥上了。
  曾荣对她更无丁点好感，她可没忘了，上次就是她把自己的下颌捏疼了，因而，曾荣直接无视了她，越兴由着自己的性子和阿樱打闹了两下。
  “曾姑娘，侯府规矩不能大声喧哗。”卫妈妈倒是好心提醒了曾荣一句。
  “哦，那是不是也不能大笑不能疾跑？”曾荣问完很快把嘴闭上了，且还伸手拍了自己嘴巴两下，装出一副知错的乖样。
  “到底是个孩子。”卫妈妈笑了笑。
  罗妈妈回了一声冷哼。
  侯府的规模确实比徐府要大，从大门口到仪门处至少有五六丈远，宽也有三四丈，中间有三间屋子，是一过厅，来访的客人一般在此等候主人传唤，两边的空地是访客的马车停放处。
  当然，曾荣不算此列，所以她只能在大门外下车走进来，拐过右手边的影壁处，有一游廊，游廊尽处有一圆洞门，这是通往内院的一处捷径，方便侯府来访的女眷用。
  进了圆洞门，是一条长廊，长廊尽处又是一道门，进了这道门，算是进入了侯府内院。
  内院的布局和徐府相似，只不过院子略宽敞了些，房子略轩峻些，来往的丫鬟略多了些，规矩也略多了些。
  这不，尽管自己是王老夫人点明要见的人，两位妈妈也没立刻把她领进上房，而是命她和阿樱在院子中间候着，两位妈妈走到台阶前请门口打帘的丫鬟帮着通传一声。
  倒是也没等多久，进去通传的丫鬟出来了，对两位妈妈点点头，卫妈妈扭头向曾荣两个招了招手，待曾荣和阿樱上前，又低声提醒道：“进去后记得先向我们老夫人磕个头。”
  “这位妈妈放心吧，我们记住了。”阿樱见曾荣抿着嘴，忙替她回道。
  也不知对方是否知晓她们来了两人，曾荣进门后没敢抬头，先入眼的是地上的两个蒲团，从蒲团往前看去，是一堆花花绿绿的裙子。
  没等曾荣看清屋子里的人和摆设，阿樱拽着她走到蒲团前，拉着她跪下去，“锦绣坊的绣娘阿樱和曾荣拜见老夫人。”
  “抬起头来我看看，你是阿樱，她是曾荣？”一个不算苍老但略带几分威严的声音在曾荣头顶响起。
  “回老夫人，是的，我是阿樱，她叫阿荣，这是我们两个带来的绣品。”阿樱抬起头来，把手里的包裹和曾荣手里的包裹一并交给了卫妈妈。
  卫妈妈把包裹送到了老夫人面前，打开了其中一个，放在高几上。
  老夫人并没有着急去看高几上的东西，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前面的两个人。
  彼时曾荣也抬起了头，正好和老太太的目光对上了。
  看年岁，王老夫人应该比徐老夫人略大个四五岁，头发半白，但肤色和气色都不错，红润白净，穿戴也比徐老夫人讲究，头发梳的是双刀髻，插着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饰，头上抹额中间的那枚宝石也不是凡品，是一枚有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
  曾荣打量对方时，对方也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粗看是不屑，再看却微微有点悸动，这孩子素面朝天不施脂粉也就罢了，左右还年轻，肤色也白净，只是头上身上都光秃秃的，衣服也很普通，是家下三等丫鬟才穿的棉布，难得的是从她眼睛里看不出任何自卑和自惭形秽，只有初到一个生地方见生人的拘谨。
  “祖母，你瞧，她就是这样，一点规矩也不懂，直愣愣地瞪着您，傲慢无礼的很。”王楚楚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曾荣和王老夫人的对视。
  一旁的阿樱忙推了曾荣一下，“快说拜见老夫人。”
  “拜见老夫人。”曾荣刻意带了点乡音。
  果然，王老夫人听了把眉头拧了拧，“来京城多久了？”
  “五个月。”
  五个月？五个月要想把口音全改了是有点困难，好在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老太太又问道：“听说你念过不少书，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
  这话锋不对啊，曾荣听的有点糊涂了，不是叫她来问绣品的事情么？怎么打听起她家状况来？
  “我没上过学，就是跟别人学着认了些字，家里还有爹娘和两个哥哥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曾荣说完似乎意识到不对，又低头补了一句，“哦，回老夫人。”
  “那你是怎么进京的呢？你父母放心你一个小姑娘大老远到京城来？”王老夫人倒是没计较曾荣的失礼，在她看来，一个农村人，刚进城不到半年，又没有专人调教，可不就这样。
  “我是跟徐老夫人进京的，我家穷，吃不饱饭，我跟着徐老夫人进京来找份活做，想挣钱养家。”曾荣仍是低着头说道。
  “既是吃不饱饭，为何不直接在老家找份活做，何必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问话的是王棽。
  “当然是京城挣的多啊。”曾荣抬起头一脸真诚地回道。
  “为何不愿意来我们侯府，嫌我家给的银子少？”王楚楚气冲冲地问道。
  “来之前我和徐家签了五年的契约，我不能毁约，做人得讲信用和良心。”曾荣正色回道。
  “没让你毁约，就是想借用你些日子，正好没两个月该过年了，家里要添置的东西多，把你借过来帮帮忙。放心，工钱好商量。”老太太把话接过去了，同时也瞪了王楚楚一眼，她是嫌这孙女不会说话，同时也嫌曾荣不给面。
  这话曾荣不想回答，看向了阿樱。




第一百章 进侯府（二）

  阿樱见自己跪在一旁被无视了，早就按捺不住了，接到曾荣的示意，忙恭恭敬敬地说道：“回老夫人，我们掌柜的说阿荣手里有没绣完的活，是给太后的寿礼，已做了一半，临时换人怕赶不及，您这若是需要人，我们掌柜的说可以把别的绣娘借过来，苏绣、蜀绣、粤绣、汴绣都有，可着您挑。”
  王老夫人这才把目光落在阿樱身上，这样的女孩子她府里一抓一大把，长相普通，本事也不大，野心倒不小，全都写在脸上，老太太一看就摇头，很快又把目光落在曾荣脸上。
  这张脸虽还没大长开，带着一团稚气，可好歹看着干净，也舒心，唯一不满意的是，这双眼睛看似很清亮，却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一眼看不到底。
  这可真是怪事了。
  究竟是她看不透这丫头呢还是这丫头本性如此，天生的一双媚眼，会撩拨人，偏又因为本性单纯，撩了人而不自知，可气的是，男人们就吃这套。
  不说别人，梵郎见过这丫头之后不也放不下，得知她不肯卖身进府还说什么不可强迫了她，原本答应为楚楚出口气的心思只怕丢到爪哇国了。
  曾荣见老太太盯着自己打量，目光闪烁，心下不免有些忐忑，以为对方生气了或是不信阿樱那番话，便主动说道：“老夫人若是不信，问问两位管事妈妈就清楚，我是真的忙不过来。”
  罗妈妈和卫妈妈一听忙躬身回道：“回老夫人，确实是这样，那件仙鹤绣品也没带来，说是给太后的寿礼，不能提前拿出来，只把曾姑娘这些日子绣的荷包搜罗来了。那位于掌柜还说，老夫人若是有相中的花样，她立马找最好的绣娘绣好了送过来，如若都相不中，想绣什么尽管告诉曾姑娘，请曾姑娘帮着设计花样让别人绣了也是一样的，那些绣娘的绣技都比曾姑娘强。”
  “那就打开瞧瞧吧。”老太太虽不爽，倒也没发作，谁让人家搬出了太后呢！
  她也不信曾荣绣的东西是真献给太后，农村来的，能有多大的才情，白家好歹也是做了好几代的皇商，能做出这么贸然的举动？
  所以，于掌柜肯定撒谎了，要么是那些绣娘的手艺比不上曾荣，要么是那绣品不是送给太后的。
  可人家把太后搬出来，信不信她都奈何不得。
  一旁的丫鬟忙把高几上的包裹解开，把荷包一个个摆好，老太太没有伸手去取，而是先大略搜寻了一圈，然后再用嘴指使身边的丫鬟把她相中的拿到她面前。
  王棽等人见此也站起来，围在高几前，扒拉着这些荷包叽叽喳喳地品论起来。
  那些诗句倒还不足为奇，她们都读过学过，唯独那几个上面绣着禅语的荷包王棽几个有点看不懂，拿起荷包念了起来，也问这话的出处。
  曾荣解释了一遍，和昨日对那王梵三个的说辞相似，出处也仍是从高僧那听来的。
  “你属什么的，哪年生人？”王老夫人问道。
  哪有这么小的孩子参禅悟道的，即便有高僧说了这话，也肯定不是对她说的，即便是对她说的，以她的年龄和心智应该也理解不了体会不出这话的深意，自然也难记住。
  可曾荣不但记住了也理解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难怪自家大孙子会对她有好感，夸她学问好，就是不懂规矩不懂变通不好相处。
  “属羊的。”曾荣回道。
  她知道民间有个说法，属羊的女子命不太好，说什么十羊九不全，上一世的这具身子可不就是早早香消玉殒了。
  果然，曾荣一开口，老太太脸上微微闪过一丝不喜，不过很快就不见了。
  一旁的阿樱听着也糊涂起来，这哪里像是见绣娘，倒像是在挑孙媳妇。
  阿樱很快被自己的一闪念吓了一跳，忙摇了摇头，自己嘟囔了几句“不可能”，曾荣听到了，特地问道：“阿樱姐，你说什么可能不可能？”
  正沉浸在自己臆想中的阿樱被曾荣吓了一跳，她总不能把自己刚才那骇人的念头说出来吧？可临时要撒谎她也编不出合适的理由啊？
  关键时候，曾荣帮她了，“老夫人，这些荷包大多是阿樱姐绣的，您有什么要问的，不如直接问她吧，她现在比我厉害。”
  “哦，你也懂诗词歌赋懂禅意？”王棽扭头看了眼阿樱，明摆着不信这话。
  不过眼睛在略过曾荣时，王棽又怀疑起自己的推测，要说先天条件，这个叫阿樱的明显比曾荣强，人家身上穿的薄袄好歹是茧绸的，头上戴的是一对紫金蝴蝶，耳环也是紫金的，相比之下，那个叫曾荣的臭丫头可是什么也没有，就连衣服还是棉布的呢，怎么看也不像是家里能供得起念书的。
  可惜，王棽刚一比较完两人的优劣就被打脸了。
  阿樱一听诗词歌赋忙不迭地摇头，阿荣见此，只得推了一下，“你摇什么头，那些荷包不都是你绣的？是不是只要有人给你画出花样来，你什么都能绣好。”
  “这倒也是。我会绣，不会画花样，我绣的不比阿荣差。”阿樱被曾荣一鼓励，咧嘴一笑，看起来有点傻呵呵的。
  曾荣不忍直视，低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老夫人这才看出点门道来，敢情这叫曾荣的臭丫头是真不想进门，所以一个劲地推举旁边那个丫头，而那个丫头傻呵呵的还自以为是好事呢。
  不对啊，这臭丫头并不清楚我们把她找来的目的，怎么会有如此强的戒备心理？
  难不成那日真的是故意针对楚楚的，心虚了，晓得怕了，才不敢登门，或是仗着有徐家撑腰，不屑于这侯府？
  想到这，王老夫人头疼了。
  原本她是真想放过曾荣的，孙女吃点亏就吃点亏，不能真和徐家撕破脸，不能因小失大，落下个恃强凌弱的坏名声。
  可哪知自己孙子见过这丫头后却对她上了心，把她好一通夸。
  这还行？




第一百零一章 进侯府（三）

  曾荣见王老太太对那些荷包兴致缺缺的，便知她找自己压根不是什么府里缺绣娘想借用她些日子，八成就是因为她不肯卖身为奴，而王家又不好明面上得罪徐家，所以才找了个借用的理由把她诳进府里。
  至于进府后会发生什么，徐家的手伸不进来，曾荣又出不去，只能由着王家编排了。
  想到这，曾荣更无好心性，直接对老太太说道：“老夫人，不知这些荷包可有相中的？”
  “你最擅长的是绣什么？”王老夫人反问道。
  “兰花。”
  老太太一听，伸手在案几上取了一个兰花图案的荷包，兰花本就雅致，曾荣绣的兰花并非什么孤品或珍品，很普通的花色，不过就是在旁边绣了两句诗，才使得这只荷包显得有那么点与众不同。
  可细看之下，这绣工确实很一般，和府里的绣娘不相上下，只是府里的绣娘多半没有念过书，绣不出这些诗句来。
  不过这也不难，她们绣不出来，让孩子们帮着写两句诗绣上去不就成了，多大点的事，至于夸成这样？
  “兰花啊，我，正好我想要一幅兰花的屏风，等你完成了手头的活帮我绣一幅吧，最好是十开的，一尺宽三尺长，大约需要多久？”王老夫人本想直接撵人，谁知王楚楚悄悄地抻了下她的袖子，她改主意了。
  是不能让这丫头白来一趟，看看她的水准也好，若是满意了不妨赏她点银子，若是不满意，正好可以难为难为她。
  “我祖母眼光很高的，你不妨先把花样画好了拿来我祖母定夺之后再绣也不迟。”王棽“好意”提点了曾荣一句。
  东西绣好了可折腾的余地不大，传出去显得她们是故意为难曾荣似的，还不如在画花样时多挑几次毛病，这样曾荣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不就是这话，我差点忘了，这东西是要摆在我这屋里的，总不能让外人耻笑了我去。”王老夫人笑着把话接了过去。
  “这可真为难我了，我一没真正念过书二没真正学过画画，我就一乡下村姑，会绣几笔兰花还是跟村里的刘婆婆学的，品种也就这么简单的几样，都在这呢。再画我是画不出来了，不如就请我们绣坊的画工来吧，或者请这位王姑娘露一手，我听说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个个都是大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曾荣指着王棽说道。
  “那不成，我画的你未必能绣出来，你自己画的好配色。”王棽很干脆地拒绝了。
  “这可未必，我只画过荷包和丝帕，没有正式画过整幅的大画，就连我现在绣的也只是这么大，比荷包大不了多少。”曾荣一边比划一边说一边找机会给阿樱递了个眼色。
  “是是，我们也只见过她画过这么大的小炕屏，之前她一直绣丝帕和荷包来着。”阿樱忙不迭地附和。
  “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王棽笑了。
  没画过更好，没画过就有理由让曾荣多跑几趟了。
  “那也得分什么事情吧，能力范围内，第一次不行可以试第二次，甚至于第三第四次，可能力范围外，只怕一年也不成，你们若是有这个耐心，那就慢慢等，等我学会了画大宗的画也等我学会了绣大件的活。”
  “放肆，你敢这么跟我祖母说话？”王楚楚怒了，指着曾荣呵斥道。
  “不敢，我，我。。。”曾荣怕怕地看向了阿樱。
  阿樱虽不知曾荣因何屡次惹怒这家人，可于掌柜有交代，让她尽量护着曾荣，因而，接到曾荣示意的她再次开口：“回王姑娘，阿荣她不是存心冒犯老夫人的，她，她只是不懂这些规矩，人比较倔，又认死理，还请老夫人和几位王姑娘多担待些。”
  “一句不懂规矩就可以抹去她对我祖母的冒犯？那这冒犯也太轻贱了些，依我说，不如好好惩罚她这一次，以后她就长记性了。”王楚楚道。
  好容易把人诳进来了，这口气若是不出岂不白费了这番工夫？
  “啊？我好心好意给你们送样品来，你们还得罚我？你们城里人还讲不讲道理？是你们请我来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做不到的事情你们还不许我拒绝，可我要是答应你们了，你们又得说我骗你们，到时也是得罚我，合着我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呗，那你们还找我干嘛？”曾荣豁出去了，干脆把自己再放低些，她倒是要看看，王家预备如何罚她！
  “求老夫人开恩，阿荣这次肯定能长记性的，还有，回去后我们会好好教她学些规矩的。”阿樱磕头求道。
  “好了，好了，瞧瞧你们两个，把人吓成这样，我看该罚的是你们两个，淘气。”王老夫人假意训了两个孙女一句。
  她倒是有心想成全孙女的愿望，可现在绝不是时候，徐家那老太太刚放话说这丫头是她的干孙女，她这会要罚了这丫头，岂不是给那老太太递话柄呢，两家不撕破脸才怪呢。
  宫里的皇后娘娘说了，徐家那老头子在朝堂的威望很高，颇得皇上信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徐家结怨，最好是能把关系走近些。
  “祖母。”王楚楚扯着老太太的衣襟想撒撒娇。
  王棽没等老太太发话，忙把王楚楚的手扯了下来，“好妹妹，取笑逗乐也得适可而止，再逗下去，真把曾姑娘吓哭了不好哄。”
  因着王棽扯王楚楚的时候稍稍用了点力捏了她一下，王楚楚也就明白三姐的意思了，没敢再闹下去。
  “就这么定了，阿荣，你是叫阿荣吧，改天拿着你画的兰花图给我瞧瞧。对了，不妨多画几组，我从中挑一组好的即可，省的你跑来跑去的。”
  “好，多谢老夫人体谅。”曾荣答应了。
  她想好了，这活她肯定不接，等她进宫了，让于掌柜自行找几个人画几组图亲自送到老太太面前，只是彼时会发生什么，这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了。




第一百零二章 反常

  从王家出来，曾荣总算长舒一口气，只是当她看着手里的小荷包时，顿时又觉心塞了。
  王家把她们送去的荷包样品悉数买下了，王老夫人不但给了一份荷包的价钱，还送了曾荣和阿樱一人一个荷包，曾荣不想收，推辞间，阿樱把东西收下了，且还一本正经地劝曾荣，说什么“长者赐不可辞”，也说什么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和礼数等等。
  万般无奈下，曾荣只得留下这荷包，荷包里有一块凸起状的东西，曾荣摸着像是银锭，心下更为烦躁。
  上了马车，阿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荷包，随着一声尖叫，曾荣的目光被阿樱手里的东西吸引了。
  居然是一枚金锞子，海棠花式的，像是宫里出的，看大小，没有一两也有八钱，也就是说，王家给她们两个的赏钱比那堆荷包还值钱，有这么给赏钱的么？
  王家这是想闹哪样？
  和阿樱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曾荣的气恼，只是东西在她手里，再退回去是不可能的，收下来又觉得恶心。
  回到绣坊，曾荣把这枚金锞子连同荷包一起交给了于韵青，请于韵青帮她把东西退回给王家。
  于韵青拿着手里金锞子把玩了片刻，这才抬头问曾荣：“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喜欢。”曾荣回道。
  “因何不喜欢，凡事总有个缘故，长辈们给的赏钱哪有退还的道理？”于韵青直觉事情绝不是曾荣说的这么简单。
  “您见过谁家的赏钱会给一个金锞子，且还是对一个初次上门的陌生人？不对，不是陌生人，是和她孙女有过节且偏又拒绝卖身给她为奴的一个小绣娘。还有，我们送去的荷包拢共才卖了十六两银子，可她给我和阿樱姐的赏钱却值二十两银子。对不住，这赏钱我不能要，更别说，王家老夫人交代的事情我没法完成，都说无功不受禄，我不想因为这事到时牵连到徐家。”
  “徐家？你是说这赏钱和徐家有关？”于韵青问。
  事实上，看到这枚金锞子，她心里也不平静，也一直在琢磨王老夫人的用意。
  因为从她十五岁进绣坊起，到今日有十五年多了，这十五年她没少和这些世家大族打交道，也没少送货上门，她自己拿到赏钱最多的是二两银锭，那些小辈们上门通常也就是抓一把大钱，像曾荣这样拿一枚金锞子绝对是第一次。
  俗话说，反常必有妖，王家一出手就是两枚金锞子，她也害怕也胆颤啊。
  若是到时王家知晓曾荣欺瞒了她，只怕连她这个做掌柜的也逃不过啊！
  她也不是没想过王老夫人是看在徐家的面上给曾荣一份这么重的见面礼，可这理由也说不通，且不说以王家目前的地位和声望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就算是王家想要和徐家交好，也用不着讨好一个八竿子打不上的外人曾荣吧？
  因此，她对曾荣的说辞是存有疑虑的，除非其中有什么她不清楚的隐情。
  曾荣笑了笑，隐情自然是有，只是不能为外人道也。
  “你笑什么？”于韵青说完把这枚金锞子放进荷包送回到曾荣手里，“你若是不说清楚，这东西我没法替你退。”
  见此，曾荣只得把王老夫人送了一张帖子请徐老夫人赏菊一事说了出来，“徐老夫人说我是她的远房亲戚，王家也不好再提买我一事。”
  “既如此，为何不让。。。”于韵青本想说让徐家替她把这人情还了，只是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妥，徐家这种身份的人家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枚小小的金锞子去向王家低头示好，这两人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牵扯的各方利益太复杂了，不是她一个小小的绣坊掌柜能弄明白的。
  “于掌柜，不如这样吧，这枚金锞子你也不必急着给王家送去，若我真能进宫，到时你亲自去一趟徐家送花样赔罪，再把这枚金锞子带过去，说我回乡下老家过年了，不定什么时候再回来，记住了，千万别说我去宫里做绣娘了。”曾荣叮嘱道。
  她是怕王家通过皇后找她的麻烦，她可不想刚一进宫便被皇后盯上。
  “这不妥吧？”于韵青可没胆量去欺骗王家。
  “不妥吗？”曾荣也犹疑了。
  她是怕牵连到徐老夫人，若是被王家知晓徐老夫人帮她撒谎了，徐老夫人的声誉肯定是要受损的，指不定王家会如何为难徐家呢。
  “算了，不行你就实话实说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但有一点，这时间节点你往后推几日，如此一来，我们也不是存心欺瞒她老人家，只是这枚金锞子我受之有愧。”曾荣又说道。
  这个说辞于韵青倒勉强能接受，只是她还有一点没看明白，以曾荣的出身和目今的身家，这十两银子绝不是一个小数，足够她们姐妹两个过一年呢，也顶的上她辛辛苦苦绣一个月荷包呢，她怎么能如此轻飘飘地说不要就不要？
  而反观阿樱呢？回来把账目交割清楚后，倒是也把那荷包拿出来给她瞧了一眼，说是王家给的赏钱，但却没有半分想交回给她的意思，她只能做个顺水人情，让她自己留下。
  因此，于韵青怀疑这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什么隐情，只是话说到这地步，她也知道不可能再问出来了，曾荣不说肯定有她不肯说的理由。
  谁知好巧不巧的，她正要放曾荣离开时，有侍女来报，说是前厅又来了一位公子，点明要见曾荣。
  得知这位公子是那日三人行中的其中一位，于韵青陪着曾荣一起去了前厅。
  曾荣一看不是王梵也不是顾砭，而是她不认识的那位，微微松了口气，她对此人的印象比那两个要略强一些，至少那日这人还向她行了个抱拳礼，言辞中也并无半分轻视之意，这点颇为难得。
  这不，见到曾荣和于掌柜，他再次行了个礼，“不好意思，在下又来劳烦曾姑娘。”
  “公子有话请讲。”曾荣回了一礼。
  对方一听，略带羞涩地笑了笑，打开了手中的卷轴，是一幅芍药图，看到这幅画，曾荣再次受到了惊吓。




第一百零三章 不领情

  原来，李漫这次来是想请曾荣绣一幅屏风。
  那日和王梵、顾砭从绣坊出去后，李漫问过王梵因何要和一个小绣娘过不去，王梵不承认自己是和曾荣过不去，相反，他认为自己是在照顾曾荣，想给曾荣介绍点绣活，如此一来，也相当于间接告诉绣坊的掌柜和老板，曾荣是他看重的人，不得轻易欺负。
  由此，李漫才知曾荣是从乡下来的，年龄也比一般的绣娘小三四岁，无根无基的，很难说不被人排挤和欺凌。
  和王梵、顾砭分开后，李漫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放不下这件事，时不时想起曾荣站住聚茗轩前的犹疑，也想起她在书肆翻阅书籍时的专注，还有她被他们戏弄时的淡定，以及那日在绣坊拒绝他们时的决然。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农村来的，看身高，也就十一二岁，一身棉布粗衫，不施脂粉，更无任何饰物，只除了腰前挂着的一个荷包，怎么看都像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粗鄙女子，可接触后方知，他们错了。
  尤其是在看过曾荣绣的那些花样和听她讲述那些关于禅语的感悟后，李漫对这个女子油然生出一分敬意，从曾荣身上，他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不施铅华什么叫芳华自在，什么叫无欲则刚什么叫岿然不动。
  原来，不是所有的穷人都粗俗不堪，不是所有的穷人都面目可憎，不是所有的穷人都愚不可交，也不是所有的穷人都卑微懦弱，他们中也有像曾荣这样的，从小就吃苦耐劳，凭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不卑不亢，不轻不贱，就像那开在淤泥里的荷花，哪怕周围的环境再脏乱不堪，它也能释放最圣洁的芬芳来。
  这是李漫头一次因为一个陌生女子劳心费神，他知道自己这么下去是不对的，因而，沉吟半响后，他进了练功房，拿起剑来把自己学过的剑法走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大汗淋漓，直至筋疲力尽。
  谁知连着两日过去，他非但没有放下曾荣，反而对这个女子起了好奇之心，同时也起了维护之意，他想知道，这女子的才学究竟如何，家境如何，小小年龄就出来讨生计，是否会遭遇不平和不公。
  可巧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明年出阁，他想了个由头，给妹妹送一份贺礼，他自己画一幅画，让曾荣绣出来做一幅屏风，于是，他拿着这幅画来见曾荣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见一个女子，因而免不了有些羞涩，也有些胆怯，偏偏他画的又是芍药图，既怕曾荣看出他的心思又怕自己一腔心事白费。
  曾荣的确知晓芍药花的含义，男女互表爱慕之情大多以芍药相赠，也有用它来寄托惜别之情的，故而，芍药寓意爱慕和将离。
  因而曾荣在见到这幅画时的确吓了一跳，好在她比较镇定，面上并不显，且对方也很快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是要送给妹妹的新婚礼物，曾荣也就大松了口气。
  像是怕一旁的于韵青误会，李漫特地解释道：“芍药和牡丹一样，都象征着富贵吉祥，只是牡丹太过雍容高贵，有国色天香之誉，一般人不好自比，所以才选了芍药。”
  这话倒是提醒了曾荣，她想起了一个典故，貌似王安石为相，正是遇到了芍药名品“金带围”后交的好运，因而她忍不住脱口问道：“莫非你画的就是金带围？”
  “正是，莫非姑娘也知晓王安石这个典故？”李漫眼睛里顿时溢出了星星，亮亮的，柔柔的。
  曾荣顿时警醒了，忙正色说道：“不好意思，这位公子，真是对不住，我手里的活还需一段时日才能结束，我怕会耽误令妹的婚礼，不如这样吧，请我们掌柜替你另找一位妥当之人，你当如何？”
  说完，曾荣看向了于韵青。
  “这位公子，我们绣坊有不少绣娘都是从南边重金聘来的，苏、蜀、粤、湘、汴等各大门派都有，您看，您希望选哪个？”于韵青问。
  “这个？这。。。”李漫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他哪里懂什么门派什么绣法，他只是单纯地想帮帮曾荣，谁知曾荣还不领情。
  “公子放心，我们这的绣娘确实不错，您要是觉得不好选的话，我建议您选苏绣，苏绣的双面绣，可以正反两面都看到这幅画，我相信令妹一定可以感受到您的这份不舍之意和维护之心。”曾荣猜到对方肯定不懂刺绣，直接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方才说话间她仔细看过这幅画，发现这位公子的画技着实了得，他画的是一处庭栏，一片花圃，芍药花开，霞光沐身，夕阳西下，上面还有一首题诗，“芍药花开出旧栏，春衫掩泪再来看，主人不在花常在，更胜青松守岁寒。”
  从这幅画和这首诗中，曾荣感受这位公子对妹妹的一片拳拳之心，再次多嘴了。
  “也好，就听姑娘的，姑娘什么时候。。。”李漫本意是想说听曾荣的就采用苏绣的双面绣，至于这件绣品，他还是倾向于交给曾荣，只是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不对了，忙改口说：“就请这位掌柜多多费心了，哦，对了，我叫李漫，路漫漫夜漫漫的漫，镇国公府的。”
  “原来是镇国公府的李公子啊，久仰久仰，奴家早就听闻李公子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是不同凡响，小小年纪就如此清雅，难怪他们都夸您是什么公子如玉，举世无双什么的。。。”于韵青的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于掌柜，您还是先帮这位公子找一位合适的绣娘吧？您觉得谁比较合适我替您把她叫来。”曾荣打断了于掌柜。
  她嫌她太过聒噪了，也太热络了，这位公子明显和她素日接触的那些女眷不一样，哪会愿意留在这里听她这些不着调的溢美之词？
  会把人吓跑的。
  不独李漫，她也是那个想跑的，因为她早就看出来了，对方来找她绣花只是个由头，想见她对她好奇想帮她才是真的，只是她无心与此，因而才会想着离开。




第一百零四章 好意

  曾荣的话提醒了于韵青，于韵青这才意识到不妥，忙又歉意地向李漫陪笑，问李漫对绣品有什么要求。
  其实，锦绣坊早在两个月之前就接下镇国公府嫁女的这桩生意，其中也有各式屏风，因而，精明的于韵青也猜到李漫是为曾荣而来。
  尽管她不清楚曾荣和眼前这位贵公子究竟有什么瓜葛，但这不妨碍她想利用这件事来拉近自己和镇国公府的关系，因为她知这位李漫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不出意外，以后就是接管镇国公府的人。
  李漫见于韵青总算停止对他的聒噪，刚觉得自在些，忽又听到她问他对绣品的要求，他哪是懂绣品的人，因而，又看向了曾荣，未语脸先红。
  曾荣倒是坦坦荡荡的，回视道：“李公子的意思莫非是认可我刚才的提议，苏绣，双面绣？”
  于韵青见李漫点头，命曾荣去把红姑找来。
  红姑来自姑苏，擅长双面绣，曾荣方才提到苏绣的双面绣，于韵青就猜到她是想荐举红姑。
  红姑虽不像阿桃时常和曾荣粘在一起说笑嬉闹，但于韵青也知晓这两人走得比较近，曾荣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会求教红姑，红姑会耐心地给她讲解和演示一些针法流派，曾荣则会教红姑配色和布局什么的。
  半刻钟后，曾荣坐在了自己绣架前，红姑进了展厅，李漫见只有红姑一个人，掩饰住自己的失望，把画交给红姑，草草提了几点要求便匆匆告辞了。
  这时的他已然后悔自己的冲动了，今日所为完全不像个世家公子，和他素日的修为也不相符，像是换了个人，这种认知让他颇觉惶恐和不安。
  还有，冷静下来后他也担心家里长辈知晓这事后会给曾荣带去麻烦。
  但有一点他颇为欣慰，曾荣没有让他失望，没有因为他报出家门对他另眼相待或曲意阿谀，这小姑娘的定力不是一般的强，可惜生错了地方。
  满腹心事的李漫回到家后忽然又想起了一事，去了一趟锦绣坊，居然把最重要的一点给忘了，忘了打听下曾荣的家境，看看自己能否帮上点什么忙。
  不过李漫是绝对没有勇气再走进那家锦绣坊了，思前想后的，他进了自己妹妹的房间。
  曾荣是三日后见到李洇的，彼时于韵青并不在绣坊，因着李洇没有自报家门，曾荣也不好打听她的身份，只是婉拒了她的要求，说自己这段时间真接不了活。
  “听你的口音似乎不像是在京城长大的，能否问问你老家是哪里的？”李洇见曾荣拒绝她，倒也没有生气，仍旧和气地问道。
  “南边来的。”这一次曾荣没有提及安州，拿定主意进宫的她不想再结交这些世家女眷了，怕给徐家带去麻烦。
  “南边？南边什么地方？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家里人一块来的？”李洇吃了一惊，因为她也看出曾荣年岁确实不大，应该是绣坊里年龄最小的。
  其实她年岁也不大，尚未笄年，只是她未来的夫君不小了，对方着急成亲，这才把成亲日子定在她笄年之日，明年的五月份。
  亲事定下来之后，李洇开始备嫁，这一备嫁，顿觉自己好像成熟了不少，看着曾荣就像小孩了。
  “和家人一起来的。”曾荣撒了个小谎。
  “哦，你家都有什么人？”李洇又追问道。
  听着这话，曾荣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了，这些谈话内容都和刺绣无关，哪有第一次见面就打听这些的？更何况，对方身份如此尊贵，有必要对一个不认识的小绣娘打探这些？
  电光闪念间，她想到了李漫，再细细端详了下对方的眉眼，果真有相似之处，心下了然的曾荣淡淡一笑，说：“这位姑娘，绣坊有绣坊的规矩，不得和客人谈论和刺绣无关的私事，还请姑娘见谅。姑娘若真有绣品要交予我们，还请姑娘等掌柜的来了再定夺，我是真的接不了您这活，还请姑娘见谅。”
  “这怎么叫和刺绣无关呢？还有，也不是你和我谈论私事，是我在和你谈论，所以你也不算坏了绣坊的规矩。好妹妹，我见过你绣的荷包，都说文如其人，我觉得画也如其人，从你的绣品中，我知你是一个博学、雅致又有趣的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所以不免话多了些，还请妹妹不要笑话了我。”李洇拉着曾荣的手说道。
  原来，八月中秋前，镇国公府也从锦绣坊买了不少曾荣设计的荷包，李洇看到这些图案也心生欢喜，不过家里最喜欢曾荣绣品的是国公夫人，也就是李洇的祖母。
  老太太信佛，也信因果，因而她最喜欢曾荣绣的那几个带有禅意的荷包，只是她并不清楚设计这些荷包花样的是一位才十二岁的乡下女孩子，但也把曾荣夸了一通，说这个绣娘肯定是个有慧根的灵透之人，将来的造化定然不小。
  正因为老太太相中了曾荣，这才把李洇成亲所用的部分绣品交给了锦绣坊。
  这也是李洇答应替自家哥哥出面打听曾荣的家世之故，非但如此，李洇还答应自家哥哥，由她出面来帮助曾荣。
  李漫不是没有考虑过由着自己的心意任性一回，可他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他的亲事是绝无任性的可能，与其如此，还不如早一点掐掉自己的那点小火苗，也别去招惹人家姑娘家了。
  他不是没考虑过把曾荣收到自己身边做小，只是一来他不愿意委屈了曾荣；二来他猜想曾荣也未必愿意；三来，他见过太多府里小妾之间争宠的丑恶嘴脸，绝不希望有一天自己喜欢的那张面孔也变得面目可憎。
  曾荣自是不清楚李漫的这番好意，但她却很感激李洇的这份垂青，一个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居然握着她一个小绣娘的手，难得的是，眼中却无半分轻视之意，是真的拿她平等相待。
  不过感激归感激，曾荣却没打算接受对方这份心意，正推辞间，于韵青回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不后悔

  于韵青和李洇打过几次交道，也去过镇国公府两次，因而她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李小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好意思劳烦您亲自跑来，有什么事打发人来叫我一声就好。”于韵青一边说一边请李洇去东厢房。
  “于掌柜，我是来找曾姑娘的，想请曾姑娘帮我绣几样东西，可惜曾姑娘拒绝我了，看来，曾姑娘的名气真不小，手头的活都忙不过来。”李洇说完对曾荣莞尔一笑。
  “找我们阿荣？”于韵青愣了一下，继而也了然一笑，她想起了三天前的李漫。
  “李小姐，有什么事情您和我们掌柜的谈吧，我手里的活确实比较赶，还请李小姐担待一二。”曾荣接到于韵青投过来的那一瞥，屈膝说道。
  距离宫里的筛选只剩两天了，曾荣这件绣品尚未完成，别说她自己着急，就连于韵青也急啊。
  因而，见她主动开口要离开，于韵青应了。
  李洇见曾荣戒心太强，从她嘴里很难打听到什么，便也没拦着她离开，正好她还想着向于韵青问话呢。
  于韵青虽没有告知李洇曾荣要进宫去做绣作宫女，但她把曾荣是徐老夫人远房亲戚一事说了，也说曾荣是徐老夫人亲自带进京来的，这份工作也是徐老夫人安排的。
  话说到这份上，李洇也就明白曾荣并不需要她的帮助，略坐了坐也告辞了。
  而李漫得知曾荣和徐家的关系，也彻底放下了曾荣，因为他清楚，这样的曾荣更不可能给他做小了。
  连着赶了两日工，曾荣总算把这件绣活赶了出来，这次于韵青还算够意思，想必知晓她要安顿好家人，给了她一百两银子的工钱，并一打趸把之前的账清了。
  拿到这笔银钱，曾荣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和于韵青一起去见了阿梅，阿梅这些日子一直在念书习字，也学一些规矩礼仪。
  见到曾荣，一时忘形，阿梅拉着曾荣先跳了起来，被一旁的于韵青轻斥了几句，忙又规规矩矩地站好，对曾荣行了个正式的见面礼。
  “姑姑，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阿荣，一时忘形才会忘了规矩，以后不会了。”阿梅调皮地向于韵青认了个错。
  原来，起先阿梅的本意是抗拒进宫的，尤其是抗拒自己顶着曾荣的名誉进宫，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担心自己进去后会露陷，也担心自己为人不够聪明圆滑，应付不来这些明争暗斗。
  无奈家里人听不进她这些话，反倒一个个轮番来劝说她，说什么于家能否从白家脱掉奴籍就看她了，说有刘公公照应，争取过段时间把她调到太后身边，还说什么实在不行，过个两三年就找个生病的由头把她接出宫来，因为绣作宫女这边出宫不像普通宫女这么麻烦，只要是真确诊生病不能做事了就能出宫，毕竟宫里不养闲人。
  这么着才勉强把阿梅给说动了，只是心里总觉得压着一块石头，不得欢心。
  再后来，得知曾荣和她一起进宫，阿梅胸口的这块石头才算真的落地了。
  尽管在绣坊时她和曾荣有点小心思，那也是基于她嫉妒曾荣的才华和能力，并不是两人之间真有什么过节，况且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自认了解曾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此，有曾荣陪着，她是真的安心不少。
  这也是她见到曾荣会一时忘形之故。
  “好了，你们两个也别先忙着叙旧，明日上午就要进宫，我听说别的绣坊也举荐人去参加筛选，这次宫里一共要六个人，报名的有十二个，你们也别大意了，据说明日考核的是丝帕、香囊和荷包三样，题材还不太清楚，无外乎就是梅兰竹菊几样，抽签决定绣什么，所以你们一定要先把这几样花色想好画好。”于韵青说道。
  这才是她带曾荣来见阿梅的缘故，她想让曾荣给阿梅设计几款之前没有用过的花样，让阿梅练习着先描绘好。
  其实，这段时日家里也请人给阿梅教授丹青，只是时日尚短，阿梅也不是那种天分高的人，因而见效不大。
  曾荣早就猜到于韵青带她来这一趟的目的，因而听了这话，二话不说，跟着阿梅进了她的屋子，西厢房。
  阿梅家的房子和赵妈妈家类似，也是独立的一座小院子，三间上房，一间耳房，外带东西两间厢房，房子比赵妈妈家略小些也略旧些，地段也不如赵家，靠近南边的市井区，倒是挺热闹的，各色商贩走卒的吆喝声层出不穷，还有门外小孩子们的嬉闹声也不绝于耳。
  “一直忘了问问，你住在哪里？”于韵青见曾荣打量院子里的环境，问道。
  “和你们这差不多，也是徐家下人们居住地，就在徐府后街一带。”
  说话间三个人进了阿梅的屋子，屋子里的摆设也和曾荣那边差不多，一张大炕，炕尾有几个箱子，中间有两张炕桌，炕桌上摆了不少笔墨纸砚，因着惦记早点回家见曾华，曾荣也不跟这姑侄两人客套，坐到炕上，略一思索便拿起笔来画画，梅兰竹菊她画的比较多，加之又是绣在丝帕或荷包上的小件，不需要太多繁复的辅助花样，只略加了只蝴蝶或蜻蜓或蜜蜂做点缀。
  画画其实不是关键，关键是要有和画相匹配的诗句，这才是于韵青相中曾荣的重要理由，因而，这次没等于韵青吩咐，曾荣主动在每幅画上题了两句诗。
  见此，于韵青满意地点点头，也着实夸了她几句。
  从白家出来，于韵青忽然拉住了要上马车的曾荣，“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话说的有点莫名其妙的，曾荣脑子转了一圈才想到镇国公府那档子事去，摇摇头，一笑，“不后悔，选定了路就往前走。”
  “王家不行，李家是真不错，那位李公子可比。。。”
  “于掌柜，我妹妹还在家等我呢，我该回去了，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肯定做到。”曾荣打断了她。
  于韵青见此只得松开了手，扶着曾荣上了她的马车，看着马车离去，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第一百零六章 筛选

  翌日一早，曾荣把曾华送到街口，目送她离开后，在街口略站了半刻钟，于韵青的马车过来了，阿梅也在车上。
  约摸两炷香的工夫，马车停了下来，曾荣三个下了马车，一抬头，发现她们站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小门前，若不是连着这片长长的红墙，任谁也想不到这道门进去后会是人们讳莫如深的大皇宫。
  小门这会还关着，曾荣三个进不去，因着彼时已是深秋，寒意袭人，于韵青命曾荣和阿梅上了马车，她向旁边停着的另一辆马车走去，那是别的绣坊来人。
  曾荣扶着阿梅上马车时，又一辆马车过来了，曾荣看了一眼对方的标识，也是和锦绣坊齐名的一家绣坊，这辆马车停在了曾荣旁边，曾荣正犹疑是先上马车还是先跟对方打个招呼时，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张十六七岁小姑娘的脸笑吟吟地探了出来，看见曾荣，脸上的笑意很快转化成了怀疑，“你，你也是来参加筛选的？”
  话音刚落，又一张脸露了出来，“红菱，你在和谁说话啊？”
  没等曾荣回话，那个叫红菱的女孩子突然激动起来，指着曾荣喊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曾荣吧，绣荷包的那个？”
  这动静很快把阿梅惊动了，也掀了车帘探出来，“你认识她们？”
  曾荣摇头。
  “可我们听说过你，知道你才十二岁，别看是乡下来的，但念过书，有才华，会好多诗词，也会自己画花样，是你吧？我没猜错吧？”红菱一边说一边跳下了马车，走到曾荣面前。
  曾荣见这人性子随和喜笑，也回了对方一个笑脸，“我是叫曾荣没错，但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只是略读了几本书，会背几句诗词，和才华真的不沾边。”
  “你果真是曾荣？”第二个露面的女孩子也下了马车走到曾荣身边。
  “没错，我刚确认过，如假包换。”红菱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小屁样，你也就这点出息？”另一个女孩子回了她一个白眼。
  看得出来，这两人平时没少互逗，否则说话不会如此随意。
  见此，曾荣有几分羡慕这两人的互动，她和阿桃也算不错了，可相互间说话也不会如此恣意随性。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红菱，她叫绿荷，我们都是来自红绣阁的。”红菱见曾荣打量她们，忙介绍说。
  “你们两个的名字真好听，一个叫红菱一个叫绿荷，都是长在水里的，我猜你们两个平时肯定很要好吧？”曾荣笑着问道。
  “谁跟她好？成天没事就知道欺负我，不如我以后跟你混吧？”红菱甩开了绿珠，伸手抱住了曾荣。
  “什么意思？你竟敢背叛我？你等着。”这个叫绿珠的女孩子咬牙冲红菱笑了笑，红菱很快松开了曾荣，复又抱住了绿珠。
  “你们两个还怪好玩的。”阿梅忍不住笑了。
  “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下车了。
  没等曾荣问好，于韵青过来了，妇人忙笑脸相迎。
  曾荣从两人的对话中猜到了这妇人的身份，红绣阁的掌柜。
  说话间又一辆马车过来了，至此，四大绣坊的人都聚齐了，除了锦绣坊和红绣阁各自出两个人外，其他两个绣坊均出了四个人。
  众人互相厮见一番，约摸一炷香后，小门打开了，出来两名身着蓝衣的太监，紧接着，只见刘公公陪着一名三十多岁的身穿豆绿色衣服的女子出来了。
  四位掌柜忙上前见人，曾荣听她们叫这女子为柳姑姑，便知这人应该是尚工局的一名掌事姑姑，也是今日的主考官之一。
  从四位掌柜那确认过这十二个绣娘的身份后，曾荣一行被领进了门，进门后，右手边是一处空地，左手边是一处木头的栅栏墙，彼时的曾荣还不清楚，这片空地和栅栏墙就是尚工局的宫女们和亲人们每个月一次的相见之处。
  穿过这片空地，又是一道围墙，也有门通入，门口仍有太监值守，过这道门时，曾荣几个都被搜身了，而四位掌柜则被拦在了这道门之外。
  进门后，是一座回字形建筑，四面都是一排房子，中间是一座院子，院子里没有树，倒是有两处花圃，零星地开着几朵菊花。
  曾荣一行被领进了西边的一间屋子，屋子里已经摆放好了两排绣架，绣架上还有一个绣绷子和一个笸箩，笸箩里是绣线、绣针和顶针等配套用品，两位二十来岁的宫女立在屋子中间，见到柳姑姑和刘公公，忙躬身回说：“回刘公公和柳姑姑，都准备好了。”
  柳姑姑点点头，转身对曾荣几个说道：“你们自己去找位置坐下来，第一道题是绣一枚丝帕，挑你们自己最擅长的绣，记住了，把自己的名字绣在左下角处，时间为两炷香。”
  柳姑姑说完，曾荣一行各自找到自己位置，待她们坐定后，其中一名宫女去把香点着了。
  曾荣落座后，并没有着急拿画笔描画，而是闭上眼睛略略思考了一会，这才睁开眼睛，拿起画笔，这一次，她仍打算绣一株兰花，一株九茎的兰花，也不打算题诗，就用“芳兰竟体”四个字代替。
  因着她之前绣过太多的兰花，故而寥寥几笔她就勾勒出兰花的初型，配色也是相当熟练的，所以只用了一柱半香的工夫就把丝帕绣好了，再三检查无误后，她把自己的名字绣在了左下角，倒是没着急交货，而是等别人交了之后她才起身。
  紧接着，是抽签定考题，这次是绣荷包或香囊，为时两个时辰，因此，在抽签之前，有宫女送上了一碟子点心和一杯热茶，待众人吃完后，这才开始下一轮的考校。
  曾荣抽到的是做荷包，绣样是牡丹，这对她来说也不难，中秋之前她刚给徐老夫人做过一个绣牡丹的荷包，上面题字是“富贵满堂”，这次她打算照搬这个。
  左右那个荷包也是她自己设计出来的，应该没有人会抄袭。




第一百零七章 过

  牡丹虽好绣，但要出彩比较难，曾荣凝神细思了一会，她画的是一株盛开的牡丹，枝头密密麻麻地挤了大大小小六朵牡丹，最大的那两朵层层叠叠的花瓣把花蕊遮住了，有两朵露出了金黄色的花蕊，还有两朵是半开的花苞，象征着祖孙三代人，所以叫富贵满堂再合适不过了。
  因着要绣的花朵比较多，所以曾荣把花样画好之后便开始配色分线，再之后，她几乎没有抬头。
  这一次，她是最后一个绣好的，在那名宫女宣布时间到时，她堪堪把自己的名字绣好。
  宫女把这些荷包收上去后直接送出了门，之前绣的丝帕公布了排名，曾荣得了第二，第一是阿梅绣的梅花，她绣梅花本就一绝，再加上曾荣给她画的梅花配的诗，不论从意境还是美感来说都属上层，因此她拿第一没有任何争议和悬念。
  曾荣的兰花也没有争议，她绣的是一株九茎兰花，这种兰花比较少见，且曾荣配的颜色是那种带点野性和妖艳的蓝色，和众人寻常所见的白色或嫩黄色不同，给人一种惊艳之感。
  令曾荣惊讶的是，第三名居然是红菱，巧合的是，她绣的也是梅花，梅花的图案也不错，枝干强劲有力，梅花柔弱不堪，有落英随风飘扬。
  那个叫绿荷的女子也不错，她拿到了第六，只是她似乎对自己的排名不太满意，倒也没敢抱怨什么，只是拉着红菱的手晃来晃去，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不舍得和好姐妹分开等语。
  阿梅对自己能拿第一也是比较意外，她倒没有太多的惊喜，而是有点惴惴然，因为她清楚，这荣誉里有曾荣一半的功劳。
  且如此一来，彻底断了她不想进宫的念想，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好在还有曾荣陪她，于是，她也抓住了曾荣的手想要说点什么，曾荣向她摇了摇头。
  这种场合是绝对不能说错话的，被有心人听到就麻烦了，阿梅不是不懂，只是她太过兴奋，一时又忘形了。
  好在很快有人又送来了热茶和点心，大家忙了两个时辰，也确实有点饿了，一个个都坐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吃起东西来。
  也就一炷香的工夫，柳姑姑和刘公公带着一位宫女进来了，宫女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的是曾荣几个绣的荷包和香囊。
  这一次，曾荣拿了第一，阿梅拿了第二，第三依旧是红菱，那个叫绿荷的仍是拿了个第六，不管怎么说，也算是过了这一关，见到她那张喜形于色的脸，曾荣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看来，这人对进宫也有一种执念，虽说不清楚她的目的是什么，可只要她有所图，肯定免不了会和曾荣产生争执和矛盾，进而影响到曾荣。
  另外两人分别是从另外两个绣坊选来的，一家一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叫美英，一个叫秀珍，一时还看不出什么心性。
  被选中的人站到了一行，柳姑姑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个核对了一遍身份，紧接着，又有四五十岁模样的老宫女把她们六个人带到旁边的屋子从上到下细细查看了一番，主要是检查脸和手以及身体有无明显缺陷等，甚至还有女医给她们几个人把过脉。
  一番折腾后，这六个人又站到了柳姑姑和刘公公面前，柳姑姑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尚工局的规矩，曾荣才知她们六个被分到尚工局的织绣司，织绣司又分两个工坊，一个织作坊一个绣作坊，也是计件拿酬，具体酬劳倒没有提，只说是根据绣品质量定。
  上工时间和曾荣在锦绣坊时差不多，也分季节，基本每日都要做四五个时辰。
  还有一条是关于休沐的，每个月月末有半天假，可以见家人，但不得出宫，只能在外面那片栅栏里隔着栅栏和亲人们见面，也可以把自己的工钱交给亲人们带出宫，但不得夹带宫里任何别的东西。
  规矩宣布后便是签字画押，有反悔的这个时候还可以提出来，正好可以让后面的人顶上。
  说是说，真进了这里来，谁还敢反悔？
  真要反悔了，荐举她来的这个绣坊就别想再接宫里的生意了，还有她本人，只怕以后也没有绣坊敢收她了。
  因着在场的这些绣娘大部分不识字，且她们都是来自各个绣坊的，故而有太监出去把四位掌柜领了进来。
  柳姑姑宣布曾荣等六人通过筛选时，四位掌事姑姑拿出了每个人的保书，曾荣的保书是徐老夫人写的，盖的是徐老夫人的印章，因此，柳姑姑拿到这份保书后细细读了二遍，又盯着曾荣打量了两眼，倒是什么也没问。
  把这六份保书收好后，柳姑姑把契约念了一遍，曾荣拿到契约后又仔细读了一遍，没提卖身，只是把方才要遵守的这些规矩重新以文字的形式落在纸上，其中最紧要的一点是三戒，戒闻、戒问、戒传，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不干己事莫打听，不干己事莫议论。
  还有一点是，进宫后任凭教训，若后生端，交由保人承管，也就是说，若她们进宫后一切需听从宫里嬷嬷的教训，若生出什么事端来，连带着要追保人的职责。
  最后也提到生病后的处理，恶疾者一律出宫，弱疾者可留宫将养三日，三日不好者，出宫。
  六个人几乎没有什么犹疑便在这张契约上按下了手印，紧接着，四位掌柜也在这份契约上按下了她们的手印。
  至此，她们六个人就算是宫里的人了。
  还好，柳姑姑心疼她们从此后难得再见家人一面，给了她们一天时间收拾行李，言明后日在小门外集合的时间，曾荣一行从宫里出来了。
  临上马车的这一刻，曾荣扭头回望眼前的小门和宫墙，心里说不出是悲是喜，悲的是，她终于斩断了自己的后路，再无和徐靖的可能，喜的是，她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不管是报恩还是复仇。
  只是前路依然坎坷，依然看不到希望，而她，只能负重前行。




第一百零八章 断舍离

  从宫里出来，曾荣先去徐家见徐老夫人，一来是告知这次筛选结果，二来是商定曾华的安置问题。
  老夫人对曾荣的入选一点都不意外，因而，在曾荣进门之前她就和杨氏商定好了曾华的住处，原本依老太太的意思是把曾华安排到徐箐的院子里同住。
  徐箐的院子不小，且徐箐在得知曾华要住进来时就说过想和曾华住一起，说她们两个一起住还能一起上下学，一起学琴一起下棋，互相比对着学肯定收效大。
  杨氏虽没明确反对，但提了一个问题，说是曾华才六岁，曾荣一走，她肯定会想家，也会变得更敏感多疑，若是和徐箐住在一起，万一徐箐屋子里的小丫头子们不经意间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或是差别对待这两人，只怕曾华会觉委屈，时间长了，委屈积累多了，两人肯定会生嫌隙，反倒失了长辈们的初衷。
  老夫人听懂了大儿媳的言外之意，只是不愿意在这些小事上和大儿媳别扭，毕竟这个家如今是大儿媳在当，为了大儿媳的威望，她也不能驳了大儿媳的面子。
  为此，她只能改主意，单给曾华安排一处院子，把她身边一个叫紫萝的二等丫鬟送给曾华，再配两个做粗活的婆子。
  曾荣一听忙不迭地拒绝，她不知其间过程，满以为徐家会把曾华安排到徐箐处，她对徐箐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和她哥一样善良温和。
  最重要的是，曾华曾经向她透露过，说这也是徐箐自己的意思，素日里徐箐没少辅导她功课，教她弹琴教她下棋，若是和别人有了争执，也定会维护她。
  因而，突然一下老夫人说把曾华安排进暮云阁，曾荣有点过意不去，一个二等丫鬟再加两个做粗活的婆子，这份人情太大了。
  其实，之前曾荣也想买一个丫鬟给曾华，无奈曾华执意不肯，最后搬出了徐家来说服她，说没道理徐家要养她还得帮她养一个丫鬟，她有手有脚，能照顾好自己，要不是为了让曾荣安心，曾华都不想搬进徐家，她完全可以一个人在赵妈妈这边住下来。
  曾荣念着她也是重活一世的人，不是真正的六岁蒙童，倒也没再强迫于她买丫鬟，只是坚决不肯让她一个人留在赵家住，毕竟人心隔肚皮，财帛也动人心，而人性又是最经不住考验的。
  可进徐家不一样，徐家有老夫人护着，曾华身上这点钱财在徐家人眼里自是不值一提。
  只是曾荣没想到的是，这人还没进门就出了岔子，略一寻思，曾荣也猜到了问题准在杨氏那边。
  转而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单独住也有单独住的好，且老太太又把自己身边的丫鬟送与曾华，至少不用担心这些下人们给曾华眼色看了。
  至于这人情，左右曾荣也还不清了，就当是她提前支取的一点报酬吧，无论如何，她都要阻止徐靖娶王楚楚。
  拜别徐老夫人时，曾荣再次泪如雨下，为老人家的慈悲，也为自己的断舍离，更为前路那些未知的艰难。
  徐老夫人抱着曾荣也掉了几滴眼泪，她也不知为何，接触得越多，越对曾荣有一种亲近感，也正因为这亲近感，她接纳了曾华，免除了曾荣的后顾之忧。
  第二天，曾华没去学堂，曾荣带着她去街里转了一圈，给她添置了一件冬天的大毛衣服，几样小首饰，雪天穿的靴子等，又去书肆挑了几本书，有给她自己的，也有给曾华的。
  临别的这个晚上，曾华抱着曾荣，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因为她看出来了，大姐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
  曾荣的确不想在这个时候摊牌，倒也不全是怕曾华守不住这个秘密，更多的是怕她好心办坏事，妄想撮合她和徐靖。
  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了，该嘱咐的也嘱咐妥当，曾荣闭上了眼睛，说自己累了，也困了。
  曾华信以为真，把头窝在曾荣的肩窝处，也闭着眼睛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翌日，天一麻麻亮，曾荣就醒了，姐妹两个在一起吃了顿早饭，曾荣把自己的行李收拾了，也替曾华把东西归整好了，曾华依旧不肯去学堂，坚持要送她去宫门口，说方便自己下次去探视她，省的找不到地方。
  令曾荣意外的是，打开院门后，徐靖居然就立在门外，眼睛里有着不同于平日里凝重，看向曾荣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探究。
  曾荣对上他的目光，一时之间竟无语凝噎。
  终是曾荣先回过神来，“徐公子，你。。。”
  “你说实话，你为何要进宫，为何要进京，为何要。。。”徐靖打断了她，或者说，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只是曾荣先闭嘴了。
  而徐靖后面本想问的是“为何要屡屡对着我流泪”，只是这话太容易引起歧义，他实在问不出口。
  “不特别为什么，就是想试试不同的环境，结识不同的人，也看看不同的风景，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能进那地方的。”曾荣笑了笑。
  “就这么简单？”
  “自然，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曾荣知晓对方的善良，怕他又因此生出什么执念来，忙安慰道。
  “那好吧，我送你过去，以后，我会陪着阿华妹妹去探视你，还有，你也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华妹妹的。”徐靖也承诺道。
  “如此多谢了。”曾荣笑了，眼泪也随即落了下来。
  “大姐，你为何要如此。。。”曾华见了心疼不已，冲动之下，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好了，大姐不是跟你说过，人活一世，总得有所求有所弃，大姐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相信大姐的本事，记住大姐和你说的话。”曾荣摸了摸曾华的头，拦住了她。
  曾华点点头。
  说话间，于韵青的马车来了，因着徐靖和曾华执意要送她，且徐靖连马车都带来了，曾荣只好上了徐家的马车，跟着于韵青的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




第一百零九章 进宫

  约摸两炷香之后，马车停了下来。
  曾荣刚动了动身子，曾华突然紧紧地抱住她哇哇大哭起来，这一路，她一直靠在曾荣身上强忍着没有落泪，没想到临别这一刻却崩溃了。
  “阿华，听大姐的，别这样，以后又不是见不着大姐了，你哭这么伤心，大姐会担心你的。”曾荣也忍不住回抱住她。
  如果可以选择，她也不想丢下她。
  如果可以选择，她也不想走一条这么难的路。
  可前世的一切一直如影随形地追着她，想忘不能忘，不曾见面的三个孩子，再加上她和徐靖的性命，让她如何释怀？
  更别说，这一世又有可能再牵扯到徐靖的性命，她怎么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若是不能阻止他重蹈上一世的悲剧，她重生的意义又何在？
  “别哭，阿华妹妹，你放心，以后每个月我会送你来见阿荣姐姐的。”徐靖不忍见这对姐妹抱头痛哭，伸手去扯开了曾华。
  “你，你不懂，你，我，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沉浸在悲伤中的曾华语无伦次了。
  “阿华，你又忘了大姐的嘱咐？”曾荣抽出了丝帕，替曾华擦起了眼泪，手上用了点力气，眼里也带了点怒气。
  这样的阿华让她如何放心把秘密交付于她？
  “大姐。。。”意识到自己错了的曾华抬着一双红红的双眸怯怯地看向了曾荣。
  “好了，记住大姐的话，大姐该走了。”曾荣听到阿梅叫她的声音，再次摸了摸曾华的头，转身拿起了自己的包裹。
  下了马车，曾华亦步亦趋地跟着曾荣，小门口有两个太监立着，正在核对众人的身份，同时也检查每个人的包裹。
  因着曾华的缘故，曾荣排到了最后一名，她包裹东西略多了些，除了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还有几本书和一套笔墨纸砚。
  或许是很少有人带笔墨纸砚和书，两名太监见到曾荣的这套东西一时傻眼了，旁边的于韵青倒是反应挺快，忙袖了一块碎银递过去，“两位公公，是这样的，这孩子从小喜欢读书，正因为此，她绣的花样才会被刘公公相中，说是比一般人雅致，宫里人有不少喜欢她绣的东西呢。”
  两位太监收了银子，又听说是刘公公相中的人，倒也没再为难曾荣。
  当然，关键还是上头没有说不可以带书和笔墨纸砚进宫，只说不准带刀、剪子、绳索、药、食材等有可能会伤害人的东西。
  待曾荣进了门，两名太监开始轰人关门，曾荣站住了，向曾华几个挥了挥手，千言万语在喉，只是都说不出口，她对外深深地鞠了一躬，于韵青和徐靖都看懂了，两人一人伸手把曾华揽进怀里，另一个则牵住了曾华的手。
  随着小门一关，曾荣也斩断了这些离绪，转身跟上了阿梅，往第二道门走去。
  这道门有两个宫女候着，确认她们六个人的身份后，两名宫女带她们六个人穿过这门，沿着抄手游廊向东拐出了这座院子，进了另外一座和这边类似的院子，再穿过这座院子向北又进了一道小门，小门里又是一座小院落，一进这院子便看见来来往往的一群宫女，有站在廊下漱口的，也有拿着手纸急急忙忙往外跑的，还有端着水往外泼的。
  “这是尚工局织绣司的宫女住处，你们绣作坊的住这边，床铺给你们预备好了，一会放下东西跟我们领铺盖和衣物。”其中一名宫女说道。
  说话间进了一间屋子，屋子不小，两边各有一张通炕，中间的过道只有三尺来宽，炕上堆满了几排箱子，曾荣很快看明白这些箱子是用来分割个人床位的，两排箱子之间也宽不过三尺，另外，靠墙的两头有一条长绳，是用来搭手巾和衣物的，此刻就有一条条手巾挂在上面。
  曾荣六个虽在一个屋里，但却需要分开在两张炕上住，南边炕上的有两张床位是挨着的，没等曾荣和阿梅张口，绿荷先笑着说：“我和红菱住南边吧，我们两个在绣坊时就一直挨着住，陡然分开还怪不适应的。”
  阿梅不服，想要张口，曾荣抻了她一下，摇摇头。
  她当然知道南边好，南边日头足，冬暖夏凉，且被褥也不易受潮，只是对方既然开口了，她们若是因为这点小事起争执的话，肯定会给掌事姑姑那边留下很不好的印象，以后想要再改过来就难了。
  于是，曾荣主动拉着阿梅在北边的炕上选了个位置，其实也不叫选，一共就三个位置，且都不挨着，曾荣让阿梅和美英先挑，最后给曾荣剩了一个最靠里也最阴暗的位置，唯一的好处是另一边靠墙，少了一个人打扰她。
  定好床位后，曾荣一行跟着那两位宫女去领东西，因着有被褥和冬天的棉衣棉裤等，所以她们跑了好几趟，好在箱子是现成的，一个人一个，只需领一把锁头即可。
  待她们都铺陈好之后，早饭时间到了，那些去工坊做工的绣娘们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许多。
  餐厅就在院子里，和灶房连在一起，吃食很简单，一人一碗菜一碗饭，菜是素炒豆芽，饭是掺了粗粮的馒头一个。
  曾荣留意了下，她们这六个人均有点难以下咽，这六个人的原生家庭如何她无从得知，但她清楚一点，绣坊的吃食不会太差，锦绣坊就是一个例子，每顿都有两菜，一荤一素，主食也是细粮。
  因而，谁也没想到进宫吃的第一顿饭竟然如此低劣，不免都有些失望起来。
  “阿荣，我后悔了。”阿梅凑到曾荣耳根前轻声说道。
  “好好吃饭。”曾荣摇摇头，灶房那头站着好几个太监正盯着众人呢。
  饭后，两位宫女又带她们去净房，说是规矩，每个进宫的宫女都必须先沐浴更衣，换上宫里的衣服。
  沐浴后，两位宫女又带她们去其他几个院子转了转，了解一下尚工局其他几个司，让她们知晓她们今后可以活动的范围。
  经过这一逛，曾荣几个都弄清楚了，若是没有掌事姑姑的特别允许，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们的活动场所就是她们的住处和工坊两处地方。




第一百一十章 覃姑姑

  冬日的白昼较短，晚饭是申时三刻吃的，酉时天就黑了，因而，晚饭后这小半个时辰无需再去工坊，绝大部分人洗洗涮涮便上了炕，也有少数人会在院子里溜达溜达，毕竟白日里坐着的时间太长。
  由于大部分是年轻女孩子，大家很容易就找到话题，尤其是今日又多了六个新人，更是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来自何处，家里有多少人，擅长绣什么，多大了等。
  毫无疑问，曾荣成了话题中心，一来是她年龄最小；二来是她摆在箱子上的笔墨纸砚和几本书，出来做绣娘的大多家里穷，念过书会识字的少之又少，是故对读书人有一种本能的敬畏，因而对曾荣缘何进宫尤为好奇；三来是曾荣的名气大。宫里的绣娘不清楚，可架不住红菱几个会问啊，她们早就对曾荣的传闻耳熟能详了，这会见到真人了，又正好闲着没事，还不可着劲地追问。
  曾荣挑一些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也含混带过去，随后巧妙地把话题拐到这些前辈们身上，她想知道这些人里有几个念过书会认字的，正常情形下一个月能拿多少工钱，生病了如何处置，是否须等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等。
  这些问题正好也是她们几个新人想了解的，曾荣一带出话头，红菱和绿荷几个又叽叽喳喳地追问上了。
  一晚上的闲聊，曾荣了解到的有用消息不多，知她们绣作坊原本有三十六人，两个月前有三个年岁大的出宫了，两个二十五岁，另一个二十六，有两个感染风寒的被送出宫了，还有一个做错事领罚后也被撵出宫了，至于做错什么事她们不肯说。总之，因着这六个空缺，才有了曾荣六个的进宫。
  整个绣作部有两位掌事姑姑，柳姑姑较年轻，负责日常事务，还有一位姓秦的，略年长些，对人也更为严厉，只是她平素不太管事。
  至于工钱，大致在三两银子上下浮动，比一般的宫女略强些，也比一般的绣坊略高些，曾荣记得自己刚到绣坊第一个月也就拿了二两银子。
  后来是因为她自己会设计花样，于韵青单给了她一份设计费这才拿到的高薪。
  尽管如此，也没有几个人是自愿进宫的，可也没办法，宫里隔个三两年就有一批人出宫，总得补充新人，大部分新人就是从各大绣坊选，绣坊也没办法，谁敢和宫里对着干？
  绣娘们就更没办法了，她们不敢得罪绣坊，更不敢得罪天家。
  好在绣坊比较仁义，一般情形下会许诺绣娘些好处，比如说曾荣，最后一幅绣品于韵青给到了一百两银子的高价。
  当然，曾荣这幅绣品能卖高价还有另一个原因，于韵青想卖个好给她，她还指着她带挈一下阿梅呢。
  至于那位刘公公，据说是尚工局一位太监头领，管着整个尚工局的买办，职权比柳姑姑和秦姑姑大多了，肥水也多。
  后四个字是曾荣自己的猜测，自然不会问出来。
  不过有一个问题她倒是很想知晓，这刘公公究竟是不是太后身边的人，还有，他平时是否经常来绣作坊等，可因着大家是第一次见面，她也不好问出来。
  这天晚上，人多嘴杂的，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直到院子里有人敲梆子，大家才一个个吹灯往被窝里钻。
  曾荣才也知道，宫里有规矩，亥时一到，一律不许点灯不许喧哗，有嬷嬷轮流查夜。
  翌日一早，曾荣是被别人起床的动静吵醒的，一番更衣洗漱后，她随着众人一起到了工坊。
  这一次，曾荣见到了秦姑姑，看着约摸四十来岁，圆脸，微胖，可能是常年的不苟言笑，整张脸看起来颇具威严，威严中又带了几分冷情与寡淡，一看就不好接近。
  曾荣几个进去时，她正站在一幅绣品前轻声训人，好像是嫌这幅绣品不够喜庆，颜色也不够鲜亮，不适合用作周岁宴什么的。
  旁边的柳姑姑一声不敢吭，那位绣娘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垂到地上去。
  见屋子里突然来了几张生面孔，那位秦姑姑倒是闭嘴了，扫了曾荣几个一眼，目光落在曾荣身上，明显带了几分不悦，“这也是这次新来的？”
  “回姑姑，是，这位绣娘名叫曾荣，她就是那个绣牡丹荷包拿了第一的，绣兰花丝帕也拿了第二。”柳姑姑记住了曾荣，忙解释道。
  “哦。”秦姑姑的眉眼动了动，上前几步走到曾荣面，“几岁了？”
  “回姑姑，十二岁。”
  “念过书？”
  “回姑姑，读过几本。”
  “都读了些什么？”
  “回姑姑，不多，也就几本蒙学和诗词选集。”
  “既如此，我考考你，我姓qin，非秦朝的秦，也非瑶琴的琴，那应该是哪个字？”
  曾荣愣了一下，主要是她先入为主，以为对方就是秦朝的秦，猛然一下让她去找出第三个qin字作为姓氏来说确实有点难度，因为她身边压根就没有人姓这么偏门的姓。
  好在曾荣上一世是跟在徐靖身边做了十年伴读的，很快想起一个典故来，“回姑姑，知道，是上西下早，相传始祖是伯益，曾协助大禹治水。”
  这位覃姑姑见曾荣不但说出这个姓氏的正确写法，且还知晓她的始祖是谁，脸上的神情略和缓了些，这个女孩子没有撒谎，确实是念过书的，难怪能想出什么“芳兰竟体”和“富贵满堂”来，难得的是和她自己的花样还契合。
  想到这，她又记起另一个人来，那人绣的东西也是带了一两句诗词的，且也是一个拿了第一另一个拿了第二，于是，她又问：“谁是于梅？”
  阿梅一听忙站出来，“回姑姑，我是。”
  “你也曾念过书？”
  阿梅可没有曾荣的底气，往前一站，先就心虚了，“回姑姑，念，念过一点。”
  “易安居士曾言，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这话我不敢妄议，只是我见多了世人绣的梅花，大同者多，新意者少，你年纪轻轻，能有此功力不简单。对了，易安居士还有一首咏梅词，就是她评完前人的咏梅词后试作的那首，你觉得如何？”
  这话把阿梅问住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悲凉

  阿梅是背了不少咏梅的诗词，可她只背诗词，压根就没去记作者是谁，再者易安居士这名字她似乎从未听闻过，这要答错了可如何是好？
  没办法，她只能觑向曾荣，期待曾荣能给点提示。
  可曾荣当着覃姑姑的面哪敢作弊？
  说来也怪阿梅，她给阿梅画的梅花上引用了一句李清照的“此花不与群花比”，哪知阿梅事后一点功课不做，偏偏今儿又撞上这位难得一现的覃姑姑，更没想到她一来就直接考校上了。
  可话又说回来，即便阿梅会背那首词，词中的深意只怕她也领悟不了，最后的结果仍是如此，因为覃姑姑并没要求她背诵，只是考校她对这首词的感悟。
  阿梅见曾荣帮不了她，只得吭哧吭哧道：“回姑姑，您，您，您说的那首我没记住。”
  阿梅本想撒个谎，说那首词尚可或者是尚佳，可转而一想，万一对方较真，让她指出哪句尚佳来，到时只怕更不好收场了。
  “没记住啊。”覃姑姑略有点失望，没道理会引用李清照的词却对她做的另一首红梅词一无所知。
  难不成是别人临时教会她的？
  于是，她看向了其他几个人。
  见那几人均摇头，她这才看向曾荣，曾荣犹豫一下，回道：“回姑姑，晚辈不觉得这首词俗套，只是太过悲凉些，可能跟她的人生际遇有关吧。”
  “悲凉？连你也觉得悲凉，可见真是悲凉了。这世上的人啊，走到最后，有几个不悲凉的？”覃姑姑的话越说越轻，看向曾荣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怜意。
  曾荣读懂了对方的怜意，也读懂了她的悲凉，以对方目今的年龄和身份，只怕要老死宫中了，一辈子没儿没女，连个至亲之人也没有，甚至于连个能真正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怎么不悲凉？
  而今，曾荣正在步着她的老路，到了年岁，无非也就是两条路，一条是等二十五岁出宫，这个年龄正常嫁人不太可能，除非是做小或做继室，可偏偏又自恃念了几本书有点所谓的才气，这种人比普通人更难安分，自然也更难收获幸福；还有一条路就是升为掌事姑姑，继续留在宫里，等年老不堪时再出宫等死。
  也是悲凉。
  曾荣没再接对方的话，她方才的表现已经够突兀了，怕是会打破大家之前固有的相处模式和平衡，很难说不会招来别人的嫉恨。
  覃姑姑也无意再和曾荣说什么，扭头交代了柳春苗一声，悠悠地出去了。
  这边柳春苗先是命两个宫女给曾荣六个发料，随后给大家派活，曾荣领到的是十双鞋面，说是相中了她绣的牡丹，这些鞋子均是给不同的主子们穿的，所以这些鞋面的牡丹必须也有不同的花色和样子，倒是无需绣字。
  阿梅也不错，她领到的是荷包，花色随意，但务必要喜庆些，说是什么周岁宴上要用来赏人的。
  联想起方才覃姑姑对那位绣娘的轻斥，曾荣拼出一个消息，这么着急把她们六个人弄进宫，多半是为这周岁宴，而不是太后的六十大寿。
  周岁宴，曾荣默算了一下，忽地想起一个人，可不就是当今皇后生的皇十子朱慎么，上一世皇帝驾崩时他尚未弱冠，所以才败给了皇贵妃的儿子朱悟。
  原来是他啊，虽说他只是皇帝的第十个儿子，可他却是中宫所出，难怪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只怕她领的这十双鞋面也是这位皇后的面大，否则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金线和银线，这一双鞋子下来够普通一家子过一年的了。
  弄明白这个问题后，曾荣开始琢磨花样，既然是皇后的鞋子，肯定是要尽可能地奢华。
  谁知曾荣正苦思冥想时，阿梅几个却因为争绣架的位置闹了起来。
  一共六张绣架，正好铺成一排，从西墙到东墙，正好六张绣架加六个矮几，矮几是用来描花样的。
  阿梅自然想和曾荣在一起，只是她方才守着曾荣，动作慢了一步，另外四个人先把位置占了，只剩下两边靠墙的角落位置，如此一来，两人就得分开，且离得真不近，想要说点什么还得从这头窜到那头。
  阿梅不干，和她们几个商量，被绿荷怼回来了，说是一共就这么点大地方，挨着不挨着又能如何？
  曾荣听到动静，忙过去拉住了阿梅。
  这种地方是不能发生争执的，不管对错，抓住了肯定是各打五十大板的。
  再则，谁都清楚角落里光线要暗些，绣花又是一件很费眼睛的活，谁不清楚光线越亮越好？
  “放心，有什么事情我可以过去帮你，白天不行还有晚上呢，你别慌。”曾荣劝住了阿梅。
  这时她总算明白于韵青为何要把她一起弄进宫了，多半是她太清楚自家这个侄女的脾气品性了。
  说实在的，阿梅真不适合进宫，太过掐尖要强了，偏偏自己还没什么大本事。
  安抚住阿梅，曾荣让她坐在了红菱身边，美英和秀珍两个曾荣还不太了解，不过这个红菱可比绿荷心思要正多了，且为人也爽朗，阿梅和她在一起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别扭来。
  “阿荣，我，梅花。。。”阿梅拉住了要回自己位置的曾荣。
  她会绣梅花，也学会画梅花，可不能所有的荷包都用梅花图案吧？谁能总画出新意来？
  再则，“梅”和“没”一个音，周岁宴的荷包都用梅花图案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她能脱了干系吗？
  所以阿梅心里又没底了，想要曾荣给她一点建议，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想把话说太明显了，怕别人嘲笑她，更怕露了陷。
  “我知道，先挑自己最擅长的。”曾荣把话接过来了。
  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曾荣拿着鞋面研究了好一会，这才开始拿起画笔描画，先是在鞋面正前方画了一朵牡丹，随后沿着这朵牡丹往两边延伸，两边开满了大大小小的牡丹。
  因着鞋面的颜色是大红色，所以这些牡丹只能用金线搭配着粉线或绿线来绣，忙完花样的设定和配色，也就到了早饭时间，曾荣和阿梅总算有了交流的时间。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有底

  从工坊出来，曾荣叮嘱了阿梅几句，无非就是告诫她凡事不要出头，凡事不要争吵，凡事不要太计较，宫里不比绣坊，没有谁会偏听偏疼她，甚至于连最基本的公正、公平都很难做到。
  “那我们岂不是要一直白白地吃亏？”阿梅忿忿说道。
  “你爹娘和你姑姑没教你一句话，爱贪小便宜的人早晚会吃大亏，你以为那两位掌事姑姑是吃素的？时间长了她们肯定明白，所以当下我们做好自己即可，用绣品说话。”
  “没有，我姑姑只教我遇事多听你的。对了，说到绣品，我。。。”
  “知道了，你先把自己擅长的绣好，过几日我会琢磨着给你画几张图，你先别声张。”曾荣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好事别声张啊？”红菱和绿荷两人携手小跑着追了过来。
  “是关于绣品的，我们两个探讨一下周岁宴上用什么花色最喜庆。”曾荣大大方方地回道。
  “是啊，我也发愁呢，我是绣香囊的。”绿荷说。
  “香囊有什么好愁的，能难过我这个绣虎头鞋的？”红菱也嘟了嘟嘴。
  “虎头鞋有什么难的，你又不是没绣过？”绿荷把话怼回去了。
  “虎头跟虎头不一样，就好比我绣梅花阿荣绣牡丹，之前谁都绣过，可要绣出新意来就难了。”阿梅替红菱说了句话，倒不是她喜欢红菱，而是她讨厌绿荷，讨厌她的掐尖要强，讨厌她这些暗戳戳的小心思。
  不过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人家两是从一个绣坊出来的，关系肯定比她近，哪用她来抱这个不平？真是白白费了曾荣方才教导她的这番心思。
  “阿荣，我是不是又。。。”阿梅歉然地冲曾荣笑笑。
  “没事的。”曾荣淡淡一笑。
  一个人的性格短期内是很难改正过来的，吃一堑都未必能长一智，更别说阿梅还没真正吃这一堑。
  “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绿荷松开了红菱，上前揽住了曾荣的肩。
  “你都说了是哑谜，那你猜啊？”曾荣不动声色地挣开了绿荷，很不喜欢对方的亲近。
  “我才懒得猜呢。对了，阿荣，方才覃姑姑说的易安居士是谁啊，是不是很厉害，那首词你背给我们听听可好？”绿荷再次把手挽上了曾荣的胳膊。
  “易安居士就是李清照女士，她确实很厉害，写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词，不过那首词。。。”
  “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存心气我？还嫌我不够堵得慌？走，我肚子饿了，吃饭去。”阿梅一把把曾荣拉了过去，推着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无非就是抱怨绿荷的厚脸皮和曾荣的不会拒绝。
  饭后，曾荣和阿梅先一步回到工坊，见工坊里人不多，大部分人尚未回来，曾荣拉着阿梅在别人的绣架前转了一圈，发现大家绣的东西也和她们类似，曾荣至少见到七八个人在绣鞋面，有的是芍药，有的是月季，有的是莲花或荷花，还有的是海棠花等。
  见此，曾荣心里更有底了，她那十双鞋面多半是皇后的，也只有皇后和太后才能用牡丹图案的东西，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她初来乍到的，柳春苗怎么敢把这活交给她？
  她才不信自己的绣技比那些前辈们强，若说是看在“富贵满堂”那四个字的份上，可鞋面上也用不上吧？
  好在曾荣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没有答案，很快就放下这件事，专注自己手上的活。
  因着这花纹比较繁复，且又要用到大量的金银箔线，所以曾荣的进展比她们几个慢了些，一个下午，她才绣出了正中间的这朵牡丹。
  原本绣品没完成，曾荣不想让大家看到她的半成品，谁知她正小心翼翼地收起这些绣线时，绿荷拉着红菱过来了，两人盯着曾荣的绣品研究起来。
  这朵牡丹不大，但胜在花瓣繁盛，层层叠叠，且每片花瓣均用金线处理，若不是颜色不对，几疑是一朵真花长在鞋面上。
  “我的天啊，难怪柳姑姑会让你绣牡丹，这也太好看了。”红菱由衷地夸道。
  “什么呀，我觉得你们绣的才好呢，都说熟能生巧，你们谁不比我绣过的东西多？”
  曾荣这话倒也不是谦辞，她看过那几人绣的东西，确实不比她差，只是她使了个巧，把牡丹花瓣的边缘都用金线勾勒了一下，如此一来，不但立体感强了，且看起来更雍容更厚重也更奢华了。
  也就是说，她是借了金箔线的光，且效果不错，只是她不能说破。
  晚饭后，曾荣拉着阿梅在院子里溜达，一面是消食，一面是教她背李清照的那首词。
  掌灯时分，两人回屋了，一番洗漱后，曾荣把灯点上，拿起书来读，刚翻两页，只见绿荷又拉着红菱蹭了过来。
  “阿荣，我和红菱能不能也跟着你学学认字？”依旧是绿荷开口。
  “认字好说，我可以每日教你们几个字，只是我这没有多余的纸笔给你们用，你们只能自己去想法子。”曾荣本想拒绝，只是在见到红菱也是一脸渴求时，她改口了。
  果然，听了她这话，红菱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下头，“没关系，我们可以白日里拿树枝在地上写。”
  “既这样，我今儿就教你们五个字，你们注意我写字时的顺序。”曾荣说完，找出砚台，从水杯里倒了点喝的水进去，磨了点墨，提笔写下“人、水、火、土、木”五个字。
  旁边有人见曾荣教她们两个识字，有感兴趣的也凑了过来，一传五五传十的，很快曾荣身边就围了二十多个人，见此，曾荣把阿梅喊过来，让她拿着这五个字去旁边教大家如何念如何写。
  阿梅本不想接这差事，可碍不过曾荣的眼神，猜她想必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只得不甘不愿地接过曾荣递过来的这张纸，带着这些人去了南边的炕上。
  趁着她们学字的工夫，曾荣自己一板一眼地照着字帖写了两页纸的小楷，随后又拿起一本王维的诗集读起来，他的诗情意交融，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徐靖特别推崇，没少用他的诗来作画。
  她也想从中找点感觉。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单纯

  曾荣花了两天时间才把这双鞋面绣出来，反复检查确定没有针头、线头后才把它们交到柳姑姑手里。
  柳春苗也拿着这双鞋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还把鞋面放在自己手背上反复摩擦了几遍，这才微微点点头，问：“这种绣法是谁教你的？”
  “回柳姑姑，绣坊里有人用这种绣法来绣嫁衣，我觉得很好看，便试了试。”曾荣回道。
  其实，是上一世王楚楚的嫁衣上动用了大量金箔线来刺绣，远远看上去，金光闪闪的，既雍容又华贵，曾荣这才印象深刻的。
  “不错，能举一反三，孺子可教也。”柳春苗笑了，把这双鞋面连同收上来的其他收上来的几样比较大件的绣品一并放托盘里端了出去。
  曾荣猜想她应该是拿给覃姑姑去定夺了，上次她们几个筛选考核时绣出来的东西也是被端出去后再端回来，也就是说，尽管那位覃姑姑不太管事，但绣作坊用谁不用谁还得她说了才算。
  约摸一顿饭的工夫，柳春苗又把托盘端回来了，不过这一次托盘里装的不是绣品，而是一叠花样，曾荣这才知道，原来绣作坊也有专门的画师，只是彼时的她尚不知这位画师就是覃姑姑。
  柳春苗带回来的花样有鞋面、花边、腰带、抹额、荷包、香囊等，给了阿梅、红菱几个，却独独没有曾荣的，曾荣正诧异时，柳春苗走到她身边，“覃司制说了，你别被这些花样束缚了，自己想绣什么就绣什么。”
  “是。”曾荣躬身应道。
  见对方说完站着没动，曾荣以为她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也没动地方，略等了一会，只见柳春苗幽幽地叹口气，转身离开了。
  曾荣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会神，很快又被旁边的美英和秀珍两个吸引了。
  美英手里拿的花样是花边的，确切地说，是衣服的领口和袖口用来滚边用的，图案是云卷纹，应该是某个妃子用的，因为之前曾荣见过别人绣的云龙纹，也是带金银线的，比这个尊贵霸气多了。
  想到这，曾荣又走到阿梅身边，阿梅拿到的是一张麒麟送子的花样，这个花样可比梅花难绣多了，且描起来也难，阿梅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对着这花样哀嚎呢，见到曾荣，顿时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曾荣帮她描样和配色。
  曾荣摇摇头，不是她不肯帮忙，而是描样对阿梅来说不是很难，是她能力范围内可以做到的事情，不像是设计花样，需要更多的才学和天分，且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因为描样是每个绣娘的基本功，阿梅必须学会，总不能每次有难绣的花样都让曾荣替她吧？传到柳姑姑和覃姑姑耳朵里，很难说不会连累到曾荣，甚至于连累到整个绣坊和于家白家。
  “别怕，听我的，这没什么难的，你只需多点耐心。没听柳姑姑说是周岁宴上用的么，那肯定是皇子或公主用的，你若是不想连累于家就好好坐下来一笔一画地描，我能帮你一次，不能次次都帮你。”最后一句话曾荣是贴着阿梅的耳朵说的。
  说是威胁也好，说是规劝也罢，曾荣绝不是危言耸听，皇后的儿子过周岁宴，出了茬子绝不是小小的阿梅能兜住的，所以她必须让阿梅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
  阿梅不傻，之前在绣坊就发现曾荣不管是才智还是心智都比她强，且曾荣为人随和，轻易不与人交恶，再则，不管是进宫前还是进宫后，曾荣都对她有求必应，因而，她习惯了一遇到难题就向曾荣求助。
  可这会听了曾荣的话，她知错了，工坊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若是被人发现她是作弊进来的，这后果的确不是她能兜得住的。
  明白这点后，阿梅咬了咬嘴唇，把花样平铺好，拿起了画笔。
  “你把花样描好之后，回头我教你配色。”曾荣知道她第一次绣麒麟，怕她不会配色，影响到整体效果。
  “好。”阿梅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她确实也是心里没底。
  这次柳春苗给大家派发任务是根据那天筛选的排名定的，阿梅绣丝帕拿了个第一，绣荷包拿了第二，最后和曾荣并列第一，因而，柳春苗以为她实力也该和曾荣不相上下，故对她也委以重任。
  可曾荣清楚，阿梅担不起这份重任。
  其实，见过红菱、绿荷几个绣的东西后，曾荣觉得阿梅若是规规矩矩地参选应该也能被选上，且还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成天提心吊胆地担心露馅，连带着曾荣也跟着紧张。
  说到底，还是于家太过贪心了，只怕这次让阿梅进宫的目的也不单纯。
  还有一个不单纯的是绿荷，只是绿荷的野心是写在脸上的，这种人心机并不深，倒还不足为惧。
  其他那些人她倒是没看出什么来，因此，曾荣目前真正的对手是阿梅，阿梅有刘公公相助，只要她的口碑再好些，只怕用不了多久刘公公就能找个由头把她弄到太后身边，再不济也能给她升个掌事姑姑什么的。
  有她在前面拦着，曾荣想要再升掌事姑姑就难了，一个小小的绣作坊不可能会要这么多掌事姑姑的。
  可若是让曾荣踩着阿梅上位曾荣也不愿意，这有违她的良心，毕竟当初她答应过于韵青要扶持阿梅，且她能进宫也和于韵青不无关联，做人不能不讲信用。
  说来也是巧，这天晚饭后，曾荣因着要给阿梅讲解这幅麒麟绣品的配色，所以两人又悄悄地回到工坊，曾荣正拿着丝线往绣品上界线时，柳春苗陪着刘公公进来了。
  原来，刘安是来找覃初雪的，路过工坊，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特地拐进来。
  刘安自然认得阿梅，对曾荣也有印象，也知曾荣是出自锦绣坊的，筛选那日的成绩也不错，和阿梅不相上下。
  只是他不清楚的是，他相中的那些绣品均出自面前这个小姑娘之手，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阿梅呢。
  当然，曾荣也不清楚这些。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交心

  自打阿梅进绣作坊后，刘安一直想着找个适当机会暗示一下柳春苗和覃初雪，因而，这会见屋子里只有曾荣和于梅在，刘安安笑眯眯地走到于梅面前，“于姑娘，这两日可还适应？”
  因着这两人进门时没什么动静，且于梅又一心在听曾荣讲解麒麟的几种配色，故而，待她听到动静时刘安已经快到她面前了，于梅的第一反应是蒙，继而才是怕，慌乱间起身时腿又不小心磕到凳子上了，也顾不得疼痛，龇牙咧嘴地回道：“啊，哦，回刘公公，还不错。”
  站在刘安身后的柳春苗见此直拧眉，正要开口训斥时，只见刘安关切地扶了于梅一把，“哎哟哟，慢点，慢点，磕疼了没？”
  “不疼，不疼，有劳刘公公挂念。”于梅很快意识到自己失仪了，忙站直身子行了个屈膝礼。
  刘安再次扶起了于梅，瞥了眼曾荣，又看了眼不甚光亮的窗户，目光再次放到了于梅身上，“在做什么呢？吃过晚饭没？”
  “回刘公公，小的正拉着阿梅姐姐研习配色。”曾荣看出阿梅的心慌，怕她说错话，不得已上前插了句嘴，同时也给对方行了个礼。
  曾荣此举落在刘安眼里和邀功争宠没两样，因而看向曾荣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曾荣虽不曾抬头和他对视，可也感知到他的不虞，忙躬身往后退了两步。
  “研习配色？”柳春苗看出不对劲来，方才进来之际，她明明看见是曾荣拿着绣绷子和绣花针在讲解，于梅把头凑过去貌似在点头附和曾荣。
  且曾荣要绣的明明是牡丹，有必要主动拉着于梅研习麒麟的配色？这两样东西压根就风马牛不相及！
  还有，既是研习，难道不应该是于梅示范吗？怎么会是曾荣？
  因而，柳春苗猜想应该是曾荣在帮于梅，这会被抓包了，多半是怕于梅说错话，所以才主动上前帮于梅撒了个谎。
  只是柳春苗尚未弄明这于梅和刘安究竟是什么关系，故而她也不敢明着偏向曾荣。
  “是研习，回柳姑姑，因姑姑说这绣品是用于周岁宴的，要喜庆些，可巧今儿阿荣绣的鞋面很是喜庆好看，我便拉着她陪我一起研习研习配色，刺绣一道，没有最好，只有更好。”阿梅很快回过神来，接住了曾荣的话。
  “好，很好，难怪你姑姑时常夸你，说你做事喜欢精益求精，是该这样，这些绣品都是给上头用的，来不得半点马虎和将就。”刘安点点头，笑道。
  柳春苗听出刘安嘴里的“你姑姑”是另有所指，而刘安当着她的面一再不避嫌地拉近他和于梅的关系，想必也是因为那位姑姑。
  明白这点后，柳春苗也聪明地附和了两句，夸于梅这两天绣的梅花很是不俗，得到覃司制的夸赞。
  刘安一听，脸上的笑意更甚，伸手摸了摸于梅的头，“好好好，好好做事，有什么需求尽管来找我。”
  “阿梅记住了，阿梅先谢过刘公公。”于梅乖巧地反手扶住对方的一只胳膊，把这两人送出门，曾荣倒是也不远不近地陪着，不过没再开口。
  待这两人拐过游廊，曾荣有点闷闷地转身回了工坊，于梅不明底里，上前几步揽住了她的肩，略带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如何？阿荣，我方才是不是很机灵，没露什么破绽吧？”
  “是很机灵，不错嘛，居然知道去讨好刘公公。”曾荣试探着问道。
  她想知道于韵青和这位刘公公是否有什么私下约定，阿梅会如何走下去。
  可惜，于梅对这个问题闭口不谈，反倒是在曾荣肩上拍了两下，“嘿嘿，再机灵也比不过你。方才幸好你提醒得及时放心，否则，我非得露馅不可。阿荣，你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是不是也该帮帮你？”
  “帮我？帮我做什么？”阿荣甩开了她，“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嘿，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走运不遇到一点坎？”于梅不服气地拉住了曾荣。
  “这倒也是。”曾荣颇以为然。
  “所以啊，你放心，以后你若是有难了，我肯定也拼尽全力去帮你，我说到做到。”于梅正色说道，带了几分凛然。
  “啊呸，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有难了？你就不盼着我点好？”曾荣说完啐了一口，面带笑意地飞了于梅一眼。
  说实在的，今晚的于梅委实给了她一份惊喜，不但接住了她的话，还说出“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走运不遇到一点坎”如此富含哲理的话，最重要的是，她居然给了曾荣一个承诺，一个拼尽全力来帮她的承诺。
  曾荣动容了。
  “盼，我自然盼着你好，可你这么聪明，长得又这么好看，年龄又小，保不齐就有人会冲你来，想对你使坏，我别的帮不了你，若再不护着你点，我还配做人么？”于梅说完见曾荣眼圈似有泪光凝结，本想上前哄哄她，又怕自己忍不住两人都会哭起来，犹疑了一下，故意使坏在她脸上掐了一下，当即往前跑开了。
  曾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追了过去，“好啊，你敢欺负我？”
  这是曾荣第一次和阿梅这么嬉闹，之前在绣坊时倒是和阿桃玩闹过几次，彼时阿梅和阿樱都是在一旁看着。
  没想到进宫了，两个原本不太和气也不太交心的人反倒因为彼此需要成了朋友。
  因着曾荣的相助，阿梅绣的这幅麒麟送子图得到了柳春苗和覃初雪的肯定，当着众人的面夸了阿梅。
  从那之后，柳春苗看待阿梅和别个不同，给阿梅的花样都不是特别复杂，且大部分是绣娘们常绣的梅兰竹菊、牡丹、芍药等静物，省时省力还不容易出错。
  曾荣这边倒没有什么变化，她这十双鞋面尚未完成，一时半会不可能会给她派新活。
  不过在曾荣完成第五双鞋面后，柳春苗终于把她带到了覃初雪面前。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凤穿牡丹

  覃初雪没住在绣作坊的大院子里，而是在紧挨着绣作坊北边的一座独立小院，院子不大，可不知为何，给曾荣的第一感觉是冷清，其次是陈旧。
  斑驳的砖墙，砖墙间迎风摇曳的枯草，掉了漆面的门框和窗户，还有泛黄的窗户纸，以及门上挂着的破旧门帘，若不是知晓自己站的地方是何处，曾荣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房子和皇宫挂上，这明明比她们这些绣娘住的地方还破嘛。
  这位覃姑姑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这么委屈自己？
  还有，那日听到曾荣说出“悲凉”二字，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走吧，进屋吧。”柳春苗见曾荣打量院子里的光景，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曾荣跟着她到了门前，柳春苗并没有直接掀门帘进去，而是站在外面朗声问道：“覃司制，我带着曾荣来了。”
  “进来吧。”这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无悲无喜，曾荣却莫名地觉得鼻尖一酸。
  及至进了屋，因着门帘的缘故，堂屋的光线有点暗，饶是如此，曾荣也看出这屋子的简陋来，北面墙是一张供桌，上面供奉着一尊观音菩萨的坐像，东西两边墙的拐角处各有一个灶头，是用来做饭和烧炕用的，一个旁边堆了点柴火，柴火旁边是一个水缸，另一个紧挨着灶房是个橱柜，应该是放碗筷的。
  柳春苗并没有在堂屋逗留，掀开了东边屋子的门帘，曾荣只得跟着她一起进去了。
  这间屋子因有窗户，明显比堂屋要亮堂些，窗户下也是一张大炕，覃初雪盘腿坐在炕上，正低头画花样呢。
  见柳春苗和曾荣进来，她连头没抬，直接说道：“上炕来坐吧，我这还有两笔就好。”
  “是。”柳春苗说完示意曾荣上炕，她自己伸手去摸了摸另一张炕几上的用布兜兜着的茶壶，见里面是空的，顺手又摸了摸炕席，转身去了外边。
  曾荣哪好意思干坐着，也跟着去了外边，见柳春苗拿了几根木棍柴往灶膛里塞，曾荣主动接过这活。
  柳春苗也不跟曾荣客套，转身拿着个瓢去水缸里舀了点水倒进了锅里。
  因着水不多，很快就开了，柳春苗又进屋把那个瓷壶端出来，也不知她从哪里找出点茶叶，很快就闻到了一股茶香。
  “好了，你也进来吧。”柳春苗端着茶壶进了东边屋子。
  闻到茶香，覃初雪抬起了头，看了柳春苗一眼，“这活不用你干，小翠也该回来了。”
  “无妨，谁做不是做。”柳春苗一边说一边递给覃初雪一杯热茶，随后也给她自己和曾荣各倒了一杯。
  曾荣接过茶抿了一口，她尝出来了，这茶像是闽南一带的青茶，一口进去，齿颊留香，回味甘鲜，若是没有猜错，应该是达到贡品级别了。
  这可真是奇了，眼前之人明明看起来如此落败，言语间却又自带一股威严，屋子里的用具明明很粗鄙，喝的茶叶却又如此高档。
  还有，论地位，柳春苗只比覃初雪低一级，可柳春苗居然肯放下架子在这做各种粗活，且观其熟练程度，素日肯定没少做。
  这位覃初雪究竟是谁？
  “上来坐吧，我有话和你说。”覃初雪见曾荣傻傻地站在炕沿前，说道。
  曾荣见柳春苗上炕了，犹豫了一下，挨着她在炕沿上侧身坐了下来，没有上炕。
  “我看过你绣的那几双鞋面，确实不错，那些花样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覃初雪没再劝她，自己抱着杯子喝了口热茶，问道。
  “回覃姑姑，是。”
  “之前绣过？”
  曾荣点头又回了声“是。”
  “那日听你说话，似乎读过不少书？”
  “回姑姑，也没多少，只是喜欢读书。”
  覃初雪笑了笑，把自己方才画的这张花样递到曾荣面前，“你来看看，这张花样可有不妥？”
  “这？”曾荣有点吓到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先不说她能否看出什么问题来，就问她有这个胆量去评价么？
  “没事的，你覃姑姑想必是一时找不到灵感了，你帮帮她，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柳春苗温和地说道。
  她是怕曾荣不肯说实话。
  曾荣听得她如此说，只得把这张花样拿起来，这是一张凤穿牡丹的花样，几株红粉相间的牡丹争艳斗芳，凤凰的头落在牡丹丛中，尾巴共有九尾，九尾各不同，看花样大小，应该是绣在衣服上的。
  曾荣细细看了一番，实在找不出什么问题来，“回两位姑姑，这花样挺好的，我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这时的她隐约猜到这些花样是给皇后预备的，应该就是日常的常服花样，正经的朝服据说是从江南一带做好了直接送来，那些花纹太繁复了，也有自己独特的绣法，一般的绣娘压根就不会。
  “你画过凤穿牡丹吗？”覃初雪换了个话题。
  曾荣犹疑了。
  她倒是真画过，只是她不敢说自己会画，怕对方追问起来说不清楚；可另一方面她又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她隐隐有个感觉，这位覃姑姑的身份不简单。
  不光身份不简单，人也不简单，这不，曾荣只犹疑了片刻，对方一下就看破了，“这样吧，你上炕来，画一幅我瞧瞧。”
  柳春苗一听，没等曾荣开口，便先下了炕，“一时半会只怕画不好，我得去一趟工坊，制作坊那边又开始催货了。”
  “也好，若是忙就不用过来了，回头我让小翠送她回去。”覃初雪点点头。
  柳春苗走后，曾荣坐到了她的位置，笔和纸都是现成的，曾荣把东西拿到自己这边，正凝神构思时，覃初雪拿了本书靠在了炕头翻阅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曾荣正画到一半时，外面突然有了动静，随后一个二十来岁身穿豆绿色棉袍的宫女进来了，宫女的手里抱着个特别精致小巧的手炉，进门后刚要开口，见屋子里多了一个外人，很快把嘴闭上了，直接走到炕前，把手炉塞给了覃初雪。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失仪

  覃初雪接过手炉，抱在手里摩梭了一圈，这才抬头对宫女说道：“去取饭吧，把我们三个的份列端来。”
  宫女屈膝回了声“是”后扭头看了曾荣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出去了。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那名宫女拎着个食盒进来了，覃初雪扫了眼曾荣的进度，吩咐她把食盒放到外边灶台去温着。
  曾荣知晓年岁大的人不及时用餐会有眩晕或心慌之感，忙拦住了宫女，“覃姑姑先用吧，我这还得一会才好。”
  “忙你的。”覃初雪回了三个字。
  宫女一听，把食盒拎出去了，随后又进来给覃初雪倒了一杯热茶，端来一碟子点心，接着又摸了摸炕席，很快又出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名叫小翠的宫女在曾荣前面点了两盏灯，彼时曾荣开始收尾了，她画的凤穿牡丹是一对凤凰，而不是一只，两只凤凰并列立在花丛中，头依旧是在埋在牡丹丛中，但两只凤凰的尾部相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圆形，确切地说更像是一个心形。
  只是曾荣没想到的是，覃姑姑看到这对凤凰先是愤怒不已，伸手想把画撕了，只是她刚要用力时，曾荣扑了过去，“覃姑姑，是我的错，您若气不过就打我一顿吧，千万别伤着身子，我，我来替您撕。。。”
  说来也奇怪，听到这番话，覃初雪忽地冷静下来，把这幅花样扔到两三尺远，不过指尖的颤抖依旧告诉曾荣，对方的怒气没消。
  不知所措的曾荣忐忑地爬到那幅画身边，正伸手把画捡起来时覃初雪开口了，“罢了，别撕，再给我拿来看看。”
  “啊？您还看？”曾荣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画递了过去。
  这一次覃初雪确实没有再想撕画的冲动，而是摸着这幅画掉了几滴眼泪，曾荣见此大气不敢喘，向一旁的小翠示意求助。
  小翠微微摇了摇头，她比曾荣还胆小呢。
  曾荣好歹敢在对方发怒时扑过去，她可是一声不敢吭。
  “你可知晓这花样是给谁用的？”覃初雪问道，头依旧低垂，眼睛看着的依旧是指尖下的这对凤凰。
  “画之前不知，但画到一半时数了数姑姑您的那幅画，猜到了。”曾荣撒了个谎。
  “数我的画？”覃初雪这才抬起头，把自己画的那幅花样拿到跟前来。
  “回姑姑，您画上的凤凰是九尾的，这个数除了太后就是皇后可以用，我以为，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后，想必都不愿意看到形单影只的凤凰。”曾荣斟酌着说道。
  “形单影只？”覃初雪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似陷入了沉思，也抑或是回忆。
  曾荣心下狐疑不已，偷偷地端详起对方来，四十来岁，圆脸，脸上略施了点脂粉，眉眼细长，五官只能说是端正，算不上精致漂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黑发，既不油亮也不枯黄，绾了一个简单的圆髻，插了一只金簪，身上的褙子是绸子的，算不上好，可也不差。
  很普通的一个人，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眼睛，说深邃也好，说沉静也对，大多时候是古井无波，连带声音也是，无喜无悲，似是看尽繁花，洗尽铅华。
  可就这么一个人，却偏偏被曾荣画的一对凤凰破功了，曾荣想不好奇也难。
  难不成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不对，哪有把妃子送到尚工局来做女官的道理？
  正胡乱揣测时，柳春苗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小翠忙转身出去了。
  “小翠，你回来了？我给你们送吃食来了。”柳春苗的声音在堂屋响起来。
  “回柳姑姑，奴婢把饭食取回来了。”话音刚落，两个人一人拎着食盒进来了。
  “画好了？这么快？如何，能用么？”柳春苗一边说一边把食盒放到了一旁的炕几上，动手去拣那幅花样。
  覃初雪把手拿开了，任由柳春苗取走，转向小翠说：“摆饭。”
  小翠一听，忙清理出一张炕几来，从食盒里取出了几道菜，她自己带来四碗菜，其中两碗是覃初雪的，一荤一素，她和曾荣一样，都是一道素菜。
  “覃司制，这花样可以用吗？”柳春苗看清手里的花样，陪着小心问道。
  “可以。”覃初雪又是回了两个字。
  柳春苗听了这话转向曾荣，曾荣淡淡一笑，也不解释，她也没法解释。
  “吃饭。”覃初雪对曾荣说道。
  “哦，对了，我给你们带了两个菜来。”柳春苗放下手里的花样，从食盒里端出了两碗菜，一道是腐竹鸡汤，里面放了不少瑶柱，另一道是笋干炒肉。
  这两道菜均出自南边，想必这位覃姑姑是来自南边的，可曾荣却没从她口音里听出什么异样来，完全是一口地道的京城话。
  因着食不言，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曾荣为了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当然，她也不敢去夹别的碗里的菜，只专注于自己的这份。
  忽然，有一双筷子给她递过来一只鸡腿，紧接着又是一大块鸡肉，曾荣抬头一看，是覃初雪，覃初雪也不说话，把东西分到她和小翠碗里后，也低头吃了起来。
  一时饭毕，小翠把东西收拾后又给大家倒了一杯茶，曾荣见此只得又坐下来。
  “想开了？”柳春苗问覃初雪。
  覃初雪没回答她，也没抬眼看她，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就是曾荣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人都没了十几年，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声音听起来依旧很平静，依旧无喜无悲。
  可曾荣知道不是，这无喜无悲的背后掩藏的是滔天的恨意和怒意，就像她自己一样。
  “十几年？可不就十二年了，这十二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熬吧，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
  “回去吧，我也累了。”覃初雪打断了柳春苗。
  柳春苗很快住嘴了，飞快地瞥了曾荣一眼，“也好，您好生歇息。”
  说完，她把两幅凤穿牡丹图都收了起来，覃初雪没阻止她，目送她们离开。




第一百一十七章 压力

  从覃姑姑院子里出来，拐进绣作坊这边的游廊后，柳春苗问曾荣覃初雪看到这幅花样后说了什么，有无过激行为。
  曾荣不清楚这两人是什么关系，摇了摇头，“回柳姑姑，覃姑姑只对着花样端详了好久。”
  “只是端详，没问点别的？”柳春苗立住了，追问道。
  显然，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曾荣那番说辞，只是彼时天已全黑，她看不太清曾荣的神色，因而没法判断她是否欺瞒了她。
  “是啊，哦，对了，她问过我是否知晓这花样是替谁画的？”曾荣想起来一件事。
  方才是一时疏忽，光线也不好，柳春苗才没有发现那凤凰是九尾的，可那花样如今到了她手里，早晚有一日她会发现的，与其到那时让她来追问曾荣还不如这会说清楚。
  若非覃初雪说了什么，曾荣一个初来乍到的，怎么会知晓绣九尾凤凰？
  “你的意思是，不是她告诉你的，是你自己要绣九尾凤凰的？”柳春苗重新梳理了一下之前的对话，问道。
  “回柳姑姑，覃姑姑确实没说，是我画到凤凰的尾羽时想起来数一数覃姑姑自己画的那只凤凰，见那只凤凰是九尾的，我也跟着画了两只九尾的，我知晓这九尾凤凰只能是太后或皇后才可以用，她听了后没作答。”
  柳春苗信了这话。
  凭这些日子曾荣的表现以及她对曾荣的了解，这的确是曾荣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孩子别看年龄最小，可心眼一点也不少，好在心术正，做事也稳重，就是不知在宫里待时间久了能否还保有这份善良和赤诚。
  随后，柳春苗问了些曾荣在锦绣坊时的事情，也问了她老家是哪里，还有些什么人等。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曾荣住的地方，柳春苗没有跟她进去，也是目送她进了屋子才离开。
  阿梅和红菱等人见她这么晚回来，难免会打听她去哪里了，做什么了，尤其是阿梅和绿荷两个，阿梅是纯粹关心曾荣，因为曾荣出去有四个多时辰，怎么可能不担心？
  绿荷则纯属嫉妒，能被掌事姑姑单独带出去这么长时间，连晚饭都没有回来吃，且曾荣又是完好无损地回来的，那肯定是好事了。
  曾荣捏了下阿梅的手，阿梅识趣地没有再问，且还帮曾荣把绿荷打发走了，理由是曾荣该洗漱了，一会没热水了。
  曾荣没有瞒着阿梅，不过她只说柳春苗带她去覃初雪那边帮覃初雪画了一幅凤穿牡丹的花样，耗时比较久，覃姑姑留她吃饭等，别的她就没说了。
  接下来几日很平静，曾荣留意了下，那幅凤穿牡丹的花样并没有拿出来给谁绣，柳春苗对曾荣也并无二样，倒是一如既往地暗中关照阿梅。
  这日，曾荣把最后一双鞋面交给柳春苗，正等着柳春苗给她派新活时，柳春苗拿出了那幅凤穿牡丹的花样，同时也交给曾荣一卷裁好的大红缎面，说是让曾荣考把这幅花样绣上去，且一定要绣满来。
  “回柳姑姑，我之前没有做过这么大的活，我只绣过丝帕、荷包和小炕屏，还有就是鞋面。”曾荣委婉地拒绝道。
  先不说自己的能力，就冲对方是王楚楚的姑姑，曾荣也不想接这活。
  这时的她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早知如此，她画什么花样啊？直接说自己不会不就得了，左右自己在绣坊时也的确没有绣过凤凰，这是有据可考的。
  “我信你，这活只有你能干，别人绣我怕绣不出神韵来，白白糟蹋了这幅花样。”
  曾荣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看重这幅花样，一时倒不好再拒绝了，因为她明白，柳春苗没有说错。
  “可，可我怕绣不好连累到您，不如这样，待我把这花样描好之后，柳姑姑再找一个人来绣，最后取其优者。”曾荣出了个主意。
  她确实是压力有点大。
  这可是皇后要穿的衣服，万一有点瑕疵或耽误了进度什么的，这罪名她担不起。
  柳春苗很痛快地答应了曾荣。
  事实上，就算曾荣不提，她也会这么做的，只是由她嘴里说出来和从曾荣嘴里说出来绝对两样心情，毕竟这幅花样是曾荣自己设计出来的，且最终还得交到覃初雪那去验收。
  令曾荣意外的是，柳春苗居然把这活交给了绿荷，这不明摆着想让绿荷做陪衬么？
  因为单论绣技绿荷并不比曾荣强，更别说，这幅花样还是曾荣设计的，她更清楚如何布局如何配色，否则，柳春苗也不会等了她十天。
  可这话曾荣没法问出来。
  而绿荷因着不清楚这花样是曾荣设计的，倒是存了心思想和曾荣一较高低，她看过曾荣绣的那些鞋面，也承认曾荣的绣技，但她更欣赏的是曾荣的设计才华，因为那十双鞋面的牡丹花样是曾荣当着众人的面自己画出来的。
  她们自己也画过牡丹图，能画出十幅不一样的牡丹本就不是什么易事，更别说，是在鞋面上画出十幅不同的牡丹来，且每一幅都有自己的特色，或雍容或华贵或清雅或含蓄或婉约或羞怯或大气，总之，看花了她们的眼。
  绿荷更是自叹不如。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是有现成的花样，只拼绣技，绿荷才存心想要趁这次机会压制住曾荣。
  唯有如此，她才能让柳春苗看到她的实力，才能入这位掌事姑姑的眼。
  于是，拿定主意的绿荷把花样描好之后，并没有着急配色，而是站在曾荣身后，研习了整整一日，这才回到自己绣架前。
  曾荣自然清楚绿荷的意图，之所以默许是因为她委实不想接下这份差事，之前是为王家，如今又多了个理由，为覃姑姑。
  尽管她不清楚覃姑姑和这位皇后有什么过节，也不清楚覃姑姑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她清楚一点，只要她想在绣作坊做下去，她就不能得罪覃姑姑。
  相反，她想讨好她，想拉拢她。
  至于绿荷，既然她这么想要这份荣耀，她就送她好了，是福是祸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只此一次

  就在曾荣苦于无法找到再次接近覃初雪的理由时，她总算等来一个契机。
  月底这日，柳春苗把她单叫出去，说是给她核算了下这个月的工钱，有十两银子，其中有五两银子是覃初雪送她的，也说是给她的设计费。
  曾荣知道宫里的绣作坊不比外头的，外头的那些绣坊一个花样能衍生出十几个甚至上百个类似的花样来，所以一张花样图才能卖出十几两甚至上百两银子。
  可宫里不一样，宫里的花样不能混用，比如说牡丹，那就得是太后或皇后专用的，还有那些妃嫔们，只怕谁也不愿意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别人同一款花色吧？哪怕是相似也不会乐意的，更别说，宫里的这些妃嫔们等级森严，一个不小心逾矩就麻烦了。
  因此，宫里的花样不值钱，且覃初雪是绣作坊的司制，是拿月钱的，无论她设计出多少花样来，她一个月的月钱也是定例的。
  而司制应该是宫里最低的女官品级，月钱不会太高，为此曾荣断定这五两银子说不定就是覃初雪一个月的定例，再不济，也是半个月的。
  因此，这五两银子她不能要。
  “你可想好了，这五两银子够你全家过一两个月的，你真舍得？”柳春苗有点意外。
  她还是第一次碰上有人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的，若是个家境优越衣食无忧的她倒还能理解，可曾荣是从乡下来的，只怕乡下老家那些亲人还指着她这几两银子过日子呢。
  也别怪柳春苗多想，但凡家境殷实些的，谁家舍得把女儿千里迢迢送出来挣钱？
  “舍得的，柳姑姑若觉为难，不如我亲自把这银子送还给覃姑姑，上次画花样时见她，感觉她似乎很寂寞，我，我想陪她说说话。”曾荣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
  柳春苗一下警醒了，敢情曾荣退银子是假，想接近覃初雪才是真的。
  可她左看右看的，曾荣明明就是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真有这么重的心机？
  “寂寞？这宫里哪个女人不寂寞，你为何独独要陪她？况且，你陪得了她一时陪不了她一世。”柳春苗婉拒了。
  不是她不想带曾荣过去，她是真不想曾荣卷进后宫这些纷争中，一个没根没基的农村女娃，年岁又小，真要惹了不该惹的人，只怕死了连残骸都找不到。
  与其如此，还不如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刺绣，多攒点银子等到岁数出宫找个男人嫁了，再生个孩子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比整日提心吊胆的强？
  “可我也不认识其他女人啊，我只认识她。还有，那天吃饭时她给我夹了一个大鸡腿，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这是我长这么大吃到的第一个鸡腿，也是唯一的一次。”曾荣说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她是想起了阿华，阿华才是那个真没吃过鸡腿的人吧？而她有幸在上一世遇到徐靖，徐靖成了第一个给她夹鸡腿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给她夹鸡腿的人。
  “你。。。”柳春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就说嘛，这孩子肯定是不受家里待见的，否则怎么可能会大老远从南边跑京城来，好容易在绣坊找份工做，偏偏又被绣坊的老板送进宫来。
  还不就是欺负这孩子没根没基又懵懵懂懂的好糊弄，否则，凭曾荣的本事，在外头的绣坊肯定比宫里挣的多多了。
  说到没根没基，柳春苗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罢了，这孩子是个的，不如就带她去见见覃初雪也好，正好她也想看看覃初雪对曾荣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否则，为何会单单选曾荣去画那幅凤穿牡丹图，绣作坊又不是没有别的画师。
  “好吧，我带你去可以，但只此一次。”柳春苗说道。
  “成。”曾荣痛快地答应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于是，一炷香后，曾荣和柳春苗再次坐到了覃司制面前，这一次小翠在，炕挺热乎，也有现成的热茶喝。
  柳春苗替曾荣说出了这次拜访的原由，并拿出了那个五两的银锭。
  “这是她应得的，你该知道我的性子。”覃初雪淡淡说道，一如之前的无悲无喜。
  “回覃姑姑，这是我自己的意思，那幅花样我是借鉴您自己的画作才画出来的，不敢说是举手之劳，可也是不足挂齿的，哪能因为我半日的帮忙就要了您半个月的份例，那我成什么了？”
  来的路上，曾荣已向柳春苗求证了，覃初雪一个月的月例的确只有十两，这还算是高的，其中有五两是绣作部给她的花样设计补贴，正常份例只有五两银子。
  柳春苗比她还低，只有四两，好在她们吃穿用度都有定例，基本不用花到自己银子。
  当然，日常的人情礼往还是有的，再加上孝敬上头的，所以一年下来她们也剩不下多少银子。
  这也是她答应陪曾荣来这一趟的另一个原由，因为她清楚这五两银子对覃初雪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
  尤其是覃初雪身子骨比较弱，每年都要吃好几个月药调理身子，且她冬日怕冷得厉害，那点份例薪炭根本就不够烧，因而，她的日子比柳春苗紧巴多了。
  覃初雪一听曾荣这话便知是柳春苗对曾荣说了什么，看向柳春苗的目光便有些不善，显然是责怪她多嘴了。
  “覃司制，这事真和我无关，是阿荣说，那日在这吃晚饭，您给她夹了一只鸡腿，她说，这是她长这么大吃的第一只鸡腿，也是唯一的一次。孩子都把话说到这，我若是不带她，她自己也会找来的。”柳春苗回道。
  “是啊，覃姑姑，那日从这回去后，我突然想到我娘，我有些记不住她的样子了，如果她还活着，只怕也不会舍得分我一只鸡腿的，我们乡下人家，女娃是轻贱的。”
  曾荣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三个字说完，一股热流涌上了眼眶，不单单是为她自己，也为自己那无缘一见的亲娘。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近了一步

  柳春苗一听曾荣提到她死去的亲娘，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不爽了。
  上次从这回去她特地问过曾荣的家事，彼时曾荣压根没有提到她生母去世，只说家里有父母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妹妹。
  还有，方才曾荣说服她时也只提到这是她长这么大吃到的第一个鸡腿，也没有提到生母去世什么的。
  故而，她这会说出来明显是想博取覃初雪的同情。
  “你亲娘没了，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柳春苗抢在覃初雪之前开口了。
  曾荣听出柳春苗语气中的不忿，苦笑一下，“回柳姑姑，好好的，谁愿意提这些伤心事？”
  “那你家里都有什么人？”覃初雪关切地问了一句，脸上总算有了点温度。
  得知曾荣乡下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同父异母的年幼弟弟，覃初雪把这银锭推到了曾荣面前，“拿着吧，你更需要。”
  “真不用，我这个月有五两银子的工钱，足够了。”
  “那你平日是如何把你的工钱捎回去的？”柳春苗问。
  “我是跟一位远房亲戚进京的，离开之前，从远房亲戚那挪借了四十两银子安顿他们，在锦绣坊的这半年我已还清了这笔债务。”
  听到“远房亲戚”这四个字，柳春苗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曾荣的保书是内阁大学士徐扶善的妻子写的，也就是说，曾荣嘴里的这位远房亲戚应该是徐老夫人。
  徐老夫人？
  难怪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我的乖乖，这靠山可够硬的，哪还是什么无根无基啊？
  对了，八成覃初雪也是因为徐家才看上曾荣的吧？
  她想做什么？
  难不成她还没死心？
  可她唯一的倚仗都没有了，再折腾下去，也就无非是多出几条无辜之人的性命而已，那又何必呢？
  覃初雪见柳春苗看向自己的目光突然复杂起来，有痛心有悲悯有怒气还有不解和不耻，细细思索了一会曾荣那段话，逐句逐字地剖析了一会，这才恍然大悟。
  “放心，我还不至于如此卑劣。”
  “那你为何。。。”后面的话柳春苗没有说下去，因为有曾荣在。
  覃初雪显然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见柳春苗闭嘴了，对外喊了声“小翠，拿点糕点来。”
  “还是我去找小翠姐吧。”曾荣见这两人之间有点剑拔弩张，忙找了理由想出去。
  因为出去之后她才可能偷听到片言只字，若是她在场，这两人为了避嫌，肯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为此，曾荣说完没等这两人同意便直接下炕去找小翠了，小翠在西边屋子的炕上坐着，手里正拿着一双厚厚的鞋底在纳着，见到曾荣，忙放下鞋底，“是姑姑唤奴婢？”
  “不是，是我来找姐姐说说话，两位姑姑应该有话要说。”曾荣笑了笑，随即也脱了鞋子上炕，然后拿起对方纳的鞋底看了看，“这是给覃姑姑的？”
  “是。”小翠也是一个惜字如金的。
  “鞋底这么厚肯定不好纳，不如你以后做鞋子时把鞋底略做大一点薄一点，然后在里面再放一双狐狸毛或羊毛鞋垫，这样踩上去就不觉脚凉，也方便换洗。”曾荣建议道。
  这还是上一世她给徐靖想出来的法子，那会徐靖每天都要早起念书，冬日里也没少抱怨冷，曾荣给他想了个法子，用边边角角的狐狸皮子或羊毛皮子给他做手套、护膝、鞋垫等，尤其是鞋垫，他说不穿袜子踩上去才舒服，毛茸茸的，又暖又软的，再后来，曾荣自己也用起了这种皮毛鞋垫。
  “鞋垫我们也有，是这种。”小翠从炕上的笸箩里翻出了两双绣花鞋垫。
  “这种适合天暖时用，我说的是比这种厚实的，最好是用羊毛或狐狸毛做的，直接剪成鞋垫大小放进鞋底，肯定暖和。还有，姑姑若是怕冷，再用这种皮子给她做一对护膝，我听说女人大抵是寒从脚入，上了年纪尤其是要注意不能冻到关节。”
  小翠是个行动派，听得曾荣如此说，从炕尾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包裹来，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各种动物毛皮的边角料。
  曾荣挑出几个皮质一样颜色相似的羊毛皮小块来，先用针缝好，再拿起小翠绣好的鞋垫用来比对，直接剪出了一双羊毛鞋垫。
  “这么简单？不用再缝一个套子？”小翠拿起这双鞋垫前后翻看了一遍，问道。
  “这样摸着是不是很舒服也很暖和？”曾荣把手在鞋垫上蹭了蹭。
  “那我给覃姑姑送去。”小翠一高兴，拿着鞋垫就要下去找覃初雪。
  曾荣没有拦她，跟在她后面也下了炕，可惜，她们两个进去时屋子里的两人已经谈起了绣作坊的下一步安排。
  “覃姑姑，你试试看这个鞋垫？”小翠把鞋垫送到覃初雪面前。
  覃初雪接过来一看，“这么简单，不缝一个套子会不会掉毛？”
  “不用，这样更暖和，也更舒适。”小翠看了曾荣一眼，见曾荣不吱声，只得自己开口解释，且也学着曾荣把手伸上前在羊毛上摩挲了几下。
  “是阿荣的主意？”
  “也不算是，我就是。。。”曾荣不想抢小翠的功劳。
  覃初雪嘴角略弯了弯，眼眸中也带了点热度，“多谢了，来，坐吧，吃过火锅吗？”
  “啊？”曾荣一下蒙了，好好的怎么从鞋垫拐到吃火锅了？
  不过眼前的曾荣倒是完美地诠释了她的出身，柳春苗笑着说道：“这孩子，只怕什么是火锅也没听说过呢？她才从乡下出来半年多。”
  这话及时地提醒了曾荣，可不，乡下人家，连顿饱饭也难，哪里见识过什么火锅？
  “你去安排一下。”覃初雪对小翠说。
  小翠应了一声出去了。
  “还是我去吧，那帮小崽子手黑着呢。”柳春苗一边说一边下炕，弯腰穿鞋之际侧着头对曾荣笑了笑。
  曾荣愣是没看懂对方这笑容背后究竟是何深意，同样的，她也没看懂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这一会工夫居然就合好了？
  莫非，这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第一百二十章 天意？

  柳春苗走后，曾荣主动坐到覃初雪对面，先是怯怯地看了对方一眼，正犹疑该如何开始时，覃初雪回了她一个极浅却又极暖的笑容，“有事？”
  “回姑姑，柳姑姑把那件凤穿牡丹的衣服交给我绣了，我，我接下这活了。”
  没办法，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的，最终这件成品还得送到这位覃姑姑面前来，与其到那时她从柳春苗嘴里得知此事，还不如她自己先坦承了。
  只是她这么做貌似有站队和拉踩的嫌疑，一个把握不准，很容易同时伤了两人，故而才犹疑不止，且为了洗去拉踩嫌疑，她省略其间过程，只陈述结果。
  果然，覃初雪一听这话顿时变了颜色，幽幽地吐出了三个字，“我知道。”
  谁知曾荣正等着后文时，覃初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羊毛鞋垫发呆起来。
  过了好一会，曾荣见对方仍没有抬头的意思，只得试探着问道：“姑姑，阿荣是否做错了？”
  覃初雪抬头“啊”了一声，略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没有，这是你的职责，没有你，也会有别人的。况且，当初也是我把你找来设计这花样的。”
  说完，不待曾荣回答，她又继续道：“说到这花样，我想起了一件事，方才你说，你来自农村，家境很是贫困，可我看你似饱读诗书才学不浅，这又是何故？”
  “姑姑谬赞了，我只不过凑巧在书院住了些日子，跟着别人学了点皮毛罢了。”曾荣说完，特地把自己住在书院的那几个月经历大致学了一下，略去前因后果，也略去欧阳思的年龄。
  见对方听得津津有味，曾荣特地挑了几件趣事，比如和妹妹一起上山挖草药，捡野鸡蛋烤野鸡蛋，和妹妹一起在山涧里摸鱼捞鱼，还有和刘婆婆学刺绣等。
  “哦，那你都认识些什么草药？”覃初雪问道。
  曾荣报了几种老家那边山里最常见的草药，覃初雪又问她这些草药的用途，曾荣虽讶异，倒也知无不言。
  “那你平时给别人看过病吗？”
  曾荣摇了摇头，“不曾，倒是有人被毒蛇咬了，我们姐妹两个帮着急救了，还有就是我妹妹有一次伤风着凉了，是我自己煮了点金银花水给她喝。”
  覃初雪听了心下一喜，正待问问曾荣是如何进京的，和徐家关系如何时，外边院子里响起了柳春苗的声音，在喊小翠出去接东西，覃初雪只得改口命曾荣也去帮忙。
  曾荣出去时，柳春苗正打发两个太监回去，她手里拎着两个食盒，小翠手里拎着一篓木炭，曾荣从柳春苗手里接过一个食盒。
  柳春苗把东西递过来之前先细细地观察了下曾荣的脸，倒是没问什么。
  进屋后，小翠忙着用小泥炉生木炭火，曾荣则帮着柳春苗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有切好的羊肉薄片，还有四样素菜，如萝卜片、白菜、豆腐、腐竹等。
  令曾荣不解的是，这顿饭柳春苗仍是没有留下来，饭后，覃初雪命小翠泡了一壶茶，和曾荣对饮，这一次她挑起的话题是诗词，她问曾荣最喜欢的诗词是什么，最喜欢的诗人又是谁。
  曾荣不敢卖弄，低头沉吟了一会，回道：“回姑姑，我读过的诗作不多，大部分是有选择地读的，是为了刺绣用，再后来，虽也想提升自己的修为，可奈何条件有限。”
  “哦，如何条件有限？”
  “一是时间上不自由，白天要刺绣，只能晚上看几眼，二是我不曾正式进过学，之前在宫外有不懂之处还可以向别人讨教一二，可进宫了，身边也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教导我，我只能自己瞎摸索。”
  “哦，那你把那首《孤雁儿》背给我听听，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感受到词作中的悲凉二字？”
  曾荣一听，只得把《孤雁儿》背诵一遍，“回姑姑，我虽不太懂易安居士当时写这首词的背景，可词中的‘又催下千行泪’以及后两句‘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还是能看懂的，也就是说，她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不管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人，都没有令她惦念或眷恋的，这样的人生，我想，除了悲凉二字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诠释了。”
  “‘不管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没有令她惦念或眷恋的’，这话又该当何解？”覃初雪追问道，显然不是很赞同曾荣的观点。
  “回姑姑，这个吹箫人如若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应该是她的丈夫，人去楼空，肯定是不在了，我想，她和她丈夫之间，想必生前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否则，凭着她对丈夫的思念，她完全可以把这支梅花寄给天上的丈夫，可她却说什么‘没个人堪寄’，可从她早期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们夫妻感情是很好的，至于后来因何走到这一步，我就不太清楚了。”
  其实，曾荣对李清照还是比较了解的，没少为她一生际遇唏嘘，也猜到眼前这位覃姑姑定然是十分推崇这位女词人的，只是她不清楚的是，这位覃姑姑是否也遭遇过李清照式的背叛，所以在见到曾荣画出的那两只并肩而立的凤凰时才会骤然失仪，因而，有些话她不敢说太透了。
  饶是如此，她这番话也足以令覃初雪起疑了，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居然懂什么夫妻感情，凭着短短十几个字就能读出一个妻子对丈夫的失望和哀怨，看来，一个人的悟性和出身真的关联不大。
  要知道，曾荣并不曾正式进过学，只是靠着自己摸索着才一知半解说出这番话的啊。
  这个孩子，莫非是老天特意送到她面前来的？
  有徐家做靠山，自己又聪明伶俐，难得的是还懂一点药理，唯一可惜的是，出身实在太低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出身不低，也不能送到她面前来，兴许就直接进宫了。
  这件事她究竟要如何操作呢？
  还有，徐家的目的是什么呢？
  覃初雪又陷入了纠结中。




第一百二十一章 棋子

  这天晚上，依旧是柳春苗来接曾荣回的住处，同样的，柳春苗又问了一遍她们两个的谈话内容。
  不知为何，曾荣觉得覃初雪对她采药那段经历似乎格外感兴趣，因而，这段对话内容她没有说出来，只说两人谈了些诗词，也说了些她求学的经历以及老家的家事。
  柳春苗见曾荣没有提到徐家，有心想问问，又怕适得其反，主要是她觉得曾荣太聪明太灵透，保不齐会借此事反噬于她，毕竟曾荣背后站的不仅是一个徐家，还有一个刘安，而刘安又是太后身边的人。
  倒不是说刘安对曾荣有多好，而是柳春苗看出来了，阿梅进绣作坊只是一个跳板，日后肯定是要被刘安引荐到太后身边的，想必曾荣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屡次为阿梅排忧解难。
  这孩子聪明着呢，又有学识傍身，长得也不差，肯定不会安于困在小小的绣作坊，因此，柳春苗不想和她交恶。
  “对了，明日是探视日，会有人来看你吗？”柳春苗问。
  “我妹妹会来。”曾荣说了实话。
  “你妹妹？你妹妹在京城，这事你之前为何没提？”柳春苗又一次被曾荣气到了，她一直以为曾荣是一个人进的京。
  “徐老夫人把我和妹妹一起带到京城来了，我进宫后，我妹妹就寄养在徐家，她今年才刚六岁。之前我没提，是因为没人问，况且我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刻意提的。”曾荣解释道。
  “覃司制知晓这事吗？”
  曾荣摇了摇头，“没有，她没有问过这些。”
  闻言，柳春苗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反应过了，说道：“没有就算了，你做得对，别因这些小事聒噪了她，她也不易，既要打理绣作坊，又要自己画样稿，身子骨本就不好，不宜太过操心劳力。”
  “回姑姑，阿荣明白，阿荣本也无意叨扰她，今日是特例。”曾荣躬身回道，心下却更对这两人的关系好奇了。
  若说关系不好吧，明明柳春苗挺关心覃初雪的，曾荣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见覃初雪，柳春苗特地摸了摸炕席，见炕席凉了，亲自去灶膛生火，且还为她烧水泡茶，送菜送饭，这些粗活本不该是柳春苗做的。
  若说关系好吧，曾荣又隐隐觉得这两人并不交心，且柳春苗似乎对覃初雪颇为忌惮和戒备，否则也不会屡次问曾荣她们两人谈了些什么，又叮嘱她少接近她。
  这可真是怪了。
  带着这个问题，曾荣回去后特地找了几位较为交好的前辈，隐晦地问了这两人的关系，可惜，这几人均说平日里很少见到覃初雪，她们只知她为人严苛，连柳春苗也对她十分敬畏，至于别的，她们一概摇头。
  不过曾荣也不是一无所获，通过这次打探，她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那个做错事被罚出宫的宫女是因为和宫里的太监勾结，把多余的物料做了私活托他去卖，这事不知怎么被覃初雪知晓了，为此，那名绣娘被打了二十大板且没收了她身边所有的财产。
  这件事对这些绣娘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因为大部分绣娘会利用手头的边角料做点丝帕、荷包、香囊等小物件托太监带出去卖，这种事情不是个例，柳春苗不可能不清楚，可她没吱声，覃初雪却越过她直接重罚那位绣娘，有人说，覃初雪这是变相地申诫柳春苗失职，有管教不严之过，同时也是借此事立威，告诉大家，这绣作坊究竟是谁说了算！
  曾荣自己是不大信这立威一说的，以她对覃初雪的了解，一个无悲无喜之人，不说哀莫大于心死吧，也相距不远也，怎么可能会热衷于权势之争？
  退一步说，即便她是伪装的，她的格局断不会停留在这个小小的绣作坊，否则，她不会因为一件皇后的常服在曾荣面前失仪，也就是说，若说有所图谋，她图谋的应该是翊坤宫的那位。
  只是以她的年龄和面相，曾荣猜想她更多的应该是为她的主子抱屈吧？
  可她的主子究竟是谁呢？死去的前皇后？
  想到这，曾荣心里忽地雀跃起来，她记得徐靖曾经提过一嘴，前皇后也有个儿子，可惜这个儿子貌似有什么隐疾，因而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联想到覃初雪对她采药那部分内容的关注，曾荣隐隐觉得自己接近了答案。
  多半这位覃初雪就是前皇后的人，前皇后没了，她被发落到这远离后宫争斗的尚工局来，尽管如此，新皇后仍对她不放心，所以又委派柳春苗监视她。
  柳春苗不敢忤逆新皇后，可又对覃初雪怀有几分慈悲之心，所以才一而再地照看她，却又时刻提防着她。
  答案会是这样么？
  对了，还有一位刘公公，刘公公是太后身边的人，却又监管着织绣司，一个太后，一个前皇后，一个新皇后，看来，这小小的绣作坊也不平静啊。
  只是她该如何利用这三边关系呢？
  新皇后显然不行，曾荣可不想和王家人打交道，有王楚楚和王梵在，她也不可能成为新皇后的亲信，更别说，她压根就不希望这位新皇后的儿子登上大宝。
  前皇后貌似也不太可行，那位皇子素日连面都不露，绝大多数人并不知晓他的存在，徐靖也是娶了王楚楚之后，不得已选择站队王家这才知晓这位皇子的存在，即便如此，他也不清楚这位皇子究竟有何隐疾，因何不肯露面，可见皇家对此事有多讳莫如深。
  因此，摆在曾荣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太后。
  她也只能选太后，否则，她非得卷进前皇后和现皇后的是非中，以她的出身属性，只怕一出场就会被拍死，且还会死得连一点水花都不会溅起。
  曾荣越想越后怕，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就做了这两人博弈的棋子，偏她还不自知，居然还幻想着从中借力，殊不知，人家早就把坑挖好了，单等着她往下跳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打起来了

  这一夜，曾荣又是辗转难眠，想了大半个晚上，最后拿定主意，这三人谁她都不想站队，可谁她也不想得罪，她想从中借力，看能否利用自己的年龄优势，从夹缝中走出一条路来，最好是能跳到皇帝身边去做女史官，这条路或许更难，可最终的结局一定是最好的。
  翌日，曾荣迟睡不醒，阿梅见人都往外走了，曾荣还没动静，便过来把她唤醒，见她顶着一双大黑眼圈迷迷瞪瞪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显然是没睡好，联想到昨日下午她又不见踪影，阿梅凑到她耳边问发生了什么。
  曾荣不想说实话，可也不想欺骗她，想了想，说道：“这不想着今儿要见我妹妹了，一激动，快天亮才眯着，便成这样了，你也知道，她才六岁，这一个月我没在身边，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呢。”
  阿梅信了这话，长叹一声，幽幽说道：“别说你妹妹，我离家一个月不也是想他们想得好几次晚上睡不着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哭，幸好，我身边还有你在，能帮我排解排解。”
  “是啊，幸好还有你在。”曾荣深以为然。
  阿梅尽管给她带来不少麻烦，可在这闭塞、冷漠、倾轧的深宫里，她们终究是需要互相抱团取暖的两个人，阿梅虽不够聪明性子也不够沉稳，但本性还算纯良，这对曾荣来说，足够了。
  “好了，成日里说我伤春悲秋的，今儿你偏倒矫情起来，快穿上衣服吧，我去帮你打热水，省的晚了。哦，对了，今儿下雪了，怪冷的，你多穿点。”阿梅眨了眨眼睛，不想让温热的泪水流出来，起身去给曾荣准备热水。
  曾荣一听下雪，倒是真为阿华担忧起来，怕她不习惯北地的寒冷，也怕她出门染了风寒，更怕她病了没人照料会哭会想家。
  因着这份惦念，这一上午曾荣也无心于刺绣，偏柳春苗来工坊转了一圈，在她的绣架前驻足了片刻，看了好一会她的绣品，倒是没问什么。
  早饭后，大部分人没回工坊，三三两两地聚在宿舍里，有人在议论这个月能给家里捎多少银两，能否够他们越冬；有人忧心自己的父母家人是否康健；也有人感慨好好的一个探视日偏下起了雪，不知父母家人能否赶来，毕竟有些绣娘的家不在城里在城外或是邻近的城镇。
  曾荣没参与她们的话题，她在整理自己这一个月写的读书笔记和画的画，顺带列一份需要采买的书单和一些纸笔用具，让阿华下个月给她带过来。
  正忙着，阿梅凑了过来，她已经收拾完毕，除了这个月的工钱，她没有什么要带出去的。
  “这是给我姑姑的？”她拿起了那叠画稿。
  “嗯，一共十张。”曾荣画的是一组江月图，是根据《春江花月夜》这首唐诗延伸来的，一共摘取了十个画面，有“海上明月”、“江流宛转”、“月照花林”、“江畔人月”、“明月扁舟”、“鸿雁长飞”、“鱼龙潜跃”、“闲潭落花”、“乘月人归”等，这十幅画不大，长三尺宽一尺，适合做书房里的屏风，比较雅致。
  “对了，回头跟你姑姑说，这十幅画用完后必须给我留着，等我将来出去后，就把这些画作挂在我书房里，闲暇时看看，好记得这些年我也没白虚度。”曾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
  “放心，你怎么可能白虚度？”说完，阿梅似想到什么，凑到曾荣面前，“你真打算过个几年出去？”
  “不然呢？总不能一辈子老死宫中吧？那多没趣？”曾荣确实没想过一辈子留在这冰冷的皇宫，照她昨晚的设想是跳到皇帝身边做一个女史官，这任皇帝约摸还有十八年寿命，彼时不管是徐靖的婚事还是她和王楚楚的恩怨应该都有一个结果了，届时，她可以趁着新皇登基请辞出宫，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不可能会留着她们这批旧人。
  彼时，曾荣三十岁了，成亲她是不想了，但至少可以买一个院子养老，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莳花弄草、抚琴作画，甚至于着书立传什么的，毕竟她的经历足够传奇。
  “那好吧，等你出去时，我也申请一起回去，最好我们两个还能在一起。”阿梅这些日子对曾荣有了依赖，故而这话也就没有深思，脱口而出。
  曾荣不曾往心里去，倒是一旁的美英噗嗤一声先笑了，“人家阿荣小，出去后说不定还能嫁个如意郎君，你也跟着算怎么回事？”
  因着美英声音太大，把绿荷吸引过来了，拍手笑道：“能怎么回事，准是阿梅也想和阿荣一起嫁个如意郎君呗，就是不知你们两个谁做大谁做小？”
  这话太过难听了，阿梅一怒之下就冲了过去，“要死，你才想着嫁人呢，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因着阿梅不爽绿荷由来已久，所以这次她是用了七八分力气扑过去的，而绿荷早就嫉妒阿梅和曾荣的亲近，一直想插却插不进来，所以才会出口嘲讽几句，这会见惹恼了阿梅，她有点认怂了。
  倒不是她怕得罪阿梅，而是怕阿梅背后的柳春苗和刘公公，正是因为她想攀上这两人，所以这些时日才没少围着曾荣和阿梅打转，哪知这两人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毕竟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都年少气盛的，所以做起事来难免有意气用事之时，可真当事情一旦发生了，想后悔也晚了。
  这不，趁着绿荷犹疑之际，阿梅的手已经抓上了绿荷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在绿荷身上乱掐起来。
  曾荣见此十分不厚道地笑了，这阿梅不愧是在大户人家待过，似乎深谙大户人家处置人那一套，打人不打脸，专打那些看不到的地方。
  绿荷就没这么幸运了，吃疼的她很快想起来反抗，她的反抗一点章法没有，只会两手胡乱地抓挠，倒是也把阿梅的脸划了一道血痕。
  见此，曾荣和红菱几个忙上前劝架了，分别拉开了两人，好巧不巧的，曾荣正给阿梅梳妆时，听到动静的柳春苗来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处置

  柳春苗先过问的自然是阿梅，见阿梅白净的脸上有了一道血痕，登即冷眼转了一圈，最后射向了也在梳头的绿荷。
  绿荷接收到柳春苗眼里的寒意，先自哆嗦了一句，倒是也知道起身过来，“回柳姑姑，是阿梅先动的手打人，我身上肯定有好几处地方淤青了，还有，您看我这头发，也被她抓去好几绺了。”
  “回柳姑姑，您问问她我为何打她，该不该打她。还有，我不过是掐了她两下，都没怎么用力，怎么可能有淤青？您看看我这脸，这要破相了，我以后怎么见人？怎么留在宫里？”阿梅一脸的不惧。
  她就怕绿荷不蹦跶，她找不到机会收拾她，如今对方主动撞上来，她可不会傻的放过她。
  “曾荣，你来说，到底因何打人。”柳春苗点了曾荣的名，明显也是有偏袒之意。
  “回姑姑，这事和我多少也有点关联。”曾荣把两人方才的对话学了一遍，同时也把美英拉过来作证，后面的那些话她可不好意思当众说出来。
  美英吓得战战兢兢的，磕磕巴巴的倒是也把她和绿荷那两段话说清楚了。
  柳春苗见这事和美英也关联上了，指了指她和绿荷，“念你们两个是初犯，这次暂且饶过你们，先去探视，回头罚你们两个倒三个月的马桶，若有下次，绝不姑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轮到你们来放肆？”
  曾荣她们的马桶是放在旁边净房的，日常是两人轮着值勤去倒和洗，因着人多，一个月也就能排两次，这下罚她们三个月，算重的。
  为此，有不少幸灾乐祸的和暗中叫好起哄的，主要是大多数人也不待见绿荷，看不惯她的掐尖要强。
  “啊？我，我。。。”美英觉得自己真是冤，分明是绿荷自己惹的祸，干嘛非要她跟着一起受罪？
  说到底，她不过是开了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哪知绿荷非要过分解读她的意思，且还连嘲带讽的，不就是嫉妒人家两个关系好么，嫉妒人家有靠山工钱拿的多么？
  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跟她压根就不是一路人，素来走的也不近。
  “你不服？”柳春苗再次拉下脸了。
  “回柳姑姑，我愿意认罚，是因为您是我们的柳姑姑，只是这件事我委实冤枉，绿柳和阿梅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方才她还拉着我们几个说，阿梅和阿荣两个的工钱太高，说柳姑姑您偏心，所以她才会不忿，才会恶意嘲讽中伤她们两人，我，我真是被冤枉的。”美英哭了起来。
  没办法，尽管她知道自己出卖绿荷是小人行径，可她委实不愿意和绿荷一起去洗三个月的马桶，凭什么呀？
  还有，若是这次不把事情说清楚，柳春苗以为她和绿荷是一伙的，给她小鞋穿岂不更冤？
  不说别的，阿梅这些时日和她们一样绣荷包绣香囊，她能拿四两银子的工钱，而她们却只有三两，这也太不公平了。
  再有，绿荷和阿荣都在绣凤穿牡丹的常服，就算之前阿荣绣了十双鞋面，可绿荷也绣了不少荷包和鞋面，凭什么阿荣能拿五两银子绿荷却只有三两，这差距也太大了些吧？
  绿荷见美英把她们私下的谈话说了出来，当即辩白道：“回柳姑姑，这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是她们几个都有异议，大家聚在一起议论的。”
  “这件事我不是解释过了吗？怎么你们一个个还有异议？是没有听懂我的话还是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柳春苗动怒了。
  这件事跟两人打架不一样，这是直接质疑她的人品也是直接挑战她的权威。
  “就是，这有什么好嫉恨的，有本事，你们也自己画花样，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阿荣为了那十双鞋面花了多少心思，那可是得到覃姑姑的赞赏的。”阿梅回怼道，傻呵呵的她压根没留意到柳春苗听到“覃姑姑”三字时眼睛一沉，目光落在曾荣身上。
  “回柳姑姑，阿梅说的是我们头来第一天您给我派活时说的那番话，说是我牡丹绣的好，得到了覃姑姑的认可。”曾荣也为自己辩白。
  没办法，这会若不说清楚，指不定柳春苗又会生出什么别样心思来，她可不想和她交恶。
  柳春苗仔细回忆了一下，貌似真有这回事，脸上才稍显和缓，“罢了，未时快到了，你们准备一下去见你们的家人吧，这件事就依我处置，若有不服，扣除一个月工钱，再打二十板子。”
  说完，柳春苗扫了屋子里的人一眼，见众人不再有异议，转身就要离开，谁知刚走两步，忽地又转过身子来，走到曾荣的床铺前，伸手拿起了箱子上的一堆画稿和读书笔记看起来。
  “阿荣，这是你自己画的写的？”柳春苗没有细看，大致翻了翻问道。
  “回姑姑，是的，我想送回去给我妹妹，让她跟着我一起读点书。”曾荣可不敢说这画稿是打算用来做屏风花样的。
  “你不知道，宫里禁止夹带书稿和书本出去？”柳春苗训道。
  “啊，回姑姑，阿荣的确不知。”曾荣一看屋子里这么多人，赶紧认错。
  实在不行，她私下再求求她，或者是把东西交给阿梅，让阿梅交给刘公公带出去。
  “这又是什么？”柳春苗看到了曾荣列的那张单子，刚写好的字迹，墨汁还没大干呢，哪知阿梅就和绿荷打上了，曾荣都没顾上收起来。
  “回姑姑，这是我让妹妹帮我去买的书单。”
  这一次柳春苗倒没有说这书单能不能夹带出去，只是颇有深意地盯着她打量了一会，然后把这十幅画稿和书单放在一起，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出去了。
  曾荣几个送她出了门，又忙不迭地回屋收拾了下东西，这一次，她把读书笔记留下来，只带了书单和画稿。
  两人赶到前厅那边，前厅处挤了不少人，大家都在排队等候太监的搜身，曾荣留意到，这一次就连刘公公和柳春苗也在。




第一百二十四章 探视

  曾荣和阿梅一露面，刘安也看到了她们，扭头对身边的小太监低语了一句，小太监疾步向她们走来。
  没等小太监近前，曾荣把那些卷好的画稿悄悄地递给了阿梅，阿梅这次倒机智，什么也没问就把画稿接过去，彼时，太监也上前了，果真是叫阿梅去见那位刘公公。
  曾荣见刘公公笑眯眯地接过阿梅手里的卷轴打开了，象征性地翻了翻，把头凑过去低语了两句，曾荣听不见两人说什么，只见阿梅略带为难地点点头，随即扭头往她这边瞅了一眼，再然后便是跟着刘公公出去了。
  曾荣是约摸一炷香以后才出去的，刚掀了门帘露出身子，就听见栅栏外有人喊“大姐”，紧接着她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一边蹦跶一边向她挥手。
  “阿华。”曾荣跑了过去，两人隔着栅栏握住了手，紧接着，曾荣的视线模糊了。
  曾华比曾荣更甚，她是直接抱着曾荣的手呜呜哭了起来，这一哭，倒令曾荣清醒了，忙拿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泪，随后又拿出丝帕替曾华拭泪。
  这一拭泪，曾荣发现阿华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要略好些，气色红润，小脸也圆了一圈，身上穿的这件狐狸毛的斗篷不是曾荣给预备的，应该是徐家给置办的，还有脚下的长靴子也不是曾荣给买的，不过里面的棉袄和裙子倒是曾荣进宫前给做的。
  “来，跟大姐说说，这个月在徐家还好吗？有没有哭，有没有麻烦人家？”
  “好，老夫人和太太姐姐们都对我很好，吃住跟徐家的主子们一个待遇，我有什么事情都不用自己动手做，紫萝姐姐都帮我弄好，对了，紫萝姐姐也来了，老夫人让我们给你带了点吃的来。”
  曾华说完，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拎着个食盒过来了，“曾姑娘，老夫人托奴婢给姑娘送两样点心，还有，也托奴婢问问曾姑娘这个月可安好？”
  “好，两位掌事姑姑对我不错，柳姑姑很看重我，交给我一件凤穿牡丹的常服绣活，覃姑姑也相中我绣的东西，昨儿覃姑姑还请我吃了顿火锅。”曾荣知道这番话肯定会传到徐老夫人耳朵里，她想确认一下覃初雪究竟是不是先皇后身边的人，这两人又是否在各为其主。
  “火锅？你在宫里还能吃上火锅？”紫萝听出不对劲来，问道。
  “嘘，小点声。是不能，正常情形下只有一个菜，只是前些日子我正好帮到覃姑姑一个小忙，覃姑姑才私下请我吃了顿火锅，她自己有单独的住处。”曾荣解释道。
  因着周围有不少人在，曾荣只得把声音压低了，饶是如此，她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了，大声问起曾华在徐家的日常。
  “阿荣姐姐放心吧，阿华妹妹有我们照顾，好着呢。还有，她可聪明了，学什么都快，先生也夸她悟性高。”徐靖走了过来。
  之前他一直站在离曾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们姐妹两个说话，生怕打扰了她们，可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貌似从曾荣出来到现在，曾荣都没有正式看他一眼，也没有问候他一句。
  这太不正常了。
  不说他的身份，不说他们的情分，单就他肯大雪天护送曾华来见她，就这一点，曾荣也不该忽略他的存在吧？
  总之，徐靖觉得怪怪的，曾荣的态度令他想起两个小孩子吵架了谁也不搭理谁，也像是一方做错事得罪了对方而不自知，可他思来想去的，这两个条件都不成立。
  于是，他主动走过来，想看看曾荣究竟会如何对待他。
  曾荣倒没有想徐靖这么多。
  其实，在看到曾华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也看到徐靖了，徐靖就站在离曾华身边，只是曾荣到底是存了私心，不敢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这会徐靖过来了，曾荣躲不过，只得屈膝向他行了个礼，
  “有劳徐公子了，还请徐公子回去后替我向徐老夫人带一句话，多谢她对我们姐妹的照看，曾荣感激不尽。”
  说完，曾荣趁势和徐靖对视了一眼，她的少年似乎比一个月前略高了些，人也沉稳了些，眼睛也多了些看不透的情绪，似乎也有了心事。
  “你，你。。。”徐靖忽地慌了起来，那种怪怪的感觉再次袭击了他。
  见对方失态，曾荣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热气，泪水再次爬满了脸颊。
  “不好意思，我吓到你了，我是想到了老夫人，她老人家对我们姐妹的恩德。。。”
  深知曾荣心事的曾华见自家大姐再次泪流满面，也猜到她准是看到徐靖又难受了，略一迟疑，她伸手拉了徐靖一把，打断了大姐，“徐公子，你来，你和我大姐说说我老家二哥来信一事，我年龄小，记不住。”
  徐靖信以为真，忙把来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否则，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曾荣的泪眼。
  原来，快年底了，徐家人进京送秋收的租金，顺带去了一趟曾荣家，这次赶上曾贵祥在，曾贵祥给曾荣写了封信，说是曾富祥婚后没有分家，家里用那笔银子添置了几亩地，不至于挨饿了，可也没比从前强多少，因此，曾贵祥问曾荣这几个月挣到银子否，能否托人带点回去让他们过个好年。
  还有就是曾贵祥也提到了欧阳思，说欧阳思在府学就读，回过一次书院，得知曾荣带着曾华跟徐家进京了，问了些当时情形，之后再没回过书院。
  “大姐，我们是不是给他们。。。”曾华在徐靖说完后，抻了抻曾荣的衣袖，一来是提醒曾荣别再忘形；二来是掩饰一下自己内心的波动。
  尽管明知自己这辈子和那个人无望了，可每次听到他的消息，她仍是会激动会感恩，无他，那份挂念已深入骨髓。
  将心比心，她是如此，大姐肯定也是如此，只是大姐个性更决绝，非要进宫，主动断了自己的痴念。
  可是话说回来，这一个月在徐家，亲眼目睹徐家的泼天富贵，曾华总算明白两家的门第悬殊有多大了，门当户对四个字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又一个示好的

  曾荣猜到妹妹要说什么，没等她说完就拒绝了。
  这银子送回去只会便宜田水兰和她的两个儿子，她才不做这种以德报怨的傻事呢。
  “阿华，回头你给他们回一封信，就说大姐刚安顿好，也需要银子，让他们自己想辙。还有，别告诉他们我进宫做绣娘了。”
  她是怕家里人不懂深浅，以为她进宫是什么天大的福分，从此可以仗势横行，说话做事不知轻重，传了出来，不但会影响到他们的风评，也会影响到她的声誉。
  想到这，曾荣对徐靖说道：“还需劳烦徐公子一事，请徐公子给老夫人带一句话，我进宫一事先别告诉我家里人，我那个后娘是个不安分的，我那个二哥也。。。”
  多余的话曾荣没说，她相信徐靖一定听得懂。
  倒是曾华见大姐提到二哥，忽地想起一事，“大姐，二哥还说想做一件新棉袍，问我们能否托人带一件现成的回去，他说他长个了。”
  “阿华，这事让他找爹娘商量去。”曾荣再次拒绝了。
  曾华见曾荣不同意给银子也不同意给做衣服，很是有些失望，噘了噘嘴，倒没再说什么。
  徐靖拍了下她的头，“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你大姐的？这几天先生不是教了我们一句话，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父慈子才孝，兄友弟才恭，他们都要把你大姐卖了，还给他们送什么银子做什么棉袍？”
  说完，徐靖想起一事，又补充道：“不对，我祖母给了他们四十两银子，也算是把你们姐妹两个买下来，总不能让他们吃你们两个一辈子吧，都有手有脚的，为何不能自己养活自己？”
  “是啊，你回去好好想想他们是如何对我们的。对了，这是我这个月的工钱，你拿着回去放好，等攒够钱了，请徐老夫人帮咱们买一处宅子，过两年把大哥大嫂接来。还有，我列了一张单子，你下次来帮我带点东西来。”曾荣不忍阿华失望，许了个愿。
  倒也不全是敷衍，她对大哥确实还有一丝手足之情，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过两年阿华大了，不能总留在徐家。
  说完，曾华从荷包掏银子，这才想起自己的那些画稿和书单还在阿梅手里，忙抬头找过去，可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阿梅的身影，也没看到刘公公，倒是看见柳春苗出来催她们回去，说是大雪天不宜在雪地里站时间长了，会冻坏的。
  说话间，栅栏内外很快响起一片呜呜的哭声，曾荣曾华都被感染了，姐妹两个也拉着手不舍得松开。
  过了好一会，曾荣先止住了泪，再替曾华擦，一边擦一边交代她下次来要买的书和纸，也嘱咐她回去后要好好和徐家人相处，不可任性不可执拗等。
  “大姐，我，我不舍得走。”曾华抻着曾荣的衣袖不肯松开。
  “好了，听大姐话，下次再来，一个月而已，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曾荣掰开了曾华的手，让紫萝来把她带走。
  “听你大姐的没错，我们回去吧，否则，你大姐冻病了更麻烦。”徐靖过来把曾华拉开了。
  看着曾华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也看着那个少年背影月越来越模糊，一如睡梦中的渐行渐远，曾荣捂住自己的嘴巴蹲了下来。
  少顷，一双黑色的长靴出现在她面前，紧接着，有人扶起了她，替她拂了拂头上和身上的飞雪，“阿荣，想哭的话回去再哭，雪地里哭会伤风的。”
  “多谢姑姑。”曾荣哽咽难言。
  事实上，柳春苗刚开始出来说话时曾荣就发现她的目光数次落在徐靖身上，以她的眼力，就算猜不出徐靖的真实身份，可也能看出他是位贵公子，是徐家的一位主子。
  因而，她对柳春苗的出现也就不觉意外了。
  可这会的她实在太难受了，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也就顾不上对方的那些心思了。
  再则，这会的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和唯一的妹妹见面再分开，伤心落泪也是难免的，否则才是不正常呢。
  柳春苗直接把曾荣带回她的住处，曾荣是第一次来，是一处一明一暗的偏房，没有独立院子，屋子也不算大，东西也不算多，但很整洁，也很暖和。
  柳春苗把曾荣按在炕沿坐下，亲自从炉子上的暖壶里倒了点热水把手帕弄湿了递给曾荣，“洗洗脸吧，再擦点东西，冬天干燥，又吹了风，容易长癣起皮。”
  “多谢。”曾荣也懂这个道理，接过湿帕放在脸上仰头热敷。
  “方才那个陪你妹妹一起来的男孩是谁？”柳春苗又给曾荣端来一杯热茶。
  曾荣扯下湿帕，接过热茶饮了两口，又把湿帕盖住双眼，这才说道：“是徐家大公子，老夫人命他送我妹妹过来。”
  “这大雪天的，老夫人为何不吩咐一个大人送来？”柳春苗觉得这不正常。
  论理，这徐家大公子应是老太太手里的掌心宝，大雪天的，哪个当祖母的舍得把他派出来？
  再则，徐靖也是一个才十来岁的小孩，他跟着来能解决什么问题？真出事了，谁能担负这个责任？
  “有大人呀，紫萝姐姐就在旁边，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外面马车里肯定还有大人的，就是没跟进来吧？”
  这个回答自然不能令柳春苗满意，更不能令她祛疑，一个亲孙子，一个身边的大丫鬟，这曾氏姐妹究竟是老太太的什么人，竟然会如此看重她？
  “你和徐老夫人究竟有什么亲戚关系？”柳春苗忍了一会，直接问道。
  主要是曾荣的年龄给了她一个错觉，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就算有点聪明有点才学，可人情世故方面应该不会太周全。
  “远房亲戚，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我管她也得叫祖母辈吧？我亲娘那边的亲戚。”曾荣信口编了一个。
  “那你们当时是怎么进京的？呃，我是问，是你们找到她的还是她找到你们的？”
  “是她找到我们的，当时我后娘要卖我，她见我们姐妹可怜，就带我们出来了。”曾荣半真半假地把田水兰要卖她给大哥娶亲一事说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因祸得福

  第一百二十六章、又被冒领了
  柳春苗信了曾荣的这番说辞，并自动捋了捋她们之间的关系，多半曾荣的生母是徐老夫人的娘家晚辈血亲，晚辈没了，晚辈留下的孩子本就够可怜的，偏还差点被这狠心的后母发卖，徐老夫人一怒之下干脆把这姐妹带在身边，左右徐家又不是养不起她们。
  只是这个推测结果虽能很好地解释徐老夫人为何会收养这对姐妹，却仍是解释不通她因何要把曾荣送进宫里来做绣娘。
  徐家又不是养不起曾荣，不就是将来成亲时给添一份嫁妆么？
  不对，曾荣进宫之前就在锦绣坊做工，凭曾荣的手艺，用不了几年就能自己攒一份丰厚的嫁妆，何苦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进宫来蹚这趟浑水，一个弄不好，还把徐家搭进来。
  莫非，徐家是有什么图谋？
  柳春苗分析了半响也猜不出宫里有什么值得徐家图谋的，若真有，也不能打发一个才十二岁的乡下女孩来吧？直接从族里选一个品貌俱佳的送进宫不比这省事多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柳春苗正要继续盘问曾荣时，门外有小太监的声音响起，说是刘公公请柳姑姑去前厅议事。
  曾荣一听忙起身告辞，正好晚饭时分也到了，她直接去餐厅，在路过一倒厅时，阿梅突然蹦了出来，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去了旁边的游廊。
  “干嘛？我正找你呢，你去哪了，我的东西呢？”
  曾荣的话音刚落，阿梅“嘘”了一声，前后左右看了，见只有她们两个，问道：“柳姑姑叫你去做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我哭太伤心了，拉我去洗了个热水脸，劝了我几句，正说着话，有人来找她了。”曾荣虽有疑虑，仍是先回答了她。
  “哦，她没有为难你吧？”
  “为难我干嘛？你做错事了？”曾荣盯着阿梅问。
  “没，没。”阿梅摇摇头，很快又把头低了下来，欲言又止的，一看就是惹祸了。
  “到底什么事？”曾荣不耐烦了。
  “你先别生气，你千万别生气，听我跟你说。”阿梅伸手来拉曾荣，被曾荣甩开了。
  这个时候她委实没有心情去顾及对方。
  原来，方才刘安把阿梅叫过去时发现她手里的卷轴，论理，宫女也好，女工也好，是不能夹带书稿、画稿之类的东西出宫的，所以刘安要过去打开瞧了瞧。
  别看刘安没有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可他在宫里多年，又做了好几年的主管，成天和绣品打交道，眼力多少也练出来些，因而，他看出这十幅画不错，只是不会点评。
  因着之前于韵青就跟他提过，说是阿梅绣的那些梅花、兰花什么的都是自己画的，还有那些诗词也是自己题上去的，因此，他以为这十幅画是阿梅画的，在去见于韵青的路上，他把阿梅夸了又夸。
  阿梅有心想解释，可也清楚当初姑姑的确是让她冒领了曾荣的才华，这会若是否认，她怕这个后果兜不住。
  可若是不解释，她也同样提心吊胆的，怕万一哪天露馅了这个后果同样兜不住。
  再有，她怕说出这东西不是她的会把曾荣牵扯进来，万一刘公公怪罪到曾荣头上就麻烦了。
  正左右为难时，刘安发现曾荣脸上有指甲划过的伤痕，作为主管，自然要追问缘由。
  得知阿梅和另外一个女工打架了，这事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听闻，刘安生气了。
  倒也不是他有多看重阿梅，而是觉得自己的颜面受损了，毕竟他已经明着告诉柳春苗阿梅是他刘安的人，可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柳春苗居然瞒着他。
  这还行？
  其实，这事倒也赖不上柳春苗，柳春苗刚处置完此事便到了探视时间，她也没想到刘安会过来，只是没轮上她解释此事呢，阿梅就出现了，紧接着，刘安就带着阿梅出去了，她就是想解释也来不及了。
  阿梅倒也明白，柳春苗这些时日没少偏袒她，因而她主动为柳春苗开脱了几句，毕竟她还得在柳春苗手下做事呢。
  “阿荣，你别生气，我不是存心要冒领你的功劳，只是刘公公问我这是谁的画稿，要给谁时，我撒谎了，说是我的东西，给我姑姑的。否则，我怕东西送不出去，也怕刘公公会怪罪你我。”阿梅撒了个谎，她没法把自己的私心说出来。
  不过这番话倒也不全是撒谎，当时的情形，她确实不敢说东西是曾荣让她夹带出去的，这罪名可大可小，大的话有可能是二十大板子，小的话也有可能是洗三个月马桶，哪个她也不忍心。
  曾荣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一开始确实很生气，可听了阿梅这话顿时醒悟过来了。
  是啊，东西是她主动给阿梅的，阿梅本就冒了风险替她传递出去，若是那个时候供出她来，刘公公会怎么处置她和这些东西就很难说了。
  “罢了，你也不是存心的，只是这事也瞒不住，以后若他找上你来，你又如何？”
  阿梅一听曾荣不生气了，忙上前揽住她，“放心吧，我偷偷问过我姑姑了，我姑姑说以后。。。”
  后面的话阿梅没有说出来，事情没有定下来肯定会有变数，再则，人心隔肚皮，她怕曾荣知晓她的打算后会横插一杠，到时不但事情办砸了，她们两个连姐妹也没得做。
  “以后如何？”曾荣追问。
  她不傻，方才在栅栏那没找到阿梅，肯定是刘公公单独给她找了会面的地方，再一听于韵青也来了，肯定是商讨阿梅的后续问题了。
  “以后，以后，以后我会补偿你的，我姑姑说让我一定对你好点，对了，这是我姑姑给你的费用。”
  接到阿梅递过来的五十两银票，曾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没想到，阿梅也不笨嘛，仓促间，居然找了个这么好的说辞。
  曾荣自是不信，只是她不能再追问下去了。
  事情已然发生了，埋怨肯定是无济于事的，若能因为这件事让阿梅心生愧疚，倒也不全是坏事，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未必她就没有求上对方的时候。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又被冒领

  第一百二十七章、因祸得福
  或许是在雪地里站的时间久了些，期间她又几度落泪，肯定吃进了不少冷风，故而，当天晚上曾荣就觉身子有些滚烫起来，觉也是睡不安稳，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天亮后，曾荣本想爬起来，却觉头昏脑胀四肢酸痛，张口叫人又发现自己喉咙肿痛，心知这次肯定会病倒的曾荣没有逞强，挣扎着爬起来让阿梅伺候她洗漱后便央她去找柳春苗告个假，顺带请她帮她找个女医或大夫来瞧瞧。
  令曾荣讶异的是，她这一开口要告假请大夫，居然有五六个人响应了，也说头晕目眩的不想去工坊，只是她们害怕被罚被撵没敢吱声，这会见曾荣大胆承认自己病了，她们也不想瞒下去，怕时间长了小病拖成大病。
  还有一个嚷嚷着也病倒的是绿荷，绿荷昨日见家人时也痛哭了一场，晚上也觉身上不爽，偏一早又爬起来去倒马桶洗马桶，心里本就堵着一口气，加上又吹了点冷风，回来后也觉头疼脑热，走路发飘。
  得知一下病倒这么多人，柳春苗也吓到了，急忙命身边的宫女去请女医，她自己一人先来宿舍了，挨个问了问情形，也挨个摸了摸这些人的额头，别人还好，唯独曾荣和绿荷的症状最重，小脸烧得通红，身上也滚烫滚烫的。
  正焦心时，宫女领着一位年轻女医来了，女医显然没什么经验，胡乱给大家把了下脉，开了个统一的方子，命人送去药房，说是熬好了再统一送来。
  柳春苗见女医如此敷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昨日是整个后宫的的宫女太监探视日，偏又逢大雪，普通男子在冰天雪地中站一个时辰都未必能承受得住，更别说这些小姑娘们，因此，后宫病倒之人应该不少，女医和大夫们肯定忙不过来。
  再则，这些宫女们大多是在雪中受了风寒病倒的，料想症状也相差无几，为了省事，可不就该统一药方统一煎药，否则，药膳房哪里能忙过来？
  只是曾荣的病症这么重，年龄又这么小，昨日又亲眼看见这孩子蹲在雪地里哭，柳春苗动了恻隐之心。
  多好一孩子，能设计花样，绣工也不赖，满腹才学，偏为人还谦和淡然，不争不抢，不骄不躁，这么好一孩子，若是因为一场病怎么着了，岂不太可惜？
  正犹疑是否该把曾荣带去她住的地方好好将养几日时，只见覃初雪陪着刘公公进来了。
  原来，刘公公因为昨日阿梅和绿荷打架一事动怒了，今儿一早便去找覃初雪，宫里是绝对不允许宫女太监打架斗殴的，一旦发现，重则直接打二十板子撵出去，轻则也要脱一层皮，二十板子肯定免不了。
  也就是说，刘安觉得柳春苗对绿荷的处置太轻了，联想起之前那位因偷盗被撵走的绣娘，刘安觉得有必要向这些新来的绣娘重申一下宫里的规矩。
  得知动手打架的两个绣娘已被罚三个月的刷洗马桶，覃初雪觉得刘安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只是这话她没有说出来，不过借此机会申诫下众人倒也无可厚非，再加上她也挂念曾荣，曾荣才十二岁，是年龄最小的绣娘，不知是否也卷入这次事件中，因而，她提议干脆去工坊见见这些绣娘，了解一下前因后果。
  工坊没见到曾荣，听闻曾荣病倒了，同时病倒的还有五六个人，刘安又和覃初雪也来到了宿舍，后面还跟着个阿梅。
  阿梅一直想找机会求刘安给请个好点的女医为曾荣诊治，也求刘安不要把曾荣撵出宫，可覃初雪在旁，这话她没敢说出来。
  刘安和覃初雪也分别问了问这几个病人的病情，得知女医只给这些人开了一个方子，说别的工坊也有不少病倒之人，刘安沉默了。
  宫里就这条件，底层的宫女和太监生病一般都是请新手来给诊治，毕竟新手也需要历练的机会，因此，误诊、乱诊时有发生。
  再则，像昨日这种探视情形，整个宫里肯定有不少人病倒，挨个给大家煎药也不太现实。
  “看今日吃了药再说，明日若有加重者，不妨先统一挪到一处，三日不见好者，不妨放出宫去。大冬天的，千万别让宫里的主子们过了病气。”刘安看着这几人对覃初雪说道。
  覃初雪点点头，目光从这几个人身上掠过，落在了曾荣脸上，迟疑了一下，她上前摸了摸曾荣的脸和脖子，柔声问：“哪里难受？”
  “四肢酸痛，喉咙肿痛，应是发热，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有点头昏目眩，别的还好。”
  “刘总管，这小丫头情形比其他几个略重些，不若我把她带到我那去将养几日，小姑娘才十二三岁，还是一孩子呢。”覃初雪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曾荣的脸。
  刘安此时也认出曾荣是和阿梅交好的那个小丫头，正要开口，只见阿梅悄悄地抻了抻他的袖子，轻轻说道：“刘公公，阿荣是因为照顾我才病倒的，求求您帮帮她。”
  刘安本来也想送覃初雪这个人情，因而，听了阿梅的话，点点头，“也好，缺什么打发人上我那要去。”
  “多谢了，有劳。。。”曾荣没想到自己这一病还有这意外惊喜，居然让刘安注意到她了。
  谁知没等曾荣把话说完，南边炕上的绿荷忙喊了起来，“刘公公，覃姑姑，我，我也难受，我，我也想跟着去覃姑姑那将养几日。”
  覃初雪听了这话转身看了绿荷一眼，倒是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和脖颈，发现她确实比其他几个病人要严重些，但比曾荣略好些。
  可她那边地方不大，又只有小翠一人，没法同时照看两人，再则，这个丫头一看就是个掐尖要强的，她生平最厌烦这种人，带过去岂不给自己添堵？
  柳春苗自然清楚覃初雪的性情，见此只得呵斥道：“胡闹，你以为你是谁，若人人都像你似的，覃姑姑家还能搁下了？”
  “罢了，都是孩子，去就去吧，她俩的症状确实重一些，那几个就劳烦柳掌事多照看些。”覃初雪只得应下来。
  没办法，她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曾荣，那会给曾荣招黑。




第一百二十八章 挑拨

  半个时辰后，曾荣、绿荷和阿梅一起进了覃初雪的小院子，阿梅是自己主动要来的，说是两个病人怕覃姑姑照看不过来，且曾荣又是因她病倒的，她过意不去，理应跟来侍疾。
  由于阿梅求的是刘公公，刘公公先开口应了，覃初雪也不好再说什么。
  再则，多一个人帮着做事确实也能减轻点她和小翠的负担，而且她也看出来，阿梅和刘安的关系匪浅，有阿梅在，想必刘安在饮食上也能多照看些。
  进了屋子，原本依覃初雪的意思是想亲自带着曾荣，可一看曾荣身边的阿梅，她歇了这念头，命曾荣、阿梅和绿荷三个住进西屋，也就是小翠之前住的屋子，小翠搬过去和她同住。
  曾荣和阿梅自是没意见，可绿荷有些不太情愿，她刚和阿梅打过架，阿梅能伺候她才怪呢。
  只是事已至此，她也知适可而止，再闹下去，只怕这位覃姑姑也该厌烦她了。
  还好，曾荣和绿荷两人刚躺下，刘安打发一个大夫来了，大夫给曾荣和绿荷重新诊了一遍脉，也重新开了两个方子，又半个时辰后，刘安打发太监给送来了两提中药，一提三包，上面分别写着曾荣和绿荷的名字。
  随着药包一同送来的还有几样米面菜蔬，太监留话了，说是病人只适宜喝清淡的白粥，可菜蔬里却有两只鸡和半只羊腿外加半篮子鸡蛋，因而，这些东西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覃初雪看着这东西陷入了深思。
  看来，她忽略了不少事情。
  眼前这个叫阿梅的小姑娘不简单啊，能让刘总管如此上心之人可不多。
  可曾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她和这个叫阿梅的女孩子又是什么关系呢？
  按捺下自己困惑的覃初雪命小翠把这两只鸡先埋在雪地里，可那半只羊腿先吃，鸡留着等过几日曾荣见好后再补补身子。
  阿梅自是不会在意这些，曾荣刚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正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歉疚呢，别说两只鸡，就是这些东西都埋起来等曾荣好了再吃她都没意见。
  覃初雪冷眼观察了阿梅半日，见她委实尽心尽力地伺候曾荣，端茶倒水，煎药喂药，得空还帮小翠烧火择菜洗菜，就有一点，她对那个叫绿荷的女孩子一直不搭不理的。
  阿梅倒是也没瞒她，直说她脸上的伤就是绿荷挠的，也说了些之前绿荷是如何拉踩曾荣和她的，刚入宫时分床铺她要占南边的炕，工坊分绣架时又要挨着曾荣，前段时日曾荣绣凤穿牡丹，她也绣凤穿牡丹，可她非要等曾荣把花样描好把绣线配好后再开始，说白了，不就是想抄袭曾荣么？月底结工钱，她拿三两嫉妒曾荣拿五两，没少拉着别人挑事闹事，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水平，能跟曾荣比么？
  可曾荣是怎么对她的呢？
  什么事先可着她先挑不说，每天晚上还花时间教她认字写字，曾荣若是没空，就是阿梅教，就这绿荷还不知足，还总缠着曾荣教她念诗教她画画。
  “阿荣都依了她，就任由她欺负？”覃初雪问。
  “那倒没有，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啊。”阿梅扬起了下颌，眉眼一弯。
  覃初雪见此也弯了弯嘴角，“哦，那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你又因何如此护她？”
  “我们两个是一个绣坊出来的，阿荣年龄小，我，我自然要护着她一些。况且，她对我也很好，我们早就发誓要护着彼此的。”阿梅一顺嘴，差点把自家姑姑供出来，还好，关键时候及时打住了。
  覃初雪本来还想问问阿梅和刘安是怎么认识的，可一看阿梅并非没有一点城府，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拿捏得还算有分寸，便收住了。
  左右阿梅要在这待个三五天，她有的是机会套话。
  “罢了，你去照看阿荣吧，这会只怕药效该起来了。”覃初雪结束了这场谈话。
  阿梅出去后，覃初雪忽地想起一事来，曾荣几个来得匆忙，只带了被褥，没带亵衣，只怕药效一来，发汗过后身上黏答答的不舒服，于是，她也跟着出来了，想叫阿梅去一趟宿舍给这两人拿身亵衣来。
  谁知她刚掀了门帘，便听见阿梅在对面屋子的斥责声，追过去一看，只见阿梅正怒气冲冲地拖着绿荷的两腿往炕头拉，绿荷则一个劲地解释自己什么也没做。
  “怎么啦？”覃初雪问。
  “回姑姑，她太可恶了，我一来，她居然趴在阿荣身上套阿荣话，阿荣正梦魇呢，她问阿荣刘公公是我什么人，你说，她是人么？”阿梅忿忿说道。
  原来，因着曾荣的状态比绿荷要严重些，再加上她两个晚上没睡好，本就精神不济，喝了一大碗药，昏昏沉沉的，便干脆闭上了眼睛。
  可绿荷不清楚啊，她见阿梅没在，机会难得，想着曾荣毕竟小几岁，应该比较好哄，所以哭哭啼啼地向曾荣诉苦，说她进宫后一直不适应，想家，想她妹妹，她妹妹和曾荣年岁相差无几，所以她才会觉得曾荣亲近，可阿梅偏偏不允许她靠近曾荣，所以才会屡次看她不顺眼，所以才会起争执。
  说白了，是阿梅的私心作祟，她只想一个人霸着曾荣，不想让曾荣去结交新朋友。
  “阿荣，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和你在一起玩，喜欢听你说话，喜欢听你念诗，喜欢看你写字，喜欢看你绣花，你跟别人不一样，真的，别看你年龄小，可你比她们都聪明，也比她们都善良，我，我是真想和你做朋友的，阿荣，你觉得好不好？”
  由于曾荣睡在炕尾，绿荷睡在炕头，中间隔了一张炕几，加之曾荣此时药效发作了，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谁在说话，只觉得有人在不停地聒噪，有心想叫她闭嘴又张不开口，想挥手撵人吧，手又动不了。
  倒是绿荷见曾荣似是被梦魇了，一开始还有点害怕，想要叫人进来，继而一想，此时的曾荣定定没有防备之心，不若趁此机会向她打探些她和阿梅两个的秘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看穿

  绿荷不傻，她早就发现柳春苗在暗中关照曾荣和阿梅，曾荣倒还好说，自己有本事，她认了，可阿梅还不如她呢，凭什么也受到重用？凭什么挣的比她还多？
  还有，那个什么刘公公，是两位姑姑都不敢得罪的人，就连覃姑姑都要尊称对方一句“刘总管”，可阿梅却能和他说上话，昨儿探视时是刘公公单把阿梅带走了，连搜身都没有就带直接带走了。
  今日又是那位刘公公发话，阿梅才跟着来侍疾，也是刘公公开恩，大夫才上门，才单给她们开了方子，据说送药的同时还送了不少食材来，还有那个太监的带话，绿荷都听到了，因此，她也猜想这些食材是刘公公特地给阿梅送来的。
  为此，她十分好奇阿梅和这位刘公公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柳姑姑因何会对她们两个如此照拂，曾荣又为何如此听阿梅的话，她们两个又有什么瓜葛，等等。
  这么着，绿荷才爬到了曾荣身边，哪知她问了好几遍，曾荣也没回答她，只嘟了嘟嘴，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情急之下，她只得趴在曾荣身上，掐了曾荣两下，想把她弄清醒些，然后再凑到她嘴边问话。
  可可这一幕被进来的阿梅看到也听到了，阿梅一开始有点蒙，只是气她不该趴到曾荣身上压着曾荣，后来才回过味来，绿荷是在套话，是想趁曾荣不清醒时套话。
  这还行？
  这也太坏了，于是，她忍不住开骂了，一边骂一边把她从曾荣身上推下来弄走，要不是看在这是在覃姑姑家，她早就上手给她几个耳光了。
  饶是如此，她拽着她两腿时也没少掐她拧她，就这，她这口气还堵在嗓子眼出不来呢。
  覃初雪也没料到绿荷会有如此心机，倒是小瞧了她。另外，她对绿荷问出的那句阿梅和刘公公是什么关系有些许的不安，看来，不止她一个人对这件事有兴趣，换句话说，有人要把手伸进来了，就是不知冲谁。
  因着这件事，覃初雪打消了去试探阿梅和曾荣的念头，她想观望些时日，毕竟她认识曾荣也才一个月，而人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不真正经历一些事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你是叫绿荷吧？”覃初雪一边问一边走到炕沿前，不过她没有去看绿荷，而是先去查看的曾荣，见她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嘴唇微张，伸手摸了摸她的脖颈，果然潮乎乎的。
  绿荷感知到了覃初雪的冷淡疏离和不怒自威，战战兢兢地回道：“回覃姑姑，是，不过我是冤枉的，我方才是听见阿荣妹妹喊阿梅，我不清楚她在说梦话，以为她叫人呢，所以爬了过去，又听见她喊什么刘公公，所以才问她叫这两人有何事，并不是阿梅说的什么追问她和刘公公有什么关系，阿梅，你真是听错了。”
  因着最后一句话是对阿梅说的，阿梅没等覃初雪开口便“呸”了一声，“你撒谎，我明明听见你问的是刘公公是我什么人，你骗谁呢，之前在。。。”
  “住嘴，像什么话？宫规都学哪去了？”覃初雪喝住了阿梅。
  阿梅闭嘴了，脸上犹有不平。
  “绿荷，你素日和谁交好，我让阿梅去把人唤来照顾你，小翠忙不过来。”
  其实，要依覃初雪的意思是干脆把这绿荷送走，她委实看不上这种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自视甚高的蠢人，只是一想到外头还有几双眼睛盯着她，她只得委屈自己忍了下来。
  绿荷见阿梅都挨训了，也不敢再多事，老老实实地报出红菱的名字，覃初雪打发阿梅去跑一趟，顺带把两人的亵衣取来。
  阿梅走后，覃初雪坐到曾荣身边，替曾荣捏了捏被子，把手伸进她后背摸了摸，这才挪到炕桌处，对绿荷说道：“绣作坊不是内宫，大家都是凭手艺吃饭，安安稳稳做几年，到了年头自会放你们出去过正常人日子，何苦把内宅妇人那套争斗搬过来？还是说，你不想留在绣作坊，想去内宫那边？”
  “回覃姑姑，绿荷不敢，绿荷在进宫之前就听闻过阿荣妹妹的名气，对她很是仰慕，所以才想和她结交，可阿梅总是从中作梗，我这才心生嫉恨，是绿荷的错，绿荷记住了，一定会改。”绿荷见对方一下就看穿她，忙诚惶诚恐地认了个错，并找了个半真半假的由头。
  “你既知错，病好后罚你把宫规背熟了，还有，那三个月的洗马桶也补上，一日不能少。”
  绿荷老老实实地应了下来，没办法，这个覃初雪看着比柳春苗还威严，且一点情面不讲，她可不敢再作妖。
  不对，若说真一点情面不讲，这番话她大可当着阿梅的面说出来，可她偏偏把阿梅打发走了，还开恩让她也找个人来照顾她，这位覃姑姑分明是个面冷心善之人嘛。
  还有，她刚才问她是否不想留在绣作坊想去内宫，是不是说她可以帮她换个工种，可以推举她去内宫？
  她可以信她吗？
  要不要求求她呢？
  不成，她刚否认了此事，这会再提，岂不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
  覃初雪见绿荷双目微闪，不定又在琢磨什么呢，她可没有兴趣和这样的人合作，于是，她起身离开了。
  路过堂屋时，见小翠正在灶膛前打盹，便命她打盆热水去帮曾荣擦洗下身子，左右阿梅也该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时，门帘一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进来了，没等覃初雪张口，对方把帽子和围巾一摘，露出了一张不算太年轻的面庞来。
  “你怎么来了？”覃初雪问。
  “回姑姑，是主子让奴婢来的，主子听闻刘总管往你这派了大夫，打发奴婢来问问。”
  “不是我，是两个绣作坊的绣娘。”说到这，覃初雪想起隔壁屋子还有一个清醒的绿荷躺着呢，于是，她把来人领到她住的屋子。
  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覃初雪把来人送走了，回到曾荣这边时，见绿荷也闭上了眼睛，她什么也没说，退了出来。




第一百三十章 区别对待

  曾荣是下午酉时多才醒的，彼时天已黑了，屋子里点上了灯，阿梅和红菱正在灯下打络子。
  见红菱在，曾荣一时有点蒙了，以为是在宿舍内，倒是也记得自己病了，摸了摸自己额头，还好，不再那么烫手。
  “你醒了？我去给你端点粥来，吃完好吃药。”阿梅瞥见她摸头，忙丢下手里的活爬过来。
  “粥？”曾荣环顾了下四周，这才发现不是宿舍，闭眼凝神回忆了下，记起自己是被覃初雪带过来的，同时带过来的还有一个绿荷。
  想到绿荷，她往炕头看了看，绿荷正裹在被子里，背对着她们，也不知是睡是醒。
  “红菱怎么也来了，你该不是也病了吧？”曾荣问道。
  她对红菱还是有几分好感的，比绿荷朴实厚道多了。
  “不是，是覃姑姑让我去叫来的，说是小翠姐忙不过来。”阿梅一边说一边帮着扶起了曾荣，给她套上了件棉袄。
  “绿荷怎么样了？好点没？”曾荣问。
  她倒不是关心她，而是担心覃初雪，一下收留两个病人，万一把病气过给她就麻烦了。
  之前柳春苗曾经说过，覃初雪的身子骨比较弱，没少请医问药的。
  “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笨蛋，差点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阿梅伸手戳了她一下。
  她是后怕，万一她和阿梅之间的秘密真被绿柳探知了，指不定会给她们两个带来多大的麻烦。
  “还好，她比你略轻一些，方才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才睡没多久，倒是你，可真能睡，我们这么折腾你你都没醒。”红菱说完抿嘴一笑，下炕出去了。
  “你方才说我差点被卖了是什么意思？”曾荣问阿梅。
  她是担心自己梦魇了不小心把上一世的事情带出来。
  阿梅刚要把绿荷套话一事说了出来，覃初雪和小翠进来了，后面跟着的红菱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里有一碗白粥外加一碟小菜，是一点油水没有的咸菜。
  “醒了，如何？”覃初雪过来先摸了摸曾荣的额头。
  “有劳姑姑了，轻省多了。”
  “那就好，不过也别大意，一般发热晚上易反复，警醒些。饿了没？”
  曾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实有点饿了，点了点头，阿梅很快端起了粥要喂她。
  “我自己来吧。”曾荣没好意思让人伺候，伸手去接碗。
  “别，你是病人，还是我来吧。”阿梅躲过了她的手，坚持要喂她。
  “你可得好生多谢阿梅，这一日都是她在伺候你，煎药喂药，更衣洗衣，端茶倒水。”覃初雪对这个女孩子的印象改观了不少。
  看得出来，阿梅是真心实意地照看曾荣，也是真心实意护着她，这也正是她不解的地方，因为这个阿梅也是个把欲望写在脸上和眼睛里的人，只是她比绿荷幸运的是，她背后有人指点，且她搭上了刘安。
  “覃姑姑千万别这么说，要说谢，我们阿荣还得多谢覃姑姑，要没有覃姑姑，我们阿荣这病还不定怎么着呢，还有小翠姐也是，也没少帮我们阿荣擦身呢。”阿梅适时地奉承了对方两句。
  她也才知道，原来这个覃姑姑对阿荣这么好，同样带回来的两人，曾荣是她主动提出的，绿荷是自己要求来的，进门后，两人的待遇也大不一样，不管曾荣是醒着还是睡着，覃姑姑每次来都会伸手去摸她的脸和身子，而对绿荷只是口头问问，从不曾上手摸过。
  不知为何，阿梅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覃姑姑对曾荣好，也不喜欢曾荣瞒着她和覃初雪交好，像是自己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了，也隐隐有点担忧曾荣会不会背叛她。
  这也是她尽心尽力照看曾荣的一个重要理由，她要比覃姑姑做的更好，要让曾荣感知到她的诚意。
  覃初雪见阿梅一口一个“我们阿荣”，笑了笑，她不能自贬身份和一个小辈去计较什么，见曾荣吃上了白粥，她叮嘱她半个时辰后记得吃药便离开了。
  小翠没有离开，拿起阿梅和红菱打的络子比较了一下，“你们两个都打这么多了？学这么快？”
  “也不快了，小翠姐，你还会什么花样？”红菱问。
  曾荣这才知道阿梅和红菱两个在跟小翠学打宫绦，小翠会很多她们不会也没见过的花样。
  “嘘，我会的都教你们了。”小翠见绿荷似叮咛了一声，忙示意大家小点声，怕吵醒了她。
  “方才姑姑说晚上容易反复，红菱姐你摸摸她，看她发汗了没，若有，也得更衣。”曾荣说道。
  红菱一听忙过去摸了摸她，“糟了，好像又有点烫手了，身上也潮乎乎的。”
  “给她额头那敷条手巾吧，湿手巾，再问问她渴不渴，最好是能喂点水进去。”曾荣提议道。
  “你怎么懂这些？”小翠问。
  “我们乡下人，生病了也没有钱看，打小便是这么过来的，能熬得住就熬，熬不住。。。”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大家都能听懂。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对了，阿荣，你吃完了，用不用下地走走，我瞧你足足睡了三四个时辰。”小翠换了个话题。
  “也好，走走就走走。”
  阿梅一听忙把曾荣的衣服裤子找齐了，曾荣说是要去出恭，小翠主动提出要扶她过去。
  事后，小翠又扶着她溜达到了覃初雪的屋子，覃初雪正拿着本书坐在炕几前。
  “姑姑看什么书呢？”曾荣凑了过去。
  倒不是她厚颜，小翠既然扶她过来，想必跟覃初雪有关。
  覃初雪把封面翻过来，曾荣瞧了一眼，《易安词选》。
  “姑姑似乎对易安居士情有独钟呢。”曾荣笑了笑。
  “情有独钟倒谈不上，喜欢是真的，不过我更多的感慨她这一生的际遇，可惜造化弄人，一代才女终究最后也只落了凄凉二字。”
  曾荣见覃初雪说完后，眼眸看向自己，思绪却不知飘到何处，猜想这个真正喜欢李清照的人未必就是眼前之人，多半就是她的前主子，那个早逝的前皇后。




第一百三十一章 转世？

  曾荣虽怀疑真正喜欢李清照的是那个早逝的前皇后，可她对此人一无所知。
  前世是徐靖娶了王楚楚之后，徐家不得不站队，徐靖才从王家那边知道原来前皇后也留有一个儿子，可这位先皇后是怎么没的多大岁数没的那个儿子究竟有什么隐疾等却一概不知。
  这一世，虽进宫月余，可绣作坊偏安一隅，消息闭塞，内宫一事更是无从探听，就连覃初雪的身份她也只是凭着那幅凤穿牡丹图揣测出来的，至今仍未证实。
  眼前倒是一个机会，覃初雪拿着一本《易安词选》在等她，显然是有话要和她说，而这个李易安兴许就是一个话引子。
  略一斟酌，曾荣决定不再藏拙，缓缓回道：“姑姑倒也不必太过伤情，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和绝大多数女子比起来，易安居士这一生算是意义非凡，是多少人仰慕且穷极一生也无法追到的顶峰，幼时生于世家，天资聪颖，又肯好学，少时才华横溢，名满京城，成年后夫唱妇和，情投意合，是一对令人称羡的神仙眷侣，虽说中年后两人历经离乱，渐行渐远，最后家破人亡，晚年所遇非人，落一个孤苦度日，但仍念念不忘替丈夫整理遗稿，整理他们夫妻共同收集的金石书画，即便后来这些东西因为颠沛流离所剩无几，可终究他们是拥有过，也幸福过，而且最重要的，比起那些一辈子碌碌无为一辈子汲汲营营又一辈子默默无闻的人来说，岂不是要好太多？更别说，别看她是个女子，可以她在词坛的成就，多少人难望其项背。”
  “你，你。。。”覃初雪看着曾荣，内心翻滚不止，因为十多年前，她也听过类似的一番话，可说这话的人是历经离殇，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伤得千疮百孔之后才发出的感慨。
  反观曾荣呢？一个才十二岁的乡下小女孩，会背几首李清照的诗词就不错了，可她居然还读懂了李清照，见解比她主子似乎还通透。
  因为她主子更多的是遗憾，是怨恨，而曾荣却是豁达，是仰慕，这怎么可能？
  “你今年多大，生辰是几月？”有那么一瞬间，覃初雪怀疑曾荣是她主子的转世，否则，怎么刚刚好送到她面前？
  “十二岁，五月生辰。”曾荣不知所以，说了实话。
  再则，这种事情她也没法瞒，履历和保书上都写着呢。
  “十二啊？”覃初雪掐指一算，不无遗憾，自家主子是在曾荣出生后半年才没的，不可能是转世。
  “对了，上次你说没正式进过学，只读了几本诗词，可方才听你说话，不像是只读了几本书，你既有如此才学，为何要非要屈居在这小小绣作坊？”覃初雪到底还是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
  主要是曾荣的这番见解着实打动了她，爱屋及乌也好，怜才爱才也好，总之，她不希望这个小姑娘被人当成棋子卷进这个暗流涌动的后宫，明摆着就是送死的。
  “我确实没有正式进过学，有些东西是我自己看懂的，有些是旁人教会我的，至于因何进宫，一时我也说不清，大概是不想连累旁人吧？姑姑想必也听过一句话，怀璧其罪，我出身低微，有幸被人垂怜带进京城，我也有我想护着的人，也有我想躲开的人，身不由己，大抵就是这样吧。”曾荣说完苦笑了一下。
  前世，她就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没想到重活一世，这四个字仍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你想护着的人，你想躲开的人？”覃初雪越发好奇了。
  一个小小的农家女孩为了自己想护着的人和想躲开的人居然进宫了，换句话说，徐家护不住她，只有宫里才能护住她，才能躲开那人。
  现今的京城，连徐家都忌惮的人家似乎不多，也就那些武将世家和各王孙公子了，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小小的曾荣有交集？
  还是说，她想护着的和想躲开的都是徐家，徐家虽有恩于她，也答应收养她，可这不等同于她可以嫁进徐家。
  “姑姑也别多想了，我虽年龄小，但自幼看惯人情冷暖，是非对错还是分得清的，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要什么。”
  “也好，你明白就好。”覃初雪猜想曾荣并未完全信任她，所以有些话还没到追问的时候。
  “放心，还有，多谢姑姑。”曾荣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对方行了个跪拜礼。
  “起来吧，孩子，你若愿意，以后常过来看看，陪我说说话。”覃初雪上前扶起了曾荣。
  曾荣笑着应下了。
  这天晚上，曾荣吃过药之后又很快睡着了，紧接着没多久身上又发热了，反反复复的折腾了好几次，不光阿梅和红菱两个没睡好，连带着覃初雪也跟着紧张了一夜。
  所幸的是，天亮后退热了，曾荣也清醒了，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绿荷的状况比曾荣要好多了，半夜她只烧了一次，症状也轻，只是她担心覃初雪撵她走，一直赖在炕上不肯起身，说自己头重脚轻不宜走动。
  原本依曾荣的意思是想搬回宿舍，覃初雪没答应，大夫开了三天的药，宿舍那边哪有煎药的条件？
  曾荣留下来，绿荷自然也跟着留下了。
  早饭时分，柳春苗带着个宫女过来瞧了一眼，说宿舍那五个人中有四个见好，剩下的那个病情也加重了，倒是没被撵出宫，也没问曾荣和绿荷何时回去。
  曾荣到底在覃初雪这边住满三天，覃初雪见她不再发热且也不用吃药了，这才放她回去，不过私下叮嘱她这些时日去她那边吃晚饭，她给曾荣好好调理调理，这次生病，她身子亏空了不少。
  曾荣本想拒绝，可覃初雪说东西是刘安送来的，她只管领阿梅的情，带着阿梅一同过去，没有提及红菱和绿荷。
  如此一来，曾荣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只是她隐隐有些担心，进展是不是快了些，柳春苗那边又会有什么动静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接了

  果然，曾荣的猜测是对的。
  回到宿舍的曾荣本打算再歇息一日，毕竟她刚大病一场，又连着吃了三天的白粥和咸菜，身子骨虚着呢，只怕没有这体力和精力坐下来刺绣。
  可谁知她正想再躺下时，得到消息的柳春苗过来了，说是她手里的这件衣服务必在腊八之前完成。
  曾荣听了吸口气，这么大一件衣服的刺绣，正常的绣娘至少也得三个月完成，算上曾荣生病的这三天，柳春苗也就给了五十天时间，两个月都不到。
  有这么坑人的？
  再有，她这刺绣花样明明提前画出来了，可柳春苗迟迟不安排人做，偏要等曾荣把手头的活做完之后才交给她，这不明摆着就是想坑她！
  “回姑姑，腊八真的太赶了，您看我又这个情形，不若这样，小年成吗？明日开始我早去晚归，争取在小年前赶出来。”曾荣忍气说道。
  “是啊，柳姑姑，绣活不比别的，只能慢工出细活，您这么催着她很容易出错的，一旦出错，之前绣的那些就都白费了，岂不更交不了差？”阿梅替曾荣说话了。
  “哎哟，我说姑娘们，理是这么个理，可没法子，上头发话了，我也只能来催催你们。阿荣，你一向识大体，想必也能理解我的难处，还请体谅体谅，就像你说的，早去晚归，熬一熬，赶一赶，肯定能行的。你放心，我会算你双倍工钱的。还有，我叫人替你配了一把工坊的钥匙，炭火也命人准备了双份，姑姑求你了，姑姑能不能安生过个年就全看你了。”柳春苗说到最后拉住了曾荣的手。
  一时之间，曾荣为难了。
  首先，她无法断定柳春苗说的是真是假，尽管她本人是怀疑的，可对方言辞恳切，且又把责任揽了过去，曾荣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这件事关联太大，曾荣就算勉强应了下来，她也未必能及时完成啊？
  刺绣不像缝补，不光讲究一个慢字，还得细呢，这个细是细心的细，来不得半点的错，所以需要长时间地盯着绣品。
  退一步说，就算她身子能熬下来，可眼睛也未必啊，尤其是晚上，灯光这么暗，做不了一个时辰双眼就该迷离了。
  “柳姑姑，腊八我真完不成，实在是。。。”
  “阿荣，我帮你，你绣身子，我绣袖子。”阿梅把话接过去了。
  不就是凤穿牡丹么？她没绣过凤凰难道还没绣过牡丹么？只要曾荣把花样描好，她不比曾荣绣的差！
  “也好，还请姑姑成全。”曾荣略一思索，答应了。
  袖子上不用绣凤凰，只绣牡丹难不倒阿梅，唯一没把握的是用金箔线圈边，这个可以留给曾荣自己来。
  “不成，每个人的手法不一样，你们看不出来，不代表别人看不出来，我实说了吧，这衣服是给皇后的，若是皇后怪罪下来，我们谁也兜不住。”柳春苗摇头了。
  阿梅一看这摆明就是欺负曾荣，心下一火，正要说去找刘公公求情，曾荣捏了她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刘公公能看在阿梅和覃初雪的面上替她找一个好大夫，这已是格外开恩，若是因为刺绣又去求他，且不说他伸不伸手管，单就这印象就崩了，以后想回转就难了，毕竟他之于曾荣来说就是一陌生人。
  “好吧，我接了。”曾荣苦笑着答应了。
  “你疯了？你。。。”阿梅瞪大了眼睛。
  “不是疯了，做人得讲道义，这一个月柳姑姑是如何关照我们的？难不成你忍心让柳姑姑不能过个安生年？”
  没办法，柳春苗都搬出了皇后，她有几个脑袋敢得罪皇后？
  相反，她连面见皇后的机会都没有，事情真相如何想必皇后也只能从刘安或柳春苗嘴里听到他们想让她听到的，曾荣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会有。
  因此，她不能得罪柳姑姑，至少现在不能。
  “这就对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柳春苗摸了摸曾荣的头，笑了。
  曾荣也扯了扯嘴角，她笑不出来。
  送柳春苗走后，曾荣打发阿梅去工坊，自己一个人躺了下来，她需要好好思索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这件绣品该如何完成。
  之前因着她打算让绿荷去露这个脸，所以这件绣品她一直没怎么着急，可如今柳春苗挑明了是皇后的常服，且把重担压在她身上，曾荣没有后退的机会。
  可如今只剩短短的三十天，就算她每日早出晚归延长刺绣时间，也很难在腊八之前赶出这件活来，所以她必须想出一个能偷工减料还不影响绣品效果的法子。
  思前想后的，曾荣也没找到什么好法子，相反，可能因为体质太虚加之用脑过度，她又睡着了。
  说来也奇怪，就这一会工夫，曾荣居然做了个梦，梦见前世的自己，也梦见她最不想看到的王楚楚，梦到王楚楚那一身金光闪闪的嫁衣。
  嫁衣，金光闪闪的嫁衣，常服，周岁宴上的常服，这二者到底有什么关联，为何好端端的她会做这么一个梦？
  正思索时，阿梅来了，给她送饭来了，曾荣一看她手里的食盒是黑漆描金的，便问：“你去找覃姑姑了？”
  “你自己睡过头了，餐厅这会也没什么你能吃的了，我就去找了趟覃姑姑。”
  曾荣不信，她猜阿梅准是因为柳春苗逼她一事去找覃初雪了，只是这事覃初雪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因而，曾荣不想把她扯进来。
  事实也是如此，覃初雪已然从刘安和柳春苗那听闻此事了，两人均说是皇后的意思，覃初雪不能找皇后去理论，因而，这事她委实帮不上忙。
  不过她倒是说了，以后曾荣的饮食都由她来提供，会让小翠直接给送去工坊，给曾荣节省些时间。
  这是她唯一能替曾荣做的，别的，只能靠曾荣自己想法应对。
  当然，私心里，覃初雪也想看看曾荣究竟有没有能力走出这个困境，又是否值得她去扶持。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有法子了

  得知覃初雪也无能为力，曾荣一点也不意外。
  倒是听闻覃初雪会每日打发小翠来给她送饭，曾荣隐隐有点不安。
  方才她细想过了，柳春苗之所以如此逼迫于她多半和曾荣去覃初雪那养病有几分关联。
  倘若覃初雪果真是先皇后的人，先皇后又有一子，现皇后不可能不掌握这两人的一举一动，因此，之前曾荣就怀疑柳春苗是现皇后身边的人。
  这次曾荣入住覃初雪家，刘安又是帮忙找大夫又是送一大堆吃食，就算柳春苗对覃初雪心存怜意没把这事主动告诉皇后，可这么大的动静能不传到皇后耳朵里？
  皇后虽不至于去调查曾荣和绿荷，可她身边的人肯定会找上刘安或柳春苗查问此事，好巧不巧的，这两人偏偏还都是给皇后绣常服的，因此，给这两人同时出个小难题既能警示一下覃初雪，顺带也能把曾荣和绿荷两人收拾了。
  至于曾荣和绿荷是什么人，是否真和覃初雪一条心，这些不重要，高贵的皇后自是不屑去了解这些，她身边的人也没有这个耐心和必要去了解，对他们而言，曾荣和绿荷这样的人就犹如蝼蚁一般。
  细思恐极的曾荣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大陷阱里，到底还是被算计了。
  可当时的情形也由不得她拒绝，覃初雪开口要带她走，她一个病人能有说不的权力？
  只是算计她的人究竟是谁？
  覃初雪，刘安，还是柳春苗？
  曾荣不得而知。
  阿梅见曾荣盯着这食盒发呆，摸了下她的前额，“该不是又发热了吧，我怎么瞅着你又发傻了？”
  “阿梅，我，我。。。”曾荣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阿梅，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阿梅是刘安的人，她不能确定她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你什么你？”
  “没什么，我想说这莲花很好看。”曾荣看着食盒上的莲花再次陷入沉思。
  莲花图案是黑色的，可因为边线用金粉装饰了一圈，因而第一眼给人的直观是金色的莲花。
  金色的莲花，金光闪闪的喜服，生日宴上要穿的常服，曾荣觉得自己抓到点什么了。
  喜服的本色是大红的，可因着用了大量的金箔线，所以一眼看过去才会觉得是金光闪闪的，还有这莲花也是，明明是黑色的莲花，只因用金粉装饰了一圈边线，也成了金莲。
  “有了，我想到一个法子。”曾荣说道。
  当即她就要找出画笔来重新设计一下花样，阿梅拦住了她，命她赶紧先吃两口东西，凉了的话容易积食不说还容易坏了肠胃。
  曾荣拧不过她，只得打开食盒，里面有一碗米饭，两碗菜，一碗是鸡蛋羹，另一碗是肉末豆腐，都是易消化的，适合她这病后初愈者。
  饭后，曾荣顾不得去向覃初雪道谢，忙拿起画笔，前襟上的花样是没法改动了，她可以把后背和袖子上的牡丹重新勾勒一下，在原图的基础上直接用金箔线勾勒出一个镂空的立体牡丹图案花边，然后再用单一的绣线把牡丹花瓣填充好，有金箔线做衬托，花瓣不会显得单调，且众人的目光大抵会放在镂空的金箔花边上。
  再则，牡丹花本就红的、粉的、黄的，花团锦簇的，谁又会留意每片花瓣上那些颜色的细微区别呢？
  可对曾荣来说就不一样了，她可以省却不停地换线换针的麻烦。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向上头交代，这件绣活是她自己独立完成的，且在规定的时间内，至于这常服的花样，她原本就是如此设计的。
  拿定主意的曾荣带着自己的画稿再次进了工坊，彼时正是上工时分，工坊里雅雀无声，人人都在低头忙碌着。
  倒是也有人留意到曾荣进来，投向她的目光中有惊喜也有同情，自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曾荣一概回了对方一个善意的微笑。
  路过绿荷的位置时，曾荣扫了她一眼，正好和她的目光撞上了，她冲曾荣苦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一看周围的人又打住了，只是指了指自己的绣品，无声地问了一句。
  曾荣没有回应她，直接走到自己绣架前，揭开上面的那层挡布，细细看了看自己的绣品，还好，她才刚绣了半片前襟的牡丹，正好是凤凰的腹部处，连金箔线都省了不少。
  略思索了一会，她拿起针也忙了起来。
  不知不觉，工坊里的人越来越少了，阿梅见曾荣低头忙着，也没好意思过来打扰，和几个相熟的人直接往餐厅去了。
  “阿荣，你，柳姑姑和你说了吧，你有信心绣完吗？”绿荷站到了曾荣后面。
  一心扑在绣品上的曾荣被突如其然的动静吓了一跳，差点把自己手扎了，没好气地回道：“你吓到我了，下次能不能早点出声？”
  “我，我，阿荣，怎么办？要是完不成，我们两个，我们两个会不会撵出宫？”绿荷没计较曾荣的不满，反而蹲在曾荣面前。
  “撵出宫算是好的，我担心的是，若是完不成这件常服，我们两个还能不能活下来。”
  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皇后的常服耽搁了，真要怪罪下来，这责任谁担得起？
  “啊，可我不想死，阿荣，阿荣，不如你去求求覃姑姑吧？我看她对你很好的，她一定有法子的。”绿荷握住了曾荣的一只胳膊。
  “皇后的常服，你觉得覃姑姑能有什么法子？”曾荣问完之后方觉对方这话有深意，不由得看向她研究起来。
  绿荷把头扭过去，躲开了曾荣的目光。
  曾荣环顾了下工坊，见整个工坊只剩她们两个，便吓唬她道：“绿荷姐姐，你若知晓什么就赶紧说出来，若是错过机会了，你想说也没有用了。”
  “我，我。。。”绿荷咬了咬嘴唇，也环顾了下四周，这才凑到曾荣耳边，“我说行，你可不能说是我说出去的。”
  原来，那日那个宫女来探视覃初雪时，绿荷并未睡着，所以听到了覃初雪和那人的对话，可惜的是，后来覃初雪把人带回她屋，两人再说什么绿荷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上套

  曾荣虽疑心那位宫女极有可能是前皇后的儿子派来的，可她没有任何证据，只能靠自己推测。
  当然了，即便有证据，她也不会告诉绿荷的。
  相反，为了让自己置身事外，她故意驳道：“这能说明什么？不就是有人来探视覃姑姑么，谁还能没个知己好友什么的？”
  “才不是啊，你想想，我们刚进覃姑姑家，那人就知晓有人来给我们瞧病，消息这么灵通，能是一般人么？而且，覃姑姑语气甚为恭敬，我猜那宫女的主子肯定不是一般人。”绿荷急着辩道。
  “那又如何，宫里谁能比皇后尊贵？”曾荣说完又低头准备做事。
  她和绿荷本就不属于一类人，这些时日因为阿梅，两人也有不少积怨，因而，曾荣不想和她继续谈下去，保不齐哪天这些谈话内容就会被绿荷宣扬出去，被人断章取义用来攻击她。
  “那倒未必。”绿荷笃定地回道。
  这话倒是令曾荣手一颤，看来，绿荷应该是知晓些后宫的事情，于是，曾荣又把头抬起来，“那你倒说说，怎么个未必法？”
  “你真不知道？”绿荷似是不信。
  曾荣摇头，“我才京城不过半年多，之前一直在乡下待着，我能知道什么？”
  “那你因何进宫？可别说是为了多挣点银子。”绿荷撇了撇嘴。
  “因为宫里需要人啊，我们绣坊那些人年龄偏大，就我最小，她们说一般在这做个十年八年就能回家了，也不耽误我嫁人。”曾荣撒了个谎。
  “不会吧，你这么好骗？”绿荷送了曾荣个白眼。
  这话她当然不信，若曾荣这么单纯，这个月她早就把她糊弄到身边了，何至于闹到和阿梅动手。
  不对，这个月她虽一直想方设法靠近曾荣，可阿梅一直从中作梗，她压根就找不到单独接近曾荣的机会，因此，保不齐就是因为阿梅见曾荣这么好骗所以才看这么紧，生怕曾荣被人骗走。
  曾荣见她半信半疑的，嘴一噘，“这是什么话，你才好骗呢？我们掌柜说的是事实啊，我本来就比别人小三四岁，再说了，她也没亏待我，做人要讲良心。”
  “好好好，讲良心，我现在就跟你讲良心。”绿荷不想和曾荣争执下去，一来她得去吃饭；二来，她怕一会阿梅找来，所以她必须长话短说。
  用绿荷的话说，先皇后没了有十多年，现皇后是三年前才定的，中间这十来年一直没有皇后，不是因为皇帝长情，而是因为他宠爱的那个妃子出身太低微，且貌似和先皇后的死还有点瓜葛，因而，不管是太后还是朝中大臣都反对他立那位妃子为后。
  这事僵持了好几年，原本也就打算这么过下去，可谁知前几年北边的鞑靼不太平，挑起了战事，朝廷派去征战的是镇远侯王柏，也就是现皇后王桐的哥哥，皇帝为了安抚王家，娶了王柏的胞妹王桐为后。
  可王桐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因为皇帝心里真正宠爱的是之前的那个妃子，而那个妃子能宠冠后宫多年，手腕和人脉自是不用提。
  且皇帝为了弥补她，立后没多久把这位妃子升为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
  因此，绿荷的意思是倘若覃初雪那个交好的人是那位皇贵妃，这件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从哪里打听到的这些？我怎么从未听闻。”曾荣好奇了，不过她更好奇的是，绿荷进宫的目的是什么。
  说实在的，她可不看好绿荷，心机不深，本事不大，手腕不高，这种人若是卷进后宫的争斗，只怕活不过一年。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你只说你去不去求覃姑姑吧？”绿荷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不去。”曾荣很干脆地拒绝了。
  “为何不去？”
  “不想送死，也不想连累覃姑姑送死。”曾荣坚定地说道。
  她是真想敲开对方的脑袋瞧一瞧，里面究竟灌了多少水，居然会如此天真地以为皇贵妃能为两个素不相识的小蝼蚁去和皇后杠上，若她也是这样的脑子，只怕坟头的草早就比人高了。
  “左右都是死，还不如试一试，万一能成呢？”绿荷还不死心。
  见此，曾荣又怀疑起自己的推断，多半这个绿荷并不是真想让她去求覃姑姑，这么拙劣的手段别说覃初雪和皇贵妃了，正常人都知道行不通啊。
  难不成她是在试探自己和覃初雪的关系，还是打探覃初雪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目的呢？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看来，宫里真是个深不见底的大水坑，进宫才一个月，曾荣觉得比之前在锦绣坊半年吃过的亏都多，关键是宫里的水还深，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淹死。
  这时的曾荣隐隐生出了几分悔意，她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光想着自己重活一世，有着正常人无法比拟的经历和阅历，才学和个人修养都不差，还能闯不出一条活路来？
  可现实却是，倘若她没有在腊八之前完成那件绣品，估计明年的彼时就该是她的忌日。
  “我不想死。有这时间，还不如赶紧多绣几针，你去吃饭吧，阿梅一会给我送来，晚上我要做到亥时。”曾荣不想谈下去了，说的多错的越多。
  绿荷见曾荣不理她，抿了抿嘴，“那也难完成，你还不如我绣的多呢。”
  “那你也和我一起熬夜吧，早上再起早些，兴许我赶不出来你能赶出来呢。”曾荣劝道。
  她是真希望绿荷能把这风头抢过去，她是真不想出名，至少现在不想，尤其是不想引起皇后的注意。
  绿荷对曾荣的建议未置可否，倒是提出一个要求，她方才和曾荣说的话不得告诉第三人，若传了出去，这个后果只怕同样恐怖。
  “放心，事关一个人的生死，我不会往外传的，怎么说我也是参过禅的，我怕因果报应。”曾荣承诺道。
  事实也是如此，这种事情真要追究下来，肯定会连坐一片，曾荣会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冤死鬼。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互惠

  绿荷走后，曾荣仔细梳理了一番她那些话。
  首先，她得到一个讯息，先皇后死了十多年，这位新晋皇贵妃果然手段高，难怪她儿子最后能荣登大宝，且在继位后大肆屠杀打压和王皇后相关联的各级官员，为的就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样的人太过毒辣，做事没有底线，她一定要远离。
  其次，之前曾荣搞错了一件事，王桐不是母凭子贵升的皇后，是借了兄长王柏的光，这种带有交换条件的婚姻多半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相反，她的存在会时时刻刻提醒皇上他作为一介帝王的无能和无奈，所以他们母子不受宠也在意料之中。
  想必这也是王家愿意和徐家结为秦晋之好的重要缘由，毕竟彼时的徐大人官至内阁首辅，在立太子一事上理应有较大的发言权，奈何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只不过这个天指的是天子的天。
  其三，绿荷的来历有点可疑，进宫的目的也绝不单纯，只是曾荣不明白的是，她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怎么会把一个心机和能力皆有欠缺的她推出来，难道不怕受牵连？
  其四，柳春苗究竟是谁的人，皇后还是那位皇贵妃？若说忌惮，应该是皇贵妃更忌惮那位先皇后的儿子吧？
  可惜的是，曾荣不清楚他究竟有何隐疾，不过从他能打发人来探望覃初雪，至少心智是正常的，不会是个傻子。
  其五，这次陷害她的人到底是皇后还是皇贵妃，之前她一直以为是现皇后，可听了绿荷一番话后，她不确定了。
  正凝神细思时，阿梅拎着食盒过来了，见曾荣端坐着又进入神思状态，联想起方才遇到的绿荷，阿梅走到曾荣身边问道：“又想什么呢？该不是她又说了什么吧？”
  “你去把门关一下。”曾荣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说道。
  阿梅放下食盒，转身去把大门关了，左右这个点不会有人再来工坊了。
  “方才绿荷让我去求覃姑姑，我没答应。”曾荣没敢把那皇贵妃和先皇后那段说出来，她怕阿梅向刘公公告密，到时她肯定也得受牵连。
  “没答应最好，这种事情覃姑姑肯定也不能做主的。不过她人也真够可恶的，自己不想出头凭什么鼓动你去出头？以后离她远点。”阿梅鄙视道。
  曾荣点点头，“知道，不过这事你也别去问她，装不知道就得了，我怕你一问，她又得怪罪到我身上，说不定我们三人还得打一架。”
  “打就打，谁怕她？”阿梅正愁上次那口气还没出顺畅呢。
  “我怕，行了吧？真把我这绣活耽误了，万一我被撵出宫甚至被丢了性命，你愿意吗？”曾荣有点后悔了，就不该说实话。
  可方才阿梅一进来就问“该不是她又说了什么”，这个“她”显然是指绿荷，也就是说，她过来的路上撞上绿荷了，偏这会工坊只剩曾荣一人，她若是否认，又恐阿梅生疑。
  好在她了解阿梅的性子，没把那番话全说出来，尽管她很想向阿梅求证一下那位皇贵妃事情。
  阿梅被曾荣连哄带唬地吓到了，倒也不敢不答应。
  曾荣这才端起了饭碗。
  饭后，阿梅收拾食盒离开，曾荣又埋头忙了起来，也就一炷香的工夫，绿荷回来了，她站在她绣架旁，看了曾荣一会，欲言又止的，曾荣回了她一句话，“你放心，这事关联太大，我还不想死呢。”
  说完，她没再看对方一眼，绿荷低头咬了咬嘴唇，也坐下来拿起了针。
  阿梅是约摸半个时辰后来的，看到绿荷，给了她一个白眼，见曾荣冲她摇摇头，倒也没上前挑衅，帮曾荣往脚炉里添点木炭，沏好茶水，她搬了个凳子坐在曾荣身边，拿起本书读起来。
  这是曾荣教她这么做的，原本曾荣是不想让她陪的，可阿梅不干，曾荣一想大晚上的，自己一人在工坊多少也有点害怕，内心里是渴望有人陪着的，于是，为了给阿梅找点事情做，便给她找了本书让她读。
  阿梅自是求之不得，她也清楚自己的弱项是什么，因此，两人一人看书一人刺绣，谁也不影响谁，不过为了曾荣的眼睛着想，阿梅会时不时地盯着那个沙漏，每隔半个时辰会叫曾荣喝点水或喂她吃口点心什么的，也会起来走动走动，或是把自己没看懂的地方向曾荣请教。
  看到这一幕，绿荷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倒是没敢再挑事，这两人，这会她谁也惹不起。
  相反，曾荣和阿梅离开时，她还得陪笑脸跟着，否则，她一个人也不敢走夜路。
  从这天起，曾荣除了睡觉和如厕，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工坊，每日一早，比别人提前半个时辰到，一日两餐都是阿梅送，一顿饭最多一刻钟，晚上别人申时收工，她要到戌正才离开。
  柳春苗知晓后，特地晚上来看过她几次，也送了些糕点过来，同时还送了她一个精致的小手炉。
  覃初雪也来看过她，那日可巧曾荣正拿金箔线勾勒牡丹花瓣的花边，是那种带有一点镂空的立体花边，这是曾荣上一世自己研制出来的一种针法，只能适用于金箔线和银箔线，别的绣线软哒哒的，没法做成立起来的镂空图案。
  这是她研究了挺长时间才悟出来的，记得当时是徐靖送了她一枚发簪，上面镶有一朵金箔做成的芍药花，为了回报他，曾荣研究了小半个月，用金箔线和银箔线给徐靖绣了一条带有镂空梅花图案的腰带，很是华丽，也别致，且唯一。
  可惜，后来这腰带被徐大人看到了，训斥了徐靖一顿，说是太招摇也太奢侈，后来曾荣再也没绣过这种东西。
  没想到这一次倒是用上了，也不怕招摇和奢侈。
  覃初雪自是没见过这种绣法，研究了好一会，得知这是曾荣上次绣鞋面时琢磨出来的自创针法，覃初雪看向她的目光带了几分不可言说的研味。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木秀于林

  覃初雪虽疑心曾荣究竟是如何琢磨出这种针法的，但却没追问她，主要是她明白时间对曾荣来说有多宝贵，再则，工坊并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所在。
  紧接着柳春苗也发现曾荣独特的绣法，同样也追问了一番，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不过脸上的欣喜和激动是显而易见的，曾荣这才知晓，原来她也很怕自己完不成这件常服。
  这么一想，曾荣推断她是皇贵妃的眼线面大些，所以也怕受到此事牵连，毕竟她是绣作坊的管事，真出了事，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极有可能会成为皇后和皇贵妃内斗的牺牲品。
  想到这，一股冷意自下而上油然而生，身子也跟着哆嗦了一下，之前她只需防着王皇后的人，如今却连皇贵妃也要躲着，再加上个立场不明的覃初雪，曾荣只觉自己如履薄冰，一个不小心不定就掉进谁的坑里。
  不过眼前这段时日倒是平静，都知道曾荣一心在赶这幅绣品，谁也没上前打扰她，就连之前喜欢在背后拉踩她和阿梅的几位绣娘也安分多了。
  月底这日，柳春苗给曾荣结算了十两银子的工钱，知晓她下午要去见自己妹妹，又特地借她一件狐狸毛的斗篷，同时也叮嘱她别忘带上手炉。
  其实，要依她的意思，是想让曾荣妹妹进来，两人在偏厅那边说会话，可刘公公说了，这不合规矩。
  整个织绣司都在这，二百来号人呢，到时怎么跟人解释？
  没办法，柳春苗这才拿出一件斗篷给曾荣披上，好歹也能挡点风寒。
  好在这日天公也作美，是个大晴天，虽说风吹在脸上依旧生疼，可好歹带了点冬日午后的暖和气，不再像刀割。
  此外，这次会面，曾荣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数度痛哭，就连曾华也平静了不少，说起在徐家的日常脸上也偶有笑容出现，这就是时间的魔力。
  就好比上一世，连着两次的失子之痛，她也以为自己活不下去，可终究也是时间治愈了她。
  又好比这一世，她数次在徐靖面前失仪，初见时甚至有不顾一切冲上去抱住他痛哭的念头，可终究克制了自己，也仍是归功于她在老家这三个月的磨练。
  还有，这次面对徐靖时的平和跟她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午夜梦回和梦中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不无关联，说到底，也是时间的功劳。
  这次探视，紫萝带来徐老夫人的几句话，凤穿牡丹的常服肯定是皇后的，只是徐老夫人也没有打探到覃初雪和柳春苗的来历，但她告知曾荣一点，正常情形下，皇后的常服应该交由南边来的顶级绣娘。
  多余的话紫萝没有说，想必徐老夫人也怕言多有失，只能靠曾荣自己去思索去探寻答案了。
  不过老太太也嘱咐了曾荣一点，慧极必伤，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因此，有时候适当的藏拙是有必要的。
  最后，老太太送了她一本《论语》，让她好好研读一下其中的《庸也》篇。
  曾荣自然读过《论语.庸也》，慧极必伤、怀璧其罪的道理也都懂，只是她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若是不木秀于林，又如何能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让覃初雪等人关注到她呢？
  可惜，这些话她没法对人言说。
  这次探视，阿梅依旧跟着刘公公走了，回来后不但给曾荣带了些点心和几样干果，还带了一套曾荣上次列在书单上的书以及宣纸，和曾华那边买重了，因而，阿梅带的这套曾荣让她自己留着，且答应亲自教导她。
  阿梅这个月跟着曾荣背会了二三十首诗词，也学会了不少生字，就是书写仍不太顺畅，有了这些纸笔，正好她也可以好生练习练习。
  曾荣是在腊月初七这日晚上亥时三刻多把这件常服赶制出来的，彼时覃初雪和柳春苗两人均在一旁候着，最后一针收完后，曾荣累得趴在了阿梅身上，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柳春苗亲自从绣架上把这件衣服取下来，再平铺好，拉着覃初雪一起蹲下来细细检查，她们查看的不仅是刺绣的花样，领口和衣襟处的衔接，也看接口缝制处的线头和针脚等。
  这件常服可以说是除裁剪外基本由曾荣一个人完成的，原本她只管绣活就好，可柳春苗见她勾勒出的镂空花边后，提了个要求，让她在领口和袖口出也绣出一道这样的云龙纹花边来，无形中又给她增加了不少工作量，所以进入腊月后，早晚她又延长了半个时辰的上工时间。
  “如何，我是真的尽力了。”曾荣闭着眼睛半响没有听到这两人的品评，问道。
  “不错，难为你了，才十二岁就有此等本事，这些年是第一次见。”覃初雪说道。
  “是啊，我瞧着比那些南边来的绣娘都要强，只怕以后你没得闲了。”柳春苗也笑了。
  这件常服委实比她预想的要好，首先，最吸引人的是前胸的这对五彩缤纷的凤凰，相依相偎，身后的尾羽打开后居然成了一个像圆又不是圆的图案，很漂亮，也很别致，至少她们是第一次见这种图案。
  其次，由于曾荣大量地使用了金箔线，牡丹的雍容华贵配上金箔的奢华，也算是相得益彰。
  最后，衣襟处和袖口处的卷边也配上了金箔线绣的云龙纹，也起到了点睛的作用。
  到底是念过书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这是覃初雪和柳春苗两人心里几乎同时闪过的感慨。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既然两位姑姑都说好，我就回去睡觉了，明儿我要休息一天，我这双眼睛再不好好歇几日只怕要废了。”曾荣犹自闭着眼睛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不如放你三天假。”柳春苗说完看向了覃初雪。
  覃初雪点点头，“也好，就是不能出宫。”
  曾荣先前一听放她三日假还挺开心的，可一听不能出宫，犹如一瓢凉水浇下来，抱着阿梅哀嚎上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太难了

  翌日，曾荣虽说不用早起上工，可这一个多月的习惯也不是这么好改的，仍是早早睁开眼睛，只是没有爬起来。
  昨日两位姑姑虽对她完成的那件常服评价挺高，可她们毕竟不是正主，今儿上午，据说皇后要穿着那件衣服参加宫宴，因而，曾荣此刻也颇为惶恐不安。
  别的她倒没太担心，就是常服上那对相依相偎的凤凰怕落到有心人眼里会惹出事端来。
  先不说皇后满意不满意，只怕皇贵妃看到后就得酸起来，这一酸，曾荣就该倒霉了。
  还有，若这皇后是个敏感多疑的性子，只怕她会误认为曾荣是在嘲讽她，明明整个后宫都清楚皇上宠爱的是皇贵妃，偏偏还在她的常服上绣一对相依相偎的凤凰，岂不是明摆着嘲讽她现实里得不到只能在衣裳上自欺欺人？
  难啊，太难了，不管曾荣怎么做，她都会得罪人。
  可说到底，她也是被坑的，当初画这花样时，倘若覃初雪暗示她几句，或者后来柳春苗提醒她一下，她都能避开这个错误。
  可偏偏这两人谁都没有吱声，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个人往坑里跳。
  这一上午，曾荣都躺在炕上思索着后续的几种可能以及补救之法，连早饭时间过了也不曾发觉，直到阿梅给她端来碗腊八粥。
  “你可真行啊，睁着眼睛都不去餐厅，就等着我给你送呢？”阿梅嫌弃地冲曾荣翻了个白眼。
  “阿梅姐，我忘了，还是你惦记我。”曾荣讨好地冲对方一笑，飞快地爬起来更衣洗漱。
  “忘了？我看是不饿吧？”阿梅一边帮曾荣叠被一边继续碎碎念道：“你真该起来去看看热闹的，今儿腊八，听说皇后带着皇贵妃等嫔妃们在内宫那边施粥，所有太监宫女都有份，好些人去了，说是沾沾喜气。”
  “还有这事？怎么没人跟我说？”曾荣确实不知。
  “我也是刚听闻的，可惜，咱们尚工局的女工没有掌事姑姑的指派不得去内宫，所以只有少数人借着掌事姑姑的由头去了。你说，你若是早点起来了，出去走走，碰上覃姑姑或柳姑姑，说不定我们两个也能找个由头过去。对了，你说昨晚你那么想出去玩，缘何两位姑姑也不提醒你点呢。”阿梅也有点失落。
  她也想去内宫看看呢，进宫两个月了，都没离开过绣作坊，说起来也够亏的。
  “好了，不去就不去，万一我们不懂规矩，冲撞了别人就不好了，有些事情表明看起来光鲜，可未必就一定是好事，这宫里的水深，我们这种人，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得罪人不自知。”曾荣借机开导开导阿梅。
  不管怎么说，这一个多月阿梅对她确实尽心尽力，每天陪她早出晚归不说，还任劳任怨地一天给她送两次饭，甚至于还帮她洗过衣裳，曾荣不能不领情。
  原本她是想把那十两银子的工钱分她一半，可她死活不肯收，差点没因为这事打起来，曾荣只得作罢。
  “这话什么意思？那衣裳不是完成了么？连覃姑姑和柳姑姑都说好，你还担心什么？”阿梅有点不以为然。
  “谁知道呢？宫里的事情哪说的准？这衣裳是给皇后的，得人家满意了才行。还有，我怕她太满意了以后时不时找上我，我的眼睛还要不要？可她若是不满意，我又怕我小命不保，唉，我太难了。阿梅姐。”曾荣放下粥碗，再次靠到阿梅身上撒撒娇。
  “这倒也是，谁让你这么能干呢？”说完，阿梅忽地想起一事，推开了曾荣，“对了，说到能干，刘公公前两日还问我，最近看什么书画什么画了，你说，这事可如何是好，我总不能一直骗他吧？”
  “这好办，你就说，前些日子都陪我在工坊，只看了一本《唐诗初选》，没有时间作画，这几天不忙了，正好我教你画两幅，还有，你的字也该好好练练。”
  “真的？我自己能学画画？”阿梅一听倒是挺兴奋的，就差没抱着曾荣蹦起来。
  曾荣见她如此开心，索性把碗筷收了，磨了点墨，让阿梅把纸裁好，她先画了一朵简单的梅花，随后把笔给了阿梅。
  阿梅接过笔，依葫芦画瓢也画了朵梅花，虽然用笔有点生涩，可也是曾经学过，见此，曾荣松了口气，拿过笔，重新画了一遍，一边画一边口授运笔的几个要点。
  两人正学得热闹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哼，曾荣看过去，柳春苗带着个宫女来了。
  “柳姑姑，您这是？”曾荣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猜到这一关她应该是过了。
  只是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的欣喜，因为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会更难。
  “阿荣不去上工情有可原，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个月的工钱还想不想要了？”柳春苗没有回答曾荣，而是板着脸训起了阿梅。
  “柳姑姑，阿荣睡过头没去吃饭，我是给她送八宝粥来的，喏，您看，碗还在这呢。”阿梅反应也快，拿起那个空碗向柳春苗示意了下。
  “这么说我来晚了。”柳春苗转身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食盒向曾荣走来，“这是皇后娘娘命人给你送来的八宝粥，说是那件常服她很满意。”
  曾荣一听只得下炕，待要双手去接食盒，柳春苗却没给她，曾荣不知所以，阿梅提醒她道：“你得跪下来接。”
  “哦。”曾荣只得照办。
  谁知待她跪下来之后，柳春苗仍未把食盒给她，这下就连阿梅也摇头了。
  “你得说，奴婢谢皇后娘娘的隆恩。”柳春苗见这两人是真不懂，开口教道。
  曾荣照念了一遍，柳春苗这才把食盒递给曾荣，曾荣接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到箱子上，打开食盒，里面就一碗普通的八宝粥。
  曾荣把这碗八宝粥当着柳春苗的面吃了，味道并没什么特别的，且有点凉了，不是很喜欢，硬着头皮吃的。
  事后，曾荣又违心地夸了一句，“回姑姑，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八宝粥。”
  还好，这次柳春苗没再挑别的什么毛病，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敢问

  柳春苗一走，阿梅也跟着离开了，她手头的确还有活要做，临近年底，各种匠人艺人是最忙碌的。
  送走这两人，曾荣索性到院子里走走，这些时日她没怎么出来走动，不是低头坐着就是闭眼躺着，连每日的三省吾身都荒废了，因而，趁着这会日头不错，院子里也没多少人，她可以随意走动走动，顺带把这次皇后赠粥事件好好捋捋，推断下后续有哪几种可能。
  走着走着，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大公鸡，这只公鸡的毛色十分鲜艳，曾荣一时性起，想拔几根鸡毛来做毽子踢，左右也快过年了，据说她们这些绣娘也可以放几天假，正月初一到初五是不能动针的，又不让回家，肯定是要自己找点乐子的。
  兴许是曾荣没经验，每每感觉自己快要抓到时对方又跑了，最后鸡没追着自己倒是累的喘气了，更莫名其妙的是她居然站到了覃初雪的院子前。
  “这可真是见鬼了，我没想去看望她的，却被一只鸡给带来了。”曾荣自言自语了一句。
  可人都来了，她也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毕竟覃初雪暗中坑她一事不能摆到明面上，但这一个多月对方却实打实地承包了她的一日两餐，且那些饭菜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每顿都有荤腥，如今事情完结了，她也理应前去道声谢，此乃人之常情。
  这么一想，她上前拍响了大门上的铜环，等了一会，见没人回应，正欲转身离开时，只见大门突然打开了，小翠红着眼圈出来了。
  “小翠姐，出什么事了？”曾荣吓了一跳，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是姑姑。”
  “姑姑？”曾荣一听抬腿就跑，也没等通报，直接掀了门帘就闯进去，只见覃初雪端坐在炕上，脸上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是出事的。
  “覃姑姑，到底怎么啦？”曾荣一边问一边走到了炕前。
  “我没事，不是说累了要睡觉的么，怎么突然跑到我这来？”覃初雪缓缓扯了个笑容，想尽力淡化身上的不适。
  “您究竟怎么啦？”曾荣察觉对方说话有些吃力，干脆爬上炕，刚要坐到她对面，这才发现覃初雪坐的姿势不对劲。
  正常的姿势是两腿交叉盘坐，可覃初雪的两条腿却伸的笔直，上面搭了条被子。
  “姑姑，你腿怎么啦？”曾荣爬到对方身边，想伸手扯开那条被子，手却被对方抓住了，“别动。”
  “姑姑，我就看看。”曾荣固执上来也有一股牛劲，很快用另一只手掀开了被子。
  被子下的两条腿是裸露着，两个膝盖均呈现黑紫色，也有淤青，一看就是跪了很长时间的。
  “我帮你揉揉吧。”曾荣没敢问这伤是怎么来的，只想尽自己可能想帮帮她。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不能揉，疼。”小翠进来了。
  “不能揉？”曾荣细想了一下，是不能揉，好像有一次去药铺卖药材，碰上一个扭脚的病人，药铺的掌柜先命病人把脚踝放进一桶凉水中，说是要先消消肿，随后才给对方喷了点药酒揉开，最后又嘱咐对方回去后记得用热毛巾敷敷。
  “小翠姐，你去打点凉水来，越凉越好，把手巾弄湿了拿过来。”曾荣吩咐道。
  “不是热敷么？怎么用凉敷？”覃初雪也不避讳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之前在乡下偶尔看别人这么做过，应该是管用的。”
  覃初雪听了这话想起曾荣之前说过她去采药卖药一事，便冲小翠点点头，小翠转身出去了。
  等待的空当曾荣趴在覃初雪身边，帮着把被子围住她的两腿，只露出膝盖来，正做着这些时，覃初雪伸手帮她把前额的碎发捋到耳后，“怎么潮乎乎的，你跑来的？”
  “也不全是，来的路上看到一只特漂亮的公鸡，想揪几根羽毛做毽子玩，结果鸡没抓住，倒把自己弄狼狈了。姑姑，这样疼吗？”曾荣伸出两手在淤青的外围轻轻地揉捏起来。
  “不疼，已经好多了。”覃初雪还了曾荣一个笑脸。
  说话间，小翠送来两条湿手巾，曾荣帮她敷在膝盖上，两手依旧不停地帮她按摩周边的肌肉。
  “好了，这事让小翠来就好，你坐着，我们说会话。”覃初雪有点过意不去，说道。
  “没事，这样我们也能说话，小翠姐可以去做点别的事情。”曾荣没动地方。
  “姑姑，那我过去一趟？”小翠看向覃初雪。
  覃初雪点点头，“去吧，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翠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覃初雪问曾荣。
  这是曾荣第一次主动来找她，且还是一个人来的，她不能不多想。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这两个月承蒙姑姑照看，不胜感激，如今事情结束了，理应前来致谢。还有，方才柳姑姑来找我，送了一碗皇后的八宝粥，我，我心下惶恐，想找姑姑来说说。”曾荣的确有意来找她探讨一下后续问题。
  尽管对方也有她的私心，可相对而言，曾荣觉得她比柳春苗更安全些，柳春苗那边立场不明，不管是皇后还是皇贵妃，这两人都不是曾荣想靠近的。
  “惶恐，因何会想到惶恐？”覃初雪再次对曾荣刮目了。
  正常这么大的女孩子得到这种荣誉不是该欣喜该骄傲么，怎么会是惶恐？
  “首先，我是新来的，年龄又小，太早出名肯定会招来别人的嫉恨；其次，这次的常服花费我大量心血，长时间的劳作肯定会伤及我的眼睛，再来几次这样的大活，只怕用不了几年我的眼睛就该花了；第三，我跟皇后的娘家有点小过节，我怕皇后注意到我。”
  最后一点说出来曾荣是冒了点风险的，万一她判断失误，覃初雪不是先皇后的人而是现皇后的人，她的小命就要休矣。
  因着这份惴惴不安，曾荣说完后没敢抬头看覃初雪。




第一百三十九章 错觉

  覃初雪没有立即回复曾荣，而是盯着曾荣思索起来。
  镇远侯府，皇亲贵戚，百年勋贵；曾荣，乡下小妞，绣坊绣娘，如此云泥之别的两方会发生什么小过节？
  她是这么想也是这么问出来的。
  曾荣没有瞒她，把她和王家的过节学了一遍，先是无意中得罪王氏姐妹，接着是拒绝进王家做丫鬟，再是徐老夫人接到王老夫人的帖子，王家两位管事妈妈再次去绣坊找她，以及那个金锞子和那三个少年。
  据阿梅转述，于韵青在曾荣进宫五天后，亲自带着几幅花样去王家请罪，并拿出了王家送曾荣的那枚金锞子。
  王老夫人得知曾荣进宫做绣娘一开始还不太相信，或者说想不通。
  徐家若是想派个棋子进宫完全有更好的安排，没必要去做女工，那出不了头。
  可若说不是徐家的主意，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怎么会想到进宫？且还是去做什么女工？那能有什么出息？挣的不多不说，人也不自在，这一去，以后出来还怎么嫁个好人家？
  难不成是为了避开他们王家？
  还是说那丫头被人骗了，不清楚其中的利害？
  可惜，王老夫人从于韵青嘴里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来，于韵青只说是曾荣主动提出要去的，徐家出的保书，她也没法，毕竟锦绣坊的东家是徐家的二太太，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掌柜。
  这话王老夫人自然不信，可于韵青不说，她不能逼迫她。
  再说了，不过就是一个乡下丫头，也不值得她去花费什么心思，更不值当为了这种人坏了王家的名声，因而，王老夫人放弃了追问于韵青。
  那枚金锞子王家自是没要，随手赏给了于韵青，且王老夫人也没刁难于韵青，从于韵青带去的花样里挑了一幅，说是让于韵青看着安排一个绣娘即可。
  这些话是阿梅昨晚告诉她的，也是这次探视于韵青托她转告的，之所以上个月没说是怕王老夫人那边有什么后续，如今两个月过去了，见王家那边没什么动静，于韵青这才松了口气。
  而阿梅那几日见曾荣没黑没白地忙着这件常服，也不敢打扰她，直到昨晚交工了，这才告诉她。
  “那三个少年里也有王家人？”覃初雪问。
  “应该有吧？我不确定，后来单独来的那个是镇国公府的，是他自己报的家门，于掌柜猜那两人身份也不简单，而且一来就点明找我，不太正常。”曾荣不敢说自己认识王梵，没法解释得通。
  “王家那位小姐多大了？”
  “大的应该和我年龄相仿，小的也就八九岁吧？我不太清楚。”
  “你就是因为这事进宫的？”覃初雪想起了曾荣生病那天晚上两人的谈话，曾荣说她有想护着的人，也有想躲开的人，彼时她还十分不解，能有什么人徐家还摆不平。
  原来是王家啊。
  皇后的娘家，一品勋贵的镇远侯府，徐家可不是得退避三舍。
  不对啊，这也不叫退啊，后宫不还是王家人说了算么？这不等于把羊直接送进虎口么？这和进王家有什么区别？
  “进宫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徐家的主意？”覃初雪继续盘问道。
  “我自己的，我是听于掌柜说尚工局在选人，我托她给我报名，又去求的徐老夫人作保，老夫人一开始不愿意，说她已经和王老夫人谈过，我是她的远房亲戚，王老夫人也答应不为难我了，我没必要进宫。可后来王家又来找我，不说买，只说借用些时日，再加上那三位公子，我不想一而再地令徐家为难。”
  “既如此，为何又要告诉王家你进宫了？直接说你回老家不是更好么？”覃初雪仍不能理解曾荣的做法，总觉得整件事透着蹊跷，问题不是出在曾荣就是出在徐家。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于掌柜不敢撒谎，她怕得罪王家，毕竟我是从绣坊出来的，随便一打听就能知晓。”
  这个理由倒是说的过去，覃初雪沉吟片刻，又问：“那你进宫前想过没有，若是皇后找上你，你该当如何？”
  曾荣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我听闻尚工局的宫女不和内宫宫女掺和，皇后应该不大会来为难我一个小小的绣娘，可这次做常服出名了，我，我不敢确定了。”
  “早知如此，你就不该。。。”覃初雪本来是说曾荣不该接那绣活，可转而一想，当初是她命曾荣画的花样，柳春苗准是怀疑上什么了才会找曾荣去绣那件衣服，因而，若说错，也有她的一份
  “我也不想接的，可柳姑姑的话我也不敢不听。”曾荣猜到对方没有说完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表忠心站队么？
  “你很信任我，我能问问缘由吗？”覃初雪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问道。
  这个问题曾荣就得好好想想了，她一开始并没有站队的意思，她只是心里有疑惑，想找个人来开解，同时也想借用自己的年龄优势探探覃初雪的底细，可她终归是想太简单了，覃初雪哪里是她能轻易算计上的？
  “说不好，可能是一开始的那个鸡腿，还有就是病中的照顾，再有就是这一个月的饮食，我想，就算是我母亲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最后一句话曾荣是带了几分感情说出来的，两世为人，她都没有能感受到母亲的爱是什么，而覃初雪是她唯一能给她这种错觉的人，所以她赌了一把。
  幸好，她赌对了。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覃初雪内心的柔软，这么多年了，她习惯了冷漠习惯了伪装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算计，她对曾荣的这份好是夹杂了自己私心的，可这个孩子居然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母亲的关怀。
  在宫里斗了这么多年，真情假意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因而，这一刻她被曾荣打动了。
  看来，这个孩子真是老天送到她身边来拯救她的，是天意吧？
  可她该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护着她又能帮上自己？
  覃初雪为难了。




第一百四十章 交底

  覃初雪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既能护住曾荣又能帮到自己，主要是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不过这件事倒也不急于一时，毕竟现在皇后也没有召见曾荣的意思，王家也未必把话递进宫了，退一步说，皇后即便知晓了曾荣的存在，有徐家在，皇后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曾荣的分量，毕竟曾荣的保书上盖着的是徐家的印章。
  想到这，覃初雪略略心宽了些。
  接下来的话题轻松多了，覃初雪问了些她在绣坊时的经历，都结识了些什么人，平时来找她的人多不多，重点是提到那三位公子。
  从曾荣的表述中，覃初雪判断那三位公子中至少有两位是对曾荣有兴趣的，尤其是那位镇国公府的公子，事后再单独上门，多半是想替曾荣解了王家那个麻烦。
  “对了，那位李公子风评如何？你为何不愿意去李家？”覃初雪问道。
  她偏安绣作坊一隅十年了，外界的消息早不灵通了，她对镇国公府的了解还停留在十年前。
  “我也只见过他三次，具体如何不好说，不过看起来比另外两人要谦逊随和，我记得，一开始他话不多，应该是来凑热闹的，后来见他同伴言辞无礼还特地制止他们。对了，再后来听我讲解那些荷包上的禅语他还特地向我行了个礼，算是个谦谦君子吧？”
  “谦谦君子？”覃初雪听到这四个字笑了，继而摇摇头。
  “姑姑莫非认识这位公子，觉得阿荣认知有误？”曾荣见对方笑得怪怪的，直接问了出来。
  “不认识。你喜欢他？”覃初雪笑意顿敛，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曾荣忙不迭地摇头，“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妄想。”
  “你才十二岁，能有如此认知和自制力？”覃初雪表示怀疑，因为曾荣的话里似乎有着岁月沉淀后的通透，若非亲身经历过，一般人是没有这种感悟的。
  “可能和我差点被卖的经历有关吧。”曾荣淡淡一笑。
  “被卖？”覃初雪只记得上次曾荣说过她生母早逝，家里有个后娘，怎么又冒出来差点被卖？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话说到这，曾荣只得把自己差点被卖以及自己被逼跳湖的经历学了一遍，正因为此，她才跟家里决裂了主动搬到书院去住，再后来，便是跟着徐老夫人进京。
  不过因着徐靖的缘故，曾荣没有把她是他救命恩人一事说出来，老夫人已经把他们的关系定性了，是远房亲戚。
  此外，还有一事曾荣也隐瞒了，她没有说出具体在书院住了多久，否则，没法解释她这身才学。
  而覃初雪也没有追问这一段，她的关注点在曾荣跳湖被救后愤而离家住进书院上，这孩子的性子也太刚了。
  不过她喜欢，做人就该这样，一味地隐忍退让只会让自己陷入困境，抓住机会反击才能从困境中找到出路。
  可惜，她的主子不懂这点，只会一味地退让隐忍，最终成全别人害了自己不说还害了自己的儿子。
  “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覃初雪问。
  她有一个感觉，曾荣肯定不会甘于一直留在绣作坊，这孩子心智不是一般的早熟，既然她说进宫是因为有自己要护着的人也有自己要躲的人，她肯定会费劲心思往上爬的，否则，这会也不会坐在她面前。
  “我真要说出来姑姑别笑话我。”曾荣没打算瞒她，“进宫之前，我想的是若能平平安安地留在绣作坊，就做到十八九岁，到时找个生病的由头出宫，找个门户相当的人家嫁了，徐老夫人这才应允我替我做的保书，可如今却不好说了，名气这种东西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能成全我，也能毁了我。”
  这点覃初雪深以为然，且再一次惊讶于曾荣的通透。
  不过仔细一想，曾荣若不是在锦绣坊有了名气也不会招惹上那些麻烦，若没有那些麻烦，此刻她定然还好好地坐在绣坊安心地做她的小绣娘呢。
  再有，倘若她不是有了名气，她也不会关注到她，也就没有那幅凤穿牡丹的花样，柳春苗也不会找上她。
  说到底，还是年龄太小，不太懂得收敛和藏拙。
  再磨磨就好了，多吃几次亏，慢慢也就懂了。
  想到这，覃初雪忽地有了主意，“阿荣，你今儿和我说了这么多，我也和你说一句交底的话，以后我这，你还是少来些的好，我今日的情形你也见到了，我护不住你。。。”
  “姑姑，我没有。。。”曾荣打断了对方的话。
  “你先听我说，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说实在的，我也很喜欢你，也愿意和你亲近，可我不能害了你。记住我今日的话，你若是担心有一天皇后会找你麻烦，你不妨先跟你柳姑姑走近些，兴许，关键时候她可以救你一命，但有一点，别太张扬了，万事讲究一个缘，也讲一个度。”
  这话有点深奥，论理曾荣是不应该听懂的，为此，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又装作好奇地问：“为何？柳姑姑和皇后关系好么？”
  这话纯属画蛇添足了，覃初雪立马反问道：“你知晓我和皇后关系不好？”
  曾荣吓得直摇头，指了指覃初雪的膝盖，“姑姑腿上的伤我虽不清楚是怎么来的，可我猜想多半和宫里的某位主子有关，还有，我第一次见姑姑画的那对凤凰，姑姑特别生气，所以我斗胆。。。”
  后面的话曾荣没说下去，她相信覃初雪能听懂。
  果然，曾荣的话令覃初雪想起了那日的情形，苦笑道：“看来，我还是没有修炼到位。”
  这话曾荣没法接。
  两人之间有短暂的沉默，覃初雪见曾荣似乎被吓到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了，没事的，我那日也是一时钻牛角尖了，以后应该不会了，你听姑姑的没错，但有一点，不能说是我教你的，否则这招不好使。”
  最后，覃初雪到底也没解释柳春苗是谁的人，曾荣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入流

  从覃初雪家出来，曾荣有点闷闷的。
  事实证明她心急了，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她被逼着站队不说还坦承了自己的大部分初衷，可她想知道的事情依旧是一无所获，比如柳春苗是谁的人，再比如是覃初雪的身份什么，覃初雪的伤是如何来的，小翠口中的那个主子究竟是不是先皇后的儿子，那位皇子的隐疾究竟是什么，等等。
  甚至于，曾荣隐隐有个感觉，覃初雪在指点她向柳春苗靠拢时又给她挖了个坑。
  试想一下，倘若柳春苗是皇贵妃的人，曾荣向柳春苗靠拢，先不说皇贵妃肯不肯为她这小蝼蚁去和皇后杠上，单就这事本身也是把她当成皇贵妃和皇后之间博弈的一颗棋子，而且还是微不足道的一颗小棋子，小棋子的死活会有人在意吗？
  答案是否定的，只怕用不了几天她就灰飞烟灭了。
  若柳春苗是皇后的人呢？皇后想要替娘家出口气收拾曾荣，她一个最低级的掌事姑姑有什么话语权去向皇后求情？她会不清楚这后果是什么？
  后院的女人向来会趋利避害，更别说后宫的女人了。
  看来，自己还是道行太浅，居然从覃初雪身上找到一种从未感受到的母爱的错觉，想必是那两天脑子烧糊涂了。
  接下来两天曾荣只在院子里偶尔溜达，大部分时间是在屋子里看书写笔记画画，或者是睡觉。
  前段时间因为忙，她没有空画画，如今临近年底，锦绣坊那边想要些既喜庆又雅致的图样，所以于韵青求上曾荣，让她画好之后交给阿梅，虽然后面如何没交代，但曾荣猜到了，阿梅肯定会去找刘公公，托他捎出去。
  说来也是巧，转年的属相是羊，正好是曾荣的本命年，曾荣虽不太会画羊，但关于羊的典故还是知晓几个的，因此，她画了“羚羊挂角”、“爱礼存羊”、“问羊知马”、“牵羊担酒”、“顺手牵羊”等寓意的荷包花样，并配上了字。
  画完之后，她把画稿交给阿梅，阿梅显然是事先知情的，接过画稿打开一看什么也没问，直接收进自己袖袋里。
  正式上工后，柳春苗给曾荣派的新活是在小年之前绣出一对并蒂莲图案的荷包、两双并蒂莲图案的鞋面、还有丝帕八条，这些东西都是男女各一，且必须是并蒂莲图案，必须用上金箔纸的镂空图案，这也是柳春苗之所以把这活交给曾荣的缘故。
  曾荣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不用问也能猜到，这准是那位皇贵妃要求的，皇后能穿上相依相偎的凤凰，她不能用凤凰，可她能用并蒂莲啊，且还是和皇上成双成对的并蒂莲。
  这也太嚣张了吧？
  可曾荣怎么办？
  独特的金箔纸镂空图案，皇后一眼就能看出和她的衣服出自同一个人，到时倒霉的可就是她了。
  这时的曾荣总算意识到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她到底还是卷进皇后和皇贵妃的争斗中，只是这皇贵妃的手腕她怎么觉得有点不入流呢？
  皇后穿那件衣服可以说是无心之举，且人家也名正言顺，皇贵妃要和皇上并蒂结莲可就有点说不过去，皇贵妃再怎么受宠也是妾啊，怎么能明着打皇后的脸呢？
  谁敢保证皇后这口气出不去会不会发到曾荣这来？
  “怎么啦？”柳春苗见曾荣满脸的不情愿，冷脸问道。
  “没，没什么，我先绣丝帕吧，这个简单。对了，柳姑姑，丝帕不能用金箔线，那会硌着眼睛的，只绣并蒂莲就好吧？”曾荣想躲一时是一时。
  “这样啊？那你先把鞋面绣了，这是布料和各色绣线。”柳春苗交给她一个包裹。
  曾荣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男一女两双鞋面，一双是明黄的，一双是杏黄的，另外还有两块缎面，同样也是一块明黄一块杏黄，丝帕也有十条，一律是杏黄的。
  曾荣一看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又是单等着她来上工才给她，哪敢再推出去？
  非但如此，她也不敢再多言了，左右皇后怪罪下来还有柳春苗顶着，她一个做绣娘的也只能听从掌事姑姑的安排，别的一概不懂也一概不能问。
  想明白这点后，曾荣接下了这活。
  柳春苗见曾荣突然一下变乖巧了，盯着她问：“你知晓这些是给谁绣的？”
  “不清楚，姑姑不是说过，宫规有云，戒问，不该问的别的问。”曾荣装傻。
  “很好，记住了，不该说的别说。”柳春苗警告道。
  曾荣点点头。
  她也不想到处说啊，可这镂空的金箔线花边又该如何瞒过众人？
  她倒是有心把这手艺教给别人，可转而一想，就算手艺教出去，柳春苗也不会放过她的，谁让她现在只信任她呢，这不，连花样又一同交给她设计了。
  好在这只是几个小件，重点又是并蒂莲和镂空花边，曾荣还不算太为难。
  饶是如此曾荣也不敢太大意，毕竟只有十天时间，她还得腾出点时间来应对突发状况呢。
  这不，次日晚饭时分，阿梅又找上她，说是让她帮着画一张荷包花样，最好也是跟属相有关的，但不能跟她送出去的那几张雷同。
  曾荣本有心想问问这荷包是为谁绣的，可一看阿梅神秘兮兮的，她歇了这个念头，多半又是刘公公找上她了，因为她记得柳春苗这几日给阿梅的活是鞋面。
  思索了好一会，曾荣画了一幅“三阳开泰”的花样，“羊”通“阳”，所以她画了三只羊在牡丹花丛边嬉戏。
  不过因着画羊不是曾荣的长项，所以她采用的不是白描的手法，而是写意，重点把几个羊角勾勒出来，身子有点模糊，为了弥补这个缺点，她又加了一片草坪和一个日头，让这幅画看起来更生动些。
  画交给阿梅之后，阿梅自己趴在箱子上描的花样，用的是工坊那边的布，显然，这活她打算私下做。
  曾荣见她不提，也没主动问她缘由，只是在配色的时候指点了她一下，顺带把这幅画的寓意也给她讲解了一番，后续如何只能看她自己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求画

  阿梅果然是利用晚上的时间来赶那个荷包，因着她不想引起众人的注意，曾荣也就没往她身边凑。
  好在这段时日临近年底，每个人手里大都有点边角料什么的，大部分人愿意拿这点边角料给自己凑个荷包或香囊、鞋垫什么的，只要不拿出去卖，自己留着私用，倒也问题不大，所以阿梅的忙碌在众人眼里也就不觉得突兀。
  倒是曾荣，这段时日，她晚上不用赶工，大部分时间用来读书了，进绣坊后，她越发体会到一句话，“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已经把自己架到那一个高度上，不管是之前的锦绣坊还是如今的绣作坊，她的绣品均是她自己设计，且每一次对方提的要求都不少，不是清雅高洁就是雍容奢华，抑或是别致有趣等，而这些条件里还必须有一个共同点，独一无二，可她所学毕竟有限，因此，唯有抓紧晚上的时间多看看书多记点读书笔记。
  还有一个和曾荣有同样爱好的是绿荷，绿荷手里那件常服仍没有完成，柳春苗替她延长到小年了，如此一来，她也没必要晚上去工坊赶工了。因而，她也利用晚上的时间来念书习字，偶尔有不懂或不认识的字会主动来找曾荣请教，曾荣会尽心教她，但不会和她闲聊，也不会接受她的任何示好。
  这日，曾荣正在研读徐老夫人推荐的《论语.庸也》，绿荷拿了本《宋词百首》过来找她，指着李清照的那首《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里面有不少生字她不认识，同时，她也想知道这个李清照号易安居士的和那日覃初雪嘴里的易安居士是否同一人。
  曾荣怀疑她生病住在覃初雪家那三天想必也发现覃初雪对李清照的偏爱，这不，曾荣教她念了一遍这首词，绿荷又央她讲解了一遍，讲解结束后，绿荷又提了个要求，想请曾荣帮她把这首词画出来，说是很羡慕词中的几位少女。
  没等曾荣开口拒绝，隔着好几个铺位的阿梅不干了，抬头说道：“差不多得了啊，别没脸没皮的，画出来，你说的容易，我们阿荣哪有这工夫？”
  “阿梅姐，左右阿荣平日里也是要练习画画的，画什么不是画，大不了我出点银子把这幅画买下来。”
  这话倒是稀奇，曾荣问道：“你想要这幅画去做什么？”
  “我想把它绣下来，做一个小炕屏或挂件也好，我很喜欢也很羡慕词中的几位女子，她们好快活。”绿荷看向曾荣的眼睛里带了几分祈求。
  曾荣心念一动，猜想绿荷想要这幅画准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排除是想用这幅绣品去讨好覃初雪，这对曾荣来说似乎不是一件坏事，正好替曾荣挡挡外面的牛鬼蛇神，好让她看看究竟会有什么人跳出来。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想多了，绿荷只是单纯地喜欢这首词而已，这对曾荣来说也没什么损失，不过就是浪费个晚上的工夫而已。
  想了想，她答应了，“好吧，不过说好来，我现在条件有限，只能画写意，回头你自己描花样时好好琢磨琢磨如何配色。”
  “阿荣。”阿梅不高兴了。
  “阿梅姐，无妨。”曾荣暗示道。
  阿梅见曾荣收拾箱子上的东西开始磨墨，剜了绿荷一眼，又嘟囔了几句，绿荷虽不满，倒也没敢再闹事。
  再说曾荣磨好墨，铺好宣纸，并没有急着落笔，而是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把那首词过了一遍，仿佛听到几位少女的娇憨声以及鸥鹭从荷塘中扑棱着出来的动静，甚至还有某位少女伸手去摘荷花或莲蓬的画面。
  闭目幻想了约摸一刻来钟，曾荣这才下笔，一气呵成完成了这幅画，夜空下一望无际的荷塘，亭亭的荷叶和三三两两袅娜地开着的荷花，一艘不大的乌篷船，船头坐着几位醉眼迷离的少女，有长袖退却，酥臂横斜去采荷的，也有仰望星空，欲上九天揽月的，还有雀跃立起，试与鸥鹭同比高的，船两边的荷叶歪的歪斜的斜，晕开了一道又一道的绿波。
  “阿荣妹妹，你画的也太好了，这，这正是我心里想的画面，可我就是说不出来。”绿荷激动了，两眼放光地看着这幅画，这一刻她对曾荣是既羡慕又佩服。
  原本就有两个人在围观曾荣作画，绿荷这一喊，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连阿梅也放下手里的绣绷子跨越了四五个箱子过来了。
  “这几个女孩子在做什么，怎么像东倒西歪的？”有人没看懂。
  “阿荣妹妹，给我们讲讲那首词也讲讲这幅画呗。”有好学者问。
  “可这画面一坨一坨的，能绣出来吗？”有人质疑。
  “怎么绣不出来，你看我绣的这个。”阿梅听不得别人质疑曾荣的能力，驳道。
  “你绣的什么？”对方问。
  没等阿梅回答，有人从阿梅的床铺那跨过来，直接捡起阿梅的绣绷子看起来。
  “阿梅，你绣的是三只羊吧？”有人看懂了，问道。
  “给我瞧瞧。”绿荷忙凑了过去，并从别人手里抢过绣绷子。
  “阿梅，你用的是上用的锦缎。”第一个拿绣绷子的人后知后觉地问。
  这话一说，顿时有好几个人看向了阿梅，眼神有质疑，也有不解，因为上用的锦缎只有内宫的主子们可以用，且还是品级高的正主，因此，阿梅的这个荷包若是自用或者偷着往外卖会惹祸的，且还是大祸。
  阿梅这时想把自己的绣绷子抢过来，可已然来不及了，想解释吧，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好了，你们别一惊一乍的，阿梅姐是替别人接了件活，人家指定了用什么，你们就别瞎操心。”曾荣替她解围道。
  众人一听，倒是没再追问下去，因为大家都清楚阿梅和刘公公关系不一般，和两位姑姑也走得近，保不齐就是她们谁让她做的。
  于是，众人很快放下了这件事，又一心围着曾荣让她讲解这首词和画，唯独绿荷，看着手头的绣棚子，微微蹙起了眉头。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交心

  这天晚上，曾荣没有留意到绿荷的蹙眉，但她留意到阿梅的悻悻然，似乎还有几分怪罪于她，毕竟事件的起因是因为她为绿荷作画。
  曾荣有心想解释几句，可一看人多，两人也没法说话，况且，她的这份私心也没法向阿梅解释清楚，只好作罢。
  次日上午，曾荣找机会和阿梅把这事说开了，阿梅经过一晚上的沉淀，倒是也平和多了，主动坦承，她不是怪罪曾荣，就是觉得失落，觉得曾荣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最堵心的是，帮谁不好，偏要帮绿荷。
  “你又不是不清楚我有多讨厌她，偏她还假模假样每日缠着你教她功课，还不就是吃准了你好说话，也就你这样的笨蛋才会相信她，连我也被撇在一旁。”阿梅嘟着嘴，显然仍觉委屈。
  “好了，你再这样子，我会以为你是在吃醋呢，难不成将来你去别处也要一直带着我？”曾荣拉着她的手撒了个娇，同时也是想试探一下，阿梅是否快要离开绣作坊了。
  她总觉得刘安这个时候让阿梅绣生肖荷包肯定有特别的用意，就是不知道阿梅是否也清楚。
  “那当然了，你放心，只要我有这个本事，我肯定会带你离开这，但你要等着我一段时日。”阿梅说完，站住了，看着曾荣，咬着嘴唇，待说不说的。
  见此，曾荣也立住了，看着对方，没有说话，安静且耐心地等着。
  “好吧，我实话跟你说了，我是有离开尚工局的想法，只是能不能成还未必，这话你听了烂在心里就成，你放心，若果真成了，我不会丢下你的。”阿梅前后左右瞧了瞧，见近处无人，这才揽住了曾荣的肩，低声说道。
  曾荣一听，猜到应是有几分准信了，虽说这是预料中的结果，可她仍觉有些不舍，也有些失落，毕竟在绣作坊的这几个月两人是朝夕相处的，且阿梅对她也不是一般的维护，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好，我答应你，我等着你，只是你也记住一点，此事千万别操之过急，到一个新地方，你要做的是先站稳脚跟，保全自己。记住了，一定要先保全自己。”
  这是曾荣的真心话，她的确把阿梅当成自己的退路或是跳板，若说这宫里还能有谁让皇后真正敬畏或忌惮，恐怕非这位太后莫属了。
  阿梅见曾荣如此真心为她着想，心下大为感动，想起之前自己的私心，也想起自己对她的种种欺瞒和利用，又觉颇为羞愧。
  不过羞愧归羞愧，让她向曾荣认错赔礼却做不到，于是，她假装恶狠狠地捏着曾荣的小脸，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别我一走，就傻呵呵地让人给骗了，尤其是那个绿荷，若我知道你和她交好了，小心我回头打你屁股。”
  “放心，我也不傻，我给她画那幅画也是有缘故的。你也知道，我和王家的过节不小，这次因为一件常服入了皇后的眼，难免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她那人素来喜欢掐尖要强，让她出出风头也好，省得大家都把目光放我身上。”曾荣拨开了阿梅的手，解释道。
  她知道，这是阿梅的心结，这个心结不解，只怕两人会因此生出嫌隙。
  果然，阿梅听了这话，顿时转“怒”为喜，指着曾荣的头戳了几下，“小笨蛋也不笨嘛，不早说，害我白白生了一晚上的气。”
  曾荣斜了她一眼，“你才笨呢，这都看不出来，又不肯相信我，我们两个什么交情，和她又是什么交情？”
  “好啊，你敢骂我？看我如何收拾你。”心结已解的阿梅也有心情和曾荣嬉闹了。
  曾荣倒是也配合，撒腿就跑，两人一前一后笑闹着进了工坊。
  腊月二十这天，曾荣把柳春苗交代的活都做完了，原本她没想提前交工的，怕柳春苗又给她派新活，可人在工坊，又不能闲着。
  于是，她找了几块各种颜色的缎面边角料，缝了一个水田荷包，这种水田衣、水田裙子曾荣记得上一世是十年后才流行起来的，好像是从南边传来的，因而，她这个荷包也算是独一份的了。
  这个荷包她想送给覃初雪，算是新年礼物吧，不管她是否算计过自己或者还将继续算计她，但有一点是不能否认的，曾荣的确从她身上感知到一份亲人般的关怀。
  再有一个缘故，曾荣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已然识破她的用心，她想知道，接下来对方会怎么做。
  内心里，曾荣拒绝相信覃初雪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或许，她也有她的不得已，或许她对曾荣也不全然是利用，应该也有几分真心在。
  而这个答案，曾荣只能交给时间。
  说来也是巧，曾荣刚把这水田荷包做好，柳春苗就发现了，且一下就喜欢上了，说是很别致，连同皇贵妃的那几样绣品一并收上去了。
  这下曾荣可不敢再做什么水田荷包送覃初雪了，万一被那个皇贵妃撞上有人和她佩戴了一样的水田荷包，不定又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没办法，曾荣只得规规矩矩找了块大一点的边角料，打算做一只生肖荷包，正打算拿笔画羊时，阿梅在一旁捣乱，说是让曾荣也给她画一个生肖荷包，只不过她要兔子，因为她是属兔的。
  这话提醒了曾荣，好像覃初雪也是属兔的，不如也绣一只兔子好了，正好画兔子她更娴熟些。
  于是，曾荣很快提笔先给阿梅画了一只兔子，轮到她自己时，突然想到那日和覃初雪提到的“悲凉”二字，一时心血来潮，她画了两只兔子，她是想告诉她，就算日子再悲凉，生活再孤苦，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或一件事能温暖到你，哪怕这种温暖是暂时的甚至是虚拟的，可心意是真实存在的。
  荷包做好这天，可巧是小年，阿梅被刘公公叫走了，曾荣不愿意一个人去餐厅，干脆拿着荷包往覃初雪家走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迷茫

  这是自腊八过后曾荣第一次登门，原本以为半个月过去，覃初雪的膝盖应该痊愈了，哪知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汤药味，曾荣心下一紧，也没顾上询问小翠，忙又掀了门帘进东边屋子，覃初雪依旧是坐在炕上，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背靠着墙面，后腰处垫了两床被褥，旁边的案几上放了一本半卷的书和一叠裁剪好的草纸以及一套杯盏。
  见到曾荣，覃初雪忙不迭地要撵她走，“我这是风寒，大过年的要是把病气过给你就坏了，听话，等过些日子我好了你再来。”
  “好好的怎么会感染风寒？您的膝盖好了？”曾荣没往后退，反而上前几步坐到了炕沿上。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覃初雪又急又恼地说道，其中也不乏关切。
  “姑姑，我生病时姑姑不但把我带过来将养且还亲自照料我，那会姑姑也没怕被过了病气，如今姑姑生病，我若是因为怕被过了病气而逃开，我成什么了？难不成姑姑希望。。。”
  曾荣话未说完，覃初雪突然急切地咳嗽起来，曾荣忙脱了棉袍爬上炕，从炕几上抽出两张草纸递到覃初雪手里，本想把水杯给她，可一摸是凉的，正要拿着水杯下炕时，小翠进来了。
  “有蜂蜜吗？”曾荣问，把水杯递了过去。
  小翠摇摇头。
  “那就算了，先兑点热水来吧。”
  待覃初雪停了咳嗽，喝过几口温水，曾荣把自己的丝帕递了过去，覃初雪没有留意，接过丝帕擦了擦嘴，这才问道：“蜂蜜有何用？”
  “咳嗽时能起到点缓解作用。”
  “奴婢这就去找他们帮忙买点来。”小翠一听忙道。
  “罢了，吃着药呢，别麻烦了。”覃初雪阻止了小翠。
  “对了，今儿是小年，灶房要请灶王爷，肯定有米糖的，不若我去灶房要点来。”曾荣又想到了一个法子。
  她老家那边有用米糖饼泡水喝治疗咳嗽的习俗，这个习俗徐家也带到了京城，上一世有好几次她伤风咳嗽时喝的就是米糖水。
  “不用去要，我们这也有，我们也请了灶王爷。”小翠说完转身出去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管用，总之，喝过米糖水之后的覃初雪有好一阵子没有咳嗽，也有力气和曾荣说话了，先是责怪曾荣不该把自己的丝帕拿出来给她用，说她是一个病人，容易把病气过给曾荣。
  “一条丝帕而已，难不成姑姑还不值一条丝帕？”曾荣笑着回道。
  “你这孩子，罢了，这丝帕就留下送我吧，你也别拿回去，回头我给你两条新的。”覃初雪摇摇头，也笑了，“我也是一时糊涂，竟然没拐过弯来。”
  “姑姑不是糊涂，姑姑是太在意阿荣妹妹了。”小翠见自家主子笑了，也难得打趣了一句。
  “哎呀呀，小翠姐姐吃醋了，这可如何是好？”曾荣说完抿嘴一笑，从袖袋里拿出一大一小两个新荷包，挑了个小的给小翠，“这个给小翠姐，就当我给小翠姐赔罪了。”
  “哎呀呀，好可爱的小兔子。”小翠看到荷包上的两只兔子，两眼放光了。
  “我瞧瞧。”覃初雪也凑了过来。
  “这是给姑姑的新年礼物，希望姑姑喜欢，也希望姑姑来年能平安喜乐。”曾荣把另一个大的双手递到对方手里。
  这个荷包是葫芦形的，桃红色，上面的两只兔子是白色的，纯白的，并排傍地走，不分雌雄，上面用金丝线绣了四个字，“平安喜乐”。
  “为何是兔子？明年不是羊年么？”覃初雪摩挲着上面的兔子问。
  “因为姑姑是属兔子的，我希望姑姑一辈子平安喜乐，不单单是羊年。”曾荣解释道。
  “难为你有心了。”覃初雪有点被感动了，也是真有几分喜欢上曾荣，心思细腻不说，人也善良正直，更难得的是还懂一点药理常识，这样的人太适合留在身边了。
  奈何她现在人微言轻，即便想做点什么也是难，一个不慎还会把曾荣也害了，因而，她也迷茫了，不知该拿这孩子如何是好。
  “和姑姑相比，我做的还远远不够。”曾荣略带惭愧地低下了头。
  方才小翠提出要买蜂蜜，覃初雪拦住了，曾荣猜想准是她手头又紧了。
  蜂蜜本就不便宜，再加上求人还得给赏钱，跑腿的还得要跑腿钱，一层层的，只怕半两银子的蜂蜜她一两银子也未必能买到。
  难怪之前柳春苗就说覃初雪不富裕，偏那段时日曾荣和绿荷的诊费和药钱都是覃初雪垫上的，给她又不肯要，再后来，又给曾荣准备了一个多月的饭食，这些是不在她的份例内的，所以她得自掏腰包去买，这一买又得白搭不少人情费。
  为此，曾荣颇有些自责没早点想到她的窘况，没在荷包里放一锭银子。
  “对了，这半个月你都忙些什么了？皇后没再找你吧？”覃初雪见曾荣垂着头似在自责，主动换了个话题。
  “没有，不过我猜可能快了。”曾荣本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可对方问到了，她又想听听她的想法。
  果然，得知她又绣了些并蒂莲图案的小件物品，且又用上了她专属的镂空手艺，覃初雪一激动又咳嗽起来，好在这时小翠说药晾好了，给端了过来。
  吃过药之后，覃初雪闭目靠了好一会，待自己平静下来，方才睁开眼睛，说：“罢了，你也别忧心了，这事跟你关联不大，真要追责，倒霉的也只是她，你一个绣娘，绣什么不绣什么也只能听从掌事姑姑的吩咐。”
  “话虽说如此，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曾荣苦笑一下。
  “不会的，目前来说，你的分量还不够。”覃初雪很坚定地摇摇头。
  这也是她至今一直犹疑不决的重要缘故，一个小小的绣娘那些人还不至于放在眼里，可一旦曾荣成了她的人，被卷进了他们之间的争斗，问题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正名

  这天下午，曾荣一直待在覃初雪家，晚饭后见覃初雪形容倦怠，曾荣主动提出给她念一段诗词，在曾荣的低吟浅唱中，覃初雪缓缓地睡着了。
  送曾荣出门时，小翠说，这半个月覃初雪睡眠一直不太好，前些日子是腿疼，腿刚好没几天又感染了风寒，发了几天热才好，可咳嗽却不见好，每每刚一眯着又被咳嗽惊醒。
  曾荣听了思索良久，论理，以覃初雪的性子是不太爱出门的人，更别说，她膝盖没好利索，更不应该会在室外久待，因此，她这病也稀奇。
  联想起自己那次雪天探视时在外面哭了一场，吃进不少冷风晚上便发病一事，曾荣似乎有了答案。
  “姑姑这病是那次在外面跪时间长了冻的吗？”曾荣问了出来。
  “不是的，姑姑是老毛病了，之前，之前有一年因为在雪地里跪了很长时间，打那之后，姑姑就落下病根了，严重时还会喘不过气来，这两日已经好多了。”小翠忙不迭地否认。
  这话压根没回答到点上，曾荣问的是风寒，小翠答的是咳嗽和哮喘，显然，她是在害怕什么。
  “那姑姑上次膝盖伤是怎么回事，谁罚的跪？”曾荣追问了一句。
  “你别问我，姑姑不让说的。阿荣妹妹，姑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一来，她脸上才有笑容，你好些日子不来，她会念叨你，可又不让我去找你。”小翠咬着嘴唇说道。
  这番话她早就想说，可一方面怕挨骂，另一方面也怕把曾荣牵扯进来，可今儿下午看了这两人的互动，她忍不住了。
  如果说这世上还能有谁带给姑姑笑容带给姑姑希望，貌似非曾荣莫属了，可姑姑总是顾及太多，没办法，只能她来推一把了。
  “我也想时常来看她，可姑姑不允许，再则，工坊的事情也多，有时也真顾不上。你放心，以后有空了，我会常来的。”曾荣承诺道。
  小翠一听，刚要开口邀请曾荣大年三十来吃年夜饭，忽听得里屋传来覃初雪的咳嗽声，忙转身跑回去了。
  曾荣出得门来，此时天已黑透了，她出来得匆忙忘了提一盏灯，正犹豫该不该回去找小翠要盏灯时，只见前方有个身影提着盏灯摇摇地走来了。
  仔细辨认了一会，曾荣欣喜地向对方奔去了，“阿梅姐，你来接我的？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有什么难猜的，这么晚你还没回来，还能去哪？这不，怕你一个人不敢走夜路，特地来接你，还是我对你好吧？对了，小翠怎么回事，也不知说送送你，就这么让你一个人出来了？”阿梅碎碎念道。
  曾荣上前揽住她的肩，笑嘻嘻地回道：“嗯，阿梅姐最好了，真的，我太开心了。”
  确实，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尤其是在你最需要对方的时候，偏对方还来了一个出其不意，这份惊喜足以令曾荣铭感于心。
  听到曾荣说覃初雪又病了，阿梅立住了，犹疑了一下，“我用不用去看看她？”
  “现在？太晚了吧？况且她都躺下了。”曾荣一边说一边挽着阿梅往前走，见阿梅依旧不动地方，她很快猜到了缘故，“是不是刘公公那边有消息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看你这么聪明，我也就放心了。罢了，听你的，不去就不去，这么晚打搅她也不太好，以后总有机会见面的。”阿梅说完本想给曾荣一个笑脸，可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单独面对的一切，她又笑不起来。
  “阿荣，你说，我能做好吗？”她心里实在没底。
  原来，刘公公方才带她去见太后了，把她好一顿夸，说之前她绣的那些丝帕、荷包太后都非常喜欢，尤其喜欢那几句禅语，说她小小年纪难得有如此慧根，让她以后留在太后身边给她念念经讲讲道什么的。
  原本这是一件好事，能从一个尚工局的最低等女工一下跳到太后身边做宫女，这种福分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可阿梅心里明白，那些丝帕、荷包都是曾荣绣的，就连那些禅语的解释她也是照搬曾荣的，她压根就没有这个能力接下这副担子。
  再则，阿荣的那些荷包早就传到太学了，再后来，整个京城的几大绣坊都传遍了，否则，绿荷和红菱几个也不会一天天围着曾荣打转了。
  这种情形下，阿梅委实不敢再冒领这功劳，一个欺君之罪的帽子扣下来，只怕整个绣坊都要作为陪葬。
  于是，阿梅向太后坦承了一点，这些绣品的花样有些是别人设计的，有些是她自己画的，还有，有些诗词是她自己配的，有些是别人配的，那几句禅语也是别人配的，她因为觉得好，也拿来用了。
  太后听了这番话虽有点失望，倒也认可了阿梅的坦诚，可刘公公不高兴了，觉得阿梅丢了他的颜面，觉得于韵青欺瞒了他。
  因而，从慈宁宫出来的阿梅是忧大于喜，得罪了刘公公，后果同样很严重，不但会影响到绣坊的生意，只怕以后她在慈宁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可她也没法，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辩白的机会，错过这次机会，她只能活在曾荣的光环下，可问题是她真没有曾荣的才华啊。
  这三个月和曾荣朝夕相处，她彻底歇了那个侥幸的念头，曾荣的所知所学远在她认知之上，再冒充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就露陷了，这个后果绝不是小小的于家能担得起的，因此，阿梅委实很难受，也很委屈。
  这也是她之所以跑出来接曾荣的另一个重要缘故，这番话没法在宿舍里说，只能在没人的地方向曾荣哭诉一二。
  “阿荣，对不住，这件事我瞒着你很久了，你别怪我，我也是没法子，我，我想说，这不是我的本意，可我，我。。。”
  一时词穷的阿梅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只得苦恼地踢了踢脚下的一块石子，甚至连看向曾荣的勇气也没有。




第一百四十六章 放下

  阿梅的话既在曾荣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她早就猜到于韵青是利用她的那些绣品给阿梅进宫铺路，说实在的，她并不赞同对方的做法，太冒险了，一个弄不好，跟欺君之罪有什么区别？
  可于韵青私心作祟，或许一开始也没想走这么远，只想凭着这些绣品要点好处，也或者说一开始也没想到曾荣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毕竟有一段时期是曾荣自己放弃在绣品上添上诗词，所以她才会把阿梅推出来，哪知曾荣后来自己想明白了，一发力，不但惊艳了整个京城的几大绣坊圈，还把名气传到太学那边去了。
  其实，彼时于韵青想收手还是来得及的，可偏偏刘安给她带去一个意外之喜，说是太后喜欢这些绣品，觉得有灵气，可巧尚工局那边要招几个绣娘，于韵青的私心再次占了上峰，想把阿梅送进宫，以期能搏一个荣华富贵。
  不对，曾荣想起来了，阿梅在中秋之后就没再去过锦绣坊，而她出名则是在中秋之后，说明那会于韵青已然和刘公公促成了阿梅进宫一事。
  也就是说，那会想要反悔势必要得罪刘公公，于韵青这才又想出一个主意，干脆连曾荣一块打包送进宫，可巧那会王家对曾荣纠缠不休，正好给了于韵青一个由头。
  这么一分析，曾荣也怪不上阿梅，事情是于韵青做下的，
  并非阿梅的本意，她也是被家族逼到这份上。
  不过她能选择在紧要关头坦承实情，虽一时有可能失去失去太后和刘安的信任，但从长远看，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至少她没有后顾之忧了，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露陷。
  至于意料之外，则是曾荣没想到阿梅会向她坦承这事，勇敢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一般的人可没有这般勇气，更别说是面皮比较薄的女孩子。
  这么说也不对，正因为是面皮比较薄的女孩子，尚未沾染太多的世俗之气，也没有被成年人之间的那些尔虞纷争所浸染，所以才保有这颗纯真之心，有鲜明的是非对错观念和自己的底线。
  “好了，你记住，这件事千万不能再对第二人说了。那些绣品本来就是你绣的，我不过是画了几个花样。刘公公那，你尽量好好哄哄他，他虽气恼，可你终究是他领进来的，他不可能会坑你，因为坑你等于坑他自己，以后他在太后面前哪还有什么信任可言？所以他只会希望你越来越好，方不辜负他这一番心思。因此，以后遇事尽可能和他通个气。至于你家里人那边，我想过程如何不重要，只要结果是他们想要的便好，更别说，你这么做，也相当于免除了所有人的后顾之忧。”曾荣笑着开解对方。
  她是真的放下了，希望对方也能放下。
  “阿荣，你知道吗，其实我这么说还有一个好处，希望有一天能向太后推荐你，你就是她口中那个有慧根的人，那样，我们两个说不定又能在一起了。”阿梅见曾荣非但不怪她还开解她，真的开心了，抱着曾荣跳起来。
  “好，希望如此。”曾荣也笑了，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只是她可没有阿梅这般乐观。
  回到宿舍，这一晚上曾荣又没大睡好，一会是覃初雪，一会是阿梅，一会是她自己，一会是徐家和徐靖，一会是王家和皇后，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
  次日一早，昏昏沉沉的曾荣爬起来帮阿梅收拾行李用具，众人这才知晓阿梅要离开，得知是去太后身边，有人恭喜有人羡慕有人嫉恨也有人无动于衷，不过大多数人围过来帮忙了。
  稍后，得到消息的柳春苗也赶过来了，因着阿梅的东西不少，她一个人肯定搬不了，柳春苗特地指派曾荣和红菱两个帮她。
  饶是如此，三个人仍是拿不了这些东西，好在刘安带着两个太监赶来了，用不上曾荣和红菱了。
  尽管曾荣特别想借这个机会去慈宁宫露个脸，或者说，加深一下刘安对她的印象，可惜，刘安连半个眼神也没给她。
  依依不舍地惜别了阿梅，曾荣回到了工坊，这一次，柳春苗又给她派了件新活，是太后的一件常服，让在常服上绣六十个不同的寿字，因为明年三月是太后的六十大寿。
  原本这件常服早就交给了别的绣娘，已经有两个人在绣了，可见过曾荣绣的镂空花纹和花边后，柳春苗多了个心眼，让三个不同的人各绣一件样品出来，挑最好的一件给太后送去，说不定太后一高兴，也能赏她点什么，最好是能升一级。
  这活对曾荣来说又有点赶了，因为太后的寿诞在三月十六日，腊月只剩最后几天，也就刚够曾荣写这六十个寿字，正月有好几日不能拿针，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八十天时间，她能来得及吗？
  可这是太后的常服，她依然没有办法推辞，只能咬着牙接下这活。
  一上午的时间曾荣都坐在那看着这几块缎子发呆，直到绿荷过来找她去吃早饭，曾荣拒绝和她同行，选择了美英，原本她更倾向于红菱的，只是红菱和绿荷走得近，曾荣只得退而求其次。
  早饭后回来，曾荣依旧盯着这几块布又盯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拿起画笔在纸上描摹几种不同的寿字写法，有些不常见的字体她都忘了，毕竟这么多年没写。
  晚饭后，曾荣拿着自己写的二十来个寿字再次进了覃初雪家，覃初雪看过曾荣写的这些字体，也帮她回想起了十来个，可距离六十个还差一半呢。
  见曾荣沮丧着脸，覃初雪答应帮她找个人把这六十个寿字凑齐，让曾荣两天后再过去。
  谁知没等两天，次日下午小翠就给曾荣送来一张纸，上面满满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寿字，曾荣数了数，竟然有一百个，这人真够有才的，不过看字体，此人年岁应该不会太大，风骨初显，笔力也略有不足，饶是如此，比曾荣自己写的仍是要强多了，因而，曾荣打算直接采用他的字体。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小豆子

  待曾荣在几块衣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好这六十个寿字时，年关到了。
  这个月探视时间提前了一天，在除夕的前一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九，不巧的很，又是一个大雪天。
  也依旧是徐靖带着曾华来的，为了让曾荣安心，曾华特地穿上徐家为她准备的过年新衣，都是上好的缎面，曾华说，和徐箐她们几个的新衣一样。
  除了新衣，徐家还给曾华准备了一套首饰，赤金的，也是和徐箐几个一样，据曾华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说当孙女养，曾华略有点不安，她想知道是否大姐和徐家达成了什么协议，还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曾荣笑了笑，把自己新发明的金箔镂空针法告诉了阿华，也说自己正在绣太后寿诞的常服，其他的，她没说，不想让她背负太多。
  不过她倒是告诉紫萝，皇后对她的手艺相当满意，为此特地赏赐了她一碗八宝粥，再后来，掌事姑姑又找她绣了几样并蒂莲图案的小件配饰，是一男一女配套的，也是用的这种镂空针法。
  至于那些配饰的主子是谁曾荣没有说，毕竟她也只是猜测，就看徐家能否找出答案来。
  整个探视期间，徐靖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听着，偶尔也会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如此甚好。
  毕竟他才十岁，曾荣也不想再带给他太多的惊吓，那对他来说不公平，他有的只是这一世的成长记忆，单纯、干净、安宁、幸福，像张白纸，而曾荣两世为人，历经离殇，更多的是恐惧、怨恨、忧心、悲苦、愤懑等，千疮百孔不说还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出原色来。
  事实上，曾荣早就发现，每次当她面对徐靖落泪时，徐靖回应她的是不解和惊吓，压根就没有感同身受的共情。
  一次又一次，曾荣也从最初的失落到逐渐的适应以及今日的放下。
  就让他好好过他自己的生活吧，这条路本就是她自己选的，没什么好后悔的。
  送走徐靖几个，曾荣抱着包裹走到当值太监面前，当值太监打开她的包裹，没等她塞过去一点碎银，对方见又是一堆书和笔墨用具，不无羡慕地说道：“你学问真好，我看你岁数不大啊，居然能看懂这么多书。”
  “是不大，留着慢慢看。”
  “你家这么富裕，为啥要来做绣娘呢？”对方接过曾荣递过去的碎银，飞快地袖进了口袋。
  “我家来自农村，一点也不富裕，我妹妹寄住在亲戚家，这些书是我自己用绣花挣的钱买的。”
  “呵呵，哄谁呢，你每个月都有人来看你，每个月都带这么多书，我听说这些东西可贵了。”对方一边说一边帮曾荣把包裹打包好。
  曾荣听了这话心念一动，抬头仔细看了看对方，见对方二十岁出头，长得还算端正，看起来也伶俐，便冲他甜甜一笑，“这位小哥，你叫什么名字？通常在哪当值？”
  得知这位太监大名叫何小豆，小名叫小豆子，平日里是在灶房帮着打杂跑腿，每个月的探视日才会借用到这边来守半日门。
  “那你们平日里出去方便吗？”
  “方便是方便，不过我可不敢触犯宫规。”对方以为曾荣要托他办事，先拒绝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犯错的，我只是想托你帮我从外面带点东西来，你是灶房的，我要带的也都和吃的相关。”曾荣是想到了覃初雪那。
  她若是直接给银子，覃初雪不会收，可送东西就未必了，东西代表的是心意，且也好找理由。
  这位何小豆一听是吃的，犹豫了一下，让曾荣晚饭后去后厨找他。
  毕竟这会人多嘴杂的，这些话也不适合在这说。
  曾荣见有人抱着包裹过来，忙收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这日的晚饭后，她果真在后厨找到这位何小豆，得知曾荣只是要点蜂蜜、雪梨、百合等物，何小豆很快从库房给曾荣偷出来一点。
  原本何小豆没想收曾荣的银子，这点东西是他从膳房库里拿的，没花钱，且也不值当多少钱，之前曾荣送他的碎银他看过了，有半两呢，足够买这点东西。
  可曾荣为了给对方一个好印象，方便下次再找他，硬是又塞了对方一块碎银，喜得这位小豆子抓耳挠腮的。
  拿到这些东西曾荣直接往覃初雪这来了，刚一院子便听到屋子里有人说话，正疑心是否上次绿荷提到的那个人时，只见绿荷掀了门帘出来了，“真巧，你也来看覃姑姑？”
  “你怎么也来了？”曾荣微微有点不高兴。
  自打阿梅走后，绿荷没少接近她，曾荣也搞不懂，明明自己不搭理她，这人怎么还能面色如常地跟随自己左右。
  因此，曾荣怀疑绿荷压根就不是什么凑巧，多半是她发现自己去后厨找人买东西猜到她是来见覃初雪的，所以提前到了。
  事实也是如此，曾荣探视时和小豆子说的话她躲在一旁听到了，晚饭后也躲在暗处看到曾荣去后厨那边找人，可巧今日探视绿荷她家给她送来一双羊毛护膝，她给覃初雪送来了，算是新年礼物，也算是报答之前覃初雪对她的照料。
  “和你一样，也给姑姑送东西来了。”绿荷看着曾荣怀里的包裹笑道。
  “进来吧，外头怪冷的。”小翠见曾荣还立在外头，出来把东西接了过去。
  “姑姑病好了么？”曾荣一边问一边自己掀了门帘进屋，只见覃初雪正坐在炕几前写福字呢，旁边还有一堆红纸，一把剪刀，剪了一半的窗花。
  “你来的正好，我也乏了，还是你来写吧。”覃初雪见到曾荣，把笔掷下了，往后靠了靠。
  “咳嗽好些了？”曾荣先看了看对方的气色，比上次来好多了，不再蜡黄蜡黄的，就是有一点，似带了几分隐隐的怒气。
  没等曾荣追问，绿荷也掀了门帘进来了，曾荣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不用问也能猜到，绿荷进来之前这对主仆一个在写福字一个剪窗花，绿荷的到来打扰到她们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真心

  覃初雪虽不满绿荷的到来，可因着曾荣的关系，倒也没撵她走，相反，一并叫她上炕看曾荣写字。
  待曾荣写完这几个福字，小翠上茶了，端来了几样瓜果点心，覃初雪陪着略坐了坐便告了声乏，往后靠在了被褥上，听着曾荣和绿荷说着绣作坊的新鲜事，期间不可避免地提到阿梅的离开。
  覃初雪已然从柳春苗和刘公公那听闻此事了，刘公公的说辞是太后看上了阿梅的心灵手巧，说是要借她过去用用。
  这话显然是托词，大正月的基本不动针，太后要一个绣娘过去做什么？
  再有，若论心灵手巧，还能有比得过曾荣的？为何曾荣一点动静皆无，太后却独独看上了于梅？
  于梅进宫后绣的那几样东西一点也不出彩，也没有送到太后跟前，太后如何能得知于梅此人？
  尽管明知是刘安在此间捣鬼了，可覃初雪和柳春苗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覃姑姑，您知晓阿梅因何会去太后身边么？”绿荷问道。
  这个问题她曾经问过曾荣，曾荣送了她四个字“无可奉告”，没想到她还不死心，又跑来问覃初雪。
  “宫规又忘了？”覃初雪瞥了她一眼。
  “这不闲聊么，话赶话说到这。”绿荷陪了个笑脸。
  “记住一点，该让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让你知晓的别到处打听，怎么还不长记性？”覃初雪轻斥道。
  绿荷没想到覃初雪说翻脸就翻脸，顿时有点羞恼起来，想要解释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满脸憋得通红。
  曾荣叹了口气，“覃姑姑，我们回去吧，你病还没大好，要好生将养，我们就不打搅了。”
  覃初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点点头，“也好，早点回去，我就不送了，让小翠代送一下。”
  小翠看着曾荣，几欲张口，可一看曾荣身边的绿荷，又闭上了，曾荣见此，拉着小翠的手摇了几下，两人会心一笑。
  出得门来，绿荷还有点讪讪的，“覃姑姑和小翠姐对你真好，我也不知到底做错了什么哪里不入她们的眼。”
  “很简单，真心换真心，你若是真心待人，别人又岂会不喜欢你？”
  “哼，这可未必，我倒是真心待你，可你从来不和我交心，你只听阿梅的，可阿梅呢？不还是撇下你自己一个人攀高枝去了？也就你傻傻的，不。。。”
  “绿荷，你要这么说，我们还是分开走吧。你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我如何与你交心，我又凭什么要与你交心？”曾荣说完小跑几步，丢下绿荷一个人往前走了。
  绿荷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嘴，到底还是疾跑几步上前追上了曾荣，并伸手拉住她，“好了，不说这些，我只问你，明日晚上你和谁去看焰火？”
  “什么焰火？”曾荣对此一无所知。
  绿荷见曾荣不像是撒谎，便解释说，宫里每年除夕的戌时会在后苑放焰火，宫里只要不当值的太监宫女均可以结伴前往观看，但有一点，不得靠近钦安殿，那边是皇上和皇子们以及妃嫔们待的地方。
  若有违例者，轻者二十大板，重者逐出宫外。
  这是除夕的特例，每年只此一次机会可以不用令牌出入后宫。
  据绿荷说，还有一次特例是元宵晚上的花灯和焰火，花灯是摆在长安街上，焰火则是在午门前，这日不当值的宫女们也可以结伴出宫，时间为两个时辰，可以尽情地逛花灯看焰火。
  一听这话，曾荣才想起来，元宵节逛花灯放焰火在是皇上和万民同乐的一个习俗，每年的这个时刻，宫外也有很多人守在午门外看焰火，上一世徐靖带她去看过几次，再后来，岁数大了，她不觉得稀奇了，徐靖才作罢。
  这一世，想必徐靖也会带曾华同往吧，若是能出宫，有两个时辰，她也能去一趟徐家，陪阿华吃一顿汤圆，陪她逛一圈花灯吧？
  “阿荣妹妹，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焰火，可好？”绿荷问道，这才是她拉住曾荣的目的。
  曾荣既然说了真心换真心，她暂且就拿出自己的真心来，别人不清楚，她可清楚得很，阿梅那点本事全是曾荣调教出来的，读书写字，念诗背诗，甚至连绣品的花样也是曾荣帮着设计以及配色的，若没有曾荣相帮，她决计近不了太后身，即便进去了，只怕也是个扫地浇花的粗使宫女。
  可如今不一样了，阿梅会一手好针线，又会识字记个小账什么的，关键还有刘公公推举，这样的人到太后身边肯定能受到重用的。
  这也是她一直向曾荣靠拢的重要原因，她也想跟着曾荣学点东西，不求能像曾荣这么满腹才学，但求有阿梅的学识就好。
  “不好，明日除夕，兴许阿梅不当值，我怕她来找我。”曾荣直接拒绝了绿荷。
  绿荷再次咬了咬嘴唇，不过却没再死皮赖脸地贴上来，毕竟都是女孩子，也要点脸面的。
  次日，因着是除夕，只上了半天工，午时后开始扫房，沐浴、更换新衣，年夜饭依旧定在申时，织作、绣作、裁作三个工坊一共有二百来号人，外加几位掌事姑姑都来了，饭菜比平时要丰盛些，有四个菜，两荤两素。
  饭后，众人往外散去时，柳春苗叫住了曾荣，问曾荣约了谁去看焰火，又问曾荣这五天假准备做什么等。
  得知曾荣在等阿梅，柳春苗沉吟了一下，“罢了，你和我一块吧，今晚皇上带着众皇子公主以及妃嫔们在慈宁宫吃团圆饭，阿梅肯定出不来。”
  “哦，那我。。。”曾荣本想说她再找别人，就不打扰对方了，可没等她说完，柳春苗打断了她。
  “走吧，我还有东西要送你。”柳春苗二话不说，推着曾荣往前走了两步。
  柳春苗把曾荣先带回她的住处，彼时天还大亮着呢，去看焰火为时尚早，因而，柳春苗亲自烧水泡茶，等待水开的空当，柳春苗从炕尾抻出了一个包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狐狸毛的斗篷，和上次柳春苗借给曾荣的那件不一样，这件明显小了很多，适合曾荣这个年龄和身段。
  也就是说，这件斗篷是刻意送她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拉拢

  曾荣正想着如何拒绝这件斗篷时，柳春苗拿起斗篷亲自给曾荣披上。
  “柳姑姑，您这是？”曾荣有点抗拒对方的示好。
  “这是我前些日子翻箱底时翻出来的，白放了很些年，想着你连件大毛衣服也没有，上次还因为这冻病了，所以找人修改了一下，看看合适否。”
  “柳姑姑，这东西太贵重了，我，我，不如这样吧，我把这两个月的工钱给你。”
  曾荣委实不想欠对方这么大的人情，一件狐狸毛的斗篷至少也值十几二十两银子，平白无故的，谁会给你这么大的好处？
  可衣服已经改小了，又是桃红的绸子面，这颜色曾荣穿正合适，柳春苗穿就有些嫌嫩了，因而，曾荣想以自己的方式买下来。
  “这是什么话？合着你覃姑姑可以为你请医问药又把你接去亲自照看，病好后怕你身子亏空，又特地给你送了一个多月的饭食，我就不能送你一件衣服？还是说，你覃姑姑是姑姑，我不是你姑姑？”柳春苗佯做生气地说道。
  “别，柳姑姑要这么说可真可折煞我了，在我心里，你们两个都是我姑姑，就像是我的亲人一般，绝无什么亲近远疏之别，覃姑姑那边，我欠了这般人情也一直不安，不瞒柳姑姑，昨儿我认识了个膳房的太监哥哥，求他帮我买了点蜂蜜、百合等物送给覃姑姑，覃姑姑前些日子病了，咳嗽得很厉害。”
  曾荣见柳春苗对她的事情很清楚，想着小豆子一事也未必能瞒得住她，干脆坦白了。
  左右这事也不大，万一哪天真追究到她了，说不定柳春苗还能帮她遮掩一二。
  果然，柳春苗一听曾荣给覃初雪送东西是还对方的人情，脸上好看了些许，这意味着曾荣并没完全接纳覃初雪，也不太想和对方牵扯过多。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曾荣知恩感恩，覃初雪照看过生病的她，所以对方生病了，曾荣也想尽一份力。
  不管是哪个理由，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坏事。
  还有，她观察了曾荣三个月，这孩子的确聪明，才气过人，心智成熟，城府也深，难得的是本性善良，不骄不奢，不贪。因此，她有预感，用不了多久，曾荣只怕也要离开这绣作坊了。
  不管曾荣去了哪里，假以时日，肯定比她柳春苗要强，兴许用不了多久，她柳春苗就该求这个女孩子拉她一把了。
  所以，这件衣服她送曾荣不亏，不趁着曾荣尚未发达之际拉拢她一下，等以后她想拉拢只怕曾荣未必会给她这个机会了。
  “做的好，姑姑很欢喜自己没看错人，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你覃姑姑最近确实有点难，我不好去劝她，你有空多去陪陪她。”
  柳春苗这么一说，曾荣有心想问问覃初雪究竟碰上了什么事，只是她搞不懂柳春苗这番话究竟出是真心还是假意试探她，因而这话便没法问出来，怕给覃初雪惹事，也怕给自己招惹麻烦。
  “那我能为柳姑姑做点什么？这份人情委实太大，都说无功不受禄，您这样，阿荣深感惶恐，晚上会睡不着觉的。”曾荣半真半假地说道。
  “谁说无功？你上次没早没晚地赶了一个多月工完成皇后那件常服，姑姑不知有多感激你，否则，姑姑恐怕难以坐在这和你说话了。”
  这是柳春苗的真心话，若不是曾荣聪明，知道用金箔线来绣这种镂空花边从而减少牡丹花瓣的大小和颜色，这件绣活也难以按时完成，因而，柳春苗十分庆幸自己找的是曾荣，换个人都难以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这件常服。
  “可您已经给我双倍工钱了呀。”
  上个月，曾荣领了十五两银子的工钱，双倍工钱是十两，另外五两是奖励她发明的这种针法。
  因为这，好些绣娘都有想法了，她们中也有人赶过工，可从来没有给过一整月的双倍工钱，再有，曾荣的工钱定的本来就高，柳春苗说是因为她会自己画花样，大家也就认了，确实曾荣的才华是有目共睹的，她们比不了。
  可赶工的钱也给了五两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这些绣娘有几个人没赶过工？可谁给过她们翻倍的薪水奖励？
  如今倒好，发明一个新针法也能奖励五两银子，这银子挣得也太容易了些？她们谁手里没点绝活？
  尽管柳春苗一再解释这十五两银子的缘由，可大家心里终归是留下芥蒂了。
  好在这个月，也就是早饭前柳春苗发这个月的工钱了，这一次曾荣只有五两银子，大家也就平和多了。
  谁知曾荣不提工钱还好，一提工钱柳春苗更有话说了，要依她的意思，曾荣每个月拿这区区五两银子实在是太屈才了，这手艺，换做外头任何一家绣坊一年少说也能挣一千两银子，不说别的，就光凭她画的那些花样一年卖六七百两银子是一点问题没有的，更别说，曾荣手里还握有独门的自创针法，这样的人谁不拿她当香饽饽啊？
  可她偏偏放着外头的好日子不过进宫了，这一点柳春苗至今仍未想通。
  不过这不耽误她想弥补曾荣，可惜能力有限，就这还给曾荣招来这么多嫉恨呢。
  “好了，快别提什么双倍工钱了，姑姑清楚得很，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姑姑补偿我了，我还委屈啥？”曾荣灿烂一笑，算是收下这份厚礼了。
  柳春苗彼时已经泡好了茶，给曾荣倒了一杯，又拿出几样干果来，两人一边喝茶一边嗑瓜子一边也说起绣作坊的事情来。
  无独有偶，柳春苗也问起阿梅离开一事，她问的是曾荣事先是否知情，也问阿梅和刘安是如何认识的，问阿梅是因何被太后选中等。
  曾荣一一回答了她，只是她的回答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是三个不知。
  连着三个不知，柳春苗脸上又有点难看起来了。
  可曾荣也没法啊，这种话别说她事先不清楚，就是清楚也没法说出来啊，这不是故意为难她么？




第一百五十章 奇遇

  见柳春苗脸色难看，曾荣长吸一口气，正欲起身告辞时，柳春苗又换上了个笑脸，这次问的是曾荣如何创造出那种镂空针法的。
  曾荣把上一世的经历做了点改动说出来，说是给皇后做鞋面时用了大量的金箔线给牡丹花瓣圈边，有几次无意中带针把花瓣勾坏了，出来几个镂空图案，觉得还挺好看的，于是，她便用多余的金箔线试着专门研究这种针法，花了半个月的空闲时间才小有所成。
  “有没有想过把这针法教会别人？”
  曾荣沉思了一会，摇摇头，“暂时没有，我自己觉得不是很满意，仍在改进中，若有一日满意了，也未为不可。”
  “这样啊。”柳春苗说完笑一笑，看着曾荣又道：“只怕这事未必能如你所愿，如今你出名了，找你绣东西的会越来越多，我怕你忙不过来，这一次，因着太后的常服，我替你推了好几件活，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际，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曾荣点点头，明白这件斗篷因何而来了，可这事她不想妥协，她还指着这门手艺当成自己进慈宁宫的跳板呢。
  “好了，你也别为难，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你才来三个月，宫里的规矩还不太明白，以后慢慢就会懂了，你放心，我也没有害你的意思，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你柳姑姑今后还指着你呢。”柳春苗见曾荣低头不语，猜到她准是不情愿，只得又敲打几句。
  “别，阿荣不敢当，阿荣惶恐。”曾荣起身要给对方行个礼，被对方按住了。
  曾荣正待再要为自己辩白几句，外面传来宫女的声音，说是刘公公找她，命她过去一趟。
  “真是不巧，原本还说领你去看焰火的。”柳春苗冲曾荣歉然一笑。
  “姑姑千万别这么说，自然是姑姑的事情比我重要，以后会有机会的。”曾荣下炕后说道。
  临走前，柳春苗没忘了把这件斗篷塞给曾荣，另外，方才她见曾荣喜欢吃那种小核桃，又亲自找个布袋装了半袋子给她，也不给曾荣拒绝的机会，直接往她怀里一塞。
  抱着这堆东西回到宿舍，曾荣原本还担心不好怎么跟同伴们解释，哪知一进屋，屋子里空荡荡的，倒是省事了，把东西放下，曾荣趴到了自己炕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好好的一个除夕，偏偏要给她添堵，是有多不希望她过一个好年啊，搬出这么多人来压她，不就是想逼她妥协么？可笑的是，还非要摆出一副良善的嘴脸来。
  可问题是柳春苗说的也是实情，她的名气传了出去，后宫的主子这么多，哪个来找她绣点东西柳春苗也不能拒绝，可她一个人能忙过来吗？
  这么一想，好像错的也不是柳春苗。
  罢了，还是去找覃姑姑商讨一下此事吧。
  至于那焰火，不看也罢。
  拿定主意的曾荣索性披上了这件新斗篷，大晚上的肯定冷，这会雪虽停了，可地上仍有不少冰和残雪，为免冻伤自己，曾荣特地又戴上一对厚厚的羊毛手套和围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再抱上手炉，这才出了门。
  可惜，覃初雪家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头，大过年的，这对主仆居然不见了，联想到柳春苗方才说的覃初雪最近有点难，曾荣猜想可能和那位前皇后的有隐疾的儿子相关。
  这么说似乎也不对，方才柳春苗说了，这会这些皇子皇孙们应该在慈宁宫陪着太后承欢膝下，能出什么事情？
  好在曾荣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既然覃初雪不在，她也不能在一直在门外候着，左右机会难得，不如她也去后苑那边转转，一年一次的机会，错过了还得再等一年。
  可因着曾荣不清楚后宫的路线也不清楚后苑的方向，且此时暮色已临，路上人群渐少，曾荣只能一边走一边暗暗记住方位，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的啜泣声。
  前后左右看了看，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她有心不想管这闲事，可奈何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只得循着哭声走过去，在一丛灌木后面，她看到了一团模糊的身影。
  “你怎么啦？”曾荣问道。
  哭声很快停止了，可对方并没有回答她。
  因着那团身影比较小，曾荣以为是个比她还小的人受了欺负忍不住跑出来排解排解，联想到她自己的遭遇，同情心爆满的曾荣往前两步，劝道：“别哭了，有什么伤心事咬咬牙就过去了，今日是除夕，除旧迎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会好起来的。”
  说完这话，曾荣也看清对方的样子，那人居然倒在地上，可因着天黑，看不清对方的脸，从身形上看像是十六七岁的男孩。
  “你该不是扭到脚了吧？”曾荣见对方看到她走近依旧趴在地上，只得上前帮忙。
  看衣服是上好的料子，绝不是宫里的太监，可若说是皇子吧曾荣也不信，哪有皇子出来不带身边人的？因而，曾荣判断对方多半是个侍卫什么的。
  想着左右天也黑了，对方看不清自己的容颜，萍水相逢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曾荣伸出手要去扶他。
  “你先帮我把那轮椅推过来。”对方总算开口了。
  “轮椅？”曾荣一惊，顺着对方的手指，这才发现七八步远有一个轮椅立着。
  这下曾荣明白了，敢情此人自己推着轮椅闯到这灌木丛里来，多半是路面太滑轮椅被什么绊了一下所以他摔倒了。
  只是曾荣不解的是，这人究竟是谁，什么身份，还有，他为什么不呼救。
  也就是一念之间，曾荣先把自己的手炉送到他怀里，再帮他把轮椅推了过来，只是在扶起对方时曾荣费了好些力气，因为她发现对方的双腿压根不能动，一点力也吃不上。
  没办法，曾荣只得摘了围脖脱了手套和斗篷，从后面抱住他，拖着把他送上了轮椅。
  黑暗中，曾荣倒是发现这个男子长了一张还算不错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可能刚哭过的原因，清亮清亮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愿新年胜旧年

  看到对方的这双眼睛，曾荣很快松开了轮椅，弯腰去捡自己扔在地上的东西，一边穿戴一边说：“你放心，我不会问你是谁，今日之事我也不会往外说。但有一句忠告给你，做人不能跟自己较劲，那样伤害的只会是你自己和那些关心你的人，最后再送你一句话，活着有活着的美好，愿新年胜旧年。”
  “没有人关心我。”对方幽幽地回了一句。
  “那就自己关心自己好了。或者，你可以关心别人。还有，这个送你，算是我对你的关心。”
  曾荣说完解下自己的围脖给对方围上了，不过手套就没有给，手套是自己做的，有标记，围脖是发的，一普通羊毛的，宫女们人人都有。
  “多谢。”对方回了两个字。
  “不客气，其实我今天也遇到一点烦心事，不说也罢，来，我送你到路边去。”曾荣说完推着对方往外走。
  到一条主干平道上时，曾荣松手了，“再送你一句话，一念花开一念花落，世间万物万象本由心定，人这一辈子谁都会遇到难处，跨过去，就是一个坎，跨不过去，就是一座山。好了，我就送你到这，我想，你未必愿意让我知晓你太多事情，我走了，就不啰嗦你了，你自己好生保重。”
  “你的手炉和围脖。”对方喊住了曾荣。
  “都送你吧，希望它们能温暖到今夜的你。记住，我是关心你的。”曾荣摆了摆手。
  方才扶这人起身时曾荣发现他全身冰冷冰冷的，不定在地上趴了多久，曾荣担心他晚上多半会发热。
  想到这，曾荣又回转身子，人却没上前，说：“不好意思，再啰嗦一句，回去后最好喝点葱姜水去去寒气，大过年的冻坏身子就不好了。”
  “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
  “不能。”曾荣听到远处似乎有脚步声，猜到准是有人来找他，忙提着裙角一溜小跑躲开了。
  开玩笑，这人的身份定然不简单，不是皇子也是皇孙或者是亲王郡王之后，毕竟今晚能进宫参加太后团圆宴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这样的人哪会愿意让外人看到他不堪的一面，而这世上能让人真正闭嘴的也只有死人了，曾荣可不敢冒这个风险。
  不过她的确有几分好奇这人究竟是谁，一开始她以为是那位前皇后的儿子，可很快她就否认了，徐靖说那人是隐疾，而眼前之人哪是隐疾，分明就是明疾嘛，一看就是腿脚有毛病，就是不知他这轮椅坐了多久。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近期摔了一跤把腿脚摔坏了，所以才临时坐上的轮椅，可两只脚同时摔坏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吧？
  不对，曾荣记得那人十分清瘦，两只腿更是像竹竿似的，不像是才坐上的轮椅，只有年头长了，腿脚长期不用才会有那种萎缩吧？
  这也难怪了，明明顶着一个好出身，却偏偏落下个不能行走的毛病，不要说如何去面对旁人那些非议的目光和言辞，就自己这一关多半也是意难平的。
  这么一耽误，天色又暗淡了许多，尽管各处房檐和院门上挂上了宫灯，可曾荣毕竟没有进过后宫，大晚上的也不好记路，万一再冲撞了不该冲撞之人就麻烦了。
  于是，曾荣又往回走，再次回到覃初雪这边，见她家门上依旧挂着把锁头，曾荣回到了宿舍。
  好好的一个除夕，最后落一个孤零零的自己守着空荡荡且黑乎乎的大屋子，摸到打火石点上蜡烛，看着摇曳的烛光，曾荣也对自己说了一句，愿新年胜旧年。
  闲来无事，她拿起纸笔，磨了点墨，开始练字，练着练着，心气平和了，曾荣开始看书，写下了一段读书笔记兼新年感悟。
  正要收笔时，外面有了动静，看焰火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年的焰火和往年的不同，后苑那边又有什么变化，最兴奋的莫过于红菱、绿荷几个新人，她们是第一次去，别说焰火了，就那后宫和后苑的排场就够她们几个咂舌了。
  “咦，阿荣，你怎么在写字？你没去看焰火？”红菱和美英两个先走到曾荣跟前。
  “柳姑姑找我说点事，等我回来就晚了，我一个人不识路，也不敢乱走。”曾荣笑了笑。
  别人听了不以为意，独绿荷看着曾荣沉默不语，曾荣冲她挑了挑眉，绿荷仍是不语，回到自己床位那了。
  “太可惜了，阿荣，我跟你讲，这焰火真好看，能飞好高，落下来时就像是，就像是，哎呀，我也说不出来，就是很好看。”红菱没有留意绿荷的举动，坐到了曾荣身边。
  “就像是漫天的繁星。”曾荣替她补充道。
  “唉，真就这么回事，就像是漫天的繁星，可你不是没去看过吗？”美英问，她这些日子跟曾荣走的稍近些，也爬上了曾荣的炕。
  “没有，书上写的，不过写的是元宵节的情形。”曾荣想起那首《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此情此景，年年如似，只不过，蓦然回首，于灯火阑珊处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身影了。
  “对了，元宵节你怎么安排？”红菱见曾荣提到元宵，推了推她，问道。
  “我想去看看我妹妹，应该没事吧？”
  “我也想回家一趟，只要别过点就好。我问过她们了，家在京城的都会偷偷回家的，记住一点，千万别过点了，否则。。。”美英压低声音道，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给了曾荣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知道了。”曾荣点头。
  “对了，阿荣，今晚阿梅有没有来找你？我听说宫里好像丢了个人，好些太监侍卫们都在慈宁宫那边找人。”一个叫大芬的走过来问道。
  她今年二十二岁了，进宫七年了，算是宫里的老人，平日里也喜欢串门，结识了不少太监、宫女、绣娘什么的，也好打听别人的事情。
  “没有啊，找什么人？”曾荣正愁不知那人身份呢。
  大芬摇摇头，“不清楚，只听别人提了一嘴，这不来问你么。”
  这个话题一开，旁边有好几个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一下热闹起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连累

  众人七嘴八舌的，很快因为一事起了争执。
  起因是有人说因着那个人的失踪太后很生气，以致于后来的焰火游园活动都没有出现，证据是钦安殿上的主位上没有太后。
  也有人说看到太后的凤辇进入后苑往钦安殿去，太后肯定是去了钦安殿，可能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坐在主位上，又或者是那些人没有看清，毕竟她们离钦安殿还远着呢。
  这两拨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大芬挥了挥手，“别吵了，听我的，让阿荣找人给阿梅托个口信问问不就清楚了，还能把那人的身份问出来呢。”
  “别，可别打我的主意，第一，我出不去，也不认识可以随意进入慈宁宫的人；第二，宫规有令，戒问，戒问你们懂的。”曾荣可不想触犯宫规，会害了阿梅的。
  “好了，难得今儿除夕，可以晚睡，不如我们玩点别的，老是讨论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有什么意义？”绿荷说了见到曾荣后的第一句话，且貌似是为曾荣解围。
  “稀奇啊，她居然为你说话了。”美英嘟囔了一句。
  因着之前受绿荷牵连，美英被罚跟绿荷一起刷三个月的马桶，因而她的怨念不是一般的深，至今仍不和绿荷说话。
  “好了，你们两个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去，我有些乏了，习惯了亥时入睡。”说完，曾荣配合地打了个呵欠。
  这一天她也确实没闲着，上午描寿字，下午清扫，沐浴，之后又被柳春苗叫走，还有最关键的，方才抱那个男子上轮椅也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这一天刺激可不少，不光人累，心也累。
  “好吧，到底是小孩子，到点就要睡觉。”美英调笑了一句起身要走，忽一眼瞥见曾荣挂在墙上的那件斗篷，“阿荣，你什么时候多了件斗篷，还是缎面的，可真好看。”
  说完，美英特地爬过去摸了摸斗篷的皮子，“还是狐狸毛的呢。”
  美英这一叫唤，本来散开的人又聚了过来，你摸一下她摸一下，有夸这皮子好，油光滑亮的，也有人认出这缎面像是宫里出的，也有人看出这斗篷有几处地方湿着呢，像是刚擦洗过。
  “阿荣，这斗篷是谁送你的？”大芬直接问道。
  “别人给的，是谁你们就别追问了。”曾荣不想说，也没法说。
  “莫非是覃姑姑？”有人不死心，非要追问一句。
  曾荣沉默，拒绝回答。
  “好了，不如我们来玩点别的吧？”红菱提议。
  “能有什么好玩的，你当是在家呢。”
  这话一说，整间屋子顿时沉默了，有人默默地回到自己床位，有人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这一哭，同时又带动了好几个人哭，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出声去劝慰那几个哭的。
  约摸有半炷香后，那几个哭的人自行收了眼泪，主动提起了自家过年的一些小风俗习惯，很快，就着风俗习惯这个话题，曾荣又成了话题中心。
  因为她老家最远，又是南边来的，连语言都不一样，更别说习俗了。
  曾荣上一世六岁离家，这一世在家也只过了三个月，哪里还记得老家过年有些什么习俗？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挨饿和没完没了的家务活。
  好在徐家过年仍是遵照老家的传统，曾荣回忆了一下，挑一些能说的说了。
  说着说着，屋子里渐渐传来了轻微的鼾声，紧接着，曾荣也吹了灯，闭上了嘴巴和眼睛。
  翌日，大年初一，一早，曾荣跟着众人去柳春苗那拜了个年，回来后去了餐厅，初一吃素，豆腐和豆芽，饭后，曾荣甩开众人再次来到覃初雪家。
  这一次门上没有挂锁头，拍了一会门环，见没人出来，曾荣自己推开了门，屋子的门也开着，曾荣在门外叫了一句，刚要掀门帘，只见柳春苗出来了。
  “柳姑姑，您也来了？”
  “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呢。”柳春苗一边说一边推着曾荣往外走。
  “能不能稍等一会，我去见见覃姑姑，我还没给覃姑姑拜年呢。”曾荣说道。
  “这？”柳春苗看着曾荣，想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去吧，左右也躲不过去。”
  这话就有些稀奇了，曾荣想要问问缘由，只见柳春苗摆摆手，“我先走了，还得去各处走走呢，晚饭后你来我那边，我有话跟你说。”
  望着柳春苗的背影，曾荣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貌似她做错什么事情连累到覃初雪了。
  会是什么呢？
  是之前绣的那些成双成对的荷包和鞋面，还是那件凤穿牡丹的常服？
  “阿荣，你怎么不进来？”小翠见曾荣没进屋，掀了门帘出来，眼睛明显是哭过，证实了曾荣的猜测。
  “小翠姐，我是不是害了姑姑？”曾荣低声问。
  “不是你，跟你无关。”小翠揉了揉眼睛，进屋了。
  曾荣跟了进去，还好，屋子里没有药味。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屋子里没有药味并非是覃初雪没有生病，而是因为今日是大年初一，不宜请医问药，且一般的大夫也不出诊。
  “姑姑又怎么啦？”曾荣坐了过去，不用摸也知道覃初雪肯定发热了，因为她的前额处正压着一条湿巾降温呢。
  “没事，今儿初一，你不去别处好好玩玩，倒跑我这寻晦气来了。”这话覃初雪说的很慢，颇有点吃力。
  “家里有没有橘子皮或柚子皮，干的鲜的都成。”曾荣问小翠。
  小翠摇摇头，“是给姑姑治病用？”
  见曾荣点头，她转身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又立住了，“还要什么，我看看能不能一并找来？”
  “陈皮也行，不过那是一种药材，多半不好找。”
  看来，以后还是托小豆子帮着预备点这种小药材，有备无患总好比临时求人。
  谁知小翠出了院子又转身回来，“姑姑的膝盖又不行了，你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啊？”曾荣一听，刚要去掀覃初雪的被子，小翠拦住了她，“和上次一样，昨晚用凉水毛巾敷过，可家里没有药酒了。”
  曾荣一听直想骂人，究竟是什么冤什么仇啊，连年也不让人好生过。




第一百五十三章 想不通

  曾荣虽认识几种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可大冬天的，又是宫里，她去哪里找？
  这时的曾荣不由得后悔没让徐靖帮她找几本药理书来，毕竟她采过一段时期的药材，多少认识些草药，也明白几种草药的药用价值，学起来容易些，不像医理书，没有先生教和手把手带自己肯定没法学会。
  可眼前这一关该如何过呢？
  思忖良久，曾荣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得先可风寒发热来，这病也是不能拖的。
  好在小翠果真找来几个干巴巴的酸橘子，曾荣命她把橘子剥了用橘子皮去煮水，加了点冰糖趁热喂覃初雪喝了。
  这个法子是老家书院的刘婆婆教她的，刘婆婆每年秋天都要晒很多柚子皮和橘子皮，书院的先生和学生们谁有个伤风着凉的她就用这些干皮煮水给他们喝，说是效果不错。
  曾荣喂覃初雪喝过之后，覃初雪也被逼出一身汗，曾荣和小翠帮着她换了身衣服，这才看到她的膝盖伤，明显比上一次更严重，整个膝盖一大片青紫色，且还有伴有肿痛，曾荣的手不小心碰上，覃初雪就疼得呲牙。
  “阿荣，你帮着想个法子吧，姑姑这样，姑姑这样。。。”小翠泪水涟涟地望向曾荣。
  曾荣摇摇头，她也是爱莫能助。
  不过看到覃初雪的膝盖伤，曾荣倒是想起昨晚的那个少年，他从轮椅上摔下来，只怕身上也少不了伤痛，以他的身份，肯定免不了请医问药的，而且肯定是御医诊治，要是能找他要点伤药来就好了。
  小翠够不上，那位有隐疾的前皇后儿子应该够得上吧？就是不知他肯不肯为覃初雪出面。
  可这话曾荣是万不敢提的。
  再有一点，曾荣隐隐有个感觉，只怕覃初雪的伤就是因为那位前皇后儿子牵连的，这个时候不知死活找上去，只怕后果会更糟糕。
  尽管这只是曾荣的推测，但她仔细分析过了，覃初雪只是个尚工局的司制，主管绣作坊，绣作坊一直很平静，且柳春苗那边一点也未被波及，因而，她这身病和伤肯定不是来自尚工局。
  刨去司制这个身份，她还有一个身份，前皇后身边的侍女，或者说那位患有隐疾的前皇后儿子的掌事姑姑，唯有这样，覃初雪才会被牵连被打压。
  故而，罚她之人不外乎是三个人，第一个是太后，心疼自己孙子，孙子有任何问题肯定要迁怒他身边人；第二个皇后，皇后统领后宫，前皇后的儿子若是生出意外，她为了避嫌，也只能狠心去惩罚他身边的人；最后一个是皇贵妃，据绿荷说，前皇后的死和这位皇贵妃有关联，因而，皇贵妃和那位前皇后儿子肯定是宿仇的，大过年的，不能收拾那位皇子，只能找找覃初雪的茬，也算是杀鸡儆猴吧？
  联想到柳春苗说这事多少跟她有点关联，曾荣觉得是皇贵妃或皇后的面大，可能是皇后穿上那件常服或者是皇贵妃戴上那绣有并蒂莲的荷包刺激到前皇后的儿子了，所以这位患有隐疾的皇子做出了什么非常举动，最后惹怒了太后。
  可这股火总不能冲自己孙子发，最终三个人都把气出到覃初雪身上。
  因着这三个人覃初雪谁都得罪不起，所以委屈也好，怨恨也罢，她只能自己吞下去。
  可惜，这只是猜测，其中也有不通情理之处，比如说，覃初雪并未和那位前皇后儿子生活在一起，凭什么对方有什么事情还得找到她头上。
  再有，那位先皇后儿子若是十分依赖这位覃姑姑，何不干脆把她留在身边，他是一个身患隐疾之人，已然不对别人构成威胁，难不成还有人针对他甚至防备他？
  还有，昨晚慈宁宫失踪之人究竟是不是那位坐轮椅的少年，他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位前皇后的儿子？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他出事，覃姑姑也出事？
  尽管曾荣心里有一万只蚂蚁爬过，可覃初雪不说，曾荣也不问。
  原本依小翠的意思是想让曾荣留下来吃晚饭，可曾荣想着去找一趟何小豆，看看能否请他帮忙从外面买几样药材回来，覃初雪的伤和病也不能总这么拖着，听小翠的意思，大夫要过了初五才当值呢。
  再有，柳春苗也说了让她晚饭后去见她，她不能不去，只是这话她没敢告诉覃初雪，自然也不能对小翠说。
  见小翠欲言又止的，满是忧心和不舍，曾荣安抚道：“放心，回头我跟我们舍管说一声，这几日就搬过来住，和你一起照顾覃姑姑。”
  “真的？我这就给你准备被褥，你不用费事搬你的来。”小翠笑开了花，眼泪也随之滚了出来。
  “你哭什么？”曾荣见她哭也有点莫名的心酸。
  “我是欢喜的，姑姑没有白疼你。”小翠说完转身跑回去了，一边跑一边用手擦眼泪。
  曾荣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没有白疼她，意思是不怪罪她，所以才会希望她留下？
  那柳春苗为何又要让她离开呢？说是怕她会刺激到覃初雪。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或许，柳春苗会给她一个答案？
  因着晚饭吃的是素炒萝卜，这道菜让曾荣灵光一闪，她怎么把这好东西给忘了呢？
  萝卜可以用来消肿的，把它切片直接敷在伤处就可以了，对了，除了萝卜，还有绿豆，一个外敷一个内服，应该能减轻点覃初雪的痛苦。
  想到这，曾荣去了后厨，没找到小豆子，偷偷找到一位年岁大些的厨子，说了不少好话也陪了不少笑脸，用一块碎银从他手里买下三个大萝卜和半小口袋绿豆，曾荣拿着这些东西又急急回到覃初雪处，一面命小翠去煮绿豆汤，一面自己洗了萝卜切片贴在覃初雪的膝盖上。
  可因着膝盖处不平整，萝卜片总往下掉，曾荣又手忙脚乱地用擀面杖把萝卜捣碎了给覃初雪敷上。
  忙完这些，已是晚霞满天，她又急急忙忙往柳春苗处跑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点破

  柳春苗彼时正坐在炕几上砸小核桃，见到曾荣，先瞅了一下墙角的沙漏，这才慢悠悠地问：“你在那边吃的晚饭？”
  “不是，在餐厅吃的，因着晚饭吃的是萝卜，想起萝卜捣碎了可以缓解肿痛，所以央膳房的师傅买了几个萝卜和一点绿豆给覃姑姑送去了。”曾荣说了实话。
  “哦，你还懂这些？”柳春苗显然有点意外。
  “我们乡下人家看不起病，一般都是用这种小偏方治病。对了，姑姑，覃姑姑的伤究竟怎么来的，真和我有关？”曾荣主动上了炕，盘腿坐到对面。
  “她们没跟你说？”柳春苗挑了挑眉。
  曾荣摇头，“我也没问，覃姑姑发热，昏昏沉沉的，膝盖又疼成那样，说话也费劲，我不想她难过，没问，小翠姐估计问了也不会说。”
  “昨儿晚上去后苑了吗？”
  “啊？”曾荣眨眨眼，好好的怎么突然拐到这了，这二者有关系吗？
  “没有，我从您这回去后她们已经走了，我想着自己也不认识路，大晚上的怕冲撞了贵人，所以就去了一趟覃姑姑那，原本是想拉着小翠姐领我去后苑的，可谁知不巧，她家没人，我只好回来了。”曾荣撒了个小谎，没敢说自己去了后宫中途又回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儿晚上太后的团圆宴上闹了点不愉快，有人生气了，你覃姑姑受了点牵连。”
  “是因为我的绣品？”曾荣问。
  果然和她猜测的相差无几，就是不知那人是皇后还是皇贵妃。
  柳春苗瞥了曾荣一眼，伸出食指在前额处戳了一下，“你可真是个鬼灵精。”
  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曾荣可笑不出来，“覃姑姑就是因为我绣的这些东西挨的骂？可那是。。。”
  “可那是什么，那是我让你绣的？你的意思是该怪我呗？”柳春苗把话接了过去，瞟了她一眼，把剥好的小核桃推到曾荣面前。
  “不不不，我没有这意思，是后宫的主子让绣的，您也是被逼的。”曾荣忙摇头。
  “这话还中听些，算是个明白人。”柳春苗点点头，从保暖兜里取出茶壶来，给曾荣倒了一杯茶。
  “多谢姑姑。”曾荣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这半日跑来跑去的也确实渴了，在覃初雪那边小翠也没顾上给她倒茶，她也没那个心思喝。
  “你可不该好好谢我，喏，这是给你的赏赐。”柳春苗说完从身后翻出一个小纸盒子来，打开了放到曾荣面前，是一对细细的绞丝金镯子，适合小姑娘戴的。
  “姑姑，这个我真不能要了，这斗篷我就。。。”曾荣吓得忙不迭地摆手。
  “这不是我给你的，是皇贵妃给你的赏赐。本来皇贵妃早就说要见见你，可前些日子你忙着太后那件常服，我替你推到今日，哪知偏不巧，昨晚上又出了那档事，今日见你有些不合适，所以她命我把这个给你送来，说是她很喜欢绣的东西。”
  尽管这个答案是意料中的，曾荣还是故作惊讶地问了一句，“皇，皇贵妃？”
  联想到昨晚的出事，曾荣再次脑补了一出戏，准是那位皇贵妃和皇上同时戴上了那绣有并蒂莲的荷包，保不齐还有鞋子，所以才刺激到那位先皇后的儿子了。
  可真够张扬的，除夕夜的团圆宴，除了皇上一家人，想必还有别的亲王、郡王等人，皇贵妃这么做是打谁的脸？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皇贵妃敢这么做，想必也是有底气的，若没有皇上撑腰，只怕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想见自己呢？
  “想什么呢？”柳春苗见曾荣失神了，问道。
  “在想，想这位皇贵妃为何要见我，我，我不过就是个绣娘。”曾荣问了出来。
  “这位皇贵妃为人最是和善大方，又惜才爱才，想必是听闻你才十二岁，又是从乡下来的，还能自创一套针法，这才起了怜惜之意，说起来这也是你的福分。”
  曾荣苦笑一下，这样的福分不要也罢。
  什么和善大方，惜才爱才，全是骗人的鬼话，若真的和善大方，上一世怎么可能她的儿子一登基就大开杀戒，整个京城搞得人人自危，多少无辜之人被牵连进了牢狱甚至失了性命。
  还有，和善大方之人能从一个小小的侍妾坐上皇贵妃的位置？能宠冠后宫这么多年？能逼死先皇后？
  谁知道她这一路到底沾了多少人的血踩着多少人的白骨！
  还有，她想见曾荣，只怕和徐家也有点关联，换句话说，她想把曾荣卷进和皇后的争斗中，若曾荣在徐家还有点分量，她可以留曾荣多活两年，做个大棋子，若是没什么分量，这个小棋子能活多久也就没人关心了。
  这一招可真是够狠毒的。
  好在曾荣目前还有太后这件常服做借口，皇贵妃暂时不能调她过去，可三个月过去呢？
  “柳姑姑，我，我能不能问您一件事？”曾荣弱弱地问道。
  “说。”
  “昨晚的团圆宴阿梅有没有受到波及？”曾荣一直想知道阿梅在慈宁宫里过的好不好，有没有露馅，有没有挨骂，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打听。
  “这个不好说，你很关心她？”
  “当然，可她走后就再没消息。”
  “我听说太后相中的是她的才气，你放心，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会受到重用的。”说完这话，柳春苗颇有深意地看着曾荣，抿嘴一笑。
  “若果真如此的话，覃姑姑为何又会挨罚呢？我觉得她也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啊？”曾荣正愁没法拐回正题呢，也就忽略了对方嘴角露出的那丝嘲讽。
  “这话你还是问她去吧。小鬼灵精，想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还差了些。”柳春苗直接点破了曾荣。
  “姑姑，这不覃姑姑不肯说嘛，我才好奇想着问问您，真不是什么装神弄鬼，我哪敢在姑姑面前放肆？”曾荣索性放下身段，呵呵一笑，爬过去摇着对方的胳膊撒个娇。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面之词

  柳春苗似乎对曾荣的撒娇示好很是受用，脸尽管还板着，眼睛里却有隐藏不住的笑意。
  “好了，好了，坐正了，别没大没小的。”
  “这不私下么？姑姑放心，在工坊里我绝对不敢的。”曾荣又陪了个笑脸，手却没有松开。
  “你呀你呀。”说完，柳春苗用另一只手再次戳了下曾荣的头，“你当真什么都不清楚？”
  曾荣一听，刚要举手发个誓，柳春苗把她手拿下来了，“别又，我信你，大过年的，不兴这些。但有一点，我跟你说这些，你绝对不可以往外传去。”
  见曾荣点头，柳春苗这才告诉她，覃初雪最早是先皇后的贴身侍女，后来成了坤宁宫里的宫令女官，先皇后死后，留下一子，覃初雪做了这位皇子的掌事姑姑，哪知没两年，由于覃初雪的失误，导致那位皇子出事了，差点伤及性命，最后虽救回来了，可人却跟废了没两样。
  论理，覃初雪本该处死，可奈何那位皇子以死要挟太后和皇上，这才饶了覃初雪一命，只是从那后，覃初雪不得留在皇子身边，进尚工局做了一个小小的司制。
  如果覃初雪肯安安分分地守着她的一亩三分地，或许也不会有今日的这些麻烦，可她放不下那位皇子，那皇子也一直惦着她，两人私下没少来往。
  随着皇子长大，性格也越来越叛逆，对谁都不信任，连从小把他带大的太后也不肯亲近，太后这才意识到可能是覃初雪在皇子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惩罚了她。
  昨儿晚上也是如此，皇子见到皇贵妃和皇上两人佩戴的并蒂莲荷包，当场翻脸，一个人跑出去，把太监宫女全甩开了，太后以为他来找覃初雪，又把覃初雪叫去训斥一顿。
  曾荣听了这话，又想起昨晚那个轮椅少年，“敢问姑姑，什么叫跟废了没什么两样？”
  “这不是你该问的。这些话你也别去找你覃姑姑求证，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你想想，当年她是皇后身边的宫令女官，那是何等威风，别说宫女了，就连那些嫔妃们见了她也得给个笑脸，可现在呢？谁见她不踩几下？”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一点也不喜笑，每次看到她，总让我想起一个词，哀莫大于心死。”曾荣点点头。
  不过她可没全信柳春苗这番话。
  姑且不论那位先皇后的死和皇贵妃有无关联，倘若先皇后儿子出事果真和覃初雪有关，太后必不会饶了她，那会皇子才六七岁，六七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以死要挟？
  至于后来的叛逆，曾荣也不觉得是覃初雪的错，据说男孩子长到一定年龄都有这么一个过程，上一世徐靖也是如此，有一段时期不爱念书，也听不进长辈们的说教，为此，曾荣没少挨骂，说是她蛊惑了徐靖。
  也就一年时间吧，徐靖自己琢磨过味来，又开始发奋用功了，轻轻松松地考中了秀才，进了太学。
  而这位皇子本就因为自身残疾不愿与人亲近，只怕他的叛逆期会更长，小的时候可能还不太懂，大了之后成天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有几个人能做到不动声色？
  想到这，曾荣又道：“我觉得那位皇子不肯亲近太后未必是覃姑姑说了什么，而是他长大了，变敏感了，不愿意去面对外人异样的目光，人都有自尊心的，有谁愿意听那些看似善意实则幸灾乐祸的同情之语？所以他只能把自己尽可能地藏起来不见人，不想让人看见他的伤心，这是他最后的倔强和体面。”
  “奇怪了，你怎么懂这些？”柳春苗被曾荣这番话惊到了，瞪着她，像是不认识一样。
  曾荣长叹一口气，“姑姑忘了，我亲娘生我妹妹难产而死，我爹很快娶了后娘，刚开始那段时日，每次出门，总有人拉着我问后娘待我如何，我一开始不懂，以为大家都在可怜我同情我，谁知等我说了些后娘的坏话后，有人转身又把那些话告诉我爹和我后娘。”
  曾荣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大姐没了之后，总有人没完没了地拉着她打听她父母的事情，其中不乏善意的同情，但也有人纯粹就是想看一场热闹。
  试想一下，曾荣一个普通小孩尚且如此，而那位皇子呢，他是中宫之子，皇帝的嫡长子，论理是该赐封为太子之人，如今却变成一个废人，这种落差绝非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自己的伤口还舔不过来呢，哪有心思顾及太后的感受？
  “难怪我一直觉得你通透，原来你也是吃过苦的。”柳春苗点点头，认可了曾荣的话，且爱怜地摸了摸曾荣的头。
  “现在好了，我总算摆脱那些人和事了，可能是老天见我之前吃过太多苦，所以开始补偿我了，先是遇到徐老夫人，跟着她进京，之后进绣坊又遇到一位好掌柜，进宫又遇到您和覃姑姑，我知道，你们都拿我当成自家晚辈般疼爱，我心里不知有多欢喜，有多感激你们。”曾荣说完，索性靠到了柳春苗胳膊上。
  “哟，让我好好瞧瞧，这小嘴怎么长的，这么甜？该不是有事求我吧？”柳春苗搬过曾荣的脸摩挲了两下。
  这话倒是提醒了曾荣，曾荣忙坐正了，“姑姑不说我还忘了，姑姑，这几日我想搬去覃姑姑那住，之前我生病时她照看过我，如今她这样子，我也不忍心丢下她，主要是听小翠说，大夫要过了初五才能当值，我好歹上山采过几个月草药，又略懂几个小偏方，不敢说能帮到她多少，只希望能缓解些她的痛苦。”
  “这？”柳春苗为难了。
  她刚把覃初雪的事情说给曾荣听，谁敢保证曾荣住进去覃初雪不会说出另一个版本来？
  可她也没理由拦住曾荣不去，那只会引起曾荣的反感和猜忌，这孩子太聪明太通透了，有些事情根本瞒不住她。
  可问题是，有些事情真不该让她知晓，知晓后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去吧，记住一点，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你覃姑姑这几日正不爽呢，你别惹她恼了她，这病越发没个好了。”柳春苗退了一步。
  堵是堵不住的，只能靠疏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丢东西了

  曾荣从大年初一到初五这几日都是在覃初雪这边过的，和小翠一起照看覃初雪。
  在她们两人的精心照看下，覃初雪的症状减轻了不少，不再发热，膝盖上的淤青和肿痛也好多了，唯独咳嗽这一块，曾荣仍是没有什么好办法，据说是顽疾，通常要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才能痊愈。
  初五这日，晚饭后，曾荣提出要搬回去，因为次日一早她要上工，太后那件常服必须在三月初完成，须送去给太试穿，若有不适之处须得返工，这事关乎到曾荣的性命和前程，她半点也不敢大意。
  “去吧，回去后好好歇歇，这几日辛苦你了，我这次能捡回来这条命也多亏你了，我明白。”覃初雪柔柔地说道，看向曾荣的目光真带了几分母亲的慈祥和安抚。
  “姑姑千万别这样说，我也没做什么，相反，这几日姑姑教会了我不少东西。”曾荣爬过去挽住了她胳膊并靠了上去，扮起了小儿女之态。
  尽管是在病中，覃初雪也不愿意一直躺着，可坐着时间又难打发，于是，她命小翠把她的围棋找出来，开始教曾荣下棋，也教曾荣算术，说是让她学会打理自己的钱财，有朝一日兴许能用上，若不是身子差不能久坐，她还想教曾荣弹琴呢。
  看得出来，她应该是接纳了曾荣，想把自己所知所学教会曾荣，也就是说，她打算启用曾荣了，至于如何启用，她不说，曾荣也没问。
  “那点东西算什么，等我好了，也等你忙完这段时间，你搬回来住，以后我好好用心教教你。”覃初雪抚摸着曾荣的脸说道。
  “成。”曾荣在她掌中蹭了蹭。
  临出门前，曾荣示意小翠送她，站在院门口，曾荣拿出二十两银票给小翠，让她明日去请个大夫，也让她给覃初雪买点滋补类的吃食补补身子。
  小翠待要推却，曾荣按住了她，“你放心，我挣银子比你们容易，我每个月给之前的绣坊画点花样子卖给她们，也算是弥补下我进宫损失的那些收入，那两个月我得了一百两银子呢。”
  小翠听了这话方才欢喜地接过银票，倒也没忘了问一声，“那姑姑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之前剩的呗，或者说我给你们找了个膳房的小太监，东西便宜了。还有，药归药，也别忘了多给她喝点蜂蜜水和百合汤，总这么咳着怕肺热。”曾荣叮嘱道。
  小翠见曾荣如此细致，忽地想到什么，抬头问道：“你，近期不来看姑姑了？”
  曾荣笑了笑，“恐怕我又要早晚赶工的，若能安排开，我肯定会来的。”
  事实上，曾荣的确不打算太过频繁地出入覃初雪的家，她怕给自己带来麻烦。
  说自私也好，说懦弱也罢，总之，目前的状态下，她不想引起皇后和皇贵妃的关注。
  以她对皇贵妃的了解，若是知晓她和覃初雪走得近，只怕更不会放过她了。
  小翠见过之前曾荣为赶皇后的常服每日早出晚归，因而这次很容易就接受了曾荣的说辞，还说要继续为她送膳食，被曾荣拒绝了。
  之前是有阿梅帮忙跑腿，如今剩小翠一个，覃初雪又是那个症状，身边哪里离得开人？
  回到宿舍，众人见到曾荣，自是要问一声她这几日去了何处，曾荣也没瞒大家，说是覃初雪病了，她去侍了几日疾，算是回报她对她曾经的照顾。
  大家都知道曾荣病重时是覃初雪带回去照料的，因而曾荣此举也在情理之中，没人怀疑什么，就是有人质疑了绿荷几句，毕竟当时绿荷也是和曾荣一起去的覃初雪家养病，这一次为何没跟着一起去侍疾。
  曾荣一听，这些人明知她和绿荷两个关系不近，偏问出这番话来，明显是想看热闹，故而，淡淡一笑，刚要开口，没想到红菱抢着说道：“好了，病人也需要安静的，去的人多了叽叽喳喳的也不利于病人休养，这次阿荣去，下次再让绿荷去。”
  “呸，呸，大正月的，你这是咒姑姑病呢，没有下次。”曾荣啐了两口，倒也没真生气，她知道红菱是口误。
  这不，听了曾荣的话，红菱也忙跟着啐两口，拍拍自己嘴巴，“该死该死，我浑说的，肯定不灵不灵。”
  “阿荣，这几日阿梅来找过你吗？”大芬问，把话岔过去了。
  “没有啊，我还想问你们她来这没有呢。”曾荣确实很惦记她。
  十来天了一点音讯没有，偏慈宁宫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不担心？
  “唉，我还等着她来问问那日晚上慈宁宫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有人问。
  “不是告诉你了，是有人出走么，据说还是位皇子呢。”大芬压低声音说道。
  “皇子？”曾荣吓了一跳。
  难不成那人真是先皇后的儿子？
  “你那是拐好几道弯听来的，算不得数。”有人驳道。
  曾荣见她们又争执起来，默默地回到自己床位，这几日在覃初雪那边，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覃初雪和小翠都不提，她也没法问。
  这天晚上，曾荣又没太睡好，一方面是有心事，另一方面是聒噪。同屋的女孩子闲了五天，又没有什么好消遣的，白天除了睡觉就是四处乱窜打探点后宫秘闻什么的，晚上都愿意凑在一起交流交流。
  而在她们看来，曾荣天天出入覃司制家，肯定能知晓不少内幕的，偏偏曾荣什么也不肯说，有人就不乐意了，曾荣也懒得解释，只是不再加入她们的谈话。
  次日一早，曾荣第一个起床，一番洗漱后，自己一个人进了工坊，只是当她打开自己的柜子取东西时，忽然发现那一捆金箔线不见了。
  曾荣当即吓了一大跳，先不论这捆金箔线价值多少，单就她弄丢太后常服所需物品这责任她就兜不住。
  究竟会是谁在跟她过不去呢？这人难道不清楚，她若是被抓住了，这后果同样承受不起啊。
  曾荣不敢耽搁下去，只得急急忙忙去找柳春苗。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内外勾结

  柳春苗一听金箔线丢了也吓一跳，慌慌张张地拉着曾荣跑去工坊，先去看了曾荣的柜子，见柜子上的锁头依然完好，里面的金箔线却着着实实不见了，除了那一整卷，还有一点零碎。
  “你这锁头一共有多少把钥匙，都在谁身上？”
  “当初我只从您这领了一把，还有，大门的锁头也是完好的，那个也只有我一人有钥匙，还有一把钥匙在当值的手里。”曾荣回道。
  工坊的钥匙一开始只有一把，是当值的拿着，当值的人是轮流的，每天两人，需要打扫房子，需要生火取暖和烧水煮茶。
  这不，曾荣一说完，当值的两人就来了，可巧就是绿荷和红菱。
  见柳春苗一早和曾荣两人站在门口，两人的脸上均带了些急色，尤其是曾荣，惨白惨白的，似乎是要哭起来，
  红菱忙关切地问：“阿荣妹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才刚我说了她几句。”柳春苗说完捏了下曾荣的手，示意她跟她走。
  两人再次回到柳春苗处，柳春苗给曾荣倒了点热水，“你先喝口热水缓缓，这事急不得，要找不到那个小偷，只怕连我也脱不了干系。”
  “别，千万别连累到您，我信您，就是不知您是否信我？”
  发生这种事情，曾荣的确是百口莫辩，锁头还好好地挂在上面，里面的东西却不翼而飞，钥匙只有她自己有，说不干她的事，谁信？
  “我自然也信你，这样吧，你回头再好好检查检查你那个柜子门，看看那锁头是否有撬开的痕迹，我怀疑是被撬开后又重新钉上去，也唯有这个解释才通。”柳春苗思索着说道。
  “啊，那岂不更没处查了？”曾荣垮着脸问。
  能把柜门上的铜片撬开再重新钉上去，肯定不是小姑娘干的，至少不能是绣娘做的，她们没有工具也没有这么大力气。
  可若是外人的话，应该不能精准地找到曾荣的柜子，且外人也未必清楚她柜子里有这么一捆金箔线。
  因此，极有可能是内外勾结，如此一来，只怕这卷金箔线早就脱手了，肯定不在宫里了，没有物证，怎么给对方定罪？
  “先别慌，这事你别嚷嚷出去，谁也不许说，我在背后细细查访一遍，看能否找出线索来。”柳春苗叮嘱道。
  曾荣点点头，“若是找不到呢？”
  这么一卷金箔线，少说也在百两银子以上，问题是有银子一时半会也没去买去，这种东西市面上很少见，上一世曾荣就没听说哪有卖的。
  锦绣坊倒是也有，曾荣见红姑用过，也只是用来做点缀，且每次都是现用现领，当日查验，若有剩余一律交回。
  而这一次曾荣原本是打算全部用金箔线来绣这些寿字的，所以柳春苗才会一下发给她一整卷，哪知偏偏就出了这种事情。
  “这个，我一时也没什么好法子，你容我几日好好琢磨琢磨，记住了，这事千万别传出去，那人肯定正等着看热闹呢，一旦闹出去，肯定会传到太后和皇后那边去，你就死定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柳春苗再次叮嘱道。
  曾荣再次点点头。
  道理她懂，只要她不说丢东西，对方也敢闹出来，否则，她自己就把自己锤死了。
  可问题是她立等着用呢，先不论能不能把这东西找回来，就是这时间她也耗不起啊。
  本来她就是因为赶工来起早的，若耽误个十天八天的，这件衣服她铁定是完不成的。
  想必小偷也是算准了这点，来了个一箭双雕。
  而柳春苗之所以作难，是因为这么一卷贵重物料，她也是从库房领出来的，短时期内也不能再领，她没法销账的。
  “对了，姑姑，能否帮我找点和金箔线颜色相近的线，我先姑且绣着，最后再用金箔线穿插进去，否则，我怕等不及，若是常服没完成，不管那金箔线能否找回来，我们两个都难逃一劫。”曾荣说道。
  没办法，只能想点别的法子。
  “这能行？”柳春苗心里也没底。
  “暂且只能这么一试，总比干瞪眼强，除非您现在能帮我变出一卷金箔线来。”曾荣苦笑道。
  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用这下下策。
  柳春苗思索半日，“这样吧，你去找一趟你覃姑姑，问问她的想法，她若说行，你就做，若说不行，你就姑且再等几日。”
  曾荣一听，柳春苗是想推卸责任呢，有覃司制在前，出事自然也该由她先顶着。
  “这合适么？您方才不是说越少人知道越好？”曾荣不想去。
  “是这个道理，可她不是外人，或许她有什么好法子解决也未必呢，再有，我这边也去想想法子，我们分头行动，晚饭再碰个面。”柳春苗说完就撵曾荣走，她也要去找人。
  曾荣听从她的建议，先去工坊仔细查看了大门和她柜门上的锁头，上面的铜片的确有动过的痕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因为和原先的印子基本重叠了，大门也是如此。
  答案也很明显了，就是有人撬开了柜门和大门上的铜片，直接把整个锁头卸下来，东西拿走后又重新装上。
  说实在，若非柳春苗提醒，曾荣是绝对想不到这一点的，这小偷可真够狠的，显然是想把她置于死地，毕竟只有她一个人同时有工坊大门和自己柜门的钥匙，给她安一个监守自盗的罪名太容易不过了。
  会是谁呢，居然联合外面的人来整她，曾荣的脑子里闪过了绿荷。
  会是她吗？她应该是和曾荣关系最差的那位，别的曾荣也没得罪谁。
  来到覃初雪处，小翠开的门，见到曾荣，瞪大了眼睛，曾荣没等她开口，先问：“姑姑起了没，我找她有点急事。”
  “起来了，在净房呢，出什么事了？”
  “我去等她，回头一起说。”
  进屋后，曾荣见炕上的被褥尚未整理，动手帮着归整起来，刚把被褥叠好，覃初雪出来了，见到曾荣，她也同样吓了一跳，因为这会正是上工时间。
  曾荣顾不得问好，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覃初雪，她也需要一个人来帮她祛疑。




第一百五十八章 皇后有请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覃初雪沉吟良久不曾开口，显然也是相当为难。
  在她看来，这件事的根本不在于改不改绣线，即便改绣线达到之前的效果，可那卷失踪的金箔线始终是个隐患，若是日后有人拿这事来诋毁曾荣，曾荣极有可能落一个欺君之罪。
  倘若改绣线达不到之前的效果，那问题同样麻烦，影响到太后的六十大寿，曾荣不死也得被扒层皮。
  “姑姑，其实我有一个主意。”
  曾荣在来的路上想到个主意，她打算趁着元宵节的时候回一趟徐家，请徐老夫人帮忙找白氏买一卷金箔线，只是如何带进宫来有点麻烦。
  还有一点，她不能耽误这十天时间，再耽误下去，这件常服她就真来不及完不成，那时她同样逃不过一死，因此，她只能冒险改绣线，到时再用金箔线穿插其间，也可以勾勒出几个镂空花边来。
  至于覃初雪担心的日后诋毁一事，曾荣倒不是很怕，因为这件事并未宣扬出去，对方敢拿出来说事，岂不坐实她此地无银三百两？
  彼时，曾荣顶不济是落一个瞒报之罪，可对方就不好说了，连太后寿诞的东西也敢偷，恐怕不单单是个死字能了，还会连累到她的家人以及推举她来的绣坊，这个罪责她不可能不清楚。
  “目前我也无能为力，就按照你说的办，只是你确定徐家能帮你买到一卷金箔线？整个京城只有一家做金箔线的作坊，所出金箔线统一归宫里调配，外面的绣坊一年也难得有一卷两卷。”覃初雪问道。
  “这么难？”曾荣吸了口气。
  这还真不是有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情，难怪对方会从这里下手。
  “还有，这件事把徐家扯进来并非上策，倘若日后翻出来，徐家也有欺瞒、包庇之罪，这些你要考虑清楚。”覃初雪又提点了一句。
  最后，她的建议是改绣线，让曾荣去找柳春苗重新领一卷绣线，她这边会给柳春苗再指派一件绣活，太后寿诞那日给小辈们打赏用的荷包统一也用金箔线绣上一个寿字，也算是给晚辈们送点福气。
  但有一点，这些荷包让她们也用金色的绣线绣，最后统一交给曾荣用金箔线穿插一下，和太后的常服正好相衬，如此一来，别人也无法追究曾荣究竟用了多少金箔线。
  “姑姑，我会不会害了你？”曾荣自责问道。
  “不会，倘若你交不了差那才是害了我，再则，姑姑已然这样了，还能再坏到哪去？”覃初雪摸了摸曾荣的头，挤出了一丝苦笑。
  曾荣鼻子一酸，忙深吸了一口气，“姑姑放心，以后我会很小心的，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孩子，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比姑姑年轻时强多了。”覃初雪再次对曾荣笑了笑，这次是欣慰一笑。
  从覃初雪处出来，曾荣又急急忙忙去找柳春苗，柳春苗得知覃初雪同意改绣线似乎有点意外，不过却没说什么，倒是在听到那个绣荷包的主意后笑了，“到底是她，能想出这样的两全之策来。”
  果真是两全之策吗？曾荣表示怀疑。
  因为从今后，柳春苗就算拿捏住了她和覃初雪两个人，尤其是曾荣，若非重活一世，还不得对柳春苗感激涕零并生死相报？
  可真相是什么，曾荣不得而知。
  她只知自己已然被挟裹进了后宫争斗的漩涡中，以后的日子将不复之前的平静和平安。
  果然，没几日，曾荣正埋头刺绣时，只见柳初雪领着一个宫女过来了，说是皇后有请。
  曾荣一听皇后有请，很快联想到王家，大年初一三品以上诰命进宫朝拜，肯定少不了王家女眷，王老夫人未必会把曾荣放进眼里，可王楚楚就不一样了，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是知晓曾荣进宫了，肯定会向她姑姑告一状的。
  为此，曾荣惴惴不安地跟着那位宫女进了坤宁宫，一路上，应那位宫女的要求，曾荣一直低着头，谨言慎行，连路旁的标记和建筑也没大留意。
  站在坤宁宫大门外，宫女让她候着，曾荣只得乖乖站着，约摸过了半炷香工夫，宫女才出来把她领进去，依旧是低着头，只觉院子不小，甬道挺长，尽头是三层台阶，中间部分是石雕，图案是龙凤，这点常识曾荣还是有的，她一直紧跟宫女后面走偏道。
  上了台阶，门口当值的宫女替曾荣掀了帘子，曾荣依旧跟着之前的宫女进屋了，不对，准确地说是进殿了，只是不曾在殿内停留便又进了东边一间屋子，屋子里也有一张大炕，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年轻女子坐在炕上，旁边立了两个二十来岁的宫女，曾荣没来得及细看，先跪了下去，“奴婢曾荣叩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千岁。”
  “你就是曾荣？抬起头来本宫瞧瞧。”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也不慢，不冷也不热。
  曾荣一听忙抬起头看着对方，见到对方的眼中不怒自威的寒意时又诚惶诚恐地垂下头，且身子也情不自禁地战栗了一下。
  “抬起头来。”对方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听起来略有点点不满。
  曾荣只得再次抬头，仰视对方。
  这一次她倒是留意到，这个女人的眉眼和成年后的王楚楚有两三分相似，不过因着身份的不同，眼前的女子比王楚楚多了几分雍容高贵，也多了些从容淡定，同时还多了几分冷峻疏离，总之，只可远观。
  王皇后也扫了眼曾荣，双眉微锁，“今年多大了？”
  “回皇后，奴婢十二，不对，过年该说十三了。”曾荣故意犯了点小错，为的是和她的年龄身份相符。
  “什么时候进宫的？”
  “回皇后，三个月前。”
  “学多久刺绣了？”
  “回皇后，一年。”
  “一年？”对方重复了这两字，看向曾荣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
  一年，一年的绣技居然比人家做了十几年的都要强，非但如此，还能自创针法。
  可能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皇后有请（二）

  面对王皇后越来越严苛的审视，曾荣有些许的心虚，任何一个资深绣娘应该都能看出她的绣技绝非一年的功底。
  可这件事曾荣也没法，无论她怎么说都无法自圆其说，说她从小就学刺绣吧，随便去一个人打听一下就能揭穿她的谎言，说只学一年，好歹还有据可查，顶不济就脸皮厚点，说自己天分高些，总好过明晃晃地被人拆穿吧？
  果然，王皇后审视曾荣片刻后，轻启朱唇问道：“这么说，你天分极高？”
  “回娘娘，不敢，只是勤能补拙。”
  “读过书？”
  “回娘娘，略读了几本。”
  “哦，本宫怎么恍惚听得你是乡下来的？”
  “回娘娘，奴婢在书院住过一段时日，跟着先生认了些字。”
  王皇后看着曾荣再次沉默起来，显然，曾荣的回答又在她意料之外，看来，她对这个小宫女的了解太少了，或者说，她有点轻敌了。
  能被徐家送进宫来，能让母亲受挫，能被楚楚记恨，也能被那个女人惦记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而这个小宫女的可取之处想必就是她的聪明了，从她学一年刺绣能达到别人十年八年的水准看，只怕她在书院住的那些时日也能顶别人正式进过十年八年的学了，寻常的世家女子也不过如此。
  这也就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和惦记了，出身低怕什么，出身低才好掌控啊，真正的世家女有几个会舍得放出来被人做棋子用？
  “都读了些什么书？”
  “回皇后，一开始就是些普通的启蒙读物，《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后来进京了，在绣坊找了份工，想要多挣点银子，奴婢就自己学着画花样，又读了些诗词类的书籍。”曾荣斟酌着说道。
  “哦，还会画画？”
  “回皇后，只会一点涂鸦。”
  “既有这本事，留在尚工局岂不屈才了？有没有意向换个工种？”
  “回皇后，可我只会绣花啊。”曾荣睁大了眼睛，装作没听懂对方的话。
  王皇后扯了扯嘴角，没解释，也没看她，而是低头看起炕几上的画像来，这是刚送来的京城五品以上官员适嫁女子的画像，宫里又该添点新人了。
  这次借着太后六十大寿的机会，太后把散落在各封地的亲王、郡王以及各适婚皇室后裔都邀请进京了，还有京城那些留守的世子们也大多到了适婚年龄，因而，太后的意思是替他们操持操持，左右也到了三年一次的采选时间。
  王皇后也想借这个机会给宫里添几个新人，都说男人是喜新厌旧的，她就不信摆几个天仙的人在面前，皇上还能不动心？
  只是这人选着实有些费劲，不仅要长得漂亮，关键是得聪明伶俐，会揣摩皇上的心思，且能和她一条心思，也能躲得过那个女人的明枪暗箭，这就有点难度了。
  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为了自家利益着想，她可不想把那个女人扳倒后再给自己树一个劲敌留一个后患，因此，她想从低阶官员或是远房亲戚近枝族人里找一个。
  可巧那日母亲带着楚楚几个进宫，说起了曾荣，她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一个绣娘而已，就算是徐家推举来的又能如何？她进不了内宫，再聪明也是白瞎。
  至于曾荣和她娘家的那点小过节她也没放在心上，她是皇后，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能和一个小小的宫女一般见识？传了出去，太后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那个女人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呢。
  即便后来她知晓这个叫曾荣的女子就是那个为她做常服也为那个女人绣并蒂莲的女子，她也没想见曾荣，因为她知道，曾荣只是一个小小的绣娘，绣什么不绣什么只能是听从掌事姑姑的安排。
  于是，她打发人去尚工局那边查了查，这才得知曾荣不但和柳春苗走得近，也和覃初雪走得近，前些日子忌针，曾荣在覃初雪那住了五天，据说是侍疾。
  再有，柳春苗为了拉拢曾荣，居然送了一件狐狸毛的斗篷给她，还有，据说那个女人也通过柳春苗送了对金镯子给曾荣。
  这就有点意思了。
  原本她是想看看热闹再说，可她身边的宫令女官说，只怕这两拨人看中的均是曾荣背后的徐家，既然如此，她们何不也跟着插一脚？
  徐家啊，内阁大学士徐扶善，朝中重臣，皇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立太子一事上他的话语权可比后宫的这些女人要大多了。
  于是，她这才命人把曾荣叫了过来，想看看这个绣娘究竟是何许模样，居然有这么多人惦记。
  只是看到曾荣这一刻，她有些失望了，也太小了，这年岁，就算是把她弄到身边来，只怕暂时也帮不了她。
  还有一点令她不喜的是，曾荣和她娘家有过节，女孩子心眼都小，不大容易放翻过这一页，保不齐就会别人利用来对付她。
  与其如此，还不如把她放在自己身边，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毁了她。
  这么一想，她才起了试探之意，谁知这臭丫头居然跟她装傻，那就装好了，她倒要看看谁能沉住气。
  曾荣确实没有皇后的底气，估摸着半炷香的工夫过去后，曾荣主动开口说道：“回皇后，奴婢不觉得留在绣作坊是屈才，能为太后、为皇后做衣裳乃是奴婢的福分和荣耀，奴婢这是在为自己积福积德呢，何来屈才一说？只是奴婢进宫才三个月，又是第一次进后宫，若有不妥或得罪之处，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王皇后听曾荣提到太后，也想起了一事，貌似曾荣手头的活正是太后六十大寿的常服，因此，暂时她还动不了曾荣。
  只是她也不甘心曾荣被柳春苗和覃初雪收买利用，因而，她很快换上了一副笑脸，“罢了，难为你有这份孝心，起来吧，本宫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本宫只是欣赏你的才华，不想埋没了它。”
  说完，她冲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进了里间的屋子，不一会，抱着一个盒子出来了。




第一百六十章 二殿下（一 ）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后，曾荣抱着一个小盒子走出了坤宁宫，站在坤宁宫的大门外，看着头顶的那三个字，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小木盒子，曾荣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这一关她暂时算是逃过了，以后呢？
  这一次的罢手显然是看在曾荣手里那件太后的常服份上，可三个月后呢？太后的寿诞结束了，她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皇后？
  还有，皇贵妃那若是知晓皇后对她动了心思，她又会怎么做呢？
  凭借手中的这个小盒子，曾荣猜想皇后应该是知晓皇贵妃赏赐她金镯子一事，否则，她不会也给曾荣送一对金镯子，且她这对金镯子明显比皇贵妃那对要粗一些，也贵重些。
  显然，这是明着告诉曾荣，别以为她不清楚背后的那些小动作，孰轻孰重让曾荣自己掂量着办！
  既然皇后能在皇贵妃身边安插眼线，多半皇后身边也有皇贵妃的人，因此，曾荣预感，只怕皇贵妃也会很快找上她，到时，她又该如何？
  由于宫里的房子大多大同小异，所不同的是大门上的牌匾和院墙的高低长短，曾荣第一次进后宫，本就不识路，偏这一路又只顾低头想心事，因而，很容易她就迷路了。
  站在一条小十字路口，曾荣立住了，眯着眼抬头望天，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原本想根据自己影子分辨一下方向，却忘了此时已近午时，只好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
  可她也不敢乱走了，四处环顾了一下，看见不远处的一处围墙下有四个侍卫经过，曾荣忙跑了过去。
  谁知没等曾荣靠近，那两人立刻把她拦住了，“站住，你是哪个宫的？”
  “不好意思，两位大哥，能不能问问，尚工局的绣作坊在哪边？”
  领头的那人打量了下曾荣，看到一身宫女打扮的曾荣，倒是给曾荣指了个方向。
  可惜曾荣方向感极差，又多嘴问道：“不好意思，能不能劳烦你们说详细点，我怕一会又弄错了，还得问人。”
  “你到底是哪个宫的？”
  “不好意思，我是绣作坊的绣娘，第一次进后宫，刚从坤宁宫出来，迷路了。”曾荣陪着笑脸解释说。
  “坤宁宫？”依旧是领头的侍卫问，“令牌呢？”
  “什么令牌？”曾荣被问蒙了，不过很快想起来，尚工局的宫女进后宫必须拿着掌事姑姑的令牌，可她当时是被皇后身边的宫女带走的，柳春苗压根就没给她什么令牌。
  “没有令牌，尚工局的女工不得进后宫，这规矩你不懂？”对方问。
  “不好意思，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去尚工局传唤的我，掌事姑姑没有给我令牌，只让我跟着走。”曾荣解释道。
  “你手里的盒子装的是什么？”仍是领头的问。
  “是皇后的赏赐，这位大哥，我是绣作坊的绣娘，真的是来见。。。”
  话没说完，忽见大门打开了，一道身影向曾荣跑来，曾荣瞪大眼睛看向那个身影，这也太巧了吧？
  “阿荣，是我，是我，你傻了吧？”阿梅跑到曾荣面前，晃了晃手。
  “阿梅姐。”曾荣上前抱住了她，眼泪喷薄而出，这一刻，她的确很激动，也很脆弱。
  不过她也知道这会不是哭的时候，忙擦了眼泪，后退几步，“来，我看看你，这些日子好不好？有没有。。。”
  “放心，我好着呢。走，我带你进去，这是慈宁宫的后花园，里面可漂亮了，开了好多梅花。”阿梅打断了她。
  “这合适吗？万一遇到。。。”曾荣不想进去。
  太后的后花园，万一冲撞到太后了，她有几个脑袋？
  “没事的，是二殿下听到外面有吵吵声，命人出来看看，我听出是你的声音，忙讨了这差事。”阿梅一面推着曾荣往门口走去，一面对着曾荣耳语：“走吧，是二殿下要见你，这可是极难得的机会，若是能求得他同意，我们两个就又能在一起了。”
  “他要见我？为什么？”曾荣直觉不太想去，她虽想进慈宁宫，可进慈宁宫和去伺候二殿下是两件事。
  “对了，你们这二殿下是不是坐。。。”
  “阿梅，二殿下让你把人带进假山上的亭子里。”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太监过来了。
  后面的话曾荣没法再问出来了，只得跟着阿梅和那个太监小哥进了一座很不起眼的小门，若非有人告知她，她决计想不到里面会是慈宁宫的后花园，进去后，也只有一条小径通向深处，小径的两边各是一丛梅林，有盛开的，大部分已开始凋零，也有少量稀少的花苞。
  “好香的梅花，可惜错过了最佳的赏梅时分。”曾荣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可不，我来的时候正刚刚好，尤其年根下那场大雪，雪中赏梅，真的好漂亮，比我绣的梅花好看多了。”阿梅也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笑了笑，只是笑过之后，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苦涩。
  曾荣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阿梅姐，你。。。”
  “没事，走，我带你去见二殿下。”阿梅换上一副笑脸，牵着曾荣往一处假山拐去。
  假山上有一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套石桌石椅，一位十六七岁的身披大红斗篷的少年坐在石椅上，少年的旁边立着两个侍卫。
  石桌上摆放的是一套笔墨纸砚，不过尚未落笔，砚台的墨倒是磨好，镇纸也压上了。
  “启禀二殿下，这是奴婢之前在绣作坊的好姐妹，曾荣。”阿梅拉着曾荣上前说道。
  对方的眼睛往曾荣看过来，曾荣正犹豫该不该跪下时，对方开口了，“免礼吧，地面太凉。”
  曾荣一听对方的声音如此温和，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顿时有了几分好感，忙把手中的盒子递给阿梅，屈膝行了个礼，“多谢二殿下慈悲，奴婢第一次进后宫，不慎迷路了，惊扰了二殿下，还望二殿下恕罪。”
  “哦，第一次进宫？”对方盯着曾荣细细打量起来。
  曾荣一听这语气似有怀疑，且这声音也似有几分耳熟，忍不住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会是那天晚上的少年？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二殿下（二）

  可惜，那天晚上天色太黑，而曾荣担心对方认出她来，基本是站在那人背后的，因此，她没看清对方，也没给对方机会看清她，只是在抱着他上轮椅时不小心瞄到了一眼对方的眼睛，清亮清亮的，还有一个印象就是身材相当瘦，隔着厚厚的大毛衣服都能摸到对方的骨骼。
  对了，那天晚上的少年明明坐在轮椅上，而眼前的少年却是坐在石凳上，曾荣扫了一眼四周，并未看见有轮椅，且对方的斗篷把他包裹得十分严实，曾荣也看不出他腿脚是否有问题。
  又因着那日晚上那少年只对曾荣说了少数几句话，且还都是短句，又带了点鼻音，所以曾荣也无法从声音上判断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那晚曾荣可是说了不少话，若果真是那人，他应该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吧？
  想到这，曾荣有点慌了，不管对方是否是同一个人，她都没有兴趣和他相认，怕麻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不想去伺候别的男人，尤其是年龄相近的男子。
  倒不是怕自己会动心，而是她心里排斥这个，会觉得这是对徐靖的背叛。
  再有一点，万一被对方看上了，她拒绝不了对方，又不想委屈自己，又该如何？
  岂非只有死路一条？
  因而，未雨绸缪，她必须先打消对方的疑虑，好在那天晚上她并未碰上熟人，她抵死不认对方也不能逼她，“回二殿下，确实是第一次进宫。”
  “方才何故在外喧嚣？”
  “回二殿下，奴婢迷路了。”
  “迷路？去见谁了，哪个宫？”
  “坤宁宫，见皇后。”
  “皇后？”
  皇后会见一个小绣娘？
  阿梅见二皇子似是不信，忙插嘴道：“回二殿下，奴婢这个妹妹别看年龄小，绣技可不一般，曾经给皇后绣过一件常服，皇后为此还赏了她一碗腊八粥。”
  曾荣一听忙用余光斜了阿梅一眼，示意她闭嘴，她一个做宫女的，这种场合插话绝对是对主子的不敬，更何况，她说的那些绝不会是这位二殿下爱听的。
  尽管曾荣不清楚这位二殿下的生母是谁，但肯定不会是皇后，因此，他的立场未必是和皇后站在一起的，多半还是对立的。
  果然，阿梅话一说完，曾荣感知到周围的气场忽然清冷了几分，曾荣偷瞄了一眼，对方的眼神不复之前的温和。
  “念过书吗？”语气也不复之前的谦和。
  “回二殿下，念过，不多。”拿定主意的曾荣打算把自己放低些。
  “会画画吗？”
  “会一点。”这个曾荣不好撒谎，她的名声传出去了，随便一打听就清楚的事情也没法撒谎。
  “画一幅梅花吧。”
  曾荣一听，只得上前，正搦管时，对方又道：“好好画，画好了，让阿梅给绣一幅挂件，太后最喜欢梅花了。”
  这话一说，曾荣只得歇了藏拙的心思，往梅林那边好好瞅了瞅，这才下笔。
  因着对方说了要当绣品，曾荣画的是三两枝横梅疏斜，有几只喜鹊立在枝头，惊动了梅枝上的雪，和落英一起飞舞。
  “阿荣妹妹，再给题首诗吧。”这一次没等这位二皇子开口，阿梅催促道。
  曾荣很理解她的心情，她是想借这个机会把阿荣推到太后面前，可问题是阿荣真不想让这位莫名其妙的二皇子太过关注她啊。
  尽管如此，曾荣还是写道：“娇姿媚影映楼台，傲骨红梅冷艳开。惊落梢头花几瓣，只缘喜鹊踏枝来。”
  一时写毕，曾荣觉得这幅画和这首诗相比似乎欠缺了点什么，于是，她又提笔补上了一只亭子角，而这几枝枝条则是从亭子外延伸过来的，正好对应了第一句诗。
  放下笔，曾荣没等对方开口评价，屈膝向这位二皇子行了个礼：“献丑了，奴婢才疏学浅，恐难入二殿下慧眼，还请二皇子见谅。”
  “你多大了？上过几年学？”对方反问道，没有接曾荣的话。
  “回二殿下，奴婢十三岁了，不曾正式进过学。还有，奴婢出来已久，为免掌事妈妈担忧，奴婢该回工坊了。另，奴婢手头正绣着太后六十大寿的常服，这些时日均是早晚赶工，还请二殿下体谅。”曾荣想离开了。
  “哦，是吗？”声音明显又冷了下来。
  曾荣暗自叹口气，这人究竟是几个意思？
  到底是不是那天晚上的轮椅少年？
  若是的话，他是否认出了自己？
  就在曾荣默念时，对方开口了，“小海子，你去送送这位小妹妹，别让她又走错了路。”
  “多谢了，奴婢。。。”曾荣有心想让阿梅送送她，正好问问她的近况，同时也问问这位二殿下究竟是不是那个轮椅少年，是不是先皇后的儿子。
  可话到嘴边，这位二殿下一个眼神射过来，曾荣只好闭嘴了，那位太监倒是恭恭敬敬地向曾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阿梅姐，我走了，你好好当差，照顾好自己。”曾荣有几百句话想问，可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
  “知道，你也好好的，别傻傻的总被人欺负。”阿梅的眼圈红了，她也想去送送曾荣，也是刚要开口，就收到二皇子丢过来的眼神。
  “不会的，我才不傻呢。再说了，傻人有傻福，你瞧，我第一次进后宫就遇到了你，可见老天还是挺成全人的。”曾荣的眼泪也都眼眶里打转，尽管如此，她还是送了阿梅一个大大的笑脸。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她的泪光在这位二皇子的眼睛里却似漫天的星辰般闪耀，他从未见过有人笑得这么好看过，明明眼中带泪，脸上的笑容却如春光一样明媚，让人瞬间也跟着欢喜起来。
  临转身前，曾荣本想向这位二皇子行个礼道别，不期然却发现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竟然呆滞起来，略一犹疑，曾荣仍是屈膝行了个礼，“奴婢告辞，还请二殿下恕奴婢惊扰之罪。”
  “呃，无妨，不知者不罪。”对方收回自己的目光，温和说道。
  曾荣笑了笑，转身离开了，那个叫小海子的太监忙跟了过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抓现行

  这一路，曾荣也没从小海子嘴里问出点什么，不管她问什么，对方只是摇头或抿嘴一笑，倒是恭恭敬敬地把曾荣送到了尚工局的大门，亲眼看着曾荣进了大门才离开。
  进门后，曾荣本想直接去工坊，路过宿舍时，忽地想起自己手里还有一个小木盒子，她又转身往宿舍走去，掀开门帘进去时，只见绿荷正慌慌张张从她的床位上下来。
  “你在我的床位上干什么？”曾荣先是惊讶，待上前看清自己桌上散乱的读书笔记时，她生气了，“你偷看这些做什么？”
  “我，我想看看你在读什么书，也想从你这拿几张你写的字，阿荣，我。。。”
  “绿荷，我们去见掌事姑姑吧，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和你争辩。”曾荣虽不清楚绿荷究竟要做什么，但直觉不像她说的这么简单。
  “别，阿荣，若是闹到掌事姑姑那，我，我，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嗐，我跟你实话说了，我就是想好好练字，可又没有字帖，所以才想着找你的字当字帖，不信，我给你看我写的字。”绿荷说完跑去自己的床铺，从枕头下抽出一叠纸来。
  曾荣没有去看她手里的东西，她抱着盒子转身离开，这件事她绝不会姑息绿荷。
  绿荷见曾荣往外走，忙又追了过来，双手拉住了曾荣，“阿荣，你别走啊，你听我说。”
  “你还是跟柳姑姑说吧，我素日为人你也该清楚，你若是直说，我不会不给你，可你这背后偷，我怀疑你是在使坏，我不得不防。”曾荣甩开了她。
  “你，你，好吧，你若是执意找柳姑姑，我也没话好说，可我真的对你没有恶意，难道你就真忍心因为这点小事让我颜面扫地？”绿荷站住了。
  “偷盗若算是小事的话，我不知什么算大事。”曾荣没搭理她，执意往前走了。
  她是想借此事看能否给柳春苗提供点线索，找到那个幕后偷金箔线的人，整个工坊的人她排查了一遍，若说有积怨的，也就绿荷了。
  曾荣是路过工坊门口碰到柳春苗的，柳春苗是要去餐厅，路过工坊，进来看看曾荣回来与否。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柳春苗跟着曾荣去见了绿荷，当着曾荣的面盘问了绿荷一番，绿荷依旧是那番说辞，她不是想偷东西，是正好在练字，没有字帖，这才跑到曾荣这边来找她写的字当字帖。
  “柳姑姑，她撒谎了，她一开始说是想看看我在读什么书，这会又不提书，直接说字了。我不管她是找什么，总之她趁我不在翻我的东西就是不对。”曾荣说道。
  “我也没说自己做得对，我这不跟你认错呢，好妹妹，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不敢了，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一定当面跟你说，这不也是见你没在么。”绿荷继续说着软话，且还向曾荣行个礼。
  “认错有用的话还要掌事姑姑干什么？还要那些宫规做什么？”曾荣义正言辞地反问她。
  自然，这话也是说给柳春苗听的。
  果然，柳春苗听这话黑着脸吩咐：“好了，曾荣去吃饭，我带绿荷回去再审，饭后，你来我那一趟。”
  说实在的，她觉得绿荷的理由也勉强说的过去，倒是平日里一向温和的曾荣突然变得有些陌生了，不依不饶的，非要把绿荷置于死地，丝毫不顾及一点同事之情。
  联想起曾荣方才是去见的皇后，出去两个多时辰，这两个多时辰她一直在坤宁宫？她的改变是否和皇后有关？
  对了，她手里一直抱着个盒子，显然是皇后也赏赐她什么东西了，多半也是相中她想把调去身边。
  呵呵，越来越好玩了，皇后，皇贵妃，覃司制，也就是前皇后的儿子，就是不知曾荣究竟属意哪一家？
  尽管她十分想知道曾荣究竟是怎么想的，也想知道这两个多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也清楚一点，之前的金箔线她仍欠曾荣一个交代，这次绿荷的事情若不再给曾荣一个说法，只怕曾荣未必肯对她说实话。
  曾荣见柳春苗要把绿荷带去单独审问，虽有点不太情愿，但也没反对，有些话，或许她私下施施压能问出来，就怕到曾荣耳朵里未必是原话了。
  目送柳春苗带走了绿荷，曾荣把手里的盒子锁进箱子，去了餐厅。
  饭后，曾荣没有立刻去找柳春苗，而是去了工坊，做了约摸半个时辰的绣活，估摸柳春苗应该用过晚膳了，这才去见她。
  果然，曾荣到的时候柳春苗已经泡好茶等着，待曾荣坐到炕上，她亲自给曾荣倒了杯茶，“我问过绿荷了，她说有三个缘由，一是想拿你几张字去当字帖，这点她没撒谎；二是想看看你读什么书，她说你平日里没少读书写字，她好奇你读什么写什么；三是她不想一直做个绣娘，也想跟阿梅似的去后宫当差，所以她才向你看齐，想跟着你多学点东西。”
  “可别向我看齐，我可没想去后宫当差，我读书是因为我要自己画花样，没有一定的学识积累画出来的东西空洞乏味，别说你们，就连我自己也不会喜欢的。”曾荣驳道。
  说完，想起一事，又道：“再有，她平日里没少向我讨教，我哪次没有尽心教她？还有，她之前向我求过一幅画，我当场画好给她，为此阿梅还跟我闹了一天别扭。所以，她这些话我不太信。”
  柳春苗听了扑哧一笑，“好了，你也别不依不饶的，她会有后悔的一天。这人啊，有野心不是什么坏事，可也得认清自己，野心若是能和自己的心智心术相匹配，或许能成就一段佳话，反之，就是祸不是福了。这一点，你做的很好，我相信，你将来的福分肯定比她大多了，所以这次就当你为自己积福，饶她一次。”
  这话就有些违心了。
  被这三家同时盯上，无论曾荣选谁家，只要她被卷进来了，想全身而退是不太可能的。
  可惜了，这个年龄，这身才气。




第一百六十三章 女官

  柳春苗的处理结果在曾荣意料中，尽管她很不乐意，可以她的身份地位，也只能暂时忍着。
  不够她倒是真好奇，这个绿荷究竟想做什么。
  这么想进后宫，当初干嘛要进尚工局，直接去做宫女不就好了？
  “柳姑姑既这么说了，我听柳姑姑的。积福什么的不敢想，只求别有祸就好。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她这么想去后宫做宫女，当初为何要来做绣娘？”曾荣直接问了出来。
  “宫女进去后做的都是最低等的伺候人的活，绣娘不一样，绣娘是凭手艺吃饭的，绣娘若是做好了，也有可能会被后宫的主子调过去，阿梅不就是一个例子？”
  “可那样的话以后想出宫就难了，难不成她想一辈子留在这？”曾荣不认同这个说法，只怕绿荷图谋的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吧？也有可能是皇子什么的。
  “你的意思你还想出宫？”柳春苗也不太相信曾荣的话。
  “当然。”曾荣毫不犹豫地点头。
  柳春苗沉默了。
  难道自己看错了，推断有误？
  可从曾荣进宫这几个月的表现看，她奔的不就是鹤立鸡群不就是木秀于林不就是想要后宫的主子们看到她的与众不同么？
  还有，若没有想法，为何要一而再地和覃初雪走这么近，她才不信，以曾荣的心智会看不出来覃初雪对她的拉拢和各种示好？
  曾荣见对方沉默良久没吱声，主动换了个话题，“对了，姑姑，那个金箔线一事？”
  柳春苗摇了摇头，说这件事她确实没有查到什么线索，那几日当值的人都问遍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还有，也未曾听说有人把那卷金箔线带出宫去，这些绣娘们的屋子和箱子她都找人暗自查过，一点踪影也无。
  如今只剩那些太监的屋子没搜了，她怕闹出太大动静惊动后宫的主子就不好收场，只得暂停追查了。
  “你放心，我已按照你覃姑姑的法子把活派下去了，等过了元宵节我再去领一卷金箔线，耽误不了你的活。”柳春苗安抚道。
  “也只能如此了。”曾荣不是不失望。
  “好了，不说这些。说说皇后吧，你去见皇后，她说了些什么。”
  曾荣把她和皇后对话学了一遍，包括换工种，也包括皇后送的那对金镯子。
  “你真敢得罪皇后说不想换？”柳春苗再次表示怀疑，这么好的机会，曾荣为何不要？
  “说了啊，我说我只会绣花。”
  “就这么几句话也用不了两个多时辰吧？”
  “迷路了，也没人说送我，后宫那么大，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后来碰到几位侍卫，他们给我指了个方向，我走了一会还是走错了，最后是一位好心的公公送我来的。”
  曾荣没把见二皇子一事说出来，那位二皇子不肯让阿梅来送她，想必是不想让曾荣知晓他太多事情。
  或者说，不想让外人知晓曾荣见过他。
  这次柳春苗倒是信了曾荣，可不知为何，她仍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以曾荣的聪明，就算迷路了，也用不上转两个时辰出不来吧？
  可这孩子为何要撒谎呢？
  她连皇后想调她过去一事都肯说，其他还有什么要瞒着她呢？
  “对了，还有一事，今年是采选之年，又逢太后六十大寿，我听说不止宫里，下面各州府也会选派一定数量的女子进京，以你的资质，也可以去备选一个公主、郡主伴读什么的，你有这想法么？”柳春苗试探着问。
  “没有。”曾荣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万一公主郡主要去和亲，她岂不也要跟着？到了那蛮荒之地，言语不通，饮食不喜，兴许还要被逼着去做暖床丫鬟，何苦来？
  “那女官呢？虽说你年龄小些，可早点跟在那些姑姑们后面历练历练，将来也能早点出来独挡一面。”柳春苗又抛出了一个诱饵。
  她就不信打探不出曾荣的心思来。
  “像您和覃姑姑这样的？”曾荣也摇了摇头。
  她想去做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尚工局的女官于她而言一点用也没有，既不能阻止徐靖娶王楚楚也不能拦着皇贵妃的儿子荣登大宝，她可不想白瞎这一世的青春年华。
  “也不全是，若是运气好，太后、皇后身边都会要一两个女官，还有皇上身边也是，内侍监有好几年没换人了，也该换几个新面孔了。”
  “那要做了女官是不是就不能出宫了？”曾荣故意问道。
  她是想模糊一下对方的意识，因为她看出来了，柳春苗就是在试探她。
  可这几个消息对曾荣来说弥足珍贵，因为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这些，就连覃初雪也没有告诉她这些。
  “你这么想出宫？”柳春苗很是不解。
  “当然，我和妹妹约好了，她比我小六岁，等她笄年了，我就出宫，到时，我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然后想法把自己也嫁出去，我们姐妹两个都能过上好日子。”
  “也不嫌害臊，你才多大，成天就想着这个？”柳春苗戳了下曾荣的头。
  “姑姑，又不是现在嫁。”曾荣抱着对方的胳膊撒起娇来。
  “罢了，你既有这想法，还是安生留在绣作坊吧。”柳春苗摸了摸曾荣的脸。
  可惜，就怕到时身不由己。
  一念至此，柳春苗又问：“倘若太后寿诞后，皇后执意要把调她身边去，你又当如何？”
  “这个，应该不会吧？我一个绣娘，去了能帮她做什么？她想做衣服，直接来找我就好了。”曾荣嘟了嘟嘴，说道。
  “以你的才学，能做的多了，比如说女史，侍奉皇后左右，掌管皇后的礼仪或记载皇后的言行书信等，权限大着呢。还有六宫二十四司的各种女官，你年龄小，又满腹才学，兴许这对你来说是一条好路子。”柳春苗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曾荣脸上的神情。
  曾荣对皇后身边的女史没兴趣，但想做的是内侍监的女史啊，到了皇上身边，这些魑魅魍魉谁还敢轻易动她？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交换

  从柳春苗那出来，曾荣并没有急着去找覃初雪验证这些消息，依旧是踏踏实实地坐在绣坊赶工，也仍是每日早出晚归的，只不过这次没有阿梅的陪伴，为安全计，晚上她基本不到酉正就离开了，彼时正是暮色降临之际。
  元宵节这日，早饭后，曾荣去了一趟膳房后厨找小豆子，请他帮忙找人给锦绣坊的于韵青送个口信，让她酉时在小门外等她。
  曾荣是想找她送她去一趟徐家，从宫里到徐家若是步行需小半个时辰，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路上，再有就是她想跟于韵青说说阿梅的事情，她不清楚于韵青知道多少。
  另外，曾荣又托小豆子帮着采买些燕窝、银耳、百合、川贝、枇杷膏等润肺之物，这是要送覃初雪的。
  办完这件事，曾荣又回到工坊，此时工坊里只有五六个人在，还包括一个绿荷，见到曾荣进来，绿荷犹疑了一下，拦住了她，“阿荣，你晚上去看花灯么？”
  “干你何事？”曾荣本不想搭理她，无奈对方把路挡住了。
  “我，我陪你一起吧，上次后苑的焰火你就没看成，这次我陪你。”
  曾荣听了这话抬头看着她，也不说话，只一会，绿荷的脸就绷不住了，“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我想看看你脑袋是什么做的，里面究竟有没有脑子？”
  “你？”绿荷刚要发作，忽地又咬了咬牙，忍住了，转过身子，把路让出来。
  曾荣回到自己座位上，低头忙了起来，很快就放下这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绿荷再次走到曾荣身边，曾荣拧了拧眉，“能不能麻烦你离我远点，之前的事情我不追究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我有话跟你说，难道你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偷了你的金箔线？”绿荷蹲在了曾荣身边。
  曾荣听了这话大吃一惊，第一反应是前后左右转了一圈，这才发现工坊里只剩她和绿荷两人。
  “什么意思？这件事你怎么知道？”曾荣问。
  “你相信不是我做的？”绿荷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找我告诉我这件事，我想应该跟你无关，只是你确定你要告诉我？”曾荣问。
  绿荷不是偷盗者，她能知晓此事，八成是自己碰巧看到了什么，这么长时日她没有把这事说出来，想必对方不是她能轻易得罪的，又或者是她私心作祟，巴不得曾荣倒霉。
  上次曾荣抓到她翻自己东西，扬言要把送到柳春苗那受罚绿荷都不肯说出此事，这会一个好好的元宵节却突然提起此事，这动机想不让曾荣多心都难。
  是以，曾荣才会有此一问，想听听对方的条件。
  “呵呵，你还真是聪明。”绿荷由衷地夸了一句。
  她确实有条件，条件就是曾荣帮她辅导功课，她要去参加三个月后的女官考试。
  “谁告诉你三个月后可以去考女官？”曾荣问。
  “这你就别管了，你只说答应不答应？”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万一你随便编排一个人出来呢？”
  “自然是真的，这种事情我能撒谎？”绿荷瞪了曾荣一眼，觉得方才那句夸她聪明的话似乎有点早了。
  “那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何一定要去后宫，一定要去考女官，你别跟我说是一时兴起，我知你进宫的目的就不单纯。”曾荣换个问题。
  “这？”绿荷咬着牙，似乎很纠结。
  曾荣转过头，一副爱说不说的架势。
  “好吧，我跟你说实话，我信你，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些你没告诉外人，我便知你是个好人，会真心待人的好人。”
  这话曾荣没接，她在等下文。
  原来，绿荷的大姐八年前进宫做了一名宫女，可巧就是在皇贵妃身边，彼时皇贵妃还不是皇贵妃，是贵妃。
  绿荷记得很清楚，那会每个月的探视日她会和母亲一起来探视大姐，顺带把大姐的月例带回去。
  谁知五年前，大姐突然一下暴病身亡，待她父母赶来时，也只来得及替大姐收尸，具体什么病情怎么死的只含混几句交代了一下。
  “我觉得大姐死的很冤，所以想进宫来偷偷查查此事，我想知道事情真相，可留在绣作坊什么也打探不到，还有，若有可能，我想替我姐报仇。”绿荷握紧了拳头。
  “这番话你还和谁说过？”曾荣颇有些后悔自己不敢追问这些，他日若真有这一天，说不定会被她连累的。
  “没有，连柳姑姑那我也没说，我不信她，她是皇贵妃的人。”绿荷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好，你告诉我，金箔线究竟是谁拿了？”曾荣隐约猜到了几分，但还想确认一下。
  “主谋是柳春苗，真正动手的是一个太监，她想拉拢你，可你却和覃姑姑走得近，没办法，她只能想出这么龌龊的一招，虽不入流，但却直接有效，连覃姑姑也被她算计了。”
  “你何以知晓主谋是她？看到了，还是听到了？”
  “看到了。”
  据绿荷说，柳春苗自从知晓她和曾荣不睦后，对她也有了几分拉拢之意，经常找她问话，问的最多的是曾荣的日常，以及她和覃初雪的来往，偷听她们的对话等。
  绿荷本不屑这些，可因着柳春苗是皇贵妃的人，她想借柳春苗的手帮她搭个桥，到皇贵妃身边做个宫女，哪怕是最低级的，也好过日日守着一副冷冰冰的绣架。
  “对了，也是她授意我去翻你写的那些字，看看写了些什么，最好是能练成和你一样的笔体。”绿荷说道。
  曾荣张大了嘴，最后又无语了，把嘴闭上了。
  这些人也太能未雨绸缪了，她总算明白为何十几年后是皇贵妃的儿子继位了，她们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她提前几年布线，又怎么可能不早早把自己儿子的后路铺好？
  呵呵，真不知该说是自己的荣幸还是悲哀。
  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且不论她会不会去后宫，她们就这么拿定她会和她们对立？还是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好准备，万一有用上的一日呢？




第一百六十五、真相

  据绿荷说，柳春苗得知曾荣从大年初一便住进覃初雪家侍疾后很是生气，一度也想让绿荷跟着住进去，可绿荷没答应。
  年前绿荷去给覃初雪送护膝时覃初雪就对她很冷淡，事后还命小翠把护膝还给她了，这会她明知曾荣住进去她再跟过去，明摆着对方不会答应，何苦上前去讨人厌？
  绿荷不去，柳春苗借口给覃初雪送吃食登了一次门，正好碰上曾荣小心翼翼地给覃初雪的膝盖敷萝卜泥，那份小心在意和眼底不经意间流出的心疼都刺激到了柳春苗。
  另外，炕几上的棋盘和炕上随手可摸到的书籍也让柳春苗确认了一件事，覃初雪开始调教曾荣了，这说明覃初雪下定决心了。
  柳春苗自然不甘心自己相中的人被覃初雪拐走，她不是没想过通过正当的手段把曾荣拉拢过来，可问题是曾荣已经先入为主，而留给柳春苗的时间并不多。
  没办法，她只好打那卷金箔线的主意，太监是柳春苗自己找的，这件事是初五白天做的，不是晚上，因为柳春苗有很好的理由，巡查，那几日正好休沐，工坊这边除了值勤的宫女太监没有人来。
  因而，柳春苗守着一个门口，那位太监自己动手把工坊大门上的铁环拧出来，柜子上的门也是这么打开的，之后再按照原位钉进去，又特地留下点痕迹。
  而那日也是凑巧，大家在宿舍里谈论起曾荣的刺绣来，说起她近期给太后绣的那件寿字常服，好多人看过，说那上面的字真好看，不像是曾荣的笔体，更有人说，不像是女性的字，一点也不娟秀。
  这话让绿荷心念一动，一方面是好奇那会是谁的字，另一方面也想观摩一下那件绣品，以她和曾荣的关系，想大大方方地观摩怕是不太可能，最好是趁曾荣不在时才能好好坐下来研磨研磨。
  可巧年后该她和红菱当值，除夕那日下工后钥匙就交到了她手里，于是，她拿了本书往工坊这边走来。
  这书是临时带上的，看完绣品，她想留在工坊背一会诗，宿舍这边太过吵闹，她想安静地看会书也难。
  谁知她刚拐到工坊的院门时，只见柳春苗站在工坊前的廊下，见到绿荷，迎了上前，问绿荷因何而来。
  “我不敢说是来看你描的寿字，怕她怀疑我想做什么坏事，便说是来看书的，说宿舍那边太过吵闹。柳姑姑一听，便把她家钥匙给我，让我先去她家替她取一个手炉，彼时我也没多想，接过钥匙就走。”
  绿荷再回来时，柳春苗在工坊的廊下候着，说是还要去别处巡查，嘱咐绿荷不要在工坊待时间长了，好些日子没烧炉子，肯定冷。
  原本这事绿荷也没往心里去，可正式上工那日，曾荣和柳春苗站住工坊门口，曾荣苍白的脸色，欲哭未哭的样子引起了绿荷的怀疑。
  即便这样，绿荷也没怀疑到那卷金箔线上去，是曾荣这几日一直用金色绣线代替金箔线才引起绿荷的怀疑，因为她知道曾荣原本是打算用金箔线绣的。
  这一怀疑，绿荷忽地想起一件被她忽略过的事情，那日替柳春苗取来手炉，回程路上碰到过一个太监，太监的手里抱着一个包裹，走路急匆匆的，方向正好就是从工坊那边过来的。
  即便这样，绿荷也还没敢把这件事告诉曾荣，首先，她没有足够的证据，其次，她怕柳春苗报复她，更怕对方报复她的家人。
  直到那一日，柳春苗再度找到绿荷，让她去翻翻曾荣的书以及她写的那些字，还让她拿着曾荣的字当字帖模仿，她这才起了下了决心。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这后果你想过没有？”曾荣问。
  “想过，极有可能是死。可我不甘心这样，我想赌一把，你虽不喜欢我，但我却很敬佩你，我不希望你被她摆布利用，我想和你联手，你是否愿意？”绿荷说完，看向曾荣的眸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难，暂时我回答不了你，但我答应你一点，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第三人，还有，我可以辅导你功课，别的，目前我真无能为力。”曾荣沉吟了一下，回道。
  尽管她很同情绿荷的身世，也欣赏她的勇气，可她性子急躁，为人也不是很灵透，她不想和这样的人捆绑在一起。
  可因着两人想要对付的都是皇贵妃，曾荣也不想把她推太远了，毕竟将来的事情会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是曾荣一贯的为人准则。
  绿荷虽有点失望，可转而一想，这个结果也算不错，若能得曾荣指点一二，再加上柳春苗的助力，她进瑶华宫还是很有可能的。
  “那今晚上的花灯我们一起去吗？”绿荷又问。
  “不好意思，我要回一趟。。。”曾荣话没说完，忽听到外面有人喊她，听声音像是阿梅。
  一激动，曾荣忘了针还在自己手上，起身时把自己扎了一下，刚“唉哟”一声，阿梅掀了门帘进来，看到绿荷离曾荣这么近，且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阿梅脸上盈盈的笑意很快变成了鼓鼓的怒气。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她怎么在这里？”
  “我来赶工，她来问我去不去逛花灯，我拒绝她了。好了，你也别生气，你看，一听你的声音，我一高兴，不小心把自己扎了一下。”曾荣故意把自己手挤出一滴血珠，呲牙咧嘴地举给阿梅看。
  阿梅果真拿起曾荣的手瞧了一眼，随后抽出自己的丝帕帮曾荣把血滴擦了，并故意咬着牙摁了一下她的手指，“活该，谁让你不听我的话。”
  “阿梅姐，我什么时候不听你话了？不信你去问问她，我是不是拒绝跟她一起去逛花灯了？”曾荣扯着阿梅的手撒娇。
  阿梅斜了绿荷一眼，“还不走等什么呢？晚上我陪阿荣去看花灯，用不着你献殷勤。”
  “你，你，算了，走就走，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绿荷本想怼阿梅几句，奈何她口才不如阿梅，靠山也不如阿梅，更别说，曾荣也是死心塌地地对阿梅好。
  人跟人是没法比的，她只得咽下这口气，拂袖离开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求助

  绿荷走后，曾荣跟过去把门从里面拴上，再回到阿梅身边时，阿梅正碎碎念。
  “呼呼，她这一走，我气都顺畅多了，你也是，跟你说多少遍，总记不住，非要跟她掺和在一起。”阿梅呼出几口气，仍觉不解气，又送了曾荣一个白眼。
  “好了，说她做什么，没的浪费工夫。来，跟我说说，你在太后那边如何，你到底是跟太后还是跟二殿下？”曾荣有一肚子的问题，因怕隔墙有耳，她压低了声音。
  “我也说不好，一开始是跟太后，大年初一二殿下生病了，太后把他接过来照看，命我去伺候他，以后不好说。”
  据阿梅说，这位二皇子年龄跟他相仿，也是属兔的，之前住在储华宫，极少出来，也就是这次生病，太后心疼他，把他接过来亲自照料，阿梅才知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么说，这位二皇子很不得宠？他生母是谁？”
  “这个不太清楚，不让问，也没人说这个。”阿梅摇摇头。
  “那你今日如何有空过来？二殿下身边能离开人？”曾荣本想直接问那位二皇子是否不良于行，可话到嘴边又觉突兀，怕引起对方怀疑。
  试想一下，以徐家的身份，徐靖尚且是成亲后才知先皇后有个儿子患了隐疾，可见这位二皇子身份有多隐秘了，曾荣若是问出来，怕没法面对阿梅的追问。
  毕竟阿梅在太后身边五六天都未听闻此人，曾荣又如何能得知呢？
  再有一点，以曾荣对阿梅的了解，若这位二皇子果真是不良于行的，她应该会主动告诉她的吧？
  “是二殿下准假的，说是我照看了他半个月，当作奖赏，放我几个时辰假去逛花灯。”阿梅没心没肺地说道。
  这个回答让曾荣失望了，不过很快她又琢磨出不对劲来，“他主动放你假？”
  该不是对方怀疑到她吧，所以特地打发阿梅来试探她？
  “那当然，这有什么好怀疑的？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阿梅伸手拍了下曾荣的脑袋。
  “那这位二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好相处么？你会不会很辛苦？”曾荣仍不死心，又问道。
  她是想起那日见的二皇子，貌似很随和，和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轮椅上的少年不太一样。
  “算是吧，不骂人不凶人，就是不太爱说话，也不愿意接近人，愿意自己一个人看书或发呆，有时宁可对着一盆花或是对着一棵树坐半日也不愿意对着人。”
  “该不是这人之前受到什么刺激吧？”
  阿梅摇摇头，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阿荣，你没把碰到他的事情告诉别人吧？”
  “没有，我连遇到你都没敢说出去，只说自己迷路了，所以回来晚了。”
  阿梅一听这话拍了拍自己胸脯，“这就好，方才我出来时，太后嘱咐我一句话，说是关于二殿下的事情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其实，我去伺候二殿下之前太后便跟我说过此事，这次又重新叮嘱一遍。算了，我们不说这些，说点别的。”
  阿梅嘴里的“别的”是想让曾荣帮她把那幅梅花图描一下，并配一下色，毕竟这幅画二皇子说是要送给太后的，她怕自己弄砸了。
  事实上，她自己本已描过一遍花样，可那位二皇子不满意，嫌她描的花样没有灵魂，空有其形而无其神，这才没法，只得求助于曾荣来。
  “啊，你不是来找我去逛花灯的？”曾荣有点抵触，不想再去接触那位什么二皇子。
  “要酉时才能开门离开呢，这会还不到申时，你往哪里走？”阿梅再送她一个白眼。
  “可，你怎么不把东西拿到这里来？我跟你去那边合适吗？我又没有令牌。”
  “说你笨还真是笨，有我在要什么令牌？你放心，我们不去见太后，还在后花园里，我找了一个地方，没有外人。”
  “这合适吗？”曾荣直觉不妥。
  阿梅不过是慈宁宫里的一个新晋小宫女，连掌事姑姑都算不上，她有什么权限带一个人进后花园，且还是偷偷的，这万一要被发现了，只怕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吧？
  “你放心，我已经跟二殿下说好了，他答应把后花园借让一个时辰给我，不会有人进来的，慈宁宫里除了太后就他一个主子，平日里就算来人也不会去后花园，这些日子二殿下在，后花园更是成了他一个人的专属花园。”阿梅拉起曾荣就推着走。
  曾荣得知二皇子已默许此事，她若执意不去的话反倒会引起对方的怀疑，罢了，既然躲不过，不如干脆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她就不信，她一个成年女子的灵魂还斗不过一个小屁孩。
  两人依旧从上次的小门进去，不过这一次去的不是假山上的凉亭，而是后花园里的一处水榭，水榭是一处二层小木楼，阿梅没带曾荣上楼，只在一楼中间厅堂中间摆了一张绣架和一些刺绣用具，外带一个火盆。
  因着这一路她们除了门口那个守门的侍卫外没有再碰到任何人，自然也没有那位令曾荣生畏的二皇子，曾荣放下了自己七上八下的心，坐下来一心帮阿梅描画。
  画描好了，还得题诗，正要下笔时，阿梅忽然问道：“阿荣，之前太后跟我说起那些荷包上的诗句，她好像特别喜欢那些带有禅意的，还夸你有慧根呢，不如你把这首诗换成有禅意的，好不好？”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二皇子的想法？”曾荣放下了手中的画笔，看着阿梅问。
  “当然是我的，二皇子又没有见过那些诗句，不对，你干嘛这么问？”阿梅也盯着曾荣问。
  “自然是为了你啊，你想想，这首诗二殿下看过，你现在贸然要换掉，他知道了会作何感想？你眼里还有他这个主子么？”曾荣说完叹了口气，但愿她没有多想。
  “也对，是我莽撞了，好了，你别生气，我也是想早点让太后老人家看到你的好，所以有点急躁了。”阿梅看出曾荣生气了，忙搂住她哄道。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还得把颜色配出来。”曾荣推开了她。
  倒不是为生气，而是时候确实不早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坦诚（一）

  这日下午，因着水榭里没有刻漏，又因着阿梅没少拉着曾荣打岔，因而，待曾荣描好花样，配好颜色急匆匆地回到工坊时，才知酉时过了一刻钟。
  可因着期间曾荣没有碰到外人来打扰，且出慈宁宫后花园时依旧是那个侍卫在守门，所以曾荣也就放下了对阿梅的怀疑，以为她是太久没见到自己过于兴奋了。
  再则，阿梅问的也大多是关于曾荣目前的生活，是阿梅走后曾荣的日常，比如说和绿荷的关系，和两位掌事姑姑的关系，绣活进展，以及最近她看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画了什么画等。
  曾荣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回两句，待花色一配好，阿梅也没不再废话，拉着她就往外跑。
  两人回到工坊，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下，出了小门，于韵青果然在门外抻着脖子等着，彼时，外面只有她这一辆马车了。
  这是曾荣进宫后第一次见于韵青，一番寒暄后，曾荣把这段时日画的花样交给了她，于韵青打开扫了一眼，数了数张数，很快从荷包里数出了十张十两银子的银票塞进曾荣手里。
  “真是巧了，你今儿要不找我，我也正打算等探视之日去见你呢，我接了一份大活，是给太学子弟做学服，之前他们的衣裳都是青衫，白色滚边绣上云卷纹做配饰，你帮我琢磨琢磨，衣衫上再简单绣点花样，总要做出我们的特色来。”
  曾荣琢磨了一下，太学的学子大都是些世家子弟的楷模，再不济也是些新晋士族子弟的佼佼者，这样的人多半自视甚高，品格清雅，行为正统，骨子里却又略带了点不羁，因而，一般的花样很难入他们的眼。
  “好，我回去琢磨琢磨。”曾荣脑子里虽有点想法，可没看到直观的画面一时也难以表述。
  而她之所以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是因为她还想问问阿梅的事情，“对了，于掌柜，阿梅如今进了慈宁宫，我想知道，当初刘公公相中了我哪些花样，是送给太后吗？您放心，我今儿问这事是因为阿梅向太后坦承了那些花样是我设计的，我问清楚了，以后若有机会见太后也好应答，别因说错话害了阿梅。”
  “这？”于韵青顿时尴尬起来，看向了自家侄女。
  “姑姑，我，我也是没法，太后问的那些话我根本答不出来，第一次撒谎或许能圆过来，以后就难说了，谎言多了，总有露陷的一天。”阿梅倒是还算坦然，只要曾荣不怪罪她，她就不怕。
  “是啊，于掌柜，我个人觉得阿梅这么做可谓是明智之举，绣作坊两位姑姑都清楚阿梅的实力，而我这几个月的表现也是有目共睹的，谎言是支撑不了多久的，之前的事情我不计较，毕竟我们也算是各取所需。如今我再问这些，也并不是想追究什么，而是我也有可能去太后身边，阿梅也希望能和我在一起，你放心，若有这一日，我还会护着她。”曾荣先拿出自己诚意做了个承诺。
  主要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记得应该是她第一次进绣坊绣的那枚带有兰花图案的丝帕被刘公公相中才引发的后续事件，严格说起来，只怕刘公公相中的未必是那枚丝帕上的兰花，而是丝帕上的那两句诗。
  以刘安太监总管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去讨好一个普通的宫女或不怎么入流的主子，因而，曾荣大胆猜测那个喜欢兰花的人是太后或是刘安放在心尖上倾慕之人。
  可那日在慈宁宫的后花园，曾荣听二皇子说太后喜欢梅花，因而，她有点纳闷了，那枚兰花丝帕究竟是送谁了，刘安在宫里真有倾慕之人？
  于韵青见曾荣如此坦荡，忙一把握住了她的双手，自惭道：“不好意思，委屈你了，说起来也的确是我私心作祟，我也没想到后续会发展成这样，因为这事，我没少悬心。”
  于韵青说的是实话，别看阿梅如愿进宫如愿到太后身边，可她这些日子就一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日都提着心，战战兢兢的，如履薄冰，深怕什么时候宫里就传来坏消息，把于家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此，她没少给刘公公送礼，大把的银票塞过去，总算换来对方一句勉强的应诺，他只答应不落井下石，其他的还得靠阿梅自己，若是够机灵够聪明，就算不能得宠，也不至于会祸及家人，毕竟阿梅已坦言在先，没有刻意欺瞒太后的意思。
  反倒是刘安，因为此事落了一个办事不力、不细、不察的罪名，别提有多窝火了。
  好在于韵青识趣，及时用银子安抚住了他。
  “其实，你第一次来铺子里绣的那枚兰花丝帕就被刘公公相中了，你那枚丝帕上有一句诗，好像是什么。。。”
  曾荣见对方记不住，提醒道：“若无春风吹，香气为谁发。”
  “对对对，刘公公说这两句诗配得有点意思，就给带走了。”
  彼时于韵青也没有多想刘公公带走这枚丝帕的意义，她想的是在绣品上加两句诗这种绣法可以给绣坊带来多大的利益，毕竟之前没有人会在绣品上留诗，绣坊的绣娘有几个识字的？
  因此，通常也只有那些世家大族的闺阁女子偶尔自娱自乐绣点东西会带上两句诗或几句吉利话什么的，可这些东西是不往外传的。
  故而，曾荣的到来带给于韵青的是一种惊喜，一种可以突破以往传统的惊喜，一种可以扬名京城整个绣坊圈子的惊喜，以及可以带来丰厚利益的惊喜。
  可遗憾的是，曾荣在后来一段时日里不肯配合她，没办法，她只得把自家侄女推出来。
  因着阿梅的强项是绣梅花，所以那段时日她让阿梅绣了不少条梅花丝帕，且都题诗了，巧合的是，这些丝帕也都被刘公公拿走了。
  原本于韵青也没多想，彼时她只想把锦绣坊做大做好，多挣点银子。
  哪知刘安过来说，太后很喜欢那些丝帕，说是个有才情的女子，问于韵青有没有想法让阿梅进宫。




第一百六十八、坦诚（二）

  这个消息把于韵青砸晕了。
  她忘了阿梅丝帕上的题诗是曾荣帮着题的，也忘了最初那枚兰花丝帕是曾荣绣的，她只记得这些梅花图案的丝帕都是阿梅亲手绣出来的。
  于是，她回家和哥嫂商量了一下，能进宫能去伺候太后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福分，若是因此能让于家脱离奴籍那阿梅就是于家最大的功臣啊，是于家努力了好几代都没有实现的梦想，如今梦想就在眼前触手可及，阿梅的父母焉有不允之理？
  原本刘安是想等着次年太后六十大寿，也是宫里三年采选之际把阿梅送到太后身边，为此，刘安还特地建议于家给阿梅请位先生多读点书，只做宫女是没什么出息的，要做女官，而女官是要考验一个人的才学的。
  于是，阿梅从绣坊回家了，安安静静的在家跟着先生进学。
  哪知这期间曾荣突然改变想法，不但设计出各种系列花样的荷包，且每个花样都有题诗，或清新别致，或世俗有趣，或雍容华贵，或淡雅高光，总之，甩了阿梅几条街。
  这些荷包自然也入了刘安的眼，拿回宫后太后也赞不绝口，可巧彼时尚工局需要招几位绣娘，刘安的意思是先让阿梅进尚工局，进去后他会想法让太后看到阿梅的才华，从尚工局转一个宫女去慈宁宫可比从外面招一个宫女进去要简单了。
  于家自然也是愿意的，他们也怕夜长梦多，怕曾荣的名气越来越大，怕这件事被揭穿后于家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可问题是彼时曾荣的名气已经传出去了，先是在太学，后是在那几大绣坊，于韵青想捂也捂不住。
  好在这时王家插一脚进来了，王家相中了曾荣，曾荣不想进王家，又不想徐家为难，正两难之际，于韵青打上了她的主意。
  若是曾荣和阿梅一起进宫去做绣娘，曾荣的才华应该没什么机会显露出来，因为她事先打听过了，宫里的绣娘大多只做些小件东西，比如鞋面、袜子、手巾、领口和袖口的滚边居多，其次是荷包、香囊等。
  如此一来，她不用担心曾荣留在外头的名气太响被刘公公察觉，且阿梅也有一个伴，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请曾荣帮衬一下。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于韵青做梦也想不到曾荣刚一进尚工局就出了名，接的全是大活，又是皇后又是皇贵妃又是太后的，关键是人家还自创了一种独一无二的针法，这种锋芒哪是资质平庸的阿梅能比拟的？
  为此，于韵青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刘公公找她清算来。
  等着等着，刘公公果真一脸怒气地上门了。
  得知阿梅自己向太后主动坦承了自己的不足和平庸，把之前的那些光环和荣誉还给了曾荣，于韵青那一刻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有悲有喜，有遗憾也有解脱。
  悲的是自己算计这么长时间终究还是为曾荣做了嫁衣裳，喜的是从此后能睡个好觉了，再也不用担心于家受牵连了，遗憾的是于家这个脱籍的梦还是落空了，解脱的是她自己不用再背负对曾荣的愧疚了。
  曾荣见于韵青说了半日仍没有说出那个喜欢兰花的人究竟是谁，便又问了一遍。
  “这个说不好，应该就是给太后吧？既然后面这些东西都是给太后了，他还能背着太后喜欢别人？”于韵青摇头说道。
  “是太后，我见过太后用那枚丝帕，她真是很喜欢，再有就是喜欢那几句带有禅语的荷包，其他的她都送人了，唯独那几个她时常拿出来看看。”阿梅说道。
  “那她知晓这绣荷包的人就在尚工局吗？”于韵青问。
  “知道，我说了阿荣在绣太后寿诞穿的寿字常服，太后一开始还不信，说这么小的孩子能有这般手艺？我后来告诉她皇后的那件凤穿牡丹的常服就是阿荣绣的，太后这才相信我了。”阿梅说道。
  “对了，阿荣，你那个针法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听阿梅提过一嘴，很是好奇，早知如此，我也早给你点金箔线好了，说不定那会你就能研究出这新针法来。”
  曾荣听了淡淡一笑，她听懂了于韵青的话，只是这针法目前她没有往外传的想法。
  “不好意思，于掌柜，不是我不说，是柳姑姑再三言明，宫里的技艺、花样一律不得带出宫外，没看我都不敢给你给你直接画花样，画的是水墨画。”
  “是啊，姑姑，你就别为难阿荣了，这可是给太后、皇后用的新花样，若是宫外流传开来了，阿荣该倒霉了。”阿梅替曾荣说了句话。
  “没事，阿梅姐，于掌柜也就是好奇，不是想要我的针法。”曾荣怕于韵青难堪，帮着转圜了一下。
  短暂的尴尬后，于韵青很快换了个话题，说起李漫和王梵来，她说这两人后来均各自来过绣坊，得知曾荣进宫去当绣娘，两人一开始都不太相信，继而很是失落地离开。
  “我瞧着那位镇国公世孙是真的很赏识你的才华，说来也是怪，他居然能分辨出哪些花样是你设计的哪些不是，他说别人画的花样比你的少了点东西，我问他什么东西他又不说，只是笑笑。。。”
  “于掌柜。”曾荣不想听这些。
  这对她来说一点意义没有。
  “好好好，不说，不说，不过王家那位世子你倒是要当心些，我瞧着他好像还不太甘心，我担心皇后若是知晓你的存在，会不会。。。”
  “啊，那阿荣妹妹岂不是要遭殃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找，找太后把你要过来。”阿梅没等自家姑姑说完先碎碎念上了。
  “别怕，也别慌，皇后见过我了，不过没提王家的过节，只夸了夸我，说很喜欢我绣的那件常服，还赏了我一对金镯子，我猜她未必会为难我。”曾荣说完，勉强扯出了一个笑脸。
  好在话音刚落，马车停了下来，曾荣掀开车帘一看，到徐家了。
  和阿梅约好会合的时间，曾荣下车了，一刻钟后，曾荣跪在了徐老夫人面前。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细数（一）

  彼时暮色已临，徐家早已结束了晚膳，因是元宵佳节，小辈们都去街里逛去了，曾荣没有见到徐靖和曾荣，积善堂里只有杨氏和白氏妯娌两个陪老夫人闲话年节下各家的礼尚往来。
  见到曾荣，三人均大吃了一惊，得知曾荣只有一个时辰工夫，杨氏、白氏略和曾荣寒暄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老夫人，阿荣有话要说。”曾荣跪了下去。
  徐老夫人见此瞅了一眼紫苏，紫苏没等老夫人发话便把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一并带出去了，临走前细心地给曾荣搬来一个小矮杌子，让曾荣坐在了老夫人身边。
  曾荣把她进宫后三个多月的经历大致学了一遍，先是柳春苗和覃初雪对她的赏识和拉拢以及她们背后各自代表的势力，接着是皇后赐的八宝粥，皇贵妃要绣的并蒂莲系列以及皇贵妃送的金镯子，再有就是金箔线的丢失，皇后的召见和暗示等。
  不过因着阿梅的关系，曾荣隐瞒了那位二殿下，她是怕若那位二殿下果真是先皇后的儿子，徐大人知晓后说不定会去找皇上求证，毕竟外界传闻那位先皇后的儿子是患了隐疾不能见人的。
  徐老夫人越听越惊呆，越听也越后怕，这孩子招谁惹谁了，进宫三个多月居然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孩子居然有这么大魔力，三个多月就成了这么多家想要抢夺的香饽饽。
  “老夫人，还有一事呢，除夕晚上，我去后苑看焰火的路上还救了一个人。”曾荣搬出了那位轮椅少年，她实在是好奇，想知道这位少年究竟是不是前皇后的儿子。
  “从来没听闻哪位皇子是坐在轮椅上啊？”徐老夫人每年进宫的次数也不少，和太后也算是老相识了，和皇后、皇贵妃以及那四大妃也打过几次交道，因此，对宫里的几位皇子多少也听闻些。
  “若不是皇子，兴许就是宫外来的世子吧，当时黑乎乎的，我也没敢仔细看他，把他弄到轮椅上推到路边我就跑了，他应该也没看清我的长相，这事您千万别说出去，我怕他找我麻烦，毕竟当时的情形有点糟，任谁也不愿意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被一个宫女看到。”曾荣有点后悔不该把这事说出来，以徐扶善的能力，想查到这位少年应该不难。
  “外来的世子也从没听过谁坐轮椅？”徐老夫人在京城生活了三十多年，经常来往于这些世家大族之间，对他们的后人不说如数家珍吧，至少也是心中有数的，因为这牵扯到后辈们的联姻。
  “也有可能是摔断了腿，临时坐几天轮椅。”曾荣想结束这个话题了。
  徐老夫人点点头，问起曾荣后续打算。
  得知曾荣完成徐老夫人这件常服后想去考女官，想进慈宁宫，徐老夫人怜惜地搂住了曾荣，“孩子，我就说那宫里去不得，你不听，这做了女官想要再出宫就难了，你这一辈子都要交代在那了。”
  “回老夫人，人算不如天算，我若不能进慈宁宫，皇后和皇贵妃肯定会把我要去，我不想夹杂在她们的争斗中，更不想牵连到徐家。”曾荣趴在了老太太的膝盖上。
  徐老夫人摸了摸曾荣的头，“孩子，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先前我还担心你看不透，正寻思该怎么和你说这些呢。既然说到这，我也就不瞒你了，自打那位先皇后没了之后，皇上在朝堂上提过两次立后一事，虽没明说要把那位皇贵妃扶正，可话里话外就是这意思，这两次均被内阁先否了，满朝文武也没几个赞同的。论理，我不该跟你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可我也是担心你被人利用。”
  这番话，徐老夫人在听到皇贵妃赏赐曾荣金镯子时就想说了，可又怕曾荣年龄小不知轻重，万一传到那位皇贵妃耳朵里，徐家就真的要和她结仇了。
  幸好，曾荣自己看破了这点，没枉费她一番心思调教。
  想到调教，她索性多几句嘴，把宫里几位重要皇子向曾荣介绍一遍，之前不说是因为这些人离曾荣很远，不在一个圈子里，可如今曾荣要去考女官，以后免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
  据徐老夫人说，皇上目前应该有六七个皇子，先皇后生了两个，头一个两岁多夭折了，第二个倒是活了下来，偏又生了场大病不能示人，因此，这位二皇子可以忽略不计。
  “您见过这位二皇子么？”曾荣没想到得来如此不费功夫，原来这位二皇子果真是先皇后的儿子，也就是覃初雪拼命想要护住的人。
  “小的时候我见过两次，那会先皇后还在，也就三四岁模样，长得很是机灵讨喜，可惜，后来先皇后一死，听闻他也生了场大病，再后来就没出现过在大众面前，从此后，太后连提都没有提过他，至今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这就怪了，曾荣看到的二皇子明明是一个健康人啊，谈吐什么的也正常，若不是因着阿梅那句叮嘱，曾荣真想把这事说出来。
  “应该是活着，皇子若没了，会对外宣告的吧？”曾荣不希望这位可怜的二殿下被人如此忽略，这对他太不公平了，明明他才是皇上的嫡长子啊。
  “是这么个理，可他这些年一直没出来，只怕情况不太好，罢了，我也积点口德，不说他了，能活着就好。”
  接下来，徐老夫人提到了皇贵妃的儿子朱悟，今年应该十六岁，他是目前最受皇帝宠爱的儿子，文才武略皆有所成，十三岁便进了太学，跟着那些世家子弟一并进学，据传，此人和淮南王之子朱愉、镇国公世孙李漫，礼部尚书之孙孙晋并列为京城四大才子。
  曾荣一听，果然这位皇贵妃好手段，这么早就把自己儿子送去太学，从小就跟那些世家子弟一起进学，不但学业上有长进，人脉圈子也就此扩大了，有这些世子世孙们的襄助，朝堂的话语权基本稳固了，后宫有她自己多年铺就的人脉，皇后会输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一百七十章 细数（二）

  据徐老夫人说，皇贵妃在生完皇三子朱悟后没多久又生下皇四子，只是这位皇四子两岁时不幸夭折了，说是生病，可之后没多久，先皇后也出事了，那年的中秋和新年都没有出来，说是凤体抱恙。
  具体详情徐老夫人也不清楚，她只记得，新年过后没多久，先皇后薨了。
  “对了，先皇后薨了没几个月，又出了一件大事。”徐老夫人的眼睛看向了窗外，陷入了回忆里。
  这件事就是德妃产子，生下了皇五子朱悯，之所以把它定义为大事，是因为在这之前，除了皇后和皇贵妃，其他妃嫔无一产子的，且在她之后，宫里也有三四年没有出过一位皇子，只有两位公主，且还是位分比较低的嫔妃生的。
  这也太不正常了，要知道，那几年皇上正当壮年呢。
  当然，这句话徐老夫人没有说出来，毕竟曾荣还是个尚未笄年的孩子呢。
  “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皇二子出事。转年，宫里又有两位主子生子了，一位是贤妃，另一位是个才人，可惜，这两个皇子都没有长大，也就一两岁便先后殁了。”老夫人说完，轻轻地叹了口气。
  曾荣一听，想必这两位皇子的出生是皇贵妃向皇帝或太后妥协的结果，不管这位二皇子的出事和这位皇贵妃有无关联，可子嗣的传承受到冲击是必然的，只剩两位皇子，谁敢保证这两位皇子能个顶个地长大？
  再则，嫡长子出事了，论子凭母贵也好，论受宠度也好，均是这位皇贵妃的儿子排首位，心腹大患已除，皇贵妃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就是不知后来的这两位皇子是真的命该如此还是又被人动了手脚，曾荣不得而知。
  不过她猜想那位才人的儿子肯定是前者的面大些，至于那位贤妃的儿子就不好说了。
  “那后来呢？”曾荣问。
  “五六年前吧，丽嫔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应该也就五六岁，再后来，淑妃有个儿子，今年应该三岁了，旧年皇后又生了个儿子，别的我不大清楚了，对了，公主也有几位，年岁都不大。”
  曾荣听完默数了一下，一共六位皇子，皇二子，先皇后所出，年岁不祥，名字不祥；皇三子，朱悟，皇贵妃所生，十六岁，十三岁进太学，是皇帝最看中的儿子，也是后来荣登大统之人；皇五子朱悯，德妃所生，十三岁；皇八子，丽嫔所生，名字不祥，具体年龄不祥，五六岁；皇九子，淑妃所生，三岁，名字不祥，最后一个是皇十子，皇后所生，两岁，名字也不知。
  以曾荣上一世的经历来看，皇帝大约还有十七八年寿命，彼时朱悟三十三四岁，正当壮年，虽不清楚他具体位居何职，但肯定是一直跟在皇帝身边历练，人脉、威望、经验等都齐全，而皇后所生的这位皇十子彼时刚进弱冠之年，肯定不是朱悟的对手。
  就是不知那位德妃的儿子如何，论理，德妃能在先皇后和皇贵妃的夹缝中安然产子并把孩子抚养大，应该也有几分手段的。
  不过曾荣猜想，以皇贵妃的能耐能让他们母子平安地活下来，只怕这位德妃早就站到皇贵妃这边了。
  剩下的那两位皇子年龄都不大，想要胜出不太可能，因此，扒拉来扒拉去，只怕曾荣是阻挡不了这位皇贵妃的儿子继位，她能做的，就是阻止徐靖娶王楚楚了。
  正灰心时，曾荣面前闪过了那位皇二子的面庞，心智、言辞均无不妥之处，何来隐疾一说？又为何这些年都不愿意露面呢？
  难不成他真就是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因为这双腿，他自惭自卑到把自己关起来？
  “孩子，你想什么呢？”徐老夫人见曾荣秀眉紧锁，显见的是被什么困扰了，拉起她的手，关切地问道。
  “回老夫人，我在想这位皇贵妃当真很是了得，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然也不肯放过，表面拉拢，背后拉踩，若非我一直谨记老夫人的教诲，专心做事，心无旁骛，只怕我早就掉进了别人的圈套里了。”
  果然，这话一说，老太太面上有了几分笑容，“我也没想到你小小年岁能如此通透，这下我真的放心了，就是有一点，今后若是做了女官也谨记一点，只专注于自己分内之事，千万不要去站队。”
  “说到站队，老夫人，我斗胆问问，若是这位王皇后斗不过皇贵妃，那她身边的人以及娘家人是否会跟着遭殃？”
  “这？”老太太为难了。
  这种话题太过敏感，曾荣终究是个外人，又这么小，她担心这些话传出去会给徐家招祸，故而不想回答。
  “老夫人，我不为难你，我只是瞎问问，其实，这个答案很简单，我能猜得到。”
  曾荣也没指着老人家回答，她只是想暗示一下老人家，她不站队，徐家也千万别站队。
  “孩子，你既猜得到，就更应该谨言慎行，千万别被人钻了空子。还有，记住一点，你只是我的远房亲戚，关系不近，之前也没见过面，这次也是机缘巧合我回乡探亲遇上了，我是看你们姐妹可怜才把你们带进京的。”老太太叮嘱道。
  “放心，我对外一直是这么说的。”曾荣点点头。
  随后，看了眼墙角的沙漏，曾荣擦了擦眼泪，挺直了身子，起身再次跪了下去，“多谢老夫人教诲，也多谢老夫人对阿华的眷顾，阿荣感激不尽。”
  “些些小事，无须挂齿。你放心，我既说拿她当孙女看，必不会委屈了她，倒是你自己，一定要照看好自己，若果真到了退无可退之时，我们徐家也能作为你的护身符，你懂我的意思吗？”
  老人家到底还是心软了。
  这个孩子太懂事了，也太聪明太灵透了，尽管她不明白曾荣为何要选这么一条难走的路，但她相信曾荣不会害她不会害徐家。
  相反，她隐隐有个感觉，这孩子跟徐家的渊源似乎很深，不仅仅是她孙子的救命恩人这么简单，可曾荣不说，她不能深问。
  她能做的就是关键时候护她一二，以徐家的名义护她一二。




第一百七十一章 正着

  从徐家出来，已是戌正，于韵青直接把曾荣和阿梅两个送回宫。
  路过街市时，阿梅拉着曾荣去买花灯，曾荣挑的是羊的，阿梅挑的是兔子图案的，东西挑好后，阿梅还想去买孔明灯，曾荣拦住了她，一来是时间比较赶，二来她不确定宫里是否准许放孔明灯。
  “放心，来得及的，买完就走。”阿梅这一次没有听曾荣劝，拉着曾荣又往前挤了几个摊位，总算找到了孔明灯。
  付完账，两人急匆匆回到车上，在进门处排队等候搜检时，碰上了柳春苗，见到阿梅和曾荣手里提着的孔明灯，柳春苗走了过来，把她们两个叫到一旁，说宫里有规定，不许宫女们在宫里放孔明灯。
  “回柳姑姑，这孔明灯是我买的，但不是为我买的，是给太后买的。”阿梅解释说。
  “给太后？”柳春苗想确认一下。
  太后会是放孔明灯的人，而且是这种粗制滥造的货色？
  “柳姑姑若是不信，这孔明灯暂且先由柳姑姑收起来，我这就去请袁姑姑打发个人来取。”阿梅犹豫了一下，回道。
  这一犹豫，别说柳春苗，就连曾荣也听出了她的心虚。
  显然，这孔明灯不是太后让买的，曾荣想到了那个二皇子，只是她不明白的是，阿梅为何不直接报出二皇子的名号来？
  “袁姑姑？”柳春苗眉头微蹙，沉吟片刻，“不必麻烦她老人家了，还是我送你过去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慈宁宫也不安全。”
  “也好。”阿梅很不情愿地吐出了两个字。
  她本来还想请曾荣帮她把心愿写上孔明灯呢，且她还有话要和曾荣说呢，都被这柳春苗搅和了。
  同样深感遗憾的还有曾荣，好容易见阿梅一面，也有很多话要说，关于那位二皇子，关于太后，关于皇后和皇贵妃，还有阿梅执意要买的这对孔明灯。
  因着这对孔明灯，柳春苗亲自上前翻了翻曾荣和阿梅的包裹，曾荣的包裹里东西不多，只有几本书和一些纸笔，外带几样滋补食材，是曾荣要的人参、灵芝、虫草、石斛、陈皮，给覃初雪调理身子用的。
  说来也是她晦气，早饭后她明明问过小豆子，小豆子说他们已经排好班，两轮，一轮一个时辰，他是从戌时到亥时这个点轮岗，这么着她才厚颜找徐老夫人要了点东西，哪知可可赶上柳春苗在，偏柳春苗还亲自上前来翻她和阿梅的包裹。
  看到这包食材，柳春苗虽没说什么，但曾荣察觉到她的失望，似乎还带了点失落，最后东西也没交还给曾荣，而是转身给了身边的一位宫女。
  阿梅的东西也不多，只有一套新衣，柳春苗略翻了翻便还给她了，不过看到两人手里的花灯，柳春苗又问了一句，“为何你们两人一个买羊的一个买兔子的？今年不是羊年么？”
  “回柳姑姑，我是属兔子的。阿荣知道，她送我的荷包也是兔子的。”阿梅问。
  “是啊，阿梅姐喜欢兔子，说兔子比羊可爱。”曾荣也没多想，附和了一句。
  “走吧，我送你们过去。”柳春苗没再多问，带头往里走，那个抱着食材的宫女也跟了上前，阿梅和曾荣对视了一眼，摇摇头，也跟了过去。
  路过曾荣宿舍时，柳春苗没停，直接拐向了通往覃初雪家的长廊，在覃初雪家门口站住了，从宫女手里把包裹接过来递到曾荣手里，“方才那边人多嘴杂，我也不好说什么，以后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捎的，记住了？”
  “记住了，多谢姑姑。”曾荣屈了屈膝。
  “谢倒不必，我也是你姑姑。”
  “放心，我一直记着呢。”曾荣冲对方甜甜一笑，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还有我，也多想着我一些，别把我忘了，还有，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我。。。”阿梅拉住了要转身的曾荣，本想嘱咐她几句，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的处境，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不会忘了你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为你担心。”多余的话曾荣没有说，对方一哭，她也酸涩酸涩的。
  “好了，你们两个也不必这么难舍难分的，离得又不远，想见面有的是机会，大不了以后慈宁宫有什么跑腿的差事我打发阿荣去。”柳春苗笑道。
  “柳姑姑记得说话要算话，还有，阿荣年龄最小，还请柳姑姑多看顾她些，别让人欺负了她去。”阿梅破涕为笑，说道。
  “越说越不像话，有我在，谁敢欺负阿荣，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慈宁宫里人多事杂的，当差更需谨慎，出了茬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柳春苗被阿梅打动了，伸手戳了她一下。
  没等曾荣和阿梅开口，柳春苗又道：“说起来我还真挺羡慕你们两个的，这份姐妹情太难得了。希望若干年后，你们还能记得今日的这份初心。”
  柳春苗是想起了自己刚进宫那会结识的小姐妹，彼时大家的心思也都单纯，可在这宫里待时间长了，不知不觉人心就变了，有了那些纷纷扰扰的利益牵扯，谁还能记得当年的这份初心？
  “阿荣谨记姑姑教诲。”曾荣听懂了柳春苗的暗示。
  看来，她是认定了自己肯定不会一直留在绣作坊做一名普普通通的绣娘，进了后宫，不管是做宫女也好做女官也罢，肯定免不了被裹挟进各种利益纷争，因着各自站队的不同，再因着个人的私心和贪念，不在背后下狠手拉踩对方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保持那份初心？
  阿梅也听懂了柳春苗的话，她比曾荣简单多了，直接回道：“姑姑放心，我肯定不会变的，阿荣也不会变，我们两个说好了要彼此扶持的。”
  “是。”曾荣大声应道。
  阿梅笑了，柳春苗也笑了，不过两人的笑是截然不同的。
  阿梅是单纯的开心，是得到朋友回应的开心，柳春苗的笑里则藏了几分苦涩，是看透人心百态后的苦涩。




第一百七十二章 皇贵妃

  这天晚上，曾荣并未在覃初雪家停留过多时间，把东西放下，简单聊了几句就匆匆走了，因为亥时已到。
  元宵过后，曾荣又开始了每日早出晚归的赶工生涯，柳春苗在腊月二十这日给她送来了一卷金箔线，这一次，曾荣十分小心，每日天黑前必收工，收工后把这卷金箔线带回宿舍锁起来，早上再带回工坊。
  和绿荷的关系在外人眼里仍和以前差不多，两人不怎么说话，但每天晚上绿荷来向曾荣讨教，曾荣仍会尽心教她，也会把自己看过的书借她，有时也会给她布置点读书心得，会给她批注修改。
  大芬和美英等人不止一次问过曾荣，为何不愿和她成为朋友却又愿意帮助她，曾荣每次都淡淡一笑，说不愿成为朋友是因为对方的品格不是自己所喜欢和认可的，而帮助别人则是对自己品格的一种修行。
  这是两回事。
  当然，这个帮助不是没有底线的帮助，是在对方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
  可惜，这话很少有人能懂。
  但她们明白了一件事，曾荣好说话，是个大好人，因而大家有什么事都愿意找她说说，曾荣能帮得上会尽量帮帮，帮不上只能口头给点建议。
  可能是皇后和皇贵妃都清楚曾荣这段时日在忙着太后的常服，因此这两人近日都没来找她的麻烦，覃初雪倒是来过一次工坊这边，告诉曾荣她病好了，勿念，柳春苗几乎每日下午收工前会来看看曾荣的进度。
  据绿荷说，柳春苗问过她这些日子曾荣是否去见过覃初雪，别的没提什么。
  二月二龙抬头这日，因着要忌针线，这日所有的针线女工均放假，忙着沐浴、翻晒被褥、清扫房子等。
  早饭后，曾荣正打算去看看覃初雪时，柳春苗找来了，给了曾荣一枚令牌，让她去慈宁宫送一趟东西，给太后送一批荷包香囊过去。
  因着曾荣不识路，覃初雪还特地命个小宫女送她过去，到慈宁宫门口时，那位宫女才离开的。
  曾荣先是向慈宁宫门口的太监出示令牌，随后表明自己来意，门口的太监进去通报后，把曾荣带进院子，交给一位宫女。
  宫女接过东西进去了，命曾荣在院子里候着。
  因着院子里来往穿梭的宫女太监不少，曾荣没敢抬头，只略略抬眼打量了下四周。
  这个院子似乎比坤宁宫的略小些，不过这位太后显然很喜欢养花，院子里好几处花圃都用稻草遮盖着，应该都是些名贵的不能越冬的品种。
  还有一点，慈宁宫的屋顶是绿色的，坤宁宫那边是金色的，就房子本身，也不如坤宁宫轩峻巍峨，但该有的正殿、偏殿都有。
  正暗自琢磨阿梅这会究竟会在哪个屋子时，方才的宫女出来了，告诉曾荣说数目对上，她可以走了，说完，她给曾荣一串钱，算是赏钱。
  “这位姐姐，能不能问问阿梅姐今日是否当值，我和她是从一个地方来的，我能否见她一面？”曾荣把这串赏钱还给对方了。
  “阿梅？她好像在后面当值吧？”宫女把这串钱又还给曾荣，似乎不太想揽这差事。
  “有劳姐姐了，难得今儿忌针，能出来一日。”曾荣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碎银偷偷送过去了，连同那一串钱。
  收到这块碎银，这位宫女才命曾荣去院子大门外候着，说是一炷香工夫后没人来就让曾荣自行回去。
  曾荣没法，只得去大门外候着，门口的太监得知她在等人，命她去了几丈外的树下候着。
  约摸一炷香后，曾荣没看到阿梅的影子，可又不甘心这么离开，正纠结是否去后花园的小门处碰碰运气时，乌泱泱的前面突然来了一堆人，曾荣忙把头低下了，躬着身子，一动不动的。
  尽管如此，仍是有一名太监过来了，问道：“你是何人，缘何立在此处？”
  “回公公，小的乃是尚工局绣作坊的，来慈宁宫送东西，这是小的令牌。”曾荣忙取出令牌递过去。
  “既是送东西，送完因何不离开？”
  “回公公，小的在此等一位小姐妹。”
  太监听了把令牌还给曾荣，转身小跑过去了，曾荣没敢抬头，依稀感觉那顶不知是凤辇还是别的什么舆轿停了下来，想必是要下轿进去了。
  突然，那位太监又回转了，站在曾荣面前，“皇贵妃叫你过去问话。”
  “皇贵妃？”曾荣抬起了头，真是有够背晦的，怎么碰上她？
  还有，好端端的她找自己问什么话？她应该没有见过自己吧？
  没等曾荣想通这个问题，她已然走到了对方面前，直接跪了下去：“奴婢见过皇贵妃娘娘，恭请娘娘金安。”
  “尚工局绣作坊的？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名叫曾荣。”
  “曾荣？”对方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本宫瞧瞧。”
  曾荣把头抬了起来，两人的目光撞上了，曾荣又赶紧垂下头，故意哆嗦了一下。
  这位皇贵妃看起来似乎不再年轻，五官也不如皇后精致漂亮，但胜在肤色白净，还有一点，声音很好听，娇娇柔柔的，整个人看起来也似弱柳扶风，和曾荣想象的恶毒女子相距甚远。
  “听说你在等人，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曾荣一听这话忙抬头，刚一触到对方的目光又把头低下了，“回娘娘，今儿是二月二龙抬头。”
  “知道是龙抬头还往这撞？”对方摇了摇头。
  曾荣听了这话一脸懵通地望着对方。
  “罢了，瞧着你年岁也不大，想必是个新来的。龙抬头是皇上和皇后一同前往祈年殿那边祭祀的日子，祭祀结束后，会来陪太后一起用早膳，你站在这等人不合适，不如换个地方或换个日子再来。”
  “多谢娘娘提点，奴婢这就回去。”曾荣给对方磕了个头，随即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她不能提前走，要等对方进去后方能离开。
  谁知这位皇贵妃刚一抬脚，忽地又放下了，缓缓转过身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 赶一块了

  曾荣的心随着对方的缓缓转身也跟着忽上忽下起来，心里一直默念：“转回去，转回去，快进去，快进去，别找我，千万别找我。”
  可惜，她没能如愿。
  “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对方再次端详起她来。
  “回娘娘，奴婢叫曾荣。”
  “曾荣？就是那个给本宫绣并蒂莲的曾荣？”
  “回娘娘，正是奴婢。”曾荣诚惶诚恐地回道。
  这时的她不免多心起来，该不是柳春苗和这位皇贵妃又串通好了吧？
  否则怎么这么巧，她第一次来送东西就赶上这位皇贵妃，偏这位皇贵妃还留意到一个几丈远外的小宫女，这说不通啊！
  “果真是你？你给太后的常服绣好了？”
  “回娘娘，没有，今儿龙抬头，忌针线，所以柳姑姑打发奴婢往慈宁宫送趟东西来。”
  “送东西？你方才不是说在等人么？等谁？”
  曾荣有心想不承认，可转而一想，柳春苗知道阿梅和她交好，这个谎真没法撒。
  “回娘娘，一个叫阿梅的宫女，和奴婢同一个绣坊来的。”曾荣说了实话。
  她隐隐还有点担心，若是元宵那日的孔明灯是买给二皇子的，多半柳春苗也知道了，柳春苗知道了，这位皇贵妃还能不清楚？
  偏这位二皇子和这位皇贵妃是死对头，阿梅是伺候二皇子的人，曾荣又是来找阿梅的，完了完了，她到底还是卷进来了。
  “去，去问问，看看谁叫阿梅，若是没在太后面前当值，就告诉她一声说外面有人找，若当值就算了。”皇贵妃对身边的一个宫女吩咐道。
  “启禀皇贵妃娘娘，有人帮奴婢去传话了，说是一炷香工夫不出来就别等了，奴婢盘算着，早就过了一炷香时间了，奴婢还是早点回去吧，多谢娘娘了。”曾荣忙屈膝行了个礼，拦住了对方。
  其实，叫或者不叫，这一趟曾荣都把阿梅给牵连上了，只怕曾荣转身一走，对方就把阿梅的来历查清楚了，从此后，阿梅也上了她的黑名单。
  “也好，你走。。。”话没说完，皇贵妃笑了笑，“只怕你走不了。”
  曾荣一听，忙顺着皇贵妃的眼睛看过去，乌泱泱的又来了一群人，看到前面那顶明晃晃的龙辇，曾荣知道，她是真的走不了。
  于是，她后退几步，和皇贵妃带来的宫女太监切割开，惟愿皇上和皇后能忽略她。
  其实，更好的隐身方法是站在那堆太监宫女中间，可曾荣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和那些宫女们不一样，站在她们中间更显突兀，若是被皇后认出来，误以为她已经站队了，只怕会更麻烦。
  很快，龙辇、凤辇都在曾荣面前停下来了，曾荣低着头，感觉有两道目光在她头顶停了一下，只听皇上问道：“阿瑶，怎么不进去，在和谁说话呢？”
  “臣妾见过皇上和皇后。”皇贵妃没急着回话，而是屈膝向两人正式行了个礼，这才又道：“回皇上，一个尚工局的宫女，说是来给太后送东西，站在这等人，大冷天，臣妾瞧着怪可怜的，问了她几句话，才知她就是那个给我们绣荷包的绣娘。”
  “哦，这么小？”皇上扫了她一眼，很快把头转过去了，显然没兴趣。
  曾荣正暗自庆幸时，谁知一旁的王皇后笑着说道：“回皇上，别看她小，聪明着呢，臣妾那件凤穿牡丹的常服也是她绣的，臣妾本来想找她给慎儿绣一件吉福，听闻她在忙着母后的六十大寿的寿字服，臣妾只好作罢，等她忙完这段时日再说。”
  这话显然是给皇贵妃听的，是她先看中了曾荣，也预定了曾荣之后的时间。
  “哦，皇后也认识她？”这下皇帝想不对曾荣有兴趣都难了。
  明明就是一个没有长开的小姑娘嘛，且还是一个小小的绣娘，他怎么又闻到了火药味？
  “抬起头来朕瞧瞧。”他想好好瞧瞧，这女孩子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曾荣一听，忙把头抬起来，这下她是真的吓到了，也真的蒙了，她还没想好以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走呢，因此，她一时也拿不住究竟是该好好展现自己的实力引起皇上的注意还是该藏拙。
  “多大岁数了？”朱旭见曾荣吓得连规矩礼仪都忘了，刚要训斥几句，可一看到对方是个孩子，尤其是这双眼睛，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又把语气放缓和了些。
  “回，回皇上，十三岁。”
  其实，说是十三，曾荣尚未满十二周岁，也未发育，加之她本是南方人，个子比起北方来说本就要矮小些，因此，说她十岁也有人信的。
  这不，朱旭一听曾荣说十三，又问了一句：“十三这么小？莫非这宫里吃不饱饭？”
  “回皇上，能吃饱，只是奴婢进宫才四个月，之前在老家时是吃不饱的。”曾荣战战兢兢地回道。
  说完，她又意识到这话有毛病，试问，普天之下，有哪个做皇帝的愿意听到自己子民说吃不饱饭？
  果然，对方听了这话语气明显冷了些，“因何吃不饱？”
  “启禀皇上，奴婢家中人口多，姊妹六个，家母身子又不太好，不过自从奴婢进了宫之后，他们的日子好多了，能够温饱了。”曾荣描补了一下。
  还好，这话朱旭受用多了，也就不计较曾荣之前的那番话，转身往大门走去，两步后，也忽然停了下来，“你念过书？”
  “启禀皇上，奴婢在书院借住些时日，有幸跟着先生学着认了些字。”曾荣回道。
  难过他觉得曾荣跟那些宫女不太一样，原来是读过书的。
  “后来因何进宫了？”朱旭再问道。
  “回皇上，奴婢在绣坊做工，尚工局从绣坊招人，奴婢赶巧被选上了。”
  朱旭点点头，转过身子，这次是真的进去了。
  曾荣没敢动地方，低着头看着一双双脚从自己身边经过，明显感觉到一双穿着牡丹图案的鞋子在自己面前停留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曾荣吓出了一身冷汗，待外面只剩下几个抬轿子的太监时，她这才一路飞奔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第一百七十四章 讨打

  从慈宁宫出来，曾荣先去见的柳春苗，把令牌归还，同时也告知她在慈宁宫门口发生的那一幕。
  曾荣清楚，不管她说不说，柳春苗早晚会知晓的，与其如此，还不如她主动些，看能否在王皇后和皇贵妃的夹缝里求得一条生存之道。
  从方才那三人短短的几段话中，曾荣品出这三人暗藏的火花，王皇后虽不如皇贵妃受宠，但她是皇后，该有的排面和体面皇上会给，皇贵妃纵使再不情愿，也得在皇后面前低一头。
  可皇贵妃这个女人也不简单，一声“瑶瑶”，说明皇上把皇贵妃当成是他的女人，也是他的亲人，甚至于是妻子，而他之于她，就是一个普通男人，一个丈夫。
  这等御夫之术一般人绝对做不到。
  也或许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御夫之术，一个女人能让一代帝王放下身段，甘愿做一个普通男人，想必这女人也有其过人之处。
  就好比上一世的自己，虽说是妾室，可在徐靖心里，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陪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见证他成长路上所有悲与喜的知己，这种感情和后插进来的王楚楚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想到这，曾荣忽然理解了皇上和皇贵妃之间的这种情感，只是这种情感对另一个女人来说不免有失公平，毕竟对她来说，她这个后来者插进来可能也并非她所愿，是这个男人选择把她拉进来的。
  因而，严格说起来，她也是无辜的，要怪还得是怪这个男人没有担当！
  曾荣被自己无意间得出的结论吓得目瞪口呆，这也太骇人惊闻了吧？
  不管是上一世的她还是这一世的皇贵妃，她们都是妾啊，是小妾，居然敢去妄自非议男人，且其中一个男人还是皇上，她这是怎么啦？
  被吓晕了头吧？糊涂了吧，脑子烧坏了吧？
  肯定是的。
  否则，她怎么会去同情这位皇贵妃，怎么会去同情王皇后，怎么会去同情王楚楚？
  她跟她们压根不是一类人，她有自己的底线，无论失意还是得意，都不会去践踏或戕害无辜者的生命。
  “想什么呢，还在担心？别怕，你没做错事，她们不会罚你的。”柳春苗发现了曾荣脸上的惊恐之色，出言安抚道。
  果然还是个孩子，这点事情就把她吓到了。
  这时的柳春苗也重新审视了下自己，把曾荣牵扯进来究竟是对是错？
  可是话说回来，就算她不把曾荣牵扯进来，王皇后和覃初雪也未必会放过曾荣，因此，这件事也怨不得她，要怪只能怪曾荣自己太出众了，偏她背靠的还是徐家，这样的人，谁不想把她拉拢过来？
  “姑姑，皇后说了，等绣完太后这件常服就让我给什么‘慎儿’绣吉服，可我没绣过吉服，我怕。。。”仓促间，曾荣给自己找了个好理由。
  只是后面的话没等她说完，柳春苗先拍了她一下，随后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屋子里没有宫女，这才轻斥道：“要死，这名字也是你能叫的？那是十殿下。”
  “十殿下？哦，我记住了。”说完，曾荣假装好奇又傻乎乎地问道：“姑姑，皇上因何管皇贵妃叫‘瑶瑶’，而管皇后叫皇后？”
  “呸。你这孩子，可真是讨打，刚教你的规矩又忘了？”柳春苗一个巴掌又过来了，拍在曾荣的肩膀上，倒也不是很用力。
  曾荣也忙拍了两下自己嘴巴，爬过去挽起对方的胳膊，“一时口误，还请姑姑体谅。不过我的确很是好奇，姑姑不如就和我说说这位皇贵妃的事情呗？”
  就连徐老夫人对这位皇贵妃的来历也不是很清楚，只知出身不高，不是宫女就是侍妾，皇上刚登基时，因着只有她和皇后产子，母凭子贵，这个女人被封为四妃之首的贵妃。
  够传奇的了。
  “还问，这种事情是你该问的？宫规白学了？”柳春苗的巴掌再次落在曾荣头上，这次的力度比方才大了些，显见是生气了，或是害怕了，总之，不想谈论这些。
  “好吧，不问就不问，左右离我也远。对了，姑姑，后宫的宫女有休沐日吗？这么长时间阿梅都不来找我，她真有这么忙？”曾荣换了个话题。
  其实，她想知道的是阿梅上次那对孔明灯是否真是买给二皇子的，还有，阿梅这一关是如何过的？那位袁姑姑有没有替阿梅圆谎，柳春苗是否清楚阿梅是侍奉二皇子的人？
  可惜，这些话题都太敏感，她不敢直接问出来。
  “没有规定的休沐日，但她们一般都是轮值，隔个十天半月能空出来小半日，还有，她们也是每个月月底有一个固定的探视时间。”
  “可她去了一个多月，除了元宵那次也没见她来找过我，也不知她休沐时忙什么？”曾荣嘟囔道。
  “哦，她没跟你说，她最近在忙些什么？”柳春苗把手从曾荣身下抽出来，让曾荣靠在她身上，这样更舒服些。
  “没有，她只说有空会来看我的。”曾荣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她去帮她描花样和配色之事，毕竟那日她进的是慈宁宫的后花园，不那么光明正大。
  “那她有没有和你说目前当的是什么差事？”
  “有啊，说是太后有时会让她读读佛经什么的。对了，说到这，阿梅姐还把之前绣在荷包上的那些禅语读给太后听，太后还夸我有慧根呢。所以上次阿梅姐又缠着我跟她讲些禅语来源和相关的小故事，我哪懂这些？我也只是在书院寄住时听先生念过几次，那位先生倒是很喜欢去隔壁的寺庙和师傅们谈经说法。”
  曾荣是想起了欧阳思，据说欧阳思经常去拜见空无大师，还有徐大人，也曾和空无大师相谈甚欢，想必佛家的佛经里也有俗世中人想要的处世之道，这个曾荣就不太懂了。
  不过曾荣这话倒是引起了柳春苗的注意，“你说太后老人家夸你有慧根？”
  “阿梅姐说的，我没见过太后，不知真假。”曾荣明显感觉到柳春苗的身子突然僵硬起来，知道她过心了。
  过心了就好。




第一百七十五章 确定

  从柳春苗处出来，曾荣打消了去找覃初雪的念头，无他，避嫌。
  覃初雪自顾不暇，曾荣和她走太近了难免不会传进皇贵妃耳朵里，这对她二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拿定主意后，曾荣乖乖回了宿舍，正好她上午洗的衣服晒的被褥也该收了。
  忙完这些，也就到晚膳时分。
  如今天长，晚饭后，日头还挂在天上，曾荣闲来无事，拉着红菱、美英几个在院子里踢毽子玩，正玩得兴起时，阿梅突然找来了。
  红菱、美英几个久不见阿梅，一下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有问她在太后身边当差如何的，有问她缘何许久不见的，也有问她月例多少的，还有问她旧年除夕那位失踪的主子究竟是谁等。
  “好了，你们别问东问西的，宫里的规矩你们也都清楚，别为难我了。”阿梅直接拒绝道。
  这话一说，红菱几个脸上有点挂不住，散了。
  “走，陪我出去走走。”阿梅也不以为意，拉着曾荣就往外走。
  两人找了处没人的角落蹲了下来，曾荣这才知道，上午那名宫女并不曾去后花园找阿梅，她只是在后来看到阿梅时才随口提了一句，说是上午有人找过她。
  而在这之前，慈宁宫已经有人在传，说一个尚工局来的小宫女被皇上、皇后和皇贵妃训斥了，只是那会阿梅还不知这个小宫女就是曾荣。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碰上他们，怎么会挨训？有没有受罚？”阿梅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你先别急，算不上挨训。”曾荣把上午的经过学了一遍，重点放在那三个人对她的问话。
  阿梅到底在慈宁宫待了一个多月，一下就听出皇贵妃和皇后话里的暗示，只是她想不通的是，这两人为何要这么做，不就是绣个花么，直接找覃初雪或柳春苗吩咐下来就是了，与阿荣何干？
  “不是这么简单，之前皇后就问过我是否愿意换工种，我没答应，而在皇后之前，皇贵妃也通过柳姑姑赏我一对金镯子，说是我绣的并蒂莲她很喜欢。说白了，皇贵妃就是故意气皇后的，气我给皇后绣的凤凰是成双的，可她不能穿凤凰，便命我绣了并蒂莲的，且还是和皇上成对的，皇后能不生气？”
  曾荣把这件事详细分析给阿梅听，目的是想告诉她，皇贵妃多半也注意到她了，让她也当心些，别被利用了还傻乎乎地不自知呢。
  “呵呵，没想到你也遇到这种糟心事，我原本还以为绣作坊比慈宁宫省心多了，看来，也不尽然。”阿梅自嘲地笑了笑。
  “你那边也出状况了？”曾荣问。
  “可不，这话我只说给你听，你千万别告诉第二个人去。”阿梅也是心里憋得慌来找阿荣排解排解，另外，她也想向曾荣讨个主意，她知道，在某些大事上，曾荣比她看得远，也看得透。
  原来，她上次要买的孔明灯果真是为那位二皇子买的，这位二皇子名叫朱恒，年岁和阿梅一般大，都是属兔的，可因着他身子不好不愿见人，这些年一直把自己关在储华宫，平日里只有几个近身太监宫女伺候。
  时间长了，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离群，太后心疼他，原本是要把他接到身边照看的，可他不答应，太后没法，只得退了一步，不见外人行，但年节时必须和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旧年除夕也不知怎么回事，听说他中途离席了，太后一开始以为他回储华宫了，可他身边的太监宫女均说没看到他，于是，太后忙命人去找。
  后来倒是把人找着了，可他什么也不说，执意回储华宫了，哪知大年初一一早，储华宫的太监跑来告罪，说他病了。
  太后一怒之下，命人把他接到了慈宁宫，且把他身边的太监宫女悉数换了，阿梅就这么被挑中了。
  “一开始，我听闻他脾气不好，也很犯怵，可不知怎么回事，他对我还不错，得知我才进宫没几个月，会问我很多外面的事情，我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他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可惜，他，他。。。”
  “身不由己。”曾荣替她说出了这四个字。
  此时的她确定了，这位朱恒就是那个轮椅少年，也是先皇后的儿子，覃初雪的主子。
  阿梅说不知他除夕夜中途离席的缘故，可曾荣清楚，肯定是因为他看到了皇贵妃和皇上两人身上的并蒂莲荷包和鞋子受到刺激了，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的母亲，还有他失去的这双腿。
  这种时候，所谓的团圆饭对他而言委实一种讽刺和煎熬，因此，他才会中途离席，不想见任何人，只想一个人躲起来舔舐自己的伤口。
  哪知事与愿违，老天非跟他过不去，他摔倒在地上，狼狈得连爬起来的力量都没有。
  幸好，他遇到了曾荣，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不必再伪装自己，相反，因着他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曾荣做了那个雪中送炭之人。
  “对对对，可不就是身不由己。”阿梅把话接了过去。
  元宵节那日，听闻宫女们可以出宫去逛花灯看焰火，他也放了阿梅半日假，唯一的要求是让阿梅和他说说外面的热闹，还有，他也想看看外面的花灯什么样，也想亲手放一盏孔明灯去祈愿，这些都是他从没有做过的事情。
  “那后来呢？孔明灯放了没？柳姑姑知道你这灯是为他买的？”曾荣问。
  “放了，我没跟柳姑姑说实话，太后说了，不让我告诉外人说我是二殿下身边的人，所以我才把袁姑姑拖出来，袁姑姑一下就猜到这灯准是二殿下要的，把话圆了过去。”
  说完，阿梅又想起一事，“其实，那盏兔子灯也是为他买的，他也属兔，喜欢兔子。”
  曾荣看见阿梅眼里的光彩，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阿梅该不是喜欢上这位二皇子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之常情

  看到阿梅眼睛里绽放的光彩，曾荣很是犹疑，她有心想劝阿梅不要动心，可她是过来人，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也清楚人心这种东西一旦认定了，想要收回来就难了。
  “阿梅，你，你可要想清楚。。。”曾荣纠结了一会，开口了，只是话说到一半，又停了。
  她是忽然想起，阿梅到这位二皇子身边才一个月，只怕连她自己都未必理清这份感情究竟是喜欢还是同情，亦或者她自己还在懵懂阶段，过多和过早的干预未必是好事。
  “想清楚什么？”阿梅见曾荣话说一半，不像是她的性格，追问道。
  “想清楚你和二皇子的关系，你是宫女，他是皇子，你得摆正自己的位置，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这种小蝼蚁能做主的。”曾荣换了个说法。
  最后一句话说到阿梅心坎里，只见她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幽幽说道：“是啊，说到这我就觉得特别气人，元宵节那天晚上我陪他去放孔明灯，有人看见了，去找太后告了一状，说是大晚上的，二皇子病还未痊愈，我把他带出去肯定会加重病情的，太后一生气，罚我跪了两个时辰，那些人没一个为我说情，都在看热闹呢。”
  “那他呢？他也没为你说情？”曾荣问。
  “当时他不知情，事后倒是安抚了我几句，告诉我说，做他的宫女太监很辛苦，我这惩罚还算轻的，他身边的宫女太监哪个没挨过打哪个没挨过跪？”阿梅忿忿说道。
  这倒是实话，不说别人，覃初雪那些伤病可不都是受他牵连的，看来，这位太后也是个不讲理的，管不了自己孙子，只能拿孙子身边人撒气。
  据阿梅说，其实太后身边没有人愿意去伺候这位二皇子，一来是风险大，挨罚是常事；二来是嫌他脾气古怪，不好相处；三来，他是不受宠的，跟着他落不到好反倒还要被人轻视嘲笑。
  “那你呢？你是如何想的？这份差事能推出去吗？”曾荣问。
  知道朱恒的身份后，曾荣不希望阿梅继续跟着他，不是她不同情他，而是不想他们之间牵扯太深，本来曾荣一个人想在皇后和皇贵妃的夹缝中找一条活路就够难的，再带上朱恒和阿梅两个，只怕三个人都得倒下。
  “我？”阿梅被问愣了，好一会才喃喃说道：“我说不好，有时挺同情他的，有时又挺烦他，怎么说呢，就是明明有时你觉得他离你很近，可是却靠不过去，明明有时觉得他说话很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冻死，他特别喜欢一个人待着，不许我们出现在他周围，也不许弄出任何动静，偏太后又不许我们离开他半步，你说，我们该怎么做？我们又能怎么做？”
  “靠不过去就别靠，你和他不是一类人，出身不一样，才学不一样，阅历和经历都不一样，你们是交不了心的，他日常所思所想和你关注的完全不一样，你理解不了，更无法融入，所以你安心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千万别逾界，否则，你就该被收拾了。”曾荣正愁不好劝她呢。
  谁知阿梅听了这话呵呵一笑，盯着曾荣细细打量起来。
  “干嘛？我脸上有东西？”曾荣没来由地心虚了一下。
  “若是换成你，你也和他交不了心吗？”阿梅问。
  “我？”曾荣顿了一下，闪过那天晚上的少年，忙摇摇头，“当然，我还不如你呢，我从小在农村长大。”
  阿梅一听“农村”这二字，总算把目光从曾荣脸上收回来，“可能是吧，确实交不了心，他好像心里有个人，有时会对着一棵树发呆，有时会对着一幅画发呆，还有时会对着一个手炉发呆，我们这些伺候他的只能远远看着。其实，别看他是个皇子，命也够苦的。”
  “咳咳。”曾荣被自己呛了一下，“打住，这不是你该管的，逾界了。”
  这时的曾荣忽地很后悔，早知如此，那天晚上就不该把手炉送他，雪中送炭也得分情况啊。
  可是话说回来，彼时他正处于崩溃中，换做任何一个人稍微对他送出点关爱和温暖，只怕他都会铭刻于心，这无关男女之情，这是人之常情。
  这么一想，曾荣才略略自在了些。
  “又逾界了？”阿梅自嘲一笑，道：“好了，不说了，你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简单，只做你该做的，做一个宫女该做的，别的别管了，你的同情你的怜悯只会让他更难堪，至于你说的别人的嘲讽什么的，你别往心里去，更不要和他提及半个字。”曾荣也给不了她更好的建议。
  阿梅点点头，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曾荣有心想问她还想说什么，可又怕她说出来的话自己没法回答，因为她知道，阿梅一心想要她进慈宁宫，可目前这种情形，她不适合过去。
  怕朱恒认出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去伺候朱恒，真要惹出点什么麻烦来，只怕太后饶不了她。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曾荣有了更远的目标，她想去内侍监，想去皇上身边，唯有这样，她才能跳出皇后和皇贵妃的夹缝，才能真正帮到徐靖，兴许，还能帮到这位二皇子，还了覃初雪这份人情。
  只是目前该怎么做她有点为难，前几日探视时，紫萝捎来了徐老夫人的话，说是徐大人也赞成她去慈宁宫，这是首选，实在不行就去内侍监，不赞成她去皇后或皇贵妃任何一方。
  当然，若是能留在绣作坊安安稳稳地做一个绣娘最好，等着过几年找个理由出宫，这是上选。
  “对了，阿梅，你在太后身边，有没有听闻下面各地送来采选的人什么时候到？我听闻采选结束后可能会有一场女官选拔，我想去考这个，你帮我留意下。”曾荣说道。
  这件事她不想完全托付给覃初雪或柳春苗，她怕经过她们的操纵，最后选了一个她不愿意去的地方。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天意？

  二月二之后，曾荣又忙了起来，随着天气的转暖，也随着白昼的变长，她留在工坊的时间越来越多，众人皆知她这段时日玩命似的赶工，谁也没敢打扰她。
  三月初三，上巳节这日上午，曾荣总算把这件常服赶出来了，把衣服交给柳春苗后，曾荣本想回宿舍去补一个安稳觉，再则，冬日的大毛衣服和厚棉服也该清洗归整了，她一直忙着，堆在那有些日子了。
  谁知曾荣刚把自己的被褥抱出来晾晒，柳春苗过来找她了，说是让她跟着一起去见太后，正好给她放半日假去找阿梅玩。
  “姑姑，我去合适吗？”不知为何，曾荣预感有些不太好，不想去。
  “有什么不合适的？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还没有呢，你傻不傻？”柳春苗二话不说，拉着曾荣就要走。
  “姑姑，今儿是上巳节，宫里会有什么活动吗？”曾荣一边走一边问，她是怕又像二月二那日似的，又碰上那些不想见的人。
  “放心，有什么活动太后也不会去参加的，她年岁大了，不爱凑这种热闹了。”
  “你确定她不会去，别人也不会来她这？”曾荣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走吧，你以为皇上和皇后是你想见就见的，有人在宫里待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皇上呢，你别不知足了。”柳春苗知道她的心病是什么，调侃了她一句。
  这话一说，曾荣只能闭嘴。
  约摸一炷香工夫后，曾荣和柳春苗站在慈宁宫门外，依旧是等太监进去通报后，她们两个再进院子，也仍是有宫女来接过柳春苗手里的包裹，曾荣和柳春苗仍在院子里候着，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宫女认识柳春苗，互问了声好。
  稍后，那位宫女出来了，向柳春苗招了招手，柳春苗带着曾荣一起进了大殿。
  曾荣没敢抬头，两人也没在大殿停留，跟着那名宫女进了东边第一间屋子，一位头发花白眉目慈祥的老太太正端坐在炕上，她面前的炕几上摆着曾荣刚完成的常服，老太太的目光正盯着常服上的寿字研究。
  见此，曾荣先咯噔了一下。
  “奴婢尚工局女红司掌事柳春苗叩见太后。”柳春苗跪了下去。
  曾荣也跟着跪下去，也报了自己的名字。
  “起来吧。”太后发话了，听不出喜怒，很平静。
  曾荣待柳春苗站起来才跟着起身，没敢抬头，却依稀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头顶。
  “启禀太后，这位曾荣就是绣这件常服的绣娘，上面的寿字是她自己写的，这种镂空针法也是她自己独创的，有不足之处还请太后指正。”柳春苗见太后打量曾荣，忙介绍道。
  “启禀太后，这字体不是奴婢写的，因着奴婢才学有限，只会二十来个不同寿字的写法，故而找覃姑姑帮忙了，这事奴婢忘了跟柳姑姑知会一声，是奴婢的错。”曾荣跪下去解释道。
  果然，女人的直觉是个好东西，可惜，她后悔又晚了。
  难怪柳春苗非要把她带来呢，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那些字体明显跟曾荣之前绣的有所不同，明显看着像是男人的笔体，柳春苗非要说是曾荣写的，曾荣想不怀疑她的用心也难。
  这是非要把她进慈宁宫的路堵死啊。
  而曾荣之所以选择说实话，是因为她怀疑这字八成是那位二皇子朱恒写的，保不齐太后认识这字体，因而，才会盯着这常服上的寿字研究。
  “你多大了？”太后见曾荣主动澄清，面色缓和了些。
  “回太后，奴婢十三岁了。”
  “十三？这么小？念过书？”
  曾荣虽不耐烦每个见她的人都要问这些同样的问题，可她依旧规规矩矩地回答了。
  “这针法真是你自创的？”太后摸着上面的花边问。
  “回太后，是。”曾荣说完，复述了遍当初自己研磨出这套针法的初衷，重点是偶然巧合，不是刻意琢磨。
  曾荣这么一解释，太后想起了皇后的那件凤穿牡丹的常服，那套衣服确实很打眼，不管是那对凤凰还是那一簇簇金光闪闪的牡丹都特别抢眼，一开始她们都以为是南边送来的，后来才知是尚工局送来的，说是一个小姑娘绣的。
  “学了多久刺绣？”太后问道。
  她想起了阿梅，仿佛听阿梅说她有一个小姐妹在尚工局那边，和她一同进宫的，那些荷包大多是她做的，很有灵气。
  “回太后，一年了。”
  “才一年？”太后不信，脸上也有了不喜。
  “回太后，真正学刺绣委实只有一年。奴婢来自农村，家贫，从小学会缝补衣裳，针脚还算平整，旧年二月跟着刘婆婆学绣丝帕和荷包，四月份进京，在锦绣坊做了五个月的绣娘，绣技是那会得到提升的。”曾荣仍跪在地上，说道。
  太后一听锦绣坊，知道曾荣就是阿梅口中的那个女孩，有些信了曾荣的话，不说别的，那些画和诗还有那些禅语确实有灵气，没有一定的才学是达不到这种境界的。
  一开始，她误认为阿梅就是这个女孩，所以才默许刘安把她送进来，就是好奇，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品和才貌。
  可惜，她失望了，刘安居然弄进来一个赝品。
  一怒之下，她训斥了刘安一顿，连带着对阿梅和阿梅口中的女孩子也不感兴趣了。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的，这女孩子终究还是走到她面前来了。
  莫非，这也是天意？
  罢了，既然来了，不妨多了解些，看看这个是真才实学还是又一个赝品？
  “既是乡下来的，家贫，又如何学会的念书和画画？”太后问道。
  曾荣只得把自己在书院寄住的那段学了一遍，没敢说是因为和家里决裂，只说是为拜师学辨认草药，又因着要记住各种草药名称，学会了认字和画画。
  “你是说，你之前是采药的？”
  曾荣听出太后的语气里似带了点小小的惊喜，迟疑了一下，回道：“启禀太后，奴婢愚笨，只学了两个月，只会我们当地一些常见草药。”
  没办法，她只能把自己放低些。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就不上套

  柳春苗也听出太后语气中带的这点小惊喜，也猜到太后准是在为朱恒物色合适的贴身宫女人选。
  说实在的，在她看来，与其让曾荣跟着朱恒，还真不如跟着皇贵妃。
  首先，朱恒是个废人不说，且性子也相当孤寡离群，偏太后又是一个护短的，曾荣跟着他是要前程没前程要幸福没幸福且还得三天两头挨罚。
  其次，朱恒和皇贵妃的积怨由来已久，别看皇贵妃现在没动他，那是因为他目前对皇贵妃不构成任何威胁，且还有太后护着，若太后没了，估计这位二皇子不用等皇贵妃动手就该自行了结了。
  到那时，曾荣除了跟着陪葬还有第二条路吗？
  “启禀太后，阿荣这孩子可不愚笨，她只是命不太好，从小生母没了，跟着后娘吃了不少苦。幸好，老天补偿她了，给了她一副聪明的头脑。”柳春苗陪笑道。
  果然，太后一听“生母没了”先是微微蹙了蹙眉，继而盯着曾荣的脸庞又细细端详了片刻，这才说道：“能这样就不错了，看来是个有福气的。穷人家的孩子寄住到书院，不但学会了采药，还学了刺绣，学了认字念书，也学会了画画，就算是普通的小家碧玉也未必有你这份运气和才学。”
  先天出身不好有什么打紧，后天的福气同样很重要，有福气，再加上运气，才能压制住那些牛鬼蛇神和魑魅魍魉，才能出人头地，才能扶摇直上。
  这不，曾荣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可能正因为生母没了被赶去书院寄住，结果学了一身本事进京了，在京城刚站住脚又进宫了，进宫不到半年时间，名气就传得沸沸扬扬的，倒是应了那句老话，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好事能变坏事，坏事也能变好事。
  而朱恒正好跟曾荣相反，他倒是有个好出身，中宫嫡子，且还是嫡长子，妥妥的太子人选，可也正因为这出身害了他，这辈子，连个正常人都做不了，还谈什么福气不福气的？
  就是不知这小丫头跟着他，能否也带点福气给他，再不济，能护着他别被那些魑魅魍魉欺负也成，她也不指望这孙子能有什么出头之日，只希望他余生能平静且平安，足矣。
  曾荣一听太后这话，感觉一股凉气自下往上，忙深吸一口气，回道：“启禀太后，奴婢惭愧，过往种种，没少纠缠，今儿幸得太后提点，犹如醍醐灌顶，原来看破与放下也就在一念之间。看来，奴婢的修为还差得远，还需好生历练历练。”
  “你果然是个有慧根的，放心，你还年轻着呢，锥子放进布袋里，总会有脱颖而出的那一天，着什么急呢？等年岁大了，历练够了，你的修为也就上来了。”太后难得地笑了。
  这丫头可比阿梅灵透多了，是个好苗子，好好栽培栽培，留在她孙子身边做个掌事姑姑应该是不错的。
  就是有一点，聪明人往往野心也大，她孙子又是那个状况，这丫头未必肯安心留在他身边。
  这倒是个难题。
  不说别人，只怕童瑶那个女人也在打她的主意，否则，这姓柳的也不会蠢到当着她的面说这孩子从小没了生母，不就是怕她把她留下来么。
  奇怪，不就是个小小的绣娘么，有什么好争的？
  莫非，这小丫头还有别的什么特别之处？
  太后正暗自掂量时，门外有宫女回话，说是皇后和皇贵妃以及各嫔妃来请安了。
  曾荣一听，先瞄了柳春苗一眼，柳春苗后退一步，跪在她身边，“启禀太后，这常服若没有问题，奴婢就先告退。”
  “也好。”太后点点头。
  之前阿梅一事就是她操之过急了，因而，曾荣一事她得权衡权衡，还有，这小姑娘言谈举止既不像是乡下来的也不像是她这个年龄段的，十三岁的孩子有这么沉稳通透的？
  因此，她得找人好好查一查。
  “奴婢也告辞，恭祝太后万福金安。”曾荣见柳春苗起身，也跟着起身。
  只是两人刚往后退两步，呜啦啦的进来一堆人，打头的是王皇后，后面的是皇贵妃，再后面，还有七八个嫔妃以及四五个未成年小女孩，曾荣自是不认识，又不敢抬头，只觉满屋子的珠翠环绕，满屋子的香气袭人。
  原来，这些女人们是去南苑参加上巳节的祭礼回来，给太后送来了南苑新开的兰草，以备太后兰汤沐浴之用。
  见到柳春苗和曾荣，王皇后眉头微皱，目光很快落在太后炕几前的这件常服上，也就知道曾荣因何而来了。
  因而，待众人互相见礼完毕，王皇后对太后笑道：“启禀母后，儿媳有一事欲向母后禀明，求母后成全。”
  “皇后但说无妨。”太后笑呵呵地回道。
  对这个皇后她还是比较满意的，到底是世家大族出身，端庄大气不说，为人也算聪明大度，没有那些拈酸吃醋的坏毛病，自打她进宫后，后宫的妃子添了三四个有身孕的。
  当然，太后也心知，皇后是在和皇贵妃斗法，此举意在压制皇贵妃，不想让她一人独霸着皇上不放，说到底，也是皇后的私心。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总归是皇室受益了，多了好几个子嗣，而这正是她这些年一直想做却没有做成的。
  更别说，皇后的娘家兄长前几年还替朝廷解决一个这么大麻烦，让她儿子省了多少心。
  因此，从这两点来说，太后着实感激皇后。
  “回母后，是这样的，还有十几日是母后的六十大寿，儿媳想起一事，十皇子身子骨弱，旧年冬天没少生病，不若趁这个机会，让孩子跟着母后沾点喜气，一辈子也没病没灾的，随他祖母，长命百岁。”皇后说道。
  “依你，这喜气如何沾？”太后有点没大懂这话。
  “回母后，儿媳是想让这位绣娘也给十皇子绣一件常服，最好是和母后的这件相似，当然了，这寿字就别要了，儿媳怕孩子压不住。”
  皇后说完，笑吟吟地把目光从太后挪到了曾荣脸上。




第一百七十九章 暗流（一）

  皇后出的这个难题可不小，先不说时间上不允许，就这相似的能代替“寿”字的就够曾荣费神的了。
  再有，曾荣手里还有不少荷包需要用金箔线来圈边呢，仓促间，哪能腾出手来？
  于是，曾荣再次看向了柳春苗。
  柳春苗只得躬身回道：“启禀皇后，阿荣手里还有太后寿诞那日打赏用荷包的活，那些荷包上都有一个寿字，也需要用金箔线绣一圈花边，且那些荷包原定也是为给各位主子们送福气用的，可这门技艺只有阿荣一个人会，皇后您看？”
  “哦，还有这事，既这样，那就先可那些荷包来，十皇子的常服往后挪挪吧。”皇后退了一步。
  她可不敢说先停了那些荷包，会得罪一大波人，再说了，柳春苗也说了那些荷包就是给小辈们送福气的，她这个时候生事，只怕童瑶那个女人也不会放过她的。
  罢了，左右她先在太后面前先定下了曾荣，童瑶想抢也不能明着越过她，不如就先暂且这样，容曾荣再蹦跶几日。
  皇贵妃童瑶自然看出皇后的意图，抿嘴笑了笑，一个小小的曾荣她还没放在眼里，只是她向来是输人不输阵，况且，谁输还未必呢。
  因而，皇后一说完，没等太后开口，童瑶先笑道：“启禀皇后，这可真是不巧了，皇上前些日子还说要做几双春鞋，点明要这小绣娘绣的鞋面，臣妾不知皇后要给十殿下做常服，已然吩咐下去，真是怪对不住的，臣妾请皇后示下，是先可着十殿下来呢还是皇后往后挪挪？”
  太后见这两人居然因为这点小事争执起来，不由得再次看向了曾荣，敢情这小丫头居然是个香饽饽，她看走了眼？
  王皇后自然不敢跟皇上争，因而，她很快又认怂了，依旧笑吟吟地说道：“有劳妹妹操心了，自然是以皇上为重。”
  曾荣见状，生怕一会还有什么事情波及自己，忙偷偷扯了扯柳春苗的衣袖，柳春苗躬身回道：“启禀太后、皇后和各位主子，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奴婢先告退了。”
  “去吧。”说完，太后似想到了什么，“慢着，这孩子第一次来，又替哀家忙了些时日，哀家得给点赏赐。”
  皇贵妃听了抿嘴一笑，说道：“启禀太后，这孩子可不是第一次来，二月二龙抬头那日臣妾来给太后请安，就在门外见到她，说是在这等一个小姐妹。”
  “哦，还有这事？”太后看向曾荣。
  曾荣刚要开口，王皇后笑道：“回母后，确有此事，那日儿媳和皇上也遇到了，皇上也夸这小姑娘，说她温婉聪明，就是有一点，不像是十三岁的孩子，想必是小时候吃多了苦个子没长起来。”
  “可不，你这么一说，是不大像十三岁的孩子，来，你过来，我摸摸你的手掌。”太后向曾荣招了招手。
  曾荣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可什么也不敢说，只得躬着身子走到炕前，把手递了过去。
  因着做绣活的缘故，曾荣手上什么也没戴，非但如此，她头上也是光秃秃的，头发是用丝带缠起的包包头，为的是低头时会有发丝落下来影响到她做事。
  只是这样一来，愈发显得她年幼，的确和十岁孩子差不离，但有一点，这头型正好露出她光洁饱满的前额，而太后也正是相中她前额，觉得此面相不错，不像是无福之人。
  太后接住曾荣递过来的手掌，先是捏了捏掌心，觉得还算厚实，略点点头，又捏了捏她手掌和手指，这一捏，捏出不少硌手的茧子来。
  曾荣的手上不光有之前做农活时留下的老茧和各种伤疤，也有近来拿针以及握笔时留下的新茧，看到这双手，太后不用问也能猜到，这孩子之前的确吃了不少苦。
  “真是怪可怜见的，正是长身子呢，可是吃不饱？还有，我瞧着你气色也不是很好，又是因何缘故？”太后问曾荣。
  “启禀太后，能吃饱饭，气色不好，想必是吓的，奴婢一个小小的绣娘，第一次进慈宁宫，突然见到这么多贵人，很是诚惶诚恐，生怕自己出错冲撞了各位贵人。”曾荣回道。
  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关键是还迎合了这些人自诩高贵的心理，因而，没等太后开口，王皇后先笑道：“瞧这小嘴，可真会说话。”
  “不光会说话，手还巧着呢，性子也好，否则，皇上也不会夸她聪明温婉。”皇贵妃附和道。
  “哀家瞧着也不错呢。”太后也笑了笑，随即向身边的宫女示意道：“把前些时日收到的那对金箔花拿来。”
  宫女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敛眉低首，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抱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来。
  太后接过这小盒子，打开放到了曾荣面前，“这是哀家年轻时戴过的首饰，可巧前些日子翻出来，拿着去翻新了，正想着送谁合适呢，偏你就来了。”
  曾荣连看都没看忙不迭地跪了下来，“启禀皇后，奴婢不敢，奴婢乃草木之身，太后乃人中凤凰，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用太后。。。”
  “哀家说能行就行，莫非你敢抗旨？”太后把脸一拉。
  “啊？”曾荣抬头，一双水灵灵的双眸看向了太后，似乎是被吓到了，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真是个傻孩子，这是多大的福分，还不赶紧磕头谢恩。”王皇后在一旁笑道。
  她已然看清了，盒子里装的是一对金箔打造的芍药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是用数十根金丝所做，中间串了一粒小拇指大小的珍珠做点缀，很漂亮，也很别致，自然也很珍贵。
  一开始，王皇后尚未明白太后送这芍药花给曾荣的用意，不过太后这句“哀家说行就行”提醒了皇后，太后只怕是也相中了曾荣，为的自然不是她自己，而是那个她放在手心里的大孙子，朱恒。
  朱恒年龄也不小了，虽未必能人道，可身边也该有个可心人陪着，否则，这一生还这么长，太后如何能安心？




第一百八十章 暗流（二）

  察觉到太后意图的王皇后像是吃了一味定心丸，只要曾荣不去童瑶那个女人身边，换任何地方她都不会吃味。
  再则，曾荣若是去朱恒身边，与她而言更是件好事，那个女人和朱恒积怨这么深，曾荣过去了，她肯定要分出心思来防范这两人，如此一来，她面对的压力肯定要小不少。
  妙啊，她事先怎么没想到这步棋呢？
  对了，方才好像听那个女人说，曾荣上次在外面是在等一个小姐妹，也就是说，曾荣有个小姐妹在慈宁宫当差，她依稀记得慈宁宫这些日子也就来了一个新人，好像就是朱恒身边的宫女。
  也难怪太后要把曾荣弄进慈宁宫了，有这么一对小姐妹陪着朱恒，想必太后也能安心不少。
  既然如此，她何不做个好人，顺手推舟一把？
  皇贵妃因离得有点远，一开始并未曾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听太后说是她年轻时用过的，她才留了心，往前挪了几步，才看出是一对金箔打造的芍药花，只是不如皇后看得细致，饶是如此，她也很快猜出太后送出这对芍药花的用意。
  尤其王皇后看向曾荣时眼睛里掩饰不住的笑意和得意更是刺痛了她。
  说实在的，一个小小的绣娘她自是不惧，问题是曾荣背后是徐家，徐扶善那老东西这些年一直没有回应她释放出去的善意，所以有的东西她不得不防。
  因为一旦曾荣去了朱恒身边，朱恒的事情会通过曾荣传到徐扶善耳朵里，朱恒是个废人，本身翻不起多大的浪花，可他毕竟顶着个嫡长子的名头，若是外头的文武百官知道他患的并不是什么隐疾，而是双腿不良于行，肯定会掀出波澜来，保不齐会波及到她和她儿子。
  这绝对不是她想看到的。
  因而，曾荣也绝对不能进慈宁宫。
  只是太后开口了，她不能用皇上来压太后，这事，还得容她好好核计核计。
  皇贵妃拿定主意要好好核计核计，自然不会轻易开口，在场的人里最为难的其实是曾荣。
  曾荣在太后拉下脸时也抬头看到盒子里的东西了，自然也认出是一对芍药花，因此也唬了她一大跳，更震惊也更惶恐不安。
  她只是一个绣娘啊，一个小小的绣娘，有必要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大的惊吓给她么？
  她到底有何德何能被这三个女人同时相中啊？
  “启禀太后，奴婢，奴婢只是一个小宫女，从没见过这么贵重奢华的东西，奴婢惶恐，怕受用不起，不如这样，奴婢斗胆，自己向太后讨一份赏赐，如何？”曾荣战战兢兢地问道。
  “什么赏赐？”太后抬眸瞥了曾荣一眼，虽有点不太高兴，但也为这丫头的胆大妄为折服了，想看看她到底能说出点什么来。
  还有，她更关心的是曾荣究竟明白不明白这对芍药花的用意。
  “回太后，奴婢老家附近有一座古刹，奴婢遭遇困境时，有位大师曾经对奴婢说过一句话，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也有因果，智者顺其自然，种好因得好果，愚者却妄想一步登天，逆天行命，殊不知，过犹不及，要知这世间万苦，大多由这个贪字所来。奴婢从小在乡下长大，不瞒太后说，连一日两餐都成问题，如今虽不愁吃穿，却连银饰都不曾戴过，陡然一下见到这么奢华贵重之物，奴婢心里更多的是惶恐是不安，还请太后恕罪，太后的美意，奴婢真不敢受用，因而奴婢斗胆，莫若求太后赏赐奴婢一套新书，或几本旧书，再不济，赏赐奴婢一点干果点心，满足满足奴婢的口腹之欲。至于别的，来日方长，还请太后给奴婢一个顺其自然的机会。”曾荣说完跪下去郑重磕了个头。
  聪明的曾荣并未提及这对芍药花的含义，而是一而再地强调这礼物的贵重奢华，为的就是想含混过去。
  还有一点，阿梅再三强调说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二皇子一事，因此，她只能装作不清楚二皇子的存在。
  太后被曾荣这句“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说服了，不过她想的跟曾荣不一样，既然老天把曾荣送到她面前来，且曾荣也入了她的眼，那么曾荣就是朱恒的定数!
  还有，她早就发现曾荣绣的这件常服上的寿字是恒儿的笔体，方才没有顺着柳春苗的话说那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孙子，不管是无心还是存心，覃初雪为这两人牵了线，这不是定数是什么！
  可看这孩子吓成这样，太后也不忍逼紧了她，也罢，就为她破一次例，左右没几日宫里就要举行采选，她相信，以曾荣的才学，考个女官肯定不在话下，到那时，她把她要来身边，看她有何理由再拒绝。
  “这孩子，皇后刚说你会说话，又打这来了，也罢，就依你，来日方长，哀家给你这个顺其自然的机会。”太后笑着说道。
  “可不是会说话，连母后也被说服了，今儿真是破例了，可见母后是真喜欢这丫头。依儿媳说，不如干脆把这丫头要到母后身边，有她陪着母后说话解闷，母后定能笑颜常开。”皇后推了一把。
  “启禀太后，这孩子方才也说了来日方长，太后也答允了她，不若就等她把手头的活做好再说，左右也耽误不了多久，皇上还惦记着她给绣几双鞋面呢，皇后刚才也说了，皇上也喜欢这孩子的性子，夸她温婉聪明。”皇贵妃陪笑说道。
  没办法，她再不开口，曾荣就该进慈宁宫了，因而，她只能逾矩了。
  好在她最大的倚仗是皇上，实在不行，她把这丫头弄到皇上身边也好过留在朱恒身边。
  这么多年，她对皇上的性子也拿捏得很准了，不管他再怎么喜新也绝不会厌她这个旧，他们之间的情感早就超越了普通的男女之情，上升为亲情，而亲情是不会轻易割舍的。
  “嗯，是这意思，柳掌事，你们先下去吧。”太后见这两人又起了争执，且童瑶说话一点都不避讳，心下很是不喜，只得先把曾荣打发走。
  稍后，曾荣抱着一大堆东西和柳春苗总算从慈宁宫出来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如何选

  从慈宁宫出来，曾荣黑着脸，不说话，抱着东西一路疾行，完全不顾身后的柳春苗。
  柳春苗手里也替曾荣抱了不少东西，她知道曾荣在生气，有心想喊住曾荣解释一二，只是路旁不时有经过的太监、宫女或侍卫，只得作罢。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尚工局，进大门后，先到的是餐厅和宿舍，柳春苗跟着曾荣进了宿舍，宿舍里只有绿荷在，柳春苗把她撵走了。
  见曾荣放下东西后也要出去，柳春苗顾不得喘气，先拉住了她，“坐下，听我跟你解释。”
  这半天，她也憋了一肚子的气和火，这一路，曾荣又跟她耍小性子，她仅有的一点耐心也快耗没了。
  “好，你说。”曾荣坐了下来。
  柳春苗坐在了她对面的床位上，中间隔了个箱子，箱子上堆的是两人刚抱回来的东西。
  “你呕，我比你还呕，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会碰上她们，早知如此，我死也不会带你去。”柳春苗直觉一股火从自己胸膛往上升，不由得拿起一本书扇起来，尽管此时离夏日还远着呢。
  这话说的够重的，曾荣心里的气不知不觉消了一半。
  可就算如此，柳春苗在皇后她们来之前说的话也是有意为之，总之，她今日的目的绝不单纯。
  “好，我信你这点，可你为何要当着太后说那些字体是我自己的笔体，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那是我找覃姑姑写的。我知道，也不是覃姑姑的笔体，可当初我用这字体时并不清楚是谁的字体，也不清楚覃姑姑还有另一层身份，更不知什么先皇后的儿子，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字体好看，若我知道会有今日之事，打死我也不会用这笔体的。”曾荣忿忿说道。
  她生气的是自己被两个最亲近的人算计了，覃初雪那边倒还好说，不知情，她可能也不会想到曾荣会直接用这字体，可柳春苗却当着太后的面直接揭穿了。
  说实在的，若不是刻意提醒，不会有多少人去留心这笔体，毕竟曾荣绣完这些寿字后又用金箔线穿插了一遍，再用一圈镂空花边把字围住了，因此，不是刻意研究，外人多半只会停留在一个整体的花哨寿字上，而不是单纯的金色绣线绣的笔体。
  柳春苗一下被曾荣问住了，微微挑了挑眉，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
  没错，今日之事，确实是她有意为之，只是后续的发展也在她的预料之外，说句不好听的，她是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不知皇贵妃那边会如何惩罚她呢。
  的确，她早就发现曾荣绣的寿字不是曾荣自己的笔体，尽管她没有问是谁的字体，可她也猜到准是曾荣去求了覃初雪，只是那会她也不确定是二皇子写的，因为她没看过二皇子的字。
  今儿上午，拿到这件常服后，柳春苗带着这件衣服去见了覃初雪，覃初雪这段时日一直没去见曾荣，她压根就不清楚曾荣会直接把二皇子的字体描在衣服上，所以看到这件衣服，有好一会她没有吱声。
  彼时，她心里也很矛盾，一方面，她希望太后能认出这是二殿下的笔体，也希望太后能看到二殿下的一片孝心，能多疼爱二殿下些；另一方面，她又怕太后想拧巴了，觉得是她在从中搞鬼，教二殿下用这些小手段来邀宠，把二殿下带坏了。
  至于这些字体会给曾荣这个绣娘带来什么，覃初雪倒没有多想，在她看来，绣娘只是听话做事的，真正担责的是她这个发话的。
  尽管最后覃初雪什么也没说，可聪明的柳春苗已然猜到了缘故，从覃初雪那出来，她来找曾荣了，要带着曾荣去见太后。
  原本，她只是想当面提醒一下太后，这件衣服上的字体是二皇子写的，让太后好生敲打敲打曾荣以及覃初雪，可谁知太后压根没接她话茬，相反，太后居然相中了曾荣。
  没办法，她只得搬出曾荣生母去世一事，正常情形下，通常会认为这样的孩子福薄，可惜，她又失算了，太后居然还夸了曾荣，说她福气好运气也好，是个有后福的。
  事已至此，她什么也不能再说不能再做了，好在这时，皇后和皇贵妃等人来了。
  就连柳春苗自己也不曾想到，太后见这二人因为曾荣起了争执，居然会直接拿出一对芍药花来定下曾荣。
  从皇贵妃最后不得不逾矩说的那番话，柳春苗听懂了她的意思，那就是宁可把曾荣送到皇上身边也不希望她进慈宁宫。
  这可真难住了她，她如何能劝动曾荣？
  不过这是后话，眼前她须得打消曾荣的疑虑，让曾荣重新相信她才是重点。
  因而，略斟酌了一下，柳春苗开口辩驳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说，我怎么清楚那不是你的笔体，那些字这么复杂花哨，又不是常用楷体，我如何能认出不是你的笔体？”
  说完，没等曾荣开口，柳春苗又道：“还有，为了替你说话，我今儿可是豁出去，连太后都得罪了，你该不是又误会我了吧？”
  柳春苗指的是她搬出曾荣生母去世一事，“你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不进后宫，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几年绣娘然后出宫嫁人，我为了你这心愿，不得已说你生母去世，哪知太后老人家还是相中了你，我是尽力了，没辙了，你呢，你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我才进宫半年不到，怎么就。。。”后面的话曾荣没说完，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
  一开始她是想脱颖而出，因为只有让两位姑姑看到她的才华才有可能推举她去参加女官的筛选，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玩大了，居然惊动了宫里目前最有势力的三个女人，这让她如何选？
  “我且问你，你知道那芍药花是什么意思吧？”柳春苗问。
  虽说曾荣年龄小，可她书读得多，从她当时的惊恐来看看，应该是知晓的，只是柳春苗还想确认一下。




第一百 八十二章 当年之事

  曾荣不想说实话，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好像自己没有绣过芍药花，只是见别人绣过。
  因而，她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地问道：“那是芍药？我以为是牡丹呢，不瞒你说，我没敢细看，只觉那东西金光闪闪的，我，我才吓到了。”
  柳春苗真信了这话，毕竟她自己刚瞄的第一眼也没确认是什么花，是后来见皇贵妃上前两步，她也跟着往前挪了两步，并抻了下脖子才看清那东西的。
  再则，这饰物是太后送曾荣的，要说意义，应该也是太后佩戴过的东西，比较珍贵值钱而已，跟芍药本身的引申义不大，除非是二皇子亲自送给曾荣，这才另当别论。
  “罢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对头饰，想必太后也是见你头上光秃秃的什么也不戴，这才送你点东西。对了，说到这，皇后和皇贵妃不是都送你一对金镯子了么，那个你怎么也没戴？还有，那个你怎么敢收下？”柳春苗忽地想起一事，问道。
  “皇贵妃的镯子是姑姑您转交的，皇后的镯子是皇后命人硬塞给我的，这两对镯子我戴着都不合适，再则，我每日忙着刺绣，戴对镯子也不方便。至于太后那，我真以为是一对牡丹，哪敢收？”曾荣噘嘴说道，同时也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她的胳膊很细，压根就挂不住那两对金镯子。
  “德行，你也不想想，连皇贵妃都只能绣并蒂莲，太后怎么可能会送牡丹给你，你可真敢想。”柳春苗见曾荣恢复了点小儿女态，暗自松口气，以为自己没白费这番口舌。
  “也是啊。”曾荣点点头，“我当时也不知一下就蒙了，幸好，我没说出来，否则，该闹多大的笑话？”
  说完，曾荣又自嘲地笑笑，“还好，我是乡下来的，笑话就笑话吧。”
  “好了，你也别总把乡下来的挂在嘴边，你想想，乡下来的能有你这学识和气度，那这人得聪明成什么样？也别怪这么多人惦记你，连皇上都夸你并记住你了，他什么女人没见过？”柳春苗倾身上前，用食指戳了下曾荣光洁饱满的额头。
  “姑姑。”曾荣拉长音撒了个娇，随即看了下墙角的沙漏，“姑姑，该开饭了，走吧，去餐厅。”
  她知道柳春苗接下来要问什么，可她不想回答，不想太早让她知晓她的目标，她还指着借一把皇贵妃的力呢，否则，单靠她自己，是决计走不到皇上身边的。
  至于皇贵妃的那点暗戳戳的小心思，曾荣倒没太在意，她还不到十三岁，还有两年多才笄年呢，这两年多内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到时再见招拆招。
  柳春苗见确实到了饭点，也知不是谈话时候，廊下已有人走动。
  饭后，柳春苗没再找曾荣，曾荣也乐得清闲，见天色尚早，她去了覃初雪家。
  曾荣进去时，覃初雪正在用膳，见到曾荣，很是有几分惊喜，不过很快就被一声幽幽的叹息取代了。
  见覃初雪放下了碗筷，曾荣靠了过去，枕着覃初雪的胳膊说道：“有些日子没来看姑姑了，姑姑可曾怪我？”
  覃初雪见曾荣靠过来，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怪你，你不怪姑姑就好，是姑姑错了，姑姑本该早点告诉你的。”
  曾荣一听从覃初雪身上爬起来，“您都知晓了？”
  覃初雪点点头。
  原来，柳春苗去慈宁宫后，覃初雪去了一趟工坊，本是想找曾荣的，得知曾荣回了宿舍，她又去宿舍找了一趟，仍是没见到人，这才猜到准是柳春苗把她带去慈宁宫了。
  原本她是想让小翠去一趟慈宁宫的，可因着太后有令，说是没有她的准许，她们主仆两个不得出入慈宁宫。
  因而，她只能等，等曾荣来找她。
  谁知曾荣没等来，她先等来了王丽红，说是今日慈宁宫里出了三家争一个小绣娘的场面，还说太后甚至拿出了自己年轻时戴过的芍药花相赠，结果却被婉拒了。
  消息传到朱恒耳朵里，朱恒怀疑这个小绣娘就是曾荣，于是，打发人来确认一下。
  覃初雪自是吓了一跳，说不失落是假的，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曾荣居然没有来告知她一声，可见未必真把她当亲人看待。
  再有，曾荣什么时候和皇后、皇贵妃走这么近了？居然瞒得她死死的，难不成素日那些情谊都是假的？
  气归气，可见到曾荣这一刻，她心里闪过的念头是，这孩子到底没让她失望，终归还是来找她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惊喜便从曾荣脸上看到了丧气和怨气，不用问也能猜到，这孩子准是也生她气了，是上门来找她要个说法的。
  毕竟那常服上的字体是她找二皇子写的，太后准是误以为曾荣是她替二皇子挑选的人，所以才有了那番争执。
  可这个也解释不通啊。
  太后一向嫌恶她，又怎么会喜欢上她选中的人？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曾荣靠了过来，仍像以前似的靠在她身上，只是覃初雪的手却不敢像之前那样抚摸曾荣的脸，而是颤颤抖抖地放在了她的头上。
  是时候了，也该给孩子一个解释了。
  因着当年的事情牵扯的人她实在得罪不起，覃初雪避开了当年那些阴谋，只说了她的身份，说了先皇后的病，再后来，是朱恒的失足落水。
  据覃初雪说，朱恒的两腿是因为掉进井里摔断了，再加上在井水里浸泡了一个晚上，又是大冬天的，所以才废了。
  也幸好是大冬天，几个月没下雨，井水比较枯竭，只没过他腰身，否则，他早就没命了。
  饶是如此，待众人找到他时，他也只剩不到半条命。
  至于朱恒是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覃初雪没说，但她手上暴涨的青筋告诉了曾荣一个事实。
  因着这次落井，覃初雪也被罚在外面跪了一个晚上，之后，便被撵到了尚工局这边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联手

  覃初雪早在曾荣正式进宫那日说出“悲凉”二字后便对这个女孩子留心了，后来的那幅凤穿牡丹图更是让她真正见识到曾荣的才华，不过最终让她动心的则是曾荣那番关于李清照的生平阐述。
  覃初雪记得很清楚，那日是曾荣大病，她把她带回来养病，白天烧了一天，晚上好容易清醒一会，正好看到她在读李清照的诗词，想必是见她太过抑郁，也感动于她的出手相助，曾荣放下戒心，不再藏拙，说出了一番很有见地的看法，有些话像是她主子说出来的，甚至比她主子还通透。
  彼时，她一度怀疑过这个女孩子就是她主子的转世，可惜，得知曾荣的年龄后，她失望了。
  不过很快她又生出新的希望，希望曾荣能陪在二皇子身边，有她在，二皇子的性子兴许能开朗豁达些，不再纠缠于过去，也不再自我封闭，她不指着朱恒能讨回自己的公道，只求他余生能平静平安，这一点倒是和太后达成了一致。
  只是如此一来，对曾荣未免有点不太公平，毕竟二皇子是个不健全的人，而曾荣又曾经吐露过想出宫嫁人的意愿，因而，覃初雪犹豫了。
  再后来，在柳春苗的推波助澜下，皇贵妃和皇后纷纷向曾荣传达了她们的意愿，覃初雪更不希望曾荣卷进来，不管曾荣去哪，她都只是一颗小棋子，且还会牵连到无辜的徐家，徐家一下场，这场内斗必然会升级，又不定有多少无辜的性命被卷进来。
  可事到如今，曾荣想全身而退是不太可能，覃初雪权衡再三，觉得唯有一个地方适合曾荣，那就是内侍监。
  只是这一步棋该怎么走她还没想好，所以也没法跟曾荣讲，想等寿诞过后看看情形再说，哪知今儿就出了这种事情。
  “孩子，尚工局肯定是留不住你了，这四条路，你愿意选哪条？”覃初雪小心翼翼地问道。
  “今儿看皇贵妃的意思也是想把我塞到内侍监去，方才柳姑姑也试探我了，我没回答她。姑姑，我愿意去内侍监，但有一点，我们什么也别做，让皇贵妃去做。不对，你也别什么不做，你可以向我示好，可以悄悄拉拢我，其余的，交给皇贵妃。”曾荣把头往覃初雪身上蹭了蹭。
  她是真的放下心结，想要和覃初雪联手了。
  “你？”覃初雪被曾荣的计谋惊到了，这孩子，真是十三岁么？
  “姑姑放心，我虽不太聪明，但绝不傻，谁好谁坏能分辨出来。还有，我不会做坏事，更不会伤及无辜。”曾荣爬起来，郑重说道。
  “好，我信你。”覃初雪笑了，眸中也有泪光在闪烁。
  接下来，覃初雪好好给曾荣讲解了内侍监的结构和作用，曾荣也才知道本朝的内侍监和以前的朝代略有不同，下设十二监四司八局，分工很明确，由内侍监、内侍、内常侍等为首官，掌传达诏旨，守御宫门，洒扫内廷，内库出纳和照料皇帝的饮食起居等事务，只服务于皇帝一人，也只听皇帝一人调遣，大部分是宦官，有少数宫女，也有少数女官。
  据覃初雪分析，内侍监最好的女官职位是内廷女史，负责记录皇上内廷生活，要如实记录，对错功过皆有，是要留存后世的，这个职位的女官一般皇上不会动。
  另外，还有几种女史官，如校书女史、赞乐女史、中训女史、校学女史等，这些女史官因和皇上接触不多，相对来说也安全些。
  覃初雪之所以隐晦地交代这些，是因为这些女官在一定时期或一定年龄也可能会放出去，曾荣还年轻，做个十年二十年兴许皇上会开恩放她出去，虽说女人到三十嫁人有点晚，可终归比老死宫里要强。
  而覃初雪之所以推荐曾荣去做女史，是因为她看中曾荣一手娟秀的小楷，她做了先皇后五六年的宫令女官，接触不少女史官，鲜少有曾荣能写这么一手漂亮字体的。
  “对了，说到女史，我一直很好奇，你这一手小楷是什么时候练成的？我瞧着有多年的功底。”覃初雪问。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存疑了很久，之前也问过，曾荣多是含混过去，如今两人也算交心了，她想知道曾荣还有什么瞒着她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老家那个村子历史上出过几位进士，十多位举子，文风历来很盛，不管家中多穷，也愿意送一两个男孩子去念书，早先我大哥二哥都进了书院，我每日往返书院给他们送饭，我大哥见我喜欢读书，也会教我认字写字。可惜，没两年，后娘进门了，大哥从书院回来了，每日跟着我爹下地做农活，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曾荣编了个说辞。
  这个理由并不能很好地说服覃初雪，不论是曾荣的书法还是她的丹青以及她的才学，不像是小打小闹能学会的，只是曾荣不说，她也不好再追问，兴许，这孩子有别的什么难言之隐呢。
  对了，她说她在书院寄住过一段时日，兴许就是那会有专人调教过她吧，保不齐她就是那会动心了呢。
  “你，真想嫁人生子？”覃初雪问道。
  她是真觉得遗憾，总觉得二皇子错过曾荣很难再找到这么合适的。
  当然，以朱恒的皇子身份，娶一个官宦之女不难，可那些女子大多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谁愿意嫁进来守活人寡？一日两日还成，时间长了，不定闹出什么丑闻来。
  而曾荣就不一样，做宫女的，时间长了，大部分都能静下心来。
  曾荣猜到覃初雪这话是为朱恒问的，她虽不想嫁人，可也不愿意去伺候别的男人。
  况且，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阻止皇贵妃的儿子继位，是保住徐家保住徐靖，别的，都是次要的。
  “姑姑放心，我知你忧心什么，以后的我会走到哪一步我们谁也说不好，但有一点，若我有能力，定会护着二殿下一二。你也知道，阿梅去了二殿下身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又是我最亲近的长辈，爱屋及乌，我会和你们一起守护好他。”
  曾荣给了对方一个承诺。




第一百八十四章 欲迎还拒（一）

  从覃初雪那回来，曾荣听绿荷说，柳春苗又找她了，让她这几日好生看着曾荣些，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些什么话，还有，读什么书，写什么笔记等。
  曾荣回复她一句，如实汇报即可，不必隐瞒。
  因着离太后的寿诞只剩十二天，柳春苗交给曾荣的荷包有一百个，为此，曾荣依旧每天早出晚归。
  不过这一次赶工的不止她一个，如今白昼渐长，又临近太后寿诞，每个人手里都堆了不少活。
  好在荷包只需用金箔线穿插一下并绣一个镂空花边，这活对曾荣来说也算是驾轻就熟，压力倒不大，因此，她每日早出晚归更多的是做做样子。
  想必柳春苗也是了解这些的，因而，三日后，她给曾荣送来一双鞋面，说是皇上的，绣什么花样她自己决定。
  这下倒是难住了她。
  男人的鞋，肯定不能用这些花花草草的，也不能太花哨，正常情形下是用云龙纹，或是江水海牙纹，柳春苗特地交代说绣什么花样她自己决定，显然是想考考她。
  或者，这本就是皇贵妃的意思，用一双鞋面来考察她，同时也是去说服皇上。
  曾荣思索了一个晚上，打算绣缠枝莲花样，首先，缠枝莲又名“万寿藤”，寓意吉庆，正好适合在太后寿诞日穿；其次，缠枝莲连绵不断，象征着生生不息，皇上和皇贵妃肯定会喜欢；其三，这种图案目前一般用在瓷器上居多，间或也有绣在荷包上的，用在鞋子上极少，至少曾荣没见过。
  因此，曾荣打算试试。
  花样描好后，绣起来就容易多了，因着缠枝莲不用配色，为免颜色太过单一，曾荣这次用银箔线圈了层边，两天后，这双鞋面交到柳春苗手里。
  明黄色的鞋面，配上青色的缠枝莲，外加一层银色的边纹，颜色还挺衬的，既不花哨也不单调，适合男人穿。
  “难为你能想出来，你是第一个把缠枝纹绣到鞋面上的，皇上是第一个穿上这鞋子的，呵呵，有点意思。”柳春苗夸了曾荣一句。
  “姑姑先别高兴得太早，您喜欢，未必皇上和皇贵妃也喜欢，我这可是一直悬着呢。”曾荣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放心，皇上最喜欢这花样了，你是不晓得，这几年的官窑大多是这个花样，据悉，花了不少银子才烧制出来的呢。”柳春苗笑呵呵地说道。
  她有预感，皇上肯定会喜欢这鞋子的，他若是松了口，曾荣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哦，那可真是歪打正着了。”曾荣也甜甜一笑。
  事实上，这不是什么歪打正着，上一世在徐家，她没少见到这种青花图案的瓷器，也听徐靖提过，说是这青花瓷是当今圣上的最爱，是花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才烧制出来的，可巧烧制地点就在曾荣老家那边。
  柳春苗被曾荣的笑容晃了一下，忽地想起皇贵妃交给她的任务尚未完成，于是，她拉着曾荣的手说道：“走吧，去我那吃饭，算是犒劳你，正好我那有人给送来一条新鲜的大活鱼，我已让膳房给炖上了。”
  “这合适吗？”曾荣有点欲迎还拒。
  “有什么不合适的？又不是没在我那吃过，还是说了，你还在生我气？”
  这些时日柳春苗确实在曾荣这碰了几次壁，好几次想找曾荣说说话，曾荣都借口忙，言辞间也疏离了不少。
  更糟糕的是，覃初雪这几日破天荒的每天也会来工坊转一圈，每次来了都会在曾荣身边站一会，好像也是有话要和曾荣说，曾荣也是淡然相对。
  这孩子，准是记仇了。
  既恨她当日不该带她去慈宁宫，也恨覃初雪不该瞒着她那是二皇子的笔体，否则，她应该不会直接把二皇子的笔体描上去。
  说起来柳春苗至今仍未想通，明明是一步绝佳的好棋，既能把曾荣拉拢过来又能把覃初雪彻底踩在脚底下，可偏偏被曾荣破局了。
  这孩子，明明是覃初雪选中的，怎么偏偏就入了太后的眼？难不成，太后之前对覃初雪做的那些惩罚都是给外人看的？
  不，这不太可能，覃初雪都被限制出入慈宁宫和储华宫了，且大年初一她去看过覃初雪，那病绝不是装出来的，还有那双腿，说实在的，若不是曾荣想到的法子，只怕这双腿离报废也不远了。
  从大年初一到初五，曾荣一直窝在覃初雪家侍疾，可谓是掏心掏肺地对她，结果却被摆了一道，换谁谁心里也不会好过的。
  也就难怪曾荣不太搭理覃初雪了，听说小翠这几日也来找曾荣，给她送过鸡汤送过干果点心，曾荣没要，全都退回去了。
  为此，柳春苗这几日也识趣，没大上前。
  今儿这双鞋面的确令她眼前一亮，她预感皇贵妃和皇上肯定会喜欢的，剩下的就是如何说通曾荣了。
  曾荣半推半就地跟着柳春苗进了她家，很快，有宫女拎着两个大食盒进来了，确实有一大盆的鱼，另外还有四样菜，两荤两素，荤的是一道酱鸭一道葱爆羊肚，素菜是豆腐和素炒白菜心。
  “这也太多了，太破费了。”曾荣客套了一下。
  柳春苗的份例菜是一荤一素，其余的肯定是用银子现买的，她肯花心思花银子请曾荣吃这顿饭，想必今日的话题肯定轻松不了。
  为此，曾荣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一时饭毕，两位宫女把剩余的菜端走了，柳春苗亲自煮了壶茶，又端上曾荣之前爱吃的小核桃。
  “姑姑，你这么做会让我受宠若惊，也会惶恐不安，该不是又有什么为难事吧？”曾荣故意问道。
  她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会沉不住气会好奇是正常的。
  “臭样，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我会害你？”柳春苗给了曾荣一个白眼，随后倒了杯茶送到曾荣面前。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曾荣半歪着脑袋问。
  “自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我心里没底，之前我以为你们都是对我好，我也真拿你们当亲人，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该信谁。”曾荣说完低了下头，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一百八十五章 欲拒还迎（二）

  柳春苗见曾荣提到“你们”二字，自然是指她和覃初雪，和她预想的一样，这孩子果真是记仇了。
  “你去见你覃姑姑了？”
  曾荣点点头，“那日晚饭后我就去找她了，她一开始不承认，说是忘了提醒我，说是之前见我画花样都是用自己笔体，压根就没想到我会直接把二皇子的笔体描上去。后来，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才说不告诉我这些也是我好，怕我多心，说她只是单纯喜欢我，说我很有才华，也很上进，不管做什么都想做最好，她很欣赏我的性格，也很怜悯我的身世，仅此而已。”
  “没提到二皇子？”
  “提了呀，承认那是二皇子的笔体。”曾荣眨眨眼。
  “我是说，她没跟你说二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柳春苗追问。
  “说了呀，先皇后的嫡子。”
  柳春苗被曾荣气到了，暗自磨了磨牙，直接问道：“她有没有说二皇子有什么隐疾，或者是异于常人之处？”
  “没有，她只提了一句二皇子是先皇后的儿子，她之前是先皇后身边的宫女，哦，对了，还有一句，二皇子学问好，写的一手好字，这话是我先提的，我夸二皇子的字好看，她才二皇子学问更好。对了，姑姑，那二皇子既然是先皇后的嫡子，应该也是皇上的嫡长子。太后，太后怎么会送我一对芍药花？还有，覃姑姑那，不瞒您说，这几日晚上我都没睡好觉，想不通。”曾荣说完，巴巴地看着对方。
  她知道柳春苗想问什么，但这话她想从柳春苗嘴里说出来，而不是覃初雪。
  柳春苗真信了曾荣，主要是曾荣装的太像了，再加上她年龄不大，刚从乡下出来不到一年时间，经历简单，想不通太正常了。
  而覃初雪不说实话的因由也好理解，太后有令，不得议论、口传关于二皇子的任何事情，覃初雪刚因二皇子受罚，自然不敢在这当口违逆太后的旨意。
  事实上，这位二皇子极少露面，别说尚工局这边，就后宫那边，也有不少新来的太监宫女不知道他的存在，更别说见过他了，因为他极少走出自己的储华宫，太后给他找了位先生，据说大部分时间都沉溺在琴棋书画中，学问好也就不足为奇。
  曾荣之所以能被覃初雪和太后同时相中，恐怕也是缘由她的满腹才学，宫女好找，有才学的宫女就太稀缺了，二皇子这辈子已然这样，太后肯定想给他找一个可心点的人，能陪他、也能懂他。
  说实在的，柳春苗也很同情这位二皇子，可后宫的争斗就这么残酷，若曾荣背后没有徐家，她也愿意成全这位二皇子，不会多事把曾荣推到皇贵妃面前。
  “也难怪你想不通，这位二皇子跟普通人不一样，具体如何我就不多嘴。总之，不是个正常人，太后也是心疼他，想找个可心人照看他，你聪明，才学好，又是乡下来的，踏实，能吃苦，不矫情。”柳春苗说完盯住了曾荣，她想知道曾荣是否听懂她的暗示。
  果然，曾荣没有让她失望。
  “姑姑，你的意思是照看这位二皇子是件辛苦活？还得踏实，不矫情？”
  “可以这么说吧，踏实、能干、心细，善良，有耐心和耐性，有包容心，有长性，性子活泛，爱笑，会开导人，最好还懂一点琴棋书画。”柳春苗一样样数着，说完看着曾荣笑起来。
  曾荣也伸出手来一条条和自己对着，随即苦笑道：“姑姑，你这是照着我本人特地提的条件吧？”
  “所以太后才能相中你呀，否则，你以为今日这关这么好过？几时见过太后说出来的话又反悔的？这叫抗旨，抗旨，你懂吗？”柳春苗在“抗旨”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曾荣顿时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战战兢兢地问：“懂懂懂，抗旨是要杀头的。那，那，那我，我是不是，是不是非去不可了？”
  “这事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对了，有件事我记得跟你提过，太后寿诞后会举行采选，采选过后宫里会筛选出一批女官来，内侍监那边也需补充几位女官，凭你的实力应该是能胜出的，你有这个想法吗？”
  “我说了能算？”曾荣摇摇头，顿了一下，继续道：“姑姑，我跟你说实话，其实，你要不跟我说这番话，我是倾向于进慈宁宫的，你想啊，皇后和皇贵妃两人皆有意向要我，不管我去谁那都会得罪另一个人，因此，我觉得进慈宁宫是最好的安排，这样两个都得罪也等于都不得罪。可我听你的意思，似乎那位二皇子，呃，总之，不赞成我进慈宁宫，希望我去内侍监。若是我自己能做主的话，我宁愿留在绣作坊，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绣娘，等过几年放出去找个本分人嫁了。姑姑也知道，我从农村来，虽有几分小聪明，那也仅限于钻研学问或绣技什么的，后宫的争斗太复杂，我不喜欢，也难适应。”
  “谁也不是天生的就喜欢争斗，你还小，慢慢来。不过留在绣作坊是不太可能了，你还是趁早想清楚，拿定主意，别等将来再后悔。”
  柳春苗说完，又细细地跟曾荣掰扯了一遍这四个选项的利弊，同时也提到一点，女官也不是绝对的不能放出宫嫁人，尤其是内侍监的女官，基本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当然，这话她说的比较隐晦。
  但曾荣听懂了，眼睛一亮，满怀希冀地问：“真的么？姑姑的意思是内侍监。。。”
  话没问完，曾荣的眉眼往下一垂，嘟囔道：“没用的，太后相中了我，我肯定是逃不掉的，宫里谁能大过太后？”
  “你若是愿意去内侍监的话，我豁出这张老脸替你去向皇贵妃求个情，皇贵妃慧眼识人，是第一个相中你的，哪知皇后来插一杠子，她不好跟皇后争，但帮你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还是可以的。”
  曾荣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咬着嘴唇思索了好一会，才抬头看向柳春苗。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再遇

  半个时辰后，曾荣从柳春苗处出来了，此时已是暮色时分，曾荣抬头看了看天，有些灰，也有些霞光掩映其中，曾荣眯了眯眼，嘴里微微向上挑，看得出来，心情还算愉悦。
  方才她问了柳春苗最后一个问题，皇贵妃帮她的条件是什么，柳春苗怕吓到她，极力表示没有条件，后来为了取信于曾荣，不得已提了个条件，说是希望他日曾荣发达后能提携柳春苗一二，她不想一辈子窝在在绣作坊。
  “就这么简单？”曾荣当即表示了怀疑。
  “不然你以为呢？”柳春苗斜了她一眼，“你该不会不记得我上次让你绣的并蒂莲吧？那是给皇上和皇贵妃用的，什么意思不用我教你吧？还有，那日在慈宁宫，皇贵妃敢当面驳太后和皇后的话，你不琢磨琢磨，她倚仗的是谁？所以啊，皇贵妃愿意揽你这破闲事，纯粹就是看不过眼，想打抱个不平，你心里记住这份人情就好，她也不指着你还，这些年她帮过的人多了去，可不是指着别人回报的，就是想做点善事。”
  曾荣点点头，表示信了她的话，尽管最后她又小小地为难了柳春苗一把，“姑姑，既然这位皇贵妃是个热心人，又颇具侠义之心，为何你没找她帮你调离这绣作坊呢？”
  柳春苗彼时刚长篇大套地劝完曾荣，正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要润润嗓子，被曾荣一问，这口茶差点没喷了出来，最后的结果是被呛了，咳嗽了好一会，倒是借着咳嗽之际，找到了一个好说辞。
  说是绣作坊这边归皇后管，皇贵妃不好插手，会给皇后递话柄，可换成曾荣就不一样了，曾荣和皇后没有利益冲突，又是皇上身边的人，皇后定然不会拦着的，也不会联想到皇贵妃那边去，只会认为曾荣是想报恩。
  假装被说服的曾荣见火候差不多了，也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起身告辞了。
  接下来，她耐心等着便是。
  很快，太后的寿诞到了。
  这日，曾荣她们也跟着放半日假，膳房给加了一个荤菜，早饭后，闲来无事，曾荣独自拎着个小竹篮，带了把剪刀，出了尚工局大门，往偏僻些的城墙根走去，想在阴湿的角落里搜寻点草药，比如车前草，幼株可以祛痰，蒲公英，可以消肿散结，此外还有野生薄荷、马齿苋、熊耳草等。
  这些草药比较常见，一般的菜地和墙根下就有，曾荣想收集些晒干了给覃初雪留着，以备救急之用。
  可能是太过专心了，走着走着，曾荣不知不觉就进了后宫的范围，好在她一直是沿着城墙根走的，位置又比较偏僻，倒也没看到宫女太监，饶是如此，曾荣也吓了一跳。
  正要转身离开时，忽地发现前几丈远处有一处台阶可以上城墙，难得的是，四处没有一个人影。
  一时兴起，曾荣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提着裙子一步四顾地上了台阶，走到一半，这才发现，这宫墙不是外墙，应该是宫内某一处建筑的隔断，快到墙头时，曾荣发现两边墙头各站了一个侍卫。
  “站住，什么人？”两名侍卫发现曾荣，同时喝问道。
  “两位侍卫大哥，我，我是来挖草药，咦，你们是。。。”曾荣话说到一半，认出了这两人居然是朱恒身边的侍卫。
  此时，两名侍卫也认出了曾荣，挥了挥手，让她离开。
  曾荣自是不敢耽搁，转头就走，可没等她下完台阶，其中一名侍卫追了下来，说是他主子有请。
  这下曾荣真悔死了。
  该死的好奇心，去哪不好，干嘛非要爬这城墙？
  “那个，侍卫大哥，您就说我离开了，我，我真没恶意，就是出来想找几株草药，您瞧，我没骗你，劳烦您跟您主子说一声，就说我跑走了，不见人影了。”曾荣垮着一张举起手中的篮子求情。
  “这位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对方摆明了没得商量。
  “对了，阿梅姐在不在？”阿荣问。
  对方摇摇头，两眼直盯着曾荣，仿佛曾荣一转身，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提溜上去。
  没办法，哀叹一声后，曾荣认命地转身上了台阶，这一次，她依旧走的很慢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对策。
  她最纠结的是，对方是否认出她就是那日晚上帮他的人，若没有这层顾虑，曾荣倒还不用担心，顶不济就是把他供着，高高地供着。
  反之，她见证了他最狼狈最卑微最难堪的样子，不说曾荣，对方肯定会先不自在的，虽说之前曾荣怀疑的杀人灭口应该不会发生，但很难说不会把她捆在他身边，因为只有这样，曾荣才不会把他的秘密泄露出去。
  “你能不能走快些？”侍卫不耐烦了。
  “啊？哦。”曾荣应了一声，脚下的动作却仍没有加快。
  “不用催她，她大概还没想好怎么见我。”头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曾荣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红衣少年坐在轮椅上，从上往下看着曾荣，声音温和，笑容也温和，可为什么，曾荣却觉得自己头皮一阵发麻呢？
  这开场白，究竟是几个意思？
  莫非他认出了她的身份？还是说，他听见方才她和侍卫的对话生气了？
  糟了，她居然忘了关键一点，太后赏赐的那对芍药花被她拒绝了，这事已然传进他耳朵里了。
  难怪他会说她还没想好怎么见他呢。
  真是该死。
  再不情愿，曾荣也不好意思磨蹭下去，加快步子上了台阶，对方果然并未搭理她，而是转过轮椅，自己推着往前滑走了，曾荣一看，两名侍卫一动不动地站着，只得仍是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提着裙子，一路小碎步追了过去。
  大约追了五六丈远，轮椅停了下来，人却仍是背对着曾荣，曾荣犹豫了一下，走到前面去，放下手里的篮子，躬身行了个礼，“奴婢见过二殿下。”
  “你不想见我？”朱恒并未看曾荣，眼睛依旧看向城墙外。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话不投机

  曾荣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城墙外，这才发现这是一处登高的好所在，居然可以俯瞰整个皇宫，曾荣也才知道，整个皇宫布局十分齐整，一条南北中轴线横贯两头，南边是皇宫正门，也就是午门，午门过来太和门，然后是三大殿，三大殿过来就是后宫，后宫也有三座宫殿，最北边的那座应该是坤宁宫，因为坤宁宫四周有东西六宫，再往北，应该是后苑，能看见一片水域，也能看见一片蓊郁，其他地方她就猜不出了。
  对了，南边还能看见远处的鼓楼，北边能看到更远处的假山和假山上的红墙绿瓦，三月的微风吹来，带了点暖意，也带来点青草的芬芳。
  “这地方不错。”曾荣答非所问地回道。
  “这会怎么不怕我了？”朱恒总算转过头，看向曾荣。
  今日的曾荣仍是包包头，素面，衣服也很普通，宫里到处都是，粉色斜襟麻布上衣，蓝色长裙，一看就是最低等的宫女服装，且头发还有一丝乱，想必是方才做事时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到了。
  对了，她说是挖采药，朱恒的目光最后落在地上的篮子里。
  “覃姑姑是个善良的人，我想，她要护着的人定然也会是个良善之人，我为何要怕？”曾荣微微一笑，说道。
  眼前的少年眉眼中虽带了些阴郁，但声音依旧温和，面容也温和，绝对的谦谦君子，若非亲眼见识过他的狼狈和卑微，曾荣很难把这样一个人想成是个孤僻离群、自我封闭之人。
  可事实上，太后那边正浩浩荡荡、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大肆庆贺，作为她老人家的嫡长孙，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能躲在这高墙上落寞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曾荣想不生出唏嘘之叹都难。
  “覃姑姑？”朱恒念了遍这三个字，就在曾荣以为他会问起覃姑姑近况如何时，他忽然转了话锋，“你之前见过我这样？”
  “啊？”曾荣愣了一下，很快摇头，“没有。”
  “那你为何不惊讶，为何如此淡定？”对方说完，一双眼眸锁住了曾荣的脸，显然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因为覃姑姑提过一嘴，因为你不需要，也因为我们本就陌生。”
  这话有点拗口，也有点隐晦，朱恒听了沉默不语，咂摸了好一会，才明白曾荣的意思。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他看了多少冷眼，听了多少冷语，也收到了多少同情和怜悯，可又能改变什么？
  他依然是他，依然是那个坐在轮椅上不能动弹的可怜虫。
  还有，本就是互不相关的两个陌生人，别人如何又关她何事？
  可不知为何，听到曾荣想和撇清关系，他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心，还有一点点的失落。
  “陌生么？你是覃姑姑的人，覃姑姑能和你说起我，想必你们关系匪浅，若我没有猜错，这草药也是给她准备的吧？”朱恒的视线再次落到了地上的篮子里。
  他听王姑姑提过，除夕夜因为他的任性，覃姑姑又挨罚了，在慈宁宫的廊下跪了一夜，是被人驾着回去的，据说回去后就病倒了，全仗着一个小宫女的偏方熬过了那一关。
  一开始他还不敢确定那小宫女就是曾荣，可看到篮子里的蒲公英他确认了，知道这是一味可以消肿散结的药。
  “回二殿下，这草药的确是给覃姑姑预备的，小翠姐说她有咳嗽的旧疾，膝盖也落下旧伤，容易复发，这些草药虽不十分管用，可关键时候总比没有的强。”曾荣见他提到覃姑姑，忽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忙改了过来。
  “你会医术？”
  曾荣摇头，“回二殿下，不会，只略识得几味常见草药。”
  “过来。”
  曾荣有点不明所以，看着他，脚却没动地方。
  “你过来。”对方重复了一遍。
  曾荣走过去，离三步远时站住了。
  “再往前，蹲下。”
  这一次曾荣乖乖地蹲下了。
  “把手给我看看。”对方先伸出了手。
  曾荣有点心虚，更多的是不情愿，毕竟男女有别，尽管她只是个卑微的宫女，可也是个人啊。
  “你别多想，我只是看看你手。”
  曾荣犹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把手伸出去了，还好，他只是捏住了曾荣的指尖，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着看了看，看到那几个茧，摸了摸，最后又摸了下她的指根处，什么也没说，放下了她的手，然后又伸手把她头上的几根碎发往上捋了捋，同时好像还拿下了点什么。
  “二殿下，您？”曾荣觉得怪怪的，也不自在。
  “你头发上沾了东西。”朱恒给曾荣瞧了一眼，是蒲公英的花瓣。
  “多谢了。”曾荣起身，退后了两步。
  “来过这吗？”对方问，似是没在意曾荣的疏离。
  “没有，第一次。”
  “我经常来，有时一个人能在这待上一整日。”
  “不吃饭？”曾荣问。
  见对方点头，曾荣有点生气了，“你太任性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给你身边的人带来什么？譬如说今日，正值太后寿诞，你一个人独自跑到这来，太后找你不着，她舍不得罚你，可你身边的人呢？你就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个因为你受罚？”
  朱恒歪着脑袋看着曾荣，一开始眼睛里尚有点光亮，只是随着曾荣的话，那点光亮渐渐暗淡下去，最后，他垂眸，低声说道：“原来，你关心的是他们啊。”
  “他们也是你身边的人啊，你不护着他们，谁还能护住他们？不好意思，我，我是想到了覃姑姑和阿梅，我。。。”
  “总之不是我。”这话似是有点赌气，声音不高，且还有点飘。
  “她们是真心在守护你，你。。。”
  “你回去吧，太吵了，我不喜欢。”朱恒闭上了眼睛。
  这是什么鬼意思？
  她太吵了，他不喜欢？
  好吧，走就走。
  曾荣拎起篮子就走，可没走几步，倒是还是不忍心丢下他一个人，又转身回来了，“回二殿下，奴婢还有最后一句话，早点回去吧，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还有，三月的风不冷，可也不暖，再生病了，难受的不单是你自己，还有他们。”
  说完，见对方仍是一动不动，没有回应她的意思，她转头离开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多管闲事

  谁知曾荣刚要下台阶时，朱恒突然推着轮椅追了过来，对着曾荣的背影喊道：“你是因为我是个废人才拒绝太后的么？”
  曾荣站住了，叹了口气，说白了，眼前之人也是个可怜人，罢了，她既然答应覃姑姑会陪她一起守护他，不如就从这一刻做起吧。
  于是，曾荣转过身子，放下篮子，上前几步，推着轮椅，走了两三丈远，估摸着那两名侍卫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了，这才松开轮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略仰着头，看着对方的脸说道：“不是，那会我尚且不知你不良于行。还有，在我眼里，你不是废人，只是不良于行，你谦逊、温和，善良，能写一手好字，覃姑姑夸你学问更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我仰慕之人。”
  “你骗人。”朱恒的眼睛水雾雾的，带着一丝倔强，也带着一丝不甘，似在追问，若果真仰慕，为何不肯留下？
  “我没有骗你。我想对你说的是，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千万别一条路走到黑，会伤了你自己，也会伤了你身边的人。当然了，你心你主。”
  “还说你没骗人，你那日对太后说的是，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这会怎么又改成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路，你告诉我，哪条是适合我自己的路？”问完这话，朱恒的眼眸垂了下去，似是不想让曾荣看见他眼睛里的水雾。
  “没错啊，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智者顺其自然，种善因得善果，这话同样适合你，顺其自然的意思不就是找一条适合自己的路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么？”
  “愚者呢？”朱恒依旧垂眸问道。
  “愚者总妄想一步登天，逆天行命，殊不知，过犹不及。要知这世间万苦，皆由一个贪字。”
  “你还漏了一点，其实，这世间万恶，也由一个贪字。”朱恒仍是垂眸，只不过这一次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原来我班门弄斧了，还请二殿下见谅。”曾荣一听这话，猜到对方想必也没少看经书开导自己，否则不会脱口而出。
  “不怪你，是我自己，很多时候明明看开了，可难免也有执拗之际，我，我身边，我身边。。。”朱恒犹疑片刻，终是没有把话说出来，而是抬眸看着曾荣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拒绝太后的真正缘由是什么？”
  “我有我自己想做且非做不可的事情。”曾荣回道。
  朱恒看着曾荣，未置可否，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问道：“需要我帮你吗？或者说，我能帮上你否？”
  “多谢，我记住了，若有需要，定会相求。”曾荣起身，屈膝行了个礼。
  “好，我也该回去了，听你的，我心我主。”朱恒说完，伸手向后面的侍卫示意了一下，两名侍卫过来了，一个蹲到轮椅前背起了朱恒，另一个端起了轮椅。
  朱恒趴在侍卫肩上，转头看着曾荣，缓缓一笑，“你也早点回去吧，不必如此费事，我会找人给她备上一点常用药的。”
  “好。”曾荣浅浅一笑，回道。
  朱恒被曾荣的浅笑晃了一下，耳根有点红了，忙把头扭过去，拍了下侍卫的肩，侍卫背着他大步离开了，曾荣目送他们三个离开，自己站在墙头看着天空发了会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微觉身子有点发凉后，忙提了篮子下台阶。
  回程的路上，曾荣仍在想同一个问题，今日的她貌似又多管闲事了，明明是说把他供起来的，可一看他对覃初雪受罚无动于衷的样子就来气了。
  她是担心阿梅也会步覃初雪的后尘，想规劝他几句，哪知说着说着就拧巴了，他嫌她聒噪，撵她走，却又追了过来，问她是否看不上他这个废人。
  那一刻，曾荣心软了，又规劝了他几句，他该不会误会什么吧？
  还有，他方才捏着自己手掌是什么意思？
  曾荣仔细回想了下那天晚上扶他的情形，好像是见他在冰地里趴着，担心他手被冻坏了，所以曾荣先把手炉给了他，可她不记得自己的手和他的手碰上了呀？
  再后来，曾荣抱不动他，把斗篷脱了，围脖也摘了，对了，围脖也送他了，还是曾荣给他围上的，貌似也没碰触到他的脸或脖颈吧？
  这些细节曾荣实在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那会很紧张，也害怕，一方面是自己力气小弄不动他怕把他摔了，二是怕有人找过来她脱不了身，因此，手忙脚乱是有的，尽量没让对方看到她的脸也有，别的她真没记住。
  曾荣正一路走一路推敲朱恒方才的怪异之处时，迎面碰上了绿荷，绿荷是来找她的，说是柳春苗在找她，慈宁宫有人来发话了，宫女不够使，让从尚工局这边挑选二十个容貌秀丽的女子去后苑帮着招待宾客。
  “怎么可能选上我？”曾荣指了指自己，她进宫时间最短，年龄又最小，宫规尚且没学全，让她去帮着招待宾客，这不是去添乱么？
  不对，曾荣很快想起来，这未必是太后的意思。
  今日京城三品以上的命妇肯定都进宫了，徐老夫人，还有王皇后一家肯定都在，这个时候让她去见她们，究竟是皇后的意思还是皇贵妃的意思？
  “柳姑姑点的你，正急着跟什么似的，快别磨蹭了，走吧。”绿荷拉着曾荣的手跑起来。
  柳春苗果然在尚工局大门处候着，身边站了十七八个人，见到曾荣，先是扫了眼曾荣的篮子，幸好，曾荣方才听说柳春苗在门口等她，把篮子里的草药倒掉了，故而柳春苗问起来，曾荣只说是去挖荠菜，想包一顿荠菜馅的饺子。
  而曾荣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上次在柳春苗处吃鱼时，柳春苗念叨了一句，她是北方人，说最怀念小时候在老家时春天吃的荠菜饺子和槐树花蒸的鸡蛋饼等。
  因而，听见曾荣说去挖荠菜，她信了，且还有点小小的感动。




第一百八十九章 垂青

  柳春苗没再追问曾荣，见曾荣头发有点乱，亲自上前拆了她的头发，问人借了把梳子，替曾荣梳了个双丫头，看起来比之前的包包头稍微大一两岁些，至少和年龄相符了。
  “规矩记住了没？到了那之后，不许乱看乱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柳春苗一边梳头一边碎碎念。
  头发梳好后，依旧用两根彩带绑好，柳春苗端详了会后，“好像还缺点胭脂。”
  “姑姑，您不着急了？我就是一个小宫女，谁会留意到我擦没擦胭脂？”曾荣婉拒道。
  “也对，到底是年轻，底子好，看不大出来。”柳春苗又细细端详了一遍，这才松开了曾荣。
  令曾荣诧异的是，柳春苗并未跟着曾荣等人，而是把她们交给了另外一位掌事姑姑，曾荣一行跟着那人出了尚工局进了后苑。
  这是曾荣第一次来，到底是皇家气派，五步一景，十步一画，入目或繁花竟放或绿树葱郁或小桥流水或亭台楼阁，也有不少宫女太监侍卫穿梭期间，唯独不见任何命妇或女眷。
  拐过钦安殿，远远的，曾荣便见湖心的亭子里站了一堆男子，确切地说，是一堆少年。
  曾荣心里咯噔了一下，联想到方才柳春苗如此细心地端详自己的脸，曾荣猜到自己可能被算计了。
  难怪让从尚工局那边找女工过来呢，原来不是去慈宁宫，而是来伺候这些王孙公子们吟诗作画，而值得某人如此大费周章地算计她，想必不是要她来做一个宫女这么简单。
  曾荣不知这位领头的掌事姑姑知晓多少，犹豫了一下，上前对其说道：“这位姑姑，我这肚子忽地有点不爽，想是方才去挖野菜时吹了点冷风，我去方便方便再来。”
  对方看了眼曾荣，认出曾荣确实是那个拎着篮子后赶来的小不点，本就对她不满，这会见她多事，脸一拉，“去吧去吧，早知你上不得台面，何必耽误大家伙的工夫。”
  “真是对不住了，这位姑姑，我这可能是闹肚子，保不齐会扫了大家的兴，您看，这么多人，也不差我这一个。”曾荣一边说一边上前把这位姑姑拉到一旁，偷偷塞给她一块碎银。
  对方大约没料到会有如此之收获，想着已然叫了二十个人来，也不缺曾荣一个，便大手一挥，同意她离开了。
  曾荣赶紧后退几步，装模作样问了声对方哪有茅坑后，曾荣直奔茅坑而去。
  说来也是巧，曾荣也没想到，路过钦安殿时，正好碰上太后的凤辇落轿，后面跟了一堆的命妇，曾荣不敢动地方，只得站住了。
  太后本没有看到她，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认出了曾荣，对着太后耳语两句，太后这才看向曾荣，向曾荣招了招手。
  曾荣上前跪下去磕了个头，“奴婢恭祝太后万寿千秋。”
  “平身。”太后吐出了两个字，本想问曾荣因何跑到后苑来了，可一看身边这么多人，打住了。
  “可巧遇到你了，今儿领着大家来赏花，哀家正缺个说笑的，你来了正好。”太后说完把手伸出去，曾荣忙上前扶住了。
  尽管，她心内一片潮涌，可表面还装得挺淡定的。
  她这是走了什么运？
  居然蒙这位大周国最有权势的女人垂青？
  其实，不光曾荣这么想，太后身边那一堆命妇们也目瞪口呆的，主要是曾荣身上穿的是最低等的宫女服装，麻料的，连绸子都不是，且曾荣看起来年岁也不大，一个小宫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曾荣扶住太后，余光也往后扫了一眼，貌似这次跟着太后来的都是些老人，比如说徐老夫人，王老夫人，别的，曾荣就不认识了。
  想必是拜寿结束了，酒宴也结束了，太后带着这些老人们进园子逛逛？
  曾荣正暗自寻思时，太后说道：“方才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这会带大家来逛逛，赏赏花，顺带醒醒酒。”
  “春天正是赏花的季节，奴婢刚进来时只觉五步一景，十步一画，可转而一想，即便是画，也没有这么好看的，更别说，还有满园的花气袭人而来，可比画强多了。”曾荣陪笑道。
  “哈哈，哀家就爱听你说话，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有朝气，堪配这些花啊朵儿的，我们这些老古董啊，看了这些花没的只剩下感慨了。”最后一句话，太后是扭过头，对身后的这些老命妇们说的。
  “可不是这话。”有人附和道。
  “启禀太后，太后才不老呢，太后万寿千秋，这才哪到哪？”有人奉承道。
  “这话好没意思的，难不成我真成了老妖精？”太后自嘲道。
  “回太后，太后不是老妖精，您呀，是地上的朱母娘娘。”曾荣怕那位命妇尴尬，帮着化解了一下。
  “朱母娘娘？”太后一时没回过味来。
  “太后您想啊，天上的那位是王母娘娘，您是地上的，皇上姓朱，可不是朱母娘娘？”曾荣解释道。
  这话令太后心花怒放，不过还是佯做生气拍了曾荣一下，“罪过罪过，哀家哪敢跟王母娘娘比？小孩子不懂，休得胡说。”
  “回太后，这小姑娘也没说错，您可不就是地上的朱母娘娘？咱们大周国内，还能有比您更尊贵的人？”方才那位说错话的老太太陪笑道。
  “是这个意思。”好几个人同时回应道。
  “罢了，打住，来，阿荣是吧，哀家考考你，认识这花么？”太后指着旁边的一丛尚未开花的萱草问。
  “回太后，认识，是萱草，也叫忘忧草，不过古人更多的是用来暗指高堂。”
  “哦，那这边的呢？”太后指着另一处同样未开花的绿草模样的东西问道。
  这一处花和那处萱草不同的是，花四周还有木桩，旁边还有一层稻草，显然，这花呵护得比萱草要精心。
  “认识，玉簪花，花开时香气四溢，花色洁白，奴婢斗胆，猜这花准是太后的最爱。”
  “哦？这话怎解？”
  “瑶池仙子宴流霞，醉里遗簪幻作花。这花本原本生在瑶池，如今落入凡间，若不是太后最爱，又何须如此精心呵护呢？”
  太后一听，笑着摇摇头，试探道：“丫头，你这嘴这么好，小心哀家离不开你。”
  这话曾荣就不好接了。




第一百九十章 现身（一）

  太后的话着实令曾荣为难，她不能当众驳了太后的面子，可又委实不想违心地答应进慈宁宫，正要开口把话岔开时，徐老夫人开口了。
  “这孩子，可见是欢喜傻了，太后抬爱，还不赶紧磕头谢恩？”
  徐家的本意一直是想让曾荣进慈宁宫，如此一来，也就不用卷进皇后和皇贵妃之间的争斗，因而，现成的机会送来，徐老夫人见曾荣没反应，以为她真是高兴傻了，有点着急了，哪知道是这孩子改了主意，想去内侍监。
  “可不是欢喜傻了，怨不得太后抬爱，这孩子委实是个怜人的，小小年纪，既通透又灵透，老身恭喜太后了。”王老夫人附和道。
  话说到这份上，曾荣不想接受也难，正要跪下谢恩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皇祖母好兴致。”
  这一声“皇祖母好兴致”不但把曾荣惊到了，就连太后也被吓到了，太后是背对着朱恒，曾荣是侧对着，因而，曾荣先转过身子，只见那个坐着轮椅滑过来的红衣少年一改之前在城墙上的颓废，苍白的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琉璃般的眸子里似有星辰在流动。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他从不见外人的么？
  曾荣正暗自诧异时，太后已然转过身子，看着那个向自己滑过来的红衣少年，眼睛眨了又眨，确认是那张熟悉的脸后，忍不住潸然泪下，全然不顾旁边还有这么多的朝廷命妇，颤颤巍巍地扑向对方，“我的儿，你怎么来了？”
  “回皇祖母，孙儿听闻三弟领着好些世家公子在湖心亭那边吟诗作画，给祖母助兴，孙儿也想去凑个热闹。”朱恒握住了太后的手，抽出丝帕来要替太后擦眼泪。
  短暂的激动后太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接过朱恒递过来的丝帕，自己擦了擦眼泪，对身边的命妇们笑道：“哀家是欢喜过头了，诸位老姐妹们别笑话我。来，大家认识一下，这位是我的二孙子朱恒，从小身子不好，胆子也小，不怎么出来见人，还请老姐妹们多担待些。”
  众诰命们虽也震惊，可到底是久经世故的老人，这会先不去剖析朱恒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也顾不上分析那位传闻中患有隐疾之人为何是坐在轮椅上，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回道：“早就听闻这位二殿下身子弱，如今看来是大好了，恭喜太后，贺喜太后。”
  “恒儿，来，皇祖母带你认识认识这些长辈们。”太后说完，一个个开始介绍在场老诰命们的身份。
  曾荣留意了一下，除了几位本家老王妃，其余的都是一品诰命夫人，且这些人有一个特点，年龄均和太后接近，也就难怪太后会称呼大家老姐妹了，且以“我”相称。
  想必这些老诰命们是陪她从年轻时一路走过来的，交情不浅，否则也不会在生日之际，独独陪她们来后苑赏花。
  朱恒不能起身行礼，但每位老人他都含笑问好，躬身长揖一礼。
  “孩子不说我还忘了，走，我们也凑个热闹去，看看那些孩儿们都玩些什么，咱们这般年岁，也无需避讳什么，都是做祖母的人。”太后忽然有了兴致。
  她知道湖心亭那些吟诗作画的人大多也是这些老妇人们的孙儿，难得自家这大孙子开口想去凑个热闹，她自然要随行护着，她是怕万一有人欺负了朱恒，朱恒以后就再难走出来见人了。
  太后提议，众人自是附和，正好这些老人们也想去看看自家孙子是否能否拔得头筹，再不济，也能在太后面前露个脸。
  “阿荣，来，扶着我。”太后把手伸向了仍在一旁发呆的曾荣。
  原本她是想让曾荣去推轮椅的，在这个地方碰上曾荣，她孙子又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出现，想不让她多心都难。
  可转而一想，在场的外人这么多，她不能因小失大坏了孙子的声誉，再则，通往湖心的桥不太好走，曾荣一个小姑娘推着轮椅着实有些费力。
  故而，她命曾荣扶着她，依旧由侍卫推着轮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湖心走去。
  湖心亭此时已聚集了二十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些人看到曾荣一行时已起身迎了过来，打头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紫衣少年，原本正要躬身行礼的紫衣少年在看到太后身后的轮椅时，居然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孙儿见过皇祖母。”紫衣少年恭恭敬敬地向太后行了个礼，随后又转向朱恒，“三弟见过二哥。”
  “这是我那三孙子，你们也认识认识。”太后一边往亭子里走一边向众人介绍朱悟。
  朱悟也一一笑着向众人行礼问好，其中好几位老人他见过也认识。
  朱悟和众老人们问好时，曾荣已扶着老太太站在亭子中间，亭子四周各摆了一排矮几，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两张高几，上面堆满了些笔墨纸砚和各种吃食，高几上空有两根绳子，上面挂着几幅诗作和画作，宫女们有的在磨墨，有的在忙着煮茶，个子高的在帮着挂字画，还有的趴在高几前吹干多余的墨汁。
  因着这些宫女们不认识太后，因而，见到这些来人，有人停下了手头的活，有人则还在忙着，曾荣扫了一眼，正疑惑之前那位掌事姑姑去了何处时，红菱蹭到了曾荣身边，“阿荣，你怎么才来？那位掌事姑姑去找你了。”
  曾荣冲红菱摆了摆手，“红菱姐，这是太后，见过太后。”
  红菱一听吓了一跳，其余的宫女也忙赶了过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都起来吧。”太后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相对于太后的震惊，在场的这些世家公子们才更震撼，他们中有些人压根不知道朱恒的存在，这会突然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弱少年说是二皇子，有人看向了三皇子朱悟，有人看向了自家祖母，还有少数几个人则看向了曾荣，这些人脸上无一不是一头雾水。




第一百九十一章 现身（二）

  曾荣对王梵、李漫、顾砭三人会出现在这一点也不稀奇，不过她猜想今儿的主角应该是那位紫衣少年朱悟，只是她不明白的是，皇贵妃不是明明答应把她推举进内侍监么，怎么又突然改了主意？
  至于为何不是王梵，曾荣猜想王皇后不可能为一个小小的她去得罪太后，毕竟王梵再怎么尊贵，也尊贵不过皇子，王家没有必要搅进这趟浑水。
  再有，就冲王梵三个一个个魂不守舍的样子，曾荣料想这三人见到她只怕比她还震惊，不像是事先知情的。
  徐老夫人是深知曾荣和王家恩怨的，见这三人均盯着曾荣忽略了正主，不免有点着急，她是怕太后察觉，同时也怕二皇子生气。
  尽管这一路曾荣和二皇子没有互动，可以徐老夫人近六十年的人生阅历，早就感知到了二皇子和曾荣之间的暗流涌动，尤其是这会听了红菱的话，知道曾荣原本也该出现在亭子中间伺候人时，她猜到了二皇子出现的缘由。
  只是这会的她尚未明白今儿这出戏究竟是谁主导的，皇后还是皇贵妃？
  但有一点她很肯定，冲的不是曾荣，而是他们徐家。
  还好，曾荣这孩子聪明，躲过了这一劫，否则，这会只怕把自己的闺誉搭进去也不好收场。
  还有，这短短两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元宵那日曾荣还说尚未见过太后，也不清楚二皇子的存在，如何突然一下就入了这两人的眼？
  可惜，偏这位二皇子是个坐在轮椅上的。
  可是话说回来，坐轮椅也有坐轮椅的好，至少他不用卷进皇后和皇贵妃之间的争斗，徐家也能置身事外。
  徐老夫人正暗自分析利弊时，只见朱恒先扫了眼那几个离曾荣比较近又盯着曾荣发傻的三人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听闻三弟在这和诸位世家公子吟诗作画，朱恒不才，也想来凑个热闹，可惜，貌似吓到大家了。”
  “不不，二殿下说笑了，二殿下能来，才是我等荣幸。”李漫很快回过神来了，正式向朱恒长揖一礼。
  “既是吟诗作画这等雅事，大家也别拘于这些俗礼。今日第一次见面，先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朱恒，永恒的恒，可能虚长你们一两岁。”朱恒一边说一边缓缓扫过在场的这些同龄人。
  在场的少年待朱恒说完，纷纷上前也向朱恒行礼并自报家门，一时厮见完毕，朱恒提出赏鉴一下众人的墨宝，侍卫推着他到了那些画作前，朱恒仰着头，从就近的一幅开始看起。
  “皇祖母，这首贺寿诗不错，我念给您听听。”朱恒指着第一幅墨宝读了出来，连同序跋和落款一并读了出来。
  因着落款用的是字，而字和名是不一样的，朱恒从未参加过这些活动，也就不清楚这字是谁的，刚要开口问时，只见半响没有说话的朱悟脸红了，咳咳两声，走到他身边，“二哥，立白是我的字。”
  “原来是三弟的大作，二哥眼拙了，对不住。”朱恒神色如常地冲朱悟歉然一笑，“往日曾听人说三弟是个有名的才子，二哥今儿才见，是二哥的错，三弟果然有才，一首贺寿诗能写的如此磅礴大气且不落俗套，委实难得。”
  “三殿下是京城的四大才子之一，难道二殿下没听闻过？”问话的是顾砭。
  他倒不是为朱悟抱不平，而是委实没看懂这兄弟两个之间的互动，或者说，他至今仍是一头迷雾，不知这所谓的二殿下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
  还有，那个女人，不是锦绣坊的绣娘么？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了太后身边的人？
  百思不得其解的顾砭一时忘了身在何处，故而听到朱恒的话也没有深思，直接脱口怼了一句。
  话音刚落，顾砭的祖母忙出言训道：“糊涂东西，二殿下也是你能质问的，还不赶紧向二殿下赔罪。”
  “无妨，不怪他，是我孤陋寡闻。”朱恒深吸一口气，淡淡一笑，“京城四大才子，不知其余三位是？”
  “那是同窗们的调侃，做不得数的。”李漫见别人不吱声，只得站出来说道。
  “李兄客套了，能获如此殊荣，定是才学不浅，别人我不知，但我三弟的才学早就享誉京城了，其他三位能和他并驾齐驱，自是不会差。”朱恒回了李漫一笑，随后问起其他二位来。
  “当然不会差，还有一位是二哥呢，我二哥成名更早，不知俘获了京城多少。。。”一位也身着红衣的十五六岁少年搂着一位十八九岁的绿衣男子笑道。
  “十二弟休得胡说。”男子甩开并喝住了少年。
  少年似乎也意识到场合不对，冲太后呵呵一笑，摸了摸鼻子，站在一旁不吱声了。
  曾荣记得这位十八九岁的男子是淮南王世子，他是在座的这些少年里年龄最大的，方才朱恒和众人厮见时，他和那位红衣少年以及另外两位宗室子弟退出一旁，陪着太后说笑，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也是四大才子之一，着实有点意外。
  同样意外的还有朱恒，朱恒眸光微动，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半握，再次深吸一口气，仍是温和地笑道：“二哥，无妨。不知二哥今日做的是诗还是画？”
  “二哥惭愧，只画了一幅画，倒是今儿凑巧，不知二哥是否有这福气见识一下六弟的墨宝，听闻六弟这些年醉心于琴棋书画，想必大有所成吧？”朱愉说道。
  “二哥说笑了，我那连涂鸦都算不上，还是先看看二哥的画作吧。皇祖母，你猜二哥今儿会画什么？”朱恒扭过头去，冲一直在担心他的太后灿然一笑。
  “我猜，八成是麻姑献寿吧？”太后见朱恒这会应对得当，并未有半分不耐，也无任何失仪之处，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也有心情配合孙子说笑了。
  “到底是太后，一下就猜到了，只是侄孙这幅画尚未完成，还请太后和六弟先看看别人的，侄孙这就把它画完。”朱愉拱手抱拳行了个礼，忙走到自己位置上，拿起笔，他的画其实是画完了，只是没有落款，也没有题诗。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打谁的脸

  不好意思，弄错顺序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借鉴
  众命妇们见太后颇有兴致，也走到朱悟这首诗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各种溢美之词纷纷堆砌在这首诗上。
  朱悟被夸得听不下去了，走到太后身边，原本是想从曾荣手里接过太后，在看到曾荣时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个宫女他从未见过，且年龄比一般的宫女略小些，联想到方才在场的宫女和这个小宫女的对话，联想到破天荒出现的朱恒，再联想到皇祖母对这个小宫女的宠爱，朱悟心神一凛，知道准是哪出岔子。
  聪明的朱悟很快放弃了太后，站到轮椅后，从侍卫手里接过轮椅，“来，我推着二哥走。”
  朱悟推着朱恒往前两步，和太后一起来到一幅画作前。
  这是一幅竹子图，据朱悟说，是李漫的画作，曾荣看到这幅竹子图，先是咯噔了一下，没敢和李漫对视，扫了眼在场的这些人，还好，没有看到有身穿竹子图衣裳的男子。
  原来，上次于韵青找曾荣设计太学学服时，曾荣画的就是竹子，她让于韵青竹子绣在学服的下摆处，远看，有点类似于一幅水墨画。
  也不知这李漫是巧合还是存心，给太后祝寿居然画出一幅竹子图来，好在这幅竹子图和曾荣的大不一样，再加上上面也有题诗，题诗中有贺寿的诗句，曾荣这才微微安了心。
  饶是如此，她也没敢去看李漫，余光中，觉得总有一两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追逐着她，令她更不敢偏离半分，除了专注于太后就是绳子上挂着的作品。
  “咦，这是谁画的，好挺拔的一幅竹子图。”太后见到这幅竹子图似是很喜欢，先是品鉴了一番这幅画，随后又点评了上面的题诗。
  “‘树色连云万叶开，王孙不厌满庭栽。’这两句不错，有气势，哀家喜欢。”太后夸道。
  “启禀太后，‘凌霜尽节无人见，终日虚心待凤来’这两句更不错，更应景，可不就是等着太后您这只凤凰么？这是谁家的公子写的？”徐老夫人问道。
  “回徐老夫人，是小子。”李漫站了出来。
  “不错，不错，小小年纪有这种气度。”王老夫人知这位李漫和自己孙子交好，也笑着附和道。
  李漫的祖父乃当朝四公之首的镇国公，之前一直和王家交好，可自打王家出了个皇后且生下朱慎后，李家逐渐和王家疏远了，显然是不想站队。
  好在小辈们关系一直不错，并未受到什么影响，但有一点王老夫人也颇为担忧，这位三皇子朱悟自打进了太学后，开始大肆笼络这些世家子弟，他可比自家孙子聪明多了，学问好不说，手段也高。
  因而，这次好容易抓住机会，王老夫人也想拉拢拉拢这位李漫，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比自己孙子大一岁，但比自家这个稳重多了。
  “多谢太后抬爱，多谢众长辈们抬爱，晚辈惭愧，这幅竹子图是借鉴了别人生出的灵感，当不得如此谬赞。”李漫说完，眼睛不由自主地从曾荣脸上瞟过。
  “只是借鉴，并非抄袭，有何不可？咦，今日的四大才子缘何一个个都如此谦逊？”王梵为李漫说话了。
  彼时的他并不知李漫的心事，更想不到李漫口中的借鉴指的是学服上的那幅竹子图。
  事实上，王梵也不知道学服上的竹子图是曾荣所绘，他知道曾荣进宫了，却没想到曾荣会继续接锦绣坊的设计活。
  而李漫因为考古过曾荣的所有画作，研究过曾荣的画法和技巧，也研究过曾荣所有的题诗，因此，他对曾荣的画画习惯以及通常想要表达的意境有一定的了解，猜到不仅学服上的竹子图是曾荣画的，还猜到他妹妹有一件大宗的六开屏风画也是曾荣的手笔，那六幅画皆精选出唐诗，画里行间无不透露出一点，这个女孩子很有韧性，内心很强大，尽管高高的宫墙束缚了她的身子，却束缚不了她的灵魂，而她的灵魂是渴望自由渴望平等渴望幸福的。
  而这次李漫之所以画竹子，正是因为他想到了曾荣，想到他如今和她站住同一片红墙里，而这些画作最后是要送给太后的，他生出一丝奢望，兴许曾荣有机会能看到这幅画。
  只是李漫万万没想到的是，奢望这么快变成了现实，因而，在见到曾荣那一刻，他是蒙的。
  或者应该说，整个过程，他都是晕乎乎的。
  好在王梵的话为他解了围，李漫忙收回自己的目光，笑道：“晚辈只是个凑数的，孙兄的婴戏图才叹为观止呢，太后老人家见了定会喜欢。”
  朱悟一听，笑着说道：“皇祖母，孙儿领你去看看，确实精妙绝伦，孙儿自愧不如。”
  李漫口中的孙兄指的是礼部尚书孙之铠之孙孙晋，他画的也是和祝寿相关的一幅婴戏图，只是他这幅图上至少有二十来个孩子，这些孩子服装神情个个不同，或憨态可掬，或粉妆玉琢，或活泼可爱，或撒泼调皮，等等不一，这些小孩子们托着一只硕大的桃子，桃子顶上坐着一位胡须雪白的仙翁，仙翁的手里托着一只葫芦。
  “确实很有意思，哀家一看这些孩子们就开心了，怎么一个个都画这么好，活灵活现的，看着就喜欢，这么大一幅工笔画，应该费时不少吧？”太后频频点头。
  看得出来，她是真喜欢，喜庆不说，寓意更好，她这个岁数，可不就想着儿孙绕膝么？
  “回太后，是提前画好今日带进来的。”孙晋站出来回道。
  “有心了。”太后点点头，扭头对身后的掌事姑姑说了句话，她要打赏这些少年们。
  掌事姑姑转身离开了，曾荣又扶着太后往前走，接下来众人又点评了几幅作品，有诗作也有画作，其中不凡佳作，太后看到这些字画，自是满口称赞。
  最后看的是朱愉的麻姑献寿图，因是自家晚辈，太后就略略带过，没想到引起了朱慷几个的不满，提议让朱恒也露一手，说是太后的寿诞，怎么能缺了朱恒的作品？




第一百九十二章 借鉴

  不好意思，弄错顺序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朱慷几个一起哄，太后顿时紧张起来，有心想斥责这几人一顿，可又碍着这些外命妇们在，她不好落人口实，毕竟在正常人眼里，这几个小子提的要求不过分。
  可问题是，她这孙子并不是一个正常人。
  小的时候，这些宗室子弟和朱恒、朱悟在一起念书，一开始还相安无事，可自打朱恒的腿出事后，那几个淘气孩子没少嘲笑并捉弄过朱恒，朱恒被气哭过几次，最后压根不出屋不见人了。
  彼时太后也没少训斥那几个熊孩子，可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是淘气时候，今儿挨训明儿就忘，她一个长辈也不好过多责罚他们。
  再后来，这些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虽不再针对朱恒，可因着他们从小和朱悟一同长大，一同念书，自是和朱悟交好，每年倒是有一两次机会聚在一起，朱恒和他们彼此间仍是相对无语，甚至于相看两相厌。
  因而，乍一听朱慷几个提的要求，太后着实有几分生气，她倒不担心朱恒的字画拿不出手，而是清楚这个孙子有一股轴劲，他想做的事情会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不会给别人一丝脸色。
  那些年因为他的轴劲，没少在宗亲们面前下不来台，她那个儿子本就对这个孙子不喜，再加上有心人撺掇，渐渐的，也想不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朱恒也就因此渐渐脱离大家的视野，若不是她这个做祖母的护着，这孩子只怕死在储华宫也没有人问起的。
  因此，今儿这场合，太后真担心朱恒又会犯轴劲，在场的毕竟有这么多外命妇，她不希望自家孙子给外人留一个坏印象，一旦这些外命妇走出宫门，只怕用不了两个时辰，朱恒的坏名声就该传遍整个京城。
  因着太后的手搭在曾荣的胳膊上，曾荣感知到太后的手明显抓紧了，也把她弄疼了。
  曾荣是见过朱恒的另一面，且也听阿梅和覃初雪说过朱恒些日常，因而，她多少猜到太后的心思，忙伸出另一只手，握住胳膊上这只手，轻轻捏了捏，冲太后微微一笑。
  看到曾荣的笑容，太后瞬间放松下来，是啊，这个孙子既然肯自己走出来，定然不会让她失望的，她该对他有信心的。
  事实证明太后的确多虑了，朱恒既然肯主动走出来，又怎么会被朱慷一个小小的提议吓到及至再退缩？
  “皇祖母，弟弟们说的对，今儿是皇祖母的六十大寿，孙儿也该给皇祖母助助兴。”
  说完，朱恒看向在场的这些老太太们，向她们抱拳一笑，“朱恒不才，没有正式进学，只是跟着师傅们学过几笔聊以打发时日，跟令孙们没法比，还请众长辈们包涵一二，别笑话晚辈不知深浅。”
  “二殿下太过自谦了，二殿下是把学问当成日常，定然要比他人领悟得更通透。”李漫的祖母李老夫人说道。
  李老夫人一说，别的老夫人也紧跟着附和。
  这些人年龄均在六十上下，说句不好听的，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上了，这点眼力见还能没有？
  皇家的孩子哪有真差的，没有一定的底气，朱恒敢接这挑战？
  要知道，真不行的话，打的可是太后的脸！
  哪知这话刚从脑子里闪过，太后的脸真就被打了。
  起因是朱悟一听朱恒要画画，忙推了朱恒到高几前，可这两张高几不是特制的，朱恒坐在轮椅上压根够不上，倒也不是说完全够不上，而是手臂要往上提着，身子还得尽力挺直了，这种情形下写出来的字也就勉强能看，无法体现他的真实水准不说时间长了手臂肯定酸了。
  朱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忙自责道：“二哥，不急于一时，等回慈宁宫再写也不迟。”
  “可不是这话，回慈宁宫再写吧。”太后忙道。
  “无妨，本就说了是来凑热闹的，哪能扫兴？”朱恒说完看向旁边的矮几，选了最近的一张，“皇祖母，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清理出一张矮几来，也需要一个人帮我磨墨。”
  太后松开了曾荣，“好孩子，你去帮他磨墨。”
  至于矮几上的东西，不用太后吩咐，早有宫女动手清理了。
  曾荣自是不能拒绝，深吸一口气，走到矮几前，先磨墨，随即又替朱恒选了一张宣纸铺平，镇纸镇上，狼毫笔备上一把放在笔筒里，笔洗摆上。
  正要退下时，只见朱恒吩咐道：“你先试试哪支狼毫好使。”
  曾荣一听，只得从中选了一支狼毫，在旁边的纸上随意画了几笔，丢下，又重新选了一支，这次感觉还行，就把毛笔搁在笔洗上，考虑到朱恒的双腿，曾荣猜他画画时肯定多有不便，这次她没有退下，立在一旁。
  其实，他这个样子，逼他当众画画，的确是为难他了。
  高几他够不上，矮几他又下不来，需要人抱着把他放过去，当着这么多么人的面，未免有点不太体面。
  别说太后见了心酸，就连一旁的命妇们看了也觉不忍，待要开口劝说，只见朱恒抬手示意了一下，那名侍卫上前，把他从轮椅中抱出来，放到矮几前的软垫上，并帮他摆正了他的双腿，曾荣走过去替他把矮几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随后，曾荣半跪在一旁，等候帮忙。
  朱恒拿起笔，身子略往前倾了倾，提笔虚晃了几下，犹觉不便，抬头说道：“皇祖母，孙儿坐着不太舒服，画画就免了，给皇祖母写一副对联吧。”
  “好好好，对联就好。”太后忙不迭地答应。
  曾荣一听写对联，忙起身叫红菱帮忙另裁了两张红纸来，重新给朱恒铺上，自己也换了个位置，跪在了矮几前面，因为对联是需要把红纸往前抻的，朱恒自己肯定做不到。
  朱恒见曾荣如此配合，冲曾荣笑了笑，“多谢了。”
  “应该的。”曾荣微微一笑。
  朱恒酝酿了一会，开始落笔，“愿岁岁今朝以美景良辰陈千秋雅戏，祝。。。”
  写到这，朱恒纠结起来，提笔悬了好久，曾荣不知所以，不免有点为他捉急起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又一个借鉴

  在场的不光曾荣捉急，就连太后也跟着着急起来，有心想提醒孙子几句，又怕落了孙子的颜面，因为此时，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朱恒。
  过了好一会，只见朱恒抬头冲太后歉然一笑，道：“皇祖母，孙儿要逾矩了，先告个罪。”
  “无妨，皇祖母不会怪你的。”太后赶紧给了个承诺。
  朱恒听了这话，低头又写道：“蓁蓁老福从花甲六十到上寿百年。”落款是“不孝孙朱恒”。
  连起来下联就是“祝蓁蓁老福从花甲六十到上寿百年。”写完，朱恒抬头，颇为懊恼地一笑，“皇祖母，孙儿找不到合适的词替代这两个字。”
  “无妨，无妨，你皇祖母多少年没听人叫这个闺名了，好孙子，不碍事的，皇祖母喜欢，是真喜欢。”太后的眼泪再次滚了出来。
  “可不是多年没人叫了，说起来我们几个当年也算是手帕交，没少参加这个花会那个花会的，那会也和这小宫女这般大，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镇国公府的李老夫人指着曾荣感慨道。
  李老夫人的话把在场的命妇们带入了追忆中，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当年的往事。
  朱恒见这些老人家谈兴正浓，那些小辈们则围着他的对联品评他的字，独曾荣在一旁替他收拾矮几上的笔墨，却连个余光也吝啬给他，朱恒眉头一皱，拿起毛笔勾勒了几下。
  很快，一只兔子仰面躺着，抱着一只大寿桃出现在纸上，很简单的一幅画，却很生动，画面上的兔子为了抱住这只寿桃，四只小短腿脚均使上了力，只是如此一来，兔子走不了路，只能抱着寿桃往前滚，于是，朱恒又画了这只兔子侧着身子抱着寿桃打滚的场面。
  果然，这画面吸引住了曾荣。
  “如何？”朱恒问曾荣。
  “很好，真的很有趣。”说完，曾荣总觉得这只兔子的耳朵和眼睛还有嘴巴有点莫名的熟悉，像是自己画过的。
  果然，朱恒颇有深意地一笑，“这也是借鉴的。”
  曾荣一听，略一寻思，明白朱恒这话从何而来了，不禁有点心虚，准是方才李漫的眼神让朱恒捕捉到了。
  可这件事她是真的冤枉，若不是皇贵妃设局，她压根就不会来这，更不清楚李漫也会来，不清楚李漫会画什么竹子，会说出那番话来。
  李漫的前车之鉴令曾荣警醒了，她若继续跪在一旁，指不定这位二殿下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因而，她起身，再次喊红菱过来，两人抬起了这幅画去展示。
  太后虽和那几位命妇们聊着，可余光一直关注着这边，见曾荣和人抬着一幅画到她面前，忙细看了看，欢喜道：“这画好，这画更有趣。”
  太后一夸，众人的赞誉声也纷沓而来。
  倒是朱恒，听着这些溢美之词，忽地意兴阑珊起来，再说他这么窝坐着时间长了也委实不舒服，因而，抬手示意了下，那名侍卫再次把他抱起来放回轮椅里。
  不得不说，太后对朱恒还是挺在意的，见朱恒回到轮椅里，猜到他准是不耐烦了，而她在这站立了许久，也有些乏了，便张罗要走。
  可巧袁姑姑也回来了，取了二十个荷包来，每个荷包里有两枚金锞子，是这次太后祝寿新铸的笔锭如意花样，一枚足有一两重，给在场的世家公子送完后还剩了两个，太后命袁姑姑给曾荣了。
  曾荣一人拿两，颇觉有点烫手，可这种场合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得跪下去谢恩。
  这一幕自然又惊呆了在场的命妇们，联想到方才太后命曾荣去磨墨去伺候朱恒，她们猜到了太后的心思。
  尽管朱恒是个废人，尽管曾荣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可太后的面子大家是要给的，因而，见太后把剩下的两只荷包一并送给曾荣，这待遇高过在场的所有王孙公子，这些命妇们也纷纷从自己身上解下东西要送曾荣当见面礼。
  曾荣自是婉拒，一是嫌这些见面礼太过贵重，不是镯子就是玉佩，无缘无故的，不想平白受这么大一恩惠，二是她猜到这些老太太们是把她看成朱恒的身边人才表示心意的，可她不想被人误会。
  “承蒙各位长辈抬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这见面礼太过贵重，奴婢真不能收，收了也不配用不能用，只会暴敛天物。再则，奴婢今儿承了太后老人家天大的恩惠和福分，已然足矣，再多就是贪心了，还请各位长辈们体谅。”曾荣躬身说道。
  好在这一次太后替她说话了，说是小孩子家家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别把她吓到，那些命妇们才把手里的东西收回去。
  因着集会尚未散场，曾荣本该和红菱等人一并留下来，太后看出曾荣的为难，直接给曾荣派了个活，让她把这些字画收齐了送往慈宁宫，那边还有好些女眷呢，也得让她们一并赏鉴赏鉴。
  送走太后，曾荣叫上红菱开始解下这些字画，朱悟、李漫等人均要上前帮忙，被朱恒身边的两名侍卫抢了先。
  字画收齐了，曾荣叫上红菱和自己一起走，朱恒没跟着一起离开，而是又耐着性子跟大家讨论了会琴艺，估摸着曾荣该到慈宁宫了，这才告辞。
  再说曾荣和红菱抱着这些字画进了慈宁宫，这一次，慈宁宫的宫女没有让她在院子里候着，而是让她和红菱一起抱着字画进殿了。
  大殿上也是摆了好几排矮几，众人也是三三两两地坐在四周，中间有一大块空地，空地上铺了红毯，有人在表演歌舞，不像是世家闺秀，应该是宫里的女伶。
  曾荣进去后，也顾不得打量，直接走到离主位一丈多远时把字画交给两名宫女，两名宫女接过字画放到了皇后面前，皇后一张张拿起来翻看，翻看完之后再命人给皇贵妃送去，因皇贵妃的位置离四大妃比较近，她看完一张就手传给了贵妃，贵妃看过之后也就手传了下去，曾荣见没自己什么事，告辞出来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戳破

  回到尚工局的曾荣本想去见柳春苗，路过餐厅的拐角时，正好碰上柳春苗身边的宫女来取饭，得知柳春苗去了后宫那尚未回来，曾荣拐去了餐厅。
  一时饭毕，曾荣歇了去见柳春苗的心思，这事虽说和她有关联，可主意肯定是皇贵妃出的，柳春苗没有话语权，只能配合，因而，她去见柳春苗也没多大意义。
  再说如今曾荣破了皇贵妃的局，着急的应该是她们，莫若以静制动，静等后续好了。
  不过曾荣一直想不通皇贵妃因何要改主意，那个叫朱悟的三皇子，貌似才十六岁，曾荣也才十三，两人都太年轻了些吧？
  再则，那种场合，应该也做不了什么吧？真要发生点什么，败坏的不仅是她的闺誉，还有那位三皇子呀。
  以皇贵妃的性子，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那个女人不可能算计自己儿子坑自己儿子，那么另一个被算计之人会是谁呢？
  柳春苗会给她答案吗？
  回到宿舍的曾荣去拎了两桶热水沐浴，沐浴出来，红菱等人也回来了，说是那边的聚会结束了，那些世家公子大多从后苑的北门出去了，那几位宗室子弟则和三皇子一同回慈宁宫，说是要领什么晚宴。
  据绿荷私下告诉曾荣，那些世家子弟离开后，这几位宗室子弟吵起来，起因是三皇子朱悟责怪朱慷不该逼朱恒画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抱着放到矮几前，让外人怎么看？让太后怎么想？
  最后，此举非但没有难到朱恒，反倒引起了众人的同情和怜悯，而朱恒也因此落了个大度、宽容、善良、温和的好名声。
  更呕的是，今日之后，只怕整个京城都会讨论这位双腿残疾却满身才华的皇家嫡长子。
  朱慷自是不肯认错，他怪朱恒自己不该出来丢人现眼，还说什么当时他是为朱愉打抱不平，谁让朱恒眼里太没人了些，还说什么这些年因为他他们受了多少委屈，没少被太后责罚等。
  “对了，他们还提到你，说二皇子看你的眼神好温柔，说二皇子准是看上你了，不过这话也被三皇子岔开了，并骂了他们。三皇子人还不错，肯替他哥说话，也主动去推轮椅，只可惜，皇贵妃那人。。。”后面的话绿荷没有说下去。
  曾荣瞪了绿荷一眼，“这是什么话？我和二皇子压根就不认识，你看他对谁不温柔？还有，你怎么会偷听到他们说话？”
  绿荷低下了头，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曾荣一看，再结合她方才那番话，有几分猜到她的心思了。
  “你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皇贵妃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若想进瑶华宫，最好是通过正规途径，否则，你会死的很惨的，别忘了你姐姐的教训。”
  这话戳中了绿荷的痛处，很快抬起头来，“我，我没有，我只是落了东西，又跑回去取，路上碰到他们，这才听到一二。”
  “没有最好，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曾荣顾忌到对方面子，没有揭穿她。
  不过绿荷的话倒是令她过心，那几位宗室子弟都能看出朱恒是为她来的，太后难免不会也这么想，可朱恒又是从哪里得知她要去后苑呢？
  覃姑姑，莫非是覃姑姑去报的信？
  还有，朱恒果真是为她去的么？
  曾荣觉得单凭两人在慈宁宫的那次初见以及今日城墙上的二见，朱恒即便对她有那么一丁点好感，应该也到不了为她改变自己并为她直面别人挑衅的勇气吧？
  一个人被自我封闭了近十年，会在片刻之间改变？
  可若是朱恒知晓她就是那天晚上扶起他并安慰他的人呢？这个条件够分量么？
  她需要去找覃初雪求证么？
  曾荣摇了摇头。
  她不想被朱恒乱了心智，她的目标是内侍监，不是慈宁宫。
  这天晚上，覃初雪和柳春苗两人均没有出现，曾荣看了会书练了会字早早上炕了。
  翌日，曾荣和大家一同进了工坊，她手头的活都交了出去，柳春苗尚未给她派新活，曾荣闲着无事，找了几块小碎布，打算给自己拼做几双袜子，拿来自穿或送人。
  一上午，柳春苗都没出现。
  一下午，柳春苗仍未出现。
  晚饭后，曾荣迟疑许久，到底还是拿着一双自己新做好的袜子进了柳春苗的屋子，只见柳春苗正坐在炕上用晚膳，见到曾荣，脸一拉，眼皮一搭，继续低头吃着自己的饭。
  曾荣不以为意，拿出自己做好的袜子坐了过去，“姑姑，这是我今儿给你做的袜子，看喜欢吗？”
  柳春苗瞟了她一眼，仍是没吱声。
  曾荣回头看了一眼开门的宫女，宫女摇摇头，见柳春苗放下碗筷，忙上前把炕桌搬出去，并细心地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说吧，昨儿究竟怎么回事？”柳春苗忽略了曾荣的示好，黑着脸问道。
  “昨儿早饭后我不是想去挖荠菜么？可能那会吹了点凉风，进后苑就有点肚子不舒服，只得向掌事姑姑告个假，可谁知我从茅房出来，路过钦安殿时忽然碰上了太后，后面的事情我想您肯定清楚了。”曾荣撒了个谎。
  既然对方不想承认她们用了卑劣手段，她又何必急着跳出来戳穿？
  装傻谁不会，左右她年龄小，经历简单，有优势，真要把事情挑破了，只怕她们还得怀疑她的心智呢。
  柳春苗虽觉得这个解释很合情理，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算曾荣说的是真的，可如何解释突然出现的二皇子？如何解释他的性格大变？又如何解释他对曾荣的示好？
  “我问你，你之前见过二殿下？”
  “没有，姑姑，在昨日这之前，我只去过两次后宫，第一次是二月二，碰上皇贵妃，有她可以作证，第二次，是和你一起去的。”
  “不对，在这两次之前，你去见过皇后，很长时间没有回来，那段时间你做什么去了？”柳春苗驳道。
  曾荣一听，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可不是，我怎么把它忘了？可那一次我也向你解释了，是迷路了。”
  “好，我信你。那旧年除夕夜呢，你果真没有去过后宫？”
  这话把曾荣问住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动摇

  曾荣的确被柳春苗问住了。
  见她愣神，柳春苗直接说道：“你可想好了再编。”
  “有什么好编的，这件事我也跟你提过，那天晚上本来说好您带我去看焰火，后来您有事出去了，我回宿舍时宿舍空了，我一个人不敢去后宫，去找小翠姐，结果覃姑姑那没人，我在覃姑姑家附近溜达了一圈，见还没回来，我嫌冷，没再等下去，回宿舍了。”
  “你果真没去后宫？那为何有人说在慈宁宫附近见到你？”
  “怎么可能？姑姑，你仔细回想一下，我们两个分开就快天黑了，我回宿舍，再去找小翠，再走到慈宁宫，那天不得黑透了，谁能看清谁是谁？可见是有人撒谎，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要造谣在那见过我，你们究竟想确认什么事情？逼我承认我见过二皇子？”
  柳春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话的确是造谣，是她自己在诈曾荣，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个时间节点。
  曾荣见对方仍没放下对自己的猜忌，只得又道：“好，姑且就算如姑姑你所说，有人在慈宁宫附近见过我，我且问你，那日是大年三十没错吧？我怎么可能见到二皇子？二皇子是会自己跑出来还是我可以随意出入慈宁宫？你别忘了，慈宁宫是什么地方，二皇子又是什么人，只怕没等我靠近，那些太监侍卫们就把当成刺客抓了？”
  “那天晚上，二皇子一个人跑出来了。”
  柳春苗也才知道，大年初一一早，皇贵妃就打发人去前一日发现朱恒的地方查看了，在附近一处灌木丛里发现了轮椅被卡的痕迹，也发现泥地上有人摔倒的印记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脚印，其中一个人的脚印很小。
  也就是说，当天晚上朱恒摔倒后有人扶起了他，可没等皇贵妃查清这个扶他之人是谁就传出朱恒病重的消息，紧接着朱恒被接进慈宁宫养病，太后打发一个新来没几天的宫女去伺候他。
  正是因为阿梅的出现让皇贵妃放下了戒心，以为是阿梅救了朱恒，可巧慈宁宫也传出来的消息也是说朱恒对这个新来的宫女很不错，元宵节那日两人还一起放了孔明灯。
  可昨天朱恒的出现动摇了皇贵妃的判断，若果真朱恒是因为曾荣才逼自己走出来的，那只有一个解释，曾荣对朱恒来说相当重要，以致于他不得不逼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这样他才能护住自己想要之人。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就算太后相中曾荣，可朱恒没道理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宫女如此心重吧？
  皇贵妃把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发现自己可能判断错了一件事，那天晚上救朱恒的不是阿梅，而是另有其人，唯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朱恒为何这么快就接纳曾荣。
  当然了，不排除覃初雪在中间也起了搭桥的作用，比如太后那件常服上的寿字，朱恒肯定能认出是他的笔体，得知曾荣是覃初雪极力推举之人，又曾是救过自己的女孩，还是太后相中之人，朱恒想极力留住曾荣也就顺理成章了。
  柳春苗原本是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她也记得曾荣说过那天晚上她没去后宫，可皇贵妃的推测也有道理，因此，她才想着诈一下曾荣。
  哪知曾荣没诈到反倒她被曾荣说服了，没办法，她只能说实话，想最后再试探一下曾荣。
  “您说什么，二皇子一个人跑出来？他一个人，怎么跑的？他的腿没事，可以走路，是装的？”曾荣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
  “你？算了，不说这些。”柳春苗微微叹了口气，改问道：“那你觉得今日二皇子对你如何？”
  “姑姑，我都不认识他，他能对我如何？非要逼着我说点什么，我只能说，我挺同情他，尤其是看到他被推到高几前发现自己够不上台面，只得让侍卫抱着他去矮几那，那会我真挺同情他的，可也仅此而已。我来找你，是想问你，后宫采选的事情进行得如何了，我现在该怎么做？”曾荣主动换了个话题。
  柳春苗和曾荣对视了片刻，问：“你想好了，不动摇？”
  “当然，不过前提是内侍监，我可不想去皇贵妃那，不想夹在她和皇后之间。若那样的话，我还不如去慈宁宫呢。”曾荣表明自己的立场。
  “你可想好了，去慈宁宫就是去伺候二皇子，你真甘心自己一辈子守着一个废人？”
  “这？”曾荣沉默了。
  她听懂了柳春苗的暗示，不过她在意的不是他的残疾，而是他的自我封闭，这样的人是没法给曾荣安全感的，也没法帮曾荣护住她想护住之人。
  可昨日他的出现令曾荣动摇了，竟是她错看了他，他是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只要他想，他也可以变得强大起来。
  这不，昨日他的出现至少打破了一个传闻，他不是传闻中有隐疾不能见人，只是双腿不良于行，其间缘故，有心人自会去揣摩。
  见曾荣沉默，柳春苗掀起了自己的裙子，露出一对青肿的膝盖，“因为你，我也受罚了。”
  “因为我？”曾荣愤愤然道：“因为我去上了那趟茅坑？凭什么呀？遇到太后也不是你和我能把控的？”
  “你这么想，我也这么想，可别人不这么想，说白了，在这后宫，我们都是最底层的可怜虫，哪有什么话语权？”柳春苗说完突然龇牙咧嘴的，她是想挪动一下位置，不小心扯动了膝盖。
  “姑姑，你这是跪了多长时间？”曾荣想起了覃初雪那双腿，也想起阿梅说过她也被罚跪过两个时辰。
  “若直接跪垫子上还好说些，我这是跪瓦片上，也怪我，昨儿我直接送你过去就好了。”
  “瓦片上？”曾荣再次被惊到了，也再次体会到一个词，人不可貌相。
  这皇贵妃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话也娇声娇气的，没想到狠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可是话说回来，这个女人能在后宫几十年不倒，且最后还能避过皇后和内阁首辅的联手把自己儿子送上位，这份聪明才智绝非常人所及，正所谓胜者王败者寇，其中过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考核（一）

  因着柳春苗的腿伤，曾荣这几日也频繁出入柳春苗的住处，帮她捣萝卜泥敷腿，帮她熬绿豆汤去火，帮她擦药酒，就是有一点，曾荣不在她那住，每日早晚各去一趟。
  而柳春苗不想让外人知晓她的状况，每日仍咬着牙让宫女扶她去一趟工坊，同时又再三叮嘱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她的膝盖，尤其是覃初雪。
  而这段时日，曾荣因担心自己身边有皇后或皇贵妃的眼线，也不曾去找覃初雪求证朱恒一事。
  曾荣再次见到覃初雪是三月二十，也是太后寿诞的第四天，这天覃初雪是和柳春苗一起进的工坊，彼时柳春苗的膝盖已经好多了，基本恢复了正常行走。
  两人一进门，柳春苗先拍了拍手，说后宫的采选基本结束，接下来会是女官的考核，这次女官考核的条件是家世清白，识文断字，书写工整，年龄二十岁以下，有意者可以自荐，但需先经过她们两人的初步认定。
  令曾荣没想到的是，她们这一期同时进宫的五个人均报名了，外带还有之前的十位前辈，她们这工坊共有十五个人，几乎占了工坊人数的一半，显然超出了覃初雪和柳春苗的预期。
  一问，才知这些人这几个月大多跟着曾荣、阿梅还有绿荷学着认了点字读了点书，觉得出宫后年龄偏大，未必能找到合适之人出嫁，与其如此，还不如在宫里碰碰运气，万一做了女官，不比在宫外看人眼色强？若是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改善下家里的门楣呢。
  为了不给曾荣树敌，同时也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覃初雪给了大家一个机会，命人给她准备了一套笔墨，亲自写了一段《论语》中的文章，让大家一个个上前去念。
  能念齐全的，覃初雪会留她下来抄写一遍，字迹能达到工整的只有曾荣、绿荷和红菱三个。
  曾荣也才知道，红菱前段时日也默默地跟着绿荷练字，至于这是红菱自己的本事还是绿荷想给自己找个伴说服的她曾荣就不得而知了。
  但她清楚一点，红菱和绿荷是同一个绣坊出来的，两人认识至少有两三年了，且红菱一向很包容绿荷，这点倒是曾荣和阿梅的相处方式。
  告知曾荣、红菱和绿荷三人考核的时间后，覃初雪和柳春苗双双离开了，曾荣想私下和覃初雪说句话也不能。
  翌日一早，柳春苗亲自来找的曾荣、红菱和绿荷，带着她们三个往尚工局大门走去，她们三个到的时候，覃初雪带了六个人正等着。
  几个人又略等了一会，一位三十来岁掌事姑姑又带了六个人过来，最后，这十五个人跟着覃初雪进了大门旁边的一处偏厅，偏厅里坐了三个人，刘公公和另外两位四十来岁的女官。
  这又是一层考核，过程和之前在工坊类似，也是先读文章后写字，这一趟刷下一半人数，红菱也被刷下去了，绿荷和曾荣留下来了。
  从偏厅出来，曾荣一行八个女官跟着刘公公和其中一位姓王的嬷嬷来到后苑的一处房子，曾荣看到大门上的门匾写着“北习斋”三个大字。
  据王嬷嬷介绍，这北习斋是公主、郡主和十岁以下皇子及皇室子弟念书所在，主楼是一座二层小楼，楼上是书房，楼下的堂屋是先生批改课业及短暂休憩之处，两边是教室，分男女，旁边的厢房是专门的琴室、棋室以及投壶、射箭等场所。
  曾荣一行进去时，北习斋里只有几位年事较高的嬷嬷和一群十六七岁的宫女立在院子中间，看到曾荣一行，几位嬷嬷看将过来，眼角眉梢似乎都是嫌弃。
  曾荣略一寻思，她们这八个人均是来自尚工局的女工，和后宫的宫女不一样，她们的主业是做针线活，不是伺候人，因而，宫里的规矩礼仪只学了点皮毛，而这几位掌事嬷嬷显然是宫中的老人，多半还是教养嬷嬷，自是看不上曾荣等人的粗俗。
  因着人数尚未来齐，曾荣等人也在院子里站了约摸一炷香时间，期间又陆陆续续来了二十余人，令曾荣开心的是，阿梅也在其中。
  可惜，身边人太多，两人又分属不同的阵营，想偷偷说点私密话是不可能的，很快，她们就被分别带进上房的两间教室，曾荣进的是西边，阿梅进的东边。
  曾荣一行进去时，讲台上已然坐好了三个人，从他们的衣着上判断，分别是太监、先生和掌事嬷嬷，这三人年龄均在四五十岁左右，均端着一张脸，严肃地看着鱼贯而入的这些女孩子们。
  教室里只有二十张矮几，矮几上摆了一套笔墨纸砚，而曾荣一行约摸有三十来人，因此，大家均自觉地没有去入座，分站在教室的两边。
  见此，讲台上的三位考官略略点点头，随后，掌事嬷嬷发话，先说今日的考核内容和规则，后又复述一遍这次筛选女官的主要去向以及招录人数等。
  曾荣也才知晓，这次共招录女官四十名，其中内侍监要两个，坤宁宫、慈宁宫各两，其他六宫各一，其余则分至六宫二十四局。
  目今已从各地送来采选的女子中筛选出女官三十名，剩下十名则从宫女中选出，选出来的这十名女官将和之前的那三十名合并再考一次，会按照个人成绩排名来挑选去处。
  掌事嬷嬷说完，这名太监主管也开口说了几句，说这次考核是根据个人能力举行的，无论结果如何，不许闹事不许对立，更不得影响后续当差，否则一律严惩。
  接下来就是正式考核了，第一关也简单，每名宫女轮流上前抽取一篇文章读一遍，文章也是出自《论语》，读完文章后，三位考官分别会问一两个问题，有的和文章相关，有的和本人履历相关，也有的和个人志向相关，回答完毕后，三位考官当场留人或撵人。
  轮到曾荣时，先生没着急让她先念文章，而是先问她年龄，得知曾荣才十三岁，那位先生看向了掌事嬷嬷。
  曾荣才知道，原来，这女官的考核还有一个年龄下限，十五岁。




第一百九十八章 考核（二）

  掌事嬷嬷对曾荣的出现倒不是太惊奇，显然是有人事先知会过她，和另外两位考官嘀咕几句后，她问曾荣的名字，工种和进宫时间。
  “回三位考官，小的名叫曾荣，旧年十月进宫的，在尚工局女红司做一名绣娘。”曾荣恭敬地回道。
  听了曾荣的话，那位掌事嬷嬷从一堆履历表中翻出了曾荣的，见曾荣来自千里之外的南边，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可曾念过书，因何进宫的？”
  曾荣一一回复了。
  随后，这位掌事嬷嬷对那位先生略点点头，对方这才让曾荣抽取了一篇文章，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曾荣刚把前面的序念完，这位先生就让她打住了。
  “你之前读过这篇此文？”先生问。
  “回先生，读过。”
  “既如此，说说你最喜欢或是你印象最深的词句。”先生问。
  “最喜欢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印象最深的还有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曾荣回道。
  对方点点头，又问曾荣读过什么书，待曾荣回答后，他又考校了些书中的大致内容，见曾荣均对答如流，他满意地点点头，命曾荣自己找个位置坐下。
  这一关结束后，屋子里正好剩二十人，接下来一关是考书写，每人把李白的《静夜思》默写下来，这关过后，曾荣这一组只留下了八人，曾荣和绿荷都留下了。
  很快，对面教室也结束了，那边剩下十二个人，阿梅也在其中。
  接下来，这二十个人混在了一处，这次的考题是每人写一篇关于《妇行》的注释，《妇行》出自班昭《女诫》，讲的是女子的四种行为准则，也就是日常所说的“德言容工”。
  所谓德，也就是妇德，就是贞静清闲，行己有耻；不瞎说霸道，择辞而言，适时而止，是为妇言；穿戴齐整，身不垢辱，是为妇容；专心纺织，不苟言笑，烹调美食，款待嘉宾，是为妇工。
  曾荣上一世在徐家专门接受过《女诫》、《女论语》等女四书的训导，因而这注释自然难不倒她，在场的考生中她是第一个交卷的，只花了一炷香时间。
  先生接过曾荣的试卷，先不说内容，光是这一手工整秀丽的小楷就够赏心悦目的，更别说，文章也是言之有物，张弛有度，因而，曾荣一离开，先生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个甲。
  从教室出来，曾荣没有回工坊，而是站在院子里，她在等阿梅出来，同时也在等一个结果。
  约摸一炷香时间后，阿梅垂头丧气地走出来，绿荷也比她好不了多少，因为她们两个都没读过《女诫》，当时进宫奔的是做绣娘，只想学点诗词能用到绣品上，哪想到会有今日？
  “如何？”曾荣迎上去问。
  “完了完了，我肯定是过不了，我连《妇行》是什么都不知道，谈什么注释？”阿梅先哀嚎上。
  “我也不太清楚，就记得好像是跟什么妇德妇容有关，具体的记不全，胡乱编了些。”绿荷也垮着张脸说道。
  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选女官就得三年后了，谁知道三年后又会发生什么。
  “行了，人家阿荣问的是我，你夹在我们中间算怎么回事？”后知后觉的阿梅送了绿荷一个白眼，她有的是私房话想跟曾荣说，自然看她碍事了。
  “我？”绿荷待要争辩几句，可一看曾荣的眼神，自动闭嘴了，退到了上房的廊下，那边也聚集了不少人，探头探脑的，都在等最后的宣判结果。
  “你跟我说说，都写了些什么？”曾荣先关心起阿梅的答卷来。
  “胡乱写了几句，就是做人要诚实守信，不可坑蒙拐骗什么的，算了，这次考不中还有下次，我不信这三年我学不会《妇行》？”
  曾荣听了这话哭笑不得，“阿梅姐，三年后肯定不会再考这个了。”
  说完，曾荣拉着阿梅往偏一点走去，“这段时期你如何，有没有受罚？太后是否给二殿下选了才女？”
  曾荣也是才想起来，这朱恒十七岁了，该谈婚论嫁了，这次赶上三年大选，太后还不给他钦点一位才女什么的，就算不是世家大族，怎么也得是官宦之女吧？再不济，也是位乡绅之家的小家碧玉吧？
  阿梅一听这话立刻小嘴一噘，“还说呢，你明明答应过跟我一起进慈宁宫的，太后给你的机会为何要拒绝？你是不是嫌弃我们二殿下是个残疾人？”
  “阿梅姐，那会我都没见过他，哪知他是个什么人？你只需告诉我太后给他定了人没有？”曾荣急着问道。
  她是怕一会考核结果出来，她和阿梅两个又得分开，再次见面不定什么时候呢。
  “没有，太后是有这个意思，可二殿下拒绝了，说不想耽误人家。对了，我怎么听闻二殿下相中了你，专程为你赶到后苑解围，太后一高兴赏了你双份礼物，可有此事？”阿梅凑过来低声问道。
  “没有，那日是碰巧遇到太后，对了，那日你在忙什么，为何没有跟着二殿下？还有，他去后苑之前可有人来找过他？”曾荣急着问道。
  “你当我不想？是他不肯。”阿梅嘟囔道。
  据阿梅回忆，那日一早，来拜寿的人就络绎不绝，先是皇上皇后以及各宫主位，接着是孙字辈，皇室近枝，宗室之人，而朱恒没等到皇室近枝进门就偷着出去了，他只领着十几位孙字辈的弟弟妹妹向太后磕了头就离开了。
  当时太后顾不上他，待发现他不见后，也打发人去各处找，为此，惊动了皇上，又闹了一场不愉快。
  好在后来是朱恒自己回来的，饶是如此，皇上也训斥了他一顿，再后来，朱恒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没让进。
  “对了，后来是王姑姑来了，王姑姑进去开导他，王姑姑走后，他很快就从屋子里出来，没让我陪着，只叫了两侍卫跟着，我也是后来才知他去了后苑见那些世家公子。”
  得知阿梅嘴里的王姑姑是朱恒身边的掌事姑姑，跟了朱恒很多年，曾荣想起绿荷曾经提到的那位神秘姑姑。




第一百九十九章 余地

  曾荣记得很清楚，那次她生病住进覃初雪家，二皇子误以为覃初雪生病了，特地打发身边人来探视，被绿荷发现了。
  前不久，也就是上巳节那日曾荣去找覃初雪，覃初雪给曾荣讲朱恒的过往时也提到一位王姑姑，貌似太后不准她和小翠主仆两人出入朱恒身边时，有什么事情，也只能通过这位王姑姑代为传送。
  因此，还真有可能是覃初雪发现皇贵妃在背后搞鬼所以才通过这位王姑姑向朱恒求情的，可朱恒为何肯帮她呢？偏还是他痛苦最难过之际？
  不用问曾荣也能猜到，太后寿诞，他要领着弟弟妹妹们向太后磕头，可他一个残疾人，压根就没法正常下跪，只能是靠侍卫抱他放在地上，估计还得在一旁扶着他，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体面事，偏旁边还有这么多双不怀善意的目光盯着他，所以他才会在拜寿结束后赶紧逃离。
  好容易舔舐好自己的伤口回来，可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不但不体谅他还把他训斥了一顿，没办法，他只得又把自己关起来。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他为了曾荣鼓足勇气走出来，收拾起自己的颓丧，温和但却坚定地直面别人的嘲讽和鄙视，再次当众被人抱着放到地上写了一副对联画了一幅画。
  为的就是想护住她？
  可能吗？这会是真相吗？
  曾荣不得而知。
  “喂，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因何不肯来慈宁宫？”阿梅见自己说了这么多，曾荣却一言不发，眼睛也不知看向何处，明显走神了。
  “没什么，二皇子对你如何？”曾荣问。
  其实，她不想去朱恒身边也有小部分原因是因为阿梅，阿梅喜欢朱恒，她若是插进去，阿梅的心事肯定得付诸东流，偏曾荣自己又回应不了朱恒，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逃离，兴许，时间长了朱恒自己会品出阿梅的好来。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那人我跟你说过，看着温和，其实很难靠近，搞不懂他一天天的想什么，若非不得已需要用到人，他都自己一个人待着。”阿梅说完幽幽地盯着曾荣，犹豫再三，问道：“阿荣，你，你和他，我，我，我觉得，他和你，他，他喜欢的是。。。”
  “阿梅，你。。。”曾荣打断了阿梅的话，刚要再问点别的，只见上房那边有了动静，大家呼啦啦地拥了过去，曾荣忙拉着阿梅也走了过去。
  果然是在张贴最后过关的这十个人名单，曾荣排在第一位，绿荷排在第十位，阿梅没有上榜。
  “凭什么呀？她都可以上榜，我还不如她？”阿梅看到绿荷的名字很是意难平。
  “她这几个月很是用功，每天都练一个多时辰的字呢，你呢？最近是否疏忽了功课？”曾荣替绿荷说了句公道话。
  阿梅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嘟囔道：“还不是怪二殿下，这些时日非要我赶那幅绣品，哪有工夫练字？”
  曾荣摇摇头，没有接这话茬，得知下场筛选定在次日的巳时，曾荣拉着阿梅出了北习斋，一边走一边碎碎念道：“记住了，以后一定要勤着点读书练字，争取下次能过，否则，过了二十岁，你再想考也不能了。”
  其实，曾荣更想说的是，“你若想长时间跟着二殿下，就得把自己变成一个和他一样喜欢读书和喜欢思考的人，有思想有见地有才学，否则，你永远进不了他的心，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
  可这话曾荣说不出口，她怕这个话题一打开，势必还得继续方才阿梅没说出口的那些话，那对她来说只能是负担。
  另外，学问也好，感情也好，曾荣觉得似乎都讲究点缘分，真不是一个人努力就能达到的，尤其是感情。
  因此，她不能给阿梅太多希望，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与其如此，还不如不捅破这层窗户纸，给彼此都留点余地。
  “没事的，真考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听说到一定年龄，若是你不想出宫，主子想把你留下来，也会给你升一个掌事姑姑。我就是想不通，凭什么绿荷能过我却过不了，她之前还不如我呢，说，你最近是不是指点她了？”阿梅指着曾荣假意凶道。
  曾荣正要解释，谁知没等她开口，阿梅忽然拍了下自己脑袋，“糟了，她该不会也想进慈宁宫吧？岂不是我还得受她管制？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不会的，慈宁宫是很多人想进的，她排名这么后，轮不上她的。”曾荣没敢把绿荷的心事说出来，不过这个理由也足够说服阿梅的。
  “那你呢？你排名第一，你想报哪里？”阿梅忽地站住了，扯着曾荣的手问。
  “我？”曾荣顿了一下，“若能去内侍监，我可能会选内侍监，若去不了，我会选慈宁宫，只是这话你不能告诉别人。”
  “内侍监？你想去伺候皇上？”阿梅睁大了眼睛，嗓门一下也提高了。
  曾荣唬了一跳，忙捂住她的嘴，“嘘，阿梅姐，你这性子再不好好改改只怕以后会吃苦头的。”
  阿梅点点头，扒开曾荣的手，低声说道：“你放心，我也就跟你才不设防，跟别人我在意着呢。对了，你跟我说说，为何想去内侍监？”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我不是冲皇上去的，我是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曾荣没法说太多，可又不想对方误会她，只得含混过去。
  不知为什么，得知曾荣真不想进慈宁宫，阿梅失落之际又隐隐有点开心，开心之余，又似乎有点自责，总之，很迷幻的一种行为。
  好在她很快为自己找到理由，凭曾荣的本事，用不了多久肯定能获得皇上的重用，如此一来，阿荣就能帮二殿下在皇上面前说上话，再不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也能提前给通个气。
  阿梅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且一心一意地希望曾荣能去成内侍监，反倒不希望她进慈宁宫了。




第二百章 出错

  曾荣见阿梅转瞬间由悲转喜，以为她是真想通了，笑了笑，没再深究此事。
  回到尚工局，曾荣先去吃的早饭，在餐厅门口碰到了小翠，曾荣把自己的考核结果告诉了小翠，至于别的，她没问，小翠也没说。
  曾荣不问，是想装傻，不想背负那些，小翠不说，想必也是不想给曾荣压力。
  饭后，她直接去了工坊，她手里还有两双太后的鞋面要绣，也是缠枝莲的，说是这花色清爽，适合夏日穿。
  正忙着时，柳春苗来了，把曾荣叫出去问话，得知曾荣暂时拿了个第一，她赞许地点点头，“不过你也别大意了，今日你碰到的都是些没正经念过书的穷人家孩子，真正的考验在明日，记住了，内侍监只要两名女官，你若进不了前三是一点希望也无的，再有，你年纪这么小，去了内侍监只怕也不能给你什么好差事，这点你要想清楚。”
  “是，多谢姑姑提醒，我记住了。”曾荣冲对方俏皮一笑。
  “德行，我且问你，若是去不了内侍监，你会选哪里？”看到曾荣的笑颜，柳春苗心忽悠了一下，问道。
  “说不好，只怕到时不是我能做主的。”曾荣淡淡一笑。
  柳春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是啊，后宫的这些事情本就该由皇后统一调配，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能做主的？
  柳春苗本想再劝曾荣几句，若她现在后悔，想去瑶华宫还是来得及的，可转而一想，曾荣比她想象的要通透，于是，她只摸了摸曾荣的头，交代几句转身离开了。
  翌日，辰初，曾荣和绿荷就洗漱好了，曾荣拿了卷《论语》，绿荷拿了卷曾荣的读书笔记，两人在院子里各自念了半个多时辰，柳春苗来了。
  因着这次尚工局只中了曾荣和绿荷两人，所以今日份的考核直接由柳春苗带队了。
  这次的考核又换地方了，在坤宁宫的一处偏殿内举行，曾荣三个赶到时，院子里站了稀松的几个人，从衣着看，是各宫宫女。
  站在院子里往偏殿看去，只见偏殿内已摆好了几排案几，两个小太监正在发放笔墨纸砚。
  曾荣正和绿荷探讨考题会是什么时，院子里突然进来一堆人，领头的也是一位三十来岁的掌事姑姑。
  曾荣见这些女孩们一个个或温柔可亲或娇俏可人或温文尔雅，不禁感慨，到底是从万千人中挑选出来的小家碧玉，曾荣和绿荷往她们中间一站，一点优势皆无。
  忽而又想，这等姿色居然会是落选的，不知那些被选中的才女又会是何等仙姿品貌？
  有这些朱玉在前，皇上应该看不上她这个小豆丁吧？还有朱恒那，就算他再不愿意，太后肯定也会替他选一个品貌俱全的女子，总不能让他孑然一身孤苦到老吧？
  从朱恒，曾荣很快又想到阿梅，阿梅今年十七岁了，素养、气韵什么的早已定型，不说和那些大家闺秀比，就是和眼前这些小家碧玉比也是有一段差距的，这样的她委实难以走进朱恒细腻又敏感的内心。
  随着两位面相威严的掌事嬷嬷和两位不苟言笑的老太监进来，曾荣忙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专注于眼前。
  很快，曾荣一行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进入偏殿落座，这次考核，没有专门的先生，考官是之前进来的四位，考核的过程也简单，结合唐代宋若梓所着《女论语》中的《立身》一文，阐述女子在后宫应该如何行事立足。
  这一次曾荣没有提前交卷，《女论语》一书她只是上一世看过，如今时过境迁，早已忘得差不多，好在大概内容还有点印象，且此书成书年代以及时代背景曾荣也还记得，既然此书冠名《女论语》，显然遵从的也是儒家的传承体系，儒家强调的是群体利益，个人必须服从于群体，个人的道德修养是儒家学说中第一功课，否则也不有诸如“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以及“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等语。
  当然，上述儒家传承体系是从《论语》一书归纳演绎来的，针对的社会群体是男性，《女论语》一书针对的群体是女性，归根结底，还得回到女子的从属地位，以“德言容功”等规范自己。
  不过《女论语》一书虽说拾了前人的牙慧，将《女诫》中德、言、容、功“四德”进行了扩展和细化，但又不同于班氏的卑弱和曲从，强调女子立身之要为惟务清贞，清则身正，贞则身荣。
  曾荣从女子的地位和分工，开篇以《女论语》一书中立身之要阐明自己的观点，立身要正，立身端正，方可为人，立身不正，一味的卑弱和曲从又有何用？
  因时间有限，曾荣只结合自己进宫这半年时间的经历做了一个简短的对比和总结，同时也引用了一点道家和释家的某些思想，这跟《女论语》一书的成书背景正好相吻合，相对于班氏的《女诫》而言更宽容、更人性些。
  交完卷后，两名太监拿着这四十份考卷急匆匆地离去了，剩下的两名老嬷嬷则对曾荣等人进行了一番礼仪考核，也就是考核一个人走路、行礼时的仪容仪态，其中行礼又分为屈膝礼和磕头礼。
  曾荣虽来自农家，可她上一世在徐家接受过规矩礼仪训练，因而，她的仪态仪容虽比不上那些世家闺秀，却也不输给这些小家碧玉。
  好巧不巧的，轮到曾荣行屈膝礼时，皇后带着两位掌事姑姑进来了，见到她，曾荣毫无疑问地紧张了，一紧张，出错了，身子抖了一下，机灵的曾荣只得趁势向王皇后也行了个礼。
  这一幕落在两位老嬷嬷眼里，微微拧了拧眉，不动声色地让曾荣下去了，换成下一个。
  王皇后倒是满脸笑容地朝曾荣点点头，这才款款走到主位上，款款落座。
  待所有的这些人都走完一遍，王皇后这才问起个人的考核结果，得知那些文章送往内侍监去了，待那边挑选结束后，其余的人方可交由皇后统一调配，皇后点点头。
  听到“统一调配”四个字，曾荣抬起头，正好与皇后的目光对上了，皇后颇有深意地笑了笑，刚要开口训话，只见门外有人通传，皇贵妃到了。




第二百零一章 搅局

  听到有人通传皇贵妃到，曾荣先是一阵讶异，继而了然，低头，会心一笑。
  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的到来，这一次对曾荣来说应该是好事，否则，曾荣可不敢保证皇后会放她去内侍监，尤其是方才她还出了个差错，那两位掌事嬷嬷明显给了她一个差评。
  曾荣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低头一笑竟然落入到王皇后的眼里，王皇后听闻那个女人到来本就不喜，偏又撞见曾荣的哂笑，更是有几分恼怒，以为曾荣选择了和那个女人联手，所以那个女人来给曾荣撑腰了。
  童瑶似是没有留意到偏殿内的暗流涌到，笑吟吟地上前给皇后行了个礼，“臣妾参见皇后。”
  “皇贵妃免礼。”王皇后再不乐意也得挤出一副笑脸来，说道：“今日是后宫筛选女官，莫非皇贵妃有心仪之人？”
  “皇后在前，臣妾怎敢僭越？臣妾此来乃是例行请安，听闻皇后在这边选人，臣妾过来凑个热闹，皇后您忙您的。”童瑶依旧恭敬地回道，只是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不是那么入耳。
  王皇后见童瑶说要留下看热闹，显然一时半会是不打算离开，这个女人惯会惹事，若是让她站时间长了，不定又会去皇上那抱怨什么。
  王皇后之前吃过好几次亏，知道目今她的分量比不过对方，也就不想再硬杠下去，高声吩咐道：“来人，去给皇贵妃搬张凳子来。”
  “启禀皇后，一张只怕不够，正殿那边还有不少姐妹候着，不若把她们一并叫来，闲着也是闲着，兴许还能帮皇后跑个腿打个杂什么的。”
  果然，童瑶话音一落，外面又有太监喊，四大妃到了。
  王皇后一听这人数，目光微微闪了闪，继而笑道：“好啊，来人，看座。”
  话音刚落，四位风姿卓约的女子鱼贯而入，走到偏殿中间规规矩矩地向皇后问安，待皇后亲口让她们落座这才退到一旁坐下。
  “考核结束了吗？”皇贵妃见两位老嬷嬷老神在在地眼观鼻，鼻观心，似对周遭的一切无动于衷，只得主动开口问道。
  “回皇贵妃，尚未。”其中一位嬷嬷起来躬身回道。
  皇贵妃听了不言语，笑了笑。
  皇后只得发话，吐出了两个字，“继续。”
  那位嬷嬷复又坐下，拿起名单叫起了下一个。
  轮到最后一名女子时，外面有太监传，说是刘内侍来了，曾荣抬头望去，是之前那两名老太监中的一位进来了，后面跟着个小太监，小太监依旧抱着那四十份考卷。
  这位刘内侍显然没想到屋子里多了这么多人，一一行礼问安后，躬身说道：“启禀皇后，阅卷已毕，排名靠前的两位是曾荣和甄晴，若皇后无异议，下官就圈定此二人。”
  “曾荣？”皇后问完看了眼旁边的两位老嬷嬷。
  “刘内侍，曾荣的礼仪考核只得了丙，综合成绩进不了前二，这样的人安排到皇上身边只怕有些不妥当，对另一位来说也有失公允。”仍是那位方才起身回答皇贵妃的嬷嬷开口了。
  “礼仪考核？”刘内侍转头往两边各扫了一眼，“哪位是曾荣？”
  曾荣忙起身，走到屋子中间，屈膝向对方行了个礼，“奴家见过内侍大人。”
  很标准的步态，很标准的屈膝礼。
  “敢问李掌教，有何不妥？”刘内监问方才开口那位妇人。
  “方才她行礼时身子有所抖动，视为不雅，且彼时皇后正好进门，她自行向皇后行礼，视为不专。”李掌教说道。
  “李嬷嬷有点强人所难吧？这位小姑娘想必是受到皇后进门的惊吓才抖了下身子的，向皇后行礼问安也是人之常情，难不成你的考核比皇后还重要？”皇贵妃开口了。
  “回皇贵妃，此乃考试规矩，理应如此。”李掌教躬身回道。
  “好，就说规矩，你们有你们的规矩，内侍监挑人也有内侍监的规矩，我们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才学。”刘内侍颇为傲然地回道。
  “刘内侍，本宫没有强行扣人的意思，只是这位曾姑娘是太后相中之人，太后不止一次属意这位曾姑娘，本宫也为难，不若这样，刘内侍若是执意想要这位曾姑娘，容本宫和太后商定之后再议。”王皇后说道。
  “启禀皇后，皇后既然为难，不若直接把这事交给刘内侍，刘内侍自会去向太后请罪的。不过刘内侍，本宫有一事未解，你们内侍监选人，素来比较严苛，但也不是不能通融，这次因何非要指定这位曾姑娘呢？”皇贵妃起身说道。
  “回皇贵妃娘娘，这位曾姑娘写的一手好小楷，且方才的行文周正，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言之有据，辞藻质朴不堆砌，礼部尚书孙大人看过之后说，加以磨练一二年，乃女史官的最佳人选。”刘内侍回道。
  “原来如此，皇上素来看重内廷女史官一职，想必太后也是清楚的，刘内侍尽管去吧。”皇贵妃说完退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来。
  “刘内侍，以往惯例，内侍监只对皇上负责，不插手后宫之事，后宫之事全凭皇后做主，你这是想僭越么？”另外一位老嬷嬷问道。
  “这话问的新鲜，咱家何时插手后宫之事？咱家只是在选人，内侍监选人一向是由咱家负责。”刘内侍驳道。
  “老身想知道，皇上若是知晓这位曾姑娘礼仪不够格，还会坚持要她吗？”李掌教问道。
  “李掌教，这你就不知了，皇上曾经见过这位曾姑娘，夸她温婉聪明，这话若是不信可以问皇后娘娘。难不成你的意思是皇上的眼光不如你？”皇贵妃慢悠悠地说道。
  “老身不敢。”李掌教恭敬地垂首。
  “好了，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刘内侍愿意去找太后讨人倒省得本宫为难了。刘内侍不妨先去，待本宫把这些女孩子一个个安顿好了也过去。”王皇后发话了。
  她就不信，太后那么喜欢曾荣，会舍得把曾荣把送给皇上？
  不对，这事的症结应该在皇上身上，若皇上知晓太后喜欢曾荣，应该不会再张口要人的，而一旦张口，太后为了顾全皇上的颜面，多半会答应他的。
  好悬啊，她差点上了那个女人的当。




第二百零二章 立威

  及时醒过味来的皇后喊住了走到门口的刘内侍。
  “刘内侍，本宫忽地想起来，这会太后老人家只怕在用早膳，不若刘内侍先去找皇上，皇上也清楚太后十分喜欢这位曾姑娘，想必他听闻此事后会主动放弃曾姑娘，毕竟皇上乃至孝之人，必不会让太后割爱的。”
  这顶帽子甩得有点大，若是刘内侍执意去见太后，则把皇上陷入不孝之地，因而，刘内侍不能再对峙下去，只得躬身回应，转身离开了。
  皇贵妃眼看着自己这一局要输，自是不甘心，眼波一转，起身走到大殿中间向皇后行了个礼，“臣妾打扰皇后多时，也该告辞了。”
  王皇后猜到这个女人肯定是要去慈宁宫找太后，忙挽留道：“皇贵妃此言差矣，才刚皇贵妃还说要凑个热闹呢，这热闹没看完，哪能这就这么走了？来，正好趁几位妹妹都在，你们自己挑一个可心之人，本宫选的怕不合你们心意。”
  最后一句话既是对皇贵妃说的，也是对那四大妃说的。
  “臣妾不敢，太后和皇后尚未定下来，臣妾不敢僭越，此为其一，其二，皇后做事向来妥当，臣妾从未有过异议，还请皇后莫要为难臣妾。”皇贵妃恭敬且坚决地婉拒了。
  “启禀皇后和皇贵妃，臣妾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一旁的贵妃开口了。
  这是她落座后说的第一句话，方才一直在看热闹，如今这热闹烧到她头上，不发声也不行了。
  “田贵妃有话但说无妨。”王皇后看着她说道。
  “启禀皇后，臣妾以为，慈宁宫这次要进两人，太后曾经属意曾姑娘，不若把这些小姑娘们都带到慈宁宫去，兴许，太后老人家见了这些小姑娘们还会有更属意的呢？”田贵妃提议道。
  “回皇后，臣妾几个选人是小事，太后老人家若是选不上可心人才是大事。”其他三位妃子附和道。
  “可不是这话，不知皇后以为如何呢？”皇贵妃欣然笑道。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太后已将此事交于本宫，本宫岂可再去打扰她？莫非各位妹妹们质疑本宫的能力，连些许小事也办不好？”王皇后脸上有点板不住了。
  也太欺负了人，真当她这个做皇后的是个摆设？
  这四大妃原本还想替皇贵妃说说话，可一看皇后动怒了，略一斟酌，没再开口。
  王皇后见镇住了这四位妃子，也就不去看那个女人的眼色，命人把刘内侍留下的那些答卷呈上来，她亲自翻了翻，见是以成绩先后排名摆放的，她把排名前十的十个人均叫了出来，其中也包括曾荣。
  王皇后把前三名剔除出去，在其余的七个人中选了又选，从长相、籍贯、口音、技能、爱好、年龄等各方面比较了一番，选出了一位名叫徐敏慧的，这位姑娘来自济宁，个子比较高大，除了会点琴棋书画，还会厨艺，犹善点心，这样的人不管是留在慈宁宫还是留在朱恒身边都很适宜，尤其是这身高，关键时候抱动朱恒想必是没有问题的。
  选定徐敏慧后，王皇后略思索了一下，又从其他几人中挑出了一位个子不高，肤色白净，声音娇柔的来自余杭的女子，此女也略懂厨艺，且绣技也不错，和徐敏慧是两个性子，正好互补。
  至于曾荣，王皇后明镜似的，即便进了慈宁宫也是给朱恒预备的，太后身边仍是会缺人，不如趁着这次机会给她补一个。
  想到曾荣，王皇后看了看自己选的这两人，再看看曾荣，单论五官长相，三人不相上下，可曾荣的肤色却比不过余杭来的郑姣，个子也不及徐敏慧，若论绣技，只怕也未必比郑姣强，王皇后左瞧右瞧的，也没大想明白太后那日因何会对曾荣如此青睐。
  再有，这次各地送来的才女，原本以她的意思是给朱恒留一个，不选京官，从下面选一个四五品或是六七品的地方官之女总成吧？
  王皇后挑了一圈，还真找到一个合适的，哪知太后连人都没见就拒绝了她，虽没说缘由，王皇后也猜出准是朱恒不乐意。
  这就是怪事了，难不成这些人通通比不过一个曾荣？
  王皇后自是不信。
  就算如此，以曾荣的身份也上不了台面，顶不济是个庶妃，连侧妃都未必能够上。
  原本王皇后压根没联想到旧年除夕朱恒失踪一事，也就是太后寿诞那日，因为自卑从不愿见人的朱恒突然破天荒去了后苑参加朱悟举办的集会，也还破天荒当众写了对联画了画，偏偏那个伺候他的人就是曾荣，偏偏那日太后赏了曾荣双份的荷包。
  由此，王皇后也多心了。
  朱恒的执拗她多少也了解些，若非他自己认定，旁人很难近他身，想近他心就更难了。
  太后是个慈悲之人，多半也是不想耽误人家姑娘家所以才婉拒了，而为了自己孙子考虑，不得不接受出身低微的曾荣。
  而以王皇后对朱恒的了解，正常情形下他和曾荣不可能会有机会认识，唯一的意外就是除夕那日的失踪以及后来莫名其妙的现身。
  侍卫们说发现朱恒时他手里抱着一个手炉，脖子里还围了一条宫女的围脖，种种迹象表明，极有可能是曾荣先发现了她。
  因此，她必须得替朱恒留住曾荣，如此一来，不但讨好了太后也讨好了曾荣，关键是打击了那个女人。
  想到这，王皇后命李掌教带着曾荣三人去见太后，若是相中了，一并留下。
  好巧不巧的，曾荣一行刚离开，刘内侍进来了，说是皇上的意思，把前五名送往慈宁宫去，皇上会在午时前往慈宁宫，到时和太后一并选人。
  王皇后一听，又把第四第五名叫出来，唤了身边的一个宫女送往慈宁宫。
  紧接着，她从剩下的五个人里给自己挑了两个，随后看向皇贵妃。
  皇贵妃假意推辞了一番，见实在推辞不过，只得起身走到大殿中间。




第二百零三章 留不留

  大殿上排名前十的十个人只剩三个了，皇贵妃仔细看了这三个人一眼，摇摇头，从其余的三十人里直接挑了两个顺眼的，无关排名也无关籍贯来历，但有一点，这两人均是这次采选落选的，一个来自信阳一个来自姑苏，也就是说，绿荷没被相中。
  皇贵妃挑好了，其余的四大妃也不推辞，一人选了一个，其余的则由皇后统一调配分至各局各司。
  绿荷被分配至尚食局司药司，目前没有品级，只是一名掌事，跟着掌事姑姑先实习一段时日。
  这个结果虽不是绿荷想要的，但比起之前算是好的，至少她可以凭着这个身份出入各宫，以后的事情慢慢来。
  如今且说曾荣三人跟着李掌教进了慈宁宫，宫女通传后，李掌教也命曾荣三人在廊下候着，独她一个人进去了。
  约摸有一顿饭工夫，才出来一个小宫女引着曾荣三人进殿，依旧未在大殿停留，直接进了东边的屋子，太后正端坐在炕上，抿着嘴，脸上看不出喜怒，倒是立在屋子中间的李掌教垂着头，弓着身子，似是战战兢兢的，另外还有几名宫女太监垂手或立在炕前或立于门口，皆是一脸的严正，整个屋子里鸦雀无声。
  曾荣三人进屋后，先跪下去问安，得到的回复仍是让抬起头来。
  曾荣三人抬起头来，太后在另外两张脸上细细端详了一会，这才落在曾荣脸上，点点头，“平身，往前几步。”
  曾荣心知这是要看她们的身高和手相了，便顿了一下，主动落后两步。
  徐敏慧最高，站在最前面，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淡绿色褙子，下身是粉色长裙，腰间配了个荷包和一块白玉，头发也是用彩带绑着，梳了个垂鬟分梢髻，中间插了几枚指甲盖大小的金钿，整个人给人感觉是简单，清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五官不够精致柔媚，肤色也不够细腻白净，倒是有一种女孩子少有的飒爽。
  从徐敏慧挪到郑姣身上，郑姣个子不高，胜在肤色细腻白净，五官比较甜美，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浅紫色广袖裙，中间围的是一条米白色绣着浅紫色丁香花的腰带，腰间挂的也是一个荷包一枚玉佩，头发梳的是飞仙髻，正中间也插了一排金钿，她给人的感觉是小鸟依人似的娇娇柔柔，迥然有别于徐敏慧。
  从郑姣再挪到曾荣身上，想必是先入为主的缘故，这三个人太后比较来比较去，仍是觉得曾荣顺眼。
  其实，曾荣穿着更简单，没有一点特色的粉色宫女衣装，且还是最低等的麻料，头发也只梳了个简单的丱发，只用几根头绳绑着，个子也不高，身量明显不足，五官只能说是秀气，往人群中一扔，初看或许一点也不显眼，可不知为何，有过一次印象后，总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
  还有一点，太后尤其喜欢和曾荣聊天，倒不是说她嗓音有多好听，而是喜欢她的语言，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淡泊和通透，总能在不经意间击中别人的内心。
  也难怪她这个大孙子会动心，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何这孩子不肯留下曾荣也不让她留下她，说是什么强求来的东西留不住，等她想明白了，自会主动来找他。
  原本太后听了这话是动了怒气的，以为曾荣是嫌弃自己孙子，可孙子却说不是，说曾荣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拿他当正常人看待的。
  这就怪了。
  太后从自己孙子这问不来答案，只得去找他身边人。
  于是，她知道自己孙子很宝贝一个手炉，很普通的一个手炉，还收藏了一个围脖，宫里最低等宫女用的围脖，而这两样东西是他失踪那天晚上从他身上发现的。
  后来，还有一次，据说朱恒在院子里赏梅，听到外面有女子问路，一激动，忙命身边人去把那个女孩子领进来，可巧那个女孩子是阿梅的小姐妹，那日下午，朱恒留曾荣说了许久的话，也留下了一幅曾荣画的梅花图。
  再后来，也就是她寿诞那日，两人在宣昭台那边的城墙上相遇，是曾荣劝说朱恒回慈宁宫的。
  回来后这孩子和他父皇赌气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可得知曾荣去了后苑的消息立刻又带了两个侍卫赶过去，从不在外人前露面的他居然逼自己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逗留了这么长时间，且还接受挑衅写了一副对联画了一幅画。
  就这么着，这孩子昨晚居然主动找她说，不要强求曾荣留下来，让她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怎么行？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连她这个做太后在这后宫尚且不能随心所欲，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还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一开始，她以为是皇贵妃在后面捣鬼想抢人，也以为曾荣相中了朱悟想去朱悟身边，可方才听李掌教的意思，是内侍监相中了曾荣，皇贵妃在一旁帮腔，想促成曾荣进内侍监，且还搬出了礼部尚书，甚至还搬出了皇帝。
  这就有些令她为难了。
  尽管她心里明镜似的不会是皇帝的本意，别说一个小小的女官，就连后宫的选妃皇帝都没放在心上，怎么可能会去关注一个小宫女？
  说白了，不还是那个女人的主意？
  可没法，她虽说是太后，是皇帝的生母，但当年因为儿子宠妾灭妻一事，她和儿子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同时也得罪了那个女人，再后来，又因为朱恒被暗算一事，她跟那个女人差点撕破脸，因此，母子关系远不如他们夫妻关系亲密。
  这种情形下，皇后非把曾荣送到她身边来，岂不让她作难，她是留还是不留？
  果然，正掂掇时，门外又有太监传话，说是皇后又送来两人，是这次女官考核排名在前的，说是刘内侍过来传话，皇帝的意思，先可太后挑，剩下的再送往内侍监。
  这意图就很明显了，明明人之前已经送来了，这会又加上两个，偏又说的冠冕堂皇，让她先挑，她怎么挑？




第二百零四章 求证

  新来的两人同样也是一南一北，所不同的是，这两人正好跟徐敏慧郑姣相反，一个南人北相，另一个是北人南相，北方的这个娇娇弱弱的，南方这位反倒带了点英气和飒爽。
  得知这位名叫甄晴的小姑娘来自扬州一位八品县丞之家，且她在这次考核中拿了个第二，仅次于曾荣，太后决定顺从朱恒的心意，用曾荣换下甄晴，剩下一个名额她给了大高个徐敏慧。
  没办法，因着皇贵妃的缘故，她对这些娇娇弱弱的女孩子有一种本能的不喜，甚至于厌恶，既然儿子喜欢，一并送于他好了，最好也可以去恶心恶心那个女人。
  至于曾荣，不妨先撒手两年再看看，左右这孩子还小，两年后才刚笄年，她等得起，彼时，她正好可以好好认清她，是否值得她这份等待。
  原本以为自己铁定会被选中的曾荣听到太后钦点了甄晴和徐敏慧，猛地抬起头，略带几分思索地看向了太后。
  这个结果委实出自她意料之外，自是想不通。
  不管是之前那对珍贵的芍药花还是后来那双份的祈福荷包，老人家是不加掩饰地表达了她对自己的喜爱，且还是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偏如今人都送进慈宁宫了，她却要往外推，这让别人怎么想？
  还有，不管是之前的城墙相遇还是后来的后苑强出头，甚至于之前在慈宁宫后花园那次不算初见的初见，曾荣都能感知到朱恒对她超乎一般的好感甚至于依赖，这点相信太后也看出来了，否则，那日不会单点她去替他磨墨，不会送她双份荷包，更不会留下朱恒来帮她善后。
  可此时，只需一句话就能把她留下来，这对祖孙却一致放弃了，曾荣想不困惑也难。
  像是察觉到曾荣的困惑，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命李掌教把曾荣三人带走。
  百思不得其解的曾荣跟着李掌教出了慈宁宫回到坤宁宫，得知曾荣被放弃了，王皇后似乎比曾荣更为诧异，只是事到如今，她已无能为力了，只得把曾荣交给刘内侍，刘内侍又选了一个郑姣。
  从坤宁宫出来，刘内侍给了曾荣半天时间交接，说是明日一早会让一个小太监来接她。
  晕乎乎的曾荣回到尚工局，纠结再三，她先去见了柳春苗，把筛选的过程学了一遍，重点是她进了内侍监，是皇贵妃的功劳，她“领”了这份人情。
  柳春苗自是为曾荣欢喜，当即要留她吃顿散伙饭，作为回报，曾荣把金箔线的针法教给柳春苗，至于柳春苗要教给谁，就不是曾荣关心的了。
  从柳春苗处出来，曾荣去了覃初雪家，也把这半日的筛选经历告知对方，只不过这次的重点是太后的拒绝。
  “对了，姑姑，太后寿诞那日，是不是您去找的二殿下说我被送往后苑？”曾荣想起之前一直没有求证的事情，这件事在她心里搁了很久，不是不好奇，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求证。
  “是我，我没想到你这么沉住气，隔了这么多天才找我问。”覃初雪摩挲着曾荣的脸庞，半是心疼半是欣慰。
  心疼是曾荣年岁这么小就要经历这些磨难，欣慰是曾荣能想到是她帮了她，也没白费她一番心思。
  原来，那日柳春苗找不到曾荣以为曾荣去见覃初雪了，于是，她命身边宫女去了一趟覃初雪家。
  可巧那日因着朱恒的再次失踪，太后又迁怒到覃初雪身上，覃初雪也带着小翠在后宫四处找朱恒。
  因此，柳春苗的人扑了个空。
  覃初雪虽没有找到朱恒，但去意外碰上红菱，得知柳春苗正火急火燎地四处派人找曾荣，覃初雪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哪知却是要把曾荣送去慈宁宫服侍人。
  覃初雪一听就觉不对劲，之前虽说也有宫女不够使从尚工局借人的先例，可那多半是在后苑举行大型盛典，如今才刚阳春三月，天气并未十分回暖，太后的寿诞庆典定在慈宁宫举行，慈宁宫的宫女不够使还有坤宁宫呢，几时轮到尚工局的女孩子？
  要知道，尚工局的这些女子是做手工活的，有几个会真正伺候人的？出了岔子，算是谁的？
  再有，往昔借人多半会知会她一声，毕竟她才是司制，柳春苗是掌事姑姑，哪有越过她的道理？
  还有，曾荣才刚十三岁，进宫才半年，宫规都没太记熟呢，哪会服侍人？冲撞了算谁的？
  在后宫这个漩涡中心扑腾了二十多年的覃初雪顿时警觉起来，忙命小翠去后苑打探打探，自己则急急忙忙去了工坊，这才得知一共选了二十人，绣作坊这边出八个，年龄均在十六七岁，大不过十八岁，且清一色选的五官比较周正肤色又白净的女子。
  当然，曾荣是个例外，别说绣作坊，就整个尚工局都是她最小，偏她还是重点，不去不行，换个人也不行。
  结合小翠那边的消息，朱悟要在后苑的湖心亭举办聚会，是那边需要宫女，覃初雪明白怎么回事了。
  可这件事在她能力范围之外，只得求助朱恒。
  说实在的，彼时她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朱恒会管这件事，更没有把握他能阻止这件事，因为她太了解朱恒了，这些年他除了不得已的皇室聚会会出来露个脸，其他时间不是把自己关起来就是躲起来，要威望没威望，要人脉没人脉，怎么管？
  哪知朱恒偏偏给了她一个大惊喜，确切地说，是给了所有的人一个大惊喜。当然，对某些人是惊吓。
  他不但走出来直面陌生人的打量和嘲讽，甚至接受别人的挑衅，从始至终，据说他都是温和待人，谦逊有礼，获得了很多人的好感和认同。
  自此，覃初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曾荣对朱恒的意义非同一般。
  可问题是，如今曾荣要去内侍监了，自家主子能否接受这个现实，会不会又因此备受打击呢？
  覃初雪也为难了。




第二百零五章 求证（二）

  别说曾荣想不通太后因何会不选她，就连覃初雪也没想通这个问题，但有一点，覃初雪猜到这事多半和自家主子有几分关联。
  太后的性子素来也比较执拗，更何况她又坐在那个位置上，通常只有别人向她妥协的份，哪有她向别人妥协的？
  可任何事情都有个例外，朱恒就是太后心里的那个例外，这些年太后对这个孙子也算是操碎了心，偏这个孙子不领情，导致这些年他们祖孙之间的关系也是微妙的很，近不得远不得，爱不得恨不得，疼不得骂不得，每每只能拿朱恒身边人撒气。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自然是因为十年前的那场暗算，自从失去那双腿之后，朱恒便画地为牢，自我封闭，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和示好，原本温和的性子也逐渐暴躁起来，而这种暴躁的直接后果就是像困兽一样伤害自己。
  太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生怕逼紧了这个孙子适得其反，只得由着他性子胡闹，让他慢慢地认清现实适应这一切，这个过程对太后而言同样也是一种煎熬。
  好在这种情形似乎目前有所改善，大年初一朱恒大病一场被太后逼着住进了慈宁宫，可病好后也没见他搬出去，虽说他在慈宁宫也不出来见人，大多数时候仍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或躲在后花园里，但至少他接受了太后，会陪太后吃顿饭也说会话什么的。
  所以，朱恒的心思太后不可能不清楚，否则也不会贸贸然送出那对芍药花，因此，覃初雪怀疑是朱恒自己主动放弃了曾荣，其间缘由，兴许和他自己的残疾有关，也兴许是和眼前这个人相关。
  “对了，阿荣，你和我说实话，你之前见过二殿下吗？”覃初雪心里也有一堆疑问。
  没道理自家主子会因为一个陌生人而性格大变，居然克服了自身障碍跑去参加什么集会，这绝对是破天荒第一回。
  据说，整个后宫都被他惊到吓到了，尤其是某些人，甚至怀疑这些年他都是在伪装自己，伪装成一个可怜样，这不，抓住机会狠狠地回击了。
  毕竟那天在场的外人太多了，且又是些朝中重臣之家眷，能不对此事过分敏感？
  试想一下，之前宫外对这位前嫡长子的传闻是有隐疾，不能示人，可人家偏偏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且还书写了一副对联画了一幅画，谁说人家有隐疾，分明就是明疾嘛，除了不良于行，压根看不出别的来。
  因而，覃初雪不用打听也能猜到，不但京城内关于这位皇家嫡长子的传闻甚嚣尘上，只怕朝堂上也不会安静的，只是可惜，她身边没有人脉，听不到这些消息了。
  从这点来说，覃初雪着实该好好感激曾荣。
  “我。。。”曾荣犹疑了一下，“见过两次。”
  她嘴里的两次是指慈宁宫后花园那一次，再有就是城墙上那一次，除夕晚上那次她没有承认，因为她不确定朱恒是否认出她，不想节外生枝。
  “城墙？哪个城墙？”覃初雪问。
  她们找遍了整个后宫没有找到，曾荣却轻而易举地偶遇上了，若说两人没缘分她是不信的。
  “你们谈了些什么？”
  曾荣仔细回忆了一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大致复述了遍两人的对话。
  “姑姑，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是怕他任性再连累到你和阿梅受罚，所以说话冲了些，他应该不会责怪我吧？”
  “你是说，你有特别想要做的事情？”覃初雪找到了答案。
  曾荣点点头，不过却拒绝告诉对方究竟是什么事情。
  她没法解释，这牵扯到她的前世今生，如何解释得通？
  “姑姑放心，我答应过你会和你一起守护他。对了，还有阿梅，阿梅对二殿下一心一意，我们三个人，肯定能护他周全的。”
  这话让覃初雪成功地想歪了，“阿梅？莫非你是因为阿梅才拒绝的？”
  “咳咳。”曾荣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小脸顿时红了，“姑姑，您想多了，我才多大，我是真有想要做的事情。”
  “也罢，由你。”覃初雪幽幽叹口气。
  事情已然这样，说什么也无济于事，或许，曾荣进内侍监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有她在皇上身边，多少也能帮自家主子躲躲某些人的暗坑什么的。
  从覃初雪这回来，宿舍的小姐妹正围着绿荷说笑，曾荣才知绿荷被分去尚食宫的司药司，没能进瑶华宫。
  “还是我们阿荣好，以后就可以天天见到皇上了，我们来这么长时间，别说皇上，连个娘娘都没见着过。”很快有人把曾荣围住了，显然，这些人从绿荷嘴里知道她要进内侍监了，哪有不羡慕的？
  “可惜，我要是早些跟你们一块念书认字就好了。”红菱上前拉住曾荣说道。
  她第一次见曾荣就喜欢上了曾荣，可惜后来因为曾荣和绿荷闹别扭，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人才离心了。
  “不可惜，回头我把不用的书送你，再送你一点纸笔，你自己好生练着，争取下次考过。”相对绿荷，曾荣也更喜欢红菱些。
  “哦，太好了，以后我们都可以跟着念书认字了。”有人欢呼起来。
  “打住，别高兴得太早了，想想你们今年多大了。”大芬适时地给大家泼了瓢凉水，瞬间浇灭了众人的笑容。
  “好了，你们也别羡慕我们了，好好熬几年出宫和家人团聚也不错啊。”曾荣安慰道。
  这个话题成功地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自己的父母家人来。
  曾荣没有参与这话题，回到自己铺位开始收拾东西，被褥箱子不能带走，可衣物书籍不少，她没有足够多的包裹，只能是先借用两个箱子把东西装好回头再送来。
  这么一折腾，亥时也到了。
  这个晚上曾荣是真没有睡意。
  回想自己重生到现在，她用了一年零二个月的时间，从那个小山村走到京城，走进宫，如今又要走到皇上身边去，她总有一种不真实感，这步子是否迈大迈快了？
  前面迎接她的又会是什么？




第二百零六章 自荐

  翌日一早，众人洗漱后并未像往常一样早早去工坊，而是陪曾荣和绿荷一起收拾零碎的东西，等着来接她们的人。
  绿荷这边来的人早些，是柳春苗陪着一起来的，一共来了两名宫女，柳春苗领着几个人送出了尚工局大门，同时带回来两名太监，是来帮曾荣搬东西的。
  因着曾荣东西比较多，书籍、字画、笔记、笔墨用具等零零散散一堆，柳春苗征求两名太监意见后，亲自领着一名宫女送曾荣直至内侍监。
  曾荣也才知道，内侍监就在前朝和后宫交界处的乾宁门附近的一座偏院内，紧挨着乾宁宫，而乾宁宫是皇帝日常处理事务所在，偶尔也会在此会见官员，因此，若无传召，后宫嫔妃们不得在此出现。
  不得不说，女官的待遇比一般宫女要好多了，内侍监不但给曾荣配备了独立的住处，尽管只是一处厢房，可也有单独的净房，最难得的是有专人负责打杂，比如说洗衣取饭，冲洗马桶等。
  曾荣到的时候郑姣先一步到了，好巧不巧的，她的屋子紧挨着曾荣的，两名婆子在帮她擦拭门窗，屋子里还有一名宫女在铺床叠被，她站在门口指挥着。
  见到曾荣，郑姣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并主动伸手要帮曾荣拿东西，曾荣避开了她，“不劳烦姐姐了，没得把姐姐的衣裳弄脏了。”
  “妹妹东西这么多？”郑姣看到两名太监各自抱了一个大包裹，曾荣手里也抱了一堆东西，另外两人的手里也没闲着，眉头蹙了蹙，微微有点讶异。
  因为据她了解，曾荣只是尚工局的一名绣娘，宫里的东西不是统一配置的么？一个最低等的宫女居然有这么多书籍字画？
  原本她对曾荣考核拿了个第一还有点不太服气，可这会见到这些书籍字画，她不敢小觑了。
  见曾荣这边也要忙着收拾，且曾荣身边还有一位掌事姑姑在，也不好打探，郑姣寒暄几句回自己那边了。
  两名太监放下东西出去了，很快找了两个婆子拎了两桶水来，曾荣正欲卷起袖子上前帮忙时，柳春苗拦住了她，低声告诉她，这种粗活不该她动手，她若是想帮忙，可以先收拾自己的书籍字画和衣物。
  因着屋子里有现成的柜子和箱子，曾荣命两太监先把柜子箱子擦了，她把衣服归类，待两名婆子把炕擦拭干净了，曾荣又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书籍字画，那两名太监也出去一趟把她的被褥及日常用品领回来。
  正忙着时，刘内侍领着两名掌事姑姑进来了，叫上郑姣一起进了上房，上房的堂屋是个会客室，北面墙也不能免俗，摆了一张供桌，供桌下面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张圈椅，东西两面墙各有三张圈椅，刘内侍先在主位上坐下来，随后命两位姑姑也坐下来。
  曾荣这才知道这两位姑姑都是书令史，一个姓崔，供职于药典局，日常事务除了记载皇上身子不适时的脉案和药方以及每次吃药后的药效检测，也要帮着过录以往的脉案和药方，进行合并分类整理，偶尔也要帮着誊录一些药方药典什么的。
  另外一名姑姑姓陈，目前是膳食局的，日常事务就是伺候皇上用膳，着重是先替皇上品菜试菜，也需记录在案。
  “你们两个，谁愿意进膳食局谁愿意进药典局？”刘内侍目光在曾荣和郑姣两人脸上扫过，问道。
  “郑姐姐先挑吧，她为大。”曾荣客套了一下。
  “还是妹妹先来吧，妹妹排名在前。”郑姣也推辞了。
  “曾荣，你先挑。”
  “回内侍大人，小的愿意进药典局。”曾荣回道。
  尽管她也想去膳食局试吃，可她不愿意整日面对皇上，最重要的是，她进药典局说不定能学到点药理知识，不管是对覃初雪还是朱恒来说，总能有用上的一天吧？
  “因何选药典局？”刘内侍似乎对这个结果有点点意外，药典局见皇上的次数有限，膳食局是每日都能看到皇上，哪有不愿意在皇上身边伺候的？
  “回内侍大人，小的方才在慈宁宫和郑姐姐一起见太后时，郑姐姐说过她厨艺尚佳，而小的一直在乡下长大，不懂厨艺，也不懂品尝。但小的也有一样长处，小的家贫，曾经上山采过一段时期的草药贴补家用，也对药理有点兴趣，可惜一直没有条件学，因而，我和郑姐姐也算是各得其所吧。”
  “哦，你认识草药，识得药性？”崔元华问。
  曾荣点点头，复又摇摇头，“只认识几种我们老家那边的常见草药，没拜过师，不太懂什么药性药理。”
  崔元华一听，当场考起了曾荣，曾荣报了几种常见草药名称，其中也提到几种常见草药的药性，但更多的她说不出来，至于药方子什么的她更是一窍不通。
  饶是如此，对崔元华来说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因为药典局偶尔也要帮忙炮制药材，自然要先学会分辨各种药材。
  “如此甚好，皆大欢喜，还是内侍大人会选人。”一直没怎么吱声的陈霞笑道。
  “话先别说这么满，接下来就看你们二位的调教了，调教好了，功劳是你们的，若是出了岔子，担不是的是咱家。”刘内侍对陈霞的恭维颇有点不以为然。
  主要是他对这两人并不是很满意，曾荣年龄太小，是皇贵妃点名要的，偏又是太后相中的，闹了这么一出进的内侍监，谁知道会不会安心留下来，谁知道能否胜任这份工作。
  郑姣看起来娇娇柔柔的，一看就是娇养着长大的，虽说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可毕竟是官宦家庭出身，伺候人的事情也不知做过没有。
  因此，他对这两人选并不是很满意，相对来说，他更相中那个甄晴，可太后把甄晴要走了，强塞了个郑姣给他，他只能受着，谁叫他先把太后的心头好抢了呢？
  不过说到太后的心头好，刘内侍真有几分好奇，这曾荣究竟有什么能耐，竟然能引得皇贵妃亲自出手，甚至不惜和太后作对也非要把她从太后身边抢过来。
  这可真是怪事。




第二百零七章 交浅言深

  送走刘内侍，崔元华交代曾荣几句也离开了，回到自己屋子的曾荣才发现柳春苗仍在帮曾荣整理行李，曾荣上前拦住了她，说自己进了药典局，另一位进了膳食局。
  “这么巧？绿荷进司药司，你进药典局，两个做女红的绣娘跟药打起了交道？”柳春苗笑着摇头。
  她满以为曾会安排去衣宝局，毕竟曾荣的手巧是得到太后、皇上、皇后、皇贵妃这四位宫里最尊贵也最有话语权的主子认可的，谁知却偏偏安排去了药典局。
  “是好巧，姑姑，我以后不会和她打交道吧？”曾荣努了努嘴，问道。
  “怎么，不喜欢她？”柳春苗戳了她脑袋一下。
  “不喜欢，不过我这人善良，容易心软，她每次来找我讨教我都尽力教她了，昨儿晚上她正式向我道谢了，也致歉了，想送我五两银子，我没要。”说完，曾荣嘻嘻一笑，“姑姑，我这算不算背后说人坏话？罢了，不说这些，姑姑有事先回去忙吧？我若有空肯定会去看您的。”
  柳春苗本想和曾荣再谈谈，可一看屋子里又是太监又是婆子的，只得作罢，再则，她确实自己也有一堆的事情要忙，方才没离开，是想知道曾荣的工种安排。
  柳春苗走后，曾荣开始整理自己的书籍字画，正忙着时，郑姣来了，见曾荣摆弄自己的书籍字画，也上前帮忙，“妹妹平时喜欢读什么书？”
  才刚在上房，她才知道曾荣来自农村，家贫，要靠挖草药贴补家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进学呢？
  “瞎看，没有固定的，不过之前因为刺绣，诗词类的读的多一点，今后怕是改成医药类了。”曾荣调侃道。
  “妹妹进过几年学？”郑姣翻着曾荣的书籍，除了诗词类，还有经史、传记、棋谱、歌赋等，这些书杂且深，绝非初学者的水准。
  “没正式进过学，在书院寄住过一段时日，有幸启蒙，后来是自己摸索着瞎看的。”曾荣虽不愿意对方动自己的东西，可初来乍到，她只能强忍着。
  “妹妹，你这套典籍是宫里出版的，宫里会给宫女发书？”郑姣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逾矩，翻着太后送的那套书爱不释手的。
  “这是太后老人家送我的，当时我给老人家绣了一件寿字常服，老人家一高兴要赏我点东西，我斗胆要了一套书。”曾荣淡淡一笑，解释几句。
  “太后？那她老人家昨儿怎么没选你？”话一问完，郑姣忙尴尬一笑，因为她想起来，昨儿在坤宁宫刘内侍和皇后因为曾荣的去留差点吵起来，皇贵妃还在一旁架桥拱火的。
  怪道自己离家前母亲就说，宫里的水深，漩涡多，让她自己一定要谨言慎行，否则，只怕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比如说眼前的这位小姑娘，看着比自己还小好几岁，不显山不露水的，却能得到太后的认可，也让皇后和皇贵妃两人不惜当众发生龃龉，也太奇怪了些。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还有，太后既然如此喜欢她，为何又不留下她？
  曾荣刚要回答，门外又有了动静，一名宫女带着一位裁缝来给曾荣和郑姣量尺寸，曾荣才知道，女官的服饰是量身定做，不像是宫女的服饰是按需发放，不合身的只能自己去修改。
  量完尺寸，屋子里的活也整理完毕，两名婆子开始擦拭窗台，曾荣不想留在屋子里让郑姣翻自己的东西，提议去院子里转转，认识一下自己周遭的环境。
  郑姣显然对此不感兴趣，说是她已然打听明白了，她们住的院子叫内三所，除了她们看到的上房和厢房，还有跨院以及内院和后罩房等，整个内侍监七品以下的女官均住这，七品以上的则住在乾宁宫后面的大院里，她们大多是需要随传随到的。
  相对女官来说，内侍监有品级的太监更多些，那些高品级的住在乾宁宫旁边的跨院里，品级低些的一般住在乾宁门外边的大院里。
  简单说完这些，郑姣问起曾荣来，她想知道曾荣进宫多久了，如何进宫的，进宫之前做什么，进宫后主要做什么。
  曾荣猜想对方恐怕真正想知道的是她因何会也引起太后、皇后和皇贵妃的关注，想问她背后有什么靠山。
  可惜，这个话题有些交浅言深，曾荣泛泛带过，好在很快有一名宫女给曾荣和郑姣送早膳来了，曾荣打开一看，是一荤一素，米饭也是纯细粮，满满一碗。
  一时饭毕，曾荣和郑姣跟着这名叫阿丽的宫女出了内三所，进了紧挨着乾宁门的一处大院子，大院子里坐落着五六个小院子，每个院子上都有一块牌匾，曾荣找到药典局的这块牌匾，推门进去，郑姣自然进了膳食局。
  院子不大，屋子也不多，小小巧巧的三间上房，也有左右厢房，也不大，应该也是三间小屋，有两太监在东厢房里搬弄东西，见到曾荣，其中一人走了出来。
  “你是新来的曾掌事吧？”对方问。
  曾荣点点头。
  “回曾掌事，奴才叫小李子，他叫小刘子，我们两个是这里的太监，崔姑姑出去了，留话说，您若来了先去上房坐坐，翻翻那些医典药典档案，她一会就回来。”
  小李子说完，小刘子也跑出来了，曾荣见这两人均在二十岁出头，没好意思直接叫小李子或小刘子，而是称呼对方“李哥刘哥”，从这两人嘴里，曾荣问明白整个药典局加上她一共五个人，一个崔元华，一个叫杜鹃的宫女，两个太监，外加曾荣。
  平日里小李和小刘就住在药典局西厢房，负责打杂，跑腿等事宜。
  杜鹃则是崔元华的宫女，负责崔元华的衣食住行，之前还有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姑姑是崔的下手，正月里一场病被发送回家了，所以曾荣这次是补她的缺。
  只是曾荣不明白的是，昨儿刘内侍明明说她是女史官的最佳人选，可若是药典局一直缺人补不上缺，而女史官那边不缺人，她还能挪得动地方吗？




第二百零八章 脏手段

  崔元华回来时曾荣正坐在上房的案几前翻看桌子上最新的记载，三天前，皇上梦魇，王院判出诊，病因，惊悸，心神不宁，附录药方一篇，辅以人参汤压惊，昨日睡眠尚可。
  再往前翻，十日前，皇上口腔溃疡，心火，吃了五日药，病愈，出诊的也是王院判。
  一个月前，入睡难，且连着两日晚上均在丑时左右醒来，醒来后难以入眠，肝郁，吃药当日入睡较快，仍是在丑时醒来，连吃五日之后有所缓解，刘院使提议又追加五日药，适当把药方调整了。
  。。。。。
  翻着这本病案记载，曾荣发现皇帝似乎也不是这么好当的，三天两头的不是这个火就是那火，要不就是这虚那虚的，总之，三天两头的吃药，难怪这两边屋子的书架上满满的都是各种病案和药典医典，这工作一个人做起来不轻松。
  “来了，屋子收拾好了？”崔元华见曾荣乖乖地坐在案几前研究病案，满意地点点头。
  “回姑姑，收拾好了，姑姑有何事情尽管吩咐我去做。”曾荣起身说道。
  “也不急于一时，你先熟悉熟悉病案的格式、流程、措辞，会有你忙的时候。”崔元华笑笑。
  曾荣一听，也不多问，乖乖地拿着病案继续读起来，崔元华在她对面的案几上过录之前的病例，也不知过了多久，杜鹃给她们一人送来一杯茶。
  借着喝茶的空隙，崔元华问起曾荣进宫之前的事情，问她师从什么人学会的辨识草药，老家那边以何种草药最为常见，是否学会简单的炮制等等，甚至还问到了卖草药的收入以及家中人口等。
  曾荣一一作答。
  “原来你就是在书院学会的认字念书？”崔元华尚未见过曾荣的笔体，但曾荣作为一个尚工局最低等的宫女能拔得头筹被选进内侍监，绝对有其过人之处，更何况，她还听闻这女孩子被太后相中了，是刘内侍强调说是礼部尚书相中了她的文采和书法，太后才不得不忍痛割爱的。
  “回姑姑，是。”曾荣微微一笑。
  “可你又是因何进京的？”崔元华没有看过曾荣的履历，自然不清楚为她做保书的是徐家。
  这个问题曾荣就有些犹疑了，初次见面，她并不想搬出徐家来，因为对方既然问到这，显然是不知情的。
  且曾荣深知徐家也是有顾虑的，不然当初徐老夫人就不会建议她最好留在尚工局，实在不行，就去慈宁宫，千万别卷进后宫的争斗。
  可如今她进了内侍监，是为皇上近身服务的，而徐大人又是内阁组员，如无意外几年后会成为内阁首辅，若传出曾荣是徐家人，难免不会被人质疑徐家的用心。
  “回姑姑，是一位远房亲戚带我进京的。说起来也是我的幸运，这一路走来，真的是承受了太多人的恩惠，每到关键之处，总有人向我伸出援助之手。”曾荣感恩一笑，眼中似有水波荡漾。
  确实，回想起来，她迈出的每一大步都有人帮她，先是欧阳思，接着是徐老夫人，再是于韵青，进宫后又碰到覃初雪和柳春苗，柳春苗尽管有点私心，可她并未对曾荣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相反，曾荣能进内侍监绝对有她一份功劳。
  崔元华被曾荣的笑容晃了一下，觉得这眉眼弯弯的样子似有几分熟悉，细细搜索了一遍，她想起了一个人，是年轻时的自己。
  快三十年了吧？
  说起来她也是穷苦出身，所以不到十岁就被送进宫，可能看她长得伶俐，又十分爱笑，彼时的掌事姑姑发了下善心，把她分到了十公主身边，十公主是皇后嫡出，也是唯一所出，自幼得皇后悉心教导，品貌、才学在众位公主中自是拔得头筹，因而也深得皇上喜爱。
  更难得的是十公主还有一颗慈悲之心，每年冬天都会以她的名义在普济寺大门外施粥，也会捐出自己的年例给寺庙，命他们收留一些鳏寡孤独。
  彼时，还有一位九公主时刻追随十公主左右，姐妹两个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位九公主也没少跟着出银子出力帮着十公主扬名。
  那会崔元华还小，又是初进宫，哪懂后宫的这些龌龊见不得人的脏手段，见九公主和自家公主十分要好，对这位九公主自然也是亲近有加，拿她当自家主子一般看待。
  而九公主对崔元华也不见外，时常也会赏赐她点新鲜玩意，大到一样首饰，小到一支狼毫一块徽墨或一刀宣纸什么的，因为那会崔元华已做了十公主的伴读，也会跟着练字。
  偶尔，九公主见崔元华在整理十公主的字画什么的也会顺手拿起来点评一番，甚至还会偷着拿去说是要临摹或装裱起来挂自己房里什么的。
  不仅字画，偶尔看到崔元华给十公主整理衣物小件时，遇到有喜欢的丝帕或荷包样子，她也会借用一下，说是拿去做个花样，因为这些小件都是十公主自己绣的也是她自己画的花样。
  崔元华没有多想，之前九公主也借过不少次东西，大多一两天就还了回来，偶尔有小件东西没还，崔元华也没催她，她总以为姐妹之间无需如此计较。
  终于，有一次太后、皇后带着众嫔妃以及公主、郡主们去普济寺上香，在禅房听方丈大师讲解签文时，有小沙弥来上茶，转身之际从他身上掉下一枚女用丝帕，有位眼尖的太监见了忙拾起来，正要给那沙弥送去时，有人发现这枚丝帕很面熟，要来一看，居然是十公主的，因为十公主有个习惯，每次都喜欢在自己绣的花样下再绣一个十。
  太后当即沉了脸，问起这枚丝帕的来由，小沙弥说是一早在另一间禅房门口捡到的，应该是张公子出门时不小心掉下来的，所以他打算等张公子回来后再还回去。
  这话一说，大殿上的人均吓得面无血色。
  十公主的手帕从张公子身上掉出来，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谁不明白？
  因而，很快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了。




第二百零九章 痛的领悟

  皇后自是相信自己女儿绝对不会做出此等寡廉鲜耻之事，一定是有人借此想抹黑她们母女，后宫的手段她太熟悉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命人捆住了这位小沙弥，方丈大师是法外高僧，皇后自是相信以他的修为不会出去乱说。
  紧接着，皇后当着众人的面审起了十公主，十公主喊冤，她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张公子，何来赠帕一说？
  可这条丝帕又委实是十公主的，因而，这事就透着几分蹊跷。
  关键时候，九公主站出来说，她曾经陪十公主来过几次普济寺和大师们商议过施粥一事，也曾经来探视过那些鳏寡孤独，想必是不小心遗漏也是可能的。
  偏那会有人提议，倘若是赠帕，只怕不止这一样东西，若是遗漏，应该就是对方捡了去没舍得丢弃，未必清楚这丝帕的主人就是十公主。
  太后听了，命她的人去禅房看看那位张公子回来否，顺带看看他房间里还有别的什么可疑物事。
  领命的两名太监很快回来了，说那位张公子因知今日有贵客，需回避，一早出城了，未归，但他们在那位公子的禅房里找到几幅十公主的字画和两个荷包。
  这下十公主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急痛攻心之下晕倒了。
  崔元华当时也吓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因着她是十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和伴读，这件事她脱不了干系，所以毫无疑问，太后当即把她揪出来审问，彼时崔元华说了实话，说九公主曾经从她手里拿过不少字画，也借过丝帕和荷包，而她每次陪十公主来寺庙都有掌事姑姑和宫女跟随，怎么可能会和外男私会？
  九公主自是不承认，说她欣赏过十公主的字画和绣品不假，可从未拿走过，不信，可以去她宫里去找。
  随后，九公主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说她一向拿十公主当好姐妹，每次十公主要做善事，她又是出银子又是出力谋划，可名声都是十公主的，她从未计较过，没想到最后却被扣上这样一项罪名，请太后一定彻查，还她清白。
  见此，崔元华也跟着赌咒发誓，那些东西绝对是九公主借走的，而且，凭着她超强的记忆力，她一件件地描述九公主总共从她这拿走了的字画是什么，丝帕和荷包又是绣的什么，甚至连拿走时说的话也复述了一遍。
  彼时，崔元华只看到那枚丝帕和荷包，太后并未让她去看那些字画，因而，见崔元华描述的和那些字画对上了，有几分信了她的话。
  关键时候，九公主的母亲吴贵妃跳了出来，说是栽赃，既然崔元华记得这么真，那么这些东西肯定是十公主通过她的手送出去的。
  于是，这件事的关键点落在了那位张公子身上，太后领着一众人等回了宫，命心腹太监带了几名侍卫出城去寻那位张公子，找到后立即审讯。
  偏不巧的是，那位张公子在回城途中遭遇山贼，山贼欲抢他身上荷包时他和山贼撕巴起来，最后被山贼捅了几刀，待附近村民赶过去时，那位张公子早就血流而死，手里死死地拽着一个荷包，荷包上满是血，但荷包里的东西没了。
  那枚荷包，最后也被证实是十公主的。
  幸好，皇上对十公主还算信任，命皇城司的人去彻查此事，最后找到那些山贼，得知是有人花钱雇他们的，同时，普济寺那边也有人碰到过一位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带着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来找过张公子。
  顺着这两条线，最后彻查结果均指向了九公主的生母，原来，吴贵妃无意中探知皇上有意把九公主送去鞑靼和亲，她不想自己女儿远嫁吃苦，只得把主意打到十公主头上。
  没办法，宫里只有她们两个年龄相仿，而且最重要的是，若是能把皇后拉下来，吴贵妃的儿子很有可能会坐上那个位置，因此，她这才铤而走险。
  满以为皇上会为了压制这个丑闻把十公主送去和亲，却漏算了一样，皇上对十公主的信任和宠爱。
  而经此一事，崔元华再也不能留在十公主身边，好在十公主感念她关键时候站出来指证九公主，没有把她乱棍打死，打发她去了掖庭局。
  直到二十年前，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宫里要换一批新人，她才离开掖庭局，凭着自己的本事考取了女官，且被幸运地选进了内侍监。
  只想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分内之事的崔元华再次被挟裹进了先皇后和皇贵妃之间的争斗。
  尽管这些都非出自她本意，但有一样是抹不掉的，为了保住自己，她或多或少地也做了些违心之事，且从先皇后出事后，尤其是后来朱恒的残疾，她对人心这个词，再次有了新的定义。
  因而，陡然之下见到曾荣脸上如此纯粹的笑容以及感恩之言，崔元华第一反应是刺眼，继而是排挤。
  后宫这地方最不需要的就是纯粹和善良，指不定自己什么时候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棋子还是好的，就怕一不小心成了别人手里的利刃，而且还是刺向她主子的利刃。
  有心想提点曾荣几句的崔元华到底还是忍住了，一是担心曾荣年龄太小，不知轻重，万一在外面说错话牵连到她就麻烦了，二是真正的成长是一个过程，需经历千锤百炼，需痛得自己永生不能忘，才能真正蜕变。
  曾荣见对方说着说着忽然沉默起来，且越来越凝重，有心想问问又怕打扰到对方，同时也怕交浅言深引起对方反感，于是，她也跟着沉默起来，仔细过了一遍方才的话，也没发现自己有何不妥之处。
  崔元华很快发觉自己的失态，忙敛了敛神，向曾荣介绍起药典局的日常事务和人员结构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保密条例，那就是关于皇上的病案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关键时候，这个任何人包括皇上本人和太后，但不包括内侍监的几位内侍、内监大人。




第二百一十章 被钦点了

  连着两天，曾荣都没有出工，只在药典局里看病案，崔元华的意思是让她多读读之前的病案，先熟悉病案的格式和措辞以及一些专业用语。
  此外，有些特殊的病案，尤其是之前没有先例的，需单独摘抄出来记录在专门的典籍里，以供后人查阅。
  第三日，曾荣读到个一年前的病案，这天的日子有点特殊，说是朱慎，也是十皇子百日，皇上在坤宁宫赴宴，席间饮酒数盏，是夜留宿坤宁宫，夜半惊醒，执意离开，回到乾宁宫后呕吐不止，头疼欲裂，无法入眠，当值御医王院判施以针灸之法暂缓疼痛，天亮后，宣刘院使进宫，诊脉结果，梦魇、心悸，外加半夜出门吃进冷风，附药方一张。
  是日，皇上辍朝，刘院使留守乾宁宫，是夜，皇上又难以成眠，喝过汤药后刘院使仍施以针灸辅助入眠，外加安神香，只是半夜又被梦魇，醒来后枯坐到天明。
  连着三个晚上，皇上均是如此，喝药后施以针灸辅助入睡，半夜准醒，枯坐天明。
  三日后更换药方，仍无甚见效，第四日半夜醒来，皇上执意前往储华宫，劝不止，从储华宫回来，又进了慈宁宫。
  看到这份病案，曾荣直觉皇上这几日的梦魇准是跟先皇后有关，坤宁宫举办十皇子的百日宴，皇上喝酒了，难免不会有时空交错之感，因此，这天晚上极有可能梦到了先皇后，保不齐还有朱恒。
  或许因为心虚，也或许是想逃避，所以他不顾一切半夜从坤宁宫出来，连着三个晚上没睡好觉，第四天终于忍不住了，也或许是有人提醒他，总之，他半夜去找朱恒了。
  可惜，病案没有记载朱恒和他说了什么，也没有记载从储华宫出来后他为何去了慈宁宫，太后又说了什么，奇怪的是这个梦魇当天晚上消失了。
  不过病案上有记载，皇上仍继续吃了三日的安神汤方罢，但安神香没撤。
  曾荣正对着这份病案发呆时，杜鹃送来了她和崔元华的早饭，两人刚拿起筷子，有太监来传话，说是皇上宣太医了，在瑶华宫。
  崔元华一听，拿起一本记录簿，再把桌上的笔墨收拾进一个布袋，命曾荣端着一个瓷瓶，瓷瓶里是磨好的墨汁，两人急速赶往瑶华宫。
  瑶华宫是皇贵妃的住处，位于坤宁宫东边，刚一进大门，曾荣就闻到一股奇香，定睛一看，是院子里种的各种奇花异草，其中大部分尚未开花，香气应该是来自某种藤草，再不就是那窗户下的两畦百合。
  这个季节似乎并未到百合盛开之际，因而，曾荣猜想那两畦百合不是从花房挪栽来的就是有人用什么特殊方法催开的，花费肯定不菲。
  不过曾荣在意的不是这花费，而是这个女人的嚣张，牡丹不能用，可以用并蒂莲，也可以用百合，总之，她就是要告诉旁人，她在皇上心里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可惜，曾荣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些百合就跟着崔元华直接进屋了，原来，守门的宫女认识崔元华，这种情形下不用通报。
  皇上在东边第一间屋子里，正坐在炕沿上，张大嘴，有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的御医打扮的人正往他嘴里捣鼓什么，旁边还有一位年纪略大的头发胡须有点斑白的老御医，佝偻着身子正在一旁指点着。
  皇贵妃也在场，她也坐在炕沿上，一脸关切地盯着那位年轻御医的举动，她的身边站了个紫衣少年，曾荣认出对方正是那位三皇子朱悟。
  原来，是一家三口吃早饭呢。
  可惜炕几上没看到碗碟，不过曾荣猜想皇上准是被鱼刺卡住了。
  果然，没等崔元华发问，只见那位手拿夹子的御医惊喜地喊道：“看到了，还请皇上再坚持一下。”
  朱旭听了这话伸手阻止了对方的手，闭上嘴歇息了片刻，这才托着下巴骂道：“老货，这法子成不成啊？你要累死朕了。”
  可能因着嘴里被鱼刺卡着，语音有点含糊，但曾荣还是听懂了，这话是对老御医说的，因为皇上的眼睛是瞟向他的。
  “启禀皇上，醋也喝过了，馒头也试过了，呕吐也试过了，如今只剩这一个法子了，还请皇上再忍耐片刻。”老御医恭恭敬敬地回道。
  皇上听了这话咽了口唾沫，再次张大了嘴，折腾了片刻，皇上累了，又推开了对方。
  如此反反复复三次后，只见那位年轻御医战战兢兢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回道：“启禀皇上，下官该死，下官手掌太大，又笨拙，不如，不如。。。”
  “这跟手掌大有什么关系？”皇贵妃问道。
  “回禀皇贵妃，这夹子有点略短，曾太医的手伸不进去，不如，不如下官再另找一个女医来。。。”老御医前额也开始滴汗了。
  朱旭一听一脚踹了出去，“老货，你敢戏弄朕？”
  老御医和那位曾太医一听忙跪了下去认错。
  “女医？”皇贵妃眼睛看向了崔元华。
  “启禀娘娘，下官只是药典局的女官，于医者之道一窍不通。”崔元华躬身回道。
  “你，你，你不是。。。”朱旭留意到了站在崔元华后边的曾荣，只觉这小姑娘特别面熟。
  “回皇上，奴婢之前是尚工局的绣娘，如今是内侍监药典局的掌事。”曾荣回道。
  “绣娘？哦，对对对，朕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绣娘，你来试试。”朱旭也是突然想起来，这个小姑娘年龄小，手肯定小，绣技一绝，手准也巧，夹个刺而已，应该没问题。
  “我？”曾荣这一惊可谓不小。
  这是什么情况，第一天出工，皇上就钦点她来拔鱼刺？
  应还是不应？
  “启禀皇上，曾荣。。。”崔元华想开口替曾荣拒绝，给皇上拔鱼刺，开什么玩笑，没看两个太医都不行，曾荣冲上去，万一弄砸了，这后果她都兜不住！
  “无妨，你来试试。”朱旭也不知为何，这一刻就是相信曾荣。
  曾荣听了只得转身让身边太监去打盆凉水来，她要洗手。




第二百一十一章 挨罚

  太监很快端来一旁凉水，曾荣仔细把手洗了，这才上前，接过那名曾太医手里的夹子，先试了试，感觉还算顺手，便站到了皇上面前，朱旭这次不用曾荣吩咐，主动张大了嘴。
  曾荣把眼睛凑到对方面前，见对方的舌根部似乎肿了起来，隐约可见有一根鱼刺横在嗓子眼口，若贸然把夹子伸进去，确实有点费劲。
  犹豫了一下，曾荣命人取了一柄长勺来，她左手拿勺子压制住对方的舌头，右手拿着小夹子快速地伸进对方嘴里，小心翼翼地把那根鱼刺夹了出来。
  “你之前干过？”皇贵妃惊喜地问道。
  因为曾荣的动作太过娴熟，还知道用勺子压制舌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熟手。
  “回皇贵妃娘娘，干过，奴婢妹妹小时候没少被鱼刺卡，奴婢替她夹过几次。”曾荣回道。
  事实上，她的确替人夹过，只不过那个人不是阿华，是徐靖。
  徐靖被鱼刺卡了，不想连累曾荣挨骂，只能让曾荣替他想辙，曾荣也试过几种法子，有两次鱼刺太大，扎得又深，咽不进去又吐不出来，最后她用自己拔眉毛的夹子替他夹出来了。
  “好啊，你会居然还不吭声，还得朕开口请你，请你还得推三阻四的，你，你究竟有几个胆子，啊？”朱旭一听咬牙了。
  害他白遭了这半天的罪，这口气必须得出。
  “回皇上，奴婢不敢，皇上您是万金之躯，奴婢今儿第一次出工，又不是医女，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自荐的，万一失手了，出了差错，奴婢死不足惜，若连累到旁人，奴婢如何心安？”曾荣跪了下去。
  “朕瞧你胆子大得很，还敢顶嘴呢，来人，让她去外面跪两个时辰，看她下次还敢顶撞戏弄朕？”
  “回皇上。。。”曾荣抬起头，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这也太冤了吧？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莽撞上前的，这怎么是戏弄呢？这明明是对对方负责好不好？
  再说了，对方是谁，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她是谁？是刚进内侍监的掌事，她敢吗？她敢主动招惹是非？万一一紧张一害怕，手抖了怎么办？
  可惜，崔元华拽住了她，不让她说下去了。
  “放开她，你是不是觉得冤？”朱旭问。
  曾荣闭嘴了。
  “问你话呢，哑巴了？”朱旭本想抬脚踹过去，可刚一动脚，发现对方是个女孩子，又把脚收回来，改成眼一瞪。
  “回皇上，奴婢不敢顶嘴。”
  “朕问你是不是觉得冤？”
  曾荣点点头。
  “你冤，朕还觉得冤呢，啊，你明明会，可你就在一旁杵着不吱声，看着朕遭罪，看着刘院使说要去找女医，你还无动于衷，你说，朕养着你是为何，不能替朕分忧，这样的人朕要来何用？”
  “启禀皇上，奴婢是药典局的，奴婢想替皇上分忧，只是怕能力不足适得其反。”曾荣本不想回应，可又怕对方骂她哑巴。
  第一次，她体会到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做也是错，不做还是错。
  “你，出去，出去跪着。”朱旭挥了挥手。
  曾荣只得走出去，跪在了东边这畦百合前。
  “皇上，这小姑娘手脚挺利落的，你因何要罚她？”童瑶问。
  她是想替曾荣求个情，这个小姑娘她看着是越来越喜欢了，居然敢在从皇上嘴里拔刺，小小年纪定力比御医还足，是个成大事的。
  当然，她也是看出来，皇上并没有真生气，多半是想逗弄逗弄曾荣，哪知这丫头还挺倔的，不会说两句好话软话。
  “罚的就是她的利落，看着朕有难处不主动请缨，这样的人要来何用？”朱旭心里这口气还没出呢。
  实在是鱼刺卡住的滋味太难受了，偏还要不停地张嘴，几次恶心得他想吐，可曾荣倒好，就在一旁干看着，这样的人不罚她下次还不长记性。
  “也对，看她以后还敢对皇上不尊。”童瑶不再劝了，顺着皇上说道，继而，又笑道：“只是这小姑娘毕竟还小，才十三岁，又是第一次面圣，哪有不紧张害怕的？”
  “你听她说的，朕瞧她淡定的很，手一点都没抖。”朱旭吹了吹胡子，说道。
  “启禀皇上，下官还得替皇上看看舌根是否被扎破？”刘院使斗胆插嘴道。
  “平身吧，老货，你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连个小姑娘都比不过。”朱旭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
  刘院使也不敢辩白，只能点头认怂。
  “回皇上，这你可冤枉刘院使了，俗话说，熟能生巧，皇上您这些年是头回被鱼刺卡住，刘院使上那练这夹鱼刺的手艺？真要说起来，倒是臣妾的不是，臣妾没替皇上把鱼刺摘干净，错的是臣妾。”童瑶替刘院使说话了。
  “不敢，不敢，是下官学艺不精。”刘院使越发恭敬地回道。
  “好了，废话这么多，还看不看？”朱旭张大了嘴巴，等着刘院使上前。
  刘院使看过之后说是舌根肿大，需吃点一天汤药消肿，太监忙请他去外面开了方子。
  崔元华也跟着出去了，她要把事情经过简要记载下来，还需把药方抄录下来。
  约摸一炷香工夫后，刘院使开好药方，崔元华也大致把事情经过记录下来，只需把药方再抄录下来即可。
  少倾，刘院使领着那位曾太医离开了，出了大门，看见跪在一旁的曾荣，刘院使摇了摇头。
  曾荣也不知对方这摇头是何意，倒是那位曾太医，冲曾荣歉然一笑，曾荣回了对方一笑。
  这一幕可巧落在朱旭眼里，他是要回乾宁宫批改奏章，正要出门时看到的。
  这丫头倒是挺胆肥的，被罚跪了居然还能笑出来，到底是年轻不知事啊。
  也对，据说这丫头连母后都敢驳，偏母后还就依她了。
  不对啊，这丫头不是母后相中的人么，貌似连皇后和皇贵妃也对她动了心思想要招揽过去。
  不就是一个小破绣娘么？
  莫非这背后还有什么他不清楚的事情？




第二百一十二章 “垂青”

  尽管朱旭闪过一个念头，可能曾荣背后还有什么他不清楚的隐情，但因着他是皇帝，是日理万机的皇帝，多少朝政大事等着他去处理，因而，闪念也只是闪念，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了。
  朱旭离开了，曾荣却不能走，她必须得跪满两个时辰，崔元华没有等她，嘱咐她几句先行离开了。
  约一炷香后，朱悟也出来了，路过曾荣时，顿足片刻，走到曾荣面前，“你用过早膳否？”
  曾荣点点头。事实上她压根没来得及吃，可她不想多事，最主要的是，她对这对母子相当的忌惮。
  “方才刘院使说父皇的舌根部和嗓子眼上方处均肿了，是因为鱼刺之故，需吃两日汤药，你还觉得自己冤么？”
  这话问的，曾荣真想送他一个白眼，可她终究还是不敢，只得恭恭敬敬地回道：“回三殿下，不冤。”
  想必是见曾荣态度尚可，朱悟点点头，说：“母妃方才为你求过情了，你放心，时间一到，母妃会放你离开，必不会为难你。”
  说完，朱悟转身离开了，没再看曾荣一眼。
  倒是曾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发了片刻的呆，这三皇子究竟什么意思？竟然会屈尊纡贵跑来和她一个宫女解释皇上和皇贵妃的言行？
  有这必要么？
  是他自己的本意还是皇贵妃示意的？
  真是有够背晦的。
  都说事不过三，可她都第几次了？
  刚进锦绣坊第一天绣个丝帕被刘公公相中，刚进尚工局第一天因为几句话也被覃初雪和柳春苗盯上了，第一次去后宫想看焰火居然碰上朱恒，第一次去慈宁宫也碰上了皇贵妃、皇后和皇上，这次更恐怖，刚进内侍监第一次出工又被皇上钦点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一口气直接拒绝，拼死说自己不敢也不会，兴许还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
  可是话又说回来，若不如此的话，她又如何能进宫如何能进内侍监如何能吸引皇上的注意？
  不吸引皇上的注意，她又如何才能护住徐家如何才能报仇？
  总之，很矛盾的心理。
  正低头自省时，一身盛装的皇贵妃出来了，后面跟着一堆宫女太监，其中几位太监去准备翟舆，路过曾荣时，皇贵妃也站住了，不过却没有走过来，隔着一丈来远说道：“本宫去一趟慈宁宫，若是回来晚了，会有人告知你时辰的。”
  “多谢皇贵妃娘娘体恤。”曾荣回道。
  “论理，你今儿也算立了一小功，可你错就错在不该推三阻四的，这么好的露脸机会给你了，你不知抓住反倒往外推，你置皇上于何处？更别说，皇上那会正难受呢，因为你这一耽误，害他又白遭多少罪，所以你也别觉得自己冤，以后呀，凡事都留点心，宫里不比外头，更不比你们乡下，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做，不说出人头地，也得想法让自己变强少遭些罪，你细细想，本宫这话可有道理？”
  “多谢娘娘赐教，奴婢定当谨记于心。”曾荣诚惶诚恐地回道。
  “识趣就好，人啊，就怕不识趣，不识趣，别人就是想提携你也懒得费那个心思。”
  “多谢娘娘提点。”
  童瑶挑眉一笑，扶着宫女手向自己的翟舆走去。
  曾荣再次扶额，这母子两个究竟是想干嘛，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不对，一个小小的掌事，有必要这么“垂青”于她么？
  不对，这个女人惯于收买人心，也惯于耍手段，她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比如她这会去见太后，肯定免不了会提及曾荣被皇上罚跪一事？多半是想借太后的嘴把这件事告诉朱恒，想再次试探曾荣在朱恒心里的位置。
  朱恒不会这么傻又上当吧？
  可即便如此，曾荣也是无计可施，因为就算她不跪在这，她也不能轻易把消息传过去，只怕这皇贵妃正等着看自己跳进她挖的陷阱呢。
  一念至此，曾荣收了心思，闭上眼睛，分析起当下她要做的事情来，虽说事情是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她一步步接近了皇上，可这意味着她将要承担的风险也越来越大，尤其是认清皇贵妃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后，她更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她是怕自己压根撼不动这对母子，最后落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到时，只怕整个徐家还得受她牵连，又要重复上一世的悲剧。
  三月底的日头到了中午还是有点晒人的，加之一早起来到现在，三个多时辰过去了，曾荣滴水未进，也滴米未进，因而，跪着跪着她有点恍惚了，有心想求门口那位宫女给她倒杯水，可又怕被对方拒绝，同时也怕连累到她，只得咬着牙挺着。
  摇摇晃晃的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曾荣觉得自己快要晕倒时，总算出来一个宫女，站在廊下，告诉曾荣可以离开了。
  曾荣起身站起来，第一次没站稳，摔倒了，于是，她干脆坐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和腿，突然，从门外进来一个太监，没等太监走到曾荣面前，门廊下的那位宫女一溜小跑着过来，“常公公，可是皇上又有什么吩咐？我们娘娘去慈宁宫了。”
  这位常公公笑了笑，“不是，咱家是来传旨的。”
  说完，这位常公公走到曾荣面前，甩了甩手里的拂尘，说：“皇上有旨，两个时辰已到，你可以回去了。”
  “多谢公公。”曾荣回道。
  太监并未离开，而是看着曾荣，曾荣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地上，忙解释道：“这位公公，才刚这位姐姐告知我时间到了，我正要起来呢。”
  “是哦，常公公放心吧，皇贵妃叮嘱我了，命我看着沙漏呢，是她自己不争气，站起来时摔倒了，才又坐在地上的。”那位宫女为了撇清干系，说道。
  曾荣没回嘴，起身站起来，这次没再摔倒，不过也晃了一下，对两人笑了笑，“有劳这位公公和姐姐了。”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上书房

  从瑶华宫出来，曾荣正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时，只见杜鹃急匆匆地寻了来，手里拿着包东西，见到曾荣，几步跑了过来，打开手里的丝帕，说：“来，先吃点东西垫补一下。”
  曾荣扶着对方，也顾不得斯文，从她手里接过一块点心忙放进嘴里，“多谢杜鹃姐姐。”
  “谢我做什么，这是崔姑姑命我送来的，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第一次出工就受罚了？我听闻。。。”后面的话杜鹃没说完，看向曾荣身后。
  原来是那位常公公也出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受罚也是应该的。”
  这话自然是说给那位常公公听的，但那位常公公似乎充耳未闻，越过她们两个直接走了。
  曾荣连吃了两块点心，这才扶着阿玉回到药典局，崔元华正在翻阅之前的病案，见到曾荣，放下了手里的卷宗，问：“是皇贵妃让你回来的？”
  “皇贵妃去了慈宁宫，尚未回来，走之前告诉宫女了，不过皇上也打发一位姓常的公公来通知我了。”曾荣坐下来，犹觉自己膝盖疼痛难忍，见没有外人，忙掀开来查看，果然也有点青肿了。
  崔元华坐在桌子对面，没有看到这一幕，继续问：“常公公，常德子？”
  “不清楚叫什么，约摸三十岁来岁吧，高高瘦瘦的。”曾荣回忆了下那人的相貌，貌似还挺白净，五官也不难看，不过这话她没说出来。
  “他是皇上身边的随侍太监。”崔元华说完看了曾荣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却没有多余的话，曾荣正低头揉着自己的膝盖，没有留意到这些。
  须臾，曾荣抬起头，问：“姑姑，您能否跟我说句实话，倘若今儿这事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崔元华被问住了，沉吟片刻，“若有八九分把握，可能会在刘院使说找女医时主动站出来，毕竟那会曾太医已然放弃，不算给他难堪。”
  “可我并无八九分把握，且我第一次面圣，哪敢啊？”曾荣说的是实话，第一次面圣就自荐，岂不显得太刻意了？
  再则，皇贵妃母子在一旁呢，皇贵妃若是怀疑她对皇上有什么不良居心，想灭掉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这跟自己找死有什么区别？
  “这倒也是。不过你这运气也够好的，别看皇上罚了你，但皇上也记住你了啊，我刚翻过这些病案，至少有十年皇上不曾被鱼刺卡过，你一来就碰上了，且还让你露脸了，这两个时辰你跪的不冤。”最后一句话崔元华带了点揶揄的语气。
  曾荣苦笑一下，“姑姑，我担心再跪几次，这双腿就废了。”
  她是想到了覃初雪和柳春苗，看来，这宫里罚跪是传统，为了让自己少遭些罪，还真的要变强些。
  “如何，好些了没，我们该走了？”崔元华看了眼墙角的沙漏，问道。
  “干嘛去？”
  “乾宁宫，皇上该用药了，我们也得过去一趟。”崔元华一边说一边又往布袋里装东西。
  “姑姑，不如这次让杜鹃姐姐去吧。”曾荣趴在桌子上哀叹，她是怕一不小心再犯错，今儿再来两个时辰，她这双腿就该几天走不了路。
  “你细想想，皇上为何要打发常德子去通知你到时辰了，还不是因为他该用药了，知道咱们该过去了。”崔元华斜睨了曾荣一眼，为曾荣的不开窍气结。
  曾荣一听，只得苦着脸站起来。
  还好，乾宁宫比瑶华宫近多了，曾荣是第一次来，可能是因着此处是皇上处理政务以及私下会见大臣之地，整个院子里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任何花草，清一色的地砖。
  大殿里也没有任何花哨东西，两排大高椅，墙上倒是有不少字画，不过引路的太监并未停留，直接把她们两个送到书房门口。
  看到传闻中的上书房，曾荣颇有几分小激动，不过大略扫了一眼后，似乎又有些失望，感觉和徐家的书房布局并无太大差异，所不同的是，屋子要大一些，地上铺的砖要高级些，是墨绿色带花纹的；还有，屋子里的书架和博古架都是用金丝楠木打造的，有一股淡淡优雅的香味；还有，案桌要大一些，案桌上堆的不是书籍字画而是奏章；还有，西边墙上挂的不是字画，而是一张大舆图。
  至于别的，曾荣也没敢细看，因为皇上正坐在南边窗台下的圈椅上和刘院使说话，见曾荣二人进门，余光扫了她们一眼。
  曾荣跟在崔元华后边行过礼，两人走到书桌前，崔元华拿出笔墨，命曾荣来记载。
  曾荣尽管不太乐意，可也老老实实接过东西，不敢放到案桌上，转身找了处高几，也不敢坐下，只能趴着，听着那两人的一问一答，曾荣在案卷上写下：“舌根红肿处仍可见，吞咽时仍有轻微疼痛感，其他均未见异常，需再服药一日。今日当值太医，刘院使和曾太医。”
  曾荣这边正写着，那边刘院使已然退下，常德子端着碗汤药站到皇上面前，皇上一闻到这汤药的味道不由自主地拧了拧眉头，复又瞪了曾荣一眼，见曾荣正背对着趴在高几上写字，倒没说什么，闭上眼睛把汤药灌进嘴里，常德子接过空碗递给旁边的小太监，又从小太监手里接过茶盏和唾盆，伺候皇上漱口。
  朱旭忙完这一切时，曾荣这边也记载完毕，开始收拾东西，刘院使告退时，崔元华也正要告辞，朱旭抬起眼皮子夹了曾荣一眼，“拿来朕看看。”
  曾荣忙把合上的簿子又打开，两手奉送上前，朱旭没接，常公公见此忙接过递到他手里。
  朱旭扫了一眼，先看了文案，还行，简单明了，再一看字体，也行，娟秀中不乏笔力，可能因为是趴着写的缘故，有的笔画起收时不太利落。
  难怪会被这么多人惦记，原来不仅会刺绣，看样子还读过不少书，不过最难得的是这份淡定，第一天上工，就敢在他虎口里拔刺，关键是动作还稳，手一点没抖，比那个曾太医还强上两分。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予置评

  分析完曾荣的书法，朱旭抬头打量起曾荣来，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据说母后把她年轻时戴过的一对芍药花送给这丫头，偏这丫头不识货拒绝了。
  巧合的是，母后生日那天，据说他那个从不见外人的大儿子去参加什么诗会集会了，偏这丫头也在场，以致于后来几日的朝会上有不少大臣问起朱恒来，甚至还有大臣主动请缨要为朱恒去民间访求名医，看能否治好朱恒的双腿。
  想到这，朱旭心气又有点不顺了，他讨厌那些大臣的谏言，弄得好像朱恒不是他亲儿子，他这个做父皇的不关心自己儿子亏待了自己儿子似的。
  事实上，朱恒出事的前两年，不但宫里的御医没间断地替朱恒治疗，也从外面找了好几位所谓的名医，最后的结果都是一个，他的经脉受损，回天乏力。
  可这些大臣不死心啊，非要折腾点事情来，弄得他烦不胜烦。
  这倒也就罢了，事情已然发生，不管怎么说，这个儿子肯出来见人是好事。
  只是他果真是为这丫头？
  可这丫头并无惊人之姿，且年龄也不大，明明就是个小豆丁，为人虽有几分聪明，却一点不机灵，貌似还很无趣，也就这双眼睛还行，挺有神采的。
  “你进宫多久了？”
  “回皇上，半年。”曾荣记得上次好像回答过这问题，不过对方是皇帝，贵人多忘事也难免。
  “读过几年书？”
  “回皇上，断断续续的七八年吧。”曾荣把曾华未出生前大哥曾经教过她认字那段经历算上了，否则，她没法解释自己这一手书法。
  “除了书法还会什么？”
  “回皇上，刺绣和画画。”
  接下来，朱旭问了曾荣的老家以及家中人口状况等，正觉无趣时，有人来传话，说是慈宁宫来人，听闻皇上宣了太医，想问问皇上究竟如何了。
  “你去一趟慈宁宫见太后，把今日之事说明，别让太后忧心。”朱旭对曾荣道。
  因着曾荣低着头，没有意识到这话是对她说的，还以为是对那位常公公或是崔元华呢。
  见曾荣没动地方，朱旭提高了嗓门，“说你呢，怎么又哑巴了？”
  “啊？”曾荣抬起头，明显又被吓了一跳。
  这种话不是应该他身边的太监去回么？况且，太后都打发人来了，直接告诉来人不就行了么？
  “啊什么啊，你，去一趟慈宁宫，告诉太后朕今天被鱼刺卡了，拜你所赐，遭了半个时辰的罪，最后舌根红肿，吞咽困难，需吃两日汤药。”朱旭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要不是看在对方是个小姑娘份上，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曾荣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可一看身边还有这么多太监宫女，只得闭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喏。”
  “错一个字试试。”朱旭威胁道，随后看了眼慈宁宫来的太监，那位太监忙不迭地点头应诺。
  曾荣这次连嘴都不敢张了，躬身往后退了几步，到门口时，转身出去了，出来后的曾荣立即深呼几口气，并伸手在自己胸口顺了几下，心里默念几遍，“不气，不气，不能生气。”
  说是不生气，可这口气真不好顺下去。
  不说别的，这刚跪完两个时辰，这会再让去慈宁宫，她的腿还要不要？
  这皇上多半是故意的吧？看她不顺眼？
  “走不走？”旁边的太监催道。
  “走，走，有劳这位公公了。”曾荣忙换上了一副笑脸。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刻多钟，还好，因曾荣主动跟对方解释说自己腿脚有点不利落，这位太监也没催她，一直就和着她的步子。
  进了慈宁宫，曾荣依旧在台阶下等着，那位公公先进去回话了，很快就出来招呼曾荣。
  曾荣进去时太后正坐在炕上，低头翻弄着几张纸，旁边有宫女太监在摆膳，曾荣跪了下去，“回太后，奴婢从乾宁宫过来，替皇上传话。”
  听到曾荣的声音，太后抬起头，显然很意外，“是你？”
  “回太后，是奴婢，奴婢分在药典局，跟崔掌事做事，今儿第一天出工，皇上命奴婢来传话，说不能错一个字，还请太后莫嫌奴婢冒昧，皇上的原话是‘啊什么啊，你，去一趟慈宁宫，告诉太后朕今天被鱼刺卡了，拜你所赐，遭了半个时辰的罪，最后舌根红肿，吞咽困难，需吃两日汤药。’”说完，曾荣转向旁边的王公公，“王公公，小的没错一个字吧？”
  王公公点点头，“是，一字不差。”
  倒是太后听了曾荣这番话有点糊涂了，细细琢磨了一会，才明白是自己儿子在跟一个小姑娘置气呢。
  “究竟怎么回事，你再和我细说说，他被鱼刺卡了，跟你何干？”太后命曾荣起身上前说话。
  可能是曾荣起身时膝盖的疼痛不小心带动了面部的表情，太后留意到了，“腿怎么啦？”
  “回太后，没事，刚不小心磕了一下。”曾荣也不敢告状。
  太后点点头，没再问下去，她当然清楚曾荣肯定是膝盖跪肿了，皇贵妃特地跑来一趟告诉她曾荣被罚跪两个时辰，不就是想给她和朱恒添堵添恼么，因此，她嘱咐了身边人，一律不许跟朱恒提起此事。
  可到底是有点心气不顺，所以她打发人去乾宁宫问问，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曾荣把上午她和崔元华进瑶华宫给皇上拔刺那段过程学了一遍，“启禀太后，奴婢真不是存心戏弄皇上，实在是第一次真正面圣，哪敢自荐？况且，奴婢也没有十分把握，万一耽误了也担不起这责？后来是皇上钦点了奴婢，奴婢才斗胆一试的。”
  “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记住了，该藏拙时藏拙，该出手时就出手，宫女也好，女官也罢，都是为主子分忧解难的，记住这点就好。对了，还有一事，你如今也升为女官了，不必再一口一个奴婢。”
  太后也不好评判究竟谁对谁错，站在曾荣的立场，小姑娘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的，站在她儿子的立场，多遭了小半个时辰的罪会生气也是正常的，所以她不予置评。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又被钦点了

  从慈宁宫出来，曾荣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食盒，是太后命她给皇上送去的。
  原本她还在纠结从慈宁宫出来用不用去乾宁宫回话呢，太后命人捡了两样菜，间接告诉她该怎么做。
  说实在的，这趟慈宁宫之行她有点被太后感动了，太后非但没有责怪她“戏弄”皇上，还刻意提醒她以后不可再自称“奴婢”自贱身份，临走，又教她怎么做事，以致于那一瞬间她甚至生出几分悔意，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去那什么破内侍监，直接进慈宁宫好了。
  当然，也只是一闪念间的悔意。
  她是一个意志还算坚定的人，自己选好的路一定会一步步走下去，明知前路艰险，明知蝼蚁撼树，可她还得负重前行，这是她重生的意义。
  再次站住乾宁宫前，曾荣深吸了口气，这才请门口的太监通报，说是药典局掌事曾荣奉太后之命来送膳食。
  巧合的是，曾荣进去时，皇上这边也在摆膳，这次就不在上书房，而是在西边第一间屋子，皇上正拿着卷书坐在炕上翻看，前面的炕几上摆了好几道菜，陈霞领着郑姣两个站住一旁，每上来一道菜，都由太监拨出一口到碗里让她们先尝，待所有菜尝完后还得等一刻钟皇上才能食用。
  这是曾荣才从太后那边得知的用膳规矩，也难怪这对母子一个拿着几张画翻弄一个拿着卷书翻看，原来都是为了打发时间。
  “启禀皇上，下官已完成皇上使命，一字不差地复述了皇上的旨意，太后得知皇上吞咽尚有疼痛感，命下官给皇上送来两道菜。”曾荣说完双手把食盒送给传菜的太监。
  传菜的太监接过去打开食盒，其中一个太监正要往陈霞的碗里拨菜时，朱旭发话了，“这两道菜让她试吃。”
  陈霞听了虽有点诧异，但什么也没说，把碗筷递到曾荣面前，曾荣有点轻微的洁癖，不想用别人用过的碗筷，因而伸手去接时就有点犹疑。
  “给她换副干净碗筷。”朱旭吩咐道。
  这下不但陈霞瞪大了眼睛，就连拨菜的太监也惊得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把手里的碗打了，还是常德子机灵，忙从屋子中间的小圆桌上拿了一套干净的碗勺来，亲自动手从碗里给她拨了足足半碗的芙蓉火腿鸡蛋羹，这道菜是由春笋、金华火腿外加鸡蛋做的，香鲜可口，曾荣上一世在徐家吃过，不过徐家的厨子比起宫里的还是要差一些。
  另一道是丸子汤，白瓷碗里放了几片绿叶青菜，青菜上面铺了四个丸子，每个丸子都用一截竹荪包裹住，还好，这一次常德子只给曾荣舀了一个丸子，曾荣咀嚼了一会，只吃出这丸子里有新鲜的海味和部分鸡肉，别的没尝出来，不过味道的确是鲜美无比。
  “如何？”朱旭问曾荣。
  “回皇上，两道菜均入口即化，正适合皇上。”曾荣躬身回道。
  “蠢货，朕问的是味道如何？”朱旭瞪了曾荣一眼。
  “启禀皇上，这道鸡蛋羹鲜香可口，这道丸子松软鲜美，是下官从未尝过的美味，至今齿颊生香。”曾荣斟酌了一下措辞，回道。
  这对她来说的确有点难度，毕竟她不是美食家，上一世虽在徐家生活多年，可一来徐家也不是什么骄奢淫逸之家，更注重的是书香传世，二来曾荣不过是个妾室，因而，她对美食一道纯属门外汉一个。
  “拿来，朕尝尝。”朱旭斜了曾荣一眼，显然不是很认同曾荣的话。
  他吃了几十年的御膳房，这些菜什么味道还能心里没点数？要真有这丫头说的这么好，他何至于看着这些东西一点食欲没有？
  “启禀皇上，尚不足一刻钟。”陈霞拦住了常德子，这是她的职责。
  “拿来吧。”朱旭没抬头，只抬起眼皮夹了陈霞一眼，吐出了三个字。
  常德子一听忙把手里的丸子端到皇上面前，皇上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尝尝，确实挺松软的，鲜美吧，也有点，放了点海鲜和山珍，再加上鸡肉，这汤是用好几只野鸡吊出来的高汤，这么一想，味道似乎真不错。
  为了体验曾荣形容的齿颊生香，朱旭又舀了一个丸子送进嘴里细细品味，剩下的那个丸子他赏给常德子了。
  那碗鸡蛋羹他也吃了小半碗，感觉一般，不如丸子，可能因着放了点火腿，虽不至于齿颊生香，但这股鲜香确实久久没有散去。
  曾荣见他把这两道菜都尝过了，想着应该没自己事了，便躬身要告辞。
  “皇上用膳不能打扰。”常德子没等皇上回话，轻声警告了她一句。
  曾荣哪知有这个规矩，再次腹诽起来，早上她就因为挨罚没吃上饭，下午这一耽搁，估计她的晚膳又该被耽误了，说实在的，若不是方才那半碗鸡蛋羹和一个丸子，只怕这会她肚子又该叫唤起来。
  可腹诽归腹诽，曾荣是绝对不敢开口了，食不言的规矩她懂，方才她只是太急切了，一时没想这么周全，觉得皇上是在品尝太后送来的菜肴，尚未正式开动，她可以钻个空子。
  可是话说回来，她也想不明白这一天为何犯了这么多错，明明之前在锦绣坊和绣作坊那边她和几位姑姑相处得都不错，还有太后老人家也是，几位长辈虽都有点私心，可对她无不关爱有加，却独独在这位面前，一而再地出错一而再地挨骂挨罚。
  看来，她还是适合和女性长辈们打交道，对男性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还好，这一次朱旭没有罚她，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曾荣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忙把头低下去，弓腰缩背的，恨不得把自己脑袋藏起来。
  朱旭略扯了扯嘴角，没再去逗她，拿起筷子，正式开动了，可惜，刚有的一点食欲，看着这满桌的菜肴又不知如何下箸了。
  “来，你过来。”朱旭又叫了曾荣。
  曾荣也不知是不是叫自己，为避免挨骂，抬起了头，见皇上果真看着她，只得上前几步。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不正常

  就在曾荣战战兢兢地站在炕沿前时，朱旭指着炕几上的十道菜说道：“这十道菜，你都尝尝，看看哪道适合朕。”
  旁边的侍餐太监听了，这次不用别人提醒，忙又拿起之前曾荣用过的碗筷，从就近的盘子里拨了点菜出来，端到曾荣面前。
  “启禀皇上，下官，下官只是个。。。”曾荣艰难地开口了。
  她是怕回头对方万一再有点不适又把责任甩到她身上，再来一次，只怕不是跪两个时辰这么简单了。
  可话说到一半，曾荣的余光感知到对方递过来的信号，不禁一凛，忙接过太监的碗筷，“下官才疏学浅，若有差池，还请皇上恕罪。”
  还好，太监给曾荣尝的是一道豆腐，自然不是普通豆腐，是一道特别水嫩的蟹黄豆腐，先不说味道，光这颜色看起来就十分爽目，“启禀皇上，这道豆腐添加了点蟹黄，金白相间，色香味齐全，鲜嫩无比，可以一试。”
  太监听了这话看了眼皇上，见皇上没反对，拿起皇上吃过的碗舀了小半碗送到皇上面前。
  朱旭端起碗也学曾荣往嘴里送了一勺，让豆腐在嘴里稍稍停留了一会，他也吃出了蟹黄的鲜和豆腐的滑嫩。
  接下来，太监给曾荣尝的是鸡汁鲍鱼焖鹿筋，曾荣有幸尝了一个鲍鱼外带一块鹿筋，这道菜的特点是咸香酥烂，在曾荣的介绍下，朱旭也尝了一个鲍鱼和一块鹿筋。
  就这样，曾荣每吃一道菜，介绍一遍这道菜的特点，随后朱旭也跟着尝了一口，不知不觉，这十道菜吃下来，朱旭肚子里也有了七八分饱了。
  因为养生，御医告诫过他，晚上不可十分饱，因而，这十道菜下来，他放下了筷子，对曾荣说道：“这十道菜，你挑两个喜欢的拿走。”
  呃，这一次这么轻易放过她了？
  曾荣抬眼看向对方，刚要说点什么，见对方目光射过来，曾荣忙跪下谢恩了，起身后，她挑了一道鸡汁鲍鱼炖鹿筋和一道鸭舌羹。
  鸡汁鲍鱼炖鹿筋是食材难得，做工也复杂，不是普通人可以问津的，她想带回去给崔元华和杜鹃一起尝尝，鸭舌羹是离得近，就手端的，再则，这道菜一般人也没机会尝，得杀多少只鸭子呀？
  见曾荣挑好了两样菜，常德子给她拎了个食盒过来，没等她拒绝，接过她手里的菜放进了食盒里。
  接过食盒，曾荣忽地想起了什么，转身又向皇上屈膝行了个礼：“下官告退。”
  朱旭听到这四个字，微微拧了拧眉，一旁的陈霞留意到了，忙拉着郑姣躬身告退。
  曾荣见陈霞告退，以为自己也可以跟着离开了，刚一转身，只见常德子冲她眨了眨眼，微微摇了摇头。
  曾荣只得转回身子，见皇上的脸似乎比方才阴沉了些许，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忙主动问道：“启禀皇上，可是还有事情吩咐下官？”
  “朕分明记得方才你还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奴婢’，缘何去了一趟慈宁宫就改了？”朱旭问道。
  曾荣一听这事，心下松了口气，“回皇上，是太后老人家提醒下官的。”
  “太后？”朱旭再次诧异了，母后究竟是什么意思，连这等小事也管？她是有多喜欢这丫头？
  “太后说了些什么？彼时都有谁在？”朱旭继续问。
  “回皇上，只有太后和几位宫女太监在，太后问皇上被鱼刺卡了与下官何干，得知缘由后，告诫下官说，宫女也好，女官也罢，都应为主子分忧解难，启禀皇上，下官知错了，以后定当谨记太后教诲，也谨记皇上教诲。”
  “罢了，就你这榆木脑子，朕可没好耐性去调教你，去吧。”朱旭挥了挥手，嫌弃地摇摇头。
  曾荣见此如蒙大赦般逃了出来，丝毫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嫌弃不嫌弃。
  拎着食盒，曾荣直接去了药典局，没看到崔元华和杜鹃，转身回了内三所，正要拿钥匙开门时，郑姣从旁边屋子走出来，说是杜鹃把她的晚膳送来了，放到了郑姣这边。
  曾荣听得如此说，忙好意问道：“郑姐姐可用过了？”
  郑姣瞥了眼她手里的食盒，“正用着呢。”
  “既如此，这菜我分你一些，余下的我给崔姑姑送去。”曾荣一边说一边拎着食盒要进郑姣屋。
  “不必了，真不必了，我和陈姑姑每日替皇上尝菜，这几日也尝了上百道菜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机会尝试新菜，你给崔姑姑送去吧。”
  曾荣见对方堵在门口，显然是真不想让她进屋，再则，郑姣说的也是实话，人家一给皇上尝菜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于是，曾荣又回转身，放下食盒，去郑姣那把自己的份例菜端回来，一并放入食盒中，这才拎着食盒去找崔元华。
  崔元华住在旁边的西跨院里，曾荣进去时，崔元华已用完膳了，见到曾荣，着实有几分意外。
  曾荣说明缘由，崔元华看向曾荣的目光带了几分研味，今天的事情委实太过诡异，曾荣来见她之前，她还在分析皇上和曾荣之间那莫名其妙的气场。
  首先，皇上今日钦点曾荣为他拔刺就不正常，虽说曾荣手是小，可她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第一次面圣，皇上如何相信她会拔刺又如何相信她敢从他嘴里拔刺？
  其次，皇上一怒之下罚曾荣下跪她能理解，可她不理解的是，皇上事后命常德子特地去瑶华宫告知曾荣时辰到了，这说明皇上心里一直惦记着曾荣，也生怕皇贵妃会继续为难曾荣，所以才会命自己最得意的内侍太监过去。
  第三，皇上命曾荣去慈宁宫也不正常，通常这种情形下是打发身边的太监过去或是直接交代慈宁宫来人，可皇上却独独打发一个生人过去，这也太奇怪了些。
  偏之前的这些问题她还没分析明白，曾荣又拎了个食盒来，说是皇上赏她的菜。
  皇上居然赏一个初次上工的小宫女两道菜？
  要知道，她在皇上身边快二十年了，皇上何曾给过她一个特殊的眼神？




第二百一十七章 又被差遣了

  尽管崔元华用过晚膳了，可看在曾荣的诚意上，她还是拿起筷子尝了尝这两道菜，毕竟素日她也没有机会品尝御膳房的珍品。
  不过尝菜不是目的，目的是想拉近些和曾荣的关系，打探下曾荣去慈宁宫说了什么，从慈宁宫回乾宁宫皇上又说了什么，这两道菜，皇上又是因何赏给曾荣的。
  曾荣挑一些能说的说了。
  因着崔元华一直在内侍监这边，鲜少去后宫，所以她对曾荣的传闻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筛选那日刘内侍和皇后起了点争执，那是因为刘内侍来向皇帝禀告时她正好在场。
  而太后赏赐曾荣芍药花被拒以及朱恒因为曾荣参加集会那些闲话，崔元华一概不知，因此，她也就不理解太后因何会对曾荣如此宽容眷顾。
  “你之前和太后熟悉？”话一出口，崔元华忽地想起来，这个问题她之前已然问过曾荣。
  果然，曾荣依旧是那个回答，说是她曾经给太后绣过一件常服，太后很是满意。
  “那皇上呢？你之前见过皇上？”崔元华不死心，又问道。
  “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在慈宁宫大门口，彼时我正和皇贵妃说话，皇上和皇后两人到了，皇上问了我几句话，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想必是因为皇贵妃之故吧。”
  曾荣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在这美女如云的后宫，无论是长相还是气韵，她均没有任何优势可言，皇上能记住她，绝对是因为那天皇贵妃和皇后两人的相互拉踩。
  “那皇贵妃又因何认识你？”崔元华又追问道。
  尽管曾荣有点不太乐意，可还是解释了一遍，是因为她给皇后绣的常服让皇贵妃相中了她的绣技，也找她绣了几样东西，如是而已。
  “既然你绣技这么好，这次晋升女官，为何没让你继续留在尚工局？你的手艺，岂不是白瞎了？”
  “也不白瞎，绣娘不是一件长久的活，最多做到三十岁就得转行，否则，这双眼睛肯定废了。”曾荣淡淡一笑，说道。
  见此，崔元华意识到自己急切了，就算她再关心曾荣，可毕竟两人认识才刚几天，这些话绝对交浅言深了。
  “好了，不说了，天色见晚，我送你回去吧，难为你想着我，我也是见你年幼，怕你出错，啰嗦了几句，你放心，我对你绝对没有恶意。”崔元华说完，先一步站起来。
  “多谢姑姑教导，我明白的。还请姑姑留步，天色还亮着呢。”曾荣一时也看不透对方究竟是何心思，只得含混打个岔过去。
  “无妨，就当消消食了。”崔元华坚持道。
  曾荣见此也不好再推辞，崔元华一直把她送到房门口，却没有进去，只说让曾荣好生歇着。
  屋子里有宫女阿丽送来的热水，曾荣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炕了，这一天发生这么多事情，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会辗转难眠，哪知没一会，她就睡着了，连灯都顾不上息。
  到底是年轻，一夜过后，曾荣感觉自己的膝盖恢复了个七七八八，至少走路看不出毛病了，只是一想到今日还得去乾宁宫记载皇上的病案，她又生出了几分烦躁。
  虽说她也想和皇上走近些，也想让皇上留意到她，但不是现在，是在皇上看到她的能力之后，也就是说，她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这么突然，更不是这么贸然，她可不想脚跟还没站稳就被皇贵妃当成竞争对手早早灭掉。
  可该来的是跑不掉的。
  这不，辰时刚过，崔元华就叫上曾荣了，还好，这次仍在乾宁宫的上书房，据刘院使观察，皇上的舌根红肿基本痊愈，今日的汤药算是巩固。
  曾荣三言两语把病案写完，此时离早膳尚有一段时间，曾荣正暗自庆幸可以和崔元华一起离开时，皇上又喊住了她。
  皇上命她再去一趟慈宁宫，告诉太后他舌根已痊愈，顺带再把昨日的食盒给太后送回去，也回敬太后两道菜。
  曾荣领命后，没看见食盒，正要问时，常德子说道：“已着御膳房做上了，略等片刻。”
  崔元华一听，找了个说辞告退，刘院使见状，也跟着离开了。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常德子、曾荣和另外一名小太监，外加皇上。
  皇上此时已坐在案桌前开始批阅奏章，似乎忘记屋子里还有一个外人。
  曾荣也不敢吱声，更不敢找地方坐，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时而低头看着地上砖的花纹，时而看着脚上的鞋子，总之，没敢抬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数清楚屋子里有多少块砖了？”
  “啊？”曾荣抬起头，脱口道：“回皇上，下官没有数砖，下官在研究这砖的花纹。”
  “朕倒是忘了，你是一个绣娘出身。”朱旭信了曾荣的话，“既如此，朕给你一次机会，是否愿意回到尚工局去做一名司制？”
  “回皇上，不愿意。”曾荣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忙回道。
  “为何？”朱旭诧异于曾荣的痛快，而非她的答案。
  “回皇上，绣娘非长久之计，很费眼睛，尤其是长时间赶活，更容易导致眼花，下官想趁着年轻，重新学一门技艺。”曾荣回道。
  “什么技艺？”
  “回皇上，药典局不错，先学着，有机会多接触点病案和典籍，兴许将来有用到之时。”
  朱旭听了冷哼一声，“你该不是以为看看那些典籍和病案就能学会治病吧？”
  “不敢，下官愚钝，还请皇上多加明示。”
  “大胆曾荣，你这是在抱怨朕昨日骂你榆木脑袋了？”朱旭咬了咬牙，瞪着曾荣，瞪着瞪着，忽地又笑了。
  看来，这丫头也不是真无可救药，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
  因着曾荣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故而早早就把头低下了，因而也就完美错过朱旭的笑，正斟酌自己该如何回话方能躲过这一关时，外面有太监拎了个食盒进来，说是传膳了，朱旭起身往外走，这次没再叫曾荣去侍餐，而是叮嘱她好生回太后话。




第二百一十八章 新差事

  约摸一炷香工夫后，曾荣进了慈宁宫大门。
  彼时慈宁宫也正在传膳，四五个宫女穿梭不息，不过整个慈宁宫鸦雀无声，人人敛声屏气的，见到曾荣，门口的太监没等曾荣开口，忙不迭地转身进去通传了。
  很快，曾荣就知道缘由了。
  太后正在生气，且是在生大气。
  曾荣进去时，阿梅正跪在地上，红着眼圈，抿着嘴，不敢出声，更不敢分辩，只两眼汪汪地瞅了眼曾荣。
  曾荣虽知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退避三舍，可事关阿梅，她不能见死不救。
  “下官参见太后，回太后，皇上命下官来传话，皇上今日吞咽已回复正常，说是太后昨日赐的两道菜甚合他心，今日特地打发下官给太后回送两道菜，以表孝心。”曾荣先表明来意，希望皇上此举能缓缓减缓些太后的怒气。
  果然，太后听了这话脸上略和缓了些，“难为他有心了，送上来吧。”
  曾荣把食盒端到炕沿前，交给正摆膳的徐敏慧，退后两步，看着徐敏慧把菜端出来，一道是清蒸鲥鱼，一道是松茸山鸡汤，太后看了眼这两道菜，道：“这松茸山鸡汤留下，清蒸鲥鱼给朱恒送去。”
  徐敏慧听了把清蒸鲥鱼放回食盒，太后复又看了眼炕几上的十来道菜，命她把一道猴头菇烧裙边放进去。
  待宫女把食盒盖好，太后突然对曾荣说道：“阿荣，朱恒这孩子知晓皇上宣太医了，很是忧心，原本是想亲自去探视的，可他这两天身子不好，御医说他忧思太重，郁结于心，正好你来了，去帮他排解排解，就说皇上没事了。”
  “我？”曾荣一愣。
  她本能地不信，朱恒一向和皇上不亲睦，怎么可能会为了皇上郁结于心，更何况，皇上只是被鱼刺卡了一下，压根就算不得病。
  因此，只怕真正令朱恒忧思太重郁结于心的是另有其人，保不齐就是指她自己，所以太后才会当着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面替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联想到阿梅的罚跪，曾荣猜到，多半是昨日她在瑶华宫罚跪一事被朱恒知晓了，可问题是，她对朱恒是真没有那意思啊。
  可太后的旨意，她不能不听，更别说，其中还牵扯到一个阿梅。
  “回太后，下官和二殿下不甚相熟，怕这么贸然过去会说错话冲撞了他。下官斗胆，求太后开恩，准许阿梅姐姐陪下官一块过去，有阿梅姐姐照应，下官即便犯错也有人帮着提点一二。”曾荣跪下去求道。
  太后一听曾荣前两句话，以为她是想拒绝，正要动怒时，曾荣回转了，且转圜得相当巧妙，既替于梅求情了，也替她自己避嫌了。
  只是就这么轻松放过于梅，太后略觉不甘，担心没达到惩治效果对方下次还会再犯，正犹疑时，只见曾荣又道：“启禀太后，下官不知阿梅姐犯了何错，本不该为她求情，不如这样，下官斗胆，求太后开恩，借用阿梅姐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下官把阿梅姐还回来，到时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也罢，让她带你去吧。”太后被曾荣的言语打动了。
  这孩子确实聪明，说话做事总能给别人留有余地，既不伤对方颜面，又能轻松地化解矛盾，这么一比，阿梅差太远了。
  “多谢太后开恩。”曾荣起身去扶阿梅，阿梅怯怯地看了太后一眼，见对方没反对，这才跟着曾荣站起来。
  曾荣从徐敏慧手里接过食盒，推着阿梅往外走，因着屋内太监宫女不断，两人什么也没说，阿梅领着曾荣穿过慈宁宫的后门进入后殿，后殿安安静静的，出了后殿门，是一条两丈来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小小巧巧的五间上房，两名太监正立在廊下候着。
  没等曾荣和阿梅靠近，其中一名太监迎了过来，“二殿下有令，不见任何人，阿梅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们。”
  曾荣认出了这人是上次她迷路时送过她回尚工局的小海子，便道：“海子哥，是我，我刚从皇上那边过来，太后说二殿下担心皇上，特命我来排解排解。”
  “你，你是，你是曾姑娘？”小海子认出了曾荣。
  “是我，劳烦你去向二殿下通报一声，太后还命我给二殿下送来两道二殿下爱吃的菜。”曾荣故意把声音稍稍放大了些。
  可惜，甬道那头的那扇门没动静。
  小海子回头看了一眼，犹疑了一下，跑过去，站在门口回话，曾荣只听到小海子在替她通传，却没听到朱恒的动静，不过倒是看到小海子推门进去了。
  这一等，足足等了快一炷香时间，小海子这才跑出来，说是二殿下有请。
  曾荣拎着食盒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阿梅停在了原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阿梅摇摇头。
  曾荣犹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都到这了，她也没有退路了。
  掀过纱帘，曾荣站在堂屋适应了一会屋子里的光线，这才发现朱恒并没有在堂屋待着，正琢磨该先去东屋还是西屋时，只见一个声音从西边屋子里传来，“进来吧。”
  紧接着，西边屋子的纱帘被掀开了，露出了朱恒的身影，自然是坐在轮椅上的。
  曾荣拎着食盒进了西边屋子，西边屋子明显比堂屋要亮堂多了，因为南北两边墙面都有大窗户，因此，曾荣一眼就看出这个屋子是专门给朱恒准备的。
  不管是屋子中间的大书桌还是墙面上伸手可及的内嵌式书架以及北边窗台下的琴架和棋盘，甚至于南边墙下的罗汉塌和高几，均是按照轮椅的高度打造的。
  见曾荣站在门口打量屋子里的东西，朱恒温和一笑，道：“这是太后特地命人为我打造的，住习惯了，不用人伺候我也能自理。”
  “是吗？真习惯了？”曾荣看着案桌上摆放的书籍和写了一半的字幅，很容易就联想起他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度过的那些孤独时光，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年，甚至于还会是二十年三十年乃至更长。
  一股淡淡的酸涩从曾荣心间爬过，缓缓升起。




第二百一十九章 要不起

  曾荣的问话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的，不但把她自己吓到了，也把朱恒惊到了，一时之间，两人均沉默了。
  曾荣是自悔自己说话莽撞，生怕对方难堪，傻子也知道，怎么可能会习惯会不在意？
  朱恒是有点小激动，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个女孩子果然是心疼他的，也是懂他的，只是，他护不住她，也帮不了她，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把他击败了。
  “呃，二殿下还没用膳吧？”曾荣先打破了沉默。
  她是看到高几上那几道菜以及没人动过的那碗米饭，想起自己的来意。
  “天热了，没什么胃口。对了，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你不是在内侍监那边当差吗？”朱恒把话岔过去。
  这么拙劣的谎言曾荣自是不会相信，此时尚未进入四月，还需穿着薄棉袄或厚夹衣呢，怎么可能就进入苦夏？
  “皇上命我来给太后回话，顺带给太后回送两道菜，太后说你得知皇上宣了御医，忧心皇上的病情，郁结于心，特地打发我来替你排解排解。”曾荣说完盯着朱恒的脸。
  果然，朱恒先是一错愕，继而明白了太后的心意，脸微微红了，没好意思跟曾荣对视，把头扭向一旁，“哦，父皇的病如何了？”
  “回二殿下，只是被鱼刺卡了，鱼刺拔了就没事了。”说完，曾荣想起自己手里拎的食盒，又道：“皇上给太后送了一道清蒸鲥鱼，太后命我拎来了，二殿下爱吃？”
  “清蒸鲥鱼？”朱恒摇摇头，“鲥鱼刺多，我小时候也被鱼刺卡过，不常吃鱼。”
  “正因为刺多才味美。”话一说完，曾荣突然意识到哪里出问题了。
  明明皇上自己刚被鱼刺卡了，偏要给太后送一道刺多的鲥鱼，而太后又让她给朱恒送来，难道太后不清楚自家孙子的喜好？
  犹豫了一下，为怕后续麻烦，曾荣打算想个法子把阿梅喊进来帮他挑鱼刺。
  于是，她拎着食盒走到高几前，用手摸了摸，这六道菜均凉了，为此，她把食盒放下，走到门口，把两个太监叫过来，命他们把这六道菜端出去热一下，再盛一碗热米饭来。
  待这两太监端着菜出去后，朱恒看着曾荣说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也吃不了多少。”
  “不麻烦，您是二皇子，这点小事能叫麻烦？”曾荣一边说一边低头把食盒里的两道菜端了出来，“饿了么？先吃点别的菜垫补一下？”
  “不饿。”朱恒摇摇头。
  “二殿下，这鲥鱼刺多，不如把阿梅姐喊进来帮你摘刺吧？还有，鱼得趁热吃，凉了就腥了。”曾荣道。
  “不必，我自己来。”朱恒回道，语气淡淡的，人也跟着淡了下来。
  曾荣意识到自己心急了，不敢再追问缘由，只得说道：“可方才您不是说自己很少吃鱼么？”
  这一次，朱恒没有回答她。
  曾荣也再次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想问的话都问不出来，身份地位的差异让他们之间有太多的禁忌，说的越多错的也越多。
  想了想，曾荣找了双筷子和一只干净的小碟，自己开始摘鱼刺。
  没办法，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吃，万一真被鱼刺卡了，最后麻烦的还是她。
  朱恒见了曾荣的动作，自己推着轮椅过来，“不必如此麻烦，我可以自己吐鱼刺的。”
  “不麻烦，万一被卡住了才麻烦呢，昨儿皇上就因为这鱼刺遭了不少罪，还得连吃两天的汤药。”曾荣一边摘着鱼刺一边说道，没抬头。
  朱恒见此，也垂眸，看着那一小碟被挑好的鱼肉问道：“你在内侍监做什么？该不是进了膳食局吧？”
  “回二殿下，我在药典局。”曾荣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被他搞糊涂了。
  莫非，他不是因为她被罚才把他自己关起来的？
  若他果真关心她，四天过去了，怎么可能不清楚她被分到哪里去了？
  “可跑腿送菜不是膳食局的人该做的么？”
  曾荣这才明白，原来不是不关心，是太关心。
  可惜，她要不起。
  想了想，她干脆斗胆问道：“阿梅姐到底犯了什么错，太后因何要罚她？”
  朱恒把头扭过去，透过窗户，看着阿梅站在院子里的身影，“其实也没什么，是我不喜欢这地方了，想回储华宫住，太后不开心了。”
  “就这个？”曾荣有点不太相信。
  朱恒想搬回储华宫她信，可没道理因为这个去罚阿梅吧？阿梅能主宰了朱恒的想法？
  “多少有一点迁怒吧。你呢，你在内侍监可还好，有没有受过罚？”朱恒下意识地扫了曾荣的膝盖一眼。
  其实，自打曾荣进来，他有留意过曾荣走路的姿势，跟正常人无异，只是心里仍是放不下。
  “还好，比在绣作坊那边轻松些，也受过一次罚，昨儿太后还教导我，说是身为下人，就该为主子分忧，让我记住这次教训。”
  “你昨儿来过了，今儿父皇又打发你来？”朱恒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父皇这是在做什么，一个药典局的，频频往慈宁宫跑，有必要么？
  “昨儿是太后得知皇上宣御医，打发人去问，正好我是药典局的，负责记录病案的，皇上就打发我来了，今儿是皇上回复正常了，怕太后担心，又打发我来了，顺带让我给太后送两道菜来。”曾荣解释道。
  这理由貌似也说的过去，朱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曾荣药典局的具体职责是什么，在他印象里，记录病案应该是御医的差事，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药典局。
  事实上，因着他常年自我封闭，宫里的好多事务他都不太清楚，他也没有兴趣去关心去打听。
  他不傻，从这些年先生给他讲课的内容只涉及琴棋书画和诗词歌赋他就明白，有人不想他懂太多。
  他是一个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给别人找麻烦的人，所以干脆不闻不问，干脆自我封闭。
  曾荣正跟朱恒解释太医署和药典局的职责时，两名太监拎着两个食盒进来了，把菜端出来后，两太监又主动离开了。




第二百二十章 经验之谈

  待两名太监出去后，曾荣把米饭放到了朱恒面前，把自己挑完刺的鱼肉也送了过去。
  朱恒看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实在是没有食欲。
  曾荣看着他愈发清瘦的脸庞，终是有点不忍心，问道：“这些菜是否不合胃口？”
  “有你想吃的么？”朱恒抬眼问她。
  曾荣不答话，端起他的饭碗，把米饭拨出去大半，剩下的米饭用热水泡了一下，然后把两块鱼腹肉放进碗里，送到他面前，“二殿下，这个清淡些。”
  继而，曾荣又把菜重新摆放了一下，把一道蒜黄炒鸡蛋和一道笋干炒虾仁摆到了他面前，把那几道油腻的肉菜拿远了些。
  “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吃饭了。”朱恒端起这碗水泡饭，寓意双关地说道。
  “以前也有人给二殿下这么泡过？该不是覃姑姑吧？”曾荣也是才想起来，覃姑姑似乎挺喜欢这样吃的。
  “是，后来覃姑姑走了之后，王姑姑便再没让我这么吃了，说是御医说的，不好克化，容易胃疼。”
  “这？”曾荣为难了，她只考虑到朱恒的胃口不好，却忽略了关键的一点，这人一贯体弱，保不齐还真克化不了引起胃疼什么的，那她岂不是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无妨，偶尔为之。”朱恒说完，拿起了筷子。
  因着食不言的规矩，他吃饭期间，曾荣没再开口说话，而是站在一旁，又替他挑了几块鱼肉，最后，在她的帮助下，朱恒把一整条鲥鱼吃进去了，米饭也用了半碗，用他自己的话说，算是超量了。
  放下碗筷，他看了看墙角的沙漏，“你就在这用点吧，这会回去肯定晚了。”
  曾荣见他心情似乎不错，和他商量道：“启禀二殿下，能否让阿梅姐一块来用点东西？这会她也没处吃饭去。”
  朱恒听了不吱声，搭在轮椅上的手握了松松了握，终吐出了一个字，“好。”
  “多谢二殿下成全。其实，我们做下人的真不容易，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愚蠢，不能太没眼力见，也不能事事都想到主子前头，有委屈了不能说，不高兴了还得强颜欢笑，主子高兴了怎么都好说，主子若是有点不顺心，最后吃苦受罪的还是我们。”曾荣忍不住又多嘴了。
  朱恒斜睨了曾荣一眼，“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为她抱不平？”
  “二者兼而有之吧。当然，我也没说你们做主子的容易，谁都有难处，就看站在谁的立场，只是你们的难处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们的难处对你们而言可能就是一句话或一个简单的动作，所以我才斗胆啰嗦了几句。”
  “是够啰嗦的，再不叫她进来用膳，这菜都凉了。”朱恒说完，推着轮椅到了案桌前，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字发呆。
  曾荣没再废话，忙出去把阿梅喊了进来，把剩下的米饭一分为二，“二殿下开恩，准许我们借他光在这用点饭。”
  “啊，在这不合适吧？”阿梅不是没吃过朱恒的剩菜，可那是端出去回自己住处吃，哪有做下人的在主子书房用餐的？这要被太后或袁姑姑发现了，准又得挨骂。
  “就这吧，快点，一会你还得去太后那领罚，我也得回去复命。”曾荣一边说一边也倒了点水来泡饭。
  “为何还须去领罚？”朱恒问道。
  “回二殿下，方才是阿荣妹妹替奴婢向太后求情，说是借用奴婢一个时辰陪她来见二殿下，一个时辰后回去领罚。”阿梅解释道。
  “借用一个时辰？”朱恒看向曾荣。
  “回二殿下，那会太后正在气头上，我若是直接替阿梅求情，势必会惹恼了太后，再则，气大伤身，也不适合进食，容易引起积食，所以我找了个由头把阿梅姐带出来，太后能好生吃顿饭，且一个时辰后，太后的气也消得差不离，应该不会重罚阿梅姐了。”曾荣回道。
  朱恒听了这话略一思索，想起之前种种，会然一笑，“你总是在理，我竟然又无法驳你。”
  曾荣回了他一笑，“这些都是经验之谈，你好生记着，准会有受益的一天。”
  “受教了。”朱恒认真地点点头。
  曾荣本想再劝他几句，忽一眼瞥见一旁正愣怔地看着自己的阿梅，改口道：“阿梅姐，你需要用热水泡米饭吗？”
  “啊，哦，不用。”意识到自己失态的阿梅忙摇摇头，低头看着手上的碗，专注于碗里的米饭了。
  曾荣见她连着扒拉了几下白米饭，换了双干净的筷子给她夹了几样菜。
  朱恒留意到这两人的互动，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开始磨墨。
  曾荣见他把手搭在案桌上虽不费力，可磨墨毕竟是个力气活，时间长了胳膊肯定会酸，会影响到他写字的，便冲阿梅努了努嘴，示意阿梅过去帮他。
  阿梅摇了摇头，不是她不想去，而是人家不需要她去。
  这会她看明白了，二皇子对她和对曾荣是截然不同的，只是她不明白的是，二皇子明明只见过曾荣两次，而她却在二皇子身边待了三个月，不说朝夕相处也差不了多少，可为何三个月的相处会比不上只见面两次的人？
  难道一个人的学识真这么重要？
  见阿梅摇头，曾荣也歇了过去帮忙的心思，她能看出阿梅的失落，也懂她的失落，可这种事情她是真插不上手。
  事实上，为了阿梅她已经数次逾矩了。
  一时饭毕，曾荣帮着阿梅把剩菜收进了食盒，可没等她开口告辞，阿梅拎着食盒就往外走，曾荣有话要问她，忙一把拉住了她，对朱恒说道：“回二殿下，我们先告辞了。”
  朱恒盯着曾荣拉住阿梅衣袖的手，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捏了松，松了捏，再次吐出了一个字，“好。”
  曾荣一心要跟着阿梅走，没有留意朱恒的异常，可阿梅读懂了自家主子眼里的不舍，对曾荣说道：“阿荣，我去去就回来，你若是不忙，不妨留下来再待一会，一个时辰时间没到呢，我还想你陪我去见太后呢。”
  “都快午时了，再。。。”曾荣话说到一半，读懂了阿梅眼里的不舍，只得应了下来。




第二百二十一章 戳心窝

  阿梅一走，屋子里又有了短暂的安静。
  见朱恒扔下手里的墨条准备书写，曾荣走到了书桌前，这才发现朱恒没有写完的字幅是《岳阳楼记》。
  这么巧？
  前几天曾荣她们考核时正好考到这篇文章，那位先生问了曾荣好几个问题，显然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
  “二殿下，这篇文章中你最喜欢哪一句？”曾荣问。
  朱恒没看她，也没说话，直接提笔在纸上写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果然，曾荣就猜到准是这一句，以他的条件，也只能如此修炼自己的心境了。
  “唉，可惜了，这字幅岂不废了？”曾荣后知后觉地发现，朱恒这八个字是写在那字幅的下面，字体也比之前的大了些许。
  “不过是打发时间的勾当，何为废，何为不废？”朱恒扯了扯嘴角，随即又道：“其实，我最向往的是另外四个字。”
  话一说完，他又在纸上写下“登斯楼也”这四个字。
  “回二殿下，这个应该不难吧？坐上马车，带上轮椅，等到了洞庭湖，让人把您背上去，一样可以把酒临风，宠辱皆忘。”
  朱恒没接曾荣的话，因为太不现实。
  以他目前的状况，太后不可能会允许他单独出门的，更别说，还是离京千里之遥；再则，出了京城，不定有多少魑魅魍魉跑出来，哪还有游历的心情？
  曾荣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只得讪讪一笑，把目光放到墙上的书柜，“呃，二殿下，这些都是您的藏书？我能否一观？”
  “随意。”
  曾荣听了，走到书柜前，随意抽出几本，见大多是诗词歌赋，也有琴谱、棋谱什么的，曾荣翻阅了一下，又放回去。突然，她的目光放在一套《易安居士文集》上，这套丛书一看时间就比较长远，纸张泛黄，陈旧，曾荣猜想是先皇后，也是朱恒生母的遗物。
  因着覃初雪不止一次说过曾荣对李清照的某些观点和这位先皇后一致，故而曾荣好奇，想到书中应该有这位先皇后的注释，于是，她伸手想抽取一本来翻翻。
  谁知她刚把书抽出来还没打开呢，朱恒突然急喊一声，“别动那个。”
  说完，他想推着轮椅过来，却因为着急，轮椅拐弯时碰到了桌角，往前倾了一下，为了保持轮椅平衡，他伸手去抓住桌面，不小心把桌面上的书籍和字幅掀了下来，连带着砚台也掉了下来。
  而曾荣也在第一时间冲上前扶住了他和轮椅，“如何，有没有伤到哪里？”
  曾荣一面说一面蹲下身子去查看他的腿脚，他伸手拦住了她，见他衣服上都是墨汁，曾荣一着急，抻起他的衣袖看了看他的胳膊，没等她说话，听到动静的两个太监冲了进来。
  “二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去，打点水来，我不小心把砚台打翻了。”朱恒吩咐道。
  两太监对视了一眼，一个人转身出去了，见曾荣仍蹲在朱恒面前，小海子上前两步，“曾姑娘，你这是？”
  “我没事，你们二殿下的衣服脏了，好在。。。”
  曾荣话没说完，朱恒扭头看着小海子，小海子读懂了主子的示意，转身离开了。
  “对不住，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曾荣很是自责，没事干非去抽那本集子干嘛，明知道是人家生母的遗物，这不戳人家的心窝子么？
  幸好，朱恒本人没事，否则，这一关还不定能不能过怎么过呢。
  “不，该说对不住的是我，我吓到你了，你起来吧。”朱恒见曾荣依旧蹲在自己面前，伸手想扶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半只衣袖是黑的，还在往下淌墨汁呢，又缩了回来。
  “才刚是被这抽屉带上的吧？”曾荣见有一只抽屉露出了一点边，伸手去关，第一下没关上，里面应该是有什么东西翘起来，曾荣只得把抽屉往外拉了一下，看到抽屉里的东西，她惊呆了。
  抽屉里躺了五六个荷包，最上面的那个是曾荣送覃初雪的那只兔子荷包和太后过寿的寿字荷包，再下面，是她绣的关于蝉、蚱蜢和兰花的几个荷包。
  这几个荷包横七竖八地躺着，若不是因为心急临时放进去就是因为主人不在意，随意扔的，究竟会是哪种呢？
  “这些荷包？”曾荣本想问这些荷包因何会在他手里，可话说到一半，她问不出来。
  “哦，这些荷包啊，最上面的那个是覃姑姑送我的，我属兔子，也喜欢兔子，她说我肯定喜欢，下面的那几个是皇祖母送我的，说是有趣好玩，我，我没见过这些小动物，就留了下来，可我素日也不怎么出门，也没机会戴这些东西，只能让它们明珠蒙尘了。”朱恒解释道。
  因为急切，不免有点慌乱，或许是因为慌乱，不免有点急切。
  曾荣见他不挑破，自己也不戳破，不管他清楚不清楚这些荷包是她绣的，这些荷包都不是她的本意，对她而言，只是一件商品。
  朱恒见曾荣默不作声地把这些荷包一个个放平再把抽屉关上，最上面的那只兔子荷包因为沾染了点墨汁，被曾荣单独拿出来了。
  “这个荷包脏了洗不掉了，不如。。。”
  朱恒以为曾荣是想说扔了，忙伸出那只干净的手，“给我吧，这是覃姑姑给我的祝福和念想，不能扔。”
  “不是扔，我拿出来一会让阿梅姐给补绣点什么花样，看看能否遮掩过去。”曾荣说道。
  “你来，你自己来，我信你，早就听闻你的绣技非同凡响的。”朱恒说道。
  曾荣正待拒绝，只见门外响起了小海子的声音，他们把水拎进来了，曾荣起身站了起来，见阿梅也跟着进来了，曾荣对两太监说道：“这里交给我和阿梅两个收拾，你们带二殿下去换身干净衣裳吧。”
  小海子不敢答应，看向了朱恒，见朱恒点头，这才过来推着轮椅，两人去了对面屋子。
  这边曾荣好容易有个单独和阿梅相处的机会，忙问阿梅被太后处罚一事。




第二百二十二章 切割

  据阿梅说，昨日皇贵妃来慈宁宫，果然说起曾荣被皇上罚跪一事，原本太后是叮嘱了身边人不许议论此事的，可架不住皇贵妃身边的人故意宣扬啊，因而，慈宁宫里几乎人尽皆知了。
  偏昨日下午曾荣奉皇命来了一趟慈宁宫，临走，太后又命她给皇上送两道菜过去，不明真相的人以为这两道菜是太后赏给曾荣安慰曾荣的。
  于是，曾荣再次成为慈宁宫里的太监和宫女热议的人物，也因此传到了阿梅耳朵里。
  在朱恒身边也有几个月了，阿梅多少也明白些，有些事情真不是朱恒能插手的，可随着曾荣在皇上身边时间待的时间越长，今后类似的事情肯定还会有更多，因此，琢磨了一个晚上后，今早她向朱恒提议搬回储华宫住。
  朱恒并不知昨日之事，但他确实早有搬回储华宫之意，可这话从阿梅嘴里说出来就由不得他不多心了。
  经过一番迂回的套话，朱恒总算从阿梅嘴里问出了缘由，可阿梅知之也不多，只知道曾荣在瑶华宫被皇上罚跪，却不知因何罚跪，还知道太后赏了曾荣两道菜。
  朱恒一听太后赏赐安抚曾荣，这惩罚必定小不了，只得来找太后。
  聪明的朱恒并没有询问曾荣被罚一事，而是提出要搬回储华宫，他是真的想搬回储华宫，因为只有搬回储华宫，那个女人才会放下部分戒心，不那么针对曾荣。
  否则，他赖在慈宁宫不走，曾荣有个风吹草动，那个女人肯定都会联想到他，而为了刺激他出面，肯定会不停地折腾曾荣。
  可太后不理解他啊，太后觉得这个孙子好容易走出之前的自我封闭，怎么又能再回到过去？
  她还等着说服这个孙子，早点给他娶一门好亲早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呢。
  偏朱恒一听让他娶亲就犯了轴劲，回到自己屋子的他再次把自己关了起来，又拒绝见任何人。
  太后疑心有人走漏了消息，把朱恒身边的人找来一问，三下两下就把阿梅审出来了。
  于是，就有了方才曾荣看到的一幕。
  “阿荣，我，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换做你，你会如何做？”阿梅见自己说了半天，曾荣没吱声，也慌了，拉着曾荣的手问。
  “你没有错，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要好，真的。”曾荣笑着安抚对方。
  确实，她没想到短短的三个月让阿梅变化这么大，之前的她，肯定会以曾荣为中心，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第一时间向朱恒求救，而不是权衡一个晚上提出要搬离慈宁宫和她做切割。
  因此，说不失落是假的。
  不过这对阿梅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她要在朱恒身边生存，要适应宫内的各种明争暗斗，自然是越快成长越好，唯有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才能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可她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所以才会被朱恒和太后一再识破。
  因着怕朱恒换好衣服回来，曾荣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拉着阿梅赶紧把地面和桌面收拾了一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曾荣拉着阿梅出了书房。
  从门口的太监嘴里得知小海子正伺候朱恒沐浴，曾荣托太监转述一声，拉着阿梅回到太后这边。
  好巧不巧的，太后屋子里坐了一堆嫔妃们来请安，有皇后、皇贵妃以及别的妃嫔，见到曾荣，众人均有几分讶异。
  倒不是说她出现在慈宁宫不正常，皇上经常会打发身边人来慈宁宫传话的，只是正常情形下，这些传话的大多是皇上身边的亲信。
  因此，她们讶异的是，昨日刚传曾荣被皇上罚跪了两个时辰，今儿她就出现在慈宁宫，这皇上到底是看重她还是不看重她呢？
  没等曾荣解释，太后开口说道：“昨儿皇帝被鱼刺卡了，多亏了这丫头，故皇帝打发她来告诉哀家一声。”
  待太后说完，曾荣一一向皇后、皇贵妃和各嫔妃问安，随即提出告辞。
  太后没有留她，命阿梅送她。
  “好了，你也别难过了，以后注意些，遇事不懂可以向太后老人家多问问，我们的阅历毕竟有限，很有可能好心会办坏事。”曾荣见阿梅两眼汪汪的，劝了一句。
  “我知道，你也是，你在那边比我还难，你自己要多加当心。”阿梅拉着曾荣的手不忍松开。
  过了好一会，曾荣主动抽开自己的手，给了她一个拥抱，转身大步跑开了。
  回到乾宁宫，门口的太监拦住了她，说是皇上在会见大臣，曾荣留下一句话又转身离开了。
  回到药典局，崔元华正指挥小李子和小刘子两个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这些药材是他们从库房拿出来的。
  曾荣也才知道，原来，药典局有一个自己的库房存药，只存皇上一个人要用的各种药材，每次太医开了方子，药典局根据药方抓药并负责煎药。
  可因着之前那位掌事姑姑离开了，崔元华一时找不到替代者，只得把这活暂时移交给太医署，可库房有些药没有移交完毕，且这次药典局进了新人，崔元华想把记录病案一事移交给曾荣，她再把抓药、煎药抓起来。
  “那是否所有的药材崔姑姑都认识？也都清楚它们的药性？”曾荣问。
  “我不如之前那位邵掌事熟悉，她是女医出身，专门学过。”崔元华点点头，没有问她因何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说到这个，崔元华带着曾荣进屋了，从柜子里抽出了一本书给她，是一本厚厚的图册，上面画的就是各种药材，旁边有小楷标注该药材的产地、特征、主要药性和适应症状以及各种禁忌。
  “这是一套典藏，一共十本，这是最简单的，你若愿意就好好看看。”崔元华说道。
  “愿意的。”曾荣双手接过，颇有点小激动，感觉这个比记录几个病案有意义。
  谁知曾荣刚想到这，崔元华便告诉她，以后记录病案一事就交由她负责了，也就是说，一会到了申时三刻，她自己带着杜鹃去乾宁宫。




第二百二十三章 邪祟

  这天下午，原本依崔元华的意思是让曾荣带着杜鹃去乾宁宫记录皇上的病案，可谁知曾荣刚出门，碰上郑姣，郑姣得知曾荣要去乾宁宫，忙告知她皇上去了坤宁宫，说晚膳就摆在坤宁宫了。
  曾荣一听，转身又进了药典局，磨了崔元华一会，到底还是让崔元华领着她去了坤宁宫。
  进了坤宁宫，曾荣见来往的宫女太监一个个也皆苦着一张脸如临大敌，猜到坤宁宫里准是也出了什么大事，忙看向了崔元华。
  崔元华摇摇头，她也不清楚发生什么了。
  两人请宫女代为通传，约摸有半盏茶工夫后，才出来一位太监，告诉她们说皇上今日不吃药了，他已痊愈。
  曾荣一听，心下一喜，她正不想进去见这位王皇后呢，哪知她们还没走出坤宁宫的大门，迎面就碰上刘院使领着一位比他还年长的鹤发老人进来了。
  崔元华一问，才知是十皇子贵体有恙，可检查了半日却查不出什么毛病，急坏了皇上和皇后。
  “你们也一起进来吧，也帮着回想一下之前可有类似的病案，用的是什么方子。”刘院使说道。
  刘院使发话，崔元华不能不听，崔元华要进去，曾荣也不能不跟。
  这一次，曾荣他们进的不是王皇后日常会客的偏厅，而是西次间，路过西边第一间屋子时，屋子里立了不少宫女太监，皆鸦雀无声，穿过西屋进入西次手间，两位年约四十来岁的御医正站在屋子中间讨论病情，皇上坐在炕沿上，对面是王皇后，王皇后手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耷拉着脑袋，王皇后的不停地抚摸着孩子，眼圈红红的，时不时低头对着孩子呢喃几声。
  见到刘院使和那位鹤发老人，两位御医忙上前，没等他们开口，鹤发老人先摆了摆手，走到皇后面前，伸手去把十皇子的脉，皇上和皇后两人均是不眨眼地盯着这位老人家。
  把完脉，这位鹤发老人又检查起了十皇子的舌苔、眼睑、耳朵等处，放下十皇子，这位老人退后几步，问起孩子的一些症状，比如精神不济、食欲不振，喝水也吐，睡觉容易惊悸，排泄物为绿色等。
  因着孩子发病只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情，据朱慎身边的乳母说，前三项对上了，后两项尚不知晓。
  鹤发老人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沉默片刻后说孩子可能被什么邪祟冲撞了，所以从脉象上看不出什么问题来，但从孩子的眼睛里能看出点端倪来。
  王皇后一听自家宝宝被邪祟冲撞，当即否认，说是这孩子一天也没出门，一直在坤宁宫里待着，难不成坤宁宫里还会有什么邪祟？
  曾荣一听坤宁宫里有邪祟，心下一紧，顿时想起了先皇后，难不成这出戏是冲朱恒来的？
  联想起曾荣之前看过的一个病案，十皇子百日时在坤宁宫宴请皇室人员，当晚皇上喝了几盏酒，留宿坤宁宫，半夜被梦魇惊醒，执意要回到乾宁宫，后来又连着几天被梦魇惊醒后枯坐到天明。
  如今又来一个被邪祟冲撞，保不齐会勾起皇上的心病。
  果然，王皇后这句“难不成坤宁宫里还会有什么邪祟？”一说完，皇上突然变了颜色。
  不过朱旭不愧是皇帝，很快就掩去了自己的情绪，关心起孩子的病情来。
  鹤发老者没有立即作答，而是抬头搜寻了一遍四周，说这屋子可能阴气太重，可以换间屋子或是找两个八字为纯阳之人进驻。
  另外，老者还建议让朱慎多接触些至亲男子，血亲越近越好，且日常伺候的近身之人最好也换成八字、命格比较齐全之人。
  “卢太医，你说的这些个法子也不能除去这个邪祟，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王皇后问。
  曾荣这才知道这位老人家姓卢，也是位太医，亏她还以为他是位修行的道士或高僧呢，哪有太医不好生看病，专说这些玄而又玄的空话？
  一开始，曾荣以为是有人想假借王皇后之手为难朱恒，可听到后面，又像是王皇后伙同这位卢太医做了个局，想把皇上套牢。
  朱慎能接触到的血亲最近的男子除了皇上还能有谁？这不就差明摆着让皇上没事常到坤宁宫坐坐呗。
  当然，还有其他几位皇子血亲也不远，是同父异母的兄长，可皇宫之内，手足之情是最不牢靠的，不说人家肯不肯上门，就是王皇后也未必放心把自己儿子交给这几位同父异母的兄长。
  这不，皇后问到了一劳永逸的法子。
  这位卢太医再次捋了捋自己的几根胡须，说道：“回皇后娘娘，请恕下官无能，下官只会治病，不会除祟，依下官拙见，皇后娘娘若想一劳永逸，不妨去寺庙请一位得道高僧来瞧瞧。”
  王皇后听了这话，看向了皇上，皇上沉吟片刻，看了眼常德子，常德子转身出去了。
  常德子一走，几位御医也跟着出屋，说是去外间商讨一下十皇子的药方，曾荣和崔元华也跟着出来了，两人见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干脆从坤宁宫里出来了。
  “崔姑姑，这位卢太医究竟是什么人？”曾荣问。
  看得出来，皇上和皇后都很信任也很尊重他，曾荣可没忘了，昨日皇上对刘院使是一口一个“老货”，随意得很，甚至还用脚去踹曾太医。
  “卢家世代为御医，这位卢太医历经三代帝王，专攻稚童病症，宫里的皇子公主没有不找过他看病的，直到十一年前受一次事件牵连，自责不已，这些年一直在家潜修，今儿也不知为何把他请来了。”
  曾荣一听十一年前，猜到这人准跟二皇子有关，心下更为疑惑，这人究竟是皇贵妃的人还是先皇后的人？王皇后把他找来，只是单纯地为朱慎看病吗？
  还有，他只提出要找一位得道高僧咨询，并未说出对方法号，可皇上似乎心里有数，不但他有数，就连他身边的太监常德子也有数，这位高僧究竟是谁呢？他又会提出什么样的法子来除祟呢？




第二百二十四章 私心

  曾荣心里有太多的疑团，可崔元华只回答了她一点，邪祟一说不是第一次出现，之前也有过皇子或公主中过邪，破解之法各有异同，有的是高僧做法，有的是另换居住之地，还有的是买一个和主子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做伴，把邪祟引到那个孩子身上，也有的是用符咒镇压的，等等，不一而足。
  因着宫里已有多年没有中邪这一说，再加上十皇子的身份比较特殊，中宫所出，也算是嫡皇子，所以崔元华提议把十皇子这次的病案也记载下来，以供后人查阅。
  曾荣虽不愿意蹚王皇后这场浑水，可崔元华决定的事情她也不能反驳。
  回到药典局后，曾荣本想翻阅一下之前的病案，想找到之前和除祟相关的病例，可不知为何，崔元华没有同意，说是太久远了。
  这个回答令曾荣起了疑心，她确实是带了几分私心想查查朱恒的病案，用崔元华的话说，朱恒当时也是嫡子，且还是嫡长子，他落井、双腿失去知觉这样的案例也特殊，理应也有记载的，为何不让看？
  为了不让崔元华察觉自己的这份私心，曾荣没再追问这事，规规矩矩地按照那位卢太医的描述写下这份病案，经崔元华检查后，方正式誊抄在卷宗上。
  忙完这件事，杜鹃把两人的晚饭送来了。
  饭毕，崔元华命曾荣把外边晒好的药材归类整理，她带着杜鹃去太医署，和他们沟通一下十皇子的后续治疗。
  因着簸箕里晾晒的药材是炮制好的，大部分曾荣不认识，她只能根据标签一样一样地认识并强记，然后找出之前的库存记录，一样一样地称重比对，确认无误后签字画押，有缺失不足的，曾荣也如实记载。
  做完这件事后，天色见晚，曾荣本想抱着《百草图》回宿舍查阅今日所记药材的功效和适用病症，忽地想起一事，朱恒的那只荷包她带回来了，那几滴墨汁她还得想法补绣一个图案遮住，这件事也不能拖着。
  另外，她还想找郑姣打听一下，王皇后打算如何给十皇子除祟，这件事后续会是什么，会不会影响到朱恒。
  于是，她放弃了《百草图》，直接回了宿舍，见郑姣屋子里亮着灯，曾荣敲了敲门。
  “今儿多谢你了，不然我还得白跑一趟。”曾荣陪了个笑脸，说道。
  “这有什么，一句话的事情。对了，后来怎么没在坤宁宫里看见你？”郑姣也想找曾荣说说话，忙把曾荣迎进屋子。
  “我们去得比较早，皇上不吃药了，忙着给十皇子看病，我们就出来了。对了，十皇子如何，我瞧着皇后好像十分焦急，都掉眼泪了。”曾荣把话题带出来。
  “那是自然，哪个当娘的不疼孩子，更别说，这十皇子跟别的孩子。。。”后面的话郑姣没有说下去，因为她意识到自己逾矩了，于是，忙改口道：“对了，我正要去找你呢，今儿阿丽把我们两个的衣裳领来了，你来试试你的合身否。”
  曾荣这才看到，郑姣的炕上堆了一大堆衣服，其中有一堆已经弄乱了，另外一堆还齐整地放着，那应该就是曾荣的。只是曾荣没明白，阿丽为何没把她的衣服放回她自己的屋子而放到郑姣这来。
  阿丽是有曾荣房间钥匙的，她每日都要过来帮着曾荣收拾屋子的。
  不过这会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曾荣上前翻了翻自己的这堆衣服，“都量身定制的，还能不合身？”
  “春夏两季的，从里到外，每人两套。”郑姣一看曾荣的动作，猜到她在做什么，说道。
  “多谢了。”曾荣把手收回来，趁势坐在炕沿上，“对了，郑姣姐，崔姑姑说十皇子这个病案比较特殊，我们还得跟进，我想问问，你方才侍餐时有没有听说哪天做法？明儿月底了，之前我们做宫女时有一个时辰和家人见面的时间，这是我头一次来内侍监这边，我担心他们等不到我会着急，所以想提前请个假回去看望他们。”
  曾荣也才知道，做女官不能再像宫女那样每个月有固定的探视时间，但女官有一个好处，若有急事，可以请假出宫，只是每年请假时间不得超过四次，还得是在不影响自己当值的情形下。
  像曾荣和崔元华这种在内侍监当值的，谁也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被传唤到，因此，这假就更不好请了。
  可没办法，曾荣换工种了，怎么也得回一趟徐家，为了不影响当值，她打算明日依旧从尚工局那边去和阿华见一面，坐徐家的马车回去，争取晚膳前赶回来。
  谁知郑姣听曾荣说要去探视家人，勾起了她的思乡病，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说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以后想见父母家人一面也难等。
  曾荣只得好言安抚她，说女官做到一定年龄也可以提出归乡，还说她父母家人可以进京探视她，最后没法，只得打趣她，说三十岁之前请辞不影响她出去嫁人等语才令她破涕为笑，啐了曾荣一口。
  “你才多大呢，就知道嫁人嫁人的，也不害臊，莫非你想着三十岁出宫去嫁人？”
  “我的好姐姐，我这不是见你哭了才想着逗你开心么？我这会哪有心思想别的，我就担心明日见不到我妹妹我妹妹也会哭死的。”曾荣的确很担心曾华。
  之前一个月见一次面，曾华还有点盼头，饶是如此，每次临走时，她的眼泪仍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关不住，如今一年也见不了三四次，那些眼泪，又该向谁流呢？
  还有，随着徐靖年龄的增大，曾荣并不想曾华和他接触太多，唯一的法子只能是把自己大哥大嫂一家接来，可问题是她现在没有话语权，震慑不了田水兰那个吸血鬼，真要接人，肯定一大家子都要来，她如何养得起这一大家人？
  退一步说，即便她养得起，她也绝不去养一个曾经把自己逼得跳湖的恶毒女人。
  所以，这事她还得从长计议。




第二百二十五章 可大可小

  郑姣见曾荣如此急切，可见是真心想回去看她妹妹，并非来找她套话的，忙擦了擦眼泪，说：“明日做不了法，听闻要三日后，况且，这件事还得经过太后同意。”
  “太后同意？和太后有关？”曾荣本能地联想到朱恒，只是她不能直接问出来。
  “这事你别问我了，具体如何你的崔姑姑会告诉你的，我只能说，明日应该影响不了你回家。”说完，郑姣忽地想起一事，“对了，你老家不是南边的么，怎地京城还有妹妹？”
  “有一个妹妹，旧年和我一同进京，如今寄养在一位同乡家。”曾荣心不在焉地回道。
  “旧年才进京？那你的口音改的可够快的，我几乎听不出你原来的口音。”郑姣再次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曾荣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才刚进京城一年，居然从一个小绣娘走到了皇上身边，偏还引起了皇上的注意和好感。
  这倒也就罢了，最令她想不通的是曾荣的这身才学从何而来，还有口音也是，像她这种出身，一般都是五六岁就开始进学，期间花费的财力和精力绝不是曾荣这种农村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而更令她呕得慌的是，她花了十年时间精心所学居然还比不过曾荣小打小闹几年所得。
  因此，她一直想好好接近曾荣，想了解这个女孩子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尽管目前两人是分属不同工种，但她有一种预感，曾荣的存在肯定会影响到她。
  郑姣的话令曾荣警醒了，忙敛神笑道：“这个啊，是跟阿梅姐她们学的，我一进绣坊就跟她们在一起，有半年多时间，口音早就被她们拐过来了。”
  “是吗？还是你聪明，我可是专门学了一年多呢，就这，还带了不少家乡口音。不瞒你说，在芳华宫备选的那些时日，宫里的掌事嬷嬷说话我听不大懂，我说什么她们也不太懂，为此，我没少挨训。”郑姣说完吐了吐舌头，一笑。
  “你的意思是若不是这口音，你可能会被选中？”曾荣打趣道。
  “什么呀？我才没这个意思，这样也蛮好的，不用勾心斗角的，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说不定若干年后，我真能回家去侍奉父母，阿弥陀佛，我也就知足了。”
  曾荣一听把脸凑过去，对着郑姣的脸细细端详，郑姣被她看毛了，推开了她，“干嘛这么盯着我看？”
  “因为你好看呗，啧啧，从你脸上，我学会了两个词，一个叫吹弹可破，一个叫肤如凝脂，这么好的底子，千万别暴殄天物了，你放心。。。”
  后面的话曾荣没说完，被郑姣追着打了，两人在屋子里你追我跑的闹了一阵子，郑姣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好了，我也不跟你闹了，郑姐姐这会心情好些了吧？以后你若是想家了，尽管来找我，我替你排解。”曾荣说完，抱起自己的衣裳离开。
  她才不信对方真的会心如止水呢，成天围着皇帝打转，就算她没想法，可不代表皇上没有想法，主要是郑姣身上这种娇娇柔柔的气韵真的跟皇贵妃太像了，绝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且郑姣有着皇贵妃无法比拟的两个优点，一是年轻；二是这种娇柔是她骨子里自带的，她是余杭人氏，吴侬软语熏陶了几千年，还能比不过一个邯郸学步几十年的？
  当然了，曾荣也相信，郑姣想要取代皇贵妃在皇上心里的位置是几不可能的，那种少时相伴至今的情感早就上升为亲情，亲情是能轻易取代的？
  说来也是怪，都说帝王之家鲜少有真情在，绝大多数的帝后帝妃的结合是兰因絮果，两个相爱的人走着走着就成了陌路，甚至成了仇人，要互相防备互相伤害，可独独这位皇帝是个情种，这么多年一直对皇贵妃这个女人不离不弃，最后临死之际，还得把他俩的儿子送上那个位置，即便为此不惜背负天下人的骂名。
  因此，曾荣不认为有人可以取代皇贵妃，但这不代表皇帝不喜欢尝鲜，否则，后宫也不会有别的孩子出生了，据悉，又有三位妃嫔有了身孕，能否平安产子曾荣就不好预测了。
  从郑姣处回到自己房间，曾荣简单洗漱后，点了两盏灯，开始研究手里的这个荷包，至今她仍没想明白，这个荷包明明是她送给覃初雪的新年礼物，覃初雪为何会转送给朱恒？
  就算是荷包上绣的是兔子，可代表的是曾荣的心意，再则，也没个把别的女子绣的荷包送外男的道理，这事往重了说是私相授受，覃初雪不可能不懂的。
  想到私相授受，曾荣有心留下这个荷包，可转而一想，朱恒压根就没挑破这个荷包是曾荣的，他只强调说是覃姑姑送他的，因此，曾荣没有理由扣下它。
  好在她本就是一个绣娘，她绣的荷包大多是作为商品出售的，也就勉强能搪塞过去。
  因着曾荣绣的是两只傍地走的兔子，纯白的，荷包的颜色是枣红，沾染上的几滴墨汁有大有小，曾荣思索了好一会，才决定加绣两根竹子，这几滴墨汁就成了附着在竹竿或竹叶上的小虫子。
  定好花样后，曾荣没有急着动手绣，而是铺开纸笔，这段时间她忙着考核，答应每月给于韵青的画稿还没有完成，方才看到这幅竹下栖兔图，她忽然有了灵感。
  不过这一次曾荣画的不是兔子，她是想起了上一世在徐家书房里看到的一幅画，画的一种黑白相间的动物，像熊不是熊，像猫不是猫，徐靖说，这就是上古中传说的貔貅，也叫竹熊，以竹子为生。
  这种动物虽体格比较大，但看起来一点不凶，反倒憨态可掬，再加上貔貅本就是吉祥物，聚财的，因此，曾荣猜想这种动物当成绣品应该会受到追捧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箭三雕

  翌日，因着记挂十皇子的后续治疗一事，曾荣早早进了药典局。
  果然，从崔元华嘴里曾荣得知，坤宁宫所谓的邪祟是先皇后的怨灵，因此，这次除祟，需在坤宁宫里安排一场大法事，别的都好说，独有一条，这场法事需由二皇子朱恒牵头。
  也就是说，朱恒需要提前斋戒三日，请出先皇后的牌位摆在坤宁宫里，请高僧来加持，驱除先皇后的怨灵，这个过程，朱恒需一直陪同，且大部分时间得跪着，历时也需三天。
  难怪郑姣说要经过太后的同意，说要三天后方可进行，以朱恒孱弱的身子，斋戒三日已是不易，若是再让他跪上三日，曾荣怀疑他能否清醒地再坐在轮椅上。
  更别说，为人子女者，谁愿意承认自己的父母怨灵不散加害他人？
  不对啊，既然是怨灵，这是否意味着，先皇后的死是非正常死亡，所以才会心有不甘，才会怨灵不散？
  “这高僧如何断定坤宁宫的邪祟就是先皇后的怨灵？难不成先皇后不是正常。。。”后面的话曾荣没问出来，因为崔元华瞪着她呢。
  “这种事情不是你我能非议的。”崔元华警告完曾荣，又叮嘱了一遍杜鹃。
  “那太后同意了？”曾荣又问。
  崔元华瞥了她一眼，“不若你去问问太后？”
  “好吧，姑姑，我错了，我闭嘴。”曾荣换了个话题，把昨日归整的那些药材账目递给崔元华。
  随后，曾荣说起下午请假一事，崔元华没有答应，她虽不清楚曾荣究竟因何入了太后和皇上的眼，但太后和皇上这几日因为十皇子的病肯定特别糟心，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传召曾荣，若曾荣不在，这个责任她可担不起。
  不过她倒是答应给曾荣半个时辰去见自己妹妹一趟，仍在尚工局那边，不出宫，有急事能找到她。
  曾荣知崔元华说的是实话，也只好如此。
  “对了，女官的衣裳不是发下去了么，怎么你还穿着这一身？”崔元华说完上下扫了曾荣一眼，略带了点嫌弃。
  “一着急忘了，可能还没习惯。”曾荣瞅了瞅自己身上的宫女装。
  确实是忘了。
  昨日把衣服拿回来她放在炕尾了，随后又是忙着画荷包又是忙着画画，最后临睡前又整理了几张之前的画稿，可能是随手放的画稿遮住了那堆衣服，曾荣也没留意，直接穿了昨日的旧衣就出来了。
  崔元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曾荣见这会无事，拿出了那册《百草图》翻阅起来，她想把昨日认识的几种药材再巩固一遍，同时也想了解这些药材的功效，其中有一味叫川乌的药材引起了曾荣的注意，这药材主治风寒湿痹，肢体麻木，半身不遂等，曾荣很容易联想到了朱恒的双腿。
  上次只听覃姑姑说朱恒的双腿废了，却忘了问一句，是小腿废了还是连带着大腿一直废了，是真的彻底不能治还是人为的不让治。
  也别怪曾荣多心，这次十皇子的病给了曾荣很大一个警醒，她才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巧，真会是什么先皇后的怨灵出来作祟，若果真有此一说的话，先皇后的怨灵就该去找那位朱悟祸害了，何必找上无辜的朱慎。
  可昨日的卢太医一口咬定朱慎是中邪，后来的高僧又咬定是先皇后的怨灵出现，由不得皇上和皇后不信，尤其是皇后，事关她儿子，就算她有可能猜到这是皇贵妃做的局，她也得咬着牙认了，因为她绝不会允许任何有可能威胁到她儿子的人或物出现。
  而皇贵妃此举既能伤了朱恒，又挑拨了皇后和太后的关系，顺带还吓唬警告了皇后，可谓一箭三雕。
  既然皇贵妃能说动高僧和那位卢太医来为她所用，曾荣毫不怀疑她也可以说动宫里的太医为她所用，因此，朱恒的腿能治不能治，全凭她一句话。
  由此，曾荣更想找到朱恒的病案研究研究，可惜，她没法说服崔元华，不过她倒是可以翻翻典籍，看能否找到类似病症有治好的先例。
  “姑姑，我能否查阅一些典籍，我想看看邪祟一说究竟是因何引起的，又该如何应对？我只知道我们乡下有丢魂喊魂一说，别的没见过。”曾荣问。
  崔元华信了曾荣的话，“走吧，先去乾宁宫，回来后我再给找。”
  “乾宁宫？”曾荣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昨日王皇后听从卢太医的建议，带着儿子搬到了乾宁宫暂时和皇上住在一起，为的就是借助皇上的阳气压制住朱慎身上的邪气。
  还别说，此举果真见效了。
  今日的朱慎的确比昨日看起来要健康些许，曾荣和崔元华见到他时，他仍由皇后抱在手里，但脑袋不再耷拉，见到来人，会好奇会打量，也会问话了。
  曾荣和崔元华问安后，由崔元华询问朱慎的病况，曾荣在一旁记录，由此，曾荣知道朱慎昨日下午吃了卢太医等人开的药方后，又佩戴了一枚普济寺方丈大师送的平安符，晚上是由皇上亲自带着睡的，还算安稳，半夜醒了一次，是因为梦魇，不过很快又被皇后哄着了。
  今日一早，孩子醒来后自己说饿，问过太医，已喂了半盏燕窝粥，但今日份的药也还没吃。
  曾荣正记录时，卢太医陪同刘院使来了，身后还有一位年轻太医拎着个食盒，里面正是朱慎的汤药。
  曾荣和崔元华守着朱慎把汤药喝完，又听卢太医讲解完朱慎的脉象，正要转身离开时，太后身边的袁姑姑来了，说是奉太后之命来探视十皇子。
  王皇后抱着十皇子站起来回了话，说完十皇子的病况，王皇后坐了下来，问起朱恒来。
  袁姑姑脸上颇有为难之色，显然，这件事并未得到太后或朱恒的认可，可因着屋子里人多，她什么也没说。
  王皇后斟酌片刻，“这样吧，卢太医先随袁姑姑去见太后，本宫随后就到。”
  曾荣和崔元华见此，忙告辞出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哀莫大于心死

  从乾宁宫出来，曾荣只觉心里万分堵得难受。
  她尚且如此，朱恒就更不用说了，不管他应不应下这事，这一关他都不好过，而他那种性格又是比较闷的，这会只怕又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了吧？
  事实也是如此。
  昨日常德子去普济寺面见方丈大师，方丈大师虽以方外之人不便入宫为由拒绝进坤宁宫，但却为朱慎卜了一卦，说是被坤宁宫先皇后的怨灵所扰，若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难题，只有两个法子，离开坤宁宫或驱除先皇后的怨灵。
  王皇后自然不愿意离开坤宁宫，不说现有的东西十二宫都住上人了，就是没住上，她也不愿意去屈就，凭什么啊？她是皇后啊！
  再有，朱慎百日宴那天皇上因着被梦魇半夜跑回乾宁宫后，这一年多来很少在坤宁宫留宿，每个月倒是也会来几次，可每次都是完事后匆匆离开，因此，就算不冲儿子，冲皇上，王皇后也得选第二个法子，驱除先皇后的怨灵，留住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而朱旭因着有过被梦魇的经历，对邪祟一说自是深信不疑，因此，他也赞成王皇后的提议，只是得知此事需由朱恒来完成时，他沉默了。
  别的他不清楚，但他清楚一点，这个儿子压根没法下跪，别说三天，就是三个时辰，甚至三刻钟他都坚持不了，之前太后六十大寿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他只跪那一会还得有人在身边扶着，三天，岂不要了他的命？
  可皇后说，跪不了三天，在蒲团上坐三天总可以吧？菩萨有灵，怎么会和一个残疾人计较？只要他有这份心意就成。
  朱旭见王皇后坚持，只得让步，和她一起带着朱慎去见太后，太后见往日活蹦乱跳的小孙子突然耷拉着脑袋像是失了魂，自是心疼，又见王皇后搬出普济寺方丈大师来，也想起儿子曾经被梦魇一事，她本是暮年之人，又喜吃斋念佛，自然也是深信不疑。
  可朱恒怎么办？
  别说朱恒是个残疾人，他就是个正常人，恐怕也难以接受自己母亲因为怨气郁结不散而且作祟害人吧？
  更别说，当年的确是她儿子亏欠了这对母子。
  不过太后也有疑虑，若果真是先皇后的怨灵，为何没有祸害别人，单单是才两岁的朱慎？
  这一点，王皇后给出了解释，说是先皇后是死在坤宁宫的，怨灵只能萦绕在坤宁宫。再有，她是皇后，她儿子也是嫡皇子，先皇后想必是怕朱慎夺了朱恒的太子之位所以才会对朱慎下手。
  太后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朱恒若是四肢健全，这说辞还有点可信度，可他是个残疾人，连基本的人道尚且难以完成，怎么可能还会生出别的心思？
  因此，敏感的太后猜出，此事多半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多半又和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可看在小孙子的面子上，她答应去和朱恒谈谈。
  于是，送走儿子儿媳后，太后进了朱恒的屋子。
  朱恒听了这番说辞先是惊愕，继而是愤怒，最后是断然拒绝。
  毫无例外的，待太后一离开，朱恒又把人撵出去，再次把自己关起来。
  这一次的伤痛犹胜于从前，他都已经认命了，已经把自己藏起来尽量不影响到别人了，可他们还是不放过他，更可恶的是，居然连他死去的母亲也不放过。
  一股无边的悲哀把他紧紧地包住了，令他绝望也令他窒息，犹如困兽般的他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最后，把头埋在双臂中，呜呜哭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阿梅早在朱恒砸东西之际就把太后请了来，太后站着门外陪着掉了小半个时辰的眼泪，到底没敢惊动这个孙子，只命两个随侍太监站在门外随时注意屋内的动静。
  她太了解这个孙子了，别看他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之态，可事实上，他是一个外热内冷之人，且相当的易爆易怒，所以这些年才把自己封闭在储华宫，就是不想让人瞧见他不堪的一面。
  她得成全他。
  好容易熬过这一晚上，天刚微微亮，太后就命人去后院打探朱恒的情形，得知屋子里的哭声大约在子时停的，灯约摸是过了子时才熄的，太后微微心安了些，嘱咐他们两个别惊动朱恒，让他多睡一会，补补觉。
  巳时三刻，太后得知朱恒还没动静，有点慌了，命人敲门，朱恒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
  最后没法，太后只得亲自带人去踹门，朱恒这才把门打开，从他的疲态和身上的衣着，太后看出孙子准是一夜没睡，多半在轮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可能是哀莫大于心死，也可能是想通透了，至少这一刻的朱恒很平静，可他越这样，太后心里越没底。
  “孩子，你别吓皇祖母，皇祖母答应你，不逼你了，谁也不能逼你，他们爱怎么折腾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太后拉着朱恒的手泣不成声。
  朱恒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极力扯出一丝笑容，“孙儿不孝，让皇祖母忧心了。”
  因着声音太过沙哑，不但太后吓了一跳，朱恒自己也感知到了异常，于是，他咳嗽一声，想清清嗓门，可用处不大，仍是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干脆又闭嘴了，倒是伸出手替老人家擦了眼泪，指了指自己肚子，吐出了一个字，“饿。”
  太后一听忙不迭地命人传膳，且命人把她自己的早膳一并传到朱恒这来，摆了满满的两张炕几。
  朱恒依旧没什么食欲，拨了半碗米饭，命人用热水泡开了，强迫自己咽进去了。
  一时饭毕，朱恒说要去后花园晒太阳，太后不敢拦着，只是叮嘱随侍的阿梅几个小心看护着。
  一番洗漱后，朱恒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命人把他送到后花园的假山凉亭上，尔后，他把人赶下假山，自己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把头靠在把手上，闭着眼睛，放空自己，默默地感受着日头的温暖，风的抚摸，以及徐徐送来的花香。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太后的提议

  卢太医和袁姑姑进慈宁宫时，太后正命人传太医，折腾了一晚上和一早上，她也觉得胸闷气结了。
  还有朱恒那，才一个晚上，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好容易养回来的那个温和雅正的少年又不见了，原本明亮的双眸也变得空洞，太后担心他也郁结于心有损五脏六腑，这孩子本就体弱多病，心思重，若不及时调理，只怕日后会直接影响到他的生活。
  哪知好巧不巧的，太后这边刚命人传太医，袁姑姑就领着卢太医进门了。
  卜一见卢太医，太后愣了一下神，算起来她快十年没见到他了，当年朱恒出事，一开始就是卢太医负责医治的，花了一年多时间，非但没见一点成效还令朱恒遭了不少罪，她一怒之下把他连降三级。
  卢太医自觉无颜留在太医署，自请回家潜心研究医学，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太医署。
  没想到这次朱慎出事，皇上又把他请回来了，想必是朱慎的病十分棘手，太医署的人没有把握，只得请他出山。
  太后正回忆往事时，卢太医诚惶诚恐地跪下去，老泪涕横地以头抢地，哭道：“臣卢人杰叩见太后，还请太后恕罪，臣有负太后所托，本无颜见太后，奈圣上有命，臣不敢不遵，唯愿以毕生所学，回报太后及吾皇一二。”
  十年时间，太后的心态早就平和了，更何况，卢人杰之后朱旭又从民间找了不少名医，皆无成效，她也就知自己冤枉了对方。
  “罢了，平身吧，哀家知道，不是你的错，是这孩子命里该有这一劫，你还是和哀家说说十皇子吧。”
  卢太医听得太后如此一说，并未起身，规规矩矩给太后磕了三个长头，这才站起来说起朱慎的病情。
  得知朱慎只是暂时的好转，且他之前这一年多也没少病病歪歪的，说白了，也是被邪祟困扰，幸而他天生浑厚，才一直坚持到今日，若想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除非他一辈子不靠近坤宁宫。
  “你也确定是先皇后的怨灵？”太后问卢人杰，她知道他对玄学也略有研究。
  “回禀太后，臣并不是很确定，臣只是确定十殿下被邪祟困扰，也确定十殿下身子单薄，坤宁宫阴气太盛，邪祟容易入体，别的，臣看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不靠近坤宁宫就可确保无虞？”太后问。
  “回禀太后，在臣看来理应如此，只是臣毕竟修为有限，人外有人，还请太后听听旁人的看法。”
  太后正想问问这个旁人是指太医署的其他人还是指方外人士，门口有太监通传，皇后来了。
  太后本来因着朱恒一事多少有些迁怒到皇后身上，可乍一见皇后的两只眼睛也肿得像核桃，脸上脂粉全无，小脸蜡黄，也跟生了一场大病似的，那些责备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哀家正和卢太医说呢，小十儿这些日子暂时就住在他父皇身边，有他父皇庇护，邪祟不敢近身的。”太后先安抚道。
  “有劳母后挂心了，儿媳给母后添恼了。”王皇后见太后眼睛也肿了，脸上是连脂粉也遮不住的憔悴和疲倦，心下有几分不忍。
  “你也坐下吧，这事哪能怪你？哪个当娘的愿意自己孩子生病？哀家听卢太医说，小十儿今儿见好了些，你也别太忧心，我们小十儿先天浑厚，定能闯过这一关的。”
  “母后，他尚不足两周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皇后的眼泪滚了出来。
  “启禀太后，臣。。。”卢人杰想告辞了。
  这件事牵扯到先皇后，必然也牵扯到一些皇家隐私，他一个外人留下来肯定多有不便。
  “二皇子在后花园，他今日也有些不舒服，你去帮他瞧瞧，看能否调理调理。”太后说道。
  “喏，臣告退。”卢人杰退后几步，一个宫女领着他出去了。
  待卢人杰一离开，没等太后吩咐，袁姑姑也领着屋子里的宫女太监出去了，留她自己守在门口。
  王皇后见屋子里只剩下她们婆媳两人，也猜到接下来的谈话未必能如她所愿。
  果然，太后先是说起朱恒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屋子里，在轮椅上坐了一夜，今儿一早连嗓子都哑了，早饭也没怎么用，等等。
  见王皇后丝毫不动容，太后又说起朱恒的这双腿，别说跪，就是在蒲团上久坐他也坚持不下来的，更别说这事还牵扯到他母亲的声誉和死后的安宁。
  “皇后啊，我不是不疼小十儿，可也不能因为小十儿就不顾恒儿，恒儿从小就七灾八难的，我担心把他逼紧了，他，他钻了牛角尖，岂不是我的罪过？”太后说到这哽咽难言，只得顿住了。
  “母后，儿媳不是想逼他，儿媳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二皇子好，为先皇后好，母后试想一下，二皇子这些年之所以七灾八难的，兴许就是因为先皇后的灵魂没有得到妥善安置，心有不甘，在那边也无法安生，这次给先皇后做一场法事，说是除祟，其实也是为了超度先皇后，希望她能放下前世的纠缠，早点托生去一户好人家，从此后，皇上和二皇子还有我们十皇子都能过上安宁的日子。”王皇后徐徐劝道。
  “道理我明白你也明白，可恒儿这一关不好过，我的意思是，不如你们跟大师商议一下，法事可以做，但换一个人来做，或者，你们先搬去永宁宫住些时日。”
  永宁宫不在东西十二宫之内，它离乾宁宫比较近，最早是皇上的书房，也用作收藏室，偶尔也会在此留宿或宠幸后妃什么的。
  因着朱旭比较勤勉，大部分时间都在乾宁宫会见大臣批阅奏章，因此，他在永宁宫驻留的机会不多，故而太后才会提议皇后搬进去。
  这个提议有点打动王皇后，她想的是近水楼台，就算她不能留住皇上的心，但能时时见到皇上的人也是好的，更重要的是，她的儿子可以随时出入乾宁宫，从小培养他们的父子感情，于将来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不医

  尽管王皇后对太后建议她搬进永宁宫一事略为动心，但皇后迁宫不是一件小事，毕竟这是长期迁居，不是临时将就，且永宁宫历来属于皇上的私人属地，就算太后开口，皇上是否应允还是未知。
  再则，她若是搬入永宁宫，只怕那个女人又不肯安分，不定又得生出多少事端来。
  还有，永宁宫有永宁宫的风水和气场，未必就适合他们母子，这也需请大师勘验后方能决定。
  因此，动心归动心，王皇后并未当即答允下来，而是对太后细细说道：“回母后，永宁宫虽好，可终非正统，儿媳能在那住一年两年，总不能住一辈子，传了出去，于先皇后的声誉，甚至于我大周的皇室声望也有损。因此，儿媳希望还是能说服二皇子来做这场法事，儿媳此举也不全是私心，既能为先皇后安魂，也能为二皇子正名，还能为小十儿治病，母后细想想可是这理？至于二皇子不能久坐一事，儿媳也有考量，儿媳问过大师，只需二皇子把头尾的仪式完成，中间部分他可以坐在轮椅上，菩萨会看到他的诚心的。”
  不得不说，王皇后挺能抓住太后的心思的，一句“于我大周的皇室声望也有损”顿时让太后陷入了沉思。
  是啊，皇后不单单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她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每年要接见的朝廷命妇和各国使节也不在少数，若是传出去皇后因为坤宁宫里闹怨灵一事迁宫别居，外人会怎么想？
  只怕用不了多久，京城内外满是诋毁皇帝和皇室的声音，到那时，有多少张嘴也辩不清了。
  “这样吧，明儿我去一趟普济寺。”太后沉吟半响，回道。
  她是想亲自去见一趟方丈大师，看看这事能否有别的解法，她不反对做法事，但坚决反对把朱恒扯进来。
  话说到这，王皇后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起身告辞了。
  王皇后一走，太后正待喊人陪她去一趟后花园看看朱恒，只见宫女来传，说是卢太医在外面候着。
  原来，朱恒并未接见卢太医，倒也不是针对卢太医个人，而是这会的他谁也不想见，他的病在心上，不在身上，见不见太医又能如何？
  没办法，太后只得亲自带卢太医去了后花园，门口看到立着的两名太监，太后摆了摆手，没让他们通传，直接往里走，穿过一条回廊，碰到了一名侍卫，太后再次摆手，假山下，又见到了阿梅，再远些，还有一名侍卫。
  见此，太后明白，朱恒准是又一个人在凉亭上发呆了，于是，她轻手轻脚地上了假山的台阶，果然，朱恒把轮椅靠在一根木柱子上，脑袋正好顶着柱子，一半身子在阳光下，一半身子在阳光外，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正犹疑该不该过去打搅他的睡眠时，朱恒睁开了眼睛，见到太后，忙坐正了身子，扯出了一个笑容，“皇祖母？”
  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和含混，太后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走到朱恒面前，“这里风大，当心着凉了。”
  “有日头。”朱恒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
  “来，听皇祖母的话，咱们回屋去，想晒日头下去晒，这块风大。”太后说完亲自把轮椅转了个圈。
  一旁站着的宫女和卢太医均上前想要接过轮椅，朱恒见来了一个陌生人，无声地看向了太后。
  “你不记得他了？你小的时候，有病大多是他给看的，你的腿出事那段时日，也是他。。。”后面的话太后没说完。
  “下官卢人杰见过二殿下，下官惭愧，没能治好二殿下的腿疾，是下官无能，还请二殿下恕罪。”卢人杰跪了下去。
  朱恒已然想起这人是谁，也想起了那段难捱的时光，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两下，想伸手去扶对方，发现自己两手握成了拳，好容易松开，又习惯性地握紧了。
  他知道，自己是害怕了，那段记忆带给他的伤痛委实太深，以致于他每次想起来仍会感同身受，仿佛那段日子从未远去。
  于是，他忙深吸了几口气，自我调节了一会，这才伸出手，示意对方起身，温和地问道：“好久不见，卢太医一向可好？”
  “多谢二殿下惦记，老臣还算康健，倒是二殿下这些年吃苦了。”卢太医看着面前这张瘦削且没有一点年轻人朝气的脸庞，眼眶再次一热。
  “不苦。”朱恒回了二个字，淡淡一笑。
  太后实在不忍看孙子故作坚强的强颜欢笑，只得扭过头对卢太医说道：“卢太医起来回话吧，这孩子这两日嗓子有点不舒服，你给他好好瞧瞧，调理调理。”
  朱恒一听，自己推着轮椅到了石桌前，石桌前有一套茶具，却没有坐垫，石凳冰冰凉的，显然不适合太后坐，且朱恒一摸，茶壶也凉了，于是，他冲太后笑了笑，“回去。”
  “好，回去也好。”太后点点头，笑了，眼里有泪光闪过。
  这孩子，总是这么贴心，这么为他人考虑。
  袁姑姑见朱恒开口说回去，早示意宫女下去叫人，很快，两名侍卫和阿梅一起上来了，其中一名侍卫抱起朱恒，另一名侍卫端起轮椅，阿梅则去收拾石桌上的茶具。
  从假山下来，朱恒依旧坐回到轮椅上，一行人回到太后的会客室，卢太医替朱恒把了脉，问他是否两协肋部有疼痛感，是否胃气上逆，是否食欲不振，是否呕吐等，朱恒一一摇头，只说自己还好。
  太后看出点端倪，命两名侍卫护送朱恒回屋，独留下阿梅，可阿梅只知朱恒食欲不振，近期愈发吃不进东西，别的那些症状她一概不清楚，因为朱恒从不跟他们说他哪里不舒服，除了进餐、就寝、沐浴、更衣他一个人无法完成需要宫女太监帮忙外，其余时间基本一个人待着。
  阿梅的回答倒是也印证了卢太医的判断，他说朱恒是肝郁气滞，除了上述几个症状外，还有情志不畅，郁闷、孤僻、自我封闭等症状，长久下去，不仅会危及到病人的健康，也有可能会危及到他的生命。




第二百三十章 又惹着了

  送走卢太医，太后一个人沉思许久，继而，她拿着卢太医开的药方子，命人给皇上送去，说是慈宁宫人手不足，让从内侍监这边煎药，煎好后给慈宁宫送去。
  朱旭拿着这张药方子研究了片刻，命人把卢人杰叫来了，卢人杰走后，他把这药方子递给了常德子，命他给药典局送来。
  常德子来药典局时，曾荣正巧不在，她回宿舍换衣裳去了，未时快到了，她想穿着女官的新衣裳去见阿华，告诉阿华，她在宫里一切都好，进内侍监做了女官，以后一定能给妹妹更好的生活。
  换好衣服，拿上她给于韵青画的花样，再带上令牌，她急匆匆地出了内三所的大门，哪知刚想从乾清宫的大门拐到它侧门的巷道抄条近路时，可巧赶上皇上的龙撵出来了，曾荣只得低头立住了，期盼对方没有留意到她。
  可惜，龙撵到底还是在她面前停住了，曾荣不得不抬头了。
  “是你？常德子呢？”朱旭其实早就认出了曾荣，内侍监只有这么一个身量不足的小丫头，他想不认出她也难。
  “啊？”曾荣哪看到什么常德子，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了，准是皇上命常公公来找她了，“启禀皇上，下官没在药典局，临时有点急事需告半个时辰的假。”
  “告假？什么急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朱旭瞥见曾荣手里的卷轴，倒是也猜到准是曾荣自己的画稿，这丫头急着拿画稿去见谁呢？
  曾荣见问，只得老实承认是画稿，不过对方既然没说要看，她也没有主动送上去。
  在她看来，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哪会有闲情去看一个小宫女的画稿？
  可她却忘了，她不是普通的小宫女，她是太后相中的人，也是朱恒想要维护的人，皇上怎么可能会对她不感兴趣？
  “怎么，还等着朕亲自去取？”朱旭一看这曾荣这不开窍的模样，又磨了磨牙。
  这丫头总能把他惹着，也不知那对祖孙看上她哪了。
  这下曾荣听懂了，只得双手把自己的画稿递给一位公公，由这位公公再送到朱旭手里。
  “你在何处见过这种竹熊？”朱旭看到这几幅画，着实吃了一惊。
  他已然从刘内侍那得知曾荣来自江南西路的安州府，农村出身，在书院寄住过一段时日，因缘际会认了些字读了几本书，因跟徐扶善岳家有点关联，旧年跟着徐老夫人进京了，如今还有一个妹妹在徐家寄住。
  也就是说，在进徐家之前，这丫头一直在乡下住着，没道理见过这种蜀中之物。
  “回皇上，下官不曾见过原物，只见过画稿。”曾荣不敢说是在徐家见过，因为这一世她尚未进过徐家的书房。
  “画稿？”朱旭疑惑了。
  虽没问出口，但他自动把这画稿的出处认作徐家了，徐扶善是江南西路人，家中却有蜀中之物的画稿，想必是和某位蜀中大臣走的比较近吧？
  朱旭掂量起朝中的几位蜀中大臣来。
  “回皇上，是从一本地方风物志里看到的画稿。”曾荣见朱旭沉默不语，也怕他联想到徐家，忽地想起一事。
  当年她看到这幅画，也不知究竟是何物，徐靖特地为她找到一本地方风物志，里面有关于这种竹熊的出处和介绍。
  这么一说，朱旭释然了。
  只要不是背着他结党营私就好。
  可是话说回来，这些朝廷官员谁没有几个同乡、同窗、学生甚至于谈得来的知己？
  可徐扶善不一样，他是内阁成员，很多朝中政令需经他手拟定，他若是背着他结党营私，影响可就大了。
  放下对徐扶善的猜忌，朱旭很快又想起另一事，这丫头的画稿是想送给谁，一口气居然画了这么多张？
  “你这是去见谁？”朱旭直接问了出来。
  “启禀皇上，下官之前在尚工局每个月月底这日有一个时辰和家人探视时间，如今虽进了内侍监，可尚未来得及告知家人，因而，特地向崔姑姑请半个时辰假去见下官妹妹。这是第一次，下不为例。”曾荣解释道。
  朱旭见曾荣一共画了五六张大大小小的竹熊，不像是要送给自己妹妹的，准是有什么别的用途，“这些画有何用？”
  曾荣一听，忍不住腹诽起来，这皇上也太清闲了些吧，这么爱管闲事？
  见曾荣目光闪烁，朱旭冷哼一声，“说实话，敢骗朕，你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回皇上，是拿去当花样，刺绣的花样。”曾荣不得不说了实话。
  “花样？这东西绣上去能好看了？”朱旭嫌弃地看了看手里的画稿，为这丫头想法捏了把汗，谁家会喜欢这种庞然大物？
  “回皇上，好看，憨态可掬。”曾荣回道。
  朱旭一听这几个字，再次看向了手里的画稿，经曾荣这么一提醒，倒是有那么一点意思了，于是，他抽出一张小的，把其余的命人还给曾荣。
  “快去快回，太后那边还等着你煎药给送去，这些日子你勤着些去看看他，太医说他肝郁气滞，食欲不振，你多开导开导他。”
  曾荣见对方提到太后，以为是太后病了需要她去开导，虽觉有些疑惑，倒是也痛快地答允了。
  朱旭见她头一次这么识趣，虽说也有些不大情愿，但却没再刁难她。
  没办法，这个儿子虽说是个废人，可终归是他亲儿子，这一生，他给不了他皇位给不了他健康甚至也给不了他幸福，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把曾荣送到他身边。
  想到这，他颇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听瑶瑶的，直接把这丫头留在慈宁宫好了，如今弄成这样，倒让他为难。
  曾荣因惦着去见曾华，也未细琢磨朱旭离去时看她的眼神，拿着东西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尚工局那边赶过去。
  还好，这次看守大门的依旧是小豆子，小豆子见她换了身女官的衣裳，也得知她进了内侍监，是皇上身边的人了，哪敢查她东西，直接放她出去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看不懂

  这一次仍是徐靖陪着曾华来见曾荣的，另外还有一位意外之人，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丁婆婆。
  原来，上次在后苑碰到曾荣，徐老夫人见太后对曾荣不是一般的疼爱，再加上朱恒的突然出现，徐老夫人多少猜到了些太后的用意，为此，她打发了身边的丁婆婆来，怕的就是有些话紫萝问不出口，也担心紫萝嘴不严实，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徐家会大祸临头的。
  曾华毕竟年幼，前世经历又少，哪看得懂这些？她只是单纯地为曾荣晋升为女官开心，因为女官穿的是绸子衣裳，待遇肯定比宫女强多了，也不用没日没夜地赶活了。
  不过得知曾荣以后不能每月出来见她了，曾华提出想回老家，她是怕自己留在徐家成为曾荣的拖累，再则，她来京城是奔曾荣，曾荣进宫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也该回去过自己的日子，总不能一直寄养在徐家吧？
  当然了，主要原因也是她的确想家了。
  她和曾荣不一样，上一世，作为家里的长女，她一直在为这个家付出，对家人的感情比六岁就离家的曾荣深多了，尽管后娘的做法伤透了她的心，可她仍旧割舍不下对这份血亲的挂念和渴望。
  曾荣自是不肯放她回去，可因着时间有限，也因着场合不对，有些话她没法和曾华说清楚，只得叮嘱她听话，好生念书，千万别耽误了功课等。
  叮嘱完曾华，曾荣拉着丁婆婆到一旁，没等对方开口问，曾荣直接告诉她，她进了内侍监的药典局。
  丁婆婆不懂内侍监，她只知道主子关心的是曾荣和太后的关系，还有那位二皇子这么多年一直密不见人为何会在那天突然现身等。
  曾荣刚要开口解释，只见柳春苗领着常德子找来了。
  “丁婆婆，劳烦您回去后跟老夫人说一声，我会找个时日请假出宫去看望她，还有，记住了，我进的是内侍监。”曾荣再强调一遍。
  丁婆婆虽不清楚常德子和柳春苗的身份，可人家找来了，她不能拦着曾荣不让走，那两人的身份一看就比曾荣高，尤其是那个太监，连旁边的女官看他都是满脸的讨好和小意，丁婆婆只得把要问的话咽回去。
  倒是曾华，见曾荣待这么一会就要走，且下次见面不定什么时候，忙眼泪汪汪地从后门追上来抱住了曾荣。
  曾荣拍了拍她的手，只得许愿道：“阿华，听话，大姐答应你，争取今年攒够钱，把大哥二哥接来陪你。”
  “真的？”曾华破涕为笑了。
  曾荣转过身子，掏出丝帕，替她擦了擦眼泪，“自然是真的，不过你先别急，可能还得过一段时日。”
  “嗯。”曾华重重地点头，“大姐，不如我也学绣花吧，我也能挣钱。”
  “好了，阿华妹妹，你就别跟着添乱了，让大姐赶紧回去吧，耽误了事情大姐是要挨罚的。”徐靖上前来拉曾华。
  曾华一听曾荣可能会因为她挨罚，忙松开了曾荣，自己胡乱擦了擦眼泪，“大姐，你去吧，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绝不惹事。”
  曾荣点点头，慌乱地转身离开了。
  她是被徐靖那声“大姐”刺激到了，尽管时至今日，她深知两人已绝无可能，也逐渐放下对他的幻想，可听到这声“大姐”，她仍是免不了会失落会伤心。
  好在曾荣很快就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了，和柳春苗分开后，常德子告诉她，太后的药方送来了，崔元华说药典局的药材不齐全，需去一趟太医署抓药，且这药得她煎好了给太后送去，最好是能早点送去，晚上应该还赶得及吃第二副。
  曾荣一听察觉到不对劲了，慈宁宫的药让内侍监来煎来送去，慈宁宫那些人是做什么？且这点小事，常德子还跑到尚工局这边来找她，摆明了这药让她送过去。
  敏感的曾荣猜到那个吃药的人多半不是太后，可这话她不敢问出来。
  再则，这会都快未正了，这汤药怎么也要煎多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彼时就该申正了，快到晚膳时间了，因此，她也没有工夫去琢磨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药典局，还好，崔元华已命杜鹃把药煎上了，曾荣问崔元华要药方看了一遍，可惜，她看得懂这些药材名称却看不懂这方子适应的病症。
  “崔姑姑，这方子您看懂了么？究竟是什么病症？还有，之前有过慈宁宫的药方让咱们煎药的先例么？”曾荣问。
  “这上面的药材大多是起疏导作用的，应该是哪里堵塞气血不通的，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你昨日见太后，太后气色如何？”
  曾荣一听，想到昨日太后的盛怒，摇摇头，“好像不太好，我去的时候正生气。”
  多余的话曾荣没说，也不能说。
  崔元华也有一肚子的疑问，慈宁宫从来没有让药典局给煎药的先例，太后此举摆明了是要曾荣过去，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把曾荣要了过去？
  要知道，皇上是太后的亲儿子，这点小事还能不顺着她？
  可偏偏皇上的行事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太后让把药煎好了再送去，他就这么吩咐下来了，也不提别的。
  这几个人究竟在顾忌什么？
  还有这曾荣也是，都说了这药方是主治气血不通的，她却搬出了《百草图》，对着药方的药材一样一样查起来，倒是没白费功夫，还真让她查到了几位主药的效用。
  “崔姑姑，这肝郁气滞会有什么危害？”曾荣又问道。
  “肝郁气滞的人多半会心情不畅，脾气暴躁，食欲不振，时间长了，不愿意见人，最终会抑郁而死。”最后四个字崔元华说的很轻，却又很沉重。
  曾荣听了一激灵，刚要再多问几句，只见崔元华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放到曾荣面前，自己去了西厢房，说是去看看那药煎得如何了。
  而曾荣，此时已然有了答案，那个因为肝郁气滞抑郁而死的人多半就是先皇后，朱恒的生母，所以才会有怨灵一说。




第二三十二章 强势

  申时三刻，曾荣拎着食盒再次站到了慈宁宫的台阶下，这一次没等她开口，门口的宫女主动进去通传了，很快袁姑姑出来了，曾荣莫名有了一种受宠若惊之感，同时也是诚惶诚恐的。
  “袁姑姑，您怎么出来。。。”曾荣送上了一副笑脸。
  袁姑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跟我走吧。”
  曾荣一听赶紧闭嘴了，乖乖地跟着对方走，这一走，直接就到了后殿门口，正好看见阿梅和另一名太监守在廊下，倒是没看到小海子。
  “曾掌事，这药是给二皇子的，最好是能劝得他趁热喝了，太后说，晚膳时间也快到了，命你陪二殿下用过晚膳再去见她。”
  “袁姑姑，这，这，这合适吗？”曾荣结结巴巴地问。
  尽管这个结果是她早就预测到的，尽管她也很关心对面屋子里的那个人，可她毕竟不是朱恒的随侍宫女，她是一名内侍监的掌事啊，这算怎么回事？
  “有什么不合适的？别忘了，太后老人家是怎么教导你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不就得为主子分忧？”袁姑姑板着脸说道。
  只这一句话，曾荣就不得不收起那些小心思，乖乖听话。
  谁知两只脚刚迈出门，曾荣又有了新疑虑，转头问道：“袁姑姑，那要是他不听我的呢？”
  这一次袁姑姑没有回答她，而是逼视着她。
  两人的目光对视上了，曾荣败下阵来，转过身，走到了阿梅面前，冲阿梅苦笑一下，点点头，张嘴，让阿梅看着她的唇形问道：“怎么回事？”
  阿梅摇摇头，低声说道：“我带你过去。”
  两人走到上房门口，阿梅敲了敲门，“回二殿下，阿荣妹妹来了，说有事见您。”
  屋子里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只见小海子打开了门，“二殿下累了，说今儿不见客。”
  “我不是客，你告诉他，今日我是他的随侍姑姑，他若是不肯不见我，我只能在这守着直到他答应见我为止。”曾荣说道，声音不小，足够里面的人听见。
  这个“随侍姑姑”是曾荣随口编出来的称号，宫里只有随侍宫女和随侍太监，姑姑一般是掌事姑姑或掌教姑姑，这二者曾荣目前够不上，便胡乱给自己编了个称呼。
  偏这个小海子也是一个死心眼的，张嘴就问：“随侍姑姑？我怎么没听过有这种人？”
  “这会不是听过了？”曾荣瞪了他一眼，“还不去通传？”
  小海子被曾荣的气势唬住了，也没多想，转身就进去了，曾荣见他没关门，也不客套，拎了食盒也跟进去，当她掀开书房的纱帘走到朱恒面前时，小海子再次瞪大了眼睛，“你，你，你怎么。。。”
  曾荣没搭理他，把食盒放到书桌上，从食盒里端出了这碗汤药，直接对朱恒说道：“这碗药是我守着小泥炉花了一个时辰煎的，你喝还是不喝？”
  朱恒也被曾荣的气势惊到了，看着曾荣，露出了他依旧温和的笑容，“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曾荣把药端到他面前。
  “你，你放肆，怎么，怎么对二殿下说话？”小海子总算清醒过来了，指着曾荣喝道，就是气势略有点不足。
  “你出去。”曾荣和朱恒两人几乎同时说道，明显曾荣的语气更重些，朱恒的声音轻些。
  当然了，不是谁的声音大就是谁的气势足，尽管朱恒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但他一开口，小海子瞬间闭嘴了，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书房。
  “能说了吗？”朱恒看着曾荣。
  “先把药喝了。”曾荣把药碗送到了朱恒嘴边。
  朱恒笑了笑，带了丝无奈，也似带了丝宠溺，“也就你敢这么逼我。”
  曾荣见他端起了药碗，忙从食盒里端出了一个小瓷碗，瓷碗里装的是崔元华自制的玫瑰花酱，玫瑰花是药典局院子里自种的，加了点蜂蜜和饴糖，曾荣尝过了，味道还不错，原本是崔元华给皇上准备的，得知她要来给太后送药，给她分了一点。
  朱恒一口气把汤药灌进了嘴里，正抿着嘴极力往下压制那股苦味以及恶心想吐的感觉时，曾荣舀了一勺花瓣酱送到他嘴边。
  朱恒也没问，直接张嘴吃了，嚼了嚼，待嘴里的苦味被玫瑰花的清香和蜂蜜的清甜所替代后，朱恒的脸上总算有了真心的笑容，看向曾荣的双眸也分外的明亮耀眼。
  “多谢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蜜饯。”朱恒说道。
  “不好意思，我骗你了，这药不是我煎的，是杜鹃姐姐煎的，这蜜饯是崔姑姑做的，我这算是借花献佛。”曾荣说了实话。
  “哦。”朱恒略略有点失望，继而又问道：“方才为何这么大的火气，是皇祖母跟你说什么了？”
  “我是被袁姑姑直接带过来的，尚未去见太后，说是怕药凉了。”曾荣回道。
  朱恒这才想起来曾荣说的这药是什么杜鹃煎的，蜜饯是什么崔姑姑做的，这两人都不是慈宁宫里的，再一看曾荣拎来的食盒和瓷碗，也不像是慈宁宫里的。
  也就是说，这药是曾荣大老远拎过来的，是内侍监那边煎好送来的，换句话说，曾荣是被逼着来的，逼她的人只能是太后，因为也只有太后才明了他的心思。
  “你放心，我一会去见皇祖母，我会跟她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会再麻烦你了。”
  “你麻烦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才多大，你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干嘛非要把自己逼上绝路？你若是倒下了，你觉得最难过的是谁？最称心的又是谁？”
  朱恒一听，知道自己的事情传进曾荣耳朵里了，也不再伪装自己，苦涩一笑，问道：“若是你，又该如何？”
  曾荣没回答，去高几上拿起茶壶给他倒了半杯茶水，一摸，是凉的，于是，把茶水泼了，直接拎了炉子上的水壶给倒了半杯热水，吹凉了后放到朱恒手里。
  朱恒不懂，看着曾荣，等着她的解释。




第二百三十三章 送运气

  曾荣见朱恒还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得开口说道：“很简单，这杯茶水凉了，不适合你，何不干脆换杯新的？”
  说完，没等朱恒回答，曾荣蹲在朱恒的轮椅前，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准是想说，哪这么容易？可你别忘了，你是皇子，且还是尊贵的嫡长皇子，若你自己都不看重不爱惜自己，又如何能指望别人来看重你爱惜你？”
  “可我。。。”朱恒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两条腿上。
  “老话说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总觉得，老天应该是公平的，让你失去某样东西，肯定会在别的地方补偿你，别怕，所有的坏运气都用尽了，好运气自然也就来了。”
  “才不是呢，每次我觉得这应该是最坏的时候，前面又有更大的不幸等着我，一次又一次的，没有最坏，只有更坏，我。。。”后面的话朱恒没说下去，不是因为词穷，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蹲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女孩子。
  他羞愧了。
  曾荣见朱恒的脸突然出现不正常的潮红，猜到他准是不好意思了，尊卑有别，且朱恒的年龄也比她大好几岁，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她一个外人面前示弱哭惨。
  “把手伸出来。”曾荣也不想多做解释。
  朱恒一听，也没多问，直接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看着曾荣。
  曾荣自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念几句，然后把自己的手悬空覆在朱恒手掌之上，“送你一点好运气，我的坏运气到头了，如今的势头旺得不行，分你一点。”
  曾荣说的是实话，自打重生以来，运气不敢说逆天了，但确实是好的不行，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要花十年甚至更多时间才能在京城站住脚才能帮到徐家，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她就做到了，从一个地道的小村姑摇身一变成了内侍监的一位女官，不但受到太后的眷顾还吸引了皇上的注意，这等运气就连曾荣自己在一年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朱恒见曾荣一本正经示好却又不敢碰触他，忍不住一把抓住曾荣的小手，揶揄道：“不是应该击掌为盟吗？”
  曾荣飞快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并往后挪了几步，“意念传递到了就行。”
  朱恒虽有点遗憾自己尚未来得及好好感知下那只手掌的温暖，但听到曾荣的话，仍是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个妙人，每次你胡搞一通，我竟然都无法反驳，奇怪的是，每次过后，我的心情都会舒畅不少。”
  “什么呀，明明是对症下药，你偏说我是胡搞一通，你看你，又笑了，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一笑，眼里像是有星辰在闪耀？”曾荣的确被朱恒的笑容晃了一下神，这人的眼睛笑起来太明亮了太好看了。
  “没有，我，我很少真正笑。”其实，朱恒更想说的是，他只对曾荣真正笑过。
  可能是除夕夜那次先入为主了，在曾荣面前，他可以完全放下心防，也从不以皇子自视，而是把自己摆在和对方平等的位置上，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所以才会有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巧合的是，曾荣也和他一样，也是因着那天晚上先入为主，见到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开导他安慰他，也没把他当成皇子，还把他看做那天晚上的落魄鬼，曾荣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这点，但朱恒感知到了。他很珍惜曾荣这个唯一的朋友，也小心翼翼地想守护这份唯一，因而，他从未向曾荣挑破这点，愿意陪着她装糊涂。
  曾荣确实没有想这么多，虽然她很同情朱恒，也愿意开导他，但有一点她一直很清醒，那就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定位，对方是主，她是仆，她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因而，见朱恒看向她的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时，她起身站起来，“回二殿下，我去催催你的晚膳，太后命我留下来陪你用膳，用完膳我得去见她，晚上还得再给送一次药。对了，二殿下有自己想吃的吗？”
  见曾荣避开他，朱恒敛去一抹失望，微微一笑，轻声问道：“我想吃，你给做么？”
  “我？我只做过乡下的几样简单吃食，连点油水都没有，哪有宫里的御厨手艺好？”曾荣忙摆手。
  她确实没怎么正式学过厨艺，上一世在徐家，徐靖没让她学，这一世，她没有大姐的记忆，也不会做饭，也就后来搬到书院住帮刘婆婆打下手，看多了也就简单学会了一两样，进京后，她进了绣坊，也没机会做饭，大多是阿华做。
  “真巧，我正不想吃油腻的，上次那样的白水泡饭就很好。”朱恒固执地看着曾荣。
  “可你。。。”曾荣刚一开口，见对方的眼眸里似有水光流过，只得改口道：“可以，但有一点，我做好了你不许不吃。”
  “放心，我肯定吃。”朱恒的眉眼弯了起来，水光瞬间变成了星光。
  曾荣默默地哀叹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还好，小海子没有在堂屋偷听，和阿梅几个一起站在了廊下。
  “阿梅姐，你带我去见太后吧。”曾荣对阿梅说道。
  阿梅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曾荣，什么也没说，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到一半，曾荣见前后没人，上前拉住了阿梅，“到底怎么回事？二皇子病得重不重？”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二皇子拒绝看御医也拒绝吃药，昨儿还一晚上没睡，也不见人，自己躲起来哭，早起眼睛都肿了，嗓子还不能说话，御医说，时间长了，他，他身子会垮掉的，还会，会。。。太后，太后慌了，才，才把你找来，阿荣，你，你。。。”阿梅说着说着抽噎了。
  她听到了曾荣和二皇子的一部分对话，知道二皇子不但肯吃药了，还肯吃饭了，她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很替二皇子高兴，可又会觉得难过，为什么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第二百三十四章 礼下于人

  曾荣见阿梅哭上了，生怕朱恒能从窗户里看到，忙拉着她快走几步进了后殿，所幸后殿没人。
  “好了，你放心，二皇子不会有事的，你多关心关心他，多陪他说说话。”曾荣拿出了自己的丝帕递过去。
  阿梅没接，抽出了自己的丝帕，吸溜了两下，擦了擦眼泪，道：“那也得能靠近他呀？你是不知道，太后一开始把新来的两位女官也放到二殿下身边，二殿下照样撵走，我能留下来多半还是看了你的面子。”
  “又胡说，你去二殿下身边的时候他还不认识我呢。好了，别多想，可能是最近他心情不好，过些时日兴许就好了。”曾荣也很矛盾，既不想给阿梅希望，可又不忍心断了阿梅的念想。
  这种事情，真不是她这个外人可以插手的。
  好在阿梅也清楚，慈宁宫里不是一个可以表露真情的地方，很快把眼泪收了，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对曾荣努了努嘴，“我就在这候着，你去见太后吧。”
  “也好，回头我再找你陪我去膳房，你会做什么吃食？”曾荣问她。
  阿梅摇摇头，她六岁开始学刺绣，哪有时间去学做饭？
  “那一会你也陪我去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曾荣说道。
  阿梅点点头。
  太后得知曾荣不但劝动了朱恒吃药，还要亲自动手给朱恒做吃食，自是欢喜，忙命人带曾荣去慈宁宫的小厨房。
  曾荣也才知晓，慈宁宫的小厨房就在朱恒住的后院厢房旁边的一个小跨院里，难怪朱恒会提出让曾荣去给他做饭，这么近，曾荣正好拉着阿梅一起进去了。
  小厨房不大，但也不小，是三间相通的上房，从东往西，分别是库房，洗切间和灶台，因着此时快到饭点，曾荣几个进去时，库房只有两个人在清点物品，再过去，洗切间也只有两个人在案板前忙碌，西边的灶台前倒是有五六个人在低头忙着。
  曾荣本不知该做什么好，在看到灶头上的两口砂锅时，她倒是想起了一道粥品，还是上一世她落胎小产时吃过的鸡汤粥，是用整只鸡隔水蒸出来的清汤去熬粥，在粥里加上点切成碎碎的瑶柱、鲍鱼或海参，再配点鸡丝、枸杞什么的，不放油，很清淡，也很鲜美，适合体虚体弱者用。
  到底是皇家厨房，曾荣要的东西都有，发好的瑶柱和海参，甚至还有熬到一半的白粥，唯一缺的就是隔水蒸出来的鸡汤，可这也难不倒曾荣，因为太后的菜品里有一道清蒸飞龙，曾荣把一半的飞龙汤要来了，因而曾荣这锅粥只用了不到二炷香工夫就做好了。
  临出锅前，曾荣切了点葱末撒在上面，有红有绿有黑，味道她也尝过了，不比上一世的差，曾荣单盛了一碗给太后送去，剩下的命人连锅一起送到了朱恒面前。
  “这真是你做的？”朱恒问。
  “白粥是别人熬到一半的，我借来一用，里面的食材是我自己放的，火候也是我自己看着的，算是我做的吗？”曾荣一边给他盛粥一边说道。
  因着怕烫，曾荣只盛了一勺，用勺子搅凉了才送到朱恒手里。
  朱恒接过来先尝了一口，果然很清淡，咸鲜也适宜，最重要的是，这是曾荣亲手做的，朱恒破天荒吃了两小碗。
  “这粥不经饿，我给你挑点鱼吃吧？这鱼也很清淡。”曾荣指着一道清蒸石斑鱼说道。
  “不了，够了。”朱恒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他一向胃口很小，今儿算是破例了。
  “你吃太少了，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在长身子的年龄，这样吧，我把这粥和这鱼留下来，晚上让阿梅姐给你热一下，如何？”曾荣和他商量道。
  “你不是说晚上还有一顿药？”朱恒问她。
  “可不是，你不说我还忘了，我得回去煎药了。”曾荣还真忘了这件事。
  “不急，你先把晚膳用了。”朱恒看了下墙角的沙漏。
  曾荣也跟着瞄了一眼，一看确实过点了，只能留下来，于是，她再次喊阿梅进来，两人一起吃了点东西，曾荣留下这半锅粥，其他的阿梅撤走了。
  这一次朱恒没有留她，曾荣先去的见太后，太后自己也用了半碗粥，得知朱恒吃了两碗，喜得忙命人拿出了早就备好的几样首饰赏给曾荣。
  这一次送的是一套适合曾荣这个年龄佩戴的金饰，一对雕花金镯子，金镶珊瑚项圈一个，上面还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锁，金钿一对，金簪一枚，估计是看她升为女官了身上还光秃秃的，所以太后特地给她置办了一身行头。
  可这也太贵重了些吧？曾荣估算了一下，不算别的，光这个项圈至少就要二百两银子，抵她好几年的工钱了。
  都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曾荣多少猜到了些太后的心思，再次惶恐起来。
  “不许再不收，听话，这点东西不值当什么，恒儿那，这几日还得你多用点心思。”太后见曾荣又想拒绝，说道。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下官谢过太后，二皇子那是下官职责所在，下官会尽力而为，还请太后莫要忧心。”曾荣跪下去磕了个头谢恩，特地把“职责所在”四个字加重了些语气。
  太后一听“职责所在”四个字，心下有点不喜，看了眼身边的袁掌事，袁掌事带着屋子里的宫女太监出去了。
  见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曾荣两人，太后这才命曾荣平身，示意曾荣上前两步，说道：“哀家倒是想不忧心，可御医说了，这孩子心病太重，肝郁气滞，已经严重到腋下两肋疼痛，食欲不振，呕吐等症状，可这孩子却不肯承认，御医说，他是讳疾忌医，可哀家清楚，他不是讳疾忌医，而是生无可恋啊，哀家也是没法，这才找到你，阿荣，你跟哀家说，当初为何不想留在慈宁宫？”
  这个问题可真把曾荣难住了。
  她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是不可能的，可不说实话，她该找个什么理由呢？
  “回太后，下官不是不想进慈宁宫，是。。。”
  还好，曾荣话没说完，门外响起了袁姑姑的声音，是朱恒来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又被盯上

  从慈宁宫出来，曾荣犹觉恍恍惚惚的。
  朱恒的到来让她及时解脱了，不必再费心费力地编个说辞欺瞒太后，可他的到来，也证实了另一件事，曾荣对他的影响着实不小。
  这可如何是好？
  从好的方面说，曾荣可以借助他来博取太后和皇上的关注，甚至于取得他们的信任，巩固自己在宫里的地位。
  可另一方面，曾荣不想利用朱恒，更不想欺骗他的感情，他已经够可怜了，她担心自己回应不了他的深情，会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狠狠扎上几刀，让本就生无可恋的他彻底放弃自我。
  还有，她若是和朱恒走太近了，皇贵妃那个女人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么快就和她对立，曾荣绝对会死的很惨。
  可事情走到这一步，她还有退路吗？
  太后已经把话说这么明白了，朱恒病得很重，不是讳疾忌医，而是生无可恋，曾荣此时若是退缩，朱恒真有个什么不好，只怕没等皇贵妃动手，太后先把她收拾了。
  可不后退，往前走，她还能安然抽身吗？
  曾荣迷茫了，她再次把自己走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因手上抱着太后赏赐的首饰盒，曾荣没有直接回药典局，先回了内三所的住地，好巧不巧的，正好在门口碰上了刚侍餐回来的郑姣。
  郑姣一眼认出曾荣手里的盒子是紫檀木的，再一看曾荣另一只手还拎着个食盒，猜到曾荣准是又给太后送东西去了，这只紫檀木盒子想必也是对方赏的。
  奇怪，今儿皇上这边明明没有看到曾荣，只有崔元华和那个叫杜鹃的宫女，曾荣是受谁派遣的？
  “我说今儿怎么没见你来乾宁宫，原来有别的差事了。去哪儿了，还特地换上新衣裳，我早上明明瞧见的不是这身。”郑姣一边说一边上来帮曾荣拿东西，好让曾荣腾出手来拿钥匙开门。
  曾荣把食盒给她，说：“方才去见我妹妹了，想让我妹妹开心开心，回来特地换的。”
  门打开后，曾荣本想放下首饰盒就走，可郑姣却跟进来，没等曾荣邀请就先在炕沿上坐了下来，“见到你妹妹了？你妹妹多大了？寄住在什么人家？”
  曾荣一一回答了。
  “对了，你方才给谁送东西去了？”郑姣又把话题拐回来了。
  “慈宁宫。”曾荣本不想说实话，可又怕引起对方无端的猜忌。
  再则，这事也瞒不住，以后她得常往慈宁宫跑。
  “那这是太后赏赐你的？什么好东西，能给我看看么？”郑姣满是欣羡地看着曾荣。
  “真是对不住，郑姣姐，药典局那边还有事情没有完结，我得赶紧过去，崔姑姑还等着我呢。”曾荣把话岔开了。
  郑姣抿嘴一笑，倒是没再追问，起身离开了。
  回到药典局的曾荣见崔元华和杜鹃两人果真都在等她，甚至还给她留了饭，曾荣颇为过意不去，忙从食盒里端出了太后送的两样糕点。
  得知晚上亥时还得去送一次药，崔元华拧了拧眉，问：“太后老人家不都是亥时一到准时就寝么，如何会选这个时辰吃药？”
  曾荣明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这药给谁送去，可太后嘱咐过她，这件事最好别往外传，事关的不仅是曾荣的闺誉，也有朱恒的名声。
  “也就今儿一晚，明日开始上午辰正送，下午申正。”曾荣解释道。
  “啊，这么早？”杜鹃问。
  辰正送药，意味着卯正之前就要起床准备煎药，尽管宫规要求她们也是卯正起床，可她们有半个时辰的洗漱时间，辰时上工即可，因而，通常下她们可以在床上磨蹭两刻钟甚至更多。
  “我来煎药吧，我在尚工局那边经常赶工，早起起惯了。”曾荣说道。
  “这倒不必，你有你自己的活，煎药交给小李子和小刘子，今儿晚上也让他们陪你跑一趟。”崔元华说道。
  “多谢姑姑体谅。”曾荣觉得这个安排还不错，正好他们两个太监也住在药典局。
  “先别谢我，皇后方才打发人来说，让你过去一趟，她在乾宁宫。”
  “我过去一趟？不是我们？”曾荣瞪大了眼睛。
  崔元华给了她一个白眼，“你也不看看这会啥时辰了？你刚走，我就带着杜鹃去乾宁宫，皇后听闻你去慈宁宫送药了，想必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见的。”
  “知道了。”这下换成曾荣是生无可恋了。
  皇后上午去见过太后，她肯定不会相信曾荣是给太后送药，所以她要见曾荣，摆明了是想打听朱恒的事情吧？
  不对啊，崔元华说皇后听闻她去慈宁宫送药了，那会郑姣肯定也在，可方才她居然装不知情，一再套她话，且还拉着她问东问西的，究竟是几个意思？
  本想磨蹭一会再出门的曾荣忽地又想到一件事，她磨蹭的时间越长，说明她在慈宁宫里待的时间越长，也意味着她和朱恒相处的时间越长，王皇后只怕更会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想必郑姣也有此意，曾荣耽搁的时间越长，王皇后的不满只会越多，一个不高兴，让她罚跪都是小事。
  这都什么人啊。
  于是，曾荣又火急火燎地出门了。
  真是祸不单行，她站在乾宁宫门口，正等着太监通传时，皇贵妃出来了，见到曾荣，皇贵妃一双秀眉微锁，上下扫了曾荣一眼，问：“曾掌事这会来是见谁？”
  “回禀皇贵妃，下官是奉皇后之命来见她。”
  “哦，皇后因何事要见你？”童瑶十分清楚，曾荣这会是空手来的，且朱慎也过了吃药时间，因而，曾荣不会是因为记录病案来。
  “回禀皇贵妃，下官不知。”曾荣仍躬身回道。
  童瑶这才留意到，曾荣接连用了两个“下官”，明明那日在瑶华宫里还是一口一口“奴婢”，这才两天时间就改口了，一口一个“下官”。
  难不成是换了一身女官服的缘故？
  还好，仍是素面，头上和身上也是光秃秃的，跟之前做宫女时一样，唯一变了的是发型和身上的衣裳。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个女孩子，童谣忽地生出些不喜。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敢妄议

  童谣也说不清这不喜究竟源于何故，明明眼前的女孩子眉眼没长开，身量也没抽条，即便换了个发型换了身绸子衣裳，可放在人堆里，也不会是那个最亮眼的一个，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对她造成威胁的。
  可她就是生出了不喜。
  童谣思索了好一会，直到太监出来传话，曾荣向她屈膝行了个礼跟着太监进了乾宁宫，童谣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这个丫头太八面玲珑了，一点也不像她这个年龄的人，进宫才半年时间，就结识了宫里最权势的几个人，太后、皇上、皇后，她，还有朱恒，也成功地从尚工局的一个小绣娘摇身一变，成了内侍监的一名女官。
  这能力，这本事，就连当年的她也是自叹不如的。
  要知道，多少尚工局的小宫女小绣娘一辈子都没无缘结识到后宫的这些主子呢。
  可这丫头仅用半年时间就做到了，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她不清楚的内幕呢？
  且说曾荣进了乾宁宫后，被带进了王皇后屋子，也就是之前皇上用来进餐的东边屋子，曾荣进去时，王皇后正坐在炕上哄着朱慎玩，见到曾荣，命奶娘把朱慎抱走了。
  曾荣跪下去问安。
  “平身吧，才从慈宁宫回来？”王皇后问。
  “回皇后娘娘，是。”
  “二皇子如何？药吃了没？”
  曾荣见对方一上来就直接问二皇子，显然是不想给她任何回旋的余地，只得躬身回道：“回皇后娘娘，吃了，二殿下好不好的下官不清楚，下官只是送药的。”
  王皇后听了这话挑眉一笑，“你该不是想告诉本宫，送药送了一个多时辰。”
  “回皇后娘娘，下官陪太后和二皇子说了会话。”
  “哦，都说了些什么？”
  “回皇后娘娘，说了些下官在老家乡下时的一些趣事，也说了些下官刚进京时闹的笑话。”
  王皇后再次看着曾荣笑了笑，“你的确很聪明。”
  “不敢，皇后谬赞了，下官只是据实以告。”曾荣越发恭敬地回道。
  或者不该叫恭敬，应该是惶恐，因为若仔细听，能听出她声音发颤了。
  没办法，这些主子她哪个也得罪不起，可实话不能说，谎言又涉及到欺君欺后，她能怎么办？
  偏王皇后听了她“据实以告”四个字，又笑了笑，问道：“好一个据实以告，本宫问你，你对二皇子印象如何？”
  “回皇后娘娘，下官和二殿下不熟，且下官为仆，他为主，下官不敢妄议。”
  王皇后暗自磨了磨牙，她已经够给曾荣面子了，没有直接问她和朱恒的关系，只隐晦地问了两个无伤大雅的问题，且明知曾荣在撒谎，她也没揭穿她，没想到这丫头倒胆肥了，直接给她来了个“不敢妄议”，岂不是把错推给她了？是她这个做皇后的在引导她妄议主子的是非！
  这还行？
  王皇后有心想收拾曾荣一顿，奈何这是皇上的地盘，且皇上就在对面的上书房里，不定什么时候就过来，她可不想让皇上误会她在针对曾荣针对太后和二皇子。
  可什么都不做不说也不行，岂不是助长了这丫头的嚣张，眼里还有她这个皇后？
  “好，很好，好一个不敢妄议，你的意思是本宫不能找你问话，本宫也不配找你问话，既如此，本宫问你，何为主，何为仆？”王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曾荣，徐徐说道。
  见到这笑容，听着对方这说话的语气，曾荣本能地后背一凉，忙跪了下去，“启禀皇后，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一时糊涂，忘了一句老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下官糊涂。下官对二皇子的第一印象是温和，儒雅。”
  “早这么不就结了，这有什么不敢妄议的？”王皇后明知曾荣在搪塞她，可也不愿意这当口真跟她翻脸，一个太后一个皇上都是她必须顾忌的。
  谁知她话刚说完，门外传来两声大笑，紧接着，皇上大步走进来了，“哈哈，哈哈，好一个不敢妄议，这丫头胆子可真不小，怼完太后又怼皇后，丫头，你也摸摸，你脖子上究竟有几个脑袋？”
  “皇上。”王皇后忙不迭下炕，行了个屈膝礼。
  朱旭挥了挥手，坐到王皇后对面，问曾荣：“来，给朕说说，皇后问你什么，你说不敢妄议。”
  “皇上，臣妾。。。”王皇后的话没说完，被朱旭摆手阻止了。
  “回皇上，皇后问下官对二皇子印象如何，下官回说和二殿下不熟，不敢妄议，皇后娘娘说不是妄议，是问话，下官这才回了两个词。”曾荣也不知皇上听到了多少，没敢替皇后遮瞒。
  再则，这个问题也牵扯不上什么隐私，没必要遮瞒。
  “哦，哪两个词？”朱旭也很想知道曾荣究竟是如何看待朱恒的。
  曾荣把那两个词重复了一遍。
  朱旭点点头，“算你还有点眼力见，还不算无可救药。”
  曾荣低着头，没有应答。
  朱旭也没想让曾荣应答，转而对王皇后说：“皇后，让这丫头给母后送药是朕的意思，母后喜欢这丫头，说她从乡下来，别看有时傻乎乎的，可傻有傻的好，能逗趣，会哄人，做事勤快，手也巧，朕这才让她过去开导开导母后。”
  王皇后自然不能驳皇上的话，忙陪笑道：“回皇上，臣妾也正有此意，母后明儿一早要去普济寺进香，臣妾的意思，莫不如让曾荣陪着母后，路上也有一个说话的。”
  “也好，就依皇后的意思安排吧。”朱旭自不会在这种小事为难皇后。
  再则，有曾荣在，兴许还能把朱恒带出去放放风呢，上次不就是因为这丫头朱恒才跑去参加什么集会么？
  曾荣见这两人上下嘴唇一碰，又给她出了个难题，有心想拒绝，却真没这个胆量。
  “丫头，莫非你不乐意？”朱旭倒是留意到曾荣满脸的不情愿。
  “回皇上，是下官的荣幸。”
  “好了，下去吧。记住了，明儿好生陪着太后，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喏。”曾荣苦着一张脸应承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救赎

  次日，辰正左右，曾荣拎着食盒进了慈宁宫，太后的凤辇正摆在大门口，袁姑姑正指挥几个宫女太监往外搬东西，见到曾荣，袁姑姑忙命她先把药给朱恒送去。
  曾荣直接进的后殿，这一次，后廊下没有人守着，后院上房的廊下也没人候着，曾荣来到上房门口，正要敲门时，阿梅出来了，说是朱恒正在等她。
  曾荣跟着阿梅进了东边的屋子，朱恒已穿戴好了，曾荣见他身穿簇新的墨绿妆花云锦夹衣，头戴墨玉紫金冠，猜到他准是也要出门，多半也是陪太后进香。
  倒是朱恒，见曾荣仍是昨日的女官衣裳，头发虽不是之前的总角，可也只是简单把头发放下来用几根丝带绑着，仍是素面朝天，身上除了一只荷包别无他物，不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
  “先喝药吧，快凉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不过朱恒语速本就慢，见曾荣也开口了，干脆让曾荣把话先说完。
  曾荣说完后一边打开食盒端药一边问朱恒方才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无事，先吃药吧。”朱恒的脸微微有点红了。
  为避免被人看出，他忙伸手接过曾荣手里的药碗，仰头一口气把药喝完，一旁的阿梅端上早就备好的茶水要给朱恒漱口。
  朱恒拒绝了她，道：“你去对面屋子的高几上把那个小瓷罐端过来。”
  “我去吧，我知道放哪儿。”曾荣忙转身出去了。
  她倒没有留意朱恒的不自在，但她担心阿梅会不高兴，也担心她们的姐妹情分会因为朱恒而分崩离析，尽管，她委实无意介入她和朱恒之间，可奈何君命不可违。
  为此，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撇清自己，尽量把靠近他的机会留给阿梅。
  譬如昨晚，她和杜鹃来送药，因着天色已晚，她并未来见朱恒，也没见太后，只托门口的宫女把阿梅叫出来，她把药给了阿梅，也把皇上的口谕托阿梅次日一早转述给太后，为的就是不想惊动朱恒。
  可今儿一看朱恒的装扮，曾荣明白自己白费心思了，还是躲不过太后的安排。
  朱恒看着曾荣慌不迭离开的背影，目光闪了闪，对阿梅说道：“你去一趟膳房，命他们一刻钟后送三碗鸡丝面过来。”
  阿梅一听，咬了咬嘴唇，放下手里的茶杯，屈膝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随后，朱恒又把里屋正替他收拾屋子的两名太监打发去门口廊下候着，尔后，他摇着轮椅穿过堂屋进了西边书房，彼时曾荣正趴在案桌上欣赏他昨晚写的字幅呢。
  昨儿下午曾荣走后，他等了快两个时辰，好容易等来曾荣送来的汤药，却没见到她本人，朱恒多少猜到些曾荣在避讳什么，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和这些日子的遭遇，他思绪沸腾，毫无睡意，提笔写下了苏轼的这首《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尽管这首词是苏轼悼念亡妻王弗所作，但诗中的真情实感无比契合了他对母亲的那份怀念以及他目下的心境，尤其是开头几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母亲也走了十二年，虽说他对母亲的记忆十分模糊，但母亲走后他所遭遇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没有母亲庇护的他这些年是如何“无处话凄凉”。
  曾荣见这幅字的笔体走势如行云流水，显然是一气呵成的，也猜到朱恒准是因思念母亲心中悲愤难以排解，故而奋笔写下这首词，而这只是曾荣看到的冰山一角，这样的时日对他来说，想必是习以为常了。
  难怪卢太医说他肝郁气滞，且讳疾忌医，难怪太后说他郁结于心，生无可恋，看来，曾荣还是低估了他的难处，也高估了他的自愈能力。
  “你，该不是昨晚又熬夜了吧？”曾荣见朱恒过来，忍不住看着他的脸关心问道。
  因为她记得阿梅昨日跟她说过，前一个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
  “没有，这幅字也就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刚吃完药，不能立刻就睡。”朱恒中规中矩地解释道。
  曾荣一听药，才想起自己手里的蜜饯，“不好意思，一看到这幅字，竟然把正事忘了。”
  “无妨，不苦了，你也喜欢这首词？”朱恒眼睛一亮，隐隐又有了笑意。
  “这首词太悲凉了，我更喜欢他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曾荣有意劝导对方，故而挑了这首词。
  朱恒替她念出了下阙，“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念完，他一笑，“确实要豪迈多了，说来也是怪事，论年龄，你比我还小几岁，可似乎每次见面，都是你来劝导我，真是惭愧。”
  这时的他已然明白曾荣念这首词的用意了。
  “很简单啊，因为我也历经离殇，我娘在我六岁那年因为生我妹妹难产而死，没两年，我爹也娶了后娘。”后面的话曾荣没说下去，她不是为了对方的同情，而是为了开导他。
  “原来如此，原来我们的心意是相通的。”朱恒看向曾荣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心疼。
  “那个，我去喊阿梅姐，我们该出门了吧？”曾荣被对方的这句“心意是相通的”吓到了，也警醒了，忙借口找阿梅要出去。
  “她没在，我命她去膳房了，刚吃过药，不能太长时间空腹。”朱恒拦住了她。
  曾荣点点头，“也对，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说完，曾荣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朱恒既明白吃药后不能立即躺下睡觉，也明白吃药后不宜长时间空腹，这说明于养生一道他并非不懂。
  由此可见，他对自己的病症只怕也是心知肚明的，难怪卢太医会说他是讳疾忌医，也难怪太后会对她痛声说他并非讳疾忌医，而是生无可恋。
  联想到昨日下午她来劝他喝药的情形，曾荣不得不承认一点，貌似他真的拿她当成他的救赎了。
  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三个愿望

  尽管曾荣很抗拒朱恒把她当成他的救赎，但她却没法拒绝太后的安排。
  因此，半个时辰后，曾荣到底还是和阿梅跟着太后的凤辇和朱恒的翟舆一起来到西华门，两人上了西华门外停着的一辆马车，同时搬上马车的还有朱恒的轮椅。
  马车驶离西华门后，曾荣拉着阿梅轻声问起了朱恒这次出门究竟是太后劝说的还是他自己想通的。
  “是太后劝他的。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昨晚我拿了药回来，正好碰上袁姑姑，便把皇上的口谕告诉袁姑姑，没多一会，袁姑姑来把二殿下喊去了。”阿梅低头说道。
  没等曾荣回复，她又抬头问道：“阿荣，你跟我说实话，你，你和他。。。”
  “嘘。”曾荣往马车外指了指，外面还有车夫呢。
  见阿梅咬起了嘴，曾荣只得趴在她耳边说道：“太后命我来开导二殿下几日，待他病好后，我仍回内侍监。”
  “真的？”阿梅问。
  曾荣点点头，这是她的初衷，只是将来如何，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能掌控的。
  可这些话她没法说出来，且即便说出来阿梅也未必能理解她。
  接下来两人聊了些之前在锦绣坊的日常，曾荣也才知道，阿樱和阿桃两人均定了亲，成亲估计不在年底就在明年初了。
  “若我没有进宫，可能也会和她们一样，定亲，成亲，有自己的小家，阿荣，你觉得好还是不好？”阿梅喃喃念道。
  “这个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普通百姓之家，若吃穿不愁，其实更能获得满足感，问题是，你还回得去吗？”
  至少，曾荣就回不去了。
  她有一个执念，若是没能看到徐靖避开王家这个火坑，她是决计不会安心去嫁人生子的。
  这个问题，阿梅没有回答她。
  而答案，早就在曾荣心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曾荣掀开车帘一看，曾经山门外热闹的小市场不见了，取代的是两排整齐的僧人，领头的是一位身穿红色袈裟年龄约在六十左右的得道高僧，外围有一排太监用幕布挡住了围观路人的目光。
  曾荣和阿梅两人忙下了马车，朱恒的两名太监小海子和小路子过来把轮椅搬走了，另一边，朱恒的两名侍卫也把他抱出了轿子。
  山门不高，也就七层台阶，曾荣因着是奉命来陪太后，所以下了马车后她很自然走到太后身后，朱恒此时也坐上了轮椅，陪侍在太后左右。
  曾荣听见太后称呼那位身穿袈裟的高僧为方丈大师，印象中，似乎前日常德子来普济寺时还说这位方丈大师在闭关，只给朱慎捎来了一个平安符，没想到，今儿这位方丈大师竟然亲临山门迎接了，可见在方外之人眼里，众生也是不可能平等的。
  “这位想必就是二殿下吧？”方丈大师没等太后介绍，双手合十看向了朱恒。
  “非也，方丈大师乃方外高人，这些俗家的称谓还是免了吧，还请大师随意称呼在下。”朱恒双手合十还了对方一礼。
  “哈哈，朱施主果然是个灵透的，竟是老衲俗气了。”方丈从善如流地改了。
  说话间，众人走到了台阶下，朱恒自然上不去，是由两名侍卫抬着轮椅进的山门。
  普济寺是一座皇家寺庙，尽管就在城里，可占地仍是不小，从山门处到大雄宝殿约有五六丈远，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间有三座足有四五尺高的大炉鼎，一座位于甬道中间，另外两座分列甬道两边，靠近大雄宝殿正门，整片空地最多时可容纳五六百人同时祭拜，每次有大型的佛家盛会时，大雄宝殿里跪不下的香客们都跪在了外头。
  因着这是朱恒十二年来头一次出门，故而他看什么都有些好奇，只是在僧人们看向他的双腿时仍是有些许的不自在，放在膝盖上的手仍是会不由自主地想握拳。
  曾荣见此，略一迟疑，主动走到他身边，从小海子手里接过轮椅，一边推着他往前走，一边低声向他介绍起寺庙的建筑布局和结构来，两人也互相交换了些佛教的来历、礼佛的规矩等。
  普济寺的大雄宝殿供奉的是如来佛祖，这个不用曾荣说朱恒也认识，不过佛祖两边的比丘塑像他就不认识了，曾荣简单向他解释了一番，连带大殿两侧的十八罗汉来历也捎带着说了一遍。
  进了大雄宝殿，太后肯定是要跪拜的，朱恒自然也要跟着，仍是由侍卫把他抱出来，在两边扶着他，阿梅替他拈了三支香，点燃了交给他。
  随后，曾荣和阿梅也分别拈香跪拜，曾荣许了三个愿望，一是徐靖远离王家，不和王楚楚结亲；二是自己能顺利把大哥大嫂两人接来京城，给阿华一个家；三是朱恒往后余生能平安顺畅。
  三个愿望许完，曾荣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和阿梅各上了一两银子的香火钱，也替朱恒上了十两银子，至于他许的什么愿望，曾荣没有问，也不能问。
  拜完佛祖，两名侍卫抱着朱恒又把两侧的十八罗汉拜一遍，最后，转到后殿的观音菩萨，朱恒又郑重地磕了三个头上了香油钱。
  从大雄宝殿后殿出来，是一座拱形桥，桥下是一条小溪，上面漂着数片莲叶，莲花尚未开放，溪水清澈见底，各种鱼儿在遨游，间或也有一只小乌龟卧在莲叶上。
  得知溪水里的鱼和龟是香客们放生的，朱恒也来了兴致，也想亲自放生一回，两名侍卫也不知从哪给他弄来了两条锦鲤，朱恒双手捧在手里，闭上眼睛，对着锦鲤默念了几句，这才从手心把两条鱼甩进了溪中。
  拱桥过去是寺庙的后殿，也是僧人们日常做功课所在，太后这次来本就是为了先皇后的法事，朱恒在，肯定有诸多不便，故而，她让曾荣和阿梅陪着朱恒去西边转转，西边有一片大型水域，是端午节龙舟竞技之地，另外，寺庙后面还有一座小山丘，山上种的是一片桂花，尽管此时没到桂花开放之际，闻不到桂香，但风景还是不错的。
  曾荣自是遵命。




第二百三十九章 抽签（一）

  朱恒对普济寺的那片水域兴趣不大，因为宫里也有，所以曾荣等人陪着他略转了一圈便拐到后山。
  后山均是台阶，朱恒仍是由两侍卫抬上去的，山顶上有个凉亭，能俯瞰整个寺庙，同时也能看到寺外的街景，甚至还能看到沿街兜售的小商小贩，朱恒从未领略过如此烟火气的市井生活，甚是向往，满是渴慕地看着曾荣。
  曾荣只得答应去找太后说说情。
  一行人从山上下来，可巧太后打发太监找来了，说是让朱恒和曾荣两个去见见方丈大师。
  曾荣一听，本能地想逃避。
  她是个重生一世之人，本就忌讳这些高僧道士什么的，且她对这位方丈大师有种本能的不喜，因为坤宁宫的先皇后怨灵一说就出自他口，非但如此，这场法事由朱恒主祭也是他提出的，因此，曾荣担心他会看出自己的来历说出点什么不好来。
  可太后有令，她又不能不去。
  朱恒看出曾荣的纠结，他倒不是怀疑她的来历什么的，而是担心太后把她叫过去八成是想问她的八字命格什么的，目的自然是算两人的姻缘。
  尽管朱恒也想知晓曾荣能否留在他身边，可绝不是以这种方式，因而，感知到曾荣的抗拒后，沉吟片刻，说道：“你和阿梅去街市替我买点新鲜玩意来，我自己去见那位大师。”
  曾荣听了一喜，也没多想，屈膝行了个礼，“遵命。”
  话音刚落，她拉着阿梅两人往山门去了。
  朱恒看着曾荣的背影陷入了深思，待两人的身影出了山门，他才命人推他去见太后。
  太后此时正在偏殿的寮房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签，这是她为朱慎求的，是一支下签，也就是说，朱慎这次的病有点凶险。
  坐在下手的方丈已替她解过签文，坤宁宫的这场法事是躲不掉的，越早越好。
  而她叫朱恒来，也是想让朱恒自己求一支签，另外，还想请方丈大师亲口说服朱恒来完成这场法事，因为方丈大师说了，先皇后的怨灵不散，朱恒自己也会遭到反噬的。
  朱恒一进门，看到屋子里的阵势，先咯噔了一下，整个屋子里只有三个人，皇祖母，方丈、袁姑姑，可见这场谈话有多机密了，再一看皇祖母脸上的凝重，心下猜到方才这场谈话肯定不太愉快。
  果然，没等他开口问，太后把手里的那支竹签和签文递给他了，朱恒接过来一看，竹签上首写道：“六四签、下签卯宫：马前覆水”
  朱恒没有抽过签文，光看这，也看不出什么来，正待问时，忽地想起自己手里还有一张小黄纸，又把小黄纸拿起来。
  小黄纸上首也是写的“六四签、下签卯宫：马前覆水”，下面有四句诗：“游鱼却在碧波池，撞招落网四边围；思量无计翻身出，事到头来惹是非。”
  诗下面还有两行字，“诗意：此卦鱼遭罗网之象，凡事亦宜提防也。解曰：屋下安身，祸从天降，早觉先防，免遭灾殃。”
  “这是皇祖母为十弟求的签？”朱恒看懂了签文之意，也读懂了皇祖母的未言之意，说不失望是假的。
  明明之前答应了他不管此事了，由着皇后他们自己折腾，可到头来，他还是被放弃的一个。
  “恒儿，皇祖母叫你来，是想让你也为自己抽支签文，原本我是想请方丈大师替你卜一卦，他说既然你来了，还是自己抽支签文为好，顺带也可许个愿，方丈大师说这里的签文很灵验的。”
  不得不说，太后还是很了解自己孙子的，所以这支签文她没有自己求，而是留给朱恒亲自来，一来是取信于朱恒，朱恒自己抽的签，总不能不信，二是让朱恒自己许个愿，有这个愿望勾着，兴许这孙子的心病就能解了。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是朱恒也抽一支下签，为此，她给朱恒留了个后手，若果真如此，就请方丈大师给曾荣卜一卦，或是用她的八字算一卦，总之，务必用曾荣的八字把两人的命格圆回来。
  朱恒本不信这些，可到底还是被太后这句“方丈大师说这里的签文很灵验”打动了，眼前浮现出曾荣的笑颜来。
  尽管初次相遇，他就对这个女孩子有了好感，可那会也只是好感，并未生出别的念头来，他甚至于没有主动去查找这个女孩子的下落，直到那一天，他在围墙里听到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他才迫不及待地命阿梅把曾荣领进来。
  可那一次曾荣也不知是否怀疑上他，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以致于他一度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好在两人又很快再遇了，那次在城墙上，他让曾荣伸出手，触摸到曾荣手心的茧痕，他确认了曾荣的身份，而那日的曾荣也不再防备他，说话的语气和劝导他的言语与除夕那晚如出一辙。
  可即便如此，他仍没有想把曾荣留在身边的奢望，因为他试探过曾荣，曾荣说了，有自己想要完成的心愿，他只能成全她。
  可终究是自己唯一入心之人，再加上他身子本就孱弱，素日又爱钻牛角尖，执念深，怨念自然也深，不知不觉心病就坐下了，这次被王皇后的无理要求一刺激，他想瞒也瞒不住了。
  与其自己每日胡思乱想，倒不如问问菩萨的意思，若真是无缘，他就彻底放弃，但凡有一丝希望，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好，孙儿听皇祖母劝。”朱恒说完，两手又习惯性握拢，松开，再握拢，再松开。
  待方丈大师亲自捧着签筒到他身边时，朱恒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只得伸手捂住了胸口，吩咐身边的太监去帮他打盆水来，他要净手。
  小路子跑出去，很快用木盆端了半盆水来，连皂角都备上了，朱恒洗手毕，又命人替他拈了三支香点燃了，他坐在轮椅上合十作揖，亲自插进了香炉里，这才示意身边人把签筒拿过来。




第二百四十章 抽签（二）

  接过签筒，朱恒问明如何求取签文后，再次闭上眼睛摇晃了九次签筒，说来也巧，第九次时可巧有一支签文蹦出来落地了。
  “就它了。”朱恒闭上了眼睛，他自己是够不着去捡的，小海子弯腰去拾，朱恒两手再次握拢了，他没有勇气去看，也没有勇气去问，只能闭目等着。
  “拿来哀家瞧瞧。”太后发话了。
  小海子连看都没看，双手奉过去。
  “是上签，是上签，恒儿。”太后激动了。
  倒是一旁的袁姑姑没忘了报一下签名，“四二签：上签酉宫：目莲救母。”
  朱恒听到太后说上签时虽睁开了眼睛，但没敢伸手去要签文，不过听到袁姑姑提到“目连救母”四个字时，急切地上前从太后手里抽出这支签文。
  他明明求的是姻缘，缘何出来的却是目莲救母？
  目莲救母这个典故他看过，说的是佛陀弟子目莲拯救亡母出地狱的故事，其中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感动佛陀，让母亲投胎转世。
  可问题是，目莲之母是个生性吝啬贪婪之辈，生前从不修善积德，死后才被打入阴曹地府。
  可据覃姑姑说，他的母亲是一位怜贫惜弱、具有慈悲心怀之人，正因为此，才不屑于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去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所以才会被屡屡陷害，终被父皇所厌恶，最后抑郁而死。
  都说文如其人，他从母亲留下的读书笔记和释义中也窥探出母亲的品行高洁，绝非什么残忍恶毒之人，正因为此，他才极力拒绝为母亲做什么法事，母亲或许有怨念，但母亲绝不可能会去害人。
  生前尚且如此，死后就更不可能了。
  可眼前的这支签文究竟是什么意思？
  朱恒愣怔之际，方丈大师已从一只盒子里抽出了一条叠好的小黄纸，恭恭敬敬地送到了袁姑姑手里，袁姑姑转手给了太后。
  太后打开一看，“四二签：上签酉宫：目莲救母，君皇圣后总为恩，复待祈禳无损增，一切有情皆受用，人间天上得期亨。
  诗意：此卦天垂恩泽之象，凡事成就大吉也。
  解曰：天皇降恩，始终莫忘，晨昏礼念，可宜烧香。”
  太后自然也清楚目莲救母的故事，正因为此，她也糊涂了，她也以为这个孙子所求的肯定是姻缘，怎么来一个目莲救母？
  不过这倒是解了目前的困局，看来，这场法事真就是天意，躲不过去的。
  尽管如此，太后仍是开口问道：“恒儿，你求的是什么？”
  “我，我，我求的是。。。”让他当面承认自己求的是姻缘，这话朱恒委实说不出口。
  一旁的方丈见年轻人脸红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弥陀佛，善哉，不管朱施主求的是什么，定能心想事成，这签文上说了，‘此卦天垂恩泽之象，凡事成就大吉也’，还请施主尽管宽心就是。但有一点，‘天皇降恩，始终莫忘’。”
  “还请方丈大师明示。”朱恒恭敬地问道。
  此时的他并不清楚坤宁宫怨灵一说出自这位方丈大师，自然也不清楚正是眼前之人提出由他来主持这场法事，他只是单纯地敬畏所有的方外之人，尤其是得道高僧。
  再则，这签是自己抽出来的，是他净手上香祈福之后摇晃了九下之后掉出来的签文，是真正的天意，由不得他不信。
  “阿弥陀佛，施主，答案明明就在你心里，又何必太过执拗呢？”方丈双手合十，说道。
  这话朱恒听懂了。
  天垂恩泽，天皇降恩，既是沐浴皇恩，又怎么能不知恩感恩呢？
  “敢问大师，我母亲，真的怨灵不散？”朱恒轻声问道。
  这一刻，他对自己之前的坚持有了一丝的动摇。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可我母亲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也非吝啬贪婪之辈，她品行高洁，又具慈悲之心，怎么可能会去害人？”朱恒辩道。
  “朱施主想必也听过一句话，爱生痴，痴生怨，怨生恨，若离于爱怖，无爱亦无憎。”
  这话朱恒虽没有听过，却瞬间被打动了，爱生痴，痴生怨，因为怨意味着求而不得，所以怨生恨，这九个字很好地诠释了母亲对父皇的一生。
  原来如此，也难怪母亲的怨灵会不散了。
  他是母亲的儿子，这一生，他会不会也重复母亲的旧路？也会因痴生怨，再由怨生恨？
  不对，大师方才说过了，得此签者天垂恩泽，凡事成就大吉，他不求凡事，他只求一事，一事即可。
  “阿弥陀佛，施主放心，只要施主肯一心向善，所求皆有所得。”方丈看出朱恒此刻心智不宁，再次出声劝道。
  “还请大师放心，我这个孙子最是心软善良，断不会作恶的，还请大师帮忙看看他的姻缘。”太后替朱恒问了出来。
  “阿弥陀佛，凡事成就大吉，已无需再求。”方丈合十说道。
  太后方醒悟过来，一笑，“也对，是我愚钝了。”
  “不敢。施主是爱孙心切，可以理解。”方丈见太后认错，忙躬身回道。
  “敢问大师，倘若要主持我母亲的法事，我这双腿，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晚辈究竟该怎么做？”朱恒意识到这场法事只怕是躲不开了。
  太后见朱恒总算想通了此事，激动得起身上前搂住了他，“我的儿，你总算明白祖母的一番苦心了，祖母这下是真的安心了。”
  朱恒伸出双手，回了祖母一个拥抱，并轻轻地拍打了几下祖母的后背以示安抚。
  不管怎么说，老人家为了他一再落泪，且还当着一个外人的面，他很是不安。
  说实在的，他之所以答应做这场法事，初衷并非是因为祖母，而是因着自己抽中的签，又因着那几句签文，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抵制此事。
  就当是为了自己，就当是还母亲一个安宁，希望这场法事过后，母亲能真正的放下父皇，离于爱怖，无爱亦无憎，放下过往，重新投胎去做个新人。
  他如是想。
  不过此刻又添了一条，就当还了祖母这些年的眷顾，让老人家不再为难。




第二百四十一章 微服出游

  解决了朱恒主祭这一难题后，太后才命人去传唤曾荣，她对曾荣的命格的确很有兴趣。
  尽管她明知孙子求的签文和曾荣相关，尽管她也愿意替孙子留住这个女孩子，可留住和留住是大不一样的。
  再怎么说，曾荣也是宫女出身，别看她现在升了女官，可做朱恒的嫡妻是不可能的，顶不济封她个侧妃到头了。
  可问题是，朱恒的身子大夫看过，说是不大可能会人道，因而，这妻子人选着实令她为难，出身好的那些世家大族肯定不干，出身差点的又怕传出去不好听，毕竟再怎么说，朱恒也是正宗的皇家嫡长子。
  因此，她想让方丈大师看看曾荣的命格，看她命里有无富贵有无子女等。
  “回皇祖母，孙儿命曾掌事和阿梅两人去街里买点市井新鲜玩意。对了，说到这，皇祖母，孙儿也想出去转转，领略领略外面的市井烟火气，孙儿长这么大，头一次出宫，连一次街也没逛过。”朱恒求道。
  “这？”太后看着孙子的两腿，为难了。
  难得孙子想通了愿意出去见人，可外面的街市人多车多的，他一个残疾人，万一被冲撞了怎么办？
  “皇祖母放心，有江南江北跟着我呢。”朱恒见老人家有松动之意，忙道。
  “阿弥陀佛，太平世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还请两位施主尽管安心。”方丈开口了。
  方丈开口了，太后岂有不应之理？
  她这次出门带了四个暗卫，回头命两名暗卫跟着应该出不了岔子。
  “阿弥陀佛，朱施主不妨再听老衲一言，还请换身衣裳出门。”方丈大师见朱恒推着轮椅就要往外走，再次劝道。
  “也对，这头一个要换的是发冠。”太后也回过味来。
  好在他们出门一般都会带一身备用衣裳，朱恒很快在袁姑姑的帮助下解了头上的墨玉紫金冠，仅用一根墨玉簪子把头发绾住，衣裳也换成一件八九成新的紫红色蜀锦夹袄，也是织金锦的，但没有云锦名贵。
  谁知太后见朱恒换好衣服后，自己也心动了，她也很多年没有上过街没有领略过所谓的市井烟火气了。
  于是，太后也向袁掌事借了身衣裳，也命她给她换了个简单的圆髻，同样也只插了根金簪。
  “孙子，你皇祖母这身打扮如何？像不像街里的老婆子？”太后扯着身上的衣服问朱恒。
  “皇祖母，孙儿也没见过街里的老人家穿什么，不过皇祖母穿什么都好看，气度不一样。”朱恒笑道。
  “臭小子，也没见你这么会说话过？”太后也有心情和孙子逗趣了，这一趟收获着实很大，最主要的是，孙子的心结没了，她的心结也解了。
  朱恒笑了笑。
  别说太后没想到，他自己也没想到，短短的两天之内，自己的心境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变化，而这一切，自然要归功于曾荣。
  想到曾荣，朱恒命江南江北先去街里把这两人找回来，因为他们几个要从寺庙的后门出去，据悉，大门外有不少人等着看太后的仪仗队出现呢。
  曾荣和阿梅两个也没走远，普济寺大门外的那些小商小贩并未走远，再则，路边还有不少等着看热闹的路人呢，正好也可以兜售他们的商品，只是这些东西里没有朱恒要求的新鲜货，挑来挑去的，曾荣挑了两个风筝，几个草编的蝈蝈、蚂蚱，还有几样零食，虽没有宫里的美味，可好歹是朱恒没有吃过的。
  两人也拿不了多少东西，因而江南江北找来时，她们两个也正往回走呢。
  得知太后要亲自带着朱恒去逛街，曾荣猜想多半是太后的心愿已了，想要补偿一下朱恒，就是不知这补偿能否令朱恒多年郁结于心的悲伤稍稍淡化些。
  不过当曾荣和阿梅两人回到寺内，站到朱恒面前，看到朱恒舒缓的笑颜时，曾荣着实吃了一惊。
  看来，这方丈大师果真道行不浅，短短的半个时辰不但说服了朱恒，还开解了他不少，就是不清楚，这一次他们给朱恒许诺的又是什么？
  联想到太后之前叫的是她和朱恒一起来面见这位方丈大师，为免对方留意到她，曾荣没敢开口说话，而是躲在了阿梅身后，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太后这会也是一心想要出门，因而，他们几个人很快就由方丈大师亲自送到寺庙后门，后门出去，是一条街市，也就是朱恒看到的市井气。
  这条街市曾荣和阿梅两人都来过，两边的商铺卖的大多是和佛家有关的手工制品，比如各种玉雕和木雕的佛像或挂件，以及版画、字幅、绘画等，工艺有好有差，价格自然也不一。
  此外，还有卖各种吃食的，各种饼类点心，自然也少不了餐馆酒肆等。
  曾荣和阿梅领着众人进了几家门面和口碑都还不错的店铺，朱恒挑了几样喜欢的小玉雕和木雕买下来，曾荣则挑了几幅版画，是关于佛家小故事的。
  “回老夫人，难得出门一趟，不如小的请老夫人和公子下顿馆子吧，小的听闻附近正经有几家馆子味道不错，不知老夫人和公子可有意愿尝个鲜？”曾荣站在一个十字街口提议道。
  “祖母，孙儿正有此意，不知祖母可否成全？”朱恒双手抱拳向太后行了个礼。
  “也罢，既然出来了，索性就玩个痛快。”太后见孙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哪里还会吝啬于这点时间？
  馆子是曾荣挑的，是上一世徐靖领她来过的，两名侍卫先去要了一个包间，曾荣几个进去时，直接上了二楼的包间，曾荣把靠窗的位置留给了太后和朱恒，从窗户往外看，正好可以看到聚茗轩茶楼的牌匾。
  曾荣指给了太后和朱恒看，说起了她和阿桃那次闯进去喝酸梅汁的经历。
  曾荣把这次经历当成她进京后第一次开的眼界，再加上她学起来声情并茂的，倒勾起了太后的好奇心，说是一会定也要去尝尝。




第二百四十二章 心药

  这顿饭，是曾荣点的餐，太后是有四十多年没下过馆子，朱恒是从未进来过，因而两人均不清楚民间的菜肴和宫里的有什么异同，这菜究竟该怎么点。
  可巧这个季节正好有野菜上市，曾荣为了让大家尝个鲜，点了香椿摊鸡蛋、干炸香椿叶、粉蒸槐花、榆钱叶饼四道宫里没有的野菜，另外还有干炸小河虾、花椒叶子炖黄花鱼、酱大骨头、卤猪蹄子、烤羊腿、叫花鸡等六道荤菜，主食是荠菜馅饺子。
  当然，大骨头和猪蹄子、羊腿、叫花鸡都是熟了后拆解端上来的，每道菜端上来后，曾荣和阿梅两个负责试吃以及讲解每道菜的来历。
  “启禀太后和二殿下，下官绝没有对二位不敬的意思，只是个人觉得这几道野菜味道尚可，想请二位尝个鲜。再则，这几道野菜也是各有各的好，比如这榆钱，它可以健脾和胃、安神助眠和止咳化痰，还有这香椿，可以健脾开胃利尿解毒，这道槐花可以清热解毒凉血润肺，就是不知二位能否适应这口味。”曾荣试过菜之后，站在太后身后，指着这几道野菜解释道。
  “哀家小的时候也吃过这槐花饼，那会家里有个厨娘手特别巧，每年一到这个季节就会把后花园那两棵槐树的花拿来做各种吃食。对了，还有你方才点的荠菜，她包的荠菜馄饨也特别味美。可惜，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哀家都想不起来什么味道了，正好，今日借我们阿荣的光，回味回味。”太后乐呵呵地说道。
  这人心情一好，看什么都顺眼，更别说，这几道菜确实是宫里见不到的。
  “多谢太后体谅。”曾荣听了松口气，忙替太后先夹了一筷子的槐花送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太后夹起来送进嘴里细细品了一会，点点头，“没错，就是这股子花香味特别，这一入口，全都想起来了。对了，阿荣，你方才指出这几道野菜的功效，你怎么懂这些药理知识？”
  “回太后，药典局有一本《百草集》，我闲来无事就翻阅翻阅，小的听说，药补不如食补，有些小毛病日常生活中可以通过合理的膳食加以调节，比吃药要略强些。”曾荣躬身回道。
  “你这孩子有心了。”太后点点头，再次动了心思想把曾荣弄到朱恒身边。
  曾荣见太后听了这话瞟了阿梅一眼，猜到她老人家想什么，陪笑道：“回太后，下官这点心思是跟阿梅姐姐学的，阿梅姐姐照顾人才细致呢，她是地道的京城人，这几道吃食还是她曾经跟我提到的呢。方才出去买东西，也是她告诉我，哪些吃食是京城比较出名的且宫里又不常见的，做法粗糙有粗糙的味道，工艺细致有细致的口感，不知太后以为然否？”
  太后瞥了曾荣一眼，抿嘴笑了笑，道：“好赖都由你说了，哀家竟是无从反驳了。”
  一旁的朱恒也是灿然一笑，“皇祖母这话说的极是，曾姑娘每次劝人惯会胡搅蛮缠，且每次均令人无法辩驳，这也是一种本事，孙儿是服了。”
  “那是二位偏疼小的，小的才敢斗胆放肆。好了，两位说了也说了，笑了笑，一会多吃点，开动吧。”曾荣说完看向了袁姑姑，见袁姑姑点头，这才开始正式给太后布菜。
  朱恒那边自然是交给阿梅了。
  待这对祖孙用完，曾荣才和阿梅、袁姑姑三个坐了下来，那几名侍卫在隔壁屋子早就换着吃上了。
  一时饭毕，太后果然要去尝尝那酸梅汤，曾荣只得告知，那家店偶有读书人集会，且大多为世家公子，曾荣担心大家认出太后和朱恒来，毕竟上次朱恒给众人的印象太深了。
  因此，曾荣的意思是打发两人先去查看一番。
  江南江北两人领命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说是太学十余名弟子在集会，其中有三殿下和两位宗室子弟，镇国公世孙和镇远侯世子以及威远侯世孙，另外还有几位朝中大臣之子。
  “有点意思，祖母，不如我们也过去看看，吓唬吓唬三弟他们？”朱恒一听朱悟又在结交这些世家子弟和官员子弟，笑了笑，装作淘气说道。
  太后自然也清楚朱悟所谋是什么，只是这当口她不想挑破，倒不是认同朱悟的做法，而是不想和皇贵妃那个女人起冲突，她都过了六十，还能护朱恒几年？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和皇贵妃结仇，为的就是不想让那个女人把仇恨转嫁到朱恒身上。
  只是这些话，她没法当着外人说透，因而，她提议回宫，毕竟他们出来也大半天了。
  朱恒还没玩够呢，一听回宫，顿时有点蔫了，还有一点，回宫后曾荣肯定是要回药典局，可他还想跟她再待一会，还想听她在自己耳边细细地说着那些他从不曾领略过的市井风情和坊间传闻等。
  “听话，你下次想出来，可以找人陪你出来，只是别走远了就成。”太后摸了摸孙子的头，说道。
  皇室从没有圈养皇家子弟的习惯，朱恒是特殊，是因为腿疾他自己不想见人，一般的皇子和宗室子弟到了十五岁会进太学和那些世家子弟一起进学，一方面是开拓孩子们的眼界，另一方面也是拉拢君臣关系。
  从这一点来说，朱悟和那几大世家子弟来往倒也无可厚非，只不过那个女人太过张扬，朱悟到底还是年轻，尚不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有了太后的许诺，朱恒的眉眼再次弯了起来，尤其是那双眼睛，再次笑开了花，连太后也被他晃了一下神，似乎很久没见孙子这么开心了。
  看来，以后可以适当地放他出来走走，孩子的心病自然也就解了，难怪老话说，心病还得心药医，找对了人，可比什么药都管事。
  想到这，太后又有些忧心起来，自家孙子心思重，第一次动情，万一将来只肯认准曾荣一个可如何是好？




第二百四十三章 开脱

  曾荣见太后前一刻摸着朱恒还满是爱怜，后一刻却又忧心忡忡的，饶是她再聪明，也没猜到老人家心里在纠结什么。
  好在太后也没纠结多久，亲自推着朱恒到门口，把人交给两名侍卫，阿梅领着大家从另一条街口穿插到寺庙的小门处。
  半个时辰后，曾荣一行回宫了，在西华门下了马车后，曾荣直接回的药典局。
  那三个人均没在药典局，只有小刘守在小炭炉前给朱恒煎药，据小刘说，崔元华和杜鹃去乾宁宫了，好像十皇子又不太好了，说是好几位御医都过去了，小李子则去司药司领药了。
  “昨儿不是听闻有好转的么？”曾荣问。
  昨天下午她去见王皇后，王皇后还有心情说笑呢，怎么才一天工夫又加重了？
  看来，有人是按捺不住了，非要逼着朱恒出来做这场法事啊。
  幸好今日朱恒想通了，否则，这一关对他而言，还真是个大考验，还有太后那，只怕也是左右为难。
  不过说到这事，曾荣至今仍有几分好奇，那位方丈大师究竟用什么手段说服朱恒，可惜，方才人多，她一直没机会问出口。
  小刘子并不清楚十皇子的病情缘何又反复，倒是从太医署回来的小李子说，是因为皇后回坤宁宫收拾了几件十皇子的换洗衣服，可能是这些衣裳上沾染了先皇后的怨灵，因而十皇子穿上后又病倒了。
  对这个说辞曾荣自然是嗤之以鼻，但她担心若是传到朱恒耳朵里，只怕又会伤到他，毕竟他已经退让了，已经答应主祭了，可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他。
  申时三刻，又到了曾荣给朱恒送药之际，崔元华和杜鹃两人还未回来，曾荣没再等下去，叮嘱小刘和小李一声，拎着食盒出了药典局。
  好巧不巧的，在慈宁宫门口，曾荣又碰上了皇贵妃和几位嫔妃们，皇贵妃一眼瞥见曾荣手里的食盒，顺口问道：“皇上今儿给太后送什么了？”
  曾荣一听，对方似乎不清楚自己在给朱恒送药，有心想撒个谎，可又担心皇上那边会说漏了，到时再以一个大不敬之罪治她，这后果她担不起。
  “回皇贵妃娘娘，是药。”曾荣说了实话。
  “药？什么药？”童瑶转过了身子，显然，这答案不在她意料中。
  “回皇贵妃娘娘，下官不清楚，下官只是奉命前来。”曾荣斟酌着说道。
  这话虽然含混，倒也算不上撒谎，皇上只是命常德子送来一张药方子，只说给慈宁宫送去，并没说这药方是给谁的，治什么病，而作为下人，奉命行事是本分，不该打听的绝不能瞎打听。
  童瑶显然是不太信这话的，只是这两天她被坤宁宫那边牵扯了太多精力，一时没有顾上曾荣，但她收到消息，说是今儿太后去普济寺带了朱恒和曾荣一起。
  因此，这药，只怕多半是给朱恒送来的吧？若是太后，有什么必要大老远让曾荣送来？
  可皇上又因何要给朱恒送药呢？莫非，他心里最看重的是朱恒？
  曾荣虽没有抬头，可余光隐隐感知到皇贵妃散发出来的怒气，略一寻思，她猜到问题出在哪了。
  只是这当口，她不好主动开口解释，怕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正犹疑不决时，只见对方问道：“对了，今儿上午十皇子在乾宁宫发病了，怎么没见你过来？”
  曾荣一听这话，猜到准是她上午出宫一事被对方探知了，倒是正好给了她一个为朱恒开脱的理由。
  “回皇贵妃娘娘，上午下官奉皇命陪太后去普济寺上香拜佛了，皇上说，太后近日郁结于心，命下官好生陪侍一二，以报皇恩。”
  童瑶见曾荣没敢撒谎，说了实话，且也解释了这药的去处，也不想多事，笑道：“既是奉命，就好好当差，去吧。”
  “娘娘们先行。”曾荣退后两步，躬身立于一旁。
  童瑶见此，越发满意了，扶着身边的宫女，款款离开了，后面跟着几个嫔妃有认出曾荣的，看向她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嘲讽。
  曾荣一概回了对方一个笑脸。
  待这些人走出几丈远，曾荣这才进门，先去见的太后，被一名宫女拦在门外了，说是太后上午出去大半日，下午回来又被这些嫔妃们闹了小半天，这会累了，刚躺下歇着。
  见此，曾荣又直接进后院来见朱恒，朱恒刚沐浴完，头发尚未干，小海子正用干棉布帮他擦拭呢。
  “阿梅姐呢，她怎么没帮你？”曾荣心下疑惑，这差事不该是阿梅干么？
  朱恒看着她双眼说道：“小海子和小路子伺候我多年，我习惯了他们。”
  这一解释，曾荣反倒不自在了，忙把头转过去，把药端出来放桌上，“这药快凉了，先喝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你站住。”朱恒意识到不对劲了，貌似自己说错话了。
  于是，他向小海子努了努嘴，小海子忙拉小路子出去了。
  朱恒自己推着轮椅上前两步，向曾荣伸手，“把药碗给我。”
  曾荣转过身，把药碗送了过去，朱恒端起药碗一口喝尽了，曾荣倒了一杯温水，递上去伺候他漱了口，方问起上午在寺庙里方丈大师究竟和他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是我自己想通的。”朱恒说起了他抽的那支签和签文内容，不过隐去了抽签之前他许的愿望。
  “你信不信因果轮回？”朱恒问她。
  “我信，但是这事也太巧合了些，难不成真是你母亲的怨灵作祟？”曾荣委实不愿意相信一个痴迷于李清照的女子会如此纠缠放不下。
  “原本我也不信，方丈大师说了九个字，爱生痴，痴生怨，怨生恨，我母亲，对父皇，想必就是如此了。”
  爱生痴，痴生怨，怨生恨，这九个字令曾荣陷入前世的回忆中，她、王楚楚和徐靖三人之间的纠葛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非爱之深恨之切，王楚楚又怎会丧尽天良让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并给徐靖陪葬？




第二百四十四章 改口

  意识到自己拿王楚楚和朱恒生母相提并论后，曾荣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结论。
  因为覃初雪和朱恒都说过，先皇后从不屑那些阴私下作的害人手段，更不愿意牵连无辜，如此品行高洁之人想必在这宫里是寸步难行的，故而才会早早抑郁而死。
  王楚楚显然不是这种人，姑且就算上一世她是被徐靖所累，爱而不得，才会因怨生恨，报复到曾荣身上。
  可这一世曾荣早早就认识了她，才八岁的小姑娘，就因为曾荣多和欧阳姑娘说了几句话而忽略了她，她就要动用家族势力把曾荣买回去做丫鬟加以折磨和羞辱，此人心性可见一斑。
  朱恒见曾荣眼睛里流露出本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哀伤，联想到曾荣平日里劝他的那些话，猜想曾荣的身世多半也有不想与外人言说的不堪或重负，之前是自己没有拿定主意，如今，有些事情也该露出水面了。
  “这场法事我已拿定了主意，你也不必多想，今儿想必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歇着也好。接下来三天我要斋戒沐浴，不见外人，这药你送来后直接给他们就好。”
  “好。”曾荣求之不得呢，拎了食盒就要走。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朱恒见曾荣真抬腿就走，一着急，扯住了她的手，不过很快松开了，脸也微微红了，没敢看曾荣，假装低头看着曾荣裙裾上的荷包。
  曾荣本来有点恼对方的不尊重，可一看对方这样，知道他不是刻意的，那些责备的话也就没说出口，倒是因此想起了一件事，正要开口时，只见朱恒问：“覃姑姑送的我那只兔子荷包可想好如何处理？”
  “正在补绣呢，估计还需两日。”
  “如何补绣？”朱恒好奇了。
  那几滴墨汁他还有印象，大小不一，零乱不一，他还真想知道曾荣有什么奇思妙想的高招化解。
  “暂且忍耐两日，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曾荣卖了个关子。
  “你确定是惊喜？”朱恒呵呵一笑，看着曾荣身上的荷包揶揄道。
  曾荣身上的荷包是阿梅送她的，绣的是阿梅最擅长的梅花，绣技虽不错，但没什么新意，也难怪朱恒会打趣她了。
  曾荣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怕阿梅知晓了会不高兴，忙换了个话题。
  “对了，方才我来时，又碰上皇贵妃，她知我上午陪你和太后去普济寺了，不过却不清楚我在给你送药一事，我撒谎了。”
  曾荣把她和皇贵妃的对话学了一遍，主要是曾荣心有疑虑，那个女人不清楚曾荣给朱恒送药却知道她上午和他们一起出门了，这消息来源究竟会是哪里？
  朱恒冷笑一声道：“她心思相当缜密，估计这两天是没顾上你，今儿你惊动了她，只怕不用等明儿早上，你的事情她就全清楚了。”
  “只怕早就清楚了，自打我给皇后绣了那件常服，她就留意我了。对了，我还。。。”曾荣扯了扯嘴角。
  她也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就是那卷丢失的金箔线，迟早会是一个隐患。
  “你想说什么？”朱恒还等着曾荣的下文呢。
  “我听说十皇子又不太好了，崔姑姑去乾宁宫了，这几日你当心点。”
  个中缘由，因曾荣也不是很确定，故而没有说出来。
  再则，说出来也只会伤到他，于事无补。
  而她之所以临时改口，是不想把朱恒牵扯进来，金箔线一事他帮不到她，只会让他着急和为难。
  “你自己才要小心，我怎么都好说，倒是你，别又傻傻地挨罚了。”
  “这话我不认同，难不成我愿意挨罚？”曾荣说到这事也是一脸的不平，那天被皇上罚跪真怪不上她，明明就是皇上小心眼。
  “你，可愿意。。。”朱恒本来是想问曾荣是否愿意来他身边做一名女官，可话到嘴边他意识到不妥，若这样，曾荣的清白就毁了，以后他想给曾荣一个好的名分就难了。
  “你可愿意陪我去放一次风筝？我看见你买的风筝了。”朱恒改口了。
  “不是我要买的，是阿梅姐说现在正是放风筝的季节，说你肯定没有放过，她，她真的很关心你，上次的孔明灯也是她。。。”
  “阿荣。”朱恒打断了她，似有点生气，语气明显重多了。
  曾荣闭嘴了。
  “你愿意否？”朱恒见曾荣老老实实闭嘴了，再问了一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现在？”曾荣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而是看了看窗外，这会也没风啊，再说这个时间也不合适。
  “三日后，早上，法事是巳时开始，辰正吃药，有半个时辰空当，足矣。”朱恒看着曾荣的眼睛说道。
  “好。”曾荣答应了。
  这么重要的时间节点，她委实不想令对方失望。
  从慈宁宫回来，崔元华正在案桌上誊抄今日的病案，曾荣凑过去，“崔姑姑，十皇子的病究竟如何？”
  “还是受到惊吓了。”崔元华说完把病案本递给曾荣。
  曾荣接过来一看，上面记载朱慎午休时因惊悸醒来抱着皇后哭泣良久，应是被噩梦吓醒，排泄物为绿色，食欲不佳，呕吐等。
  两岁的孩子应该不会撒谎，能被吓醒的肯定是噩梦，还有食欲不佳和呕吐，两岁的孩子也装不出来。
  只是这也太巧了些吧？
  难不成真是先皇后的怨灵作祟？
  曾荣动摇了。
  对了，还有朱恒抽的签文，这两件事情明显均指向这位先皇后，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上午去普济寺，太后那边怎么说？”崔元华打断了曾荣的深思。
  “太后看起来心情不错，好像二皇子同意做法事了，具体如何我就不清楚。”曾荣说道。
  崔元华看了曾荣一会，倒没再追问什么，正好杜鹃也把两人的饭菜端来了。
  饭后，因着不用煎药，曾荣早早回了内三所。
  接下来三天，曾荣每天仍需往慈宁宫送药，因而朱慎的病案一直没有接手，巧合的是，皇上、王皇后和皇贵妃这几人均没找她麻烦，曾荣总算过了三天清净的日子。




第二百四十五章 教训

  第四天，也就是朱恒斋戒沐浴结束的次日，因曾荣答应要陪朱恒去放风筝，故前一日晚上特地叮嘱小刘和小李子把煎药时间提前小半个时辰，辰时一刻，曾荣拎着食盒进了慈宁宫。
  令曾荣意外的是，朱恒也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白底暗纹的纯白素衣，腰上系的也是一条宽约寸许的同款锦带，头上戴的是白玉冠，脚上蹬的也是白底白面的锦缎鞋。
  这身打扮很是飘逸、素雅，可惜，轮椅上的那张病容不太配合。
  “怎么？才三日不见，不认识我了？”朱恒强颜一笑，问道。
  “你，起这么早？”曾荣问了一句废话。
  一个带病之人，长期食欲不好，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偏又需斋戒三日，再加上心情不好，能不把自己折腾坏了才怪呢！
  旁边的阿梅刚要张口说话，朱恒抬了下手，说道：“刚起，猜到你会早来，如何？”
  “吃药吧，快凉了。”曾荣把药碗端了出来，刚要递给阿梅，阿梅忙道：“我去膳房看看。”
  说完，也没等朱恒同意，她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
  阿梅一走，小海子和小路子也聪明地出去了。
  “怎么回事？”曾荣见片刻间人都跑了，且这三个人眼圈似乎红了，显然这三天里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无事，把药给我。”朱恒伸手。
  曾荣把药碗递过去，待对方把药喝了，喂他吃了一块蜜饯，又伺候他漱了口，方问道：“可以说了吗？”
  “这场法事需做七日，这七日，我也必须斋戒，这是其一，其二，每日需四个时辰，早巳时起至晚酉时结束。”朱恒说完，无奈一笑。
  “不说你，换做任何一个人，四个时辰也难坚持下来的，这不明摆着。。。”
  “好了，不许对神佛不敬。”朱恒阻止了曾荣。
  “是因为十皇子的病吧？”曾荣问。
  这几日，崔元华没少往乾宁宫跑，自打那日说是因为朱慎的衣物上沾染了先皇后的怨气，王皇后把朱慎所有的旧物都扔了，重新置办了一套。
  这倒也就罢了，左不过是些小孩子的衣物首饰，宫里不差这点，可坏就坏在有人说，是先皇后的怨气加重了，对王皇后和朱慎不满，故而才会报复在朱慎身上。
  想必这说法又令王皇后信服了，故而原本三日的法事变成了七日，至于之前定的几个时辰曾荣倒不知。
  “你放心，我也没这么好欺负。”朱恒看着曾荣说道。
  原来，那天曾荣告诉他朱慎又病倒之后，他就猜到其中必有缘故，找到袁姑姑一问，他心下有了计较，去找了太后。
  可巧那日下午，皇上和王皇后两人来给太后请安，问起朱恒的想法，朱恒说，既然有传闻说是先皇后对王皇后和十皇子不满，为表诚意，王皇后理应和他一起主祭，主动向先皇后表明心意，并非她鸠占鹊巢，而是她本命如此。
  况且，自打先皇后去世后，后位空缺多年，可见这后位真于她有缘。
  王皇后一听要她参与这场法事，有一百个不愿意，可太后和皇上都发话了，认为朱恒说的有道理，且太后还把方丈大师搬出来做说客，王皇后只得应下来。
  “有人要高兴了。”曾荣想到了皇贵妃。
  不管她是否参与其中，这个结果肯定是她希望看到的，王皇后和朱恒斗，她可以坐吃渔翁之利。
  聪明的朱恒猜到曾荣说的是谁，他不是没考虑到这些，但他也想给王皇后一个教训，以后别把手伸到他面前来。
  “我想要的一直很简单，平静、平安，有些事，是不为也，非不能为也。”朱恒说道。
  曾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那种切肤之痛，外人再如何也无法感同身受，因此，这种时候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理解，支持。
  “若我能帮上你，请开口。”曾荣给了对方一个承诺，这是她答应覃初雪的。
  “好。”朱恒笑了，是真心地笑了。
  简单地吃了半碗素面，曾荣和阿梅两人拿着风筝，小海子和小路子把朱恒推出了慈宁宫后花园的小门，交给在此等候的江南江北，几个人到了宣昭台的城墙上，城墙上风大，且地面还算平整，适合放风筝。
  风筝很快在江南江北的帮助下飞上天，曾荣和阿梅两个拽着线轴先玩了一会，随后曾荣把线轴放到朱恒手里。
  可能因为风太大，风筝飞太高，带动的力气也大，偏朱恒又瘦，手上也没几分力气，一个没注意，整个人连带着轮椅被风筝的力道带着向前倾倒了，差点摔到地上，幸好，小海子就站在一旁，眼明手快地出手抱住了朱恒。
  饶是如此，朱恒的一条小腿也在地上磕了一下，这下曾荣真给吓到了，顾不得旁的，忙让小海子掀起他裤脚查看一下，见朱恒的眉头打成结，脸上的肌肉也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嘴里轻轻地嘶了一声，曾荣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把线轴给了小海子，自己推着朱恒到了一边。
  “你跟我说实话，你的腿，方才是疼了吗？”曾荣问。
  “什么意思？”朱恒反问她。
  “若感觉到疼，则说明你有知觉，有知觉，则血脉是通的，血脉通，你的腿，有可能治好。”曾荣这几日没去乾宁宫，闲来无事，翻看起了《百草集》，知道有不少药物是活经通络的，联想到朱恒的残腿，她又找了一本医书来读。
  可惜，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有一点，曾荣明白朱恒的腿不能走路，肯定和血脉经络相关，具体怎么关联她就不懂了。
  朱恒苦笑一下，“哪有这么简单？我的腿都坏了十年，若能治好，何须等到现在？”
  “你只告诉我，有没有知觉？”曾荣再问道。
  “偶尔有一点，不是很明显，天气和暖些可能好点，冬日里基本没有知觉。好了，别再纠结这个，去放风筝吧，难得来一趟。”朱恒不忍让曾荣失望，说道。
  曾荣也不想他难过，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二百四十六章 温情

  其实，朱恒没有告诉曾荣的是，他并非是因为小腿有了痛感而难受，而是因为小腿被蹭破皮衣服又多少沾了点尘土，若是被太后知晓了，曾荣等人肯定会被牵连的。
  而曾荣也是下了城墙，见阿梅过来替朱恒拍打衣摆上沾的灰土才后知后觉想到这个问题，还好，只是一层浮尘，饶是如此，下摆上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印迹。
  没等曾荣询问，阿梅看着这印迹咬了一会嘴唇，对曾荣抱怨说：“这下糟了，肯定是要受罚的。”
  “无妨，左右一会到坤宁宫也需下跪，皇祖母若问起来，就说是在坤宁宫弄脏的，你们几个可记住了？”朱恒一一扫过众人，问道。
  “腿上的伤瞒不过去。”小海子嘟囔道。
  “你们不说，皇祖母怎么会知晓？再则，这伤也不明显，回头就说不小心撞书桌什么的。”
  朱恒一说这话，曾荣想起了上次朱恒磕到桌角那次，因着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在，朱恒没让她掀裤脚，曾荣也没好意思坚持，也不知那次他究竟带伤没有。
  “你，腿上会经常带伤吗？”曾荣问他。
  “不会，我平时会很小心的，方才是没经验，第一次难免，后来不就好了。”朱恒笑了笑。
  后来曾荣推着轮椅，小海子和小路子护在他左右，朱恒总算过了一把放风筝的瘾，看着头顶的风筝在自己操纵下忽高忽低，忽远忽近，朱恒的脸上有了孩童般纯真的笑颜。
  如果说之前曾荣所做的一切是源于自己的私心和对朱恒的同情，还有对覃初雪的承诺以及来自太后的压力，但那一瞬间，曾荣第一次闪过一个念头，她想为这个人做点什么，想守住他脸上的笑容，无关他人，只为他自己。
  但有一点曾荣也很清楚，她对他有同情有怜惜有关切，也知他懂他，却独独没有男女之爱。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貌似不知不觉中，曾荣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后宫中难得的无须算计也无须防备的一缕温情，能彼此温暖，彼此守护，于曾荣而言，也弥足珍贵。
  “你自己多留意些，一会去了坤宁宫，启动仪式结束后就回到轮椅上，蒲团太低，坐时间长了对你的腿脚也不好，你是个病人，菩萨不会怪罪于你的，先皇后更不会，她只会更心疼你。”曾荣叮嘱道。
  “你不。。。”朱恒本想问曾荣“你不陪我过去”，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妥，忙改口道：“下午你不用给我送药过去，我回慈宁宫再喝。”
  他是担心曾荣去了势必会惊动王皇后和那个女人，进而给曾荣带去麻烦，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好，知道了。”曾荣也的确不想进坤宁宫。
  因宣诏台这边离尚工局比较近，且曾荣又是借着和朱恒出来的由头，于是，她没有和朱恒一同离开，而是拐到尚工局这边，先去看的覃初雪。
  曾荣到的时候，覃初雪正在院子里打转，她在等小翠，小翠一早去后宫打探朱恒的消息，覃初雪在屋子里坐不住，只得在院子里候着。
  得知曾荣刚陪朱恒放风筝回来，覃初雪一把抓住了曾荣，问起朱恒的近况，也问这场法事的安排，问朱慎的病情和皇帝的态度。
  曾荣推着她进屋，把这几日的事情细细告诉了她，包括十皇子生病、卢太医的出现、朱恒的拒绝、昨日的普济寺一行、方丈大师的劝告、朱恒的释然等等，重点是昨日朱恒抽的那支签和那九个字的解读。
  “还请姑姑放心，二殿下不是完全被逼的，他说希望通过这场法事，先皇后能放下执念，放下过往，重新投胎，因此，他不是为十皇子，而是为自己母亲。”
  覃初雪原本是不信什么怨灵一说的，可得知朱恒抽的签文是目莲救母，她也有点动摇了。
  “你确定抽签时没做什么鬼？”覃初雪问。
  曾荣摇摇头，抽签时她并不在现场，不过以朱恒的聪明，这点对方应该糊弄不了他，况且，太后还在场呢。
  “对了，覃姑姑，有一事我想问问，当初二皇子落井后，他的腿有知觉吗？”曾荣牵挂着这事，问道。
  覃初雪一听，再次一把抓住了曾荣的手，“你可是听到什么传闻？”
  曾荣忙安抚道：“没有，覃姑姑，您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这几日正好翻看医书，看到那些活血通经的药材，想到这个问题。”
  覃初雪顿显失望，松开了曾荣，仔细回想起来。
  据她说，刚开始那一年多时间，朱恒的腿还是有知觉的，大部分时间是麻麻的，磕了碰了也会疼，可随着治疗的递进，随着卧床时间的越长，他的知觉也就越来越弱，直至后来近乎于无。
  “天气和暖些还好些，帮他按摩过后，会有一点麻感，冬天冷就难说了，要按摩很长时间才有可能会一点知觉，这几个月住在慈宁宫，王姑姑也不在他身边，也不知他是否有坚持做按摩。”覃初雪又忧心起来。
  “覃姑姑放心，我会替你把话传过去的。”曾荣忙回道。
  “对了，你说你这几日是奉皇上的旨意去照料二殿下的，那皇上可有说让你回慈宁宫？”覃初雪突然问道。
  她也没搞懂皇上的意图。
  绕一个大圈，惊动这么多人，把太后伤了，把曾荣抢走了，这才几天，又把曾荣送回太后身边，难不成是皇上良心发现，想补偿这个儿子？
  可皇上若真有此意，就不该逼朱恒去做这场法事，明摆着是那两个女人斗法把朱恒挟裹进来的。
  真要信了那是先皇后的怨灵，皇上就该自己拿出诚意来请大师安抚先皇后，因为最对不住先皇后最亏欠先皇后的就是皇上自己！
  可他倒好，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也为了把他自己摘出来，居然以除祟为名安排了这场法事，把好好一个温良、恭俭、和善、宽容、慈悲的女人硬是给套上邪祟、怨灵的枷锁，让她死后仍不得安宁。




第二百四十七章 没生分

  得知曾荣暂时没有回慈宁宫的想法，皇上也并无明确的旨意让她过去，覃初雪失望之余，倒也觉不完全是件坏事，至少，皇上肯让曾荣去照看朱恒，说明皇上心里开始有了这个儿子，会主动关心这个儿子了。
  这就是一种进步，也是一个好兆头。
  还有，她总觉得曾荣方才提到朱恒的双腿以及那个卢太医，肯定是有所指，只是曾荣现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证据，有些话不能说出口，她耐心等着就是。
  说话间，小翠回来了，她带回来的消息是太后亲自送朱恒去坤宁宫了，听闻皇上、皇后和皇贵妃还有其他嫔妃们也赶过去了。
  主持这场法事的是普济寺的无嗔大师，辈分比方丈大师还高，一共来了四十九位僧人，排场很大。
  覃初雪一听坐不住了，排场越大，则意味着开场仪式越隆重，隆重也意味着繁琐，繁琐则意味着所需时间较长，也意味着朱恒要遭更多的罪。
  曾荣本想告辞的，见覃初雪再次焦虑起来，只得留下来陪她用了顿早饭，好生安抚了一通。
  从覃初雪这出来，曾荣又去了柳春苗那边，柳春苗正在工坊巡视，曾荣才知她把金箔线的镂空圈边针法教给了红菱、美英和秀珍三个，这三人皆是和曾荣一同进宫的，年龄都不大，识字，略能读懂些简单的诗词文章，是柳春苗的重点扶植之人。
  曾荣陪大家聊了几句，也顺带检查了这三人的针法并指出对方的不足之处，尔后便和柳春苗一道离开了。
  “说说，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柳春苗拉着曾荣的手问道，看得出来，很是欢喜。
  “今儿那边都去坤宁宫了，我正好领了趟差事出来。”曾荣笑道。
  “坤宁宫？你是说先皇后的法事？”柳春苗这几日忙着给各宫准备端午节的衣裳和饰品，没少和各宫打交道，因此，对后宫的事情倒也略知一二。
  “连姑姑都清楚这事，想必整个后宫都传遍了，不知姑姑听到的传闻是什么？”曾荣想知道外人是怎么议论此事的，是否一边倒地支持皇后。
  柳春苗见曾荣仍像从前那样靠了过来，可见没和她生分，因而，她伸手在曾荣的头上戳了一下，咬牙说道：“小臭样，你离乾宁宫那么近，反倒找我来打探消息，说吧，究竟几个意思？”
  “我能有几个意思？就是想听听别人是怎么评价这位先皇后的，姑姑想必不知道，一开始，二皇子并没有答应做这场法事，是太后带着他去了一趟普济寺才改的主意，那日我还跟着一起去了呢，是奉皇上的旨意去开导太后的。”曾荣知晓她和皇贵妃走得近，有些事情肯定瞒不住，倒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兴许还能收到别的效果。
  果然，柳春苗见曾荣如此坦诚，可见是没拿她当外人，笑了笑，说：“还能怎么评价，先皇后都故去这么多年了，有几人还记得她？左不过是说她放不下二皇子想为二皇子出头罢了。倒是你，跟我说说，这几日在那边当值还适应否，你不是在药典局么，皇上又怎么会命你开导太后？还有，你见皇上的机会很多么？皇上对你好不好？”
  柳春苗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曾荣挑一些能说的回答了，其中着重提到她当值的第一天去瑶华宫替皇上拔鱼刺并被罚跪一事。
  “姑姑，这事我至今没想明白，皇上干嘛选中我？我当时真蒙了，正犹疑是该接受还是拒绝时，皇上就撂脸子了，我只有硬着头皮接了这活，哪知最后功劳没捞着，反倒被罚跪两个时辰，就连皇贵妃替我说情都不成。”
  这事曾荣事后也分析过，皇上当时多半是被鱼刺折磨得不耐烦了，一听曾太医说要找一个手小的，他等不及，就胡乱点了曾荣，哪知歪打正着了。
  柳春苗没听过这事，因而，得知曾荣越过太医给皇上从嗓子眼里把鱼刺夹出来，她瞪大了眼睛，推开了曾荣，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姑姑？”曾荣不知何意。
  “不成，我得好好瞧瞧，得重新认识认识你，你这孩子，我该说你什么好？运气逆天，还是胆子逆天，这差事你也敢接，稍有差池，人头可是要落地的。”柳春苗一边摇头一边碎碎念，且忍不住一阵后怕。
  那天的事情若真出了错，她也脱不了干连的，因为曾荣是她荐举的。
  “以后万不可如此莽撞，你柳姑姑和覃姑姑的小命都攥在你手里呢。”柳春苗再次咬牙戳了她一下，倒没怎么用力。
  “知道了。”曾荣嘟囔道。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那天去普济寺发生了什么，二殿下因何改了主意？”
  “据说是因为一支签文，当时我和阿梅姐出去逛街了，没在跟前，但看得出来，和那位方丈大师谈过之后，太后轻松多了，脸上也有笑意，二皇子虽没那明显，但也释然多了。”
  曾荣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主动说起皇贵妃来，说皇贵妃那天替她求情，后来还告诫她只有自己变强了才能不被别人踩脚下。
  可如何变强？宫里想变强的女人多了去，可真变强的有几个？
  “姑姑，我才十三岁，你说我该如何做才能变强？先声明一点，我对皇上绝无非分之想，我只想当好差，不想挨罚。”曾荣又靠到了柳春苗身上。
  “这话该我问你，你知足吧，你才来几天，上至太后、皇上、皇后、皇贵妃，下到我和你覃姑姑，谁不替你说话谁不护着你，我在这宫里快二十年了，都没你人缘好。”
  说归说，柳春苗是不大信曾荣对皇上没有非分之想，否则，她当初为何不直接进慈宁宫而非要去内侍监，说白了，不就是想躲着朱恒那个废人么？
  只是她目前还小，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退一步说，即便曾荣没有非分之想，可不代表皇上没有，不代表皇贵妃没有，皇贵妃日渐年老色衰，想笼络住皇上，可不就得找几个像曾荣这样年轻好驯服的。




第二百四十八章 碰运气

  这次见柳春苗，曾荣虽没有从她这探到什么有用信息，但说出了自己想通过她传递给皇贵妃的话，对方信与否，曾荣暂且无从得知。
  回到药典局，迎面碰上崔元华和杜鹃走出来，两人的手里一人拎了个小篮子，见到曾荣，崔元华也没问她从哪里回来，直接把手里的篮子递给曾荣，让她陪杜鹃去药圃采摘点薄荷叶和紫苏叶。
  曾荣一听，紫苏是用于风寒和脾胃气滞以及妊娠呕吐的，薄荷是外感风热、咽喉肿痛等，这两样东西显然不是同一个人所需。
  不过崔元华不说，曾荣也没问，她这会更感兴趣的是药圃，来药典局好几日了，尚不知他们还有一个药圃。
  药圃离得并不远，就在内侍监大院内的东北角上，有一处栅栏围着的空地，约摸有一亩多大，两个粗使婆子正在地里弯腰劳作，细细一看，里面种了薄荷、紫苏、花椒、丁香、木香、小茴香、益母草等几种常见草药，据杜鹃说，这几种草药，其实也可以当调味品用，会根据御医的医嘱适时适量地加入菜肴中。
  这几种草药和曾荣在老家山上采的不一样，因而，除了丁香和薄荷，其余的她均不认识，好在她看过《百草集》，勉强有一点印象，杜鹃一提点，她就能对得上号，也能说出这几种药材的用途来。
  可惜，她找了一圈，除了益母草，没有一种药材是可以活血通经的，偏益母草还是用于女子居多。
  因着有外人在，曾荣也不好多话，两人很快采齐了要用的东西，从药圃出来，曾荣才问起这两样叶子作何用处。
  “这薄荷叶是太医署那边要的，这紫苏是皇贵妃娘娘要的。”杜鹃解释说。
  “皇贵妃娘娘？”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曾荣意料。
  联想到紫苏的用处，曾荣否定了风寒一说，季节不对，且小翠说皇贵妃今日也去了坤宁宫，不可能染病，脾胃气滞似乎也不可能，若果真如此，她大可以找御医好好开个方子调理调理，没必要私下找崔元华要点紫苏叶子。
  刨除这两个缘由，剩下的便是妊娠呕吐，就是不知孕者会是谁？
  若是皇贵妃本人，时隔多年再孕，以皇上对她的宠爱，就算不被捧在手心里，也绝不可能找点紫苏叶子敷衍了事。
  还有，孕妇不可能进坤宁宫去参加先皇后的法事，她只会比王皇后更心虚更害怕。
  排除了她，会是谁有了身孕不敢声张呢？
  “杜娟姐，这紫苏也要现在送过去吗？”曾荣问。
  “不了，姑姑只让我把薄荷叶送去太医署，这紫苏交给姑姑就好。”
  曾荣心念一转，笑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陪你去一趟太医署，认认门，下次有什么差事也省得找不到地方。”
  “既这样，你一个人送了去，太医署就在乾宁门出去往东走一段，过了侍卫处就是，有门匾。”杜鹃说道。
  曾荣点点头，和她互换了篮子，叮嘱她一句别忘了煎药，遂拎着一篮子薄荷叶往外走，出了内侍监大门，有一条大道通往乾宁门，不远。
  乾宁门有值守的太监，看过曾荣的令牌，给曾荣指了一条路，曾荣沿着这条路往东走了五六丈远，便看见了侍卫处，侍卫处再过去就是太医署，太医署的大门大开着，院子里有两个学徒模样的人经过，曾荣上前问询，对方接过曾荣的篮子去了西边厢房，曾荣站在院子里候着，好奇地东张西望。
  此番前来，她是想试试运气，看能否碰上曾太医，这人是曾荣的本家，上次替皇上把鱼刺夹出来被罚，曾荣捕捉到他惊愕的神情，似是想开口为曾荣求情，可一看身边的刘院使没吱声，他也没敢开口。
  再后来，他和刘院使出瑶华宫，路过曾荣罚跪之地，曾荣也留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颇具几分同情。
  因此，曾荣想结交他，看能否跟他学点医理知识，尤其是关于活血通经这一块，当然，前提是需判断这人和皇贵妃没什么关联。
  可惜，初次进太医署，曾荣也不好随意走动不好随意打探，只能靠运气碰了。
  上房门大开着，屋子里传来说话声，可门上挂着纱帘，曾荣不敢上前打扰，两边厢房的门也开着，西厢房这边显然有人在煎药，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曾荣同样不敢过去。
  扫了一圈，曾荣走到了上房台阶下的一个花圃里，说是花圃，曾荣认出里面种的也是几味药材，其中一种很像菊花的应该是红花，曾荣记得红花这种药材貌似不适合在当地生长，主产地是藏、滇、川，山东和河南也有少量。
  红花的作用是活血通经，曾荣奇怪怎么会有人把它种在了太医署的花圃里。
  正观察这种花的外形和长势时，那个学徒拎着个空篮子回来了，曾荣接过篮子，正待告辞时，忽见大门外拥进来五六个人，为首的就是刘院使，其他还有几位面生的。
  刘院使见到曾荣，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认出了曾荣，“是你，你这是来？”
  曾荣拎着篮子屈膝行了个礼，“回刘大人，我来送薄荷叶。”
  “正好，回去告诉崔掌事，皇上犯了头痛症，我们刚把他送回乾宁宫，如今曾太医在那为他做针灸。”刘院使说道。
  曾荣一听，再次行了个礼，从太医署出来了。
  快步回到药典局，曾荣见杜鹃在煎药，崔元华出去了，倒是正好给了曾荣去乾宁宫的理由，她委实对曾太医的针灸技术感兴趣。
  略一犹疑，曾荣转述了刘院使的话，告诉杜鹃，她先去乾宁宫了，崔元华回来，务必转告她。
  皇上依旧在上书房这边，曾荣进去时，他正靠在罗汉塌上，闭着眼睛，曾太医站在他脑袋后面，曾荣留意到皇上的脑袋上扎了五六根明晃晃的银针。
  见到曾荣，曾太医摆了摆手，曾荣也不敢吱声，更不敢上前，就在门口候着。




第二百四十九章 无语

  曾荣往门口一站，只觉今日的上书房似和往日略有点不同，细细搜寻了一圈也没看出不妥，正疑惑时，忽觉一股沁人的檀香味萦绕于鼻尖。
  原来是点香了。
  之前曾荣来过两次均未闻到香味，看来，这次皇上的头痛症不轻，不仅需要针灸，还需要檀香来安神静心。
  一念至此，曾荣颇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早知如此，就该等一会，让崔元华过来。
  可这时再退回去显然不合适，只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来应对。
  “谁来了？”朱旭闭着眼睛问道。
  屋子里这么静，闭目凝神间，感知会更敏锐，因而，常德子一动他就知晓有人进来了，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通报，他发问了。
  “回皇上，药典局曾荣。”
  曾荣话未说完，朱旭睁开了眼睛，瞥了她一眼，曾荣见此，主动上前几步。
  “方才因何没去坤宁宫？”
  呃？她为何要去坤宁宫？她只是给朱恒送药，又不是他的随侍人员，她明明是内侍监的人，成天跟在朱恒身边，让外人怎么想？
  当然，这话曾荣只能腹诽，是绝不敢说出口的。
  可不回答肯定不行，仓促间，曾荣想到一个理由，“回皇上，下官，下官有别的差事。”
  “差事？朕不记得给了你什么差事？”朱旭哼了一声。
  这话曾荣又不知该怎么接了，太莫名其妙了。
  说来也是怪事，似乎每次碰上这皇帝，曾荣都觉得很无语，实在不知对方想什么，更摸不准对方的套路，因而也就无法回答对方那些跳脱又刁钻的问题。
  可也不能不回答，曾荣清楚得很，对方脾气不太好，也没耐心等她，因而，略顿了一下，曾荣躬身回道：“回皇上，下官仍旧每日奉旨往慈宁宫送两趟药，若是皇上有新的旨意，还请明示。”
  曾太医尽管看不懂这两人的古怪，可他预感到曾荣这话势必会惹恼皇上，忙战战兢兢地回道：“启禀皇上，针灸期间还请保持安静，倘若头上的针偏了，下官，下官。。。”
  “闭嘴，知道了。”朱旭瞪了眼曾荣，把眼睛闭上了。
  曾荣见此忙抱拳向曾太医行了个礼，感谢他仗义解围，曾太医没有回应她，曾荣也不以为意，轻手轻脚地走到案桌前，把自己的东西放下来，准备记录病案，突然发现案桌上有一个打开的布袋子，里面插着一根根的银针，曾荣转向曾太医，指了指这银针，对方点点头，曾荣这才拿出一根针来看看。
  曾荣上一世也做过针灸，知道这针灸的大体作用是疏通经络，调和阴阳和扶正祛邪，所以她一听曾太医在给皇上针灸才急急跑了来，目的就是想看看这手艺好不好学，若是她能学会了，可以偷偷教会阿梅，让阿梅每日里偷着给朱恒扎上。
  她也不知因何，自从那日见过卢太医后，总觉得朱恒的腿疾没这么简单，可她不信任宫里的御医，更不敢惊动他们，因为惊动他们，也就惊动了皇贵妃，这后果怕是兜不住。
  可针灸是根据病情选择不同穴位，曾荣一个外行，哪懂这些，即便真的拜师学，一开始也肯定会出错的，因此，曾荣有点好奇，若是穴位没认准一时扎错了会有多疼，是否还会有别的不良后续。
  为此，她把自己袖子往上抻了抻，试着在自己胳膊上扎下去。
  “你在做什么？”朱旭也是见曾荣半响没动静，睁开眼睛想看看这丫头在做什么，哪知偏巧就看到了这一幕。
  这一喊，真把曾荣吓到了，手一哆嗦，银针掉地上了。
  弯腰把银针捡起来，刚要张口说话，朱旭骂道：“蠢货，这脏了的东西如何能用？”
  “回皇上，淡定，淡定，御医说了，不能动怒，您头上有针。”曾荣忙劝道。
  朱旭再次瞪了眼曾荣，又闭上了眼睛，曾荣抚了抚胸口，长出一口气，这下她不敢乱动了，规规矩矩地站着。
  约摸半炷香时间，曾太医开始拔针，待他把针拔完，询问皇上感觉如何时，朱旭睁开了眼睛，且坐了起来，自己动手揉了揉了脑袋，冷冷地回了一句，“姑且就这样。”
  曾太医一听心里没底了，这究竟是好还是没好啊？
  “启禀皇上，下官，下官再给您手上扎几针？”曾太医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旭一听，先看了曾荣一眼，把手伸出来，曾太医把之前的几根银针用丝帕包起来，再从布袋里抽了几根银针，曾荣跟了过去，亲眼看着曾太医如何运针，如何在皇上的左手手背上扎了四针。
  待曾太医停手后，曾荣开始询问皇上的病症以及治疗方案，也问手上的这几个穴位分别叫什么，有什么作用。
  问完之后，曾荣开始趴在高几上写病案，病案刚写一半，曾太医开始拔针，曾荣停下手里的笔又跑过去看他如何拔针。
  这一次，没等曾太医问，曾荣先问道：“启禀皇上，这次效果如何？”
  朱旭斜了她一眼，吐出了两个字，“尚可。”
  曾荣转向曾太医，“还需扎别的穴位吗？”
  “下官听皇上的，若头痛尚未减轻，可再扎耳廓两侧的太阳穴和额头的额中穴。”曾太医一边说一边示意了穴位。
  “罢了，不扎了。”朱旭说完，见曾荣脸上似有失望闪过，顿觉不爽，这丫头怎么回事，还没看够他遭罪？
  曾荣没意识到自己心思被看破，倒是看出皇上的心烦气躁，忙退后几步，继续去写自己的病案。
  余光瞄到曾太医收拾东西要告辞，曾荣也忙卷起自己的病案，可没等她开口，朱旭问她：“病案写好了？”
  “回皇上，尚无，下官想再详细问问曾太医。”曾荣没敢撒谎，对方有过看她病案的先例。
  “就在这问，写好了给朕瞧瞧。”朱旭发话了。
  曾荣一听，猜到对方肯定是有话要和自己说，只得再详细问了问皇上发病的经过，症状，几种治疗方案，还有中药方子。
  中药方子是刘院使开的，曾太医也不清楚，这点只能等刘院使来了再说。




第二百五十章 三错

  这一问，曾荣确认皇上的头痛症是在坤宁宫里待了一上午犯的，可能是自己本就心绪不宁，也可能是听了一上午的和尚念经被吵闹到了，此外还有浓烈的香薰味，总之，他很不喜欢。
  曾荣见才一个时辰皇上就犯了头痛症，这四个时辰下来，朱恒又会如何呢？
  可惜，这话她问不出口。
  曾太医走后，曾荣又花了约摸半炷香时间把病案写完，期间，皇上坐回到案桌前开始批阅奏章。
  “启禀皇上，下官写好了。”曾荣把病案簿呈到了常德子手里，常德子送到案桌前。
  朱旭之前曾经浏览过曾荣写的文案，对她的能力基本认可，因而这一次他并未伸手去接这份病案，只是略扫一眼，见字迹仍旧工整，叙事也清晰，便敲了下桌面，示意常德子拿走。
  尔后，朱旭往高椅上一靠，看着曾荣，不说话，似在思索什么，见此，常德子把门口的两小太监撵出去了，自己站到门口。
  曾荣一看这架势，也老老实实地上前几步，站在案桌前三尺处，低头，一副做错事等候发落的样子。
  “听闻那日普济寺一行你们出去逛街了，可是你的主意？”朱旭抛出第一个问题。
  “回皇上，是去逛街了，但不是下官的主意，是二殿下自己提出来的。”这个锅曾荣可不背，确实不是她。
  “这些年他连外人都不肯见，怎么可能会想去逛街，可见你就是扯谎。”朱旭哼了一声。
  这个儿子近期变化确实很大，绝对和这个丫头脱不了干系。
  只是朱旭也很矛盾，一方面他希望这个儿子能走出之前的桎梏，能活得轻松些，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这孩子给他带来麻烦，毕竟朱恒的身份太特殊，外界对他的关注比的另外几个皇子大多了，这不，真有人向他推荐民间名医了。
  还有，朱恒十七岁了，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可外面那些臣子们不了解内情，总以为他这个父亲苛待了孩子，一个两个的居然向他推荐起王妃人选来。
  “启禀皇上，正因为之前二殿下不见外人，故而从没有见过这种市井烟火气，看到街上的车水马龙，他说想到《清明上河图》里的街景，故心向往之。”曾荣躬身回道。
  “市井烟火气？”这个词很久远也很陌生，令朱旭有片刻的恍惚。
  年少那会，他也曾在太学求学，偶尔也和三五知己同窗什么的在街里闲逛，也参加过那些世家大族的各种集会，也曾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过，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却觉珍贵无比，是他这记忆中最轻松愉悦的时光。
  因为后来坐上这位置，政务繁忙又冗杂，还有一大堆的内忧外患，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他这才真正体会到一句话，高处不胜寒。
  朱恒和他不一样，朱恒从来就没站到高处过，且过去的十多年，他一直固步自封，别说外人，就连家人也极少见，如此孤僻的一个人突然说向往市井烟火气，这究竟是好是坏？
  或许，他真该成家了，给他一个王位，搬出宫去，远离宫里的纷争，市井也好，田园也罢，只要他肯安于此，定能保他一生平静平安。
  只是，这王妃人选？
  朱旭把目光再次放到了曾荣身上。
  不成，这丫头出身太低，姿色也平平，年龄也太小，人也不够机灵，别说做王妃，就连侧妃都不够格，母后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把主意打到这丫头身上？
  偏他也跟着糊涂，居然在替这两人牵线搭桥！
  这还行？
  万一那傻小子被这丫头拐偏了，闹着要娶这丫头可如何是好？
  不得不说，尽管朱旭对朱恒这个儿子不太关心，也鲜少见面，但他对朱恒的品性还是了解的，从没有动过心的男人一旦动心了，想要把心收回来就难了。
  曾荣见皇上似乎没懂“市井烟火气”五个字的含义，正犹豫该不该解释时，只见对方问道：“这些时日他可有按时吃药好生吃饭？”
  “回皇上，下官只负责送药，普济寺之前那两天的药下官看着二殿下喝了下去，这几日二殿下需斋戒沐浴，不能见外人，下官只把药送到慈宁宫，是否好生喝了下官未曾亲眼所见，不敢妄议。”曾荣躬身回道。
  “好，很好，又一个不敢妄议。去，去外头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错在哪里再起来，若还不明白，继续跪。”朱旭咬着牙说道。
  曾荣一听又要罚跪，尽管她确实不知错在哪里，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能先认下来再说。
  “启禀皇上，下官现下想明白了，可否免跪？”
  “说，错在哪里？”朱旭给了她这个机会。
  “回皇上，错一，不该对皇上不敬，皇上问话，下官需尽心作答，不该敷衍；错二，下官对二殿下关心不够，有负圣恩；错三，下官辜负了太后老人家的期许。以上三错，下官从这刻起一定改正，还请皇上明鉴，若再犯，下官一定认罚。”
  “好，朕再问你，二皇子这些时日可有好生吃药吃饭？”朱旭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回皇上，普济寺之前两日下官守着二殿下吃的药，另，第一次送药过去，为劝二殿下吃药，下官下厨煮了一锅海味粥，给太后送了一碗，二殿下吃了两碗，普济寺回来后那三天，二殿下确实说不见外人，下官只把药送到二殿下的随侍宫女手中，也问过二殿下如何，对方说还好。今日一早，下官再去送药，二殿下当着下官的面把药喝了，后来又吃了半碗面。回皇上，下官只知这些。”曾荣整理了下思路重新回道。
  “你下厨煮粥？”朱旭从上到下扫了曾荣一眼。
  这丫头能煮出什么好粥来，那傻小子居然吃了两碗？
  “回皇上，下官也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彼时二殿下说没有食欲，不想吃饭，太后命下官想法劝导一二，下官只得勉为其难地下厨做了一锅粥，想让二殿下看到下官的诚意和对他的关切之情。”
  只是诚意和关切之情吗？
  他该拿这丫头怎么办？




第二百五十一章 发憷

  从乾宁宫出来，曾荣仍是一头雾水。
  一开始，皇上明明是恼怒她对二皇子关心不够，嫌她回话太过敷衍，所以才说要罚她跪，可后来曾荣主动认错，甚至把自己下厨为朱恒做粥一事也说了出来，皇上仍是生气了，命她不可再前往慈宁宫，送药一事就此结束。
  曾荣当时就蒙了，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她善待朱恒还是不希望他们两个走近了？
  后来，还是曾荣解释说下午份的药已煎好，理应由酉时送往朱恒身边，皇上说他自会安排人来取，曾荣这才明白，皇上不想让她再去见朱恒了。
  曾荣思索良久，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是怪她不该自作主张怂恿朱恒去体验外面的市井烟火气还是怪她不该亲自下厨给朱恒做粥，又或是今日上午在宣诏台上放风筝一事被他知晓？
  尽管曾荣想不通皇上为何前后反复如此之大，可皇命难违，她不能不遵从。
  回到药典局，曾荣见崔元华在，向她转述了皇上的旨意，崔元华深深看了曾荣一眼，并未问缘由，直接命杜鹃把药方和余下的药包一并找齐。
  晚饭后，常德子来了，曾荣把东西交予他，待常德子出门后，曾荣忽地想起一事，忙端起一个小瓷罐追了出去，“常公公请留步。”
  常德子站住了。
  “这罐里是崔姑姑做的花瓣蜜饯，是给二皇子用的，之前带给他的吃完了，这是我答应他的，我不想他失望。”曾荣把瓷罐送到对方面前。
  常德子犹豫了一下，这才伸手接过。
  曾荣屈膝向对方行了个礼，“有劳了，公公若觉不妥，可先问过皇上再行决定。”
  “你莫怪皇上，皇上也是为你们好。”常德子看出曾荣似有不平之意，劝道。
  “公公错了，下官不敢。下官深沐皇恩，尚未回报之一二，岂敢怪罪皇上？”曾荣躬身回道。
  常德子看着曾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摇摇头，转身走了。
  “今日无事，早些回去歇着吧。”崔元华走到了曾荣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常德子的背影说道。
  曾荣抬头看了看仍大亮着的天色，回道：“姑姑有事可早些走，我留下来看看书或整理病案，回去也是无事可做，倒不如留在这学点东西。”
  “你想学什么？我看过你写的病案，很好。”崔元华问。
  这几日见曾荣如此用心地翻阅那套《百草集》，崔元华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之前她带过好几个下属，有上进的，也有不上进的，但从没有遇到曾荣这样的，才刚十三岁的年龄，如此自律自强不说，偏还让人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最神奇的是，才来药典局几天，就把整个后宫搅动起来了，太后和皇上不必说，就连皇贵妃今儿也打听起她来，还点明明日份的紫苏叶务必让曾荣送过去，且叮嘱她此事不可太过刻意。
  崔元华明白皇贵妃是对曾荣上心了，其结果只有两个，拉拢为己用，反之，打压。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崔元华对曾荣多少也了解些，想拉拢为己用似乎不太可能，这孩子性子急起来连皇上都敢怼，怎么可能愿意甘为人下？
  “回姑姑，还是那套《百草集》吧，姑姑也晓得，我志不在此，多年后，若能出宫，我总得养活自己，那会年纪大了，绣娘肯定是做不了，若能做个大夫，不但与己有益，又能造福他人，岂不两全？”曾荣说完抿嘴一笑。
  “这话我也就听听，到时只怕你想走也未必肯放，你见过谁刚来就能得到皇上的赏赐？”崔元华笑着摇头，明显当玩话听了。
  “可也没人刚一来就让皇上罚跪的吧？”
  联想到方才的险些又被罚跪，曾荣对皇上委实发憷了，这人做事太过诡异，一点也不按常理，喜怒又太过无常，说翻脸就翻脸。
  “德行，你就知足吧。”多余的话崔元华没有说，带着杜鹃去乾宁宫了，坤宁宫的法事要结束了，皇后该回来了，御医们也该聚齐了给十皇子诊脉看病了。
  这件事一直是她在跟进，是靠近王皇后的最好时机，她不想假手曾荣。
  回到上房的曾荣，搬出了那套《百草集》细细研读起来，她着重留意的是活血通经的草药，想知道这些草药的药性如何，有何不良作用，药典局或药圃里可有这些草药，等等。
  半个时辰后，曾荣见崔元华她们尚未回来，放下这本《百草集》，她又翻看起案桌上的病案来，这几册病案是二年前的，崔元华刚整理好的，给曾荣当作模本用的。
  曾荣大致浏览了两册，里面大多是些伤风、咳嗽或头疼脑热之类的记载，再不济就是积食、胃胀等，倒是也有一个太后的病案，是关于胸痹之症的，治疗方法是药物为主，针灸为辅，给太后施针的依旧是那位曾林，曾荣是第一次知晓曾太医的名字。
  这位曾林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没想到他的针灸之术竟然是太医署里最强的，曾荣若是能拜他为师就好了。
  可惜，这事难度太大，曾荣也只是想想而已，先不说曾林肯不肯收她为徒，退一步说，即便对方答应了，曾荣也不敢，她怕惊动皇后和皇贵妃等人，以她们的阅历，还能看不出曾荣学这个是为谁？
  长叹一口气后，曾荣合上手中的簿子，正打算离开时，崔元华带着杜鹃回来了。
  据说，王皇后累瘫倒了，她和朱恒不一样，朱恒只跪了开场仪式，可王皇后却足足跪了三个多时辰，也就是说，刨去用膳和如厕的时间，其余时间她一直跪着。
  好在无嗔大师说了，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必须如此，中间几日可以找人代跪。
  还有，朱慎的情形似有好转，说是午休时很安静，不吵不闹，晚膳也进了不少，这会能陪着大人说话了，卢太医说，孩子的眼睛明显清明了许多。
  曾荣有心想问问可有朱恒的消息，话到嘴边仍是咽回去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人缘好

  这天晚上，回到住处的曾荣把朱恒的那只荷包给补绣好了，因想着找机会还回去，她把这荷包放进了自己袖袋里。
  翌日，曾荣照常早起，本想照常去药典局，走到一半时忽想起来，今日不必再往慈宁宫送药了，去早了只怕会打扰到小刘和小李子两人。
  于是，略纠结了一会，曾荣又往回走，好巧不巧的，正好看到阿梅在自己房前和郑姣说着话。
  “阿梅？你怎么会在这里？”曾荣忙跑过去。
  “我来找你，敲了一会门没动静，郑掌事出来了。”阿梅解释道。
  曾荣谢过郑姣，把阿梅拉进自己屋子。
  果然，是朱恒打发阿梅来的，进了屋，阿梅拉着曾荣上下摸了又摸，又问她哪里不舒服。
  曾荣这才知晓，原来皇上找这么个理由，说她不舒服了，怕把病气过给朱恒，朱恒担心她，故一大早命阿梅来探视她。
  “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有点小恙，可能是昨日在城墙上吃进了点风。对了，二殿下呢，他如何？”曾荣只能配合，承认自己病了。
  因为实情对朱恒的身子恢复没有丁点好处，也不利于他们父子关系的修复。
  “可我看你也没病啊，这不好好的么？”阿梅说完又摸了摸曾荣的前额。
  “好了，阿梅姐，你只需这么告诉二殿下就好，记住了，就说我没什么大毛病，是皇上说二殿下身子弱，怕我把病气过给他。”曾荣叮嘱道。
  “该不是皇上说了什么？还是说皇上不准你接近二殿下？”阿梅总算聪明了一次。
  “阿梅姐，宫里最忌讳的就是话多，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阿梅点点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欢喜有点，失落也有。
  曾荣见她垂着头，似是有点沮丧，遂拍了拍她肩膀，“好了，我没事的。倒是你，这些日子多关心他些，皇上昨儿在坤宁宫待半天回来就犯了头痛症，皇后也累瘫倒了，二殿下呢？”
  据阿梅说，昨日的开场仪式也不短，朱恒足足跪了近一个时辰，也哭了快一个时辰，期间一直是江南江北两人扶着他，仪式结束后再把他抱回轮椅上，彼时，他也瘫倒了。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他以一种极强的自制力坚持下来，回到慈宁宫，迷迷瞪瞪把药喝了，连晚膳都未进便倒下了。
  这也是今日一早他打发阿梅来的缘故，昨晚上他并不清楚那药是别人送来的，是今儿一早太后来告诉他的。
  “阿荣，你能不能去看看他？”阿梅弱弱地问道。
  “不能，皇上把话说这么明白，我若是不遵，这后果你可想过？好了，没什么事，你快些回去，别让外人发现你来过这，也别对外人说，郑掌事那我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你若是真为我和二殿下好，就一定照我说的做。”曾荣正色说道。
  阿梅在慈宁宫待了好几个月，怎么可能不懂这些？故曾荣一说完，她脸上有了羞愧之色，有心想要向曾荣解释几句，可满腹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到底还是生分了。
  “阿梅姐，你放心，我还是那个阿荣。”曾荣上前给了阿梅一个拥抱。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也还是那个阿梅。”阿梅回了曾荣一个拥抱，在心里加了一句话，“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不会怪你，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送走阿梅，曾荣拿起一本书看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往药典局走去。
  巳时刚过，太医署来人送信，说是十皇子该问诊了，崔元华带了杜鹃去，留曾荣看家。
  曾荣整理了会病案，看早膳时间到了，崔元华和杜鹃尚未回来，起身去膳房取了她们三人的份例菜，回来后却发现自己桌上摆着一个食盒。
  问过小刘，说是慈宁宫送来的，曾荣打开一看，里面有两道菜一道汤，汤是鸡汤，特别清亮，一看就是隔水蒸的，菜是一道清蒸鱼一道火腿豆腐，都很素淡，适合病人食用，因而，曾荣怀疑这食盒是朱恒打发人送来的。
  正对着食盒发呆时，杜鹃也拎了个食盒进来，说是皇上送她的。
  “瞧瞧，我昨儿说什么了？”崔元华笑着打趣道。
  话音刚落，她看见了案桌上的两个食盒，其中一个打开了，里面的菜肴绝不是他们日常的份例菜。
  “还是我们阿荣人缘好，这又是谁送来的？”
  “慈宁宫，姑姑，杜鹃姐，我们一起用吧。”曾荣打开了另一个食盒，端出了她们三个的份例菜。
  另一边，杜鹃也打开了她带来的食盒，里面只有一道粥品，鸡汤海味粥。
  曾荣再次愣神了。
  昨儿她提了这鸡汤海味粥，今儿皇上就命人煮上了，且还特地给她送来一碗，什么意思？想让她比较一下谁的手艺好？还是想昭示他的皇恩浩荡？
  “皇上有说什么吗？”曾荣问崔元华。
  “有，就问你在做什么。阿荣，饭后，你理应前去谢恩。”崔元华提点她道。
  “那慈宁宫呢？我也得去？”曾荣犹疑了。
  崔元华见此没再吱声，她只是提点，该怎么做还得曾荣自己拿主意，再则，若论关系远近，曾荣比她近多了。
  一事饭毕，曾荣掂掇了快一炷香时间才决定去乾宁宫谢恩，谁知她刚拎起食盒，崔元华喊住了她，交给她一个篮子，让她和杜鹃先去药圃采半篮子紫苏叶给皇贵妃送去。
  “今日日头大，我怕晒，就不出去了，阿荣辛苦一下，到了瑶华宫，你把东西送进去，别让杜鹃进去了，皇贵妃不喜人多。”
  曾荣听了虽不太愿意，可也没法驳斥，毕竟从乾宁宫那边的小道穿到瑶华宫比从药典局要近一些。
  两人很快摘了半篮子紫苏嫩叶，先去的乾宁宫，杜鹃没进去，拎着篮子在外面等着。
  曾荣也没见到皇上，常德子说皇上在见外臣，曾荣把食盒给他，请他转达自己的谢意，说自己还需去一趟瑶华宫送东西。




第二百五十三章 要命题

  从乾宁宫出来，杜鹃领着曾荣穿巷道往瑶华宫走去，路上，曾荣问了些杜鹃对这位皇贵妃的了解。
  不知是因惧怕交浅言深抑或是真接触不多不了解，杜鹃基本是一问三不知，不是摇头就是抿嘴一笑。
  “传闻呢？有关她的传闻应该有不少吧？”曾荣不死心，又问道。
  “传闻我也没听到什么，崔姑姑从不在背后议论这些，你若真想打听什么，不如去问崔姑姑吧，崔姑姑在宫里年头长，接触的人也多。”杜鹃再次摇头。
  “罢了，我也就随口问问，可不敢找崔姑姑触这霉头，之前在尚工局时，两位姑姑听到我们私下议论后宫主子们都会训斥我们，还罚我们背宫规呢。”曾荣笑着把话圆回来。
  尔后，曾荣主动把话题转移到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上，从药典局苗圃里栽种的食用玫瑰到太医署苗圃里的红花等药材，又从慈宁宫里的兰花和玉簪花，再到瑶华宫里满墙的蔷薇和错季盛开的百合，曾荣挨个点评了一番，说最喜欢的还是自己院子里的食用玫瑰，能看又能吃，顺带着，曾荣把崔元华的手艺也给夸了夸。
  说话间，两人站在了瑶华宫外，杜鹃把篮子给了曾荣。
  曾荣接过篮子，有心想叫她一起进去，可崔元华发话了，杜鹃不可能不听，方才这一路的试探，曾荣见识过对方的谨小慎微，凡是容易引起争议和麻烦的问题一律不接话，故而曾荣也就没有自讨无趣。
  曾荣进去时，皇贵妃正和一位十七八岁的妃嫔打扮模样的女子说话，两人均坐在炕上，皇贵妃坐在正位，那位妃嫔侧着以半边身子坐在炕沿上，低眉垂眸的，只看见一头乌黑发亮的青丝和一个雪白的侧脸。
  听到曾荣自报家门，对方半歪着头转过来看着曾荣，曾荣大大方方地回视对方，竟有些挪不开眼，那一瞬间，曾荣先想到的是，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柳眉弯弯，秋瞳剪剪，脸如白玉，颜若朝华，一颦一笑，无不娇柔可亲，就连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也似带了几分让人沉醉的风情。
  皇贵妃见曾荣有点看傻了，忍不住扑哧一笑，“如何？没见过美人？”
  “回皇贵妃，下官出自乡野，确实孤陋寡闻见识有限，还请这位娘娘莫要责怪下官唐突。”曾荣躬身回道。
  最后一句话是对这位妃嫔说的，换来对方浅浅一笑，如波光潋滟。
  “哦，比起本宫如何？”童瑶戏谑道。
  这可是一道要命题，曾荣略一思索，回道：“回皇贵妃，各有各的好。”
  “那你说说，究竟怎么个好法？”童瑶追问。
  “回皇贵妃，一个年轻，一个成熟，年轻的青涩，娇柔、含羞，成熟的从容，淡定，雅致，还请两位主子原谅下官的才疏学浅，找不到更多的溢美之词来描绘你们的好。”
  “有点意思，青涩、娇柔、含羞，从容，淡定、雅致，果然有趣，难怪皇上会对你另眼相待。”童瑶点点头，笑道。
  这话听起来似是夸赞，却令曾荣后脊梁陡生一股凉意，忙躬身回道：“启禀娘娘，下官愚笨，皇上惩罚下官也是应该的，下官一定谨记皇上和皇贵妃的教诲。”
  “罢了，本宫可没什么好教诲你的，瞧你吓成这样。来，认识一下，这位是虞美人，姓虞，刚进宫封的美人，想必你还未见过，本宫也是见她生的柔弱，怕她想家什么的，故时常叫她过来开导开导。对了，本宫听闻你聪敏好学，才高八斗，巧了，我们这位虞美人也是个学富五车的，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不如你来陪她说说话，本宫惭愧，只是个粗人，略识得几个字，比不得你们。”皇贵妃笑道。
  “启禀皇贵妃娘娘，这话可真折煞下官，下官出自乡野粗鄙之家，有幸借住在书院认得几个字，连书尚未读过几本，于学问一道，入门尚不及，不敢玷污了才高八斗四个字，不瞒娘娘说，亏得这屋子里没有地缝，否则，下官真要钻地缝了。”曾荣战战兢兢地回道。
  说实在的，她真没看懂对方如此捧杀她究竟想做什么，谁不清楚她来自农村，就算有幸读过几本书，可跟才高八斗是绝对挨不到边的，更别说，琴棋一道，以她这一世的身份连摸都没机会摸。
  “你来自农村？”虞美人开口说了曾荣进门后的第一句话，语气略微有些惊讶，同时又是有点不喜。
  见此，曾荣方有点明白皇贵妃想做什么了，可明白过后，她更看不懂对方的套路了，有必要用她一个最低等的女官来刺激这位刚入宫的新宠么？
  “回娘娘，是的，下官旧年刚进的京，十月份进的尚工局做绣娘，进内侍监不足十天，之前一直在乡下老家，为温饱挣扎。”曾荣索性把自己放低些。
  谁知皇贵妃听了这话笑道：“虞妹妹莫要被曾掌事哄骗了去，别看曾掌事来自农村，手巧着呢，皇后有一件凤穿牡丹的常服，太后寿诞的寿字服均出自这位曾掌事之手，就连皇上脚下穿的鞋子也是这位曾掌事之前绣的。还有，上次皇上被鱼刺卡住了，连御医都没办法，也是钦点的曾掌事帮着夹出来的。说到这事，本宫也是好奇，你说你第一天上工，皇上怎么就知晓你会夹鱼刺，偏偏就钦点了你，莫非你们之前在慈宁宫见过？”
  曾荣一听吓得忙躬身回道：“启禀皇贵妃，下官确实在慈宁宫门外见过皇上一次，那次皇贵妃和皇后娘娘也在场，再之后见面就是下官第一次上工，赶上皇上被鱼刺卡住，下官所言绝对属实，至于皇上因何钦点下官，下官也很惶惑，下官当时也蒙了，以致于皇上一生气，误以为下官不尽职，罚下官跪了两个时辰。”
  曾荣话音一落，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说是皇上驾到，皇贵妃、虞美人两人一听，忙下炕想迎出去，没走两步，皇上大步进来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老乡

  朱旭甫一落座，皇贵妃亦已行礼毕，笑道：“皇上来的正好，我们这正有人喊冤呢。”
  “喊冤？谁？”朱旭的目光落在了曾荣身上。
  “可不就是曾掌事，这孩子气性怪大的，还记挂着皇上上次罚她跪呢。要依臣妾说，这事也不赖人曾掌事，就赖皇上，曾掌事明明有功，皇上不赏也就罢了，还罚人家，小姑娘家第一次上工，能不吓坏了？”皇贵妃说完，还特地摸了摸曾荣的头以示亲近。
  曾荣这会是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这时的她恨死了自己，好好的提什么罚跪？
  可那会她也是为了给虞美人祛疑，哪知皇上偏偏赶过来了，只怕那话早已听了去，她若再辩，皇上不定有什么话等着呢。
  果然，皇贵妃说完后，皇上斜睨着曾荣，不冷不热地问道：“是吗？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回皇上，下官不敢，是下官愚笨，理应受罚。”
  “好一个‘理应受罚’，既如此，外头跪着去。”朱旭缓缓说道。
  曾荣一听傻眼了，这人还真是莫名其妙的，上午刚打发人给她送粥来，这会二话没说又要罚她跪？
  “皇上，这可真是臣妾的不是了，曾掌事好心好意地给臣妾送东西来，臣妾留她说几句话，皇上一来又要罚她跪，岂不是臣妾的错？以后曾掌事还敢进臣妾这瑶华宫？”皇贵妃屈膝向皇上行了个礼求情。
  “回皇上，回皇贵妃，是下官的错，下官这就去外头跪着。”曾荣哪敢承这么大的情，忙屈膝行了个礼，连头都没敢抬就出去了，依旧跪在了上次的花圃前。
  朱旭见曾荣出去了，这才转向虞美人，问她这几日可好，是否想家，在宫里习惯否。
  虞美人一一回答了。
  “我说有什么事情给忘了呢。这会听虞妹妹说想家，我才想起来，虞妹妹家和曾掌事老家离得不远，都说你们老家出才子，没想到连才女也出，妹妹算一个，曾掌事也算一个，以后妹妹想家了，莫若叫曾掌事过去陪妹妹说说话，听点家乡口音，聊解思乡之情。”皇贵妃一边说一边冲虞美人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开口向皇上求情。
  虞美人垂着头，似有不愿，片刻后抬起头来，眼中似有水波荡漾，“回皇贵妃娘娘，不知曾掌事老家是哪里？虞冰方才听她说话，并没有家乡口音，虞冰以为她是京城人氏呢。”
  “只记得大体也是来自江南西路，方才她说了，旧年才上京的，不可能不会家乡话，不如我们把她叫进来，你们两个用家乡话对对？”皇贵妃说完冲皇上嫣然一笑。
  虞冰见皇贵妃再次为曾荣求情，只得也盈盈看向皇上，虽不曾开口求情，但眸中水波宛转，似乎皇上再不答应，那水波就该变成水珠滚出来了。
  “罢了，罢了，朕怕了你们两个。”说完，朱旭对着门口高喊了一声“常德子。”
  曾荣被常德子叫起来已猜到准是皇贵妃又为她求情了，这一明一暗的拉着踩着，曾荣真是被她搞烦了。
  可再烦她也只能忍着，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就算是后悔也没有退路了。
  再次回到屋子里，曾荣没敢抬头，低头垂眸，老老实实地等着挨训。
  “曾掌事，本宫仿佛记得你老家是江南西路的，具体什么地方？”皇贵妃见皇上不开口，只得自己问道。
  “回皇贵妃，安州府的。”
  “安州？我是洪州的。”虞美人小小地惊喜了一下。
  “是吧？本宫果然没有记错，你们两个的家乡果真是出才子之地，这下你们两个可以用乡音对话了。”皇贵妃瞥了皇上一眼，笑道。
  “我们那边隔一个村子可能方言就不一样，不知下官说的娘娘能否听懂？”这话曾荣是用方言说出来的。
  虞美人微微蹙了蹙眉，用官话说道：“第一句没听懂，第二句听懂了。”
  曾荣一听，也用官话把那两句话重复了一遍，换来了皇上的一声冷哼，曾荣摸不准对方的脾气品性，干脆又闭嘴了。
  “曾掌事，这紫苏是你摘来的？不知你老家那边紫苏有几种吃法？”皇贵妃见皇上似又不喜了，换了个话题。
  “回皇贵妃，下官在老家没有见过紫苏。”曾荣回道。
  “没见过？不会吧，虞妹妹跟本宫说想吃一道菜，紫红色的，炒好后汤会变成红色，本宫问了好几个人，都道是紫苏，本宫也把这紫苏给虞妹妹看过，她说模样很像，但吃起来口感很不一样，本宫还以为是橘生淮北为枳了呢，原来不是一个东西。”
  “回皇贵妃娘娘，虞娘娘说的菜叫苋菜，京城这边应该是没有，下官来的这些时日尚未见过。”
  曾荣说完思索起来，尽管她没有吃过紫苏，尽管紫苏叶子的确和苋菜很相似，但二者的味道截然不同，她不相信虞美人没有闻不出来，只是她为何不挑破曾荣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皇贵妃这，紫苏明明是用来做药材或辅料的东西，她居然拿它当成菜炒给虞美人吃，且还是在瑶华宫的小灶房私下做，曾荣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
  “尚未见过未必就是没有，这几日你去街里转转，看能否找到这种菜，若没有，给你一年时间，自己种出来，若明年今日尚未种出来，你也别在内侍监做了，直接去城外找块地种菜。”朱旭说道。
  “回皇上，不劳烦曾掌事了，臣妾那日只是偶尔和皇贵妃提了一嘴，皇贵妃关心臣妾，说臣妾气色不佳，臣妾想起在老家时祖母夏日里常命我们吃的一道叶子菜，也就是曾掌事说的苋菜，臣妾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皇贵妃娘娘入心了，给臣妾找了紫苏来，臣妾也没见过生菜如何，只见过熟的，故而臣妾也以为紫苏就是苋菜，既然这两种菜煮完都是红汤，想必功效也是一样的，何必又劳师动众的，岂不是臣妾的罪过？”虞冰柔柔说道。
  朱旭听了看向曾荣，似在等着曾荣的解释。




第二百五十五章 固宠

  曾荣见这个难题又甩到自己身上，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虞美人气色不佳，原因肯定有多种，皇贵妃为何不帮她找御医调理，非要弄一道紫苏叶糊弄，万一耽误了诊治，这责任算谁的？
  还有，这虞美人才来一个月，应该没这么快怀孕吧？莫非自己多想了，皇贵妃只是单纯地想拉拢虞美人笼络住皇上，不是想害虞美人的孩子？
  “回虞娘娘，《百草集》上说，苋菜的确有补血止血之功效，同时还能补气、清热、明目，坏处是易造成滑胎，紫苏则适合风寒、脾胃气滞、妊娠呕吐、鱼蟹中毒者，这二者看起来相似，效用却大不同。”曾荣说了实话。
  崔元华知道她只要有空就会抱着《百草集》研读，若这位虞美人真吃出什么麻烦来，只怕皇贵妃还得把责任推到她身上，紫苏是她采的也是她送来的，她又是药典局的人，说她不懂这些，谁信？
  这不，曾荣刚说完，只见皇贵妃拍手说道：“这可真成本宫的不是了，本宫只是想着虞妹妹思乡情重，一道菜而已，哪知还有这么多讲究？幸好，这紫苏虽无大用，倒吃不坏，若真是那什么苋菜，虽可以补血补气，但也能导致滑胎，那才不幸呢。也亏得曾掌事明白，这孩子，还真是个宝，做绣娘能自创针法做到极致，做药典局的掌事也能通晓各种药理医理，本宫身边怎么没这么个可心之人？”
  “回皇贵妃，下官只是尽责而已，当不得皇贵妃如此谬赞，下官初到药典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究竟这二者是否如书中描写的那般，下官尚未验证，还请两位娘娘不妨找御医问个明白。”曾荣把责任推出去了。
  “不必如此麻烦，一道菜而已，虞冰之前在老家，每年夏天府里的餐桌上时常会出现这道菜，从未听过有任何不妥。”虞冰忙道。
  她倒没别的意思，就认为自己是个新来的，尽管被皇上宠幸了几次，可终究未站稳脚跟，连个嫔都没混上，宁可先低调些好。
  “既是书中所说，想来不会错的，虞妹妹如今身子金贵，宁可小心些好。”皇贵妃忙驳道。
  朱旭这会一直看着这三人说话，做沉思状，曾荣虽没抬头，可也感知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会落在自己头顶，为此，她更不敢抬头张望了，也不敢多话。
  虞美人见自己说服不了皇贵妃，只得看向皇上，见皇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微微垂眸，略咬了咬嘴唇，两手不安地搅着手里的丝帕，倒是一旁的皇贵妃言笑晏晏地把她推到炕沿前，让她坐到皇上对面，虞冰吓得忙不迭地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坐吧，那些虚礼是给外人看的，私下里可随意些，大体上别错就成。”朱旭这才留意到虞美人的拘谨和胆怯，安抚道。
  曾荣见自己一个外人夹在这三人中间多有不便，斗胆说道：“启禀皇上和皇贵妃，下官的差事已完成，可否告退？”
  “别问朕，你又不是给朕来送东西。”朱旭嫌弃地瞅了曾荣一眼。
  曾荣只得转向皇贵妃，童瑶抿嘴一笑，道：“皇上是生气了，臣妾不该私自动用皇上的人。罢了，你快去吧，以后下值了多来这边走动走动，虞妹妹就住在西边跨院里，你来陪陪她说话解闷。”
  “喏。”曾荣屈膝行了个礼，转向虞冰这边也行了个礼，后退几步到门口，转身急走，一直到出了瑶华宫的大门才停下来缓缓气。
  杜鹃早已不在外面守着，曾荣找了一圈没看到人，索性不急着回去了，拐到偏离乾宁宫的岔路上，找了一处阴凉处，开始分析方才那一出戏来。
  一开始她以为是虞美人怀孕不自知，有呕吐恶心行为，皇贵妃给她吃紫苏是不想让人看出她怀有身孕，可随着皇贵妃对她的捧杀，她又觉得有可能是皇贵妃利用皇上对她的另眼相待来刺激虞美人。
  说到皇上的另眼相待，曾荣着实没太看懂他，说他对自己不友善吧，却又赐过两次菜，说友善吧，也罚过两次跪。
  再有，昨儿下午在乾宁宫，他虽生气说要罚曾荣跪，却又给机会让她辩解，最后也不了了之。
  这说明他并非真生气真想罚她跪，否则，哪有做皇上出尔反尔的？
  可方才曾荣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只为自己辩了一句“理应受罚”，他就二话不说命她出去跪着，难不成是做给皇贵妃看的？
  还有，曾荣是故意给常德子留话说她给皇贵妃送东西来，怕的是这紫苏出问题她担不起这责任，彼时她没敢想皇上会亲自来瑶华宫，她只是希望回头她去做病案时皇上能过问一下此事。
  曾荣真心看不懂了。
  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她是绝不敢想成皇上是在防备皇贵妃针对她，可若说皇上是防着她谋害皇贵妃，那更是无稽之谈，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才来几天，怎么就敢把手伸向瑶华宫，她不要命了？
  除非，上一世朱悟坐上那个位置不是皇上的本意，而是这对母子通过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控制住了皇上？
  曾荣被自己的大胆臆想吓到了，忙抚了抚胸口，不成，这想法太吓人了，若果真如此，这女人就更可怕了。
  可不管这个女人目前想做什么，但有一点曾荣的确比较忧心，那就是虞美人的安危。
  皇贵妃把虞美人留在身边肯定是为了固宠，因为这虞美人的长相和气韵着实无可挑剔，连曾荣这个女人都承认自己被对方的美貌吸引，更别说男人。
  可固宠归固宠，若虞美人侵犯到皇贵妃的利益，让固宠变成了移宠，这个结果肯定不是皇贵妃能接受的。
  也不知今日这出戏这位虞美人是否看懂，说真的，就算不是老乡，曾荣也不忍这么漂亮又水嫩的小姑娘惨遭荼毒。
  可她能为她做什么呢？
  曾荣思索良久，想起一个人来。




第二百五十六、果然是有身孕

  曾荣想起的是绿荷。
  绿荷一直想报她姐姐冤死之仇，苦于进不了瑶华宫，却阴差阳错进了司药司，如今看来，司药司也有司药司的好。
  内宅女子害人的那些手段无非就是下药，可宫里的女人想出去一趟不大容易，因此，这药的来源多半是司药司。
  可因着司药司对后宫每位主子的病案均有记载，上面也有药方和用药记载，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不能动，只能暗中收买人做点别的什么手脚。
  外人难插手这里面的事情，可绿荷是司药司的人，她若是想留心，想必能找到点蛛丝马迹的。
  一念至此，曾荣忙起身回药典局，这几日，她一定要找个理由去一趟司药司。
  崔元华得知她去瑶华宫又被罚跪后，接下来几日没再派她过去，可巧这几日皇上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曾荣彻底闲了下来，可惜，就是没找到去司药司的机会。
  这日，曾荣正默算着法事进行到最后一天了，朱恒坚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身子如何，想着他若是有何不妥，司药司那边肯定有记载。
  于是，午饭过后，犹疑再三的她找到崔元华，说是想去一趟尚工局，临近端午，绣作坊又忙起来，曾荣答应过两位姑姑有空过去指点她们一二，尤其是那种新针法，她们用得还不是很熟练。
  “姑姑放心，最多一个时辰我就回来，若有急事，也可过去找我。”曾荣撒了个小谎，没敢直接说去司药司。
  崔元华见这几日确实不忙，且今日又是最后一场法事，皇上、皇后均在坤宁宫那边，便点头应允了。
  曾荣从药典局出来，往坤宁宫方向拐去，隔着老远，曾荣就看见坤宁宫上空飘着的黄色经幡，再走近些，就能听到嗡嗡的经文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燃香味。
  因着怕遇到熟人，曾荣没敢从坤宁宫大门口经过，而是从侧门那边拐到后门，出了后门的路口，曾荣正站在路边辨认方向时，忽听到后面有人试探地叫了一声，“阿荣？”
  曾荣转过身子，却是阿梅。
  一问，阿梅也是去司药司，她是去替朱恒取药的，那位卢太医每隔几日就会过去替朱恒把脉，酌情更换下药方，所以这两次均是阿梅过来取药煎药，她没有跟着去坤宁宫。
  “二殿下如何？”曾荣问。
  “不太好，每日这么辛苦，本就没什么胃口，偏还只能吃几样素菜，你这些日子没出现，二殿下以为你病还未好，担心你，又不敢去找你，我，我瞧着他，好像又瘦了，像是随时会倒下，阿荣，你，你真不能。。。”
  “阿梅姐，我真不能去。你跟他说，我很好，病也好了，就是这几日有点忙，等过了这几日，我会去看他的。”曾荣只得给对方画了一张饼。
  没办法，她不能跟皇上对着干，又不能做到对朱恒完全撒手，倒不是她虚荣贪慕朱恒的皇子身份想吊住他，而是朱恒的健康委实堪忧，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好吧，对了，你来这边是？”阿梅才想起来问曾荣的来意。
  “我想回绣作坊看看她们，正好今日有空，皇上他们都去坤宁宫了，不过我先陪你去一趟司药司吧，我没来过这边，正好认认路，我们那偶尔也会来这取药什么的，别到时轮到我时连地方都找不到。”曾荣找了个理由。
  阿梅听了倒没多想，有人陪着她还是很高兴的，更别说这人还是阿荣。
  路上，曾荣又问了些朱恒的情况，尤其是他的双腿，是否有人给他做按摩，是否萎缩得厉害，是否还有知觉等，可惜，阿梅一概不知。
  曾荣也才知道，为了避嫌，朱恒只让阿梅做一些外围的事情，贴身伺候的活基本是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人，因此，阿梅对朱恒的了解还不如曾荣呢。
  “对了，我方才问你的这些话千万别跟第三人说去，我也是好奇随口问问，可旁人听了难免不会多想，以为我想为他做什么呢，到时麻烦可就大了。”曾荣没料到是这种情形，颇有点后悔不该找阿梅打听这些。
  “知道了，你放心，我晓得轻重的。”阿梅点点头。
  说话间，两人进了尚食局大门，可能是刚过饭点，尚食局里有点冷清，大院里几乎看不到人影，阿梅领着曾荣往西边走进一个东西方向的长廊，在第二栋院子里前停了下来，曾荣看到大门上挂的牌匾，“司药司”。
  从外面看，司药司也是一栋青砖小院，不过比曾荣所在的药典局大多了，院门大开着，能看到好几个宫女太监在院子里或廊下走动。
  两人径直走了进去，阿梅留曾荣在院子里候着，她去了上房领药，曾荣正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时，一道身影从上房奔了出来，差点没把曾荣撞倒。
  “阿荣，真是你来了？我听阿梅说还不大信呢。”绿荷拉住了曾荣的手，激动得跳了起来。
  “干嘛干嘛，也不过半个月没见，至于这么想念？”曾荣打趣道。
  “至于，太至于了，也不单单是想念，重要的是感恩，还有，我正好有事找你。”绿荷松开了曾荣，两人找了一处阴凉开阔处说话。
  原来，前两天瑶华宫有人拿着药方子来抓药，可巧那天过的是绿荷的手，绿荷一看是瑶华宫来人便留意了，特地把那张药方记了下来，事后，她找了本书查了查，其中几位药都和保胎有关，因此，绿荷怀疑是皇贵妃又有了身孕。
  “啊？”曾荣这一惊可不小。
  也太巧了吧？进宫刚一个月就有了身孕，这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怀孕的不是皇贵妃，是虞美人。”曾荣把那日在瑶华宫看到的告诉了绿荷。
  难怪崔元华会找她去送什么紫苏，好悬啊，果然是有人怀孕了，若是那日她没给皇上留话，没把紫苏的效用说出来，万一那位虞美人出事了，这责任可就大了。
  曾荣细思极恐，一阵后怕。




第二百五十七章 被噎住了

  得知怀孕的不是皇贵妃而是住在瑶华宫的另一位新选上来的才女，不用曾荣提醒，绿荷联想起她姐姐的遭遇也大致能猜到这位虞美人的结局。
  “我能为她做点什么？”绿荷问曾荣。
  “这就看你自己了，你觉得皇贵妃最害怕的是什么？”曾荣不敢把话说太明白。
  “这还用问，傻子也知道，怕失宠呗，怕这位新人把孩子生下来。”绿荷送了曾荣一个白眼，觉得曾荣仍不信任她，枉她一片赤诚，一见面就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曾荣。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年龄小，这种事情肯定没你懂的多。不过我能告诉你的是，那位虞美人我见过，还是我老家那边人氏，是一位真正的美人，才刚十六七岁，皇上目前是对她宠爱有加，皇贵妃貌似也很关照她，只是皇贵妃这个女人心性如何，你比我了解，她会怎么做，我也说不好，但我猜，多半和药离不了干系，你在司药司，不妨多留意些，记住一点，千万要小心。”曾荣见对方看出自己的心思，为拿出诚意，啰嗦了几句。
  “知道，以后那位虞美人的药我会亲自盯着抓。就怕一点，人家不通过我们，直接找的总管太监，这就有点麻烦了。”绿荷为难地看向曾荣。
  曾荣也没有什么好建议。
  “对了，二皇子朱恒那最近病情如何，他的病案你见过没有？”曾荣想起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绿荷摇摇头，“我们一般看不到病案，只根据药方抓药，皇子们的药方有专人管理。”
  说完，绿荷狐疑地退后两步，上下扫了曾荣一眼，问：“你认识二皇子？”
  “见过，他如今住在慈宁宫，太后老人家命阿梅姐去伺候他，我就是陪阿梅姐来拿药的。”曾荣又撒了个小谎。
  “不对吧，阿梅的主子与你何干，用得着你上心？说，到底有何干系？”绿荷一边说一边上手摸了曾荣的脸一把，戏谑道：“该不是你对人家。。。”
  “要死，这话也能浑说？我才多大，该不是你对那什么。。。”曾荣拍掉对方的手，也在对方的腰部咯吱了一下。
  她是想起一事，貌似这绿荷对那位三皇子颇有好感，为这事曾荣还劝过她几句。
  绿荷显然也记得此事，因而，曾荣话没说完，她也上前捂住了曾荣的嘴，毕竟司药司人多嘴杂的，这话要传出去罪过就大了。
  曾荣自然知晓轻重，就是绿荷不阻止她，她也不会说出“三皇子”这三个字来，她只是想试探一下绿荷是否还记挂着这人。
  再次拍掉绿荷的手后，曾荣正式说道：“你放心，这事我不会对第二人说去，我只能再给你一句忠告，玩火者必自焚，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我，我。。。”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阿梅拎着一串药包过来了，目光在曾荣和阿梅脸上觑来觑去，显然，她看到了两人方才打闹的那一幕。
  果然，没等曾荣解释，阿梅又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居然躲这角落里来说悄悄话。”
  “哪有什么悄悄话，左不过是聊聊之前在绣作坊的事情。好了，你的事情完了？”曾荣上前挽住了阿梅的胳膊，阿梅脸上这才和缓些。
  绿荷吃过阿梅好几次亏，是深知阿梅这个说撂脸就撂脸的脾气，原本想给她几句难听的，可一看曾荣在旁，又把话吞回去了。
  “是啊，我好久没见阿荣，想起之前我们几个在绣作坊的日子，也不知红菱几个如何了。”绿荷配合着曾荣也撒了个谎。
  “还行，我们两个走了，她们成了柳姑姑重点扶植之人，柳姑姑把我的那套镂空针法教给红菱三个。”曾荣说道。
  绿荷一听这个来兴趣了，忙问曾荣得了什么好处，卖了多少银子。
  曾荣回送她一个白眼，“柳姑姑如此关照我，还要什么银子？”
  绿荷张了张嘴，可一看阿梅在旁，笑了笑，闭嘴了。
  阿梅自是没有和绿荷攀谈的兴趣，忙拉着曾荣就走。
  出了尚食局大门，曾荣劝了阿梅几句，绿荷最大的毛病是掐尖要强，可如今她们三个都从绣作坊出来了，就该往前看，放下过去的那点小恩怨，山不转水转，多个朋友多条路，在这后宫，她们三个根基都浅，就算不能相互扶携，但也别老死不相往来，毕竟谁也说不好会有求到对方的一天。
  见阿梅似不以为然，曾荣也歇了说教的心思，道：“好了，我要去看覃姑姑和柳姑姑。你自己回慈宁宫吧，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作为二殿下的随侍宫女，你和司药司打交道的机会更多。”
  阿梅嘟了嘟嘴，“知道了，我不是不懂这道理，我就是不喜欢你对她比对我好，咱们才是一伙的。”
  这话令曾荣忍不住扑哧一笑，“我也没和她一伙啊，再有，难不成以后我对别人好你都会吃醋？”
  曾荣是想起了朱恒，若有一日，发现朱恒心里只有她而没有阿梅，阿梅会如何做？
  谁知曾荣刚想到这，只见阿梅拉住了曾荣的手，嘻嘻一笑：“那倒未必，你若是对二皇子好，我决计不吃醋，换个人就绝对不成。”
  曾荣被这话噎住了，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正尴尬时，只见阿梅推着她走了几步，道：“走吧，我陪你一起看看覃姑姑她们，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她们了。”
  曾荣一听自是愿意，有阿梅在，回头崔元华那边也好交代些，就算今后别人问起来，她也有了说辞，她是陪阿梅去司药司取药，并非她自己专程去找人。
  约摸一炷香工夫后，两人相携着进了尚工局大门，先去的工坊，陪红菱几位说了会话，曾荣主要是检查红菱三个绣的镂空花边，可能因花样不是她们自己设计的，因此，绣出来的东西曾荣总觉得缺了点灵动。
  当然了，这只是曾荣自己一家之言，在阿梅和别的绣娘眼里，曾荣看到的是赞叹和欣羡。




第二百五十八章 病因

  从工坊出来，两人才发现天阴了，也起风了。
  “该不是要下雨吧？”曾荣想起了坤宁宫里的法事。
  最后一场法事了，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不如我们回去吧，晚了怕挨浇。”阿梅也担心上了。
  两人谁也没想到，这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两人还没出绣作坊的门呢，几道闪电下来，紧接着就是雷电交加，这雨就落了下来，且愈下愈紧，愈下愈大，两人看着廊下雨滴落下来溅起的水花，只得摇头，干脆拐去探望柳春苗了。
  柳春苗见到她们两人，虽有点意外，倒也很是欢喜，拿出曾荣爱吃的几样干果摆上了。
  曾荣哪有什么心思吃东西，不时地往外瞧瞧，见这雨越下越大，且一时半会没有停的迹象，不觉忧心起来。
  她忧的不仅是坤宁宫里的朱恒，还有皇上，皇上之前就因为启动仪式犯了头痛症，因此，曾荣揣测他不会长时间留在坤宁宫，若他回去召御医，曾荣没在场，指不定又会找她的麻烦。
  好容易熬了半个来时辰，曾荣见雨小些，遂拉着阿梅告辞，柳春苗给她们找了两把伞。
  果然，两人刚出尚工局大门，只见小李子拿着把伞跑来了，说是皇上宣御医了，崔元华命她速回，直接去乾宁宫，她已命杜鹃带着东西前往乾宁宫候她了。
  曾荣一听，也顾不得脚下的鞋子，只得跟着小李子一路小跑起来，待她赶到乾宁宫时，只见杜鹃抱着个布包正急得打转，说是御医已进去一刻多钟了，常德子出来找过一趟人。
  曾荣一听，刚要拽着杜鹃进去，忽一眼看到自己鞋子走过之处均有明显的水痕，只得拉住杜鹃，和杜鹃换了双鞋子，杜鹃的鞋子比曾荣自己的大了不止一点半点，曾荣只能趿拉着，可这个时候回去换鞋显然来不及。
  再则，地面还湿着呢，再换鞋，也还得弄湿了。
  事实上，她身上衣裳也有被雨淋湿之处，只是不如鞋子明显，她可不敢让皇上等着，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人进去了。
  常德子见到她，明显大松了口气，冲她往屋里努了努嘴，曾荣猜想对方是想提醒她小心应对。
  皇上仍是躺在罗汉塌上做针灸，只不过这次扎的是手背，不是头部，故曾荣一露面，皇上就睁开眼睛盯着她，也不语。
  曾荣顾不得放下手里的东西，先屈膝行礼，“启禀皇上，下官来晚了，是下官的错。”
  “先做事。”朱旭冷冷地回了三个字。
  曾荣不敢辩驳，把手里东西放下，上前几步询问曾太医，得知皇上仍是头痛症发作，且还伴有短暂的眩晕，刘院使已把过脉，说是缺觉和受到惊悸所致。
  曾荣虽不明白皇上受何惊悸，也因何缺觉，但皇上生病是事实，能让皇上眩晕的惊悸，显然不是小事，只是曾太医不说，曾荣也不敢问。
  朱旭见曾荣只问了病症不问病因就转身去写病案，冷哼一声，曾荣知对方这是不满了，只得转过身子，回到曾太医身边，低声问：“请问曾太医，皇上是因何受到惊悸？是当场产生晕眩还是过后再晕眩的，有无昏倒？”
  “这？”曾太医看了眼皇上，见皇上闭上了眼睛，他停下了手里转着的银针。
  原来，方才雷电交加之际，不知因何，跪在蒲团上的朱恒昏倒了，紧接着，就听见有人惊呼，皇上不知何故，一面命人请太医一面命人把朱恒抱起来送回慈宁宫。
  就在这时，王皇后拦住了他，说是整场法事就差二个时辰就能完成了，都忙了七天，总不能败在这两个时辰上吧？
  因此，依皇后的意思是让朱恒在坤宁宫的偏殿稍事歇息一会，待御医来看过之后，喂他喝点参汤，再让他坚持最后两个时辰，实在不行，就坐在轮椅上也成。
  后面的话曾太医没有说下去，曾荣猜想皇上想必是妥协了，正因为妥协，所以才会生气恼怒，所以才会气血上头，才会眩晕。
  不过此时她更关心的是朱恒究竟怎么了，一个原本就剩半条命的人经此折磨，还能缓过来否？
  深吸一口气的曾荣，到底还是问出了那句话，“那如今二殿下如何呢？”
  “已醒，尚在坚持。”
  曾荣听了这话转身回到高几前，专心写病案。
  朱旭在听到曾荣脚步声时已睁开眼睛，随着曾荣怪异的走路姿势，他发现问题所在，曾荣显然穿的不是自己的鞋子，再一看，身上衣裳也有被淋湿之处，显然，不是从药典局来的，应该是别处赶来的。
  “你回去告诉崔掌事一声，十皇子该吃药了，卢太医该来问诊了。”朱旭对曾荣说道。
  可因曾荣是背对着皇上，且这种传话一般也不干她事，故她以为皇上这话是对门口太监说的，因而，她连头都没抬，继续低头写着病案。
  “曾掌事，皇上和你说话呢。”常德子见皇上又吹了吹胡子，只得走到曾荣面前，说道。
  “啊？皇上说什么了？”曾荣抬头，略有点蒙，也有点怯，她刚才太用心了，哪里留意到皇上说什么？
  常德子重复了一遍。
  曾荣听懂了皇上的意思，可她不知该怎么做，是把这病案带回去继续写呢还是把病案留下来，告知完崔元华她再过来接着写。
  她自己自然是倾向于前者，可她又摸不准皇上的脾气，于是，她只能试探着把病案收起来，再把墨汁合上，见皇上没反对，她走到屋子中间，屈膝行了个礼。
  可没等她开口告辞，朱旭说道：“今儿没胃口，你去御膳房传话，命他们做一道粥食，多做点，回头你给慈宁宫送一份去。”
  “啊？”曾荣听到最后一句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本能地抬起头，正好和皇上的目光对视上了，忙又低头垂眸，重新回道：“喏。”
  这人还真是喜怒无常，做事也太随性了些，哪有这样对自己儿子的？还真拿她当什么灵丹妙药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不待见

  尽管曾荣再不愿意，酉时一刻，她拎着食盒再次站到了慈宁宫外。
  门口的太监说，朱恒尚未回来，曾荣先去见的太后，太后已用过晚膳，正歪在炕上，袁姑姑在替她按摩头部，两名小宫女在替她按摩腿部。
  听到宫女通传，太后爬了起来，忽地想到什么，又躺了下去，闭目养神，命袁姑姑继续给她按摩，小宫女也接着给她揉腿。
  曾荣进门后见此情景，也不知该不该打扰她，只得看向袁姑姑，袁姑姑回视了她一眼，既不点头也没摇头。
  曾荣纠结了一下，屈膝行了个礼，道：“下官曾荣奉皇上之命给太后送吃食来了。”
  太后听了连眼睛都没睁开，有气无力地说道：“没胃口，不吃，送回去，让他自己吃。”
  “启禀太后，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太后体谅。”曾荣跪了下去。
  没办法，她若真把这食盒拎回去原话回复，皇上不罚她跪两个时辰才怪呢。
  “奉命？你去告诉他，你也是奉命，奉的哀家的旨意，莫非在你心里，哀家的旨意不是旨意，只有他的旨意才是旨意？”太后腾一下爬起来怒道。
  “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回去，还请太后切莫动怒。”曾荣说完，起身拎起食盒，满是无奈地看向太后，期盼她能改变主意。
  “去，就说哀家的旨意，你若是不遵从，哀家也会治你个大不敬。”
  “回太后，下官若是去了，只怕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下官不怕皇上治罪，下官只是担心。。。”
  后面的话没说完，太监来传话，说是二皇子回来了，太后听了忙从炕上下来，碎碎念道：“真回来了？人呢，是推回来的还是背回来的，太医呢，太医有没有跟来。。。”
  曾荣见她下炕后步履有点不稳，犹豫了一下，上前几步去扶住她，太后甩开了她，倒是没再撵她走，自己扶着一个宫女奔出门去，袁姑姑紧跟几步过去从宫女手里接过太后。
  曾荣也走到门口，只见五六个人簇拥着朱恒回来了，朱恒没在轮椅上，是在江南的背上，神情委顿，面色苍白，见到颤颤巍巍奔向自己的皇祖母，虚弱一笑，“皇祖母，孙儿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好孩子，你，你受罪了。”太后上前摸了摸朱恒的脸，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一旁的卢太医见此欲躬身行礼，太后摆了摆手，“罢了，先把孩子送后院，有劳卢太医好生给孩子瞧瞧。”
  “喏。”卢太医起身应了，跟着江南等人往后殿走去。
  曾荣没动地方，正纠结是等太医给朱恒检查结束后再过去还是这会就跟过去时，朱恒像是感应到什么，扭过头来，看向她，眼睛突然明亮起来，缓缓绽放了一个笑脸。
  曾荣回了对方一个微笑，没再犹疑，跟了过去，她想听听大夫究竟怎么说。
  因着朱恒身子太过虚弱，江南直接把人送到朱恒的卧房，也就是东次间屋子，太后亲自上前安顿朱恒躺好，握住朱恒的手摩梭了好一会，这才拿起一个引枕放到炕沿边，并把朱恒的手放上去，让开了地方。
  卢太医给朱恒把脉毕，躬身说道：“启禀太后，二殿下脉象细，虚软无力，想必是前些时日身子亏空太过，加之这几日劳累过度，导致食欲不振，睡眠也不足，故才会头昏乏力，心慌意乱，懒言少语等症状，接下来还请二殿下务必静心调理，好生休整，应无大碍。”
  “可哀家怎么听说他方才休克昏迷了，这也无大碍？”太后劈头直问道。
  “回太后，休克昏迷正是因头昏乏力引起的，且方才雷电交加，二殿下也是受此惊吓才休克的。”卢太医解释说。
  “皇祖母，孙儿累了。”朱恒开口了，他实在不想再听到任何争吵的声音，也不想听御医再叨叨那些废话，只想安静地躺一会。
  “好孩子，你乖乖躺着，祖母一会来看你，还有，想吃什么，皇祖母命人给你做去。”太后也意识到不该当着孙子的面探讨他的病情。
  “等我想起来再告诉祖母，先沐浴吧。”朱恒扯了扯嘴角，他是真没有食欲，只想泡热水里好好洗洗，把这几日的浊气、晦气什么的通通冲洗掉。
  太后一听，忙命小路子和小海子去准备热水，她自己带着太医和宫女太监们离开了，临出门前看了曾荣一眼，没再撵她走。
  太后等人一离开，江南江北也走了，屋子里就剩下曾荣和阿梅两个，据阿梅说，中午那会两人分开后，她因着担心朱恒，故顺道拐去坤宁宫看了一眼，这才知晓朱恒昏迷了，原本皇上是命人把他送回慈宁宫，却遭到了皇后的反对，皇上一怒之下，也头昏目眩的，被人抬着送回乾宁宫。
  留在坤宁宫的朱恒被卢太医针灸几针后醒了过来，喝了碗参汤被送到轮椅上继续这场法事，倒是没让再跪着。
  饶是如此，阿梅也是哭着离开坤宁宫，回去后一五一十向太后汇报了此事。
  彼时太后已然从身边太监嘴里知晓朱恒昏迷一事，本欲即刻前往坤宁宫接人，袁姑姑拉住了她，说让朱恒坚持做完这场法事的是皇后，且皇上也点过头的，太后此去岂不和皇上皇后撕破脸？
  如此一来，之前的忍让和妥协岂不全白费了？更别说，这些日子朱恒为此遭过的罪。
  袁姑姑见好容易劝太后平静下来，这会又被阿梅的哭诉一刺激，太后也头昏目眩了，袁姑姑忙宣了太医。
  这也是袁姑姑不待见曾荣之故，她知道，曾荣和阿梅是一伙的，都是些只会添乱不会办事的新人。
  被袁姑姑训斥一顿的阿梅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从太后那出来，倒是也没敢乱跑，规规矩矩地把药煎好等着朱恒回来。
  再次见到曾荣，阿梅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方才乱糟糟的她没机会说，这会屋子里只剩他们三个人了，她仍是没机会说，因为朱恒的目光只落在曾荣身上。
  略一犹疑，她也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第二百六十章 怕你不自在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曾荣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了。
  “我喂你先吃点粥？”
  “你病好了？”
  “好了，这几日皇上那边有点活，想着你回来也怪晚怪累的，就没过来。”曾荣撒了个谎。
  尽管这又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可这些日子以来，她似乎不停地撒谎不停地圆谎，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奈何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
  “我没怪你。”朱恒再次缓缓一笑，面容依旧苍白，眼中却有星辰闪耀。
  曾荣被这笑容打动了，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因不想让朱恒察觉她落泪，曾荣转过身上，打开食盒，端出了里面的小砂锅，低头说道：“我先喂你吃点东西，空腹沐浴容易昏倒。”
  “好。”心细如发的朱恒又怎么可能没发现曾荣的异常，只是这个话题太沉重，他不想让曾荣为他忧心。
  待曾荣收拾好自己情绪端着碗粥走到炕沿时才发现一个问题，朱恒是平躺着在炕上，这个姿势没法喂东西，应先把他扶起来靠在炕头。
  可先不说曾荣是个女孩子，不好近他身，单就她的力气，只怕也难把他扶起来，正为难时，只见朱恒突然笑了，道：“我很是好奇，那天晚上你究竟是怎么把我抱到轮椅上的？”
  这话一说，曾荣差点没把手里的碗摔了，虽说她数度揣测过他是否认出她，但从没想到他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下揭穿她，曾荣是既被动又尴尬。
  这下她似乎没有了不扶他的理由。
  为免尴尬，同时也为要一个答案，曾荣鼓起勇气问他：“你，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我记住了你的声音。”
  曾荣一听，想起了那次从坤宁宫出来自己迷路了，正好在慈宁宫后花园的围墙外问话，阿梅突然跑出来，说是二皇子要见她。
  彼时她倒是怀疑过这位二皇子，可因着当时他坐在石凳上，周围也没轮椅，曾荣很快放下自己的怀疑。
  再后来见面，就是宣昭台那次，朱恒忽然要看她手，且还摸了她的手掌，曾荣不是没怀疑过他，但他不提，她更不会开口了。
  “戏弄我很好玩？”曾荣瞪着对方说道。
  “不是戏弄，是怕你不自在。”朱恒温柔地看着她，温柔地说道。
  这话一说，曾荣又没法接了，也没法继续胡搅蛮缠了，想来自己也不是没有错，对方毕竟是位皇子，她一个小小宫女敢出言不逊，对方没治她罪还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她还想得寸进尺？
  “我那会真不知你身份，你，不会怪我。。。”曾荣想认个错赔罪。
  “不会。”朱恒打断了曾荣，“若不是你，兴许，那日晚上我就。。。”
  “也不会的，他们很快就能找到你的。”曾荣也快速打断了他。
  朱恒笑了笑，那天晚上，他谢的不仅是曾荣把他扶起来，还有曾荣对他说的那些话，以及曾荣送他的手炉和围脖，正因为这些善良的举动温暖了他，才让他感知到这世间原来真有美好的温情，只是之前他运气坏没有遇到而已。
  从那后，他心里有了期待，有了打破桎梏的勇气，而这一切的改变，皆缘于面前的这个女孩子。
  他相信，只要他有需要，曾荣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似乎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朱恒也没开口求情，自己用两手撑着炕面，把上身略支起来些，只是在往后挪的时候失败了，咬了咬嘴唇，又试了一次，还是不成。
  曾荣读懂了朱恒脸上的委屈和倔强，只得放下粥碗，抱住他的双肩，拖着他往后挪了两步，继而在他后背塞了个大靠枕。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朱恒就累得喘不过气来，额头也有一层细细的汗珠，曾荣拿丝帕替他擦了擦，先喂他喝了两口水，待他气息平稳后，再喂他吃了半碗粥。
  “歇一会吃药，吃药后再沐浴，如何？”曾荣问他。
  这点粥肯定不能坚持到明日早上，她是想让他沐浴后继续吃点东西，好早点休息。
  “依你。”
  曾荣听了这话，又喂了他几口粥，放下粥碗，这次没等曾荣上手，朱恒自己拿丝帕擦了擦嘴。
  因饭后不能立即吃药，曾荣没理由出去找阿梅，可她又不能一直拉着朱恒说话，怕他累是一方面，更怕的是他从嘴里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来。
  两人再次沉默起来。
  于是，她给自己找了件事做，打量起屋子里的摆设来，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卧房，屋子不小，沿着炕的三面墙上均有内嵌式书架或博古架，且均是他伸手可够到之处。
  屋子中间也有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上也摆了一摞书和一些笔墨纸砚，桌脚边有一个青花瓷的大画缸，斜插着十来个卷轴，靠墙两边是两排雕花柜子。
  这一看，屋子里东西并不多，尤其是地面东西更少，连张凳子或椅子都没有，有限的几样家具都是必用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饰品，想必是为了方便轮椅前后转动。
  还有一点，曾荣发现，这几个屋子均没有门槛，应该也是为了方便轮椅进出。
  “太后老人家考虑得真周全。”曾荣由衷地赞了一句，为了留住这个孙子，她是煞费了苦心。
  朱恒随着曾荣的目光也扫了下屋子，“的确如此，这些是我坐上轮椅后那年改的，后来没多久，我就搬回储华宫。”
  “一个人时喜欢做什么？”
  “高兴时看书练字画画，难过时闭上眼睛放空自己。”
  “生气时呢？”曾荣问。
  朱恒一听，略显羞赧。
  曾荣没有为难他，“我去拿药。”
  阿梅就在堂屋那边坐着，见曾荣出来，她也站起来，曾荣想起之前对她说的那些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有心想要解释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同时也怕屋里的朱恒听见，便干脆不提。
  阿梅替曾荣把药端过来，曾荣喂朱恒喝了药后，小海子和小路子也把热水备好了，小海子抱着朱恒进了净房，曾荣拉着阿梅进了书房那边。




第二百六十一章 信我

  曾荣本想和阿梅解释一下她和朱恒的关系，可没等她开口，阿梅说起了她和太后的那段谈话，说起袁姑姑对她的训斥。她至今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初到朱恒身边，太后就一再叮嘱过她，不管朱恒有了任何状况，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她，如今朱恒昏迷这么大的事情，她跑去诉说却反倒被骂，着实令她想不通也令她难过。
  阿梅一说，曾荣也就明白方才袁姑姑为何也不待见她了，多半是嫌她们给太后添乱了。
  朱恒昏迷一事，太后既心疼又无奈，心疼自不必说，无奈是因为她想管却没法伸手，王皇后的话自有她的道理，七天坚持下来了，总不能因为最后二个时辰前功尽弃。再则，这事她儿子点头了，她若一味坚持把人接回来，不但打了儿子的脸，也和王皇后起了嫌隙，以后还如何相处？
  曾荣把道理和阿梅掰扯清楚了，阿梅垂下了头，低声嘟囔道：“原来是这样，那，那我以后该怎么做？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我，我如何拿捏？”
  最后一句话，她倒是抬起了头，看着曾荣，曾荣拍了拍她手，“该说就说，如何做太后自有裁定，你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
  说完，曾荣忽地想起一事，“那日早上放风筝一事你该不会也向太后坦白了吧？”
  阿梅先是点点头，后又摇摇头，“放风筝说了，二殿下摔倒一事没说，太后没发现。”
  “那这几日我没过来，太后可有问起我？”曾荣问。
  阿梅摇摇头。
  曾荣又问起那日的赐菜，果然是朱恒的主意，那日的菜也是阿梅送来的，且据阿梅说，原本依朱恒的意思后来几日均命膳房准备了两道菜，太后知晓后偷着取消了。
  曾荣被小小地震撼到了。
  这的确会是朱恒能做出来的事，可她又何德何能接受这一切？
  且不说横在两人之间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差，单就曾荣自己，她也无法回馈对方的这份赤诚之心，她能做的，仅仅只是在他困难时给他一份力所能及的帮助，别无他意，也别无他求。
  阿梅见曾荣不说话，捅了捅她的胳膊，“阿荣，你究竟怎么想的？”
  曾荣没有回答她。
  这事决定权不在她，尽管她一再强调自己绝无他求，但若是真的一道懿旨或一道圣旨下来，她不从也得从。
  阿梅见曾荣不开口，待要再捅她一下，门口突然有了动静，小海子过来了，朱恒沐浴完毕。
  曾荣和阿梅过去时，朱恒已换上一身月白色中衣坐在轮椅上，小路子在帮他擦拭头发，见到曾荣，朱恒先是浅浅一笑，继而抬头看向窗外，暮色开始降临了。
  “饿了吗？再吃点粥？”曾荣问他。
  朱恒本想摇头，可看着曾荣满是关切的目光，他又点了点头。
  “我去热一下。”阿梅端起砂锅出去了。
  小海子见此忙进了净房，抱出一堆衣服出来说要送去浣衣局。
  后知后觉的小路子松开了朱恒的头发，结结巴巴地说要去收拾净房，把一头湿哒哒的头发交给曾荣。
  “你究竟跟他们说了什么，每次我一来，这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曾荣只得佯装不懂，抱怨道。
  亏得朱恒是个残疾人，否则，外人还不定怎么想他们呢。
  “想必是我素日一个人待惯了，他们皆知我喜静。”朱恒说完，拿起一块布条递给曾荣。
  曾荣哀叹一声，只得接过布条，上前替他擦拭起头发来。
  许是曾荣的动作太过熟练，朱恒起了疑心，“你之前也帮别人擦过？”
  曾荣听了一愣，手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原来，方才有一瞬间，她把朱恒当成了徐靖，上一世，作为徐靖身边的大丫鬟，这种事情自然没少做，再后来，徐靖成亲了，可他每次洗完发仍是喜欢找她来擦拭头发，习惯使然。
  世事无常。
  这一世，她替别人擦起了头发，而那个帮徐靖擦头发的女子又会是谁呢？
  好在曾荣年龄实在太小，朱恒也没有多想，他记得曾荣说过，生母早已去世，想必是有弟弟妹妹需她照应，因而，他自动把曾荣的反常归结为想家人了。
  于是，他扭过身子，伸手握住曾荣的小手，安抚道：“以后会好的，信我。”
  曾荣慌地把手抽出来，待意识到自己失态时，又撒了个谎，“我，我，我想我妹妹了。”
  “知道。”朱恒把手缩了回来，掩去眸中的失落，转过身子。
  曾荣敛了敛神，一心一意替朱恒擦拭起头发来。
  约摸一炷香后，阿梅端着砂锅回来了，主动盛出一碗来晾上，朱恒见砂锅里还有半锅多粥，便吩咐阿梅再去取两个碗来，让大家把这锅粥分食了。
  因朱恒的头发太过浓密，曾荣只能擦到六七成干，担心他晚上睡觉会有湿气进体，曾荣替他把头发用一块大纯棉布巾包起来。
  “会不会怪怪的？”朱恒从未这么包过头发，见阿梅立在一旁几次想笑都使劲憋着，他问阿梅要一枚铜镜。
  “怪什么怪？我妹妹每次洗好头我都这么给她包着，省的晚上睡觉因湿头发着凉伤风。”
  这话倒也不完全是撒谎，和曾华同住的那几个月，她确实是这么对曾华的。
  “回二殿下，不怪，真的不怪，还怪好看的。”阿梅见朱恒这会脸上有笑意，胆子也跟着大起来，也敢调侃了。
  “是吧，你不信我，不信阿梅，不如把小路子喊来问问。”曾荣也是突然想起来，小路子进隔壁净房半个时辰没出来，多半也躲在门后偷听呢。
  “不许胡闹。”朱恒板起了脸。
  他的亲近随和只适用于曾荣，对别人，他做不到。
  曾荣见阿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忙端起了粥碗。
  许是沐浴消耗了不少体力，又或许是曾荣陪他胡闹了一通心情放松了，原本没有胃口的朱恒这次又吃了一碗粥。
  “好了，天黑了，我该回去了，你好生睡一觉。”曾荣一看窗台上的沙漏，都过了戌时。
  而她，还有太后一关没过呢。




第二百六十二章 过关

  果然，从后院出来回到前殿，门口的宫女把她拦住了，领到太后面前。
  太后显然也是刚沐浴过，身上穿的也是一套杏黄色中衣，头发披散着，卸去了所有簪环，也卸去了白日里的威严，坐在炕上，身边只有一个陪侍的袁姑姑。
  待曾荣行礼毕，太后瞥了眼曾荣拎来的食盒，没等对方发问，曾荣忙道：“启禀太后，二殿下沐浴前用了多半碗粥，一刻多钟后进药，进药后沐浴，下官出来前又进了一碗粥。”
  太后微点了点头，看向曾荣的目光有了点温度，问：“今儿皇上命你过来说了什么？”
  曾荣把自己进乾宁宫后和皇上那几句对话复述了一遍。
  太后听了沉吟片刻，又问：“几日之前，他不让你来慈宁宫送药又说了什么？”
  那次时间间隔有些长，且那日两人的对话比较长，曾荣细细回想了一下，复原了某些片段，尤其是关于她差点被罚跪最后被逼着认错的那段对话。
  太后听了再次沉吟起来。
  曾荣的回复并无不妥之处，一开始的隐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她是个女孩子，有些话不能太直白，即便如此，她后来也解释过了，再愚钝的人也应该从这几句话中感受到她对朱恒的维护以及朱恒对她的倚重。
  是，她也承认自己孙子身份尊贵，曾荣配不上朱恒，可她也没想让曾荣做正妻啊，一个侧妃，实在不行庶妃也成，儿子身边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不说别人，依她看，那个皇贵妃甚至还不如曾荣呢。
  再则，朱恒身份虽尊贵，可他并不是一个正常人啊，说句不好听的，就朱恒这样的，找个女人是不难，可找个真心待他且他又真正喜欢的人太难了，否则，她也不会花心思去笼络一个小小的宫女。
  可儿子明明清楚她的心思，却还听信那个女人的谗言把曾荣要走，这倒也就罢了，看在儿子读懂了她命人送去的那张药方份上，她也就不跟儿子计较了。
  可哪知孙子刚好没两天，儿子又开始作妖了，说是曾荣配不上朱恒，说朱恒个性孤介执拗，一旦动心很难收回来，将来成亲绝对是一大弊端，因此，当务之急是先为朱恒把亲事定下来，堵住外面那些人的嘴。
  至于曾荣，长相平平，性格也不讨喜，好在年龄还小，又是刚入宫，好生调教调教，再看几年也不迟，不过为免两人日久生情，暂时先别让这两人见面了云云。
  彼时太后虽恼儿子的不通情理，可为了不让这对父子心生嫌隙，还是站在儿子这边，对孙子撒了个小谎，说曾荣病了，想着瞒过这几日再说。
  可今日儿子的做法着实又伤了她的心，朱恒都休克昏迷了，儿子居然还让他坚持完成这场法事，这心啊，真不知是什么做的。
  当然，太后也不是说不该坚持做完这场法事，但她认为，儿子完全可以找个人代替孙子完成，菩萨都能体谅朱恒的双腿不让他跪着，为何不能体谅他休克后换个人？
  “方才哀家也是在气头上，说了几句话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哀家不是针对你。”太后也清楚曾荣的无奈，皇上发话了，她一个做宫女的能怎么着？
  曾荣一听忙跪了下去，道：“太后折煞下官了，太后厚爱，下官一直铭刻在心，没能为太后分忧，是下官惭愧，也是下官失职，与他人无干，还请太后责罚。”
  “责罚可免，但有一事，哀家一直不明，哀家想听实话，你和二皇子究竟是何时认识的？”
  这个问题在太后心里搁了挺长时间，她寿诞那日在后苑碰上朱恒就觉得不对劲了，没道理这个孙子会为一个陌生宫女强出头，打破了自己十年不见外人的习惯。
  之后她也问过朱恒身边人，知道这两人在慈宁宫后花园有过一次见面，寿诞那日在宣昭台又碰上一次，除此之外，别无来往。
  “回太后，旧年除夕夜。”曾荣说了实话，把她遇到朱恒的过程详述了一遍，略过她劝朱恒的那些话，也略过她送朱恒的手炉和围脖，甚至还略过她是如何费力把朱恒抱上轮椅的。
  可太后没忘，她相信是曾荣帮了朱恒，但很难相信彼时就她一个人，“就你一个人？你是如何把他抱上轮椅的？”
  “回太后，下官着实费了很大一番力气，当时下官把外面的斗篷脱了，就这样，还出了一身汗。”
  “既如此，为何不叫人？”太后不高兴了，不用问也能猜到，自家孙子想必也遭了不少罪，否则也不能次日一早就病成那样，人事不知。
  “回太后，彼时下官虽不清楚二殿下的身份，可看他一个大男人哭那么伤心，连下官都羞于面对，想必是不想让外人见到这一幕，好在那会黑魆魆的，我们都刻意避开对方的脸，因此，还请太后莫再提及此事。”
  “这事都谁知晓？”
  “回太后，下官，二殿下，还有太后您，说来也是巧，下官也是刚刚才确定二殿下早已凭声音认出下官了，否则，这事下官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之前也有人问过此事，下官一律搪塞过去了，咬死没认。”曾荣回道。
  太后点点头，之前她也曾旁敲侧击过曾荣，曾荣也把她搪塞了，可见这孩子嘴不是一般的严实，是个知轻重的。
  不过她最欣赏的不是曾荣的知轻重，而是曾荣的善良和善解人意，以及她对朱恒的维护和关爱。
  要依她的本意，是真想把曾荣要到身边来，可儿子不答应，孙子也不答应，这事还真有点作难。
  不过有一件事她得先办了，卢太医说朱恒的身子再不及时调理会有大麻烦的，身子亏空是一方面，郁结于心是一方面，讳疾忌医也是一方面，因此，当务之急压根不是操办什么亲事去堵住外人的嘴，而是把孩子的身子调理过来。
  念及此事，她命两个太监送曾荣回内三所，再命太监去乾宁宫传个话，她要见儿子。




第二百六十三章 由不得（一）

  翌日一早，曾荣刚到药典局，尚未来得及向崔元华汇报昨日下午皇上的那份病案，皇贵妃打发人来传话，命她去一趟瑶华宫。
  曾荣没法，只得向崔元华交代几句，自己一个人去了瑶华宫，见到皇贵妃，才知皇贵妃找她是虞美人怀孕了，呕吐比较严重，吃不进东西。
  “本宫想着你们是老乡，怀孕之人多半愿意吃点家乡口味，不如你来帮着做两道菜，试试看能否吃进去。”
  曾荣一听吓得忙跪了下去，道：“回皇贵妃，下官出自乡野之家，自小家贫，温饱难继，故下官的厨艺只停留在用几样青菜野菜煮稀粥的水准。不瞒皇贵妃说，下官长这么大，也就是旧年在绣坊里做工才真正可以吃上饱饭，而顿顿见荤的日子才不过半个月，下官，下官委实惭愧，见识有限，真做不出娘娘想要的家乡菜肴。”
  童瑶听了秀眉微锁，她是不信曾荣这话的，不过她本意也并不是叫曾荣来做菜，就是想试探一下曾荣有无向她靠拢之心，同时，也是试探一下曾荣背后之人的决心。
  昨日下午皇上又命曾荣给慈宁宫送吃食了，曾荣进慈宁宫在酉时之后，而太后一般在申正左右进晚膳，因此，这粥是给谁预备的不言而喻。
  这倒也就罢了，奇怪的是昨儿晚上曾荣回到内三所的时间居然过了戌正，也就是说，曾荣在慈宁宫待了一个半时辰，这么长时间，她究竟在陪谁？
  昨日朱恒休克昏迷一事她也有所闻，那锅粥多半是皇上对朱恒的补偿，可她不明白的是，皇上为何突然又打发曾荣去送这粥？
  难不成这些人在背着她搞什么鬼？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故一大早她就命人把曾荣叫了来，她倒是要看看，究竟会有谁沉不住气跑到瑶华宫来要人！
  不过在这之前，她也得敲打敲打曾荣，别以为有皇上和太后以及二皇子护着她就动不了她！
  “是吗？果真是见识有限，本宫怎么听闻你在慈宁宫里下过厨，给太后做过菜呢，还是说，太后能请动你，本宫请不动你？”童瑶故意拉着长音缓缓问道。
  曾荣一听，忙磕头结结巴巴地说道：“还，还请皇贵妃明鉴，下官，下官的确在慈宁宫膳房做过一道粥品。不对，确切地说，这道粥品也非下官所做，因为白粥是御厨煮好的，几样海味也是御厨备好的，下官只不过挂个名，把这几样海味放进白粥里，就这，还是听从别人的建议，并非下官的主意，下官在这之前，可是连海味也没见过呢。”
  童瑶见曾荣吓成这样，微微一笑，“罢了，瞧你吓成这样，本宫不过就这么随口一问，以为你和虞美人来自同一个地方，理应能做出几道家乡风味的菜肴以解她的思乡之情，既这样，你也别白来一回，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吧。”
  “喏。”曾荣答应了。
  没办法，她怕再拒绝对方，对方脸上挂不住，她就该兜不住了。
  很快，曾荣在一个宫女的引领下踏进西跨院，刚进院门，一阵微风吹来，几片落英拂在了曾荣肩上，抬眼看去，只见上房门前有两棵比较粗大的西府海棠，此刻正是花满枝头，像两把巨型的大伞垂下来，微风过处，落英缤纷，煞是好看。
  不过更吸引曾荣的是，花树下有一座小小的秋千，有一粉衣美女正坐在秋千架上对着满地的落英长吁短叹的，尽管曾荣看到的只是一个侧颜，也足以感叹一句，人比花娇。
  几步上前，曾荣屈膝行了个礼，“下官曾荣参见娘娘。”
  虞冰抬眸，“是你？”
  “回娘娘，下官听闻娘娘有了喜事，恭喜娘娘。”曾荣再次屈膝行了个礼。
  虞冰听了秀眉微锁，“连你也知道了？”
  曾荣一看，显然对方不想让自己知情，转而一想，正常大户人家怀孕不足三月一般不对外宣称，想必宫里也是有这个规矩的，而曾荣于这位美人所言，不仅算是外人，还是个下人呢。
  “回娘娘，是皇贵妃忧心娘娘食欲不佳，叫下官来做几道家乡菜，奈何下官出身贫寒，经常是野菜和青菜果腹，见识实在有限，有负皇贵妃托付，也请娘娘见谅。”曾荣解释道。
  虞冰见曾荣提到皇贵妃，联想起那日初见曾荣时皇贵妃对曾荣的维护以及皇上那日的反常，心下更是生出不喜，“你和皇贵妃很熟？可我怎么听闻你来这边不足一个月？”
  “回娘娘，下官进内侍监尚不足二十日。”
  至于熟不熟，曾荣留给对方去判断，就算是老乡，两人也才第二次见面，曾荣是决计不敢把话说透的。
  还好，虞冰也是个聪明灵透的，听了曾荣这话，方抬起头，细细地盯着曾荣打量起来，这么一看，虞冰心里似乎敞亮了些许。
  虽说曾荣的五官也可以用眉目清秀来形容，可在美女如云的后宫，委实算不上出众，更别说，这张脸还带了几分稚气，一看就是没长开。
  再则，曾荣的身量也是没长全，尚未抽条呢，说是十三岁，可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分明就是一个小孩子呢，皇上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小孩子有兴趣呢？
  即便是有，那也是当成小孩般疼爱吧，毕竟这小姑娘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上次关于紫苏和苋菜的效用就连御医也不是很清楚。还有，听闻她刺绣也厉害，对了，还曾经帮皇上把鱼刺从嗓子眼里夹出来。
  这么一想，虞冰对曾荣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你家是乡下的，家里人多么？”虞冰关切地问道。
  “回娘娘，下官家中姊妹六人，两位兄长，两位弟弟，一位妹妹。”曾荣回说。
  虞冰没在农村待过，不清楚普通的农村家庭要养活这些人有多费劲，在她的认知里，一般的家庭有嫡有庶，六个孩子不算多，但也不少，至于曾荣所说的青菜和野菜果腹，她也吃过几样，如荠菜馄饨和她喜欢的苋菜，味道均不错。




第二百六十四章 由不得（二）

  正因为虞冰不能正确理解曾荣所谓的青菜和野菜果腹是什么意思，因而听了曾荣一番话，她突然有些馋老家的荠菜馅馄饨，还有老家那边独有的几种青菜，如苋菜、蕹菜、茼蒿等，来京城一个月了，除了韭菜和菠菜，就没吃上几口舒心的叶子菜，偏韭菜是她最厌烦的，菠菜也不水嫩。
  “你，能不能给我找几种老家那边的叶子菜吃，还有，我想吃荠菜馅馄饨，你会包吗？”虞冰轻声问。
  “回娘娘，娘娘若有想吃的菜式，可打发人去尚食局说一声，他们会酌情安排的。”曾荣拒绝了。
  别说她找不到对方想要的青菜，即便能找到，她也不敢端到对方面前，这可跟在慈宁宫煮粥不一样，慈宁宫是太后的地盘，有太后做主，且朱恒的身份也和这位虞美人大不一样，朱恒那没有人盯着，即便出事，也不过是闹个肚子什么的，可这位美人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有多少人巴不得她出事，曾荣可不想做了别人手里的刀子。
  “罢了，他们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成天不是鱼就是肉的，油腻腻的，谁爱吃？”虞冰嘟了嘟小嘴。
  这话倒是，曾荣想起了皇上的那一桌子荤菜，还有朱恒那，也是如此，倒也不是没有素菜，如豆腐、萝卜、豆芽、香菇、冬笋等，只是这些素菜大抵又是和荤菜一起搭配着的，纯绿叶子青菜曾荣只见过菠菜、韭菜以及小白菜，也难怪对方会不适应了。
  “启禀娘娘，下官之前在尚工局做绣娘，可是半个月也难得闻一点肉味，还有，我们如今的份例菜，也只是一荤一素，所谓的荤，也就是能闻点肉味，故娘娘若是不想吃太油腻的，不妨直接跟膳食局的人说，让他们把素菜做精致些，多出来的荤菜份例赏了他们当辛苦费，应该会有人乐意吧？”
  说完，曾荣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多管闲事了，毕竟她也才来，对尚食局那边的规矩一无所知，故没等对方回应，又忙道：“不好意思，回娘娘，下官初来乍到，也不太懂这里的规矩，娘娘不妨再找别人问问。”
  虞冰微咬了咬嘴，刚要开口，屋子里有宫女出来了，说是日头有些晒了，怕中了暑气，请虞美人进屋。
  曾荣一听松了口气，忙躬身告辞。
  见曾荣要转身离开，虞冰忙出口挽留她，“等等。”
  曾荣站住了，等着下文时，只见虞冰的脸慢慢红了，低头，垂眸。
  曾荣见她耳根也跟着红了，似是有什么很难为情的事情，想了想，轻声道：“娘娘有事尽管吩咐，若下官能力范围内，自当竭诚尽力。”
  “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就是想问问，你，经常能见到皇上吗？”虞冰鼓足了勇气问道。
  “回娘娘，下官只有在皇上宣御医时才能见到皇上，昨儿下午，皇上犯了头痛之症，宣了御医做针灸，下官也不清楚今日是否无恙了。”
  曾荣看出来了，对方是想见皇上了，这个忙她可帮不上，也不敢帮，只是她诧异的是，以皇上对皇贵妃的宠爱，瑶华宫应该是他来得最勤之处，难不成这位千娇百媚的新宠这么快就成了旧人？
  “哦。”虞冰失落地应了一声，可巧这时，又一阵微风吹过，几片落英从眼前飞过，只见这位虞美人抬起头来，凝视着头顶满树的红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娘娘，还请把心放宽些，花开花落自有时，无需为它们伤悲。”
  “我伤悲的不是花，是人，年年岁岁花相似，可岁岁年年人不同，韶华易逝，女人最美的时光也就短短的几年。”虞冰红着眼圈说道，一双灵动的杏仁眼水雾雾的。
  “回娘娘，正因为韶华易逝，女人才更该珍惜自己，好好善待自己。”
  “说的真好，本宫果然没找错人，也难怪皇上会打发你去开导太后，我们曾掌事果然嘴巧，会宽慰人。”童瑶带着五六个人进来了。
  曾荣定睛一看，除了皇贵妃，还有一位德妃，这位德妃正是五皇子的生母，记得覃初雪说过，这位五皇子朱悯十三岁了，是朱悟之后活下来的第一个皇子，且五皇子之后，后宫有五六年没有皇子诞生，由此可见，这位德妃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曾荣和这位德妃有过两面之缘，第一次是在慈宁宫，是太后要赐她芍药花金饰那次，彼时曾荣只觉乱哄哄的有一堆嫔妃，也不敢抬头，第二次是在坤宁宫偏殿，是女官最后一轮考核，皇贵妃特地带了四妃过来捣乱，曾荣根据这四妃的进场次序和座位甄别出这四妃的身份，同时也记住了这四张面孔。
  可也只是记住了个大概，不过因着朱悯的关系，曾荣对这位德妃格外留意了些。
  论年龄，这位德妃也有三十开外了，不算年轻；论长相，也只是中上之姿，不说比虞美人，就连王皇后和皇贵妃也比不过；论身量，个子偏高，略胖；论性格，这个曾荣不曾接触过，不敢妄议。
  但有一点，这个女人爱笑，单眼皮，眉毛又细又长，一笑，见眉不见眼，极具亲和，至于这笑容背后有什么，曾荣亦不好妄议。
  “见过皇贵妃，见过德妃，下官正跟虞娘娘告辞，可巧两位娘娘来了，倒省的下官跑腿了。”曾荣屈膝向两人行礼。
  “别走，难得今儿德妃娘娘来探视虞美人，听闻你在这，可欢喜了，说是早就想认识你呢。”童瑶笑道。
  “是啊，早就想认识曾掌事，可一直没机会。”说完，德妃笑眯眯地转向了虞冰，把手一伸，身后的一位宫女忙递上一个长约一尺宽约半尺高约两寸的硬纸匣子。
  “虞妹妹，这是我托人寻来的几样南边小果干，对孕吐有一定疗效，你试试。”
  虞冰一听忙道谢，双手接过，亲自捧着，邀请众人进。
  曾荣不想进，可也由不得她退，皇贵妃和德妃都发话，她如何走？




第二百六十五章 由不得（三）

  曾荣跟着众人进了上房，有皇贵妃和德妃在，虞冰不敢坐主位，不过皇贵妃也没去坐主位，只在东边上手第一张圈椅坐了下来，德妃紧随其后，虞冰没敢入座，还是皇贵妃发话，说她是孕妇，她才在西边下手捡了个位置坐下来，顺手把手里的盒子放在一旁的高几上。
  曾荣一直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站着，也不开口，听着这三位娘娘的日常对话，无非就是皇贵妃和德妃问虞美人食欲可好，可还有呕吐，晚上入睡安稳否，是否想家等等。
  三个人聊了约摸有一炷香时间，皇贵妃才似乎意识到曾荣的存在，“对了，方才我们进门时听见你们说什么女人更该好好珍惜自己善待自己，本宫对这话相当认同，不知曾掌事从何处看到这句话，又因何感慨呢？”
  “回皇贵妃，这话是下官从别处听闻的，是看到门外的落英随意感慨的。”曾荣可不敢说什么“韶华易逝”，面前的这两位主子眼瞅着韶华已逝，芳华不再，她可不敢戳她们的心窝子。
  德妃一听这话笑了，不急不缓地说道：“这孩子可真有意思，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夸你，果真是冰雪聪明，本宫明明听到你们两个在谈什么韶华易逝，可当着我们两个的面却说什么落英，该不是怕我们两个半老徐娘多心吧？”
  “德妃有所不知，本宫问过她，本宫和虞妹妹哪个好看，这孩子说，各有各的好，说年轻的青涩、娇柔、含羞，岁数大的从容、淡定、雅致，可不是聪明着呢，谁也不得罪。没看连皇上都指派她去开导太后呢，陪太后去了一趟普济寺，回来后太后和二皇子均如释重负，喜眉笑眼的。”皇贵妃端起宫女上的茶，抿了一口，缓缓说道。
  “启禀皇贵妃，下官不敢居功，太后老人家和二皇子是听从方丈大师的开导才如释重负的，下官只不过跟着去游玩了一趟。”曾荣躬身回道。
  “哦，你经常见皇上？”德妃闪过一丝疑问。
  她自然清楚曾荣到内侍监方半个月，且曾荣是药典局的，理应见皇上的次数不多，缘何皇上会钦点她来夹鱼刺又指派她去陪太后，皇上什么时候如此信任过一个新人？
  “回德妃，并没有，下官只在皇上宣御医时才会过去记载病案，且大多还是跟着崔姑姑去的。”曾荣回道。
  虞冰见曾荣为难，忙插话道：“启禀皇贵妃和德妃，说到御医和记载病案，虞冰想问问，这记载病案不应该是御医的事情么？二者有何不同？”
  “后宫嫔妃们均为御医记载，独皇上需备两份。”回话的是皇贵妃。
  “这又是为何？”虞冰追问。
  童瑶抬起眼皮夹了虞冰一眼，没有回答，她才不信虞冰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懂。
  一旁的德妃见皇贵妃没吱声，怕虞冰脸上过不去，笑道：“还能是为何，怕御医记载不详细或有纰漏什么的，还有，药典局的病案到一定年限会分类整理，方便查询查证。”
  说完，德妃忽地想到什么，呵呵一笑，“本宫也是糊涂了，现成的药典局人在此，哪还用本宫在这多嘴。”
  “回德妃，娘娘可千万别这么说，下官初来乍到的，确实有很多不懂之处，多谢娘娘解惑。”曾荣陪笑道。
  德妃听了这话扭过头，盯着曾荣端详了好一会，方抿嘴一笑，“你究竟多大岁数了？”
  得知曾荣未满十三，德妃摇摇头，又点点头，问起曾荣老家、家中人口、上过几年学、何时进京的等。
  曾荣一一回答了。
  “曾掌事老家和虞妹妹老家离得很近，能在宫里碰上一个千里之外的老家也是缘分啊。”皇贵妃怕虞冰受了冷落，说道。
  “回皇贵妃，可不是这话，方才我们两个还说起了家乡的饮食，南方和北地差别确实蛮大的。”虞冰把话接了过去。
  接下来的话题轻松多了，围绕着南北两边的饮食文化差异展开了，也说起宫里的御厨手艺等。
  曾荣一概没有插话，好容易瞅了个空当曾荣说要告辞，外面有宫女通传，说是御医来给虞冰诊平安脉了，皇贵妃命她留下来，说是听听御医怎么说，若是一会有需要，曾荣可以给皇上带个话。
  这话明显不通情理，曾荣并非传话之人，她是内侍监女官，是专为皇上服务的，什么时候成了后宫传话之人？
  可曾荣不敢反驳皇贵妃，资历浅根基也浅，她可不想早早跟对方撕破脸。
  又待了约一炷香时间，御医诊脉毕，说脉象尚好，但有轻微的郁结之症，虞冰主动解释说是因孕吐引起的，御医建议她吃点酸果压制一二。
  御医走后，曾荣再次提出告辞，这一次皇贵妃又找了个理由，说是让曾荣替虞冰先尝尝德妃送来的这盒子干果，理由是虞美人身子精贵，这干果毕竟是从外面弄来的，怕有不洁之物。
  曾荣正纠结德妃听了这话是否会不虞时，只见德妃附和道：“本宫差点忘了，你们是老乡，曾掌事试吃最好不过了，还能尝出这东西地道不地道来。”
  两位娘娘发话了，曾荣只得走到虞美人面前，打开纸盒子，里面是柚子皮干、芭蕉片、桂圆干、辣姜片四样。
  曾荣一一尝过，点评一番，过了好一会，两位娘娘见曾荣没事，这才让虞美人尝。
  虞冰只挑了一块辣姜片尝尝，说是这种辣味有家乡的味道，很是怀念，也甚是想念。
  东西尝完，这次没等曾荣开口，皇贵妃又给曾荣找了个差事，让曾荣画个香囊花样，她要用作端阳节礼送给太后。
  曾荣本想说回去后再画，可话没出口，皇贵妃就命人去找了笔墨，说是想亲眼见见她的才华。
  曾荣没法，只得坐下来，刚画好香囊样式，外面有人通传，药典局来人了，命曾荣即刻赶往乾宁宫，皇上宣御医了。
  “回皇贵妃娘娘，这香囊花样下官明日一早送来，如何？”曾荣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皇贵妃点点头。
  她的目的已达到，接下来准备看场好戏。




第二百六十六章 谁套路谁

  曾荣从瑶华宫出来，已近早膳时间，路上碰上好几个拎着食盒的宫女太监，猜到乾宁宫也该摆早膳了，忙火急火燎地赶到乾宁宫，杜鹃仍是拎着布袋端着墨瓶在大门外等她，说膳食局的人送早膳来了，多半开始试吃了。
  果然，曾荣进去时，郑姣正带着一个小宫女在试吃呢，曾太医在替皇上拔针，刘院使在誊抄一张药方单子。
  见到曾荣，朱旭冷哼一声，曾荣忙屈膝行了个礼，“启禀皇上，是下官的错，下官一早被皇贵妃叫去瑶华宫了，方从瑶华宫过来。”
  朱旭显然是知晓了此事，可能是屋子里人太多，倒是没再问什么。
  曾荣也不敢多言，忙打开病案簿，上前几步，先向刘院使询问皇上的病情，刘院使称已把过脉，皇上的头痛症已缓解，仍是因睡眠、聒噪、焦虑引起的，需再吃两日汤药，再配合两次针灸，说完，把一张药方单子递给了曾荣。
  曾荣谢过刘院使，待曾太医拔完针，又问了曾太医几个问题，待这两人离开后，曾荣忙走到高几前写病案。
  朱旭看了眼曾荣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坐到了餐桌前开始用餐，郑姣带着两个宫女上前给布菜。
  因着这份病案还有一张药方子，外加两位御医的诊断词，故朱旭放下饭碗时，曾荣依旧还在低头写着。
  常德子看了眼吃完饭依旧没有离开餐桌的皇上，又瞄了眼仍旧低头的曾荣，冲郑姣使了个眼色，郑姣带着宫女下去了，屋子里的两个小太监和小宫女见了也识趣地离开了。
  杜鹃犹疑了一下，也站到门外去了。
  曾荣是把病案写完后抬起头来才发现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了，不过她倒不意外，昨儿下午皇上特地打发她去慈宁宫送粥，肯定会有话要问她的，事关朱恒，自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启禀皇上，下官写好了病案。”曾荣把簿子拿到了餐桌前。
  朱旭接过来扫了两眼，指出一错处，昨日针灸过后，头痛症虽有缓解，但出现易困乏力症状，故今日换了汤药药方。
  曾荣拿回去重新修订了一下，这一次朱旭没再检查，而是看着满桌子的菜发了会呆，命曾荣自己挑两道菜给慈宁宫送去。
  “不知选什么好就先尝尝。”朱旭没等曾荣回应，又道。
  常德子一听，忙取了一套干净的碗筷，一道菜一道菜地给曾荣拨进碗里尝，尝了四道菜之后，朱旭把自己没动的半碗米饭往前推了推，曾荣没有留意，常德子忙端给曾荣了。
  曾荣一开始没敢接，觑了眼皇上，见皇上起身上了炕，从炕几上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曾荣方接过米饭吃了起来。
  一时饭毕，曾荣放下碗筷，走到皇上面前。
  朱旭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曾荣，“说吧，今儿去瑶华宫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下官事先也不知，不到辰正，瑶华宫就来人了，皇贵妃说是让下官给虞美人做点家乡特色菜肴，可下官着实不会。”曾荣把瑶华宫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皇上，包括虞美人想吃的南方青菜，也包括皇贵妃和德妃的到访。
  她也看出皇贵妃的意图，就是不想让她离开，多半和昨日下午她进慈宁宫有关。
  当然，这话她没敢说出来。
  朱旭听了沉吟片刻，转而问道：“昨儿下午太后那边如何？”
  “回皇上，太后很是生气，命下官把菜肴送回来，僵持了一会，幸好二殿下回来了，太后也顾不得下官了。”曾荣躬身回道，也告诉对方，朱恒吃了一碗半粥。
  朱恒沉默良久，忽问道：“你是如何劝得他进食的？”
  “回皇上，下官只告诉他，每个人生来都是一场修行，繁华三千也好，百年孤独也罢，所有的是非荣辱、得失对错，最后皆化为一抔黄土。既然如此，何不洒脱些，过好每一天，珍惜每一份缘分，尤其是血缘亲情，更是不易，那是多少年的修行才能有的缘分。”
  “你，这些话从哪里学来的？”朱旭很是有些震惊，他猜到曾荣有点小聪明，但从未想到她居然还懂些佛法，这丫头不才十三岁么？
  “回皇上，下官也是吃过苦经历过磨难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死过一次的人，所幸有人救了下官，并点拨了下官，下官这才放下过往，重新开始。那个人是位佛家大师，还告诉下官，佛说，父母与子女的缘分不外乎四种，报恩，报怨，讨债，还债，可世间万物并非一成不变的，端看你会不会转变，转变得好，孽缘可以成为法缘，冤债也能变成恩情，下官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实例。”
  “此话怎讲？”朱旭对曾荣的过往好奇了，追问道。
  “这？”曾荣并不想提起那段家丑，因而有些犹疑。
  “欺君之罪四个字你该懂的吧？”朱旭威胁道。
  曾荣腹诽了几句，到底还是把自己差点被卖去勾栏并以死抗争一事简单交代了一遍。
  “你和徐大学士家真有亲戚关系？”朱旭也是突然想起了这事，曾荣的保人是徐老夫人。
  “有，远房亲戚，我死去的生母是徐老夫人娘家的一个表亲，可巧旧年老夫人回老家，听闻下官的遭遇后，对下官动了恻隐之心，给了下官家里几十两银子，把下官和下官妹妹带进了京城，原本依老夫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姐妹两个留在徐家，也不缺我们两个的这点用度，可下官执意拒绝了，下官不想欠下太多人情，想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妹妹。”
  这套说辞是早就和徐老夫人商量好的，曾荣只能继续撒谎。
  朱旭一听“死去的生母”几个字，便猜到儿子为何能这么快接受曾荣了，两人的遭遇相似，都是生母去世，生父另娶，连带着前妻生的孩子也不受待见了。
  不对，这个生父不是指他么？
  这两人到底背着他说了多少他的坏话？
  想到这，朱旭直觉有一股火气涌了出来。




第二百六十七章 感受

  曾荣见皇上好好的突然变脸，又是吹胡子又是瞪眼睛的，初时也有点蒙了，不知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不过很快她又放下此事，因为皇上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喜怒无常，自打她第一天上工就如此。
  朱旭见自己生了半天气曾荣仍是一脸懵懂，一点也不知反省，也无自责之意，心下更为恼火，直接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挑拨朕和他的父子感情，是不是以为拿捏住了那臭小子，朕就不舍得动你？”
  曾荣一听，琢磨了一会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忙跪下去，“启禀皇上，下官绝无此意，二殿下压根不清楚下官的那些过往经历。事实上，若非皇上方才以‘欺君之罪’逼迫下官，下官也不会说出来，那对下官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下官已从过往走出来，只想往前走，不想再回头。”
  “好，很好，你的意思是朕逼你做小人，逼你非议父母，逼你忤逆不孝？”
  曾荣听了直想扶额，再次体会到一句话，在绝对的权威面前是毫无理性的是非对错的，有的只是屈从和妥协。
  “怎么不说话了？”
  “回皇上，下官不知该说什么，多说多错，不如不说。”曾荣干脆赌气回道。
  “哎哟哟，曾掌事，你就别拧巴了，瞧瞧，你把皇上气成什么样了？”常德子一边说一边给曾荣递眼色。
  “回常公公，曾荣真不是故意的，曾荣有几个脑袋敢在皇上面前放肆？可皇上问话，曾荣不能不回，且还只能说实话，否则会以欺君论处。”曾荣辩道。
  “你还不够放肆的？你瞧瞧，朕身边，有谁敢如此胆大妄为，一而再地顶撞朕？”朱旭冷哼一声，倒是没那么大火气了。
  曾荣忙陪了一个笑脸，“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皇上的为人，不清楚皇上的宽宏大量，故不敢说实话和真话。”
  确实，曾荣之所以敢一而再地在皇上面前流露点真性情，正是因为她感知对方不会真生她气，对她有一种很特别的包容，这包容究竟是缘自太后、朱恒还是曾荣自己本身，目前她还有些拿不准，但有一点她很肯定，皇上对她绝非男女之情，故她想利用这份包容来拉近自己和皇上的关系。
  “少学那些油嘴滑舌的，别以为朕不舍得罚你，若不是怕母后等得着急，你当朕能轻饶了你？”朱旭再次瞪向曾荣。
  “下官不敢，下官明白。”曾荣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站了起来。
  因着此时已过饭点，不能把这些剩菜再送往慈宁宫，朱旭命人取了两盒樱桃过来。
  约摸一刻钟后，曾荣拎着这两盒樱桃进了慈宁宫，先去见的太后，这次太后没再说撵人，只命曾荣留下一盒樱桃，剩下的给朱恒送去。
  曾荣到后院时，阿梅迎了出来，向她摆了摆手，曾荣跟着她轻手轻脚地进去，原来朱恒正仰头靠在轮椅上打瞌睡，手里拿着本书，放在膝盖上，小海子蹲在旁边守着。
  再一看，高几上摆着几样菜还有一碗米饭，曾荣用嘴型问阿梅，“他没吃早膳？”
  阿梅回她说吃了，指了指曾荣。
  曾荣明白，这菜肴是给她留的。
  曾荣摆了摆手，意思是自己不需要，不过见桌上有一大碗羊乳似乎没动过，一问，才知是御医提议，说他身子太弱也亏空得厉害，早晚各喝一碗羊乳可补肾益精、滋阴养胃，也能润心肺。
  羊乳的好处曾荣上一世就清楚了，有一段时期她身子不好，徐靖也给她准备了羊乳，问题是羊乳的味道不太好，曾荣不是很能接受，后来两人想了很多法子，其中一个就是在煮好的羊乳中加入新鲜水果汁。
  想到这，曾荣把手里的盒子交给小海子，命小海子去清洗，再找一个干净的研钵来。
  可能是小海子这一动惊醒朱恒，朱恒睁开了眼睛，初时也有点蒙，见到曾荣才缓缓绽放一个笑容。
  “陪我去后花园走走。”朱恒提出了要求。
  没等曾荣答应，阿梅去叫小路子，回来后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放了套茶壶茶杯，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个坐垫。
  小路子推着朱恒出来，沿着上房的长廊拐进一条南北走向的游廊，约四五丈后进入一道门，门里就是后花园了。
  没等朱恒吩咐，小路子把轮椅给了曾荣，他留在这门口守着，阿梅跟着曾荣进了后花园。
  这是曾荣第一次从这个门进后花园，刚一进去，也是一阵落英舞到了眼前，抬眼望去，除了海棠，还有几株玉兰花树也很显眼，白的黄的粉的都有。
  不过朱恒显然不是来看花的，他让曾荣推着他到了假山下，这次同样没等他发话，阿梅去小门那把江南江北叫了来，江北把他抱上了假山，江南端着轮椅上去了。
  阿梅把手里的东西摆好后，跟着江南江北下了假山，只留曾荣一人陪着朱恒。
  没等曾荣开口，朱恒把头往轮椅靠背上一仰，眼睛一闭，“我很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这里，感受风，感受阳光，也感受时光，甚至，也能感受到死亡。”
  “很窒息，四周一片漆黑，自己缓缓地往下滑落，两手极力地向外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的挣扎，最后，黑暗把自己完全吞没了。”曾荣想起了自己上一世被灌药时的感受。
  “你也有这时候？”朱恒睁开了眼睛。
  曾荣走到他面前，屈膝蹲了下去，“我来之前，皇上还问我是如何劝得你进食的，我告诉他，‘每个人生来都是一场修行，繁华三千也好，百年孤独也罢，所有的是非荣辱、得失对错，最后皆化为一抔黄土。既如此，何不洒脱些，过好每一天，珍惜每一份缘分。’这话我想再对你说一遍，故，放下过往吧，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我还有什么可能？”朱恒说完，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浓密的眼睫毛遮盖住了他所有的哀伤
  曾荣的心一紧，跟着揪了起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非寻常道

  这是曾荣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太后曾经提到过的那四个字，“生无可恋”。
  曾荣不清楚他这几日又经历了什么，但几日前在普济寺那次，确实是见他有所好转了，有说有笑的，眼里也有了光，是星光，不是水光。
  犹豫了一下，曾荣冲他嫣然一笑，“有啊，每天的每天都有各种可能。比如说，你遇到了阿梅，后来又遇到了我，我们两个带你做了之前很多不可能的事情，放孔明灯、放风筝、逛街、下馆子，这些你以前只怕没想过吧？所以啊，兴许明日后日也不定会有别的什么人以别的方式给你惊喜呢。”
  朱恒回了曾荣一笑，“我以为你会劝我看开点，没有腿还有手和眼睛，有正常的头脑，没想到你却不走寻常道。”
  “我本来就不走寻常道，我们的认识也不是走的寻常道啊，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教训了堂堂的二皇子，居然大言不惭地在你面前屡次充当教养姑姑，居然敢不遵尊卑，而你偏偏还就纵容了我。”
  曾荣说完，没等朱恒回应，又道：“其实，最后一点真是要改了，万一哪天在外人面前说漏了嘴，被骂事小，挨罚可就麻烦了。”
  “无事，我会，我会提醒你的。”朱恒本来想说他会护着她的，可想想自己的处境，这话他还是咽回去了。
  “好，那就有劳二殿下了。”曾荣俏皮一笑。
  朱恒见了，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摸了一下，曾荣受此惊吓，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回二殿下，不带这样吓人的。”
  这个动作伤到了朱恒，朱恒自己操纵轮椅往后退了两步，低头不语。
  曾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伤人了，可那也没办法，方才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尽管她很同情朱恒，也想帮他走出困境，可这和男女之情是两回事。
  问题是朱恒的情形如此特殊，曾荣是真不忍心伤他，所以这些时日尽可能地配合太后和皇上，也尽可能地关心他开导他，故而给了对方一个错觉，误以为她默认了这份安排。
  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曾荣不小心把袖袋里的荷包带出来，于是，她赶紧把这荷包递到朱恒面前，“来，看看我的手艺，满意否？”
  朱恒的目光被荷包吸引了，接过荷包，一手拿着荷包，一手摸着荷包上的竹子和小虫子，眼里总算有了神采，脸上也有了笑意，“喜欢，这是你自己想起来的？”
  “那是自然，我可是尚工局最厉害的绣娘。”曾荣故意耍宝起来。
  “是，我们阿荣最厉害了。”朱恒由衷地附和了。
  这一附和，反倒让曾荣不自在起来。
  好在这时小海子端着两碗羊乳上来了，人没到，声音先到，曾荣为免尴尬，忙过去接了来。
  “怎么是红色？”朱恒看着这碗羊乳不敢喝。
  “加了樱桃汁，皇上命我送来的。”曾荣解释说。
  这不说还好，一说朱恒反倒心情不好了。
  “还请二殿下看在下官大老远辛辛苦苦拎来的份上，也请二殿下看在下官绞尽脑汁想到的这个点子上，也请看在人家小海子费心巴力地捣这些汁出来的份上，二殿下务必赏个脸，尝一尝。”曾荣把羊乳送到了朱恒面前。
  “你总是有这么多胡搅蛮缠的理由。”说完，朱恒端起了羊乳，抿了一小口，见曾荣半歪着头不眨眼地盯着他，朱恒不忍心让她失望，大口大口地把这碗羊乳喝进去了。
  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喝。
  不对，应该是比之前的好喝多了，酸酸甜甜的，最关键的是，他居然没有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如何？”曾荣问。
  “尚可。”朱恒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曾荣努了努嘴，自己端起了另外一碗，尝了两口，比她记忆中的味道要略好些，膻味不那么浓，樱桃的酸甜冲淡了羊乳的浓腻，令曾荣有点爱不释口，她把剩下的这一碗也全喝了。
  “你自己的主意？”朱恒问道。
  曾荣点点头，说起了她在老家和阿华一起摘树莓和桑葚的情形，尤其是桑葚，吃不过来会很容易坏掉，她喜欢压榨成汁来喝。
  说着说着，曾荣沉默了，她是想起了另一种汁液，艾草汁液做成的青团米果。
  这几日翻看《百草集》，曾荣对艾草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东西祛寒效果最好，对关节疼痛等症状也有一定帮助，朱恒有没有关节疼痛她不清楚，但他在井水里待了一个晚上，寒气肯定入体了，若没有及时治疗的话，肯定对他的关节会造成一定伤害。
  “你的腿和关节疼吗？”曾荣有心想掀起对方的裤脚查看一番，可一来她有点抹不下面子，二来她怕自己看了也看不出什么来，白担了一个名声。
  “好端端的怎么想到这个？”朱恒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我是想起老家的一种青团子，叫艾草米果，又艾草想到了艾草的祛寒特性，想到了你的腿。”曾荣说了实话。
  她还等着朱恒配合她治疗呢，前期只能小打小闹弄一些没什么副作用的草药来尝试，最好是不惊动任何人。
  “没用的，我做过艾灸。”朱恒很快明白了曾荣的用意，不忍让她白忙一场。
  “这样吧，听我的，每天晚上坚持用艾草泡脚，坚持三个月，三个月你来告诉我究竟有没有一点效用？还有，我负责给你找艾草，但这事谁也别告诉。”曾荣提议道。
  朱恒凝视曾荣良久，过了好一会才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这么做，不行吗？”曾荣故作霸道地回道。
  “好。”朱恒吐出了一个字。
  “记住了，连太后也不许告诉。”曾荣叮嘱道。
  朱恒再次点点头。
  随后，曾荣又问起了些朱恒关于腿部按摩一事，才知道小海子和小路子临睡前会帮他按摩一炷香时间，可即便如此，他的腿部仍是不可避免地萎缩了。
  为此，朱恒才会觉得没有什么可能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不信

  尽管朱恒对自己的腿不抱什么希望，可面对不走寻常道的曾荣，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而曾荣从这日起，时不时会去药圃采点艾草给慈宁宫送去，美其名曰说是为了驱蚊，也会把多余的艾草拿来晒干留作备用，还会跟崔元华学做艾条，可惜，艾灸她也不会。
  皇上这些日子没找曾荣麻烦，但会隔三岔五会找个理由让曾荣去一趟慈宁宫，不是送菜就是送鲜果，对此，崔元华不是不好奇，只是她旁敲侧击两次，均被曾荣岔了过去，便不再多问。
  朱恒也不知是自己想通了还是接受了曾荣的劝导，这段时日很是配合，不管是进药还是进食，也听从曾荣的建议，每晚临睡前必用艾草泡一炷香时间的脚，用一个齐膝高的木桶，水能没过小腿肚子，直抵膝盖，只是没什么效果。
  说来也是怪，法事过后，十皇子朱慎的病果真痊愈了，为此，王皇后又搬回坤宁宫，大赏了无嗔大师和一众僧侣，当然，也没忘了朱恒这个最大的功臣，得知朱恒需调理身子，送了一大堆补品进慈宁宫。
  这日，五月初三，因想着临近端午，曾荣委实想请假出去探视阿华，顺带看望徐老夫人，于是，她向崔元华请半日假。
  崔元华虽是她的上属，可曾荣这些时日基本是听从皇上派遣，哪敢轻易给她准假？只让她去找皇上。
  曾荣本不想因为这点事情惊动皇上，可崔元华不吐口，她就不能出门，没办法，她只得进了乾宁宫。
  难得向皇上张一次口，曾荣一咬牙，请一日假，理由是想陪妹妹住一晚，自打她进宫后，和妹妹聚少离多，而妹妹才刚七岁，少小离家，曾荣也不知她这半年学了些什么，交了些什么人，心性又如何，很是挂念。
  朱旭听了这番说辞，颇有研味地打量她许久，曾荣不免有点惴惴然，正想开口改成半日时，皇上总算吐口了，来一句“下不为例。”
  曾荣也不知是一日时间太长下不为例，还是不该请假外出下不为例，不过这会她也顾不得这些了，喜滋滋地先回药典局知会崔元华一声后，拿上自己的令牌，再回住处收拾点东西，急忙忙从偏门出了宫。
  半个时辰后，曾荣站在徐家大门前，正请门房小哥去通传时，大门外来了一顶藏青色官轿，徐老先生下朝了。
  曾荣跟着徐老先生进了内院，徐老夫人见到曾荣自是十分惊喜，忙上前拉着曾荣的手细细打量，又是夸曾荣长高长漂亮了，又是命人给她端解渴的酸梅汤和西瓜，还没忘了命人去叫曾华。
  “好了，先说正事吧。”徐老先生打断了妻子的絮叨。
  “也对，你好容易回来一趟，先可正事。”徐老夫人说完看了眼身边的几个丫鬟，丫鬟们不动声色地出去了。
  “说说，你不是要去慈宁宫么，怎么进了内侍监？”问话的是徐扶善。
  听到紫萝带来的消息，他一开始以为是紫萝记错了，内侍监不是这么好进的，曾荣一个乡下女孩子，进城不过一年，进宫不过半年，一下就能从一个小绣娘跃身为内侍监的女官，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变故？
  曾荣把自己进内侍监的经过学了一遍，说真的，若不是皇后和皇贵妃两人推波助澜，曾荣进内侍监的可能确实不大，也无怪乎徐扶善不信。
  非但如此，曾荣还把两次在瑶华宫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这一次，徐扶善没有轻易接言，而是捋着胡须思索起来，倒是徐老夫人一听虞美人怀孕了，联想起这些年的传闻，脱口道：“该不是皇贵妃又想算计那个孩子吧？可她为何瞄上你呢？你才去几天？”
  徐扶善瞥了妻子一眼，转向曾荣，问：“你该不是隐瞒什么没说吧？”
  曾荣以为徐扶善问的是朱恒，刚要开口，只见对方又问：“你见过几次皇上？”
  曾荣一听，想起自己漏了第一次上工的夹鱼刺事件，以及后续没等到的赏赐却是被罚两个时辰的跪，这件事曾荣一开始着实想不通，不过现在倒是有点明白了，兴许，皇上是做给皇贵妃看的。
  只是如此一来，她更看不懂了，皇上和皇贵妃居然不是一条心，这可能吗？
  “你这孩子，胆子可真大，第一次见皇上就敢伸手去夹鱼刺，这要是出事了，可如何是好？”徐老夫人一阵后怕。
  徐扶善摇摇头，他想不通的不是曾荣的莽撞，而是皇上因何会叫一面之缘的曾荣去夹鱼刺而不是去找个女医。
  至于事后的挨罚，徐扶善不置可否，主要是此事他尚未窥探全貌，仅凭这一举动实在无法断定皇上的意图。
  曾荣略一犹豫，把那日被罚后皇上打发她去慈宁宫见太后，太后对她的教导说了一遍，也提到皇上后来的赐菜，提到先皇后那场法事，提到皇上命她陪太后去普济寺抽签，等等。
  “你，你不是才认识皇上么？皇上这么好说话？”徐老夫人直觉这里应该还有别的事情，忽地，她想起了太后寿诞那日在后苑碰上的朱恒，“该不是二皇子那和你。。。”
  后面的话徐老夫人没有说完，主要是曾荣年龄太小，二皇子身份又太特殊，她怕自己揣摩错了伤到曾荣。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夫人，我也不知怎么就被太后相中了。”曾荣苦笑道。
  这一次曾荣隐瞒了她和朱恒初遇那一段，知晓的人太多对朱恒没有好处。
  “你说实话，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你苦心积虑算计来的，是不是你打从乡下来就想着今日？”徐扶善厉声喝道。
  这孩子每一步都迈这么好这么准这么大，要说是无心插柳，徐扶善是断然不信的。
  可若说是苦心算计来的，他也不太信，一是曾荣的阅历和眼界，二是曾荣的学识和年龄。
  若说曾荣是从小被精心栽培，就等着有朝一日进宫飞上枝头做凤凰，那还可信些。




第二百七十章 叙旧

  可曾荣显然不是这种情形。
  一个农村来的孩子，从小连镇子都没出过，能有多高的眼界和阅历来算计这些？
  他一个成年人，在官场里汲汲营营几十年，都不敢说能算这么精准。
  可若说仅凭运气，那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都说反常为妖，莫非这孩子真是什么妖孽？
  可徐扶善饱读诗书几十载，是不会轻易信这些怪力乱神的，故想诈曾荣一下。
  曾荣没想到徐扶善会突然发难，短暂的愣怔后，她淡定地开口了，“回大人，当初从乡下进京，确实是阿荣苦心求了老夫人，其中缘由老夫人也清楚，进京后出去做工也是阿荣自己所愿，阿荣不想依附徐家，想凭自己本事养活自己和妹妹，可之后进宫就在阿荣意料之外，阿荣就是再有心机，也算不到宫里的事情，只能说机缘凑巧，偏偏那会得罪了王家，为免给你们添麻烦，我选了进宫。进宫后的事情也脱离了阿荣的掌控，阿荣一开始只想多拿点工钱，哪知一下就出名了，被挟裹进了皇贵妃和皇后的争斗中。”
  这段经历上次元宵节探视时曾荣曾和老夫人说过，老夫人也知会了自己丈夫，故曾荣一提，徐扶善也回想起来了。
  “皇上可有问过你跟谁进京的？”徐扶善问。
  曾荣点点头，“回大人，阿荣是按照上次和老夫人商定好的，我去世的生母是老夫人远房表亲。”
  “糊涂，这种事情是能瞒得过去的？”徐扶善瞪了妻子一眼。
  若曾荣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皇上自不会派人去查她的来历，可若皇上有别的安排，打发人回曾荣老家一查，肯定查个底掉。
  得势时倒好说，毕竟不是什么原则性大问题，可失势时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或许轮不到有心人，皇上直接给她扣上一顶欺君的帽子，只怕连徐家都得被牵连上。
  “敢问老大人，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曾荣恐徐老夫人被责怪，忙把话岔过去。
  “做臣子最忌讳的便是揣摩圣意，故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我能揣测的，在宫里当差，第一要紧是谨守自己的本分，切记胡乱站队，后宫水之深绝非你能掌控的。”
  “是，阿荣谨记老大人教诲。”曾荣屈膝行了个谢礼。
  “好了，若无别的，让她们姐妹先见上一面，只怕阿华等不及了。”徐老夫人早就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说道。
  徐扶善见该问的也差不多问清楚了，点点头，曾荣没等老夫人发话，先转身往外走，她也很是想念曾华。
  曾华的思念犹胜于曾荣，见到曾荣，没等这声“姐姐”喊出口，人先扑了过来，直接抱住了曾荣，眼泪很快浸湿了曾荣的衣裳。
  曾荣让她哭了一会，待她情绪稍稍稳定会，拍了怕她后背，推开了她，抽出丝帕替她把眼泪擦了擦，拉着她进屋向徐老夫人告个假，姐妹两个也有不少私话要说。
  得知曾荣会留在徐家住一晚上，徐老夫人发话，说是晚上申正摆饭，在这之前，不会有人打扰她们姐妹叙旧。
  曾荣跟着曾华进了暮云阁，据阿华说，暮云阁里一应配置均比照徐家嫡亲小姐的规格，就连阿华自己，徐家也给她配备了一个丫鬟，两个粗使婆子，每月也领一份徐家月例，阿华再三婉拒仍没推出去。
  “喜欢留在徐家吗？”曾荣摸了摸阿华的头。
  小妮子气色不错，又红又白的，尽管只是梳了个简单的总角，可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红绫夏装，左边下摆处压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外加一个曾荣留给她的荷包，完全看不出之前的乡土味，故曾荣才有此一问。
  “喜欢也不喜欢。”曾华说完看向曾荣，见曾荣没生气，又道：“喜欢留在徐家念书，喜欢老夫人和徐箐姐姐，可再喜欢，这也是别人家，大姐，我们承受别人这么大恩惠，合适吗？”
  曾荣见她没提到徐靖，心下略安些，道：“是啊，别人家再好也是别人家，大姐这次出来带了点银两，加上你手里的，应该够买一栋小院子。”
  说完，曾荣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包袱里除了一套换洗衣裳还有一个木盒子，木盒子里面装的是这些时日她积攒的工钱，一排排整齐的银锭，还有给锦绣坊画花样所得酬劳，那是银票，外带两对金镯子，是皇后和皇贵妃送的。
  “你哪来这些细软？”曾华吓了一跳，
  曾荣说明了出处，又道：“这些加一块估摸能值个四百多两，你手里还有一百多，买个小宅院应该差不多，就是有一点，我只想把大哥二哥接来，别人我不管，再有，到京城以后，让他们自己找份差事，我不能白养他们。”
  曾华一听能把家人接来，忙不迭地点头，“大姐放心，我也能帮着绣点东西挣钱养家，就是爹娘那，你真能。。。”
  “阿华，你别忘了，当初他们是如何逼迫我们的。”曾荣打断了阿华。
  阿华见曾荣生气了，低头不吱声了。
  “阿华，大姐是不希望你小小年纪就背负这些，其实，依大姐的本意，是希望你留在徐家再待两年，好好跟着他们念书学点东西，至于欠徐家的人情，大姐会还的。”曾荣颇为头疼地解释道。
  刨去血缘，那具身体的前身还是她的，她没法看着不管，可对方这性格，她着实不喜。
  “知道了，大姐，大姐你别生气，我，我就是想着爹也够可怜的，所以就多了句嘴，我并没有想要养他们的意思。”曾华弱弱地说道。
  “好了，不说他们，来，跟我说说，这几个月学了什么，有没有跟别人吵架，有人欺负你没？”曾荣换了个话题。
  她委实对老家那几个人没什么感情，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呢，还有那两位兄长，若非为曾华考虑，她连他们也不想管。
  曾华见曾荣问起她的学业，脸上顿时有了几分神采，眼睛也明亮起来，喋喋不休起来。




第二百七十一章 趸话

  曾荣和曾华姐妹两个互诉衷肠之际，上房的徐扶善和徐老夫人却因着曾荣起了争执。
  徐扶善责怪妻子不该太感情用事把曾荣姐妹带进京城来，退一步说，即便带进京城来也别放出去做什么绣娘，完全可以留在家里做丫鬟，再不济，留在锦绣坊也勉强过得去，为何非要送进宫，送进宫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替她做保人，弄得如今一家人都要跟着她提心吊胆的，不定哪天就给惹出点什么祸事来。
  显然，若没有徐家做背景，皇后和皇贵妃肯定不会把目光放她身上，顶不济就是一个小绣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如今可好，还没怎么地呢，皇贵妃就递了把软刀给她，逼她刺向新来的虞美人，也亏得曾荣警醒，认出了这是把刀，并扔掉了这把刀，可下次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徐老夫人也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可她却不承认这是一件坏事，固然，曾荣救了自家孙子是不争的事实，这份恩德不能简单地用金钱来衡量，所以她才对曾荣姐妹动了怜悯之心，伸出援助之手，可在别人眼里呢？
  曾荣能这么快在锦绣坊出名，能被选进宫里，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吸引住太后、皇上、皇后等一干人的关注，除了她绣技高超和背靠徐家外，恐怕更多的是对她人品的认可吧？
  这孩子才多大？
  就算有徐家作保，可她来自农村是不争的事实，进京才一年也是不争的事实，没正式念过书也是不争的事实，在绣坊做了半年绣娘也是不争的事实，有这几点比着，谁会相信她和徐家关系匪浅？
  “老头子，你也别说什么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把话搁这了，这孩子的造化大着呢，不信你等着瞧。还有，我隐约觉得这孩子跟我有一种前世的牵绊似的，她害谁也不会害我们徐家，你放心好了。”徐老夫人见劝不动自己丈夫，也不掰扯什么前因后果了，直接撂出一句打趸的话。
  “越说越扯，还前世的牵绊。”徐扶善瞪了妻子一眼，倒是没再冲妻子发脾气。
  这会的他也冷静下来了，细细分析，整件事的发生确实不在妻子的掌控内，他没有道理一味埋怨妻子，毕竟当初曾荣要进宫妻子也是问过他的，彼时他并未提出反对。
  当然了，彼时他以为曾荣进去也只是做一个小绣娘，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哪知短短半年，这孩子再次让他们刮目了。
  他自己都没看准的事情，凭什么要求一个内宅女人能有如此远见？
  再有，妻子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曾荣救了自家孙子是不争的事实，做人不能太过绝情和无情，有恩必报也是他徐家的家训之一。
  “对了，你跟我好好说说，那个二皇子究竟个什么情形，他果真对阿荣这孩子有那方面的心思？”徐扶善问。
  既然事情已走到这一步，再往后退似乎不太可能，因此，他只能把方方面面的利弊分析好，关键时候，希望能帮到这孩子一二。
  “阿荣这孩子不好说，可太后和二皇子应该是差不离，尤其是二皇子，那双眼睛没少围着阿荣打转，你说，阿荣这样的出身，皇家能接受么？”徐老夫人忧心地说道。
  “那就要看二皇子的腿疾究竟严重到何程度了。”徐扶善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徐老夫人点点头，这正是她所忧心的。
  朱恒腿疾若是严重到不能人道，皇家为了掩盖住这个事实，别说世家之女，只怕官家之女也要好好掂掇掂掇，这个时候，曾荣倒是一个好人选，出身低，听话，好拿捏，就算做不了正妻也能做个侧妃或庶妃什么的。
  可若朱恒的腿疾不影响他生儿育女，皇家肯定要找一个家世、才貌等各方面均匹配的人，曾荣就明显不够看了，顶不济也就被太后拿来给朱恒做侍妾或随侍宫女，毕竟这些世家大族的男人成亲前哪个不得有几个女孩子陪他历练历练，尤其是像朱恒这样不正常的，就更需要找几个既懂事又聪明还知进退的女子陪他走过这一段了。
  不管是哪种情形，对曾荣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前者曾荣相当于守一辈子活寡，后者曾荣势必要陷入一种无止境的争斗中，以她的背景和出身，很难不被欺负被压榨。
  “朝堂上还有呼声么？不是有人说要去民间找名医，这事有后续否？”徐老夫人想起一事。
  当年先皇后过世没两年宫里就放出朱恒病重的消息，再之后就没见过他身影，对外宣称是有隐疾不能见人，可真相却是，二皇子明明是一个谦逊、亲和且颇具才华的正常人，唯一遗恨的是双腿不良于行。
  也就是说，当年他们撒谎了。
  徐老夫人虽不清楚当年究竟是谁第一个提出来撒这个谎来欺瞒大家，但背后操纵者的目的肯定不简单，除了打压朱恒不想让他露面外，只怕还想隐瞒某种事实吧？
  换句话说，朱恒这双腿当年不定是怎么回事呢！
  她可记得真真的，先皇后生前曾经带朱恒出来见过人，那孩子正常着呢。
  “这也正是我想不通之处，皇上似乎对这事颇有抵触。还有，前些日子宫里闹出的动静不小，说是先皇后的怨灵出现在坤宁宫，报复在十皇子身上，王皇后找了四十九个僧侣在坤宁宫做了七天的法事，二皇子主祭，这事闹太大，好些文官们有意见，偏最后一天朱恒还晕倒了，这一来，文官们就更不满了，朝堂上弹劾了王皇后好几次，皇上为此也头疼了几天。”
  “这可不是没有的事情，先皇后若真能显灵，只怕第一个要报复的就该是那位皇贵妃和她的儿子，与这位王皇后何干？她当年还是一孩子呢。”徐老夫人嗤笑道。
  徐扶善捋了捋胡须，没有接言。
  他考虑的是另外一件事，该怎么找机会去试探一下朱恒的那双腿呢？
  若是还有一分治愈的希望，他是否该尽力推动一下此事呢？




第二百七十二章 小欢喜

  曾荣是晚饭时分才从徐箐等人的口中得知徐靖去了城外的鸣山书院就读，正常情形是每个月月底休沐一天，这月因着端午节，书院放三天假，要次日才能回来。
  曾荣仔细回忆了下，貌似上一世徐靖是在十二岁才进的鸣山书院，十五岁进的太学，这一世提前了，会和曾华有关吗？
  还有，这么大的事情曾华方才为何没和自己说？是忘了还是刻意不想提他？
  徐家的这顿晚宴吃的很热闹，除了徐靖，几位孙辈都在，还有杨氏白氏等几位妯娌也在，席间虽是食不言，但饭前饭后，这些人没少拉着曾荣问东问西的，尤其是白氏，她本来就和曾荣走得近，当初又是她力荐曾荣进的绣坊，且曾荣又是经她绣坊推举进的宫，故白氏自诩为曾荣的伯乐，言辞中没少拉踩杨氏。
  杨氏仍是一如既往地不喜欢曾荣，倒是也问了曾荣在宫里当差的一些事情，比如具体负责什么，有无出过错，出错一般如何惩罚，遇到不懂之处向别人讨教对方是否肯尽心传授，平时是否看书练字，是否和别人友好相处等。
  “哎呀呀，大嫂，我说你也太操心了些，阿荣是什么人别人不清楚咱们还不明白么？这孩子在锦绣坊做了半年就能扬名京城，进宫半年就能从宫女摇身一变成为皇上身边的女官，啧啧，这实力，这运气，有几个人能做到？”白氏拉着曾荣的手亲热地说道。
  杨氏抬起眼皮夹了她一眼，冷声回道：“你懂什么，正因为此，才更应该戒骄戒躁，更应该小心谨慎，后宫的水之深不是你我能想象出来的，谁知道曾荣是否抢了别人的机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对方要在背后使绊子，曾荣才多大，能防得过来么？”
  曾荣一听这话带了不少火药味，忙道：“多谢大太太提醒，曾荣一定牢记在心。”
  “可不是得好好牢记，你大太太啊，一辈子小心谨慎，就差没把这四个字贴在脑门上了，殊不知，这人啊，命里该有什么该是什么是躲不掉的。”白氏反唇相讥。
  曾荣总觉得这话似是有所指，联想到徐靖的提前离家进驻书院，敏感的曾荣猜到了点什么，于是，她看向了曾华。
  曾华的目光和曾荣对视上了，很快又低头躲开了。
  正疑惑时，只见老夫人开口了，“小心谨慎些总归是好的，老话说的好，自古以来就是福祸相依，乐极生悲的事还少么？”
  她对杨氏这个大儿媳还是比较看重的，知书识礼是一方面，打理中馈是一方面，管教子女又是一方面，到底是书香大家出来的，比某些商贾之家出来的就是强。
  曾荣见白氏因自己被敲打了，心下颇为过意不去，只得丢下之前的疑惑，又陪笑道：“是，老夫人教训的是，阿荣记住了，阿荣能有今天，确实离不开老夫人的提点和帮助，阿荣一直铭记于心。”
  徐老太太见曾荣把话头接了过去，颔首一笑，没再难白氏，主动换了个话题，问曾荣次日几点回宫，可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和想做的。
  “老夫人这话提醒了阿荣，阿荣还真有一样想吃的。”曾荣想吃的是艾草青团，不但想吃，她还想学着做。
  “这个容易，后花园有的是艾草，明儿一早就叫人割去做了来，还有那个火腿粽子，你若喜欢，明日也带些进宫去。”老夫人见曾荣不许外，分外高兴。
  “不是说不准带吃的进宫么？”杨氏问了一句，她记得之前徐靖陪曾华去看曾荣，带去的吃食只略略动了动又拿回来了。
  “回大太太，女官的权限比宫女略大些，只要不是药材或别的什么危险品，正常的吃食是可以带进宫的，但有一点，需登记在册。”曾荣问过了崔元华。
  “既如此，还想带什么，尽管说。”徐老夫人问道。
  “不了，阿荣怕带多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曾荣摇头拒绝了。
  她是怕传到皇贵妃或虞美人耳朵里，那位正馋老家风味小吃呢。
  不过老夫人的话倒是提醒曾荣一件事，她想通过老夫人要一点老家那边的青菜种子来，或许是南橘北枳，但她也想尽力一试，万一哪天皇上心血来潮，真的命她去种菜呢。
  徐家来京城几十年了，老夫人年轻那会也有诸多不适应不习惯，只是那会条件有限，没想过要从南方带种子过来，再后来，丈夫的官职越做越大，徐家也门庭也越来越高，他们也越来越适应京城了，自然也不会想着从南边带种子过来，怕传到有心人耳朵里成为攻讦丈夫的由头。
  因而，在场的人听到曾荣说要种子，还真愣了一下神，杨氏等人一开始皆以为曾荣是替自己要，可转而一想，她在宫里用得上吗？谁会给她地让她去种菜？
  徐老夫人倒是清楚怎么回事，可这事她也没法解释清楚，想着丈夫还惦记着朱恒的那双腿，徐老夫人示意众人下去，独留下了曾荣。
  曾荣见对方问起朱恒的腿伤，虽有点意外，但却忍不住有点小欢喜，若有徐家帮忙，兴许朱恒的腿就有救了。
  得知朱恒的腿果然是被人算计的，老夫人忍不住骂人了，“丧尽天良的东西，才多大的孩子，这也能下得去手。”
  “还有呢，几日前在坤宁宫做了一场法事，二皇子休克昏倒，原本依皇上的本意是要结束这场法事的，可王皇后拦住了，命人给二皇子扎了针灸弄醒了他，喂他喝了几口参汤又推到了祭祀台前，连太后都没法，只会生气。”曾荣对人性再次有了深刻的认知，印证了皇贵妃那句话，要想不被欺负，就得自己变强变大。
  可这件事徐家如何才能帮上忙呢？
  替朱恒找一位名医倒不难，难的是不惊动宫里任何人，毕竟徐家也不想把身家赌在朱恒身上，这太冒险了，别说徐家不会这么做，真要这么做，曾荣也不会答应的。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不情之请

  既然徐家肯帮忙，曾荣的意思是请徐家先找位名医给朱恒先开一点活血通经的药，且最好是丸药，再不济把药添进食材中，因为曾荣不想惊动任何人。
  还有，曾荣想找个懂针灸之道的女医，她想跟着对方学学针灸，只学腿上的穴位能否在短暂的时间内学会。
  徐老夫人摇摇头，找名医开方子不难，可曾荣自己想在宫外拜师学针灸绝非什么易事，以曾荣的条件，一年最多只能出四次宫，且每次最多不超过一天，穴位哪是这么好轻易辨认的？出了差错算谁的？
  “依我说，不如把这事交给太后，请她从宫外差人给二皇子找一个会医术的人，留在二皇子身边做侍卫或太监，再不济找一个女医，更不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徐老夫人提议道。
  她更倾向于把这件事交给太后处理，若太后真像曾荣所说，是个心疼自己孙子的，这点事还能办不到？
  太后若接管此事，徐家和曾荣也不必担任何责任，岂不更好？
  懂医术之人，做侍卫或太监？
  曾荣眼前忽地出现了一张面孔，欧阳思，欧阳思可以来做朱恒的陪读，一面陪读一面帮朱恒调理身子，京城的求学条件应该比安州要强，对他的科考应该也是有好处的。
  再则，欧阳思来了，也算是给曾华一个机会，曾华也可就此从徐家搬出来，省得留在徐家看杨氏的眼色。
  毕竟徐家再好，也不会同意徐靖娶曾华的，最多也就是和上一世的她一样做小，她是决计不让自己的妹妹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回老夫人，阿荣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老夫人帮忙寻一处小宅子，阿荣想把老家的两位哥哥接过来。”
  徐老夫人见好好的说着二皇子突然拐到买房上来，着实吃了一大惊，一时愣是没拐过弯来。
  曾荣半句没提买房的目的是想把曾华接出去，而是说自己这一年攒了五百多两银子，手里还有点金饰，这银两留着也是白留着，不如买个小院子，把乡下两个哥哥接来，也算是全了这份血缘亲情。
  “你真想把你两位兄长接来？你不记恨他们？”徐老夫人疑心曾荣是听到什么传闻了，保不齐就是阿华说了什么。
  “说一点也不记恨是假的，我大哥为人淳朴憨厚，他不是不心疼我们，就是有点愚孝，什么都听我爹的，我爹听那个后娘的，这日子没个好，我若是不把他接来，这一辈子他都得给那女人做牛做马。我二哥虽有点小私心，可人不算太坏，总归是我亲哥，娘没了，爹又这样，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故我想好了，房子买下来给他们住，大哥自己勤快，可以去找一份卖苦力的差事，养活自己小家没问题。二哥多半还想念两年书，我先供着，以后也得靠他自己，不管怎么说，一家人总归是要在一起的。”曾荣细细说道。
  “话虽如此，你可得想好了，你那个后娘那，只怕不会这么好打发，若他们拖家带口的跟了来，你欲如何？”
  徐老夫人倒是不反对曾荣接两位兄长来，但她决计不想曾荣小小年纪负担太多，因为有些人压根就不值得她付出，譬如那个后娘，老夫人听身边人说过，那个女人又贪又蠢还恶，本来说好的换亲就对曾荣不公平，可后来一听有更大的甜头，又想把曾荣卖了，且还是卖去勾栏那种脏地方，这种女人若是有好报了，天理何在？
  “老夫人放心，这点我也想好了，他们若想出门，肯定要有路引，到时我给族长和村里几位族老修书一封，别给他们开路引，且我也不会给他们进京的银两。”
  “不错，老婆子果然没看错你，我就喜欢你脾气品性，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不做烂好人，可也不做坏人。成，买房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我回头就命人帮你去打听打听，你对房子大小有何要求？”徐老夫人笑了。
  曾荣对房子的要求不高，毕竟条件有限，又不想承徐家的人情，因此，她只提了个条件，量力而行。
  从老夫人屋子里出来，天已黑透了，透过廊下灯笼散发出来的微弱烛光，曾荣看到了守在院子中间的曾华。
  “大姐，你。。。”曾华怯怯地抬眼看向曾荣。
  曾荣牵起她的手，“傻不傻啊，在这喂蚊子？”
  “不傻，我想等大姐一起走。”曾华绽放了一个笑脸。
  曾荣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回了她一个笑脸，对这个说是妹妹实则是姐姐的亲人，她着实生不起气来，没办法，上一世她们姐妹两个的缘分虽只有短短的五年，但曾荣清楚，她能平安长大，这个大姐功不可没。
  回暮云阁的路上，曾荣向曾华说起了自己买房的打算，只是这房子不是一时半会能买好，下次她出宫也不定什么时候，因此，这段时日她还需忍耐些。
  “大姐放心，我不会去惹事的，我一直记得你的话，只专心念书学本事，别的一概不理。”曾华忙扬起小脸说道。
  “是吗？那你跟我说说，徐靖去书院念书是否与你相关？”曾荣问了出来。
  曾华听了这话再次怯怯地看向曾荣，咬了咬嘴唇，“大姐，我发誓，我可没招惹他，是大太太看他每次陪我去宫里见你不高兴了，训了他，他和大太太起了点争执。”
  其实，曾华也很为难。
  就她本人来说，她并不希望徐靖陪她去探视大姐，可一来徐靖坚持，二来曾华也有自己的私心，自打她猜到大姐前世和徐靖有牵扯后，尤其是见过大姐数次对着徐靖潸然泪下后，她更是存了成全之心，也就半推半就地默许了徐靖的行为。
  杨氏虽没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但她看出一点，自家儿子和这对姐妹关系匪浅，大的小的就没一个省心的，因此，她是决计不许自己儿子走歪路的。
  偏这个徐靖也是个拧的，认准的事情轻易不回头，此时的他虽对曾华没有男女之情，但救命之恩是实实在在的，他怎么可能弃曾华不管？




第二百七十四章 掌教登门

  原来，上个月探视，因曾荣进了内侍监，告诉曾华以后不能再来宫里看她，只能等她有机会出宫再见，偏曾华一听大姐一年最多也只能出来四次，当即提出要回乡下老家。
  她是不想大姐为难，不想欠徐家的人情。
  徐靖一听这话当时就很不高兴，可碍于曾荣在一旁，他没说什么。
  好在曾荣也不同意曾华回乡下，但曾荣提出来要买房把乡下哥哥们接来，如此一来，曾华也就不用寄养在徐府了。
  曾华本就甚是想念家中亲人，听了这话自是欢喜不已，可徐靖又不高兴了。
  偏那日回去后，杨氏得知自家儿子又陪曾华进宫探视曾荣后，说了儿子几句，徐靖当即和自己母亲起了争执。
  杨氏一看儿子这样，哪还顾得别的，跟自己丈夫商量了一下，强行把儿子送去城外的书院了。
  “大姐，我对徐公子真没那意思，更没有去招惹他，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哦，不对，徐公子对我也不是那意思，他就是单纯地把我当成他的救命恩人，还说他答应了大姐一定要照看好我，是大太太多心了。”曾华极力想撇清自己和徐靖的关系。
  “好了，你不用解释了，大姐信你，徐家如何是徐家自己的事情，等大姐买了房把大哥二哥接来，你从徐家搬出来，大太太自然也就去了疑心。”曾荣再次摸了摸曾华的头。
  她听懂了妹妹极力否认背后的用意，问题是她真的不需要这种撮合。
  事实上，早在她重生回来，她就意识到这一世他们不可能了，先不说两人的年龄和身份差距，就阅历和经历，两人也没法共情了。
  可徐靖毕竟做了她十年的丈夫，前世两人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这份感情的割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故而她才屡屡在他面前落泪。
  随着两人见面次数的减少，也随着曾荣进宫，她已逐渐放下了徐靖，只是她心里依然有个执念，这个男人上一世死的太冤，她也死的太惨，这一世，她必须护他周全。
  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翌日一早，曾荣把自己的银两和阿华手里的银两合到一起，抱着这个小盒子进了老夫人的上房。
  半个时辰后，曾荣抱着两个包裹登上了徐家门口的马车，回到内三所，先把东西放下，曾荣捡了四个火腿粽子和十来个青团子先去的药典局销假，尚未来得及跟崔元华说说这青团子的原料，药典局进来了一位掌事姑姑模样的人和四名太监。
  崔元华认得此人乃是皇后身边的掌教姑姑，姓方，叫方玉英，最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一个人，且这人带着四个太监过来，崔元华本能地咯噔了一下，当即看向曾荣。
  曾荣虽一脸的懵懂，但一看对方这张再严肃不过的黑脸以及无可挑剔的走姿和站姿，心下莫名地慌了起来，感觉很不好。
  和崔元华对视一眼后，没等曾荣发问，对方先开口了，果然，语气不是一般的威严冷淡。
  “你就是曾荣？”
  “是，敢问您。。。”
  “曾掌事，这位姑姑是方掌教，是皇后身边的掌教姑姑，专掌犯错女官的审讯和处罚。”崔元华忙道。
  “犯错女官？我吗？”曾荣细思起来，她究竟犯了什么错？
  不对啊，她不是内侍监的人么？纵然犯错，也应该是由内侍监处罚吧，怎么是坤宁宫来人？
  “方才有人向坤宁宫通报，说你擅自离宫，彻夜不归，且从宫外带了一堆不明之物回宫，共犯宫规三条，理应受罚。”
  “回方掌教，下官昨日出宫是经过皇上准许的，这点崔姑姑和皇上均可以作证，至于您说的不明之物，应该就是指这些吃食，也在宫规范围内，何来违禁一说？”曾荣辩道。
  “是啊，方掌教，曾掌事出门确实是请过假的，这事怪我，忘了皇上准她一日整假，没有上报。”崔元华自责道。
  曾荣也才知晓，女官请假一日以上需逐级上报，也就是说，崔元华应该把曾荣的请假事由向内侍监的刘内侍或别的内侍申请，得到准许后登记在册，离宫时间和回宫时间都必须有严格的注明。
  这位方掌教显然是先去过内侍监查看过了，没有看到曾荣的请假登记，这才直接进药典局来拿人。
  因而，崔元华的解释根本不能作为证词，至少在这位方掌教眼里是不认可的，她只认内侍监请假簿上的登记。
  “这话和我说不上，崔掌事若有话说，可和曾掌事一同跟我去见皇后，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去一趟曾掌事住处查验一番。”
  “也好。”曾荣虽不情愿，也只得答应下来。
  不过临出门前，她对杜鹃使了个眼色，也不知杜鹃能不能想到去乾宁宫找皇上，再不济，找常德子也成啊。
  曾荣领着众人进了自己屋子，开门的时候正好碰上郑姣，郑姣是认识方掌教的，见曾荣一夜不归却带着坤宁宫的方掌教回来，很快猜到曾荣准是犯什么错了。
  “怎么啦？”郑姣问。
  曾荣苦笑一下，“我昨儿向皇上告假出宫了，忘了跟内侍监登记，且我从家里带了点家乡风味的吃食来，他们说是不明物体，对了，你也是南边人，我这有青团子，你吃吗？”
  “青团子，是艾草做的青团子吗？我吃啊。”郑姣忽略了方掌教的冷眼，推着曾荣进屋，看到桌子上的粽子，先闻到了一股火腿的味道，忙不迭地问：“这是火腿粽子？”
  “是，你可以拿两个，剩下的我要送给太后尝尝。”曾荣故意说道。
  “不错了，不错了，够意思。”郑姣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剪刀先剪了两个粽子，接着又打开了旁边的油纸包，一捏里面的青团还有点热乎气，忙捏起一角，当着众人的面先放嘴里吃了起来。
  “方掌教，您不来一个尝尝？”曾荣问。
  方掌教无视了她，在曾荣屋子里搜了一遍，见除了这两样吃食，还有一包一块块的像是姜片又不是姜片的东西，方掌教一并叫人带走，说是要面呈皇后，交由皇后定夺。




第二百七十五章 离间计

  在去坤宁宫的路上，崔元华满脸的自责，不停地向曾荣低声解释，说是曾荣走后，她被太医署叫去核对这段时日来的病案，忙得昏天黑地的，也就没有去内侍监替曾荣补假。
  再则，曾荣出宫是皇上亲自准的假，她以为也无须去内侍监补假，毕竟还能有谁的权力大过皇上？
  还有个原因，她以为曾荣知道这些宫规，毕竟曾荣进内侍监也一个来月了，宫规难道不是第一个该学会记住的？
  曾荣对她的解释不置可否，淡淡一笑。
  进了坤宁宫，方掌教命曾荣等人在廊下候着，自己带着那几个太监和从曾荣处搜来的东西进殿了。
  “别怕，有皇上担着，应该受不了罚。”崔元华见曾荣凝神不语，劝道。
  “崔姑姑，若依宫规，该当何罚？”曾荣还真不了解后宫这边的宫规。
  “擅自出宫和彻夜不归各打十大板子外加罚薪一月，从宫外带不明物进宫可就难说了，若是违禁物品，有可能是死罪。”
  崔元华话一说完，曾荣突然变了颜色，那些东西交由方掌教带进殿里，若有人想故意使坏栽赃她，她该如何辩驳？
  “别怕，那些东西我们都吃了，药典局也有，还有郑掌事也每个都尝了，她肯定也会替你作证的。”崔元华知晓曾荣担心的是什么，忙安抚道。
  对啊，她怎么把郑姣给忘了，郑姣在那种情形下无视了方掌教的大黑脸，每样东西都尝了不说还拿了一两样，想必就是为了帮她，她应该会去向皇上转述的吧？
  还有杜鹃，杜鹃会去找常德子吗？
  稍稍心安的曾荣又琢磨起另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在跟她过不去，从她进宫到方掌教登门拢共超不过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有人把她告到了王皇后面前，肯定是被人盯住了。
  刨去皇贵妃，她还真想不到谁会跟她过不去。
  这一招离间计确实使得不错，把她告到王皇后跟前，王皇后处罚她，她和王皇后结怨，若是皇上来说情，王皇后放过曾荣，心里肯定会不舒服，不放过，皇上不舒服。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王皇后信了曾荣的说辞，不用皇上说情，直接饶过她，皇贵妃白忙一场。
  也不叫白忙一场，至少动静闹大了，最后肯定会传到太后和皇上耳朵里，也会传到后宫很多女人耳朵里，皇上居然亲自给一位新来的女官准假，肯定会有人好奇这两人究竟什么关系，曾荣也就成了众矢之的。
  曾荣正推断那种可能会更大些时，只见方掌教出来了，说是皇后正在和各宫主位商议明日过节一事，这种小事交由她来处理。
  “曾掌事，虽说你是向皇上请的假，不算擅自离宫和彻夜不归，但你也犯有不服管束和不守定例之过。再有，你所带食物虽非违禁之物，但也非常物，宫规有云，回宫所带吃食若与人分食，一旦出事，必须担负全责，你可知晓？”
  “回方掌教，最后一点知晓，前两项不守定例和不服管束还望方掌教能给解释一二。”曾荣躬身问道。
  “后宫女官请假有相应的定则，崔掌事不予准假自有不准假的理由，你仗着皇上的恩宠以此等小事聒噪他，于崔掌事而言视为不服管束，与皇上而言视为不守定例，你可服？”方掌教一板一眼地问道。
  “回方掌教，服如何，不服又如何？”曾荣问。
  她是真的被气到了，这理由也太牵强了些。
  没等方掌教回话，崔元华在一旁忙道：“方掌教，要说错我也有错，我不该直接把她推去皇上那，是我错在先。”
  “先说曾掌教的。”方掌教瞥了她一眼。
  得知服的话，曾荣需罚跪两个小时，不服的话，也是罚跪两个时辰，但崔元华需同曾荣一起跪两个时辰，因为她负有管教曾荣之责，同时她有犯有推诿之过。
  曾荣一听，这是逼着她认错了。
  不认错，连带着崔元华一同受罚，以后她还怎么在药典局待下去？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想不低头也难。
  “阿荣，我陪你一起跪吧。”崔元华说道。
  “别，千万别，崔姑姑，您要跪了，我这错不是白认了么？您还是先回去忙您的吧。”曾荣忙不迭地摇头。
  应方掌教的要求，曾荣还不能跪在廊下阴凉处，必须跪在院子中间，曾荣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大日头，不知两个时辰后她还能否站起来。
  崔元华在曾荣的催促下离开了坤宁宫，而曾荣也在方掌教的监视下跪到了院子中间，说来也是怪，她刚跪下去没一刻钟，屋子里就陆陆续续出来一堆女人，这些都是来向皇后请安的嫔妃们，打头的那个可不正是皇贵妃。
  见到曾荣，皇贵妃的脚步停了下来，走到曾荣身边，一脸的诧异，“是你？你犯什么错了？”
  “回皇贵妃，方掌教说，下官犯了不服管束和不守定例之过。”曾荣挺直了腰背回道。
  “具体何事？”
  曾荣如实说了，不过略去了她带进宫的吃食，她可不想被对方拿去送虞美人，这责任太大，她可真负不起。
  “就这点事，没别的？”童瑶问。
  曾荣摇摇头，苦着一张脸道：“回皇贵妃，再有，再有就不是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不长，一会就过去了，记住了，下次机灵些，别总是犯错。”皇贵妃笑着丢下一句话，走了。
  皇贵妃一走，其他的那些妃嫔们也跟着离开了，走之前，有好几个人回过头来又细细打量了下曾荣，似乎是要把她记住。
  嫔妃们一离开，早膳时间到了，宫女太监们穿梭不停，曾荣也懒得去理会那些奇奇怪怪的目光，干脆闭上了眼睛，左右日头太大，照得她也晃眼睛。
  一时，皇后饭毕，曾荣正估算自己跪了多久时，院子里进来一堆人，领头的居然是王老太太，另外还有两个小姑娘，正是曾荣最不想见之人，王棽和王楚楚姐妹。




第二百七十六章 折中

  原来，临近端午，王皇后的娘家人进宫来给王皇后送节礼，顺带探视一下王皇后。
  因曾荣穿的是宫里的服装，王老太太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曾荣来，或者说，她压根就没去瞅曾荣，以为就是某个犯错的宫女在罚跪，而她向来是不去关注这些的，径直就越过曾荣往前走了。
  王楚楚是跟在王棽身边紧随老夫人其后的，只是她一看到有人罚跪，先就兴奋了，跑到曾荣面前，刚要嘲讽几句，忽地发现这张面孔她似乎认识，这一惊不可谓不大。
  “三姐，你快来看，这不是，不是那个，那个绣娘吗？她怎么跪在这里？”王楚楚一边喊一边跑去拉王棽过来。
  王棽也认出了曾荣，上次太后寿诞她就听祖母说过曾荣进宫了，貌似挺受太后器重的，因此，虽不清楚曾荣为何跪在坤宁宫，本着小心为上的原则，她拦住了妹妹。
  “楚楚，跟你说多少遍也记不住，女孩子不许大呼小叫的。”
  王楚楚一听倒是压低了声音“哦”了一声，不过却没想轻易放过曾荣，绕着曾荣转了一圈，最后在曾荣面前站定了，“喂，你还记得我吗？小绣娘？”
  曾荣看着她，不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这人真没劲，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你还不知道吧，里面的皇后是我亲姑姑，你求求我，说点好听的，兴许我可以向我姑姑求个情，让她少罚你些。”
  “楚丫头，做什么呢？”已走到大殿台阶前的王老夫人这才发现身后的不对劲。
  “祖母，没什么，就是遇到一个熟人。”王楚楚几步跑到祖母身边，牵着王老夫人的手，指着曾荣低语了几句，紧接着，王老夫人也是一脸惊愕地看向曾荣。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王皇后，王皇后迎了出来，拉着母亲的手把人迎进去，进殿后，王老人执意带着来人向王皇后行了个国礼，王皇后亲自扶起了王老夫人，又和两个侄女厮见毕，一家人进了东边的小会客室。
  “启禀皇后，外头那丫头究竟犯了何错？她进坤宁宫了？”王老夫人刚一落座，问道。
  她自然也记得太后寿诞那日太后对曾荣的维护，彼时也认定太后准是相中曾荣要曾荣去照顾那个残疾的二皇子，故而在坤宁宫见到曾荣，她也很是意外。
  “哪个丫头？”王皇后问。
  “外头跪着的，姓曾，就是之前得罪楚丫头的那个小绣娘，太后很看重的那个。”王老夫人提醒道。
  “哦，她呀，她昨日出宫了，皇上准的假，有人告到我这来了，说是她擅自离宫，彻夜不归，好像还带了什么违禁物进宫，我命方玉英酌情处理了，她被罚跪了？”王皇后说完，始觉不对劲，忙命人去把方玉英找来了。
  得知方玉英是以不服管束和不守定例罚的曾荣，且只罚了两个时辰，皇后挥了挥手，命她下去了，她没有留意的是，王楚楚也悄悄跟着方玉英出去了。
  王老夫人听完前因后果，仍觉不妥，对女儿使了个眼色，王皇后命身边人下去了，屋子里只留一个从娘家带来的心腹。
  “这丫头之前不是被太后看中了么，怎么到了内侍监？”王老夫人问。
  自从得知曾荣进宫后，王老夫人原本想报之前曾荣戏耍王家之仇，让女儿把曾荣调进坤宁宫来好好调教调教她，可彼时女儿说，皇贵妃也才相中了她，只怕跟曾荣背后的徐家有关，因为王皇后知晓皇贵妃一直想接近徐家苦于找不到门路，故而她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曾荣和皇贵妃正面杠上。
  再之后，太后又插了一脚，王皇后向母亲讨了个主意，干脆放手，或者说，干脆和太后联手，把曾荣推到太后身边，左右朱恒和皇贵妃有宿仇，把曾荣弄到朱恒身边，朱恒说不定还能多个助力。
  哪知一个月没见，情势变成这样，曾荣居然成了皇上身边的人，且听方才那姓方的说，似乎皇上很宠这个曾荣，居然亲自为她准假，这是怎么回事？
  王皇后一听，把当日筛选的经过学了一遍，得知又是皇贵妃搞的鬼，王老夫人警醒了。
  “你的意思是那丫头一回宫就有人来告状，告状的是何人？这事该不是又被人算计了吧？”
  王老太太一分析，王皇后也觉自己大意了，一开始她压根没往心里去，只是听闻有人擅自离宫带了不明物进来，她命方玉英带了几个人去查，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交于方玉英处理，从没有出过什么乱子。
  这次因着牵扯到皇上，方玉英倒是也把曾荣带进坤宁宫征求她意见，彼时她正忙着应对童瑶那个女人，哪里能顾忌上一个女官的处罚？
  故而，她又命方玉英酌情处理。
  方玉英一听酌情二字，二十板子显然是不能打的，毕竟人确实是皇上放出去的，且崔元华也亲口作证，是她让曾荣去找皇上准假的。
  可若是什么都不罚把曾荣放回去，方玉英又觉得似乎有损皇后颜面，她带了四个人去抓曾荣，还跑去曾荣的住处翻了半天，多少人看见了？
  若就这么把曾荣放回去，别人不说王皇后徇私也会说她糊涂，连事情都没弄清楚就整出这么大阵仗。
  于是，便有了罚跪二个时辰的折中处理，算是小惩，毕竟认真追究起来，曾荣也不是没有错。
  若是寻常宫女或女官，这罚也就罚了，且这处罚也不算重。
  可若是曾荣，这事还真得好好掂量掂量，这么巧，这丫头刚一回宫就有人来举报她，这不明摆着是有人故意跟她过不去，或者说，是有人想借皇后的手去杀杀曾荣的锐气，同时也给她这个做皇后的添添堵。
  再者，之前因为朱恒休克昏迷一事，王皇后本就和太后皇上起了隔阂，如今再为难曾荣，这隔阂岂非越来越大？
  “难不成又是那个女人。。。”王皇后话尚未说完，外面院子里突然有了动静，没等王皇后命人去查看，便传来了曾荣的怒喝声。




第二百七十七章 闹大点

  原来，王楚楚趁众人不注意，又跑到了曾荣面前，一开始，王楚楚只是言语挑衅曾荣，曾荣不愿落下一个跟稚童起争执的坏名，故一直不搭理对方，实在厌烦不过了，干脆又闭上眼睛。
  哪知这王楚楚见曾荣如此蔑视她，竟然伸手从旁边的花丛里掐了一支带刺的月季花枝条，直接就往曾荣脸上扫来，亏得曾荣反应快，早在她去掐枝条就猜出她要做什么，故待她一靠近，忙起身站起来，怒喝道：“住手，你究竟想做什么？”
  “跪下，谁让你起来的？”王楚楚没有丝毫的惧意，反倒为曾荣的反抗而气恨。
  “你先放下这枝条我再跪，这枝上有刺，小心别把你自己扎上了。”曾荣规劝了一句。
  此时院子里看热闹的宫女太监不少，且曾荣猜到只怕屋子里的王皇后和王老夫人也听到动静该出来了，她不能给对方话柄，只能示弱。
  再有一个，她很了解王楚楚，这人从小被娇纵惯了，眼珠子一贯长在头顶上，是决计不会听曾荣劝的，在她眼里，曾荣就是一个下等人，而她对下等人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故而，曾荣想把事情闹大了，她猜想，皇上这会也该来了。
  就算郑姣等人不为她说情，但崔元华为了弥补她的过错也肯定会去求见皇上或常德子的。
  果然，见曾荣让她放下手里的枝条，王楚楚反倒拿着枝条对着曾荣甩了两下，“大胆奴才，你一个小宫女，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还不老老实实跪下，我若是把手扎了，你猜皇后姑姑会如何罚你呢？”
  曾荣被逼又后退了几步，做惊吓状，她越这样，王楚楚越拿着枝条追她，两人在院子里追跑起来了，就连王棽出来了也劝不住。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紧接着的是王楚楚的一声“哎哟”，慌乱之下，她被手里的枝条扎了一下，小脸也吓得煞白，倒是还记得跪下去磕头。
  “怎么回事？”朱旭没看王楚楚，而是问曾荣。
  “启禀皇上，下官正在这罚跪，王小姐拿了根月季枝条来。。。”
  曾荣刚开一个头，王皇后跑了出来，后面跟着王老夫人，王老夫人先跪了下去，王皇后也跪在了母亲身边。
  这时的王皇后不由得十分懊悔，原本听到曾荣怒喝声她想出来阻止的，可王棽自告奋勇先出来了，她对自己这个妹妹还是比较了解的，多半又是在挑衅曾荣了，她可不想小妹给姑姑留一个坏印象。
  王皇后也是太相信王棽了，正好她还有事和母亲商议，故也就任由王棽了，哪知皇上却突然降临了。
  朱旭其实在早膳前就从郑姣嘴里得知曾荣被坤宁宫的人带走了，且亲自尝了半个青团和半个火腿粽子，尔后便没往心里去，这些东西是南方的过节习俗，并非什么违禁之物，且曾荣自己也说了是要带给太后的，皇后还能不给面？
  至于擅自离宫和彻夜不归那就更离谱了，他亲自准的假能叫擅自离宫和彻夜不归？
  因而，他没动地方，用完膳后，他又召见了几位臣子，空下来准备批阅奏章时，常德子才告诉他，曾荣被罚跪两个时辰，这会正在坤宁宫的院子里跪着呢。
  即便如此，朱旭也没想着要来为曾荣说情，对他来说，这个处罚不重，不是冲擅自离宫和彻夜不归罚的，多半是想警告一下曾荣不该越级找他亲自告假。
  再有一点，他得知曾荣罚跪时曾荣已跪了近一个时辰，也不差后一个时辰，他这一去反而会把事情闹大，于皇后脸上也无光。
  可就在他拿起奏章阅读时，外面有太监通传，慈宁宫来人了。
  慈宁宫来的是太后身边的袁姑姑，带来了太后的一句话，要么由皇上出面把曾荣要回来，要么朱恒自己去坤宁宫要人。
  朱旭心里清楚得很，母后这是生气了，他若不答应，保不齐朱恒还真会冲去坤宁宫要人，朱恒若去了，肯定得大闹一场，他和皇后的关系本就岌岌可危，这一闹，只怕又是水火不容了，母后自然不希望看到这一切。
  于是，他来了。
  也亏得他来了，否则，这丫头只怕今日要破相了。
  只是这王家丫头也太嚣张恶毒了，居然敢如此对待宫女，更可恶的是，他的皇后居然放任不管！
  “你说，究竟怎么回事，曾荣因何受罚？”朱旭见王皇后一来，曾荣就闭嘴了，干脆质问起皇后。
  王皇后只得把前因后果学了一遍，说她不清楚是曾荣在受罚，这一上午她一直没闲着，这事是负责掌教执法的方玉英处理的。
  方玉英此时也出来了，跪在了皇上面前，待皇后说完后，她也把事情原委复述了一遍。
  “好，很好，不服管束和不守定例是吧，朕倒不知，内侍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坤宁宫来管束了？”朱旭说完，对身边的常德子道：“去把刘内侍叫来。”
  常德子“喏”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一溜小跑出去了。
  朱旭看了看头上明晃晃的日头，再一看曾荣，小脸晒得通红不说，脸上还有明显的汗珠子，头发也乱了，显见的是方才和王家丫头追跑着弄的。
  这时的朱旭不禁一阵后怕，若他没及时赶来，这丫头不说脸会破相，只怕也会中了暑气。
  于是，他想快刀斩乱麻了。
  “王家丫头追着你打又是怎么回事？”朱旭问曾荣。
  “回皇上，下官在这好好的罚着跪，她来戏弄下官，下官没回应她，她一生气，就掐了根枝条来要抽打下官的脸。”曾荣恭恭敬敬地回道。
  朱旭一听，转而看向王楚楚，不怒自威地问道：“你今年几岁？”
  “回，回皇上，臣，臣女今年九岁，”王楚楚有点蒙了，也有点怕了，战战兢兢地回道。
  “启禀皇上，臣女的妹妹还小，就是想吓唬吓唬这个小宫女，没想真欺负她。”王棽看出不对劲，想为自己妹妹辩解一二。
  朱旭听了这话斜了她一眼，没接她言，而是看向王皇后。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不过尔尔

  朱旭看到王皇后时，王皇后正低头分析这次事件发生的原委，越来越多的指向证明她是被人算计了。
  首先，曾荣刚一进宫就被举报本就不正常，接着，她前脚刚命方玉英去处理这事，后脚皇贵妃就带着一堆嫔妃们进来了。
  这话或许有点牵强，因为每日嫔妃们请安的时间是固定的，对方想来也正是算准了这点。
  还有一点，每个年节的前一日，她娘家均会来人探视，顺带把节礼送了，这点对方应该也能算准，故而也算到她要见娘家人，没空过问曾荣一案。
  兴许，对方还掐准了曾荣和王家的过节，故意引起这场纷乱，然后再把皇上引来，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一旁跪着的王老夫人见女儿低着头没看见皇上正等她回话，只得豁出这张老脸来求情。
  “启禀皇上，要说错，是老身的错，老身这小孙女自幼跟着老身长大，老身对她未免娇惯了些，养成孩子骄横跋扈的性子，但有一点，这孩子心思还比较正，绝不会无缘无故去伤人，想必就是小孩子家家的斗嘴输了，面子上过不去，想故意吓唬吓唬这小宫女。”
  朱旭一听，命人去捡起那根枝条来，并送到王老夫人和王皇后面前，“瞧瞧，是够骄横跋扈的，小小年纪就叫嚣着要毁了别人的脸，就这还叫心思正，朕看你们王家的家教也不过尔尔！”
  这话太重了。
  连整个王家都牵扯进去了，王皇后不得不抬起头来和皇上对视。
  她是谁？
  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皇上却因为一个下人斥责她王家的家教不过尔尔，她还有何颜面去母仪天下，她还配母仪天下？
  这时的王皇后不由得恨死了那个前来告状的，也悔死自己不该听母亲的话，若是那会果断些出来放过曾荣，哪有这会的麻烦？
  不过她更恨的是皇上一点也不顾念夫妻之情，就算她有错，就算王家有错，也不必当着这一众人等斥责她王家的家教吧？
  和妻子对视了一眼，朱旭感知到妻子的不满，也意识到方才那句话确实有点重了，再怎么着，皇后也罪不至于被废，不能废，那皇后的颜面他就不得不顾及。
  于是，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走到王楚楚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可曾念过书？”
  “回，回，回皇上，念过。”
  “念过书，那你告诉朕，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朱旭又问道。
  “性本善。”
  “好，很好，王老夫人，这孩子该如何教导朕交给你了，三年后，朕希望能看到一个全新的她，知书懂礼，温良恭俭，就像她姑姑一般，在这之前，朕不希望再见到她。”朱旭说完，冷哼一声，连屋都没进，直接往外走。
  刚走两步，忽地意识到还有一事尚未处理，又转过身子，对王皇后说道：“内侍监的人犯错自有内侍监处罚，你要动朕的人，怎么也要先经过朕的同意吧？”
  “喏。”王皇后跪下去磕头。
  “还有你，一会向刘内侍去领罪，该怎么罚，他说了算。”这句话是对方玉英说的。
  见曾荣傻呆呆的没跟上，朱旭回头瞪了她一眼，“还没跪够？”
  “回皇上，下官还有点东西没拿。”曾荣说完看向方掌教。
  方掌教才想起来是从曾荣那搜出来的吃食，忙亲自跑进去抱了出来，曾荣接过这堆东西，这才跟在皇上后面出了坤宁宫。
  “多谢皇上解困。”曾荣对朱旭屈膝行了一礼。
  “你还是先去看看他吧，也没见别人像你这么能闹腾的，别说朕没警告你，再闹出动静来试试。”朱旭斜睨了她一眼，拂袖离开了。
  曾荣站在日头下半响没动地方，这个“他”是指朱恒？
  朱恒出面了？
  那是谁知会的他？难不成是皇贵妃去坤宁宫了？
  曾荣思索了一会也没答案，犹豫了一会，回内三所住处洗了个澡，犹豫了许久，没敢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带往慈宁宫，主要是怕这些东西被人做了手脚，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她可真没处后悔去。
  不过这一趟慈宁宫肯定是免不了的，故从内三所出来，曾荣回药典局，果然，崔元华说她从坤宁宫出来就直接去了乾宁宫，彼时皇上正忙着见臣子，她只得托人把常德子叫出来。
  杜鹃没说她是否去求过常德子，倒是告诉曾荣，早膳时分阿梅来找过她，得知她被坤宁宫的人带走，阿梅脸都白了，急急忙忙跑了。
  如此一来，倒是替曾荣解了惑，原来不是皇贵妃进慈宁宫了，而是阿梅知会的朱恒。
  从药典局出来，曾荣进了慈宁宫，先去见的太后，太后先是问她可是受委屈了，接着又问事情原委。
  待曾荣一一回复后，太后沉吟片刻，问：“那王家小姑娘该不是和你有什么过节吧？”
  曾荣一听只得苦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太后。”
  得知是之前在锦绣坊结的怨，太后摇摇头，“哀家瞅着皇后是个知书识礼，没想到小辈竟然如此跋扈。”
  曾荣一听，太后这是暗示她，皇后的尊严和声誉必须维护，忙陪笑道：“回太后，下官明白，下官记得旧年腊八，皇后并不认识下官，可因着收到下官做的那件常服，居然差人特地到尚工局给下官送了一碗腊八粥，彼时的柳姑姑还说呢，这可是整个尚工局独一份的恩宠。再后来，皇后又召见过下官一次，也赏了下官一对金镯子，下官一直记着呢。”
  太后听了方点点头，满意地笑了，换了个话题，问起曾荣究竟带了什么东西进宫，竟然会被误认是违禁物品。
  “回太后，一是艾草做的青团子，二是火腿做的咸肉粽子，三是饴糖腌制的姜片，均为家乡那边的小吃食，本想带来给太后和二殿下尝个鲜的，可方才被方掌教搜去坤宁宫，下官也不知其中又经了何人之手，故不敢奉上，还请太后见谅。”曾荣躬身回道。
  太后对那个火腿粽子似乎没什么兴趣，倒是听到艾草做的青团和饴糖腌制的姜片这两样东西时过心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适用

  太后虽不懂医理药理，但也知道艾草和姜片均为祛寒之物，联想到近日有人说曾荣给朱恒那送来了大量的艾草，朱恒倒是解释过说那些艾草是用来驱蚊的，可太后此刻却起了疑心。
  这两个孩子到底瞒着她在搞什么鬼？
  沉吟半响，太后收起自己的疑问，耐心地问起曾荣艾草青团子的做法和姜片的腌制之法，曾荣自是知无不言。
  从太后屋子里出来，曾荣进了后院，刚一出后廊的门，曾荣就看见阿梅站在上房门口焦急地张望，见到曾荣，几步跑了过来，拉着曾荣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我没事了，挺好的，多谢你。”曾荣反手拉住了阿梅，道了声谢，尽管她不是很希望把朱恒牵扯进来，可阿梅的初心也是为她好，她不能枉顾。
  “好什么好，我都看见了，吓死我了。”阿梅瞪了曾荣一眼。
  原来，得知曾荣被坤宁宫的人带走了，阿梅回慈宁宫时特地拐去坤宁宫，本想从门口经过看看有什么动静，哪知可巧碰上了王家来人，阿梅是知晓曾荣和王家过节的，这下更为曾荣忧心了。
  说来也是巧，待王家人进了坤宁宫，她从坤宁宫大门一过，可巧就看见曾荣跪在院子中间，王楚楚拉着王棽站到曾荣面前，尽管听不清王楚楚说什么，可阿梅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故而，回到慈宁宫，她把看到的事情告诉了朱恒，连带曾荣和王家的过节也一并说了，朱恒当即去见太后。原本，依朱恒的本意，他是真想亲自去慈宁宫把曾荣要回来，可他身边的人劝住了他。
  “对了，你今儿怎么会去找我？”曾荣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这些时日曾荣是隔三岔五来慈宁宫，而她出宫前一天刚来看过朱恒，若非有什么急事，朱恒应该不会找她。
  “有，今儿一早卢御医来把脉，闻到屋子里和二殿下身上均有一股艾草味，问起二殿下，二殿下说是驱蚊熏的，卢太医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临走时丢下一句话，说是艾草虽是好东西，但不是每个人都适用。故二殿下打发我去知会你一声，先别送艾草过来，等过些时日不吃中药再说。还有一事，今儿一早太后问二殿下是否去看赛龙舟，二殿下没应允，打发我去问问你明日作何安排。”
  “不是每个人都适用？”曾荣的注意力全在这句话上，压根没留意后面说的是什么。
  她好容易才想出个不太引人注意的法子来试探朱恒的双腿，哪知这法子不管用不说，还被人发现了。
  这也太得不偿失了，也令曾荣有点小小的沮丧。
  主要是以她目前的能力，只能是从书中找法子，可书上的东西偏又不能照搬到个人身上，因为个人体质不同，不说别的，光一个上火就分为肝火、明火、虚火、湿火等，一个体虚也分气虚血虚，还有什么阴虚、阳虚等，这些书上虽也有介绍，可光看书根本学不会。
  “早知这样，旧年我在老家时就好好跟他学学。”曾荣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跟谁学？”朱恒推着轮椅出来了，他也是见曾荣久不进去，又在日头下晒着，忍不住过来催她了。
  再则，他也担心她，想看看是否安好。
  “啊？”曾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得一边推着朱恒往里走一边解释道：“没谁，就是之前在书院寄住时认识的一位先生，他懂医理药理，就是他教我辨识草药的。”
  朱恒一听这话有兴趣了，“既是书院的先生，想必功课定然不错，还懂医理药理，如此人才不多见。”
  他也是被曾荣说动了心，想自己找个大夫咨询下这双腿究竟还有无可能好转，不指望能痊愈，只要能拄着拐杖行走也比成天坐在轮椅上强。
  “他家祖上世代行医，后遭遇变故，他弃医从文，想走科举，如今是一位秀才。”多余的话曾荣没说，有阿梅还有小海子等人在，她怕过了话，同时也怕请不来欧阳思让朱恒失望，故而，话一说完，曾荣主动问起可有凉茶。
  朱恒一听明白曾荣不想继续那个话题，忙命人去给曾荣准备凉茶，又命人给她端出几样点心来，猜她这么早进坤宁宫，肯定错过了早饭。
  进屋了，阿梅几个照例又各找理由出去了，朱恒这才问起事情原委来，曾荣又解释了一遍，因着牵扯到王家，曾荣本想略过，哪知朱恒早就从阿梅嘴里得知了。
  好在他尚不知晓王楚楚用带刺的月季枝条想抽她脸一事，否则，只怕会更生气也更自责。
  可问题是，曾荣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这事也赖不上他，故而，她很快把话题转到明日端阳节上。
  依宫里的规矩，太后和嫔妃们会去普济寺凑热闹看龙舟比赛，京城那些三品以上命妇们也会去。
  当然，除了嫔妃们，还有皇子、世子和公主、郡主们，朱恒之前那些年从没出过门，太后也就从没有要求过他。
  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在众人面前出现过了，故太后想让他跟着朱悟等人一起出行，和那些勋贵子弟们一起热闹热闹，同时也让文武百官见见他，认识认识这位二皇子。
  当然了，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那些文武百官没少在朝堂上提及这位二皇子，正好有这么个机会让他露面，朱旭也想打破之前的传闻，免得外人都以为他真苛待了这位真正的嫡皇长子。
  朱恒对那些王孙公子和勋贵子弟自是没有兴趣，他想要曾荣陪着他，可一旦去了，那种场合，曾荣也不可能陪着他。
  “你别管我去不去，我个人觉得你还是可以去看看，那种热闹你之前没有经历过，兴许也能带给你很特别的感受，这是其一，其二，这也是太后和皇上的意思，你就当全了自己这份孝心。”
  朱恒不爱听了，抬眼看向她，“还有其三否？”
  “有，其三，给文武百官留个好印象。”
  朱恒听了这话再次抬眼看着曾荣，这一次，他眼里的光不一样了。




第二百八十章 玩大了

  朱恒之所以听进了曾荣的话，主要是他想到了徐扶善，徐扶善贵为内阁大臣，一向是父皇的心腹，也是那个女人极力想要拉拢之人，偏曾荣又和徐家有那么点小关联，故而进宫才半年，就惹出这么大动静。
  而朱恒若想壮大自己，想在这后宫有一定的话语权，肯定不能像以前那样固步自封，因此，就算他不主动去结交那些官员，但偶尔露个面互相认识一下还是有必要的，至少要让大家知晓他的存在。
  毕竟他才是正宗的嫡皇长子。
  还有一点，他这一走出去，看到他的双腿，那些朝堂官员们还能不琢磨琢磨？
  这一琢磨，只怕又有人该睡不着觉了吧？
  问题是，任何事情皆有正反两面，他若现在站出来，那个女人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变强变大，到时，受冲击的不仅是他，只怕还会连累到曾荣。
  可他若继续隐忍，那个女人虽未必能放过他，但应该能放过曾荣吧？
  朱恒矛盾了。
  “怎么啦？”曾荣见他眼睛又暗淡下去了，且许久没有吱声，显然是被什么困扰了。
  “没什么，对了，你昨晚是在徐家留宿的？”朱恒问曾荣。
  他也是突然想起，徐家若是知晓皇祖母和父皇均相中了曾荣，他们会作何反应，是支持还是反对。
  还有，曾荣进内侍监，对徐扶善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见曾荣点头，朱恒期期艾艾半响，终是没敢把第一个问题问出来，而是问了第二个。
  曾荣抬眸看向他，见他别过脸，脸上红晕突显，忍不住推敲起他的问题来，若是单纯地想问她进内侍监对徐家来说是好或坏，有必要脸红有必要躲着她？
  难不成他怀疑自己对徐家有别的什么念头？
  可这也不对吧，她人都已经进宫了，就算有别的念头也是不可能的了。
  斟酌了一下，曾荣回道：“我不过是徐家的一名远亲，进不进内侍监对徐大人来说没什么影响，不过之前他倒是建议我来慈宁宫，不希望我掺和王皇后和皇贵妃之间的争斗。”
  这话算是很有诚意了，同时也提醒了朱恒一件事，当初是曾荣自己非要进内侍监的，彼时他问过她，她说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那会他们刚认识，他怕交浅言深，不敢追问其中缘由，但曾荣拒绝了他的帮助。
  “之前你说过，你进内侍监有想要做的事情，如今我再问你一遍，我可否能帮上你？”朱恒试探着再次问道。
  “以前不好说，不过如今应该是不需要了。”曾荣笑着回道。
  经过今日一事，估计王楚楚的名声肯定传出去了，就算曾荣不去散播，坤宁宫里也有皇贵妃的人，那个女人能放过这个诋毁王家的好机会？
  再则，皇上明令禁止王楚楚三年不得进宫，可宫里每年会有好几次集会，那个王楚楚每次都陪在王老夫人左右，若是三年不能出现，外人还能不清楚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下次回徐家，曾荣肯定也会把王家这一出戏说给徐老夫人听，她就不信，徐老夫人知道这王楚楚的品行后还会答应和王家联姻。
  因此，今日这一个时辰她跪得一点都不冤。
  朱恒见曾荣突然笑得如此灿烂，虽有些不解，倒是也跟着绽放了一个笑脸，“难得见你笑得如此欢心，有什么好事不妨说出来，让我也欢喜欢喜。”
  “很简单，一个我很讨厌的人受到了惩罚，让我想起了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朱恒一听便猜到曾荣说的是谁，“说到这事，我还真有几分好奇，王家小姑娘当真就因为你没搭理她就要把你买去做丫鬟？”
  “是啊，都来了好几趟绣坊，还把我叫去王家了，甚至还把徐老夫人叫去王家了，你说，这点小事，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这不，为了躲清静，我进宫当绣娘了，哪知还是落人家手里了。”曾荣说完抿嘴一笑。
  她是想起自己这逆天的运势了。
  这人的命，还真不好说。
  “又笑什么？”朱恒问。
  “笑我的运势，人的命，还真不好说，老天不定就把转机安排在某个拐角处，故你也乐观些，记住我的话，肯定会有好处的。”曾荣故作得意地一笑。
  朱恒一听，很是配合地伸出他的右手，曾荣先是愕然，继而想起自己上次做过的一件事，说是把自己的好运气送他一部分，不过当时她脸皮薄，没敢和他击掌。
  当然了，这次她同样也没好意思，而是找个由头告辞，说是还得去乾宁宫谢恩，不过她更想知道的是这件事的后续，刘内侍究竟会如何处置方掌教。
  曾荣是回到药典局后才知刘内侍罚方掌教也跪两个时辰，且从此后，内侍监执行自己的监规，和宫规脱离。
  据崔元华说，最早内侍监原本也是有一套独立且完整的监规，毕竟内侍监的人只为皇上一人服务，而宫规针对的是后宫所有的太监宫女及女官们，这些人均各为其主，难免会和内侍监有冲突之处。
  可因着朱旭是少年登基，太后辅政，内侍监一时无人打理，不得已太后接管了，统一给并到后宫，这一并，就并了快三十年。
  朱旭亲政之后，不是没想过把这关系捋顺了，可那几年内忧外患一大堆，他和先皇后的关系本就不亲睦，若再因为此事起嫌隙，未免有点太不近人情，故此事就搁置下来了。
  再后来，先皇后故去，中宫虚位，凤印暂由太后保管，这个时候他更没有理由去和母后争这点小权，直到这次王皇后嫁进来，太后把凤印归还给了王皇后，王皇后顺势也就接管了内侍监。
  没想到这次因为曾荣，皇上趁势把近三十年的沉疴一并给剔除了，顺带着让曾荣也出名了，据崔元华打趣，后宫各主子们几乎无人不知她的大名了。
  曾荣一听半响说不出话来。
  这次玩大了，彻底把王皇后得罪了。
  从今往后，她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了，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还能愉快地当差吗？




第二百八十一章 父子（一）

  翌日，端阳正日，曾荣刚到药典局，太后就差人给她送来了刚出锅的青团子，放下食盒，对方并未离开，待曾荣尝过之后，才告诉她，太后一早就往乾宁宫、坤宁宫和东西六宫都送了。
  这手笔可够大的。
  昨日皇上刚为她罚了坤宁宫的方掌教，也把内侍监的掌法权限收了回来，今儿一早太后老人家又大张旗鼓地为她正名，若说她和朱恒没有关联，恐怕整个后宫没人会信。
  到底是谁在折腾啊，她明明是想平静平安地做人做事的，可奈何总有人把她架火上烤，还嫌她不够出名么？
  刚把慈宁宫的人送走，乾宁宫的人又到了，转述了皇上的口谕，命她陪太后出游普济寺。
  于是，半个时辰后，在西华门前的小广场上，曾荣随侍太后身边，在一众嫔妃和皇子公主以及宫女太监的目光下，先是把太后扶上了轿子，之后和袁姑姑登上了一辆马车。
  朱恒也在同行人群中，他身边也围了不少人，除了江南江北几个，还有几位年岁不大的皇子和公主，这些人一年难得见朱恒几次，故这次见他肯出门，无不好奇兴奋，围着他叽叽喳喳起来，朱恒一律好脾气地听着笑着，也回复着。
  稍后，朱旭带着朱悟过来了，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被围住的朱恒，朱恒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曲裾，领口和袖口有一圈青色宽边缠枝莲饰纹，没带头冠，只用一支青玉簪子把头发绾住，在一众的珠光宝气中越发显得飘逸出尘。
  可惜的是，这张脸仍是略显瘦削苍白，一看就是气血不足，好在这孩子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被人围住也无半分不喜和不耐，居然还有说有笑的，因着这份笑，这孩子的周遭都似乎散发着淡淡华彩。
  朱旭的眼眶有点湿润了，多少年了，他几乎忘了这孩子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确切地说，他似乎连这个儿子一并给忘了。
  一年就见那么两三次，每次这孩子都把自己藏在角落里，若非不得已，连一句话都不肯和他多说，每每看向他的目光不是冷漠疏离就是恨意暗生，久而久之，父子两个越来越成了陌路。
  朱悟见父皇走着走着就不动地方了，顺着父皇的目光看过去，他也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本不该出现的身影，说实在的，他也被今日的朱恒小小地刺激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很不喜欢朱恒脸上的笑，尤其是那双眼睛，一笑起来居然有光，像是夏日夜晚璀璨的星河。
  这词不是他说出来，是上次太后寿诞那日在后苑，李漫、孙晋等人见过朱恒的笑形容的，说是朱恒的笑容很温暖，像冬日的暖阳，偏偏他眼睛里的光却又像夏日夜晚璀璨的星河，彼时他因着这句话差点没跟他们争执起来，这是什么鬼话，哪有这么形容人的？
  可没等他开口，就有他人附和了，为免让人发现他的私心，他只得默认了。
  可这会发现父皇居然也被朱恒的笑容吸引了，朱悟心里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再次盈满了心间，不过他很快就拂去了心头的酸涩感，脸上也堆起了笑容，扬起笑脸说道：“父皇，您看，那是二哥，难得二哥今日也肯出门，儿臣今日就跟着二哥吧，弟弟妹妹们还小，儿臣担心他们照顾不来二哥。”
  朱旭本就有此意，听了朱悟这话，伸手摸了摸朱悟的头，“如此甚好，他也该走出来见见人，若有不周之处，你帮着提点一二。”
  说来也是巧，朱恒的目光看过来时，正好是朱旭低头伸手去摸朱悟的头，这父子亲睦的一幕再次刺激到了朱恒，他低下头，快速地敛去眼里的情绪，再抬起头来，眼里的星河不见了，别的，仍跟之前一样。
  朱旭没有刻意地留意朱恒的眼睛，故而也就没有发现这个儿子短短一瞬间又经历了什么，再则，待他走到朱恒面前，一众儿女争着向他行礼问安，他也就顾不上别的了。
  不过见朱恒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围过来，只对他浅浅一笑，规规矩矩地问了个好，他不免有些失落，转而一想，好歹是冲他笑了，多少也算是拉近了些父子间的距离。
  于是，他主动上前，本想也摸摸这个儿子的头，忽一眼瞥见儿子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张了，原本是右手手里拿着一柄折扇，这会右手握住扇柄，左手捏着扇头，因为瘦，也因为用力，两手骨节十分分明，手背上的青筋也十分明显。
  顺着这双手，朱旭往上看了看，朱恒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眼里也是掩饰不住的慌乱，慌乱中似乎还带了点惊悸。
  这孩子，还是不肯亲近他。
  静默了一下，朱旭的手没有伸出去，对着身边的江南江北叮嘱道：“照顾好他。”
  江南江北忙躬身应了。
  “二哥，三弟和你一辆马车，今日正好三弟又约了大哥和六弟十二弟他们，一会龙舟比赛结束了，我们还留下来吟诗作画。”朱悟笑着过来了。
  朱恒可不想跟朱悟一辆马车，兄弟两个这些年的隔阂哪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更别说，他们之间远不是兄弟隔阂这么简单，还夹杂着上一辈的仇恨。
  可没等朱恒开口拒绝，朱悟就蹲在了朱恒面前，伸手替朱恒把裙裾的下摆整理了一下，“二哥穿这身衣服真好看，特别的素雅，真像一位满腹经纶的柔弱学子。”
  “这是什么话，学子就学子，为何要加上柔弱二字？”朱旭不爱听了。
  好好的男儿身，用什么不好，非得用“柔弱”二字？
  “回父皇，这事真不赖儿臣，要赖就赖父皇，非要把二哥生的这么俊美，儿臣那些朋友们都说，二哥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星辰，可就是有一点不好，太瘦太白了，看起来比女子还要柔弱。”
  说完，朱悟调皮地冲朱恒一笑，“二哥，三弟期待你快点强壮起来。”
  朱恒可笑不起来。




第二百八十二章 父子（二）

  朱恒的确笑不出来。
  一个在轮椅上坐了十年的人，前一刻刚被调侃说比女子还要柔弱，后一刻突然又说期待他快点强壮起来，这跟一个正常人对一个瞎子说“走，我带你去看焰火去”有什么区别？
  朱悟见朱恒没有回应他，只得讪讪一笑，起身站起来，从小海子手里接过轮椅，“二哥，三弟方才的话有不妥之处还请二哥别跟三弟一般见识，无论如何，三弟是希望二哥越来越好的，只是我们兄弟相处时日太少，彼此间太过生疏，而三弟素日又跟别人随意惯了，一时忘了二哥的忌讳。”
  朱恒此时已把自己情绪收敛好了，听了这话波澜不惊地侧头回道：“无妨，二哥早就习惯了，有什么可忌讳的？只是你二哥这辈子怕是强壮不了了，还请三弟以后多多关照你这个柔弱的二哥。”
  朱旭暗自叹了口气，朱恒心里积怨太深，不是这么好化解的，想了想，把朱憬和朱悦叫了过来，这两人是女孩子，且岁数不大，刚八九岁，正是天真烂漫之际，方才就是她二人陪着朱恒说笑的，有她俩在，想必这一路朱恒和朱悟不至于太冷场。
  事实也是如此，四个人上了马车，朱憬和朱悦因着也很少出门，故看什么也都新鲜有趣，也会拉着朱恒一起看，因为她们知晓朱恒和她们一样，也是很少出门，甚至比她们还怕见生人。
  遇到不懂之处，朱悦朱憬会问朱悟，如此一来也不至于冷落了朱悟，路过国子监时，因门口有孔夫子的雕像，朱悟特地拉着朱悦和朱憬观看，两个小的也问他太学里人多不多，是否真有七步能诗的大才子等，也问朱悟在太学求学期间有何趣事逸闻。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普济寺的赛龙舟，普济寺的龙舟赛由来已久，最初皇家是不参与的，有一年因为大旱，为了祈雨，皇上带着文武百官在普济寺做了三天大法事，正好赶上普济寺的龙舟赛，且正好是赛龙舟之际下的大雨，从那之后，皇上每年都会带着臣子们来普济寺祈雨，顺带看一场赛事。
  再后来，宫里的女眷们跟着一起来普济寺上香祈福，也逐渐参与到这场赛事中来，宫里的女眷们来了，京城的命妇们自然也得陪着。
  因着朱旭此行的重要目的是带着文武百官祈雨，故朱旭的龙撵停下来时，普济寺大门两侧已站好了两排官员，朱旭领着众人进了大门，和几位大师见过之后，欲前往大雄宝殿先上柱香，刚走到第三只炉鼎时，朱旭忽地想起了朱恒，站住了，对身边的常德子低语了一句。
  常德子转身往外走，在山门处，正好看到朱悟要推着朱恒前行，朱恒似有不愿。
  原来，朱悟每年虽也跟着皇家成员出门，但他有自己的圈子，故而，他才会在父皇面前承诺要带走朱恒一起去结识他的朋友，因为那个圈子几乎攘括了京城所有勋贵世家年龄相仿的子弟。
  朱恒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上次太后寿诞时不得已他接触了下那个圈子，尽管大多数人对他保持了善意或无感，可他仍是有些许的厌烦，尤其是像今日这种人多的场合，他更无法预测到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故而，当朱悟提议要带他往后山去参加集会时，朱恒拒绝了。
  可朱悟因着已向父皇承诺过，故再三游说朱恒，正僵持时，常德子来了。
  “启禀二殿下，皇上在前面等你。”
  朱恒见常德子只提了父皇在等他，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看向了常德子，同时看向常德子的还有朱悟，朱悟也不大相信父皇只在等朱恒一人，要知道，以往若有皇子必须出现的场合，父皇要带的人是他。
  常德子见此甩了下手里的拂帚，再次躬身对朱恒说道：“启禀二殿下，皇上命奴才来领您过去。”
  这话说的明明白白的，朱恒和朱悟两人各怀心思地对视了一眼，很快，朱悟笑着松开了手，说是一会再来找他。
  朱恒浅浅一笑，没有应答，倒是抬手示意了下江南和江北两个，两人把轮椅抬进了山门，往皇上身边推去。
  “来，诸位认识一下，这是犬子朱恒，排行第二。”朱旭见朱恒近身，拍了拍朱恒的肩膀对在场的人说道。
  朱恒先跟几位方外之人行了个合十礼，这才对着在场的文武百官转圈行了个揖礼，“朱恒见过各位大臣。”
  众文武百官没想到朱恒会向他们行揖礼，忙不迭地回礼，甚至还有老臣老泪纵横地回礼道：“二殿下真是折煞老臣了，二殿下乃皇上的嫡长子，代表的是皇家，是君，自古只有臣向君行礼的，哪有君向臣行礼的？”
  这话朱恒可不敢接，再则，他也从未遇到过这种场合，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应对，方才的揖礼他只是凭感觉行的，因为他先向方丈等人行了合十礼，故而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也该向大臣们行个礼。
  毕竟在场的大臣们均是朝廷的肱骨之臣，且其中大部分人对皇家是立过汗马功劳的，朱恒哪敢托大？
  朱旭见说这话的是礼部尚书孙实，这孙实已年过花甲，最是传统刻板之人，平时也没少在朱旭面前念叨各种古法礼制以及孔孟之道，也是他不止一次在朝堂上提议要给朱恒从民间寻找良医，这也是朱旭今日特地带朱恒来见见这帮老臣子的意思，否则，这些人真以为他苛待了这个儿子。
  “无妨，你们都是朝廷的栋梁，难为你们这些年一直为朱家的社稷江山勤勤勉勉兢兢业业，朱恒替朕向你们行个礼也是应该的，是你们该受的。只是今儿这日子就别哭哭唧唧的，早点拜了佛祖还得去祈雨呢。”最后一句话朱旭是以戏谑的语气说出来的。
  “回皇上，是这个理，老臣是头一遭见二殿下，未免有点激动，二殿下如此风姿卓绝之谦谦君子，却被困于轮椅上，老臣意难平啊。”孙实上前两步躬身说道。
  徐扶善见此也上前两步，他也有话要说。




第二百八十三章 酸唧唧

  朱旭见徐扶善站出来了，顿觉有点头疼，这些人该不是又把这当成朝堂了吧？
  却见徐扶善躬身向朱恒行了个长揖礼，转而却向孙实说道：“孙大人此言差矣，二殿下虽不良于行，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有用之才，古有孙膑，身残志坚，照样能辅佐齐国成就一番霸业，还能留下千古不朽之名着。不过这不是今日要讨论的重点，皇上说的对，先去拜佛祖，别耽误了祈雨的吉时。”
  “对对对，是老臣糊涂了。”孙实说完退后了几步。
  皇上见徐扶善帮他说服了孙实，也就不计较他那番话的隐射了。
  进得大殿，朱旭亲自去拈香，分了三支给朱恒，朱恒命江南把他抱出来，跪在父皇后面，也磕了三个头，随后坐上轮椅，亲自把三支香插进了香炉。
  从大雄宝殿出来，看着朱恒瘦削的身影，朱旭再次心软了，命江南推着朱恒追随左右，说是要带着朱恒一起去祈雨，用孙实的话说，朱恒是他的嫡长子，是最能代表他身份和心意之人。
  祈雨的祭祀台就在普济寺的明湖正南方，此刻，明湖四周均搭建好了各式平台或棚子，专供龙舟赛之用，南边是祭祀之用，北面是皇家，东边是文武百官和各亲贵勋贵子弟，西边是女眷区。
  尽管明湖的水域很大，最宽处有小半里地，窄处也有七八来丈远，因而，朱旭一行过来时，明湖四周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那个轮椅上。
  尤其是北面的那栋两层棚子里，原本围在太后身边的众嫔妃们一听皇上带着朱恒去祈雨了，呼啦一下散了，争相跑到栏杆前，待认清远处那个陪在明黄色的朝服身边的小身影果真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朱恒时，众嫔妃一时失语了，有胆大的偷偷瞄了皇贵妃一眼，也有觑向皇后的，还有默默退到太后身边或自己位置上的。
  曾荣一开始没动地方，这会见众人退下来了，她才扶着太后走到栏杆前，也认出了那个天青色的身影。
  “启禀母后，要儿媳说，还得感谢那场法事，您瞧，如今二皇子不但身体康健了许多，还肯和皇上亲近了。”王皇后见太后脸上有了笑意，趁势奉承两句。
  没办法，今儿一早她也收到了慈宁宫送来的青团，原本她是不打算尝试的，偏来人就在一旁候着，说是太后有旨，等着她评价一二。
  于是，她只能当着来人的面强行咽下去一只青团，还得陪着笑脸违心地说好吃，可她是真不喜欢吃啊。
  这倒也就罢了，关键是昨日的风波，皇上不但斥责了她的娘家人，连带着还把内侍监的掌法权力收回了，这才是最难堪的。
  故原本她今日是想抱病不来的，委实就是不想看到某些人幸灾乐祸的嘴脸。
  尤其是在西华门等着上凤辇时，偏又发现曾荣随侍太后左右，这不又等于明晃晃地给了她一记耳光么？
  故而，从昨日到现在，王皇后一直憋着一口气，好容易这会听说朱恒陪皇上去祈雨，王皇后总算感觉顺畅了些许。
  因为她知道，有人比她更在意这个，对方费心费力地算计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给朱恒做嫁衣裳的！
  可能王皇后是憋太久太想吐这一口浊气了，故说出来的话未经掂掇就出口了，这不，童瑶很快就抓住她的话柄，笑着摇了摇手中的团扇，不慌不忙地道：“回皇后，皇后所言甚是，二皇子气色的确要好多了，脸上也有了笑容，没白遭一场罪。不过父子亲近乃是人之天性，和法事不法事有何相干？”
  太后原本也觉得王皇后最后一句话不中听，俗话说的好，看破不说破，皇后当着这么多人面挑破这个事实，丢的是皇家的脸面，也是她儿子的脸面，这还行？
  可念着昨日皇后受的委屈，太后也就不想计较了，再则，如此场合，她多少也要顾及些皇后的颜面。
  没承想，她不吱声了，皇贵妃却又偏偏跳出来拱火，这下太后不乐意了，她知道，今日儿子这一出肯定是伤了这个女人的心，不定又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说实在的，她自己也没大看懂儿子这一出究竟是何意图，是弥补还是回归正位？
  “不过就是带着孩子见个世面，看你们一个个解读的，朱恒是头一回出来，难免有点心怯和不安，皇帝带带他也是人之常情。”太后发话了，不偏不倚。
  “正是母后这意思，还别说，我们二皇子这一笑，着实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可真是耀眼，熠熠生辉。”王皇后陪笑道。
  这话太后爱听了，道：“嗯，前两日朱悟那孩子还跟哀家说呢，说是他那些同窗说，朱恒一笑，眼睛像是夏日里璀璨的星河，笑容却像是冬日里的暖阳。”
  “到底是读书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田贵妃插了句嘴，捧了下朱悟。
  “别，这话是朱悟同窗说的，不是朱悟说的。”皇贵妃没领这情。
  “我们朱悟不比别人差，前些时日拿了好几首诗给哀家看，让哀家挑出一首最好的来，哀家挑的正是朱悟那首，那孩子胸有丘壑，写出来的诗才大气呢。”太后夸了朱悟。
  她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拉仇恨，朱恒再好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她能做的，就是替孩子积攒点人缘，将来不管谁坐上那位置，能给朱恒一个闲散王爷，保他一生平静平安即可，别的她不求。
  果然，童瑶听了这话脸上缓和多了，也就不计较王皇后的含沙射影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该酸唧唧的那个人是王皇后才是，朱慎也三岁了，勉强算是嫡子，可今日这场合，皇上连看都没过来看一眼。
  而她儿子却是一早陪着皇上走到西华门的，当着那些人的面还摸了她儿子的头，还有，这些皇子里也唯有她儿子跟着皇上去听过政，也唯有她儿子能得到皇上亲自考校功课，还能时不时考考他时政。
  这意味着什么谁不清楚？




第二百八十四章 打三家

  朱旭把朱恒带到祭祀台时其实已经预料到后宫那些女人会想什么，不过这会他也顾不上了，因此他自己也面临一堆的诘问。
  朱旭把朱恒带进大雄宝殿拜佛众人说不出什么来，这是皇家私事，他们无权过问，可朱旭要带着朱恒一起祈雨问题就大了。
  通常情形下，只有太子才有这个权力站在皇上身边或者代替皇上来完成这个仪式，朱恒虽是嫡长子，可他不是太子，更不是一个正常人。
  故而，当朱恒一踏上，不对，当朱恒被抬上祭祀台坐在朱旭身边，好几位臣子站了出来，大部分是武将。
  毕竟现任皇后是出自镇远侯家，皇后名下也有儿子，朱恒这样，将来坐上那个位置的极有可能就是王皇后的儿子，故而，他们极力想把朱恒赶下台去，理由也是现成的，朱恒连跪都没法跪，万一神佛怪罪下来呢？
  关键时候，朱恒自己开口了，“各位大人，半个月前，吾和太后老人家曾经来过普济寺，彼时方丈大师曾和吾说过一句话，求神拜佛最重要的是心意，俗话说，心诚则灵，心若不诚，就算跪上十天半月，只怕也是无济于事。”
  “回二殿下，这话下官不敢苟同，何谓心诚？试问一个能跪上十天半月的人和一个跪半个时辰的人谁更心诚？”问话的是威远侯顾晗。
  “顾侯，既然方丈大师有言在先，且二殿下之前也帮着皇后做了场大法事，想必是能胜任的，咱们还是别耽误工夫了。”徐扶善怕朱恒应付不来，婉转地帮他转移了下目标。
  “徐大人，皇上都没着急，你着什么急？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有了规矩，我们就该照规矩行事方是正理，是不是啊，孙大人？”这次开口的是镇远侯王柏。
  他也是一口气憋心里很久了，故而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打了三家。
  若说之前他对徐扶善是忌惮，昨日开始已然变成忌恨了，若不是徐家为那个乡下小丫头撑腰，那小丫头早就被买来做楚楚的丫鬟了，哪有现下这些麻烦，害王家失了名声不说，也害皇后被收了内侍监的掌法权，别小看这掌法权，有了它，皇后才可以掌控内侍监，进而掌握皇上的动向。
  偏这个姓徐的还不知收敛，一而再地替朱恒说话，好像谁不知晓这位朱恒相中了那乡下小丫头似的，说白了，不还是利益使然！
  还有朱恒，真当那姓徐的给了几句好话就把自己当成孙膑第二了？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才干有没有那命数！哼，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居然也敢在众人面前提什么“俗话说”，在场的这些人哪个走过的桥不比他走过的路多，随便拎两句出来也能把他噎死。
  最后一家自然是那个老东西孙实，仗着自己读了几本书天天摆出一副卫道士的臭架子，今日这个古礼明日那个法制，偏偏这会最该讲法制讲礼制时却三缄其口，不还是偏心么？
  “王侯说的对，的确是该依规矩行事，二皇子乃先皇后嫡出，正宗的嫡皇长子，依礼制和祖制，完全可以站在圣上身旁，此是其一，其二，今日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正式祈雨，自然也非传统仪式，既如此，皇上愿意带谁参与，又或者参与者需有何种身份都不重要。因为说穿了，今日之祈雨只不过是一场预演。”孙实指着明湖四周的平台或棚子里的人说道。
  原来，依旧礼，正式祈雨是需专门请巫师挑选日子和方向，需以地做坛，取土造青龙，且主祭之人必须斋戒三日方可率众祈雨，若雨至，则送青龙回水中，昭告四方，若不至，则需继续祈求。
  可今日之祈雨，既选日也无选地，更别说造什么青龙了，一律从简不说，就连皇上的斋戒也省却了，故而，与其说是祈雨不如是皇上带领众臣子来玩乐。
  既然是玩乐，又何须在意那些规矩礼制呢？
  当然了，说玩乐似乎有点亵渎神明，故而，孙实用了“预演”二字。
  “臣附议孙大人。”徐扶善站出来了。
  “打住，打住，这不是朝堂，你们一个个的也别争了，今日前来，虽为祈雨，却也为带你们来松散松散筋骨，可你们倒好，刚说完你们别哭哭唧唧的，这会又吵吵闹闹地杠上了，难得出来一趟，就不能高高兴兴地享受你们的假日？”
  说完，朱旭也不等众人发言，直接命孙实祈雨开始。
  祭台是早就准备好的，牲畜、酒水、鞭炮也早就到位，故孙实一听皇上说开始，向手下官员做了个手势，紧接着，鞭炮响起，司仪站到了祭台前，念起了祭文，皇上也率领文武百官跪了下去，朱恒则由江南抱着出来，半跪半坐在垫子上，用两手撑着自己上身，完成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三跪九叩之后，朱恒没有像其他人似的依旧跪着，而是被抱起来放进了轮椅中，两手合十，闭目，嘴里念念有词。
  仪式结束后，很快来人把祭台和祭品撤去，搬来了不少矮几和坐垫，继而又摆上了酒水。
  这就意味着赛龙舟该开始了。
  普济寺的龙舟赛一共有十组阵队，由皇家侍卫、护卫、太监、六部年轻官员、皇城司组员、国子监学子、世家子弟等人组成，别看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读书人出身，可玩起来也有一股疯劲和野劲。
  朱恒自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故而当他看着那些刚刚还明明谈吐文雅的士子或学子脱掉长袍换上短褐有说有笑地奔向龙舟时，着实大吃了一惊。
  朱旭难得见到儿子这呆样，想着这孩子之前被困的那十年时光，再次心疼了，干脆命江南把朱恒抱出来，坐在他下手左边第一张矮几前，知晓他不能喝酒，命人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让他以茶代酒敬一下各位大臣，因着这次敬酒，朱旭把在场的官员都介绍了一遍，至于朱恒能记住多少就看他自己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人心

  朱恒确实记不住这么多官员名字和官职，但他记住了徐扶善和为他仗义执言的礼部尚书孙实，当然也记住了那几位位高权重的勋贵世家，尤其是镇远侯和威远侯以及镇国公这三家，这三家的世子或世孙和曾荣或多或少有点关联。
  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原来王梵、顾砭和李漫三个都曾去锦绣坊骚扰过曾荣，特别是王家，居然还想把曾荣买回去做下人，一计不成还不死心，还想把曾荣诳进王家做绣娘。
  亏他还一度以为父皇之所以对王家发难，为的是想借机收回内侍监的掌法权，有了曾荣这个由头，正好可以把矛头转到她身上，父皇还能落个清净。
  可方才他悄悄问过常德子，才知昨日王家那丫头竟然拿着带刺的月季枝条追着曾荣打，也亏得曾荣胆大敢跑，若换了个胆小软弱的，昨日肯定破相了。
  小小年纪的姑娘家戾气居然这么重，由此家教可见一斑了。
  正琢磨该怎么为曾荣讨回这个公道时，朱悟突然打发人来传话了，说是他们也想组一个队去参加龙舟比赛，他们中有不少人也会划桨。
  得知参赛者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不用问也是平日里朱悟来往的那个圈子里的人，于是，朱旭命侍卫把这些人带上来，正好一并认识下。
  片刻间，朱悟带着十来个人上来了，朱恒扫了一眼，均是太后寿诞那日在后苑见过的，只是少了一半，他印象较深的镇国公李家和礼部尚书孙家的两位公子均不在，王家和顾家的两个在。
  因着在场的官员们大多见过朱悟，众人也不等皇上开口，起身先向朱悟行了礼，朱悟一一含笑回礼，并用熟稔的语气向众人问好，而他带来的那十来个人也跪在了朱旭的案几前，正逐个介绍自己的家世、年龄呢。
  至此，朱恒明白了朱悟的用意，想来征求父皇的同意是假，想打击他抢走他的风头是真。
  好在这样的情景朱恒经历了太多，故而早就能波澜不惊地面对了。
  “启禀二殿下，老臣听闻你这十年一直潜心研究学问和字画，老臣心下一直有个疑问，不知二殿下可否帮忙解惑？”孙实见朱恒受了冷落，很是有些不平，高声问道。
  孙实一开口，朱旭也得卖他几分面子，同时，他也有几分好奇这个老古板究竟有什么问题要问他儿子，要知道，平日里这个老古板在学问上就没服过几个人。
  “孙尚书请，只是朱恒才疏学浅，见识有限，未必能帮上忙。”朱恒谦和地回了对方一个笑容。
  “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本恶？”孙实问。
  这问题一出，不但朱恒蒙了，在场的其他人也蒙了，这是什么鬼问题，人之初性本善，三岁孩子都会背吧？
  尽管如此，众人也没发声，大多望向了朱恒，想知道朱恒会怎么回答。
  朱恒沉吟片刻，方才开口，“我个人倾向于性本善，每个人都是赤条条来到这人世间，这才有了赤子之心美在无邪一说，还有一句话，欲修稚子心，先修上善若水，可见人之初，性本善。”
  “既如此，为何在同样的家庭下长大又接受了同样的教育，有的甚至还是双生子，长大后性情却大相径庭？”孙实继续问道。
  众人一听，原来重点在这呢，明显是这话里有话啊，隐射谁呢？
  朱恒早在孙实开口之初就猜到这位老人家不可能单纯地拿一句话来和他探讨，听到这也知道对方是何意了，只是这话题太敏感，他不想惹恼父皇，更不想把这位尚书大人推进水坑。
  “孙大人，这问题说简单也简单，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说复杂也复杂，这世上最难认定的便是人心，而人心也是在一直不停地变化着的，就好比说我自己，之前十年一直自我封闭不肯见人，连最亲近的家人也不想见，可有一天却突然顿悟了，原来，因着我的固步自封不但伤害到那些关心的亲人，也错过了不少成长路上的好风景，但愿还不晚。”
  朱恒说完，想起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想起那个喋喋不休的小身影，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满眼的星辉溢了出来，流光溢彩，在场的很多人均被这个笑容打动了。
  见鬼，一个男人居然也有这么明媚的笑容有这么明亮的眼眸，在场的这些文武百官哪个不是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谁的笑容背后不隐藏着万千心思，谁的眼睛望进去不是深不见底？
  当然了，在场的人也清楚一点，朱恒之所以还能拥有一颗纯净的稚子之心，多半和他这些年的自我封闭有关，再加上他的双腿已然这样，早早把他踢出了局，也让他免去了多少不见刀光剑影的暗斗。
  可如今，他主动走出来了，他想把成长路上错过的风景补上，这是否意味着他要出山，要加入这场逐鹿呢？
  可问题是，他这双腿都废了十年，是有治愈的希望还是说他打算就这样推着轮椅卷进来？
  皇上呢，皇上又是什么意思？
  在场的官员越来越看不懂这场戏了，但有一点，众人对朱恒的人品还是有比较认可的，谁不清楚孙实的本意是想替他出头，可他巧妙地把问题转到自己身上，既保全了皇上和朱悟的颜面，也没让孙实落下什么口实。
  就连一向看人比较严苛徐扶善也满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这孩子被废弃这么多年，居然还有自保能力，关键是本性还纯良，这样的人值得拉一把。
  可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面，本性纯良之人虽不会转过身来反噬对他伸出援手之人，但这种人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欲成大事者，性格是绝对不能绵软，杀伐必须果断。
  有对朱恒这番回答满意的，自然也有不满意的，尤其是朱恒最后那句“但愿还不晚”，留给众人可解读的余地太大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不算

  在场的官员解读朱恒那番话的同时，龙舟赛开始了，朱旭命朱悟带着这些勋贵子弟下去试水了，直接让他们参与第二轮的竞争。
  朱恒没有看过龙舟赛，这会见一个个汉子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拼命地挥动双桨，再加上岸上的看客们也没闲着，嘴里不停地喊着相熟的那组队队名，手还不停地挥舞，就连有些女眷们也探出了身子，对着湖中的龙舟指指点点的，朱恒很是觉得有几分新奇。
  第一轮比赛结束后，淘汰了五个队伍，然后把朱悟等十人算上一组，他们这些人是临时组成的，没有统一的短褐，依旧穿着他们自己的服装，虽颜色不一，混在那几个龙舟中，倒是也扎眼。
  这些人平日在一起玩闹惯了，相互间的默契还是不错的，配合度也高，责任感也强，因而，尽管他们是临时组成的队伍，却也拿到了第四的名次，没有垫底。
  冲到对岸那一瞬间，这些人站起来欢呼，一高兴把手里的木浆给扔了，甚至还有人一高兴扎进了湖里，少年郎恣意张扬的天性一览无余，看台上不少人被他们的举动吸引了，跟着欢呼起来，就连朱旭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愉悦神情。
  唯独朱恒，两手放在自己的双腿上捏了捏，说不羡慕是假的，这辈子，他是没有希望像他们那样恣意地玩闹了。
  一旁的朱旭本没有留意到朱恒的失落，是徐扶善提议说是他们这把老骨头不如也去泛舟一游，松散松散筋骨，朱旭这才顺着徐扶善的目光看向了朱恒。
  “好，今日就依徐相所言，我们这几个老骨头也来一个老夫聊发少年狂，走，恒儿，父皇带你去泛舟一游。”朱旭豪气地甩了甩手。
  “父皇，儿臣这腿。。。”朱恒苦笑地捏了下自己的腿，开口想要拒绝。
  “划桨用的是手，又不用脚，再则，有父皇陪着，你怕什么？”朱旭说完示意江南江北把朱旭抱起来。
  “二殿下，难得皇上今日有兴致，我们几个做臣子的也跟着凑个趣，不过皇上有句话说错了，老臣几个不是过花甲也是知天命，皇上尚未不惑，正当壮年，‘老骨头’三字不妥，大大的不妥。”孙实指着徐扶善和其他几位尚书说道。
  “孙大人老当益壮，莫非也想效仿他们年轻人比试比试？”王柏挑衅道。
  “非也，老夫这把年纪了，即便有这个闲心也没有这个闲力了，随心随兴即可。”孙实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晃着脑袋说道。
  “如此甚好，正合我意。”徐扶善点头附和。
  朱旭懒得搭理这些人打嘴仗，命江南江北抬着轮椅下了祭台，早有太监过去把龙舟预备好，待朱旭等人近前时，又有几个水性特别好的侍卫先登上了龙舟，朱旭这才扶着一名侍卫的手跳上了龙舟，朱恒自然是由江南抱着上的龙舟。
  此时，明湖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本来已逐渐散去，就连曾荣也开始帮着收拾太后的东西准备离开，这时，有人喊了一声，说是皇上上了龙舟，众人又纷纷靠到了栏杆前。
  曾荣一看，果然是皇上带着朱恒登上了一艘龙舟，紧接着，又有别的官员陆陆续续上了龙舟。
  众人以为是这帮老大人们也要学那些年轻人赛一把龙舟呢，纷纷跟着叫好起来，哪知看着看着，这些人只在湖里闲逛，压根没有比赛的意思。
  饶是如此，这些人也没有离开，皇上在游湖呢，这热闹也是难得一遇啊。
  最开心的莫过于太后，儿子能带着这个孙子泛舟游湖，说明他们的父子关系的确缓和多了，这时的太后不免也把这好转归结于那场法事了。
  难不成真是先皇后的怨灵作祟？
  想到这，太后又想去烧柱香许个愿，刚进来时，她也进了大雄宝殿，只不过彼时她是还愿，如今看到这一幕，她又想许个新愿了。
  新的愿望也简单，不求别的，只求他们父子关系能恢复正常，不再相见如冰。
  仍是曾荣陪着太后进的大雄宝殿，上过香之后，太后忽地想起一事，命人去把方丈请来了。
  她要给曾荣算命。
  曾荣以不清楚自己的八字为由拒绝算命，她说她生母早逝，那年她才六岁，没两年父亲续娶，家里不断添丁，哪有人记得她的八字？
  再说她也没有需要用到庚帖之处，旧年来京城，也是自由之身，也没有人提及要用到她的八字什么的。
  事实上，曾荣的确不清楚这具身体的八字，出身年月日还是曾华“无意”中告诉她的。
  “这样啊？”太后不无失望。
  “回太后，其实，下官觉得这命不算也罢，正因为前方存在许多未知的可能，才会让下官心怀敬畏，砥砺前行，若是提前把答案知晓了，会少了很多乐趣也会少了很多冲劲。”曾荣劝道。
  “阿弥陀佛，小施主年龄不大，却是颇具慧根。”方丈大师这才正色看向曾荣。
  “这孩子的确有慧根，曾经用禅语劝过哀家，什么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蝉一茶，一念一生，还有什么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也有因果，智者顺其自然，愚者却妄想一步登天，等等，这孩子通透着呢。”太后夸道。
  这也是她喜欢曾荣的重要缘由，聪明通透，知世故而不世故，看破不说破，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总能恰到好处地给对方留有余地，若说有什么不足之处，就是出身太低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出身低，她也进不了宫，到不了他们跟前。
  “哦，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学来的？”方丈大师吃了一惊，主要是曾荣的年龄实在太小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深的人生感悟。
  “回方丈大师，小女子之前寄住在一家古刹旁边的书院，古刹里有一位大师曾经开导过小女子，还有书院里的先生也经常去找他谈经问道，小女子多少记住了些。”曾荣双手合十回道。
  方丈大师听了这话点点头，歇了替曾荣卜一卦的心思，因为他从曾荣的言辞中听出来，这女孩子似乎很怕算命，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第二百八十七章 我替你还

  也不知是父子关系缓和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端午节过后，曾荣明显感觉到朱恒的性子开朗了不少，爱笑是一方面，食欲也比之前好多了，也肯配合卢太医治疗了。
  据小海子说，睡眠也好多了，还有一点，一个人去后花园的假山上发呆的时间也少多了，多出来的时间用来读书和练字画画。
  曾荣仍是会隔三岔五地去一趟慈宁宫，有时是奉皇命，有时奉太后旨意，每次大约待一两个时辰，有时会推他去后花园散散步，有时会点评他的字画，大多数时候朱恒会把他看过的书拿来和曾荣探讨一番，主要是他现在没有先生，书中有些释义他不是很懂，因为之前几年他念书也是断断续续的，学的又大多是诗词歌赋类，经史类的书籍很少接触。
  曾荣见此，再次动了把欧阳思请到他身边的念头。
  谁知没等她提出来，朱恒倒先跟她说，说他要搬回储华宫住，之前的先生被他请回来了，他要重新捡起学业。
  原本依朱恒的心思，他是有意拜徐扶善为师的，徐扶善学问好，为人虽圆滑，但还算正直，不过朱恒最佩服他的是他对新生事物的宽容和接纳。
  原来，那日他们泛舟游湖时，有几位被请来划桨的年轻人是国子监的学子，徐扶善和这几位学子们聊了起来，一开始谈论的是学问，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政务和朝堂。
  这话题朱旭也感兴趣，便命人把龙舟并过去，于他而言，是想听听这些年轻学子们在想什么，是否有什么新思想新策略，而于学子们而言，是难得的可以面圣直接陈述自己理想和抱负的机会，也是他们践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信念的机会，故而，这些学子们发言很踊跃，也确实有不少惊人之语。
  大部分官员，尤其是那些武将勋贵们对此是不以为然，甚至是嗤之以鼻，可徐扶善不但认真听了，还和他们探讨起来，朱恒记得很清楚，其中有一名学子提到人口和税赋的关系，那人说，人口之所以增长缓慢，除了疾病和战事外，和税赋太重也有很大关联。
  这个观点当即遭到大多数人反对，他们认为战事刚结束四五年，人口增长快速期还未到，再等五六年，人口肯定会有一波爆炸式大增长。
  可那名学子持反对意见，人口增长需要粮食，现有的粮食生产跟不上，说是农民大部分田产收入都拿去缴税，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来养小孩？
  徐扶善把这话听进去了，当即和户部尚书以及户部侍郎算起了帐，也和皇上讨论起减赋的可能，可在场的部分官员一听减赋二字就反对，生怕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这人是真的有本事，当即就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可惜，没几个人听进去了。若不是父皇对他太过了解，肯定会以为是徐大人故意撺掇那几个人来发言的。”朱恒说道。
  事实上，的确有人怀疑那几人是徐扶善安排好的，哪这么巧，这么多会划桨的侍卫、护卫、太监不找，偏找几个文弱书生来，要说徐扶善没有目的，谁信？
  “现在人口出生少吗？”曾荣真不太清楚这些。
  她从未关注过人口问题，主要是她家孩子真不少，之前就有四个，田水兰进门又生了两个儿子。
  还有，貌似她那几位叔叔家孩子也不少，也有两三个，徐靖家孩子就更不用说了，嫡出庶出的一大堆。
  不过重生这几个月在乡下待着，她倒是意识到一个问题，穷人家真不能养太多孩子，孩子一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对父母对孩子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朱恒见曾荣答非所问，忍不住笑了，“你可真行，我的重点是徐相的应变能力和对政务的精通，你可倒好，想什么呢？”
  “你说的重点我早就知晓，徐大人当年可是一甲状元，能没点真本事？”曾荣也笑了。
  “这倒是，可惜。。。”后面的话朱恒没有说下去，而是看向曾荣。
  “可惜什么？”
  “可惜，我怕他不肯收我为徒。”朱恒不无遗憾地说道。
  若不是因为曾荣来自徐家他想避嫌，他是真想拜徐扶善为师的。
  “只怕他若收你为徒了，有人该按捺不住了。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曾荣话说到这也打住了。
  这件事要怎么做她得好好掂量掂量，是直接告诉朱恒她和欧阳思的关系还是先瞒着，托徐扶善推荐给他。
  问题是这种欺瞒能瞒多久？朱恒知晓后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误会她？
  “什么主意？”朱恒见曾荣话说一半没有下文了，主动问道。
  “我，我还没想好呢。”
  “你骗人，若没想好，你怎么可能说出来？阿荣，到底是什么主意，说来听听，放心，我会自己权衡利弊的，你只管说。”朱恒很诚恳地看着曾荣问道。
  “既这样，我说实话。”曾荣选择了坦诚，她还是不忍心欺瞒他。
  得知欧阳思曾经是曾荣的启蒙先生，又教过她辨识草药，年龄不大，未及弱冠，朱恒不吱声了，看着曾荣久久不曾挪眼也不曾眨眼。
  “你别误会，人家只是同情我们的遭遇帮了我们一把而已，我也是想到他既有学问又有祖传的医术，人又正直可靠，故而才推举给你，你若是不愿意就罢了。”曾荣被盯得不好心虚了，只得出言解释。
  可这种事情似乎越描越黑，曾荣看朱恒的神色也越来越不明，想了想，再道：“好吧，我说实话，事实上我的确有点私心，不过跟你想的真不一样，我欠了这人很大一个人情，想借这个机会还他人情是真，但我想帮你也是真，他的医术正经不错，至于学问，可能做你先生还有点欠缺，但陪读应该不错，正好可以瞒过外人。”
  “好，这人情我替你还。”朱恒松了口气，说道。
  至于怎么还，他没说，曾荣也没敢再问，不过朱恒倒是问起了她老家的亲人，曾荣挑一些能说的说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谁给谁抹黑

  朱恒搬进储华宫后，曾荣没有理由再过去看他，太后和皇上两人也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找她，不过阿梅去司药司取药时会拐过来看看她，和她说说朱恒。
  进入六月后，随着天气越来越闷热，宫里苦夏的主子越来越多，太后带着朱恒搬去了南苑避暑，皇上搬去了西苑住。
  西苑近多了，就在皇宫以西，由三处水域和几处岛屿组成，岛上花草树木繁多，因地制宜，修建了不少园林式建筑，也是夏日避暑的好所在。
  为了朝政方便，皇上没有选最大的那座岛，而是选了三面环水的一座岛，可以马车直通，不需坐船，这座岛上除了皇上住的别院，还有一座大殿可以议政，早朝也搬到这边来了。
  随之搬来的有部分内侍监成员，药典局也在其中，不过因着岛上地方有限，药典局就抽了曾荣一个，和太医署过去的几位太医并到一起办公，晚上则和郑姣等人一起住在别院里的一座小院内。
  皇后和皇贵妃以及贵淑德贤四妃也搬来西苑了，只不过她们在别的岛上，晚上有需要，皇上会打发画舫去把人接来。
  岛上地方就这么大，偏曾荣每日早晚要跟着太医们去给皇上请平安脉，难免不会碰上这些女人们，因着前段时日她的名气实在太大，这些女人们看向她的目光无不带着戒备、审视甚至鄙视。
  不光是女人们，偶尔也能碰上来议政的官员，有些官员可能也听过她的名字或知晓她的事情，也带着探究和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其中最让曾荣难堪的就是镇远侯王柏。
  这天也是巧，曾荣和曾太医一早去皇上的外书房找他请平安脉，被太监拦住了，说是皇上和几位大臣在议事。
  等待的空当，机会难得，曾荣便向曾太医请教起针灸之法来，曾荣找的理由是家中有老人腿脚不便，经常发麻，偶尔还有一根从大腿处到脚底的筋脉有明显的痛感，像是什么东西勾着疼。
  曾太医信以为真，说这也是痹症的一种，是气血痹阻不通，筋脉关节失于濡养所致，需以方剂疏通经脉为主，辅以针灸疗效更佳。
  曾荣问了几个方剂名称，主要是想知道这方剂是否人人都能适用，有无个体区别。
  讨论完方剂后，曾荣又问起针灸之法来，说是她老家那边乡下有不少女人都有这种手脚关节变形的痹症，南方气候本就潮湿闷热，乡下看病本就艰难，钱财是一方面，没有女医也是另一方面，这种病，哪好意思找男大夫去针灸？
  这位曾太医也是粗心的，见曾荣真对针灸很有兴趣，又有一副慈悲心肠，也没细想，便拿出一根银针来，教曾荣如何辨认手背上的几个重要穴位，一面说一面拿针示范着给曾荣扎了下去。
  待对方把针拔了之后，曾荣自己拿着针想要扎着试试，可能是力道没控制好，也可能是穴位没找准，总之，曾荣的手出血了。
  正想重新再换一个穴位试一次时，屋子里有了动静，出来的第一个人居然就是王柏。
  王柏此时并不认识曾荣，但他认识曾太医，故而他开口先问曾太医做什么，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等。
  曾太医见他出言不逊，生怕曾荣为难，忙躬身解释道：“回威远侯，是下官在向曾掌事传授针灸之道。”
  “曾掌事？”王柏把目光对准了曾荣。
  姓曾，年龄十二三岁，身量不高，似乎对上了，据说内侍监，不，整个后宫只有她这么一个尚未笄年的女官。
  曾荣见对方盯着自己打量，只得屈膝行了个礼，“内侍监女官曾荣见过镇远侯。”
  “果然是你。”王柏厌恶地甩了下袖子，“既是后宫女官，更应该谨守本分，一言一行都当为宫女表率，而不是给圣上抹黑。”
  这话就太重了。
  “敢问镇远侯，下官做什么给圣上抹黑了？”曾荣质问道，此时，陆陆续续又有人出来了，其中一个是徐扶善。
  徐扶善见曾荣和王柏吵上了，忙上前几步问道：“阿荣，究竟何事？”
  “回大人，下官和曾太医在此等候给皇上请平安脉，因闲着也是闲着，下官向曾太医讨教一些医理知识，下官不止一次见过曾太医神奇的针灸之术，曾太医见下官有心向学，拿出一根银针来教下官辨认手背上的几个穴位，这位镇远侯出来，不问青红皂白先把曾太医训了一顿，后又指责下官给圣上抹黑，下官不服，不认。”曾荣把详细经过学了一遍，并伸出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她刚偷偷新挤出来的血珠。
  “王侯，孩子有心向学，何错之有？”徐扶善自然要维护曾荣的清誉，毕竟外面已有传闻，说是他徐家的远房亲戚正得圣宠，连王皇后都被她算计了，皇上为了她冲冠一怒，把后宫把持了三十年的内侍监掌法权收了回来。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用问也能猜到是王家，且王家对曾荣的来历再清楚不过了，因而，徐扶善也没有必要避嫌，避无可避，还不如大大方方站出来认了。
  “这是什么话？真有心向学，宫女的女医多的是，何须找曾太医，男女有别不懂？更别说，这两人就在圣上的外书房门口，也不怕污了圣上的眼睛。”王柏怒斥道。
  “王侯，这话言过了。”关键时候朱旭出来了。
  没办法，他再不出来，王柏不定还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呢。
  他心里明镜似的，王柏这是在迁怒曾荣，之前王皇后被夺掌法权和王楚楚被罚三年不得进宫王柏心里就憋了两口气，偏今日他们讨论的议题是关于减赋，王柏和徐扶善意见相左，这种朝政大事基本是内阁定，王柏非内阁成员，自然说服不了徐扶善，算来这是第三口气了，奈何不了徐扶善，偏曾荣撞了上来，正好替徐扶善挡了这把火。
  可徐扶善岂是这么好拿捏的？更别说还牵扯到曾荣的清誉，朱旭哪能坐视不管？




第二百八十九章 实话逆耳

  王柏见皇上一出来不问缘由就先替曾荣开脱，自是不满，躬身把事情原委解释了一遍。
  朱旭见他一再强调曾荣和曾林两人关系密切不避嫌，有失体统，不禁把脸一拉，手一摆，道：“王侯多虑了，这丫头和曾太医是老搭档，又是本家，自然比旁人熟惯些，故而时常会向曾太医讨教些医理常识，有何大惊小怪的？”
  “回皇上，可终究是男女有别。”王柏还不死心。
  “王侯此言差矣，其一，这两人在一起共事本就无可避免会碰面；其二，既为同僚，有疑问需要互相讨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其三，皇上身边何来女医？女医又如何知晓皇上的身体状况？其四，这两人也非私下见面，是正常的给皇上请平安脉，曾掌事利用等待的空档向前辈讨教，本就是一件值得肯定的好事，不知诸公以为然否？”最后一句话，徐扶善是问在场的其他人。
  众人听了不好直接回答，既不想扫了徐扶善的面子也不能落了王柏的面子，只得打着哈哈推着徐扶善和王柏两个往前走。
  待众人走远了，朱旭瞪了曾荣一眼，“你一天不给朕折腾点事情出来就难受？”
  见皇上拂袖转身进屋，曾荣忙跟了上去，“回皇上，这事真不赖下官，下官躲还不来及呢，哪知人家非要揪着下官不放，不分青红皂白就训人。”
  朱旭没回答她，只给了她一个闭嘴的眼神。
  进的屋来，曾林战战兢兢地上前要给朱旭把脉，朱旭没伸手，冷眼看着曾林，曾林见此吓得腿一哆嗦，跪了下去，“下官，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下官。。。”
  曾林本想好好跟皇上认个错，可说了几遍“下官该死”，具体缘由却说不出来了，他能说是曾荣主动向他求教主动向他靠拢？还是能说是王柏为了泄私愤故意找茬？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御医，这些人哪个是他能得罪的？可若违心地说是自己招惹曾荣的，他也不敢，他怕皇上一怒之下拉他当挡箭牌，他可兜不住，一家老小还都指着他呢。
  曾荣见曾太医吓成这样，多少也明白些他的顾虑，只得上前也跪了下去，道：“回皇上，是下官的错，的确是下官向曾太医讨教针灸之术，下官的手就是证据。”
  说完，曾荣伸出自己左手，上面还有方才挤出来的血迹。
  朱旭冷哼一声，并未开口，而是把自己手伸出来，曾林一开始还没明白过味来，是曾荣提醒的他，方忙不迭地爬过去捏住了皇上的手腕。
  半刻钟后，曾林把完脉，向曾荣复述了一遍，先行离开了，曾荣因脉案没记录完整，只得留下来，常德子极有眼色地把屋子里的人带出去，并守在了门口。
  又半刻钟后，曾荣把自己东西收拾好，见皇上依旧板着脸靠在窗台前的罗汉塌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眼睛却看着案几上那一摞奏折发呆，曾荣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站着。
  朱旭没有说话，挑眉看向曾荣。
  “启禀皇上，若无他事，下官告辞。”曾荣说道。
  朱旭点点头。
  谁知待曾荣走到门口时，朱旭又命她回来，问：“药典局其他人呢？”
  “回皇上，崔姑姑在整理三年内的病案，杜鹃姐姐需留在她身边打杂兼跑腿，此外还有两位公公，负责管理旧档和药柜。”曾荣回道。
  “方才的事情你可知错？”朱旭看着曾荣问道。
  “回皇上，知错，是下官没有谨守本分，不该向曾太医讨教，退一步说，即便讨教，也没必要凑这么近，无端给别人递话柄，是下官思虑不周。”曾荣乖乖地认了个错。
  这时的她的确也有些后悔，被人无端泼了一盆脏水是一方面，连累到曾太医又是一方面，不过曾荣最担心的是王柏察觉到她学针灸的意图。
  说到底还是她没沉住气，之前的艾草事件明明已给过她教训，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可她没吸取教训，才几天，又被抓了个现行。
  “为何要学针灸？”朱旭问了出来。
  “回皇上，是好奇，好奇一根小小的银针居然可以治病，好奇一根这么长的银针扎进肉里疼不疼，又为何没见血。”曾荣早在认错之时就找好了说辞。
  朱旭听了这话不置可否，盯着曾荣打量了片刻，方问道：“朕记得你说过，你是从农村来的，家里日子过得很苦，究竟怎么个苦法，你跟朕细说说。”
  曾荣一听，想起朱恒之前提到的人口增长和税赋一事，斟酌了一下，把自家的大致情形说了一下。
  “你家有六个孩子？还有一人在念书？”朱旭问。
  以他的理解，曾荣家有兄弟姐妹六人，这人口基数不小，怎么还能说增长缓慢？
  再有，两个主要劳力种十来亩地养活这么一大家子，其中还有一个读书人，这税赋重吗？
  “回皇上，这账不能这么算，下官家虽有姊妹六人，但两个小弟尚且年幼，下官和妹妹也不是吃白饭的，下官和妹妹要种菜、喂猪、喂鸡鸭，还要去打柴捡蘑菇，饶是这样，依旧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大哥到了成亲年龄也只能干等着，故而下官的父母这才动了卖人的心思，否则，这家肯定支撑不下去了，再过几年，那两个小弟长大了，只怕连下官的妹妹也得一并卖了。”
  曾荣说的是实话，若没有她离开前留下的那些银两买的地，再过几年，等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长大了，这个家肯定是撑不下去的，男孩子的饭量比女孩子大多了。
  这也是她想把两位兄长接出来的因由，她委实不愿意看着那个愚孝的大哥为那一家子人做一辈子的牛马。
  只是实话听起来就不那么顺耳了，朱旭的脸立刻黑了下来，倒也不是冲曾荣，作为一代帝王，谁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子民需要靠着卖儿卖女才能维持生计，这跟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第二百九十章 牵线

  曾荣也是听到对方呼呼的大喘气声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正琢磨着该如何把话收回来时，对方先开口了。
  “乡下人家，卖儿卖女的多吗？”这话朱旭问出来着实有点难为情。
  可没办法，他想听实话，只能从曾荣嘴里打探，朝堂上的官员有几个是真从农村出来的？即便是，可这么多年过去，有几个不忘本的？
  “下官老家那村子卖孩子的不多，相反，我们那个村文风很盛，都愿意勒紧裤腰带供男孩子们念书，否则，也不可能建立书院，且这个书院还维持了上百年。”曾荣简单把曾家村的光辉历史学了一遍。
  朱旭一听，总算明白曾荣的这身才学从何而来了，原来是有渊源的。
  只是这个曾家村并不具代表性，村子里读书人多，在外做官做师爷做掌柜什么的也多，相应的，这些人回馈给村民和族人也多，因而这个村子才能进入一个良性循环。
  可绝大多数的农村应该是没有这个条件的，故而，他又问了些曾荣附近村子的情况，曾荣了解得不多，但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朱旭见曾荣特地提到农村人看病难，尤其是农村女人看病更难，盯着曾荣又看了半响，“果真想学医术？”
  曾荣点点头。
  朱旭听了挥了挥手，让她跪安了。
  出的门来，曾荣也没琢磨透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嘟囔了几句，很快放下了这事，她现在烦心的是王柏。
  方才闹了这么一出，估计用不了半天就该传遍半个京城了，她怕给徐家带去麻烦，也怕给自己带来麻烦，先前的几笔账王皇后还没向她清算呢，这又添一笔，只怕这结更没个解了。
  还有皇贵妃那，她若是知晓自己在学针灸，又会整出什么事情来呢？
  曾荣是晚膳后再次走进外书房才知晓皇上那句“果真想学医术”是什么意思，曾林来替他请平安脉时，他命曾荣在一旁观看，且还特地让曾荣也上前替他把脉感受了一下。
  诊脉结束后，皇上也没让曾林离开，直言曾荣想拜他为师学点医术，曾林一听拜师慌不迭地拒绝，“回皇上，下官才疏学浅，不堪为人师，曾姑娘有任何疑问之处可以说出来和下官一并探讨，只是这拜师一说下官愧不敢当。”
  曾荣听了刚要开口，朱旭看了她一眼，曾荣闭嘴了。
  “也好，探讨就探讨，你们两个去那边探讨，别打扰朕批阅奏章。”朱恒指了指北边窗户的案桌和高椅。
  曾荣一听自是喜不自胜，曾林则是一脸的懵，哪有在皇上外书房帮一个小女官传道受业解惑的？
  短暂的愣怔过后，曾林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曾荣在皇上心里的位置绝对不一样，上午刚被镇远侯训斥一顿，下午居然亲自替她开口牵线拜师，普天之下，谁有这份面子？
  这日过后，下午的平安脉皇上一般都钦点曾林来把脉，曾荣依旧是记载脉案的，所不同的是，每次完事之后，皇上会把曾林留下来，命他教曾荣一些基本医术医理知识，也教曾荣如何正确地往穴位上扎针。
  经常是曾荣和曾林两个在一旁轻声低语，朱旭在另一边的罗汉塌上拿着本奏章或拿着卷书默默看着，常德子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一个夏天过去，曾荣总算学会了如何往穴位里扎针，可惜的是，因着男女有别，她只学会了手心手背、头部和脸上的部分穴位，不过头部和脸部的穴位她没有试验过，只拿着自己的手试过，好在曾太医送了一本书给曾荣，是关于针灸之术的，里面有几张人体穴位的标注图，她可以照着书慢慢练。
  皇上是中元节前搬回宫的，曾荣等人自然也跟着回归，令曾荣诧异的是，翌日一早，她回到药典局，居然发现郑姣坐在了她日常的位置上，这一惊不可谓不大。
  郑姣六月份还和她一起住在西苑，七月初回宫的，当时说的好像是膳食局是轮班制，不可能好事可她一个人来，可这才半个月不到，怎么就坐在了药典局？
  “是这样的，这些日子我忙着归整十皇子的病案，太医署那边催着要，皇后就命郑掌事来帮我。”崔元华解释说。
  曾荣是不大信这话的，皇十子的病案并不复杂，且尚未到分类归整之时，有何必要从外面借人？
  况且，五月份刚颁布的旨意，内侍监是内侍监，不和后宫掺和，就连皇后的掌法权都剥离了，这才几天，皇后又怎么可能插手药典局的事情？
  于是，曾荣很自然地想到了之前在西苑碰上王柏的那次，多半是王柏和自己妹妹说了什么，王皇后害怕了，找了个理由把曾荣踢出去，把郑姣弄进来。
  可这个理由似乎并不充分，王皇后若想知晓曾荣的动态，直接找崔元华或太医署的人即可，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再则，真正害怕朱恒站起来的应该是皇贵妃，毕竟朱悟的年龄和朱恒相当，又是目前最得宠的皇子，而十皇子朱慎才刚三岁，离成年还早着呢，王皇后前些日子刚因为曾荣挨了训，这个时候正该是自我反省收敛锋芒之际，怎么会如此冲动又和曾荣对上？
  可若不是王皇后的本意，又会是谁呢？
  后知后觉的曾荣忽地想起一事，貌似这个夏天，每次她跟曾太医学医术时均在皇上的外书房，且屋子里只有四个人，她和曾太医，外加皇上和常德子，常德子一般是站在门口，若有人来回话，他会先拦住对方，而皇上也会示意他们告退。
  也就是说，她和曾太医学医术应该是瞒着外人的，皇后和皇贵妃未必清楚，既然如此，那应该不会是皇上的主意。
  或许，只是她多想了。
  可这一上午，郑姣既不和曾荣交接也不离开，晚上回到内三所的住处，她倒是和曾荣交了个底，说是刘内侍命她过来接替曾荣的，却没说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第二百九十一章 防范

  其实，郑姣本人并不愿意留在药典局，在膳食局见皇上的机会比这多多了，她和曾荣不一样，她是因采选进宫的，故而她的目标一直就是皇上。
  曾荣被举报那次她之所以帮曾荣传递消息给皇上，也是因为她深知皇上对曾荣很有好感，她帮曾荣，也是有她自己的私心。
  事实证明她没有做错，从那之后，皇上对她印象深刻多了，试菜时，也会和她说说话，餐后，也会赐她一两道菜，这不，去西苑避暑还特地钦点她陪同，把陈霞留在了宫里。
  哪知一切正朝她心中所想迈进时，她突然被调离了皇上身边，让陈霞去接替了她，而回宫没两天，她就被喊进了药典局帮着崔元华整理十皇子的病案。
  说是整理，可事情并不多，就是把之前的病案重新誊抄一遍，谁知抄完之后，崔元华又把这十年的旧档交给她，让她分类归整，这个工作量太大了，故而她也是一肚子不满。
  曾荣一听她在分类归整这十年的旧病案，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把她排除在外了。
  原来，真有人在防范她呢。
  曾荣有心想问问郑姣可有见到朱恒的病案，可又怕太过直白会传进有心人的耳朵里。
  连着三天，崔元华仍没有让郑姣和曾荣交接的意思，见曾荣只每日去一趟乾宁宫记录皇上的平安脉，其余时间不是看书就是帮着小李和小刘整理药柜，郑姣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可没等她找曾荣再谈谈，刘内侍来了。
  刘内侍是来宣布皇上旨意的，说是内廷局那边有个女史官病了，让曾荣过去顶替对方一些时日。
  这个消息对曾荣来说同样很意外，要知道，当初覃初雪最希望她进的就是内廷局做个女史官，这个位置可比药典局重要多了，是负责记录皇上在内廷的起居、言行和政务得失的。
  最关键的一点是，皇帝不能阅读这些记录内容的，是留给后人评判、编纂本朝历史的一个重要依据，故而，正常情形下，皇上不会去为难一个史官。
  曾荣原本以为自己进了药典局肯定没机会进内廷局，哪知刚四个月，幸运再一次降临了。
  送走刘内侍，曾荣把手头的活向崔元华交接后，崔元华拉着曾荣的手叮嘱道：“阿荣，恭喜你了，不过内廷局可不比药典局，那边人多，日常接触的人也多，你年龄小，性子急，千万要小心些。”
  “多谢崔姑姑教导，阿荣会谨记在心的，不过阿荣有一点不明白，还请姑姑赐教。”曾荣躬身问道。
  “你说。”
  “内廷局对阿荣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自然是好，求之不得的好。”崔元华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曾荣缘何不懂。
  “姑姑一说，阿荣更为惶恐，阿荣一直以为，郑掌事接替阿荣，是因为阿荣不能胜任这份工作。阿荣正满心羞愧想要好好跟着崔姑姑学习呢，这若是去了内廷局，人多事杂的，阿荣又不能胜任可如何是好？”曾荣故作惭愧状说道。
  联想到她刚进药典局崔元华就不让她去查阅十年前的病案，如今宁可让一个新来的郑姣代替她也不让她接触那些东西，曾荣总算明白崔元华是谁的人了。
  只是这个郑姣就不好说了，她刚进宫，应该没这么快站队吧？不过她是膳食局的人，日常见皇上机会也多，且又有自己的私心，曾荣还真难判断她是否已站队。
  崔元华听了曾荣的话目光闪躲了一下，笑了笑，“你如此聪明又好学，怎么可能会做不好？恰恰相反，正因为你做的太好了，皇上才一而再地重用你。说来该惭愧的是我，我没能护好你，让你挨了两次罚，希望你别记恨我。”
  最后这话崔元华半是玩笑半是试探说出来的，她也没想到曾荣会这么快进内廷局，心下有点惴惴不安，因为曾荣打乱了她的步骤，她既没拉拢到她也没来得及把她踩下去，相反，她还得罪了她，以曾荣目前的受宠度，反过来踩她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
  “崔姑姑真是折煞阿荣了，阿荣在姑姑身边受益匪浅，一直铭感于心，何来记恨一说？”曾荣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正式行了个屈膝礼以示感激。
  崔元华忙伸手扶了曾荣一下，说是要送曾荣去内廷局，她也是突然想起曾荣当初来内侍监就是由柳春苗送来的，这时的她忽然理解了柳春苗的用意。
  这个女孩子的运气太好了，谁知晓她下一步会走到哪里，这样的人即便不能拉拢为己用也千万别得罪了。
  曾荣自是无法拒绝崔元华的一番好意，跟着她来到内廷局，内廷局就在乾宁宫西边，隔着一条窄窄的巷道，屋子布局和乾宁宫相似，但比乾宁宫要小。
  曾荣因是新人，刘内侍也给她安排了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史官先带带她，曾荣之前在皇上身边见过对方几次，只是不知名姓。
  对方倒是对曾荣似是知之甚详，见崔元华领着曾荣进门，没等两人开口，她先笑着站起来，打趣道：“来了？到底是孩子，崔掌事还给亲自送来。”
  “才刚十三岁，可不就是个孩子，还请李史官以后多关照我们几分。”崔元华笑着回道。
  随后，崔元华把曾荣夸了又夸，先从她在尚工局的经历说起，又说她是如何力挫群芳以魁首的名次进入内侍监，在药典局做了四个月又是如何被皇上赏识借用到内廷局等，期间曾荣数次想打断她的吹嘘都被她绕过去了。
  不过从两人的对话里，曾荣倒是对这位李若兰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她当年是因为采选进宫，虽没被选上妃子，但因为学识过人，又写的一手好小楷，于是也被留下来做女官，一开始她进的不是内侍监，是慈宁宫，在慈宁宫里做了五年，太后见她人品、才学俱佳，这才推举到内侍监做了一名内廷局的女史官。




第二百九十二章 待遇

  曾荣这才知道，原来做女史官的首要条件并不是才学，而是人品，只有人品正的人才会公正公平地记载皇上的一言一行，才能留给后人一个真正了解历史的机会。
  难怪崔元华得知她进内廷局会如此意外，因为曾荣才进内侍监四个月，四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完全彻底地去了解一个人，因此，曾荣猜想，不独崔元华意外，只怕后宫某些女人知晓了又该掀起一阵波澜。
  送走崔元华后，曾荣跟着这位李若兰在内廷局转了转，先是带曾荣看了看她们处理公务的场所，一共三间相通的厢房，一间屋子里摆了五张桌子，南边靠窗的那张给了曾荣，另外两间屋子里是几个大柜子，里面满满的都是文档卷宗，是按年头分类放置的。
  从她们的厢房出来，李若兰带曾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虽大，但房子比较多，左右厢房各有两排，每排各有屋子三间，曾荣她们在东厢房最后一排，上房有五间，此外还有偏房两间。
  据李若兰说，内廷局分好几个部门，有司礼监、司设监、内官监、御用监等，女史官属于内官监下的一个独立部门，通常情形下不和其他机构有横向联系，但必须接受几位内侍官的监管。
  曾荣的理解是，皇上虽不能亲自查看她们记录的文案，但内侍官可以，而内侍官又是受皇上管制的，故而，女史官手里的那支笔也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
  曾荣本想问问那位病了的女史官是何情形，是否还有可能回宫，她若回宫，曾荣又是否还需回到药典局等，可话到嘴边，曾荣又咽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她来了这地方，理应先好好跟着对方学习把手头的事情做好，不辜负皇上对她的信任，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小事。
  接下来，这位李女史给曾荣介绍了她们当值情形，因着是从皇上起床开始到就寝结束一天的记录，故她们每日上工时间需八九个时辰，每日早起晚睡的，因而，她们采取两人轮值制，分早晚两班，早班卯时前就必须起床，卯正必须赶到皇上身边，晚班通常在亥正左右，也有可能到子时，故早班就是卯时到未时，晚班是未时到亥正或子时。
  好在她们有五个人，每日还有一个可以轮休的，通常情形下，轮休的人会留在内廷局这边处理前一天当值两人的文案，重新誊抄过录。
  说完，李若兰抱来了一堆文档，这是她们这三个月来记载的皇上言行，让曾荣先熟悉熟悉。
  曾荣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册翻看起来，这是六月份的，皇上彼时已搬进了西苑，看到其中记载的内容大多是卯时起床，睡眠如何，几时上朝几时下朝，下朝后是否会见官员，话题是什么，几点请平安脉，脉象如何，几点早膳，早膳如何、几点午休，几点批阅奏章等等，事无巨细大致均有描述。
  曾荣忽地好奇起来，她想知道在西苑那些日子她在外书房跟着曾林学医术有无记载，也想知道那日她和镇远侯王柏发生冲突是否也记录在案。
  于是，趁对方不留意，曾荣快速地浏览了前几日的内容，总算翻到那日的文案了。
  开头仍是千篇一律的“上，卯时起。”不过后面的内容有所不同了，“半夜走觉，略有不济，凉水敷面，饮羊乳一盏，卯时三刻上朝，辰正下朝，于外书房继续商榷减赋一案，参与者内阁徐扶善、王咏、唐庆霖，镇远侯王柏、威远侯顾晗。。。”
  曾荣大致扫了一眼，那日来外书房议事的人不少，除了内阁三人，还有户部尚书、户部侍郎，外加几位勋贵，此事议事并未达成协议，不单几位勋贵强烈反对减赋，就连户部两位官员也不赞成，且内阁里也只有王咏的意见和徐扶善一致。
  另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是皇上，皇上是赞成减赋的，内阁三人有两人同意，这文案基本就希望通过了，剩下的就是户部两位官员，其中那位侍郎还是徐扶善的老乡，也就是那位欧阳若英。
  难怪那天王柏火气那么大，之前在朝堂他就和徐扶善起了争执，没想到在外书房他依然没有能说服徐扶善，哪知出了外书房正好看到曾荣，这股火只好冲曾荣喷了。
  文案上还真记载了此事，叙事很简单，只说“药典局曾掌事曾荣因向御医曾林讨教医术，王柏斥责两人男女有别，不知避嫌，上出来劝解，言两人系同僚，也为本家，自比旁人熟惯，无甚不妥之处。王柏不以为意，徐相再度开口，众人推着两人离去，上斥责曾掌事惹事。”
  这段话基本如实还原了当时的情形，算是比较公正，不过曾荣好奇的是，当时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皇上身边有女史官，可对方叙述的文字仿佛亲临现场一般。
  看来，这女史官的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人品、文字固然重要，但拥有一副过目不忘和过耳不忘的头脑同样也很重要。
  继续往下翻，一直翻到次日的文案，曾荣也没看到关于她学医术的记载，倒是看到她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文案中，都是她跟着御医来请平安脉的。
  看来，皇上是事先告诫了女史官，也或者是当时常德子把人带出去，女史官压根不清楚屋子里的几个人发生了什么，故而干脆没提，只说请平安脉。
  看了一上午的文案，曾荣还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能从皇上宣侍寝妃子次数看出目前是哪位比较得宠，还能看出他和这些嫔妃们以及子女们的互动。
  令曾荣诧异的是，皇贵妃这段时日侍寝的次数虽不多，但皇上却去过好几次她居住的岛上，和她还有朱悟共进早膳或晚膳，王皇后却没有这待遇。
  另外，这段时日皇上还打发人去给太后送过几次东西，没有提到朱恒，整个六月份的文案没有一次提到过朱恒，其他几位皇子公主却或多或少出现在文案里，就连那位虞美人也不止一次被提及，皇上还亲自去看过她呢。
  曾荣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百九十三章 看不透

  曾荣正为朱恒这个夏天受到的冷遇意难平时，李若兰站到了她面前，低头凑了过来，问她在想什么。
  原来，不知不觉中，曾荣的右手卷着文案的右上角不停地打开又叠起，叠起又打开，就差把文案的这只角磨破了。
  见此，曾荣脸微微有点红了，忙起身笑道：“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接触史官写的文案，之前觉得很神秘，可突然看到自己名字也被提及，莫名有点小兴奋也有点紧张。”
  “如何？是否公正？”李若兰也是突然想起那日曾荣和王柏发生争执一事也被记载入内，可巧就是上个月的事。
  “很公正，不偏不倚。”曾荣回道。
  “以后你需记住，无论是人或事，下笔皆尽可能地做到公正公平，唯有这样，后人才能还原出历史的真相，我们这些史官才能不被挨骂，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李若兰正色说道。
  曾荣见对方一开始用的是“尽可能”三个字，可最后一句话却又似有千斤重，细思一下，倒是也理解了她的无奈。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最后一句话言重了，没等曾荣回应，李若兰又道：“其实，我们这些内廷女史官还好，大部分是记录皇上的一些言行，相对来说要容易些，那些负责掌管史料，记载史事和编纂史书的外史官那才难呢，朝堂上经常争论不休，不光大臣们之间吵，皇上和臣子也吵，想要保持中立客观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话曾荣以前是不信的，皇权至上，皇帝一言九鼎，谁敢跟他过不去，岂不自找死路？
  可通过减赋一事，她多少也窥探到一些朱旭的无奈，别看他贵为皇上，但朝堂上的事情还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据悉，因着朱旭幼年登基，尽管有太后辅政，可朝政大事大部分是交由内阁定夺，虽说后来朱旭亲政了，可多年的习惯也不是这么好改过来的，恐怕这也是后来朱旭把徐扶善提为内阁首辅的重要因由，相对来说，徐扶善是亲皇派，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和权欲。
  当然，这只是曾荣的猜测，具体如何，目前的她是不得而知，也看不透的。
  这日下午，曾荣依旧坐在案桌前读了一下午的文案，李若兰则把昨日的文案重新誊抄了一遍。
  晚膳后，李若兰叮嘱她次日一早上工的时间后便命她回去歇着了。
  从内廷局出来，曾荣犹豫了一下，往尚工局拐去了，她想去探视一下覃初雪和柳春苗。
  这一次，曾荣先去见的覃初雪，得知她进了内廷局，覃初雪自是替她欢喜，只是欢喜之余未免又有些遗憾，因为在她看来，内廷局的女史官一做至少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不到皇权更迭一般不会换人。
  这就意味着曾荣不太可能回到朱恒身边了。
  说实在的，她是想不通也看不懂皇上的意图，明知太后和朱恒均如此看重曾荣却无半点成全之意，委实有点说不过去，女史官不缺曾荣一个，可朱恒就未必了。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柳春苗，不过这对柳春苗来说算是一件好事，只要曾荣不去朱恒身边，曾荣和皇贵妃对立的可能性就不大，那么她也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退一步说，即便她们不能把曾荣收为己用，但只要曾荣不针对她们，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还是可以各自相安的。
  这天晚上，曾荣却失眠了。
  一方面是想着次日的早起，又一次以新身份上工是绝对不能迟到的；另一方面，她也分析这次进内廷局对自己而言究竟是好是坏，后宫那些错综复杂的纷争还会不会把她挟裹进去。
  皇贵妃那倒还好说，两人没有过明面上的冲突，这个夏天在西苑碰过几次面，皇贵妃都会笑着回应曾荣，可王皇后那就不一样了。
  尽管曾荣依旧像之前那样规规矩矩地向她行礼问好，但王皇后却很少回应她，即便碍于有外人在，不得不装一下，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
  这个结一时半会是不好解了。
  当然，想解的是曾荣，对王皇后而言，曾荣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碍不了事，只是有些碍眼。
  可曾荣不一样，这梁子结下了，王皇后要给她小鞋穿，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尤其是她现在进了内廷局，和王皇后打交道的机会肯定比药典局要多，难免不会为难她。
  迷迷糊糊中，曾荣到底还是闭上了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仍是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在敲她的门，待意识回笼后，她忙爬了起来，把灯点着了，问了一声，才知唤她的正是李若兰。
  原来，李若兰猜到曾荣可能会起不来，小孩子贪觉，很容易睡过头，故而特地拐来叫醒她。
  曾荣一看墙角的沙漏，差一刻钟卯时，忙急忙忙洗了把脸，把头发简单梳了梳，换上衣裳就跟李若兰出门了。
  彼时天尚未大亮，没有星光，只有微弱的晨曦，李若兰的手里拎了盏灯笼，另一只手里抱着个包袱，就这样，还担心曾荣被石子绊倒，恨不得把灯笼放到曾荣脚底下，不停地提醒她看着路面。
  曾荣见此，略犹豫了一下，接过灯笼，另一只手挽起了对方的胳膊，李若兰身子僵了一下，倒也没拒绝曾荣，两人到乾宁宫时，乾宁宫的门还关着。
  略等了片刻，有太监出来开门，认出李若兰和曾荣后，放她们两个进去了，李若兰领着曾荣进了东边第一间屋子，也就是日常皇上用膳之地，有两个太监宫女在走动，皇上住在东次间，曾荣能听到隔壁屋子里传来的动静。
  约摸过来半刻来钟，出来一位太监，李若兰问他皇上几点醒的，昨晚睡眠如何，夜里醒了几次，昨晚侍寝的妃子是谁，半夜可否送走等等。
  她在一旁问，曾荣就在一旁记录。
  正写着时，曾荣听到一声咳嗽，更像是清嗓子，紧接着，皇上出来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包容

  朱旭一出来，曾荣刚要上前行礼问好，可一看李若兰没动，她也就立住了。
  这时，也不知从哪冒出来四五个太监和宫女，有端水的有拿手巾的也端皂角的，还有端青盐盒和唾盆的，这是要伺候皇上洗漱了。
  见此，曾荣又退回案桌前，继续记录方才的问话内容。
  而朱旭洗漱完毕后，坐了下来，接过别人递来的一杯温水，刚喝一大口正要往下咽时，这才发现趴在案桌前的这个低头执笔的身影是曾荣。
  于是，他被呛住了，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这下他不乐意了，指着曾荣连着说了好几个“你，你，好啊，又是你。”
  曾荣早在他被呛时就转身了，这会见对方的手指着自己，联想到之前自己几次莫名其妙的被罚，她知道自己这是又被迁怒了。
  “启禀皇上，是下官。”曾荣上前两步。
  “废话，朕知道是你，朕问你，方才见到朕为何不吱声？一大早，你这是想吓谁呢？”朱旭没好气地瞪了曾荣一眼，重重地放下手里的杯子。
  一旁的太监和宫女大多是第一次见皇上和曾荣互动的，见此吓得连呼气也不敢大声，有的连头也不敢抬，也有的颇为同情地觑了曾荣两眼，就连李若兰也有点紧张了，正犹豫该不该上前替曾荣说两句好话时，只见曾荣神态自若地走到皇上面前，把方才的杯子重新递到他手里。
  “回皇上，是下官的错，下官方才不吱声是因为见皇上在洗漱，那会要吓着皇上才更糟糕呢。”
  “胡说，巧言令色，朕出来那会你明明可以先请安的。”朱恒故意板着脸说道。
  他也不知为何，尽管曾荣总能把他气到跳脚，可事后他都会很轻易地原谅她，倒也不单单是因为太后和朱恒的缘故，而是这孩子身上总有一股和年龄不相称的心智和沉稳，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少年老成，故而总想着逗逗她，看看这种心智和沉稳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伪装的。
  倒不是他恶趣味，而是他身边有太多这种无趣之人，再加上他每日不是理不完的朝政就是看不完的奏章，日子实在乏味的很，好容易出现曾荣这么一个异类，多少也能给他带来一点点乐趣，因而，似乎从第一天正式见面开始，他就喜欢捉弄她了，明明该赏时他却故意罚了她，为的就是看她想怒不敢怒的样子。
  事实证明，这个丫头压根不是什么天生的沉稳和心智成熟，而是装的，一点也不经逗弄，一着急了，喜怒皆在脸上，还敢反驳他呢。
  曾荣虽不清楚皇上的这种嗜好，但她清楚一点，皇上对她很是包容，故而，她也逐渐在皇上面前恢复了自己的天性，而她的天性就是真，做真实的自己，回他以真诚。
  只有傻子才会在皇上面前去玩心眼斗心机，用脚趾头一想也知道，她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内宅妇人哪能斗得过成日里和那些文武百官以及后宫这么多女人斗智斗勇的皇上？
  因而，这会见皇上板着脸指责她，她先瞅了一眼墙角的沙漏，再瞅了一眼送羊乳和点心来的太监，道：“启禀皇上，下官知错了，下官下次一定改。不过您确定您时间还很充裕？”
  朱旭也扫了眼墙角的沙漏，忙把杯子里的水喝了，示意太监把点心送上来，这回曾荣不敢动了，乖乖地站着待皇上吃了两块点心，再把羊乳喝了，这才退后几步，让出地方，两名太监托着朝服过来了，要给皇上更衣。
  少顷，朱旭更衣完毕，正要出门，忽一眼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看，见曾荣乖乖地跟在后面，扭头对身边的太监低语了一句。
  曾荣虽留意到皇上的目光，但没听见对方说什么，倒也没太往心里去，待对方走后，她跟着李若兰仍旧回到东边第一间屋子，李若兰拿起曾荣记载的文案看了起来，复又提笔补上几句，曾荣瞅了一眼，是记载他昨晚醒了几次，因何醒的，又是几点出去上朝的。
  “皇上上朝至少也要一个时辰，你若是困了可以回去睡个回笼觉，回头我命人去叫你。”李若兰见曾荣打了个呵欠，说道。
  “不了，多谢姑姑记挂。”曾荣见对方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无半分好奇之心和窥探之意，只知关心自己，心下着实有点感动。
  “无妨，你还小，正是长身体之际，回去吃点东西躺一会也好，白在这站着也是浪费工夫。”
  李若兰话一说完，只见一名太监端着两盏羊乳和两碟子点心过来，说是皇上的意思，给她们两个充饥的。
  曾荣一看李若兰眼里的讶异，猜到这准是才有的待遇，多半就是方才皇上看她一眼后吩咐那个太监办的，好在李若兰也没有多问，道了声谢，大大方方地端起了羊乳。
  曾荣也跟着端起了羊乳，喝了盏羊乳吃了两口点心，跟着李若兰出了乾宁宫，回到了内廷局，两人趴在桌上靠了一会，不到辰正，来了一位上工的姑姑，李若兰替二人引荐了一下，对方姓梁名桂香，年龄约在三十五六，据李若兰说是女史官里资格最老的，这几年一直负责整理文案的，这段时日因着曾荣还不能独当一面，故她也跟着大家轮值了。
  曾荣向对方问过好，对方也问了些曾荣的履历，比如年龄、进宫时间、之前做什么、念了几年书等，得知曾荣来自农村，并未真正进过学，这位梁姑姑也只是略感诧异，言辞中却无半分轻视之意，甚至还有些钦佩曾荣，说一个乡下来的女子能走到这一步肯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当然了，光努力肯定是不够的，还得足够聪明。”对方打趣道。
  “梁姑姑折煞晚辈了。”曾荣惭愧地回道。
  她不是聪明也不是努力，而是幸运，幸运自己是重生的，也幸运自己能进内廷局，能遇到两位好上司。
  尽管只有短短的一天，但曾荣着实感受到这两位女史官和之前遇到的掌事姑姑有明显的不同。




第二百九十五章 添柴

  辰正，曾荣和李若兰再次回到乾宁宫，得知皇上尚未下朝，两人在乾宁宫的东厢房坐了下来，约摸半个时辰后，她们没等到朱旭，倒是等到了皇贵妃。
  皇贵妃是来给皇上送凉品的，得知皇上没下朝，本想把凉品交给门口的太监就离开，哪知刚一转身碰上了王皇后，王皇后是领着朱慎来的，旁边的宫女手里也拎着个食盒。
  得知皇上没下朝，王皇后并没有把东西留下先离开，而是说是要进去等人。
  皇贵妃见王皇后牵着十皇子的手进院门，心下虽不喜，但也没敢说什么，毕竟对方是皇后，压着她一头，可谁知就在她要离开时，却发现旁边屋子里跑出来两个女人，李若兰和曾荣。
  李若兰她自然认识，可曾荣为何会跟在李若兰身边？且还是这么一大早的，即便是请平安脉，也该是要等皇上下朝之后吧？
  不对啊，自打回宫后，皇上也不用早晚请平安脉了。
  不是请平安脉，莫不是皇上又有了什么不适？
  若如此的话，为何没见御医？
  再则，皇上也并未下朝，曾荣又是如何知晓皇上身子不适要宣御医的？
  因着这些疑问，皇贵妃站住了，她想听听皇后是否清楚皇上身子不适，故而带着十皇子来探视。
  曾荣和李若兰本来正坐在东厢房门口的长凳上说着今日的朝会，忽见王皇后领着十皇子进院了，李若兰忙站了起来，曾荣心下虽暗叹晦气，可也只得跟着出来。
  彼时，曾荣只想着如何应对王皇后，哪里知晓外面还站着一个皇贵妃？
  而王桐见曾荣跟在李若兰后面，倒没有多想，更多的是不喜，她着实不喜欢看到她，因为看到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委屈，老母亲的羞愧，侄女的愤怒，兄长的不平，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皇上对这个臭丫头的偏袒。
  王桐的眉头微蹙了蹙，很快又舒展开了，笑着回应了李若兰，倒是也略对曾荣点了点头，转头问李若兰：“皇上可有不适？”
  “回皇后娘娘，下官并未听闻，早起也未见异常，只听闻昨晚醒了两次。”李若兰躬身回道。
  “既如此，她为何在这？”王桐问的是李若兰，目光却射向了曾荣，带了丝隐隐的嫌恶。
  “回皇后娘娘，曾掌事从昨日起进了内廷局，担任女史官一职，今日是她第一次上工，故而下官先带她几日。”
  这话一说，连门外的皇贵妃也忍不住出声了，这一出声，院子里的曾荣和李若兰才发现外面还有人。
  皇贵妃倒是也不避嫌，左右皇后也见过她，因而，见曾荣和李若兰直起腰要过来向她行礼，索性领着宫女太监们跨进了院子，乐呵呵地对曾荣说道：“恭喜你了，曾掌事，本宫就说嘛，你这么聪明可人，皇上怎么可能会不重用你？如何，还是本宫算准了吧？”
  曾荣听了这话直想骂人，这都什么人啊，她都已经被架到火上烤了，这皇贵妃还嫌火不够大，非要添几把柴！
  果然，王桐一听这话脸上更难看了，不过再难看，她的身份在这摆着，自是不会和曾荣计较什么，连余光都吝于瞥向曾荣，直接领着朱慎进大殿去了，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也都一个个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跟着进去了。
  皇贵妃笑了笑，也不以为意，这会她更感兴趣的是曾荣因何进的内廷局，皇上又是怎么跟她说的，朱恒那边又有何想法，是否不打算成全这两人。
  说实话，她也没有看懂皇上这一步棋，原本她以为，皇上不是让曾荣去膳食局接替郑姣就是会放她回慈宁宫，哪知却是内廷局的女史官。
  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先不说本朝的女史官考核有多严格，通常需在宫里做满五年，人品、才学都需经过层层的筛选，如此费心尽力选出来的人才自然不可能三两年又换一批人，故而，目前内廷局的这几个女史官资历最浅的李若兰也快三十岁了，在这个位置一干就是十年。
  这曾荣来了，总不能待个三两年就离开吧？
  退一步说，就算曾荣还小，做个五六年也不算什么，可朱恒等得起？
  “对了，皇上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进内廷局有没有经过考核？”童瑶问了出来。
  “回皇贵妃娘娘，皇上并未召见下官，昨日是刘内侍来药典局告知下官的，并未经过考核。”曾荣躬身回道。
  或许皇贵妃没想到皇上会把她调进内廷局，但曾荣相信，她被排挤出药典局绝对有皇贵妃的一份功劳。
  因为只要她待在药典局一天，肯定会不可避免接触到之前的病案，除非皇贵妃找人偷偷销毁。
  可是话说回来，若朱恒的病案真有问题，这么多年皇贵妃能让它一直留存下来？
  可若说没问题，为何崔元华连碰都不让曾荣碰？
  曾荣着实没想通其中的关节点。
  不过这会听了皇贵妃的问话，曾荣倒是明白一件事，显然，她进内廷局一事对方是不知情的，也就是说，皇上是瞒着她和王皇后两人的，其中缘由，曾荣不好妄加揣测。
  童瑶见曾荣又和她打起了太极装傻充愣，倒也没撂脸，又笑了笑，“看来，你倒是记住了本宫的话，这才几日，皇上就为你破了这么多例。”
  曾荣一开始没明白这话是何意，琢磨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句“若想不被人欺负就得自己变强”，八成对方是把她当成她的同类了。
  曾荣对这个认知很是有些郁闷，她可不想成为对方那样的人。
  童瑶见曾荣垂着头没有回话，勾了勾嘴角，拿起手里的团扇徐徐扇了两下，道：“对了，太后为何推迟回宫，你可知其故？”
  “回皇贵妃娘娘，不知。”
  曾荣确实不知太后因何推迟回宫，论理，中元节祭祖太后和朱恒均应在场的，尤其是朱恒，他是嫡长子，论理是要站在皇上身边一起主祭的。
  “本宫听闻是有人病了，皇上。。。”
  皇贵妃后面的话没说完，朱旭大步进来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虚设

  朱旭刚一进门就听见皇贵妃暗示曾荣说某人病了，这不明摆着添乱么？
  还嫌宫里的谣言不够多？
  于是，他唤了一声，“阿瑶。”
  童瑶一听忙转身笑盈盈地屈膝行了个礼，“启禀皇上，臣妾听闻皇上苦夏，特地做了一款新的饮子，是用仙人草试做的，还是虞妹妹教臣妾的呢。”
  曾荣撇了撇嘴，腹诽道：“这脸变得可真够快的。”
  因着曾荣是半垂头的，朱旭虽看不清她的神情，但看出她的嘴唇动了动，知道这小丫头准是又不满了。
  “仙人草？”朱旭看着曾荣问。
  可曾荣没有抬头，哪知皇上是问她？
  再则，这东西是皇贵妃送来的，关她何事？她可不想抢了人家的风头。
  “对啊，臣妾差点忘了，曾掌事和虞妹妹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想必也吃过这东西。”童瑶见曾荣低着头，点了她的名字。
  果然，曾荣一听这话忙抬起了头，刚要开口，这才发现皇上也盯着自己呢，似乎还带了点隐隐的怒气。
  这个神情曾荣太熟悉了，忙躬身回道：“回皇上，回皇贵妃娘娘，这是下官家乡的一味凉品，仙人草有清热利湿，凉血解暑之功效。”
  “还是曾掌事明白，臣妾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这孩子，可真是一个宝，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到极致，谁身边要有这么个人可真是省心了。”童瑶再次笑道。
  “皇贵妃娘娘可真是折煞下官了，下官愧不敢当。”曾荣忙吓得摆手。
  朱旭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只见十皇子朱慎跑了出来，朱旭这才知道，皇后也来了。
  这下他是真有点头疼同时也真生气了。
  乾宁宫虽在乾宁门里，属内廷，可也是他下朝后接见外臣之地，故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正常情形下后宫妃子无召不得过来。
  之前这条规矩执行得还不错，后来因着坤宁宫出事，皇后带着朱慎搬来住过一段时日，渐渐的，这规定也就如同虚设了。
  说是如同虚设，可也只是针对皇后和皇贵妃两人，别的妃子是决计不敢越雷池半步的。
  尽管朱旭再生气，他也没法对一个三岁孩子发脾气，相反，为了安抚孩子，他弯腰把朱慎抱了起来，问孩子跟谁来的，是否想他了，这几日做什么了，有想吃的没有。
  说起来这些年朱旭很少抱自己的孩子，别说朱恒，就连朱悟他都极少抱，尤其是在孩子会走后就基本没抱过。朱慎是前些日子受惊吓在乾宁宫住的那段时日和他相熟了，彼时卢太医提议最好是由他晚上陪着孩子睡觉，说是可以起到安心定神之功效，为此，他才每晚和孩子同眠。
  朱慎那段时日也确实状态不好，半夜醒来偶有惊悸，对他极为依赖，动不动就让他抱，因而，朱旭此举也算是习惯成自然。
  可皇贵妃不乐意了啊。
  朱慎本就是嫡子，外家又极有势力，是朝廷的重臣，更是功臣，若朱慎再得皇上欢心，她儿子还有机会吗？
  可再不乐意，童瑶这会也不能表露出来，相反，她还得笑着迎上前，因为王桐言笑宴宴地出来了。
  “启禀皇上，这孩子可不是想他父皇了，念叨了好几遍，臣妾这才把他领来。”说完，王桐伸手要从皇上手里接回儿子，哪知朱慎把头扭过去，搂紧了朱旭的脖子。
  三岁的孩子自然没有什么心机，故孩子的这一动作纯属父子天性，惟其如此，朱旭才觉得更为珍贵，也就没急着把孩子送出去。
  “皇上今日这么晚下朝，想必事情很多，臣妾还是把孩子带走吧，就不打扰皇上了。”说完，王桐再次向孩子伸出了双手，“来，小十儿，跟父皇说，你要跟母后回去了，父皇要忙正事的，等父皇闲了，父皇会来看小十儿的。”
  “无妨。”二字刚一出口，朱旭意识到不对劲了，旁边还站着一个大醋缸呢，因而，朱旭又略哄了哄孩子，把孩子送回到王桐手里。
  王桐接过孩子，掩去眼底的失望，依旧笑吟吟地说道：“臣妾给皇上做了一道点心，玫瑰饼，脆皮的，皇上最喜欢吃的。”
  “知道了，你们都回去吧，一会还有大臣来议事。”朱旭只能把两人同时撵走，否则，肯定会得罪另外一个。
  皇上发话了，王桐和童瑶自是不敢耽搁，忙带着身边人退了出去。
  “去，把曾太医喊来。”朱旭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边说一边进屋了。
  李若兰和曾荣也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李若兰拿笔记下了朱旭下朝时间，也记下了王皇后脆皮玫瑰饼和皇贵妃的仙人草凉饮，只说这两人是来送吃食的，中间针对曾荣的那些言辞均略过去了。
  等待的空当，朱旭连看没看曾荣和李若兰一眼，从案桌上拿起一摞奏折放到了罗汉塌上一一看了起来。
  少倾，曾林来了，崔元华带着郑姣也来了，此时，李若兰带着曾荣出来了，两人去膳食局领了自己的份例菜，一时饭毕，再回到乾宁宫，乾宁宫这边也开始摆膳了。
  李若兰见此，直接领着曾荣进了上书房隔壁的屋子，据李若兰说，这是她们的专属之地，每次皇上接见臣子们她们就躲在隔壁屋子“偷听”，再把偷听到的内容记载下来。
  这部分内容是她们的重中之重，是要交给外廷的史官去校正，最后按照时间顺序合并编成史书或典籍。
  饭后，约摸过了一盏茶工夫，徐扶善来了，从徐扶善嘴里，曾荣得知今日下朝晚是因为减赋，朝堂上因为减赋分成了三派，支持派，反对派，中立派，原本中立派是不表态的，可因着支持派和反对派吵成了一锅粥，最后把中立派也挟裹进来了。
  徐扶善是支持派，这条政令本就是他推广出来的，可他能说服内阁，却说服不了那些勋贵世家，偏这些勋贵世家在朝堂上占据了多数话语权。
  这阻力不是一般的大。




第二百九十七章 考验

  皇上和徐扶善约摸谈了小半个时辰，紧接着，又来了好几位朝中大臣，有内阁其他成员，也有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众人谈话之际，李若兰手里一直拿着笔，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下每位官员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下写下几个关键词或关键数字，比如说户部税收、水利支出、赈灾花费、朝廷亏空等。
  待众人离去后，李若兰方动笔写下他们的对话，尽管有个别用词还原得不是很精准，但大致意思错不了。
  当然了，李若兰不可能把每句话都还原，她只是抓住这次议事的主题和重点，再根据那些关键词和几个关键数字把这次谈话要表述的内容记录下来。
  而一旁的曾荣也没闲着，自从看到李若兰记下他们谈话的关键词后，她也坐下来一边凝神细听一边写下她自认为的重点词，李若兰整理这段对话时她也拿笔写下她所能记住的内容。
  她是想试试自己的能力。
  最后的结果有点差强人意，首先，她写字比较慢，能记住的关联词不多；其次，那些官员她不熟悉，只凭声音她尚不能准确地分辨他们的身份，故有不少张冠李戴之处；其三，说话的人多自然也乱，她会慌，越想记住他们每个人说的话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分神，一分神，就更记不住什么重点。
  李若兰看过曾荣记载的内容后，并无半分歧视之意，相反，她很有耐心，先是逐一逐一地介绍每位官员的来历和出身，具体职位和负责事务，说话行事的方式和特点，然后再教她如何抓住谈话的重点，如何根据他们说话方式还原他们的对话等。
  中午，皇上午休时，曾荣都在跟着李若兰回顾上午的这场谈话，并顺带补充和修改了下李若兰的文案。
  未时，接班的人来了，曾荣跟着李若兰回到了内廷局，李若兰把誊抄文案的活交给了曾荣，这也是一个小考验，誊抄的过程也是一个校正的过程，需把错字、别字和语句不通处再修订过来，同时还要查漏补缺。
  曾荣花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完成，文案递到李若兰手里时她是带了几分忐忑的，直到李若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时，她才缓缓长舒一口气。
  这日之后，曾荣又忙了起来，每日不是跟着李若兰去皇上身边当值，就是留在内廷局研读之前的旧文档，晚上下值后回到内三所则研读曾林留给她的那本《针经》，里面关于脏腑、经络、病因、病机、病证等内容有的相当生涩难懂，故她目前的重点主要是经络和穴位的辨认、针法以及对应的治疗原则。
  因着之前她跟着曾林学过如何在手上扎针，也清楚穴位对准后扎进去的感受，故而，这段时日她是反复地拿自己的手背和胳膊来练习，饶是如此，也总有出错的时候，不是自己被扎出血来就是留下一片淤青。
  这日，该曾荣下午班，未时不到，她和李若兰去了乾宁宫接班，没想到皇上不在乾宁宫，门口的太监说去了慈宁宫，曾荣这才知晓太后回来了，忙和李若兰赶到慈宁宫。
  慈宁宫里一片笑声不断，站在廊下，曾荣听到了皇后、皇贵妃等人的声音，自然也有太后和皇上的，此外还有朱悟等人的，没听到朱恒的。
  这种时候，曾荣和李若兰无需进去，这种谈话也无需记载下来，故之前的那位叫杨红的女史官也是在偏殿候着，双方交接后，她先行离开了。
  曾荣和李若兰两人也在偏殿坐着，一边翻着之前的文案一边说着这次太后出行，据李若兰说，太后每年都会去南苑避暑，只是从没待过这么长时间，想必是这次带了朱恒之故。
  曾荣也才知晓，以往每个夏天，朱恒既不会去南苑也不会去西苑避暑，个中缘由李若兰没说，曾荣也能猜到一二。
  两人正说着，外面有了动静，李若兰和曾荣两个忙起身出去候着，领头出来的是正是朱旭，见到曾荣，朱旭的脚明显顿住了。
  后面的皇后和皇贵妃也跟着停下了，顺着皇上的目光也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曾荣。
  王桐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童瑶眉眼一转，笑着说道：“启禀皇上，臣妾想起一事，这位曾掌事是太后看中之人，太后出门两个月了，想必对这位曾掌事也甚是想念，不若就让她去陪太后老人家说会话。”
  朱旭板着脸，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但也没迈步，曾荣见此明白了他的意思，多半是想让自己去见太后，可又不愿意让皇贵妃左右他的想法。
  曾荣正斟酌自己该怎么向皇上主动开口时，袁姑姑出来了，对曾荣说道：“太后宣曾掌事觐见。”
  曾荣看了眼李若兰，李若兰了然一笑，“去吧，下午不忙，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别担心。”
  “有劳姑姑了。”曾荣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李若兰，本想到皇上跟前向他告个罪，哪知皇上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往外走了，曾荣只好躬身低头送行。
  朱旭一走，王桐、童瑶等人自然也跟着，王桐依旧是目不斜视的，童瑶倒是冲曾荣点头一笑，其他嫔妃有好奇打量曾荣的也有追着皇后的脚步不给一个眼神的，曾荣低着头，一律没看到。
  待这些人离开后，曾荣才进了太后的会客室，彼时太后正坐在炕几上，有个宫女正在为她按摩身子。
  曾荣跪下去行了个礼，没等她开口，太后先道：“平身吧，起来自在说会话，听说你如今去了内廷局做一名女史官，如何，还舒心否？”
  “回太后，舒心不舒心的不敢说，但肯定比在药典局难度大些，下官至今尚不能独自上工，尤其是上午。”
  因为皇上会见大臣基本在上午，故早班曾荣最发憷，下午班轻松多了，午休过后皇上会批改一个多时辰的奏章，接着是晚膳，晚膳后会在院子里或去后苑转一圈，偶尔也会去坤宁宫或瑶华宫转转，晚上不是批阅奏章就是看书，亥正过后准备就寝，因此，下午班基本没有多少需要记录的内容。




第二百九十八章 越俎代庖

  太后因着李若兰的缘故，多少也明白些女史官这份活确实要求较严苛，因而对十三岁的曾荣进内廷局也不是很理解，就她个人而言，她是不赞成此举的，可儿子并未跟她商量就定了，她也是回宫后才刚知晓此事的，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没法问儿子缘由。
  不能问儿子，只能问曾荣，可曾荣自己也糊涂着，她只知是有人不想她查看朱恒的病案才把她挤出药典局，可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她无从查证，这话自然就不能说出口。
  尔后，太后问了些皇上这两个月的状况，有无生病，有无生气，有无为难她等，曾荣一一回答了。
  得知曾荣进内廷局也不过半个月时间，之前还跟着皇上去了西苑，整个药典局就她一个人去了，一直待到皇上回宫，太后更琢磨不透儿子的心思了。
  但她明白一点，药典局借用郑姣应该不是儿子的主意，肯定是有人刻意为之，可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一个小小的药典局能碍着他们什么事？
  太后有心想问问曾荣是否还有别的事情瞒着她，可转而一想，这事归根结底还在自己儿子那，于是，她放弃了盘问曾荣，转而关心起曾荣来。
  “哀家怎么瞧着你好像瘦了些？莫非是这段时日太过辛苦？”太后仔细端详着曾荣的脸问道。
  她倒不是十分心疼曾荣，是心疼自己孙子，怕自己孙子见到曾荣这样又该不放心了。
  曾荣摸了摸自己的脸，灿烂一笑，“回太后，不辛苦，想必是夏日太热不爱进食之缘故。”
  事实上，这半个月她着实颇为辛苦，首先，最晚卯时差一刻她就得起床；其次，一天基本不能闲着；第三，若是下午班，晚上下值要到亥正，回去洗洗收拾下自己就要将近子时才能入眠；第四，不当值的晚上她要学针灸，也累。
  “不辛苦就好，这些日子恒儿可是辛苦了，这孩子可真是固执，认定的事情非要做到，哀家也拿他没办法。”太后说完摇了摇头。
  曾荣以为太后指的是朱恒非要搬出慈宁宫继续念书一事，忙陪笑道：“二殿下多半是嫌之前浪费了不少时日，如今若想上进，可不就得比别人多付出些辛苦，其实这也是好事，能锻炼一个人的毅力和恒心。”
  太后古怪地笑了笑，摇摇头，“罢了，这会他还在后院，你去看看他，让他跟你说吧。”
  曾荣一听这话脸红了，老人家究竟是什么意思？
  之前虽说她没少和朱恒接触，可那是特殊情形，如今朱恒已走出桎梏，自己也说了要一心苦读，她再往前凑不太合适吧？
  况且，她如今也进了内廷局，没个自己刚又适应又换地方的道理，因此，她猜测皇上不会放她离开，至少短期内肯定是这样的，也就是说，皇上没有撮合他们的意思。
  至于曾荣自己，她对朱恒倒仍没有非分之想，但她的确有想帮他重新站起来的心思，不仅是为他，也为她自己和覃初雪，他们三个如今说是一条船上的过客也不为过，这船要翻了，三个人的结局均不会太好。
  就凭上一世朱悟登基后对皇后一派的赶尽杀绝，曾荣猜想朱恒也不会有好结果，这一世，曾荣又把王皇后和王家都得罪狠了，若是十皇子坐上那个位置，她也同样没有好下场。
  因此，不管是朱悟还是朱慎坐上那个位置皆非曾荣所愿，也非朱恒所愿。
  故而，当务之急就是朱恒的这双腿能站起来，这也是曾荣不惜以身试针的因由。
  其实，在西苑的时候，曾荣有一次碰上徐扶善独自来见皇上，她去送徐扶善离开，徐扶善告诉她，徐家已替她看好房子，就在徐家下人住那一代，房子不大，一进的，三间上房带一间偏房，左右厢房各有三间，住下曾荣两位兄长足够了，就这，徐家还得替曾荣添上二百两银子。
  当然，最后一句话徐扶善没说。
  不过彼时曾荣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事，她想问的是徐扶善能否出面找一名懂医术的读书人推举给朱恒做先生或做伴读，唯有这样，才能瞒过宫里的人偷着给朱恒治疗。
  他的腿已经废了十年，即便有治愈的希望，想必也不是短时期内能完成的事情，所以，为了避人耳目，请一位先生或伴读在身边是最好不过了。
  可惜，徐扶善并没有答应她，他先是问她这是她的主意还是朱恒的意思，得知这只是曾荣自己的想法，徐扶善告诫她说此事要慎重，首先要先确认朱恒的腿是否有治愈可能，再来考虑这方法是否可行，也要考虑好由此引发的一切后续事件。
  最后还有一句话，他说必须得是朱恒自己想通了要什么，再来考虑后续该怎么做，而不是曾荣一厢情愿地越俎代庖。
  这么一想，她还非得去见朱恒一面不可。
  于是，曾荣大大方方地辞了太后往后廊走去，刚走了一半，只见阿梅的脑袋探了出来，见到曾荣，一笑，转身跑了，曾荣正自疑惑时，阿梅复又跑了回来，上前拉着曾荣的手，说她去告知小海子了，是朱恒命他们守在这的。
  “你们知道我在太后屋子里？”曾荣随口一问。
  “嗯，是袁姑姑来说的。”阿梅点点头。
  “皇上呢？皇上有无来看过二殿下？”曾荣问。
  方才太后身边这么热闹，不光皇上和各嫔妃们在，就连皇子公主也来了不少，朱恒却缺席了。
  不管怎么说，这对父子也有两个月没见面，朱恒理应出来问候一声。
  “进宫时见过了，皇上领着人在西华门那边迎的太后。”阿梅耷拉着脸说道。
  她是在为朱恒抱不平，原本以为上次在普济寺皇上领着二皇子求雨又陪着二皇子泛舟游湖了，皇上肯定对二皇子有所改观了，哪知这么长时间不见，皇上非但不关心二皇子，反倒训了他一顿，说他太过自私，有病了不及时回宫治疗，连累太后这么大岁数来为他操心。
  曾荣本想问问她因何不高兴，可一抬头，朱恒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门帘那头。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大惊吓

  两个月没见，朱恒并没什么大变化，可能是刚沐浴出来的缘故，脸上没有刚远行归来的疲惫之色，反倒红润润的，只是不似之前白皙，但看起来健康了些许。
  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水润，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欢喜，曾荣被对方的笑容闪了一下，忽一眼又看到对方被手巾包起来的脑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仿佛他们不曾分开这些时日。
  这种感觉对曾荣来说有点怪怪的。
  不过见到朱恒懊恼地扯下头上的手巾并赌气似的地递给自己之后，曾荣没再多想，接过手巾自然地替他擦拭起头发来。
  待曾荣替对方把头发绞成七八成干放下来，朱恒示意曾荣推着他进了书房，阿梅等人见此自觉地站在门口去了。
  “来，看看这些画，都是我这段时日画的。”朱恒指着画缸里的卷轴说道，带了点娇嗔，像是一个做好了功课等待先生夸赞的学生。
  曾荣听了蹲下身子，随手抽了一幅卷轴打开来，画的是一处草原，约摸有齐膝高的绿草，零星地点缀着各色各样的小花，有的是夹杂在草丛里，有的摇曳在草丛上，还有的飘摇在夏风里，远处，还有牛羊和马匹在徜徉。
  “这是传说中的草原？你不是去南苑了么？”曾荣狐疑地抬起了头。
  “谁说南苑就没草原？这一片是皇家牧场，我也是第一次去，原本是想让皇祖母把你接来的，皇祖母说你去了西苑。”朱恒颇为遗憾地说道。
  “难怪我觉得你脸似乎晒黑了些？你该不是跑去看别人狩猎了吧？”
  “还真让你猜准了，你再看看别的画。”朱恒说完弯腰自己取了一幅画递到曾荣手里。
  曾荣接过来，正要打开时，朱恒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手背问：“你怎么了？生病了？”
  曾荣意识到是自己手臂上的淤青让对方发现了，刚要把手抽回来，一不小心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胳膊上的淤青，这下朱恒更担心了，抓起曾荣另一只手查看起来，“谁干的？”
  曾荣听他的声音带了几分颤抖，手也气得哆嗦了，忙安抚道：“你别担心，我没事的，不是生病，也不是受罚，是我自己弄的，我在跟曾太医学针灸，这些是练针灸练的，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
  “针灸？你学针灸？你一个女孩子学针灸？”朱恒质疑道，不过话一问完，他似乎明白了曾荣的用意，两手把曾荣的这双小手包住了，再次颤抖着问：“为我？”
  曾荣忙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也不单单是为你，就是想学了，机会难得。”
  “以后不许拿自己练了。”朱恒想试着把曾荣的手抓回来，一看够不着，扯住了曾荣的裙摆，阻止了她后退。
  “真不疼，不信等我给你扎上就知道了。”曾荣戏谑道，她实在无法面对对方眼睛里的那抹心疼。
  “这事以后你别操心了，来，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朱恒说完，自己伸手搭着案桌把轮椅往前挪了两步，从案桌上的一本书里抽出了一封信笺递给曾荣。
  曾荣接过信笺，见上面写的是“曾荣妹妹亲启”，落款是曾贵祥，没等拆开，先抬头问：“这信怎么会到你手里？你见到徐大人了？”
  “你先拆开看看吧。”朱恒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
  曾荣见此只得撕开了信封，抽出了里面的纸张，快速地浏览了一下，这封信的确是曾贵祥写来的，说他和曾富祥夫妻两个被两个陌生人接进了京城，对方没有表明身份，只说是曾荣派去的，原本他们还不信，可去接他们的人不但对他们极为恭敬，还说出了曾荣的年龄，说出了徐家，说出了曾华，此外，他们还承诺路上一应花销皆不用他们操心，就是有一点，没让带上父母和两个小的。
  进京后，那两人把他们带进了一栋房子里，给他们留下了一百两银子，说是让他们安心住下，先熟悉下京城的环境，过几日会安排他们该念书的念书，该找事做的找事做。
  信的末尾，曾贵祥问曾荣究竟在哪里做事，那两人又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可以去见他们一面。
  “你，你，你打发人去接的他们？”曾荣问道。
  这对她来说，绝对不是惊喜，是惊吓。
  尽管她的确有把两位兄长接来的意思，可她是想凭自己的努力，不是想欠朱恒的人情。
  万一让曾贵祥知道朱恒的身份，他那个人，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朱恒的人去了她老家，肯定免不了打听她的事情，这一打听，她跳湖寻死一事肯定瞒不住。
  这不，曾荣刚想到这，朱恒再次滑到她面前，拉起了她的手，“对不住，我不知你竟然吃了这么多苦，原本我是想把你父母一并接来的，可一打听，他们竟然差点。。。”
  后面的话朱恒没说下去，而是伸手把曾荣的小手再次包裹自己手里，过了好一会才道：“我没法包容这样的父母，更没法爱屋及乌，你若是觉得我做的不对，想把他们一并接来，我尊重你的想法。”
  “不，你做的很对，我也绝没有宽恕他们的意思，他们不值得，只是，只是这件事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你该不是动用了太后的人吧？”曾荣忽地张大了嘴。
  难怪太后老人家会说朱恒这些日子辛苦了，说他固执，说他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原来指的是她。
  他认定了她，爱屋及乌，把她的家人接到了京城，可她何德何能接受他这份固执的认定？
  对了，还有欧阳思，他打发人去一趟她老家，不可能不去找欧阳思。
  “你该不是还落了什么没说吧？”曾荣问。
  “你有别的要告诉我的吗？”朱恒反问她。
  “救命之恩，仅此而已。”曾荣猜到朱恒定然已知真相，她没有隐瞒的必要，说了实话。
  再则，她对欧阳思的确没有任何想法，之前没说实话，主要是不想把她跳湖寻死一事牵扯出来。




第三百章 剖白

  朱恒可不相信曾荣和欧阳思之间仅仅只是救命之恩这么简单。
  这几个月和曾荣接触，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曾荣对他的关心和照顾，只是每每他想进一步时，曾荣总是会适时地表现出她的抗拒，比如说方才，他明明把曾荣的手抓住了并包裹在他手心，可曾荣仍是会在第一时间抽出去。
  尽管这些年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也没有对任何人心动过，但他也明白，曾荣对他是关爱，夹杂了怜悯，也有同情，或许还带了点亲情，却独独不是他想要的喜欢，更不是爱。
  一开始，他以为曾荣是嫌弃他的残疾，可接触了两次后，他知道她不是这种人，而是她有心事，或许是心里有了别人。
  于是，他命江南江北两个去搜集了些曾荣进宫之前的消息，也就是她进京后到进宫之前那段时日。
  因此，他知道了曾荣是跟徐老夫人进京的，进宫之前住在徐家下人的房子里，在徐家二儿媳的绣坊里做绣娘，也知道了曾荣和王家的过节，知道王梵、李漫、顾砭三个去锦绣坊骚扰曾荣一事。
  正因为王家的步步紧逼，曾荣不想徐家夹在中间为难，才不得已进宫做了一名绣娘。
  而朱恒之所以替曾荣把两位兄长接来，则是因为他从阿梅嘴里得知曾荣把曾华寄养在徐家，也知曾荣一直在跟锦绣坊合作画花样挣钱准备买房把自己兄长接来。
  朱恒不忍让曾荣小小年纪太过操持，因而，他想替她把这件事揽过来，正好曾荣上次又提到了欧阳思，说她欠了这人很大的人情，当时他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承诺说这份人情他来替曾荣还。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曾荣欠的居然会是救命之恩外加再造之恩，因为对方不仅是一位年轻有才华的书生，还是一位善良又乐于助人的医者，曾荣正是在此人的帮助下从那个家逃离出来住进了书院，又跟着此人学会了识字、画画和辨识草药，这才有了一技之长，有了养活自己的底气。
  可以说，这个人不但救了曾荣的命，也替曾荣铺好了一条后路，若没有这条后路，曾荣不可能有机会救下徐家那位嫡长孙徐靖，也就没有后来的进京，没有他们的相遇。
  总之，这个人对曾荣来说不是一般的重要，朱恒本没有信心自己能取而代之，可方才看到曾荣手上的针眼和淤青，他动容了，也动心了，故而他破天荒抓住了曾荣的手，他想自私一次，也想再努力一次，错过她，他不清楚自己还能否遇到这么善良、纯粹又相契合的女子。
  诚然，他完全可以不顾及曾荣的内心感受而把她强留在自己身边，假以时日，或许有一天曾荣会把那个人放下，可在这之前呢？
  朱恒矛盾了。
  故而，当曾荣问他是否落下什么没说，他反问曾荣可有什么想告诉他的，可真当曾荣说出“救命之恩，仅此而已”八个字时，朱恒开心之余却又难免有点失落。
  开心是因为曾荣肯骗他，说明她不舍得伤害他，说明她仍是很看重他；失落也是因为曾荣在骗他，说明曾荣没有把他当成知己，不相信他会因为爱屋及乌而不去伤害她所看重的救命恩人。
  好奇怪的感觉，平生第一次，开心和失落居然都是来自同一个人的欺瞒。
  朱恒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均落在了曾荣的眼里，前一刻双眸还灿若星辰，后一刻眼眸一垂，光华顿失，且双唇一抿，主动松开了曾荣的衣裙，把自己的手放到膝盖上，徒然地自己的膝盖上蹭了蹭。
  曾荣和他相处了这些时日，对他的这些小动作早就了然于心，因而，曾荣再次蹲在了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试着叫了一声，“阿恒。”
  “你，你，你叫我什么？”朱恒的脸慢慢红了起来，看向曾荣的眼睛里又似有流光闪过。
  “阿恒，我没有骗你，之前之所以不跟你说实话，是因为我不想把我的过往剖开放在你面前，那些伤痛都过去了，我不想因为它们再在你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划上几刀，你本就如此艰难，我又于心何忍？”曾荣解释道。
  她知道，这件事若不说清楚，只怕朱恒心里一直会有阴影的，甚至于会影响到他的健康。
  “你，你，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他，你喜欢的是。。。”朱恒一激动抓住了曾荣的肩膀。
  “阿恒。”曾荣打断了他，“我能确定的是自己真不喜欢他，至于别的，我还需要时间。”
  “为什么？”朱恒很是不理解。
  曾荣明明这么关心他，难过时陪他胡闹，糊涂时用心开导他，生无可恋的那段时日就连他用膳吃药也是她花心思哄他，再后来，陪他念书作画，陪他赏花听风，陪他上街放风筝，不管开心不开心，她都能准确地洞察到他的心意，适时地找出应对之法。
  对了，她还为了他去学针灸，把自己的手快弄成筛子，如果说这些还不能确定是喜欢是爱，那真正的喜欢和爱到底是什么？
  朱恒想大声问出来，可几次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怕那个答案是自己无法承受之重。
  “不为什么，很多事情逐渐偏离了我的预想，我不确定自己能走到哪一步。阿恒，不独你有桎梏，我也有。”曾荣的眼泪落了下来，
  无它，对方的隐忍和煎熬也是她无法承受之重。
  说实在的，今日的这份剖白真不在预料之内，她来见他，是因为太后，也因为她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并不是因为思念因为想念。
  当然，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肯为她做到这一步，居然不远千里把她的亲人接了来安顿。
  若他是一位正常的皇子，有自己的势力，又或是一位得宠的皇子，或许她还不会如此感动。
  而更让曾荣满意的是，他是真的和她心意相通，只接来了她的两位兄长和长嫂，放弃了那对无良父母。




第三百零一章 谜之缘分

  曾荣的眼泪落在了朱恒的衣摆上，也洇在他的心尖上，他摸了摸自己身上，因为刚沐浴换的衣裳，还没来得及带上丝帕，一着急，倒是想起一事，忙拉开案桌下的一个抽屉，抽出了一枚丝帕。
  正犹豫是直接把丝帕给曾荣还是自己亲自为她拭泪时，曾荣突然抬起了头，看着他手里的丝帕，可能是因着太过震惊，有片刻的呆愣，偏这会落到一半的眼泪挂在了脸上，滑向了她微微张开的嘴角，那股又咸又涩瞬间又让她意识回笼，忙呸了两口，嫌弃地把小脸扭了一团。
  “哈哈，你，你，你可真是个孩子。”朱恒成功地被愉悦了，难得的开怀大笑起来，并顺手把曾荣另半边脸上的那滴眼泪擦掉了。
  曾荣的脸瞬间红了，一把扯过对方的丝帕，“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这丝帕怎么到你手里？”
  这是她绣的第一条兰花丝帕，是她进锦绣坊第一天于韵青考核她时绣的那条丝帕，被刘公公当即取走了。
  “这是你绣的？”聪明的朱恒很快猜到了原委。
  曾荣点点头。
  “是从皇祖母那要来的，刘公公给皇祖母送来一堆丝帕和荷包，我一眼看到这丝帕上面的两句诗，特地要了来。”朱恒说完脸也微微红了，有点惊喜，有点甜蜜，也有点羞涩。
  他是想到了两人的谜之缘分。
  彼时，太后见他难得对一件东西有兴趣，又陆续从那家绣坊取了不少丝帕和荷包来，见朱恒果真有喜欢的，便和刘公公商定把这个小绣娘要到慈宁宫来。
  朱恒那会并不清楚这件事，直到于梅的出现，得知于梅就是那个蕙质兰心的小绣娘，他曾经对她是抱了一丝期待的，可惜，不到半日的相处他便失望了。
  好在于梅后来也向他坦承了，这些丝帕荷包有一部分是她绣的，只不过花样的设计者另有其人。
  彼时他尚未听闻过曾荣其名，加上他刚经历过除夕夜的那次伤痛，满心怀念的是那个给他送手炉和围脖又趁势开导他的精灵般的小女孩，因而，他把这些丝帕和荷包收起来，搁置在这个抽屉里。
  这会也是见曾荣落泪，一时心急，抽了一枚丝帕出来，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有着这种剪不断的缘分。
  “那你看看这些，这些也是你绣的么？”朱恒把抽屉拉开了，露出里面的几个荷包。
  事实上，上次朱恒把墨汁碰洒那次曾荣就发现他这抽屉里藏了不少荷包，只不过彼时他们关系还不太熟惯，曾荣没好意思问，朱恒也没提。
  而曾荣此刻看到这些荷包，也想起一事，当初阿梅进慈宁宫就是因为这些丝帕和荷包，若她此刻揭穿了，阿梅又该如何自处？
  “阿恒，我今日来看你是有别的事情的，你还未和我说，那位欧阳先生你打算如何安置？他这次是否也跟着进京了？”曾荣替他把抽屉关上了，换了个话题。
  朱恒摇了摇头，“他让我再给他一年时间，明年秋天他会参加秋闱，不管中不中，他都会进京。”
  “也好，他应该会有出息的，青山庙的方丈大师和他是忘年之交，他时常会去找方丈大师谈经论道说古论今。据悉，三十多年的徐大人也曾是这位方丈大师的至交好友，只不过彼时这位方丈大师只是个法号明慧的小僧，这么多年过去了，徐家每次回老家均会去拜会这位明慧大师，我和阿华就是在那遇到徐家小公子的。”曾荣也是想为朱恒笼络一个人才，破例多说了几句。
  朱恒听到“徐家小公子”几个字，忽地想起江南说过一件事，原本徐家是打算给曾荣一些银两打发这对姐妹的，可曾荣不干，跪在徐老夫人面前哭成一个泪人，死活要跟着徐家一家进京，最后到底还是把老夫人说服了。
  这件事在当地造成的轰动不小，因为在这之前，曾荣是个连镇子都没出过的小村姑，如何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提出进京，她又是凭什么如此信任徐家？
  还有，曾荣在那家书院只住了两个月，而那位欧阳思在曾荣住进书院后，教会她辨识草药后便离开了书院，说是为了避嫌。
  几个月后，那位欧阳思考中了秀才再次回到书院，得知曾荣离开了，据闻很是怅然。
  为此，当地有人传言，说是曾荣嫌贫爱富，枉顾了这位欧阳先生的救命之恩攀上了徐家的高枝。
  朱恒自是不信这些，他对曾荣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只是联想到曾荣方才提到的桎梏，她说她也有桎梏，而且至今她尚未走出这桎梏，朱恒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徐家。
  莫非这桎梏指的就是徐家。
  一开始他以为是欧阳思，毕竟欧阳思于她有着救命之恩和再造之恩，可方才曾荣断然否认她对欧阳思有着别样心思，且之前曾荣自己也提过，她欠欧阳思很大人情，既然是欠人情，要还，那么她应该是没有以身相许的意思。
  排除了欧阳思，也就只剩下徐家了。
  朱恒清楚地记得，那日在宣昭台的城墙上，曾荣拒绝他进慈宁宫的理由是说她有自己想做且必须去做的事情。
  她想做且必须做的事情，进慈宁宫做不了，非得进内侍监，也就是说，曾荣必须做的事情非得仰仗父皇。
  扒拉了一遍曾荣的亲友圈，能上升到父皇这个层面的也就只有徐家了。
  联想到她进宫是为了躲王家也是为了不连累徐家，朱恒预感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他想不明白的是，曾荣和徐家究竟有什么渊源。
  一个从没有出过镇子的十二岁小姑娘，哭着喊着要进京，进京后又不肯留在徐家，非要出来自己养活自己，且去的还是能接触到京城世家大族女眷的皇家指定绣坊，半年时间就一跃成了尚工局的绣娘，四个月后成了内侍监的女官，又四个月不到成了内廷局的女史官。
  朱恒委实想不通，曾荣这一步步迈得如此飞快又如此精准，真是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农村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自己所为？




第三百零二章 玄学

  曾荣见说着说着朱恒又陷入了沉思，遂拿着丝帕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朱恒的目光对上了她，定定的，柔柔的，有疑问，有关切，也有爱怜。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了，继而又相视一笑。
  “你想要做且必须做的事情真不需要我帮忙？”朱恒先问道。
  曾荣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句话的出处和内涵，笑着摇头，“这话你是第三次问了，上一次我就告诉你，应该是做完了，你别放心上了。”
  “做完了？这么快？”朱恒问完也想起来这句话在端午节那几日他问过曾荣的，彼时曾荣确实回说她已做完了。
  于是，他把曾荣进内侍监起到端午节那段时日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有曾荣替父皇夹鱼刺被罚，有他生病曾荣天天过来探视，有十皇子生病先母被诬陷成怨灵，有曾荣陪他和皇祖母去普济寺进香，有坤宁宫的法事，有他在法事现场晕倒，有曾荣出宫回来挨罚，有王家被训王皇后对内侍监的掌法权被收回，还有王家那个和曾荣发生冲突的小姑娘被罚三年不得进宫。
  朱恒把这几起事件仔细过了一遍，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王家被训一事和那个小姑娘三年不得进宫一事貌似能和曾荣想做的事情搭上点关系。
  “莫非，你想做的事情和王家有关？”朱恒直接问了出来，不眨眼地看着曾荣。
  冷不丁听到这话曾荣是真的被吓到了，她想否认，可看着朱恒真挚的双眼她突然有些难以启齿了。
  这一犹豫，朱恒已然知晓了答案。
  “王家只是挨了一顿训，并未伤及根本，这样真就可以了吗？”朱恒双眉微锁，分析了王家事件，问道。
  “可以了，足够了，你可千万别伸手，我主要是针对那个小姑娘，我和她有点小过节，如今她被罚三年不得进宫，足够了。”曾荣忙道。
  她是怕朱恒为了她再次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以他们两个目前的实力和王家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话朱恒并没有全信，若只是想给王家小姑娘一点小惩罚，完全没有必要进内侍监，且这件事貌似和徐家关联不大啊。
  朱恒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出来的。
  曾荣再次被朱恒的惊人之语吓到了，这人的心思也太缜密了些，只这一会工夫就把她的心事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也太恐怖了。
  “你这两个月在南苑真是在念书，确定不是去学什么玄学了？”曾荣揶揄道。
  “玄学？”朱恒伸手在曾荣头上拍了一下，“想什么呢，我若真有这本事，还至于把自己弄成这样？”
  曾荣撇了撇嘴，“那是之前，如今的你不一样了。对了，这几日我想休个假出去看看他们，还有，我如今在内廷局很忙，恐怕没多少时间来看你。”
  “女史官比药典局那边忙？”朱恒问。
  曾荣点点头，“不仅忙，难度还大，最怕皇上会见官员了，三个人以上同时说话我脑子就不够使了。”
  这点她还真是佩服李若兰，总能把每个人的语言特征和关键词抓住。
  “熟能生巧罢了，你才多大岁数，又才当几天值？”朱恒说完，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你别打岔，你还没告诉我，王家和徐家究竟有何关联？”
  曾荣见对方又把话拐回来了，只得笑道：“我本来也没说他们两家有关联，是你多想了，不过王老夫人在我进宫之前曾经请徐老夫人进府见了一面，徐老夫人拒绝把我卖给王家，仅此而已。”
  这个消息朱恒早就从江南那听说了，曾荣就是怕王家为难徐家才进的宫，可这跟曾荣要进内侍监要去父皇身边关联不大。
  王家和徐家均为朝中重臣，王家还是百年勋贵之家，战功无数，如今又是正经的外戚，故王家在朝堂上，尤其是武将中威望极高。
  徐家是文臣，内阁大学士，说是父皇第一倚重之人也不为过，在文臣中不说一呼而应也相去不远。
  这样的两人若是有了矛盾，能是小小的曾荣可以阻止或调解的？
  “听我一句劝，王家和徐家的事情你别掺和，真要把你挟裹进去，只怕我和太后都护不住你。”朱恒拉住曾荣的衣摆，没让她离开。
  “你放心，我没骗你，那件事我真的做完了，不会去瞎掺和，如今我的重点放在了医术研究上，准备拿你当试验品，你怕不怕？”曾荣故意伸出自己的左手给朱恒看。
  朱恒一把抓住了她的左手，温柔一笑，“不怕，求之不得。”
  “哎，你这人可真是，你是尊贵的皇子呢，哪能这么轻易就被我拐带了。”曾荣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说归说，曾荣还动了心思让朱恒先吃点舒筋活血的药，欧阳思还得一年才能过来，时间越长对朱恒来说肯定越不利。
  问题是她该如何把他带出宫让外头的名医给把个脉看看呢？
  从慈宁宫出来，曾荣才想起一事来，她忘了问问朱恒给她兄长安排的房子花了多少银子，是在谁的名下，这笔银子她肯定是要还的。
  可巧次日她没有班，她想早点出去见见自己家人，因此，回到乾宁宫第一件事就是向李若兰悄悄告个假。
  李若兰得知她去见老家来人，二话没说便应承下来，当即让曾荣留下来，她去找刘内侍准假。
  李若兰一走，曾荣正犹豫该不该向皇上再告个假时，朱悟拎着个食盒来了。
  原本曾荣以为朱悟只是来探视一下皇上放下东西就会离开，哪知他却留了下来，和皇上谈起了朝政，且谈的还是最热门的减赋一事。
  据朱悟说，因着这个观点是国子监一位学子提出来的，故这个话题目前在太学里也特别火，为此还举办了两场辩论，正反两方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为此，这些学子们把矛盾聚焦到了朱悟身上，朱悟三思后，带着自己查证到的数据来到了父皇前。




第三百零三章 废话

  这场对话因着关联到朝政大事，曾荣自是严阵以待。
  而朱悟显然也是事先做了不少功课，不光引经据典，还引用了不少数据来佐证自己的观点，特地提到立国之初大周的人口数大致在六千万，土地约在三万七千万亩，税赋总计约白银一千万两。
  经过近百年的励精图治，在鞑靼战事爆发之前的人口数达到了一万万，税赋也在一千二百多万白银，是大周历史上最好的时期。
  可自从十五年前和鞑靼的战事大规模爆发后，如今大周的人口又回到了八千多万，也就是说，这十年大周人口不但没增长反而下降了一千多万，税赋倒还勉强维持在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左右。
  可事实上，死于这场战事的士兵总计不到一百万，但因着连年的战事和劳力的丧失，外加各种天灾人祸，导致饿殍满地，天地荒芜，大周进入一种恶性循环的怪圈。
  为此，朱悟得出的结论是减赋是势在必行的，唯有减赋，百姓的日子轻松了，才能促进人口增长。
  “你一再提到减赋，可你想过没有，户部这几年连着亏空，此时若减赋，该如何维持朝廷的运转？”朱旭对朱悟列举出的数字还是比较满意的，这说明儿子用功了，脑子里也真有点东西。
  朱悟不愧是在朱旭精心栽培出来的，思索了片刻，回道：“回父皇，降薪，相对降低点官员的薪资，缩减没必要的开支，还有，宫里的份例也可以适当裁剪，比如说，儿臣的份例，每顿八个菜可以减至六个菜甚至四个菜，母妃他们也同理。”
  朱旭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又问：“此为节流，如何开源呢？”
  朱悟再次思索片刻，提出开荒垦地、引进高产新作物，其中也提到发展手工业。
  这对父子陆陆续续说了半个多时辰，直到膳食局的人进来说那边传膳了，朱旭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正要开口挽留朱悟陪他一起用膳，忽一眼瞥见角落里的曾荣。
  “丫头，方才说的那些你记住了吗？”朱旭问。
  他也是见李若兰没在，曾荣一个人当值，一方面是担心她不能胜任，另一方面也担心曾荣不能公正地对待朱悟，因而考校起了曾荣。
  “回皇上，大致记住了。”曾荣复述了一遍方才两人的对话，就连朱悟列举的几个数字她也记住了，是用脑子记住的，并没有去翻看她的笔记。
  “哦，你全都听懂了？”朱旭有点意外。
  “回皇上，下官才疏学浅，恐难领会其深意，但大致内容记住了。”曾荣谦虚了一下。
  她可不敢在朱悟面前抢了人家的风头，若是传到皇贵妃耳朵里，绝对是祸不是福。
  “若是换做你，你会如何回答？”朱旭也是突然想起一事，这丫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适应这份工作，可见传闻不假，确有几分真才实学。
  “回皇上，您这是为难下官。”
  朱旭一听“为难”二字，脑子里也转过好几个念头，“罢了，看在你能把方才那段话囫囵吞枣记下来，你替朕跑趟腿，给太后送两道菜去。”
  朱悟一听笑道：“父皇，儿臣替父皇跑一趟吧，皇祖母那方才人多，儿臣也没好好跟她说说话，还有兄长那，儿臣也该去看看他。”
  朱旭见此高兴地拍了拍朱悟的肩膀，“不错，到底是长大了，也懂事了，知道替父皇尽孝。”
  说完，朱旭领着朱悟去了东边第一间屋子，曾荣见用不上她，仍在角落里整理方才的文案。
  正忙着时，李若兰进来了，她去找刘内侍请完假后，一看时间差不多了，想着乾宁宫这边也没什么大事，便索性留在内廷局那边和那两位女史官核对了一下昨日的文案，再后来一看饭点了，干脆去领了她和曾荣两人的份例菜。
  得知自己的份例菜领回来了，曾荣反倒不着急了，想把手头这份文案整理完再去吃饭，否则，时间长了她怕记不住。
  这一忙，至少又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待她收拾东西准备去用膳时，一个小太监叫住了她，说是皇上那边给她留饭了。
  曾荣不是第一次吃皇上送的菜，故而听了这话也没多想，从上书房出来，进了对面第一间屋子，进去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只有皇上和常德子两人。
  “见到他了？”朱旭见她进来，抬了下眼皮问道。
  “回皇上，见到了。”曾荣一边说一边坐到了餐桌前。
  看来，这顿饭不是这么好吃的。
  别的她倒不怕，可她怕皇上追究朱恒动用侍卫不远千里把她兄长从老家接来一事，皇上不舍得罚自己儿子，难免不会拿她开刀，真给她扣上一顶红颜祸水的帽子她也不敢不认，谁叫这事确实发生了呢！
  果然，朱旭又问了一句，“那小子和你说什么了？”
  曾荣犹豫了一下，道：“回皇上，二殿下给下官看了他在南苑画的画，也说了不少他去草原上游玩的趣事，说是长了不少见识。”
  “哼，这小子倒是什么都跟你说，可惜全是废话。”朱旭似是不满，冷哼一声。
  “回皇上，下官不敢苟同，何为废话，何为正话？下官以为，废和正，不在说者，而在听者。”曾荣辩驳道，她是为朱恒。
  这话惹着了朱旭，“大胆，你敢指责朕？”
  “回皇上，下官不敢，皇上或许以为三殿下那番看似引经据典的大道理为正话，可在下官看来，其实也是一堆废话，不过是捡了一点他人的牙慧而已，并没有任何他自己的真知灼见。”曾荣一生气，也有点不管不顾了。
  最主要的是，这会屋子里没有外人，她想好好和皇上掰扯掰扯这个问题，想为朱恒正名。
  再说，她确实没有冤枉朱悟。
  这些日子她听的最多的就是关于减赋这个话题，来来回回基本就是这些车轱辘话，就连列举的这些数字也基本一致，曾荣都听腻了。




第三百零四章 狂言狂语

  朱旭见曾荣把朱悟的那番话贬得一无是处，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曾荣就要开骂。
  曾荣没等对方开口，起身退后两步行了个屈膝礼，这才说道：“回皇上，方才三殿下列举的数据中只提到了大周立国以来三个不同时期的几个数字，且他所列举的几个税赋收入并非单指纯白银收入，还包含了实物，比如粮食、丝绸、铸铁等，实际户部入账的税银收入才三百万两白银，不管是立国之初还是十五年前最好时期，这笔数目相差均不大，其中缘由皇上想过没有？”
  上一世徐靖进的就是户部，那几年他没少研究大周的税赋，故曾荣才有底气站在皇上面前。
  “哼，故弄玄虚，有何不懂，这说明我大周朝纲稳定，百姓安居乐业。”朱旭吹了吹胡子，说道。
  “皇上这话不全对，这个数字虽体现了朝纲稳定，但更重要的是说明了两个问题，其一，我大周的税赋绝大部分依靠的是农业和手工业，商业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其二，大周立国百年，商业几乎停滞不前，最好时期多出来的那部分税赋是基于人口增长和田地税赋带来的。这些年因为战事，人口不增反降，可田地税赋却仍基本持平，下官想，这恐怕和百姓们安居乐业的实情不太相符吧？”
  “你，你，你这番话是从何处偷听来的？”朱旭这才开始正视曾荣。
  “回皇上，是从皇上和大臣口中听来的。这些日子皇上和大臣们讨论最多的就是这个话题，下官听得多了，不想记住也难。再有，二殿下曾经和下官提到一件事，说他特别喜欢一幅画，《清明上河图》，喜欢里面的市井气和烟火气，皇上想必也对这幅画有印象吧？市井气和烟火气是靠商业才能繁荣起来的，商业繁荣了，税赋自然也能跟着提高，若下官没有记错的话，那日徐大人好像也提了一句，说是两宋时期的商业税赋远胜于大周，最高时曾达到了一万六千多万贯，这才叫真正的国家富庶，百姓也富足。”
  “哼，你懂什么，正因为他们太过享乐不思进取，所以才把江山丢的，这就是抑农重商带来的后果。”说完，朱旭拍了下自己的头，自己没事闲着，跟一个小丫头说这些作什么！
  曾荣见皇上抬腿要走，忙又道：“回皇上，抑农重商固然不对，可一味地抑商重农也同样不可取，户部年年亏空，单靠减赋能弥补这个亏空？一旦战事又爆发，哪里来的钱财去养军队？”
  这番话虽仍有点幼稚，但却说到朱旭心坎里了。
  是啊，一方面是财政亏空，到处缺钱，可另一方面是人口不增反降，百姓日子苦，交不起人头税，长此以往，别说军队招不到人，就连劳力也会匮乏的。
  “那依你的意思是在中间找一个平衡？”朱旭问。
  “回皇上，正是，至于这平衡点该如何找，这就是皇上和大臣们研究的问题了。下官就不班门弄斧了。”曾荣大胆回道。
  朱旭被曾荣的狂言狂语气乐了，“哼，你也知道自己班门弄斧？朕还以为你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太后护持，连朕也不放眼里。朕警告你，哪天真把朕惹恼了，朕命人把你的腿敲断了，你就知晓朕的厉害了。”
  “启禀皇上，下官真的冤枉，下官一直把皇上放在心上，之所以敢在皇上面前畅所欲言，仗的是皇上的疼爱，仗的是皇上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大善心，仗的是皇上想当一个明君，想为百姓办点实事。”曾荣跪了下去，倒也全非吓得，多少也有几分敬重的成分在。
  “起来吧，吃饭去，朕看你说的也是一堆废话。”朱旭瞪了她一眼，甩了甩衣袖，离开了。
  曾荣见此忙爬起来坐到餐桌旁，她是真饿了。
  还不错，皇上命人把这四道菜盖住了，米饭也是温热的，曾荣拿起了筷子。
  一时饭毕，曾荣再次回到上书房，朱旭正在批阅奏折，见曾荣进来，眼皮一抬，“明日巳正国子监会有一场辩论，你陪朕一起去。”
  “啊？明日下官。。。”
  话没说完，曾荣接收到皇上目光里的凉意，忙改口道：“喏。”
  “这样吧，为了出门方便，你换一身男装。”说完，朱旭扫了曾荣一眼，命常德子去帮她找一套太监衣服来。
  不到一炷香时间，外面就有人给曾荣送来一套崭新的太监服饰，曾荣见只有一套，明白明日的出行没有李若兰。
  李若兰似不以为意，她在修改方才曾荣写的文案，见曾荣抱着一身太监衣服一脸歉意地坐了过来，她低声向曾荣解释起太学的辩论会来。
  原来，国子监每月初二均会举办一场辩论赛，这场辩论赛的议题大都会和朝政结合起来，而参加辩论的除了国子监的学子，偶尔也会请外面书院的名流前来，为此，经常会有朝廷官员前往聆听，因为这些学子中不乏真有惊人之语和可造之才。
  朱悟是国子监辩论的常客，他不但参加，有时也会自己上场，回来后会把辩论内容向皇上阐述，故而，国子监的辩论也是皇上了解本朝学子们思潮的一个重要场所。
  只是皇上亲自去听辩论却不多见，至于为何要带曾荣前往，李若兰虽有疑惑却终是没问出来。
  翌日一早，曾荣没去上工，翻了一会书，早早去膳食局用了早膳，回来换上那身太监衣服去了乾宁宫。
  朱旭此时也准备好了要出门，换上了一身常服，身边只带了几个侍卫太监，因着国子监离皇宫不算远，朱旭没打算乘坐龙撵，嫌阵势太大，故只上了一辆很普通的马车。
  只是令曾荣意外的是，在西华门上马车时，朱恒居然也在，不过因着曾荣穿的是太监服饰，朱恒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向朱旭请安后，规规矩矩地候在一旁，等着人把他抱上马车。




第三百零五章 和解

  朱恒是在国子监门口下了马车上了轮椅才发现随行中这小个子太监居然是曾荣装扮的，当即一笑，歪着头盯着曾荣看了许久，眉眼间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
  曾荣第一次穿太监衣服，本就感觉怪怪的，这会被朱恒不眨眼地盯着，更不自在了。
  “如何？是不是很难看，很别扭？”曾荣走过去问。
  方才进乾宁宫时，门口的太监把她拦住了，以为她是哪位嫔妃打发来跑腿的小太监，就连皇上看到她也是愣了一下神，倒是没说什么。
  没想到方才在西华门时，朱恒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来，因而，曾荣自己也颇有点失落。
  倒是也对自己的样子有几分好奇，可惜，她只有一面巴掌大的靶镜，想看看自己什么样子也是不能的。
  朱恒摇摇头，掩着笑意道：“很好看，不别扭，绝对是宫里最俊俏的小太监。”
  “二殿下如今也学坏了，拿小的逗趣呢。”曾荣从小海子手里接过轮椅，她是想知道方才这一路，皇上和朱恒共乘一辆马车，两人谈了什么，她是否露陷。
  据朱恒说，皇上的确问了他最近在看什么书，先生讲了些什么，也问及他对《清明上河图》这幅画的看法。
  “对了，父皇还问起你，问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和我谈论什么，我猜，今日这次国子监之行应该有你一份功劳吧？”朱恒这下彻底释疑了。
  他是今日一早见到常德子过来传话，说是父皇要带他去一趟国子监，让他好生准备一下，彼时他是想拒绝的，因为父皇前一日的做法伤到了他。
  可没等他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常德子说，这是皇上的心意，不得拒绝。
  当时他就觉得怪怪的，这么多年也没见父皇对他有什么心意，怎么这次还特地打发常德子来说一声，又特地叮嘱他不得拒绝，彼时他眼前不是没有闪过曾荣的面庞。
  哪知方才在西华门上马车时，放眼看去，不是穿红色劲装的侍卫就是穿蓝色太监服的太监，没一个女的。
  万分失望的朱恒上了马车仍觉有点闷闷的，偏偏父皇又指定他，要和他共乘一辆马车，朱恒别提有多别扭了。
  因为这是他记事后第一次和父皇共乘一辆马车，且马车里只有他们父子，这么多年的漠视和遗忘，朱恒心里的冰早就超过三尺厚了。
  好在这段路不长，没等朱旭把那几个问题理清马车就停下来了，而朱恒在坐上轮椅的那一刻也发现了那张心心念念的面孔，那一瞬间，他和父皇和解了。
  曾荣自是不清楚短短的一瞬间朱恒居然走过这么长的心路，且因为她，他放下了十年的执念和恨意，和自己和解了，也和朱旭和解了。
  “昨日下官逾矩了，得罪了他。”曾荣一边推着朱恒往前走一边说起了昨日下午的那场争执。
  其实，若不是皇上那句“一堆废话”激怒了她，她是没打算开口的，可对方给了她机会，她若不抓住，那就太对不住她的重生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父皇问我对两宋历史了解多少，我回他说只从《清明上河图》和宋词中了解一二，别的一概不太清楚。”朱恒颇为遗憾地说道。
  他是遗憾自己没有帮到曾荣，也遗憾自己懂的居然还没有曾荣多。
  事实上，这也不能怪他，之前那些年，先生只教他琴棋书画和诗词歌赋，经史类的书一概不碰，也就是这几个月他主动提出想学，自己找了书，先生不得已才开始授课，目前也刚讲到两汉历史。
  说话间，他们进了国子监，国子监祭酒得到消息亲自迎了出来，曾荣一行跟着他沿着一条长廊进了一处院子，细看之下，他们是从后门进的院子，沿着后廊的台阶上了二楼，二楼有一个类似于天井一样的看台，坐在看台的四周可以看到楼下的大堂，大堂正前方有一处高台，台上摆了几张案桌，每个案桌前坐了三名书生模样的人，细看之下，案桌前还有书院名字。
  高台下是一排排座椅，基本满座了，座椅后面还有不少人站着，曾荣和朱恒正往下看时，从二楼的屋子里走出来几位官员，曾荣认出了徐扶善和欧阳若英，另外还有孙实和几位曾荣不认识的官员，见到他们，朱旭先摆了摆手，指了指楼下，他是来听辩论的，不想惊动楼下的学子，这也是他让人把他们一行从后门带进来的缘故。
  因着楼下的辩论已开始，朱旭也很快落座了，朱恒坐在他身边，曾荣站着。
  待曾荣静下心来倾听，这才发现楼下的辩题居然就是两宋的税赋进账因何远远高于大周。
  原来，这就是皇上带她前来听这场辩论的因由，是想她好好长长见识，别再管中窥豹。
  说话的那名学子曾荣不认识，曾荣见他不光列举了两宋的商业发达，其中还着重提到两宋的海上贸易也同样发达，每年的税赋也不是一笔小数。
  大周实行严格的海禁，海上贸易基本为零，再加上抑制商业发展，在两宋时期作为税收主力的商业税被大周弃如敝履，农业税挑起了大梁，这就在根本上制约了大周税赋的发展，没有源泉，何来的发展？
  “这是明显的自断手脚，是社会的退化，长此下去，户部库存会越来越困难，一旦饥荒来临，没有钱去赈济，战争来临，没有钱去支付军饷，内忧未除，外患也无力消弭，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至于这个结果是什么，这位学子没有明说，但曾荣看出朱旭的脸拉长了不少。
  “我不赞同你这个观点，诚如你所说，两宋商业确实繁华，国库充盈，百姓富足，可两宋的结果是什么我们大家也都看到了，因此，决定一个国家是否长久的因素绝不是商业发达与否，而是农业和军队，农业稳步发展，百姓们不挨饿，士兵们能吃饱饭，有战斗力，又不耽迷于享乐，这才一个国家长治久安之道。”有人驳道。
  这话一说，朱旭的脸总算有所缓和了。




第三百零六章 受益

  这场辩论赛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皇上在外书房召见那些群臣的场景，可能是面对的人群不一样，也可能是书生意气不怕虎，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敢说。
  “非也，两宋灭亡的根源在他们重文轻武，此为其一，其二，燕云十六州的丢失，失去这道天然屏障，北方游牧民族的铁骑入主中原如入无人之地；其三，两宋税赋是高，但这笔银两全部上缴户部，地方毫无积存，以致于外敌入侵时，地方根本无力防备，只能坐等朝廷救援，很容易延误战机；其四，战马的缺失，北方作战，以骑兵为主，可出产良马的西北和塞北均不在两宋手中，两宋会输也就在情理之中，和他们商业发达耽迷于享乐关联不大。”
  这人的话音刚落，很快又有人接上了，“这位兄台的话也恕在下不敢苟同，依你之言，重文轻武也好，银两全部上缴也好，甚至于战马的缺失和燕云十六州的丢失也好，这四点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一个原因，不懂居安思危，而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商业太过繁荣，正因为商业繁荣才让他们耽迷于享受，只看到眼前的繁华，看不到潜在的风险，倘若他们把这笔丰盈的税赋用来购买战马用来补养军队，两宋会这么快灭亡吗？”
  “这位兄台说到点上了，就是这几个字，居安思危，有现成的教训摆在这，我们可以发展商业，但同时也要记得居安思危，是否就可以避免两宋的悲剧？”又有人站起来。
  接下来，众人的热点又拐到了如何发展商业上，有人提出要大力发展手工业，手工业发达了才能带来商品的流通，没有商品，拿什么来繁荣商业？
  也有人提出适度开放海禁，不管是出去的货物还是进来的货物，都可以收一笔税赋，此是其一，其二，海禁的开放还可以互通有无，促进手工技艺的发展；其三，开放海禁可以从海外引进些高产的农作物。
  不过赞成开放海禁的学子并不是很多，因为东南沿海一带常年受倭寇侵扰，他们怕海禁一开放，会有越来越多的海寇上岸。
  也有人担心海禁一开放，大周的先进技艺会被别人偷学了去，毕竟华夏文明有着源远流长的历史，和那些刚从茹毛饮血走出来的外族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
  等等等等。
  这场辩论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不独曾荣，就连朱旭和朱恒等人也感觉到受益了，只是深浅不一。
  辩论赛结束后，朱旭并没有急着带朱恒离开，而是在国子监祭酒的引导下转了一圈，途中遇到几位世家学子，朱旭和朱恒均被认了出来，好在没有造成轰动。
  曾荣推着朱恒去拜见了孔子的塑像，也去游览下国子监学子们的教室和住处，这一切对他来说均是陌生和新鲜的。
  “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宁静、古朴、悠远，置身其中，能涤荡人的灵魂，也能洗尽身上的铅华，着实令人心生向往。”看着教室外墙上爬满的青藤以及院子中间那棵高高的银杏树，朱恒怅然说道。
  “非也，这里的人有几个是一心专注于学问，能做到真正的无欲无求？谁不是巴望着十年苦读，一朝闻名于天下，否则也不会有那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所以呀，真正能涤荡心灵洗尽铅华的还得说是寺庙的方外之人，我等俗世之人是难。”曾荣回道。
  “读书人本就该以天下为己任，出仕救世本就是他们的分内之事，这和寺庙僧人的避世行径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为何要相提并论？”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
  曾荣和朱恒回头一看，原来是朱悟。
  朱悟也是听闻父皇来了，忙不迭地赶来相见，碰巧先遇上了朱恒，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出言维护。
  “是你？你是，你是那个宫女？”朱悟认出了曾荣。
  说实在的，在后面看着这小身影，他真以为是朱恒身边的某个太监，尽管他不认同小太监的话，但这小太监能说出这番话来应该是读了不少书的，至少他身边是没有这种人。
  “下官拜见三殿下。”曾荣松开了轮椅，向朱悟行了个屈膝礼。
  习惯使然，她忘了身上穿的是太监服，因而，朱悟见她身穿太监服却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屈膝礼，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下朱恒不高兴了，他本就嫌朱悟打扰了他们的相处，这会见朱悟嘲笑曾荣，更是不喜，故此，他丢了一个冷冷的眼神过去。
  朱悟接收到兄长的示意，忙摆了摆手，“二哥，三弟不是冲你，是这个小太监。对了，小太监，你不是父皇身边的女史官么，怎么又到二哥身边了？”
  话说到这，朱悟突然把曾荣对上了号，原来曾荣就是太后寿诞那日陪在朱恒身边的那个小宫女，也是母妃让他留意的小宫女。
  可惜，那天被她逃脱了。
  再后来见面，就是这小姑娘替父皇夹鱼刺，原本以为父皇会嘉奖她，哪知却罚了她跪两个时辰，那会他还以为母亲太过风声鹤唳，一个小小的宫女，也值当她花心思？
  如今看来，倒是他小看这个宫女了。
  短短的几个月成了父皇身边的女史官不说，居然还成了二哥的新宠，为了把她带在身边竟然换上了太监服，幸好他碰上了，否则，差点就被他们瞒了过去。
  曾荣见朱悟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忙躬身回道：“回三殿下，下官是奉皇命照看二殿下一二的。”
  “三弟是来见父皇的吧？父皇在那边。”朱恒指了指左前方。
  朱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父皇可以回去见，二哥难得来国子监一次，三弟陪二哥转转吧。”
  曾荣听对方如此说，只得退后几步，把轮椅让给了朱悟，朱悟上前推起了轮椅，一面往前走一面倾身向前，一一向朱恒介绍起国子监的建筑风格和布局以及历史渊源等。




第三百零七章 爱屋及乌

  待朱悟推着朱恒转了一圈回来时，朱旭也结束了和国子监祭酒的谈话，要打道回宫。
  朱悟也跟着一起回来了，父子三人同乘一辆马车，车上的谈话自然是围着这次辩论展开的，只不过话多的是朱悟，朱恒几乎不怎么开口。
  回到宫里，朱恒是直接回慈宁宫，曾荣则跟着皇上往乾宁宫走去，不过曾荣没有跟着皇上进乾宁宫，她回内三所换下这身太监衣服拿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急匆匆地出宫了。
  曾荣先是去的徐家，和徐老夫人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曾华坐上徐家的马车去了离徐家不远处的南庆胡同，也就是曾富祥几个的栖身之处。
  马车刚在胡同口停下来，曾华就跳了下来，沿着胡同门上的标记找去，待曾荣下车把车里的东西拿下来时，曾华已经拍响了一户人家大门上的铁环。
  开门的是曾贵祥，见到嘤嘤扑过去的阿华，曾贵祥倒是伸手接住了她，紧接着曾荣就听到他问：“阿荣呢？”
  曾荣不高兴了，刚要回嘴，又听见曾富祥的声音响起来，“阿华，阿华，是你吗？”
  “是，大哥，是我，我是阿华。”曾华松开了曾贵祥，擦了擦眼泪，看着曾富祥笑了起来。
  曾富祥也饱含热泪地打量起这个一年多没见的妹妹，又是夸她长高了又是夸她变漂亮了。
  少倾，曾荣也走到门口，没等她这声“大哥”喊出来，曾贵祥先冲到了她面前，“阿荣，阿荣，来，二哥看看，啧啧，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这两个妹妹一年多没见都变了模样，这要走到大街上，我可不敢认，一个比一个贵气。”
  “二哥，阿华成天念叨你们，好容易见着你们，你一句窝心的话也没有，你看看人家大哥。”曾荣敲打了曾贵祥两句。
  说实在的，若非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她是真不想把他接来。
  “谁说的，我也没少念叨她，我知道你在外面做绣娘，阿华被寄养在徐家，我没少担心她年龄小想家，不信你问大哥。”曾贵祥辩道。
  “阿荣，你在外面做绣娘辛苦不辛苦？来接我们的那两人究竟是什么人？这房子究竟是谁买的，我们能不能住？”曾富祥有一肚子的疑问，这会见到阿荣，忙问了出来。
  “大哥，大嫂呢？”曾荣打了个岔。
  进门也有半炷香时间了，这位大嫂却没露面，曾荣不禁有点犯嘀咕。
  “我在这呢。”随着话音一落，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掀了门帘托着肚子出来了。
  “大嫂。”曾荣和曾华上前行礼。
  曾荣伸出手去扶了对方一下，并细细打量一下，这女人年岁不大，也就十七八，个子也不高，偏瘦，可能是舟车劳顿还没缓过来，面色有点发黄，长相一般，圆脸，小眼睛，鼻梁有点塌，嘴唇也略嫌厚了几分，肤色也晦暗粗糙，脸上还有隐隐的斑点，也不知是怀孕引起的还是原本就这样，唯一让曾荣觉得满意的是对方似乎很爱笑，一笑眉眼弯弯的，这种人心地应该不会坏。
  “大嫂这样会不会动了胎气？快别在这站着了，回屋躺着吧。”曾荣上一世有过怀孕的经历，故而有点忧心。
  早知对方这样，真不应该急着进京，最好是把孩子生了坐完月子再来。
  “请大夫看过了，大夫也是建议她卧床，想必是听到你们来了，特地下床的。”曾富祥说道。
  “大嫂这样，家里最好请个婆子来照顾她，你们两个大男人也不会照顾人。”曾荣提议道。
  “别，我们这一趟花费就不少，你一个绣娘才能挣多少钱？家里这些人开销大着呢。对了，阿荣，我想去外面找点事情做，可我说话他们都听不懂，这可如何是好？”曾富祥搓着手说道。
  “大哥，你想找事做也得等大嫂把孩子生下来，最好是把月子坐完。”曾荣扶着大嫂进屋了，问明哪间屋子后直接把她扶到了炕上。
  曾荣见炕上用的被褥单子什么的均是新的，且还是绸子的，不由得多嘴问了一句，这才知晓是朱恒的人帮着置办的。
  再一看屋子里的家具也是全套崭新的，木材倒是一般，应该就是水曲柳，可一应用具皆置办齐全也够有心的。
  “大嫂，我先看看这房子再来跟你说话。”曾荣放下手里的包袱，说道。
  “我来，我带你去。”曾贵祥在门外说道。
  房子是二进的，内院外院的上房均为三间，但都带了间偏房当净房，内院暂时空下来，曾富祥说是留着给曾荣曾华姐妹两个住，故他夫妻两个住在了前院。
  曾贵祥为了清净，他选了西厢房，一明两暗，一间净房一间卧房一间书房正好，东厢房暂时闲着。
  这么一栋屋子，这么个地段，曾荣猜想没有一千五百两银子是拿不下来的。
  宫里的皇子月例不高，没成亲前也就二十两银子十吊钱一个月，加上膳食、置装费以及各种别的费用，一年花销不超过一千两银子。
  朱恒常年吃药，曾荣也不知这些究竟算不算在他的花销里，她从没有问过他这些。
  可不管怎么说，一千五百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
  “阿荣，你还没告诉我，这房子究竟是谁的？”曾富祥见曾荣看了一圈房子回来，问道。
  “是一朋友的，具体如何我也没问清楚，你们先安心住着。”曾荣说道。
  要依她的本意是想让他们搬出去，左右徐老夫人已为她买下了那栋宅子。
  可朱恒费心费力地把人大老远替她接来了，又置办得如此齐全，曾荣若是枉顾了他一番心意，很难说他不会生气不会失望。
  至于徐老夫人买下的那栋宅子，曾荣打算问明朱恒后再决定是否留下或卖掉。
  “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曾富祥追问道。
  “大哥，这事你别管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曾荣不想说，她的事情一向自己做主。
  还有一个缘故，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结识了二皇子，傻子也能猜到，一个尊贵无比的皇子肯为她做这些，这关系能远了？




第三百零八章 男儿泪

  曾荣越不想说，曾富祥和曾贵祥两人就越想知道。
  也不怪他们好奇，这一路上，那两人非但没让他们花一文钱，还替他们每个人买了两身新衣，且都是绸子的。
  这倒也就罢了，进京后，给他们安置到这么好的房子里不说，房子里的一应用具人家也给置办齐全了。
  朋友，什么朋友可以做到这份上？
  “你既叫我大哥，长兄如父，你就该如何把实情告诉我，别让大哥为你忧心。”曾富祥正色说道。
  “是啊，阿荣，我和大哥真的很担心你，自从那两人找上我们，我们就一直想打听你在做什么，他们是什么身份，可那两人神秘得紧，什么也不肯说。”曾贵祥也问道。
  “大哥二哥，我进宫做宫女了，以后不能时常出来看你们，那两个人是我托别人请去接你们的，因为我不想管爹和那个女人，可巧有人去南边办点事，我就求他帮忙了，不这样的话，我怕他们也非要跟来。”曾荣半真半假地说道。
  没办法，有曾华在，她进宫一事也瞒不了太久，再则，她难得出一次宫，总不能把自家亲人接来后自己几个月都不露面吧？
  至于她和朱恒一事，实在是存在太多变数，连她自己也不确定会走到哪一步，因而，她绝不能让流言从自己这边发散出去。
  “宫里？你进宫了？”曾富祥问。
  曾贵祥则以为曾荣进宫做了贵人，忙上上下下地拉着曾荣打量起来。
  “二哥，你想什么呢？大姐是进宫去做了绣娘。”曾华看出曾贵祥的心思，白了他一眼。
  “绣娘？”曾富祥被两个字弄糊涂了。
  他倒不是怀疑妹妹撒谎，而是怀疑妹妹什么时候学的刺绣。
  再没有见识，他也知道一点，能进宫做绣娘那得多高的技艺？自家妹妹之前在家连个丝帕都没绣过，进京一年就能进宫当绣娘，任谁听了也不会相信吧？
  “对啊，阿荣，你什么时候学的刺绣？之前在家时怎么没见过你绣东西？”曾贵祥问。
  “大姐是跟你们书院的刘婆婆学的。”曾华替她把话接过去了。
  曾贵祥自然记得刘婆婆是谁，有师傅教，他也就没再怀疑下去，而是关心起另一个问题，在宫里做绣娘能挣多少银子，能不能供得起他念书。
  “我已跟徐老夫人说好，过些日子会有人领你去书院，二哥，我希望你进了书院后好生念书，别跟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学一身纨绔习气。还有，不许跟人吹嘘咱们和徐家的关系，徐老夫人早就放话了，咱们是她的远房亲戚，徐家公子救命之恩一事也不得再提。再有，我在宫里做绣娘这事也不能。。。”
  “行行行，你放心，我什么都不对别人说，我就说我们是自己进京的，这成了吧？”曾贵祥不耐烦地打断了曾荣。
  “二弟，阿荣这话没错，大户人家规矩大，又注重名声，我们帮不上阿荣，只能尽量别给她添乱。”曾富祥正色警告弟弟。
  “知道了，好像说的我多不懂事似的，我好歹也念了这么多年书，这点事理还能看不透？”曾贵祥嘟囔道。
  曾荣见他听进去了，也就没再啰嗦他，问起了老家那些人，尽管她不关心他们，但当闲话听听还是可以的。
  还有，她想知道，大哥这门亲事究竟是谁做的主。
  据曾富祥说，旧年曾荣走后，那个女人到底还是打上了他手里那十五两银子的主意，也幸好有曾贵祥在，只交出了十两，那五两让曾贵祥留着自己交束修。
  曾呈春用二十两银子买了两亩上好水田，再用五两银子把旧屋修缮了一下，从后面扩出一间院子和两间茅草屋子来，正好给曾富祥成亲用。
  如此一来，他们手里就剩十两银子了，这十两银子田水兰是想留着给她两个儿子将来念书用的。于是，田水兰又打上了那两匹绸子的主意，那是上好的绸子，卖了八两银子回来，就这田水兰又克扣了四两，只花了四两银子就把这陈氏娶进门。
  “大哥，你也真是的，我白嘱咐你了，那些银两和绸子我特特地交到你手里，你，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曾荣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想到过他愚孝，可没想到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真不知上一世他是怎么过来的，幸好曾荣没在他身边，否则还得被他气死。
  “阿荣，他，他是我们的爹，况且我身为长子，本就该为父亲分忧的。”曾富祥低头自惭说道。
  “你是替他分忧了，可他何曾替我们考虑过？我们吃不饱穿不暖他从来没放在心上过，可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呢？又是鸡蛋又是鱼汤的，为了给她弄一口好吃的，田里的活宁可耽误了爹也要下河沟里去摸鱼，你自己说，他什么时候这么疼过我们？就这样，还要把我们卖了。”曾华也气不过，呜呜哭了起来。
  她是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无奈，想起自己被逼跳湖时的孤苦无助。
  这人啊，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没见到时会想念，是那种疼到骨子里的想念，可真一见到人，再一听那些烂事破事，心里却又觉得堵得慌，还不如不见呢。
  “别哭，阿华，别哭，是大哥没本事，是大哥没用，大哥没护好你和阿荣。”曾富祥摸了摸曾华的头，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曾华的话也触动了他的回忆，令他想起了曾荣跳湖被救回来那一幕，除了自责，更多的是羞愧，他非但什么也没为妹妹做过，还连累妹妹自尽差点身亡，就这，妹妹还费心费力地把他接来京城过好日子。
  越想越羞愧的曾富祥忍不住蹲在地上也呜呜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手捶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念叨自己没本事，念叨自己对不住所有人，愧对母亲临终前的托付。
  这话成功地把曾荣的眼泪也逼出来了。
  哭声把陈氏惊动了，陈氏托着肚子艰难地从炕上下来了，两眼泪汪汪地走到众人面前，二话不说，把曾荣和曾华揽进了怀里。




第三百零九章 放下了

  曾贵祥见陈氏出来把曾荣和曾华揽住，他也弯腰把曾富祥扶起来。
  “好了，你们几个都别哭了。阿荣，阿华，这次进京，我们把户籍分出来了，我们兄妹四个的在一起，还有大嫂，以后，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一定用心念书，等我有本事了，谁也不能欺负我们。”
  曾荣对他后面几句话不置可否，倒是听到他们几个的户籍分出来了着实有几分惊喜，这对他们来说真是一件好事，以后再也不被那对无良父母压榨了。
  “谁帮你们去办的？”曾荣忽地想起了一个问题。
  知道曾荣有能力把这家人接进京城，那个女人怎么会舍得松口？
  要知道，若是他们的户籍不分开来，别说曾荣，就连曾富祥和曾贵祥也没法置私产的，故而曾荣托徐老夫人买的那院子暂时落在了老夫人名下。
  得知果然是江南替他们办下来的，曾荣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离得那么远，这些事情江南肯定没法临时向朱恒请示，多半是临走之前朱恒叮嘱过的，考虑得这么周全，得花多少心思？
  “阿荣，这人是你什么朋友？”曾富祥停止了哭泣，问道。
  他之前以为分户籍是曾荣的主意，可一看曾荣对此也一无所知，他心下的疑虑又被翻腾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哭？
  “大哥，大姐能说的肯定会告诉你们的，不能说的你们也别追问了，宫里的事情哪是我们可以过问的。”曾华见曾荣又走神了，忙替她把话接了过去。
  “好吧，不问就不问，但有一点，阿荣，大哥希望你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若有为难处，一定要跟大哥说，大哥不希望成为你的累赘。”曾富祥问。
  “好了，大哥，你还是先把大嫂照顾好，其他的事情等我下次出宫再说。说到这事，阿华，你搬回来住吧，这边离徐家比较近，你仍可以去徐家附学。”曾荣想起曾华来。
  她才刚念一年学，若就此放弃委实有点可惜，左右徐靖如今在书院进学，两人碰上的机会不多。
  “真的吗？我真的还可以继续念书？”曾华问完之后，忽地又想起一事，“可是大姐，我们手里的银子都花完了，大嫂这样，我们。。。”
  “好了，这事你别操心了，我今日出来带了点银子来，过日子肯定是没问题的。”曾荣一边说一边扶着陈氏再次回到房间里。
  随后她打开自己的包袱，里面有她这两个月的月钱十两银子，还有前段时日太后赏她的两块衣料她带出来给这位大嫂当见面礼。
  可惜，因着这个夏日阿梅陪太后去了南苑，曾荣画的花样没送出去，方才又急着去徐家，还没来得及去锦绣坊找一趟于韵青。
  “阿荣，我们手里还有银子，那两人给我们留了一百两呢，足够花了，这银子你还是留在身边备用吧。”曾富祥道。
  “给你们就拿着吧。”曾荣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把银两和绸子塞到了陈氏手里。
  “妹妹，我，我，嫂子惭愧，我什么也没给你们准备，我。。。”陈氏摸着这两个银锭直觉烫手，忙不迭地塞回给曾荣，那两匹绸子她也没敢要，转手给曾华了，说她自己不配穿。
  “大嫂，没有什么配不配，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但有一点，我把阿华交给你们了，你们不可苛待了她。”曾荣把银锭放炕头了。
  “大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阿华也是我们的妹妹，你嫂子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往后日子长着呢，我会尽量做一个好嫂子。”陈氏忙道。
  语气稍微有点冲，带了点不被信任的委屈，也带了点急于表现自己的慌乱。
  “唉，也不怪你不放心，说来说去这事怪我，怪我。。。”
  “好了，大哥大嫂，我既然把你们接来了，就没想再去计较之前的事情，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才是真的。”曾荣打断了大哥的话。
  因着她要去一趟锦绣坊，还要再去一趟徐家，还要赶在日落前回宫，因此，她没有多余时间陪他们在这忆苦，把几件要紧事交代清楚了，她带着曾华出来了。
  曾荣的到来自是给了于韵青一个大惊喜，她虽不清楚曾荣如今进了内廷局做女史官，但她知晓曾荣做了女官，且还是皇上身边的女官，说不羡慕是假的。
  想当初她费劲心力想拦住她，甚至不得耍了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最终虽也如愿把自家侄女送到太后身边，可金子就是金子，沙砾就是沙砾，短短几个月，曾荣就凭自己的本事做上了女官，走到了皇上身边，成了她必须仰仗甚至讨好的人。
  曾荣没有时间和她叙旧，简单说了些阿梅的近况后，便拿出那些画稿，说是自己正好出宫，又急等着用银子，故直接找上了门。
  于韵青听阿梅说过曾荣在攒钱买房，因而，看过这些画作之后很痛快地点了三百两银票给她，正好中秋快到了，她也需要点新花样，就是可惜，略晚了些时候。
  从锦绣坊出来，曾荣又带着曾华进了徐家，即便曾华要搬出去，曾荣也该好好跟徐家交代一声，另外，她还有两件事需求到徐老夫人。
  其一，曾荣想让曾华把紫萝带走，她不是没考虑过重新给曾华新买一个，可仓促间，她找不到合适的，紫萝好歹跟过她一段时日，用着放心。
  其二，曾荣想找一个做粗活的婆子，陈氏是个快足月的孕妇，曾荣担心大哥不会伺候月子，女人生孩子是一道生死关，放一个有经验的婆子曾荣也安心些。
  至于曾贵祥念书一事，曾荣之前和徐老夫人谈过，这次就没再提及。
  最后，曾荣把刚从于韵青那换来的三百两银票送到了徐老夫人手里。
  相对这银票的来历，徐老夫人更感兴趣的是曾富祥他们如今住在哪里，那房子是谁买的，还有，原本说好的等秋收后和徐家收账的一同进京，为何提前了，这其中是否有别的缘故。




第三百一十章 一己之力

  面对世事通透的徐老夫人，曾荣没法撒谎。
  得知朱恒是在尚未告知曾荣的前提下命人去安州把曾荣的家人接来，且又自掏腰包买了栋房子安置他们，徐老夫人半响没有说出话来。
  “其实，我也搞不懂太后和皇上是什么意思，皇上把我调去内廷局做女史官了，太后对此似乎颇为不满，这一大夏天，太后和皇上均没有提及让我去南苑，可偏偏二皇子刚一回来，皇上今儿又命我陪他们去国子监听辩学，还让我穿着太监服饰去的。对了，在那碰上了老大人，老大人一开始还没认出我来。”
  徐扶善和皇上见礼时并未认出曾荣来，彼时曾荣是站在小路子身边的，是在最后面，没有人会去留意她一个小小的太监。
  后来还是曾荣从徐扶善身边过，徐扶善看她面善，这才重新端详了她一下，这一端详，他当即吓了一跳，不过老大人不愧是老大人，他什么也没说没问，装作和曾荣不认识，让曾荣就这么过去了。
  徐老夫人早就从自己丈夫嘴里听闻曾荣进了内廷局做女史官，这件事他们夫妻两个核计了好几次也没猜出皇上的用意，徐扶善倒有意问问曾荣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可这几次进上书房均未找到合适的机会。
  只是这个问题曾荣也回答不了她，她自己也莫名其妙着呢。
  不过要说这期间发生了什么，王家和王皇后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故曾荣把那日在坤宁宫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学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王楚楚那一段。
  “这王家丫头也太跋扈了些，这王家究竟是怎么管教孩子的？”徐老夫人得知王楚楚拿着带刺的月季枝条抽她，忍不住怒斥道。
  “老夫人细想想，当初在绣坊就因为我没好生搭理她，觉得自己受了冷遇，后来一而再地找我麻烦，这种人，也该受点教训。”曾荣趁机再踩了这王楚楚一脚。
  无论如何，她都要阻止徐王两家联姻，阻止徐靖娶这位王楚楚。
  这件事若是成了，她的复仇计划至少完成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是她和王楚楚的恩怨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说呢，难怪今年这几大世家举办的晒衣节赏花会她没有参加呢，不是说身子不舒服就是说嫌热不爱出门。”徐老夫人冷笑道。
  曾荣见自己目的达到了，自是不再多言。
  从徐家出来，曾荣一看赶不上宫里的饭点了，犹豫了一下，命车夫再次回到南庆胡同，她想陪两位哥哥们吃顿晚饭，下次出宫又不定什么时候了。
  曾华暂时仍留在徐家，她在徐家住了快一年，且得收拾两天呢。
  其实，要依徐老夫人的意思是想把曾华留下来，左右她白天要过来念书，何苦费这事两头跑？
  只是她也理解，哥哥们大老远来了，奔的就是曾华，她没有道理去剥夺这一家子团聚的权利。
  曾富祥和曾贵祥再次见到曾荣自是欢喜，得知曾荣肯留下来吃晚饭，曾富祥亲自去街里买了条一尺多长的大青鱼，说是要好好给曾荣做顿她爱吃的家乡菜。
  曾富祥做的是一鱼两吃，用青鱼头和尾炖了一钵豆腐，奶白奶白的，中间段是用辣椒烧制的，红绿白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可惜阿华没来，否则她一定很开心。”曾荣知道这是阿华爱吃的菜，不是她。
  上一世她少小离家，对家乡和亲人基本没什么印象，更别说家乡菜了。
  “对了，阿荣，我怎么觉得阿华变化也好大，说话行事一点也不像个孩子了，你们两个，这一年多究竟经历了什么？”曾富祥问。
  他很清楚一点，一个人只有在经历苦难和悲痛时才会快速成长，他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当年生母临终之际就猜到父亲准会续娶，拉着他的手把弟弟妹妹托付给他，一夕之间，他就像个大人似的成长起来了，不但从书院退学了，也跟着父亲学起了农活。
  “当家的这话说的，阿华妹妹在别人家寄住，能不学着懂事？别人家再好也是别人家啊。”陈氏开口道。
  曾荣笑了笑，刚要开口，只见曾贵祥说道：“阿华在徐家跟着进学了，念过书的和没念过书的自然不一样，你们方才没发觉她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了么？我一开始看着她都不敢相认。”
  “徐家，对你们好吗？”曾富祥轻声问了出来。
  “好，大哥放心吧，我已跟徐老夫人说好了，会给你们找一个婆子来干点粗活，等阿华。。。”曾荣话没说完，外面有人敲门了。
  曾贵祥去开的门，来人居然是江南，江南身后跟着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妻，说是给他们找的下人，女的生过好几个孩子，略懂一点接生之术。
  屋子里的曾荣一听这话，只得出来见礼，相对于这对夫妻，她更好奇的是皇上究竟知道这事与否。
  因着这话不能当着两位兄长问出来，曾荣把江南拉到一旁小声追问了几句，她还想知道，这房子究竟是谁买的，花费多少。
  “曾掌事就别为难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办事的，凡事还得听主子的。”江南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一幕落在曾富祥眼里，曾富祥再次起了疑心。
  曾荣只不过是一个宫里的绣娘，究竟交了什么朋友会这么不遗余力地帮她？
  人和人之间的来往是相互的，这世上最不能欠的就是人情，他很忧心，自己这个妹妹会拿什么去还这份人情？
  “老二，听大哥的，从明日开始好生用功苦读吧，阿荣太不易了。”曾富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道。
  他是十分希望这个弟弟能功成名就，将来有本事能护住这两个妹妹，能做妹妹们的依靠。
  曾贵祥虽不清楚大哥因何突然伤感起来，但今天曾荣给他的触动也不小，本该是他们做兄长的担起抚养妹妹的责任，可曾荣一人揽了过去，以一己之力把他们从那个火炕里全都拽了出来。
  想起旧年在乡下他差点因为私心把这个妹妹弄没了，他真想扇自己一个巴掌。




第三百一十一章 被利用了

  曾荣自是不知这次进京对曾贵祥的触动委实挺大，不但在某种程度上唤醒了他的良知，也激发了他要发奋念书出人头地的强烈愿望。
  当然，这是后话。
  如今且说因为江南的到来推迟了曾荣回宫的时间，待她回到内三所时，暮色已临，墙角的沙漏显示是酉正，宫门关闭的时候。
  曾荣正暗自庆幸时，郑姣敲响了她的房门，说是看见屋子里亮灯了，来看看她。
  曾荣见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了点揶揄，也带了点狡黠，似乎还带了点欲言又止的小兴奋，猜想准是下午又发生了什么，否则，以她的个性应该不会来找她闲聊的。
  “郑姐姐，来，这是我今日带来的家乡月饼，咸的，你尝尝。”曾荣打开了一个盒子。
  这是徐老夫人特地送她的，知道她中秋节肯定出不来，特地提前做了些给她带进宫来尝尝。
  “好啊，我还没有吃过咸月饼呢。”郑姣也不跟曾荣见外，掰了小半块送进嘴里。
  “郑姐姐，皇上那边下午没出什么事情吧？”曾荣趁机问道。
  郑姣没先回答她，而是盯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就差没把曾荣身上看出一个窟窿来，曾荣鲜少这样被人“热切”地打量，饶郑姣是个女子，曾荣的脸也带了点红。
  “郑掌事，你这是干嘛？”曾荣先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她是担心她穿着太监服去国子监的事情传开了，对她对朱恒均会不利。
  “我是好奇，我究竟哪点不如你，我需好好看看。”郑姣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托着自己的下巴晃着脑袋说道。
  曾荣坐在了她对面，“好姐姐，你就别消遣我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好几件呢，你想先听哪件？”郑姣慢悠悠地问道。
  “我都想听，以后姐姐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只要能力许可，不违背良知道义，但有所命，莫敢不从。”曾荣很诚恳地回道。
  郑姣撇了撇嘴，“这话太没诚意了，什么叫不违背良知道义？伸缩的余地太大了。”
  “有诚意，我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底线，和我做朋友，你尽管放心。”曾荣正色说道。
  “好了，好了，我逗你玩的呢，我跟你讲，是皇上下午又犯了偏头疼，找曾太医扎针，我去记录病案时，才知病因居然是因为你。”
  “我？”曾荣苦笑一下，“该不是我上午和皇上去国子监一事传了出来吧？”
  郑姣见曾荣主动坦承此事，可见是真拿她当朋友看待了，这才告诉她，下午皇贵妃去乾宁宫见皇上了，说是皇上偏心，能带曾荣去国子监却没带她去，她一直也想去见识见识儿子的风采，既然曾荣能扮作小太监，她也能扮作老太监云云。
  巧合的是，皇贵妃尚未离开，皇后又来了，也是为曾荣来的，只不过她是来劝诫皇上的，说皇上一而再地为曾荣破例究竟想做什么，身为一国之君带头不遵守宫规，一而再，就会有再而三，宫里已经有各种闲言碎语了。
  “这些日子你小心些，千万别又撞皇后手里，别看内侍监的掌法权被收了，但她一样可以以藐视宫规，给皇上和皇室抹黑等罪名惩罚你。”郑姣叮嘱道。
  “我一直很小心的，除了当值，除了偶尔奉命去一趟慈宁宫，别的地方我几乎不涉足。”曾荣哀叹道。
  大概她天生就是和王家女人不对付吧，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仍是没有逃过被王家女人挟裹的命运。
  “还说呢，宫里也有你和二皇子的版本了，你跟我说实话，这两人究竟谁才是正主？”郑姣眨眨眼，揶揄道。
  也不全是揶揄，带了几分试探，也带了几分失落，毕竟不管是论长相还是才学，她都比曾荣要略强一些，可奈何皇上就是对她没什么兴趣。
  “我可以跟你说句托底的话，肯定不会是皇上，至于二皇子那，也不好说，事实上，我也看不透看不懂，女官筛选时，原本我是想进慈宁宫，可最终皇贵妃和王皇后两人博弈，我进了内侍监。对了，那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还有，皇上如今叫我去了内廷局做女史官，我听闻女史官至少也要做个十年八年什么的，因而，我才说自己看不透。”曾荣再次拿出了自己的诚意。
  左右宫里也有谣言了，与其让别人去构陷自己，还不如找到机会主动澄清，澄清的次数多了，这些话总能传出去一二吧？
  “真是奇怪，我去国子监碰上了三皇子，皇贵妃知道此事不难，可皇后又是从哪里这么快得到消息呢？”
  联想起上次她出宫，回来不到半个时辰，王皇后的人便过来抓她了，曾荣直觉有人故意盯着她，利用她来挑拨王皇后和皇上的关系，也挑起她和皇后的矛盾。
  这个问题郑姣就回答不了她，临走时，她有意无意地瞥了曾荣一眼，捶了捶自己的肩膀，说道：“这些日子累死我了，成天搬弄那些旧文档，一堆土不说，还一股霉味。要我说，崔姑姑也是偏心你，这些活都不让你沾手，可我一个人使劲造呢。”
  这话让曾荣瞬间警醒了，是特有所指还是郑姣随口一说呢？
  “谁说崔姑姑偏心我？我也没少整理这些旧档，只不过我整理的是这近三年的。对了，郑姐姐，你整理的病案中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病症让你印象深刻？”
  “特别病症？”郑姣“凝神细思”了一会，真给曾荣举了一个例子。
  说是宫里有位嫔妃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症，久咳不愈，有人说是痨症，有人说是肺虚，有人说是吞进了异物，也有人说是百日咳的后遗症，为免传染他人，本应送出宫休养，可皇上不舍得，只让她在宫里隔离，每日倒也打发太医去看诊，可据郑姣细查，太医压根就没好生给这位嫔妃治疗，每日的脉象和药方均没什么变化，没多久，这位嫔妃就抑郁而终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记吃不记打

  曾荣几乎不加思索就判断出郑姣所说的这位嫔妃是先皇后，也就是朱恒的生母。
  难怪崔元华不让她去翻十年前的病案，因为她猜到以曾荣的用心和聪明多半能看出先皇后的病情被人为地操控或延误了。
  只是曾荣不明白的是，郑姣和朱恒不熟，对这位先皇后更是无感，她为何也会刻意关注她的病案呢？
  还有，郑姣这番话模棱两可，用一位嫔妃来代替这位先皇后的名号，显然是不想给她自己招惹麻烦，可她为何又要把这话说出来呢？
  是试探曾荣？还是真想告诉她点实情？
  “就这一个？那她最后到底是痨症还是别的什么病？宫里有和她类似的病症吗？”曾荣也不挑明，问道。
  “有，宫里得痨症死的还不少呢，只是那些死的人不值一提，故他们的病案也只是顺道提了几句，真要找他们的病案得去太医署或尚食局那边。好了，不跟你闲聊了，这事也就咱俩说说，你可千万别传出去把我坑了。”郑姣说完起身要走。
  曾荣一着急伸手拽住了她，“好姐姐，再坐一会吧，再跟我说说别的稀奇事呗，你放心，我不会出去瞎说的。”
  “你哪来这些好奇心？有这心思，还是琢磨琢磨明儿怎么过皇上和皇后哪一关吧。”郑姣用另一只手在曾荣脸上戳了一下，笑道。
  曾荣故意嘟了嘟嘴，“正因为不愿意去琢磨那些糟心事所以才想从你这找点乐子消磨下时间呢。”
  “这是乐子吗？”郑姣白了她一眼。
  “看对谁而言。”曾荣回了她一个笑脸。
  送走郑姣后，曾荣把方才两人的对话重新捋了一遍，之前她怀疑郑姣有可能被皇贵妃收买，所以才把她调到药典局，可今日的这番对话推翻了曾荣的结论。
  郑姣不是皇贵妃的人，也不是皇后的人，她之所以能留在药典局多半是皇贵妃或崔元华以为她单纯，不会去留意一个和她没有关联的且已去世十多年的先皇后病案。
  事实上，曾荣也不太清楚郑姣为何会对先皇后的病案感兴趣，且特地跑来暗示她一番。还有，皇后、皇贵妃跟皇上产生的争执论理她也不应该散布，可她偏偏告诉了她，曾荣真摸不准她究竟想做什么。
  想不通的曾荣很快放下这事，重新拿起了银针，她开始研究腿部的穴位了。
  因为她从郑姣的话里得出一个结论，既然先皇后的死是人为的，那么朱恒的腿也有可能是存心的。
  曾荣没学会把脉，不敢给朱恒开药吃，但她能通过针灸帮他疏通下经脉，也能给他调制些泡脚的药材，秋冬之际，宫里泡脚的人不在少数，朱恒的双腿本就有问题，泡泡脚再正常不过了。
  翌日一早，该曾荣早班，她带了几块月饼进了乾宁宫，皇上看到她只抬了下眼皮，什么也没说，曾荣也没敢轻易上前，规规矩矩地先在一旁把该记载的事情记上。
  待太监们端来羊乳和点心时，曾荣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启禀皇上，下官昨日回来带了几块家乡的咸月饼，不知皇上可有兴致尝一口？”
  身边的太监虽然惊讶，可早已见识过皇上对曾荣的包容，因而，一个个皆低眉垂眸的，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
  朱旭没回应曾荣，端起羊乳喝了两口，正要伸手去拿点心时，突然抬眼看着曾荣，“谁准许你出宫的？”
  这话问的。
  “回皇上，是下官，曾掌事向下官告假，下官请示了刘内侍后准的假。”李若兰忙道。
  朱旭听了冷哼一声。
  “回皇上，这可不怪下官，下官上次向您告假，您当时就说了下不为例，下官哪敢再惊动您？”曾荣补充道。
  “不敢？朕看你胆子大的很，记吃不记打，上次因为带吃的进宫受的罚，这次还不长记性，居然敢送到朕的面前来，你是不是以为朕真不舍得罚你？”朱旭说完啪的一声，又把剩下的半盏羊乳重重地放在了一旁的高几上。
  “回皇上，下官真的冤枉，其实是下官上次带的火腿粽子太后老人家没有吃到，这次下官才又带了点咸月饼准备给她老人家尝尝，皇上和太后都是下官敬重之人，下官也想把对太后的这份心意拿来对皇上，方不负皇上对下官的栽培之心，下官别无他意。”曾荣躬身说道。
  “巧言令色，鲜仁矣。”朱旭再次冷哼一声。
  曾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朱旭见她这样，没好气地问：“东西呢？”
  曾荣拿出了两块饼，当着朱旭和太监宫女的面每块饼都掰开了，然后又从中间部位和边缘地带各掰了一小块自己先送进了嘴里。
  饶是如此，常德子仍命人取了一根银针来对着这几块碎饼扎了几下，确认无误后再放到了朱旭面前。
  朱旭捏起一块，先是嫌弃地看了看，再闻了闻，问曾荣道：“你确定这是月饼？”
  “确定。”曾荣点头。
  朱旭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饼送进嘴里，嚼了嚼，也不评价，倒是又吃了两小块，这才把剩下的羊乳喝了，也不说别的，起身往外走了。
  待皇上的身影不见了，李若兰这才抚了抚胸口，瞪了曾荣一眼，“你呀你呀，能不能别这么吓人？你也不想想，这些不明属性的东西给皇上吃了，这后果你能兜得住？”
  “回姑姑，我记住了，下不为例。”曾荣也后悔了。
  她只是想着东西要送到慈宁宫给太后尝尝，怕皇上知晓了责怪她厚此薄彼，故而也没多想，拿了两块来。
  当然，她也相信这月饼肯定是没问题的，她自己吃了，哥嫂们吃了，江南也吃了，且从徐家出来后，这些东西没有经过外人手。
  李若兰也尝了两块，得知是猪油做的，又为曾荣忧心起来，因为皇上平日饮食均有严格的定例，若是没吃习惯，万一闹起了肚子可不是小事。
  这么一说又把曾荣吓了一跳，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个多时辰，见皇上下朝后没有异样，这才把心放肚子里。




第三百一十三章 寄放

  因着曾荣已把话说出去，故而，一上午见皇上这边没出什么意外，下了值后，她回了一趟内三所，取了点月饼去内廷局，给众人分食后，她告了个假，说是要去一趟慈宁宫。
  太后已知晓她昨日出宫一事，也知她是去见自己家人了，问了些曾荣老家的情形，也问她想如何安置他们。
  得知曾荣已安排妥当，太后点了点头，临走，命人给她拿来一个包袱，说是昨日给她预备的，没想到她会提前出宫，没来得及给她，只能下次送出去。
  曾荣见包袱里明显是几个盒子，猜到可能有银两，本想当面打开瞧一瞧，一来怕失了礼数；二来太后也没给她机会，直接让她去后院见朱恒，说是这月饼朱恒准爱吃。
  太后有令，曾荣不得不从。
  事实上，太后即便不说，曾荣也得去一趟朱恒那。
  奇怪的是，朱恒见她进门，嘴角刚弯出点弧度，眼睛里也刚有一点亮光，可就在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包袱时突然变脸了，眼皮往下一搭，一排浓密的扇形长睫毛遮盖住了眼里的光彩。
  这是什么表情？
  她又做错了什么？
  似乎两人熟识后，曾荣发现朱恒越来越容易在她面前流露出真性情了，不再像之前总是挂着和煦的微笑。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曾荣放下手里的包袱，问道。
  “这是为了谢我专程去买的吗？”朱恒怏怏问道。
  “才不是呢，这是太后赏我的，喏，这是专程谢你的。”曾荣忍着笑意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啊？”朱恒愣一下，见自己闹了个大乌龙，似是有几分羞赧，伸手接过曾荣手里的纸包，捏了捏，粲然一笑，问：“什么好东西？”
  “我老家的咸月饼，太后老人家尝了，说是挺香的，给你也尝尝。”曾荣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案桌上的包袱。
  她是好奇太后送了点什么给她，同时，也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否则，她怕自己无法面对那张笑颜，更不忍心让那双眼睛里的星辰坠落。
  朱恒一听是咸月饼，顿觉十分稀奇，因为他从未听闻过月饼有咸的，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再次眯眼一笑，“好吃，酥脆酥脆的，里面的馅是用猪油做的，还有芝麻，咸香可口，你老家可真奇怪，上次听你说，你们那粽子也是咸的，可惜我没尝上。”
  “明年补给你。”曾荣说完吸了一口气，包袱里的东西吓到她了。
  包袱里共有三个纸盒子，最上面的那个是首饰盒，里面不但有全套的纯金首饰，还有十张银票，一张一百两。
  “我，我，这些银票给你吧。”曾荣不知该说什么好，忽地想起她哥哥们住的房子来，干脆把这十张银票一股脑塞给朱恒了。
  没办法，她总不能再去还给太后，正好她也不想欠朱恒太多。
  “这是皇祖母给你的，你给我是何故？”朱恒又瞬间变脸了，他不喜欢曾荣跟他见外，这意味着生分。
  “那房子。。。”
  “那房子你只管放心住，是我买下来的，你放心，我没你想的这么穷。”朱恒生硬地回道。
  “好好好，你不穷，我穷，我留着好了，只是我那边住的人杂，打扫的人也杂，放我那不方便，暂时寄放在你这，这总成了吧？”曾荣说完，干脆把首饰盒里一并抱出来放在了案桌上。
  “寄放？”朱恒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再次笑颜如花了。
  曾荣摇了摇头，也没去解释，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这个盒子更大些，是纸质的，里面是一支人参，应该是知晓曾荣的大嫂该足月生产了，送一支人参以备不时之需。
  “是你告诉太后老人家说我大嫂是孕妇？”曾荣问。
  朱恒点点头，“对不住，我不懂这些，原本江南带去的覃叔覃婶就是我给你找的下人，我怕你哥嫂不自在，想着过些时日再说，后来是皇祖母告诉我，说孕妇身边最好有生产过的妇人守着，我才又把他们两个找回来。”
  “等等，覃叔覃婶，那两人是。。。”
  据朱恒说，那两人是覃初雪的哥嫂，是朱恒外祖父家的下人，当年朱恒外祖父钱祎也是一名京官，且还是一名大儒，而钱家也是江南有名的大族，朱旭当年之所以娶朱恒的生母，为的就是这位大儒的名气和声望。
  果然，朱旭成亲后，这位钱祎便开始不遗余力地辅佐朱旭亲政，可惜，没几年，可能是积劳成疾也可能是别的缘故，这位钱祎病没了。
  钱祎一没，钱夫人送丈夫的灵柩回乡，没承想，在老家为夫守孝期间，又传来女儿薨了的消息，钱夫人忧思成疾，也跟着病倒了，没两年也没了。
  “那你没有舅舅和姨母什么的？”曾荣问。
  朱恒点点头，垂眸说道：“有，有两个舅舅，都在南边。留着覃叔覃婶一家在京城看房，也是为了照应我，听覃姑姑说，我舅舅他们七八年前曾经进过一次京，父皇没有让我去见他们，只告诉他们说我很好。”
  最后一句话说完，曾荣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哽咽之气，刚要把话题岔开，只见朱恒的膝盖上落下了几滴泪珠，很快洇了开去。
  “其实这样也好，至少比让他们忧心你强，若他们知晓你的现状，只怕不会轻易离京，那对他们来说绝对是祸不是福。”曾荣蹲在了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说道。
  “我懂。覃姑姑也是这么说的，就是突然说起这事来，我一时有点没控制住自己。”朱恒眨了下眼睛，把眼泪收回去，极力绽放了一个笑脸。
  “好了，不说这些，看看最后一个盒子里是什么。”曾荣起身把话岔开了。
  最后一个盒子是衣料，是适合小婴儿穿的那种又细又软的浅色衣料，有纯棉的也有丝绸的。
  “这些一并给你吧，看江南什么时候有空替我跑一趟，近两个月我不能再告假了。”曾荣一边说一边打开把这两个盒子盖上。
  这次朱恒倒没有异议。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大财主

  依曾荣的本意，只想把衣料和人参托江南带出去，至于那些首饰和银两，曾荣仍打算寄放在朱恒这。
  说是寄放，实则是曾荣不想动用，贵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想弥补一下朱恒的亏空，尽管他一再强调他不穷，可曾荣清楚，不管做什么，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没有银子肯定会束手束脚的。
  可谁知她刚一说完，朱恒自己推着轮椅到了一排书柜前，抽出了其中一本书，放到了曾荣面前。
  曾荣接过来一看，正是她第一次来抽出的那本《易安居士文集》，只是那一次她刚抽出尚未来得及打开就被朱恒制止了，为了制止她，朱恒还被案桌的一角给磕了，差点摔出来。
  “这不是你母后的书么？”曾荣没敢打开，问道。
  “是，你打开看看。”朱恒示意。
  曾荣一听，只得狐疑地打开了这本书，这才发现，书里夹了不少金叶子，除了金叶子，还有一沓银票，面额从五十两到一万两一张均有，曾荣默算了一下，总价有五六万两。
  “这，这么多，这？”曾荣抬头看向他。
  这不是惊喜，简直就是惊吓。
  “这是母后留给我的，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另外，母后还有二十来个庄子外加十来个铺子，还有，我外祖父那栋房子也还在，里面的古董字画什么的也都在，也说是给我留着。”
  “那覃叔他们走了，谁在那？”曾荣问，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担忧。
  朱恒听出来了，一笑，“小财迷，放心，那些东西有专人打理，覃叔之前做过我外祖父家的管事，如今他儿子应该不小了，可以自立了吧？”
  事实上，朱恒之前因为自我封闭，对这些事情压根就不关心，不闻不问，唯一知晓内情的就是一个覃初雪，可覃初雪自从被打发到尚工局后，压根就没有出宫的机会，因而，有很长一段时日，覃初雪也不清楚外面的事情。
  还是这一次朱恒去南苑避暑，需要用到人去南边替曾荣把兄嫂接来，这才命江南去把覃叔找来，了解了些情况，也才知晓，原来外祖父居然给母后留下这么丰厚的一笔陪嫁。而又因着覃叔这些年一直联系不到宫里的主子，这笔银子白闲着也是发霉，故而每年除了留一点节余，多余的银子他们又拿去买地买铺子了。
  为此，朱恒才说他不是一个穷人，是一个大财主，就算他不依靠宫里的月例和皇子的身份，单凭母亲留给他的家底，他也能衣食无忧逍遥自在地过好这一生。
  可惜，造化弄人。
  外祖父、母后，外祖母，他的双腿。
  “那你是否找人替你重新看过这两双腿？”曾荣见朱恒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双腿上，轻声问道。
  朱恒摇摇头，“仓促间一时哪里找得到医术过关又可靠的大夫？”
  朱恒还有一句没有说的话是，在南苑期间，他身边时刻有太后的人，找大夫肯定会惊动太后，老人家这么大岁数，若是知晓这宝贝孙子的腿真被孩子的亲爹给耽搁或压制了，肯定会受不了这冲击的。
  “也好，那就先瞒着吧。”曾荣赞成了他的话。
  不过她仍是不赞同把这些首饰和银两送到哥嫂手里，他们穷惯了，曾荣担心他们突然一下见到这么一大笔银子会改变心性，养成好逸恶劳和不劳而获的恶习。
  如果可能，曾荣还是希望他们能靠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就算日子差一些，可那也好过整日游手好闲坐吃等死。
  “哦，还有一事，覃叔覃婶身份这么尊贵，还是让他们回归他们的本位吧，放在我哥嫂那是大材小用了。再则，我已托徐老夫人帮忙找一对做粗活的夫妇，足够用了。不瞒你说，我大哥这些年勤快惯了，不给他找点事情做会不自在的，若不是我拦着，只怕这会他就出去找短工了。”
  “阿荣。”朱恒不愿意听了。
  说真的，若不是怕吓到曾荣和她的兄嫂，他是想把曾富祥等人放到外祖父的房子去住的，是太后和覃叔拦住了他，说不适合，毕竟不知根底。
  再则，太过张扬了，万一传到那个女人耳朵里不定又惹出什么事端来，故而，他才命覃叔去买了一栋普通民宅。
  “阿恒，我知你对我好，可有的事情真的过犹不及，他们是最底层的农民，这么多年一直在为温饱挣扎，你突然一下把他们放到一堆锦衣玉食里，连个过渡都没有，我真的担心他们会飘飘然不知所以，若因此闯下什么祸端岂不是害了他们也害了我们？你若真想帮忙，不如请覃叔给我大嫂找个好点稳婆，待我大嫂生完后，帮我大哥找个合适的活计。”曾荣恳切地说道。
  朱恒最终没能说过曾荣，承认曾荣的话有一定道理。
  再则，他也相信，即便覃叔不和曾荣的兄嫂住一起，可有他在，总能关照到他们一二的，实在不行，有需要的时候再从庄子里挑一户人家即可。
  “对了，还有一事，你手里既然有这么多家铺子，不如再开一家医药铺子，以这个名义从南边找点名医来，最好是精通针灸和疏通经脉的，再以这个名义进一点这方面的药材来。”曾荣忽地又想起一事。
  朱恒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忍不住拉住曾荣的手，懊恼地说道：“这主意不错，我之前为何没想到呢？”
  “因为你之前一直生活在没有烟火气的仙境里。”曾荣抽出了自己的手，揶揄道。
  还有那个覃叔，多半也是没想到自家主子的双腿会被自己亲生父亲给耽误了，也想不到后宫的争斗会如此残酷，更想不到一双被废了十年的腿可能还有希望痊愈。
  可是话说回来，即便朱恒命人在外面开了一家医馆，可以他的身份也不能时常出去，除非他成亲了，才可以封王分府别居，那时才能有这个条件自己在家请医问药。
  可成亲，他愿意吗？
  若不愿意，她又该如何说服他？




第三百一十五章 当务之急

  说来也是巧，从慈宁宫出来，曾荣本想拐回内三所取几块月饼再去司药司找绿荷，哪知可巧就在瑶华宫附近碰上了刚给虞美人送人参出来的绿荷，曾荣拉着她一起回内三所的住处了。
  从绿荷嘴里，曾荣得知虞美人的胎儿过了三个月的危险期，算是暂时稳定了。
  奇怪的是，这期间皇贵妃一直很稳住，没有去动什么手脚，至少绿荷是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之处。
  “会不会头三个月盯着的人多了？”曾荣问。
  绿荷摇摇头。
  “对了，饮食，还有饮食也很重要，孕妇有很多饮食禁忌的。”曾荣自己上一世怀过孩子，知道不光是药可以令人滑胎，有些食物吃多了也一样可以的。
  可惜，饮食这一块就不在绿荷能力范围内。
  “对了，你怎么知晓孕妇有很多饮食禁忌？”绿荷后知后觉地问道。
  “在药典局看了这么多病案，怎么还不能记住些？”曾荣很快找到了说辞。
  绿荷一听没再怀疑，倒是告诉了曾荣另一个消息，后宫又有两名新人怀孕了，其中一个是王皇后身边的人，另一个是田贵妃身边的人。
  “这可真是怪事，王皇后没嫁进来之前，后宫三四年间也不见一个怀孕的，这几年倒是突然多了起来。”绿荷说完，看着曾荣抿嘴一笑。
  恐怕这就是虞美人肚子里的孩子得以保住的一个重要缘由，王皇后自不必说，从她进宫后没多久宫里就有嫔妃怀上孩子就知道她不是个简单的。或者说，身边有人点拨了她，知道凭她一己之力难以和皇贵妃抗衡，故而她广施恩惠，拉上了后宫大多数女人，外加一个对子嗣看得分外重的太后，这才把后位坐稳了。
  那位田贵妃曾荣倒是不太了解，只知她自己没有子嗣，如今三十来岁年纪，据说因为年老色衰，这几年一直很佛性，不参与嫔妃间的撕扯，也不向任何人靠拢。
  这次她宫里有嫔妃怀上孩子，曾荣还真是有点小小的吃惊，看来，这位田贵妃也不像传闻中的无欲无求嘛。
  这么两位重量级人物身边均有人怀上孩子，皇贵妃自然要重新掂量掂量虞美人肚子里那孩子的分量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好，曾荣刚把实情一分析，绿荷马上就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这位田贵妃说不定也恨着皇贵妃？她之所以没有孩子，保不齐就是之前被那位皇贵妃害的？”
  尽管曾荣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话她不敢直接说出来，怕绿荷报仇心切，向这位田贵妃靠拢。
  可扳倒皇贵妃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她若有把柄轻易被人抓住，上一世就不会绕开徐扶善和王皇后的联手把自己儿子送上位了。
  要知道，她既没有强有力的外家支持又没有殷实的身家，一个侍妾出身的女人，能宠冠后宫多年，靠的就是她聪明的头脑和缜密的思维。
  因此，动静太大了，对曾荣和绿荷来说是没有半分益处的。
  故当务之急对曾荣来说是朱恒的双腿，只要朱恒站起来了，以他的身份，才有可能去和皇贵妃抗衡一二。
  因此，曾荣这次找绿荷是想请她帮忙在朱恒的泡脚药材里偷偷加上几味通经活血的药材。
  她已和朱恒商量好，由朱恒去找御医开一个泡脚的药材方子，方子会送到司药司，抓药时绿荷可以帮着做点手脚，这是唯一不惊动别人的最好机会。
  只是这对绿荷来说却要承担不小的风险，万一她被人发现了，这个后果她绝对兜不住。
  “不如这样，若有你觉得这事风险大，你把这药材偷着给我送来，我去给他。”曾荣换了一个法子。
  绿荷白了她一眼，“罢了，给你风险更大，被人发现我和你来往，肯定会起疑心，还不如让阿梅来找我拿药，旁人倒怀疑不到她身上，毕竟她是我们司药司的常客，但有一点，这事别让她发觉了。”
  “放心，她没这么警觉，况且她也看不懂那药方子。退一万步说，她若发现什么，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二殿下或我，我们会拦住她。”曾荣忙保证道。
  绿荷飞了她一眼，“德行，八字还没一撇呢，倒是先‘我们’上了，我可告诉你，若你真有飞黄腾达一日，别的不求你，我那个仇定要帮我报了。”
  “就算没有那一日，我也会想法帮你的。但有一点，这事不能急，更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有一击即中的把握。”曾荣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告诫道。
  “这话还算有几分诚意。”绿荷点点头。
  “少来，我什么时候没有诚意？当初你那么对我我还教你功课呢。”曾荣也飞了她一眼。
  这时的她确实无比庆幸当初对绿荷的一念之善，而绿荷也正因为此才认准曾荣，才敢冒着生命的风险和曾荣结盟。
  接下来几日，曾荣规规矩矩地当值，下了值不是在内廷局整理文案就是回内三所住处，连慈宁宫也少有走动，更别说别处了。
  她是怕皇后和皇贵妃找她的麻烦。
  还好，皇后见她依旧面无表情，皇贵妃依旧会笑着回应她，甚至还跟她“抱怨”过一次，说曾荣眼里只有太后和皇上，能想着给太后和皇上带咸月饼尝个鲜，却一点也没想着她，亏她当初因为曾荣受罚还帮她向皇上求情云云。
  曾荣自是忙不迭地认错，说是皇上已训过她，宫外的吃食不得送到主子面前，她哪敢拂了皇上的意？
  为了弥补自己对皇贵妃的歉意，曾荣只得花了五个晚上绣了一幅嫦娥奔月的双面绣团扇送到了瑶华宫，正好应中秋之景。
  或许是曾荣的主动示好讨了这位皇贵妃的欢心，也或许是这位皇贵妃一直在找机会拉拢曾荣，也或许是为了做给外人看，总之，这幅团扇换来了皇贵妃一堆的赏赐，两匹衣料，一对红珊瑚手串，外加一盒月饼一盒桂圆。
  曾荣对此自是战战兢兢的，此举算是彻底堵死了她和王皇后和解的后路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弟弟

  中秋是团圆之日，普天同庆。
  早朝辍朝一日，各个衙门口放假一日。
  各书院也放假三至五日不等。
  徐靖在中秋前一日回到了家，这才知晓曾华搬出了徐家，住进南庆胡同，和她的哥嫂们团聚了。
  尽管不是很愿意，可徐靖也明白，理应如此。
  可终究还是有些许的惦念，故而徐靖禀告了祖母后，带着祖母为他准备的节礼进了南庆胡同。
  尽管曾华搬进来时把紫萝和她父母带了来，可覃叔覃婶尚未接到撤离的指令，仍以帮工的名义帮着打理家务。因而，见到徐靖，覃叔并未去通报曾华，在他看来，小姐已经七岁了，该避嫌了，为此，他把曾富祥和曾贵祥两兄弟请了出来待客。
  可徐靖是来探视曾华的，他和曾富祥、曾贵祥两人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别看曾贵祥年龄比徐靖大了好几岁，学龄也长，但学问肯定比不过徐靖，徐靖和他聊了一会便觉乏味得很，只得问起曾华来。
  曾华彼时正在后头陪着陈氏转圈，这是覃婶的意思，说是孕妇要多走动走动生产时才能更顺畅些，可陈氏毕竟月份大了，身边没有人陪着也不安全，曾华便主动揽了这活。
  她喜欢一边陪着陈氏转圈一边听陈氏说些老家的事情，不单是自家的，还有左右邻居以及那几个堂叔家的兄弟姐妹，甚至连村里的新鲜事她都爱听。
  她和曾荣不一样，上一世她是家里的长女，除了日常家务活，平时也没少跟着村里的伙伴们去打猪草、搂松针、捡蘑菇什么的，因而她有不少玩伴，出来一年多了，多少也有些惦念她们。
  当然了，她最惦念的还是欧阳思。
  只是这话题她不好直白地带出来，只能拐弯抹角地问些书院的事情，还有家里那几位堂兄的书念得如何了，书院是否又进了新的先生等。
  陈氏刚嫁过来那会也没少跟着丈夫去下地做农活，也去砍柴和打猪草等，对村子里的新鲜事倒是知道不少，而村里人对曾荣姐妹也是好奇，也想知道曾荣进京后是否给家里捎过信捎过银两，甚至还有人问她，那个欧阳秀才是否真的相中曾荣，可有上门提过亲没有等。
  陈氏自然是一概否认，听的多说的少，涉及自家的事情基本是一问三不知。
  可对着曾华就不一样了，曾华是自己小姑子，是家人，她也就没什么好瞒的，尤其是见曾华喜欢向她打听村里的事情，她更觉得曾华比曾荣要可亲可近多了，有什么事情都愿意跟曾华念叨几句。
  这不，今儿中秋，陈氏问起曾荣来，进京半个月了，就那天匆匆和曾荣见了一面就再也没有曾荣的消息，陈氏心里很是挂念。
  这半个月她总有一种不真实感，住进这么好的房子，每天都能吃饱饭，且每顿饭都有肉有鱼，身上穿的都是新衣服，有的还是绸子的，最重要的是，家里还用上了下人。
  这在一个月之前她简直不敢想啊。
  饮水思源，她对曾荣自是也倾注了十二分的关心，想知道她以后还能出宫否，能嫁人否，她和那位传闻中的秀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曾华见话题好容易扯到了欧阳思身上，因而，明知道前院似乎来人了她也懒得过去查看，主要是她清楚，来者肯定不是曾荣，更不会是找她的，多半是找那位覃叔的。
  因而，当徐靖身边的丫鬟进了内院找到曾华时，曾华才知晓徐靖来送节礼了。
  “送节礼？”曾华愣了一下。
  徐家是什么家庭，怎么会好端端地给这边送节礼，且还是徐靖亲自送来的，大太太知道吗？
  陈氏虽不是很清楚徐家究竟做什么大官，但就冲徐家能如此厚待曾荣曾华，陈氏也把徐家当成菩萨一样供着，因而，一听徐家来送节礼，她拉着曾华进了前院。
  彼时，徐靖正发愁实在找不到和曾氏兄弟能说到一起的话题，故而一见曾华进门，他腾一下站了起来，“阿华妹妹。”
  叫完这声“阿华”妹妹，徐靖才意识到不对，曾家大嫂也在，他理应先问候大的。
  回过味来的徐靖向陈氏长揖一礼，“徐靖见过大嫂。”
  陈氏哪见过这阵势，当即羞红了脸，主要是她不知这礼她该怎么回，再则，对方别看年龄小，可气势不小，一身不知什么好料子的蓝色长衫泛着光泽，下身挂的荷包玉佩一看就是好的，润油油的，还有，头上的发冠也说不出的好，也像是玉的，也发着光呢，还有这张脸，粉嫩粉嫩的，哪里像个男娃，说是女娃也有人信的，哦，不对，比村里的女娃要嫩多了。
  陈氏头一次见到这么考究也这么好看的大户人家公子，确实是有点羞手羞脚的，红着脸吭哧吭哧也不知该怎么回应对方好。
  “徐大哥，我大嫂刚进京，还没来得及学城里的规矩，你这样会吓到她的。”曾华抓住了陈氏的手，想安抚她慌乱的心。
  她不是没想过教陈氏一点规矩，可陈氏是个大肚婆，还是个快要足月生产的大肚婆，这种情形下，自然是先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来了。
  “哦，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徐靖忙收回手站直了，笑着道：“大嫂，你随意些，把我当弟弟看吧。”
  “弟弟？”曾贵祥嘟囔了一遍这两个字，有这么冷言冷语的弟弟？
  不对啊，这小子方才坐在这好像谁欠了他八百吊似的，怎么阿华一来就笑得跟春风拂面似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若说这两人有什么私情，曾贵祥也是不信的，这小子据说才十一岁，阿华就更不用说了，才七岁，两个小屁孩只怕连私情是什么都不懂的，多半是这小子不喜欢见生人，嗯，应该就是这样。
  这么一想，曾贵祥也平和多了，想着中秋过后他也要去书院念书，多半还得跟这小子在一起念书，有他罩着总比自己一个人强，于是，曾贵祥主动问起徐靖这边书院的大致位置、规模、束修等来。
  正说的热闹时，门环又响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老路

  这一次进来的是曾荣。
  曾荣是陪朱恒出来的，为了掩人耳目，她穿的是一身朱恒小时候的男款衣裳，因而开门的覃婶没认出她来，问她找谁。
  她是来找覃叔的。
  朱恒有话要和覃叔说，原本是想上门来的，是曾荣想着家里人多怕不便，尤其是不想引起两位兄长的猜测，故而朱恒命人把他送回钱家，左右他跟太后找的理由也是想出来见见家里的管事，关心关心收益。
  太后虽不清楚钱皇后当年究竟给这个孙子留下多少家底，但她知道钱家是江南有名的大族，因而，见这个孙子破天荒突然对俗务有了兴趣，自是欢喜不已。
  因为这意味着孙子找到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或者还有乐趣，总之，不再觉得生无可恋了，这是好事，她必须支持。
  而朱恒之所以选这个日子出宫，则是因为每年的中秋，太后会和除夕夜一样，在慈宁宫里宴请这些孙子孙女以及那些留京的亲王、郡王家的世子们，皇上和宫里三品以上的嫔妃们也会参与。
  晚上，则由皇后出面，在后苑举办一个赏月会，据悉，期间会有诗词吟诵和琴艺表演。
  朱恒之前对这样的聚会向来是敬谢不敏的，一般只会碍于太后的颜面勉强和大家吃顿饭，其余时间则自己躲起来。
  今日也是如此，早饭一结束，趁着别人皆陪着太后去后苑听戏的空当，他带着曾荣和阿梅出了宫，走的不是西华门，而是慈宁宫旁边的一个小角门，曾荣和阿梅均没有露面，躲在了马车里。
  出宫后，朱恒先命人把阿梅送回了家，又把曾荣放在了徐家门口。
  曾荣这次进徐家是去见徐大人的，想约徐大人和朱恒见一面，至于见面的地点，曾荣也找好了，就去她刚托徐老夫人买好的房子里，那一带没有熟人，屋子也是空置的，没有外人和闲人。
  朱恒的意思是他先去钱家虚晃一枪，然后再从钱家后门出来去曾荣新买的房子里，算是双重保障。
  从徐家出来，曾荣这才奔南庆胡同来，途中路过一家成衣店，曾荣心念一动，去给自己和朱恒一人买了一身纯棉细布衣裳，曾荣的为短装，朱恒的是长衫，还配了一条细棉中裤，拎着两身衣服，她进了曾家。
  “覃婶，覃叔在吗？”曾荣回了覃婶一个笑脸。
  覃婶听到这句称呼，又细细端详了曾荣片刻，这才拍了下自己脑袋，笑着上前接过曾荣手里的包裹，“瞧我这个糊涂，居然连小姐都没认出来。”
  屋子里的人听到动静跑了出来，曾荣这才看到徐靖也在，不由得愣住了，主要是方才在徐家，徐老夫人和徐大人均未提起徐靖的动向，难不成是他自己一个人偷着跑来的？
  徐靖见到曾荣也愣了下神，主要是他没见过穿男装的曾荣，只觉这样的曾荣很新鲜，也很俊俏，一点也不娘气，这通身的气度真像个大家公子。
  不过徐靖眼中曾荣变化最大的是眉眼间少了那抹阴郁，整个人似开朗了不少，笑意盈盈的，对上他的目光，也没有了那种欲说还休的忧伤。
  真好，他再也不用躲着曾荣，也不用去琢磨他和曾荣之间那种莫须有的气场了。
  “大姐，你今儿怎么出来了？”曾华跑到曾荣面前，拽回了她的思绪。
  “大姐临时有点事，你们都先进去吧，我和覃叔说几句话。”曾荣说道。
  曾富祥等人并不清楚覃叔的真实身份，见曾荣单留下覃叔，且对覃叔言辞间颇为恭敬，均有一丝疑惑，不过这会有外人在，曾富祥什么也没问。
  待众人进去后，曾荣这才说出朱恒出宫一事，也请覃叔出面去找一位医术较好的大夫，最好是互不认识的，一个时辰后把人带去曾荣那边的院子里。
  覃叔一听，急匆匆地出去了。
  曾荣暂时留了下来，得知徐靖是来送节礼的，曾荣淡淡一笑，哪有大中秋节当日才登门送节礼的，多半是徐家为徐靖上门找的借口。
  看来，这徐靖还是走了上一世的老路，救命之恩，想以身相许，只不过他现在年龄还小，意识不到这些，但他对曾华有一种本能的亲近，这是他骨子里的善良决定的。
  可曾荣却不希望曾华重复她上一世的悲剧，徐靖固然好，但身为妾室的屈辱和不堪会消磨掉两人之间所有美好的过往，更别说，这一世曾华早早从徐家搬出来了，徐靖也早早去了城外的书院就读，他们之间这份青梅竹马的感情也不可能如上一世曾荣和他那么深厚。
  故而，曾荣真正想成全的是欧阳思和曾华，只是这两人年龄委实差太多了，就是不知欧阳思可否等得起。
  当然了，这只是曾荣所思所想，姻缘这种事情，最重要的还得是看缘分，故而，曾荣什么也没说，她能为曾华做的都做了，最后结果如何，只能等时间来告诉她答案了。
  和众人略聊了几句，曾荣便以急需回宫为由告辞，临走，她拎上两个包裹，叫曾富祥一人送她到胡同口，主要是交代他一声，切不可慢待了覃叔覃婶两人，人家不是普通的下人，是朋友家的管事。
  曾荣猜他们夫妇之所以没有离开，多半是朱恒的意思，一方面可能是想等陈氏生完孩子；另一方面应该就是等曾贵祥进书院，等曾富祥完全适应目前的生活。
  “阿荣，你跟大哥说，你朋友究竟是什么身份？上次托人送来的人参我问过覃叔了，说是值二三百两银子，还有，我们哪是能使唤得起下人的人家？阿华那边带了三个，加上覃叔覃婶，比我们兄妹人还多。”曾富祥早就满腹的疑团了。
  曾荣解释了下那人参的来历，至于朱恒，她仍缄口不提，只让他别多想，安心等着陈氏生产。
  还有，哪天覃叔覃婶走了，他们也别挽留。
  至于家里的开销，曾荣会定时打发人给他们送来，这个家，就算加上曾华带来的那三人，有曾荣的五两银子月应该也足够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问诊

  从南庆胡同赶到自己的房子那，江南给开的门，他和江北两人在院子里候着，曾荣一看这架势，就猜到徐扶善和朱恒准是还没谈完。
  于是，曾荣也没进去，也在院子里候着。
  约摸一炷香时间，徐扶善出来了，只对曾荣三个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自行离开了，拒绝了所有人的相送。
  待他离开，曾荣把门拴上，拿出给朱恒买的衣服交给江南，让他和江北去给朱恒换上，说是一会有人来。
  至于曾荣自己，也拎着她这身衣服进东厢房换上了，换好衣服，曾荣藏好之前那身好衣裳，这才有空瞅瞅这房子。
  可能是屋子闲置时间长了，到处落了一层土不说，屋子里也有一股霉味，好在门窗还算完整，应该是修善过，家具也有，不算新也不算旧，不知是原屋主留下的还是徐家给送来的。
  曾荣把窗户打开了，出了屋子，去井台边打了桶水，见江南出来了，曾荣请他把水拎进了上房，上房三间，东西两间均是一张大炕，堂屋两边的角落里各有一张灶台，可以做饭也可以烧炕用。
  曾荣把东边屋子的大炕略擦了一下，再把炕几和屋子中间的桌凳也擦了擦，这才把水倒了，请江南江北两人把朱恒抱到炕上，把朱恒的轮椅藏到西边屋子去。
  “你这是做什么？”朱恒瞧着进门后就没闲着的曾荣忍不住问道。
  “把你伪装成穷人。”曾荣说完，看见朱恒脱下来的衣裳，忙过去抱了起来，顺带还让他检查了下身上可还有什么贵重物品，最后，曾荣把朱恒的好衣裳连同他的鞋子一并藏到西边屋子的轮椅上。
  “一会有人敲门，你们两个切记躲在这不许出来，二殿下是个穷人，不可能请得起护卫。”曾荣对江南江北说。
  “你确定来人可靠，不会危及二殿下性命？”江南问。
  “自然，我以我的性命为担保，只不过今日之事还请二位保密，任何人都不能告诉。”曾荣叮嘱道。
  江南江北听了这话均看向朱恒，朱恒点点头，“是我交代她的，你们也别问缘由，知道的越少对你们越好。”
  江南江北这才齐齐应了声“喏”，转身离开了。
  曾荣这才坐到炕沿上，没等她开口，朱恒主动告诉她，徐扶善先是问了他为何想见他，之后又问他为何想拜他为师，问朱恒这些年念了些什么书，顺带也考校了下他的功课。
  “那他说了什么，答应收你为徒吗？”曾荣忙问。
  朱恒摇了摇头，苦笑道：“怎么可能？他是父皇的肱股之臣，还是内阁大学士，以他的身份是最忌讳和皇子走动的，故他说了，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私下见我，以后若真有事想向他讨教，可当着父皇的面。”
  “那关于你的双腿？”曾荣问。
  原本她是想托徐扶善帮忙找大夫的，可想着以徐家之尊，传了出去外人很容易联想到朱恒，而覃叔就不一样了，覃叔只是一个小人物，这么多年过去，钱家人早就回江南了，只怕大家都忘了他曾经是先皇后娘家的人，自然也不会把他和当今二皇子联系在一起。
  这也是曾荣之所以要朱恒假扮穷人的因由，总不能整个京城就一位二皇子不良于行吧？
  更何况，也只有那些文武百官之家才知朱恒双腿不能行走，普通百姓间应该没有大肆流传开来，毕竟这事事关皇家声誉，这些官员们肯定会谨言慎行的。
  “问了，问了当年落水一事，也问了当年是谁治疗的，这些年又经过谁手治疗。”
  只是在听了朱恒陈述之后，徐扶善未置可否，最后又问他找的什么人去接的曾荣家人，问江南江北两人是否可靠，是谁的人。
  “你了解这位徐大人吗？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朱恒问，他委实没看透对方是个什么人。
  曾荣正要开口，忽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声，忙找了个包袱皮把朱恒的脚盖上，这才跑出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覃叔带着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胡子均发白的瘦小老人，老人的身上背着个小木箱，不用问，里面装的肯定是他行医的工具。
  “来了，快请进吧。”曾荣送上了一个大笑脸。
  随后，她一边领着大夫往里走一边解释道：“真是对不住了，大过节的把您给请来，我们是南边人，来这边办事，本来该回去了，突然听这位掌柜的说京城名医众多，我们公子才想着找个大夫瞧瞧。”
  这段说辞是她之前和覃叔对好的，也和朱恒商定好了，否则，哪有京城当地人氏大过节的去请大夫？
  “无妨无妨，也不费事，不过就是走一趟，不耽误我过节。”老大夫见曾荣态度这么好，初时的那点不快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没等他提诊金，对方就先给了他一两银子的定金，这种好事不常有。
  及至进屋见到朱恒，朱恒也向他抱拳行了个礼，“有劳这位老先生了。”
  老者见朱恒模样长得如此周正，又如此年轻，偏偏两腿不能行走，据说坐了十年的轮椅，不禁有点唏嘘。
  把过脉，对方方问起起因，得知是在水中浸泡了一夜，老者点点头，伸手在朱恒双腿到底几个部分捏了捏，问他可有痛感。
  见朱恒摇头，对方打开了自己的木箱，取出一个长柄状的木把来，木把的另一头是几排密密麻麻的细针，对方用这木把敲打了朱恒的双腿几下，见朱恒的眉宇间仍无反应，老者只得放下木把，拿出一套银针。
  曾荣忙留神起来，这些日子她根据书上的指示也找到了十几个穴位，只是还不够熟练，没敢往朱恒身上扎，倒是把自己的双腿又弄得青一块紫一块了。
  故而，这一次她想好好偷个师。
  可谁知当老人家要掀起朱恒的裤子时，朱恒突然伸手阻止了他，命曾荣先出去。
  “公子。”曾荣拉长音，摇头表示拒绝，直接上前替朱恒卷起了裤脚。
  朱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闭上了眼睛。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不逃了

  这是曾荣第一次见朱恒的腿。
  说实在的，不能叫腿，只剩一层松松垮垮的皮包裹着骨头，不用按下去也知一点弹力皆无。
  这一刻，不但曾荣落泪了，就连覃叔也跟着把头扭过去了，实在不忍心看第二眼。
  “好了，十年了能保持这样不错了，想必你们平时没少替他按摩吧？”老人家倒是很平常心地拿起了银针。
  第一针对方扎的是三阴交穴位，一针下去朱恒没反应，老者换了个地方，这次扎的是承山穴，朱恒有了微弱的感知，麻麻的，不痛。于是，老人家又换了几个穴位另试。
  约摸一刻来钟，这位老大夫总共在朱恒的大腿、小腿以及脚掌等处共扎了有二十多针，最后收针时，摇头微微叹了一口气。
  曾荣忙问：“如何？”
  “绝大部分经络不通，只有三处地方有点微弱的感知能力，想治好几乎是不可能的，老朽是无能为力。”
  “几乎不可能不代表完全不可能吧？只要有一线希望，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曾荣一着急，语气有点冲。
  老大夫听了这话抬眼看着曾荣，甚是不满地怼道：“这位小兄弟，你们若有这决心，为何不早点开始给他治疗，这种病是不能拖的，当年他落水后若及时医治，早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老大夫，当年我家公子年幼，生母走得早，老爷不管事，家中事由全由后娘做主，所以才耽搁至今。还请老大夫帮忙开个通经活血的方子，再给开一个泡脚的方子，我们不期待能完全恢复，只求能站起来，哪怕拄着拐杖也成。”曾荣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向对方行了个抱拳礼。
  “唉，哪这么容易，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别枉费这银子了，有这。。。”
  “老大夫，您就帮忙给开两个方子吧。”覃叔拿出一个五两的银锭塞了过去，打断了对方的话。
  接了这银锭，老者并未当即收起来，仍是摇摇头，问：“你们可得想好了，这药方真未必有效，是你们求我才开的，别到时白花了银钱埋怨我是个骗子。”
  “想好了，不过还有一事麻烦您老人家，能否把日常治疗需要针灸的穴位再扎一遍，我没有记住。”曾荣问。
  事实上，曾荣不是没记住，而是在对方扎朱恒大腿上的穴位时她转过身子了，虽说她身上穿的是小子服，可毕竟是女孩子啊。
  可在听了老人家这番话后，她也不知突然从哪里冒出一股勇气，她想学了，不想逃避了。
  左右她方才也看过朱恒的小腿和脚丫子，也不差一条大腿了，再说了，就算她嫁不成朱恒也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嫁人，做一辈子的女史官也不错，兴许还能青史留名呢。
  “你想学？”对方再次扫了曾荣一眼。
  “想，我会扎针了，就是有时认不准穴位，还请老先生帮帮忙。”
  曾荣说完接过对方的银针，她想当着对方的面试试她刚才记住的那几个小腿穴位。
  只是当她拿起针要对上朱恒的小腿时，朱恒拦住了她，看着她问：“你真想好了？”
  曾荣知道准是方才扎大腿上的穴位时她的回避伤到了朱恒，毕竟在针灸之前朱恒让她离开过，她没走，选择留下来，中途却又逃避，任谁心里也会不舒服的。
  “这有什么可想的，机会难得，难不成你想放弃？”曾荣低头嘟囔了一句。
  “不是我想放弃，老人家说了，几乎不可能。”朱恒垂下了自己的手，也垂下了自己的眼眸。
  他确实挺矛盾的。
  一方面，他也想拼劲全力试一试，可又怕自己承担不了最后的结果，更怕连累了曾荣。
  因为他心里明镜似的，一旦曾荣开始亲手为他做上针灸，为女孩子的闺誉计，曾荣非嫁他不可。
  问题是他极有可能会做一辈子的废人啊，他怕时间长了，曾荣忍受不了漫漫岁月中那种蚀骨的空虚，两人会不可避免产生隔阂、龃龉甚至怨恨，最后时光会磨灭他们之间所有曾经的美好。
  而真到那一天，他肯定又会是生无可恋。
  他走了倒是一了百了，曾荣呢？
  “我说你这个大小伙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如一个小子痛快呢？”老大夫见朱恒吱吱扭扭的，斥道。
  “老人家，我，我，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朱恒鼓起勇气问道。
  曾荣见他的脸瞬间红了，问话的语气也不是一般的别扭，电光闪念间，她猜到了他顾忌的是什么。
  于是，她主动伸手去握住了朱恒的一只手，“公子，别耽误时间了，大过节的，就算咱们不着急，人家老人家还等着回去团聚呢。”
  说完，曾荣也不等朱恒同意，直接按住了他的一只脚，在她认准的一个穴位上扎了下去，转动银针时，曾荣也观察着朱恒的面目表情。
  见朱恒没反应，曾荣一边说着自己手上的感知一边问老大夫她是否找准了地方，扎的方式是否正确。
  “你松开手。”老人家说完，从曾荣手里接过银针转了两下，随即，老人家一阵惊喜，“娃儿，你真会扎针？”
  “刚学会的，只是穴位认不全，也不知具体该扎哪几个穴位，还请老人家指教。”曾荣说完，刚要从荷包里拿银子，忽地想起自己荷包和那身衣服一起放东厢房了。
  主要是她那个荷包材质太好，跟她身上衣服不匹配，却忘了把荷包里的银子拿出来。
  覃叔看出曾荣的意思，再次从身上掏出一个二两的银锭，“老人家，我身上就剩这个银锭了。”
  “够了，够了，举手之劳的事情，你们给我的酬劳不少了。倒是这小后生，以后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老人家拒收了这个银锭。
  “应该的，论理，小的这也算是拜师了，老人家是位宅心仁厚之人，不与小的计较，可小的不能不领情。”曾荣从覃叔手里接过这银锭放到了对方手里。
  对方见曾荣如此明理懂事，当即仔仔细细地把腿上的几个重要穴位教会了曾荣，末了再让曾荣自己指认一遍。




第三百二十章 抢风头

  送走那位老者，曾荣把上房留给了覃叔，自己回东厢房换衣服。
  因着时间关系，朱恒和覃叔也没有聊多久，临出门前，曾荣把那张吃的药方子交给覃叔，让他去抓药，把药煎好后等着江南每日去取。
  她不是没想过在宫里让绿荷帮她把药配了，可宫里的药渣偶尔会有人去查探的，就像之前朱恒泡脚的那些药渣都会专门把绿荷配的药渣挑出来埋到树下。
  宫里的侍卫出入宫门一般没有人去搜他们的身，故而曾荣才会想着让江南江北去帮朱恒取药，万一被人发现了，就以自己身子不适为由把这事扛下来。
  “我知道这风险很大，可老人家说了，若是治疗得当，这几个穴位的经络会慢慢恢复，到时能否带动周围的经络就看二殿下的运气了，所以我认为这险还是值得我们冒一下。”曾荣对江南江北说。
  “要我说，不如从九月份开始吧，那会天气凉些，我搬回储华宫，一天可以取两三天的药。”朱恒斟酌了一下，说道。
  曾荣一想，十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半个月，同意了。
  主要是她也想到一个问题，今天他们出宫了，保不齐就会传到王皇后和皇贵妃等人耳朵里，因此，这几天肯定会有人盯着他们。
  果然，回宫时，宫门口值守的侍卫就要看看马车里究竟是否是二殿下。
  “大胆，这是二殿下的马车，你有几个脑袋敢检查二殿下？”江南斥责道。
  “罢了，想看就看吧。”朱恒在马车里发声了。
  今日出门，他是向太后报备过的，就连曾荣也是经过太后允许的，因此，朱恒也不惧查。
  曾荣可不希望被这些人看到，仓促间，她忽地想起太后给她的令牌，忙把令牌塞给阿梅，对着阿梅耳语几句。
  “看什么看，这是太后的通行令，莫非你们连太后也不信。”阿梅拿着一枚令牌递了出去。
  还好，那两个小侍卫看到太后的令牌总算不再生事了。
  “主子，依小的说，这些人就不能惯着，越惯着他们越发上脸。”马车进门时，江南大声说道。
  “莫要为难他们，他们也是听命于人的。”朱恒温和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两名侍卫听了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这一次，马车直接停在慈宁宫后花园的小门处，曾荣和阿梅两个从这下的马车回朱恒的住处换回自己的衣裳，此时也快到晚宴时分了，曾荣也不和朱恒磨叨了，直接回内三所。
  这天晚上，太后是在钦安殿举办的晚宴，曾荣自是没有资格参与，晚宴后就是赏月会，这次赏月会朱恒也参与了，为大家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不说一鸣惊人，但也绝对改观了众人对他的认知。
  朱悟原本也是要弹琴的，可因着他排在朱恒之后，他便不想雷同了，若是他弹的比朱恒好，显得他欺负了朱恒似的，毕竟谁不清楚朱恒已固步自封了十年，若是他弹得不如朱恒，这脸绝对丢大了。
  因而，他放弃了瑶琴，改成吹箫了。
  只是箫声有个特点，因为箫声原本就比较悲凉，故常用来演绎凄凉偏伤感的曲目，可这是中秋团圆之夜，因而当那呜呜咽咽的箫声响起时，太后第一个皱起了眉头。
  王皇后这人是巴不得朱悟出点岔子的，尽管她也因为曾荣之故不喜欢朱恒，可相对来说，朱恒对她的威胁比朱悟小多了。
  故而，朱悟一曲吹罢，王皇后起身笑道：“启禀母后，难得今日一家团聚，就连我们二皇子也破天荒给大家弹奏了一曲助兴，不如这样，儿媳今日也学学古人，斑衣戏彩，为母后弹一曲古筝，若是弹得好，母后听得尽兴了，恳请母后赏儿媳一块月饼吃吃。”
  这话说的太后满心欢喜，“好好好，你这么一说，哀家想起来了，我们皇后早些年也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呢，一手古筝正经来的。”
  “母后也说了是早些年，如何儿媳俗务冗杂，多年不弹，只怕手也生了，好歹今儿在座的都是家人，即便错了你们一个个的也不许笑话我。”最后一句话王桐是指着在场的小辈们说的。
  小辈们听了自是哄笑着说“不敢”，这一哄笑，现场的气氛就起来了。
  而王桐也聪明，她选的是一首旋律清新流畅，节奏活泼轻快的《阳春白雪》，这首曲子相传为春秋时晋国的师旷所作，也有一说为齐国的刘涓子，这首曲子生动地展现了冬去春来，大地复苏，万物向荣，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象，别说太后听了欢喜，就连皇上听了也忍不住点头。
  本来吧，大过节的，谁愿意听那些悲悲切切的东西，没的影响心情。
  因而，一曲作罢，没等太后开口，朱旭先笑道：“到底是皇后，难怪古人云，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估计朕的耳朵里，这几日里只怕也都是皇后的《阳春白雪》了。”
  “若果真如此，那是臣妾的荣幸。”王桐喜滋滋地道。
  这倒是意外的惊喜。
  因为自打上次内侍监掌法权被夺后，宫里明着暗着想看她热闹想踩她的人不少，偏偏皇上又没有一次在公开场合为她撑过腰，这也是今夜她豁出去放下身段讨好太后的一个重要因由，她已失去皇上的支持，若再失去太后的庇护，只怕用不了多久，她和她儿子也该步上先皇后和朱恒的悲剧了。
  太后本就暮年之人，自然愿意看到儿子儿媳夫妻和顺，更别说，她对王桐一向很是认可，因为自打王桐进宫，后宫怀孕的嫔妃多了，让她忧心多年的心病得到了彻底根除，就这一点，她就觉得王桐比童瑶那个女人好多了。
  故而，见皇帝开口称赞皇后，太后笑着打趣道：“皇儿也别光用嘴忽悠我们，难得我们皇后这么卖力，怎么也要赏点好东西，来人，把这给皇后送去。”太后把她手上的玉镯退下来命身边的宫女给王桐送去。
  这一摘，不但皇上和皇后，就连皇贵妃、贵妃等人也变了颜色。




第三百二十一章 拉仇恨

  原来，太后刚退下来的这对玉镯不是一对普通的玉镯，是由一块暖玉雕刻而成的，冬暖夏凉不说，难得的是还能感知到一个人身体的好坏。
  若是主人生病了，这对镯子就会变色，会明显的变冰涩晦暗，而随着主人身体的好转，这对镯子又会回到之前的温润油亮，比太医判断还准呢。
  原本这对镯子并没这么出名，是有两次太后哮喘发作之前，这对镯子示警了，可太后本人当时并未感觉到不适，袁姑姑把太医找来了，太医把脉也未发现异常。
  谁知那天晚上，太后的哮喘发作了，好在那天袁姑姑坚持把御医留了下来，否则肯定会酿成大祸。
  这样的经历后来又出现了一次，那次御医直接给开了哮喘的方子，饶是如此，也依旧没有阻挡哮喘的发作，但比之前那次要轻多了。
  再之后，御医找遍了各种偏方，总算把太后这个老毛病根治了。
  可即便如此，太后也养成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以及晚上入睡前均会细细查看一下这对镯子，若没有异常，这一天也就安心了。
  因而，这对玉镯的秘密宫里有头有脸的主子们大多知晓了，故而这会见她老人家把这对镯子摘下来送给王皇后，谁不倒吸了几口气。
  这可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宝贝啊。
  王桐自然也清楚这点，因而，没等宫女把东西送过来，她先起身跪倒在太后面前，“儿媳恳请母后收回成命，儿媳心领了母后的这份恩赐，只是这对镯子意义非凡，留在母后手上比戴在儿媳身上能发挥更大效用。”
  “谁说的？哀家老了，这好东西正是该给你们年轻人才能有大效用，你若真孝敬哀家，就替哀家再生几个孙子，这可比什么镯子都好使。”太后笑眯眯地说道。
  这话倒不是虚言，朱恒因为腿疾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因此，最大可能就是王皇后的儿子，可朱慎还这么小，谁敢保证他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因而，太后是真想王桐再生个儿子的，因为她是一百个不愿意让童瑶的儿子，也就是朱悟坐上那个位置。
  “母后赐你就拿着吧。”朱旭见皇后为难，开口了。
  “多谢母后。”王桐趴地上磕了个头，双手接过这对镯子，递给了身边的宫令女官。
  这一幕极大地刺激到了在场不少人，童瑶还好点，毕竟心性成熟，在宫里斗二十年，早就喜怒不形于色了。
  可朱悟就差多了，他是被太后那句“就替哀家再生几个孙子”刺激到了，在座的孙子还少吗？就算朱恒是个残废人，可他不是啊，这些年他的才名不说誉满京城也差不了多少，他这么努力地上进，为的不就是让父皇和母妃因他而引以为豪么？
  还有，这些年他也没少花心思去讨好皇祖母，可在皇祖母眼里，他比不过朱恒也就罢了，谁叫朱恒是个废人，人天生就是喜欢同情弱者，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连朱慎那个奶娃娃也比不上，甚至还比不上那个八字没一撇的子虚乌有的胎儿。
  这也太讽刺了吧？
  凭什么呀？
  就因为他将来会托生在皇后的肚子里？就因为他母亲比他的母亲高一等，所以他生来不管是废物也好傻子也罢，也要比他高一等。
  那他呢，他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
  还讲不讲天理了？
  可能因着太后那句话指向太明显，故在场的不少人均暗中瞥向了朱悟，甚至有人还捕捉到了朱悟脸上短暂的狰狞，也有人发现他两手握拳的姿势也不对，明显是因为要克制自己用力过猛。
  当然了，也有人留意到朱恒，毕竟朱恒这些年一直是太后的心头肉，可众人在朱恒脸上捕捉到的依旧是他温和的笑容以及他稚童般明亮的双眸，似乎眼前的这一切跟他无关。
  事实上，这一刻朱恒的心情确实不错。
  别看太后这对镯子是好东西，可东西越好，就越会招来他人的嫉妒，再加上父皇方才对王皇后毫不掩饰的称赞，无形中就把王皇后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不说别人，那对母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此一来，相当于王皇后替朱恒分去不了压力，正好适合他偷偷展开治疗。
  事实也是如此，中秋之后，朱恒为了麻痹童瑶母子，借口没意思不想学把先生辞了，又过起了之前固步自封的日子，王皇后和皇贵妃等人来慈宁宫请安时，偶尔能听见朱恒的琴声，有时仍是会去后花园的凉亭上听风看云晒日头，还有的时候会登上宣诏台的城墙看着远处模糊的街景发呆。
  之前卢太医给他开的调理身子的汤药如今也停了，说是吃多了，胃里总犯酸水，不如停些日子再说。
  还有一个变化就是朱恒的饮食讲究了，每顿不再要求八个菜，而是自己列了一张菜单，每顿六个菜一道汤，但都是自己点菜，要说特别之处，就是每顿菜基本有一道鱼，有时是河鱼江鱼，有时是海鱼，肉菜一般是羊肉、鹿肉、鸡、鸭等换着来，汤有时是一道简单的海带汤或苦瓜汤，有时又是做工复杂的鸽子、飞龙、野鸡等，这些食材里会添加一点中药材，补气补血的，毕竟谁都知道朱恒身子虚，秋冬正是进补之际。
  而替朱恒列菜单的这个人就是曾荣，这份菜单上的某些菜是曾荣根据那位老大夫口授拟定的，老人家说了，日常饮食也很关键，有些食材是可以通经活血的，有些却能起到反作用。
  而为了给朱恒做针灸，曾荣基本隔天去一次慈宁宫，一开始，她只给他扎脚上和小腿上的穴位，找到了两个有微弱感知能力的穴位。
  可大腿上的穴位同样很关键，曾荣一次两次可以忽略，总不能一直忽略吧？
  朱恒倒是也没逼她，他在等，等曾荣过了自己这一关。
  曾荣也在等，等自己不再跟自己较劲。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月。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不承认

  这日，该曾荣晚班。
  晚膳后，天还大亮着，皇上不知因何心血来潮，说是要去后苑走走，消消食。
  曾荣和李若兰两人也跟着皇上进了后苑，好巧不巧的，走到那片菊园时，正好碰上虞美人带着两个宫女也在那闲逛，虞美人是遵医嘱，每日必须走动半个时辰，为的是将来生产时不费劲。
  也不知是皇上这些时日冷落了虞美人，还是因为怀孕人女人本就脆弱，再加上虞美人的性子本就娇娇柔柔的，故而，看到皇上这一刻，虞美人似乎思念成灾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么滚了出来，晶莹剔透，配上她那张肤白似雪的小脸，倒是真应了一个词，梨花带雨。
  美人落泪，皇上又是自责又是心疼的，抓着虞美人的手低低哄了起来。
  这种情形下，曾荣和李若兰自然是退避三舍。
  两人商量了一下，退回到后苑入口处步不远的游廊上，怕的就是有不开眼的人进来打扰到皇上的雅兴。
  曾荣正猜测谁会不开眼撞上来时，皇贵妃出现了，见到曾荣和李若兰，皇贵妃摇着手里的大团扇笑道：“早知皇上来，本宫也就不必急着赶来了。”
  原来，据皇贵妃自己说，她时常会陪着虞美人来后苑溜达，今日是因为有事耽搁来晚了，倒是正好成全了虞美人。
  这话有几分真伪曾荣是无从辨别，倒是李若兰在皇贵妃数次有意无意的扫视下，主动找了个回去整理文案的理由先离开了。
  李若兰一走，童瑶也打发了身边几个宫女太监，先是问曾荣最近如何，是否适应了女史官这份差事，接着又问起她上次和皇上去国子监听辩学一事，问她和朱恒是否很熟等。
  “下官和二殿下在慈宁宫见过几面，那日是应皇上的旨意跟着去国子监的，事先并不清楚二殿下也会去，在国子监时因皇上和国子监祭酒有事要谈，下官便跟着二殿下四处转转。”曾荣解释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本宫听到些传闻，还以为你们两个很熟呢。不过有件事本宫一定得提醒你，皇上的初衷是好的，可架不住宫里宫外人多嘴杂的，你若没这心思，还是离二皇子远一些为好。当然了，你若有这个心思，就当本宫今日什么也没说。本宫也是见你年龄小，又和本宫走得近，这才破例提醒你一句。”
  “下官谨记皇贵妃娘娘教诲，下官也一直记得，下官是内廷局的女史官。”曾荣躬身回道。
  童瑶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热切了些许，“也是，本宫忘了，女史官轻易不会换人的，皇上相中了你，想必也是冲你的才华。对了，说到才华，本宫想起一事，你曾经在药典局待过，对药理颇有研究，本宫这些时日总觉得胸闷气短，气血不足，可又不想吃药，你帮本宫拟一份食谱出来。”
  “食谱？”曾荣故意瞪大了眼睛，早在对方提到气血不足时，她就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了，故而，先是装作吃了一惊，继而又为难道：“启禀皇贵妃，下官之前就说过，下官出自农村，见识有限，下官吃过最好的菜就是女官的份例菜，别的，下官连见都没机会见，更别说吃了，哪里懂什么菜谱？”
  “是吗？本宫怎么听闻圣上时常会赏你一两道菜，还有，你跟在皇上身边时日也不短了，没吃过总见过吧？”童瑶慢条斯理地问道。
  曾荣垮着脸回道：“回皇贵妃，皇上是赏过下官几道菜，可那毕竟是有数的几道菜，再则，也不怕皇贵妃笑话，那些菜，下官只觉得好吃，菜名和食材有些并不清楚；再则，下官是读过《百草集》一书，可里面提及的大多是药材，很少有关联菜蔬的，故而这菜谱下官委实列不出来，皇贵妃若有需要下官效劳之处，不如挑一样下官擅长的吧？比如说刺绣什么的，再不，抄个佛经或绣个佛经什么的也成。”
  曾荣最近才刚从太后那接了个绣佛经的活，也才知道宫里的女人喜欢把佛经绣在丝帛上供在菩萨面前，也会命人抄写些经书送到寺庙去散发。
  因而，童瑶一听曾荣说绣佛经，也猜到她准是接了这活，“你在替谁绣佛经？”
  “回娘娘，是太后老人家。”
  “也好，等你绣完太后这份，帮本宫也绣一份《金刚经》，嗯，不用你自己写，到时本宫会把锦帛和字体差人送你。”童瑶心念一转，拿了个主意。
  曾荣虽猜到对方这份《金刚经》极大可能会是朱悟的笔体，可话说出去了，这一刻她没法反悔，只能等过些时日再重新找个别的理由。
  童瑶本想再从曾荣这问问她们这些女史官是如何记载朱悟的，能否给朱悟多添上点溢美之词，谁知正琢磨把话题往那拐时，皇上扶着虞美人过来了。
  童瑶见此只得丢下曾荣，笑意盈盈地上前欲向皇上行礼，不过没等她屈膝，皇上松开了虞冰，上前扶住了她，先问道：“阿瑶何时来的？虞美人说你这些时日常陪她来消食，朕还说今日为何没得见呢。”
  “有一会了，正好碰上曾史官，得知皇上在陪虞妹妹消食，臣妾就没敢过去打扰，和曾史官说了会话。”童瑶说完冲皇上俏皮一笑。
  朱旭一听这话，亲昵地在童瑶的头上轻拍了一下，“调皮。”
  虞冰见此忙屈膝向两人行了个礼，“启禀皇上和皇贵妃娘娘，臣妾先告辞。”
  “启禀皇上和皇贵妃，下官也告辞，下官送虞娘娘回去。”曾荣也想逃了。
  从后苑出来，曾荣陪虞冰走了一段路，送她到瑶华宫门口再离开，一路上两人也没怎么攀谈，就是虞冰问了她些饮食上该留意的禁忌，她对别人还是不太放心，倒是挺信任曾荣的。
  曾荣把自己所知晓的那些常见的相生相克食物告诉了她，也告诉她一些孕妇不宜的食材，别的，她就帮不到她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还是帮她了

  进入九月，曾荣忙了起来。
  其一是朱恒开始吃汤药了，这药是江南或江北从宫外替他夹带进来的，是熬好的，为了便于携带，用的是牛皮缝的袋子，藏在身上带进来。
  这事原本跟曾荣关联不大，可曾荣有之前皇贵妃那番谈话，心里总绷着一根弦，生怕什么时候就被人发现。
  还有，朱恒都喝上汤药了，大腿穴位的针灸不能再拖下去，这一关她必须得过，因此，晚上她又对着自己的大腿研究起穴位来。
  其二是皇上也忙了起来，夏收秋收都结束了，减赋一事也正式提上议程，因而，每日朝会后，皇上均会在外书房召见大臣，这一召见，曾荣她们的文案也多了起来，下值后均要花好大一番精力去还原和誊抄。
  其三是重阳节快到了，太后要去城外的观音庙登高礼佛，可曾荣的经文还未绣出来。
  其四，她还要负责给朱恒更新菜单，每顿六菜一汤，一天就是十二道菜，十天就是一百二十道菜，要做到合理搭配还要避开那些和他体质相违的食材同时还要躲过皇贵妃的盘查，这不是一项轻巧活。
  这日下午，曾荣正当值，朱悟突然上门来了，看到他，曾荣想到了自己欠皇贵妃的那个承诺，可巧朱悟的手里也拿着一个纸包，曾荣心里更没底了。
  朱悟一进门其实也飞快地扫了曾荣一眼，不过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向父皇先请安问好。
  朱旭见到这个儿子着实很欢喜，先是问他最近课业如何，接着又问他国子监里最近有何新鲜事。
  朱悟一一回了，着重提到最近国子监这次辩学的主题，因着这些话题是要记录下来的，故而，曾荣和李若兰两人都忙了起来。
  约摸一刻多钟后，太监来问传膳否，朱旭留儿子一道用膳，朱悟这才对朱旭说道：“父皇，儿臣今日来还有一事，是替母妃跑一趟腿，母妃说曾史官答应替母妃绣一篇《金刚经》，母妃命儿臣抄好了经文送来。”
  说完，朱旭这才打开了手里的纸包，或者说，不是纸包，是一卷抄好的经文，里面是一块明黄色的丝帛。
  朱旭目光闪了闪，冲曾荣的方向努了努嘴，屋子就这么大，曾荣早就听见朱悟这番话，故而，没等朱悟走过来，曾荣上前向朱悟屈膝行了个礼，“启禀三殿下，皇贵妃有无说这经文何时要？”
  “自然是越快越好，母妃说这经文是准备寒衣节前供给先皇后的。”朱悟道。
  曾荣一听这话顿时为难起来，咬了咬嘴唇，看向朱旭道：“皇上，下官好像又惹祸了。”
  “惹祸？惹什么祸？”朱旭本不想配合她，无奈曾荣的小脸扭成一团，大眼睛却忽闪忽闪的，看起来着实有趣，他也就勉为其难地配合一下。
  “是这样的，之前皇贵妃跟下官提的时候，下官手里只有一篇尚未绣完《心经》，故而下官很痛快地答应了皇贵妃，可没想到的是，前两日下官去见太后，太后又派了个新活给下官，也说是要让下官帮着绣一篇《金刚经》，还指明了要用金箔线绣，倒是没说什么用途，只说限这个月底之前完成。彼时皇贵妃也没找下官，下官以为皇贵妃这事不着急，故就先应下了太后。”曾荣撒了个小谎。
  其实也不算是小谎，之前她和朱恒提过这事，朱恒自然也反对，且给曾荣出了这个主意，说是由他去向太后提，只是两天没见，曾荣也不知他提了没有，更不知太后是否应了。
  “你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朱旭一看曾荣就是在撒谎，一方面是诧异于曾荣的胆大，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装神弄鬼，也不怕他治她一个欺君之罪；另一方面也有点生气，这说明曾荣太不把他放眼里，于是，他想惩戒一下她。
  当然了，也不否认，他也抱了点好奇之心，正好想看看这丫头的应变能力，看看此事她如何收场！
  好在曾荣原本就没指着皇上帮她，她只求他不揭穿她，帮着她做个见证就好。
  “三殿下，不如这样吧，下官之前在尚工局有两个好姐妹，您这份《金刚经》下官拿去找她们帮忙绣了，保证和下官绣的不相上下，而且保证不耽误您的时间。”曾荣转向朱悟问道。
  “这？”朱悟有点为难了。
  尽管他觉得曾荣的提议很是合情合理，但他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哪里不对劲。
  正权衡时，只见朱旭开口了，“罢了，这点小事，就依了这丫头吧，左右不过是一份经文，还是给死人看的。”
  父皇发话了，朱悟不得不听。
  只是这话落在曾荣耳朵里就不那么顺耳了，什么叫“还是给死人看的”，这话也太无情了些吧？
  要知道，这死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原配发妻啊！
  因着这个，曾荣着实在心里鄙视了皇上一顿。
  待这对父子进了对面的餐厅后，曾荣向李若兰告了个假，拿着朱悟给的经文和锦帛急急出门了，她要把这经文给绿荷送去。
  这正是给绿荷一个接近皇贵妃的机会。
  他日这份经文送到皇贵妃面前，她肯定会问是谁绣的，曾荣正好把绿荷推出来。
  从司药司出来，曾荣又进了慈宁宫，她得先去和太后朱恒通个气，不过她是先去见的太后，言明她拒绝皇贵妃的理由是这份经文是朱悟抄写的，且又是由朱悟送到她手里。
  之前曾荣就有过在不知情的条件下用过朱恒的字体给太后做寿字常服，彼时就引起了有心人的关注，亏得太后察觉得早，把这事压了下来。
  同样的错曾荣不想犯第二次。
  太后一听，顿时气得浑身哆嗦起来。
  亏得曾荣警惕，否则，这亏就吃大了，传了出去，曾荣还怎么嫁给朱恒？
  最可恶的就是那个女人，明知她早就相中了曾荣，故意跟她作对，先是把曾荣弄进了内侍监，如今见曾荣仍和慈宁宫走得近，还不死心，又来插一杠子。
  说白了，不就是防着恒儿么？




第三百二十四章 舅舅来信

  说到防着朱恒，太后又觉这事似乎没这么简单。
  朱恒本就是个残疾人，没道理会挡着朱悟的路，那个女人有必要这么赶尽杀绝么？
  就算当年恒儿的这双腿可能和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可这事一没证据二是时间过去太久，恒儿就算想追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这孩子在宫里可以说是除了她之外半点势力没有，别说害人，连自保都做不到。
  这也是她为何说服他配合皇后去做那场法事的重要缘故，她能再护他三年五年，终究护不了他一生一世，所以才想着重新替他找一个靠山，若是两人能联手，未必压制不了童瑶那个女人。
  哪知她刚中秋刚算计了童瑶一下，童瑶就想从曾荣身上找补回来。
  原来，中秋赏月宴上她送了那对玉镯给王皇后又说了那番希望她多多为皇室开枝散叶的话后，童瑶又开始挑事了，连着霸占了好几个晚上的皇帝，自己一个人霸着不够，还把她宫里的两个今年新进宫的才人主动献出来。
  另一方面，听闻那个女人最近对她宫里的虞美人也贤惠得不行，各种食材补品源源不断地往她身边送，晚膳后还时常陪她一起去后苑遛弯，说是对将来生产有益。
  说白了，不就是想装贤良淑德么？
  这么多年了，她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别看面上笑的甜，心狠着呢。
  若不是她，之前这么多年，宫里会一个子嗣没有？
  说到子嗣，太后又想起了朱恒，不说现有的这几个孙子，就目今那几个还在母胎里揣着的孩子，若生下来是男孩，只怕威胁也比恒儿大吧？也没见那个女人如此上心啊，为何单单就对朱恒放不下？
  可惜，太后没有把这话问出来，否则，曾荣倒是可以给她一个答案。
  安抚了太后几句后，曾荣进了朱恒的屋子，朱恒彼时正在用晚膳，曾荣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坐了过去，小路子忙给她备了一副碗箸。
  “你这会不该是在乾宁宫当差么？”朱恒见曾荣脸上不似往常喜笑，寻思了一下，问道。
  “食不言。”曾荣不想坏了他的食欲。
  朱恒一听，放下了筷子，曾荣见盘里的鱼没怎么动，忙把两块鱼腹夹了把刺摘了送到他碟子里，朱恒张了张嘴，见曾荣真不搭理他，只得把筷子又拿起来。
  曾荣的余光瞄着他，待他把两块鱼腹吃完了，又拿起他的碗替他盛了碗虫草老鸭汤。
  一时饭毕，朱恒叫小路子把东西收拾下去了，这时阿梅回来了，泡了两盏茶送上来，在朱恒的示意下，退到外面去守着了。
  这一次，没等朱恒问，曾荣自己开口了，说她得罪了童瑶母子，来求太后老人家庇护。
  主要是她怕这事会通过某些有心人的嘴传进朱恒耳朵里，以朱恒的个性，他肯定不会第一时间找曾荣求证，只会默默生气，默默跟自己过不去。
  与其如此，还不如她坦承一切，他若信她，自会帮她一起想法把这件事扛过去。
  “你的意思是父皇帮你一起撒谎了？”朱恒抓住了曾荣话里的重点，冷笑着问道。
  “是啊，阿恒，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皇上了。”
  曾荣早就有这个疑惑了。
  以她上一世的理解，皇上宁可得罪镇远侯和内阁首辅，甚至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挑战传统的嫡子继承制，把庶出的朱悟送上那个位置，他对朱悟和皇贵妃绝对是真爱且是唯一的真爱。
  可如今事实却和她的想象有一定差距。
  皇贵妃虽依然宠冠后宫，可皇上心里也并非没有别人，那日在后苑，皇上拉着虞冰的手也是情意款款的，更别说，这一段时日，宫里又有别的女人怀孕了。
  这倒也就罢了，谁叫人家是皇上？
  可皇上配合她撒谎去欺骗皇贵妃和朱悟就不正常了，且这还不是第一次，否则，曾荣也没有这个胆量敢在他面前装神弄鬼啊。
  难不成上一世朱悟的登基有别的内情？
  朱恒见曾荣叹了口气，他也跟着长舒了口气，仰头靠在轮椅扶手上，讥讽一笑，“之前我也看不懂，不过现在懂了。”
  “什么意思？”曾荣追问。
  朱恒坐正了，指了指他案桌上的第二个抽屉，曾荣走过去拉开了这个抽屉，上面躺着一封信，信上没有排头也没有落款，但信是拆封的。
  曾荣拿起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先看了下抬头是“外甥如唔”，再扫了一眼落款，是“舅字”，日期是在中秋之日，再一看正文，通篇没有提到皇室半个字，只说刚收到家中旧仆来信，这才知悉外甥被沉痼困扰多年，偏他们山高水远，又人微言轻，没有能护住他，有违长辈们的托付，甚是惭愧，唯有顿首求谅。
  之后，他们又提到一件事，听说朝廷要提升商业税和手工业税，故六月份末，有人找到他们游说，希望他们钱氏一族能带头振臂一呼，支持朝政，那人还提及妹夫对外甥的疼宠，说是端午之日，妹夫带着外甥在寺庙祈雨。
  言外之意，溢于言表。
  可问题是，钱氏虽是江南望族，但钱氏所涉及的多半是农田、桑蚕养殖和渔业，本该均属于减赋范畴，地方官员却对这些只字不提，这究竟是何意？
  故，舅舅在信的末尾问，钱家究竟该不该出这个头。
  “你的意思皇上在利用你？”曾荣问。
  直觉上她相信皇上不会如此卑鄙，多半是有人曲解他的意思或是有人利用此事从中作梗。
  “你不信？”朱恒再次呵呵一笑。
  之前他们父子两个堪比陌生人，一年也说不到十句话，可端午那次在普济寺，那个人不但把他带到文武百官面前，还陪他去上香，带他一起上了祭祀台，带着他一起祭祀，又陪他泛舟游湖。
  彼时他就觉得不对劲，那个人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他，什么时候好好跟他说过一句话？
  可皇祖母说，人是会变的，岁数大了会越来越心软越来越念旧，无论如何，他是他的嫡长子，他生母是他的发妻。




第三百二十五章 认错

  曾荣见朱恒又是讥讽一笑，知他这次肯定被伤得很深，好容易才修复的那点父子关系只怕又要岌岌可危了。
  “不对啊，端午那会不是第一次提到减赋么？”曾荣忽地想起一事，问道。
  “怎么可能，肯定是朝堂先议论了才会传到国子监的学子耳中的。还有，覃叔还告诉我一事，那些年和鞑靼交战期间，他命人从钱氏一族募捐了价值上百万两的粮食、衣物外加银两，可他这些年，就是这么对我母亲，这么对我的。”朱恒的两手握紧了，继而整个身子战栗起来。
  “好了，别想这些，都过去了，你就当是为大周的百姓们着想，这江山不仅是你父皇的，也是大周百姓的。”曾荣蹲在了朱恒面前，主动掰开了他的手掌。
  “可他，可他居然一点风都没给我漏，把我瞒得死死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舅舅他们，他们还以为我能，能坐上。。。”朱恒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汩汩而出。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曾荣听懂了，忙掏出丝帕来擦了擦他的手背，同时也是想让他清醒过来，有些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阿恒，往前看，我相信种善因肯定会得善果的，你舅舅他们的善行肯定会保佑你的，你信我。”曾荣一边说一边把丝帕放进他手心里，尔后，她收起了这封信。
  待朱恒情绪稍稍稳定后，曾荣推着他去了罗汉塌前，缓缓把他连扶带抱地挪到了罗汉榻上。
  只是在曾荣伸出手去帮朱恒退下他的外裤和中裤时，朱恒抓住了她的手，“你。。。”
  他希望曾荣过自己这一关是因为爱因为喜欢，而不是因为怜悯因为冲动。
  “我想好了。”曾荣点点头，同时也微微把头扭了过去，再怎么说，对方于她而言也是一位外男，会害羞会脸红也是正常的。
  见朱恒不信，曾荣拿出了自己银针，“其实，之前我也不是没想好，是因为技艺不纯熟。”
  这话一说，朱恒忙松开了她的手，要掀她的裙子，可手刚碰到她的裙子，他意识到不对劲了，又把手缩回去，“对不住，我不是有意想唐突你，你的腿，该不是又和你的手一样满是针眼吧？”
  “不会，好歹我也是拜过两次师傅的人。”曾荣自是不会承认，更不可能让他看到。
  朱恒对这话未置可否，倒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松开了自己的手，把身子背了过去。
  曾荣退下了他的外裤和中裤，先在他两条大腿处扎了六针，只有一处髋骨穴有微弱感知能力，其余的几个穴位仍是没动静。
  因着这次针灸穴位比较多，待曾荣回到乾宁宫时，已近天黑，皇上正坐在圈椅上批阅奏章，李若兰在外面的堂屋整理文案，曾荣怕惊动里面的人，刚要轻手轻脚地走到李若兰身边，问问这一个多时辰可有事情发生时，里面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紧接着，常德子走了出来，冲曾荣努了努嘴，曾荣只得老老实实地把腿收回来，进了外书房，见皇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曾荣只得跪了下去，“启禀皇上，下官曾荣认错来了。”
  “错？尔有何错？”朱旭的目光仍落在面前的奏章上。
  “不该言而无信，可这事真不赖下官，下官见这些日子皇贵妃那没动静，真以为她不着急呢，再则，太后老人家是长者，自然先可长者来了。”曾荣辩道。
  “常德子，去外面找几片瓦片来。”朱旭吩咐道。
  “啊？皇上，您该不是想让下官跪在瓦片上吧？下官的腿就该废了，下官的腿若是废了，下官还如何为皇上效劳？”曾荣努力挤了挤眼睛，想挤出几滴眼泪来。
  可惜，眼泪没挤出来，倒是让皇上看出她的意图来，直接把手中的奏章砸向了她，曾荣本能地一躲，再爬着去把那奏章捡起来，起身要送过去。
  “跪着，朕让你起来了？”
  曾荣一听，只得又跪了下去，“皇上息怒，有话好好说，您若是觉得下官哪里做得不对，您好好说，下官一定改，只求别气坏了皇上。”
  “朕可没这个闲心去调教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朕还能找不到几个可用之人？”
  “皇上，您见过真正蛤蟆么？知道蛤蟆一共有几条腿么？”曾荣故意把话题岔开去。
  “常德子，朕让你去找的瓦片呢？”朱旭见常德子没动地方，夹了他一眼。
  常德子躬身应了，把屋子里的两个小太监也带了出去。
  “皇上，下官不是满嘴谎言，是不得已撒了个善意的小谎言，下官这么做也是为了三殿下的声誉着想。”曾荣嘟嘟囔囔说道。
  朱旭没大听清，但听到“三殿下声誉”几个字，这才抬眼看向曾荣，等着曾荣的解释。
  “回皇上，太后寿诞之前，下官接到一件差事是给太后绣一件寿字常服，要六十个不同笔体的寿字，可下官写不出来，不得已下官向覃姑姑求救了。”
  曾荣把当初如何找覃初雪要寿字，如何把字体绣在常服上，又是如何被人认了出来一事详尽陈述了。
  “彼时下官真不清楚那是二殿下的字体，只觉这字体比下官的好看多了，哪知还有这些内情？幸好，太后替下官遮瞒过去了。回皇上，方才三殿下拿来的经文也是他自己抄写的，下官担心会重蹈旧辙才不得已拒绝了三殿下，还请皇上明鉴。”
  “不就一幅字吗？”朱旭表示不理解，又不是说要送给曾荣，只是一个参照品而已。
  “回皇上，下官彼时也是这么去质问覃姑姑的，覃姑姑也说这话，她说那是太后六十大寿的常服，若是太后知晓那是二殿下的字体，准会格外欣慰，这才去找的二殿下。可当时确实有人拿这说事了啊，以为是下官和二殿下有私情才拿到二殿下的字幅。”曾荣忿忿说道。
  朱旭沉吟了好一会，这才抬抬手，示意曾荣站起来。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夸

  因着曾荣的膝盖上有练习针灸落下的针眼和青瘀，故起身时曾荣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咧着嘴“嘶”了一声，朱旭瞥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皇上不发话，曾荣也不敢退出去。
  见皇上又低头看起手里的奏章，曾荣也跟着沉默起来，过了好一会，就在曾荣犹豫着该不该退下时，朱旭又发问道：“晚膳后这一个多时辰去哪里了？”
  “回皇上，去慈宁宫了，找太后求助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明显弱了些，透着点心虚。
  果然，朱旭一听她闹到了太后跟前，当即两眼一瞪，胡子一吹，“朕看你是越发张狂了，先是把朕扯下水，这会连太后那也敢先斩后奏了，你是不是吃定朕不敢罚你？来。。。”
  “回皇上，下官冤枉，下官绝不是张狂，而是胆怯，是胆怯，不得已才去求的太后，还请皇上息怒，息怒，气大伤身，气大伤身。”这一次曾荣没再跪下去，而是在他喊“来人”前忙打断了他，并把案桌上的茶端起来送到他手上。
  说实在的，皇上若是吹胡子瞪眼睛的，曾荣反倒不怕他，就怕对方不声不响不冷不热的，曾荣可就一点底没有，只能老老实实跪下来磕头认错。
  果然，朱旭凶是凶，训是训，但却接过了茶碗，“哼，朕可没看出来你有丝毫悔过、胆怯之心，朕看你就是张狂，连朕的话也敢打断了，宫里宫外，你去打听打听，有谁有你这胆子？”
  曾荣见对方的语气平缓了些，嘟了嘟嘴，道：“启禀皇上，下官真有悔过之心，更有胆怯之意，虽说做错了事就该挨罚，可这件事真不是下官一个人的错，宫里也不是人人都像太后和皇上一样明理大度，下官怎么可能会不害怕？”
  “行了，滚吧，朕可没工夫听你磨牙，别以为吹捧朕几句朕就会轻易饶过你，朕可告诉你，再给朕惹麻烦试试！”朱旭把茶碗重重地往案桌上一放，送了曾荣一个白眼。
  “喏。”曾荣飞快地答应了，刚要跪下去再磕个头，膝盖一弯，眉头又拧了一下。
  “腿怎么了？”这次朱旭问了。
  “昨儿摔了一跤，有青瘀，方才又跪了一会，疼。”曾荣没敢说实话。
  “摔了一跤？”朱旭的目光从曾荣的膝盖上移到她脸上，满是质疑。
  曾荣没敢跟他对视，低头说道：“回皇上，下官真不能再跪瓦片了，再跪瓦片下官的腿就该废了。”
  “去太医署找点化瘀膏抹抹。”
  “喏。”曾荣粲然一笑，行了个抱拳礼。
  “朕没说让你去，把常德子喊进来。”朱旭满是嫌弃地回了她一眼，说道。
  常德子就站住门外，显然听到了屋子里的全程对话，见曾荣出来，摇了摇头，虚点了两下。
  曾荣也冲他一笑，也抱拳行了个礼，待他进去后，她在大殿里没看到李若兰，在厢房找到她。
  从李若兰嘴里，曾荣才知皇上用完膳就命太监来找她，应该是叫她用膳的，见她没在，当即就有点不高兴。
  饭后，朱悟又留下来和皇上说了会话，聊的是吏治，说是这次国子监辩学的议题。
  主要是前段时间推广商业增赋一事阻碍太大，朝廷着吏部的人下去查了查，这才发现有些地方官员借着手中权力以权谋私、中饱私囊，导致民间怨愤较大，口碑不好，公信力自然也低。
  于是，有人提出要整顿吏治。
  原来是这样，难怪会有人打着钱家的主意，以钱家在江南的名望和地位，若是振臂一呼，不说拥趸者有多少，但肯定能起到一个稳定人心的作用，也能把矛盾从朝堂转嫁一部分到钱家。
  计谋是计谋，只是心思太不正了，造谣朱恒这个残疾人会荣登大宝去欺瞒钱家人配合朝廷施政，这跟在朱恒心上插一刀有什么区别？
  因着这一事，连带着曾荣看皇上也不顺眼了。
  半个月后，绿荷送来绣好的《金刚经》，要依曾荣的意思，是想带着绿荷一起去瑶华宫，可绿荷拒绝了她，说是不妥当，显得她太过急于邀功。
  这话提醒了曾荣。
  可她委实不想一个人去见她，自从上次婉拒朱悟后，曾荣明显感觉到皇贵妃对她的疏离，谁知道她会不会找个什么理由来罚她？
  琢磨了一天后，次日下午，正好曾荣当值，她把这绣好的经文带进了乾宁宫，瞅准皇上一个空当，她蹭到了皇上面前，送上一个大笑脸，又殷勤地替他把茶盏里的凉茶换成热的，这才开口说是要去瑶华宫。
  朱旭眼皮都未抬，“这事不必跟朕告假。”
  “这是当值时间，自然要跟皇上告假的。”曾荣回道。
  “哦，你也知是当值时间？”
  “可不当值时间下官很忙的，下官要整理文档，要给太后绣经文，要看书练字，要学瑶琴和围棋，还要画画，还有练习针灸。”曾荣举出了一堆事情。
  “瑶琴和围棋？跟学谁？”那几个技能朱旭大致了解过，唯独这两项他从未听曾荣提起过。
  “回皇上，郑掌事，皇上认识的，就是之前膳食局给您试菜的郑掌事，后来去了药典局，代替下官之前的那位置。她就住在下官隔壁。”曾荣把郑姣推了出来。
  这份人情她必须还她，思来想去的，她找了这么一个法子。
  当然了，为免被人识破，曾荣是真的跟在郑姣后面学弹琴和下棋。
  “为何要学这个？”朱旭问。
  “技多不压身。”说完，曾荣自嘲一笑，“启禀皇上，其实是羡慕别人，羡慕他们弹琴下棋时的那份优雅。”
  “不用和旁人比，你也有你的好。”朱旭难得夸了曾荣一句，也不算是夸，算安慰吧，因为他记得曾荣是从农村来的，连温饱都难以为继，肯定吃了不少苦。
  “多谢皇上肯定。呵呵，下官也是这么认为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都有自己的好，就好比枝条上的鲜花有鲜花的娇嫩，地上的野草有野草的顽强。那皇上，下官能走了么？”曾荣再次厚颜一笑。
  朱旭挥了挥手，待他琢磨到曾荣这几句话不对味时，曾荣已然出了门。




第三百二十七章 佛性

  约摸半刻钟后，曾荣进了瑶华宫的大门，站在上房的台阶下一边等着太监的通报一边欣赏院子里的花。
  百合花没有了，满墙的蔷薇花也不见了，代之的是菊花，且还是名品居多，什么墨菊、绿牡丹、绿云、西湖柳月等，应有尽有，摆成各种各样的造型，争奇斗艳，连带着空气中也多了几分轻轻浅浅的淡雅之香，曾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难怪皇上三天两头往瑶华宫来，这个女人的确有点手腕，这院子里赏心悦目的不只是隽永多姿的鲜花，还有人比花娇的美女。
  及至进了上房的门，曾荣还在回味鼻尖的轻盈之气，脸上不由得带了几分笑意，这一幕落在了童瑶眼里，没等曾荣行礼问好，童瑶先问道：“看来我们的曾史官今日定有什么好事，笑得这么开心，不如说出来让本宫也欢喜欢喜。”
  曾荣忙上前屈膝行了一礼，“回禀皇贵妃娘娘，下官是被娘娘院中的菊花惊艳了，下官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菊花，也才知道，菊花原来有这么多品种和颜色，还有，菊花原来是这个香气，真是长见识了。”
  皇贵妃此时正坐在炕上，她刚午休醒来，原本有点倦倦的，沉沉的，听了这话，脑子倒是清醒了几分，笑了笑，试探着道：“哦，本宫记得夏天你来那会也喜欢院子里的百合花，这会又喜欢上这菊花了。看来，你和本宫的喜好倒有几分相似，早知如此，本宫就该把你要到身边，日常还有个说话解闷的人。”
  “回皇贵妃娘娘，下官乃乡野粗鄙之人，哪配有如此高雅之喜好，没得唐突了这好好的花？”说完，曾荣没等对方回话，双手把绣好的经文托着送到旁边的宫女面前。
  待宫女接过经文，曾荣方道：“回娘娘，下官是来送经文的，还请娘娘查验，这经文是娘娘托之前尚工局的一位姐姐绣的，她的绣技不在下官之下。”
  童瑶本就不是真心想让曾荣绣什么经文，那日在后苑不过是想小小地刁难她一下，哪知曾荣居然当着皇上的面拒绝了朱悟。
  当时别提她心里有多窝火了，要依她之前的脾气，是真想好好收拾曾荣一顿，让她见识见识，得罪她会是什么下场。
  这两年她佛性多了，许是年龄大了，少了好些争强斗胜之心，再则，随着王桐进宫，随着十皇子的出生，她的重心也逐步转移了，皇上不再是她生活的唯一，儿子才是她后半辈子最重要的倚仗，她必须把儿子推上位，否则，他们母子别想有安宁的日子。
  曾荣见皇贵妃目光闪了闪，并没有去接这经文，略斟酌了一下，又道：“启禀皇贵妃，这事是下官的错，下官无可辩驳，只求娘娘宽宏大量，别跟下官计较。”
  童瑶见曾荣把姿态放这么低，感觉心里这口气舒缓了些，道：“罢了，本宫也知你为难，本宫还不至于如此不通情理，为这点小事刁难于你。”
  “下官谢过娘娘。”曾荣屈膝行了个礼。
  “好了，些些小事，左一个错又一个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是多刻薄之人呢。对了，你方才说，绣这经文的人绣技比你强，为何本宫从未听闻过此人？”童瑶一边说一边从旁边宫女手里接过经文瞧了瞧。
  是她儿子的字体，确实绣得不错，猛一看还以为是她儿子写的字幅呢，承、折、转、勾等处皆衔接得非常好，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回娘娘，这位姐姐念的书不多，不大会自己设计花样，单论绣技，她确实比下官强。不过她现在也不在尚工局了，在司药司，也成了一名女官。”曾荣回道。
  曾荣一说，童瑶猜到了是绿荷，这些时日绿荷没少往瑶华宫跑，给虞冰送各种滋补品，那女孩子可比曾荣好对付多了，心里的那点想攀高枝的欲望全在脸上写着呢，之前柳春苗推举过她，本想把她送到瑶华宫来，她没看上。
  不过曾荣会和这样的人交好倒是有点出乎她意外，论理，这两人不应该是一路人，难不成是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人和你走得近？”童瑶问。
  曾荣摇摇头，“还好，我们之前也吵过架的，那会在尚工局，我们两个绣技旗鼓相当，多少有点竞争关系，如今分开了，倒比之前豁达些。”
  童瑶一听就明白了，她就说嘛，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一路人，如今的豁达是因为没有利益冲突，因为曾荣在皇上身边，那个绿荷有所图。
  司药司，司药司这地方不错，她是不是也可以考虑给她一点甜头？
  “这样吧，改天有空，你带她来见见本宫，就说本宫先谢过她了。”说完，童瑶看了眼身边的掌事姑姑。
  掌事姑姑进里屋去了。
  “对了，你经常出入慈宁宫，你可知二皇子因何把先生辞了不念书了？”童瑶换了个话题。
  “回娘娘，听太后老人家说是他身子不好，需要好生休养，二殿下倒是自己说过，说是那先生既古板又无趣，之前他也不懂，后来去国子监听辩学才知原来读书跟读书有如此的不同。”曾荣斟酌着回道。
  来之前她就想过皇贵妃可能会问到慈宁宫问到朱恒，朱恒最近无非是改药补为食补和休学两件事，曾荣在路上已把说辞想好了。
  “什么意思，莫非他也想去国子监？”童瑶信了这话，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是人着急时下意识的一种动作。
  “那倒没有，下官问过他，他摇头，说那别人还不得天天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这话初听之下童瑶也信了，不过很快她发现了问题，这种话题一般只有关系比较亲近的人才会吐露，若朱恒和曾荣要好，曾荣没道理会出卖朱恒，若两人只是普通的主仆关系，以朱恒的个性绝不会说这些的，那是一个自我封闭了十年，连他父亲都难以接近之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向外人吐露心声呢？




第三百二十八章 自知之明

  童瑶分析完曾荣这份回答，得出的结论是曾荣和朱恒的关系应该很近，或者说朱恒很依赖曾荣，因为曾荣方才这些话的确像是朱恒该有的语气。
  至于曾荣为何会选择说出来，理由不外乎有二，其一，有可能曾荣没看上朱恒，自然也就无需为他保密；其二，故意说给她听的，好让她降低警觉性。
  以她多年的生活经验判断，多半是最后那个理由，只是这两人在图谋什么呢？会和她相关么？
  “哦，他还会对你说这些？你经常去见他？”童瑶试探着问道。
  “回娘娘，是那次在国子监听辩学时说的。下官见他次数不多，但也不算少，因着下官和他身边的随侍宫女阿梅姐姐相熟，故而二殿下心情不好时，太后偶尔会命下官和阿梅姐去陪他说说话，阿梅姐说点城里的新鲜事，下官挑点乡间野趣什么的聊聊，二殿下听了之后有时会很开心，说是这人间烟火气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奢望，可有时，又会莫名其妙的不理我们。”
  曾荣猜想，皇贵妃连朱恒换菜单一事都能知晓，慈宁宫里肯定有她的人，这些表象的事实也就没有必要瞒她，不如利用起来，就算得不到对方的信任，但真真假假的至少可以迷惑一下对方。
  这不，对方很快问道：“人间烟火气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奢望，这话是何意？”
  曾荣摇摇头，“回娘娘，下官问了，他没回答下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这种情形下，下官也没法再追问他。”
  “那他有无和你说起他的双腿是如何弄坏的？”童瑶顿了一下，又问道。
  她才不相信朱恒会这么轻易认输呢！
  这不，蛰伏了十年，终于把壳敲破了，什么人间烟火气，什么奢望，说白了，不就是想早点脱离她的掌控，或者说，还想谋求如何反噬她呢。
  哼，她倒是要看看，他究竟有几分能耐。
  “没有，下官也没有问过他，这话题怕是有些逾矩吧？”曾荣忙不迭地摇头，急切间，连规矩都忘了，把“回娘娘”三个字忘说了。
  此举倒是歪打正着了，童瑶见她连规矩都忘了，这种下意识的回答往往才是最真实的，是自己真正所思所想。
  算他还聪明，没有把别人拖下水，否则，她断不会轻易放过曾荣。
  因为曾荣的位置很特殊，作为女史官，她笔下记载的人物言行会直接影响到他在后人眼中的形象，而她是绝不会允许任何有可能危及到她儿子的隐患存在的。
  再有一点，她知晓皇上对曾荣很纵容也很关心，若是男女之情倒简单了，她不介意皇上身边再多一个女人，可她担心的是，皇上是因为爱屋才及乌的，偏偏这个“屋”她到现在也没弄懂究竟是朱恒还是曾荣。
  若说是朱恒，那么这十年皇上对她母子的疼爱都是假的，对朱恒的冷漠疏离也是假的，是装的，为的就是让她放过朱恒。
  直觉上她不相信皇上会是这种人，或者说，她不相信皇上会这么对她，他若不是真心喜欢她，何必宠她这么多年，他是皇上，想处置她母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再则，当年的事情也是他下令封口的，连太后那他也封口了，说朱恒就是自己身边人没看好掉进井里的，为此，把那日朱恒身边的随侍宫女太监全部处死了，为的就是保护她不再被太后猜忌。
  尔后的这十年，虽说他身边陆陆续续有过别的女人，但童瑶知道，他的心还是在她身上的。
  故而，童瑶觉得这个屋很大可能是曾荣，因为两人第一次见面，皇上对曾荣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再后来，曾荣第一次当值，皇上钦点她为他拔刺，更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可这丫头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皇上的地方呢？
  接下来，童瑶又问她和皇上是如何相处的，印象如何，待曾荣回答后，她又问起她和朱恒见面的日常以及朱恒和阿梅相处细节。
  曾荣正疑惑她问这些琐事时，她又似有意无意地提起朱恒的年龄，说若是这个岁数，该成亲了，因此，太后和皇后还有皇上都在为朱恒的亲事操心。
  不仅如此，外面的那些文武百官对此事也颇为关注，毕竟朱恒占着嫡长子这个位置呢，若不是这两条腿，那是妥妥的太子人选呢。
  当然了，最后这句话是曾荣揣测出来的，“嫡长子”三个字却是皇贵妃亲口说出来的。
  “回娘娘，下官瞅着二殿下着实有些可怜，他若是成亲倒真是一件好事，有人可以陪他说话了，不用总一个人瞅着天空发呆，下官和阿梅姐毕竟才学有限，我们过往接触到的都是些粗鄙不堪的街头市井生活，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我们连他弹的琴画的画写的诗都听不出看不出好坏来，时间长了，他也厌烦搭理我们。”曾荣才不上套呢。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即便她会嫁给他，她也不可能是正妻。
  好在这一世曾荣看淡了很多，她只是单纯地想帮他，并没有真正喜欢上他，故她也想好了，陪他走这一段最难的时期，若是能扶他站起来，她会抽身离开，安静地做自己的女史官，若是站不起来，估计他也难以人道，那么她可以做他的红颜知己，继续陪他走下去。
  因此，朱恒娶亲不娶亲，娶谁，对她而言真的不重要，就是有一点，希望他能拖到明年，拖到欧阳思来京，到时，有欧阳思留在他身边帮他治疗，也就用不上她了。
  童瑶见曾荣如此平淡豁达，神情不似作假，心下又疑心自己的判断来，刚要再细细盘问一番，门口有太监通传，说是皇上来了。
  “皇上？”童瑶颇为玩味地看着曾荣。
  曾荣大大方方地回视了对方一眼，待皇上进来后，屈膝离开了。
  这天下午，皇上是留在瑶华宫用的晚膳，天黑方回，又看起了奏折。这天晚上，他没有宣女人，也没有去坤宁宫，不到亥时就把曾荣和李若兰打发走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什么属性

  回到内三所的住处，见郑姣的屋子还亮着灯，曾荣敲响了她的门。
  方才从李若兰的文案中，曾荣看到一件事，她去瑶华宫期间，皇上宣了御医，药典局的郑姣去了。
  据李若兰说，御医出来后，郑姣在上书房多停留了一刻多钟，具体说了什么她没听见。
  “我就猜到你会来找我，我也正想找你呢，怎么回事？”郑姣打开门，见只有曾荣一人，把她拉进去问道。
  郑姣应该是从被窝里出来的，身上只穿了套粉色亵衣，同色的阔腿亵裤，外面披了件红色长款薄棉袍，头发披散着，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黛，脸不敷而粉，剪剪秋瞳，盈盈似水，姣姣如卿，楚楚动人。
  曾荣一时竟看呆了。
  “干嘛，看着我犯傻？”郑姣把手在曾荣面前一晃。
  “可不，人家说月光下看美人好，我这是烛光下赏美女，果然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神秘和曼妙。”曾荣一边说一边推着她上炕，这个季节晚上有点凉了。
  “什么话？你是说我白日里不好看？”郑姣转身瞪着曾荣，大有曾荣回答不满意的话就扑上来之势。
  “淡定，雅正，郑姐姐，我的意思是说以你的姿色和才情居然落选了，那些人得多眼瞎。”曾荣讨好一笑。
  “德行，难怪人家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跟着你混，也学泼皮了。”郑姣飞了曾荣一眼，上炕进被窝了，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曾荣坐过去。
  两人这才说起了正事，皇上今日并无大碍，只说自己身子乏，命曾太医来帮他针灸推拿了一会，之后的确留下她，问她家乡籍贯，问她年龄，问她才情，学了些什么，读过什么书等。
  “是我告诉他我在跟你学弹琴和围棋，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快找你。”曾荣回道，她也没弄明白，皇上究竟什么心思，难不成是真的对郑姣动心了？
  没道理吧，郑姣在他身边做了好几个月的侍餐掌事，皇上和她相处时间绝对比曾荣多多了，没道理那会没看上，如今却因为曾荣两句话改变了想法。
  “我就猜必有缘故，他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郑姣说不失落是假的。
  “好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曾荣推了她一下，说道。
  “什么过程什么结果？你才多大，瞎说什么？我也是打算做几年出宫回老家的。”郑姣害羞了。
  她是绝不承认自己对皇上有非分之想的。
  “是是是，是我瞎说，可我也没说什么啊，我只是告诉皇上我在跟你学瑶琴和围棋，说我很羡慕你们弹琴下棋时的优雅，皇上也没说别的。”曾荣知道女孩子面皮薄，忙把话收回来。
  说完，曾荣忽然想到了皇贵妃，又道：“记住了，这事你可千万别跟崔姑姑她们说，确切地说，任何人都不要说，不管是我和你学琴还是我向皇上推举你，一个字都不要跟外人说。”
  她是怕传到皇贵妃耳朵里，郑姣在药典局又待不住了，她还等着郑姣帮她找到朱恒的病案呢。
  再有，这事若透露出去，只怕郑姣以后想见皇上就难了，曾荣把利害分析给郑姣听了，不过她没有提皇贵妃，只说后宫女人善妒，正经的妃子想出头都难，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女官了。
  “你放心，我早就有体会了。”郑姣自嘲道。
  见此，曾荣猜想她参选时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多半是有人暗度陈仓把她换下来了。
  曾荣对此不感兴趣，没追问下去。
  三天后，曾荣休沐时，皇上又把郑姣叫了去，这一次，皇上留郑姣手谈一局，郑姣听曾荣的，付出了全力，尽管最后还是输了半子，但这一局皇上赢的也不轻松，有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之感。
  从那之后，皇上若是下午不忙，偶尔会叫郑姣过去陪他下会棋，有时也会谈论些字画什么的，但有一点，多半会挑曾荣不在的时候。
  寒衣节过后，天气很快转凉了，棉袄棉裤也上身了，曾荣再给朱恒做针灸总担心他会着凉，为此，针灸地方换成了炕上，左右太后知他怕冷，早早就命人为他把大炕烧上了。
  因着十月十七是朱恒的十七岁生日，曾荣从重阳节后就开始赶一幅圆形的摆件，画面是四只兔子在竹林里戏耍，原本她是想绣竹熊的，可想着她的竹熊画上次被皇上看过，这次若送竹熊绣品皇上若是看到了肯定能一眼猜到是她送的。
  东西绣好后，曾荣托制造司的师傅们给做了一个紫檀木的托，弄好后，曾荣用一个硬纸盒上装好，在纸盒上外面用一根红绸打了个蝴蝶结。
  可巧十七日这天曾荣当早班，下了值后她先回的内三所住处，拿了东西就往慈宁宫赶，这个点应该是没什么人，若有人替他庆生，应该也是早膳前，不过皇上没去，曾荣也不知他是否忘了，没敢提醒他。
  果然，曾荣进慈宁宫时鸦雀无声，见到曾荣，门口的宫女指了指太后日常会客的东边屋子，曾荣以为太后在午休，没去见她，直接进了后院。
  谁知她兴冲冲地拎着盒子进屋时，屋子里突然钻出了个绿衣女子。
  因着堂屋的光线有点暗，曾荣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对方是甄晴，是和曾荣同一批入选的女官，只不过她进的慈宁宫，曾荣进的内侍监。
  之前倒是听说过太后有意把甄晴放到朱恒身边，可朱恒没答应，这一次她出现这里，又是怎么回事呢？
  甄晴见到曾荣倒是不意外，笑了笑，“二殿下没在这。”
  话音刚落，小路子出来了，见是曾荣，忙告知她说是朱恒在太后屋子里。
  “太后屋子里？”曾荣忽地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原来方才为她指路的宫女不是说太后在午休，而是想告诉她朱恒在太后屋子里，联想到甄晴的出现，曾荣猜到朱恒准是在听训。
  不管是针灸治疗还是汤药治疗都是秘密进行的，这个时候放一个外人进来，谁知她是什么属性？
  因此，朱恒不可能会接受她。




第三百三十章 不需要

  尽管猜到朱恒在太后那边听训，曾荣也没法过去，只能惴惴不安地坐下来静等。
  不过因着有外人在，曾荣没进书房也没进卧室，而是坐在堂屋的圈椅上，手里的盒子放在了旁边的高几上。
  饶是如此，甄晴见她不请自坐，俨然把自己当成半个主子，心下仍有几分不喜，遂转身吩咐小路子给曾荣上茶，且用的还是“客人”二字。
  偏曾荣此刻心思都在琢磨朱恒会如何说服太后上，没大理会甄晴说的“客人”二字，直至小路子用托盘端着一盏茶和两碟子小点心过来，曾荣才把心思收回来，问道：“二殿下出去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小路子低头回道。
  “这么长时间，可知是为何事？”曾荣故意问道。
  这次小路子没回答，而是低眉往甄晴那边瞟了一眼。
  甄晴见小路子不吱声，倒是大大方方地说道：“是和我有关。”
  继而，甄晴说，昨日王皇后和皇贵妃等人来向太后请安，说到朱恒生日，问有何安排。
  因着往年朱恒的自我封闭，他的生日一般不大肆庆贺，只有太后过去陪他吃顿面条，顺带把众人给他的礼物送进去，而那些礼物，朱恒自己基本不闻不问不拆也不看。
  可今年不同往年，今年朱恒不但走出储华宫住进了慈宁宫，他还入了皇上的眼，被皇上带着上了祭祀台带着去泛舟游湖，也被皇上带去国子监听辩学，这可是连朱悟都没有的待遇。
  为此，后宫的女人们自是不敢再像以往那样轻视这位轮椅上的嫡长子了。
  当然了，这个提议是王皇后先开口的，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也是朱恒的嫡母，自是更该关心这位残缺的嫡皇长子。
  还有一点，自打中秋过后，她明显感觉到童瑶针对她的小动作多了起来，先是找各种理由霸着皇上，后又是对她的各种安排阳奉阴违，甚至拉拢别人挑起后宫的争端，再一个就是后宫有位昭仪怀孕八个月时突然早产了，孩子大人都没有保住，是一个男胎，女医至今查不出具体缘由，最后御医查看了她的日常膳食清单，说可能和她的膳食有点关联。
  不光孕妇，后宫所有嫔妃的膳食均是皇后掌管的，因而，御医的话一出来，王皇后是百口莫辩。
  好在太后对她还是挺信任的，亲自为她撑腰，还为她找了不少旁证，列举了不少早产的各种原因。
  因而，就当投桃报李，王皇后想着热热闹闹地给朱恒过个生日，也让太后老人家欢喜欢喜。
  再则，此举也算给朱恒拉点仇恨，省的童瑶那个女人最近总盯着她。
  王桐也不傻，从中秋后童瑶霸着皇上不放，她就猜到准是太后的那对玉镯和那句让她再生几个儿子的话刺激到童瑶了，所以这些日子她也一直在想着应对之法。
  只是王桐没想到的是，她刚一提出要大肆给朱恒庆生，童瑶居然当即附和了，不但如此，童瑶还提出朱恒的年龄不小了，十七岁了，该成亲了，就算暂时不成亲，也该放两个人在他身边，这是宫里的惯例，皇子满十六岁可议亲，议亲之前，可先放两宫女随侍。
  王桐自然清楚这是宫规，可朱恒不是一个正常人，之前那样就不说了，这半年朱恒不是生病就是陪太后出去避暑，好容易安静了两个月，她自己身边又出了一摊子事，这事她还真没顾上来。
  故童瑶一说，王桐忙把话接了过去，“回母后，是儿媳的错，儿媳这就命人把这事安排上。”
  说实在的，王桐也好奇，她也想看看朱恒究竟能不能做个真正的男人。
  太后自然清楚这个孙子的脾气品性，她自己身边的女人送过去都被退回来，更别说皇后给他安排的女人了。
  可若是一味由着朱恒任性，对皇后对朱恒自己甚至对曾荣三个的声誉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影响，因此，这件事还真由不得朱恒任性。
  “这事哀家早有安排，之前哀家安排了一个宫女在恒儿身边，这孩子不是很喜欢，哀家也想着再给他添一个模样品行更出彩些的，可巧哀家身边正好有这么一个人，是三月份新进来的女官，哀家冷眼看了她半年，本想着等恒儿生日后再跟他提，既然今日说到这，哀家这就把人送过去。”太后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说道。
  王桐明白太后这是又替她撑腰呢，忙起身站起来，盈盈笑道：“儿媳多谢母后体谅，既这么着，儿媳回去后给二殿下准备一份大礼。”
  王皇后说是要准备大礼，童瑶自然不甘落后，也笑着说：“可不，两份并一份，是该给份大礼。”
  这么着，甄晴昨日下午就被送到了朱恒身边，倒没明着说给他做小，只说他身边缺人使唤。
  可就这样，朱恒也没答应，见自己撵不走甄晴，又去找太后。
  也不知太后跟他说了什么，总之，朱恒回来后，没再提撵人，可也没搭理甄晴。
  今日是朱恒庆生的正日子，一早就有源源不断的贺礼送到他屋子里来，可惜，他仍跟从前一样，不闻不问不拆也不看，若非如此，从这些贺礼中他便能窥探点端倪出来。
  巳时多，太后命人把他和甄晴还有阿梅叫去了前面，说是给大家回个礼，一块吃顿寿面。
  等待寿面上桌的空当时，王皇后和皇贵妃等人不断向朱恒贺喜，一开始朱恒还没明白过味来，以为只是单纯地庆生，直至有人同时也向甄晴道贺，朱恒这才明白自己被皇祖母欺瞒了。
  当即朱恒就命阿梅把他推出来了，完全不顾屋子里那些女人们的脸色和太后的挽留，在门口时直接丢下一句话，他不需要女人。
  待那些嫔妃们走后，太后亲自把甄晴送到后院，本想和朱恒好好谈谈，哪知朱恒没在屋子里，于是，她留下甄晴，自己回去了。
  朱恒是一个多时辰后回来的，直接被太后的人拦住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纯粹

  曾荣听完甄晴这番话有一瞬间是蒙的。
  一方面是心疼朱恒，另一方面是是发愁甄晴进门后这治疗该如何进行下去。
  对于甄晴本人，曾荣倒没有什么敌意，因为她明白，不是甄晴还会有别人。
  甄晴本就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曾荣脸上的神情，自然没有错过曾荣脸上的失落和焦急。
  “曾女官，我知你和二殿下交好，不如你去劝劝二殿下，别跟太后别着来，你是没看到，上午那会二殿下离开后太后有多为难，要依袁姑姑的意思是想宣御医的，太后没让，怕影响到二殿下的声誉。”甄晴又道。
  “甄掌事，我只是个小小的女官，进宫第一天掌事姑姑教我们背过宫规，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听不视不问，主子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要做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问，自然更不能干预。再有，做下人得有下人的本分，怎么能说和主子‘交好’？”曾荣没有上套，把话怼回去了。
  甄晴听了这话也是一愣，刚开始她说“给客人上茶”时曾荣没有任何反应，她以为曾荣到底年幼，听不懂她的暗示，正想再好好忽悠忽悠曾荣，让她去劝劝朱恒，劝动了，她能留下，皆大欢喜，劝不动，于她也没什么损失，起嫌隙的是二殿下和曾荣。
  再有，她也有想探知一下曾荣和朱恒究竟好到什么程度之意，尽管曾荣隔三差五会来见见朱恒，可关于他们两个相处的一些细节谁也打探不出来，两个太监嘴紧也就罢了，可于梅的嘴也不是一般的紧，这个甄晴就不太能理解了。
  正常情形下，像于梅这种过了明路的随侍宫女在朱恒这个年岁也是可以作为侍妾的，尤其是像朱恒这种行动不便的，对身边这位唯一的随侍宫女依赖性肯定比普通人更强，而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强甄晴自己是有体会的，因而，她从不认为曾荣和于梅之间会有真心。
  可奇怪的是，不管她怎么试探怎么挑拨，于梅都不上套，一直强调曾荣是她最好的小姐妹。
  故而，甄晴才会怀疑曾荣和二皇子之间未必如传闻所言真是一对，才会想着试探一下，哪知却被曾荣怼了个正着。
  “不好意思，曾史官，原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我也是替二殿下忧心，再加上平日里总见你出入二殿下住处，想着你和他必是能说上话，也没多想，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对不住，是我不对，你。。。”甄晴很痛快地认错。
  只是她话没说完，门帘突然被掀开了，露出了阿梅的脸，紧接着，小海子推着朱恒进来了，直接推到了曾荣面前，彼时曾荣已走到屋子中间。
  “下雪了？”曾荣如愿从朱恒脸上看到了意料中的颓丧，只是她不想提这个话题，正好朱恒垂眸间眼睫毛上的雪花给了她由头。
  再一细看，不独眼睫毛，他头上还是衣服上都有零星的白点和水渍。
  “可不，什么鬼天，刚十月就下雪了。”阿梅抱怨说。
  “什么呀，十月下雪不早了，以前还有九月底就下雪的呢。”小海子说道。
  “好了，小海子和小路子留下，你们两个出去。”朱恒发话了。
  甄晴还待说什么，阿梅直接上前推着她说道：“走，正好我要给二殿下做一双棉鞋，你帮我画一个花样。”
  甄晴本想问问朱恒太后那边怎么说的，见朱恒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只得跟着阿梅出去了。
  小海子见甄晴出去了，很快就松开了轮椅，曾荣把手里的包裹放到朱恒身上，接过轮椅，推着朱恒进了他卧房。
  天冷了，罗汉塌不适合做针灸，炕上暖和多了。
  “打开看看，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曾荣把他推到了炕沿前，说道。
  朱恒依言解开了包裹，看到纸盒上的蝴蝶结，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这么讲究，我又不是女孩子。”
  “不喜欢算了，还我。”曾荣一听不愿意了，想把盒子抢回来。
  当然了，她也只是说说而已，主要是想活跃活跃氛围，朱恒的脸太沉闷了。
  “才不呢，哪有送出去的礼物收回去的道理？”朱恒一边把盒子抱住了一边扯开了蝴蝶结。
  打开盒子，看到盒子里躺着的摆件，他先伸手去摸了摸画面上的那几只兔子，“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哦，不对，是我十七年来收到的最开心的礼物。”
  “才不是呢，你别忘了，你母亲，还有太后，她们才是最关心你的人，也是最希望你幸福快乐的人。”曾荣再次蹲在了轮椅前。
  “你不懂，成年人的关心里夹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不如你纯粹。”朱恒回了曾荣一个牵强的笑脸。
  “你怎知我一定就纯粹？我也有我的私心。”曾荣也一笑。
  她怎么会不懂？
  别看太后很疼朱恒，可一旦到了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候，朱恒保准是被丢下的那一个，无他，只因他是一个残疾人，托不起太后的厚望。
  相对来说，曾荣的私心倒真的纯粹多了，因为曾荣没得选择，她只认准了朱恒一个，不管前路有多难，她都打算陪他走下去。
  “哦，说说你的私心？”朱恒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敲了下曾荣的头。
  “很简单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曾荣自嘲地半歪着头笑道。
  “那你可得失望了。”朱恒说完抿嘴，垂眸，两扇密实的睫毛再次把他眸中的光亮遮掩住了。
  “未必啊，有一句话说的好，求仁得仁，有什么可失望的。”曾荣说完，起身替他把帽子和外衣脱了，再从他手里把摆件拿出来，刚要摆到案桌上，朱恒摇摇头，指了指炕头的内嵌式书柜。
  或许是曾荣这句“求仁得仁”抚慰了朱恒患得患失的恐惧，也或许是曾荣细致温柔的举动安抚了太后带给他的焦躁，朱恒总算抬眸给了曾荣一个真正的笑脸，眸中的星河再次璀璨起来。
  怕自己被这双眼睛蛊惑，曾荣出去喊小海子进来把朱恒抱上炕，随后命他们一人守在慈宁宫的后殿，一人守在堂屋的大门口。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两幅画

  曾荣花了一刻多钟替朱恒扎上针灸，等待的空当这才问他甄晴一事如何了结。
  人是太后当着后宫这么多嫔妃的面送给朱恒的，若要退回去，伤的是太后的颜面，可若不退，总不能每次曾荣来都撵她离开吧？
  时间长了她肯定会怀疑上他们的。
  “别怕，我已和太后说好，我搬回储华宫，以后，每次你休沐时我便过来探视祖母，你照常这个点过来即可。”
  说完，朱恒忽又想到别的，看着曾荣的眼睛说道：“你放心，我已和太后说好，就留她在储华宫做一个掌事姑姑，只是掌事姑姑，没有别的。”
  “只是掌事姑姑，没有别的？”曾荣重复了一遍这话，对此表示怀疑，是不想还是不行，这二者可有本质的区别。
  “是，没有别的。”朱恒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
  事实上，这是朱恒和太后交涉后的一个折中条件，方才在太后面前，朱恒把所有太监宫女撵走了，向太后坦言了自己的困境，他不是不想成亲，是压根不能人道，因而，他不想连累这些无辜的女孩子。
  太后对此尽管早有怀疑，可听到孙子说出这个事实，仍是抱着他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太后仍坚持要把甄晴留在他身边，理由有三：其一，人是过了众人明面送的，退回来不但伤了太后的颜面也伤了甄晴的颜面，小姑娘若是想不开钻了牛角尖岂不是朱恒的罪过？其二，后宫这些女人们的眼睛都在盯着朱恒，想必都在好奇他究竟是否可以人道，这个时候退人，难免不会让这些人看了热闹。其三，不是甄晴也会有别人，朱恒到年龄了，该正式议亲了。
  可这门亲事该怎么议，太后也发愁，对方身世太高吧，怕将来事情闹出来撕破脸不好看，娶一个身世低吧，又怕委屈了朱恒。
  朱恒倒是直言，他不想娶亲，不想坑了别人。
  可不娶亲也是不可能，不娶亲就等于向外人宣告他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这皇家的颜面岂不丢大了？
  再有，不娶亲，朱恒想分府另居也不太可能。
  最后，朱恒提出一个折中条件，留下甄晴也行，但有一点，别给他议亲，至少这两年内他不要议亲，否则，他就直接向外界公布他不行。
  至于为何是两年内，朱恒没提，太后也没问，彼此心照不宣。
  朱恒见自己说完曾荣未置可否，心下有点慌，怕曾荣没听懂这话他的含义，正要开口再解释一下，只见外面传来小海子的声音，紧接着，小海子在门帘外面说，皇上进慈宁宫了，正和太后说话呢。
  曾荣一听忙替朱恒把腿上的针拔了，并替他把中裤和外裤套上，把被褥整理好，再喊小海子和小路子进来把人挪到轮椅上。
  安排好这一切，曾荣从后花园的小门处偷偷溜走了，没去和皇上打照面。
  回到内廷局，曾荣尚未进屋，正在廊下清理头上和身上的雪花时，只见李若兰急急走了出来，说是方才乾宁宫来了一个小太监，给她送来两个长盒子，命她即刻送去慈宁宫。
  曾荣一听，跟着李若兰进了屋子，她的桌面上有两个枣红色的缠枝莲花纹图案的纸盒子，一看就是装字画的。
  曾荣打开了一看，果然每个盒子里都躺着一个卷轴，因着好奇，曾荣打开了其中一幅，不禁哑然失笑，居然是曾荣自己画过的那幅竹熊图，只不过被重新装裱了一下，上面的落款也没有更改，依然是曾荣的字，青青。
  这是上一世徐靖为她取的字，青青子吟，悠悠我心，另外，青字也暗含在徐靖的名字里，他自己的字是立青，这一世，曾荣依然沿用了这两个字。
  只是没想到的是，皇上居然会把这幅画装裱了送给朱恒当生日礼物，这操作曾荣委实没看懂。
  很快，曾荣卷起了这幅画，又打开了另外一幅，这是东晋顾恺之的一幅山水图，而这个顾恺之也是朱恒比较喜欢的一位文人，这位顾恺之多才，工诗赋，精绘画，是六朝四大家之一，同时也是水墨画的鼻祖之一，时人称他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只是他的画作年代久远，目前存世的作品极少，大多是唐宋时的摹本。
  不过曾荣手里的这幅《庐山图》应该就是顾恺之存世不多的真品之一，因为上面有李清照和她丈夫赵明诚的图鉴和题跋，恐怕这也是皇上选这幅画送给朱恒当贺礼的缘故之一吧？
  因着怕和皇上撞上，曾荣把两幅画收拾好之后并未即刻动身，而是留下来想帮着誊抄上午的文案，只是她刚把墨磨好，有太监来传话了，命她即刻带着那两幅画前往慈宁宫。
  再度进了慈宁宫大门，这一次，曾荣被常德子直接带进了后院朱恒的屋子，屋子里没有外人，只有皇上和朱恒。
  曾荣进去时，两人均在朱恒的书房，朱恒自是坐在轮椅上，皇上则站在书架前，似是在欣赏朱恒的藏书。
  “启禀皇上，下官。。。”
  “哦，来了，把朕给朱恒的礼物给他拿去瞧瞧。”朱旭打断了曾荣的行礼。
  曾荣抱着两个盒子走到朱恒面前，先是替朱恒打开了顾恺之的这幅画，看到这幅画的落款和上面的题跋，朱恒眼睛亮了一下，不过很快扯了扯嘴角，似是嘲讽一笑。
  “怎么，不喜欢？”朱旭问。
  “喜欢，多谢父皇。”朱恒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不喜欢算了，还给朕，再看看下一幅。”朱旭道。
  曾荣只得把这幅画收起来，打开了下一幅。
  朱恒并没有真正见过曾荣的字画，自然也不清楚上面落款的“青青”二字就是她的字，而且他自己也从未见过竹熊这种动物，更想不到曾荣会画，因而，他也没认出这是曾荣的字画。
  凭心而论，曾荣的字画在朱恒这种见过世面人的眼里委实不够看，更够不上收藏的水准，因而，朱恒看着这幅画也是很困惑。




第三百三十三章 弱水三千

  因着困惑，朱恒对这幅画越发上心，仔细甄别片刻，得出两个结论，一是这幅画出自一位女性；二是从纸张、装裱看，这幅画成品时间不长，肯定不是一幅古画。
  这就怪了，父皇为何会把一幅女子作品当做生日礼物送他，且还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女子作品？
  “怎么，这幅画也不喜欢？”朱旭再次问道，并给了曾荣一个警告的眼神。
  朱恒没有回答，他在思索一件事，这幅画的作者想必跟他关联挺大。还有，这幅画为何有作者落款却没有时间落款？这一瞬间，朱恒转过好几个念头，怀疑过这幅画是他母亲的作品，也怀疑是曾荣的。
  见朱恒没有回答他，朱旭也没耐心等下去，命曾荣把画收起来，他要带回去。
  “皇上，哪有这样的，送出去的生日礼物还带往回收的？”曾荣替朱恒说道。
  主要是她觉得那幅《庐山图》委实太珍贵，就这么拿回去岂不便宜了别人？
  “那就给他一个机会，自己选一幅留下来，曾荣不许开口。”朱旭出了个主意。
  “皇上。。。”
  “回父皇，我就要这幅竹熊图。”朱恒打断了曾荣的话，他已经猜出这幅《竹熊图》是出自谁之手了。
  “哦，你决定了，不后悔？”朱旭盯着儿子眼睛问道。
  “回父皇，不后悔。”朱恒掷地有声地回道。
  “那个，二殿下，下官能不能插句嘴，这两幅画貌似没有可比性吧？现在改口还来得及，这么好的机会你若是不抓住岂不太可惜？”曾荣弱弱地开口了。
  “不可惜，人说弱水有三千，可我只想要自己的这一瓢。”朱恒说完，冲曾荣粲然一笑。
  这一天，因着甄晴一事他一直觉得亏欠曾荣，且方才见曾荣像小偷似的从后花园小门离开，他更是觉得愧对她，好容易父皇给他一个机会可以挑明心迹，他还犹豫什么？
  世间珍贵的东西多了，他不可能一一握在手里，他想要的从来很简单，一份真心的陪伴，如是而已。
  这是朱旭第二次见儿子笑得这么好看，眼睛清亮清亮的，像极了一个不谙世事的稚子得到了一块爱吃的糖或是一件渴望许久的玩具。
  这可真是奇了，一幅顾恺之的真品买不到儿子一个欢心的笑颜，一幅平淡无奇的竹熊图却能让儿子如获至宝，难怪母后说这孩子太傻太痴。
  真是傻和痴吗？为何他觉得这孩子有一种大智若愚的通透？
  这孩子连基本的人道都不能维持，要这些女人在身边又有何用，徒增烦恼而已。
  与其如此，还不如只留一个自己喜欢的最好是两情相悦的，日子才不会越过越孤单。
  可问题是，若水三千只取一瓢，这话说出来不容易，做起来就更难了，朱恒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只取那一瓢，也注定他这一生不能随心所欲。
  还有，即便他答允了他只取那一瓢，他又如何保证他想要的这一瓢能一直坚定不移地跟着他，能始终忠贞不渝？
  “你如何确保你想要的这一瓢就一定属于你呢？人这一生说长不长，可说短也不短。”朱旭问道。
  诚然，这话不是说给朱恒一个人听的，还有曾荣。
  曾荣自然听懂了这对父子间的对话，只是以她的立场，这种话题她避之唯恐不及，故而，她只能低头保持沉默，甚至装听不懂。
  朱恒听了这话先看了曾荣一眼，没有得到回应的他淡淡一笑，转向朱旭，“回父皇，很简单，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尽管这话说出来似是很豁达，可朱恒眸中极力隐忍的忧伤却极大地刺痛了朱旭，不禁脱口道：“荒唐，你是朕的儿子，这天下你想要什么女人会得不到？”
  这话也是掷地有声的，语气中的怒气和霸气让曾荣哆嗦了一下，忍不住抬头觑了对方一眼，正好和朱旭的目光对上了，曾荣忙又低下头。
  这时的她忽然明白了，多半是皇上听到太后说朱恒不喜甄晴，不想娶小，以为是曾荣从中作梗，所以生气了，特地喊她过来教训她一顿。
  可这事跟她有和干系？
  她才是最冤的那一个好不好？
  为了给朱恒治疗，搭上自己的身子（指利用自己的身子练习针灸）搭上自己的时间搭上自己的闺誉，如今还有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她这是在做什么？
  有这么自讨苦吃的私心吗？
  因着曾荣站的地方离朱恒很近，故曾荣的哆嗦也落在了朱恒眼里，朱恒倒没有被吓到，他只是有些心疼曾荣，故而，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很平静地回道：“回父皇，那是您的想法，不是儿臣。”
  若是人生可以选择，他是真不愿意做这个嫡皇长子，最好是连皇子都不是，那样的话他至少可以有健康的身子，可以娶自己喜欢的女孩。
  “朕再给你两年时间，你好好想想。”朱旭可没耐心再和儿子辩下去。
  他也清楚一点，父子间隔阂由来已久，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开的，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生气之前赶紧离开，否则，保不齐这股怒火又把儿子给伤了。
  曾荣见皇上拂袖大步离开，略一犹豫，向朱恒使了个眼色，追了出去。
  “你也是来气朕的？”朱旭听见后面的动静，连头都没回，脚下的步子没停，依旧是大步往前走。
  “回皇上，下官是来安慰皇上的。”曾荣跑到朱旭身边，喘着粗气，陪笑道。
  “行了，笑这么难看，还是别笑了。”朱旭嫌弃地瞥了一眼，忽地想起了儿子的那张笑脸，还是自己儿子的笑容好看，干净，清爽，温暖。
  对了，好像母后说过，说是有人形容过这孩子的笑容如冬日里的暖阳，眼睛却如夏夜里的星河，细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启禀皇上，不知皇上觉得二殿下的笑容如何？”曾荣问道。
  她方才留意过，皇上看着朱恒的笑脸也有瞬间的愣怔，显然也是被他的笑容迷住了。
  这就好办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又上当了

  果然，曾荣问完之后，朱旭很骄傲地回了她四个字，“朕的儿子。”
  干脆，利落。
  曾荣撇了撇嘴，她可不认为朱恒脸上的笑容归功于皇上，宫里的皇子多了，可谁有朱恒的笑容好看？
  曾荣的小动作被朱旭的余光发现了，朱旭站住了，斜睨着曾荣，“你什么意思？”
  “回皇上，下官可没见过皇上笑这么粲然，皇上一向很吝啬自己的笑容。”曾荣可不敢说实话。
  不过这话说出来朱旭也不爱听，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旋即又大步往前走了。
  曾荣没再跟上前，站住原地琢磨是继续回去看看朱恒陪他吃一顿晚饭过个生日好还是回内廷局去整理文案好，正犹疑时，皇上见身边没人，对一旁的太监吩咐了一句，后又对常德子使了个眼色，常德子冲曾荣招了招手。
  曾荣只得跟上前，一直跟着进了乾宁宫，一路上皇上没再开口和她说一句话。
  倒是梁史官见到曾荣，还以为是内廷局有事找她呢，刚走到曾荣身边，被常德子打发去了右厢房，外书房的几个太监宫女也被常德子清理出来了。
  期间，皇上一直黑着脸，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进屋落座后，直接从案桌上抽了最上面的一本奏折低头翻阅起来，没给曾荣，没给任何人一个眼神。
  曾荣一看这架势，猜到这一关准又不好过了，只得回头看了眼门口的常德子，希望能从他这得到点暗示，可惜，常德子微微摇摇头。
  曾荣也不敢打扰皇上，只得低头回想自己这半天又做错了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曾荣快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咳嗽声，曾荣忙抬起头，见皇上端起了案桌上的茶盏又放下了，忙走过去接过茶盏去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
  朱旭并没有去接这盏茶，曾荣只得开口问道：“启禀皇上，下官是否又做错了什么？”
  “自己想。”朱旭回了三个字，这才端起茶盏喝了两口。
  “下官不该调侃皇上吝啬自己的笑容，有违圣尊？”曾荣一边说一边抬眼觑着对方。
  朱旭听了没吱声，似是不认可这一点。
  “下官不该在二殿下选画之际插嘴？不该向着二殿下？”曾荣又想出两条。
  皇上依旧没有回应。
  “下官不该跟着皇上出来，应该留在那边陪二殿下说说话，劝慰劝慰他？”
  “下官不该和二殿下走太近了？”
  “下官应该先去见太后老人家？”
  。。。。。
  曾荣把自己这半日能想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可依旧没有换来皇上一个眼神。
  没办法，曾荣只得深吸一口气，道：“回皇上，下官绝没有插手二殿下和甄掌事一事，更没有对甄掌事有过任何不敬之词。”
  这话倒是换来朱旭的一个眼神，可依旧是冷冷地盯着她，没有开口，显然，这还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这下曾荣可就真为难了。
  “回皇上，下官真想不起来了。”
  曾荣话音刚落，朱旭总算开口了，“想不起来就跪下，直到想起来为止。”
  “皇上，这也太不公平了，您总得给点提示吧，这么猜下官要猜到何时？况且，下官把。。。”
  曾荣话没说完，又想起一件事，“启禀皇上，该不是下官得知皇上来了从后花园小门处溜走一事吧？”
  “溜走？为何要溜走？为何不敢见朕？”朱旭愣了一下神，脸色更不好看了，显然，这事他不知情。
  曾荣真想给自己一个巴掌，同时也在心里腹诽了数十遍，对方太狡猾了，她真不是对手。
  “回皇上，下官是偷着跑去给二殿下送生日礼物的，不敢让皇上知情，故而从小门溜走。”曾荣说了实话。
  “什么生日礼物？”朱旭又问。
  曾荣回答了。
  “私相授受四字可懂？”
  曾荣咬了咬唇，点点头，继而又抬头，“回皇上，跟您想的不一样。下官对二殿下绝无觊觎之心，一开始，是觉得他很可怜，心疼他，太后那会找到下官，说二殿下不是讳疾忌医，是生无可恋，嘱咐下官没事多陪二殿下说说话，开导开导他，下官就这么和二殿下相熟了，陪他看云陪他听风陪他晒日头甚至还陪他放过风筝，挖空心思找一些乡野趣闻逗他开心。后来，他一日日逐渐开朗，下官又被他的笑容打动了，想着世间难得有此明媚干净的少年，下官自知身份卑微，更不愿意卷入后宫的争斗，下官只想做好自己的女史官，空闲时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哄哄他开心，如是而已。这生日礼物也是为了换他一个开心的笑颜。”
  这番话很长，朱旭听完后久久没有吱声，曾荣不敢抬头，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朱旭方道：“方才朕和他那番话，你听懂了多少？”
  曾荣抬起头来，略作思考状，回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话应该是懂了，别的。。。”
  曾荣刚要摇头，忽地又道：“哦，还有那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朱旭本想问问曾荣，会做他的幸还是做他的命，可转而一想，这丫头才十三岁，未必懂这句话背后的辛酸，他若强行干预，难免不会画蛇添足或适得其反，真要把这丫头吓走了，那个傻小子只怕又该生无可恋了。
  不若干脆任其自然发展，给他们两年时间，应该足够看清自己的内心了。
  想到这，朱旭歇了惩罚曾荣的念头，这丫头敢说出这番话来倒也难得，可见是真心待那个傻小子的。
  就是有一点不爽，这丫头仗着他不舍得罚她，越来越放肆越来不怕他了。
  “罢了，朕念你一片赤诚，暂时不罚你了，先记着，下次再犯，数罪并罚。”口头警告还是要做足的。
  “喏。”曾荣恭恭敬敬地回应了，给了对方这份面子。
  谁知她刚要转身离开，皇上又叫住了，可巧有太监送来一个食盒，朱旭命她送去慈宁宫，说是给朱恒的寿面。




第三百三十五章 见点效

  拎着食盒再次走在去慈宁宫的路上，曾荣才意识到自己又上当了，皇上压根就没抓住她什么把柄，无非又是用老一套来逼她出首她和朱恒之间的秘密。
  这人可真够阴的。
  幸好，她没有说出朱恒把她兄长接来一事，也没有说出她在给朱恒进行针灸治疗。
  不过有一事曾荣一直没想通，之前有一段时期皇上明明不赞同她和朱恒来往，为此还特地命人来把朱恒的药方连同药包一并取走了，是什么缘由使得他改变了主意呢？
  难不成是朱恒自己说了什么？
  所谓的弱水三千，他只想要属于自己的那一瓢，他这么逼太后逼皇上，最后会不会反噬到她身上？
  还有，朱恒向太后提出的两年之期，皇上居然也答应了，是否和她有关？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确定。
  尽管如此，这日下午，曾荣到底还是陪着朱恒吃了一碗寿面才回来。
  可能因着她一下午来来回回奔波好几趟，又是下雪天，多少吃进点凉风，晚上入睡前就觉有些不爽，次日醒来果真头疼脑热鼻塞气堵嗓子肿了。
  要依曾荣的意思是想请个假出宫去休养几日，正好和自己家人团聚团聚，谁知她打发阿丽去向李若兰告假，李若兰向刘内侍申请时，刘内侍不敢做主，告知了皇上。
  皇上打发曾太医前去给曾荣诊脉，得知她只是普通的伤风着凉，遂留下了她，并嘱咐李若兰给曾荣安排一个单独的宫女照看她。
  还好，两日后曾荣就觉身子清爽多了，只是她没敢去见朱恒，怕身上还有病气。
  朱恒见她失约，打发阿梅来找她，得知她病倒后，一日两顿均让阿梅给她送来，不是粥就是面条和清淡的菜肴。
  直至三日后，曾荣再次进慈宁宫，朱恒这才罢手。
  进入冬月，天气一天天冷了，经常是地上的积雪未化天上又飘起了新的雪花，曾荣担心朱恒体弱，不想他继续往返于慈宁宫和储华宫之间，担心他也病倒不好向太后和皇上交代，就想停了针灸，等明年开春再继续。
  朱恒没同意。
  说来也是怪事，据朱恒自己说，之前每年冬天他足不出户的，可依旧会病倒个四五次，可今年冬天他明显感觉和往年不同，一是他不再那么怕冷，腿脚虽没大变化，但他手心是热乎的，而之前一年四季，不管什么时候他手也是冰凉的；二是他手上和腰部的力气见大了，尤其是腰部，能轻松地配合曾荣挪动自己的身子了，之前可是很难借上力的；三是他感知自己腿部应该是有了点不太明显的变化，有几个穴位被针扎进去时似乎有了点轻微的痛感，不再是单一的麻感。
  因此，他想继续治疗。
  只是这样一来，他担心会连累到曾荣，毕竟曾荣有过病倒的先例。
  曾荣一听有疗效的，哪里还顾得别的，忙不迭地回道：“不怕的，不怕的，我这人很少生病的，生病也能很快好起来，倒是你这，既然有效果了一定要坚持，不过那个汤药喝满三个月后最好是停一段时间，我怕你肠胃受不了。”
  “也好。”朱恒喝了好几个月的汤药，确实有点腻味了，只是他碍于曾荣没敢说出来，这会听说对肠胃不利，倒是正好可以歇一段时间。
  “对了，你这些时日还在看医书？”朱恒问曾荣。
  曾荣摇摇头，“只能看点药理书，医书看不太懂，那些脉理、病理什么的没有师傅教很难领会。”
  “那你拿我练习吧，你给我把脉，记录我每日的脉理变化，看看我身子是否有好转。”朱恒把手伸向了曾荣。
  曾荣没有去接他的手，而是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他一番，笑道：“这位公子，在下观你面相比半年前明显圆润些许，且双肩也不似之前单薄，故这位公子请放心，你已经脱离危险，离痊愈不远了。”
  这番话倒也不全是玩笑，而是她真切地感知到朱恒的外部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还有一点，朱恒这些日子确实没有生过病，这点连太后都提过。
  太后心里也明白这一切该归功于谁，因而，见曾荣没少往慈宁宫跑，她送了曾荣一件既轻巧又暖和的貂鼠皮披风给她，这件披风比柳春苗那件狐狸毛披风的珍贵多了，只是以曾荣的女官身份是不敢轻易穿出来的，因为这件披风的罩面也是珍贵的云锦。
  说来也是巧，曾荣刚想到太后送的那件披风，朱恒也笑着道：“有劳这位姑娘了，为表谢意，小生特地为姑娘准备了一件谢礼。”
  说完，朱恒真的从旁边抱出了一个包裹，并把这包裹送到曾荣面前。
  “这是？”曾荣一边问一边打开了包裹。
  包裹里面是一件衣服，确切地说是一件鹤氅，大红的暗纹绸子面，里面是狐狸毛，纯白的，再一细摸细看，竟然是狐腋毛，也就是说，这件鹤氅是狐腋裘做的，只不过为了遮人耳目，罩面用的是普通的绸子。
  “给我的？太后不才刚给了我一件么？”曾荣有些不太想要，这件衣服没有一百两银子肯定拿不下来。
  “皇祖母是皇祖母，我是我，这衣服你日常可以穿。记住一点，能用银子买到的东西对我而言均不是难事。”朱恒看出曾荣的顾忌，说道。
  “好吧，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啦。”曾荣收下了这份心意。
  “不许跟我提谢字。”朱恒听到“多谢”二个字颇有点逆耳。
  “好，不提就不提，你也不许提。”曾荣从善如流地改了，并把衣服往身上试了试，还挺合身的。
  朱恒一看，没让她脱下来，说是就让她这么穿着走，新衣服肯定暖和，曾荣正犹疑时，外面突然有了动静，是甄晴闯了进来。
  好在曾荣这会已帮朱恒整理好了，倒是也不怕被她看到，只是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行径若是形成习惯可就麻烦了，因而，朱恒委实很生气。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上上选

  甄晴本来是找了个来向太后请安的说辞才过来的，可看到曾荣身上的新衣服，心里一酸，忘了自己来这的初衷，只因她曾亲眼见王姑姑一针一线地把这件珍贵的狐腋裘缝好，没承想居然上了曾荣的身，凭什么呀？
  她才是朱恒过了明路的侍妾，且还是唯一的侍妾，可这些时日朱恒是如何对她的？
  冷落她不让她近身也就罢了，可他居然去招惹别人，还堂而皇之地把这个人带在身边，堂而皇之地送她衣服，那她呢，她算什么？
  曾荣见甄晴冲进来后眼睛一直盯着她身上的衣服，也猜到准是对方见过这衣服，刚要开口解释几句，只见朱恒把脸一拉，“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小海子在门外听见这话，隔着门帘道：“回二殿下，奴才没拦住，是奴才的错。”
  “出去？凭什么出去的是我，我是太后过了明路的人，她呢？你们两个。。。”
  “打住，启禀二殿下，下官先告辞了，下官不掺和你们的家务事。”曾荣打断了甄晴的话。
  她可没兴趣去听一堆污蔑之词。
  朱恒本想留下曾荣好生解释一下此事，可抬眼见曾荣冲他笑了笑，他点头了，同意让她先离开。
  他们之间，应该是彼此相通的吧？
  他们之间，应该是彼此信任的吧？
  既如此，他们之间也无须解释了。
  再则，他也明白过来，他若执意留下曾荣，一旦这个女人信口开河说出点什么污言秽语来，只会让曾荣更难堪，与其如此，还不如先让曾荣离开，他再腾出手来好好和甄晴沟通沟通。
  “你，你别走。”甄晴见曾荣真的要走，心下一慌，拉住了她的衣袖。
  事实上，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拉住她，只是下意识的一种动作。
  “不了，我说过，不掺和你们的家务事。”曾荣挣开了甄晴的手，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朱恒目送曾荣的背影离开后，沉默了一会，方看向甄晴，示意她坐下来。
  “我以为，我已和你说清楚了，若你不认同，你可以提一个新条件，记住，机会只有一次。”朱恒说道，语气倒还算平和，只是平和中尽显疏离。
  “回二殿下，下官，下官不是不认同，下官只是想不通，为何下官不行，为何那个人是曾史官，她，她能做的事情下官也能做的，下官，下官听闻她出自农家，下官，下官好歹还是官宦人家出身，下官。。。”甄晴吭哧吭哧地回道。
  她是被朱恒最后一句话吓到了。
  什么叫机会只有一次，她要被撵走了吗？
  “无关出身。再则，你想多了，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曾史官是奉太后的旨意开解过我，我很感激她，我们之间更多的是亲情，她就像我的一个妹妹。”朱恒否认了他的心思。
  倒不是他不敢承认，而是他不想给曾荣带去麻烦，女孩家的闺誉比性命还重呢。
  “妹妹？怎么会是妹妹？”甄晴自是不信这话，傻子也能看出朱恒眼睛里流出的情意。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太后既然选了曾荣来开导二皇子，为何不干脆把曾荣弄到二皇子身边，非要把她推出来，弄得她如今进不得又退不得，白搭自己的年华不说兴许还得白搭自己的性命。
  “不说她，就说你，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是肯安分地做你的掌事姑姑，过几年我会找个由头放你出宫，但有一点，要听话，否则，下次你直接去浣衣局报到。”朱恒回避了对方的追问。
  他可没兴致和一个讨厌的女人去谈论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另一个女人，这会亵渎他心中的美好。
  “什么，浣衣局？我，我。。。”甄晴这一次不止是被吓到，而是有点出离愤怒了。
  她不过就是追问了一下自己男人为何和另外一个女人不清不楚的，怎么就要被发配到浣衣局？
  是，就算她不是正妻，是侍妾，可她也是过了太后和皇后明路的，连一句话都不能问么？
  “去外面跪一个时辰，把宫规念十遍，让小海子替你计数。”朱恒打断了她，随即转过身子，闭上了眼睛。
  甄晴一听要受罚也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她是一时情急，才会脱口“你我”起来。
  再则，这些日子被拘在储华宫，成日和几个做粗活的太监宫女打交道，唯一一个比她资历老的王姑姑也不怎么爱说话，因此，甄晴确实是说顺嘴了，不是真心想挑战二皇子的权威。
  因而，她见朱恒连看都不想看到她，心里也没底了，方才的那股怒火早就不见踪影，代之的是恐惧和慌乱。
  她不是没想过朱恒承诺过几年放她出宫一事，可思前想后的，她觉得这不是上上选。
  虽说朱恒双腿不良于行，和那个位置无缘，但他皇子的身份错不了，将来再不济也能封个一字亲王，而她若能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即便做不了侧妃，拼个庶妃还是有希望的，不比几年后出宫嫁给外人强。
  再则，几年后出宫还不定怎么回事呢，顶着一个皇子侍妾的身份，皇家能允许她出宫嫁给别人？
  与其寄希望于一个几年后存在很大变数的承诺，还不如把握住现在。更何况，眼前的这个男子虽说腿脚不便，但这张脸还是很赏心悦目的，尤其是那一笑，更是如清风霁月般的美好，令人沉醉不忍移目。
  故而，她会生气会酸涩也是因为她喜欢上了他，她是真心想陪他走下去的，真心想伺候他一辈子的。
  于是，拿定主意的她忙跪了下去，爬到轮椅前，哭着说道：“回二殿下，下官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冒犯。下官这就出去跪着，但有一点，下官不想再提什么条件，下官是真心想照顾二殿下的，下官保证能做到一辈子不离不弃，还请二殿下三思。”
  朱恒不想跟她纠缠，背着门喊了一声“阿梅”，阿梅进来把甄晴拽出去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朱恒把头靠在轮椅的扶手上，思索起来。




第三百三十七章 挟裹

  尽管一直生活在宫里，尽管也经历过惨痛的过往，但因着十年的自我封闭，朱恒的本性还是善良柔软的，为此，他着实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甄晴这个女人。
  若依他的本意，自然是想退回给皇祖母，他不想耽误她的大好年华，可他又委实做不到接纳她，不说他是个残疾人，就是正常人，他也不想勉强自己去接受一个不喜欢的女子。
  可皇祖母坚持不肯退，说是没有她还会有别人。
  如果他一定坚持要退，皇祖母就要把他的亲事提上议程，那更非他所愿。
  不想留，又不能退，他该拿这个女孩子怎么办？
  之前他倒是和甄晴谈过，说是留她在储华宫做几年管事姑姑，三两年后找个由头把她送出宫，再给她一笔银子好好去嫁个人，哪知今日她又反悔了，说要照顾他一辈子。
  可他真的是不需要啊。
  难不成真寻一个由头把她发配到浣衣局去？
  左右为难的朱恒这天晚上没有回储华宫，但他命小海子和小路子把甄晴送回储华宫了，并交代这两人，下次若再不经过他同意把甄晴放进来，他会连同他们两个一并发配去浣衣局。
  这件事到底还是惊动太后了，只不过太后也是有苦难言，若自己孙子是个正常人，她无论如何也会把甄晴送到孙子床上去，可如今这样，她也只能安抚安抚甄晴，赏了几样东西给她，又嘱咐她好些话，唯独没有说实话。
  不知是太后的叮嘱管用了还是朱恒的吓唬起了作用，接下来这段日子甄晴倒是安分了不少，不再贸然闯进朱恒的住处，即便要进，也会挑曾荣不在的时候，且还会在外面问过小海子或小路子，请他们帮忙通传，而她来见朱恒也无非是给朱恒做了双银鼠手套或一个貂皮帽子，再不济就是鞋袜或亵衣什么的，总之，隔个三两天她就会送一样小东西过来。
  朱恒自是不会去用这些东西，顺手就赏给了小海子几个，可小海子几个谁也不敢要，东西仍是留在了屋子里，被小海子几个收拾起来了。
  再说曾荣得知甄晴的这些举动后，她倒是猜到了甄晴的心思，皇家怎么可能会任由一个顶着皇子侍妾名分的宫女出去嫁人呢？
  万一把朱恒不能人道的消息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摆？
  因此，这辈子甄晴是出不了宫嫁不了别人了，所以她只能把全部的心思放在朱恒身上，不求能得到他的心，只求他偶尔能发发慈悲看顾她一二足矣。
  这就是做妾室的悲哀。
  曾荣太明白这种感受了，故而，重生之际她就拿定主意，这辈子绝不做小，宁可不嫁也不做小。
  可人生总有这么多的意外和猝不及防。
  她也没想到她会进宫，会结识朱恒，会被朱恒青睐，更会被太后相中。
  嫁与不嫁都由不得她了。
  她能做到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心，不嫁，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女史官，嫁，也把自己放在掌事姑姑的位置，安安稳稳的，绝不去争宠。
  其实，要依曾荣的本意，她宁可做一个女史官也绝不愿意去做小，左右宫里不嫁人的宫女和女官多的是，也不是什么特例，可奈何人总是有这么多的身不由己。
  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被挟裹进去。
  这日，又赶上一个大雪天，又该曾荣和李若兰当值，巳正，皇上还未下朝回来，曾荣正和李若兰说着今日朝会的反常时，储华宫打发人来了，说是虞美人发动了，看情形像是要难产，理应告知皇上一声。
  论理，这事不归曾荣管，自有当值太监去回话，可当值太监去了一趟前朝又跑回来了，说是前朝正争论不休，皇上正一肚子火呢，别说一般太监，就是常德子也不敢这个时候前去打扰的。
  谁知这个传话宫女离开没多久，瑶华宫又打发另外一位宫女来了，说是虞美人情形很不好，女医拿不准该保大还是保小，这事得皇上来定夺。
  可执事太监刚跑了这一趟，委实不想再跑第二趟，正为难时，瑶华宫的这位宫女突然指着曾荣说：“曾史官，不如你去跑这一趟，正好虞娘娘是你老乡，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曾荣认出这位传话宫女是皇贵妃身边的随侍宫女，忙摆手道：“这位姐姐，第一，我只是一名女史官，传话这种事情不归我管，第二，我从未去过前朝，连地方都找不到，第三，你是瑶华宫来的，虞娘娘的情形没有比你更清楚的了。故此，还是劳烦这位公公带着姐姐去一趟吧。”
  不是曾荣不肯跑这一趟，实在是里面水太深，她才不想被挟裹进去呢。
  “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是皇贵妃的意思，皇贵妃说，若是皇上不好请，就烦你去跑一趟，皇上不会生你气。”传话宫女催促道，言辞中带了几分倨傲。
  “姐姐要这么一说我更不敢去了，皇上脾气大着呢，我也没少被挨罚。”曾荣一听是皇贵妃的主意，更不想去了。
  她就是一个小小的女史官，后宫妃嫔生孩子和她有何干系？皇贵妃为何指定要她去传话？
  还有，这句“皇上不会生你气”究竟是什么意思？想拉仇恨？
  谁知曾荣话音一落，门帘被人掀起来，皇后扶着一个宫女进来了，身后跟了一群人。
  曾荣等人忙上前行礼。
  王桐没有落座，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这才对曾荣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推推诿诿的，本宫说的，就命你去前朝跑一趟。”
  原来，她也是听闻虞美人不好，本来是打算带几个女医去坐镇的，可想着这事还得先跟皇上说一声，因而，她先拐到乾宁宫来了。
  得知皇上尚未下朝，她也想找个人给皇上去递个话，可巧就听见了曾荣和那位传话宫女的对话。
  皇后发话了，曾荣不得不从。
  可她真没有去过前朝，于是，只好找那位当值太监领着她去了武英殿。




第三百三十八章 也逾矩了

  曾荣是跟着太监从后门进的武英殿，站住后廊下先听了下朝会内容，曾荣明白常德子缘何不敢上前回话了。
  今日朝会商讨的是北部边境调拨粮草一事，以镇远侯王柏为首的武将认为这事十万火急，是关乎到边境线上数十万将士安危的大事，同时也关乎到边境线安全与否的大事，理应快速执行。
  可以徐扶善为首的内阁成员以及户部官员则认为一个月之前已调拨过二十万石粮草过去，这才一个月时间，如何粮食缺口会这么大，其中是否有什么内情。
  再有，大周和鞑靼的战事已结束两年了，是否仍需留这么多士兵在边境线上。
  文官和武将们争论不休，皇上也不知该听谁的，他倒有心想早点结束这朝会，可奈何武将这边太多咄咄逼人，文官这边也据理力争，似乎不争执出个结果来誓不罢休。
  曾荣见他们时不时提到云州，似有几分耳熟，仔细回想了一下，想起了一桩大事，彼时她不清楚事情的由头，但她记得结果，貌似云州知府因为伙同云州守备倒卖粮草给鞑靼方，最后被抄斩了，这个案子正好是徐扶善经手的，只是时间上有点对不上，不是今年，应该是次年冬天的事情。
  也就是说，极有可能这一次是王柏赢了，皇上仍是往云州北部边境发粮草了，尝到甜头的这些人次年又来了这么一出，最后翻船了。
  想到这，曾荣走到了柱子后面，对常德子招了招手，常德子见是曾荣，瞅了眼皇上，走了过来。
  曾荣把虞美人的事情告知了常德子，常德子一听关乎保大还是保小的抉择，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皇上跟前，对着皇上耳语几句。
  皇上一听有点坐不住了，对虞冰他还是有几分感情的，更别说这个女人正为他在鬼门关前徘徊，因而，常德子一说完他即刻起身要离开。
  谁知常德子宣布退朝后，王柏站了出来，“启禀皇上，这是同意调拨粮草了？”
  “王侯，这事尚未有定论，不如明日朝会再议。”徐扶善也站出来说道。
  他是看出皇上有急事要离开，正好把这件事压下来，打算回头领着内阁成员和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同去上书房见见皇上，再议此事。
  “徐相，今日事今日毕，为何要拖到明日？你能等，前方的将士们也能等？”王柏驳道。
  “众位爱卿，此事明日再议，退朝。”朱旭扫了一眼台下站着的文武百官，说道。
  言毕，见台下没有质疑之声，他转身大步离开了。
  朝堂上众人面面相觑，这么多年来，何时见皇上如此急切过？
  倒是也有人猜到准是后宫出了什么大事，可能是太后突发病况，也可能是比较重要的妃子产子或是某位皇子公主发生什么意外。
  联想到自己亲妹妹是后宫之主，王柏出了武英殿后一路追了过来，正好看到曾荣一路小跑着跟在皇上身边。
  怎么会是这个女人？
  王柏小跑几步追上了朱旭，“皇上请留步。”
  朱旭见他追了过来，眉头一锁，压制住了自己的不快，沉声问道：“何事？”
  “启禀皇上，究竟出什么事了？”王柏躬身问道。
  “有一嫔妃难产，问朕保大还是保小。”朱旭本不想回答，可转而一想，早晚王柏也能知晓。
  事实上，从武英殿出来，曾荣就把前因后果告诉了皇上，皇上当即做出了决定，保大，直接命那个执事太监前往瑶华宫传达他的口谕了。
  “启禀皇上，女人生孩子乃其天经地义的本分，您这会急匆匆地赶过去，说句不好听的，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添乱。试想一下，您往那一杵，太医和稳婆们皆战战兢兢的，谁也不敢出头，谁也不敢冒险，是否于事无益？”王柏劝道。
  这话初听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至少朱旭听进去了，尽管他也清楚，王柏这番话肯定夹杂了他的私心，但不能否认这番话有道理。
  颇有点进退两难的朱旭目光似有意无意扫过曾荣，曾荣见此，犹豫片刻，躬身说道：“启禀皇上，下官不认同王侯后两句话。下官以为，虞娘娘此刻危在旦夕，若是知晓皇上就在产房外陪着她鼓励她，定会生出莫大的勇气，这股勇气定会支撑着她，给她活下去的希望，而人一旦有了希望，就像发芽的种子似的，定会战胜层层阻挠，终见天光。”
  “放肆，皇上面前，也有你插嘴的份？”王柏怒斥道。
  他早就看曾荣不顺眼了，这会见曾荣不知天高地厚地来插嘴，哪里还能忍得住？
  “王侯教训的是，下官是逾矩了，皇上面前，的确没有下官插嘴的份。”曾荣淡淡一笑，向王柏行了个屈膝礼认错。
  王柏也不傻，很快就听出了曾荣的话外音，皇上面前，曾荣没有插嘴的权利的，同样的，他王柏也没有训人的权利，要训，也得是皇上先开口。
  “启禀皇上，臣也逾矩了。”王柏长揖一礼，也认错了。
  “无妨，朕知你是忧心前线将士，只是此事干系甚大，不差这一天，明日朝会再议。”朱旭点点头，路过王柏时，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亲近。
  话说到这地步，王柏没法再坚持下去了。否则，就有挟功压主的嫌疑了，仗着自己功劳大逼迫皇上做些违心的抉择，真把皇上惹恼了，王家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王柏离开后，朱旭眯着眼睛打量了曾荣片刻，道：“自己去乾宁宫门口跪两个时辰。”
  “喏。”曾荣老老实实地应了，对方盛怒之下，她是半点也不敢讨价还价的。
  犹豫半响，曾荣又道：“启禀皇上，下官从医书看过一段话，说是针灸可以帮助产妇异常分娩，只是下官才学有限，尚未学通。”
  朱旭瞅了曾荣一眼，吩咐旁边一个太监去宣曾太医火速赶往瑶华宫。
  对曾荣倒是没说什么。
  进了乾宁门，皇上直接往瑶华宫去了，曾荣没敢跟过去，自己走到乾宁宫的廊下跪了下来，并请门口的执事太监帮她看了眼沙漏计时。




第三百三十九章 迁怒（一）

  也不知过了多久，曾荣只觉自己的脚下一片冰凉，偏李若兰又不在，只得请当值太监帮她把手炉取来，顺带还把蒲团拿了过来，跪在蒲团上，手里再抱着个手炉，曾荣感觉好了些许。
  饶是如此，曾荣心里的怨念仍不是一般的深，这都什么烂事啊，她就说了她不能去，不能去，到底还是出事了。
  也怪她自己，当时为何非要多一下嘴。
  可是话说回来，当时明明是皇上示意她开口的，这人可真够差劲的，明明是他自己想找个台阶下，非得把她拉下来当垫背，完事后把错往她身上一推，估计这一出跪戏八成是做给王皇后看的，王皇后看到了，王柏也就知晓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曾荣远远地听到围墙外有动静，紧接着是皇上说话的声音，曾荣忙把蒲团抽出来，连同手炉一并给当值太监藏起来，又特地把手藏在袖子里放在地上按了一会。
  果然，不到片刻，皇上和皇后的身影同时出现了大门口，两人一进院子，自然也就看到跪在廊下的曾荣。
  王皇后显见得十分意外，秀眉微锁，看向皇上。
  没等她发问，朱旭解释道：“这丫头不懂规矩，不好好调教调教朕怕她不长记性。”
  “启禀皇上、皇后，下官不是不懂规矩，只是一时情急。”曾荣为自己辩白了一句。
  真要落一个不懂规矩的罪名，王皇后可就有理由把她带回去亲自调教了。
  “闭嘴，还说不是不懂规矩，朕说话，何时有你插嘴的份？”朱旭瞪了她一眼。
  曾荣这下不敢开口了，老老实实地低头。
  “回皇上，当时确实是情急，臣妾这才命她去武英殿找您。”王桐犹豫了一下，为曾荣说了句公道话。
  倒也不是单单为曾荣开脱，而是这就是事实，就算曾荣不说，那些个太监肯定也会说出来的，与其让皇上猜忌她的用心，还不如坦诚些。毕竟当时她也是为虞冰着想，并不是为自己的私心。
  “不只这一件，方才朕和王侯说话时，这丫头也跟着插了句嘴，不给她点教训，下次她还犯。”朱旭一边说一边径直跨进门槛，没给曾荣一个眼神。
  进门后，朱旭倒是问了一句当值太监，曾荣跪了多久，当值太监看了眼墙角的沙漏，说是有一个半多时辰。
  朱旭没再说什么，命人传膳。
  李若兰是跟在皇上后面进来的，路过曾荣时，摇了摇头，曾荣苦笑一下，用口型说出了“虞美人”三个字，李若兰看懂了，也用口型回了她四个字，“母子平安”。
  曾荣一听母子平安，也算没白遭这一场罪。
  一时饭毕，皇后又留下来喝了盏茶，说了会话，眼看着太监们把桌上的菜肴全部清理干净了，这才起身款款离开。
  彼时已过未时，梁桂香已带人来接班了，可皇上不发话，曾荣不敢起身。
  待王皇后走后，小太监出来传话时，曾荣足足跪了两个多时辰，她的身子几乎冻僵了，又冷又饿，就差眼冒金星了，是扶着李若兰才好容易站起来的。
  故而，她心里堵着一口气，也不想进去向皇上谢恩了，对小太监低声说道：“有劳这位公公替我带句话，皇上若问起我，就说我恐染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他，先回去好生休养了。”
  小太监点点头，转身去复命了。
  曾荣在李若兰的帮扶下一瘸一拐地出了乾宁宫，一边走一边嘟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外流，一半是伤心一半是冻的。
  没等她俩走多远，常德子追了上来，“曾姑娘，皇上请你回去。”
  “不去，你回去告诉他，我又冷又饿，再不赶紧回去就要晕倒了。”曾荣说完，故意粗鲁地用丝帕擦了自己的眼泪鼻涕。
  “常公公，阿荣两手冰凉，只怕手脚和膝盖均受了寒气，还是先回去泡个热水浴为好。”李若兰为曾荣说道。
  “给，你看。”曾荣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的确冻红了。
  一开始她抱着手炉还好点，后来把手炉拿走了，她怕露陷一度还把手掌放在地上凉了一会，哪知皇上根本没让她起身，又跪了半个多时辰，冰天雪地的，用不了一刻钟就成胡萝卜了。
  “对了，还有我的膝盖，都冻麻了，肯定也青紫了。”不过膝盖她就没法给常德子看了。
  “好吧。那就劳烦李史官好生照看下曾史官。”常德子看了眼曾荣红红的几根手指头，说道。
  再次看着曾荣一瘸一拐地离开，常德子也摇摇头，转身回去复命。
  朱旭见常德子一个人进来，挑了下眉，没开口，等着常德子的解释。
  “回皇上，曾史官情形不太好，走路还得扶着，一瘸一拐的，眼泪鼻涕满脸都是，两手伸出来跟胡萝卜似的，看着像是随时要晕倒，李史官说她最好回去先泡个热水澡，否则，身上寒气怕是一时不好消除。”常德子斟酌着说道。
  “这么严重，不是装的？”朱旭问完，把门口的当值太监喊进来问话。
  当值太监一开始没敢说实话，只道：“回皇上，曾史官回来后就跪在廊下，请奴才帮她看了眼沙漏。”
  “期间没有喝点热水吃点东西？”朱旭问。
  太监摇摇头，见皇上的语气中带了点怒气，忙战战兢兢地回道：“回皇上，没有喝水吃东西，不过大约跪了一个时辰后，她冷得受不了，直哆嗦，倒是求奴才把手炉给她了，还求奴才拿了个蒲团垫底，奴才一开始不敢，可后来见她委实冻得不行，这才把手炉和蒲团给她了。不过听到皇上回来的动静，她又把手炉和蒲团还给奴才了。”
  “蠢材，蠢材，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去，自己去外面跪一个时辰。”朱旭怒道。
  他确实没想真心罚曾荣的。
  那会王柏咄咄相逼，他想找个台阶下，所以才有意无意地扫了曾荣一眼，这丫头果真没让他失望，说出来的这番话很是有理有节。
  可他又不能不给王柏点颜面，只能装模做样罚罚曾荣，以为这丫头趁他不在应该会投机取巧的，哪知这蠢货却实打实地在外面跪了两个多时辰。




第三百四十章 玩大了

  再说曾荣回到内三所，李若兰很快帮她找了两个婆子来，婆子帮着拎来了几桶热水，原本李若兰是想留下来伺候曾荣沐浴，被曾荣婉拒了。
  在热水里泡了约摸一刻多钟，曾荣这才感觉回复点元气，从浴桶里出来，刚把衣服穿上，李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原来她去膳食局了，给曾荣要了碗姜糖水，也要了碗热面条来。
  曾荣闻到这姜糖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李若兰扶着她上了炕，只是炕也不暖和，曾荣铺了那件柳春苗送她的狐狸毛斗篷，身上也穿着太后送的披风，两手抱着汤碗取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皇上因何要罚你？”李若兰问。
  她是有点想不通，就算曾荣干扰了朝会，可退朝的决定是皇上自己做的，况且当时情形这么危急，也亏得皇上赶回来，亏得皇上及时打破常规，果断命曾太医去给虞美人针灸助产，否则，这孩子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
  还有虞美人也是，得知皇上这么冷的天仍在外面候着，又是太医又是女医又是稳婆的来帮她助产，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几次昏厥过后居然又重新醒过来，最后总算母子平安。
  “别提了，是因为镇远侯。”曾荣没敢说是皇上示意她插嘴解围的，只说是自己因为冲动多嘴了。
  “你呀你呀，我看你就是恃宠而骄，这种场合你也敢插嘴？要我说，皇上罚你两个时辰是轻的。”李若兰伸手戳了下曾荣。
  “姑姑，你看看我两个膝盖。”曾荣撩起了自己的中裤，两个膝盖果真是青紫了。
  “该。”李若兰说归说，到底还是心疼她，说是要去帮她找点膏药什么的敷敷。
  曾荣拦住了她，膏药倒是不用，毕竟她的膝盖只是青紫，还没到瘀肿的地步，因而，她请李若兰去膳食局帮她找半个白萝卜来。
  说来也是巧，曾荣刚在自己膝盖上敷上白萝卜，常德子就带着一个女医拎着个食盒来了。
  女医给曾荣把过脉，看过她的膝盖，给她开了个药方，
  常德子把食盒留下，问了些曾荣的状况，命人去帮曾荣把炕烧热，这才拿着药方和女医一同去向皇上复命了。
  食盒里也有一碗姜糖水，还有半锅新煮的鸡丝枸杞粥，曾荣没动，她先头吃了点李若兰送来的面条，这会不饿，也没有食欲。
  “这皇上究竟什么心思？”李若兰见曾荣对着这食盒碎碎念，忍不住问道。
  这是她第一次问曾荣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存疑了好几个月。
  自从曾荣跟在她身边做女史官后，李若兰的待遇也跟着急剧提升，早班不再干饿着，有温热的羊乳和可口的点心，这可是皇上的待遇。
  还有，赶上早膳或晚膳，皇上时常会赐两道菜给她们，偶尔也会命她们直接留下来吃他用过的膳食，因而，要说皇上对曾荣不好，李若兰是一百个不认同的。
  可若说皇上对曾荣好，李若兰也见过数次皇上罚曾荣，不是罚跪就是给她下套，就好比今日这事，虽说曾荣有错，可大冬天的让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跪了两个多时辰，这惩罚可不轻，她估摸着曾荣没有个三四天肯定又出不了门。
  “我哪知道，高兴了就赏你点小恩小惠，不高兴了就随意罚我，我们是什么，就是人家用来出气的。”曾荣又打了个喷嚏，忿忿说道。
  “行了，越说越没边了，莫说出气，就是让你立刻死了，你也得受着。记住自己的身份，任何时候不能逾矩。”李若兰再次戳了下曾荣的头。
  “姑姑，我不行了，先躺一会，您回去吧，一会阿丽该回来了。”曾荣见炕烧热了，有心想躺下去闷一会汗把寒气逼出来。
  生病的滋味太难受，且她这一生病，朱恒那边肯定也跟着着急，她还怕耽误朱恒的治疗。
  “你睡你的，我在这守着你，回头阿丽来了我再走。”李若兰受常德子嘱托，没敢离开。
  曾荣觉得自己头又重了起来，也顾不得许多，捂得严严实实躺下来了。
  可能是真病了，也可能是跪时间累了，或者二者皆有，总之，曾荣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觉得有人来看过她，帮她又重新把过脉，只是她眼皮太沉，实在睁不开眼睛。
  一觉醒来，天色已黑，屋子里点上了灯，阿丽没在，李若兰拿着本书靠在炕尾读着，见曾荣睁开了眼睛，忙放下手里的书，爬过来摸了摸曾荣的额头。
  “好像退了点热，起来吃点东西再吃药吧。”李若兰一边说一边下炕。
  “李姑姑，你怎么还在这？”曾荣眨了眨眼睛，想起了前因后果。
  她果然还是病倒了。
  “方才常公公又带着曾太医来给你重新把过脉，命我今晚留下来侍疾，这是圣旨，我哪敢走？”李若兰揶揄道。
  原来真有人来看过她，难怪她觉得好像有人拿起过她手腕呢。
  只是，这阵势似乎有点大了。
  她不过就是普通的受了点风寒，有女医看过了，为何又兴师动众地把曾太医请来？
  这还不够，又特地留下李若兰照看她。
  难不成是想告诉别人她这次受罚的后果很严重，皇上没有徇私，看以后还有谁敢背后嚼舌根？
  事实也是如此，次日曾荣没有去当值，一早就有内廷局的几位姑姑来看过她，紧接着，药典局的崔元华也领着杜鹃来了。
  没一会，皇贵妃也打发身边的宫女来了，还有虞美人，得知曾荣是因为替她去前朝送信挨罚病倒了，也命人给曾荣送来一份厚礼，皇后那边见皇贵妃、虞美人都有了动静，也命人来探视曾荣，最后连太后也惊动了。
  总之，这一上午，曾荣的小屋几乎没断人，收了一堆干果点心，还有几块衣料，也有几样首饰。
  不过曾荣最关心的还是粮草调拨一事，昨日常德子来看她，她倒是隐晦地暗示了他几句，也不知他是否把话带到皇上面前。
  这一上午，朝会该有结果了吧？




第三百四十一章 赤子心

  曾荣是这日晚膳前见到常公公的。
  常德子是代表皇上来探视曾荣的，同时也是来给她送晚膳的，依旧是粥，不过这一次改成小米粥配咸菜了。
  说是太医的意思，生病了需清清肠胃。
  “常公公，你说实话，该不是皇上又生我气了吧？”曾荣才不信是御医的话，昨日的鸡丝粥和海参粥，还有上午的萝卜丝羊肉粥，御医均没有说需要清肠胃，偏到了这会又需要清肠胃了？
  “姑娘，你知足吧，这小米粥补着呢，最适合病人吃的，这是给虞娘娘煮的月子粥里挪过来的。”常德子说道。
  曾荣嘟了嘟嘴，换了个话题，“今日朝会何时散的？”
  常德子一听问到这个，先打发阿丽去外面煎药，这才告诉曾荣，上午的朝会一直开到巳正，朝堂上又是吵成一锅粥，最后皇上一锤定音，粮草暂且先发十万石，随着这十万石粮草一同过去的有内阁、户部、兵部、大理寺等人组成的钦差组，彻底清查一下北部几个边境城市的军营粮食库存。
  论理，这个结果是不偏不倚的，既给了武将们的面子，发了十万石粮草，也给了文官们台阶，让他们去查军营的粮食库存，省的他们一天到晚怀疑这怀疑那，用数据说话，用事实来说话。
  可这个结果王柏并不满意，退朝后他追着皇上进了上书房，他认为皇上此举是不信任他，也是不信任那些曾经为大周江山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这会寒了这些武将世家们的心，也会寒了边境上那些将士们的心。
  由此，王柏又提到当年他率军和鞑靼苦战多年的艰辛，如今好容易安稳了两年，没想到又起了内讧，若是因此引起边境上的动荡，危害可比几万石粮食大得多。
  皇上听了这些话着实气得不轻，王柏走后，他又命人把徐扶善找来，和徐扶善商议此事的善后。
  以皇上和徐扶善的猜测，云州军营的粮草肯定是出了什么纰漏，保不齐就是有蛀虫，且这蛀虫和王柏兴许还有点什么关联，否则，王柏不会冒着得罪皇上的风险阻拦此事。
  现在的难题是，这钦差到底是派还是不派。
  或者说，查还是不查。
  查，肯定会牵扯到王家，不说之前，就说王柏，王柏刚为大周立下这么大功劳，若把他牵扯出来，皇上是罚还是不罚？
  罚，有点卸磨杀驴之感，且王家还是皇后的娘家，闹出这么大的丑闻来，皇后的颜面该怎么摆，如何母仪天下？
  不罚，明摆着包庇，以后他这个做皇帝的怎么取信于民取信于天下？
  不查，他这个做天子的当着满朝文武把话放出去了，他该如何收场？
  曾荣听到这明白了，皇上这是把她又恨上了，嫌她给出了个馊主意，又让皇上左右为难了。
  “那最后呢？”
  最后徐扶善提出一个折中的建议，查，但把源头掐断在云州那边的地方官员身上，不延伸到背后指使之人，就当是杀鸡儆猴，给这些勋贵世家们提个醒，手别伸太长，见好就得收。
  “这不挺好的吗？难不成由着那帮蛀虫把粮库给蛀空了？今年朝廷本来就难，第一年减赋，他们不为朝廷着想，却光想着自己的私利。”曾荣忿忿说道。
  “话虽如此，可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对了，曾姑娘，你是如何判断这粮草有内鬼的？”这才是常德子来这一趟的主要目的，这话自然是皇上要问的。
  “很简单啊，往常朝会一个时辰就能结束，这次开了两个时辰，又不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镇远侯有必要如此咄咄相逼？还拿虞娘娘来说事，说白了，他也是抓住皇上的弱点了，知道做皇上的一言九鼎，只要逼着皇上在朝堂上答允了此事，皇上就不得反悔了。再有，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对农村人的饭量多少比他们了解些，再怎么能吃，也不能一个月不到一人吃了一旦粮食吧？”
  曾荣也猜到这番话准是皇上让常公公问的，说辞她早就想好了。
  只是她不满的是，她明明又帮了皇上一个大忙，结果却又换来皇上的一通惩罚，就是不知这小米粥配咸菜她得吃多久。
  “常公公，你说我以后是不是真得改改这好管闲事的毛病，每次都因管闲事给自己惹祸，太得不偿失了。”曾荣噘着嘴说道。
  “哎哟哟，我的好姑娘，你别不知足了，你可不知道，后宫多少女人嫉妒你，咱家说句实话，皇上对你够宽容够疼爱了，你看那些公主们，有几个像你这么得宠？”
  常德子心里明镜似的，曾荣就靠着她这个好管闲事的毛病获得了皇上的青睐，这毛病要是改了，皇上还能看重她？
  当然了，常德子也清楚，曾荣并不是真正的好管闲事，她管的都是对皇上有益的事情，这孩子明白着呢，只要不出手，出手必定能打在点上。
  远的不说，就说昨日这事，她完全可以送完口信就离开，可她没有，帮着皇上怼了王侯，给皇上一个拒绝的理由，后又在得知皇上要罚她跪的情形下，仍是给皇上出了个主意，让曾太医去给虞美人针灸助产。
  亏得是她出了这个主意，最后虞美人才母子平安，对了，还有，也是她说的什么虞美人若知晓皇上在产房外陪产，一定会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就是因为她这句话，皇上昨日果真在产房外站了半个多时辰，每次虞美人快要晕厥过去时，他就外面喊两声。
  说实在的，若不是曾荣有一个慈悲为怀一心向善的赤子心，她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闲事，既不会惹祸也不会为自己招恨，多好。
  可她偏偏就没这么做。
  还有，这孩子通透着呢，像是知道皇上罚她也是无奈之举，倒是也不记恨，过后该如何还是如何，皇上也正是因为她这些闪光点格外心疼她。
  只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她这么爱管闲事，终究还是把某些人得罪了。
  以后的路，会越来越难走的。




第三百四十二章 触类旁通

  曾荣躺了三天总算出门了，第一个去的地方不是乾宁宫，而是慈宁宫，去给朱恒针灸。
  朱恒尚不知曾荣病倒一事，太后命人瞒过了他，只从侧面透露几句，说是临近年底，皇上的事情多了，每日下朝还有见不完的臣子，批不完的奏折，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跟着忙了起来。
  朱恒一听就明白，因为他大致了解曾荣是做什么的，也不止一次听曾荣抱怨说就怕皇上见臣子，需要心神高度集中才能大致记下来这些人各自说了什么，而下值后，这份文案还得重新构思和推敲，文案写好后，还得再重新誊抄一遍。
  故而，曾荣通常情形下是两三天才来见他一次，朱恒也习惯了，没察觉出不妥来。
  可若是过了三天，朱恒心里就没底了，非得打发阿梅来探视一趟不可，就像上次曾荣生病似的。
  曾荣也是因为清楚他这一点，第三日下午强撑着出门了，事实上她走路还有点腿软，一方面是因为生病躺时间长，另一方面是因为罚跪。
  由此，曾荣发现了一问题，她躺三天腿就会发软，朱恒坐了十年的轮椅，他腿上的经络就算能通了，他还能站得起来吗？
  带着这个问题曾荣进了慈宁宫，先去见的太后，谢过太后赏赐，这才去后院见朱恒。
  曾荣刚出后廊门，迎面便看见小海子站住堂屋前的廊下候着，手里抱着一个手炉，来回蹦着，见到曾荣，小海子冲她一笑，转身就要去掀帘子通报，曾荣忙摆了摆手。
  小海子懂了曾荣的意思，没再吱声，只替曾荣掀了门帘，轻声告诉她，主子在卧室，阿梅在书房这边。
  曾荣先进的书房，阿梅在窗户下的罗汉塌上做绣活，是一双蓝底黄花的鞋面，不用问也猜到是朱恒的。
  阿梅倒是听闻曾荣生病一事，见到曾荣，很是有几分讶异，忙丢下手里的活起身拉着曾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继而一边帮曾荣脱帽子脱斗篷一边低声问她：“不是说你病了，好了？”
  “好了个七七八八，怕二殿下担心，还是先过来了，他也知道了？”曾荣自己摘下了手套，问道。
  阿梅摇摇头，“你别说漏了，太后没让告诉他。”
  曾荣点点头。
  阿梅知晓曾荣在替朱恒做腿部治疗，只是不清楚详情，以为是防止肌肉萎缩的，也知她时间宝贵，没敢耽误她，指了指对面卧室那屋，曾荣自己一个人轻手轻脚地去掀了门帘，朱恒正坐在炕几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几上有笔墨，还有一叠半干的字幅，小楷体的，应该是在做读书笔记或注释。
  小路子坐在炕沿上，头往下垂着，一点一点的，是在打瞌睡。
  两人都比较专心，一个专心看书，一个专心打瞌睡，故等到曾荣靠近朱恒，伸手去取炕几上的字幅，朱恒着实被她吓了一跳，小路子也被吓得瞌睡全无，一溜烟跑了。
  “看什么书呢？”曾荣一边问一边拿起炕几上的纸扫了一眼，果然是笔记，记载的是他关于商鞅变法的一些看法。
  他对商鞅关于废井田、重农桑、奖军功这一套是比较认可的，也认为是他的帮助下秦国才强大起来的，只是对于连坐法以及轻教化和鼓吹轻罪重罚这些很是不喜，笔下颇有微词，另外，他也不赞成过度的重农抑商，认为会加剧百姓的疾苦。
  “你也关心这些了？”曾荣随口问了一句。
  “多了解些还是有好处的，不是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么？”
  “这倒是，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我之所以活这么通透，正是因为我一直谨记这一点，随时随地自省。”曾荣有点小得意地臭美道。
  “哦，原来我们阿荣也学会了王婆卖瓜？”朱恒鲜见曾荣有如此小儿女之态，不禁大为欢喜，忍不住伸手握住了曾荣的一只小手。
  曾荣被这一握警醒了，刚要抽出来，朱恒松开了她，只捏住了她的指尖，问：“外头冷不冷？”
  没等曾荣回话，朱恒又发现曾荣的小脸有点苍白，貌似还瘦了一圈，“这几日你做什么了？没好好吃饭？”
  “这几日忙，朝会因为北部边境调拨粮食一事吵了好几日，朝堂上吵了不够上书房还吵，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曾荣把事件的起因复述了一遍，问他。
  “我？”朱旭仔细思索起来。
  “你好好想想。”曾荣放下手里的纸张，把炕几挪到一边，朱恒自己退下了中裤，曾荣已能坦然地面对他的双腿了，不慌不忙地拿起银针先替他扎上。
  等待的工夫，两人就方才的事件再次探讨起来，依朱恒之见，他也认为是军营里有了蛀虫，且这蛀虫肯定还不小，他是赞成清查的，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有功就无底线地包容一个人，这种纵容不但不会让对方收敛，反倒会让他变本加厉，甚至影响到其他世家。
  不过朱恒不赞成连坐，毕竟这些勋贵世家确实为大周的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故而祖宗的荣耀依旧可以庇护这些没有犯过错的后人。
  “皇上定了派钦差使团过去，可镇远侯不干。”曾荣把王柏和皇上的那段争吵学了一遍。
  朱恒冷冷一笑，“人心难有足魇之时。”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事，你这双腿，单单靠针灸和吃药应该是不够的，平时也得想法多动动，正常人躺两天不下炕都觉腿软，你十年没用它们，即便经络通了，一时也难以站起来。”曾荣想起了正事，说道。
  “怎么动？”朱恒狐疑地看着曾荣。
  若是能动，他还用等到今日？
  “这个我一时也说不好，这样吧，待我收了针，你自己感知感知。”
  一时，曾荣把所有的银针收了，把朱恒的两腿抻直了，替他做了一会腿部按摩，“你用意念试试，看看脚趾头能否动一动？”
  朱恒噗嗤一声笑了，“你当我是神仙呢？还用意念控制？”
  倒是曾荣，一听“神仙”二字却突然有了启发。




第三百四十三章 唠叨的小姐姐

  曾荣是想到了上一世看到的关于道家修炼方面的闲书，貌似道家修炼讲究什么精气神，也叫什么丹田之气，是道家修炼内丹的一种什么俗语。
  好像不止道家修炼，就连她最近看到的关于穴位的书也提到什么上丹田中丹田和下丹田，说明这精气一说是真实存在的。
  “试试呗，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人家书上说的习武之人可不就是用意念控制，说是人体中有一股气，意念能控制这股气，比如说丹田之气就能随时控制它上行还是下行。”曾荣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丹田之气运行的路线和穴位。
  朱恒虽没有看过类似的医理书，但“气沉丹田”这个俗语还是听过的，不由得也思索起这个可能性来。
  “你就试试，看看你的脚趾头能否感知到你的意念。”曾荣鼓励他道。
  朱恒听了果真试了起来，十来次后，他摇摇头。
  “没关系的，今日不行明日继续试，哪那么容易一天就成？你别忘了，我可是连着给你扎了两个多月的针灸，才有那么两三个穴道有了点微微的痛感，所以呀，一定不要放弃，每日闲着时，时常想着动动这脚趾头。”曾荣叮嘱道。
  这话朱恒听进去了。
  不说别的，连着用药水泡了两三个月的脚，偶尔他也能感知到一点水的温热和触感，只是不甚明显，且也只是局部。
  想到这，朱恒又试了数十来次，腿上没动静，身上倒是出了点微汗，两手因为也跟着一起用力，掌心也是潮乎乎的。
  “还别说，这也挺锻炼人的，你瞧，我这双手居然也出汗了。”朱恒摊开手掌给曾荣看。
  曾荣才知他之前因为缺乏运动，这十来年几乎没有出过汗，也就是说，不光腿上经络不通，身上经络也不是顺畅，否则也不能一年四季两手冰凉。
  “这是好事，那位老大夫说了，人体经络是越用越通的，一通百通，但有一点，任何事情过犹不及，你不能贪快，要循序渐进。”曾荣欢喜之余，没忘了叮嘱他几句。
  “知道了，明明你比我小好几岁，怎么有时感觉你心智比我成熟多了，像是个唠叨的小姐姐。”朱恒打趣道。
  这话倒也不全是打趣，因为曾荣在他面前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成熟，把他当成亲人般关心呵护，却独独没有那种恋人般的依赖。
  相对而言，他更喜欢曾荣刚才进门时的小儿女神态，有点小得意，有点促狭，还有点娇憨，这才是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应有的样子。
  当然了，朱恒也知道，多半是他自己的处境太过艰难，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合又比较特别，为此激发了曾荣的母性和保护欲。
  唯其这样，他更心疼她的善良和坚忍。
  故而，没等曾荣回话，他又拉着她的手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弱，之前我不计较，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如今我也有了软肋，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才不要做你的软肋，我就做你的小姐姐吧，唠叨的小姐姐，听起来也不差。我心智本来就比你成熟，你自我封闭了十年，这十年间肯定没怎么成长，而我却一直在为生计发愁，自然不一样。”曾荣虽有一闪念的失神，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经历，但被他拉一下手，很快又回到了现实。
  朱恒不期然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还待解释几句把这个坑填了，小路子在外面喊传膳了。
  这一次曾荣没留下来用膳，她是怕皇上还会打发人给她送粥，于是，她骗朱恒说是该她当值，时间长了皇上会找她。
  曾荣是次日一早当值时再次见到皇上的，彼时她和李若兰正在外间向当值太监询问皇上的睡眠状况。
  当然了，问的是李若兰，曾荣只负责记，一直没出声。
  故朱旭出来时没料到曾荣在，是曾荣跟在李若兰后面来向他行礼时他才发现了她。
  见到她，他着实有几分惊喜，没等曾荣近前，先问道：“丫头，你好了？”
  曾荣规规矩矩地行礼，“回皇上，下官见好了。”
  朱旭见曾荣躬着身低着头，明显带了几分情绪在，刚想训她两句，可一看到她小小的身子，又于心不忍了。
  可巧这会太监过来送早点了，依旧是一盏羊乳和一碟小点心，朱旭看了常德子一眼，常德子对那位太监说了三个字，“老规矩。”
  对方放下托盘转身出去了，朱旭也不多言，坐下来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去上朝了，临走倒是看了曾荣一眼，曾荣背对着他在记录什么。
  朱旭走后没一会，太监给曾荣和李若兰各送了一份早点来，见曾荣兴致缺缺，李若兰端起羊乳，道：“行了，整个内廷局也就你有这待遇，别不知足了，任何事情都有个界线，千万不能越界。”
  “对对对，曾史官，你还是吃两口吧，若是皇上知晓你没动一口，下官可就要跟着遭殃了。”送东西的小太监道。
  曾荣认出对方就是上次给她递手炉和蒲团的小太监，叫小全子，“上次多谢你了，小全子公公。”
  谁知曾荣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小全子的脸顿时垮了，苦笑道：“曾史官，您若是真为小全子好，还是把这羊乳和点心吃了吧。”
  一旁的李若兰这才告诉曾荣，原来上次因为小全子没早给曾荣送手炉，也没给她倒杯热茶什么的，最后导致曾荣病倒了，皇上不仅罚他也在外头跪了一个时辰，还罚他一个月的月例呢。
  曾荣这才知晓自己把无辜之人连累了，忙给人赔礼，说她给补上这一个月的月例。
  至此，曾荣也就明白皇上的本意，原来这出戏果真是做给王皇后看的，只是平白把她挟裹进去不说还把小全子也给卷进来，曾荣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偏她一会还得去坤宁宫和瑶华宫致谢，曾荣更觉胸口堵得慌。
  这都是什么烂事。




第三百四十四章 放低

  曾荣掐着早膳时间段去的坤宁宫，因为她知道皇后上午比较忙，要处理后宫事务，要接见各宫嫔妃，还得去慈宁宫请安，而下午去则有点失礼，故她挑了这个时段，正好皇上也要用膳。
  还好，曾荣到的时候，皇后尚未传膳，今日事情多，十皇子又有点闹人，耽搁了一会。
  听闻曾荣在外头求见，王桐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宫令女官，宫令女官倒是很快猜到曾荣的来意，因为当初打发人去探视曾荣就是出自她的主意。
  “那就让她进来吧。”王桐一听是致谢，语气很快平静下来，不过眼睛里却透出几分寒意。
  她如今对曾荣是越来越嫌恶了。
  拜曾荣所赐，她娘家侄子侄女的亲事皆不顺当，原本王梵是想和淮南王之女朱忆联姻，王棽看中的是镇国公之世孙李漫，哪知上个月淮南王世子朱愉和镇国公孙女李洇成亲时，长公主当场相中了朱忆，求太后恩典给牵线保了媒。
  无独有偶，李漫那边还没容王家这边递话过去，也传出了要和威远侯家联姻的消息。
  一个两个都这样，王桐可不认为是巧合，她猜到准是上次曾荣和她娘家人在坤宁宫闹的动静太大，这事被有心人传了出去，皇上不仅斥责了王家的家风家教，还禁了楚楚三年的足，淮南王和镇国公家肯定要重新掂量掂量这门亲事了，毕竟谁不想爱惜自家的羽毛，万一被沾上了，家宅不宁是一方面，坏了勋贵世家百年的声望更是不值当。
  这还不止呢。
  据兄长说，之前这些年他和徐扶善虽也有政见不和之时，但两人关系尚未交恶，公是公私是私，两人私下偶有来往，两家更是如此，两边老人没少在各种集会上见面，为此他自动矮了一头，执晚辈礼。
  可自从曾荣这个臭丫头出现后，这一切开始变味了，先是和楚楚交恶，楚楚咽不下这口气要把这臭丫头买来，母亲特地请了徐老夫人过府商议，给足了徐家面子，可徐老太太非但不领情，还直接放话说曾荣是她的远房亲戚。
  偏那个丫头也不知撞了什么大运，居然进宫了，居然入了太后和皇上的眼。
  自此，徐大人也开始疏远了兄长，朝会上针对兄长不说，上书房里的讨论也是寸步不让。
  这不，明明那日兄长能说服皇上给北部边境将士们调拨粮食，偏曾荣一出现就乱套了。
  是，让曾荣去武英殿是她的主意，可她也没让曾荣去怼自己兄长吧？
  要不是她那一怼，皇上那天也能跟着兄长继续回武英殿，如此一来，虞冰未必有救，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未必能平安生出来。
  进宫四五年了，她对童瑶那个女人还是很了解的，后宫那几个怀孕的嫔妃哪个不是她这个做皇后的倾心保下来的？
  可皇上看不到她这些付出和努力，同样也忘记了她兄长前些年在前线是如何和鞑靼人浴血奋战的，如今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女史官也敢在她兄长面前放肆了。
  虽说皇上最后也处罚了那丫头，让那丫头病了三天，可这跟王家的损失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偏那日宫令女官还劝她打发人去探视一下曾荣，她自是不愿，可宫令女官说，当时是她发话让曾荣去的武英殿，如今曾荣受罚病倒，别人去探视了，她这个皇后不能不露面。
  别提她有多呕了，这口气在心里憋了好几天了，没想到曾荣主动送上门来了。
  “回皇后娘娘，您是尊贵的皇后，别跟这些阿猫阿狗一般见识，来日方长。”宫令女官留意到皇后眼里一闪而过的寒意，上前低声劝道。
  “自然。”王桐吐出了两个字。
  她才不会自降身段和曾荣去斗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同样也对这个丫头感兴趣。
  王桐是在她日常见客的炕上见曾荣的，一来显得亲近亲切，二来大殿上也冷，这臭丫头病刚好，她不愿意落人口实。
  曾荣倒是没多想，之前两次皇后见她貌似都在这间屋子，故而进屋后，她仍是先上前跪下去行礼。
  “平身吧，本宫听闻你躺了好几日，如今可大好了？”王桐一边说一边示意宫女搀扶了下曾荣。
  “谢皇后娘娘惦记，下官是特地来致谢的，下官惭愧，原本是下官错在先，皇后娘娘大人大量，非但不跟下官计较，还特地打发人来探视下官，下官着实有愧。”曾荣见对方换了套路，只得也把自己放低些。
  不管怎么说，这锅她背定了。
  “罢了，本宫听闻了，你也是为虞美人，哦，不对，是为虞嫔着想，人命关天，一时失了分寸也是情有可原的，素日你是什么心性，本宫也是清楚的。真要说起来，那日本宫也有错，是本宫命你前去传话的。”王桐见曾荣左一个有错右一个有愧，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难怪那日她一家子均被这丫头算计了，这丫头心思鬼着呢，该示弱时示弱，该逞强时逞强。
  不过说到底，还是仗着身后有人护着，否则，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坤宁宫乱跑，尽管，她是为了躲楚楚手里的枝条，换个人试试，敢不乖乖地跪下来求饶？
  “回娘娘，娘娘这么一说，下官更无立锥之地，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为主子分忧乃是本分，娘娘才是宅心仁厚，体恤下人，善待生命。”曾荣吓得战战兢兢地给对方送了几顶高帽。
  “好了，这些客套话可以收起来了。真说起来，本宫倒有一事，还望解惑。”王桐说到这，故意顿住了，看着曾荣。
  “娘娘请讲。”曾荣躬身问道，没敢抬头对视，不过她感知到对方的目光有好几次落在她头上或脸上。
  “本宫那日进去仿佛听得你和瑶华宫的人在争吵，说是皇贵妃发话有难处找你，这话是何意？”王桐问完再次盯住了曾荣，她就想看看，这丫头什么时候抬头。
  总这么低着头，她没法从她眼睛里判断出她是撒谎还是在说实话。




第三百四十五章 甜枣

  曾荣见王皇后提到童瑶，心下一紧，倒是也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只是刚一和对方的目光对视上，曾荣就被对方目光里的寒意吓得哆嗦了一下。
  “回皇后娘娘，下官，下官也不知皇贵妃那话是什么意思，下官，下官惶恐，下官彼时是拒绝了那位传话姐姐，是，是皇后娘娘发话，下官才不得不前往武英殿的。”曾荣战战兢兢地说道。
  “哦，你的意思是，皇贵妃的话你不听，是本宫发话你才听的？”王桐拉长音问道。
  曾荣一听这话，暗自咬了咬牙，都说宫里的女人没有简单的，可对方这么做，挑事的意图未免也太明显了些吧？
  “回皇后娘娘，下官绝无此意，下官的职责就是为主子们分忧，主子们的话都要听的。”
  “可之前你明明说你拒绝了皇贵妃，说是本宫发话你才去的武英殿，莫非，你就是那墙头草，当着本宫的面说一套，当着皇贵妃的面又是另一套。曾荣，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挑拨本宫和皇贵妃的关系？”最后一句话，王桐是带着怒气问出来的。
  曾荣吓得忙又跪了下去，“回皇后娘娘，下官冤枉，下官绝无此意，下官有几个胆子敢挑拨主子们的关系？下官，下官拒绝那位传话宫女是因为她说有难处找下官，下官不认可这话，正和那位姐姐掰扯时皇后娘娘就来了。”
  “罢了罢了，平身吧，本宫也不过是随口问问，瞧你吓成这样，亏得皇上没在，否则以为本宫又怎么着你了呢。说到底，本宫也是怕你年龄小不知轻重利害，点拨你几句，若能听进自然好，若听不进，就当本宫白说。”
  曾荣见对方又轻描淡写地把话收了回来，也猜到方才这番话，多半是说给某些人听的，肯定会传到皇贵妃耳朵里，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事端。
  略一斟酌，曾荣只得回道：“回皇后娘娘，下官年幼，的确有思虑不周之处，多谢娘娘点拨，也多谢娘娘体谅，下官会谨记于心的。”
  从坤宁宫出来，曾荣没有急于去瑶华宫，而是先去膳食局领的早膳，再次回到乾宁宫，只见小全子正在廊下扯着脖子往外张望，见到她，忙喜得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曾史官，你可回来了，皇上正等着你呢。”
  曾荣一听，猜到准是皇上用完膳，又想赐她两道菜以示恩典，只是她心里这股火没消，自然也就不想领这份情。
  还有，从那日罚跪后，皇上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她说话，今儿一早他急着去上朝，下朝后又忙着接见大臣，紧接着又到用膳时间，而曾荣则是趁着他传膳的空当找了个去膳食局领膳的由头出来了。
  因而，曾荣猜想皇上多半又是想再来套路她，毕竟那日她不光帮他体面地拒绝了王柏，还托常公公暗示他军营里有蛀虫，这话从她一个小女官嘴里说出来，皇上不怀疑她背后有人教唆才怪呢！
  果然，曾荣跟在小全子后面一进门，小全子就把她往小偏厅领，常德子正在门里候着，见到曾荣，先冲她努了努嘴，曾荣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皇上坐在炕几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低头正在批阅奏章，炕几上堆了一摞一尺来高的奏折，旁边还有一个朱砂印盒，应该是现从上书房那边搬来的，因为除了吃饭和会见家人，皇上很少在这边滞留。
  再一看，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还有十来个盘子，均用大碗扣着，且屋子里除了常公公外别无他人，曾荣就明白，皇上准是故意在这等着她的。
  尽管心里还堵着一口气，曾荣仍是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个礼，这一次，朱旭倒是抬起头来盯着她看了。
  “去哪里了？”
  “回皇上，先去坤宁宫向皇后致谢，又去膳食局领膳。”曾荣说了实话。
  “致谢？因何致谢？”朱旭的眉头略往上挑了挑，语气倒是很平和。
  曾荣简单复述了下缘由。
  见曾荣进门后一直规规矩矩的，说话也一直恭恭敬敬的，朱旭猜到这丫头心里准是还生着气呢，遂笑了笑，“丫头，胆子不小啊，敢跟朕赌气呢。”
  “回皇上，下官不敢，下官惶恐。”曾荣躬身回道。
  “去吧，先把早膳吃了，有什么话一会再说。”朱旭说完看了常德子一眼。
  常德子过来请曾荣到餐桌前，帮着把桌上扣着的碗拿下了，又给曾荣盛了一碗热汤，说是怕她把凉气吃进肚子里，先喝口热汤再吃饭。
  一时饭毕，常公公命人来把桌上东西清理走，曾荣走到离炕沿四五步远时站住了。
  朱旭的余光虽瞄到曾荣，不过并未放下手中的笔，待把手头这份奏章批完后，复又重新审查了一遍，修改了两处，这才把朱笔放下，把奏章合上，人往后挪了挪，坐舒适了些，方转向曾荣。
  “这一次，朕的确该赏赐点啥，若非你，虞嫔母子断难平安，说吧，你可以向朕提一个要求，想好了，就此一个机会，过期不候。”
  其实，朱旭真正感动的不是曾荣敢闯去武英殿找他，也不是曾荣聪明地领悟到他的意图帮他找个合理的说辞拒绝王柏，而是在得知自己因为被冤枉而挨罚的情形下，曾荣还冒险替他推荐了曾太医，说是用针灸可以助产。
  这种生死关头，就连御医都不敢主动凑上前，生怕被牵连被迁怒，可曾荣一个和此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却主动往前凑，出了一个并不稳妥的主意。
  真是太难得了。
  更别说，这丫头后来又冒险让常德子给他带了几句话，明知这也是吃力不讨好，一个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的事情，可她仍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说真的，他有时候真不理解这丫头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明明有时看起来很聪明，偏偏做出来的事情又笨的要死，偏偏却又是这种蠢笨打动了他，让他想不心疼她也难。




第三百四十六章 和解

  曾荣一听这次的赏赐是可以提一个要求，忙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因为对方并未设置条件限制。
  “回皇上，任何要求都行吗？”曾荣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是想确认一下。
  “不违背道义，在朕能力范围之内。”朱旭冷哼一声，刚觉得这丫头蠢笨，这会怎么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这个自然。”曾荣说完，很认真地思索起来。
  就这一次机会，她可得利用好了。
  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是要一枚免死金牌，如此一来，不管日后谁登基，她都可以凭这枚免死金牌保全自己的性命。
  可转而一想，免死金牌只能授予立有重大军功，且被封为公侯伯的勋贵之臣，给一个小小的女官赐一枚免死金牌，这难度似乎有点太大，不说皇上同意与否，朝堂上肯定也是通不过的。
  于是，曾荣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
  第二个想法是要一张空白圣旨，留着这空白圣旨，在皇上百年之际，她是否可以凭这张空白圣旨送朱恒上位？
  可惜，曾荣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皇上是什么人，她这点小心思还能瞒住对方？
  若是因为自己的贪心让对方生出不喜，未免有点得不偿失，任何时候，都是格局决定结局。
  “回皇上，下官想好了，您可不许后悔。”曾荣先卖了个关子。
  “不后悔，只要不违背道义，只要在朕的能力范围内。”朱旭重申了一遍，颇有点迫不及待。
  因为他着实好奇曾荣这聪明和蠢笨两个极端结合的脑袋究竟会提出一个什么要求来。
  “启禀皇上，下官这个要求说简单也简单，皇上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且绝对不违背道义，只是下官不确定自己说出来是否会惹怒您？”曾荣又试探了一下。
  “废话恁多。”朱旭不耐烦了。
  “回皇上，下官请求免罚跪，皇上生气了可以骂下官可以扣下官银钱，也可以饿下官一顿两顿，但不能罚跪，下官委实跪怕了，每次跪完两个时辰，下官的膝盖要疼好几天，且地上阴凉，岁数大了会很麻烦的，下官就曾见过覃姑姑的双腿，一到冬天就关节疼，稍微跪一会就瘀肿了，连走路都费劲。”曾荣一边说一边抬眼觑着对方。
  “这是什么鬼话？”朱旭大眼一瞪，“朕拢共才罚了你二次跪，可你这一说，朕似乎成了暴君。”
  “什么嘛，才不止两次，一共三次，还不算皇上您威胁下官的那几次。”曾荣见对方又开始吹胡子瞪眼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朕想做什么，还用得上威胁？”朱旭不爱听了，拉长音斜了曾荣一眼。
  “您说不是就不是，您是皇上您说了算。如何，现在说这个罚跪，您到底答应不答应？”
  “反了反了，朕今日被一个小丫头子威胁了。来人，把这丫头给撵出去，朕不想看到她。”朱旭挥了挥手，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曾荣看出对方应该是默许了，便极有眼色地屈膝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谁知她刚到门口，又被朱旭喊回来了。
  朱旭也才想起来，被曾荣这么一捣乱，关键的事情他还没开始问呢。
  “你托常德子的那番话究竟是谁教你的？”朱旭问。
  “回皇上，是下官自己想到的。”曾荣把她在农村生活的经历拿出来当佐证。
  一个农村壮劳力的饭量应该和一个普通士兵差不多，前线有多少将士，用这笔粮草核算一下他们的饭量，就能得出结论。
  原本可供一个月的粮草不到半个月就撑不下去，只能有两个去处，不是被偷藏起来就是被偷运出去发卖了。
  “就这么简单？”朱旭有点不太相信这话。
  因为之前常德子说，曾荣言辞中颇为笃定，且也颇为急切，不像是没有底气的。
  这也是他之所以下定决心派一个钦差组去北部边境巡视的原因之一。
  当然了，他自己不是没有怀疑过那笔粮草的去向，只是王柏挡在了前面，他委实不想因为这十万石粮草和王柏生了嫌隙，毕竟这些年王柏的战功是有目共睹的，他不能寒了这些勋贵世家的心。
  可他又怕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往后其他世家也跟着效仿，到那时，只怕他想管也晚了。
  “回皇上，也不简单，史书上有过类似的记载，下官在内廷局翻看过之前的旧档，看过类似的案卷，说白了，无非就是五个字，财帛动人心。”曾荣回道。
  这个理由很好地说服了朱旭。
  是啊，这丫头做的就是史官的工作，还能不清楚贪墨、渎职几乎成了那些犯事官员的一个通病，隔个三两年总能查出几个大的蛀虫来，震慑几年后，这些人又故态复萌。
  “不错，孺子可教也，朕没有看错你。”最后这句话是双关，不仅指粮草一案，还包含了他对曾荣提的那个罚跪条件的认可。
  “谢皇上赏识，那下官是否可以默认为皇上您答应了下官的那个条件？”曾荣不怕死地加了一句。
  “不生气了？”朱旭瞥了她一眼，忍住了笑。
  “下官哪敢啊？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皇上生气啊。”曾荣嘻嘻一笑，眉眼弯弯的，露出了几颗整齐的小牙齿，倒真应了四个字，明眸皓齿。
  “不敢？下回再给朕惹事试试！”朱旭故作嫌弃地威胁道。
  曾荣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时也嫌弃地撇了撇嘴，这人每次威胁人的话也不知改改，总是这么一句，她都听腻了。
  谁知她刚腹诽完，朱旭又把她叫住了，这一次是叫她和他一并去瑶华宫，美其名曰探视一下虞嫔母子，其实是皇上陪她去向童瑶致谢。
  后宫的这些女人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没有比他更清楚的，曾荣方才从坤宁宫回来明显是带着怒气的，联想到近期发生的事情，王桐不可能会真心善待曾荣，所谓的探视不过是做给他看罢了。
  同理，童瑶那边也是如此，更别说，那日曾荣先是拒绝了童瑶身边的宫女，后是皇后发话不得已才跑这一趟的，阿瑶心里能痛快才怪呢。




第三百四十七章 胡闹

  曾荣是和李若兰一同跟着皇上进的瑶华宫，见过皇贵妃后，一行人进了虞冰的小跨院，她也才知道，虞冰母凭子贵，生完十二皇子后晋级为嫔了。
  曾荣是第一次见这位十二皇子，虽然才刚出生几天，可眉眼却十分酷似皇上，皇上见到这小东西也是喜笑颜开的，从奶娘手里抱了过来，赐名为“惟”，朱惟。
  尚在月子里的虞冰仍很虚弱，气色不如之前红润，不过精神还好，可能因为做了母亲，曾荣能感知到她眼角眉梢间随时流淌出来的母性光泽。
  见到曾荣，眼泪喷薄而出，继而缓缓绽放出一个笑脸，并伸出手来，握住了曾荣的小手，轻声唤道：“阿荣，我可以叫你阿荣吗？大恩不言谢，以后，我可以做你的姐姐吗？”
  曾荣尚未来得及回话，一旁的朱旭咳嗽了一声，“胡闹。”
  “虞妹妹不是胡闹，虞妹妹是欢喜傻了，老话不是说，一孕傻三年。”童瑶捏着丝帕笑道。
  曾荣见虞冰枕旁有一枚丝帕，忙拿起这枚丝帕替虞冰擦了下眼泪，“回虞娘娘，您可以叫下官阿荣，只是妹妹这一说下官不敢当，下官也没为娘娘做什么，您要谢，就谢皇上、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吧，还有太医和稳婆们，下官只是跑了一趟腿。”
  虞冰这才意识到不妥，对曾荣歉然一笑，目光很快又落在了那个小东西身上，小东西仍在皇上的手里抱着。
  “我们小十二呀，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臣妾这些年来还是头一回见皇上这么欢喜，抱着小十二不舍得放手。”童瑶见虞冰看向这对父子，也跟着凑到了皇上跟前，笑道。
  这话落在朱旭耳朵里，朱旭垂眸，看向孩子的目光闪了闪，很快把孩子交还给奶娘，这才说道：“阿瑶是在提醒朕老了么？”
  “臣妾不敢，臣妾绝无此意，皇上正当壮年呢，小十二就是最好的例证，用不了多久，小十三小十四也该出来了。”童瑶愣了一下，回过味来，忙陪笑道。
  这话虽是调侃，可因着有曾荣几个外人在场，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故而朱旭斜了童瑶一眼，也轻斥了一声“胡闹。”
  尔后，没等童瑶回应，朱旭对躺在炕上的虞冰说道：“虞嫔，你安生养着吧，有何需求尽管和皇贵妃说。”
  虞冰点点头，知道皇上这是要离开了，眼泪再次悄无声息地滚了出来，看向朱旭的目光痴痴缠缠的，朱旭见此，暗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出去了。
  路过瑶华宫正房时，朱旭顿住了脚，说要留在瑶华宫午休，曾荣和李若兰先行回了乾宁宫。
  曾荣有心想向李若兰打探些皇贵妃和皇上的过往，可没等她扯出话头，李若兰就交给她一堆活，命她整理上午的文案。
  上午内阁几位成员在上书房和皇上商议了小一个时辰，最后决定由徐扶善作为钦差大臣带队前往云州查看粮草一事，这个决策是其实在朝会时就已提出，可以王柏为首的武将们大多持反对意见，个中缘由众臣心知肚明，可因着这个理由不能摆到明面上来，且徐扶善为官这些年口碑一直不错，又是皇上的宠臣，故而内阁成员仍是一致推举了他。
  其实，就徐扶善而言，他倒未必想走这一趟，一是大冬天的，又是去北地，冰天雪地的，他年岁也不轻，万一路上有个病痛什么的，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二来，他心里明镜似的，这趟差事怎么不好交差，真要彻查，背后的王柏之流该如何处置？不彻查，只揪出明面上的几个小蝼蚁，似乎也用不到他这位内阁大学士出马。
  可皇上已然把话放出去了，内阁成员又一举推荐他，徐扶善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这趟差事。
  原本上午散会时，曾荣想追出去对徐扶善说点什么，提醒他一路小心，可终是没有迈开自己的腿脚。
  她是怕自己关心则乱，越帮越忙，既然上一世徐扶善能把这几个蛀虫揪出来，这一世应该也差不了。
  再则，他在官场浸淫了三十年，论经验、论手段、论魄力、论计谋，哪样不比曾荣强？
  这么一想，曾荣安心了些许，认认真真地整理起上午的这份文案来。
  徐扶善是冬至过后才走的，据悉，赶到云州时已是腊月初了，期间三天两头会有奏折送上来，曾荣从皇上越来越阴郁的神情中猜到了几分事情的结果。
  因着腊月初十是曾富祥的儿子百日，而曾荣自打这孩子出生后尚未见过他，故而，她想趁着腊八这天请个假出宫去看看他，和家人们一起过个节，顺带把百日的礼物送出去。
  主要是这天皇上不用上朝，只需带着文武百官去祈年殿那边祈福，因而也用不上她们内廷局的女史官。
  为此，腊月初七这天曾荣先向李若兰告了假，得到回应后，曾荣又去了一趟慈宁宫见朱恒。
  原本依曾荣的意思是让朱恒找个理由也跟着她一起出去，想去见见那位老大夫，朱恒吃了三个月的汤药，是否需要重新换个方子，还有，针灸也是否需要换几个穴位。
  谁知朱恒却告诉她，皇上先她一步命人来传话了，命他明日一早跟着皇上和朝中大臣一同去祈年殿祈福。
  “这是为何？难不成皇上真要重用你？”曾荣惊喜之余倒也没失了理智。
  因为她知道，在这之前，除了端午节那次露面，朱恒从未参与这种活动，他连见皇上一面也难的。
  可皇上突然一改前态地对他示好，究竟是何用意？
  她才不相信是良心发现呢，更不相信皇上是真要重用他，先不说朱恒的双腿制约了他，单就他不能人道不能有后这一点皇上也不可能扶他上位的。
  排除这两点，剩下的答案尽管是他们两个最不想要的，可却是最接近真相的，那就是皇上可能又在利用朱恒了，就是不知道这一次为的是什么，




第三百四十八章 被截走了

  原本依朱恒的本意是想称病不去，可转而一想，不管父皇因为何种理由要利用他，总归是他有利用的价值，何不自己把这份价值也加以利用起来，兴许有朝一日他也可以反制对方呢？
  毕竟在众臣面前露脸的机会不好找，更别说是这种场合，这是名正言顺地昭告天下，他朱恒别看双腿不良于行，可他依然是最有资格站在皇上身边一起祈福之人！
  “不好意思，明日我不能陪你出宫，可否缓一日？或者干脆缓两日，赶上孩子百日的正日子？”朱恒问。
  他是真想去会会曾荣的两位兄长，看看究竟废物到什么样，一个要卖了自己妹妹娶亲，一个要卖了自己妹妹交束修，说实在的，若不是看在曾荣的份上，他早就命人把这兄弟两个送去做苦力了，否则怎么对得住曾荣那纵身一跃？
  还有老家那对无良父母，这样的人压根不配有幸福，不配过上好日子，故而，他命覃叔托人去了一趟曾荣老家，给曾氏一族的族长施了点压力，不许任何人看顾、接济他们，更不许给他们发路引，这辈子就待在村子里别出来了。
  曾荣虽不清楚朱恒背着她又做了点手脚，但她着实没有把朱恒带进南庆胡同去见自己家人的想法，不说朱恒的身份有多特殊，主要是她自己也没想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进宫之前，她有很明确的目标，阻止徐家和王家联姻，向王楚楚讨回上一世的公道，还有就是阻止皇贵妃的儿子登基，如今第一个目标已实现，第二个目标也算是迈出了一大步，只剩第三个目标难度最大，单靠她自己是怕难以完成的。
  因此，她有点迷茫了。
  想过和徐靖扶持着走下去，只是不想以妾室的身份，倒也不是异想天开想嫁他做正妻，而是就想以女官的身份留在他身边，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也清清爽爽，不必挟裹进后院女人的争斗中。
  这种情形下，她是绝对不想带朱恒去见家人的。
  “还是算了，我已告过假了，再则，外头冰天雪地的，你明日要去祈年殿，太后断不会再让你后日又出门的，快到年根下了，千万别生病。”曾荣摇头说道。
  “你也是。”朱恒反过来叮嘱她一句。
  随后，他转身从炕头的书架上端出一个紫檀木匣子，不用问曾荣也猜到朱恒想做什么，忙伸手阻止了他，“不用给我银票，我手头的银子够花了。”
  十月份的时候于韵青托阿梅给她捎话了，说是过年了要多备一点新货，找她设计了几款荷包、香囊、摆件、挂件、屏风等物，曾荣拿到了二百两银票，足够她养家了。
  “以后别这么辛苦了，我说过，我没你想得这么穷，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对我而言都不是难事。”朱恒一听曾荣又熬夜画画了，很是不喜，同时也心疼。
  “知道了，我也没你想得这么弱。再则，我也想好了，等过了年，开春了，让我哥去找点事情做，总归是要自己养活自己的，我没打算管他们一辈子。”
  曾荣的确是想利用手里的这二百两银子让大哥去做点什么，兑一个小铺子或是去乡下买几亩地，他自己再找份差事，过日子应该是可以的。
  朱恒见曾荣都安排好了，且这安排也甚合他意，倒没再啰嗦什么。
  翌日，因着不用上工，大冬日的，曾荣在炕上赖到辰时才爬起，稍稍梳洗了一下，带上昨日整理好的包裹，拿上出宫令牌，往宫门口走去。
  说来也是巧，在西华门的时候突然遇到王皇后领着一堆嫔妃们也要出宫，她们是要去普济寺门口施粥，没承想临上马车前突然看到了曾荣。
  于是，王桐命人把曾荣叫到她面前，让曾荣一同陪她前往普济寺，说是凑个人手，就当替太后祈福。
  曾荣觉得皇后就是故意的，明摆着她手上挎了个包袱，腰前也挂了块令牌，对方还提出这种要求，分明就是故意的要为难她。
  可对方是皇后，身边又有这么多嫔妃们，曾荣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得应了下来。不过临上马车前，她下意识地往皇贵妃那边瞅了一眼，皇贵妃回了她浅浅一笑。
  普济寺门口的大街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曾荣一行是由侍卫开道才挤过去的，山门处搭了两个离地约三尺高的大棚，每个大棚前都有两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木桶旁边摆了一张长条桌，桌前排了两行长队。
  曾荣留神观察了一下，前来接粥的除了衣衫褴褛的穷人，却也不乏服饰干净整齐的普通百姓或殷实之家的下人，这些人显然不是奔粥来的，奔的是皇室成员，尤其是皇后。
  曾荣也才知晓，每年的第一勺粥，必须由她亲自送出去，抢到得就是福分，所以才会吸引这么多路人前来。
  皇后的马车也只能停在山门外，好在这种情景王桐不是第一次见，她带了不少维持秩序的侍卫和太监来，故马车一停下，很快就有太监牵着帷帐把马车整个围了起来，宫女上前扶着王桐下了马车。
  王桐今日穿了件象征皇后身份的礼服，带了个及膝的明黄色帷帽，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几个台阶，进了东边的大棚，另一边，皇贵妃也领着几位嫔妃进了西边的大棚。
  人群很快涌动起来，有人是对皇后感兴趣，想看看这位母仪天下的女人的风采，有人是纯粹饿的冷的，就想赶紧喝一口热粥暖和暖和。
  曾荣没上进大棚，只在粥桶旁站着，皇后站上去后，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话，无非就是安抚人心，说是朝廷很关心百姓，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什么的。
  说完，王桐开始拿起长勺往桶里舀粥，送了约摸十碗粥出去，王桐放下了勺子，看向了曾荣，曾荣忙从台阶上进了大棚，把手里的包裹放下，接过王皇后手里的勺子。
  尔后，王桐扶着宫女从棚里出去，给曾荣留下一句话，说是她要进去给佛祖上炷香。




第三百四十九章 踩踏

  王皇后一走，皇贵妃、贵妃等人也跟着离开，手里的勺不是宫女就是太监接手了。
  很快，桶里的粥见底了，一旁的执事太监喊了几个侍卫去抬粥，也不知是这些贵人们和部分侍卫们的离开让百姓们没了惧意还是有人饿得不耐烦了，原本排好的队伍突然乱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前挤，这一挤，手里的碗肯定端不住，之前盛好的热粥有的洒在了别人身上，又闹起了新的纷争，有人摔倒了，造成了人员的踩踏。
  见此情形，曾荣一面请太监和余下的几个侍卫去维持秩序一面站到前台敬告大家安心等待，新鲜的热粥很快就会到来。
  谁知曾荣的话非但没安抚住众人，反倒引起了更大的骚乱，因为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说是这位公主好生心善，这话惹得更多的人往前挤，均想一睹公主的真容。
  原来，因着今儿要出宫回家，曾荣穿的是朱恒送她的狐腋裘披风，尽管这披风的罩面比较普通，可那也是上好的绸子，跟宫里的锦、妆、缎、缂丝等虽没法比，但在普通百姓们眼里也是好的。
  再则，今日出门，曾荣头上戴的也是朱恒送她的紫貂帽，帽子前正中缀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紫宝石，也不是凡品。
  这一身迥然和周围宫女不一样的打扮可不就引起了大家的误会，偏曾荣是临时被抓来的，也没带帷帽，百姓们哪有不好奇的？
  曾荣见越来越多的人往前挤来，她先是解释自己不是公主，紧接着又不停地呼吁大家排好队保持冷静，可压根就没人听她的，几个太监宫女说话也不好使。
  正无计可施时，偏曾荣一眼瞅见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被人挤倒了，孩子哇哇地哭了起来，周围却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见此，曾荣只得从台上跳下去，直奔那小孩而去。
  还好，台下的人见她跳下来，有人自发地为她让了一条路，却也有人趁机捣乱，伸脚绊了她一下，曾荣摔倒在地了，好在她很快爬了起来，冲到了那小姑娘面前，谁知她刚要把小姑娘抱起来，又有人跟她捣乱了，她又被绊倒了，连同小姑娘一起又摔倒了。
  偏这个时候几位侍卫抬着大桶粥来了，众人见了吃的，哪里还顾得别的？纷纷又拥挤着往前了。
  曾荣因着要护着这个小姑娘，也不知被人踩了多少下，连头上的帽子也不知被谁拽走了，好在总算有太监把曾荣的情形告诉了侍卫，几个侍卫们冲过人群过来把曾荣解救出来了。
  这边发生的事情很快有人去告诉了王桐，王桐听闻曾荣出事既惊且喜还有点忧。
  惊是因为这起意外不是她安排的，喜的是曾荣受伤无形中让她出了口恶气，忧的是担心这起意外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拿来针对她，或者，根本就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的。
  若果真如此的话，倒是有点麻烦了。
  联想到皇上对曾荣的宠爱，王皇后果断地命人护送曾荣回宫，以她的名义宣太医去查验曾荣的伤势。
  至于她自己，因着这施粥活动尚未结束，她还须留下来坐镇，另外也须命人暗中去细细查访，看看这起意外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彼时的曾荣的确很狼狈，衣服上没有一块干净地方不说，就连脸上也跟着蹭了很多泥，只怕连皮也破了，隐隐作痛，还有腿上、手上、背上，好几处地方都疼。
  她可不相信这起事故纯粹就是意外，既然有人给她让道，有人误以为她是公主，怎么可能还有这个胆量故意伸脚来绊她？
  绊了一次不够又绊第二次第三次，最后趁着混乱对她又是踹又是踩的，貌似还不止一个人，可惜当时情形太乱，她为了护着那个孩子，只能弓着身子抱住她。
  这小姑娘也被吓傻了，曾荣问了她半天，只会摇头哭，却不见一个亲人找来，曾荣没法把她带进宫，只得把她交给一名侍卫，求他帮她找到亲人。
  说来又是巧，为了抄近路，也为了避免和皇上碰上，王桐特地叮嘱侍卫别从西华门那进，从慈宁宫那边的偏门进，谁知曾荣刚被两个坤宁宫的嬷嬷架着从慈宁宫的后花园经过时，迎面就碰上了皇上，后面跟着朱恒、朱悟，这父子三人是刚从祈年殿那边回来，过来拜见太后。
  因着曾荣身上的衣服和头发都沾满了泥水，还有脸也是蹭花了，头上的帽子也不见了，头发散乱下来又遮住了半边脸，故而朱旭一下没认出曾荣来，以为是那个小宫女贪玩掉进了污泥里。
  可朱恒一下认出了曾荣，忙自己摇着轮椅上前几步，拦住了这两个嬷嬷，颤抖着唤出了一声：“阿荣？”
  听到这声“阿荣”，朱旭几步上前，伸手撩开了曾荣脸上的头发，没等他发问，两位嬷嬷吓得忙松开曾荣跪了下去，“皇上息怒，奴婢也不清楚实情，只知曾女官在施粥时发生了意外踩踏，皇后娘娘命奴婢把曾女官送回宫来，还命奴婢去找个太医来给瞧瞧。”
  “启禀皇上和二殿下，下官没有大碍，只是看起来有点吓人。”曾荣没法跪，两个婆子一松开她，她直接瘫倒在地上。
  “胡说，你都这样了，还说没有大碍。”朱恒把手伸向她，这时的他真是恨透了自己，若他能站起来，若他是个正常人，他就直接把曾荣抱走了。
  “真没大事，不过皇上，下官能否先回去清洗一下？”曾荣不用照镜子也猜到自己有多狼狈。
  “来人，去慈宁宫里叫两个宫女来。”朱旭吩咐他身边的太监道。
  一名太监飞快地跑进了慈宁宫，又飞快地带了两名宫女出来，这一次，没等朱旭开口，其中一位身强力壮些的宫女直接把曾荣背起来，朱旭命她们把曾荣送回内三所。
  尔后，又命常德子去请御医，而他自己，则带着坤宁宫的两个婆子回了乾宁宫，他要好好审审这两个婆子。
  至于朱恒，原本依皇上的意思是想让他回慈宁宫，只是他不肯，也跟着回了乾宁宫，他更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三百五十章 唱和

  坤宁宫的两位嬷嬷是王皇后身边的人，事情发生时她们两个一直追随王皇后左右，故而两人也没有看到现场。
  不过两位嬷嬷倒是听在场的宫女太监叙述过事件的起因，说是有人把曾荣当成了公主，闹着挤过来要看公主，也没人听曾荣解释，随后便是曾荣跳下棚子去救一个小姑娘。
  再详细的内情两位嬷嬷就不清楚了，不过两人均说了，皇后娘娘对此事甚为重视，特地命她们二人把曾荣送回来也命她们二人去请一位好太医。
  “是吗？既如此，你二人可知错？”朱旭冷哼一声问道。
  两位嬷嬷一听忙跪下去磕头不止，早在皇上认出是曾荣之际她们两个就意识到不妙了，那一刻皇上周身的煞气太重，不曾开口就把她们震慑到了。
  这趟差事办砸了。
  可真要她们说出错在哪里，她们两个自认也很冤，走这个偏门是皇后吩咐的，事件发生时她们两个也不在场，就是想救曾荣也救不上啊。
  可这番话她们不能说出来，说出来错的就是皇后了。
  “启禀皇上，奴才错在方才回话时不该把曾史官扔到地上。”一位婆子说道。
  彼时她也是见皇上怒气压顶，没有深思，下意识地就把曾荣放下跪倒在皇上面前，哪知曾荣压根就没站住，直接瘫倒在地上。
  “启禀皇上，奴才也有错，奴才不该嫌弃曾史官身上脏，曾史官伤成这样，奴才应该背着她进来或抱着她进来，不该架着她进来。”另一个婆子说道。
  她是受慈宁宫那位宫女的启发，那位宫女一看曾荣瘫倒在地上来就直接把曾荣背起来，那会她们才明白皇上因何没叫她们两个继续把曾荣送回去。
  “还有呢？”朱旭问。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摇摇头。
  再有她们真想不出来。
  朱旭也懒得跟她们废话，命她们两个去外面跪着。
  “恒儿。。。”朱旭见朱恒这半天一直没说话，脸上阴得能滴出水来，便想劝劝他，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了。
  曾荣受伤是不争的事实，且还是为救一个孩子受的伤，对啊，她是为救人受的伤，应该就是一场意外，不是有人在针对她。
  “二哥，今日之事就是一场意外，不过三弟倒是没想到这丫头还挺热心的，胆子也大，那么混乱的场合居然敢跳下去救人，在场那么多男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却做到了，想来这就是所谓的英雄侠气吧？”
  “三弟最好称她一声‘曾史官’，丫头不是你叫的，连母后和皇贵妃都称她一声‘曾史官’。”朱恒可没兴趣和他探讨曾荣是什么人，但这一声“这丫头”让他听了十分刺耳。
  “哦，对对对，曾史官，曾史官。”朱悟自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在父皇面前和朱恒起争执。
  “哼，什么英雄侠气，朕看就是愚蠢，就是多管闲事，那种情形下身边的宫女太监还有侍卫是做什么的，用她去逞强？”朱旭冷哼一声，说道。
  他就说嘛，这丫头就是看着聪明，做出来的事情往往愚不可及。
  这话朱恒同样不爱听，正待反驳时，王皇后带着一群嫔妃们进来了，是皇上打发人特地在西华门口候着，让她们回宫先来一趟乾宁宫。
  看到门口跪着的两位嬷嬷，王桐猜到这两人准是又被迁怒了，当下也很不喜，这件事跟她明明一点关系没有，皇上这么罚她的人，岂不是告诉旁人，这件事跟她有牵扯？
  故而，进了上书房，行礼后，皇后推出了她身边的两个太监和两位宫女，这四个人均是在场的见证人。
  “回母后，据儿臣所知，曾史官今日是已告假要出宫的，缘何跟你们去了普济寺施粥？”朱恒问道。
  他才不相信曾荣会无缘无故跑去和皇后施什么鬼粥，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回皇上，不说这事臣妾还忘了，这是曾史官的包裹，里面有几块衣料和几样金饰，外加二百两的银票，臣妾有一事不解，她进宫才刚一年，如何就能攒下这么大一笔银子，且这银子还是整的，不是零散凑的。”王桐说完，后面有一个宫女递过来一个包裹。
  朱恒刚要开口，朱旭瞪了他一眼，道：“这银子是她自己挣的。”
  “挣的，宫里的银子这么好挣？”王桐摆明了不信。
  她怀疑这银子不是皇上就是太后再不就是朱恒给曾荣的，多半是朱恒的面大，她就是想坐实朱恒和曾荣的私情！
  “皇后说起这事，臣妾倒是也想起了另一事，曾史官在做女官之前是在尚工局做绣娘的，该不是那会挣的吧？”童瑶挑起了一个话头。
  “尚工局的绣娘能挣这么多银子？”王桐说完问起了身边的宫令女官。
  宫令女官摇头，报出了一般绣娘的月例。
  “不过曾史官和一般绣娘不一样，她发明了金箔线一种新针法，皇后娘娘那件绣着凤穿牡丹的常服和太后老人家的寿字常服均出自这位曾史官之手，据悉，每件衣服用的金箔线均以成卷计，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下官就不得而知了。”宫令女官道。
  没办法，她清楚自家主子太想收拾这位曾荣，好容易抓住这么个机会，她怎么着也得推一把。
  尽管，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把刀子是皇贵妃递过来的，这个女人多半也是想借皇后之手清除曾荣。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皇上又不傻，还能听不出皇贵妃的话外音？
  回来的路上，她和自家主子分析了一下，这起事件不管是不是意外，她们都可以拿来利用一下，利用好了，这盆脏水可以泼到童瑶那个女人头上。
  她正发愁如何把话题引过去呢，童瑶给她们递了把刀子过来，她就驴下坡，皇上不傻，肯定会仔细思量的。
  只是皇上还未来得及思量，王桐一听金箔线三个字顿时眼睛亮了，别的不清楚，这个金箔线她知道一卷价值均在百金之上，如此贵重物品，不拘从哪里省点出来可不就够二百两银子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审（一）

  朱旭不是未来得及思量，而是他头一次见皇后和皇贵妃两人居然一唱一和的，且针对的是同一个人。
  这就有点意思了。
  这么巧，阿瑶一提起尚工局，王桐身边的宫令女官就想到了金箔线，难不成这金箔线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奥秘？
  联想到曾荣的人品，朱旭是绝对不相信曾荣会如此短视敢在金箔线上做什么手脚的，别的他不清楚，但他看过曾荣画的花样，也见识过曾荣的手艺，她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挣钱，不可能干出自毁前程的事情来。
  敏感的朱旭很快猜到了，准是有人在陷害这丫头，那么早就开始布局陷害她，那是有多怕她出名？
  于是，为给曾荣铲除这后顾之忧，朱旭打算暂时保持沉默，看能否把这件事理清了，还曾荣一个清白。
  可朱旭是稳住了，朱恒不行啊，他本就自我封闭了十年，心思不说简单纯净，但确实不太懂这些宅斗的套路，加之他又对曾荣心重，因而，一看这几个女人一唱一和地给曾荣泼脏水，想坐实她监守自盗的罪名就着急了。
  “这银子的确是曾史官挣的，她是。。。”
  “恒儿，后宫的事情你少插嘴。先听听别人怎么说。”朱旭打断了朱恒，给了儿子一个警告的眼神。
  童瑶不愧是跟皇上时间最长之人，也是最了解他的，见他打断朱恒，很快猜到今日之事皇上肯定有定论了，联想到坤宁宫那两个婆子还在外头跪着，她忽地有点后悔方才提到尚工局了。
  “启禀皇上和皇后，臣妾忽然想起来，今儿一早出的门，虞妹妹那和小十二也未来得及去探视一眼，臣妾就先行告退了。”童瑶起身说道。
  “这个简单，随意找两人过去就是了。”王桐见对方想溜，忙开口挽留。
  “这？”童瑶看向了皇上。
  “就依皇后之意。”朱旭开口了。
  童瑶见此只得又坐了下来。
  “方才说到哪里了？继续啊。”朱旭见这几个女人均不吱声了，发话了。
  “回皇上，说到金箔线。不如这样吧，命人去把绣坊的两名司制请来吧。”王桐看了宫令女官一眼，说道。
  事已至此，退是不可能的，不如干脆往前走一步，至少能还她一个青白，毕竟这件事完全跟她无关。
  朱旭点点头，命身边一个太监去传唤人。
  等人的空当，常德子领着曾太医和一名女医来了，他们刚从内三所那边过来，给曾荣检查过了，曾太医说脏腑有轻微瘀滞，应该没有大的内伤，女医说除了脸上手上蹭破皮，曾荣脚踝和后腰处均有青瘀，冬日衣服厚，显见得对方是使了大力气踹的她。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朱旭一听没有大的内伤，也就想安下心来先把这案子审审，他也好奇，那丫头在尚工局的时候究竟是如何被人做局暗算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做局之人是王皇后，毕竟曾荣在进宫之前就和王家有了过节，据悉，这丫头当初也是为了躲避王家不给徐家惹麻烦才进的宫。
  可方才童瑶主动提出要先行离开，王皇后非但不放行还主动提出要把司绣司的两名司制找来对质，这就有点令人费解了。
  难不成他猜错了？
  论理，那会曾荣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绣娘，和朱恒也不认识，碍不了事也挡不了道，阿瑶有必要针对她？
  也就一炷香多一点工夫，覃初雪和柳春苗两人来了，这两人在路上碰上了，听闻皇上召见，倒是都猜到了和曾荣相关，只是两人打听了一路，传唤太监也不吐口，两人心里均颇为忐忑。
  进的门来，见屋子里居然站了或坐了这么多人，且一个个均敛声屏气的，不免更为惴惴起来。
  待两人行礼完毕，王桐见皇上不开口，只得自己问道：“你们两个，谁管司绣司的库房？”
  “回皇后娘娘，下官主要负责花样设计，库房和日常事务一般是柳姑姑负责，不过若有决定不了的大事，下官和刘公公会商议着定。”覃初雪斟酌着说道。
  她是司绣司的司制，柳春苗比她低半格，这种场合自是由她开口比较妥当。
  “既这样，柳司制，本宫问你，金箔线一般情形下是如何管制的，可曾有过丢失或偷盗？”王桐亲自问道。
  “回皇后娘娘，不曾。”柳春苗下意识决口否认了。
  只是话一出口，她方明白不妥，皇贵妃和皇后还有皇上均在场，若没有一定的证据，怎么会突然找她和覃初雪过来？
  想到这，她往皇贵妃那觑了一眼，可没等她和对方对视上，皇上突然开口了，道：“你可想仔细了，究竟是有还是没有？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启禀皇上，有过一次。”覃初雪回道。
  她看出来了，肯定是有人想拿曾荣丢失的那卷金箔线做文章，这种时候，瞒肯定是瞒不过去，不如干脆说实话，正好也借皇上之手把这件事查清楚，免得曾荣哪一天还要因此受制于人。
  于是，覃初雪就把曾荣当日如何遗失那卷金箔线又是如何蒙混过关一事详细陈述了一遍。
  “回皇上，这事下官也有错，当初柳姑姑和曾荣找到下官商议此事，下官帮着出了主意。”覃初雪趴地上磕了个长头，说道。
  “你们两个是说，这个黑手一直没揪出来？那会不会是曾史官自己把这金箔线藏起来？”童瑶问道。
  她这一开口，柳春苗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这件事尚未真正查清，这罪名最好是扣在曾荣身上。
  尽管柳春苗很是不齿，也有些不忍，可皇贵妃的话她不能不听，“回皇贵妃，这下官就不清楚了，不敢妄言。”
  “启禀皇上，这事不会是曾荣做下的，她不是这种人，下官可以担保。”覃初雪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拿什么担保？这人心啊，都是隔着肚皮的。喏，曾史官这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齐整的银票，你们说，她这银票从何而来的？”宫令女官说道。
  这个问题把覃初雪问住了，狐疑地看向了朱恒。




第三百五十二章 审（二）

  别人不清楚，但覃初雪清楚自家主子家底有多厚，故而她以为这银票是朱恒给曾荣的，可碍于颜面，朱恒没法承认。
  一方面是女孩子的闺誉，一方面是女孩家的清誉，这两个，怎么选都会伤害到曾荣。
  两害相权取其轻，覃初雪认为当下应该先还曾荣的清誉，把这银票之事查清楚，再来谈这闺誉，左右自家主子也是喜欢曾荣的，若是因此逼的皇上成全这两人倒不失一件好事。
  朱恒没开口，但回了覃初雪安心一笑，覃初雪也就真的安心了，道：“启禀皇上、皇后和皇贵妃还有各位娘娘，这银票既然是曾荣的，为何不把曾荣叫来一问，我们如何解释如何揣测未必就是真相。才刚这位宫令女官也说了，人心隔肚皮，这事还是听听曾荣自己怎么说吧。”
  “来人，去把曾女官抬来。”朱旭发话了。
  他倒不是想听这银票的来历，而是想知道那卷金箔线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事不查清楚，即便这银票的来历解释清楚了，可那卷金箔线始终会是一个污点，毕竟那价值也不小。
  再说曾荣已洗干净也上完药，好容易炕也烧暖和了，正想着好好眯一觉呢，哪知门又响了。
  好在常德子把阿丽找来了，倒也不用曾荣下地去开门，只是当她看到两个婆子抬着一顶软轿进门，也吓了一跳。
  得知是皇上要见她，曾荣只得扶着阿丽下了炕，这时的她才想起一事，柳春苗送她的那件狐狸毛斗篷被她卷进包裹忘在那施粥棚里了，朱恒送她的这件脏了不能穿，于是，她只得命阿丽帮她套上了太后送她的这件披风。
  彼时她绝对没想到，乾宁宫里会有这么多人等着她，否则，她是断然不会套上这件披风的。
  因着曾荣情形比较特殊，进门后皇上非但没有让她跪下行礼反倒命人把她安置在一张高椅上，在场的人看到曾荣是被抬着进来了，均微微吃了一惊。
  不过大多数人吃惊不是因为曾荣受伤，而是因为曾荣的待遇，被人抬进来不说，身上这件披风也很扎眼，金彩辉映的，一看就是上用的云锦，别说曾荣一个低级女官，就是正经的嫔妃也得有一定品级才能上身的。
  故而，不用问也能猜到，这件披风多半是太后送的，而太后能送一件如此贵重的衣裳给一位低级女官，背后的寓意就值得大家推敲了。
  联想到当初太后没有送出去的那对芍药饰品，以及极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朱恒，在场的嫔妃们了然一笑。
  也有例外的，覃初雪和柳春苗尚未听闻曾荣受伤一事，故而见曾荣抬进来，均吓了一跳，可碍于场合不对，两人均未上前，只用眼睛默默地表达了她们的关切，倒是忽略了曾荣身上的衣着。
  其实，洗干净后的曾荣看起来好多了，她的伤多半在后腰和腿脚上以及手上，脸颊处有两块地方被蹭破了，抹上了点膏药，不是什么大事，用不了几天就能好。
  这也是她的伤势没有吸引到众人而让身上的衣服把人带偏了的一个重要原因。
  毕竟腰上和腿上的伤是看不见的，谁会去关注那些？
  当然，还有一个例外，朱恒。朱恒听闻曾荣被踹，身上有青瘀，当时就想问是否会伤及内脏，可屋子里这么多人，这话他委实问不出口，倒不是他自己害羞，而是怕给曾荣带去麻烦。
  曾荣见自己被放到了高椅上，免了跪安，可依旧规规矩矩地向在场的主子们问了好，这才仔细留意起屋子的人，分析起自己被传唤来的用意。
  有覃初雪和柳春苗在，曾荣也猜到事情应该是在尚工局做绣娘时发生的，未必和今日之事有关联。
  不对，曾荣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包裹，包裹里不但有那件狐狸毛斗篷和几匹衣料，还有几样小金饰和二百两银票。
  衣料和金饰好解释，是前些日子她生病时几位主子们送的，可那银票就未必好解释了，两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绝不是她一个刚进宫一年的小宫女或小女官能拿得出来的。
  聪明的曾荣很快猜到多半是这二张银票惹的祸，只是这会她尚未想到和那卷丢失的金箔线有关，以为是把覃初雪和柳春苗两人叫来核实一下她在司绣司的月薪呢。
  “曾女官，你能解释一下你包裹里两张银票的来历吗？”宫令女官先开口问道。
  “可以，我画刺绣花样挣的。”曾荣很淡定地回道。
  果然没有猜错。
  于是，曾荣把她和锦绣坊的合作说了出来，不过她没说是通过谁把花样送出去又是通过谁把银票收进来，只说自己进宫之前就在帮锦绣坊设计花样，后来因为入了司绣坊一度中断了，再后来，因为进了内侍监，想着跟司绣坊也不冲突，才又拿起了画笔。
  “好，姑且算这事是真的，那你能否解释一下你之前在司绣坊丢失的那卷金箔线去了何处？”这次换成了王桐。
  她是怕宫令女官再揪着那二张银票不放，从曾荣方才的言谈中，她相信这银票应该是真的，毕竟曾荣的实力她再清楚不过了，当初就是因为曾荣绣的那件衣服太过出彩，这才导致她被童瑶那个女人盯上。
  再则，锦绣坊就在京城，人证物证都好找，这种谎她不敢撒，只要找人去核对一下就能分辨出真假来。
  因此，王桐现在想知道的是那卷金箔线的后续是什么。
  “金箔线？”曾荣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是绝对没有想到这件事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一直以为皇贵妃会用这事来拿捏逼迫她，为此没少提着心。
  可眼前这种方式也绝非她所愿，只是她害怕的不是自己，而是跪在地上那两人，尤其是覃初雪，不光皇贵妃想除掉她，只怕皇上也早看她不顺眼了。
  如何才能在不伤着自己的前提下把她们两个摘出去呢？
  曾荣陷入了沉思。




第三百五十三章 审（三）

  可场上的情形是容不得曾荣深思的。
  因为没等她理清思绪，宫令女官替王皇后催促她回话了。
  “的确曾经遗失过一卷金箔线。”曾荣先是承认了此事。
  继而，她也陈述了当时的情形，甚至连柳春苗发现门锁是合页连同锁头一起被撬的细节也说了出来，不过绿荷告密一事她瞒住了。
  没办法，绿荷的仇还没报呢，她刚取得皇贵妃的一点信任，曾荣不想把她拉下水。
  “彼时柳姑姑就和下官说过，撬锁之人应该是男子的可能性大些，女孩子没有这么大力气。”曾荣补充道。
  “这只是你们二人的一面之词，谁能作证？若真有外人来，当值的太监宫女能没有一点发现？除非这个贼就是一个内贼，有一个词叫监守自盗。”宫令女官说道。
  这话倒也有一定道理。
  曾荣思索片刻，回道：“我承认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你忘了关键的一点，我绣的是给太后做寿的常服，我是主事之人，若此事被翻出来的后果是什么我清楚得很，我没有必要为这点银子搭上我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两位姑姑的前程。且事情发生后，为了这卷金箔线我特地出了一趟宫，想托锦绣坊的掌柜帮我寻摸。可惜，她说这种东西只有宫里有，绣坊纵有也是宫里给指派的，她帮不上我，我这才灰溜溜地回宫又重新找到两位姑姑。你若是不信可以找锦绣坊的于掌柜求证，顺带再问一声我之前在她那一个月可以拿多少工钱。”
  “若果真如你所说，你在外头挣的比宫里多，你为何要进宫来做一个绣娘？”问这话的是皇贵妃。
  她是故意问出来的，因为她清楚曾荣和王家的那段过节，想把事件的起因往王家引，最好是让皇上和朱恒以及曾荣等人都误以为是皇后在泄私愤。
  毕竟前些日子皇后刚害曾荣生了一场病，可没几天，皇上依旧打发徐大人做了钦差大臣去北部边境查探粮草亏空一案，王家的人不可能不记恨曾荣。
  “回皇贵妃娘娘，理由很简单，因为下官手艺好，名声在外，于掌柜只得把下官推出来。为此，她承诺，在不影响司绣坊的前提下，她仍愿意收购下官设计的花样图。”曾荣回道。
  “偏题了，还是先把那卷金箔线找出来，究竟是谁有这么大胆子陷害你？目的又何在？”王桐开口了。
  她又一次相信了曾荣的说辞。
  一个随随便便画几张花样就能挣上百两银子的人没道理会去打太后的主意，若真把太后的寿诞耽误了，死罪不死罪的不好说，但绝对轻饶不了她，不死也得被扒层皮。
  因此，背后害人之人不是和曾荣有过节就是对她有所图的，她自己也是嫌疑人之一。
  为了自证清白，她必须把这事查清楚了。
  “回皇后娘娘，下官也很想知道对方是谁，究竟有何目的，彼时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绣娘，论理，是碍不到别人事的，更挡不了别人的路。”曾荣恭恭敬敬地回道。
  “这个可没准，兴许是你自己得罪人不自知。你也说了，你绣技好，名声大，保不齐就有那妒贤嫉能之辈觊觎你的手艺，想给你使点绊子，这种人太多了。”田贵妃开口了。
  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开口说话，看了半天热闹，她隐隐觉得这事多半和皇贵妃扯上关系了，再争执下去，只怕皇后和皇贵妃都不好收场，与其如此，不如找个小绣娘来背锅。
  如此一来，她谁也不得罪，还能在皇上面前卖个好，左右大家也清楚，她谁的队也不站，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而这一次她之所以发声，为的是皇上，因为她清楚，皇上对皇贵妃有多看重，单凭这一件事，皇后不可能扳倒皇贵妃的，但却给皇上出了个难题，她若是帮皇上解决这个难题了，皇上自然也高看她一眼。
  她才三十岁不到，若是可能，应该还有机会生个孩子吧？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是自己的骨肉就好。
  “曾荣，你在司绣坊时可曾和人结怨？”王桐问道。
  她也希望能找到这人，撬开这人的嘴，看是否受人指使，因为单凭一个小绣娘，是绝对不敢去动太后的东西的，尤其还是太后做六十大寿要用的东西，真要被抓住了，这罪名肯定要祸及家人的。
  “回皇后娘娘，不曾。”曾荣很坚定地回道。
  见皇后把目光投向自己，柳春苗斟酌了一下，方道：“启禀皇后娘娘，女孩家的小口角有过，但真正的结怨应该是没有的，曾史官一向与人为善，帮了不少人。”
  “这是两回事，与人为善并不等同于和所有人都好，既有小口角，难免不会有怀恨之小人。”王桐说道。
  “回皇后娘娘，一家子骨肉至亲也有个言语不合的时候，更何况这么多小姐妹住在一起朝夕相伴，哪能没个小口角？可小口角不等于结怨，我们经常是早上吵不等晚上就合好了，绝对没有到要断人前程断人生死的地步。”曾荣驳道。
  “那是你的想法，你还小，不知人心有多险恶。”田贵妃又开口了。
  “罢了，这事朕自有安排，就此打住。”朱旭发话了。
  就这么吵下去肯定是吵不出结果来的，不过他倒是大致把事情捋了个七七八八，多半和阿瑶牵扯上了，可再查下去，也只是推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出来送死。
  曾荣这丫头心善，一个陌生人她尚且不顾身份跳下去抢救，更何况是和她一起共过事的小姐妹，没看她为了维护她们连皇后都敢杠上了么？
  “皇上既这么说，那臣妾就告退了，臣妾也该去慈宁宫看看母后了。”皇后起身说道。
  皇后要走，其他嫔妃们自然也都跟着，正好她们也该一同去给太后请安。
  朱悟本来也是打算跟着母妃一同去慈宁宫的，可一看朱恒没动地方，他也不舍得离开了，最后还是童瑶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才跟着出门的。




第三百五十四章 二回事

  王皇后等人一走，朱恒没等屋子里的宫女太监回避，自己迫不及待地摇着轮椅到曾荣面前，曾荣回了他一笑，摇摇头。
  常德子见此，极有眼色地带着屋子里的宫女太监往外走，朱旭叫住了他，命他传膳。
  见曾荣一口咬定自己伤得不轻，朱恒也没法掀开她身上衣服查看，只得问她：“你不是要出宫回家吗？怎么会跑去施粥？”
  曾荣解释了过程，皇后相邀，拒无可拒，朱恒虽理解，却没法不生自己的气，既气自己没有能力护她周全更气自己在她受伤后眼睁睁地看着她瘫倒在地却无能为力。
  平生第一次，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像只巨兽般把他吞没，无边的黑暗以及强烈的窒息感让他逃无可逃，只能闭上眼睛等着意识的剥离。
  这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真实发生的。
  曾荣见朱恒好端端的突然身子发软，本想触摸她的双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脑袋半耷拉着，本来急剧起伏的胸口突然变得平缓了。
  “二殿下，二殿下，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你别怕，我真的没事。”曾荣一面喊皇上宣御医，一面用手去掐对方的人中穴尔后又不停地安抚对方。
  朱旭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儿子晕倒，上一次是因为跪时间太长了又赶上下雨心情也不好，今日不用问，肯定也是因为曾荣受伤心疼的。
  在曾荣的帮助下，朱恒醒过来了，只是人还是无力的，曾荣不得已拉住了他的手，“别怕，御医一会就来，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这一次御医来的挺快，来的是刘院使和曾太医，刘院使先给朱恒把脉，得出的结论是急痛攻心。
  论理，这种情形下大夫理应问问病人发病的缘由和时间等，可刘院使一看屋子里的三个人以及朱恒所在位置，聪明地闭口了，直接把朱恒推到南边墙根下的罗汉塌上，尽量放平了，让曾太医替他扎上几针。
  朱恒闭上了眼睛，约摸一刻多钟后才缓缓恢复正常，曾太医拔了他身上的银针，那边刘院使已然把药方开好了，叮嘱了朱恒几句，又向皇上交代了几声，见皇上无话，便躬身告退了。
  “慢着，顺带给那丫头也瞧瞧。”朱旭发话了。
  刘院使一听这话，先是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走到曾荣跟前，也替曾荣把起了脉。
  “启禀皇上，曾史官五脏六腑略有损伤，导致气血有轻微的瘀滞，不过没有大碍，吃几服药好生休养几日即可。”刘院使把完脉后回道。
  “方子曾太医已开过了，你们退下吧。”朱旭发话了。
  他不是不相信曾太医，而是想安抚一下朱恒，给儿子祛疑，去心病，只有心病没了，儿子的身子骨才能好起来。
  可问题是，朱恒的心病并非曾荣这次受到的伤害有多大，而是他没有能力去护着她不被外界伤害。
  这是二回事。
  曾荣倒是理解朱恒的这种痛，可皇上在旁边杵着，有些话她没法说出口。
  “回二殿下，今日之事只是个意外，是下官自己冲动了，以后下官会留意的，还请皇上和二殿下安心，下官也是头一次这么冲动，吃一堑长一智，下回不敢了。”
  “哼，下回不敢了，朕看你胆子大得很，下回再有这事，朕先把你腿打折了，倒省的外人费事。”朱旭冷哼一声，训道。
  “啊，那皇上也别费事了，不如下官自己把自己打折了。”曾荣嘟囔道。
  “大胆。”朱旭瞪了她一眼。
  曾荣闭嘴了。
  短暂的沉默后，常德子来传话，说是早膳摆好了。
  朱旭自己动手把朱恒抱回轮椅上，曾荣没动地方，两名宫女单给她送了四个菜过来，她就在上书房吃的。
  一时饭毕，朱旭命人把朱恒送回去了，回到上书房，再次命常德子把屋子里的人带出去了，这才坐下来，双手抱胸，闲闲地看着曾荣，“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回皇上，下官也不太清楚，下官唯一能肯定的是，的确有人蓄意要害我。”曾荣斟酌着说道。
  混乱的起因是有人故意喊出来说她是公主，于是，众人蜂拥着往前挤，也确实有人把她当成公主了才会给她让路，可背后动手之人清楚她不是，才会故意伸脚绊倒她，一次不够又来一次，且还趁着混乱使劲踹她。
  幸好曾荣为了护着那个小姑娘是蹲在地上抱住了对方，只把后背示人，而对方也因为人太多不好抬脚没法使力，否则曾荣哪能轻易躲过这一关？
  朱旭听了这话沉思起来，腊八在普济寺门口施粥是宫里的老传统了，极少出过乱子，即便是出乱子，也是因为不小心磕碰把粥洒了烫到人什么的，像这次出现踩踏事件是绝无仅有的。
  因此，对方肯定是奔曾荣去的。
  可问题是当时人这么多又这么乱，想把这暗中下手之人找出来不是一件易事。
  同理，这背后主使之人也没有头绪，一开始他以为是阿瑶想栽赃陷害皇后，可听了曾荣这话，他又觉得皇后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曾荣和皇后的积怨太深。
  还有一个人他也怀疑过，田贵妃。田贵妃和阿瑶积怨更深，可这个女人一向能忍，偏今日却突然话多起来，表面上看起来是不偏不倚，可事实却是暗戳戳地倾向了王皇后。
  “那金箔线事件呢？”朱旭又问道。
  这件事曾荣没什么好说的，能说的她都说了，不能说的依旧不能说，不过曾荣倒是为两位姑姑求了个情。
  事件发生时两位姑姑没有及时上报，事后也没向太后坦白，而是靠着欺瞒的手段把这事压了下来，如今翻了出来，偏这两人一个是先皇后的人，一个是皇贵妃的人，王皇后能轻饶了这两人才怪呢。
  朱旭对曾荣的求情视若无闻，他更发愁的是自己该拿阿瑶怎么办，罚，不舍得，不罚，又担心她越走越远，终有一天，两人会再也回不到曾经的初心。




第三百五十五章 恩宠

  曾荣是二天后从李若兰那知晓覃初雪、柳春苗两人均被降为宫女，且罚俸一年，这惩罚算是轻的。
  论理，出了这种事情应该会被杖责再被撵出宫的。
  可曾荣觉得，若是能出宫，对覃初雪来说倒不失一件坏事，可以和亲人团聚，还能帮着打理朱恒外祖父留下来的房子和产业。
  不过曾荣也清楚，覃初雪未必舍得出宫，她放不下朱恒，尽管她没有能力护着他，可能看着他，随时知晓他的动向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曾荣自己也被罚俸一年了，她这个惩罚就更轻了，应该是皇上网开一面了。
  曾荣的腿脚利落后，她专程去了一趟尚工局探视覃初雪和柳春苗，两人均搬出了之前的住处，倒也没像之前曾荣那样三四十人住一屋，覃初雪因着仍负责司绣坊的花样设计，仍旧给了她一间单间，小翠也跟着她。
  柳春苗就没这好运气，她如今负责工坊的炭火、茶水、卫生等杂活，和几位打杂的婆子住在一起。
  为此，曾荣去找了一趟何小豆，给他一笔银子，请他每日添两个菜给她们送去，日常生活上也尽管多关照下她们。
  目前来说，她能做的也仅限于此。
  腊月二十之后，因着皇上封印，朝会取消，皇上也不那么频繁地接见官员，曾荣等人也跟着轻松了不少，每日只需记载下皇上的日常，何时起床、何时用膳、有无生病、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客、做了什么事、何时就寝等，流水账似的记载即可，轻松多了。
  于是，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曾荣再度向李若兰告假，想出宫陪自己家人过个除夕，腊八没去成，错过孩子的百日，她就想着干脆除夕回去在家里住一晚。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们兄妹几个在异地过的第一个年，她想加入他们，上一世她和这些亲人的缘分特别浅，自打六岁进京后便再无见过，这一世有缘重聚，珍惜不珍惜的不好说，她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看是否值得她拉一把。
  当然了，她最惦记的仍是曾华，也不知这几个月她和他们住在一起是否舒心，可有委屈，还有，这些时日可曾去徐家念书，放假了，徐靖是否又会出现在南庆胡同，等等。
  由于上次曾荣出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次刘内侍可不敢自己做主，仍去请示了皇上。
  皇上并不清楚曾荣的兄长们来京了，得知曾荣要在外面住一晚以为是要住在徐家，和徐家人一起过年，联想近日镇远侯王柏和徐扶善之间的种种矛盾以及王皇后对曾荣莫大敌意，朱旭只答应曾荣出宫去探视下自己妹妹，申正之前必须回宫，晚上必须陪他一起出现在后苑的焰火晚会上。
  翌日，刚过卯正曾荣就爬起来，收拾了一番，不到辰时就拿着早就备好的两个包裹往西华门走去，在搜身安检时，常德子带着两名宫女拎着两个包裹追来了，说是皇上的意思，为安全起见，特地安排一辆马车和两名侍卫外加这两名宫女陪曾荣一起出宫，送她到徐家后他们会自行回来。
  曾荣被这份恩宠吓了一大跳，好半天没缓过神来，之前施粥出事那日皇上的小题大做和金箔线一案对她的轻拿轻放就已经流言满宫飞了，知道的说她是太后钦点的给朱恒预备的侍妾，皇上是看在太后和朱恒的份上爱屋及乌对她各种关照，不知道的，或者说有那别有用心之人则说她是皇上相中的女人，因着年龄太小先放两年再收到身边，所以才会对她如此纵容。
  这次就更绝了，怕她不安全，居然给她派了两名侍卫和两位宫女，这不又妥妥地拉仇恨么？
  这是嫌她命太长么？
  常德子见曾荣的小脸扭成一团，用手中的拂帚甩了下曾荣的头，嗤笑一声，道：“想什么呢？她们两个是去探望徐老夫人的，你若是嫌她们两个笨拙，少不得咱家陪你走一趟。”
  “不笨不笨，是下官愚钝了，就不劳常公公了。常公公有什么想吃的，下官给您带进来，不过说好来，只能给常公公您一个人带，皇上那还请常公公万勿透露。”曾荣屈膝行了个礼，道。
  “成，看着有什么新鲜的宫里没有的给咱家带点来，咱家可就真等着了。”常德子乐呵呵地应了。
  说话间，有人赶着一辆马车来了，两名侍卫牵着两匹马紧随其后，守门的太监见常公公亲自送来，哪敢去搜曾荣的包裹，忙小心翼翼地替她收拢捆好，并低头哈腰地直接送上了马车。
  一刻多钟后，马车停在了徐家门前，因着马车没有明显的标志，徐家的门房以为是趁着年节来走关系的门生或故旧老乡，徐大人不在家，徐大爷早就有吩咐，一律不见。
  故而，没等马车停稳，门房就上前撵人，说撵人也不对，是劝返。
  没等曾荣掀开车帘，其中一名侍卫先拿出一枚令牌，那位门房看清令牌上的字，转身就要去通报，曾荣喊住了他，她可不想弄得徐家上下不得安宁。
  她心里明镜似的，皇上肯定也是这意思，以私交的形式打发两名宫女来探视徐老夫人，既全了君臣之谊也省的闹成满城风雨。
  否则，传了出去，不说文武百官，那些勋贵世家也不少，皇上都得一视同仁打发人去探视，不然，厚此薄彼的，谁心里会平衡？
  门房见是曾荣，倒是一下放松下来，也没想给开侧门让马车进去，还是侍卫发话了，才把侧门打开。
  进门后，曾荣把两名侍卫交给其中一位门房，由他领着去见徐家的男主子，而她则把两名宫女带到二门处，命二门处的一名婆子跑去告知老夫人，说是皇上命人来探视她。
  徐家的婆子一看两位宫女的着装也不敢大意，一溜烟地跑开了，故而，曾荣尚未走到徐老夫人的正房前，徐老夫人已然带着两名儿媳妇以及一堆丫鬟婆子迎出来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通透

  见只有曾荣陪着两名宫女走来，三人手里各拎着一个包裹，没有传旨太监，且三人手里均不像是有圣旨的，徐老夫人有点蒙了。
  曾荣见此忙上前先屈膝一礼，说明原委，徐老夫人一面请两名宫女进屋一面命人去前院招呼几个儿子陪客一面又命人去灶房传膳，她猜到曾荣几个这么早出宫肯定没吃早饭。
  曾荣和两名宫女均拒绝了传膳，宫女们并没有多待，放下手里的东西，把该转达的话转达了，便要告辞离开，还是曾荣把她们两个拉住了，留下来吃了碗鸡汤馄饨暖暖身子才送她们离开。
  再次回到上房，曾荣在徐老夫人面前磕了个头，提前给老人家拜个年，送上了六匹年年有余和富贵长在的蜀锦以及一对刻着“富贵长寿”的宽边金镯子，是皇上得知她要回徐家单给她预备的一份新年礼物。
  徐老夫人亲自上前扶起了她，“孩子，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也是皇上身边的人，别动不动就给我一个老婆子磕头。来，我知你时间宝贵，跟我说说，这些日子在宫里如何？这次回家能待多久，这些东西是谁给你预备的？”
  也别怪老人家疑惑，曾荣不过是一个新晋小女官，出宫一趟派了两名宫女随侍左右不说还指派了两名侍卫陪同，这阵势堪比某些小主子了。
  再则，曾荣自己拿出的这份年礼也不像是她能出的起的，这些衣料一看就是贡品，是宫里的东西，只是徐老夫人不清楚的是，这些东西究竟是谁替曾荣预备的，是二皇子还是皇上？
  曾荣一一说了实话，甚至还把初八那日的踩踏事件以及后续说了出来，尽管这事明面上她吃了点亏，但解决了金箔线这个隐患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唯一遗憾的是连累到覃初雪和柳春苗两人。
  徐老夫人的关注点不在覃初雪和柳春苗身上，得知曾荣受伤被人踩踏，她第一反应是这事未必是意外，兴许还就是有人做局把她算计了。
  京城内外每年都有不少施粥的，可出事的特别少，不能说绝对没有，但至少这三五年内没听说过。
  而皇后腊八施粥又不同于官宦之家或商贾巨富家做善事，那安保措施绝对是最周全最缜密的，怎么可能会出现踩踏事故？
  因而，徐老夫人断定曾荣不是得罪了皇后就是得罪了皇贵妃，倒也未必真是曾荣做错了什么，兴许是冲曾荣背靠的二皇子去的。
  当然了，曾荣背后还有太后和皇上的支持，可这两人均没有朱恒带给她们的隐患大。
  原本徐老夫人就不太赞同曾荣向朱恒靠近，这下见皇后和皇贵妃破天荒地联合起来对付曾荣，她更为忧心了。
  她治理后院多年，深知那两个女人真要狠起来，曾荣的性命绝对堪忧。
  可如今貌似曾荣不但得到太后的认可，也得到皇上的首肯，否则不可能会打发宫女太监相随，且还以曾荣的名义给她准备一份年礼，这恩宠不说独一份也相距不远，这种情形下，曾荣八九不离十是被内定了。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孩子，看在你一向尊我敬我亲我的份上，我就当你是我的孙女般，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二皇子那，你究竟是如何考虑的？”徐老夫人拉着曾荣的手摩挲，问道。
  “我。。。”曾荣被问住了，为难了。
  “我知你素来有主见，且转年你也十四岁了，不小了，这些事情该考虑了。”
  其实，徐老夫人更想问的是，朱恒究竟能否人道，这关系到曾荣后半辈子的幸福，也关系到这两人的安危。
  至于曾荣之前说过的等过个五六年就找个机会出宫的话，徐老夫人是不抱任何期望了。
  一个被太后和皇上还有朱恒本人三方均相中认可之人，徐老夫人不觉得曾荣还有第二条能走。
  问题是，即便朱恒是一个残疾人，可只要他的嫡皇长子身份在，他就会对别人构成威胁，尤其是他若是能人道，能有自己的儿子，这威胁就更大了，足以令那些背后的魑魅魍魉纷纷出手。
  当然了，若是他不能人道，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自然也就彻底跟那个位置无缘，兴许那些人看在皇上的面前会饶他一命，可这对曾荣一个女人来说，这日子不是一般的难熬。
  徐老夫人掂量许久，也不知究竟哪个是幸哪个是不幸，端看曾荣自己想如何取舍。
  “回老夫人，不是阿荣不肯说，实在是阿荣也不确定，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不是阿荣能控制能随选择，我只能被挟裹着向前，但有一点，不管将来结果如何，我不会后悔。”
  路是自己选的，结果如何自然也一并承担，这点曾荣早就想通透了。
  “好吧，有你这句话，我也安心了。大过年的，我也不留你，你去看看你兄嫂吧，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小东西，你还没见过吧？阿华喜欢得什么似的，那孩子也是个心善的，你们姐妹两个，也算熬出来了。”徐老夫人拍拍曾荣的手，说道。
  “好，多谢老夫人体谅，还有一事要麻烦老夫人。”
  曾荣不想让皇上知晓她兄长进京，因此，她想托徐家在下午申时打发辆马车送她进宫，另外，她还想托徐家帮忙准备几样特产，她要送给朱恒和常公公。
  这等小事徐老夫人自是满口应承，只是在曾荣转身之际，她突然拉住她。
  “孩子，你兄长进京一事多半瞒不住，不如借这个机会好生向皇上坦承，从你嘴里听闻和别人嘴里听闻效果不一样，后果也不一样。”
  曾荣点点头，她倒不是怕皇上知晓自己兄长进京，而是怕皇上知晓是朱恒亲自派人把他们接进京。
  谁知徐老夫人听了这话，摇摇头，又道：“不妥，这事太后能知晓，只怕皇上也早知晓了，究竟因何没问你，我猜可能就是在等一个结果，看你是否真的信任他，是否真的坦诚以待。”
  曾荣再次点点头，恭恭敬敬地告辞出来，谁知她正往二门处走去时，迎面突然碰上了徐靖。




第三百五十七章 名字

  徐靖是刚从父亲那听闻曾荣来见祖母的，想着几个月不见，也想着近日曾华对他的疏远，他鬼使神差地进了二门，专程在路上候着曾荣。
  因为他清楚，即便进上房见到曾荣，有些话他也是问不出口的。
  曾荣乍然一下见到他，心里也忽悠了一下，虽说重生后两个人渐行渐远，而曾荣也在自己的刻意压制下逐渐放下对方，开始新生活，可不管走多远，徐靖仍是曾荣心底里最初最真也最深的牵挂。
  而对徐靖来说，曾荣也绝对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不仅是因为曾荣参与救治他，更多的是曾荣数次在他面前突如其然地落泪，尽管他还小，不是很能理解这种伤痛，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伤痛多多少少影响到了他。
  这不，这次一见面，曾荣又失态了，只不过这一次曾荣眼睛里流出的不再是不可抑制的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关切有克制有迷茫还有遗憾。
  “见过徐公子。”短暂的愣怔后，曾荣上前行了个礼。
  这声“徐公子”一下让徐靖的意识回笼了，也生生把两人的距离扯远了。
  “大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你既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是祖母的干孙女，还是唤我名字为好。”徐靖躬身向曾荣回了一礼，说道。
  “也好，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姐，这是大姐给你的压岁钱，大姐祝你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长大，好好念书，学有所成，也祝你往后余年，年年如意岁岁平安。”曾荣说完从自己荷包里拿出两个刻着如意花纹的金锞子递给徐靖。
  “别，大姐，这给阿华留着吧。”徐靖忙不迭地摆手，他以为曾荣的经济条件还跟之前在乡下老家那边差不多，没准这金锞子还是祖母给曾荣的呢。
  “阿华也有呢，这是单给你的。”曾荣塞到对方手里。
  因着曾荣身边还有送她出来的丫鬟婆子，徐靖也不好意思跟曾荣推来推去的，只得勉强收下这两枚金锞子。
  “多谢大姐，我也祝大姐来年万事皆意，往后余生，高堂康健，手足和睦，温暖相伴。”徐靖再次对曾荣长揖一礼。
  曾荣见他特地提到“手足和睦，温暖相伴”，心下一动，有心想问问他最近是否去过南庆胡同是否见过曾华，可一看身边的丫鬟婆子，只得按捺住了这个念头，微微一笑，告辞离开。
  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徐靖忽觉怅然若失，只是此时的他尚未明白，自己究竟是对曾荣如今身份角色的转变而怅然还是因自己尚未问出来的话而遗憾。
  或许，兼而有之。
  再说曾荣从徐家回到南庆胡同，曾贵祥正领着曾华和紫萝在门口贴对联换桃符，曾贵祥是一身枣红色绸面直缀，头发是用一支玉簪绾起来的，梳的整整齐齐，曾华则是大红的绸面褙子，领口和袖口均有一圈风毛，越发衬得两人粉妆玉面的，一点也看不出农村来的痕迹。
  曾荣正自感慨时，曾华发现了她，把手里的桃符胡乱塞给了紫萝，跑着过来一把抱住了她，人还没近身，一连串的“大姐”叫出了声。
  曾贵祥本来在高凳上站着，见此忙跳了下来，冲院子里喊：“大哥，大哥，阿荣回来了。”
  话音刚落，仍是一身旧衣短褐打扮的曾富祥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大扫把。
  曾荣松开了曾华，上前几步向两位兄长问过好，才道：“大哥，你也学学人家二哥，咱不是说非得入乡随俗，但也别再苦着自己，咱家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不是，我和阿华也没少劝大哥，可大哥总说，他不能挣钱，一家子的重担都压在你身上，够对不住你的，如今又多了个孩子，花销就更大了。他呀，恨不得立刻就出去找份差事做。”曾贵祥念道。
  “老二。”曾富祥瞪了二弟一眼。
  “好了，大嫂呢，我还没见过小侄子呢。”曾荣把手里东西给了曾贵祥，拉着曾华进屋了。
  进院后，曾荣没见到覃叔一家，才知他们搬回钱家过年去了，说是要祭祀什么的。
  曾荣一听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忙掀了门帘进屋，只见陈氏抱着个锦缎包裹着孩子站在屋子中间，见到曾荣，忙把孩子托到曾荣面前。
  “念念，你大姑姑来了，瞧瞧，这是你大姑姑，你可一定要记住她，没有她，就没有你爹你娘的今日，你爹给你取名念念，就是要让你一直念着你姑姑的好，你姑姑她不容易，一个人。。。”
  “大嫂，一家人，这些话就别说了，来，我来看看我们念念，我还没见过我们念念呢。”曾荣从陈氏手里接过孩子。
  小东西眉眼有几分像曾华，白白胖胖的，小眼珠会看人了，许是见曾荣面生，不眨眼地盯着曾荣看，倒是没有哭，看着看着，冲曾荣一笑，曾荣正要夸夸他，忽觉手心一热，原来是尿了。
  陈氏忙把孩子接过去，曾荣跟着曾华回后院收拾了下自己，简单问了些她的近况，知道她这几个月仍去徐家进学，是覃叔给安排的马车接送，徐老太太提过几次让她仍住在徐家，曾华没答应。
  听曾华说，大哥大嫂对她不错，尤其是大嫂，对她更为照拂，总拿她当小孩子宠着，几乎每日问一遍，她想吃什么，喜欢吃什么，在徐家念书舒心与否，是否和人有过争执，是否受了委屈等。
  “大姐，大嫂真不错，有时看着她，感觉像是看着自己娘。”曾华红着眼圈说道。
  “娘？”这个词对曾荣来说太陌生。
  她一出生就没了娘，上一世是大姐把她拉扯大的，这一世她顶着大姐的身子，可因着没有大姐的记忆，她依旧对这个词陌生，重活一世，依旧没有叫过这个称呼。
  “大姐，我，我想说的是，我们两个，我们两个。。。”曾华艰难地开口了。
  “阿荣，阿华，你们两个做什么呢，嘀嘀咕咕的还没有说完呢。”曾贵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第三百五十八章 告诫

  曾荣正愁不知该如何规避“娘”这个话题，听见外面的动静，忙掀了门帘出去，早饭备好了。
  早饭是依照老家传统准备的，不是很丰盛，只有四道菜，两荤两素，可惜没有新鲜的叶子菜，曾富祥和陈氏对此颇为不习惯，说是来北方这么久，唯一遗憾的就是冬天没有新鲜的菜蔬吃。
  曾家的餐桌上是没有食不言这项规矩的，曾荣本有心想调教调教大家，可转而一想，自己拢共回来也就半天时间，难得聚在一起，何苦多事。
  席间说起曾贵祥的学业，中秋节后在徐家的安排下他进了城外的鸣山书院，和徐靖在一起，只不过徐靖是丙班，曾贵祥是丁班。对此，曾贵祥颇有怨言，因为他比徐靖大了五六岁呢，且貌似他是丁班里最年长的学子。
  曾华听他抱怨，劝道：“二哥，这个假期你自己在家好生用点功，我听说这种分班每隔几个月就会重新考核一次。”
  曾荣一听这话抬头看了曾华一眼，这番话肯定是曾华从徐靖那听来的，就是不知是徐靖来南庆胡同找的曾华还是在徐家找的她。
  曾华没有留意到大姐，她正跟曾贵祥掰扯呢，说他在乡下也念了这么多年书，且乡下书院名气也不小，为何进城后差距会这么大，可见他之前在乡下时压根就没用功，心思都用去玩了，枉费了大家的一番苦心。
  曾荣见曾华越说越激动，显见是想起了上一世她吃过的那些苦，可这些话本不该出自一个七岁女童之口。
  “阿华。”曾荣唤了她一声。
  曾华彼时正和曾贵祥争得满脸通红，听见大姐这声唤，倒是停了下来，眨巴眨巴眼睛，尚未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什么呀，我说小妹你根本就不懂，我不是没好好念，是乡下条件有限，我抽空还得帮家里下地做事，学费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我觉得自己肯定也念不长久，所以才分了心。”曾贵祥见曾荣管住了曾华，声调顿时高了几分，底气也足多了。
  “阿华说的有道理，二弟如今也不小了，该懂点事了。”曾富祥帮着训了一句，他是觉得小妹这番话有一定道理。
  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才刚七八岁的小娃娃，劝起人来却一套一套的，比他强多了。
  “好了，大过年的，就别让二哥心窄了。二哥，不过我也有一句话告诫你，转年你十七岁了，若是及冠之年还中不了秀才，不如换个活法，做点小生意什么的。”曾荣说道。
  尽管上次见面曾贵祥曾痛哭一场，说要好生做人好生念书，以期以后有能力做两位妹妹的靠山。可曾荣觉得他骨子里的惰性和自私并不是这么好改的，故而特地给他加了点压。
  “好，不是还有四年么，我一定拼一把。”曾贵祥豪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承诺道。
  事实上，这几个月他确实悟出一点读书的道道来，也真花心思了，觉得读书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之前在乡下时他没有好生用功也的确跟家里情形有关，总觉得家里的条件不可能一直供他念下去，左右是要放弃的，又何苦花这个心思和力气？
  如今情形不同了，银钱不愁，嫡亲的妹子进宫了，又靠着徐家这座大山，他若是读书出息了，不但可以光宗耀祖，还可以改写自己的命格。他，曾贵祥才不甘心只做个默默无闻的市井小民呢。
  曾荣点点头，她既不指望借上曾贵祥的光也不指望他去带挈其他家人，只要他不给她添乱，几年后能自立出去，于她，足矣。
  “对了，大哥，还有一事。”曾荣一边说一边从自己荷包里拿出了那二百两银票放到曾富祥面前，让他用这二百两银子年后去兑一个小铺什么的，做点小本生意。
  曾富祥推辞了，他一个乡下人，连京城话还说不齐全呢，哪能一来就自己开店？万一弄个血本无归，岂不把自己妹妹给坑了？
  因此，他是想先出去找份差事做段时间，等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之后再来考虑自己开店一事。
  “也好，你自己看着办吧，不成就先留着过日子。”曾荣给出的银票就没打算收回来。
  “那就更用不上了。”曾富祥又摆手说道。
  曾荣也才知晓，这几个月日常过日子他们没有花一文钱，均是覃叔给包了，就连陈氏产子和这次过年的一应花销覃叔也给他们备好了。
  原本依覃叔的意思是想每个月还给他们发一份月钱，被曾富祥拒绝了。
  用他的话说，自古只听说做主子的给下人发钱，从未听过做下人的给主子月钱！
  “阿荣，既然说到这，你能不能给大哥一句准话，覃叔究竟是什么人，他主子又是谁，为何会对我们这么好？”曾富祥问。
  “大哥，这事我现在没法说清，不过我会找人跟覃叔谈谈，这二百两银子你收着，至于你说的找差事，可以请覃叔帮你出个主意做个担保什么的，他认识的人多。”
  若是可以，曾荣是真不想占朱恒的便宜。
  话说这人也真够心细的，知道曾荣为难，替她把两位兄长接来照看曾华，知道她兄长底子薄囊中羞涩，又命覃叔接管了一应花销，为了维持大家的颜面，居然还想着每个月给大家发月钱。
  他是真把她的家人当成他自己的家人了，想来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吧？
  曾富祥接过这两张轻薄的银票却觉似有千斤重，嘴唇嚅动了几下，这才哆哆嗦嗦地开口，“阿荣，我们有这么多银子了？能不能给爹他们匀一。。。”
  “不能。”曾荣打断了大哥的话，脸瞬间拉黑了，什么好心情也没有了。
  她就不明白了，那对无良父母明明自私自利到极点，这些年除了压榨他们兄妹几个，有过什么暖心的举动？可一个个的居然都想着回报他们，这让一心想把他们从那个泥坑里拽出来的她情何以堪？




第三百五十九章 尚方宝剑

  曾贵祥见曾荣生气，忙伸手去捅了捅大哥的胳膊，劝道：
  “就是啊，大哥，你怎么会这么想？爹这些年是怎么对我们的又是怎么对那个女人的，阿荣好容易把我们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你怎么傻的还想跳回去？”
  最后一句话说的有点重，一方面是生气，另一方面也是着急，怕大哥真不收下这笔银两。
  就算做生意不成还可以去买地嘛，买地收的租金可以攒起来再买地，过个几年，岂不也成了地主？
  没办法，穷怕了，总觉得谁有也不如自己身上有安心。
  当然了，他也不是不信任阿荣，而是觉得阿荣在宫里拿着这银票也没处花，白闲着也是发霉，还不如用来买地！
  “二哥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真正苦的是大哥和我，哦，不对，是大哥和大姐，大哥，你细想想你这些年和大姐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又过的什么日子？”曾华一生气差点说漏了。
  她是最恨田水兰那个女人的，对爹倒还差一点，之前她之所以惦记家里，是惦记两位兄长，还有一点就是，她怕自己留在京城会成为大姐的累赘，所以才开口说要回乡下，如今一家子在京城团圆了，于她是再知足不过了。
  故她也不赞同大哥的想法，因为她清楚，即便这银子给到爹手里，最后也是便宜了那个女人，爹该过什么日子还是什么日子。
  “是啊，当家的，弟弟妹妹们说的没错，之前的那些苦我们虽然放下了，但不表示我们不计较，如今一家人好容易团聚了，就别再回头了，管它火坑也好水坑也罢，都跟咱们没关系了，咱们呀，赶紧吃完了好收拾，一会早些摆上团圆饭，阿荣吃完还得进宫呢。”陈氏细声细气地开口了。
  “阿荣，你别生大哥气，大哥知错了，大哥不是心疼那个女人，是心疼爹，爹一年年岁数大了，罢了，不说也罢，好赖是爹自找的。”曾富祥说完扭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
  他和曾呈春相处时间最多，感情自然也最深，地里的活大部分是他们父子两个去做的，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那些活有多累多苦。
  如今他离开家乡了，父亲一个人要做两个人的事情，且他年岁也渐大，那两个小东西还早着呢，因此，不用问也能猜到父亲过的是什么日子。
  作为家里的长子，他不可能不心疼自己的父亲，可看着眼前这几张面孔，想起母亲离世前的嘱托，他把头低下了，嘴也闭上了，只闷头吃饭。
  因着父亲这个话题，这顿早饭在沉闷中结束了。
  饭后，陈氏把孩子交给曾荣和曾华看着，她自己进了灶房，说是要给大家准备一桌丰盛的团圆饭。
  曾荣听到“团圆饭”三个字，忽地想起旧年和朱恒初遇的经过，也不知今年这顿团圆饭他是否愉快，是否顺心。
  其实，曾荣想着朱恒时，朱恒也坐在慈宁宫后花园的梅林里想着曾荣。
  今日的慈宁宫很是热闹，又聚集了不少宗室子弟，一片歌舞升平，朱恒素来不喜这种场合，早早退了出来，在自己屋子里略待了一会，见时不时仍有鼓乐丝竹之声传来，略觉烦闷，干脆套上厚厚的大毛衣服进了后花园。
  近来因着连下了几场大雪，他没敢随意出屋，没想到半个月不见，居然有这么多梅花花苞挂在枝头，也有少数提前绽放的，和那些没有融化的雪珠子在阳光下成了一景。
  朱恒坐在轮椅上，头微微仰着，眼睛也微微眯着，看着阳光下的梅花花苞，不经意间突然幻化成了曾荣的脸，朱恒笑了。
  这一幕落在突然闯入的甄晴眼里，像是一束光在她心里怦然绽放，顷刻间，头顶的阳光不刺眼了，枝头的梅花也不俏丽了，她的眼中心中唯有面前这个温润尔雅的男子。
  甄晴是奉太后之命来照看朱恒的，今日除夕，尽管甄晴的身份上不了台面，可她毕竟是朱恒过了明面的妾室，哪有不随侍左右的道理？
  要知道，后宫多少女人正盯着朱恒呢，就想知道这两人究竟有无夫妻之实。
  还有一事，转年朱恒十八了，再怎么不乐意，他的亲事也该提上议程，因为朱悟耽误不起了，朱悟成亲，理应把朱恒的亲事一并订下来，就算订不下来，也得寻摸寻摸。
  而次日正是大年初一，京城三品以上命妇会进宫朝贺，同时也会带着她们的女眷进宫，太后猜想，皇贵妃肯定会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替朱悟寻摸一个，这种情形下，朱恒的亲事肯定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太后担心，后宫女人的闲话会传进那些命妇耳朵里，故而让甄晴出来陪同孙子做场戏。
  当然了，若是能假戏真做那是再好不过了。
  得到太后暗示的甄晴自以为得了尚方宝剑，特地换上太后赏她的一件金心绿的织金锦斗篷，头上戴的也是太后赏的蝴蝶式金步摇，脸上略施薄粉，黛眉红唇，抱着个手炉妖妖乔乔地找来了。
  她先是去的朱恒住处，只见到守屋的阿梅，阿梅倒有心不告诉她朱恒的去处，可甄晴搬出了太后，她也只能妥协。
  沉浸在曾荣笑颜中的朱恒压根就没有留意到园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还是小海子过去，咳嗽了一声，惊动了朱恒，朱恒方才察觉不对劲，脸上的笑颜瞬间变成了寒冰。
  “谁让你来的？”朱恒问。
  甄晴款款走到朱恒面前，本想也蹲在他面前，奈何身上的斗篷不给力，会拖到地上弄脏了，只得弯腰凑到朱恒面前，先把手中的手炉塞进朱恒怀里，腾出两手来推轮椅，同时说道：“回二殿下，下官是奉太后之命来传唤二殿下的，几位殿下和世子们说要一起斗诗斗画斗琴哄太后开心，太后说二殿下诗画琴均是一绝，怎么可以少了你？”
  朱恒烫手似的把手炉扔了出去，正要命人把甄晴弄出去时，太后身边的袁姑姑来了。




第三百六十章 又闹僵了

  原来，太后也是太过了解自己的孙子，知道朱恒未必肯给甄晴面子，故而特地又打发袁姑姑来说一声。
  外面这么多人等着见朱恒呢，这场戏她可不想演砸了。
  朱恒确实不想给甄晴面子，可太后的颜面他不能不顾忌，为此，他提出一个条件，想让他去见人行，但这么带着甄晴去却不成，道理也很简单，哪有带着妾室出席聚会的道理，要带只能带宫女或太监。故而，甄晴想陪他出席也行，除非她换上宫女装。
  袁姑姑知道自己拧不过朱恒，倒也没再坚持，只得命甄晴去换上一身宫女装。
  朱恒对此再无异议，只是他也拿定主意，命人去把阿梅叫来，带着两个宫女去了大殿，倒也不厚此薄彼。
  曾家的这顿年夜饭也很热闹，陈氏帮着厨娘弄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而曾富祥也拉着曾荣把话说开了，说他不是不心疼妹妹，也不是忘了妹妹这些年吃过的苦，可作为家里的长子，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他清楚他离开后父亲会有多难。
  同样是四十左右的人，曾呈春比覃叔还小好几岁呢，可看起来却比覃叔苍老多了，鬓角长了白发不说，背也有点佝偻了。
  曾富祥说这些倒也不是为父亲开脱，而是惭愧他作为家里的长子，没有尽到照看弟弟妹妹的责任，也没有完成母亲的遗愿。
  这番话虽没有得到曾荣的认同，但却成功地把曾荣的怒气打消了。
  大哥心性敦厚善良，骨子里的愚孝不是这么轻易能改变的，她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又何苦去为难他？
  与其为此闹得兄妹两个分崩离析，还不如先把二哥和阿华收拢过来，有他们两个去现身说法和言传身教不比她这凶巴巴地强令他有效？
  这么一想，曾荣胸口堵着的那股气也散了。
  饭桌上，曾荣有意带出了忆苦思甜这个话题，几个人均回忆起在老家过年时的光景，那会是真穷，大过年的，家里也就杀一只鸡，运气好能去河沟里或青山湖里摸两条鱼，其余的便是几样青菜，豆腐都算是好东西。
  可即便如此，田水兰进门后，这只鸡他们兄妹几个也吃不到多少，基本是一人一块就没有了，剩下的自然给田水兰那个女人解馋，因为她刚进门没多久就怀上了。
  “真是怪事，往常说起这个女人我也是恨得牙根痒痒的，今儿说起她来我倒多吃了两杯酒，大哥啊，你可不能糊涂，你再要往回跳，她可就真跟那水蛭似的甩不掉了。”曾贵祥说完做了个水蛭吸血的样子。
  “二哥比什么不好，非要比这个，我最怕这个了。”曾华撇嘴说道。
  “你怕什么，你又没有下过地，真正怕的是阿荣。”曾富祥说道。
  “大哥知道我不喜欢偏还提？该不是又故意给我添堵吧？”曾荣双关地回道。
  “是大哥的错，大哥以后不会了，大哥以后就一心做个好大哥，不让我们阿荣这么辛苦。”曾富祥也双关地回道，并伸手摸了摸曾荣的头。
  至此，两人算是说开了，彼此放下了心结，最开心的莫过于陈氏，非要以水代酒敬曾荣一杯。
  有陈氏带头，曾贵祥和曾华也跟着捣乱，兄妹四个外加陈氏，五个人一边吃一边回忆过去一边畅想着未来，一会哭一会笑一会闹的，不知不觉间，曾荣也多吃了几杯酒，微微有了点醉意。
  徐家的马车申时出现在了胡同口，到了曾荣离开的时刻，曾华搂着她不舍得松手，哭哭啼啼的，一会说感谢她给她一个家，一会又说心疼她这么辛苦，还说什么她没有抢她的人，不管任何时候都不会做对不住她的事情。
  曾荣一听就知道她也喝醉了，忙命紫萝去给她煮一碗醒酒汤，同时也早点把她带回后院。
  亲眼看着紫萝把曾华送回她屋，曾荣这才向两位兄长告别，该交代的她已交代，有覃叔在，她相信他们吃不了亏。
  回到宫里，曾荣先回的内廷局找李若兰销假，李若兰不在，她跟梁姑姑说了一声便回内三所自己的住处，打算歇一会醒醒酒再去乾宁宫，这会皇上多半在慈宁宫家宴呢。
  谁知曾荣刚一眯着就被敲门声弄醒了，是皇上身边的小全子来传话，皇上的意思，命她速去慈宁宫。
  “慈宁宫？”曾荣的酒虽未十分清醒但也明白，慈宁宫这会正在举行家宴，她一个女史官去了能做什么？
  记载皇家的这一盛举吗？不是年年都有吗？李若兰不是也过去了么？
  “是，皇上已打发奴才出来好几遍问你是否回宫呢。”小全子急切地催道。
  曾荣听了这话，倒也知道先用凉水把脸浸一遍，去去酒气，这才跟着小全子进了慈宁宫。
  远远的，曾荣就听到了丝竹鼓乐之声，待进的大殿，才发现慈宁宫里着实热闹非凡，大门两侧有鼓手和乐手，大殿中间有几位正在跳舞的女子，是宫乐坊出来的。
  大殿四周摆了一圈矮几，西边坐着的是后宫各位主子们和尚未成年的皇子公主，为首第一个是贵太妃，东边坐着的是成年的皇子和宗室子弟，为首第一张矮几空着，第二张坐的是朱悟。
  大殿的正前方坐了三个人，太后居中，东边是皇上，西边是皇后，小全子领着曾荣沿着贴着墙根挪到后廊下，李若兰正盘腿坐在一张矮几前，她在记载今日的家宴。
  小全子一走，李若兰这才告诉她，说是朱恒方才和太后、皇上吵了一架，愤而离席，太后和皇上均气得不轻，这会把急着把她找来，也是想让她去劝劝朱恒。
  曾荣听了先没动地方，她想知道因为什么吵起来的，以朱恒的性子，不是把他逼到不得已，他是不会轻易和太后吵起来的，更别说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后又是他最尊重的长辈，他怎么可能去忤逆她老人家？
  李若兰倒是也没想瞒曾荣，直接告诉她是因为亲事。
  这话成功地让曾荣闭嘴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强硬

  原来，方才斗诗斗画斗琴后，皇后和太后说起这些宗室子弟来，其中十六七岁的有五六个，该成亲了。
  提到这个话题，朱恒肯定绕不过去，因为他转年十八，是这些未成亲人里年龄最大的，没有哥哥不成亲，底下的弟弟倒先忙着成亲的道理，传了出去，外人不明底里，肯定会误以为是她这个做皇后的苛待了先皇后的嫡长子。
  皇后一说，皇贵妃也跟着附和，说朱悟还是朱恒的亲弟弟呢，每次跟他提及此事，他也总用朱恒来搪塞她。
  太后心里明镜似的，皇贵妃是在那话刺探她，这个女人在慈宁宫里有暗线，朱恒和甄晴的事情哪能瞒过她？
  偏这个时候贵太妃也跟着凑趣，说是朱恒年龄不小了，是该成亲了，之前有人还想替他牵线做媒呢。
  这牵线一事太后倒也知晓，炎阳长公主是先跟她提的，大概是见她没同意，心下不爽，去找贵太妃了。
  当然了，她也不是去找贵太妃说合此事，而是想侧面打听点内情。
  而这位炎阳长公主之所以热衷于此事，是受景阳长公主之托，景阳有一个嫡亲的孙女，小时候生坏了病，不慎损伤了嗓子，至今口不能言，好在彼时已有七八岁，启蒙了，略有点底子，这些年又一直精心教导着，琴棋书画倒也没落下，也不算辱没了朱恒。
  其实，若以景阳长公主的名号，也不是不能给孙女找一个正常男子，家世略差一点也无妨，可怕就怕对方奔的是前程，不肯一心对她孙女。
  朱恒就不一样了，虽不良于行，但为人谦和，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卷入到皇储之争，一成亲就会封王分府另居，不比别个强？
  更别说，朱恒还有一个强大的外家，尽管这些年没有来往，但人家底子在啊。
  太后不肯答应此事，倒也不单是因为女方口不能言，而是忧心朱恒的不能人道。为此，她曾借口给朱恒看病找太医专程把了下脉，太医说他下肢经脉瘀滞，确实难以成事。
  可这话她又不能如实跟炎阳长公主说，若传了出去，朱恒以后怎么说亲？
  此外，太后对这位外甥孙女也不是很满意，她孙子本来就够苦了，再找一个哑巴来，两人如何沟通？难不成什么事情都等着对方拿笔来写？
  她还指着给自己孙子找一朵聪明灵透的解语花，否则，以他孙子那沉闷的性子，只怕一天也不会主动开口说一句话。
  这两人过日子，过的可不就是寻常人气和烟火气，一天到晚冷冰冰的有何趣？
  皇后是想促成此事，皇贵妃这次却不知因何极力反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两人肯定都有自己的私心。
  皇后的私心好理解，朱恒成亲后就可以搬出宫，他一个残疾人，搬出宫后对她儿子肯定构不成威胁，她也乐得落个好名声，同时还讨好了景阳和炎阳两位长公主。
  皇贵妃的私心李若兰没整明白，因为贵太妃并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有人牵线，皇贵妃之前明明提到朱恒耽误了她儿子说亲，怎么一到动真格时她就反对呢？
  偏在场的这些人也不是外人，见说起朱恒的亲事，这些小子们一个个开始起哄，这半年多他们接触了朱恒几次，发现不少优点，谦逊有才华不说，人也亲和多了，爱笑，这人一爱笑，别人自然就愿意亲近。
  朱恒深知皇祖母素来厌恶童谣那个女人，凡是她反对的，老人家多半就要赞成，故而，为免以后牵扯不清，朱恒直接开口拒绝了成亲一事。
  他倒没直接提自己不能人道，只说不想耽误对方的青春年华，还说什么若是强行把亲事定下来，他会再度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见人。
  这话说的太强硬了，太后、皇后等人当即变了脸，连带贵太妃也跟着讪讪的臊得慌，皇上不得已开口训了朱恒几句，父子间又闹僵了。
  聪明的皇后忙找了个理由，说是让年轻人先去御花园把晚间的焰火集会搞起来，朱恒借着这个由头回储华宫了。
  再后来，晚宴开始了，太后皇上均打发人去储华宫叫他，谁也没把他房门喊开。
  这不，皇上也没法，只得把曾荣找来。
  曾荣听完李若兰一说，心下也为难了。
  她若是劝得朱恒出来，太后和皇上心里能好受？
  朱恒连他们的话都不听却听她一个小女官的？
  若是不能劝得朱恒出来，太后和皇上又会如何看待她？
  “姑姑，你说，我应该去吗？”曾荣问道。
  说实在的，若是方才小全子不把她领到这来，直接领去储华宫，她不动声色地把他劝出来，多好，她不用为难，太后和皇上的面子也有了。
  “皇上的旨意，你说呢？”李若兰斜了她一眼。
  曾荣这会倒是有了主意，她可以从后花园的小门出去，这样也不惊动前面的人，左右大家都以为她在后面跟着李若兰记载今日的盛况呢。
  拿定主意的曾荣也不耽误，急匆匆穿过后院进入后花园，从后花园的小门走出去，离储华宫倒是也不远。
  储华宫的大门紧闭着，曾荣上前捶了捶门上的铜环，见没人搭理她，直接喊话了，她先喊的小路子和小海子，也喊阿梅，过了好一会，阿梅来把门打开了。
  这是曾荣第一次进储华宫，院子比慈宁宫小多了，也就两丈多见方吧，中间有两棵比较粗壮的树，光秃秃的也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来。
  院子的四周均有花圃，有两处空着，另外两处用稻草蒙着，曾荣正沿着抄手游廊跟着阿梅往后院走去时，只见一位三十多岁掌事姑姑打扮模样的人从厢房出来了，神态气韵和覃初雪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冷言寡语型，可一旦获得对方认可，定会倾心相待。
  “这位想必就是王姑姑吧？”曾荣屈膝行了一礼。
  “你就是曾史官？”对方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闻曾荣，上上下下先扫了曾荣一眼，似是颇为失望。




第三百六十二章 我听你的

  曾荣无视了对方眼中的审视和失望，再次屈膝一礼，“王姑姑叫我阿荣就好，覃姑姑一向是这样称呼我的，不过这会阿荣有急事，不能和姑姑详谈，还请姑姑见谅，下次有机会阿荣定会专程拜会姑姑。”
  “曾史官请这边来。”对方淡淡一笑，倒也没敢托大，领着曾荣进了后院。
  后院的院子更小，上房前也有两棵树，所不同的是树下有一座秋千椅，比普通的秋千离地面略高一些，想必是专为朱恒准备的。
  曾荣猜想多半是朱恒小时候没有人陪他玩，也不能荡秋千，只能在院子里弄一座秋千椅摇摇晃晃的自娱自乐。
  想到这，曾荣仿佛看见一个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椅上，眯着眼睛透过头顶的树叶间隙描绘着日头的光影，同时也描绘着时光，从冒着绿芽的春光到亭亭如盖的夏日再到黄叶飞舞的秋时以及寒风萧瑟的冬天。
  一日日，一月月，一季季，一年年，就在少年无望的目光中滑走了。
  曾荣正凝视着秋千椅发呆时，上房的门突然打开了，小路子推着朱恒出来了。
  王姑姑见此，眼圈忽然红了，低声说道：“有劳姑娘好生去劝劝他。”
  说完，不待曾荣回应，屈膝一礼，转身离开了，阿梅见此，也跟着退后了。
  曾荣走到朱恒面前，从小路子手里接过轮椅，把朱恒推回屋里，小路子没有跟进来。
  进屋后，曾荣蹲在朱恒面前，把手放在他膝上，仰头问道：“听闻你又和他们闹僵了？该不是还想让我去小树林里把你捡回来吧？”
  “是啊，我怎么忘了？我不应该回来的，应该直接去小树林里等你。”朱恒勉强一笑，握住了曾荣的手。
  “天还亮着呢，现在捡有点早。不如晚上我陪你去看焰火？”曾荣没把手抽回来，半歪着头笑着问道。
  “条件呢？”朱恒也不傻，曾荣刚出宫回来，若不是去过慈宁宫，怎么可能会到储华宫来？
  “是皇上命我来的，你跟我回慈宁宫，你从大门进去，我是从慈宁宫后花园的小门处出来的，我还得回那，你自己主动向太后认个错，好生陪老人家吃完这顿饭，别的，我们回头再说。”曾荣也不瞒他，说了实话。
  “我不想成亲，不想害人。”朱恒的双眼里满是委屈，同时又带了希冀。
  他是见曾荣既没有问他因何闹僵也没有半点安抚他的意思，只得自己把话说出来。
  不过他虽不想成亲不想害人，但他却不想松开曾荣的手，只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没人说你害人，你放心，今儿你闹这么大动静，太后和皇上肯定会酌情考虑的。”曾荣安抚道。
  “可这会我若出现，岂不前功尽弃？”朱恒有曾荣相伴，更不想去慈宁宫了。
  “阿恒，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替太后和皇上考量。这事不是你耍几次性子就能解决的，你不妨开诚布公地和他们谈谈。其实，我倒觉得成亲也未必全是坏事。”
  曾荣话一说完，见朱恒甩开她的手，低头不语，多半是又生气了，忙主动拉住他的轮椅，“你别多心，先听我说缘故。”
  方才听了李若兰那话，曾荣怀疑皇贵妃多半是听闻景阳长公主有意和朱恒联姻一事，而她之所以不希望此事谈成，应该是忌惮长公主府的实力。
  以长公主府的人脉和对孙女的疼宠，若是发现朱恒不能人道，势必会四处寻医问药，万一真找到一位良医，不仅能把朱恒的隐疾治好，极有可能会连他的双腿也一并治好。
  之前那位老大夫就说了，不是不可能，只是希望十分渺茫，要浪费巨大的精力和财力，还得忍受常人不能忍之苦。
  事实上，经过曾荣这几个的折腾，朱恒的双腿确实有了细微的变化，因此，曾荣坚信，假以时日，朱恒的腿是有希望恢复的。
  不敢说能健步如飞，但肯定能比现在强。
  “你的意思是让我为了这双腿去娶个我不喜欢的人？”
  朱恒一字一字地问道，显见得这次是真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向你陈述一个事实，通过这次事件可以得出什么结论。这些话我们回头再说，你若肯听我的，就先回慈宁宫。”曾荣主动拉住了朱恒要后退的轮椅，不眨眼地看着对方。
  朱恒被曾荣眼里流出的真挚和固执打动了，嘟囔了一句，曾荣没大听清，随口一问，朱恒的双眸也锁定了曾荣，定定地回道：“这次我听你的，下次你得听我的。”
  “好。”曾荣也没往心里去。
  问明朱恒的卧室在哪，也顾不上打量，直接进屋去取了朱恒的斗篷和手炉，倒是临时扫了一眼，屋子结构摆设和慈宁宫那边相似，貌似墙上挂了不少名画，别的她没留意。
  给朱恒穿戴好推着他出来，交给廊下的小路子和小海子，路过二门处时，王姑姑又出来了，见朱恒的穿戴，猜到他是要去慈宁宫了，忍不住落泪了，看向曾荣的目光比方才亲切多了。
  曾荣笑着向对方告辞，又叮嘱小路子几个一番，方一路小跑着回到后花园的小门处，从小门那再回到后殿，李若兰见到她挑了挑眉，曾荣点点头，李若兰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约摸一刻钟后，大殿上有了动静，紧接着，歌舞声停下了，朱恒的声音响了起来，“启禀皇祖母，启禀父皇和母后，朱恒因早膳吃多了油腻不克化之物，腹中积食，故回去喝了点山楂陈皮水，耽误了晚宴，特来向长辈们告罪。”
  “好好好，孩子，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还用不用宣御医？”太后看到这个孙子，瞬间泪目了。
  她不是没想过丢下这满屋子的人去陪朱恒，可大过年的，难得人这么齐全，除了宫里的这些至亲，还有宫外的侄孙辈以及侄孙媳妇等，她只能不动声色地继续硬撑着下去。
  再则，朱恒离开时找的借口也是出恭，彼时太后和皇上的人去储华宫回来当众回话也说是他身子不适。
  尽管大部分人心里明镜似的猜到朱恒是因为成亲一事和太后皇后杠上了，可明面上还得维持一团和气，这个话题谁也不敢再提。




第三百六十三章 改画风

  朱旭虽然没见到曾荣进出，但也猜到是曾荣去劝的朱恒，尽管这结果是他想要的，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会被一个乡下出身的女子迷得团团转，他就似觉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
  故而，连带着他看自己的儿子也不爽了，冷哼一声，只是没等他开口，太后也拉长音咳嗽了一声，这是在告诫他不得乱说话呢。
  朱旭没法，略一犹豫，走下来，亲自动手把朱恒抱到他的位置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抱起朱恒，不但惊到了太后和皇后等一干人，也惊呆了前来参加团圆宴的一干宗亲子弟。
  不是说这对父子一直相见如冰么？什么时候改了画风，成父慈子孝了？
  不对，似乎朱恒从第一次在太后寿诞那日露面后，总是不断地带给大家各种惊喜和刺激，从端午普济寺的同台求雨和泛舟游湖，再到国子监的父子同游听辩学，还有冬至祭祖、腊八祭祀等，貌似朱恒正逐渐取代朱悟在皇上身边的位置。
  这么说也不对，至少皇上从未带着朱悟当众祭祀过，故此，应该说，朱恒比朱悟还得宠。
  在场的人被这一幕搞糊涂了。
  朱恒取代朱悟？
  可能吗？他不还是一双残腿么？
  对了，方才众人打趣他该成亲时他说不想耽误人家的青春年华，这话值得推敲之处也太多了，究竟怎么回事呢？
  因着这一幕，场上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高兴，也有人生气，更多的则是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想好好看一场热闹。
  不过要说高兴，除了太后莫过于皇后了。
  皇后的儿子还小，目前很难跟朱悟抗衡，而她这几年和皇贵妃明争暗斗的，也伤了不少元气，故而，她巴不得朱恒插进来替她分担点皇贵妃的精力。
  鹬蚌相争，得利的从来是渔翁。
  朱恒无视周遭射向他那些打探目光，他不是第一次被父皇抱，尽管也有几分小意外，但却大大方方地道了个谢，落座后，以茶代酒，分别敬了在场的几位长辈和兄弟，也说了几句吉利话。
  场上的气氛再次起来了，众人再次边吃东西边欣赏歌舞，太后还专程命人给朱恒单准备了两道清淡菜。
  这顿饭一直吃到酉时才结束。
  确切地说，也不是结束，是转场。
  众人移步前往御花园的钦安殿，皇后早命人准备了滚烫的茶水和点心，当然还有焰火。
  曾荣和李若兰两人也跟着进了钦安殿，整个钦安殿里上上下下都挂满了各色灯笼，张灯结彩的，很是喜庆。
  这是曾荣第一次进钦安殿，也才知道，整栋房子共两层，每层均有一个大殿，一楼大殿前方是一座戏台，中间摆了不少张高几高椅，此外还有两大箩筐的新铜钱，应该是预备的赏钱。
  众人依次落座后，从戏台的帷幕后面出来几个人，均是一身戏装，是真正的戏曲，不是宫乐坊的歌舞。
  曾荣上一世在徐府听过几次，比较流行的几个传奇戏文她均有印象，比如《琵琶记》和《荆钗记》什么的，可能因着她是南边人，对戏文里的南方唱腔倒是很能接受的，时不时还会跟着哼几声。
  这种情形下，曾荣和李若兰原本可以不出现，直接打听下要唱的戏文，尔后在文案下留下一句话，说是慈宁宫的团圆宴结束后众人来到钦安殿喝茶听戏，最后再把戏文曲目交代一下即可。
  可曾荣答应了一会陪朱恒看焰火，而李若兰则是担心皇上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抽风找曾荣，便干脆留了下来，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戏文很快开始了，留在大殿里听戏的除了太后和皇上，多半是后宫的嫔妃们，那些宗室子弟和皇子公主们似乎对焰火更感兴趣，胆子大些的男孩子还要自己亲手点燃呢，女孩子们则由奶娘或随侍宫女陪着，也在外头捂着耳朵看热闹。
  还有一种可以拿在手里玩的焰火棒，一晃一晃的，适合女孩子和小孩玩。
  曾荣没想到的是，太后居然也会命人给她送来一把，这是要她出去陪朱恒？
  朱恒既没有走远去湖边凑这个热闹，也没有留在大殿听戏，他命人把他推到了门前的空地上，这个位置既能看到外面的焰火也能听到大殿里的戏曲。
  曾荣出来时，朱恒手里也拿着一把点好的焰火棒在晃悠，这是他第一次自己玩焰火，也是第一次离焰火这么近，像个三岁孩子似的新奇，眸中的亮光比焰火还要璀璨。
  看到这样的他，曾荣有一种说不出的辛酸，不过更多的是欢喜，欢喜他历经这么多磨难，却难能可贵，至今还保有一颗稚子之心。
  “来啊，你也没有玩过吧？”见曾荣立在台阶上，朱恒用手里的焰火棒向她示意。
  曾荣笑了笑，走过去，用阿梅手里的打火石点着了自己的焰火棒，分了一半给阿梅，自己拿着另一半和阿梅一起追着玩起来。
  曾荣一向胆大，手里的小焰火棒灭了之后，她又命人去取了几个火树银花来，这种焰火不能升到高空，点着了后只有一株小树来高，会转着圈闪耀，好几只同时点，煞是好看。
  这种焰火朱恒也没见过，之前每年他都是吃过年夜饭就回储华宫，偶尔能在院子里看到那种飞到高空炸裂的大焰火，只是那会的他没有欣赏的心情，只会备觉凄清。
  曾荣正兴奋地点燃一个个火树银花时，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抬头一看，居然是皇上。
  “下官给皇上。。。”
  “罢了，玩你的吧，朕倒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不过也是，你一向如此。”朱旭意味双关地说道。
  “皇上此言差矣，下官是向皇上拜年，给个大红封吧？”曾荣笑嘻嘻地伸出了右手。
  “嘿，丫头，行啊，算计到朕这来了？”朱旭说归说，到底还是命人去大殿上真取了两个红封来。
  曾荣接过来捏了下，猜到应该是金锞子，遂自己拿了一个给了朱恒一个，“来，皇上的压岁钱，留着镇镇邪祟，把坏的都留在今年，好的带去来年。”
  朱旭听了这话目光微闪了闪。




第三百六十四章 遮掩

  朱旭原本是出来想告诫一下曾荣和朱恒两人的。
  方才听戏的空当他去了一趟二楼，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正好看到曾荣和朱恒嬉闹的这一幕，联想起朱恒上午拒婚的坚定，下午朱恒现身时的示弱，他胸口堵着的那股棉花似乎被点着了，这火腾地一下冒出来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男未婚女未嫁的，又正是这个年龄，这两人就不知避点嫌，还嫌给他惹的麻烦不多？
  可真当他迈出钦安殿，看到儿子脸上的笑容以及儿子眸中比烟火还璀璨的波光，那些指责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谁知当他想把火气发到曾荣身上时，对上的也是她贱兮兮的笑脸，更有甚者，这丫头居然胆大包天伸手向他要红封，而他居然鬼使神差地没拒绝她。
  见鬼，他什么时候被两个孩子牵着鼻子走了？
  可为何见到曾荣把红封分一个给朱恒时，他会再次被这丫头感动呢。
  还有，这丫头随口说出来的话虽似胡闹，可胡闹中却总能蕴含着浅显的道理，很容易打动别人。
  想到这，朱旭也生出了几分玩性，向曾荣伸手道：“丫头，来而不往非礼也，朕给你压岁的红封了，你是否也该回赠朕一点什么？朕也想镇镇邪祟，坏的留在今年，好的带去明年。”
  谁知曾荣听了这话，登时把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是吧？皇上，您是皇上，怎么能向下官讨要回礼？自古只听闻皇上给下人红封的，哪有下人给皇上红封？”
  曾荣莫名地想起了大哥那句话，“自古只有主子给下人月钱，哪有下人给主子月钱的？”顺口套用上了。
  “谁规定的？朕说有就有，还不许朕开个先例？”朱旭吹了吹胡子，也回了曾荣一个瞪眼。
  “好吧，您是皇上，您说了算，下官明儿一早把东西送到上书房，保证是镇邪祟的上品。”曾荣应了下来。
  腊八受伤那几日她躺在炕上无聊，想着新年将近，没别的回赠给太后和皇上还有朱恒，做几样小绣活总可以的，她手巧，做的绣活绝不会拿不出手。
  “我呢？我的新年礼物呢？”朱恒不乐意了，问道。
  “也明日送来。”曾荣回道。
  朱恒还想说什么，忽地，湖边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很快，一朵硕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点点流荧照亮了半空，可惜，流荧终归是流荧，随着一个漂亮的下坠弧度，瞬间湮灭在暗黑中。
  随着这声巨响，钦安殿里的鼓乐声停止了，很快，二楼的露台上站了一堆人，中间被围着的是太后。
  曾荣也才知道，方才的那枚烟花是信号，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烟花盛宴，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空中响起，漫天的烟花在空中肆意地绽放，像是一朵又一朵盛开的花朵，整个御花园这一片均被照亮了，同时也照亮了一张张抬头仰望的面孔。
  看到不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身影，曾荣想到了去年的此时，本来是奔着烟花来的，不承想却捡到了跌落在雪地中的二皇子。
  本以为云泥之别从此再无交集的两人时隔一年后却站在一起迎接新年。
  这是怎样的一种缘分？
  曾荣看向了朱恒，朱恒正好回视她，两人相视一笑。
  “笑什么？傻兮兮的，真难看。”朱旭一脸嫌弃地扭过来头。
  这丫头似乎有一种魔力，跟她相处时间长了就会受她影响，这不，他也变傻兮兮了，目光总在这两人身上打转，时不时就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举动来。
  就像方才在慈宁宫的大殿上，他也没多想，就是看着朱恒坐在轮椅上，想着着这孩子这些年受的委屈，他不由自主地就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这要在一年前他是决计不会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举动来。
  不用问也能猜到，他这举动会引起多大的震荡，也会给朱恒带来多大的麻烦。
  可那一瞬间，他真没有多想，就想着自己是一个做父亲的，想着补偿一下这些年儿子缺失的关爱。
  还有这一刻，看着这两人的笑颜，他居然说不出责备的话来，相反，他还特地留在这，为的就是替两个孩子遮掩一二。
  可这么做的后果呢？
  纵使他贵为皇帝，他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想护谁就护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比曾荣的出身是一大硬伤，就算朱恒再怎么不良于行不能人道，他也不能把曾荣当正妻娶进门，能给她一个庶妃的封号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热闹的半空终于沉寂下来，朱旭亲自上前推了朱恒的轮椅，“回去听会戏吧，外头冷。”
  不说还好，这一说，曾荣也觉得冷了，忙蹦了几下，笑道：“是冷了，回皇上和二殿下，下官先进去了。”
  不是说她不懂礼节逾矩，而是她以为皇上亲自去推轮椅想必是有什么话要和朱恒说，兴许还跟她有关呢，她只能回避。
  谁知曾荣刚掀了门帘进殿，正要往角落里走去时，太后把她喊住了。
  她也是刚从二楼的露台下来，和那些嫔妃们一起都看到了皇上、朱恒和曾荣几个在门外看烟花的情形。
  这一幕和下午朱恒在曾荣进门后没多久突然主动出现联系在一起，众人总觉怪怪的。
  太后倒是猜到了内情，只是尚未到公布之时，故而她大胆把曾荣喊过来，就是想问几句话替这两人祛疑。
  别的不说，她对曾荣的机敏还是很有信心的。
  “方才在楼上，看到你和皇帝还有恒儿在一起，究竟怎么回事？”太后开口问道。
  “回太后，下官旧年没看到焰火，今年有幸随侍皇上左右，便想着出去凑个热闹，谁知好巧不巧的，下官一出门正好碰到阿梅姐姐，太后想必也清楚，下官和阿梅姐姐渊源颇深，于是，我们两个玩闹了一会，皇上应该是来找二殿下的。”曾荣躬身回道。
  果然，太后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也是，哀家忘了你们是一个绣坊出来的，往常没少见你来慈宁宫找她。”
  说完，太后命人去拿两个红封，说要给曾荣一份压岁钱。
  等待的空当，贵太妃开口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维护

  贵太妃原本并不清楚曾荣是谁，可因着炎阳长公主的托付，她不得已打听了些朱恒的事情，才知有这么一号人。
  可问题是这种事情只是传闻，谁也没有定论，只知太后曾经相中她，要送她芍药花被她拒绝了。
  如今曾荣到皇上身边做了女史官，而女史官这职位一般不太轻易能辞，故而大家更不敢随意揣测圣意了。
  彼时贵太妃听过之后也没把曾荣放眼里，农村出来的一个小宫女，就算升了女官也还是一样低贱，最多也只是朱恒身边的暖床丫头，连庶妃都排不上，不足为虑。
  可方才在二楼露台上，得知这个跟皇上和二皇子嬉皮笑脸的小丫头居然就是曾荣时，贵太妃怒了。
  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
  皇上是谁？
  那是天子，是天神一样的人物，可她居然一点都不恭敬，也无敬畏之意，这还行？
  论理，有太后和皇后在，想要教训曾荣也轮不到她这个贵太妃，可太后明显是偏袒曾荣的，皇后多半是敢怒不敢言，少不得她这个做长辈的讨人嫌站出来说几句。
  “皇上既是去找二皇子的，如何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却一直拉着皇上嬉笑？”
  贵太妃这话问出来不但曾荣吓了一跳，就连太后皇后等人也觉意外。首先，贵太妃并非一个愿意多事之人，这些年深居后宫，除重大节日很少和大家凑到一起；其次，曾荣之事自有太后和皇上定夺，且太后刚夸了曾荣，已命人去取红封与她，贵太妃来这一出，岂不打了太后的脸？
  “回贵太妃，下官并非拉着皇上嬉笑，下官不敢，下官也不能，只因下官来自乡野，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轮美奂的焰火，大为惊奇，皇上是因下官的见识浅薄和大惊小怪愉悦了他，特地打趣了几句，如是而已。”曾荣躬身回道。
  “怎么，朕还笑话不得你了？”朱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推着朱恒进来了，正好听到曾荣这番话。
  “回皇上，是贵太妃在问下官话，下官在陈述事实。”曾荣转身，依旧恭恭敬敬地回道，和方才在门外的活泼娇憨迥然有别。
  “贵太妃？贵太妃问你何事？”朱旭看向了贵太妃。
  “回皇上，哀家是见这小姑娘在皇上面前太过放肆，于宫规不合，多嘴问了一句，也不是什么正事。”
  贵太妃可不敢跟皇上对视，更不敢在皇上面前放肆，
  短短的一瞬间，她已看明白，这个叫曾荣的臭丫头绝对不一般，小小年纪能把皇上笼络住，连太后和二皇子均向着她，她一个没根没势的老太妃跟着瞎掺和什么！
  “回皇上，贵太妃也是第一次见曾史官，她老人家平时循规蹈矩惯了，想必是有些不适应的。”童瑶上前陪笑道。
  朱旭见童瑶帮着说话了，尽管这话也不中听，倒没再计较什么，反倒叫曾荣去向贵太妃磕个头，认个错。
  曾荣腹诽了几句，倒也规规矩矩地向对方磕个头，可巧太后身边的女官拿了两个红封来，贵太妃也不能白让曾荣磕这个头啊，只得也看了眼自己身边的宫女，宫女极有眼色地递上两个红封。
  收了这四个红封，曾荣也给太后磕了个头，“谢太后和贵太妃赏，下官祝太后和贵太妃金猴赐福，福寿安康，往后余年，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这孩子，嘴可真好使，来人，本宫也送你两个红封，也讨两句吉利话。”皇后凑趣道。
  不过就是两个红封，能讨太后和皇上的欢喜，她有什么不能忍的？
  曾荣一听，只得也给皇后磕个头，“下官祝皇后娘娘金猴兆喜，万事顺畅，往后余生，生生不息，好运不止。”
  “往后余生，生生不息，好运不止。”王桐重复了这十二个字，粲然一笑，“这话本宫喜欢，来，这是本宫赏你的。”
  说完，皇后从身边宫女手里取了两个红封亲自送到曾荣手里。
  皇后送了红封，皇贵妃和其他几大妃子也不能干看着啊，皇上担心曾荣的膝盖一个个跪下去只怕又该抱怨他了，再则，哪有这么多不重样的吉祥话？
  因而，没等皇贵妃开口，朱旭道：“罢了，朕可没有闲工夫听你一个个地磨牙，给大家一并拜个年吧。”
  曾荣一听，只得跪在地上转了一圈向在场的嫔妃们行了个礼，最后抱着一大堆的红封回到李若兰身边，安心听起了戏文。
  两人是用过宵夜之后离开的，彼时已过亥时，住在宫外的宗室子弟也要回去守岁的，还有皇上和皇后两人也是要回坤宁宫守岁的，这是祖制。
  这一次曾荣和李若兰就没有跟着进坤宁宫。
  回到内三所的曾荣又困又累的，把那些红封往炕几上一扔，连洗漱都省了就进了被窝。
  不过这一觉她睡得也不安稳，宫里也到处是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天刚麻麻亮又被郑姣叫醒了，他们内侍监的人要统一去给皇上磕头，还得去各宫转转，因为天亮后，皇上要去前朝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太后和皇后那也要接见朝中命妇，故他们只有卯正到辰时这半个时辰接受宫女和太监们的朝拜。
  简单的洗漱后，曾荣换上了宫里的新衣，一身红色的暗纹褙子和绿色的长裙，刚要出门，曾荣忽地想起自己曾答应过皇上的礼物，忙又转身取了自己绣的一个小摆件，东西太大没法放身上，她只能用一块绸子，连同她给常公公带的几样土特产一并包起来抱着出门了。
  和郑姣等人会齐了一同赶到乾宁宫，乾宁宫的大殿上已经跪了一拨人，还有一拨人正往外退。
  说实在的，乌泱泱的一片，跟着磕个头喊一句“恭贺新禧，恭贺圣安”就退出来，一点意义没有。
  皇上哪里记得住都有什么些人来过？
  况且大部分人平时很少有机会见皇上，皇上根本就不认识，也不会去留意这些面孔。
  当然了，像曾荣这样的熟人例外。




第三百六十六、太难了

  曾荣因手里抱着东西，进门后没先急着去磕头，而是先对小全子使了个眼色，进了上书房，打开包裹，把自己给皇上绣的一个竹熊摆件放在皇上的案桌上。
  曾荣之所以想着绣竹熊，是因为她记得有次她画了几张竹熊的绣样，要给于韵青送去时正好碰到皇上，皇上看过之后留下了其中一幅。
  曾荣猜想皇上必是十分喜欢竹熊，可巧那几日她躺在炕上养伤闲来无事，想着快过年了，该准备点什么礼物送人。
  于是，她仔细回忆了下那张花样，又重新画了一张，按照她给朱恒的生日礼物尺寸也绣了一个圆形摆件。
  为了让毛色逼真些，她特地去膳食局要了点兔毛一并缝进了竹熊身上，竹熊的毛色看起来更逼真了，为防止掉毛，曾荣又托常德子出面，从制造司那买了个琉璃罩，把这摆件放进去，再打了一个檀木底座。
  这礼物绝对独特，能镇邪祟也能当观赏之物，还有保存价值。
  这样的礼物她准备了两份，另外一份是给太后的，不过太后那份绣的不是竹熊，而是凤凰，展翅的凤凰，五彩缤纷流光耀眼的，用了点金箔线也用了点孔雀毛，也是用琉璃罩罩好的。
  把东西摆放好之后，刚要叮嘱小全子几句，常公公举着拂帚进来了，“哎呦呦，曾姑娘，你怎么没去磕头就进来了？”
  “啊？这皇上也真是的，眼睛真尖，我来还愿了，昨儿答应的回礼，喏，就在这。”曾荣往桌上努了努嘴，随后又指着桌上的几个小盒子道：“还有，常公公，这是我给你老人家带的几样吃食，是我老家那边的特产。”
  “成成，多谢姑娘惦记咱家。”常公公看到曾荣送给皇上的礼物，也不着急出去了，伸手拈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曾荣可不敢耽搁，她还等着去追郑姣呢。
  故东西一交割清楚，她急急忙忙出去随大流磕了个头，也跟着喊了一句口号，见皇上瞪了她一眼，她指了指上书房，也不等皇上回应，又跑出去追郑姣等人。
  她们这些女官要统一去一趟慈宁宫和坤宁宫，这两处地方，曾荣均是随大流，磕了头就出来。
  知道朱恒要和朱悟一起陪着皇上去祈年殿见群臣并祈福，曾荣没去找他，从坤宁宫出来直接回了内三所。
  刚要上炕补眠，忽一眼瞥见炕几上的一堆红封，她坐过去一个个拆开了。
  基本都是金锞子，分量和花色略有点不同，不过对曾荣来说也算收获颇丰了，二十多个红封，近五十枚金锞子，相当于上百两银子，比她一年的俸禄还多。
  整理好这些东西，她直接倒在炕上。
  这一觉，她睡到了午时，连早膳都错过了，醒来后，迷糊了一会，才想起太后的那份礼物尚未送出去，看了眼墙角的沙漏，再次用一块包袱皮子把给太后的礼物包起来。
  待曾荣赶到慈宁宫时，太后刚换下朝服，也正要补眠呢，听见宫女的传话，虽有几分疑惑，倒也答应了见她。
  得知曾荣是特地来送新年礼物的，太后着实有些意外，不过转而一想曾荣素日的为人，似乎又不足为奇。
  见到曾荣的这件绣品，太后倒真的大为称奇了，凤凰绣品她见多了，可曾荣这个绝对不一样，是独一份。
  确实是独一份，凤凰的眼睛是用曾荣自己的头发绣的，凤凰的尾部加了孔雀毛，凤凰的翅膀和头部用的是金箔线，故而，展现在她面前的凤凰金彩焕然，栩栩如生。
  还有这琉璃的罩子，也是相互辉映，越发衬得里面的绣品流光溢彩的。
  唯一觉得遗憾的是这幅绣品不大，不能当挂件，只能当个小摆件。
  “丫头，你有心了。”太后命曾荣起身，随后把屋子里的人撵出去，她有话要问。
  太后先问的是曾荣如何说服朱恒的，也问朱恒对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问题很好回答，第二个问题把曾荣难住了。
  “丫头，今日之事想必你也清楚了，哀家还真有一事求你，恒儿十八了，不小了，他若是执意不肯成亲，底下的这些弟弟妹妹们该如何？”
  曾荣这才知道太后是想让她去说服朱恒娶亲。
  这事太难了。
  她怎么劝？
  太后和皇上之前不都答应给他两年时间，缘何才刚两个月就反悔？
  “丫头，哀家知你必不愿意，可你细想想，早晚他也得走这一步，既如此，赶早不赶晚，赶早了，还能成全好几个人。”太后见曾荣一直低头不语，只得耐住性子劝道。
  “回太后，并非下官不乐意，下官不是没劝过他，可他别的好说，唯独在这事上相当固执，下官再劝下去，他跟下官翻脸了。”
  这都什么烂事啊。
  管了他生病治好了他的抑郁之症，如今又得操心他的亲事，她是他什么人啊！
  早知如此，旧年她就不该多管闲事去扶他！
  “那你呢，你有什么想法？”太后换了个套路。
  “回太后，下官暂时没有想法，当好差，闲余时间念书也练习画画。”
  “就这么简单？”太后不信。
  这个孙子有多喜欢曾荣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而曾荣这些时日也没少出入慈宁宫，据闻曾荣每次来屋子里的人都自动回避，只留他们两个在屋子里说话。
  曾荣虽小，可也十三四了，这个年龄成亲的人不是没有，该懂的不该懂的多少也明白些，她一个大姑娘这么往一个男人屋子里钻，难不成她会不清楚最后毁的她自己的名声？
  为此，她不是没想过找个正当的理由把曾荣调到朱恒身边做一个管事姑姑，可她试探了两次，皇帝均装憨躲过去，她也就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可明白是明白，不该糊涂的却更糊涂了。
  儿子不肯放曾荣走，究竟是什么意思？
  方才放焰火时，她也瞧见了儿子和曾荣说笑的一幕，联想到儿子近日对孙子的愧疚，那一刻，她甚至也产生了怀疑。




第三百六十七章 谁算计谁

  太后虽不满曾荣的没有想法，可也清楚这事不是曾荣自己能做主的，倒也没为难她。
  从太后这出来，曾荣去见朱恒了，她给朱恒的礼物就简单多了，一个生肖猴的荷包。
  曾荣没想到的是，朱恒也给她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一对打磨得十分均匀的红珊瑚手串，曾荣手腕又细又白，配这种手串正好，朱恒当即亲自给她套上了，容不得她开口拒绝。
  原本依朱恒的意思是想溜出去街里转转，说他从祈年殿那边回来看到路边有舞龙舞狮子的，还有庙会和街市，到处都是人，可热闹了，可惜太后没答应。
  见他言语间颇为失落，曾荣给他做了针灸和按摩后，又留下来陪他一起吃了顿晚膳，方才离开。
  因着正月里事情比较少，大多是吃吃喝喝的，曾荣她们也闲了下来，上午她多半是留在屋子里睡懒觉，偶尔也去尚工局那边看望覃初雪和柳春苗以及之前的小姐妹们，有时也会和郑姣下下围棋说说闲话或去内廷局找李若兰她们整理旧档。
  下午若是不去慈宁宫，她就会留在自己屋子里看书画画，也练习针灸和诊脉，针灸还好一点，有图画标明穴位，即便扎错了，偏差也不会太大，重新再试几次基本就差不离。
  诊脉的难度就大多了，单凭自己感觉很难说出脉息的变化和异同，可她又不想放弃，也只能每天拿自己和朱恒、阿梅练习了。
  元宵节这日，因着下午有两个时辰的出宫赏花灯时间，曾荣去找李若兰告假，也不知刘内侍如何开恩了，准她在宫外留宿一夜，曾荣喜不自禁，忙收拾东西出宫了。
  晚饭后，曾荣本打算陪家人去逛灯市的，哪知还没出门，徐靖来了，从徐靖嘴里，曾荣得知徐大人回来了，北地寒冷，他们又急着赶路，故没等进家老大人就病倒了。
  曾荣一听，也无心去街市，嘱咐兄长们几句，她只身去了徐家。
  徐大人并没有见她，依旧是徐老夫人出面，且徐老夫人什么也没说，只说徐大人身子不适，昨日面圣回来便闭门谢客，关于这次北地巡视一事，老夫人一个字也没透露。
  不过曾荣见老人家一直忧心忡忡的，倒是也猜到几分事情想必不太乐观，多半是查出点问题来，皇上为难，徐大人也为难。
  因着心里有事，翌日一早，曾荣早早回宫了，在进内三所时见郑姣在前面一瘸一拐地走着，曾荣忙追上去扶住她，这才发现郑姣的头发有点凌乱，身上衣服也不太齐整，脸上气色也不太好，像是一夜未归。
  一夜未归？
  曾荣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
  “郑姐姐，出什么事了？”曾荣掏出钥匙先开了门，把郑姣带回自己屋了。
  谁知曾荣不问还好，一问，郑姣忽然捂着嘴呜呜哭了起来。
  曾荣也不敢多言，本想倒杯水给她喝，可一摸茶壶是凉的，昨日她请假出宫，阿丽是知道的，故没有为她准备热茶。
  没有热茶，曾荣用凉水把丝帕打湿了绞干了送到郑姣这，郑姣接过丝帕擦了擦，良久，情绪安稳了，这才开口了。
  原来，前日皇上见过徐大人之后心情也很不好，当天晚上就没睡好，偏昨儿元宵节，事情比较多，晚膳是在慈宁宫用的，也是团圆宴，天黑后又带着皇子们在城墙上放焰火，与万民同乐。
  从城墙上下来，朱旭就感觉不好，宣了太医，又请曾太医帮他针灸了一会，药典局去的是郑姣。
  曾太医走后，皇上留下了郑姣，说是陪他下一局棋，谁知棋局刚摆上，朱悟来了，是奉太后之命来给父皇送夜宵的。
  原来，依旧例，慈宁宫在元宵节晚上也有灯谜活动，这些孙子孙女连同后宫嫔妃们一人做一盏花灯，上面写上灯谜，挂在慈宁宫里，大家轮着来猜，猜中了，太后会给一个小彩头。
  若没有特殊事情，皇上也会去凑这个热闹，陪老人家开心开心。
  可这一次太后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又听闻皇帝宣了太医，本想打发人来探视，朱悟主动揽了这差事。
  朱旭身子正不适，本不想吃东西，朱悟给他舀了一碗鸽子汤，朱旭一看挺清亮的，便喝了进去。
  哪知这碗鸽子汤喝进去没多久，朱旭就觉得浑身燥热，明白准是这汤里加了东西，他被人算计了。
  可这汤是儿子亲自送来的，又说是母后给他备上的，故而，即便明白自己被算计了，他也不能声张。
  好在身边就有一个可人，因而，连片刻的犹疑都没有，他直接把郑姣抱回了自己的寝殿。
  “可你怎么知晓那碗汤里加了东西？”曾荣问。
  她可不认为皇上能把这事说出来。
  “我，我。。。”郑姣脸红了。
  这话她要怎么跟曾荣解释？
  电光闪念间，曾荣也想到了什么，忙换了个话题，“你说这碗汤是太后命人送来的，没道理太后会害自己儿子吧？该不是中途有人做了手脚？可谁有这么大胆子？”
  这个问题郑姣也回答不出。
  “难不成这碗汤不是给皇上预备的，是有人拿错了？”曾荣又提出一个观点。
  郑姣依旧摇头，眼泪又出来了。
  “好了，别哭，这过程虽不太好，但这结果不正是你想要的么？你放心，皇上肯定不会亏待你的，他若是对你毫无那方面的意思，肯定不会留你陪他下棋的。”曾荣只得安抚对方。
  就她所知，这个正月郑姣有不少次留在乾宁宫陪皇上下棋弹琴，早晚两人都会有这一天的，只是她没想到会以这个方式。
  “你不懂，这不一样的。”郑姣又呜呜哭了起来。
  确实是不一样的，谁会愿意以这种屈辱的方式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呢？传了出去，郑姣会沦为别人一辈子笑柄的，她如何在后宫立足？
  “你说，这人究竟是算计你还是算计皇上呢？”曾荣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一次，没等郑姣摇头，门外响起了阿梅的声音。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下策

  曾荣听得阿梅的声音有点急切，忙下炕去开门。
  门一打开，还没来得及问话，阿梅上前就抱住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曾荣拍了拍她后背，本想拉着她坐下来，却反被阿梅拉着就往外走，说是朱恒出事了。
  话一说完，阿梅看到了炕上的郑姣，后续的话咽回去了，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跟她走。
  郑姣见此忙下了炕，临出门前给曾荣使了个眼色，曾荣郑重点了点头，胡乱把门一锁，跟着阿梅走了。
  在路上，曾荣才知，原来昨日宵夜时分太后给朱恒送了一碗鸽子汤。
  听到“鸽子汤”三个字，曾荣惊呼了一声。
  “你知晓此事了？”阿梅顿住了，狐疑地问她。
  曾荣忙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想着鸽子汤大补的，二殿下之前喝过几次。”
  “可不是大补的。”阿梅没再怀疑她。
  正因为之前朱恒喝过几次，故这一次他也没多想，当即用了这碗汤，谁知半夜时分，忽觉上身有些燥热，迷迷糊糊中，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且还是光溜溜的身子，朱恒当即惊醒了，命人掌灯，方知发生了什么。
  发了一顿脾气的朱恒把甄晴撵走了，连小路子和小海子也撵走了，然后把自己关屋子里，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见过他，谁敲门也不理。
  曾荣一听果然是这事，站住了，“这事我去劝合适？”
  阿梅无语，咬了咬嘴唇。
  “是太后老人家的意思？”曾荣又问。
  阿梅点点头。
  “太后也太心急了，自己孙子什么人能不清楚，这下可好，同时害了好几个人。”曾荣哀叹道。
  阿梅虽不清楚曾荣这“好几个人”里夹带了别人，但这个问题她依旧回答不了她。
  她也想不通啊。
  明明二皇子不喜欢这个甄晴，太后为何非要把两人凑成对，凑就凑吧，非要用这种手段，传了出去，成什么了？
  “其实，这些时日太后一直想把那个女人往二殿下炕上送，可每次都被二殿下拒绝了。”阿梅道。
  “什么那个女人？她是太后、皇后面前过了明路的妾室，真要和二皇子住一张炕上也没什么，错就错在这事没征求过二皇子同意。”曾荣多少也猜中了些阿梅的心思，只是她真的不看好她。
  阿梅撇了撇嘴，“这不废话么，二皇子能同意太后还需如此发愁？对了，你不生气？”
  “我为何。。。”后面的话曾荣没有说完。
  她不生气吗？
  似乎也不完全对，多少有点酸涩，可真要说挖心挖肝地难受倒真没有。
  可能是她还没真正爱上他吧？有喜欢，有怜惜，有同情，有钦慕有牵挂有甘苦与共的决心，却独独缺了爱。
  “罢了，不说这些，先看看他去吧。”曾荣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在了脑后。
  太后有令，她不能不听，别的只能暂时放下。
  可这烂事也委实太让人窝火了。
  曾荣和阿梅赶到慈宁宫时，慈宁宫里静悄悄的，每个太监宫女皆敛声屏气的，走路都抬着脚，能用手势解决的事情绝不开口。
  这不，见到曾荣，也没敢开口问候，只指了指太后的会客室，不得已在门口通传了一声。
  袁姑姑见她进门，把屋子里的人全带出去了。
  “你，去见过他吗？”太后有气无力地问道。
  曾荣摇摇头，这时的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她忘了和阿梅对好口供，阿梅是如何知晓这碗鸽子汤有问题的，她把事情合盘托出了，太后又是否会责怪她？
  “回太后，下官刚从宫外回来，连热水都没喝上一口阿梅姐就找来了，进门就拖着下官往外走，只知二殿下又闹了别扭把自己一个人关屋里了。”多余的话曾荣没说。
  “你去劝劝他，这事是哀家做得不对，哀家太心急了，可哀家也是为他好啊，哀家不甘心啊。。。”
  曾荣见太后哽咽难言，忙上前几步，从炕头那捡起一枚丝帕递过去，这一离近了，曾荣发现太后的脸上也有一圈脂粉遮盖不住的黑印，脸上的皮肤也松弛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也露了出来。
  见此，曾荣心下一软，劝道：“回太后，下官记得下官曾经在此给太后说过一段话，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也有因果，智者顺其自然，种好因得好果。”
  后面还有一段关于愚者的，曾荣没再说出来。
  “记得，那次哀家要送一对金箔花给你，你说有一个老和尚对你说了一段话。罢了，哀家老了，哀家搞不懂你们年轻人想什么，哀家不管了，哀家只求这孩子能顺顺畅畅地长大，成亲，生子，别无所求。”
  这话曾荣就不好接了。
  就目前朱恒的情形，成亲容易，生子就难了，否则，太后也不会出此下策。
  下策，还真是下策。糟的不能再糟的下策。
  有御医在，明明有更好的法子，为何非要来这一出？
  显然，这主意应该也不是太后自己想出来，必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什么了。
  联想起除夕夜那次朱恒的拒婚，曾荣总觉得这次事件跟那位贵太妃以及贵太妃背后那个牵线提亲之人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话她没法向太后求证。
  从太后屋子里出来，曾荣进了后殿，阿梅在后廊处等她，出了后廊，曾荣看到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人均跪在上房廊下。
  见到曾荣，小海子和小路子两人皆一脸愧色，同时又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曾荣可不敢保证什么，她走到门前，拍了拍门，没有动静，只得出声唤道：“二殿下，是我，我是阿容。”
  喊了三遍仍没有回应，曾荣换了个称呼：“阿恒，你先把门开开，让我看看你，我陪你去宣召台待一会，再不，我陪你去街市转一圈，今日外面应该还有庙会的，你最喜欢的烟火气。。。”
  曾荣从庙会说到街市，从上元佳节说到地摊夜市，从民间习俗说到舞龙舞狮。
  “阿恒，你再不开门我也要冻着了，我刚从家里回来，连热水都没喝一口就被拖到这来了，我的体质你也是清楚的，经不得冻的。。。”
  曾荣说着说着，正好配合着连打了几个喷嚏，总算听到里面有了动静。




第三百六十九章 烟火气

  大门一打开，落入曾荣眼里的是一个双眼通红，脸色蜡黄，下巴青色的颓废少年。
  曾荣的心似乎被什么抽了一下，生疼。
  疼过之后，灿然一笑，“阿恒，今儿我有空，你说，是去宣召台还是去城里？”
  “骗子。”朱恒吐出了两个字。
  “不骗你，真的，你说干嘛就干嘛去，今儿我听你的，不过出门前，能否给我一杯热茶。”曾荣上前几步，把他推进门。
  “有，有，奴才去弄热茶。”跪着的小海子忙爬起来跑出去了。
  回到屋子里的曾荣先拿起一把梳子替朱恒把头发梳了，考虑到要出门，没用紫金冠，用的一枚墨玉冠把头发束好。
  彼时，小海子拎了个食盒和一个热水壶进来了，食盒里装的是两碗馄饨，曾荣伺候朱恒用温水洗漱后，两人坐下来吃了碗馄饨。
  饭毕，朱恒说要去逛庙会，长这么大只从书里见识过，早就心生向往。
  曾荣不敢拒绝，让小海子去请示太后，太后沉吟再三，只得点头，命江南江北随行，又暗中安排四个暗卫。
  曾荣依旧换上一身朱恒几年前的旧衣，改做男子装扮，朱恒自己穿的也是七八成新的松灰色棉袍，外面的披风也是不显眼的狐狸毛。
  这次出宫没走西华门，是从慈宁宫这边的小门出去的，江南江北赶着辆马车候着，不过朱恒没有上，他想随性逛逛，真正见识下京城的烟火气，马车里能感受到的毕竟有限。
  因着朱恒要去看庙会，曾荣知晓前门大街那边的隆佑寺有一个，于是，她推着他从侧门拐上长安街，长安街已没有昨晚的繁华，但仍有些零散的商贩，卖冰糖葫芦的居多，曾荣让小海子去买了几串，给朱恒尝了尝。
  长安街是东西走向的，北边是皇宫，南边是各色衙门口，也有亲王、郡王或公主府邸什么，故想看烟火气，还得穿过长安街，也就是前门大街，这是京城第一繁华热闹处，街道两侧俱是各色店铺，衣料、饭馆、珠宝玉石、书肆、文具、古玩等，应有具有。
  除了正式的店铺，街道两边还有各色挑着担子的小商贩，捏泥人、粘糖人、卖鞭炮卖焰火卖糖葫芦卖豆腐脑的，故吆喝声此起彼伏的。
  因着附近住家大多非富即贵，故街上走的大人小孩子大多面色红润，身上穿的也是各色绸子居多，不过路边叫卖的商贩就差多了，一看就是常年为生活奔波操劳之人。
  看到有甩陀螺的孩子，朱恒命曾荣停了下来，好奇地盯了对方许久。
  曾荣见了，松开轮椅，走过去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铜板给领头的一个小孩，对他耳语几句，小孩子把手里的抽绳给了曾荣，自己拿着铜板去买糖葫芦了。
  曾荣把他的陀螺拿来，自己试着抽了几下，待陀螺转稳了，这才把手里的抽绳给朱恒，朱恒没想接，不过看到曾荣鼓励的目光，倒是还是接过来，坐在轮椅上，身子往前倾着，抽了两下，见陀螺在他的抽动下转得更快了，脸上现出了孩童般的笑颜，“看，它真的转了。”
  “是啊，真的转了，其实有些事情真没我们想象的难。”曾荣回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笑颜。
  朱恒听懂了曾荣的话，会心一笑，又自己转着轮椅追着陀螺玩了一会，直到出了点细细的汗，这才把抽绳还给那个小孩。
  “还有更好玩的呢。”曾荣说着把朱恒推到了捏泥人处。
  也就一炷香不到，老师傅就照着朱恒和曾荣的面孔捏出了两个小泥人。
  “真有几分像你。”朱恒拿着两个小人，越看越喜欢。
  “也像你，不信你回去自己照镜子比对。”曾荣回道。
  有了捏泥人，自然少不了粘糖人，不过这个就不是照着人脸来的，饶是如此，看着师傅娴熟的技巧，朱恒也是惊叹不已，举着两个小糖人到底也没舍得下口吃。
  看到卖的，朱恒也觉稀奇，还有剪纸的，一把剪刀，一叠红纸，连草稿都不用，咔嚓咔嚓几下，各种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就出来了，朱恒每样都要了些，宝贝似的看了又看。
  看到现场制作风筝的，朱恒也动心了，曾荣陪他看了一会，买下了两个他喜欢的花样。
  路过一家医馆时，曾荣忽地想起一事，对江南耳语几句，江南看了眼周遭环境，有些迟疑，不过仍是转身离开了，离开前倒是对江北叮嘱几句。
  因着要等江南，曾荣也就没急着往前走，推着朱恒到了一家卖根雕的摊位前，老人家手里还拿着一把刀，对着一块木根现场制作呢。
  这次别说朱恒，就连曾荣也相中了几样东西，虽不甚值钱，但胜在质朴、简单，她挑了一个黄杨木的像是龙根的，准备送给皇上，又选了个白鹤起舞的，准备送给太后，谁知当她伸手去拿一个崖柏根雕的梅花树时，有一只手同时也伸了过去。
  “是你？”曾荣忘了自己换男装了，看到对方，忍不住开口打了个招呼。
  “你是？”对方狐疑了一下，仔细端详了下曾荣的脸，恍然一笑，“原来是你，你怎么出来了？”
  “子衿，谁啊，你和谁说话？”后面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听到这动静，曾荣连头也不想回了。
  可惜，对方走过来了，没认出曾荣，先认出了朱恒，毕竟朱恒的轮椅辨识度太高了，只要见过一次就难以忘怀。
  “你，你，二，二。。。”王梵结结巴巴的。
  他是被朱恒吓到了。
  “又见面了，看来，京城也不大。”朱恒淡淡一笑。
  这一笑，倒是令王梵很快镇定下来了。
  不就是皇子么？朱悟也不是没和他们一起逛过，有什么呀，至于吓成这样？
  “是不大，在下给阁下拜个年吧。”王梵说完长揖一礼，聪明地没有喊出“二殿下”三个字来。
  这时，李曼和顾砭等人也围了过来，均向朱恒长揖一礼，也未提及朱恒的身份。
  朱恒的身份确认了，曾荣也就瞒不住了。




第三百七十章 少见

  事实上，没等曾荣转身，王梵已猜出曾荣的身份，身高和口音，再有就是旧年太后寿诞时曾荣曾做过朱恒的随侍宫女，彼时他就隐约觉得两人不对劲。
  这会见到一身男装的曾荣，王梵几个均忍不住多想了。
  不管曾荣是否是朱恒的随侍宫女，她能女扮男装陪着朱恒出来逛街，关系肯定匪浅，更别说，曾荣身上穿的男装并不普通，绝非下人可用。
  这种红地吉庆双鱼妆花缎的云锦一看就是皇家出品，换句话说，曾荣身上的披风八成是朱恒几年前的旧物。
  别人还可，最多以为曾荣攀上了朱恒，对她颇有些失望，
  唯独王梵，因为清楚自家这一年多受曾荣牵连颇深，先是父亲和徐相政见越来越相左，接着是楚楚被禁足，后来居然连他和王棽的亲事也受影响，故而，王梵早就恨上了曾荣这个扫把星，这番相见，怎么可能不动点心思？
  “是你，你不是，不是那个，那什么小绣娘吗？怎么，如今不做绣娘，改做宫女了？”王梵指着曾荣故意说道。
  因着王梵声音比较大，周遭有人听到“宫女”两字，有顿住脚的，也有往前凑几步的，就连那个卖根雕的老师傅也停住了手里的雕刻刀。
  “王公子，你认错人了吧？你看我像是做宫女的？”曾荣暗示道。
  这人也是够蠢的，也不想想，若是把朱恒的身份泄露出去引起动荡，皇上能轻饶了王家？
  还嫌他父亲惹出的事情不够大？
  “可不是认错人了，这明明是位小公子，你居然说人家是宫女，思齐，你该不是昨晚喝的酒还没醒吧？”李漫上前拉住了王梵。
  “要我说，这事也不怪思齐，要怪就怪这位小兄弟长得太俊俏，又细皮嫩肉的，可不就像是个女人。”顾砭也帮着打哈哈。
  “几位公子请慎言。”朱恒警告道。
  顾砭的话他也不爱听，也有轻视曾荣之嫌。
  “慎言，慎言，能不慎言么？”
  “好了，各位，我们。。。”
  曾荣的话没说完，又有几个人过来了，这次来的也是老熟人。
  “咦，哥，这有卖根雕的，来瞧瞧。”一个身穿松绿色斗篷的少年拽着另外一个男孩过来了。
  这声音脆生脆生的，曾荣一下就听了出来，刚要上前招呼，忽而一想，对方也是女扮男装的，传了出去影响不好，遂就笑笑。
  王梵几个倒是早和欧阳霖招呼上了，尽管彼此关系不近，也闹过争执，但总归均是太学的同窗，哪能不来往？
  欧阳霁见兄长遇到熟人，怕暴露自己身份，忙上前几步蹲在地摊前挑起了根雕。
  巧合的是，她也相中了那株梅花树，也想要，那位老人家指了指曾荣，说是她先看上了，老人家虽不太识货，可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见王梵几个对那位坐着轮椅上的男子毕恭毕敬的，而曾荣又是跟那位男子来的，这样的人肯定不是他一个小手艺人得罪不起的。
  “这位公子想要就给他吧，我再挑点别的。”曾荣开口说道，也上前几步，蹲在了地摊前。
  欧阳霁也是先听出曾荣的声音方才认出她的，见是曾荣，喜不自禁，也忘了自己男扮女装的身份，拉着曾荣就问她这些时日好不好，什么时候回京城的，这次是否打算长住等。
  原来，于韵青并未告知欧阳霁曾荣是进宫了，只说她回乡下老家了。
  这个问题曾荣就不好回答了。
  不过她倒是也好奇，如何这对兄妹昨日元宵节没出来逛偏也选了今日，还有那几位公子也是。
  京城就这么几个熟人，她这一趟出来几乎遇了个遍，这是什么鬼运气？
  说来也的确巧，这几位主均是不想凑热闹的主，尤其是欧阳霁，就怕昨儿出门会遇上熟人，特地选了今日女扮男装拉着大哥陪她出来转转，哪知偏不随人愿。
  “阿荣。”朱恒见欧阳霁敢拉着曾荣的手，且曾荣也没甩开，倒是也猜到对方和曾荣一样也是女扮男装。
  只是他好奇的是这对兄妹的身份，能得到曾荣认可，偏又和王梵等人认识，这就比较少见了。
  曾荣的个性他还是了解几分的，会爱屋及乌，也会恨屋及乌，王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阿恒，我碰见一位熟人，是我老乡，也是安州来的。”曾荣介绍道。
  朱恒一听也是安州人，倒是也很快想到户部侍郎欧阳若英。
  这半年多跟着父皇见了两次官员，他也开始留意朝中大臣动向了。
  尤其是这位欧阳若英，因着是和徐扶善是老乡，也是曾荣的老乡，他更记住了。
  欧阳霖一开始还未留意到朱恒，这会见朱恒是和曾荣一起的，联想起父亲提到的二皇子，再一看王梵几个的态度，由不得他不往那边想。
  可曾荣他也认识啊，不是说回乡下了吗？怎么和二皇子在一起了？
  欧阳霖懵了，欧阳霁也没好哪里去，她虽没猜到朱恒的身份，可朱恒是男子确定无疑啊，且这通身的气度也绝非老家那边乡下能养出来的，确定非曾荣家人无疑。
  不是家人，曾荣却和他如此亲近，且对方无论是方才唤曾荣的那声“阿荣”还是这会看向曾荣的目光，无不透着熟稔，甚至还有一丝宠溺。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欧阳霁冲曾荣眨了眨眼，曾荣回了她个模棱两可的苦笑，她委实不知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朱恒见欧阳霖盯着他打量，显然在揣度他的身份，遂温和一笑，“这位公子，今日萍水相逢，无需挂怀，他日有缘，自会相识。”
  “是在下愚钝了，还请公子万勿和在下一般见识。”欧阳霖明白过味来，也长揖一礼。
  “哥，你们打什么哑谜？”欧阳霁扯了扯兄长的衣袖，问道。
  “笨蛋，这都不知道。”王梵白了欧阳霁一眼，目光却落在了欧阳霁抓着曾荣的手上。
  莫非，这又是一个女扮男装的？
  王梵对着欧阳霁细细打量起来。




第三百七十一章 恶犬

  欧阳霁乃正经大家闺秀出身，哪里经得住王梵肆无忌惮的打量，故没等王梵说什么，欧阳霁先飞红了脸，瞪了对方一眼，拉着曾荣转过身子。
  王梵几个见此还有什么不能明白的？
  李漫见王梵又唐突了，忙张罗要走。
  “大正月里的，好容易凑上了，着什么急走，不如这样，我做东，我们找个地方坐坐。”王梵眼睛一转，说道。
  一个曾荣一个朱恒，外加一个欧阳小姐，这事若传出去可就有点意思了，女扮男装、私下相会再来一个私相授受，他还等着看场大热闹呢，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这三人？
  “不了，难得出来一趟，我们还想再转转。”朱恒冷脸拒绝了。
  “多谢王公子相邀，在下今日也有事，就不叨扰了。”欧阳霖躬身一揖，婉拒了。
  此时，他已有大致明了朱恒的身世，也深知曾荣和王家的恩怨，对王梵的为人也早有微词，故而，没等王梵回应，他拉着妹妹先一步告辞。
  “欧阳兄，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着也是同窗，一顿饭的交情总归是有的。”王梵不敢冲朱恒发脾气，却上前拉住了欧阳霖。
  欧阳霁虽有点不舍曾荣，可也知道自己女扮男装一事被这几位公子认出来了，担心传出去会影响到自己闺誉，故听见兄长说告辞正求之不得，哪知这王家公子偏不让走。
  这下连欧阳霁也恼了。
  什么东西，明知她是个女孩子还存心留客，也太不自重了吧？
  “这位公子，你既和我哥是同窗，也不差今日这顿饭，何苦非要强人所难？”欧阳霁黑着脸正色问道。
  说是黑脸，可毕竟是个刚笄年的小姑娘，能有多大震慑力？
  偏王梵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待见他，他越愿意往前凑，送上门的他单看不上眼。
  当然，只限于女子，且还是年轻漂亮的女子。
  那年曾荣也正是因为认出他的身份不想搭理他而无心把他招惹上了，让他惦记了好长时间，跑去绣坊骚扰她不够，得知她进宫后又去求上了皇后姑姑，最后被姑姑训斥了一顿才死心。
  可这会见到粉面含威的欧阳霁，王梵觉得自己的心又似怦然再动了。
  “非也非也，我不是强人所难，我是真心想结识。。。”
  “思齐兄，这位小兄弟说的对，以后有的是机会坐一起，不差今日这顿饭。”李漫忙打断了王梵，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既如此，在下告辞了。”欧阳霖忙把话接上了，转身再对朱恒长揖一礼，拉着妹妹就走，生怕王梵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欧阳霁一走，李漫冲顾砭努了努嘴，两人强行拽着王梵也离开了。
  只是曾荣的兴致多少被影响到了。
  偏他们经过一家卖包子的摊位前时，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两只恶犬来，尽管不是冲曾荣几个来，可曾荣也吓了一大跳，朱恒就更不用说了，他压根就没见过这种场面，当即也是面容失色的。
  更有那胆小的不懂的，见到恶犬狂吠，吓得撒腿就跑，恶犬一见，更是直奔对方而去。
  这一跑一追的，街里顿时乱了起来。
  联想起旧年腊八的那次踩踏事件，曾荣果断地推着朱恒躲到了一铺子前，江北和小路子、小海子三人护住了他们。
  听到有人被咬的惨叫声，朱恒发话了，“江北，去把这两条恶犬杀了。”
  “最好是找人问问，这两条恶犬是否有主，之前是否曾经在这街上出现过。”曾荣多了个心眼。
  江北一听，看了眼周遭环境，没敢乱动地方。
  朱恒待要催促他时，前面突然安静下来了，显然是有人出手收拾了那两条恶犬，曾荣几个听闻了，这才推着朱恒又往前走了几步，可巧看到江南大步走来，这才知道，那个出手之人正是江南。
  可没等江南去找恶犬的主人，两条恶犬的主人先循着动静找来了。
  见到两条死狗，对方叫嚣道：“谁，谁把我的狗打死了，站出来，别有胆子做没胆子站出来，算什么孬种？”
  围观之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纷纷指责他这两条恶犬伤人，这种狗压根就不该放出来，还跑到大街上撒野，不收拾难道留着继续伤人？
  “我不管，我的狗一向老实本分，从不乱咬人，准是你们做了什么惹到了它。”对方可不管这些，继续狂喊道。
  “是我打死的，你的狗咬伤了两个人，你不找我，我还想找你去呢，痛快地赔人家医药费。”江南在朱恒的示意下，走了过去。
  对方见到江南，本还想豪横一番，忽一眼瞥见江南转动着自己的两个手腕，骨节分明，且能听到嘎嘎的响动，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的，对方一下认怂了，转身想跑。
  江南可不管这些，上前一把提溜住他，拖到离众人一丈来远，这才放下他，问了他几个问题，对方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的，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江南这才放开了他，到底逼他拿出了几两碎银赔给那两个被咬之人。
  原来，果真是有人给了他银子，让他放出这两条恶犬来惊扰人，对方倒没提一定要冲谁，只说吓唬吓唬这些人即可。
  “他能指认出对方来吗？”曾荣问。
  江南摇摇头，说那个给银子之人是街头一混混，而据狗主人说，这混混是绝对拿不出银子来的，想必是有人收买了他，至于何人，还得找到那混混再说。
  故江南的意思是先办正事，找混混一事不急于一时，左右他跑不出这街面。
  于是，曾荣一行直奔隆庆寺而去，饶是今儿是正月十六，可庙会上的人仍比街市上的多多了，各种各样的小摊位应接不暇，东西和前门大街那边大多大同小异，相对来说，略便宜些，质量也略差一些。
  曾荣几个略转了转，尝了几样小吃，估摸着差不多该到约定时间了，推着朱恒到预定的一家酒楼，覃叔已然带着一位老大夫在雅间候着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戳中

  这一次朱恒没有装穷人，不过依旧装的是外地人，说是南边来京的生意人，顺带求医。
  曾荣用南方口音把朱恒的病情复述了一下，对方给朱恒把脉，结论和之前的老大夫大同小异，也是沉疴已久，难以痊愈。
  不过老人家在拿出银针替朱恒做了一遍针灸后，倒是点点头，说是有部分经脉正在唤醒，至于需时多久，能醒到什么程度，他也不敢妄言。
  针灸结束后，应曾荣的要求开了个药方，只是药方开好之后，这位老夫人沉吟良久，欲言又止的，朱恒略一思索，把屋子里的人撵走，连覃叔都没留下。
  约摸有一刻来钟，那位老大夫出来了，依旧是覃叔送他出去。
  回到屋子里的曾荣坐到朱恒身边，不眨眼地盯着他，
  朱恒在她的注视下淡定地端起了茶盏，呷了一口，放下茶盏，温和地摸摸她的头，笑了笑，道：“好了，你不必如此，没什么大事，我早有心理准备，大不了就和以前一样，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还能再坏到哪里去？”
  “若只是如此，为何把我们都撵出去？”曾荣嘟了嘟嘴，她才不信那位老大夫想说的是这个。
  朱恒再次温和一笑，问曾荣想吃什么。
  曾荣被他的笑容一晃，略一思索，也跟着笑了，“罢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横竖是好事，我们今日也算不虚此行了。”
  曾荣的确从朱恒脸上感知到了一点细微变化，第一次笑还略有几分牵强，可这次笑却似乎是放下了什么，至少不再那么烦闷彷徨。
  说实在的，一早得知他昨晚的遭遇，她真怕他钻牛角尖跟自己过不去，同时又怕他作践自己的身子，故才斗胆提议带他出来转转，就当是散心。
  哪知偏又碰上王梵几个，后又遭遇两条疯狗，不但曾荣的玩性大减，就连朱恒也兴致缺缺了，曾经那么向往的庙会和烟火气也丝毫没泛起什么涟漪。
  为此，曾荣着实有些犯愁，不知自己该如何做才能真正帮到他。
  好在朱恒没让她失望，终是自己走出来了。
  当然了，那位老人家一定也说了什么，至少给了他一点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可终是看到了点亮光。
  谁知曾荣一提“好事”二字，朱恒又瞬间变脸了，“什么好事，就知你这个小骗子的话不能信。”
  “我，小骗子？我骗你什么了？”曾荣着实有些不解。
  这是朱恒今日第二次叫她“骗子”了，第一次是他开门之际，好容易说服他开门了，结果一见面就抱怨她骗了他，说她是个骗子。
  大半天过去了，朱恒又重提这二个字，由不得曾荣不往心里去。
  朱恒动了下嘴，余光扫到江南江北几个，什么也没说。
  一时饭毕，依曾荣的本意是想回宫，哪知朱恒没逛够，说是还差书肆和茶楼没去，书肆还好一些，去的都是读书人，安静，也安全，可茶楼就不一样了，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乱糟糟的，曾荣哪敢带他去？
  好在有方才遭遇疯狗的经历，这次朱恒倒没有任性，从书肆出来直接回宫了。
  依旧是从慈宁宫的偏门那进的慈宁宫，两人先去见的太后，太后见朱恒神情疏离，言辞冷淡，显见得还是在生她气，忍不住又泪目了。
  曾荣见此，极有眼色地告辞了。
  回到内三所，刚往炕上一趴，小全子又找来了，说是圣上找她。
  曾荣哀嚎了一声，忙换了身衣服，急急忙忙地赶到了乾宁宫。
  皇上依旧在上书房坐着看奏折，见到曾荣，瞥了一眼过来，放下手里的奏折，端起了茶杯，也不知茶杯是空的还是凉了，总之，茶杯入手后又很快放下去了。
  曾荣见此，只得上前几步，端起茶杯，把杯子里的凉茶泼掉，换了杯热的放到他面前。
  朱旭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摸着茶杯的外延，沉默片刻，方问道：“那小子如何？”
  “一开始很不好，后来哄得他开心了些，谁知又碰上了不该碰上的人。”曾荣把上午在外头发生的事情大致学了一遍，除了见老大夫那段，基本没有再瞒的，就连欧阳霁那段也没略过。
  主要是她怕王梵又盯上欧阳霁，欧阳若英目前只是个户部侍郎，难以和王家抗衡。
  “别的呢？”朱旭往后一靠，又问道。
  曾荣见皇上提不起精神，似对方才所言之事无甚兴致，略一琢磨，猜到对方多半是要打听郑姣的事情。
  这可就有些难到她了。
  这种私密事她是说好还是不说好？
  “回皇上，没有了。”曾荣拿定主意，还是装傻比较好。
  郑姣应该不至于傻到向皇上坦承她把皇上的丑事告诉旁人吧？
  “真没有了？”朱旭眯了眯眼睛，射向曾荣的目光带了几分凌厉。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曾荣飞快地盘算起来。
  “回皇上，昨日下官出宫并非住的徐家，是下官自己家，下官的两位兄长进京了。”曾荣正愁没有机会向皇上坦承此事，这次倒是个好契机。
  不过曾荣只说兄长是旧年八月进京的，怎么进的京对方没问，他也就没提。
  饶是如此，朱旭也略吃了一惊。
  看情形，他似乎真不知晓此事，因为他问他们目前住在何处，以何为生，老家还有什么人等。
  曾荣一一回答了。
  “见到徐大人了？”朱旭话锋一转，问道。
  “回皇上，没有，见到了徐老夫人，只略略聊了几句，说老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没等进家就病倒了，下官听闻后也不好久留。”曾荣说了实话。
  “恒儿那，究竟是因何闹脾气？”朱旭又换了个话题。
  “啊？”曾荣愣了一下，倒也很快接上了话，“回皇上，据传话的阿梅姐说是甄掌事半夜爬了二殿下的床。”
  “哼，到底是乡下来的，这话也是你一个大姑娘家家能说的？”朱旭给了曾荣一个鄙视的眼神。
  这下曾荣不爱听了，“回皇上，有人敢做，下官有何不敢说的？再则，您是皇上，下官若是知无不言，岂非欺君？”
  “大胆，来人，掌嘴二十。”朱旭被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这下曾荣是真傻眼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利用

  曾荣一听“掌嘴二十”，当即吓得目瞪口呆的，半响说不出话来。
  门口站着的常德子听到皇上喊“来人”之后，屋子里居然有了片刻的安静，遂猜到这个素日胆大包天能言善道的曾荣多半是被吓傻了。
  这下可真难住了他。
  真上手打吧，事后皇上若后悔了还得拿他出气，小全子就是前车之鉴，若不打吧，皇上发话了，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一步一步挪到屋子中间的常德子跪了下来，颤颤巍巍地说道：“启禀皇上，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不知当讲不当讲，那就别讲。”朱旭还能不清楚常德子想说什么？
  可这会他心里正堵着一口气，不对，这口气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堵着呢，本以为今儿上午能找到那个始作俑者好生出口气，哪知这个“罪魁祸首”居然是母后。
  当然，他也清楚，母后肯定不是针对他，这碗汤只是恰巧到了他面前，至于这恰巧背后是否有什么隐情或内情，暂时他还不得而知。
  倒也不是这事有多复杂，而是他暂时不想面对。
  可这臭丫头倒好，居然不管不顾就替他撕开了这层遮羞布，明知道是母后安排那姓甄的丫头爬床的，她这么说，置母后于何地？
  是，他承认这事是母后做的急躁了些，可母后也是为朱恒着想，她一个小臭乡下丫头懂什么，凭什么指摘母后？
  曾荣被常公公的求情惊醒了，回过神的她也跪了下去，“回皇上，下官也有话讲。”
  朱旭给了她一个眼神，没开口准许她，但也没阻止她。
  “回皇上，皇上可还记得皇上答应过下官一事？”曾荣嘟着嘴说道，顿了一下，见皇上仍没回应她，又道：“回皇上，二十个耳光下来，下官不光脸肿得像个猪头，只怕连耳朵也会被打聋的。呜呜，耳朵聋了，下官就会被撵出宫，从今往后，就再也不能随侍皇上左右了，以后皇上想下官时，下官说不定正被人欺负呢，也兴许是在饿肚子，兴许还有可能又被人发卖去了什么鬼地方，求生不得求死。。。”
  “打住，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敢卖你？谁敢欺负你？”朱旭明知道曾荣是在信口开河，可仍是忍不住被带入了她说的情景中。
  “回皇上，您该不会以为一个聋子在外讨生活是一件容易事吧？您也不会以为一个聋子嫁人后会得到夫家的尊重吧？下官进宫之前就被后娘卖过一次，那次是下官机警，可下官若是耳朵聋了，又如何保证自己不会被再卖一次？”曾荣振振有词地回道。
  “住嘴，谁告诉你二十个耳光就会被打成聋子？”朱旭总算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差点又被这丫头糊弄了。
  “回皇上，下官之前村子里就有实例，虽非亲眼所见，但也是亲耳听闻，那人还是下官的本家呢，她后来的日子过得可惨了，不但被丈夫嫌弃，还被子女嫌弃呢。”曾荣这话倒也不是撒谎，的确有类似事件发生。
  “成成成，不打你了，那你说，如何惩罚你？”朱旭眼前再次浮现出曾荣惨兮兮被人嫌弃的画面，再联想起她之前差点被卖的身世，哪里还忍心罚她？
  万一这下手之人没轻没重的，真把这丫头的耳朵打坏了，到时心疼的肯定不止他一人，只怕好容易缓和些的父子关系又得回到冰点。
  罢了，就算他不为这丫头着想，他还得为儿子着想，除非他真忍心不要这儿子了。
  “回皇上，皇上不如就罚下官饿二天吧，再不就罚下官三个月的月钱。”曾荣虽不认为自己有错，可对方面子总得顾及。
  “哼，朕知你本事，不在乎这区区几两银子。”朱旭可不想这么轻易放过曾荣。
  “那换一个，饿两天？”曾荣试探着问道，依旧换来了一声冷哼。
  “回皇上，下官再给皇上绣一个摆件？”
  “回皇上，下官给皇上绣一幅大挂件？”
  。。。
  曾荣换了好几项，皆未换来对方的一个点头，只得说道：“皇上，您就直说吧，想要下官做什么。”
  “简单，朕还真想到了一件事，挺适合你的，也只有你能做。”朱旭还真想到了一事，看了常德子一眼。
  常德子接到示意，忙从地上爬起来，麻溜地去门口候着。
  “旧年的农桑减赋一事可还记得？”
  “记得。”曾荣点点头，电光闪念间，她想到了朱恒的外家。
  不是吧，这皇上的心思也太匪夷所思了，绕这半天，布了这么一个局，居然就是让她去做说客？
  “这次北部军营粮草亏空一事可清楚？”朱旭又道。
  这次曾荣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回皇上，下官怀疑过此事，并未证实。”
  “如今证实了。”朱旭倒也没瞒她。
  作为他身边的女史官，这事曾荣早晚会知道，他没瞒的必要。
  原来，这次徐扶善去北边巡查了五个边境城市的粮草库存，均存在不同程度的亏空，如今想把这笔亏空补上单靠户部肯定是不成的，没办法，他只有把主意打到朱恒身上。
  这件事直接关系到今年农桑减赋改革的推进，若不把几十万石粮草亏空补上，别说那些武将，只怕户部那些官员也不会赞成减赋的。
  还有一事，农桑减赋，这损失必然要从手工业和商业那找补回来，可这阻力目前不是一般的大，因此，朱旭急需有名望的商贾大家带头站出来支持他。
  钱家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首先，钱家是江南的名门望族，族中子弟遍布士农工商每个行业，多年前曾经流传一句话，天下富庶看江南，江南富庶看钱家，钱家若是做了这个带头人，江南一带的商家基本就稳妥了。
  搞定了江南，其他地方就不足惧了。
  “皇上，您的意思是想让下官去劝二殿下说服他舅舅捐献几十万石粮草外加站出来支持商业增赋？”曾荣把重点提炼出来，问道。
  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而且她认为对方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甚至是无耻，只是这话她不敢说出来。




第三百七十四章 名义

  确实是无耻。
  难怪朱恒一直不肯相信他父皇是因为良心发现，想补偿以往岁月中对他的亏欠才善待于他的，而是冲他外家，是看到了钱家的利用价值，或者说，是有求于钱家。
  这一刻的曾荣，想的不是如何去劝说朱恒，而是朱恒听到这些言辞后会做何感想。
  可怜的朱恒，明明贵为皇家嫡长子，本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被后宫的女人算计不够，还要被自己亲生父亲利用，这让他如何去面对又如何去接受这些谎言遮盖下的丑陋亲情？
  说起来他们的两个遭遇还真挺像的，同样都是早早失去生母，同样的有了后娘，有后娘也就有了后爹，曾荣是被后娘算计得被逼跳湖后又差点被卖，而那个所谓的父亲非但不阻止，还在一旁帮着遮瞒。
  朱恒的经历真不比曾荣强多少，他是被人推进井里侥幸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双腿，从而也失去了继承资格，而这位亲生父亲非但没替他讨回公道反倒忽略了他多年，任由他自生自灭，如今看到他有利用价值，才又想着捡起这份父子情。
  朱旭不愧是做皇帝的，曾荣一张嘴，他就从曾荣的语气中捕捉到不满，也知这丫头准是误会了他。
  之前虽屡有臣子提议由他出面给钱家发一道圣旨或是写一封密信，命钱家出头振臂一呼，但他考虑到朱恒的感受以及那些年对钱家的亏欠，一直没有同意此事。
  可彼一时此一时，如今税赋改良一事遭遇到莫大阻力，很难往前推进，王柏惹下的乱子他也不得不替他收拾，思前想后的，也唯有钱家能帮他了。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朕是什么人还轮不到你来评论！你做女史官也有些时日了，外头什么情形你多少也清楚些，朕若真想算计他算计钱家，还会等到今日？”朱旭瞪了曾荣一眼，原本是不屑解释的，可一想到那个儿子，还是费了几句口舌。
  曾荣并不是很认同这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能说实话，也不想违心附和，只能保持沉默。
  朱旭见曾荣低头不语，显见得是没听进他那些话，略一沉吟，又道：“朱恒是朕的儿子，他有义务帮朕，这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是所有朱氏子孙的。你若想通了个中大义，就好生去劝劝他，若是想不明白，此事作罢，朕会直接修书一封给钱家。”
  曾荣听了这话倒是抬起了头，“回皇上，下官有一事不解，既然此事关联甚大，皇上何不亲自找二殿下说明缘故？二殿下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更非不晓大义，下官由衷地认为，皇上理应亲自去找他谈，带着您的诚意，以父亲的名义，您想象不到，他有多渴望得到您的认可和关注。”
  “以父亲的名义？”朱旭显然对这话没多大信心。
  这个儿子真会渴望得到他的认可和关注？
  可为何这么多年他们父子之间一直相见如冰呢？
  很多次，他从儿子的目光里读到的是冷漠是疏离，甚至还有怨恨和漠视，却独独没有孺慕之情。
  故他委实没有信心去找儿子谈，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由来已久，不是他偶尔释放一两次善意就能消弭的。
  “回皇上，没有哪个孩子愿意被自己的父母忽略和漠视，下官早就说过，下官之所以能靠近二殿下，是因为下官对二殿下的某些遭遇感同身受，故而能理解他也能猜中他的心思，皇上不妨试一试。还有，皇上请放心，家国大义下官也分得清主次，下官会在适当的时机帮着皇上一同劝劝他。”曾荣回道。
  没办法，尽管她仍不认同皇上的想法和做法，但事关家国大义，该帮忙还得帮，她相信朱恒也和她一样，尽管对皇上有诸多不满，但不会在这种大事上糊涂。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把皇上惹急了，他不拘从哪里给钱家安个罪名也能把这事找补回来，可对钱家来说意义却大不同。
  得到曾荣回复的朱旭忍不住点点头，他就知道这丫头不会让他失望的。
  其实，细思起来，曾荣也是为他们父子着想才愿意把这个机会让给他，否则，凭她自己的能力，绝对是能说动朱恒点头的。
  由此可见，这丫头倒也是真心待朱恒的，可就是这出身，着实太低了些。
  罢了，再看些时日吧，希望她的才学能弥补她出身带来的缺憾。
  曾荣自是不清楚皇上这一瞬间转了这么多念头，她只知道，自己又侥幸逃过一劫。
  从乾宁宫出来，她长呼一口气，仰望长天，忽地又想起了朱恒，想他牵强的笑，想他无声的泪，想他压抑的痛，也想他温柔的宠，想他明亮的眸和灿烂的颜。
  想着想着，曾荣的脚就往慈宁宫方向拐去了。
  朱恒果然从太后屋里出来了，这场谈话无疑是不愉快的，尽管皇祖母答应他以后不再瞒着他给他送些加料的吃食，也答应他不再往他炕上送人，但皇祖母仍坚持他该娶一门正式的亲。
  这不仅是做给外人看，也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为他的将来计。因为只有正式娶妻了，他才可以搬出去分府另居，才可以躲开宫里的这些明枪暗箭。
  迟早是要走这一步的。
  她一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还能护他多久？与其等她缠绵于病榻之上再来后悔没早替孙子谋算好，还不如趁现在她还能有几分话语权时早早替孙子寻摸一个合适之人。
  而这个所谓合适之人就是景阳大长公主的孙女章如馨。
  原本太后是不赞成这门亲事的。
  可大年初二那日，端惠长公主回宫拜见太后，这位端惠长公主虽非太后所生，但却是太后从小抱养在身边的，故而太后也视她如己出，有什么烦心事愿意和她说说。
  端惠长公主倒是赞同这门亲事，她认为朱恒若是随意娶个品级低的官宦之女还不如娶章如馨，别看朱恒双腿废了，可他依然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一般人家还真护不住他。




第三百七十五章 冲击

  太后自然清楚某些人仍未死心，这十多年若不是她护得紧又放了不少狠话出去，只怕朱恒未必能长这么大。
  可任何事情均有正反两面，也就是所谓的福祸相依，和景阳大长公主联姻，好处是她百年后，能有章家护着朱恒一二，可坏处也是因为章家，童瑶那女人之所以反对这门亲事，忌惮的也正是章家。
  毕竟章家也是西北的名门望族，老驸马爷又是朝中重臣，章家后人在京城的也有不少，读书的经商的都有，这么多年的积累，人脉自是不同一般。
  故这门亲事若露出点苗头来，很难说某些人会用些什么手段来阻止。
  此是其一，其二，朱恒不能人道，这事章家若清楚了，未必肯同意这门亲事，就算她贵为太后，也没有道理去强逼着章家嫁人，更不能去欺瞒章家。
  为此，端惠长公主出了个主意，就是那碗加料的鸽子汤。
  太后是深知朱恒性子的，并不想这么对他，故犹疑了小半个月。
  促使她真正下决心的是那日卢太医来给朱恒诊脉，说朱恒身子比之前好了很多，人也健壮了不少，问他在吃什么药，是哪位御医开的方子。
  可朱恒却否认此事，只说自己近期食欲较好，睡眠也规律，还有，这一冬天他坚持泡脚也坚持按摩腿部，别的也没什么。
  卢太医自是不信，待朱恒离开后又问起太后朱恒近期接触过谁，是否出过宫见过什么人等。
  这一问，倒勾起了太后的怀疑。
  不过当着卢太医，太后什么也没承认。
  事后，她亲自去找朱恒询问，朱恒也是矢口否认，只承认是曾荣在调理他的饮食，也是曾荣让他坚持泡脚并坚持给他按摩腿部，别的他什么也没承认。
  太后半信半疑的，这才想着用这碗鸽子汤来试试孙子的身子是否真如御医所言，也如朱恒自己所言。
  可惜，她失望了。
  原本她也死心了，觉得自己是在瞎折腾，御医还能骗她？这些年又不是只有一个卢太医给朱恒瞧过病，太医署那几位有名望的太医哪个没给孩子看过诊？还有那些从外面找来的所谓名医，不也是无功而返么？
  可方才有暗卫先朱恒一步回来，告诉她朱恒在街上遭遇疯狗一事，也告诉她朱恒在饭馆秘密见了一位老大夫。
  这两件事均带给她不小的冲击。
  先是那两条疯狗。
  原来，那两条疯狗出现后，太后身边的暗卫一度也以为是王梵命人做的。故江南回来后，四名暗卫分开了，两名留守，另外两名跟着那疯狗主人，在无人处把他按住了。
  从他嘴里得到的消息和江南一样，也说是街里的一名混混给了他五两碎银，命他放出两条疯狗去咬人，唯一不同之处是说他若能想法让狗把那名坐轮椅上的男子咬伤了，再给他五两银子。
  他同意了，先一步出来踩点，本想在朱恒身上放点东西把狗引去，奈何朱恒身边人实在是太多，压根就没法靠近，他这才死心了。
  放过这疯狗主人，两名暗卫去找那混混，才知那混混不见了。
  于是，这两名暗卫又回过头来找疯狗主人，从疯狗主人嘴里得知，那名混混找上他的时间应该在王梵离开后不久，不到一炷香时间。
  而经过查寻，暗卫发现王梵和朱恒分开后，和李漫等人去的是另外一条街的聚茗轩茶楼，和疯狗主人所在不是一个方向，期间，王梵身边的随从并未离开过他。
  也就是说，是另外有人认出了朱恒和王梵等人，利用这一幕相遇制造出来的麻烦，本想直接冲朱恒来，再嫁祸给王家，奈何没有成事。
  至于那名混混，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说真的，若不是朱恒这些时日调理得当，以他之前的体质，就算没有被咬伤，但受此惊吓肯定也免不了大病一场，故而，太后深为恼火。
  试想，连她的暗卫都没发现对方的踪迹，可见那跟踪之人隐藏有多深，绝不是普通的泛泛之辈，若是哪天把那背后之人逼急了，真朝朱恒下手也不是不可能的。
  关于那名老大夫，暗卫虽未探明他究竟和朱恒说了什么，不过因着有两条疯狗的前车之鉴，他们四个护住了那家饭馆的四个方位，防止了别的跟踪者靠近，也确认那名老大夫离开餐馆后无人跟踪他们才打发两人先一步回宫请旨，问是否有必要去找那名老夫人问询他和朱恒说了什么。
  太后阻止了暗卫的行径。
  朱恒连她都瞒着，可见这事非同小可，她担心暗卫的打探会被人发现，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就太不合算了。
  不过她也没有向朱恒问及此事，隔墙有耳，她身边的人也不是绝对可靠。
  但这两件事的出现却让她不由得重新掂量起和章家的这门亲事来。
  之前她的犹豫更多是因为朱恒的不能人道，可方才暗卫的话让她隐隐猜到一个事实，太医署的太医不可靠，她孙子的病并非不可治，否则，孙子不会瞒着她在宫外找人偷偷治疗。
  那个女人想必也是察觉到什么，保不齐就是卢太医说了什么，所以才会又有所动作。
  可这番话她没有向孙子坦承，一来是她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想打草惊蛇；二来她不想让孙子担忧，三来也怕孙子知晓后沉不住气坏事。
  因而，她只得以祖母的身份劝说一而再地劝说孩子。
  可朱恒是真心不想娶亲啊，除了曾荣，他谁也不想要，奈何皇祖母却说，曾荣出身太低，只能做侧妃。
  故而，回到自己房间的朱恒也是长吁短叹的，对着一桌子的饭菜无从下箸，满脑子想的是这个局该如何破。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把自己不能人道一事公诸于世，可他不能不顾及皇祖母的苦心，也不能不顾及皇家的颜面。
  不过他最怕的是皇祖母和父皇以此来逼迫曾荣做出某种妥协和让步。
  正苦思不解时，门外响起了曾荣的声音。




第三百七十六章 对话（一）

  这天下午，曾荣留在朱恒身边陪他吃了顿晚饭，因着两人各有心事，偏又都不想说出来让对方忧心，故这顿饭两人均有些食不知味。
  饭后，两人倒是也讨论了会那两只疯狗的幕后主使，彼时江南江北已去找那名混混，尚未回宫，即便如此，曾荣也认为此事不大可能像是王梵做的。
  她倒不是信任王梵，她信任的是李漫。
  李漫的为人曾荣多少了解些，这个男孩子不但正直善良，难得的是还很稳重大气，他能接受王梵做朋友，王梵的本质应该不至于坏到根上。
  王梵的毛病肯定有，霸道护短，恣意张扬，但要说背地阴人害人这个曾荣还真不太好说，至少李漫在身边是绝对不会允许王梵这么做的，除非他们离开朱恒后立即分开了。
  可事实是，曾荣听到他们说要去聚茗轩找人聚聚，凑个热闹什么的，而聚茗轩和那两条疯狗出来的方向不一致。
  朱恒虽也不清楚背后主使之人是谁，不过他对王梵存有疑虑，有王家逼迫曾荣在先和王皇后逼他出来做那场法事在后，他对王家人没什么好印象。
  曾荣和王家之间的仇怨就更不用说了，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注定无法和王家和平共处，因而，她也就没有去纠正朱恒的想法。
  不是王梵做的，还有可能是王皇后或王家其他人呢。
  想到王家其他人，曾荣提起徐大人病倒一事，也提起北部五城军营粮草亏空一案，提起农桑减赋的阻力。
  多余的话她没有说，而朱恒的心思大部分仍在那个幕后之人上，对曾荣的话没大往心里去。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曾荣为何会对他说这番话了。
  翌日上午，原本该曾荣和李若兰的早班，因着皇上目今仍不用早朝，曾荣她们也不必一大早赶赴乾宁宫，基本是辰时左右过去，问明皇上的睡眠情况，再从执事太监嘴里问明皇上接下来的安排，若没有特别事情，比如召见臣子，宣太医、微服出宫等，基本曾荣她们就不必守在皇上身边了。
  毕竟皇上也需要一点他的私人时间。
  可谁知当曾荣和李若兰提出告辞时，皇上开口留下了她，只留下她一人。
  待屋子里的宫女太监都出去后，朱旭沉默了一会，方问她：“朕听闻你和郑掌事住一起，昨日可曾见过她？”
  原来，昨儿下午他见过曾荣后，特地命人把曾太医找来做了会针灸，也命人去告知药典局了，药典局来的是那个姓崔的女人，他旁敲侧问了一下，说是郑姣告病假了。
  他有些担心郑姣，怕她想不开，本想打发一个太监去瞧瞧，可又没想好如何安顿她，迟疑来迟疑去，就耽搁了。
  “回皇上，见过。”曾荣很痛快地回道。
  昨日下午从朱恒那回到内三所，她打包了几样精致的菜肴给郑姣，出了这样的事情，曾荣猜想她肯定躲在屋子里觉得自己没脸见人，自然也没心情用膳。
  事实也是如此，曾荣敲开她的门，见到蓬头垢面的她也是吓了一跳，才知她在炕上躺了一天，估计也没少哭，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曾荣如实描述了郑姣的惨样，倒是没敢说出具体缘由，只说她在养病，“下官本想为她请医，可郑掌事说已见好，不用劳烦别人。下官本想留下来陪她，她也拒绝了，好在下官见她吃进不少东西，应无大碍，这才安心回自己屋了。”
  朱旭听闻半响没作声，片刻后，挥了挥手，谁知曾荣刚走到门口，朱旭又留住她，说是让她陪他去一趟慈宁宫，以女史官的名义。
  朱旭先去见的太后，没让曾荣跟着，曾荣犹豫了一下，没去见朱恒，留在慈宁宫的偏殿整理文案。
  思索再三，关于郑姣这段对话她没有记载下来，只记下皇上昨日的睡眠状况，记下皇上来慈宁宫请安，至于请安内容是什么，没有亲耳所闻，不敢杜撰。
  不过她倒是借着这空当，把之前的文案也整理了下，约摸也就两三炷香的工夫，有太监来找曾荣，曾荣这才回到大殿，朱旭得知她在偏殿整理文案似乎有点意外，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会，倒是没说什么，带头往后院走去。
  朱恒彼时尚未正式起来，倒也没躺下，而是靠在炕上，拿着一本书在读，听到太监传话，说是皇上驾到，他第一反应是惊吓不是惊喜。
  父皇本来就极少光顾他的住地，更别说这么一大早的，因而，他很快和昨日之事联系在一起。
  朱旭得知朱恒尚未下炕，倒也没生气，直接进了他的卧房，不过进去之前，他命曾荣就留在外间的堂屋，同时也警告了几位太监，不许透露曾荣在场一事，也不许留在房里，他只带了常德子进去。
  曾荣对此没有异议，来之前皇上就明确了她的身份，女史官，因而，她很快就找准自己位置，在高几上铺开手里的记录簿，打开自己带来的墨汁盒，开始凝神细听。
  而另一间屋子里，这场父子对话也开场了。
  朱旭先是关心了下朱恒，问他昨夜睡得可好，得到回复后又问他昨日出宫一事，是否顺利是否开心，有何特别的趣事等。
  “回父皇，特别的趣事没有，特别的惊吓倒是有。”朱恒说道。
  江南江北昨晚已来回话，说是那混混没找到，于是他们又去找了那疯狗主人，从疯狗主人嘴里得知还有一拨人找过他们，朱恒不知那拨人是太后派出去保护他的，他以为是父皇或是那个女人，再不就是王家的。
  “这件事你皇祖母已告诉我了，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处理好的。”朱旭颇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方才太后已提过此事，老人家虽没有证据指认谁，可有人对朱恒下手是不争的事实，为此，老人家生气了，怪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疼儿子，所以那些人才敢恣意妄为地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朱恒。
  朱旭明知太后在隐射谁，却一句不敢辩驳，他心里明镜似的，背后主使之人逃不过那两三家，可不管是谁，他目今都没法处置。




第三百七十七章 对话（二）

  既然没法处置，朱旭就不想深究此事。
  为此，他只能给儿子一个含混的回复。
  好在朱恒也没指望他为自己讨这个公道，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父皇的偏心和冷漠，别说两条疯狗没伤到他，当年他被人推进井里失去两条腿，最后不也只是把他身边的宫女太监处罚一通了事。
  见儿子垂眸无语，朱旭也知方才自己的回复有敷衍之嫌，可话已至此，再描补的话反倒容易让儿子起疑，故而，略顿了一下，朱旭说起了此行的正事。
  “恒儿，父皇今日来找你，是有一事相问，这些年，你和你舅舅他们可有联系？”
  这话说完，朱恒倒是很快抬眸看向他，半响没有吱声，显然，这个问题太过惊讶，朱恒的眸中满是疑问和怔然，似乎还有失望，或者说还有隐隐的怒气。
  朱旭很不喜欢儿子的目光，因着这意味着生分，也意味着猜忌和怀疑，像极了他们父子之前每次争吵的先兆。
  就在朱旭的耐性将要告罄时，朱恒总算开口了，“回父皇，儿臣这些年一直在宫里出不去，唯一一个和外家有关联的覃姑姑还被你们送去了尚工局且被禁了足。舅舅，呵呵，父皇不提，儿臣几乎忘了，儿臣还有舅舅。”
  听到这话，朱旭只觉一股怒火往上冲，不过他到底忍住了，两手握拳，克制了片刻，这才道：“你不必和我遮瞒，旧年夏天你去西苑避暑，听闻你去找了你外祖家的人。”
  “回父皇，那是外祖母留给母后，不对，不能说母后了，我娘，留给我娘的一个管事，是帮着我娘打理嫁妆的。儿臣也才知晓，当年我娘故去，舅舅们得知消息，曾经来京吊唁，可惜路途遥远，他们赶到时我娘已入土为安，没见上最后一面。于是，他们提出要见儿臣一面，可惜也未能如愿。故而，儿臣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舅舅，父皇觉得，儿臣应该把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放在心上么？”说到后面，朱恒的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悲凉。
  联想到昨日曾荣临走时说的那番话，他大致猜到了父皇这么早来见他是为何了。
  呵呵，父皇，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朱旭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把极力往上拱的怒火压制下去，曾荣还在旁边屋子里坐着呢，他不能让这臭丫头看了笑话，更不能让这臭丫头把他写成一个暴君。
  想到曾荣，自然也想到了曾荣昨日劝他的那番话，尤其是那句“以父亲的名义”，于是，朱旭起身坐到了炕沿上，离孩子近了些，向朱恒解释起当年的事情来。
  朱旭先是纠正了朱恒的时间偏差。
  两位舅舅进京正当朱恒出事之际，彼时先皇后已去世快一年，而两位舅舅之所以来这么晚，是因为钱老夫人病倒了。
  钱老夫人还未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走出来，忽又听闻女儿的噩耗，顷刻间，老人家再次倒下了。
  为此，两位舅舅也顾不得上京奔丧，只能先顾老人家，待老人家病情稍稍稳妥些，两人这才赶赴京城，也知肯定是赶不上吊唁了，可京城还有妹妹的孩子，那是嫡皇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是太子不二人选，钱家怎么可能不关心？
  朱旭也明白两位舅舅的心意和心思，可那会朱恒连站都站不起来，见到两位舅舅，他被人推进井里一事必然瞒不住。
  成年人不比孩子，还能猜不透个中缘故？
  偏钱家不比一般人家，在江南一带的名望非同寻常，得罪了钱家，不说皇家在民间的声望会受损，关键是朱旭还会失去一个好粮仓。
  不管是北部的战事还是西部的大旱灾，每次只要他张口，钱家都会慷慨解囊。
  可倘若他们知晓自己妹妹尸骨未寒外甥就被人推进了井里失去了两腿进而也失去了继承资格，他们会做何感想？
  故而，为钱家计，也为他自己计，朱旭拒绝了两位舅舅见朱恒的要求。
  这点上，朱旭着实愧对钱家。
  原本他也没想到儿子和钱家联系上了，是旧年他的人去江南见了钱家的主事，那会没想要钱家捐粮，只想让钱家站出来支持工商税赋的提升，没承想对方却以各种理由推诿了，朱旭得知后，思索良久，联想起儿子旧年曾经出宫一段时日，这才怀疑起儿子来。
  当然了，后面这段话朱旭是不会告诉儿子的，他只说了前面的缘由，不让见，是为钱老夫人着想。
  朱恒不是小孩了，自然不会相信一个如此拙劣的理由，况且，舅舅们也已把朝中的意图告诉了他，因而，听了父皇这番话，他冷笑一声，道：“父皇此言差矣，外祖母正因为两位舅舅没有见到儿臣，老人家放心不下，忧思难解，没多久也故去了。”
  “放肆，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怪朕害死了你外祖母？”朱旭一忍再忍，终于爆发了。
  “回父皇，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就事论事。”见到暴怒的父皇，朱恒这才安心了。
  这才是他的父皇，这才是他们父子间该有的相处模式。
  “你，你，你太冥顽不灵了，你若真的就事论事，就该知晓你外祖母是忧思成疾不假，但跟朕毫无关联，她是因为你外祖父和你母亲的故去才。。。”
  朱旭说到这，只见曾荣掀了门帘进来了，“启禀皇上，能否容下官和二殿下说几句话？”
  “跪下，看你出的什么好主意。”朱旭怒气冲冲地道，这股火总算找到出处了。
  “常公公，劳烦你带皇上先去那边书房待一会，下官就和二殿下说几句话。”曾荣跪下说道。
  “不必如此麻烦，父皇有何要求尽管提，只要儿臣能做到，但儿臣也有条件。”朱恒也猜到了曾荣要劝他什么，左不过是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话，他不是不懂，只是没有碰到对的人。
  与其如此，还不如用这个条件来换取他想要的人，左右那些钱财也是身外之物。




第三百七十八章 解决

  朱旭见儿子松口了，忙问：“什么条件？”
  话一脱口他就后悔了。
  这小子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这半天和他硬碰硬半点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一看这丫头跪在地上就服软了。
  如此强烈的情感，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朱旭这一刻迷茫了。
  他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当年他和阿瑶也是从两情相悦到私定终身再到肌肤相亲，最后也因着阿瑶的出身只能给她一个才人的位份，就这阿瑶还被母后责罚了，说她寡不廉耻勾引了他。
  还是后来，随着他亲政，随着他真正掌权，阿瑶的位份才逐渐升上来了。
  不过这不是他回忆的重点，他真正想说的是，不管多深厚多强烈的情感，最终也会败给岁月。
  女人，尤其是做了母亲的女人，在后宫这个大染缸里，时光终会渐渐泯灭她们的单纯和质朴，继而吞噬她们的良知，最后变成一个个连他都不忍直视的人。
  可这番话他该如何跟儿子说？
  朱旭张了张口，只见朱恒掷地有声地回道：“回父皇，儿臣的条件很简单，儿臣想正式迎娶阿荣。”
  尽管期间曾荣向他摇了好几次头，朱恒也不是没想过改口换个迂回的方式，可只要一想到曾荣为他付出的这些，他没有理由委屈她。
  “回皇上，二殿下这会太过激动，这话不算数的，下官先劝劝他。”曾荣怕皇上动怒，忙陪笑道。
  “不算数？”朱旭狐疑地看了眼曾荣又看向朱恒。
  “算数。”朱恒道。
  “不算数。”曾荣斩钉截铁地回道，不等朱恒回应，又道：“回二殿下，我不管你是如何想的，但我决不同意你以这种方式来逼迫皇上，婚姻大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虽出身卑微，可该懂的道理都懂，此是其一，其二，我们之间的相处，的确有违男女大妨和世俗伦理，可这跟私定终身是两回事，我觉得，我们之间更像是一场亲情的修炼，我只想陪你走过你最难熬的这段时日，并无攀龙附凤之意，你可以拿我当知己，当妹妹，或是别的什么亲人，这世上并非只有血缘才可以做亲人。”
  这番话朱旭只听懂了一半，他以为曾荣是知晓朱恒不能人道才提出以妹妹或别的亲人名义守在他身边，如此一来，倒也可免了她出身卑微带来的难堪，同时也省得他们作难。
  不得不说，这丫头的心思的确灵透。
  只是那句“只想陪你走过最难熬的这段时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没打算一辈子陪着朱恒，想等朱恒成亲了再退出他身边？
  她舍得把这小子丢下？
  莫非，她并没有真正喜欢上朱恒，是朱恒这小子一厢情愿会错了意？
  朱恒可不是会错了意，他是完完全全明白了曾荣的心思，曾荣自惭出身卑微，只想尽自己能力把他的双腿治好，待他重新站起来之际，也就是她该离开之时。
  不行，不管他将来如何，能否站起来，能否拿回他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这一生，他都不会放曾荣离开！
  “阿荣，你先出去，我有话和父皇说。”朱恒对曾荣笑了笑，柔声说道。
  “我，我们先谈谈吧。”曾荣猜到朱恒要说什么。
  可皇上是能任由他逼迫的？
  尽管朱恒贵为皇子，可在皇上心里，分量绝对没有皇家的颜面重，更别说这两件事还关乎到江山社稷，孰轻孰重，还用掂量么？
  “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朱恒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颜，这一笑，又是满是生辉，眸光潋滟。
  朱旭再次被儿子这一笑打动了。
  罢了，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真心过？
  这是岁月的馈赠，也是上苍的慈悲，将来如何且待将来，成长路上的个中滋味需他自己慢慢去品味，谁也代替不了他的感同身受。
  况且，谁不是从年轻走到年老？
  一味地把自己的人生经验灌输给孩子，强逼孩子接受，这跟拔苗助长有什么区别？
  这孩子的经历本就和常人不同，他自我封闭了十年，如今好容易肯走出来，好容易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开颜，他这个做父亲的还奢求什么？
  “丫头，你出去，我和恒儿好好说会话，这番话就不用记下来了，常德子，你把这丫头送出去，守着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朱旭发话了。
  曾荣见此，只得走出去，常德子亲自守住了廊下，没让任何人靠近。
  曾荣嫌院子里冷，干脆去西厢房找阿梅，阿梅正在给朱恒熨衣服。
  约摸有小半个时辰，常德子来找曾荣，曾荣再进去时，朱恒已下了炕，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个正在书房这边摆膳，朱旭也坐了下来，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曾荣的记事簿。
  “回皇上，这不合适吧？”曾荣走过去说道。
  论理，皇上是没有权限看这些记录的，但内侍官可以看，他们看过之后一般会向皇上汇报的，所以正常情形下，这些文案不会出现有损皇上声誉的文字。
  “你也就这水准，写的什么呀，乱七八糟的。”朱旭嫌弃地把簿子扔给了曾荣。
  他当然清楚这只是初稿，或者说初稿都够不上，是大纲，只是他习惯了损曾荣，并以此为乐。
  曾荣自不会去计较这些，收起簿子，努了努嘴，转身去看朱恒，见朱恒气色稍稍和缓了些，两人相视一笑，曾荣方回过身，拿起簿子走到案桌上，准备把方才的一些关键言语写下来。
  “好好写，把这臭小子的坏脾气如实记下来，让后人好好看看，有这么嚣张的皇子，有这么憋屈的父皇？”朱旭见曾荣摆开架势要干活，又揶揄道。
  “阿荣，先用膳，一会菜凉了。”朱恒温声说道。
  “别，二殿下，您和皇上先用。”有朱旭在，曾荣哪敢坐到朱恒身边？
  “罢了，你们两个用吧，朕还有别的事情。”朱旭也猜到他留在这，这两人肯定不自在。
  如今这两件难事算是解决了，接下来他该去解决另外一件难事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又一撞邪的

  朱旭走后，曾荣坐到了朱恒身边。
  只是不管她怎么问，朱恒也不肯告诉她方才他们父子具体谈了些什么，只说他答应给两位舅舅修书。
  曾荣是晚膳后回到内三所，看到阿丽在收拾隔壁屋子，这才知晓郑姣被封为才人，搬去了瑶华宫，和虞嫔做起了邻居，也就明白皇上说的别的事情是什么。
  不过这天晚上，据说皇上是留在童瑶屋里过夜的，个中缘由，曾荣没有去妄猜。
  正月二十是开印之日，也是年后第一次朝会，这天的朝会特别长，皇上是过了巳时才回来的，后又和内阁几位成员在上书房开了一上午的会，连早膳都是和几位大人一起用的，每人一碗面条。
  这天的议题是北部五城的粮草亏空一案，主要是对五城官员以及背后之人的处置，偏这背后之人牵扯到王柏，具体牵扯有多深因没有皇上的旨意，徐扶善没有深查。
  这话自然是给皇上面子，也是为给外界一个交代，因为真查出点什么来，为难的是朱旭。
  毕竟王柏也是有过大功的，哪能边境刚安稳两年他就处置王柏？传出去，他成了卸磨杀驴的不说，鞑靼那边知道王柏被处置了，再次卷土重来，他到时找谁去做这个统帅？
  王柏不能动，这笔赃款就不能完全追回来，最后自然牵扯到弥补亏空的问题。
  五十万石的粮草，折合成银两超出七十万两了，而查抄那五城官员的私产才收回来不到二十万两，还有五十万两的亏空。
  曾荣这才知晓，朱恒自己动用先皇后的嫁妆，从这些年的嫁妆收益中捐出二十万两银子，余下三十万两亏空，朱恒已修书给钱家，只是钱家尚未回话，朱旭不好先放话，命户部官员想想辙，看能否挤出一点来。
  徐扶善一听皇上打户部的主意，忙摇摇头，户部今年自身难保，农桑减赋，工商增赋，可究竟能收进来还得看年景，谁也不保准。
  再则，今年宫里还有两件大事要办，朱恒和朱悟的亲事，皇子成亲的费用旧年就从户部预定了，今年务必要把这两笔费用预留出来，否则，耽误两位皇子的亲事，户部尚书的位置也怕坐不稳了。
  谁知皇上听了这话忙说，朱恒的亲事今年暂不考虑，他的这笔费用可以先挪用，而因着朱恒是嫡皇长子，他成亲的费用比一般皇子要高一些，预算是八万两银子。
  曾荣一听，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这傻子，到底还是用二十万两银子逼的皇上妥协了，不对，不是二十万两，是五十万两，还有钱家的三十万两。
  李若兰很快发现曾荣的异样，联想到方才皇上那句话，她大致猜到了点什么，不过什么也没问，只默默地给曾荣递了一条丝帕过来。
  曾荣接过丝帕，敛了敛神，收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一心一意地留意起隔壁的谈话来。
  这场谈话快未时才结束，曾荣和李若兰两人是饿得饥肠辘辘的，回到内廷局垫补点东西又忙着整理文案。
  之后几日，这样的小会连着开了好七八次，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别说，粮草亏空一案是由徐扶善亲自带队前往北部五城清查的，主要官员皆带回京交由大理寺审讯，文武百官哪有不惊动不关心的？
  很快，雪片般的奏折堆到了朱旭面前，有要求严审并从重处罚的，也有为他们说情的，朱旭忙的晕头转向的，曾荣几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日，好容易曾荣不当值，想着去看看覃初雪和柳春苗，刚拐到坤宁宫后花园时，只见绿荷领着一名宫女过来了。
  见到曾荣，绿荷站住了，左右瞅了一眼，把那名宫女先打发回去了，这才告诉曾荣，她刚从瑶华宫出来，虞嫔的儿子似是受了惊吓，也有说是撞邪的，吃不进东西，一个劲地往外吐奶，昨儿晚上三四个御医去诊脉了，今儿一早又过去两御医了，她是过去送药的。
  “好好的又不出门，如何会撞邪？”曾荣问。
  绿荷听了这话再四处一瞅，靠着曾荣耳语道：“说是可能和郑才人的属相相冲。”
  曾荣一听登时瞪大了眼睛，郑姣属龙的，十二皇子属猴的，龙和猴有什么相冲的？这两属相压根就打不起来。
  “嘘，这不是我说的，我跟你讲，这虞嫔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想啊，她一个刚进宫不到一年的美人能这么快生下皇子，能不碍某些人的眼么？”
  这话触动了曾荣的心思。
  之前曾荣因为朱恒那碗加料的鸽子汤一事找过绿荷，可据绿荷说，太后并未打发人来要过什么药，不过她倒是听闻太后打发人从膳食局那边领过不少鹿筋鹿鞭等物。
  这话能传进绿荷的耳朵，想必王皇后和皇贵妃两人亦已知晓，故那碗送到皇上面前的鸽子汤绝对是有心人为之。
  后来，曾荣让阿梅去找那天晚上膳房当值的小太监问过了，说那天晚上太后命人炖了两份鸽子汤，一份是加料的，一份是不加料的，加料的有鹿筋和鹿鞭，不加料的也有鹿筋，给朱恒的是加料的，给皇上的是不加料的，最后是用不同的碗盛好放进食盒送到太后身边的。
  至于最后这两碗汤是如何掉包的就不得而知了。
  阿梅倒是也打听过了，那碗给皇上的鸽子汤是太后看着命人交到朱悟手上的，但有一点，朱悟出去后是直接去的乾宁宫还是外头有人等着他再换了个食盒，阿梅没问出来。
  但有一点，每份鸽子汤不可能只盛出来一碗，肯定有多余的。
  只是这幕后之人是谁就不好判定了。
  之前曾荣是倾向于王皇后，因为以童谣的醋劲来说，她不可能会如此大度把皇上推到别人新人身边，一个虞嫔就够她忍受的了。
  倒是王皇后，左右她也不受宠，与其让童瑶霸占着皇上，还不如给多给皇上推送几个新人分散皇上的心思。
  事实证明这一招也挺好使的。




第三百八十章 变化

  尽管之前曾荣怀疑的是王皇后，可这会听闻虞嫔的儿子撞邪了，她倒是又疑心起童瑶来，兴许是童瑶看不惯虞嫔和十二皇子得宠，可她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想借把刀来，而郑姣就是这把刀。
  此外，还有一事，郑姣在药典局也有一段时日了，帮着整理了不少陈年病案，曾向曾荣透露过先皇后的病案，后在曾荣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又查到了朱恒的两份病案，保不齐这事被崔元华告知皇贵妃了，皇贵妃想来个一箭双雕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两份病案的确存有疑点，可推敲之处颇多，曾荣至今也没明白为何皇贵妃会让这两份病案留下来。
  话说当年朱恒出事，第一个给朱恒诊治的是卢太医，可第一个判定朱恒双腿不能医治的却是刘院使，紧跟着是另一个姓陈的院使，卢太医是在会诊的第三天才附和的。
  可据曾荣了解，卢太医是专攻小儿病症的，且他的年龄在刘院使之上，医术和经验也应不在刘院使之下，否则，朱恒一出事，太后不可能第一个找他。
  还有一点，朱恒腿脚经脉受损，免不了会用到针灸，可给朱恒针灸的不是曾太医，仍旧是卢太医。
  也不知是那会曾太医年轻，医术没展露头角，还是有别的什么缘故。
  后来，曾荣特地问过朱恒，他说后来卢太医离开了太医署，他的病基本就是刘院使全权负责了。
  巧合的是，皇上最信任之人也莫过于这刘院使，因此，这些年别说太后，就连朱恒也从未怀疑过这位刘院使。
  见曾荣又走神了，绿荷推了她一下，“想什么呢？是不是又有什么发现？”
  曾荣摇摇头，“我在想虞嫔和郑才人两个，你说，皇上更喜欢谁？皇上真会因为十二殿下撵走郑才人？”
  绿荷也摇摇头，“不好说，可能会吧，虞嫔比郑才人好看，又生了儿子，可惜，我没抓到那个女人的把柄。”
  “就算抓到了你也别轻举妄动，你斗不过她的，不过你可以把证据引向王皇后或虞嫔，你自己千万不能出手。”曾荣正色警告她。
  绿荷点点头，一笑，“放心，大仇未报，我也不舍得死。”
  “呸呸呸，大正月里的，也不怕忌讳。”曾荣啐了一口。
  “什么大正月的，今儿都二月二了，你忙什么呢，糊涂成这样？”绿荷给了她一个白眼。
  “可不是的，我也是糊涂了。”曾荣看着自己手里的纸包，摇头笑道。
  可不正是二月二，她去给覃初雪和柳春苗两位送点应节的吃食。
  从覃初雪那回来，曾荣去了慈宁宫见朱恒。
  自从那日朱恒向皇上表明心意后，曾荣见到他总不如之前自在，尤其在得知他捐出那二十万两银子后，震撼之余，多少也有些被感动，因为她知晓，这二十万两白银即便不是全部也肯定是十之八九了。
  更别说，他还答应修书给两位舅舅，向两个从未谋面的亲人开口求情，即便对方是至亲，朱恒心里肯定也会不自在的，毕竟他所求的两件事哪件也不是小事。
  因着这份愧疚，曾荣对朱恒的治疗更为用心了，这些日子又没少拿自己练习，一是为找新穴位，以期能唤醒更多的经脉，二是增进自己的扎针技巧，让朱恒少遭点罪。
  其实，这些时日不光曾荣用心了，朱恒也更为配合了，他命小海子帮他找来一个壶，有空就练练投壶。
  这是在练习臂力，原本他是想在后花园练射箭的，可惜他的手连最轻的弓都拉不动，所以只能先练习投掷。
  另外，他也记着曾荣说的，只要有空，他就会对自己的双脚发出意念，尽管目前为止他没有一次成功过，但他却依然乐此不疲。
  因为这些时日他明显感知到自己身体有变化，先是针灸时能感知到麻感和痛感的穴位越来越多了，再有就是腿部肌肉有复苏征兆，不再像之前瘦的只有一层皮。
  为此，朱恒加大了练习的力度，只要有空，他就会交叉着开始练习。
  这不，曾荣进来时，他刚放下书本，又开始练习投壶了。
  “哇，三天没来，你又进步了？”曾荣见他很随意地就把手里的箭扔到了壶中，夸张地问道。
  “你也知你三天没来了？”朱恒扔下手里的箭，转过轮椅，看着曾荣，声音有点软糯，似带了几分委屈。
  “我忙啊，这些日子大家都忙，皇上更忙。”曾荣说的是实话。
  “骗人，再忙，来慈宁宫的时间总是有的。”朱恒不信。
  就算曾荣当值，可酉时下值到亥时就寝中间隔了两个时辰呢，曾荣若想来看他足够了。
  “又说我骗人，第三回了，我到底骗你什么了？”曾荣想起之前朱恒叫过的两次骗子，问道。
  朱恒没看她，转头命阿梅去给曾荣倒一杯羊乳，取几样点心来。
  “不用麻烦了，一会就该用早膳了。”曾荣道。
  阿梅没听的，冲她眨了眨眼，出去了。
  “我知你在父皇那早上习惯了用一盏羊乳。”朱恒见屋子里没人了，这才说道。
  “谁告诉你的？”曾荣可不认为皇上会有这闲心说这些，以为是朱恒在乾宁宫里也有内线，不由得小激动了一下。
  朱恒斜了她一眼，“想什么呢？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曾荣问完细思了一下，貌似还真是自己，忙拍了下自己脑袋，“这是今儿闹的第二个笑话了，完了完了，最近怎么老是犯糊涂？”
  曾荣把刚才碰到绿荷闹的那个正月笑话告诉朱恒，待朱恒身心放松之际，她又问起了那个骗子的因由。
  这一次朱恒倒是没瞒她，说是因为之前曾荣说过，甄晴一事让他别争闹了，太后和皇上既然答应他，自会安排好，可事实却是，他不闹不抗争，皇祖母却把人直接送到他炕上。
  这也就罢了，他最不能接受的是皇祖母居然对他下药，摆明了就是不信任他。
  最后，还出尔反尔，要把他的亲事定下来，半点也没在乎他的意愿。




第三百八十一章 冲谁

  曾荣见朱恒提到他的亲事，想起那日他当着她的面直接向皇上求娶一事，脸上一红，把头别了过去。
  好在阿梅刚巧端了两盏羊乳和几碟糕点进来，两人用了点羊乳和糕点，曾荣推着朱恒去了卧室，朱恒拒绝曾荣的帮忙，自己用手撑着炕沿把身子一点点挪到炕上，曾荣见他脖子间青筋暴起，可见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本想伸手帮他一把，被他拒绝了。
  “我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不如干脆放弃，以后会越来越难越来越疼的。”朱恒说。
  这话是元宵节那日的老大夫说的，他的话给了朱恒希望，却也给朱恒泼了一瓢凉水，说这种苦和痛常人很难坚持。
  一时针灸完毕，朱恒命人传膳，阿梅进来说，太后去了坤宁宫，说是十皇子犯了抽搐之症，已宣好几个御医过去了。
  曾荣一听这话秀眉一锁，“今儿不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怎么二殿下也突然病了？”
  “也病了，还有谁病了？”朱恒问。
  得知十二皇子昨儿晚上便生病了，朱恒也垂眸思索，片刻后方抬眼说道：“十二那赖不着我，我担心的是十，前些日子卢太医来看诊，问我在用谁的药，说我身子壮实不少，我虽没承认，可他是经年的老大夫，想必是察觉到了。我猜，那个女人又该出手了。”
  之前那场为期四十九天的大法事耗去了朱恒多半条命，这次虽未必会故技重施，但保不齐又折腾点别的什么出来。
  若果真如此，朱恒这几个月的努力就白费了。
  “先别瞎想，未必就是奔你来的。”曾荣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怎么信的话。
  曾荣是下午见到郑姣，才知事情比她想象的复杂，目前倒是看出不是冲他来的。
  因着今儿是二月二，龙抬头日子，皇上一早要带着文武百官去西苑播种，说是播种，可因着土地尚未解冻，不过去做做样子。
  此外，还有一个田间的龙坛祭祀活动。
  郑姣听闻此习俗后，昨儿给皇上赶做了个荷包，荷包是用的是明黄锦缎，上面绣了一条飞龙，挺霸气的，皇上见了十分喜欢，当即就挂在身上。
  说来也是邪门，因昨儿是二月初一，皇上理应宿在坤宁宫，可去坤宁宫之前，皇上拐去瑶华宫，看了皇贵妃，又去看了虞嫔，还抱了一会小十二，快亥时才进的坤宁宫。
  哪知皇上刚走没多久，小十二不吃奶了，一喂就哭，好容易吃进两口还吐出来了。
  虞嫔一看当即命人去请御医，倒是也没多想，以为孩子就是病了。
  可今儿一早，孩子仍是如此，一吃奶就吐，要么就不吃，有岁数大的嬷嬷见了，怀疑是受到惊吓。
  无独有偶，偏偏今儿一早皇上走后，朱慎也不舒服了，先是头晕没精神，继而也是不想吃东西，再而就是抽搐了，有经验的老人见了，也怀疑是受到惊吓。
  两个孩子一先一后受到惊吓，而昨儿唯一的例外是皇上，他们自然不敢怀疑皇上什么，可今儿皇上再进坤宁宫，有眼尖的人发现他换了荷包，荷包的图案是龙。
  于是，有人怀疑是荷包上的图案吓到了两位皇子。
  “胡扯，皇上身上的朝服有九条龙呢，岂不更容易被吓到？”曾荣没等郑姣说完忿忿怼道。
  郑姣一听这话捂嘴哭道：“不一样的，他们说昨儿不宜拿针，我犯了忌讳，刺了龙眼，激怒了龙。还有，我是属龙的，属相凶，偏又命薄，镇不住。”
  曾荣一听找出一条丝帕递过去，问：“皇上怎么说的？”
  说完，曾荣又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郑姣，郑姣擦了眼泪，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水，又顺着胸口往下抹扯几下。
  “怎么？胸口堵得难受？”曾荣问。
  郑姣点点头，“是，都怪我，昨儿非得贪吃，若不是贪吃，也想不起来什么二月二，也就不会去做荷包。”
  “贪吃，什么贪吃？”曾荣忙问。
  原来，郑姣昨儿也不知怎么回事，特别想吃一种家乡的吃食，酒酿小圆子，她命人去御膳房问了一下，可巧有酒酿，于是，她亲自带着丫鬟去做了这道吃食，用了点家乡带来的桂花，还给皇上、皇贵妃、虞嫔各送了一碗。
  曾荣一听她说胸口堵得慌，又特别馋家乡吃食，心下一动，问道：“你葵水是否超日子了？”
  这话问得郑姣一愣，默数了下日子，的确是晚了三天，可晚三天也正常，她最多还晚过四五天呢。
  曾荣默不作声，想起了之前虞嫔刚怀孕时崔元华命她给虞嫔送紫苏叶一事，那会虞嫔也是尚不知自己怀孕，是皇贵妃给她吃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她呕吐不想让她察觉自己有孕，哪知因缘凑巧被曾荣坏了她的事。
  这次很难说童谣不是出的手，一个虞嫔在眼前就够她扎心了，再来一个郑姣，她就该被醋淹死了。
  可这么说也不对，宫里旧年添了不少新人，少了郑姣，还会有别人啊，她害得过来吗？
  曾荣觉得这里面兴许还有别的什么。
  “对了，你之前查阅那些陈年旧病案崔姑姑知晓吗？尤其是关于先皇后和二殿下的？”曾荣想起一事。
  “先皇后的是崔姑姑命我整理的，二殿下的是我自己偷着查阅的，她应该没察觉吧？”郑姣斟酌着说道。
  曾荣摇摇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又问：“皇上呢？皇上怎么说？”
  郑姣摇摇头，朱慎出事后她还未见过皇上呢。
  “你听好了，这事关键在你是否怀有身孕，这几天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乱吃任何人的东西，实在不行，你就和丫鬟们换两道菜吃，也别自己去煮，容易招惹是非。”曾荣给了对方一个提议。
  只要她确认自己怀孕，这件事就算皇上不多心太后也会多想的，退一步说，即便不能还她青白，但大事化小总可以的。
  “那，那万一要没怀上呢？”郑姣的眼泪又出来了。
  “那就看你的造化，能否把皇上哄好。”
  别的，曾荣真的帮不上她。




第三百八十二章 舅舅（一）

  曾荣是次日当值时跟着皇上进坤宁宫，才知十皇子和十二皇子的病愈见严重，皇上没法，先是摘下了身上的荷包，继而又让郑姣搬去田贵妃的毓华宫。
  说来也是巧，五天后，十皇子和十二皇子痊愈之际，郑姣也确诊怀孕了。
  皇上得知此消息后并未亲自去探视，只命人送去了一堆赏赐物品。
  可惜，据太医说，因为忧心太过和压力太大，郑姣在确诊怀孕后没几天又流产了，这一次皇上倒是去了一趟毓华宫，可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曾荣去探视过两次，心下颇为自责，若是早知晓会是这么个结果，当初她肯定会拦着郑姣的，至少不会做助攻。
  不过朱恒这些时日倒是有两个好消息，先是收到钱家快马加鞭送来的回件，两位舅舅同意捐粮二十五万石，正在筹备，稍后会从运河过来，大舅舅会跟着粮草一同进京。
  至于税赋改良一事，信中倒是没提，想必是进京后见过朱恒再定。
  还有一事就是朱悟开始议亲了，并未提及朱恒，也就是说，太后和皇后那边均已商量妥当，同意朱恒暂不成亲。
  朱悟的亲事是在太后寿诞期间定的，那几日京城内外不少命妇带着女眷来给太后拜寿，皇贵妃相中了辅国公的嫡长女吴楚越。
  辅国公吴家历来镇守在南越一带，和东南各国有不少生意往来，有实权，家底也厚，有和皇家联姻的传统。
  这位吴楚越身世不是一般的显赫，祖母是平阳长公主，母亲是楚王的嫡长女，也是一位郡主。
  这位吴楚越是在南越长大的，前两年她祖父去世，父亲回京守孝并接任辅国公，她也就跟着家人回京了。
  据悉，皇贵妃旧年在太后寿宴上看到这小姑娘就相中了她，只是碍于小姑娘尚未笄年，朱恒也未议亲，朱悟不好反超，此事便压了下来。
  今年朱恒再次明确不议亲，皇上和太后也发话了，故皇贵妃迫不及待地把这位吴楚越定下来。
  消息传来，宫里宫外的，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确切地说，忧的人远远多于喜的。
  皇上那边倒是没有明确的态度，但太后和皇后两人委实颇为心堵，只不过太后表现得更为明显些，连带着看到曾荣也带了几分审视和不满。
  曾荣虽是理解，可也不愿送上门自己找虐，只好尽量减少去慈宁宫的次数，朱恒见此，本想以天气和暖搬回储华宫，被曾荣劝住了。
  这日，又到朱恒针灸的日子，适逢朱恒又吃了三个月的汤药，曾荣有心想让他暂停一段时日，再找那位大夫重新把脉诊治一番，于是，她向李若兰告个假，陪着朱恒出宫了。
  因着前车之鉴，这次朱恒和曾荣先回的钱府，原本打算是从钱府偏门出去见那位大夫，可谁知他们刚在钱家大门下马车，曾荣推着朱恒正仰头看着钱府大门上的石雕时，又有几辆马车和骡车过来了。
  曾荣看过去，见马车和骡车上的标识都是“钱”，心念一动，刚要对朱恒说点什么，只见覃叔从屋子里跑出来，和朱恒见过礼，一眼瞥见那位刚下马车的四十来岁男子，忙跌跌撞撞跑了过去，跪倒在对方脚下，抱着对方的两腿呜呜哭了起来。
  果然，来人是朱恒的大舅钱镒。
  原本钱镒是想休整两天再递帖子进宫求见皇上和朱恒的，故而他没有事先告知朱恒，也未告知覃叔，哪知这么凑巧，居然在门口碰上了。
  钱镒应该是不惑之年，个子不高，偏瘦，眼睛和朱恒很相似，都是那种狭长的凤眼，头上没戴帽子，只戴了一顶墨玉的发冠，可能是长期舟车劳顿，略有点疲惫，身上衣服倒还齐整，五六成新，普通褐色暗纹杭绸，脚上的鞋子略沾了点泥土。
  不知是太过惊讶愣神了还是因为被覃叔抱住了两腿，钱镒见到轮椅上的朱恒并未上前，倒是动了动嘴，可话没出口，脸上已是一片潸然。
  曾荣推着朱恒走了过去，朱恒身子往前倾了倾，长揖一礼，“阿恒见过舅舅。”
  这声“舅舅”总算令钱镒回神了，挣开覃叔，上前两步抱住朱恒，数度开口，也只说出重复的几个字，“孩子，孩子，你受罪了，你受罪了，孩子。。。”
  这一连声的“孩子”也让朱恒放下了戒备，回应起对方的拥抱，且把自己的头埋在对方的肩窝里。
  他是想感受一下长辈的爱。
  这种体会和他在宫里感受到的绝对不一样。
  短暂的喜悦相拥后，钱镒松开了朱恒，两手却依旧放在朱恒的双肩上，细细打量起朱恒来，“眉眼像你母亲，像我们钱家人。
  朱恒听了这话正好回了对方一个灿烂的笑颜，“覃姑姑也说过，说钱家人的眼睛笑起来都好看，我母亲笑起来眼里就像有星星闪耀。”
  “孩子，你笑起来眼里也有星辰。”钱镒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可惜，在看到朱恒的双腿时又泪如泉涌。
  朱恒亲自掏出了一枚丝帕递到对方手里，覃叔也招呼大家进屋，几个大男人在大门外抱头痛哭，很容易引起围观的。
  钱家的建筑和一般的四合院略有点不同，用的是南边的马头房檐，且大门上的牌匾不是一般的鎏金字体，而是一块石雕，石雕的中间是“钱府”二字，四周是莲花，进屋后的影壁上则是一幅孔子讲学的石雕图。
  转过影壁，进入垂花门，是一座宽约三十来丈长约二十丈的院子，院子很简单，中间一条甬道铺的是青石板，两边是大宽的青砖，没有树，也没有花花草草。
  四周的抄手游廊和上房房檐下的墙头有一圈宽约半尺的石雕，图案是如意纹，上房大门两边的木柱上有一副楹联，黑漆鎏金的字体，上书：“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从院子进上房有个三层的台阶，上房的大门和窗户均有木雕，图文也相当精美繁复，一看就和别家不一样。




第三百八十三章 舅舅（二）

  进门后，经过一番推辞，朱恒坐上了主位，钱镒规规矩矩地给朱恒跪下行了个国礼。
  朱恒自己推着轮椅上前扶起了钱镒，甥舅两人这才携手坐到了宾位上，丫鬟上了茶，覃叔带着钱家来人去后院安置房子收拾行礼。
  曾荣是第一次来，没好意思去后院添乱，和小路子小海子在抄手游廊上逛逛，只留朱恒和钱镒两人在上房说话。
  谈话是从先皇后生病开始说起，那会朱恒还小，也不清楚母亲因何生病，只记得母亲时常会抱着一本书愁闷不解，不过母子间相处的时光倒是欢乐居多，母亲会对着他笑，会用南边的小调给他唱催眠曲，会给他念书听，也会教他弹琴，甚至还带他玩过捉迷藏。
  后来，母亲生病了，换成了他给母亲念书给母亲唱催眠曲给母亲弹琴听，甚至还给母亲喂药，可即便这样，他也没能留住母亲日渐枯萎的容颜。
  母亲死后，很长一段时日他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懂母亲为何不见了，会坐在母亲的炕上一遍又一遍问身边的宫女和太监，也问掌事姑姑，母亲为何还不回来。
  宫女太监们为了哄他开心，也带他捉迷藏，带他在坤宁宫的后花园里上蹿下跳的，而他就是在一次捉迷藏中被人从后面推下了井里，当时他压根没看到是谁。
  在井里待了一个晚上，嗓子也喊哑了，就是没人来救他，直到次日一早，有人来井里打水才发现的他。
  事后，那几个成日里陪侍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部被处死，而他经此一事后，有近一年时间不曾开口说话。
  再后来，是太后得知他双腿不能复原，一怒之下要处死覃初雪，他为了留住覃初雪，才脱口喊出了“覃姑姑”三个字，也亏得他开口了，否则，覃初雪必死无疑。
  饶是如此，一年后，太后依旧把覃初雪打发去了尚工局，只留下一位王姑姑，王姑姑倒也是伺候过母亲的人，不过不是从钱家带进宫的，是宫女出身。
  “你是说，背后害你之人至今没有个说法？还有，当年你父皇不肯让我们兄弟见你，该不是就是因为你出事了吧？”钱镒一下就抽出了重点，怒问道。
  朱恒摇摇头，苦笑道：“父皇说，是太监贪玩不小心把我推下井的。至于不让我见你们，说是怕外祖母伤心，好了，不说我，说说你们吧。”
  这个说辞显然不足信，钱镒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说起了那些年的钱家。
  钱家那几年也的确是自顾不暇，钱镒本是同进士出身，也有大好的前途，哪知尚未正式入仕就赶上父亲病逝，只得带着弟弟陪着母亲扶柩回乡守孝。
  那两年母亲一直卧病在床，好容易两年过去，能下地走走了，京城又传来噩耗，说是皇后薨了，一开始他们兄弟两个还想瞒住母亲，可铺天盖地的消息压根就瞒不住。
  偏那一年老家遭遇百年不遇的水患，钱家上上下下损失惨重，还有人员伤亡需要安置。
  两个消息一夹击，钱母再次病倒了，他们兄弟两个生怕母亲有个三长两短，没敢动身进京奔丧。
  直到一年后，钱母的病略有点起色，催促着他们兄弟进京，一为祭拜妹妹，二为问问详情，三为看看孩子。
  可详情没问到，孩子也没见到，兄弟两个回乡后只得编谎言搪塞母亲，钱母熬了三个月，也去了。
  又一个三年守孝结束后，正值大周和鞑靼的战事起，皇上命钱家捐粮捐银，之前的家主欺钱镒这一支没落了，钱父没了，皇后也死，皇长子传闻患了隐疾，不能示人，便联合起家族其他势力要求把他们这一支剔除出去，省的每年皇家这个无底洞也填不满。
  钱镒兄弟自然不服，他这一支原本就是正宗的长房，只因钱镒的祖父当年不喜俗务偏爱读书，考中了同进士，做了一名外放官员，只能把家族事务交由自己弟弟打理。
  巧合的是，轮到钱镒父亲时，他更是天资聪颖，刚过弱冠之年就中了庶吉士，直接留在了京城。
  这么着，钱家的家主一职便由钱镒的叔祖那一支沿袭下来，因着已近五十年，族中不少小辈，甚至连同钱镒叔祖那一辈的后人也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这一支就是家主，更别说，这些年他们为钱氏一族也的确付出不少，功劳苦劳都有。
  可钱镒兄弟绝不认同。
  这不单是钱氏一族的大事，也关乎朝堂关乎那个一直消息不明的外甥，若没有钱氏一族做支撑，他们将来如何扶这位外甥上位？
  这场家族权力的更迭耗时三年，期间过程钱镒没有多言，但为了这个家主之位，他放弃了仕途，钱钧放弃了学业，兄弟两个齐心协力，好在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钱氏一族在他们引领下，恢复到了之前的鼎盛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我们兄弟两个都没能进官场，好在你有个表兄念书尚可，比你大两岁，今年参加秋闱。”钱镒说道。
  说完，钱镒才想起来问朱恒是否成亲，可有孩子等。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朱恒虽两腿不良于行，但若是有了孩子，他不能继承那个位置，他儿子可以啊。
  他是正宗的嫡长子，这皇位就该他这一支继承！
  当然了，第一次见面，没弄清楚朱恒的品性，这些话钱镒不能说出来。
  朱恒也是，对舅舅的了解不深，且舅舅还得进宫去见父皇，因而，有些话他也不能说出来，尤其是关于他目前正在进行的治疗，他连皇祖母都瞒着呢，也交代过覃叔不得告诉任何人，因而，他摇了摇头。
  钱镒知道朱恒今年十八岁，皇室子弟本就成亲较早，他妹妹嫁给皇上时皇上也才十七岁，怎么到朱恒这十八了还未成亲，难不成是因为两腿影响到他的人道了？
  钱镒是这么怀疑的，也是这么问朱恒的。




第三百八十四章 舅舅（三）

  朱恒被舅舅的直白难住了。
  沉吟片刻后，他没有直接回应舅舅，倒是告诉舅舅，自己已有心仪之人，只是对方尚未笄年，成亲一事还需往后延一两年。
  钱镒本想追问女方是谁，以他的理解，能得外甥青目，自非寻常人家之千金，不说才貌双绝，也是万里挑一的品性，可转而一想，如此佳人，对方父母家人必是珍而惜之，怎么可能会有机会和朱恒来往？
  可若无来往，朱恒又是凭什么认定对方？
  “舅舅是想问我是如何认定她的吧？”朱恒见舅舅对着自己欲言又止的，主动问道。
  钱镒点点头，伸手在朱恒肩膀上拍了拍，继而又在他后背摸了摸，既欣慰也心酸。
  “缘分使然，她出身虽不高贵，但为人善良、真诚，最重要的是，她对我特别好，是我无法形容的好，也是你想象不到的好。”说完，朱恒的嘴角缓缓弯起，眼睛里的光也渐渐柔和起来，整个人像是沐浴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中，从内到外，无一处不幸福不甜蜜。
  钱镒看呆了。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刚做新嫁娘的妹妹，也是这样披着一身霞光，笑容甜美，目光坚定地告诉他，她很幸福，也很知足，她爱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是大周独一无二的皇上。
  可谁知没两年，妹妹脸上的笑容不再，目光也迷茫，问她什么，却什么也不肯说，逼急了，只回了他八个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莫非，朱恒也要重复他母亲的悲剧？
  试想，若以妹妹的才情和品貌尚不能感动也不能留住那个男人，身有残缺的朱恒又凭什么打动对方？
  “不要。”钱镒喊了出来。
  “什么不要？”朱恒被舅舅的突然失仪吓了一跳。
  “你母亲，当年初嫁给你父皇时，也是像你这样，一门心思栽了进去，可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我怕你日后伤心，听舅舅的，你喜欢她要娶她舅舅不反对，但你不能不管不顾地一头栽进去，你是男人，又处在这么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就更不能感情用事。”
  其实，钱镒想说的是，以朱恒目前的状况，理应娶一个在朝堂上有话语权的大臣之女，这样才能成为他的助力。
  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子，对朱恒再好，也没法帮他坐上那个位置。
  当然了，钱镒也没有让朱恒辜负对方的意思，可以纳妾，一样可保她衣食无忧风雨不惧。
  只是这番话他不能说出口，至少现在不能。
  甥舅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不想因为这些事情闹别扭。
  朱恒听懂了舅舅的暗示，笑了笑，“舅舅放心，我不是父皇，她也不会是母亲，若说这世上还能有人甘愿冒着风险不求回报地对我好，也就她了。”
  的确，在朱恒心里，曾荣和母亲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别看曾荣出身卑微，可为人却一点也不卑微，她可是连太后和皇上都敢拒绝的人呢。
  这样的人不管身处何地，也不管遭遇什么困境，她会想方设法地改变自己提升自己，让自己去适应周遭的处境，而不是一味地伤春悲秋，抱怨命运的不公。
  总之，别看她年纪小，可她内心的这份淡然和超然是朱恒向往已久却多年求而不得的。
  钱镒也年轻过，一看朱恒脸上的神情，叹口气，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换了个话题，说起这次进京的正事来。
  朱恒简单地把目前朝堂的局势分析了一下，着重提到王皇后和王柏，提到王柏前几年立下的战功，提到这次北地五城的粮草亏空，提到皇上的为难，也提到他们父子间的那场对话，不过隐去了曾荣，但说了他已从母亲的嫁妆里先捐了二十万两白银。
  钱镒一听，默算了一下妹妹的嫁妆，猜到这二十万两银子应该是朱恒能拿出来的全部，如今一打趸捐了出来，难道他不为以后考量？
  还是说，他们父子达成了什么意向？
  斟酌再三，钱镒问道：“我在民间听闻你患隐疾从不示人，且这些年你又一直不和我们联系，据覃管事说，就连初雪这些年也不曾出宫来见他一面，孩子，你别嫌舅舅多事，舅舅也是关心你，才想问问你，你答应帮你父皇，是否有何难言之隐？”
  不是钱镒多心，之前朱恒说起他掉井里失去双腿这么大的事情，皇上都不曾为他讨一个公道，太后虽疼他也只是在表面上，否则不可能连他身边唯一一个亲近之人也要处死，覃初雪最后虽没死，却也被调离朱恒身边。
  一个双腿本就不能行走之人，身边再无一个亲近之人，可想而知朱恒在宫里是什么处境。
  这也是钱镒去年没有答应皇上出来振臂一呼的缘故。
  他是想以此为筹码进京见皇上一面，也见朱恒一面，看看这个外甥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这些年钱家已经为皇上做的够多了，可皇上又是怎么回报钱家的呢？
  不过钱镒到底还是给了朱恒几分面子，外甥第一次张口，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这排面他必须给，所以他答应了出二十五万石粮食。
  对钱家来说，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算不上大事，但工商增赋一事牵扯太多，不仅事关钱家的声誉，一个处理不好会影响到钱家数百年的基业，因而钱镒才不敢贸然应下。
  “舅舅不愧是舅舅。”朱恒愣了一下，继而笑了，他喜欢舅舅的坦诚，也喜欢舅舅的通透，到底是做了多年家主之人，总能通过他的片言只语抓住问题的核心。
  尽管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却一点也不陌生。
  不过朱恒到底还是没有把曾荣供出来，只说以前的他太过狭隘迂腐，只看到眼前的这点伤痛，从不曾规划过自己的将来。
  可如今他改变想法了，那些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他不想放弃了。
  为母亲，为他自己，也为他曾荣，他要尽力一试。
  还是那句话，得之，他幸，失之，他命。




第三百八十五章 坦承

  有朱恒这句话，钱镒也就明白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了。
  尔后，甥舅两人再次就朝廷的这次税赋改良进行一番探讨，不过与其说是探讨，不如说是朱恒在向钱镒学习经济之道更为准确些。
  之前这些年他从未接触过这些俗务，也没有人教过他这些，钱镒的这番话，无疑替他打开了一扇门，他才明白，经济之道并非黄白之物这么简单，它关乎一个国家的命脉，关乎千万百姓的温饱和生死，也关乎父皇的龙椅是否安稳。
  因着留下来陪舅舅用了顿晚膳，朱恒一行回宫已过了酉时，进宫后，他先去的乾宁宫见父皇，告知父皇舅舅进京，粮食也上岸，可以交接。
  朱旭一听这位大舅兄进京后先见的是朱恒，不免有些多心，看向儿子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凉意。
  朱恒对此不以为意，他已解释过是碰巧，信不信在父皇，他若是再多言，反倒有故意撇清之嫌。
  回到慈宁宫，朱恒又去见太后，也告知了此事，太后倒是没有怀疑什么，只是略有点忧心，好容易这对父子关系缓和了些，钱家这个时候出现，肯定会掀旧账，岂非把孙子的伤口再重新扒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哭了？”太后细细端详了下孙子，发现孙子的眼睛有哭过的痕迹，心疼道。
  “回皇祖母，孙儿今日总算明白，血缘是多么奇妙的东西，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只因有着血缘的牵引，一见面，他居然抱着孙儿痛哭起来，孙儿被他感动了，也跟着落泪了。”朱恒说了实话。
  “那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太后问。
  “那可太多了，他问我这些年的经历，问母亲的病情，我也问他钱家还有什么人，为何这些年不曾进京，不过我们说的最多的是税赋改良和这次北地五城的粮草亏空一案，大舅一直不明白，如今既无战事，也无大的灾荒，缘何朝廷还有这么大的粮食缺口。”
  太后本想责备孙子两句，可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粮草亏空一事是瞒不住的。
  据悉，京城内外早就传言满天飞了，大理寺审案虽没有把王柏牵扯出来，可这些官员们也不傻，这么大的罪名，若没有北部五城的统帅支持，他们敢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还有，之前王柏在朝会上闹的那一出，就差没逼着皇上当场盖印发粮了，满朝文武谁不记得？
  也幸好那日赶上虞嫔难产，皇上这才找到理由躲过去。
  饶是如此，事后王柏没少拿虞冰母子说事，说皇上格局小了，变得儿女情长了，居然为了一个小妾丢下满朝文武，边境上数十万大军的温饱都不如一个小妾的命重要云云。
  这些话后来也被有心人传进宫了，别说皇帝听了不爽，就连太后自己也很是生气，连带着对王皇后的喜爱也减了几分。
  宫内尚且如此，宫外就更不必说了，哪还有瞒的必要？
  再有，钱家捐出二十五万石粮草，总该买个知情权吧？
  与其让他从市井街头去打探这些消息，还不如让朱恒告诉他实情呢。
  “对了，你的亲事，该不会也说实话了吧？”太后换了个话题，关切地问道。
  她是担心钱镒知晓这事了，回老家后肯定会和自己家人说起，难免不会人传人传出去，到时影响的不仅是朱恒的亲事，还有皇家的声誉。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钱家想必也不愿意朱恒娶一个农家女，若是钱家肯跟着一起劝朱恒，这事能有个五六成把握。
  若是钱家再有适龄女子送来，这事就该有个七八成把握了，朱恒自己也说，血缘是很奇妙的东西，让他娶一个自己的表妹应该不会反对吧？
  一念至此，太后向孙子打听起钱家人来。
  朱恒一时不察，还以为皇祖母是爱屋及乌，倒是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恒不知道的是，他和皇祖母说起钱家时，乾宁宫里的父皇也找到曾荣，问起今日他们甥舅的这场见面。
  小全子来内三所找曾荣时曾荣刚洗漱完，正翻箱倒柜的想找一块布料给小侄子做两身衣服。
  今日在钱府，为了不打扰这对甥舅说话，曾荣和小路子几个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来时辰，后来得知朱恒要留下用晚膳，她从偏门去见那位大夫，接着又回了趟南庆胡同探望自己家人。
  大哥已在覃叔的帮助下在一家客栈做小二，除了跑腿，也去灶房帮忙，这是覃叔的意思，先跟着学一两年，以后自己单做也有底气。
  二哥去了书院，阿华也去了徐家，均没见到。
  因而，这趟回家曾荣只见到陈氏和小侄子念念，小东西白白胖胖很是可爱。
  可能是习惯使然，陈氏仍改不了在乡下时的节省，不但自己穿的是粗布衣裳，孩子身上也是，花式和款式都相当土气，跟村里的娃娃一样。
  曾荣见了先是忍俊不禁，继而又有点心酸，这才想着回来亲自给孩子做两身衣服。
  听闻皇上要见她，曾荣很快就猜到准是和那位钱镒有关，她和朱恒在回宫的路上探讨过，该不该向皇上坦承此事。
  说，皇上心里肯定不愿意，以为朱恒是刻意瞒着他去见舅舅的，钱镒进京不先进宫来看他却先见朱恒，任谁心里也会有猜忌的，更别说，这次钱镒还是带着任务进京的。
  不说，皇上肯定也能从别的途径知晓，自从上次他们在前门大街遭遇疯狗惊扰，曾荣就猜到有人在朱恒身边安插了眼线，否则，对方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提前布局。
  既然瞒不住，还不如朱恒自己坦承为好，至少落一个坦荡，皇上信任与否是皇上的事情，朱恒只做自己该做之事，不给别人递把柄或刀子。
  可这会皇上要见她，曾荣猜到皇上到底还是多心了。
  果然，进了乾宁宫，朱旭仍是故技重施先晾了曾荣一会，自己拿着本奏折批阅，约摸有半盏茶后，朱旭这才放下手中朱笔，看向了曾荣。
  曾荣再次行礼问好，静静地等着对方发问。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不服

  朱旭见曾荣比之前几次淡定些，惊讶之余倒也有几分为她高兴。
  到底是长大了些。
  为了考验曾荣，同时也为了逼一逼她，朱旭也没急着开口，人往圈椅后背上一靠，两手交叉一握放在胸前，就这么看着曾荣。
  他倒是要看看，这丫头究竟能否沉住气。
  曾荣的底气自是没有皇上足，一开始皇上没看她，假装批阅奏折她还能沉住气，这会和皇上对视，她有几个胆子？
  “启禀皇上，不带这样玩的，您把下官叫来却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下官心里害怕，下官没做错什么吧？”曾荣先开口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朱旭，“擅自离宫，算不算错？”
  “回皇上，下官跟李史官告假了，李史官也找刘内侍准假了。”曾荣忙道。
  “以后，你的假只有朕才能准。”朱旭一锤定音了。
  上次元宵节曾荣回家住了一晚他就想说这话了。
  之前曾荣两次出宫都是他准的假，第一次是曾荣找他告假，第二次是刘内侍找他准假，可元宵节那次曾荣回家住一夜居然没有人告诉他，偏偏那天晚上他和朱恒同时出事了。
  一开始他也以为是巧合，后来才知是有人有意为之，目的就是支开她，好让计划能顺利进行，也让朱恒崩溃之际找不到人安慰。
  不知不觉中，他也养成一个习惯，似乎一天见不到这丫头不听这丫头几句胡言乱语，这一天就特别漫长。
  有人想必也是清楚这点，怕曾荣留在宫里会误事，故而把手伸到了内侍监。
  这点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之所以还留着刘内侍，是因为他想给对方留点颜面，不想这么快撕破脸，一点念想不留。
  “啊？可上次您不是说，让下官别再烦你么？你是皇上，哪有闲工夫管这些小事？”曾荣直觉哪里出问题了，否则皇上不可能揪着这种小事不放。
  “哪这些废话？朕说了算。”朱旭可没耐心和曾荣解释，说完，不等曾荣回应，又道：“今儿因何出宫的？”
  “啊？”曾荣不期然皇上这么快换了个话题，好在来之前她有准备，短暂的怔愣后很快回道：“回皇上，是陪二殿下去见覃叔，二殿下如今对俗务有了兴趣，每隔两三个月会去查一下账目，顺带听覃叔说说生意之道，这也是他能不用查账，当即答应您捐二十万两银子的缘故，他是旧年夏天见过覃叔之后才知自己名下居然有这么多产业。”
  朱旭听了未置可否，身子往前倾了倾，拿起案桌上曾荣送的那个摆件把玩起来。
  “回皇上，下官所言绝对属实。不过呢，下官也夹带了点私心，想出宫看看家人。”曾荣看出对方生气了，陪了个笑脸。
  “胆子不小，敢撺掇恒儿跟你胡闹，上次遭遇疯狗的教训忘了？”朱旭放下摆件，训了一句。
  不过训完他就后悔了，没事提这茬干嘛！
  果然，曾荣一听，两眼立即瞪大了，忿忿说道：“那不一样，那次我们是被人跟踪了。还说呢，到现在都没查出来是谁搞的鬼，害我们现在出宫也不敢乱逛，直接去的钱家，他们总不能在路上就对我们下手吧？”
  “你们知道恒儿他大舅今日到？”朱旭略过曾荣的抱怨，问道。
  “不知道啊，在门口碰上的，真巧，当时不光二殿下呆了，钱家大舅舅也蒙了，两人互相对视了好一会，谁也没有上前，还是覃叔从屋里跑出来，抱着钱家大舅舅哭，下官才推着二殿下过去的。”曾荣把两人初见时的激动学了一遍，重点学了两人的拥抱和落泪。
  至于两人的谈话，曾荣也说了实话，她没有在场，回自己家了，是晚饭后回的钱家，只看到钱家舅舅送朱恒的一幕。
  “那小子没和你说点什么？”朱旭才不信曾荣真的一无所知。
  “回皇上，大致说了下，无非就是两边的别后情形，不过我们在马车上倒是讨论过该不该把这事告知您。二殿下怕您不信任他，以为他是故意瞒着您去见的舅舅，担心您知晓此事会不高兴，甚至会猜忌他，可他又觉得没有瞒您的道理。于是，他问下官可有什么好法子能让您相信他，下官送了四个字，‘坦诚相待’，皇上这么睿智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曾荣嘻嘻一笑，要说有多谄媚就有多谄媚。
  她的这点小心思自然一下就被看穿了，朱旭嫌弃地瞥了她两眼，“少跟别人学那些用不着的，好好说话。”
  “是。”曾荣应了，又道：“回皇上，钱家舅舅的学问好像不错，二殿下说，他总算明白什么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惜，下官没有在场。”
  “这有什么，有学问的多了，朝堂上这些文武百官，哪个不是饱学之士？也就那小子见识有限，给个棒槌就当针，旧年他还说徐相学问好，想拜徐相为师呢。”朱旭冷哼一声，道。
  自己的儿子崇拜别人，怎么也不是一件愉快事，真要说学问，他这个做父亲没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经武律，时政军事、仕途经济，哪个他不得懂？若是不懂，如何管理别人？
  这么大一摊子事，上千万人的温饱，不比区区一个钱氏一族难度大多了？
  “回皇上，不若这样，等钱家舅舅来时，下官来旁听，下官整理过这么多文武百官的文案，多少也能听出点道道来。”曾荣说完再次讨好一笑。
  她的确对这位舅舅颇为好奇，也想第一时间知晓他会怎么做，会不会和皇上起争执。
  朱旭再次给了曾荣一个鄙视的眼神，她这话倒是提醒了他，这事不能让她参与，不用问也知道，这丫头准是向着那小子的。
  不过这场谈话他倒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他相信朱恒应该就是碰巧遇上的钱镒，但他对朱恒出宫的目的还有些存疑，以他对朱恒的了解，他不是一个对俗务有兴趣的人。
  而他之所以没有逼迫曾荣，是想给这两人留一点余地。




第三百八十七章 幌子

  钱镒是三天后进宫来见皇上的。
  朱旭是在上书房见的他，可可错过了曾荣当值。
  两人谈了约有一个来时辰。
  事后，朱旭亲自陪着钱镒来慈宁宫参见太后，彼时曾荣正好在慈宁宫的后花园里陪朱恒练习射箭。
  天气和暖后，朱恒命人在慈宁宫的后花园弄了一排靶子，他开始练习射箭了，是江南专门找人定制的弓，据说是适合十四五岁男孩练习的。
  朱恒已练了半个月，勉强能拉弓射到和靶相近的距离，可惜没中过靶。
  这对朱恒来说，算是进步不小了，毕竟半个月前他连弓也拉不动。
  因着之前朱旭已命人来通传过，太后原本想命人去后花园传唤朱恒，可转而一想，不独钱家舅舅，就连自家儿子也没有见过朱恒射箭，好容易碰上了，怎么着也得让他们两个见识见识，别总以为孩子是废物。
  果然，参见结束后，得知朱恒在后花园练习射箭，朱旭和钱镒均吃了一惊，两人直接进后花园了。
  不过这一次朱旭也没让人去通传，且他们为了看到朱恒的真实水准，进后花园后也没上前，站在朱恒背后约十来丈远，看着朱恒挽弓射箭，连着看朱恒射出了三箭，三箭均落在靶子附近，钱镒摇了摇头，朱旭倒是有点小惊喜，因为他太清楚儿子之前是什么样子。
  是曾荣去捡箭才发现来客人了，没等朱恒转过轮椅，朱旭和钱镒走到他身边，朱旭拿起朱恒手里的弓试了试，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错，你早该如此了。”
  朱恒笑了笑，这才向钱镒问好。
  钱镒也接过弓试了试，问朱恒练了多久，平时还有些什么爱好和活动。
  朱恒一一回复了。
  说话间，朱恒见舅舅对后花园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致，干脆领着他们去了他的住处，让舅舅看看他的日常生活。
  曾荣原本想告辞的，谁知皇上开口留下了她，且还当众唤了声“丫头，别走。”
  钱镒本没有留意到曾荣，尽管两人在钱府见过面，可之前曾荣是女扮男装，朱恒不好介绍她，钱镒也以为曾荣和小海子几个一样，均是朱恒身边的太监，只一眼略过。
  故今日见面，钱镒没有认出曾荣，非但如此，他今日同样把曾荣当成一个普通宫女，仍是一眼略过。
  可皇上的这声“丫头”让钱镒意识到不对劲了，先不说皇上语气中的亲昵，这称呼也不对吧？
  哪有喊宫女叫“丫头”的，除了自家孩子，一般也就对比较熟悉亲近的晚辈才会叫“丫头”吧？
  当然，这词还可以用来称呼不喜欢的被轻视的群体或个人，比如说臭丫头，丫头片子什么的，是一种蔑称。
  可皇上的语气显然不属于后者。
  朱恒见舅舅终于正视了曾荣，也不再犹疑，道：“大舅，阿荣是父皇身边的女史官，经常奉父皇之命过来开导我，我从她身上受益良多。”
  “小子，怎么说话呢？”朱旭瞪了儿子一眼，一是不喜欢儿子拿他做幌子，二是儿子最后一句话容易引起歧义。
  朱恒没有意识到最后那句话有歧义，但他着实是拿父皇做幌子了，故而见父皇生气，忙冲他讨好一笑，看到这笑容，朱旭愣了一下神，后续那些话没有说出口。
  若是他没记错，这应该是儿子第一次冲他笑，且还笑得如此璀璨，竟然让他有瞬间的眩晕，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
  于是，他像个普通的父亲般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可能因着太过激动，没有控制好力度，把朱恒原本整齐的头发弄乱了。
  朱恒也被父皇突然的亲昵弄蒙了，眨了眨眼，狐疑地看向曾荣，似是不相信眼前这一幕。
  曾荣回了他一个鼓励又肯定的微笑。
  钱镒留意到这一幕了。
  联想起朱恒和他第一次见面时形容的那位女子，出身一般，尚未笄年，对他很好，不计回报，这不妥妥的就是眼前这小姑娘么？
  问题是，这出身也太低了些吧？
  尽管钱镒对宫女女官的来历不是很清楚，也不太会区分，但他清楚一点，那些进宫做太监的哪个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把孩子送来？
  难怪方才参见太后时，太后向他问起钱家的姑娘来，彼时他没往心里去，以为只是正常的问话，这会想来，定是有深意的。
  可皇上为何如此看中这小姑娘呢？
  若没有他的应允，一个皇帝身边的女史官，哪能舞到皇子身边来？
  难不成他不清楚太后的心思？
  貌似不太可能，太后都能打钱家女孩子的主意，可见对这个小姑娘的不满已摆到明面上，皇上怎么可能会不清楚？
  莫非这小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叫阿荣，是皇上身边的女史官？看着年龄也不大，居然就做到女史官了，想必学问很不错，念了几年书？”钱镒一边打量曾荣一边问道。
  即便到了这会，他也没认出曾荣就是那日女扮男装的一个太监。
  “回钱先生，下官没有正式进过学，因在书院借住一段时日，跟着他们学了点皮毛。”曾荣躬身回道。
  “没正式进过学？”钱镒表示怀疑，看向朱旭。
  朱旭点点头，笑道：“这丫头聪明着呢，跟着书院的先生启蒙，也自学，不懂就问，还画的一手好丹青，刺绣也不错，当年是以绣娘召进宫的，才半年就考中了女官，进了内侍监。”
  “能皇上如此夸赞，想来学问定当不错，今年多大了，几岁进的宫？”钱镒问。
  曾荣再次躬身回复了。
  接下来，钱镒本想再问问曾荣老家哪里，家里有什么人等，被朱恒打断了，朱恒指着墙上的字画和案桌上写了一半的字幅，请钱镒指正。
  钱镒给了朱恒这个面子，没再追问曾荣，先是站到案桌前欣赏了一会这幅没有写完的字幅，诚心夸了几句，继而站在北面墙前，从东头走到西头，一幅幅字画看过去，有的是朱恒自己的，有的是收藏，钱镒一一点评了。
  最后，他站到了博古架前。




第三百八十八章 遗物

  博古架前除了书籍，还有几样摆件，钱镒扫了一眼，忽地身子颤抖了一下，缓缓把手伸出，取出一个略有些显旧的荷包，拿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伸手摩挲着上面的花样，很快，几滴眼泪落在了这个荷包上。
  “你，你还留着这个荷包？”钱镒哽咽着问道。
  荷包上绣的是三只小动物，一只是猴，一只是兔子，一只是牛，这三只小动物并非同类，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相处着，兔子最小，是盘腿立在牛背上，猴是坐在牛背上，两手淘气地捏着兔子的两只耳朵，神灵活现的。
  没等朱旭和朱恒开口，钱镒主动道：“这荷包是我娘在妹妹六岁那年绣的，那年我本命年，母亲说是要给我绣一个生肖荷包，妹妹一听也要，母亲听了说索性一个人绣一个，都绣我们的属相，省得拿错了，可妹妹不乐意了，说要绣一样的，她要和两个哥哥用一样的，母亲一高兴，就把我们兄妹三个的属相都绣荷包上了，妹妹喜欢得什么似的，除夕夜是抱着这荷包睡的，出嫁时也带着，我，我没想到，妹妹走了这么多年，这荷包，这荷包。。。”
  后面的话钱镒说不出口了，抱着荷包呜咽起来。
  “这荷包是我前些日子去储华宫那边整理旧物找出来的，我知是母亲遗物，这还有不少母亲看过的书，上面有母亲的注释。还有，这幅扇子也是母亲绣的，上面的字也是她自己题的。”朱恒一边说一边抽出了几本书，同时也拿出一把团扇。
  团扇是双面绣，图案是一幅仕女对镜贴花黄图，题诗是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扇面是绢丝的，扇骨和扇柄均为湘妃竹，一看没少在拿在手里打磨，扇柄泛着亮光呢。
  钱镒先是接过扇子正反转了一下，仔细看了下画面，“是你娘的画风，也是她的笔体，李易安是她最欣赏的词人，可惜。。。”
  后面的话钱镒也没说完，旁边的朱旭似乎懂了，略有点尴尬，也略有点惭愧。
  尽管他们做了八年多的夫妻，可他从不曾真正去了解这位先皇后，故而这些东西他也是第一次见，因而，进门后他没敢轻易接言。
  这时的朱旭颇有些后悔把钱镒带进来，这位大舅兄尚没有正式应允出面响应朝廷的税赋改良，若是他得知自己屈待了先皇后，他会如何做？
  可是话说回来，当年和鞑靼的战事爆发，他去信给钱镒叙说朝廷的难处，钱镒二话没说就带头帮他募捐，整个钱氏一族捐银捐物折合近一百万两，江南一带的乡绅受钱氏影响，也捐出了百万资财。
  想来，他辜负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子，还有这个女子背后的家族，外加她唯一留下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
  “佛说，世间事皆有定数，想来是母亲的修为还不到，希望她下辈子可以托生在一户好人家，少时无忧，青年无惧，中年无虑，老来无祸，一生得，得偿所愿。”
  其实，朱恒想说的是“一生得遇良人，得偿所愿”，可话到嘴边，想起身边杵着的父皇，硬生生地把“遇良人”三个字咽回去了。
  “佛说？”钱镒把扇子放回去，从朱恒手里接过这几本书，他想看看妹妹那几年都读了些什么书，怎么这个外甥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参禅，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大舅兄放心，恒儿跟他皇祖母长大的，老人家喜欢念佛，孩子多少受了些影响。”朱旭总算插上话了。
  “是啊，这些东西最易移人心性啊，妹妹就是读多了这些书，才会幻想那些不实际的东西。”钱镒翻了翻手里的几本书，说道。
  这几本都是前人的诗词集，有两本是李清照的，每本书上均有注释，可见看书人花了不少心思。
  可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注定是和日常生活格格不入的，谁家的日子不是吃穿用度一地鸡毛，哪能整日里吟诗作画活在幻想中？
  不说别人，就拿这李清照来说，看着好像和丈夫两人把日子过成了蜜一样甜，可事实呢？两人没有孩子，赵明诚照样要纳妾，夫妻两个照样有隔阂，尤其是到最后，连基本的大义都不能维持一致，只能分道扬镳。
  朱旭深以为然。
  当年他虽年轻不太懂感情，但他着实不喜这位前皇后整日手不释卷，开口不是诗词歌赋就是琴棋书画，他是一个皇上，每天面对朝臣面对那些奏折就够烦躁的了，哪有心思陪她去追求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大舅舅放心，我不会的。”朱恒很坚定地回道。
  之前的他不好说，确实是被移了心性，所以才会固步自封作茧自缚，可结识曾荣后，他从自己那个封闭的壳中走出来了，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清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好了，不说这些，回乾宁宫，传膳吧。”朱旭不想面对前皇后的遗物，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在这用也一样的，我每日的膳食都是阿荣精心安排的，连卢太医都说我这半年身子骨比之前好多了，旧年冬天也没怎么生病。”朱恒提议道。
  他是想让舅舅再感知下曾荣的好，虽说他的亲事不需劳烦这位舅舅点头，可总归是他的亲人，且还是至亲，他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也能得到这些至亲的尊重。
  “哦？为何？”钱镒问了出来。
  “回钱先生，下官曾经在药典局待过一段时日，对《百草集》一书略有研究，知世间万物均是相生相克的，于饮食一道亦如此，二殿下身子弱，经血壅塞，若一味依托药物调理容易伤了脾胃，不如结合饮食一道，既能治病又不伤身，岂不更好？”曾荣解释道。
  “大舅兄，既如此，不如我们就留下来尝尝，看看这丫头究竟给安排些什么好东西。”朱旭道。
  皇上发话了，钱镒自是应允。
  正好他也想看看，这个叫阿荣的小丫头究竟有何魔力，不但捕获了朱恒的真心，居然连皇上都笼络住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建议

  这顿饭仍是上了八菜一汤，汤是用火腿鲜笋和排骨熬制，加了点瑶柱，汤色浓郁，奶白奶白的，一口下去鲜美无比，得到了钱镒的交口称赞，说这道菜是他们南边的口味。
  这八道菜则荤素各半，素菜有香煎松茸、鲜蘑豆腐、三鲜面筋和素炒菜心，剩下四道荤菜则为清蒸鲥鱼、红烧鹿肉、石斛炖花胶和酱鹅。
  菜虽不多，但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再加上曾荣立在一旁介绍了下每道菜的功效，不是补气养血就是通经活络，最重要的是这些菜肴是相生相宜的，避免了食物相克造成的身体损害。
  这顿饭，不但钱镒吃的舒心，朱旭吃的也很对口，刚放下碗筷就命曾荣把菜单也给他送一份去。
  曾荣知皇上的饮食每日均由太医严格制定，他这么说无非就是表达对她的认可，可问题是之前曾荣曾拒绝过皇贵妃，说自己不会列菜单，如今这菜单若是到了皇上手里，还能瞒过她？
  “怎么，不乐意？”朱旭见曾荣垮着张脸，吹了吹胡子，瞪着她问道。
  “回皇上，下官不敢不乐意，就是之前有人问过下官要菜单，下官搪塞说不会，倒不是下官存心撒谎，是怕惹麻烦，毕竟个人体质不同，对应的菜肴也不一样，下官只是个半吊子，哪敢班门弄斧？”曾荣越说声音越低，巴巴地看着朱旭。
  “行了，知道了，你只管送来，朕自有主张。”朱旭大手一挥，曾荣只得闭嘴。
  一时，朱恒领着两位长辈去书房喝茶，曾荣就着阿梅的份例菜胡乱吃了几口饭，刚把残局收拾好，就听到钱镒告辞的动静。
  朱恒陪着朱旭一直把钱镒送到宫门口，曾荣没有跟过去，她回了内廷局，见李若兰正帮梁桂香整理文案，借着誊抄的由头，她把这份文案要了过来。
  皇上见到这位大舅兄，显然也很激动，亲自扶钱镒起身，两人也是先叙一些别后情形，钱镒说的多，朱旭偶尔会穿插几句，相对于别的，朱旭更关心的是钱镒是如何接下家主之位，钱氏一族现状如何，有多少经商的有多少出仕的等。
  之后，也说到这次捐粮，说这二十万石粮食是钱氏一族合力捐赠的，也说钱氏一族的产业，着重提到工商类的，工是指作坊，钱氏的作坊主要包括纺织、织染、刺绣、船舶、木器、漆器方面，商涵盖的多一些，有丝绸、茶叶、瓷器、家具、漆器、古玩字画、香料等，钱家有自己的船队，也做南越周边各国的生意，出口丝绸、茶叶、瓷器，带回来他们的香料、宝石、玉石以及一些国内没有的水果或菜蔬种子。
  曾荣一看钱家涉及的产业这么庞杂，居然还有自己的造船厂和船队，也就明白皇上因何要他先站出来同意提税了。
  可问题是，江南一带像钱家这样的家族还有不少，钱镒自然不能只考虑他们钱氏一族，那些家族也有在外出仕为官的，因此，钱镒提出，由他列出江南顶尖的十大家族，再由皇上找到这十大家族的在朝官员，由这些官员去说服他们的家主和钱家一同站出来，这影响绝对比钱氏一族先站出来要大且要稳当得多，也避免了把钱氏一族挂在风口浪尖上。
  还别说，钱镒到底是做家主的，不但当场列出了这十大家族，还把这十大家族的家主名号、年龄列了出来，至于这十大家族的在朝官员，兴许是怕得罪人，也兴许是怕引起皇上猜忌，钱镒就此止笔了。
  因着这十大家族里有两家和钱家是姻亲关系，钱镒答应去帮着说服他们的家主。
  当然了，若有皇上这边帮着敲边鼓，成功的几率肯定就更大些。
  最后，钱镒也提到朱恒捐赠的二十万两银子，说这是朱恒能拿出的全部家当，问是否会影响到他的亲事。
  说到朱恒的亲事，钱镒又多了几句嘴，毕竟朱恒年龄不小了，既没成亲也未定亲，究竟是何缘由。
  可惜，后面的内容不知是皇上要求的还是这场谈话就这么结束了，总之，文案上就这么不了了之。
  不过皇上显然听进了钱镒的建议，在上书房召见了内阁成员，阐述了江南十大家族的影响力，这十大家族相互间大多有联络，兜兜转转的都能找到姻亲关系，因而几位内阁成员很快赞成了这个提议，有这十大家族出头，江南一带的税赋改良就能大力推进。
  安抚住了江南这块财赋重地，别处也就不足为虑了。
  因着钱镒的到来解决了朱旭心头两大难题，为此，他着实感念钱镒，特地准许朱恒可以随时出宫去和钱镒见面，也准许曾荣陪同。
  每次出宫回来，朱旭除了会拉着朱恒问问他们甥舅两人谈了些什么，也会从曾荣这打探点消息，曾荣倒是也不瞒他。只是她所知也有限，大部分时间，她会趁着朱恒和钱镒谈话时回自己家，偶尔也会去见大夫，向对方讨教些针灸知识和脉象知识。
  端午过后，朱悟的亲事启动了，因着女方身份比较尊贵，也为显示皇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基本也是遵照六礼的传统礼仪走下来。
  别的曾荣不清楚，她知道尚工局那边更忙了，京城的几大绣坊也接了不少活，为此，于韵青托阿梅找上曾荣，请曾荣帮着设计些花样子。
  无独有偶，尚工局这边的掌事也找到曾荣，不过她们不是为花样，是为针法，这么大的喜事，肯定要用到大量的金箔线，可之前曾荣教她们的镂空圈边针法并不适合所有花样和绣品，她们希望曾荣能利用空闲时间把之前的针法加以改进，再创造出几种不同的针法和花样来。
  这下曾荣更真不得闲了。
  每日下值后先帮李若兰整理文案，之后就躲在自己屋子里研究这新针法，抽空还得画花样子，还得去帮朱恒做针灸，没法，她只得减少陪朱恒出宫的次数。
  偏这个时候，舅舅也跟着来添乱了。




第三百九十章 小意

  朱旭也是那日在钱府见到这位年方十四岁的表妹钱浅才恍然明白舅舅在盘算什么。
  或者说，这不是舅舅一个人的盘算，还有皇祖母和父皇。
  否则，舅舅不可能无缘无故命人把表妹送来。
  为此，朱恒有点不高兴了。
  可又不能因着这不高兴就不去钱府探视舅舅，这些时日他跟在舅舅身边获益真的良多，舅舅没少跟他讲如何治理一个家族，从家族延申到一个国家，很多东西是相通的，说穿了，无非就是温饱二字。
  当然了，这么多人的温饱，不是种点地收点粮食织点布这么简单，还得维持一个朝廷的运转，这就牵扯到税赋。
  钱镒这些年不光和族人商人打交道，也没少和地方官员来往，加之他之前也是科举出身，学问正经不错，因而，他教会朱恒的这些知识更直观也更实用。
  可舅舅是舅舅，表妹是表妹，朱恒委实不想耽误这位表妹，只是舅舅没有开口，他若是先提出婉拒又怕伤了舅舅的颜面和表妹的声誉，同时也怕了伤了这份亲情。
  毕竟舅舅并未流露出任何这方面的意思，是他自己多心，或者说是他想未雨绸缪。
  思索再三，朱恒想出了一个法子，带着曾荣去见舅舅和表妹。
  不过要怎么跟曾荣说起此事朱恒倒是有点犯难。
  虽说这些时日曾荣仍是会按时来给他针灸，可每次都来去匆匆，甚少逗留，更别说像之前那样陪他闲聊，陪他用膳，还陪他射箭陪他听风陪他看雨陪他守着日落。
  为此，朱恒不是没抱怨过，可曾荣说，她是从尚工局出来的，覃姑姑对她颇多照顾，偏又因为金箔线一事连累过她，
  如今好容易接了这差事，求到她面前，她怎么能撒手不管？
  朱恒承认曾荣的话有一定道理，但他也明白，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舅舅知晓了曾荣的身份，曾荣没法女扮男装陪在朱恒身边，偏舅舅又是一个极讲究规矩礼仪和尊卑之人，曾荣陪他去见了舅舅几次，明显感知到自己被排挤被冷落，所以后来几次，她压根就不去了，或者跟他一起出宫了，两人各干各的，他去见舅舅，她回家或是去见大夫。
  如今钱府又多了一个表妹，不用问也知道曾荣更不愿意现身了。
  曾荣是不清楚朱恒心事的。
  这日，她给朱恒针灸结束，想着去探视一下郑姣，郑姣的绣技也不错，又是从南边来的，曾荣见过她绣的那个惹祸的飞龙荷包，上面也是用了点金线，彼时曾荣没不打算重拾技艺，看过之后赞叹几句也就放下此事。
  这会也是碰到瓶颈了，想着找她核计一下，看能否有什么启发或突破，故而给朱恒拔完针曾荣就念叨着要走。
  “今日能否留下来用膳？”朱恒一脸期盼地看着她。
  曾荣看了眼墙角的沙漏，“还有半个多时辰才用膳呢，不行，我还有事，我得去找郑姣研究针法。”
  “你都多久没陪我用膳了？”朱恒扯住了曾荣的衣袖，脸上的期盼瞬间变成委屈。
  曾荣读出他的委屈，故意忍住不笑，眨了眨眼睛，“有吗？我怎么觉得几天前陪你去见舅舅，我们还在一起吃了顿饭呢。”
  “什么几天前，都有半个月了。再说了，那日明明叫你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可你偏偏要站着侍餐，一点也不听话。”朱恒抱怨道。
  曾荣听了这话联想起那天的事情，有点小感动，坐到他身边，“阿恒，我理解你的心意，可我们毕竟是不一样的，我只是个小小的女官。或者说，在外，我只是你身边的一个随侍宫女，这是不争的事实，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该遵守还是得遵守。”
  “我不管，你今日留下来用膳，一会我有话和你说。”朱恒得寸进尺，一把抓住了曾荣的小手。
  曾荣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只得说道：“好好好，你先放手，我们好好说会话。”
  “不放，放了你就跑了。”朱恒好容易才鼓起的勇气，哪肯轻易撒手？
  “到底什么事？”曾荣这才意识到朱恒不对劲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明日上午你陪我去一趟钱家。”朱恒说完，歪着头盯着曾荣的眼睛。
  “明日。。。”曾荣正想着自己该找个什么理由拒绝时，忽一眼瞥见朱恒眼里的期盼和小意，那些话她说不出口了。
  “为何非要我去？”曾荣轻声问。
  自从上次在钱府闹了点不愉快后，朱恒未再要求她去钱家，两人心照不宣地不提此事。
  可这次朱恒如此小心翼翼地提出来，想必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
  “我说可以，但你不许生气。”朱恒提了个条件。
  曾荣点点头。
  朱恒这才说出钱浅一事。
  “你放心，我是真的什么想法也没有。问题是，那次是第一次见面，他们什么也没说，我若是直接开口拒绝，又怕误会了人家。可我担心，等他们真提出来我再拒绝人家，又怕伤了这份亲情，故此我想着我还是直接带你过去，舅舅和表妹应该能看得懂的。”朱恒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曾荣的脸，他在观察曾荣的神情。
  “上次舅舅进宫应该就看懂了，可他们依然这么做，个中缘由不用我说你也能明白的。”曾荣沉吟了一下，说道。
  说到底，无非就是她出身低，不能嫁给朱恒做正妻，因此，太后也好，这位舅舅也好，才会忽略她的存在。
  只是她不明白的，钱家为何要跟着来插这一脚，先皇后的教训他们这么快就忘了？
  还是说，他们笃定朱恒身上有一半钱家的血统，所以不会屈待了这位小姑娘。
  事实真会这样吗？
  曾荣也不得而知。
  但她清楚一点，若是可以选择，她是绝对不想掺和朱恒的亲事，即便不得已需要留在他身边，她也宁愿以一个女官的身份。
  想到这，曾荣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跟朱恒谈谈。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不负

  曾荣之前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一是因为年龄小，二是因为太后和皇上均未发话，三是自己还需给朱恒做针灸和按摩，免不了身体接触，怕万一谈崩了，两人以后如何相处？
  可这会钱家弄出一个表妹来了，显然不是钱镒自己一个人的本意，没有太后和皇上的授权，钱镒不可能会这么做。
  因此，这门亲事不管是冲太后和皇上还是冲钱家，朱恒似乎均避无可避。
  此外，曾荣还有一个担心，若是依着朱恒的脾气闹僵了，只怕太后和皇上还得找她去劝说朱恒。
  “阿恒，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我，我们，我们就这样不好吗？你该成亲成亲，该纳小纳小，我不掺和她们，我只做你的知己，一辈子的知己，不离不弃的那种。”曾荣说完，眼睛也锁住了朱恒的脸。
  见朱恒脸上的神情由不解转向失望，曾荣忙又道：“阿恒，你先别着急，也别生气，我是说，我的出身注定我不能嫁给你，可做小又非我所愿，我知你疼我怜我定不会委屈了我，只是如此一来，你势必会冷落了你的嫡妻，成为你父皇第二，而你的嫡妻也会重复你母亲的悲剧，我呢，我怕自己会成为像皇贵妃那样的女人，为了争宠没有底线，最后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厌恶的人，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结果？”
  “不会的，不会的，我跟父皇说好了，父皇，父皇答应我，暂时可以不成亲，先看两年，以后。。。”朱恒两手握住了曾荣的双手，急切地说道。
  “这只是缓兵之计，你是皇家的嫡长子，怎么可能允许你娶一个农家女为妻？说实在的，他们肯准许我以一个侧室的身份留在你身边已经是莫大的恩惠和恩宠了。阿恒，做人得知足，若你我一味地不懂事，他们只会怪我魅惑了你，最后所有的罪孽都得我一个人来扛。阿恒，与其这样，不如我们就保持现状，这辈子，我不离开你，你在宫里，我就做皇上的女史官，你若出宫，我就向皇上申请，做你的掌事姑姑，总归陪着你就是了。”
  若说一点不遗憾一点不难受是假的，至少，曾荣的眼泪落了下来。
  “不好，你瞧，还没怎么着你就哭了，那以后你看着我娶妻看着我躺在别的女人身边还不定怎么难受呢？你如此为我，我又如何舍得让你伤心落泪？你放心，若要娶妻，只能是你，否则，我宁可一辈子不娶也不负你。”朱恒松开了曾荣的手，用食指笨拙地替曾荣把眼泪拭去。
  朱恒的话和朱恒的动作再次打动了曾荣，曾荣的眼泪突然喷薄而出，她是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上一世她对徐靖而言也是救命恩人，真正的救命恩人，又陪着他青梅竹马地长大，可最终，也只落了个妾室的身份。
  饶是如此，她仍是一心一意地对他，无他，只因那会在她心里，徐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而她不过是个卑微的农女出身，知足了。
  这次重生，原本她也拿定主意，护住徐家护住徐靖，甚至为了不背叛徐靖，她还拿定主意不嫁人。
  哪知老天偏偏把她送到朱恒身边，朱恒的身世比徐靖高贵多了，可他非但没有嫌弃曾荣的农女出身，反倒比徐靖更珍视她也更疼惜她，如今更是放话，宁可一辈子不娶妻也不负她。
  不管这辈子他能否做到，但这一刻朱恒的心是真诚的，也是炙热的。
  这让曾荣如何还能无动于衷？
  朱恒见曾荣的眼泪越擦越多，索性一把拉过她，把她摁在自己胸前，右手抚摸着曾荣的头，左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嘴里喃喃念着：“不哭，不哭，是我不好，阿荣不哭，阿荣放心，我不会负你。。。”
  因是夏天，朱恒很快就感知到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想着曾荣心里这口气不定憋了多久，于是，手下的动作更轻柔了，语气也更温柔了。
  好在曾荣很快意识到不对，低着头挣扎着出了对方的怀抱，又抽出自己的丝帕把眼泪擦干了。
  “我帮你找身衣服吧。”曾荣不好意思面对朱恒，转身下炕去柜子里替朱恒取了一件亵衣和一件直缀来。
  衣服放在朱恒身边，曾荣没有上前帮他换，而是转身去了净房，她知道净房有水，她需要洗把脸也需要冷静一下。
  洗完脸，曾荣重新把头发梳了一下，回到卧房，朱恒也把衣服换好了，眼睛锁住了曾荣，随她而动。
  曾荣不好意思面对他，便背着身子收拾银针，朱恒知她要走，“你过来，我还有话没说完。”
  “你说吧，我听着。”曾荣没有过去，也没有转身。
  朱恒琢磨了一下，见轮椅离炕沿还有两步之遥，于是，他挪着身子靠近炕沿，想把轮椅拉过来，曾荣见背后没了动静，冷不丁转身一瞧，正好看到朱恒探出上身去够那个轮椅，忙上前把轮椅推到炕沿边。
  正要伸手去帮朱恒时，朱恒拒绝了她，“不用，我自己能挪过去。”
  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他力气确实比之前大多了，通过手臂和腰身的移动能带动他的双腿，只是特别费力也特别缓慢，曾荣是清楚这一点的，有时会忍不住上前搭把手。
  可这一次朱恒拒绝了她。
  “上次大夫说了，想真正完全康复必须要忍常人不能忍之苦，若这点苦我都吃不了，不如干脆现在就放弃。”朱恒怕曾荣多心，解释道。
  曾荣一听，只得立在一旁看着，身子往前倾，随时准备出手帮忙。
  大约半炷香工夫不到，朱恒总算坐进了轮椅，再次拉住曾荣的手留她下来用膳。
  “你很久没有陪我去射箭了，这会还没到传膳时间，你推我去后花园。”朱恒道。
  “这会你都一身汗，再去射箭。。。”后面的话曾荣没有说完，对着如此一双犹如稚童般干净明亮的双眸，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第三百九十二章 取代

  一刻钟后，曾荣才知朱恒为何要拉她来看他射箭。
  他不但能娴熟地挽弓也能轻易地中靶，有好几次还射中了靶心。
  “难怪人家说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确实如此。”曾荣见他有如此成绩，委实欢喜。
  “我这人有个特点，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尽自己能力做到最好，不上不下的最没劲了。”朱恒小小地得意了一下。
  “知道了，你最厉害。”曾荣瞥了他一眼，努了努嘴。
  “还有，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韧性。”朱恒又一语双关地说道。
  这话曾荣也信。
  他都能自我封闭十年，练的可不就是耐心和韧性么？
  之前曾荣从他练投壶就看出来了，也就一个月时间，他从一个生手硬是练成了一个几乎百发百中的熟手，进步也是惊人的。
  可娶妻成亲和韧性耐心有关联吗？
  他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要知道，当年皇上那么喜欢童瑶，尽管彼时他已贵为皇帝，可因着他没有亲政，最后不也乖乖地听从太后的安排娶了先皇后，连一个妃位都给不了童瑶，只落一个才人的名分。
  而如今的朱恒只是一个尚未独立的残疾人，拿什么去和太后和皇上抗争？
  可因着刚哭过一场，曾荣不想再提这个话题。
  朱恒见曾荣不接话，也没再继续下去，而是让曾荣去把箭头捡来，他又练习了一遍。
  他也清楚，这种事情语言是没有多大说服力的，关键还得看结果，而结果，只能交给时间。
  好在曾荣还小，他等得起。
  不过明天这场钱家之行他仍是想带上曾荣，女孩子心思更敏感，他希望钱浅见到曾荣后能主动放弃这门亲事。
  两轮过后，朱恒放下手里的弓，回屋后简单地擦洗一下，两人坐到了饭桌前。
  一时饭毕，曾荣见天色尚早，想着仍可去见郑姣，只是话一出口，朱恒拉住了她的手，道：“记住，明日辰正过来，巳时之前出宫，不必换男装。”
  “我，我，我。。。”
  “阿荣，只此一次，你放心，必不会为难你。”朱恒打断了她，笑着说道。
  曾荣被他的笑颜打败了，顿觉豪气上涌，“什么话，我是怕你为难。”
  是啊，她怕什么，钱家再大还能大过皇家？
  她可是连太后和皇上都拒绝过的人呢。
  “好，我就喜欢这样的你。”朱恒粲然一笑，似有无数星辰在眼底闪耀。
  看到这双眼睛，曾荣彻底抛弃了她的怯懦和犹疑，也回了对方一个大笑脸。
  罢了，就像朱恒自己所言，既然做了，就要尽力做好，不上不下的有什么意思？
  努力了，就算将来没有结果，自己也不会后悔。
  翌日，天刚麻麻亮曾荣就醒了，睁着眼睛躺在炕上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会的她又怂了，昨日的豪气和勇气又被怯懦和犹疑取代了，这场钱家之行她究竟是否该去？
  朱恒是皇子，他可以由着性子胡闹，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若真把太后和皇上惹恼了，这个后果她绝对兜不住。
  可若是不去，她又该如何向朱恒解释？
  有了，不如去找皇上，请皇上给她件差事。
  不成，曾荣摇摇头，皇上这会肯定在武英殿，朝会不会这么快结束。
  那就去找李若兰，就说内廷局有活没做完。
  可这个理由也不好，朱恒一听就知她在撒谎。
  再则，躲了今日还能躲过明日后日，若朱恒存心想带她去，她拖这一两天又有何意义？
  不对，还是有意义，只要她躲过今日，接下来几日她要当值，不能出宫。
  再有，钱家既然把人带进京城，肯定会等对方休息好了带进宫给太后瞧瞧，彼时太后若是相中了，肯定会直接定下这门亲事。
  可万一朱恒不同意不认可当场拒婚又该如何呢？
  躺在炕上天人交战的曾荣纠结了半个多时辰也没个结果，正翻个身趴在被窝里长吁短叹时，有人敲门了。
  原来，朱恒到底还是不放心她，打发阿梅过来看着她，不过阿梅的原话是朱恒派她来给曾荣梳头的。
  这个理由倒也说的过去，曾荣自己给自己梳头确实不太方便，故经常是简单的包包头或丱发，可今年她十四岁了，又是要陪着朱恒去见客，那种发型委实有点不太合适。
  阿梅给曾荣换了个百合髻，曾荣是后来照靶镜才发现的，吓了一跳，“不成不成，这是闺阁小姐发型，我一。。。”
  “是二殿下命我这么梳的，喏，还有呢，衣裳他也给备好了。”阿梅努了努嘴。
  曾荣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她带来的那个纸盒子，走过去打开一瞧，最上面是一件浅绿色的敞口对襟云纱广袖衫，下面是件粉绫中衣，还有一条粉绫八面裙。
  “听我的，换一个垂挂髻，还有，这衣裳我不能穿，回头到了钱府我还得侍餐，这广袖衫不方便。”曾荣说道。
  “不成，二殿下说。。。”
  “阿梅，二殿下那我会去和他解释，你别忘了，宫里不是只有一个二殿下，他可以任性胡闹我们不能，后果是什么你也能想到。”曾荣一边自己动手拆头发一边说道。
  这话阿梅懂了，把曾荣按在凳子上，重新拿起了梳子，这次换成了垂挂髻，只用几根丝带把头发绑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头饰，配上曾荣的小脸，倒也有清丽秀气。
  稍后，曾荣从自己的衣服里挑了身女官的新夏装，是上白下绿的细麻襦裙，外面套了一件白底绿花的半臂，也是细麻的，还算舒适凉爽。
  阿梅上下打量了两眼，刚要张口，忽地想起一事，忙转身从自己荷包里取出一块玉佩替曾荣挂在了腰带上。
  曾荣拿起玉佩一瞧，是一块婴儿般手掌大小的白玉，周边带了点黄皮，白色部分的画面是两条首尾相连的鲤鱼，黄色部分被雕成了镂空的卷云纹状，因着，这两条鱼像是在云端起舞。
  看到这画面，曾荣心里咯噔了一下，鱼在云端舞，会不会不太吉利啊？




第三百九十三章 捉弄

  一刻钟后，曾荣出现在朱恒面前，朱恒看到曾荣的这身装扮，什么也没说，略带责备地看向阿梅。
  没等阿梅开口，曾荣先把责任揽了过来，说是自己决意如此，不过未免朱恒太过失落，曾荣拿起了腰间的玉佩。
  这玉佩上雕的是一对首尾相连的鱼儿，傻子也清楚是什么意思，故朱恒见曾荣戴上了这玉佩，没再说什么。
  这一次去钱府，朱恒依旧只带了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个贴身太监，外加江南江北两个侍卫，还有一个编外女官身份的曾荣。
  因着钱府大门有了门房，门房认识马车的标识，马车是进了钱府大门在影壁前停下的。
  江南把朱恒从马车上抱下来时，得到消息的钱镒领着覃叔迎了出来，见到一身女装的曾荣，钱镒略点了点头，曾荣则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屈膝礼。
  进了垂花门，江南江北自动退了出去，钱镒接过轮椅，亲自推着朱恒到上房的台阶前，刚叫覃叔搭把手抬轮椅时，上房的纱帘被人撩开了，一位年龄和曾荣相仿的女子手握一柄团扇走了出来。
  曾荣见对方梳的正是之前阿梅帮她梳的百合髻，也是用丝带绑着，只不过她的丝带是浅蓝的，且发髻中间嵌了一颗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蓝宝石，蓝宝石两边还有一圈金钿，也是指甲盖大小的细花。
  脸是典型的瓜子脸，眼睛也好看，杏仁眼，水汪汪的，曾荣脑子里跳出了一句词，“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肤色也好，又白又嫩，真应了那个词，吹弹可破。
  小姑娘上身穿的是件浅蓝的纱料褙子，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白色的玉簪花，领口和袖口有一寸多宽的白色包边，下身是一条及地的白色纱裙，应该是一双小脚，莲步轻移，娉娉婷婷的，一丝声响皆无。
  不用细看也不用比较，曾荣知道自己无论是长相还是气韵均比对方差远了，幸好，她今日来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没有存着一较高下的心思。
  因着曾荣原本是打算去掀门帘的，故她走在朱恒前面，钱浅一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神，低头羞赧一笑，继而又意识到不对，忙慌乱地抬起头，向正被抬上台阶的朱恒屈膝行了个礼，“阿浅见过二殿下。”
  曾荣见她声音轻柔婉转，眼睛也清澈明亮，还有她刚才的慌乱和羞赧一笑，无不昭示此人心性简单纯朴，不由得顿生好感，难怪朱恒不想耽误她。
  “表妹，我带了个小姐姐来给你认识，这位小姐姐叫阿荣，也是南边来的，工书画。。。”
  曾荣一听忙打断朱恒，“打住，打住，二殿下在钱小姐面前说下官工书画，下官岂不要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钱浅见曾荣敢打断朱恒说话，一双黑亮的眸子顿时锁住了曾荣，先是讶异，继而是用扇子挡住了自己的嘴偷笑，忽地又意识到不对，忙收了笑容，帮着挽起了门帘让大人们先把朱恒抬进去，最后待曾荣进去后才放下纱帘，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个就留在了门外。
  进屋后，覃叔先一步把东边第一张圈椅挪开了，朱恒的轮椅滑过去，钱镒在第二张圈椅上坐了下来，两人中间隔了张高几，曾荣站在朱恒身边，钱浅立在她父亲前面。
  很快有丫鬟送上了凉茶和瓜果，钱浅帮着送到了高几上，又对丫鬟低语一声，曾荣听的仿佛是叫人给外面的太监和侍卫送点凉茶和瓜果去，丫鬟点头出去了。
  “阿荣，你尝尝这凉茶，舅舅家的凉茶是用自家从南边带来的梅子做的，酸酸甜甜的，和宫里不一个味。”朱恒端起高几上的凉茶送到曾荣面前。
  “回二殿下，钱姑娘给预备了，这是给您的。”曾荣婉拒了。
  尽管来之前朱恒和她说好了此行目的，可看到钱浅，曾荣犹觉有几分不忍心。
  说实在的，若是在京城的那些世家女和钱浅之间选一个，曾荣宁可是钱浅，左右她自己是没有希望的。
  “我体质弱，不能喝多了凉茶，这个给你。”朱恒见曾荣不配合，索性自己先喝了两口再把茶盏端到曾荣面前。
  曾荣只得接过茶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咬咬牙，眼睛一闭，把杯子里的凉茶灌进了嘴里，杯盏放回去时，余光看到朱恒正低头浅笑。
  曾荣暗自咬咬牙，猜到朱恒后面肯定还会有别的动作，趁着钱镒尚未变脸之前，忙对钱浅说道：“钱小姐，不好意思，听闻你们江南的刺绣闻名天下，我能否看看你们的针法？”
  没等钱浅反应过来，朱恒抬头冲钱浅笑了笑，道：“劳烦表妹了，阿荣最近在研究一种什么新针法，魔怔了。”
  “你也喜欢刺绣？”钱浅有些疑惑地看向曾荣的衣着。
  她自然认出曾荣身上的衣服是细麻的，且曾荣发型和头饰也相当简单，怎么看也像是做下人的，可偏偏二殿下和她说话的口吻又如此熟稔，熟稔中似乎还带了些宠溺，有这么对下人的？
  哦，对了，还有刚才的那半盏凉茶，虽说也有主子把自己吃剩的喝剩的东西赏给下人，可他们之间却完全没有那种尊卑界限，像是，像是，钱浅细思了好久，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或者说，她不敢往那边想。
  故而，这会听说曾荣要跟她学针法，她更糊涂了，这人究竟是主还是仆啊？
  “喜欢，有空时喜欢绣点小东西。”曾荣回笑道。
  钱浅一听，转向她父亲，没等她开口，钱镒点点头，“去吧，别慢待了客人。”
  “舅舅说笑了，表妹如此性情，我倒是担心阿荣吓到她，阿荣淘气着呢，父皇也没少训斥她。”朱恒温和一笑，说道。
  “二殿下，不带这样拆台的。”曾荣哭笑不得，只得对朱恒磨了磨牙。
  朱恒宠溺一笑，“去吧，记住我的话，不许捉弄人，更不许吓唬人。”
  这话一出，不但钱镒变脸了，就连单纯的钱浅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一双眼睛在曾荣和朱恒之间跳了个来回，尔后微咬着嘴唇，疑惑地看向自己父亲，显见得是被什么困扰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解惑

  钱浅确实是被朱恒困扰了，以至于她领着曾荣进了自己闺房后仍有些心不在焉，就连在演示针法时因为走神还把自己手指扎了一下。
  见此，曾荣从对方手里接过绣绷子放一边，端起了丫鬟刚送来的凉茶，主动问道：“钱小姐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钱浅一听这话像是吓了一跳，抬头飞快地瞅了曾荣一眼又把头垂了下去，曾荣看不到她的脸，却看到对方的耳朵和脖子均为粉色了。
  “你一定好奇我的身份吧？”曾荣又问。
  钱浅再次抬头，眼睛微瞪，小嘴微张，刚点了下头，似又觉不妥，歉然一笑。
  “没关系，我是皇上身边的女史官，曾受太后和皇上所托陪伴过二殿下一段时日。”说完，曾荣解释了下女史官的职责和日常。
  “那二殿下身边的人呢？”钱浅没听懂曾荣所说的“陪伴”二字是何意思。
  以她的理解，她一个闺阁小姐，贴身丫鬟就有两个，日常琐事还有两个丫鬟专门料理，此外还有教养妈妈一个，朱恒是皇子，身边的人肯定比她要多得多，为何太后和皇上还要专门托人陪伴二皇子？且托的还是一个小姑娘？
  “二殿下身边的人只会伺候他的日常生活，没法进入他的内心世界，我多少读过点书，性子爽朗爱笑，且我和二殿下身边的随侍宫女阿梅姐要好。”曾荣说起了她和朱恒的认识经过。
  为免麻烦，她说的两人初见是指慈宁宫后花园那次，不是她雪地里救人那次，再之后，是太后寿诞那天两人在宣诏台的再遇。
  “可能因着那日我劝得二殿下及时回到太后身边，太后知晓后会隔三岔五找个由头让我去陪二殿下说说话。故此，我和二殿下逐渐熟识了，说话比一般人熟惯些。”曾荣见对方似是还未理解，又多解释了几句。
  “可，可你是，你们。。。”钱浅终是没有勇气把这话问出来，说到一半，又咬起了嘴。
  “你是说我是女子他是男子吧？可你别忘了，我是个女官啊，和宫女类似，也是为主子做事的。所不同的是，宫女到二十五岁可以申请出宫，女官则基本没这可能，除非是生病或犯错以及别的特殊情况，否则，可能就得一辈子留在宫里直到做不动一天。覃姑姑不就是一个例子？”曾荣猜到了对方纠结的是什么，说道。
  钱浅虽没见过覃初雪，但这几日也听闻过这名字，知道这人是覃叔的妹妹，也是死去的皇后姑姑带进宫的陪嫁丫鬟，至今仍留在宫里。
  “可，可，可。。。”钱浅仍有疑虑，她想问的是朱恒对曾荣不像是主子对下人，那种宠溺的眼神和口吻，怎么看也像是一对恋人，只是这话她仍是没有勇气问出来。
  曾荣也没有勇气回答她。
  虽说他们之间的相处的确颠覆了正常的男女来往，可他们也是有特殊缘由的，偏这种缘由还不能摆到明面上，这个亏曾荣吃定了，谁叫她一开始就招惹上他呢？
  “好了，你这有粗一点的绣线吗？”曾荣放下水杯，拿起了绣绷子，开始了正事。
  曾荣先用粗一点的绣线向钱浅演示了自己的镂空针法，钱浅见了后大为惊奇，凝神思索了一会，她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荷包，荷包上绣的一朵芍药花，所不同的是这朵芍药花也是用粗线绣的，是突起来的一朵花，像是专门绣好一朵花缝在荷包上。
  曾荣见了也颇为惊喜，这种针法和她的镂空针法不一样，也无需金箔线和银箔线，却能把一朵花绣成真花似的，这技艺比她要高超啊。
  钱浅也不藏私，用针法向曾荣演示了一遍，曾荣这才发现，她的针法很特别，不是传统的用一根针来绣，而是两根针同时穿梭着绣，也能用不同的绣线绣出色差来。
  “我这针法是跟家里的一位老阿婆学的，老阿婆家里之前是渔民，从小学的织网。”钱浅解释道。
  “多谢了，说起来我这针法也是为覃姑姑搜集的，她如今主管尚工局的司绣司，宫里每次有重大庆典活动她就该发愁了，生怕弄出来的东西没有新意主子们不满意，你这个针法暂时能否先保密，至少今年你先别教会别人。”曾荣是担心宫里还没弄出来，宫外先出来一大堆，覃初雪非但无功还得有过。
  “可老家那边还有几个堂姐妹会，我们绣坊也有。”钱浅颇为为难地回道。
  “没关系，只要京城暂时不大量出现就好，我会告诉覃姑姑是从你们老家那边传来的绣法。”曾荣回道。
  没等她把这针法学会，丫鬟进来回话，说是前面摆膳了。
  要依曾荣的意思是留下来和钱浅单独用膳，可又担心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人跑二门外没进来，朱恒身边没有人侍餐，只得跟着钱浅去了前厅。
  果然，朱恒和钱镒已在前厅落座，见曾荣和钱浅进来，朱恒先道：“如何，可有收获？”
  “有，钱小姐不愧是从人文荟萃的江南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难怪一看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绣的东西也雅致呢。”曾荣夸了一句。
  方才在钱浅的闺房，她留意了下对方屋子里的摆设，不光屋子中间的案桌上有未写完的字幅，还有一堆书和满满两个笔筒的狼毫，炕几上也放着她看到一半的书，靠窗的墙根下有一把瑶琴和一张棋盘。
  另外，曾荣也留意到了，钱浅用的荷包、丝帕还有枕头、枕巾以及她身上穿的衣服等，配色和花样确实很雅致。
  “爹，我，我。。。”钱浅被曾荣说的不好意思了，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看向自己父亲。
  “哈哈，你这位曾姐姐才是不折不扣的才女呢，她是皇上身边的女史官，没有一定学问是胜任不了这工作的。”钱镒打了个哈哈道，顺带把曾荣的身份带出来了。
  “好了，舅舅别打趣她了，阿荣也别淘气了，过来坐下一块吃饭。”朱恒先曾荣一步开口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相濡以沫

  朱恒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之前就有过一次不愉快的用餐经历，钱镒没想到时隔半个多月，朱恒又来这么一出，还是当着女儿的面，联想到朱恒方才和曾荣的那些互动，钱镒明白了外甥的心思。
  可明白归明白，接受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倒并没有非要逼着朱恒娶自家女儿之意，问题是曾荣的出身也太低了些，先不说朱恒娶她会成为多少人的笑谈，单就她的出身和她的能力，她也只会成为朱恒的累赘而不是助力。
  这让他如何接受？
  再有，太后把此事托付与他，他若是办砸了，老人家心里会如何想？
  关键的是，若传出去，自家女儿将来如何嫁人？
  综上种种，钱镒委实不高兴了。
  钱浅倒没有不高兴，她只是有点发懵，不是说阿荣是下人，是伺候二殿下的下人，怎么二殿下会邀请她同桌用膳？
  还有，不是说宫里的规矩最大么？可看二殿下语气如此自然，阿荣也无一丝讶异，想必两人在宫里没少一起用膳吧？
  看来，宫里的规矩也没阿爹说的这么恐怖。
  于是，钱浅看向朱恒的目光带了几分不可言状的心思，她是觉得这门亲事没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尽管，朱恒这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可他的笑容和温柔弥补了钱浅的缺憾，无他，他是她平生见过的最好看也是最温柔的男子。
  朱恒没有留意钱浅，他在意的是舅舅，见舅舅突然黑脸，朱恒略一思索，正色道：“大舅，阿荣与我有救命之恩，情非一般，我从未拿她当下人待过。”
  这话说的够明白了。
  “救命之恩？”钱镒和钱浅两人几乎同时抬头问道。
  钱镒的语气里是质疑，钱浅则是惊讶。
  “大舅，菜要凉了。”朱恒显然不想细说这些，换了个话题。
  “二殿下，下官伺候您用膳。”曾荣没有落座，规规矩矩地站到朱恒身边。
  “你坐着也一样可以替我布菜，听话，用完膳你回家一趟，我再同大舅说会话。”朱恒坚持道。
  见曾荣为难，也见朱恒态度坚定，钱镒只得开口道：“既如此，曾姑娘就请一并坐下吧，家里别的没有，粗胳膊粗腿的人还是有几个的。”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曾荣不好一拒再拒，只得坐到朱恒身边。
  很快，钱家上来两个丫鬟专门布菜，曾荣也就安安静静地陪着用完这顿饭。
  饭毕，曾荣并未张罗回家，而是又跟着钱浅回房学新针法，钱浅把她这次进京带来的荷包、丝帕、香囊、扇坠、团扇、腰带等物件一并拿出来给曾荣做样子，并送了几样小物件给曾荣。
  回宫的马车上，曾荣和朱恒说起了钱浅，小姑娘貌似对朱恒动心了，问了些曾荣在宫里的日常，也问起朱恒的双腿和日常需要照顾之处。
  “小姑娘人真的不错，送了我一堆东西不说，还对你忧心挂怀。。。”
  “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那我呢？我算什么？”朱恒打断了曾荣，斥道。
  “这是什么话？你和她有可比性吗？”曾荣看着朱恒，有点莫名其妙的，同时也有点委屈。
  这人平时挺能克制自己的，从未朝自己发过火，这会却在马车上当着外人的面发脾气，她多少有点挂不住脸。
  “自打你上车，开口闭口就是她，阿荣，我不希望自己是一个人在抗争，你懂我的意思吗？”朱恒伸手把曾荣的手拉过来，攥在了手里。
  曾荣挣了一下没挣脱，好巧不巧的，腰间的玉佩突然一下蹦了出来，曾荣用另一只手拿起了这枚玉佩，“这是你设计的花样？”
  朱恒腾出一只手接过这枚玉佩，“是，知道相濡以沫的故事吗？”
  “知道。你是说，这是相濡以沫？”曾荣指着这首尾相连的两条鱼问道。
  相濡以沫不应该是互相对嘴的两条鱼吗？
  “我怕你不肯戴，换成这样的，也可解释为鲤鱼跳龙门，上了云端，就意味着过了龙门，我们两个，会好起来的。”朱恒说完把这枚玉佩放回曾荣腰间。
  曾荣听了大囧，她理解的是鱼在云端舞，会不吉利，没想到朱恒做出了两个解释，一个相濡以沫，不是在云端，是在黄土里，另一个是鲤鱼跳龙门，能在云端舞，意味着过了龙门。
  “你以为是什么？”朱恒见曾荣低头不语，问道。
  “我也以为是鱼在云端舞，可鱼离了水还能活吗？”曾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呵呵，难怪你今日火气这么大，一点也不肯配合我，还得是舅舅发话你才听。”朱恒在曾荣的手心打了两下，以示不满。
  “冤枉人了不是？才刚谁脾气大？”曾荣飞了他一眼，凑过去问道：“对了，才刚舅舅跟你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提醒我不可忘了自己的身份。”多余的话朱恒没说，不过他也猜想曾荣能懂。
  曾荣确实能懂，正因为懂，她才觉得钱浅应该是个好人选，只是这话她没再说出口。
  倒也不全是为她自己，从另方面来说，她并不希望这么善良单纯的小姑娘被扯进后宫这个大染缸里。
  不进宫，凭她的品貌，应该能找到一个善待她的良人，而不是整日里陪着一群无所事事的女人勾心斗角。
  最关键的是，朱恒心里还没她，这跟死去的先皇后有何区别？
  回到宫里，曾荣放下东西，洗了个澡，正要去膳食局取饭时，皇上打发人来叫她了。
  原来，皇上已清楚钱浅进京一事，钱镒递了帖子求见，朱旭这几日忙，再则，他还没和太后商量好，想着今日曾荣出宫了，想必是去钱府了，故找她来问问她的看法。
  曾荣进乾宁宫时皇上正在用晚膳，没见侍餐的掌事姑姑和随侍宫女，只有常德子带着小全子两人在布菜。
  见曾荣进门，常德子把手里的筷子交给曾荣，对小全子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了门口，小全子在外，常德子在里。




第三百九十六章 出气

  曾荣一看这架势，倒是也猜到准是和今日出宫有关，心里先咯噔了一下，不知今日皇上又会如何刁难她。
  暗自叹口气，曾荣先扫了眼餐桌上的菜，见只略动了几样，忙冲皇上讨好一笑，“皇上，今日的菜肴不满意？”
  朱旭瞥了她一眼，没回应。
  “回皇上，是下官不对，食不言，食不言，下官也是糊涂了。”曾荣一边说一边挑了皇上爱吃的两样素菜搛了些。
  见皇上吃下去了，曾荣又换了两样，这次搛的是绿叶子的小白菜心，“皇上，这叶子菜您该多吃一点，下官听闻一句话，百菜不如白菜，虽说这小白菜和冬天的大白菜有点不一样，可都是同类，这白菜的好处可多了，清火，通肠利胃，除胸闷，还可解酒毒呢。还有，这菜心是用鸡汤和瑶柱熬制的，这两样也是好东西。。。”
  朱旭虽没接言，但曾荣搛的菜心也都吃进去了。
  说来也是怪事，听着这丫头絮絮叨叨的，他一点也不觉得烦，反倒多吃了不少，素日平淡无味的菜肴经她这么一解说仿佛都成了人体不可缺少的灵丹妙药。
  约摸一炷香工夫，朱旭放下了筷子，没等曾荣放筷，指了指桌上的菜道：“你也用一点。”
  “皇上您有话还是先问吧，哪能耽误皇上的工夫？”
  朱旭瞥了她一眼，“你确定？”
  “别，还是下官先用膳吧，万一一会您老人家一个不高兴罚下官两日不可吃饭，下官多亏啊。”曾荣忙改了主意。
  “德行，你也就这点出息。”朱旭说完起身离开了。
  曾荣见他不在，倒是更自在了，忙拿起碗先喝了两口鸡汤，说实在的，她还真有点饿了，早膳在钱府，有钱镒在，她哪敢好好吃饭？
  一时饭毕，小全子给她送来了茶水，曾荣用茶水漱了漱口，知道皇上在上书房等她，刚把杨女官打发走了，心下更为忐忑。
  曾荣进上书房皇上正立在案桌前练习书法，见曾荣进来，既没扭头看她也没放下手中的笔，道：“说吧，今日去钱府见到钱家小姐了吧，如何？”
  曾荣如实说了对钱浅的认知，用了不少溢美之词，如善良质朴、品貌双全、气韵非凡、童心未泯等。
  “果真如此？”朱旭有些不太信曾荣的话。
  不是说女子都善妒么？
  朱恒明明白白地说要娶曾荣，还是当着曾荣面说的，可曾荣的言辞中却无半分对钱家姑娘的不善之词。
  这可能吗？
  “绝无虚言。”曾荣忙两手合十。
  “为何？”
  “什么为何？”这话曾荣是真没懂。
  “你不喜欢那小子？”朱旭直接点明。
  曾荣沉默了一下，说道：“回皇上，不能说不喜欢，只是下官明白，有些东西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改变，比如才学、财富、健康等，可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比如说出身、门第、世俗的眼光等，别说下官无能为力，就连皇上您也有诸多无奈。”
  “哦，若是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选，你会如何选？”朱旭不期然曾荣能说出这么一番有见地的话来，忽然有了想深入了解她的兴致。
  之前，他一直以为她应该是和阿瑶类似的人。
  “我？”曾荣看着对方，“能说实话吗？”
  说完，没等对方点头，曾荣又道：“还有，皇上您先答应不得动怒。”
  “废话这么多。”朱旭不耐烦地训斥道，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若我是二殿下，应该不会娶钱家姑娘，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是因为她太好，不想让她成为第二个先皇后。还有，若我可以自己做主，我愿意嫁给二殿下，以免造成三个人，甚至更多人的不幸。”曾荣说完，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
  果不其然，朱旭直接把手里的毛笔扔了过来，曾荣一边跳脚一边道：“皇上，您说过不生气不动怒的。”
  “朕可没说过，朕说的是你废话多。”朱旭很快又扔过来一本奏折，又被曾荣躲了过去。
  见两次均未砸中曾荣，朱旭停了下来，背过身子道：“从明日开始，你不用来当值了，直接去浣衣局吧。”
  这下曾荣有点吓到了，忙捡起地上的笔和折子送回案桌上，老老实实地跪在了案桌前，“皇上，您想怎么出气都成，就是别撵下官走。”
  朱旭冷哼一声，转过身子，看着曾荣，刚要开口，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曾荣意识到不对劲，伸手摸了下自己脸，果然手上有黑点，猜到准是刚才的毛笔扔过来是笔尖的墨汁甩到脸上了。
  脸上有，想必别处也少不了，曾荣忙低头检查了下自己衣服，果然发现裙摆处还有好几点。
  “您老人家是消气了，下官这身衣裳白瞎了。”曾荣嘟嘴抱怨道。
  “嗯？”朱旭一听拉长音，“看来某人是很想去浣衣局啊，正好，你这身。。。”
  “回皇上，不正好，一点也不好，下官还是留在皇上身边比较好，下官要走了，谁能哄您老人家开怀大笑呢？”曾荣忙讨好一笑。
  “起来，说正经的，今日舅舅见到你说了什么？”朱旭瞪了曾荣一眼，自己走到罗汉塌前坐了下来。
  曾荣见此忙爬起来，主动帮对方接了盏茶送过去，说起了早膳时的那场小风波。
  朱旭听了两眼一瞪，“你真坐下来了？”
  曾荣一听，吓得又往后了几步，“回皇上，下官也知晓不对，可舅舅说了，下官不坐，二殿下这顿饭也吃不好，下官只好从善如流。”
  “糊弄谁呢？说，是不是你们两个提前商量好的？”朱旭冷哼一声，道。
  这下曾荣又有些犯难了，正琢磨是说实话还是撒谎时，只见朱旭大喝一声，“还不从实招来？想在朕面前装神弄鬼，你不想活了？”
  “回皇上，的确是二殿下的意思。下官有拒绝，也有劝他，才刚回宫的路上我们还因为这吵了一架，下官是真觉得两头作难，委实有负太后和皇上所托，可另一方面，又不忍辜负二殿下，他这些年也不容易。”曾荣说了实话。
  她想赌一把，赌皇上的良善，赌她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第三百九十七章 家女像家姑

  不得不说，曾荣赌对了。
  作为一代帝王，朱旭不能说自己是一个良善之人，但也绝不是个是非不分没有底线的昏君，对朱恒这个儿子，他确实有愧疚，也存了几分弥补的心思。
  不过对曾荣的感情朱旭就复杂多了，一开始是好奇，一个农村出来的小姑娘，刚进宫不到半年，居然入了宫里最有权势的三位女人的眼，偏这小姑娘还把这三人都得罪了，拒太后，拒皇后，又拒皇贵妃。
  有点意思。
  及至后来，曾荣到了他身边，第一次当值就替他拔鱼刺，他才清楚这小丫头胆子有多大，仗着自己有几分口才和真本事，就想泾渭分明地把自己定位于后宫的一个过客，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的本分，若干年后干净地抽身离去。
  这还行？
  这想法也太天真了。
  于是，为给她点教训，他不但没赏她还罚她了。
  可随着接触的越多，他对这个小姑娘的认知变了，农村出来的，有几分真才实学，知世故也世故，为人通透却又有自己的坚守，好管个闲事抱个不平，一腔孤勇上头就不管不顾了，为此，没少得罪人，惹急了，连他这个做皇帝的也敢怼，不过倒也帮了他几次大忙。
  很矛盾的一个人。
  可也正因为她的通透和坚守，让他看到了她的善良和骨子里的正直。
  从此后，他怜她惜她护她也宠她逗她，如果可以，他也愿意成全她，愿意看这两人的笑脸，看他们笑起来时眸中耀眼的星光。
  当然了，朱旭心里如何想的是不会轻易让曾荣看出来的。故而，听到曾荣这番话和他心里所思如出一辙时，他瞪了曾荣一眼，“这不还是废话？朕警告你，你若是撺掇那小子做错了事，朕轻饶不了你！”
  “回皇上，您借下官几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啊。”曾荣就知晓是这个后果，苦着一张脸说道。
  “你还用借胆子，朕看这后宫就属你无法无天，别人谁敢这样跟朕说话？”朱旭吹了气，训道。
  曾荣不敢吱声了，先皇后的死绝对是皇上的逆鳞，她不该去拂。
  朱旭见她低眉垂眸一副认错的样子，倒是也没再训她，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了。
  曾荣走到门口，见常德子正躬身拭汗，关切地问道：“常公公，有这么热吗？正好，我今儿从钱家回来带了点钱家小姐从江南带来的梅子，泡的凉茶酸酸甜甜的，正好消暑，回头我给您送来。”
  “我的小祖宗，你消停点吧，咱家这胆子小，可不禁吓。”常德子劝道，声音不大不小。
  曾荣才知是方才自己的行径把老人家吓到了，忙陪笑道：“多谢公公提醒。公公放心，下次不敢了，我刚向皇上认错了，其实我也不是存心想气皇上，是皇上老是逼问我，我又不能不说真话。”
  “你呀你呀，也就仗着皇上宠你。”常德子咬牙指了指曾荣，摇摇头。
  曾荣呵呵一笑，刚要回话，只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她努了努嘴做了个怪脸，小声改口道：“不说了，回头我给您送梅子来。”
  “别了，姑娘，咱家岁数大，不喜酸。不过姑娘若有上次的咸肉粽子，咱家倒是乐意再尝几个。”常德子也压低了点声音，不过也足够传到皇上耳朵里。
  “没问题，您等着。”曾荣点点头
  端午节那日，曾荣又去了一趟徐家，从徐家拿了点火腿粽子来，给常德子送了两提。
  话说这些时日她跟着朱恒出去，时常会带点宫外的吃食回来，有时是从徐家拿的，有时是自家大嫂做的，偶尔也会在外面买点市井小吃什么的，但有一点，每样东西她都自己吃过确认安全后才会给常德子送过去。
  至于皇上会不会跟着也尝尝曾荣就不得而知了，她是没敢再给皇上送了，怕皇后找茬。
  钱镒是三天后带着钱浅进宫的，先是在乾宁宫见的皇上，那日刚好是曾荣当值，只不过她和李若兰在隔壁间屋子，没有露面。
  都说家女像家姑，曾荣没有见过先皇后，朱恒对母亲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且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个缠绵于病榻的母亲，彼时先皇后已二十多岁，也瘦得有点脱相了。
  可朱旭不一样，钱敏嫁给他时也就比钱浅大一两岁，因而，当钱浅抬起头来，朱旭着实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歪，差点没坐住，几疑那个死去的人又回来了，尤其是钱浅盈盈一笑时，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又一个钱敏在世。
  说真的，若不是钱浅是应太后之情邀请进京的，朱旭都要怀疑起钱镒的用心了，故意找一个和钱敏相似的人来吓唬他，引起他的愧疚。
  到底是做皇上的，短暂的惊吓过后朱旭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绪，一本正经地开始问话，先是问她年龄，何时进京，有什么喜好，日常忙什么等。
  钱浅规规矩矩地回了，只是她有一个特点，似乎不是很有主见，略有点疑惑时就会转头看向父亲。
  朱旭见此倒也没生气，“不妨事，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说起来朕也不是外人，是你的姑父。”
  可这一声“朕”，钱浅哪敢真拿对方当姑父？连她父亲进门也需战战兢兢地下跪呢，要知道她父亲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也是令多少人景仰的人物呢。
  也就约摸一盏茶工夫，朱旭命两位宫女把钱浅送去慈宁宫见太后，单把钱镒留了下来。
  两人的谈话主要是针对江南那十大家族的，上次谈话时间有限，关于这十大家族的家主以及各家主打产业的一些细节并未敲定，这次朱旭又追问不少各家的详细情况，也提到各家在朝为官情形。
  最后，朱旭的意思是让钱镒早点回江南，去见见各家家主，顺带问问他们有什么要求，朝廷这边虽说已打发官员前往，可终究不如钱镒亲去能听到他们的真实想法。
  毕竟，在对待朝廷的诉求上，钱家的利益是和他们一致的。




第三百九十八、虚言

  钱镒见皇上命他急速回江南，却未提及钱浅一事，心下已然猜到皇上的意图，虽说上次见过朱恒和曾荣之后已有心里准备，可到底还是意难平。
  毕竟这事是皇家先提出来的，不是他上赶子求的，如今把孩子千里迢迢地送来了，却又成了他的一厢情愿。
  可这事朱旭也为难啊。
  别说儿子不乐意，如今就是儿子乐意，他也不愿意时常面对一张和钱敏相似的脸，这会时刻提醒他当年他曾负过一个女子的真心，以至于对方早早香消玉殒。
  还有一点，朱恒不能人道，又对这女孩子无半分爱慕之意，故而，这小姑娘若是进宫只怕日子比她姑姑还难熬。
  钱敏当年再怎么不济，也有儿子傍身，有儿子替她驱散这无边的寂寞，可这小姑娘有什么？
  他不能一而再地祸害钱家了。
  可因着隔墙有耳，这番话朱旭没法说出来。
  不过为了弥补钱氏父女，朱旭命人把刘内侍找来，他要给小姑娘一份见面礼，除了衣料首饰若干，还有几样字画和瓷器。
  待刘内侍退出后，朱旭起身说道：“走吧，朕陪你去见太后。太后准喜欢令嫒，这孩子和她姑姑真挺像的。”
  往外走时，朱旭对常德子努了努嘴，又摆了摆手，故他和钱镒出门后，常德子拦住了曾荣和李若兰，说皇上的意思，她们不必跟着了。
  朱旭和钱镒赶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和钱浅还有朱恒聊得正欢，朱恒原本是没打算来见钱浅的，是袁姑姑一句话打动了他，说钱家小姐和当年的先皇后太像了，以至于太后见了钱浅居然拉着她的手不忍松开，眼泪擦了又来，来了又擦。
  这么着，朱恒动心了。
  不过此动心非彼动心，他只是想再好好看看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和情爱无关。
  在朱恒的刻意引导下，钱浅说起了她在老家的一些日常，说江南的习俗，江南的饮食，江南的人文，还有钱家的规矩钱家的家风等。
  而据太后所言，先皇后是在京城出生长大的，貌似也就回去过一两次江南，但钱家的生活倒是一直保持着江南的习俗，南边也会时时往京城送东西，故先皇后一开始进宫也有诸多不习惯，她喜好吃甜食，就连水煮蛋也喜欢吃糖水或酒酿煮的。
  几个人正在争执水煮蛋是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时，门口的太监通传，皇上来了。
  皇上见钱浅和太后同坐在炕上，小姑娘见到他仍是有些拘谨，身子不自觉地往太后身边靠了靠，头微微低着，也不说话了。
  “你瞧你，就不能换下你那身朝服，瞧把这孩子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太后看出钱浅的拘谨来，一手拉着钱浅，另一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回母后，是儿子的错，儿子也是忙糊涂了。”朱旭没坐炕上，坐到了离炕一丈来远的一张圈椅上，也命钱镒坐下来。
  钱镒不敢，跪下来给太后请安后，站到了朱旭后两步远之处。
  太后见了，命宫女给他搬来一个小木墩，钱镒这才侧着身子坐下来。
  “你们两个来的正好，过几日哀家要去西苑避暑，正愁没个说话的人，阿浅这小姑娘不错，很合哀家脾气，不知他大舅能否放心把孩子交给哀家？”太后对钱镒说道。
  钱镒一听这话忙起身站起来，躬身回道：“回太后，小女有此福分，草民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家中诸事冗杂，草民已决定三日后启程回乡，还望太后海涵。”
  “启程回乡？”太后看向自己儿子。
  “三日后就走？怎么前几日没听你提起？”朱恒也颇觉意外，问道。
  还有一个震惊的是钱浅，小姑娘睁大了眼睛，迷茫地看着自己父亲，不知不觉，又把嘴唇咬上了。
  “回母后，是儿子的意思，江南那边的事情非得这位大舅兄回去不可，来日方长吧，等这件事处理好了，母后若是想他们了，再传他们进宫即可。”朱旭说道。
  这话说出来谁都听出没什么诚意，江南可不比京城，说传进宫就进宫，这十年间都没联系过，这次若不是遇到难处，皇上也不会大老远把人召进宫来。
  都说知子莫若母，朱旭一开口，太后便知儿子准是没相中这小姑娘，个中缘由她也多少了解些。
  只是她的想法和儿子大不一样，她想的是之前儿子辜负了钱敏，钱家也因此没落了。
  如今好容易有机会让孙子和钱家重续姻缘，顺带提携一下钱家，钱家也能心甘情愿为皇家做事，有何不可？
  至于皇上的担忧在太后看来根本就不值一提，钱浅真要嫁进宫了，朱恒就该分府另居了，除非年节间有特别召唤，平时那有什么机会碰面？
  沉吟片刻，太后只得说道：“既然家中有事，哀家也不能强留，不若这样，等南边事情处理好了，他大舅不妨带着一家妻小进京来逛逛。多年不见，这些小辈们都不认识了。哦，对了，哀家听闻你有个儿子念书很厉害的，今年要参加秋闱，若是中了，明年春天可不就得进京了？”
  “借太后吉言，若果真如此，草民一定陪同孩子来进京还愿。”钱镒回道。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来人，去给阿浅姑娘预备一份见面礼。”最后一句话太后是对身边宫女说的。
  袁姑姑知道太后原本就和先皇后亲厚，如今又因为愧疚想补偿下这小姑娘，故而这份见面礼肯定不能薄了，为免出错，她亲自领着宫女去了后院的库房。
  “舅舅和表妹要走，不若明日我做东在钱府替你们饯行。”朱恒也想奉上一份程仪，说道。
  “既这样，今日就由哀家做个东，难得来一趟，哀家带着我们阿浅姑娘去御花园转转，晚膳就摆御花园。”太后看向儿子说道。
  这点小事朱旭自是不会拂逆母后，遂吩咐人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太后扶着钱浅进了后花园的小门，朱旭、朱恒和钱镒三人则进了朱恒的书房，听钱镒说起了生意经。




第三百九十九章 眼不见为净

  曾荣是两日后跟着皇上去慈宁宫才知太后要提前去西苑避暑，明面上的理由是宫里又热又闷，实则是因为生儿子和孙子的气了。
  钱浅一事太后对皇上的怨念不是一般的深，明知是她的主意把人千里迢迢从江南召进宫了，也明知她喜欢上了这小姑娘，可刚见面半日不到，钱镒却告诉她三日后返乡，是皇上的主意，那句圣命难违就差挂在嘴边了。
  儿子这样，孙子也这样，合着她费心费力地张罗了一场这两人谁也没领情！
  更可恶的是，这两人做事谁也没事先跟她商量。
  皇帝打发人离京没事先跟她商量，朱恒带曾荣去钱府捣乱也没征求过她意见，合着她就是一个摆设，儿子孙子谁也没真正尊重她，都是口头说说而已。
  既如此，她还留在宫里做什么？
  还不如早点去南苑，眼不见为净，左右他们一个个都长大了，都不需要她了。
  朱旭料想过母后会生气，那日晚膳后原本也想跟母后好好解释清楚，可送完钱镒父女出宫，王皇后领着十皇子来找他，说朱慎几日没见到父皇，想父皇了。
  昨日他原本想着来见母后的，哪知阿瑶又打发人给他传话，说是小十二闹肚子了，太医给开了药却喂不进去，虞嫔哭成了泪人。
  于是，他又赶往瑶华宫，陪着虞嫔哄了一会孩子，又去阿瑶那用的晚膳，尔后，阿瑶又推着他再去陪了会虞嫔母子，这么一耽误，也没见成太后。
  今日原本打算先把这些急奏处理好就去慈宁宫的，哪知没等他过去却先等到慈宁宫的太监传话，说是太后已定好明日一早离宫去西苑，特来告知一声。
  朱旭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忙放下手里的活，叫上曾荣同他一起进了慈宁宫。
  彼时朱恒也在，原本他向太后说几句好话，说他可以一同陪着老人家去南苑，太后也不会有这么大气性，可他偏说什么今年夏日他不出门，就留在宫里。
  这下太后越发堵得慌。
  曾荣和皇上进去时，这祖孙两个正各自生气呢，太后是坐在炕上，看着宫女太监收拾东西，一丝余光也没给朱恒。
  朱恒虽两眼追着太后，可脸上也无一丝笑意，双唇紧抿，显然也不想开口再说什么。
  “母后，这是怎么了，又跟谁生气呢？告诉儿子，儿子替你收拾他们。”朱旭大步往里走，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宫女太监们出去。
  太后瞥了儿子一眼，“哀家老了，一个没用的老太婆哪敢和人生气？更不敢劳烦皇帝大驾了。”
  “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儿子这两日的确是忙了些，没及时来看您老人家是儿子的错。”朱旭坐到太后身边，软声说道。
  说完，见太后仍是没个笑脸，朱旭扭头对朱恒训道：“朱恒，你又气你皇祖母了，还不跟你皇祖母认错？”
  “行了，你也别拉扯阿恒，你比他还不如呢。”太后瞪了儿子一眼，说道。
  她虽然也生朱恒的气，可她清楚，这事若不是儿子从中做梗，孙子绝没有这么大本事能把人撵走，还撵得这么急。
  她可没忘了，前日会面，听到钱镒说要走，朱恒也很震惊，说明他对此事也是毫无所知的。
  说到底，还是儿子的问题。
  “我就不明白了，恒儿不乐意我还能理解，你又跟着添什么乱？”太后转向儿子，问道。
  “母后，这事说来话长。”朱旭说完扯了下母后的袖子，往曾荣那边努了努嘴。
  曾荣此时并未真正进门里，只在门口找个位置尴尬地站着。
  之所以尴尬，是因为她在当值期间跟皇上来的慈宁宫，是以女史官的身份，故她带着全套的纸笔，可偏偏皇上和太后谈的又是这种私密性话题，多少又跟她有些关联，她也不知是否该记载下来。
  “有什么不好说的？阿荣，你出去，这不需要你。”太后早就瞅曾荣不顺眼，才刚没顾上撵她，这会儿子算是提醒她了。
  曾荣一听求之不得，躬身行了个礼，刚要往外走，只见朱恒开口道：“我和你一同走。”
  “也好。”朱旭接下来的话确实也不想让儿子听见，故点点头。
  可太后不乐意了，她虽默许曾荣留在朱恒身边，但绝不允许曾荣迷了朱恒的心性。
  教训有一次就足够了，同样的经历她不想看到孙子再来一遍。
  “母后，就让他去吧，儿子正好陪您说说话，儿子也有好长时间没陪母后说话了。”朱旭自然清楚母后在担心什么，劝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太后不情不愿地斜了儿子一眼，倒是没再反对那两人离开。
  曾荣走过去把朱恒推出来，两人回到后院，曾荣这才知原来是钱镒父女定了明日回江南，太后没促成此事，把气撒在皇上和朱恒身上。
  “还有，我没答应陪她去西苑，这一去就两个月，我的腿。。。”朱恒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没有说下去。
  曾荣明白他的意思，两个月终止治疗，肯定会影响效果的，他身上的经络虽没有打通，但痛感和麻感却有明显的好转，朱恒哪能放弃？
  除非曾荣陪他一起去西苑。
  回到屋子里，见没有外人，曾荣提议道：“我瞧着太后这次气不小，不若你向她说实话，兴许能消消气。”
  朱恒摇头，“不成，还没到时候。皇祖母若知晓了，只怕会更生气，保不齐会去找父皇和那个女人算账，那个女人苦心谋划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会甘心就此罢手？万一再把皇祖母牵扯上了，岂不是我的过错？”
  其实，朱恒还有一个隐患，王皇后，王皇后若得知他的双腿有可能好转，多半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毕竟明面上来说，他的存在对十皇子的威胁最大。
  当然，朱恒也清楚，王皇后在父皇心里的分量绝对没有童瑶那个女人重，故以后的事情真不好说。
  还有一种情形，那两个女人得知他可能好转，保不齐会联手起来对付他。
  之前闹得纷纷扬扬的先皇后怨灵一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四百章 胆大妄为

  也不知皇上和太后谈了些什么，太后终是答应推迟几天前往南苑，只是她仍希望朱恒能陪她同往。
  于是，皇上只得找上朱恒。
  好在曾荣已替他想出一个办法，让覃叔在南苑附近的村子里找一户人家先租下来，隔三岔五的让江南江北带朱恒过去，覃叔可以从附近或京城里找一位大夫带过去，除了针灸，还能给朱恒开点汤药吃。
  朱旭原本准备了好一番说辞的，哪知一开口朱恒就点头答应了，为此，他以为是曾荣劝动了朱恒。
  不单他，就连太后也以为如此，更想着早点出宫，把朱恒带走，让这两人分开，冷静冷静。
  太后离宫三天后，皇上也搬到西苑，曾荣也跟着过去了，仍是和皇上住在同一个岛上。
  不过这次皇后和皇贵妃均没有跟过来，皇后是因为上次十皇子生病普济寺的高僧提醒过她，尽量少带十皇子去一些生地方，尤其是人气不旺之处。
  皇贵妃则是因为临时有病了，好像是吃了什么过敏的东西，身上和脸上都起了不少疙瘩，这样的皇贵妃自然不肯出现在皇上面前。
  而皇上每年去西苑的日子是钦天监定的，不好随意更改，为此，皇上只得命人传话给皇贵妃，好生休养，晚去几日也无妨。
  虞嫔因为儿子太小，也怕在那边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加上皇贵妃有恙，正是用人之际，她怎好离开？
  为此，这次跟着去西苑的是贵淑德贤四大妃子，郑姣也跟着田贵妃同行，住在了离曾荣他们不远的另一个岛上。
  闲来无事，曾荣会找个学棋或学琴的由头去见郑姣，回来后，曾荣会拿出“初学者”的极大热枕来拉着皇上陪她下棋。
  主要是到了西苑后，皇上的空余时间多了起来，上午会见大臣，下午批阅奏章，中间一有空当，曾荣就会摆好棋盘求上他。
  因着曾荣是“初学者”，棋艺不高，输是常态，偏曾荣还有一个毛病，喜欢悔棋喜欢耍赖，一次两次朱旭也忍了，三次四次后朱旭直接拂袖而去。
  这日，曾荣又是好话说尽了才哄得皇上坐到棋盘前，可不到一盏茶工夫，曾荣又故态复发，一步棋悔了三次就是不肯落子，皇上直接起身就走。
  曾荣哪能真让他离开，忙上前一把拖住了他，“回皇上，是下官的错，下官这回好好下，一定好好下。”
  朱旭连个正眼都没给曾荣，直接甩开她，“滚，有多远滚多远，再不滚，当心朕一脚把你踹进湖里去。”
  “皇上，您这火气也太大了些，不就下个棋么，又不赢房赢地的，至于这么大气性？人说宰相肚里好撑船，您还是皇上，还不如下官师傅肚量大。”曾荣嘟嘟囔囔说道。
  “你师傅？你师傅是何许人？”朱旭总算给了曾荣一个正眼。
  “我师傅是个女的，棋艺比下官高多了，只怕皇上未必能赢她。”曾荣故意大言不惭地吹嘘道。
  “跪下，说实话。”朱旭给了她一记冷眼，厉声喝道。
  “啊？又来这一招。”曾荣不满归不满，可还是规规矩矩地跪下了，“回皇上，是之前和下官住一起的郑掌事。她和田贵妃在杏岛住着，下官闲来无事就去找她，之前我们关系就比较要好，在宫里时也常有走动。”
  “谁的主意？”朱旭一听也想到了那个和虞冰有几分相似的女子，那天晚上被他强行抱上床，后来他又找过她两次，哪知却因为一个荷包差点惹下大祸，最后却反噬到她自己身上，害她自己落胎了。
  落胎后，他倒是也去看过她一次，再之后就没再见过她，因而，这会曾荣提起她，朱旭绝不会相信是巧合或偶然。
  “回皇上，是下官看她着实可怜，故常去陪她开解开解，至于今日之事，也是下官所为，宫里的女人好可怜，她才十七岁，下官不忍见她就这么枯萎，想着若是她能有个孩子，兴许日子会比较好打发些。皇上要罚就罚下官吧，下官，下官认了，只是有一点，皇上您不能罚下官离开您。”最后一句话，曾荣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她是真没底气。
  “胡闹，朕也是你能算计的？还有，可怜，宫里可怜的女人多了，朕能一一管过来？你当朕是什么？”朱旭是忍了又忍，才把自己的脚抬出去。
  这臭丫头也太气人太胆大妄为了，这次不罚她不给她点教训，下次她还会不知深浅的乱管闲事。
  只是怎么罚她倒是一时令他为难了。
  “回皇上，下官把您当成救世主，真的，对下官来说，您就是天神一样的救世主。”曾荣也猜到今日这关不好过，只得厚颜继续吹捧上了。
  “闭嘴，你再多言，朕绝不轻饶。”朱旭拉长脸训道。
  曾荣一听，忙把嘴用力抿上了，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了，朱旭见了她这模样，忍不住破功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上，您不气了？”曾荣见了忙欢喜地问道。
  “谁说朕不气了？你以为这口气这么好出？这样吧，朕给你个机会，你去替朕做一件事，做好了，朕开心了，朕不罚你，做不好，你去浣衣局洗一个月的衣裳。”朱旭想出了一个法子。
  他倒是想看看这丫头能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来哄他开心。
  “皇上，这也太难了，您开心不开心也没一个界定准则，万一下官一不小心又好心办了坏事，这可如何是好？”曾荣嘟囔道。
  “简单，数罪并罚。”朱旭痛快地给出了答案。
  这下曾荣的脸更垮了，眼巴巴地盯着皇上，本想挤出几滴眼泪来，可惜没成功。
  “行了，别装了，丑死了。”朱旭嫌弃地再给了他一记冷眼，心情愉悦地回到案桌前。
  说来也奇怪，每次收拾这丫头一通，他心情就会格外轻松，就连这些堆成山的奏折看着也不令人生烦了，处理起来也格外效率高些。




第四百零一章 冒险

  朱旭是心情愉悦了，曾荣却着实为难了。
  替皇上做一件事，还得哄他开心了，以她的能耐，能替他做什么事？
  她的强项是刺绣，可这肯定不是皇上想要的，字幅和画画更拿不出手，厨艺也非她强项。
  剩下的还能有什么？侍餐，这个也不新奇，做过很多次了，皇上肯定看不上。
  陪玩，玩什么呢？
  曾荣又摇了摇头，皇上一个大男人，又这么大岁数，怎么可能会答应陪她一个小姑娘玩？
  陪吃陪玩都不成，貌似就剩陪睡了。
  陪睡？曾荣被这二个字吓了一跳，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抚了抚自己胸口。
  不对啊，哪用她陪睡？
  难不成皇上就是这个意思，让她把郑姣找来？
  可这风险也太大了些吧？猜对了还好，若猜错了呢？
  一错再错，这后果她能兜得住？
  朱旭余光扫了曾荣一眼，见她依旧跪在地上，嘴里嘀嘀咕咕的，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甚至还有惊吓状和自我安抚状，他忙转过身子，咳嗽了两声，掩饰住了脸上的笑意。
  这声咳嗽倒是提醒了曾荣，她还在地上跪着呢。
  于是，她忙爬起来，走到门口，刚要向常德子讨教一二，身后又传来一声咳嗽，常德子爱莫能助地摇摇头。
  “哼，不就是做一件事么，我才不信自己想不出来。”曾荣气嘟嘟地出去了。
  事实上，她已有了主意。
  她先去杏岛把郑姣接了来，带着郑姣自己酿好的桃花酒，接着两人一起进了御膳房，各自挑拿手的家乡菜弄了两道，又从御厨做的菜里挑了一道熏鸡和一道熏兔子，凑了六个菜后，曾荣又问御厨要了两个食盒，命两个小太监拎着，她自己则抱着那坛桃花酒进了别苑。
  至于郑姣，暂时回了曾荣的住处候着。
  皇上见曾荣抱着一坛酒进来，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曾荣在他开口前忙道：“回皇上，这可不是普通的酒，保准你没喝过，我可是求了人家好久才讨了这么一坛。”
  朱旭被曾荣一打岔，倒忘了训她，随口问道：“什么酒朕没喝过？”
  “您不信？不信咱们打个赌，您若是能说出这是什么酒来，算下官输，下官认罚。反之，下官赢了，之前的账一笔勾销。”曾荣抱着坛子笃定地看着皇上。
  朱旭原本也没真想罚她，且曾荣做的事情也没瞒过他，故而，他给了曾荣这个台阶，答应了她。
  “君子一言啊，您可是皇上。”曾荣说完乐颠颠地把坛子给了小全子，请他帮忙把坛子上的封泥打开。
  等待的空当，曾荣把食盒里的菜端了出来，六道菜，两道凉菜是下酒的，曾荣做两道菜是一道小炒鱼，辣的，一道丝瓜鱼丸汤，郑姣做了一道龙井虾仁和一道糖醋排骨。
  “启禀皇上，这四道菜是我自己做的，这两道是御厨师傅做的。”曾荣指着桌上的菜肴说道。
  “你自己做的？”朱旭挑了挑眉，没点破她。
  “皇上也没说不带帮忙的吧？呵呵，下官找了个帮手。”曾荣嘻嘻一笑。
  可巧小全子端着酒坛过来了，曾荣把酒坛子接过来，顿时，一股酒香夹杂着花香扑鼻而来，这味道一下就吸引住了朱旭，主要是他先入为主，不信曾荣真能拿出他没有喝过的酒来，宫里的酒哪有他没喝过的？
  可这味道他的确没有闻过。
  曾荣笑了笑，依旧抱着酒坛子不撒手，“皇上，先别着急，秘密就在酒坛子里，您等下官把酒舀出来再猜。”
  朱旭没说什么，但给了曾荣一个鄙视的眼神，曾荣也不理会，拿个竹勺从坛子里撇开花瓣，舀了一勺酒放进一个白瓷碗里，这才把碗端到了皇上面前。
  朱旭端起碗细看了看，见色泽红润，闻起来有股香甜味，又兼有一股隐隐的花香，确实和他往日喝的酒不一样。
  联想起前些日子曾荣说从钱家小姐那拿了不少梅子来做凉茶，朱旭脱口道：“该不是梅子酒吧？”
  见曾荣摇头，朱旭又问：“梅花酿？”
  “都不是，皇上，您输了。”曾荣赶紧说道。
  对方连梅花酿都猜出来了，下次估计就是桃花酿了，她可输不起。
  “到底是什么酒？”朱旭问完自己端起碗来尝了一口，细细品了一会，看着曾荣问道：“桃花酒？”
  “到底是皇上，一尝就猜出来了。幸好，下官只给您二次机会。”曾荣庆幸地笑道。
  “废话少说，舀酒。”朱旭坐了下来。
  这酒口感偏甜，回味甘醇，朱旭的兴致被勾了起来，再听闻这菜是曾荣自己做的，难得丫头有这份孝心，他也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
  曾荣怕他空腹饮酒伤身，并未着急给他舀酒，而是先给他舀了一碗丝瓜鱼丸汤，待他喝了半碗汤吃了几个鱼丸后，曾荣才开始给他舀酒。
  酒过三巡，朱旭才想起来问一句，“这酒谁酿的？”
  “回皇上，下官一朋友。”曾荣总算等到这句话，太不容易了。
  “朋友？这么短时间内你从哪里找来的？该不是你之前藏私了吧？”朱旭故意斜了曾荣一眼，问道。
  “回皇上，哪能呢？不过这酒确实是下官托人酿的，这酒有活血化瘀，补血养气之功效，每日小酌半碗即可。”曾荣一不小心说漏了。
  果然，朱旭一听“活血化瘀，补血养气”，放下了手里的酒，带有几分探究地盯着曾荣。
  “回皇上，女人到一定年龄就会面色发黄，气血不足，提前一点预防岂不更好？”曾荣意识到错之后，很快找了个新说辞。
  “男人到一定年龄也会气血不足容易疲倦。”朱旭信了曾荣的说辞，驳道。
  “知道了，这坛子酒都归您了。不过皇上，下官能否斗胆要一个赏赐啊，不是为下官要，是为这辛辛苦苦酿酒人要。”曾荣见试探得差不多了，斗胆提了个要求。
  她才不信自己带着郑姣在御膳房忙了一下午皇上会一无所知，还有这道龙井虾仁，很明显的杭帮菜，皇上吃了好几口却什么也没问，故曾荣斗胆猜他心里早就明镜似的了。




第四百零二章 帮手

  朱旭见曾荣虽躬身立着，语气也颇为恭敬，但这双眼睛却不安分，还能看不出她的这点心思？
  “还敢要赏赐？朕没有罚你你就偷着乐吧。”朱旭说完，见碗空了，用手点了两下桌面。
  “回皇上，酒多伤身，您已经喝两个半碗了，该吃点主食了。”曾荣给他舀了半勺酒，劝道。
  “成天不是米饭就是面条，不爱吃。”朱旭扫了眼曾荣带来的一碗白米饭，摇摇头。
  “那让御厨给烙点饼？”
  “干巴巴的，不喜欢。”说完，朱旭似想起了什么，“丫头，你不是要赏赐么？你去给朕做一道没有吃过的主食，做出来了，朕就赏你，否则，等着领罚吧。”
  曾荣一听，脸瞬间垮了，“不是吧？皇上，那个任务不是已完成了吗？怎么又来一个？”
  朱旭没有回话，送了曾荣一记“敢不听话就试试”的眼神，曾荣嘟囔着出了别苑，再次找到郑姣。
  “没有吃过的主食？”郑姣一听也为难了，她在皇上身边做过几个月的侍餐女官，皇上用过的主食早就超出了她的认知。
  南方人主食本就简单，除了米饭就是面条，要不就是米粉或稀粥，别的基本没见过。
  曾荣见郑姣也一筹莫展，只得出了个主意，做一道青菜面粉团子。
  她也是前些日子回家，彼时家里就大嫂带着小侄子在，大嫂图省事，自己做了顿简单的青菜团子，就着腐乳吃，曾荣尝了两口，觉得味道尚可。
  问题是曾荣只吃过，却没有做过，只能用言语来描绘这东西。
  郑姣的厨艺比曾荣强，听曾荣一说，大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不就是用面粉揉成一块块的疙瘩团子放进水里煮熟么，配料是绿叶子菜。
  原本依郑姣的意思是用鸡汤做底，曾荣拒绝了。
  皇上吃腻了鸡汤，这种带点农家野味的菜就该是清清淡淡的没有一点油水，佐着腐乳吃，正好刮油。
  于是，曾荣和郑姣两人分工，郑姣负责煮青菜团子，曾荣负责回家去取腐乳。
  约摸近一个时辰后，曾荣忐忑不安地拎着个食盒再次进了别苑，彼时皇上已用餐毕，正在院子里慢走消食。
  见曾荣进门，朱旭瞥了眼她手中的食盒，“过时了，不吃。”
  “回皇上，就当是宵夜吧？好歹看在下官辛辛苦苦跑回家把东西取来的份上，这绝对是您没有尝过的主食，乡野味的，难道您不好奇您的子民日常吃些什么？”
  朱旭一听是乡野之物倒是有点兴趣，只是他刚用过晚膳，委实不宜再用。
  听到曾荣提“宵夜”，朱旭抬头看了看天，此时正是将暮未暮之际，彩霞满天，遂给了曾荣一记鄙视的眼神，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回皇上，时间还早，不如我们来一局围棋吧。”曾荣上前拦住了他，见对方又是吹胡子瞪眼睛的，曾荣又忙发誓道：“皇上您放心，这次下官绝不悔棋，否则，下辈子下官托生为狗，这总成了吧？”
  “不下，不是一个水准。”朱旭很干脆地拒绝了。
  他才没兴致和曾荣玩这种幼稚游戏，下辈子托生为狗，下辈子的事情谁知道？
  “皇上您瞧不起谁呢，还不定谁能赢呢。”曾荣扬起了下巴，说道。
  朱旭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鄙视道：“就你？”
  这下越发把曾荣的斗志激起来了，“不如我们赌一把，输了的替赢了的做一件事。”
  尽管朱旭没有兴致和曾荣下棋，但这条件着实吸引了他。
  也罢，就当哄孩子玩玩吧。
  “常公公，劳烦您把这个先吃了，还有，劳烦您把皇上请进去，我去去一来，很快。”曾荣把手里的食盒给了常德子，飞快地跑了。
  待她拖着郑姣进别苑时，常公公果然把皇上弄进了书房，曾荣进去时，皇上已在罗汉塌上坐好，常公公在帮着摆棋盘，那个食盒已打开放在餐桌上，旁边有一副碗箸，曾荣猜想应该是皇上尝过了，不过她没求证。
  “怎么回事？”朱旭见到郑姣，立刻拉长了脸。
  “皇上，下官说了不悔棋，可没说不请帮手，您也没事先声明。来吧，别忘了我们可是有赌注的。”曾荣推着郑姣坐到了棋盘前，也即是罗汉塌的另一边，皇上的对面。
  常德子见了不动声色地退下去，坐到餐桌前。
  “常公公，那腐乳有点辣，是我大嫂自己做的，放心吃吧。”曾荣扭头喊了一句。
  “还下不下？”朱旭不耐烦了，冷眼问道。
  “下，怎么不下？”曾荣说完蹭到郑姣身边，拿起一枚白子先放下去。
  这也是她日常撒赖之一，她不喜欢黑色，喜欢执白，却又偏要先走，朱旭见怪不怪了。
  开局比较简单，头三步棋曾荣自己规规矩矩地下，从第四步开始，她每走一步会问一下郑姣的意见，三步过后，见皇上又不耐烦了，曾荣干脆把棋坛往郑姣这边一推，“郑姐姐，交给你了，千万得替我赢，否则，皇上就要罚我去浣衣局洗一个月的衣裳，太惨了。”
  “啊？这我，我，我可没把握。”郑姣为难地回道，忍不住抬眸觑了眼皇上，见皇上眼睛盯着棋盘，手中捏着棋子，面容平和，似并未生气，她忙羞涩地低下头，像是怀揣着一头小鹿般激动起来。
  “那这样吧，我不聒噪你们了，我去给你们预备宵夜。”曾荣说完见皇上没有异议，忙退了出去。
  出了门，曾荣并未走远，就在大堂里待着，果然，没一会，只见常德子把几个宫女太监撵出来，他依旧守在了门口。
  见此，曾荣安心地退了出来，先去御膳房交代一声。
  从御膳房出来，曾荣并没着急回自己住处，而是一个人在岛上溜达起来，此时暮色见深，天空一片青灰，整个月岛也似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中，岛上的花草树木只有一个模糊的廓影，有风吹过，会送来阵阵花香，也送来一阵阵的蝉鸣和蛙鸣。
  循着蝉鸣声，曾荣走进一片柳林。




第四百零三章 拦人

  曾荣是想起了之前在锦绣坊的那个夏天，为了绣好蝉，她带着大家去抓蝉，观蝉。
  不承想，短短两年时间过去，她从一个绣坊的绣娘摇身一变，成了皇上身边的女史官，二皇子身边的知己，回想这段时光，她总有一种走在云端的不真实感，惶恐、不安、迷茫、兴奋、惊奇、喜乐皆有，却独独没有她想要的现世安稳和岁月静好。
  好在不管未来如何，徐靖绝无可能娶王楚楚了，她重生之初立下的心愿算是基本实现了，剩下的就是陪着朱恒好好去闯这条充满荆棘之路。
  曾荣正沿着柳林一边踱步一边感慨万千时，忽见前面传来一点亮光，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找什么，凝神细听了一会，原来是几个淘气的太监提着灯笼在树上找蝉蛹，其中一个声音有点像是小全子。
  未免吓到对方，曾荣试着喊了一声，果然是小全子和两个小太监在找蝉蛹，说是送到御膳房拿油炸一下特别香。
  曾荣没有吃过此物，正好也闲着无事，遂帮他们拎布袋，跟在他们后面一路找过去。
  幸好是晚上，看不太清，曾荣也不自己动手，否则，她真的会被这些蠕动的物体吓到。
  不知不觉间，几个人沿着林荫道转到了月岛的南边，南边有一条直通外界的陆路，也是唯一的一条陆路通道，几个人欲转身往回走时，曾荣发现那边传来马蹄声。
  很快，马蹄声停了下来，一共有四五匹马飞奔而来，停在了进口处。
  “这么晚来见皇上，该不是又有什么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吧？”小全子自言自语了一句。
  曾荣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太不巧了，好容易把郑姣送进了别苑，皇上这会若需见人，今晚多半泡汤了。
  正要过去看个究竟时，忽然传来三皇子朱悟的声音，好像是在问进口处的侍卫皇上可曾离岛。
  这下糟糕了。
  曾荣先心虚起来，哪是什么不巧，简直是噩梦啊，好容易她瞅着王皇后和皇贵妃不在，想着帮一把郑姣，谁知可可朱悟就来了，被他抓一个正着，皇贵妃能饶了她？
  话说这朱悟来得也太巧吧？是真巧还是别有用心？
  也别怪曾荣多心，郑姣刚过申时就被她叫来了，二个多时辰过去，有人给皇贵妃送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中间曾荣还花了一个时辰跑了一趟南庆胡同呢。
  可不管怎么说，她得先把对方拦住，好让里面的人有个心理准备。
  想到这，曾荣扯过小全子，对他低语几声，小全子把手里的灯笼给了曾荣，嘱咐两个小太监几句，飞快地从林荫道那边原路跑回去了。
  这边曾荣带着两个小太监往朱悟那边迎了过去，离一丈来远时屈膝行了个礼，“下官见过三殿下。”
  “谁？”朱悟没认出曾荣来，眯了眯眼睛，双脚倒是没动地方。
  “回三殿下，下官是皇上身边的曾史官，这会下值了，和两位小公公出来抓蝉蛹，听到这边有动静，遂来瞧瞧。”曾荣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照着自己的脸。
  朱悟这才认出她来了，“你说你在做什么？”
  “回三殿下，抓蝉蛹。”曾荣提着手里的布袋示意了下，没等对方问，又告诉他这些蝉蛹是可以吃的。
  “不是虫子吗，还能吃？”朱悟显然没有听说过。
  事实上，蝉他也没正经见过，只听过它的叫声，也从书里读到过，甚至还画过，好像也是模仿别人画的，他对这些虫子什么的向来是十分嫌恶的。
  不过这会见曾荣一个女孩子居然跟着两个太监在抓什么蝉蛹，朱悟倒是有几分好奇，想看看这蝉蛹是何样，究竟是蝉蛹比较特别还是眼前这个女子比较个色。
  说实在的，这两年没少听母妃念叨此人，尤其是曾荣到父皇身边后，母妃更是后悔那年他没抓住机会，如今白白便宜了二哥。
  不过朱悟并不认为曾荣会真心喜欢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材，且还是一个不能人道之废材，也就这丫头傻被皇祖母和父皇糊弄了。
  还有，有一事至今母妃也说没看懂，那就是父皇仍把曾荣留在身边，为此甚至不惜和皇祖母别扭上。
  这次的南苑之行就是个例子，皇祖母仍是把二哥带走了，这丫头也仍被父皇带进西苑，据说这次西苑之行一共就带了两名女史官，其中就有她一个。
  无独有偶，旧年曾荣也跟着父皇来了西苑，整个药典局就来了她一个。
  故朱悟相信，若非女史官这活曾荣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必父皇又是单点她一个了。
  故此，朱悟早就想会会曾荣，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这会见曾荣身边只有两个小太监，倒是方便了他。
  曾荣见对方走过来要看这蝉蛹，忙把袋子给了一个小太监，她可不想和朱悟靠太近了。
  朱悟凑近布袋先?了一眼，没看清，遂命小太监把布袋放地上，他要过太监手里的灯笼蹲了下去。
  曾荣之前也没好好看清这蝉蛹，她只是帮忙拎布袋，他们抓到了就往布袋里一放，故这会她也想趁机看一眼，哪知她还没靠近布袋，只见朱悟忽然“嗷”的一声把灯笼扔了，起身跑开了几步弯腰呕吐起来。
  他身边的侍卫见了忙奔了过去，其中一人走到布袋前拎起布袋看了一眼，曾荣见对方面色不善，忙道：“这可不怪我们，是三殿下自己要看的。还有，我们好容易抓了半天才抓到这点，你可别弄跑了。”
  “大胆，三殿下若是受惊，你能担待得起？”对方瞥了眼曾荣，训道。
  这下曾荣不吱声了，确实担待不起。
  朱悟听到这边动静，摆了摆手，“不赖她，是吾自己要看的。”
  “对不住了，三殿下，是下官不知深浅。”曾荣也认了个错。
  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曾荣也不跟朱悟纠缠，叫上两个小太监拎起布袋就走。
  “等等。”朱悟叫住了她。
  曾荣立住了。
  “父皇在吗？”
  “应该在吧？我们出来时在批奏折。”曾荣回道。
  朱悟盯着曾荣看了一会，挥了挥手，往别苑方向走去。




第四百零四章 禁区

  曾荣见朱悟往别苑走去，她也带着两个小太监去了御膳房，御膳房只留了两个当值的，正在做曾荣交代的夜宵。
  她要夜宵也简单，一碗酒酿汤圆，是郑姣的最爱，另一碗仍是青菜团子汤，是给皇上品尝的。
  曾荣拿出两块碎银送给两位御厨，请他们帮忙炸一下这些蝉蛹，她也想尝尝。
  交代好此事，曾荣出来了，找了一处暗黑的角落，既可以隐藏自己又能看到别苑大门，只见常德子在大门处拦住了朱悟，因隔着有点远，曾荣没听见两人说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见朱悟不甘不愿地转身离开了，待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中，曾荣飞快地跑到常德子身边。
  “常公公，三殿下走了，皇上没见他？”
  常公公甩了下手里的拂帚，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曾荣脑袋上戳了一下，咬着牙道：“我的小祖宗啊，你消停点行吗？”
  “公公，我，我也是看郑才人可怜。还有，皇上若没这个意思，他应该早就撵人了。再说了，这事本来就是皇上。。。”
  后面的话曾荣没说完，因为常德子正鼓着一双眼睛瞪她呢，大有她再说下去他就过来撕她嘴的意味，曾荣立刻把嘴抿上了，摇摇头，又摆摆手。
  “你呀你呀。”常德子摇摇头，不忍训她，因为他清楚，皇上喜欢的正是曾荣这独一无二的个性，调皮、搞怪、也没少惹祸，好在骨子里还是善良和正直的。
  “公公，一会给你尝一样好东西。”曾荣讨好一笑。
  “你少来这套，咱家胆小，不经吓。”常德子也给了曾荣一个嫌弃的眼神。
  曾荣呵呵一笑。
  这天晚上，曾荣终是用一碟炸蝉蛹把常德子哄得眉开眼笑了。
  至于她自己，终是无福消受，试了好几次，到底还是没有勇气放进嘴里。
  郑姣是次日一早天刚麻麻亮被送走的，曾荣前往别苑当值时，皇上已去议事殿朝会去了，曾荣从当值太监嘴里打听了下皇上就寝和起床时间，别的没多问。
  把该记载的文字写好后，曾荣和昨晚两个去抓蝉蛹的太监聊了起来，得知他们也是农村来的，同样也是家里吃不饱饭不得已才进的宫。
  到底是男孩子，心大，记吃不记打，记吃不记苦，和曾荣说起他们在农村做过的淘气事来是滔滔不绝，比如爬树摸鸟窝掏鸟蛋煮来吃，用团箕抓麻雀烤来吃，还有下河摸鱼摸河蚌，地里摸泥鳅等。
  “对了，阿荣妹妹，晚膳后我们带你去钓青蛙吧，湖边肯定有很多青蛙，青蛙可好吃了，用。。。”
  曾荣没等对方说完忙接过来，“对对对，我也喜欢吃田鸡，是那种土黄色的，用辣椒一炒。”
  曾荣之所以对田鸡印象深刻，是因为徐扶善徐大人特别喜欢这道菜，据说是他年少时在老家常吃，后来进京后，偶尔馋了，会叫人去庄子里专门为他捉田鸡。
  主要是京城这边没人吃这东西，想买也没银子买去。
  两位小太监见曾荣总算附和他们了，又和曾荣说起钓青蛙的诀窍来，从青蛙说到山鼠，从山鼠说到野鸡，从野鸡说到野兔，说着说着，两人突然没了动静，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曾荣一下就猜到什么情况了，也忙起身，转过身子，连头都没敢抬，“启禀皇上，今日朝会是否顺当？”
  朱旭瞥了她一眼，没吱声，径直往卧房去了，天太热，下朝后他一般会先简单洗漱一下，脱下这身朝服，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
  曾荣知晓他这个习惯，没有跟过去，而是朝他身后的常公公做了个口型，常公公略摇了摇头，曾荣也不知何意，只能乖乖地候着。
  这次来西苑，只来了她和郑史官两人，两人早晚班换着倒，每次只来一个人当值，因而她不能随意离开。
  少顷，皇上换好衣服出来，命太监宣了候旨觐见的官员，曾荣也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开始投入工作。
  一上午皇上见了四拨官员，主要是两件大事，一是江南近日来下了几场大冰雹，严重影响到夏粮的产量；二是东南地带的海盐区出现了大量私盐，此事貌似和朱悟未过门的女方家有牵扯。
  这就有点意思了。
  辅国公吴家一直有海外生意往来，不说富可敌国也相距不远，怎么可能会去碰私盐这个禁区？
  且还是在镇远侯王柏倒卖军粮半年之后突然冒出来，别说几位内阁成员，就连朱旭也免不了多心。
  好在目前只是怀疑取证阶段，但私盐一事肯定是出现了，且严重影响到朝廷的税赋，朝廷这边必须派人下去好好彻查一番。
  可派谁去又成一个难题，旧年冬天徐扶善北上回来，尽管抓了几个腿毛，可他到底还是把王柏得罪了，王柏这半年没少找徐扶善的茬，就等着拿他个错好把他拽下来。
  而这位辅国公的地位不比镇远侯低，别看王家出了个王皇后，可现任辅国公吴瑟的母亲是平阳大长公主，妻子是楚王的嫡长女，景惠郡主。
  且如今吴家的嫡长女又和三殿下议了亲，谁不清楚这位三殿下的生母皇贵妃是宠冠后宫多年的不倒翁，这么显赫的家族，谁敢查？怎么查？
  吵吵了一上午这事也没个结果，朱旭也知不是一半天能决定的事情，于是，处在头疼边缘的他挥了挥手。
  待这些官员们离开之后，常德子忙命人传膳，曾荣一直忙着整理文案，没有现身。
  朱旭坐到餐桌前才想起曾荣来，有心想叫常德子去叫她来侍餐，可一来他清楚，曾荣肯定一时半会忙不完；二来他在生曾荣的气。
  昨日被曾荣“算计”一场，尽管他不抗拒郑姣的到来，可终究给他带来了麻烦，保不齐这两日阿瑶就会有动作。
  当然了，这事严格说起来也赖不上曾荣，是他先祸害了郑姣在先，也是他放弃她在后，若非他妥协，郑姣肚子里的孩子兴许就不会掉。




第四百零五章 彼此彼此

  常德子见皇上坐在餐桌前不动箸，遂对侍餐的掌事和宫女使了个眼色，两人退下去了。
  “回皇上，不若老奴去。。。”
  “不必了，你去御膳房吩咐一声，命他们做点青菜团子来。”朱旭打断了常德子的话。
  “喏。”常德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在门口叫一个小太监去跑腿了。
  回到屋里的常德子并没有直接去偏厅见皇上，而是进了外书房的隔间，见曾荣正在伏案急笔，常德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走过去，问曾荣何时可以弄完。
  “公公有何事请说。”曾荣抬起了头。
  得知皇上又没有胃口，曾荣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文案，倒也因此想起方才那些大臣间的唇枪舌战和暗流涌动，曾荣暗自叹了口气，起身站起来。
  高处不胜寒啊，跟在皇上身边这一年，她深知想做一个好皇帝有多不易。
  常德子送曾荣到门口，没敢跟着进偏厅。
  果然，见到曾荣进来，朱旭劈头就问：“多事，谁让你来的，文案这么快整理好了？”
  “回皇上，下官饿了，想着皇上该用膳毕，厚颜过来讨口吃的。”
  曾荣一边说一边走到餐桌前，见桌上的菜肴几乎没怎么动过，曾荣又夸张地道：“皇上，您该不是为犒劳下官特地给下官预备这么多好吃的吧？”
  “犒劳你？”朱旭一想到昨晚的事情又牙疼了，咬着牙道：“也好，就犒劳你，吃完之后自己去。。。”
  曾荣一看皇上这嫌弃的狠劲，猜到准没有好事，没等对方说完，忙抢着道：“回皇上，这道牡蛎子蒸蛋羹是下官昨晚特地交代御厨为您准备的，您怎么不尝尝？”
  “为何？”朱旭吐出了两个字，依旧冷着脸。
  “回皇上，牡蛎入肝、肾经，具有养阴潜阳、平肝收涩之功，善治惊悸失眠和头晕目眩等病症。下官察觉这几日皇上常为政务烦忧，可巧膳房有干货，遂自作主张劳烦御厨师傅加了这一道菜。”曾荣解释道。
  这道菜的确是曾荣交代御厨做的。昨晚见到朱悟，曾荣就猜到今日这一关不好过，皇上不定如何恨她多事呢，之前曾荣就见过皇上因为虞嫔向皇贵妃妥协。
  要知道，虞嫔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可比郑姣重多了，否则，皇上也不可能丢下郑姣几个月不闻不问的。
  而皇上一遇事就常有惊悸失眠和头晕目眩的老毛病，故曾荣才想出这个法子来讨好他。
  当然，她也清楚，仅凭一碗牡蛎蒸蛋是治不好皇上的顽疾，她想表达的是一份心意。
  果然，朱旭听完曾荣的解释，脸上的神情总算和缓些，抬起眼皮看了曾荣一眼，曾荣忙上前拿起勺子和筷子开始侍餐。
  待常德子端着一碗青菜团子进来时，朱旭已在曾荣的劝说下进了个七八分饱，这碗青菜团子直接赏给了曾荣，至于桌上那些山珍海味，则一律赐给了别人。
  见曾荣守着一碗青菜团子嘟嘟囔囔的，朱旭犹觉只出了半口气，于是，他又传令召见了两个大臣。
  为此，未时下值后，曾荣回到住处又忙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文案整理好，连午休都没顾上。
  稍后，曾荣又去杏岛见郑姣，得知昨晚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早起郑姣离开时皇上把身上戴着的玉佩摘下来送她，且还答应这几日会过来找她，曾荣松了口气，算是没白忙。
  “昨晚三皇子来了常公公可曾通传？”曾荣问起了关键的一句话。
  郑姣点点头，脸红了。
  曾荣没再问下去。
  “阿荣，我该如何谢你？”见曾荣起身欲告辞，郑姣拽住了她的衣袖。
  “郑姐姐，你若这样说，那你之前帮我的那些事情我是否也该好好和你算清楚？”
  “我，我也没帮你什么，都是举手之劳。”郑姣眨了眨眼睛，说道。
  “彼此彼此。”曾荣回了对方一个微笑，转身离开了。
  有时候，施恩不求报其实得到的会更多。
  这一点，曾荣从绿荷身上就有体会了。
  她也才知晓，这次皇贵妃不能来西苑就是绿荷的手笔，绿荷不知哪套到了皇贵妃的饮食习惯，可巧前些时日皇贵妃说睡眠不好，肤色晦涩发黄，遂命刘院使开了个调理的方子，绿荷偷偷把阿胶的量加大了些许。
  因着阿胶熬过之后没有残渣，而皇贵妃又是燥热体质，偏她又喜吃些补血益气之物，故不到半个月，她脸上就起包了，很快身上也有了。
  可能是这些时日原本就积压了不少心火，加上药物的催化，突然一下爆发了，脸上的疙瘩层出不穷，没几天竟然发展成满脸了。
  刘院使把脉过后也没别的发现，只说她肝火心火太旺，被逼出来发散了好过压制在体内，故只需好生静养一些时日即可。
  事实也如此，这些时日断了汤药，饮食也倾于清淡，脸上的疙瘩果然开始好转。
  不过曾荣不知道的是，昨日她和郑姣这一出传到皇贵妃耳朵里，皇贵妃又气得肝疼了。
  她倒不是在意皇上又睡了一个女人，她在意的是曾荣，皇上居然能允许曾荣算计他摆布他，可见曾荣在皇上心里的分量非同小可。
  这绝非什么好事。
  此时的童瑶有一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之感，倘若当初她不跟王皇后赌那一口气，任由太后把曾荣要去慈宁宫，是否就没有今日的这些麻烦呢？
  不过童瑶也绝非坐以待毙之人，略一思量，她命人去传唤了虞嫔。
  曾荣是晚膳时碰到两个小太监才知虞嫔带着十二皇子来见皇上了。
  据闻，原本虞嫔的意思是想直接住在别苑，说是怕别的小岛太过冷清，会有不干净的东西，小孩子开着天眼呢，难保不会撞上。
  皇上没有答应她。
  最近诸事冗杂，他每日都需在别苑会见臣子，有时连下午也没闲着，虞嫔住进来委实不便。
  再则，他不是只有虞嫔一个女人，且虞嫔的位份也不高，难以服众，他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第四百零六章 南苑

  幸好朱旭没有心软。
  无独有偶，次日晚膳时分，皇后也带着十皇子前来探望他，理由是十皇子想父皇了。
  这天晚上，王皇后也带着十皇子在别苑住了一晚，次日一早，主动离开了。
  也不知是否两人商定好了，总之，这日过后，王皇后和皇贵妃两人像是约好似的，隔三差五就会来西苑转转。
  王皇后是自己带着十皇子来，皇贵妃因为脸上的疙瘩未痊愈，不是打发自己儿子来就是命虞嫔母子过来。
  一次两次三次还行，时间久了，朱旭也腻烦，当日朝政事情一了，会去别的岛上转转，有时干脆留在那边用晚膳，若是得知别苑这边有人，他会干脆留在那边住一晚再回来。
  曾荣没有同行过，朱旭不想把她卷进来拉仇恨，特地把她摘出来。
  这日，因着之前困扰朱旭的两大难题得以解决，朱旭一高兴，心血来潮，想着去南苑转转，一则敬敬孝心，探视母后，二则也想换个地方松快几天。
  于是，他命人把内阁成员叫来开了个短会，把稍后几日的朝会交于这几人。
  会后，朱旭命人收拾行李，也命人把郑姣和曾荣叫来了，他要带这两人同行。
  原本郑姣不在随行之列，可因他要带曾荣同行，怕影响到曾荣的闺誉，干脆叫上郑姣，左右他到那边也需要一个侍寝之人。
  这次出行，并没有多大阵势，一共三辆马车，朱旭和郑姣一辆，女官和宫女一辆，太监一辆，另外还有几名侍卫是策马相随。
  由于马车上没有皇家标识，侍卫们也没有摆皇家仪阵，这一趟也算得上是微服出行了。
  曾荣是第一次来南苑，尽管他们到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可进入圈地后，沿路看到的景致仍令她震撼，这里水域众多，却又丛林密布，还有数个沼泽和一片草原，林间时有獐子、麋鹿、野兔等窜出来，草原上也有奔腾的马匹和牛羊，沼泽上有无数飞禽和鸟类聚集，曾荣认出了鹤、鹄、鸳鸯和野鸭子，有展翅翔飞的，也有湖边栖憩的，还有引颈相向或相依相偎的。
  好奇异的感觉，明明眼前看到的景致是活的，也是灵动的，可在落日熔金的霞光笼罩下，却似披上了一层金纱，静熠、也静好。
  难怪太后老人家每年都愿意来这住两个月，这里确实比宫里也比西苑要舒适得多，有一种归隐田园的恬淡和安稳。
  下了马车，曾荣一行又坐了约摸一炷香工夫的船方才到太后老人家住的宁园，宁园依岛而建，岛上花草树木蓊郁，很是凉爽，微风过处，时有花香袭人。
  曾荣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感慨了一句，“这里真好，连呼吸都是甜的。”
  “是吗？喜欢你就留下来。”前面的朱悟听到这话，扭头回了一句。
  尽管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可敏感的曾荣却听出了对方的不虞，忙陪笑道：“别，回皇上，其实西苑也不错，各有各的好。”
  “哦，那你说说，它们各自好在哪里？”朱旭显然没想轻松放过曾荣。
  “这？”曾荣斟酌了一下，回道：“回皇上，南苑更像是田园生活，方才我们一路过来，有农民在稻田劳作，有渔民在湖上撒网，还有牧民在放牧。哦，对了，还有炊烟在袅袅升起。可能因着这里的大部分农民是为皇家服务的，不需要为生计操劳，故下官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岁月静好和现世安稳。西苑不一样，西苑虽也是由众多小岛和水域组成，可它毕竟是皇上的另一个小朝廷，离不开风云诡谲的。。。”
  “朕看你是活腻味了，连朝政都敢指点了？”朱旭瞪了她一眼，没让她把话说完，尽管他承认她的话有一定道理。
  “不敢，回皇上，下官只是一时兴起，胡诌几句，当不得真。”曾荣忙认错。
  说话间，他们进了宁园大门，早有太监前去通报了，朱恒领着几个太监宫女迎了出来。
  向父皇问过好后，朱恒的一双眼睛就锁住了曾荣，他想她了，是真的想。
  若非太后看得严，他早就去西苑找她了。
  其实，曾荣也有一点点想他，不过她更多的是关心他，想知道他这一个月可有问医可有针灸，可有好转。
  尽管暮色见深，两人依然读懂了彼此的想念，也读懂了彼此想传递的消息。
  朱旭虽没有回头看曾荣一眼，可透过儿子的专注，他也读懂了这两人的心思。
  不过他可没想这么轻易就成全这两人，直接把朱恒带去见太后，曾荣等人则跟着这边的掌事姑姑去收拾住处。
  宁园是一座花园式的大别院，里面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处小院，皇上被安排在最高处的揽月楼，据说站在窗户前可以清晰地看到湖中的月亮。
  当然，天气好的时候，早起也可以坐在窗前赏日出，没有月亮的夜晚，星空也是十分耀眼的。
  曾荣和另外两位女官住在半山腰的两间厢房里，正收拾东西时，有太监拎着灯笼来传话，说是太后要见曾荣。
  曾荣跟着对方沿着一条长廊走了约摸小半盏茶工夫，到了一处岔路口，分别通向两座不同的院子，两座院子的大门上均挂了两盏灯笼，可惜看不清门匾上的字，曾荣猜测一处是太后另一处应该就是朱恒住地。
  果然，太监把她领到了北边的这座院子，曾荣这才看清门上的牌匾上写着“思贤堂”三字，一进门，曾荣闻到了玉簪花的香味，透过廊下灯笼折射来的灯光，曾荣辨认了一下，满院子的白玉簪开得正旺。
  联想起慈宁宫后花园的玉簪花，再联想起御花园里的玉簪花，曾荣读到了太后对玉簪花的执着。
  正仔细回想玉簪花有什么药用价值时，曾荣被领进了上房，没见到皇上和朱恒，只有太后坐在主位上，袁姑姑立在一旁。
  曾荣跪倒在地后，袁姑姑进旁边屋子里撵出了几个宫女太监鱼贯而出，尔后，袁姑姑亲自守在门口。




第四百零七章 明鉴

  曾荣一看这太后摆出的阵势，先就心虚了。
  没办法，她有短。
  其实，来的路上曾荣就分析过太后召见她的几种可能，一是皇上二是朱恒，朱恒这又分几种，可能是他外出求医被发现，也可能是他的亲事或是甄晴。
  曾荣也是后来才知晓，朱恒这次来南苑没带阿梅，带的是甄晴。
  当然，曾荣也清楚，这并非朱恒的本意。
  至于皇上那，有可能是因为郑姣，毕竟皇上这次来南苑只带了郑姣一个嫔妃。
  果然，曾荣跪下请安毕，太后端着身子冷眼打量她片刻，方才问道：“曾荣，你知罪吗？”
  曾荣一听，不愧是母子，连问话的套路都一样。
  “回禀太后，下官惶恐，还请太后明示。”曾荣伏地问道。
  “惶恐？哀家听闻你胆子大得很，连皇帝都要听你摆布，原本哀家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敢情就哀家一个人蒙在鼓里呢！”
  这话言重了，曾荣吓得一哆嗦，又趴在地上，“回禀太后，下官冤枉，下官惶恐，下官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绣娘，承蒙太后厚爱，下官才有今日，下官感恩尚来不及呢，哪敢忘本？”
  “巧言令色。既如此，哀家且问你，皇上因何要打发钱家姑娘回老家？”
  曾荣一听是这事，顿觉有了点底气，这事跟她可是一点关系没有。
  “回太后，此事下官之前真不知情，也就是皇上和钱先生谈话时正好下官当值，这才听闻一二。还请太后明鉴，此事牵扯到朝政，皇上为此忧心了一年，下官何德何能能影响到皇上的决断？”
  “少糊弄哀家，你若真是个懂事明理的，你就该劝着恒儿，可你倒好，跟着恒儿跑去钱家糊弄不够，回头还在皇帝面前诋毁钱家姑娘，若非你从中作梗，这会两人只怕早把亲事定下了。”太后嫌恶地说道。
  曾荣见太后如此胡搅蛮缠认死理，不由得暗自哀嚎一声，她这是什么命啊！
  一个两个都这样，做儿子的不高兴了要找她出气，这当娘的不开心了也得找她算账，明明就是那对父子的问题，护短也得有个底线吧？
  “回太后，下官真有劝过二殿下，太后若是不信，只需找二殿下当面问明。下官当时的原话是，相对于京城的这些世家女孩来说，下官宁愿二殿下娶的人是钱家小姐，钱家小姐心地善良，心思纯净，难得的是还对二殿下有倾慕之意，二殿下若娶了她，以后过日子相对来说会轻松许多。还请太后明鉴，这话下官对皇上也说过。”曾荣辩道。
  没办法，指望不上别人，只能自救。
  “既如此，为何他们没听你的？”太后脱口问道。
  “回皇上，下官不知。下官说过，下官只是个小小的女官，主子们问话，下官不敢知无不言，听与否下官无权干涉。”曾荣回道。
  “哼，好一个无权干涉，既如此，哀家问你，你又是如何说动皇帝重新接纳郑才人，你可别告诉哀家，这事跟你没关系！”
  曾荣一听，原来之前的那些纯属铺垫，这才是这次召见她的重点。
  会是谁把此事捅到太后面前来的呢？
  肯定不会是皇贵妃，太后巴不得皇贵妃受冷落了，排除她，只剩王皇后了，别人是没有这么大分量的。
  王皇后却又是为何呢？之前那些嫔妃她都接受了，其中不少还是她亲自送到皇上身边的，为的就是分去皇贵妃的这份专宠，为何这次却对郑姣有如此大的敌意？
  曾荣苦思良久找不到答案，而太后是没有耐心等她的，故见她半响没回话，又催了她一遍。
  “回太后，这事的确跟下官有那么点关联。”说完，曾荣把这事从头捋了一遍说给太后听。
  两人同时进的内侍监，是同龄人，又住在一起，自然好沟通些。
  还有一点，曾荣也是南边来的，没少陪着郑姣一起共述思乡之情，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小姐妹。
  尔后，曾荣提到她被王皇后身边的掌教姑姑诬陷的那次，是郑姣帮她在皇上面前澄清，曾荣才被及时赶到的皇上解救了，否则，那日曾荣非被王家小姐毁容不可。
  这份恩情曾荣不能不记。
  再之后，曾荣提到郑姣被皇上临幸封为才人，此事事先她也不知，很突然，但也接受，且真心为她祝福。
  再后来，出了荷包事件，郑姣被逼搬出瑶华宫去了田贵妃身边，紧接着没几天就传来她滑胎的消息。
  “回太后，那段时日下官常去探视并宽慰她，可这种事情下官也是爱莫能助。可巧这次去西苑，郑才人也跟着田贵妃去了。”
  接着，曾荣把那些时日皇上因为朝政忧心，曾荣为帮他排解，拉着皇上陪她下棋却又被嫌弃棋艺不佳，不得已她去找郑姣拜师，最后因为一个赌注把郑姣带到了皇上面前的经过学了一遍。
  “回太后，下官不否认此间过程下官的确花了点心思，皇上面前下官也坦承，下官是不忍见郑才人如此年轻就枯萎着等死，想着她若是能有个孩子，无论男女，总能有个慰藉。至于这次皇上带她来南苑，则跟下官真无关联，下官也是临时被告知的，还请太后明鉴。”曾荣说完又伏地磕了个头。
  这番话多少太后听得还算有几分诚意，也有几分触动，后宫女人的孤寂难熬她也深有体会，谁不是从水嫩般的花样年华熬到风烛残年，其间又有多少人早早香消玉殒的呢。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曾荣如此年轻，又没有成过亲，却也懂这种苦。
  说到底，也是这孩子太过善良单纯，多半被人利用了。
  想到这，太后的目光温和了些，“你还年轻，后宫事太过复杂，保不齐就被人利用了，以后，这些闲事少管。”
  “谢太后提点，下官一定谨记太后教诲。”
  说完，曾荣正待起身，谁知太后忽然来了一句，“家有家法，宫有宫规，做错事就该受到惩罚，为免你不长记性，这次哀家罚你跪两个时辰。”
  “啊？”这下曾荣真傻眼了。




第四百零八章 考证

  曾荣确实是傻眼了。
  太后可不比皇上，皇上虽每每疾言厉色地说要罚她，其实不过是吓唬吓唬她，故而她撒撒娇给对方个台阶下就能糊弄过去。
  可太后老人家说罚是真罚，覃初雪那两条腿就是被她害的差点残废，曾荣可不敢求情。
  这可如何是好。
  她是真不想跪啊。
  这会只怕过了戌正，两个时辰后要到子时，先不说大半夜的她不能睡觉有多难熬，就这大山里的晚上，别看是夏天，半夜凉起来一样能把人冻坏。
  “回太后，下官刚到，晚膳没用，住处也未收拾好，能否待。。。”
  说到关键处，曾荣正为难时，门口传来袁姑姑的声音，原来是朱恒来了。
  曾荣一听，忙低下头，她是怕太后看到她喜形于色而心生恼怒。
  “皇祖母，孙儿想找阿荣说说话。”朱恒在门口见曾荣跪在堂屋中间，顿时心疼上了。
  “也好，你进来吧，皇祖母正好有事问你。”太后温声说道。
  她是想验证一下曾荣是否真的规劝过朱恒娶钱家姑娘，之前她一直以为是曾荣撺掇的朱恒不娶妻，也没少劝过孙子。
  哪知孙子尚未劝得回心转意，又有传闻说是皇上也被曾荣迷惑住了，故此才草草把钱家父女打发回江南。
  这下她是真的动怒了。
  可方才曾荣那番辩白貌似也有几分道理。为此，太后不知该信谁了。
  此外，还有一事太后也比较耿怀。
  曾荣方才提到她之所以帮郑才人是同情郑才人没个孩子日子太过孤寂难捱，彼时她只顾着教导曾荣不可多管闲事被人利用，却忘了关键的一点，恒儿是不能人道之人，将来他们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那这丫头能甘心一辈子守着恒儿？
  可这番话她没法问出口，只能又不上不下地堵着，故她才命曾荣去外面跪两个时辰，一方面是自己出口气，另一方面是想当面考证一下曾荣那番话究竟是真是假，她对朱恒又有几分真心。
  因为太后太了解自己孙子，猜到朱恒准会去找曾荣，见不到曾荣，肯定会找到她这来，这不，送上门来了。
  朱恒虽不知曾荣跪了多久，也不知皇祖母要找他问什么，但他知晓曾荣有四五个时辰没进食，加之又坐这么长时间的马车，肯定是又累又饿的。
  “皇祖母，阿荣坐了一天马车，还未用晚膳呢，不如让她先下去，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孙儿。”朱恒人还未进门先求道。
  “回禀太后，下官还不饿，在马车上垫补了点。”曾荣怕自己被迁怒，忙撒了个谎。
  若非太后盯得紧，她是真的想回头给朱恒使个眼色的，哪有人没进门二话不说就为她求情的，这不火上浇油么？
  太后不是第一次领教自家孙子的执拗和专情，倒也没太在意，不过曾荣这个小谎她还比较满意，至少没有挑拨他们祖孙关系，就是不知背着她是否也如此懂事。
  想到这，太后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是这样，皇祖母想问你，究竟是你没看上钱家表妹还是阿荣不喜欢她？”
  朱恒一听，猜到准是皇祖母又迁怒阿荣，忙道：“回皇祖母，是孙儿不想娶，理由孙儿也再三陈述过了。阿荣没有不喜欢钱家表妹，相反，她还劝过孙儿，她说钱家表妹心性单纯善良，比京城的这些世家女子好相处，为此，孙儿跟她还吵了一架。”
  曾荣见朱恒把她这番话复述了个七七八八，大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酸涩起来，这人是有多深的怨念才会对这番话如此记忆深刻，张嘴就来，压根不用暗示。
  至此，太后才真信曾荣没有骗她。
  她没有看错人，也没有信错人，这孩子是个懂事明理的。
  只是如此一来，她却更为难了。
  若曾荣都劝不动朱恒娶妻，可见孙子是真无心于此，这可如何是好？
  朱恒见皇祖母沉吟不语，忽又想起一事，道：“回皇祖母，甄掌事一事也和阿荣无关，是孙儿自己不喜欢，还请皇祖母万勿再迁怒于她。”
  “回二殿下，太后老人家从未迁怒于下官。相反，老人家还不止一次教导下官如何为人处世，下官能有今日受益于老人家匪浅。”曾荣说完，又伏地磕了个头。
  “罢了，罢了，哀家也是白操了这心，你们先下去吧。”太后头疼了。
  这两孩子，懂事的太过懂事，她不忍心罚，执拗的太过之执拗，她不舍得罚，只能眼不见为净。
  至于那二个时辰的罚跪，她也看出来了，有恒儿在，她别想执行，真要犟起来，这孩子能陪着一同跪着。
  “多谢太后体谅。”曾荣再次伏地磕头，这次是谢恩。
  从思贤堂出来，朱恒领着曾荣去了他自己的住处，果然是从方才路过的岔口拐过去，离思贤堂不远，也就二三十来丈远。
  刚到门口，曾荣看着牌匾上的“思萱堂”三字暗自神伤时，只见甄晴迎了出来，脸上的笑意在见到曾荣时有瞬间的凝固，不过很快又绽放了。
  “曾女官，才刚听二殿下说你来了。。。”
  “你怎么来了？回去。”朱恒变脸了，直接撵人。
  “二殿下，是太后老人家命下官来的，说是。。。”
  “不需要，你走。”朱恒说完，见甄晴似是不甘离去，遂对小路子说道：“你去把方才的食盒拎出来，送到揽月楼那边。”
  曾荣一听，这是要去她的住处了，“回二殿下，不必如此麻烦，下官自己带过去。。。”
  “走吧，我还有话要和你说。”朱恒柔声说道，丝毫不避讳甄晴，和方才的冷言冷语截然不同。
  曾荣暗自叹了口气，她是真不想拉仇恨的，也真心觉得甄晴挺无辜的，从始至终，她被无端挟裹进来的，进不得，退不得，期间遭遇的白眼和冷遇无数，她的无奈和悲苦又有谁怜惜？
  “曾女官，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甄晴转向了曾荣。
  “但说无妨。”
  “传闻你素来聪慧灵透，我想请教于你，若你处在我这境地，你会如何做？”
  “我会如何做？”曾荣也问起了自己。




第四百零九章 肺腑之言

  朱恒见曾荣双眼放空，知道她对甄晴的话走心了，生怕影响到她心绪，忙拉住她的手，要把她带走。
  曾荣被他这一拉，顿时回过神，倒是也有了答案。
  “甄掌事，若我是你，我会做我自己。不奢求，不强求，平静平安。”
  “你说的倒容易，谁不想只做自己，谁不想夫妻和睦，可有人偏偏非要从中插一脚。还有，我想让自己丈夫留下来陪我而不是去陪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外人，这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奢求和强求？若如此，那你呢？你在做什么？你们觉得这对我公平吗？我到底算什么，在你们眼里，我到底算什么。。。”甄晴说着说着，突然悲从中来，嚎啕而哭。
  之前她就被朱恒对曾荣的温柔和爱怜刺激到了，偏曾荣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绷不住了。
  明明那个受伤的人是她，明明她才是最可怜的人，明明她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唯一女人，可他呢，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所有的心思都在曾荣身上。
  这倒也就罢了，她不是第一次见他如此。
  可千不该万不该，曾荣居然舔着脸说什么“做自己，不奢求不强求”，敢情她把别人的丈夫抢去了，还要求别人不争不抢不闹，就该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男人拱手让给她！
  天下居然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更可恶的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居然还有人喜欢，喜欢得无以复加，喜欢得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世道？
  甄晴的哭声到底换了朱恒的一丝同情，他命小海子去把甄晴的随侍宫女叫来，又对甄晴道：“你算什么在你来我身边第一天我就明说了，我还是那句话，若愿意留下来，就规规矩矩做你的掌事姑姑，若不愿意，我会去向皇祖母禀明，至于别的，对不住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
  说完，朱恒没再看甄晴一眼，自己动手推了下轮椅往后退了两步，曾荣知他是想拐弯，道：“夜已深，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也早点歇息。”
  “我送你回去。”朱恒示意曾荣帮他推轮椅。
  曾荣立着没动。
  她也为难，之前去慈宁宫替朱恒做针灸，那会有阿梅和小路子小海子三人帮她瞒着，可如今被甄晴抓了个正着，对方又在气头上，保不齐会出去说点什么难听的，朱恒是皇子，可能影响不到他什么，可她就惨了。
  朱恒像是读懂了曾荣的怯懦，扭头对甄晴道：“甄掌事，有一件事我应该向你坦承，毕竟你还年轻，我不想一直欺瞒你，我可能这辈子也做不了男人，元宵节那日发生的事情你细想想就会明白的。”
  “什么，你说什么？”这个消息太劲爆，甄晴突然一下止住了哭声。
  曾荣见她脸上犹有泪珠挂着，还有一道道的泪痕，猜到应是擦了不少粉，多半是为了给朱恒一个好印象，特地装扮了下自己。可惜，朱恒不是那个悦己者。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甄掌事，今日之事，若你是个聪明的，就该把嘴闭上，否则，后果不是你能兜住的。”曾荣好意提醒道。
  “你，你，你早知道？”甄晴瞪大眼睛问道。
  “知道，二殿下问过我，他说他想找个能陪他共度余生的知己，不是夫妻。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没答应是皇家之事不由己身，没拒绝是不忍心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数着日子。还有，我方才劝你那句话，绝对出自真心，我没有在你们中间插一脚，信不信由你。”曾荣再次说道。
  不是她烂好人，更不是她虚伪。
  真说起来，她也是那个被挟裹进来的无辜者，当初若非有太后和皇上的旨意，她绝不可能靠近朱恒，不靠近他，她也就不可能去帮他针灸帮他治疗他的双腿，也就没有如今的这些牵扯。
  兴许，就像她当初设想的一样，好好地做着她的女官，等着若干年攒笔钱出宫养老，这一世她想要的本就不多。
  “我们言尽于此，后续如何选择盼你自己考虑清楚。”朱恒说完，见小海子和小路子出来了，遂命小海子推他离开。
  曾荣见甄晴被宫女扶着进去了，这才转身追上朱恒，从小海子手里接过轮椅，小海子自发地拉着小路子退后几步。
  “你方才那话合适吗？”曾荣担心传进太后耳朵里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
  “还说呢，你什么时候知晓的？”朱恒本来想打趣曾荣几句，到底还是没舍得她为难。
  “就方才。”曾荣撒了个谎。
  “小骗子，才不是呢，告诉我，究竟什么时候？”朱恒把手往后一伸，想握住曾荣的手，偏曾荣的手要推着轮椅，委实不便，只得放弃。
  “元宵节那晚。”曾荣再次撒了个谎。
  主要是她真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貌似在她得知他腿部经络全部坏死之后就猜到这个结果。
  不过如今朱恒的情形有了好转，她也不清楚那方面的功能会不会也跟着好转，因此，她并不赞成他说出来，一点余地不留。
  “你在意吗？”朱恒扭头看着曾荣。
  尽管离得很近，可今晚的月色并不亮，纵有漫天的繁星，朱恒也只能看到曾荣的眼睛似被一层水雾蒙上。
  忽然，那层水雾散去了，露出了点点波光，细细碎碎的，犹如头顶的星光，见此，朱恒也笑了，他已不需要答案了。
  “阿荣，你喜欢这里吗？”朱恒换了个话题。
  “喜欢，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
  “有时我也很矛盾，也贪恋这种岁月静好的安宁，可有时又很不甘心，纵使这东西我不想要，也该由我自己放弃，而不是任由别人使这种阴损招数夺走。更别说，其间还挟裹了我母后一条性命，还有我这双腿以及那十几年吃过的苦。阿荣，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困扰朱恒不止一日，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问出来，这会趁着这夜色和星光，他想和曾荣敞开心扉说几句肺腑之言。




第四百一十章 前因

  其实，曾荣心里又何尝不矛盾？
  徐家和王家虽没彻底撕破脸，但也应无联姻可能，她是否该放下前世的仇怨，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可一想到上世的一尸两命以及之前落胎的两个孩子，她又觉得很不甘心。
  更别说，这一世的王楚楚依旧本性难改，欺负她一次不够还想欺负她第二次，那一次若不是皇上及时赶到，最后她的脸能否保全还真不好说。
  这让她如何放下？
  既然放不下，那就追着自己的本心走，她倒要试试，看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追随自己的本心走，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曾荣回道。
  尽管她的支持依旧带了点私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如今他两人的利益是一体的，目标也是一致的，而她对他，也倾注了自己的真心。
  “好，追随自己本心，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我们都坦然接受。”朱恒挺直了身子说道。
  夫妻也好，知己也罢，有曾荣在身边，他的心就有了依托，不再像之前飘荡荡的无处安放。
  接下来，曾荣问了他一些近期的治疗情况，才知覃叔虽在外面买下一间院子，可太后看管太严实，每次他出门都会带好几个侍卫，明的暗的都有。
  好在朱恒也聪明，思索再三，干脆向太后坦承，说是覃叔为了陪他，在附近买了一处庄子，他想隔三差五地去庄子里转转，顺带也和覃叔说说话，毕竟以后回宫了想再出来没有这么便利。
  太后一听是先皇后留下来的管事，倒也没反对，她早知先皇后留下一笔不菲的嫁妆，这嫁妆总得有人打理，如今孙子大了，愿意接管这些俗务也不是什么坏事。
  关键时候，这些银子是能派上大用场的，比如说之前王家捅下的那个粮食窟窿，户部堵不上，她儿子没法，找到朱恒，朱恒一开口就捐了二十万两。
  虽说是自己儿子她不该去怀疑去诋毁，可因着这二十万两银子，儿子看待孙子委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有了太后的支持，朱恒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给他看病的又换了位老大夫，朱恒的身份依旧是南边来的富商，在京城有生意往来，如今在庄子里避暑，顺带求医。
  “和我相比，手法和穴位是否不一样？”曾荣问。
  “确实不太一样，有点效果，不过老人家说了，想要痊愈很难，他也不知能做到哪一步，也需看我自己能吃多大苦。”
  事实上，朱恒现在就有感受，汤药还好点，咬咬牙灌进去了，也就是苦点，可针灸就不太好受，随着经络恢复的越来越多，麻感和痛感也越来越强，有时像是蚂蚁钻心般难受。
  通常一次针灸下来，他全身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半天不能动弹。
  曾荣到底是个半吊子，她扎的针灸穴位不全，有时可能还会错位，效果自然比老大夫差多了。
  “这些日子在西苑，我也有看医书，可惜，没法向曾太医当面讨教，不如这样吧，改天带我去见见那位老大夫，我也跟他学学，精进些技艺。”曾荣说道。
  朱恒自是求之不得。
  回到揽月楼这边，朱恒留下来陪着曾荣用了点东西，又命小海子和小路子帮曾荣擦拭了一遍屋子，准备好热水和浴盆，这才离开。
  翌日一早，曾荣是在清晨的鸟叫声中醒来的，正犹豫自己是该继续赖床还是早点起身去给太后请安时，门外响起了郑姣的声音。
  郑姣是来叫曾荣起床的，说是皇上去见太后了，留下话让她叫曾荣过去，说是一会去狩猎。
  “我们也去狩猎？”曾荣兴奋了。
  之前在乡下采草药时她见过村里人用陷阱抓捕过猎物，有一次她还差点踩上去，是阿华拉住了她，她才知原来每个陷阱都有特殊的标记。
  “你会射箭？”郑姣见曾荣欢呼雀跃，有些不大理解，给她泼了瓢凉水。
  曾荣摇头，“我经常从书里看到那些游牧民族狩猎，那是男人的世界，说白了，也是一种野性的侵略和剥夺。”
  “既如此，那你高兴个啥？”郑姣说完似想到什么，上来咯吱了她一下，“老实交代，昨晚做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被太后叫去问话了。”说到这，曾荣正好想和郑姣探讨一下，西苑的事情是如何传到了南苑，那个传话的人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不好意思，连累你了。”郑姣向曾荣屈膝行了个礼。
  曾荣闪身一避，“少来这些虚的，想法子应付过去才是真的。”
  这些时日郑姣和田贵妃住在一起，对宫里的状况比曾荣清楚多了，尤其是对皇贵妃的了解。
  据田贵妃说，皇贵妃也是宫女出身，十二岁那年可巧赶上皇上见喜，需出宫隔离，太后想挑几个聪明伶俐的过去伺候，也不知怎么选中了童瑶。
  那段时日不用问也十分煎熬，见喜之人十之五六活不下来，偏又极易感染，故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而童瑶却尽心尽力陪在皇上身边，也因此获得了皇上的信任和宠爱。
  原来是这样。
  难怪这童瑶如此有底气，敢恃宠而骄，敢独霸皇上，敢把手伸向皇上唯一的嫡子，也敢对太后不敬。
  如此一而再地挑战皇上的底线还能保全自己，这情谊不是一般的厚，绝非单纯地服侍过皇上这么简单，想必还牵扯到什么恩情。
  “田贵妃和你说这些是何意？”曾荣忽地警醒了。
  这些事情覃初雪尚不肯对曾荣言明，可田贵妃却告诉了郑姣，且明知皇上已冷落了郑姣，田贵妃仍把她带去了西苑，若说田贵妃无所图，曾荣是不相信的。
  “田贵妃掉过一个孩子，从那之后再无孕事。还有，西苑时，皇上去找我，有一天晚上住进了她屋子。”郑姣说了实话。
  “该不是你们两个合起伙来算计我吧？”这下曾荣不乐意了。
  合着她一心一意为郑姣谋划一场，却不知不觉早就掉入别人的陷阱里，成了别人的棋子。
  换谁，谁能乐意？




第四百一十一章 蠢材

  郑姣见曾荣怀疑她的居心，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的，不似作假，也不好再跟她计较。
  两人刚出院门，曾荣就看到朱恒在几丈外的游廊上，手里拿着本书读着，小路子和小海子坐在游廊的栏杆上嬉闹，见到曾荣，两人均站了起来。
  朱恒见此放下手里的书，扭头看向曾荣这边，缓缓一笑。
  “二殿下对你真好。还有，二殿下长得可真好看，尤其是笑起来，暖如霁雪晴光，亮如漫天星辰，真乃皎皎君子，泽世明珠，可惜，这双腿。。。”后面的话郑姣没有说下去。
  “他的腿是被人害的。”曾荣低语道。
  “我知道。”郑姣笑了笑。
  之前看过先皇后的病案，后又特地查阅了朱恒的病案，联想起曾荣被调离药典局，再联想起她因一个莫须有的荷包被人构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更别说，田贵妃也向她复述过当年朱恒落井一事，具体细节田贵妃虽不清楚，可也能还原一二。
  郑姣也不傻，曾荣当初拐弯抹角地想要她去查阅朱恒的病案，她早就猜到其中必有缘故。
  如今曾荣肯帮她，虽说是看在她彼时的举手之劳上，但郑姣也明白，曾荣多少也夹杂了点私心，多半是想和她联手一同对抗童瑶。
  只是目前的郑姣尚未站稳，当下她急需做的就是固宠，曾荣想必也清楚这点，故而才说服皇上把她带到南苑来，且只带了她一个嫔妃。
  郑姣不是不领情，她是真拿曾荣当自己人看待了，只是有些事她目前做不到，也就不想轻易去许诺什么。
  说话间两人到了朱恒面前，朱恒先向郑姣礼节性笑了笑，继而转向曾荣，脸上的笑意明显真切了许多，“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早起是在鸟鸣中醒来的，难怪古人云，鸟鸣深山静，一大早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可不就只能听到鸟鸣声。”曾荣笑道。
  “一大早的，居然念起了诗，显见得就你有学问？”郑姣打趣道。
  “咦，方才是谁在夸二殿下皎皎君子泽世明珠来着？哦，对了，还有什么暖如霁雪晴光，亮如漫天星辰。”曾荣笑着回击道。
  “要死，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这话也能浑说？”郑姣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追着曾荣要打。
  曾荣转身就跑，边跑边跳过栏杆，站在游廊外笑道：“打住，打住，郑才人，您是才人，和我一个小宫女胡闹，合适吗？别怪我没提醒你，回头太后身边的掌教姑姑看到了，你可别。。。”
  “少糊弄人，要罚也是我们两一块罚，你以为你跑得掉？”郑姣说完，也踩上栏杆要往下跳。
  “别，你可想好，仔细摔了。”曾荣提醒对方。
  郑姣和皇上在一起也有半个多月了，万一有了，再掉了，这罪责她可担不起。
  “你们两个别闹了，父皇来了。”朱恒喊道。
  说来也是巧，郑姣和曾荣均因被不同的柱子挡住了视角，故而两人均没看到皇上，曾荣倒没说什么，郑姣笑道：“二殿下，不带这样骗人拉偏架的，我今日非要找阿荣出这口气。”
  “那也得你有本事追上我，别忘了，我可是田间地头长大的，你跑不过我的。”曾荣哈哈笑道。
  她也是难得出了宫，不用受规矩约束，郑姣更是如此，否则也不会不顾身份打闹起来。
  当然了，她也是因为对方是曾荣才敢如此放肆的，换做旁人，她是绝对不敢也绝对不会的。
  可惜，曾荣话音刚落，一个闪身，她就看到皇上果真大步往这边走来，离这么近，她嗓门这么大，只怕早就被对方听了去。
  “快下来，皇上真来了。”曾荣跑回郑姣身边，把她扶了下来，自己也踩上栏杆跳回游廊里。
  两人刚站好，皇上也就到跟前，同时到跟前的还有朱恒。
  没等三个人问好，朱旭先看向曾荣，“跑啊，怎么不跑了，你不是乡间地头长大的么？真把这当你家山头了，上蹦下跳的，哪有一个女孩子样？”
  “回皇上，下官是和郑才人在活动活动筋骨，不是一会要去狩猎么？我们两个怕到时跑不动拖累大家。”曾荣临时找了个理由。
  “是么，那你继续在这好好活动活动筋骨，小全子，你看着她，让她沿着这小岛跑一圈。”朱旭说完，指了指四周。
  “回皇上，您那不叫活动筋骨，那叫体罚，这一圈下来下官只怕要瘫倒在地。”曾荣嘟囔道。
  “知道是体罚还敢欺君？”
  “回皇上，下官真不是欺君，皇上若不信的话不妨问问，问问二殿下。”
  曾荣本想说问郑姣的，哪知郑姣竟然哆嗦上了，她只得改口，果断拖朱恒下水。
  “回父皇，阿荣确实没有欺君，她只是玩性大，一时失了分寸，算不得欺君。”朱恒面不改色地回道。
  曾荣见皇上冷哼一声，没等他开口，忙上前讨好一笑：“皇上，一会我们真去狩猎吗？是去草原还是去树林里？”
  “去用膳吧，蠢材。”朱旭说完，嫌弃地摇摇头，大步往前走了。
  “我蠢哪了？”曾荣不服，拉着朱恒和郑姣问。
  “自然是去草原，树林里高低不平，不适合轮椅。”朱恒笑着解释道。
  “真是蠢，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没想到。”曾荣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她不是责怪自己蠢，而是怕朱恒多心，以为她心里没他。
  果然，她刚想到这，郑姣咬牙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是够蠢的，某人白在这等了一早上。”
  “你等着，这账我记下了。”曾荣也磨了磨牙。
  “好了，你们两个还没闹够？一会父皇该真生气了。”朱恒笑了。
  难得见到曾荣如此小孩心性，可见她是真把郑才人当朋友了，也是真放松了，没被昨晚之事影响到心绪。
  “我可不敢跟她闹了，真要不小心伤了她，二殿下还不把我撕了？”郑姣说完，冲曾荣眨了眨眼，转身快步走了，她去追皇上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直面

  半个时辰后，曾荣换上一身棉布衣裤，脚上穿了双轻便小布鞋，头发也只用彩带简单地梳了个包包头，这身衣裳是她前段时日和朱恒出宫时买的，为的是装成朱恒的丫鬟好去见大夫。
  原本她倒是带了身太监服在身边，可郑姣没有合适的出游衣裳，曾荣把那一身给她了。
  故而当她们两个携手走到众人面前时，朱悟嫌弃地上下扫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曾荣身上，“果然是村姑出身，脱不了这身村气。”
  朱恒温和一笑，他见过各式各样的曾荣，小村姑，小太监，富家小公子，小厮，富家小姐，小宫女，女官，可谓一人千面，面面有趣。
  总之，只要是她，无论怎样都好。
  “回皇上，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下官这叫不忘本。再则，我们今日是去游猎，往常那样装扮合适吗？没看郑才人都成小太监了。”曾荣把一旁吱吱扭扭的郑姣推到皇上面前。
  “就你话多。”朱旭的目光再次扫过郑姣，未予评论。
  “呵呵，下官不说，您不说，二殿下不爱说，郑才人胆小不敢说，大家都闷着多没趣啊。”曾荣见郑姣不自在，只得又嘻嘻一笑，把话接过来。
  朱旭瞪了她一眼，甩了甩袖子，带头往外走了。
  众人跟在皇上后面，出了宁园到码头上了船，出了岛依旧换成马车，这次曾荣和郑姣一辆马车，朱旭带着朱恒一辆马车，也就一顿饭工夫，马车停了下来，是昨日刚进圈地时看到的那片草原。
  这片草原占地不小，一边连着丛林，一边连着沼泽，另一边却和湖水相接，湖水是弯月型的，另一头连着那片沼泽。
  因是夏天，正是绿草萋萋之际，隔着老远，曾荣就看见有无数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也有不少马牛羊悠闲地或卧或立，更远处，是昨日曾荣见到的各种飞禽或飞鸟，有展翅高飞的也有低空盘旋的，还有水中游荡的，更多的则留在沼泽地里，闲适地窝着。
  迈入草丛，曾荣方知草原上的草竟然没过她的小腿甚至高过她的膝盖，草丛里不仅有大量的蘑菇，时不时还有野兔和野鸡出没，偶尔也有数只麋鹿从树林里跑出来吃草，看到突然多出来的人群，又飞快地跑回丛林里。
  曾荣走在朱恒身边，手里拿着他的弓箭，看到有野兔窜出，迫不及待地拉弓搭箭想试试身手，可惜没等她把弓拉开，野兔早就没入草丛里，倒是也有两次把箭射出去了，可惜，连兔子的影子也没射到，因为那箭只飞出去不到两三丈远，换来了郑姣的好一顿嘲笑和皇上鄙视的冷眼。
  “笑什么笑，你有本事猎到东西我才服。”曾荣把弓箭递给郑姣。
  郑姣摆手不接，捂嘴轻笑：“我有自知之明。”
  “给我吧，我来试试。”朱恒向曾荣伸出手。
  他之前也来过几次狩猎，曾经射中过一只麋鹿，只是当他看到那只受伤的麋鹿眼里流出的眼泪时，他不忍心了，命人把那只麋鹿带回去养好伤又送回来了。
  朱旭见朱恒真的摆开架势搭弓射箭，一时也略为惊奇，立住了，想看看这个儿子是否真能射中猎物。
  上次他和钱镒去慈宁宫拜见母后，倒是见过一次朱恒在练习射箭，彼时他射出了十余枚箭均未上靶，饶是如此，也让他小小地惊喜并感动了一把。
  这个儿子总算肯走出桎梏，直面现状，勇往直前了，更难得的是，如今见到他不再像之前抗拒了，父子间也能正常交流了，而他也终于重新认识了这个儿子，看到儿子的好。
  因朱旭看着朱恒想起过往走神了，听到一声欢呼他才意识到儿子已把箭射出去，随着两个太监跑过去从草丛里拎出一只尚在扑棱的野鸡，朱旭先是惊喜了一下，继而，看向儿子的目光多了些不可言说的情绪。
  这个儿子的毅力超乎他的想象，眼界和格局更是没的说，可惜的是，被这双腿耽误了，否则，倒是一颗好苗子。
  曾荣看出皇上眼睛里的暗波涌动，也不知是好是坏，忙大声问道：“二殿下，下官都没看到有野鸡出没，你是怎么把它射中的？”
  “一是要快二是要准，女孩子不用学这些的。”朱恒笑了笑。
  “不错，看来吾儿是真正领略到射猎的诀窍了。”朱悟大步走了过来，拿起朱恒的手掌摸了摸，果然有不少新旧茧子，不用问也知吃了不少苦。
  “其实你也不用学的。”朱悟心疼道。
  朱恒淡淡一笑，“回父皇，儿臣是为强身健体学的。”
  朱悟以为是哪位太医交代的，倒也没再说什么，接过朱恒手里的弓箭试了试臂力，可巧也有一只野鸡窜出来，朱悟瞄准对方把箭射了出去。
  这一箭也射中了兔子，见侍卫把野鸡拎过来，曾荣也笑着奉承了几句。
  朱悟没接言，也没给曾荣一个眼神，从侍卫手里接过马缰，他喜欢的是骑射，猎的是鹿、野黄羊、袍子、貉子、狼等中等猎物，不是野鸡这种小儿科。
  朱旭骑马跑了，几名侍卫也跟着策马相随，郑姣留了下来，跟曾荣一起捡起了蘑菇和野鸡蛋，曾荣还采了不少野花编了个花环给自己和郑姣防晒，两人又嘻嘻哈哈地闹起来。
  朱恒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时而也拉弓射几箭，有时中有时不中。
  朱旭骑马绕了一圈回来，也射中了一只野鸡和两只兔子，嫌没意思，要去丛林里转一圈。
  郑姣见了，斗胆说也想跟着，她没骑过马，想让皇上带着她。
  朱旭瞥了眼曾荣，又瞥眼离曾荣几丈远的朱恒，终是把手伸向了郑姣，带着郑姣往丛林跑去。
  在马背上，朱旭问起郑姣她和曾荣谈了些什么，郑姣据实已告，只是女孩家的胡闹，没涉及别的什么。
  不过郑姣倒是提起昨晚太后召见曾荣一事，责怪她不该撺掇皇上和郑姣见面，更不该怂恿朱恒不成亲。
  朱旭听了半响没吱声。




第四百一十三章 天性

  朱悟带着郑姣等人离开后，曾荣也摘些野花给朱恒编了个花环戴上，朱恒由着她胡闹，好脾气地笑道：“又淘气，给你自己扮成村姑不够，还把我装成野小子，回头父皇见了又该训你。”
  “皇上是以训我为乐，我若剥夺了他这个乐趣，他心里的气撒不出来，就该往别人身上撒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可我一个人来，好歹他不会真罚我。”曾荣说完，也俏皮一笑。
  她是想起每次皇上说要罚她均是雷声大雨点小，说白了就是吓唬她玩，逼着她认错，逼着她说实话。
  “说到这我就奇怪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怕他？”朱恒一直没想明白这事。
  其实，原本他还有一事也没想通，父皇为何单单对曾荣如此宽容。
  可听了曾荣这话，他似乎有点懂了，正因为曾荣胆大心宽，挨骂也不生气，该驳他仍驳他，但大事上从不含糊，自己认定的事情会坚持，故父皇才对她网开一面。
  可阿荣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为何会不怕他呢？
  “这有何奇怪？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本就没这么多规矩，在你面前也是如此啊，难不成你会跟我计较？”曾荣说完，扯了扯嘴角。
  这笑容就勉强多了。
  她是想起了徐靖。
  上一世在徐家，虽说她是做丫鬟的，可因着她对徐靖有救命之恩，徐老夫人对她比别个宽容，从没真拿她当丫鬟看待，徐靖就更不用说了，待她比亲妹妹还好，生怕她不适应，生怕她想家，每到休沐日就带她出去玩。
  饶是如此，徐靖仍怕她闲着没事会无聊，也怕她被逼着去学做丫鬟们的粗活，又说服祖母让她跟着妹妹们一同进学。
  因此，那段时日曾荣过得比较舒心，那些规矩什么的真没太放心上。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肯包容她。
  首当其冲的就是徐靖母亲杨夫人，嫌曾荣牵扯了儿子太多时间和精力，常会借故给她脸色看或为难她。
  其次就是王楚楚，王楚楚进门后，曾荣才真正认识到主仆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也认识到妾这个身份有多卑微，认识到她之前有多愚蠢。
  故这一世，她在徐老夫人面前一直谨守本分，坚决不同意卖身做丫鬟，也绝不会让阿华重蹈她的覆辙。
  进宫后也是如此，一开始也只想凭手艺出名，想借此一步步靠近太后，哪知突然时来运转，竟然一步登天，刚半年时间就蹦跶到皇上身边。
  彼时的曾荣也仍是谨小慎微的，可奈何她天性活泼胆大，不经意间总会带出来一二，偏皇上也是个细心的，就喜欢抓着她这些小处不放。
  一次两次过后，曾荣总算琢磨过味来，原来皇上喜欢的就是她天性中的这点活泼胆大。
  参透这点后，曾荣干脆做回了自己，不再压着自己。
  当然了，她也是一点点地释放自己的天性，一点点地摸索着来的。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千万不能去踩皇上的底线，边界感一定要划清。
  至于朱恒这，则是因为两人的初遇太过特殊，彼时曾荣就拿他当普通人教训了一顿。
  后来，又见他太过颓废，为了接近他，也为劝醒他，她不得不把两人放在对等的高度上。
  再后来，也就成了如今的模样，倒也不是不能改，可朱恒给了她足够的包容和尊重，没有改的必要。
  这不，曾荣这一伤神，朱恒立刻反手握住她，柔声问道：“想什么呢？因何不开心？”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往事。”说完，担心朱恒心疼她不能释怀，又道：“我在想，命运的确神奇，两年多前，我还在为如何填饱肚子如何不被卖发愁，平日里基本不出村，连镇上也只去过一两次。偶然间结识了徐老夫人，跟着她老人家进京，那段经历对我来说就够离奇了，像做梦一样。没想到半年后，又进宫了，又半年，到皇上身边了。不怕你笑话，那段时间我走路总觉得飘，像是踩在云端里，总害怕什么时候从云端掉下来，一夜之间又回到那个小村庄又做回那个小村姑。这样的经历这样的我，哪里有多少泾渭分明的尊卑意识？”
  “没有就没有，放心，有我呢，你只管做你自己就好。”朱恒心疼地转过身子，握住了曾荣的手。
  “这都是你惯的，你还惯，再惯我就更不知深浅了，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度，过了就不好，有些约定俗成的东西该遵守还得遵守。”曾荣噘嘴回道。
  这话朱恒多心了。
  他是想到昨晚皇祖母的那番问话，想必曾荣被皇祖母一吓，又退缩了。
  “你。。。”朱恒刚开口想好好和曾荣掰扯掰扯这事，只见进苑的路上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掀起了一阵尘土。
  曾荣也被这马蹄声吸引了，眯眼瞧了瞧，距离有些远，又有点逆光，没看出对方是谁。
  倒是对方看到曾荣一行，忽然勒住了缰绳，调转马头，往他们这边奔来了。
  随着他们下了主道进草原，曾荣认出了打头那个又是朱悟，后面跟着的是五皇子朱悯，朱悯是德妃的儿子，德妃素来和皇贵妃交好，故而才会在众多妃嫔中脱颖而出，侥幸生下一个儿子。
  因为朱悯之后，皇室有六七年没再添过皇子，只有两位公主。
  有了这层关系，朱悯和朱悟也走得比较近，两人年龄也才差三岁。
  “他们来做什么？”朱恒微微有点不喜，嫌对方打扰了他和曾荣的相处。
  “还能为什么，来固宠呗。”曾荣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可惜，她来不及说那日晚上在西苑发生的事情，朱悟已经策马近前了。
  他是认出了朱恒的轮椅才认出朱恒的，故而当他下马看清朱恒头顶的花环时着实好生取笑了一顿，用马鞭指了指一旁的曾荣，问：“二哥，你的口味越来越独特了，这又是哪里来的村姑？”
  曾荣听了这话取下了自己头顶的花环，笑盈盈地看向对方。




第四百一十四章 滋味（一）

  朱悟见到这张笑脸，先是微微吃了一惊，继而讪讪一笑，“原来是你啊，你不是父皇身边的人么？因何会同我二哥在一起？”
  曾荣刚要开口，只见朱恒疏离一笑，不慌不忙地道：“三弟又何必明知故问？曾女官是父皇特地留下来陪我的。”
  朱悯从后面追了上来，听出朱悟言辞间的讥讽之意，也知曾荣如今是朱恒的心头好，怕这两人起争执，忙走到轮椅旁，哈哈一笑，“二哥，你头上戴的是什么？哈哈，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这样戴花，还别说，怪好玩的，若不是这轮椅，我和三哥是决计认不出你来的。”
  “回五殿下，这叫花环，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遮凉的，五殿下若喜欢，下官可以帮你编一个。”曾荣道。
  “好啊好啊，有劳了。”朱悟眯眼一笑，似有几分憨劲。
  曾荣对他了解不多，只远远地见过几面，连话也没说上过，今日近观，倒有些颠覆她的认知。
  之前她只记得这位五殿下也不喜说笑，在皇上和太后面前存在感不强，可这会见他不动声色地化解了朱恒和朱悟之间的尴尬，也给曾荣一个台阶下，始觉这人也不简单。
  尽管尚未弄清楚这位朱悯的属性，可话已出口，曾荣只能蹲下身子去采花，只见她双手翻飞，不一会一个五颜六色的花环就在她手上成型。
  “不错，不错，果然戴上这个阴凉不少。”朱悯接过花环往头上一扣，乐呵呵地笑道。
  “难看死了。”朱悟丢过去一记冷眼。
  “难看怕什么，这日头晒下来是真毒，一会脸就黑了。不若这样吧，曾女官，你替我三哥也编一个，省得他一会抱怨说脸火辣辣地疼。”朱悯又冲曾荣嘻嘻一笑，道。
  “大男人晒黑了怕什么，谁抱怨过？”朱悟瞪了朱悯一眼，刚要转身离开，忽听得朱悯夸张的声音再次传来：“二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射箭，这些东西是都是你射中的？”
  朱悯也是才发现朱恒手上有一把弓箭，地上还躺了几只野鸡野兔，有的还在扑棱着呢，旁边还有一堆蘑菇，遂大为意外，忙蹲了下去。
  说真的，若没有朱恒手中的弓箭，他是决计想不到这些东西是朱恒射中的。
  朱恒淡淡一笑，“学了两个多月，大夫说我需要强身健体，别的练不了，只能练练投壶和射箭。”
  “二哥，你真厉害，二个多月就能射到猎物了，比我厉害多了。”朱悯依旧笑呵呵地冲朱恒伸出了大拇指。
  看着朱悯没心没肺的大笑脸，朱悟觉得十分碍眼，上前抬脚往他臀部踢了一下，倒也没十分用力，“以前不知你如此会说话，今儿这嘴巴倒像是抹了蜜。”
  “三哥，难道你不觉得二哥好厉害？”朱悯被朱悟腿上的力道带了一下，先是往前一跪，继而干脆坐到了草地上。
  “二哥素来厉害，倒是你今日有些反常。”朱悟没有上朱悯的套，鄙夷地给了他一记白眼。
  说完，朱悟转向朱恒，恭敬地问道：“二哥，父皇呢，实不相瞒，昨儿下午母妃遣我去西苑探视父皇，才知父皇丢下朝政来了南苑，母妃很是挂心，特命我前来一探究竟。”
  “去树林里了。”朱恒指了指方向。
  “对了，曾史官，父皇这些时日可是有何烦心事？”朱悟又转向曾荣。
  “回三殿下，下官不知。”曾荣明明白白地拒绝了。
  朱悟见曾荣如此生硬，心下一恼，正要发作，忽一眼瞥见朱恒正看着他，遂收敛起自己的心绪，回了对方一个笑脸，“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去那边转转。”
  说完，朱悟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肚子，马往湖边方向跑去了。
  他不是不想去树林里见父皇，只是他猜到父皇可能带了那郑姣过去，他怕贸然闯进去不合适。
  想到贸然二字，他又颇为头疼起来。
  这次来南苑，的确是母妃的意思，母妃得知父皇只带了郑才人和曾荣来南苑，顿时又怒又气又急。
  她倒不是生气父皇移情别恋什么的，而是担心父皇把心思放到二哥身上，虽说二哥双腿不能行走，可这不妨碍他做太子啊。
  毕竟朱恒是名正言顺的皇嫡长子，外家也给力，自己身家也厚，张嘴就是二十万两，连朝中大臣都被他收买了，更何况父皇？
  这么着，母妃又把他打发来了。
  他是真不想来的，内心里他是很抗拒这种赤luo.luo的争宠方式，也抗拒承认朱恒比他优秀，比他更适合那位置。
  可终究拧不过母妃，到底还是跑了这一趟。
  幸好他来了这一趟，才知原来在父皇心里，他终究还是比不过一个废人。
  这种滋味真不好受。
  要知道，他从小就是父皇的骄傲，为了配得上这份骄傲，他只有更努力地念书，练功，学习各项技能，只为有朝一日能更挺拔地站在父皇面前，能让父皇心甘情愿地把这江山交到他手里。
  可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难道真是因为曾荣那个女人？
  一个小小的村姑，究竟有何魔力，能让父皇和二哥两人同时青目于她？
  母妃说爱屋及乌，可究竟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屋呢？
  还有，一会父皇那，他又该如何解释呢？
  因朱悟一心想着自己的心事，只顾策马狂奔，没有留意到马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往沼泽地奔去了。
  一开始后面的侍卫并没有在意，他们以为朱悟心里不痛快，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跑两圈，也就没跟太紧，直到他们看见朱悟临近沼泽的边缘却不知减速，这才慌了，忙策马狂奔着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喊“危险，二殿下回来”等语。
  喊声惊动了朱恒和朱悯，朱恒忙命江南江北也跟去看看，朱悯也牵了自己的马翻身骑了上去。
  尽管后面的动静不小，可因着距离有些远，再加之朱悟一味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待他意识到不对勒紧缰绳时，马的前脚已经陷进了沼泽，朱悟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马的前身往下陷。




第四百一十五章 滋味（二）

  朱悟是真的被吓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的前身往下陷。
  此时距离他最近的侍卫还有十来丈远，千钧一发之际，朱旭带着郑姣策马从丛林里跑了出来，他也来不及赶去救他，只拼命大喊道，“往后跳，跳。”
  可惜离得远，这话并未传到朱悟耳朵里，但却传到江南江北耳朵里，他们两个也拼命往前喊，传进朱悟侍卫耳朵里，他们也齐声喊：“跳，三殿下往后跳。”
  朱悟被这“跳”字警醒了，慌慌张张地往后挪了挪身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翻身一跃，彼时，侍卫们也赶到了，有忙着抱起他检查他伤势的，也有忙着去拽那匹马的，七八个人合力，又是用木板搭脚又是用绳子捆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把这匹马给拉了上来。
  当然，这是后话。
  且说朱悟被侍卫抱了起来，往后退了一两丈远，这才发觉他的右脚崴了，正要检查别处时，朱旭赶到了。
  朱旭显然也被方才的一幕吓到了，刚从树林出来时，离得太远，他并未看清这个往沼泽地带跑去的人是自己儿子，更想不到这人会真的冲进沼泽地带。
  但朱旭看到草原上突然多了不少人，也猜到不是宫里来人就是大臣那边有急奏找上他。因而，他骑马往为首那人迎过去，待他认出那人是朱悟时，朱悟已濒临沼泽的边缘，又见后面的侍卫呼喊着追过去，朱旭这才慌了。
  好在有惊无险。
  饶是如此，朱旭也大为恼火，见儿子安然，也有心思问他：“方才想什么，连命都不顾了？”
  “我，我，回父皇，儿臣，儿臣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臣，儿臣看到一只白狐，儿臣想把这只白狐猎来送给父皇做一个围脖，哪知追着追着。。。”仓促间，朱悟找了个说辞。
  “胡闹，是白狐重要还是你自己性命重要？朕平日就是这么教导你的？还有，越到性命攸关时越不能慌乱，可你倒好，傻呆呆地就知等死。”
  “回父皇，三哥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这就不错了，稳住了身子，还知往后跳，换做儿臣，早就吓得从马背上滚下来了。”随后赶到的朱悯把话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话，你当是平时练习呢，第一次没过关，下次再来，人的性命只此一次。”朱旭瞪了眼朱悯。
  “是，儿臣受教了。”朱悟回道。
  朱旭生气归生气，但心疼也是心疼，见朱悟垂首，声音里还带着丝惊恐和委屈，猜到孩子也是真被吓到了。于是，亲自蹲下身子查看朱悟的脚踝，又摸了摸别处，见无大碍，方命人把他送到马上。
  此时，曾荣推着朱恒也过来了，可巧看到侍卫抱起朱悟，朱恒忙关切地问：“三弟受伤了，严重否？”
  “多谢二哥记挂，还好，只是伤及脚踝。”朱悟回道。
  “万幸。怎么引起的，马受惊了？”朱恒又问道。
  “对啊，三哥，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我们这么多人喊你你都不回应？”朱悯也问道。
  “我追着一只白狐过来，一时忘了留意。”这次的谎言朱悟说起来通顺多了。
  “白狐，真是白狐吗？三哥，我听说白狐都是成精成仙的，你该不是被狐仙给迷住了吧？哈哈。”朱悯笑道。
  因着不少人都听过狐仙的传闻，故而这话说出来未免有点惊悚，郑姣先就哆嗦了一下，“真的吗？真是狐仙？”
  “闭嘴，回去吧。”朱旭把话收住了。
  事实上，他心里也有些起疑，因为他知朱悟素来稳重，不像是能做出这种鲁莽行径之人，换成朱悯还差不多。
  不过朱旭起疑的不是狐仙一说，而是朱悟究竟碰上了什么事情才会如此失常。
  联想起朱悟的突然现身，朱旭转身看了眼朱恒和一直没吱声的曾荣，会和这两人有关吗？
  “小五，你们怎么来这了？”朱旭问朱悯，他知道这个儿子相对来说心思简单些，能问出点实话来。
  “回父皇，是三哥叫我来的，儿臣闲着也是闲着，想着有些时日没见皇祖母，也没见父皇，就跟来了。”朱悯回道。
  朱旭一听，猜到准又是阿瑶的主意，不禁有些恼意，他是皇上，不是别的普通男人，若是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他们之间又谈何信任和天长地久？
  “回父皇，是儿臣昨日下午去西苑没见到父皇，母妃得知父皇放下朝政来南苑了，很是忧心，以为是皇祖母有何不妥，特打发儿臣来探望一番，若皇祖母无恙，儿臣给皇祖母请过安就回去。”朱悟虽看不到父皇的脸，但听音辨意，忙主动解释道。
  “无妨，既然来了就陪朕住几日，素日朕公务冗杂，也难得和你们几个说上话，这几日就权当弥补一下。”
  朱旭不好责备孩子，再说他说的也是实话，平时也的确没有时间陪孩子，正好利用这几日和孩子们接触接触。
  “哦，太好了，我还没看过父皇狩猎呢。”说完，意识到不对，朱悯吐了吐舌头，“儿臣，儿臣没看过父皇狩猎。父皇能带着儿臣玩一次么？”
  “你骑术如何？”朱旭倒没计较儿子的一时失仪，问道。
  “回父皇，比三哥略差一些，不过也不错了，儿臣这次跟三哥是骑马过来的，不信，您问侍卫们。”朱悯说完，冲朱旭再次憨憨一笑。
  “光会骑马还不行，箭术呢？”
  “回父皇，箭术比二哥略差一些。”朱悯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略带了一丝怯意，也有点羞赧。
  “行，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朱旭笑了笑，摇摇头。
  忽然，余光发现朱恒和曾荣落后了一段距离，遂站住了，见曾荣推着朱恒似有几分费力，草原上的泥土不如宫里的硬实，是需要多费些气力。
  于是，朱旭上前几步，从曾荣手里接过轮椅。
  这一幕落在朱悟眼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方才父皇蹲下身子查看他脚踝，他满以为父皇会直接把他抱上马背，因为他曾经见父皇抱过朱恒，谁知他失望了。
  可这会，父皇却亲自去推轮椅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交心

  因着朱悟的脚伤，接下来几日朱旭只带着朱悯和朱恒去过一次狩猎，大部分时间是陪着三个儿子在行宫里下棋、画画、弹琴、投壶玩，兴致来了，他们也在院子里烤肉烤鱼吃。
  最开心的莫过于太后老人家，儿子孙子都在身边陪着，且难得的远离了后宫的那些是非恩怨，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份天伦之乐。
  期间，曾荣陪着朱恒去了一次庄里，这次找的大夫是距离此处五十多里外的一名游医，已近古稀之年，专治跌打损伤，是覃叔多方打听到专程去请来的。
  经过这近一个月的治疗，察觉到朱恒两腿的变化后，这名游医说倘若当年朱恒落水后能及时得到医治，是完全可以站起来恢复成正常人的。
  如今这一耽误可就不好说了，最好的情形是能站起来，可能还需要一两年或更长时间，最坏的是维持原状。
  说维持原状也不对，至少朱恒的某些经络打通了，有轻微的感知能力，腿部的肉也丰盈了些，不再是之前干巴巴的一层皮包骨，初看很是吓人。
  无论如何，老游医的话算是给了朱恒希望，十二年他都熬过来了，还怕再等两年三年？
  从庄子里回别苑的路上，曾荣沉默不语，她没有朱恒这么乐观。
  方才看着朱恒针灸时脸上隐忍的痛楚和满头的汗水以及近似湿透的衣服，她才知朱恒如今针灸一次要受多大煎熬，而据那位老游医所言，这一切不过是刚开始，难受的还在后头，越到后面就越痛苦越煎熬，很多人就是因为坚持不下去才放弃的。
  “你放心，我会坚持下去的。”朱恒猜到她心中所忧，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
  “我信你。”曾荣回了对方一个微笑。
  她不担心朱恒中途会放弃，她心疼他遭的罪，更怕他吃尽苦头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努力了，就不后悔，只要你在身边。”朱恒读懂了曾荣眼里的心疼，笑了笑，又道。
  他不怕吃苦，也不怕没有回报，他怕的是心爱的女子会离开，怕的是要重新回到之前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
  “在。”曾荣第一次明确回应了他。
  尽管只有短短一个字，朱恒却一直傻笑着直到进了宁园，在曾荣的提醒下才收敛些许。
  快乐的时光总是易逝，五天后，朱旭要回城了，堆积的公务太多，不能再一味躲清闲了。
  回城的路上，曾荣和郑姣一辆马车，朱旭带着朱悟和朱悯一辆马车，朱恒仍旧留下来陪太后。
  这一次他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他还指着那位老游医再好好给他做一个月的针灸，等进宫就没不大可能出来了。
  马车刚行一个时辰，曾荣见郑姣脸色苍白，犯有恶心，想要呕吐，忙扶住她，“怎么啦？气色这么不好，是否晕车？”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否有孕，可因着她年龄小，还是个姑娘家，这话不能问出口。
  “嘘，小点声，这事谁也不能告诉。”郑姣摆摆手。
  她怀过一次孕，多少有点感觉，可也不敢确定。
  “有了？”这下曾荣敢问了，不过也没出声，是做了个口型。
  郑姣摇摇头，凑到她耳边道：“不好说，若真有，也需瞒过头三个月，最好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曾荣点点头，忽地想起一事，又道：“只怕瞒不了多久，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皇上身边，肯定会有太医找你把脉。不若你先和皇上通个气，我看他对你也不是全无情意。”
  郑姣一听这话没有吱声，不是她不信任皇上，实在是之前的荷包事件伤她太深，而更她绝望的是滑胎之后，皇上只去看过她一次，之后半年时间没再现身。
  这一次若不是曾荣帮她出谋划策，她是决计回不到皇上身边的，因此，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个孩子，这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和依靠。
  曾荣见郑姣沉默不语，多少猜到几分她的心思，又道：“你如今和田贵妃交好，她在宫里时间长，经验比咱们多，不若你问问她是什么想法。”
  郑姣摇摇头，“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可。。。”曾荣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她也不知说什么好，说来说去还是郑姣的位份太低了，别说妃位，就算升给嫔，待遇也能比现在好很多，至少也能搬出去有自己独立的院落。
  虞嫔就是一个例子，生子封嫔之后，留在瑶华宫将养了三个月，她搬去了景华宫，如今也成一宫之主。
  可问题是后宫九嫔是有定数的，如今已满额了，短期内郑姣想升嫔是不太可能的。
  “你说，若是王皇后这会有了身孕，我是不是就能躲过这一劫？”郑姣忽然说道。
  曾荣瞟了她一眼，“难。”
  曾荣的难不是单指王皇后怀孕难，而是郑姣搞错了一件事，童瑶针对她并非只是担心她争宠，更多的只怕是因为她见过先皇后和朱恒的病案。
  想到这，曾荣有一事一直没想通，既然当初童瑶防着曾荣查阅之前的旧病案，特地把她调开了，换成郑姣，可为何后来又对郑姣下死手呢？
  曾荣问了出来，今时不同往日，既然郑姣说她只信曾荣一个，曾荣也没必要瞒着。
  郑姣见曾荣好好的突然提到这事，苦笑一下，“我以为你要一直和我分心呢。”
  原来，一开始郑姣是正常整理旧档时偶然翻到先皇后的那份病案，崔元华也没太在意，在她看来，若非对先皇后或朱恒有兴趣，一般人是不会去留意这些旧档的，因为这些旧档明面上早就经过多少回修改没留下什么痕迹了。
  当然了，若是有心人仔细推敲，多少还是能分析出点蛛丝马迹来。
  而郑姣错就错在仔细记性太好，私下里仔细推敲后又把这份病案告知了曾荣。
  这倒也就罢了，若她继续安分守己，崔元华也决计察觉不到她做过什么。
  坏就坏在，郑姣听懂了曾荣的暗示，想要帮她调出朱恒的病案来，而朱恒的病案偏又没在她整理范围内，如此一来，她想不惊动崔元华也难。




第四百一十七章 干系

  崔元华知晓郑姣查阅了朱恒的病案，皇贵妃自然也就知晓了。
  童瑶不是没想过拉拢郑姣，可崔元华不认可。
  旧年端午曾荣曾越级向皇上告假出宫，这事是崔元华亲自策划的，王皇后这边也上套了，重要的是，王皇后的娘家人也进宫了，可可王楚楚也在其中。
  一切都算计得好好的，偏偏关键时候皇上赶到了。
  而那个给皇上通风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姣。
  若不是郑姣，那次曾荣绝对难逃王楚楚的黑手，如此一来，不但伤了曾荣，也顺带给王皇后挖了个大坑，连带着王家人也跟上吃挂落。
  可惜，一箭三雕的好事被郑姣毁了。
  还有，郑姣之所以去查阅朱恒的病案，崔元华猜测是曾荣授意的，也就是说，郑姣肯定把先皇后的病案告诉了曾荣，曾荣才会怀疑朱恒的病案也有什么问题。
  这说明这两人的关系肯定匪浅，这种情形下拉拢郑姣风险太大，极有可能事与愿违不说还会遭到反噬。
  不能拉拢，只能调离。
  问题是郑姣刚进药典局没多久，是童瑶费了不少气力才让皇上同意把她和曾荣对调的，哪知她算计了一场，曾荣没去膳食局，却进了内廷局做女史官。
  这事对童瑶打击不小，这意味着皇上对她不像从前那样百依百顺了，也和她动起了心眼。
  因此，童瑶委实不想再惊动皇上把郑姣调离药典局，上步棋走错了，她不想一错再错。
  不能明着把郑姣调出药典局，只能来暗的。
  可巧那些时日在曾荣有意无意的推动下，皇上找上郑姣陪他下棋，郑姣听从曾荣的建议，拿出十二分的真本事来应对，皇上难得碰上一个棋艺高超且又敢赢他的人，找到了久违的棋乐和棋趣。
  可也仅止步于此，童瑶冷眼看了一个来月，见皇上真没有把郑姣收房的意思。
  于是，才有了正月十五晚上的那碗鸽子汤。
  “你，你，你是说，那碗鸽子汤原本就是冲你来的？可你又是怎么知晓这些的？”曾荣被惊到了。
  之前她分析了许久，一度以为是王皇后的可能性更大，为的不是郑姣，而是想嫁祸给童瑶和朱悟母子。
  因为童瑶要做什么，不可能把自己儿子牵扯进来。
  退一步说，即便这事是童瑶母子做下的，可以童瑶的能耐，如此隐秘之事怎么可能会传进郑姣耳朵里？
  “我不小心惊动崔元华后，她试探过我。鸽子汤一事是田贵妃替我查出来的，有多少真实性我尚不能断定，不过我把前因后果重新捋了好几次，应该差不离。”
  至于那个荷包事件，郑姣没说，曾荣猜大抵和那碗鸽子汤类似，准也是皇贵妃做的局，以她的心性，怎么可能允许郑姣这么个大隐患活着且还留在皇上身边？
  因此，保不齐郑姣那次的滑胎也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做了手脚。
  郑姣想必也是清楚这一点的，故而才会请曾荣帮她隐瞒，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问题是，侍寝过皇上的妃子每到一定时候就有太医登门替她把脉，郑姣根基这么浅，怎么可能买得通太医？
  再有，这事翻出来就是欺君之罪，哪个太医敢替她隐瞒？
  因而，回到西苑后，曾荣送郑姣离开前说了一句话，貌似能帮她的只有皇上。
  这个局该怎么解需要好好核计核计。
  说来也是巧，三天后，曾荣去探视郑姣，正好碰上来给田贵妃送灵芝的绿荷，从绿荷处听到一个大新闻，说是王皇后有了身孕，不知何故秘而不宣，绿荷也是偷看了太医来抓药的药方判断出来的。
  还有，从绿荷处曾荣得知皇贵妃脸上的疙瘩又起来了，这次是因为朱悟的遇险和腿伤。
  据传，因为朱悟这次遇险，童瑶又把朱恒和曾荣恨上了。
  童瑶才不信自己儿子是去追什么白狐，从儿子嘴里问不出事情，可从侍卫嘴里听了那天儿子见到朱恒和曾荣之后的对话内容，童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次是万幸，儿子闯过了这一关，可下次呢？
  因此，她认为此次事件根源在朱恒和曾荣两人身上，若非这两人故意刺激她儿子，她儿子又怎么可能分神？
  只是如今这两人正在兴头上，她不能贸然下手。
  饶是如此，心有不甘的童瑶仍在皇上面前露了点口风，说朱悟素来稳重，那天准是受什么刺激来才会失常。
  她倒不是想借此扳倒朱恒和曾荣，而是想借机引起皇上的愧疚，好答应她让朱悟住进别院来。
  朱悟崴脚了不能去太学，机会难得，正好可以住进别院，一来可以增进父子感情，二来能跟皇上探讨些时政，也能请皇上指点他课业，三来能有机会听到那些大臣们的言论，这可比任何书籍都实用得多。
  当然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童瑶想借机试探一下儿子在皇上心里的位置是否依然如故。
  她失望了，皇上没答应，说是不合规矩。
  童瑶再次上火了。
  “这点事就上火了，不至于吧？”曾荣表示怀疑。
  对方不是别人，是宠冠后宫二十年的皇贵妃，是皇上嘴里唯一以名字相称的妃子，也是在做了坏事之后依然能全身而退的皇贵妃。
  绿荷抿嘴一笑，往郑姣的住处那边努了努嘴，“还有那一位。对了，你最近也当心些，连我都听闻这事也和你脱不了干系。”
  “说到她，你替我留心些，我要保她。”曾荣简明扼要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绿荷点点头，没有多问。
  事实上，之前郑姣滑胎绿荷就猜到郑姣肯定也要和童瑶结仇了，她不介意多一个盟友。
  几天后，绿荷果然送来一个消息，说是太医署那边准备人次日来找郑姣把脉，是王皇后的意思，她也知晓皇上带着郑姣和曾荣去南苑住了五天。
  郑姣一听慌了，此时距离她上月月事之日过去近半个月，且闻到鱼腥味就恶心想吐，她基本断定自己是怀孕了。
  可她不想再经历一次滑胎之苦，这个孩子她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下来的。
  曾荣给她出了个主意，找皇上。




第四百一十八章 明白人

  曾荣不清楚郑娇究竟和皇上说了什么，但她知道，皇上命人把曾太医叫来了，当场确诊了郑娇怀孕的事实。
  尔后，朱旭打发常德子回宫去见了王皇后，一直到中元节前一日，朱旭搬回宫里，王皇后那边也没打发太医前来为郑娇诊脉。
  因着中元节祭祖，王皇后不能带孕参加，不得已才公布她怀孕一事，紧接着，郑娇的孕事也随之公开了，还有一个怀有身孕的是田贵妃。
  果然，有王皇后和田贵妃这两重要人物在前，郑娇怀孕的消息没有掀起多大水花。
  尤其是田贵妃，以年逾三十的高龄怀孕，着实令宫中一众没有子嗣的大龄嫔妃们重新燃起了希望，纷纷想方设法讨好王皇后或皇上身边的随侍太监或女官，就连曾荣也受到波及，没少被人追捧。
  另，这次中元节祭祖，朱恒赶回来了，以嫡长子的身份站在朱旭身边参与了祭祖的全过程，以往是朱悟代替他。
  几件事一夹击，皇贵妃又病倒了。
  消息传来，朱旭第一时间赶去了瑶华宫，并为此推迟了两拨官员的觐见。
  之后的几天，朱旭会在晚膳时分带着部分奏折前往瑶华宫，陪皇贵妃用晚膳，留在她身边批阅奏折，晚上留宿瑶华宫。
  不知是皇上依然如旧的关怀抚慰了童瑶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这次童瑶的病很快有了好转，连带着脸上的疙瘩也清除了，重新长出来的肤色比之前更水嫩更光滑，童瑶自是喜之不已，因为她病好后，皇上依旧频繁地在瑶华宫留宿。
  这日一早，该曾荣和李若兰当值，李若兰因为前一晚上吃坏东西闹肚子没法爬起来，只好打发身边宫女来告知曾荣一声，让曾荣一个人先去把早朝前这段时间顶下来。
  谁知曾荣一早赶到乾宁宫，皇上没在，说昨晚留宿瑶华宫。于是，她又急急赶往瑶华宫，彼时童瑶正在为皇上整理朝服，见到曾荣，满脸是笑，没等她发问，就把皇上就寝时间、睡眠状况以及起床时间一一告知她。
  待曾荣记载完毕欲跟着皇上一同出门时，童瑶留下了她，说是也给她准备了羊乳和点心。
  曾荣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宫里的女官是没有这待遇的，是皇上看她年幼正在长身体才特别关照她的，也仅限于乾宁宫她当值时才有。
  童瑶看出曾荣的抵触，笑着上前挽住朱旭的左臂道：“皇上，曾史官不领臣妾的情呢，想必是嫌弃臣妾这的羊乳不如乾宁宫的香甜。”
  “回娘娘，下官正好腹中有些饥饿，多谢娘娘细心想着，下官感激不尽，绝无嫌弃之意。”曾荣忙应了下来。
  朱旭看了她一眼，似想起来一事，问她：“缘何今日只有你一人？”
  “回皇上，李姑姑昨晚腹泻，下官想着一早也没什么大事，遂让她晚一会过来，补补眠。”曾荣回道。
  朱旭听了不置可否，对童瑶点点头，大步走了。
  目送皇上的背影出了大门，童瑶这才转身，半歪着头，冲曾荣一笑，“走吧，进去吧。”
  “喏，谢娘娘体贴。”曾荣躬身说道。
  “罢了，这点小事也不值当你谢了又谢。本宫瞧着你在皇上面前很随意，怎么反倒在本宫面前如此拘谨，莫非你觉得本宫比皇上更可怕？”童瑶瞥了曾荣一眼，说道。
  说话间两人进了童瑶日常会客的西边屋子，童瑶上炕坐了下来，曾荣站在屋子中间，期间正好给了曾荣思考的工夫。
  “回娘娘，下官进宫时日不长，拘谨是必然的，不独娘娘面前如此，在皇上和别的主子面前亦是如此。只不过在皇上身边当差一年多，多少熟识些，既熟识，时间一长，难免会带出一点天性来，还请娘娘体谅。”
  “哦，你的意思是因为跟本宫不熟才会拘谨的？本宫记得旧年你在药典局那会没少跑瑶华宫，本宫以为我们够熟识了。可惜后来你去内廷局做女史官，甚少踏足瑶华宫，见到本宫，也就越来越生分了。”童瑶说完，示意宫女给曾荣搬一个绣墩来。
  曾荣没敢坐，“回娘娘，没有生分，下官一直谨记娘娘的恩情和教诲。”
  “哦，本宫倒是不知，本宫于你还有恩，不如你说说看，究竟有什么恩？”童瑶勾了勾嘴角，嘲讽一笑，说道。
  “回娘娘，若无娘娘当日相助，下官进不了内侍监。还有，下官第一次当值，就在此处，皇上处罚下官时，是娘娘替下官求的情。再有，承蒙娘娘大度，下官没有完成娘娘的经书，娘娘既没有体罚下官也没有任何微词。再往前，下官有幸被娘娘钦点绣了几样小件物品，娘娘送了下官一对金镯为谢礼，凡此一切，下官一直铭记于心。”曾荣仔细回想了两人的几次来往，很有诚意地回道。
  因曾荣是躬身低头垂眸回话的，故童瑶看不到曾荣的脸，只能看见曾荣微垂的脑袋，盯着曾荣的脑袋凝神细思了片刻，童瑶方开口道：“听着倒像是个明白人，如此甚好，本宫就喜欢明白人，还望你莫辜负本宫这份喜欢。”
  “喏。”曾荣低头应了。
  话毕，宫女们端着两盏羊乳和两碟点心上来了，童瑶自己接过一盏，“其实，本宫这次能这么快痊愈多亏了你。”
  “我？”曾荣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委实被这句话吓到了。
  童瑶笑了笑，示意宫女把剩下的这盏羊乳和点心送到曾荣面前，尔后，她抿了两口羊乳，拈起一块点心放进嘴边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起来。
  待她吃了两块点心喝完羊乳，又拿出丝帕擦了擦嘴角，见曾荣也放下盏杯，这才开口道：“本宫这些时日和皇上一同用膳，才知皇上每日的膳食单子是你列出来的。不错，既清淡又可口，尤其适合本宫这种心火旺的人。可本宫记得，本宫曾向你要过一次菜单，你当时是如何回复本宫的？”
  呃，这下曾荣真有些傻眼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自圆其说

  曾荣的确想到过皇贵妃会跟她算账，她考虑到郑娇，考虑到朱悟，也考虑到绿荷，甚至还考虑到田贵妃，却独独没想到对方会从一张菜单出手。
  曾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始觉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通过一张菜单来给她施压，即便传进皇上耳朵里，也只会怪她不懂事不大度，决计怪不上对方身上。
  可问题是，这张菜单牵扯到朱恒，又牵扯到曾荣的人品和信誉，曾荣一时委实不好回答。
  这皇上也是，明知这份菜单是她费劲心思给朱恒列的，明知她和皇贵妃不对付，还把她推出来，这不存心给她找麻烦吗？
  不过此事也令曾荣认清一个事实，确实谁也无法撼动童瑶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这不，皇贵妃一生病，什么皇后、贵妃还有一众新欢都往后靠了，眼里只有这位阿瑶，尤其是童瑶一哭，皇上恨不得用手接了对方的眼泪。
  有了这个认知，曾荣是决计不敢和这位皇贵妃硬碰硬的，略一思忖，曾荣回道：“回娘娘，下官当时委实不懂这些菜式菜肴什么的，是后来在皇上身边时间长了，见过数次皇上用膳，略长了点见识。加之有段时日皇上忧心朝政，寝食难安，下官为替皇上解忧，这才琢磨起饮食一道来。可巧那会下官的邻居郑才人是膳食局的侍餐掌事，她出自江南的官宦之家，见识比下官强多了，下官也向她讨教了不少菜式，回去后结合《百草集》一书，这才列出了一份菜单。”
  没办法，曾荣只得把郑娇拉出来，仓促间，她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是吗？真是为皇上列的？”童瑶似笑非笑地盯着曾荣，问道。
  “回娘娘，初衷确实是为皇上，不过后来二殿下也说苦夏不喜进食，下官把这份菜单也送他一份。”曾荣回道。
  “哦？”童瑶拉长了音，勾了勾嘴角，“本宫怎么听闻二殿下那早早就有专人给列了食谱的？”
  “回娘娘，此事下官不甚清楚，倒是旧年听太后念叨过几次二殿下有段时日貌似得了什么厌食症，找下官去开解过几次，下官见他着实不想进食，给他做了几次白水泡饭就着咸菜，一点油水没有，再后来，二殿下的情形有所改观，下官又建议他用了几次粥品和面条。”曾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撒谎。
  难怪老话常说尽量不要撒谎，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曾荣深以为然。
  “太后为何找你去开解二殿下？你和二殿下很熟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童瑶一口气抛出了好几个问题，主要是曾荣这话触动了她一桩心事。
  她一直怀疑曾荣就是那年除夕之夜扶起朱恒之人，否则，没道理朱恒会如此迷恋一个小宫女，偏太后和皇上也由着他胡闹。
  这太说不过去了。
  “回娘娘，下官第一次见二殿下是通过下官的小姐妹，也就是二殿下身边的随侍宫女阿梅姐，此事下官已向娘娘解释过了。至于太后因何找上下官，说实在的，下官也不是很清楚，只听太后提过一嘴，说是下官话多，爱说，也喜笑，下官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下官没少因为话多挨皇上训斥。”曾荣努了努嘴，故意装出了几分苦恼样。
  她是有点不耐烦了，这没完没了的逼问，究竟是想做什么？
  “话多，爱说，喜笑？”童瑶重复了这六个字，看着曾荣，可巧曾荣抬头回了她一个傻兮兮的笑脸。
  傻傻的，憨憨的，纯纯的，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看走眼？
  不对啊，这丫头方才不是说她在主子们面前都很拘谨么？这才多一会，就变成话多、爱说、喜笑了，这是同一个人吗？
  童瑶问了出来，她倒要看看，撒了这么谎，这丫头如何自圆其说！
  “回娘娘，下官来自农村，可能天性就是如此。说句不怕娘娘笑话的话，下官进京之前连镇上都没去过两回，懵懵懂懂跟着人进京了，才刚半年，连城里的话都没学齐全就进宫了，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下官的天性哪能这么快就改过来？只不过宫规使然，下官不得已压制自己，可时间一长，总有疏忽的时候。这也是娘娘方才问的，下官为何在皇上面前随意，在娘娘面前却很拘谨之故。”
  “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这牙口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本宫说什么，你总有一大套的说辞等着，堵得本宫是心服口服的，难怪太后老人家会打发你去开导二殿下，还是她老人家慧眼识人，本宫怎么没早瞧出你这块宝来？”童瑶向曾荣招手说道。
  曾荣可没真敢上前，倒是羞赧一笑，“让娘娘见笑了，还请娘娘体谅下官的一时忘形。”
  “你都说了是一时忘形，连皇上都不忍苛责你，本宫又如何舍得？罢了，这会时候不早了，本宫再不放你走，只怕皇上一会该找本宫来要人了。但有一点，以后若有空了，常来本宫这坐坐，本宫喜欢听你说话，喜欢你的话多爱说和喜笑。”
  曾荣一听，顿时喜形于色，尽管她有几分不太明白为何对方突然放过她，但她委实不想继续和对方虚与委蛇了。
  “谢娘娘体谅，若娘娘不嫌弃，下官有空定会常来打扰。”曾荣躬身回道。
  童瑶笑了笑，对身边的宫女耳语几句，宫女出去了，不一会，宫女手里拿着个小木盒子出来了，在童瑶的授意下，直接放到曾荣手里。
  “这是一对红珊瑚手串，之前的那对金镯子本宫见你没戴，料想定是不太合适或不太喜欢，这对红珊瑚手串正适合你这年龄的小姑娘，本宫也是前几日刚翻出来，白放着可惜了，正好送你。”童瑶道。
  “娘娘，这也太贵重了，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下官惶恐，下官。。。”
  “谁说无功，你哄本宫开心了，这就是功。”童瑶不容拒绝地说道。
  曾荣见此，只得跪下谢恩。




第四百二十章 先斩后奏

  曾荣回到乾宁宫时皇上尚未下朝，李若兰也还没到，她自己一个人先去隔间整理早间的这段文字。
  也就一炷香时间，曾荣完成了这份文案，闲来无事的她打开了那个小盒子，拿出这对红珊瑚手串，正举在手里比对这些珊瑚珠子的大小和圆润是否一致时，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曾荣吓了一跳，因为她之前是一点动静没有听到，不过她可不认为是自己太过专心，应该是对方故意没弄出动静来。
  “皇上，不带这么吓人了。”曾荣抱怨了一句。
  “吓人？朕瞧着你挺美的，如何，一对手串就把你收买了？”朱旭瞥了她手里的东西一眼，转身出去了。
  亏他连朝服都没换，听闻这小丫头自己一个人躲在隔间里，他还以为这丫头受了委屈躲起来哭呢，哪知人家正美美地欣赏刚得的赏赐，他也是白操了这心。
  “皇上这话说的，好像下官是那不开眼的见财起意之人，下官也知无功不受禄，可皇贵妃非说下官哄她开心了，也说她这次病愈得益于这些日子下官给皇上列的菜单，下官没法，这才不得已收了这赏赐。”曾荣解释道。
  朱旭一听立刻转过身子，看向曾荣的目光微闪了闪，“你是在责怪朕？”
  他也是才想起来，貌似这丫头说过这菜单是她私下单给朱恒列的，不想为外人知晓。而他那日也是听阿瑶说起菜式清淡可口，才随口提了一句是曾荣列的菜单。
  如今阿瑶单把这事拿出来赏赐曾荣，曾荣又以抱怨的口吻向他列出此事，想必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可即便如此，朱旭也不想给曾荣一个错觉，以为他什么事情都可以替她兜着，后宫早就有闲话传出来，说他把这丫头惯得没边了，待遇堪比公主，甚至还传出他和朱恒的父子关系能得以修复也是因为他爱屋及乌，而这个屋正是曾荣，朱恒不过是寄居在屋中的那只乌。
  真是够荒谬的。
  “回皇上，下官没有，下官是在向您陈述事实，下官可不敢背一个欺君的罪名。”曾荣说完，见皇上脱下身上的朝服，常德子帮着他换常服，忙过去帮忙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皇上手里。
  朱旭接过杯子，先漱了漱口，小全子用一个白瓷杯子接过他吐出来的脏水，朱旭这才又重新喝了两口茶水，把杯子递还给曾荣。
  见小全子退了出去，朱旭这才问曾荣是如何把童瑶哄开心的。
  他可不认为阿瑶真能喜欢上曾荣，也不认为曾荣能背叛朱恒去投向阿瑶，因而，这对手串的作用只怕是用来试探他的，或许也有朱恒。
  曾荣把方才两人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其中重点提到她自己撒谎了，希望皇上能帮她圆一下。
  “好啊，才说不欺君，这是什么，你告诉朕，这叫什么？”朱恒胡子一吹，眼睛一蹬，又训上了。
  “回皇上，这叫先斩后奏，可下官当时也是没法，横竖都要落一个欺瞒的罪名，下官宁可落在皇上手里也好过落在别人手里，故而只能先斩后奏了。”曾荣越说声音越小。
  说实在的，她也害怕，底气也不是很足，毕竟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是皇上，是掌握着大周所有人生杀大权的皇上。
  “哼，你是吃定朕拿你没法了？”朱旭说完，吩咐常德子道：“你把这丫头送去浣衣局，朕不想看到她，满嘴谎言不说，连朕都敢算计敢利用了？”
  “回皇上，下官不敢了，再说下官这也不叫算计和利用，下官是因为信任皇上才敢这么做的，如今皇上把下官送去浣衣局，岂不明明白白告诉皇贵妃，下官撒谎了，下官。。。”
  曾荣话没说完，朱旭拿起手边的奏折就往曾荣身上甩过来，“好啊，这回连威胁也用上了。”
  见奏折砸在曾荣身上不痛不痒的，朱旭想换个东西，刚要拿起案桌上的镇纸，又觉镇纸太重，真要把这丫头砸中了他又该心疼了。于是，他又把手伸向茶盏，忽一眼瞥见案桌上摆的竹熊摆件，外面有一个琉璃罩子，他刚把手伸向这摆件，只见曾荣扑了过来。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您别砸了，好歹看在下官熬了几个夜的份上别把它砸坏了，下官这就听您的，下官去浣衣局，您眼不见为净，只求皇上气消了能想起下官来，早点把下官召回来。否则，下官在浣衣局肯定会想皇上的，也会天天念叨皇上的，皇上您好生保重，好好吃饭，少动气，气大伤身。”曾荣一边碎碎念，一边抱起那个摆件放到常德子手里。
  “常公公，您陪着皇上，好生哄哄他消气吧，我自己去浣衣局就好，您放心，我自己会去，不过我得先回去换身粗布衣服再去，还有，我得去内廷局找个姑姑来替换我，不能耽误了皇上的正事。”
  曾荣一边说一边真往外走，到门口时见皇上还未开口留她，知道这次真把皇上惹怒了，她心里也没底了，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
  吸溜了一下，用手擦了擦眼泪，出了上书房门，快到大殿门口时，只见常公公在她身后喊道：“曾姑娘，你的手串没拿走。”
  “不要了。”曾荣一生气，回道。
  什么破东西，要没有它，今日这事兴许就不会发生。
  “哎呀呀，听话，赶紧去拿了，这是皇贵妃娘娘赐的东西，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常德子追出来，把她推了进去，并努了努嘴，示意她再向皇上服个软说几句话好话。
  曾荣也为难啊，她方才都把话说这么软了，可皇上却一点回旋的余地没给她，她还能说什么？
  况且，皇上正坐在案桌前，一动不动的盯着手中的奏折，连个余光都没给她，她怎么开口？
  谁知曾荣刚跨进隔间，整理自己的东西时，外面有太监传话，内阁大臣求见。
  如此一来，倒是给曾荣一个机会，她没法走了，因为这会正需要一个女史官。




第四百二十一章 后顾之忧

  说来也是巧，这一上午来觐见的官员还不少，其中内阁成员和礼部官员待的时间最长，且这次他们探讨的话题居然是秋闱。
  曾荣也才知道，秋闱是各省自己出题自己阅卷，但必须有礼部官员下去督察，这次他们商讨的议题就是礼部官员的分派和各省呈报上来的秋闱考题有何出彩之处。
  得知江南一带的秋闱均定在中秋节后，曾荣默算了一下，欧阳思就算能中举进京只怕也要到十月份了。
  她是真的特别盼着他来，朱恒目前的治疗已见一定成效，最好是能衔接上，可她毕竟只是个外行，再肯钻研，没有明师的教导，也只能在外围打转，收效不是很大。
  可是话说回来，即便欧阳思来了，也还是有一堆的问题，首先，曾荣不确定他的医术究竟如何，她只见过他把脉开药，没见过他针灸；其次，他若中举，近阶段的精力肯定是要放在科考上，没有时间去钻研医术；第三，她该如何把他送到朱恒身边，徐大人肯帮这个忙吗？
  可无论如何，他若来了，总是有一丝希望的，人若是活在希望里日子就有了盼头。
  因着一上午朱旭都在会见官员，连早膳都耽误了，直到子时才传膳。
  曾荣因着未时要下值，偏这份文案又长，她必须早点整理出来。故而，官员们散了之后她依旧留在隔间奋笔疾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常公公过来了，说是给她留了饭，让她去用膳。
  “不了，常公公，今天活多，我必须把它整理好才能交接给别人，否则，明日我去浣衣局了，这活弄到一半别人也不好接手。”曾荣说道。
  “哎哟哟，我的小祖宗，你就听咱家一句话，赶紧、麻溜地去用膳，皇上是气你不知轻重，想给你点教训，你就别跟皇上赌这口气了。用完膳，好生说几句软话。”常德子一边说边抽出了曾荣手里的笔，推着她往外走。
  曾荣走到对面偏厅时，皇上没在，偏厅里一个人没有。
  奇怪，她出来时上书房也没人，他去哪了？
  见桌上给她留的菜还用盘子扣着，揭开一看还是热的，且留的四道菜均是她爱吃的，曾荣小小地感动了一把，同时，心也略安稳了些。
  一时饭毕，曾荣回到上书房，仍是没有见到皇上，本想问问常公公，却连常公公也不见了，只有两个小太监守着。
  想了想，曾荣也不去打听了，回到隔间，低头又忙了起来，直到未时下值时，她都没再见到皇上和常公公。
  从乾宁宫出来，曾荣犹豫了一下，直接往慈宁宫拐，得知太后正在午休，她去了后院，后院的门口没人，但门是开着的，曾荣掀了门帘，见阿梅正坐在门口的圈椅打瞌睡，见到她，刚要开口，曾荣嘘了一声。
  两人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房这边，得知朱恒果然也在午睡，曾荣没让阿梅去叫他。
  “对了，你怎么又回来了？”曾荣问阿梅。
  之前因为朱恒不肯用甄晴，太后老人家一怒之下把阿梅调离朱恒身边，硬把甄晴塞给了朱恒，这次去南苑就是如此，为了逼朱恒接受甄晴，太后只给朱恒配了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个太监外加甄晴一个随侍女官，一个宫女也没带。
  事实上，这根本难不到朱恒，因为近身伺候的活朱恒一般都不用宫女，都是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个，这两人跟了他多年，他习惯了。
  再后来给他配置的宫女太监有些因为他的缘故被太后迁怒送走了，有些他留在了储华宫，对他而言，人越少越好，他喜欢安静。
  阿梅也是太后强塞给朱恒的，朱恒以为她是那枚丝帕和那些荷包的原始主人接受了她，尽管后来证明不是，可阿梅给他带来了曾荣。
  饶是如此，为免阿梅生出别的心思，朱恒从不用阿梅近身伺候他，那些擦身、洗漱、更衣、按摩的活从不假阿梅之手，她只帮着做点传唤、针线、整理等事。
  因此，太后此举并没给朱恒带来任何不便，反倒为此生出不少嫌弃。
  “太后让回来的。”阿梅撇了撇嘴。
  从阿梅嘴里，曾荣得知甄晴回储华宫了，正式接管了储华宫的掌事一职，协助王姑姑打理储华宫的日常俗务，朱恒答应等她熟悉后把先皇后的嫁妆交给她掌管。
  “你说，她和二殿下闹这么僵，会不会？”阿梅做了一个中饱私囊的动作。
  “应该不会，她有几个胆子敢这样？况且，二殿下也答应替她养老，她也没必要这么做。”曾荣摇头。
  这件事朱恒跟她提起过，其实，依朱恒的本意是想把甄晴送走，可甄晴没答应，她心里明白得很，太后绝不会允许她出宫另嫁，毕竟名分上她已是朱恒的侍妾，她出宫了，朱恒不能人道一事肯定得传出去，会影响皇家声誉的。
  而回到太后身边也不太可能，后宫这么双眼睛盯着呢。
  再则，与其回到太后身边做一个不上不下的女官，还不如留在朱恒身边，好歹朱恒答应过她，会善待她，甚至还答应把先皇后的嫁妆交于她管理，也算免了她的后顾之忧。
  至于成亲不成亲的，对她而言倒不是很重要，宫里不成亲的女人多了，不也都这么过来了？
  退一步说，即便朱恒答应真娶她，不也是白担着一个名分么？
  她已有了这个名分，又有了实权，还要什么？
  “那，那，那。。。”阿梅说到一半，到底还是没把后半句问出来。
  曾荣见阿梅话到一半突然羞羞怯怯地把垂首低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梅，听我的，你别掺和进来，等到了年龄，你出去找个好人嫁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二殿下给你一笔丰厚的银子，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阿梅一听这话睁大了眼睛，似有些不甘心，“为何啊？我，我们两个一起留在二殿下身边，不是更好么？”
  “因为。。。”曾荣刚一开口，忽地听到外面有了动静，像是有人进来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往前看

  确实是有人来了，是太后命人来传唤曾荣。
  原来，太后这次找她是问些皇帝近期的日常，比如饮食、睡眠、侍寝、政务等。
  曾荣挑了些能说的回复了，政务方面她一个小小的女史官自是不敢轻易置喙，好在太后意不在此，她只是关心朝政顺不顺，是否有大事发生，倒没有干政的意思。
  饶是如此，曾荣也出了身汗，显然，太后也听闻郑姣的复宠和曾荣有些干连，她想知晓曾荣做了些什么。
  此外，皇上近日连连留宿瑶华宫一事也传进太后耳朵里，老人家对自己儿子很是失望，想知道儿子究竟怎么想的，有何异常举动。
  可这种事情曾荣哪敢多嘴？
  从太后这出来，曾荣回到后院，朱恒已在书房坐着，正拿着曾荣记载的文案翻阅。
  “不成，这个你不能看的。”曾荣从他手里把簿子抽了出来。
  朱恒倒没有不虞，笑了笑，“是你写的我才想看，我想知晓你每天忙些什么，累不累，能否适应。”
  说完，又盯着曾荣的脸细细研究，曾荣摸了下自己的脸，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笑了笑，“放心，太后没有为难我，她只是找我打听些皇上的日常。”
  “宫里突然一下爆出几桩喜事，她老人家是该多操点心了。”朱恒说完，神情突然冷了下来。
  他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想起了他自己。
  自从知晓当年自己的双腿完全可以治愈后，朱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怪老人家没有替他护住母亲，也不怪她没有守护好他，但他落井一事的后续处理朱恒委实很不满意。
  明知他是被人陷害的，皇祖母不去追那个女人的责，却只会迁怒于他身边的人，把他身边的宫女太监杖毙的杖毙，做罪奴的做罪奴，送就连覃姑姑也容不下也要被送走。
  这些也就罢了，最令朱恒想不通的是，太医署这么多太医，为何给他看病的那几个全都被那个女人收买了，皇祖母身为太后，竟然一点没有察觉。
  好歹她老人家当年也是皇后出身，掌管后宫多年，后又垂帘听政了几年，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手段，怎么可能会被人愚弄至此？
  “罢了，不气了，都过去了，往前看，她也有她的无奈。”曾荣猜到朱恒的心思，劝道。
  经过这些时日的冷眼旁观，曾荣明白，童瑶在皇上心里的分量绝对最重的，不说别的，单就皇上能为她丢下政务，也能为她破了皇帝不得在坤宁宫以外的嫔妃处留宿的宫规，这就很不一般了。
  因此，即便太后想做什么，她也得掂量掂量。
  “好，往前看，不气了。”朱恒握住曾荣的两手，把脸埋进她手心，“你说你怎么没早几年进宫？我若是能早些认识你是否就不一样了？”
  “别，你若是早几年认识我，我可就真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小村姑，用皇上的话说，又蠢又傻的，你肯定看不上。”曾荣把手抽出来，笑道。
  她仍不习惯和他有肢体接触。
  当然，针灸时除外。
  “没关系，我可以亲自教你，那样的话你不必吃这些苦，我也不会一个人孤单单地长大。”朱恒又拿起曾荣的右手，一边抚摸着她手上的旧茧和伤痕一边说道。
  曾荣的手上有刀伤、割伤、烫伤、扎伤，也有层层叠叠的旧茧新茧，因此，严格说来，她的手手感一点也不好，非但没有闺阁女子的柔若无骨，相反，那些茧子摸起来甚至有的咯手。
  “别看了，好丑。”曾荣再次想把自己手抽出来。
  “不丑，我喜欢。”朱恒握紧了，又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再次把脸覆了上去。
  “别闹了，我替你针灸吧。”曾荣的脸红了。
  朱恒抬起头，正好瞅见曾荣低着头，满脸绯红，知她脸皮薄，倒也没再为难她，松开了她的手，“也好。”
  约摸一炷香工夫后，曾荣替朱恒把针扎上了，没多久，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布满了朱恒的整个额头，曾荣拿出丝帕一边替他擦汗一边轻声和他说话，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因为这种又麻又痒的犹如蚂蚁在身的感觉可比单纯的痛感难忍受多了，故如今每一次针灸对朱恒来说都是一场身心煎熬。
  “对了，今日听他们说起秋闱一事，有几个地方的策论题我记下来，其中一道是《论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若是你，你会如何破题？”曾荣眼睛一转，问道。
  “我？”朱恒没有做过这种策论，不过这些时日曾荣没少跟他说起朝政，每次朝中有什么大事那些大臣们的争论曾荣大多会跟他学一遍。
  这些内容比他自己看书学到的东西要实用得多，故而，朱恒略加思索，便道：“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无非就是帝王与百姓、政策与法治、法治与德治的关系，皇帝和平民百姓的关系犹如水和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才需法治和德治来安抚民心稳定社会。阿荣，这题目似乎不应该秋闱题吧，地方官员出题有这么胆大？”
  后知后觉的朱恒意识到什么，看向曾荣的目光带了几分研味。
  “你可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这的确不是秋闱题，是上一次的殿试题，我也是听他们说起来觉得有点意思，故拿来考考你。”曾荣说完嫣然一笑，主动抓起朱恒的手摩挲起来，她是想安抚他，朱恒的五官因为扭曲有些变形了。
  可即便难受成这样，朱恒也没忘了提醒曾荣，“记住了，这个话题绝对不可在别人面前提起，父皇忌讳。”
  “放心。对了，说真的，今年江南的秋闱题是关于税赋改良的，这次朝廷的税赋改良得以推行，你舅舅功不可没，江南十大家族均已站出来支持，你舅舅游说有方，其间道义、利弊权衡等想必没少研究，对你那个表哥的应试多少会有些帮助的，估计用不了多久，钱家人又该上京了。”
  其实，她关心的不是钱家人上京，而是那位钱家小姐。




第四百二十三章 恨屋及乌

  曾荣之所以提起钱家人，是因为才刚太后和她谈话时，曾说起朱悟的亲事，朱悟的亲事原本应该安排在今年下半年，可朱悟自己提出来，说是做哥哥的尚未订亲他先订亲本就过意不去，倘若再提前成亲，就更羞愧了。
  故而，朱悟的亲事推到明年，给了朱恒一年时间。
  太后心里有两个人选，一是钱家的钱浅，二是景阳大长公主的孙女章如馨。
  一个有才有貌还有财，性子也好，人也健全；一个虽口不能言，但家族势力不容小觑，关键时候能护得住朱恒。
  问题是朱恒哪个都不喜欢哪个都不想要，且态度十分坚定强硬，太后也着实为难。
  这次回宫，她从王桐那听闻郑姣复宠一事竟然是曾荣一手安排的，又有点按捺不住了。
  别人劝不动朱恒，曾荣总能劝动吧？
  为免和孙子起嫌隙，太后没把话说这么直白，但她相信，以曾荣的聪明和通透，肯定能懂。
  接下来，她只需静等些时日即可。
  朱恒见曾荣好好的突然提到钱家，突然一下反手把曾荣抓住，“皇祖母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逼你了？”
  “疼，你撒手。”曾荣喊道。
  是真的疼，朱恒本就麻痒难耐，是以极大的毅力克制着，因而他抓起曾荣的手不知不觉中用上了大力。
  朱恒一听曾荣喊疼，并没有立即放手，只稍稍收回了些力气，“不许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话题，太后老人家真没说什么，不过皇上那边有了点麻烦。”曾荣说起她和皇上的那场对话，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
  之前皇上也不是没替她遮瞒过，为何这次火气这么大？
  “你说，我明日是正常去当值还是直接去浣衣局报到呢？”曾荣有点小为难了。
  其实，依她的个性，她是想干脆直接去浣衣局，省得这么多人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再则，左右她想做的事情也基本完成。
  可转而一想，此举未免有些太自私了，她把朱恒置于何地？
  傻子才会去和皇上赌气呢，一个弄不好，非但她再也回不来皇上身边，一辈子只能做个浣衣女，还极有可能把朱恒也拖入泥坑。
  这可真成了亲者痛仇者笑了。
  “去当值吧，父皇命常公公留住你，就是给你个台阶下，你若不识好歹枉费他一番心意，只怕他该真生气了。”朱恒毫不犹豫地说道。
  “对了，你说那个女人送你一对手串，究竟是何意？”朱恒又问。
  “她说之前送我那对金镯子我没戴，想必是不合适或不喜欢，这才送我这对手串，说是适合我这个年龄，应该就是希望我戴上。宫里人来人往的，我一小小女官哪配有这些东西，别人见到了自然要多嘴问问，这一问，岂不是就是告诉旁人，我是和她关系匪浅？”
  这个道理是曾荣刚刚悟到的，若是下次再见皇贵妃，皇贵妃没有看到这对手串，应该就明白曾荣是非友了。
  “这事怪我，我应该早点给你预备这些东西。”朱恒自责道。
  “不怪你，是我自己，我不想太招摇，太后送了不少首饰给我，我都没戴。”
  曾荣说的也是实话，她本就刚进宫没两年，又是从农村来的，这才多久，她就成了宫里的大红人，自然也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黑人，若不再低调些，只怕不知有多少的冷枪冷箭瞄准她呢。
  而朱恒也正是考虑到这点，也就由着曾荣去了，还能落个自在轻松。
  “既如此，干脆都别戴了，真问起来就把皇祖母抬出来。还有，那东西也别留，送阿梅吧。”朱恒替曾荣拿了个主意。
  曾荣听了噗嗤一笑，“人说爱屋及乌，你这叫恨屋及乌了，放心，我不会留着的，不过给阿梅现在不是时候。”
  这对手串曾荣研究过了，确实是一对难得一见的极品，打磨得十分光滑圆润不说，每颗珠子的颜色都特别正，是那种深沉艳丽的牛血红，算是红珊瑚中的极品，更别说，这些珠子一粒粒的还不小呢。
  给阿梅她没意见，只是以阿梅的身份现在也不能戴出来，何苦给她惹麻烦，不如等她出宫时再添几样好东西一并送她当做添妆礼。
  说笑间，时间到了，曾荣起身给朱恒拔针，见朱恒仍有些难受，又屈膝半跪着替他揉起了双腿。
  忙完了，曾荣唤人来伺候朱恒去沐浴更衣，她自己回到书房开始整理上午的文案。
  晚膳她留在朱恒这边吃的，饭后，她打包了两样素淡的菜和半锅粥品，回内三所给李若兰送去了。
  翌日，曾荣是下午班，上午在内三所把昨日的文案誊抄完毕，未时一到，她一个人准时到乾宁宫交接，没看到皇上和常公公，倒是见到小全子，小全子指了指东边屋子，曾荣知道皇上午休去了。
  于是，她也进了东边第一间屋子，这是皇上日常会见家人之处，曾荣没敢上炕，也没敢坐圈椅上，只在门边第一张圈椅的脚踏上坐着，坐着坐着，她也忍不住打起了瞌睡，趴在圈椅上睡着了。
  朱旭是在未正醒来的，他午休有个习惯，每次醒来都要重新洗个脸漱个口。
  故而，当他坐起来见常德子没动地方，挑了挑眉，等着常德子的解释。
  得知曾荣来了，在外间睡着了，朱旭冷哼一声，“她倒是心大！”
  说完，他似想到了什么，“去，告诉他们，一会走路轻声点。”
  常德子一听，乐呵呵地“喏”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和小全子一人端着个铜盆一人端着个托盘来了，铜盆里是半盆温水，托盘里一盏茶水和一个空的白瓷杯子，这是给皇上漱口用的。
  朱旭在常德子的伺候下穿好衣服，洗了脸，漱了口，这才走出东次间，眼睛扫了一圈，方看到曾荣坐在脚踏上，斜着身子，脑袋枕着自己的双手趴在圈椅上，看不见脸，只有毛茸茸的后脑勺。
  朱旭见她这样扭着身子趴着肯定比较累，时间长了准得腰疼，再则，都中秋了，天也逐渐凉了，他怕她着凉。
  于是，朱旭命常德子去把她叫醒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翻篇

  曾荣被常德子推醒时还有点懵懵懂懂的，直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面前的常德子，她才慌忙站起来。
  “不好意思，常公公，昨晚没睡好，我没误事吧？皇上呢？”最后三个字曾荣是用口型“说”出来的。
  话音刚落，常德子冲曾荣身后努了努嘴，曾荣忙回身一看，皇上已出了门，正背对着她往对面的书房走去。
  曾荣见此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追了过去，彼时朱旭已在案桌前坐了下来，拿起一本奏折打开了。
  “启禀皇上，下官认错来了。”曾荣蹭到案桌前。
  朱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仍盯着手中的奏折。
  “回皇上，下官昨日回去之后的确有自省有反思，可能是之前在乡下出生长大的缘故，下官心里没有明显的尊卑之分，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多少带了些血缘关系。后来进京了，不管是在锦绣坊还是在尚工局的司绣坊，大家也都是穷人出身，虽有点小矛盾也无伤大雅。再后来，到皇上身边了，一开始也牢记着宫规，少言、慎行、多思，这也是为何下官第一次当值没有主动站出来替皇上拔鱼刺的缘故。可后来，皇上念下官年龄小，又吃了不少苦，对下官很是疼惜，多有照拂，久而久之，下官也就忘了自己本分，把皇上当成自己家人，少了些敬畏之心，多了些亲近之意，是下官的错，是下官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和栽培，皇上若是觉得下官仍需要打磨，需要历练，下官这就去浣衣局报到，还请皇上千万别跟下官生气，也别不理下官，下官过些时日还是想回到皇上身边。”
  曾荣说着说着，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不知不觉眼泪落了下来。
  朱旭早在曾荣说把他当成家人，“少了敬畏之心，多了些亲近之意”时就已动容，这丫头虽有诸多小毛病，但有一点确实难能可贵，关键时候能扛事，不计得失，不惧权势，只论道义。
  可后来听曾荣说要去什么浣衣局打磨历练自己，朱旭又生气了，觉得这丫头也够刁钻的了，这是非逼着他开口求她留下来？
  哪知朱旭正冷脸抬眸真打算给她点惩戒时，却又见曾荣落泪，一双水雾雾的大眼惨兮兮地看着他，朱旭叹了口气，那些话终是没法吐出口。
  可让他开口说几句软话他也做不到，于是，他瞅了常德子一眼，常德子上前一边推着曾荣往隔间走去一边劝道：“曾姑娘，皇上昨日训你也是为你好，你呢，能说出这番话来可见也是个懂事明理的。听话，这事就算翻过去了，以后不管是做人做事都留心些，就像是你自己说的，少言、慎行、多思，千万别枉费了皇上对你的信任和栽培。”
  这个结果虽离曾荣预计的有点差距，可也算不错了，至少皇上没有开口撵她，也没骂她，也示意常公公留人，她还矫情什么？
  “回常公公，我记住了，下次若有不对之处，还请公公及时提点下官几句。”曾荣放下东西，向对方行了个屈膝礼。
  “提点咱家不敢说，你只需记住一点，你的主子是皇上，不管做任何事情都别忘了，不能给皇上招黑，不能让皇上为难，更不能恃宠而骄。”常德子真提了几点要求。
  曾荣听了连连点头，待对方说完，她嘟了嘟嘴，“公公，您说的我都记着呢，昨儿我也是真没办法，不得已才撒了这个谎。”
  曾荣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又道：“当初我也是考虑到二殿下的声誉，不想让外人知晓我和二殿下走得近，不得已才婉拒了皇贵妃，哪知事情过去这么久，她到底还是找上我了。”
  “行了，你也别辩了，做事吧。”常公公见又拐到童瑶身上，再说下去只怕连他也该吃挂落，忙把话收住了。
  曾荣这次学聪明了，也知见好就收，左右方才那番话肯定传进皇上耳朵里了，该怎么取舍就不是她能左右的。
  这天下午，朱旭批阅了半个时辰的奏折后，又召见了两拨官员，一是关于上次的私盐案件后续，另一件是关于逐步开放海禁一事。
  之所以这么急着见这两拨官员是因为他收到不少奏折，其中有不少是关于私盐案件的详情，证据确凿，数目惊人，牵扯到的朝廷官员也不少，这么大的事情次日肯定是要放到朝会上讨论的。
  可讨论之前，他必须先跟内阁以及户部和吏部几位大臣先商定个出框框来。
  还有，自去年有人提出要开放海禁后，朱旭就考虑到在南边一带沿海地区逐步开放两个城市和海外通商，收效是有，这两个城市的人流和商埠多了，税赋也跟着增长了，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多了。
  其一是货币不对等，也就是两边银子的纯度不一，导致衡量标准不一，大周这边明显吃亏。
  其二是带坏了社会风气，那些外夷人压根就不讲男女大妨，女子连个帷帽都不戴就在大街上公然溜达。
  其三，随着这些商人进来的，还有海外的牧师，他们兴建教堂，宣扬他们的教义，地方官员担心会时间长了当地百姓们会移了心性。
  于是，不少官员上书，提议仍是关闭这两个城市，不能因为一点小利而失了大义。
  这两件事讨论了一个多时辰，以致于把人送走后，朱旭又胃口全无，看着桌上的菜又无从下箸。
  常德子见此，悄悄退了出来，嘱咐两个小太监守着，他又找到曾荣。
  曾荣只得又丢下自己手里的活，跟着常德子进了偏厅，站到朱旭身边，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动手把几个荤菜全撤了下去，只留四样素菜和一个虫草老鸭汤。
  曾荣先盛了一碗汤，自己挑了根虫草细细瞧了瞧，放进了朱旭的碗里，问：“皇上，您知道虫草是怎么来的吗？”
  朱旭抬眼看着曾荣，似等着曾荣的回答。




第四百二十五章 进展

  曾荣笑了笑，不急不慢地继续说道：“它是一种草的种子在冬天钻进了一种特殊的虫子躯壳里，随着虫子一起冬眠了，夏天到了，这种草就会在虫子的躯壳里发芽并钻出来。”
  朱旭一听，瞪了曾荣一眼，也不开口，只快速地把这枚虫草扔到一边。
  身后的常公公着急了，这孩子今儿怎么回事，往常挺精明的一人，今儿怎么不会说话了，这是在劝人进膳吗？
  曾荣又笑了笑，重新挑了枚虫草放到朱旭碗里，道：“回皇上，下官还有话没说完，您别着急，下官想说的是，一粒小小的草籽，虽被裹挟进了一枚虫子的躯壳里，可经过一个冬的休整，它仍是可以穿透虫子的躯壳破土而出，而且最关键的是，经过这一冬的休整，这枚种子吃掉了虫子的养分，把虫子蛀空了，摇身一变，成了一种名贵的药材，可以补肾益肺，腰膝酸痛等症。您说，人是不是有时也这样？这条路不好走，换条路，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还有，您不觉得这一冬的蛰伏期其实也是一个自我积累的过程，正因为有这么一个过程，这枚草籽才能厚积薄发，破壳而出，成为人人称羡，人人趋之若鹜的名贵药材，而那些直接飘落到土里的草籽，最好的结局也就是成为一棵野草。”
  曾荣的话说完，朱旭夹起了这枚虫草放进嘴里缓缓咀嚼起来，曾荣见此，忙把手里这碗汤递了过去，朱旭接了过来，不声不响地喝了起来。
  一时饭毕，朱旭起身离开，颇有深意地看了下常德子，转身离开了，期间仍没开口同曾荣说一句话。
  曾荣努了努嘴，有点小气馁，不过很快又展颜了，不管怎么说，皇上肯吃东西了，且分量还不小，她也就没白费一番心思。
  谁知曾荣也要出去时，常公公拽住了她，说是皇上的意思，让她留下来用膳。
  这就有点费解了。
  “常公公，皇上还生我气吗？”
  若说生气，为何又留她用膳，若说不生气，为何仍不搭理她？
  “你说呢？”常德子反问她。
  曾荣摇了摇头，她正是因为心里没底才问的。
  “自己想去。”常德子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常公公，您还没用膳吧？”曾荣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事，刚要追过去，只见常德子又转回来了。
  “哎呦呦，咱家岁数大了，这一天天的折腾，连自己吃没吃饭都忘了。”
  曾荣一听，忙起身帮对方拿了副干净的碗筷，并主动盛了碗汤递过去。
  因着食不言，两人没再说话。
  饭后，两人匆匆赶回上书房，门口小太监说皇上去御花园了，曾荣和常公公对视一眼，此时已近掌灯时分，这个时候皇上去御花园，多半是被什么困扰了，自己去找答案了。
  他喜欢一边散步一边思考问题。
  常德子拿了件夹衣匆匆赶去了，曾荣没跟过去，回隔间整理自己的文案。
  也不知过了多久，曾荣听到上书房有了动静，紧接着又安静了，她也没在意，她必须在今日下值之前把这份文案整理出个大概来，否则，时间长了有些对话和细节会遗漏，尤其是今日只有她一个人当值。
  又不知过了多久，曾荣忽觉前面有了阴影，尚未来得及回头，只见背后之人说道：“把那段关于虫草的话也写进去。”
  “啊？”曾荣转过身。
  哪知朱旭此时也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亥正了，早点回去歇着。”
  待曾荣收拾东西出去时，只见小全子拎着盏灯笼候在门口，说是皇上吩咐，命他送曾荣回内三所。
  接下来几日，曾荣和皇上的关系虽略有缓和，可仍是小心翼翼看人眼色说话行事，皇上仍是爱答不理，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之前随意自在。为此，中秋节这天曾荣没敢请假外出。
  不过对曾荣和朱恒来说，这个中秋节也绝对难忘，起因是曾荣替朱恒针灸时，突然朱恒的右脚大脚趾头突然动了一下，一开始曾荣以为是错觉，就连朱恒自己也没敢相信，可随着他双手紧握，发出意念过去，这枚脚趾头竟然真的略翘了一下。
  可惜，这一下似乎用尽了他的力气，再试时又没有回应了，且别的脚趾头仍没有反应。
  饶是如此，朱恒仍是流下了喜悦的泪水，“阿荣，你知道吗？一年了，整整一年了，我每天都会练半个时辰这个动作，多少回我想放弃了，可每次想到你，我又坚持下来了，老天怜我，总算有了点进展。”
  “进展早就有了，你看你如今每次针灸都这么难受，之前压根就没任何反应。放心吧，万事开头难，以后你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曾荣一边抽出丝帕替他拭泪一边说道。
  “不是我，是我们会越来越好的。”朱恒纠正道。
  “好，是我们。”曾荣笑了。
  笑着笑着，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这一年她不比朱恒轻松多少，不说别的，就她腿上那些淤青和针孔一点不比朱恒少，经常是没等消退又摞上了一层新的，她是生怕有点闪失会把朱恒害了。
  “阿荣。”朱恒伸手替曾荣把眼泪擦了，本想对这个女孩子道声谢，可又觉得太过见外也太过轻飘，犹豫了一下，方道：“今日中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赏月可好？”
  “你带我去赏月？”曾荣心念一动，“该不是宣诏台的城墙上吧？那的确是个赏月的好所在，只是你确定你能走得开？”
  中秋节除了有家宴，还有御花园里的赏月宴，今年尤其热闹，太后邀请了不少世家女眷同来赏月，除了朱恒的亲事，曾荣想不出别的理由。
  否则，曾荣也不会一大上午就来找朱恒针灸，怕的就是下午腾不出工夫来。
  “能，晚点去。”朱恒盘算了一下，说道。
  曾荣摇头，“不成，太晚了，惊动人就不好了，以后吧，以后肯定会有机会的，来日方长。”
  朱恒一听“来日方长”四个字，倒没再强求，曾荣说的对，把人惊动了，或许他没事，可曾荣不一样，她目前的身份是父皇身边的女官，不是他的随侍女官，真有什么谣言出来，受伤的必然是她。




第四百二十六章 霉头

  从慈宁宫出来，曾荣也没回内三所，她从朱恒这拿了点鲜果和月饼去探视覃初雪和柳春苗两人。
  谁知好巧不巧的，她刚到覃初雪门口，突然遇到了坤宁宫的掌教方玉英领着两名太监在巡查。
  这名方玉英就是旧年端午节带人冲进曾荣住处搜查，并不由分说把她押解去坤宁宫受审的坤宁宫执事掌教。
  方玉英也一眼认出了曾荣，因为曾荣是她担任掌教一职以来遭遇到的最大难堪。
  在她看来，那次曾荣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还把坤宁宫闹了个人仰马翻，连累皇后不说还把王家也给连累了。
  这不，这次太后邀请京城各世家女眷进宫赏月，二小姐又不能前来，到时王家又得面对各家有意无意的打探，别说老夫人不喜，就连皇后也觉得尴尬啊。
  皇后不高兴，她做奴才的能好受了？
  况且，当初皇后本是把这事交给她处理的，做奴才的办事不得力，主子能有好脸色？
  因此，她一直想找机会找补回来，这口气在她心里憋了一年多了。
  故此，方玉英见到曾荣，先是上下扫了曾荣一眼，见曾荣规规矩矩地着一身豆绿色的女官服饰，头发也梳得齐整，丱发，只用几根丝带缠着，没有任何别的点缀。
  等等，这丫头手里拿的是什么，用篮子装着也就罢了，居然还包这么严实，鼓鼓囊囊的，准有鬼头。
  “手里拎的是什么？”方玉英问。
  “回方姑姑，是给尚工局的覃姑姑和柳姑姑送的吃食，今儿过节，下官来看望她们。”曾荣虽不喜，倒也诚实回答了。
  因为她猜到，对方既然盯上她了，肯定会有后续。
  果然，待曾荣说完，对方又问具体是什么东西，曾荣回说是几样鲜果和月饼。
  “对不住了，曾女官，鉴于你的回答，我有必要对你进行检查，职责所在，还请配合。”方掌教说道。
  曾荣刚要说她是内侍监的人，不归坤宁宫管，可一看自己站的是尚工局的地盘，只得把篮子递了过去。
  方玉英并没有去接篮子，而是示意一旁的太监打开了篮子里的包布，里面有香蕉、石榴、柚子和梨，另外还有两封包装空精美的月饼，方玉英一看这些东西就不是她们这种身份可以受用的，就算是得主子垂青也不过是能有一两样尝个鲜，可曾荣倒好，居然满满拎了一篮子！
  尤其是这月饼，一看是上用的，除了乾宁宫也就坤宁宫和慈宁宫以及瑶华宫能有，一般的主子只怕都不得见，可这丫头居然拿了两封，这还行？
  “曾女官，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该不是你从皇上偷来的吧？”
  方玉英可不认为皇上能赏赐曾荣这么多好东西，且还能让她明目张胆地送到尚工局来，因此，她断定这些东西准是从朱恒那拿来的。
  她不指望能凭着这些东西抓曾荣一个错处把她撵出去，但给曾荣扣上一顶私通的罪名还是有可能的。
  “方姑姑，您也不是小孩子了，做坤宁宫的掌教想必也是一天两天，这话您说出来合适？”曾荣反问她。
  事到如今，她逃避也没有用了。
  “是不合适，可你觉得一个小小的女官拎着一篮子这些东西四处招摇合适？”方玉英居高临下地问道。
  她是北方人，个子本就偏高，曾荣南方人，尚未抽条，身量一看就不足，故而，两人站在一起，气势上的确方玉英要有优势。
  “回方姑姑，下官只是来看望两个前辈，若非你们抓住不放，下官早就进去了，何来招摇一说？”曾荣据理力争。
  “我劝曾女官还是早点说清这些东西来历为好。还是说，曾女官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解释清楚？”方掌教不耐烦地问道。
  这话倒是给曾荣提个醒了，“好啊，不妨去皇上面前解释清楚。”
  她可没敢再说这些东西是皇上赏她的，傻子也能看出来，皇上怎么可能送她这么多！
  可曾荣又不想把朱恒供出来，尤其是里面还牵扯一个覃姑姑，那是太后憎恶之人，闹到太后面前，这个中秋别想好生过了。
  “对不住了，我没有权限带你去见皇上，只能去见皇后，有什么话，你向皇后说吧。”方掌教才不上套呢，明摆着皇上肯定会偏袒曾荣，她才不去触这个霉头。
  曾荣一听去坤宁宫，也不认可，进了坤宁宫，她也得把这东西来源交代清楚，绝对会闹到太后面前。
  故略一斟酌，曾荣只得说道：“方掌教，下官是奉二殿下之命前来探视覃姑姑，你若是不信，可命人去找二殿下对证，只是这点小事舞到皇后娘娘面前就没有必要了吧？”
  谁知对方见曾荣果真承认这些东西是从慈宁宫出来的，脸上顿有几分得意之色，“哦，这东西是从慈宁宫出来的，我更做不了主，我们还是去见皇后娘娘吧。”
  争执间，覃初雪听到动静出来了，曾荣忙道：“覃姑姑，二殿下命我来给您送点吃食，可方姑姑非说我这东西来历不明，要拉我去见皇后，覃姑姑，你看这事。。。”
  覃初雪一听，猜到准是方掌教借机为难曾荣，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想不低头也难。
  曾荣见覃初雪把方玉英拉到一旁，低声说起了小话，可方玉英压根不为所动，依旧昂着高傲的头，鄙视地瞅着对方不语，见此，曾荣忙走过去打断了她们。
  她太清楚自己和王家的恩怨了，哪是方玉英几句好话就能转圜的？
  万一覃初雪一个按捺不住，再送点银子什么的给对方，只怕更坐实了自己的心虚。
  “覃姑姑，算了，我还是同方姑姑去见皇后娘娘，这点小事用不着低三下四的，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曾荣把覃初雪往后一拉，自己上前，对上了方玉英。
  方玉英看着曾荣，忽地笑了笑，“这就对了，下官也是职责所在，还请两位体谅。”
  说完，示意太监提着篮子先走，她立在一旁看着曾荣和覃初雪告别，防止两人串供什么的。




第四百二十七章 争论（一）

  约摸一炷香时间后，曾荣随着方玉英进了坤宁宫大门，王皇后彼时正在大殿里会客，宫里的嫔妃们若没有特别事情都过来请安了。
  这也是方玉英之所以非要把曾荣带进坤宁宫的重要缘由，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曾荣和朱恒的关系，以报旧年端午之仇。
  曾荣是走到院子中间才发现大殿里似乎坐了不少人，细看之下才认出是后宫的嫔妃，也就明白自己又遭了暗算。
  论理，早膳时间过了，嫔妃们请安早该散了才是，想必是中秋之故，商议的事情较多，才拖延至此。
  而这位掌教姑姑必是也早知晓，所以才会抓到点由头就把她带进来，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果然，几人刚走到院子中间，方玉英就从太监手里接过篮子，对曾荣道：“你就在这候着。”
  曾荣略点点头，算是回应。
  方玉英拎着篮子进殿时王皇后已辨出立在院子中间的那人是曾荣，见方玉英拎个篮子进来，王皇后还以为是皇上命曾荣来给她送东西呢，故而看向方玉英的目光带了几分热切和期待。
  方玉英回了自家主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走到大殿中间跪了下去，“启禀皇后娘娘，下官方才在尚工局巡查时遇到内侍监的曾女官，曾女官拎着个篮子鬼鬼祟祟的说是去见司绣坊的覃司制，看到下官，明显神色慌张，下官好奇拦住她问几句话，见曾女官神神秘秘的不肯据实相告，故查看了她的篮子，发现篮中满满一篮鲜果和月饼均为上用之物，下官问她东西来源，她顾左右而言它，一会说去皇上面前分辩，一会又说是二殿下送的，后见下官要把她拉来坤宁宫对质，又说是奉二殿下之命去探视覃司制，下官见她前言不搭后语，只得把她带来坤宁宫，请娘娘定夺。”
  说完，方玉英揭开了篮子上的那块布，特地托着篮子让众人瞧了瞧，这才送到王桐面前。
  王桐见自己会错了意本就有几分羞恼，故一时也没转过这道弯来，只想着曾荣这个麻烦不好惹，前车之鉴不可忘，更别说，如今的曾荣不仅是皇上看重之人，还是朱恒的心头好，她怎么好惹？
  方玉英见自家主子看向自己的眼神带了几分不满，猜到主子可能没拐过弯来，遂大胆上前几步，对着王桐低语几句，提了几个关键词，晚上的赏月宴，覃司制，上用之物。
  王桐一听就琢磨过味来了，晚上的赏月宴很大程度是为朱恒准备的，太后正为朱恒不肯订亲成亲而烦恼，曾荣此时撞上去，太后能不迁怒于曾荣才怪呢。
  再有，覃司制是先皇后之人，王皇后对她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因而，不管这东西是否是朱恒的本意，王皇后心里都不痛快。
  再有一点，这些上用之物在场的嫔妃们有的还未见过呢，就算是分到手的，也没多少，可曾荣一个最低等的女官却拎了一篮子出来，势必会引起大家的嫉妒之心，有嫉妒，就有不满。
  尤其是童瑶这个女人还在场，她不是一向自认自己是皇上多年的真爱么，是情窦初开时抛去一切浮华的真情实感，如今就让她好好看看，皇上的真情实感究竟有多少，都给了些什么人。
  拿定主意后，王桐往外侧了侧身，瞥了方玉英一眼，“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小题大做的把人弄到本宫这来，可见你当差也是当糊涂了。既然她说这东西是从慈宁宫出来的，你拎着东西去一趟慈宁宫见见太后老人家不就清楚了？”
  方玉英见自家主子命她去见太后，也就明白该怎么做了，忙躬身后退几步，在离凤椅一丈来远时站住了，“喏。下官这就去趟慈宁宫。”
  见此，大殿上有两人坐不住了，一个是虞冰另一个是郑姣，这两人均受过曾荣的恩惠，均想帮曾荣说话，可问题是，两人均位卑言轻，那些话说出来只会添乱，除非她们能把皇上搬过来。
  想到皇上，郑姣先站起来了，“启禀皇后娘娘，方才方姑姑也说了，曾女官答应去皇上面前分辩，何不带着她直接去乾宁宫见皇上？”
  “胡闹，皇后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田贵妃坐在郑姣身边，抻了抻她袖子，低声训道。
  说是低声，但也足够传进皇后耳朵里，王桐笑了笑，没有开口。
  “启禀皇后娘娘，臣妾倒是也有个主意，既然这位曾女官说是奉二殿下之命去探视覃司制的，何不直接去找二殿下对质一下即可？今日乃中秋佳节，太后老人家只怕正跟小辈们说笑逗趣呢，这会去打搅她似乎不太合适。”虞冰也起身说道，一方面是替郑姣解围，另一方面是为曾荣。
  王皇后命方玉英去见太后纯粹是给太后添堵，大节下的，太后心里不爽，这个节能过好？
  这个节过不好，后宫不定要牵连多少人，曾荣肯定是首当其冲的。
  当然了，虞冰也明白，这事想瞒住太后是不可能的，她只求能撑过今日，让老人家好生过个节，心情好了，兴许对曾荣的惩罚也轻了。
  而她之所以没有附和郑姣让曾荣去见皇上，是因为她看出王皇后没有这个意思，聪明人不可能在一个地方连着跌倒二次。
  “这？”王桐做为难状，“你们一人说去见皇上一人说去见二皇子，本宫究竟听谁的好？”
  “回皇后娘娘，依臣妾说，这事也简单，把曾女官叫来一问不就清楚了？”童瑶起身说道。
  她正愁没有机会离间朱恒和王皇后呢，哪知方玉英这个蠢材就把机会拱手送上来了。
  这事利用好了，不但离间了朱恒和王桐，还能给皇上添把堵呢，皇上对这丫头心重着呢，旧年端午的教训这么快就忘了？
  真要这么简单，她早就出手了，还轮到她们？
  不过这样也好，不用她出手，有人替她出手，她只需在一旁好好看个热闹就好。




第四百二十八章 争论（二）

  王桐见童瑶开口，倒是有几分警醒了，心下开始盘算起来，这事究竟该怎么处理才不会引火上身。
  她自然也清楚曾荣在皇上心里的分量，这事舞到皇上面前她很难讨了好，她的初衷是坐实曾荣和朱恒的私情，如此一来，太后不能再埋怨她在朱恒的亲事上不给力。
  此是其一，其二是离间太后和曾荣的关系，若是能触动太后的怒点，直接把曾荣打发出宫或是送去掖廷局做粗活，也算为王家出了口气。
  其三，是做给童瑶看的，给童瑶也添点堵，省的她一天到晚总盯着她。
  这一琢磨，王桐觉得虞冰的话有些道理，因为先见太后显得太过刻意，明摆着是去找事的，想挑拨他们祖孙关系。
  可先去见朱恒就不一样了，无非就是想求证一下，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这事早晚会传进太后耳朵里。到那时，若是太后追究起来，她能以中秋之名搪塞过去。
  拿定主意后，王桐遂对众人笑了笑，“罢了，这么简单的一桩事也别弄复杂了，既然曾女官说是奉二殿下之命去探视覃司制，那就找二殿下求证一下，他若是否认了，再找太后或皇上也不迟。”
  “回皇后娘娘，方才那番含混其词的话只是方掌教的一面之词，既然是断案，哪有不把事主叫来问个明白的道理？”童瑶又起身说道。
  话说到这地步，王桐纵然再不愿意，也不能不把曾荣叫进来。
  于是，她对方玉英点了点头。
  曾荣虽不清楚里面的内情，但见方玉英进去这么久没出来，心下也有点打鼓，她倒是不怕朱恒不肯配合她，她担心的是自己的闺誉。
  虽说在场的大多知晓她经常出入慈宁宫，和朱恒要好，可毕竟那只是传闻，真正见过她和朱恒在一起的人不多，再说慈宁宫还有太后呢，老人家没少替他们两人遮掩。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坐实了她和朱恒的关系，只怕用不了半日，整个后宫就该传遍了。
  届时，太后的恼怒，皇上的震怒，她该如何应对？
  曾荣正反复掂量时，见方玉英出来向她招了招手，只得上前，跟着她进殿了。
  一进门，曾荣就感知来自两边的目光都在打量她，她没敢抬头，直接走到大殿中间跪了下去，“下官叩见皇后娘娘和众位娘娘。”
  “曾史官，方掌教说你奉二殿下之命去见覃司制，此事可属实？”王桐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话暗示性很明显，基本就是坐实曾荣和朱恒的私情，在场的人均听出来了，有高兴的，也有不满的，还有一心看热闹的。
  曾荣自然也听出来了，淡淡一笑，“回皇后娘娘，属实，且这不是第一次。”
  她干脆放了个大招。
  果然，话音刚落，她听到来自两旁的私语声，不独两旁，就连凤椅上坐着的皇后也被曾荣的大胆惊到了，一时语迟了，倒是正好给了曾荣再次开口的机会。
  “回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想必大家都清楚下官是从尚工局的司绣坊出来的。下官有次生病，承蒙覃司制把下官接去家里照料了三天，请医问药不说，就连一应日常生活也一并替下官料理了，自那之后，覃姑姑就如下官的亲人一般。后来，下官有幸得太后老人家垂怜，进内侍监后，奉皇命时常去慈宁宫走动，结识了二殿下，二殿下知晓下官和覃姑姑这段渊源，偶尔会命下官捎带点东西给覃姑姑，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很是合情合理，还为曾荣赢得了一波赞赏，知恩回报，也不忘本。
  可有人不这么想，头一个就是童瑶，童瑶虽早怀疑曾荣和覃初雪的关系，可每次都被曾荣巧妙地回避了。
  看来，她小瞧这丫头了，居然连她也哄骗。
  难怪不肯接受她的示好，原来早就站好队了。
  还有一个不爽的是王皇后。
  王桐是想起了旧年腊八施粥那场事故，当时查出曾荣身上有大额银票，连带着牵出了金箔线一案，皇上也把覃司制和柳掌事叫去乾宁宫盘问，覃司制和柳掌教两人为了维护曾荣自己把责任担了下来，为此，两人均吃了挂落。
  是故，曾荣和覃司制走动也很正常。
  至于二皇子和覃司制的关系，那就更不必说了，别说几样鲜果，就是再好的东西二皇子也会舍得的。
  既如此，求证似乎也没必要了。
  左右求证不求证，朱恒和曾荣的关系也被坐实，她何必咄咄相逼？
  见好就收，日后太后和皇上那也好有个交代。
  只是这机会难得，就这么放弃又有点不甘心。
  童瑶看出王皇后有几分动摇，眼睛一转，笑盈盈地站起来，“回皇后娘娘，看来，此事是方掌教误会了曾史官，臣妾就说嘛，曾史官也不像是那种满嘴谎言做事没有头尾之人，依臣妾看，倒也不必再去找二殿下求证了。”
  这话也正是王桐想说的，可如今被童瑶抢先一步说了出来，反倒把她置于一个两难的境地。
  有心不想被童瑶牵着鼻子走吧，她又委实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法子，总不能为了这件事真的去找朱恒求证吧？
  这时的王桐颇有些后悔听从方玉英的建议，她就该在见到曾荣时就她叫进来问个明白后放她走，如今可好，她被几个嫔妃给难住了。
  这算什么？
  一个个的竟然如此藐视她的尊严，藐视她的后位。
  谁知深吸一口气的王桐正待开口，只见德妃站了起来，“回皇后娘娘，这番话也只是曾史官的一面之词，诚如皇贵妃所言，既然是断案，哪有不把事主找来问个明白的道理，二殿下情形特殊，不便找来，但方掌教可以去见二殿下的。”
  “回皇后娘娘，方才是臣妾逾矩了，还是德妃妹妹这话有理。”童瑶又起身向皇后行了个屈膝礼赔罪。
  童瑶这时真是把方玉英恨上了，好好的非给她找来这么一个麻烦，怎么做都是得罪人。
  罢了，既然没有退路，索性就玩大一点，把太后牵扯进来，若是能因此把曾荣撵出宫倒也不枉她算计一场。




第四百二十九章 撑腰

  得到王皇后的授意，方玉英拎着曾荣的篮子出了大殿。
  哪知她刚到门口，只见小路子和小海子推着朱恒来了，原来是覃初雪找人去给朱恒送信了。
  朱恒先扫了方玉英手里的竹篮，见正是刚才曾荣拿走的那些东西，心下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方玉英见朱恒什么也不说，只冷冷地盯着自己，莫名就有些心虚了，只得开口把来龙去脉解释一遍。
  朱恒不想和一个下人对话，待方玉英说完后，扬了扬下巴，“通报去吧。”
  “啊？”方玉英显然没想到自己费了半天口舌只换来对方四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起她？
  她可是坤宁宫的掌教，也是整个后宫的掌教，就连太后都不曾如此冷落过她，朱恒这算什么？
  “啊什么啊？二殿下的话没听懂？”小路子发话了。
  “喏。”方玉英只得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这才退后几步，转身进了大殿。
  王桐见她这么快就回来了，往她身后一瞧，犹疑了一下，从凤椅上起身了。
  论理，她是母后，只有朱恒向她行礼的份，完全没有必要起身去迎朱恒，可一来朱恒身体特殊，刨去做法事那些日子，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进坤宁宫；二来，来者不善，朱恒能为曾荣踏进这坤宁宫，自然是为曾荣来撑腰的，王桐不想把关系搞太僵平白让童瑶看了笑话钻了空子。
  因此，她想拿出几分诚意来安抚住朱恒，日后太后和皇上面前也好有个交代。
  毕竟如今的朱恒和两年前大不一样了，在太后和皇上的双重眷顾下，他有了自己的锋芒。
  “阿恒，你来了，有什么事打发太监们跑一趟就好，大节下的，也该跟你那些兄弟们好好热闹热闹。”王桐扶着丫鬟站在门槛里，看着两名太监费力地把轮椅抬上台阶，继而抬进门槛，忽地想起旧年朱恒在这陪着她做法事的那些时日，忍不住对这个男孩生出了一丝怜悯之意。
  不过很快王桐就收起了这丝怜悯，原本她是想和朱恒联手一同对付童瑶的，可中间夹杂了个曾荣，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再则，如今的朱恒一改之前的颓丧，兴许，用不了多久，他才是她最大的对手。
  朱恒没有捕捉到王桐一闪而过的那丝怜悯，但他感知到对方的防备。
  其实，若不是看到那个跪在大殿中间的身影，朱恒是不打算进门的，他无意于和对方结盟，倒也不单是对方伤害过曾荣，而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
  “听闻母后找儿臣，儿臣过来了，母后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朱恒开门见山地说道。
  说完，他示意小路子把他推到曾荣身边，探出身子要去扶曾荣起身，曾荣摇了摇头，拒绝了他。
  “没什么大事，是方掌教发现曾女官拎了一篮子上用之物，她说是从慈宁宫里拿出来的，方掌教职责所在，故带她来问问清楚。”
  王桐见朱恒一来就给她脸色看，一句和缓的话没有就要扶曾荣起身，也太不把她放眼里了，故特意给他挖了个坑，想小小地为难他一下。
  朱恒淡淡一笑，“回母后，是儿臣请曾女官替儿臣去探视覃姑姑的，这些东西自然也是儿臣请她捎过去的，至于这些东西的来源，有的是皇祖母送的，有的是父皇送的，母后还有什么想问的？”
  朱恒说完特地扫了眼大殿里的人，这是在告诉大家，曾荣是在替他做事，是他的人。
  这话完美地契合了曾荣刚才的解释，也避开了王桐的这个坑，王桐只能陪笑道：“没有了，说清了就好。”
  说完，王桐冲方玉英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扶曾荣起身。
  方玉英虽有不甘，也只得上前，“曾女官，真是对不住，耽误你事了，我也是职责所在，这么大一后宫，若没有规矩和章法，实在难以服众，还望你体谅。”
  曾荣往后偏了偏，躲过对方的双手，自己站了起来，“方掌教可真是折煞下官了，您也说了，是职责所在，下官也是当差之人，有什么不能体谅的？除非。。。”
  方玉英见曾荣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脱口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方掌教是单单针对下官一人，是故才会不管下官如何解释也听不进去。”曾荣笑吟吟地说道。
  不知为何，方玉英见了曾荣这一笑，顿感头皮发麻，正要解释时，忽一眼瞥见朱恒也跟着笑了，不过朱恒这笑是面向曾荣的。
  说实在的，方玉英活了这么多年，真没见过哪个男人一笑，眼睛会如此明亮，不独眼睛，就连扬起的唇角也分外好看。
  可惜，没等方玉英看够，朱恒很快收了脸上的笑，转向她，“敢问方掌教，你因何听不进曾史官的解释？她是父皇身边的女史官，颇得父皇器重，你是质疑父皇的眼光还是质疑吾这个皇子的分量？”
  方玉英一听忙跪了下去，“回二殿下，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下官身为坤宁宫的掌教，自当勤勉当差，为皇后分忧，绝无他意。还请二殿下明鉴。”
  “凭什么旁人你想怀疑就怀疑想搜身就搜身，到你这就要明鉴了？若吾没记错，曾史官是内侍监的人，不在你职责范围内，你又何来的职责所在？还是说，你的手。。。”
  朱恒说到这也停了下来，伸出自己手掌看了看。
  这次方玉英可不敢接言，忙磕头求道：“回二殿下，下官，下官没有怀疑曾史官，更没有搜身，下官只是，只是掀了下她篮子，想看看篮子里究竟有什么。。。”
  “哦，别人篮子里有什么与你何干？看来，方掌教的手的确够长啊，是否储华宫里有什么，你也得也查验一番？”
  说完，朱恒转向王桐，“母后，儿臣回去后命人列一张清单，告知母后儿臣屋子里都有些什么，免得某些不开眼的人下次见到儿臣的人拿点什么新奇东西又以这种理由把她带到坤宁宫来打扰你。”
  “阿恒，你放心，同样的错她不会犯两回，这次就看在她年老昏聩的份上饶过她吧。”话一说完，王桐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




第四百三十章 动胎气

  果然，朱恒念了两遍“年老昏聩”后，笑道：“原来是这个缘故，难怪会把手伸这么长，就是不知她单单是针对儿臣呢，还是在皇祖母和父皇面前也如此呢？”
  王桐听出了朱恒的话外音，磨了磨牙，只觉颇堵得慌，忙深吸一口气，她是皇后，是皇后，这么多人看着呢，她不能示弱。
  不就是查了下曾荣的篮子么，这又不是什么大错，凭什么这么不依不饶的？真当她这个皇后是个摆设？
  “阿恒，有一句话叫得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大家都好，这事真要追究起来，你也不是没错，上用的东西不是谁都可以受用的，你若执意如此，不如我们去找太后评评理，本宫。。。”话没说完，王桐突然摸着自己的腹部不动了。
  “快，快去宣太医。娘娘是双身子。”曾荣第一时间回过味来。
  皇后动了胎气，这事非同小可，曾荣的脸一下刷白了。
  不但曾荣，在场的人均有点被吓到了。
  当然，也有例外，这个例外就是童瑶。
  这个结果对她而言真是太好了，简直是惊喜啊，大惊喜。
  “回皇后娘娘，您千万沉住气，深呼吸几口。来，下官扶您过去坐下，别动怒，记住一点，谁也没有您肚子里的宝宝重要，您开心，他也就开心，您生气，他也跟着生气。今儿这事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误会，明明一件极小的事情被传来传去就放大了。”曾荣迅速上前扶住了王桐。
  王桐本不想让曾荣靠近，刚要把她甩开时听见了曾荣的这番话。好奇怪的感觉，她居然听进去了。
  也不知是曾荣的声音蛊惑了她还是曾荣言语里的真诚打动了她。总之，她任由曾荣抓着她的手在她的手掌心按摩了几个部位，尔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凤椅上，对着她的头部揉捏起来。
  其实，王桐压根不是什么动了胎气，她是故意这么做的，一来是想早点了结此事，二来是想陷害朱恒和曾荣两个，说陷害或许不太准确，她是想还击，想给朱恒点颜色瞧瞧。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曾荣居然第一个站出来命人去传太医，且还不避嫌地上前安抚她并给她做按摩，也不知这丫头是真傻还是真善良，这个时候谁不是避之唯恐不及？
  要知道，她一旦真出事，所有和此事相关联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尤其是像曾荣这种没根基的下人。
  “大胆，娘娘的凤体岂是你能随意触碰的？”一旁立着的宫令女官缓过神来，上前训斥道。
  其实，早在曾荣去搀扶皇后时她也跟着上前了，本想及时把曾荣拉走，奈何皇后那会脸有痛苦之色，手搭在腹部，宫令女官不敢乱动，怕拉扯中不慎带到皇后，这会也是见皇后在凤椅上坐下来，脸上神情也和缓些，她才敢开口。
  曾荣也意识到自己逾矩，遂停了手，先看了下王桐的脸，这才后退几步跪下去说道：“启禀娘娘，下官并非有意冒犯，是一时情急。娘娘千万别激动，一会太医就来，有什么事情等您平稳了再说。”
  王桐听了这话，深深地看了曾荣一眼，遂又抬眸看向朱恒，朱恒哪经历过这些，一时也蒙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
  不过这会见曾荣跪下去，倒是瞬间清醒了，遂伸手向王桐行了个揖礼，“回母后，是儿臣鲁莽了，此事和曾女官无关，有什么罪责儿臣一并担了，还请母后。。。”
  “二殿下，先不要说了，皇后娘娘需要安静。”曾荣扭头对朱恒说道，并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在场的人一听这话有心想离开，可又舍不得接下来的热闹，既想知道皇后是否真动了胎气，也想知道皇后会如何惩治曾荣。
  好在众人也没等太久，皇上来了，皇上人没进来声音先到，“出什么事了，皇后缘何会动胎气？”
  话音一落，朱旭也跟着进屋了，一眼看到大殿中间的朱恒，着实吃了一惊，“恒儿？你怎么在这？”
  “父皇还是先看看母后吧。”朱恒也不敢多言了，怕自己的解释会加重王桐的病情。
  朱旭心里咯噔了一下，猜到此事必然和朱恒脱不了干系，这傻小子怎么会，这话在心里还没问完，朱旭已然看到前方跪着的这个小身影，顿时明白了，原来闯祸的那人是曾荣，并非朱恒。
  只是这会朱旭也顾不上曾荣了，走到王桐面前，一面细细端详她的气色一面柔声问她：“如何，这会还难受么？”
  王桐难得见到丈夫如此温情小意，遂摇摇头，回了丈夫一个微笑，“回皇上，好些了。”
  朱旭刚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医来了，曾荣见来的是曾太医和另一位王院使，心下略安些。
  两人给王桐把过脉，问了些当时情形，王桐呈柔弱状，有些话是旁边的宫令女官代答的。
  宫令女官自然也深知自家主子有多嫌恶曾荣，因而，除了阐述方才的争执，她也说了曾荣对自家主子的不敬行径。
  曾太医一听，生怕皇后迁怒到曾荣身上，忙躬身道：“回皇后娘娘，曾史官不是存心冒犯，她师从下官学了点针灸按摩之道，想必是当时情形紧急，她不得已出手了。下官观皇后娘娘此刻脉象沉稳，曾史官多少有点功劳。”
  “胡闹，这种事情也是你能掺和的？你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朱旭听了又吹胡子瞪眼训上了。
  “回皇上，方才幸好有她在，曾太医说的没错，曾史官方才不但替臣妾按摩，还说了好些安抚臣妾的话，臣妾的确受益了。”王桐为曾荣说了句公道话。
  当时这么多人在场，唯独曾荣站出来帮她，且曾荣说的那些话众人也都听见了，早晚会传进皇上耳朵里，与其如此，还不如她自己做个好人。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曾荣当时的言语和按摩的确起到了安抚作用，尤其是曾荣的按摩，手法比她身边的人强多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不辩

  尽管王桐替曾荣说话了，可朱旭似乎并不认可这番话。
  “一码归一码。这帐朕回头再算。”朱旭说完，顿了一下，看向大殿上坐着的这些人，挥了挥手，“散了吧。”
  各嫔妃们一听，忙起身告辞。
  朱恒和曾荣没敢动地方。
  “恒儿回慈宁宫，曾荣去乾宁宫跪着。”朱旭看了这两人一眼，说道。
  朱恒待说什么，曾荣冲她摇了摇头。
  从坤宁宫出来，曾荣倒没忘了带上这惹祸的篮子，把这篮子给了小海子，让他去一趟尚工局，别让覃初雪担心。
  朱恒并没有回慈宁宫，他和曾荣一道回了乾宁宫，两人没敢进上书房，在皇上日常会客起居处待了一会，是朱恒想借这地方看看曾荣的膝盖和大腿。
  虽然曾荣最近没有说她还在拿自己练习针灸，可朱恒从曾荣不断增加的新穴位早就猜到了一二，只是他知曾荣面皮薄，没好意思说要看，唯有把这份情义记在心里。
  可这会不一样，曾荣跪了这么长时间，膝盖肯定加重了，他方才有留意，曾荣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
  别说这是在乾宁宫，就是在朱恒的住处，曾荣也不会把自己的裙子掀起了给他看的，相反，她一个劲催朱恒回去。
  因为她有强烈的预感，这一次皇上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否则，皇上也没法向太后和皇后交代。
  本来这事她就不怎么占理，若没有皇后动了胎气这一出，皇上兴许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放过她，可牵扯到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这一关不好过。
  曾荣能想到这些，朱恒也能想到，故而他更不想离开了，他必须向父皇解释清楚，这事责任在他，是他让曾荣去送东西，也是他把皇后气到的，从头到尾，曾荣就没有错！
  “阿恒，你听我的，这会不是就事论事之际，咱们越争辩，皇上只会越生气，你听我的，先回去，让皇上把这口气出了，过几天再求情，效果绝对比今日要好。再有，这事保不齐这会已传到太后耳朵里，她肯定在找你，大过节的，就别让她老人家担忧了，你回去好生跟她解释解释，记住一点，千万别为了我去顶撞她老人家。”曾荣劝道。
  朱恒掂量了一下，点点头。
  皇祖母那关只怕比父皇还不好过，若是没把她安抚住，他老人家处罚起曾荣只会更狠。
  “父皇那，你一定要小心。”
  “你放心，我跟在皇上身边时日不短，我知道该怎么做。”曾荣推着朱恒出去，把他送到院子中间，没再往前。
  朱恒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乾宁宫大门，曾荣目送他离开后也转身回到屋里，思索了一下，她找了块草垫子在上书房门外跪了下来。
  说是跪，其实也是坐着，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重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
  方掌教明知她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也明知她和朱恒走得近还故意把她带去坤宁宫问话，摆明了是想坐实她和朱恒的私情。
  满屋子的嫔妃，八月中秋节，晚上的赏月宴，世家女眷，朱恒的亲事，这些只怕都在方玉英的算计中。
  算计好了，惹怒了太后，就算不能把她发卖了，送去掖廷局做苦工还是有可能的。
  算计不好，朱恒和太后或皇上出面保曾荣，她吃挂落，被训斥或受罚，但有一点，曾荣和朱恒的私情也被坐实了。
  也就是说，不管结果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的两人的私情跑不掉。
  另外，她们还有一个杀手锏，皇后肚子里的孩子。
  上一世的曾荣自己动过胎气也落过胎，她深知这种苦，所以才会第一时间不管不顾地冲上前。
  可这会回想起来，王皇后除了一开始脸有痛苦之色并摸着自己肚子不动外，似乎并没有那种极致的恐慌，而人在极度恐慌情形下脸色是会变白的，眼睛里也会惊现恐惧之色，可这一切曾荣并没有从对方脸上找到。
  莫非是她多心了？
  还是她和朱恒又被对方算计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为自己开脱的证据，相反，这番话她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只会火上加油。
  也不知过了多久，曾荣听到外面重重的脚步声，忙规规矩矩地跪好。
  “人呢？”朱旭在门口问道。
  “回皇上，下官在这。”曾荣低着头说道。
  朱旭进来瞥了她一眼，大步进了上书房，入座后对常德子说道：“带她去把工作交接了，再送她去浣衣局报到。”
  “喏。”常德子一声不敢辩。
  曾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起身后，进屋对着朱旭磕了个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出了乾宁宫大门，曾荣才问常德子皇后那边如何，得知皇后需静养三日，曾荣长吁一口气，“幸好无大恙，否则，我万死难辞其罪。”
  “哦，你真觉自己做错了？错在哪？”常德子有些意外今日曾荣的态度。
  往常犯错了在皇上面前哪次不是辩了又辩，何曾如此安静听话过？
  “说实在的，我并未觉得自己做错，二皇子给覃姑姑送点吃食真算不上什么错，就算那些东西是上用的，可也没说不能赏给下人啊，皇上就不止一次把他吃过的菜赏给咱们。所以啊，真要说错就错在下官不该和王家结仇，不该和二皇子走太近，二皇子不该为下官出头。”曾荣说完，抬头往天上看了看，她是怕自己的眼泪会掉下来。
  “那你方才为何不辩解？”常德子追问。
  曾荣笑了笑，“这次不一样，这次事情出圈了，不在乾宁宫内，皇上也要向皇后和太后以及众人一个交代，我不能让皇上为难。”
  “孩子，你能这么想，也不枉皇上疼你一回。不过咱家认为，你今日最大的错不该把二皇子扯进来，往常有什么事情都会往皇上这一推，可这次该推的时候却没推。”
  “我，我哪敢啊？”曾荣嘟囔了一句。
  上次的气还没消呢，这些时日皇上都没怎么跟她说话，她哪有这个胆子再来一场先斩后奏？




第四百三十二章 报到

  曾荣不是没考虑把事情往皇上身上推，可问题是她去探望的是覃初雪，方玉英怎么可能会相信？
  再有，之前皇贵妃那事比这小多了，可皇上却生了这么大气，曾荣是真没胆再来一次。
  “你呀你呀，咱家说你什么好，平时挺机灵一个人，怎么这点事情看不透呢？皇上何时真生过你气？你该不是以为皇上还在为皇贵妃一事跟你赌气吧？”常德子动手戳了下曾荣的头，咬着牙说道。
  “敢情您老人家站着说话不腰疼，您又不是没见过皇上生气训人时的样子，还有，他这几日哪正眼瞧过我？”曾荣嘟囔道。
  “说什么呢，你这小没良心的，敢情皇上这些时日的好东西都喂狗了。”常德子这次是直接拿起手里的拂帚对着曾荣的肩膀敲了两下。
  “疼，常公公，我错了还不成么？好，我说实话。”曾荣把当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往皇上身上推，可也得方掌教能信啊，总不能让皇上也跟着我睁眼说瞎话吧？那皇上的威信何在？”曾荣说完，又遭到了常德子的拂帚一击。
  她不该说皇上跟着她“睁眼说瞎话”，这也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说话间，两人到了内廷局，曾荣把这几天的文档整理清楚交给李若兰，李若兰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疑惑地看着曾荣。
  曾荣只得自嘲一笑，“回姑姑，我又犯错了，皇上罚我去浣衣局，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几时回来。”
  一旁的梁桂香听了忙问道：“大过节的把你送去浣衣局，这惩罚可不轻，你究竟犯了什么事，该不是和二皇子有关吧？”
  黄姑姑说完，忽觉有一道冷冽的目光射向她，抬眸看去，竟然是来自常德子。
  常德子的身份她自然清楚，见此，她聪明地闭嘴了。
  常德子倒没开口训人，见曾荣把事情交代清楚了，猜想曾荣或许还有什么私房话想和李若兰说，遂先一步出去了。
  李若兰的确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曾荣，可旁边有人在，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能让皇上如此震怒的必不是什么小事，因为没有比她更清楚皇上有多包容曾荣，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曾荣能得以保持她敢说、爱说、爱笑、善良、正直的天性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皇上，若没有皇上的宽容和纵容，依着曾荣的天性，不是被撵出宫就是被扔去掖廷局做罪奴了，甚至还有可能一命呜呼。
  曾荣看出李若兰眼里的担忧，笑了笑，“姑姑放心，我本是乡下来的，洗几件衣裳怕什么，比这还苦还累的活我也做过。”
  “行了，也就你还能笑出来。”李若兰摇摇头，略一思索，也笑了。
  是啊，她怎么忘了，皇上能命常德子送曾荣来交割，怎么可能会真的放任不管，多半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先把曾荣送去浣衣局堵堵别人的嘴，过些时日再找个由头把她放回来。
  一定是这样的。
  既如此，她还担心什么？
  再则，退一步说，还有二皇子朱恒呢。
  这么一想，李若兰推着曾荣出了内廷局，见常德子果然在台阶下候着，她叮嘱了曾荣几句，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回去了。
  从内廷局出来，曾荣回内三所住处换了身宫女时的衣着，这才跟着常德子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并不在内侍监范围内，是隶属于整个后宫的，但却不在宫内，在西华门对面的一座院内。
  尽管知晓浣衣局的位置，但曾荣却是第一次进来的，路上，常德子已告诉她，浣衣局有掌印太监一位，姓田，另外还有监工若干，除了正常招来的宫女，还有不少年老从后宫退役来养老的，也有像曾荣这样犯错被打发来的。
  因而，里面干活的宫女也分好几个等级，一等的自然是为皇上、太后和皇后服务的，次之是皇子公主们，再次之是皇贵妃和四大妃，最后是那些嫔以下的。
  常德子先带曾荣去见田公公，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太监，个子不高，面相也年轻，一开始听闻有人来报到，还有点倨傲，不过见到常德子后，立刻换上了一脸的谄媚。
  相互认识后，常德子把田公公拉到一旁低语了几句，随后，曾荣被分到皇上这一组了。
  尔后，田公公又领着曾荣和常德子去看她的岗位，大致走了一圈后，曾荣发现有些类似于尚工局的司绣坊，也是回字形建筑，也是很多人住一间屋子里，所不同的是，这里院子特别大，没有花草树木，只有一排排的竹竿架或长绳，上面挂着各色各样的衣物，地面有不少木桶，院子中间有座井台，到处能看到忙碌的宫女，年龄从十几到五六十的都有。
  也不知是否太过忙碌还是见多了像曾荣这样被发配来的，这些人见到田公公和曾荣几个均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抬眼瞅了曾荣一下，又各自忙去了。
  田公公带曾荣进的是北边屋子，也就是上房，里面一共有三间屋子，曾荣进的中屋，屋子里陈设很简单，南面墙根下也是一张大炕，上有六个铺位，也是用箱子隔开，曾荣进去时有位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在扫地。
  据田公公介绍说，这些年岁大的洗不动衣服了，就帮着扫扫地，倒倒马桶和刷刷马桶，实在什么都做不动了，就直接放到后罩房去。
  多余的田公公没说，常德子也没问，常德子这会关心的不是那些年老体衰者，他关心的是曾荣怎么住。
  “常公公，我之前在司绣坊也是这么过来的，再说了，更早以前，我在乡下时还不如。。。”
  “打住，之前是之前，之前我管不了，之后。。。”常德子打断曾荣，可“之后”如何，他也说不下去。
  有心想让曾荣白天在这上工，下工后再回到内三所去住，可如此一来，傻子也能看出皇上是在装样子，压根不是真心在惩罚曾荣。




第四百三十三章 没忍住

  常德子虽未把话说完，但却看向了田勇，显然是把这个难题交给田勇了。
  田公公虽听懂了常德子的暗示，可他也没法啊，浣衣局就这么大地方，除了他自己有一个单间，别人都是群居，倒是也有一两间库房，可一时半会也没法收拾出来。
  再则，他给曾荣安排的屋子算是人少了，才六个，别处好多是住十个甚至十多个的。
  曾荣看出田勇的为难之色，忙道：“无妨，常公公也别为难田公公了，既来之则安之。就是有一点，今日来得匆忙，这铺盖卷和洗漱用品。。。”
  曾荣本想说回去取一趟，可转而一想，她如今的一应用具均为女官配置，和这里的粗布粗麻迥然有别，真要拿过来岂不是拉仇恨了，以后如何和大家相处？
  曾荣想到这一点，常德子也想到了。
  于是，他命田公公去专程给曾荣取了一套新的用具来，这点田勇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一面遣人去取用具，一面命方才的婆子替曾荣把她的床位擦出来，应常德子的要求，挑了最靠边的一个位置，离火炕最近，冬天最暖和。
  安排好这些后，曾荣见常德子出来时间不短了，忙催着他回去。
  送走常德子后，曾荣在田勇的带领下和她这一组的几位成员见了个面，一共六个人，有洗常服的，有洗中衣的，有洗床单被褥的，也有负责鞋袜的，还有一个专门负责熨烫的，曾荣被安排洗中衣，这活略轻松些，不脏，也不易出大错。
  和曾荣搭档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粗壮女子，姓姜，叫姜燕，小名燕子，不知为何，初次见面，感觉对方不是很友善，冷冷地扫了曾荣几眼，又不满地瞥了田勇一眼，田勇也把她拉到一旁低语几句，姜燕一边听着一边依旧冷眼打量曾荣。
  田勇走后，姜燕走到曾荣面前，这次换了较为温和的语气，问曾荣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从哪里来的，之前在哪当差，因何被撵等
  曾荣挑一些能回的回了，至于因何被撵，她只说自己做错了事，别的不肯再说了。
  姜燕显然对此不满，倒也没再逼问下去，开始使唤曾荣做事，把一些干的衣物收了，再把每件衣物叠好。
  叠的过程中姜燕站在一旁监督，衣物要抻平整，折线要齐整，有些褶皱抻不开的，需送去熨烫。
  把活忙完了，也就到晚膳时分，晚膳是统一去餐厅吃的，今日中秋，给添了个荤菜，萝卜炖肉，素菜是大白菜。
  据说，平日就是一个素菜，不是白菜就是萝卜或豆腐。
  饭菜都是有分量的，一样一勺，曾荣尝了尝，比尚工局要差，倒是和她在老家吃的差不多，基本没什么油水，胡乱一煮，果腹而已。
  晚膳过后是空闲时间，有人拿着绣绷子在做绣活，有人结伴要出去闲逛，有人要回家，曾荣也才知道，今日中秋，晚上放两个时辰的假，可随自己安排。
  曾荣也想回家一趟，可想着自己来得匆忙，亵衣也没带，书也没拿，绣绷子也没带，便向姜燕告了个假，想回内三所取一趟东西。
  因曾荣回去时正好赶上小丽来帮她收拾屋子，曾荣遂请她帮着提了点热水洗了个澡，待她从内三所出来时已是薄暮时分，月上柳梢头了。
  曾荣不知她抬头仰望明月时，朱恒也同样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抬头望月。
  上午他听从曾荣的劝告回了慈宁宫，彼时太后尚不知情，正和几位大长公主和长公主们说笑逗趣呢。
  朱恒见此，刚要退下，只见坤宁宫的宫令女官来了，她是来替皇后告罪的，晚上的赏月宴不能出席了。
  原本宫令女官是没打算说具体缘由的，可太后逼问，宫令女官只得据实已告，说皇后动了胎气。
  得知这事是因曾荣去探视覃初雪引起的，太后果然动怒了，当即就命人去传唤曾荣，被朱恒拦住了，说曾荣是奉他的命去的，东西也是他给的，无端害曾荣挨骂不说，如今还在乾宁宫里领跪呢。
  屋子里的几位客人见此忙替朱恒说情，也纷纷起身要去探视皇后，被宫令女官拦住了，说是御医的意思，需卧床静养三日。
  几位客人见此，又找了个由头说是去御花园转转，留下这对祖孙好好说说话。
  太后才不信真是朱恒命曾荣去探视覃初雪的，他清楚她有多嫌恶覃初雪，怎么可能敢明着忤逆她的意思？
  曾荣是从覃初雪那出来的，之前生病还被覃初雪接回去照料了三天，后来又因为替曾荣遮瞒金箔线一事被罚俸和免职了，曾荣心存感恩和愧疚，没少去探视她。
  因此，不用问，这次准也是曾荣的主意，那些东西，多半也是曾荣自己拿的，这丫头时常会留下来和恒儿一起进餐，两人也没少关起门来搞鬼，这丫头是一点也没拿自己当外人，也没在意外面传的那些流言蜚语。
  到底是农村来的，就算念了点书学了点技能，可还是欠缺了点底蕴和礼数。
  “说吧，你预备如何帮她求情？”太后问孙子道。
  “回皇祖母，阿荣说了，该她担的责任会担，不管父皇给她什么惩罚，她都接受。”朱恒很诚恳地说道。
  同时也有些心疼，他是很想去问问父皇究竟会如何处置曾荣，可皇祖母这边没安抚好，他不敢离开。
  “哼，她都接受，她倒想不接受呢，告诉她，这事不会轻易过去，她什么命，我孙子什么命？”太后嫌恶地说道。
  这一刻的她完全忘了当初曾荣是怎么替她开导朱恒的，若非如此，朱恒这条命还不定怎么回事呢。
  朱恒听了这话也很是失望，低眉垂眸了片刻，终是没忍住，道：“回皇祖母，在孙儿心里，她的命一样尊贵。况且，今日之事本就是那方掌教无端挑起的是非，明知阿荣和孙儿走得近，也明知覃姑姑和孙儿的关系，却枉顾阿荣的解释，非要把她带去坤宁宫问罪，说白了，不就是想当众坐实孙儿和她的私情么？这种人本就其心可诛。”
  太后一听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露脸

  太后确实很生气，一方面是因为朱恒的执拗，另一方面，她承认朱恒的话有道理，曾荣是被王皇后的人算计了，连带着把朱恒也算计了。
  惟其如此，太后才觉得更堵得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恒是她最疼爱的孙子没错，可朱恒是个残疾人，准确地说，还是个废人，没法承继大统，而她是绝不甘心让朱悟来做这个太子的，因此，她只能对王桐的某些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并不是意味着她放弃了朱恒，可以任由别人去欺负这个孙子。
  只是后宫的争斗一向如此，她纵然贵为太后，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年她没少向王桐和童瑶以及那些有儿子的嫔妃们暗示或明示，朱恒不会是任何人的阻力，她只想让这个孙子平静、平安地过完余生。
  为此，她放弃了替朱恒讨回失去双腿的公道，甚至不惜牺牲孩子的健康和幸福，任由他固步自封，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储华宫里。
  就连朱恒的课业，太后明知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她也放任不管，为的就是让某些人放心安心，别再对这个孩子使出什么阴招损招来。
  还别说，她的妥协和退缩果真换来了朱恒几年的平静平安，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个小宫女的出现，居然打破了这种平衡，一场风云诡谲的动荡徐徐拉开了序幕。
  她该怎么做？
  是放任不管还是不顾孙子的意愿把曾荣撵出宫？
  问题是如今的朱恒非两年前的朱恒，即便她把曾荣撵出宫，这一切还能回到最初的平衡吗？
  朱恒见皇祖母手捂胸口，以为她也犯病了，忙命人去宣太医。
  说来也是巧，传事太监刚跑到通往乾宁门的主干道上，正好碰上从坤宁宫出来回太医署的王院使和曾太医，于是，这两人又被拉进了慈宁宫。
  得知太后只是一时气急攻心，并无大碍，朱恒才稍稍安心下来。
  不过他也没敢离开，守着太后做完针灸，也守着太后午休了一会，又陪着太后见了一堆大长公主、长公主以及她们的孙女、女儿等。
  晚宴安排在御花园的钦安殿，有乐坊的歌舞表演，赏月宴则安排在钦安殿前面的空地上，正对着明湖，天上月，水中月，双月同辉。
  湖心亭里也有聚会，是宗室子弟的自娱自乐，太后交给朱恒张罗打理，说是让他们也出几个节目，中秋夜赏月不可无乐。
  朱恒本不欲接下这差事，可太后一句话就让他乖乖闭嘴了，老人家说的是王皇后需静养，她又岁数大了，总不能把童瑶和朱悟喊来操持吧？
  名不正言不顺。
  之前是没办法，朱恒固步自封，连身都不肯现，更别说操持这些俗务了，故而，只能让朱悟来露这个脸。
  如今朱恒出来了，没道理再授人话柄。
  可朱恒又委实惦念曾荣，他曾打发阿梅去内三所的住处找过曾荣，说是没人，也去乾宁宫打探了，问了门口的太监，太监只会摇头。
  阿梅不敢进里，只得怏怏而归。
  朱恒一听，更为忧心了，偏这些世家女眷们已陆续进来了，钦安殿前人来人往的，隔着半扇湖，也能看见香影幢幢。
  这个时候，朱恒断没有离开的道理。
  于是，他只能抬头，希望能借着月亮把自己的忧思传递给曾荣。
  不过朱恒很快就没这个闲情了，随着世家女眷进宫的，还有十来位和朱恒同龄的世家子弟，这些世家子弟虽和朱悟相熟，可也不敢冷落了朱恒。
  彼此厮见毕，有几个对朱恒略有好感的，如镇国公世孙李漫、淮南王之子朱愉还有礼部尚书之孙孙晋，这三人和朱悟并列为京城四大才子，其中朱愉娶了李漫的妹妹李洇，因受妻子和舅兄影响，朱愉对朱恒的印象也大为改观，而孙晋则因为娶了欧阳霁，也听闻不少曾荣和王家的旧怨以及曾荣和朱恒的传闻，说不好奇是假的，故而也围着朱恒，讨论起今晚的月色以及月下的节目安排来。
  朱悟身边也围了一大堆人，大多是他在太学的同窗，他们谈论的除了月色，还有太学里的趣闻趣事，时不时传来一阵哈哈的笑声。
  王梵也来了，他既不喜欢朱恒，也不喜欢朱悟，眼睛转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能拉着顾砭靠在栏杆上，仰头欣赏头顶那轮清浅的圆月，偶尔发出一句岁月如梭、世事无常的感慨。
  他是想起了刚认识曾荣那会，明明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姑，以为他们王家若是出手，还不手到擒来，哪知两年过去，那小丫头居然成了皇上身边的女史官，也成了二皇子的心头好，非但如此，还令他们王家连连吃了几个大亏。
  顾砭知他心事，可这种场合，这个话题显然不合适，到底还是拉着他去凑了朱悟这边的热闹。
  而隔了几十丈远的湖边岸堤上，也有十来个少女借着欣赏水中月的由头，眼睛却时不时瞄向了湖心的亭子，虽说月色朦胧，身影也朦胧，可依旧挡不住她们关注的目光。
  无他，因为她们清楚，今晚她们进宫的目的就是亭子里的某个男子。
  其实，这次赏月宴，除了为朱恒挑选一个嫡妻外，太后也想为几位宗室子侄解决终身大事，人到一定岁数了，最开心的莫过于看着这些年轻人成家立业，添丁进口。
  想到成家立业，添丁进口，太后又想起了朱恒。
  方才她圈着朱恒陪她见了这些姑奶奶们，没想到这孩子还挺招人喜欢的，几位长辈没少夸他，尤其是景阳，甚至拉着朱恒的手，夸完他面相夸骨相，夸完骨相夸品行，说他是个有后福的，就差没说让他去章家提亲了。
  她原本倒也相中了如馨这孩子，虽口不能言，可脸上总带着笑，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有着不谙世事般的纯净。
  可坏就坏在这纯净二字，可能是从小有毛病，长辈们为了弥补她，把她保护得很好，确实没经历过什么风浪。
  这种人并不适合朱恒。




第四百三十五章 合奏

  太后觉得章如馨不适合倒也不单是因为她的纯净，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景阳。
  景阳如此看重这个孙女，若是有一天发现自己被欺瞒了，这亲戚还有的做吗？
  还有，景阳口口声声说朱恒是个有后福的，一个连后都没有的人，谈什么后福？
  说实在的，若仅仅没后，太后倒还不至于太过忧心，到时从宗室里抱养一个就好，可若是不能人道，对一个女人来说，委实太难捱了。
  和太后正好相反，不知内情的景阳大长公主越看越觉得朱恒很适合自家孙女。
  朱恒的面相骨相好是一方面，难得是性子也好，谦和有礼，进退有度，尤其是笑起来，更让人如沐春风，如遇暖阳，仿佛什么烦心事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这点跟自家孙女倒挺像，一看也是心性纯良之人，孩子嫁过去不会受欺负。
  关键的一点是，自家孙女也相中了朱恒，晚宴时分，孩子的眼睛没少偷偷往朱恒那边瞄，一度也沉浸在朱恒的笑容而不自知，还是她看不过眼暗中扯了下孙女的袖子。
  不过有一点景阳没想到，貌似不止她孙女一个人相中了朱恒，还有两个小姑娘也对着朱恒的脸花痴起来，若是她们先开口了，她孙女可就没什么优势了。
  故而，晚宴后，景阳大长公主命章如馨和几个小姐妹去湖边赏月，顺带打探下别人有什么才艺展示，而她也要去找太后套套近乎，别让旁人钻了空子占了先机。
  说来也是巧，这天晚上的赏月宴是由朱恒的一曲《高山流水》开场的，琴声传到女眷这边来，太后突然童心大发，
  提议说，不若从这些女孩子中间选一个会吹箫的，琴箫合奏，效果肯定会大不同。
  尽管有人觉得这玩法有传递私情之嫌，可太后发话了，众人只得附和。
  只是女孩子会吹箫的不多，问了一圈，居然是不会开口说话的章如馨会吹箫。
  这可就不太好玩了。
  太后出这个主意，本意就是想拒绝章如馨，想借着天意重新挑一个女子，最好家世没这么显赫。
  可话说出来了，总不能收回去。
  于是，太后只得命章如馨上场了。
  朱恒正弹得投入时，忽听一阵箫声传来，箫声追逐着他的琴声，又不完全迎合他，相较于琴声的绵长舒缓，箫声似乎更清澈明朗，甚至还带了点欢快之意。
  朱恒听出来了，对方是想向他传递这首曲子的另一个意境，知音虽难觅，知音虽痛失，但相知可贵，没有天长地久，但也曾经拥有，总好过那些寻寻觅觅一辈子却依旧偊偊前行的吧？
  领悟到对方箫意的朱恒很快也猜到了另一层意思，别人不知，皇祖母肯定知晓今晚的开场曲是他弹奏的，这个时候拉出一位女子来应和，显然是另有深意的。
  问题是朱恒心里已有人了，对方的箫声吹得再好，他也不可能会动心的。
  只是今晚的赏月宴关乎到皇祖母的声誉和皇家的声誉，联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朱恒不敢任性妄为，只得硬着头皮弹下去，不过他并没有追随对方的节奏，而是遵从自己的内心，以自己的方式把这首曲子演绎出来，当是送给曾荣的。
  章如馨试探了一会，见对方没有为自己改变节奏，一时性起，她也沉下心来，闭上眼睛，由着自己的心把这首曲子吹完。
  说来也是怪事，本该是琴箫一体的合奏，被两个各自内心强大的人演绎出两个不同意境也不同感悟的版本，却又奇妙地惊心动魄，摄人心神。
  一曲罢了，朱恒收起了自己的瑶琴，在场的很多人没听够，觉得这两人也太神奇了些，纷纷再要求合奏一曲。
  这次是由章如馨先开始的，她选的《春江花月夜》这首曲子，箫声传来，朱恒笑了笑，他把机会让给了李漫，看得出来，李漫也是位性情中人，也喜欢摆弄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且重要的是，李漫至今仍未说亲。
  朱恒自然看得出来，方才围着自己的这三人和曾荣多少扯上了点关系，另外两人还好，均成亲了，唯独李漫仍是孤身一人，且唯独他曾对曾荣动过心。
  李漫虽觉不妥，可二皇子有命，不敢不从，再则，方才他也从对方的箫声中听出了不同的意境，也对对方强大的自制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能是因为心无所属，也可能是两人对这首《春江花月夜》的认知是一致的，还有一种可能是李漫不自觉对对方有了好感，再有一种可能是章如馨把李漫当成了朱恒，存了想弥补方才不敬的心思。
  总之，这一次是真的琴箫一体了，琴声追逐箫声，箫声缠绕着琴声，缠绵，悠远，又悱恻，再次给了众人一个完全不同的震撼。
  一曲罢了，两边的人均忍不住好奇对方是谁，只是谁也没好意思提出来。
  不过有了这别开生面的开场白，太后提议后续的才艺表演均按这个玩法，只不过这次换了个玩法，改女孩子弹琴或琵琶，男孩子那边吹箫或笛子应和。
  可惜，接下来几场才艺展示均不如前两个震撼，也不如前两个印象深刻。
  其间，早有人遣了太监去湖心那边偷偷打探，得知弹《春江花月夜》的男子是李漫时，皇贵妃有了主意，笑吟吟地问起了李老夫人，镇国公世孙的年龄以及是否婚配。
  李老夫人一听就猜到皇贵妃准是有了合适的人选要推举，说实在的，李家并不想和皇贵妃走太近了，朝野上下谁不清楚这位皇贵妃宠冠后宫二十年，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也知这位皇贵妃长袖善舞，意在那张龙椅。
  而李家身份也敏感，八公之首的镇国公，坐镇西北多年，关键时候能调动十万大军，他们可不敢和童瑶走近了。
  毕竟将来的事情很难说，朱恒不行，不是还有王家吗？王桐虽是继后，可继后也是后，她生的儿子同样是嫡子，传嫡不传庶是千百年来的传统。
  除非，兄弟阋墙。




第四百三十六章 比对

  正因为将来的事情很难说，李老夫人虽不愿和皇贵妃走太近了，但也绝对不愿得罪她。
  更别说，童瑶这话虽不是当众问出来的，可周边听到的人也不少，李老夫人不能不回应。
  “回皇贵妃娘娘，犬孙年方十八，他生日小，是年底的，这孩子的亲事有点不太顺当，也相看过几户人家，皆没有合适的，老身没少为此发愁，还去找高僧算了一卦，说是红鸾星还没动呢。”
  童瑶自然清楚这番话是托词，尽管有些生气和不满，可也因此促发了她的斗志。
  她就不信了，搞不定曾荣和朱恒，还搞不定一个镇国公！
  不过她也不是真心想促成这门亲事，只是想在中间插一脚，把水搅浑搅乱，这半天坐着她不是白坐着，也看明白一件事，章家这对祖孙想必均相中了朱恒，可朱恒看中的是曾荣，一心想求娶的也是曾荣。
  太后自然不会同意自己的宝贝孙子娶个农家女出身小宫女，当年她就是一个实例，这不，同样的操作又来一遍了。
  既如此，她若不出点力把事再闹大点，怎么对得起她这二十年来流过的眼泪和受过的屈辱！
  童瑶人脉可比朱恒大多了，她的人早告诉她曾荣被发配去浣衣局了，得知是常德子亲自送去的，童瑶就明白，皇上此举是做做样子，实则是保护曾荣不被太后和皇后责罚。
  还有，太后那边下午宣了太医，朱恒一直没动地方，一下午连带一晚上都规规矩矩地陪在这，多半也是被太后的怒急攻心吓到了。
  不知一会她老人家若是见到有人当场向景阳大长公主提亲是否会一着急抢着把朱恒的亲事定下来呢？
  朱恒得知自己的亲事被定还敢反抗吗？还有，他若是得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孩子被发配去浣衣局又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呢？太后老人家又是否会被孙子的行径气到再次瘫倒呢？
  想想真有些期待啊。
  “老人家，此一时彼一时，说不定啊，这红鸾星已经开始动了，本宫瞧着今儿来的姑娘们个个都不错，难不成您老人家均未相中？”童瑶仍是笑吟吟地问道。
  “回皇贵妃，在座姑娘们的都是些金枝玉叶，老身只有怕唐突了人家的份，哪敢宵想别的？”李老夫人诚惶诚恐地回道。
  旁边有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忙插嘴道：“老人家此言差矣，你家的孙女都嫁进了淮南王府，你家这孙子可是京城四大公子之一，您老人家要松口了，只怕镇国公府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踩平了。”
  这话倒也不是全是戏谑和夸张，李家乃八公之首，手握十万兵权，李漫自己又是文武双全的翩翩佳公子，四大公子排名第一，只是碍于皇贵妃在场，众人没好意思提这名号，毕竟朱悟的身份是皇子，多少要顾忌些他们母子的颜面。
  “对啊，不说本宫还忘了，看来，你们李家和我们皇室的缘分不浅啊。”童瑶乐呵呵地拊掌笑道。
  这话一说，周围的人大多明白童瑶暗指谁了，方才下场展示过才艺的人虽也有几个和皇室有血亲的，可除了章如馨，其他几人均不出彩。
  想到章如馨，众人也想到了那个弹开场曲《高山流水》和弹第二首曲子《春江花月夜》的，难不成这两人不是一个人？后者是李漫？
  那前者又是谁呢？
  都说闻歌而知雅意，前者一开始不肯应和，两人各弹各的，在场有不少人以为那人会是朱悟，因为朱悟订亲了，女方不可能出现，故而，朱悟为表心意，只能坚持自己的节奏。
  可第二首曲子两人配合得如此默契，众人一度以为是对方在表示自己的歉意，当然了，也有内行人分辨出这二者不是一人，只是这话彼时不能当众说出来。
  故而，这会听了童瑶这番话，当即有人附和，也有不少人是才明白过味来。
  李漫配章如馨？很快有人开始拿这两人比对起来，若说家世、长相、才貌这些，这两人还真是天作之合，可问题是，章如馨口不能言啊。
  这也太委屈这位京城第一公子了吧？
  再有，李漫是世孙，将来是要接管镇国公府的，章如馨嫁进去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不说别的，这主持中馈这一项就做不了吧？
  总不能下人们来回事，她就以点头或摇头来断决吧？
  就算她可以以笔代口，可下人们有几个是识字的？
  这么一比对，有人沉默了，有人借故远离了几步，这事不能再掺和下去，不管是得罪皇贵妃还是得罪李家均是不可取的。
  偏这会景阳大长公主凑了过来，她也是断断续续听到有人提到什么琴声箫声的，猜想有人在提她孙女，特地跑来凑这个热闹。
  “回大长公主，也没什么大事，我们在讨论李家大公子呢，都说这么好的人品和才学，将来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去。”童瑶说完，颇有深意地冲景阳抿嘴一笑。
  景阳是宫里长大的，又做了这些年的当家主母，如今年岁在这摆着，阅历和经历都有，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自然清楚李漫至今未曾婚配，也清楚李漫有多出色，但她更清楚自家孙女的能力，这个镇国公府的当家夫人馨儿做不了。
  虽说馨儿嫁给朱恒以后也得分府另居，彼时朱恒肯定得封王，王府的规矩和排场肯定要比镇国公府大，论理王府的当家夫人会更难做。
  可那是两回事。
  王府是新的，人口简单，刚一开始，正经主子只有两人，可镇国公府已近百年，枝繁叶茂的，子侄众多，嫡庶繁杂，不说主子们难缠，就是那些经年的管家和管事们也没一个省心的。
  故而，景阳才会权衡再三，选中了朱恒。
  好在孙女也看中了朱恒，不对，景阳忽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提到李漫，莫不是方才和孙女合奏的那人是李漫，不是朱恒？
  后知后觉的景阳看看李老夫人，又看看童瑶，她想从这两人的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第四百三十七章 唱和

  太后一开始隔着有点远，没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待她察觉到不对劲时，正是李老夫人尴尬地向景阳和童瑶陪笑。
  “李嫂子，我正要找你呢，来，你过来尝尝这月饼可还有四十年前的味道？”太后向李老夫人招了招手，言语随意，语气亲和。
  她和李老夫人交情正经不错，因为她最难的时候，李家没少帮她撑腰，包括朱旭的登基，包括她先期的垂帘听政以及后期的内阁掌权。
  还有，后来朱旭亲政也是李家牵头领着一众武官和内阁斡旋的结果。
  李老夫人听到太后的召唤，忙向皇贵妃和景阳告了个罪，往太后这边走去。
  皇贵妃自是不甘心大好的机会就这么放过，仗着景阳大长公主和朱恒一事并不曾公开，她可以完全装作不知情，于是，她也跟着上前，笑道：“回太后，都说成就一桩好姻缘相当于做一件功德，臣妾今日也想做件功德了。”
  多余的话童瑶没有说，毕竟场合不对，她若直白地把这两家点出来就相当于是逼婚了，结果未必顺她的心意，还不如就这样点到为止，接下来就静等这几方反应了。
  太后太过了解童瑶为人，联想到方才看到的这一幕，她一下就猜出童瑶想做什么了。
  可惜，童瑶算错了一桩事。
  之前太后的确对章如馨有意，可经过这大半天的接触了解，她改主意了。
  问题是，景阳和馨儿这对祖孙均相中了朱恒，太后也不好开口直接婉拒。
  因此，童瑶此举正合太后心意。
  若是能替两家牵成这根线，也不枉她折腾馨儿一场，这孩子值得更好的。
  只是如此一来，却是有些委屈了李家公子，只能从别的方面弥补弥补了。
  “哦，不知皇贵妃想替谁家牵线，连你都想做的功德，想必是极合适极般配的。”太后微微一笑，问道。
  呃，这话锋怎么不对劲？童瑶抬眸觑了太后一眼，没敢盯过去直接看，也没敢回话。
  李老夫人本来以为自己躲过一劫，哪知这位皇贵妃仍不死心，居然舞到太后跟前来了，偏太后也跟着裹乱，这两人不是一向不睦吗？这会居然一唱一和起来，难不成太后真有此意，还是说景阳早就相中了李家想托太后求娶？
  这下李老夫人为难了。
  说实在的，她对章家丫头委实不太满意，别的都好说，可就不会说话这一点，真是太难为人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夫妻之间连个话都没有，总不能想说什么都靠比划或是靠纸笔吧？
  可太后的颜面，大长公主的颜面，她能不给吗？
  重要的是，她孙子能同意吗？
  这两年没少替孙子相看，可这孩子执拗得很，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来反对，而她也的确去找过高僧，不过高僧说的是红鸾星在向她孙子靠近。
  难不成章家丫头就是这颗红鸾星？
  若果真是菩萨的意思，她也只能接受。
  “回太后，皇贵妃是替老身操心呢，老身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今年十八岁了，当年他爹这个岁数都快做爹了，这孩子的亲事还没个着落，让大家见笑了。”李老夫人权衡一番，笑道。
  “李嫂子这是在打我的脸呢？”太后瞋了对方一眼。
  “呀，该打，该打，老身忘了您我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岁月不饶人啊，您说说，这才多久，一晃我们都老了，又该操心孙子了。”李老夫人一边拍了下自己脸，一边说道。
  “可不，那会大家一个个脸嫩得跟花儿一样呢，如今可好，满脸的褶子，来，尝尝这月饼，可还是那个味道？”太后一边说一边亲自端起碟子送到李老夫人面前。
  李老夫人拈起一块月饼尝了起来，尔后，两人谁也没有提孙子的姻缘，太后把这几位和她同龄的姐妹们召集到一处，大家一边品着月饼和鲜果一边说着往事，同时还没忘了命人去传唤，让那帮小子们捡几个欢快些的曲子吹来助兴。
  这种场合，童瑶自是凑不上去。
  直到月上中天，太后觉得有几分寒意了，这才宣布散场。
  三日后，李老夫人特地递了个牌子进宫单独觐见太后，又十日后，听闻李家托了京城最有名的冰人前往章家提亲。
  当然，这是后话。
  如今且说朱恒，赏月宴一散场，他立刻命阿梅又去内三所，见曾荣的屋子仍旧没有亮灯，阿梅没敢去乾宁宫，只得去找了小丽。
  得知曾荣已被打发去了浣衣局，阿梅慌了，以为曾荣从此再无出头之日，忙哭哭啼啼地跑回来向朱恒回禀了。
  朱恒二话不说，忙命人把他推到乾宁宫，朱旭早就料到儿子会来找他，下午处理完曾荣一事后又回了坤宁宫。
  今日中秋，本就是团圆之夜，王桐因为动了胎气不能动弹，他这个做丈夫的正好过来尽尽责，顺带也躲个清净。
  朱恒一看这时间点，就算他冲进坤宁宫去见到父皇也没法出宫把曾荣带回来，只得怏怏回到了慈宁宫。
  太后此时也知曾荣被送去浣衣局了，她可比朱恒有经验多了，一下就猜出儿子是在和她搞鬼呢，多半是为了护着那丫头才急急送走的。
  好在儿子今日表现还不错，知道去坤宁宫和皇后两人团聚，只要把皇后哄好了，这事多半也就大事化小了。
  可是话说回来，孙子护着那丫头她还能理解，儿子这一出又是为何呢？
  难不成这儿子是真要跟她对着干，弥补下他自己年轻时的遗憾，所以想成全这两人？
  真让曾荣做正妻？他就不怕皇家的颜面扫地？
  太后迷茫了。
  确切地说，她也是为难了。
  这一晚上看了这么多姑娘们，这些女孩子哪个不是品貌俱佳，才艺双绝，哪个不是自家父母手心里的宝，真要把她弄进宫来守着一个残疾人过一辈子，她也有点不落忍。
  将心比心，她也是女人，也吃过这种苦，知道这种滋味有多难熬。
  因而，得知朱恒又去找曾荣了，太后这次反倒平静多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霸凌

  翌日，一早，曾荣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的，不过人并未及时清醒，眼睛也没睁开，以为还是在内三所呢，以为是外面的婆子清扫院子弄出来的动静，咕哝了一句，翻个身，想再赖会床。
  可能因着这一年多她一个人睡一个大炕习惯了，她翻身的动作有点大，很容易就撞上了旁边的箱子，一声“哎哟”出口，她已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也忙跟着爬了起来。
  一番紧张的更衣洗漱后，姜燕已端了满满两盆衣服倒进一个大木盆里，指了指一个空桶，命曾荣去提水，曾荣拎着空桶站到了井台边，这种活她并不擅长做，甩了好几下木桶也没装进多少水，后面还有人排队候着呢，一旁的姜燕也不上前，只两手交叉闲闲地看着。
  曾荣没法，只得向后面的一位妇人请教，好容易把木盆里的水弄了个半满，曾荣开始坐在马扎上洗衣服了。
  洗衣服倒难不住她，重生后她的衣服基本自己洗，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姜燕居然把所有活都推给她了，她自己搬个凳子坐在一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曾荣，随时指点，并一件件检查。
  因是第一天，曾荣不想跟她吵架，可偏偏曾荣翻到一件被葵水弄脏的中裤，这下她不干了，把这条裤子单拎出来放到地上，随后又重新翻检了一遍，再查出了两条这样的中裤。
  “什么意思？你不洗？”姜燕把眼一蹬，起身叉腰问道。
  “不洗，这不该我干的活，我们这一组是伺候太后、皇上和皇后的，皇后如今正怀着身孕，这裤子是谁的还给谁去。”曾荣头都没抬，说道。
  “你说不洗就不洗？你别以为这还是你之前待的地，这是浣衣局，你现在得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敢不听我的，拳头伺候。”姜燕一边说一边真举了举自己的拳头，恶狠狠地说道。
  曾荣先是一愣，突然不可抑制地笑了。
  她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赤果果的宣战，之前在锦绣坊和司绣坊，再后来在内侍监，她从没有碰上这种人，甚至包括上一世她在徐家做丫鬟，遇到的都是些背后捅刀子或使绊子的，相比较而言，她觉得这种坏在明处的霸凌似乎带了几分可爱，一点也不可怕。
  当然，这也是基于她有强硬的后台，否则，只怕也得乖乖听话，任人宰割。
  姜燕被曾荣笑蒙了，再次举了举拳头示威，“喂，你没看见吗？我这是拳头，拳头，不是别的，你真不怕我对着你这漂亮的脸蛋来一拳？”
  “好，好，我不笑了，不笑了，怕，怎么不怕，谁不怕疼啊？不过你能不能先去把田公公喊来，你问问他，你这拳头打下来，他这管事还能做不能做下去？他这管事做不了，你觉得他应该会先拿谁出气呢？”曾荣问道。
  对方可能一时没听明白曾荣的话，眨了眨眼睛，曾荣也不解释，见旁边有看热闹的冲她使眼色，是方才帮她打水的妇人，曾荣起身拎着桶去打水，那人也跟着到井台边，曾荣才知，姜燕是田公公的表妹，多余的话那人没说，因为姜燕追了过来。
  “喂，你方才话是什么意思？我打不得你，我打了你，就有人来收拾我，收拾我表哥？”
  曾荣回了她一笑，“是，你若不信去问问他，还有，今日活我做了一半，剩下的交给你了。”
  “你，你，你凭什么呀？你以为这是你的地盘，我跟你讲，你再不听话，我真揍你了。”姜燕见曾荣扔下木桶坐到她刚才的凳子上，又举着拳头追了过去。
  “很简单，就凭我是曾荣。你别追着我晃了，看着眼晕，快去麻溜地把剩下的衣服洗了，一会耽误了日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对了，你刚才磕的瓜子还有吗？”曾荣一边说一边走过去，从她的围裙兜里掏出了一把炒南瓜子。
  “味道还不错，挺香的，谢啦。”曾荣尝过之后举着瓜子笑着道了声谢。
  别说姜燕蒙了，周围看热闹的也都蒙了，一个个瞪大眼睛瞅瞅曾荣又瞅瞅姜燕。
  “你，你，你当真不怕我？”姜燕总算放下自己的拳头，她想起了昨日表哥对她说的话，多关照关照曾荣，不得欺负她，更不能让别人欺负她。
  而她方才做出的那些举动无非就是想试探一下曾荣是否真有后台，她以为是田勇单方面看上了曾荣才托她照顾她，毕竟曾荣算是这浣衣局里长得最好看的人。
  尽管她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这是昨晚大家讨论过后得出的一致结论。
  姜燕见自己地位受到威胁，自是不甘，所以才有了这番挑衅。
  不过她反应虽慢，但绝对不傻，弄明白曾荣话里的意思后，也就明白这个女孩子可能真不太好惹，跟以往那些送来的宫女不一样。
  曾荣见她放下了拳头，再次笑了，很淡定地剥了个瓜子放进嘴里，方才回道：“不怕，你真打我了，肯定会有人收拾你表哥的，还有你也跑不了。”
  “我不信，你真要有靠山，还能被送到这来？”对方撇了撇嘴。
  曾荣笑了笑，指了指盆里的衣服，“你还是操心操心这盆里的衣服吧。还有，这裤子该是谁的就还回去，若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收拾她。”
  姜燕还待说什么，却见曾荣突然起身，满脸是笑地往外跑去，她也跟着扭过脑袋，却见一堆人拥着一个坐轮椅的人过来了，她的表哥，田公公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
  “这么早来了？你也太沉不住气了。”曾荣走到朱恒面前嘟囔了一句，不过眉眼间的笑意却是掩饰不住的。
  “你在做什么？”朱恒见曾荣身穿灰色粗麻衣服，还围着一个黑色粗麻围裙，围裙上还有水渍，当即心疼了，一点也笑不出来。
  “哦，磕瓜子呢。你瞧。”曾荣把手掌张开了，却没料到她的手掌在水里浸泡了一早上，早就冻成胡罗卜了。
  待曾荣意识到不对想把手收回时已被朱恒抓在手里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开启

  曾荣没想到朱恒如此不避嫌，忙甩开了他，正要开口时，只见朱恒扭头对田勇侧目问道：“你给她安排什么活？常德子是怎么交代你的？”
  田勇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回，回，回二殿下，是奴才的错，是奴才失职，是奴才。。。”
  “好了，这事跟田公公没关系，我既然来了，肯定是要做事的，否则，皇上那也没法交代，你快回去吧，你一来，我还怎么做事？回头传进皇上耳朵里，我这一早上的辛苦全白干了。”曾荣一边说一边从小路子手里接过轮椅要把朱恒送走，不用回头，她也知身后肯定有一堆人在打量他们。
  “还没去看你的住处呢？”朱恒再次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动。
  “你就别去了，都是女的，你一大男人进去算怎么回事？你放心，昨儿常公公已交代好田公公了，委屈不着我的，倒是你自己，以后千万别来了。你不来，兴许用不了多久皇上气消了就能把我叫回去，你这一来，他一赌气，本来一个月的期限变成了两个月或三个月，我亏不亏啊？”曾荣低声劝道。
  朱恒松开了曾荣的手，承认曾荣说的有道理。
  其实，来之前，他已经去见过父皇了，父皇也告诉他，若真为曾荣好，就安静地待着，什么也别做。
  可他不放心，到底还是过来看一眼。
  还好，曾荣没让他失望，非但没有惨兮兮地向她诉苦，反倒一直安慰他。
  果然，还是父皇更了解曾荣，说她就是那种把她丢到荒野里也能笑着挖点草根树皮充饥然后想方设法走出来的人，绝不会哭唧唧地怨天尤命。
  为此，他放心了。
  朱恒走后，曾荣再次回到院子里，见姜燕乖乖地洗衣服，
  她也没真闲着，拎着桶要去井边打水，衣服洗完还得漂洗，还得晒，活还不少呢。
  “别，妹子，你还是坐那吧，瓜子磕完了，我这还有。”姜燕忙起身抢过曾荣手里的桶，要把她拖回方才的凳子那。
  “燕子姐，你放心，我这人也好说话，只要你别存心欺负我，我肯定不会记仇。再说，这本来就是两个人的活，哪能真让你一个人做？”曾荣笑着婉拒了。
  大概是见曾荣好说话，姜燕眨巴眨巴眼睛，问起轮椅上那人究竟是谁，“长得可真俊，就是可惜了。”
  曾荣笑了笑，没回答她，倒是问起那些带有血迹的裤子是谁的。
  姜燕讪讪一笑，这才告诉她，是皇贵妃那边的宫女送来的，之前她忙不过来，对方也会帮她，这次她也是见来了新人，可以欺负欺负，遂主动找到对方分了点活过来。
  曾荣笑了笑，她才不信会这么凑巧呢。
  不过她没再问下去，就姜燕这脑子，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好。
  收服了姜燕，曾荣也算正式开启了她的浣衣女工生涯，早上和大家一起卯正起床，上午基本不能闲着，她负责漂洗和晾晒，姜燕负责打水和搓洗，下午两人一起收叠，若有空余时间就做点刺绣，晚上看书。
  原本依田勇的安排，她的膳食标准提升到和他一个基准，一荤一素，被曾荣拒绝了。
  朱恒倒是也打发人给曾荣送过膳食，也被曾荣说了一顿，她不是没过过苦日子，不想搞特殊，怕传进某些人耳朵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总之，刨去每三日曾荣需跟着朱恒去一趟钱府帮他针灸外，其他时间均老老实实留在浣衣局，和这些女工们同吃同住也一同做事，没有搞任何特殊。
  一个月过去了，消息传进了各宫，有人对曾荣能安心留下来做一个浣衣女持怀疑态度，也有人对曾荣频频和朱恒一起去钱府起了好奇之心，还有人对皇上的决定起了质疑之意，都一个月过去了，皇上居然一点动静没有，难不成真是打算让曾荣留在浣衣局？
  第一个沉不住气的是皇后。其实，皇后在曾荣去了浣衣局的次日便已向皇上求情，说这事错不在曾荣，严格说起来曾荣还有恩于她，因为那一刻，是曾荣第一个喊宣太医的，也是曾荣第一个站出来扶她且用言语安抚她的，非但如此，曾荣还帮她按摩了手部和头部。
  这些话并没有打动朱旭，朱旭回说，若非曾荣，王桐也不会有此无妄之灾；再有，皇后的身子如此尊贵，又怀着龙种，曾荣一个什么也不懂的黄毛丫头，居然也敢不知轻重地出手相救，真出事了，算谁的？
  这话虽听起来是向着皇后说的，可王桐细细分析起来，似乎又不太尽然。
  因着这点不尽然，王桐没再提曾荣这事。
  可说来也怪，待御医宣称她胎相稳定后，皇上没再踏足她的坤宁宫，倒是会隔三岔五地命人给她送点吃食来，大多是南边来的时令鲜果。
  王桐有些被皇上搞糊涂了。
  若说在意，又不见他人现身，若说不在意，又何必时常送东送西的。
  一开始，王桐以为皇上是因为曾荣一事迁怒到她，可一打听，皇上这些时日也没去瑶华宫，倒是宣过几次侍寝的妃嫔，均为之前备受冷落的低级才人或美人，没让留宿乾宁宫，完事后命太监送回去了。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眼瞅着天越来越凉，见皇上依旧没有进坤宁宫的意思，也没有召回曾荣的动静，且又传来这一个月曾荣频频陪着朱恒回钱府的流言，王桐思索再三，带着朱慎在晚膳时分进了乾宁宫。
  说来也是巧，这一次她和童瑶又在乾宁宫门口遇上了，童瑶行礼毕，随王桐一起进了乾宁宫。
  彼时朱旭正在案桌上对着曾荣绣的那只竹熊发呆，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摆件外面的琉璃罩，面前还摊着一本阅了一半的奏折。
  原来，这一下午他一直在批阅奏折，可一听常德子问传膳否，他才惊觉时间过这么快，奇怪的是，腹中却丝毫不觉饥饿。
  更奇怪的是，常德子走后，他再也看不进奏折上的任何一个字，却对着这摆件发起了呆。
  他是想起了曾荣。




第四百四十章 欣赏

  这些时日，尽管朱旭从没有主动问起过曾荣，可常德子却没少在他耳边念叨，说什么曾荣每天都在浣衣局那边规规矩矩做事，和那些女工们同吃同住，还说什么天冷了，曾荣的十根手指经常冻成胡萝卜，就连曾荣每隔三天要和朱恒去一趟钱府常德子也没瞒他。
  倒不是常德子非要告状，而是这些流言早就在后宫传开了，他根本瞒不住，与其如此，还不如让皇上早点知晓，早点定夺。
  朱旭对这些消息并不怎么意外，这丫头就有这个本事，不管任何环境，她都能安之若素，用她自己常挂嘴边的话就是“既来之则安之”。
  他好奇的是这两人究竟在做什么，为何每三天都要去一趟钱府，且每次从钱府回来，朱恒都像是脱力一般，若非清楚自己儿子的身子，他还真信了那些谣言，以为这两人真有什么苟且之事。
  正因为清楚这两人不是那种关系，朱旭才更好奇这两人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还有，说是不心疼不在意，可一想到曾荣这一年在他的关照下，几乎吃的全是珍馐美馔，早上还有羊乳和各色精致点心加食，可这个月在浣衣局，每顿不是白菜就是萝卜，连点油水都没有，只用白水一煮，跟喂牲口差不多，朱旭就觉得生气。
  他生气的不是浣衣局的条件差，他生气的是曾荣的傻和倔，明明那位管事太监答应了提升她的膳食标准，朱恒这也打发人去给她送过东西，可她却非不要，非得自讨苦吃。
  他不是没想过早点把这丫头叫回来，可事情发生了，哪能一点惩罚没有，他怎么向母后向后宫众人交代？
  再有，他也想借此给这丫头一个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多管闲事，那天是她运气好，皇后没真动胎气，否则，一旦真出事，只怕他也保不住这丫头的小命。
  可是话说回来，他欣赏的也正是曾荣这种果敢无畏的气节，记得当初虞冰难产时，也是她冒死冲武英殿，尔后又为了他力怼王柏，他也问过她为什么，她说是敬畏，对生命的敬畏。
  彼时他并没太理解这句话，以为曾荣是看在虞冰是她同乡的份上才这么做，为的是积攒自己的人脉。
  可这次皇后动胎气她也不顾死活冲上去，再次引发了他对曾荣的思考，也对人性的思考。
  曾经他以为她像年轻时的阿瑶，纯真善良，所以才尽可能地护着她，就像是护着自己心中的那份美好。
  可经过这一年的相处，他知道他错了。
  这两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人，尽管曾荣如今也和朱恒有了私情，也一心一意对他好，护着他，就像当年阿瑶和他一样，但本质上两人还是有不同，曾荣相对来说更独立些，格局比阿瑶要大，人也要正直些。
  曾荣的这种正直是骨子里带的，不是装出来的，否则，她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冒着风险去帮别人，甚至是帮自己的仇敌。
  还有，曾荣的善良也非出自利益考量，而是源自她对生命的敬畏，在她看来，任何生命都是平等的都是值得敬畏的。这种人，即便她将来也被这个后宫所污染所同化，也有她的底线。
  朱旭正思考曾荣的底线在哪里，若干年后是否也会像阿瑶那样被一己私欲蒙蔽了心也蒙蔽了眼，门口太监传话了，说是皇后和皇贵妃到了。
  朱旭一听，挑了挑眉，看来，这顿晚膳他别想好好吃了。
  王桐和童瑶两人先后进了上书房，见皇上面前摊着的奏折，王桐先上前道：“启禀皇上，小十儿说想他父皇了，臣妾带他来看看皇上，可貌似臣妾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皇上公务了。”
  朱慎已有四岁，口齿很清晰了，听了母后的话，松开母后的手，上前有模有样地向朱旭行了个礼，“回父皇，儿臣想陪父皇用膳。”
  “是啊，皇上也该注意劳逸结合，不能一天到晚忙政务，这奏折哪有能批完的？”童瑶也上前几步笑道，把手里的食盒放在了案桌上。
  童瑶刚一打开食盒正要往外端碟子时，忽一眼瞥见案桌上摆的这件琉璃罩绣品摆件，若她没有记错，这摆件之前是放在桌角的，甚至有一度还放在窗台上，可这会却摆在奏折前方，也就是说，皇上方才未必是在批阅奏折，多半是看着这绣品睹物思人了。
  眼珠转了转，童瑶有了主意，弯腰下去对朱慎道：“十殿下，这有几样小点心，是你父皇爱吃的，你也跟着尝尝，可好？”
  朱慎听了这话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看向了自己母后，王桐刚要张口，朱旭替她说了，“给他尝尝吧，皇贵妃手艺不错。”
  朱慎见父皇发话了，顿时开心地走到朱旭面前，朱旭弯腰把他抱了起来，童瑶见此，特地把点心碟子往琉璃摆件那一放，朱慎正要伸手去够那点心，却被这琉璃罩摆件吸引了。
  确切地说，他喜欢的不是这琉璃罩，这种琉璃罩坤宁宫也有，他喜欢的是这幅竹熊绣品，圆圆胖胖的，他以为是一只带着黑点的白猫呢。
  “父皇，儿臣喜欢这个。”说完，他就伸手去够这只白猫。
  毕竟才四岁的孩子，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占有欲，朱慎也不例外。
  朱旭以为孩子只是一时喜欢，便伸手替他取过来，朱慎抱着这件摆件，点心也不想吃了，先对着外面的琉璃罩研究起来，也用手拨弄着，想把手伸到里面去摸那只猫。
  朱旭有一搭无一搭地陪孩子聊了几句，接着又问起王桐的身体来，继而，又关心起朱悟的课业。
  说着说着，常德子进来了，说是晚膳已摆好，朱旭听了要把朱慎放下来，哪知朱慎舍不得这摆件，抱在手里，也不知怎么一下没拿住，东西掉地上，哗啦一下，碎了。
  “怎么回事？”朱旭问。
  可能一下没控制住语气，把朱慎吓到了，孩子哇一声，哭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求情

  王桐虽不清楚这摆件是谁绣的，但她知晓皇上很宝贝这件东西，是唯一一件摆在他案桌上的和公务无关的东西，也难怪他生气了。
  为此，王桐顾不得哄孩子，忙战战兢兢地说道：“回皇上，臣妾这就命人去配一个琉璃罩来，孩子小，不懂事，臣妾会好好教导他的。”
  朱旭冷眼瞧了她一下，没说什么，倒是夸出几步，把朱慎放下了，向门口的小太监做了个手势，小太监忙找了把扫帚和簸箕过来。
  见此，童瑶笑了笑，弯腰抱起了朱慎，“小殿下别怕，你父皇不是因为你打碎东西凶你，而是担心你被这些碎片伤到自己手脚才生气的，好孩子，来，不哭了，我们陪你父皇去用膳，看看皇上给我们十殿下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一旁的宫令女官见了忙躬身向前，想要把朱慎接过来，可童瑶没把孩子给他，直接抱着朱慎跟着皇上出上书房去了偏厅。
  宫令女官只能看向王桐，王桐摇了摇头，尽管她也很不喜童瑶的行径，可这会皇上在，童瑶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这卖好的机会？
  与其上前抢孩子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让对方表演，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直到坐在餐桌前，朱旭见孩子的眼角还有泪痕，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偶尔看向他的目光也是怯怯的，又似带了几分委屈和不甘，这一刻，朱旭意识到自己过分了。
  “来，坐到父皇这来。”朱旭向孩子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多了。
  朱慎感知到父皇的善意，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蹬蹬几步，走到朱旭跟前，朱旭把他抱起来，一旁常德子忙上前几步把座椅往朱旭身边挪了挪，朱旭把朱慎放到了座椅上。
  这顿饭，童瑶是没资格坐下来的，只能和陈霞等人一同立着侍餐，朱旭自己没进多少东西，却亲自给朱慎夹了几次菜，小孩子忘性快，很快就不记得先前的不愉快，满是欢喜地吃了个肚圆滚滚。
  王桐见了自是欢喜不已，童瑶却暗暗咬了几次牙，本来这一家三口坐着吃饭她站着侍餐就够憋火了，偏皇上这会还起了舐犊之心，貌似皇上都没有给她儿子夹过菜，也没有这么抱过她儿子。
  论理，朱旭三人用餐毕，童瑶可以坐下来再命陈霞伺候她用餐，可她不想吃别人剩的，尤其是王桐母子剩的，便借口说自己刚吃了不少点心，不饿。
  提到点心，朱旭也才想起童瑶拎来的那几碟子点心尚未动过，正好可以给那丫头送去，还有那些剩菜，也有几样曾荣爱吃的。
  不过很快朱旭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事实上，这一月他没少转过这念头，每次看到自己用膳后有那么多没怎么动过的菜，他就会联想到曾荣在吃什么，是否难以下咽，该不该给她送几样去等。
  可每次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再没确定让曾荣回来之前他不想去打搅她，怕给曾荣一个错觉，怕她不肯安于现状，也怕她对他失望。
  朱旭正暗自感慨时，忽觉自己双腿被人抱住了，低头一看，是朱慎，孩子正仰头看着他，一脸渴慕地道：“启禀父皇，儿臣想要那只猫。”
  朱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哪有什么猫？
  “回皇上，十殿下想要的那件竹熊绣品。”童瑶笑着解释道。
  “绣品？绣品有什么好玩的？听话，你若是喜欢，父皇改天送你一只真猫，比那还好看。”朱旭低头向孩子许诺道。
  “慎儿，还不快谢过父皇。”王桐生怕孩子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忙弯腰哄起了儿子。
  不过朱慎此举倒是给了王桐一个契机，把孩子交给宫令女官后，她对朱旭说道：“启禀皇上，说到这绣品，臣妾倒是有一事相求，曾女官去浣衣局也有月余，臣妾想为她求个情，这孩子即便不能再回到内侍监，也可让她去尚工局，留在浣衣局那委实大材小用了，可惜了她那一身绣技。”
  这话朱旭不爱听，真把曾荣打发回尚工局，想在短期内再把她调回自己身边就难了，且尚工局那边曾荣出宫不如浣衣局便利，他还没弄懂这两人究竟瞒着他搞什么呢！
  像是洞悉了朱旭的心意一般，童瑶突然笑道：“启禀皇上，这些点心皇上今日想必是吃不进去，不如臣妾拿去送人吧？”
  “送人？”朱旭挑了挑眉，好好的说着曾荣怎么又跳到点心了？
  再有，哪有给他送过来的点心又拿去送旁人的道理？
  电光闪念间，朱旭似乎明白了什么。
  果然，只见阿瑶会心一笑，转向王桐，“启禀皇后，原本臣妾是不敢说这话的，可皇后既然为曾女官求情，臣妾就多句嘴了，何不索性求皇上让她回到内侍监来？皇后也说了，那日的事情委实怪罪不到曾女官身上，说到底，她也是被冤枉的，她一个做下人的，二殿下有命，她敢不遵从？”
  王桐听了这话气得直想咬牙，她明明求了皇上好几次，可皇上不肯，她能怎么着？
  偏这会好话又让她说尽了，当日若非她在一旁挑事，事情肯定不会闹到这地步，想到这，王桐脸上也堆起了笑，“皇贵妃有所不知，本宫已多次向皇上提议把曾荣调回来，这孩子与我非但无过且还有功，可皇上说他自有考量。不过今日既说到这。。。”
  王桐顿了一下，转向朱旭，“臣妾斗胆再向皇上求个情，恳请皇上看在臣妾和臣妾肚子里的孩子份上，让阿荣那孩子回来吧，就当是为我们母子积点善德。”
  王桐说完，特地还向朱旭屈膝行了个礼。
  这番话还算有点诚意，谁知朱旭刚要张口，却见童瑶又道：“既这么说，也算臣妾一份，臣妾也替阿荣孩子求个情，这点心就给那孩子送去吧，就当是皇上的恩典。”
  “也罢，你们俩把话说到这，朕若是不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既如此，待朕闲了下来，会去向母后禀明。”朱旭捋了捋自己胡子，沉吟片刻，方说道。
  “回皇上，这事因臣妾而起，自是臣妾去向母后禀明。”聪明的王桐忙把事情揽了过来。
  见此，朱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第四百四十二章 坦白

  这天下午，刚用完晚膳，天色还算大亮，曾荣拿着自己的绣绷子坐到了院子中间，很快她周围就聚集了一堆拿着绣绷子的人，她们是来向曾荣学艺的。
  曾荣也才知道，这些人为何要利用空余时间做绣活了，这算是私活，手艺好的一年能攒好几吊钱呢，不比她们的工钱少多少。
  就是有一点，她们自己不能出去，这些绣品要托管事太监出去卖，他们要从中抽点头，这也是田勇之所以放任不管的重要缘故。
  只要她们不耽误正事，私活做得越多，他得的好处也越多，否则，他的日子哪有这滋润？
  常德子带着小全子进院子时看到的画面就是曾荣挨个转着圈点评别人的绣品，时不时还会指点下对方的针法。
  这一个月，她不但提点对方的针法，还会给她们画花样，甚至把她们的绣品推荐给锦绣坊，绣的好还能多卖几文钱，故而，如今的她在浣衣局正经有了不少拥趸者。
  这不，就这一会工夫，常德子就听到好几个人喊“阿荣”，而曾荣非但没有一点不耐，相反，回应起来的声音又甜又脆。
  “这妮子。”常德子摇了摇头。
  “常大总管，小的没说错吧，曾姑娘在小的这绝对没有受到一点委屈。”一旁的田勇趁机表了下功。
  常德子斜睨了他一眼，迈着小碎步向曾荣走去。
  曾荣是别人拉了她一下才抬头看到常德子的，忙笑着迎了过去，“常公公，我还以为您老人家把我忘了呢。都一个月过去了，您才来看我？”
  “得得得，你少糊弄咱家，咱家方才可是在一旁看了半天，你这日子，有说有笑的，滋润着呢，哪还能想起咱家？”常德子故意退后几步，说道。
  “谁说的？我哪天不念你们几遍？”曾荣说完，看到后面拎着食盒的小全子，忙乐呵呵地接过食盒，打开，直接捏起一块脆皮酥放进嘴里，“好吃，真好吃，我都不记得这些点心是什么味了。”
  常德子刚要损她几句，忽一眼瞥见曾荣拿点心的手真跟胡萝卜似的，一看就是在水里长期浸泡过的，不免有些心疼起来，再一细看曾荣的脸，明显不如在宫里那会水嫩，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还是这么明亮清澈。
  “别啊，常公公，我没事，您别这样，我是逗您玩的，我真没吃什么苦，二殿下隔几天会带我去一趟钱府解解馋，我是故意这么说，好让您回去转告皇上，让他也心疼心疼我，好快点让我回去。”曾荣吃着吃着见常德子突然安静下来，眼圈红红的，心下既感动又有点不安。
  不安是因为她怕常德子给她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想到这，她又道：“常公公，该不是皇上有了什么新旨意？您放心，我撑得住。”
  “你的意思是不想回去了，真乐不思蜀？”常德子好气又好笑地问道。
  “才不是呢！我给皇上做了一双鞋子，您要再不来，我就打算托二殿下给皇上送去了，您老人家也不够意思，也不知替我在皇上念叨念叨。哦，对了，说了这半天，皇上还好吧？”曾荣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貌似她失礼了。
  “少废话，鞋子呢？”常德子瞪了她一眼，嫌她话多了，毕竟旁边还有一个外人呢。
  曾荣笑了笑，转身跑回屋子里拿出几样东西来，一双给皇上的石青色缎面棉鞋，絮了厚厚的丝绵，鞋面也绣了点花，仍是缠枝莲图案，还有两双手套，是用狐狸毛做的。
  “常公公，这鞋子是给皇上的，这手套有两副，一副是给您的，天冷了，您手总得抻出来拿拂帚，戴上手套省得冻手，您别嫌弃，好不好是我的心意。”
  “哎呦呦，还有咱家的，咱家哪敢嫌弃，咱家高兴还来不及呢。孩子，下次别给咱家做了，咱家受用不起，你这双手不是为咱家这种人做事的。”常德子接过东西，颤声说道。
  伺候皇上多年，作为皇上身边最贴心的心腹，没有比他更清楚皇上心思的。
  更别说，自打上次朱恒在坤宁宫这一闹，这两人的关系跟挑明了没什么两样，就算曾荣做不了正妻，一个侧妃的封号肯定跑不掉，他一个老太监，哪敢让曾荣为他做事？
  “公公说什么呢？您老人家要是嫌弃就直接说，我给小全子。”曾荣说完佯装去抢那副手套。
  “别呀，咱家都不敢用，他就更不配了。”常德子乐呵呵地把东西塞进自己怀里，再把剩下的鞋子和手套送到小全子手上，那个食盒则交给了曾荣。
  曾荣见常德子这就要走，忙一把拉住了他，“常公公，您是不是忘了什么没有说？”
  对方来了这半天，只字未提皇上的旨意，曾荣真有点没底了，难不成不是来宣旨的？
  “没有啊，咱家就是来看看你，可巧皇上赏了咱家两碟点心，咱家岁数大了，不喜甜食，想着你们年轻人爱吃，就给你送来了。”常德子忍笑说道。
  “好吧，那我也只领你的情。”曾荣故意说道。
  常德子是皇上身边不可或缺之人，除了睡觉和偶尔出去跑个腿，基本不离皇上左右，故，皇上即便赏他点心也不会连碟子和食盒一块赏他，顶不济是叫他一起吃两块，而这装点心的碟子是正经官窑出品，又是曾荣爱吃的甜食，不用问也是皇上特地命他送来的。
  只是曾荣不明白的是，皇上既然想到给她送点心，为何却不提什么时候叫她回去，难不成真让她继续做下去？
  “别，咱家受用不起。”常德子一听就明白曾荣已识破他的谎言了，笑着摇头，转身走了。
  曾荣送他出去，在离门口有一段距离时，常德子突然站住了，看了田勇一眼，田勇忙识趣地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你方才说，二殿下带你去钱府是给了你解馋？”常德子这才问道。
  曾荣眨眨眼，俏皮一笑，“也不全是。”
  她频频跟着朱恒出去，早就猜到宫里肯定流言满天飞了，与其让别人去揣测去怀疑，还不如她自己主动“坦白”。




第四百四十三章 串联

  曾荣从进浣衣局的次日见到那几件带着葵水的中裤起，就猜到浣衣局也绝非什么清净之地，肯定有不少双眼睛暗中盯着她，故而，她才拒绝一切特殊化，和大家一起同吃同住同做事。
  唯一的例外是为朱恒针灸，这个是绝对不能耽误的，原本依曾荣的意思是想让覃叔把之前那位乡下老大夫请到京城来，可朱恒没答应。
  他是怕京城这边的眼线太多，他频频出宫的话肯定会引起某些人的怀疑，只要一查，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可曾荣不一样，他带着曾荣回钱府，钱府只有覃叔一家守着，他们是断不会出卖他的。
  只是如此一来，他和曾荣的声誉多少会受到些影响，好在他是个残疾人，宫里那几位对他感兴趣的主子如今也大抵知晓了他的身子状况，应该不会往那方面想。
  可凡事都有其两面性，排除了男女之情，他们两个频频出宫的目的就更为神秘了，为堵住悠悠之口，曾荣和朱恒想出了一个说辞，一是带曾荣出去解馋，二是查阅这大半年的账簿，三是给曾荣找个理由回家。
  故此，每次曾荣给朱恒做完针灸，就会回自己家待一会，也就半个时辰左右，朱恒就会来接她。
  可惜，这三个理由别说皇上，就连常德子也是不大信的。
  这不，回到乾宁宫的常德子把曾荣给做的那双鞋和手套拿出来后，顺带着把曾荣的那番话也转告了。
  “就这么简单？她自己主动说的？”朱旭看着手里的两样东西，问道。
  “回皇上，解馋是她主动说的，后面两条是老奴临走之前问她的。”
  “你信了？”朱旭抬眸斜了他一眼。
  “回皇上，解馋一说，若说不信吧，这话带出来太自然了，是见老奴心疼她瘦了气色不好，安抚老奴时顺嘴带出来的，若说信吧，老奴也觉得不太可能，何必舍近求远，二殿下每日的份例菜之前也没少往内三所送。至于后两条，老奴是不太信的，账簿可以抱回宫里看，回家也不必如此频繁，况且，她每次在家待的时间并不长。”常德子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这些年习惯了，他在皇上面前从无任何隐瞒。
  “罢了，由着他们吧，朕倒是想看看，这两人究竟能折腾点什么花样出来。”朱旭放下了手里的两样东西，闭上眼睛，把身子往后一靠。
  常德子见此，忙上前轻手轻脚地替他揉捏起脑袋来，一边揉一边问可否需要宣太医。
  “不必了，你这手法也不差了。”
  “是曾太医教的好。”常德子轻声回道。
  朱旭听了这话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想起一事来。
  旧年曾荣跟着曾太医也学了一阵子针灸和按摩，彼时他问过她的初衷，这丫头说是等她出宫后可以为那些看不起病的乡邻们造福。
  如今想来，似乎不这么简单。
  若果真如此的话，为何不学些真正医术医道，或是找宫里的女医学些女人之病，毕竟乡下的女医更是凤毛麟角。
  可曾荣却偏偏学的是针灸和按摩，一个女孩子，找男太医学针灸，本就有诸多不便，为此，曾荣还挨了一场骂。
  朱旭记得很清楚，是旧年在南苑避暑时，两人在院子里探讨针灸时正好被王柏碰上了，王柏劈头就训了这丫头一顿，可事后，这丫头依旧该干什么仍干什么，只不过比之前略微谨慎了些。
  联想起这一年来，朱恒身上的变化，先是食欲好了，脸不再那么瘦削苍白，身子也不再那么单薄，接着是生病的时候少了，不再那么频繁宣太医，尔后，又学会了射箭，手上也有点力气了。
  他知道，这一切跟这丫头有关，只是他之前一直以为是曾荣相劝的结果，如今看来似乎不尽然。
  可她做了什么，针灸，按摩？
  这丫头不会如此胆大妄为吧？以为自己跟着曾太医学了点皮毛就敢拿他儿子来做试验？
  联想到王皇后动胎气那日她冲上去替王桐按摩手部和脑部，保不齐她还真就有这个胆子。
  唯有这件事，这两人才需要背着人，才需要定时，才需要坚持。
  对了，好像在宫里时这丫头也是隔个三两天就去一趟慈宁宫，每次都是去见朱恒，且待的工夫不短。
  朱旭向常德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会吧？曾姑娘有这胆子？”常德子吓了一跳，摇了摇头。
  “哼，这丫头胆子大着呢。朕觉得八成就是这事，不信你哪天去侧面打探打探。”朱旭越想越觉得可能。
  常德子听了这话倒是也想起了一事，旧年腊八这丫头去施粥被人踩踏了，他去探视她，给她看诊的女医问她膝盖缘何有瘀青和针眼，曾荣说是自己在跟别人学针灸，不能拿别人的腿练习，只能拿自己的腿来练。
  因着曾荣跟曾太医学针灸这事常德子也是知道的，故而也没多想，只感慨这曾荣对自己真狠，难怪她做什么都能出类拔萃。
  正犹疑这事该不该说出来时，只见朱旭又道：“罢了，还是别去打探了。你这一动，只怕又要引起别的恐慌了，由着这两人吧。”
  “喏。”常德子说完，又道：“回皇上，老奴倒是想起一事，曾姑娘上次跟您要了个赏赐，说是能不能不罚她跪，说她一跪就膝盖疼，该不是她在拿自己的腿脚在练习针灸吧？老奴可是见过她当着曾太医的面对着自己的手掌和手腕扎下去，有一次还把自己手腕扎出血来呢。”
  这话提醒了朱旭，那一次他还在场呢，彼时他还心疼了好一阵子，却从没想到这丫头为何如此拼命。
  难怪他一说要罚跪这丫头就一脸苦相，还有一次，他罚她跪了不到两个时辰，这丫头两腿就走不动道了。
  朱旭和常德子两人把之前的一些事情串联起来，越分析越觉得曾荣是为朱恒学的针灸和按摩，这也就难怪朱恒会对她死心塌地了。
  想明白此事后，朱恒拿定了个主意。




第四百四十四章 谢恩

  曾荣是两日后接到常德子转来的口谕，说是念在她这一个月反省得不错，准许她回内侍监待命，以观后效。
  曾荣一听待命，刚要问问何为待命，常德子命她去收拾东西。
  曾荣的行礼很简单，只有一些书籍和笔记以及几件中衣亵衣，那些粗布麻衣除了身上的她都留那了。
  回到宫里，曾荣先回内三所放下东西，又请小丽帮她拎了几桶热水，好好洗了个澡，从里到外均换了干净衣裳，这才去乾宁宫见皇上。
  朱旭正在上书房等她，原本他以为曾荣会和常德子一同来见他，听到常德子说她回住处洗漱去了，他脸一拉，很是不喜。
  “回皇上，曾姑娘说了，她不想灰头土脸的来见皇上，怕皇上看了心疼。”常德子忙把曾荣的原话搬了出来。
  事实也是，浣衣局条件差，天凉了，十天半月都洗不上一次澡，身上肯定不干净。
  另外，曾荣身上穿的是浣衣女的粗布麻衣，这样子来见皇上，貌似有卖惨博同情之嫌。
  朱旭听了这番解释未置可否，不过脸上的神情舒缓了些许。
  听到外面太监传话，他并没有吱声，而是看了常德子一眼，常德子麻利地拿了个蒲团放到屋子中间，这才出去把曾荣引进来。
  虽是低着头，可朱旭在曾荣进屋时快速扫了她一眼，可能是刚沐浴过，脸上有几分红嫩，不过小脸确实比先前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倒显得眼睛越发大了。
  可能是被罚了一个月之故，这丫头进门后拘谨了许多，也生疏了许多，规规矩矩地向他磕头行礼谢恩。
  “谢恩就不必了，朕只想知道，这些时日你可有真正反省，可知错？”朱旭问，语气中也故意带了点疏离。
  “回皇上，有，知错。”曾荣简短地回道。
  她记得出宫前皇上训过她话多，敢说，这次她记牢了。
  朱旭见她进屋后一直低着头，显见得还有抵触，想了想，也不再为难她，“平身吧，既知错，朕就暂且饶过你，以观后效。”
  “多谢皇上开恩。”曾荣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伏地磕了个长头再站起来。
  本想问问她是否仍回内廷局做她的女史官，可谁知她刚要开口，皇上去命她去慈宁宫处谢恩。
  “还有皇后和皇贵妃，是她们两个向朕求的情，也是皇后亲自去向太后说的情，否则，朕定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你。”
  曾荣撇了撇嘴，她才不信真是那两人的话起了作用，也不信那两人会真心替她求情，其间必定是有什么她不清楚的内情。
  只是这话她不能问出来。
  从乾宁宫出来，曾荣先去的慈宁宫，太后没见她，只命袁姑姑出来传了几句话，让她谨守本分，勤勉做事，不可再任性妄为。
  曾荣跪着听了，谢过恩，没去后院，直接出来去了坤宁宫，王皇后在大殿的凤椅上见的她，曾荣跪在大殿中间先是请罪，再行谢恩。
  王桐倒是仔细端详了曾荣的面色，虽说肤色不如之前白净细嫩，脸也不如之前圆润，但气色尚佳，也就猜到她这一个月并没有吃太多苦。
  当然，她也清楚朱恒没少去找曾荣，有他护着，浣衣局那也不敢真使唤她。
  不过她也听闻曾荣除了和朱恒出去过几次，其他时候都是规规矩矩的，和那些浣衣女没什么区别，也吃那些没有油水的菜，也那么多人挤一张炕，也主动去洗衣。
  “平身吧，本宫已向太后和皇上说明，那日之事错不在你，是一场误会，皇上也说了，此事翻篇了，以后不许再提。不过本宫还得谢你，那日若非你及时出手，本宫可能还得多遭些罪。”王桐说道。
  “回皇后，皇后千万别这么说，下官愧不敢当，这事本就是下官惹起的，担不起皇后娘娘的这声谢。”曾荣诚惶诚恐地回道。
  她可不相信这事真能翻篇，她和王家的积怨太深了，不说王老夫人和王楚楚那，就那个王柏，曾荣也没少结怨，以致于王柏现在看到她仍是满满的嫌恶。
  “去见过皇上了？”王桐换了个话题。
  她对那些请罪谢恩什么的虚话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皇上究竟会怎么安排曾荣，毕竟朱恒那一闹，这两人也相当于过了明路。
  还有，她更好奇的是，朱恒的不能人道是专指还是泛指，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是否也无能为力。
  “回皇后，见过。”
  得知皇上并没有安排曾荣的岗位，只命她暂时待命，皇后也看不懂皇上想做什么了。
  从坤宁宫出来，曾荣又去了瑶华宫，童瑶见到曾荣倒是热情多了，她是在炕上见的曾荣，不但亲自扶起了曾荣，还拿起曾荣的手看了又看，连连说什么瘦了粗了，白瞎她的一双好手，也说她脸尖了很多，想必是吃了很多苦云云。
  尔后，童瑶又问起曾荣在浣衣局的日常，详细到每日几点起床几点开始做事，也问她每日饭食等，最后，话题也拐到皇上身上，想知道皇上和曾荣说了些什么。
  曾荣一一回应了，甚至把她初进浣衣局姜燕给她安排的下马威也学了一遍。
  可惜，童瑶听了并无任何异常，反倒哈哈笑了起来，也夸姜燕有趣，说她从未遇到过如此头脑简单的霸凌之人。
  笑过之后，童瑶忽然换上了一张严肃的脸，问起曾荣究竟是如何想的，是否真的心甘情愿嫁给朱恒，也问她是否清楚朱恒的病情。
  “病情”二字虽然含混，但曾荣也理解了对方想传递的信息。
  “回皇贵妃，这个问题下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很多事情，下官也不清楚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更不知它的走向，若下官告诉您，下官是被稀里糊涂裹挟进来的，您信吗？”曾荣抬头问道。
  “本宫信，因为本宫也有你类似的经历，本宫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帮得了你，却不承想，你们还是走了这一步。”童瑶颇为惋惜地说道。
  “回皇贵妃，下官不太明白，您说的这一步究竟是哪一步？”曾荣明知故问道。
  差点就被对方糊弄了，坐实她和朱恒私定终身的罪名，幸好关键时候，她咂摸过味来。




第四百四十五章 压力

  童瑶才不信曾荣没有听懂她的问话，不过是仗着年龄小出身低装傻充愣罢了，这一招她三十年前就用过。
  只是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自是不会去拆穿曾荣，因而，见曾荣发问，她笑了笑，“不明白也无妨，你只需记住一句话，女孩家的名节最为尊贵。”
  说完，不等曾荣回应，她又笑了笑，“本宫这么说也不对，这宫里的宫女也好，女官也罢，说白了都是奴才，既是奴才，自是一切听从主子们的吩咐，也就无所谓什么名节不名节了。”
  这话可够刻薄了。
  曾荣也笑了笑，“回皇贵妃，下官很以为然，对一个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奴才而言，所谓的名节的确是一件奢侈事，人总是要认清现实的。”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童瑶说完，方才看到曾荣脸上的笑，细一琢磨，始觉自己掉进了曾荣挖的坑里。
  不，确切地说，是她自己挖的坑。
  因为她刚刚对曾荣说过，她和曾荣有过类似的经历，本是想拉近些距离，显出她的诚意，好让两人的谈话能更坦诚些，哪知这丫头油盐不进，她一生气，才脱口说出什么奴才、名节这番话来。
  难怪这丫头笑得如此诡异和狡黠，敢情在嘲笑她呢。
  “没错，人总归是要认清现实的，可现实跟现实是不一样的，有的人站得高，看到的现实远一些，有的人站在阴沟里，能看到的也只能是眼前的这两三寸地盘。你是个明白人，本宫的话你好好琢磨琢磨。论理，本宫不该多这个嘴，本宫也是看你年龄小，出身低，阅历有限，这才好意提点你几句。”童瑶再次笑了笑，说道。
  虽说当年她的遭遇和曾荣相似，也是被太后钦点去伺候人，也是私定的终身，可她和曾荣的境遇大不一样，她伺候的是皇上，才能熬到今天的皇贵妃，而曾荣伺候的却是一个残废的皇子，这辈子到头也只能做一个侧妃。
  两人有可比性吗？
  确实没有可比性，曾荣也深知这一点，故而，老老实实地谢恩出来了。
  人在屋檐下，想不低头也难。
  只是老话说的好，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从瑶华宫出来，曾荣正犹豫着是回乾宁宫回话还是回内廷局去看望李若兰时，只见阿梅迎了过来。
  原来，朱恒得知她去慈宁宫谢恩了，见她没去见他，以为她又出什么事了，特地命阿梅来找她，阿梅也是转了一大圈才找到瑶华宫。
  曾荣没跟阿梅去见朱恒，刚回宫，她不想得罪太后，也不想得罪皇上，交代阿梅后，犹豫再三，她还是进了乾宁宫。
  像是猜到了她会来，大门外的太监拦住了她，说是让她先静养三天，三天后再来上工，至于上什么工，小太监没说。
  转身离开后，曾荣直接回了内三所，先把自己从浣衣局带来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找出纸笔，这三天她打算画几幅花样送去锦绣坊。
  这个月她回了几次家，对陈氏的人品有了更直观的认知，她想再帮帮她。
  之前曾荣为她请的丫鬟婆子她都退回去了，只留下伺候阿华的那家人。
  用她自己的话说，如今能住这么好的房子，能吃饱饭，还不用下地做事，这种日子对她而言就像是做梦一般，她不敢再生出别的贪念，怕有朝一日梦醒了要回到之前的困顿。
  因此，她拒绝用下人，说是这点家务活对她而言不算事，还有，曾荣给她的银两在保证曾贵祥和阿华在外头的花销下，多余的她攒起来买地了。
  日常一家的花销是靠曾富祥做管事的工钱支撑着，两口子商量好了，说是要争取在几个弟弟妹妹成亲时能拿出一百亩地的陪嫁或聘礼。
  曾荣见陈氏提到这个话题，也才想起来，二哥今年十七岁了，这个年龄该说亲了，难怪大嫂如此节省，曾荣送她的好衣料和几样金饰全都收起来，说是等二哥说亲时用得上，省的再花银子买去，而她就一个乡下人，也不出门，日常衣裳有几件棉布的就不错了。
  曾荣听了当即有点自责，她把他们接到京城来是希望他们能自立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也希望他们能看顾阿华几分，但绝没有把这一家的负担压到他们肩上的意思。
  她在外面讨过生活，知道没有能力没有手艺单纯靠出卖劳力挣钱有多难。
  可这大半年因着朱恒也因着她自己比较忙，她忽略了那家人，即便回去看他们，也待不了多久，心思也基本花在阿华身上，对那个住在书院的二哥关心甚少。
  这次听陈氏说，曾贵祥这一年也吃了不少苦，花了半年时间从丁班跳进了丙班，说是争取年底进乙班，明年去参加童生试。
  他自己说，他的亲事想等到他考完童生试再说，若是能中上个秀才，于亲事上也能更多的选择权，只是如此一来，成亲的花销势必也要多一些。
  故此，陈氏才会省吃俭用。
  故此，曾荣才会想着把这担子接过来，不想给大哥两口子这么大的压力。
  连着两天，曾荣除了去膳食局用膳，基本没怎么出过屋，这两天，除了画画，她也看书练字。
  第三日，她把自己画好的花样连同她在浣衣局做的几个生肖荷包一起包了起来，刚要出门时，只见阿梅又来了。
  这次阿梅是来送信的，说是覃叔托江南带话进来了，欧阳思昨日进京了，目前在钱家住下来了。
  曾荣一听，哪里还待得住，忙拉着阿梅往慈宁宫跑，谁知阿梅却把她带到了宣诏台这边。
  曾荣上去时，正好看到朱恒的背影，他的头微微仰着，曾荣也不知他是在看远处的街景还是头顶的蓝天，但能感知到他背影里折射出来的孤独感。
  曾荣向守在楼梯口的小路子和小海子摆了摆手，轻手轻脚地走到轮椅后面，把身子往下蹲了蹲，保持在和朱恒一个高度，这才发现，这个高度压根看不到远处的街景，只能看到头顶高高的蓝天，以及偶尔飘过的白云和经过的大雁。




第四百四十六章 危机感

  曾荣正蹲在朱恒轮椅后面抬头仰望天空时，朱恒忽地转过身子，把手伸向她，“来了？”
  曾荣没有去握他的手，直接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朱恒低眉看了眼自己的手，收了回来，“你的脚步声。”
  “我明明没弄出动静来啊。”曾荣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有些不太相信，特地又轻轻走了几步。
  “我听了一年多。”朱恒淡淡一笑，似有几分失落。
  曾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到了方才朱恒把手伸出来时的欣喜以及缩回去时的失望，也想到了她每次进慈宁宫后院去见朱恒时朱恒眼睛里的神采以及她每次说要离开时对方的不舍。
  她终究还是伤了他。
  “对了，你今儿怎么跑这来了？该不是。。。”曾荣说到一半，忽地意识到朱恒的失落因何而来了。
  难怪他一个人跑到这城墙上来了，原来他是吃醋了，或者说，欧阳思的到来令他有了危机感，偏曾荣又始终不肯正式回应他，也就难怪他会患得患失了。
  “该不是什么？”朱恒低头问了一句，两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张开一会握拳。
  曾荣知道这是他极度紧张和不安的一种表现，略一思索，她走到轮椅前，蹲在了朱恒面前，抬头与他对视道：“阿恒，欧阳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假，但也仅止步于此，若我对他有别的心思，当年就不会带着我妹妹大老远进京，我的绣技在老家那边城里也能养活我和妹妹，而且还不必背井离乡的。”
  “可你，你对我一直，一直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我，我感觉自己看不透你，也把握不住你。”朱恒艰难地开口了。
  这个问题他一直在心里藏了很久，也苦恼了很久，随着两人来往的日渐密切，彼此也越来越熟惯，他得出一个结论，曾荣对他更多的是亲情，是基于同情基础上延伸出来的亲情，可以为他舍弃闺誉，舍弃自由，舍弃健康，却独独不肯爱上他。
  一开始他以为曾荣年龄小不懂，可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发现曾荣不是不懂，而是在刻意回避他。
  比方说刚从，他明明把手伸出来了，可曾荣就是不肯握，还有好几次，明明眼睛是看着他的，可目光却是空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别人。
  为此，他怀疑曾荣心里有别人。
  扒拉了一下曾荣的成长经历，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位欧阳思。因此，听闻对方进京了，朱恒确实有点患得患失了。
  可即便如此，朱恒原本也没打算把自己心思说出来，哪知偏偏被曾荣看出来，想不承认也难。
  “我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有点伤到你了，阿恒，我虽从乡下来，没有良好的家教，可我也清楚一点，私相授受和私定终身是不对的，前两日去瑶华宫谢恩，皇贵妃也说到此事，一开始嘲讽我出身低没家教，不懂女孩家的闺誉比性命还重，后又讥笑我说，奴才是没有话语权的，一切都须听从主子安排，哪里来的闺誉不闺誉？”
  曾荣说完，把在瑶华宫和童瑶的那番言辞学了一遍，“阿恒，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并非迂腐之人，有些事可以从重从急可以妥协，比如你的健康你的双腿，可有些事情该坚守还得坚守，比如说我的底线。”
  “不好意思，是我的错，我不该不信任你，我为我的自私向你赔礼，也为自己给你带去的伤害致歉。”朱恒自惭道。
  这一刻，他完全相信了曾荣的话，觉得自己不该只顾自己的感受而忽略曾荣的感受，更不该因为自己的私心去逼迫曾荣，却从未设身处地考虑过她的处境。
  曾荣摇摇头，也微微抬头，想把眼睛里那股将要溢出的温热逼回去，也想给朱恒绽放一个最美的笑容。
  “阿恒，我没有怪过你，你很好，没有不信任，也没有伤害，是我自己的问题，你无须致歉，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词。”
  朱恒对着曾荣的脸凝视了许久，本想伸出手去抚摸一下她的脸，可一想到两人的对话，他忍住了，也徐徐向曾荣绽放了一个笑脸，“好，我记住了，我们，来日方长。”
  “那是不是可以去见我的救命恩人了？”曾荣戏谑道。
  话音刚落，朱恒的手落在了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是故意气我？”
  “那你生气否？”曾荣说完，一手搭在轮椅上，另一手拿着自己的小包裹站了起来。
  朱恒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问了是什么，得知是曾荣画的花样和做的荷包样本，当即把包裹打开了，“你缺银子怎么不和我说？”
  “阿恒，我说过。。。”
  “知道了，知道了，这画也就罢了，可这荷包绝对不行，你是我的人，我绝不允许你做的荷包挂在别的男人身上。”朱恒霸气地打断了曾荣。
  说完，他自作主张把这些花样卷起来，几个荷包仍旧包起来，放到自己轮椅上，随后挑眉看向曾荣。
  “我听你的。”曾荣回了对方一个笑脸，推着轮椅转个圈，时候不早了，该用早膳了，只怕太后那边又在找人。
  下了城墙，两人商定了一会碰头的时辰，朱恒回慈宁宫了，曾荣则去了内廷局，偏不巧，今日该李若兰当值，曾荣想告假的话还得去乾宁宫找她。
  想着三日期限已到，曾荣进了乾宁宫，哪知在乾宁宫大门外又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不过这次貌似不是皇上的意思，小太监告诉她，皇上在见客，不方便见她。
  曾荣一开始以为皇上是在会见臣子们，刚要转身离开，忽听到里面传来告辞的动静，正疑心这客人的声音有几分耳熟时，只见皇上领头出来了，后面跟着的居然是钱镒和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男子。
  这少年男子五官和钱镒有几分相似，想必就是那位今年参加秋闱的儿子。
  之前曾荣就听闻，说是对方若秋闱中了，会早早进京求皇上给安排进太学。




第四百四十七章 尚早

  尽管朱旭出来时曾荣已躬身低头退到了路边，可朱旭仍一眼认出了她，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回头看了常德子一眼。
  钱镒倒是没认出曾荣来，上次进宫他就发现，路边行走的宫女太监碰到主子皆须低头默立，故而他也只是余光扫过一眼。
  而曾荣则从皇上略略停顿的那一下猜到对方准是认出了自己，正犹疑是否该跪下请安时，朱旭又大步离开了。
  待人群走远了，曾荣方抬头，嘘了一口气，却见常德子正在一丈远处看着她。
  “常公公，您老人家不带这样吓人的。”曾荣抚了抚胸口。
  “你若是心里没鬼怕什么？”常德子甩了下拂帚，踩着他的小碎步到了曾荣跟前，眯着眼问。
  “我能有什么鬼，我是来找皇上告假的，我想出宫一趟，不知妥否？”曾荣问道。
  “出宫，这么巧？”常德子问完，看着远去的那几个背影若有所思。
  “和二殿下无关，也和钱家无关，是我老家来人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想出去见见他，明日开始我要当值了，我怕短期内出不去。”
  说完，曾荣略一思忖，干脆把欧阳思的身份也交代了，说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进京了，曾荣别的忙帮不上，就是想帮他引荐一下徐大人。
  其实，曾荣急着出去还有一个想法，钱镒父子进京了，欧阳思住在钱家多有不便，可住曾荣家也不行，曾富祥白日出去做事，家里只有陈氏母子外加一对下人。
  因此，曾荣想让欧阳思搬进自己在徐家附近买的那栋院子，这样朱恒去找他针灸也方便些。
  常德子是知晓曾荣过往的，故而一听对方是曾荣的救命恩人，忙痛快地答应了，并把自己的令牌借给曾荣，还贴心地告诉她，拿着他的令牌出宫门口的侍卫不会搜身。
  曾荣接过令牌，嘻嘻一笑，常德子见了，伸手要把令牌抢回去，曾荣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嘟嘴道：“哪有公公这样的，东西借出来还没捂热乎就要拿回去？”
  “咱家怎么感觉自己被你算计了？你该不是又带着它去惹事吧？”常德子狐疑地看着曾荣。
  “真没有，您老人家想多了，我是想再请你老人家帮一个小忙，一会见到二殿下，劳烦您告诉他一声，我出宫了。”曾荣说完，扬了扬手里的令牌，跑了。
  皇上带着钱家父子往慈宁宫方向去了，朱恒这会肯定出不来，曾荣只能自己出去，先把要办的事情办了。
  回内三所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自己这大半年攒的一点家当，曾荣从西华门那出的宫，有常德子的令牌，门口的太监果真直接放行了。
  在宫外雇了一辆驴车，曾荣先去的徐家，可惜徐大人没在，曾荣只见到了徐老夫人。
  得知曾荣来意后，徐老夫人给了曾荣一张帖子，有了这张帖子，欧阳思可以随时来拜访徐大人。
  从老夫人这出来，曾荣去后花园的藏书阁找到曾华，并把曾华带出了徐家。
  “大姐？你不是回宫了吗？怎么又出来了？”曾华看到曾荣，既忧且喜。
  忧的是以为曾荣又犯错了，又被发配回浣衣局了，喜的是又可以经常见到大姐了。
  “有点急事，走，带你去见个人。”曾荣先卖了个关子。
  “谁啊？”曾华问完后，不知为何，突然一下慌了。
  能让曾荣从宫里跑出来，又特地上徐家接上她去见的人，不用问也很重要，可偌大京城，除了家里两位哥哥和徐家人，哪还有她认识的人？
  “大姐，该不是爹他们来了吧？”曾华拽住曾荣的胳膊问道。
  “你希望他们来？”曾荣斜了她一眼。
  “不不，不不。”曾华忙不迭地摇头，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想起了前世那些所谓的至亲逼迫她的画面，也想起了她跳水前一晚的无助和绝望，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再经历了。
  “好了，没事，别自己吓自己，放心，有我呢。”曾荣把她揽进了怀里。
  不用问也能猜到对方想起了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得有多绝望才会一头扎进那湖里。
  上一世的她才六岁，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帮不上她，这一世老天既然给她们姐妹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她想圆自己一个梦，想护住她，想补偿她，想许她一世安宁，至于这姻缘，就看阿华自己如何选了。
  从陈氏嘴里，曾荣知道她不在家的这段时日，只要是年节日，徐靖都会登门，且每次都不空手，有吃的有穿的，家里每人都照顾到了，大哥婉拒了好几次，徐靖说是给救命恩人送的年节礼。
  一句救命之恩就堵住了曾富祥和陈氏，况且，徐靖送来的东西的确大部分是曾华用的，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依着曾荣对徐靖的了解，她知道徐靖已然对阿华有了好感，只是年龄尚小，尚在懵懂期。
  因着这个认知，曾荣郁闷了好几天，说不上什么感觉，有失望，也有失落，觉得徐靖并不是非她不可，或者说他喜欢的并不是曾荣这个人，而是他的救命恩人。
  再换句话说，不管是谁救了徐靖，只要这个人是个小姑娘，徐靖都有可能会喜欢上对方。
  可转而一想，曾荣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世，尽管她还没有完全接受朱恒，但她和徐靖肯定是回不去了，她的前程她的未来已然和朱恒绑在了一起，这样的她又有什么理由去苛责徐靖呢？
  想明白这点后，曾荣才真正把徐靖放下了。
  如今的她也能接受徐靖和阿华在一起了，前提是，必须明媒正娶。
  当然了，如今阿华选择欧阳思，曾荣也会欣然接受。
  不过阿华这具身体才八岁，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她还有时间慢慢地看清自己的真心。
  曾华一听要见的不是爹，阴霾散去，立刻从曾荣身上爬起来，坐直了，瞪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扯着曾荣的胳膊撒娇，问对方究竟是谁。
  “好了，别闹，一会就知道了。”曾荣笑了笑，仍是没说出来。




第四百四十八章 别来可无恙

  也就一刻多钟，马车在钱家大门前停了下来，曾华是第一次来，跳下马车，先打量了下钱府大门和门襟上的牌匾。
  进京两年多了，且又一直在徐家进学，曾华多少也明白些官宦人家的讲究和排场了。
  钱家已不是士族，只在门襟上挂了一个普通的牌匾，上面也只有简单的两个字，“钱宅”，可钱家的大门却不普通，和徐家一样，都是三间架构的，大门也是朱红色的，只是有些老旧和斑驳，大门檐仿下也有乌雀和流云装饰，门前的空地也很宽大敞亮，足够停好几辆马车。
  “大姐？”曾华略有些紧张了。
  “别怕，有我呢。”曾荣笑了笑。
  因着曾荣坐的是有徐府标记的马车，门房一眼认出来了，连问都没问，直接把偏门打开了，马车直接进了院子。
  待曾荣领着曾华拐过影壁进了垂花门，只见覃叔跑了出来，没等曾荣和曾华走到上房的台阶前，只见屋子里走出来一位瘦高的身穿青色长袍的男子。
  没等众人开口，曾华先喃喃念道：“欧阳大哥。”
  话音刚落，阿华已是泪流满面。
  因着阿华的眼泪太过突兀，以致于廊下的欧阳思忘了迈步，曾荣忘了行礼，覃叔忘了问话。
  还是曾荣先回过味来，笑着迎上前，屈膝行了一礼，“曾荣拜过先生，大恩不言谢，两年多未见，先生别来可无恙？”
  欧阳思忙不迭地回了一礼，站直后，一面细细打量曾荣一面回味着曾荣这几句简短的问候语。
  确实是两年多未见，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足以改变一个人，从长相到气韵，连带着身份。
  记忆中那个总是卑卑怯怯的小农家女不见了，眼前的小姑娘虽仍是一头素面，可眉眼间的神采却绝非昔日的小村姑可比，自重、自信、自如，犹如脱胎换骨一般，蜕变成了一位进退有度的大家闺秀，反倒让他生出了一丝怯意。
  好在欧阳思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曾华吸引了，他原本对这个小姑娘毫无印象，是曾荣带着她住进书院后，他为了避嫌，不好带曾荣出去采药，便带着曾华出去了。
  彼时这个小姑娘才刚六岁，可她的吃苦耐劳以及聪明灵秀均在他意料之外，不管是爬山还是涉水，从没有叫过一声累，就连被山间野草划破手或是林间岩石割破脚也没见她掉过一次眼泪，还有那些草药他只教一次她就基本记住了。
  可惜，由于时日尚短，他对她没有更深的认知，倒是依稀记得，这小姑娘貌似很崇拜他也很感激他，每次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了些难以形容的光亮。
  可这也不至于两年多未见就如此激动吧？这满脸的泪水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他救上来的正主呢。
  “阿华，你是叫阿华吧？两年多没见，你也变了好多，长高了，也漂亮了，成了一位大家闺秀了，这要走在大街上，我肯定是不敢相认的。”欧阳思一面打量曾华一面笑道。
  没办法，曾荣大了，成大姑娘了，言辞间既客套又疏离，他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她看，也不好问话，可又不能干站着，只能找曾华叙旧了。
  “欧阳大哥也变了，也长高了，更儒雅端方了。对了，我还没恭喜欧阳大哥呢，欧阳大哥如今成了举子，将来前程定会无量。”曾华笑着擦了下眼泪，说道。
  “是啊，借我们阿华的吉言，恭喜欧阳大哥，也预祝欧阳大哥鹏程万里。”曾荣也顺着阿华叫起了大哥，叫先生确实有点生分了。
  “这就对了，你方才这一声‘先生’，弄得我很是不自在，差点想打退堂鼓了。”欧阳思自嘲道，顿了一下，没等曾荣回应，又道：“不过前程无量和鹏程万里这种话就不要再提了，我不过区区一学子，还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学子，担不起那些虚话和套话。”
  “好，不提就不提，大家进去说话，我有一事和大哥商量，希望大哥别见外。”曾荣说道。
  “对对对，有话进去说，别都在外面站着。”覃叔总算插进话了。
  说话间四个人进屋了，很快有丫鬟上了茶来，覃叔要去安排早饭，被曾荣叫住了。
  曾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钱家主人回来了，欧阳思住着多有不便，不如早些搬走。
  覃叔是知晓曾荣那座空院的，问题是欧阳思一个大男人搬去住也不方便，一日两餐也没个人打理，总不能让他一介书生自己做饭自己清扫吧？
  除非能找到合适的下人。
  可仓促间哪有这么可靠的？
  毕竟那地方以后朱恒还得常去，一般人覃叔是绝对不敢放在欧阳思身边的。
  再有一个，自家这也有一个举子，也是转年要参加春闱的，和欧阳思住在一起还能互相切磋下功课，岂不两便？
  欧阳思倒是很愿意搬走，他就算再没有见识，也知这钱府的主人不是一般人，他本就是冷情的性子，不喜交际，也不善交际，于曾荣姐妹也是因着有那份旧情在，同时也本着想对曾荣负责的心思，他就来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如今的曾氏姐妹早就今非昔比，貌似不是他能高攀得起的，不免暗自懊悔自己的莽撞，当日居然没好生问个清楚明白就糊里糊涂答应进京了。
  “覃叔，没关系的，我自小就与家母相依为命，这些日常琐事难不倒我的，放心吧，我能行的。”欧阳思生怕曾荣反悔，忙道。
  “还有我呢，我也会做事，我刚来京城时大姐每日上工，都是我买菜煮饭给大姐吃，我可以去帮欧阳大哥的。”曾华明白了大家的忧虑，忙道。
  “好，就听我们阿华的。”欧阳思也没多想，笑道。
  这是隔着远，若是隔着近，他都想伸手摸摸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些，难得的是没忘本，还惦记着报恩呢。
  他倒是不反对阿华和他来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是见过阿华做事的，既利落又干净，关键是年龄还小，不会引起非议。
  只是，为何他心里有隐隐的失落呢？




第四百四十九章 轮椅公子

  因着曾荣不能在外耽搁时间太长，敲定好搬家后，曾荣从钱府这借了两个人先去新居收拾一下，顺带把欧阳思的行礼搬过去。
  欧阳思暂时留在钱府，待钱镒回来后再行告辞，由覃叔送去新居那边。
  至于曾荣自己，则带着曾华去采购一些日常用品，那房子只是一个空壳，被褥、家具什么的都需重新添置。
  再有，冬日到了，还需贮存一些炭火和菜蔬，欧阳思没在北方生活过，肯定想不到这些。
  出了钱府，上了马车，曾华握住了曾荣的手，想对大姐道声谢，可话到嘴边，愣是没有说出口。
  她是怕一旦开口，自己没法控制住情形，势必牵扯出两人的身世互换，而眼前的时机显然不对。
  曾荣反手握住了曾华的手，摩挲了几下，道：“欧阳大哥是奔明年春闱来的，不能把心思分到那些琐事上，且我猜他手头未必宽裕，你隔三差五过去瞧瞧，看需要什么赶紧给添上，但有一点，你也别去太勤了，别影响到他的学业，这几个月正是关键期。”
  曾华点点头，低下头，脸不知不觉红了，有种心事被人看穿的羞愧感。
  多余的话曾荣没说，她不想误导曾华，更不想逼着她做决定，就算她也是重生的，心智比较成熟，可身体毕竟只有八岁。
  再有，阿华和她还不一样，阿华上一世也只活到十二岁，又是地道的农村人，对人性对世事的认知十分有限，不像她，历经沧桑和离殇。
  因此，曾荣希望她多看几年，别着急做决定，左右还小。
  姐妹两个没有走远，就在钱府附近的大街上买齐了大致所需的东西，又回了一趟南庆胡同的家，把陈氏接上了，一并回到新居这边。
  彼时，钱家的两个下人已把屋子收拾出来了，正在清扫院子，见曾荣等人往下搬东西，忙丢下扫把过来帮忙。
  马车里的东西刚搬完，商家送货来了，有书架、书桌、炕几等大件家具，也有炭火和柴火以及锅碗瓢盆和米面油等小件物品。
  五六个人忙了一个多时辰，这个家总算收拾出点模样来了，窗户糊上了，门帘挂上了，炕铺好了，书架摆上了，案桌、书桌和案几都各就其位了，笔墨纸砚也准备齐全了，还有锅碗瓢盆也洗干净了。
  为了试试火炕的效果，陈氏特地生火给大家做了碗面条，众人正端着面条坐的坐站的站的时，覃叔把欧阳思送来了，同来的还有朱恒。
  朱恒是听常德子说曾荣出宫了，虽明知曾荣未必有别的心思，可多少有点吃味，以为曾荣思人心切。
  与其留在宫里胡乱揣测，还不如索性也出宫来看个究竟，左右他原本也是打算和曾荣一起来见这位仁兄的。
  故此，在慈宁宫陪钱镒父子用过早膳后，他找了个由头
  跟着一同出宫了，在去钱府的路上，钱镒问起欧阳思来，朱恒才意识到有舅舅在，欧阳思住在钱府多有不便，且也不利于他来找欧阳思做针灸。因而，他也想到了这间小院。
  斟酌片刻，朱恒托舅舅和表兄先不必把他的真实身份告知欧阳思，毕竟他尚未见过其人，有些事不好断定。
  好在朱恒今日出宫穿的也只是一件六七成新的家常旧服，头上戴的也只是普通的墨玉冠，这是他和曾荣出宫的惯常装扮，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怕万一要去见医者。
  其实，钱镒并没有撵人的意思，得知欧阳思也是来参加明年春闱的，他倒是希望他能留下来，能和自己儿子成为朋友，年轻人总好沟通些。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曾荣先一步登门说动了欧阳思搬家，连行李都送过去了，就等着和他告别。
  欧阳思确实不清楚朱恒的身份，但看他出门带了两个贴身小厮外加两个护卫，也知这人出身非富则贵，只是彼时他尚不知朱恒和阿荣相识，直到朱恒也跟着他出了钱家，一路上又问了他好些问题，着重问的是他医术，他才惊觉不对劲。
  他本是一位学子，进京一为赶考，二为曾荣，且这些年因为学业早就把医术荒废了，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压根不清楚他出自医学世家。
  可对方与朱恒素未谋面，显然和知根知底不沾边，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是曾荣把他的出身来历告知了对方。
  也就是说，曾荣和此人关系匪浅。
  一个坐轮椅上的大家公子怎么会认识曾荣？又是因何来的关系匪浅，难不成曾荣还是进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否则，哪来的能力把两位兄长接进京城？
  若非事先得知这位公子姓朱，欧阳思还以为朱恒是徐家的，曾荣为了报答徐家的提携之恩，主动做了这位轮椅先生的随侍丫鬟。
  可甫一见面，听见曾荣叫这位公子“阿恒”，欧阳思又糊涂了，这关系显然不是主与仆。
  还有，一个先生，一个阿恒，这亲疏远近也太明显了些，欧阳思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越发后悔这趟进京了。
  “欧阳大哥，来，看看这屋子可还满意否？”曾荣看出了欧阳思的局促和不安，笑着把人引进了上房。
  屋子里已焕然一新，三间上房，中间的堂屋靠西摆了一张八仙桌，东边靠墙有两张圈椅和一张高几，供桌和案桌是之前留下的，重新擦洗了一遍，颜色和新买的家具比较吻合，是曾荣特地挑的。
  东边屋子是卧房，一张通炕，一应铺陈皆为新的，月白色的帐子卷了起来，四条被褥整齐地码在靠窗的墙根下，雕花木枕，榆木炕几，炕几上是新买的茶具，刚泡好的新茶。
  西边屋子是书房，也有一张通炕，没有帐子，但有被褥和炕几，被褥也整齐地码在一旁。
  最令欧阳思感动和欢喜的是，书桌上摆满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对白玉镇纸，欧阳思拿起这对镇纸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确认是好东西，再随意抽出了一支笔瞧了瞧，也是上好的狼毫。
  欧阳思一面看一面暗自讶异，这些家当不便宜，曾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安置得如此妥当，想必是借了这位轮椅公子的光。




第四百五十章 释疑

  见曾荣如此用心地布置这个住处，欧阳思感动之余不免有些疑惑，一是这只是个临时住所，从这些刚添置的家什来看，之前是座空房，有必要因为他住这么短短的几个月这么大动干戈？
  二是曾荣捎信请他进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否是因为这位轮椅公子？若果真如此，京城名医遍地都是，为何偏偏舍近求远，且他这个远还是个术业非专攻的半吊子？
  若不是，又是因为什么？
  三，这位轮椅公子的真正身份究竟是什么，曾荣目前的境况又是如何，为何她不能来照看他一二，却允许八岁的妹妹来看顾他？
  四、曾荣和这位轮椅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看似主仆却又不是主仆，哪有做下人的直呼主子的名字？
  五、这两年多曾荣在京城究竟有什么奇遇，能结识这么多大户人家？
  曾荣见欧阳思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眼睛却看着书桌上的两刀宣纸若有所思，也猜到他准是有不少疑问，遂看了朱恒一眼，朱恒没动地方，却命小海子和小路子把阿华带出去。
  “覃叔，你把二公子也带出去，我和欧阳大哥说几句话。”曾荣见覃叔也转身离开，忙喊道。
  朱恒看了眼曾荣，刚要开口，只见曾荣过来把他往前推了几步，过门槛时喊小路子和小海子把他抬出去了。
  “欧阳大哥，你知你有不少疑问，请你先听我说。”曾荣一边说一边拿出徐家的帖子，并告知对方这帖子的用处。
  欧阳思看到帖子扉页上三个篆体字“徐扶善”，放下手中的狼毫，摸了摸这三个篆体，“果然是他。”
  考中秀才后，他回了趟书院，彼时曾荣已离开，只是书院的人说不清她究竟是跟谁走的，只知道她突然结识了一位京城来的官家夫人。
  为此他特地跑去找青山庙的方丈大师求证，得知是当今内阁大学士徐扶善，他还怅惘了许久，想不明白曾荣为何要放弃自己去卖身为奴。
  可如今看到这张帖子，再看看这对姐妹的气度和气韵，他知道自己错了，这绝非家奴可以做到的。
  果然，曾荣把自己进京后这两年多的经历大致描述了一番，进锦绣坊做绣娘，机缘巧合进宫，又机缘巧合做了皇上身边的女官，对于朱恒的身份，曾荣并未提及，倒不是不信任，而是怕他心生惧意，不敢放开手脚给朱恒看病。
  这不，得知曾荣如今是皇上身边的女官，欧阳思的嘴能塞进一个鸡蛋，这结果太匪夷所思了。
  怎么可能？
  一个乡下小农女，进京两年，居然成了皇上身边的女官，他就算再没有见识，也知宫里的女官必须有一定学识才能胜任的。
  才两年时间，曾荣究竟有了什么样的奇遇，能从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农家女成为一个谈吐不凡的宫内女官？
  这运气也逆天了吧？
  “欧阳大哥，若无意外，徐大人考校你的功课后，应该可以荐举你进太学，你不必有任何负担，只管做好自己就行。不过，我倒是有另一事想请你帮忙。”
  曾荣的话总算唤回了欧阳思的意识，心下一凛，吐出了二个字，“你说。”
  “你别紧张，我不是拿这件事来和你交换什么，我为你做的这些均出自我本意。说白了，是报当年的救命之恩，又或者说，是为圆我自己一个梦，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个亲人般的存在，不是血亲胜似血亲。”曾荣解释道。
  欧阳思见曾荣做了这么多铺垫却没提到正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还说我别紧张，我看你紧张的是你吧。好吧，究竟是什么大事，你再不说，我可真要被你弄紧张了。”
  曾荣被对方绕口令般的一段话逗笑了，倒是也放松了许多，把朱恒落井致残一事说了出来，她只说了实情经过，别的一概没提。
  欧阳思不是小孩，联想到曾荣如今的身份，还有朱恒的姓氏，他猜到了几分朱恒的身世。
  只是曾荣不提，他也不问，他相信，曾荣不提是为他好，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什么好事。
  难得糊涂有时也是一种做人的策略和境界。
  不过欧阳思倒是对朱恒缘何十年后才想起来要治疗一事问了个明白，论理，十年过去，正常人谁不心灰意冷了？
  况且，十二年过去，确实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想要重新站起来，几乎不可能。
  得知朱恒从旧年中秋起一直在治疗，已见一定成效，却因担心泄密，不敢找外人，这才找上他，欧阳思越发坚定自己的判断。
  这位朱公子八成就是皇子。
  这活，他接还是不接？
  接，势必要卷进皇族的争斗中，他只是一介书生，只想安安稳稳、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学业，然后娶妻生子，和母亲一起享受天伦之乐。
  不接，曾荣肯定会失望吧？若非万不得已，曾荣不会把他从老家千里迢迢地找来，他真的能甩手不管拂袖离开吗？
  他虽冷情，却一向自诩有侠义之心，也有医者仁心，否则，那日他不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把曾荣救起来，尔后又特地登门给曾荣把脉开药，最后又教会曾荣如何辨别草药，以此谋生，算是彻底脱离那个家庭的掌控。
  还有，关键的一点，他对自己的医术没有十足的信心，可这件事的轻重他却掂量得十分明白。
  “我本就学艺不精，这些年又荒于练习，我怕差事不能胜任。”欧阳思婉拒道。
  “无妨，他目前的治疗主要是腿部针灸，舒筋活血的汤药也吃着，是三个月前找大夫开的。不管成与不成，这事一定要保密，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否则，我们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曾荣郑重说道。
  “这个自然。”欧阳思一听，越发猜到朱恒的身世不简单，似乎不只是皇子，普通皇子应该不会受到如此打压，更别说是一个坐了十二年轮椅的废人。
  “你还有疑问吗？”曾荣问对方。
  欧阳思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过犹不及

  曾荣见欧阳思欲言又止的，猜到他仍是还有疑虑，遂道：“我难得出一次宫，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能告诉你的我不会隐瞒，不能说的还请你谅解。”
  欧阳思沉默片刻，问起这院子是谁买的，这屋子里的陈设是谁花的银子。
  “是我自己买的。”曾荣说完怕这话没有说服力，又把这银两来源以及当时的买房需求告知了对方。
  得知这房子是曾荣打算买给自己两位兄长的，欧阳思略略心安了些，他是怕欠朱恒的人情。
  至于曾荣两位兄长如今的住地，不用问他也能猜到和这位朱公子有关。
  只是这些不是他能操心的。
  其实，欧阳思还有很多疑问，略思忖片刻，他放弃了求证，一来是他知道曾荣身不由己，时间有限，二来是那位朱公子在外面候着，从方才他看曾荣的眼神，这两人关系绝不一般，他也就没有再问的必要。
  于是，他让曾荣把朱恒叫进来，他想给朱恒把个脉，再看看他的两腿。
  说完，他去自己的行李里找出自己的银针，看到这副银针，曾荣的心落肚子里。
  看来，老天还是很厚待他们的。
  约摸一刻钟后，欧阳思松开了朱恒的手腕，双目凝重地掀起了朱恒的裤脚，忽地意识到不对劲，忙把裤腿放下，转身看向曾荣。
  曾荣讪讪一笑，没有解释，但也没有离开。
  欧阳思见此，什么也没问，又把朱恒的裤腿掀了起来，看到这双腿，他微微有些诧异，他见过常年坐在轮椅上的人，那双腿简直没法看，除了骨头就是皮，朱恒这好歹还有点肉。
  更令他惊喜的是，他在朱恒的双腿上揉捏了一会，发现有微弱的知觉，可惜只限于触感，仍没有痛感和麻感。
  饶是如此，欧阳思也略松了口气，拿起银针开始找准穴位扎下去，这时，朱恒的反应更强烈些，有轻微的麻感和痛感，就像是一只只蚂蚁爬过，这滋味着实不好受，不一会，他脸上的五官就扭曲了，继而，开始出汗了。
  “比我预料的要好些，只是仍不乐观，可能费时很长，过程也很痛苦。”欧阳思说道。
  “大概还需多长时间？”曾荣问。
  “不好说，兴许一年两年，也兴许三五年。”说完，欧阳思问起朱恒这一年多的治疗针对的是哪些穴位，前后有什么变化，吃了多久的汤药，主药又是什么。
  曾荣一一回答了他，欧阳思听了低头不语。
  就在曾荣想要开口问询时，欧阳思抬头对朱恒说道：“不好意思，我先申明一点，我只是个学艺不精的半吊子，这些年的精力大部分花在课业上了，你若是需要我，非我不可，我只能说，我会尽我所能，结果如何我无法保证。还有一点，接下来的治疗会越来越难，越来越考验一个人的毅力，你能挺住吗？”
  “放心。”朱恒回了他两个字，涵盖了两个问题。
  欧阳思点点头，开始收针。
  原本依曾荣的意思是想早点回宫，可推着朱恒出去时正好听到陈氏和阿华两人在商量着晚膳，说是今日大小也算是个乔迁新居，理应热闹热闹，还说要把曾富祥叫来。
  曾荣一听，看向朱恒，朱恒点了点头，正好，他也想见见曾荣的兄长。
  方才曾荣和欧阳思谈话时，朱恒和陈氏、曾华聊了一会，这是他第一次见曾荣的家人，他想知道曾荣的成长经历，也想了解她那些所谓的亲人。
  陈氏和阿华见他一来目光就追着曾荣转，早就怀疑他和曾荣的关系，只是碍于他身份不敢多嘴，这会见他主动找她们打听曾荣的旧事，倒是也知无不言。
  当然了，基本是阿华在说，陈氏进门后曾荣已然离家，她也只是在京城这些时日和曾荣接触过几次。
  尽管如此，她对曾荣的感激之情并不比阿华少多少，说到动情处，甚至还掉了几滴眼泪。
  通过这次谈话，朱恒对曾荣的成长史有了更直观也更深切的了解，除了心疼她的不易外，心下还有了个疑惑，曾荣从小忙于家事，压根就没机会去念书学习，也就是后来寄住在书院，在这位欧阳先生的帮助下，才开始启蒙认识些草药名称。
  而这位欧阳思也仅仅只教了曾荣三天便离开了，离开时倒是给曾荣留了两本蒙学书和些纸笔，曾荣也正式开始习字看书。
  这就不对劲了。
  据悉，曾荣拢共在书院也就住了不到三个月，也就是说，她进京之前只学了不到三个月的书写，可朱恒看她的字体，没有个五年八年是练不出来的，更别说，曾荣还画的一手好丹青，绣的一手好苏绣，而教她的那位婆婆，显然不是什么高手，否则，何必委屈自己在一家书院打杂呢？
  换句话说，曾荣的绣技应该不是出自那位老人家，否则，才学两三个月，怎么可能成为京城首屈一指的锦绣坊里的首席绣娘？
  联想到他初次见她，那天晚上尽管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从身量上也看出她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小姑娘，劝人的话一套一套的，貌似还全在理上，甚至还带了不少禅语，彼时他就觉得奇怪，这小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比他还通透？
  可惜，后来随着和曾荣来往的深入，知晓曾荣的身世后，他放下了这些怀疑。
  如今想来，似乎事情并不是他想的如此简单。
  就算一个人再聪明再通透，可她的学识和才识是需要时间积累的，更别说书法和丹青这种需要长时间练习和打磨的技术活。
  因着这些疑惑，朱恒干脆想见见曾荣的兄长，看能否找出答案。
  于是，他命覃叔去定一桌上等席面，再把曾富祥接回来。
  曾荣没有多想，见他打发人去接曾富祥，想着曾贵祥也好久没见，可巧他又是欧阳思的学生，如今先生进京了，理应也出来接个风。
  只是有一点，她不想让两位兄长知晓朱恒的身份，这就有点为难她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想多了

  趁着马车去接人的空当，曾荣推着朱恒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是有话和朱恒说。
  之前两人并未商定好要见曾荣家人，且朱恒出现得也比较突兀，否则，曾荣不会去把阿华和陈氏接来。
  而欧阳思这，因着怕影响到他对朱恒的问诊和治疗，故
  曾荣也未向他提及朱恒的身份，既如此，曾荣也不想告知两位兄长。
  朱恒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曾荣扶着轮椅后背的手，道：“你把人也想得太傻了，你在宫里当值，我是什么人他们还能猜不出来？不说别的，就小路子和小海子这尖细的嗓子，想要瞒过阿华都不易，更别说你那位救命恩人。”
  “猜测是一回事，证实又是一回事，只要我们不提，他们也不敢问，问也别承认。”曾荣回道。
  她就是这么对欧阳思的，方才两人谈话时，她从欧阳思的欲言又止看出欧阳思多半猜中了朱恒的身份，可欧阳思不问，曾荣也不说，倒不是不信任他，是怕给他带去麻烦。
  可自家兄长就难讲了，尤其是二哥，尽管这次曾荣释放的善意对他触动很大，人也改变了不少，知道用功念书了，可曾荣觉得有些骨子里的东西并不好改变的，比如说虚荣和自私，因此，这件事上她不赞成坦诚相待。
  再则，两人的关系也未到那一步，未来如何并不是他们两人就可以决定的，变数太大，曾荣一点也不乐观。
  朱恒虽不赞同曾荣的想法，但他也不愿意曾荣为难，退了一步，问道：“好吧，你打算如何设定我的身份？”
  “宗室子弟，覃叔的主子。”曾荣早就想好了。
  朱恒扭头看了她两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让曾荣把他推进屋子里，刚出来时，欧阳思正在整理他的行李，翻出不少读书笔记，朱恒想和他探讨些学问。
  一个时辰后，马车进院了，曾富祥和曾贵祥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在路上，他们就听赶车的师傅说老家来了一个年轻人，姓欧阳，曾荣和曾华在替他收拾住处呢。
  故此，没等进门见到真人，曾贵祥先在院子里喊起来，“欧阳先生，先生，真是你来了吗？你该不是来参加明年的春闱吧？”
  随着曾贵祥的话音一落，欧阳思掀了门帘走出来，站在门前，笑着看向朝他奔来的少年郎。
  曾贵祥在欧阳思前两步远时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下对方，又羞赧地低下头，退后两步，向欧阳思行了个揖礼，“弟子曾贵祥拜见先生，方才有些太激动了，冲撞了先生，还请先生见谅，弟子实在是，实在是太欢喜了。”
  “无妨，我如今不是你的先生了，以平辈论即可。”欧阳思伸出手去，在曾贵祥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长高了不少，像个大人了。”
  “那不行，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曾贵祥回道，他可不敢去跟对方动手动脚，不过他也暗中和对方比了比个子，“先生也长高了，更挺拔了，也更儒雅了，先生，您还没回答学生，您是不是来参加春闱的？”
  “老二，进屋说吧，你没看先生都笑了，肯定是啊。”曾富祥走过来，也笑着向欧阳思行了个礼。
  他比曾贵祥想的多些，欧阳思进京住进妹妹买的房子里，说不定是和妹妹有什么约定，兴许就是好事呢。
  他可没忘了，欧阳思不但跳湖把阿荣救上来，事后还来家给阿荣诊脉开方子并自己垫钱买药送来，阿荣搬进书院后，也是他教阿荣采草药挣钱维持生计，最后，曾荣也是因为采草药救下了徐家大公子，从此改变了全家人的命运。
  因此，他对欧阳思的感激之情犹胜于徐靖，毕竟徐家是阿荣和阿华施恩在前，徐家是报恩。可欧阳思却不一样，欧阳思是施恩者，是不计回报地一而再地施恩，若没有他教阿荣和阿华采药，阿荣和阿华就算是遇到被蛇咬的徐家公子也是束手无策。
  也别怪曾富祥会有这样的念头，当初欧阳思把阿荣从湖里救上来，既看了妹妹的身子又抱了她，论理，是该负责的。
  而彼时的曾富祥也忘了一件事，阿荣是宫里的女官，早就身不由己了，哪能想嫁谁就嫁谁？
  “二哥是真高兴，高兴傻了，正好二哥明年也要下场子，可以向欧阳大哥讨教一二，不过讨教归讨教，可不能占用欧阳大哥太多时间，人家是奔春闱来的。”曾荣也掀了门帘出来，阿华和陈氏紧随其后。
  “二哥，不如等过年放假了，你把欧阳大哥请到咱家住，正好你们两个一块用功。”阿华拍手说道。
  “该不是我们阿华后悔答应来照顾我吧？”欧阳思怕曾家兄弟尴尬，特地伸手在曾华头上一拍。
  他可不想搬去和曾家兄弟同住，大过年的，在别人家更不自在，哪有自己一个人过清净，正好适合温书。
  “我，我。。。”阿华没想到对方会拍她头，一时又羞又惊又喜的，半响说不出话来，脸红了。
  “好了，进屋吧。”曾荣把曾华拉过来，推着她进屋了。
  曾富祥和曾贵祥进屋后才发现屋里还有外人，且还不止一个，虽说他们只认得覃叔，但向覃叔行礼后，他们也向这几位生人行了个抱拳礼。
  不过这哥俩心下都有些疑惑，今儿明明是自己一家的喜事，覃叔带这么多人来凑什么热闹？
  若说是干活的，外面院子里已有两个在挖菜窖，这四个人在这闲坐也不像是做事的。
  “欧阳公子是昨日到的，旧年小的受曾小姐之托给欧阳公子送信，留的是小的主家地址，原本主家想留他在府里多住些时日，可欧阳公子怕叨扰主家，执意要搬出来，故小的只能把他送来。哦，对了，我们公子和欧阳公子一见如故，今儿过来认个门，以后好走动。”
  覃叔一边说一边掀开了西边屋子的门帘，露出了朱恒的轮椅，继而才是朱恒的脸。




第四百五十三章 呼之欲出

  朱恒此时正靠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是欧阳思的读书笔记，他不是没听到外面的动静，只是这屋子里有门槛，他一个人出不来。
  再则，听闻曾荣的成长经历后，他对这两位兄长多少有些介怀，白担了兄长之名，两个大男人，一个等着卖妹妹娶亲，一个等着卖妹妹凑学费，最后把妹妹逼的跳湖，这样的人他是不会尊重的。
  尽管如此，可若说他半点不在意不紧张也不可能，对方毕竟是曾荣的亲人，爱屋及乌，他不可能不顾及曾荣的感受。
  故而，当门帘掀开，看到曾氏兄弟两个盯着他的轮椅发愣时，朱恒先开口了，“两位想必就是曾姑娘的兄长吧？今日不请自来，叨扰了。”
  “您太客气了，原来您就是覃叔的主子，这一年多我们受覃叔恩惠不少，早就想着对您道声谢。”曾富祥夸进门槛，行了抱拳礼，说道。
  “道谢倒不必，我也是受曾姑娘所托。”朱恒一面回应一面大大方方地扫视了这两人一眼。
  老大一身灰色棉布长袍，肤色略黑，年岁应该不大，可眉宇间已有皱褶，看得出来是吃过苦的，也是个老实敦厚的，老二因出来匆忙，没来得及换衫，穿的是书院的青色长衫，头上戴的也是书院的青色方巾，肤色白嫩，眉眼灵动，带了几分喜笑，一看就是父母优待的，没吃过什么苦，这种人一般生性比较凉薄自私。
  朱恒扫视这哥俩时，这哥俩也在悄悄打量他，曾富祥也才想起一事，当年他们进京一应花销以及进京后住的房子貌似都是这位轮椅公子提供的。
  还有，当初为了安置他们，覃叔不但送了一百两银子给他们当安家费，怕他们一时难以适应，还主动留下来做下人，兢兢业业地帮他打理家务，直到后来，说是他主子从老家进京了，覃叔才搬离这个家。
  他们夫妻没少挽留也没少感慨，因为覃叔是自己带着工钱来曾家做下人的，非但如此，每个月还固定给他们哥俩一笔银两当生活费。
  一开始，他们以为这银两是曾荣托覃叔给他们的，可后来他们问过曾荣，曾荣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彼时眼睛里的惊讶是正好被曾富祥捕捉到了，也就猜到这银子准不是自家妹妹的。
  这样的下人恐怕整个京城也独一份吧？
  为此，曾富祥早就想见见覃叔背后的主子，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残疾人。
  可是话说回来，这小后生长得是真俊，可惜性子有些冷，好在曾富祥倒是也理解，并不太计较，他更看重的是对方的善良大度。说白了，这种人实际上是外冷内热，比那些光说不练或笑面虎之类的小人好多了。
  曾贵祥也为对方的残疾唏嘘了一小下，脑子里也转过很多东西，不过和兄长想的大不一样，他更关注的是朱恒的衣着气度以及他坐着的轮椅。
  再也没有见识，他也看出这轮椅无论是材质和做工都比外面卖的要强百倍，更别说朱恒这周身清冷的贵气，也绝非普通官宦人家公子可比的。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了。
  朱恒读懂了曾富祥眼里的同情，神色稍稍缓和些，哪知曾贵祥偏偏凑上前，热情地说道：“虽如此，该谢还得谢。哦，对了，我姓曾，叫曾贵祥，是阿荣的二哥，还没问问这位公子贵姓呢？什么时候认识我妹妹的？”
  朱恒刚要开口，只见曾荣掀了门帘进来，“晚膳摆好了，大家出去吧。”
  “不着急吃，我们正说话呢，阿荣，这位公子贵姓，我和大哥正向他道谢呢，人家正经帮了我们不少，又是出银子又是出力的，你也不好生替我们介绍介绍。”曾贵祥巴巴地看着阿荣，就等着她吐口呢。
  “大哥二哥，我正要跟你们说呢，朱公子是宗室子弟，他的腿脚不利索，我也是机缘巧合认识的他，帮了他一点小忙，他一直铭记于心，想要回报我，这事你们知道就得了，千万别跟外人说去。”曾荣见躲不过去，索性正色说道。
  她当然清楚二哥一而再地逼问准是心里有了怀疑，可也没道理连个姓氏都不敢公诸于人，若果真如此，只怕会引起两位兄长更大的好奇心。
  “知道了，二哥是那没个轻重之人么？”曾贵祥喜滋滋地说道。
  他就知道这人不普通，姓朱，且还搞这么神神秘秘的，除了皇子还能是谁？
  他就说嘛，妹妹进宫才多久，居然就能扶摇直上，从宫女升为女官，敢情是借了这位皇子的光啊。
  可惜的是，这人双腿残疾了，否则，兴许还能坐上那个位置的，到那时，他这个做舅兄的，岂不就真成了戏文里的国舅爷？
  曾贵祥越想越欢喜，以致于两眼都放光了却还不自知。
  “二哥，还不快去吃饭，想什么呢？”曾荣瞥了他一眼，猜到他准是在想什么美事，为了打消他的胡思乱想，曾荣又补充道：“二哥，你最近书念得如何？明年下场可有把握？”
  曾贵祥摇摇头，“科考哪是这么容易的？你没看我这些时日又瘦了？”
  “是不容易，所以才要分外用功啊，你看人家欧阳大哥，家境也贫寒，可人家一边教书一边念书，照样中了举子。”曾荣劝道。
  “是啊，老二，如今也不需担心念不起书了，别的事情都放下，专心念书，争取明年中个秀才，正好趁着欧阳先生在，你还能向他讨教一二。”曾富祥插嘴道。
  “说我什么呢？”欧阳思在堂屋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也掀门帘进来。
  曾贵祥见此，也不好确认朱恒的身世了，忙上前走到朱恒身边，一边推着朱恒的轮椅往外走一边对欧阳思说道：“大家都在夸你呢，说让我好生向你讨教功课。”
  说话间到了门槛前，欧阳思没等曾富祥上前，主动伸手和曾贵祥一起把轮椅抬过门槛，朱恒才想起手里的册子没放下，随手给了曾荣。
  曾荣很自然地接过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吃味

  朱恒和曾荣一个给的自然，一个接的自然，可一旁看着的两位兄长均觉不自然。
  不过两位兄长什么也没说，曾富祥是怕引起欧阳思的误会，曾贵祥则是惧于朱恒的身份。
  几个人出来时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摆满了菜肴，江南几个均跑去厢房那边了，连覃叔也出去了，只剩陈氏和阿华两个在摆碗箸。
  论理，这顿饭陈氏和曾荣姐妹是不应该上桌的，因为有外客在。可一则曾富祥心疼阿荣，兄妹两个难得见一次面，更难得在一起吃顿饭，上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元宵节呢，都过去半年多了；二则家里也没长辈，就几个平辈聚聚，稍稍出格些也没人诟病；三则本来也说是一家人给欧阳思接风洗尘且恭贺乔迁新居的，本就人不多，没必要分两桌。
  曾荣能上桌了，也就不差曾华和陈氏两人。
  朱恒毫无疑问地被请到了上座，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理应请欧阳思安坐，可欧阳思知晓了朱恒的身份，哪敢和他平坐？
  说真的，若不是怕失礼，这顿饭他都不想上桌！
  欧阳思执意不坐，也没曾富祥坐的道理，好在人数不多，一共才七人，因此，曾富祥和陈氏夫妻坐在下首，曾荣姐妹西边，欧阳思和曾贵祥东边。
  因着曾荣知晓朱恒的用餐规矩，不会自己夹菜，也不大会吐鱼刺，更不会和这么多人往一个盘子里夹菜。
  故而，没等用餐开始，曾荣先用个干净的新盘子挑几样素净些的菜放到他面前，她也知自己的行为会给大家带来不快，笑着解释说：“宫里学的规矩，他们大户人家都这么用餐。”
  “对对对，徐家也这样，都不自己夹菜，都是丫鬟们站在一旁夹菜。”曾华附和道。
  “那，那，那我们，是不是该下去？”陈氏本就坐立不安的，听了这话又扭着身子要下去。
  “大嫂，你就安心坐着吧，否则，大哥和大姐又该吃不好了。”曾华按住了她。
  “酒，酒，我来倒酒，难得贵客登门，又遇乔迁之喜，哪能没有酒？”曾贵祥站了起来。
  “锅里温着呢。”陈氏起身去取。
  朱恒夹了曾贵祥一眼，对欧阳思道：“今日是给欧阳公子接风洗尘兼乔迁之喜，我来得匆忙，没有贺礼，还请见谅，下次一定补上。”
  “朱公子说笑了，朱公子能来即是在下的荣幸。”欧阳思回了对方一笑。
  曾荣看出他仍有几分拘谨，忙笑道：“其实，今日这顿饭是朱公子安排的，我们就借花献佛，敬欧阳大哥一杯，一为接风二为乔迁。”
  说完，曾荣从陈氏手里接过酒壶，要给欧阳思倒上，欧阳思拿起酒杯一把躲过，“阿荣，你是否忘了顺序，哪有倒酒不先给主位的贵客倒的道理？”
  朱恒见阿荣对他是一口一个“朱公子”，对欧阳思却是一口一个“欧阳大哥”，本就有几分吃味，偏这会又听欧阳思也喊曾荣“阿荣”，心下更不满了，只是这种不满却不能说出来，可又不愿意一个人吃味，于是，他略带些委屈似的看着曾荣。
  曾荣本欲再劝欧阳思把杯子放好，忽一眼瞥见朱恒的目光，忙转向他，读懂他眼里的委屈后，曾荣忍着笑给他倒上一杯酒，嘱咐道：“也不知你酒量，少喝点，慢点喝。”
  “有你这么待客的？”曾富祥一把接过曾荣手里的酒壶，对朱恒道：“朱公子，我妹妹不懂事，您随意，喝酒就是要尽兴。”
  “大哥，还是我来筛酒吧。”曾贵祥见自家兄长也不会讲话，忙把酒壶抢过来，先给欧阳思倒上。
  这次欧阳思倒是没说什么。
  因着陈氏还在喂奶，阿华是小孩，曾荣一会要回宫去皇上身边当差，也不能喝，故桌上只有四位男子杯里有酒。
  “来，我先提议干一杯。欢迎朱公子和欧阳公子，两位都是贵客，也都是我们的恩人，我在此谢过你们，代表我们全家真心谢过你们。”曾富祥站起来，双手举杯说道。
  这一刻，他不可能不想到过往，想到阿荣被抱回来的那一幕，想到亲娘咽气前拉着他的手把三个弟弟妹妹托付给他那一幕，想到阿荣离京那一幕，也想到他们见到覃叔听到覃叔说接他们进京那一幕。。。
  太多太多的片段，羞愧的，感动，无奈的，迷茫的，悔恨的，痛苦的。。。
  曾富祥泪目了。
  欧阳思见朱恒不吱声，曾家兄妹几个眼圈也跟着红了，只得自己站起来把话接过去，“都过去了，恩人二字不必再提，这种事情无论谁碰上了都会伸把手。我们阿荣能有今天，靠的是她自己的聪明和勤奋，你们放心，老话说苦尽甘来，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对，我同意，过去的都过去，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来，第一杯酒，我们七个共同举杯，大嫂和阿荣阿华以茶代酒。”说完，曾贵祥亲自给三位女性倒上了茶水。
  “今日初见，本不欲多说，既然提到过往，我也有一句话，你们该庆幸，你们有这么好一个妹妹。”朱恒也举起了杯子。
  呃，这是什么情况？曾富祥搞不懂了，傻呆呆地看着朱恒。
  “来，大家难得坐在一起，第一杯酒，祝我们每个人皆能心想事成，越来越好。”曾荣瞪了朱恒一眼，说道。
  “这话好，这话好，每个人都越来越好，都心想事成。”曾贵祥把话接了过去。
  朱恒见大家光举杯谁也不喝，且都看向他，他才意识到众人都等着他呢。
  于是，他也举起了杯子，略抿了一口，觉得这味道不是很喜欢，他把酒杯放下了，“这酒怎么和。。。”
  曾荣知他在宫里极少喝酒，都知他身子不好，常年吃药，也没有人攀扯他喝酒，除非赶上太后、皇上或皇后等人寿诞，不得已需要意思意思，也只会给他倒一点果酒。
  可这次买的酒是高粱米做的烧酒，口感和纯度都不同于果酒，朱恒不喜欢也在曾荣的意料中。




第四百五十五章 挑理

  朱恒喝不惯这烧酒在曾荣的意料之中，却在众人意料之外。
  因而，见他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放下杯子说出“这就怎么和。。。”时，曾荣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说出这酒和宫里的不一个味，忙打断他，“这是烧酒，你喝不惯别喝。”
  “烧酒？什么是烧酒？”朱恒是真不懂，顺嘴问道，也没多想。
  “烧酒就是蒸馏过后的酒，酒味浓，后劲也大，你喝的是用鲜果做的，口感更甜些，酒味也淡些。”曾荣解释道。
  “朱公子第一次喝酒？”曾富祥忍不住问道，语气略有点冲。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不是朱恒是否第一次喝酒，他关心的是为何自家妹妹和他如此熟稔，貌似这朱恒眼里除了阿荣没有别人，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别看朱恒出身高贵，可曾富祥并不希望自家妹妹嫁给他，一个双腿残疾之人，一辈子坐轮椅上，这种人性子多半比较沉闷，也阴郁，这点从朱恒见到他们一直冷冷淡淡的就可见一斑了。
  当着女孩家人的面尚且如此冷情，这要背着他们不定什么样呢，没见吃顿饭，曾荣还得先替他把菜弄出来，连鱼刺都得摘干净了，这跟做他的丫鬟有什么区别？
  说白了，不就是嫌弃他们是乡下人么？不愿意坐一桌吃饭就别往一块凑啊，又不是他们求着他来的。
  这会的曾富祥满脑子都是曾荣伺候朱恒的画面，这个妹妹本就吃了很多苦，他不想她往后嫁人后还不得轻松。
  虽说这姓朱的的确帮了他们曾家不少，可如今看来也是有目的的，否则，他一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上哪找阿荣这么品貌齐全又心地善良的女子？
  在座的几乎都听出曾富祥语气不善，陈氏是扯了扯他衣袖，不想让他说下去，曾贵祥是冲他使眼色，朱恒很淡定地回了他一个字，“嗯。”
  “大哥，朱公子从小身子不太好，不能饮酒。”曾荣替朱恒作答。
  这话也是暗示自家大哥，别攀扯他喝酒了。
  “既如此，朱公子随意，我们干了。”曾贵祥忙把话接了过来。
  “朱公子，我们乡下人刚进城没多久，不懂你们城里人的规矩，若有得罪或慢待之处，还请见谅。”曾富祥也意识到自己出格了。
  不管怎么说，朱恒有恩于曾家是事实，朱恒是客人也是事实，且还是第一次登门的贵客，人家肯和他们这些乡下人坐一起共餐够给他们面子了，他还挑什么理？
  就算他想算计的人是阿荣，阿荣如今是皇上身边的人，她若是不愿意，谁还能强迫她不成？
  这么一想，曾富祥平和多了。
  “无妨，大家随意就好。”朱恒倒没生曾富祥的气，相反，他觉得曾富祥还算有点兄长的担当，比曾贵祥好多了。
  曾贵祥显然在书房时已猜出他的身份，才会百般想讨好他，说出来的话也不伦不类，这种人他是不屑一顾的。
  曾贵祥虽看出朱恒的不屑，却以为是身份使然，本来二者的出身就犹如云泥之别，这下就更为拘谨了。
  同样拘谨的还有欧阳思和陈氏以及曾华，因此，朱恒这话并非对曾贵祥说的，而是对这三人。
  曾富祥因着天性淳厚，见识也有限，故而一直没看出朱恒的真实身份，真就以为他是一位宗室子弟。饶是如此，他也没有高攀的意思，因而，他反倒是除曾荣外唯一在朱恒面前最为放松之人。
  朱恒看中的也是他这一点，故第一杯酒过后，他示意曾荣再给大家满上，也让曾荣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一杯，我以茶代酒，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也谢你。”
  “不敢当不敢当，有劳朱公子费心了，在下先干为敬。”欧阳思忙不迭举杯站起来一饮而尽。
  朱恒的茶水是热的，只饮了一口，又对曾富祥和陈氏道：“第三杯该敬阿荣的兄嫂。”
  陈氏也学欧阳思忙不迭站起来，她杯子里也是茶水，放置了一会，不怎么烫嘴，因而她也是一饮而尽。
  曾富祥倒是也站了起来，举杯说道：“朱公子有心了，我们阿荣是个好姑娘，之前是我们做兄长的无能，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如今反倒还要靠她来拉扯我们，我们。。。”
  “大哥，这些话不必再提，大家难得聚在一起，说点高兴事。”曾贵祥起身打断了曾富祥，不用问也能猜到，这些话说出来朱公子肯定不爱听。
  再则，本来一家团聚是高兴事，此时提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只会让大家更沉闷更压抑，何苦呢？
  “对，说点高兴事。”曾华也不想提那些往事，她也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落泪。
  “还是我们阿华好，小小年纪就懂得体恤大人。”欧阳思夸了曾华一句。
  “欧阳大哥就会拿我说笑，来，我敬欧阳大哥一杯，预祝欧阳大哥明年春闱能高中榜首。”曾华一直想好好感谢欧阳思，他不是救了她一个人，是救了她们姐妹两人。
  只是这些话估计这辈子是没希望说出口，只能借着这酒桌上略吐露点心意。
  “好，借我们阿华的吉言，榜首是不敢想，能高中就知足。”欧阳思给了曾华这个面子，也举杯一饮而尽。
  因着阿华的加入，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曾贵祥也端着酒杯开始敬酒，他先敬的朱恒，继而是欧阳思，自家兄嫂，也郑重地敬了曾荣一杯，说道：“过往种种，念兹在兹，二哥也有一句话，且看来日。”
  “好，我们等你。”曾荣笑着应了。
  几圈敬酒下来，曾荣见朱恒放下筷子，知他用膳毕，也知他不喜和这么多人在一起，遂端起酒杯，提出告辞。
  这一趟出来时间不短，且她还是拿着常德子的令牌出来的，并未得到皇上首肯，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再有，明日该她当值，可究竟做什么，皇上尚未吐口，她还需回去请示一二。
  众人虽觉有些扫兴，可也知她身不由己，怕她为难，没留她。




第四百五十六章 跳跃

  曾荣和朱恒回宫后，两人各自分开了，曾荣去乾宁宫，一为还常德子的令牌，二为问明次日当值时间。
  谁知好巧不巧的，曾荣进乾宁宫时皇上和常德子均不在，倒是正好碰上李若兰当值，正在整理下午的文档，说是皇上午休后会见了几位内阁成员，这会去御花园散心去了。
  曾荣一听，猜想下午的会见可能不太顺心，只是皇上目前并未指明她回内廷局，故尽管好奇，可也没敢多问，也没敢提帮忙，甚至没敢多打扰，稍稍聊了几句她在浣衣局的趣事，曾荣便离开偏殿，坐在大殿的门槛上一边等人一边和当值小太监说笑几句。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朱旭大步走进来了，彼时暮色渐深，朱旭一开始并没有留意到门槛上居然坐着一个人，是曾荣辨认出他的身形后起身奔下台阶上前来向他行礼，他才认出曾荣。
  “有事？”朱旭回了曾荣两个字，脚步却未停下。
  曾荣只得一边跟随其后一边道：“下官来请示皇上，明日当值时间，需做何准备。”
  朱旭听了这话顿了一下，正好停在门槛前，看着常德子问：“最近哪里还缺人？”
  “这？老奴听闻药典局和内廷局暂时不缺人，也就膳食局陈掌事说缺人。”常德子掂掇了一下，躬身回道。
  论理，这差事不错，也轻松，只需伺候皇上两顿饭，且皇上一向喜欢曾荣侍餐，每次餐后也会赏曾荣几道菜，这个月曾荣去了浣衣局，也算吃了点苦头，正好回来补补。
  哪知常德子正为自己的机智暗自得意时，朱旭泼了他一瓢凉水，“不好，这太便宜她，达不到惩罚和警示之效。”
  这话太过意外，常德子抬起头看了皇上一眼，不过却没再开口。
  这是他近年来为数不多的一次揣摩错了圣意。
  “这样吧，明日开始，你卯时起床，随朕早朝，你在后殿记载每日朝中大事。”朱旭沉吟了一下，说道。
  “啊？”曾荣委实吓了一跳。
  女官跟着上朝倒是有过先例，问题是曾荣成了本朝第一个，肯定会引起多方诟病。
  此是其一，其二，每日卯时起床对她而言绝对是一个大考验，尤其是大冬天。
  其三，每次朝会均有史官记载，且不止一个，曾荣此举意义不大。
  “不想去？”朱旭冷冷地丢来三个字。
  “想去，回皇上，下官求之不得，这正是历练下官的好机会，寻常人求还求不到呢，下官只是太过惊喜以致于傻了。”曾荣躬身回道。
  这话倒也不全是吹捧，不说别的，就这一年的女史官生涯，她的眼界和格局拓宽了不少，做事不再局限于小我，会跳出后宫女子的窠臼，站在大我的角度来分析问题。
  比如说之前她帮皇上怒怼王柏，帮朱恒分析税赋改良的重要性以及钱家在其中的作用，还有王皇后动胎气时她不计前嫌地帮其善后，甚至还包括她劝朱恒娶亲，等等。
  一念至此，曾荣隐隐有个感觉，貌似皇上是在刻意栽培她。
  从药典局到内廷局做女史官是一个跨越，从内史官转到外史官更是一个跳跃，这种机会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至于皇上栽培她的目的，她很难不往朱恒那想。
  只是有一事她没弄明白，皇上应该不清楚朱恒在暗中接受治疗，以朱恒的目前的条件，皇上没理由会挑中他吧？
  一个需终身坐轮椅且还不能人道之人，皇上怎么可能会属意他来做这个太子？
  还是说皇上和钱家有什么协议？
  曾荣正低头苦思冥想时，只见皇上迈进了门槛，曾荣正犹疑自己是该跟进去还是该告退时，头顶又传来皇上的问话，问她今日因何出宫。
  曾荣把欧阳思的来历介绍了一番，说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进京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之所以提前进京是为适应北地的气候和饮食，还有就是看能否结识一两位名师提点下他的策论。
  “你帮他找人了？”朱旭进了外书房，坐在了案桌前。
  曾荣忙上前，端起茶盏帮他倒了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再道：“下官想帮他引荐徐大人，徐大人没在家，徐老夫人倒是给了下官一张帖子。她也知晓这位欧阳公子是下官的救命恩人，得知欧阳公子也出自贫寒之家，且弱冠之年就能中举，也颇为欣赏他。”
  “贫寒之家，才弱冠之年？”朱旭也微微有点吃惊。
  今日他见过钱镒的儿子钱鸿，钱鸿虽也才二十出头，可钱鸿是出自江南世家，家中藏书颇丰，从小就被当成家主重点栽培，贫寒子弟哪有这条件？
  曾荣见皇上对欧阳思颇有兴趣，遂把欧阳思因家贫无力支付束修不得不在书院做了两年启蒙先生的履历说出来。
  “回皇上，这两年他也没闲着，一边教书育人一边自学成才，于下官进京那年一举考中了秀才，成了一名廪生，下官也没想到两年后，他又一举中了举人。”曾荣说道。
  “可有婚配？”
  曾荣摇了摇头，“回皇上，下官不知，两年前是没成家。今日见他，下官忙着帮他找住处和接风洗尘，没问。”
  朱旭听了这番话盯着曾荣看了一会，曾荣不经意抬头和对方的目光碰上了，忙又把头低下了，略一思忖，又道：“回皇上，二殿下今日出宫也去见了欧阳公子，两人相谈甚欢，二殿下还从欧阳公子处借了几本读书笔记，说欧阳公子悟性高，见解新奇，实用。”
  “哦？”朱旭微微挑了挑眉，他还真不清楚朱恒又出宫了。
  看来，这个儿子对这个丫头着实上心，追这么紧，生怕被人拐跑了。
  可是话说回来，这位救命恩人如此年轻又有才气，朱旭真不信曾荣之前对他没有过想法，这种救命之恩不都理应以身相许的么？
  莫非是对方看不上这丫头，这丫头才一赌气跟着徐老夫人进京了，还是说，她攀上徐老夫人本就是为了那姓欧阳的小子？
  这么说也不对，这丫头才气也不小，那小子出身也一般，他凭什么看不上这丫头？




第四百五十七章 朝会（一）

  朱旭得知朱恒去见欧阳思，同时也见了曾荣的家人，心下颇有些不喜。
  尽管曾荣说她并没有把朱恒的身份泄露出去，只说是宗室子弟，可她在宫里当值，能认识的宗室子弟除了皇子还有谁？
  好在他也清楚一点，是曾荣先借常德子的令牌出宫的，朱恒是过了午时才和钱家人一起出去的，因此，这件事也怨不得曾荣，是儿子自己愿意。
  可也正因为此，他才会左右为难，一方面排斥这丫头，若不是她，自家儿子也许不会如此着迷不会枉顾自己的皇子身份不会给他出难题。
  可是话说回来，朱恒自我封闭多年，认识曾荣之前鲜少接触人，心性简单，哪里懂这些世俗的弯弯绕，可不碰到待他好一点的曾荣就一心扑她身上了。
  可另一方面，他又颇为感激曾荣，是曾荣让朱恒走到世人面前，让他看到自己儿子真实的一面，也还他一个相对健康的儿子，也是曾荣修复了他们父子间的隔阂。
  因此，尽管不爽，朱旭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让曾荣退了下去。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第三次爬起来的曾荣迷迷瞪瞪地看了眼墙角的沙漏，见卯时差一刻，索性穿了衣服起来，没有热水，只得用昨日剩的凉水简单洗漱了一下，见天色仍未大亮，也顾不得别的，抱着昨晚准备好的纸墨笔，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往乾宁宫走去。
  快到乾宁宫时，曾荣看到了前方提着灯笼的梁桂香，联想起曾荣去浣衣局之前回内廷局移交的那一幕，曾荣放缓了脚步，不想上前惊动对方。
  待梁桂香进屋后，曾荣才进院子，走到大殿前的廊下，这一次她没坐门槛上，而是选一处栏杆坐下来，来往的小太监见了，进去把小全子叫出来。
  小全子生怕她着凉，非要把她请进去，曾荣不好拂其意，再则也确实是冷，寒气侵骨，脚底冰凉。
  进屋后，曾荣也不敢去皇上的寝殿打扰他，只在大殿里站着，约摸一刻来钟，曾荣听到皇上问起她，没等她进去，只见有人回说她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候着。
  “胡闹，这都什么季节了？”朱旭训了一句。、
  话音刚落，只见常德子急急忙出来了，曾荣忙迎上前，说自己早进来了。
  跟在常德子后面进了皇上的寝殿，不多一会，太监给她送来一杯热羊乳和一碟点心，曾荣也不客套，在梁桂香惊讶的注视中喝完了这杯羊乳也吃了半碟子点心。
  朱旭此时早就用完羊乳了，见曾荣放下杯子擦了擦手，也不说话，起身就走，曾荣忙拿起自己的东西跟了过去，忽略了身后梁桂香疑惑的目光。
  这是曾荣第一次跟着上朝，也是她第一次进武英殿，旧年虞冰难产时她来送信，也只是站在武英殿外请当值太监给常德子送的信。
  不过他们一行不是从前面的正殿进门，而是从后殿进去的，后殿地方也不大，比乾宁宫的后殿大不了多少，但明显要高很多，进门给人第一感觉是空，空荡荡的，第二感觉是震撼，入目不是金就是红，就连房顶也是金灿灿一片，各种雕刻的拼接的花纹看不过来也辨不清楚，只觉眼花缭乱。
  后殿两边各有一门通往前殿，需上九个台阶，曾荣没有跟过去，她被留了下来，两名太监从旁边一间屋子里抬出来一张书桌和一张方凳，摆在了台阶旁，人坐在这里，能清楚地听到前殿的声音。
  曾荣安心坐了下来，很快，又有一名太监给她送来一个手炉，曾荣一看这手炉上的龙纹，猜到这是皇上用的，有心想拒绝，又怕拂逆了他的好意惹他不快，只得接了过来。
  也幸好有这手炉，否则曾荣的手只怕写不了字，这地方如此空荡，只觉冷气袭人。
  很快，朝会开始了，曾荣也没有心思去胡思乱想了，忙集中精力做起了正事。
  先开口的是内阁一位姓唐的大人，说的是昨日收到泉州送来的奏折，说是一艘从吕宋来的商船在靠近泉州附近的海域被劫了，对方认为是大周的海盗所为，请求赔偿和制裁，以保证他们的权益。
  就着这个问题引起了热议，先是兵部尚书出列，说此事尚有争议，对方是因何认定这海盗就是大周子民？再则，这些海盗神出鬼没的，又如何制裁？
  户部尚书也站了出来，说是对方明显属于敲诈行径，一无法判断对方商船被抢是否属实，二无法认定海盗乃大周子民，三无法裁定对方报出的货物价值是否属实。
  吏部尚书也不赞成赔偿，说是之前大周子民也吃过这种亏，也是在靠近对方国家的海域时货物被抢，彼时他们的回复是货物没有上岸他们一概不予负责。
  由这个问题很快引申到开放海禁是否有必要，朝堂上很快分成三派，以兵部尚书为首的反对派，他是怕因为这种事情引起两国交恶，虽不大可能会引起大的战事，但东边和南边沿海各小国肯定会趁乱闹事，想渔翁得利，偏大周没有足够的水兵，到时吃亏的是沿海的百姓。
  徐扶善是赞成派，说不能因噎废食，说这一年开放泉州和粤城两处海禁收到的成效是显着的，不但繁荣了两座城市也丰盈了当地的税赋，最关键的是还可以互通有无，把大周的瓷器和茶叶送出去，换来大周所需的香料、漆器、药材、珠宝、棉花、新式农作物种子等。
  至于对方提到的海盗问题，大周这边的商队也有遇到过，因此，徐扶善的建议是秘密成立一支水兵，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还有一派是以内阁成员王咏为首的激进派，说大周不能受此窝囊气，不如干脆一举拿下这些周边小国，学学大唐盛世，把它们收复了，让它们朝贡，成为大周的藩属国。
  王咏的说法受到了朝堂上大多数臣子的反对，大周这些年和鞑靼、瓦剌等北地游牧民族纠缠了多年，至今仍未休养过来，实在不宜主动挑起战事。




第四百五十八章 朝会（二）

  纷纷扰扰议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最后还是朱旭开口说跑题了，今日议的是如何回复对方的赔偿请求，而非讨论海禁开放与否一事，这事旧年已定，才刚一年时间，不宜推翻，且待个三五年后再观后效。
  还好，这次有绝大多数人达成一致，不同意赔偿，也有小部分人提出可以适当补偿下对方，比如说为对方提供些通商便利或无关紧要的技术，再不就是大周的农作物种子，毕竟大周也会从他们那采购些本土没有的农作物种子。
  此项议题结束后，是兵部尚书站出来，说是快入冬了，该给军队预备过冬的棉袄棉被，这是一项大开支，可户部却说什么银库紧张，说今年农业减赋，手工业和商业发展受增赋影响呈现下滑趋势，所收税赋和往年持平，故此，两项一汇总，户部今年收上来的税赋是低于旧年的。
  偏今年年景也不好，西部北部均出现罕见的大旱，西南出现蝗灾，户部把原本用于军队补给的银两用去了赈灾，故此，这一项亏空暂时实在难以筹集。
  不过户部尚书倒也提了一句，说是年初给二皇子和三皇子各预留了一笔成亲费用，若是今年两位无成亲计划，倒是可以考虑先挪用这笔费用。
  此事一经提出，有人反对也有人赞同，反对的有内阁成员和礼部官员以及部分户部官员和武将世家，反对的理由有二，一是这笔经费一旦被挪用，今年乃至明年六月之前只怕都难筹集出这笔费用，总不能两位皇子成亲都紧巴巴的，让外人看了还以为大周到了日不敷出的凄惨境地，容易引起动荡；二是军队补给是每年必不可少的开支项目，今年挪用两位皇子的成亲费用，明年呢？
  赞同的人也不少，也有内阁成员和户部、兵部官员以及部分武将世家，这些人的意思是事有轻重缓急，目前而言显然是军队补给更重要，至于两位皇子成亲费用和明年的补给，那就等明年再说，兴许明年商业税赋可以提升，还有海外贸易这块，今年是刚推出来，成效不是很明显，也许明年成熟了，进项也会增加。
  这个议题又吵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由朱旭定夺，先挪用一半费用，另一半费用从年底各项庆典以及各处宫殿和行宫别院的维修费用处挤挤，能不大修的先小修，能不小修的先不动，至于那些尚未动土的一律先暂停。
  接下来的几个议题比较平和，一是关于蝗灾的防治，尽管朝会上也是各抒己见，但却没有出现争执；二是关于各地报上来的秋闱名单以及接下来的春闱准备；三是下月皇上寿诞的庆典安排；四是关于吏治。
  原本旧年抓了北部五城倒卖军粮一案的涉事官员后，吏治曾有明显的好转，可这次江南地区税赋改革又出现了苗头，有人为了劫持手工业和商业税赋而出现漏报和瞒报的，还有官员参与到盐引的倒卖，这些都是需要内阁和吏部拿出治理方案的，内阁和吏部尚书领了这差事。
  接下来又讨论了大理寺最近断的两桩案子，一是地方官员草菅人命案，苦主千里迢迢进京告了御状，朱旭转到了大理寺，二是西北地区的一桩科考舞弊案，也是有地方官员参与其中。
  这两桩案子由大理寺卿宣读并呈报了案件事由、结果，刑部官员和都察院官员也各自出列道出审讯过程和结案申请。
  最后是京兆尹站出来，说京城出现两起凶杀案，死者身份已辨认，行凶者目前尚无定论。
  这场朝会吵吵闹闹的直到巳时初才结束，时长到一个半时辰，算是比较长的，且议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件省心的，也就难怪昨儿晚膳后皇上独自带着常德子去御花园散心了。
  朝会结束后，曾荣跟着皇上回了乾宁宫，皇上宣了内阁三位成员觐见，其中一个是徐扶善，另外两个是王咏和唐庆霖，这三人分别代表了方才朝会上的三派。
  不过这次觐见曾荣就没参加，但常德子也没让她离开，而是命人在偏殿给她收拾出一间屋子，曾荣留在这整理朝会的文档。
  也不知过了多久，曾荣觉得腹中饥饿，刚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去膳食局领膳，只见小全子拎着一个食盒进来了，曾荣接过来自己打开了，里面虽只有两菜一汤，可曾荣也看出这不是她的份例菜，肯定又是皇上命人送来的。
  曾荣一问，才知快午时了，皇上已用过膳，接下来还要会见两名工部官员。
  曾荣一听，猜到准是和工部的维修工程相关，若她没有记错，貌似户部每年都会拨一大笔银两用于修缮皇宫和各处行宫别院，今年想必是要砍掉不少项目了。
  不过这不是她能操心的。
  一时饭毕，曾荣又开始伏案整理自己的文稿，一上午的朝会，发言的这么多，有些官员是第一次听，不熟，因此，她这活可比内廷女史官要辛苦多了。
  好在曾荣做了一年女史官，有点底子，自己也掌握了点诀窍，故而，未正时分，她把文稿整理完毕了。
  只是这个点正是皇上午休的点，她不敢去打扰，可也不敢离开，可巧屋子里有一张炕，曾荣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爬了上去躺下来。
  昨夜她也没有睡好，怕睡迷过点，她一共起来了三次看沙漏，再则，她这具身体还小，正是觉多的年龄，这一躺，她很快就眯着了。
  再次醒来，又是有人来给她送晚膳把她叫醒，这次换成了一位叫阿春的小宫女，曾荣才知自己睡了一个多时辰，再一看，自己身上多了件宫女的棉袄，身下的炕也是热乎的，不禁望向了对方。
  曾荣这才知晓，方才皇上午休醒来，命常德子过来看看她在做什么，见她睡着了，常德子请示皇上后，命人把炕烧热了，又命阿春给她找来件棉袄盖上。




第四百五十九章 孺子可教

  从炕上爬起来的曾荣见自己整理好的文稿不见了，一问果然是常德子拿去给皇上了。
  得知皇上这会去慈宁宫了，曾荣安安稳稳地坐下来用膳，一时膳毕，没事可做的她拿起纸笔画起了画。
  这次她画的不是花样，而是有感而发，她是想起了昨日去给欧阳思收拾房子时在巷口见到的那棵银杏树，想必有二三百年的树龄了，树干比一人的腰粗，树高约摸有三四丈，比街口的房子还高出好大一截，此时正是叶落季节，满地的金黄不说，就连树枝上挂着的也是金黄一片。
  曾荣想起了上一世徐靖带她去过的一座古刹，里面有一棵近七八百年的银杏树，他们去的时候也正好是叶落季节，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且这些树叶是以树干为圆心向外画了一个大圆，几乎涵盖了大半个院子。
  抬头仰望，仍旧枝繁叶茂的树顶像把金黄色的巨伞一样打开在阳光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下来，像是一道道霞光，明媚、绚丽，也温暖。
  据悉，每年这个季节，古刹的香火特别旺盛，很多人就是奔这棵树来的，故而，每到落叶季节，寺庙的僧人特地不去清扫这个院子。
  曾荣很快画好了树干，正一笔一笔地描绘大的枝丫时，外面有了动静，皇上回来了，曾荣忙丢下笔出去。
  朱旭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曾荣只得看向常德子，常德子微微摇了摇头，曾荣犹豫了一下，跟着进了上书房。
  朱旭坐下来后，把案桌上的簿子拿起来递给曾荣，“朕要的不是史官的文案，内容可以精简些，对话不必铺陈太细，重点是对事件的描述以及后续的影响。”
  曾荣听了这话没有立即回复，而是琢磨了一会，方道：“多谢皇上提点。”
  “你明白就好。”朱旭见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思考片刻方作答，脸上总算和缓些。
  还行，孺子可教。
  不过这么说似乎有点严苛了些，事实上，曾荣的这份文案很是令他小小地惊叹了一下，这丫头才十四岁，那么纷乱的朝会现场，她居然把这些人的言词记了个七七八八，很不简单。
  更令他欣赏的是，曾荣的文笔越来越好了，总结陈词越来越简练精准，字迹也工整，极少出现错字，很难相信这样的一份文案居然出自一个没正式进过学的乡下丫头之手。
  不过为免曾荣骄傲自满，这番话朱旭没有说出来。
  “明日起下朝后你可以回去整理文案，阿春送给你了。”朱旭说道。
  曾荣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她确实需要一个伴，自打她去了浣衣局，内廷局把阿丽也调走了，且阿丽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共用的。
  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办事效率就是高，当天晚上阿春就把自己的行李搬进了曾荣的屋子里，做起了曾荣的贴身丫鬟，伺候起曾荣的一应日常，甚至包括早起叫她起床，陪她去上早朝，替她磨墨，等等。
  可也有一点不好，曾荣不自由了，去哪都有人跟着，好在曾荣如今不需要替朱恒做针灸，倒也不用十分避人。
  三日后，该朱恒针灸的日子，可巧曾荣把这幅银杏图的草图完成了，后续就是上色，可她手头压根就没有颜料，想着朱恒平日没少画工笔画，她拿着草图进了慈宁宫，阿春跟着她。
  说来也是不巧，都过了申时，朱恒居然还没回宫，曾荣正要转身离开时，袁姑姑出来叫住了她，说是太后要见她。
  曾荣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阿春，自己一个人进了太后的起居室。
  原来，太后以为这次朱恒出宫也带着曾荣了，因此，得知曾荣来找朱恒，她命人把曾荣叫进来，她想知道，朱恒最近频频出宫究竟是为什么。
  “回太后，下官不太清楚，下官以为他在宫里呢。不过下官倒是听二殿下提了一句，说是钱家表兄是个举子，很有学问，想必是去见他也未为不可。之前下官在浣衣局时，二殿下隔三差五带下官去一趟钱府，是因为他想跟着覃叔学点
  算术，是二殿下自己要求的，说是他可以不参与打理先皇后的产业，但必须能看懂这些数字的含义，同时也想了解下外面市场上的行情。”曾荣找了个由头。
  太后信了这话，主要是朱恒生母留下的产业太多，容易被人钻空子，朱恒多了解些不是什么坏事，不定什么时候儿子又求到这孙子头上呢。
  再有，钱鸿这孩子她也见过，委实不错，刚二十出头就中了举，学问自是不差，自家孙子这些年除了曾荣就没有一个能谈得来的亲友，若是能和钱鸿交心，不是一件坏事。
  就是有一点，太后并不是很想让朱恒出宫，毕竟他一个坐轮椅的，辨识度太高了，只要有人看见，多半就能猜到他的身份。
  可她又不愿意剥夺孙子这点可怜的快乐，因此，她更倾向于把人请进宫来。
  之前也不是没有给朱恒请过先生，那位先生也没少出入瑶华宫。
  既然一个外人都能来，朱恒的表兄有何不可？
  “你呢，听闻你这几日跟着皇帝去早朝了，具体做什么？”太后“随意”地问道，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曾荣笑了笑，猜想恐怕这才是太后把她叫来的目的，不过她也有几分好奇，她都去了三天，难不成太后真不清楚她在做什么？
  “回太后，和内廷局的女史官相似，记下每日朝会讨论的内容。”
  至于为何要这么做，皇上没说，曾荣也不问。
  太后倒是问了，曾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饶是如此，太后也免不了多想，自己儿子究竟闹哪一出，明知阿恒离不开这丫头，却一步步把她推远了。
  内廷局的女史官还不够这丫头折腾的，又去了武英殿，难不成是想把这丫头培养成一个女官，能出入朝堂的正经女官。
  可大周也没这个先例啊。




第四百六十章 迷幻

  曾荣见太后脸上现出不虞，心下也不由得掂掇起来，显然，之前太后可能真不清楚她在做什么。
  这可真是怪事，难不成皇上还瞒着太后，他不是前两天刚来见过太后吗？
  还有，太后不清楚，其他嫔妃是否也对此一无所知？
  因着两人各自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屋子里有短暂的安静，待曾荣意识到有点沉闷时，门外传来宫女的通传，朱恒回来了。
  当着曾荣的面，太后也问朱恒去见谁了，缘何去了这么长时间，尔后，又问起钱家其他人年前是否会进京。
  曾荣也才知晓，钱家有把生意拓展到京城的想法，也就是说，以后钱镒可能会常驻京城，又因钱鸿要参加明年的春闱，故这对父子年底是不打算回江南了。
  “回皇祖母，听大舅的意思是想等浅表妹的亲事定好后再进京。”朱恒怕祖母再生事端，干脆掐了她的念头。
  太后瞪了自己孙子一眼，又顺着孙子的目光转向曾荣，赌气说道：“回头告诉你大舅，就说皇祖母的意思，钱姑娘冰雪聪明又天真烂漫，皇祖母很是喜欢，若是信得过皇祖母，进京后，皇祖母替她选一门好亲。”
  朱恒一听，很淡定地应了个“好。”
  这回答有心出乎太后意料，不甘心的她再次说道：“罢了，你下次出宫不定什么时候，不若皇祖母这就打发个人去一趟钱府，就说是皇祖母的懿旨。”
  “皇祖母，您老人家不用如此麻烦，过几日孙儿出宫保准替您把话带到，您这么大张旗鼓地宣懿旨，万一浅表妹在老家那边找好了夫婿，您是让人家做个背信弃义之人还是让人家抗旨不遵？”朱恒这下有点坐不住了。
  他的确是拿定主意拖延几天，待钱浅订亲后再直接回绝皇祖母，哪知老人家早看透了他的这点心思。
  太后一听，也就明白孙子仍是没有任何松动的意思，为免引起孙子不快，她换了个话题，说起曾荣的新差事来。
  朱恒也不清楚曾荣又换了差事，他倒是对外史官什么的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曾荣每天都要卯时起床，大冬天的，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未免有点太惨了些。
  “回二殿下，其实也还好，午间可以补眠的。”曾荣回道，她可不敢抱怨说苦。
  太后也不知自己孙子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回避她，明明此事的重点是曾荣开了大周的先例进了武英殿，可孙子却在早起这种小事上着眼。
  太后摇了摇头，她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孙子了。
  可是话说回来，不独孙子，自己生的儿子她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明知阿恒离不开这丫头，他倒好，把这丫头越推越远，也不知最后受到伤害的究竟是谁。
  想到这，太后颇觉头疼起来，事情的走向越来越迷幻，也越来越脱离她的掌控。
  好在没一会就有太监来问传膳否，太后挥了挥手，让这两人告退了。
  眼不见为净吧。
  曾荣和朱恒回到后院，看到太监送来晚膳，方想起还有一个阿春留在大殿外，忙请阿梅去帮自己领进来。
  得知朱恒果真去找欧阳思做针灸，曾荣也问他缘何去了这么久。
  “这位仁兄给我开了两个方子，一个口服的汤药，一个是泡脚的。说来我还挺佩服他，课业这么忙，居然还有时间钻研医术？”朱恒由衷地说道。
  “这有什么，还有更厉害的呢，他在我们村里的书院做了两年启蒙先生，一边教书一边利用空闲时间自学，我离家那年去参加童生试，一举考中了秀才。”曾荣不知不觉替欧阳思吹上了。
  其实也不算吹，这是事实，她也敬佩他。
  见自己说完后半响没动静，正在摆膳的曾荣这才意识不妥，一抬头，见朱恒正歪着脑袋打量自己，“想什么呢？人家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我呢？”朱恒追问。
  “哦，对了，我有两样东西给你看。”曾荣想起放在阿春手里的画稿和簿子，忙跑了出去。
  不一会，她一手抱着个卷轴一手拿着本簿子进来了，刚要打开，忽地想起桌子上的晚膳，遂把东西放下了，拿起碗给朱恒盛了碗汤。
  见朱恒抿着嘴也不动地方，曾荣把他推到了餐桌前，“先用膳，一会帮我个忙。”
  说完，曾荣也拿起碗给自己舀了一碗汤，见对方仍是有点郁郁之色，只得说道：“我是你什么人，你就是我什么人，这回答满意否？能好好吃饭否？”
  “当真？”朱恒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明媚起来。
  “当真。”曾荣郑重地点点头。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她懂，是真的懂，上一世王楚楚出现时，她就开始生活在这种患得患失的恐慌中。
  这种痛，她不想让朱恒经历了。
  得到回应的朱恒开心地端起了自己的汤碗，像个孩子似的乖巧起来。
  饭后，朱恒主动打开了曾荣的画，尽管这幅画尚未调色，尽管树上的枝丫上仍挂满了树叶，可通过满地的落叶和空中飞舞的叶子，依然能看出是深秋的季节。
  朱恒看呆了，沉默许久后方问：“这是银杏树？”
  “是，好眼力。对了，你去见欧阳大哥那可否留意过巷口那棵银杏树，那些黄叶可真好看。”曾荣问道，并未留意到眼前人不同寻常的沉默。
  “有吗？”朱恒抬头，眯眼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我坐在马车里没往外看，下次好好看看，不过你这画的应该不是那巷口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也去过这地方？”曾荣这才注意到朱恒的神情不对。
  可转而一想，没道理啊，那古刹在郊外，朱恒在认识她之前据说没有出过宫，认识她之后，也就去过两次南苑是和她分开的，而那座古刹在东郊。
  再则，那古刹在山里，他怎么上去？
  朱恒没有回复她，让她把小路子唤了进来，命他去储华宫取一幅画，是一幅挂在他书房的落叶图。




第四百六十一章 天意

  看到小路子取来的这幅落叶图，曾荣也半响说不出话来。
  除了没有上色，眼前的这幅落叶图和曾荣画的这幅太像了，无论是树干、树形还是地上落叶组成的大圆，甚至半空中飞舞的叶子也相差无几。
  “这是谁画的？”曾荣一边问一边去看落款，上面的名号她没听过。
  “这是我母亲画的。”朱恒说完，又想起一事，“听覃姑姑说，你也喜欢易安居士？”
  “想什么呢？你该不是也以为我是你母亲托生的吧？我是喜欢易安居士，不过我和覃姑姑探讨过这事，她说我的见解跟你母亲相距甚远，我更欣赏易安居士的豪放和洒脱，虽说南渡后她的诗作大多以悲凉和凄惨见长，但她骨子里的坚强和豁达却比一般的男子还强，她这一辈子算是值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曾荣想起了自己和覃初雪曾经有过一场关于李清照的对话。
  彼时覃初雪也怀疑曾荣是先皇后的转世，直到曾荣说出自己的观点，她才觉得两人竟是大不同，一个从李清照身上看到了坚强和豁达，另一个看到的却是悲凉和凄惨，故而，曾荣的脸上总是带着暖暖的笑意，而她的主子却时常以泪度日。
  曾荣这么一解释，朱恒也释然了，笑道：“确实如此。不过你们两个的确也有不少相似之处，均很善良正直有悲悯之心，又都喜欢易安居士，还有这幅画，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棵银杏树是从哪里见到的？”
  “东郊古刹。”话一说完曾荣就后悔了。
  她进京那年没等到银杏树叶黄了就进宫了，哪有机会去什么东郊？
  可话已出口，想收回是不可能的。
  果然，朱恒也觉诧异，随口问道：“东郊的古刹，你什么时候去过那？”
  这话曾荣却随口答不出来。
  总不能说自己做梦梦到的吧？
  “之前在锦绣坊听人提过，听说那里的菩萨很灵验，进宫前我去拜了拜，不过彼时那树叶并没有完全黄，我也是听那里的小师傅说，每年银杏叶黄时，会有很多施主前去观景，连带着寺庙的香火也旺了很多。”曾荣只得胡诌道。
  “这么说，我们两个的认识果真是天意？”朱恒听到曾荣前去拜佛，笑了。
  天意？
  曾荣再次低头研究起先皇后的这幅画来，细细看来，对方的功底比她强，两幅画虽画的是同一棵树，布局和角度也接近，但对方的线条流畅，下笔轻盈，画面没有堆砌感。
  这巧合，还真是。。。
  当初，她就是靠着对李清照一首咏梅词的评价入了覃初雪的眼，这才有了后面的来往，没想到，今日又凭着一幅相似的画换来了朱恒的“天意”。
  原来，冥冥中，自有更好的安排。
  不过这话说出来似乎有些早，毕竟他们两人谁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未来如何，还得看皇上。
  “对了，还有一事，这是我这三天记载下来的朝会内容，里面有近日的朝中大事，也有大臣们的争论，你好好读读，一会我要带回去。”曾荣拿起那簿子递到朱恒手里。
  “这，这可以读了？”朱恒拿着簿子没打开。
  他记得上次他无意中翻到曾荣当值时记载的内容，曾荣不但训了他一顿，还快速地把簿子抽走了，说不合规矩，有违她的道义。
  这才多久，这转化也太明显了吧？
  “这次不一样，之前我是一名女史官，记载的文案连皇上也不能看。可这次不是作为史官去的听朝，是作为皇上的随侍女官去帮他记录点东西，以备他查阅。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是给皇上看的，之前那些文案是留给后人评判的，二者有本质的区别。”曾荣说道。
  皇上明知她和朱恒的关系还让她去听朝，摆明了就是想通过她把朝会的内容转给朱恒，她可不能辜负了皇上的这番好意。
  再有，之前她做女史官时的文案虽没有给朱恒翻阅过，但每次有什么朝政大事她都会跟朱恒念叨念叨，也把她所了解的这些官员们的品行和才学向朱恒普及普及。
  她才不信皇上会不清楚这些，否则，皇上也不会命她去劝朱恒出面去说服钱镒。
  既如此，说明皇上是默认她和朱恒的“暗度陈仓”，那她还犹疑什么？
  “噗嗤。”朱恒再次笑了，他是想起了父皇对曾荣的评价，话多，敢说，确实如此。
  “你笑什么？”曾荣瞪了对方一眼，敢情她白操了这心。
  “没什么，你别急，我这就看，有什么不懂的，你教我。”朱恒拽住了想要离开的曾荣。
  “我不走，我去调点颜色，把这幅画完成。”曾荣说道。
  朱恒松开了她。
  于是，一个专心画画，一个专心阅读，不一会，天就黑了下来，小海子进来给两人点亮了几支蜡烛，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外头的堂屋里，阿梅和阿春两个一见如故，两人年龄相仿，又同是京城胡同里长大的，有不少共同话题。
  不过可能跟的主子不一样，阿梅性子更活泛些，阿春在乾宁宫当差多年，早就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
  因此，她们的共同话题只限于宫外，凡是涉及到宫里各宫主子们的流言，阿春一律避过不谈。
  试探了两次，阿梅也就不去碰壁了，把话题转到了曾荣身上，问起曾荣的日常，阿梅才知道曾荣去了武英殿，做起了皇上“外史官”。
  问明这差事比女史官还风光，阿梅说不羡慕是假的，两人明明是一样的出身，又是同时进宫的，可最终，两人的差距却越来越大了。
  一个成了皇上和二皇子的掌中宝，一个却还是原地打转，甚至于，她卑微地想留在二皇子身边做一个侍妾都不能。
  偏这个不能不是出自朱恒，而是出自曾荣，这让她情何以堪？
  阿春到底是在乾宁宫混过的，见阿梅说着说着就低落起来，联想起两人聊的话题，聪明的阿春猜到些阿梅的心思，只是她没法去劝。




第四百六十二章 遇上（一）

  阿春虽没法劝阿梅，但回到曾荣的住处后，她到底还是隐晦地把阿梅的痴念告诉了曾荣。
  倒也不是非要挑拨两人的是非，而是想让曾荣心里有数，早做打算。
  曾荣没有去接阿春的话，既不想挑明此事给阿梅难堪，也不想给阿春一个错觉，以为她才是自己真正信赖并可以依靠的人，一切还有待于时间的检验，毕竟两人相处时日太短。
  这日，曾荣和阿春两人随皇上下朝，因着曾荣临时有三急，待她收拾东西和阿春出来后，没看到皇上一行的身影，倒是见到王柏和威远侯顾晗、镇国公李茂以及内阁学士王咏和礼部尚书孙实一行，这五人是刚从武英殿大门出来，正要往乾宁宫去。
  曾荣和阿春忙立住了，向对方行了一礼，低头立着，让对方先行。
  这四人中除了王柏和顾晗，其余三人对曾荣皆不太熟，也就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而顾晗倒是和曾荣有过一面之缘，还是旧年夏天在西苑撞上曾荣和曾太医在一起讨教针灸之术被王柏训斥了一顿，彼时顾晗记住了曾荣。
  如今一年多时间过去，顾晗对曾荣的印象早就浅淡了，堂堂一个侯爷，每日要忙的事情那么多，谁有精力去想着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宫女？
  可王柏不一样，他对曾荣的恨意不说入骨也绝对入心了，因而曾荣这张面孔一出现，他瞬间就认出了她。
  更别说，今日他还是刻意安排了这场偶遇，连这几个人都是他精心挑选好的。
  首先，威远侯顾晗和他交好，两家是姻亲关系，老一辈中一辈和下一辈都交好，就连政见上两人也基本一致。
  其次，镇国公李茂是四公之首，为人比较正直，在王桐进宫做皇后之前和王家走得还算近，但王桐封后产子后，李茂主动疏远了，后又因为王棽和李漫的亲事闹了些别扭。
  尽管如此，两家也没有撕破脸面，且李茂又是王柏的父辈，自是不会存心和王柏为难，朝堂上偶有意见不合时也是对人不对事，这也是王柏把李茂拉来的理由。
  第三，礼部尚书孙实是位老学究也是位老古董，为人最是板正固执，遇到不合礼数之事，向来敢于直言不讳，曾在朝堂上就朱恒多年不露面一事不止一次质疑过皇上亏待这位嫡皇长子，皇上一面对他恨得牙根痒痒的一面又佩服他的刚正不阿，不得不留下他。
  再说朝堂也的确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带头正正风气，因此，别看皇上有时不待见这位孙实，但孙实的尚书位置却一直很稳固。
  最后一个内阁大学士王咏是个暴脾气，也是个激进派，向来和徐扶善不合，两人没少因为政见不同争吵，暗中也没少较劲少给对方使绊子。
  原来，王桐也得知曾荣每日跟着皇上去早朝，虽没有对外正式宣称她的新差事，可联想到曾荣之前女史官的身份，王桐很难不联系到朱恒那。
  她也怀疑皇上是借曾荣之口把朝政大事转述给朱恒，暗中培养朱恒处理政务的能力。否则，皇上明知朱恒对这个丫头迷恋得连大长公主的孙女都不想娶，却还一而再地把她带在身边，先是女史官，继而又是外史官，接触的全是朝政大事和各种朝中机密。
  还有，朱恒的外家钱家也进京了，据悉，是要开拓京城的生意，可谁知不是为朱恒保驾护航来的？
  另外，据闻曾荣在替朱恒暗中用膳食调理身子，这一年朱恒不但极少宣太医极少用药，就连人也壮实了好些，还能拉弓射箭了。
  因此，王桐又怀疑起朱恒是否也在暗中接受治疗，否则，他没必要如此频繁地出宫。
  若果真如此，她想找到那个替朱恒治疗的大夫，她想知道，朱恒的不能人道究竟是真是假，还有他的双腿，可否有治愈的可能。
  王桐思前想后的，这些事情单凭她在宫里查不出什么结果，且曾荣一事，由她在后宫闹起来也起不了多大效用，既然是朝中事不如交给朝中人来解决。
  这么着，王柏才安排了这场偶遇。
  “是你，你不是皇上身边的女史官吗？缘何跑到武英殿来？”王柏叫住了曾荣。
  曾荣躬身回道：“回镇远侯，下官如今是皇上身边的随侍女官。”
  “随侍女官？随侍女官需跟着皇上来早朝？”王柏这话是问的曾荣，看向的却是礼部尚书。
  孙实摇摇头，道：“此事尚无规则定义，全看皇上安排。”
  这回答一点也不合王柏心意，王柏只得又发难道：“既是随侍女官，为何不紧跟着皇上，你们两人鬼鬼祟祟落在后面做什么。再有，你们两人手里拿着什么？”
  “回镇远侯，下官是因为有事耽搁了一下，并非鬼鬼祟祟。还有，下官手里拿的是皇上所用之物。”
  曾荣以为自己这么一说，王柏应该没有这么大胆子说要查看，毕竟她也不想惹事，只能撒个谎。
  哪知王柏安心要找她的茬又岂会轻易放过她？
  “这不明明是笔墨么？皇上怎么会带笔墨来上朝？”王柏一面说一面上前两步，趁阿春低着头，从阿春手里把簿子夺了过来。
  王柏快速地翻了几页，随后把簿子递给孙实，孙实接过簿子一看，当下也十分震惊，更多的是不解，他把簿子又递给了王咏，王咏翻看了一下，又给了李漫，李漫再给顾晗，最后又回到王柏手里。
  不过这次问话的改成了孙实，“你果真是皇上身边的随侍女官？”
  “回孙大人，是。”
  “哦，你认识老夫？”孙实看着曾荣，也觉有几分面熟。
  “回大人，认识，下官之前是皇上身边的女史官，朝中大臣大多见过。”曾荣回道。
  “你，你，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叫曾荣的女史官吧？传闻你刚进宫半年就从尚工局的一个最低等的绣娘一跃成为了内侍监的一名女官，对了，本侯想起来了，旧年在西苑，你和镇远侯有过一场争吵。”顾晗指着曾荣说道。
  “曾荣？你就是曾荣？”另外三个声音几乎同时问道。
  这个名字他们都不算陌生，因为这个名字关联的不仅仅是二皇子朱恒，还有内阁大学士徐扶善。




第四百六十三章 遇上（二）

  若说曾荣只是尚工局的一名小绣娘，她是徐扶善的远房亲戚还是别的什么人关联均不大，毕竟谁家还没有几门子穷亲戚？
  可曾荣在短短半年内从小绣娘一跃成了内侍监的女官，没几个月又成了皇上身边的女史官，这就不得不令人疑心令人深思了。
  更别说，曾荣进宫没多久就招惹上了传闻中身患隐疾从不露面的二皇子朱恒，陪着朱恒进过普济寺，也陪着朱恒去太学，前者是在太后的遮掩下，后者是皇上亲自领着。
  这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曾荣的身份得到太后和皇上的一致认可。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小丫头，若没有徐家的扶持，能这么快在宫里站住脚，能这么快入了这么多贵人的眼，可能吗？
  曾荣自是不清楚，外界关于她的传言早就满天飞了，故而，得知她身份后，在场的几个人，除王柏外，无不盯着她细细打量起来，都想看看这个传闻中的乡下女孩子究竟长了一副什么天仙样的容颜。
  可惜，他们失望了，这女孩子太普通了。
  当然了，说普通有点冤枉了曾荣，经过这两年多的调养，她逐渐洗去了这具身子留给她的印记，看不出农村来的痕迹，有点大家闺秀的知书达理和温婉大方，个子也长高了不少，五官说不上明艳动人，但也清秀可人，比一般的宫女还是要强些。
  可宫里不比其他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也不缺才女，那些各地送上来的参选女子，哪个不是经过层层筛选，哪个不是从小就被精心栽培？
  可这丫头有什么，姿色平平，才艺姑且也平平，（一个农村来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出色才艺，故而，不用问，这几个人就想当然地把她否定了。）若说没有人暗中支持运作就能入了皇上和太后的眼，他们是不大信的。
  得知眼前之人果真就是曾荣后，王咏愤怒了，他指着王柏手里的簿子问：“这是何人让你记载的？”
  事到如今，也没法隐瞒了，曾荣只得把皇上搬出来。
  “这不胡闹吗？哪有女子做外史官的？不成，这事可得好好说道说道。”王咏对孙实道。
  孙实捋了捋他那几根花白又稀疏的胡子，点点头，“的确不妥，本朝尚未有过先例。”
  “回孙大人，下官并非外史官，下官只是皇上身边的随侍女官，奉命前来记录点朝会议事的重点以备皇上查阅，这跟外史官记载朝会大事是两个不同的事件。”曾荣解释道。
  “有何不同？”李茂问道。
  “回镇国公，外史官记载的多为大事件，是要被载入史册的。因此，他们的侧重点是皇上，当然，也有臣子。又因着这些大事件中夹杂了外史官和外界对皇上的评价，故而，外史官的文案是不能给皇上阅览的，怕的就是因为要面圣而有失偏颇。而下官记载的这份文案是方便皇上查阅的，故下官侧重点是各位臣子们的言行，且因着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议朝中大事，下官只负责如实记载，没有任何评价。”曾荣回道。
  “不妥，即便如此也甚为不妥，朝堂上同僚们议论朝政有时难免有言语不合或意见相左之际，有些话有些事说过也就算了，可若被记下来事后拎出来单看，场景不对，心境不对，难免不会被放大不会被误解，不妥，不妥，大大的不妥。”王咏摇头道。
  他很清楚自己的个性，也清楚自己容易得罪人，他是最不希望自己的言行被记录下来，谁敢保证皇上哪天心情不好看到这些不翻他的小账？
  “确实不妥，一个女子公然在背后偷听大臣们议论朝政，有违规矩礼仪，确实不妥。”孙实也摇头晃脑道。
  他反对的是女子不能听政，而不是不能记载朝政重点。
  不过他这话也有歧义，太后当年为辅佐皇上也曾垂帘听政过，只是为时不长，在三位丞相的干预下很快成立了内阁，把权力移交给内阁了。
  只是这话曾荣不能说出来，她不能和太后比。
  “回孙大人，孙大人此言下官不敢苟同，下官此举是经过圣上首肯的，算不得偷听，且下官并未现身于朝堂，只在后殿行事，于规矩礼仪也并无违和之处。”
  “此事理应交给皇上来定夺，跟她废什么话？”顾晗不耐烦了。
  本来也是，这种事情跟一个小宫女能掰扯清楚吗？最后定夺的不还得是皇上？
  “对对，威远侯言之有理。”孙实等人也意识到不妥，有以大欺小之嫌。
  “镇远侯能否把手中的册子还给下官？”曾荣问道。
  册子中虽没有什么秘密也无任何不敬之词，但字迹比较潦草，言语也不通顺，毕竟这只是一个初稿，为了赶时间，她只能抓取一些关键词，剩下的便是事后整理。
  可问题是对方没有看过曾荣事后整理的文档，曾荣担心他们用这些初稿来拉踩她贬低她，而那些整理好的文案，没有皇上的允许，曾荣也不可能拿出来。
  再则，不管曾荣如何否认，那些文案里多少也带了些她的立场和观点，并不适合拿出来。
  “自然不能，你和我们一同去见皇上。”王柏可没打算轻易放过曾荣。
  确切地说，他更想打击的是曾荣背后的朱恒，若此事果真如妹妹所言，是皇上在暗中培养朱恒处理朝政的能力，那么则意味着皇上仍是属意朱恒来做这个太子。
  这还行，弄一个残疾人来做皇上，这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传了出去，人家不还得以为大周没人了，选不出一个正常人来了？
  王柏能想到这，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只不过他们没有王柏这么重的私心罢了。
  不过孙实倒是不反对立朱恒为太子，他一直坚持的就是嫡长子继承制，这是流行了上千年的规矩，不能改。
  李茂也无所谓谁做太子，这件事上他从不站队，否则，这些年他也不会刻意去疏远王家了。
  王咏和顾晗因着和王柏走得比较近，早就不知不觉就站队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小题大做

  约摸一刻来钟后，曾荣和几位大臣进了上书房，那本册子被呈送到了皇上的案桌前。
  事件经过是由王柏描述的，说他们几个在来乾宁宫的路上正好碰上曾荣和阿春鬼鬼祟祟地从武英殿的后门出来，为安全计，他们审问了曾荣几句，这才得知曾荣接下外史官一职，此举于礼法不合，经他们几个一致商议，恳请皇上废除云云。
  待王柏言毕，曾荣抢在皇上之前开口了，“启禀皇上，下官有几点需更正，其一，下官已向几位大人解释，下官是临时有事耽搁这才出来晚了，并非鬼鬼祟祟；其二，下官也向几位大人解释过，下官并非什么外史官，下官是皇上的随侍女官，奉命记载些朝会议题供皇上查阅，和外史官记载的侧重点不一样；其三，下官并未现身于朝堂，只在后殿聆听，于礼法并无违和之处。”
  朱旭听了这番话并未直接回应曾荣，而是看向孙实。
  孙实在王柏言毕后本就想开口，被曾荣抢了先，故而这会接受到皇上的目光，忙躬身回道：“启禀皇上，老臣以为曾姑娘此举虽说不上与礼法不合，但委实有不妥之处，无论大殿后殿，武英殿乃朝中重地，女子不宜涉足。”
  朱旭听了这话依旧没有吱声，看向了王咏，王咏躬身道：“回皇上，臣亦以为此举不妥，朝中议事，岂容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子参与？再则，臣以为，以曾姑娘的出身来历无法胜任这份差事。依臣之见，不如把这份差事免除了。”
  王咏话音一落，不等皇上看过来，李漫主动说道：“启禀皇上，老臣以为此事无可厚非，曾姑娘所记之事既不作为文档留存又不载入史册，只作为皇上私用，既是私用，皇上愿意用谁不用谁和臣子们也不相干，只要大体上过得去，礼法上能立住脚即可。”
  朱旭听了这话不由得暗自点点头，“这老狐狸，倒是拎得清。”
  顾晗见其他几个人均发了言，只剩他自己了，因而，待朱旭的眼睛扫过来，也忙躬身回道：“启禀皇上，臣以为曾姑娘此举虽无可厚非，可终归是有违常理，朝中大臣若是知晓皇上叫人暗中记下他们的言语，以后朝会上谁还敢畅所欲言谁还敢说真话？”
  “启禀皇上，臣也是这意思，还请皇上三思。”王柏把话接了过来。
  “威远侯多虑了，这些言语本就是朝堂上公开的言论，没什么见不得人之处，朕不过是觉得随着年岁增长，记性越来越差，这才命人把每次朝会的重点记下来，朕会在每日临睡前翻阅一下，查看哪些议题尚未解决或是尚未达成一致，裁定次日朝会是否需要重新提出来探讨，仅此而已，这明明是一桩小事，你们是否太过小题大做了？”朱旭问道。
  “回皇上，老臣并不反对有人来做这件事，老臣反对的是曾姑娘不该进武英殿。”孙实再次回道。
  “孙尚书，你告诉朕，太后当年垂帘听政是在何处？”朱旭问道。
  “回皇上，也是武英殿，老臣以为，此二事并不能混为一谈，就像曾姑娘所言，她是随侍女官，太后是太后。”孙大人肃然回道。
  “回皇上，臣附议孙大人所言，乌鸦岂可和凤凰相提并论乎？”王柏回道。
  他不在乎不是这份差事，他在乎的是能否把曾荣挤走。
  “你们三人呢？”朱旭转向了其他三人。
  “臣也附议。”顾晗回道。
  王咏刚要开口，李茂先说道：“回皇上，大周律法上并无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入武英殿。”
  “可也没说允许啊，若律法无明文规定处，向来以约定俗成来裁定。”王咏驳道。
  “话虽如此，可约定俗成的东西是口头协定，可以随时更改的。”李茂道。
  “李公此言差矣，越是约定俗成的东西越是不轻易更改，就好比我们最常见的嫡长子继承制，历朝历代也没有把它写进律法，可这个规则我们遵守了上千年。”孙实说道。
  “孙大人此话未免太过绝对，任何事情都有意外，古往今来，正因为法无明文规定这嫡长子继承制，兄弟阋墙之事也没少发生。再则，若是这嫡长子聪明能干倒也罢了，倘若是个庸才蠢材或是有别的不足之处之人，难不成你也愿意把家业交到这种人手里？”说话的是王咏。
  这会他也回过味来了，貌似今日这场遇上并非巧合，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遇见，既然如此，有些王柏不能说出的话只能由他来开口了。
  “王相此言不妥，兄弟阋墙和法无明文规定并无直接关联，而是出自个人贪念，有多少明知杀人需偿命者，可因着贪念作祟，依旧铤而走险。至于王相所言嫡长子有不足之处者，自当酌情处理。”孙实回道。
  “打住，你们几个跑偏了，现在议的是曾姑娘是否继续进武英殿一事。”王柏插嘴打断了他们。
  这个话题太敏感，很容易会联想到当今的形势，也会把他的这点私心牵扯出来。
  “启禀皇上，几位大人言之凿凿讨论了一番，下官也有话要说。”曾荣见朱旭状似无意瞥了自己一眼，心内腹诽了一番，嘴里却不得不开口。
  “讲。”朱旭吐了一个字。
  “敢问镇远侯，武英殿是谁的武英殿？”曾荣直接怼上王柏。
  “自然是皇家的。”王柏甩了甩袖子，心下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臭丫头向来是直来直往的，他想迂回都没法迂回，总不能说是大周的，大周不还是皇家的？
  “那皇家是谁说了算？”
  “自然是皇上。不过为免皇上一个人决策失误，有时朝中事也需群臣来决议。”王柏这次没有上套。
  “朝中事理应如此，可下官是皇上的随侍女官，是后宫事，方才镇国公也说了，是私用，既是私用，于你们又何干？难不成你们连后宫事也想插手？”
  王柏被曾荣问住了，转向孙实求助。




第四百六十五章 陡转急下

  孙实亦已弄清事情原委，曾荣一不是外史官二没有正式进入朝堂，只在后殿聆听，若非他们今日刻意撞上，也无人知晓此事；三则皇上也发话了，曾荣记载的是他们在朝堂上的公开言论，且还是给皇上查阅的；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的确是皇上的私事，是后宫事，又是皇上钦点的，他们的确有点小题大做了。
  孙实这人好就好在耿直，坚持自己认为对的，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可若是认识到自己错了，能放下身架当众认错，这也是朱旭最认可他的地方，否则，也不能一直容忍他至今。
  故此，见王柏向自己求助，他摇摇头，“回王侯，下官以为曾姑娘这番话在理。”
  说完，他转向朱旭，躬身长揖一礼，“启禀皇上，是老臣急躁了，也是老臣的错，没弄明白事情原委，想当然了。不过老臣还有一事相问。”
  “准。”朱旭的脸依旧绷着，不过眼里却有了隐隐的笑意，他就知道这丫头不会让他失望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王柏也的确过分，他才不信什么偶遇，准是从皇后那边得到消息着急了，他倒是要看看，还有什么人会跳出来。
  还别说，这次孙实这老货真帮了他，一番义正言辞的嫡长子继承制啪啪打了王柏的脸，心里不定怎么后悔把这老头请来呢，以为这样他就看不出他的那些小心思，也太把别人瞧扁了。
  “回皇上，老臣想知道这位曾姑娘究竟和徐大人什么关系，曾姑娘身为皇上的随侍女官，想必对皇上身边的事务了如指掌，若是她和徐大人关系太近，老臣以为不妥，大周律法对回避制有明确的规定。”孙实躬身回道。
  形势突然间陡转急下，在场的几个人均愣怔了一下，尔后，有人洋洋自得有人恼怒不得有人不动声色也有人沉不住气。
  曾荣就是这沉不住气的，这一次没等皇上发话，她又张口了，“回孙大人，下官和徐大人乃同乡，之前完全不认识，是徐老夫人回乡省亲之际机缘巧合认识了下官，听闻下官的遭遇后起了善心，把下官带进京城。”
  “胡扯，外界都传你是徐家的远房亲戚，这会又怎么成了同乡？”王柏驳道。
  “回王侯，王侯也说了是远房亲戚，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拐点弯谁还不能攀上点亲？下官若真是徐家的近亲，徐老夫人能让下官搬出徐家，住进徐家下人的院子，并自己进绣坊谋生？”曾荣回道。
  这个时候的她特别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答应住进徐家没有卖身给徐家。
  “后来又因何进的宫？”这次问的是王咏。
  “回王相，小的在绣坊上工期间不小心得罪了人，对方三番几次上门要买下官回去为奴为婢，下官不肯，对方又找上徐老夫人，徐老夫人为保下官不得已放话说下官是她娘家的亲戚，是。。。”
  “可见是撒谎，你若不是徐家的亲戚，徐家为何要保你？”王柏打断了曾荣。
  “回王侯，徐老夫人保下官是因为下官不想卖身为奴，徐老夫人一辈子信佛，信因果，她说既然把下官带进京城，就索性好人做到底。若是想为奴，下官何不直接卖身给徐家，何必舍近求远？”曾荣忿忿问道。
  在场的顾晗和李茂是知晓此事的，另外两个不知情的王咏和孙实也多少听出了点意思，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了一个传闻，貌似王家的三小姐就是进宫探视皇后时和一位宫女起了纷争，惹到皇上被皇上禁足三年，如今看来，那宫女十之八九就是曾荣。
  难怪他俩方才就觉得诧异，再怎么想找曾荣的茬，王柏一位堂堂侯爷也不应该去抢那个宫女的册子，敢情是为了坐实曾荣的罪名好把他们几个拉下水。
  孙实的眼里是向来不揉沙子的，听了曾荣这番话，他直接问道：“该不是那个想买你的人就是王侯吧？”
  “孙大人何出此言？”王柏恼怒了。
  “能直接出面找上徐老夫人的，显然非寻常人家，而王侯一而再地为难一个小姑娘，委实非大丈夫所为。”孙实直面王柏说道。
  “你，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自己揪着这小姑娘不放，说她和徐相有关联，本侯替你问个明白，如何又成本侯的不是？本侯什么时候为难一个小姑娘？若不是她有错又撞到本侯这来，本侯有这闲情去管这闲事？”王柏拂袖说道。
  “王侯，有话好好说。”顾晗劝道。
  “启禀皇上，老臣今日是来面圣谈冬季军队补给一事，不是来断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请皇上发话，老臣年岁大了，经不得饿。”李茂躬身说道。
  他是怕再掰扯下去不定又扯出点别的什么来，王柏到底年轻，这几年仗着有了点军功又仗着自己妹妹做了皇后并生了皇子，有点飘了。
  可皇位之争哪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可以插手的？别看王皇后有这么强势的娘家支撑，可争宠仍是争不过那位皇贵妃！
  更别说，还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尽管双腿不良于行，可照样有人拥戴，没看这孙实口口声声说要遵从嫡长子继承制么，这些话是轻易乱说的？
  联想到曾荣和徐家的关系，再联想到曾荣和朱恒的关系，李茂突然一下茅塞顿开了，猜到了皇上的良苦用心。
  于是，看在王柏死去父亲的份上，他想把此事赶紧了结了，别再在这小姑娘身上浪费时间，那样只会彰显出王柏的别有用心。
  到底是年轻，太急躁了。
  “对对对，老臣也年岁大了，这种小事皇上自己定夺即可，还是先说正事要紧。”王咏忙附和道。
  这时的他颇有些后悔方才替王柏说话了，原本他以为王柏是因为朱恒才想搬去曾荣这块绊脚石，哪知两人还有这种渊源，一个做大事的人，胸襟太小了绝对会影响到他的结局。
  王柏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正要把此事翻过去时，哪知孙实却又杠上了，他非要问明曾荣和徐家的关系，这关系到曾荣能否留在皇上身边。




第四百六十六章 预感

  这一次，没等曾荣开口，朱旭直接回答了孙实，说他已命人查明，曾荣和徐家并无血亲关系，是徐老夫人去庙里进香碰上曾荣，听方丈大师说起曾荣的遭遇，老人家动了善心把她带出来。
  退一步说，即便曾荣真是徐家的亲戚，可曾荣也只是他身边的随侍女官，是处理他私事的女官，不在回避之列。
  曾荣见皇上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解决了，不禁腹诽起来，明明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害得她担忧了许久，且还又得罪了这位镇远侯。
  朱旭见曾荣的嘴动了动，猜到这丫头准是又在抱怨他呢，遂瞪了她一眼，拿起面前的这本册子递向她，“下去吧。”
  “喏。”曾荣接过册子躬身退了几步，到门口时才转身离开。
  曾荣也没敢走远，她带着阿春进了偏殿，阿春给她送来一杯热茶一碟点心，又替曾荣磨好墨，随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绣荷包，曾荣则低头整理起文案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春放下荷包，轻手轻脚地出去了，约摸一炷香后，拎了个食盒回来，曾荣一看，这菜又是从皇上那拿来的。
  “皇上说什么了？”曾荣问。
  “啊，你怎么猜到皇上问我话了？”阿春停住了往外端菜的手，问道。
  尽管对曾荣的聪明早有耳闻，可和曾荣相处的这几日，阿春并没有发现曾荣的异常之处。相反，可能因着曾荣年龄比她小两岁的缘故，感情上，她把曾荣当成自己的妹妹。
  “因为你这次拿菜比往常多了一刻来钟，我猜皇上肯定问你方才在武英殿后门撞上那几位大人的经过吧？”
  阿春听了抿嘴一笑，“真是让你猜中了，皇上还问我，你是否在背后说他坏话了，我说没有，皇上还不信呢，说他看见你动嘴了。”
  曾荣听了这话再次努了努嘴，“他没骂我？”
  阿春再次一乐，“骂了，说你胆子太大，净给他惹事了。”
  “没了，就这？”曾荣有点不太相信，这次居然这么轻松就过关了。
  阿春点点头，又一笑，“可不没了。阿荣，皇上可真疼你，我一直没弄明白，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怕皇上呢？”
  阿春说不羡慕是假的，她在皇上身边当了好几年的差，哪次见到皇上不是战战兢兢的？
  可阿荣倒好，非但不怕皇上，还敢跟皇上顶嘴，偏皇上也不生气，还一直向着她惦记她，自打阿荣从浣衣局回来，每顿饭都是皇上赏的菜，连带她也跟着借光了，这可是独一份的待遇呢，宫里多少人瞧着眼红呢。
  “谁说不怕，我也怕。不过皇上是个好人，只要你不犯大错，不惹到他，他是不会和我们一个小宫女计较的。”曾荣说完，自己拿碗舀了一碗汤喝起来。
  阿春见此，尽管不太认同这话，也不吱声了，一心伺候曾荣用膳。
  一时饭毕，曾荣正要起身继续去整理文案，门帘一掀，李若兰进来了。
  原来，今日凑巧，她当值，方才曾荣和那几位大臣的对话她大致记下来了，哪知方才皇上见完臣子，把她叫了去，命她删掉那一段。
  曾荣一听，思忖片刻，明白皇上是在保护她，虽说内廷局的这些文档不可以外传，但内侍监的主管是有权调阅的，而后宫不少主子把手伸进来了，不说别人，皇贵妃童瑶就是其一，王皇后肯定也不会干看着。
  因此，保不齐这些内容会被内侍监的人传出去，妥妥的给她招恨。
  “李姑姑，您说，我今日做错了吗？”曾荣问。
  她是真不想招惹是非的，可是非偏要招惹上她。
  “错不错的端看在谁的立场，再有，皇上说你没错就没错，别人的话你大可不必放心上。”李若兰伸手摸了摸曾荣的头。
  她是想来提醒一下曾荣，最近行事低调些，别落什么把柄在外，否则，对方抓住她的错肯定不会轻饶她。
  不过因着阿春在，这番话李若兰没有说出来。
  还别说，李若兰的预感真准。
  这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曾荣早早把文稿整理好了，想着有些时日没见郑姣了，可巧这几日她做了些梨干和苹果干，正好给她送去，之前听她念叨过一次，说是想吃桃干，说她在老家时，家里有几棵桃树，每年桃子熟时，奶娘会把吃不完的桃子晒成桃干。
  曾荣听到这话时桃子已下市了，梨和苹果正当季，她就晒了点梨干和苹果干。
  郑姣这一胎也怪，对山珍海味不感兴趣，偏馋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因而，见到曾荣这一小包梨干和苹果干，郑姣喜得什么似的，当即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不错，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你也真胆大，也不等我尝过之后再吃。”曾荣瞪了她一眼，说道。
  说归说，她也拿起一块送进了嘴里，待要再去拿一块梨干时，郑姣把东西包了起来，“别试了，再试就没了，拢共就这么点东西，你也舍得尝？再说了，你我还能不信？”
  “这倒是，也就是你，别人我也不敢做，做了也不敢送来。”曾荣笑道。
  “那是，我跟你讲。。。”话说到一半，郑姣看了眼阿春，同时也看了眼她身边的宫女。
  两人均明智地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郑姣和曾荣两个，曾荣见没有外人，也上炕坐到了郑姣对面。
  原来，郑姣要说的是童瑶宫里的一位宫女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滑胎了，之前众人均以为这孩子是皇上的，哪知却是朱悟的。
  “怎么可能？若果真如此，皇贵妃还能把这孩子留到现在？再则，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连影也没听见？”曾荣大吃了一惊。
  虽说朱悟睡一个宫女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让一个宫女怀孕传出去可就是大事了，毕竟他尚未正式成亲，嫡子没出是不能出庶子的。
  再有，以曾荣对朱悟的了解，应该不至于如此糊涂，弄出这么大乱子来，八成是被人算计了。




第四百六十七章 遮瞒

  郑姣并不认可曾荣的看法。
  她认为，以皇贵妃的精明和狠辣，就算有人想算计朱悟也得有人敢配合啊，谁敢为了那虚无飘渺的未来把自己的命赌上？
  要知道，皇贵妃只有朱悟这一个孩子，又对他寄予厚望，平日里可是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呢！
  “八成是三殿下自己相中了这个宫女，年轻火盛的偷吃了，可又不懂别的，留下这么个把柄，如今那宫女肚子大了，瞒不住了，皇贵妃只得下死手，原本是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此事，哪知小宫女不干了，偷着跑去找三殿下被抓了回来，誓死不喝药，折腾了半天好容易灌进去，嘘，说来也是巧，你道这消息是怎么出来的？”郑姣卖了个关子。
  曾荣摇摇头，“该不是皇上撞见了？”
  她知道皇上跑瑶华宫还是挺勤的，只不过这个勤是相对其他嫔妃来说，但和从前相比，却是少了些。
  郑姣撇了撇嘴，吐出了二个字，说是皇后得到消息赶去的，差一点，那个小宫女的命就保不住了。
  至于谁给皇后送的信，郑姣就不得而知了。
  可不管怎么说，这对曾荣来说都不是一件高兴事，那是一条人命，不对，应是两条人命，那个小宫女只怕最后仍难逃劫数。
  从郑姣那出来，曾荣仍有点郁郁，脚步不知不觉往慈宁宫方向走去。
  谁知好巧不巧的，在慈宁宫门口偏偏遇上了王皇后。
  曾荣微微有点诧异，她知道王皇后一般都是一早起来就进慈宁宫请安，如今因为她怀孕，太后再三嘱咐她好生休养，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可王皇后依旧每日早早过来，直到上次她动了胎气，这才作罢。
  可这会都未时多了，正该是午休时分，她来找太后，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难不成是为那个小宫女而来的？
  曾荣很快摇摇头，自我否定了这个念头，这种事情应该不会拿到太后面前来给她添堵吧？
  “想什么呢？见到本宫怎么傻眼了？”王桐见曾荣傻呆呆地看着自己摇头，居然连行礼也忘了，倒也没计较，反倒笑着提醒了下对方。
  “下官见过皇后娘娘。”曾荣忙敛神恭恭敬敬地给对方行了个礼。
  “罢了，不必拘礼。本想打发人去找一趟，可巧遇上了，走，我们一同去见太后，我正好有事找你呢。”
  “回皇后娘娘，娘娘但请吩咐。”曾荣依旧躬身回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皇上的寿诞快到了，本宫想做个抹额送他，你替本宫画一个花样来，要别致些。”
  “喏。”曾荣应下了。
  “多画一个，本宫再给太后老人家做一个。”王桐迈上台阶前，又道。
  曾荣又点头应了。
  说话间，得到通传的袁姑姑出来接皇后，见到曾荣，微微愣了下神，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曾荣随着众人一同进了太后的起居室，太后正冷眼盘腿坐在炕上，屋子中间跪了两十七八岁的小太监，曾荣认出这两人是太后身边跑腿的，心下有几分了然。
  太后见到曾荣也有几分意外，没等曾荣开口，王桐先道：“回母后，儿媳是在大门口碰上曾女官的，可真是巧了，没想到她也这个点来给母后请安。”
  这话说出来，不但曾荣有点心虚，就连太后也不自在，她当然清楚曾荣不是来看她的，王皇后多半也清楚这些，这话准是她故意说出来的，八成和朱悟这事有关，怕出现第二个类似的小宫女。
  要知道，曾荣这两年可没少往慈宁宫跑，加上中秋节那日朱恒在坤宁宫闹的那一出，宫里谁不清楚这丫头是恒儿的人了？不定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两人的一举一动呢。
  好在太后清楚自己孙子的状况，饶是如此，她也请身边有经验的嬷嬷看过，曾荣的确是个没被碰过的黄花大闺女，她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这两人折腾，好歹能培养些亲近之意来，也省得自家孙子孤老终身。
  不过对外，该遮瞒的还是得遮瞒。
  “是哀家把这孩子叫来的，想着天凉了，该戴头套了，这孩子针线活好，让她给指点下，画个好点的花样。”
  王桐一听，忙躬身一笑：“真巧，儿媳才刚也和曾女官说要给母后亲手做个抹额呢，也请她画个花样，看来，我们曾女官的名气的确响亮。”
  “是么？那就多谢儿媳了，只是如今你是个双身子，这些小事就不必亲自动手了，好生调养，哀家可等着你生个聪明漂亮的小宝宝呢。”太后笑着回道。
  说完，见曾荣还没告退，遂道：“阿梅那丫头在后院，你去找她吧。”
  曾荣一听，求之不得，忙躬身向两人行了个礼，退了出来，去了后院。
  朱恒仍在午休，依旧是阿梅在堂屋一边做针线一边看门，曾荣摆了摆手，命阿春留下来，她拉着阿梅进了书房。
  没等曾荣开口，她先留意到了墙上的两幅画，一幅是先皇后画的落叶图，一幅是曾荣画的底稿朱恒涂色的银杏图，这一上色，两幅画更像了，所不同的是，朱恒在曾荣的画上添了一个人，一个小姑娘的背影。
  小姑娘站在银杏树下，头微微仰着，看不见脸，只能看到头上的少女发髻，也看不到左手，右手伸了出来，像是要抓住透过缝隙洒下来的这束金色的阳光，又像是要抓住空中飞舞的一枚落叶。
  地上微风轻卷，小姑娘的脚有一半没入了落叶中，不过仍是可以看出脚上的鞋子是蓝色的，顺着鞋子再往上，是一条蓝色的长裙，上身是一件红色的襦衣。
  这身衣服正好也是曾荣穿过的，因此，不用问，这个小姑娘就是曾荣。
  只是这画就这么大剌剌挂在书房，这人也未免太张扬了些，传了出去，不定又会掀起什么事端来。
  一念至此，曾荣也顾不得盘问别的，先找来一个凳子，踩上凳子把这幅画摘了下来，她要带回自己住处去，要挂也该挂在自己屋子里。
  收拾好这幅画，曾荣这才拉着阿梅坐下来，她想知道，那个小宫女的事情是否传到了朱恒耳朵里。




第四百六十八章 又出事了

  从阿梅这，曾荣得知朱恒一早出门了，午时多才回来的，并未听到什么传闻。
  至于阿梅，倒是早膳时从太后身边的宫女太监和掌事嬷嬷那察觉到点异常，一个个板着脸大气不敢喘一下，显见得是出了什么大事，可别人不说，她也不敢问。
  曾荣正要告诉她时，忽听到外面阿春和朱恒说话的声音，曾荣忙迎了出去。
  犹豫再三，曾荣没有和朱恒提起此事，倒不是想刻意瞒着朱恒，而是觉得自己一个未成亲的小姑娘去搬运这种消息难免有失口德和体面，更别说，朱恒素来比较敏感，难免不会多想。
  这不，得知曾荣要把这幅画带走，朱恒还老大不高兴，说是他留给自己看的，且画中的女子又没有正脸，即便传出去，外人也未必会联想到曾荣。
  “再说了，这幅画和我母亲的画挂在一起，旁人若真问起来，我可以说这是我。。。”
  后面的话朱恒没有说出来，再说下去，他就该拿曾荣比作他母亲了，委实不妥，只得自嘲一笑。
  曾荣怕他尴尬，忙问起他上午去见欧阳思可有什么进展，才知他今日碰上阿华了。
  “阿荣，你妹妹阿华，她，她和。。。”这话说到一半朱恒又顿住了。
  不知为何，今日在那见到曾华和欧阳思的互动，他总觉得不太对劲，不过当时忙着请欧阳思替他针灸，没有多想，事后在回宫的路上细细琢磨了一会，他才明白哪里不对了。
  首先，曾华看欧阳思的眼神就不对，不像是一个八岁小姑娘，有羞涩、有倾慕、也有疼惜，却独独没有八岁孩童的懵懂无知。
  其次，曾华是带着丫鬟去的，可朱恒几乎没怎么看到丫鬟动手做事，全是阿华亲历亲为地打点欧阳思的家务，自己动手做早膳，自己动手洗衣服和整理屋子。
  可据朱恒了解，曾华在曾荣进宫后就搬进了徐家，徐家给她配了丫鬟和婆子，每月也有固定的月例，待遇堪比徐家的正经小姐。
  这就怪了，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两年没接触这些粗活，却依然做的如此顺手如此熟练，难不成她六岁之前就已习惯了这些？
  怎么可能，就算父母和两位兄长无暇顾及到她，可以曾荣的善良和能干，必不会让她吃这种苦头，否则，当初阿荣也不会在前途未卜的情形下非把她带到京城，为的不就是怕自己不在身边，这个妹妹会吃苦会被欺负么？
  总之，朱恒觉得这个阿华怪怪的。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对方是一个才八岁的小姑娘，他不知她曾经历过什么，不能贸然去评判她的为人和品行，有失君子气度。
  曾荣一下就听懂了朱恒的意思，她能想象到当时的情形，她自己也不止一次见过阿华提到或听别人提到欧阳思时眼里的光彩，她也不是没有暗示过她，可转而一想，都是重活一世的人，生活不易，何苦逼着她去压迫自己的天性？
  左右她还小，才八岁，世人应该不会以恶意去揣摩一个孩子的心性，哪知她到底还是高估了她的自制力，终是被人看出了异常。
  曾荣自是相信朱恒没有恶意，故而，听了这话，她笑着说道：“阿华和我寄住书院时就同欧阳大哥混熟了，彼时为了避嫌，欧阳大哥都是带着阿华上山去采药，也教她读书认字，阿华很喜欢这位大哥哥，说比自家的两位兄长还亲切，在她心里，这位救命恩人不但救了我的命，也救了她的命。”
  最后一句话是最大的实话，只是朱恒没有听懂。
  不过朱恒倒是释疑了，或许，小姑娘只是单纯地倾慕于这位欧阳公子，会治病救人，也会念书，人也温和善良，长相也清秀，气度又儒雅，弱冠之年就中举了，前途无量，小姑娘会喜欢也正常。
  放下此事，朱恒又和曾荣探讨起前些日子他看过的那本关于朝会的册子，有些事他想知道后续是如何处理的，父皇又是如何看待的，朝中大臣是否达成一致。
  曾荣把自己所知的都告诉了他。
  这天晚膳，曾荣是留在慈宁宫和朱恒一起用的，饭后，曾荣推他去后花园转了一会，因天凉，没等天黑就回来了，猜到皇上心情不好，她没往跟前凑，直接回了住处。
  这天晚上，曾荣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噩梦，居然梦到郑姣出事了，好像也是滑胎，梦里的情景记不太真，只觉好多人拉扯来拉扯去，貌似还跟她扯上了关系。
  醒来后，曾荣睡不着了，可巧阿春也爬起来要出恭，曾荣把自己的梦告诉了阿春，阿春打了呵欠，不以为意地道：“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必是白日里你听了什么不好的传闻，做梦挪到了郑才人身上。放心，梦是反的，还有半个多时辰，你不再躺一会？”
  “也对，梦是反的。”曾荣想起了白天郑姣提到的那个小宫女，可不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于是，她安心了。
  哪知她刚躺下来，还没来得及熄灯就听到门外有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女子的哭声和砸门声。
  曾荣腾地一下坐起来，阿春也一脸懵逼地批衣下炕，刚要开口问对方是谁，只见对方喊出了曾荣的名字。
  “快，快开门。”曾荣意识到出事了。
  果然，来人是郑姣身边的贴身宫女木槿，木槿说郑姣半夜开始腹痛，一开始还没在意，以为是吃错了东西，大半夜的不好找人，忍忍就过去了，最多腹泻一下。
  哪知这疼痛越来越密集，郑姣是滑过胎的，忙命人去把田贵妃请来，田贵妃也吓坏了，大半夜也不敢去惊动皇后，皇后自己还是个孕妇呢，也不敢去惊动皇上，皇上白日里那股气只怕还没消呢，于是，田贵妃只得自己带着人去太医署那边找当值的大夫。
  可郑姣不放心，田贵妃一走，她就命人来找曾荣，若说宫里还有谁她刚全身心地相信，也就只有曾荣了。
  人命关天的时候，曾荣也来不及细问，命阿春去找皇上，自己则带着木槿直奔若华宫而来。




第四百六十九章 被牵扯

  曾荣赶到若华宫时，田贵妃尚未回来，只有一个小宫女和一个四十来岁的掌事姑姑守着她，郑姣正疼得死去活来的，整张脸像是从水里刚冒出来，全是湿哒哒的汗。
  曾荣坐到了炕上，一边轻声出言安抚她，一边向姑姑问明情形，得知郑姣已经见红，且阵痛也过了一波又一波，这孩子显然保不住了，只是不知为何折腾了许久就是不出来。
  曾荣一听拿出了银针，说来也是巧，那会练习针灸时，腿上的三阴交以及手上的合谷两个穴道她都扎过，且记住了一点，这两个穴位可以帮助女子助产。
  因此，征得郑姣同意后，曾荣帮她扎了两针，想帮她把这个孩子赶紧流出来，时间长了，保不齐会影响到郑姣以后怀孕甚至也可能会危及她的性命。
  可不知是曾荣学艺不精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两针下去见效不大，曾荣拔针后，正安抚郑姣时，田贵妃带着个女医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女医上前帮郑姣检查了一下，便开始撵曾荣出去，说是孩子要下来了，保不住。
  曾荣只得出来，正跪在堂屋给菩萨上香时，皇上来了。
  曾荣也不清楚具体的前因后果，只知道孩子保不住了，知道郑姣半夜突然腹痛。
  这是郑姣第二次滑胎，曾荣想起自己上一世的经历，连着两次滑胎后，她有好几年时间怀不上孩子，最后徐靖替她找了不少名医吃了不少药方才治好，因此，她也为郑姣忧心。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屋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正跪在蒲团上祈福的曾荣吓了一跳，身子哆嗦了一下，越发觉得寒气沁人，忙拢了拢身上的棉袄，阿春扶她起来。
  此时，朱旭也走到了房门前，不一会，小宫女端着一盆血水出来了，见到皇上，没等皇上发问，这位小宫女先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说孩子没了，是个成型的男胎。
  “你们主子呢？”曾荣问。
  “主子，主子晕过去了，失血过多。”小宫女低头回道。
  朱旭烦躁地挥了挥手，小宫女端着血水出去了，曾荣上前说道：“启禀皇上，找个御医来吧，后期治疗兴许用得上。”
  朱旭点点头，看了小全子一眼，小全子一溜烟跑出去了。
  此时天已蒙蒙亮，该准备早朝了。
  “你进去看看。”朱旭对曾荣说道。
  曾荣依言掀了门帘进屋，女医正在替郑姣收拾下身，郑姣双眼紧闭，一点血色皆无，曾荣红着眼圈摸了摸她的手腕，还好，脉象虽弱，但还算平稳，至于别的，曾荣诊不出来。
  出来后，曾荣如实地回复了皇上，朱旭听完后命她留下来，还给他留下一个跑腿的太监，他带着常德子先离开了。
  送他离开后，曾荣又进了屋子，郑姣依旧闭着眼睛，但眼角处有眼泪流出，曾荣抽出丝帕替她擦了，又帮她把身上的汗也擦了，和木槿一起替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忙完这些，郑姣依旧没有醒过来，曾荣正犹豫着该不该再替她扎两针时，小全子领着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御医来了，御医把脉后，又翻了翻郑姣的眼睑，这才拿出银针。
  很快，郑姣就悠悠醒转过来了，得知孩子确实没了，是个成型的男胎，郑姣右手握拳，送到自己的嘴里，眼泪喷薄而出，这一次倒没多大动静，她把自己的嘴巴堵住了。
  见此，御医什么也没说，转身看向了屋子里的其他人，问起事情经过。
  得知郑姣今日除了正常的份例吃食，唯一的例外就是曾荣送来的果干。
  曾荣见事情牵扯到她头上，心下一颤，想起了李若兰的那句提醒，难不成这次事件是冲她来的？
  御医提出要查看余下的果干，木槿找了出来，御医先是闻了闻，继而掰了一小块尝了尝，什么也没说，倒是把剩下的果干自己收了起来，没还给木槿，说是要送给其他御医一同鉴定。
  听了这话，曾荣心念一动，忙道：“赵太医，为公平起见，不如把这包果干交给这位小公公，由他交给皇上，再由皇上找人鉴定。”
  “这？”赵太医犹豫了。
  “赵太医，你放心，小的是皇上身边的人，这东西给小的保管最合适不过。”小全子也明白过味来，伸手向前。
  赵太医见此没再坚持，而是颇有意味地看了曾荣一眼。
  曾荣也不知何意，自己上前打开包裹，当着众人的面闻了闻，也掰了一小块舔了下，没尝出什么不同来，但她也没勇气吃下去，因为她不确认别人是否动了手脚。
  “木槿，这东西我走后谁收起来的，有没有离开过你们的目光，还有，郑才人后来又是否吃了？”曾荣问。
  木槿略一思索，摇摇头，道：“东西是奴婢亲手收起来的，晚膳后，奴婢陪主子去田贵妃那请安，说了会话，回来后主子又馋了，吃了几块果干，没听她说有什么异常。”
  “也就是说，东西放起来后你们离开过一段时间。”曾荣问。
  木槿点点头，可据她说，这段时间并没有来外人。
  “阿荣，我信你。我知不是你。”郑姣听到他们的争议，睁开眼睛说道。
  曾荣听了这话再次坐到郑姣身边，握住她的手，“你先别操心我，好生顾着自己，相信我，这孩子和你没缘分，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郑姣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又是两行热泪。
  “还是请郑娘娘好生歇着，喂她喝点参汤，留一个人在屋里守着即可。”女医此时已收拾利索了，对曾荣等人说道。
  曾荣命别人出去了，她自己留在屋子里陪郑姣，木槿去熬参汤，阿春去取药了，曾荣让她去找绿荷拿药，千万别过别人手。
  事情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残忍了，曾荣最恨的就是把无辜之人拖进来，且还是没见天日的孩子。
  因此，这一次她不准备再忍让了，必须得查个清清楚楚，还自己个清白，也还郑姣一个公道。




第四百七十章 审

  其实，这件事曾荣心里已有看法，下手之人既然是冲她来的，极有可能是王皇后，但也不排除皇贵妃来一个浑水摸鱼嫁祸于人，毕竟曾荣和王皇后以及王家的矛盾早就传开了，这次王柏事件正好也可用来做借口。
  不过眼下的关键是洗脱自己的嫌疑，光郑姣信任她还不够，必须有实证。
  想到实证，曾荣又想起一事，太医院的刘院使和王院使还有卢太医等皆是皇贵妃的人，曾荣目前敢信任的只有曾太医一人。
  可曾太医强项是针灸，鉴毒这块未必在行，即便在行，只怕他的话语权也不如那两位院使。
  曾荣正苦苦思索时，外面有宫女通传，说皇后到了，曾荣起身迎了出去，王桐扶着个宫女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位掌教姑姑以及几个宫女太监。
  曾荣上前行了礼，再把郑姣的情形简述了一下，可具体是因为什么缘故滑胎曾荣自己说不清楚。
  “女医呢？御医呢？”王桐问了一声。
  很快有太监出去把女医和赵太医叫了进来，两人的说辞基本一致，就是郑姣吃了导致滑胎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两人目前没判断出来。
  不过赵太医提出了一点，郑姣昨日除了日常饮食，还吃了些曾荣送来的果干，他怀疑果干里有导致流产的红花、瓜蒂等。
  “启禀皇后娘娘，这些果干乃下官亲手晒制的，且下官和下官的宫女阿春也都尝过。再有，昨日下官送来时郑才人当着下官的面也吃了不少，下官自己也尝了点梨干，直到下官离开，郑才人一点异常皆无。”曾荣躬身解释道。
  “这种药材反应比较慢，况且是混在果干里，药量也不会太大，肯定不会当时就有反应。”赵太医解释道。
  “剩下的果干呢？”王桐问。
  “下官说要带去找两位院使大人裁定，可曾女官不信任下官，东西给了皇上身边的小全子公公。”
  王桐一听，又命人去传小全子，郑姣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在炕上向王桐顿首道：“启禀皇后娘娘，臣妾相信阿荣，这事跟阿荣定无关系，臣妾和阿荣都是被人陷害了。”
  “郑才人，此事皇后娘娘定有公断，你还是先躺下来，不能逞强。”曾荣忙跑过去扶她躺下来，又安抚她几句。
  郑姣很清楚这次事情不简单，这可不是什么拿点御用之物这么简单，这是人命，被害的是龙种，真正的龙种，就算皇上想护着曾荣，可若没有十足的证据，皇上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放过曾荣。
  这两年曾荣的受宠让后宫多少女人恨得牙根痒痒的，好容易抓住这个机会，还不往死里踩她？
  更别说曾荣背后的朱恒也是王皇后和皇贵妃想要除掉之人，把曾荣这块绊脚石搬走了，相当于在朱恒的胸口狠狠捅一刀，这一刀能否致命不好说，但这伤肯定是不好痊愈。
  “是我害了你。”郑姣的眼泪再次滚了出来。
  当初若非她想要一个孩子，曾荣也就不必劳心费力地替她谋划了这场复宠，她们两个也就不会成为后宫这些女人们的公敌。
  至少，她不会成为别人利用的棋子，再遭遇一场撕心裂肺的得而复失之痛。
  “你千万别这么说，咱俩不定谁害了谁，兴许你是受我连累的。”曾荣安慰道。
  这也是实话，若非自己得罪了人，若非朱恒挡了某些人的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哪里值得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花心思来对付她？
  正因为不好从她身上下手，不得已转到了郑姣这，因此，说曾荣连累了郑姣不冤。
  “好了，事实如何尚没有定论，你们两个也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了，郑才人你好生歇着养养身子，你放心，这个公道本宫会替你找回来。”王桐上前几步，走到炕前说道。
  “有劳皇后娘娘了，给皇后娘娘添麻烦了。”郑姣哽咽着说道。
  王桐客套了几句，命田贵妃留下来照看下郑姣，其他人都带了出去。
  出了门，王桐吩咐身边的太监去请两位院使，又命小全子带着东西跟她回坤宁宫，曾荣等人自然也得跟着。
  约摸一刻钟后，曾荣和木槿等人跪在了坤宁宫的大殿上，先是木槿回忆了一遍昨日所有的事情，重点是晚膳后到滑胎时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可否有外人进来。
  据木槿说，昨日除了曾荣到访，还有田贵妃和尚食局的人来过，田贵妃是每日例行过来问好，尚食局的人是来送药膳的。
  掌事姑姑和小宫女补充了几句，其中掌事姑姑着重提到曾荣进来后和郑姣的一番对话，以及曾荣给郑姣针灸一事。
  轮到曾荣时，曾荣先复述了自己做果干的初衷和昨日送果干的经过，还有凌晨时分木槿找上门，重点是事发后自己做出的决断。
  “你一个内廷局的女官，什么时候学会针灸了？”王桐问曾荣。
  “回皇后娘娘，下官在药典局时经常见曾太医替皇上针灸，下官彼时觉得好玩也神奇，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从宫里退役出去，兴许还能用上一二，既能帮助别人也能谋生。”曾荣说起了自己学针灸的初衷。
  曾荣这么一说，王桐也想起了自己兄长曾因看到曾荣和曾太医不避嫌地站在一起而训斥了她，敢情这丫头说学针灸是真的？
  针灸，出宫，谋生，说的可真好听，这宫里最需要针灸的不就是那位二皇子么？
  难怪皇上越来越看重这两人了，夏日里还特地带曾荣去南苑见朱恒，美名其曰是去探视太后，多半是送曾荣去给朱恒针灸吧？
  难怪皇上越来越看重这儿子了。
  不对啊，宫里这么多御医这么多年都没能治好的顽疾，曾荣一个初学的半吊子就敢真上手去给朱恒针灸？
  朱恒不懂事被爱蒙蔽了双眼还能理解，可皇上也这么糊涂由着这两人胡闹？
  王桐越想越不对劲，一方面是不相信曾荣的医术，另一方面也不信曾荣的胆量，针灸可不是小事，扎错穴位是要死人的。




第四百七十一章 审（二）

  王桐正百思不得其解时，身后的方玉英对着她耳语几句，王桐点点头，命曾荣起身跟着方玉英走。
  方玉英把曾荣带进王皇后日常会客的小起居室，把两个太监撵了出去，命曾荣把自己的裤脚卷起来。
  “方姑姑，您要干嘛啊？”曾荣故意装憨。
  实则她已猜到对方是想检查她的双腿，想看她是否拿自己的双腿来练习针灸之术。
  好在这半个多月都是欧阳思替朱恒针灸，曾荣也就毋需拿着自己双腿练习了，腿部的瘀青不是很明显了，但仍有一点痕迹。
  “你自己脱还是我替你脱。”方玉英可没有心思和曾荣说笑，她在曾荣手下吃过两次亏了，早就憋着一口气呢。
  “别，哪敢劳烦方姑姑，还是我自己来吧。”曾荣一边说一边卷起了自己裤脚，一直卷到膝盖处。
  方玉英凑过来仔细瞧了瞧，看不到针眼，但某些地方有不明显的瘀痕，膝盖处有点青肿，曾荣说是前者是不小心磕的，后者是罚跪跪的，说她只要一跪这膝盖就如此，不信可以问阿春。
  听到阿春的名字，方玉英出去把阿春叫了进来，也掀起阿春的裤脚检查了一遍，阿春更是懵懂，一脸茫然地看看曾荣又看看方玉英，曾荣向她解释了下前因后果。
  阿春忙不迭地摇头，说她在曾荣身边这半个月就没见过曾荣拿过银针。
  不死心的方玉英又拿起曾荣的胳膊把衣袖抻了上去，胳膊也是一片白白净净的。
  从偏厅回到大殿上，两位院使到了，正拿着那包果干辨认呢。
  见到她们出来，王皇后看向了方玉英，方玉英微微摇了摇头。
  王桐见方玉英这没有收获，只能盼着两位院使了。
  两位院使拿着这果干又是闻又是舔又是嚼的，最后两人把果干吐了出来，又低声商定了一会，这才说这果干是加了红花和瓜蒂等物熬制后晾干的，这些东西是孕妇不能食用的。
  “回两位院使大人，这瓜蒂乃苦寒之物，正常人都能尝出苦来，郑才人在膳食局待过，曾做过皇上的试餐姑姑，她的味觉和嗅觉更是比一般人要灵敏，怎么可能会尝不出不对味来？可这果干除了甜和酸也没别的啊。”曾荣驳道。
  “正因为混在果干里一起熬制的，这瓜蒂的味道才不显，你们的注意力在果干上，一时没察觉到异样也是难免的。”刘院使耐心地解释道。
  “即便如此，可这些东西下官如今也接触不上，上哪里找？再则，这些果干下官自己也吃了不少，还给常公公也尝过。”曾荣不服，又驳道。
  “什么？你是说，这些果干是你晒制的？”刘院使睁大眼睛，貌似真不知情似的。
  说真的，若不是清楚他曾经在朱恒的双腿治疗上做过的手脚，曾荣还真就信了他。
  可这会，曾荣摇了摇头。
  “曾女官，这些果干究竟是否你晒制？”刘院使见曾荣摇头，又逼问道。
  曾荣点点头，“是，可是。。。”
  “刘院使，普通人尝过这些果干会有何危害？”王桐替曾荣把话问了出来。
  她是怕曾荣回头搬出皇上来，常德子吃过了，保不齐皇上也吃过了。
  “回皇后娘娘，若是食用剂量不大的话，对普通人是没有什么大影响的，最多也就会引起腹泻或腹痛，过后就好了。”刘院使回道。
  王桐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曾荣说道：“你可还有疑问？”
  曾荣再次摇摇头，她倒是有心想向皇后请求从外面找一位大夫重新鉴定一下，可又怕皇后不准，犹疑片刻，想着不如等皇上来了之后且看他如何定夺。
  见曾荣沉默起来，王桐也猜到她准是在等皇上来，不过这一次她不怕，有太医作证，郑才人落胎也是事实，她不信皇上不心疼。
  “曾女官，方才这位姑姑说你给郑才人针灸了，你自己亦已承认此事，这会当着几位御医的面，你告诉他们你扎的是哪几个穴位。”王桐开始了第二个问题的审问。
  曾荣把这两个穴位名称说了出来。
  “回皇后娘娘，这两个穴位是助产的。”刘院使没等皇后发问，忙躬身回道。
  “助产？曾女官，你凭什么断定胎儿不行了？”王桐问。
  “回皇后娘娘，是郑才人自己告诉下官的，郑才人曾经滑胎过，有经验，下官从书中得知，这种状况拖时间长了可能会危及产妇性命，故而才冒险下针的，娘娘若是不信，可以问这位姑姑和这位小姐姐，也可以打发人去问郑才人。”曾荣回道。
  冒险下针？王桐想起了自己那次动胎气，这丫头也是不顾一切地冒险上前，看来，这丫头还是没吸取教训啊。
  一念之此，王桐犹豫了。
  这么好的机会，她究竟是该先扳倒谁呢？
  皇贵妃虽受宠，可朱悟到底是庶出的，他想上位站不住脚，而朱恒这占着嫡长子的名头，若果真能站起来，对她来说威胁实在太大了。
  可若万一自己判断失误呢？把朱恒打压下去岂不是正好趁了那个女人的心？
  要知道，那个女人可比眼下这两人难缠多了，没有朱恒在中间替她挡着，一旦对方腾出手来专门对付她，她能斗过她？
  可留着朱恒，他俩联手，这次能扳倒那个女人？
  朱恒会和她联手吗？
  他们能找到对方害人的证据？
  王桐摇了摇头，这事绝不简单，保不齐还有趁机浑水摸鱼的呢，未必能把童瑶揪出来。
  退一步说，就算揪出来，皇上也未必舍得动她，朱恒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还是嫡长子呢，郑姣肚子里的孩子如何能比得？
  这么一想，王桐又决定按照原计划，先把朱恒和曾荣两人解决掉，尤其是曾荣，没少给她和她兄长添乱，比朱恒还招恨呢。
  拿定主意后，王桐审完曾荣，又命人去把若华宫昨日当值的太监一并喊来，她想问问，昨日除了那几个人还有谁进了若华宫。
  等待的空当，皇上进来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审（三）

  朱旭是从若华宫来的，得知这些人被带进坤宁宫，他第一个就想到了曾荣，一问，果然是冲曾荣来的，不但这果干是曾荣晒制的，就连她给郑姣扎的那两针如今也被人用来做文章了。
  朱旭自然相信曾荣的清白，可这事不是他信就能解决的，种种证据都指向曾荣，他该怎么替这丫头洗脱嫌疑，万一牵扯到不想牵扯之人，他又该如何做？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血债必须血还，难不成真找一个无辜之人来背这个锅？
  得知曾荣炮制的果干是用红花和瓜蒂等物共煮过，朱旭大为意外，因为这个局不好做，首先，这果干是曾荣自己亲手晒制，就算她不能时时看着，可也是放在内三所的院子里晒制的，那里人来人往的，想把东西收了重新煮一遍不太可能，除非对方是把红花和瓜蒂等物的汁液倒在了果干上，可如此一来，这味道是能尝出不对味的。
  其次，这些果干不但曾荣自己吃过，就连他和常德子也吃过，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除非是有人把这丫头的果干换走了，这个换走之人不但知晓曾荣在晒果干，且还知晓这果干的做法，也知道这果干是为谁准备的，这就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了，若这一招用来对付他或是曾荣，他们两个还能有命在？
  问明这些果干具体与哪些药物共煮过，对普通人有什么伤害后，朱旭命小全子把这些果干仍收起来，倒没说用途。
  尔后，朱旭又问起曾荣替郑姣针灸一事，女医的回答是她赶到时曾荣已然拔针了，孩子肯定保不住了，至于这保不住是在针灸之前还是针灸之后，她没有见到当时情形，不敢妄议。
  赵太医是胎儿下来之后再赶到的，不过他倒是说了句实话，若果真出现难产，胎儿下不来，的确是会危及到产妇的性命。
  可刘院使和王院使则说，红花和瓜蒂虽会导致早产或滑胎，但不会影响到腹中胎儿心智，故，若是吃进的药量较少抢救比较及时，是有可能保住胎儿的。
  再有一点，刘院使说曾荣并未正式拜过师，只是跟着曾太医学了点皮毛，故而不敢保证曾荣扎的穴位一定正确。
  最后，刘院使强调说当时他们也不在场，具体情形也不了解，也不好妄议，这些均为推测。
  曾荣听了直想骂人，这一脚踩的够狠，最后居然来一个不好妄议均为推测，真不想妄议的话，何必抛出这种似是而非的说辞？这不摆明了就是想坑她么？
  无独有偶，刘院使一怀疑曾荣的针灸之术，一旁的方玉英忙站了出来，说曾荣的针灸之术的确值得质疑，一般学针灸之人都会拿自己的身子来练习，可曾荣身上干干净净的，且阿春方才也开口说曾荣这半个月都没拿过银针，总不能纸上谈兵吧？
  “这两处穴位在哪里？”朱旭很淡定地问曾荣。
  曾荣先把手上的合谷穴指了出来，随后又隔着裙子大致比划了下腿上的三阴交穴。
  “启禀皇上，就算知道穴位，可力道若是拿捏不准也是会适得其反的。”这次是王院使站出来。
  “曾姑娘之前可曾学过医术？”王桐问道。
  曾荣摇摇头，“回皇后娘娘，下官是在药典局当值时跟曾太医学了点基础，后来进了内廷局做女史官，下官忙了起来，便没再跟着曾太医学。给郑才人扎这两针下官也是迫于无奈，因为曾太医说过一句话，说学针灸贵在胆大敢下手，穴位错了，会出点血或造成血肿，不会致死致残。当然了，极个别少数危险穴位除外。下官想着生命危险和血肿比起来自然是选后者。”
  “这是什么话？你敢拿皇上的子嗣当儿戏？”王桐怒喝道。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曾荣吓得一哆嗦，原来在这等着她呢，难怪之前两位院使有那番铺垫，敢情人家早就做好了套就等着她钻呢。
  “回，回皇后，下官，下官绝无这个胆量，下官是确认胎儿不行了之后才下针的，这点郑才人和这位姑姑均可作证。”曾荣把郑姣身边的掌事姑姑拉了出来。
  朱旭听了这话摆了摆手，“罢了，这么审是审不出什么来的，这事朕自有安排，今儿累了，先就这么着。”
  他可没耐心去听这些车轱辘话，这件事不用点非常手段是审不出结果来的。
  巧合的是，王桐也想用点非常手段，奈何有皇上在这坐镇，她一直不好开口，故而，听了皇上的话，她起身走到朱旭前躬身回道：“也好，还请皇上放心，这事臣妾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说来惭愧，臣妾有负皇上圣恩，没有打理好后宫，也没有保护好皇上的子嗣，让皇上为后宫之事忧心，是臣妾的错，还请皇上责罚。”
  朱旭抬起眼皮看向她，“皇后多虑了，朕知你尽心了。只是皇后别忘了，你也是个孕妇，也不能太过劳累，此事又牵扯过大，一时半会怕是没有个结果，你且安心养你的胎，朕会找专人彻查此事。”
  “回皇上，臣妾不敢懈怠，此乃臣妾分内。。。”
  “罢了，就依朕所言。”朱旭没有耐心再掰扯下去了。
  傻子也能猜到，王桐想把曾荣留下的目的是什么，他可不想害了曾荣。
  事实上，他不但相信曾荣是无辜的，今日之事还从侧面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个猜测，他总算明白这丫头为何三天两头往慈宁宫跑了，不管外界有多少质疑和诽谤，她依旧坚持下来了，就冲这一点，他也得保住这丫头。
  此外，还有一事朱旭也需查明，为何时隔十年后，朱恒又想起来医治自己的双腿，这两人宁可冒着被外界质疑有苟且之事也不愿意透露分毫，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隐情？
  难不成宫里的这些御医还比不上一个刚学了点皮毛的半吊子？
  就算某些御医被人收买了，可那两年不是还从外面找了不少名医吗？
  朱旭细思极恐。




第四百七十三章 又被逼了

  约摸一炷香工夫后，曾荣又跪在了上书房里，上书房里的人都清走了，只留下一个常德子把守着上书房的大门。
  依旧是老规矩，朱旭并未开口提问，任由曾荣跪在地上，他自己往圈椅上一靠，从面前的纸包里拿出了一块果干把玩着，放在鼻尖闻过之后，也放嘴里嚼了两口，倒也没咽进去，吐在了茶托里，尔后，又对着这块果干发呆起来。
  渐渐的，曾荣心里又没底起来，只得主动开口解释，说起当初做果干的初衷和鲜果的来源，还有果干晒制的时日以及昨日送果干的经过，甚至还说到了昨晚上，不对，应该是凌晨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这个梦总算让朱旭有了丝丝的松动，放下了手里的果干，居高临下地看向曾荣，“此梦当真？”
  “回皇上，自然当真，皇上不信可以问阿春，下官被这个梦吓醒后把阿春姐也折腾醒了，她劝下官说是梦是反的，还说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下官以为是白日里听了点传闻之故，也就没往心里去，哪知下官再躺下刚要灭灯时木槿姐姐就过来砸门了。”曾荣把梦中的情形详细复述了一遍。
  这一点她也着实觉得不可思议，这梦也太准了。
  “你之前还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朱旭问。
  他自然清楚曾荣说的传闻是指什么，可这梦应验到郑姣身上也够神奇的。
  曾荣摇摇头，想了想，试探道：“回皇上，能否让下官起来说话，下官在坤宁宫里跪了一上午，这膝盖真疼。”
  “那就看你配合与否，早点把事情说清楚，你就可以早点站起来。”朱旭往后靠了靠，这个时候他绝不能心软，否则，这丫头肯定蹬鼻子上脸，他想再问出点东西来就难了。
  曾荣努了努嘴，倒也没敢乱动，嘟囔道：“皇上，事情经过下官说的很清楚了，您还要下官如何配合？”
  “是吗？朕想知道，你的针灸之术究竟出师与否？还有，你素日是如何练习针灸的？”朱旭提醒道。
  曾荣一听这个，暗自吐了口气，道：“回皇上，下官是在自己身上练的，手上腿上皆练过，严重时确实青紫一片也满是针眼，直到下官去了浣衣局，这么多人住一个屋子，下官练习起来多有不便，这才打住了，重新回到这边后，下官休养了几日，还没来得及重拾阿春姐来了，下官怕传出去引起无谓的猜想，遂停了下来，皇上若是不信，下官膝盖上还有青肿，腿上也有少量不太明显的青痕，下官说是罚跪罚的或是不小心磕到的。”
  “还有呢？”朱旭见曾荣停下了，瞥了她一眼，问道。
  曾荣摇摇头，抬眼见对方脸上似有不耐，只得斟酌着又道：“回皇上，下官平日里也会看些针灸类的书籍，故下官给郑才人下针是有八九分把握的，而且当时情形也委实紧迫，都说医者仁心，更何况，郑才人和下官素来交好，下官拼着担了这嫌疑也要救她的。”
  “还有呢？”朱旭把头靠在了圈椅后背上，闭着眼睛又吐出了这三个字。
  曾荣思索再三，貌似除了给朱恒针灸一事她没有别的瞒着皇上的了，难不成他是猜到了这个？
  “回皇上，下官想不起来了。”曾荣弱弱地回道。
  “想不起来就一直跪着。”朱旭突然一下站起来，看都不看曾荣一眼就大步向外走去，出了门，吩咐常德子传膳后他先去了偏厅。
  曾荣自是不敢动地方，仔细把事情捋了一遍，郑姣一事她没有瞒过皇上，包括当初设计让郑姣靠近皇上也是皇上默许的。
  果干一事她也再三解释清楚了，绝非她自己所为，多半是被人掉包了。
  想到掉包，曾荣站起来走到案桌前，她想看看这些果干是否是她自己送去的那一包。
  先扒开这些果干看了看，从外形上看基本没什么区别，都是切成八瓣后把中间的核挖掉，曾荣也学皇上拿起一块先闻闻，未闻出什么异样来，她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会，貌似连口感也相似，难怪郑姣吃不出区别来。
  这可真是怪了。
  这究竟是她自己做的那份还是被掉包的？曾荣又细细咀嚼了一会，含在嘴里品了又品，她仍未吃出什么异样来。
  难不成这果干没有问题，有问题是仍是刘院使？
  联想起赵太医当时要把这果干带走，曾荣似乎明白了什么，看来，有人又想欺上瞒下，嫁祸给她了。
  重新跪回地上的曾荣找了个蒲团垫着，她有心想去找一趟绿荷，可又怕惊动了某些人给绿荷带去麻烦。
  还有，赵太医是谁的人，皇后还是皇贵妃？
  背后下手之人又究竟是谁？皇后和皇贵妃皆有可能，皇后出手是为新仇旧怨，皇贵妃动手倒是可以一举数得，一是除掉她，二是打击朱恒，三是嫁祸给皇后。
  毕竟曾荣不久前又和王柏正面对峙了一场，最后又以王柏灰溜溜地惨败收尾，传了出去，谁都会以为是王皇后在泄私愤。
  若果真是皇贵妃所谓，这时机可比上次方玉英抓她给覃初雪送御用之食强多了。
  曾荣正分析着究竟是谁下手的可能性大些时，朱旭回来了，问她可想明白了。
  “回皇上，这果干似乎仍是下官做的那些，味道也无甚差别，下官能否拿出去请别人鉴定一二？”曾荣问。
  朱旭一听这话有点意思，“为何？你不信宫里的太医？”
  曾荣点点头。
  “继续。”朱旭说完，见曾荣似没有领悟他的意思，又道：“凡事必有缘故，你不信他们总有不信任的由头。”
  “由头？”曾荣看着对方，莫名就想到朱恒身上了，难不成这才是皇上逼问她的由头？
  她该怎么办？
  有了，曾荣很快找到一个由头，“回皇上，因为二殿下。二殿下在认识下官之前常年离不开太医离不开药罐子，饶是如此，他的身子骨仍是风一吹就倒，后来下官用饮食之道调理，再加上刻意的引导，二殿下如今强壮多了，不但极少宣太医，还能拉弓射箭呢，可见御医压根就没好好帮他治病。”
  曾荣说完，只听头上一声冷哼，她也不知究竟是过关还是没过关。




第四百七十四章 呵呵

  朱旭是生气都到这个时候了曾荣还不肯跟他说实话。
  方才有一瞬间，见曾荣始终不肯吐露她帮朱恒治疗一事，他一度怀疑这两人是在背着他图谋什么大事，保不齐就是针对他的，为的就是想替朱恒死去的母亲讨个公道，再夺回本该属于朱恒的太子之位甚至是帝位。
  这么着他才气得起身离开，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怒气做出什么令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果然，饭桌上他冷静下来了，他想起曾荣的品性，连和她有嫌隙的皇后动了胎气她都要出手相救，为此被罚去浣衣局做了一个月的苦工，这才多长时间，又出了郑姣事件，明知会担多大风险，可一句人命关天她又出手了。
  再往前，还有虞嫔难产一事，她也是不顾自己死活一腔孤勇地冲进了武英殿，尔后又不惜为此得罪了镇远侯。
  由此可见，这丫头的善良正直是刻在骨子里的，绝不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罔顾人伦罔顾他人性命。
  曾荣如此，朱恒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算两人真有事瞒着他，想必也是为了躲过宫里的那些黑手，这孩子伤过一次，不信任他也不信任任何人了。
  可是话说回来，这两人瞒得这么紧，难不成朱恒的双腿真有治愈的希望？
  当年真是这些太医骗了他？
  问题是当年参与治疗的太医可不止一个两个，也不止宫里的，还有宫外请来的名医呢。
  若果真如此，阿瑶的手有多长，究竟背着他做了多少事？
  朱旭为难了。
  一方面他想知道真相，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面对真相，怕是自己无法承受之重。
  这次郑姣事件，不管是牵扯到王桐还是阿瑶，他都没法给郑姣一个公道，一个是不能动，另一个是不舍得动。
  可这锅也不能扣在曾荣头上吧？
  除非他不想要朱恒这个儿子了。
  朱旭头疼了，是真的头疼了，曾荣见他身子往后靠着，眼睛闭上了，双眉微锁，似有痛苦之色，忙轻声问道：“启禀皇上，可否需要宣太医？”
  门口的常德子听见这话，一路小跑着进来了，凑到案桌前，“皇上，皇上。。。”
  “宣曾太医。”朱旭闭着眼睛说道。
  常德子又急匆匆地小跑着出去了，在门口唤了个太监跑腿后他又进来了，站在曾荣身边温声劝道：“曾姑娘，有什么事情赶紧麻溜地坦白吧，别让皇上再为你忧心了。皇上昨儿就焦心了一日，也没吃好睡好，今儿一大早就被折腾起来了，空着肚子去若华宫，又空着肚子去武英殿，从武英殿出来又直奔若华宫，从若华宫又跑坤宁宫，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方才的早膳也就勉强吃了小半碗米饭，担心你饿着，又命咱家把膳食替你温着，可你呢，一而再地惹事不说还和皇上生分，你这不说实话皇上怎么帮你们？”
  “常公公，我，我说的是实话，就是，就是，就是。。。”曾荣刚要把她替朱恒针灸一事说出来，只见外面有人通传，朱恒来了。
  常德子看了眼皇上，皇上吐出一个字“宣”，曾荣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原来，曾荣被皇上带走后，皇后进了慈宁宫，郑姣出事她得向太后报备，太后听闻此事又牵扯到曾荣，也十分头疼，她倒也相信曾荣定然是被冤枉的，这两人压根没有利益冲突，曾荣怎么可能傻得去害郑姣？
  再说了，夏日在南苑那会，她也听闻郑姣能复宠全仰仗曾荣呢，为此后宫不少嫔妃恨得牙根痒痒的。
  本来嘛，一个大夏天，皇帝在西苑避暑，皇后和皇贵妃都没能陪侍左右，这么好的机会，偏偏被一个不起眼的失宠女人郑姣抓住了，谁不嫉妒？
  因此，保不齐就是有人嫉恨这两人，特地做了一个局来构陷曾荣，连带着把郑才人肚子里的孩子也除去了，多好的盘算。
  只怕还有人跟着浑水摸鱼想要落井下石，想到自己孙子对这个丫头的看重，太后命人把朱恒叫来，这才有了朱恒这趟乾宁宫之行。
  进门后，见曾荣跪在地上，朱恒先就心疼了，没人比他更清楚曾荣腿上那些伤了，因而，他先向父皇告了个罪，想让曾荣起身回话，理由是地上凉，女孩子跪时间长了伤膝盖也伤内体。
  曾荣怕皇上动怒，忙道：“回二殿下，下官垫着蒲团呢。”
  朱旭没吱声，站了起来，命常德子和小路子等人都出去，把外面的太监宫女全带出去，再命常德子守在大门口，一律不许人靠近。
  “回皇上，您，您这是。。。”曾荣心虚了。
  朱旭给了她一记冷眼，二话没说，走到朱恒面前，蹲下身子，自己动手掀起了朱恒的裤脚。
  朱恒吓坏了，本能地想拦着，可他的动作和力气皆不如朱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把他的裤腿掀起来。
  “父，父皇。。。”朱恒语迟了，想要解释，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其实，他多虑了。
  朱旭压根就不清楚朱恒的腿之前是什么样子，因而，当他看到朱恒这条干瘪的近似于皮包骨般的小腿时，更多的是心疼和震撼，很难想象他的儿子就是拖着这样一双残腿日复一日地坐在轮椅上，若不是遇到曾荣，只怕至今还自我封闭在那个小院里不见天日。
  “你，你，你这腿。。。”朱旭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腿，可手伸出去却抖得厉害。
  朱恒这才想起来，这是父皇第一次见他的腿，没有比较也就没有结论，他方才太沉不住气了，差点就露馅了。
  可也正因为此，朱恒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了，他想起这十多年来自己遭受的冷遇，可真够嘲讽的，自己的双腿残疾了十二年，父皇却是第一次掀起他的裤脚来看他的双腿，还不是因为关心，而是因为怀疑。
  呵呵。
  居然被吓到了，居然没有落泪。
  朱恒记得真真的，曾荣第一次见到他的双腿模样就心疼得掉眼泪了，自己的父皇呢？
  呵呵，就这样，还想听实话？




第四百七十五章 讨命鬼

  曾荣见皇上看到朱恒的小腿只有心疼和难过，并无半分惊喜，也就猜到他之前准是没见过朱恒的腿是什么样子。
  这下倒是不担心露馅，改心疼朱恒了。
  见朱恒脸露嘲讽之色，曾荣怕他说出什么难听话来刺激皇上，忙插嘴道：“启禀皇上，这会曾太医只怕在外面候着，能否先请他进来给皇上针灸一下，下官能否先去用了早膳，回头再向皇上请罪来？”
  朱旭斜了曾荣一眼，放下朱恒的裤脚，“也好，请他来一并给恒儿瞧瞧，恒儿的腿。。。”
  “回父皇，儿臣这腿都十二年了，无须。。。”
  “启禀皇上，二殿下应该也没有用早膳，不如下官去侍候二殿下用餐吧？”曾荣打断了朱恒的话。
  其实，她这话说不说意义不大，两人都一个意思，不肯接受曾太医的检查。
  见此，朱旭还能不明白这两人什么意思？
  只见他直起身子，冷哼一声，走到罗汉塌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口水，这才斜了这两人一眼，“还不想说？是真想等着朕找御医来？”
  “悉听尊便。这些年儿臣看的御医还少吗？”朱恒反唇相讥道。
  “别，二殿下，既然皇上猜到了，不如就告诉皇上吧，下官相信皇上。”曾荣转过身边，背对着朱旭，对朱恒使了个眼色。
  朱恒不明所以，曾荣笑了笑，转身道：“回皇上，二殿下不想说下官来说，这事也是因下官而起的，但有一点，下官和二殿下也是逼不得已，并非有意欺瞒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于是，曾荣说起她第一次和朱恒初遇的那个除夕夜，那个晚上的朱恒是无助的，再后来，两人在宣召台再遇，那天是太后寿诞，彼时的朱恒是落寞的，再往后，是太后找她去开导朱恒。
  “下官当时是不肯的，毕竟男女有别，下官又初到皇上身边当差，怕皇上责罚下官，也怕旁人以为下官是想攀高枝，是太后泪目地对下官说道：‘孩子，他不是讳疾忌医，而是生无可恋啊’，这句话再一次深深地刺痛到下官，下官知二殿下所有的不平和不甘皆来自这双腿，彼时下官就有了个念头，特别特别期盼二殿下能站起来。”
  接着，曾荣说起自己利用职务之便开始看医书，找各种可以通经活血的草药，甚至找理由拜曾太医为师学针灸，可终归她是个什么也不懂的门外汉。
  后来，两人总算找到机会出宫去找了名老大夫给朱恒把脉，“那名老大夫说，若是当时好好医治断不会沦落到今日之地步，我们才知，二殿下的腿是生生被耽搁了。那一天，二殿下差点崩溃了，像只受伤的困兽。。。”
  “阿荣，不许说了。”朱恒想起那天的情形，至今仍觉得意难平，可他并不希望把自己的脆弱展现这个人面前，因为他所有的苦难都拜他所赐。
  “好，不说之前，就说之后，那位老大夫说二殿下的经脉并未完全堵死，若是治疗得当，兴许还能有一丝希望站起来，不过这个过程很长，兴许三年五年，也兴许十年八年，也兴许一辈子都白忙。我们请那位老大夫给开了个通经活血的方子，二殿下吃了几个月，下官也开始练习针灸之术，可惜，至今效果不太明显。不过也不是没有一点进展，二殿下的双腿比之前略充实了些，下官刚开始给二殿下针灸时，腿上是一丁点肉也没有的。”
  接着，曾荣又说起朱恒练习投壶，练习射箭，为的就是锻炼自己的身子，只有身子强壮了，不用时时请医问药的，他才能有更好的体力来继续自己的治疗。
  “回皇上，非是下官刻意隐瞒，一来是不知这种治疗何时能见效，或者说能否见效，二来是不想惊动别人，当年这些给二殿下看过腿的御医皆说不能治，尽管我们不知他们是受何人指使，但总归是有人不想二殿下站起来。这些年皇上一直没有察觉此事，二殿下也不知皇上是否信任他，故而，我们瞒了下来，想着等事情有了进展再说也是一样的，省得皇上空欢喜一场。”
  朱旭一直认真地听着，期间没有插话，曾荣说完和朱恒对视一眼，两人皆有点惴惴不安。
  严格说起来，曾荣也算欺君了，事实是朱恒的腿很有希望站起来，因为他腿部的经络大部分打通了，腿部的知觉也在逐渐唤醒，可这些她都没说出来。
  朱旭心里乱极了，这会他想到的不是什么欺君不欺君，而是朱恒出生时的情形，彼时，朱旭的第一个儿子刚没了，阿瑶又落胎，宫里有传言，说朱恒是个讨命鬼，是个灾星，一来就讨了两条命，事不过三，下一个不定轮到谁。因着这一点，他对朱恒着实喜欢不起来。
  果然，没两年，先皇后的身体开始坏起来，一直病恹恹的，终于在朱恒六岁那年走了。
  连着克死了三个人，宫里的传言又多了起来，紧接着，朱恒被推进了井里。
  尽管他不喜欢这个儿子，可也没想过让他死或是让他残废，于是，他吩咐御医为他治疗，只是他从没有想过，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难怪这孩子头两年都不肯开口说话，彼时他只认为孩子是被吓到了，时间长了就好了，哪知孩子是对他这个做父皇的失望了。
  或者说，是对人心失望了。
  一个才六岁的孩子，刚失去母亲又被人暗算推进了井里，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不见了，他能做的除了躲起来干脆不见人还能做什么？
  这些年他从未想过这个儿子是如何长大的，会经历些什么，他想的是离这个儿子远一点，少被他粘上，直到那次朱慎生病，说是先皇后的怨灵作祟，他才有了些惧意。
  再后来，朱恒被逼着和王皇后一起做法事，他亲眼看着孩子像一张纸片似的晕倒在他面前，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儿子有多冷酷无情。




第四百七十六章 私心

  短短一瞬间，朱旭似乎走过了一段长长的历程，从朱恒出生一直到今日，他在想，他究竟该拿这个儿子怎么办。
  其实，自从那次朱恒在他面前晕倒后，他就有意识地想弥补这个儿子，为此，他带他出现在端午的龙舟祭祀上，甚至还破天荒陪他泛舟游湖，再后来的中秋、冬至、腊八、除夕等各种场合，他也开始把他带在身边，给予他嫡长子应有的礼遇。
  还有曾荣这，他一直尽心尽力地栽培她，为的也是这个儿子，想着他这些年固步自封，于人情世故、礼尚往来以及处世之道这块肯定欠缺，他怕现找先生教他会引起旁人猜忌，而曾荣又有这方面的天赋，故此，他想着栽培曾荣也是一样的。
  女孩子也同样需要眼界需要格局，女孩子的眼界和格局提升了同样也会影响到一个家族的兴衰。
  况且，他发现曾荣会把在他身边探听到的这些朝政大事教给朱恒，从中学习处世之道和立事之法，这是他最为赞赏和满意之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仍是被旁人误解了，为此也给这两个孩子带来数次无妄之灾。
  而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澄清，实则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太子人选，只是目前的情形委实不适合，他喜欢的朱悟名不正言不顺，朱慎年龄又太小，看不出资质如何。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多少要顾忌些朱恒的感受，或者说，要顾忌些朝堂内外的风评，哪有嫡长子尚在就立庶子或次子为太子的道理？
  传了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这么着，他把这事压了下来。
  可随着王桐进宫为后，随着朱慎出生，阿瑶越来越忧心越来越不安分，他看在眼里，可念着这些年的情分，他什么也没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他的宽容忍让并没有换来阿瑶的反省和自责，反倒让她越来越恣意妄为。
  曾经他以为女人都如此，除了善妒和争宠似乎别无长处，就连朱恒的生母，号称誉满京城的大才女不也如此？
  故此，只要大面过得去，他也就由得她去了。
  可认识曾荣后，他才知自己错了，女人也有格局大也有眼界宽心胸广的。
  当然，曾荣如今尚且年幼，又没有成亲更没有子嗣，还未有机会去体会善妒和争宠，这个结论为时尚早。
  但有一点他很肯定，曾荣应该不会去乱伤无辜，就这一点，比阿瑶强了不知多少。
  看来，朱恒比他要幸运。
  幸运？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摊上他这么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恐怕于他而言是悲远远大于福吧？
  曾荣见他面露痛苦之色，忙轻声问道：“皇上，您是否又犯头疼了？下官去帮您叫御医？”
  “你来，你不也学了针灸？”朱旭突然睁开眼睛，说道。
  他是想亲自体验一下曾荣的医术，一个纯粹的门外汉靠着现学的一点三脚猫功夫居然就敢挑战十二年的沉疴，可能吗？
  “这？”曾荣胆怯了，看向朱恒。
  主要是近来她练习的大多是腿部的穴道，别处的她压根没练过，除了初学时跟曾太医练过一段时日手掌和手臂，倒是也有几个穴道是治疗头疼之症。
  朱恒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相信你自己。”
  因着这个微笑，曾荣站了起来，从袖袋里抽出了银针袋，慢慢挪到皇上身边，在离皇上三步远时，曾荣又问道：“皇上，您确定让下官这么做？”
  朱旭抬起眼皮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曾荣鼓起腮帮子，缓缓吐了口气，这才打开银针袋子，先抽出一根银针，用自己的丝帕擦了擦，这才让朱旭把手伸出来，曾荣左手隔着丝帕托住对方的掌心，右手拿起银针轻轻地对着合谷穴扎了下去，这是曾荣跟曾太医学的，她记住了曾太医常给皇上扎的几个手部穴位。
  除了合谷，还有列缺，少阳三经等位置，曾荣一边扎一边转着银针一边观察朱旭的表情，稍有不豫之色，曾荣立刻停手。
  事实上，经过这一年多的练习，她对穴位的辨知和力道的掌控基本合乎要求。故而，朱旭也逐渐放松下来，始信这丫头敢下手是有一定底气的，并非鲁莽之人。
  约摸一刻钟后，曾荣开始拔针，朱旭的头疼之症虽有缓解，但并未根除，“这就结束了？头部和脸部呢？”
  曾荣一听慌不迭地摇头，“回皇上，那个下官真不敢，从未扎过。”
  朱旭一听未再强求，命人去唤曾太医进来，也命曾荣去用膳。
  曾荣转身欲推着朱恒一起过去，朱旭留下了朱恒。
  朱恒以为父皇仍是不信他，想让曾太医再给他诊断，刚要开口，只见曾荣按住了他的肩膀，道：“也好，二殿下留在这陪皇上说说话。”
  朱旭冷哼一声，给了曾荣一记冷眼，却没开口，可巧此时常德子领着曾太医进来了，见此，忙悄悄拽了下曾荣的衣裳，说是饭菜该凉了。
  曾林进来后见屋子里气氛怪怪的，也不敢多言，躬身走到朱旭身边，问他有何不适，朱旭吐出了二个字，“头疼。”
  曾林一听，跪在罗汉塌前先替朱旭诊脉，事毕，方拿出银针袋来一边打开一边轻声说道：“回皇上，皇上这次头疼症比以往要略轻一些，脉象也不像以往弱。”
  “你那个徒弟方才替朕做了一次手部针灸，说是学艺不精，不敢扎头上和脸部的穴道。”朱旭说道。
  “啊？”曾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银针掉地上了，没敢去捡银针，先战战兢兢地道：“回，回皇上，这，这太。。。”
  “太什么，你没听说她一早替郑才人扎针助产？你这个徒弟胆子大的很，你若是不把她教好了，可别放她出来祸害别人，到时只怕连你也跟着担不是。”
  “这，这。。。”脑子没拐过弯来的曾林压根没听懂皇上的暗示，吓得瘫倒在一旁。
  倒是一旁的朱恒听了，脸上一喜。




第四百七十七章 茅塞顿开

  朱恒上前向父皇致谢时，曾荣在上书房对面的偏厅里对着常德子发问，她也知道这次事情不好脱身，她想问问皇上究竟有何打算。
  再有，皇上是否清楚那些果干未必有毒，未必是掉过包的，也就是说，郑姣落胎未必是因为这果干。
  还有，皇上是如何猜到她在替朱恒针灸的，是否生他们气，后续有何想法。
  还有，朱悟一事皇上是如何处置的，那个小宫女能否活下来。
  总之，曾荣有一肚子的问题。
  可惜，常德子却不配合。
  “哎哟哟，我的姑奶奶，你快消停些吧，皇上这些日子够难的了，宫里宫外的，你看他这些时日可睡过一个安稳觉？就这，他还惦着你，命人把这菜给你温着，你若是对不住他，可就真。。。”常德子没说下去。
  “常公公，郑才人这事真跟我无关，我若存了这心思，当初就不会费心费力地撮合他们。”曾荣解释道。
  她是觉得委屈，这件事上她绝对够坦荡。
  “打住，咱家可没说郑才人，咱家说的是。。。”话说到一半，常德子又闭嘴了。
  曾荣看了眼四周，这会也没外人，遂拉着他问那半句没说完的话究竟是什么。
  常德子也四处觑了一眼，这才向曾荣伸出二根手指头，曾荣明白对方指的是朱恒。
  朱恒，她和朱恒有什么事情会对不住皇上？
  曾荣一边吃一边思索起来，可一顿饭下来，仍是没什么头绪，只得再次向常德子请教。
  常德子见她这顿饭下来也是食之无味，只怕是真没开窍，念在她素日为人份上，刚要提点她一句，门外有人通传，说是皇贵妃求见。
  常德子一听，向曾荣摆了摆手，曾荣点点头，既没动地方也不吱声，倒是常德子追出去，把门带上了。
  童瑶是拎着食盒来的，里面有她给皇上做的两样小点心，说她刚听闻郑姣一事，猜到皇上准心情不好没有食欲，故特地给他送两样爱吃的小点心过来。
  彼时朱旭头上和脸上扎了不少针，不方便说话，只点了点头，童瑶也知此刻不好打搅，遂转身问候起朱恒来。
  尽管她明知朱恒是为曾荣来的，可这话不能说出来，只问了朱恒最近身子如何，后又提到男大当婚，说什么今年只剩三个月时间，再不说一门亲太后可就真该着急了。
  其实，着急是童瑶自己，这次朱悟一出事，她想把朱悟的亲事提前，不想拖到明年下半年，想在三月或五月办了。
  若不是今年实在太赶，她都有让朱悟年前成亲的想法。
  没办法，孩子大了，火气也壮，再不成亲，只怕还有类似的丑闻出来，她哪有精力时时刻刻地盯着他，她还得腾出工夫来对付后宫这些烦心事呢。
  说着说着，童瑶又夸起朱恒来，说他有孝心，知道来乾宁宫向皇上请安，果真是长进了。
  朱恒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对方，“皇贵妃方才还指责我不孝，忤逆皇祖母，枉顾皇祖母的一片心意呢。”
  朱旭见这两人掐上了，只得开口喊了声“阿瑶”，童瑶忙笑着走到朱旭身边。彼时，曾林开始收针了。
  “朱悟那小子在做什么？”朱旭问。
  “回皇上，去太学了。”童瑶讪讪一笑，她非常不愿意当着朱恒提起自己儿子，怕皇上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尽管这次事情说起来是朱悟的错，可在她这个母亲眼里，儿子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年少冲动又热血沸腾的孩子，平常人家男孩子这个年纪早该安排暖床丫鬟了，故朱悟此事说大也不大。
  不说别人，当年皇上和她偷吃时也才十六岁，比朱悟还小呢，朱悟错就错在不该让对方怀孕，给外人留下把柄，否则，这压根就不叫事。
  可如今一闹出来，童瑶担心传到辅国公吴家，她倒不担心对方敢提出退亲，她担心新娘子进门心存不满，小夫妻两个不能同心同德齐心协力，这对朱悟来说是大忌。
  再有，她还指着儿子的风评能为儿子加持点口碑，如此一来，真有那天，朝中大臣也能为他说上几句好话。
  这也是她一听闻郑姣出事赶紧过来示好的理由之一，她知晓昨晚皇上肯定没睡好，今儿一早出去，能有胃口吃进东西才怪呢。
  果然，她一来就见皇上在扎针灸，又见朱恒也在，也就明了皇上因何头疼了。
  因而，没等朱旭再开口，童瑶又道：“启禀皇上，是否需要臣妾替皇上揉捏揉捏？”
  曾经有一段时间，朱旭也是睡不好觉，他喜欢躺在童瑶的腿上，童瑶一边替他揉捏头部一边哼着小曲，不知不觉朱旭就入睡了。
  是故童瑶才会有此一问。
  当然了，她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把朱恒撵走，她委实不想看到这对父子在一起，她怕他们冰释前嫌，更怕看到什么父慈子孝的画面，这对她来说绝对是最大的嘲讽。
  朱旭自然看出童瑶的心思，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如她所愿，因为他还有不少事情要问也有不少事情要做。
  “你先回去吧，朕还有事情要处理，等闲下来朕去找你。”朱旭直接拒绝了她。
  “回皇上，也好，臣妾这就告退，不过这点心还请皇上看在臣妾忙了一上午的份上，多少吃两块。”童瑶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朱旭点点头。
  童瑶走后，常德子来找曾荣，彼时曾荣已想明白常德子方才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是童瑶的到来令她突然一下茅塞顿开的，原来皇上害怕她和朱恒会背叛他，会向童瑶讨回当年的公道，连带着也会讨回属于朱恒的太子之位。
  可历来后宫的上位都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小则兄弟反目，大则兄弟残杀，弑君弑父，也难怪皇上会警惕会心生不喜和不安了。
  想明白这点后，曾荣打算向皇上坦白。
  虽说伴君如伴虎，可经过这两年的相处，曾荣清楚皇上并非一个冷血残酷之人，也有其善良柔软的一面，她不想欺瞒他。




第四百七十八章 孺子可教

  曾荣进上书房时曾太医已离开，只见朱旭和朱恒这对父子正横眉冷对。
  显然，两人没有谈拢。
  至于谈了什么，曾荣自是不得而知，不过看到这一幕，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对皇上的认知似乎片面了些，在朱恒一事上，皇上够冷血也够残酷，绝对是一位失职的父亲，倒是跟她亲爹有得一拼。
  曾荣有片刻的迷茫，她想不通的是，皇上为何会对她一个外人如此宽容，对自己的亲儿子却又如此冷血？
  见曾荣站在屋子中间不动，一双眼睛虽看着自己却明显放空了，朱旭猜到这丫头准是又走神了，多半是以为他又欺负了这小子呢。
  想到这，朱旭尽量放温和些，问她是否想好了要说什么。
  “回皇上，下官有一事想不通。”曾荣不假思索，脱口问道，只是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
  “准。”朱旭吐了一个字，看了眼立在门口的常德子。
  常德子退到门外，撵走了大殿里的人，自己守在大殿门口。
  “回皇上，下官想不通的是，在下官眼里心里，皇上是位好人，宽容、大度、善良，虽偶尔有点。。。”话说到这，曾荣顿住了，倒不是害怕，而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朱旭以为她是心虚露怯了，端起茶杯，不以为然地道：“说吧，朕不怪你，整个后宫，也就你敢指责朕。”
  “回皇上，总之，在下官这，皇上绝对是位好人，就是，就是有点狡猾，想知道什么不直接问，偏要仗势欺人，逼着下官坦白，弄得下官战战兢兢的，不知错在哪里。”曾荣一咬牙，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哪知朱旭气得吹了吹胡子，“好，很好，狡猾，仗势欺人，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朕今儿倒要好好仗势欺欺你了，否则，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
  说完，朱旭见曾荣仍旧立着，又喝道：“跪下。”
  “启禀父皇，阿荣的膝盖不能久跪，错的是儿子，不是她，父皇罚跪，儿子替她领了。”朱恒忙求情道。
  “二殿下，没关系，皇上够宽容了，是下官错在先，下官总是摆不正自己位置，以为自己不是奴才，以为皇上不是皇上。这一年多，下官真的很感激皇上，他弥补了下官多年缺失的父爱。真的，下官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又很快娶了后娘，下官小小年纪就要操持家务拉扯弟弟妹妹，饶是如此，仍是落个要被卖的下场。故这些年下官压根就不知道有父母疼爱是什么滋味，直到下官遇到了皇上，皇上虽没少训斥下官，可下官清楚，皇上没有真生过下官的气，他是在教下官做事，是在引导下官。”
  这话说的朱旭有几分动容了，轻哼了一声，曾荣笑了笑，又道：“其实还不止这些呢，皇上知晓下官先天不足后天也亏损，总是找各种理由赐菜给下官补身子；下官病了，皇上会命人给下官宣太医；下官受欺负了，皇上也会替下官找回来，这些，下官都记着呢。”
  “罢了，说正事。”朱旭听到这不自在了，没敢去看朱恒，怕看到一双憎恶的眼睛。
  这些年，他亏欠这孩子的实在太多。
  “好，说正事。”曾荣转向朱恒，“二殿下，其实，皇上这么对下官是爱屋及乌。他明知道下官一趟趟往慈宁宫跑会惹多少闲话，甚至会影响到皇家的声誉，可他依然选择了成全，只因为您需要下官，也因为下官可以帮到您，不仅是针灸，还有皇上的处世之道。下官跟在皇上身边，可以更多地学习皇上的处世之道，同时也可以拓展自己的眼界和格局，而这些也正是二殿下欠缺的。”
  朱旭见曾荣只提了处世之道以及眼界和格局，没有提及朝堂的风云变幻以及朝政的运转，暗自点点头，这丫头果真是个明白人，孺子可教。
  “什么意思？你想告诉我什么？”朱恒突然觉得这一刻的曾荣特别陌生，也特别飘忽，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又遥远得抓不住。
  “二殿下，我想告诉你，往前看，过去的泥泞你已经走出来了，不要再去纠缠不清，我们一起往前看。”曾荣说道。
  见朱恒眸中又露出惊恐和不安，曾荣爬到他身边，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她想告诉他，她在，她没有变，不是退缩不是妥协，是坦诚。
  “瞧瞧，瞧瞧，阿荣比你明白多了，朕什么时候说过不成全你？连阿荣都能看出朕的良苦用心，你可倒好，这眼界，也就比鼠目略强些。”朱旭也破天荒当面夸起了曾荣。
  主要是曾荣把他想说却无法宣之于口的话全说出来了，事实就是如此，这一年多他已尽力在弥补朱恒，他以为朱恒感知得到，不求孩子感激，只求孩子能放下前嫌，接纳他的弥补。
  可父子两个方才又起了嫌隙，一言不合朱恒又算起了前账，起因就是朱恒要把曾荣带走，以掌事姑姑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正好储华宫也缺人。
  朱旭没同意，说是他留着曾荣还有用，也是为朱恒好，可朱恒压根听不进去。
  作为一个父亲，又是一个皇帝，有些话朱旭确实说不出口，即便他心里认为自己不对，嘴里也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这么着，也就成了曾荣进门时看到的横眉冷对。
  “回皇上，二殿下才不是鼠目呢，他心里也装着皇上装着天下的百姓，只不过偶有关心则乱的时候，上次下官跟他提起税赋改良一事遇到的阻力，他当即表示愿意助您一臂之力，这才有了和钱家的通信和捐赠的二十万两白银。”曾荣替朱恒说起了好话。
  朱旭尽管也认可这段话，却不愿意认输，或者说见曾荣像个墙头草似的偏来偏去，心下颇为不爽，这丫头大概又忘了这是谁的地盘吧！
  可是话说回来，这一年多他能和朱恒平和共处，还多亏了曾荣在中间周旋。
  罢了，知道这两人在做什么就好，也没必要非逼着两人承认，当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还这丫头一个清白，别的暂且放一边。




第四百七十九章 破天荒

  朱旭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通常来说，后宫之事一般他不插手处理，那是皇后的权限，故此，王桐才会在朱旭把曾荣带走后进了慈宁宫，她本意是去告状的。
  毕竟这次曾荣牵扯的是命案，且还是龙种，一个成型的男胎，太后肯定会震怒的。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太后虽然在朱恒不肯娶亲一事上对曾荣有诸多怨言，可对曾荣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另则，她在南苑期间见过曾荣和郑姣互动，两人的友情不似作假。
  再则，最关键的一点，两人并无半分利益冲突，曾荣怎么可能会去害郑才人呢？
  她可是连积怨颇深的王皇后动胎气都能不计前嫌去帮扶的人啊。
  还有之前的虞嫔，两人也没什么来往，可虞嫔难产，曾荣不但冒险去闯武英殿，还敢以下犯上怒怼王柏，说白了，她不就是不忍心虞嫔和那个孩子出事么！
  故此，说曾荣会去主动害人，不管别人信与否，太后是不信的，她看人还是比较准的，这个女孩子虽也有点小世故小滑头小心思，但本质是善良的。
  可太后信曾荣是一回事，插手这件事又是另一回事，她不能公然和皇后唱反调，于是，她找了朱恒，让朱恒去找他父皇。
  这事牵扯太大，只能找皇帝出面。
  可朱旭也为难，他若插手就不是小打小闹了，不把真凶揪出来很难还曾荣一个清白，可真要揪出来，后果又怕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再有一点，若此事传到外面，朝堂上肯定会有人拿此做文章，先不说后续如何，但曾荣的恶名肯定满天飞了，以后想要澄清可就比这难多了。
  这就是所谓的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因而，送走朱恒和曾荣后，朱旭命人去把内侍监的几位总管叫来，命他们传话下去，说郑才人落胎一事和旁人无关，是她半夜起床滑了一跤磕到腹部。
  交代完毕后，他又特地命人把女史官叫来，可巧这日当值的是李若兰，朱旭知她和曾荣交好，顿时轻松了许多，点拨了她几句，带着她去了坤宁宫。
  王桐此时正在炕头歇息，这一上午她也着实累到了，先是赶往若华宫，接着又带人回来审了一个来时辰，本想趁着皇上赶来之前把曾荣关押进后宫地牢动点刑坐实她的罪名，哪知皇上下朝后连例行的臣子觐见都推了，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错失先机的她只能去找太后，谁知她前脚刚出慈宁宫，后脚朱恒就去了乾宁宫。
  好在朱恒这一动，那个女人坐不住了，也急匆匆地赶去乾宁宫，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过这次太后没站王桐这边王桐感觉有点不妙，这说明在太后心里，最重要的还是朱恒。
  否则，一个低等小女官涉嫌谋害皇子，就算罪名没有坐实，可皇子没了是事实，这个小女官不死也得脱层皮，哪像现在这样，还能照常吃喝照常走动。
  没有太后的支持，王桐深知自己是绝无扳倒童瑶的可能，因此，王桐不得不重新掂量起这件案子来。
  可没等她掂量出一个结果来，外面有人通传皇上到了。
  王桐忙命人把她扶起来，刚要穿衣下炕，朱旭进来了，见此，上前扶了一下，“躺着吧，朕就是来看看你，你也是个双身子，要注意劳逸结合。”
  “回皇上，臣妾明白，就是这几日宫里事情太多，臣妾惭愧，是臣妾失职了，让皇上也跟着忧心。”王桐见丈夫亲自来扶她，这少有的体贴让她既感动又心酸。
  感动是丈夫总算心里有她了，记得她是双身子，也知嘱咐她不得劳累；心酸是因为丈夫此行肯定是有所求的，不外乎就是为了曾荣或是那个女人。
  “好了，不哭，朕没有怪你，朕知你尽力了，这么大的后宫难免有不到之处，这很正常。”朱旭见皇后居然掉眼泪了，以为她委屈了，一时倒不好提曾荣，只得先出言安抚她并抽出丝帕来替她拭泪。
  这可真是破天荒第一次，喜极而泣的王桐也不顾脸上肆意乱飞的眼泪，看着自己的丈夫绽放了一个略带点羞涩的绝美笑容。
  这个笑容令朱旭有一刹那的恍惚，他想起了童瑶，貌似他和童瑶两人第一次偷偷肌肤相亲后，童瑶也是饱含热泪为他绽放了一个羞涩的绝美笑容。
  不过更准确地说，童瑶的那个笑容是凄美，因为彼时他们是在年少气盛的好奇心驱使下，一时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童瑶生怕事情败露后母后会严惩她，可她说不后悔，就是为他死也甘愿。
  见皇上对着自己的脸晃神了，王桐猜到对方不定又想起了谁，心下虽气得只想磨牙，可面上还得装着也得端着。
  “回皇上，皇上带走曾女官后，臣妾又命人传唤了若华宫的几位当值宫女和太监，昨儿进出若华宫的除了曾女官，还有膳食司的、药司的、以及尚服局的，昨儿是发冬装的日子，乱糟糟的，保不齐是有人浑水摸鱼想嫁祸给曾女官。”
  这话王桐说出来并无几分真心，纯粹就是为了试探下皇上的来意。
  “膳食，药司？”朱旭思索起来，关心则乱的他忽略了妻子语气中的酸意。
  这两个地方的人想要下手确实比较容易，而且据他所知，阿瑶在这几处安插了不少她的人。
  可是话说回来，阿瑶在后宫二十多年，哪个地方会没有她的人？
  而王皇后才来五年，年纪也轻，刚二十出头，论经验论人脉，肯定拼不过阿瑶。
  好在目前有朱恒这个共同的对家在，这两人也就是在背后暗戳戳地动点小手脚，没敢闹大了，都指着对方先动手好捡个现成的便宜。
  可问题是，神仙打架，总有小鬼遭殃，不说别人，郑姣就是其中之一，她上一次落胎可不就是因为阿瑶和皇后内斗引起的。
  说起来她也是倒霉，这次又跟着曾荣受了次无妄之灾。
  坏了，朱旭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第四百八十章 退一步

  朱旭也是突然想到，郑姣之前也有好几个落胎的淑女选侍或贵人什么的，可因着那几人品级太低，有的甚至连面孔他都没记住，更别说名字，因而，他并没有过问，都是交给皇后全权处置的。
  可这次却因为牵扯到曾荣，他天未亮就爬起来，又是若华宫又是坤宁宫地跑了好几趟不说，还特地剥夺了皇后的权限，说要亲自查处此事，岂不是告诉旁人，他不信任皇后了，或者是皇后被牵扯进了这次事件，涉嫌谋害他的子嗣？
  还有一种说法，曾荣比他的子嗣重要，也比皇后重要。
  这还行？
  难怪皇后看到他会落泪，难怪皇后那番为曾荣开脱的言辞语气不对，想必是积攒了不少委屈和不满，说的是负气话。
  可问题是此次事件牵扯太大，他若不插手，曾荣只怕真的要有去无回。
  想到这，朱旭不得不感慨，这个背后之人选了个绝佳的好时机，像是阿瑶的手笔，不过也不排除王桐，两人都有动机都想废掉朱恒和曾荣，且都能找到对方出手的理由。
  比如说阿瑶，朱悟出事了，她肯定不希望儿子成为旁人的笑料，这个时候最好是弄出一件大事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同时也转移下他的怒气，偏偏这么巧，曾荣拿着那果干进了若华宫，正好给了阿瑶机会，且事情出来了，大部分人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皇后，毕竟曾荣前些日子刚和王柏发生了冲突，新仇旧恨的，值得皇后出一次手。
  至于王桐这，的确是新仇旧恨积攒了不少，估计早就对曾荣恨得牙根痒痒的，也确实有出手的理由，且她还有一个优势，身为后宫之主，即便做了什么也能很快抹去痕迹，且
  正常情形下只有她处置别人，谁会去质疑她？
  故而，朱旭插手这事，首先打的是皇后的脸，皇后未必肯配合他。
  若是从皇城司那边调人，最后结果怕是瞒不住，在没有想好如何处置这两人之前，他不想伤了夫妻感情。
  “膳食局和药司那朕会打发人去问问，方才朕已命人传话下去，说郑才人是不小心滑了一下磕到了肚子才落胎的，这事和曾女官没关系，那些果干朕也吃过。”朱旭扶着皇后靠到炕头上，再往她后腰处体贴地塞了个小被子。
  王桐一听，知道皇上又想和稀泥了，不禁有点生气，同时也有些心灰意冷，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动那个女人，她纵然贵为皇后，也为他生了儿子，可仍是抵不过他的心头好。
  可这次是绝佳的机会，利用好了可以同时除掉两人，下次想要再找这么个机会就难了。
  “回皇上，虽说后宫需要的平静平和，可郑才人一而再地落胎，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委实太不公平，况且此事闹的动静不小，整个后宫几乎无人不知，如今说她是自己摔了一跤磕到腹部导致滑胎，只怕没人会信。”王桐还想再试试。
  她是真不懂，也真不甘心，凭什么那个女人做了这么多坏事自己却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这公平吗？
  要知道，她才是他真正的妻子啊，她的兄长她的族人都曾经为朝廷浴血奋战，她的先祖们留在边境的白骨都能堆成山了，可那个女人又做了什么，她的族人们又做了什么？
  还有那个朱悟，小小年纪也不跟着学好，连亲都没成居然先弄出一个庶子来，昨儿若不是她得到消息去得早，可怜那个小宫女只怕又一尸两命了。
  朱旭听懂了王桐的意思，心下不禁有点恼她的不合时宜和不识趣，他都已经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对方却一再纠缠，难不成这次事件果真是阿瑶搞出来的？
  朱旭沉默了。
  王桐很快感知到皇上的冷意，也知自己又拂了他的逆鳞，罢了，她还是先自保吧。
  不过她倒是很好奇，若是朱恒和曾荣两人对上童瑶，皇上又会向着谁呢？
  王桐颇有些后悔自己走错一步棋，如今想要再拉拢这两人不太可能，不过她倒是可以放些话出去，引导这两人对立，她借着养胎的机会好好休整休整。
  拿定主意的王桐决定先退一步，“回皇上，其实对一个女人来说，再大的委屈和不平若是自己在意的人去安抚几句，最终也会烟消云散的，故此，臣妾恳请皇上移驾若华宫，先去安抚安抚郑才人，她一个小姑娘家，千里迢迢进京来侍奉皇上，也是不易。”
  “你呢？你也委屈？”朱旭问王桐。
  王桐被问愣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实话吧，怕皇上多疑，不说实话吧，机会难得，她也想倒倒自己的苦水。
  很快，王桐换上了一副笑脸，调皮地说道：“臣妾有皇上这句话，不委屈了。”
  朱旭伸出手去，本想摸摸对方的脸，哪知王桐突然主动把头靠了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朱旭的胳膊木了一下，主要是除了阿瑶外，他很少和别的女人有这么亲昵的动作。
  当然了，睡觉除外，那是为了子嗣的繁衍。
  不过朱旭也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把王桐揽进了怀里，拍了拍她的胳膊，刚要开口，忽听得外面有了动静，紧接着，朱慎冲了进来，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父皇，父皇，是您吗？”
  王桐见儿子闯进来了，哪好意思再靠在丈夫身上，忙起身坐直了，问起孩子乳娘，乳娘在门外回话，说是十皇子听闻父皇来了，非要闯来，她也拦不住。
  “罢了，小十儿，来，上父皇这来，告诉父皇，你想父皇了？”朱旭弯腰抱起了朱慎。
  不得不说，这个孩子到底是嫡出的，小小年纪就气度不凡，进退有度，口齿伶俐，这不，知道自己闯进来不对，朱慎被抱上来之后双手抱拳向朱旭行了个礼。
  “启禀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是太久没有看到父皇，想父皇了，才会一时失仪，恳请父皇不要责怪儿臣，也不要责怪母后。”
  朱旭被儿子逗笑了，忍不住抱着孩子亲了一口，王桐见此，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




第四百八十一章 抬举

  可能因着对郑姣的愧疚，朱旭接下来几日晚膳后基本会去若华宫转一圈，陪她说几句话，嘱咐她安心养身子。此外，各种补品、衣料、首饰等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往若华宫。
  曾荣在沉寂两日后，又跟着上朝了，依旧是在后殿，也依旧是记载重大事件并整理大臣们的言论。
  连着三日，曾荣发现每日早膳后午休前，皇上均会叫曾太医过来替他针灸，这个时候，皇上会命她在一旁观摩，偶尔也会让她自己动手，曾林在一旁指点解说。
  除了头疼，皇上最近还添了个新毛病，说是双腿久坐后容易发麻，于是，针灸从手上挪到了脚上，只不过这次就没有让曾荣上前，但会准许曾荣在一旁旁听，曾太医会告知曾荣扎了哪几个穴道，每个穴道对应的位置。
  事后，曾太医还会让曾荣隔着衣裤指认他方才说出的那几个穴道位置。
  至此，曾荣才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思前想后的，她再次跪在了皇上面前，向皇上推荐了欧阳思。
  没办法，主要是天气越来越冷，给朱恒出宫带来极大的不便，且他还需服用汤药和用汤药熏脚泡脚，慈宁宫里人来人往的，想要守住这秘密很难。
  于是，他搬回了储华宫，曾荣又接手了针灸一事。
  可一来储华宫毕竟不等同于慈宁宫，曾荣进出慈宁宫好歹还有太后做幌子，可她出入储华宫除了朱恒找不到别的理由，偏宫里又刚出了朱悟一事，不用问也能猜到，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就等着看她出丑呢。
  二来，曾荣毕竟是个门外汉，她不能随时根据朱恒的脉象来调整针灸的穴位，更不能根据脉象来调整汤药的配方，因此，她希望皇上能允许欧阳思进宫。
  原本她是想等徐扶善推荐欧阳思，可一看皇上已然知晓他们的秘密，并拿出了他的诚意，她也就没有瞒着的必要了。
  可谁知曾荣说完后皇上半响没有回应，心下既疑惑又不安，抬起头来瞄向对方，只见朱旭又是一副吹鼻子瞪眼状。
  “皇上，下官又做错了？”曾荣惴惴然问道。
  “哼，巧合得很啊，前几日徐大人也向朕推荐一个人，说是进京赶考的同乡学子，说此人学问好，年少有为，偏又家境贫寒，堪为恒儿的先生或伴读，朕想着，这人有几分耳熟呢，可巧你就向朕开口了。”朱旭冷哼一声，说道。
  事实上，他早就猜到这位姓欧阳的是曾荣的救命恩人，也是前段时期朱恒频频出门去见的人，若是曾荣规规矩矩地向他求情让欧阳思来给朱恒做伴读兴许他早就答应了，可曾荣和朱恒两人谁也不开口，却偏要拐一个大弯找上徐扶善，这就令他不得不怀疑这两人的用心了。
  而在这之前，他又刚得知朱恒瞒着他在接受针灸治疗，故此，他拒绝了徐扶善，就想看看这两人究竟有无拿他当傻子戏弄。
  曾荣一听猜到皇上生气了，忙磕了个头，回道：“回皇上，非是下官和二殿下非要欺瞒皇上，下官还是那套说辞，怕传出去二殿下不得安宁，同时也怕皇上为难怕皇上失望，毕竟这事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耗时又这么长，二殿下也不知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还请皇上体谅。”
  朱旭也知曾荣这番话暗指什么，可他确实没法给朱恒一个公道，这也是他放任不管的主要缘由，他想赌一把天意。
  倘若朱恒三五年后真能站起来，天意如此，他只得认命，否则，这个太子之位他只能让别人来坐。
  当然，这番话现在说出来为时尚早，不过能有机会给朱恒找个合适的伴读倒也不错，更别说，这个伴读还可以兼做他的专属大夫。
  “罢了，你也别说这么好听，你是吃准了朕不能动你，朕可警告你了，你个聪明人，该知晓朕的底线在哪里，若是真错了一星半点，你试试。”朱旭暗示道。
  “皇上放心吧，下官明白，下官也有底线的，下官的底线就是永不背叛皇上。”曾荣谢恩道。
  从乾宁宫出来，曾荣有一事想不通，皇上肯答应欧阳思进宫，显然也是不信任宫里的太医了，既如此，为何不直接把这几人处置了？
  还有，郑姣一事至今也没个头绪，皇上、皇后还有太后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什么默契，谁也不提这事，就连郑姣自己也放弃了追究，说是只要曾荣好好的就成，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
  可曾荣自己不甘心，她有心想去找一趟绿荷，又怕给绿荷带去麻烦，因为她知晓，自己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监视着。
  谁知没等曾荣找上绿荷，麻烦先找上了她。
  这日，曾荣仍和阿春在武英殿后殿记载朝会内容，几件大事议完后，曾荣听见常德子喊“有事再奏无事退朝”这话后，忙交代阿春收拾东西，她急匆匆往净房去了。
  待她再回来时，却发现阿春正气呼呼地坐着没动，曾荣刚要开口，忽听到前殿传来声音，细听之下，居然是在说她。
  这不是没有的事情，她一个小小的低等女官，名字居然上了朝会。
  原来，郑才人落胎一事已传到宫外，连带着传进他们耳朵里的是郑才人落胎是因为吃了曾荣送给她的果干，且那日明明有三位御医说曾荣余下的果干里含有红花、瓜蒂等孕妇不得食用之物，可事后，曾荣却未受到半分惩罚。
  原本这是后宫之事，不在朝会议事之内，可曾荣是皇上身边的随侍女官，又兼做着不是外史官却胜似外史官的职责，故此，他们认为曾荣德不配位，理应驱除出后宫。
  曾荣听了这话愕然许久，这也太抬举她吧？
  刚要问问阿春究竟是谁第一个提起这事的，忽听到礼部尚书孙实的声音。
  孙实犹记得不久前他们几个人被镇远侯套路了，本想找曾荣的麻烦却被皇上和曾荣两人联手把他们怼回来了。
  说白了，这次又是利益相关，只不过这次牵头的换成了辅国公一派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走偏

  尽管这次开口的不是辅国公吴瑟本人，是镇国公世子李彬，镇国公李茂贵体抱恙，世子李彬接替他上朝，而这位李彬一向和吴瑟交好，他开口，分量自是不同。
  可这种事情毕竟不在武将职责范围内，故此，李彬提出疑义后，吴瑟和其他几位世家一致附和，皇上只得把目光投向了在场的文官。
  孙实乃三朝元老，又位居礼部尚书一职，是满朝文武公认的正直、高洁之人，因此，他当仁不让地站出来了。
  “启禀皇上，老臣以为此乃后宫之事，理应由后宫断夺，况且，传闻只是传闻，常言道，三人可成虎，更何况此事由宫里传至宫外，不知经过了多少张嘴，故老臣提议，大家伙散了吧。”
  “启禀皇上，臣不敢附议，老话也说，空穴不来风，虽是传闻，可若不加以制止和澄清，影响的是圣上的声誉和皇家的名声。”说话的是内阁大臣王咏。
  “敢问王大人，此事该如何制止和澄清？还有，既是后宫之事，又为何传到宫外？方才孙大人也说了，三人成虎，更何况这种被有心人传递出来的谣言，更没有半分可信度。”徐扶善见王咏的目光一直往他身上瞟，只得站出来。
  “本侯倒是要问问徐大人，你又是如何断定这些谣言没有半分可信度的？”王柏发声了。
  原本这次他是拿定主意不开口，宫里已传出话来，皇上要力保这臭丫头，别往上硬碰，不如先退一步，看别家反应。
  果然，镇国公世子李彬一开口，他就猜到准是皇贵妃坐不住了，想借此机会收拾这丫头以及她背后的二皇子，毕竟现在着急的是皇贵妃那个女人，眼看着朱恒一点点获得皇上的喜爱，且据闻还在秘密治疗自己的双腿，偏她自己的儿子又不争气闹出一出笑话来，虽不致命，却也败好感。
  故此，王柏是打算好好看一出大戏的。
  哪知看着看着这戏突然走偏了，先是孙实这老家伙不按常规出场，紧接着不该下场的徐扶善却下场了。
  王柏是深知这两人的战斗力，为此，他忍不住开口也下了场，没办法，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辅国公那边吃败仗。
  毕竟朱恒和曾荣这两人也是王家的心腹大患，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徐扶善可不惧王柏，当即反唇相讥，“莫非王侯是在质疑皇上的决断？若谣言果真属实，皇上会留一个心思叵测之人在身边？你把皇上当成什么人了？”
  说完，似是意犹未尽，徐扶善顿了一下又道：“诸位同僚想必也清楚，老夫和这位曾姑娘有些关联，此女乃拙荆回乡探亲之际相遇相识后带回京城的，拙荆和老夫均为年近花甲之人，不敢说阅人无数，可生平所见之人不少，若非这孩子品行优良，拙荆是绝不会把她带进京城的，老夫也绝不会留她下来，因此，老夫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孩子绝非什么心术不正心思歹毒敢下手谋害皇家子嗣之人！”
  徐大人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不少人听了颇为动容，以孙实为首的几位支持者纷纷仗义持言，说既然此事特地在朝会上提出来，为给曾姑娘正名，也为给皇上和徐大人正名，不如请皇城司介入，把真正的幕后凶手揪出来。
  这个走向虽与王柏最初的设想不太一样，可转而一想，妹妹既说了退一步先看戏，想必此事不是她出手的，若能借此扳倒皇贵妃那个女人，不比扳倒朱恒更划算？
  毕竟朱恒这个废人想要站起来可不是这么容易，这些年的固步自封也未攒下什么人脉，虽说有钱家在背后支撑，可钱家如今也落套了，一介商贾，不足为惧。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据闻朱恒此人不能人道，都把女人送到他床上去了也没成事，而这还是在下药的情况下呢。
  因此，王柏这次难得和徐扶善站一边了，也附议皇城司的人介入。
  王咏见王柏都附和了，自然也不会反对，内阁一共五位大臣，见王咏和徐扶善两对头都同意了，论理，其他三位再有一位支持就算通过了，哪知这次居然五位全都附议。
  这下朱旭就算是想反对也难了，心里暗自把吴瑟和李彬各自骂了一遍，尤其是吴瑟，若非太过贪心，也不至于被阿瑶一介女流摆布，吃相还如此难看。
  也不想想，这帮文官们是这么好对付的？
  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为撵走曾荣把朱恒再逼回之前的状态就能轮到朱悟了？
  也不想想，王家是做什么的，朱慎再怎么小，可他的嫡子身份是一出生就定了的，王家能眼睁睁地看着朱悟上台？
  辅国公吴瑟见皇上看向自己的目光很是不善，一开始会错了意，以为皇上是恼他不该鼓动李彬来闹事，可直觉又告诉他不是这么简单。
  此事若真是这丫头做下的，徐老头怎么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还有皇上也是，若真是这丫头做下的，皇上还能容她到现在？
  更别说，还有太后老人家呢，她可不是什么善茬，当年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稚子小儿杀出一条血路坐上那个位置，垂帘听政几年，朝政稳定后，方把权力交给内阁自己退居幕后。
  这种人眼睛也毒辣得很，
  否则她不可能一直把着后宫，就是不准皇贵妃插手，也不准她升后，还不是看出这个女人不单纯，所图太多。
  因此，若是曾荣这丫头胆敢在后宫搅动风云，太后第一个不会轻饶他，更别说，老人家还把自己的宝贝孙子交到这个女人手上。
  可话已出口，想反悔是不能了，好在方才的争执他一直没参与，也没表态，故略一沉吟，吴瑟站出来了，“启禀皇上，臣也有话要说。”
  “准。”朱旭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蠢材，现在说还能补救？
  “回皇上，既然是后宫事，不若就交给后宫打理，临近年底，朝中多少大事等着我们呢。”
  这话一说，李彬不乐意了，合着他这半天白费口舌了，早知如此，何必折腾呢？




第四百八十三章 清白

  其实，吴瑟这番提议倒也不是单单针对皇上提出来的，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京城这些世家谁不清楚他和镇国公世子李彬交好，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故此，吴瑟此番话也是想把自己摘出来，证明自己不是和李彬一伙的，李彬的言论和他没有关系！
  李彬听了这话自是不高兴，这时的他十分后悔没有听从父亲的建议，不要轻易站队，尤其是在立储一事上，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判断一定准确，稍有差池，伴随的必然是腥风血雨。
  这话他今日算是有体会了。
  这不，吴瑟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朝堂上又热闹起来，反对者居多，谁都清楚，吴家嫡长女要嫁给三皇子朱悟了，三皇子的母妃又是皇上的心头肉，宠冠后宫长达二十年，所图定然不会小，尤其是嫡长子朱恒是这种情形，肯定不能继承皇位。
  故此，保不齐就是这位皇贵妃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否则，为何一开始吴瑟一直保持沉默，却在几位内阁成员达成一致要动用皇城司彻查此事时却开口拦阻，说白了，是怕查到皇贵妃头上吧？
  当然了，这番话大家不能公开说出来，可现成的理由有的是，不是怀疑曾荣么，不是想把曾荣撵出宫么？不是你们这些武将世家越俎代庖想要插手后宫之事么？
  既如此，就如你们愿，省得你们一天天地找文官的茬，说文官不配合你们的武将，说文官一天天的闲着不干正事！
  别说吴瑟没想到他开口后会是这个效果，就连朱旭自己也没想到，看来，这些文官和武将之间积怨也不浅，平时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文官们今日居然统一了口径。
  朱旭眯了眯眼睛，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什么时候内阁成员的话比他还好使了，要知道他这个正主还没开口呢！
  “嗯哼。”朱旭清了清嗓子，扫了台下的人一眼，不紧不慢地问道：“朕有个问题，在你们眼里，朕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皇上，在臣眼里，皇上是位明君，是位开拓进取，睿智博学、是非分明的明君。”徐扶善第一个站出来。
  很快，其他人也一个个站出来，无非也是夸他是位明君，通晓古今、谦虚好学、聪明勤奋、体恤百姓等等。
  “若果真如此，为何你们还怀疑朕的决断，以为朕连自己的家事都搞不定？还需要你们外臣来插手？朕就问你们一句话，若朕插手你们的后院，你们一个个作何感想？”朱旭的目光从台下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他就想看看方才闹腾得最凶的这几个人有何颜面和他对视。
  “正是这话，回皇上，臣就是这个意思。”吴瑟得意地笑了。
  李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瞅了吴瑟一眼后，又把嘴闭上了。
  这教训是惨痛的。
  果然，他刚想到这，立刻有人站出来，指出是他李彬把这个话题带出来的，孙大人明明已经驳斥他了，可他还非要坚持自己的看法，这才把大家带歪了。
  “启禀皇上，要说错，是臣的错，臣不该把偏着曾姑娘说话，这才把事情闹大了。”徐扶善站出来认了个错。
  “启禀皇上，老臣有话说。”孙实站了出来。
  得到朱旭首肯后，孙实方道：“回皇上，老臣有个提议，此事虽是后宫之事，外臣不宜插手，但臣以为，事情既然出了，且也闹大了，老臣斗胆，待皇上查明真相后，还请皇上公诸于世，给世人一个交代，还曾姑娘一个清白。”
  “朕凭什么。。。”朱旭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他本意是问他凭什么要给世人一个交代，他是皇帝！
  可话说一半，他意识到不对，这事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今日朝会也讨论了，显然是压制不住了，若不给世人一个交代，谁知道这些人还会编排出什么来诋毁他诋毁皇家的声誉。
  “也罢，三日后，朕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朱旭说完，起身就离开，常德子急急忙忙宣了声“退朝”，一路小跑着追出来。
  朱旭路过曾荣时，见曾荣正端坐在案桌前，手中的笔是见到他之后才停下的，一双水雾雾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也不知小脑袋在想什么，见到他过来居然忘了起身行礼。
  “还不收拾东西等什么？”朱旭忍不住提醒道。
  自从上次曾荣晚出来一会被王柏等人刁难后，朱旭一般会等她一并离开，尤其是今天这日子，若再放她一人，保不齐又会碰上谁又惹起非议。
  “啊？哦。”曾荣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坐着，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一旁的阿春也才回过神来帮忙。
  回到乾宁宫后，朱旭这口气仍没有出，思忖片刻，命人去传了徐扶善和孙实。
  曾荣自是不清楚这些，进乾宁宫后她就进了偏殿，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该皇上接见大臣，没她什么事。
  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
  早膳后，皇上把她和阿春留了下来，又差人去把皇后、皇贵妃和太医署那几人一并请来了。此外，还有两位从家中临时请来的老太医。
  当着众人的面，朱旭先是让两位老太医查看了下这些果干，两位老太医得出的结论是果干没有毒，为证实他们的言论，两位老太医当众吃了好几果干。
  “刘院使，王院使，你们二位呢？”朱旭点了这两人的名字。
  刘院使和王院使也上前各拿起一块果干闻了闻舔了舔，两人倒没再坚持说这些果干有毒，而是强调事发那日，他们并未来得及细品这果干，只听赵太医提了一嘴，说这果干是和别的东西共煮过，以为他得出的结论定然不会有错，遂他们就忽略此事了，改向曾荣解释为何闻不到红花的味道。
  曾荣自是不忿，刚要驳斥他们，只见朱旭开口了。
  朱旭先是把这两位院使训了一顿，接着又问王桐和童瑶可还有什么要问曾荣的。
  童瑶自是摇头，王桐则称自己办事不力，冤枉了曾荣，如此一来，算是还了曾荣的清白。




第四百八十四章 子非鱼

  曾荣的清白被证实后，朱旭把她撵了出来，同时出来的还有王皇后和皇贵妃以及内廷局的女史官，皇上只留下了那几位御医，至于说了什么，曾荣不得而知。
  不过据阿春说，这两位院使和赵太医出来时均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
  这日下午，皇上又命人传唤了膳食局和司药司的人，彼时曾荣正在偏殿整理文案，也是阿春告诉她的，说是连绿荷也被叫了来。
  得知此事后，曾荣无心做事了，一双耳朵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好容易听到外面有人走动，她忙掀了门帘出来，果然看到了绿荷，她急急忙忙奔过去，刚要跨上甬道时，她故意摔了一跤。
  绿荷看到曾荣向她走来时就立住了，见曾荣摔跤，忙过去扶起了她，和曾荣对视了一眼，绿荷眨了眨眼睛，笑了笑，大声道：“阿荣妹妹，这离过年还有些日子呢，你这么早给我磕头，我可是没有压岁钱给你的。”
  曾荣见对方语气如此轻松，也就明白这次事件牵扯不到她，心下大松了口气，也回笑道：“想得美，谁给你磕头呀，我是想问你最近忙不忙，能否帮我做点针线活？”
  “不是吧，就你这手艺，还能用上我做针线活？”绿荷故作夸张地退后两步，笑道。
  “做不做吧。”曾荣也不跟她废话。
  “不好意思，最近真没空，皇贵妃请我帮她绣几页经书，说是年前要用的，你也知道，我白日里很忙的，晚上光线不好，只能一早起来绣一个来时辰。”绿荷说完，又冲曾荣眨眨眼。
  这下曾荣明白了，原来，这次下手害她的并非王皇后，而是皇贵妃，毕竟是涉及了一条人命，皇贵妃再怎么心狠也是会害怕，故而才会想着绣点经文供上，一来求菩萨原谅，二来替那个未见天面的孩子超度。
  “好吧，那我找阿梅去。”曾荣只得遗憾说道。
  绿荷也没多言，跟着身边的宫女太监出了门，没再回头看曾荣一眼。
  倒是曾荣，待绿荷走后，刚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换身衣裳，小全子过来叫她了，说是皇上有请。
  朱旭是听到曾荣和绿荷两人的说话动静才命人把她叫来，待曾荣进门后，朱旭仍是没有着急开口问话，也仍是盯着曾荣打量。
  “启禀皇上，下官在您这可真没什么秘密了，下官和绿荷是在尚工局结识的，下官纯粹就是关心她，想知道她是否被牵连进来了。”曾荣主动开口回道。
  “她是否被牵连与你何干？”朱旭并不是很信这话。
  “皇上您要这么说就不对了，怎么着下官和她也是共处过的姐妹，且她能考上女官也是和下官的辅导离不开，下官关心她也是应该的，再则，下官也想验证一下自己是否看错人，是否帮错人。”曾荣回道。
  这话倒是有几分可信度，朱旭没再刁难她，可显然也没想和曾荣交谈的心思，挥了挥手，命曾荣离开。
  回内三所换好衣裳的曾荣思索再三，带着阿春进了储华宫，好巧不巧的，正好赶上欧阳思进宫来给朱恒针灸。
  曾荣不好去打搅，得知阿梅正在后院的花房里，曾荣带着阿春过去找她，在离花房一丈来远时，忽听到阿梅和另外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曾荣细听了一下，辨出对方是甄晴。
  一开始曾荣还以为这两人聊的是她，因为她听见甄晴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肯定不是，我听说这位欧阳公子学问很不错，是来给二殿下做伴读的。”阿梅回道。
  听到这，曾荣才知这两人谈的是朱恒和欧阳思。
  原来，这是欧阳思第二次进宫找朱恒，连着两次登门朱恒都把一干人等全都撵出来，还派人在门口守着，关键是每次时间还不短，欧阳思离开后，朱恒又是体弱无力又是大汗淋漓的，由不得甄晴不多想。
  这不，甄晴听见阿梅的解释，冷笑道：“才不是呢，哪有做伴读没有一点动静的，且二殿下还那样。”
  “还哪样？要死，你又去偷窥了？二殿下不是说了不让我们上前么？”阿梅急急问道。
  “嘘，小点声，我跟你讲，我也是为你好才说这些的，二殿下身边如今只有我和你两个女子能近他身，你也不小了，我才不信你真不想嫁给二殿下。。。”甄晴的声音越说越低，曾荣听不清了。
  思索片刻，曾荣拉着阿春往后退了几步，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了。
  阿春见曾荣满是愁容，噘嘴说道：“这两人也真是的，脸皮真厚，也不想想。。。”
  “打住，没什么好想的，人各有志。”曾荣打断了阿春的话。
  其实，她忧心的不是甄晴，而是阿梅，两人一路走来，这份姐妹情早就刻在曾荣的心里，她是真不想和阿梅闹翻，可她也是真不想和她一起嫁给朱恒，再好的姐妹情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空守闺房中被嫉妒伤的体无完肤。
  至于甄晴，曾荣觉得此人不能久留，就冲她这不安分的心思，早晚会惹出乱子来，只是该怎么把她撵走，倒是有点费劲。
  直到走进朱恒的书房，闻到一股水仙花的香味，曾荣才放下方才的心事，专心欣赏起案桌上的一丛水仙花来。
  这丛水仙花放在一件天青釉的四足弦纹花盆里，花盆里还有一对小手指头大小的锦鲤，曾荣看着这对锦鲤欢快地游来游去，再闻着鼻尖的水仙花香气，顿觉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很多时候，人和这对鱼儿一样，都是不能自己选择出路的，就好比曾经的她，以为自己被困在这后宫会失去自由失去快乐也失去自己的本心，可两年多过去，她不这么想了。
  不管是飞在天上的鸟儿还是困在这小小器皿中的鱼儿，大抵它们感受的快乐是相似的，就像人一样，有的人向往天空的辽阔，可有的人甘愿困在一方小水池里，可谁又能说，谁比谁幸福多少呢？谁又能说，自己给予对方的就一定是她（他）想要的呢？




第四百八十五章 解读

  曾荣正对着一盆水仙花暗自感慨时，忽听到外面有了动静，正犹疑该不该出去和欧阳思打声招呼时，只见门帘一掀，小路子陪着欧阳思进来了。
  小路子大约也是没想到曾荣会在，先是扫了一眼她面前的案桌，随即陪笑道：“曾姑娘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人给倒杯茶？”
  “无妨，也才来。”曾荣说完，上前向欧阳思行了个礼，“阿荣见过欧阳大哥。”
  “你，你不是在这当差的？”欧阳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快得连曾荣都没有捕捉到，倒是入了阿春的眼。
  “不是，我是在皇上身边当差的，过来有点事。”曾荣笑了笑。
  欧阳思也知宫里不是个可以随意说话的地方，见曾荣没往下说，他也没问，主动解释道：“才刚和二殿下说起了三国，二殿下说他书房里有一套新出的《三国志》，是正史，我想借来读读。”
  曾荣一听，退后一步，指着西边墙的书架道：“经史类的书籍在这边，欧阳大哥若是没有别的想要的，我帮你把这书找出来。”
  “你，你经常来这？”欧阳思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也不经常，也就五六次吧。”曾荣回道。
  她确实很少来储华宫，但她清楚朱恒的习惯，这边的书房和慈宁宫的大体一样，曾荣来过一次就看明白了。
  “宫里当差辛苦吗？”欧阳思一边走到书架前一边装作很随意地问道。
  “还好，怎么着也比在老家那会好多了。”曾荣笑了笑，云淡风轻。
  可这笑容落在欧阳思眼里却又是另一种解读了，因为他比曾荣还清楚原主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是没想过帮一把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可那会的他自顾不暇。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小姑娘最后竟然被逼得跳湖自尽，那一刻，他除了心疼，更多的是自责。
  这也是后来他会登门帮曾荣看病，并垫钱买药甚至再帮她脱离那个家，最后担心她没有生存能力又教她采药等等。
  原本是想着自己有能力了回头再来找她，哪知这个小姑娘却再给了一个惊喜，或者说惊吓，居然搭上徐家跟着徐家人进京了。
  那一刻，他说不上什么心情，似乎是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点失落，松口气是他不必再为此事负责，失落的是他终究不是这小姑娘的依靠，小姑娘多半也是清楚这点才毅然决然地离开，哪怕是卖身为奴，也不想留在原地让他为难。
  当然，也不排除曾荣是被那些所谓的家人伤透了心才选择离开的，未必就是因为他。
  可不管哪个原因，有一点欧阳思很肯定，曾荣是善良的，正因为善良，她才会在自己稍稍有能力时把两位兄长接了出来，尽管这两位兄长关键时候给予她的也是伤痛居多。
  故此，欧阳思才会在见到曾荣这个笑容时无比酸涩，谁不知道背井离乡孤身在外的苦，可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却宁可一个人背井离乡孤身在外也好过在父母家人身边，可想那个家庭带给她的伤痛有多深。
  “对不住。我，我。。。”欧阳思想说自己辜负了曾荣的信任，可屋子里还有两个外人，这话他说不出口。
  可这番突如其然的道歉却让曾荣愣怔了一会，琢磨了一下才想起来这话应该不是对她说的，是对阿华说的。
  “欧阳大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跟你说，你进来之前，我看着水仙盆里的小锦鲤忽地悟到了一句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天上翱翔的鸟儿自以为自己的飞得高看得远，肯定比这方池子里的鱼快乐，可这方池子里的鱼游来游去的也畅快不已，谁又能说鸟儿就一定比鱼儿开心呢？故此，您千万别多心，若不是你，只怕我坟头的草都该有。。。”
  这话没说完，朱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阿荣，不许胡说。”
  他是听不得这种话，忌讳死啊活的，更别说坟头什么的。
  话音一落，小海子掀了门帘，推着朱恒进来了。
  曾荣一笑，上前接过轮椅，“没有胡说，是和欧阳大哥在叙旧。”
  欧阳思被曾荣一番话再次乱了神，见到朱恒，忙敛敛神，扯出了一丝笑容，“在下今日也悟到了一句话，‘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阿荣方才那番话，看似简单，却很通透，没有一定生活阅历是悟不到的，在下佩服。”
  “是吗？我怎么觉得这话像是在说我呢？我可不就是被困在这小小的一方池子里，倒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呢，可惜，只能坐井观天。”朱恒自嘲道。
  这话再次令欧阳思过心了，曾荣刚夸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说是不羡慕天空翱翔的鸟儿，朱恒转眼就把自己比作鱼，这是在警告他吧？
  警告他不得对曾荣动心思，曾荣已表明自己喜欢的是鱼，不是他。
  可谁说他就是那只天空翱翔的鸟儿呢？
  他虽比朱恒多了一双腿，可身上担负的东西也不少，这些年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否则，当年他肯定不会丢下曾荣自己一走了之，因为他也有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二殿下多虑了，能把人困住的从来不是一双腿，而是很多无形的看不见的东西。事实上，人生在世，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恣意快活呢？所谓知足常乐，大抵就是这个意思，不要拘泥于一时的得失，老天是公平的，你失去的某些东西肯定会在另外的地方回馈于你。”欧阳思说完，也笑了笑。
  这一刻，他似乎也放下了许多，也懂了方才曾荣那个云淡风轻的笑颜。
  “咦，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们一个个怎么都成了哲人？好了，不说这些，欧阳兄要的书找到否？”朱恒把话岔过去了，他可不希望让除他之外的人看到曾荣的好。
  欧阳兄笑了笑，转身在书架上扫了一眼，很快抽出了几册书，颇有深意地看了眼两人，笑着告辞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无条件

  欧阳思走后，曾荣才和朱恒说起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先是早朝时在武英殿被质疑，引发了一波热议，还牵连到徐扶善，幸亏是皇上强势，力保了她。
  回到乾宁宫也没消停，皇上亲审，虽还了她清白，却隐瞒了真相，尽管后来她从绿荷那听到暗示，可也不知绿荷的暗示是否和皇上查出来的真相一致。
  还有，这一次，皇上是否又放弃追究。
  相对于曾荣的意难平，朱恒倒是淡定多了，他拉住曾荣的手，眼睛看向的却是窗外，“其实我早就猜到是她，只是没有证据。”
  “为何是她？你没怀疑过王皇后？”曾荣一度怀疑过王皇后，毕竟她和王家结怨太深，王桐不可能不恨她。
  “她和那个女人有点不一样，一是她本来就是皇后二是她儿子还小，就算能立太子也得几年后，没有必要亲自下场做这种有损阴德之事，但别人把机会送到她面前，她肯定想抓住。我猜，她多半也是没有把握击中那个女人的死穴，故而才把目标对准我们两个，或者说，她察觉到什么了。”
  曾荣点点头，她也这么分析过，毕竟朱恒前段时间出宫的次数太多了，任谁也会起疑的。
  再有，皇上这些时日对朱恒的态度也有了很大转变，曾经水火不相容的父子不但可以坐下来聊天议事，还能并肩站在一起出现在很多重要场合，那是嫡长子才有的礼遇。
  故此，宫里又掀起了不少风浪，朱恒也被迫站在浪尖上，有羡慕的有讨好的，自然也有恨他的和看热闹的，后者居多。
  而恨他的人虽不多，却是宫里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无他，只因朱恒挡了人家的道。
  从朱恒六岁的遭遇就可见童瑶这个女人手段之狠毒，更别说，曾荣还有上一世的际遇，即便朱悟上位后，童瑶也没放弃对异党的打压和清剿。
  因此，曾荣完全有理由相信，为了扶持她儿子上位，童瑶是绝对可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更别说一个位份低微之人肚子里的孩子。
  饶是如此，可能上一世王楚楚带给她的伤痛太深，曾荣心里一直没有也放松对王家人的警惕，尤其是在她和王柏发生两次冲突后，不排除王桐为了报复她也对她下黑手，打击她的同时顺带把朱恒这个麻烦解决了，也算一举两得。
  可从王桐入宫后后宫嫔妃们的频频怀孕生子来看，王桐比起童瑶来确实有那么一点人性，没有完全丧失良知。
  尽管，这也有可能是王桐在和童瑶争宠过程中的一种手段，可不管怎么说，宫里的嫔妃们受益了。
  “你说，那个女人的死穴是什么呢？”曾荣思考了一会，问道。
  这次郑姣落胎一事尚且不能搬动童瑶，以后想要再动她只怕更难了，难不成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她儿子上位，然后再把她和朱恒赶尽杀绝，上一世的经历又重来一遍，只不过这次从徐靖换成了朱恒？
  “怎么啦？”朱恒见好好的曾荣眸中突现惊恐之色，忙又拉住她的手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沮丧，看不透皇上究竟想做什么。”
  不但看不透，还想不通，明明皇上已经知晓童瑶做了这么多坏事，手上也沾了这么人的血，其中还有不少是他的子嗣，可他就是不动她。
  “阿恒，若有一天，我也变成那个女人这么坏，你会无条件地纵容我相信我吗？”曾荣忽地想起一个问题。
  至少，上一世的徐靖就没有做到。
  “会，不过我更相信，你不会变成她。”朱恒握着她的手稍稍用了点力。
  “你怕了？”曾荣歪着头逗他。
  看到如此俏皮的曾荣，朱恒突然一下放松了，笑了，这一笑，眸中带光，似有万千星辰在闪耀，倒把曾荣看呆了。
  “喂，你想什么呢？”朱恒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曾荣摇了摇头，“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有人说你的笑容如冬日暖阳也如暗夜星辰，诚不欺我也。”
  朱恒双眉微锁，片刻方道：“笑容如冬日暖阳，也如暗夜星辰？这话说不通啊。”
  “笑容如冬日暖阳，眼眸似暗夜星辰。”曾荣更正了一下。
  “你确定这话不是用来形容你的？”朱恒看着曾荣的眼睛问。
  “当然不，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说完，曾荣不等对方回应，又道：“好了，说正事，那个女人的死穴在哪里？”
  朱恒思索片刻，“朱悟。”
  这话说了跟没说没什么区别，曾荣当然清楚童瑶的死穴是朱悟，她想问的是，在皇上心里，童瑶的底线是什么。
  朱恒摇了摇头，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生母，他这个嫡长子，还有那些没有见过天日的弟弟妹妹，甚至还有皇祖母，这些人谁也比不过那个女人在父皇心里的分量。
  “罢了，别想了，其实，我有一种预感，事情在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你看，皇上对你越来越好，这次欧阳大哥能进宫，皇上应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的。还有，这次事件虽没有把那个女人揪出来，但皇上还我清白了，没拉着我替她背锅，这也是个进步。”曾荣绝对相信，这次牵扯上的若不是她，换成另外一人，这事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之前那么多嫔妃滑胎或是难产，不就是最好的例子？皇上若是早插手了，何至于把童瑶纵容至此？
  这话朱恒是认可的，但这个问题他一直没太想通，父皇缘何对曾荣宽容至此？他才不信是因为他的缘故呢，恰恰相反，他是借了曾荣的光。
  可若说父皇对曾荣有别的什么心思，朱恒是不信的，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父皇看曾荣的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而是长辈看晚辈，父皇的确是把曾荣当成一个晚辈在疼，还是一个可亲的长辈看晚辈，这就令他更不解了。
  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玄幻，明明他才是正宗的嫡长子，可这些年却一直没入父皇的眼，偏偏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却让一个自私、冷漠、绝情的父亲转了性子，朱恒想不感慨都难。




第四百八十七章 挖坑

  曾荣是三日后在朝会上才得知皇上给群臣的交代就是把太医院的刘王两位院使叫来，外带赵太医和接生的那位女医，这些人均可证明曾荣的清白。
  非但如此，朱旭还当着众臣的面拿出了那两包果干，亲自吃了两块，两位院使和赵太医也跟着吃了。
  至于郑姣滑胎的原因，女医给出的说辞是膳食局拿错了汤，把本来准备给田贵妃的三七花炖鸡端给了郑姣，这才导致郑姣滑胎。
  至于那个糊涂的宫女，原本该乱棍打死的，可郑姣为她求情了，说就当为孩子祈福，留她一条性命，如今被发配去了洗恭桶。
  这个理由倒是也说的过去，田贵妃是若华宫的主子，郑姣在她名下的宫里住着，膳食局的人一时搞混了也是有可能的。
  至于真相如何，曾荣相信在场的这些大臣们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无论如何，这事算是告一个段落，真正受到伤害的只有郑姣，曾荣没少去开导她。
  因着今年是立国一百周年，朱旭想在冬至时大肆操办一下，可户部银两紧缺，朱旭只好把他庆生的银子挪出来，左右他的生日就在冬至后两日，之前热闹过了，待他生日时吃碗长寿面即可。
  曾荣最先得知此事，给朱恒出了个主意，让朱恒捐出一万两银票，并把这话放出去，太后听闻后，也从自家私库里凑了一千两金子命人大摇大摆地给儿子送来了。
  消息传出来，王桐也不甘落后，也从自己私账上凑了一万两银票送过去。
  童瑶得知这消息后很是为难，这些年别看她受宠，可因着她底子薄，宫女出身，故尽管这些年皇上没少赏她东西，可都是些衣料首饰或人参灵芝之类的名贵药材，她总不能把这些东西拿去宫外换银子吧？
  不过她倒也不是凑不齐一万两银子，可朱悟成亲在即，她这个母妃多少得贴补些，总不能刮干她的老底吧？
  再则，她还得笼络下人，得找人办事，得拉拢外臣，得收买人心，这些哪样不要银子？
  可没办法，逼到这份上了，整个后宫都在看她行事呢。
  于是，童瑶不得不咬牙出了八千两，为此，没少暗自诅咒朱恒，嫌他挑出来的事。
  一个生日而已，即便要凑份子，一人百十来两就很不错了，再不济，一千两也封顶了，可朱恒偏偏拿出了一万两，这不故意给大家挖坑吗？
  更可恶的是，太后也跟着胡闹，大摇大摆的，生怕旁人不知往乾宁宫抬去了一千两明晃晃的金锭。
  贵淑德贤四大妃见皇贵妃出了八千两，她们又降了一等，六千两，以此类推，最后连宫里的女官也跟着凑了把热闹，最后一拢账，朱旭这个生日收到了金子一千两，银子十二万余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朱旭留下零头，余下的送去户部，正好贴补之前冬季补给的亏空。
  尽管这银子大多没有进朱旭的荷包，可因着这份凑份子的心气，整个后宫一片喜气洋洋，都在盼着即将到来的冬至，除了祭祖，还需请钦天监定下朱悟明年成亲的日子，当然还有皇上的庆生。
  其实，论理朱悟只是一位普通皇子，他的亲事请位高僧敲定即可，可童瑶不甘心，一方面想试探下皇上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想给儿子造势，让外头的文武百官看看她儿子有多受宠。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朱旭同意了她的请求。
  好在有一点朱旭坚持了，陪他一起站在祈年殿祭天的仍是朱恒。
  依着规矩，冬至会辍朝三日，近道的官员们也要回乡祭祖，远道的只能遥祭或打发家下人等回乡一趟，故往年冬至陪皇家祭天的只有远道的这部分不能回乡的官员或是京城的部分官员。
  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皇上说了要大祭，三品以上文武百官必须陪祭。
  故此，冬至前一日，朱旭领着几位成年皇子提前住进了祈年殿附近的别院，斋戒沐浴。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朱旭就差人把几位皇子叫醒了，彼时，外面有官员陆陆续续到了。
  祈年殿外面也已铺上了红毯，摆上了供桌供品，对着东方，在第一道霞光闪现时，朱旭带着人跪了下去，在钦天监司仪引领下开始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朱恒此时被人从轮椅上抱了出来，也跪在朱旭身边，朱悟等几位皇子则在他们后一步之处，再往后，就是文武百官。
  此乃祭天，需三牲六畜，需礼乐。
  祭天结束后，是祭祖，祭祖则在祈年殿里进行，长长的案桌上摆满了各式供品，琳琅满目，和祭天略有不同，这里的菜式乃是熟品，仍是由朱旭带着朱恒主祭，官员们陪祭。
  两个流程走下来，已过巳时，朱旭担心朱恒不能跪时间长了，原本祭祖时是想让朱悟来代替朱恒，毕竟那些年朱恒不现身时均是朱悟代替的他。
  可没想到的是，朱恒拒绝了，说他能坚持下来，朱旭深知这个儿子的心结，没再强求。
  不过祭祖一结束，朱旭就命人把轮椅推过来，亲自把朱恒抱起来放进了轮椅里。
  这一幕极大地刺激了朱悟，原本他就对朱恒的死撑不满，或者说，对朱恒的不识时务不满，毕竟在朱悟心里，这位兄长跟废人没什么两样，这种场合压根就不该出来，出来也是丢人现眼，行动就要人抱，上香还得父皇替他点上，插香也得父皇接手，白白占了个位置却什么也做不了，说白了，不就仗着是嫡出的么？不就是不想把位置让给他么？
  朱悟的不忿全都落在了朱恒眼里，朱恒低头垂眸，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祭祖结束后，还有一个流程，就是请钦天监的官员替朱悟选一个黄道吉日成亲。
  说来也是怪，这位官员替朱悟在日晷前默算了一炷香时间，摇了摇头，又问起朱恒的生辰八字。
  说是朱悟不宜在朱恒之前抢着成亲，长幼有序，此乃天道人伦。




第四百八十八章 八字

  钦天监的监正一开口，不要说朱恒、朱悟，就连朱旭也有片刻的懵圈。
  不就是一个成亲吗？怎么还扯上了天道人伦，说实在的，若不是对这个儿子太过了解，朱旭都要怀疑是这个儿子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
  短暂的愣怔后，朱旭命人准备笔墨，朱恒也回过神来了，命人把他推到父皇身边，低声道：“启禀父皇，儿臣不想。。。”
  他是真不想成亲，因为他心里明镜似的，皇祖母和父皇不会允许曾荣嫁给他的，他们肯定会在京城内外给他寻摸一个品级略低些的士族女子或是世家女眷中略有一点缺陷的，比如上次的章如馨。
  朱旭自然清楚朱恒想要说什么，扬手止住了他，转头提笔写下了朱恒的生辰八字，钦天监监正躬身接过朱恒的八字，转头又对着日晷研究了一炷香左右，这才拿起一本发黄的册子，翻找了片刻，低头写下一个日子，叠好后双手递给朱旭。
  朱旭接过来一看，朱恒成亲的日子定在次年五月初十，朱悟的定在十月初六。
  朱旭看完后叠起来问道：“女方有何条件？”
  对方答曰：“二殿下是木命，最好找一个水命的，水生木，也旺木。”
  “具体何解？”朱旭又问道。
  “回皇上，木主仁，其性直，其情和，木多木旺之人性格倔强，意志坚定，自是无碍，可若木缺木弱，则易身心疲倦，事有不顺，体弱多病。而水命之人足智多谋，聪敏好学，虽平生也多波折，但无求无欲，不择高处，不恋沃土，虽滋养万物却不居功自傲，即使身处污浊也不排除不遗弃，只敞开心胸惜之容之，净之，以至自清。”
  这位钦天监的监正一说完，朱旭和朱恒眼前几乎同时闪过一张面孔，曾荣。
  不过两人的神情略有不同，朱旭是疑惑，朱恒是欣喜，不过两人谁也没开口，只默默地想着各自的心事。
  须臾，朱旭回过神来，对身边的常德子低语了一句，常德子带着一个小太监转身离开了，朱旭则领着众臣子进了一旁的偏殿喝茶吃点心，顺带聊聊年景、公务、习俗或近来的什么奇闻轶事。
  常德子来找曾荣要八字时曾荣正在南庆胡同的家和阿华还有大嫂陈氏一起准备祭祀的糕点，尽管他们回不去老家，但该有的仪式不能省。
  “为何要我的八字？”曾荣狐疑地看着常德子。
  “哎哟哟，我的姑奶奶，你哪有这么多问题，这是皇上的意思，你回头问皇上去。”常德子一边咬着一口糍粑一边含含糊糊地回道。
  “不好意思，我还真不知我的八字是什么，这事得问问我大哥。”曾荣的确不清楚自己的生辰八字，因为她压根就不是真正的曾荣。
  不过上一世她也不清楚自己的生辰八字，六岁离家，又没有正式嫁人，也用不上八字。
  “你，你，你。。。”常德子连着说了三个“你”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因为曾荣又顺手给他递了一块热乎乎的年糕，没办法，岁数大了，他就喜欢吃这种绵软的甜食，可在宫里却很少有机会，因为皇上不喜欢。
  可巧曾富祥和曾贵祥两人都在家，虽也好奇曾荣为何要自己的八字，又为何忘了自己的八字，可因着一老一小两位太监在，兄弟两个也没细问，曾富祥命曾贵祥把曾荣的八字写下来交给了常德子。
  送走常德子后，曾富祥把曾荣拖进了屋子，一脸严肃地问她要八字做什么，曾荣自己委实答不上来，只说是皇上的意思。
  “那你又因何忘了自己的八字？”曾富祥追问道。
  也别怪他想不通，因为曾荣跳湖之前明明是和别人议过亲的，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八字，曾富祥记得真真的，彼时阿荣还拿着自己的庚帖哭了个稀里哗啦，说自己命不好，八字不好什么的。
  “大哥，这你就不懂了，虽说我不清楚皇上要我的八字究竟有什么用，可若是我直接告诉他，他难免不会怀疑我自己在背后捣了什么鬼，可若是我不知晓自己的八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只能用天意来解释，大哥觉得哪个答案好？”曾荣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曾富祥琢磨了一会，点点头，稍后，又抬头忧心地问道：“可你这不欺瞒皇上么？这不是欺君吗？”
  “大哥，这事我还真不是欺君，实话说了，我是真不记得自己八字了，这两年多来在京城我很少去想之前的事情，我是真不爱去回忆那些过往，我只记得自己的生日，却也从来没有过过生日。”
  曾荣推断了一下，阿娘过世时这具身子也不过才六岁，未必就清楚自己的生辰八字，多半是换亲时把她的庚帖拿出来过，原主看了一眼，因此，她说记不住也情有可原。
  果然，她一提这段过往，曾富祥顿时自责起来，也后悔自己不该追问这些。
  “好了，大哥，这事跟你没关系，是爹和后娘做主的，你也别多想了，都过去了。”曾荣说完转身要离开，忽地想到什么，又回头说道：“大哥，这事先别二哥提了，他嘴不严实。”
  曾富祥点点头，刚要开口，只见曾贵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阿荣，什么好事不告诉二哥，二哥什么时候嘴不严实了？”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曾贵祥和阿华两人进来了，没等曾荣回话，阿华先噘嘴道：“二哥，你也别怪大姐，你什么时候嘴严实过，咱家的事情不都是你告诉徐公子的？”
  曾贵祥呵呵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头，“这事真不怪我，是他追着我问的。”
  “他追着你问什么？”曾荣忙问。
  “也，也没什么，就是问咱家和欧阳先生是什么关系。”说到这，曾贵祥突然大声叫了一下，“呀，我忘了一件事，今儿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应该把他叫来一起吃顿饭，正好阿荣也在。”
  “好啊好啊。”曾华拍手附和道。
  “也成。”曾荣见这两人均看着自己，只好答应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一退再退

  再说常德子回到祈年殿，见皇上和文武百官仍在偏殿品茶，他对身边的小太监交代一声，自己一个人拿着曾荣的庚帖去找那位钦天监的监正。
  也就一炷香工夫后，他从钦天监监正那出来，皇上正站在一辆马车跟前，看着江南江北两人把朱恒抱上马车，他身后站着朱悟、朱悯等人，再后面，是满朝文武百官。
  待朱恒上车走后，皇上的龙撵过来了，朱悟亲自扶着朱旭走到龙撵前，正要弯腰进去前，朱旭扭头往常德子这边看了一眼，常德子忙一路小跑赶到了龙撵前。
  朱旭松开了朱悟，转而扶着常德子弯腰进了龙撵，顺手接过常德子递给他的一张纸条，常德子见皇上坐稳了，这才尖着嗓音喊了一声“起轿。”
  随着常德子的音落，仪仗队摆开了阵势打头阵，龙撵在中间，常德子和几名侍卫策马相随。
  文武百官恭送龙撵和皇上的仪仗队离开后，这才各自去找自己的轿子或马车。
  进城后，快到普济寺时，朱旭隔着轿帘吩咐常德子，拐道普济寺，他要去见普济寺的无嗔大师。
  彼时朱恒已近宫门，压根就不清楚父皇去了普济寺，他在西华门停留了片刻，没等来父皇，却等来了朱悟几个，这才得知父皇去了普济寺。
  朱恒什么也没问，转头回了慈宁宫，出门一趟，理应去向皇祖母请安，再则，他也想和老人家说说今日之事。
  不到半个时辰，几乎整个后宫传遍了，说是朱恒必须在朱悟之前成亲，否则会对朱悟不利，还说是有违天伦之道云云的，还有，他们还听说朱恒是木命，要找一个水命的。
  还有，据传皇上打发常公公出去一趟，兴许就是去问曾荣的命格了。
  不独后宫的嫔妃，就连太后听了这番说辞都忍不住怀疑是自己儿子搞的鬼，以为是自己儿子要把曾荣嫁给朱恒才弄这么一出戏。
  “回皇祖母，不像是，父皇彼时也蒙了，还看着孙儿，以为是孙儿搞的鬼，孙儿只得上前说，孙儿不想成亲。”朱恒解释道。
  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皇祖母在背后做的手脚，可听到这话，他知道自己错怪祖母了。
  还有，他也看到父皇给常德子使眼色，若无意外，应该是去找曾荣要八字，若无意外，应该是两人的八字相合了，曾荣就是水命，否则，父皇不可能会要去普济寺。
  多半还是不想接受这个事实，多半也会怀疑到他头上来，以为是他在背后搞鬼呢。
  “皇祖母，您说是孙儿的性命和幸福重要还是女方的出身和门楣更重要？”朱恒靠近炕沿，抓起皇祖母的两只手，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小时候，每次难过了想母后了他就会躲在皇祖母的手心里，用皇祖母的手温暖自己冰凉的内心。
  太后也是知晓孙子这个习惯的，见此，心里也酸酸的，知道孩子又难过了。
  她也是矛盾，有时也想着孙子的幸福重要，尤其是朱恒还不是一个正常人，可有时又觉得不甘心，再怎么着，她的孙子不是别人，是皇嫡长子啊，哪有皇子娶一个乡下丫头的？更别说还是皇嫡长子。
  “孩子，你，你真的非她不可？”太后感知到自己手心里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流过，自己也忍不住伤心起来。
  别看朱恒这些年一直病病殃殃的，可却很少掉眼泪，正因为此，太后才更觉为难，也更为感慨。
  要知道，当年她可是连自己儿子都能狠心拒绝的，如今到底上了年岁，见不得孙子的眼泪。
  “皇祖母，阿荣真的特别好，你想象不到她对孙儿有多好，孙儿真的不想错过她，还请皇祖母成全。”朱恒没敢抬头，依旧埋在皇祖母的手心里瓮声瓮气地回道。
  “好，既这样，皇祖母准她留在你身边做个侧妃，皇祖母再尽快给你寻摸一个王妃。”太后咬咬牙，说道。
  这已经是退让了，以曾荣的出身能做侧妃绝对是皇家的恩典。
  “皇祖母，孙儿都这样了，再多好的人在我身边也是摆设，何苦又去祸害好人家的女孩？”朱恒依旧没有抬头，倒是在皇祖母的手心蹭了蹭。
  方才有一瞬间，他差点就要告诉皇祖母说曾荣在替他针灸治腿，幸好，他忽地想到一事，若是皇祖母和父皇知道他的治疗有效果，是绝不可能答应他娶曾荣为正妃的，不若仍旧当他是个废人，说不定还能看在曾荣肯一心对他的份上心软妥协，毕竟没有哪位官宦人家的小姐愿意嫁给一位废人，进门就守一辈子活寡，也太残忍了些。
  “这是什么话？曾荣就不是好人家的女孩？”太后抽出一只手来，在孙子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不一样，她本就是个宫女，即便不是我，她也未必能出去嫁人，再则，她答应陪我一辈子的。”朱恒再蹭了蹭，方抬起头。
  彼时他眼里已没有泪，但眼圈仍有点泛红，且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得太后忍不住心软，也心酸，她还是喜欢看孙子的笑容，一笑起来，真如晴光映雪，熠熠生辉。
  “好了，这事你别操心了，皇祖母会和你父皇商量的。”太后终是又退了一步。
  自从章如馨和镇国公世孙订亲后，她的确心灰意冷了许久，也不再那么执着非要给孙子找一个名门闺秀了。
  确实，就像朱恒自己说的那样，真把人家娶进来成了个摆设，这事肯定捂不住，传出去，不但于皇家声誉有损，只怕文武百官也该拿此挑事。
  还有一点，她怕再来一个宠妾灭妻的实例，当年她没有成全儿子，结果童瑶那个女人把后宫弄得乌烟瘴气的，尤其是朱恒生母没了后，她几乎一个人霸占了皇帝，后宫连个子嗣都难生出来。
  如今看朱恒的痴情，似乎犹胜于他父皇当年，不用看也知道，就算给他找了个正妻，他也很难去善待对方。
  这日子让女方怎么熬？




第四百九十章 馈赠

  朱恒趴在太后的手心里倾诉心事时，朱旭正坐在普济寺后山的一间小禅室里和无嗔大师低声交谈着。
  原本，朱旭得知曾荣的水命正好和朱恒相合就颇为狐疑，可在打开常德子给他的那张纸条后，看到上面的那几行字，他更为惊惧了。
  这也太巧合了，五月初十居然是曾荣的生日。
  若不是手里的纸张和墨汁的材质太差渗透到背面；若不是常德子告诉他曾荣不清楚自己的八字，这份庚帖是曾荣的大哥念出来让她二哥抄录下来的；若不是常德子是他最信任的人，朱旭真怀疑这一切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买通了钦天监的监正。
  故此，他才会临时决定来普济寺见无嗔大师，无嗔大师接过这份庚帖，凝神细思了有小半刻来钟，方道：“奇怪，若单从八字上看，这人应该是短命的，且还是死于她的本命，水。”
  “哦，不知此人命格如何？是否真的短命？”朱旭问。
  无嗔抬眸道：“回施主，此人出身贫困，命格也苦，十二岁时有一场大劫难，若是能熬过那一关，则有贵人助她逆天改命，一飞冲天。”
  “逆天改命，一飞冲天？”朱旭想起了曾荣的遭遇。
  可不就是一个苦哈哈的乡下小土妞，十二岁跳湖那年遇到的第一个贵人是那位姓欧阳的，把她从湖里救了上来；第二个就该是徐老夫人，把她从乡下带出来；第三个就是绣坊的掌柜，把她送进了宫，不到一年时间，从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走到他面前来，可不是逆天改命，一飞冲天了。
  “还请大师再看看这张庚帖。”朱旭把写着朱恒生辰八字的庚帖递了过去。
  这一次无嗔大师看完这庚帖后足足闭目凝神了有一炷香时间才睁开眼睛，期间倒是不停地转着手里的念珠，就在朱旭的耐性快告罄时，对方才睁眼问道：“不知施主想问的是什么？”
  朱旭见对方神情有点怪怪的，可又说不出上来到底哪里怪，犹豫了一下，吐出了两个字，“姻缘。”
  无嗔点点头，把朱恒的这张庚帖和曾荣的放到一起，“若论命相，此二人再相合不过，但二人出身有云泥之别，想必这就是施主一直犹疑至今之缘故。”
  朱旭点点头，“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大师的慧眼。”
  无嗔摇摇头，“皇家规矩太多太大，老衲不能多言，还请施主见谅。”
  朱旭本来还想问问朱恒是否有子嗣，可一看无嗔大师又把眼睛闭上了，仍是单掌直立胸前，另一手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不想回答他任何问题了。
  于是，朱旭只得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对方仍盘坐在蒲团上没有动静，朱旭怏怏出来了。
  谁知快到山下时，有一位小沙弥追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串念珠，被朱旭的侍卫拦住后，对着朱旭的背影喊道：“施主，施主，无嗔大师有东西给您。”
  朱旭听到动静，转过身子，挥了下手，两名侍卫各自退到两边，小沙弥小跑几步把手里的东西双手送到朱旭面前，“这位施主，无嗔大师命弟子把这串念珠给您，说是给那位轮椅公子。还有，大师说了，他要闭关半年，施主若再有疑虑，可遵从自己的本心。”
  朱旭接过这串念珠，乌黑发亮的，上面的那颗五彩斑斓的珠子只觉十分面熟，“这不是大师手里的么？”
  小沙弥点点头，“回施主，是的，大师说这串念珠跟了他五十年，从未曾离过手。”
  朱旭听了暗自一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朱恒，究竟是何意？
  小沙弥见朱旭接过东西，合十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朱旭看着小沙弥的背影发了片刻的呆，直到常德子上前催促他说起风了，才把手里的念珠抓紧了，大步离开了。
  回到宫里，朱旭先去的慈宁宫，一来是去向太后请安，二来是把这念珠给朱恒送去。
  此外，他心里也有不少疑问想和母后聊聊，母后虽为女流之辈，可当年却凭一己之力把他扶上帝位不说还替他守住了这帝位，故朱旭对母后还是挺信服的。
  朱旭进门时，朱恒刚陪太后用过膳，正躺在老人家的腿上说着方才祭天时的场景，这是朱恒第一次参加，自是什么都觉得新鲜稀奇，像个孩童似的问这问那，一会是若赶上雨雪天如何祭天，一会是为何祭天的牲畜是生的，而祭祖的食物却是熟的，一会是钦天监的监正是师从什么人，等等。
  祖孙两个正聊得兴起时，听到门外太监通传，说是皇上来了，朱恒顿觉紧张起来，太后忙摸着他的脸安抚他，这一幕正好落在迈着大步进来的朱旭眼里。
  宫里规矩大，极少见到如此失仪之举，就连他这个做儿子都不曾有过这母慈子孝的温情时刻，故朱旭的脚顿了一下，冷声斥责道：“胡闹，你皇祖母多大岁数了，哪经得住你这么折腾？”
  “这是什么话？我孙子没嫌我老，你倒嫌我老了？”太后不爱听了，横了儿子一眼。
  “回母后，儿子不是这意思，儿子是说，这小子是个大人了，哪能总像是个孩子似的？”朱旭只得陪笑解释道。
  “再大，他也是我孙子。”太后依旧没有好脸。
  “回皇祖母，回父皇，我忽然想起来，我那还有一篇文章没有写完，我先回去了。”朱恒用手撑着上身想坐起来。
  朱旭见孩子有些费力，原本是想上前伸把手的，可忽然想起朱恒正在针灸一事，他站着不动了，冷眼观察着。
  朱恒的双腿仍是一点不能动，更别说借力了，故在太后的帮扶下爬起来坐好后，他命门口的宫女叫来了两名太监。
  朱旭认出这两人是朱恒身边的随侍太监，一个把轮椅推到炕前，另一个伸手去抱朱恒，这两人动作之熟练和轻松，一看平时就没少抱，朱旭的眼神暗了下来。
  他就说嘛，都十二年过去了，哪这么轻易能治好？




第四百九十一章 圆满

  朱旭是朱恒出门时方想起手里的念珠还没给他，遂把他叫住了，“等等，有人托我给你送样东西。”
  “给我？”朱恒转过头，脸上一喜，还以为是曾荣托父皇捎了点什么来，及至看到父皇手里的念珠，朱恒脸上的喜瞬间被怀疑代替了，“这是什么？”
  “这，这不是无嗔大师手里的那串念珠么？”太后认出了儿子手里的东西，大为惊奇，问道。
  “正是。”朱旭知晓母后和无嗔大师偶有来往，能认出这串念珠不足为奇。
  方才在回宫路上，他拿起这串念珠仔细研究过了，念珠是紫檀做的，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每颗念珠上都刻有梵文，可随着念珠主人每日的捻摸，有些字迹模糊了，有些仍挺清晰，像是重新雕刻上去的。
  再有，这颗五彩斑斓的珠子也很特别，像玉又非玉，更不是石头什么的，连他也未曾见过。
  “你是说，无嗔大师把这念珠送给恒儿了？”太后似是不信，又追问了一句，并伸手去要儿子手里的念珠。
  朱旭把念珠双手递给母后，朱恒见皇祖母如此震惊，不由得也有几分好奇，命小海子把他推回来。
  “还真是无嗔大师的，这串念珠是有来历的，这颗珠子据说是吐蕃国的一位高僧圆寂后的舍利子，是无嗔大师年少时游历到吐蕃国拜师学艺时吐蕃的国师送他的。奇怪，这么珍贵的东西他怎么会送给恒儿？”
  “舍利子？这就是舍利子？”朱恒激动了，那几年固步自封时没少钻研佛法，对这三个字不陌生，实物却是一次也没见过。
  而朱旭听了这串念珠的来历后则更为不解，“母后，无嗔大师是否见过恒儿？”
  太后细思了一会，摇摇头，“应该是没有，无嗔大师年岁已高，若无要事，一般不会去打搅他，他也轻易不见外人。”
  “这就怪了，莫非他认定恒儿会出家？”朱旭说完看着朱恒，这话他是故意说出来试探儿子的。
  “回父皇，儿臣虽有心向佛，但儿臣尘缘未了，不会走这条路。”朱恒坚定地回道。
  “好了，这话也是你一个做父亲的说的？”太后瞋了儿子一眼，向朱恒招招手，把这串念珠直接套在了朱恒手腕上，正好三圈，道：“这是无嗔大师多年不离手的法器，既送你了，就说明你有佛缘，听皇祖母的，戴上后也别取下来了，佛祖会保佑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谢皇祖母，孙儿明白，孙儿一定会多做点善事来回报无嗔大师的馈赠。”朱恒摸了摸手上的这串念珠，说道。
  待朱恒告退后，朱旭方坐到太后对面，一时上茶毕，袁姑姑把屋子里的宫女太监带出去，自己又亲自守在门口。
  “说吧，究竟何事？”太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母后，儿子遇到难题了。”朱旭也不打哑谜，直接把上午发生的事情学了一遍，重点是钦天监监正的话和曾荣的八字命格以及无嗔大师这莫名其妙的馈赠。
  “你是说，曾荣也不清楚自己的生辰八字？”太后问道。
  “母后怀疑是曾荣搞的鬼？”朱旭这一惊不可谓不小，这丫头哪有这么大能力？
  不对，她是没有，可徐家有啊，徐扶善若是想买通这监正不是什么难事。
  可监正易买通，无嗔大师乃得道高僧，他不可能被收买。
  于是，没等太后回应，朱旭又先否决了自己。
  太后也认为不可能是曾荣搞的鬼，徐相已经位极人臣，朱旭又还年轻，徐相断不会冒此风险去和皇家做对，更别说，他挺的还是朱恒，一个不可能上位的残疾人。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些，就像是老天刻意安排好的。”太后感慨道。
  继而，她讲述了曾荣和朱恒除夕夜的初遇，她寿诞日两人在宣召台的再遇，这些年朱恒谁的话也不听，却独独听进了曾荣的劝，身边一个贴身宫女也不用，却独独准许曾荣陪伴左右。
  “我冷眼看了一年多，恒儿也就认识这丫头后才有个正经笑模样，我也才知晓，原来我孙子笑起来这么好看。你来之前，他还问我，是一个人的终身幸福最重要还是出身和门楣重要，我也老了，二十年前你也曾经问过我这话，可这一次，我给了他另一个回答。”
  朱旭听到后面，只觉胸口像是有什么利器划过，“母后千万别这么说，儿子没有怪过您，相反，儿子很庆幸当年遵从了母后的旨意，恒儿和儿子的情形不一样，且曾荣这丫头和阿瑶也不一样。”
  太后听了这话瞪大眼睛，看着儿子半响没有吱声，眼里却有隐隐的笑意。
  饶是对方是自己的母亲，朱旭也被看尴尬了，讪讪笑道：“母后还是疼孙子超过疼儿子，儿子长这么大似乎都没在母后腿上躺过。”
  这话一说太后忍不住笑了，“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过你能承认阿荣和阿瑶不一样，我也算圆满了，我还以为我等不到你这句话呢。”
  “母后，儿子让母后操心了，是儿子的罪过。”朱旭看着母亲两鬓的银丝，突然生出了一丝悔意。
  “罢了，都过去了，你能清醒固然是好，如今就说恒儿这事该如何处置？”太后主动把话岔过去了。
  儿子的身份和年龄在这摆着，她一个做母亲的，哪能揪着过去不放？
  这话把朱旭问住了，他就是自己拿不定主意来见母后的，故而，陪笑道：“儿子听母后的。”
  “不若这样，等过了年，让曾荣回徐家，以徐家义女之身份出阁。。。”话没说完，太后自己摇头否了，“不好，谁不清楚徐家都有什么人，反倒给别人落了话柄。”
  “确实不妥，满朝文武本来就盯着徐相，就因为这丫头和徐家的关系，儿子前些时日还被这些人给弹劾了呢，就差没说这丫头是徐相送到儿子身边的细作。”朱旭也不认可这方案。
  谁知太后一听这话顿时来气了，反倒有了主意。




第四百九十二章 截留

  太后也是心里堵着一口气，之前就因为曾荣跟着皇帝去上朝在后殿帮着记录点朝会内容就被王柏带着几个人找了一次茬，说是女子不能做外史官，这些人手伸的也够长的，居然连后宫也想插手了。
  可不管怎么说，那次他们找茬好歹是在武英殿后门处，是下了朝会，算是私下场合。
  这才过去几天，郑姣一出事，这些人居然在朝会上弹劾起皇帝来，还拿曾荣跟徐家的关系说事，又是避嫌又是回避的，总之，非要把曾荣撵走或处死。
  也不知这些人对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大的恨意，真是枉为人臣，跟一个小宫女过不去。
  当然，太后也明白，这些人冲的不是曾荣，是曾荣背后的朱恒。
  尽管朱恒双腿不良于行，可他嫡长子的身份是与生俱来的，再加上这一年这孩子几次露脸都站在皇帝身边，妥妥的皇嫡长子礼遇，有人着急了。
  故此，太后的意思，既然朝堂上下传遍了二皇子朱恒喜欢上一个小宫女，不若就大大方方地让这个小宫女嫁给朱恒，堵堵外面这些人的嘴。
  农村出身怎么啦，农村出身的孩子只要家世清白，品行端正，聪敏好学，正直善良，一样可以飞上枝头做凤凰！
  朱旭没想到这次谈话会如此顺利，两人达成一致后，朱旭本想去看看朱恒，也跟儿子聊聊，交交心，哪知去后院一问，朱恒回了储华宫，朱旭只得作罢。
  不过朱旭也没回乾宁宫，而是往瑶华宫走去，今日朱恒第一次以嫡长子身份跪在他身边又是祭天又是祭祖的，就连朱悟想早点成亲一事也被朱恒搅黄了，阿瑶多半心里又不痛快了，他得去看看她。
  无论如何，多年的夫妻感情不是这么能轻易放下的，多年的习惯也不是这么好改的。
  说来也是巧，朱旭刚要拐到通往瑶华宫的主道上时，忽然听到曾荣的声音，好像是让人走快点，说什么一会东西凉了，还说什么不可贪吃等话。
  朱旭一听，加快脚步从巷道出来，正好看到曾荣和阿春两人各自挎着个包袱背向而走，两人显然是刚分开，曾荣是背对着他，阿春是迎面。
  “怎么回事？”朱旭问了一句。
  “启禀皇，皇上，是曾姑娘从家里带了几样小吃来，命小的给储华宫送去。”阿春觑了常德子一眼，躬身回道。
  “她呢？”朱旭追问。
  阿春不敢抬头，吭哧了一下，才回道：“回皇上，曾女官去尚工局了。”
  朱旭一听就明白，曾荣准是去探视覃初雪了。
  尽管他心里有些不太高兴，但有一点他必须承认，这丫头不忘本，也难怪之前金箔线一事，一个司制一个掌事都肯出面保她，关键是这两人的主子还是死对头，这就不得不令人称奇了。
  其实，抛开所谓的立场和个人利益来看，这丫头在宫里的人缘正经不错。否则，也不能这么快入了后宫这几位主子的眼，就连母后也被这丫头收服了，居然肯答应她正式嫁给朱恒，这是他之前无论如何也不敢想的。
  其实，来见太后之前，他是想好了退一步，实在不行就说服母后答应曾荣以侧妃嫁给朱恒，左右那小子也不想娶别人，没有正的，曾荣这侧妃也是一支独大。
  此外，朱旭还有点私心，若是几年后朱恒果真能站起来，也能人道，彼时再为他娶一个家世、才学匹配的女子为正妃也不错，哪知没等他开口，母后居然直接同意曾荣嫁了。
  那些话他也就没说出来，算是便宜曾荣了。
  这么一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这丫头多次破例，比对自己的孩子还上心，好在这丫头至今还没让他失望过。
  “常德子。”朱旭喊了一声，挥挥手，迈步离开了。
  常德子一听，忙命一个小太监带着阿春去乾宁宫，把阿春包裹里的东西截留了一部分放在炉子旁温着，余下的才送往储华宫。
  曾荣是快天黑了才从覃初雪那回来的，她留在那陪她用了顿晚膳，这次她从家里不但带了糍粑和米糕，还有几道小菜，有刚腌制好的腊肉，还有糟鱼和糟鸭掌等宫里吃不到的特色菜。
  许是很久没有人过去陪覃初雪说话，许是朱恒的状况越来越好了，许是曾荣带去的几道小菜适合下酒，总之，覃初雪不知从哪里抱出一坛黄酒来，拉着曾荣陪她对饮了几杯。
  曾荣本就没什么酒量，两人就着菜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就多了，是小翠送她回来的。
  阿春见此，什么也没说，接过曾荣帮她洗漱过后弄上炕，曾荣一夜好眠，压根就不清楚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翌日，是个大阴天，正好又难得赶上休沐，阿春也就没催曾荣起床，哪知巳时多点，小全子带着个小太监上门了，说是皇上宣曾荣。
  阿春这才急急忙把曾荣推醒了，一边帮她洗漱一边把昨日下午之事告知了曾荣。
  迷迷瞪瞪的曾荣突然一下清醒了，以为是昨日那些东西又惹祸了，也顾不得别的，换了身衣服就忙往乾宁宫赶，路上还止不住抱怨，这皇上也真是的，自己非要贪吃惹出事来还得害她挨骂。
  进了乾宁宫，曾荣对门口的太监动了动嘴型，想问问皇上在哪里，太监往起居室那边努了努嘴，曾荣只得轻手轻脚地往起居室走去。
  进了起居室，只见朱旭正坐在炕上，曾太医在为他做针灸，曾荣战战兢兢地过去请安，朱旭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一旁的常德子问道：“曾女官，昨日你送来的那些小吃究竟是什么做的？”
  “回常公公，是用酒泡制的鱼和鸭掌，是下官老家的一道下酒菜，很有名的，里面有豆豉、辣椒、姜片等物。”曾荣回道。
  “这种东西怎么可以带进宫来？”常德子训斥道。
  曾荣不明所以，看了眼皇上，皇上依旧闭着眼睛，曾荣不知该如何回应了，又看向了跪在皇上背后的曾太医。




第四百九十三章 惊喜

  曾太医忍着笑，既不敢出声也不敢让屋里的宫女太监看出来，只得把头低下去，深吸了好几口气，刚一抬头，却见曾荣小心翼翼地上前试探地道：“启禀皇上，您该不是也喝多了吧？”
  朱旭回了她一声冷哼。
  曾荣见形势不对，蹭到常德子身边，常德子低声说道：“是皇贵妃娘娘吃这些辛辣之物脸上又长东西了。”
  “皇上也不能吃太过辛辣之物，昨晚一夜没睡好，早起头疼了。”曾太医跟着解释了一句。
  “这？”曾荣腹诽了一句，这些东西原本也不是给这两人送来的，这出事了能赖到她头上来？
  再说了，这些东西本就可以放置很长时间的，多半是这两人也像她和覃初雪似的，一边吃一边聊兴奋了，不知不觉就多了。
  可这也能怪她？
  原来，昨儿下午朱旭去瑶华宫和童瑶没谈好，两人不欢而散，童瑶见皇上负气离开，心里也没底，又亲自做了两样点心给朱旭送来，正好赶上朱旭一个人就着这些小菜品酒。
  朱旭见童瑶服软了，又哭了个梨花带雨，遂留她下来，两人对坐着饮酒，说起了年轻时的旧事，两人不免都有些伤感，也就都多喝了几杯。
  可巧今日休沐，朱旭留童瑶在乾宁宫住了下来，哪知一早醒来，童瑶的脸上又是一脸的疙瘩，且还火辣辣的，朱旭吓坏了，当即宣太医。
  得知是因为吃多了辛辣之物导致的，朱旭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又提着心，松口气是因为太医说无大碍，吃几剂发散的药即可，提着心是因为这东西是曾荣送来的，又给曾荣招黑了。
  女人哪有不爱惜自己美貌的，之前童瑶就因为脸上长东西不肯见他，折腾了一个多月呢。
  曾荣虽没有见到人，可一听常德子说脸上长东西也想到这了，忍不住想笑，可又不敢笑出声来，憋着也怪难受的。
  “又在编排朕什么？”朱旭开口问道，眼睛却没睁开。
  “不是吧，皇上，您都没看下官一眼就断定下官在编排您？这也太神了吧？”曾荣忍着笑回道。
  朱旭冷哼一声，也不再说话，待曾太医收了针后，这才看着她，问她昨儿下午为何没来当值。
  “当值？昨儿下午下官请假了。”曾荣见这话题拐得有点快，不知何意，只能说实话。
  “既是请假，为何又早早回宫？”
  这话问的更莫名其妙。
  不过昨儿下午曾荣的确提前回宫了，主要是欧阳思在，她留在那多少有些不便，一来怕朱恒知晓了多心；二来也怕自己插在中间会影响到阿华。
  通过这次回家旁敲侧击，曾荣基本断定阿华仍是看中了欧阳思，只是这两人年岁相差太多，欧阳思又一直拿阿华当小孩子看待，自然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可是话说回来，若欧阳思不知实情真的对阿华有什么想法，只怕也会遭到世人唾弃的，毕竟阿华才刚八岁。
  因此，这件事还有的磨，就看欧阳思近几年内是否会成亲了。
  可这些话自是不能说出来，曾荣只得找个由头，“回皇上，这些糍粑和米糕是要趁热吃的，下官想着给大家尝尝，就提前点回来了。”
  “就这样，没有别的？”朱旭问。
  “别的？”曾荣抬起头，蒙了一下，瞬间想到了昨天常德子登门要的那张庚帖。
  “皇上不说下官还忘了，昨儿常公公找下官要了张下官的庚帖，下官问常公公，常公公也没告诉下官究竟有何用，皇上今儿能说了吗？”曾荣问了出来。
  “瞧瞧，瞧瞧，这话也是你一个姑娘家能问出来的，到底是从乡下来的，就是粗俗。”朱旭指着曾荣对常德子说道。
  常德子一声不吭，只讪讪一笑。
  “皇上这话下官不爱听了，合着您打发人来下官家里要庚帖，下官还不能问一声，难不成。。。”后面的话曾荣没有说完，她忽地意识到什么了。
  问一个未婚女孩子要庚帖，除了合八字，还能做什么？
  只是她之前一直不敢想自己能正式嫁给朱恒，一个妾室哪里用得着合八字？
  可这惊喜也太突然了吧？
  皇家居然会允许她一个农家女嫁给一个一位皇子，且还是皇嫡长子。
  曾荣不敢相信这事实，伸手掐了常德子一下，“疼不疼？我不是在做梦吧？”
  “哎呦呦，姑奶奶，你该掐你自己，掐咱家有何用？”常德子被曾荣的傻样愉悦了，拿起拂帚在曾荣的头顶敲了一下，“疼不疼？”
  “疼。”曾荣眨眨眼，转向朱旭，“皇上，为什么？”
  “朕也不知为什么，那小子就认定你了，就连老天也站你们这一边，还有太后老人家，这次也破天荒心软了，你可别说朕没警告你，再给朕惹事试试。”
  说完，不待曾荣回应，朱旭又道：“这事尚未公开，也不是没有变数，暂时谁也别说，不过私下你该预备的东西自己预备些。”
  朱旭原本也没打算这么快和曾荣摊牌，可距离明年五月初十也就半年时间，别的不说，女孩家的嫁衣总归自己预备的，还有其他一些针线上的活。
  故此，依母后的意思是想把曾荣打发回家备嫁，明年再从宫外娶进门，可朱旭想着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他想让曾荣做到年底，倒不是真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忙，而是想借此机会让她多学点东西。
  否则，错过这个时机，下次想再栽培她就难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些外臣只怕更有话说了。
  这番话朱旭不好说出来，正犹疑着，曾荣却主动提出来了，“回皇上，下官有一事相求，下官想继续留在皇上身边当值。”
  曾荣也清楚，不管是她还是朱恒，两人之前站的高度都不够，受到的教导也有限，势必会影响到他们的格局和眼界，尤其是朝堂这块。
  故此，曾荣才会每次见到朱恒都会把朝会上的内容拿出来和他探讨，两人都觉受益匪浅。
  故而，曾荣不想错失这最后的几个月，她也明白，一旦成亲，他们就再也没有这机会了。




第四百九十四章 想当然

  从乾宁宫出来，曾荣没有回内三所，而是一个人去了宣诏台上的城墙，城墙上的垛口风太大，曾荣躲在一处墙角梳理起自己的心情。
  说不清什么感觉，喜多少也有点，但更多的是惊，还有惶恐和遗憾。
  原本以为，老天爷让她重生，就是让她弥补上一世的缺憾，护住徐靖，护住徐家，找王楚楚报那一尸两命之仇，却没承想，这一世居然给了她这么大一使命，她要守护的人居然是一位皇子，且还是一位有缺陷的皇嫡长子，并为此卷进后宫的纷争中。
  前方的路肯定少不了腥风血雨，只是陪在她身边的不再是那个曾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少年郎。
  这个结局，其实在重生这一刻就注定了，这一世她比他大了两岁，当她带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去见他时，他仍是不晓世事的垂髫小儿，只是他的目光不会再为她停留，她也没法再留在他身边。
  若说在锦绣坊做绣娘时她还抱有一点点幻想，进宫之后，她就彻底断了这念头。
  不是不遗憾，可既然选了这条路，她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好在不管怎么说，她阻止了徐王两家的联姻可能，算是护住了徐靖和徐家，也算是完成了自己重生后的最大心愿。
  接下来，她和徐靖的这一页要翻篇了，注定不能同行的人她没法放在心上，也不能再放心上，否则，是对朱恒的不公和不敬。
  因着这场单方面的告别消耗了曾荣太多的气力，故此，从宣诏台上下来后她仍是有点恍恍惚惚的，哪知好巧不巧的，从宣诏台拐向内三所时，正好碰上了前来探视皇上的王皇后。
  王皇后是坐着步辇来的，昨日祈年殿那边发生的事情她已略有耳闻，只不过后续如何她就不清楚了。
  因为从昨日至今，皇上还未向外人吐露半个字，她只知道皇上在回宫路上拐去普济寺了，从普济寺回来又去见太后了，从慈宁宫出来又去了瑶华宫，貌似是带着怒气从瑶华宫出来的。
  可也有人看到朱恒从慈宁宫里出来时貌似有点小欢喜，曾荣昨晚也在覃初雪那醉酒晚归，故此，宫里有传闻说是这两人的八字相合，太后和皇上要成全这两人。
  王桐是不大相信这说辞的，若说曾荣以侧妃嫁给朱恒她是不会有半点怀疑，可若说曾荣做正妻做王妃，只怕太后这一关就过不了。
  朱恒再怎么不济，也是太后的心头宝，是皇上的皇嫡长子，能娶一个宫女做王妃，这让后人怎么评价？
  故此，听闻皇上又宣太医后，她不顾自己月份重了，找了个理由过来，哪知可可就碰上失魂落魄的曾荣。
  曾荣是临到跟前看到这一堆人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忙立在路边屈膝行了个礼。
  王桐示意步辇停下，看着曾荣的头顶问道：“今日没去当值？”
  “回皇后娘娘，去过了，皇上说今日休沐，不必守着。”曾荣躬身低头回道。
  王桐一听，这是去过乾宁宫了，看这样子，多半是受了什么刺激，王桐瞬间联想到了朱恒的亲事，也就朱恒的亲事能让这丫头如此伤心伤神吧？
  哼，还真以为自己抱住朱恒的大腿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也不想想，朱恒这双腿都废了十二年，即便抱住了，又有何用？
  这么说似乎也不对，凤凰虽做不成，可到底是飞上枝头了，不比她做宫女做女官强？
  由此可见人心是最贪婪的，明明之前就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小土妞，进宫做了宫女又做了女官，如今又要做侧妃，居然还不知足，还想贪恋更多，可见也不是什么好鸟。
  “皇上可在乾宁宫？”王桐看向曾荣的目光冷了几分，语气也淡了些。
  “回皇后娘娘，下官出来时是在的。”
  王桐点点头，示意起轿，不过刚走两步又命人停下了，曾荣见此只得上前两步，躬身问道：“启禀皇后娘娘，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你抬起头来本宫瞧瞧。”王桐是走了两步才忽然想起方才曾荣一直低头垂眸，貌似在刻意隐藏什么。
  曾荣一听，只得把头抬起来。
  果然，王桐一看这双肿得像核桃般的双眼，心里更有数了，“出什么事了，因何落泪？”
  “回皇后娘娘，下官以为今日休沐不用早起去当值，去晚了被皇上训斥了一顿。”曾荣找了个说辞。
  王桐自是不信，可又不好点明，思索一会，说道：“本宫听闻郑才人方才宣太医了，本宫本想去瞧瞧她，可本宫怕去了刺激到她反倒不好。你若有空，替本宫走一趟，就说本宫很惦记她。回头，本宫命人再送点滋补的药材过去。”
  她倒是有心问问皇上对曾荣说了什么，可联想到曾荣素日为人，她很难从她嘴里套出什么口风来，与其如此，还不如打发她去找郑姣，郑姣总能让她开口吧？
  曾荣虽疑心王皇后为何突然关心起郑姣来，可皇后发话，她不能不听。
  故此，目送王皇后的步辇离开后，曾荣回内三所先洗了把热水脸，用手巾沾热水敷了敷眼睛，换了身鲜亮点衣裳，这才往若华宫来。
  郑姣刚用过早膳，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呢，故而见到曾荣自是满心欢喜，不过细心的郑姣很快发现曾荣的不对劲，这双眼又红又肿的，绝对哭过。
  曾荣不能据实以告，只得把童瑶误食那些糟鱼和糟鸭掌导致脸上长东西一事说了出来。
  “你说的是真的？”郑姣问道，眸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且还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笑。
  “喂，你还是不是我的好姐妹，我都挨骂了，还不知这一关如何过呢，你可倒好，先。。。”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屋子里还站着两个宫女呢。
  郑姣见曾荣努嘴，也意识到不妥，改口道：“还说呢，明知道我也爱吃这些东西，却一点也没给我送来，我白和你好一回。”
  说完，她找了个理由命两名宫女下去了。




第四百九十五章 借力

  曾荣到底还是没有跟郑姣提她要嫁给朱恒一事，两人就着皇贵妃脸上长疙瘩一事唏嘘了一会，主要是夏天那会皇贵妃犯过一回这病，也正因着此事，她没有跟皇上去西苑避暑，让郑姣钻了空子，怀上了孩子。
  没想到时隔几个月，皇贵妃又犯这病，可惜的是，郑姣的孩子也没保住。
  “你说，若是这期间宫里又有人怀孕，那个女人会不会把我撕了？”曾荣见郑姣摸着自己扁扁的肚子发起了呆，只得把话岔开来。
  “想什么呢？我才过去多久。”郑姣瞪了曾荣一眼。
  曾荣自然清楚郑姣不可能这么快又怀上，她想的是别人，宫里这四大妃子都闲着呢，还有虞冰，她儿子也两岁了，再怀上一个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后知后觉的郑姣在曾荣暗示下顿时眼睛一亮，别的不好说，可田贵妃是她的主子啊，两人离得近，若是她能促成田贵妃怀孕，她和田贵妃联手，未必不能和皇贵妃抗衡一下。
  曾荣见对方这么快领悟了自己的意思，笑了笑，多余的话她没说。
  事实上，得知童瑶脸上又长了东西后，她更想去见见绿荷，只是宫里盯着她的人多，委实不敢乱动。
  “皇后娘娘说你今儿宣了太医，我还忘了问问你哪里不舒服？”曾荣把话题往司药局那边引。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你一个姑娘家就别问了。”郑姣刚要说实话，忽地想起曾荣还是一个小姑娘，忙改口了。
  “药呢？可还吃着？皇后娘娘说她会打发人给你送些滋补药材来，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向皇上提醒一二。”
  郑姣摇摇头，“皇上送了不少。对了，还有你那个小姐妹，也隔三岔五地给我送药来，说是皇后娘娘的嘱咐。说到这，我倒是想起一事，你那个小姐妹不是皇贵妃的人么？怎么还替皇后说了不少好话？”
  这事郑姣早就想问问曾荣了，因为以绿荷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亲自把药送来，可以等郑姣这边的宫女太监去取或是打发她身边的宫女太监送来，可这几次都是绿荷亲自带人送来。
  若说绿荷因为曾荣爱屋及乌关心她吧，对她又没有多热络，每次来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送药，转达皇后的旨意，无外乎是皇后娘娘很同情她，嘱咐过太医院和司药局，务必对她予取予求，弄得一开始她还以为皇后是因为愧疚想赎罪。
  可后来一想，只怕是正好相反，皇后此举是在告诉她，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另外一个人，皇后是看不过眼了，可又不想脏了自己手，遂想借外人的手帮她除掉那个女人，就算不能除掉，能杀杀她的锐气也是好的。
  可问题是绿荷不是童瑶的人么？难道她不明白这些话会给皇贵妃带来什么？
  好在郑姣并没有轻举妄动，她心里清楚，她和童瑶的差距太大，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贸然出手，只会伤了自己。
  这次的落胎就是一个教训，人家一出手，打击的就是两人，也亏得曾荣命大，有皇上和二皇子两人护着，否则绝对难逃一死。
  “她应该算不上是皇贵妃的人，就是帮她做了点事，她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女官，没有你想的这么复杂。”曾荣把绿荷是因为她引荐到皇贵妃面前一事告知郑姣。
  郑姣点点头，很快放下此事，问起另外一事，“昨日有什么好玩的新鲜事？”
  “我昨儿回家了，回宫后去看覃姑姑，一早起来又被提溜去乾宁宫挨骂，哪里知道什么新鲜事？”曾荣半真半假地说道。
  “我怎么听闻有人着急成亲成不了，说是长幼有序，二殿下要排前面，这事貌似还跟你关联上了？”郑姣追问道。
  “这什么跟什么？太后早就说了要替二殿下找一个相匹配的，我什么出身谁不清楚，肯让我留在二殿下身边就是对我的恩赐了。说白了，他们无非也就看中我出身低，不会嫌弃他，能照看好他。”
  曾荣这番话虽有点违心，但却是世人眼里以为的真相，故此，郑姣也信了，且因着郑姣成过亲有过孩子，她自认比曾荣要想得更远更多，主要是宫里怀疑朱恒不能人道的人太多了。
  “好了，别这么看着我，也没这么惨，二殿下对我如何你也见过，我本来就是奔着做个宫女来的，待够岁数了就拿着自己攒的这点银子出宫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养老，如今这样比我预计的好太多，我知足着呢。”曾荣不忍看对方眼里往外溢的同情，说道。
  说完，见对方似是不信，曾荣又调皮地眨眨眼，笑道：“你没见过二殿下的笑也该听闻过吧，试想一下，当你累了或倦了，有这么一个人冲你一笑，是不是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应，都是值得的？”
  “完了完了，小妮子动了春心了，酸死我了。”郑姣捧着自己的下巴夸张地说道。
  曾荣见此上前和她咯吱起来，忽地，外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动静，曾荣忙停了手，凝神一听，居然是绿荷的声音。
  曾荣忙下了炕，绿荷带着一个宫女进来了，见到曾荣，微微眨了下眼，笑了笑，“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来了，刚进院子就听见你的笑声，可是有什么好事？”
  “别，我能有什么好事？刚跟郑才人说，昨儿又有一场无妄之灾落我头上，我是真想不通，我明明就是想做个好人，想简简单单地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可偏偏清净不了，我不惹是非，是非却一直如影随形。”曾荣特地感慨道。
  “德行，谁让你这么优秀？你若是像我这样笨笨的，你看有谁找上我？”绿荷揶揄一笑，嗓门也不小。
  “正是这话，有一个词叫‘怀璧其罪’，要怪就只能怪你太聪明可人了。”郑姣在一旁拊掌笑道。
  “好了，我还有事，不跟你们闲扯，我是来给郑才人送药的。”绿荷说完，从一旁的宫女手里接过一串药包递给郑姣，曾荣替她接了过来。
  见绿荷要走，曾荣也跟着告辞出来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出难题

  曾荣跟着绿荷从若华宫出来后，因着绿荷身边有宫女，有些话两人都不好敞开说，绿荷状似无意地问起她方才和郑姣在屋子里闹什么，以致于郑姣的侍女听得太专心了，连她到跟前都没发现。
  曾荣一听明白绿荷是暗示那个偷听的侍女多半不可靠，联想到刚接的这趟差事，曾荣明白了些什么。
  也幸好她方才没有把她和朱恒一事说出来，怕的就是隔墙有耳，没想到果真打这来了。
  不过曾荣也含蓄地告诉对方，她惹祸了，有人脸上又长东西了。
  绿荷显然知晓此事，笑了笑，说她还需去一趟瑶华宫给皇贵妃送药，两人很快就在路口分开了。
  曾荣是两天后才知童瑶脸上的痘痘非但没下去，反倒还多了起来，且还有不少灌脓包冒白尖的，又疼又痒，曾荣猜到准是绿荷下手了。
  可问题是这些糟鱼和糟鸭掌是曾荣带来的，童瑶也已探知此事，若不是皇上拦着，若不是那日亲眼看着皇上也吃了不少，童瑶是真想把曾荣叫去打二十板子。
  不，确切地说，二十板子也难解她心头之恨。
  朱旭这几天也颇头疼，各地秋收的数据报上来了，除江南、东南一带还算正常外，其余地方均不太如意，尤其是关中平原，号称八百里秦川的富庶之地今年奇旱无比，夏收就亏空了，原指望秋收能贴补一下，哪知老天还是没有成全他们，据悉，已经有人开始踏上乞讨之路往蜀中和晋中奔了。
  此是其一，其二，近日朝中又因为赈灾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之前军队冬季补给的亏空还没有完全填满，如今又来一窟窿，户部委实捉襟见肘。
  朝中事不顺心，后宫事也烦人，阿瑶的脸不但不见好反倒越来越厉害，又开始躲着他，甚至还隔着门帘哭哭啼啼的，说是有人是故意想害她，明知她吃不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偏偏给皇上送去，居心本就不良。
  朱旭虽驳回了阿瑶的话，可心里的烦躁却一点也没减少，一方面是心疼阿瑶，另一方面是担心阿瑶又走偏了，怕她对曾荣下手。
  为此，无处排解的朱旭只得把曾荣训了一顿。
  曾荣也冤啊，那些东西她压根就没打算送皇上，是皇上自己截留了，能赖她？
  可曾荣什么也没说，这两天朝中事比较闹心，她也知皇上心里烦躁。
  为此，她和朱恒商量了一下，朱恒这边虽筹不出多少银两来，但两人成亲的费用大抵是够的。
  当然，是以一般官宦人家的标准，不是以皇子，左右曾荣也想低调些。
  于是，朱恒主动找到父皇，提出把他成亲的费用捐出来，他自己筹备自己的婚礼。
  这一次朱旭没有答应他。
  因为他大致也猜到朱恒手里银子不多，否则肯定会提出把这笔银两捐赠出来，若是那样倒好办，他成亲的花费仍旧参照宫里的惯例，统一由户部划拨，影响不到朱悟。
  可若是朱恒自己筹备婚礼把户部的银两捐出，朱悟怎么办？靠朱悟自己肯定是凑不齐这笔银两的。
  再则，朱悟要娶的是辅国公的嫡长女，这婚礼的规格肯定不能低了。否则，别说阿瑶，就辅国公那边也不会乐意。
  因此，最好的法子是请钱家回江南众筹一笔粮食调往关中，可这话朱旭不好说出来，年初他已经向钱家开过一次口了，羊毛也不能可一家拔。
  朱恒没有明白父皇的顾虑，从乾宁宫出来颇有点郁郁之色，曾荣问明白后，倒是猜到了皇上的用意。
  不说别的，几天前朱恒捐赠的那一万两银票就已经戳破那位皇贵妃的肺管子了，她和曾荣一样出身不高，家底薄，或许她还不如曾荣呢，曾荣好歹靠着自己的绣技和设计才能买下一栋房子并安置了自己兄嫂。
  童瑶能有什么，她倚仗的是皇帝这些年的赏赐和底下人的一点孝敬。
  可这些年她为了拉拢人心，进的多，出的想必也不少，故此，曾荣猜到她绝对没这个实力自己办一场婚礼。
  可也不能曾荣两个低调成亲朱悟那边依旧照皇子的惯例吧？不说文武百官，就百姓们见了肯定也会有话要说的，对朱悟的风评肯定不利。
  “你的意思是我们又在拉仇恨？”朱恒问曾荣。
  曾荣点点头，笑了。
  朱恒眼睛一亮，也笑了，“敢情你是故意出这难题？”
  曾荣俏皮一笑，“你猜？”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上次的凑份子她也是故意的，因为她知道童瑶要面子，不可能不跟，宫里还这么多双眼睛等着呢。
  朱恒很快回过味来，灿然一笑，“不错，我喜欢。”
  曾荣被朱恒的一笑晃了下神，忽地想起那天和郑姣说的话，若是自己累了倦了，能有人冲自己这么灿然一笑，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当时说这话是带着几分调侃的，可这会看到这张如冬日暖阳般的笑颜，曾荣的确生出了几分满足之意。
  或许这就是老天对她最好的安排，与其去强求一份上一世不可得的缘分，不如把目光放远些。
  “喂，你又想什么？”朱恒见曾荣又走神了，伸手在他面前一晃。
  “想你的笑容。”曾荣脱口而出。说完，脸不自觉地有点红了，忙把头扭向一边。
  “我的笑容？”这话问完，朱恒才发现曾荣脸红了，略一思索，他的眼睛里渐渐盛满了笑意，阿荣这是回应他了，小姑娘长大了？
  “打住，你别多想，我是说，你的笑容果真如外面传说的那样，如冬日暖阳，也似晴光映雪，最重要的是，你的眼里有星辰。”曾荣见对方似有揶揄之意，忙解释道。
  可慌乱中说出的话却似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不如不说。
  “我没多想，你放心，我以后就对你笑。”朱恒忍着笑意说道，眼中的光亮依旧细细碎碎的，似星辰闪耀。
  “好了，说正事。”曾荣把脸一板。
  朱恒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一双眼睛却再次锁住了曾荣。




第四百九十七章 大礼

  曾荣猜想皇上多半打的还是钱家的主意，可年初钱家已经被压榨得差不多了，纵使钱家有心，这次只怕也无力，故皇上的真正用意只怕是江南那几大世家。
  可这毕竟不是税赋，不能明抢，只能巧取，至于如何巧取，这就需要用到钱家，毕竟皇家也是要脸面的。
  “可是，那些人会听舅舅的？之前因为税赋改良一事舅舅就费了不少口舌，只怕他们怨念未除，如今若再开口要银子要粮食，不是这么容易的，还不如皇家直接开口，他们也不敢跟皇家对立。”朱恒思索片刻，说道。
  “没错，他们是不敢和皇家对立，但他们肯定会心怀不满，之前皇上为何让大舅去牵这个头，为的就是把矛盾转化到你大舅身上，不敢说全部，至少分流了一部分。这次也是同理，若是皇家开口，是明要，或者是强抢，可若是大舅去牵头，那叫募捐，募捐好歹还能落个做善事的名头呢。”
  说到这，曾荣眼前一亮，“对了，名头，我想起一事，义官，皇上可以给这些参与募捐的大户一个七品或几品的义官，商人虽逐利，可也要名，尤其是这种能切实提升家族地位的名。”
  朱恒再次细细品了一会这话，须臾，感慨道：“惭愧啊，没想到我一大男人居然还没你一个女子眼界宽，也没你一个女子通透。”
  “这不一样，你是没接触到这些，我做了一年多的女史官，每天听着那些朝中大臣说话，多少也被熏陶了些。”曾荣说道。
  这是实话，上一世的她虽也跟着徐靖念了不少书，可大多是闺阁女子习学的琴棋书画，见识也仍有限。
  不过也亏得她正式进学了几年，否则，即便她站在皇上身边每日听着那些朝臣们说话，只怕也是云里雾里的，哪像现在还能抽丝剥茧还能正论反推的。
  “我明白了，难怪那些年他们一直不让我接触经史，恐怕也有这考量。”朱恒苦笑道。
  “好了，过往不提，这事你去找皇上再谈谈，也找舅舅商讨商讨，商人地位低，若是能捐个义官出来，只怕很多人还是愿意的。”曾荣嘱咐道。
  “一起去，这是你想出来的好策略。”朱恒不忍埋没了曾荣的才华。
  曾荣摇摇头，“我要这个名头没有用，再则，我也是受你启发的。可惜，若是早两天能想出这对策，说不定还能给皇上送一份寿诞大礼呢。”
  朱恒一听寿诞大礼，想起那日的情形，忍不住笑了。
  朱旭这一笑，曾荣愣了一下神，继而，也跟着会心一笑。
  原来，前几日童瑶的脸非但一点没见好还加重了，太医只得往她脸上抹药膏，可那种药膏不但味道难闻，也难看，是那种暗绿色像排泄物的东西，童瑶有心不用，可御医说要想不留疤，只能如此。
  而且这些药膏还有一个好处，有滋润美白之效，也就是说，待药期过后，会还她一张年轻好几岁的面庞。
  于是，童瑶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左右她可以在自己宫里躲几天不见人，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
  若是平时，童瑶躲在瑶华宫里不现身也就罢了，可皇上生日她若不出现就有点说不过了。
  没办法，她只能裹着面纱出现在皇上的寿宴上，偏她是皇贵妃，行礼时离皇后最近，皇后闻着她身上的怪味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当时的场面一下就混乱了。
  最后当太医宣布皇后没有大碍，只是闻不得皇贵妃身上的药膏味时，童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曾荣当时没有在场，故没有看到这精彩的一幕，不过得知实情后，她心里更多的是担忧，为她，也为绿荷。
  绿荷肯定是故意的，她猜到皇上寿诞童瑶肯定要出现，因此，借这个机会在童瑶的药里做点手脚，此举虽不能直接打击到童瑶，可能让童瑶心内那股火出不去，如此一来，她脸上的疙瘩想要快速消散就难了。
  脸上疙瘩下不去，童瑶没法侍寝，皇上就得找别人，这几天虞冰就被叫了三次，童瑶心里能好过才怪呢。
  “你说，那天皇贵妃不得把牙咬碎了，我可千万别撞她手里。”曾荣脑补了一下皇贵妃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次她可真把皇贵妃得罪狠了，别说皇贵妃，就连皇上看她也不顺眼了，连着几天没好好跟她说话，就连每日赏赐她的膳食都没了，她只能吃自己的份例菜。
  非但如此，这几天除了当值她哪都没敢乱动，出门必带阿春，就怕落单被童瑶的人抓住。
  “好了，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别多想了。”朱旭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
  曾荣努了努嘴，不认同，但也没辩驳。
  曾荣是三日后在武英殿后殿听到朝会探讨的关于义官一说才知道朱旭听进了朱恒的劝，真打算以义官之名褒奖那些捐赠的大户，只是这场捐赠是由朝廷直接下旨还是交由当地有名望之辈来牵头呢，朱旭一时拿不定主意，故放到了朝会上讨论，毕竟这义官之名最后也得以圣旨的形式公开宣扬出去。
  再有，这个定量标准又该如何裁定也需拿出一个章程，他个人决定怕有偏差。
  这个话题一展开，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同意的不少，可反对的也坚决，反对者无非是普通人想要进入仕层需寒窗苦读多年，可这些商户们拿着从别人那压榨来的银两却能轻而易举地迈进仕层，这对那些学子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这话说出来好些世家大族不高兴了，什么叫拿着从别人那压榨来的银两？
  是，学子们经过多年寒窗苦读才能出仕，可人家这些商户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人家也是辛辛苦苦做生意积攒的，或是说，是他们的祖先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给自己的后人们打下的基础！
  再则，又不是什么有实权的正官，不过就是有个好听点的虚名，有何不可？




第四百九十八章 圈套

  这天的朝会虽闹腾，但最终的结果朱旭还是比较满意的，最后达成一致，这事还是交给当地的名门望族去做比较好，有人牵头，肯定就有跟风的。
  于是，这日下朝后，朱旭又宣了钱镒觐见，谈了什么曾荣不得而知，不过钱镒走后，曾荣被带到了偏厅，朱旭正坐在那用膳，膳食局的人在一旁布菜。
  见曾荣进门，陈姑姑主动把布菜的筷子交于她，自己带着人下去了，常德子一看，也挥了挥手，命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出去了。
  曾荣接过筷子，按照朱旭的喜好替他布了几道菜，也不敢说话，待朱旭放下筷子后，方低声问道：“皇上消气了？”
  朱旭给她一记冷眼，曾荣嘟囔道：“下官这几日真有反省，也颇为惶恐，要说错，错在下官不该往宫里带吃食，可下官也是想着这东西宫里没有，想带进来给大家尝尝新，真没想到会闯下这么大一祸事，下官也冤啊，哪知她忽然凑上来。”
  “你冤？朕看你是记吃不记打，你细想想，因为这点吃食，你闯多少次祸了？不说别的，旧年端午那次，若非朕及时赶到，你那张脸就该破相了，还有今年中秋那次，因为几块月饼惹出的麻烦还小？若非朕力保你，你还能在这蹦跶？那一个月的浣衣局白待了？朕警告你，别以为朕答允你们的亲事你就可以胡来。”朱旭破天荒说了一段长话。
  就没见过曾荣这样的惹事精，真嫁给朱恒了，肯定也消停不了，他总不能成天提着心为这两人收拾残局吧？
  “回皇上，这些事情都是冬至之前发生的，不是之后，您放心，下官一定谨言慎行，再也不贪吃了。”曾荣乖巧地做了个保证。
  她也知道，皇上能跟她讲这番话，是真把她当成晚辈疼爱了，况且，皇上说的也是事实。
  朱旭给了她一记冷哼，起身离开了，曾荣坐了下来。
  一时饭毕，曾荣从偏厅出来，只见大殿中间站着的一名宫女迎向她，说是皇贵妃要见曾荣。
  “啊？可是姐姐，我这还有点事情没做完，能否让我先跟皇上告个假？”曾荣傻眼了。
  对方抿嘴一笑，“曾女官放心，我已向皇上报备了。”
  曾荣听了，只得跟着对方出门，倒是没忘了把阿春叫上，两人一块跟着对方进了瑶华宫。
  尽管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用稻草遮盖住了，可一进上房，仍有暗香浮动，曾荣扫了一眼，发现了两边高几上各有一盆硕大的水仙花丛，比朱恒书房里的那一丛大多了，且这装水仙花的盆是冰裂纹的哥窑，一看就非凡品，就连朱恒那也拿不出来。
  曾荣有心想好好欣赏这一下这难得一见的哥窑，东边第一间屋子外立着的宫女已然向内通传了，曾荣听见一声“让她进来吧。”
  随着门帘一掀，一股浓郁的怪味向曾荣袭来，这时的她方悟到，难怪对方要在堂屋里摆两大丛水仙了。
  不独堂屋，这屋子里也有两大丛，一丛在炕几上，一丛在屋子中间的圆桌上。
  尽管如此，依旧遮盖不住那股子令人恶心的怪味，曾荣努力克制住脸上的神情，怕的就是给对方递话柄。
  这不，童瑶正坐在炕几前，脸上蒙着一块纱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初一看，还有点异族风情。
  “下官见过皇贵妃娘娘。”曾荣规规矩矩地跪下去行了个礼。
  “知道本宫因何蒙着头巾吧？”童瑶瞟了她一眼，也不叫她起身，慢悠悠地问道。
  “回娘娘，知道，皇上已然训过下官了，害娘娘遭此无妄之灾，下官着实惶恐，下官已答应皇上，以后再也不从宫外带吃食进宫，否则，定有重罚。”曾荣恭恭敬敬地回道。
  “罢了，不知者不罪，这事也不能单怪你，那日的东西皇上也吃了，是本宫体质不好，不能适应这辣物，本宫今日找你来，也不是要责备你什么，是想让你替本宫列一个菜单，太医院的人说本宫这一个月都需谨慎饮食，不能吃任何发物或热物，可本宫想着，膳食局的人也未必懂什么发物或热物，不若你替本宫列一个单子出来，记住了，要一个月的。”
  曾荣明知这是个圈套，可也不得不往里跳，无他，皇上都答允让她过来，想必也是清楚皇贵妃找她何事了，她若直接拒绝，只怕皇上也会不高兴的。
  略一斟酌，曾荣回道：“回娘娘，列单子问题不大，日常发物、热物下官也略懂一二，可若要丁点错不出委实有点难度，不知娘娘什么时候要这菜单？还有，请问娘娘日常饮食有别的戒口之物吗？”
  “自然是越快越好，本宫不吃辛辣之物，没有需特别戒口之物，记住了，不要发物不要热物，也不用辛辣之物。不若这样吧，你就在这替本宫拟了出来，省得回去后还得再折腾一趟送来。”
  童瑶说完，立等就唤人给曾荣准备一套笔墨，曾荣一听忙插嘴道：“启禀娘娘，下官一个人拟不出这份菜单，需回去查阅点书籍，也要找个人商讨。”
  “哦，不知你要什么书？本宫可以命人去帮你找来，还有，人本宫也可以帮你叫来。”童瑶盯着她问道。
  “回娘娘，这只怕有些不妥，下官要找的是郑才人，郑才人曾经在膳食局待过，之前给皇上列的菜单下官就是找她帮忙的，她比下官懂的菜式菜系要多。”曾荣回道。
  她倒有心不拉郑姣下水，可换一个人，童瑶真会把人喊来，她可不想在这屋子里待一两个时辰。
  再则，如今是大冬天，能吃的菜本就少，不要发物不要热物，她委实不知还能找出几种能吃的菜式来，关键是对方还点明要一个月的，太多重复的肯定也不行。
  再有，若是一个月之后对方的脸还未见好，曾荣都能想象到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想到这，她不由得有几分恨起皇上来，明知道是个坑，还非得让她跳。




第四百九十九章 硫磺

  童瑶一听曾荣要找的人是郑姣，倒也没敢强行留她，因为郑姣还在小产月子里，不能出门。
  另外，这次郑姣出事，皇上虽没追究她，可也警告过她了，这个节骨眼下，她再招惹郑姣绝非明智之举。
  只是就这么放过曾荣她委实有点不甘心，于是，她又拉拉扯扯地问了曾荣好些问题，比如常见的发物和热物有哪些，冬至那天常德子是否找过她，朱恒要提前成亲一事她是否知晓，皇上心里可有人选，等等。
  曾荣挑一些能回答的回答了，不能回答的一律否认，童瑶见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消息，眼珠一转，突然有了主意，命人把她的药膏拿来，放到曾荣面前，让她好好闻闻，记住有哪些药材，千万别跟她的膳食相克。
  可问题是曾荣并非大夫，她能闻出几种药材来？除非是那些味道比较特别的主药。
  可童瑶不这么认为，她知曾荣采药出身，又在药典局待过，还师从曾林，怎么可能不会辨认药材？
  曾荣婉拒不得，只得把这碗膏药端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怪味熏得曾荣差点也呕吐起来，好在她忍住了，把东西还给一旁的宫女，说自己不认识此药，第一次见，这味道也是第一次闻。
  “怨不得你不认识，本宫也是第一次见，太医说这就是硫磺。”童瑶似乎很满意曾荣的反应。
  “硫磺？”曾荣大吃一惊，这名字她还真听过，好像从医书上看过，这东西一般用来治疗疥和癣还有恶疮、秃疮等，难不成对方患的是疥？
  因为这几种病里就疥可以传染，奇痒无比，之前在浣衣局那边住大通炕就听闻有人得过这病，满屋子人都传遍了。
  不过曾荣很快又否认了这个说法，因为疥多半是长在手上，从手上再蔓延到别处，可皇贵妃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你知道这味药？”童瑶问她。
  曾荣摇摇头，“只听闻过这东西，却不知可以制药。”
  “回去好好查查，看看这东西和什么相克，别糊里糊涂的又让本宫再遭遇一场无妄之灾。”童瑶拉着长音说道。
  曾荣战战兢兢地应了，她就知道这一关不好过。
  不过对方既然提到让她回去查书，曾荣遂提出告辞，“回娘娘，下官上午的文案尚未整理好，皇上每日晚膳后是必查阅的，若不早点整理出来，下官今儿也没空去查书了。再则，下官还需去一趟若华宫请郑才人帮忙。”
  童瑶没急着回复曾荣，而是瞅了一眼窗台上的沙漏，午时已到，曾荣也跪半个时辰了，再跪下去，只怕皇上该打发人来要人。
  于是，她大度地挥挥手，命曾荣跪安了。
  从瑶华宫出来，曾荣抬头深呼吸了几次，这才把心里那口浊气排出去，同时还拉着阿春问她身上是否还有怪味，惹得阿春真跟个小狗似的在曾荣身上嗅来嗅去，最后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有。
  “正好，去见皇上。”曾荣拿定了主意。
  朱旭这会已批阅了半个多时辰的奏折，见曾荣还未回来，正打算命人去看看时，曾荣气鼓鼓地进来。
  “又惹祸了？”朱旭抬了下眼皮，问道。
  “回皇上，下官可没有，下官一直规规矩矩地跪着听娘娘训话，娘娘给下官派了一件差事，下官不怕这差事费时间费精力，就怕这差事的后果下官兜不住。”曾荣一面说一面借着要给皇上倒茶的机会上前两步。
  哪知在离皇上几步远时，皇上突然命她站住了，“打住，朕不喝茶，不用你献殷勤，痛快点，究竟何事？”
  曾荣见对方突然一脸嫌弃，故意抻着自己袖子闻了闻，“哦，不好意思，下官忘了，方才皇贵妃娘娘命下官帮她品鉴那膏药的成分，下官说不懂，可娘娘非不信。”
  “说重点。”朱旭一眼看穿了曾荣的这点小心思，他可没工夫陪她玩这个。
  “重点是要下官帮着列一张菜单。”曾荣把这菜单的要求说了出来。
  “皇上，这太难了，万一皇贵妃娘娘的脸一个月后未痊愈，这责任下官。。。”
  “嗯？”朱旭不爱听了。
  “回皇上，下官说的是万一，万一中途好了又复发，这不是不可能的，到时找下官，下官可怎么负责？”曾荣斗胆把话说完了。
  这话把朱旭问住了，阿瑶是一个敢对自己下狠手之人，若她拿定主要要嫁祸曾荣，是很有可能中途破戒，吃点不该吃的东西最后推到曾荣身上，到那时，只怕容不得曾荣辩护她就先斩后奏把曾荣申诫一通。
  “罢了，这事你别管了，朕自有安排。”朱旭回道。
  曾荣听了方嘻嘻一笑，“多谢皇上，下官就猜到皇上不会让下官为难的。”
  “滚。”朱旭见不得她一脸窃喜的样子。
  “喏。”曾荣乐呵呵地屈膝行了个礼，哪知刚转身没走两步，朱旭又把她叫住了，“回来，皇贵妃的脸如何了？”
  “回皇上，下官不知，娘娘戴着头巾呢。”曾荣回说，顿了一下，又道：“启禀皇上，娘娘说了，那份菜单今日就要，原本她是要下官就在她那快点列好，是下官说要回来查书的。”
  朱旭待她说完，挥了挥手，曾荣退了出来。
  可惜，这事最后怎么解决的曾荣不清楚，她倒有心想问问皇上，可皇上这几天又没给她好脸色，她也就没敢凑上前。
  不过她倒是听小全子提过一嘴，这几天皇上开始宠幸那四大妃子了，是轮着来的，一人侍寝一个晚上，紧接着是几位嫔，却独独没有虞嫔。
  曾荣一听这话有点不对劲，虞嫔之前连着侍寝了三晚，中间又插了两个晚上，怎么会突然不宣召了呢？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虞嫔怀孕了，二是虞嫔失宠了。
  失宠貌似不太可能，这几天宫里很平静，皇后安心养胎备产，皇贵妃躲在宫里养病不见人，其他那些嫔妃们无非就是暗地搞点小动作邀一下宠，因为她们清楚，有王皇后和皇贵妃的儿子在前，怎么也轮不上她们的儿子。
  真要斗，也得先等她们斗过之后再说。




第五百章 民心

  曾荣是五日后从李若兰嘴里得知虞冰可能有孕的消息，李若兰说她跟着皇上去见过虞冰，虞冰已有早孕呕吐之症，宣过太医，太医说时日尚早，未敢确认为滑脉，但皇上已命人给虞冰预备上梅干和杏干等预防呕吐之物。
  论理，这是一件大好事，可曾荣从皇上脸上看到的却不全然是欣喜之色，似乎也有忧心。
  还有，自从确定虞冰怀孕之后，皇上有好几天没有宣召侍寝的嫔妃，也没有去瑶华宫，只去过两次坤宁宫探视皇后，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批阅奏折就是看书和画画，有时也会叫上曾荣和常德子等人陪他去御花园里消食。
  冬日的御花园不但冷清也有几分肃杀之气，不过朱旭最喜欢的是在湖边溜达，下午的暖阳下，冰面上趴了不少懒洋洋的野鸭子和鸳鸯，也有摇摇晃晃地在冰面上穿行的，走着走着忽地屁股落地滑开了。
  也有闲着没事的小太监撑着两根竹竿或树枝也在冰面上滑行，还有直接用一个小板凳倒过来，人坐在里面在冰面上滑行的。
  一开始曾荣还以为皇上看到这些人闲着会生气，没想到他看到滑稽处还会笑出来，这点倒是颇为难得。
  曾荣是后来才从常德子那听说，说是皇上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在冰面上追着野鸭子和鸳鸯玩，为安全起见，肯定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在冰面上玩，于是，经常有五六个太监陪玩。
  这么着，宫里不当值的太监才有学着滑冰玩的传统，朱悟他们几个皇子休沐时偶尔也会凑个趣，只是不常玩。
  因着王皇后的月份大了，今年腊八施粥不能前往，童瑶得知这消息后，在腊八这日走出瑶华宫，领了这份差事。
  曾荣这一日也参与施粥了，不过她去的不是普济寺，而是陪着朱恒等人一同去了钱家在城外搭的一个流民棚子，钱家要在这连施三天的粥。
  曾荣和朱恒一行赶到时，覃叔已带着一众人等忙了起来，架锅的架锅，生火的生火，淘米的淘米，挑水的挑水，
  没看到钱镒，却意外地看到钱鸿和欧阳思两人也在帮忙，两人在帮着挂一条横幅，上书“钱塘钱氏施粥棚”。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曾荣看到钱鸿不意外，意外的是欧阳思。
  “我和钱兄在京都码头下船时就认识了，后又结伴去的钱府，钱兄不愧是江南世家出身，学问才情等均乃吾辈楷模，我常找钱兄探讨学问。”欧阳思解释道。
  “欧兄这话令在下汗颜，欧兄的学问才情在下只能望其项背，还请欧兄多多指正。”钱鸿说完笑着向欧阳思行了个抱拳礼。
  “你们两个一个是我表兄一个是我先生，一定要这么酸唧唧地说话？”朱恒颇有点不适应。
  说到底，他还是和外人来往的太少，不太习惯这种说话方式。
  “酸吗？”欧阳思和钱鸿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哈哈一笑。
  “这么多流民，粮食够吗？”朱恒看着台下已有不少衣衫褴褛者聚集过来了，一边打听一边主动排队。
  “回二殿下，日常没有这么多流民，是打听到我们要在这施三天粥从附近赶过来的。”覃叔听到问话，在一旁大声回道。
  “二殿下？这位是二殿下，是皇上的二皇子，可这不是钱家的粥棚么？”百姓们听到这称呼，纷纷议论起来，也有胆大的直接问出来。
  没等覃叔开口，小厮中有人说了出来，说钱氏是前皇后的娘家，这场善事是二皇子和钱氏一起出粮做的。
  这话一说，流民中有位年岁大跟着附和，说是前皇后确实姓钱，还说前皇后每年冬至、腊八、小年都会在出来施粥做善事，可惜早早病没了云云。
  那位老人家一开口，顿时有几位年岁大的也回忆起来，他们也曾吃过前皇后施的粥，故此，得知这粥棚和前皇后有关，有人老泪纵横地要给朱恒磕头谢恩，朱恒忙命侍卫们去把人扶起来。
  “很惭愧，今年的钱粮大部分捐给西北赈灾用了，能帮到你们的有限，希望来年能风调雨顺，你们都有个安身之处，也能吃饱饭。”朱恒没见过这种场面，不觉有点泪目。
  曾荣看其中不少人还有点劳动力，不像是不能自食其力的鳏寡孤独，遂低声和朱恒商量了一下，她知朱恒有几个庄子，庄子里应该能收容这几十个人，不能下地做重体力活，可养点鸡鸭鹅或猪牛羊是可以的，再不济还可以看管点果树什么的。
  当然，这些事情朱恒也不懂，只能交给覃叔去打理。
  “这么一说，我也有个主意，不知当否？”欧阳思听到朱恒和覃叔的对话，插嘴道。
  “求之不得，欧兄请讲。”朱恒笑道。
  欧阳思的意思肯定不止这几十个流民，一会得知消息后肯定还会有人赶来，故而他提议以钱家或二皇子的名义买下一座荒山，把这些人养起来，一边采集药材一边种植药材，绝对能养活他们自己。
  不过前提是，先期投入有点大，可这个大要看对谁而言，对欧阳思是无能为力，但对钱家和二殿下来说，绝对是小手笔。
  欧阳思也是见这边荒山太多，正好有这些闲人，才帮着出了这么个主意。
  “我看行，正好我们钱氏的药铺和医馆业要开张了。”钱鸿笑着附和了。
  曾荣才听闻此事，看了朱恒一眼，朱恒回他一笑。
  原来，钱镒也不死心，从覃叔那得知朱恒的腿不是不能治好而是被宫里的太医耽搁后，以钱家的名义在京城开一家大药铺和医馆，同时暗中命人去查访专治跌打损伤这方面的名医。
  只不过碍于覃叔的提醒，钱家也不敢操之过急，只想把名气先打出去，把钱家的几项生意陆续铺展开了再来专注此事。
  而欧阳思之所以提议种药材确实也有为朱恒考虑，待朱恒腿上的经脉打通了，他需要用到大量的药材来熏浴，且不是一天两天，是常年，可采购这些药材很难说不惊动宫里的人，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去种。




第五百零一章 嫁妆

  通过这近两个月的摸索，欧阳思找到了几种可以给朱恒尝试的新治疗方法，只是一来方案不太成熟，二来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他着实有些无暇顾及。
  朱恒也知他目前的重心在来年的春闱，倒也没催促他，相反，还主动说等他考完再说。
  十二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几个月。再则，朱恒也清楚，这事急不得，越到后面，越需要各种药物的配合治疗，他必须保证这些药物都对症，不能出丁点的差错。
  故此，他目今的日常治疗仍是每三日一针灸，外加每日晚上的汤药泡脚。为避免传出去，这汤药还是以王姑姑的名义煎的，也是以她的名义找女医开的，只不过在她取来的药包里拿去了几样东西，也添加了几样药材，而这几样药材是江南或江北从宫外带进来的。
  欧阳思这些时日确实也忙，除了进宫给朱恒针灸，大部分时间他会和钱鸿结伴去太学听学，在太学又结识了他的本家，户部侍郎欧阳若华之子欧阳霖，几个年轻人没事常在一起探讨学问。
  此外，隔三岔五的他还得去一趟徐家，徐老爷子会和他讲讲今年朝堂热议的一些话题，也讲讲往年的策论以及破题之道。
  因此，目前他能花在朱恒身上的时间委实不多，不过这些时日的针灸和泡脚也不是没有效果，据他观察，朱恒腿上的经脉目前应该通了十之五六，只是越到后面会越难，需要非凡的毅力。
  覃叔是真听进了欧阳思的提议，虚心问他当地可种植的药材种类，有何习性，是否需要专人打理等，而钱鸿也才知欧阳思居然还懂药材和药理，欧阳思淡淡一笑，也不多言，只说老家那边山多，从小见多了。
  几个人正说着热闹时，得到消息的钱镒赶来了，看到钱镒身边这位戴着帏帽的小姑娘，曾荣的眼睛再次瞪圆了。
  钱浅回京了？
  钱浅看到曾荣倒是满脸的惊喜，拉着曾荣的手冲她眨眨眼，往朱恒那边努了努嘴，后索性拉着她到一旁说悄悄话。
  曾荣才知她是上个月进京的，这次进京的还有她母亲和嫂子等人，今冬是要在京城过年了。
  不止今冬，接下来几年钱镒的重心都在京城，钱氏一族要在这边拓展新的商业版图。
  还有，钱浅说她最近在忙着绣被褥和帐子，是成亲用的，原本这次她父亲也没打算带她出来，是她得知曾荣来了非要过来看看的，顺带问问曾荣老家那边成亲有什么讲究。
  曾荣这才知钱浅是在为她准备嫁妆，不光她，她母亲，钱家带来的丫鬟等都在忙。
  曾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眼泪却瞬间跑了出来。
  “阿荣妹妹，你别哭，我爹娘说了，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阁的。还有，你放心，这事我们谁也没说出去，家下人还以为是在为我备嫁呢。”钱浅说完俏皮一笑。
  “你家人不嫌弃我出身？”曾荣有点不太相信，她可没忘了钱镒初见她时的轻视。
  不对，确切地说，钱镒现在看到她也不是很尊重，也就略点个头。
  “不嫌弃，我娘说了，太后和皇上还有表哥都不嫌弃，想必你确有过人之处，他们有什么理由嫌弃？再说还有我呢，我可是跟我娘说了你不少好话呢。”钱浅亲热地拉起了曾荣的手，说道。
  “我？你，可我。。。”曾荣委实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令对方如此真心相待？
  “你劝我的那番话，我听出来你是真为我好。我娘说，我的个性也不适合进宫，我姑姑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只是那会我们家不敢得罪太后老人家，不得已才命我走了这一趟。因而，得知这门亲事没成，我娘比我还开心呢。她说，荣华富贵又如何，有时真不如平淡朴实的日子来得幸福自在。”钱浅说完开心地挽起了曾荣的胳膊，眼睛却不经意地飘向了另一边。
  “好啊，原来令堂是开心有人替你遭了这罪。”曾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抛开之前的那点小芥蒂，她越来越喜欢和钱浅相处了，这种人心思纯净，相处起来轻松自在，她也不必去设防。
  “才不是呢。我娘最开心的是有人肯一心一意照顾表哥了。嘘，我爹我娘本来是不想告诉你我们在替你准备嫁妆，说是表哥的意思，可我娘后来又说，十里不同俗，更别说千里了，怕你老家那边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故命我好生问问，你尽管告诉我们，千万别留什么遗憾。”
  “你也知道，我来自乡下，都是穷人家，哪有什么规矩讲究？说实在的，我至今都跟做梦似的，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上，晕乎乎的，皇上说了，这事还存在变数，让我先别说出去，我着实没想到二殿下他。。。”
  曾荣确实很感动，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嫁妆朱恒居然替她安排上了，原本她以为自己也就像上一世似的，简简单单地进门，因为朱恒也说了，他们的亲事想从简，让户部把银两省下来用到别处。
  尽管皇上目前仍未点头同意，但他们两个却基本达成一致，却不成想，朱恒背着她居然做了这么多。
  朱恒虽一直和钱镒几个说着话，目光却会时不时地锁住曾荣，这不，见曾荣这边动静不对，他唤了她一声，两眼却略带责备地射向钱浅。
  钱浅忙举手示意，“表哥，真不关我的事情，阿荣是被你给打动了。”
  “胡闹，怎么说话呢？”钱镒训了句女儿。
  “舅舅，一家人无须太客套，我本就是阿浅的表哥。”朱恒一听不是钱浅惹曾荣生的气，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计较。
  “话虽如此，可该有的礼数不能废。”钱镒恭恭敬敬地说道。
  朱恒能出现在钱家的施粥现场，意味着他接受他的提议，想通了些事情。
  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要主动放弃？
  再则，就算他想放弃，可那些人放过他了吗？
  与其如此，还不如奋力拼一下呢。




第五百零二章 堪为东床

  这日上午，施粥结束后，朱恒带着曾荣回了钱府，正式拜见钱夫人。
  钱夫人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和善，个子不高，偏胖，皮肤白净，快四十岁的人了，五官看起来仍很细致，嗓音柔柔的，可惜说的话曾荣大多听不懂。
  不过对方的热情曾荣倒是感知到了，见到曾荣和自家女儿携手进门，没等人介绍，就上前拉着曾荣的手满口问好，一面问她多大年岁，哪里人氏，哪年进宫的，一面又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从头到脚，一处也没落下。
  曾荣今日是以女官身份和阿春一起陪朱恒出门的，故身上穿的是女官服饰，很普通的灰蓝色绸子棉袄，外罩一件深蓝色半臂，下身是一条深蓝色裙子，很老气的装扮。
  好在天冷，曾荣披了件朱恒送她的斗篷，不过进门后
  阿春替她解了下来，抱在怀里，正好露出里面的狐腋裘来，纯白的，不带一点杂质。
  钱夫人也非以貌取人之辈，虽看出曾荣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值钱物件，倒也没有轻视之意，依旧拉着曾荣的手不停地夸她，说她气韵好，模样也好，五官也周正秀气，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云云。
  当然，这些话都说钱浅在一旁帮着转述的，曾荣自己是听了个云里雾里。
  据钱浅说，她母亲也曾在京城生活过几年，当年也会一点这边的官话，后来回南边后一直没机会说，也就逐渐忘了，不过听应该是没多大问题。
  曾荣一听，忙也夸上了对方，说她温婉和善，说她端庄大气，说她年轻漂亮，果然，对方听了见眉不见眼的，拉着曾荣的手不舍得松开。
  谁知就在曾荣自己提出来要给对方行晚辈礼时，钱夫人却慌忙摇头，说是等过几个月，就该她向曾荣行礼了。
  最后在曾荣的坚持下，对方只受了曾荣半礼，送了一对满绿的翡翠镯子给曾荣，细细小小的，正适合她的年龄。
  一时见礼毕，钱夫人问起曾荣老家的成亲习俗，曾荣着实没有什么要求，对老家的习俗也不是很清楚，钱夫人一听，说起钱家的嫁女规格，嫁妆一百二十八抬，家具、衣料、首饰是大头，其余就是摆件、古董、字画什么的。
  曾荣没等对方说完，先就摇起了头，这也太破费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京城这些世家大族嫁女也就这个排场，她一个人人皆知的农家女有必要打肿脸去充这个胖子？
  “你不满意？”钱夫人故意曲解她，揶揄道。
  “回夫人，阿荣不敢，阿荣也不配。”曾荣着实不知说什么好，只觉眼泪又在打转了。
  “真是个傻丫头，下次可不许说这话，什么敢不敢的配不配的，你别忘了，你要嫁的男人不是别人，是当今的嫡皇长子，太后、皇上和二殿下都认可了你，谁敢轻视你就是跟皇家过不去，听话，以后把腰杆挺直了。”钱夫人一手拉着曾荣另一手在她后背拍了两下，真让她挺直了。
  对方的动作释放出来的善意曾荣先接收到了，这番话是等钱浅转换之后才听懂的。
  “多谢夫人体恤，话虽如此，可曾荣是真不想让夫人破费，曾荣听闻年初钱家已捐出二十万两白银外加十万石粮食，这次秦川那边的旱灾，只怕钱家又没少出银子出粮食的，曾荣和二殿下商量好了，我们的婚礼从简。”曾荣只得搬出了朱恒的原话。
  哪知钱夫人听了这话伸手在曾荣脑门上一戳，“真是个傻孩子，这就是二殿下的主意，他那是糊弄你呢，他跟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说要给你最好的排场。还有，这些银子也不是我们出，是二殿下出的，你放心，他富裕着呢。再不济，还有我们钱氏呢，你也别把我们看扁了，我跟你讲，这些年阿浅她爹和她叔叔没做别的，光打理钱氏的产业了。”
  “这回你信了吧？我跟你讲，我表哥对你心重着呢，啧啧，还说要给你最好的排场，难怪当初表哥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他满心满眼的都是你。”钱浅在一旁吃吃笑道，一边笑一边故意羞曾荣。
  “咦，这些话也是你该说的？看我如何收拾你。”曾荣这半日已和钱浅混熟了，上前就要去拧她的脸。
  哪知她手还没碰上钱浅，钱浅的脸却先红了，像煮熟了的虾子似的，眉眼间也有水光流过。
  这倒是奇了，难不成她也有心仪之人？
  联想起之前朱恒一直说的，钱浅要在老家订亲了再来，莫非，这妮子的亲事也定了。
  曾荣刚要开口打趣两句，忽地又意识到不妥，毕竟还有长辈在呢。
  这不，钱夫人见女儿害羞了，也伸手在女儿的脸上揉搓了两下，“我们阿浅也大了，也知道害羞了，就是不知将来哪个有福气的得了去。”
  “娘，连你也这样。”钱浅抓着母亲的手扭了起来。
  这话听着大有蹊跷，不知将来哪个有福气的得了去，也就是说，阿浅的亲事并未定下来。
  这么一想，似乎也有道理，阿浅比曾荣还大一岁，若真订了亲，明年也该成亲了，这会就该在家里备嫁呢，怎么还能跑到京城来？
  可没订亲，阿浅脸红什么？
  莫非，她也有相中的人了？
  曾荣脑子里很快闪出一张面孔，欧阳思。
  据欧阳思说，这些时日他常和钱鸿一起探讨学问，言语间也颇为相熟随意，保不齐钱家还真看中了欧阳思。
  除了出身差一些，欧阳思的长相、人品、才学哪个也是无可挑剔的，确实堪为东床。
  可问题是，欧阳思是阿华相中的人啊。
  这么说似乎自私了些，阿华才八岁，就算她能嫁给欧阳思也要七八年之后，彼时欧阳思年近三十了，他是独子，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就算欧阳思肯等，他母亲也未必肯等。
  可错过欧阳思，阿华能否放下他？毕竟是她心心念念了两世的人，没了他，她还会幸福吗？
  曾荣纠结了，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妹妹，或者说，帮到这三人。




第五百零三章 不悔

  从钱府出来，曾荣回了趟自己家。
  徐家的家塾从腊月初七就开始放假，一直会到过元宵节，因而，阿华昨日就搬回家了，帮着大嫂一起置办节货年货什么的。
  曾荣在家喝了一碗腊八粥，听陈氏说了会家事，主要是曾贵祥的亲事，在陈氏看来，曾贵祥十七了，转年就十八，老家那边的规矩是订亲成亲不在一年，故此，她希望能在今年把曾贵祥的亲事定下来。
  可曾贵祥自己却不着急，他想考过秀才再说，不说别人，欧阳思都二十了，人家不照样没订亲么？
  曾荣理解陈氏的心意，她是怕外人说她这个做大嫂的不尽心，毕竟父母都不在跟前，她这个做大嫂的可不就得多操点心。
  劝慰了陈氏几句，曾荣把话题引到阿华这，她对曾贵祥的亲事并不着急，诚如曾贵祥自己说，有了秀才功名再订亲的确可选择的余地要大些。
  从陈氏这得知，曾华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趟欧阳思那，每次去都会从家里带些做好的荤菜，还有那些腊味、糟鱼、糟鸭等。
  可能因着阿华年龄委实太小，陈氏并没有多想，她只是想告诉曾荣，阿华对欧阳思这位救她姐姐的恩人很是关照，绝没有冷落或是屈待的意思，让她尽管放心。
  还有，每次曾富祥休沐，也会去探视欧阳思，或是把他请家来吃顿便饭或是过去帮他把家里拾掇拾掇，重新添置点柴火、炭火等脏活力气活。
  和陈氏聊过之后，曾荣又进了阿华的屋子，在阿华的炕头，曾荣看到了一只绣了一半的宝石蓝缎鞋面，一看就是男人的。
  见曾荣拿起绣绷子，阿华脸微微红了，“这是给欧阳大哥的，大嫂给二哥和欧阳大哥一人做了件新袍子，我帮着给他们一人做双鞋。”
  “你才多大，哪里就做得动鞋子？”曾荣心疼地拿起了阿华的手。
  还好，手上很干净平滑，只有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应该是练字练的。
  “大姐放心吧，我只给绣个鞋面，纳鞋底那些力气活是紫萝帮我。”曾华扬起头，笑道。
  “大嫂会自己裁剪做衣服？”曾荣忽地想起一件事，若她没记错，陈氏出身也很苦，乡下人家一年也难见一块新布头，哪来的机会学裁剪？
  “大嫂是跟紫萝姐姐学的，还有覃婶在那会也教了我们不少，大姐放心吧，大嫂聪明着呢，学什么可快了，我们这个家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二哥都夸她呢。”
  曾荣见阿华把话题扯远了，有心想问问她是否知晓欧阳思经常出入钱家一事，可委实张不开嘴。
  因为一旦提及这个话题，姐妹两个就不可避免地涉及重生这个话题，曾荣还没想和曾华相认，不是她不信任她，而是真不是时候。
  之前曾荣每次回来，阿华都会捡一些徐靖的话题跟她念叨，可自从上次朱恒突然在大家面前，阿华聪明地不再提及徐靖，可每每看向她的目光却总是带着几分怜惜和爱莫能助的无可奈何。
  姐妹两个虽没有就这个话题敞开心扉，但曾华的心思曾荣多少能猜到几分。
  确实，在曾华心里，一直以为大姐喜欢的人是徐靖，否则也不会当着她的面数次落泪，因此，她才会一有机会就向大姐提及徐靖。
  可见到朱恒后，曾华明白，大姐和徐靖不可能了。
  有那么一段时期，她以为大姐是想攀附荣华富贵才选的朱恒，可那次大姐离开后，欧阳大哥和她说起大姐，说大姐跟着朱恒肯定会特别辛苦，特别难熬。
  还说一个常年坐在轮椅上的人，性格跟普通人肯定大不同，比较偏执，阴郁，大姐心软心善，肯定不会和对方计较，只能自己默默忍着。
  还有，欧阳大哥还说什么君命不可违，皇家看中的人，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可能有回旋的余地。
  故此，曾华对大姐的同情油然而生，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害了大姐，是自己拖累了大姐，否则，大姐未必会进宫。
  不进宫，就还有希望嫁给徐靖。
  不过在京城生活了两年多，又在徐家念了两年多的书，甚至还在徐家寄住了一年，曾华对人的阶层划分多少也明白些，知道以大姐的出身不可能能嫁给徐靖当正妻。
  可是话说回来，大姐嫁给二皇子也一样不能做正妻，既然都是做小，何不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或者，远不止自己喜欢的人这么简单，两人上一世兴许就是夫妻。
  可这些话阿华不能问出来，一问，就得牵扯出她们姐妹两个互换身子一事，她试探过好几次，大姐压根不接她的话茬。
  尽管她想不通大姐为何不愿意跟她相认，可这是大姐决定的事情，她尊重她。
  因为若没有大姐，即便她重生回来，依旧改变不了那个家的贫困，也就改不了她继续悲苦的一生，故此，她喜欢这个大姐，相信她做的决定必然有她的考量。
  “想什么呢？”曾荣见阿华看向她的目光又水雾雾的，却眼眸中间又似有一团火，猜想她不定又想到什么激动了，遂摸了摸她的头。
  说来也是怪，每每看到自己上一世的这张脸，她都忍不住想摸摸想抱抱，就像是看着另一个倔强的自己在上一个时空里跌跌撞撞地成长，那一世的她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只有徐靖给她一点关爱，还有徐老夫人的一点温情。
  “大姐，我在想，你后悔进宫吗？”曾华轻轻问了出来。
  “不后悔，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的，老天早就安排好了的，就像你自己，虽然有些人或有些东西未必是你希望的或者是你想要的，但却可能是最适合你的。大姐这番话你能懂吗？”曾荣暗示道。
  可惜，曾华误会她了，使劲地点点头，“大姐，我懂，我真的懂。”
  其实，她所谓的懂，不过是以为曾荣在暗示她和徐靖还有二皇子的关系，哪知是暗示她和欧阳思？




第五百零四章 得其所愿

  因着担心阿华，回宫路上曾荣试探了下朱恒，想知道钱家是否已把欧阳思纳入择婿的考量范围。
  毕竟欧阳思如今成了朱恒的先生，又曾是曾荣的救命恩人，钱家若真有此意，多半会和朱恒商定商定。
  朱恒对此事倒是一无所知，不过他对曾荣如此关注此事却有了疑心。
  一直以来，他总觉得曾荣和欧阳思之间肯定不止是救命之恩这么简单，因为早期的曾荣虽也尽心尽力帮他，彼此之间也熟惯也随意，可却总觉得隔着层什么，若即又若离的，
  一开始他不懂，还以为曾荣是在欲擒故纵。
  后来，无意中他发现曾荣手腕上的针眼，继而又发现她腿上的针眼和瘀青，他才明白，曾荣绝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而是心里装了别人。
  故此，她可以把他当成她的主子或是当成她的亲人，却独独不想当成本命之人。
  无奈皇命难违，两人的牵绊越来越深，兴许是曾荣认命了，也兴许是精诚所至，最近这半年，曾荣开始回应他了。
  说来也是怪，之前他以为随着欧阳思进京，曾荣的心又会摇晃起来，哪知恰恰相反，那日见过欧阳思之后，曾荣一点波动也没有。
  当然，说一点波动皆无也不对，别后重逢的喜悦还是有的，只是那喜悦关乎感恩关乎惦念，是亲人间的那种惦念，无关男女之情，这点他还是能分辨的。
  至于欧阳思，朱恒也看得出来，是位君子，并没有给他们造成丝毫困扰。
  原本这一次朱恒也不会如此敏感，可他清楚地记得曾荣从内院出来后有些心神不宁，和阿浅说笑时情绪也不高，早膳时也屡屡分神，膳后又不顾舅母和阿浅挽留急着回娘家，从娘家出来，依旧是心事重重的，由不得朱恒不多想。
  还有这会也是，得到答案又一个人想起了心事，完全把他忽略了。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曾荣总算意识到不对，马车里太安静了，朱恒低着头，没有看她，两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翻着手掌玩，一会手心向上，一会手心向下，动作不快，似也在想什么心事。
  “想什么呢？”曾荣问他。
  “想你。”朱恒脱口道。
  “我？”曾荣略一琢磨，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遂主动握住他的一只手，“你想多了，我的确很关心欧阳大哥，他对我而言，像是家人般的存在，就跟大哥二哥一样，还有阿浅，我也很喜欢她，我们彼此性情相投，我自然希望他们两个都能幸福，都能得其所愿。”
  “那你呢？你算是得其所愿吗？”朱恒看着曾荣的眼睛，轻声问道。
  “这个啊，我也说不好，有些事，有些人，是会变的，就好比皇上和皇贵妃，据传两人当年也是青梅竹马般长大，也曾互许对方一生，可走着走着，不说散了吧，终究是离了心，我想起了一个词，叫兰因絮果。”
  说到这，曾荣顿了一下，指着朱恒的双腿又道：“若是几年后，你不再像这会这么依赖我，你的身边，也多了很多年轻新鲜的女子，我们两个，会不会也离了心？”
  “不会。”朱恒斩钉截铁地回道。
  “我想，当年皇上肯定也说过这话。”曾荣嘲讽一笑，说道，语气中带了几分哀伤，不单为皇上和皇贵妃，也为她和徐靖。
  “你不信我？”朱恒生气了，也委屈。
  “不是不信，是希望交由时间来定夺。阿恒，我愿意和你一道栉风沐雨，也愿意和一道披荆斩棘，我只求有朝一日，你不需要我时，能让我体面地离开，我不想把自己变成皇贵妃那样的女人，我。。。”
  曾荣本想说她也不要做先皇后那样的女人，因为得不到丈夫的心抑郁而死。
  可惜，她话没说完，朱恒忙不迭地打断她，举手对天，“不会的，你放心，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有那一天，我。。。”
  “不许你发誓，我信你就是了。不要发誓，真的没必要。”曾荣一着急，捂住了朱恒的嘴，意识到不对后，又慌忙把他的手拽了下来。
  朱恒还待说什么，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到宫门口了，他们走的不是西华门，是慈宁宫这边的一个小偏门，这门一直有人守着，只是平素不大开，赶车的江南待曾荣下了马车和阿春站到一起后，方上前去叫门。
  进门后，朱恒去见太后，曾荣回乾宁宫去见皇上。
  朱旭没在乾宁宫，当值太监说是去了瑶华宫，曾荣带着阿春回了自己住处。
  接下来这些时日特别忙，衙门口定在腊月二十二小年前一天封印，再次开印在正月二十，这一个月期间的事情都必须在这半个月内提前安排妥当。
  偏年底了，六部事情也多，礼部要准备过年的各项庆典以及来年的春闱；吏部要上报这一年的官员考核和升迁废黜等；兵部要报下一年的招募和退役以及粮草军饷等计划；
  户部不但要把这一年的各项开支列出来，还要报下一年的预算；工部也忙，不但要报这一年全国各处水力工程的启动和完成情况，还需报下一年的计划；刑部更忙，有的是案子要在年前了结。
  其实，不独六部，内阁事情也多，要起草各种文书新政什么的，还得把各地呈报来的奏折或年终汇总先过一遍，再判断是交给皇上批阅还是直接在朝堂商榷。
  故而，这些时日的朝会基本在两个时辰左右，比之前延长了一倍，相应的，下朝后曾荣需要整理的文案也多，基本要忙到晚膳时分甚至更长。
  曾荣一忙，自是无暇顾及别的，因此，这些时日她很少出门，就连朱恒那也极少去。
  这日，好容易把所有文案归整好，正面呈皇上时，门外有太监通传，说是瑶华宫来人了，皇贵妃脸上又长痘痘了，这次比之前还严重，说是太医的建议，最好找一个懂点医理药理的宫女贴身伺候几日，故皇贵妃想把曾荣借过去一段时日，正好朝会也结束了，皇上这边也用不到曾荣了。




第五百零五章 对换

  曾荣一听童瑶要借用她，当即吓得从皇上猛摇头，这明摆着就是一个坑，宫里有的是真正懂医理药理的女医，她不过是一个半吊子，说半吊子还不准确，因为她所知所会的远不到半吊子，只比门外汉强不了多少。
  朱旭心里也明镜似的，阿瑶就是在找茬，多半还是在为上次他偏袒曾荣生气，那张菜单，他找太医院专人给列的，哪知阿瑶仍是不满意，说太医院的人哪里懂得吃，连个正经菜单都列不准，只会把那些发物和热物的菜名列出来交给膳食局，膳食局的人也不用心，经常会重复着给她上菜。
  朱旭后来过问了此事，膳食局的人说，刨除那些发物和热物，再加上冬天本就菜少，因此，想十天半月不吃重复的菜式不太可能。
  也亏得他把曾荣摘出来了，否则，阿瑶还得把曾荣找去训一顿。
  哪知这事才刚过去半个月，阿瑶脸上又长起了痘痘，这次更霸道了，直接要把曾荣借过去，说白了，还是想出心里这口气。
  “太医怎么说？”朱旭问那个来传话的女子。
  “启禀皇上，太医说娘娘前些时日郁结在心的热毒尚未散清，之前有所好转也是因为药物外敷所致，并未真正痊愈，这几日娘娘心头又有些不痛快，加之饮食调理上略有松懈，勾起了之前的热毒，一下又爆发了。故此，娘娘才希望能有一细心又懂医理药理之人随侍左右，还请皇上首肯。娘娘说了，若是皇上这边实在忙不过来，不妨让下官和曾女官对调一下，下官虽粗笨，可这些年在娘娘的调教下也略识得几个字，打个杂还是能做到的。”对方躬身垂首低眉说道，声音娇媚婉转。
  曾荣不知皇上听了这番话何感，她是半响无语，只觉一阵恶寒，对方这言下之意也太明显了，还带这样勾引人的？
  可是话说回来，童瑶今日打发这女子过来，用意本就不纯，在对方进门之际，别说曾荣，就连皇上也愣了一下神。
  因为往常皇贵妃多半是打发太监上门，可今日不但打发个女官来，还是一个千娇百媚的非同一般的女子。
  曾荣认得这个女子，她叫玖儿，是童瑶身边的随侍女官，因长了一对特别讨喜的酒窝，家人给取名酒儿，进宫后，童瑶嫌这个“酒”字用在名字上不好听，改名玖儿。
  据传这位玖儿进宫时才八岁，原本是乐坊司那边买来学唱戏的小孩子，碰巧让童瑶发现了，要到了身边，彼时玖儿十二岁。
  如今四年过去，玖儿已出落成大姑娘，加之她在乐坊那边学了几年唱戏，嗓音、身段和一般女子自是不同，更别说，还有一张看起来千娇百媚的脸。
  据悉，童瑶对她颇为看重，甚至还有人谣传，是给皇上预备的，关键时候用来固宠的。
  可随着虞冰、郑姣等几个新人的相继受宠，童瑶这边仍未有什么动静，大家也就渐渐放下这话题了。
  哪知这会突然被派了来和皇上做个交易，居然要用她来换曾荣。
  曾荣说不紧张是假的，战战兢兢地觑向了皇上。
  朱旭斜了曾荣一眼，命她出去了。
  曾荣虽有不甘，可只得乖乖听话，不过她也没走多远，就在大殿中间待着，大殿上还有一位瑶华宫的太监，是和玖儿一同来的，之前经常来传话，故此和乾宁宫的宫女太监也混熟了，曾荣出来时，正和几位宫女太监闲聊呢。
  见到曾荣，对方倒也没避讳，大大方方地向曾荣屈膝行了个礼，曾荣问起童瑶的脸来。
  腊八那日童瑶正式出来和大家见面，曾荣赶巧也和朱恒出门了，并未见到童瑶，次日当值时倒是听人说了，说是皇贵妃因祸得福，脸上的痘痘好了之后像是换了张脸，不但痘痘不见了，脸也白净光滑多了，真像是年轻了好几岁，童瑶自己也很是得意。
  不说别的，那天曾荣回宫去乾宁宫见皇上，听闻皇上去了瑶华宫，那天晚上是住在瑶华宫的。
  接下来这些时日，可能因着皇上委实太忙，没有时间去瑶华宫，改成童瑶来乾宁宫了，曾荣这才有幸看到童瑶那张脸，确实像是把之前的旧皮扒下去换上一张新皮，不光白净，还细嫩了许多，曾荣没少暗自忿忿的，责怪绿荷学艺不精。
  可惜，这些时日她也忙，顾不上去看绿荷，哪知才半个月过去，这张脸又出事了。
  曾荣不清楚这是否是绿荷的杰作，只觉如此频繁出事很容易露出马脚来。
  她很是为绿荷担心。
  约摸一盏茶工夫后，那个叫玖儿的女官出来了，脸上看不出悲喜，曾荣也就无从判断他们的谈话结果是什么，待玖儿带着人出了大门，曾荣这才蹭向上书房，立在上书房的门帘外，请人帮她通传。
  小太监通传后，门里半响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只见常公公掀了门帘出来，紧接着，朱旭也出来了，身上多了件大毛斗篷，显然是要出门。
  曾荣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只见朱旭一个冷眼丢过来，曾荣又闭上嘴了。
  身后的常德子给了曾荣一个暗示，曾荣忙退后几步，什么也不问了。
  待朱旭和常德子出去后，曾荣回了偏殿，和阿春说起此事，阿春听闻后，掀了门帘就出去了，她去找人打探消息了，她是从乾宁宫出去的，门道肯定比曾荣多。
  果然，小半个时辰后，阿春回来了，说是皇上并非去瑶华宫，去慈宁宫见太后了，至今尚未出慈宁宫。
  还有童瑶那，说是昨日就觉得不对劲，宣了太医，太医说她体内的热毒又出现了，说她不该这么快出门吹风，说她可能又吃了发物勾起旧病。
  为此，太医又给她开方子煎药，哪知一天过去了，脸上的痘痘不但没减还增了许多，童瑶又气又怒的，冲太医发了好大一通火。
  可太医也冤啊，明明交代好不许乱吃东西，可童瑶这些时日总往乾宁宫跑，好几次晚膳是在这边陪皇上用的，皇上是不忌口的，难保不会有什么相冲之物，这能怪他们不尽力？




第五百零六章 搜捡

  这天下午，曾荣一直待到晚膳时分朱旭也没有回来，膳食局的人过来传话，说是皇上留在慈宁宫用膳，曾荣和内廷局的杨史官一同散去了。
  次日，因着不用上朝，曾荣也没着急起来，约摸巳时左右，阿春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把曾荣推醒了，说是皇后那边出事了，貌似是早产了，这会宫里的太医和女医还有皇上等人都过去了，嫔妃们也大多过去候着了。
  曾荣唬了一跳，忙从炕上爬起来，刚把衣服穿好，她回过味来了，这事跟她没关系啊，她不能往前凑！
  “这两日咱们没靠近皇后和坤宁宫吧？”曾荣自己回忆了一遍，不敢确认，又问阿春。
  “没有。”阿春细思了一会，很坚定地摇头。
  “那就好，不干咱们事，一会你去取饭，顺道打探一下有什么最新情况，也别太刻意了。”曾荣说完要水洗脸。
  既然起来了，她想赶一会绣活，她的嫁衣还没有做好呢。除了嫁衣，还有亵衣和中衣以及鞋袜等，冬日夜长，这些时日她和阿春两个都在赶针线活。
  因着不打算出门，一番简单的洗漱后，曾荣把头发胡乱绾了个简单的丱发就坐到了绣架前，白日光线好，她用来做绣活，晚上灯光暗一些就做针线活。
  阿春见她忙上了，也不打搅她，自己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后拎着个食盒出去了
  曾荣一忙起来就会忘记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咚咚地敲门了，她听着不像是阿春，刚拿一块绢丝把绣架盖上，只见门被推开了，坤宁宫的方掌教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黑着脸进来了。
  见曾荣在屋，没等曾荣问话对方先训道：“在屋子里为何不开门？”
  “方姑姑，您这是？”曾荣本能地咯噔了一下，脑子也飞快地过了一遍，委实没发现自己究竟又犯了什么错。
  “我问你为何不开门？”对方继续逼问。
  “不好意思，我刚要去开的，你们就冲进来了。”曾荣没好气地回道。
  “你们几个，给我好好搜一搜。”方玉英斜了曾荣一眼，对那两个婆子说道。
  “慢着，凡事必有个缘故，一大早你带着人进门就说要搜，总得让我知晓为什么吧？别忘了，你们站的可是内侍监的地盘。”曾荣拦住了那两人。
  两婆子见曾荣伸手拦人，看向了方玉英。
  “问的好，凡事必有个缘故，我们也想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究竟和你有何过节，你非要这样没完没了地害他们母子？”方玉英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踱起了方步。
  她先是走到屋子中间的圆桌上，翻了翻桌上的笸箩，笸箩里有阿春绣了一半的鞋面，是给曾荣绣的，大红的鞋面上绣着一朵盛开的芍药，芍药上还有一对翩翩起舞的蝴蝶。
  另外，还有一只曾荣昨晚刚做好的荷包，也是红色缎面的，上面绣的也是芍药。
  显然，这些不是方玉英想要找的东西，饶是如此，她也把这荷包和鞋面拎起来，嘲讽道：“我可警告你，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若是做出什么有辱皇家声誉的事情来，可别怪我们不给你留情面。”
  “这话稀奇了，我绣的东西我自己用，跟皇家声誉有何干系？方姑姑想必也不是闲人，有何事不妨摊开了说，若真和我有关，自当配合。”曾荣可不想和对方磨蹭下去，她怕对方翻到她绣的嫁衣。
  哪知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曾荣刚闪过这念头，方玉英就走到了绣架前，一把掀开了上面的绢丝，绣架上正是曾荣绣了不到一半的嫁衣前襟，图案是凤穿牡丹。
  “好啊，你这是在做什么？这等逾制之物你也敢绣？知道这是什么罪吗？”方玉英自以为抓到了把柄，大声嚷嚷起来。
  “方姑姑，我是绣娘出身，之前绣过的逾制之物多了，你不会不清楚吧？”曾荣不耐烦地打断对方。
  “此一时彼一时，你该不是告诉我这又是给哪位主子绣的吧？我想知道，宫里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谁敢穿这衣服？”方玉英自然清楚皇后没有找过曾荣，故而底气倍足。
  “怨不得方姑姑不清楚，这是嫁衣，民间的嫁衣是可以逾制的，不单有嫁衣，还有凤冠霞帔呢，都是逾制之物。”曾荣只得辩道。
  “嫁衣？谁的嫁衣？你吗？”方玉英顾不得恼怒，联想到方才的鞋面和荷包，她着实有几分好奇了。
  这丫头居然不声不响就要嫁人，难不成前些日子的传闻是真的？她果真要嫁给二殿下？
  这事瞒得可真紧啊，连皇后都被蒙在鼓里呢。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一个农家女，嫁给皇子，皇家难道不怕丢人？
  不成，她得帮皇后娘娘把这事搅黄了，一个二殿下就不好对付，再加上曾荣这个王家的克星，只怕皇后娘娘想赢就更难了。
  “你们两个，好好搜搜。”方玉英也不跟曾荣废话了，直接对两个婆子说道。
  她想看看，曾荣这究竟能找出多少备嫁的东西来，是否能拿来做点文章。
  两个婆子自是听方玉英指挥，得了这令就开始在屋子里翻腾起来，正乱糟糟之际，阿春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阿春也被对方的阵势吓到了。
  曾荣摇摇头，正待开口，只见其中一个婆子从炕尾的笸箩里翻出一个竹熊荷包来，方玉英接过这荷包就让曾荣跟她走，说是去见太后。
  太后？
  曾荣看向阿春，这事怎么又跟太后关联上了。
  “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十殿下来乾宁宫找皇上，皇上出去了，十殿下喜欢皇上案桌上的那个竹熊摆件，非要拿走，当值的公公见十殿下哭闹，就先给了他。可这跟我们有何相干？”阿春拍了下自己脑袋，说道。
  那天也是赶巧，曾荣自己在偏殿忙，她一个人无聊，跑去和当值的宫女太监玩闹，正好赶上了这事。
  说实在的，若不是看到这竹熊荷包，她是绝对想不起那个竹熊摆件的。




第五百零七章 惹事精

  曾荣想不明白一个竹熊摆件和皇后早产能关联上，难不成皇后一个大人还能被一个小摆件吓到？
  再则，那东西也不是皇后第一次见，在皇上的案桌上摆了一年，十皇子拿走也好几天了，皇后难产是今儿一早的事情，这都哪跟哪？
  “告诉你们也无妨，昨儿半夜十殿下醒来梦魇了，说是被那只竹熊吓到了，一直哭，把皇后娘娘惊动了，娘娘一着急，下炕时没走稳，磕了一下，撞到后腰，折腾了两三个时辰，皇后娘娘到底还是发动了，太后老人家发话了，若是娘娘能母子平安过了这一关，你的小命或许有保，否则。。。”方玉英见曾荣主仆两个傻愣愣的，总算说了实情，不过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只阴恻恻地看着曾荣。
  “我怎么觉得方掌教似乎不是在为皇后娘娘和十殿下担忧，倒像是在为下官幸灾乐祸？”曾荣鄙视道。
  “可那东西也不是我们给十殿下的啊？”阿春辩道。
  “跟我们说没用，去太后面前分辩吧，我们只负责找到这摆件是谁绣出来的。”方玉英说完，示意那两个婆子来推曾荣。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曾荣喝住了对方。
  阿春见此急忙忙跑出去，她要去找皇上，这事只能皇上出面了。
  方玉英见阿春跑出门，才后知后觉地命一个婆子去追她，忽而又想起来，皇上也在坤宁宫，她又把婆子叫回来。
  曾荣跟着方玉英进了坤宁宫，坤宁宫的大殿上站了五六个太医，正聚在一起低声议事，曾荣扫了一眼，没看到皇上。
  曾荣并未在大殿逗留，跟着方玉英进了东边皇后日常会客的起居室，里面挤了不少嫔妃，或坐或站，见曾荣被方玉英带进来，有人联想起了中秋节那一幕，看向曾荣的目光有狐疑也有同情，当然也不乏嘲讽或幸灾乐祸者。
  曾荣略扫了一眼，没看到皇上也没有皇贵妃，郑姣也来了，和虞冰一同坐在角落里，见到曾荣，郑姣腾地一下站起来，曾荣冲她摇摇头，阻止了她向自己走来。
  越过众人，曾荣跟着方玉英进了东次间，太后正坐在炕上搂着朱慎轻言轻语地哄着，卢太医躬身在一旁候着，地上站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还有嬷嬷奶娘等。
  太后早在曾荣进门时就发现她了，有点意外，转而一想，又很了然，故见曾荣上前，微微张了张嘴，不过什么也没说，依旧低头哄着孩子。
  曾荣倒是有几分明白了，她想起方玉英方才那话，她说她们只负责找出那摆件是谁绣出来的，也就是说，太后并不清楚这摆件是她绣的，多半她也被摆了一道。
  “下官参见太后，启禀太后，那个竹熊摆件是旧年下官送给皇上的新年贺礼。下官从一本书中看到，竹熊产于蜀地，
  看起来像熊，性子却与熊迥异，憨憨的，笨笨的，吃素，以嫩竹为生，不主动伤人，世人喜它憨态可掬，常以它来寓意和平和吉祥，故此，下官才用它来作为新年贺礼给皇上，是盼望大周和平，天下安宁，也希望皇上万事吉祥如意。”曾荣跪下去说道。
  没等太后回应，方玉英忙把那只荷包呈上前，“启禀太后，曾女官满口胡言，下官把她绣好的荷包拿来了，您看看，这东西一脸丑相凶相，哪里来的什么憨态可掬，下官猛一眼看上去还唬了一跳呢，更何况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太后并未接那荷包，而是瞅了方玉英一眼，又低头细声细气地哄起了孩子。
  一旁的袁姑姑接过荷包，道：“这事太后会看着处理的，你出去候着，别惊扰了十殿下，太后刚把十殿下哄好。”
  “是。”方玉英虽有不甘，可也不敢不从。
  哪知她刚走两步，忽又转过身子，道：“启禀太后，下官还有一事不知是否该禀明。”
  “若是和那物件相关的，不说也罢。”太后暗示道。
  虽不知对方要说什么，但这方玉英一向和曾荣过不去，这点太后还是略有耳闻的。
  今日这事她虽也痛恨曾荣，好好的没事绣什么竹熊，明知小十儿经常会去乾宁宫，小孩子看到这些哪有不害怕的？可问题是，曾荣和朱恒的亲事基本定了下来，她不能为了小十儿把恒儿给伤了。
  说到底，这事也不能全怪曾荣，首先，那个给小十儿物件的太监也有错，其次，小十儿身边的宫女太监也有错，明知小孩子会害怕，干嘛把这东西放孩子炕头？
  因此，这事如何处理，她得好好斟酌斟酌，既不能伤了恒儿又不能不给皇后这边一个交代。
  这时的她忽地有些后悔不该答应曾荣和朱恒的亲事了，这丫头也太能惹事了，打她进宫起，似乎就没闲着。
  远的不说，近的就说郑姣落胎，虽后来查明跟她没关系，可终究是借了她的名头。为此，皇上居然在朝堂遭到了文武百官的弹劾。
  再往前一点，中秋节，因着她皇后动了胎气，这总归是事实吧，都被罚去浣衣局洗了一个月的衣裳，回来后也没见有点长进。
  中秋节再往前，夏季避暑时，这丫头又撺掇着把郑姣送到皇帝床上，为此也没少得罪人，好几个妃子跑她这来告状了，这事能是一个小姑娘家家掺和的吗？
  再往前，不能想了，越想她越头疼，总之，这丫头就是一个惹事精。
  因此，不用想也知道，方玉英想说的肯定又是和曾荣相关的坏事，这个节骨眼上，她委实不想节外生枝。
  哪知方玉英偏偏没有“领会”太后的深意，上前两步大声说道：“启禀太后，和那物件无关，是下官在曾女官那发现她在绣逾制之物，可她回复下官说是嫁衣。下官本想再细细搜查一番是否还有别的不当物品，可下官惦着皇后娘娘，拿到东西就急忙忙赶回来了。”
  “既是惦记皇后娘娘，还不快快过去瞧瞧是否有动静？”袁姑姑开口训了她。
  这一次方玉英应了一声转头离开了。
  左右该说的话她都说了，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第五百零八章 查

  方玉英离开后，太后本想问问曾荣绣嫁衣一事，可屋子里不仅有一堆的宫女太监还有一个卢太医，旁边屋子还有一堆嫔妃，这个话题只得先搁置起来。
  曾荣见太后欲言又止的，更不敢随意开口，只默默地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慎在太后的安抚下睡着了，太后示意奶娘上前把孩子接过去，待奶娘抱着孩子进了隔壁的暖阁，太后这才发话让曾荣站起来，同时从袁姑姑手里接过那个荷包。
  卢太医见此忙告退，屋子里的宫女太监也纷纷退了下去，最后只剩袁姑姑。
  “这是什么时候绣的，不像是你的手艺？”太后一边问一边拿着手里的荷包翻过去倒过来看了一遍。
  “太后明鉴，这荷包三天前刚绣好，是下官身边的宫女阿春绣的，上面的花样是下官画的。”曾荣说完，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她多半又被人设计了。
  事实上，这荷包是曾荣给阿春找的福利，临近年底，曾荣给锦绣坊那边画了不少生肖花样的荷包和香囊，因阿春白日里不忙，曾荣遂给她找了点事情做，绣点荷包或香囊，挣的虽不多，可一个月下来也能攒个几百大钱，对一个小宫女来说不少了。
  那日阿春可能是受朱慎启发，非要曾荣画一个竹熊荷包花样，曾荣知阿春有一个习惯，每每她在偏殿忙着整理文案时，阿春喜欢去找之前的熟人说话聊天，打听些小道消息。
  如今想来，那些熟人里保不齐就有皇贵妃留在乾宁宫的“眼睛”，所以才会轻而易举地让朱慎拿到那摆件，也轻而易举地发现阿春在绣竹熊荷包，再轻而易举地把消息递给坤宁宫，让方玉英带着人上门搜到这只竹熊图案的荷包。
  至于阿春在里面充当了个什么角色，曾荣不好说，内心里她是愿意相信她的，可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
  还有，朱慎是因何被竹熊梦魇并被吓哭的曾荣也没想明白，论理，这孩子这么喜欢竹熊，怎么会突然被吓哭呢？
  再有，皇后的身子这么重，即便是晚上，她身边也有人守夜，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让她磕到后腰？那些宫女太监是干什么吃的？
  曾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主要是朱慎梦魇这一段委实说不通，未必真就是因为竹熊，或者说，是有人借机生事。
  至于皇后磕到后腰那段，曾荣倒没有多嘴，她相信，会有人处置那些不称职的。
  “哀家问过了，小十儿说做梦梦到竹熊，竹熊追着他要把他吃了。”这话一说完，太后也闻到了点阴谋的味道。
  曾荣绣的那件摆件她看过了，两只圆滚滚的竹熊在地上撒泼，确实憨憨的笨笨的，否则，孩子也不可能一眼就看上，更不可能会摆在自己炕头。
  多半是昨儿晚上有人说了什么，孩子听进去了，害怕了，才会被梦魇了。
  小十儿被梦魇了，皇后肯定着急，这么大的肚子，一着急难免不会出事，这事可大可小，运气好或许闯过这一关，运气不好，那可就是一尸两命。
  皇后出事了，肯定要追责，顺着这竹熊追到曾荣头上，盛怒之下，曾荣只怕也难保住。
  好狠毒的计策啊，差点就是一箭双雕，不对，三雕或四雕，还有恒儿和小十儿两个呢，只怕也难逃厄运。
  好狠毒的计策啊。
  可叹方玉英那个蠢材只会针对曾荣，却看不到更大的危机，白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子。
  联想到方玉英刚才极力在她面前抹黑这个绣摆件者的举动，太后有几分信了自己的推断。
  因为方玉英说的是明知小十儿经常去乾宁宫，这人还非送一个这么吓人的摆件给皇上，摆明了就是针对小十儿的。
  还说什么送人哪有送熊瞎子的，熊瞎子又蠢又笨又凶又恶，这跟骂皇上有什么两样？
  彼时她因为担心皇上和小十儿，正在气头上难免也跟着说了几句狠话，这才让方玉英钻了空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跑去曾荣那搜检一番。
  太后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想明白这点后，立马命人去把昨晚在十殿下身边当值的太监宫女还有奶娘、嬷嬷全部叫来，她要查查究竟是谁在搞鬼。
  一开始，这些人谁都不肯承认，直到太后发狠，说是要把他们全都乱棍打死，这才有人说了实话，说是朱慎有一个习惯，晚上睡觉时喜欢听故事，有时候听高兴了，不肯入睡，还得接着讲，若是听困了，就会直接睡或是迷迷糊糊的再由奶娘哄几下就睡着了。
  通常情形下，一个人讲不出这么多故事来，于是，哄十殿下睡觉是所有当值人相当苦恼的一件事，他们经常会轮着来给朱慎讲故事。
  昨晚也不知怎么回事，讲了五六个故事朱慎还不肯入睡，最后他们累了乏了，其中一位叫叶子的宫女就讲了一个狗熊吃人的故事，从狗熊不知怎么说到竹熊，说竹熊跟狗熊一样，别看憨憨笨笨的，可一样吃人咬人。
  话一说完，那个叫叶子的宫女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磕头不止，一边磕一边哭着，说她不是存心的，只是随口说了个小时候在老家听来的故事，压根就没想到会吓到十殿下。
  “哀家要你说实话，真是你自己随口一说的故事还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太后直接问道。
  “回，回，回太后，奴婢，奴婢，奴婢真是随口一说。”叶子的身子越发抖得厉害了，连话也不连贯了。
  “想好了再回答，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记住了，只止一次，若让哀家察觉你撒谎了，也不多，诛你全族。”
  这话看似轻飘飘的从太后嘴里吐出来，可曾荣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似有千斤重，胸口莫名地堵得难受。
  她是想起她和朱恒在太后面前撒的那些谎，若朱恒的腿真能痊愈，或许她还有条活路，反之，朱恒若有个什么不测，只怕她全族也保不住。
  曾荣尚且如此，叶子就更不用说了，一听要诛她全族，直接瘫倒在地上，“回太后，奴婢有罪，奴婢也是受人蒙蔽，奴婢。。。”
  哪知刚说到关键处，门口有太监通传，皇上来了。




第五百零九章 压下去

  曾荣一听皇上来了，先就暗道了一声不好。
  果然，朱旭一进来，看到瘫倒在地的叶子和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上前几步，躬身对太后道：“母后，这事交给儿子来处理吧。”
  “不必了，哀家还没老到是非不分的地步，这里交给哀家，儿子还是先顾着皇后那头，太医怎么说，皇后可是醒了？”太后冷眼说道。
  “回母后，皇后尚未脱离危险，母后经验足，不若母后替儿子去瞧瞧，借母后的福气，保佑他们母子平安。”朱旭低声求道。
  事实上，他并不清楚这边发生了什么，只听阿春说曾荣被皇后身边的掌教姑姑带走了，说那位掌教姑姑在曾荣屋子里搜检了一番，拿着一个绣着竹熊花样的荷包当罪证走了。
  朱旭当然清楚这事赖不到曾荣头上，那个竹熊摆件在他案桌上放了一年，之前小十儿就喜欢，已张口跟他要过一次，他没答应，那次小十儿不慎还把这摆件的琉璃外罩打碎了。
  这次小十儿趁他不在把那摆件拿走也有好几天，可偏偏昨儿晚上出事了，偏偏又是在曾荣拒绝进瑶华宫之后出事的，尽管他尚未查明事情真相，但他相信绝非曾荣所为。
  故此，听到阿春求助，朱旭忙过来想为曾荣求个情，哪知进门看到的却是曾荣一脸淡定地站在炕沿前，地上却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不用问也能猜到是母后在提审他们。
  皇后出事，自然不会是她身边亲信做的，排除曾荣，最大的可能便是阿瑶。
  若果真坐实阿瑶的罪名，这事后续就麻烦了，真要处置阿瑶，先不说他舍得不舍得，于朱悟的影响也很大，他的亲事都未必能保住。
  可若不处置，宫里其他嫔妃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阿瑶？传了出去，只怕那些朝臣们还得再次弹劾他，且这次事关皇后，又有镇远侯撑腰，绝非他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更别说，此事事关皇家颜面，他一个做皇帝的，一而再因为后宫之事被群臣弹劾，皇帝的尊严和威信何在？
  因此，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件事压下去，只要阿瑶的罪证没有坐实，后续事情就好办多了。
  太后太清楚自己儿子在想什么了，多年前朱恒被人推进井里一事就因为儿子拦着她才没往下查，以至于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愧对这个孙子也愧对朱恒的生母，如今同样的事情再来一遍，她不想再姑息下去了。
  可儿子的颜面她又不能不顾及，儿子不是普通人，是当今皇帝，此等乌七八糟之事若传出去，伤的是皇家的颜面也是儿子的颜面。
  太后也两难了。
  “儿子啊，你就听母后一句话，人心是会变的，正因为你一次次纵容，才有后来一件件的恶。。。”太后痛心疾首地开口了，可话说到一半，一看满地跪着的人，只得改口道：“罢了，道理也不用多说，你也这个年岁了，望你三思。”
  言罢，太后两眼一闭，挥了挥手。
  袁姑姑见此，忙喝退地上一众人等，曾荣也趁机告辞，屋子里只留下那对母子。
  约摸一盏茶工夫后，朱旭才从屋子里出来，黑着脸，脚步也不如之前有力，膝盖还有点打弯，常德子见了忙上前扶住他，没等朱旭发问，主动说里面刚有人出来传话，说是王皇后醒过来了。
  朱旭一听，也顾不得别的，扶着常德子出去穿过大殿进了西边的产房。
  曾荣此时并未离开，她和郑姣在一起，两人都有许多话要说，可身边这么多人，显然不是谈话的时机，不过她倒是打听到一点皇后的最新状况，说是见红了，也破了羊水，喝了催产药，正催生呢，曾两度疼的昏迷过去，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这会是生是死。
  当然，是生是死这话是曾荣自己猜测的，郑姣绝对不敢说出来。
  郑姣有心想问问曾荣是又如何被牵扯进去，可见曾荣自己闭口不谈，她也只得闭口不问。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阿梅拎着个食盒来了，不过这食盒不是给曾荣的，是给太后的。
  原来，朱恒也得知曾荣被皇后的人带走了，原本是要亲自来的，可被王姑姑拦住了，说皇后正难产呢，不可能顾得上刁难曾荣，多半人是把人带去太后或皇上面前问话。
  于是，他打发人去了趟慈宁宫，得知太后果真在坤宁宫坐镇，他命阿梅来一趟，不敢明着来，找个给太后送膳食的借口。
  问明缘由后，曾荣把阿梅送到门口，她没有进去，阿梅自己一个人去见太后。
  太后瞅了眼唯唯诺诺的阿梅，又扫了眼阿梅手里的食盒，了然问道：“恒儿知道了？”
  得到阿梅的回复后，太后脸一沉，“谁在他面前嚼的舌根子？”
  “回太后，奴婢不知，好像有人来找主子了。”阿梅怕怕吓吓地回道。
  太后嫌弃地瞪了阿梅一眼，没再问下去，命阿梅打开了食盒，想必是知晓她没有胃口，只准备了半锅热粥和四样清淡小菜。
  阿梅把东西摆好后并未离开，躬身把一双象牙箸递到太后面前，“启禀太后，二殿下叮嘱奴婢务必守着太后用了这粥后方可离开，二殿下说，说您老人家别忘了，您也是他的皇祖母。”
  太后本来已接过筷子，听到阿梅最后一句话，忍不住又把筷子放下，想起方才之事，只觉胸口越发的堵得难受，只得大口大口地喘气，一旁的袁姑姑见了忙命人去宣太医。
  可巧大殿上有五六个太医守着，听闻太后不适，刘院使带着曾太医急匆匆进来了，两人均给太后把了会脉，曾太医拿起了银针。
  一旁的阿梅吓得不知所措，好在这会曾荣听闻太后不适也跟着太医一块进来了，正好站到阿梅身旁，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阿梅，并把她带出了东次间。
  曾荣是想知道阿梅对太后说了什么，否则，阿梅不会吓成这样。




第五百一十章 宽心

  曾荣这边刚把事情原委问明，那边曾太医也跟着刘院使出来了，见此，曾荣拉着阿梅又进了东次间。
  太后此时并未躺着，是半靠在炕头，闭着眼睛假寐，听到有人靠近的动静，倒是睁开了眼，见是曾荣，似有几分意外，却也没开口，只目视着她。
  袁姑姑本想撵人，可一看曾荣爬上了炕沿，只得又把嘴闭上了，反倒把地方让了出来。
  曾荣先给太后倒了半盏茶，送到太后嘴边，太后张嘴喝了，曾荣把茶盏放下后，方拿起太后一支胳膊一面按摩一面缓缓劝道：“启禀太后，下官记得下官很早之前就跟太后讲过一个小故事，下官老家旁边的古刹有一位高僧曾说过，世间事是有因果轮回的，有人总想着急功近利走捷径，殊不知捷径虽好，可却越走越窄，一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甚至掉下万丈深渊。有人虽步履缓慢或被人刻意拦阻了，可他走的是正道，自然会越走越宽。有些事，现在看不到结果，并不意味着将来也看不到结果，您老人家好好的放宽心且等着吧。”
  这话算是说中了太后的心事，她怕的可不就是有人急功近利走捷径，可问题是，她并不想看到这结果，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多活几年，不想再经历那些腥风血雨了。
  自古帝王之家骨肉相残的例子太多太多，她自己又何尝没有经历过，因此，她心里明镜似的，若再不压制住童瑶那个女人，皇后倒下后，下一个就轮到朱恒，再下一个，不定轮到谁，最后只怕她的这些个孙子死的死伤的伤，除了朱悟，能活下来的只怕所剩无几。
  这叫她如何能宽心？
  见太后又把眼睛闭上了，且两行热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曾荣忙抽出丝帕替太后擦了擦眼角，再轻声说道：“禀太后，下官还有一句话，太后不相信别人，总该相信皇上吧？皇上能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怎么可能会心里没有半点成算？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他没做，也不代表他没有想法，不会发生您老人家担心的那种局面，您就大胆信下官一次，可好？”
  这话总算让太后精神一济，登时把眼睛睁开了，反手握住了曾荣的手，“孩子，你，你是说，皇帝他，你，是否知晓了什么？”
  曾荣微微一笑，“回太后，下官不会揣摩圣意，但下官相信皇上，您老人家也一定要相信他。来，下官再喂您吃点粥，您老人家把身子养好了，才有精力护着我们，我们也才能学着强大起来，不给皇上和您拖后腿。”
  见太后点点头，袁姑姑忙上前摸了摸那锅粥，见还是热的，遂拿起碗盛了半碗递到曾荣手里，曾荣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太后吃起来。
  半碗粥下去后，见太后摇头，曾荣示意阿梅把东西撤了回去复命，她又伺候太后漱口，重新扶老人家躺好，仍坐在一旁陪着说会话，这次聊的就是闲话了，说老家那座古刹的历史，说那位高僧的传奇经历和一些日常善举，得知那位高僧早年还是徐扶善的知交，徐家人每次回乡仍会去拜访那位高僧，太后越发有了兴致。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宫女传话，说是王皇后生了，是个公主，母女平安。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传哀家旨意，今日参与皇后救治之女医太医哀家皆重重有赏，还有，即刻传令下去，哀家要在普济寺大门口施粥三日，接济穷人，为这位小公主积德积福。”太后一边说一边命曾荣扶她起来，她要去看看那位小公主。
  两人出了门，旁边屋子里的一众嫔妃们见曾荣搀扶着太后走出来，均诧异地看向这两人，居然忘了第一时间恭喜太后喜添孙女。
  方才不明明是方掌教把曾荣带来受审的么？就算皇后早产这事和曾荣没有直接关联，可那摆件是曾荣绣的总归是真的，曾荣被受审也是真的。
  没想到短短一个时辰过去，太后不但不怪罪曾荣，反倒拿曾荣当成自己亲信了，这走向也太迷幻了些。
  可是话说回来了，发生在曾荣身上的事情总是这么奇奇怪怪的，之前本也以为锤死了曾荣是坑害郑才人滑胎的真凶，哪知最后也反转了，不了了之。
  再之前，还有曾荣惊动皇后导致皇后动胎气那回，那次曾荣虽被罚去浣衣局做女工，可一个月时间人家就回来了，仍旧成了皇上最信任的女史官，且还是外史官，天天带着去上朝，哪怕遭到群臣反对皇上也仍力挺她。
  再有，皇后的娘家侄女之所以被禁足三年就是因为那小姑娘和曾荣拌了几句嘴扬言要划伤曾荣的脸，可对方分明是一个才不到十岁的孩子，就这样，皇上也一点情面不留，直接当着皇后和王老夫人的面下了禁足令。
  最不可思议的是，宫里这么护着曾荣的并非皇上一人，还有太后和二殿下，对了，二殿下，方才方掌教说了曾荣在绣什么逾制之物，难不成真是在绣嫁衣？
  也就是说，曾荣真是要嫁给二殿下，不是做侧妃更不是做庶妃，而是做王妃！
  这怎么可能？
  “恭喜太后又喜添一位小孙女。”总算有人回过味来了，屈膝向太后行礼。
  很快，屋子里响起了一片恭喜声，太后连连点头，众人围着她一并出了门，大殿上的太医们见了慌的忙低下头，唯有刘院使上来拦住了太后一干人，说是皇后失血过多，人还昏迷着，不宜打扰。
  说话间，有女医抱着一个裹得严实的小女婴出来了，说是皇帝的意思，把八公主抱来给太后瞧瞧，好让太后安心。
  因着八公主是不足月生下来的，脸特别小不说，还皱巴巴的，肤色倒还正常，红着偏点黑，眉毛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头发又稀又黄的，不过这不重要，养养就好了。
  把孩子还给女医后，太后把这些嫔妃们打发走了，自己也带着曾荣回了慈宁宫，有些话，她还没问透彻呢。




第五百一十一章 天意

  原来，太后也是才想起来，曾荣是要正式嫁给朱恒的，尽管朱恒一再强调他们婚事从简，可到底是皇家亲事，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嫁妆？
  而以曾荣的财力，显然是负担不起一份体面的嫁妆，故此，太后想把自己的私库清理清理，给曾荣凑几抬嫁妆，别的不好说，衣料首饰瓷器古董什么的肯定是够的，至于家具木器什么的，她给点银两，朱恒自己再掏点银子，就算不能让曾荣风风光光地出门，至少也不会寒酸。
  曾荣谢过太后的心意，告知钱家已在为她准备嫁妆，至于这花费，钱家说是朱恒出的，不过曾荣猜测朱恒目前应该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银两，先皇后嫁妆每年收益大致在两万两左右，年初朱恒已把这些年积攒的二十万两银子悉数捐给皇上了，他手里能调出的银两不超过三万两，而一份体面的一等世家嫡女出阁的嫁妆基本在八万两朝上。
  从慈宁宫出来，曾荣直接去了储华宫，朱恒正在书房作画，见到曾荣，忙丢下手中画笔，拉着曾荣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放心，我没事，皇后也没事了，生了位公主，我刚把太后送回慈宁宫，皇上还在坤宁宫那边。”曾荣一边说一边推着朱恒到罗汉塌前，这一天她也够累的，想好好坐下来歇会，和朱恒说说话。
  得知朱慎是因为听了狗熊吃人的故事才被梦魇的，朱恒的脸瞬间煞白了，身子也跟着哆嗦起来，曾荣见此忙上前抱住了对方，“阿恒，没事的，都过去了，放心，都过去了，不怕。”
  不用问也能猜到，多半朱恒小时候也深受此害，尤其是那会他刚失去母亲，身边连个亲近之人都没有，难怪他会一年时间不曾开口说话，实在是被伤太狠了，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
  在曾荣的轻抚下，朱恒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是他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一时不愿意离开。
  过了好一会，朱恒为自己的私心羞愧了，推开了曾荣，“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恶毒了，父皇居然又这么轻易放过她。”
  “未必，这次就算皇上肯，只怕皇后也未必肯。毕竟有石锤了。”曾荣摇摇头，说道。
  况且，曾荣隐隐有个感觉，皇上这些时日其实也在逐渐疏远皇贵妃，只是不那么明显罢了。
  否则，皇贵妃又何必屡屡下手，说白了，她也是在恐慌，觉得之前笃定的东西渐渐抓不住了，而其中最大的恐慌莫过于来自朱恒的威胁，所以才会针对曾荣布下一个又一个的局，可惜，她终究漏算了一样东西，人心。
  人心是会变的，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她一而再地试探一而再地践踏，哪个男人能容许自己深爱的女人变得像个怨妇毒妇一般不择手段戕害他身边人甚至于他的子嗣？
  “可她这步棋也不怎么高明啊，有失她的水准。”朱恒听曾荣说完事件经过，双眉微锁，说道。
  “这还不高明？”曾荣把事件重新捋了一下，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王皇后不小心把腰磕到了导致早产，这一招看似凶险，却对曾荣没有多大杀伤力。
  当然了，若是王皇后一尸两命，那又另当别说。
  不过曾荣猜童瑶最初的打算应该就是让朱慎梦魇，孩子梦魇王皇后势必要查清缘由，若她得知这摆件是曾荣所绣，势必会把她叫去问话。
  以曾荣的个性再加上方玉英的挑拨，兴许会和王皇后发生口角，退一步说，就算曾荣不生事，还有朱恒呢，以朱恒对曾荣的紧张，怎么可能不去找王皇后理论。
  这一理论，王皇后再“顺势”动个胎气导致早产，这才真正坐实曾荣和朱恒的罪名，两人辩无可辩。
  “对，应该就是你说的这样。只是谁也没料到坤宁宫那位腰被撞了，提前早产了，这下反而和咱们不相干了。”朱恒说完暗道一声“好险”。
  “说起来上次郑姣那回也幸好我临时多个心眼，把那两包果干要过来直接给了小全子，否则，东西落入那太医手里，我又成了百口莫辩。”曾荣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事，一阵寒意油然升起。
  没等朱恒开口，曾荣又想起一事，“也幸好皇上不糊涂，否则，真让我和玖儿对换了，让我去伺候皇贵妃，不定又会怎么给我使绊子呢。”
  她就是从皇上几次为她不惜和童瑶离心才相信皇上并非没有察觉到童瑶的野心，也相信皇上并没有要扶朱悟上位之意。
  说到这，她就有些不明白了，莫非上一世朱悟继位并非出自皇上本心，还是说，她的到来让皇上终于意识到朱恒的好？
  可惜，这个问题她没法和朱恒探讨。
  不过她倒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童瑶那张脸未必是上次的后遗症，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自导自演的，目的就是给皇上一个错觉，她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害别人？
  “不会吧，对自己也这么狠？”朱恒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以他对童瑶的了解，那个女人恨不得一天到晚霸着父皇，怎么舍得把父皇推出去？
  况且，女人不是靠脸活着吗？尤其是后宫的女人，若万一失手，这张脸再也回不来了，她这辈子岂不毁了？不但她这辈子，连带她儿子的前程，肯定也会受到影响的。
  “不敢说十分确定，五成是有的，可惜，没有机会验证。”曾荣不无遗憾地说道。
  哪知一个时辰后，当她回到内三所，当即从阿春嘴里得到了验证。
  据阿春说，曾荣和太后离开后，皇上去瑶华宫见童瑶了，两人大吵了一架，童瑶拒不承认事情是她做下的，说她这些时日正为自己的脸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去算计别人？
  可皇上却把她身边的几个人叫来，以诛九族之命威吓这些人说出实情，非但确认是童瑶暗中安排的一切，还意外得知童瑶这张脸是自己故意弄坏的，目的就是想告诉朱恒，外面发生的事情和她不相干，她在忙着治理自己的脸呢，因为没有人会比朱旭更了解她有多爱惜自己的这张脸。




第五百一十二章 奏折

  曾荣对阿春转述的这番话不意外，意外的是阿春的消息来源，皇上既然不想公开处置皇贵妃，就不会让不相干的人听到这场谈话，故此，阿春的消息来源太值得曾荣推敲。
  “干嘛？你不信我说的？”阿春见自己吧啦吧啦了许久，曾荣却一言不发，直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泄气。
  “信，不过我更想知道，这番话你是从谁那听来的。”曾荣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个，这个。。。”阿春扭了扭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该不是常公公吧？”曾荣直觉不是常公公，可除了常公公，还有谁能如此接近皇上？
  “不是，常公公才不会轻易吐露半个字呢。是，是，阿荣，告诉你也无妨，是小全子，但这话你千万不能对第二个人说去，否则小全子小命不保。”阿春拉着曾荣的手求道。
  “既知小命不保又何必多嘴？还有你也是，每日里东串西串的，难保不会被别人利用。”曾荣训道。
  她是怕阿春也和小全子一样，嘴快，把她身边的事情也不分轻重一股脑说出去。
  可能是曾荣的语气太过严厉，略一思忖，阿春松开曾荣的手，也正色道：“阿荣，你别怪小全子，小全子才不是多嘴的人，我也不是，我们两个在外面从没有说个你半个不字，若有人问及你，我们都是拿一些不相干的话搪塞他们，绝没有泄露半点你的秘密。还有，我们去打探那些传闻，也不是为我们自己，是奉皇命，皇上命我到你身边，就是让我看着你不要被人欺负，说宫里盯着你的人太多，让我平时多多留意，打探到什么也要及时告诉你，好让你早加防范。阿荣，皇上真的很疼你，他为你做这些却又不让我告诉你，今日若不是你怀疑我，我也不会说出来。”
  得知这一切是皇上的意思，曾荣初时有几分不信，转而一想，似乎也合情理，皇上确实很关心她，这几次出事若不是他护着，只怕她早就尸骨无存了。
  还有，昨日一出事，阿春也是第一时间跑去找皇上求援，尽管昨日皇上来的很不是时候，可对方的心意她不能不领。
  “好了，我信你，以后你们两个在外面小心些，千万别着了别人的道，宫里的水太深。”曾荣主动拉起了对方的手。
  “这个我们知道。哦，对了，还有一事，是关于王皇后的，你要不要听？”阿春眨眨眼，冲曾荣嬉皮笑脸地问道。
  “还不如实说来，想等着我向赔礼认错？”曾荣说完，果真两手抱拳，只是没等她行礼，阿春笑着把她手抻下来了。
  王皇后这事阿春是从女医们那听来的，说是王皇后这次伤得很深，以后恐很难再孕。
  这个消息曾荣也不意外，且对她而言意义不大，她更想知道的是皇上会如何处置童瑶，还有，童瑶那张脸，这次究竟有多严重，马上就到年底了，她还能赶上出来见这些朝廷命妇们吗？
  连着两日，曾荣去乾宁宫均未见到皇上，第三日，她留在屋子里赶绣活了。
  约摸巳时左右，小全子过来找她了，待她赶到乾宁宫时，朱旭正在上书房批阅奏折，案桌上堆了四大摞奏折。
  听到太监通传，朱旭连眼皮都未抬，直接问常德子：“无故不上工也不请假者如何处置？”
  “回皇上，下官来上工了，不信可问前两日的当值公公，是他们说皇上去坤宁宫了，下官以为不用当值，这才自行离开的。”曾荣的声音一开始还挺高，后来在朱旭的注视下，越来越低，连带着把头也低下去了。
  “还行，知道是自己自行离开的。朕问你，谁告诉你朕去坤宁宫就不用当值的？”朱旭放下手里的朱笔，把身子往后一靠，问道。
  曾荣的余光觑了对方一眼，猜到皇上准又是心里不痛快拿她来撒气了。
  “回皇上，下官错了，您直接说，想怎么罚吧，下官认罚。”曾荣磨了磨牙，说道。
  “行，孺子可教也，过来，替朕把这些奏折过一遍，按轻重缓急和事件类别筛选一遍。”朱旭指了指案桌上的四大摞奏折，又指了指罗汉榻那边的几大摞，说道。
  “啊？这恐怕不妥吧？”曾荣吓到了，本能地拒绝。
  别说她一个小女官，就是皇后也不能去翻阅奏折的，真要传出去，她岂不又该招恨和招嫉了，还能有安稳日子吗？
  “嗯？”朱旭拉长音了。
  曾荣知道对方这是不高兴了，可再不高兴，她也不敢去碰这奏折，万一，万一这只是皇上试探她的行径呢？
  “回皇上，能否换个惩罚，下官，下官，下官胆小，还想，想多。。。”
  话没说完，朱旭直接拿起一本奏折扔到她身上，“你胆小？朕瞧着你胆子比朕还大呢，朕都不敢惹的人，你却敢惹。正好，今日镇远侯家的老夫人要来探视皇后，你去向老夫人解释那竹熊摆件的寓意吧。”
  曾荣一听明白了，对方是在指责她那日不该配合太后提审皇后身边的人，若是她不这么快就把自己摘出来，或许太后不会去提审那些叶子等人，也就没有后面的麻烦。
  说到底，皇上还是放不下童瑶，尽管两人离心了，可这个结果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可这也不能怪罪到她头上吧？那种情形下她不为自己开脱难道还等着太后降罪？
  再说了，哪有这样的，一言不合就要威胁她？
  “好吧，下官认输，下官选奏折。”曾荣不甘不愿地说道。
  “晚了，常德子，送她去坤宁宫。”朱旭脸一拉，手一挥，压根不给曾荣商量的余地。
  “别啊，皇上，下官错了，下官真的知错了，下官方才脑子不清醒，被门夹了一下。哦，不对，是被驴踢了，还请皇上不要跟下官计较，下官这就做事去，保证一心一意替皇上分忧。”曾荣上前，嘻嘻一笑，要说有多谄媚就有多谄媚。
  “滚远点，朕瞧你也是被驴踢了。”朱旭嫌弃地挥挥手。
  曾荣再次嘻嘻一笑，捡起地上的奏折，坐到了罗汉榻上。




第五百一十三章 过年

  这一上午，曾荣翻阅了大约两摞奏折，把自认为重要的紧迫的摆到了案桌上，其余的按照类别分开摆放。
  这两摞奏折有事关军务的，也有地方吏治的，还有官员升迁的，年终盘账的，还有各国朝贡的和请求联姻的，甚至还有反叛作乱，等等。
  曾荣有着一年多史官的经历，处理起来倒也不费劲，通过这些奏折，她更清晰地了解了朝廷的一些运转流程和方式，也从中窥探到一些地方政务的处理方法和评判准则。
  期间，朱旭也会考校她对某一件事的看法，若是认同则会点点头，反之，会把他批阅过的奏折拿给曾荣瞧瞧，指出曾荣的不足。
  至此，曾荣相信，皇上绝对是在有意识地栽培她，至于为何选她而不是选朱恒，答案也很好找，因为她目标不大，朱恒目标太大。
  饶是如此，曾荣也发现，内廷局的女史官并未出现在上书房，多半是直接放假了，上书房里的太监也少，她进来后，只留下常公公一人。
  亏她之前还一度想拒绝此等好事，看来，她的脑袋真是被驴踢了。
  接下来几日，曾荣基本是巳时进乾宁宫，早膳在乾宁宫用，晚膳去储华宫陪朱恒用，顺带把这一天看过的奏折和朱恒探讨一遍，连带着也考考朱恒的应对能力。
  朱旭晚膳一般不在乾宁宫用，不是去坤宁宫就是去慈宁宫，偶尔也会留宿坤宁宫，据悉，十皇子朱慎对他很是依赖。
  这个除夕，考虑到可能是她最后一个可以和家人团聚的大年，于是，她请了三天假，于除夕这日上午回到了南庆胡同的家。
  欧阳思也被请到家里过年，曾荣带着阿春回去时，欧阳思和曾贵祥两个在门口贴对联挂灯笼，见到曾荣出现在巷口，曾贵祥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迎接她。
  “正和欧阳大哥说缺一个人呢，可巧你就来了，来，二哥看看，我妹妹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变漂亮。”曾贵祥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打量曾荣。
  “行了，贫什么贫，不过就三个月不见，你当是三年呢。”曾荣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两个包裹一股脑地送到对方手里。
  说话间，三个人到了欧阳思面前，曾荣向欧阳思屈膝行了个礼问好，欧阳思清浅一笑，“就等你呢，阿华念叨你一早了。”
  “哦，你们能猜到我今日回来？”曾荣微微有些诧异，因为她事先并未透露过半点风声。
  “我猜的。”欧阳思一边说一边要去接阿春手里的包裹，阿春忙不迭地摇头，自己拎着包裹熟门熟路地先进屋了。
  片刻后，门帘一掀，一道小身影从屋子里飞快地跑出来，差点直接挂曾荣身上，紧接着后面爬出个圆滚滚的小人儿，是才刚一周岁多点曾念，刚学会走路，还不大稳当。
  “大哥大嫂呢？”曾荣松开阿华，上前抱起了阿念。
  “腾不出手来，在忙着做芝麻糖，正熬糖呢。”阿华说。
  “哦，大哥学会了这个？”曾荣随口一问。
  “你不记得了，之前在家不都是大哥给爹打下手么？”曾贵祥狐疑地问道。
  “哎呀，大姐好几年没跟我们过年了，一时没想起来呗，京城过年的习俗和老家不一样。”阿华替曾荣把话接过去。
  曾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差点露馅了。
  “不说吃的我还忘了，我给你们带了几样宫里的点心来。”曾荣忙换了个话题，抱着阿念进屋了。
  堂屋里还挺热闹的，紫萝和她娘带着陈氏在包饺子，曾贵祥带着紫萝她爹在做芝麻糖，见到曾荣，陈氏摊开她满是面粉的手，歉然地对曾荣说道：“不好意思，嫂子我不是故意慢待你，实则是腾不开手。”
  “大嫂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我们阿念出去接我了，这就够了。”曾荣说完，对着虎头虎脑的阿念亲了一口。
  可能是上一世没做成母亲的缘故，阿荣对小孩子有一种本能的亲近，尤其是和自己血缘十分接近的侄子。
  “这是什么话？好像我没去接你。”曾贵祥冲曾荣翻了个白眼。
  “二哥真小心眼，外面的活做好了没有？”阿华问道。
  “咦，小妹今日这么呛，专跟我过不去。”曾贵祥把手里包裹放下后，腾出手来在曾华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大姐，你看，二哥又欺负，成天就知道欺负我。”阿华噘着嘴撒娇道。
  曾荣难得见阿华有此小儿女动作，印象中，阿华虽也跟她撒过几次娇，但却极少有噘嘴嘟嘴此类小动作，想必是这两年总装几岁小孩，从身体到心灵都接受这个事实了。
  其实，曾荣也清楚，真正的缘故是日子好过了，有人疼她有人宠她了。
  就像她自己，一开始进宫也是恨不得把谨言慎行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可后来进了内侍监，仗着皇上的宽容和庇护，她的性子也越来越放开了，逐渐放下过往，安心做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不经意间，也会带出一些女孩家的小动作来。
  “别，我不敢欺负你，大哥大嫂偏心着呢，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我的错。”曾贵祥说完笑呵呵地拉着欧阳思跑出去了，外面的对联和灯笼还未弄好呢。
  “阿荣，这乱糟糟的，你去屋子里坐着吧，一会就有芝麻糖吃了。”曾富祥这才插上嘴。
  “好。”曾荣一边说一边抱着阿念进了东边屋子，阿春已把她们带来的几个包裹放炕上了，并拆开了其中两个，都是吃的。
  曾荣放下阿念，和阿华问起了徐老夫人和徐大人，她打算明日过去拜会他们。
  “大姐，欧阳大哥这几日像是有心事。”阿华突然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兴许是第一次出来过年，放心不下家中寡母。”曾荣说完，方才意识到不对，阿华的话似有所指。
  难不成是钱家提出要求了，欧阳思不知该如何取舍，还是有别的缘故？
  可这事曾荣究竟该怎么向阿华解释呢。




第五百一十四章 融进

  曾荣正犹疑该如何引导阿华时，忽听到曾贵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紧接着，门帘一掀，他推着欧阳思进来了，说是外面灯笼已挂好了，上炕暖和暖和。
  曾荣见此，忙命阿春去倒几杯热茶来，几个人坐在炕上一边喝茶一边吃着宫里的点心一边说着闲话。
  说是闲话，其实也不闲，聊的是明年的春闱和童生试，曾荣也才知晓，自从书院放假后，曾贵祥就搬去和欧阳思同住了，为的就是方便向他讨教功课。
  “二哥，你倒是不见外，也不怕耽搁了人家欧阳大哥。”曾荣歉然对欧阳思笑笑，她清楚他有多忙。
  “也没那么严重，阿贵很自觉的，我也就帮他点评下他的文章，其他时间我们各看各的书，各写各的文章。”欧阳思淡淡一笑，说道。
  “欧阳大哥，明年春闱后，天气也和暖了，不如把令堂接来吧，她一个人在乡下也孤单。”曾荣想起一事，说道。
  她倒是可以直接请朱恒打发人去接，可又怕吓到对方，这事还得欧阳思出面，至少也要拿到他的家书。
  欧阳思显然没想到曾荣会突然提及他母亲，尤其是在这除夕团圆之日，心下不免有些感伤，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暖流逼回去，扯了扯嘴角，“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事怪我，其实你刚来时我就该想到这事，把她一个人留在那边是我的错。”曾荣自责道。
  “既这样，也别等到春闱后了，等过了年就去接。”阿华见不得欧阳思感伤，忙道。
  “哪这么容易，一路冰天雪地的，行路困难不说也容易生病，不过我们阿华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欧阳思说完爱怜地摸了摸阿华的头。
  看得出来，他是真把阿华当成一个八岁小妹妹看待了，倒是阿华，羞羞涩涩地把头低了下去。
  曾荣刚要开口把话岔过去，只见曾贵祥就手也在阿华的头顶胡乱搅了两下，“就是，说你笨还真是笨，冬天运河结冰不能走水路，欧阳大哥的母亲身子弱，走旱路岂不要把骨头颠散架了。”
  这话一说，阿华当即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睛，“二哥，你才笨呢，老是把我头发弄乱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好了，别吵。”曾荣把阿华揽进自己怀里，对曾贵祥道：“二哥，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欺负她。”
  “我那是喜欢她，她是我妹妹，我怎么会欺负她？我是总也不在家，看到她就觉得亲近，想逗逗她，总不能让我去跟大哥亲近吧？阿念又太小，你又不在家，我只能和小妹玩了。”曾贵祥也觉得委屈了，为何每个人都觉得他是在欺负阿华呢，明明他是真喜欢这个妹妹才逗她的嘛。
  “二哥，你还是赶紧找个二嫂吧，这样你就有人陪你玩了。”阿华说完这话，特地瞄了欧阳思一眼。
  “着什么急，欧阳大哥比我还大三岁呢，他都没成亲，我急什么。”曾贵祥果然把欧阳思拉出来做借口了。
  “人各有志，你跟我不一样。”欧阳思说完，端起了茶杯，把头低到了茶杯里。
  尽管如此，曾荣还是发现了他的耳朵似乎红了，莫非真有喜欢的人？
  不光曾荣发现了，就连阿华也发现了，仗着年龄小，阿华对曾贵祥怼道：“就是，你和欧阳大哥能一样么？人家欧阳大哥是要考状元的。”
  “咳咳。”欧阳思被呛住了，连着咳了好几下，气息略一稳，忙道：“别，小妹，这话可不能瞎说，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好了，打住，你们两个还让不让人家自在吃点东西？”曾荣说完，介绍了几种宫里的点心名称和食材。
  接下来的话题轻松多了，是跟吃有关的，从南方老家的过年习俗说到京城的，说着说着，曾贵祥突然来了一句，“小妹，徐靖前两日送来的年礼里好像有不少是老家那边的山货和干货，也不知大嫂会不会做。”
  “徐靖又送年礼了？”曾荣的心，似乎被什么扯了一下，说不清什么感觉。
  这人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善良，知恩图报，所以才有上一世他们的孽缘，这一世，他又重新走了上一世的老路，只不过那个人换了个芯子，躯壳仍是她的躯壳。
  悲吗？有一点，重活一世，她以为是老天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却不成想，两人终究是渐行渐远。
  喜吗？似乎也有一点，她没看错人，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依旧善良依旧重情依旧温暖。
  联想到自己都可以正式嫁给朱恒为妻，曾荣忽然有了个大胆的念头，好好栽培一下阿华，未必不能光明正大地嫁给徐靖，而且，这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徐靖喜欢阿华，以他的个性，若真娶了阿华也必不会亏待她，两人毕竟是青梅竹马地长大，年龄相当，曾华又在徐家寄读，生活阅历也不会相差太远。
  可欧阳思就不一样了，他思维已经固化，在他眼里，阿华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妹妹，这个观念很难转化过来，除非等阿华真正长大。
  可欧阳思显然等不及，他母亲身子不好，肯定希望早点看到儿子成家立业。
  阿华见二哥一提到徐靖大姐又沉默了，还以为大姐又陷入对徐靖的回忆里，忙瞪了二哥一眼，“二哥就知晓吃。”
  “好像你不吃似的。”曾贵祥怼了回去，每天没事和阿华呛几句口角成了他的一个乐子，可以消除看书后的疲劳。
  “老二，你又欺负小妹了？”曾富祥端着一盘芝麻糖进来了。
  “你们几个好热闹啊，有说有笑有吃有喝的，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陈氏也进来了。
  “我有个提议，正好大哥二哥和欧阳大哥也在，不若我们重新排一下序，管欧阳大哥为二哥，二哥变成三哥，省得每次叫欧阳大哥显得生分。”曾荣说道。
  她是希望他能真正融进这个家庭，之前不提是希望他可以成为自己的妹夫，如今没了指望，还不如早点断了阿华的痴念，安心拿他当个家人看待。




第五百一十五章 你后悔吗

  可能曾荣的提议有些突兀，不说欧阳思，就连阿华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好啊，我早有此意。”曾贵祥第一个附和。
  “我倒是也愿意有个这么聪明又有学问的弟弟，就怕人家不肯，我，我们家都是些。。。”曾富祥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
  “别，真要说配不上的是我，你们家。。。”后面的话欧阳思没说完，而是定定地看着曾荣。
  “救命之恩大如天，更何况，你对我们家而言，远不止救命之恩这么简单。都说大恩不言谢，二哥若不嫌弃，阿荣就厚颜认下你这位兄长。”曾荣猜到对方准是知道她要嫁给朱恒了。
  想必朱恒还跟他说了点别的，难怪她一来他就说猜到她会回来。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救命之恩四个字别再提了，承蒙你们一家看得起，我以茶代酒，敬大哥大嫂还有三弟以及两位妹妹一杯。”欧阳思端起面前的茶杯，说道。
  “不会吧，二哥，还没到酒桌上呢，你这就敬起来了？”曾贵祥揶揄道。
  这话不但把众人逗笑了，也把欧阳思闹了个大红脸。
  “这么说，我们又多了一个弟弟，当家的，咱们是不是该给这个弟弟一份见面礼？”陈氏也乐呵呵地凑趣。
  “应该的，应该的。”曾富祥连连点头。
  只见陈氏从柜子里抱出一整套新衣新裤，连带鞋袜也是新的，“二弟，嫂子的手艺就这样，你将就着穿，等以后有了弟妹，让她给做更好的。”
  “这？这。。。”欧阳思看着陈氏手里的衣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很是手足无措。
  “真巧，我这也有一套给二哥的。”曾荣从自己的包裹堆里扒拉出一个包袱，她给欧阳思预备的是一件狐狸毛的披风，确切地说，是朱恒命人准备的。
  “哇，这么漂亮的大毛衣服，妹妹，妹妹，我呢，我有吗？”曾贵祥爱不释手地摸上了这滑溜溜的狐狸毛。
  “等你中了秀才，明年过年我就送你一件。”曾荣笑道。
  曾贵祥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妹妹，你也太偏心了。”
  “二公子，哦，不对，三公子，你也有，大家都有。”阿春挑出了一个包裹给曾贵祥，又把最大的那个给了陈氏，那是他们夫妻两的，阿华也有一个小些的。
  原来，曾荣拿定主意回家过年就想着给家人送点什么礼物，想着这边冬日冷，他们御寒的衣服肯定不舍得买好的，正打算带阿春出宫一趟时，朱恒说他已替她准备好了，一人一件狐狸毛的披风或斗篷。
  曾荣也才知晓，先皇后名下有一家专门经营成品衣服的店铺，衣料全是南边来的上等绫罗绸缎，皮质则一律是东北那边的上等裘皮。
  “啊，连我也有，这要好多银子吧？”陈氏的第一反应是贵，继而则是这几件大毛衣服若换成银子能买多少亩地。
  她虽然自己不穿好的，可也给曾贵祥和阿华一人做了一件兔毛的，故而，她大致清楚这么一件衣服要多少银子。
  “放心吧，阿念他娘，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曾富祥憨憨地笑道。
  曾荣也才知道，曾富祥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旧年置办年货时他就发现京城这边的吃食和南边大不一样，很多南边的点心糖果都没有，于是，他就萌发了个开家点心糖果的铺子的念头，可因着他没有做过生意，不敢贸然尝试，故这一年时间他一直在铺子里做工，从店小二做到掌柜，多少也明白些其中的道道。
  前两日，他找覃叔帮忙盘下家小店面，等过年了就打算开始运作，专门经营南边的小吃。
  “银子够吗？”曾荣关心地问道。
  “够，你之前给的那些我们都攒着呢，旧年买的地今年也收到租子了。”陈氏忙道。
  “那就好。”曾荣开心地笑了。
  她倒没指着他们大富大贵，只希望他们能养活自己，能自食其力地养活自己，也不枉她费一番心力把他们带出来。
  说笑间，紫萝在门口叫大家吃饭，早饭比较简单，按照南边习俗，做的是炒年糕、炒米粉，米粉也是徐家送来的，此外，还有馄饨和小汤圆。
  一时饭毕，要开始准备年夜饭了，曾荣帮不上什么忙，听到外面街上放鞭炮的动静，想着以后要再这么出来感受除夕的烟火气似乎不太易了，遂提出要带着孩子去街上转转，看看热闹。
  曾富祥和陈氏想着曾荣难得出宫一趟，带个孩子是累赘，干脆就让她自己带着阿春和阿华出门，欧阳思一听，主动提出作陪，说是怕外面不安全。
  曾荣猜到对方应该是有话要说，只能点头同意。
  出得门来，大街上的商铺几乎有一半关门了，不过街上仍很热闹，很多商品直接摆在街面上，有零嘴小吃，有对联、年画，还有灯笼和烟花爆竹，小孩子们串来串去的。
  曾荣解下自己的荷包给阿春，让她带着阿华去挑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买，阿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接过荷包带着阿华走了。
  “你，后悔吗？”欧阳思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问道。
  “后悔什么？进京还是进宫？”曾荣问。
  见欧阳思欲言又止，曾荣又道：“二哥，我不后悔，我想，再坏，也比当年的状况要好，老人们都说，人挪活树挪死，走出这一步，我才发现，之前的我有多可怜和可悲。”
  “你，真的变了很多，不像是你。”这话欧阳思是试探着说出来的。
  他在朱恒那见到曾荣写的字和文章，以他的眼力，是绝不相信这些字是出自曾荣之手，三年前的曾荣是什么样他太清楚了，就算这三年曾荣不眠不休地练字和念书，也难以达到这水准，更别说，曾荣还有一手好绣活，画的一手好画，进京后又做了一年的绣娘，哪来的时间去练字学习？
  联想到他见到的这个谈吐文雅、气韵优雅的曾荣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小村姑大相径庭，欧阳思有一肚子的疑虑。




第五百一十六章 启口

  曾荣在听到欧阳思这句“你变了很多，不像是你”时，瞬间警觉起来，她也想到了这具身子的过往，有些事情或许可以骗过别人，但骗不过他。
  大哥二哥是不了解她的现状，也就不清楚她有多出色，而欧阳思能问出那句话来，想必是发现了什么。
  曾荣仔细回忆了一下，极有可能是欧阳思从朱恒嘴里听闻了什么，也或许是看到了什么，对了，字，朱恒的书房里有她的字，是她为他誊写的议题。
  一个没正式进过书院也没有正经拜过师的乡下女子仅靠自学是绝对写不出这样的字体和文章来，欧阳思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她。
  “二哥，人确实是会变的，所站的位置不一样，你不变，周围的一切也会推着你变。”曾荣模棱两可地回道。
  这个问题她没法说实话。
  好在欧阳思也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他尊重曾荣，曾荣不说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故而，在朱恒面前他并未揭穿她。
  “其实，我今日找你，是另有一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欧阳思换了个话题。
  原来，钱家的确暗示过他可以上门提亲，最好是在这个腊月把亲事定下来明年秋天即可成亲，可欧阳思拒绝了。一来他不确定自己的心意，这次进京，原本是奔曾荣来的，虽说曾荣已有归宿，可他的心却一时收不回来，倒不是他对曾荣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不想如此仓促地定下自己的亲事。
  二来，还是那句话，他想春闱过后再定，若中了，他或许有底气去提亲，若不中，他是决计没有勇气开这个口。
  三来，他并不是很中意钱家，齐大非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婚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他出自寒门，一穷二白的，连个立身之处也没有，他拿什么去娶高贵的富家小姐？
  可这些话他没法和钱家说清楚，毕竟钱家也只是暗示他可以提亲，他倒是也把自己的心意向钱鸿吐露一二，可钱浅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为此，他十分愧疚。
  当然，他也没法向曾荣说出全部实情，只说不想如此仓促决定自己的亲事，想等自己底气更足些，钱家毕竟不是普通人家。
  “二哥，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自己也不止一次这么问过我自己，我为何要选一条这么难的路，甚至于朱恒也问过我，他是否是我心之所愿。我说，这个问题可能需要时间来告诉我答案，因为人是会变的。”曾荣对欧阳思说起了皇上和皇贵妃的故事，也说起了朱恒的残腿。
  “人确实是会变的，但本性不会变，我相信你，无论你处在什么位置，你都不会泯灭你的人性。”欧阳思说道。
  至于朱恒的人性，他不敢轻易断言，帝王之家的儿子，哪有心性简单的？
  这也是他方才之所以问出曾荣可曾后悔这话，他是真的替曾荣忧心。
  “说到人性，我想起了阿浅，最早，太后本意是想让阿浅嫁给朱恒的，朱恒没答应，阿浅也不想进宫，钱夫人也不愿意让自己女儿进宫，先皇后那么聪明有才华的一个人进宫没几年就香消玉殒了，阿浅心性单纯，更不适合后宫。钱夫人同我说过，作为母亲，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的幸福。因此，这点你大可放心，钱家绝非那种势利之家，他们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还有阿浅，我想，你应该就是她心之所愿，她看向你时眼里是带光的。”
  曾荣的话令欧阳思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小村姑曾荣，彼时的曾荣看向他时眼里也是带光的，羞羞怯怯的，没成想因为他的不回应把女孩子推进了绝境，最终跃进了湖里。
  幸好，他把她救了回来，否则，他肯定要自责终身的。
  可是话说回来，那会的他委实是没法回应，总不能随便一个小姑娘喜欢上他他就要回应吧？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小姑娘当时处境会这么艰难，竟然连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有。
  幸好，总算否极泰来。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才三年时间不到，那个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有的小姑娘居然要嫁给嫡皇长子了。可惜的是，这个嫡皇子是个双腿不良于行的残疾人，甚至还有可能不能人道，他不知该说这是曾荣的幸还是悲。
  “阿荣，若是你不同意这门亲事，可还有悔婚的余地？”欧阳思问了出来。
  不管是出于朋友的道义还是出于医者的医德，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一些问题说清楚，他不希望曾荣被蒙在鼓里。
  “二哥，这是皇家的亲事。”曾荣笑了笑。
  普通人家毁亲尚且要被扒一层皮，皇家的亲若是毁了，只怕就不止扒一层皮，扒的是人命。
  “可二殿下的身子。。。”欧阳思欲言又止的，他不知该如何向一个未婚小姑娘启口。
  “不是有你么？”曾荣冲对方调皮一笑。
  “我？我只能说尽力，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欧阳思苦笑道。
  “尽力了就可，我对自己也说过，尽力即可。我大致猜到你要说什么，宫里这方面的谣言也很多，这也是朱恒不想把阿浅拖累进来的缘故，他是个好人，阿浅也是个好姑娘，钱家若想攀附权势，阿浅这会只怕进宫了。”
  若是可以，曾荣还是想推阿浅一把，她想成全这两人。
  欧阳思并非没有考虑过这门亲事，他为难的并非是自己喜欢阿浅与否，而是自己没有足够的底气去提亲，故而才会觉得愧疚，才会想推到春闱之后，就是想让自己堂堂正正地走进钱家，站到阿浅面前。
  至于阿华，曾荣相信，欧阳思是半点这方面的心思也没有的，既如此，她又有何理由要求人家再等八年？
  欧阳思听了曾荣的话并未立刻回应，思索了片刻，方道：“我懂了，就这你还说不是心之所愿？我想，我也明白二殿下为何非你不可了。”
  多余的话，他没有说出来，曾荣也懂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




第五百一十七章 焦虑

  这日下午，曾荣和家人们在一起吃了顿热闹的年夜饭。
  饭后，曾富祥把两个炕几并在一起，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一边吃茶一边聊天一边守岁，说的最多的是那个远在千里之遥的小山村，那里有他们共同的回忆，还有他们的亲人。
  曾富祥是最难受的，说到动情处他掉眼泪了，他是长子，既没有担起长子的责任把弟弟妹妹照看好，也没有替父亲把这个家撑起来，如今还得靠着妹妹才能过上不愁温饱的日子。
  曾贵祥和阿华略好些，他们也思念父亲思念那个家，可也只是思念而已，并无愧疚多少之心。尤其是阿华，她都被逼跳湖过，因而，她的思念就更为单纯些，她思念的仅仅是那段苦难时光，心疼那段时光里出现的那个孤单、愤懑而又无助的自己，仅此而已。
  曾荣上一世六岁就离家了，这一世在老家也只待了三个月，她对那个家是最没有感情的，故此，她是听的多说的少，怕一开口就露馅。
  欧阳思晚宴时喝了几杯酒，他的话也比平时要略多些，也说那个小书院，说青山寺的那位高僧，说他可怜的寡母，说明年的春闱。还好，没有提曾荣也没有提朱恒和钱家。
  翌日，大年初一，曾荣一早就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了，起来后，一家子按照老家的习俗吃了顿纯素的早饭，只有两道菜，一道白菜一道豆腐，白菜百财，百财百福。
  约摸巳时左右，曾家兄妹四个和欧阳思一起进了钱府，一时行礼毕，钱夫人把曾荣独自带到后院喝茶。
  言辞间，钱夫人说起钱浅的亲事，说是在老家那边原本相中了一位少年公子，家世、年龄、才学都匹配，对方十五岁中秀才，旧年那会也是要去考举子的，两家也商定好了待秋闱一结束就交换庚帖行纳采之礼。
  可谁知就在临考前，那位少年公子突然病倒了，家里人去寺庙一问，说是两人的八字不合，说钱浅克他，于是，这门亲事就黄了。
  论理，这门亲事黄了只要不传出去也影响不到钱浅，可那户人家因为自家儿子的秋闱被耽搁了，这一等还要三年，未免有些不忿，有些不当之言就这么传了出来，直接影响到阿浅的声誉，也影响到钱家的声誉。
  这么着，钱夫人才带着钱浅急匆匆地进京了，一来是和丈夫儿子团聚，二来也是想在京城看看是否有合适人家。
  曾荣听懂了钱夫人的暗示，笑道：“还请夫人稍安勿躁，老话说，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强求不来，我相信，一定会有更好的在前面等着我们阿浅。”
  说完，顿了一下，曾荣又道：“其实姻缘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就比如我，再怎么敢想，也决计想不到有一日我会嫁给一位皇子。人都说，婚姻讲究的是门户相当，我一小小的农家女，一穷二白的，连一文钱嫁妆都没有的，别说皇子，就是稍微富裕一点的人家我也不敢奢望的。我想，有些人可能和我一样，因为这些外在条件困住了自己的双脚，却忽略了自己的心之所向。”
  果然，钱夫人听了这话眼睛顿时一亮，为免太过激动泄露自己的心思，端起茶杯来抿了两口，这才开口道：“那你后来又是如何想通的呢？”
  “时间，二殿下给了我两年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这两年，我奉太后也奉皇命去开导、照看并陪伴他，时间到了，有些事情也就水到渠成了。我们两个，可真成了老话说的千里姻缘一线牵，我是再也想不到，自己会千里迢迢进京，进京刚半年又进宫，进宫刚半年又进内侍监做女官，所有的这一切似乎都在为今日做铺垫，夫人，您说，这姻缘神奇不神奇？”曾荣说完一笑，也端起了茶杯。
  “确实很神奇。唉，我也是太过焦虑了，想着孩子今年就十六岁了，看到你，难免有些感慨。”钱夫人看着曾荣，总算明白为何太后和皇上都相中这个女子了。
  确实聪明也通透，小小年纪就懂收敛自己的锋芒，看破不说破，会给对方留余地，既不因低到尘埃的过往而妄自菲薄，也不因平步青云的将来而沾沾自喜，难得，确实难得。
  见对方依旧双眉微锁地看着自己，曾荣误以为对方还有什么难处，略一沉吟，又道：“还请夫人放宽心，今儿才大年初一呢，离年底还早着呢。不过说到这，我倒是有一事相求，论理，今儿是大年初一，我不该张这个口，可明日下午我就该进宫了，再次出来，恐怕又要三个月后了，有些晚了。”
  曾荣要说的是请钱家帮忙在附近买一套二进的宅子，这笔银子曾荣打算自己出，这次出宫，朱恒给了她两千两银票，其中一千两是太后给曾荣的，曾荣寄放在他那。
  朱恒的本意是让她拿着这银票给她家人置办点田地或买个铺子什么的，顺带再置办点家当，毕竟曾荣出阁是要从这娘家走的。
  曾荣原本是不要这银票的，可朱恒说了一句话，他们是曾荣的家人，也是他的家人，他不希望他的家人因为穷被人看不起，对他而言，这点银子压根就不是事，更何况，其中还有一千两银子本就是曾荣自己的。
  曾荣原本也是要这么做的，可昨日知晓欧阳思的心结后她改了主意。
  不管怎么说，欧阳思是她的恩人，也是朱恒的恩人，他们有这个义务帮他置办一套宅子安置一个家。
  只不过一开始曾荣是想把这事交给徐老夫人，可钱夫人突然提到这事，曾荣想给钱夫人吃一粒定心丸，再加上这房子将来极有可能就是给阿浅住，不如干脆把这事交给钱家。
  得知这房子是给欧阳思买的，欧阳思三月份要把他母亲接来，钱夫人明白了曾荣的用意。
  可明白归明白，钱夫人却不想接这银票，她想不通曾荣为何要帮欧阳思这么大一个忙。




第五百一十八章 心病

  钱夫人的心思也很简单，毕竟曾荣于欧阳思而言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若欧阳思真要娶她女儿，让她女儿女婿住在一个外人给买的房子里，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钱家又不是出不起这银子！
  曾荣见对方不肯接这银票，笑了笑，道：“夫人您有所不知，欧阳大哥于我是有救命之恩的，昨儿他已同我们一家结为金兰，排序为二，从此后，他是我的二哥。再则，他也是二殿下的先生。”
  说完，曾荣把她和欧阳思的关系详细复述了一遍，救命之恩外加再造之恩，这点银子不多。
  不过曾荣提了一个要求，这件事一定要先瞒着欧阳思，绝不能说是钱家帮忙买的，房子先落朱恒的名字，再由朱恒转赠给他，他不得不收。
  钱夫人一听落朱恒的名字再由朱恒转赠，是半点顾虑也无，忙满口应了下来，不过谈到房子的家具布置时，钱夫人又有顾虑。
  “对了，阿荣，这位欧阳公子的母亲你见过没有，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曾荣摇摇头，“没有见过，我只知二哥约摸是十岁左右丧父，好像还牵扯进一桩命案官司，为此，二哥放弃了祖传的医术，专心念书，立志要走仕途。可惜，十六岁那年过了府试后，好像是没有了盘缠又病倒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知他借住在我老家附近的一家寺庙里，寺庙的方丈得知他过了府试，推举他去我们村的书院当一名先生，两年后，他才去参加院试，中了廪生，从此不再为束修发愁。至于二哥的母亲，我只知她身子似乎不太好，别的一概不知。”
  确实，曾荣对欧阳思的了解并不多，就这些还是在书院借住时听刘婆婆说的。
  得知欧阳思没有父亲，一位寡母带着儿子长大，且这寡母身子骨还不太好，钱夫人的眉头又蹙起来了。
  曾荣虽知对方因何忧心，可这个问题她帮不了她。
  她能做的，仅限于此。
  从钱家出来，曾荣忽略了欧阳思探究的目光，提议去普济寺转一圈。
  普济寺大门外比平时还热闹，卖香的、卖糖人的、卖花生瓜子糖果的、卖小鞭炮的、还有荷包香囊什么的，应有尽有，摊位多，人也多，进香的，拜佛的，祈福的，玩闹的，闲逛的。
  曾荣一行并未在外面多逗留，进门后直奔大雄宝殿，好容易挤进去，曾荣只上了一炷香，求的是平安顺畅。
  从大雄宝殿出来，曾荣又领着众人去湖面看人溜冰玩，曾贵祥本想拉着欧阳思去试试，曾荣没答应。
  因为一会她要领着大家去徐家拜年，把衣服弄脏了还得回去换。
  论理，今日一早她该先去徐家拜年，可徐大人和徐老夫人均要进宫朝贺，从宫里回来，这两人也闲不下来，朝中同僚还得上门，故此，曾荣才特意带大家出来玩玩，下午再去。
  下午申时左右，曾荣一行进了徐家，欧阳思领着曾家兄弟去见徐大人，曾荣带着曾华去内院见徐老夫人。
  曾荣几个进去时，正好将赶上饭点，堂屋里一屋子女眷和小辈，徐老夫人见到曾荣着实开心，没等曾荣行礼毕，忙不迭地把曾荣扶起，拉着她上上下下瞧了又瞧，一会说长高了一会说瘦了一会又说更好看了。
  “阿荣，我们老夫人拢共才三个月没见你，说的好像三年没见似的，可见是真想你了，也是真喜欢你。”一旁的二太太白氏笑道。
  “才三个月没见？我怎么觉得好像过了很长时间？”老夫人很是配合地思索了一下，一本正经地问道。
  “回老夫人，虽只有三个多月，可也确实是好久了。”曾荣也配合着回道。
  上次进徐家是九月中旬，她刚从浣衣局出来，得知欧阳思进京了，忙出来一见。
  “还是这么会说话。”大太太杨氏在一旁抿嘴笑了笑。
  自从曾荣进宫后，她对曾荣的态度好了不少，因为她不用时刻提防曾荣勾引她儿子了。
  不过说勾引似乎有点言重了，毕竟她儿子那会才刚十岁，什么也不懂，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曾荣看她儿子的眼神不对，有时直勾勾的，有时又愣傻傻的，有时满是哀伤，有时眼里蓄泪，甚至还有情不自禁落泪的，总之，怪怪的。
  好在她试过儿子几次，儿子确实什么也不懂，饶是如此，她也不得不防着曾荣。
  如今好了，听闻曾荣和二殿下好上了，她这块心病才算是真正除去了。
  只是如此一来，她对曾荣的印象也大打了个折扣，这个女孩子别看年龄小，心机却一点也不少，先是找由头攀上徐家这棵大树瞄上她儿子，进宫后一看皇子更尊贵，转身又攀上皇子，为了富贵荣华，也不嫌弃对方是个残疾人。
  “好了，别笑话我这个老糊涂了，摆饭吧，一会孩子们还得早点回去。”徐老夫人吩咐道。
  一时饭毕，老夫人命儿媳们下去了，也命徐箐等人把曾华和阿春带出去了，独留下曾荣，她有话要问。
  原来，今日进宫朝贺，她们这些命妇们在坤宁宫门口等了许久，王皇后才在大殿上接见了她们，非但气色不好，精神也不济，看着像是大病一场似的，王皇后倒是也主动解释了，说她产后未愈。
  这倒也就罢了，可众人朝拜后发现，往年从不缺席的皇贵妃并未现身，众人不敢问，王皇后也不提。
  还有，论理，她们这些命妇们该留在坤宁宫用点早膳，可她们喝了一盏茶就被送去慈宁宫了，这顿早膳是在慈宁宫用的，贵淑德贤四大妃子陪同，也未见到皇贵妃。
  由此，她们开始了种种猜测。
  可也仅仅是猜测，见到曾荣，老夫人知道解惑的人来了。
  事关皇家秘事，曾荣也不好多说，只说童谣是因为脸上长痘痘了，坑坑洼洼的，需要用硫磺治疗，味道很怪异，曾经把皇后熏吐过，因此，她连太后和皇后的晨昏定省也免了，甚至于连皇上也不见。
  至于王皇后，她也只说是不小心磕到腰早产了，伤了身子，别的也没提。




第五百一十九章 撑腰

  徐老夫人见曾荣说的如此简单，虽不太信，却也没再追问，老人家心里明白，有些事情曾荣也未必清楚，退一步说，即便她清楚，可事关皇家辛密，理应保持缄默。
  “哦，对了，还有一事，传闻二皇子的亲事要排在三皇子前面，还有人说，常公公冬至那日中途离开是去找你要庚帖了，此事可当真？”徐老夫人换了个话题。
  其实，朝堂内外关于曾荣和朱恒的传闻由来已久，原本徐家对这事并不敏感，主要是曾荣的出身在这摆着，就算嫁给朱恒也只能是个侍妾，撑死也就是个庶妃，连侧妃他们都不敢想。
  可自从曾荣从浣衣局回来后，徐扶善不这么想了。
  虽说曾荣只是在后殿听朝，可她做的却是外史官的活，不但能及时掌握朝中动向，也能全面了解朝中大事，还能精准分析出朝中大臣们的所属派别和行事风格，这些可是书上学不到的。
  若曾荣只是一个普通笨拙的女子，旁人或许还不会如此在意，可偏偏她是一个农女出身，短短两年时间，就从一个尚工局的绣娘一跃成为内侍监的女官，先是从药典局做到内廷局，后又从女史官做到外史官，这样的人能是普通资质？
  更别说，皇上即便在遭遇群臣弹劾的情形也坚定地维护曾荣，甚至为了曾荣不惜处置了皇后的娘家人，机敏的徐扶善捕捉到点什么，可又不敢确定。
  直到冬至那日的传闻流出，徐扶善才敢把自己所思所想告诉妻子，徐老夫人一开始也是不信，朱恒再不济，也是正统的皇子，且也还是嫡皇长子，怎么可能娶一农女为妻？
  徐扶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若事情真相如他推测的那样，皇上定是知晓了朱恒的秘密，知道他在治疗双腿，也相信他的双腿能治好。
  可这话又说不通，皇上若知晓此事，朱恒还有何必要遮遮掩掩的，何不干脆直接找几个名医大大方方地治疗，兴许还能早一日站起来。
  若事情真相不是他预测的那样，皇上如此费心费力地栽培曾荣又是为何？
  这个问题他们夫妻两个探讨了好几次均没有答案，故此，徐老夫人早就盼着和曾荣一见，以求释疑。
  在徐老夫人面前，曾荣不好隐瞒什么，只得说出实情，不过也再三强调了，皇上不让外传，这事尚未外宣，只是有这个意向，前提是这段时期内她没有再犯错。
  “这是什么话？皇上金口玉言，既答应你了，想必就是真的，哪有什么意向不意向的？难不成皇后早产一事和你有牵连？”徐老夫人急问道。
  不外宣也就意味着没有下定，皇子成亲是大事，五个月不到的时间，能准备妥当？除非皇上是想让曾荣以侧妃身份简简单单抬进去！
  可侧妃不算正式嫁娶，因此，皇上既开口了，这门亲事应该就是板上钉钉了，之所以不外宣，无非就是不想提前惊动某些人。
  “真是瞒不过老夫人的眼睛。”曾荣犹豫了一下，把朱慎被竹熊梦魇一事说了出来，不过她没有说出幕后指使之人，只说自己是被迁怒了。
  见对方怒目要替她不平，曾荣忙又道：“还好，太后和皇上也明白我被人做局了，那个摆件在上书房的案桌上摆了一年，若是成心害人，怎么可能等到现在？况且，此事的关键并不在这摆件上，而在那个讲故事的宫女。故此，太后和皇上均只是训斥了我几句，倒没再说别的，他们只是奇怪，我进宫时间明明不长，怎么这么能惹事？”
  最后一句话曾荣是调侃着说出来的，自嘲自己是天生就带腥风血雨体质，自打她进宫后，是非一直如影随形。
  徐老夫人一听，伸手在曾荣头上戳了一下，“我就知此事不会如此简单，你还想瞒着我。说吧，这事是不是皇贵妃做的？”
  曾荣笑了笑，趴在对方的膝盖上撒娇道：“老夫人，您老人家能否不要这么聪明？”
  徐老夫人见曾荣主动贴上她和她亲近，不由得满心欢喜地揉了揉曾荣的头，“孩子，我有个想法，你听听合适否。”
  徐老夫人的意思是想正式认下曾荣做干孙女，左右她早就放话曾荣是她的远房亲戚，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因此，老夫人以徐家的名义替曾荣置办一份嫁妆，让曾荣从徐家出阁。
  “你若是认可我这份心意，你就接受，你若是顾虑别的，也随你。”徐老夫人没把话说死，因为她也有自己的顾虑。
  虽说曾荣是她带出来的，可曾荣若嫁给朱恒，那就是妥妥的亲王妃，地位远在徐家之上，因此，她也怕曾荣误会徐家想站队或是想图谋点别的什么。
  可她又委实想帮帮曾荣，有徐家撑腰，曾荣以后在宫里的日子应该会轻松些，那些人做什么，多少要顾虑些徐家。
  不说别的，在立太子一事上，徐扶善肯定能说上点话，否则，皇贵妃也不会想着一而再地拉拢徐家。
  “回老夫人，心意我肯定接受，只是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有一点您老人家放心，只要您老人家不嫌弃，无论将来如何，徐家均会是我的另一个娘家。”
  曾荣没好意思直接拒绝徐家，搬出了皇上，以她对皇上的了解，皇上定然不会答应此事。
  本来她嫁给朱恒就有诸多人不满，否则也不会惹出王皇后早产皇贵妃做局把自己困住这些烂事，若再传出她从徐家出阁，岂不明晃晃地告诉世人，徐扶善要站队扶持朱恒了。
  不用猜也能想到，宫里又该有人坐不住了，接下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徐老夫人本就是一个通透的，见曾荣说这事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略一思索，也就想明白其中关窍了。
  事实上，她也认同曾荣方才所说的自带血雨腥风体质，曾荣进京后才几个月就招惹上了镇远侯世子，还有镇国公世子，若非如此，她也没必要把自己送进宫去。
  原本进宫是为躲是非的，哪知没多久又被牵扯进了更大的是非中。




第五百二十章 面对

  曾荣和徐老夫人在内院说话时，欧阳思也被徐扶善单独请进了他的小书房。
  徐扶善关心的是朱恒的双腿进展如何，皇上是否见过欧阳思，是否知晓朱恒的双腿正在治疗。
  得知朱恒腿上的经络大致打通，感知能力基本恢复，不过想要站起来却还挺难，还有一段漫长的复健过程，那才是最难的。
  至于皇上是否知晓他和朱恒之间的秘密，欧阳思不敢妄言，他只知他每次进宫是从偏门进去的，每次都是朱恒的太监过来领他走，每次针灸治疗期间，依旧没有一个外人在场，就连朱恒身边最亲近的太监都会避开，但每次治疗结束后，朱恒会脱力出汗，小路子和小海子会帮他沐浴更衣。
  还有，朱恒最近会用药汤泡脚，这些也是两贴身太监的活，且也是瞒着外人的。
  另外，之前朱恒吃的汤药是欧阳思煎好的，取药的是江南或江北。
  至于这四个人知晓多少内情，欧阳思不敢断言。
  徐扶善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略一思索，问道：“那曾荣呢？她可有同你说什么？”
  “回大人，也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学生在储华宫碰过她几次，聊的大多是二殿下的病情，不过学生倒是发现，二殿下对阿荣着实很体贴，这次回家过年，二殿下给曾家每人预备了一件大毛衣服，连学生和小阿念都没落下。还有，阿荣这次回家过年也是二殿下促成的。”欧阳思斟酌着说道。
  他答应过朱恒，不把两人要成亲的消息说出去，因此，能否领悟就看对方了。
  徐扶善不愧是在官场浸淫了三十多年的人，略一思忖，就抽丝剥茧般把欧阳思这段话的重点抽取出来了，且答案正好是他期待的那个。
  不过他仍是很迷惑皇上的行径，想不通他为何会放任朱恒的双腿不管，是信任欧阳思的医术还是压根就放弃儿子的治疗。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他并不清楚欧阳思的另一层身份，也就是说，他压根就没想过儿子的双腿还有治愈的那一日，他目前所有的行径，其实不过是为了给外界一个错觉，他在努力做一个好父亲，也在尽力弥补之前对朱恒的亏欠，他给予了朱恒皇嫡长子的礼遇，可朱恒能否坐得住坐得稳就看儿子自己了。
  联想到钱家这几次出的力，保不齐皇上还真就是为了安抚钱家才做出来的姿态。
  这么一分析，徐扶善忽地惊出一身冷汗，既然是做给钱家和外界看的，是否说明皇上属意的仍不是朱恒，他这是在给别人铺路呢。
  十皇子还是三皇子？
  十皇子还小，就是给他一个太子他也坐不稳，三皇子倒是年龄够了，可他是庶出的，名不正言不顺。
  徐扶善摇摇头，头一回，他觉得皇上的心思深不可测，他竟然半点也没摸到对方的路数。
  从小书房出来，欧阳思也出了一身汗，倒不是因为别的，就纯属自己紧张的，可能是年龄和阅历的不同，每次在徐扶善面前他都觉得自己似乎无所遁形，像一个透明人似的接受对方的盘问。
  而在朱恒面前他却没有这种感觉，因为朱恒比他还单纯，还没大学会伪装自己。
  因着翌日就要回宫，有些问题曾荣不得不面对，故此，这天晚上，她把阿春打发去和紫萝一个屋了，自己和阿华两人一个屋，姐妹两个靠在炕头，曾荣把阿华揽进了自己怀里，摸了摸她的头，问她今日在徐家玩得可开心。
  “大姐，你想说什么？”阿华把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大姐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享受你这个年龄该有的童真和童趣。你还小，听大姐的，多读点书，跟着徐箐她们学点琴棋书画和闺阁礼仪，也跟着大嫂学点当家理事的本事，别的，咱先别管，你要相信一句话，一切都是老天爷最好的安排，我们已经够幸运了。”曾荣一下一下地摸着阿华的头说道，就像是摸着另一个自己，而这番话，又何尝不是对另一个自己说的？
  “可你之前不是这样想的。”阿华不敢深问，低头嘟囔了一句。
  “人是会变的，就好比大姐，刚进京时就想着能挣钱把你养大，我们两个能过上好日子，甚至刚进宫时，我也只是想着过几年攒点家底再出来。还有你，刚进京时，不也只想着每天替我操持家务，做好饭等我回来。还有二哥，我是说咱们自己的二哥，若还是在乡下，他肯定巴不得赶紧给娶亲生子，哪里会真想着念书？”
  说完，曾荣顿了一下，知道欧阳思这个话题绕不过去，又道：“还有欧阳思，三年前他不娶妻是因为要科考，可还有三个月，春闱结束了，他必然要面对这个问题，他不小了，只比大哥小两个月，可你看，阿念都会满地跑了。故而，这个年龄再不成亲，别说他自己，就他母亲这一关他都过不去，听闻他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他金榜题名，娶妻生子。”
  曾华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反驳，见曾荣提到欧阳思的母亲，顿时闭嘴了。
  这些时日她不止一次听欧阳思提起他母亲，说他母亲如何含辛茹苦地抚养他，又是如何盼子成龙地把他送进书院，因为身子弱不能独自照顾自己，怕影响到儿子，只得搬回娘家住，忍受镇里人的白眼。
  好在外祖父一家宽厚良善，不但接纳了他母亲，每年还从牙缝里挤出一点银两接济他一二，直到他考中了廪生，才逐渐有所好转。
  因此，毫无疑问地说，欧阳思身上并非只肩负着他母亲一个人的希望，还肩负着他外祖父一家人的期盼。
  因此，就算欧阳思肯等她长大，他母亲和他外祖父外祖母也未必等得起。
  更别说，欧阳思压根就没那心思，他只是单纯地拿她当一个小妹妹疼，说他自小孤身一个人，小时候就很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的，也不止一次说原来有个乖巧懂事的妹妹是如此幸福的事情。




第五百二十一章 救星

  道理曾华都明白，也知自己该怎么做，可就是觉得难受，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在她心上划拉，虽不致死，却也生疼生疼的。
  “大姐，我懂，我就是，就是有点。。。”后面的话曾华没有说下去。
  前世，因为自卑她不敢走到他面前，这一世，她终于鼓足勇气靠近他了，哪知却又因为年龄却步了。
  可他终究是她心里的一个痴念，纠缠了两世的痴念，曾华流下了清醒的泪水，也是梦醒后的泪水。
  “就是有点不甘心，就是有点想不通？”曾荣感知到自己胸前一股暖流经过，忙掏出丝帕替她擦了擦，继续道：“可那又如何？这世道是不会因为你的不甘心因为你的想不通而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该放手时放手。”
  这话算是挑明了两人的关系，哪知关键时候，曾华却又怯懦了，她不敢承认自己对欧阳思有痴念，也不敢承认自己就是曾经的曾荣，总之，这一刻，她没有想和曾荣相认的意思，只想为自己辩白。
  “大姐，我没有想不通更没有不甘心，我，我只是，我只是替你可惜。”曾华急切地说道。
  事实上，她也的确没有想不通和不甘心，相反，她很知足，老天让她重活一世了，而且这一世她不再为温饱发愁，亲人们也不再冷漠相对，一个个的都对她关爱有加，若说真有什么美中不足吧，就是她觉得自己愧对大姐，觉得自己抢走了原本该属于大姐的幸福。
  因为如果没有换芯子，她就是曾荣，大姐仍旧做她的曾华，那么这一世她就可以重新和徐靖再续前缘。
  退一步说，即便换了芯子，若不是为她，凭大姐的才学嫁给欧阳思也不会差，肯定比那个皇子要幸福，那个皇子是个残疾不说，肯定还有一堆的妻妾，大姐出身低，位份高不了，只能受气。
  因此，曾华这话倒也不是随口一说，是她的真情实感，欧阳思这次进京本就是奔大姐来的，大姐若不进宫，两人肯定能成。
  “替我可惜？我有什么可惜的？”曾荣一时没拐过弯来，明明说着欧阳思呢，怎么她反倒成了可惜的？
  “哎呀，反正就是可惜。”曾华不好把话说太明白，顶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曾荣怀里蹭来蹭去的。
  她再小，也明白一件事了，大姐也好，她也好，都跟欧阳思无缘了。
  “世上的事情哪能尽善尽美，有遗憾是正常的。记住大姐一句话，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才九岁，听大姐的，多读点书，读书使人明智，很多你想不通的事情都能从书里找到答案。”曾荣不再追问缘由，摸了摸曾华的头，说道。
  “真的吗？大姐读的书多，大姐，你后悔进宫吗？”曾华终究把这话问了出来。
  曾荣以为曾华问的是徐靖一事，略一思索，摇头道：“不后悔，我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能做的，就是过好每一天，珍惜每一个善待过我的人。”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曾华默念了一遍这话，再次泪如泉涌，于他，或许是最好安排，于她，却未必，两世的执念，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这天晚上，姐妹两个各怀心思，终究没有把话敞开来说，不过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曾荣，而是因为曾华。
  曾华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不想承认自己对欧阳思有非分之想，至少这一刻，她不想去面对这些，等她什么时候真正放下了，谈起他来不再落泪了，她才可能会有勇气提及这段过往。
  曾荣和阿春是翌日下午申时进宫的，进宫后，她们先去慈宁宫给太后拜年，从慈宁宫出来，再去的乾宁宫，皇上没在乾宁宫，说是去了御花园。
  曾荣一听，刚要转身离开，只见当值太监突然拦住了她，讪讪地问她是否要去御花园。
  原来，小太监说皇上这几日总是板着脸，大过年的也没什么胃口，今儿的早膳也只用了半碗粥，弄得他们这些太监宫女一个个的都噤若寒蝉，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挨一顿训，这几日已经和有人被罚跪了。
  故此，当值两个小太监看到曾荣回来，仿佛看到了救星，因为之前好几次皇上心情不好都是曾荣给哄好的，哪知这次曾荣偏偏出宫回家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御花园找他。”曾荣原本也就打算去御花园找他的。
  不过令她诧异的是，御花园里并非只有皇上一人在，还有朱悟和朱悯在，父子三人和几位年轻太监正在湖面上滑冰玩呢，他们用一块长板绑上两根圆溜溜的木棍，长板上铺上羊皮小褥子，然后人坐在长板上，手里各拿着一根棍子当助力，一个个玩得可欢实呢，哪有半点伤心样？
  见到曾荣，朱旭看了看天，才发现到时候不早了，这才滑向曾荣，早有太监跑过来把朱旭扶住了，朱旭扔掉手里的工具，问曾荣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皇上，申时进的宫，先去的慈宁宫给太后拜年，回乾宁宫，得知您在这，下官就来这了。”曾荣回道。
  朱旭一挑眉，眼中似有笑意，“哦，你的意思是你还没去储华宫见那小子？”
  曾荣没看懂对方的笑，直觉后背有些发凉，仍躬身回道：“回皇上，没。”
  “今儿又带什么吃的进宫了？”
  “回皇上，下官谨记在心，这次什么吃的也没带。”曾荣说的是实话，都出这么多次事了，她是真没这个胆了。
  “嗯？朕倒不知，朕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好使了？”朱旭给了曾荣一记冷眼。
  “回皇上，您说话若不好使，整个大周还能找出个说话好使的吗？”曾荣不知又哪得罪了对方，变脸也太快了些。
  “若真像你说的这样，朕早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惜，你们一个个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都拿朕当傻子糊弄。”
  这话有些严重了，曾荣不敢接，战战兢兢地跟在朱旭后面走了几步，只见朱旭忽然立住了，命人去把朱恒叫来，直接去乾宁宫。




第五百二十二章 家宴

  曾荣一路小跑跟着朱旭后面进了乾宁宫，朱旭直接进了他的起居室，曾荣知他是去洗漱更衣，遂没有跟进去。
  约摸一刻来钟后，朱旭出来了，瞟了立在门口的曾荣一眼，进了一旁的偏厅。
  曾荣跟进去了，见有太监端了两盏热茶来，忙接了过来，亲自给朱旭送去，剩下的那盏，曾荣刚要伸手，只见朱悟带着朱悯进来了，曾荣又把手缩回来了，恭恭敬敬地向两人行了个礼。
  朱悟还好，到底大些，知道父皇很宠这个小女官，也知朱恒和这个小女官牵扯不清，故此，他略略点点头，笑了笑，算是回应了曾荣。
  朱悯也到束发之年，可能因为不太受宠，他极少进乾宁宫，和曾荣也不熟，因此，他以为曾荣就普通一宫女，目光并未在曾荣脸上停顿，而是好奇地打量起周遭的一切。
  “禀父皇，儿臣玩了半日还真有些饿了，不知晚膳准备了些什么好吃的？”朱悟坐到了朱旭左下手，笑着问道。
  “你想吃什么？”朱旭看着朱悟，温声问道。
  曾荣见此，暗自努了努嘴，这对父子果然感情非同一般，即便皇贵妃做错了这么多事情，却一点也没影响到朱悟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回父皇，儿臣想吃烤羊腿和野鸡汤。”朱悟报了菜名。
  曾荣一听，不管真假，这两道菜也是皇上偏好的，若非之前早就准备上了，这会现报菜名怎么可能来得及？
  不知是否曾荣努嘴的小动作被朱旭发现了还是朱旭猜中了她的心思，朱旭竟然也问了一句她想吃什么。
  “啊，我，哦，不对，下官。。。”曾荣被这突如其然的待遇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不独她，坐在椅子上的朱悟也吃了一惊，只是没大表现出来，倒是那个站着的朱悯转过身子来，好好地瞅了瞅曾荣，一脸的莫名其妙。
  “回皇上，下官真可以自己点菜？”短暂的慌神后，曾荣镇定下来了。
  朱旭没有开口，只扫了她一眼。
  “回皇上，下官想吃绿叶子菜，再来一个菘菜心豆腐汤。”曾荣欢喜地说道。
  她这个倒也不算是出难题，她知道御膳房有一间暖房，里面种上了几样小菜蔬，有香菜、小葱、青蒜以及鸡毛菜，
  东西不多，一般都是用来调色或做配菜的。
  曾荣这几日在家大鱼大肉吃腻了，确实想吃点绿叶子菜。
  这两道菜显然不在今晚的菜单里，朱旭瞪了曾荣一眼，余光瞄到了傻呆呆同时又略有点失落的朱悯，也关切地问了一句他想吃什么。
  朱悯吭哧了一下，倒是也憋出了两道菜，一道叫花鸡，一道清蒸鱼，倒没提要什么鱼。
  朱旭对“叫花鸡”三个字显然有些不满，没等他开口，一旁的朱悟忙解释道：“回父皇，这道菜是我和五弟跟同窗们下馆子时吃过的，五弟想必也是觉得新鲜有趣，记住了这道菜，随口报了这道菜名。”
  “这会只怕来不及，换个烧鸡如何，明儿让御膳房做了给你送去。”朱旭问朱悯道。
  “回父皇，好。”朱悯中规中矩地回道，过了一会，回过味来，脸一红，又道：“回父皇，不必如此麻烦，是儿臣不懂事，就吃烧鸡挺好的，都是鸡，味道差别不大。”
  一旁的常德子见此，低声对身边的小太监耳语几句，小太监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突然沉闷起来，朱悟主动挑起了话题，说起方才的滑冰来，说他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在外面玩一场了，出了不少汗，却觉身子轻快了不少，两人又交流起滑冰的技巧和木板应该改进之处。
  正说着时，门外有太监传朱恒到了，话音一落，门口的太监掀了门帘，小路子推着朱恒进来了，小海子陪在一旁。
  屋子里虽人不少，可朱恒一进来，一眼看到的仍是那个他思念了好几天的身影，锁住曾荣的双眸瞬间明亮起来，犹如星河在闪耀。
  朱旭见自己被这个儿子忽略了，很是不爽，咳嗽了一声，朱恒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身子往前倾了倾，行了个揖礼。
  朱悟和朱悯两个也都起身向他行了个礼，且朱悟主动把左下手的位置让出来。
  朱旭对此并无异议，示意朱恒落座，“坐吧，他们三个一人点了两道菜，你想吃什么？”
  “回父皇，都可，不必单点了。”朱恒笑着回道。
  曾荣见朱恒身上还穿着厚厚的大毛衣服，忙走过去，示意小路子和小海子替他把衣服脱下来，因着朱恒自己不能起身，需一人抱起他，另一个人才能帮他把衣服脱下来，故此，曾荣也上前搭了一把手。
  朱旭见人到齐了，命一旁的太监去传膳。
  很快，就有宫女太监拎着食盒进来了，随着他们进来的，还有膳食局的陈姑姑和她搭档。
  见到餐桌上的人，陈姑姑明显也愣了一下神，想必这阵势她也没见过。
  陈姑姑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后，朱旭命她下去了，命曾荣坐在朱恒身边。
  “回皇上，这。。。”曾荣刚想说不合规矩，只见朱旭给了他一记冷眼。
  曾荣把话吞回去了，乖乖地坐在朱恒身边。
  “怎么没有酒？”朱旭看了桌上摆的东西，问道。
  早有太监忙飞奔跑出去了，等待的空当，朱旭在三个儿子脸上一一看过去，“说起来，我们父子四个好像是头一回坐在一起吃顿饭，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你们一个个就长大了，我也就老了。”
  “父皇何出此言，父皇正当壮年。”朱悟忙回道。
  说完，意识到不对，朱悟对朱恒歉然一笑，“对不住，二哥，三弟逾矩了，抢话了。”
  朱恒淡淡一笑，“三弟这是什么话，没听父皇说，这是家宴，既是家宴，自是随意些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要都像二哥似的说话不赶趟，岂不太无趣了些？”
  “对对，就是这意思，一家子随便聊聊，没这些讲究，想说什么都可以，但有一点，我希望听到的都是真心话。”朱旭发话了。
  曾荣见皇上又一次提到真心话，联想他命人去叫酒了，心下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五百二十三章 家宴（二）

  半炷香工夫不到，小太监送来了一锡壶果酒，常德子给每人倒上了一盅，连曾荣也有份。
  朱旭先举杯，“这顿饭是我特地请你们几个的，过年了，难得大家都清闲下来，想和你们几个说说话，说来惭愧，你们三个都长这么大了，我这个做父皇的也没好好陪过你们几次，也不知你们一个个成日里忙什么，做什么，想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今日难得，坐在一起，咱们好好聊聊，那些食不言的规矩就暂且放一边去。”
  这一次朱悟没有抢着开口，而是端起酒杯等着，朱恒见此，只得开口道：“回父皇，真正该惭愧的是儿臣，这些年儿臣因为这双腿羞于见人，不但把自己封闭起来，也拒绝了所有善意的关怀，对上，没有替父皇分忧，对下，没有起到一个好的引领，实在有违一个长子的担当。”
  “二哥此言差矣，那会你才多大，不想见人是正常的，真正有错的是我们这些做弟弟的，明知你双腿不能动，明知你只能躲着不敢见人，可我们却从未真正关心过你，更别提什么陪伴。”朱悟忙把话接过去。
  说完，又对朱旭道：“回父皇，儿臣也是在见到曾姑娘后才有所悔悟的，原来二哥不是不想出来见人，不是不想和别人玩，而是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对二哥关爱太少。”
  朱悯见朱恒朱悟两人都说话了，该轮到他了，也举起杯子道：“回父皇，儿臣也有错，儿臣这些年对二哥关心太少，对父皇也是敬畏多于亲近，今日下午的滑冰，儿臣才知父皇原来，原来也可以这么亲和，二哥，二哥原来这么可怜。”
  这话朱恒不爱听了，双眉微锁，“五弟，我不可怜，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不愿意走出来而已。”
  “对对，大男人有什么可怜的。”朱旭显然也不认同这句话，他的儿子，普天之下有多少人羡慕，即便没了双腿，可不耽误他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也是他之前对朱恒不喜的缘由之一，作为一个男人，不管处于何种境地，都要活出一股血性，一股不服输的强者血性，而不是一味地抱怨或逃避。
  曾荣见这兄弟三个都说完了，皇上也不提议喝酒，反倒看着她，有些受宠若惊地指了指自己鼻子，“啊，不是吧，下官也要说？”
  见自己收获了一记冷眼，曾荣只得开口道：“启禀皇上，下官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哦，不对，下官就是一个外人，误打误撞地闯进你们中间。这两年，说实在的，下官收获很大，满满都是感激，尤其是对皇上您，您不但给了下官第二个家，还尽可能地为下官挡住了外面的风雨。故此，您对下官来说，更多的是一位可亲的长辈，而非一位严厉的帝王，下官对您也是孺慕之情远多于敬畏之心。故此，下官的新年愿望就是，皇上您能平安、顺遂、康健、长寿。还有，最重要的，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老人们常说，一笑治百病，人一开心。。。”
  “打住，说你话痨还真是话痨。”朱旭打断了曾荣，嫌弃地再给了她一记冷眼，方对众人说道：“好了，朕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你们也别一个个急着往自己身上揽错，来，这第一杯酒，为你们的兄友弟恭，朕先干了。”
  朱旭喝完之后，朱恒也举杯喝了，轮到朱悟时，朱悟道：“为父慈子孝，也为兄友弟恭。”
  朱旭欣慰地点点头，倒是没说别的，看向了朱悯，朱悯也来了一句，“为父慈子孝，为兄友弟恭，为椿庭长青。”
  “不错哦，小五的学问也不差。”朱旭见方才那番话似乎吓到了朱悯，因而这次听到“椿庭长青”四个字，特地夸了夸这个儿子。
  “回皇上，下官也凑个数，为国泰民安，为百姓们安居乐业。”曾荣说完，冲朱旭嘻嘻一笑。
  这一次朱旭倒没有嫌弃她，也略带赞许地点点头，“勉强过关。”
  第一杯酒下肚后，趁着常德子给众人倒酒的空当，曾荣替朱恒布了两道菜，示意他回敬皇上，朱恒喝了两口热汤，吃了口菜，这才端起酒杯，“启禀父皇，这杯酒儿臣回敬您，愿岁岁年年共欢新故岁，年年岁岁迎送一宵中。”
  “好，恒儿这诗翻的好，家国天下都有了，好气魄。”朱旭一口干了杯中酒后，拿起筷子在杯子上击了两下。
  原来，朱恒这首诗是从李世民的《守岁》中套用来的，原诗为“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全诗描写的是举国欢庆，共度良宵，除旧迎新的除夕景象，朱恒加上了岁岁年年和年年岁岁几个字，则意味着大周江山的长久和恒远。
  再则，说巧合也罢，刻意也好，朱恒不套用别人的，偏套用了李世民的，霸气十足，是否也意味着，这孩子骨子里的血性苏醒了？
  朱恒敬酒后，轮到朱悟，朱悟一时想不到什么帝王诗句供他套用，即便有，他也没有这个胆量，毕竟他的身份和朱恒不同，母妃如今又失宠了，他更得小心从事。
  “启禀父皇，轮到儿臣敬父皇了，儿臣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在父皇的统领下，盛世长在，四海增辉。”
  “好，借吾儿吉言。”朱旭也高兴地饮了杯中酒。
  朱悯的祝酒词也简单，“乐享升平，安居盛世。”
  轮到曾荣时，曾荣起身举杯道：“回皇上，这些高大上的词下官就不说了，皇上也说了，这是家宴，随意聊，咱们就聊点家常话吧，下官给皇上拜年了，按照民间的习俗，皇上是否该给下官发个红包什么的？”
  “红包？你跟朕要红包？”朱旭两眼一瞪，胡子一吹。
  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朱旭的脸没板起来，相反，细看之下，嘴角似乎还弯了点弧度。




第五百二十四章 家宴（三）

  确实，朱旭再次对曾荣刮目相看了，这丫头真不走寻常路，一开始朱悟几个都在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时，她偏来一个国泰民安安居乐业，待她把别人一个个带入到这个家国天下这个严肃的大框框里时，她又反其道而行之，来一个什么家常话，居然胆大包天问他要起红包。
  曾荣虽没有留意到他嘴角的弧度，但她一看皇上这熟悉的吹胡子瞪眼动作，心下有数了，嘟了嘟嘴，“皇上也说了这是家宴，哪有做长辈的不给小辈红包的？这是规矩，不信您问常公公。”
  常德子伺候朱旭三十年，对朱旭的一举一动再熟悉不过了，故而，别人没有发现，他却留意到朱旭嘴角那个浅浅的微不可查的笑容，因此，他愉悦地配合道：“回皇上，民间确实有这规矩。”
  朱旭见常德子也敢违逆他了，再次大眼一瞪，刚要开口，只见曾荣抢着道：“回皇上，不单长辈要给晚辈红包，主子也要给下人红包呢，您别想着吓唬人家常公公，常公公一年到头容易么？”
  “哎哟哟，还是我们曾姑娘会说话，惦着小的，不过小的可不敢邀功，小的能服侍皇上是小的福分。”常德子乐颠颠地笑道。
  “听见没有，能伺候朕是你们的福分，还要什么红包？”朱旭再次给了曾荣一个鄙视的眼神。
  “皇上这话倒是提醒下官了，下官应该要双份的红包，作为晚辈，长辈应该给一份红包，作为下属，主子还应该再给一个红包。”曾荣两手一伸，和皇上杠上了。
  倒不真是为一个红包，而是想活跃下氛围，顺带捣捣乱，试探下皇上的底线和意图。
  “来人，把这丫头拖出去。”朱旭再次嫌弃地挥了挥手，高声叫道，不过却没人动地方。
  “启禀父皇，阿荣也有给父皇准备新年礼物。”朱恒以为父皇真动气了，忙道。
  “有吗？”朱旭拉长了声音。
  “回皇上，真有。”曾荣把话接过来，从自己袖袋里掏出了一个明黄色的绣着各种“佛”的小香囊，“回皇上，这香囊是下官绣的，里面缝进了一卷下官绣的《金刚经》，昨儿下官拿去普济寺请高僧开过光，您戴在身上，据闻可以召唤八大金刚护法，百病不侵，下官一共做了三个，一个给了太后，这个给您。”
  朱旭原本对香囊什么的不感兴趣，不过听闻里面装了一卷曾荣绣的《金刚经》，又特地拿去请高僧开过光，心意可嘉，也就假装勉强收下了。
  不过他最喜的还是这句“八大金刚护法，百病不侵”，自从两年前朱慎被先皇后的邪祟入侵后，他也有了心病，晚上也时常不得安眠，尤其不敢在坤宁宫入睡。
  因此，曾荣这份礼物算是深得他心了。
  “皇上，奴才来替您戴上吧。”常德子见朱旭拿着香囊研究，上前说道。
  “老货，你什么时候和那丫头一伙了？”朱旭斜了常德子一眼，倒是把香囊递过去了，自己也起身站起来。
  “回皇上，奴才和曾姑娘一样，都是一心为皇上好。”常德子乐滋滋地笑道。
  他就说嘛，曾荣若在，皇上肯定不会抑郁这么多天的，这不，曾荣一回宫，皇上的心情立马见好。
  “哼。未必吧，某些人可没少给朕添乱。”说完，朱旭意识到不对，指着曾荣道：“好啊，你胆敢骗朕，你不是说从宫外回来还未见过他么？”
  “回皇上，是不曾见过啊。”曾荣回道，眨了眨眼睛，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启禀皇上，这礼物下官年前就在准备了，本想年前送您的，因着还差高僧开光这一步，故才拖至今日。”
  “启禀父皇，确实如此。”朱恒附和道。
  事实上，他压根不清楚香囊一事，方才那一刹那，他是真以为父皇生气要把曾荣扔出去，故情急中找了个理由。
  可巧这次应邀来吃饭，他也给父皇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块天然的黄蜡石，这块黄蜡石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很像一块红烧的五花肉，若只远观，几可当真。
  这块黄蜡石是他母亲名下的珠宝店收来的，覃叔见此物特别，特地拿来送他把玩，朱恒也觉有趣好玩，自己把玩了些时日，想着今日曾荣回宫，父皇又叫他过来用膳，这才打算忍痛割爱的。
  哪知他歪打正着，曾荣居然自己准备了礼物；这物件他也就没必要拿出来了，否则，只怕那两位弟弟又该不满了。
  朱旭原本也没真打算追究曾荣，见这两人言语对上了，更不去细究了，而是转身对常德子低语两句，常德子叫了小全子过来侍餐，自己又带了一个小太监出去了。
  约摸一炷香后，常德子托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里真放了几个红封，朱旭伸手拿了一个递给朱恒，又拿起一个要预备给朱悟。
  “皇上，不是这样的，您要说一句吉利话，哪有这样随随便便的？”曾荣又提了一个要求。
  朱旭磨了磨牙，忽地又笑了，“丫头，悠着点，把朕惹恼了，有你后悔的。”
  说归说，朱旭到底还是在朱恒头上摸了一下，情深意切地说了一句，“祝吾儿平安健康，福运绵长。”
  轮到朱悟时，朱旭也摸了摸他头，祝他“平安喜乐，幸福安康。”
  轮到朱悯时，朱旭因着够不上他，正犹疑要不要走过去时，只见朱悯站了起来，主动走到了朱旭面前，朱旭只得也伸手去摸了摸儿子脑袋。
  哪知这一摸，朱悯的眼圈突然红了，因为这是父皇第一次摸他脑袋，确切地说，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父爱。因此，他双手接过红包，磕磕巴巴地回道：“儿臣也祝父皇万事如意，儿臣，儿臣真是太开心了，太欢喜了。”
  “真是个傻小子。”朱旭伸手在朱悯肩上拍了两下，又细细地替他抻了抻衣裳，并让他站直了。
  哪知朱悯非但没有站直，一激动，抓着他的衣袖凑过去蹭了两下，抬起头来，眼里却有晶莹的泪珠。
  朱旭被触动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 金碗

  其实，不仅朱旭被触动了，就连朱恒心里也酸酸的，他太理解朱悯的心情了，正因为他们这些年都没有得到过父皇的疼爱，故而才会因为一个简单的抚摸而热泪盈眶。
  不过朱恒和朱悯又不太一样，朱悯虽被忽略，却没有被迫害，母妃也活着，至少这一路能有母妃护着，难过时能在母妃身边撒撒娇。
  相比之下，朱恒就惨多了，小时候惨遭暗算失去双腿不说，长大后还得被利用，因此，他对朱旭的感情就更为复杂得多。
  曾荣见朱恒把头垂下了，猜到他准是也伤心了，故意大声喊道：“皇上，还有下官呢，您别光看着五殿下发呆啊，下官可是很好奇这红包里究竟包了什么宝贝。”
  “你？”朱旭瞅了她一眼，问常德子，“朕让你特别准备的那两个红包呢。”
  常德子一听，从自己身上摸出两个薄薄的红包递过去，朱旭接了来，曾荣见此也忙起身走过去，朱旭说道：“瞧你这财迷样，朕警告你，新的一年又大一岁了，要谨言慎行，再给朕惹祸试试，朕一脚把你踹出宫去。”
  “皇上，人家要的是祝福话，您可倒好，红包还没拿到手，先给了一顿训斥。”曾荣嘟了嘟嘴。
  “给你，拿好了。”朱旭把两个红封放到曾荣手里。
  曾荣接过红封一摸感觉不对，打开一看，果然每个红封里只有两枚新的铜钱。
  曾荣看着红封里的四枚铜钱，愣神的片刻，朱悯先哈哈笑了起来，紧接着，朱悟也笑出了声，朱恒就在曾荣身边，他虽没笑出声，但肩膀也是一抖一抖的，还有屋子里立着的宫女太监均低头抖肩的。
  “好吧，下官谢过皇上，下官借皇上吉言，希望下官从此往后，余生年年岁岁四季平安，官运四平八稳、前程四通八达，财运四角俱全，最后祝咱们大周四海升平，祝皇上您名扬四海。”曾荣说完，还特地双手合十夹着这红封和铜钱向对方行了个抱拳礼。
  “朕小瞧你了，往日里只觉你嘴碎，今日倒真正见识你嘴皮子利索了，不错，不错，没枉朕疼你一场，说吧，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过了今儿，明日未必好使了。”朱旭被曾荣的机敏折服了，大手一挥，大度地说道。
  “回皇上，能不能先问问，要什么都给吗？”曾荣换了副笑脸，乐呵呵地问道。
  “嗯，只要你敢开口。”朱旭在“敢”字加重了语气。
  曾荣努了下嘴，开始打量起四周来，琢磨了一会，道：“有了，皇上，不如您赏下官一只金碗吧，金碗打不破，以后您生气说要撵下官走时，下官就可以拿出那只金碗来，君无戏言，您赏了下官金碗，就得管下官一辈子的饭。”
  “咳咳。”这话朱恒不爱听了，曾荣是要跟他成亲的女子，怎么能让父皇养一辈子，要养也该是他养啊。
  于是，朱恒伸手去扯了扯曾荣的衣袖，“阿荣，咱们换个要求不成？”
  “不，这个最好，没有比这再合适的了。”曾荣说完冲朱恒眨了眨眼。
  能管她一辈子的饭，自然也能管朱恒一辈子，至少，皇上不能再帮着王皇后或皇贵妃再来暗算他们。
  “你这算盘倒是打得精，居然想赖上朕？”朱旭明白过味来了。
  “回皇上，这怎么叫赖上呢？方才是谁说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的，下官要求也不高，不过就是一只金碗，于您而言，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再说了，下官吃的不多，吃的不讲究，皇上您尽管放心，好养活。”曾荣回道。
  “你是吃的不多，可你也贪心啊，年年岁岁四季平安还不够，一个女人，还要什么官运、前程和财运，朕若是给你一个金碗，是否还得许你一个前程似锦和官运亨通以及什么财源滚滚了？”
  “谢皇上金口玉言，下官拜领了。”曾荣笑嘻嘻地跪了下去。
  朱旭吹了吹胡子，磨了磨牙，“常德子，明日传朕话，给这丫头打造一只金碗。”
  “常公公，劳烦您再跟他们说一声，碗底錾上我的名字，不成，光錾上名字还不成，应该加上‘御赐’二字。”曾荣又提了一要求。
  “来人，把她拉下去。”朱旭忍无可忍了，若不是看在曾荣是个女子的份上，早就一脚踹出去了。
  “回父皇，儿臣有一样礼物回赠给父皇。”朱恒说完，从轮椅旁边的侧袋里拿出了一个紫檀木小盒子，双手递出去。
  因着曾荣就跪在朱恒和朱旭之间，因此，她很自然地接过盒子转送到朱旭，并趁势站起来。
  朱旭好奇地打开盒子，“这是，猪肉？”
  “咦，哪来的大块扣肉？”曾荣第一眼也信以为真，不过很快猜到不可能真是肉，哪有把肉放在紫檀木盒子里的？
  于是，她把手伸出去想摸摸，谁知她手还没靠近盒子，朱旭的手拍了她一下，“拿回去。”
  “我看看还不行么，真小气。”曾荣确实好奇，哪有这么逼真的肉，五花三层的，还不小。
  “嗯？”朱旭拉长音了。
  曾荣意识到自己逾矩了，也说错话了，遂把手伸回来，“下官，下官，口误，口误。”
  朱旭也把手伸出去摸了摸，冰冰凉的，这才知晓是一块石头，遂拿起这块石头好生打量起来。
  “像，太像了，居然不是后天雕刻而成的，而是天然如此，真是太神奇了。”朱旭翻来覆去转了几下，说道。
  这话一说，朱悟和朱悯也把脑袋靠过去了，两人伸手摸了摸，也感叹了两句“太像了”之类的话。
  “常德子，把这个用一个白瓷碟装上，摆在朕的上书房，让那帮臣子们也跟着好好瞧瞧，我大周可真是物华天宝，居然能长出如此神奇之物来，太不可思议了。”朱旭把盒子盖上，递给常德子。
  “回皇上，下官还没好好看一眼呢。”曾荣见常德子把东西拿走，眼巴巴地瞅着。
  朱旭见她这馋样，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五百二十六章 拔须

  朱旭着实被曾荣的小馋样逗笑了，是难得一见的开怀大笑，这一笑，非但把朱恒、朱悟几个惊得抬头了，就连常德子和屋子里的其他太监宫女们也一个个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太难得了，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几曾见皇上这么开怀大笑过？
  别说前几日，就上午那会还板着脸能把人冻出冰来了，这会居然就暖如春风了？
  朱旭无视了众人的惊奇，拉着曾荣，指着桌上的菜肴道：
  “朕知你小时候穷没有吃过肉，朕怕你馋虫上来一口咬上去把牙蹦了。别不识好歹，这有的是肉，可劲吃。”
  这话一说，朱悯又先哈哈大笑起来，朱悟依旧是跟着，声音不大，也不小，屋子里的人又开始低头耸肩了。
  朱恒没笑，他大致知晓些曾荣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故此，他拉住曾荣的手柔声哄道：“好了，别不开心了，以后我再给你找块玉石雕一块。”
  “玉石雕的终究不是天然的。罢了，左右皇上也说了会放在上书房，下官肯定有机会摸摸的。”曾荣嘟嘟囔囔地坐回自己位置上。
  “二哥，你，你们。。。”朱悯看着两人互牵的手，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瞪大了眼睛，看看朱恒，又看看父皇。
  难怪父皇会留下这个小宫女，可这也太离谱了吧，二哥跟一个小宫女，可父皇不是很宠这小宫女么？
  朱悯理不清了，只得转向朱悟。
  朱悟内心也波澜四起，他虽知这两人有牵扯，可他断然想不到朱恒居然敢在大众广庭下，且还是当着父皇的面去牵那个女人的手，这也太不公平了些。
  凭什么他喜欢的小宫女怀孕了就要被处死，二哥喜欢的小宫女就可以明目张胆地乱来，也不怕败了风气！
  可不满归不满，朱悟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给朱悯一个回应的眼神，而是一脸淡定地起身拿起酒壶，他要去给众人倒酒。
  酒倒好后，朱悟端起酒杯，对朱恒道：“二哥，这杯酒三弟敬你，以前是三弟不懂事，贪玩，忽略了二哥，以后不会了。来，为兄友弟恭，三弟敬二哥。”
  “三弟，二哥不胜酒力，不如这样吧，我们兄弟三个一起喝一杯。”朱恒提议道。
  他确实没有酒量，可又不能不给朱悟这个面子，只得把朱悯带上。否则，还得跟朱悯再喝一个，还得回敬他们，他没把握能撑得住。
  “也好。”朱悟示意一旁还愣着发傻的朱悯端起酒杯。
  “啊？”朱悯端起酒杯，脑子也转过弯来了，道：“哦，二哥，来，我祝你心想事成。”
  “好，多谢五弟了。”朱恒收下这祝福了，他目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和曾荣成亲，可不就是心想事成。
  兄弟三个喝过之后，曾荣端起酒杯敬皇上，“启禀皇上，下官再敬皇上一杯，方才那一杯，是敬长辈，这一杯，是敬皇上。”
  “哦，有何不同？朕先声明，你方才可是诳了朕两个红包，再要可是没有了。”朱旭刁难道。
  “回皇上，自然不同，方才是家人间的随意，下官才敢斗胆放肆，这回您是帝王，下官可没有胆子虎口拔须，下官。。。”
  “等等，不是虎口拔牙吗？怎么来一个虎口拔须？”朱旭打断了曾荣。
  这丫头，总能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回皇上，就下官这身板这力气，能撼动虎口的牙？顶不济就是趁对方打盹时拔一两根胡须罢了。”
  “合着你的意思朕是只只会打盹的老虎？”朱旭又挑出了曾荣的语病。
  “回皇上，下官可没这意思，下官是真心想敬皇上一杯酒，感谢皇上在这两年里教会下官许多东西，下官的心智、眼界和才识在这两年里都得到极大提升，下官常想，下官何其有幸，能陪侍皇上左右，这杯酒，下官敬皇上。”曾荣说完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不错，还没忘本。”朱旭点点头，也把杯中酒饮了。
  接下来，曾荣又敬了朱恒、朱悟和朱悯三人，不过她给朱恒的酒杯里没有倒满，只倒了半杯。
  这一番敬酒后，朱旭抬手说道：“好了，大家随意些，朕请你们几个喝酒是想助助谈兴，可不是想看到几个醉鬼。来，大家随意放松些，聊聊天。”
  只是随着他这话一说完，在座的四个均敛了敛神，知道这顿饭的重点来了，谁也不敢大意。
  可到底是年轻些，经验不足，这一敛神，均表现在了脸上，朱旭摇摇头，一个个指着他们道：“瞧你们一个个紧张的，朕说了，随意聊聊，你们两个，说说你们在太学的趣事，也可说说你们自己的想法，还有你，恒儿，朕听闻你又换了一名先生，也可说说这些日子的收获。”
  “是，父皇。”朱恒见自己被点名了，只得把这些日子欧阳思给他讲的课业大致概括了一下。
  “真没劲，朕又不是你先生，不考校你的功课，朕是想听听你自己有什么收获，有什么想法，或者说，有什么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朱旭摇摇头，明显对朱恒的回答不满意。
  轮到朱悟时，朱悟倒是提了两件他在太学的事情，一件是太学里来了两个新人，其实就是钱鸿和欧阳思，朱悟提到这两人的说辞是学问不错，可就是夹杂了很重的南边口音，在太学里惹了不少笑话；另外一件事就是他在之前的一次辩学中受到先生赞赏，说他观点新颖，学识丰富。随后，朱悟也略略把他那次辩学的题目和破题之道简述了一下。
  最后，朱悟也提到今年的打算，说他想趁着成亲前再好好念几个月书，精进学业，以期更好地为父皇分忧。
  朱悯的回答也中规中矩的，倒是也提了些太学里的事情，是同伴间的玩闹，比如给先生起外号或是同伴间谁得了几句好诗什么的，倒是也提到他的想法，想去游历一番，说是从书里领略到的这些大好河山，终究不如亲眼目睹来得震撼，正好他也有同窗可搭伴。




第五百二十七章 收获

  令大家意外的是，朱旭对朱悯想出门游历的心愿颇有兴趣，因为他自己也曾向往过大漠的孤烟和长河的落日，还有江南的烟雨和岭南的荔枝。
  可惜，这些年一直忙于政务，再加上户部银库也不丰裕，他也只能望书兴叹，南巡计划一拖再拖。
  谁知这个不起眼的儿子倒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居然和他想到一处了。
  父子两个探讨了一会书中的景致后，朱旭突然看向了曾荣，“朕怎么把你忘了，你老家不也是江南的，来，说说你老家那边和这有何不同？”
  “回皇上，最大的不同是南边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菜蔬吃，这点。。。”
  “打住，不许提吃的。”朱旭打断了她。
  “回皇上，若论四时的风物景致，可各用两个字来形容，南边应该是柔，北地是刚，南边的柔在风，在水、在云、在雾，在山，在树，在山间的每一条小溪，在丛林的每一朵野花，在乡间袅袅升起的炊烟里，也在烟雨朦胧的楼台亭阁里。北地的刚呢，也在风，在沙、在树、在山，在水，在迎风直上的风筝里，在策马奔腾的草原上，也在奔流而下的江河里，在打到脸上生疼的沙粒里，也在一望无垠的冰川上。还有，南边人说话也柔，吴侬软语这词你们应该听过，我老家那边口音也比较柔，相对来说，北方人性子刚，说话语气也刚。”曾荣说道。
  “那个，我能不能问问，为何你单单提到南边的炊烟，这炊烟南北又有何不同？”朱悯问。
  “回五殿下，自然是有的，北边的风硬，风力强，北方的炊烟要么是往一个方向弯，要么就是直直往上，南边的风柔，炊烟也是曲里拐弯的。”曾荣解释道。
  “那你是喜欢南边还是北边？”又是朱悯问。
  “回五殿下，春天喜欢北边，南边景致虽美，但梅雨多，常常一下就是一个月，到处潮乎乎的，东西发霉，房子也跟着发霉，就差人不发霉了。还有，北边这炕也好，热乎乎的，南边冬日很难捱的，潮湿、阴冷，连被窝有时也是潮乎乎的，好像有水汽。不过我不喜欢北方的风，吹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南方的风吹在脸上也是柔柔的，还带了丝丝青草的甜味。好了，不说了，总之，就是各有各的好。”曾荣见朱旭又盯着她，以为嫌她话多了，忙把话收住了。
  “不好意思，据吾所知，曾姑娘方才这番话有失偏颇，你口中的南人其实大多并非真正的南人，而是随着历史进程不断南迁的中原人，最早南迁的中原人可追溯到秦始皇时期，当年秦征岭南融百越，有大批的中原人留在岭南一带。再后来，随着五胡乱华的衣冠南渡，又有大批中原人逃往南边，和当地的蛮人融为一体，据悉，整个江南一带，有中原移民上百万。你说，这些人繁衍至今，究竟是算南人还是北人？”朱悟问道。
  曾荣刚要张嘴，只见朱恒说道：“三弟也说了，第一次移民是秦，第二次是五胡乱华，这两次距今均有上千年，这些中原人早就和当地的南蛮人融为一体，不论是语言、文化、生活、建筑等各方面只怕也难以找到往日痕迹。”
  “二哥这话不对，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体系，叫客家系，这个体系的汉人大多是两宋时期过去的，他们聚集在赣江、汀江、梅江形成的三江平原上，大多还保留了他们的语言和习俗，形成他们独特的客家体系。”朱悯说道。
  他喜欢研究各地的地方志和史籍，因此，他说的这段内容朱恒和朱悟都不太清楚，就连朱旭也觉新奇。
  他们只知有中原人南渡这一说，也知如今的南人不少是中原人后裔，却不知有客家体系一说，更不知这客家体系居然还保留了他们的语言和生活习俗。
  “不对啊，朝堂也有不少南边的官员，朕只知他们的籍贯和来历，确实有南渡后的中原人，却不曾听闻过什么客家体系，你又是从何得知的？”朱旭问朱悯。
  得知朱悯是从史籍上看到的，朱旭再次赞赏地看向这个儿子。
  接下来的谈话，基本是围绕五胡乱华展开的，这段历史虽有些沉重，可因为不涉及到自身，只谈历史，故朱恒三个还是比较放松的，三个人皆发表了不少自己的观点。
  这顿饭一直到酉正才结束，吃了近一个时辰，期间还把菜重新热了一遍，最后，酒足饭饱，尽兴而散。
  这顿饭，曾荣感觉收获最大的应该是朱悯，朱旭对这个儿子的印象大为改观，父子两人不但有许多共同话题，就连观点也几乎一样。
  朱悟应该是三兄弟里最失落的，因为他原本是三人中，确切地说，是所有子女中最受宠的那一位，不但经常和父皇共进膳食，也经常和父皇促膝而谈，曾经，父皇是最以他为傲的，可这顿晚宴，他几乎成了陪衬。
  朱恒依旧是不惊也不喜的那个，原本他就没有什么期待，也就无所谓失落，不过有一点他很开心，父皇认可了曾荣，居然准许曾荣和他们一起坐下来共进晚膳，单就这一点而言，他倒是有些感激父皇。
  因着从乾宁宫出来天已黑透了，朱恒坚持要送曾荣回内三所，路上，两人说起朱悯来。
  不过相对于朱悯，曾荣对朱悯的母妃德妃更有兴趣，联想到德妃是在皇贵妃生下朱悟三年后后宫里唯一产子的嫔妃，且在朱悯之后，后宫又有几年时间没有子嗣诞生，曾荣早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只不过有皇贵妃受宠在前，又有王皇后受尊在后，她一直隐藏不露。
  这种人若是心术不正，会更可怕也更危险，不定什么时候瞅准时机就出来咬一口，这一口往往就会致命。
  好在上一世这位德妃貌似也不显山露水，至少曾荣没有听闻过她的任何消息，但有一点曾荣很肯定，凭她和皇贵妃的交情，应该混得风生水起的。




第五百二十八章 投桃报李

  这个正月，曾荣大部分时间仍是在上书房里替皇上整理奏折，也仍是隔三岔五去一趟慈宁宫。
  正月里欧阳思不方便进宫替朱恒针灸，再则，还有一个月时间春闱就开始了，他也该为定下心来好好准备准备。
  可巧太后老人家也非要朱恒搬回来，说是成亲后想再让朱恒陪她住就难了，故此，朱恒又搬回了慈宁宫，曾荣又重新接过了针灸的活。
  因着朱恒的经脉大多已打通，故除了正常针灸，曾荣还得协助他练习他的双腿，比如击打他腿部的肌肉刺激他的感知能力，鼓励他用意念控制自己的脚趾动起来。
  一开始，朱恒花了小半年时间，才能牵动右脚的大脚趾，通常是折腾好半天才能偶尔动那么一下，且还得出一身汗，如今又三个月过去了，他两只脚的大脚趾都能动了，只是不能同时动，倒是比之前灵便了许多。
  据欧阳思说，要两只脚上的脚趾头都能动弹后方可以练习站立，故此，朱恒也忙，有时拿本书在手或是坐下来用膳也没忘了勾勾自己的脚趾头。
  曾荣是在元宵节这日收到朱旭送她的那只金碗的，是纯金打造的，碗底果然有落款，“御赐曾荣”。
  因着这只金碗是朱旭当着乾宁宫的宫女太监赏赐给她的，故此，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有些相熟的宫女太监竟然跑来要一睹这金碗的真容。
  其实，早在大年初二那顿家宴后，曾荣就发现自己在宫里的地位貌似有了很大提升，走在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跑来向她打个招呼，去若华宫探视郑姣时，田贵妃对她的笑容也热切了许多。
  还有，有一次在慈宁宫门口碰上德妃娘娘，曾荣礼节性地向对方屈膝行了个礼说了两句吉祥话算是拜个年，德妃居然当场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对镶着两颗宝石的金镯子送她，曾荣婉拒不成，只得让对方套在了手上，不过进朱恒房间就褪下了。
  这个元宵节，仍是以太后的名义举办了一场大型的家宴，王皇后和皇贵妃仍是没有现身。
  王皇后的理由很好理解，早产加难产，元气大伤，至今还在卧床。
  不过皇贵妃至今仍未现身曾荣就有些不解了，据悉，皇上这半个月也未踏足瑶华宫，传闻是说她的脸还在用药，事实如何，曾荣不得知，就连阿春也没打听到确切的消息。
  倒是听闻每日仍有太医出入瑶华宫，绿荷也往瑶华宫送过两次药，却没有见到童瑶本人。
  不知是否是这两位重要人物没有出场，朱旭的兴致明显不高，只陪着太后喝了几杯酒，连太后精心准备的歌舞也没什么兴致观看，早早就离席，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上书房。
  曾荣原本是不清楚这些的，她目前还没有资历去参加这种正经的团圆宴，故上午从乾宁宫领了这个金碗回来后就和阿春在屋子里做针线活。
  是晚宴结束后常德子打发小全子来找曾荣，曾荣方知皇上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上书房。
  曾荣犹豫了一下，拉着阿春一起换了身平头百姓的服饰，这才前往乾宁宫。
  常德子守在上书房门口，见到曾荣，先摆了摆手，正要进去通传时，曾荣故意大声喊住了他，“咦，常公公，您在这啊，皇上在吗？”
  “哎哟哟，嘘，小点声，皇上在批阅奏折呢。”常德子捏着嗓子说道。
  “大过节的批什么奏折，今日乃上元佳节，正该万民同乐，我都换好了衣裳，正准备出宫去看灯会呢。不知皇上可有兴趣。”曾荣一边说一边掀了门帘进去。
  朱旭正要发火，可一看曾荣身上的粗布麻衣和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子，居然忘了训斥她，而是一脸嫌弃地问：“原来你进宫之前就是这样子？”
  “回皇上，还不如这个呢，那会的衣裳还得打点补丁。皇上，今儿您送了下官一只金碗，下官投桃报李，豁出胆子，带您微服出宫转转，如何？保证能让您看到不一样的烟火气，过一个真实的上元佳节。”
  “这是什么话？朕要微服出宫还用你带，这算什么投桃报李？”朱旭动心归动心，可一听曾荣这话，总觉不爽。
  “回皇上，您没有在宫外生活过，甫一出门，肯定哪哪都不适应，再则，您也看不到您想看到的，可跟着下官就不一样了，下官熟悉市井生活，能带您看到您治理下的百姓们真实的市井生活。不过有一点先说好来，出了门，您得听下官的，哦，不对，听我的，我得先把这口改了。”曾荣一边碎碎念一边上前去拽朱旭。
  “打住，打住，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朱旭一边起身一边训她。
  还从没有哪个人敢上来就这么拽他，朱旭震惊之余，倒是也没忘了配合，不过该有的架势还得有。
  “回皇上，我想好了，给您两个选项，一个选项是做我爹，一个选项是做我老爷，我做奴婢，您觉得哪个更合适？”曾荣笑嘻嘻地问道，完全没把对方的训斥当回事。
  “想做朕的女儿，想得美。”朱旭伸手在曾荣脑袋上拍了一下，再次嫌弃地看了看她的衣裳。
  曾荣努了努嘴，“好吧，确实是下官想美事了，那您就做老爷吧，我和常公公做一对父女，还有阿春，我们一家人陪老爷逛灯会。”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折煞老奴了，老奴去给老爷找衣裳。”常德子见皇上起身了，忙转身出去了。
  “就我们几个？”朱旭问。
  “啊，不过为安全起见，老爷还是带几个侍卫，但那几个侍卫别跟着我们，奴婢怕吓到别人。”曾荣回道。
  “不是，朕，不对，我的意思是不叫恒儿？”朱旭问。
  曾荣摇摇头，“都说了今日投桃报李，一心陪老爷，以后陪他的机会很多，可下次再想陪老爷，老爷未必肯给奴婢机会了。”
  曾荣原本是想过带上朱恒，可又怕带上朱恒要分心照顾他，而她今日的重点是哄皇上开心。




第五百二十九章 大道至简

  半个时辰后，曾荣和朱旭四个全都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饰，趁着夜色从西华门出去了，没有马车也没有轿子，全都步行。
  除了他们四个，还有八个侍卫，不过这八个侍卫没有跟在身边，是分散在他们四周的。
  灯会集中在长安街和前门大街两处，长安街达官贵人比较多，前门大街那市井气更重些，因此，曾荣带大家拐向了前门大街。
  前门大街果真热闹非凡，街市两边的花灯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街面上的人摩肩接踵，除了花灯，还有各色小吃，有摆摊的，也挑担的，吆喝声，小孩子的吵闹声，大人的说笑声，声声入耳。
  曾荣见朱旭眉头微锁，知他肯定不习惯这种吵闹和拥挤，便笑着道：“老爷，此情此景，像不像书里描绘的太平盛世？你看他们脸上的神情，是不是大多很淳朴？”
  朱旭一听，也仔细看过去，发现这些人或手里提着一盏灯，或举着一串糖葫芦，或是别的什么吃食，呼朋唤伴的，就这么站在大街上吃起来，也有人坐在路边的小摊上，一边吃着碗里的东西一边和旁边人闲聊，这些人脸上大多带着满足的笑意。
  不过最让朱旭震动的是，有不少汉子带着孩子，他不是抱着不是背着，而是把孩子放在肩膀上驮着，孩子的眼睛兴奋地四处乱转，一会指指这一会又指指那，做父亲的非但没有一点不耐，相反，却乐呵呵地听从孩子的吩咐，那种父子间的互动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不曾得到，也不曾给予。
  正感慨时，曾荣拉着他挤到了花灯前，说是要猜灯谜。
  朱旭对这些灯谜、花灯什么的本没有兴致，偏偏曾荣提议搞点小彩头，说是输了的要请赢了的吃东西。
  朱旭从没有在这种市井夜市上吃过东西，看别人吃的如此香甜，倒也觉得有趣，可他不曾带银子出门，只能听从曾荣的安排。
  第一次猜谜自然是曾荣输，曾荣请朱旭尝了一道卤煮豆腐串，是把豆腐油炸后串成串，放进锅里和猪肝、猪头肉、猪耳朵等物一起煮，曾荣不清楚皇上是否吃这些边角料，为安全起见，只要了豆腐串。
  这个豆腐串也是她自己特别爱吃的，吸收了这些边角料的香味和汁液，味道很特别，至少她在宫里没有见过这种吃法。
  朱旭晚宴上本就因为心情不爽吃的比较少，只是他一开始有点放不开，没有伸手去接曾荣手里的东西。
  “老爷，别忘了咱们干嘛来的，市井气，烟火气，你看别人，不都这样站在大街上吃么？”曾荣把东西塞进了朱旭手里。
  朱旭见曾荣吃得很香，再一看常德子和阿春两人也乐呵呵地吃上了，略挣扎了一下，他也举起豆腐送到嘴边，热乎乎的豆腐带着卤煮的香味让他不由自主张开了口。
  有了第一次，接下来就好办了，曾荣又买了猪头肉、煎饺、油炸汤圆等，也曾坐下来吃了一碗馄饨。
  这些东西一般是宫里吃不到的，即便有，味道也大不一样，朱旭吃惯了那些精致的菜肴，第一次尝试这种市井气的吃食倒也觉奇特，并没有想象的难以下咽，相反，有些吃食他觉得还挺香的。
  四个人走了一路吃了一路，也猜中了几盏花灯拎在手上，曾荣带着朱旭来到护城河边，这一带都是放花灯的，路边还有提供笔墨出租的，可以在花灯上写下自己的心愿。
  曾荣先用五文钱租了一套笔墨给朱旭，朱旭原本是抗拒这游戏的，可架不住曾荣会劝啊，说是元宵节放花灯乃大周的传统习俗，男女老少皆可许愿，不一定非得是年轻人求良缘，也可许愿国泰民安什么的，比如曾荣自己就在一盏花灯的一面写下国泰民安四个字，另一面则写的是心想事成。
  朱旭见此，方才接过毛笔，写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个字，随曾荣一起走到台阶前，亲手把这盏花灯放进水面，看着它摇曳而去。
  “老爷，您说，您要是在这盏花灯上盖一枚印章，若有人捡到这盏花灯，可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曾荣见皇上太过凝重，开了句玩笑。
  果然，她一说完顿时遭到对方的一记冷眼，“小心，口水流出来了。”
  “哪有？我说的是真的，您说，那得是什么运气？”曾荣习惯了对方的冷眼，也不害怕了。
  朱旭没有回应她。
  曾荣只得自言自语道：“嗐，我也是糊涂，普天之下有几个人有我这等运气，我居然去羡慕别人？难怪圣人常说，吾日三省吾身，否则，不知不觉就会被带偏了，可见人的本性就是贪。”
  这话成功地挑起了朱旭的兴致，“哦，说说看，你如何三省？”
  “很简单啊，时常出来走走，看看他们的生活，想想自己的曾经，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始终坚信一点，大道至简，悟在天成。抛弃那些表面的繁华和浮尘，直接找回自己的初心，所有的难题将会迎刃而解。老爷试想想，是否这个道理？”曾荣看着自己送走的那盏花灯，说道。
  这番话其实也是对她自己说的，进宫以来，她一直在几位最有权势的人中间周旋，几次深陷旋涡中心，幸好，有人拉住了她，这才没让她沉没下去。
  是的，她利用了朱恒，却又拒绝接受朱恒，总觉得这是对徐靖的背叛。
  幸好，朱恒以极大的耐心包容了她，也幸好，她找回了自己的初心。
  重生以来，她就明白，以她的年龄和心路历程很难回到徐靖身边，她的初心就是护住徐靖，其次才是找王楚楚讨回公道。
  这也是她当初进宫的初心，因为只有进宫，她才能更快地接近权力的顶峰，才能完成自己的初心。
  而朱旭目今烦恼的无非就是觉得自己背叛了当初和皇贵妃的誓言，可他却忘了一点，如今的皇贵妃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单纯得可以为他生为他死的小女孩，她才是先背叛的那个人。




第五百三十章 高估

  这天晚上，曾荣带着朱旭在外面转了一个多时辰，从前门大街又转回到长安街，逛了灯会，也逛了夜市，朱旭的心病去没去曾荣不清楚，但她清楚一点，朱旭看到这繁华景象，触动不小，没少问曾荣平时京城的百姓是否也如此安逸富足，还有，她老家那边的百姓们过节吃的是什么，玩的是什么，能否不愁温饱等等。
  曾荣一一回答了他，也带他坐在百姓们中间听他们谈论他们日常讨论最多的话题，除了年景、收成，还有战争，税赋，粮价、疾病等。
  当然，也有一些坊间传闻和皇室或官员们的流言蜚语，好巧不巧的，正好听到有人谈论当今的几位皇子，貌似朱悟在民间的名望还不小，说他小小年纪才识过人，倒没说什么具体事由，只提到他和辅国公家的亲事，提到岳家的显赫，满是羡慕。
  可能其他几位皇子他们都不太了解，只寥寥几句带过，倒是也知晓朱恒不良于行，似乎也只限于此。
  听到这些时曾荣特地留意了下朱旭的神情，可惜，对方太会控制情绪，她看不出忧喜来。
  回到宫里，路过内三所时，朱旭停下了脚步，认认真真地看着曾荣说道：“丫头，朕没看错你。朕记住了，大道至简，悟在天成，朕希望你也别忘了自己的初心。”
  “回皇上，下官会谨记在心。”曾荣正色回道，并屈膝行了个礼。
  朱旭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曾荣是次日被阿春唤醒，方从阿春嘴里得知，昨夜她陪着皇上出宫夜游一事到底还是传出去了。据悉，皇上已经被太后传唤了，阿春把曾荣叫起来梳洗一番，以备随时传唤。
  谁知等了一天，也没见人找她，倒是听闻皇上从慈宁宫出来后去了坤宁宫，留在坤宁宫用的早膳，从坤宁宫出来后去了瑶华宫，说了什么谁也不清楚。
  接下来三天，依旧没人来找曾荣，貌似一切很平静，曾荣也没去上书房，留在内三所忙着绣嫁衣，期间倒是去了一趟慈宁宫替朱恒针灸，太后见到她并没有提那晚出宫之事，只叮嘱她好生照看朱恒。
  正月二十恢复了朝会，曾荣又开始了起早跟着上朝的日子，因着过年积压了很多政务，需要讨论的奏折和议题也多，连着几日朝会时间均延长了，曾荣需要整理的文案也多，一早出门，基本要晚膳后才能回来。
  令曾荣诧异的是，这次王皇后早产加难产这么大的事情，王柏居然没有在朝会上提出要彻查此事，就连在上书房也没有质疑过此事。
  毕竟一开始所有的证据和证词都是冲曾荣来的，再后来，太后又审出此事多半和皇贵妃脱不了干系，这么好的机会，王家居然没有利用起来，这不应该啊。
  曾荣才不相信王皇后不清楚是谁在背后搞的鬼，也不相信王家愿意吃这么大一个亏，唯一的可能是朱旭向王皇后承诺了什么。
  会是太子之位吗？
  否则，何以解释接下来那几日皇上没再让曾荣去帮着整理奏折？
  不过这个解释似乎也说不通，至少皇上还是允许她跟着上朝了。
  曾荣没有把自己的困惑告诉朱恒，对他们而言，当务之急是朱恒能站起来，能成为一个正常人，然后他才有希望去做别的。
  可惜，曾荣到底还是高估了对家的底线，王家之前没有出手，并非对她心存什么善意，而是没有把握能一击即中，且王皇后早产是内廷之事，有郑姣那次的前车之鉴，不好再拿到朝堂上质疑。
  这不，随着春闱结束，随着欧阳思高中一甲探花，朝堂上质疑欧阳思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朱旭，矛头直指曾荣，他们怀疑曾荣借着出入上书房之便把春闱题目透露给欧阳思，理由是欧阳思并非以案首中的秀才，也非以解元中的举子，调阅他之前的策论，只能说是中上，何以进京后短短的几个月有如此迅猛的提升，委实值得人怀疑。
  朱旭当场把欧阳思殿试的那篇文章公示了，可这也无法压制住那些质疑的声音，有人说，是曾荣提前给欧阳思透题了。
  不说别的，曾荣每天出入朝会，又可以随意进出上书房，她必然知晓此次春闱的考题，非但如此，她还把一些朝会内容大肆向欧阳思透露了，故而欧阳思才能应答得如此契合圣意。
  关键时候，徐扶善站了出来，说欧阳思是他的学生，这几个月没少上徐府向他讨教朝政大事。
  还有，欧阳思这些时日也没少去太学听学，有的是打听到朝政大事的渠道。
  而曾荣作为一位内廷女官，很少出宫，哪来的时间去提点一个外人？
  可惜，徐扶善的声音也很快被人质疑了，好巧不巧的，徐扶善自己也有一个儿子参加春闱，却连一个贡士也没中上，因此，他的回答不足以为信，更不足以为凭。
  相反，又有人提出来，说是欧阳思会隔三岔五进宫探视朱恒，朱恒已拜这位欧阳思为先生，此举本身就透着蹊跷。
  京城名士如此众多，就算朱恒看不上那些老学究，现成的钱家表兄，也是和欧阳思一样进京赶考的举子，又是自家亲戚，朱恒为何没有拜钱鸿为师却偏拜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
  要知道，这次钱鸿也中了二甲同进士，经考核，被点了庶吉士，学问肯定不会差。
  更别说，钱家乃江南世家大族，世代文人辈出，而欧阳思又什么出身，怎么可能比钱鸿还优秀？
  这话户部侍郎欧阳若英又不爱听了。
  论理，欧阳思是他老乡又是本家，他理应避嫌，问题是一旦欧阳思作弊的罪证被坐实，连带他的脸上也会无光。
  更何况，对方以出身论英雄，他是绝对不认可的，他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实例，他也是农村出身，虽不是什么穷苦人家，但也绝不是什么大户，只不过是家境略为殷实些的小地主。




第五百三十一章 觐见

  可惜，欧阳若英的言辞并未给欧阳思带来任何转机，反倒提醒对家，说欧阳思是曾荣的老乡，又是救命恩人，本就是奔曾荣进的京，朱恒爱屋及乌，想提携这位救命恩人也未为不可，只是却用错了法子，对天下的读书人很不公平。
  吵吵闹闹的，曾荣坐在后殿，几次想站起来冲出去解释一番都被阿春和两个小太监拦住了。
  朱旭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他倒是清楚朱恒为何选的欧阳思而非钱鸿，可这理由不能搬到台面上来说。
  再有一点，他自己也不确信曾荣在里面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但他相信，以曾荣的聪明，想要套出这次春闱的考题是极有可能的。
  不说别的，曾荣确实没少把朝堂的这些政事拿去同朱恒探讨。
  当然，这事是他默许的。
  想必朱恒在向欧阳思讨教学问期间也没少拿政事来做例子，再有，徐扶善也说了，欧阳思拜在他门下了，想必徐扶善也没少扶持这年轻人，因此，这年轻人短短几个月才有如此大的进步。
  可这进步究竟是否和曾荣相关联呢？
  朱旭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一方面，他有想重新举行一场殿试的念头，由礼部尚书这个老古板当场出题，众人当场阅卷，这总没有异议吧？
  可另一方面，朱旭又担心，万一欧阳思没过这一关考验，岂不坐实了他和曾荣舞弊的罪名？
  就在朱旭犹疑不决时，常德子走到他身边，对他耳语几句，朱旭这才宣告，命人去传唤欧阳思。
  约摸半个时辰后，欧阳思才进殿，这是他第一次进殿，说实在的，有些蒙，也有些惴惴然。
  今儿一大早接到的喜报，论理，他该和一甲的状元和榜眼骑马游街，该参加皇家举办的琼林宴，可却一直没有动静，他猜到准是哪出问题了。
  这不，他哪也没敢动，就在家里守着，果真有太监上门宣旨命他进宫了。
  跟着太监进殿后，在太监的指引下欧阳思拜过皇上，起身后略为好奇地打量了下四周，倒没敢细观，只扫视了下可巧就和朱旭的目光对上了，欧阳思再没有见识也知不能直视皇上，忙把头低下了。
  朱旭仔细瞧了瞧这年轻人，虽衣着有些普通，甚至还略带寒酸，但不影响这小后生的气度，看得出来，他并不讳忌自己的出身，这点倒是和那丫头有点像。
  “你就是欧阳思？”朱旭问道。
  欧阳思回应了，朱旭接连又问了他年龄几何，几岁开始进学，家中以何为生，还有何人，可否婚配等。
  还别说，这小后生越看越经看，五官有南方人的细致，棱角却很分明，骨相也好，这种人看着温和，却很有主见，也就是俗称的有个性。
  还有，观其言谈举止，有文人的洒脱却没有文人的酸腐气，有傲骨无傲气，不比某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出身之流的世家公子差。
  故此，朱旭才会问出是否婚配一事，他是想到了钱浅，钱浅被朱恒耽搁了，尽管钱家没提，可母后却没少为此事怪罪他，故他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早就有意向替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否则，他怕哪天母后一心血来潮，又要把钱浅和朱恒凑对。
  这番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欧阳思答得也有些莫名其妙，朝堂的文武百官更是摸不着头脑，有人开始猜测皇上是否想要把欧阳思招为驸马，有人甚至开始扒拉起几位公主的年龄来。
  “欧阳思，今日有人质疑你这个探花来路不明，乃有人事先把题目透露于你，你对此有何解释？”朱旭问到正题了。
  “透题，透什么题？”欧阳思被问蒙了。
  “欧阳思，有人怀疑你事先知晓春闱的考题了，说你考秀才不是案首，考举子不是解元，缘何进京几个月学问却如同练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呈现井喷式提升？”徐扶善替皇上把话敞开了，言辞中仍有不忿。
  “井喷式提升？学生有吗？学生五年前因贫辍学，不得已在一家小书院一边做先生一边自学，两年后，学生凑齐了盘缠和束修，那年院试，学生中了廪生。尔后，学生进了府学，两年后，一举中了举人，学生自认为学生天资不算聪敏过人，但绝不愚钝，进京这小半年时间，学生没少去拜访先生，有幸得先生指点，又幸得先生推荐，学生进了太学，和京城的这些优秀学子成了同窗，平时也没少探讨课业，学生的眼界拓宽了，学业有进步理应在情理之中吧？”欧阳思总算明白怎么回事了，为自己辩道。
  “欧阳公子，传闻你和曾姑娘相熟，曾姑娘是否也提点过你的课业？”问话的是镇国公李茂。
  这事本和他无关，他是有些看不过眼了，不想在这耗时间，直接开门见山问出来。
  “这位大人，曾姑娘是和晚辈相熟，可晚辈进京后只见过曾姑娘两次，一次是晚辈刚进京，曾姑娘一家替晚辈接风洗尘，还有一次是除夕夜，晚辈和曾姑娘一家吃的团圆饭，诸位大人认为此种场合是否适合提点课业？再则，晚辈并不认为曾姑娘的学问可以提点晚辈，要知道，当年曾姑娘还是晚辈给启的蒙。”欧阳思说道。
  “对啊，这位小弟也说了，曾姑娘最近一次出宫是除夕之夜，那会春闱题目尚未揭晓呢。”欧阳若英出列说道。
  “这有何难，她只需把考题写在纸上送出来即可，或者，她可以托人转述。”说这话的是王柏，他把“托人转述”四个字加重了语气，明显是在影射朱恒。
  “孙尚书，你来出题，现场考他如何破题。”朱旭发话了，懒得听这些人打嘴仗。
  “下官出题？”孙实为难了。
  他虽刚正不阿，可傻子也看出来王柏之流没安好心，为的是想打击朱恒，他可不想成为递刀子的那个人。
  可皇上点名了，他不能不遵旨，这题目的难度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第五百三十二章 应试

  孙实得知欧阳思出自乡农，略一琢磨，出了一道策论题，如何解决游惰和冗杂之弊。
  因是当场命题，欧阳思也不必以笔作答，只须把破题之道口述出来即可。
  故此，孙实出题后，朱旭命人点上一炷香，给他一炷香时间思考，满朝文武此时也均沉默不语。
  原本有人心下不服，认为孙实有心偏向欧阳思，农村出来的人，肯定对农村游惰之民比一般人要了解得多些，可一看皇上限时了，只给了一炷香时间，也就不再生事。
  毕竟满朝文武都在，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且这么短时间内破题并说出个大概来，不是一件易事。
  欧阳思亲眼见小太监把线香点上后，顿时闭上了眼睛，他也知朝堂上这么多眼睛盯着他，对着他们，他肯定没法静下心来思考，只得两眼一闭，当做他们不存在。
  约摸半炷香下去后，欧阳思睁开了眼睛，身子略略往前倾了倾，“启禀皇上，学生可以作答了。”
  言毕，他站直了身子，提高了嗓门，逐字逐句地说道：“学生谓今日游惰之弊有二，冗杂之弊有三。此天下之所以长坐于困乏，而志士至今愤惋而叹息者也。其所谓游惰之病二者，一曰游民，一曰异端。游民众则力本者少，异端盛则务农者稀。夫民所以乐于游惰者何也？盖起于不均不平之横征，病于豪强之兼并。小民无所利于农也，以为逐艺而食，犹可以为苟且求生之计。”
  接下来，欧阳思从“天下之田，理应责天下之耕，然则小民苦于污吏豪强者盘剥深矣，散食于四方者众矣”拓展开来，说如今乡间百姓们自己有田者才十之一二，无田者十之八九，以这十之一二耕田之农养这十之八九之民，缺粮是显而易见的。
  紧接着，欧阳思又提出，天下苦这游民之众久已，可一直没有找到好的安置之道，或有人说可以去经商。
  “然学生以为游民之商，本于不得已也，而又无所变置而徒为之逐，臣惧夫商之不安于商。臣窃谓今日之弊源之深，更化者当端其绪而绥理之。理而无绪，势将驱力农之民而商，又驱力商之民而盗也。天下为盗，国不久已。”
  这话一出，朝堂一片哗然，觉得欧阳思这话未免太危言耸听，不过众人见皇上并未开口，也就私下议论议论。
  欧阳思也听见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略一犹疑，继续提出自己的解决之道，意即颁布限田之法，把这些游民与田地捆绑起来，降低税赋，禁止奸贪，游民有了自己的家业，谁还会去四处流浪，谁不愿意安居乐业？
  至于另一个弊端，异端者，欧阳思也提出此类人“本无超俗利世之智，而徒窃其减额逃刑之利，不工不商。不农不士，以自便其身。且其倡无父无君之教于下天，将使流风之未可已焉。”
  这种人危害之大众所周知，欧阳思提出的解决之道是应端正风纪，严禁此类人四处游荡祸害乡邻，应强行命他们归农，若有不从者，以司法论罪重罚。
  说完游民之弊，欧阳思提到冗杂之弊，其曰有三，一为冗员二为冗兵三为冗费，欧阳思也分别讲述了三者的社会危害以及解决之道，期间也铺陈了些他从史籍中看到的实例来佐证他的观点。
  总之，这番应答条理清晰，思路明晰，有理有据，尽管有些观点略有夸大之嫌，可孙实见皇上没有追究，他也就无须枉做小人，给了一个还算中肯的评价，肯定了欧阳思的文采，强调这篇策论若细加雕琢，也足以在殿试时问鼎他的探花之位。
  可有人不这么认为，吏部尚书指出，朝廷已于前年开始减赋，每年官员们的考核也很是严谨，怎么还有可能存在盘剥之风？
  因此，游民众多真正的缘由绝不可能是苛捐杂税或被贪官污吏盘剥，而是他们本性怠惰，这种人就应该直接严惩，哪还需送他们田地去教化他们！
  吏部尚书一开口，兵部尚书也站出来，他对欧阳思提出的冗兵一词不满，提出“夫圣人所以制禄以养天下之吏与兵者，何也？吏有治人之明，则食之也。兵有敌人之勇，则是其食之者，以其明且勇也。”
  意即朝廷用俸禄养着官员和兵勇都是各取所需各司其职的，其复杂和庞杂哪是一个书生能明白的？
  这话欧阳若英不爱听了，他是户部侍郎，就他所知，官员和兵勇确实存在冗杂之状，欧阳思的观点没有毛病，只不过他提出的解决之道或许过于简单过于理想化，但这不代表他的策问有错。
  朝堂上很快分成三派，一派是以徐扶善等人为首的支持派，认为这篇策问立意正，思路清晰，论点和论据层次分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口述出来，实乃上层佳作。
  当然，他们也承认有些瑕疵，可瑕不掩瑜，毕竟欧阳思乃一介书生，又刚过弱冠之年，能有此见地，实属难得。
  反对派是以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为首，他们认为此篇文章有危言耸听夸大其词之嫌，说白了，是管中窥豹，是班门弄斧，大殿上的人哪个不比他清楚？
  还有一派是沉默派，大多是武将，以镇国公李茂为首，就连之前一直吵闹得最凶的王柏这会也保持了沉默。
  朱旭见台下众臣又争论不休了，遂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台下争执之人见此忙闭嘴了。
  朱旭没有直接点评欧阳思这篇策论，而是钦点了礼部尚书、户部尚书、镇国公外加两名内阁成员，一共五人，朱旭命这五人给这篇策论打分。
  这五人除孙实外，之前一直保持沉默，因而，朱旭点这五人出列也算是公允。
  礼部尚书孙实第一个表态，给了一个圈，视为优，镇国公李茂因着对曾荣和朱恒有好感，也给了个圈，户部尚书因为有户部侍郎的关系，犹豫了一下，也给了个圈，三个圈下来，朱旭略松了口气，剩下的就是内阁两名成员。




第五百三十三章 宣告

  内阁的两名成员其一为王咏，王咏和王柏来往较密，牵扯也较深，另一个是唐庆霖，唐庆霖是个中立派，为人也比较公正，既不和王咏交厚，也不和徐扶善套近乎，虽偶有和他们意见相左之时，那也是对事不对人。
  这也是朱旭点中他的缘由，若是点了旁人，怕这些臣子们又有意见。
  故此，那三人给出优之后，欧阳思能否过这一关的关键就在这两人身上，只要这两人能给出良来，欧阳思的综合评分仍可以拿优，可若是他们给出一个差或两个皆为差来，这份评卷按照规矩恐怕难以呈至御前。
  原来，这策论的评分一共分为五等，第一等画个o，代表优秀，第二等画个△，视为良，第三等画个，视为尚可，第四等画个1，最差的第五等画个x。
  王咏不想得罪人，他先把发言权给了唐庆霖，他想的是，若是唐庆霖给个x或1，他也可以给个1或x，有唐庆霖在先，他也不怕挨骂了。
  若是唐庆霖直接给个0，王咏也就不枉做小人，也给个0或△，皇上面前和徐扶善面前都好交代，至于王柏那，他也有话说，不是他不给面，是他一个人无力回天。
  唐庆霖自然知晓王咏的用意，可在圣上面前，他也不好和王咏起争执。况且，他本就拿定主意给个0，因此，王咏推出他后，他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启禀皇上，下官认为欧阳公子这篇策论言之有物，鞭辟入里，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堪称佳作，且欧阳公子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引经据典地完成这篇佳作，足见素日功底，臣给画个0。”
  说完，唐庆霖扭头看了王咏一眼，颇有深意地笑了笑。
  五个人中有四个给0，王咏就算再不甘愿，他也没法打出一个x或1来，于是，他只得干巴巴地也给出一个0。
  “众位爱卿可还有话要说？”朱旭见五个人皆给出了0，自是欢喜不已。
  他就说嘛，曾荣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糊涂之事，偷看考题不说还偷着告诉别人，这和背叛他有什么两样？
  徐扶善见大殿上没人回应，忙先站出来，“回皇上，臣无话。”
  有一个开声的，后面就跟风的。
  事到如今，王柏等人也不好再强摁头了，任何事情过犹不及，真把皇上惹急了，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既如此，朕宣布，今科探花郎乃安州欧阳思，传朕旨意，设宴琼林阁。”
  朱旭说完起身，目光从台下众人脸上一一略过去，就在众人揣测圣上还有何事时，朱旭笑了笑，“朕还有一事尚未宣布，原本想定一个好日子再告知众爱卿，哪知偏偏不巧，又闹出这起事。既如此，选日不如撞日，今日朕再宣布一桩喜事，五月初十日，朕的儿子朱恒将要迎娶安州府人氏曾荣曾姑娘为妃，礼部孙尚书替朕选一个好日子下定，并拟定一切成亲事宜。”
  话音一落，大殿上一片哗然，这个消息太意外了，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甚至直接问旁边人，是否自己听错了。
  不独王柏之流，就连徐扶善对这个消息也是很震惊，嘴巴半张着，脑袋嗡嗡响，眼睛看着皇上，又似乎没看进去，耳边充斥的是旁人向他求证的耳语。
  朱旭很满意地看着台下众人百态，愉悦地弯起了唇角，
  拂袖离开了。
  皇上一走，大殿上质疑的声音这才放开了，此起彼伏的，越来越多的人把徐扶善围住了，问他是否知情。
  “诸位，诸位，本相和你们大家一样，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本相比你们还震惊。”徐扶善拱手对众人说道。
  “哦，是吗？不过本侯倒是很佩服徐相的眼力，随随便便从乡下带一个姑娘进京，三年不到，这姑娘就成了皇嫡长子的王妃，这等眼力，本侯着实没有。”王柏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他就猜到，徐家把曾荣送进宫绝非偶然，更非无所图，说不定这曾荣的出身也是徐家编排出来的，人是他们徐家早就安排在乡下请人特地栽培的。
  他就说嘛，那丫头的嘴皮子和眼界眼力哪像是真正从农村出来的，他侯府又不是没有穷人，穷人连饭都吃不饱，还能有工夫去念书练字？
  若非那丫头写的一手好字也进不来内侍监，进不了内侍监也靠近不了皇上，而练就一手好书法，不说十年八年，三年五年总是要的，他才不信这丫头家里有这个实力供养她。
  王柏一说，在场也有人跟着质疑起徐扶善的用心。
  的确，在场的这些众人谁家没有几门穷亲戚，对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家庭来说怎么可能有这实力送一个女孩子去念书识字？
  因此，这曾荣的来历的确存疑。
  “诸位，诸位，这位曾姑娘委实来自农村，方才这位新晋探花郎也说了，他是曾姑娘的启蒙之师，诸位有何疑问尽管可以问他。”徐扶善见自己被追问得紧了，只得把仍在发蒙的欧阳思推出来。
  原本他也对曾荣的学问存疑，可方才欧阳思自己主动提及他乃曾荣的启蒙先生，徐扶善信了这话，故此，他觉得欧阳思比他更有说服力。
  欧阳思早在进京之初就发现了曾荣的可疑之处，后来在储华宫又进一步证实自己的想法，尽管他不清楚期间奥秘，但他知晓，这早晚会是曾荣的一个雷点，弄不好会以此来攻击她。
  故此，他才在堂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承认自己是曾荣的启蒙先生，有他出面担着，想必掀不起什么波澜来。
  哪知一个时辰不到，事情果真从这来了，因此，深吸一口气之后，欧阳思镇定地向众人解释他和曾荣的师徒渊源。
  他说曾荣聪敏好学，经常去书院给她二哥送饭，他遇到过数次曾荣站在教室外流连忘返，于是，他送了她两本启蒙书籍，正式为她启蒙。
  不过欧阳思也承认，彼时曾荣条件有限，大多是用树枝在地上比划来练习写字和画画的。
  关于采药那段欧阳思没有说，他怕因此翻出他出自医学世家的来历。




第五百三十四章 正名

  尽管欧阳思解释了他和曾荣的师徒渊源，可在某些人眼里，又坐实了徐扶善想结党营私和插手后宫的野心，一方面大肆招揽人才为己用，另一方面又把人安插进后宫。
  说他没有野心，谁信？
  说到结党营私和招揽人才，又把欧阳若英牵扯出来了，这两人原本是同乡，且欧阳若英又是欧阳思的本家，转一圈，这不都连上了么？
  朱旭从台阶下来时也听见了大殿上的争议声，顿了一下，他摇摇头，笑了笑，大步下了台阶。
  “多谢皇上为下官正名。”曾荣见皇上居然带着笑意走出来，忙起身上前行礼。
  “哼，朕不是为你正名，朕是在为自己正名。”朱旭说完这话，也不看曾荣一眼，大步走出去了。
  曾荣在原地立了一会，方才明白皇上的意思，说到底，这些大臣们质疑她其实就是在质疑皇上，质疑他刚愎自用，不肯听从他们的劝谏错信曾荣，错用曾荣。
  于是，朱旭为赌一口气，干脆当堂宣布曾荣和朱恒的亲事，左右这事也瞒不住，早晚要宣告，而皇上显然选了一个最佳时机。
  他就是要昭告天下，他才是真正的一国之君，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服气也得憋着！
  “唉，好容易某人不闹事了，过了两月清净日子，怎么又开始了呢？”阿春听着隔壁传来的争吵声，唉声说道。
  “闭嘴。”曾荣喝住了她。
  这个时候出言不慎被人抓住把柄，最为难的还是皇上。
  阿春一听忙把嘴紧紧闭上，点了点头。
  曾荣也知阿春嘴里的某人指的是皇贵妃，皇贵妃这两个月仍没有走出瑶华宫，有传闻说她的脸貌似真毁了，这么长时间仍没有彻底好转，倒是不怎么长痘了，就是这痘印去不掉，脸上坑坑洼洼的。
  尽管如此，皇上仍隔三差五去瑶华宫探视童瑶，只是不再留宿瑶华宫，也不在那留膳。
  坤宁宫皇上最近去的也比较勤，大多会在那边留膳，不留宿。
  因此，这些时日皇上就住在乾宁宫，偶尔会召几个旧人过来侍寝，虞冰因为被确诊有孕，郑姣的身子没有完全恢复，太医说不适合有孕，故她们两个均不在侍寝之列。
  可能因着皇上对这几个旧人不偏不倚的，且这几个旧人也没有谁怀上孩子，故此，宫里这两个月着实平静多了。
  不过也有传闻，这两个月之所以平静，一是因为童瑶忙着准备朱悟的亲事，时不时想到什么主意就打发身边人来找皇上；二是皇后这些时日也是元气大伤，即便想复仇也得等她把身子养好了。
  况且这会正在风头上，王桐想必也不愿意让皇上为难，只要她坐稳了皇后的位置，还怕没有机会收拾童瑶么？
  可今日朝堂上这一幕，曾荣知道自己还是太简单太大意了，这两人虽不出面，可依旧没少在背后蹦跶。
  不过她想不通的是，为何这次王柏和辅国公吴家达成了一致，欧阳思这事单就一方闹起来绝对闹不了这么大，两家联手才把事情推到了这个高度，皇上不得不答应重考来证明欧阳思和曾荣的清白。
  可若说王桐和童瑶握手言和了，曾荣是绝对不信的，想必还是王家和吴家在某些方面的利益有了重合之处。
  “好了，咱们收拾东西回去吧，记住了，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谨言慎行，这四个字是皇上送我的，也送你共勉。”曾荣见阿春犹自抿着嘴似有不平之意，告诫道。
  她是想到皇上在朝堂上扔的这枚炸弹应该很快就能蔓延到后宫去，不定还有什么等着她呢，因此，她只能告诫自己和身边人，一定要谨言慎行。
  阿春点点头，没再辩白什么，上前几步帮曾荣收拾东西，两人抱着一堆东西往乾宁宫走去。
  刚进乾宁门，只见小路子和小海子推着朱恒来了，他们去过乾宁宫了，见还没下朝，等不及来这边候着了。
  原来，朱恒一早命人打听到欧阳思被钦点为探花郎，哪知江南江北两人出宫回来说并未见到一甲三人游街，琼林阁那边也没动静，再一打听，才知欧阳思被传召进了武英殿。
  朱恒隐隐觉得这事同他或曾荣脱不了干系，为此忙命人把他推到乾宁宫来，哪知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未见人影，他坐不住了，又命人把他推到乾宁门来，本是想直接去武英殿后门找曾荣的。
  曾荣把今日朝堂之事大致说了一遍，朱恒自是动怒，质疑曾荣，说白了，不就是想打击他么？
  他知道，在某些有心人的打探下，欧阳思的身份肯定瞒不住，但相对欧阳思的学问来说，这些人只怕更感兴趣的是欧阳思的来历和他进宫的真正用意。
  做先生这个说辞委实有些站不住脚，毕竟欧阳思只是一名举子，年岁又与朱恒相仿，这些年又忙于科考，能教导朱恒的肯定有限。
  可这么一个人却被朱恒奉为上宾，关键是每次来两人都躲在房里，身边一个人不留，谁不好奇这人究竟来做什么？
  世人皆有猎奇心理，越打听不出这欧阳思每次来储华宫缘何会和朱恒关在屋里摒弃一切闲杂人等，就越会对此事好奇，只不过碍于太后和皇上的威严，才没把事情闹太大。
  饶是如此，已经有几个版本的传闻悄悄流传出来了，甚至被有心人传到宫外。
  只是这些传闻究竟没法登大雅之堂，再加之朱恒本是一个残疾人，故此，王柏之流才没把这个话题拿出来攻击欧阳思和朱恒。
  毕竟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朱恒的父亲，不是所有人都能担得起皇上的这雷霆一怒。那些世家大族根深叶茂的，皇上或许一时不好动他们，可那些跟风闹事者就不好说了，皇上想捏死他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好在过程虽曲折了些，但结果还是好的，尤其是得知父皇在朝堂上宣布了他的婚事，又命礼部择日下定，此事断无再更改可能，朱恒也就不再耿怀。




第五百三十五章 愧对

  因着朱旭在朝堂上当众昭告了曾荣和朱恒的亲事，故翌日一早，曾荣搬出皇宫，带着阿春回家备嫁，同时也避开宫里的那些纷纷扰扰。
  回到家里，正好赶上家里人替欧阳思饯行，就连曾贵祥也从书院回来了，还有曾华，今日也特地告假没去徐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备了一桌酒，可巧就让曾荣赶上了。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恭喜二哥，正好，二殿下这有一份贺礼托我转交给你。”曾荣说完从自己荷包里拿出了一张房契。
  房契上写的是朱恒的名字，故欧阳思并未疑心别的，只是这份贺礼仍是把他吓到了。
  皇子送出去的房子，能是小房子，能是便宜的？
  他入京也半年多了，对京城的房价大致有个了解，因此，他认为自己为朱恒做的这点小事不足以收下这份厚礼。
  更别说，他为朱恒治疗期间，朱恒也没少为他讲朝纲和朝中政事，否则，他的策论未必能入考官们的眼。
  说白了，他这个探花郎委实借了朱恒的光，只是此光非透题之光。
  “别，我也没做什么，这礼物太重，请恕我不能收。”欧阳思忙不迭地摆手。
  “二哥，这话你跟他说去。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是皇子，说出去的话肯定是不能往回收的，你呀，就踏踏实实地拿着这份贺礼，早点替我们娶一个二嫂回来，不比什么都强？再说了，什么叫重，这房子再重，能重得过一条命？”曾荣把房契再次送到欧阳思面前。
  “就是，二弟，东西是二殿下送的，你就别推来推去的，他是皇子，你敢不听他的？”曾富祥把房契接过来塞进了欧阳思手里。
  “别，真别，还是你们自己搬进去吧，难不成你就打算在这里出阁？”欧阳思说完，扫了四周一眼。
  “这有何不可，世人皆知我出自乡间，若非二殿下出手，只怕这房子我也买不起，何苦为了一时的虚荣又给他们留下话柄。可二哥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将来是要走仕途的，我大哥他们做的只是小本生意，真给他们那么大房子也养不起。”
  “就是，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考中了举子或贡士，我那妹夫肯定也会送我们一栋大房子的。”曾贵祥嘻嘻笑道。
  昨日从书院回来，得知自家妹妹要嫁给朱恒，他激动得一晚上几乎没睡觉，只要一想到这事嘴角就合不拢。
  “想什么美事呢？忘了我们进京时怎么说的，要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咱们帮不上阿荣，也别扯阿荣后腿。”曾富祥就手给了这个弟弟一下。
  昨日回来这个弟弟就一心盘算着能通过这门亲事获取什么好处，被他教训了一顿没想到还是不死心。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大哥，我不说了，也要靠自己去考取功名么？”曾贵祥嘟囔了一句。
  曾荣知此时并非训人之际，且她也听闻曾贵祥过了县试，不日就要参加府试，因此，她帮着把话岔过去，从包裹里翻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排整齐的银锭，五两一个，一共二十个，“二哥，这是我自己给你的贺礼，你这次回乡，我猜你也是需要花销的。”
  这是真正的衣锦还乡，十多年的寒窗苦读，等的就是这一日，因此，欧阳思这一趟回乡肯定花销不小。
  此外，他母亲还在老家等着他去迎接呢。
  原本元宵过后，曾荣想找人把他母亲接来，欧阳思犹豫了一下拒绝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自己风风光光地回去，风风光光地把母亲接来，让母亲也一吐这十几年的浊气。
  于是，曾荣才会给他备上一百两纹银，怕他囊中羞涩不好张口。
  “你，你们。。。”欧阳思有些哽咽难语了。
  原来，曾荣进门之前，曾富祥也送他六十两盘缠，说是这些时日他做生意攒的，陈氏送了他两身新衣，就连曾华也为他做了两双新鞋袜。
  说起来，他当年救下曾荣也有几分赎罪的意思，没想到三年后，曾家却给了他如此丰厚的回报，他有些愧对这份回报，怕自己承受不住。
  欧阳思一哭，曾华也有些受不住，她知道，大姐是在为欧阳思准备婚房，且欧阳思这次回乡接他母亲过来，只怕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他的亲事。
  还有，曾荣昨日在徐家就听闻了，欧阳思这一中探花，京城已有好几户人家相中了他，若非圣上昨日在朝会上问他可否婚配，只怕昨日就有人向徐大人开口求亲了。
  她心心念念了两世的人啊，终究是要娶别人了。
  “小妹，二弟回乡是喜事，你跟着哭什么？”陈氏见曾华也跟着哭，很是不解，笑着劝道。
  “小妹该不是也想回乡了吧？”曾富祥问道。
  说真的，若不是曾荣亲事临近，他也想跟着欧阳思一块回乡一趟的。
  说是不管老家的那些人，可他哪能真丢的下？那是他的爹，生他养他的爹，还有那两个弟弟，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人，哪能真丢下不管？
  因此，这次欧阳思回乡，他托欧阳思给带了些京城的土仪回去，还有给曾呈春准备的衣物和十两银子，倒不是他不舍得多给，而是怕给多了也花不到曾呈春身上，最终还是便宜了那个后娘。
  “我才不是想回乡呢，我还等着给大姐送嫁呢。”曾华擦了眼泪，说道。
  “哦，原来你不是为二哥哭，是为大姐哭呢。”陈氏释然了。
  “真是傻丫头，你大姐成亲后能搬出宫来，到时你可以随时去看她吧，比现在方便多了。”欧阳思拍了下曾华的头，安抚道。
  “哦，真的么？”曾富祥和陈氏等人同时问道。
  这话提醒了曾荣，她也知皇子成亲需搬出皇宫，可迄今为止，她未曾听闻皇上命人建造府邸，也未曾修缮过任何府邸，如今离成亲日子不足两个月，想建造新的府邸显然是来不及了，多半是要送他们旧府邸修缮一下。
  可会是哪座旧府邸呢？




第五百三十六章 想岔

  得知曾荣要和朱恒搬出来住，曾富祥和陈氏两口子又为嫁妆一事发愁了。
  之前他们以为曾荣是在宫里办喜事，以他们的身份也进不去，曾荣也出不来，嫁妆不嫁妆的也就无所谓，顶不济把家底打扫打扫给曾荣凑点压箱底的银子。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这点家底还是曾荣这两年陆续给他们的，就他们自己，曾富祥这一年挣的只怕也就勉强能养活他一家三口，曾贵祥和曾华两人的费用还得是曾荣贴补。
  可如今不一样，曾荣要搬出来住，且曾荣也说她是回家备嫁，这意味着他们要出一份嫁妆，可以他们的家底，实在出不起一份体面的嫁妆。
  “放心好了，二殿下已出银子托钱夫人预备一份嫁妆了，二殿下手里有先皇后的留下来的嫁妆，每年都有一定进账，那笔银子这些年他一直没怎么动，足够我们成亲了。”曾荣解释道。
  她特意把朱恒捐赠一事瞒了过去，一是不想露富；二是给皇家留点颜面。
  欧阳思见曾荣提到钱夫人，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曾荣见此，回了他一笑，“二哥，你这次出门可去过钱家和徐家辞行？”
  “徐家去过，钱家尚未。”欧阳思道。
  这次中探花郎，他虽有底气去钱府提亲，可这事总归还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此，他想着回乡把母亲接来，和母亲商定之后再议。
  再则，徐大人提醒他，说皇上今日在朝堂问他是否成亲，应该不是泛泛一问，可能有别的想法，因此，对方建议他的亲事先别着急，左右也等了这么些年，不急于这几个月。
  退一步说，即便皇帝那没有什么想法，可朝堂上相中他的文武百官也不少，甚至已有人向徐扶善半真半假地递过话了。
  朝堂上那些官员欧阳思倒是拿定主意婉拒，可皇上那边只怕由不得他了，故此，他有心想向曾荣打听一下，皇上究竟是何意。
  “既这样，不如我陪二哥去一趟钱府吧，正好我也有事去见见钱夫人。”曾荣说道。
  欧阳思点点头。
  一时饭毕，阿春给众人沏了一壶浓茶来醒酒，喝完茶，曾荣提议先去看看房子，看是否有需要添置的东西，一并弄好了待欧阳思从老家回来就可以直接搬进去住。
  钱夫人给欧阳思买的房子离钱府就隔了两条胡同，钱夫人已安排一户人家住在倒座看房，这户人家是从朱恒的庄子上找来的，送给欧阳思做下人，否则，这么大的房子，他们母子住着也太空了，照看不过来。
  房子是三进的，带一个后花园，有左右厢房和偏房，但没有东西跨院，后花园也不算大，有几棵树龄不短的枣树、柿子树和海棠树，地上的花草一看也修剪过了，很是齐整。
  曾荣一行每个屋都转了一圈，家具基本配齐了，就连锅碗瓢盆也是全的，所缺的就是被褥和衣物，这个就等主人家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了。
  “阿荣，我。。。”看完房子之后，欧阳思更觉羞愧了。
  “二哥，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再说别的就太外道了。说起来，还是我们占了便宜，随随便便一认就认下一个探花郎的二哥，以后，三哥的学业就劳烦你多用点心。”曾荣猜到他要说什么，打断了他。
  “就是，二哥，得知你中了贡士，你不知我那些同窗有多羡慕我，若再知你是个探花郎，还不得把我摁住打一顿？”曾贵祥说道。
  “二哥是探花郎干嘛要打你？”曾华问道。
  “笨蛋，拉仇恨呗。”曾贵祥就手给了曾华一下，快速地跑开了。
  曾华刚要追过去打回来，欧阳思把她拉住了，“小妹别跟你三哥一般见识，女孩子家要稳重些好。”
  欧阳思的确是把曾华当成自己亲妹妹了，想着将来有他和曾荣在，曾华要嫁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家，而一些规矩礼仪是需从小培养的。
  可惜，曾华想岔了，一听这话，登时把眼睛瞪圆了，“二哥，你嫌弃我？”
  “说什么呢，二哥怎么是嫌弃你，他是为你好才说这话的，你在徐家时日也不短了，你看徐箐她们是否动不动就又跑又跳的？”曾荣把曾华拉到了身边。
  “是啊，小妹，二哥怎么是嫌弃你，二哥喜欢你还来不及呢，我们阿华这么懂事。”欧阳思伸手在曾华头上摸了摸，以示安抚。
  “三弟，你以后没事少逗小妹，别总招惹她。”曾富祥训了曾贵祥一句。
  “好了，二弟和阿荣去钱府，我们几个回家吧？”陈氏怕曾贵祥脸上挂不住，打岔道。
  没等曾荣开口，欧阳思点头了，曾荣猜想他应该是有话要说，遂也同意了。
  果然，待曾富祥几个出了胡同口，欧阳思说起朝会上皇上问的几个问题，因着有阿春在，他没有单提出皇上问他可否成亲一事，而是把那几个问题一并提了出来。
  曾荣略一思索，倒是也明白欧阳思的用意，可这事她真没想过，皇上也没跟她提过，不过她扒拉了下宫里几位公主的年龄，否认了皇上想招驸马一说，至于那些宗亲或大长公主、长公主家是否有适龄女子她就不好说了。
  “皇上怎么可能会去管这些小事，要管也是太后管。”一旁的阿春听明白两人说什么后，插嘴道。
  “欧阳大哥，你心里怎么想的呢？”曾荣问。
  钱家虽好，可跟那些宗亲或长公主们家比起来，显然还是不够看的，因此，曾荣也拿不准欧阳思的心思。
  “若是能拒自然拒了，我本无攀附之心，怕就怕有时候身不由己。”欧阳思看着眼前钱府的围墙幽幽说道。
  “二哥此言差矣，别家不好说，若说眼前这家，你若是先开口，皇上和太后定要给你这面子的。”曾荣笃定地说道。
  皇上亏欠钱家良多，就连太后也深觉对不住钱浅，因此，若欧阳思能娶钱浅，绝对是皆大欢喜的一桩喜事。
  这话欧阳思就不是很懂了，不过他信任曾荣，曾荣说是，那就一定是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不原谅

  这天下午，曾荣和欧阳思是留在钱府用的晚膳，得知欧阳思次日一早回乡省亲，钱夫人非要摆酒设宴为欧阳思饯行，盛情难却，曾荣也只得留下来。
  尽管期间并未提及欧阳思欲向钱府提亲一事，但曾荣告知钱夫人，欧阳思此次回乡会把他母亲一并接来，至于别的，曾荣也不好说太透，毕竟任何事情没有发生之前都有可能存在变数。
  从钱府回来，天色已晚，曾荣歇了去徐家的念头，直接回了自己家。
  这天晚上，她是和曾华一起住的，令曾荣诧异的是，这天晚上，曾华居然闭口不提欧阳思，而曾荣也是次日一早起来，从曾华红肿的双眼才知她晚上居然背着她流了快一晚上的泪。
  这种情形下，曾荣没法让她去徐家进学，只得命紫萝去煮了两个带壳的鸡蛋，剥了蛋壳后一边用滚烫的鸡蛋替她按摩眼睛一边低声问起了她这些时日在徐家的功课进展以及和徐箐等人的相处情况，也问起家里的生意。
  她知晓大哥的铺子在元宵节之前开张了，可昨儿回来一直没机会问，不过她的本意倒也不是关心铺子的生意如何，而是想找个轻松点话题。
  这个时候再和曾华谈欧阳思显然不合适，这种痛只能靠她自己慢慢去缓解并化解，曾荣虽也懂，可旁人的安慰并不能代替感同身受。
  果然，在曾荣的东拉西扯下，曾华的情绪稳定下来了，陈氏也牵着阿念过来叫她们用早膳，曾荣才知曾富祥一早就去店里了。寻常时日，他一般辰正出门开店，酉时才回家。
  据陈氏说，一开始生意并不好，是覃叔给出了个主意，找两个身强力壮的后生在店铺门口直接抡锤，当场演示做糕点，花生和芝麻的香味很快就把街上的大人小孩子们吸引过来，再把这些碎屑或边边角角免费送人品尝，慢慢的，生意才好转起来。
  再后来，覃叔又帮着采购了些包装好的花生糖或芝麻糖拿去送礼，那些家境殷实些的人家拿来做茶点也不错，这么着，这小吃生意才算是做活了。
  话说到这，陈氏突然顿住了，曾荣见她迟迟艾艾的，遂主动道：“大嫂，有话尽管说。”
  陈氏顿了一下，道：“是这样的，这次回乡，我们托二弟给我娘家送了点土仪和二十两银子，想着我娘家也不易，只是这事不该瞒你，理应先问过你。”
  曾荣一听这话，忙松了口气，笑道：“大嫂，这乃人之常情，我不是也在日子好过了之后把你们接出来？再说了，这银子是大哥自己挣的，愿意怎么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没必要事事跟我说。”
  说完，曾荣见陈氏的神情仍有些不自然，略一思忖，问道：“该不是我哥也给我爹他们送银子了吧？”
  陈氏觑了曾荣一眼，低着头吭哧吭哧说道：“给了，给了十两，你大哥说，他们也不易，阿来该进学了，乡下人家养一个读书人不易。”
  “阿来该进学了？那个女人作用也不大了。”曾荣黑着脸说道。
  她是决计不会原谅那个女人的，之前念在那个小的刚出生的份上，她没让人去动她，如今两个孩子大些了，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那个女人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不过曾荣是不会去取她性命，但必要的惩戒还是要的，因此，她打算把那个女人送去做几年徭役。
  “大姐，要不，算了吧？”曾华求道。
  她虽也恨那个后娘，可她更心疼那两个小的，因为她自己就吃够了没有亲娘的苦，曾荣若是对那个后娘动手，爹势必还得再娶一个后娘，谁又能保证新来的后娘一定是个心善的，一定会对爹和那两个小弟好？
  与其如此，还不如留着这个后娘，成全这两位小弟，就当是他们姐弟一场的回报。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要她命的，但这个女人不能留在咱家，她私心太重，爹早晚会被她榨干的，你愿意看着她安享荣华富贵？”曾荣不满地瞥了曾华一眼。
  陈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主要是她觉得两位小姑说的都有道理，她不知该如何取舍，想着自己终究是个外人，这事还得他们兄妹自己去商定。
  一时饭毕，曾荣带着阿春进了徐家，徐大人尚未下朝回来，曾荣进内院见的徐老夫人。
  刚要跪下去磕头请安时，徐老夫人忙不迭地拦住了她，“使不得，使不得，你如今身份尊贵，可不能再轻易向人磕头了。”
  “老人家，别人我不敢说，但您不一样，任何时候，我在您面前都是晚辈。”曾荣坚持向徐老夫人磕了个头。
  老夫人亲自扶起她，拉着她的手进了东边屋子，两人上了炕，并排而坐。
  丫鬟们上了茶之后，徐老夫人挥了挥手，丫鬟们把阿春一并带出去了。
  “来，跟我说说，太后可有为难你，皇上呢？他们是怎么想通的？”徐老夫人拉着曾荣手问道。
  昨日丈夫下朝回家，同她说起朝堂上皇帝当众宣布朱恒亲事一幕，徐大人是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想不通太后和皇上怎么会答允朱恒娶一名农村女子。
  徐大人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朱恒的双腿，可那又如何，只要皇家开口，想娶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怎么着也轮不到曾荣吧？
  事实上，也不止他一个人想不通，那些文武百官有谁想通了？
  虽说大家都知晓曾荣和朱恒走得比较近，也知道皇上比较宠曾荣，可谁不认为，一个庶妃或一个侧妃也就顶天了。
  可皇上偏偏同意曾荣正式嫁给朱恒，还是在朝会上当众宣布的此事，又是命礼部挑日子下定又是命礼部拟出婚嫁的章程，这待遇可不低。要知道，之前朱悟向吴家下定也没有在朝会上当众宣布，只是打发礼部官员上门走了一下过场。
  都说反常为妖，联想起曾荣的来历，真有人推测她是妖孽附体，否则，怎么解释皇上也对她如此宠爱，就连太后居然也被她收服了。




第五百三十八章 原点

  徐老夫人自然不信什么妖孽一说，但有一事她一直也想不通，当初在乡下决定带曾荣进京之前，她命人打听过了，曾荣只是在书院借住过两个多月，靠上山采药和绣点丝帕为生。进京后，曾荣自己提出想要进绣坊，彼时她还生怕曾荣绣技过不了关，不想让她进锦绣坊，想随随便便找家小规模的绣坊即可。
  哪知白氏为了讨好她，主动招揽了这差事，更令她意外的是，曾荣不但有一手好绣活，且还会自己画花样，正因为此，她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脱颖而出，刚半年时间就名扬京城，最后被推举进宫了。
  这就令人费解了。
  论理，一个没进过学的女子会识字会写简单写几笔就很不错了，可曾荣不但写得一手好字还能画一手好画外加绣一手好花，这些都不是短期内能一蹴而成的。
  可她若早有这本事，当初又至于会被卖，何至于家里连饭都吃不饱？
  徐扶善为妻子解了惑，说是欧阳思为曾荣启的蒙，探花郎的学问自是不会差。
  同样的，徐老夫人也为丈夫解了惑，曾荣之所以能嫁给朱恒靠的是天选，是冬至祭天时司正替他们推算出来的天选，五月初十这日正是曾荣的生日。
  这话一说，徐扶善自是也想起冬至那日发生的事情，只是那些流言传了一段时期后众人见皇家一直没有动静，也就逐渐放下了此事。
  如今细细想来，徐扶善更觉皇上心思之深沉，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得这么紧，且每走一步都拿捏得如此好，先是用一个所谓的天选理由埋线，接着又借今日朝堂昭告此事，逼着众人不得不同意，否则，就是一而再地和皇家作对！
  说真的，徐扶善绝对相信，只要皇上开口，那个所谓的天选对钦天监的司正而言太简单不过。
  只是徐扶善不明白的是，皇上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如此费心费力地帮着自己儿子娶一个农家女进门，值当吗？
  曾荣又何德何能受皇上如此大恩？
  夫妻两个商议了半宿也没想明白此事，故此，徐老夫人见到曾荣才会又迫不及待地问出来。
  可这些问题曾荣自己也说不清，但有一点，她绝对不承认皇上作弊了，因为她的生辰八字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临时问了大哥才说出来的，而在这之前，压根没有人来向他们家打探过此事。
  “我想，真的就是天意，否则，太后和皇上不会轻易松口。”曾荣回道。
  正因为此，她才彻底放下心结，一心待朱恒。
  这个理由也很好地说服了徐老夫人，“那就好，果真如此，再好不过了。记住一点，以后，有任何难处，都别瞒着我们，但凡我们能使上一份力，就绝不会往后退。”
  老人家也是个通透之人，以曾荣和徐家的关系，以后徐家不站队也得站队了，与其如此，还不如拼劲全力帮一把，省得白担了这虚名。
  可这正是曾荣害怕的。
  上一世，徐家也是倾尽全力扶持王皇后，结果却被皇贵妃抢了先机，这一世，结果如何谁也不敢预测，若是朱恒上位还好些，可若是朱悟或朱慎上位，只怕徐家仍难逃上一世的厄运。
  兜兜转转的，事情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上一世更凶险，因为这一世，曾荣和朱恒两个直接被裹挟进了旋涡中心，同时得罪了王皇后和皇贵妃两人，甚至还有背后伺机而动的黑手。
  这个局，目前看来，也只有朱恒上位才能破了。
  不是曾荣不想切割她和徐家的关联，而是已晚了，切割也无益了。
  还有钱家，也是如此。
  “阿荣先谢过老夫人。对不住，阿荣给老夫人给徐大人添乱了，还请老夫人相信，这绝非阿荣本意。”曾荣挪开几步，再次向对方行了个磕头礼。
  “孩子，快起来吧，诚如你自己所言，此乃天意，既是天意，我们各自顺从就是了。”徐老夫人扶起了曾荣，并一把把她搂紧了。
  曾荣能想到这些，徐大人和徐老夫人自然也能想到，若说之前徐扶善还会想着避讳些和曾荣的关系，可那日朝堂的争议彻底让他绝了这念头。
  左右也是要担着这名声的，既然退路已绝，只能往前迎上。
  可话虽如此，徐老夫人仍不免有些担心曾荣年轻，无法洞察这些风光背后的凶险，甚至无法体会徐家做出这个决定时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无奈。
  故此，曾荣这一磕头，算是彻底抚平了徐老夫人的不甘和不平。
  接下来，徐老夫人向曾荣建议，成亲后立刻搬出宫来，这是宫里的老规矩，怕就怕太后会以朱恒的腿残和嫡皇长子身份留住朱恒。
  论理，朱恒不搬出宫确实有利于他们掌握宫里的动态，可朱恒的治疗到了最为关键之时，欧阳思说了，接下来的治疗动静太大，再住在宫里，早晚有会被揭穿一日。
  再有，搬出来还有一个好处，暂时远离那旋涡的中心，让那两家误以为朱恒已退出争斗，正好沉下心来接受治疗和复健。
  两人正说着，门口丫鬟通报，说是白氏来了，徐老夫人虽猜到这儿媳是因何而来，可也不能不让她进来。
  果然，白氏是来向曾荣示好的，她也清楚，以曾荣的家底肯定出不起一份体面的嫁妆，故此，她承诺送曾荣一整套的床品外加各式屏风一套。
  “多谢二太太，阿荣。。。”
  曾荣刚要拒绝，只见徐老夫人把话接了过去，“就依她吧，这是大喜事，我们徐家也要替你凑几抬嫁妆呢。”
  “这可使不得，阿荣。。。”曾荣一听忙摆手。
  大年初一那日她就怕徐家破费，为此特地把朱恒出银子请钱夫人准备嫁妆一事告知了徐老夫人，哪知老人家还是往这方面准备了。
  曾荣知道，徐家的家底比普通人家是强一些，可和那些经营了好几代的世家相比还是略显单薄了，否则，徐家也不会让白氏进门，为的就是夯实下徐家的根基。




第五百三十九章 隐忧

  从徐家出来，曾荣回头看了看徐家大门上的牌匾，眼眶有点酸酸的，心间也有点涩涩的。
  终究，她还是把徐家带入上一世的境地，且这个罪魁祸首居然是她自己，这和她重生时的初衷是相违的。
  若是这一世，徐家再次重蹈上一世的悲剧，她又该如何自处？
  “小姐，你对徐家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阿春站在一旁，看着曾荣，总觉得有点古古怪怪的。
  “连你也看出来了？”曾荣收了目光，扶着阿春上了马车，方道：“也不能说放不下，是愧疚，我这一嫁二殿下，势必会把徐家推进一个两难的境地，不想站队也得被逼的站队，幸好，二殿下双腿不良于行，否则，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斗。”
  哪知阿春听了这话撇了撇嘴，“若二殿下不是双腿不良于行，他早就是太子了，哪里还轮到别人争斗？”
  “那倒也是，不过那样也就轮不到我嫁他了。”还有一句话曾荣没有说出来，即便他做了太子，只要没最终坐上那个位置，一样的少不了腥风血雨。
  “所以啊，小姐也别去想这些乌七八糟的，徐大人乃朝中重臣，他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小姐你再这么恋恋不舍的，外人看到了，只会加深对徐家的误解，若是传进皇上耳朵里。。。”
  后面的话阿春没有说完，而是扬了扬下巴，给了曾荣一个“你自己懂得”的眼神。
  “阿春，怎么办，我越来越舍不得你了。”曾荣上前揽住了阿春，笑道。
  阿春今年十八岁了，之前曾荣想着待自己成亲后，找个机会把她放出去嫁人，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曾荣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阿春了。
  阿春除了偶有几句心直口快之言，其余时候真帮了曾荣不少，不但帮她打听各种消息来源，还能在关键时候提点她几句，难怪皇上会把她送给她。
  更难得的是，阿春这人特别有分寸，之前在宫里时，因曾荣要求，两人以姐妹相称，可自打皇上宣告曾荣的亲事后，阿春改口了，坚称曾荣为“小姐”，且越是在人前，越是对曾荣恭敬，并主动接管了曾荣身边的随侍宫女一职。
  “舍不得就别舍呗，左右皇上也把奴婢送你了，以后，奴婢就一辈子跟着小姐了。”阿春嬉笑着摸了摸曾荣的手。
  于她而言，跟着曾荣比跟着皇上舒心多了，曾荣从不苛责她，也从不自视高人一等，自己能做的事情也不假手于她，两人以姐妹相称作伴了半年多。
  至于出宫嫁人一事，原本她就没有这个奢望，跟在皇上身边，除非是犯错，否则，哪这么轻易能出宫嫁人？
  像曾荣这种运气的，不说她从未听闻过，只怕说书的也不敢这么编，因此，她羡慕归羡慕，却也不敢嫉妒，嫉妒不来的。
  曾荣听到“一辈子”三个字，忽地想起阿梅来。
  这次皇上昭告了她和朱恒的亲事，只怕阿梅更不想出宫了，她之前就喜欢上朱恒，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加之朱恒和甄晴一事也闹得风风雨雨的，阿梅也就收敛了许多，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小宫女。
  可若是曾荣嫁给朱恒当王妃了，阿梅还会甘愿做一个小宫女吗？
  曾荣摇了摇头。
  阿春见曾荣突然间又低落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些事情不是她一个外人能插手的，她能做的，就是谨守自己的本分。
  哪知阿春很快就猜到曾荣的心事了，马车刚在巷口停下，两人就听到阿梅说话的声音，曾荣掀开车帘一看，果真是她。
  “是你？阿梅姐，你怎么出来了？”曾荣这一惊不可谓不小，忙往自家方向瞅了一眼。
  “是主子打发我来的，说是这些时日就命我留在你身边，既可以帮你做点针线活，还能给你做个伴。我刚在你家候了一会，得知你去徐家了，想必一时半会回不来，我想着先回我家再看看。”阿梅乐呵呵地说道。
  曾荣还未开口，一旁的阿春看不过眼了，恭恭敬敬地道：“小姐，奴婢先扶您下车吧。”
  言毕，阿春自己先跳下了马车，把手里的东西转手给了阿梅，这才伸手把曾荣扶下了马车。
  阿梅进宫时日也不短了，之前也不是没见过阿春和曾荣之间的随意玩闹，猛一见阿春如此，又见阿春连正眼也不瞧她，阿梅琢磨了一下，倒是也明白阿春的用意了。
  可问题是她和曾荣姐妹相称多年，自认情分不一般，一时让她像阿春那样待曾荣，她觉得怪别扭的。
  曾荣见阿梅突然沉默不语，也知习惯不是这么好改过来的，她也不是这种拘于小节之人，故笑道：“你不是说回家吗？上车吧，今日就留在家里住一晚，好好陪陪家人，明儿再过来也不迟。”
  阿梅木木地点了点头，倒是也听劝，上了马车，马车启动后，阿梅掀了车帘，“阿荣，多谢了。”
  曾荣笑了笑，冲她摆了摆手。
  马车离开后，阿春叹了口气，“小姐，你这么惯着她是不行的，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立威？”
  “立威不立威的倒无所谓，我担心的是别的。”多余的话曾荣没有说出来，她不想坏了阿梅的名声。
  阿春在宫里多年，又多次跟着曾荣进出储华宫和慈宁宫，也没少跟阿梅打交道，因此，她略一寻思就明白了曾荣的隐忧是什么。
  虽说男人娶小是天经地义，可见惯了这些嫔妃们之间的争斗，阿春相信，在争宠方面，是绝对没有什么姐妹情可讲的，有的只是见不得人的脏手段。
  “若是真正的好姐妹，就不该让你为难。”阿春隐晦地回了一句。
  比如说她自己，就绝对没有这个心思，她若是想陪在曾荣身边，必然是以掌事姑姑的身份帮她打理内宅事务，而非以侍妾的身份强留下来。
  这话让曾荣顿住了脚，她听懂了阿春的暗示，也知阿春是在间接告诉她，她对朱恒绝没有非分之想。




第五百四十章 对比

  阿梅是次日上午和于韵青一起登门的，于韵青显然也知曾荣要嫁朱恒一事，说是白氏已差人告知她要给曾荣备一整套的刺绣用品。
  故此，她此番登门除了叙旧，也是来请曾荣自己设计花样的，说是怕店里的成品曾荣不喜欢。
  曾荣昨日就猜到于韵青肯定会登门要花样的，故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屋子里画了好几个时辰，于韵青不来，她也准备去一趟锦绣坊的。
  打发走了于韵青，阿梅留了下来，白天和曾荣、阿春一起做绣活，晚上做针线活，除了曾荣自己的衣服鞋袜，家里人也得每人准备一身新衣，还有太后和皇上皇后那，曾荣也需预备一份新人见面礼。
  故此，从这日开始，曾荣算是正式进入备嫁期，几乎每天都在赶活，除了每隔三天去一趟钱家给朱恒针灸，她几乎不出门。
  这日，临近端午，曾荣带着阿春正在后院打点给钱家和徐家的年礼时，曾华进来了，说是徐靖和徐箐两人带着几个随从登门了，也是给送年礼来的，陈氏不便接待，请曾荣出去一见。
  曾荣一听徐箐也跟着来了，自是没有躲避的道理，再则，这几次进徐家曾荣均未见到徐靖，屈指一算，两人有一年多没见面了，故此，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曾荣带着阿春和阿华出去了。
  曾荣刚现身，堂屋里坐着的徐靖和徐箐两人均站了起来，两人几乎同时叫了她一声“阿荣姐姐。”
  曾荣先回应了徐箐，她们两个见面的次数比徐靖多多了，故曾荣和徐箐打过招呼后，目光落在了徐靖身上。
  好巧不巧的，徐靖此时也正悄悄地打量她，双方均有些诧异于对方的变化。
  徐靖尤其明显，先是五官长开了些许，不再肉嘟嘟的，
  身子也长高了不少，赶上了曾荣，不过变化最大的是气韵和气度，沉稳多了，有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和书卷气。
  徐靖眼中的曾荣变化也不小，完全洗去了那份村气，像个真正的大家小姐，高贵，也疏离，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见到他红着眼圈落泪的小姐姐似乎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这样的曾荣徐靖很不习惯，他倒没有非要缠着对方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一切都莫名其妙的，玄而又玄，就像他不理解曾荣为何会对着他垂泪一样，他也不理解这个女孩子为何突然对他疏离冷漠起来。
  其实，曾荣也不是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她掩饰得好，徐靖到底涉世不深，被她瞒过去了。
  说真的，曾荣也没想到自己出阁前还能见上徐靖一面，这些时日，每每闲下来，她就会想起徐靖，想起自己上一世嫁给徐靖的情形。
  或许，那还不能称之为嫁，没有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也没有三书六礼，更无什么八抬大轿和凤冠霞帔，她只是换了一身桃红色的新衣便被送到徐靖身边。
  从那后，她便开始了自己毫无尊严的妾室生活，连着被王楚楚算计得滑胎两次，几乎断送了自己做母亲的资格，好容易时隔五年后再怀上，最终的结局却是一尸两命。
  不是不恨，可在她回家备嫁之前，她恨的一直是王楚楚，也就这些时日，她逐渐想通了一些事情。
  说到底，徐靖对她的感情并非是无可替代的，只不过因着那份救命之恩，怜惜她无处可去，加之两人又是青梅竹马地长大，他也就顺势把她收了。
  可朱恒却不一样，在朱恒心里，曾荣是无可替代的。故此，他才会坚拒甄晴，也坚拒钱浅和章如馨，坚拒所有太后为他牵线的其他世家女。
  还有，尽管朱恒对曾荣的家人也有诸多不满，可得知曾荣要把自己两位兄长接来，朱恒放下成见，亲自打发人去一趟安州把人接来，且帮他们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还有，这次成亲，就连曾荣自己都没想过嫁妆一事，朱恒却提前知会了钱家，为的就是想让她体面地出阁，不留一点遗憾。
  两相对比，曾荣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涟漪，原来，男人跟男人是不一样的。
  当然，曾荣也承认，朱恒不是一个正常人，是个双腿不良于行的残疾人，同时还是个自我封闭多年的人，曾荣于他意义自是大不同。
  相对来说，徐靖是正常人，是徐家的嫡长孙，是被寄予厚望之人，同时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之人，他对曾荣的这种被抛弃和被放弃的可怜虫自是不能感同身受。
  而朱恒就不一样了，他也同样是失去母亲又被父亲抛弃和放弃，这点上他和曾荣是惜惜相惺，因此，他不在乎门第不在乎家世，他想要的，只是曾荣这个人而已。
  认识到这点后，曾荣倒是也不恨徐靖，只是心里多少是有些遗憾的，毕竟，她也是有恩于徐靖的，是徐靖如假包换的救命恩人。
  可能正因为这点遗憾，再次见到徐靖，曾荣才会泛起一丝涟漪，可也只是涟漪而已。
  一个照面过后，两人各自收起自己的心思，曾荣接过徐靖递过来的礼单，略扫了一眼，这份礼单还不薄，想必徐老夫人知她在家备嫁，特地给她看的。
  “真是巧了，我也正打算去看望你祖母，没想到你们两个倒先来了，这多不合适，理应是我前去拜访她老人家的。”曾荣接过礼单随手给了阿春。
  阿春拿着礼单，自去裁度一份回礼。
  “没关系的，阿荣姐姐，祖母说了，你忙着备嫁，我们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来看看你。”徐箐有些拘谨地回道。
  “阿箐妹妹怎么还见生了？你不是常和阿华在一起玩么，来，都坐下吧，随意些。”曾荣说完示意阿华过去和徐箐坐在一起，她坐在了陈氏身边。
  徐靖坐在了徐箐和阿华身边，正好和曾荣对着，两人的目光正好碰上了，曾荣先避开了，扭头命紫萝去倒茶水并把她新近带来的糕点拿出来。
  徐箐到底小些，有曾华在身边，两人叽叽咕咕的很快就说上了，剩下曾荣和徐靖两个，颇有些尴尬起来。




第五百四十一章 看穿

  陈氏见曾荣和徐靖两个都不说话，那两个小姑娘头碰头叽叽喳喳的倒是说的很热闹，也不管这边的情形，略一思索，陪笑道：“徐公子，尝尝这点心吧，是我们阿荣从宫里带来的。”
  徐靖礼节性地应了一声好，正要伸手去取点心，一旁的徐箐突然扭头问道：“啊，阿荣姐姐不是早就从宫里出来了么？这点心过好几个月还能吃？”
  “什么呀，是二殿下刚命人送来的。”曾华替曾荣解释道，这才发现那两人似乎有些不对劲，好像在刻意躲着什么。
  “啊，二殿下对阿荣姐姐可真好，还专程命人送点心出来？”徐箐也十一岁了，不止一次听家里长辈们提及这门亲事，有人羡慕有人鄙夷，羡慕的是曾荣一个农家女居然能嫁给皇子为妻，鄙夷的是曾荣不定用什么手段笼络住了对方。
  徐箐不太懂其间的弯弯绕，但她从曾华方才那句话中能得出一个事实，那就是二皇子很喜欢曾荣，只有喜欢才会时时刻刻惦记着她，才会一份点心也想与对方分享。
  这种喜欢应该就是很纯粹的喜欢，似乎和长辈们说的不太一样。
  “哦，阿荣姐姐，祖母命我前来还有一事，说是我们徐家已为你准备好三十六抬嫁妆，会在皇家的聘礼之后送来。”徐靖听到“二殿下”三个字，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事。
  “多谢老夫人想着，回头我去向她老人家道谢。”对方把话说到这地步，曾荣也不再矫情了。
  原来，三月底皇家打发礼部来下定时，曾给曾荣列出了一张礼单，这次成亲的聘礼，皇家出一百六十抬，礼部官员还特地解释了一句，因朱恒是嫡皇长子，他成亲的规格是比肩太子，费用是十六万两白银。
  曾荣看过那张礼单，满满的几大页纸，除了大雁、茶叶、茶饼和酒水外，剩下的就是衣料、首饰、各种珍贵的裘皮、家具，还有大量的字画、瓷器、珍稀药材以及铺子田地等。
  后来曾荣从朱恒那了解到，皇家规矩，皇帝成亲的费用是二十万两白银，太子十六万两，皇后生的嫡子是十二万两，皇贵妃生的十万两，四大妃生的八万两，其余皆六万两。
  论理，朱恒虽贵为皇嫡长子，可他并不是真正的太子，为此，朝堂上就他成亲的费用又起了一番争执，这一次他们反对的理由有二，一是朱恒并非太子；二是曾荣出身太低，这门亲事本就不对等，因此也无须遵从什么惯例不惯例。
  不说别的，就曾荣住的那小院子，那一百六十抬聘礼进门只怕都摆不下。
  不过这一次是太后一锤定音了，老人家发话了，说是朱恒双腿被毁已是够对不住这个孩子，凭什么成亲还要委屈他？
  不管他娶的是谁，新郎总归是他错不了，该有的礼遇一丝都不能降，降了，丢的是皇家的脸！
  更别说，朱恒前年冬日还为户部捐赠了二十万两白银以解户部之燃眉，怎么到他成亲时不说补偿他一些反倒还要把规格降低了，有这么委屈孩子的么？
  这番话是太后特地命慈宁宫的掌事太监去武英殿说的，她老人家多年不干政，这次因为朱恒破天荒开了口，朝中支持者众，反对者也只好不了了之。
  曾荣得知这一切后，很是庆幸朱恒替她想得周全，提前让钱夫人准备了一份嫁妆，否则，到时扣除那些茶叶、茶饼、酒水什么的，曾家连一百六十抬嫁妆都凑不齐，那可真是丢人丢大了。
  尽管，再多的嫁妆也抹不去她出身农村的事实，可总好比外人嘲笑她拿着夫家的聘礼贴补娘家强吧？
  既如此，曾荣索性收下徐家这份厚礼，将来总有机会还礼的，又何必拘泥于一时？
  徐靖蛮以为曾荣会拒绝，还琢磨过如何说服她呢，故而见她如此痛快地答应了，徐靖诧异之余又觉有些失望。
  徐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没有瞒过曾荣，主要是曾荣对他的品性太了解了，因而，略一沉吟，说道：“之前我为徐家考虑的确想婉拒这份贺礼，可老夫人说了，早在我进宫之前她就放话说我是她的远房亲戚，这次我成亲，嫁的又是皇子，外头肯定有不少双眼睛盯着徐家，徐家出手若是太小气了，怕是会贻笑大方，也会让皇家难堪。”
  “你，你，你怎知我在想什么？”徐靖的心事被看穿了，惊讶之余，竟然忘了掩饰自己，脱口问道。
  曾荣嫣然一笑，“很简单啊，我做了两年的史官，成天和那些文武百官打交道，揣摩的就是人心。”
  “对哦，阿荣姐姐，听说你是做史官的，学识很丰富，可你不是没进过学吗？那你是跟谁学的呢？”徐箐又扭过头来问了一句。
  她对曾荣刚进徐家时的印象很深，地地道道的一个乡下人，后来带着妹妹一起住到了徐家的下人家里，半年后，曾华搬进了徐家，说是她姐姐进宫去做绣娘了。
  曾华后来跟着她们一同进学，刚开始的时候，也就勉强能认得几个字，写起来也是歪歪扭扭的，她还帮了曾华不少呢，又是教她正确的握笔姿势，又是教她笔画的顺序，也教她画画、弹琴、下棋等。
  因此，得知曾荣后来去了皇帝身边做什么女史官，长辈们第一反应是质疑，一个没进过学的乡下女子怎么可能去做女史官？
  “这个我晓得，我姐是跟今科探花郎学的，今科探花郎欧阳思就是我大姐的启蒙先生。”曾华记住了那日欧阳思说的这句话，唯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她们的来历。
  “哦，那他是否教过你？”问话的是徐靖，声音里带了些不自然的心绪，他无暇去细究，甚至没有察觉。
  曾荣再次捕捉到徐靖细微的变化，这个人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又把曾华当成青梅竹马的玩伴。
  不过这一世她是决计不会让妹妹重复自己上一世的悲剧，徐家若真有诚意，只能明媒正娶。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看曾华的选择。




第五百四十二章 问出来

  曾华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她早就发现徐靖对她关心过甚，只是她心心念念的人是欧阳思，故而，在徐家时，能躲着徐靖她尽量躲着。
  除非是不得已，需要他陪着她去宫外见曾荣。
  好在半年后，曾荣就去了内侍监，曾华也结束了每月一次的探视，徐靖也去城外的书院就读，难得回一趟家，且一般只在月底或节日时才休沐，彼时徐家的私塾也正好放假。
  因此，如今若非徐靖有意来找她，他们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因而，见徐靖盯着自己问话，曾华先是瞟了大姐一眼，这才回道：“那会我还小呢，我大姐是经常去书院给我二哥送饭。不对，应该叫三哥了，欧阳大哥成了我家二哥。”
  “我知道，我听家里长辈们提起过他，说他很厉害的，古有曹植能七步作诗，今有欧阳公子当堂口着策论，我祖父没少夸他。”徐箐又抢着说道。
  “他确实不错，祖父也命我以后多多向他求教。”徐靖一听欧阳思和曾家结为金兰，顿觉舒心不少。
  主要是旧年腊月和今年正月，有几次他来找曾华，曾华都不在家，一问，都是去欧阳思家了，说是去送吃食和帮着整理屋子什么的。
  彼时他也不懂为何要曾华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帮着一个外人整理屋子，只得闷闷地回来了。
  这会听曾华说两家义结金兰，做妹妹的去给哥哥送点吃的并干点力所能及的家务事也是情理之中。
  因着徐家兄妹都对欧阳思一个农村出身的学子能高中探花郎好奇不已，遂问起他的求学经历，这场谈话顿时热闹起来。
  尤其是徐箐，她一次都未回过乡下老家，倒是不止一次听曾华说过老家那边的山山水水，似乎一年四季都能从山上找到吃的玩的，除了四季野果，说是有一种野花也特别好吃，春天开的，漫山遍野，花瓣酸酸甜甜的，说是叫什么映山红，后来徐靖问过祖母，也叫杜鹃花，传闻那种花是因为杜鹃啼血染红的，确实可以吃。
  想到这，徐箐突然哀叹道：“好可惜，我也想回去老家看看，早知如此，不若我拉着你，我们一同和欧阳公子搭伴回乡，这会也该回来了。”
  “这不胡闹呢，你们两个想回老家，等我禀明长辈，我陪你们回去。”徐靖说道。
  曾荣听了这话看了他一眼，上一世，他可没说过陪自己回老家。
  不过上一世曾荣自己也没想过回老家，她和曾华不一样，曾华在那边生活时间长，又念旧，会怀念过去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曾荣不认为她怀念的是过往那些人，更多的应该是那段苦难的时光。
  既然是过往的时光，曾荣以为还是留在记忆中为好，无须再去重新经历一遍，重新去面对那些伤疤。
  果然，只见曾华说道：“罢了，我可没想回去。我大姐要出阁，我二哥下个月要参加院试，哪有空？”
  “又不是让你现在回去，我们约明年春天吧，我想回去看看老家那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究竟有多漂亮，也想尝尝那酸酸甜甜的覆盆子，还有，听闻老家那边春天还有各种蘑菇，味道特别鲜美，还有春笋，是不是真的一个晚上就能长一尺多高？还有。。。”徐箐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着。
  “打住，还有蛇呢，你不怕？”徐靖是不敢再轻易往山里去了，那种经历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大哥，你可真扫兴。”徐箐噘嘴说道，同时哆嗦了下身子。
  “打住，听你们这一说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还是换个话题，早饭你们想吃什么？我家大嫂能做一手地道的家乡菜。”曾荣把话岔开了。
  “正好，家里有别人送来的鲜笋，我给你们做一道咸肉鲜笋汤吧？刚跟阿荣学的。”陈氏说道。
  徐靖刚要拒绝，只见徐箐拊掌笑道：“好啊，好啊。”
  她倒不是在意这道什么鲜笋汤，她就是想和曾华在一起玩，家里姐妹虽多，可谁也不如曾华活泼有趣。
  再则，在外头也没人管着她，不必时时刻刻听着母亲耳提面命般的训导。
  曾荣是深知徐箐品行的，摇头笑了笑，起身和陈氏进灶房去准备了。
  紫萝一看曾荣进灶房，忙转身去把自己阿娘叫来帮忙，她知道，曾荣其实并不善于做菜，还不如曾华呢，只是她吃过的好东西多，会说，陈氏和她阿娘就跟着一次次练习。
  其实，曾荣自己也觉莫名其妙的，她本意是想客套客套，结束这个话题好跟着他们兄妹一起回趟徐家送节礼，哪知话到嘴边，居然成了留客，偏徐箐又那么痛快地答应了。
  想着有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陪徐靖吃饭，曾荣跟着陈氏进了灶房，她虽不太会做饭，可她清楚徐靖的喜好，亲自安排了几个菜式。
  灶房本是油烟重地，陈氏待曾荣拟好菜单就把她推了出去，回到堂屋，不见曾华和徐箐，只见徐靖一个人坐在圈椅上品茶。
  “那两人呢？”曾荣随口一问。
  “去后院了，阿箐说想看看你绣的嫁衣。”徐靖看着曾荣的眼睛回道。
  这种有违待客之道的鲁莽行径不像是徐箐提出来的，多半是曾华特地把徐箐拉去后院，为的是给他们两个留一个说话的地方，毕竟曾华也清楚，这次见面之后，这两人想要再见就难了。
  “你今年参加童生试了吗？”曾荣避开对方的目光，没话找话地问道。
  印象中，徐靖是十四岁考中的秀才，徐大人因此对他寄予厚望，而徐靖也不负所望，不到弱冠之年中的二甲进士出身，后来考中了庶吉士。
  “没有，想明年下场一试。”说完，徐靖鼓起勇气，问道：“阿荣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能啊。”曾荣点点头，也没多想。
  “阿荣姐，我记得你刚来时，有好几次对着我哭，我一直想不通，你能告诉我缘故吗？”
  “咳咳。”曾荣刚端起茶杯要喝一口，听了这话手一抖，茶水把自己的衣服打湿了。




第五百四十三章 古怪

  曾荣被徐靖的直白吓到了，手一抖，把茶水洒身上了，倒是给了她一个由头，正好回去换身衣裳。
  哪知她刚要开口离开，院门外突然有了动静，似是有人在拍打大门上的铜环，曾荣一时傻眼了，也忘了去开门。
  好在对方也没敲两下，大门是虚掩的，直接被人推开了，进来了好几个人，领头的是欧阳思扶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后面跟着两位六十来岁的长者，再后面是一对挑着行李的脚夫。
  见此，曾荣才回过神来，忙迎上前去，彼时，陈氏先一步从灶房出来了，她也听到动静了。
  “二哥，这位就是婶子和外公外婆吧？”曾荣上前招呼道。
  “娘，来，我告诉你，这位是大嫂，这就是阿荣。”欧阳思介绍道。
  对方听了这话，一手拉着陈氏一手拉着曾荣，未曾开口，眼泪先落了下来。
  “婶子，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一路舟车劳顿的，肯定也累到了，先进去喝口茶水。”曾荣扶着对方道。
  两位老人倒是淡定得多，老妇人对曾荣和陈氏笑了笑，“叨扰了，原本我们说先回阿思处，可阿思非要把我们带到这来先认识认识你们，说这些时日多亏你们照看他，就跟家人一样。”
  “可不就是和家人一样，阿思在我们家排行第二，你们呀，就拿这当自己家。”陈氏一面扶着欧母进屋一面说道。
  “是，这孩子说了，阿荣过几日就要成亲了，说是怕家里没有一个长辈会失礼，特地央求我们过来住几日。”欧母这才开口说道。
  “多谢婶子了。”曾荣忙道。
  “这孩子，见外了不是，你不嫌我们是乡下人家不懂规矩就好。”欧母松开了曾荣，从自己衣襟处抽出一枚丝帕来擦了擦眼泪。
  说话间，众人进了屋子，听到动静的阿华等人也出来了，两位老人家见堂屋了站了一位贵公子和几位小姐模样的人，忽地有些慌了，不知该如何自处。
  徐靖是见过欧阳思的，因此，不用问他也猜到来人是谁，没等欧阳思开口，他先上前长揖一礼，“徐靖见过三位长辈和欧阳兄台，我也是安州人氏。”
  曾荣见此，忙为众人引见，一番厮见后，徐靖带着徐箐先行离开了，这种情形下，没法留下来用膳。
  不过他最遗憾的是错失了追问曾荣的机会，根据方才曾荣的反应，他揣测其中必有什么缘故，否则，曾荣不会吓得把茶盏差点打翻了。
  可惜，下次想要再找这样的机会难了。
  再说曾荣这边，徐靖一走，欧阳思领着几位长辈先去梳洗一番，正好给了曾荣一个回去换衫的机会。
  重新落座后，欧阳思方才解释说，他和他母亲商议过了，朱恒送的那套房子他们不要，让曾荣一家搬进去，曾家人口多，正好曾荣也要出阁，从那边的大房子出阁显然比这边要体面多了。
  他们母子二人暂时还是住在之前欧阳思住的那小院，成亲也够用了。
  “婶子，您听我跟您说，那房子是二皇子送二哥的，不是送我的，此乃其一，其二，二哥以后是要做官的，娶的二嫂肯定也不是小门小户出身，房子小了，肯定安排不开；其三，我大哥就是个靠手艺吃饭的平头百姓，没必要摆那么大的排场，将来若有需要了，再换房子也来得及。”曾荣说完，亲自给对方送上一杯茶水。
  “既这样说，阿思和你们也是一家人了，那不如我们大家一起搬过去住，阿思说了，那房子不小，能住下这些人。”欧母坚持道。
  “二哥，你在家这两个月做什么了，怎么这点事情还没搞定？”曾荣问欧阳思。
  “孩子，你也别怪阿思，是我们做长辈的不忍心，我们家孩子能在京城有个落脚处就不错了，哪能厚着脸皮白占一栋大房子？”外公开口了。
  “可不是这理，做人啊，要知足，要感恩。”外婆附和道。
  “外婆，我大姐就是因为感恩才要把那房子送二哥的，二哥可是我大姐的救命恩人，当初还教我们采药维持生计呢。”曾华开口了。
  “老人家，这事啊，就得听我们二皇子的，难不成你们一个个想跟皇家作对。”阿春一开始没听懂大家在争议什么，问过阿华后，她开口说道。
  只是她说的话几位长辈压根没听懂，好在曾华机灵，忙帮着把阿春的话转述一遍，并着重介绍阿春和阿梅的身份。
  得知这两位姑娘家一个是皇上身边的人一个是二皇子身边的人，三位长辈竟然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要磕头谢恩，吓得曾荣几个忙把人拦住了。
  一番手忙脚乱后，陈氏过来招呼众人用膳。
  这顿饭，原本是曾荣为徐靖准备的，故菜式比较精致，也比较清淡，不说几位长辈不敢动筷子，就连欧阳思也颇有深意地看了曾荣一眼。
  他可没忘了，他们进门时，曾荣正好是堂屋里出来，而他们进来后，堂屋里只有一个徐靖，曾华她们是刚从后院出来的。
  一开始，欧阳思也没大往心里去，可无意间他发现曾荣的衣裳和裙子湿了一块，很明显的茶渍印。
  于是，他才找了个由头带着三位长辈去梳洗，果然，曾荣匆匆回后院换了身衣裳出来。
  再一看今日的菜肴，根本不是他们平日里吃的，也不像是陈氏的手艺，由不得他不多心。
  当然，他也不是怀疑这两人有什么苟且，毕竟徐靖才刚十三岁，尚在混沌中，未必解男女之情。
  正因为此，他才觉得更为古怪。
  还有一个古怪之处是曾华和他疏远了，小姑娘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信任他，看向他的目光也不再清澈如水，躲躲闪闪的，很是令人生疑。
  “阿华，来，这是你最喜欢的鸡翅。”欧阳思见阿梅给他布了一块鸡翅，几乎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就送到了曾华碗里，因为之前曾华去为他做饭时，两人没少互相给对方夹菜。
  可这一次，欧阳思此举却换来了好几双怀疑的目光。




第五百四十四章 记着呢

  欧阳思下意识的行径第一个吓到的自然是曾华，其次才是曾荣，再之后才是他的三位长辈。
  原本这顿饭为三位长辈考虑，曾荣打算自己吃，不让阿春几个在一旁布菜，怕吓到他们。
  可乡下人进城又是第一次在生人家里用饭，尽管有满桌的鸡鸭鱼肉，三位长辈也不好意思动筷子。
  这么着，曾荣才又把阿春几个叫了过来帮几位长辈布菜，菜搛进他们碗里了，他们也就不得不吃。
  论理，欧阳思这鸡翅膀要让，也该让两位长者，可他却把鸡翅放进了曾华碗里，且不说曾华旁边有紫萝帮着布菜，单就他这举动，就足以引起三位长辈的关注。
  倒也说不上不满，更多的应该是一点点失落又外加一点点欣慰，失落是因为自家孩子在外头时间长了居然把他们忘了，想的不是他们而是别人；欣慰是因为看出来，自家孩子和这家人很熟稔，确实像家人一样。
  “是我们的错，她们几个刚来，还不知我们老家的规矩，二哥也真是的，也不主动点。”曾荣忙起身，从阿春手里接过公筷，先把两只鸡腿挑出来给两位老者，再把另一只鸡翅挑出来给欧母。
  三位长辈还待推辞，欧阳思拦住了他们，“外公外婆，阿娘，你们吃吧，阿荣他们日子好过了，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他们都不缺这一口。”
  “二弟这话说的不对，什么叫‘阿荣他们日子好过了’，应该是我们大家的日子好过了，我们熬出来了，二弟你也要成为官家人了，我们大家都好过了。”陈氏笑着说道。
  “要不怎么说，还得多谢你们呢。”欧母红着眼圈说道。
  这一趟回乡，儿子跟她说了，儿子能高中这什么探花郎，多亏了这阿荣替他介绍的什么徐大人和二皇子。
  还有，儿子这次回乡，据悉也是借了这徐大人和二皇子的光，地方上的官员一个个都带着厚礼登门造访，尽管儿子没有收下那些厚礼，可这份荣耀却是切切实实传了出去，就连多年不走动的本家族人也一个个上门了，主动开口说是要族里出资替他们把祖宅修缮一下。
  其实，早在欧阳思考取秀才时族人就提过此事，并主动归还了之前占了他们的田地。中举后，他们又提出要重新划一块地给他们盖新居，说是之前的旧宅太过逼仄，被他们母子拒绝了。
  这次回乡更甚，族人们敲锣打鼓地上门，先说要给他们圈地盖新居，接着又说什么修祠堂，修家谱，还说要族里凑钱请村民吃一天流水席，好好热闹热闹。
  总之，他们母子算是熬过来了。
  不单如此，就儿子说，这趟回乡，他所有的花销都是这家人帮着凑的。还有，京城的那座房子也值个四五千两银子，若是靠他们自己，猴年马月也住不上。
  毕竟儿子说了，做官和做官也大不一样，皇帝眼皮下的官员大多比较清廉，若非之前家底厚实，想靠着做官置下一份产业也难。
  如今好了，有这家人帮扶，儿子的前程定不会差了，若是再能娶上一个好儿媳，她这辈子可就真的圆满了。
  “婶子又来了，都说了是一家人，又提谢字。来，喝口汤，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春笋和腊肉，看看味道可还对？”曾荣拿起对方的碗，替她舀了一碗汤。
  那边曾华也从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替两位长者一人搛了一块鱼腹肉，并主动解释道：“外公，外婆，这鱼是北方河里长的，你们尝尝，是不是跟老家那边有点不一样？”
  “好，好，姑娘你自己吃吧，我们碗里够多了。”外婆说完真夹起鱼肉尝了一口，细细品了一会，夸道：“这鱼肉可真嫩，这手艺真不错。”
  欧阳思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外婆，您大胆说实话，是不是鱼肉没有老家那边的津甜？”
  主要是这个问题他们讨论过多次，结论是南边的水甜，故养的鱼也带了丝甜味，不仅如此，这边的青菜和肉类吃起来也是差一点味。
  “臭小子，就你能。”老人家瞪了外孙一眼。
  “别的还好，我就是觉得这青菜是真不如老家那边好吃。”陈氏说道。
  就着这话题，餐桌上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乡下人家，从来就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曾荣一开始也就没打算约束他们，因此，见几位长辈放松下来，她也就把手里的公筷给回到阿春手里。
  一时饭毕，曾荣陪着三位长辈坐在堂屋里喝茶水，欧阳思打开了一件行李，里面是老家带来的东西，其中还有一个包裹是曾荣父亲捎来的。
  欧阳思告诉了曾呈春曾荣要嫁人了，但没说嫁的是什么人家，只说对方是好人家，家境很不错，也说了曾贵祥今年下场考秀才，说了曾富祥自己开了一家小铺，阿华跟着徐家的孙女们在念书，阿念三岁了，是个男孩。
  原本，依曾呈春的意思是想带着老婆孩子一起进京投奔这边来，可村里没人敢开路引，说是有人放话了，不许他们离开镇子一步。
  因此，曾呈春只得托欧阳思给这边带了点干货来，两包笋干和鱼干，外加给曾荣的成亲贺礼，一根细细的银簪。
  “阿荣，你爹他还让我给你捎句话，说是之前的事情是他错，没好生待你，可他总归是你们爹，如今就请你看在他年纪大了做不动农活的份上，也把他们接来享享福。”欧阳思说道。
  曾荣听了这话冷笑道：“放心。我记着呢。”
  田水兰一事她之所以往后押了押，一是欧阳思还未回来，她怕给他带去麻烦；二是她不想在成亲前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传闻来。
  “好了，你再看看这些，这些是我外公外婆还有我娘他们给你们准备的干货。”欧阳思打开了另一个包裹，里面是各种菜干，干豆角、梅干菜、笋干、蘑菇，也有一大包鱼干，五六条腊肉，一只火腿，外加一坛酸菜。
  “这酸菜是阿华想吃的吧？”陈氏见到这些东西，笑道。
  谁知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曾华又控制不住了。




第五百四十五章 印记

  陈氏这话本是无心之说，她就是太过惊讶，毕竟连坛子带着酸菜走了两千来里，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可巧曾华又问过她是否会腌制酸菜。
  事实上，就是陈氏不吱声，曾荣也会问一声，缘何这么费劲大老远带一坛酸菜来，这东西可不比那些干菜，又沉又占地方，路上又是马车又是船的，一不小心就得打碎了。
  因此，听了陈氏这话，曾荣才知原来是曾华想吃的，也才知欧阳思有多疼爱曾华。
  只不过他这疼爱只关乎亲情，无关乎爱情。
  说到底，还是两人年龄差距太大了，君生我未生。
  见曾华又不自在了，曾荣忙笑着说道：“别说阿华，我也想吃呢，好几年没有吃到这东西了，这边倒是也有酸菜，可不是一种东西。可惜没有泥鳅，不如这样吧，晚上就用鱼来代替，烧一个酸菜鱼汤。”
  “大姐，本来也是酸菜鱼好吃，我们那会是穷，没有鱼，只能从小河沟里盘点泥鳅来配。”曾华纠正道。
  曾荣听了有点小小的尴尬，她确实不清楚，印象中也就在书院和刘婆婆住的时候吃过几次酸菜泥鳅汤，上一世和徐家进京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道菜了。
  “好，今晚做一大锅，让你们吃个够，一会也把我们阿念他爹叫回来，大家一起尝尝这家乡菜。”陈氏乐呵呵地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正好此时阿春他们几个也把房间整理出来了，欧阳思领着他们去午休，曾荣帮着陈氏把这些干货送去了灶房。
  从灶房出来，正待往后院去时，欧阳思叫住了她，说是她母亲有话问她。
  曾荣进了欧母住的偏房，陪着对方上了炕，欧母看了欧阳思一眼，把他撵出去了。
  “姑娘啊，多谢的话我就不再念叨了。我找你，是想问问钱家那门亲事，阿思在家和我提过一嘴，说是对方有这意思。可我寻思着，人家女方这么好的条件，会不会看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人？不瞒你说，原本这一趟我是不想来的，就怕我们来了帮不上孩子反倒还坏了孩子的好事，可孩子非说什么他就是要把我们接来看看对方的诚意，若是不能接受我们，这样的女孩子就是有再多的钱财他也不会要。为此，他还坚持要把他外公外婆一并带来，说是两位老人家这么大岁数，再不跟着来见见世面，以后腿脚不利落了，他想尽这孝心没机会。”欧母拉着曾荣的手说道。
  “婶子放心，钱家不是这样的人家，我们从未隐瞒过我们的出身，阿浅也是个好姑娘，心性简单，也善良，特别好相处。再说了，退一步说，即便钱家看不上我二哥，以我二哥的条件，京城有的是好人家的女孩子想嫁给他。”曾荣没敢把话说太满。
  因为她不清楚钱夫人是否接触过真正的穷人，毕竟她看到的曾荣和欧阳思已经摆脱了穷人的枷锁，曾荣一家不必说，就连欧阳思身上的衣服不是绸子的也是细棉或细麻的，至少也有个七八成新。
  还有最最关键的一点，他们都年轻，欧阳思又一直在进学，很容易就洗去了那身乡下人家的印记。
  可欧母和两位老者身上的衣服虽也是新做的细麻的，但他们的身上有着很深的庄户人家的烙印，尤其是外公，一看就是常年下地劳作的，身子有些佝偻，肤色又黑又粗，手上的骨节明显变形了，外婆略好一些，不那么黑，但那双手一看也是常年劳作的手，不光是粗糙，还有很深的裂纹。
  相对来说，欧母倒是略强一些，可能是因着年轻些，也可能是因着身子骨不太好，还有一个原因，曾荣听欧阳思说过，他母亲会绣花，绣花挣的银钱肯定比下地做农事多，且绣花之人手不能做粗糙了。故此，欧母的手相对来说绵软些，身上的印记也不那么明显。
  因此，曾荣真不敢保证钱家能否接受这三位长辈，语言不通是一方面，难的是某些生活习俗方面肯定大相径庭，生活在一起会有很多磕磕绊绊的。
  而曾荣一家之所以这么轻易就接受了他们，是因为他们也才刚把自己身上的泥腿子洗干净，且之前他们的生活比起欧阳家来只会更差。
  可钱家不一样，钱家是世代传承的江南大户，有些东西肯定是有认知偏差的，单靠骨子里的良善未必能扭转过来。
  “那，那提亲什么的，我们需要做些什么？我瞒着阿思把老家的几亩地卖了，也才凑了不到五十两银子。”欧母说完，羞愧地把头低了下去。
  “婶子，聘礼一事您先别急，还有我们呢，都说了是一家人，我们肯定会伸把手的。这样吧，您和外公外婆先好生歇两天，后儿就端午了，等过了端午，我们做东，把钱家请来见个面，您看如何？”曾荣沉吟了一下，说道。
  明日她需先去一趟徐家和钱府，一来送年礼，二来和徐夫人商定一下此事，有些事情，她必须说在前头，让对方有个心理准备。
  欧母一听曾荣又要出银钱，脸顿时又羞红了，欲言又止的，曾荣只得再次安抚道：“婶子安心吧，二哥也帮了我们不少，家人之间就是这样，有了难处互相帮衬。”
  “难为你了，婶子什么也不说了，好孩子，你的福分还在后头呢。”欧母的眼泪落了下来，很快又笑着自己擦掉了。
  随后，欧母问了些这边的成亲习俗，曾荣也问了些老家那边的规矩讲究，两人聊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曾荣方才出来。
  翌日，曾荣带着阿春先去的徐家送节礼，欧阳思带着三位长辈去新房子转了一圈，陈氏和曾华陪着，添置了几样被褥等物，也给三位长辈添置了两身新衣，这是曾荣嘱咐过陈氏的。
  从徐家出来，曾荣去了钱府，告知了欧母的担忧，也把他们的现状描述了一番，着重提到了聘礼一事。
  钱夫人没有立刻答应什么，让曾荣给她两天时间，她需要和丈夫孩子一起商定。




第五百四十六章 瞒过

  从钱家回来，曾荣什么也没说，陪着家人一起包粽子做糍粑和艾草青果。
  端午这日，一家人去城外的观音庙看了场龙舟赛，热热闹闹地过了个节。
  初六这日，曾荣正打算亲自去一趟钱家时，钱家命覃叔送来一张帖子，在曾荣他们住的南庆胡同附近的五福楼定了一间包间，邀请曾荣一家和欧阳思的家人共聚，一来是给曾荣送嫁，二来为欧阳思一家接风洗尘。
  曾荣拿着帖子去找欧阳思，对方的用意够明显了，接下来就看他的诚意了。
  欧阳思接过帖子，转身去找他的三位长辈。
  约摸半个时辰后，曾荣一行进了五福楼，钱家定的是一个大包间，有一个屏风隔断，钱镒带着钱鸿坐在外间，听到动静，钱夫人带着钱浅迎出来了。
  可能是为了配合欧阳思这边，今日钱夫人和钱浅刻意“打扮”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是那种最便宜最普通的纱料，钱夫人头上只插了根金簪，钱浅头上也只戴了一圈米黄色的丁香花，手腕上倒是有一对细细的金镯子。
  曾荣看到这对母女的装扮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捂着嘴低头笑了起来，被一旁的陈氏偷偷掐了一下，曾荣这才发现，自己这一笑令钱浅害羞了，也红着脸低头了。
  曾荣为双方引见后，带着女眷进了屏风那边，欧阳思带着他外公和曾富祥留在外间。
  因着欧母和欧阳思的外婆只会一口乡下土话，曾荣得负责替两边传话，无意间瞥见曾华正傻傻地盯着钱浅发呆，刚要提醒她一下，只见钱浅摸了摸自己脸，问她：“阿华妹妹，我脸上有脏东西？”
  “不是，阿华准是相中你头上的丁香花，这搭配不错，既清新脱俗又馨香淡雅。”曾荣替曾华把话接过来。
  “真的吗？阿华妹妹若是喜欢，我家后花园有不少呢，明日我打发人给你送些来。”钱浅信以为真，甜甜一笑。
  “这孩子看着真喜笑，不错。”外婆夸了一句，尽管她没有听懂钱浅说什么，但姑娘脸上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欧母显然也相中了钱浅，长得好看是一方面，爱笑也是一方面，难得的是没有半点骄奢之气，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看着就是个朴实简单的，没有那些弯弯绕。
  钱夫人对欧母也还比较满意，穷她不怕，她怕的是那种没有底线的贪婪之辈，也怕那种不好相与的挑事精。
  欧母看起来不像是在此二者之列，果然，经过一番交谈，得知欧母这些年是靠刺绣为生拉扯大的儿子并供养儿子念书，钱夫人颇为敬佩。
  不过她更敬佩欧阳思的外婆，老人家在得知女婿没了之后这对孤儿寡母生计艰难又被族人欺凌，能不顾流言蜚语毅然把这对母子接回去并给了他们一个栖身之处，实属难得。
  从老人家的这双手上，钱夫人也能猜到这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可就这样，他们还能坚持供着欧阳思去念书，实在太令人敬佩了。
  这顿饭在曾荣的周旋下算是宾主尽欢，唯一一个落寞之人是曾华。
  这种场合，曾荣倒是有心不带她参加，可钱家下了帖子，曾荣也不好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否则，曾华还得面对一堆人的询问和怀疑，与其那样，还不如干脆带上她。
  只是曾荣没想到的是，不独她看出曾华的落寞，欧阳思也看出来了，主要是这两天他一直觉得曾华不对劲，像是在躲着他，他问过曾华缘由，曾华解释说是因为曾荣要出阁之故，心情不好。
  这个理由倒是瞒过了欧阳思，可正因为此，欧阳思更为怜惜她，总想着开解她，哄她开心。
  这不，见曾华低着头恹恹地从酒楼出来，送走钱家人之后，欧阳思走过去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听闻聚茗轩茶楼的酸梅汤是一绝，我带你去尝尝吧，正好我要去那边的书肆找几本书。”
  “罢了，那东西太凉，刚吃完饭，还是以后再说吧。”曾荣替曾华拒绝。
  她是担心曾华一时崩溃，到时她们姐妹两个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可不是，女孩家家的，是不能吃太凉的东西。”欧母见曾荣拒绝，也以为不是什么好东西，瞪了儿子一眼。
  “没事的，不凉，我喜欢那味道，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喝。”曾华不知为何固执起来，笑着看着曾荣。
  曾荣暗自叹口气，本想命紫萝跟着，可曾华拒绝了，说是带着紫萝反倒不便，左右她才九岁，外人也不会说什么。
  “大姐，大姐，你就让我跟二哥去吧，等二哥成亲了，他就不会疼我了，我想跟着他玩都不能了。”曾华摇着曾荣的胳膊倚小卖小地撒娇。
  “去吧，记住了，不许给你二哥添乱。”曾荣暗示道。
  “我带着她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欧阳思并未听懂曾荣的话外音，大大咧咧地说道。
  曾荣看着这两人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地方，一旁的欧母陪笑解释道：“我们阿思一直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家庭，尤其是想要个妹妹，他是真喜欢阿华，没少跟我说总算有个妹妹可以让他宠让他疼了，还说阿华特别懂事，小小年纪会做饭也会收拾屋子，本以为他可以照顾照顾这个妹妹，反倒是妹妹照看他。”
  “可不是，我们阿华确实懂事，平时在家也没少帮我做事，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家这两个妹妹比起旁人家的孩子，可是吃够了苦头。”陈氏说道。
  这话欧母和欧阳思的外婆深有同感，就着这话题说起了老家的人和事。
  曾荣没有答言，这会的她更关心的是曾华，也不知她究竟能否把控住自己。
  不过曾荣的忧心很快就被宫里来人打断了，皇上打发小全子来口述了一道旨意，说是五月初八送聘礼，让曾荣准备准备接聘礼。
  曾荣哪知接聘礼有什么规矩，忙打发阿春去一趟钱家，问问当年他们是如何接聘礼的。




第五百四十七章 会错意

  这天下午，曾华和欧阳思是快天黑了才回来，曾华显然是哭过，不过曾荣从她脸上看到一种痛过之后仿若大彻大悟般的释然，联想到自己和徐靖，曾荣什么也没问。
  倒是欧阳思，看向曾荣的目光有点怪怪的，有疑惑有愧疚似乎还有怜惜，几次欲言又止的，曾荣问过他，可他摇摇头，说是在烦恼钱家这门亲事究竟妥当与否。
  他给出的理由是言语不通，总不能将来他阿娘和他妻子说几句话还要他这个做丈夫的在一旁转述。
  还有，若是他出去当值了，家里只剩阿娘和妻子以及妻子带来的一堆下人，阿娘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该如何打发？
  这事曾荣就帮不上他了，因为她清楚，言语不通只是一个托词，真正的障碍是两家身份上的悬殊，但有一点，钱家已然拿出了诚意，剩下的就看欧阳思怎么做了。
  她倒是也提点了他几句，可于他而言，她终究是个外人，真正拿主意的还得是他自己。
  接下来几天曾荣几乎忙得不停脚，初七日是徐家请吃送嫁饭，初八日是皇家送聘礼，考虑到曾荣家的情形，送聘礼的太监们把东西放下就退出去了，没有留下来用茶，只收了个红封。
  饶是如此，一百六十抬的聘礼仍是把曾家前后院外加屋子里摆得满满的，曾荣带着阿春几个把东西整理了一天，哪些该留下哪些该带走。
  初九日一早，徐家打发人把三十二抬嫁妆送了来，紧接着，钱家也命人把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抬进门了，曾荣几个又是忙了一整天，最后和宫里送来的聘礼凑成了二百八十八抬嫁妆。据钱夫人说，当年朱恒的母亲出阁时也是这个抬数。
  因着老家还有哭嫁一说，天黑后，曾荣沐浴过后，换上一身新衣，和曾华陈氏几个坐在一张炕上，对面屋子里坐着的是欧阳思的外婆和母亲，欧阳思和曾富祥曾贵祥兄弟三个站在院子里。
  不一会儿，一阵带着老家口音的唱词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曾荣仔细听了一下，唱词是细数母亲的不易和艰辛，把一个一尺多大的孩子拉扯长大，再把她送出门，说不尽的谆谆教导道不尽的恋恋不舍，可惜，这些词对曾荣而言一点冲击都没有。
  她一出生就没有了母亲，最早的记忆是父亲不耐烦的呵斥以及后母嫌恶的白眼，还有就是大姐忙碌的身影，再大一些，就是大姐牵着她出门，把她放到一旁的草地上坐着，她自己去做事，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也不是没有大哥二哥的印象，大哥经常是一早就扛着锄头出门，二哥是背着书包出门，两人谁也顾不上她。
  这也是上一世为何大姐跳湖死后才六岁的她就毅然决然地抱着徐老夫人的双腿求她买下自己，因为她清楚，大姐一没，她若留下来，她就会是下一个大姐。
  这一世重活，她虽然成了大姐，可她没有大姐的记忆，因此，她依旧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母爱。
  相反，曾华听到那些唱词，她脑子里还有点模糊的印象，想起母亲死后的艰辛，想起自己被逼跳湖时的悲愤，她先忍不住抱着曾荣痛哭起来。
  她这一哭，曾荣也不好受，前世今生，她仅有的一丝温情就来自身边的这个妹妹，也即上一世的大姐，她能给她衣食无忧也能给她荣华富贵，却偏偏给不了她最想要的爱人。
  于是，她也抱着曾华哭起来。
  可能是曾荣受过的教养和礼仪不一样，即便是哭，她也只会嘤嘤地哭，做不到像曾华那样嚎啕痛哭，肝肠寸断。
  故此，当曾华的哭声传进院子里的三位男子耳中时，曾贵祥第一个发出了疑问，“不是吧，这动静是小妹弄出来的吧，她怎么哭得比阿荣还伤心？”
  “是小妹的声音。小妹那天和我说，她舍不得阿荣出阁，她怕阿荣不是因为喜欢二殿下才嫁给他，而是不得已被逼才嫁，还问我，人这一辈子，为何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欧阳思幽幽说道。
  原来，那天他把曾华带出去，两人不但去喝了酸梅汁，逛了书肆，还去普济寺上香，在普济寺的后山上，曾华终忍不住抱着欧阳思呜呜哭了起来。
  曾华也知自己行为怪异，怕吓到欧阳思，故找了个由头，说是不舍得曾荣出阁，最主要的是，她心疼曾荣要嫁的人是个残疾，一辈子很长，两人以后如何生活？
  欧阳思虽在替朱恒治疗，可也不敢把话说出来，毕竟这事牵扯太大，一个不小心可能连他自己脑袋都不保。
  再则，这事最终结果会如何他也无法保证，因此，他只能告诉曾华，说朱恒为人和善专情，未必不是曾荣的良配。
  况且，以朱恒的皇子之尊肯以正妻之位迎娶曾荣，委实拿出了自己的诚意。
  哪知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曾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什么大姐才不会喜欢那个什么二皇子，大姐有自己喜欢的人，一个人心里装着别人去嫁人怎么可能幸福？
  这话一出，欧阳思当即犹如五雷轰顶，三魂去了两魄，不用问也能猜到曾荣心里的那个人就是他啊。
  可他却一次又一次辜负了这个女孩子，倘若第一次曾荣在跳湖之前找他询问勾栏是什么地方时，他能及时伸手帮这个女孩子一把，这个女孩子也不至于会被逼去跳湖。
  要知道，她能来找他，该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可他竟然漠视了。
  可这个善良的女孩子是如何回报他的呢？就是临死之前，还把仅有的几个野鸡蛋给他送到书院门口，倘若不是他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即便他及时把她救回来了，看着她有了安身之处，可没等她站稳脚跟，为了他自己的名声和前程，他仍是不告而别了。
  待几个月后，他考取廪生回到那个书院时，他才知这对姐妹跟着陌生人进京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不信

  说实在的，得知曾荣姐妹跟着陌生人离开后，欧阳思第一反应的确是内疚和自责，可在知晓那陌生人竟然是当朝内阁大臣的妻子时，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不必再背负一些他不想背负的人或事。
  于是，他很快放下了曾荣，一心投入到自己的学业中。
  两年半后，有人找到他，给他留下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让他在秋闱后务必进京，而他答应下来后，其实内心是有些惴惴不安的，一方面，他想进京来，想通过曾荣搭上徐家这层关系，想拜在徐家门下；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忧心，怕自己无法面对曾荣那双期盼的眼睛，毕竟他救她的时候两人是有过身体接触的。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不管怎么说，他认为此事他应该给曾荣一个说法，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该有多失望才能带着自己的妹妹远赴京城，逃离那些像吸血鬼一样的所谓至亲。
  因此，初进京时，他确实抱了娶曾荣为妻的念头，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曾荣居然进宫做了女官，且找他来压根就不是要嫁他，而是为了朱恒的双腿。
  这么说似乎也不对，至少曾荣很坦荡，也帮他引见了徐大人，徐大人也看在曾荣的份上收他为学生。
  至于二皇子那双腿，欧阳思相信，不是非他不可，而是曾荣给他的机会。
  换句话说，曾荣是在回报当年的救命之恩。
  因此，若没有曾华那句话，欧阳思肯定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曾荣的这份回报。
  可得知曾荣心里喜欢的是另有其人后，欧阳思不可避免把自己代进去，也就不可避免去解读曾荣当年的所作所为。
  多半是见他不告而别后，曾荣不想拖累他，才跟着徐老夫人进京，且以曾荣的善良，未必没有抱着想为他铺一条路的念头。
  至于进京后曾荣为何选择进宫，曾华曾告诉他，是因为被王皇后的娘家侄子盯上了，怕连累到徐家，不得已才进宫的，原本以为只是进宫做一个小绣娘，过几年就出来，哪知被太后相中了，半年后考中女官去了皇上身边。
  再详细的经过曾华就不清楚了，她只是抽抽噎噎地念叨什么苦，说什么心里装着别人却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日子会有多憋闷等等。
  那天从普济寺回来，欧阳思有心问问曾荣当年为何要进宫，为何要答应嫁给朱恒，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因为这个话题如今一点意义都没有，只会徒增两人的烦恼，或许还是三人。
  原本这两天欧阳思见曾荣忙着清理这些嫁妆，一度以为是曾华搞错了，曾荣是愿意嫁给朱恒的，未必不爱朱恒。
  可这会听到两人的哭声，尤其是听到曾华的嚎啕大哭，欧阳思的心又动摇了。
  哪知曾贵祥听了他这话，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你说什么？阿荣怎么会不喜欢二皇子？怎么可能会是不得已被逼嫁给他的？你是不晓得，二皇子为阿荣做了多少事情吧，远的不说，就说阿荣在家的这两个月，二皇子没少往家里送她喜欢吃的东西，这么好的人，阿荣怎么会不喜欢？她若是不喜欢，二皇子能对她这么好？”
  曾贵祥不傻，这番话若是传进朱恒耳朵里，别说曾荣，他们一家都得遭大殃。
  不过他这番话倒也不无道理，至少曾富祥就很认同，附和道：“是啊，阿荣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二殿下，二殿下虽然是坐轮椅的，可他对阿荣是真好，不说别的，他肯娶阿荣，这一点就不简单。”
  他进京时间虽不长，可这一年多一直在外头做事，也接触不少人，而这三个月京城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曾荣和朱恒的亲事，有些人不清楚他就是曾荣的妹妹，因此，也没少在他面前议论此事。
  而他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可思议，多少人不相信一个农家女出身的小宫女能嫁给皇子为妻，说是本朝立国以来从无先例。
  一开始，他也没少分辩，说是朱恒的双腿不能走路，可那些人反倒一个个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他，别说朱恒是皇子，还是皇嫡长子，就是一个三品以上官员之家的公子，也轮不到曾荣嫁进去为正妻！
  听到这些言论，曾富祥是既惊又喜，一颗心也放进了肚子里，朱恒能娶自家妹妹，绝对是真心喜欢，还有皇上和太后那，肯定也是相中了妹妹的好人品。
  因此，他也是决计不相信欧阳思所言。
  再说了，婚姻自古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从来没听过嫁人要嫁自己喜欢的，比如说他，之前连陈氏的面也没见过，不照样把日子过得好好的么？
  曾家兄弟的话欧阳思并不认同，这哥俩之前就对这个妹妹漠不关心，才导致曾荣的跳湖。因此，这会听了这哥俩的话，欧阳思更为烦躁，他以为是这对哥俩又犯了自私的老毛病，眼里只看得到这桩亲事带来的利益，完全无视曾荣本人的真情实感。
  可是话说回来，事已至此，除了哀叹几声命运的不公，他也是帮不上一点忙。
  别说皇家的亲事，就是普通人家的婚事，也断没有这个时候悔婚的道理。
  唯一觉得欣慰的一点是，朱恒的确对曾荣疼爱有加，这点他是看在眼里的。因此，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十二万分的努力帮朱恒把腿治好，让他能够站起来，也让曾荣以后不那么辛苦。
  “二弟，你什么意思，你是怀疑二皇子对阿荣不好？”曾富祥说完后见欧阳思仰头望天不语，心也跟着忽悠了一下，上前拉着他问道。
  “没有，二皇子对阿荣真不错，这点你们放心吧。若非他爱屋及乌，我们怎么可能站在这说话？”清醒过来的欧阳思玩了个文字游戏。
  没错，二皇子是爱惨了曾荣，这点他从不怀疑，至于曾荣和他之间的秘密，绝对是不能传出去的。否则，这个后果谁也兜不住。




第五百四十九章 求证

  曾荣和曾华自是不清楚院子里的这场对话，哭嫁结束后，两人重新洗漱一番，哪知刚要躺下来，欧母抱着个盒子和陈氏进来了，把曾华了撵出去。
  “什么好东西还不让阿华看？”曾荣看着欧母笑问道。
  “是不是好东西不敢说，孩子，你别嫌弃，这是我一点心意。”欧母把盒子放到了曾荣手里。
  曾荣刚要打开，欧母一把按住了她，脸却微微有点红了，神情也有点不自然，“听话，一会等我们走了你再看，千万别让阿华看见。”
  “这么神秘？”曾荣问完后，电光闪念间忽地想到了一种物件。
  正疑惑欧母怎么会想起送这种东西给她时，只见陈氏自惭道：“还是婶子想得周到，嫂子我居然把这件大事给忘了，真是对不住，差点坏了你的大事。”
  “这本来就该是当娘的准备，阿念这么小，你才成亲几年，哪里能想到这些？阿荣没有亲娘，又叫思儿一声二哥，我这个婶子就代劳一下又何妨？只要你们不嫌我多事就好。”欧母道。
  “怎么会呢？多谢婶子了。”曾荣低头致谢。
  东西事小，难得对方有这份心意。
  陈氏见曾荣声音似又有几分哽咽，怕再说下去一会她又该哭了，忙拖了欧母出去。
  曾荣这才打开盒子，盒子里有一个荷包，荷包上面是一根黄澄澄的雕花金簪，看成色绝对是新买的，荷包也像是新绣好的，花样是百年好合，曾荣拿起荷包，摸了摸，里面还有软哒哒的一层，她打开一看，是一件绣品，把这绣品抽出来一看，果然和她想的一样，是一幅合欢图。
  这图应该也是新绣好的，尽管面容模糊，但两人姿势还是绣的很清晰，且还不止一个样式，曾荣好奇的是，这花样究竟是谁画出来的？
  上一世她真没见过这东西，因为她是作为妾室嫁给徐靖的，且嫁徐靖时徐靖已成亲，哪里还需这东西？
  不过后来她倒是听别的姐妹说起过，虽也好奇过，终没有机会见识。
  正研究这绣品上的花样时，阿春掀了门帘进来了，曾荣忙把东西收了起来，交给阿春，命她放箱底锁起来，暂时她应该是用不上。
  这天晚上，曾荣依旧和阿华同塌而眠。
  可能因着大哭一场比较耗费精力，也可能是哭过之后把这些时日的焦虑、彷徨和悲伤都宣泄出去了，姐妹两个谁也没提那个话题，均一夜好眠。
  翌日，曾荣睡到自然醒，一番梳洗后，陈氏过来叫她用早膳。
  早膳时，曾荣见两位兄长的眼睛不停地在她脸上偷觑，不由得摸了下自己的脸，“怎么，我眼睛还肿着？”
  早起她眼睛的确有点肿，阿春拿剥了皮的鸡蛋在她脸上滚了小一刻钟，方觉好些。
  “没，没有。”曾贵祥忙摇头。
  “阿荣，大哥，大哥就是想问问，你，你要嫁人了，开心么？”曾富祥吭哧吭哧问道。
  昨晚躺在炕上，他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的都是欧阳思那几句话，他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曾荣跳湖是欧阳思救起来的，又是欧阳思登门给曾荣把脉看病甚至自己掏钱抓药给她吃，后来，曾荣能顺利从家里搬去书院也是欧阳思帮着说情了，再后来，又是欧阳思教曾荣辨认草药并识字念书的。
  这么多的恩情加在一起，很难说自己这个妹妹那会没有以身相许的念头。
  不要说曾荣，那会就连他和爹还有后娘都有过这心思，可惜没多久，欧阳思就离开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死心，因为他们都打听明白了，欧阳思是去赶考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二个月后，阿荣居然带着阿华跟着徐老夫人进京了，他们方才死了这条心。
  若单单只是欧阳思自己的猜想才说出那番话，曾富祥或许还不会如此在意，可欧阳思说那是阿华说出来的，偏阿华又哭得如此伤心，由不得曾富祥不多心。
  阿华是跟着阿荣一块进京的，她肯定清楚阿荣的心思。
  联想到欧阳思进京后的礼遇，曾富祥越想越不对劲，可这番话，他没法找人求证，憋了一个晚上，这会机会难得，索性试探着问了出来。
  “哪个女孩子嫁人会开心？阿荣这算是好的，能嫁到相熟的宫里，和二殿下也熟识，我们这些人，哪个嫁人之前不是两眼一抹黑，能不能嫁个好人全凭个人运气。”欧母笑着说道。
  她也不清楚昨晚庭院里那一幕，因而，笑归笑，她还挺感动的，觉得这两位哥哥挺惦记自己妹妹的。
  “可不是这话，我当初嫁过来时也是两眼一抹黑，只打听到阿念他爹是个老实人，有个后娘挺厉害的，原本我娘还不同意我嫁进来，可我爹贪恋那五两银子的聘礼，死活答应了这门亲事。”陈氏说道。
  她也是感慨，刚嫁进门时，她也是有不少怨言，那个后娘简直把他们两口子当牲口使唤，做的比谁都多，吃的用的却是家里最差的，换谁，谁能高兴？
  关键是，这样的日子还不知何时是个头，那两个小的不成亲都分不了家，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还要为这个家做二十年的牛马。
  哪知一年后，时来运转了，有人找上门，要带他们进京，那段时日，她就跟做梦一般。
  “啊，大嫂，你爹也这样坏，才五两银子就把你卖了？”曾华对此感同身受，满是同情地问道。
  “好了，哪有你们这样的，一个个说的是什么话？谁家爹娘不事先打探好对方的家世人品就把人送上门？”外婆打岔道。
  “怎么没有，我爹娘就是。”曾华嘟囔道。
  “好了，阿荣都没说什么，你嘟囔什么？”曾贵祥冲曾华使了个眼色。
  “好了，你们放心吧，我和二皇子认识两年多了，彼此都清楚对方是什么人，这门亲事皇家也是慎重考虑过的，我能嫁他。。。”
  后面的话曾荣没说完，院子里有了动静，原来是徐老夫人带着徐家的一堆女眷上门了。




第五百五十章 迎亲

  徐老夫人是带着家人来给曾荣送嫁的，也算是替曾荣撑撑门面，同时也替曾荣打点打点一应迎来送往事宜。
  为此，老夫人特地把徐家的管事妈妈和婆子以及丫鬟小厮带了来，这些人一来就帮着铺红毡设香案包红封，继而开始清点曾荣的嫁妆，这是一项大活。
  午时开始，曾荣开始梳洗打扮，徐老夫人找了杨氏这个全乎人替她净面和盘头，因着头顶要戴凤冠，故头发只盘了个百合髻，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发髻上缠上了一圈用金箔片打造的百合花花钿，每朵花也就不到小指甲盖大小。
  脸上擦完水粉后，破天荒打了点胭脂，顺带也在唇上点了点，一切利索后，杨氏拿了面靶镜让曾荣自己瞧瞧。
  “有劳大太太了。”曾荣看过之后还算满意，看了阿春一眼，阿春拿出一个荷包递给杨氏。
  杨氏还待推辞，一旁的徐老夫人道：“收下吧，这是规矩，难得孩子有心。”
  “是。”杨氏有些讪讪地应了一声。
  她是想起当年曾荣进京时她对她百般防备，生怕她勾引了自己儿子，哪知三年过去，这丫头居然要嫁给皇子了，成了他们一家皆需仰望之人。
  其实，曾荣心里又何尝不千回百转的，上一世自己穷尽一生去讨好皆未果之人，这一世居然替自己盘起了长发要送她去嫁给别人。
  曾荣泪目了。
  好在也只是短短一瞬，很快她就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幅波澜不惊的面孔，优雅地回应着众人的问话。
  据徐老夫人几个说，皇家成亲的规矩和民间略有些不同，一般是下午申时迎亲，除了皇子，还有礼部官员陪同，正常情形下不会在女方家逗留，接了新娘就走。
  别的还好，她们担心的是二皇子没法骑马，不能亲自来接新娘，还有，以他的状况也没法拜堂，会不会找三皇子或其他哪个皇子代劳。
  曾荣笑了笑，以她对朱恒的了解，他一定会亲自来接她的，哪怕他不能骑马，也肯定会坐轿子前来。
  至于拜堂，他更不会找别人替代了，实在不行，坐在轮椅上也一样能把堂拜了。
  阿春知这个话题曾荣不爱听，把曾荣的嫁衣抱出来要给她换上。
  这身大红的嫁衣完全是曾荣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图案是凤穿牡丹，所有的图案均用金箔线绣的，很是奢华耀眼，曾荣穿上后，举手投足间也平添了一份雍容的气度，就连徐老夫人也看直了眼，很难相信眼前之人就是三年前她在乡下碰到的那个女孩子。
  难怪老话说，莫欺少年穷，莫欺少年穷，谁能想到才短短三年时间，这孩子竟然有如此造化。
  可转而一想到曾荣将要面临的处境以及她要做的事情，徐老夫人也不知自己当年的一念之善究竟是对还是错。
  “老夫人。”曾荣捕捉到老人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迷茫，不知为何，心下一慌，伸手握住了对方。
  “阿荣跟我们老夫人还真是有缘，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一对亲祖孙，我们老夫人呀，平时在家也没少念叨阿荣呢。”白氏陪笑道。
  得知曾荣是正式嫁给朱恒为妻，且朱恒是以太子之仪迎娶她，白氏那些时日也跟做梦一般，很庆幸自己在曾荣落魄时曾经拉了她一把，而曾荣又是个念旧的，因此，这些时日她没少盘算怎么着再和曾荣走近些，她丈夫的前程还指望朱恒拉一把呢。
  “这是真的，阿荣姐姐，祖母可没少拿我跟你比，说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伶俐就好了。”阿箐拉着曾华的手进来了，噘嘴说道。
  “老人家那是疼你呢，我不过是有几分好运气，哪有多少真才实学，不信等着瞧，将来我们阿箐的命准也错不了。”曾荣说道。
  “好，那就借我们王妃的吉言，我们阿箐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白氏把话接了过去。
  杨氏看了她一眼，颇有些不满她当着孩子面说这话，可碍于曾荣的颜面，她什么也没说。
  曾荣是知晓杨氏的古板的，忙笑着把话岔了过去。
  可巧此时，徐家的管事妈妈进来说，抬嫁妆的杠夫来了，可因着人太多，院子里东西也多，实在搁不下，是否先把一部分不贵重的嫁妆抬去胡同里，左右也是要嫁妆先行。
  曾荣点点头，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鞭炮声，几个小孩子跑了进来，说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曾荣不能动地方，曾华拉着徐箐几个小姑娘跑出去了，不一会回来说，朱恒来了，是骑着大马来的，有人帮他牵着马，人已经到巷口了。
  可因着巷口狭窄，轿子进不来，新郎只能自己骑马进来了，把花轿留在巷口。
  白氏一听坐不住了，她早就听闻这位二皇子风姿卓绝，尤其是关于他的笑容，坊间传了好几个版本，什么冬日暖阳什么夏夜星辰的，她早就盼着一睹真容呢，如今机会来了，哪能错过？
  于是，她笑嘻嘻地推着杨氏和她一起出去看新郎了。
  朱恒确实是自己骑马来的，他是被江南抱上马的，江北牵着马，两人一左一右护着他，后面跟着一辆马车，马车里拉着他的轮椅。
  其实，一开始太后和皇上的确不想让他亲自来迎亲，皇子成亲不迎亲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可朱恒不答应，于是，他们只好退一步，想让他也坐着轿子来，可朱恒仍没答应，他虽没成过亲，也没看过别人成亲，但他问过了覃叔和欧阳思，知道民间成亲均是骑着大马去接新娘子的。
  他不傻，知道以他皇子之尊迎娶一位乡下姑娘，坊间肯定有不少关于他的传闻，无非就是他有这个或那个缺陷，不是个正常人。
  今日，他就要亲自现身，破了这些传闻，告诉世人，除了不能走路，他和正常人一样，甚至比绝大多数正常人还要光彩照人。
  最最重要的是，他是因为喜欢曾荣，不是因为将就而娶的曾荣。




第五百五十一章 迎亲（二）

  其实，在五月初八皇家聘礼送来之前，这一片住户都不知晓传闻中那个要嫁皇子的乡下姑娘就住在南庆胡同里，可那浩浩荡荡的一百六十抬聘礼招摇一过，曾荣一家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热门人物，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因此，迎亲的仪仗过来时，附近的居民们纷纷奔走相告，不一会就把沿途两边的街道围了个密不透风，一路跟着朱恒到了南庆胡同口。
  可因着胡同口狭窄，又有皇家侍卫队拦着，这些人没法跟进胡同，有不少身强力壮的小后生们爬上了胡同里住家的围墙或是树上，胆大的还敢向朱恒招手示意。
  欧阳思和曾富祥、曾贵祥等早就恭迎多时，见朱恒被人从马上抱下来，一旁的侍卫把马牵走后，忙点燃了早就摆好的鞭炮。
  小全子等几个太监见此，也端起一笸箩新新的大铜钱准备向门口的人群撒去，朱恒见此，拦住了他们，他是怕这些人的哄抢会影响到围墙上站着看热闹的人群，怕他们一着急从墙上掉下来。
  于是，他温和地向他们笑了笑，提醒他们跳下来时注意别踩踏了别人，也别摔了自己。
  谁知他话音刚落，居然有十好几个人不小心从墙上摔下来了，同时也还有不少人趔趄了几下。原来，他们是被朱恒的笑容晃晕了，没站稳，一不小心摔了下来。
  好在围墙不高，饶是如此，朱恒也命人过去探视他们，得知并没有伤及筋骨，朱恒这才命人往他们那边撒了几把钱，图个喜庆。
  朱恒的这一幕不仅落在了这些围观的市井百姓眼里，同时也落在随行的官员眼里，落在曾家的来客眼里，自然也传进了徐老夫人和曾荣的耳朵里。
  可惜，这些人眼里的解读却各个不一，市井百姓们多半是感慨朱恒的善良和平和，也就理解了他为何会娶一个平民女为妻；随行官员想的却是朱恒的天真和天性与他的身份不符，未必是什么好事；而在曾家人眼里，包括欧母和白氏等人，则是庆幸曾荣能嫁一位良人，才貌双全不说，还如此温文尔雅和善解人意，偏偏他的身份还尊贵无比。
  而徐老夫人和曾荣想的则大抵一致，朱恒的善良和纯粹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这种人被裹挟进皇权的争斗中，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有一点倒是大家均认同的，那就是朱恒的长相，尤其是他的笑颜，确实是名不虚传，真的自带光环，否则，也不用真有人被晃晕了掉下墙头。
  “今儿才明白一句话，百闻不如一见，原来真有人长这么好看，看到他的笑颜，能忘记一切烦恼，大抵传闻中掷果盈车的潘安也不过如此吧？”白氏见老夫人似是不信，再次感慨道。
  徐老夫人斜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亲手托起那个凤冠，亲自替曾荣戴上了，再帮她把盖头蒙上。
  “照顾好他，还是那句话，谨言慎行。”徐老夫人在曾荣起身之际，拉着她的手又叮嘱道。
  “是，阿荣记住了。”说完，曾荣原本想向她磕个头，可一来身上的嫁衣太过繁琐，她的动作慢了些，二来对方先行把她拦住了。
  于是，曾荣只向对方行了个屈膝礼。
  曾荣戴上凤冠披上盖头被领着进前院时，朱恒正在欧阳思和曾富祥曾贵祥三人的陪同下喝茶，说是喝茶，可他的心思并未在茶上，目光时不时扫一下通往后院的那道门廊。
  待阿梅和阿春两个扶着一身红的曾荣出现在门廊时，朱恒的眼睛有一瞬间不会动了，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之前他听闻所有的新娘几乎均为一个模样，大红盖头一盖，也瞧不见什么脸，大红嫁衣一穿，也看不出身量，可真当自己的新娘出现在面前时，他知道，不一样，大不一样。
  怎么说呢，喜悦有之，惊讶有之，安宁有之，祥和有之，震撼亦有之。
  过了好一会，回过神的朱恒脑子里闪过一首很久之前读过的诗，“。。。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或许，这才是他向往的夫妻生活，平淡，平凡、充实、简单，宁静。
  可惜，他的出身注定了他腥风血雨的一生，即便他想退，对方也不会给他一条活路，因此，他只能被挟裹着前行。
  幸好，他找到了她。
  也幸好，他的身边有她。
  小路子见主子不眨眼地盯着新娘看，忙上前把他推过去，朱恒彼时已完全回神了，先向徐老夫人行了个长揖礼。
  徐老夫人避了一下，只受了半礼，却又给朱恒回了个全礼，道：“老身把她交给你了，还请你一定要善待她。”
  “放心。”朱恒只坚定地回了两个字。
  接下来，理应是拜别父母，因着曾荣的父母不在，就由曾富祥两口子暂为代替，朱恒也是向他们行了个长揖礼，曾荣则站在他身边，由阿春扶着行了个磕头礼，再由曾贵祥背着出了门，一直到巷口，送进了花轿。
  彼时，嫁妆已经先行了，一对对身穿红色坎肩黑色长裤的杠夫抬着嫁妆出了胡同口，早就有好事者帮着数数了，也有直接向杠夫或身边人打探的。
  很快，就有声音传进曾荣的耳朵里，好像是有人说，这嫁妆比抬进来的聘礼多不少，为此，有人质疑她的身份，不是农村人吗？怎么还能出得起二百多抬嫁妆？
  也有人替她解释，说是什么徐家给送了好些抬来，还有什么钱家也给送了不少来，也有人扒出了钱家就是朱恒的外祖父家，是先皇后的娘家，为此，也有人质疑这些嫁妆其实就是朱恒帮她置办的。
  好在质疑之后，羡慕者多，嘲笑者也有，少，且很快声浪就被羡慕者盖过了，毕竟活生生的朱恒就在大家面前，这样风姿俊朗之人谁不想嫁，更别说，他还是位皇子，尊贵的皇子！
  曾荣的嘴角总算弯起来。
  她是真的怕影响到朱恒的声誉。




第五百五十二章 成亲

  申时一刻，曾荣听到一阵鞭炮声响，紧接着，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对玉如意，曾荣刚要张口问，对方退了出去，轿子忽悠悠地被抬起来。
  约摸两刻来钟后，曾荣的花轿进了午门，从午门进宫后，路过三大殿，朱恒下了马，坐上轮椅，进入乾宁门，从乾宁门进的储华宫，彼时太后、皇上、皇后等一干人等均在储华宫候着，婚礼在储华宫这边举行。
  曾荣下了轿子后，由阿春和阿梅两人扶着进了上房，站在朱恒身边，在司正的主持下，朱恒被抱出了轮椅，和曾荣一起跪在蒲团上完成了三拜，两人被送进了洞房。
  接下来的仪式是在袁姑姑的提点下完成的，袁姑姑给朱恒送来一柄拴着红绳的小称，示意朱恒用秤杆挑开了曾荣的盖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两人均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潋滟的波光以及一个清晰的自己。
  这是朱恒第一次见到略施脂粉的曾荣，曾经的他很讨厌女孩子的脂粉味，这也是他能快速喜欢上曾荣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曾荣脸上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身上也是那种自自然然的皂角香。
  可事实告诉他，他讨厌的并非脂粉味，而是不喜欢那个人，相反，只要是曾荣，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他均甘之如饴。
  其实今日的朱恒也略作打扮了一下，越发显得面如桃花、目如秋水、眉如墨画、鬓若刀裁，曾荣脑子里也闪过一首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好了，该喝合卺酒了，你们两个也别愣着了，以后想看的日子多着呢。”袁姑姑从一旁的宫女手里接过两盏酒，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曾荣一听，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脸一红，把头低了下来。
  朱恒倒是大大方方地看了一眼袁姑姑手里的酒盏，先伸手去端那只凤盏，“有劳袁姑姑了。”
  说完，他用另一只手牵起曾荣的右手，把手里的凤盏放到她手里，再从袁姑姑手里接过另一盏酒，袁姑姑抿嘴一笑，扫了曾荣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合卺酒喝过之后，阿春接过曾荣手里的凤盏，连同朱恒手里的那只龙盏一并交给袁姑姑，袁姑姑往地上一扔，喜着笑道：“一俯一仰，天覆地载，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说完，她用托盘端着两只酒盏出去了，太后老人家还等着她回话呢。
  袁姑姑刚走，钱夫人领着钱浅进来了，两人手里均端着一笸箩的东西，“钱夫人。。。”
  曾荣话未说完，钱夫人抿嘴一笑，“二皇子妃若是能叫我一声大舅娘，我会更开心的。”
  “大舅娘。”曾荣从善如流地改口了。
  “多谢二皇子妃，改口费稍后奉上。”钱夫人粲然一笑，把笸箩里的东西给他们两个瞧了瞧，原来是一堆干果糖果，有花生、莲子、大枣、桂圆，还有五颜六色的彩纸包裹着的糖果，其间还夹杂了些铜钱和金箔碎片。
  曾荣知道，这是该撒账了。
  于是，小路子把朱恒抱上了炕，阿春把炕几往一旁挪了挪，两人并排坐在炕中间，均摊开两人的衣摆。
  钱夫人一手端着笸箩一手抓了把东西往曾荣和朱恒两人衣摆上撒去，嘴里一面念着：“撒帐东，光生满幄绣芙蓉。仙姿未许分明见，知在巫山第几峰。撒帐西，香风匝地瑞云低。。。”一面念，一面又示意阿春几个一块帮着撒，说是越热闹越喜庆越好。
  于是，七八个人一起往曾荣和朱恒身上砸东西，一面砸一面起哄让曾荣托起裙摆多接一些，接的越多，子星运才会越旺。
  曾荣一听，刚要把托着裙摆的手撤走，朱恒一把摁住了她，并帮着她的裙摆再摊开了些，虽未开口说话，但眼中的爱意却肆意流淌，不再遮瞒，也无需遮瞒。
  撒帐结束后，两人的头上、身上均沾上金箔碎片，阿梅和阿春两人正要上前替人收拾，只见朱恒伸手示意了一下，他亲自替曾荣取下了沾在脸上的碎片，再替她把凤冠取下来，曾荣见此，也替他把头上的碎片取下来。
  待两人忙完，回过神时才发现钱夫人已带走钱浅离开了，曾荣刚要开口问话，覃初雪和王丽红进来了，覃初雪手里端着一只小鼎，里面是一锅面条，说是一锅，其实就是一整根，据说长有九尺九，王丽红手里则托着一对碗着。
  这个惊喜不可谓不大，曾荣脱口问道：“覃姑姑，你回来了？”
  “下官拜见二皇子和二皇子妃。”覃初雪先把手里的小鼎放到炕几上，这才跪下去向曾荣行了个大礼。
  曾荣本想下去扶她，刚一弯腰，朱恒伸手拦住了她，微微摇了摇头，机敏的阿春倒是很快送来两个荷包，曾荣接过来送给了覃初雪，一个给了王丽红，王丽红也跪下去谢恩了。
  起身后，覃初雪伺候曾荣吃面条，找到面条一头送进她嘴里，只能往里吸，不能咬断，朱恒那边亦如此，两人对着小鼎吸溜吸溜的，不知不觉，两人的头越靠越近，面条也越来越少，最后剩两寸来长时，曾荣先咬断了，也大松了口气。
  “回二皇子和二皇子妃，长长久久，顺顺利利。”说完，覃初雪和王丽红两人把东西收拾一番，退了下去。
  “还有什么？”曾荣悄悄地问了声朱恒。
  朱恒摇摇头。
  两人略等了片刻，这次进来的是两位长公主，她们端的是两碗桂花糖水汤圆。
  据朱恒说，太后老人家很喜欢这道甜品，只是没想到会是成亲这日的习俗。
  汤圆吃过后，钱夫人带着钱浅来告辞，曾荣这才知道，她是太后特地请进宫来才见证这场婚礼的，同时还以一个全乎人的身份完成了撒帐一事，她也圆满了。
  钱夫人刚走，四名宫女拎着食盒进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晚膳，看到阿春和阿梅摆到炕几上的几道菜和汤品，曾荣扫了朱恒一眼。




第五百五十三章 醉了

  原来，这十道菜里有一道红烧鹿筋和猴头烧裙边，还有一道炒腰花，一道清炖羊肉，偏汤又是鹿茸鸽子汤，不用问，曾荣也猜到了太后的用意。
  其实，这些菜还有一个功效，通经活血，故也曾出现在朱恒的菜单上，只是一般情形下，一顿饭最多只会出现两道，可这次却一口气上了四道外加一道汤，大夏天的，曾荣真怕朱恒吃了会流鼻血。
  朱恒一开始没留意到这些，是在看到曾荣脸上的神情后才发现问题所在，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朱恒不提，曾荣自然也不会去戳破，旁边还有外人呢，于是，她拒绝了阿春和阿梅的侍餐，阿春见用不上她，拿着曾荣的嫁妆单子拉着阿梅一同出去了，留下两个叫木莲和木兰的小宫女听使唤。
  曾荣对朱恒的身体状况还是比较了解的，先给他盛了碗汤，只挑了一块翅膀肉给他，没有要鹿茸。
  布菜时，曾荣也尽量搭配着给他布一点清淡的，其中有一道菜，曾荣一开始以为是香煎松茸片，送进嘴里后方觉不对劲，味道怪怪的，有点骚，有点膻，她细细琢磨了一下，果断也把这道菜避开了。
  一时饭毕，阿春命人把东西撤下去，朱恒也被小路子抱下了炕，他需要去外边应酬一下，今日来了不少宾客，大长公主和长公主们均到了，他理应前去招呼一声。
  朱恒一走，曾荣命木莲和木兰两个收拾炕上的干果和糖果，曾荣则坐到了梳妆台前，把头发放了下来，天气太热，稍微一动就出一身汗，而她今日已被人折腾一天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渐起时，阿春一个人先回来了，后来带着四个太监，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曾荣认得，这是她和朱恒的换洗新衣物，是她和阿春还有阿梅三个人做的。
  待那四个太监出去后，阿春才告诉曾荣，那些嫁妆也是从午门那边进来的，可因着杠夫不能进宫，在午门那由守候已久的太监们换下了那些杠夫，近三百抬嫁妆，此刻悉数堆在储华宫的库房里，覃初雪和王丽红正带着人清点，还有阿梅和甄晴。
  “甄晴？”曾荣听到这名字，秀眉微锁，本能地不喜。
  “奴才才刚听说了，先皇后的嫁妆交由她打点，她如今是二殿下身边的掌事姑姑，这是二殿下当初答应她留下的条件，只能是掌事姑姑。”阿春解释了一句。
  “那覃姑姑和王姑姑呢？”曾荣问。
  据阿春说，王丽红是负责整个储华宫的掌事姑姑，这些宫女太监皆由她管理，覃初雪是刚来的，具体做什么目前尚未安排好，不过她之前曾经做过先皇后的宫令女官，能力肯定不差，只是她如今年岁已大，未必再愿意留下来。
  曾荣摇了摇头，正因为覃初雪做过先皇后的宫令女官，太后和皇上才不会轻易让她出宫，否则，早在先皇后出事之际，太后就会把她发配了。
  不过曾荣好奇的是，覃初雪这次回到朱恒身边究竟是谁的主意，可惜，阿春说时间太急，她尚未打探出来。
  曾荣见这会没有外人，忽地想起来问一声，临上轿子之前那对玉如意是谁塞到她手里的。
  “自然是二殿下，二殿下命小海子送到阿梅手里，阿梅放到你手里的。”阿春说完，似觉哪不对劲，笑了笑，“难不成主子还以为有别人？”
  “阿梅为何不吱一声？”曾荣去了一块心病，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确实多虑了。
  方才在轿子里，她一度以为是欧阳思命阿华偷着给她送的如意，可拿着手里的如意研究了好一会，她又否认了这念头，欧阳思纵有这心，他也没有这财力。
  后来，她又怀疑是徐靖托阿华送来的，徐靖那天的问话说明他早就发现了曾荣的异常，甚至一度被此所困，尽管他委实太过年幼，有些事情想不到也想不透，但他本性善良，想亲自给曾荣送一份祝福也不是不可能。
  哪知曾荣还是想错了。
  不过这样也好，也幸好是朱恒。
  唯有他，曾荣才能心无杂念，从此后一心一意守着他。
  阿春见曾荣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迷茫，虽疑心她有别的什么猜测，可这话却是万万不能问出口的，故拿话岔了开去。
  尔后，阿春命人送来两桶热水，她伺候曾荣沐浴，哪知她刚一身清爽地从净房出来，朱恒回来了，且还是喝多了被人送回来。
  曾荣从未见过朱恒的醉态，倒是也不闹人，更不讨嫌，只会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一双眼睛也锁定了她，水雾雾的，曾荣只得命人去煮醒酒汤。
  “阿荣，我不要醒酒汤，我只要你，你陪着我，可好？”
  “阿荣，我们真的成亲了？”
  “阿荣，我头疼，你替我揉揉可好？”
  “阿荣，对不住，我，我没法给你一个真正的洞房花烛夜，你可否怪我？”
  “阿荣，你别嫌弃我，我。。。”
  曾荣听不下去了，脸胀得通红，上前推着他往净房走去，“好了，你放心，我没有嫌弃你，也不会嫌弃你，我先带你去洗漱。”
  说归说，可真把朱恒推到净房，曾荣才发现沐浴这事并不简单，首先，她要把人抱进浴桶，这事她显然做不了；其次，朱恒是个残疾人，他沐浴必然需借助外人，曾荣尽管帮他做过上百次针灸，可真让她伺候他沐浴，她一时恐怕难以接受。
  于是，她让阿春去把小路子和小海子喊来，哪知她刚一开口，朱恒又不干了，拉着曾荣手撒娇，说他不要他们，他只要她伺候。
  曾荣在他微醺的脸上轻轻掐了一下，“你是诚心的吧？说，到底醉了没醉？”
  “没醉，也醉了，似醉非醉，酒不醉人人自醉，我也糊涂了。”朱恒的眼睛仍是不眨眼地追着曾荣，生怕曾荣离开。
  曾荣摇摇头，只要咬牙替他脱下了外面的喜服，可因着他坐在轮椅上，曾荣还需把他抱起来一下才能把衣服完整地脱下来，为此，曾荣又出了一身汗。
  哪知她刚气喘吁吁地把喜服放好，朱恒却自己把中衣脱了下来，曾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第五百五十四章 绮念

  朱恒的确是自己把中衣褪下来的。
  他先把中衣的带子解开，再把两只胳膊从袖子里褪出来，继而，右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把自己的身子稍稍抬高了些，左手从身下把中衣抽出来了。
  曾荣看他动作不算笨拙，但也说不上娴熟和轻松，应该是自己练习过不少次，可能因着腰部和腿部仍是使不上力，所以直接影响到效果了。
  “你之前沐浴都是自己脱衣？”曾荣过去帮他把中衣接了过来。
  谁知她不问还好，一问，朱恒才意识到自己上身居然是光着的，顿时像是受了惊吓般双手抱住自己，瞪大眼睛看着曾荣，“你，你，你怎么在这？”
  “可是真醉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忘了？”曾荣抿嘴一笑，倒是也转过身子帮他把中衣放好。
  “什么日子？”朱恒闭上眼睛细思了一会，方睁开眼睛，“我想起来了，今日是我们成亲之日。阿荣，你是要伺候我沐浴吗？”
  “这会你倒是不健忘了。”曾荣说完，正要弯腰上前替他把中裤褪下来，阿春在门口回话了，说是小路子和小海子来了。
  曾荣命这两人进来，自己出去了，无视了朱恒追着她的目光。
  没办法，她现在还做不到伺候他沐浴，但她能整理好贴身衣物给他送进去。
  约摸一顿饭工夫，小路子推着朱恒出来了，曾荣接了过来，替他擦拭头发，可能沐浴后的朱恒清醒了些许，眼睛也清明了许多，看着身穿中衣的曾荣反倒先不自在起来，不是低着头就是闭着眼睛。
  一开始曾荣还未意识到他是在害羞，直到她发现他的耳朵居然通红通红的，且脸也由方才的粉红变成了绯红，心念一转，曾荣索性趁着擦拭头发之际在他耳廓处碰了几下，果然滚烫滚烫的。
  “阿恒，我突然发现，你的脸好像比我脸还细嫩。”曾荣忍着笑，逗他道。
  “胡说，不可能。”朱恒把眼睛闭上了。
  “怎么不可能？我摸摸。”曾荣伸出手飞快地在朱恒的脸上摸了一下，待朱恒回过味时，曾荣的手已放到自己脸上，煞有其事地蹭了蹭，大惊小怪地喊道：“真比我脸嫩。”
  朱恒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调、戏了，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
  原来，他方才的举动不仅是因为害羞，还因为自卑。
  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可他却不能给他的新娘一个真正的洞房夜，他本就愧疚，才会故意喝醉了，想借着醉意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可方才沐浴时，曾荣到底还是躲开了，他理解曾荣的举动，女孩子，第一次难免会害羞，躲开也是正常的。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失落了。
  毕竟曾荣于他不是正常的新婚夫妻般陌生，她帮他做了一年多的针灸，全身上下，除了那一处地方，别的她什么没见过？
  于是，他自卑了，倒不是担心曾荣嫌弃他，而是担心曾荣也会失落，毕竟这一天于她而言，也是意义大不同的一天。
  幸好，曾荣的举动及时安抚了他，他这么敏感，怎么可能没察觉曾荣先是在他耳后根和下颌处故意蹭了几下，准是见他害羞耳朵变红变热了，才故意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他不怕自己被调、戏，就怕曾荣不搭理他。
  “好玩吗？”朱恒抓住了曾荣的一只手。
  “不是玩，是真的发现你脸好嫩，尤其是刚沐浴后，令我想起一个词，吹弹可破。”曾荣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吗？不如我也试试。”朱恒说完，也飞快地在曾荣的脸上摸了一把，也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还是你脸嫩，丝滑如缎。”
  “行了，我们两个就被互相吹捧了，我叫人来帮你抱上去。”曾荣摸了摸朱恒的头发，有七八分干了。
  “不必，你推我过去，总不能我们两个每次就寝都有旁人守着。”朱恒说道。
  曾荣一听这话，忽地意识到还有一个大难题，晚上出恭怎么办？
  没等她问出这话，朱恒主动解释道，说是净房里有他的专用恭桶。
  这下轮到曾荣脸红了，强行否认道：“我没问这个。”
  朱恒揶揄一笑，“你是没问，可你方才的眼神告诉了我。”
  这话可真把曾荣闹了个大红脸，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方才不知不觉往那地方瞄了。
  “那个，我又出一身汗了，我再去冲个凉。”曾荣说完转身就走，不过只迈了一步，她的手被朱恒拽住了。
  “先扶我上炕，不然你回头又得折腾一身汗。”
  其实，扶朱恒上炕不难，这活之前曾荣做过很多次，她只需把朱恒推到炕前，朱恒自己可以借助双手的力气往炕上一挪，曾荣只需帮着托一下他的臀部，好让他借点力。
  相对沐浴来说，这活轻松多了，曾荣算得上驾轻就熟，因此，依朱恒要求，曾荣把他扶上炕之后，再帮他在炕头靠好，又把炕头处的红烛挪近了些，方便他看书，曾荣这才命人重新给她提了两桶热水来，又拿着一身中衣进了净房。
  也就一炷香时间不到，曾荣从净房出来了，坐到了朱恒身边，这才发现朱恒的脸色不对劲，有愤懑，有委屈，眼睛里还有隐藏的泪光。
  “怎么啦？”曾荣握住了他的手。
  朱恒把她拉了过去，把头埋在她肩上，使劲蹭了蹭，这才抬起头来，给了曾荣一个笑脸，“没事，就是觉得有些怪对不住你的。”
  “这是什么话？你若是不想说，我不问便罢，记住一点，我们是夫妻了，是要甘苦与共的夫妻，你没有对不住我，真要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出众的品貌，委屈你娶我了。”曾荣说完，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如蜻蜓掠水般，不带一丝绮念，只是单纯地想安慰他。
  她已经发现问题所在了，朱恒的枕头下多出了一角白绫，而这角白绫之前绝对没出现在炕上，因此，她怀疑是有人来过了，就在她进净房之后。




第五百五十五章 缘法

  原来，曾荣进净房后，太后身边的袁姑姑抱着一个紫檀木小盒子进来了。
  朱恒一看这盒子就猜到了盒子里的东西，因为之前她们把甄晴塞给他时就曾经抱过这个盒子来，被他拒绝了。
  这一次他同样也是拒绝，哪知没等他开口，袁姑姑直接问起曾荣来。
  原来，袁姑姑并不是来找他的，她是来找曾荣的，有些话和朱恒不好沟通，交付给曾荣也是一样的，毕竟曾荣出身低，不敢违逆太后的意思。
  朱恒明白袁姑姑的意思后，只得自己把东西要过来，他已经够对不住曾荣了，没道理还要她去受此委屈。
  不过朱恒倒是向袁姑姑坦承了，他身体的确不行，一应后果跟曾荣无关。
  袁姑姑得知曾荣在沐浴，又见朱恒肯把东西留下，略一犹豫，只得把太后要嘱咐曾荣的话告知了朱恒，让他把明日糊弄过去。
  原来，按照宫里的规矩，明日一早，皇后那边的掌教姑姑会来收这白绫，若是见不到白绫上的东西，只怕曾荣不好向皇后那交代。
  倒也不单单是因为朱恒不行，还有一个缘故，宫里已有谣言，说是皇上很喜欢曾荣，曾荣经常出入乾宁宫，尤其是过年封印那段时日，曾荣在乾宁宫一待就是一整天，早晚两顿饭也是在那边吃的，宫里多少人眼红呢。
  虽说大家都清楚曾荣明面上是皇上身边的女官，可她真正的身份却是朱恒未过门的妻子，论理，两人理应避嫌。
  可谁知在皇上当朝宣告此事后，这两人却越走越近，偏这事的诡异处就在传闻朱恒不能人道，皇上又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有那心思卑劣之人难免生出邪念来。
  太后思虑至此，这才命她最信任的掌事姑姑走这一趟。
  尽管袁姑姑把话说得十分隐晦，可朱恒也听懂了她的暗示，不过他直接拒绝了袁姑姑的提议，他才不想让曾荣受此委屈，更不想屈从旁人的目光。
  虽说他现在不能给曾荣一个完好的洞房花烛之夜，可不代表他一辈子不能，或许半年、或许一年两年，他对自己有信心。因此，他想留着一个完整的曾荣，总有一天，他可以给她补上这份新娘子的体验。
  当然，这番话他没法对袁姑姑言明，只说他不想这么做，理由是，他这么喜欢曾荣，兴许哪一天不定就行了呢。
  袁姑姑倒是信了他前半句话，至于后半句话，她不是男人，这辈子也没碰过男人，着实不懂。
  但她明白一点，她是拧不过朱恒的，这件事她只能回去和太后商议。
  袁姑姑走后，朱恒只觉胸口堵得难受，一方面气自己无能，连带着曾荣也跟着受委屈；另一方面又气皇祖母非要给他难堪，他才不相信，以她老人家的能力还压不住此事？
  说白了，皇祖母也是不信任他，之前就用药物试过他一次，这次还不死心，又是在菜里做手脚又是差人送这些东西来，不就是想看看换了个人，他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不过皇祖母那一关他倒不怕，他担心的是皇后那边的人明日一早若是见不到白绫上的东西，不定又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朱恒越想越愤懑，连带着把过往的那些屈辱回忆了一遍，他也不想落泪的，可一想到曾荣即将要面对的处境，他就忍不住心疼。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曾荣居然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尽管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可朱恒却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又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他的心间，麻麻的，酥酥的。
  “好了，怎么傻了？我就是想试试你的脸是否吹弹可破？”曾荣见朱恒呆愣了，忍不住又想打趣他。
  “是吗？如此说来，我也该试试你的脸是否丝滑如缎？”回过神的朱恒见到曾荣眼睛里的戏谑，明白自己又被调、戏了。
  说完，没等曾荣回应，他一把拉过曾荣，俯身在曾荣脸上也来了一下，事毕，犹觉意犹未尽的他直接在曾荣唇上又点了一下，也只是点了一下而已，很快他就松开了曾荣，一是害羞，二是慌乱。
  曾荣没想到他学这么快，不过见他动作如此笨拙，猜到他这些年肯定是没有碰过别人，惊喜之余，倒是也不忍再捉弄他。
  于是，从他身上爬起来后，曾荣假装不小心带出那块白绫，问道：“原来你方才是为这个生气？谁送来的？”
  “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朱恒有一点点的意外，意外曾荣的通晓，也意外她的平静。
  曾荣点点头，“昨儿晚上，我大嫂跟我说了些，还有欧阳婶子，也送了我点东西。”
  “你。。。”朱恒想问曾荣是怎么想的，可又问不出口。
  “我个人觉得顺其自然好，就是怕委屈了你。可假的毕竟是假的，假的也会带来麻烦，会有更多的人防备咱们。你觉得呢？”曾荣思索了一下，说道。
  确实也如此，若是他们交上的是干干净净的白绫，顶不济就是坐实之前的传闻，朱恒不行。
  反之，有人就该防备他们了，毕竟朱恒嫡长子的身份是无法更改的，他的第一个儿子自然就是嫡长孙，嫡长孙同样有继承权，是可以替他父亲坐上那个位置的。
  这样的先例是有的。
  朱恒正是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拒绝袁姑姑的提议，只是他怕曾荣受委屈，怕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她，也会用恶毒的言语去歪曲他娶她的诚意。
  “我听你的，就是有些怪对。。。”
  后面的话曾荣没让他说完，她用手在他唇上点了一下，“以后，不准再说什么对不住之类的话，我们是夫妻，我很庆幸自己能嫁给你，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想，我应该是修了一万年，才遇到你。”
  确实，若不是朱恒，曾荣这一世恐怕不会嫁人，可她不但嫁了，还嫁了一位皇子，还是一位嫡皇长子。
  重生的运气，嫁人的运气，保不齐还真就是修行了一万年才有的缘法。




第五百五十六章 宝相

  朱恒见曾荣说自己是修行了一万年才有嫁他的缘法，那一瞬间，似是穿过时空，看到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孩在佛前守着一池的莲花，莲花开处，佛光普照，他跪在佛前。
  一年年过去，斗转星移，佛还是那尊佛，莲池也还是那座莲池，可佛前的那个男孩几经轮回，终于有一日在莲花盛开、佛光普照之际，等来了他命中的那个女孩。
  朱恒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曾荣，曾荣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人并排靠在炕头，一本正经地驳道：“你说的不对，可能我们两个前世就是菩萨身边的一对童子，菩萨见我们两个动了凡心，特地打发我们两个下界历练历练。为了考验我们两个的心意，我呢，成为最贫困的农家女，你呢，倒是富贵至极，却偏偏不能行走，可最终，我凭着前世的指引走到你身边，而你凭着前世的牵引娶了我，这才是我们两个真正的来历。”
  朱恒略做思考，也一本正经地点头回道：“嗯，你说的对，不过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千万不可对人言。”
  言毕，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把外面守夜的人惊动了，曾荣才知道，今晚是阿春带着木莲当值，此外，小路子和小海子也在对面屋守着。
  曾荣本想问问之前朱恒是怎么安排的，刚要开口，只见外面又有了动静，是覃初雪和王丽红带着人来巡夜了。
  说是巡夜，其实覃初雪也是担心他们两个的洞房夜，宫里的规矩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她也怕明日一早曾荣交不了差。
  原本她是想把曾荣叫出来单独问问此事的，可一听两人躺下了，她只得在门外叮嘱阿春几句，打算次日一早再来相机行事。
  待外面安静下来后，曾荣也扶着朱恒躺下来了，一开始她是想躺在他外侧的，朱恒没答应，说是他不习惯外侧有人。
  不知是那对燃烧的喜烛太过晃眼睛还是身边人的气味不对，曾荣闭上眼睛好久都未睡着，可又不敢轻易挪动身子，怕影响到朱恒。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悄悄睁开了眼睛，一扭头，正好和朱恒对视的目光撞上了。
  “你也睡不着？”曾荣问他。
  “不想睡，想就这么看着你。”
  “那也不能看一夜吧？明儿一早我们还得去拜见长辈们呢。”曾荣伸手把朱恒的眼睛蒙上了。
  朱恒趁势把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这一次曾荣没有挣扎，两人又说了会话，她先有了困意，闭上了眼睛。
  半夜，曾荣迷迷糊糊中忽然被惊醒了，睁眼一看，身边没有人，但她自己身上却盖得严严实实的，曾荣凝神一听，果然净房那边有动静。
  不一会，小路子就抱着朱恒出来了，曾荣忙转过身子闭上眼睛，她这才明白，难怪方才朱恒没让她睡外侧。
  待小路子放下朱恒离开后，朱恒又摸索着过来握住了曾荣的手，曾荣这才转过身子睁开眼睛，“为何不叫我？”
  “你确定你能抱动我？”朱恒一笑，眸中似有星辰闪烁。
  “好吧，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是如何在不惊动我的情形下把他们叫进来。”曾荣问道。
  原来，朱恒这些年已养成一个习惯，基本会在丑时左右起来出恭，因此，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人也养成习惯，到点就醒，醒来就抱着朱恒去出恭，再之后，就一觉到天亮了。
  别说没惊动曾荣，就连当值的阿春和木莲两人也睡得沉沉的，压根就不知道那两人进来过。
  曾荣因着在内廷局养成的习惯，卯初就醒，后来回家这两个月虽好了些，可也晚不过卯正，因此，天亮后，她醒了，朱恒没醒。
  可因着她的左手在朱恒手里握着，她也不敢动，闲着没事，只能看着朱恒的睡颜发呆。
  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这人的睡颜竟有几分宝相，因曾荣看的是侧颜，只觉这人的前庭不是一般的光洁饱满，鼻梁坚挺，鼻尖微微带了点翘，很是精致好看。
  眉毛虽看不到全型，可眉尾平和浓密，是典型的一字眉，
  双眼紧闭，那扇浓密的眼睫毛恰似遮住了他眸中的慈悲。
  还有，朱恒的肤色细腻白净，越发使整张脸宛如一尊上等的细白瓷雕刻而成，神圣而又庄严。
  可惜，再往下看，他中衣的领口有些扯开了，露出了他修长的脖颈和瘦削的肩胛骨，令曾荣有些浮想联翩。
  可谁知就在曾荣为自己生出的绮念而羞愧时，朱恒突然睁开了眼睛。
  显然，一开始看到头顶的大红帐子他有点蒙，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扭头和曾荣的眼睛对上了。
  “什么时候醒的，为何不叫我？”朱恒手一动，才发现自己还抓着曾荣的手。
  “也不着急，我是之前在内廷局养成早起的习惯，一时改不了。”曾荣说完，刚要把脸转过去，哪知还是晚了一步，被朱恒发现她的脸红了。
  “你。。。”朱恒的手快速地在她脸上摸了一下，“真有点烫，该不是你昨晚冻着了吧？”
  曾荣一听这话哭笑不得，“阿恒，现在是夏日。”
  朱恒还待问什么，帘外有了动静，是覃初雪在问话，紧接着，阿春进来了，把曾荣和朱恒要穿的衣物准备好，转身又出去了。
  原来，覃初雪已从阿春嘴里得知昨晚并未让送水，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动静，覃初雪便猜到了结果，于是，她想进来和他们两个商议一下后续。
  曾荣更衣后，扶着朱恒坐起来，又替他穿上了外衣，再把夹被遮住了他下身，这才卷起帐子，让覃初雪进来。
  朱恒知道她关心的是什么，没等她问出口，他先道：“覃姑姑，你别担心，我已和袁姑姑说好了，本来就是我不行，和阿荣无关，也不必遮瞒。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还不够累人的。”
  覃初雪一听，捂着嘴哽咽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她是怕自己留下来会忍不住嚎啕大哭，传进太后耳朵里只怕她又该被调回尚工局。




第五百五十七章 妙用

  覃初雪的崩溃，一方面是因为她的幻想破灭了，另一方面则是自责，愧对先皇后的托付，没把朱恒守护好。
  原来，这些年覃初雪也一直抱着个希望，那就是朱恒能成亲生子，皇上能看在那个孩子是嫡长孙的份上，把原本该属于朱恒的还给他的儿子。
  如今希望破灭了，覃初雪一时不能自已，也是情理之中。
  说来也是巧，覃初雪刚跑开，这边袁姑姑就来了，彼时曾荣刚从朱恒的头上剪了一缕头发，正拿着剪刀要从自己头上剪一缕，朱恒和她抢剪刀，说是要亲自剪。
  这一幕恰巧落在了袁姑姑眼里，吓得忙跑过来，“你们在做什么？”
  “袁姑姑，昨儿睡得早，忘了一件要事，没有打同心结，今儿补上。”朱恒说道。
  确实是昨晚临睡前忘了，今儿曾荣给朱恒梳头时才想起来，于是，两人决定补上。
  “同心结？你们两个。。。”袁姑姑脸上一喜，问道。
  “不好意思，真是对不住了，袁姑姑，我和二殿下商量好了，事情该如何就是如何，今日撒个谎言容易，可他日却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今日这个谎，我们不想活在别人的目光和非议中，不如就做个真实的自己。”曾荣笑盈盈地回道。
  “回二皇子妃，这话下官有些不懂。”袁姑姑故意问道。
  她不是不懂，是想知道，这话究竟是曾荣的意思还是朱恒的意思。
  曾荣淡淡一笑，“袁姑姑，您老人家再细想想就懂了，今日是白绫，明年的此时呢？”
  袁姑姑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这个问题太后不是没有考虑过，可最后老人家想的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有很多人成亲一时半会没有孩子也正常，兴许三年两年后朱恒想通了肯接受治疗又行了呢？
  再不济，还能抱养一个呢。
  “袁姑姑，你回去吧，这件事一会我们见长辈时自会向长辈们交代清楚，不会令你为难。”朱恒开口了。
  以他对皇祖母的了解，此事兴许还有后招，可他不想做个傀儡，更不愿意委屈曾荣，因此，他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免得三天两头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回二殿下，为难的不是下官，而是太后老人家。”袁姑姑还想尽力一劝。
  “不会的，皇祖母说过，只希望看到我好好活着，你去告诉她，我会好好活着的，不会让她失望的。”朱恒有些不耐烦了。
  他嫌袁姑姑碍事了，他还等着和曾荣一起打同心结呢。
  袁姑姑不愧也是跟了朱恒多年的老人，见此，只得屈膝告退了。
  “来，我替你把头发绾上。”曾荣站到了轮椅前。
  “不急，正事还没做呢。”朱恒拿起了曾荣放梳妆台上的剪刀。
  曾荣见此，只得配合着把头凑了过去，朱恒从她脑后挑了一小丛青丝剪了下来，和他自己的那一绺打了个同心结，曾荣找了一节红线绑好，放进一枚荷包里，再放到两人的枕头里。
  因着弄这个同心结耽搁了点时间，曾荣和朱恒赶往慈宁宫时，皇上和皇后还有一众嫔妃们已经到场了。
  曾荣特地找了一圈，没看到童瑶，却看到了朱悟，她有心想问问朱恒，可一看大殿上人这么多，只得作罢。
  第一个拜见的长辈自然是太后，曾荣把朱恒推过去，依旧是小路子过来把朱恒抱出来放蒲团上，曾荣先从阿梅手里接过一套衣物送给太后，这才跪在了朱恒身边。
  “孙儿偕新妇一同拜见皇祖母，祝皇祖母岁岁年年人不老，年年岁岁颜如韶。”朱恒伏地磕了个长头，说道。
  “这孩子，你当你皇祖母是老妖精呢。来，这是你皇祖母送你们的，皇祖母祝你们两个情比金坚，永结福缘。”太后说到这，眼圈红了，因为还有最重要的一句“开枝散叶”她没法说出来。
  “谢皇祖母赐福。”朱恒拉着曾荣再次磕了个头。
  “母后，这成过亲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了，嘴甜了，会说话会捧人了，也懂事了。”朱旭见太后不自在，也猜到其间缘由，想把话岔过去。
  “也不是所有人这样。”太后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要不是儿子作孽，这孙子何至于如此？
  “呃。”朱旭没想到一掌拍到了马蹄上，被踹了回来。
  “回太后。。。”
  “从今儿起，你跟着恒儿一起叫我皇祖母吧？”太后打断了曾荣。
  众人听了吸一口气，老人家这是当众宣告，这个孙子媳妇她护定了，以后谁也不许轻视她。
  在场的嫔妃们纷纷看向曾荣，这些人左瞧右瞧，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丫头究竟何德何能，能获二皇子垂青，又能得皇上宠爱，还有太后庇护，这也太蹊跷了。
  要知道，在场的这些人论出身、论才华、论长相，论学识，哪样不比曾荣强！
  曾荣自然也听懂了太后的暗示，也磕了个长头，“孙媳谨遵皇祖母教诲，定当和二殿下夫妻一体，携手同行，不惧荆棘，不畏风雨。”
  “嘿，这话说的，朕这好好的皇宫，被你说成什么了？”朱旭不爱听了，嫌曾荣多事。
  “启禀皇上，下官，哦，不对，儿媳，儿媳是说，人这一辈子很长，我们不可能永远生活在皇祖母和父皇的庇佑下，总有自己独立的一日，可生活中不可能总是阳光，它也有风霜雨雪。”曾荣解释道。
  “我孙媳说的对，我们不可能跟你们一辈子，以后的路还得靠你们两个自己去走，我这孙子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护好他。”太后为曾荣的这番话动容了。
  幸好，她想得通透，出身低也有出身低的好，这不，看出优势来了，这孩子有一股韧性，能屈能伸，就像乡间长大的杂草，别说风雨侵蚀，就是用脚踩几脚，过后它也照样能重新长起来，哪怕不那么挺拔，可一样能迎风招摇。
  可那些温室里的花就不一样了，别说用脚踩，稍微大一点的风雨就能把它们吹得七零八落的。
  可见，世间万物，各有各的妙用。




第五百五十八章 拆台

  拜见完太后，朱恒被人抱到皇上和皇后面前的蒲团上，曾荣先从阿春手里接过两套衣服分别送给皇上和皇后身边的宫女，再走到朱恒身边跪下。
  “儿臣偕同新妇拜见父皇母后，祝父皇母后和顺安康。”朱恒说完和曾荣一起磕了个长头。
  朱旭一听，这祝词明显敷衍多了，略有些失望，可转而一想，他如今所求的可不正是和顺安康，家国和顺，自己安康，都涵盖了，他还求什么？
  再有，方才曾荣那番话也打动了他，这两个孩子能走到今日均不易，他理应多给些关爱。
  于是，他从自己身上解下了那枚他戴了多年的玉佩，亲自走到朱恒面前，替朱恒挂在了身上，并示意小路子把朱恒抱回轮椅。
  可能因着这一次朱旭没有亲自把朱恒抱回轮椅，众人对他解玉佩一举也就没有多心，唯有太后目光闪了又闪，却什么也没说。
  朱恒也没有多余的话，不过退回座位后，看到端着托盘上前的常德子，他才想起来没给曾荣礼物，忙从托盘里取出两枚鸡血石印章，给专门给朱恒和曾荣两人刻的。
  “下官谢过皇上。”曾荣脱口道。
  “嗯？”朱旭吹了吹胡子，拉长了声音。
  “儿媳谢过父皇。”曾荣意识到错哪了，飞快地改口。
  “来，孩子，这是母后给你们两个的见面礼，母后祝你们两个白头偕老岁月静好。”聪明的王桐也避开了“开枝散叶”这个词。
  不过“岁月静好”四个字落在在场的人耳朵里也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认为王皇后这番话是针对曾荣方才那“不惧荆棘不畏风雨”说的，是在暗示曾荣和朱恒，不要参与太子之争，只要他们退出，肯定会岁月静好。
  有那消息灵通者则打听到今日坤宁宫的宫令女官没有前往储华宫，是太后身边的袁姑姑去的，且袁姑姑是空手回来的，这意味着朱恒不能人道的传闻坐实了，同时也就意味着朱恒的太子之位彻底没戏，王皇后这话是安慰也是炫耀。
  曾荣和朱恒自然也留意到这四个字，朱恒是面无表情，曾荣是淡淡一笑，“谢母后，借母后吉言，儿媳和二殿下所求亦如此。”
  说完，曾荣接过宫令女官端来的托盘，里面有一对玉佩，可以拆开成一对，也可以合并成一枚，图案是两只鱼嘴对嘴立在一堆缠枝莲上，上面还有八个字，“永结同心，百年好合”，显然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
  接下来拜见的几位大长公主和长公主朱恒就没有跪下去，只在轮椅上行了个长揖礼，曾荣在他身边磕了个头，这几位曾荣也给准备了一套衣服，均是钱夫人那边准备的。
  剩下的嫔妃们曾荣也不用行大礼，不过礼物倒是也都有一份，也是衣物一套，最后是朱悟领着几位弟弟妹妹向他们两个行礼，曾荣也给他们准备了一份礼物，一人一盒江宁的玛瑙石，是覃叔特地命人从江宁寻来的极品，每人六枚。
  果然，几位皇子公主打开后均爱不释手，平时见到的玉和玛瑙虽不少，可像这样五彩绚丽的玛瑙石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更别说这些石头各个花色不一，年岁小的几个很快挤在一堆互相比较起来。
  朱旭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色彩斑斓的玛瑙石，可巧朱慎离他最近，他也好奇地拿了两块在手里把玩，“朕想起来了，传闻梁武帝时期，有一云光法师讲经，感动上苍，当场下起了花雨，这花雨落地后变成一块块色彩斑斓的玛瑙石，后人根据这个传说，把他讲经说法之处命名为‘雨花台’，这些玛瑙想必就出自雨花台吧？”
  “回父皇，正是。”朱恒说道。
  “皇上这么一说，下官倒是也想起一个传闻，说是古时雨花台上有一座雨花观，观里有一位雨花真人，这位真人端庄睿智，深藏若虚，常年静坐绝少宣道，忽然有一天开坛讲经，微言大义，悬河流水，其品格和智慧震撼了众多百姓，也感动了上苍诸神，欢悦中诸神命下一场五彩天雨，这天雨落在雨花台上，最后变成了一粒粒五彩缤纷的玛瑙石。”曾荣笑着说道。
  “这孩子，又忘了改口。”太后笑道。
  “哼，她倒是没忘随时拆朕的台。”朱旭冷哼一声，斜了曾荣一眼。
  “回皇上，哦，不对，回父皇，儿媳这不叫拆台，叫捧场，您想啊，咱们大周不但物华天宝多，这人杰地灵也多啊，哪能只有一个传闻？”曾荣陪笑道。
  “还是儿媳会说话，可不是这道理，别说这玛瑙石，就咱们城外观音寺里千手观音的来历就不知有多少呢。”王桐替曾荣说了句话。
  今儿她是真舒畅，这么重要的日子那个讨厌的人没有出现，可见皇上这次真的是下狠心要惩治她，也算去了她一大块心病，今儿一早，朱恒这又传来一个好消息，去了这两个劲敌，她儿子的路平坦多了，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了。
  朱旭见王桐替曾荣说话，联想到今日一早他听见的传闻，笑了笑，把两块石头还给了朱慎，瞥了曾荣一眼，“会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是否会做。”
  曾荣尚未明白这话的意思，朱恒把话接了过去，“回父皇，儿臣记住了，儿臣回头就命人挑几块更好的奉上。”
  “有你这么做爹的，亏你还是个皇帝呢，光知道打劫自己儿子。”太后笑了。
  朱旭也讪讪一笑，“谁叫儿子穷呢。”
  太后刚要开口替儿子挽尊，袁姑姑来问是否传膳。
  这是曾荣第一次参加宫里的团圆宴，同时也是她作为一个新妇进婆家的第一顿饭，若是在民间，理应由她来做，可宫里没有这规矩。
  非但如此，原本曾荣打算站在太后身边侍餐，却发现是分餐制，每个人有自己的矮几，十岁以下的小孩除外，他们一般是跟着自己生母，也有两两凑对的，矮几上摆了六个小碟两个碗，碟子里装的是菜，碗里是米饭和汤，量不多，但也不少。




第五百五十九章 起意

  曾荣见不用自己侍餐，在正式开动之前，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在场的几位长辈斟了一杯酒。
  回到朱恒身边时，朱恒端起了酒杯，“朱恒酒量有限，这杯酒敬皇祖母、父皇、母后，还有几位大长公主和长公主们，朱恒成亲，有劳你们跟着操劳了，但有一事，朱恒想在这里对大家说清楚。”
  “恒儿。”太后叫了一声。
  她是想阻止朱恒把话说出来。
  方才袁青回来后，她不是没有考虑再打发个人去一趟储华宫，可袁青说了，朱恒的性子一向执拗，也只有曾荣能劝动他，偏这件事上，曾荣和朱恒想的是一样。
  事实也是如此，今日撒谎说他们圆房了，可孩子呢？孩子他们如何生出来？
  难不成真等两三年后弄一假孕，从外面抱一个回来养？
  可问题是，朱恒是皇嫡长子，他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世孙，兴许，还是未来的太子，这血统岂非不纯正了？
  换句话说，这大周的江山要交到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外姓人手里。
  这还行？
  与其如此，还不如听这两人的，直接承认朱恒不行，也相当于告诉世人，他们退出太子之争，两个年轻人还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么着，太后被袁青说动了。
  可方才皇帝把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下来给朱恒戴上，此举又让太后看糊涂了，因为她知道，皇帝身上那块玉佩是他亲政那年，她亲自给他戴上的，上面雕着的可是龙纹啊。
  这些年，这枚玉佩就没离开过儿子，可儿子今日却偏偏把这枚玉佩送给了朱恒，且还是亲自替他戴上的，由不得她不多心。
  再有，正常情形下，皇子成亲必须分府另居，同时还得封王，可朱恒的府邸至今没有一点动静，倒是朱悟的府邸基本修建完毕。
  她不是没有问过儿子，可儿子的回答是朱恒身子不好，这些年没离开过她，他是怕母后不舍得才留下他。
  这个理由乍一听也说的过去，她确实对朱恒心重，可那是之前，是朱恒没有人护着，她必须看紧些。否则，朱恒定难活下来。
  可如今情势大不一样了，朱恒成亲了，身边有曾荣，且儿子这两年也一直在补偿他，这种情形下再把朱恒留在宫里就是害他而非护他。
  毕竟皇子成亲不搬出宫只有一种情形，太子。
  可朱恒不是太子，虽然以太子的规格成亲，但那只是对他作为嫡长子不能封为太子的一种补偿，并非是承认他的太子身份。
  这种情形下把他留在宫里和把他架在火上烤有何区别？这些年朱恒因为这嫡长子身份吃过的苦遭过的罪还少吗？
  后来，在她的追问下，儿子承认他也有补偿朱恒之意，说是前些年太疏忽了，想再照看他两年，也说在为他选址建造府邸，已相中了一处地方，正命人构图云云。
  今日之前，原本她相信了儿子的解释，可方才那枚玉佩，又让她心生疑窦，儿子兴许还真有什么瞒着她，且还不是小事，可惜，她一时判断不出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主要是那些年儿子花在童瑶那对母子身上的心思太多了，委实伤透了她心，以致于她对儿子始终缺乏该有的信任。
  这种情形下，朱恒没有说出实情的必要，不若等形势明朗些再定。
  “回皇祖母，孙儿想说的是，孙儿已然成亲，理应搬出去分府另居，孙儿能否提一个要求？”朱恒改口了。
  这是他刚刚作出的决定。
  也是在他看清了父皇给他的这枚龙纹玉佩后临时改变了想法。
  这枚玉佩代表的意义非凡，早晚会传进那两个女人耳朵里，就算王皇后来得晚不清楚这枚玉佩的意义，可童瑶那女人一定知道。
  因此，他改了主意，想早点搬出宫去。
  搬出去了才能安心治疗，才能暂时躲开这些纷争。
  “搬出去？可你的府邸尚未建好，还需一两年呢。朕刚把地方选好。”朱旭有些不太高兴了。
  他觉得他能把这两人留下来，这两人应该明白他的心意，可这小子倒好，刚一成亲就张罗搬走，且还是当着这些亲友们的面，一点也不顾及他的颜面。
  “回皇祖母，回父皇，不若这样，孙儿一直有个愿望，想回我娘的老家江南去转转，也想去看看阿荣出生之地，方才阿荣也说了，我大周不但物华天宝多，也处处人杰地灵，孙儿想好好看看这江山四时风物究竟有何不同，还请皇祖母和父皇成全。”朱恒说道。
  这也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说辞。
  府邸没有盖好，他出去转悠两三年，回来总能盖好了吧？
  还有，直接承认他不能人道也不妥，若是三两年后他身子好了，他们有了孩子，那会又如何向他们解释？
  与其如此，还不如找个理由出门游历两年，正好大舅那已给他找到一位医术高明的郎中，带着这位郎中跟着他们上路，待他腿脚好转后再行回宫，直接就说他们在南边遇到了一位神医把他医好了，这个可信度肯定要大多了。
  毕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若是一直待着宫里突然有一天身子好转了，兴许有人还得给他们扣上一顶欺君的罪名，说他们瞒着皇帝在背后捣鬼，图谋的就是太子之位，甚至于皇位。
  “不妥，你的腿这样。。。”太后和皇上几乎同时开口道。
  只不过两人的语气大不一样，太后是心疼，皇上是生气，这儿子就这么不想和他一起住在宫里？
  “有何不妥，左右也不用我自己走，有马车呢，还有船。”朱恒坚持道。
  “孙媳妇，这是你的主意？”太后不满意了。
  刚觉得曾荣出身低有出身低的好，哪知转手就给她出了个难题。
  这孩子似乎一直如此，每每她对她刚有几分好感，这孩子总得闹出点别的事情来，且每次动静还不小。
  这次更甚，居然想出宫远游。
  他们到底清楚不清楚外面有多少人在盯着他们，宫里她尚且护不全他们，这出了宫，还不任人宰割了？




第五百六十章 契合

  曾荣的确没有考虑过出京后会有人刺杀他们一事，或者说，她尚未来得及考虑，毕竟这个主意是朱恒临时诌出来的，并未和她商量过。
  而她也没料到太后这么快就把矛头对准了她，略一思忖，她躬身回道：“回皇祖母，是，也不是。二殿下早在孙媳认识他之前就喜欢一个人坐在慈宁宫假山上的凉亭里或是宣召台上的城墙上发呆。他说他喜欢闭着眼睛感知风过、雨落、花开、鸟翔的动静以及阳光的味道，幻想着自己走在江南的烟雨中看楼台亭阁，在长河的落日里看倦鸟归巢，在大漠的孤烟里看天地苍茫，还有在岭南的荔枝丛中品尝日啖荔枝三百颗的快意，而孙媳三年前从安州进京，沿途风光和各处风物也着实给孙媳留下深刻的印象，始信读万卷书，终不如行万里路。故此，孙媳想陪二殿下完成他的这个心愿。还请皇祖母放心，危险的地方我们肯定不去，只去江南一带转转。”
  尽管朱恒没有跟她商量就擅自改了主意，但她相信他必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因此，她得和他站在一起。
  “听你这么一说，朕也有些心动了，朕做了这些年的皇帝，早就想着下一趟江南，想了快三十年也没想成。”朱旭感慨道。
  冷静下来后，他觉得这两人的决策不无道理，首先，他知晓朱恒的治疗一直在暗中进行，如今这么着急搬出去，想必是治疗到关键时期了，留在宫里有诸多不便。
  其次，出去转转也好，正好让他看看，究竟还有谁在暗中蠢蠢欲动，还有谁无视他的君威敢背着他下手。
  谁知太后听了朱旭这话眼睛一亮，换了一副笑颜，“皇帝既这么说，不如哀家也跟着凑个热闹，哀家也有四十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
  她是过了花甲之年之人，若不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有生之年，怕是再难出这个京城了。
  再有一点，有她跟着，那些幕后之人多少要顾忌些。
  曾荣和朱恒万万没想到画风会如此突变，两人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皇祖母若是能跟着孙儿自是再好不过，正好孙儿还能听皇祖母说古，小的时候，孙儿没少听皇祖母念叨徽州，说徽州的房子最具特色，说徽州的山水很有灵性，也说徽州的饮食别有一番风味。哦，还有，徽州有最好的徽墨、宣纸、砚台，正好，孙儿早就想瞧一瞧，究竟是什么人杰地灵之处能做出此等名扬天下的风雅之物。”朱恒陪笑道。
  没办法，这个岁数的老人家有思乡之情，他若是不成全，只怕会成终身遗憾。
  “好啊，好啊，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等不及了。”太后舒心地笑了，丝毫没有方才的抑郁之色了。
  “母后，您是认真的？”朱旭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把老人家的兴致勾起来，偏这个傻儿子还跟着起哄，这倒是一件麻烦事。
  “怎么，不行啊？”太后瞋了儿子一眼，难得自己有兴致做一件事，孙子也赞成，儿子却不乐意，这还行？
  “回母后，儿子不敢。”朱旭说完，似是无意地瞥了曾荣一眼。
  曾荣倒是知晓皇上早有下江南之心，可她更清楚，户部没有这笔财力支撑，尤其是今年，朱恒和朱悟两人成亲的费用更是让户部捉襟见肘。
  因而，不用问，皇上想必是在为这笔费用发愁了。
  “回皇上，您方才说想下江南也是认真的？”曾荣弱弱地问道。
  “认真的如何，不认真又如何？”朱旭反问她。
  “若是认真的，儿媳有一提议，父皇以微服私巡的方式带上皇祖母和我们，所需费用应该不多，我们自行负担；若是不认真的，儿媳也有一提议，我们跟着皇祖母走，儿媳和二殿下每到一处，一定会把所见所闻如实记录下来，回宫后定当呈到父皇面前，犹如您亲临，如何？”曾荣斟酌着说道。
  这次成亲，曾荣摇身一变，成了位富婆，光压箱底的金子就有四千两，太后、皇上和钱家各给了一千两，还有送聘礼时的礼金一千两，银子也有两万一千两，其中朱恒给了两万两银票，徐家给了一千两银锭，若是微服出巡，这笔费用应该够了。
  “这是什么鬼话，合着你的意思是让朕看着你们一路吃喝玩乐，悠哉乐哉，而朕只能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朱旭又吹了吹胡子，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他是皇帝啊，是皇帝！
  “皇帝，我倒觉得孙媳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定了，早点出发，早点回来，我们悟儿还有五个月也该成亲了。”太后说道。
  “回皇祖母，不如孙儿也陪着皇祖母，孙儿也很向往江南的人文地理和物华天宝。”朱悟陪笑道。
  因为母妃的关系，朱悟知道自己一向不得太后欢心，因此，他心里明镜似的太后不会带他随行，但话是要说出来的。
  果然，太后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拒绝了他，理由倒是充足，他要成亲了，哪能还随意四处走到？
  “启禀太后，皇后娘娘不能离宫随侍，二皇子妃又要照顾二皇子，太后身边也不能没个妥善之人随侍，不若还请老人家带上臣妾和悯儿，悯儿也不小了，正好也能出去长长见识，而臣妾也能替皇上和皇后娘娘尽尽孝心。”德妃陪笑道。
  这些年她一直在太后和皇贵妃的夹缝里求生，着实也不易，如今皇贵妃失宠了，她必须重新为自己和儿子谋条出路。
  “罢了，此事尚未有定论，你们一个个就别跟着添乱了。”朱旭发话了。
  他知晓朱恒和曾荣出行的目的，哪能带着这些不省心的？
  朱旭发话了，还有几个跃跃欲试的只得闭嘴了。
  一时饭毕，曾华和朱恒回到储华宫，待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时，没等曾荣发问，朱恒主动解释了自己临时改主意的缘由。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他和曾荣竟然如此契合，两人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
  朱恒不得不感慨，原来真有佳偶天成一说，这自己选中的人就是不一样！




第五百六十一章 “恶人”

  翌日，朱恒陪曾荣三朝回门，先去的南庆胡同曾荣自己的娘家，在娘家用了一顿早膳，又去了钱家。
  朱恒和钱镒在书房议事，曾荣则和钱夫人坐下来商议钱浅的亲事，曾荣是受欧母所托，来问钱家有何规矩和要求。
  钱夫人见过欧母等人，也对欧阳思的身家有了更直观的认知，非但没提什么要求，还答应交换庚帖后钱家出两千两银子给欧阳思去置办聘礼，毕竟过场是要走的。
  不过曾荣猜测欧阳思应该不会要这笔银子，只答应把话带到，如何定夺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其实，曾荣早有打算以朱恒的名义再送欧阳思一千两银子作成亲之资，这次回门，欧阳思替朱恒做了一次针灸，提了两个新的治疗方案，是他这些日子看书研究出来的。
  作为回报，一千两银子不多。
  从钱家出来，曾荣又带着朱恒去了一趟徐家，朱恒和徐大人谈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徐大人并不赞成他出京，倒不是因为他的腿，而是为他的安全计。
  宫里尚且不是十分安全，出宫后那些暗中隐藏的势力就更不好对付了。
  另外，一路舟车劳顿的，也不适合朱恒的双腿治疗。
  可问题是朱恒已把话说出去，太后的兴致也勾起来了，这趟江南行估计是躲不掉了。
  好在朱恒说，钱镒倒是不反对他们出门，且他还答应一路陪同，说是钱家有自己的船运，他跟着，也方便带着那位大夫，同时安全上也有一定保障。
  回到宫里，两人先去慈宁宫见的太后，说起这次江南行。
  “真去啊？”事到临头，她又有些犹疑了。
  那天确实是冲动之下说出来的话，事后儿子找过她，袁青也劝过她，无非是说她已过花甲之年，万一路上有个病痛或是不适得不到及时救治会如何如何等。
  再有，就算他们微服出行不惊动地方官员，可有些地方官员跟人精似的，太后出门这么大动静还能不知，只怕早就有人把他们的出行路线告知前方官员。
  “皇祖母不想去了？”朱恒问。
  他也很矛盾，一方面是希望陪着老人家了个心愿，尽点孝心；可另一方面，老人家不去他的确更为自由便利些，也就不急着赶回来。
  “我若不去，你们呢？”太后反问道。
  “回皇祖母，孙儿想照计划行事。”朱恒是想借着这次出行找个理由说他访到了名医，此为其一，其二是过两年他腿脚能站起来了，想再出门只怕更不易了，那会对付他的人只怕会更多，而且还得下死手。
  “回皇祖母，钱家舅舅说了坐船，而且我们也不急着赶路，累了乏了就找个地方住两天，正好可以领略下当地风光了，我们回去后拿舆图和典籍查找一下，看看途经地方有哪些值得停留的，提前做好功课。”曾荣说道。
  她和朱恒一样，也想圆老人家一个心愿。
  毕竟这个岁数了，从她嫁进宫里后就再没出过远门回过老家，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只怕更难了。
  “你们不嫌我这老太婆碍事？”太后见曾荣也劝她同行，试探道。
  “皇祖母说的这是什么话，您老人家能跟着，我们求之不得呢，一路上还能跟着您长长见识呢。就是有一点，您别嫌孙媳话多，蠢笨。”曾荣呵呵一笑，她是想起皇上对她的评判。
  说到这，她又想起一事，“回皇祖母，还有一事，您可千万别在皇上面前说是孙媳怂恿您去的，我怕皇上会训我。”
  “知道朕会训你还出这种主意？”朱旭从外面进来了。
  “皇上，您怎么进来都没有人通传？”曾荣着实被他吓了一跳，抚了抚自己胸口。
  “通传？通传朕如何能听到你在背后诋毁朕？”朱旭走到太后对面坐了下来，瞪着曾荣。
  “好了，你就别吓唬她了，还是一孩子呢。”太后见曾荣不敢抬头，替她说了句话。
  “母后，您可别被她骗了，这丫头胆子大着呢。”朱旭吹了吹胡子，吐出一口长气。
  他确实是得知这两人回宫了才过来的，他已接到消息，说是这两人回个门居然走了三家，回自己娘家不够还去了钱家和徐家。
  钱家倒还说的过去，是朱恒的外家，可那徐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内阁大学士的家，是朝中重臣，朱恒作为一位皇子，理应避嫌，可这两人倒好，大大方方地进了徐家大门。
  他倒是相信朱恒是无心之举，可别人怎么想？
  本来朱恒娶曾荣外界就有诸多揣测，说他奔的是曾荣背后的徐家，好在曾荣出身太低，和徐家关联并不大。
  再则，朱恒两腿不良于行，坐了多年轮椅，又有传闻他不能人道，这才勉强挡住了些流言蜚语。
  此外，朱旭猜到这两人回来见太后想必又会提及江南一行，他可以答应这两个小的出门，可却不赞成带走太后，一来老人家委实上了岁数，不宜远行；二来，他也清楚这两小的是为了避开宫里耳目去治腿，带着老人家也着实不便。
  可母后发话了，两小的不能直接拒绝，因此，这恶人只能他来做。
  “皇上。”曾荣努了努嘴，刚要辩白几句，忽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不对，父皇。。。”
  “一个改口就这么难？可见你心里从没拿朕当父皇过？”朱旭冷哼一声，说道。
  “回父皇，父皇，父皇，父皇，儿媳记住了，儿媳不是没拿您当父皇看待，而是这几日儿媳一直像是在踩在云端上，飘飘然的，像是做梦一般，没敢相信自己真嫁给二殿下了，而您真成了儿媳的爹。”曾荣连着叫了好几遍，说道。
  “这孩子，哀家总算明白你为何要强调自己话多了。”太后在一旁笑道。
  此外，她还明白了一件事，她这个儿子是真喜欢曾荣，估计平时两人没少斗嘴，否则，曾荣不可能如此胆大恣意，儿子也不可能由着她胡闹。
  如此一想，太后越发期待和曾荣出门了，有这么个人在身边，想必不会闷得慌。




第五百六十二章 母子

  曾荣的这声“爹”不但把太后叫乐了，把朱旭也叫得没脾气了。
  他这些个孩子，除了朱悟，哪个见到他不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唯独曾荣一个小小的宫女非但不怕他，还敢跟他顶嘴。
  再则，这些年还从没有人叫过他“爹”，这个称呼听起来似乎比“父皇”二字要更亲近些，这说明这丫头之前说的没错，她对他的确有孺慕之情，没拿他当皇帝，而是当长辈看待。
  还行，没白疼这丫头一场。
  “母后，不如这样吧，今年就让他们两个先去江南蹚蹚路，儿子向您保证，明年或者后年，儿子亲自陪您去一趟南边，有儿子陪着，路上肯定要舒适得多。”朱旭想起了此行的正事。
  “你陪我？”太后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
  “是，母后放心，儿子肯定会兑现承诺。”朱旭陪笑道。
  “为啥啊？”太后起了疑心，且还是不好的疑心。
  她是想起了这半年没露面的童瑶，担心儿子又被那个女人蛊惑，想对自己孙子下手。
  也别怪她不信任自己儿子，主要是当年朱恒出事后儿子的做法委实伤透了她的心。
  “母后，儿子也想尽尽孝心，儿子这些年也没陪好好陪母后，连恒儿都听您念叨过徽州，儿子却一点印象没有。”朱旭说完，瞥了眼曾荣。
  曾荣直想扶额骂人，每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皇上就会找她，可她也为难啊，刚劝了太后半天和他们同行，转眼又往外推人家，她成什么了？
  “回皇祖母，父皇多半是在吃醋了，他嫉妒您疼二殿下多过疼他，孙媳猜想，父皇小时候，皇祖母想必对他过于严苛，以致于这么多年后父皇仍有个心结，想回到小时候，想重新体验一下在娘亲身边撒撒娇，有娘亲疼着宠着护着是什么滋味，不若皇祖母就满足一下父皇吧？”曾荣斟酌着劝道。
  “嗯？有这事？”太后的记忆被曾荣唤醒了。
  好像还真是如曾荣所说，先帝刚驾崩时，她一个女人带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想把这江山坐稳，谈何容易？
  一开始，她忙于垂帘听政，忙于操持政务，也顾不上儿子，几年后，内阁成立了，她把政权交出去了，她是清闲了不少，可儿子却忙起来了，她怕儿子没有本事接掌这江山，能不严苛督促儿子用功念书吗？
  可朱恒不一样，朱恒出事时她早已彻底闲置下来了，且为了弥补朱恒失母之痛和失腿之痛，同时也为了治好朱恒的失语之症，她是用尽了十二分的耐心和耐性。
  因此，她和朱恒相处的时日委实要比那些年和儿子相处时日多且温馨。
  “母后别听这丫头胡说，这丫头着实话多，可恶。”朱旭是让曾荣帮他说话，可也没让曾荣揭他老底啊，他是皇帝啊，还要不要颜面？
  “回皇祖母，孙儿觉得阿荣的话有几分道理，皇祖母不如就依了父皇，孙儿先去替皇祖母蹚蹚路，若是好玩有趣，下回你们去的时候再带孙儿和阿荣做向导。”朱恒见曾荣改口了，也跟着改口了。
  他也看出来了，父皇是来替他们拦住皇祖母的。
  “孩子，你，你们。。。”太后想提醒孙子一声，也想劝孙子干脆别出门，可又着实不忍说出口，“罢了，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的，你们先回去吧，出去一天了，也乏了，好生歇息去吧。”
  待曾荣和朱恒出去后，太后把屋子里所有人也都撵出去了，命袁青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
  “说吧，你这么费心尽力地拦着我，究竟想对这两个孩子做什么？”太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自己儿子，倒也不必掖着藏着，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
  “母后，您这是什么话？虎毒尚且不食子，合着儿子在您心里连老虎都不如？”朱旭也怒了，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如此看待他。
  “那你为何要拦着我？”太后再次问道，这次的语气温和多了。
  “不为什么，那两个孩子是出去散心的，也是为了躲避宫里的纷争，您跟着，他们多有不便。”
  这话太后没大听明白，“散心？什么散心要跑江南去？”
  朱旭只得把这几日宫里关于朱恒不能人道的各种传闻告知了太后，还提了一句，说是钱家在江南人多势众，也认识几个名医，朱恒此去也有求医的意思，自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带着太后容易走漏风声。
  再则，既是求医，时间上也难界定，兴许半年，也兴许一年，总不能太后也一直跟着不回来吧？
  “可宫里的御医不是都说。。。”后面的话太后没有说下去，是不忍说出口。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种事情，谁也不敢保准。钱家不死心愿意试试就试试吧。”
  朱旭到底没有勇气说出朱恒其实是被宫里的太医耽搁了，他怕母后知晓此事无法承受这个后果，更不会原谅他，这也是他之所以没有再次动用御医替朱恒诊治的缘由之一。
  缘由之二是想保护童瑶，不管他承认与否，他对童瑶还抱有一丝温情，既不想撕破她虚伪恶毒的面纱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母后赐死。
  缘由之三是怕惊动王家之人，王家对太子之位势在必得，若是得知朱恒双腿有可能复原，不定会使出什么手段来。
  那年从王桐动用普济寺的高僧来逼迫朱恒同意做法驱逐先皇后怨灵一事，朱旭就知王家的手也伸太长了，不光普济寺，太医院也进了。
  这么着，朱旭才想着让这两人干脆在外面治好了再回来，两人这次出门时机选的不错，正好王桐误以为这两人是不愿意面对宫里的流言蜚语才想着出宫逃避一段时日。
  王家的戒心小了，阿瑶那边自从上次他发狠惩治她之后，这些时日老实多了。
  再则，朱悟的亲事就剩五个月了，阿瑶要忙着治疗自己的脸蛋，还要打理朱悟的亲事，应该腾不出时间来关注别的，否则，他会彻底失望的。




第五百六十三章 惊喜

  曾荣和朱恒是翌日上午去慈宁宫请安时才知太后取消了这次江南行，非但如此，老人家私下还送了他们一万两银票做盘缠，美其名曰说看到什么好玩的有趣的替她买下来，实则是怕他们不肯收下这笔银子。
  从慈宁宫回来，两人开始收拾行李，两日后，钱镒送来消息，出行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日，船只已备下，曾荣和朱恒一艘，他带着家丁一艘，另外还有两艘货船相随。
  钱夫人和钱浅这次没有跟随，说是欧阳思已于曾荣回门后的次日托人前往钱家提亲，成亲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就在今年秋天，故而，这对母女需留下来准备嫁妆。
  五月二十这日一早，曾荣和朱恒一行坐马车到了城外的京州码头，钱镒先他们一日到达，诸事已安排妥当，只等曾荣他们上船。
  曾荣是第一次坐这种大帆船，朱恒更不必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船，也是第一次来码头，看到码头上来往的密集船只以及运河两边堪比集市还热闹的商埠和人群，更是惊奇，一双眼睛似乎忙不过来了，连连感慨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百态。
  因为来往的人群里有穿着绫罗绸缎的上等人，也有粗麻布衣的贱民，有颐指气使的官员和皂吏，也有沿街叫卖的小商贩，还有不少光着脚丫艰难迈步的搬运工。
  朱恒第一次见到这种真正靠出卖劳力获取报酬的搬运工，这些人几乎有一个共性，弓腰缩背，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目光麻木。
  “他们太可怜了。”朱恒感慨道。
  “不，他们还不是最可怜的，至少这码头来往的商船不少，他们能养活自己和家人，可真正的农民不一样，他们要靠天吃饭，若是赶上大的旱涝灾害，忙了大半年颗粒无收，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草根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实在不行，只能举家流浪。”曾荣低声说道。
  朱恒听了闷声不语，曾荣说的那些他在书上看过，可书上终究不如现实中来得震撼。
  “上船吧，一会还有惊喜等着你们。”钱镒听到两人的对话，笑道。
  他是嫌这个话题太沉闷，太影响心绪。
  “什么惊喜？”曾荣好奇了。
  钱镒卖了个关子，领着曾荣一行上了前后连着的三艘一模一样的船中的其中一艘。
  船上共有两层，上层有六个独立的房间，曾荣先转了一圈，只有一间屋子有张正式的床，其余都是小塌，显然，这间有床的屋子是专门给他们预备的，里面连衣柜、梳妆台和案桌都备上了，案桌正对着窗户，不用出屋就能看到沿河的景致。
  下层曾荣没有去，据说是是给船工们住的，还有一个灶房，可以烧热水和做饭。
  这次出门，曾荣仍是带了阿春和阿梅随行，小路子和小海子跟随朱恒多年，也是必带的，另外还有四个护卫，江东、江南、江西、江北，其中江东和江西是太后送他们，之前一直跟着太后。
  钱镒那边也带了不少侍卫，其中有不少侍卫假扮成了船工潜伏在每艘船上，为的就是护好朱恒和曾荣。
  留着阿春几个整理行李，曾荣推着朱恒在船头和船尾转了一圈，夏天的日头太晒，两人待了一会，正要回屋时，钱镒领着两人进来了，一个是欧阳思，另一位则约摸五十来岁，瘦瘦小小的，身穿灰色细纱直缀，头发胡子皆有些花白，曾荣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二哥，你怎么来了，就你一个人来的？”曾荣见到欧阳思，知道这才是钱镒所说的惊喜。
  “来送你们一程，不过只能陪你们几天。”欧阳思看着曾荣说道。
  他下个月要去翰林院当值了，这次是专程为朱恒的双腿来的。
  曾荣这才知晓那位五十来岁的男子是钱镒专程从江南为朱恒寻来的陆大夫，陆琅，刚进京才没两天，还没来得及见朱恒呢。
  据钱镒所言，这位陆琅善跌打损伤，也善针灸，这些年他治好的患有腿疾之人有上百个，其中也有在轮椅上坐了五六年之久的。
  “罢了，钱公还是别替老朽吹嘘了，老朽汗颜哪。”陆琅摆摆手，自惭道。
  原来，他是和钱镒是旧识，早在钱镒前年收到朱恒书信，得知朱恒双腿不能行走之际，钱镒就找过陆琅。
  陆琅根据钱镒的描述，基本判定了朱恒的双腿无救，而钱镒彼时没有见到朱恒，想着朱恒好歹是位皇子，宫里有那么多御医，他们都没法，想必是真没法。
  也是后来，钱镒进京后，从覃叔那偶然得知朱恒在暗暗寻医针灸治腿，这才知晓实情，于是，他又联系上了陆琅。
  可陆琅不想接这份差事，觉得是做无用功，尤其是听闻朱恒的双腿没有一点知觉，就像两根木头似的，他判断出朱恒的经脉肯定尽数受损，又得知他在轮椅上坐了十二年，更没信心了，这些年他从未听闻过有人坐了十年以上轮椅且经脉俱损还能治好的。
  也就是后来，钱镒又给他去信，说是朱恒的经脉已被人修复的差不离，有微弱的感知能力，甚至有时还能勾动脚趾头，他这才好奇了，跟着钱家人进京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钱镒没先让他见病人，倒先让他见了一位书生。
  从欧阳思嘴里，他得知了朱恒的基本病况，且欧阳思还把自己这段时日研究的几个治疗方案拿出来和他商讨。
  可没见到病人，陆琅肯定是不能轻易下结论的。
  这么着，欧阳思才跟着上了船，他打算跟着船走个五六天，钱镒已命人在沧州码头候着，待欧阳思下船，立刻拉着他回京，不会耽误他当值。
  “有劳两位了。”曾荣屈膝向欧阳思和陆琅行了个礼。
  欧阳思侧着身子避开了这个礼，看着曾荣有心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因为这次朱恒出门很低调，他的身份连陆琅也不清楚，只说是钱家的一位亲戚，人称朱大公子。




第五百六十四章 药浴

  陆琅为朱恒把脉后，把曾荣、阿春等人撵了出去，只留下朱恒、钱镒、欧阳思在屋。
  尔后，欧阳思把朱恒抱到床上，陆琅褪下了朱恒的裤子，先看了看其腿部，捏了捏，再拿一枚经络锤敲打起朱恒的膝盖和腿部，反复三次后，摇了摇头，说他膝盖的经脉仍旧没有打通。
  随后，陆琅拿出银针，从朱恒的左半部脑袋开始扎针，从头部一直扎到足部，足足扎了有二十来针，一边扎一边问朱恒的感觉。
  约摸一刻来钟后，他把银针收了，换到右边身子的穴位，又一刻来钟后，他把银针收了放起来。
  “说实在的，我一成把握也没有，只能说尽力，过程很苦，也很长，你自己考虑清楚是否需要继续，我丑话说在前头，也有可能最后白忙一场。”陆琅直接说道。
  “啊，可欧阳。。。”钱镒转向了欧阳思，他听欧阳思说，似乎希望挺大，怎么到了陆琅这反倒被泼了一盆凉水，且还是透心凉的那种。
  “有劳前辈了，就请继续吧，再坏，还能坏哪去。”朱恒打算了钱镒的话。
  他猜到舅舅要说什么，欧阳思不是专职大夫，他是看在曾荣的份上才出手相救的，为的是鼓励他，给他勇气和信心。
  这位陆琅不清楚朱恒的身份，但他是成名多年的大夫，首先考虑的是不能砸了他自己招牌。
  果然，陆琅见朱恒如此通透，点了点头，约了欧阳思去他住处，两人需要商讨一下治疗方案。
  曾荣是听到他们开门的动静才从隔壁屋子出来的，得知他们要去开药方，曾荣悄悄向钱镒提了个建议，这药要分开买，最好是多派几个人去买。
  她不清楚是否有人跟着他们，只是想稳妥起见。
  “放心吧，舅舅可是做了多年家主的人。”钱镒说归说，私下倒是对曾荣的印象改观了些许。
  到底是在皇上身边做事的，小小年纪考虑事情如此周全，也难怪皇上会放心把朱恒交给她。
  这天傍晚，他们的船停靠在一个名叫永安的小镇，钱镒打发四名厨娘和四名管事下船去采买，江西和江东两人也下船了，曾荣命他们去带着阿梅去买些时令鲜果。
  回来后，陆琅和欧阳思开始煎药，命人收拾了一间屋子专门用于朱恒的治疗。
  他们在屋子里准备了一个大浴桶，同时也准备了一具炉子和一口大锅，把药煎好后，汤汁倒进浴桶里，兑入一定的凉水，欧阳思试过水温，亲自把朱恒抱进去，因是夏日，不一会，朱恒就大汗淋漓了。
  一炷香时间后，估摸着水快凉了时，欧阳思把第二次煮的汤汁再次倒入浴桶里，这一次，朱恒在浴桶里泡了又一炷多香的时间。
  不知是否折腾累了，小路子把朱恒送回屋后，没片刻时间朱恒就睡着了。
  倒是曾荣，可能是第一次在船上过夜，又是和朱恒出门，思虑本就重，加之朱恒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药材味道，曾荣更没法入眠了。
  无法安睡的她索性爬起来，走到窗户前，打开窗户，一抬头，正好对着一弯下弦月，清清浅浅的，犹如一层轻纱，水面波光粼粼，和点点渔火相辉映，岸边树影重重，再往远处看去，就是苍茫的夜色，寂静、空旷。
  偶有蛙声传来。
  此情此景，曾荣想起了那首广为流传的《春江花月夜》，既然无法入眠，她索性点起了蜡烛，铺上宣纸，拿起笔来画画，她想画下这夜色，月亮、渔火、波光、树影、蛙鸣，还有她那颗无处安放的忐忑之心。
  专注的时间过得很快，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了一下门没推动，又轻轻敲了一下，曾荣才想起该到朱恒出恭的时间了，准是她方才把门闩上了，小路子他们进不来。
  曾荣走到门口问了一声，确定是他们两个，方才把门打开。
  说来也是巧，曾荣刚把小路子和小海子放进来，朱恒的眼睛也睁开了。
  为免朱恒害羞，曾荣出了房门，在门口听到朱恒上床的动静才回来。
  送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人出去后，曾荣又把门闩上了，刚在朱恒身边躺下来，朱恒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你没睡觉？”朱恒问，他看到案桌上没完成的画。
  “没。”曾荣怕他多心，特地往他身边凑了凑，靠在他肩上，“有点小雀跃，你没觉得躺在这床上就像是躺在摇篮里？”
  “摇篮？”朱恒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继而笑了起来，“那会你才多大，你有记忆？”
  “自然是没有，只是一种感觉。阿恒，我真觉像是做梦一般，我们两个成亲了，又出门游历来了，你的腿也找到了法子医治，这么多的喜事堆在一起，我，我忽地有些害怕，该不会我把我这辈子的好运都用尽了吧？”曾荣的确生出一股不安感，可又不确定是来自哪里。
  “乱讲，你这算什么好运？我连一个正常的洞房花烛夜都没法给你，连。。。”
  “阿恒。”曾荣提高了点声音，显示她生气了。
  “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朱恒伸出手，用了点力把曾荣揽近些，在她眉心亲了一下，这才问她方才看到了什么，为何会想起来画画。
  两人随意聊了一会，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说到张继的《枫桥夜泊》，再说到姑苏的寒山寺，说着说着，曾荣睡着了，有轻微的呼噜声响起来。
  朱恒没敢乱动，在曾荣的脸上轻轻地蹭了蹭，也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曾荣睡到自然醒，睁开眼时，发现朱恒的脸就在咫寸，五官有些怪异，似在隐忍什么，曾荣刚要开口，才发现自己枕着对方的胳膊，忙爬起来，下去开了门，果然，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个正在门口急着打转。
  曾荣在阿春和阿梅房里梳洗结束后回来，小路子已替朱恒更衣完毕，曾荣接过梳洗的活，刚把朱恒的头发束好，钱镒带着陆琅和欧阳思过来了，他们已用过早膳，是来看昨晚的治疗效果的。




第五百六十五章 怕

  得知曾荣和朱恒尚未用早膳，钱镒大为惊奇，狐疑地看向曾荣，没等曾荣开口，朱恒忙道：“怪我，怪我，昨晚半夜醒来想着我这双腿，不免有些伤怀，快天亮才睡了个回笼觉。”
  这个说辞很好理解，毕竟昨晚是朱恒第一次接受药浴，又是大夏天，本就难熬，再加上陆琅的那番说辞多少也会影响到朱恒的心境，故此，钱镒没再追问什么，而是伸手在朱恒的肩膀上按了两下。
  “年轻人，既然决定了做，就不要左右摇晃。”陆琅说完把朱恒的手抓过来把脉。
  因着他先把的是左手，片刻后，略点点头，放下左手，换上了朱恒的右手，这一次，很快，他的眉头皱起来了，脸上的神情也由平静转为惊讶，继而又转为狐疑。
  放下右手后，他又拿起左手再把了一遍，这才问道：“这只手昨晚是否有什么异常举动？”
  曾荣见问，忽地想起一事，忙红着脸解释道：“不好意思，可能是昨晚被我枕了一夜所致。”
  “胡闹，难道你不知他是个病人？”陆琅训了一句。
  朱恒见曾荣本就脸红害羞了，怕她自责，忙把话接了过来，“不怪她，以前从未如此，昨日是第一次出门，加之我自己有些心绪不宁，这才拉着她陪我。”
  陆琅听了朱恒的解释，翻了个白眼，倒是也没再说什么，示意欧阳思也替朱恒把一下脉。
  曾荣从两人的对话中得知，朱恒的这只胳膊被压制时间长了，影响到他背部的经脉畅通，继而可能会影响到昨晚的治疗效果，也就是说，昨晚他的罪有一半白遭了。
  “其实也未必全是坏事，兴许过一会能自行恢复，若实在不能，至少我们清楚还有那些地方没有预计到。”欧阳思担心曾荣自责，忙道。
  其实，这对他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证明曾荣和朱恒夫妻和睦，并非曾华所言的被逼无奈。还有，曾荣绝对不讨厌朱恒，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
  他相信，假以时日，以朱恒对曾荣的耐心和包容，曾荣一定会真正爱上朱恒的。
  因而，他能做的就是帮朱恒站起来，别的，就只能交给时间了。
  言毕，欧阳思把陆琅和钱镒请到旁边的那间专用于治疗的屋子里，他们需要敲定一下今日的治疗方案，同时也给曾荣和朱恒腾出点用膳时间。
  一时，曾荣和朱恒饭毕，歇息了小半个时辰后，欧阳思又陪着陆琅过来给朱恒把脉。
  这一次，说是朱恒的胳膊基本恢复正常，两人商定了下午的治疗时间后，回他们自己的船上去歇息了。
  下午申时，曾荣和朱恒刚午休醒来，欧阳思陪着陆琅过来了，两人先给朱恒做了一遍全身针灸，紧接着又把他放进浴桶里进行药浴。
  药浴结束后，朱恒被放在木榻上，直躺着，陆琅蹲在榻前，拿起朱恒的一只脚，先是上下左右晃动几次，继而缓缓往前推，形成一个弯曲状。
  见朱恒面色平静，并无痛苦之色，陆琅略有些失望地看了眼欧阳思，倒是没说什么，只不过这个眼神曾荣和朱恒均捕捉到了。
  回到自己房间后，受那个眼神的影响，朱恒明显低落了许多，晚膳也不想用。
  曾荣替他盛了一碗鱼汤，“阿恒，我记得好几位大夫说过，越到后面治疗会越难，你若现在就开始失落，那之前吃的那些苦岂不白费了？”
  “我不是失落，不，我不是单为我自己。我是怕。。。”后面的话朱恒没有说下去。
  他是怕穷尽最后的努力仍是改变不了结局，到那时，他该如何面对陪在自己身边的女孩？
  “有什么好怕的？你试想一下，你已经在好转了，之前你的双腿跟木头似的，什么也感知也没有，如今你不但能感知到疼痛，也能感知到水温，还有，你的大母脚趾头还能动一动，这些都是进展啊。”曾荣说完，吹了吹碗里的汤，舀起一勺要送进朱恒嘴里。
  朱恒张嘴喝了，喝完之后，才意识到是曾荣在喂他，有点小羞涩，却也有点小甜蜜，貌似也就小时候生病时皇祖母喂过他，倒不是没人喂，而是他拒绝别人的靠近。
  曾荣见朱恒不自在地把头扭过去，正好让她看到他通红的耳朵，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害羞了。
  于是，本想把汤碗放下的她又忍着笑继续舀了一口汤送到对方嘴边。
  这一次朱恒没有喝，而是转过来定定地看着她。
  “乖，快点喝，就当是你辛苦半天的奖励。”曾荣说完，忍不住笑场了，差点把汤洒了，幸好她手快放了下来。
  朱恒见自己又被调、戏了，这下倒不害羞了，双眼亮晶晶地瞅着曾荣，“那以后我若是累了乏了或是丧了，你都给我奖励，都陪着我哄着我？”
  “好，你放心，都陪你哄你。”曾荣抽过丝帕，替他擦了下嘴角，只见朱恒的眸中又似有星辰闪耀，整张脸顿时生动起来，像极了一个刚吃到糖的三岁小孩。
  曾荣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这是谁家的公子，皎皎如玉，如玉如琢，我心悦之。”
  “阿荣家的。”朱恒把头伸过来，往曾荣膝盖上一靠，闷声闷气地回道。
  曾荣抱住了他的头，猜到他这么趴着应该比较累，故把他的头略略抬起些，用胳膊支撑着，另一只手在他头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
  过了好一会，朱恒方抬起头来，对着曾荣撒娇道：“娘子，我饿了。”
  “好，我喂你吃。”曾荣笑着应道。
  这顿饭，一直是由曾荣喂他吃的，倒是吃了不少，满满一碗饭，一碗汤，也吃了不少菜。
  饭后，曾荣推着朱恒去甲板上消食，此时落日熔金，万丈霞光撒在河面上，泛起点点金光，就连岸边的杨柳也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微风拂面，送来缕缕青草的清香，也送来旁边船上呼儿唤女的声音。
  倦鸟归巢了。
  朱恒看呆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新进展

  朱恒的确看呆了。
  尤其是看到旁边船上有一身材肥胖的妇人冲出来拎着正在玩耍的男孩耳朵喋喋不休地骂人，他竟然满是生羡。
  “阿荣，这景致比如昨日的月色如何？”朱恒问她。
  “大不一样，昨晚的夜色给人带来的是清冷，是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诗情画意，而此时此刻却是温暖，是普通的带有市井气的日子，是真正的生活。”曾荣说道。
  “是啊，有时我也想，若是我也像他们这样出身平凡，是否就不必遭受这些磨难，也能像他们那样拥有简单的却又快乐的生活？”朱恒望着那个正被他娘亲拎着耳朵训话的男孩说道。
  “未必，我出身平凡，却日日为生计发愁，五岁就开始操持家务，毫无快乐可言。阿恒，听我的，每个人生来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这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所谓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吧，只有你真正变强大了，你才有选择退还是进的底气，否则，我们只能被动地疲于应对。”曾荣说道。
  她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真退了，等待他们的绝对会是万丈悬崖。
  或许，还会牵连到很多无辜之人，比如说徐家和钱家，还有她自己家。
  “我知道了。”朱恒的手摸上了曾荣的手，用了点力气，松开后，扭头给了曾荣一个笑脸。
  曾荣也回了他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几日朱恒一直很配合治疗，治疗之余，他拿起了书籍，这次出门，他带了不少书，大部分是经史方面的，是徐扶善给他推荐的，他看过之后，有不懂之处正好向欧阳思请教。
  曾荣也没闲着，他看书，她也看书，只不过她看的大部分是游记，偶尔也会帮他磨墨，画上几笔。
  晚膳后，曾荣依旧会推着朱恒到甲板上看落日，看两岸的景致，有时是村庄，有时是麦田，经常能看到劳作的农民和赶着牛羊的小孩。
  到达河间府是第六日下午，因着河间府是个府城，钱镒提议下去住一晚，逛逛河间城，顺带也要添些补给。
  曾荣求之不得，这几日她在船上也做了点功课，这河间府地处海河流域，境内河流众多，民生繁华，历史也久远，上古时期曾属于幽州。
  故城内有不少寺庙古迹，也有着名的杂耍，饮食上也自成一派，以鱼鲜和海鲜为主。
  于是，曾荣一行均下了船，送欧阳思离开后，他们也雇了几辆马车进城，钱镒先命身边人去定了一家客栈，随后他们在城里转悠起来。
  曾荣一行先在大街上看了一场杂耍，有叠罗汉、踩钢丝、口吞火焰、胸口碎大石，吞尖刀等，曾荣上一世和徐靖看过，倒也不觉特别惊奇。
  朱恒就不一样了，他是第一次见，甚至是第一次听闻，好几次吓得容颜失色，不过却很开心，也算是长了见识。
  看过杂耍，他们又去了一座清真寺庙，整座寺庙是纯木质建造，古朴，幽静，不过吸引他们的并不是寺庙的建筑，而是回回的文化和信仰。
  从寺庙出来，原本他们还想去看看那座着名的铁狮子，可因天色见晚，路途有点远，只得作罢。
  晚饭很丰富，是随意找一家馆子现点的菜，河鲜海鲜都有，曾荣遵医嘱，没敢给朱恒吃太多海鲜，只略尝了两样，她自己倒是尽兴吃了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带壳的东西。
  晚上住进客栈，为安全计，曾荣命小路子和小海子在他们房间打的地铺，江南四个住两边，阿春和阿梅住对面。
  还好，一夜无事。
  翌日，他们在城里转悠了一上午，钱镒是想查看下当地有什么土仪土产是江南欠缺的，尤其是本地药材，而他也借着采买之际替朱恒购置了不少了药材。
  曾荣和朱恒则在城里的古玩店磨蹭了许久，最后淘到了几枚汉朝的五铢钱，还有两枚刀币，也算不虚此行。
  回到船上，略做歇息，陆琅又开始了对朱恒的治疗，从这日开始，针灸和药浴改为两天一次，不过腿部的弯曲训练每天都有，且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半炷香到一炷香。
  除此外，还有动脚趾头的练习。
  说来也是怪，两只脚的大脚趾头早在半年多前就能动了，可其他的几个脚趾头直到现在仍是一点感觉没有，朱恒没少为此失落。
  因着朱恒的双腿感知能力不强，这些练习做起来倒还轻松，饶是如此，一番练习下来，他的衣服也湿透了。
  可惜，仍是没有什么进展，据朱恒自己说，唯一能感知到的变化是药浴后越来越疲倦，浑身乏力，两条腿麻麻的，有时像是有蚂蚁在爬，也仅此而已。
  不知是否这蚂蚁爬提醒了陆琅，隔天，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只蚂蚁，真把这几只蚂蚁集中放在了朱恒的一只脚掌上，命小路子和小海子看着，只准这几只蚂蚁在脚掌或脚底处爬，过半个时辰后，再换另一只脚。
  说来也是怪，半个月后，朱恒的小脚拇指头居然会动了，尽管只是在蚂蚁爬过时微弱地动了动，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这一举动却极大地鼓舞了陆琅，据陆琅说，这不是朱恒用自己意念控制的动，而是他的脚趾头自己感知到麻痒后本能地动了。
  换句话说，他的这部分经络通了。
  彼时，他们已经出了河北进入山东聊城，聊城也是一座历史比较久远的城市，唐虞三代时属兖州，因聊河而得名，此地盛产药材，也多狐、獾、黄鼠狼等物。
  于是，曾荣他们一行又下了船，住进了聊城，曾荣和朱恒是游玩为主，钱镒仍是忙于考察生意。
  因着钱镒想好好考察此地的药材生意，他带着人去了附近几个周边小镇，亲自去查看他们的药材种植地。
  曾荣和朱恒逛完了城里几处商铺和古玩店后，也把目光投向城外，他们听闻城外有一处湖泊景致不错，种上了大片的荷花，湖泊四周是一片野生杏林，春看杏花夏看荷花，是一处夏日避暑的绝佳之地，不少名门乡绅在附近建了别院。




第五百六十七章 将计就计

  曾荣对荷塘兴致不大，老家的青山湖里就有一大片荷花，御花园里也有一大片，故朱恒也不觉得稀奇。
  只是两人想着左右无事，可巧钱镒正好要采购一批杏仁，既是一片野杏林，想必杏仁也不少，他们可以顺带着探探行情。
  于是，次日一早，曾荣和朱恒一行十人雇了两辆马车和两匹马直奔杏林湖去了，马是给江东和江西骑的，他们先去打点。
  因是夏日，曾荣他们到杏林湖时一个个均口干舌燥，身上也汗唧唧的，别说朱恒不适应，曾荣也不习惯啊，好在他们两个都带了换洗衣裳，江西和江东也已花银子包下一间最好的客栈。
  客栈坐落在湖边，大门正对着湖面，湖面确实很大，是个长条形，据闻宽有一里多，长是一眼看不到尽头，湖中散落着一片片的荷叶，正是荷花盛开之际，有几艘画舫在湖上徜徉，也有几艘乌篷船在荷叶丛中穿梭。
  湖的两岸各是一排房子，据先一步来的江东说，是两个不同的村子，村西，也就是曾荣他们定的客栈所在之处，因连着一片杏树林，且这片杏树林蔓延到山脚，再往山上去，有好几处温泉眼，有几位豪绅在山上也建了别院，故村西这边相对来说较为富裕，逐步发展成了一小镇。
  曾荣在进镇的路上就看见了那一大片的杏树林，林中偶有几处房子的檐角露出来，再往远处看去，就只能看见一片黛色，倒是没想到此处还有温泉。
  进了客栈，一番简单的洗漱过后，他们用过餐，在小二的殷勤推荐下，也打算去湖中转悠转悠，谁知好巧不巧的，小二出去一圈说他们家的画舫被人租走了，只有乌篷船。
  曾荣一听便歇了这个念头，乌篷船太小，挤不下这些人，更重要的是，乌篷船不安全，他们这些人里没有谁会撑船，把他们的安危交给两个陌生人是绝对不可取的。
  不过既然来了，他们也打算在湖边走走，沿湖有不少房子，大多是两层楼的，有的是客栈有的是商铺，还有的就是普通住家。
  堤岸边也是一排杏树，此时已过了杏子成熟的季节，树上基本看不到杏子，不过树下有不少嬉戏的孩童，也有几个聚集在一起纺纱的老人，想必是图一个凉爽也图一个热闹，把屋子里的活挪到了湖边来。
  看到路边有一家药铺，曾荣命江南和江北去打听杏仁的行情和存货，他们几个就在路边的杏树下候着。
  正教朱恒区分湖里的白鹅和鸭子时，客栈的那个小二跑了来，说是他们有画舫了，可以带他们去湖里转悠了。
  “这么巧？”曾荣和朱恒对视了一眼。
  明明他们方才并没有流露出多想去湖里转悠的想法，可这小二也未免太热情了些。
  “也好。”朱恒点点头，他是想看看，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安排的这一切。
  “可。。。”曾荣看着这湖面，不用问也能猜到这湖水有多深，她可不想白白去送死。
  朱恒捏了下她的手，曾荣只得配合着应了下来。
  因着还缺两人，江东命那个小二先行回去，他们随后就到。
  待那个小二离开后，曾荣他们仍是往前又走了一段，看到一家古玩铺子，曾荣又推着朱恒进去了。
  说是古玩铺子，其实卖的大多是字画，其中有不少是来此地游玩时的读书人兴之所至勾勒出的作品，目前是无什么收藏价值，饶是如此，曾荣也掏银子买了一本字帖，是王献之的拓本。
  花了银子，曾荣这才对阿春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问问这几日可有外地人出入，尤其是带有京城那边口音的外地人。
  可惜，阿春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来这边的外地人不少，但大多是聊城、临清等地的，京城的极少，再则，他们也区分不出什么京城口音。
  阿春不死心，在回客栈的路上，她又去找了几个路边玩耍的小孩子，用几块糖果从他们嘴里套出来说是昨日有两个骑快马的外地人来了，正好进了他们定的那家客栈，别的小孩子就不清楚了。
  “你想如何做？”曾荣问朱恒。
  江南四个倒是会水性，可除了他们四个，还有六个人，真要出事了，完全来不及。
  “主子，若真想去会会他们也成，上船了我们四个人就把那两人盯住了，一旦有不对劲，我们立马把他们按住。”江东说道。
  他是四人之首，对自己的拳脚功夫还是有点信心，毕竟他们四个也算是大内高手。
  “你别去，我带着阿梅上去。”朱恒对曾荣道。
  “这样，我和公子去这家茶楼歇息，江南留下来，你们七个人过去，小路子坐轮椅。”曾荣看着路边的一家茶楼，忽然有了个主意。
  “这主意不错。”江东说道。
  他再对自己有信心，可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于是，他们一行进了茶楼，要了二楼间临街的屋子，推开窗户正好看见湖面。
  朱恒把身上外衣脱下来给小路子，曾荣也去隔壁屋子和阿梅换了衣裳，江南留下来陪着他们两个喝茶，其他七个人往客栈那边去了。
  远远的，他们就看见那个小二在路边的杏树下张望，湖边已停靠着一艘画舫，有两个粗壮黝黑的船工立在船头。
  “怎么少了三人？”小二数了数人数，问道。
  阿春看了眼阿梅的背影，阿梅正推着小路子看着湖面，正好也背对着小二。
  “我们主子说是要采购一批杏仁，方才和药铺掌柜没有谈拢，他们直接找村民了，估计要天黑才回来，我们不等了，我们主子想去湖里玩玩，说是没见过这么多的荷花。”阿梅解释说。
  小二一听，看了眼阿梅的背影和她手里推着的轮椅，点点头，让他们上画舫。
  上画舫时，江北见小二不停地往小路子这瞅，干脆把小路子抱起来，小路子的脸埋进江北的怀里，江东则拎着轮椅先上了画舫。
  小二没有上画舫，但阿春和江西均留意到他对两位船工使了个眼色。




第五百六十八章 将计就计（二）

  再说阿春他们几个走后，曾荣和朱恒坐在靠窗的位置前，一面留意着湖面的动静一面说着闲话一面品着当地特有的解暑茶，用杏干煮的凉茶，酸甜的。
  “也不知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朱恒看着窗户的那几艘画舫，说道。
  “我猜对方应该不会做太绝，顶不济把你弄下水再救上来，至于用什么方法嘛，我倒是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自圆其说，把责任推到咱们这边。”曾荣说道。
  “哦，愿闻其详。”朱恒的眼睛里有隐隐的笑意，他也是这么想的。
  “很简单啊，咱们若真的出事，弄出什么命案来，太后和皇上肯定不会饶过他们，可若是只针对你的腿，让你去水里浸泡些时间，伪装成一场意外还是比较容易瞒过他们或者说瞒过我们的。”曾荣分析道。
  朱恒一听便明白她的意思，肯定有人在跟踪监视他们，多半是打探到他在医腿，而能让对方铤而走险来害他们，兴许是知晓他的进展了。
  对方是有多害怕他会站起来啊，刚有一点点的进展就迫不及待下手了。
  “可这消息是如何走漏出去的呢？”朱恒问。
  这个问题曾荣就无法回答了，知道这个消息的除了他们带来的八个人，剩下的就是钱镒和陆琅，还有一个离开的欧阳思，这十一个人应该是不会出卖他们的。
  剩下的就是船工了，毕竟每次药浴都会有一股很浓的中药味散发出去，下层的船工们肯定能闻到。
  可曾荣问过钱镒，这些船工没有生人，都是来自钱家的船运队，是南边来的，被收买的可能性不大。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采买的人去买药材时被人发现了，对方顺着这些药材分析出用途来了。
  曾荣把这几种可能分析完，说道：“我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些，因为唯有这个可能他们不会惊动我们。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他们是如何判断我们的船会在哪里停靠的？又是如何得知我们的行程？还有，我们已经够小心了，每次买药都会分开买，且也不是每到一处都需买药的，就这样他们还能把我们找到，难度不小，应该不只是两个人。”
  朱恒笑了笑，“也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一艘船跟着我们，二是岸边有人策马相随，那些药味会随着风飘到岸上或别的船舱里。”
  一旁的江南忍不住插嘴说道：“主子，不若从明日起，我和江北两人也骑马相随，看看一路可有可疑人员跟着。”
  “那倒不必，今日这事若露馅了，短期内应该不会跟着咱们了，他们也不傻，一击不中肯定会放弃的，还能白白给我们递证据？”朱恒摇摇头，说道。
  至于这个幕后之人会是谁，他们谁也没底，王皇后的可能性大，可童瑶的能力也不可小觑，别看她现在被圈在瑶华宫里出不来，可她能在宫里这么多年不倒，肯定有的是为她做事的爪牙。
  “看来，这趟江南行注定不能平静。”朱恒两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曾荣见他许久没有做这个动作，猜想他可能又没有安全感了，忙伸手握住他的一只手，“不怕，只要他们有所顾忌就好办。”
  不管是王皇后还是童瑶，他们谁也不敢真置他们于死地，这是两败俱伤的做法，因此，曾荣猜想，这些人无非就是想在朱恒的腿上做点手脚，干扰他的治疗。
  毕竟他们也是有软肋的。
  果然，约摸半个时辰后，江北推着轮椅过来接他们了，说是已把那两人按住了。
  那两人在他们几个上了画舫后，先是给他们拿出了几根钓竿，说是可以坐在船舱中钓鱼，江东他们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和警惕性，接过了钓竿，且江东和江西为了监视两名船工，分别坐到了船头和船尾，小路子几个仍在船舱中。
  还别说，这湖里鱼不少，居然真有咬钩的，几个人正钓得兴起时，画舫进了一片荷叶中，两名船工又提议他们可以摘点莲蓬吃。
  阿春和阿梅对钓鱼没兴趣，一听可以摘莲蓬，手很快伸到船舱外了，连身子一起趴出去了，不独他们两个，就连小海子也跟着去够那莲蓬。
  偏这个时候江北的钓竿突然不动了，很沉，他以为是钓到了一条大鱼，一高兴站起来欢呼了。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那两名船工借着过来帮他收钓竿，画舫突然翻了，幸好江东江西两人反应快，很快跃到船的那一边，踩住了另一边船舷，船才没彻底翻掉。
  但江北因是站着去拽鱼线，第一个扑进了水里，阿梅是第二个，她贪玩，大部分身子探出去了，阿春好些，她在船舱里，和小路子一起抓住了船舷上的栏杆，有一半身子落水里了。
  两名船工果然先去救的小海子和阿梅，彼时，江北已配合着江东江西把船正过来了。
  最后，这两名船工狡辩说是因为他们这些人都跑到船舷一侧导致船失衡的，跟他们两个没关系，他们还帮着救人了呢。
  可江东几个哪会这么轻饶了他们，对方是故意给他们钓竿，再故意把他们引到荷叶丛中的，江北的钓竿压根不是钓到了什么大鱼，而是被荷叶缠住了，那两人借故过来帮忙明摆着就是要造成船体失衡的，这么多人的重量全集中在一侧，再加上钓竿的力度，能不翻船吗？
  江东略使点工夫就把这两人制服了，这才说了实情，说是那个小二答应给他们一人二十两银子，让他们帮忙把这些人弄进水里，尤其是那个坐轮椅之人。
  但有一点，落水之后，他们要立刻救人，不过那个落水之人要最后救，最好是能让他在水里多泡一会，只要不伤及人命就好。
  这两人一听不伤及人命，只是让人落水，这对他们来说压根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他们接了这活。
  “那小二那？”曾荣问。
  “审了，说是不认识对方，对方给了一百两银子，人就住在楼上，可惜我们晚了一步，那两人估计是在窗户前看到这一幕，提前溜走了。”江北不无遗憾地说道。
  是够遗憾的。




第五百六十九章 试菜

  尽管江东几个没有抓住那两个下手之人，但接下来的行程他们的确一帆风顺，且曾荣一行仍是按照原计划，每到一处大一些的县城或府城，他们均会停下来去住个一两日，同时也会留意是否有人跟踪。
  还好，这一路他们没有再遇到可疑之人。
  因着沿途耽搁了太多时间，钱镒需要赶回杭州处理积压半年之久的家族事务，同时还需在十月底之前赶回京城操持钱浅的婚礼，故船进入扬州后，钱镒和曾荣一行分开了，留下了陆琅，也留下几名侍卫混在船工中。
  曾荣一行在扬州停了下来，扬州自古就是繁盛之地，不仅商埠众多，寺庙古迹和人文景观也多，否则也不会留下这么多脍炙人口的诗篇。
  这一次，他们没有找高端豪华的大客栈，而是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位于街中心的中等客栈，包下了整座客栈，连灶房也换成他们从船上带下来的人，从采买到加工，均交由自己人。
  在城里转悠了两日，淘了几样宝贝，有字画，有古董，有古币，有花瓶，不过朱恒最开心的是买到了一幅他最喜欢的苏轼字幅，草书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第三日，他们依照计划去大明寺，哪知路过瘦西湖时，忽然下起了一阵雨，于是，他们直接拐去瘦西湖，正好看看雨中的瘦西湖。
  由于雨越下越密实，曾荣几个只好胡乱找了一家酒肆进去，他们进去之前，酒肆了已有不少人，乱糟糟的吵着闹着，江东去了附近的几家茶肆酒肆转了一圈，说是每家都挤满了人，没办法，临时下的雨，游客都被拦住了。
  好在阿春机灵，用二两碎银向掌柜的买了一间他们自己住的屋子，略作收拾一番，让曾荣和朱恒进去歇息。
  没多一会，阿春和阿梅端来了两个托盘，是他们要的膳食。
  “这么快就送来了，不是人多吗？”曾荣随口问道。
  “应该是奴婢的银子好使了吧？那位掌柜说是先可我们来，还说这是他们湖里最时令的鱼虾。”阿春解释道。
  “哦？那老夫倒要看看究竟是何好东西？”陆琅待阿春和阿梅放下托盘后，凑了过去。
  自从那日在聊城出事后，只要是入口的东西基本先交给陆琅检查一番。
  这是钱镒的要求。
  到底是经历和阅历不一样，那日钱镒听了他们的遭遇后，并不是很认同他们的看法，告诫他们千万不能只把目光放在王皇后和皇贵妃两人身上。
  如今宫里有儿子的妃子不少，保不齐就有那暗中窥伺之人对他们下黑手，然后引祸到王皇后和皇贵妃身上去，毕竟谁都知道，那两股势力和朱恒的矛盾几乎明朗化了。
  一旦朱恒有个不测，太后和皇上肯定会第一时间调查他们，若是查无实证，盛怒之下极有可能两边一同问罪，这个时候，受益的绝对是那个不起眼的窥伺者。
  钱镒的话令曾荣想起了德妃，若是这三方受损，出头的可不正是朱悯。
  巧合的是，朱悯这半年多也入了皇上的眼，皇上没少夸他，德妃也没少去太后那献殷勤，对朱恒也比之前和善了不少，这次朱恒成亲，除了明面上的衣料首饰，私下她还送了一千两银票和两幅名人字画。
  其实，曾荣和德妃接触并不多，说来也奇怪，第一次从覃初雪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得知她是继先皇后和皇贵妃产子后，五年内唯一生子并存活下来的妃子，曾荣就感慨这女子手腕绝对不简单。
  她真正认识德妃是在她进内侍监的考场上，彼时德妃给她的印象是话不多，挺温婉沉静的一个人。
  只是印象归印象，但曾荣对此人仍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她也说不好为什么。
  果然，这次童瑶出事，德妃多少也受到些牵连，但她并未完全和童瑶切割清楚，只不过进慈宁宫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些，时不时也会投其所好，给太后送点新奇有趣的玩意，连带着看向朱恒的目光也比之前热切了许多。
  这种人，即便不是作恶者，曾荣也不会喜欢的，太势利了，只会做墙头草，不会有真心。
  想必皇上也是一眼看穿了她，故而在她说出要和太后出行时，皇上一口拒绝了她。
  除了德妃，剩下一个新晋受宠的就是虞冰了，虞冰的儿子太小，且虞冰位分不高，还有一点，曾荣有恩于这对母子，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故而，曾荣情感上会自动略过虞冰，她认为虞冰不会出手害他们。
  可钱镒依旧不认同曾荣的观点。
  要知道，这不是别的什么物件或小财产，这是皇位，是世间最至高无上的皇位，为了它，多少父子残杀多少兄弟阋墙，区区一点恩情算什么？
  这么着，为安全起见，钱镒要求他们每次入口的饭菜均先交由陆琅查看一番。
  这一次，陆琅依旧是先拿银针在每样菜里试了一下，见银针没变颜色，他又端起每道菜在鼻尖闻闻，再用汤勺舀半勺汤用舌头舔舔。
  若是寻常，陆琅舔过之后无异常就会直接让曾荣和朱恒开动，可这一次他也不知为何，听到曾荣那句话，他也变得十分谨慎起来，命江东去外面抓一只鸡或狗来。
  江东很快出去悄悄找了一只狗来，谁知这只狗闻了闻这碗鱼汤后，把头扭过去，压根就不吃。
  陆琅又试着把其他几道菜弄了一点分别放到它面前，除了一道白灼虾和狮子头没动外，其他几道菜狗都吃了。
  陆琅大为惊奇，因为白灼虾和狮子头这两道菜他也略尝了一点点，并未尝出什么异常来。
  “回两位主子，咱们尽量别动声色，吃其他几道菜，一会看看后续。”江东知晓朱恒和曾荣均没有什么应对经验，尤其是朱恒，这些年一直固步自封，不说一张白纸也差不了多少，因此，他替他们两个拿了个主意。
  朱恒点点头，他也想看看后续。




第五百七十章 凭吊

  后续来得很快。
  曾荣和朱恒两人正用膳时，门外有了动静，是一名店小二过来了，问曾荣是否还有别的需求。
  曾荣冲阿春使了个眼色，对着她低语几句，阿春打开房门，对店小二道：“这位小二哥，我们主子说了，这一道我们都是坐船，吃腻了鱼虾，就想吃点爽口的青菜，你麻利地换几样你们当地的时令鲜蔬来。”
  说完，阿春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给对方了，店小二收了银子乐呵地走了，走之前，眼睛往里瞟了一眼，别的没看见，依稀瞅见有人正坐在方桌前用膳，他略带得意地离开了。
  江东见此，冲江西和江北使了个眼色，留下江南看守，他们三个人出去了。
  约摸一炷香后，他们三人把这店小二带了进来，一通审问后，方知这店小二也是收了对方一百两银子，对方给了一个小瓶子，命他倒在曾荣和朱恒的菜里了。
  至于这瓶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会给客人带来什么，店小二一概不知，对方只告诉他，必须亲自看着那个坐轮椅之人吃进去了，之后对方再给他一百两，他可以拿着这二百两银票回老家。
  可惜，方才在灶房，他们抓住这店小二时，又惊动了躲在暗中窥伺之人，因此，待他们按照店小二的口供去找对方时，对方又没有影踪了。
  “主子，这是从他身上搜到的银票和小瓶子。”江东拿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只白瓷小瓶子。
  朱恒没接，只瞅了一眼那银票，银票是京城最大的商号开出来的，但这家商号全国均有分号，除了能证明害他们的人是来自京城，别的什么也不能证明。
  “对方应该就在咱们附近，一路跟着我们来的瘦西湖。”曾荣说道。
  “保不齐还是跟我们住同一家客栈呢，幸好我们是自己动手做饭。”阿春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之前觉得在宫里烂事多，没想到出宫也是不得安宁。
  “可这究竟是什么毒液呢？居然连老朽也瞒过去了？”陆琅从江东手里接过小瓶子，闻了又闻。
  这一次，他可不敢亲口尝了，不过经由他再三推测，他怀疑这瓶子里装的是一种蛇毒，所以银针检验不出来，放进菜里也闻不出来，但从瓶子口直接闻，依稀有点淡淡的血腥味。
  早年间，他曾经救治过几位中了蛇毒之人，知道蛇毒的厉害，南边蛇多，尤其是夏日。因此，保不齐真有人利用这毒蛇液来害人。
  “去抓只鸡来，看看这东西毒性有多大。”朱恒寒着脸发话了。
  江南出去了，不一会就抱了一只鸡过来，给它喂了点鱼汤，不消半刻钟这只鸡就蔫了，继而，怕在地上不动了。
  “这么毒？”阿梅颤抖着问道。
  曾荣瞅了眼朱恒，朱恒的脸能拧出水来，身子也有些哆嗦，上下牙齿也有些打颤，忙过去抱住了他。
  “好了，这会天也晴了，不如我们去逛逛湖，难得来一趟，好好看看这江南的风景。据闻，这瘦西湖不比杭州的西湖差，方才来的时候，隔着雨帘，看着那些楼台亭阁，脑子里蹦出来那句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曾荣提议道。
  “是吗？我倒是想去看看那二十四桥，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朱恒抬起了头。
  这句诗是他母亲喜欢的，母亲还喜欢那句“二十四桥明月夜”，他在母亲的笔记里看到，母亲一直想站在二十四桥上，抬头看明月，低头看芍药，回头身后有人可依。
  可惜，这终究是母亲的一厢情愿。
  倒是他，换做几个月前，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机会来这，会站在桥上，凭吊二十四桥的明月和芍药，凭吊母亲的音容。
  “好，听夫君的，就去看桥边的红药。”曾荣推着朱恒出了门。
  至于那店小二，朱恒命江东把他送去衙门口，交给官府定罪，不过江东使了点手段，命官府直接把人送去做徭役。
  且说曾荣推着朱恒出了酒肆，沿着湖边堤岸行走，湖心有不少岛屿和楼阁，有的是通过孔桥过去，有的则是直接有堤岸直通，有的则需坐船过去。
  曾荣推着朱恒逛了几个，这些亭子算得上是人文景观，里面有不少文人骚客的题诗题字，其中不乏名家和大家，朱恒比较感兴趣。
  曾荣留意了下，江东四个并没有紧跟他们，而是两两分组，也扮起了游客，想暗中观察是否有可疑人跟踪他们。
  可惜，两个时辰下来，一无所获。
  不用问也能猜到，对方既然知晓他们抓住那店小二了，肯定早开溜了。
  因着朱恒和曾荣想看二十四桥的明月夜，转了几处地方后，他们直奔二十四桥去了。
  二十四桥是一座单孔拱桥，也叫吴家砖桥，又名红药桥，附近栽满了芍药，可惜他们错过了花期，只有极少数残花懒懒地低垂着。
  事实上，不管是桥还是桥边的红药，均未给人以惊艳之感，远不如他们方才去的那几个亭台楼阁，至少，那边还有不少名人题字或题诗以及各式雕刻。
  可这座桥上他们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座砖拱桥，有些破旧，有些斑驳。
  “其实，主要是它见证了历史，历史上扬州城也屡遭兵燹，这座桥见证了瘦西湖的游人如织和繁花盛锦，也见证了它的门可罗雀和荒烟衰草。故而，才会成为文人骚客的偏爱，才会经由他们的笔端留下这么多脍炙人口的诗篇。”曾荣感慨道。
  她是怕朱恒失望，怕朱恒又想起方才的不快，故而才抛出这个话题来。
  “是啊，其实看景主要看的也是一个人的心境，同一景致不同心境下的感悟也不同，若让我此刻作诗，决计写不出那种悲凉。”朱恒反手摸了摸曾荣放在轮椅摆手上的手，他听懂了曾荣的暗示，也明白她的心意。
  事实上，他说出这番话也是不想让曾荣担忧。
  可母亲的遗憾，方才的遭遇，再联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成长经历，他怎么可能不悲凉？




第五百七十一章 和解

  这天晚上，曾荣他们一行在瘦西湖边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亥时出来转了一圈，立在桥上，圆了一把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梦，同时也生出了“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之感。
  因着朱恒太喜欢大明寺和瘦西湖两处的风景，曾荣一行在大明寺住了两日后复又在瘦西湖住了两晚，这几日江东四人分成两组，轮流值勤，没发现什么异常。
  回到城里后，曾荣默算了一下日子，带着阿春和阿梅在扬州城里大肆采购一番当地的土仪，整理成四个大箱子，
  江东拿着他的令牌，把箱子送往驿站，跟着驿站的车马送往京城，算是中秋的节礼。
  随同这节礼一并送往京城的还有曾荣和朱恒的书信，一封给太后，一封给皇上，均没有半个字提及他们在路上的遭遇，只提了些途中见闻和趣闻，也有各种地方特色的小吃，不过为安全计，他们送往京城的吃食里没有一样是吃的。
  接下来的行程曾荣一行仍照原计划，一边治疗一边游玩，看了镇江的水漫金山后，又转道金陵住了一个月，走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也踏遍了城外的寺庙古迹，尝遍了大大小小的馆子。
  中秋节这天他们是在金陵的鸡鸣寺度过的，鸡鸣寺始建于南朝，是金陵最古老的几座梵刹之一，自古有“南朝第一寺”和“南朝四百八十寺”寺首的美誉，坐落在美丽的玄武湖旁边。
  而曾荣他们之所以选择住进鸡鸣寺，除了它的美誉外，还有另一个传闻，说是这家寺庙的签比较灵验，尤其是求姻缘，求健康，求病人康复等。
  为此，曾荣和朱恒特地斋戒三日后方去求了一支签，果然，还不错，是一支上上签，说是“谋望从心，婚姻孕男。资财进益，更利田蚕。”意即不管是求姻缘还是子嗣或是前程，均能如愿。
  有意思的是，这支签文的故事是唐睿宗李旦因其母武则天登基被贬民间，娶了民女胡凤娇而来。
  至此，曾荣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
  曾荣一行是在姑苏时接到了钱镒差人送来的两封书信，一封是他自己的，他已把家族事务处理完毕，准备回京，待钱浅成亲后，他再回江南来跟他们会合。
  还有一封信是皇上写来的，说是得知他们遇险一事，已差人去查，叮嘱他们万事小心，也问他们一路可还适应，有无生病，有无水土不服等。
  接着，又告诉曾荣，说是虞冰又生了个儿子，郑姣也怀有身孕了。
  信末，委婉地问了下归期，问朱悟的婚礼他们能赶回去否，若不能，贺礼还是应该奉上的。
  “父皇应该是想我们了。”曾荣看了下信的落款日期，说道。
  这封信正好是中秋之日写的，应该是收到他们送去的节礼了，信上所说遇险一事应指聊城的经历，多半是钱镒去信告诉皇上的，后来在扬州的遭遇连钱镒也不知，皇上那边只怕更无从得知了。
  朱恒听了曾荣这话，扫了眼她手里的信，双眼一垂，
  “想也是想你，不是我。”
  “才不是呢，别人家的孩子再怎么喜欢也比不上自家的孩子，皇上对我是爱屋及乌，若不是因为你，他对我顶多是有一点疼爱，绝不会如此包容，甚至是纵容。”曾荣正色纠正他道。
  若说皇上是因为她的缘故重新认识了朱恒也重新接纳了朱恒，这点曾荣信。
  但后来皇上对她的包容和栽培，绝对是因为朱恒，否则，曾荣只怕早就被发配到后宫的某个角落了。
  “哦，此话从何说起？”朱恒原本不信，但见曾荣如此郑重，忍不住抬眸问道。
  曾荣只举了二个例子，不是外史官却可以去旁听朝会，还有封印期间的奏折归整。
  “其实，我怀疑我做女史官也是皇上特地为你安排的，一开始我本就是药典局的一名低阶女官，因为被崔姑姑发现我在查找你和先皇后的病案被迫和郑姣对调了。论理，我该去膳食局，可皇上居然亲自把我调入内廷局，就连崔姑姑也十分意外。再后来，我经常拿那些重要的文案同你探讨，朝堂上有什么大事也都知会你一声，其实皇上是心知肚明的，或者说，这正是他期盼的。”曾荣解释说。
  她也是后来才发现，皇上正是因为清楚这些，从浣衣局回来后，才会把她留在身边以随侍女官的身份带她去参加朝会，再后来，又直接教她阅读奏折，甚至还把批阅好的奏折给她讲解。
  说白了，不就是因为他不好直接教导朱恒，这才拐了个弯从曾荣这边下手。
  不过曾荣也分析了，皇上此举是给他自己留条后路，同时也是对朱恒的一种保护，若是朱恒的双腿能治愈，或是他们有后，这太子之位八成会还给朱恒。
  否则，皇上肯定要重新选人。
  可若是皇上直接把朱恒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不但会给朱恒带来麻烦甚至危险，也不利于朝堂的平衡。
  朱恒听了曾荣这番说辞，没有辩驳，而是拿起了腰间垂挂的这枚玉佩低头摩挲起来。
  “好了，别想多了，真相如何，我们不妨等时间告诉我们答案。”曾荣握住了朱恒的手。
  “好，为了你，我愿意与他和解。”朱恒抬头，回了她一个堪比花开的笑颜。
  倒是曾荣，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咀嚼了片刻方明白其真正含义，伸出双手，给了朱恒一个拥抱。
  次日，曾荣推着朱恒在姑苏的大街小巷转悠了一天，挑了几件镇店之宝的大绣品，也挑了不少荷包香囊扇套扇子等小物件，以及泥人、木刻、书籍、字画等物，连同他们在金陵采买的那些土仪又一次打包送往驿站了。
  在姑苏住了二十来日，曾荣他们才启程前往嘉兴，待他们到达杭州时，又是一个月后，彼时已进入深秋了。
  朱恒的二舅钱铎在码头接到了曾荣一行，领着他们住进了钱家位于西湖边上的一栋别院。




第五百七十二章 暗卫

  这个冬季，曾荣他们没有离开杭州，一方面是天气太冷，不适宜出行，另一方面是朱恒的治疗又有了新进展，也不宜颠簸。
  经过半年的反复训练，朱恒的双膝在被弯曲时终于有了疼痛感，只是伴随着这种疼痛感由弱到强，朱恒所承受的苦与痛也在逐步增强，一个治疗过程下来，整个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一动不能动，浑身湿透了不说，就连下嘴唇也好几次咬破了。后来，还是曾荣看不过眼，拿了一条手巾放进他嘴里。
  再后来，无论曾荣怎么求情，陆琅和朱恒都不允许曾荣近身了，说是会让朱恒分心，从而影响到治疗效果。
  除了膝盖有疼痛感，朱恒的脚趾头也能动了，只不过仍不太灵活，有时要费些力气，有时不经意间在蚂蚁的帮助下又能自己动弹一下。
  曾荣能做的就是尽心尽力地伺候他，陪着他，哄着他。
  南方的冬日没有大炕，只能烧点炭火，别说朱恒，就连曾荣也不太习惯，既潮湿又阴冷，对朱恒的腿疾也有影响。
  在曾荣的提议下，钱铎找人在后花园里单给他们盖了一处暖房，墙体是空心的火墙，也盘了一张炕，如此一来，即便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也是温暖如春。
  不过若是遇到艳阳天，曾荣仍会推着朱恒出门，去西湖边上走走，有时也在断桥上驻足，看着那些在冰面上嬉戏的孩童；有时也眺望那些掩映在冬日枯藤丛中的亭台楼阁，还有半山上那座只剩断壁残垣满目疮痍的雷峰塔。
  偶尔，他们也会去街边的古玩市场转转，运气好的话也能淘到一些古钱币或是年头比较久远的木雕或玉雕，也有少量的青铜制品。
  若是赶上阴雨天或是大雪纷飞，他们就不出门，只在屋子里看看书，画画，有时也做点针线活。
  这日下午，又到朱恒治疗时间，曾荣又被撵了出来，因着不忍留在门外听朱恒隐忍的呻吟声，曾荣出了门，正琢磨晚膳给朱恒做点什么可口之物时，忽一眼瞥见后院的那片竹林。
  一时心血来潮，曾荣想去竹林里看看是否有冬笋，这个季节正是冬笋上市之际，她想起了一道菜，冬笋老鸭汤。
  于是，曾荣命人找了把锄头来，带着江南和江北往那片竹林走去。
  哪知刚到竹林边缘，江南站住了，冲曾荣和江北摆摆手，复又指了指地上的几个脚印。
  曾荣看了好一会才看明白。
  因着前两日刚下过雪，竹林在背阴处，地上的积血基本未化，因此，曾荣他们一脚下去，有一道深深的印痕。
  可江南指给他们看的那几道脚印却很浅，偏偏从印痕上看对方又是一双大脚，而有这一双大脚之人体重必然不轻，正常情形下，他踩下去的脚印只会比曾荣踩的深。
  如今出现这种反常情形，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是位武功高手，身轻如燕，这脚印是他不经意间留下的，若非下雪，旁人决计不会留意到如此浅的一个印痕。
  见曾荣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南示意曾荣离开，并让她回去找人。
  曾荣点点头，转身就走。
  回到暖房处，曾荣刚把江东和江西找来，江南和江北也跟着回来了，说是对方早已离开了，竹林里还有几处脚印，应该也是对方留下来的。
  从对方留下的脚印分析，应该是两个人，多半是武功高强的暗卫，白天不好隐藏，只能躲在这竹林里，顺带还能偷窥到曾荣这边的动静。
  曾荣一听脸顿时白了，“糟了，那这些日子我们全在对方的监视下。”
  多余的话曾荣没说下去，不用问也能猜到，他们三天两头往外倒药渣子，有心之人拿着那些药渣子去找个懂行之人一问，准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主子先别急，未必就是坏事，兴许是自己人呢。”江东忙道。
  原来，按照惯例，皇子离宫，皇上肯定会给他留后手的，而这后手无非就是暗卫。
  朱恒身份不同一般的皇子，他出宫，不但皇上会安排暗卫，有可能太后也会派两人来。
  至于这暗卫为何在前两次朱恒遇险时没有出手，江东几个就不得而知了。
  “若果真是太后或皇上的人，就算对方来不及救朱恒，但替我们抓住那几个坏人应该是可以做到的，毕竟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曾荣思索了一会，说道。
  若是抓住了那两拨人，岂非就能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如此一来，不就一劳永逸了么？
  谁知曾荣说完后，江东四个均没有接言，江东找了个由头，说是也看看那几个脚印去，江南几个一并跟着出去了。
  四个人走后，曾荣又思索了好一会才明白这四个人为何不接她言了。
  有一种可能是那两名暗卫发现了对方的行踪，也查到了对方的来历，可碍于对方的身份，太后或皇上一时没法收拾他们或是不想收拾他们。
  还有一种可能是那两名暗卫没有查出对方身份或是让对方逃脱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那两名暗卫是太后或皇上派来的人，事关皇家，他们自然不能多嘴。
  当然，还存在一种可能，对方压根就不是太后或皇上的人，是对家派来暗算朱恒之人，这种情形下，他们说出来无非就是增加曾荣的焦虑，于事无益。
  约摸一炷香时间，江东四个回来了，见曾荣仍立在房檐下，江东向曾荣行了个礼，“回主子，光凭几个脚印我们还无法断定对方是什么人，这些时日，我们会倍加小心，还请主子千万勿太过忧心。”
  “是啊，主子进屋去吧，外头冷，回头您要冻着了，公子又该心疼了。”江南也附和一句。
  “知道了，你们自己也小心些。”曾荣叮嘱了一句。
  说完，曾荣又似想到了什么，对江东说道：“这样吧，你们谁去一趟钱家，找到二舅老爷，让他找几个人私下去杭州的几个客栈打听打听可有京城那边的来客，尤其是附近的几家客栈，你们几个就别露面了。”
  江东听了沉吟一会，自动请缨了。




第五百七十三、三个词

  江东走后，曾荣叮嘱了江南几个，此事暂时先瞒着朱恒，她不想多一个人焦虑，尤其是他目前正到了治疗的关键期。
  不过此事之后，江东几个加强了院内的巡查，每日不定期地会去各个死角或偏僻处查探一下。同时，曾荣也把日常采买一事交由阿梅，由她带着江南江北两人去集市，不固定集市，也不固定摊位，每日一换。
  五日后，钱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附近的大小客栈他们都暗中查访过，确实有来自京城的人员入住，可对方不是商人就是路过的回乡客，倒是也曾有过几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可那几人在他们查访的三天前已离开了。
  曾荣一听，联想到江东几个说的，说是后院这些时日也没人来过，想必对方是撤走了，有可能是察觉到他们被发现了，没有留下的必要，还有一种可能是任务完成了。
  无论如何，这对曾荣来说是一件好事，不管敌也好友也罢，她都不想让朱恒双腿的治疗进展传到宫里去。
  毕竟后宫那地方水太深也太浑，不可控力太多了，别说曾荣和朱恒鞭长莫及，有时就连太后和皇上也无能为力。
  可巧年关将至，没了后顾之忧的曾荣想好好陪朱恒过个年，这是她成亲后和朱恒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也是朱恒第一次在异乡过年，她想给他一个家的感觉，一个带有烟火气的家。
  于是，曾荣亲自带着推着朱恒去街市采购年货，回来后，曾荣指挥小路子几个把家里布置一新，红灯笼，红对联，门神、桃符，就连门口西湖边上的垂柳，也被他们挂上了红灯笼。
  除夕这日，他们依照北方的规矩，吃了顿丰盛的年夜饭，饭后，在曾荣的提议下，众人围在堂屋的炭火前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说的最多的是这大半年的经历，去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吃过的美食，以及遭遇过的凶险。
  曾荣看着烛光下一张张喜笑的脸，想起这梦幻般的半年，不禁莞尔一笑。
  “阿恒，你能否用三个词总结你这一年的经历？”曾荣凑到朱恒耳边悄悄问道。
  “三个词？”朱恒握住了曾荣的手，略一沉吟，道：“成长、感恩、梦幻。”
  “后两个跟我想的一样，第一个我是勇敢。”曾荣呵呵说道。
  朱恒听了挑眉，似在等着曾荣的解释。
  “嫁给你虽是奉的皇命，可与我而言仍是需要很大的勇气，这一路出行，于我们两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勇敢的挑战？还有你的治疗，你的坚持，也是一种勇敢。”
  朱恒听了默然片刻，继而灿然一笑，“其实是殊途同归，在你看来是一种勇敢，可与我而言，也是一种成长，是一种被逼着同过去的舒适剥离出来的成长，从今后，我们将夫妻一体，风雨与共。”
  “也对。”
  “主子，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阿春见阿梅傻呆呆地盯着朱恒，她隔着有些远，不好意思直接提醒阿梅，只得开口打趣曾荣。
  果然，她这一出声，阿梅立即警醒了，忙把头垂下了。
  “我在考你们公子，用三个字形容这一年，既然你先开口了，就你来说，记住了，说的好，一会的红封翻倍。”曾荣戏谑道。
  “三个字形容这一年？”阿春眨巴眨巴眼睛，很快笑了，“简单，好玩、好吃，还有一个就是开心。”
  “开心？我觉得更应该是刺激吧？”小路子说道。
  他假扮过一次朱恒，说不害怕是假的，那可是在画舫上啊，他一点水性都不会，真出事，他只能听天由命了。
  “对，刺激是肯定的，但开心也是真的，不过好吃好玩是否太过简单些，不如换一个词。”小海子说道。
  可换成什么，他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
  “你们呢？”曾荣问江东。
  “我们？”江东略一斟酌，给出了三个词，“责任、温暖、见识。”
  朱恒一听这三个词有点意思，遂叫他解释一下。
  “第一个词，责任，这次出门，我们四个肩负的责任是前所未有的大，离京这么远，时间这么久，身边也没有帮手，遇事只能自己拿主意，所以小的把它排第一。温暖是因为这一路和你们同行，大家相处起来很开心，彼此就像一家人，和宫里的感觉太不一样了。最后一个词是见识，小的这一路的确长了很多见识，这个就像阿春姑娘说的一样，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有趣的都有，比在宫里当值时看着雷打不动的高墙强多了。”江东说道。
  “东哥就是东哥，这总结很到位，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没东哥会说。”江南笑道。
  江西和江北也都认同江东这三个词，纷纷附和。
  “阿梅，你呢？”曾荣见只剩一个阿梅，问道。
  “我？”阿梅拧了拧眉头，“我跟阿春一样，好吃、好玩，还有开心，的确是长了很多见识，不过也真是刺激。”
  “我知道了，你应该是见识、开心、刺激。”曾荣替她总结道。
  “那你们两个呢？”阿春问道。
  “我们？”曾荣扭头和朱恒对视一笑，说道：“我是勇敢、感恩、梦幻，你们公子是成长、感恩和梦幻，我们两个都认为，能成为夫妻是上苍的恩赐，也是太后和皇上的恩赐，梦幻是直到现在，看着你们一个个的笑脸，还有些不真实感，尤其是我，感觉就像踩在云朵上，太飘了，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嫁给你们公子为妻。”
  “那勇敢呢？”问话的是阿梅。
  “勇敢是指我们敢脱离太后和皇上的庇护，敢带着你们几个出来游历。你们公子说，经过这一年，他成长了，意识到自己和以往不同了，肩上的责任也重了。”曾荣解释道。
  “其实，你们夫人还有一句话没说，她说勇敢是指她敢答应嫁给我。其实，这正是我想感恩之处，我很庆幸有她在身旁，很庆幸我们选择了彼此。”朱恒补充道。
  这番话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




第五百七十四章 后悔

  朱恒这番话的确比较突兀，不但阿春听出了点意味，就连曾荣也意识到不对劲，正好一眼瞥见阿梅又低头垂眸的，为免尴尬，她忙把话岔开了，起身去把红封取了来分给大家。
  这天晚上，他们按照宫里的规矩吃了饺子，也按照杭州的习俗吃了碗桂花糖水，子时一到，江东几个去外面放了一挂大鞭炮，回来说是下雪了，彼时曾荣已推着朱恒进屋了。
  伺候朱恒上炕后，曾荣拿出一个荷包，放到朱恒的枕头下。
  “什么好东西？”朱恒想伸手去摸出来，被曾荣按住了。
  “是给你的压岁钱，希望来年我们能顺顺利利的，一切邪祟鬼怪均退避三舍之外。”
  “好，希望明年的此时，我们能换三个词来形容这一年的感受。”朱恒笑了。
  “你这话提醒我了，我应该许个新年愿望的。”曾荣说完，果真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望。
  朱恒见她嘴唇一动一动的，虽听不到一点声音，可大致也能猜出她说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希望他早点站起来，少遭点罪。
  “阿荣，你漏了一个新年愿望。”朱恒待曾荣躺下后，伸手把她拉近了些。
  “什么愿望？”问完之后曾荣觉得不对劲，“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愿望？”
  “你是我的妻子，你说还漏了什么？”朱恒把头凑了过来，看向曾荣的眼睛里有似水的柔情。
  “我，我不知。。。”因着两人离太近，曾荣的脸很快红了起来，刚要把头扭一边，朱恒的脸直接覆了下来，正好堵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过了好一会，曾荣正担心朱恒这样撑着身子会影响到他的双腿时，忽然感觉到一点异样，可没等她确认这异样是否属实时，朱恒忽地退回到他之前的位置躺好了，脸上一片潮红，眸中也是水雾雾的，似带了几分惊喜，也有几分不可置信。
  曾荣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可她不敢相问，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孩，这种事情没有经历过是不可能懂的。
  再则，她也委实问不出口，太难为情了。
  不过这会她倒是明白方才朱恒那话是什么意思了，的确，她刚才许愿只许了一个，希望朱恒能早日站起来，少遭点罪，别的，她压根就没想过。
  这么说也不对，至少许愿那一瞬间她的确没有想别的，大概潜意识里，她仍没有做好准备做他的妻子，真正的妻子。
  朱恒大概也是怕吓到曾荣，什么也没说，自己躺好后，平复了一下心情，习惯性地抓住了曾荣的左手，“乖，睡吧，明天醒来是新的一年，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好。”曾荣回了对方浅浅一笑，把头靠了过去。
  一开始她并不理解朱恒的做法，原本她以为他会趁机要求和她行夫妻之实，毕竟两人成亲也大半年了，宫里有不少眼睛正张望着呢。
  更别说，此事还牵扯到太子之位。
  可朱恒居然放弃了这个绝好的机会，反倒安抚她，告诉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这一举动真的打动了她。
  她听懂了他没有说出来的深意，他是想等他真正好转了，能站起来了，或者说，能给她一个更好的体验之时，他才会让她做他真正的妻。
  也就是说，他娶她是真的因为爱她，才会如此在意她的感受，而非只想着利用她去达到某些目的。
  联想到两人同床的这些时日，朱恒几乎每晚都要抓着她的手入睡，也喜欢把头埋进她的肩窝里，再联想到方才朱恒那番意有所指的话，曾荣忽觉心里酸涩酸涩的。
  她后悔了，后悔自己没能像对方一样拿出十二分的真心来，也没像对方一样做到心无旁骛。
  不过她也相信，经过这个除夕夜，她也会变得越来越好的，越来越能配得上他的深情。
  这一觉，因着又放下了不少东西，曾荣睡的很踏实，朱恒却相反，尽管身体很快恢复如常了，但带给他的悸动却久久难以平息，再加上外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的鞭炮声，他一夜几乎没有合眼，也就快天亮时才刚刚入眠。
  尽管如此，曾荣一醒，朱恒也跟着睁开了眼睛，紧接着，两人听到外面有人惊呼，说是好大的雪。
  朱恒一听下雪了也躺不住，在西湖边上住了这两个多月，他是深切地体会到那句话，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雪西湖，他特别喜欢看西湖的雪景，雪中的西湖像是不染一丝尘埃，美得超凡脱俗，却又方艳不忍直视。
  于是，早饭后，曾荣给朱恒套上了一件大红的八宝纹织金锦的狐腋裘鹤氅，再戴上一顶黑色的貂皮帽，围上一条狐狸毛的围脖，手上也套上了曾荣专为他缝制的银属毛手套，捂得严严实实的，把他推出了门。
  “咦，昨儿我们挂灯笼时这里还没有全挂上呢，如何一个晚上，整个西湖边上的垂柳都挂上灯笼了？”阿梅指着路边树上的红灯笼问道。
  “这还不简单，住在这一带的人非富即贵，见咱们挂上了，人家也跟着挂上了呗。昨晚你是没出来，这一带的灯笼昨晚上还点上了红蜡烛呢，可好看了。”小海子说道。
  昨晚他们几个出来放鞭炮，正好看到别人家的灯笼里点上蜡烛了，他们也跟着点上了。
  倒是曾荣，对非富即贵四个字入了心，既然是非富即贵，家中房舍必然多，那几个暗卫想找一个藏身之处想必还是挺容易的。
  看来，她还得找江东几个去查一下此事。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断桥边上，果然，这几株红梅也盛开了，十来个人围着这几株红梅说说笑笑的。
  不过最吸引朱恒的是冰面上戏耍的那些孩童们，他们无一例外个个穿红着绿的，尽管这些孩童们的小脸大多被冻红了，可他们的笑颜却堪比断桥边上那几树盛开的红梅。
  顺着朱恒的目光，曾荣不由自主想起了昨晚那个没有说完的话题。




第五百七十五章 恣意

  小路子和小海子也发现朱恒看着冰面上的孩童露出了一丝神往，只不过他们以为朱恒是羡慕他们可以在冰面上恣意玩耍而他只能干巴巴地看着。
  于是，他们两个也出了个主意，说是可以推着轮椅带朱恒溜冰玩，正好冰面上也有孩童用小板凳倒扣过来，人坐在板凳的四只腿中间，有人在后面一推，板凳借助外力能滑好远，坐在里面的孩童一边吓得哇哇大叫一边身子兴奋地摆个不停。
  此外，还有用木盆的，把孩童往木盆里一放，人在后面一推，木盆转着圈往前滑。
  还有更简单的，直接用一块木板，人坐在木板或站着木板上，杵着两根棍子往前滑。
  当然，也有更为讲究些的，是用了一双特制的带有轮子的鞋，人踩在这种鞋子上，速度不是一般的快，看着他们滑行的身影，曾荣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身轻如燕。
  总之，工具是五花八门，玩的人是不亦乐乎，看的人也是其乐无穷。
  因为偶尔也有摔跤的，有吓得坐在地上不动等着大人去哄去抱的，也有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继续玩的，还有的可能是真摔疼了，半日起不来。
  故而，当曾荣和朱恒听到小路子和小海子说要推着朱恒去滑冰时，两人均瞪大了眼睛，以为对方是在说笑。
  “公子，真的可以，您这轮椅最适合滑冰了，带轮子的肯定跑得更快。”小海子仍没放弃游说。
  “不行，跑得快摔倒了肯定更疼。”曾荣想起了初次遇到朱恒时朱恒趴在地上哭时的无奈，那会肯定就是下坡时轮椅滑太快摔倒的。
  江东本也想训斥小路子和小海子，可还没张口，就看见小海子冲他又是眨眼睛又是努嘴的，江东也就明白了小海子的心意。
  “回两位主子，无妨，有我们四个跟着，保准出不了事。难得今日过年，大年初一，我们陪主子高高兴兴玩一场。”江东开口道。
  江南三个一开始还有点蒙，不过他们三个也很快接到江东的示意，一个个也都附和了。
  曾荣对他们四个还是比较信任的，故蹲在朱恒前面，仰头看着他，“阿恒，你去试试，可好？”
  “我？”朱恒的双手攥成了拳头，看了看冰面上的热闹，复又把目光放在自己腿上。
  “无妨，相信江东他们。”曾荣握住了他的两只手，帮他把拳头松开了。
  “好。”朱恒点点头。
  他也想恣意一回，体会那种在冰面上穿行的快乐，那种像是要飞起来的快乐。
  江东几个见朱恒点头了，四个人分头行动，他们找来几块板子，在板子下面钉上两根圆棍，然后把自己的双脚绑在板子上，一手撑着根木棍，另一手扶着轮椅，分站在轮椅两边，缓缓地滑进冰面上。
  曾荣几个站在堤岸边，目光紧紧地跟着那几个人的身影，一开始应该是在适应或试探，用手里的木棍杵着冰面控制着力道，也控制着速度，过了好一会，大约是觉得四个人有些碍手碍脚，江南和江北两人下来了，留下江东和江西两人带着朱恒，又过了一会，大约是适应得差不多了，两人收了木棍，推着轮椅，速度瞬间快起来了。
  朱恒从未有过这种体会，当即吓得把眼睛闭上了，两手紧紧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耳边传来了风声、嘶叫声、哭声，声声入耳，嘈杂不已。
  片刻之后，朱恒睁开了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影略过，渐渐的，脸上也有了笑容，甚至在转回来面对曾荣时，他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向曾荣扬了扬手。
  曾荣见他眼睛里又有了星光，也挥手回了他灿烂一笑。
  “公子笑起来真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真像有星星。”阿春由衷地赞了一句。
  “是啊，公子明显比以前爱笑多了，以前我们在他身边，一个月也难得见他笑一次，即便是笑，眼睛也没这么明亮，让人看了很是心疼。”阿梅把话接了过去。
  “还得说是我们主子的功劳。公子也就是在看到主子时才有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他心里只有主子一人。”阿春这话是特地看着阿梅说的，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
  这话阿梅是绝对认同的，因此，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不，要不甄女官也不会在公子身边一年多仍是挨不了公子身，老人家为此没少劝公子，可公子只听主子的。”
  最后一句话阿梅是带了点幽怨的，她一直想不通，明明只要曾荣开口，她就可以留在朱恒身边，和曾荣一起照顾朱恒，她们本来就是好姐妹，有她帮着曾荣固宠，不比那些不相干的外人强？
  “好了，你们两个也别拿我打趣了。放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你们呀，以后也会有好结果的。”曾荣这话倒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一路走来，她发现江东对阿春很特别，有什么事情喜欢找她商量，而阿春也确实没白在皇上身边多年，在为人处世和眼界格局等方面确实比阿梅要高出一截。
  难得的阿春对江东也很敬服，两人一个负责对外一个负责对内，把这次出行安排得井井有条。
  至于阿梅，可能她一心都在朱恒身上，倒是没发现她对谁有意，而那三个人想必也看出这一点，谁也没往她跟前凑，除了偶尔的玩闹。
  阿春心里早就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且曾荣也早就承诺过会放她出去嫁人，因而，她听了曾荣这话大大方方地回应了一句，“今日过年，奴婢就借主子的一句吉言，希望奴婢这辈子也能有个好结果。”
  说完，她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阿梅误解了曾荣的意思，她做不到像阿春这样坦荡，却也羞羞怯怯地也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正是她们两人的这个许愿动作把小路子和小海子吸引过来了，“两位妹妹，想什么好事呢？许愿是要去寺庙的。”
  这话一说，阿梅的脸更是绯红一片，忙把头扭过去了，曾荣和阿春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第五百七十六章 推举

  这日上午，朱恒在江东几个的护卫下在冰面上玩了有半个来时辰，除了滑冰，还玩了抽陀螺。
  可惜，这个抽陀螺需要一定的技巧，朱恒还没大学会。
  不过这半个来时辰对朱恒来说已是弥足珍贵，这是他自六岁以来第一次像个正常人一样恣意玩耍，也是他第一次领略到滑冰带给他的刺激和愉悦感，同时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风在耳边快速掠过的声响，第一次感受到天地万物飞速旋转时带给他的眩晕感。
  等等等等。
  从西湖回来，他们又去了一趟灵隐寺，途中遇到好几拨舞狮子舞龙的队伍，朱恒也是第一次见，为此，曾荣又陪他驻足观望了许久。
  总之，很开心也很丰富一天，用朱恒自己的话说，是他自六岁以来最丰富多彩的一天。
  翌日，因是大年初二，依规矩是走外家的日子，曾荣和朱恒也不例外，去了一趟钱家。
  大年初三，陆琅回来了，朱恒恢复了之前的治疗，和之前不同的是，针灸和药浴从两天一次改为三天一次，但按摩和双腿的练习改成每日一次，一次一个时辰，基本是未正开始，申正结束，歇息半个时辰后用晚膳。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大年三十那日晚上朱恒有过一次动情后，之后的这几天不知是因为治疗太过辛苦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那日晚上的情形再没有出现过。
  曾荣观察过朱恒，朱恒很平静，并无焦虑之意，似乎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江南的春天比北方来得要早一些，元宵节那几日连着下了几天的雨，曾荣和朱恒没出门，几天后再出门时，西湖里的冰就不见了，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水波。
  又几日，柳树发芽了，曾荣等人脱下了厚厚的大毛衣服，换上了轻巧的棉袄，每日上午，只要不是阴雨天，她都会推着朱恒去西湖边走一圈，有时就在断桥附近，有时会走远一些，去苏堤那边转转，看看传闻中的苏堤春晓，红花、绿树、垂柳、碧荷、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有时也会坐上自家的画舫在水波微漾的湖面徜徉，看看烟雨蒙蒙中的西湖究竟和艳阳高照下的西湖究竟有何不同。
  这日，难得一个大晴天，曾荣又推着朱恒出门了，小路子和小海子跟着，江南江北两人则远远地跟着，这是曾荣的意思，若无意外发生，他们一般不现身。
  依计划，曾荣推着朱恒往净慈寺走去，说是净慈寺的桃花开了，曾荣想推着朱恒去看桃花，顺带求一支签。
  不知为何，这一个多月朱恒的治疗又进了一个死胡同，进展不大，罪却没少遭，陆琅翻阅了不少书籍，也托钱铎找了不少医学医理方面的孤本或善本来，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习，有时也出去会会同僚，但一直没找到突破之法。
  说来也是巧，曾荣刚推着朱恒从大雄宝殿出来，迎面进来四五个人，应该是一对母女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母亲三十岁出头，小姑娘应该在十三四岁左右，尚未笄年。
  对方见曾荣一个人明显没法抬着朱恒过门槛，遂立在一旁，似乎想让身边婆子搭把手。
  不过这位母亲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两个小后生从曾荣后面走出来，抬着轮椅过了门槛。
  眼看着曾荣也要迈过门槛，那位做母亲的叫住了曾荣。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那边狮峰山下的住家，夫家姓杜，家中以种茶为生，这是小女采青，请恕我多嘴，请问那坐轮椅之人是你什么人？”
  因着对方是用一口杭州话说的，曾荣没听懂，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
  这时，一旁的婆子看出端倪，叽哩哇啦说了一通，妇人点点头，改用不太标准的官话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杜嫂子好，他是外子。”曾荣这一次听懂了，但不知对方何意，倒也客客气气地回复了对方。
  因为她方才看出对方似有伸手帮忙之意，这会眼中也有悲悯之心，尽管她不需要，可也无法拒绝对方的一片善心。
  “这样啊，敢问他坐了多长时间轮椅，又是因何坐的轮椅？”对方继续问道。
  这下曾荣多了一个心眼，回道：“十来年吧，小时候不慎摔坏了。”
  “可曾寻医？”
  “自然，前些年寻遍了各地名医，也就五六年前吧，彻底死心了，旧年刚到的杭州，因为外子喜欢上了西湖，遂打算在此定居一段时日。”曾荣本想撒谎说自己是本地人，可她委实不会讲杭州话，就连听也费劲，这个谎太容易被戳破，她只得说了实话。
  “这样啊，不好意思，初次见面，还请莫嫌我唐突，是这样的，我家有位亲戚，擅长跌打损伤，也会接骨，治好过不少断腿和坐轮椅之人。论理，初次见面，我不该向你打听这些也不该向你推举他，只是我瞧着你们十分年轻，像是新婚夫妻，若一辈子就这样了，未免可惜，故而多嘴。”对方解释道。
  曾荣见对方是推举大夫的，当即心生警惕，不过面上却不显，摇摇头，笑道：“多谢杜嫂子好意，只是我们早已死心了，不瞒杜嫂子，这些年因为看大夫，外子没少遭罪，也没少受刺激，如今好容易接受这个现实了，我怕再一折腾，他又。。。”
  后面的话曾荣没有说完，只尴尬地笑了笑。
  “这样啊，要我说，只要有机会就该试试，医术这种事情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保不齐哪天真碰上一位高人呢？你们两个这么年轻，又是天仙般的模样，哪能就这么轻易认命？若是换做我，我一定遍寻名医，一个不行再换一个，我跟你们讲，杭州城这么大，大大小小的医馆这么大，兴许啊，真就能碰上一个好的呢？”对方说完，转身就拉着自己女儿往里走，显然是不想再插手此事了。
  如此一来，曾荣倒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意图了，是真的有悲悯之心的真善人还是别有用心的伪君子呢？




第五百七十七章 露头

  回到朱恒身边的曾荣仍未琢磨出那位妇人的意图，索性把那位妇人的话告诉了朱恒，朱恒扭头往大殿里瞧了一眼，以他的高度，只看到那座庄严的宝相。
  “罢了，萍水相逢而已，不必费心。”朱恒安慰她道。
  曾荣点点头，也放下此事，推着朱恒往桃林那边走去，不过她到底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对几丈外的江南江北两人略努了努嘴。
  在桃林欣赏了一会桃花，曾荣又推着朱恒到了荷塘这边，此时尚未到夏天，荷叶只长出了几片小嫩叶，饶是如此，人仍不少，有些是专程慕名而来的游客，有些是因为上香顺脚拐过来瞜一眼的，还有的是专程来放生的。
  曾荣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又碰上那几个人，那位母亲正在放生，小姑娘则采了根柳条正在逗弄荷塘里的乌龟。
  见到来人，小姑娘腼腆一笑，随即低头继续拿着柳条拨弄池子里的水，那妇人倒是热心地冲曾荣和朱恒笑了笑，特地端详了朱恒一眼，方问道：“你们也是来放生的？”
  “不是，我们只是过来闲逛逛。”曾荣回道。
  “如今还未到好时候，夏日里人更多，都是奔着荷花来的，杭州是个好地方，不说别处，单就一个西湖，一年四季美景都看不够。”
  “这话很是，我们冬日来的，看了西湖的雪景，如今又赶上了姹紫嫣红的春景，确实是大不一样。”曾荣回应道。
  对方略点点头，“若是有机会留下来，看看夏日和秋日，又是一番别的光景。”
  “再说吧，还得看家里安排。”曾荣笑了笑，道。
  对方听了这话，识趣地告辞。
  朱恒见她临走还颇为怜惜地看了自己两眼，遂伸手捏了下曾荣的手，曾荣立刻追上去叫住了那位妇人。
  “不好意思，杜嫂子，我能不能问问，你说那位大夫贵姓，家住何地？”
  “你不是说你们已经放弃了么？”对方似对曾荣的反转颇为意外，也有些不爽。
  “是这样的，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先独自去见见那位大夫，把外子的情形告诉他，若是他有兴趣，我再把他带到外子面前来，若是他觉得无望，这事作罢，我不告诉外子便是。”曾荣找了个说辞。
  对方听了这话从上到下扫了曾荣一眼，在曾荣的腰间的玉佩上停顿了一下，最后落在曾荣脸上，“也好，我夫家姓杜，就在狮峰镇上，比较好打听，那位大夫姓刘，住在山里，你若想见他，不妨直接找我，我打发人领你们过去或是把他接到我家来都可，春日雨多，道路本就泥泞，山路更不好走。”
  “如此多谢了。”曾荣行了个屈膝礼致谢，正要转身离开时，对方又叫住了她。
  “相逢即是缘，我瞧着妹妹也不像是俗人，我家世代经营茶叶，每年都会给庙里的师傅们分送一些，妹妹若是不弃，也送你些尝尝，若是喜欢，改日再会时告诉我一声。”妇人说完，把手伸向身边的丫鬟。
  丫鬟忙递过来一个篮子，妇人从篮子里掏出个小油纸包，“不好意思，因是给师傅们送的，也没大讲究包装，但东西是好东西。”
  曾荣双手接过，合掌致谢，“多谢了，一定尝尝。”
  再次回到朱恒身边，曾荣笑着把手里的油纸包给，他经常品茗，比曾荣懂行。
  朱恒打开油纸包，里面的茶叶虽不多，但一枚枚的确实都是齐整的嫩芽尖，放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香盈鼻。
  “虽比不上贡品，但也很不错了。”朱恒评价道。
  这个评价让曾荣宽心不少，若果真是贡品，她倒要怀疑对方的意图了。
  还有，曾荣留意到篮子里尚有十多包没有送出去，想必这一趟她是专程来送茶叶的，换句话说，她的身份应该没有作假，是曾荣自己多心，草木皆兵了。
  回到家里，曾荣问了江南江北，说是那家人从大雄宝殿出来后，去后院见了几位师傅，解了一支签，送出去半篮子茶叶就出来了，随后她们就去荷塘放生，并无什么可疑行径。
  曾荣把对方的名姓和住址告诉了江南江北，让他们找机会去狮峰山那边打听一下。
  至于那姓刘的大夫，曾荣也问过陆琅，陆琅说刘姓很普通，刘姓大夫不少，没有具体姓名和地址，他无法鉴别对方身份。
  还有那包茶叶，陆琅也检验了一番，说是正经的一品雨前龙井，是好茶，没什么问题。
  不过陆大夫倒是趁势批评了曾荣几句，认为她过于绷紧了，不管对方什么来路什么身份，只要她不动摇不上套，对方又能奈他们何？
  难不成他们还能上赶子跑家里来找朱恒求着给朱恒治疗？
  这话很是有几分道理，且江南江北两个去了一趟狮峰山回来后也说，那边的确有一户姓杜的大户人家，世代种植茶叶，狮峰山的茶叶有一半多是她家的，每年还往宫里送呢。
  正是最后一句“每年还往宫里送”令曾荣心生警惕，思前想后的，她决定先保持不动，静观一段时日再说。
  春天到了，天气和暖了，那些埋藏在地底下蛰伏的东西也该陆续露头了。
  果然，又一日，约摸半个月后，曾荣推着朱恒在湖边闲逛时，迎面碰上一小厮推着一二十岁出头的公子过来，旁边还跟着一四十来岁的长衫男子，那坐轮椅上的公子看见朱恒，接连喊了好几声停，语气似乎还挺激动的。
  “这么巧？今日居然碰上一位和我一样的倒霉鬼，这位小兄弟，能否看看你的轮椅，我瞧着比我这个做工好多了。”对方一面说一面示意推轮椅之人再靠近些。
  眼看着两轮椅快挨上了，对方这才转着圈地研究朱恒的轮椅，时不时上手摸摸，有不明白处也问问，自然也没忘了问是找谁打造出来的。
  朱恒的轮椅是太后特地命尚工局的能工巧匠打造出来的，不管是材质还是做工自然不凡。
  可问题是对方一口地道的杭州话，朱恒和曾荣两个听得是云里雾里的。




第五百七十八章 一而再

  尽管朱恒和曾荣均未听懂对方说什么，但对方的动作和神态两人倒是都看懂了。
  正诧异于对方的眼力和不拘小节时，旁边那位长衫男子似是哭笑不得地用一口蹩脚的官话解释道：“两位，真对不住，我这位病人有点特殊，每次看到别人的轮椅都喜欢研究一番，二位多担待些。”
  龙公子听了这话才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忙尴尬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换了一口流利的官话，“原来你们不是本地人啊，我就说嘛，想我堂堂龙公子，虽不是什么仙姿神韵之人，可怎么也不像是个坏人，还是头一回搭上被拒绝的。”
  “龙公子，我说过，您的腿用不了多久可以彻底告别轮椅的。所以您这老毛病可真的该改改了，就我看到的都不止被人家拒绝五六回了。”男子毫不留情地揭穿了龙公子。
  这位龙公子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就此打住，反倒扭头对他翻了个白眼，“这话我都听了两年了，可我不还坐在轮椅上么？再说了，难得碰上好东西，我看看还不行吗？”
  说完，这位龙公子又回过头来对朱恒讪讪一笑，“不好意思，这位小兄弟，十年前因为一场意外我从高处摔下来，之后就只能坐轮椅了，这些年我一边寻医一边也寻能工巧匠，我一直想要打造出一款不用别人推，通过自己手推或脚踩就能行走的轮椅，利人也能利己。我瞧着你这轮椅做工就不一样，故此才会厚颜打扰，还望小兄弟莫怪。”
  “无妨。早年间我坐的轮椅也很简陋，也是后来不断地改进才略见效果的。”朱恒回道。
  “早年？莫非你也坐了很长时间轮椅？”
  朱恒淡淡一笑，“和你一样，也十年了。”
  “这么巧？”对方说完指了指自己身旁之人，又道：“这是我家里人给我找的大夫，跟了我两年了，之前我的双腿一点知觉没有，如今能略动几下，但走路还是不成，他说还要一两年，如今每天掰着我的腿练习，又逼着我站立，简直生不如死，小兄弟若是不弃，不妨让他也帮你看看。”
  说完，对方掀开他腿上的衣摆，抬了抬其中一条腿，放下后，又抬了抬另一条，从动作看，确实和正常的腿不太一样，抬起来也费劲，但用他自己的话说，好歹能动了，也能拄着拐杖站起来。
  朱恒正待拒绝，那位四十来岁的男子先开口了，“龙公子，每个人的病因不一样，治疗效果也不一样。况且，这位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想必家中非富即贵，这些年求过的医也不会少，我们就别多此一举了。”
  “老王，这就是你不对了，不都说医者父母心么，你帮着把把脉看一下又怎么啦？就算他之前求过的医多，那又如何，兴许他就没碰上那个对的，难道我之前看过的医少了？可不也都白搭了？最后不还是找到了你，这才有了好转。”龙公子说道。
  “多谢龙公子好意。这些年我的确看过不少大夫，也死心了，就不劳烦二位了，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朱恒说完，抬手示意了一下。
  曾荣见此，忙推着他往前走了，无视身后那位龙公子的呼唤。
  不是朱恒警觉，是陆琅早就交代过，他如今的脉象和之前大不一样，经脉基本已通，有经验的大夫一下就能察觉。
  联想到半个月之前碰上的那位妇人，素未谋面就要为他们介绍大夫，曾荣再次多心了。
  无独有偶，阿春他们几个买菜回来，也说碰上搭讪之人，是一卖鱼的，对方说是阿春买过好几次他家鱼，见阿春实诚，不矫情，需求也挺大的，且每次买的都是名贵的活鱼，对方为了感谢阿春，白送了一条鳙鱼给她，说是让她自己拿去补补身子。
  “不是让你们经常换集市和换摊位么？”曾荣问。
  “集市是三天两头换，可摊位不好换，每个集市卖鱼的虽不少，可卖好鱼的不多，一般就两三家，转来转去总能碰上。”江东替阿春解释道。
  “什么呀，要我说，准是那小哥相中阿春了。”阿梅打趣道。
  曾荣这才知晓，那位卖鱼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哥，长得还挺斯文秀气的，家中生意做的不小，据说好几家集市都有他家铺子。
  因他家鱼最齐全，常跟城里的大户人家打交道，有送货上门的服务，故而，他也问过阿春家住何处，是否需要送货上门。
  毕竟鱼吃的就是个新鲜，尤其是那些名贵的江鱼，不是当地产的，保活比较困难。
  还有海鱼也是，杭州不临海，海鱼上岸后更不好保活。因而那些讲究的大户人家一般都和商铺或小贩有联系，一有好货赶紧送上门。
  故此，那位卖鱼小哥的行径倒也不算突兀，毕竟阿春每次采购的都是些当地稀有的鲥鱼、刀鱼、银鱼等，如今又添了黄唇鱼、鲟鱼等。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是真瞧上了阿春，想借故套近乎。
  可不管哪种情形，曾荣都不会让对方上门。
  “你们几个，暗中查一下，看看对方究竟和什么人来往，近来不太平，大家都留意些。”曾荣也把他们遇到的那位热心的龙公子告诉江东几个，想让他们一并去查一下。
  这日下午，朱恒因药浴后浑身脱力，似大病一场，次日上午仍未舒缓，故曾荣没推他出门。
  后又连着下了三日雨，待曾荣再次推着朱恒出门时已是五六日后了。
  哪知他们刚一出现在断桥附近，那位龙公子就向他们挥手了，说是他在这等了朱恒好几日，说他想不通那日朱恒因何生气，因何拂袖离开。
  “这位小兄弟，无论如何，是我唐突了，我给你赔个礼。”说完，龙公子向朱恒长揖一礼。
  “龙兄多虑了，小弟只是不愿意提及往事。”朱恒见今日那位大夫没有跟来，倒没再急着离开，想看看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第五百七十九章 成交

  江东已查出这位龙公子名策，也住在附近，是旧年冬月搬来的，比他们还晚一个月，极少出门，故从未碰到过。
  据闻，这位龙策是富春人氏，祖上是做丝绸生意的，曾为富春首富，杭州也有不少田产商铺，不过到龙策父亲这一代有些没落了，具体缘由不知。
  而这位龙策此次来杭州传闻是来协助其父打理家族生意的，江东他们打探到他每日上午会去商铺转一圈，下午基本也是在家做复健。
  至于他的双腿是如何复健如何治疗的，江东几个就不得而知了，实在是太过隐秘，没法打探到。
  甚至于连龙策的双腿是否真的不良于行江东几个也没法真正确认。
  正因为此，朱恒才想看看这位龙策究竟有何意图。
  “原来如此，难怪小弟那日会拂袖离开，是我不对，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话说回来，都十年过去了，莫非小弟还未接受现实？”龙策听了朱恒的话，先是抱拳行了个礼，继而又关切地问道。
  这话朱恒肯定不爱听，故意脸一拉，“这位兄台找我究竟有何事？”
  龙策见朱恒变脸，忙举起双手陪笑道：“别，别，小弟先听我说，我这人一向热心，好管个闲事什么的，尤其是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小弟，我呢，虚长你几岁，也不跟你客套，哥哥有门生意想和你合作，不知你可否有兴趣？”
  “什么生意？”朱恒问。
  “简单，你无需出一钱银子，只以你这个轮椅入股，我给你两成干股，我们一起合伙开家轮椅铺子，就在杭州城里，我家有现成的商铺，如何？”
  说完，见朱恒似未动心，龙策又道：“小弟，哥哥家在江南一带均有生意和商铺，多了不敢说，一年保守点估算，也能分你两千两银子，这两千两可是白拿的。若你不同意，我还有一个法子，我出一万两银子买下你这个轮椅拿回去研究几天，或是我找几位师傅去你那研究几日，你看如何？”
  “你确定这个轮椅值一万两银子？有这么多坐轮椅之人？”朱恒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这才抬头狐疑地问对方。
  来杭州也有小半年了，他碰到的坐轮椅之人屈指可数，就算一个轮椅能卖个二三十两银子，这一年得卖多少个轮椅才能挣回这一万两银子，对方就这么有把握？
  “呵呵，小弟一看就是不怎么出门的吧？像我们这种双腿不良于行的人正经有不少呢，有的是终身残疾，有的是临时摔断了腿脚需要用个一年半载或是更长些时间，不是每个人都像咱们这样出门有人伺候，大多数人只能靠自己，没有合适的轮椅，只能躺在床上当一个废人，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想做出一个可以不靠别人推自己就能操纵的轮椅，为的就是造福像我们这样的废人。”龙策说到动情处，颇有些激动。
  不得不承认，龙策的话打动了朱恒，尤其是那句“只能躺在床上当一个废人”，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废人，太知道做一个废人是什么滋味了。
  故而，沉吟片刻，朱恒说道：“既如此，那就卖给你吧，希望你言而有信，能真正造福于他们。”
  其实，他原本想说把这个技术白送给对方，可转而一想，对方开价一万两银子被他拒绝了，太容易引起对方的警觉和怀疑，哪有人看到一万两银子会拱手相让视若粪土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坦荡些，接受对方的开价，在商言商，两不相欠。
  “痛快，哥哥到底没有瞧错人，就这么定了，我家住在楼外楼旁边的龙宅，小弟你呢？”
  朱恒也报了自己的住址，约定两日后对方派人来研究他的轮椅。
  说来也是巧，这边朱恒刚把龙策打发，和曾荣转了一圈回家时，在家门口碰上一二十来岁男子向里张望，旁边还有两个伙计抬着一只大木桶。
  曾荣示意小路子上前，一问，果然是那卖鱼的小子找上门来了，说是别人刚送来一条比较罕见的黄唇鱼，这条黄唇鱼足有四尺长，重有四十来斤，这么大的鱼，鱼鳔绝对是个好东西，不仅可以留给病人用，还能晒干了留给产妇用，说是关键时候可以救命的。
  这不是曾荣关心的，她想知道的是对方为何知晓他们住在这里。
  “回公子和夫人，小的是一路问过来的，那一片都问过了，他们说，这家是外地口音，旧年冬天搬来的，小的也不敢确定，就在门口张望张望。”对方说道。
  曾荣示意小路子命人把鱼抬进去，对方都送货上门了，她怎么着也得让陆大夫看看这鱼是否动了什么手脚，同时还得命人去查查这卖鱼小哥。
  阿春见到这卖鱼小哥也是诧异不已，她也追问他是怎么找来的，送走对方后，阿春跪在了曾荣和朱恒面前，尽管这非她的本意，但人是她招惹来的。
  曾荣倒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她对阿春的心性还是比较了解的，嘱咐她几句后，让她下去了。
  “阿恒，你说他们会是同一批人么？”曾荣问。
  “你认定不是巧合？”朱恒半歪着头看着她。
  曾荣摇摇头，若没有河间和聊城那两次遭遇，没有竹林里的那些脚印，或许她会认为是巧合。
  “应该不是同一批吧？不是有三股人正向咱们靠近么？”朱恒笑了笑。
  “咦，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曾荣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下。
  可能是药浴的缘故，朱恒的脸特别光滑，粉嫩粉嫩的，一个斑点皆无，曾荣喜欢上这感觉，又顺手摸了两下，一边摸一边大惊小怪地喊道：“阿恒，你的脸比我还细嫩了。”
  朱恒见自己又被调戏了，摇摇头，宠溺地看着曾荣，“我不信，比比才知道。”
  曾荣听了这话，狡黠一笑，退开两步，“才不和你比呢，若是输了，我岂不更郁闷？”
  “回来，你不是问我方才为何笑么？”朱恒伸手想拉住她，没够上。
  曾荣信以为真，刚一靠近，朱恒抓住她的手用力一带，曾荣坐在了他腿上。




第五百八十章 不给面

  两日后，龙策果真带着两名工匠师傅登门，朱恒是在外院接待他们的，哪知来人说轮椅太复杂，一时半会参不透，让朱恒给他们三个半日。
  他们需先把轮椅拆了，标上序号，根据这些零件绘好图纸，然后再在图纸上标记序号，再根据序号重新安装。
  第三日上午，龙策是带着王大夫一起来的，轮椅的图纸画好后，龙策命那几位师傅下去了，这才郑重向朱恒道谢。
  “龙兄不必如此，在商言商，你出银子，我卖图纸，各取所需。”朱恒淡淡说道。
  今日多了个王大夫，朱恒猜到必有后续，他可不想和对方套什么近乎。
  “对对对，银子，银子。”龙策听了这话从自己袖袋里掏出了一叠银票，数出了十张，转手给了身边的王大夫。
  王大夫拿着银票向朱恒走去，刚要再靠近些，小路子上前把银票接过来了。
  “小弟，哥哥有句话，你爱听呢就听，不爱听呢，就当哥哥多管闲事，可这话我若是不说出来，如鲠在喉，实在是难受。”龙策见小路子如此戒备，说道。
  “龙兄，你只考虑过你自己不说出来如鲠在喉，却不考虑我若是不爱听了，会当如何？”朱恒猜到对方想说什么，直接拒绝了。
  “你。。。”龙策没想到朱恒会如此不给面，一时倒有些尴尬了。
  “这位朱公子，我们公子也是一番好意，说是这两日看着你没了轮椅寸步难行，很是感同身受，这才非要拉着我来看看你，说是想把我推举给你，好歹试一试。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不想让我给你看诊肯定有你的理由，我也并非不知趣之人，非要缠着你赖着你，我是见不得我们公子受委屈。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生意做完了，我们也可以告辞了。”王大夫忿忿说道。
  “咦，王大夫这话稀奇了，你见不得你们公子受委屈，合着就该让我们公子受委屈呗？我们公子招谁惹谁了？是你们公子硬求着我们公子卖轮椅样品的，如今生意做成了，你们公子想多管闲事，合着我们公子就该成全他呗？敢问这是什么道理？”小海子怼道。
  “别，你们两位别吵了，是我思虑不周。小弟，是哥哥不对，哥哥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哥哥还是那句话，哥哥相中你这个人，想交你这位朋友，咱们呀，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龙策双手抱拳说道。
  “来日方长。”朱恒回了对方四个字，端起了茶杯。
  江南江北两个去送客，回来后小路子正在训小海子，他是嫌小海子话多了，他们是太监，声音尖细，很容易被人听出来。
  “罢了，人家本来就是奔我们来的，听出来不听出来又有何干系？”朱恒止住了两人。
  说到底，小海子也是为维护他才出口的。
  “对了，你们说，我身上的药味还重吗？”朱恒说完，自己闻了闻身上的味道。
  方才那姓王的大夫靠近他应该就是想闻闻他身上是否有药味吧？
  为了怕别人研究他的病情，这几个月他药浴后的药渣子都用来做花肥了，一点也没敢往外扔，买药也没让身边人去，是钱铎那边给送来。
  “回主子，这个奴才早料到了，方才没让他近身，离着一丈来远呢，应该是闻不到吧？”小路子回道。
  “谁说的？他是大夫，怎么可能闻不到？”小海子一边说一边退到一丈来外，使劲嗅了嗅，“回主子，能闻到，还怪好闻的。”
  小海子这话一说，江南江北两个笑了，江南上前给了小海子一脚，“当真是属狗的，鼻子还挺灵的。”
  说归说，江南江北两人也站在小海子的位置吸了吸鼻子，“回主子，确实能闻到。”
  “明白了，准是前两日那位龙公子闻出来了，故而今日才把那姓王的带过来确定一下。”朱恒颇为懊悔地说道。
  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和对方做这门生意。
  这么说也不对，前两次在外边遇到了，那两人离得也很近，尤其是龙策，两人的轮椅都挨上了，想必那会对方就发现他身上有药味了，所以才急着让那姓王的给他把脉。
  “这样吧，主子，我们几个晚上去夜探一下龙宅，看能否探出点什么动静来。”江南说道。
  朱恒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这天晚上，江东四个果真去夜探龙宅，可惜，什么也没探出来。
  倒是钱铎那边打发人去富春带回来一点有用的消息，说是富春龙家的确有一位叫龙策的公子，是龙家的嫡长孙，十年前仇家上门寻事挑衅，家里人怕他遭遇不测，只得把刚十二岁的他藏在了水塘边，待人找到他时，他正趴在水塘的岸边，人也晕了过去，好在身子是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
  三天后，龙策才脱离危险，也才发现他双腿已麻木，非但不能行走，就连站立也不行，不得已坐上了轮椅，这些年也的确没少四处寻医问药。
  龙家本是富春首富，就因为十年前那场寻衅伤了根本，再加上龙策的双腿，龙家无心于经营，一度有些落套，两年前因着龙策接手，龙家又有了回暖迹象。
  朱恒一听两年前，倒是和龙策说的这位王大夫上门对应上了，莫非就是因为这位王大夫治疗有了效果，龙策才重拾信心，打理家族生意？
  可他又是如何和京城的那些大人物关联上的呢？
  龙家纵然是做丝绸生意，可也只是普通的丝绸生意，朝廷在江南有固定的几大织造厂，怎么会找上他？
  “会不会是我们多想了？”朱恒问曾荣。
  得知龙策的经历和他相似，都是被逼落水坐了十年的轮椅，朱恒对他有一种本能的同情。
  “说不好，让江东几个这些时日小心些。还有，交代下去，谁也不许谈论你的治疗，我们能想到去夜探他们，他们肯定也能想到来夜探咱们，别忘了后院竹林的那些脚印。”曾荣说道。
  主要是这些时日宫里太平静了，平静得令她有些不安，感觉有种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




第五百八十一章 毒蛇

  不得不说，曾荣的预感是真的很灵。
  这天晚上，可巧朱恒做完药浴，身心俱很疲倦，曾荣伺候他吃了晚膳，早早扶他上了炕。
  尽管冬日过去，可因着杭州的春天雨季较长，大夫说太过潮湿不利于朱恒恢复，故此，他们一直没搬回内院去，仍在后花园里新盖的暖房里住着。
  半夜的时候，曾荣也习惯性醒了，睁开眼睛，也习惯性地先瞅瞅朱恒，见朱恒尚未醒来，曾荣悄悄地坐起来，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她身子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顺着风向看去，她发现窗户上的纸好像破了一个不小的洞，风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曾荣瞬间意识到出事了。
  这房子是新盖的，窗户也是新糊的，用的是那种最结实同时也是最透光的高丽纸，若非有人故意使坏，怎么可能会破一个如此大的洞？
  大晚上的，对方不可能仅仅是捅破她的窗户纸，想必还有别的目的。
  曾荣不敢动地方，一面凝神细听一边观察四周，屋子里此时只有一盏昏暗的地灯，是起夜的人备用的。
  没有发现异常的曾荣正待下炕看看时，忽听到竹林那边传来几声蛙鸣。
  蛙鸣？
  此时并非夏日，哪来的蛙鸣？
  且细听之下，也不像是正常的蛙鸣，像是青蛙被吃之前的叫声。
  曾荣之所以对此叫声十分敏感，是因为她在书院住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事，有一次书院的几个男生嘴馋了钓了半篓青蛙来，刘婆婆见天黑了来不及做，连篓子一起放在了灶房外面，想等第二天上午再吃，结果那天晚上青蛙的叫声引来几条蛇。
  那天也是巧，很少起夜的曾荣突然醒了，那青蛙的怪叫声吵得难以入眠，于是，她爬起来，可半夜三更的她一个小姑娘也不敢出去啊。
  好在她一动，刘婆婆那边也醒了，她是有起夜的习惯，曾荣就跟她提起外头的叫声，哪知她老人家一听当即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说自己糊涂了，怎么能把青蛙就那么放外边？
  不过也幸好是放灶房外边，真要放灶房里面，那东西就该顺着门缝爬进来了。
  天亮后，曾荣跟在刘婆婆后面去看了看那篓子青蛙，基本没剩两只。
  想到这，曾荣一阵恶寒，她是最怕那东西的，尽管之前她救过被蛇咬伤的徐靖，可她并没有看到那东西，她到徐靖身边时，那东西已经溜走了。
  不对，对方把窗户弄破了，想必是通过窗户把蛇扔进了屋子里。
  好在朱恒因为长时间药浴，他身上有一股药味，就连他的衣物连同他们的被褥也沾染到药味，而蛇是不习惯异味的，因此，曾荣怀疑屋子里即便有蛇，也绝对不会往炕上爬来，多半是门口那边。
  于是，她大着胆子，先拿朱恒穿过的外衣往炕下一扔，这才越过朱恒爬到炕沿那边，先把蜡烛点亮了。
  哪知她还没下炕，就听到外面小海子的惊叫声，接着小路子也喊起来，曾荣心想坏了，准是被蛇咬了。
  “快去找陆大夫。”曾荣也顾不上还在熟睡的朱恒。
  曾荣这么一喊，隔壁屋子的阿梅也叫了起来，她那边屋子里的灯也点亮了，也发现了蛇。
  很快，整个院子里都亮起了灯，各个房间都有了动静，朱恒也醒了，想要爬起来，被曾荣阻止了。
  “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会做噩梦的。”曾荣自己不想看，也不想让朱恒看。
  “你害怕？”朱恒感觉到曾荣的声音有些颤抖。
  “多少有些，之前在农村碰到过，真咬人，也真有人被毒蛇咬死。你千万别动。”曾荣低声说道。
  对方既然想到用这一招来对付他们，选的肯定是毒蛇，这个季节，蛇都结束冬眠了，正是出洞的好时机。
  朱恒一听会死人，脸顿时也煞白了，双手握拳，曾荣拥抱了他一下，“别怕，蛇怕异味，也怕药味，你身上的药味救了我们。”
  其实，不单是朱恒身上的药味救了他们，净房那边昨日下午刚做完的药浴，味道更浓，还有院子里没来得及埋下的药渣，这些都救了大家。
  所以那些蛇在屋子里或院子里待不住，都往竹林那边跑，可巧竹林里有不少小土蛙，那些蛇一乱窜，小土蛙吓得乱叫，正好成了对方的美味，屋子里的蛇听到竹林那边的动静，能钻出来的全钻出来了，钻不出来的，全都挤在了门边。
  最后一清点，只有小海子一人被咬了，好在陆大夫在，处理及时，小海子捡回了一条命。
  而那些毒蛇，江东几个在陆大夫的指点下抓住了，把蛇胆留下来，其他的做了一顿美味的蛇羹汤，曾荣是没敢吃，朱恒倒是尝了小半碗，说美味归美味，但一想到那样子，他也忍不住一阵恶寒。
  这次事件给曾荣很大的警醒，也证明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他们可以去夜探别家，别家也一样可以出入她这。
  显然，对方已探知朱恒在治疗双腿，且取得一定进展，对方害怕了，慌了，所以想出这么恶毒的计策来对付他们。
  好在对方不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蛇不喜药味，闻到之后会绕道走，否则，十几二十条蛇扔进来，被咬的肯定不止一人。
  “可就算咱们被咬了，有陆大夫在，也出不了大事，对方这么做，难道就不怕打草惊蛇？”江东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是觉得对方此举委实不够高明。
  “这你就不懂了，若是半夜三更的，大家都睡着了，保不齐就这么睡过去了。”陆大夫翻了个白眼，他也被吓到了，同时也被气到了。
  “也就是说，对方够恶毒的，是想让我们一个个全都。。。”阿梅哆嗦了一下，说道。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她屋子里也有两条，她一醒来，刚把蜡烛点上，就看到那东西爬到了被子上，好在阿春出手快，直接把被子掀了扔地上。
  曾荣也猜不准对方是不清楚她和朱恒住哪个屋子所以才在每个屋子都扔了两条蛇还是对方就想让他们都被蛇咬了，产生混乱，让陆大夫来不及救治众人。




第五百八十二章 虚实

  原本曾荣和朱恒没有把此次毒蛇事件和龙策联系起来，因为若是龙策出手，他身边的王大夫应该会告诉他毒蛇不喜药味，很难近朱恒身。
  可谁知两日后，龙策突然再次登门了，依旧带着那两名工匠师傅，说是有两处地方没有参透，想再看看朱恒的轮椅。
  另外，此行他还有一个目的，给朱恒和曾荣送来一堆谢礼，有他自家山头产的茶叶，说是顶尖的天目云雾茶，堪比贡品；有他自家出产的丝织品，绫罗绸缎纱都有；还有两大包藕粉和两只火腿，也说是他自家出的。
  “这怎么好意思，龙兄你太客气了，这些东西。。。”朱恒不想收这些礼物，可又不知该如何拒绝，因为对方口口声声说是自家出的。
  “小弟，我知你是外地人，听口音，像是北地的。我呢，说实话，送这些东西给你们也有我的私心，兴许你们吃出好来穿出好来，愿意和我合作，这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次开拓北地市场的机会。当然了，若你们没这心思，哥哥我也绝不勉强，我说了，就当交个朋友。”龙策说道。
  “交朋友？”朱恒看向了对方。
  有这么强迫人交朋友的？
  难道对方不是来试探虚实的？
  “小弟看来不是很认可我呢，没关系，多来往几次你就清楚我是什么人了。说实在的，因为这双腿，这些年我很少出来见人，也没什么朋友。我也不知为何，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如此投缘，也不单单是同病相怜，可能是小弟的天姿神韵吸引了我，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长这么大，我没见过哪个男子的如小弟这般儒雅周正，让人见了不自觉就想靠近，我猜小弟定是饱读诗书之人，不像我只有一身铜臭味。”龙策自嘲道。
  “龙兄多虑了，龙兄不但有济世之心也有济世之才，小弟我只是废人一个。”朱恒淡淡一笑，并未被对方的溢美之词所迷惑。
  龙策见朱恒依旧冷冷的恹恹的，也知过犹不及，忙拱手告辞道：“小弟太过妄自菲薄了，今儿就到此，改日有空，还请小弟去我那坐坐，我知楼外楼的厨子有几道拿手菜，就是不知小弟肯赏面否？”
  “他日有机会定当叨扰。”朱恒抱了抱拳。
  待龙策离开后，朱恒命人把这些东西送给陆琅瞧瞧，尤其是入口的东西，没有陆琅的鉴定他是决计不敢吃的。
  “奇怪，他身边不是有个王大夫么？”曾荣还是不大相信这位龙策就是毒蛇事件的策划者。
  “不是所有的医者都知晓蛇不喜药味吧？”朱恒问。
  这个问题曾荣就没法回答了。
  倒是钱铎给了他们答案，说是这屋子建造时，因着离那片竹林太近，早就考虑过蛇虫的危害，他命人在房子的外圈撒了一层石灰不说，还用在房檐、门窗、牌匾、木雕等角落处也塞了不少樟木屑，为的就是不让蛇虫进屋。
  此外，院子里还种了不少薄荷、艾草，这些也能有效地防治蛇虫。
  “可惜，对方失手了，下次肯定不会再用同样的招式，我们又不知该如何防治了。”曾荣推着朱恒送钱铎回来，停在了这些薄荷艾草前。
  “给父皇写封信吧。”朱恒弯腰掐了两片薄荷叶子放到了鼻尖，闻了闻，说道。
  “也行，最好是给我们再派几个暗卫来，那些人真是防不胜防。”
  其实，一开始曾荣就想去信告知太后和皇上他们的境况，可朱恒不答应，他是怕他们传召他们回去，以他目前的治疗方式肯定不适合在宫里进行，且陆大夫也没法带进宫。
  “暗卫？”朱恒想到了一个法子。
  他想向钱铎借几个暗卫，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向宫里求援的。
  谁知钱铎是一个很会办事的人，没等他们开口，这天晚上就给他们送了两名暗卫来，说是一共有四人，会轮流在他们屋子暗处蹲守。
  不知是对方暂时没想好新的害人法子还是知晓曾荣这边有了防备，总之，那几名暗卫入驻后，曾荣他们过了一段相对安定的日子。
  之所以说相对安定，是因为龙策依旧会在他们周围打转，有时是在西湖边上散步时偶遇上，有时对方会上门，有时也会给朱恒发个帖子邀请他去他家或是楼外楼小聚。
  朱恒自是没有赴过约，不过他从龙家进了一批丝织品运往京城，左右那边也用得上，他母亲的嫁妆里有一家绸缎庄子。
  而龙策送来的那些丝织品他找人看过，算是上乘。
  这日，五月初一，曾荣想着朱恒最近的治疗进展不错，膝盖弯曲时基本不疼了，且双腿也能稍稍挪动一下，就是有些费力，也不能抬动，但这对朱恒来说已是个大突破，因此，曾荣想去还愿。
  于是，一早曾荣推着朱恒，依旧带着小路子和小海子进了净慈寺，江南和江北仍以暗卫的身份远远跟着。
  此时已进入夏季，还愿过后，曾荣推着朱恒来到荷塘这边，这一次，曾荣也买了一对乌龟来放生，乌龟长寿，她希望能和朱恒白头到老。
  两人正弯腰看着他们放生的乌龟趴在荷叶上探头探脑时，小路子和小海子过来了，“主子。”
  曾荣一听这是有情况啊，抬起头来一看，果然又是那对母女，只不过这次身边多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妻和一位刚笄年的少女，少女和那位采青在一起，两人不知说到什么好玩的，正咯咯笑着呢。
  原本那位杜太太也正和那对夫妻说着什么，不经意间抬头看到曾荣，愣了一下神，像是没认出曾荣来，却又一眼瞥见轮椅上的朱恒，这才笑着上前了。
  “真是有缘啊，没想到又遇到了。”
  “可不是，我们拢共就来了两次净慈寺，没想到两次都碰上杜嫂子了。”曾荣回笑道。
  “我来得比较勤些，一般初一十五都会过来。对了，今儿赶巧，我是陪我舅娘来上香的，我舅舅也跟着来了，他就是我上次向你提过的那位大夫。”
  曾荣一听，咯噔了一下，看向朱恒。




第五百八十三章 再拒

  果然，没等曾荣和朱恒开口，杜太太又笑着向那位四十来岁的男子说道：“阿舅，这就是我两个月前向你提过的那对夫妻，今儿要不是再次碰上他们，我都把此事忘了。”
  男子听了这话点点头，一面打量起朱恒一面问朱恒年龄，也问他是一只腿坏了还是两条腿全坏了，起因是什么，有多长时间了等。
  因着对方是用一口地道的杭州话问的，朱恒仍是没大听懂，倒是曾荣这些时日跟着厨娘刻意学了几个月杭州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且她见此人无论穿戴还是气度均像个中下层人，虽不愁温饱，但决计也殷实不到哪里去。
  不过最吸引曾荣的是他来自底层的同理心，或者说是医者父母心，质朴、善良、也热心。
  故此，曾荣把他的问话转化成官话说给朱恒听了，同时也把朱恒的回答用蹩脚的杭州话翻译给对方听。最后，仍是拒绝对方为朱恒把脉，只说他已习惯了如此，这些年没少问医求诊，皆说没法医治。
  原本正和少女说笑的采青听了这话瞪圆了眼睛，蹬蹬上前几步对着朱恒说道：“你这人可真有意思，真是白长了一副聪明的样子，亏我方才还和小姨说，你是我见过最清秀雅正的男子，没想到你却如此糊涂。是，你之前是看过不少大夫，他们都说你不能医治，可这不代表我舅公也没本事医好你啊，试试有何不可，试试又不吃亏。”
  “采青，不得无礼。”杜太太训斥道。
  采青嘟了嘟嘴，倒是也听话对朱恒行了个屈膝礼，“这位公子，奴家向你赔罪了。我，我就是觉得，像公子这般神仙似的人不应该坐在轮椅上。”
  “无妨，采青姑娘一看就是天真无邪之人，纯善又热心，杜太太教得很好。”曾荣上前扶了小姑娘一把。
  看得出来，小姑娘是没什么心机之人，曾荣非但不会和她计较，还想从她嘴里套出点话来。
  果然，小姑娘听了曾荣这话，羞答答地低头了，“那个，那个，小姐姐，不好意思，我方才，方才说话是不对，没有考虑过这位小哥哥的感受，是我不对，可我确实是很替他可惜，那日回家后我还问我娘，你们会来找我舅公吗？我娘也说不知。我跟你讲，我舅公真的很厉害，我阿弟有一次淘气摔断了腿，我吓得哭了好几天，后来也是我舅公医好的。”
  说完，像是怕曾荣不信，转身拉着那位小姑娘过来，“不信，你问我小姨，我舅公是不是总帮人医治腿？”
  “采青，我阿爹给穷人看病居多，人家这位公子和我们不是一类人，我们就别强求了。”小姑娘说完，低头觑了朱恒一眼，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满是羡慕地盯着朱恒脚上的鞋子和垂下来的衣裾。
  她可比采青眼光毒辣多了，或者说，到底是大几岁，两人在意的东西不一样，朱恒固然好看，可朱恒的气度神韵更是超凡脱俗，绝非普通的小户人家能比拟的。
  还有，朱恒身上的衣服料子她虽不认识没见过，可上面的刺绣她能看出来，不是一般的繁复，花样也好，绣工也好，都不是街头巷口的小绣品店能绣出来的。
  还有朱恒脚上的鞋子，绣的花样虽然简单，可周边居然圈了一圈金线，不是普通的他们用的金色绣线，更像是传闻中的金丝线，是用真的金子拉丝做的绣线。
  她听表姐说过，那种绣线一般只有真正的达官贵人才能用，小门小户是决计见不到的。
  因此，短短一会，她就掂量出朱恒的身份肯定不是他们能高攀得起的，只是她不明白的是，表姐为何要如此热心地把阿爹推举给对方。
  曾荣听了小姑娘这话心里更有底了，连刚笄年的小姑娘都看出朱恒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她不相信杜太太看不出来，无非就是装傻充愣，目的自是不言而喻。
  “这位小妹妹，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家出身，只不过外子之前因为寻医问诊吃了不少苦，如今也死心了，不想再遭那些罪。”
  说完，曾荣转向那位男子，“刘大夫，真对不住了，我们今日是来散心的，不想因为一些计划外的事情坏了兴致，还请刘大夫多多包涵，也请杜太太多多海涵。”
  “无妨，是我思虑不周，给你们添麻烦了。不过这位公子，你当真要拒绝我们的这份好意？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你妻子考虑，你们还这么年轻，又是新婚夫妻。”杜太太还想劝劝朱恒。
  “不了。”朱恒冷冷地回了对方二个字。
  “罢了，这位公子想必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就别强人所难。”刘大夫看出朱恒的戒备之心不是一般的强，遂拉了拉自己外甥女。
  临走，他又看了朱恒一眼，想了想，说道：“小后生，我不知你为何如此忌惮陌生人问诊，但我有一句忠告，人这一辈子说长也短，谁都可能会碰到一点坎，好生珍惜身边人吧。还有，不管做什么事，难得的是坚持二字。”
  “多谢赐教。”曾荣替朱恒行了个抱拳礼。
  待对方走后，她把这话说给朱恒听，朱恒看着他的背影琢磨了好一会，方道：“他应该是闻出我身上的药味了，知道我在治疗，故而才劝我坚持的。”
  “我也觉得此人不错，应该是被那位杜太太利用了。只是今日之事未免太过巧合了些，怎么我们一来，她把大夫也直接带来了，难不成她在我们身边也安插了人？”
  朱恒点点头，又摇摇头，若他没有记错，他记得这杜太太住在狮峰镇上，就算有人现去通知他们，应该也没这么快赶过来。
  因此，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巧合，二是对方压根没住在狮峰镇，而是住在了净慈寺附近。
  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朱恒是决计不信什么巧合的，不过他倒因此确认一件事，这位杜太太幕后之人应该和龙策幕后之人不属于同一阵营。




第五百八十四章 抓住了

  朱恒之所以得出此结论，是因为龙策和他有生意往来，且这两个月两人也没少见面，这种情形下朱恒都未接受他推举来的大夫，这位才刚见二次面的杜太太又凭什么认定朱恒会接受她的推举？
  此外，自打那位卖鱼的小哥第一次送货上门成功后，这些时日也隔三差五地拎条鱼登门，每次找的理由也基本差不多，都是难得一见的稀有鱼。
  不过那位卖鱼小哥目前为止还算自觉，套近乎归套近乎，但不打听主子们的事情，只在第一次见朱恒时问过朱恒的双腿为何不能走路，之后便没再提过，更别说推举大夫了。
  还有，他每次送来的鱼陆琅都看过，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稀有品种，也确实没有问题。
  即便如此，曾荣和朱恒等人也未放松戒备。
  可有的时候，真的是防不胜防。
  从净慈寺回来，陆琅领着朱恒又进了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屋子。
  屋子里又做了不少改进，除了之前的大浴桶和竹床，陆琅又命人在屋子里打造了十二排半人多高的木质栏杆，每排栏杆之间间隔为一个巴掌来长，保证朱恒躺在栏杆上不至于漏下来。
  栏杆底下弄了一个地坑，地坑上架了一个三角架，三角架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放了一锅药材和水，朱恒脱光了躺到栏杆上，小海子在坐在地上生火煎药，待水开后，把锅盖揭开，水汽往上走，不一会，朱恒身上就分不出是水汽还是汗了。
  这是陆琅新研制出来的一种水汽熏蒸疗法，说是药浴是针对他的双腿，药效难以进入他的头部和上身，可水汽熏蒸，药效可以直达全身。
  曾荣没有在屋子里，只在屋外守着，不一会那些夹杂着药味的水汽就透过门缝钻了出来，很快，蔓延开来。
  不用问也能猜到朱恒有多煎熬，大热天做这种熏蒸治疗，这跟把人放火上烤有多大区别？
  饶是如此，陆琅也逼着朱恒坚持了半个时辰，好在后期炉子的火不是一直烧着，是根据屋子里水汽多少来决定。
  因着是第一次尝试这种疗法，熏蒸结束后，陆琅又替朱恒做了会针灸和腿部按摩，还有每天的膝盖练习。
  总之，从那小屋出来，朱恒是晕晕乎乎的，连晚膳也没进，曾荣只得先伺候他躺下了。
  也不知是否是院子里的药味飘散去了别家，这天晚上，有人闻着药味摸进来了。
  不过这一次对方奔的不是朱恒，而是那些药渣。
  曾荣是半夜时分被外面的打斗声惊醒了，这才知道家里进贼了，那两名暗卫终于派上了用场。
  就在她套上衣物下炕准备去门口听听动静时，她听到了江东的声音，好像是有一人逃脱了，他带人去追，命人看好剩下的这人。
  听到把剩下的人抓住了，各屋子的灯亮了，阿春和阿梅两人掀了门帘进来，曾荣也刚把蜡烛点上，两人去帮她把门打开了，小路子和小海子在门外候着。
  朱恒此时也被吵醒了，曾荣把他扶起来，套上一件外衣，刚要张口询问，只见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原来是那个被抓之人趁人不留心，咬破衣领处的药丸自杀了。
  尽管什么也没问到，可江南知道，能用这种方法自裁逃避被抓的绝非普通的侍卫，绝对和后宫脱不了干系。
  可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能打朱恒主意的，除了宫里那几位主子还能有别人？
  好在半个时辰后，江东几个押着另一个人回来了，据江东说，那人见被抓也想自裁，被他先一步发现了，扯下了对方的药丸。
  可人是抓回来了，对方却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关键是屋子里还有一个死人，朱恒没法，只得命江东拿着他的帖子去见杭州知府，这人他也不审了，直接命府衙把人送进宫，让父皇去审，敢谋害皇子，不说诛九族也得诛三族了。
  对方听了这话，知晓朱恒绝非威胁，忙跪了下来，这次不等朱恒这边发问，他一口气全交代了，他是奉镇远侯的密令来查访朱恒双腿治疗进展一事。
  而他的落脚地就是那位杜太太，杜太太是杭州城里的茶商，和王家素有生意往来。
  原本他是想借杜太太和曾荣搭上关系，直接让那位刘大夫给朱恒把下脉，神不知鬼不觉的，他们也不必出面。
  哪知曾荣和朱恒如此戒备，等了一个月也没上门。
  没办法，京城那边催得紧，他们只好在曾荣附近转悠，想找机会弄到朱恒的药渣，可就这个任务他们也没完成。
  不过倒是也没白转悠，跟踪阿梅和阿春两人，从她们的对话里得知曾荣和朱恒要去净慈寺还愿。于是，他们连忙去找那位杜太太商量对策。
  故此，有了上午那一幕。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们从刘大夫嘴里得知朱恒身上有一股药味，确实是在接受治疗，而他不接受刘大夫把脉，想必是治疗有了进展不想让外人知晓。
  因此，他们打算半夜来偷点药渣子，可巧下午踩点时闻到这边传出去的药味，很浓郁的药味。
  本以为是天赐的良机，哪知曾荣这边居然隐藏了两名暗卫，而之前据他们了解，朱恒身边的几名暗卫均已撤回京城。
  朱恒听了这人的陈述，思忖良久，仍是命江东领着江西先去见一下杭州知府，没办法，有命案，他总不能毁尸灭迹。
  还有，剩下的这人，他仍是授意押送回京。
  另外，他命江南江北两人去一趟狮峰山，看着那姓杜的两口子，别让他们跑了或是畏罪自杀了。
  而另一边，朱恒命江东见过杭州知府后再带官府之人去抓捕那两口子，审一审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内情，因为据那人交代，说是王柏只命人查询他治疗一事，并无害他之意。
  朱恒是不相信的。
  另外，朱恒打算修书一封，把事情经过详细记录，交由钱家，由钱家通过他们的商船送往京城，再由钱镒转交给父皇，他信不过这些府衙的人，保不齐王柏会把手伸进去。




第五百八十五章 渔翁

  江东几个是翌日下午才回来的，带回来两个消息，一是杭州知府知晓朱恒在此，想要登门请罪；二是官府已把杜家夫妻收押审问了，这二人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奉命找个大夫给朱恒把下脉，查探下他的身子状况，双腿有无可能恢复，是否能人道。
  别的她一概不知，对方并没有要求她给朱恒推举大夫，更没有下令她去害人。
  而她之所以一而再地给朱恒推举那位刘大夫，是看在曾荣的面上，说是得知朱恒不能人道，想着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要守一辈子活寡委实太煎熬了。
  还有，杜家说他们并不清楚朱恒的身份，也不认识什么镇远侯，他们只是和京城的一家茶商素有来往，是那家茶商找上的杜家，说是慕名而来的，尝过了杜家的顶级龙井后，直接下了订单，命他们每年都把最顶尖的龙井发往京城。
  彼时，杜家也起过疑心，毕竟素未谋面，哪敢就直接答应发货？
  对方见杜家不肯应承，加上他们也怕杜家以坏充好糊弄他们，不得已，对方找了当年的杭州知府出面。
  杜家哪里见过这阵势，知府大人亲自出面，不敢不答应，也不敢问京城那家茶商到底是谁家的，只知道对方能让知府大人出面，官职肯定在知府之上，不是他们小百姓能过问的。
  于是，自那之后，每年杜家都规规矩矩地把最好的顶级茶叶都发往京城，对方倒也不仗势欺人，每年都规规矩矩地结算。
  时间长了，一来二去的，杜家和京城的那家茶商老板也熟悉了，每年借着发货之际也会送一点别的土仪给对方，是作为私交送的。
  对方见他识趣，这门生意也就一直延续下来了。
  大约七八年前，杜家因为和别家争地发生了点纠纷，对方找到了新上任的杭州知府，眼看着杜家就要吃一个大闷亏，没办法，杜家只得找上了京城的那家茶商。
  令杜家没想到的是，对方一封密件过来就把此事解决了，从那之后，杜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杭州城里的知府又换了一任，却没人敢再欺压杜家。
  为此，杜家一直想着投桃报李，好容易这次京城那边打发两个人来，说是请杜家帮这么一个小忙，杜家焉有不应之理？
  “那位茶商是哪年来的杭州？”朱恒问。
  江东寻思了一下，“约摸是十三四年之前。”
  朱恒听了默算一下，十三四年之前正好是他母后去世之时，彼时王家打发人来江南做什么？
  仅仅只是买茶叶这么简单？
  “罢了，把杜家放了吧，他们也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朱恒犹疑了一下，说道。
  他是想找机会再把那对夫妻带过来，他有话要亲自问他们，不过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去见见小舅舅，先问问那段时日江南这边有什么动荡。
  能让王柏亲自派人来江南想必不是小事，兴许这事还跟他父皇有关联。
  至于那什么杭州知府，朱恒不想见，他是怕见了之后再惊动别的地方官员，也惊动左右邻舍，他还如何安静地治疗？
  回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朱恒突然轻声问道：“你说，父皇会如何处置那个人？”
  曾荣思索片刻才明白朱恒嘴里的“那个人”指的是王皇后，“我也说不好，废后应该还不至于，毕竟对方也说了，并没想把我们两个置于死地。”
  朱恒听了冷哼一声，“兴许是没到时候，对方没有摸到咱们的底细，不敢轻易下手。”
  “那照你这么一说，上次的毒蛇事件会是童瑶做的？”曾荣问道。
  那次放了这么多毒蛇进来，绝对是想把他们自家摁死。
  而之前不管是在河间府的那次还是在聊城的那次，对方均未有直接把他们害死之意，只是想让朱恒再遭遇一次落水，想让他的双腿没法恢复，说白了，对方是不敢闹出人命，这后果他们担不起。
  联想起这次的偷药渣事件，曾荣怀疑那两次有可能也是王家的人。
  王家心里明镜似的，朱恒若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皇上不可能会轻易放过王家，可若是在游玩途中发生点什么意外，那就不好说了，毕竟意外是随时可能发生的。
  至于那次毒蛇事件，曾荣细想过后也觉得不太可能是童瑶，童瑶如今自身难保，她更应该清楚此时绝非对朱恒下杀手的好时机，一个不慎，肯定会把朱悟搭进去。
  “那依你说，剩下就只有一种可能，是第三个人，也是那个暗中窥伺之人，她想把水搅浑了好坐收渔翁之利。”朱恒听完曾荣的分析，说道。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曾荣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德妃，可惜，她也只是怀疑，一点证据没有。
  不过曾荣相信，对方肯定不会轻易死心，第一次不成肯定还会有第二次，且耐心等着就是了。
  端午前一日，曾荣和朱恒去了趟钱家，回来后发现家里多了不少东西，据留守的江北说，家里来了三拨送礼的，第一拨是杭州知府，对方是微服来的，本想留下来见上朱恒一面，得知朱恒去了钱家，要晚膳后方回，只得留下话，说是改日再来。
  此外，这次登门，对方也是来通报案情进展的，说是那名罪犯已押解上路了，杜家也已释放回家。
  第二拨客人是龙策，龙策也是来送节礼的，不过他的节礼比较普通，两盒咸肉粽子，两盒艾草团子，两盒藕粉，还有两盒绿豆糕，都是吃的，且都是他家自出的。
  第三拨客人比较意外，是杜家夫妻两个，他们从杭州知府嘴里得知这次能逃过这一劫是曾荣和朱恒两人大度，放过了他们。
  尽管他们仍不清楚朱恒的身份，可也猜到能指挥知府大人的绝非什么泛泛之辈，想必和京城那家茶商的幕后之人不相上下，这样的人他们也是绝对得罪不起的。
  这么着，他们也一路打听着问了过来，据悉，他们先问到的是龙策家，因为龙策也坐轮椅的，后来是龙策命人把他们领来的。




第五百八十六章 捆住

  曾荣一听龙策见过这对夫妻，心下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以龙策的精明，不会猜不到杜家夫妻因何登门。
  若他也知晓杜家在打朱恒的主意，难保他不会接近杜家以求和杜家合作。
  或者说，得知朱恒放过杜家，龙策会误以为朱恒是不敢得罪杜家背后势力，从而也高估他自己的背后势力，进而对朱恒和曾荣下狠手。
  毕竟龙策也未必清楚朱恒的真正身份。
  “你知我为何放过杜家？”朱恒问曾荣。
  “难道不是因为她的一念之善？”曾荣问完，已猜出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联想到朱恒在钱家时和钱铎在书房谈了一个来时辰，出来后，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彼时人多，曾荣也没法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钱家出来，车里有阿春和阿梅两个，曾荣仍是没法开口。
  联想到杜家背靠的是王家，十三四年前，那会正值先皇后去世，莫非，这事跟先皇后有关？
  曾荣看了眼阿春，阿春拉着阿梅出去了，小路子和小海子一见也忙开溜了。
  待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曾荣给朱恒倒了杯凉茶，“该不是王家那会来江南就是蚕食钱家的生意？”
  朱恒接过茶盏，苦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你也能猜到？”
  其实，王家那会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蚕食钱家的生意，而是想拖住钱镒，不想让钱镒再次出仕。
  那会钱镒丁忧在家，一开始并没有接手家族生意的念头，毕竟早年间他心思都在仕途，妹妹是皇后，还有一个外甥是皇嫡长子，他必须回到朝堂，只有回到朝堂有了话语权才能守护那对母子。
  可谁知好景不长，才刚一年时间就传来妹妹的噩耗，钱镒只得瞒着母亲，自己一个人独自进京，哪知进京后没见到妹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外甥，偏又接到母亲病重的消息，于是，他又急匆匆地赶回来。
  母亲走后，原本稳定的钱氏家族突然起了内讧，钱氏的多项生意不是惨遭资源客源掠夺就是经营惨淡，偏又查不出幕后之人。
  眼看着钱氏日渐微弱，族中的多位长辈站出来请钱镒出山，一来钱镒是名正言顺的家主继承人；二来钱镒在朝为过官，眼界和阅历都有，格局也绝不会小，和官员打交道有优势；三来他还有一个特殊身份，国舅爷，就算皇后没了，可他国舅爷的身份不会变，更别说，他还有一个皇子的外甥。
  综上总总，钱镒出来出任家主一职是最合适不过。
  钱镒当时肯站出来也是有自己的考量，一来是不忍看着祖宗基业败在他这一代；二来是想着把家主之位从旁支那拿回来，两年后他回朝做官后可以把家主之位让给钱铎。
  这么着，钱镒接下了这个家主之位。
  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是人心最好的试金石，一是钱二是权，若是两样结合在一起，势必是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故此，这个家主之位回到钱镒手中也是经历了一番坎坷，这些钱铎并没有赘述。
  他着重告诉朱恒，钱镒上位之初就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关。
  大周和鞑靼要开战，户部财力不足以支撑这场战事，故而皇上密令他在江南筹集银两和粮草，银子一百万两，粮草一百万石。
  彼时钱氏已连着几年亏空，他接手的不说是一个空架子可也强不了多少，这种情形下，他拿什么去凑齐这笔天价的银两和粮草。
  可皇上有密令，话中又隐隐提及朱恒，说孩子年幼，总得把这江山坐稳了才好交到下一代手中。
  没法，钱镒只得把自家的家底打扫干净了，又亲自出面向族中交好的各家借银借粮，就这，还是远远不够，最后他只得豁出脸去向江南的其他大族借。
  那些人看在他的份上倒是也答应出借，但提出一个条件，他必须在三年内连本带利还清。
  钱镒一听，这是要把他捆住啊。
  两年后若是不能及时回归朝堂，皇上能答应？
  时间长了，朝堂还有他的位置？
  可若是不答应，眼前这一关他该怎么过？
  这一关若是过不了，影响到可是整个战局甚至于大周的命运。
  孰轻孰重还用掂量？
  钱镒做出了不是选择的选择。
  这三年是钱氏最为艰难的三年，也是钱镒最为艰难的三年。
  他带着钱铎亲自去找之前的旧客源，同时还得开拓新资源，每天不是在各种场合见各种人，就是在去见他们的路上，一点点的，先把江南的市场收回来，然后再去开拓周边的市场。
  三年后，钱镒还清了这些债务，也让钱氏走上了正轨，哪知就在他想放手之际，皇上那边又来了一纸密令，仍是粮草，只不过这次要的数量小多了，只要了二十万石粮草。
  可就这二十万石粮草仅凭钱镒一人之力也没法完成，好在这一次他不用找外界帮忙，只在家族里解决了。
  此事过后，他明白了一件事，皇上并不希望他回去做官，皇上希望他留在江南做他的家主，好随时满足他的需求。
  尽管这非钱镒所愿，可钱镒也别无选择。
  正好族中长辈也不希望他离开，他能在短短三年里令一个风雨飘摇的钱氏重新回到它的巅峰时期，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家主谁不喜欢谁不想要？
  “所以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皇上的算计，且还是打着你的名义去算计他们？可这跟王家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王家所为也是皇上授意的？”曾荣问朱恒。
  朱恒扯了扯嘴角，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父皇不肯让舅舅进京为官，怕的就是舅舅知晓他的现状后会要求父皇给一个说法。
  同时，若是朱恒没有希望坐上那个位置，钱氏一族是决计不会如此拼了全力甚至不惜去借外债支撑那场战事。
  不光是那场战事，只要有需求，朱旭就会向钱镒开口，说句不好听的，钱氏就相当于朱旭的小金库，任他予取予求。




第五百八十七章 再等等

  朱恒的坏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晚上，正常情形下他亥时就会入眠，可这会过了亥正，他的眼睛依旧睁着。
  曾荣也不知该如何劝解他。
  任谁知晓这样的实情心里也不会轻松的。更别说，那些年朱恒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因此，好容易刚建立起来的对父皇一点孺慕之情又因为这些往事和欺瞒再度分崩了。
  凭心而论，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曾荣确实没法替朱旭辩解，可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他所作所为似乎也无可指责。
  对江山社稷而言，重要的从来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说句不好听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看中了钱氏一族的产业，钱镒压根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别说这点产业，他就是要钱镒死，要把整个钱氏一族掏空，也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可这些话曾荣没法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只会加重朱恒的不满。
  毕竟朱旭当年的行径委实称不上磊落。
  “阿恒，我听说这边过端午节有好多习俗的，要在门前挂艾草和蒲草，要戴香囊，要喝雄黄酒，还要用雄黄在脸上画一个‘王’字，你说，我若是在你脸上画一个‘王’字，他们看到了会是何表情呢？”曾荣趴到了朱恒身边，伸出食指，在他前额写了个“王”字。
  “你可以试试。”朱恒抓住曾荣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
  “好啊，入乡随俗。说好了，明日不许拒绝我，我要在你脸上画上‘王’字，然后推着你去西湖边上转一圈，明日有龙舟赛，估计路边和断桥上都是人。”曾荣说完，故意的狡黠一笑。
  “好，但我也有个条件，我也得给你画上，还得画大一点，保准也好看。”朱恒一面说一面也用食指在曾荣脸上写了个大大的“王”字。
  他把第一横写在了额头，中间一竖是顺着鼻梁直接到了下颌，途中经过曾荣的嘴唇时略停顿了一下，第二横是照着曾荣的鼻尖对齐的，在鼻尖处也停顿了一下，最后一横是在下颌处。
  写完，见曾荣仍傻傻地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尖，“怎么，傻了？”
  曾荣索性趴下去用鼻尖在他脸上蹭了一下，“嗯，傻了，在想这男人是谁的夫君呢，这么好看，得省多少粮食啊。”
  说完，曾荣趴在他肩窝里闷声笑起来。
  方才那一瞬间，她确实看呆了，都说月下看美人，其实灯下看美人也是一个道理，朱恒五官本就清秀端正，再加上这些时日的药浴和药熏，别说脸上，就连身上也是一个痘痘不长，光滑水嫩不说还特别白皙。
  不过曾荣最喜欢的还是他的眼睛，典型的瑞凤眼，眼珠是黑的，清澈、透亮，笑时似星辰闪耀，沉静时似一泓秋水，深情注视她时又似波光潋滟。
  方才曾荣就是看着他眼睛里的波光想起了那句形容女子眼睛的“水是眼波横”而呆愣了。
  朱恒明显慢了一步才回味过来曾荣这句“这男人是谁的夫君”是夸她自己眼光好而非夸他长得好，还有最后那句“得省多少粮食”是指他秀色可餐，敢情他又被阿荣调戏了。
  于是，他伸手把曾荣的脸搬起来，“来，我看看，我也好好看看，谁家的夫人这么有眼光？谁家的夫人这么俏皮，我是不是也可以省点粮食？”
  “那是，别看我出身低，眼光却非常人所能及，不但嫁了个天下第一好看之人，还是天下第一尊贵之人呢。”曾荣得意地在朱恒脸上咬了一口，“饱了。”
  朱恒见她搞怪，也知她是在开解他，心下既感动又心动，没等曾荣抽身离开，本能地把她按住了，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朱恒松开了她，两人的脸均是绯红绯红的，眼睛也是水雾雾的。
  “阿荣，再等等，再等等。”朱恒压抑着自己说道。
  曾荣听懂了他的暗示，事实上她也做出了准备把自己献出去，只是她没想到，关键时候，朱恒仍是放开了她。
  “好，我听你的。”曾荣把头埋在他怀里，说道。
  朱恒的手放在她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渐渐的，平静下来了。
  不过两人也没白胡闹一场，朱恒胸中的郁闷之气散去不少，代之的是感恩和庆幸。
  翌日，朱恒先于曾荣醒来，见自己还抓着曾荣的手，满足地笑了笑，尔后，轻轻松开了，他自己撑着坐起来，试着挪了挪自己的腿，慢慢地平移到炕沿边上，探出手去把轮椅抓过来抵着炕沿，本想抬腿先用一只脚踩住轮椅，可惜，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放弃了。
  这些时日他只练习了弯曲膝盖、平移双腿和抬腿，前一项基本能完成，后两项比较费力，尤其是抬腿。
  正因为抬腿费力，所以他尚未开始练习站立，站都站不住，自然更没法踩住轮椅把自己挪过去。
  可巧此时阿梅掀了门帘进来，往常这个时间曾荣基本醒来，她是来伺候曾荣洗漱的，曾荣今日没起来，却碰上朱恒要下炕。
  阿梅忙小跑过来，想要扶着朱恒上轮椅，哪知两手刚伸出去，朱恒却挥了挥手，意即不需要她。
  阿梅瞪大了眼睛看着朱恒，委实不明白这个男人想什么，她又没有做出别的出格动作，她是他的贴身宫女，论理，是需要伺候他洗漱、梳头、更衣、沐浴的，可这些事情朱恒一件也没叫她做过。
  阿梅一直想不通，之前以为朱恒是嫌弃她，可后来见朱恒连甄晴等人也不待见，只使唤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个，她心里平衡多了。
  可自从和曾荣成亲后，除了些必要的曾荣做不了的事情仍是交由小路子和小海子外，像洗漱、更衣、梳头等事情则一律是曾荣亲力亲为，阿春和阿梅两人基本不近身，只负责伺候曾荣。
  “主子，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奴婢只是想帮你上轮椅。”阿梅觉得委屈了，同时也觉得自己被看低了。
  朱恒怕惊醒曾荣，给了阿梅一记冷眼，再伸手摆了摆，示意她出去。
  阿梅还待解释什么，可一想到朱恒那严厉的冷眼，只得转身。




第五百八十八章 王者

  曾荣自是不清楚这一幕，她醒来时阿梅早已不在屋子里，不过她倒是发觉，原本该一早进来收拾屋子的阿梅或阿春均不见人影。
  她随口问了一声，朱恒没吱声，倒是刚拎着捅热水进门的小路子说碰到阿梅去了前院。
  “她好像不太高兴，我叫她没有应我，奇怪，一大早谁得罪她了？”小海子补充道。
  “得罪？”曾荣瞅了朱恒一眼。
  “她刚进来过，我怕吵醒你，命她出去了。”朱恒本不想回答，可曾荣盯着他，他不得不回应。
  曾荣见朱恒似有不虞，略一琢磨，没再问下去，待小路子和小海子推他去了净房后，曾荣进了隔壁屋子，阿春也没在。
  回到自己房间的曾荣正收拾床具时，阿春拎着个食盒进来了，见曾荣一个人在做事，忙放下食盒，一面接过曾荣手里的活一面问：“阿梅呢？”
  “你没看到她？”曾荣问，她还以为阿梅去灶房或前院呢。
  阿春莫名地摇摇头，“没有啊，今儿该她当值，奴婢看着她进你这边了。”
  “方才我未醒，公子怕吵到我让她先出去了。”曾荣没有多解释。
  这件事她想找个机会私下和阿梅说说，毕竟阿梅做了什么曾荣不太清楚，她不想先做小人。
  阿春看了曾荣一眼，刚要张口，小路子和小海子推着朱恒出来了。
  曾荣忙兑好温水，把一枚干净的丝帕打湿了，沾上一点青盐，此时小路子也把朱恒推到她面前来，朱恒张口嘴，曾荣用手指卷子丝帕伸进他嘴里在牙齿上蹭了几下，小路子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朱恒接过杯子开始漱口，小海子端了一个小白瓷盆过来接漱口水。
  漱口完毕，曾荣换了条手巾开始给朱恒洗脸、洗手，空腹喂他喝了一杯温水，正梳头时阿梅拎着个食盒进来了。
  “哪来的吃食？早点我取来了。”阿春问她。
  “哦，我去街里转了一圈，看到卖玫瑰花饼的，我尝了一个，味道还不错，就买了几个来。”阿梅说完打开了食盒，里面用两个白瓷碟子装了四个玫瑰花饼，每个饼切成了四小块。
  “外头的东西。。。”
  “我知道，我已尝过了，也送陆大夫看过了，他也吃了一块。”阿梅打断了阿春，伸手又拿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
  “好了，下不为例。”曾荣知道阿春要说什么，拦住了她。
  他们是有规矩不能在外面轻易买东西吃，可这也不是绝对的，曾荣有时推着朱恒出去看到有什么没有吃过的小吃或是饿了什么的也会在外面买点东西尝尝，不过一般情形下，会交给陆大夫先查验一番。
  还有一点，他们也不是每次出门都会买吃食，也不是会在固定的时间去固定的地方，因此，倒也不必杯弓蛇影，以为处处都是陷阱。
  只是这规矩不能破，一旦破了，大家松懈了，不定哪天就会被人钻了空子。
  说话间，曾荣替朱恒把头发梳好，发冠戴好，这才坐下来，让阿春替她梳头，同时也命阿梅去前头找点雄黄来。
  一时两人梳洗完毕，喝了盏牛乳，也尝了半块玫瑰花饼，彼时阿梅已把雄黄取来了，见曾荣取了一支毛笔沾了点雄黄，众人这才意识到曾荣想做什么。
  “主子，你真要在公子额前写字？”阿梅先问道。
  “是啊，入乡随俗嘛，一会我也给你们一个人写一个。”曾荣笑道。
  “别，主子，奴才可不要。”小海子一边忍着笑一边说道。
  朱恒见了一记冷眼过去，小海子顿时垮了脸，“不是吧，公子，这种小事。。。”
  “公子都写了，你比公子多什么？”小路子瞪了小海子一眼。
  他是嫌他没眼力见，公子一早就闷闷不乐似有心事，这个时候不说顺着公子还非要对着干，这不自己找罚么？
  “可这不是几岁小孩才做的事么？”阿梅懦懦说道。
  她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确实见到不少小孩都在前额写了个“王”字，有的还在脸上涂了好几块黄印，方才她去灶房找雄黄时，厨娘也说是小孩才涂。
  “回归童真，玩玩又何妨？”曾荣已在朱恒的前额写好了一个小小的王字，同时也用笔在他左右脸颊上个圈了一块，两个小圆还挺对称的。
  “该我了。”朱恒见曾荣拿着笔端详他的脸，貌似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而旁边站的几个人均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不用看也能猜到自己脸上大概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也有了促狭之心。
  “好吧，我小的时候也没涂过，今儿也弥补一下这个缺憾。”曾荣说完把笔递给了朱恒，自己蹲到了朱恒面前。
  朱恒拿起笔也在曾荣额前写了个王字，不过他写的是大篆，笔画比较多，曾荣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
  写完后，朱恒也在曾荣脸上涂了两下，笑道：“这是谁家的女子，也不好好关着，放出来吓人了？”
  曾荣张嘴嗷呜一声，“不是吓人，是要吃人，据悉，老虎的脑门上就有一个天生的‘王’字，所以它才是真正的森林之王。”
  朱恒被曾荣的幼稚愉悦了，笑了笑，道：“是吗？那我们也做一对王者。走啰，出去玩啰，看看还会有什么妖魔鬼怪跳出来。”
  “主子，你们两个真打算这么走出去？”小海子指了指曾荣和朱恒两人的脸，斗胆问道。
  “不说我还忘了，来，你们几个也涂上。”
  谁知朱恒的话一说完，笔还未递过去，屋子里的四个人顿时做鸟兽状跑了。
  曾荣倒也没有介意，她本来就是想陪朱恒胡闹一通，一来是应个景，二来是弥补一下童年的遗憾，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哄朱恒开开心。
  至于那什么龙舟赛两人并没多大兴趣，之前在京城看过好几次。
  因此，见他们四个人都出去后，曾荣提议，他们两个互为对方画一张像，把这王字画下来，纪念他们在杭州的这个端午节，也纪念他们想做王者的美好愿望。
  或者，也可称之为野心。




第五百八十九章 一而再

  曾荣和朱恒刚画到一半时，小路子在门口通传，说是龙策来了，说他已在堤岸上搭好帐篷，特地来请朱恒和曾荣去看龙舟赛。
  朱恒一听，本欲拒绝。忽而一想，昨日对方见过杜家夫妻，后又专程登门送了节礼，今儿又来相邀，想必不会仅仅是为了龙舟赛。
  于是，他让曾荣替他把脸上的东西洗了，然后换上一身见客的衣服，让小路子推着他去了前院。
  龙策确实是来请朱恒去观龙舟赛的，说今日之西湖，不仅有龙舟赛，还有各种水上歌舞演出，是在大型画舫上进行的，看客们可以在岸上远观，也可以坐上小舟或画舫近看。
  朱恒一听龙策安排的是岸上帐篷，想来出不了什么意外，遂答应了。
  曾荣则拒绝了同往，两男人去看龙舟赛，她一个女子跟着算怎么回事？
  不过她倒是安排阿春跟着了，阿春心细，又在皇上身边多年，论察言观色和机敏灵活，比阿梅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小路子和小海子肯定是必跟的，江东和江西也带了，江南江北两人则留在了家里，这是朱恒的意思，怕曾荣这边出什么意外。
  待他们出门后，曾荣想找阿梅说说话，没在屋子里，问了江南，说是去前院了。
  曾荣没去前院，只交代江南一声，随后进了书房，继续方才没有画完的画。
  约摸一炷香后，阿梅端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里有四个小碟子，里面有四样鲜果，分别是杨梅、桑葚、覆盆子和小樱桃，刚洗过了，上面还有水珠呢。
  曾荣见了微微蹙了蹙眉，“又去上街了？”
  这些时日她推着朱恒出门见过街上有不少拎着竹篮兜售这些的，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从田野或山里采摘来卖的，曾荣也买过，不过她基本不在家门口买。
  “回主子，不是奴婢买的，是那个卖鱼的小哥给的，他说是他亲自去山里采的，给我们尝尝鲜。我都尝过了，比我们买的新鲜。对了，主子，我记得你刚进绣坊时曾经绣过这些，不如你一会也替我画几个花样，我也想绣几个荷包玩玩。”阿梅兴奋地把东西送到曾荣面前，这才发现曾荣面有不豫之色。
  “回主子，奴婢真的都尝过了，连江南也跟着吃过了，本来是想让陆大夫查验一下，可陆大夫把自己关屋子里，想必又是在钻研公子的配方，奴婢没好去劳烦他。”
  曾荣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放下手里的笔，坐到了罗汉塌上，示意阿梅坐对面去。
  阿梅见曾荣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联想起早上的事情，突然有些心虚，不由得先开口说道：“回主子，这些野果先不吃也罢，等陆大夫出来再说。不若奴婢陪您也上街去转转，今日之西湖真的很热闹。”
  “阿梅，这会没有外人，你叫我阿荣就好。”曾荣说完亲自给她倒上一杯凉茶，第二杯才是给自己的，没有去动托盘里的东西。
  “别，还是按规矩来吧，我怕叫习惯了改不过来。”阿梅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之前在曾荣家备嫁时，她就总不习惯叫曾荣“小姐”，阿春没少为此说她。
  “无妨，你也知道，我不太在意这些虚的，我们之间，也不是一天两天，别说你不习惯拿我当主子，我也不习惯把你当下人。”曾荣一面说一面端起了茶杯。
  阿梅觑了一眼曾荣，也端起了茶杯，放下茶杯后，未语先红，低着头，摩挲着茶杯的杯面，迟迟艾艾地说道：“回主子，今儿早上，今儿早上，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看二殿下。。。”
  “我知道，你就是想帮他一下，二殿下跟我说了，说是怕吵醒我，让你先出去了。”曾荣把话接了过来。
  “对对对，我就是想帮他一下，当时他想从炕上转到轮椅上，我瞧着他十分费劲，怕他摔了，就想过去扶他一下，绝没有别的用心。”阿梅放下杯子，连比带划地学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语气流畅多了。
  曾荣见此，叹了口气，“阿梅，你无需一再解释此事，我们都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今日把你留下来，是有别的事情想跟你说说。”
  “啊？什么事情？”阿梅再次闹了个大红脸，怪自己太沉不住气。
  “是这样的，我们的处境你也大致知晓，以后记住了，不能一个人独自上街，更不能随意在外面带吃的回来。你早起买玫瑰饼时我就想说你，可那会人多，我怕你面皮薄搁不住，可这才隔了多久，你又把这些东西拿进来？真要出了点事情，你预备怎么办？”
  “我，我，我知错了，我也是见那个卖鱼的小哥三天两头登门，他送的东西都没出过问题，我，我才收了下来。你放心，那鱼我交代厨娘了，没有陆大夫的话她不敢做，先养着呢。”阿梅忙不迭解释。
  “之前没有问题不代表以后不会出问题。还有，在外面不要提家里的事情，就是自己人也不要讨论，你怎么知晓身边没有人专门跟踪你们？那杜家母女不就是那两名小贼听到你说我们要去净慈寺才跟了过去么？这样的事情以后肯定还会有，我们防不胜防。”
  这件事说中了阿梅的痛处，那天她真是无意中跟阿春提了一嘴，哪知真就被人听了去，为此，阿春也训过她。
  曾荣见阿梅低着头弱弱地认了个错，也不忍把她逼紧了，“好了，你也别太自责了。以后记住了，凡事多个心眼，宫里的生活不比绣坊，这几年我们经历了什么你也看到了，但凡我们大意一点，只怕早就被人啃的连骨头不剩了。”
  阿梅一听这话，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尔后又嘻嘻一笑，“完了？没事了？你这就放过我了？”
  “难不成我还能把你吃了？对了，阿梅，今儿也没外人，我问一件事，你今年也十九了，我跟阿春说了，待我们回到宫里，就把你们两放出去，我瞧着她跟江东不错。。。”
  谁知曾荣话没说完，外面突然有了动静。




第五百九十章 骚乱

  曾荣一听外面突然有了乱糟糟的动静，也顾不得阿梅了，急匆匆地跑出去，刚到门口，只见小路子一瘸一拐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陆大夫”。
  曾荣见他脸上似有血迹，还没来得及问缘由，只见浑身湿透的江东抱着同样浑身湿透的朱恒大步过来了，也顾不上向曾荣解释，直接去了陆大夫的屋子。
  曾荣刚要跟过去，只觉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阿梅及时扶住了她，这时，阿春也急跑着回来了，“主子，先给公子找身干净衣裳。”
  听到这话曾荣意识归位了，想起朱恒浑身湿透了，忙转身去找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掀开了陆大夫屋子的门帘。
  彼时小路子已替朱恒已脱下他的湿衣服，身上卷着一席床单，陆琅正在替朱恒把脉，朱恒见到曾荣，扯了扯嘴角，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别担心，幸好你没去。”
  曾荣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这个男人此时想的不是他的落水不是他的腿，居然是幸好她没去。
  “确实没有大碍，夫人还请宽心。”陆琅松开了朱恒的手，一面换上了另一只手继续把脉，一面宽慰曾荣道。
  曾荣点点头，擦了擦眼泪，也没说话，静等着对方把脉。
  少倾，陆琅放下朱恒的另一只胳膊，没等曾荣发问，先道：“回夫人，公子吃了几口水，也进了不少寒气和湿气，我先带他去隔壁蒸蒸。”
  说完，吩咐小路子去旁边的小屋生火准备药熏，又命曾荣和阿春先出去，他要替朱恒先针灸。
  阿春扶着曾荣出来，这时，小海子推着江西回来了，江西的大腿被马车带了一下，流了不少血，骨头可能也有问题了，疼痛难忍，正好坐着轮椅回来了。
  曾荣这才从他们嘴里得知了详情。
  原来，每年端午西湖的龙舟赛是杭州城里的一大盛事，一共有一百支龙舟队，是由杭州城或周边的大户人家组建的，这一百支龙舟队分成五组，按淘汰赛制晋级，最后拔得头筹的不但可以赢得一笔奖励，最重要的是这个家族也能跟着出名，若是生意人家，还能顺带把自家生意推广了。
  如此盛事，前来观战的自是不少，几乎半个杭州城的人出动了，附近周边也有不少慕名前来看热闹的。
  因此，官府为了收一笔费用，会在堤岸边搭上一溜棚子出租，大部分租不上或租不起棚子的人只能站在岸边或是断桥上观看，也有爬到树上的小后生。
  龙策租的棚子位置不是最好的，但也不差，就在楼外楼对面，离龙舟的起发点也就二十来丈远，地方比较宽阔，视野极好。
  但有一点，因着来楼外楼用餐的达官贵人比较多，楼外楼旁边有一处空地专门用来停放马车或马匹。
  今日也是如此，那些达官贵人们早早就把马车或马匹拴在了那片空地上。
  别的倒还好，就是偶尔会有点异味飘过来。
  朱恒和龙策进棚时，龙舟赛尚未正式开始，但也是整装待发，一艘艘的龙舟齐整地停靠在一条线上，每艘龙舟上都立着一根旗杆，旗杆有写着家族的姓氏的旗子，若是有重叠的姓氏，则会标上籍贯。
  朱恒搜寻了一圈，看到了钱家的旗杆，同时也看到一个飞舞的“龙”字，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两人落座后，阿春拿出了自带的茶壶和茶盏，也拿出了自带的几样鲜果，龙策也不以为意，端起茶盏就喝，拿起鲜果也吃。
  因着阿春泡的就是龙策送来的茶叶，龙策就着这茶叶和朱恒聊起了生意经，问朱恒可有意向和他合作茶生意。
  朱恒未置可否，倒是向对方请教起绿茶的品种来，两人也没说多久，龙舟赛开始了，震天的号子声传来，两人也无法交谈。
  龙策说他是第一次来看西湖的龙舟赛，因而，听到那号子声，他也跟着兴奋起来，自己手动着把轮椅推到了岸边，非但如此，也央求朱恒和他站到一起。否则，两人根本没法交谈。
  “不瞒小弟说，我们龙家今日也参与了这场赛事，哥哥我才厚颜把你拉来，就是想让你见见我们龙家的实力。实不相瞒，我们家十多年前也曾经参与过几次，最好的一次进了前十。可惜。。。”
  后面的话龙策没说完，抿了抿嘴，轻轻一笑，又道：“他们都说，这龙舟赛和家族实力相关，也跟运势相关，你是不知道，我这会心跳有多快。”
  朱恒见对方如此一说，只得推着龙椅往前几步，和他并排立在了岸边，“开始了吗？”
  “还没，正预备呢，下一场就是了。”龙策一边说一边指着龙家旗杆所在位置，“看到没，如今正在赛着的最前面那艘是钱家的，你听说过钱家没？这钱家是江南有名的世家，说起这钱氏一族来，可真不简单，他们的始祖钱镠是吴越国的创始人，这吴越国存世不长，但这钱氏却。。。”
  龙策话刚说一半，忽听到棚子外面似有骚动声，遂命他身边的小厮出去打探，哪知没等小厮打探回来，更大的骚动开始了，人群不停地四处奔涌，哭叫声、马蹄声，犬吠声，好像还有鞭炮声什么的，就连龙舟赛也停止了，一个个惊恐地看着岸上。
  这种情形下，江东自是不建议朱恒出去，好歹他们目前还有个棚子可以挡挡，出去后乱糟糟的谁知会碰上什么。
  “对对，我们往里点，别太靠近水边。”龙策提醒朱恒道。
  谁知两人刚往里挪了一点，一匹疯了的马驾着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过来了，先是把他们右边的棚子掀倒了，没等朱恒他们退出去，他们的棚子很快倒了下来，而朱恒和龙策则都被那马车带进了水里，好在江东此时已立在了朱恒身边，他会水，很快就把朱恒托起来。
  那边龙策情形比朱恒差一些，他的两个小厮一个出去打探消息了，另一个不在他身边，偏还被篷布压住了，当他爬出来跳进湖里救人时，龙策已被灌进不少湖水，人也晕过去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是蓄意

  朱恒的情形也不比龙策好多少，因为江西那会也被篷布压住了，且当时他为了推开阿春还被马车碾压到右脚了。
  因此，当他从篷布里爬出来时，江东正费力地托着朱恒往岸上送，因着朱恒的双腿借不上力，试了几次都爬不上来。
  江西配合着江东把朱恒弄上岸后，江东本欲让江西先把朱恒带回去，他去帮忙救一下龙策，可一看江西的右腿渗出了不少血，只得自己爬上来，抱着朱恒赶紧回家。
  江西留下来帮着拽了一把龙策，还帮着把龙策肚子里的水控出来，直到他的另一个随从回来了，龙策也睁开了眼睛，江西这才让小海子把他推回来。
  “好好的马车怎么会冲到湖边来？”曾荣问。
  她绝不相信这只是一次意外。
  正常马车肯定是走正路的。再有，今日之西湖到处都是人，这个时段就算有马车通过肯定也是走得非常慢。否则，冲撞了行人绝非小事，多少官员盯着呢。
  “回主子，听闻是有小孩放炮惊到了马匹，不止一辆马车，好几辆马车在那横冲直撞的，落水之人约有二十余人，被马车冲撞或碾压的有上百人。哦，对了，那些马车和马匹据传是停在楼外楼那边的。”江西说道。
  他回来得晚些，有些消息是从龙策的侍卫那听来的，有些是旁人讨论时他听了一耳，具体如何还不能妄下结论。
  不过他倒是提了个建议，可以去向杭州知府打探，同时向他施加点压力，命他务必彻查此事。
  可巧这时江东也换了身衣裳过来了，他是来向曾荣请罪的，没有照看好朱恒。
  其实，那会他若警惕性高一点，他完全可以早点把朱恒推离岸边，或者说，他可以果断些把朱恒抱走，有江西护着，他肯定能把朱恒安全带回来。
  “罢了，这也怪不上你，毕竟谁也想不到那马车能有这么大的冲力，居然能把帐篷掀翻了。这样吧，你带着江北出去一趟，看能否打探点什么消息来。再有，去见见杭州知府，让他务必彻查此事，看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曾荣听从了江西的提议。
  江东点点头，转身去找江北。
  两人刚一出门，正好碰上钱铎。
  钱铎也是来这边观龙舟赛的，和那几大家族坐在一起，骚乱一出，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朱恒，他不清楚朱恒会不会去凑这场热闹，必须来看一眼才安心。
  得知朱恒果真落水了，他进去看了眼朱恒，红着眼圈出来，又急匆匆地离开了，他想快点回去安排人查查这起骚乱背后的隐情。
  好巧不巧的，钱铎刚一离开，龙策打发人来问候朱恒了，确切地说是来赔礼致歉的，说倘若不是他极力相邀，朱恒未必会有这场无妄之灾。
  龙策赔礼的诚意是奉上了三百年的人参和灵芝各一支。
  看着小海子送来的两个盒子，曾荣心里的疑团更大了。
  太多的巧合放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其一，龙策亲自登门相邀；其二，龙家的棚子正好在楼外楼斜对面；其三，龙策特地引诱朱恒站在边沿上；其四，龙策刚见过杜家夫妻；其五，龙策的刻意讨好；其六，偏偏所有这些都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曾荣正推敲龙策的种种可能时，小路子把门打开了，江南抱着朱恒出来了，曾荣命阿春跟过去，自己转身进了小偏屋，她有话要问陆琅，她想知道这次落水对朱恒的康复究竟有无影响。
  “若说一点影响没有是不可能的，否则，对方不可能费心尽力地安排这场骚乱。”陆琅虽没有去过现场，可凭他多年的阅历，也知此事绝不简单。
  同样的手段对方已经用过三次了，只不过之前那两次没有成功，这第三次总算成了。
  至于幕后之人是谁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土郎中能过问的，他只是一名大夫，只负责治病救人。
  “可那位龙公子据说在水里时间比阿恒还长。还有，他吃进了不少水，当时是昏厥了，是江西帮着他控水并弄醒的他，这次落水，对他来说应该影响也不小吧？”曾荣问道。
  她怀疑此事和龙策脱不了干系，但有一点她没法释疑，龙策也是个残疾人，他就带了两名随从，其中一名还打发去打探消息了，他凭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会得救？
  毕竟马受惊引起的骚乱是不可控的，若是他的那名侍卫也被马车碾压，若是江东和江西自顾不暇，这结果恐怕就不太好玩了。
  陆琅早就听朱恒和曾荣提过好几次龙策，也见过龙策两次，据他观察，龙策应该没有撒谎，他的双腿确实也是坏了多年，只不过他这些年一直没断了求医问药，故而恢复得比朱恒略强些。
  这会见曾荣刻意问到龙策，陆琅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点点头，“论理应该如此。不过若是处理得当，影响也不大。试想一下，普通人在水里游泳浸泡的时间可比他们两个长多了，不会有事的。”
  曾荣一听这话，更是加深了自己的判断，正因为知晓影响不大，龙策才会想着陪朱恒一起遭罪，方便把自己摘出来。
  曾荣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朱恒。
  若说杜家那边关联的是王家，曾荣怀疑龙策就是皇贵妃童瑶这边的，同样也没想把朱恒置于死地。
  “不，你错了，在水里时我感觉有人在极力拽我，想把我按下去。幸好，江东和我是同时落水的。”
  据朱恒说，他掉下去的一开始是和轮椅一起往下沉，不过很快他就从轮椅中脱离出来了，他一脱离，轮椅是木头的，就会往上浮。
  幸好，人在求生时会有一种本能，朱恒凭着这股本能抓住了轮椅，哪知这时有人过来抓他的双腿，把他使命地往下拽。
  也幸好江东很快找到了他，对方想必是发现了江东，忙松开了他。
  “会不会是龙策？”曾荣问。
  朱恒摇摇头，对方绝对是一个四肢健全之人，否则，没有那么大力气。
  可惜，那会落水之人有十多二十人，朱恒也没法判断究竟是谁下的黑手。




第五百九十二章 后续

  江东和江北两人是下午申时多才回来的，带回来三个消息，一是关于这场混乱的，说是有人想拐带孩子被人发觉了，他的同伙只好制造了这场混乱，偷着解开几匹拴着的马，并在马尾上绑一挂鞭炮点燃了，好几匹马受惊后同时横冲直撞，压根就没人控制得住，自然也没人顾及到他们，因此，趁着混乱，他们抱走了不少孩子。
  如今官府那边正派人四处追捕那些人贩子，已有两个落网的。
  第二个消息是关于龙策的，龙策当时被救上来后虽有江西帮着控出不少吃进去的水，但据大夫说，他吃进去的水太多，有不少呛进了肺部，对肺部损伤较大，估计要养好长一段时间。
  还有，这次落水对他双腿也有很大影响，当时为了把他弄上岸，慌乱中没法顾及他的残腿，用力过度导致他的膝盖受损了。
  还有一个消息是那些落水者人数确定了，一共有二十二人，其中不会水者有十人，有三人溺毙，两个是六十来岁的老者，另一个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其余七人则被同伴或路人给救了上来。
  江东见过其中几位落水者，有两人承认自己当时有抓拽身边人的举动，还有一人承认他拽住了一个轮椅腿，不过不确定是朱恒还是龙策的，自然也无从断定他们是否奔朱恒来的。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种情形下他们做出这种举动也是一种求生本能，无可厚非。
  此外，这次骚乱引起的踩踏也伤及不少人，多半也是老者或小孩，重伤者约有四五十，死三人，粗略估计，被拐走的孩子也有五六十个，因此，作恶者不是简单的几个散兵游勇，应该是经验丰富的团伙。
  总之，这次事件是个重大事件，影响极大也极坏，杭州府衙的官员们这会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忙着抓人，忙着安抚民众，忙着压制民意，还有的忙着找门路疏通上头的关系。
  “只怕那位知府大人一会得登门求救了。”曾荣沉重地说道。
  若是仅仅因为针对朱恒搞出这么大一场灾难，别说朱恒，就连她都难以承受。
  好好的一场盛事，最后演变成多少个家庭的悲剧，这些罪孽最终该由来担负，又该向谁去讨还？
  “之前是否发生过类似事件？”朱恒问江东。
  江东点点头，又摇头，道：“端午赛龙舟是第一次出这种事情，之前元宵节灯会时出过两次类似事件，也是有人趁乱拐带孩子，一次是十年前，一次是五年前，近五年没有发生大的混乱，但拐带孩子一事每年都有发生，这倒不是杭州城里独有的恶行，人贩子哪都有，就看闹的事情大不大。”
  “不是有牙婆专门买卖孩子么，怎么还会去拐带，这些人也太贪得无厌了些。”曾荣生气了。
  明明有那日子过不去的穷人家卖儿卖女，可这些人贩子却偏偏要去拐带那些不愁温饱之家的孩子，甚至还有人专门拐带那些富人家的漂亮孩子送到那种脏地方去，为了一点点利益，致多少家庭于痛苦中，父母忧思成疾，孩子这一生也毁了。
  “不对啊，为何人贩子哪都有，可朝堂上却从未讨论过此事，难不成有人欺上瞒下？”曾荣问出了自己的疑虑。
  “想必事情没有闹大，地方官员睁只眼闭只眼，谁愿意自毁前程？”江北忿忿说道。
  朱恒之前不懂这些，可这一年的民间生活，他多少也明白些人间疾苦和为官之道了。
  因而，听了这话，他对江东说道：“拿着我的贴子去见杭州知府，就说我的意思，一旦抓到这些人贩子，领头者务必当众问斩。”
  “这？”江东犹豫了。
  临出门时太后反复交代过，这趟出门是私行，尽量不去惊动官府，可朱恒此举却有干扰地方政务之嫌。
  “对，必须有震慑的重罚，才能断了他们的贪念。还有，这些官员们也可恶，若非他们欺上瞒下，皇上断不能容忍这种恶行每年发生。”曾荣附和道。
  江东见曾荣提到皇上，也知她在皇上面前的话语权不小，遂点点头，带着江北转身出去了。
  “阿荣，你说，这事跟龙策究竟有无关联？”朱恒幽幽问道。
  他是想不通，或者说，他是不愿意相信一个会因为感同身受而千万百计去寻觅好工匠和好轮椅样板只为造福那些和他一样被轮椅困住手脚的腿疾者的人会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作恶者。
  要知道，这场骚乱害的不仅仅是朱恒和他自己，还有十来条无辜者的性命，几十个被拐的孩子，成百上千个不同程度的伤者，以及上百个陷入困境甚至面临分崩离析的家庭。
  最后，他还害了地方官府，这次事故，从杭州知府到衙役，不定多少人要为之付出代价。
  “若说没有，你信吗？我是不信的。”曾荣斩钉截铁地回道。
  从一开始的相见到后来的商业合作其实都是有预谋的，只不过他隐藏得比较深，这次之所以冒这么大的风险，应该是从杜家夫妻那打听到点什么了，着急了。
  “只要是他做的，必定会留下痕迹，我们静等几日即可。”曾荣见朱恒不吱声，又道。
  她也不愿意以恶意无端地去揣摩别人，一切还当以证据为准则。
  不过她倒是隐隐有个感觉，若这次证据确凿且对应的幕后之人是童瑶，皇上应该不会再对她心怀愧疚了，至于会如何处置她曾荣不敢妄加推断，但她和朱恒应该可以过上一段时日安稳的生活。
  这天晚上，杭州知府果然登门告罪，朱恒去见了他，只提了三点要求，一是尽快安抚住民心，尤其是那些死伤者的家属；二是尽快把那些人贩子抓捕归案，解救那几十个孩子；三是所有参与者一律当众问斩，看以后谁还敢拐带幼童！
  至于这位杭州知府的乌纱帽，朱恒没有权力置喙，只能交由圣上定夺，不过朱恒答应，他会视最终结果如何给父皇修书一封。




第五百九十四章 发现

  那位大夫一离开，没等曾荣发问，阿梅和阿春还有小海子三人同时跪在曾荣面前。
  原来，前两日阿春和阿梅两人上街买菜时，在街上看到有卖茉莉花的，说是今年最后一批茉莉花了。
  阿春当时也没多想，不但她，还有曾荣都喜欢用干茉莉花泡澡，于是，她和阿梅简单商议了下就买了一篮子。
  毕竟这茉莉花不是入口之物，平时曾荣看见了偶尔也会买一点放在屋子里或是洗干净了拿来泡澡，还说明年要自己种一些呢。因而，两人也就没把这事当回事，也忘了告诉曾荣。
  “那些茉莉花如今在哪呢？”曾荣问。
  阿梅指了指外面，说是正用笸箩装着在院子里晒着，那院子正好对着净房的门窗。
  说来也是巧，小海子才刚去提水给朱恒沐浴，正好从那笸箩那过，想着曾荣偶尔也用茉莉花给主子泡过澡，他顺手扯了几朵扔进了桶里。
  “可即便如此，这蜈蚣又是从何来的？这院子里有这么毒的大蜈蚣？还是说，你打水时顺带把蜈蚣带上来了？”曾荣就是想发作这三人也要把事情原委先问个明白。
  况且，此事委实蹊跷得很，因为这三人说的没错，之前她也用茉莉花泡过澡，还有朱恒也是，可从来没有出过事，为何他们一买花回来就出事了？
  “回主子，不可能，这么大的蜈蚣奴才怎么可能瞧不见？奴才每次提水都会看一眼桶里是否有漂浮物的。”小海子忙道。
  是啊，若这蜈蚣就在井里待着，那他们喝的水都有问题了。
  曾荣略一思忖，命江南去接陆琅，自己又回到了净房，先是查看了门窗，站在门口细闻了闻，因门窗大开着，确实有一股茉莉花的香味传来。
  可即便如此，这里的香味也不是最浓郁的，最浓郁处，当在那笸箩处啊。
  而那笸箩虽对着净房的门和窗，实则还有好几丈远的距离呢，怎么可能那蜈蚣就凑巧爬进来？
  曾荣从门口出去，走到那笸箩处，围着笸箩转了一圈，别说大蜈蚣，连小蜈蚣也没见到一只。
  这可真是奇了。
  问题肯定不单单是出在那茉莉花上，而是这只莫名其妙的蜈蚣是如何冲破层层阻碍进入净房且爬进浴桶的。
  想不通的曾荣又进了净房，彼时江东已拎起两只木桶来查验了，这一看倒是让他看出问题所在，这两只木桶是不一样的，材质不一样，分量也不一样，上面用来箍桶的铁丝也有一点细微的差别。
  “会不会和别人用的搞混了？”曾荣问道。
  主要是她觉得蜈蚣不太可能是跟着木桶进来的，那么大蜈蚣若是在桶里，小路子和小海子怎么可能看不见？
  毕竟水是清亮的，就算是真从井里打上来的，往木桶里倒时也能发现，更何况小海子自己说了，他每次打完水都会看看是否有脏东西。
  “不会，回主子，应该不会搞混。”小路子说道。
  据他和小海子说，这两只木桶是用来给曾荣和朱恒提水沐浴的，每次用过之后会放在阳光下晒晒，以防屋子里太过潮湿发霉，一般情形是不大会和别的木桶混错的。
  阿春和阿梅也摇头，她们偶尔也会这对木桶帮着拎过水，绝对也没弄混过。
  “仔细想想这几日还发生过什么事情？”曾荣一边接过这只木桶来研究一面问道。
  几个人均摇了摇头，还是阿春先想起来，说是前日他们买完茉莉花后又去买鱼了，见到那位卖鱼小哥，小哥开玩笑逗了她们几句，说买这么多茉莉花有何用处。
  “对对对，奴婢回了一句可以晒干了用来洗澡。”阿梅补充道。
  “可那位小哥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阿春回忆道。
  “去灶房问问，那人今日是否又送鱼来了。”曾荣吩咐小路子道。
  小路子刚走，曾荣突然发现这只外来的木桶底部有一道不大的裂缝，正常情形下用这只木桶拎水肯定会漏的，可据小海子说，似乎没漏过。
  “难不成底下有空层？”曾荣说完，命小海子舀了一瓢水进桶里。
  果然，这瓢水缓缓顺着缝里漏下去了，但却没流到地面。
  也就是说，这只毒蜈蚣极有可能是藏在夹层里被带进来的。
  很快，曾荣的推断被证实了，小路子回来说今日一早那位小哥就来送鱼了，以往他都是送了鱼直接离开，今日却破天荒说要洗个手，厨娘那会挺忙的，他自己跑去井台边打了点水洗手，至于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厨娘也不知。
  可答案却是显而易见的。
  “主子，小的去一趟府衙。”江东提议道。
  他是怕那卖鱼的小哥跑了。
  曾荣点点头。
  江东走后，曾荣回到朱恒身边，朱恒彼时已清醒了，从曾荣嘴里得知实情，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幸好，今日先沐浴的是我，否则，若是你出事了，我是一筹莫展。”
  这话提醒了曾荣一件事，对方肯定是知晓陆大夫今日不在，故而才特地选了今日把蜈蚣送来。
  否则，像这种毒物咬了，正常情形下有明白人在身边是可以急救过来的。
  想起上次阿梅曾经犯过的错，曾荣不由得又把她疑心上了。
  可能是一年多的寻常百姓生活让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天性，谨言慎行四个字对她而言似乎太难了。
  “倒也未必就是她。若是有心，守在咱们门口，总能发现少人的，再则，中元节祭祖也是习俗。”朱恒听完曾荣的分析，说道。
  朱恒的依据是阿梅并非一个不可救药之人，自从上次他撵过她后，阿梅这些时日没再凑上前过，为了避嫌，她几乎不近他身，尤其是曾荣不在他身边之时。
  一开始，他以为她会忌恨曾荣，可据他冷眼观察，她对曾荣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似乎没生什么嫌隙。
  因此，他怀疑自己上次可能真误解她了。
  即便不是误解，阿梅可能自己也想通了，这种事情是不能强求的。




第五百九十五章 查证

  江东是天黑了才回来的，带回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那位卖鱼小哥不见了。
  据那位卖鱼小哥的伙计说，卖鱼小哥上午出去后就没再回来，他们家也在找人呢。
  联想到那位落水的犯人，江东怀疑这位卖鱼小哥也被人谋害了。
  于是，他带着府衙的几名衙役在城里搜查了一通，人也没见到，尸体也没找到。
  “回主子，刘知府已答应增派人手，从明日起城里城外展开全方位的搜寻，务必把这人给找出来。”江东说道。
  由于此人是当地人，且家人均在此地，故江东判断他潜逃的可能不大，不是临时躲起来就是被人谋害了，他更倾向于后者。
  这种最底层的腿毛留着只会是祸害，一旦被抓很容易就吐口了，对方怎么可能给自己留这么大一个隐患？
  曾荣和朱恒一听，倒像是这幕后之人的作风，对方一上来也是直接奔的摁死他们。
  好在这三股势力都跳出来了，也算摆到了明面上，他们两个也不必成天提着心了。
  次日起，江东每日也带着江北出去，两人除了去府衙打探消息，也去大街小巷转悠，想看看能否听到点什么或是找到点什么。
  三天后，两人又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说是圣上已知杭州知府玩忽职守，在其任上接连出事。为此，朝廷已派钦差大臣专程来调查此事，而负责调查此事的钦差大臣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梁罡。
  梁罡是这日上午到杭州的，从码头到府衙，第一件事
  是先审讯杭州知府，其他的官员，诸如同知、知州等人皆不敢动地方，全在府衙候着，等着钦差大人一个个问审。
  “为何不先去走访民意？”朱恒有些不满。
  “估计是想问明主子的地址，主子的身份和住处只有刘知府一人清楚。”江东回道。
  朱恒听了不置可否。
  果然，梁罡从知府大人那知晓了朱恒的住处，连夜前来拜见朱恒。
  从梁罡那，朱恒得知那名罪犯落水身亡的详情，官方之前的说法是那名罪犯自己半夜不慎落水，待他们打捞上来后，只剩一具死尸。
  可据梁罡的人盘查，那几日有陌生人接近过那艘船，且经过查验，那名罪犯身上有伤痕，不是简单的溺水身亡，有可能是谋杀，只是他的人目前尚未找到证据和凶手。
  尔后，梁罡也向朱恒和江东等人打听了些端午那日的骚乱事件，以及朱恒对此事件的看法，确切地说，他想知道朱恒对这位知府大人是何态度。
  朱恒明确表示不干预朝堂办案，他只有一个要求，尽快把那两名为首的作恶者缉拿归案，给百姓一个说法。
  梁罡听懂了朱恒的暗示，松了口气，回去后和他的同行们商议一番，务必要好好彻查此事，秉公处理。
  梁罡的办事效率比刘知府强多了，在审完刘知府的次日就把龙策和那位卖鱼小哥的家人一并控住了，也把杜氏夫妻带到了府衙。
  杜氏夫妻得知他们逃过一劫，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可惜，那两人已死，她拿不出对方参与此事的证据，当时虽有一封密信，可那封密信在她看过之后就被那两人当场烧掉了。
  如今，她只能提供杜家和对方的生意往来账目。
  龙策那是拒不交代，他一口咬定是意外，他自己也遭遇了这场无妄之灾，若是存心想害朱恒，他有很多次下手机会，完全没有必要搭上自己。
  好在钱铎的人从京城回来了，和龙策有生意往来的这家绸缎铺子的老板也是江南人，和龙策的父亲相识，而那位老板之所以能在京城站住脚，是因为他结交了一位宫里的掌事公公，好巧不巧的，这位掌事公公就是童瑶的人。
  可即便扒出了这层关系，龙策也拒不承认他和对方有任何超出生意范畴的来往，对朱恒也是，他是真心拿朱恒当朋友和合作伙伴看待的，从未有过任何伤害他的行径，除了这次意外。
  那位卖鱼小哥的尸体在五日后找到了，是一个渔民从钱塘江里打捞出来的。
  而这些时日江东几个经过多方查证，也找到了些线索，这位卖鱼小哥有个特别隐秘的爱好，喜欢逛窑子，今年年初突然迷上一位头牌，花钱如流水。
  可惜，当江东找到这条线索想要去见见这位头牌时，头牌也不见了。
  不过他们从老板那打听到，这名头牌是去年冬天，约摸是去年九月份入驻这家ji院的，据头牌自己说，是因为家道中落，不得已才进了这门，但她之前出身不错，故而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因此，她只卖艺不卖身。
  还有，她不想签契约，想见谁不想见谁老板不得干预，得随她自己心情定。
  Ji院老板本不想答应这苛刻条件，可耐不住对方的确有资本，年轻、漂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对方还答应，头一年，她只拿三成的收入，若是生意好，第二年再谈，若不好，她会主动离开。
  老板一听，相当于自己只提供一个住处就能拿到大头的抽成，有何不可？
  于是，这位头牌就这么留了下来，至于她和卖鱼小哥的那点事，老板倒是也知一二。
  一开始那名卖鱼小哥的确没少在这头牌身上花钱，可后来不知怎么中断了一段时间。
  再后来，头牌替卖鱼小哥求情牵线，让他每天来给ji院送鱼，偶尔，有什么跑腿的事情头牌也会交给这卖鱼小哥。
  别的，老板就不清楚了。
  而卖鱼小哥的父母见儿子已死，且府衙的人也查到儿子和丑事，遂也开口了，说是他们见儿子执迷不悟，一度断了孩子的钱财，甚至还给儿子下跪了。
  从那之后，儿子似是醒悟了，没再问他们要过钱，和以前一样，帮着他们一心一意地打理自家生意，账目上也没什么问题。
  为此，他们十分想不通，儿子究竟和谁结仇了？
  若说是那个头牌，儿子已经和她几个月没来往了，就算是拈风吃醋也轮不到他们儿子吧？




第五百九十六章 新鲜事

  虽说江东等人没找到那位头牌，但刘知府为了将功赎罪，向梁罡推荐了一位老捕头，之前也是这位老捕头出山，刘知府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端了那个人贩子窝，并把被贩卖的小孩找回来。
  这次也不例外，老捕头去了一趟卖鱼小哥家也去了一趟ji院，最后找到了点蛛丝马迹，从卖鱼小哥家搜出了一根金簪，一开始，众人以为是卖鱼小哥买的金簪，是要送给头牌的，可据老捕头拿到银楼一问，银楼的人说这不是南边的手艺，上面有标记，是京城最有名的马氏银楼。
  也就是说，这金簪肯定不是卖鱼小哥的，不是那头牌送他的就是他无意中捡到的。
  无独有偶，老捕头从头牌住过的屋子里也搜出了几样东西，有书籍有纸条也有首饰和衣裳，说明这头牌姑娘也是走得很匆忙，没来得及把后续事情处理干净。
  因着这首饰里也有一样是来自京城的马氏银楼，还有几件衣服衣料和款式都和杭州城里不一样，种种迹象表明，这位头牌姑娘是从京城来的。
  至于她为何旧年九月份就到了，且还能说一口地道的杭州话，这点老捕头就不好推断了。
  但曾荣和朱恒却能猜出一二，准是第三方势力，也即那个背后蛰伏之人眼看着在路上不能除掉他们，只好出此计策，早早打发一个人来杭州埋线，在当地收买一个办事的，真要查出来，对方比他们还来得早，曾荣和朱恒也不可能去设防。
  关键是，这人一消失，只怕所有的猜忌都会落在王皇后和皇贵妃身上。
  或许，不仅仅是猜忌，还有证据。
  可不管怎么说，这三方人马均跳出来了，尽管有些证据不是很充分，梁罡也命人把这三方人马押送京城，牵扯到王皇后和皇贵妃，只能交由皇帝定夺。
  同时押往京城的，还有那刘知府，刘知府在任期间不仅玩忽职守，还查到他挪用钱塘江修建堤坝的水利银子二十万余两，巧合的是，此案居然同时牵扯到辅国公吴家和镇远侯王家。
  这就有点意思了。
  朱恒不知是这位刘知府玩得一手好攻心计会左右逢源还是那两家之前就有何瓜葛，只能静等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了。
  谁知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钱镒。
  钱镒是和钱铎一起进门的，因着钱铎是熟客，江南江北直接把人领到了治疗室，彼时曾荣正陪着朱恒在练习站立。
  朱恒已经能撑着栏杆站起来了，只是时间不能过长，且一落地，双脚仍是钻心地疼。
  可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能站起来了。因而，当钱镒见到这一幕时，泪水夺眶而出，激动地上前几步抱住了朱恒。
  任谁也没想到，这个誉满江南的钱氏大家主，居然像个孩子似的抱着朱恒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点也没顾忌到他这个大男人的形象，哭着哭着，也知道朱恒不能长时间支撑他，居然又蹲在地上继续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在场的几个人都不好受，只不过众人是无声地落泪，不像他是毫无顾忌地大哭。
  约摸有半炷香工夫，钱镒才缓缓地收了声音，向钱铎伸出了手，让钱铎把他拽起来，又让朱恒当着他的面再演练了三遍站立和落座，这才一抹眼泪，笑了。
  回到堂屋，小路子打了一盆温水来伺候钱镒洗漱，上了茶，众人退下了，只留下曾荣和朱恒以及钱氏兄弟，钱镒这才拿出一封信来。
  信是皇上写的，先说他收到了朱恒的去信，说那几个案子已交由皇城司的人彻查，定会给他和曾荣一个交代，也问他这几次惊吓是否影响到他的治疗和健康。
  当然，也没忘了问他治疗进展到哪一步，是否定了归期，信的末尾告诉他们，太后忧思成疾了，尤其是知晓他们这一年多的遭遇，老人家茶饭不思的，就担心他们出事。
  朱恒把信扫了一眼后递给了曾荣，曾荣接过信看完后叠了起来，“你想怎么做，我听你的。”
  事实上，她并不希望朱恒此时回去，接下来就该练习走路了，这个时候离开，显然不是好时节。
  别说沿途没有这些特殊的配置，就是回到宫里，他们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心无旁骛地练习。
  可太后忧思成疾，作为晚辈，他们不能不尽孝，不能枉顾长辈们的意愿。
  还有，这些事情究竟是谁告知太后的，他们每次给老人家去信都是报喜不报忧，若无有心人挑拨，太后怎么可能知晓他们的遭遇？
  “宫里有什么新鲜事？”朱恒没回答曾荣，问钱镒。
  “三皇子生了个儿子，不过据闻孩子满月时皇贵妃并没有出来。还有，我动身时镇远侯王柏也启程去了北地，说是去北地五城边境巡查，别的，好像也没大事。”钱镒知道朱恒最关心的是这两家，说道。
  “巡查？这个时候去巡查？”朱恒问。
  北地边境五城冬天奇冷无比，车马都不好行走，这一趟巡查下来，估计也得个一年半载。
  还有，貌似北地那边最近并无战事发生，父皇把他打发去边境，极有可能是清楚王家在背后做的这些手脚，想必是给王家一个警告。
  朱恒倒不是很担心王家，父皇对王皇后感情不深，王家若真踩了他的底线，他不大可能会徇私。
  难就难在童瑶那个女人，前年除夕和旧年正月她都没出来，甚至就连朱恒成亲以及曾荣认亲时她也没出瑶华宫，原本朱恒以为父皇是真的铁了心要惩治她，可哪知他和曾荣前脚刚出宫下江南，后脚皇上就进了瑶华宫，紧接着，童瑶就开始了例行的晨昏定省，每日一早进坤宁宫向王桐请安问好，再跟着众嫔妃进慈宁宫请安。
  后来，朱悟成亲，她没少跟着操持，把原本属于皇后的一些权限也招揽过来，据闻王皇后对她是深恶痛绝，没等皇上发话，干脆把一些事情下放给她了，眼不见为净。




第五百九十七章 吃味

  其实，早在端午节前朱恒曾收到太后来信，信上太后对童瑶颇有怨尤，说朱悟至今仍未搬出宫，理由是吴氏怀孕了，皇帝让他们住在宫里把孩子生下来，成全她四世同堂的愿望。
  从皇祖母的来信中，朱恒读出了另外一层很隐晦的意思，老人家就是想问问他和曾荣如何了，是否也可以满足他四世同堂的愿望。
  这个问题朱恒自是无法回答她，一来怕信件落入外人之手，被有心人看到又得生出事端；二来，曾荣还小，他听陆大夫说了，女子生头胎时年龄太小不仅孩子难以存活下来，对母体的伤害也不小。
  貌似他母亲就是十六岁生的头胎，而他大哥生下来不到半岁就没了，因此，他不想让曾荣也遭受这些。
  可这些话他是没法跟祖母禀明的，老人家若是知晓他可以人道了，肯定会急着让他要孩子的，宫里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他的笑话呢。
  尤其是看着童瑶那个女人又招摇起来，看着他们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的，皇祖母难免有鸠占鹊巢之痛。
  确实，说白了，那个女人不就是看着他没搬出宫去，才让自己儿子也不搬出去么？
  可朱悟什么身份？
  再有，朱恒不是不想搬，是王府还没盖好，而朱悟的王府早就收拾利索了。
  因而，时隔三个月，再次听到童瑶又被圈起来，朱恒着实有些意外。
  可更意外的是，钱镒又告诉朱恒，他离京之际，朱悟被封了安王，已搬离皇宫，住进了安王府。
  “大舅，不带你这样的，这么喜闻乐见的消息方才不一打趸说出来？”朱恒惊喜之余，打趣道。
  “嗐，大舅这不忘了么？大舅方才见到你站起来，只顾着欢喜，哪里还有别的？”钱镒呵呵笑道。
  “还有喜事呢，阿鸿进了都察院，我那侄女婿进了翰林院，阿浅也生了个小千金，阿恒能站起来了，近日喜事连连，好事不断。”钱铎说道。
  他也知当年阿浅进京的本意是嫁给朱恒，后虽没能如愿，可如今嫁的男人也不错，才刚弱冠出头就进了翰林院，将来的前程自是不用愁。
  当然，钱家最大的指望还是朱恒，若朱恒能恢复正常，再生个儿子，这太子之位还是极有希望的。
  否则，换个人来坐这江山，钱家非但没有出头之日，只怕还要遭受恶意的打压，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分崩离析。
  这也是兄长方才见到朱恒能站起来哭得不能自已的重要缘由。
  “哦，连阿浅妹妹都生小孩了？”朱恒着实欢喜，眼睛下意识地瞟向了曾荣。
  尽管曾荣一再撇清她和欧阳思的关系，可一个救命之恩再加一个再造之恩，怎么可能轻易抛却和忘却？
  见到欧阳思后，朱恒也就明白曾荣缘何之前虽对他关怀备至却又一直不肯靠近之故了，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
  虽说后来曾荣敞开心扉接纳他了，可朱恒从欧阳思的眼神中依旧能窥探一二，彼时他不是没想过成全这两人，可他试探过曾荣多次，曾荣貌似真的放下欧阳思了。
  再有，曾荣彼时已被皇祖母和父皇认定，事关皇家的声誉和曾荣的生死，他没法成全，真要放手，曾荣必死无疑。
  好在他的坚持总算换来曾荣的真心，尽管如此，听到欧阳思的消息，他仍有些吃味，所以才会第一时间瞟向曾荣。
  “是吗？这可真是大喜事一桩，恭喜大舅，也恭喜阿浅妹妹，不对，应该叫二嫂。”曾荣大大方方地回应了朱恒的一瞟，笑道。
  她也的确很欢喜，可欢喜之余，也的确有点略略的遗憾，只不过这遗憾是对曾华而言。
  想必那傻丫头又难过了吧？
  也不知她这一年多过得如何，这会，想必忙着给曾贵祥准备成亲事宜吧？
  旧年曾贵祥没有考上秀才，到底还是没同意说亲，今年六月份中了秀才，书院有位先生相中了他，女方今年十六岁，曾贵祥也十九了，因而，六月底定的亲，成亲的日子定在了十月份。
  就是不知这新人是什么品性，原本依曾荣的意思是想出点银子买套房子让他们单独过日子去，可曾富祥没答应，他说曾贵祥还得进书院读书，也不能把新娘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和他们住在一起能有个相互照应，同时也能增进感情。
  真等曾贵祥立业了，能撑起一个家了，那时再搬出去也不迟。
  其实，曾荣也明白，还有一个原因是大哥不想让她再掏这个银子了，他想自己担起这份责任来。
  他心里明镜似的，若要曾荣再出这银子，肯定还得向朱恒张口，他帮不了这个妹妹，只能尽量少给她添麻烦。
  “出嫁从夫，阿浅是我的妹妹，你只能跟着叫表妹和表妹夫。”朱恒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曾荣发现了，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好，出嫁从夫，表妹就表妹，我得给表妹送点贺礼。”曾荣回了他盈盈一笑，并握住了他的手。
  “等等，这些是小事，你们两个同意了回京？”钱镒问道。
  方才在治疗室时他仔细观察过了，也问了朱恒的治疗过程和进展，这种情形下，他也不赞同朱恒回去。
  路上耽误一两个月就不说了，真回京进宫了，陆琅肯定是带不进去的。
  再有，在宫里，朱恒若是整出这么大动静来，肯定是瞒不住人的，万一有人再使个坏，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朱恒听了这话沉吟良久，方道：“这样吧，大舅，回头我修书一封，你亲自回京去面见父皇和皇祖母，告诉他们我很好，再有个一年半载就能回京了。”
  “这样吧，若是皇祖母老人家愿意，明年春天，大舅把她老人家带到杭州来转一圈吧，我觉得这西湖的景致真的很不错，怎么也看不够。”曾荣提议道。
  “这恐怕有点难。”钱镒摇头。
  一个朱恒他就够提着心的，再来一个太后，若出点状况，他可真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第五百九十八章 忏悔

  钱镒是中秋节后离开杭州回京的。
  这一趟回京，曾荣和朱恒不但托他带了不少杭州土仪土产回去，也托他带回去不少画卷，是曾荣和朱恒这些时日画的西湖美景，有苏堤的春晓，有净慈的荷花，有雷峰的夕照，有三潭的印月，有断桥的残雪，等等等等。
  除了风景，也有几张人物画像，比如曾荣和朱恒端午那日在对方额头画“王”字的画像，也有朱恒坐在轮椅上滑冰的画像，还有他在断桥上极目远眺的画像。
  此外，还有两枚曾荣和朱恒特地去灵隐寺求来的平安符，一枚给太后，一枚给皇上。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来之时，朱恒总算可以扶着栏杆站住了，尽管他的双手还不能长时间离开栏杆，但基本不用借助双手的力道了，且他的双腿还能缓缓地往前迈一步。
  说是迈步，其实是他之前练习的抬腿动作，真正的行走还是不行。
  不过这对朱恒来说，已是一个重大突破，能自己站起来，且还能抬动腿，离独立行走应该也不远了。
  还有，之前二天一次的熏蒸改为三天，后又从三天改为四天，如今已是五天一次了，陆大夫说，再熬过这个冬天，兴许就不用再遭这个罪了。
  这天，因是朱恒的生日，杭州驿站一早就送了一车东西来，吃的用的穿的都有，有些是太后给的，有些是皇上给的，还有还有宫里其他嫔妃送的，大大小小几十个包裹，每个包裹里面除了礼物还有一张便笺，是给朱恒庆生的吉祥话。
  朱恒先拆太后的包裹，曾荣先拆皇上的，皇上的包裹里除了两套衣物还有两封信，一封是皇上自己写的，另一封没有署名，曾荣看着这封信觉得有些怪怪的，没自己拆，递到朱恒面前。
  朱恒彼时正在读太后的来信，老人家见过钱镒了，也收到曾荣和朱恒送去的东西，说她最喜欢的是那些画卷，尤其是那几张人物画，最能体现他们的日常，看得出来，朱恒在杭州过得很开心。
  太后说，杭州治愈了朱恒的伤痛。
  这话朱恒是不认同的，治愈他的并不是杭州，而是曾荣，正在心里默默驳斥皇祖母的朱恒忽然看到面前多了一封信，“怎么啦？”
  “奇怪，这是父皇的包裹里夹带来的，可却没有落款，我没敢拆，还是你来吧？”曾荣说道。
  “你拆吧，我们还分彼此么？”朱恒正沉浸在皇祖母的亲情中，一听是父皇送来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女人或是朱悟的来信，他可不想影响自己心情。
  曾荣见他如此说，只得把信撕开了，一看排头，“二皇子殿下”，再往下一看，“罪人龙策顿首”，不由得念出了声，“咦，居然是龙策写来的。”
  “谁？”朱恒一听这名字，大为惊奇。
  曾荣先扫了一眼来信，龙策说他是进京后才知朱恒的真正身份是二皇子，也才知自己被卷进了皇子的夺嫡之争，为此，他很是抱歉，特地写这封信来向朱恒致歉，俯首认罪。
  信里他承认了那场骚乱是他策划的，他也是一步步进了别人挖好的陷阱，一开始，对方放的诱饵并不是针对朱恒，只是普通的生意往来，却精准打击了他龙家的核心生意。
  念在对方关键时候不但放手，且还扶持了他一把，他没有理由不感恩戴德。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才是踏进深渊的开始，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待他明白过来时，已没有退路可走。
  对方先是提出让他结识朱恒，找准机会把他身边的王大夫推荐给朱恒，半个字也没提害人。
  龙策答应了，推举大夫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更何况，对方还是和他一样坐了十年轮椅的可怜人。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朱恒会如此排斥此事，不管他怎么说，就是不需要。
  彼时他隐隐觉得此事不这么简单，可他试探朱恒多次，朱恒仍是半点也没透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他只好去向自己的靠山打探，可对方只说朱恒是他们生意场上的死对家，他们之所以让他推荐大夫给朱恒是想摸清朱恒的双腿是否真残疾，若果真残疾了，他们也就不必劳心费力地对付他。
  后来，他们又退了一步，只需他身边的王大夫给朱恒把把脉，看看他双腿究竟复原到何种程度，可这任务他也没完成。
  再后来，他们又换了个要求，就是让朱恒落水，只是落水，不能伤及性命。
  龙策琢磨了好久也没有合适的法子让朱恒落水而不把自己牵连进去，谁知就在他一筹莫展时，有人向他提供了个思路。
  他本不欲把这么多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可对方要的就是这声势，偏这个计划的完美之处是能把他摘出来。
  于是，他动心了。
  可也只是动心而已，直到他见到了杜家夫妻，知道杜家夫妻也被牵扯进来后，他命人暗中打探了一番，这才知道也是京城来人要谋害朱恒。
  说谋害也不准确，对方只是想要偷取朱恒的药渣研究下他的双腿进展，也无害他性命之意。
  这就怪事了。
  这朱恒究竟是何种身份，为何他的一双腿惊动了这么多人？且还如此神秘？
  龙策担心自己的靠山斥责他办事不力，进而影响到龙家的发展，这才借鉴了旁人的思路谋划了这场骚乱。
  进京后，皇城司的人审讯他们，他才知自己谋害的竟然是皇子。
  自知自己绝无生还的龙策写下了这封忏悔信，不是想求得宽恕，只是把事情真相说出来，求一个自我的宁静。
  “他说，他是真的很喜欢你也很欣赏你，也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看待的，奈何自己走错了路，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自己太急功近利。”曾荣看着最后几段话说道。
  “父皇怎么说？”朱恒不关心龙策的真心与否，他自己选择了一条死路怨不得别人。
  朱恒想知道的是龙策背后之人究竟是谁，这个案子是否告破，是否有所谓的公道。




第五百九十九章 弥补

  朱恒终是没有等来他想要的公道。
  朱旭的来信并没有具体提及这三件案子的审讯结果，只说龙策这封信是龙策得知朱恒身份后主要要求写的，托皇城司的人转交朱恒，皇城司的人只好把这封信交给皇上。
  不过朱旭倒是对儿子的二十岁生辰发了一通感慨，说是犹记得当初朱恒出生时他的欣喜和感动，因为之前那个儿子才刚半岁就没了，他尚未好好体验初为人父的喜悦就失去了他。
  幸好，朱恒来了，弥补了他，也救赎了他。
  可惜，后来诸事纷杂，太多的意外和始料不及，让他们父子渐行渐远，好在为时不晚，兜兜转转的，他们父子终又回到彼此的视线里，而他也有机会去弥补这些年对儿子造成的疏忽和伤害。
  信的末尾，朱旭提及他也看到了他们给太后送去的画卷，很是欣慰，也向往之，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闲适和恬淡。
  最后，说今年京城的冬日非常冷，是多年不遇的寒冬，想必杭州也如似，叮嘱他们一定要小心应对，千万别感染风寒等等。
  曾荣略略把信扫完后给了朱恒，朱恒接过信先是看了眼曾荣的脸，接着嘴一撇，“罢了，我还是别看了，答案写在你脸上了。”
  “别，你还是好好看看吧，皇上的心思很隐晦，若我没猜错，应该是他做了决策。”曾荣说道。
  既然说了要弥补之前的疏忽和伤害，应该就是等他们回京后把太子之位还给朱恒，这是他对朱恒这二十年来最大的疏忽和伤害。
  朱恒的关注点和曾荣不一样，通篇读完，他的目光停留在他出生那一段，这里有两个关键词，弥补和救赎，弥补他懂，可救赎呢？
  “阿荣，你说，我大哥的死是否也和那个女人有关？”朱恒沉默了好一会，方低声问道。
  “阿恒，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大人都有可能因为各种缘故离去，更何况是半岁的孩子？再有，也有可能是就医不及时或其他。。。”
  后面的话曾荣没有说下去，因为就医不及时的责任也可能在皇上身上，不说别的，朱恒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还有，曾荣记得覃初雪说过，当初那个孩子没了之后，论理，先皇后应该好生调养些时日再要第二个孩子，可问题是，嫡长子不出，太后不让皇贵妃生孩子，皇上为了让他心爱的女人如愿，只得急急又让先皇后怀上了。
  这一胎，果真耗尽了先皇后的精血，朱恒出生时本就有些先天不足，全靠后天喂养得当才活了下来。
  最可怜的是先皇后，她不仅伤了内体，以后再难怀孕，外体也跟着受损，再加上心情不好，郁郁不乐，身体很快就垮了，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真要计较，这些罪孽跟皇上脱不了干系，因而，曾荣把话收住了。
  朱恒和曾荣朝夕相处这么长时日，自然能读懂她的心思，故而，见她话说一半就住嘴了，呵呵自嘲一笑，“连你也没法为他编下去了？”
  “阿恒，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我们往前看，别再去追究过往，你一定要明白，若是你执意于过往，最终伤害的是你自己和皇上，受益的又会是谁？你想想，那些年你们父子相见如冰时，那些人是不是也跟着忽略了你？是后来见皇上开始关注你了，他们才按捺不住了，一个个蹦跶出来了，是不是这样？”曾荣劝道。
  “阿荣，你放心，我没有执意于过往，就是看到这封信有点意难平，孰轻孰重我掂的清。我，我只是有些想不通，一个人到底会有多爱另一个人才会置自己的骨肉于不顾。还有，既然这么爱她，当初为何不坚持娶她？为何又要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朱恒长叹一声，把手里的信纸叠了起来。
  “别说皇家，就是普通的大户人家也有诸多小妾的，可能是为子嗣的繁衍吧？”曾荣说到这个问题也是闷闷的。
  前世，她做了徐靖的妾室，也想着替他生儿育女，可终究斗不过王楚楚。
  说“斗”或许不太准确，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妾室，出身也低，又是孤身一人，和王楚楚压根不在一个级别上，凭什么和人家斗？
  这一世，她虽贵为皇子妃，可出身同样不高，之前因为朱恒不能人道，她不必为这些事情烦心，可随着朱恒的情况好转，她也免不了会遇到同样的难题。
  她会怎么做呢？
  或者说，她又该怎么做？
  “子嗣的繁衍？”朱恒冷笑一声，显然不认可这个回答。
  “那就是为寻欢作乐？难不成你是这样想的？”曾荣赌气问道，这个答案还不如之前那个呢。
  朱恒摇摇头，握住了曾荣的手，“我不知别人怎么想，我不会这样。好了，你也别试探我了，我们的情分和普通夫妻不一样，我们是共过患难的，是生死与共的。”
  “才没有，谁试探你啊？我要去看看他们给你送了些什么好东西来？”曾荣把手从朱恒手里抽出来，转身去打开那些包裹了。
  朱恒看着她慌慌张张借故去翻弄那些包裹的背影，笑了，眼里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阿恒，你看皇上给咱们专程打造了一套金器，难得啊，皇上居然这么大方了。”曾荣打开了一套盒子，从盒子里翻出了两双金筷子和一对金碗，筷子上和碗底都有字，一个是“恒”一个是“荣”。
  “看来，皇上是真想送咱们一套金饭碗了。”
  这对金碗印证了曾荣的猜测，皇室应该是对那两家失望了，再加上朱恒的腿脚有望痊愈，故而他把才会如此隐晦地表达他的弥补和救赎吧？
  “阿恒，我有一个想法，我们给皇上回份礼物吧？”曾荣突发奇想道。
  “什么礼物？”朱恒看到这对金碗，多少也有点感触。
  曾荣还真有一个想法，皇上喜欢她画的绣花花样，她想把那些花样用在瓷器上，烧制一套特殊的瓷器回馈给皇上。




第六百章 朱曾之好

  曾荣是一个想做就做的人，朱恒不是很支持，不过他不支持的是把这套瓷器送给父皇，但对曾荣的想法很有兴趣，很好奇这套瓷器出来会是一个什么效果。
  曾荣选了十幅他们画的西湖风景图来做餐具，又画了几幅锦鲤荷花图打算来做茶杯，想着做一次是做两次也是做，又把她和朱恒的生肖图画一起了，一只羊和一只兔依偎在一起，她要做两套两人用的水杯。
  画好之后，曾荣把图稿给了江东，让他把图稿给钱铎送去，钱家有自己的瓷器窑场，虽比不上景德镇的官窑，但在江南一带也算是大有名气。尤其是他家的白瓷，光泽透亮，纹理细腻，不输官窑，据悉是这手艺是钱家流传了几百年的，是前朝的前朝时期研制出来的。
  当然了，这是后话。
  如今且说曾荣和朱恒把京城的来信和礼物一一查看收拣后，才知上到太后下至稍有点名气的嫔妃都给朱恒送来了贺礼，此外，还有几个年龄稍大些的弟弟妹妹。
  “这可真是奇了，倒真应了那句话，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朱恒看着这一大堆东西和几十张便笺，自嘲一笑。
  之前他在宫里过生日除了皇祖母几乎无人问津，没想到出宫一年多了，居然有这么多人惦记他，千里迢迢给他送来贺生礼。
  “想必是因为弱冠之年，比较特殊，太后和皇上发话了，他们也就跟风了。”曾荣解释道。
  确实是跟风，大部分人的礼物是衣裳鞋袜或玉佩折扇什么的寻常之物。也有贵重的，比如王皇后，她除了送一套衣裳鞋袜，还有大毛的斗篷一件，三百年的人参两支，另外还有一张礼单，上面罗列了几样东西，是古董字画和摆件，说是已命人送往储华宫了。
  童瑶也送了一份贺礼，她的礼物中规中矩的，就是一套衣物，倒是朱悟，他给朱恒送了一套古籍，绝版的，也画了一幅画，题了一首贺生诗，至少是用心了。
  还有一份很用心的礼物是出自德妃和朱悯，他们母子的礼物是放在一起的，除了一套衣物，还有一幅字，字是苏轼的《赤壁赋》真迹，不大好找，有银子也不好买的。
  朱恒拿着这幅字研究了许久，他是真的喜欢，只是一想到这幅字是德妃送的，颇觉有些郁闷，都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三人都给他送了厚礼，很难不怀疑他们的初衷。
  “不会这么简单，兴许父皇查到了什么，他们想从我这买个好。”朱恒沉吟了一会，说道。
  “能让他们如此破费，想必这次事情真踩到了皇上的底线，皇上动怒了。你没觉得端午过后我们两个清净多了，那些牛鬼蛇神没再围上来？”
  确实，端午过后他们再出门，不管是散步也好上香也罢，均没再碰上无故搭讪之人。
  曾荣怀疑是皇上警告过他们，甚至也可能是处罚过某些人，否则，这些人哪会如此安分？
  就是不知这安分是短暂的还是皇上真的杀鸡儆猴了，彻底为他们回京清除障碍。
  “好了，不想了，来，看看我们给你准备的礼物。”曾荣见阿春在门口露了个脑袋，笑着推起了轮椅。
  江东几个给朱恒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比较特别，是一个雪人，这个雪人和真人般大小，脸上的五官也是精心雕刻的，和朱恒有几分神似。
  “主子，这礼物满意否？”小海子一边问一边用树枝在雪人身上写了几个字，“朱曾之好，喜乐绵恒。”
  “朱曾之好，喜乐绵恒？”朱恒念了一遍这八个字，看向了曾荣。
  “喜欢吗？”曾荣问他。
  原词应该是“朱陈之好”，为了应景，她“陈”改成了“曾”，还把朱恒的名字嵌在了一头一尾，为的就是给他个惊喜。
  朱恒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怎么觉得这八个字更适合成亲时用呢？”
  这话一说，曾荣先脸红了。
  “主子和夫人还真是一对神仙眷侣，要我说，我们少堆了一个雪人，应该在旁边再堆一个。”阿春提议。
  很快，众人就响应起来，三下五除二，又一个雪人立起来了，这一次，雪人的脸就由朱恒亲自雕琢了。
  “主子，您漏写了一个字。”小海子戏谑道。
  “什么字？”朱恒信以为真，停下来问他。
  “王字啊，您忘了端午之日，您和夫人两人对着画王字了？”小路子也跟着起哄道。
  “胆肥了，你们一个个，连我都敢戏弄了？”朱恒咬着牙说道，可惜没有一点威慑力。
  “主子，夫人说了，我们今天可以没大没小没主没仆，所以今日我们就放肆一回，您今日就归我们安排了。”江北笑着道。
  江北说完，江西从雪人后面掏出几双带轮子的木鞋，说是要带着朱恒去溜冰玩。
  小海子也不知从哪里找出两个陀螺，他们都记得年初时陪朱恒在西湖上溜过一次冰，朱恒那犹如稚童般纯真的笑颜刺痛了他们，可惜，没几天西湖上的冰就化了。
  故而，他们说，今年一定要早早准备，让他好好玩个够，除了溜冰，还能滑雪呢。
  曾荣三个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待他们离开后，曾荣带着阿春和阿梅两个进了灶房，今日的膳食是火锅。
  南边的冬天最适合吃火锅，一来有曾荣喜欢的腊味打底，二来有各种绿色菜蔬，三来有曾荣喜欢的活鱼，可以切成薄薄的鱼片，放进汤里一卷，味道绝不输给羊肉。
  不过今日要吃的火锅和往常有点不一样，往常主仆分明，就曾荣和朱恒两人，安安静静地用一个小铜锅就解决了。
  今日既给朱恒过生日，又说了不分主仆，曾荣命人在地坑里生上一堆火，火上架一口大锅，先在锅里扔进去几根大骨头和几块腊肉慢慢煨着，让厨娘把肉切好，把鱼片好，素菜也准备好。
  谁知一切就绪，就等着朱恒等人回来时，家里突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第六百零一章 不速之客

  确实是不速之客。
  来人是曾经和曾荣有过两面之缘的杜家女儿杜采青和她舅公一家。
  一见面，杜采青就哭着跪在曾荣面前，说她父母是冤枉的，从没有过害人之心，非但如此，她父母乐善好施，是附近小有名气的大好人。
  “她小嫂子，孩子的话是真的，我可以作证，我那外甥女一家确实是好人，镇里村里谁家有个难处能帮上忙的肯定伸手。不说别人，就你家那口子，还是陌生人呢，她都跟我提过一嘴，说是有这么一个人，若是找上门来，请我帮着好生查看一下他的双腿能救不能救。她小嫂子，你想啊，生人她尚且如此惦记，怎么可能会去害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不扯谎骗人，你要不信，去那一片打听打听就晓得。”刘大夫见曾荣不吱声，补充道。
  曾荣示意阿春把采青扶起来，谁知这孩子真拧，居然爬着上前抱住了曾荣的双腿，“姐姐，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和我弟弟吧，我想我爹娘，我不能没有我爹娘，呜呜。。。”
  曾荣只得叹口气，自己弯腰去扶她，“先起来好好说话，我有重要的话问你。”
  对方大概是被曾荣的语气吓到了，倒是不哭了，抬起头来看着曾荣，乖乖地顺着曾荣的力道站起来，鼻子还一吸一吸的，分明就是个孩子。
  “告诉我，谁让你来找我的？你又是如何知晓我们住这里的？”曾荣问她。
  三个月过去了，案子都了结了，这个时候小姑娘却突然找上门，曾荣不可能不多心。
  “是这样的，这位姐姐，我家表姐和表姐夫之前有过留言，说是若他们出了意外，可以上这来求你们两位，说是之前你们就帮过他们一次，我表姐和表姐夫特地登门道过谢。”刘鹃解释道。
  说完，见曾荣仍是一脸疑惑，没等曾荣开口，刘鹃又解释了一番他们因何捱到现在才登门求救。
  原来，杜家夫妻两人再次被人突然带走，采青也不知何故，还以为同之前一样，过个两三日就能回来，她只需安心在家带好弟弟即可。
  半个月过去了，父母那边一点消息没有，她这才慌了，命家里人去府衙打探，可府衙的人谁也不敢开口，花了不少银子，这才有人告诉她，说她父母已被押往京城。
  彼时，采青一听京城二字就慌了，哪里还顾得上父母的叮嘱，想着曾荣不过是杭州城里一富户，跟他们家类似，京城的事情肯定得托京城的关系。
  于是，采青慌慌张张带着家里的管家和掌柜去了一趟京城，原本以为找到之前那家合作伙伴可以帮忙打听一下，可人家压根就没见她，在京城像个无头苍蝇转了一个月，眼看着带去的银子快花光了才灰溜溜地回来。
  回到杭州，走投无路的杜采青这才想起曾荣夫妻两个。
  “你去过京城？”曾荣着实有些吃惊，这才细细打量起这个孩子来。
  小姑娘确实瘦了不少，像是大病未愈，整个人也有些呆滞，和曾荣印象中那个活泼俏皮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心下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件事还真难住了她。
  这个案子皇上交由皇城司审理，对方谋害的又是朱恒，罪名肯定轻不了，他们人在杭州，如何说情？
  “你也说了，你父母没有害人，但他们被带去京城，肯定是牵扯进了别的什么案子，你耐心等些时日，或许过段时日他们就能回来也未必。”曾荣掂掇着说道。
  她不能灭了小姑娘心里的希望，可也不能给她太大的希望，只能含糊其辞，但愿这希望能撑着她长大。
  “姐姐，是真的么？我爹娘还能活着回来？”小姑娘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只要他们没有做坏事，肯定可以的。”曾荣给了对方一个笑脸。
  “可什么才叫没做坏事？姐姐，你能不能托人帮忙打听打听。”刘鹃说完扯了扯采青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杜采青见此从自己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来，“姐姐，这荷包是我自己绣的，送给姐姐，还请姐姐一定帮帮我爹娘。”
  曾荣猜到肯定不止一个荷包这么简单，伸手接了过来，刚要打开看看荷包里的东西，杜采青又跪了下去求情。
  曾荣抽出了荷包里的银票，见有整整一千两，又把银票塞回去，“你之前就是这么求人的？一共送出去多少银钱？”
  “之前，之前有的比这多，有的比这少，大多是听管家的。”杜采青不知何意，茫然地看着曾荣，倒是也说了实话。
  一旁的刘鹃以为曾荣嫌少，忙插嘴道：“姐姐，采青这一趟京城之行花费不少，家里的银票能调动的不多了，就这一千两还是卖了两座山头才凑齐的呢。”
  “两座山头才凑齐这一千两？”曾荣本能地觉得不对。
  那片茶山她去看过，出产挺高，山顶的茶叶还是贡品，又毗邻西湖，怎么可能才值一千两银子？
  “也不是啦，之前还用了些。”刘鹃替杜采青回道。
  曾荣把荷包重新塞进杜采青的袖袋里，“听姐姐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别再去乱求人了，有什么消息我会打发人去告诉你的。记住姐姐的话，好好过日子，把弟弟带大，替他守着这份家业，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可，可，可我才多大。。。”采青又哭着说不下去了。
  “姑娘，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我也就说句托大的话，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准信，我那外甥女和外甥女婿究竟犯了什么事？你说，好好一个家，说败就败了，我又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庄稼汉子，只会一点医术，别的忙都帮不上，您看这样成吗？我免费替你男人诊治双腿，你帮帮我们采青。”刘大夫恳求道。
  这话让曾荣很是不喜。
  这刘大夫明知朱恒不肯接受他的治疗，为何又突然说出这番话来？
  曾荣刚要盘问时，朱恒他们回来了。




第六百零二章 师侄

  和朱恒一同回来的，还有陆琅陆大夫，他是怕朱恒出意外，一同跟着去了。
  令曾荣意外的是，刘大夫见到陆琅居然毕恭毕敬地上前行了个礼，“师叔，几年不见，您老人家一向可好？”
  “是你？你怎么来这了？”陆琅问的是刘大夫，看向的却是曾荣。
  “陆大夫，这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位杜家嫂子推荐的刘大夫。”曾荣简单把事情交代两句。
  主要是朱恒这一趟玩的十分尽兴，滑冰、滑雪，还学会了抽陀螺，但也有一点，出了不少汗，也吃进不少冷风。
  因而，见到他，曾荣也顾不得别的，忙命小路子和小海子送他去沐浴。
  随后，曾荣给阿春使了个眼色，自己也跟着离开了，把客人留给陆大夫，他们叔侄间几年没见，正好叙叙旧。
  一时，朱恒沐浴毕，曾荣一面替他擦拭头发一面把杜家的事情跟他说了说。
  她有两点没搞明白，既然是杜太太给孩子留了话，为何这位杜采青要舍近求远进京城去找关系。还有，刘大夫明知朱恒拒绝他把脉诊治，为何今日又提及此事。
  “好了，我知你担心这小姑娘小小年纪受人蒙骗，这事的确透着蹊跷，回头让江东去查一下即可。”
  真正让朱恒担心的是这位刘大夫，刘大夫是陆琅的师侄，见到陆琅，他肯定明白陆琅在做什么，也就明白之前朱恒为何会拒绝他了。
  若这位刘大夫也被某些有心人利用了，对方也就能知晓朱恒这次治疗的大致进展了。
  “我倒不怕他真变坏，就怕他和杜嫂子似的被坏人利用，那才是可惜。”朱恒说道。
  他对这位刘大夫印象还不错，淳朴、实在，也本分，这种人心思简单，容易被人利用。
  那位杜家嫂子就是个现成例子，江东正是因为打听得她口碑不错，这才把他们藏了起来躲过一劫，哪知钦差大人一进杭州，他们又被抓了回来。
  说到底，他们夫妻也只是想还那份人情，并没真做什么坏事，只是偏偏不巧，他们针对的是朱恒。
  待曾荣替朱恒把头发梳好，推着他去上房时，杜家几人已离开。
  据陆琅说，这位刘大夫名叫刘守峰，家住在狮峰山下，他父亲是山里的一位土郎中，会一点跌打损伤，有一年陆琅的师兄进山采药，不慎扭伤了脚，正好碰上刘守峰父亲，刘父把陆琅的师兄背回家，并自己用草药替他医治。
  陆琅的师兄见刘父医术虽不精，但为人实诚，也热心，又见刘守峰也对医术感兴趣，遂收他为徒，把他带出了山。
  五年后，刘父进山采药不慎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因为延迟了医治时间，最后只得瘫痪在床，虽有刘守峰尽心守着，可一年后仍是没留住人，倒是留下话，让刘守峰守着这狮峰山造福一方百姓。
  朱恒知陆琅说这番话的意思是帮他祛疑，以刘守峰这样的人品，断不会和人同流合污去害人。
  这次也是因为知晓杜采青要上门来求朱恒，他和朱恒有过一面之缘，遂主动要求跟来了。
  “难怪他又提及要帮阿恒免费医治，原来是想让替他外甥孙女还这份人情。”曾荣释然了，顿了一下，又道：“对了，刘家家境如何？”
  印象中，上次在净慈寺见到刘鹃，彼时刘鹃还是一副小家碧玉的装扮，一身细麻的襦裙，有个七八成新，梳的是丱发，上面插了一对绢花，绢花好像是粉色的，也有个七八成新，因是夏天，曾荣记得她手腕上有一对银镯。
  而彼时的杜采青一眼就看出是名正宗的闺阁小姐，衣裳是纱料的，头饰是纯金的，手上的镯子也是纯金的，腰前佩戴的玉佩是羊脂玉的，荷包的材质和花样也很讲究。
  总之，两小姑娘有明显的差距。
  可方才曾荣留意了下，这差距不见了。
  刘鹃穿的也是绸子面的狐狸皮袄，头上的绢花也换成了珠花，身上也戴起了荷包、香囊、玉佩，一开始曾荣还未留意到这些，是她质疑杜采青卖了两座茶山才换来一千两银票时，刘鹃迫不及待地帮着解释，曾荣过心了。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是不愁温饱的吧，我记得我师兄好像提过一句，说刘父不但为乡邻们看病，也自己挖些采药去卖。哦，对了，这个杜家条件不错，是狮峰镇的大户，他家的茶山占了一半。”陆琅说道。
  可杜家是杜家，刘家是刘家，杜太太的娘家并不是刘家，她母亲的娘家才是，至于她娘家是什么情形陆琅也不清楚。
  “还有一点，我知你们的规矩，已叮嘱过他不要跟旁人提起在府上见过我。”陆琅想起来一事，又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儿是公子的生日，我在这都能闻到香味，你们不饿吗？”曾荣想结束这场谈话了。
  最担心的事情陆琅已经叮嘱过了，那些还存有疑虑的，她只能让江东几个去查了。
  因着这场谈话耽搁了些时间，曾荣几个赶到餐厅时，小路子、小海子和江东几个正围坐在火堆前一边闻着锅里的香气一边打嘴仗。
  他们说的是方才在外面玩闹时发生的那些糗事，这会正一个个互相揭别人的短。
  曾荣几个进去时，正好听到江南打击小海子，说他笨，一个简单的踩着板子玩滑雪摔了这么多跤都不会。
  “谁说小海子笨，小海子也有聪明之处，不信，你们几个问问他锅里有什么，他是否都能闻出来，你们行吗？”朱恒凑趣道。
  “主子，怎么连你也跟着欺负奴才了？”小海子不敢驳朱恒，扭捏着说道。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我这是在夸你呢，你看人陆大夫，一般的吃食他闻闻就知晓有事没事了。”朱恒继续打趣道。
  这话一说，倒是激起了众人的兴致，纷纷让小海子猜猜锅里都有些什么。
  小海子也不负众望，果真吸了吸鼻子，把这锅里的几样菜猜出来了，居然一道不差。




第六百零三章 好日子

  众人见小海子有这技能，惊喜不已，纷纷打趣他。
  最惊喜的莫过于陆琅。
  陆琅和朱恒等人朝夕相处了一年多，对朱恒的身份也已知晓，尽管他从未问过朱恒的成长经历，可从朱恒这双腿也能了解一二。
  为此，他没少私下感慨朱恒的不易，对朱恒，也不是简单的医者对患者的关心，而是夹杂了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不知不觉中，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人，而非高不可攀的皇子。
  陆琅清楚，一旦朱恒双腿痊愈，势必还得回到宫里，只要他一天没坐上那个位置，他就还得面对源源不断的明枪暗箭，而他不可能跟着他一同进宫的。
  由此，朱恒身边急需一个能懂点医理的人，关键时候能救他一命。
  原本曾荣是个好人选，懂医理也识得草药还会一点针灸，关键时刻下手也果断，那天朱恒被蜈蚣咬了若不是曾荣处置得当后果真不堪设想。
  可曾荣有个弱点，她对气味的感知不灵敏，在识毒辨毒方面没有优势。
  倒也不单单是识毒辨毒，有些相克食物是不能同时入口的，若这些食物是混在一起煮的，没法通过食材原型辨别，这时就需要通过食材的气味来断夺了。
  朱恒脾胃弱，陆琅猜测他小时候没少深受其害，也就是后来大了，估摸着是曾荣在他身边了才逐渐调理过来，饶是如此，比一般人还是要弱些。
  故此，乍然得知小海子有这长处，陆琅的确是喜出望外，忙叫人把小海子的眼睛蒙住了，又拿了好几样菜来让他闻，有各种肉片肉卷，有各色青菜，有各种年份的米酒，甚至还有混在一起的火锅调料。
  据小海子自己说，只要他吃过两次的东西，基本就能闻出来。
  得知陆琅要收小海子为徒，曾荣和朱恒对视了一眼，两人均未想到有此意外之喜，同时举杯敬了陆琅以示感谢。
  其实，要依他们两个的意思是想把陆琅带回京的，可一来陆琅不能跟他们进宫，进京的意义不是很大；二来他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氏，未必肯抛下这边的家业跟他们进京。
  再则，据陆琅预测，朱恒的双腿至少还得半年才能行走自如，因此，倒也没急着去安排半年后的事情。
  如今陆琅主动提出要收小海子为徒，曾荣和朱恒也清楚了他的想法。无论如何，这份情不是一般的大，他们得领。
  曾荣和朱恒敬了陆琅酒，江东几个自然也跟上，这一趟江南之行，这四人明确了自己的属性，以后他们就是朱恒的人，主子的荣辱就是他们的荣辱，而他们心里也明镜似的，朱恒能站起来，陆琅功不可没。
  江东几个敬完酒，小路子和小海子也端起了酒杯，就连阿春和阿梅两个也把酒杯满上了，排队候着呢。
  “我说你们几个臭小子，今儿是什么日子不清楚？怎么一个个都冲我一个老头来了。”陆琅几杯酒下肚，有些撑不住，指着几个年轻人说道。
  “师傅，别人的酒您喝不喝我不管，但徒弟的酒您必须得喝。”小海子端着酒杯跪到了陆琅面前。
  “小子，今儿学聪明了，孺子可教。”朱恒笑了。
  “陆大夫，这酒您必须喝，您看我们主子笑得多开心，我跟您讲，我们主子的笑容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京城那边有传闻，我们主子一笑，犹如冬日里的暖阳，也像夏夜里的星星，我跟了我们主子这么多年，不瞒您说，见我们主子笑这么开心的次数两个巴掌能数过来。”江南也跟着起哄。
  “一边去，你才跟了我们主子几年，我和小路子才是跟主子最长的，那段时日我们有多难你们谁有体会？”小海子见江南抢了他的风头，一记斜眼飞了过去。
  “打住，刚夸你你就打我脸，别逼我在最开心的时候抽你。”朱恒也给了小海子一记冷眼。
  倒不是为了避嫌，是着实不想在这个好日子去忆苦思甜，坏了大家的兴致。
  “主子，这主意不错，您就把小海子当陀螺使劲地抽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还不止一个。
  “一边去，主子才舍不得抽我呢，要抽也得抽你们。主子，您是不知道，方才您进门之前，他们几个还在说您笨呢，说您一个甩鞭子学了这么久都不会，主子，您不罚罚他们？不打算拿他们几个练练手？”小海子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自己还一脸的懵懂和委屈呢。
  江东几个顿时变了脸，方才那是玩笑话，且也不是真说朱恒笨，是说他有一个动作老是不到位。
  “干嘛干嘛，今儿真是没大没小没规没矩了？主子的好日子，你看你们一个个说的是什么，有点正经行不行？”阿春忙开口了。
  这种好日子，她自是不希望朱恒生气冷场，另一方面，她也怕江东几个受罚。
  “对对对，有点正经吧，别逼主子在最开心的时候抽你们，来，我们看看阿春要说什么。”小路子忙附和道。
  “我？我自然要先敬主子一杯酒。”阿春端起了酒杯，示意阿梅一同，对朱恒说道：“主子，奴婢敬您和夫人，愿从此后苦尽甘来，喜乐绵恒。”
  “阿春姐姐，你这倒什么乱，我和师傅这杯酒还没喝呢，你怎么插队了？”小海子嘟囔道。
  “说你傻吧你有时又挺精明的，说你精明吧，有时还真挺傻的。去吧，赶紧向你师傅敬酒去。”朱恒离小海子近，就在他左手边，故而，朱恒说完也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抬脚踢了小海子一下。
  倒是小海子突然一下大叫起来，“主子，您，您，您方才是踹奴才了吧，是踹奴才没错了吧？”
  “可是真傻了，被踹了还能。。。”江北打趣道。话没说完，他突然一阵风似的挪到了朱恒面前，把小海子往旁边一提溜，自己蹲在了朱恒面前，“主子，您踹踹小的试试。”
  这下众人皆无心思闹腾了，一个个的都聚集到朱恒面前了，等着看朱恒踹人。




第六百零四章 会的

  其实，朱恒先前也练习过抬脚，且为时还不短，只不过最早他练习抬脚是陆琅或小海子几个抬着腿做抬脚动作，为的是练习膝盖的弯曲，那段时日对朱恒而言是苦不堪言，犹如受酷刑一般。
  后来，他又专程练习自己抬脚，可能因着经脉不畅，腿使不上力，他这个抬脚动作幅度特别小，只能缓缓地抬个两三寸高，就这也练了两三个月。
  再后来，他练习站立，期间也会夹带着抬抬脚，可仍是抬不动，最多也就能迈出一步，还是很缓很平的那种。
  因而，当小海子说朱恒踹他时，众人都激动坏了，能达到踹的程度腿肯定得提到一定高度，最重要的是，踹人是需要力气的，也就是说，朱恒的腿能使上力了！
  朱恒见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他也有点蒙了，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动作，问曾荣，“我方才真踹他了？”
  “你再试试。”曾荣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方才那一脚她还真没大留意。
  朱恒听话地把脚缓缓抬了起来，对着江北的臀部，踢了过去，确切地说，不是踢了过去，而是把脚放了过去。
  “不对，不是这样的，方才不是这样。”小海子着急了，连比带划的。
  “公子，你也别太刻意了，闭上眼睛，就像平时练习抬脚似的，把脚抬起来往前一放。”陆大夫看出朱恒的刻意和紧张，说道。
  小海子见朱恒果真闭上了眼睛，灵机一动，喊道：“主子，方才就是江北在背后说您坏话，说您是笨。”
  果然，这话一说完，朱恒一生气，抬脚踹了过去，尽管这一脚没把江北踹个趔趄，但江北确确实实地感知到了这一脚的力度。
  “主子，您真能踹人了。”江北转过身子，一激动，眼眶红了。
  他和江南两人跟朱恒也有六七年，虽比不上小路子和小海子时间长，但也是陪着朱恒从自闭时期一点点走出来的，再加上这一年多在外，更是像家人般地相处，自然也生出了家人般的亲情。
  这不，江南见江北试过了，也要推开江北自己试一试。
  “我说你们一个个差不多得了，都想让主子踹一脚，主子累不累啊，放心，以后等你们犯错了，有的是机会挨主子踹。”小路子说道。
  “嗯，这话很是，肯定是先可你和小海子两人先来。”阿梅凑了句热闹，她和这两人在一起时间最长，彼此间说话比旁人要随意。
  “没错，现在该我们来踹某人了，某人一而再地欠揍，我们几个是不是先把他收拾了？”江北平复了下心情，也有心思来收拾小海子了。
  “我？我又怎么啦？”小海子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躲到了朱恒的轮椅后面。
  可惜，这一次朱恒没有救他，而是看着江南和江北两个把小海子摁地上一人踹了两脚。
  当然，江南和江北也没真踹他，倒是把他摁在蒲团上咯吱起来，直到小海子鬼哭狼嚎似的求饶才放过他。
  这期间，朱恒一直是饶有兴致地作壁上观。
  “主子，这么开心的日子，可真得来一杯。来，我们大家一起敬主子一般，还有夫人。”好容易消停下来的小海子提议道。
  他是想报方才朱恒没有帮他之仇，至今他仍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主子的酒量你还不清楚么？把主子灌醉了，一会的红封你给啊？”阿春戏谑道。
  “嗯？我们说了要给红封吗？”朱恒问曾荣。
  “没有。”曾荣很干脆地吐出了两个字。
  “主子，不带这样的，哪有主子过生日不给红封的？我们缺的是这点小钱吗？我们想要的是主子们的喜气，你们把喜气分给我们，我们再替你们把喜气分散出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得到你们的喜气，这是多大的恩泽和福泽呢。”阿春笑道。
  “普通之下，恐怕只有你能把要红封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了。”曾荣笑着摇头了。
  “哪有？主子您不觉得这番话很耳熟么？奴婢也是跟主子学的啊。”阿春说完，冲曾荣狡黠一笑。
  曾荣顿时想起来了，这话确实是她在皇上面前说过，好像也是过年要红封，彼时因为这番话皇上还差点踹了她一脚，嘴里也说着让她滚，眼睛却看着常德子，常德子给她拿了好几个金银锞子，每个花样给了她两个。
  再后来，宫里有新的金银锞子花样朱旭就会给她留两个，也算有心了。
  阿春一说跟曾荣学的，江东几个也跟着哄堂大笑了。
  主要是曾荣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主子，也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主子，之前不管是谁过生日，她都会命灶房给准备碗长寿面，她给准备一套新衣和一个红封，年节时也有一个红封，她自己和朱恒过生日也会给他们一个红包，说是同喜。
  阿春也是因为了解这些才会开口的，而且那些红封通常是交由她准备的。
  这次也不例外，今儿一早，曾荣就吩咐过她了，方才朱恒沐浴后，她已把红封塞进轮椅旁的侧袋里。
  曾荣给大家准备的红封也是一对金锞子，不过不是宫里的，是她特地命人去钱氏的银楼换的，诚意很足。
  红封拿到手了，大家又举着杯子要敬她和朱恒的酒，两人不喝不喝的也喝了两三杯，不一会，两人的脸均红了。
  一时饭毕，两人回到卧房，曾荣觉得自己头有些突突的，但人还是清醒的，忙命人泡了壶浓茶来。
  朱恒酒量比她小些，早就醉意惺忪，两眼迷瞪了，可尽管如此，他的一双眼睛仍锁住了曾荣，随着曾荣而转动。
  少倾，曾荣把浓茶端到他面前，喂他喝了两口，朱恒忽然定定地看着她，“阿荣，我很欢喜。”
  “寿星公欢喜就好。”曾荣说完，见对方仍旧睁着一双水雾雾的眼睛追着自己，忍不住一笑，凑上前在他眉心啄了一下。
  谁知在她抽身时，朱恒拉住了她，“朱曾之好，喜乐绵恒。阿荣，我们会白头偕老吗？”
  “会，一定会的。”曾荣坚定地回道。




第六百零五章 报恩

  朱恒生日过后，曾荣到底还是命江东去查了查杜家的事情，结果发现确实有人趁机落井下石，不但借着小姑娘四处求人打探消息之际敲诈勒索，更有人伙同她家掌柜以极低的价格买下那两座山头，还有另外两座山头也基本敲定了购买意向，就差去府衙办理过户手续了。
  曾荣自是不能容忍这种行径，由江东出面去找了新任的杭州知府，不但把之前敲诈的钱财退还给杜家，还把那两座山头原价退回，敲定意向的那两座山头自然也被阻止了。
  不过京城一行的花费曾荣就没法替她找回来了。
  饶是如此，小姑娘也感激得什么似的，带着管家登门给曾荣送来一堆贵重的谢礼，被曾荣悉数退了回去。
  令曾荣没想到的是，小姑娘是个挺执拗的人，从那之后，她三天两头登门，有时是自己带着弟弟来，有时是和刘鹃一起来。
  每次都来不空手，不过却学乖了，没再带贵重东西，有时给送点乡下的时鲜菜蔬，有时送点自家的茶叶和腊味，有时送点山里的野味，曾荣不止一次拒绝过她们，可每次看到小姑娘泫然欲泣的双眼，曾荣又没法狠下心来训斥她。
  小姑娘说了，曾荣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的恩人，若没有曾荣，这个家她肯定守不住，最后他们姐弟两个兴许就落一个孤苦无依居无定所。
  这番话打动了曾荣，不管她能不能帮到杜氏夫妻，但有她在，杜家的那些下人肯定不敢再作怪了。
  于是，她只得由着她去了。
  腊月初七这天，一早就飘着雨，雨中又夹带了些雪籽，俗称所谓的冻雨，这种天气是最不适合出门的，偏这天朱恒和钱铎商定好了要在净慈寺施粥，不好失约。
  施粥是以钱家的名义举办的，不过买米粮的银子却是朱恒出的，他是想做点善事，为曾荣和他祈福，也为太后和皇上祈福，同时也是想给附近的乞丐们一碗热粥，能力有限，温暖不了他们整个冬日，只能温暖一个腊八节。
  去的时候还好，冻雨刚下，路面不是很滑，可回程就不行了，路面皆是冰，下坡时明显感知到马车的抖动和漂移，正感慨这天气不该出门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没等朱恒和曾荣发问，江东策马过来了，说是前面有一辆马车散架了，有人围观，把路堵住了。
  因着天气太冷，朱恒担心曾荣受寒，命江东几个过去瞧瞧，若是能帮上忙就帮一把。
  谁知不一会，江东和江西居然抱回来两人，杜采青和刘鹃，两人皆是一身狼狈，不但身上的衣服脏了，就连头发上也是泥点子。
  就这样，杜采青的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个包裹，说是给曾荣送的几样杂粮，用来煮腊八粥的。
  据江东说，杜采青的马车是散架了，赶车的师傅没经验，没早点发现问题，下坡时跑太快了，想控制时已晚了，最后撞上了路边的一棵树，两个小姑娘从马车里摔了出来，杜采青当即被震晕了，刘鹃虽没晕，但也摔进了泥泞里，后腰磕到了什么，一时疼得也爬不起来。
  赶车的师傅倒还好，他抓住了马的缰绳，被拖着滑了两三丈远就撒手，是第一个爬起来的，江东几个赶去时，他正在求人替他给曾荣家送个口信。
  这种情形，曾荣只得让江东把人送进马车来，这个时候再回去叫马车，两小姑娘肯定要冻病了。
  刘鹃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她从泥泞里爬出来，可曾荣的马车却十分整洁干净，自是过意不去，“夫人，我，我，我们。。。”
  “无妨，人要紧。”曾荣知她想说什么，把话接了过去。
  她更关心的是杜采青，小姑娘刚被江东弄醒了，人还是晕乎乎的，也傻呆呆的，倒是没忘了怀里的包裹，仍抱得紧紧的。
  “采青，采青，告诉我，我是谁？”曾荣见她两眼有些涣散，在她面前扬了扬手，问道。
  “姐姐，姐姐，呜呜。。。”杜采青意识归位了，也知后怕了，扑到了曾荣身上。
  曾荣只得接住了她，问她为何非要这种天气出门，没等杜采青回话，刘鹃说道：“是这样的，我爹让我给采青送些豆去煮八宝粥，东西挺多的，也给你们送些来，我爹说，多谢你们帮了采青。”
  “真是傻，这种天气还出门，这是碰上了我们，若没有，等着我们找人来接你们，你们两个非冻生病不可。”曾荣对杜采青说道。
  她对刘鹃还是有种本能的不喜，也说不上何故，就觉得这小姑娘心思不单纯。
  这会也是，上了马车，坐那也不安分，一双眼睛四处乱瞅，除了看马车里的配置也没少往朱恒身上瞅。
  朱恒的马车自是比普通马车要略大些，是两匹马拉的，里面东西倒不多，除了两边的座位，中间有一个半人高的小案几，案几是特制的，中间有一个凹口，专门放置茶壶茶盏的，不过这会还多了一个手炉。
  曾荣的手炉是宫里带来的，紫铜色的，上面还有花纹，刘鹃自是没见过这东西，正暗自掂掇是什么宝贝时，只见曾荣把手炉拿了起来，塞进杜采青手里。
  “记住了，下次这种天气别出门，你也不想想，若你出事了，你弟弟该如何，你爹娘回来了，又该如何？”曾荣劝她道。
  “姐姐，我爹娘，我爹娘真能回来？”杜采青眼睛瞬间一亮，抓住了曾荣的衣袖，待她意识到曾荣袖子上的几个黑印时，才羞愧地把手缩了回来。
  “能否回来我也说不好，你放心，能帮你的我肯定会尽力，你安心在家候着就成，大冷的天，别再往跑了。”曾荣忍不住训了她几句。
  相对杜采青来说，她更不愿意看到刘鹃，可目前为止，江东并未查出她有何不妥之处，无非也就是占了杜家一点小便宜，穿了两身新衣服和拿了几样首饰，但这些时日她确实没少陪着杜采青，曾荣也不好苛责她什么。




第六百零六章 酸味

  因着杜采青和刘鹃两人均是一身泥泞，且均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故而，把这两人带回家后，曾荣先命阿春和阿梅带她们去沐浴更衣，尔后，又请陆大夫帮着查验了一番。
  杜采青还好，就是有点呆呆的，曾荣怀疑她受惊吓了尚未复原，刘鹃是右脚踝扭伤了，肿了起来，不能行走，江南给她弄了一副拐杖。
  陆琅则给她们两人各开了一副药煎服，同时也用药酒替刘鹃揉了揉脚。
  这么一折腾，天色已晚，曾荣也没法把她们两个送回去，只得留下来。
  晚膳是阿春和阿梅陪她们用的，为了避嫌，曾荣和朱恒是在炕几上吃的。
  饭后，曾荣推着朱恒进了书房，两人各看各的书，朱恒看的是经史类，曾荣则抽出了一本医理书。
  她看的书一向比较杂，有经史、诗词、医理、游记、饮食等，偶尔也会画画或会做点针线活在一旁陪着他。
  曾荣今日之所以抽出一本医理书，是因为她听陆大夫说人从高处往低处落下来，即便人没昏迷，有时也会有脑子摔坏的可能，倒也不一定会立即变傻，但总归是有后患的。
  而杜采青被震晕了，方才吃药时又有呕吐现象，曾荣担心她脑子真出问题。
  翻了三本医书，曾荣才找到类似的症状，说是人的脑袋经过震荡或磕碰，轻者会有头痛、恶心、呕吐、短暂昏迷等症状发生，重者有遗忘或精神错乱甚至长期昏迷不醒乃至死亡的，建议病人卧床休息几日，辅以药物治疗，以观后效。
  就在曾荣合上书籍刚要离开时，眼睛突然瞟到了另外几行字，细细读了一番，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朱恒，见朱恒仍低头用功，她什么也没问，又细细读了一遍，把书合上了。
  至此，她总算明白朱恒为何不动她了。
  原来，医书里记载，人在长期生病吃药时生下来的孩子会不健全，有的是脑子不健全，成为一个傻子，有的是手足不健全，还有的生下来也活不长。
  这套医书是钱镒找来的，离开京城上船时，钱镒带了两大箱医书随行，这一路陆大夫除了吃饭睡觉和给朱恒治疗，其余时间大多在研究医书。
  因此，曾荣怀疑这套医书陆琅肯定看过，多半也交代给朱恒了。
  只是医书上没有记载最后断药后多久才能要孩子，而据陆大夫说，朱恒的药物治疗年前基本可停了。
  “怎么啦？”朱恒总算发现曾荣不对劲了，她拿着本书不看却在发呆，似是被什么困扰了。
  “没，没什么，我找到和采青类似的症状了，书上说她最好卧床三日不动，看来，我们想不留客也不行。”曾荣说完努了努嘴。
  她不喜欢刘鹃，偏刘鹃的脚踝也扭伤了，她不好单独把她送回去。
  朱恒一听这话，吸了吸鼻子，一笑，“夫人，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酸味？”
  “酸味？”曾荣问出这两个字后方明白自己被戏弄了，上前掐了掐朱恒的脸，故作恶狠狠地道：“你才闻出来，不知那醋坛子早就打翻了？”
  “有吗？我再好好闻闻，看看这醋究竟有多大。”朱恒借故把脸贴到了曾荣脸上蹭了两下。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会，曾荣说道：“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真发现了不对劲，这刘鹃笄年了，应该嫁人了，可我并未听闻她说亲了。”
  主要是杜采青信任曾荣，每次来，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愿意跟曾荣念叨念叨，而刘鹃跟她走这么近，自从杜氏夫妻被押往京城后，刘鹃大部分时间是住在杜家，说是杜采青忧惧过度，她不放心，想多陪陪她。
  而杜采青也的确希望有个亲近之人在身边，哪怕什么也不做，只单纯的陪伴，于她而言也弥足珍贵。
  “夫人，你对这个杜采青太过关心了。别忘了，她十二岁了，你十二岁时就知带着自己妹妹闯京城了，不但养活了你们姐妹两人，半年后还凭着自己精湛的绣技进宫了，你瞧瞧，你十二岁做了这么多事情，她也能行的。”朱恒不喜欢曾荣把太多精力放到一个外人身上。
  她为这个杜采青做的已经够多了，早就超出了正常的朋友范畴，更何况，他们连朋友都不是，是仇人，杜氏夫妻毕竟帮别人对付过他们。
  尽管那位杜太太一再强调是无心之失，可造成的伤害是真切存在的，否则，这两人也不可能会被押解进京。
  对这样一个仇人的女儿，朱恒不去追究他们的过错，也允许曾荣去帮这个小姑娘守住家业，但他绝不允许她影响到他和曾荣的生活。
  他不傻，今日在马车里他也发现刘鹃没少往他身上瞄，到底年轻又是农村来的，对方还没学会遮掩自己的心思，应该只是单纯地仰慕他的富贵荣华，正因为此，朱恒才忍着没让人把她丢出马车去。
  哪知进家后，经过一番诊治，这两人还得住下来，好在家里地方大，曾荣没再逼着他和那两人在一块吃饭，否则他是真的会命人连夜把她们送回去的。
  曾荣一听朱恒的话，忙摇了摇头，她是重生的自然有底气把阿华带进京城，上一世，她十二岁时可没有这本事，能倚仗的只有徐家，否则，也不会主动要求卖身给徐家做丫鬟。
  “人跟人不一样，我也是被逼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多余的话她没说，这件事她没法向朱恒解释清楚。
  而关于她的身世，朱恒也早就一清二楚，曾荣不想再提，是怕言多必失。
  果然，朱恒见她不愿意提及往事，还以为她仍旧没有放下过往，忙抱住了她，“好了，不说这些，放心，以后你有我，我不会让你跟着我白遭这份罪。”
  “知道了，嫁鸡随鸡嫁狗随。。。”
  后面的话曾荣没说完就被朱恒堵住了嘴，他堂堂一位皇子被自己的妻子比作鸡和狗，是可忍孰不可忍，只得用自己的方式惩罚了妻子。




第六百零七章 留人

  翌日，一早曾荣伺候朱恒更衣洗漱后，把他交给了小路子和小海子，自己去了客房。
  客房离得不远，就在曾荣住的隔壁的隔壁，之前是阿春和阿梅不当值时住的，也是烧炕，只是和曾荣这边不相通。
  曾荣进去时，杜采青和刘鹃两人也起来了，两人均已洗漱完毕，阿春给她们送来了牛乳和点心，刘鹃已用上了，杜正费力地卷袖子，她穿的是阿梅的衣裳，又肥又大的，袖子也长了不少。
  见到曾荣，两人均停止了手里的动作，一同向曾荣问好，又是致歉又是致谢的。
  曾荣把陆大夫的话转达了，得知曾荣要留她们在这住三天，杜采青的第一反应是着急，担心自己回不去弟弟会担心，刘鹃则有点小小的兴奋，眼里有藏不住的欣喜。
  “你的头还晕吗？还恶心吗？”曾荣问杜采青。
  杜采青摇摇头，还没开口，一旁的刘鹃忙道：“怎么没有，昨天晚饭时你还说恶心呢，就是没吐。”
  “可我昨晚睡觉时就没事了，今儿起来也不晕了。”杜采青分辩道，声音不大，小嘴却噘起来，貌似对刘鹃的抢话有些不满。
  “既这样，先用点牛乳和点心，一会好吃药，早膳过后若无不适我就打发人送你们回去。”曾荣也不想留客。
  今日是腊八节，她猜杜采青想必也急着回去陪她弟弟过节，父母不在身边，她就是她弟弟的依靠。
  “多谢姐姐了。”杜采青回了曾荣一个笑脸。
  “有劳姐姐。”刘鹃也跟着叫了一声“姐姐”。
  曾荣愣了一下，也没去纠正她们，这两人本是姨甥关系，却都喊她姐姐，岂不成了平辈？
  不过曾荣之前叫杜采青母亲为嫂子，论理，杜采青也不能叫她姐姐，可这小姑娘自打第一次见面便一直叫曾荣姐姐，曾荣也就由得她了。
  交代好阿梅几句，曾荣带着阿春出来了，有些话她想问问阿春。
  据阿春说，这个刘鹃好打听，先是问他们哪里人，接着问他们是做什么的，是否打算定居杭州城，问他们家的厨子是哪里的，为何做的菜这么讲究，问他们的房子为何和前面的主楼不一样，问他们为何睡炕，问他们的屋子为何这么暖和，还问曾荣和朱恒成亲多久了，等等，就没有她不好奇不打听的。
  “对了，主子，她还问，问公子有几个小妾？”阿春说完，脸上似闪过一丝揶揄。
  曾荣斜了她一眼，“不止吧，就这么简单？”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主子。”阿春说完哈哈笑起来。
  原来，那个刘鹃得知朱恒居然只娶了曾荣一个后，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怪脸，“难怪我觉得姐姐好像很严厉，原来她是一个妒妇。”
  阿春当即斥责了刘鹃几句，不过这会当着曾荣面，她没必要再端着，难得有机会可以打趣打趣她。
  “还有，那份杜采青也奇怪，居然问主子为何还没有小孩。”阿春又想起了一事。
  这个问题若是刘鹃问出来，她肯定会心生不喜和警惕，可从杜采青嘴里问出来，只能当做是童言无忌，这么大的孩子怎么连婴儿是怎么生出来都不懂，纯粹是好奇。
  “是特地问的还是话赶话问的？”曾荣倒是听进去了。
  阿春仔细回想了一下，“是话赶话问的，是刘鹃问您成亲多久了她才问的。”
  曾荣松了口气，“打听打听，昨儿究竟是谁的主意要进城。还有，找机会暗示暗示杜采青，我不喜欢刘鹃，以后不想看到她。”
  阿春应了。
  她也不喜欢刘鹃，虚荣心太重，这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被人利用，她也不喜欢杜采青，小姑娘太单纯，容易上当。
  谁知越想把人送走越送不走。
  用药时，杜采青又吐了，陆琅替她把脉，重新调整了方子，建议她最好静卧三天。
  此去狮峰镇虽只有半日车程，可都是山路，山路颠簸，另外，这几日又是雨又是雪的，道路也泥泞不堪，委实不是出行的好时机。
  曾荣一听，只得把人留下来。
  这三天，这两个小姑娘基本没离开过房间，为了打发时间，两人没少拉着阿春和阿梅说话，一来一往中，倒是让阿春套出了一件事。
  原来，杜采青带着管家进京去找关系时，刘鹃也跟着去了，可这件事之前两人谁也没有透露过。
  更蹊跷的是，在进京之前，刘鹃家里本来是给她相好了一户人家，对方是狮峰镇的一小地主，家境比刘家略强一些，论理，是门好亲，可从京城回来后，刘鹃拒绝了这门亲事，死活不同意，为此还和父母吵了一顿。
  可巧那会她也有理由，说要陪着杜采青，便在杜家住了下来。
  还有，阿春还发现一件事，刘鹃和杜采青换下来的衣服是经她手送去洗的，也是经她手拿回来的，刘鹃穿的外衣和中衣料子基本和杜采青一致，都是绸子的，可刘鹃的亵衣则是棉布的，明显要比杜采青的差一截。
  也就是说，外面的这些绸子衣料应该是杜采青送她的，亵衣则是她自己买衣料做的，才是她原本该有的生活水准。
  联想到刘鹃手上戴的金镯子以及头上戴的珠花还有腰前的玉佩，阿春怀疑这些东西均来自杜家。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这小姑娘的父母明明是很质朴的人，怎么偏偏就放任自己的女儿不管呢？
  这句“不管”倒是也提醒了曾荣，明明那天江南江北把那个赶车师傅送回杜家时就交代了让杜家打发人去通知刘守峰一声，没道理三天过去，刘守峰也不露个面。
  就算他放心陆琅的医术，可出事的毕竟是他女儿，他就这么放心自家的黄花大闺女随意住进一个外人家里？
  “罢了，三日过去了，把人送回去吧，她是什么人跟咱们没关系。”曾荣懒得去费神，说道。
  阿春答应着去安排了。
  说来也是巧，阿春刚把马车安排好，正要去叫人时，刘守峰赶着一辆驴车来了。




第六百零八章 糗事

  据刘守峰说，他早就想来接人，可奈何家里没有马车只有驴车，山路不好走，怕驴车走到半道坏事，好容易晴了一天，他才紧赶慢赶地来了。
  这个理由倒是也实在，曾荣没再多想，把人送走后，她很快放下了这事。
  主要是她已叮嘱杜采青，不必再往她这跑了，能做的她已为她做了，剩下的就靠她自己了，毕竟曾荣也不可能总留在杭州，再有半年，他们也该回京了。
  还好，这次杜采青听进了曾荣的劝，一直到大年三十，都没再出现。
  而这半个多月，曾荣也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是陪朱恒在练习走路，朱恒已能扶着栏杆走几步，据他自己说，感觉脚下仍不踏实，像是踩在云朵上，飘的，双腿倒是不木了，也不怎么麻，可一沾地仍是疼，针扎似的疼，所以走几步必须停下来歇息一会。
  不管怎么说，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朱恒的进展是惊人的，就连陆琅自己都觉得惊奇，之前他以为最乐观的估计也得要三年才能完全恢复，如今看来两年足矣。
  不过在陆大夫接手之前，曾荣已先为朱恒打了一年的底子，又是吃药又是针灸又是泡脚的，一年后，欧阳思来了，他又继续为朱恒治疗了半年。
  因而，真正的治疗期应该有三年半，期间朱恒吃了多少苦曾荣是看在眼里的，大夏天的躺在栏杆上做熏蒸，正常人只怕连半炷香都坚持不了，可他却要足足捱一个来时辰。
  还有，欧阳思替他针灸时，可能是经络初通时，全身又麻又痒的，每次针灸一结束，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了，是他咬牙忍着时出的汗。
  据朱恒自己回忆，最难熬的是刚练习膝盖弯曲时，他的双腿不听使唤，只能生生地抬，借助外力一遍又一遍把他的膝盖掰弯了，每次都能痛得死去活来的，可每天却都要练上百次。
  还有他刚练习走路时，每一步都像是踩到刀尖上，那种痛直抵五脏六腑，找不到词可以形容。
  总之，这份煎熬非常人能忍。
  故而，陆琅着实有几分钦佩朱恒，说他是真正的外柔内刚，看着柔弱似是不能吃一点苦，实则能忍能扛。
  不过由此陆琅也推测出朱恒早些年想必也是吃足了苦头，正因为有了那段磨难，他的内心比一般人要强大，才能支撑他熬过这段复健时光。
  这个除夕，曾荣和朱恒是同大家一起过的，就像之前过生日那样，大家围在一起，只不过这次吃的不是火锅，而是丰盛的年夜饭。
  饭后，众人围着火堆守岁，朱恒同他们几个玩起了投壶，一开始还好，输了的讲一个笑话，可玩着玩着，小海子找不到笑话了，就编了自己的一件糗事逗人一乐。
  江东觉得这个糗事比笑话有意思，忽然想听朱恒说说他的糗事，于是，他们几个改了规则，不讲笑话改讲糗事。
  “我累了，你们继续。”朱恒一眼看破这几个人的心思。
  “主子，这可不成，今儿除夕，都说好了没大没小没规没矩的大家同乐，您这一撂挑子，我们几个还怎么玩？”小海子先抗议。
  “是啊，主子，您可是我们的主心骨，您不玩了，我们几个还怎么玩？”江南附和道。
  “主子，不带您这样的，说好了与民同乐就必须与民同乐，哪能半途而废，这不像主子的风格。”江东也坚持道。
  “阿恒，我也想听听你有什么糗事呢。”曾荣也笑着起哄了。
  方才朱恒讲了两个笑话，说实在的，她都没想到他会讲笑话，更没想到这两个笑话还能把众人逗笑了。
  看到他能放下身段和大家玩到一块去，看到他脸上轻松的笑容，曾荣也分外满足，至少这一刻朱恒是快乐的，这种快乐治愈了他童年的不幸，也弥补了他成长路上亲情和友情的缺失。
  因此，曾荣才会跟着起哄，她想让朱恒更放松些，彻底抛却自己的身份，做一个普通人，更具烟火气的人。
  曾荣一发话，江东几个更不放朱恒走了，朱恒想不答应也不行了。
  “阿荣，你和谁是一伙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朱恒答应归答应，可心里的委屈必须得让妻子知道。
  “夫君，你放心，我肯定和你一伙，今日事今日毕，明儿谁敢笑话你，我保准不饶他。”曾荣笑盈盈地回道。
  “公子，你放心，我也站你这边，他们谁要是敢赢你，过年的红封别想要了。”阿春也开口了。
  阿春一开口，阿梅也不能示弱，忙说也站朱恒这边，“公子，他们若是敢赢你，明天都饿他们一顿。”
  “我怎么感觉你们一个个都不是真心和我一伙的，都等着看我笑话呢。”朱恒的话是对她们三人说的，目光却独独锁定了曾荣。
  曾荣再次对他嫣然一笑，朱恒方转过头去，从江南手里接过了羽箭。
  还好，江东几个给了他面子，并没有一上来就让他输，而是待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人都输过后，这才让朱恒输了一局。
  这下真把朱恒难住了。
  思索了好久，他才想起了一件糗事，吃月饼。
  朱恒说是有一年中秋，他不想吃月饼，身边有一个人为了哄他开心，骗他说吃了月饼就能看到月亮上的嫦娥和玉兔，还说玉兔也喜欢吃月饼，说不定月兔还能下来跟他抢月饼吃呢。
  他信了，吃了半块月饼，剩下的半块留着给玉兔，可他在院子里守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等到月兔，于是，他生气了，把自己一人关起来，那人没法，只得骗他喝了一杯酒，待他半醉不醉时命人给他抱来了一只洗的干干净净的兔子骗他是玉兔，他信了，那天晚上抱着兔子睡了一觉。
  哪知半夜醒来，玉兔把他尿了一身，他以为是自己尿的呢。
  这个故事说完，江东几个都笑了，就连曾荣几个也跟着笑了，唯独小海子和小路子两人眼圈红了。




第六百零九章 “雨露均沾”

  原来，朱恒说的是他七岁那年的事情，失母之痛加上失腿之痛，朱恒不但自闭了，也失语了。
  中秋这日也是如此，无论太后怎么哄他也不肯开口，也不吃东西，最后还是小海子拿了一块月饼哄他，说了那样一番话，朱恒才接过了小海子的月饼。
  没承想，十三年过去了，朱恒居然还记得这事，更没承想，朱恒还能笑着把它说出来。
  可对小海子和小路子两人来说，那段经历却是不想再回味的，太凄惨了。
  小海子和小路子两人是朱恒落井之后被太后选中到他身边的，彼时太后把朱恒身边的人都发落了，从自己身边选了几个人去伺候朱恒。
  可那几个人到朱恒身边后，朱恒的失语症非但没有一丁点好转，反倒更严重了，不搭理人不说，还经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发呆，即便那几个人强行留在他身边，他也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后来，太后听从太医的劝，从监办处选了两个年龄和朱恒相仿的两个太监送到朱恒身边，也就是小路子和小海子。
  这两人是太后仔细挑选的，小海子活泼爱说，有点话痨，小路子相对来说稳妥些。
  一开始，朱恒也不接纳他们，后来，是小海子永不言弃的话痨和笑颜一点点地吸引了朱恒的目光，也一点点撬开了朱恒的嘴巴。
  不过真正令朱恒开口是因为太后要处置覃初雪，小路子和小海子至今仍能想起朱恒那惨烈的哭嚎声。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他们一个个都笑了，你们两个却哭丧着脸，难不成真想逼我在最快乐的时候抽你们？”朱恒也意识到这两人因何脸红了，可那些过往他的确已经放下了，不想再陷进去。
  “好像你真能抽似的，有本事站着抽，别坐着。”小海子把眼泪一抹，笑道。
  “这可是你说的。”朱恒笑了，命人把鞭子拿来。
  江东几个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也大致猜到方才那件糗事多半关联着朱恒某段不太愉快的过往，为了把这段过往岔过去，江东配合着把鞭子拿来了。
  当然，他拿的不是马鞭，是抽陀螺的鞭子，这鞭子抽在棉袄上不会太疼。
  朱恒接过鞭子，从轮椅上缓缓站了起来，拿鞭子指着小海子道：“你过来。”
  “才不呢，我又不傻，有本事你走过来。”小海子目测了自己和朱恒的距离，说道。
  “行啊，一个个都敢跟我耍横了，等着。”朱恒咬了咬牙，迈出了步子。
  曾荣本欲过去扶他一下，陆琅拦住了她，因为江南和江北两人已一左一右候着呢。
  只见朱恒迈出了一步之后，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迈出了第二步，因为身边没有栏杆和扶手，他的身子略微晃了一下，没等江南和江北伸手，他就立稳了。
  就这样，朱恒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一共走了六步才站住了，挥出了手里的鞭子，打到了小海子的胳膊上。
  “主子，您知道你方才走了几步？”小海子乐颠颠地问道，似乎方才那鞭子不是落在他的胳膊上。
  “这人莫不是傻了？不知道疼？”朱恒见此，没好意思再挥鞭。
  “主子，您上当了，这小子贼着呢，他是怕您再打第二下，故意拿话岔开。”江南笑道。
  他还惦记着上次生日时小海子给他挖的坑，弄得主子好几天看他不顺眼。
  “是吗？我试试你。”朱恒的鞭子挥向了江南。
  江南本能地抬手一挡，鞭子也打他胳膊上了，“啊，主子，您真抽啊？”
  “让你多嘴，该。”江北笑道，哪知他话音刚落，鞭子也落他身上了。
  “哦，我知道了，敢情主子是想雨露均沾啊，我们三个人可都挨了一鞭子，剩你们三个，麻溜点，主动点。”小海子得意地笑道。
  谁知朱恒一听“雨露均沾”这词，立马一鞭子甩到了小海子身上，这下本来正一个个憋得难受的江东等人均放肆地大笑起来。
  小海子一开始没明白众人笑什么，见朱恒的目光飞向了曾荣，仔细一想，明白是自己用错词了。
  尽管如此，他也不肯认错，反倒拉着陆琅求助道：“师傅，还是您老人家最好，您看他们一个个，就会挑弄是非，明明就一普普通通的词，他们非要往歪里想。”
  陆琅一开始也没明白这些人笑什么，不过联想到这些人的出处，再一看众人的神情，他懂了。
  只是以他年龄，不可能会跟着几个毛头小子去起这种哄，更别说，其间还有两名太监。
  “是我们往歪里想吗？明明是主子抽的你。”江南暗戳戳地又拱了下火。
  “可不，我们几个可什么都没说。”江东添了把柴，不能白瞎“挑弄是非”这四个字。
  “干嘛干嘛，都欺负我们小海子？小海子，我跟你一伙的，不过挨鞭子这事还是别雨露均沾了，这种好事还是可你先来。”小路子补了一刀。
  这下众人更是哄堂大笑起来。
  就连朱恒也因为一下没绷住差点没站稳，还好曾荣过去扶住了他，江北把轮椅推了过来，让朱恒坐了上去。
  “夫人，我们打个商量呗？”小海子凑了过来。
  “何事？”
  “主子今日笑得这么开心，夫人能不能赏奴才一个双份红封，奴才也不多要，就把小路子那个添给奴才就成，既然他说挨鞭子没必要雨露均沾，那红封也是一样的，都别雨露均沾了。”小海子贱嗖嗖地说道。
  众人一听，又是一番哄堂大笑。
  朱恒本来好容易止住了笑，听到这番话，他又差点笑岔气了，指着小海子道：“你再不闭嘴，信不信我让你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主子，做奴才真难，奴才好容易斑衣戏彩一回搏主子一笑，主子不赏反倒要罚，今儿可是过年呢。”小海子故作委屈状，说道。
  “成，赏，赏。”曾荣回道。
  不冲别的，就冲朱恒这一晚上的笑曾荣也得给他双份的红封。
  因为这极可能会是她和朱恒有生之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这种快乐无关权势也无关金钱，简单、纯粹，千金不换。




第六百一十章 如愿

  正月过后，天气一天天和暖起来，而朱恒经过一个正月的练习，终于可以在屋子里自如地行走了。
  陆琅说，再有两个月时间，他基本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了，也就是说，他们离回宫的日子近了。
  因着正月里杜采青来给曾荣拜过年，这次离开，想着以后再无见面可能，可巧两人尚未去看过狮峰山的那片茶园，于是，挑了一个晴好的日子，曾荣和朱恒来到了狮峰镇。
  马车刚穿过那片丛林，朱恒等人就看到了那一层层梯田似的茶园，山顶雨雾缭绕的，山间有十来位采茶女穿梭在茶树丛中，此时刚过惊蛰，已有嫩尖冒出来，这嫩尖也叫牙头，是第一批也是最好的一批茶叶。
  由于曾荣前一晚做了点功课，故此，他们没有急着进镇，而是先扶着朱恒到了山脚下，一路上曾荣已大致把这片茶园的历史说与朱恒听了。
  故而，看着这一层层梯田似的茶林，朱恒抬头感慨道：“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没想到一小小的茶园却能躲过朝代更迭，难怪老话说，高处不胜寒。可见世间事，真有定数，盛极而衰，否极泰来。”
  “哦，不知夫君是希望否极泰来呢，还是更愿意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曾荣笑问道。
  朱恒握住了曾荣的手，一笑，“待我仗剑归来，再与你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可好？”
  “好，妾身候着就是了。”曾荣言笑晏晏地回道。
  因着朱恒的腿不能爬台阶，江东把他背上山顶，曾荣是自己走上去的，她多少有点之前在乡下奔走于田野间的底子，爬这么一段山路还不算太吃力，阿梅和阿春两个走到半道实在走不动了，拐去和那些采茶女闲聊去了。
  两人一半是她们的歌声和说笑声吸引了，一半则是被她们的双手吸引了，只见她们也没怎么盯着茶树，可两手却灵巧地上下翻飞，看着真是一种享受。
  山顶有一间草棚，想必是给采茶女歇息用的，曾荣几个进去时，里面还有一个茶壶和几个粗糙的陶瓷水杯，小海子尝了一口茶水，说是用山间清泉泡的，可惜，水是好水，可茶却不是好茶，用的却是最低等的老茶沫子。
  曾荣听了，也尝了一口，再给朱恒尝了一口，笑道：“小海子这话令我想起一句诗，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看来，任何朝代都一样，最苦的永远是这些底层的百姓。”
  “没想到夫人还能说出这番话来，看来，杜工部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不尽然全对。”陆琅打趣道。
  说实在的，他委实没想到曾荣贵为皇子妃，居然还能对这些最底层的百姓给予这么大的理解和同情，委实难得。
  “陆大夫想必不知，我家夫人也是农民出身，之前比他们还苦呢。”朱恒自豪地说道，绝无半点轻视之意。
  “哦，原来如此，失敬失敬。”陆琅向曾荣行了个礼，也向朱恒行了个礼。
  相对曾荣的农村出身，他更佩服的是朱恒，朱恒能抛开门第之见娶一位农女做正妻，且至今没有纳一名侧室，这种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当然，陆琅也明白，这或许和他的腿疾脱不了干系，但那不是主要理由，别说朱恒贵为皇子，就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像朱恒这样的也一样能娶一位好出身的妻子。
  当然，陆琅也相信，曾荣能被皇家选中，肯定也有其过人之处，首先，曾荣善良，其次，她博学，若非刻意挑明，陆琅决计想不到她是农村出身。
  还有，曾荣谦虚，也刻苦，最关键的是，她能给朱恒一般千金小姐给予不了的耐性和韧性来包容他，朱恒能这么快复健成功，绝对离不开她的陪伴和鼓励。
  “别，我可当不起陆大夫的大礼，只是曾经感同身受，随口感慨一下而已，真要说起来，我什么也没做。”曾荣避开了对方的礼。
  “谁说你什么都没做？连着两年的腊八施粥用的可都是你的银子，还有，这杜家小姑娘若没有你，这会只怕哭都找不到地方。”朱恒拉着曾荣的手说道。
  曾荣刚要开口，朱恒抢着道：“夫妻一体，你的也是我的，这善事算是我们两个的。”
  “公子可真是伉俪情深。”陆琅笑了。
  这些年他也接触不少达官贵人，朱恒算是身份最尊贵的，却也是最长情最专情的，就算他双腿恢复正常，回到那个富贵温柔乡里去，以他的人品，应该也不会亏待曾荣的。
  曾荣也笑了，没再辩驳。
  倒是朱恒，坐在山顶俯视山下，看着脚下缭绕的云雾，忽地生出一丝不真实感，这是他第一次登上山顶，尽管不是他自己爬上来的，可他的脚终究是沾地了，他终究是站到了山顶上。
  联想起自己无数次坐在慈宁宫的假山上晒日听风闻香，也多次坐在宣昭台的城墙上极目远眺，那会的他喜欢闭上眼睛，幻想自己站在真正的高处，张开双臂，可以拥抱日头拥抱风拥抱雨拥抱山间的岚气，却没承想，这一天真的来了。
  于是，朱恒闭上了眼睛，伸开了双臂。
  这一次，连多嘴的小海子也没有吱声，众人皆安静地陪着他。
  良久，朱恒才睁开眼睛，笑着说起了他接下来的计划。
  他的计划里有三山三楼，三山是雁荡山、黄山和庐山，三楼是岳阳楼、黄鹤楼和滕王阁，滕王阁和庐山均离曾荣的老家不远，正好他可以陪她回一趟老家，看看她从小生活过的地方。
  “主子，这么多地方，我们一年也未必能走完。”江东给朱恒泼了盆凉水。
  这些地方离京城越来越远不说，关键还不在一条线上，普通人的体力尚且难以支撑，朱恒的双腿刚能行走，谁敢陪他去冒这个风险？
  万一出点意外，所有陪着的人均得陪葬，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第六百一十一章 陷进去

  曾荣也不完全赞成朱恒的想法。
  她并没有想回老家的念头，上一世她六岁就离开了，这一世在老家也只待了两个多月，故乡给她的是伤痛远大于怀念，能回忆的东西实在有限。
  再有，她是重生的，她的才识才学均是上一世带来的，原主是个什么人没有比她父母和乡邻更熟知的，只要朱恒随意一打听，很容易露馅的。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理由，他们出来两年了，太后和皇上每次来信，话里话外都盼着他们回去，两年的时间不短了，老人家这个岁数，再不回去好好尽尽孝，真有什么，余生他们都得活在悔恨里。
  不过曾荣当着众人的面并没有说什么，这些事情她完全可以私下和朱恒去讨论，此时此刻，她不想坏了朱恒的兴致。
  从山上刚下来，还未走到他们的马车旁，只见杜采青带着几名下人寻来了。
  原来，曾荣他们待的地方可巧就是杜家的山头，早有人跑回去告诉她了。
  得知曾荣是来告别的，杜采青的眼圈瞬间红了，尔后抱着曾荣哇哇大哭了起来。
  曾荣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前两天她接到了一封京城来信，是之前和她家合作的商家托人捎来的，说是她爹娘那边有消息了，急需五万两银子打点。
  可她问过管家，家里的现银，别说五万两，就一万两也拿不出来，除非把所有的山头都卖了，因而，她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么巧？
  曾荣抬眼向朱恒看去。
  他们这边刚说要离开杭州回京，杜采青就收到京城来信要银子，说实在的，若不是这小姑娘年龄太小，曾荣都要怀疑这一切是她自己布局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带她进京。
  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不对，十三了，十三岁的小姑娘真有这么重的心机，还是说，她背后有人在教她怎么做事？
  朱恒也在思索杜采青的话，尽管不清楚这几桩案子是如何判决的，但王柏被父皇找个由头打发去了北部五城，至今仍未返京，王皇后不可能不清楚这些，这种时候，王家不可能会出头去保一枚棋子，且还是没什么大用的底层棋子。
  因此，这封京城来信的真实性就值得推敲了。
  接到朱恒的示意，曾荣拍了拍杜采青的肩膀，也摸了摸她脑袋，“放心，你爹娘的事情我们回京后会帮你打听的，你就别去花这冤枉银子了，乖乖地在家等我们的消息。”
  “不成，姐姐，我想和你们一起进京，我想见见我爹娘，我怕失去这次机会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杜采青哭着说道。
  “可我们又不是立刻回京，我们还得回我老家，还得去好多地方，最少也得半年后才能回京。”曾荣说道。
  “可，可，那，那我爹娘那。。。”杜采青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曾荣，小脸一抽一抽的。
  “放心，我们会去信问的，一有消息就会给你来信。”曾荣说道。
  杜采青见曾荣如此说，只得把眼泪擦了擦，请曾荣去她家坐坐，顺带给曾荣看看那封来信。
  曾荣本不欲再去她家，可一听杜采青要把那封信拿给她看，她动心了，正好，她也想看看那封来信究竟是什么人写，背后目的又是什么。
  “姐姐，来的时候我已命人准备早膳了，姐姐难道不想去我家看看吗？”杜采青见曾荣似在犹疑，拉着她的手劝道。
  话一说完，她又似想起了什么，扭头去找朱恒说话，这才发现朱恒是站着的，当即瞪大了眼睛，指着朱恒道：“你，你，你能站起来了，能走路了？”
  朱恒没有回答她，而是给了她一记冷眼，看到这记冷眼，杜采青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站好了，规规矩矩地向朱恒行了个礼，“姐夫，对不住了，我方才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觉得意外，太意外了。”
  “无妨，记住，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朱恒叮嘱了她一句。
  这一路，他还打算坐轮椅，等到了京城再把轮椅丢掉，因为他不敢保证那些人若是知晓他能站起来了会不会再次铤而走险。
  “啊，哦，可为什么不可以告诉别人呢？”杜采青睁大了眼睛忽闪忽闪着问道。
  “因为有人想害他，你爹娘不就是因为牵扯到害他的那桩案子里才被带去京城的，你该不会忘了吧？”曾荣说道。
  原本她不想提杜氏夫妻的事情，可一看杜采青显然并没有真听进去这话，也未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只得把她父母搬出来，十三岁的孩子说小也不小了，不能一味地如此单蠢，很容易被人利用。
  果然，曾荣一提她父母的事情，杜采青的神情顿时绷紧了，连连点头。
  一行人跟着杜采青进了杜家，杜家大门有两座不算小的石狮子，看得出来，杜家在镇上的地位不低，应该是镇里的大户。
  房子是典型的江南建筑，围墙、院宇、敞厅、天井、通廊都有，只是当曾荣几个穿过院宇，看到站在敞厅门口的那道身影时，曾荣忽地意兴阑珊起来。
  这个正月，杜采青倒是听话了，没带着刘鹃来拜年，只是曾荣没想到的是，刘鹃会自己一个人来。
  准确地说，她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是拉着她父亲一起来的，带了几样山里的腊味干货，一是感谢曾荣对刘鹃那几日的收留；二是来给陆大夫拜年，顺带送个口信，约陆大夫去吃年酒，还有他师傅和另外两名师叔。
  论理，刘守峰此行也没毛病，毕竟曾荣的确帮了刘鹃并收留了她几日，而陆琅也的确是他师叔，可曾荣不喜的是刘鹃，总觉得刘鹃看朱恒的眼神太直白了。
  小姑娘陷进去了。
  别说朱恒没有纳小的心思，就是有，朱恒也不可能会要她的，曾荣不想耽误了小姑娘的好年华，同时也想给她留点颜面，于是，曾荣又是暗示又是明示的，就是想告诉这对父女，他们不日将会离开杭州，不会再回来了。
  哪知好巧不巧的，又在杜家见上了。




第六百一十二章 回京

  因着刘鹃的缘故，曾荣一行并没有留在杜家用早膳，看过那封京城来信后，曾荣和朱恒便离开了杜家。
  信的内容和杜采青复述的基本一致，令人诧异的是，这封信没有居然落款，信里也没有提及更多有用的信息，只说“旧年尔等上京所求之事已有眉目，经多方打探，知汝父汝母已被关押于刑部大牢。。。”
  后面说的是对方找人打听过了，杜氏夫妻被判十年监禁，因为身无分文在狱中吃尽了苦头，故此对方希望杜采青送点银两进京，若是打点好了，不但可以让他们少吃点苦头，兴许还能让他们早点出来。
  论理，这么一封没头没尾的信通常情形下是很难取信于人，可事关杜采青的父母，杜采青不敢不信。
  且曾荣看过信封上的印章，对方是通过京城的一家镖局送来的，也就是说，这封信的确是从京城来的。
  想必杜采青也找人确认了这点，因此，这两天她命管家去筹集银子，这一次她倒是听进管家的劝了，不卖山头，但把家里能调动的银子全部带过去。
  还有，这两日她家在采集第一批雨前茶，这批茶叶能卖出个好价，之前每年也是送往京城的，尽管今年对方没有提，但她仍想带着这批茶叶进京，还能多凑出几千两银子来。
  那几座山头是他们姐弟两个的后路，也是杜家的根基所在，有了之前的教训，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了。
  曾荣见杜采青哭得情真意切的，又见信上注明可探视可打点，她也没法再劝杜采青不进京。
  再有，她也想看看，对方究竟是谁，究竟意欲何为。
  故此，她给杜采青留了个地址，是南庆胡同她娘家的，她和朱恒暂时回不去，但钱镒和覃叔可以帮他们查一查。
  从狮峰山回来，曾荣开始收拾东西，早春二月的天气还是很凉的，故而，曾荣想缓几日再出行。
  也亏得他们没有走成，三日后他们接到了京城来的急件，太后老人家身子不适，皇上命他们急速回宫。
  好在之前他们也准备这几日出发，因而行李基本打包完毕，船也是现成的。故而，翌日一早，曾荣一行出现在了码头。
  好巧不巧的，曾荣和朱恒正站在码头向钱铎一家告辞时，杜采青和刘鹃赶到了，原来，她们也打算今日启程。
  见到曾荣，两人的眼睛明显一亮，都带了几分惊喜，尤其是得知曾荣也要回京，杜采青更是激动地冲上来拉着曾荣的手蹦起来。
  说实在的，这一趟京城之行她真是没底，可不走这一趟她又不甘心，如今有曾荣随行，她是彻底放心了。
  可曾荣却多心了。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之前她是跟这两人提过早则今春迟则今夏要离开杭州，因此，她去向杜采青告别时杜采青拿出的那封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的信件就令她生疑过。
  偏杜采青还就提出了要跟曾荣同行，好在被曾荣拒绝后，对方倒也没再纠缠。
  因此，若今天不遇上，曾荣也就放下此事了，可不巧的是，她这一到码头，对方也赶来了，偏还多了一个刘鹃。
  更巧的是，杜采青雇的船偏偏也是钱氏的，连带杜家的茶叶，一并交付给了钱氏。
  联想起旧年腊八那次街头巧遇，这两人的马车在路上散架被甩了出来，可巧就在曾荣从净慈寺回家的路上，而那条路，并非是狮峰镇到孤山的必经之路。
  阿春倒是也替曾荣试探过，杜采青压根就不知路认路，她出门向来只告诉赶车师傅她去哪，其余的不用她管。
  杜采青不管，刘鹃更不关心了，她就一同行的，主人说去哪她就跟着，况且，她通共也没来过几次杭州，更不清楚哪是哪。
  为此，曾荣信了这两人。
  可今天的巧遇再次给曾荣敲了个警钟，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既然遇上了，她不介意带她们同行，她想看看，这一切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两人。
  上船后，曾荣和朱恒商定了一下，让江东和江西多替留意那船上的动静和人。
  好在这次回京，钱铎也给他们安排了十来个侍卫隐藏在船工中，同时，他还派了两艘货船相随，船上也有不少高手，若朱恒这边出事，那两艘船上的人也能支应一下。
  其实，要依朱恒的意思是想走旱路坐马车，可马车颠簸不说，途中还有山路险路，未必比坐船快，且陆大夫说他的腿不能长时间蜷着不动，不用多久，一个时辰他的腿脚不活动就会麻了。
  普通人腿脚麻了兴许跺两脚或揉几下就好了，可朱恒不行，他的腿脚一麻想再恢复过来宛如重新接受一次治疗，麻烦不说他自己也遭罪。
  更关键的是，这次回京陆琅不再随行，因此，真出点状况，曾荣怕自己处理不好。
  此外，朱恒目前还不算完全恢复正常，每天还得泡脚，按摩、复健，因此，只能坐船。
  和杜采青商定了一下，沿途他们减少了停留时间，晚上基本也住船上，天气凉，菜蔬什么的也能放住，三四天下船去采购一次即可。
  因此，这次回程比来时快多了，刚三日，他们就出了浙江进入姑苏地界。
  原本曾荣是没打算在姑苏停留的，可一早杜采青和刘鹃踩着搭板过来了，说是想在姑苏停留半日，他们需要采购一些吃食。
  此外，他们还想去一趟寒山寺许个愿，为父母祈福。
  曾荣听江东说这三天杜采青那边很平静，除了每天过来陪曾荣说说话，大部分时间在船舱里做刺绣，除了她们自己带来的几个人，并没有生人出入过，故而，见对方提的要求也不过分，遂答应了。
  况且，提到寒山寺，曾荣也想起一事，前年她和朱恒在姑苏逗留期间曾去寒山寺许过愿，彼时曾荣许的是朱恒能站起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如今愿望成真，她该去向菩萨还愿。




第六百一十三章 相克

  曾荣一行上岸后直奔的寒山寺，一番许愿还原后，杜采青和刘鹃两人先行带人离开了，说是想进城去买点东西。
  曾荣和朱恒没有同行，这天正好是观音菩萨的生日，寺庙里在做道场，曾荣和朱恒想留下来用顿斋饭。
  因着他们几个是临时起意用餐的，偏这日来的香客比较多，各寮房、偏房早就爆满，只能跟着散客们一起简单用点僧众们的日常素餐。
  可即便如此，也因为人太多太挤，曾荣和朱恒也没吃好，回到船上后，可巧杜采青和刘鹃一人拎着个食盒回来了，这是她们在姑苏城里最好的一家馆子定的菜，说是这家馆子做的全羊宴一绝，她们担心曾荣在寺庙吃不好，加之她们也怕耽误时辰，故打包了几样菜回来。
  要依曾荣的意思是真不想再进食，可方才在寺庙的确没吃好，只有两道菜，一道是素炒豆芽，另一道是素烧笋干，说是炒和烧，其实跟煮出来的没两样，对朱恒这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来说，是很难下咽的。
  杜采青打包回来的菜是用小坛子装的，还热乎着呢，一共有四样，有红烧羊排、爆炒羊肝，萝卜炖羊肉，还有一个是白切羊肉，蘸料吃的。
  杜采青和曾荣相处也有些时日，知朱恒不喜欢和旁人一起用餐，故而把菜分出来一半后拉着刘鹃回她自己的船上吃去了。
  曾荣闻着菜的香气确实不错，遂把这四道菜交由小海子尝了，也用银针试探过，见确实无误后，和朱恒一起略用了一点，剩下的给阿春和阿梅几人分了。
  谁知半个时辰后，阿春忽觉腹痛，倒也不是很严重，丝丝拉拉的，可时间长了人也是不舒服。
  曾荣没什么感觉，倒是朱恒在阿春之后也说有点不对劲，也是腹痛，接着是闹肚子，拉了一顿没事了。
  这事引起了曾荣的警觉，他们之前在寺庙吃的素菜只有豆芽和笋干，那么人一起吃，连僧众们也在一个木桶里舀菜，不可能有问题的。
  况且，若是那素菜有问题，江东几个也该有症状了。
  若不是素菜，问题就该出在羊肉身上，可阿梅吃的羊肉比阿春还多，她也没事，江东去杜采青的船上看过那两人，那两人也没事，饭菜是一个坛里出来的，是曾荣亲眼看着杜采青分的，她不认为杜采青会在这个时候刻意谋害他们。
  再则，这也算不上谋害，出事的只有两人，且出的问题不大。
  仔细回想了一下，曾荣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黄豆芽和羊肝有点相克，羊肉和笋干也有点相克。
  阿梅吃不惯寒山寺的素餐，只略略用了两口，因此，她吃羊肉没出问题，曾荣吃的素斋多但只尝了两口羊肉，故她也没出问题。
  朱恒素斋吃得不多，但他羊肉比曾荣略用得多一些，所以他也出现轻微的腹痛和腹泻，腹泻后基本就恢复正常。
  独阿春两样都吃得比较多，她的症状最重。
  而杜采青和刘鹃两人只用了羊肉没有用豆芽和笋干，自然也没事。
  知道了问题所在，曾荣开始思索今日之事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
  仔细回想了这三天的事情，早膳后杜采青会和刘鹃过来找曾荣说说话，除了第一次带了两样杜采青家里做的点心外，其余两次均空手过来，就单纯地问个好，待个一炷香两柱香时间就回去。
  晚膳后也会过来打个转，同样也待不长，曾荣留她们喝过一次茶，茶叶是杜家的极品龙井，是上次曾荣去狮峰镇告别时杜采青送她的。
  杜采青有一手泡茶的绝技，据她说，她从十岁开始就跟着母亲学泡茶，每种茶叶都有各自最佳的水温和冲泡时间，这是每家秘而不宣的秘诀，是用来招待茶商时的一个法宝。
  除了那次喝茶杜采青待的时间略长一些，其他两次均是略坐了坐就回去，并无什么异常。
  而那次的点心曾荣也吃过，一种是带红豆沙的米粉糕，松松软软的，甜而不腻，另一种是带芝麻点的麻球，麻球里的馅也是红豆沙，外脆内糯。
  这两种糕点貌似没有和什么食物相克，曾荣几个吃过后也无任何不适。
  论理，这次腹痛事件应该也怪不上她们，杜采青和刘鹃两人许过愿就急匆匆地离开了，那会早膳还没开始，她们两人如何知晓早膳的菜式？
  可联想到这次莫名其妙的同行，曾荣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似乎无形中有一双手把她和这两个小姑娘推向一起。
  从这日后，曾荣开始留意起每日的膳食，她找出了那本关于相克食物的医书，自己看过之后交给了小海子。
  若说之前曾荣还存在一丝侥幸认为那次的羊肉只是一个巧合，那么接下来的两件事则令曾荣彻底失望了。
  因着曾荣和朱恒的菜谱均为曾荣提前拟定的，且通常情形下曾荣会列出十天的菜单提前交由厨娘，厨娘是曾荣从杭州带来的，是曾荣他们初到杭州时钱镒从钱家拨来的，是钱家的家生子，自是可靠。
  这天晚膳由于朱恒闹肚子，曾荣把菜单改了，让厨娘做点清淡的菜品和粥品，一律不要荤的。
  巧合的是，晚膳前，杜采青一个人过来，她给曾荣送了两碟子棱角糕来。
  说是她们今天在城里看到卖棱角粉的，想着好些时日没吃棱粉糕，遂买了一点回来让厨娘给做了，想着曾荣兴许没有尝过，遂给曾荣送了一点来。
  曾荣见杜采青言辞间并无任何闪烁，仍和从前一样，像是献宝似的讨好曾荣急于得到曾荣的认可，遂留下了这两碟菱角糕。
  棱角和猪肉是相克的，粥品虽只有一点瘦肉末，但曾荣几个的菜里却有一道红烧肘子，这道菜也是临时加上的，是厨娘知道曾荣他们中午没吃好，晚上特地加的肉菜。
  饭后，曾荣让阿春去找厨娘聊了一会，得知厨娘下船时正好碰上杜家的厨娘，两人结伴去买的东西，只聊了些日常菜式，别的厨娘没说，在曾荣和朱恒身边待了一年多，规矩她早就清楚了。




第六百一十四章 障眼法？

  问明缘由后，曾荣什么也没说，也叮嘱阿春不提。
  但翌日早膳后，杜采青和刘鹃过来请安时曾荣没去见她们，只命阿春传话，说是昨日可能上岸吹了风着凉，也可能吃了什么不洁之物，闹起了腹泻。
  两人听了均露出关心之意，问明详情，杜采青想留下来侍疾，被阿春打发走了。
  下午，晚膳前，杜采青又来了，这次是她一个人来的，曾荣出来见了她，因为阿春说，这次杜采青又给曾荣带了两样东西来，一是杏仁茶，另一个是栗子糕。
  这两样东西同样是相克的，短短四天时间，船刚出姑苏，对方是想做什么？
  “姐姐，你好些了没？”见到曾荣，杜采青忙关切地迎了上来。
  “还好，没有大碍，闹了一天肚子，早膳只用了点白粥，方才听阿春说，你又给我送什么来了？”曾荣特意问道。
  “是杏仁茶和栗子糕，上午过来听闻姐姐不适，我想着喝点热乎乎的杏仁茶正好养胃，可巧今儿厨娘做了点栗子糕，我一并拿来给姐姐尝尝。”杜采青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食盒。
  “这两样东西你吃过没有？”曾荣直接问对方。
  “栗子糕尝了一块，杏仁茶没吃，我刚煮好的，怕时间长了凉了，赶紧给姐姐送来。”杜采青说完先拿起杯子倒了一杯，自己先抿一口尝了尝，笑道：“还好，还热乎着，味道也不错。”
  “这样吧，你留下来陪我一起用一点，正好我也想和你说说话。”曾荣试探道。
  杜采青听了一笑，眼睛顿时明亮起来，“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留下来陪姐姐？”
  “真是个傻孩子，我让你留下来就这么开心？哦，对了，刘鹃怎么没陪你过来，你们两个日常做什么？”曾荣坐了下来，端起杜采青给倒的杏仁茶喝了一大口。
  还别说，这杏仁茶正经煮得不错，香浓可口，可惜，若搭配的不是栗子糕就好了。
  杜采青见曾荣夸她能干，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姐姐才能干呢，我什么也不懂，就会泡龙井，这杏仁茶还是我小姨教我煮的呢。”
  “哦，那这栗子糕呢，也是她教你做的？”曾荣问。
  “那倒不是，是厨娘自己做的，我家厨娘会做好多点心。每年春天都会有不少人来我家买茶叶，我娘会先给客人泡好不同品级的茶请他们品尝，也不能光喝茶啊，还得上几道点心，久而久之，我家自己也形成习惯了，喝茶时配几样点心。”杜采青说完，顺手拿起一块栗子糕送进了嘴里。
  曾荣见她吃完栗子糕又端起了杏仁茶，有心想拦她一下，转而一想又打住了，她想看看对方后续的反应，也想听听她如何解释。
  不过为免她太遭罪，曾荣在她的手第三次伸向那栗子糕时拦住了她，命阿春把这栗子糕端下去给他们几个分了，理由是让别人也尝尝这栗子糕的味道。
  杜采青信以为真，羞赧地冲曾荣笑了笑，自嘲自己是个贪吃鬼，远不如刘鹃有自制力。
  曾荣又把话题扯到刘鹃身上，“若我没记错，她也该十六岁了，你那个舅公乐意她大老远跟着你进京？正常这个年龄女孩子都嫁人了。”
  “谁说不是？我也问过她，她说不着急，说宁缺毋滥，不能因为着急就把自己糊里糊涂地嫁了，我也不懂这些，这姻缘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我年龄小，也没法深劝她，姐姐若有空不妨和她谈谈，她很羡慕姐姐，应该能听进姐姐的话。”杜采青说完嘟了嘟嘴，似是表达自己的不满和不解。
  曾荣仔细观察过，杜采青有很多不经意的小动作，很孩子气，看得出来，她之前的生活定是无忧无虑的，父疼母爱，所以才会养成如此纯良的性子。
  一念至此，曾荣解除了对杜采青的怀疑，也没再追问刘鹃的事情，怕引起对方的警觉，曾荣能想到从杜采青这套话，刘鹃也一样。
  送走杜采青后，曾荣找到江东几个，命他们一定要留意刘鹃和她身边的人，还有，厨娘这边也不能放松。
  次日上午，杜采青没有过来请安，打发她的丫鬟过来，说她晚饭可能吃多了，又吹了点凉风，也闹了一晚上肚子疼，腹泻了几次方好些。
  曾荣命阿春过去探视，送了一锅养胃粥过去，阿春回来说，刘鹃也跟着闹肚子呢。
  这倒是令曾荣有点意外。
  是刘鹃故意闹出来的障眼法还是她误会了这两人？
  两天后，船行至镇江时，曾荣和朱恒依旧去了趟金山寺还愿，杜采青和刘鹃也跟着，这一次，她们两个也跟着在金山寺吃了顿斋饭，没再要求进城，饭后，和曾荣一同回船的。
  据江东说，刘鹃和杜采青没什么异常举动，但两家的厨娘又碰到了一起，又是一同去买菜的，聊的仍旧是做菜，互相交换了些做菜经验。
  这日晚膳，阿春和阿梅端上来的菜里多了一道黄花菜烧驴肉，若不是小海子闻出这是驴肉，曾荣等人恐怕当成猪肉或别的肉吃了，因为他们鲜少吃驴肉，驴虽没有牛管控严，但轻易也不杀驴。
  得知是驴肉，曾荣命阿梅偷偷倒了这道菜，驴肉和黄花菜也相克，且吃后会心痛，厉害的会危及性命。
  自家的厨娘肯定没问题，她若是想对曾荣和朱恒不利，这一年多时间有的是机会下手，没必要等到上船。
  问题显然出在对方的厨娘身上，可据杜采青说，那厨娘也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在杜家的时日也不短。
  曾荣不知道对方是被刘鹃收买了还是收买她的另有其人，据江东说，也没见她接触外人，杜家这次出门一共有二十人，两位主子，两名丫鬟，外加两个管事妈妈，总管家一名，掌柜一名，灶房两人，采买两人，还有小厮八个。
  江东只同杜家的管家打过交道，其余都不熟，因此，他也没法断定这二十人里是否有外人或新人。
  倒是朱恒一听，说问题肯定出在这八个小厮里，多半和刘鹃也脱不了干系。




第六百一十五章 善有善报

  因着曾荣和朱恒一时尚未弄清刘鹃的真正意图，有可能她是因爱生恨，也有可能是被人收买了，故此，未免打草惊蛇，曾荣什么也没对杜采青说，非但如此，她也没有去追究厨娘的责任。
  不过她倒是命阿春去敲打了那个厨娘几句，也让江东盯紧些对方的那八个侍卫。
  接下来的行程里，杜采青仍会隔三差五地给曾荣送点吃食过来，无一例外的，这些吃食不是自身相克就是和曾荣的菜品相克，有的是会引起人的腹痛腹胀腹泻，有的则是恶心头痛。
  可不管是哪种，次数多了肯定会伤及内体，严重的甚至会影响到生育。
  也就是说，对方的目的是想温水煮青蛙，慢慢地破坏曾荣和朱恒的体质，不想让他们怀孕，而不是一下子就置他们于死地。
  正因为此，曾荣才怀疑刘鹃可能真就是因爱生恨，毕竟这些时日她也没少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跟着杜采青过来，可每次她一来，朱恒都不出屋，她纵有千般心思也白搭。
  可惜，曾荣很快被打脸了。
  船在进入定州的这天，曾荣和朱恒本没有上岸的想法，杜采青过来说，他们那边的吃食不多了，需要上岸采购一番。
  曾荣只得命船停下来，她和朱恒也上岸了，但只在码头边边转悠，没往里走。
  码头历来是三教九流之地，茶馆、饭馆、酒肆林立，各色商铺应有尽有，街道两边也有不少摊位，热闹是热闹，缺点是脏和乱，这种地方不宜久留。
  事实上，离京越近，两人心里的不安也越发加重了。
  主要是这一路太过平静了。
  出来时朱恒尚且是个残疾人都有三股势力在针对他们，可这次回京，居然一点动静没有。
  也不叫没有一点动静，刘鹃那边算是扑腾出了点水花，江东查到那八个侍卫里并没有外来人，但其中一名买办和刘鹃沾点亲，小时曾受过刘守峰的恩惠，后因生活所迫，刘守峰把他送到杜家做学徒，如今十年过去了，那人由一名学徒成了杜家的买办。
  那位厨娘是杜家的家生子，因为杜采青的关系，和刘鹃也走得近，在杜家时刘鹃就曾多次向她讨教厨艺，这次在船上也是如此，刘鹃就是借着讨教厨艺之际把那些相克的食物送到曾荣这边。
  曾荣并没有吃下那些食物，惨的是杜采青，杜采青误食了三次，闹了两次腹泻，另一次是恶心头痛，曾荣担心会伤及她的内体，根据医书上的描述偷偷给她调理了下身子。
  刘鹃自己也跟着闹了两次腹泻，曾荣自是不会管她。
  正因为一直没有查到刘鹃背后之人，曾荣没法断定刘鹃的居心究竟是因爱生恨还是被人收买。
  而这也是她和朱恒忧心所在，没道理他能站起来了，宫里的各方势力居然还能如此平静。
  太后生病，就算他们没亲眼看到皇上给他来信，猜也能猜到朱恒肯定要赶回去的，能没有人在半路拦截他们？
  考虑到码头的杂乱，曾荣和朱恒活动了下手脚就准备上船，说来也是巧，刚要离开时，曾荣听到路边有人在骂狗，是一只黑色断了腿的流浪狗，浑身脏兮兮的，一瘸一拐的，因为撞了人被对方踹了一脚。
  不知为何，曾荣和这只狗对视时似乎读懂了它的求助。于是，她命小海子去买了两个肉包子，小海子怕狗，不敢上前，曾荣亲自拿着肉包子放到它面前。
  没等狗吃完曾荣就推着朱恒离开了，哪知没一会，这狗居然找到了她，不声不响地跟在她后面。
  曾荣正待把它撵走时，杜采青和刘鹃回来了，这两人一人举了一把烤肉串过来，说是她们刚吃过了，又香又辣。
  曾荣正不知该如何拒绝时，忽一眼看到了身边的流浪狗，她记得前年也是在路上，曾经有一只狗闻出了食物里有毒从而救了他们。
  于是，她接过了烤肉串，顺手就给流浪狗送去，哪知烤肉串还没到狗嘴里，刘鹃突然尖叫起来。
  见朱恒投过一记冷眼，刘鹃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讪讪地解释道：“别，别，我的意思是这么好的肉串干嘛喂狗，码头这么多穷人，他们看到了不得更仇富。”
  “狗不吃。”朱恒看着狗回了她三个字。
  刘鹃并没有听懂这三个字的意思，见狗真不吃，忙陪笑道：“回公子，是我的错，我不该大惊小怪惊扰了夫人。”
  这时，旁边真有穷人围了上来，想要曾荣手里的肉串，曾荣没有给他们，而是问刘鹃这肉串在哪里买的。
  刘鹃有点不明所以，杜采青倒是指了一个方向，曾荣看了江东一眼，江东和江西两人正待往那个方向去时，忽地发现人群中有两看热闹的不对劲，凭着多年的警觉，江东感知到了对方的气场，不是做暗卫的也是做侍卫的。
  于是，他向江西递了个眼色，可惜，没等他们靠近对方，这两人也警觉了，转身就往人群中钻，两人只得大叫一声拔剑追了上去，江南一看，命江北留下来送曾荣几个上船，他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去了。
  曾荣知道船上还有侍卫，也不耽搁，命阿春和阿梅拽上还傻呆呆的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的杜采青以及花容失色的刘鹃上了船。
  当然，那只狗也被曾荣带上了船。
  一上船，江北就从底层叫了几个人上来，简单交代几句后，他带着两人上岸去了。
  这边，曾荣也不着急审刘鹃，而是命人打了点温水来，她要给狗洗身子。
  小海子见狗救了众人，也不害怕了，接过曾荣手里的活，给狗洗完身子后，曾荣开始检查狗腿上的伤口，亲自给它上了点伤药再用一根树枝把它的伤腿固定住了，这才让小海子把它抱到阿春和阿梅给它搭好的窝。
  忙完这一切，阿春又伺候曾荣洗手更衣，期间，曾荣没给这刘鹃和杜采青一个眼神。
  而杜采青在见识了曾荣几个的冷淡后，总算回过点神来，开始质问起刘鹃来。




第六百一十六章 审

  刘鹃其实也很蒙。
  之前那么多次她让杜采青给曾荣送吃食都没被察觉，怎么这一次就被发现了呢？
  那只狗究竟是什么意思？从来没听说过喂到嘴巴边的肉还有不吃的道理？
  早知如此，当初悔不该鬼迷心窍听了他的话，否则，哪里还有这会的麻烦？
  “小姨，我问你话呢。”杜采青见刘鹃似在走神，没有回应她，上前使劲推了她一下。
  “啊？我，你问我，我也不知出什么事了，我现在还蒙着呢。”刘鹃觑了曾荣一眼，嘟囔道。
  “你别骗人了，肯定是你做了什么，否则姐姐不会这么生气。”杜采青气得身子发颤，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一半是后怕，江东几个都提剑去追人了，事情肯定不小；另一半是自责，若曾荣和朱恒真出事了，罪魁祸首就是她，是她把刘鹃带出来的。
  “阿梅，你去问厨娘要一只鸡来。”曾荣吩咐道。
  阿梅听了转身出去，很快就抱着一只母鸡上来了，阿春拿起一支肉串把肉撸了下来放到母鸡面前的地板上，母鸡啄了这几粒肉串。
  一开始，母鸡并无异常，照常走动，约摸半盏茶时间后，母鸡有些蔫了，又半盏茶时间，母鸡扑棱了几下趴地上不动了。
  看到这一幕，不但杜采青傻眼了，就连刘鹃自己也愣住了。
  “啊，这，这鸡死了，可是，可是我们方才也吃了这肉串啊。”杜采青结结巴巴地问道，她委实想不通。
  “你们吃的是没问题的，这些肯定是人家单给你们烤的，你仔细想一想，当时是什么情形，是谁先提出要吃肉串的，又是谁先提出要打包的。”阿春替曾荣问道。
  杜采青仔细回忆了一下，她和刘鹃在街上逛了一会，闻着烤肉的香味，她馋了，是刘鹃把她带到那家摊位前，吃完肉串后，她习惯性地说要给曾荣他们带一些，因为之前每次出来逛街买吃的她都会提出给曾荣捎一份。
  肉烤好后，刘鹃说怕肉串凉了，特地请老板给这两把肉串分别套上一层油纸，杜采青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卖肉串的说没有油纸，这时旁边有个年轻人突然走过来说，他那正好有现成的油纸，不过要两文钱一张。
  肉串都买了，杜采青自不会因为这几文钱去计较什么，于是，她们便从那人手里买了两张油纸。
  “哦，对了，小姨说等到了船上再把肉串给你们，是我看见姐姐，我怕肉串凉了不好吃，先给姐姐了。”杜采青补充道。
  说到这，她也明白了，肉串应该是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油纸上。
  “我怎么知晓那油纸会有事，明明看起来是新新的油纸，干干净净的。还有，公子和夫人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站在路边吃东西？”刘鹃回过神来，开始为自己找理由辩解。
  她确实不知这油纸有问题，但这油纸确实是那人给他的，只是这话她绝不能承认。
  于是，她为自己辩解说她也是第一次来这，也是第一次见那卖油纸的人，压根就不认识对方，若是知晓对方是坏人，打死她也不可能去买这油纸。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阿春生气了，把上船后刘鹃三番五次让杜采青送来的相克食物说了出来，也说出了杜采青的那三次中招。
  “我们主子不揭露你是想看看你背后主子是谁，你的目的是什么。对了，还有厨娘，把两家的厨娘叫来问问，还有杜家的那个刘买办，还有你每次上岸后去见的那两人，你真以为我们是傻的？”
  杜采青越听越生气，上前对着刘鹃就撕巴起来，刘鹃是脸如死灰，她没想到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监视下，亏她还自诩聪明。
  “知道我们主子是谁吗？”阿春问刘鹃。
  刘鹃摇摇头，她确实不清楚朱恒和曾荣的真正身份，只知道来头很大。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你还不把你赶紧知晓的说出来，我可告诉你，你这可跟采青的爹娘不一样，他们是被人蒙骗，收留了两个想害我们主子的人，原本我们主子大度，想看在杜太太一家与人为善口碑不错的份上饶了他们。可皇，可我们主子他爹不答应，你可想仔细了，你是自己参与害我们主子，你若不痛快地把事情说清楚，你一家子的人头落地可别怪我们没事先提醒你。”阿梅忿忿说道。
  “啊？你说我爹娘是收留了想害姐姐的人？”杜采青上前扯着阿梅问道。
  她一直不清楚自家父母犯的什么罪，官衙里的人都说不清楚，她爹娘虽留下话让她有事去找曾荣，可也没说他们犯了何事。
  到京城后，管家和掌柜的多方打听，也只听说她父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可究竟得罪了谁却一无所知。
  阿梅本想吓唬吓唬刘鹃，没想到却被杜采青缠上了，她扭头看了曾荣一眼，见曾荣正慢悠悠地给自己双手抹茉莉花粉呢。
  于是，阿梅遂说出两次在净慈寺巧遇杜太太，其实是杜太太刻意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两坏人套取朱恒的双腿治疗的进展情况。
  “我猜，这位刘小姐想必也是在京城时遇到了什么人吧？对方许了你什么好处？”阿春见阿梅问不到点子上，又开口了。
  “我，我，我。。。”刘鹃这会已瘫倒在地板上，若说一开始她还存在几分侥幸，可在阿春把事情一桩桩揭露后，她彻底灰心了。
  “你还不想说是不是？还等着那两人来救你？你醒醒吧，你这样的腿毛，人家要多少有多少，怎么可能冒险来救你？说实在的，你若知道的少些，兴许他们还能给你留一条活命，倘若你知道的多了，不用我们动手，自会有人来收拾你，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的。”阿梅又把上次抓到的那个犯人在押解进京途中被人干掉一事说了出来。
  那个犯人是京城来的，是直接为主子做事的，他尚且如此，刘鹃一个刚被收买的小棋子会如何可想而知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招

  在阿春和阿梅的连唬带吓下，刘鹃终于扛不住了。
  可惜的是，刘鹃知道的也不多。
  她确实是旧年在京城认识的对方，她记得很清楚，那些日子杜采青每天像无头苍蝇似的带着管家乱窜着四处求人，她一个人实在无聊就会出去逛街。
  京城的繁华自是与杭州不同，更何况，杭州城里刘鹃也没进过两次，骨子里她仍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小村姑，因而，初来乍到的，难免不会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
  可她实在囊中羞涩，杜采青自顾不暇，哪里多余的银子给她？
  于是，她也只是看看，可看得多了，难免会心生向往，也羡慕那些衣着光鲜之人。
  说来也是巧，有一天从银楼出来，和一个妇人迎面路过时，发现对方的钱袋掉了，她把钱袋拾起来查看了一下，钱袋里有一点碎银和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彼时的她尚有一丝良知，转身追上前把钱袋还给对方了。
  对方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余杭人氏，为了感激她，拿了点碎银塞给她，非但如此，对方得知她是杭州来的，拉着她认了老乡，并请她下馆子吃了顿饭，最后还送她回住地。
  好巧不巧的，那妇人竟然和刘鹃住在同一家客栈，两家都是单独包的一栋小院，且还是左右邻舍。
  至此，妇人才告诉刘鹃，说她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这次进京是陪儿子来谈生意，白天儿子忙着谈生意，她一个人没意思，只能在街上随意走走。
  得知刘鹃也是陪人进京谈生意，且也闲着没事，对方像是找到了知音，连连笑着说有缘。
  从那日后，妇人经常来找她陪她去逛街，每次逛街，对方都会送点东西给刘鹃，不是衣料就是小首饰，刘鹃也意识到不妥，可对方总有各种理由让她接受。
  对方还说，她看中了刘鹃的人品，小姑娘能拾金不昧可见是个善良且正直的，可巧她儿子也已到说亲年纪，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这些时日她来找刘鹃其实也是为了进一步试探考验她。
  尽管这妇人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富太太，出入也带着丫鬟，可刘鹃一开始本没动心，她也知道这事比较荒唐，大街上胡乱碰上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居然就向自己提亲，怎么可能？
  再则，姻缘一事，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未婚小姑娘，哪有直接应下的道理？
  可在见到对方儿子之后，她动心了。
  小后生高高大大的不说，长相也不俗，言谈举止磊落大方，出手也阔绰，一看就是事业成功的成熟稳重男子。
  刘鹃很快沦陷了。
  说到这，刘鹃有些羞于启齿了。
  曾荣一看就明白是什么事了，命阿梅把杜采青带出去，杜采青死活不肯离开，她想知道，刘鹃在她眼皮下究竟是怎么被骗的。
  “把那段略过去。”曾荣只得说道。
  刘鹃点点头，第一次失身给那人，她倒是也知不妥，也有羞耻心，可终究抵不过对做富家太太的向往。
  再则，这种事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一来二去的，她再次沦陷了，所不同的是，第一次她沦陷在对方的人品才学，这一次却是沦陷在对方带给她的床笫之欢。
  不到半个月，两人就难离难分了。
  谁知就在刘鹃和那男子商定回杭州提亲事宜时，妇人把他们堵在了屋子里，指责刘鹃水性杨花勾引了她儿子，矢口否认她曾亲自向刘鹃提亲，认为她不配做自己儿媳。
  男子拉着刘鹃跪在了妇人面前，妇人这才松了口，转而又严厉斥责儿子，说儿子不该只顾儿女情长耽误了生意，好好的一笔大生意眼看着谈成了却被人劫走了。
  再后来，这对母子当着刘鹃的面说起这次损失有多大，对方用了什么卑劣手段，应该如何挽回等，说着说着，这对母子又叹气起来。
  得知对家是京城人氏，是个残疾人，坐在轮椅上，年龄也不大，为了躲避家里的纷争跑去杭州散心，哪知散心是假，抢占生意先机是真，刘鹃很快想起她在净慈寺偶遇过的朱恒和曾荣。
  一问，果然就是这对夫妻，妇人说起朱恒来是咬牙切齿，说他最是不齿，仗着自己双腿有毛病，处处示弱，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则惯会用些黑心手段去抢别人的生意。
  于是，刘鹃就这么一步步进了对方的套，回到杭州后，
  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打探起朱恒的消息来。
  这也是杜采青之所以登门求救的主要原因，是刘鹃提醒的她，也是她主动要求陪着来的。
  这次进京，也是刘鹃促成的，是那男子告诉她哪天启程，路上怎么联系，她该做些什么。
  得知对方不再是简单地要求她打探朱恒双腿的恢复情况，而是让她出手害他们，她一开始并没答应，她虽不清楚朱恒的底细，可朱恒的气度比那男子强多了。
  况且，杜家这么大的事情就连杭州知府都不敢插手，可朱恒和曾荣却能说上话，明摆着朱恒的来头比杭州知府还大，她怎么敢动手？
  可对方威胁她说，若不听从他的吩咐，非但他们的亲事成不了，她也会身败名裂，一个弄不好还会被沉塘，让父母家人跟着蒙羞。
  想想这后果，刘鹃只得妥协了。
  再说了，对方也只说是给曾荣和朱恒喂些相克食物，并非害人性命，只不过让他们两个缠绵于病榻好少些精力来抢别人的生意。
  这个要求听起来不过分，貌似还有几分正义感，刘鹃只得答应下来。
  于是，对方给了她几页相克食物的汇总单，让她背会了，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具体如何操作事宜。
  可这次的肉串中毒事件刘鹃委实不知情，她是见过这男子的，看到他立在这卖烤肉串的身边，她明白对方是让她去买肉串，只不过她仍是以为这次肉串和之前一样，也是让曾荣和朱恒吃了和什么东西相克，而非是毒死曾荣和朱恒。




第六百一十八章 回宫

  刘鹃不明白那个男子因何这次要对曾荣和朱恒下死手，曾荣却能猜到一二，多半是对方发现朱恒能自行走路了。
  这些时日曾荣会陪着朱恒在甲板上练习走路，主要是房间实在太小，压根就转不开，只能转到甲板上。
  刘鹃说对方一直跟着他们的船在河岸上走，难免有碰上的时候，临近京城了，对方见他们两个不但没有被伤到，反而越来越精神，尤其是朱恒，居然能站起来自己走路，不下死手才怪呢。
  只是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呢？
  这么巧，余杭人，居然是虞冰的老家。
  会是虞冰吗？还是有人嫁祸给她？
  曾荣更倾向于后者，一来虞冰的位分低，就算没有朱恒，还有朱慎、朱悟、朱悯，二来虞冰的儿子才刚五岁，离长大成人还远着呢，这么早出手无异于为别人做嫁衣裳，且还易为自己招祸。
  她若愚蠢至此，也不会连着生出两个儿子来。
  不是虞冰，又会是那三人中的谁呢？
  对方肯定是事先知情，且观察过一阵子，所以才会在同一家客栈布局引刘鹃上钩，这么一想，貌似王皇后的可能性也不大。
  排除这两人，还剩皇贵妃和德妃两人。
  曾荣正苦苦思索时，江东几个也回来了，他们押回来一个人，说是只抓到一个，另一个跑了，跑了的那人正是欺瞒刘鹃的男人，被抓到的是他同伴。
  可惜，刘鹃说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从京城回杭州，和她联系的一直是那个叫陈正的男人，就连陈正的母亲也未再出现过，说是回了余杭老家，陈正在杭州一家客栈包了一处小院，说是处理杭州的生意，同时也是陪她，常隔三差五去狮峰镇偷偷把她接出来。
  杜采青对此自是一无所知，误以为她是回了自己家，而她父母则以为她在狮峰山杜家住的好好的。
  而这个被抓男子见到刘鹃也是一脸镇定，说他不认识刘鹃，更不认识什么陈正，是莫名其妙被江东抓来的，至于别的，江东他们审了他一个来时辰，拒不开口。
  朱恒见此，命江东几个把人秘密地关在底层的一间房间，至于刘鹃，则关在了他的隔壁。
  一个是他的同伴，一个是他的女人，就算没有丁点感情基础，那也是他的棋子，朱恒不信那人会没有想法。
  任务还没完成呢，他一个人回去如何交差？
  这天晚上，船靠岸歇息后，江南和江北守在朱恒和曾荣屋子里，江东江西分守在船头和船尾，钱家的那些侍卫也暗中调配好了，分散在各层。
  可惜，这天晚上没有任何动静。
  翌日，江东几个又提审了那男子，对方依旧不承认认识什么陈正，也不是京城人氏，操着一口晋中那边的口音。
  没法，江东只得再把此人关起来。
  这天晚上，江东几个仍布局了一番，半夜时分，有人从岸上接连射出了数十支裹着棉花蘸着灯油的火箭，火箭散落在船上各处，有的很快把船上的竹笼子点着了，有的点着了窗户上的窗纸，窗纸易燃，连着窗棂很快烧了起来。
  见此，江东将错就错，大声喊起了救火，船上很快乱成一团，呼叫声惊动了附近的三艘船，其中一艘是杜家的，另外两艘是钱家的货船，是为了护着曾荣和朱恒特地同行的。
  谁知就在这三艘船上的人搭上木板要过来帮着救火时，这三艘船上也有火箭掉落下来，不过没有曾荣和朱恒这边火势大，因而，仍是有人跳上搭板来这边救火。
  而江东和江西早就趁着混乱偷偷下水上了岸，抓住了四个腿毛，说是有人雇他们来的，给了他们一人五十两银子，真正的雇主早在看到船上着火之际就躲远了。
  江东审了一晚上，见实在审不出什么来，天亮后，亲自把这四人送去了当地官府，从县衙那借了两人去驿站送口信，把当晚他们要歇息的地方告诉了对方。
  不知是对方知晓了江东的意图还是一击没中不敢再击，接下来的两天行程中对方均未再现身，而曾荣一行也总算顺利抵京了。
  他们刚一下船，早就候在码头的刘内侍带着人迎了上来，安排好杜采青一行，江东和江西亲自带着刘鹃和那个男子去了皇城司，曾荣和朱恒才跟着刘内侍进宫了。
  两人直接去的慈宁宫，彼时，得到消息的皇上、皇后以及众妃嫔都在慈宁宫里候着。
  曾荣刚推着朱恒拐到通往慈宁宫的路口，只见皇上扶着太后早已立在台阶下站着，身后站了一堆的嫔妃。
  太后和朱旭见朱恒仍是坐在轮椅上被推来的，脸上不由得闪过一阵失望，不过很快就敛去了。
  无论如何，阔别近两年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回宫了，总归是一件大喜事，于是，两人又很快换上一副笑颜。
  说是笑颜，其实两人的眼眶均红了，只不过朱旭的不如太后明显，他是男人，又是帝王，感情自然不能太过外露。
  倒是朱恒，见到久别的祖母，一激动，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想快步往前迈，却一下走急了，腿一打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了。
  好在他自己站住了，一旁的小路子也很快上前扶住了他，而太后见此，早就哭哭唧唧地奔着来了。
  曾荣从小路子手里接过朱恒，扶着朱恒往前走，这次朱恒吸取了教训，一步一步的，没敢迈太大的步子，而另一边，太后早就甩开皇上奔了过来。
  还差三步远时，曾荣和朱恒跪了下去，太后上前两步，抱着朱恒呜呜哭了起来。
  太后一哭，朱旭也掉了两滴泪，后面跟着的嫔妃们和公主皇子们也跟着哭的哭落泪的落泪，年龄小的不知所以，则一脸新奇地看着众人哭。
  曾荣早在太后抱着朱恒痛哭时已大致扫了一眼来的这些嫔妃们，王皇后带着朱慎站在皇上后一步处，再往后是朱悟和一陌生女子，朱悟后面是朱悯、朱憧等人，再往后，才是四妃，虞冰和郑姣等人还在其后，两人身边均没有孩子。




第六百一十九章 偏爱

  三月份的京城也不暖和，地上也凉，时间长了朱恒肯定受不住，无奈太后老人家一心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一时还未意识到这些。
  再则，曾荣也不清楚太后老人家在外面站了多久，他们是接到皇上来信说太后贵体抱恙才赶回来的，看这样子，老人家的病显然是无碍了，可曾荣也不知她究竟恢复几何。
  于是，她只得给皇上使了个眼色。
  接到曾荣示意的朱旭也才回过神来，忙拉开了母后，“好了好了，母后，恒儿不能久跪，有什么话回屋说吧。”
  “对对对，我也是老糊涂了，快起来，快起来。”太后亲自扶起了这个孙子。
  看着眼前腰身挺拔玉树临风的孙子，太后的眼泪再次喷薄而出，很快模糊了自己的视线，饶是如此，她也没舍得松开朱恒，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又一遍，又是哭又是笑抱了又抱朱恒，连连说朱恒长高了。
  她总算不用再弯腰去拥抱这个孙子了。
  朱恒确实长高了，只不过之前他一直坐在轮椅上，众人也不知他具体有多高，但曾荣知道，在杭州的这一年多朱恒因为复健，每天撑着栏杆练习走路，曾荣记下了他第一次站起来的高度，临离开时，曾荣替他量了一下，足足长了一寸多，这还不算之前他长的个子。
  因此，如今的朱恒看起来比朱旭还略高一点，也难怪太后一直说孙子长高了。
  朱旭也上前给了儿子一个拥抱，松开后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过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倒是朱恒，忍不住落泪了。
  尽管之前父皇曾经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过，可那种感觉和这个拥抱不一样，拥抱代表父皇对他的认可，而之前的抱他只是父皇对他的怜惜和内疚。
  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曾荣清楚他心中所想，把自己的丝帕递到他手里，对他嫣然一笑，朱恒回了曾荣一笑，接过丝帕擦了擦眼泪，主动挽起太后的胳膊，扶着太后进门。
  在上台阶的时候，朱恒的双腿仍是有些费力，需一点点的往上抬，上了一个台阶后，需两脚同时停下来歇一会，再缓缓地抬起另一只脚上下一个台阶。
  期间，曾荣已向太后和皇上解释清楚，说大夫的话，朱恒现在不能长时间行走，仍在复健中，大约还需半年时间才可像正常人一样。
  不过从院门口到上房这段路朱恒也是自己走下来的，进屋后，曾荣和朱恒又正式向太后、皇上和皇后行了礼，众人厮见毕，这才随太后进了她日常歇息的东屋。
  老人家亲自扶朱恒上了炕，自己也坐到了朱恒身边，这才问起他们这两年的经历。
  曾荣和朱恒两人互相补充着把他们离京后经历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其实这些事情之前在信中也略交代过一二，只不过有些话不能在信里说太详细直白。
  这次也同样如此，屋子里还有王皇后和众嫔妃以及几位皇子公主，曾荣和朱恒也只挑了些趣事乐事和大家分享。
  当然，他们也说了不少沿途的美食美景，尤其是对西湖一年四时的美景赞不绝口。
  “都怪你父皇拦着，否则，我也跟你们在那住上一年多好，瞧你们一个个都比以前白净了，也细嫩了，到底是南方的水土好，连我大孙子的脸也跟姑娘家的溜光水滑了。”太后一边说一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孙子的脸，眼睛却没忘了瞋向对面坐着的儿子。
  朱旭呵呵一笑，“母后，别急，这两年户部富裕了些，待明年一开春，儿子就带您老人家下江南，咱也见识见识这大好河山去，不能光便宜了别人。”
  “这话说的，谁是别人？”太后又飞了儿子一眼。
  “父皇，父皇，儿臣也想去江南看看，儿臣也读过不少西湖的诗。”七岁的朱慎抢着说道。
  “好好，小十儿说要去，皇祖母就带着。”太后笑呵呵地应了下来，并向朱慎招了招手。
  王皇后见了，忙把朱慎推上前，太后示意朱慎上炕坐在自己身边，指着朱恒问：“还记得你这位兄长么？”
  朱慎摇摇头，又点点头，朱恒离宫时他五岁，实则不满四周岁，记忆是有的，可他印象中的朱恒是坐在轮椅上，瘦瘦的，阴阴的，不爱说话，而面前的朱恒不但能自己走路，脸上也是一团和煦，总之，不一样，大不一样，可细看下，五官还是有一点点印象的。
  “瞧我们小十儿连自己兄长都不认识了，可见你这位皇兄有多久没回家了，记住了，小十儿，他是你的兄长。”太后拉着朱慎的手说道。
  这番话显然是说给王皇后和朱悟等人听的，朱慎才七岁，真要嘱咐，也该是嘱咐朱恒才对。
  曾荣担心王皇后尴尬，可巧这时阿春和阿梅在门口说，给众人的礼物抬来了，曾荣一听忙命送进来，几名太监抬了四个大箱子进来。
  曾荣忙下炕亲自去把箱子打开，先拿出给太后的两样礼物，一套特制的餐具和茶具，是根据曾荣和朱恒的画作烧制的，就连样式也是曾荣自己设计的，和一般的餐具茶具略有点不一样，参照了不少古董瓷器画出来的。
  太后是见过这些画作的，非但如此，有些她喜欢的画作直接挂上了墙，因而，见到这些瓷器，她一个个拿在手里比对，连连说道：“真好看，比我现在用的强多了，这孩子心思可真巧。”
  “母后，您这是夸谁呢？”朱旭凑了过来，也拿起了一只盘子细看。
  “自然是夸我这孙媳，你瞧瞧你，宫里养了这么多人，谁有这份巧心思？”太后又飞了儿子一眼。
  “回皇祖母，孙媳会的都是些雕虫小技，登不上大雅之堂，那些大师们做出来的东西才是匠心之作。”曾荣回道。
  “回皇祖母，依孙儿说，所谓的匠心之作，就是能让观者感知到爱意和暖意的作品，没有大小之分。”朱恒不忍曾荣自贬，说道。
  只是这话明摆着偏袒曾荣，令在场的人有几分愕然。




第六百二十章 魔力

  其实，短暂的愕然后众人也理解了朱恒对曾荣的偏袒，毕竟没有曾荣就没有朱恒的现在。
  说实在的，在场的这些人至今仍有大部分是糊里糊涂的，朱恒都坐了十二年轮椅，宫里这么多太医都医不好他，怎么娶了曾荣去了一趟南方，不到两年居然能走着回来了。
  难不成说宫里这么多的太医比不上外面的大夫？
  还有，既然是去治疗双腿，留在宫里岂不更便利些，把那个民间大夫接进宫里来，岂不比朱恒千里迢迢去找他安全多了？
  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细细一分析，事情似乎正好相反。
  显然，是因为留在宫里不安全朱恒才躲出去的吧？
  可这么说似乎也不对，宫里不安全，外面岂非更不安全？好歹宫里还有太后和皇上护着，外面有谁？
  有那消息灵通的早就听闻曾荣和朱恒在外面屡次遇险，据说皇上都打发钦差大臣去了杭州，带回来几个人直接交给皇城司了。
  紧接着没多久镇远侯就被打发去了北边边境五城巡视，至今仍未归京，王皇后也被冷落了好些日子，还有太后方才对十皇子说的话分明就在敲打王皇后嘛。
  对了，还有皇贵妃，朱恒出宫后有段时日又复宠了，连朱悟成亲了也不搬出宫，后来跟王皇后同时期被冷落了，据说皇上和她大吵了一架，紧接着没多久朱悟就搬出去了，封了个安王。
  有些时日没见他们夫妻进宫了，今儿想必是太后特地找来的，可这么重要的日子却没见皇贵妃出来，可见她犯的错定然不小。
  可就是这样，皇上也没让这朱恒和曾荣回宫，可见这两人出宫躲的未必只是皇后和皇贵妃，还有宫里的太医，因为太医被人收买了！
  试想一下，一个坐了十多年轮椅之人不到两年时间就被治愈了，这说明之前经手的太医压根就没给朱恒真正用心治疗过，否则，他早就站起来了！
  能收买一个太医不可怕，可怕的是居然把太医院的太医都收买了，这么多太医，这么些年，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承认当年延误或误诊了朱恒，敢开口提出重新为他诊治。
  这出手之人的手段和心机太可怕了，简直令人细思极恐啊。
  难怪皇上和太后都不敢把朱恒留在宫里治疗，也不敢声张，这太医院的太医想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太容易了。
  想明白这点后，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笑了。
  王桐也笑了，十二年前她尚未入宫，能有如此手段和心机的只有童瑶，她倒是要看看，皇上这次会如何处置童瑶，会如何处置太医院的那帮太医。
  想到这，王桐觉得自己可以添把柴，可巧此时曾荣也被朱恒明目张胆的偏袒闹了个大红脸，于是，王桐笑着说：“回母后，儿媳觉得二皇子这话很有道理，能让观者感知到爱意和暖意就是好作品，二皇子妃一向心思灵敏，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到极致，还得说是母后慧眼识人，有她在身边照看二皇子，母后尽管放心。”
  “可不是这话，孩子，多谢你了，看得出来，这两年你用心了，也吃苦了，阿恒被你照顾得很好。”太后放下了手里的瓷器，向曾荣招了招手。
  曾荣只得上前，双手接住太后伸过来的手，“回皇祖母，这是孙媳的本分，孙媳既嫁他为妻，自是以他为天。”
  “好好好，这才是我的乖孙媳。”太后被曾荣这句“以他为天”感动了，好容易收了的眼泪又出来了。
  “丫头，朕的礼物呢？”朱旭见此忙换了个话题。
  他是觉得母后这话也太过明目张胆地偏袒，毕竟在场的不是只有曾荣一个孙媳。
  “回皇上，您的礼物。。。”刚一开口，曾荣意识到自己也叫错了，“回父皇，下官都做您的儿媳了，您再丫头丫头地叫着，儿媳以为儿媳还在乾宁宫当值呢。”
  “孙媳说的对，儿子你也注意些。”太后批评道。
  主要是曾荣出身委实太低，屋子里的这些人哪个不是捧高踩低的主，就等着看她笑话呢，皇帝的一时口误放在平时可能不打紧，还显得亲昵，可在今日这场合未免有些太随意了些，容易让人误以为儿子不重视曾荣。
  毕竟在场还有一位新来的安王妃呢，曾荣和她是初见，偏两人的出身又有云泥之别。
  “嘿，行啊，出去两年果真胆肥了，还敢挑朕的理？”朱旭吹了吹胡子。
  天知道这两年他有多怀念曾荣在乾宁宫的日子，这小丫头就是有一股魔力，总能牵动他的情绪，让他在枯燥的政务繁忙中能得到片刻的放松，久而久之，这成了一种习惯。
  这不，尽管两年没见，这习惯他还保留下来了，见面就想互怼几句。
  所幸的是，曾荣也没变，并未因身份的转换就对他战战兢兢小意奉承。
  “回父皇，儿媳不敢，儿媳的饭碗还是父皇给的呢，故而父皇的礼物儿媳已命人专程送往乾宁宫了。”曾荣呵呵一笑，回道。
  “记得就好，该不会也送朕几个瓷器盘子就把朕打发了吧？朕当年送你的可是金饭碗呢！”朱旭放下了手中的瓷碗，给了曾荣一记嫌弃的目光。
  曾荣也不以为意，把箱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太后的礼物最多，有值钱的漆器、宝石、香料，也有寻常的藤编、竹编小物件。
  王皇后的礼物是一套倭国来的描金漆器首饰盒，首饰盒里有半盒子宝石，是海外来的，有红、兰、绿、黄都有。
  此外，还有两盒香料，也是从海上来的。
  其他嫔妃们也各有礼物，也是一个首饰盒外加一点宝石，所不同的是宝石的大小和多少。
  皇子和公主们则是一人一套特制的瓷器文具，也是用朱恒的画烧制的，有镇纸、笔洗、笔筒等。
  这些礼物一分，众人也识趣地告辞，太后知他们两人一路舟车劳顿的，也命他们先回去洗漱，晚膳定在了慈宁宫，说是要吃顿久违的团圆宴。




第六百二十一章 搅局

  晚上的这顿团圆宴来了不少人，除了宫里的这些弟弟妹妹们，还有不少宫外的宗室子弟和家眷。
  见到能站起来且还能直立行走的朱恒，这些人无一不意外不吃惊，很快，朱恒就被这些宗室子弟围住了，因为谁都清楚，朱恒能站起来意味着什么。
  偏皇上为了让朱恒和这些兄弟们好好处处，让朱恒和朱悟坐在了一张案几上，旁边几张案几上坐着的是朱悯、朱恪、朱愉、朱慷、朱忆等人。
  这顿饭朱恒吃的很不自在，这么多年清冷惯了，突然间兄友弟恭的颇有点不太适应，更别说，这种兄友弟恭是建立在利益的前提下。
  曾荣也不自在，她和吴楚越坐在一起，先不说两人之间因为出身带来的性格差异，就冲朱恒这些年所受的伤害，曾荣也不可能和她相见如欢。
  好在曾荣身后是和她有过两面之缘的李洇，她是淮南王世子朱愉的妻子，也是李漫的妹妹。
  而李洇因为兄长李漫之故本就对曾荣颇有好感，如今见曾荣远离归来，又有如此大好事，自是为她欢喜不已，没少拉着她问她这两年的见闻。
  如此一来，一旁坐着的吴楚越就更别扭了，她出身高贵，从小被众星拱月惯了，刚成亲那会就极度不适应，因为落差太大，进宫后非但没有人再捧着她了，相反，她还得看别人的脸色。
  好在那会母妃受宠，需要她看脸色的人不多，也就太后、皇上和皇后三人，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
  真正的难堪是他们搬出宫后每天进宫来向长辈们请安，昔日曾经笑脸相迎的后宫嫔妃们一个个的看到他们恨不得退避三丈外，生怕和他们粘连上。
  还有今日也是，明明同样是孙媳妇，曾荣受到的礼遇却远远高于她，这倒也就罢了，人家是皇嫡长子妃，未来的太子妃吗，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真正令她不平和失落的是皇上对曾荣毫无顾忌的偏爱，这同她婚前从长辈们接受到的信息不对等。
  她心里明镜似的，长辈们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皇上对母妃多年如一日的偏宠和对朱悟的看重，谁都清楚朱恒残疾了被排除在太子之外，王皇后的儿子还小，运作好了，朱悟不是没有机会。
  而今日一看，皇上对朱恒虽没有多明显的偏疼，但对曾荣绝对是偏爱了，且还是毫无顾忌的偏爱。
  吴氏颇有些不解，她知晓曾荣曾是农家女出身，做过绣娘，也做过皇上身边的女官，她不明白的是，皇上既然如此喜欢曾荣，为何不直接把她留在身边，干嘛还把她嫁给朱恒。
  她听母妃说过，倘若不是曾荣，皇上未必会想起这个儿子，是皇上的爱屋及乌才让朱恒有了翻身的机会。
  如何可倒好，不仅是翻身，朱恒还站起来了，她不傻，一个坐了这么多年轮椅之人能重新站起来意味着什么，她已经预感到又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不知道这一次又会牵连到谁。
  说来也够讽刺的，母妃汲汲营营了二十年，结果却被一个横空出现的农家女搅了局。
  每次念及此，吴楚越就对母妃生出一些怨念，她一直认为是母妃的乱吃飞醋把曾荣推向了朱恒，否则，凭皇上对曾荣的偏爱，肯定会把曾荣留在自己身边的。
  事实上，她也曾开口问过母妃，皇上为何不自己收了曾荣，母妃说貌似皇上对曾荣只有父女情，并无男女之情，而这正是她困惑之处。
  彼时吴楚越还不信，可今日看皇上和曾荣之间的相处，确实不似君臣也不像翁媳，然而也不是父女，她对那些公主们冷眼旁观过，哪个见到皇上不是小心翼翼的，不说噤若寒蝉也差不了多少。
  唯独曾荣不一样，她同皇上说话很随意，别人不敢驳的话她敢驳，有言语不和之处也敢怼回去，偏皇上也不生气，或者说，生气也是装装样子。
  这就奇了。
  吴楚越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只见旁边的曾荣忽然站起来，原来是太后问她今日的菜式如何。
  “回皇祖母，很好，两年没吃，真有些想念宫里的味道。”曾荣躬身回道。
  “行了，别口是心非了，朕见你就没吃几口。说说吧，这南边的菜肴究竟比宫里的强在何处？”朱旭问道。
  “回父皇，也不能叫强，各有各的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个没法比较。饮食也是一种习惯，从小吃大的东西，即便后来有短暂的改变，可一旦回归本位，还是会遵从自己的习惯，这是一种本能。若真要儿媳说出点异同来，那就是南边冬天也有各种新鲜菜蔬，这点比北方好。”
  “还行，没有数典忘祖，朕以为你去了南边几天，连自己的家都忘了呢。”朱旭冷哼一声。
  “回父皇，儿媳的家本来就在南边。”曾荣驳了一句。
  “嗯？”朱旭拉长了音，一记冷眼扫了过来。
  “回父皇，那是之前，如今出嫁从夫。”曾荣瞬间变脸，乐呵呵地改口了。
  “说到出嫁从夫，母后，儿子记得民间好像有个规矩，新妇进门都要给夫家长辈们做顿饭，儿子没记错吧？”朱旭转向太后，说道。
  曾荣一听这话，忙出列走到太后的案几前，替太后斟上一杯酒，这才移到朱旭和王皇后的案几前，也替他们满上，“回皇上，您也说了，那是民间。不过皇上若是想尝尝儿媳的手艺也不是不可以，您直接发句话，儿媳还敢不遵不成？说吧，想吃什么？”
  “朕想吃的多了，还是先问问你会做什么？”朱旭吹了吹胡子。
  “成，儿媳明日捡两样拿手的做了给父皇送去。”曾荣痛快地答应了。
  看到这一幕，吴楚月突然明了一件事，曾荣和皇上之间就像普通的家人一样，有些像她在家和父母之间的相处，可以随意撒娇，随意撒赖，说错了话也不打紧，互相之间都不会真计较。
  这可真是邪了，一个乡下来的小村姑，何德何能能修到如此福分？




第六百二十二章 意外之人

  晚宴结束后，众人散去，曾荣和朱恒没有离开，朱恒被皇上叫去后院问话，曾荣则被太后喊上了炕。
  太后先是问了她朱恒的治疗起因、经过和结果，这件事不单曾荣和朱恒两人把她瞒得死死的，就连儿子也没敢跟她吐露一个字。
  还是后来朱恒和曾荣出事了，事情闹大了，这边派了钦差前往杭州，亲自把人押解进京了，王皇后害怕了，哭着找上她，她这才知晓朱恒和曾荣在外面遭遇了什么。
  那会她就想让两人回京，可儿子没答应，告诉她，说朱恒在杭州找到一位名医正在治疗双腿，进展不错，有望站起来，正是关键时期，不适合远行。
  彼时她还真信了儿子的话，以为朱恒真是凑巧在杭州找到一位名医，不过为孙子安全计，她亲自派了两名暗卫过去。
  后来，她派去的暗卫回京了，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大夫虽然是杭州人氏的，但早就被钱家秘密送进京城，又跟着他们一道回杭州了。
  换句话说，孙子的离开是要避开宫里的太医，防止有人再在背后对他下黑手。
  原来，不是朱恒的腿不能医治，而是有人把宫里的太医买通了不让医治。
  不是一个两个太医，而是所有给朱恒看过病的太医啊。
  要知道，她是太后，是皇帝的生母，理应是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可她居然连一个皇贵妃都对付不了，居然连自己的孙子也护不住。
  这算什么太后？
  于是，太后发怒了，也病倒了。
  这一次，她总算赢了童瑶，童瑶被软禁起来，朱悟被封为安王搬出了宫。
  太后的病这才逐渐有了起色。
  曾荣向太后细数这些年她和朱恒瞒着众人偷偷治疗双腿的过程时，朱恒也在向朱旭说起这次回京路上遭遇的险境，那天晚上幸好他们有所准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得知这次幕后布局之人是余杭人氏，朱旭震惊过后陷入了沉思。
  他不相信会是虞冰出手，多半是有人见虞冰这几年受宠想加害于她，确切地说，幕后布局之人是想来个一箭双雕，或许，还不止双雕，是四雕。
  第三雕是王皇后，第四雕是阿瑶，这两人一个被警告过，另一个被软禁了，一个是拿后位做担保，另一个拿儿子做赌咒，均答应他绝不再作恶。
  对方显然也是见王桐和阿瑶收手了，她不甘心，故此，才想出这计策，若是成了，她应该就是最大的受益方。
  这么一想，有一张面孔浮现在他面前，会是她吗？
  心烦意乱的朱旭没再和朱恒谈下去，他急需一个结果，且他必须亲自去验证这个结果。
  曾荣和太后的谈话也不是很顺利，双方都有顾忌，曾荣是顾忌太后的身子，没敢说太多，再则，她也拿不出实据来。
  太后的顾忌是后宫的稳定，再往大说，也是朝堂的稳定，立后和废后都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王家还把守着北边的防线，一旦引起动荡，极有可能再次引发战事。
  因此，太后的意思是暗示曾荣，该大度就大度，该放下就放下，别再执拗于一个结果。
  由是，两人回到储华宫均有些淡淡的苦涩之感，相对于他们这些年遭的罪来说，眼下的结果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凭什么每次需要牺牲点什么时非得可朱恒先来，这些年朱恒失去的，又有谁还他一个公道？
  退一步说，即便朱恒真被立为太子，曾荣也不觉得这是皇上的补偿，因为这太子之位本来就该是朱恒的。
  “罢了，不说了，一回来就遇到这些糟心事，还不如杭州自在呢。”曾荣嘟囔了一句。
  “放心，只是暂时的。”朱恒拥住了曾荣，“对了，两年没回来，明日我陪你回一趟娘家吧？”
  “好。”曾荣伸手圈住了对方。
  翌日，曾荣收拾东西正要去向太后告假时，朱旭打发人来传唤她和朱恒了。
  昨日他命人连夜提审了刘鹃和那名男子，最后剥丝抽茧，居然查到了田贵妃头上。
  “是她？可她不是没有儿子吗？”曾荣很是不解，她一直以为会是德妃呢。
  “朕也判断失误了。”朱旭沮丧地说道。
  这些都是他的女人，他从来不知他的女人竟然有如此凶残狠戾的一面，平日里在他面前一个个不是端庄大气就是温婉尔雅，再不也是千娇百媚的，可背着他呢，哪个手上没有沾血？
  “您确定了，田贵妃招了？”曾荣再次问道。
  朱旭点点头，田贵妃是想来一个一箭五雕，她也明白若是之前那四个都出事了，皇上第一个怀疑的就该是德妃，因为那几个若都出事了，德妃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而她之所以恨德妃，就是因为那些年德妃跟着皇贵妃两人狼狈为奸，没少迫害宫里的其他妃子，她就是其中之一，两次滑胎均拜这两人所赐，最终连累她失去做母亲的资格。
  “可夫君没有害过她啊，夫君也是受害者。况且，我还帮过她。”曾荣忿忿说道。
  因着郑姣的关系，她和田贵妃接触过几次，田贵妃给她的印象一直是不争不抢，恬淡、随缘，有点看破红尘之意。
  因此，当郑姣求她也给田贵妃安排两次见皇上的机会时，乍听之下，她一度怀疑郑姣搞错了或是她听错了。
  后来，在郑姣再三哀求下，曾荣看在她年岁不小却没有一儿半女的份上，心软了，费了不少心思安排皇上见她。
  再后来郑姣再度落胎，田贵妃尽心尽力地照看她，令曾荣深受感动，对她的人品也大家赞赏，郑姣更是直接把她当成亲姐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想要她和朱恒死，曾荣着实想不通。
  他们两个死了，她能落个什么好？
  “长年堆积在恨里，她的心态早就不正常了，只不过隐藏得深，外人一时难以察觉。”朱恒开口了。
  他是有感而言，因为有一度他也陷入这种窒息的恨意中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幸好他遇到了曾荣，曾荣就像是一道光，突然照进他无边的暗黑里，再一点一点地牵着他走出了那片暗黑。




第六百二十三章 诉惨

  朱恒的有感而言带了点唏嘘和不满，唏嘘是针对田贵妃，不满则是对自己父皇。
  从田贵妃的案子看，父皇绝对是一个雷厉风行之人，一个晚上就能抽丝剥茧把案情查清楚并给他一个交代，可之前牵扯到那个女人的事情，一桩桩的，父皇从未有过一个明确的回复，更别说严惩对方了。
  说白了，无非是田贵妃在父皇心里没什么分量罢了，故此父皇把她推了出来谢罪。
  朱旭察觉到儿子言辞中的唏嘘之意，不过他以为儿子是想起了他自己那段固步自封的过往，心下不由得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事实上，那些年他的确很忽略这个儿子，明知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明知他很长一段时期不会开口说话，他也没大关心过他靠近过他。
  “恒儿，你是否还在责怪。。。”朱旭开口了。
  “回父皇，夫君是想到了人心难测，田贵妃看着的确不像这种人。”曾荣把话接了过去。
  这两年和朱恒朝夕相处，她早就摸透了他的习惯，因而，她很轻易就听出了朱恒语气中的不满，自然也猜出朱恒是因何不满。
  可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尤其是昨日太后已告诫过曾荣，宫里需要的稳定，朝堂更需要稳定。
  王桐不能动，童瑶不舍得动，好容易抓着一个能动的田贵妃，皇上自认为能给他们一个交代，毕竟田贵妃此人也确实作恶了，且不亚于王桐。
  “回父皇，儿臣没有想法，您看着怎么处置合适就怎么处置，儿臣只是没想到这人心竟然如此难懂。”朱恒接到曾荣的示意，回道。
  朱旭一听是这事，也大松了口气，“是啊，别说你们，就连朕也看走了眼。”
  “回父皇，这也正常，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更何况人乎？罢了，说点开心的，父皇早膳吃什么，不若我们留下来陪您吧，两年没在乾宁宫用膳了，还怪想御膳房的手艺。”曾荣见气氛有些沉闷，忙换了个话题。
  这桩案子已定性，接下来怎么做是皇上的事情，他们做晚辈的没有再讨论的必要。
  朱旭见曾荣肯留下来陪他用膳自是高兴，不过这话提醒了他，只见他斜了曾荣一眼，“朕怎么记得你昨日说要亲自给朕做两道拿手菜的？”
  “呵呵，回皇上，刚回来，有点累，早上起晚了，还没开始准备就被您叫来了，下回吧。”曾荣讨好一笑。
  她不是没来得及，是压根忘了，一早起来就惦记着回娘家，两年没看见阿华了，甚是想念。
  那可是另一个她啊。
  朱旭见到这熟悉的谄媚，本想再给她一记冷眼和几句难听的，忽而看到一旁立着的儿子，忽地意识到，这丫头的身份变了，不是他的下属，是他的儿媳了。
  于是，他只得不甘心地朝门口喊了一声“常德子。”
  常德子交代门口的太监一声，这才颠颠地进来，对朱恒和曾荣说道：“回二殿下和二皇子妃，皇上早就安排好了二位的膳食，老奴已命人去传膳，都是你们爱吃的。”
  “常公公，我昨儿给父皇送的礼物里有你一份，你收到了否，喜欢吗？”曾荣笑着问道。
  “回二皇子妃，喜欢，喜欢，老奴多谢二皇子妃了，每次给皇上捎东西都没忘了老奴，老奴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
  “嗯，哼。”朱旭冷哼一声，不爱听了。
  “父皇，您应该这么想，儿媳尊重常公公也是为了您啊，您想啊，儿媳和夫君离您这么远，父皇身边若是有一个可心人替我们照顾您，我们是不是也能省好多心？”曾荣开口掰扯道。
  “合着你的意思是这老货肯照顾朕是看在你的份上？”朱旭吹了吹胡子，眼睛也瞪圆了。
  曾荣见到久违的熟悉神情，哈哈一笑，“回父皇，儿媳不敢，儿媳是想说，儿媳是感恩，感恩常公公把父皇照顾得这么好，让儿媳和夫君省了不少心。”
  “行了，别巧言令色了，朕也没看出你们对朕有多关心。”朱旭抱怨道。
  “回二殿下，回二皇子妃，皇上这是想你们了。”常德子也跟着呵呵一乐。
  他跟了朱旭三十多年，太清楚他的心思了。
  这两年曾荣没在身边，皇上的笑容少多了，时不时还会发发呆，偶尔也会跟他念叨几声，一开始是念叨这两人在外面适应否，习惯否，再后来就是抱怨这两人没良心，经常三五个月才写一封信来，压根就不想他。
  朱旭见常德子揭他底了，一记冷眼过去，“老货，你哪只眼睛看见朕想他们？出去两年了，拢共就写了六封信回来。。。”
  话说到一半，朱旭收住了，这不妥妥的承认自己想他们了么？
  “回父皇，这事要怪就怪儿媳，夫君那段时日着实很难熬，一场治疗下来，别说拿笔，连喘气都费劲，您想啊，每天都要没完没了地重复抬腿、移动、打弯等动作，大冬天的，不到半个时辰夫君的中衣就湿透了。还有，大夏天的，正常人坐着都会出汗，可他却要做熏蒸，把人架在锅上熏，底下大火烧着，还得躺满一个时辰。那会真没心思写信。”曾荣找准机会诉了一番惨。
  她必须得让皇上知晓朱恒为了站起来吃了多少苦，而这些原本是可以避免发生的。
  “把人架在锅上熏是怎么回事？”朱旭对这种治疗方法闻所未闻。
  一个时辰，肉都该被烫熟了，这人还能活下来？
  曾荣只得解释了一遍这种治疗方法的好处，她一边说，常德子在一边念佛，并跟着掉了几滴眼泪。
  见此，朱旭也有几分动容了，他拿定了主意，该收拾收拾那些太医了。
  可没等他把话说出来，朱恒先道：“回父皇，都过去了，现在回头想来，也不觉得难了。不过儿臣这会倒是真觉得饿了。”
  朱恒不喜欢把自己的伤痛扒出来给别人看，即便这人是他的父亲。
  朱旭正好也不爱听这些，一听儿子饿了，刚要起身，门口有太监通传，说是安王和安王妃来了。




第六百二十四章 争宠

  朱旭本来脸上还有点笑意，听到门口太监的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扫了朱恒和曾荣一眼，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进。”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朱悟和吴楚越进来了，吴楚越的手里拎了个食盒，说是她做的两道菜，送来给皇上尝尝。
  “回父皇，儿媳也是昨日听二嫂说要给父皇做两道南边菜尝鲜，儿媳想起了未出阁时在娘家和嫂子们一起给父母做吃食的情形，既热闹又有趣，父母吃着也开心，儿媳想着天下的父母应是同理，故而今日斗胆也献丑来了，还望父皇和二哥二嫂莫要嫌弃我的手艺。”
  常德子觑了眼皇上，见皇上略点点头，忙躬身从吴楚越手里接过食盒往偏厅去了。
  “难为你有心了，你们两个也没用膳吧，一起。”朱旭说完，大步往外走。
  曾荣看了朱恒一眼，朱恒笑了笑，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曾荣正要上前扶他，朱悟过来了，“二嫂，还是我来吧。”
  “是啊，二嫂，让他们兄弟两个去吧，我们一起。”吴楚越说道。
  “不了，我怕安王掌握不好轻重和快慢，还是我熟惯些。”曾荣拒绝了。
  平地还好些，过门槛时朱恒仍有点费劲，故此，曾荣欲让朱悟两人先行，两人不肯，执意在后面候着，说什么长幼有序，曾荣也不再矫情，扶着朱恒先走到门槛前。
  朱悟和吴楚越昨日已见过朱恒上台阶和过门槛，只不过昨日人多不如今日看得真切，见朱恒先慢慢抬起右脚伸出去再缓缓落地，歇了口气才换的另一只脚，两人始信朱恒的腿确实没有痊愈。
  待他们四人进偏厅时，朱旭早已在主位坐下，曾荣扶着朱恒坐在朱旭的左下手，朱悟和吴楚越坐在他们对面。
  因着吴楚越带来的餐具花式不一样，故而曾荣扫了一眼桌面认出了她带来的两道菜，一道是剁成块的白鸡，类似于白切鸡，另一道是汤品，是一条条的猪肚和鸡块，还有党参和黄芪。
  可能留意到曾荣的打量，吴楚越解释了一下这两道菜，汤叫肚包鸡，做的时候是把一整只鸡塞进猪肚里慢火煨，煨好后再把鸡掏出来，猪肚切块。
  另一道菜也不叫白切鸡，叫盐焗鸡，把整只鸡埋进盐里去烤。
  “启禀父皇，这两道菜是儿媳的母亲教儿媳做的，是两道粤菜，儿媳听安王说宫里没有粤菜师傅，故儿媳想着给父皇尝尝鲜，这道汤具有补虚损健脾胃之功效，儿媳也给皇祖母那送了些去。”吴楚越解释道。
  “难为你想着。”朱旭略点了点头。
  吴楚越起身拿起汤勺亲自盛了一碗双手送到朱旭面前，旁边的侍餐宫女忙给剩下的四人一人盛了一碗，又给一人布了一块白切鸡。
  “不知二嫂做的是什么？弟媳想尝尝二嫂的手艺。”吴楚越见剩下的盘子花式是统一的，略有点讶异，只得开口问道。
  “不好意思，今儿起晚了，没来得及做，先上父皇这来蹭一顿。”曾荣呵呵一笑，说道。
  “蹭？”吴楚越愣怔了一下，见曾荣一脸的无谓，再转向朱旭。
  朱旭貌似嫌弃地瞪了曾荣一眼，“金饭碗都给你了，还需到处蹭饭吃？”
  “回父皇，儿媳说错了，哪有儿子儿媳上父亲这吃饭叫蹭的？确实不妥，应该是陪，我们是来陪父皇用膳的，都怪儿媳笨，不会说话，还请父皇别跟儿媳一般见识。”曾荣故意说道。
  她算是看明白了，敢情这吴楚越是在学她呢，准是见她和皇上之间像家人一样自在相处，她也跟着，说白了，是想跟她争宠。
  还别说，曾荣真有点佩服对方的聪明，才一顿饭工夫就能看出点门道来，不愧是见多识广的世家千金。
  可问题是，这是有前提的，她在皇上身边二年，这份熟稔和默契哪是刚嫁进来的吴楚越能比的？
  再有，曾荣出身低，能放下身段，挨得了骂也受得住罚，吴楚越能吗？
  果然，吴楚越见曾荣挨了训还能淡定自若地胡说八道，再次凌乱了。
  这份涵养她自认做不到。
  一顿饭下来，吴楚越还有一个发现，皇上也只跟曾荣随意，对两个儿子则正式多了。对她更不用说，客套得很，客套中还带了几分疏离。
  这个认知令她颇有些沮丧，看来，想要让皇上接受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从偏厅出来，朱恒本想带着曾荣告辞，可朱旭没放人，说是想尝尝曾荣泡茶的手艺，他记得曾荣在信里描述了龙井的几种泡法。
  “你们两个也一起吧。”朱旭又留下了朱悟和吴楚越。
  至此，曾荣和朱恒也看懂了，皇上是在给他们兄弟创造相处的机会，希望他们两个能放下前嫌，兄友弟恭。
  曾荣依照杜采青教的方法，先烧水温杯，因人比较多，她命人取了一只白瓷壶来，水开后倒入白瓷壶，转动一下瓷壶，待瓷壁热了之后把水倒掉，再放茶叶，用搁置了一会的热水冲茶，第一次只倒三成水，端起杯子轻轻摇晃一会，待茶水完全浸润后，再倒入三成左右的水，此时茶叶会慢慢舒展，从上往下沉，茶汤由淡到浓再转绿色，这茶才可以喝了。
  曾荣给每人倒了一杯，朱旭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后品了一口，“确实很香，满口余香。”
  朱旭尝过之后，朱悟和吴楚越也端起了杯子，两人也跟着夸了一句“齿颊生香”什么的。
  三杯茶过后，放下杯子，朱旭往后一靠，对朱恒和朱悟说道：“知道朕今日因何留下你们两个吗？”
  “回父皇，知道。”朱恒和朱悟几乎同时回道。
  “朕知道，古往今来，帝王之家鲜少有真正的兄弟情，多的是骨肉相残和兄弟阋墙，而造成此恶果的，离不开后宫那些女人们的搅和。如今你们两个也大了，都成亲了，有些话父皇就直接跟你们说了，少去掺和后宫的那些争斗，女人们可以各自为阵，因为她们本就是没有什么血缘牵绊的外人凑在一起，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朱旭说到这顿住了，看着朱恒。




第六百二十五章 成就

  朱恒见父皇看着自己，先是有些不满，继而是不解，朱旭也不解释，仍是盯着他。
  朱恒思索了好一会才道：“回父皇，儿臣从小所求不过是能顺利、平安地长大。推己及人，儿臣以为，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值得敬重和敬畏的。前提是，他首先得自己敬畏生命，别因为一己之私视他人性命如草芥。”
  “回父皇，儿臣觉得二哥所言甚是，儿臣也是这么认为的。”朱悟附和道。
  “不错，你们能这样想，吾心甚安。老话说的好，命里有时终须有，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强求不得，会遭天谴的。”朱旭欣慰地点点头。
  这话的指向就很明显了，朱悟当即微微变了脸色，不过很快换上一副笑颜，“回父皇，是儿臣不孝，让父皇忧心了。说来也怪儿臣少时不懂事，只顾自己贪玩，没好好陪着二哥长大，这才导致我们兄弟间的疏离，好在二哥终是自己走出来了，还请父皇放心，儿臣以后定当牢记父皇教诲，唯二哥马首是瞻。”
  “三弟严重了，人无完人，二哥也不是没有错，二哥以为，兄弟情是与生俱来的，亲近也好疏离也罢，不过是相处之道的异同而已，只要关键时候能一致对外，齐心协力，莫忘了自己的来处就好。”朱恒淡淡说道。
  “如此甚好，父皇希望你们能记住今日所言。”朱旭也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哥俩的嫌隙由来已久，一时想要化解是不可能的。
  不过朱恒这番话的确让他安心不少，他没看错这个儿子，朱恒有句话说的对，兄弟情是与生俱来的，父子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尽管这些年他们父子生疏了，甚至还起了些龃龉，可关键时候，朱恒毫不含糊地把自己的家底掏出来替他解难。还有后来的出面说服钱镒，以及这次的离京求医，说白了，朱恒都是在为他分忧，不想他为难。
  甚至于他这几次在外遇险，明明自己受尽了委屈，可最终权衡利弊之后，仍没有逼他要一个说法。
  这就是父子。
  确切地说，是朱恒心中有大义，懂取舍，这才成全了他们的父子情。
  换成别的儿子，则未必了。
  故有子如此，他还犹豫什么，害怕什么？
  都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朱恒如此，曾荣的品行也不差，他考验了曾荣两年，一个能在关键时候放弃成见，抛开恩怨，不顾自身安危，只想着一心救人的人决计坏不到哪里去！
  再则，都说好的人在一起是互相成就的，之前他尚且不信，可这几年朱恒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的，曾荣的蜕变也是惊人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两孩子真就互相成就彼此了。
  相反，这些年他受阿瑶所累，既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甚至也不是一个好儿子，整个后宫也弄得一团糟，所幸，如今他也醒悟了。
  问明每日朱恒所需复健时间后，朱旭做了个决定，让朱恒和曾荣次日起随他一同上朝，还跟之前一样，曾荣在后殿帮着整理文案。
  “多谢父皇，儿臣会好好努力的。”朱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这是他应得的，本来就该属于他的东西，因而，他没有故作的矫情，没有虚伪的客套，大大方方地答应了。
  定完此事，朱旭方挥了挥手，让他们夫妻二人先行离开了，留下朱悟两人。
  从乾宁宫出来，曾荣和朱恒去了趟慈宁宫，一来是告假，二来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后。
  太后的欣喜自是不必说，老人家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一度以为自己是要带着遗恨离开的，没想到老天终是厚待她了，故而，她抱着朱恒哭了很久。
  曾荣没有劝她，也没有劝朱恒，静静地在一旁陪着，约摸有一炷香后，太后才松开了朱恒，牵起了曾荣的手。
  “孩子，皇祖母想跟你说句话，多谢你了，皇祖母知道，恒儿有今日离不开你的帮助，皇祖母没有别的奢望，就等着你们再给我生个小的，我这辈子也就圆满了。”说完，老人家的目光扫向了曾荣的肚子。
  曾荣的脸瞬间飞红了，忙低下了头，她没想到老人家一点也不避讳，直接就问了出来，偏还当着朱恒的面。
  太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话有何不妥，主要是她不知这两人还未圆房，在她看来，孙子都能站起来了，那方面应该也没问题了。
  “回皇祖母，这事还得等几个月，大夫说孙儿这两年用了不少虎狼之药，需停药半年后方可要孩子，否则，生出来的孩子不是四肢不全就是脑子有问题，孙儿是今年正月才开始停药的，至少要六月以后方可。。。”后面的话朱恒也说不下去了，他的脸也红了。
  太后见这两人一个低头不语一个话半截脸也红了，顿时明白这两人多半还没成为真正的夫妻。
  原本她还想着孙子好了，也该给孙子物色几个侧妃了，看来，这事还得往后延延。
  不对，若这两人一直没有圆房，那她孙子这些时日岂不只能干熬着？
  孩子也二十一岁了，正是血气方刚之际，这干熬着，对身子也不好啊。
  还是得给他物色几个人选，也不必找太好的，先喂点药下去，不让她怀孕即可。
  “孩子，甄晴那。。。”太后想起了现成的人选，只是她刚一开口，忽一眼瞥见朱恒正从衣袖下伸出几根手指头来勾住曾荣的手，曾荣想躲，朱恒干脆大大方方地握住了。
  于是，太后把话收住了。
  罢了，这事先不急。
  她有种预感，这会提这事，八成要吵一架，即便不吵，也会起争执的，她可没忘了当初把甄晴塞给朱恒时，朱恒跟她别扭了多久。
  曾荣和朱恒是半点也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地避免了一场争执，倘若太后真提起此事，别说曾荣不开心，就朱恒也不会乐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曾荣为他付出了多少，他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迄今为止，两人还未成为夫妻，他怎么可能先把他的爱分为别人？




第六百二十六章 归宁

  从慈宁宫出来，曾荣和朱恒回储华宫拿上早就备好礼物，带着江东几个悄悄地出宫了。
  她先是回的娘家，马车依旧停在了巷口，曾荣扶着朱恒走过去，巷子里有四五个小孩在玩骑竹马的游戏，其中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见阿春往他家走去，歪着头问阿春找谁。
  “阿念，你不认识姑姑了？”曾荣认出了他，叫住了他。
  “姑姑？”阿念打量了下曾荣，复又看了眼朱恒，登时把手里的小木棍一扔，“哦，我不跟你们玩了，我姑姑回来了，姑姑和漂亮姑父回来了。”
  “这孩子，什么叫姑姑和漂亮姑父回来了，好像我不漂亮似的。”曾荣嘟囔了一句，这是隔着有些远，否则，她一定伸手去掐孩子的脸以示抗议了。
  “小孩子一般只会说真话。”朱恒灿然一笑，说道。
  曾荣嘟了嘟嘴，磨了磨牙。
  而那边，阿念已跑到家门口，一边喊一边推开了门，“姑姑回来了，姑姑和漂亮姑父回来了。”
  几乎是顷刻间，屋子里冲出了一堆人，为首的是曾华，曾华昨日听闻曾荣回京，今日特地没去徐家上学，为的就是见她一面。
  曾华后面是曾富祥、曾贵祥和欧阳思，紧接着，三个女人出来了，陈氏、阿浅和一陌生女子，陌生女子手里正抱着个孩子，再后面是欧阳思的母亲，还有三四个丫鬟打扮模样的人。
  曾荣没想到家里人这么齐全，刚要开口，只见曾华扑了过来抱住她，不一会，曾荣就察觉自己胸口潮乎乎的。
  “好了，不哭，不哭，大姐这不回来了么？”曾荣抱着曾华也是百感交集，哭成这样，是有多想她啊。
  待曾华哭够了，曾荣搬出她的脸细细端详起来，她想看看曾经的自己在这个年岁是什么样子。
  阔别两年，曾华的脸变化不大，依旧瘦瘦小小的，下巴尖尖的，脸颊上的肉倒还饱满，刚哭过的眼睛水汪汪的，带了点红，肤色不错，白白嫩嫩的，曾荣没忍住，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曾华大概是没想到曾荣会有如此亲密之举，一时愣住了，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曾荣，轻声提醒她道：“大姐？”
  曾荣意识到自己太过感情外露了，忙把曾华往自己胸口一揽，清了清嗓子，笑道：“长高了不少，可还是个孩子。”
  “可不，她才多大呢。”陈氏上前了。
  曾荣松开了曾华，向众人一一问好，彼时，曾富祥三个已向朱恒行过礼，正围着他问起他的双腿是否已痊愈。
  说话间众人簇拥着曾荣和朱恒进屋了，曾荣也才知道，欧阳思一家是一早特地赶来的，原本以为曾荣上午会回来，等了一上午没见人，正要回去时，听到消息的曾贵祥回来了，众人又坐了一会，这才等到曾荣一行。
  分主宾落座后，欧阳思欲带着众人向他们夫妻行国礼，被朱恒和曾荣拦住了，在座都是至亲，其中还有一位长辈，欧阳思的母亲，曾荣受欧阳思恩惠太多，哪好意思受对方的大礼？
  各自叙了会别后情形，曾荣又单独和曾贵祥的妻子周氏见了礼，并把她手里的孩子接过来逗了一会。
  “阿荣，我家的也是女儿，还有大嫂，大嫂也生了女儿，我们三个都是生的女儿，你一下多了三个侄女，开不开心？我跟你讲，你抱了这个也得抱抱我们家的，必须一视同仁，不能厚此薄彼。”阿浅一边说一边招手，让奶娘把她女儿抱过来，非得让曾荣看看。
  曾荣只得把手里的孩子还给周氏，接过阿浅的孩子，曾荣刚要夸夸这孩子漂亮，只见阿浅一脸得意地问道：“如何如何，我家女儿好不好看？像不像我？”
  “还有一个呢？”曾荣问陈氏。
  陈氏的女儿略大一些，已会独立行走了，这会正在午休，陈氏要去叫醒她，被曾荣拦住了。
  “阿荣，我跟你讲，大嫂家的女儿跟你好像，都说家女随家姑，大嫂家的和你像，三弟家的和阿华像，就我们家孩子可怜，没有姑姑。”她喊顺嘴了，一口一个阿荣地叫着。
  曾荣倒没什么，阿浅被婆母提醒之后，忙拍了拍自己嘴唇，“糟了，糟了，临出门夫君还再三叮嘱我，告诉我不能叫你阿荣了，要叫二皇子妃啊，我，我。。。”
  曾荣见此噗嗤一声笑了，“好了，二嫂，不打紧的，没人责怪你。没想到二嫂做了母亲还能保持如此心性，看来这两年小日子过得不错。”
  确实如此，阿浅还能保有她的纯真和纯粹，绝对离不开丈夫的疼爱。
  这点她自己也深有体会。
  恐怕这也是阿华方才抱着她痛哭的原因之一，自己苦恋多年的人带着他的娇妻爱女在她面前恩爱有加过着幸福的日子，偏她还不能泄露半分自己的情绪，这种苦恐怕也只有曾荣能懂了。
  “好啊，你个阿荣，居然敢打趣我。”阿浅见曾荣也仍和从前一样亲和随意，并未生她的气，一高兴也要扑到曾荣身上来。
  她很羡慕曾荣方才抱着曾华那一幕，又是抚脸又是亲眉心的，她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姐姐。
  再则，成亲前她原本也拿曾荣当姐姐看待的，她的亲事是托曾荣的福才能如此顺利，因而，她也着实感念曾荣。
  不过阿浅到底还是却步了，不是因为曾荣，而是因为欧阳思，欧阳思一个目光看过来，她顿时记起了丈夫的叮嘱，还有方才婆母的提醒。
  曾荣没再逗她，把孩子还给她后，让阿春和阿梅把给众人的礼物拿出来分了，曾荣也就该告辞了。
  她还得去一趟钱家和徐家。
  钱家是欧阳思和阿浅一同陪着去的，朱恒和钱镒还有欧阳思在书房里谈了小半个时辰，谢绝了钱家的留饭，两人直接去了徐家。
  徐扶善和徐老夫人显然没想到朱恒和曾荣会登门，听到门房通传，也带着一众人等迎了出来，见到站在曾荣旁边的朱恒，徐扶善老怀欣慰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第六百二十七章 奇迹

  翌日，天刚麻麻亮，阿春就过来叫醒了曾荣和朱恒，洗漱后，两人简单地用了点羊乳和点心，从储华宫出来，朱恒又坐上了轮椅。
  两人先去的乾宁宫，朱旭已准备就绪，得知他们用过早点，一行人直奔武英殿。
  曾荣和朱旭仍是进了后殿，朱恒则从轮椅上下来，由小路子和小海子两人陪着去前殿，他得从大门进。
  朱恒走得比较慢，他进殿时，文武百官已在大殿上列队站好，看着坐在金銮殿上的皇上窃窃私语。
  因为往常只要皇上往金銮殿一坐，常德子就会宣告早朝开始，先由几位内阁成员呈报今日议题，可今儿却没有动静，常德子不吱声，皇上也不开口，两人均时不时地往大门口瞄一眼。
  如此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众大臣的好奇心，正疑惑时，只见两名太监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大殿东边靠近徐扶善的位置，一开始大家还以为这椅子是给徐扶善预备的，却见两名太监离开后，徐扶善仍是笔直地站着。
  众人这才明白，皇上是在等人呢。
  于是，一个个的也纷纷扭头向大门口看去，彼时朱恒尚未现身，众大臣又回过头向身边人低语，因为有人已经猜到来者是谁了。
  昨日朱恒和曾荣归宁省亲虽很低调，可到底还是有那消息灵通者探知一二。况且，曾荣和朱恒回京，刑部和皇城司的官员也有知晓的，只不过他们不是很清楚朱恒能站起来自己行走了。
  也有例外的，辅国公吴瑟昨日已从女儿口中得知皇上有意封朱恒为太子，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朱恒才回来两天，皇上就迫不及待地让他上朝，显然，是在为封太子做铺垫。
  这对他来说绝非什么好事，因为太子之位一旦定下来，基本已无更改可能，除非朱恒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死罪，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逆天而行，这个风险大，一旦失败，代价也大，实属下下策。
  故而，当务之急是尽量拖住皇上赐封太子，可这话是万万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之前为了打探朱恒的消息，他已秘密动用他在江南的人脉，哪知对方没把事情办好，不但自己受死，还差点牵连到他，好在他做事隐秘，没有实证落在皇城司手里。
  饶是如此，皇上也敲打过他了。
  故此，今日这口万万不能由他先开。
  吴瑟正掂掇该找谁去做出头鸟时，大殿上忽然安静下来了，他顺着大家的目光扭头往后看去，果然是朱恒一步步地走来了，尽管动作有些缓慢，也有点笨拙，但的的确确是他自己在走。
  看到这一幕，大殿上有不少人震惊了，以致于一时间大殿上出现一阵诡异的安静。
  主要是大多数人并未听闻朱恒又接受治疗一事，只知他已坐了十多年轮椅，早就没有治愈的可能。
  当年的情形大家还有些印象，宫里的太医治疗未果，太后狂怒，皇上命人从民间找了不少名医来，也是无果。
  可短短两年不见，朱恒居然站起来了。
  这怎么可能？
  那点端午节泛舟湖上，他们中可是有人见过朱恒的双腿，虽隔着一条裤子，可因是夏日，也能大致看出他双腿的萎缩程度，彼时他们还议论过此事，并为他唏嘘了好一阵。
  因此，这些人中谁也想不到朱恒居然还有站起来的一日，这也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
  朱恒大大方方地回应了众人的注目礼，在两边官员的注视下走到椅子前，转身面向众人，郑重地行了个长揖礼，“诸位大人，朱恒今日前来听政，有不懂之处，还请大家不吝赐教，若有失礼冒犯之处，也请大家多多担待。”
  众人见此，忙不迭地回礼，“二殿下多虑了，臣等不敢。”
  “应该的，朱恒第一次听政，难免有不足之处，你们也别掖着藏着，都拿出点真本事来教教他。”朱旭开口道。
  众人一听，这是要立太子的节奏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大殿上又响起嗡嗡的私语声。
  见此，礼部尚书孙实站了出来，“启禀皇上，臣有疑虑。”
  “讲。”朱旭吐出了一个字。
  “据臣所知，二殿下双腿不良于行多年，宫中御医治疗四五年未果，也曾遍寻名医，可惜始终见效不大，折腾了五六年不得已放弃了医治。可今儿这事，臣委实不解，究竟是二殿下之前欺瞒了大家还是这两年真有什么奇迹发生了？”
  朱恒之前虽听闻过礼部尚书的耿直敢言，但没想到刚正式见面就给他扣了一顶帽子，欺瞒或奇迹。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奇迹，就算是奇迹，他为了这个奇迹也付出了脱胎换骨般的代价，那种痛，他不想再经历了。
  “孙尚书，吾和你不是第一次见面，吾想在场的大人们有很多也不是第一次见吾，欺瞒不欺瞒的，你们说了算。”朱恒说道。
  “不是欺瞒，那就是奇迹了，敢问二殿下，究竟是何奇迹？难不成民间真有如此高手？”问话的换成了威远侯顾晗，只是这话问出来略带了几分嘲讽之意。
  顾晗和王柏交好，王柏突然被派往北部边境巡查至今未归，顾晗虽不清楚个中缘由，但也猜到必有缘故，今日见到朱恒能站起来，他直觉王柏的离开多半和朱恒有点关联。
  “问的好，来人，宣太医署的两位院使，把卢人杰也叫来。”朱旭把话接了过去。
  之前没动太医院的人是因为那会朱恒的治疗刚开始，他不确定能有多大进展，。
  再有一点，那会他对阿瑶还抱有幻想，不想和她撕破脸，只是敲打了她几句，以为她会看在他的宽宏大度和既往不咎上迷途知返。
  哪知他的一片真心终是错付了。
  阿瑶非但没有听进他的话，反而变本加厉了。
  这太子之位已然成了她的执念，为此，她可以不顾一切。
  这也是朱旭今日把朱恒带来朝堂的主要缘由，他想快刀斩乱麻，趁早断了她的执念。




第六百二十八章 清算

  大殿上站着的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一听皇上要宣太医署的人，很快猜到皇上这是要清算了。
  能买通太医署的太医迫害皇子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而对方的目的显然也不单单只为迫害，而是针对朱恒背后的太子之位。
  他们清楚地记得，朱恒出事时先皇后刚薨没多久，王皇后尚未进宫，宫里一家独大，故此，不用等审讯结果众人也猜到幕后之人是谁了。
  只是大家素闻皇上和这位皇贵妃蒹葭情深，皇贵妃已宠冠后宫二十多年，两任皇后均非其对手，可今日一看，貌似风向变了。
  只是不知，这次清算又要牵扯出多少人来，会不会有无辜之人跟着遭殃？
  说到无辜之人，有人很快想到了辅国公吴瑟，他女儿是安王妃，而安王就是皇贵妃的儿子朱悟。据悉，那些年皇上爱屋及乌，在这位安王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不仅自己用心栽培，还送他去太学，由着他在外面结交了不少世家子弟，且大多是世子世孙，为此，他们一度揣度朱悟会是太子人选。
  几年后，皇上再娶，重新立后，而这位王皇后也争气，进宫一年就诞下了龙子，众人这才把目光移到这位新的嫡皇子身上。
  可后来的事实告诉他们，皇上并未因为这位新嫡子诞生就对朱悟有所忽略，最明显的例证就是朱悟的亲事。
  嫡长子朱恒尚未订亲次子朱悟就先定下了辅国公吴家的嫡长女吴楚越，要说这吴楚越可真不是一般人，祖母是平阳大长公主，外祖父又是坐镇东南一带的楚亲王，母亲是景惠郡主，本家和外家都和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更别说，自家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功臣。
  因此，如今的辅国公吴家不比四公之首的镇国公李家实力差，皇上选择吴家的目的不言而喻。
  尤其是一年后，朱恒的亲事宣告了，居然是农家女出身的小宫女曾荣，众人犹记得皇上当朝宣布此事时带给他们的震撼。
  虽说曾荣的来历和左相徐扶善家有那么一点瓜葛，可这丝毫改变不了曾荣的出身，为此，他们一度以为皇上放弃了朱恒。
  正因为此，众人才对今日这一出大戏迷惑不已，同时也迫不及待想看看辅国公吴瑟的反应。
  吴瑟在朱恒进殿那一刻就料到会有人等着看他的热闹和笑话，故而，他早就平息了自己的情绪，仿佛老僧入定般漠视了这些窥探和打量的目光。
  众人见从吴瑟这打探不到什么，又转向了徐扶善，昨日朱恒陪曾荣归宁省亲，肯定要去拜访徐家的，徐扶善是内阁成员，又是皇上的宠臣，他肯定最清楚内情。
  徐扶善此时正大大方方地向朱恒问好，朱恒执晚辈礼回应了对方。
  这倒有点意思了。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左相，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太子人选，偏他们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微妙的二皇子妃，若说这两人之间没有一点不可言说的猫腻他们是不信的。
  等待的空档并不长，因为来之前，朱旭就已遣人去宣过召，刘院使等人已在门口候着，故太监宣召后，这几人很快在太监的引领下进殿了。
  来之前，刘院使等人已猜到所为何事，朱恒回宫的消息他们也有耳闻，也猜到这一关不好过。
  说实在的，早些年，他们没少为这事提心吊胆的，直到七八年前，太后和皇上认命了，不折腾了，他们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哪知几年后突然横空冒出一个曾荣来，明明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宫女，却偏偏入了太后的眼，也投了朱恒的缘，居然把自我封闭多年不见生人的朱恒带到了外人面前，彼时，刘院使就有过不好的预感。
  于是，他去找皇贵妃讨了主意，这才有了后来的给先皇后做法除祟一说，还别说，那些天真把朱恒折腾惨了，当众晕倒了。
  原本依着他的计划，再折腾几次，朱恒的腿肯定会彻底废掉的，身子也会越来越垮掉，哪知后来朱恒不怎么找他们问诊吃药了，而是一边自己锻炼身子一边用药膳调理身子，偏偏这药膳还不过他们手，人家自己定的。
  后来，他们才知这个定膳食单子的居然是药典局的曾荣，更令人不安的是，曾荣居然跟着曾太医学起了医术，且学的还是针灸。
  从那之后，他们就有些坐不住了，可观察一段时日后，发现皇上并没有多余的动静，朱恒也极少出宫，即便出宫也是去街里闲逛，并未去找什么大夫。
  于是，他们又略略放心了些，因为他们相信，即便曾荣学会了针灸，以她的这点修为也是决计治不好朱恒的。
  真正令他们恐慌的是曾荣和朱恒成亲后很快就出宫了，说是和钱家一起下江南了，且这一去就是两年，傻子也能猜到这两人在外面做什么。
  没办法，他只能把谣言散布出去，希望能借助王皇后和皇贵妃的势力除掉那两人，不成想这两人命大，到底还是躲过去了。
  事到如今，刘院使想不认输也不行，活生生的朱恒就站在他们面前，一句简单的技不如人肯定搪塞不过去。
  他是太医院的院使，医术连一个普通的民间大夫都不如，谁信？
  更别说，朱恒的双腿经过太医院多少人的共同诊治，还有他们从民间请来的名医也有不少，这么多人都没能把朱恒的双腿治好，朱恒出去两年在外面随便找个大夫就能站起来，传了出去，太医院的名声只怕要蒙羞了，那块匾额估计也要跟着跟着蒙尘了。
  可蒙羞也比丢命强吧？蒙羞的话或许还能有一丝活路，坦承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问题是这事牵扯到好几位太医，若他一个人死扛着，别人招供了，皇上一怒之下会不会诛了他的全族？
  可招供也有招供的风险，万一皇上对皇贵妃还念有一丝旧情，他却把皇贵妃当庭供了出来，岂不令皇上为难？




第六百二十九章 清算（二）

  权衡再三，刘院使拿定主意，暂不吐口，医术这东西本来就不好界定，有所长也有所短，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没能治好朱恒是他医术浅薄，与别的无关，他只是一名太医。
  还有，皇上没把他交给皇城司，显然是有意放他一码。
  要知道，过去这些年他联手皇贵妃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皇上也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可皇上念着旧情，不舍得动皇贵妃，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故此，若今日皇上真想清算，应该把他交给刑部或皇城司，而不是被带到这大殿上来问话。
  想通后，刘院使没等朱旭问话，装作一脸震惊地看着朱恒，并向朱恒长揖一礼，“恭喜二殿下，前日听闻二殿下回宫，臣本想前往探视，亲眼看看这个奇迹，可臣又怕二殿下刚回宫，舟车劳顿需要好生缓缓，不忍打扰。没承想在这遇到了，说来惭愧，臣行医多年，竟未能替二殿下解忧，臣有愧啊，臣有负圣恩，也有负太后老人家的信任和托付。”
  说完，刘院使转向皇上，跪下去磕了个长头，“启禀皇上，臣有愧，臣自请辞去太医院院使一职，从此潜心研究医术。否则，太医院的牌匾就该砸在臣手里了。”
  “先别忙着请辞，朕还等着你们几个给朕一个解释，你们几个，谁先来啊，记住了，朕想听的是实话。”朱旭扫了台下四人一眼。
  一个院使两个副院使外加一个卢人杰，当年是这四人主治的朱恒，这四人是太医院的骨干，阿瑶还真是好本事，居然把这四人都给收买了。
  想必这些年这四人作的恶不说罄竹难书也是恶行累累了，不说别的，那些年宫里鲜有小孩出生，即便生出来也活不过三天，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些太医。
  只是因着阿瑶的缘故，他纵容了他们，这才导致今日之恶果。
  可阿瑶固然有罪，这些太医们也不是没有错，若非他们一个个都有私心又怎么会被阿瑶收买？
  还有，若是他们眼里有他这个皇帝，又怎么敢背着他如此戕害他的骨肉？
  故此，朱旭今日打算好好和这四人算一算这笔账。
  刘院使是四人之首，理应由他第一个开口，“回禀皇上，臣先来，臣只能说，是臣才疏学浅技不如人，臣惭愧，可臣确实尽力了，但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只能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臣恭喜二殿下找到了一位良医，这种运气是可遇不可求的，是皇上的洪福齐天，才惠泽到二殿下身上。”
  “才疏学浅，技不如人？你们三个呢，也都如此？”朱旭转向了其他三人。
  另外两位副院使痛快地承认了，轮到卢人杰时，卢人杰迟疑了一下，道：“回禀皇上，老臣的确才疏学浅技不如人，不过能否让老臣问二殿下几个问题，老臣着实想知晓二殿下的双腿是如何治好的，当年太后老人家一怒之下把老臣发配回家，这些年老臣一直在家潜心研究医术，可惜终不得悟。”
  “卢太医这话未免有些妄自菲薄了。实不相瞒，吾这双腿最早是拙荆替吾诊治的，卢太医该不会不清楚，拙荆是位农女出身吧？在遇到吾之前，她于医术之道是一窍不通，完全的现学现卖。”朱恒嘲讽道。
  “不可能。”四个声音几乎同时说道。
  “为何不可能？”朱旭问道。
  “回皇上，臣绝不相信是二皇子妃治愈的二殿下，若果真如此，臣可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刘院使回道。
  “那刘院使可真该好好找个地缝了。事实就是如此，拙荆跟着曾太医学的针灸，想必你们也有耳闻吧？哦，对了，父皇也是见证。她从曾太医那借了几本医书，下值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潜心研习，拿自己当样本，把自己的双腿扎成了筛子，一个个的穴道认准后，这才替吾做针灸，因为毫无知感，多少次吾想放弃时，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服了吾。”朱恒说道这，顿住了，他是想到了那段毫无希望的日子，若不是曾荣，他真的很难坚持下来。
  “后来呢？你们坚持了多久才有知感？”卢人杰问。
  事实上，他的确不是很擅长经脉损伤之类的病症，他的长项在小儿伤风伤寒热感以及惊悸、多梦、积食等方面，这点刘院使等人也是清楚的。
  当年朱恒从井里捞上来，由于惊吓过度，出现了梦魇、惊悸、失语等症状，两天后才知他双腿不能走路了。
  彼时皇贵妃找到他，他并不想同流合污，可也不敢明着拒绝。再则，他也没十成的把握能治好朱恒，因为这些年他从未碰到过像朱恒这样的病人，失语症外加癔症，有时很乖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就是不开口说话，有时很暴躁，谁都难以靠近，再后来，他逐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旁人说什么都和他无关。
  那会卢人杰就知道，长此下去，这个孩子就毁了，因此，他才一面敷衍着皇贵妃一面尽心尽力地照看朱恒。
  正是在他的提议下，太后才把小路子和小海子送到朱恒身边，朱恒的状况才慢慢有所好转。
  后来，也是在他的提议下，利用覃初雪来刺激朱恒，终逼的朱恒开了口说话。
  可此举也得罪了皇贵妃和刘院使等人，在他们的百般阻挠下，朱恒的双腿非但没有一点进展反而还越来越严重了，几下里一挑唆，太后把他打发回老家了。
  他不是没想过把实情说出来，可朱恒落井这么大的事情皇上仍选择包庇皇贵妃，连太后都只能妥协，他一个小小的太医能做什么？
  可他终不甘心就这么放手，那些年他说在家潜心钻研医术还真不是托词，是确确实实地在钻研。
  再次见到朱恒已是八九年后了，彼时朱恒已成大人，他替朱恒把过脉，可看过朱恒的双腿，在他看来，是真没什么希望能治好，故此，他是真心向朱恒讨教医术的。




第六百三十章 清算（三）

  卢人杰和刘院使一样，都不相信朱恒的双腿是曾荣一个初学者能治好的。
  所不同的是两人的出发点有些不太一样，卢人杰是真心想讨教医术，刘院使则是想推卸责任。
  朱恒见卢人杰的语气有几分急切，甚至还带了几分关心，虽不信任他，倒也看出他是真心想讨教，故也说了实话，
  “整整一年时间，吾才能偶尔感知到微微的麻感。”
  “你是说，整整一年时间没丁点反应，可你们却坚持下来了？”问话的是刘院使和卢人杰，两人的语气中皆带了几分惊叹，同时还带了几分佩服。
  抛开朱恒的身份不说，作为一个医者，就算他们自己也很难做到一年时间没有任何反应还能坚持下来。
  不过这话倒是给了刘院使一个很好的借口，为此，他再次转向朱旭磕了个长头，“回禀皇上，您也听二殿下说了，整整一年都没有丁点效果，可见二殿下的双腿沉疴已久，微臣不是不尽力，是真的才疏学浅啊。”
  “刘院使莫非反悔了，不想钻地缝了？实话告诉你，早在四年前，我们就找过两位不同的老大夫问诊，他们都说我这双腿早年间是可以医治好的，可惜被耽搁太久，如今想要痊愈是难上加难，需三年五年乃至更长时间，且就算花上这些时间也未必能见效，瞧瞧，人家一下就看出症结所在。哦，忘了告诉你，这两位老大夫就是京城随便两家医馆找来的。”朱恒忍不住又嘲讽道。
  “启禀皇上，臣有愧啊，臣该死，都是臣的错，臣学艺不精，皇上也清楚，针灸和经脉损伤并非臣的长项，臣这些年一直醉心于研习和调理皇上的身子。。。”
  “刘院使，你不提研习和调理方子吾还差点忘了一件事，前些年皇祖母没少命你替吾调理身子，结果呢，吾的身子越来越糟糕不说，整个人也越来越颓废。后来，吾听拙荆劝，吃了半年她的食疗方子，一整个冬日几乎连个伤风咳嗽不曾有过，连皇祖母都被震惊了。刘院使，吾想问问，何为医者，吾的命，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什么？”最后一句话，朱恒是笑着问出来的。
  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他想发泄，想怒吼，想痛哭，可想到一墙之隔的那个女孩，他的心突然柔软起来。
  刘院使被朱恒的笑容晃神了，整个人突然一下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会傻傻地盯着朱恒。
  “刘院使，可有此事？”朱旭明显也被惊到了，压着怒气问道。
  “回皇上，臣，臣，臣有罪，臣。。。”刘院使结结巴巴的，这会的他脑子里仍是一团乱，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回话。
  “既知有罪，还不从实招来。”朱旭大喝一声。
  “臣，臣。。。”刘院使稍稍回过神来，可仓促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启禀皇上，老臣也有罪。”卢人杰跪了下去，他说出了实情，包括当年皇贵妃找他并威胁他，包括他在半妥协半反抗中治好朱恒的癔症和失语症，包括刘院使等人对他的排挤和太后对他的迁怒，等等等等。
  “回皇上和二殿下，老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得两位谅解，只恳请两位，能否看在老臣当年也曾经有功的份上，放过老臣一家大小，他们都不知情。另，这些年老臣委实在家潜心研究医术，已将这些年所得整理成册，愿意捐赠给太医署刻印出书，望能惠及到更多从医者。最后，老臣还有一个请求，老臣死之前，想彻底弄明白二殿下的医治过程，”
  卢人杰说完，再次磕了个长头，接着又转向朱恒，也向朱恒磕了个长头赔罪。
  不得不说，卢人杰的坦白着实让朱旭闪了一下，他是想治刘院使等人的罪，可对阿瑶，他委实不知该如何处置。
  二十多年的习惯哪是这么轻易能改过来的，纵使他对她已无爱意，可也不忍看她跌落泥潭，更别说，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儿子，一个他曾经最疼爱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可这个结果又是他意料中的，或者说，他自己下不了决心，想借助刘院使等人来帮他下这个决定。
  否则，他大可不必把这人带到大殿上来问罪，他心里明镜似的，幕后之人只能是阿瑶。
  朱恒见父皇也愣怔了，猜到准是那个女人的罪行刺激到他了，于是，不等他回神，朱恒主动审起了刘院使，问刘院使还有何话说。
  刘院使有心想推翻卢人杰的供词，可他拿不住皇上的意思，因为这半天皇上并没发话。
  还有一点，他不确认卢人杰手里是否有证据，但他记得，药典局的病案上是有疏漏的，那年就听闻曾荣在查阅那些病案，所以他才匆匆借皇贵妃的手把曾荣调离了药典局。
  因此，他担心逼急了曾荣去把药典局的病案搬来，到时他也无法抵赖。
  “看来，刘院使是不想说实话了，你们两位呢？”朱恒问两位副院使。
  两位副院使抬头觑了眼刘院使，又偷瞄了皇上一眼，可巧和皇上的目光交会了，两位副院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罢了，连卢人杰都招了，他们死扛着还有什么意义？早点招供兴许还能落个全尸保全家人呢，真死扛下去，皇上盛怒之下，别说诛全族，诛三族九族都有可能。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小罪名啊，是戕害皇子，且还是皇嫡长子！
  于是，两位副院使也跟着招供了，这两人更狠，不但把当年对朱恒的戕害说出来，还供出了这些年他们参与的后宫之争，而这一切，他们都是在皇贵妃和刘院使的威逼利诱下做的。
  朱恒对别的不感兴趣，但当他听到两人说出当年是如何在先皇后的药里做手脚致使先皇后小病拖成大病，最后抑郁而终时忍不住嗷的一声叫了起来，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冲上去就想踹人，却因用力过猛加上急怒攻心，人没踹到，自己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第六百三十一章 清算（四）

  朱恒吐血引起的动乱很快传进了后殿曾荣的耳朵里。
  情急之下，她迈上台阶就要冲上去，被阿春拉住了。
  冷静下来的曾荣也意识到不妥，朱恒的吐血应该是急怒攻心引起的，不会有大碍，若她贸然闯过去，不说于理不合，也会令皇上和朱恒为难。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比较特殊，是二皇子妃，不是之前的随侍女官，哪有丈夫上朝还带着妻子来听朝的，传出去，与朱恒的声誉也有影响。
  略一思索，她对阿梅和阿春耳语了几句，两人听了转身出去，一溜小跑，阿梅是去慈宁宫找太后，阿春是去太医院找曾太医。
  两人走后，曾荣从暖袋里拿出水杯交给一旁的太监，请他把水杯给朱恒送去。
  而一墙之隔的大殿上这会也安静下来了，卢太医上前为朱恒诊脉，朱旭也从金銮殿上走下来，立在朱恒身边，等着卢太医给个结果。
  “启禀陛下，二殿下暂无大碍，他是急怒攻心引起的肝气逆反，这口血吐出来比不吐出来好，回头老臣再给他开一点清火泄气的药。”卢太医道。
  “你们两个，送他回去。”朱旭对小路子和小海子说道。
  “回父皇，儿臣不走，儿臣还想。。。”朱恒话未说完，常德子端着一个水杯递过来了。
  看到这个水杯，朱恒的心气顺畅了些，接过水杯漱了漱口，待嘴里的血腥气散去后，喝了两口热水，把杯子还给常德子，坐直了，道：“回父皇，儿臣没事了，继续。”
  “你这样。。。”朱旭十分为难。
  他并不想继续，如今看来，阿瑶所做的恶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他不知再审下去自己还能不能保住她的性命。
  “回父皇，儿臣没事，继续吧。”朱恒也固执起来。
  他必须今天要一个结果，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必须为母亲讨一个公道。
  “启禀皇上，这几人作恶太多，一时恐难盘查清楚，不若交由刑部审讯。”刑部尚书站了出来。
  “不成，就在这交代清楚，吾想听听，究竟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罪行。”朱恒坚持道。
  朱旭也知今日不给儿子一个说法实难交代过去，只得转身再回到金銮殿上，正要开口审问刘院使时，大殿外有人通传，说是曾太医到了。
  朱旭猜到准是曾荣去请的曾太医，遂命宣。
  曾太医并不知大殿上发生了什么，阿春只告诉他说是朱恒急怒攻心吐血了，他急急忙忙带着他的银针跑来了。
  见到大殿上跪着的刘院使等人，曾太医有点蒙了，立在当间，忘了向皇上请安，也不知要去给朱恒把脉，而是茫然地看着刘院使等人，思索着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和他有关。
  “曾太医，劳烦你给二殿下把个脉。”常德子彼时还未离开，仍端着水杯立在朱恒身边。
  曾林“哦”了一声，这才走到朱恒面前，他得出的结论和卢人杰一样，也说是肝气逆反引起的，叮嘱朱恒不可动怒动气。
  “可有大碍？”朱旭在金銮殿上问道。
  “回皇上，吃两贴药发散发散即可。”曾林斟酌了一下，回道。
  “曾太医，吾问你，素闻你的针灸之术是太医院顶尖的，当年你因何没给吾针灸过？”朱恒问。
  朱恒记得这位曾林当年也给他看过病，只是那会他极小，记得不深，仿佛有那么一点印象。
  “当年？哪个当年？”曾林一时没反应过来，情急之下连规矩都忘了。
  “当年吾落井后瘫痪在床之际。”朱恒提醒道。
  “回二殿下，当年微臣才进太医院，资历尚浅，见识有限，理应跟着前辈们学习。”
  这话有点意思。
  朱恒听出了曾林的话外音，当年他年轻资历浅，轮不到他上前，只能跟着看个热闹。
  “吾再问你，这些年你可曾做过违心之事？”朱恒盯着曾林问道。
  “违心之事？”曾林看向跪在地上的四个人，联想到朱恒的双腿，他明白怎么回事了，“回二殿下，违心之事微臣不敢说，但有违医者大义正道之事微臣肯定没做过。”
  “一派胡言，你敢说你没有听从皇贵妃的给十皇子倒行逆针，造成十皇子梦魇的假象，逼的二殿下不得已答应帮王皇后驱除先皇后怨灵一事？”刘院使见他想把自己摘出去，忙道。
  “这事你怎么知道？莫非是你向皇贵妃出的主意？”曾林反驳道。
  “你，你只说你做了没做？”刘院使差点被问住，有点气急败坏。
  “不曾，我虽违心答应她了，但确实没做，十皇子那次是真的梦魇，非下官所为，下官是怕你们不死心，又去找旁人，不得已才答应下来，想着自己见机行事，总能护十殿下一个周全。”曾林很笃定地回道。
  “原来你是王皇后的人，我明白了，那年正月十五的鸽子汤应该和你脱不了干系吧？还有郑婕妤的落胎想必也是你做的吧？”王副院使问道。
  “说。”朱旭对那次鸽子汤事件记忆犹新，若不是那碗鸽子汤，他肯定不会对郑姣做出那种事情来，也就没有郑姣后来的两次落胎，没有和阿瑶的分心。
  他不是没有命人查过此事，却一点头绪没有，为此，他一度又怀疑是阿瑶所为。
  “回皇上，王皇后的确问微臣要过一个方子，说是太后的意思，微臣当时虽有点讶异，因为这并非微臣的长项，可王皇后开口，又说是太后的懿旨，微臣只好照办了。另，郑婕妤落胎一事和微臣没有关系，微臣说过，违心之事有，但有违医者大义正道之事，无。”最后一个“无”字曾林加重了语气，掷地有声。
  “那你知晓他们四个这些年都做过哪些伤天害理之事否？”朱恒问。
  “回二殿下，微臣略知一二。”曾林犹豫了一下，回道。
  事到如今，他也看明白了，二皇子妥妥的太子人选，皇上这是在为他铺路呢，先把皇贵妃这个最大的绊脚石弄走，余下的就轻松多了。




第六百三十二章 处置

  曾林这些年虽被排斥在刘院使的圈子之外，但因为他针灸之术高超，刘院使不得不用他，故有些事情想瞒也瞒不住，刘院使只得尽力拉拢他。
  而曾林也知凭自己一己之力难以对抗整个太医院的中坚力量，因而大多时候他也只能装傻，除了去给人看病，空余时间大多用来研究医术。
  因此，曾林所说的略知一二并非谦辞，是真的只略知一二，他供出了朱恒的双腿、虞冰的难产、朱慎的梦魇、王皇后的早产，别的跟针灸无关的因他没有参与，也就没有妄言。
  倒是刘院使见大势已去，瘫倒在地后，不但承认了这些事实，还说出了另外几件事，第一件便是朱恒最关心的，当年他落井一事其实并非皇贵妃所为，而是德妃，不过却是皇贵妃授意的。
  第二件，皇贵妃脸上第一次长痘是吃了相克过敏之物，是王皇后所为，第二次长痘是童瑶自己作的，她想借此来嫁祸给王皇后，没料王皇后棋高一着，直接在她日常抹的药里做了手脚，导致皇贵妃的脸很长时间不能恢复，最后落个满脸坑。
  第三件，先皇后怨灵一事王皇后明知是皇贵妃针对朱恒设的一个陷阱，但她也接了，是想借力打力，两人默契地联手想把朱恒搞死，只是两人谁也没想到，朱恒晕倒会带给朱旭这么大的冲击，让他对朱恒有了愧疚之心和补偿之意。更没想到的是，曾荣的出现居然扰乱了她们的计划。
  第四件，郑姣的第一次落胎其实是皇贵妃作为，本想嫁祸给虞冰，哪知皇上后来放弃追查此事，第二次落胎是田贵妃做的，是想嫁祸给皇贵妃，皇上后来也放弃追查了，直接把这笔账记到了皇贵妃头上。
  “住口，明明是尔等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无耻小人为一己私利置朕的子嗣于不顾，如今死到临头，偏还拉扯众多无辜之人，你们把朕放在哪里，还是说，朕这个皇帝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摆设？”朱旭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刘院使。
  因为再不阻止他，只怕他的后宫要全军覆没了，没有一个干净之人。
  这太可怕了。
  原本他以为阿瑶也就是小心眼些爱吃醋，为此做了些出格之事也是有的，可万万没想到，他的后宫居然成了修罗场，能活下来的子女都是奇迹啊。
  “启禀皇上，刘院使所言之事均涉及后宫，依臣之见，此案理应交由内侍监审理。”徐扶善站了出来。
  “启禀皇上，臣附议。”礼部尚书孙实站了出来。
  这些宫闱秘辛当堂爆出来，传了出去，皇家的声誉受损不说，就连他们也跟着受牵连，这谁敢保证自己的嘴绝对不往外说一个字，这世上能做到真正保密的只有死人。
  孙实一附议，朝堂上的其他官员一个个也跟着附议，这一次，就连朱恒也没再坚持。
  原本他以为一个童瑶就够挑战他的底线，没想到这些女人们发起狠来会一个个如此面目可憎且毫无人性。
  简直太可怕了。
  这些年他能活下来真是奇迹啊，得亏是有皇祖母护着他，否则，他坟头的草只怕比他还高了。
  不得不说，这对父子还真是心有灵犀，这个时候想的居然出奇的一致。
  其实，朱旭早就后悔把这几个人带到朝会上来了，原本他以为刘院使是个聪明人，痛快地把罪责担下来，他给他一个全尸并放过他家人，这案子也就结了。
  哪知这卢人杰不走寻常路，偏又来一个更死板的曾林，还有一个更固执的儿子，以致于这会他想控制事态进一步恶化也晚了。
  因此，听到徐扶善说把这些人送去内侍监审理，朱旭是求之不得。
  哪知他刚要命人把人带出去，门外又有太监通传，说是慈宁宫来人传话了。
  慈宁宫来的是刘公公，是曾荣去向太后求救的，方才听了卢太医一席话，曾荣觉得此人本性并不坏，她记得当年朱恒有段时日身体很差，像个纸片人，也就是太后说他生无可恋时，是卢太医来给朱恒调理的身子。
  尽管他没有替朱恒医治腿脚，但他却以另外一种方式保全了朱恒，虽说他的保全多少夹杂了些他的妥协和私利，可在那种情形下，未尝不是最好的方式，真要换一个人，还不定怎么样呢！
  故此，曾荣也想保住他，同时还想保住他的医术。
  卢人杰显然没想到太后老人家会打发人来保他，当即长跪不起，涕泪不止。
  朱旭念他年岁已高，且本性不坏，倒也答应留他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旭命他前往开封治疗瘟疫，那边黄河水患引发了瘟疫，如今死伤已达千人，朱旭正为此头疼呢。
  曾林虽不曾参与这些纷争，但他知情不报，朱旭判他罚俸三年，且三年内不得晋升。
  至于刘院使和两位副院使，朱旭命人带出去交由内侍监审理，说是审理，但他心下已拿定主意，不诛刘院使全族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也不足以还朱恒一个公道，更不足以震慑其他意欲作恶者。
  他倒是要看看，今后谁还敢把手伸向他的后宫！
  真正令他头疼的是他的这些女人们，一个阿瑶一个王皇后，着实要好生掂量一番，一个不忍心让她死，另一个不好废，有她们两个镇着，他也不能绕过去单单处置别人吧？
  尤其是先皇后的死，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真以为对方是抑郁而死的，今日被翻了出来，不给个说法他如何向众臣子交代，如何向钱家交代，如何向朱恒交代？
  想到这，朱旭只觉胸口堵得异常难受，联想起方才朱恒喷的那口血，他再次愧疚了，他欠这对母子太多了。
  “今日第一个议题，朕宣布，赐封朱恒为太子，二皇子妃曾氏为太子妃，着内阁尽快拟出一份诏书，着礼部安排赐封事宜，择日宣告天下，诸位臣工可有异议？”
  说完，朱旭的眼睛从文官这边缓缓扫到武将这边，果然，文官这边基本面色平静，武将这边有嗡嗡的私语声。




第六百三十三章 德不配位

  武将这边主要分成三派，一派是站镇远侯王柏的，也就是挺王皇后一派，另一派自然是站辅国公吴家的，这派人也不少，且关系密切，是吴家多年维持下来的人脉。
  最后一派自然就是像镇国公这样两边都不站的，原本这一派和另外两派也有关系密切的，可牵扯到站队问题，他们不想被关联在一起，最近几年才逐渐疏远起来。
  “镇国公，你可有异议？”朱旭直接点了李茂。
  他当然清楚真正有不满的是吴瑟，可李茂是四公之首，年岁最大，声望极高，难得的是一直保持中立没有站队，他若是赞同，吴瑟必定不好反对。况且，吴瑟就算是为了避嫌也得点头。
  这两家若是都赞同了，剩下两家多半也不敢挑事。
  解决了这四公，八侯就好办多了，王柏不在，相当于群龙无首，闹不起来。
  李茂见自己被点名了，双手持笏站了出来，朗声道：“回禀陛下，臣附议，理应如此。”
  “好一个理应如此，辅国公，你呢？”朱旭转向了吴瑟，越过了护国公和卫国公。
  果然，吴瑟见镇国公不但附议了，且还加了“理应如此”四个字，只得长揖一礼，回道：“回禀皇上，臣也附议，二殿下乃先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名正言顺的皇嫡长子，论理，早该被赐封为太子，无奈年少多磨，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臣恭喜皇上，恭喜二殿下。”
  朱恒听了淡淡一笑，什么年少多磨，不就是想提醒大家他身子不好，腿脚不利落，甚至还有可能不能人道么？
  “有劳辅国公记挂，其实，年少多磨也不是什么坏事，磨难能让人更好地成长，几年前就有人曾经说过，吾所经历的磨难终将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报吾，彼时吾并不懂这话的含义，后来吾明白了，磨难能让一个人内心更强大，也更宽容，更慈悲。”
  “二殿下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心性，幸哉。”孙实毫不犹豫地夸了一句。
  他是最早挺朱恒的，自打朱恒露面后，他就建议去民间广寻名医来为朱恒治腿，且他也付诸于行动了，可惜后来被否决了。
  彼时他就怀疑有人从中作祟，今日总算真相大白，且朱恒也如脱胎换骨般成长了，这太子之位还有什么可争议的？
  孙实一夸，文官这边好几个也跟着夸了起来，朱旭见此，干脆也不点名了，直接问：“众爱卿可还有异议的？”
  回答朱旭的是齐整的“臣等附议。”
  纵使有那么几个不同意的，也不敢张口了，傻子也能看出来，皇上今日立太子的决心有多大，这个时候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关键是，他们就算反对也找不到由头，朱恒是名正言顺的皇嫡长子，之前的腿疾也痊愈了，方才就是自己走进来的，还反对什么？
  对了，太子妃。
  “启禀皇上，臣对立太子没有异议，只是这太子妃人选是否需再斟酌斟酌？”开口的是内阁右相王咏。
  王咏和王柏素来走得近，他是不赞成立朱恒为太子的，奈何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从曾荣身上做点文章。
  他知道，皇上和朱恒均很看重这位农女，可此一时彼一时，彼时朱恒是个残疾人，谁都以为他将来只能做一位闲散王爷，他娶谁关联不大。
  可太子妃就不一样了，关联的是皇家的颜面和大周的颜面，总不能将来朱恒继位后大周的皇后是位农女吧？
  那后宫其他嫔妃如何甘心屈居于一位农女之下？
  要知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现成的例子就在这摆着，先皇后去世后，一家独大的皇贵妃凭一己之力把后宫弄得乌烟瘴气的，说白了，就是德不配位。
  好巧不巧的，这位皇贵妃也是宫女出身，年少时也是和皇上青梅竹马地长大，更巧的是，这位皇贵妃也曾有恩于皇上。
  王咏的提议很快引起了众人的热议，尤其是家中有合适待嫁女的，如今的朱恒跟两年前的朱恒不能相提并论，一旦促成了这门亲事，进门就是太子妃，将来是妥妥的皇后。
  “敢问诸位大人，何为情何为义何为道？”朱恒气极反笑了。
  “回二殿下，情也好义也好道也好，均应易时易地而论，臣并没有让二殿下抛妻，臣只是觉得，二皇子妃农女出身，恐难以胜任太子妃一职。”王咏回道。
  “王相多虑了，二皇子妃在朕身边做了两年的女史官，才智才学均堪当此任。”朱旭发话了。
  “回皇上，可一个人的出身是改变不了的，出身决定了她的格局。”说话的是威远侯顾晗。
  “顾候此言差矣，出嫁从夫，夫贵妻便荣。”朱恒掷地有声地回道。
  “回二殿下，话虽如此，可德不配位难以服众，二殿下总不希望自己的后院也是一团糟吧？”说话的是吴瑟。
  说实在的，让他尊贵的女儿唤曾荣一声二嫂和曾荣并肩而立他就觉得够委屈女儿的，更别说，这个女人还坏了他女婿的大事。
  “吴公，皇上方才已认可了二皇子妃的才干才学，莫非你觉得你比皇上还权威？”朱恒本来就看吴瑟不顺眼，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傻小子，吴公是在替你操心你的后院。”朱旭见儿子没有听懂吴瑟的意思，解释了一句。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曾荣就在后面偷听，他是在报方才的仇，若不是曾荣多事把曾林找来，方才的审讯不是那个效果。
  还有卢人杰，若非他不走寻常路，今日他也不会如此被动如此为难，他不好过了，怎么着也得从曾荣那找补点回来。
  “吾的后院就不劳诸位操心了，这是吾的私事。”朱恒仍是没大听懂父皇的暗示。
  “回二殿下，他们是担心二殿下立侧妃，二皇子妃农女出身难以服众。”徐扶善低声提醒道。
  “侧妃？”朱恒总算听懂了，“这就更不劳诸位大臣操心了，吾向往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立侧妃。”
  这话一出，不但大殿上的人惊呆了，就连朱旭也被惊到了。




第六百三十四章 打脸

  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委实被朱恒这句“一生一世一双人”惊到了，片刻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不是看向皇上就是看向朱恒，更多的人则和周围的同僚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议论的不仅是朱恒的想法，更多的是对朱恒为人处事的探讨，到底是自我隔绝太久，没怎么和人接触，太单纯也太轻率，这种话怎可当众说出来？
  一辈子很长，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保证，不说别人，就皇上和皇贵妃，二十多年的宠爱不也说变就变吗？
  可朱恒把这话当众放了出来，相当于堵死了自己的后路，他是太子，不说金口玉言也得是一言九鼎，他日若移情别恋，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之口？
  也有人很快联想到别的，传闻朱恒成亲前就不曾有过侍妾，为此有人怀疑他不能人道，如今成亲两年了，也不曾听闻他有过子嗣，难不成他只是治好了腿疾别的方面依旧不行？
  若果真如此，这太子之位是否定得太过草率了？
  不单大殿上有人这么想，就连坐在金銮殿上的朱旭也自悔方才冲动了，这两日光想着儿子能站起来了，可以把这太子之位定下来，好了却自己一桩心事，同时也断绝某些人的非分之想，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成亲两年，这两人连个孩子都没有。
  可话说回来，即便朱恒没有自己的子嗣，他日也是可以从别的兄弟那过继一个，这倒不急于一时。
  眼前的关键是如何帮他把话圆回来，这傻小子，可真会给他找事，好好的非说什么不纳侧妃，这事回去两口子自己商量不就好了，非得这会当众说出来，这不自己给自己挖坑么？
  他才不信，有哪个男子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更别说他是皇子，也是太子，将来还会是皇帝。
  他是过来人，不是没有过两情相悦的年少时光，可一辈子长着呢，走着走着就分心了，尤其是有了孩子后。
  还有，朱恒年轻，没有听出这些臣子们话里夹杂的私心，他可心明镜似的知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哼，当年母后对外放话说朱恒到了成亲年纪时，这些世家们一个个往后缩，如今眼看着朱恒的腿脚利落了，要封太子了，就一个个想凑上来，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诸位臣工，今日既然说到这，朕就跟大家聊几句家常话。二皇子妃是太后先相中的孙媳人选，老人家没少夸她聪颖、勤奋、正直、善良、慈悲、豁达、坚韧，正因为她身上有如此多的优点，才让她在众多的宫女中脱颖而出，入了老人家的眼。朕听闻后，为了考验她，同时也为了栽培她，这才把她要到朕身边做了一名女官。朕方才说过，她的才智才学足以让她胜任宫里任何一个职位，既然她的人品和才智均没有疑义，单单仅凭一个出身就否决她是否太过不公也太过草率？还是说，你们不信任母后的眼光，也怀疑朕的水准？”朱旭说完，目光扫向了方才闹得最欢腾的几人。
  众人见皇上把曾荣拔这么高，傻子也知怎么回事了，哪敢再辩驳什么？
  朱旭可没想就这么放过这些人，他忍这些人久已，这会好容易抓住机会，不狠狠地收拾他们一顿，还真以为他这个皇帝是摆件？
  “再有，二皇子妃是我们皇家明媒正娶的皇子妃，早在两年前就已昭告天下，如今就因为朱恒要立太子就要把她休了，你们觉得合适？”
  朱旭说着说着激动了，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指着台下的众人问道：“说啊，一个个的怎么不吱声了，方才是谁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德不配位难以服众的？啊，来啊，你们谁告诉朕，糟糠之妻不可弃叫德不配位？还是喜新厌旧休妻另娶叫厚德载物？你们不觉得脸红不觉得羞愧？朕都想扇自己两个耳光了，朕竟然不知，满朝文武百官居然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的，这就是你们平日里读的圣贤书，哪个圣贤教你们抛妻弃子，教你们喜新厌旧，教你们忘恩负义，教你们过河拆桥，教你们只能共苦不能同甘，教你们蔑视农民，可你们不想想，民以食为天，若没有他们，你们吃什么，若没有他们，这大周还剩什么？”
  “回禀皇上，臣羞愧。”徐扶善站了出来，“臣感谢太后和皇上还有二皇子慧眼识人，当年拙荆之所以力排众议把这个孩子带进京城，也是因为相中她的人品和才智，这孩子值得，臣有错，因为怕旁人误以为臣有私心，没有及时站出来为她辩白。”
  “启禀皇上，臣也有错，臣也是农民出身，又和二皇子妃同为乡邻，本该站出来为她说句话，可臣私心太重，怕沾惹麻烦，是臣的错。”欧阳若华站了出来。
  “启禀皇上，老臣也有错，老臣也羞愧。老臣这些年一直自诩正直、耿直，可仍是带了偏见去看人，枉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惭愧啊。”礼部尚书孙实站了出来。
  很快，文官这边一个个都跟着认错跟着附议了，武官那边这回是吴瑟先站出来认错，谁让他方才非要跟着顾晗说什么“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和德不配位难以服众”，皇上单把他和顾晗两人的话拎出来，显见的气得不轻。
  吴瑟低头认错了，顾晗也不敢再闹腾了，也跟着灰溜溜地认错了。
  至此，有那想质疑朱恒不能人道或是曾荣善妒的也不敢再吱声了，一个个的垂下脑袋，如丧考妣。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朱旭如此盛怒过，这脸打的可够疼的，就差明说他们一个个都把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细想想，也确实如此，曾荣再不济也是皇家明媒正娶的，真要停妻再娶，皇家的颜面还要不要，口碑要不要？
  还有，就算朱恒不懂，皇上还能看不出他们这点小心思？
  不就是想把人塞到朱恒身边么，那也该披上一块遮羞布吧？




第六百三十五章 你值得

  今儿这脸算是丢大发了。
  故当常德子宣布朝会结束时，一众官员仿佛如遇大赦般鱼贯而出，直到站在了宫门外，看着头顶上的蓝天，他们才一个个脸上有了别的表情，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开始议论起今日之朝政来。
  不过他们议论的大多是皇贵妃的失宠和朱恒的突然被封，倒没怎么提曾荣，一来是嫌丢人，二来是她不如前二者重要。
  要知道，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不曾看好过朱恒，不是站队皇贵妃就是站队王皇后，站队王皇后的问题倒不大，朱慎到底年龄小，王皇后背后动作不多，顶不济他们也就是和镇远侯走得近些。
  可站队皇贵妃的就有些不好说了，这些年皇贵妃为了朱悟没少把手伸向朝堂，先是让朱悟和这些世子世孙们成同窗好友，拉近朱悟和这些世家们的关系。
  尔后，皇贵妃也没少向他们施恩，皇上有什么想法和文官那边有什么动向也会及时向他们通报。
  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事情也算是隐秘，涉及不广，再则也过去两三年了。
  问题是，在朱悟满十五岁那年，他们曾联动起来向内阁提议，皇子十五岁可以参与听政，十八岁可参与议政，被徐扶善等人言辞拒绝了。
  如今徐扶善不但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也是新太子倚重的重臣，真要清算起来，大的罪罚可能没有，但肯定会影响到他们在朝堂的话语权。
  别人还可，最难受的是吴瑟，今日看来，皇贵妃肯定难逃一死，朱悟这个安王能不能坐稳还得两说。
  退一步说，即便能坐稳，这日子也不好过，京城的这些世家们为了避嫌，肯定会一个个疏远朱悟的。
  再有，今日这事一出，坐实了皇贵妃谋害先皇后的罪名，朱恒能轻易放过朱悟？
  唉，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把女儿嫁给朱恒呢。
  这世道就这样，有人忧肯定就有人欢喜，欢喜的自然是曾荣，朝会尚未结束，她已泪流满面，今日的惊喜太大了，先是朱恒当众表示不纳侧妃，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接着又是皇上在众臣面前如此护她，她一个小小的农女，何德何能得上天如此眷顾？
  故当朱旭从台阶上下来时，曾荣忙不迭地跪了下去，诚诚恳恳地磕了个长头。
  朱旭自然清楚曾荣为何行此大礼，看到满脸泪水的曾荣，他心里也酸酸的不好受，今日他受到的冲击一点也不比这两人小，可他是皇帝，就算有再多的伤痛也不能在晚辈面前展现出来。
  为此，他又故作嫌弃地瞥了瞥曾荣，“起来吧，看你这脏兮兮的小花脸，哪里像个太子妃，倒像是哪里捡来的叫花子。”
  “回父皇，是父皇捡来的，父皇的眼光好。”曾荣破涕一笑。
  朱旭看着曾荣含泪的笑脸，心念一动，问道：“你和那小子商量的不纳侧妃？”
  “回父皇，没有，儿媳从未和夫君提起过这事，今日是第一次听闻。”曾荣摇摇头。
  正因为不曾提过，这份惊喜才尤为可贵。
  这几年她陪他吃了这么多苦，好容易如今人好了，她还没成为他真正的妻，却先让她跟一堆女人来争一个丈夫，换谁谁会乐意？
  可习俗使然，再不乐意她做妻子的也不能提，对方的身份在这摆着，就算朱恒和曾荣都不想，太后等人也会看着安排的，尤其是朱恒一封太子，纳侧妃一事肯定也会随后跟进，不为别的，就为子嗣计，曾荣也不能不答应。
  可今日朱恒无形中却破了这个局，以后不管谁再逼他立侧妃，他都有理由拒绝了，他已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放过话了，总不能让他出尔反尔吧？
  那他以后还有何信誉和威望可言？
  而这也正是朱旭担心的，年轻时凭着一腔热血和热情或许能坚持下去，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每天都对着同一张面孔，再浓烈的感情也会趋于平淡，彼时，想守住自己的初心就难了。
  不过他倒是猜到几分朱恒因何做出这个决定，多半是今日刘院使供出的那些罪行吓到他了，他生母死于宫斗，他自己又差点毁于宫斗，平日里一个个看起来或温婉或柔媚的女子，背地里却如此残忍如此毫无人性，只怕任谁也要好生掂量掂量了。
  可是话说回来，自古以来，帝王之家不都如此吗？
  说到底，还是太单纯太年轻了。
  “罢了，这小子还是交给你去调教吧，不吃点苦头，不撞几回南墙，他哪里知晓这帮臣子们有多难缠，哪知这人性有多复杂。”朱旭说完，大步往前走了。
  他还得回去面对他曾经的初心，他必须做出决断了。
  “多谢父皇。”曾荣冲朱旭的背影喊了一声。
  朱旭没有回头，甚至也没停顿一下，只背着曾荣扬了扬手。
  目送他离开后，曾荣命阿梅和阿春收拾东西，自己拎起裙子就跑了出去，刚拐过墙角，迎面就看到朱恒一步步走来了，曾荣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这个举动太过出格，朱恒没被吓到，一把接住了曾荣，倒是一旁的小路子和小海子吓得目瞪口呆的，忙退后几步，转过身子，并排站到朱恒背后，替他们遮掩一二，因为前面有几位侍卫正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阿荣，我没事，你放心好了。”朱恒以为曾荣担心他的身子，安抚道。
  “放心，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知道你好，特别好，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特别好。”曾荣的脑袋在朱恒的胸前蹭了几下，这才松开了对方。
  她也意识到场合不对了，真要被某个大臣看到了，不定又有什么等着他们呢。
  朱恒此时已明白曾荣指的是什么了，因为他看到了曾荣脸上的泪痕和眼睛里的泪花，于是，他抽出了丝帕，替曾荣把脸擦了擦，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缓缓绽放了一个笑颜，送出了三个字，“你值得。”
  曾荣也灿然一笑，回了对方三个字，“你也值得。”




第六百三十六章 判决

  从武英殿回来，曾荣和朱恒直接去了慈宁宫。
  刚一进院门，只见院子里站了一堆的宫女太监，常德子一人独自立在廊下。
  见到他们，常德子冲他们摆了摆手。
  不用问，准是皇上和太后在商议大事，怕有人靠太近偷听了。
  曾荣和朱恒对视了一眼，留下阿梅听信，两人转身回了储华宫，曾荣方才哭了一场，又在朱恒的怀里蹭了好一会，头发也有点乱了，妆容也花了，正好回来梳洗更衣。
  奇怪的是，早膳用完了，慈宁宫那边也没动静。
  曾荣和朱恒猜测准是皇上和太后没有谈拢，多半问题仍是出在童瑶身上。
  今日刘院使等人已在朝会上把童瑶的罪行公诸于世了，谋害先皇后，致残朱恒，戕害皇家子嗣，勾结外臣，收买内奸，这些随便拎出来一条就够死罪吧？
  皇上若是再包庇下去，别说朱恒和曾荣意难平，就外界他也没法交代的，传了出去，谁不认为他是一个被美色蛊惑的昏君！
  阿梅是快未时才回来的，说是皇上午时离开的，太后累了，连早膳也没用，直接把自己关屋子里了，拒见任何人，王皇后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只得怏怏回去了。
  曾荣听了，和朱恒商议了一下，让他一个人先去开解开解老人家，曾荣毕竟是个外人，事关朱恒父母当年的秘辛，有些话，他们祖孙两个关起门来好商议些，也自在些。
  朱恒离开后，曾荣命阿春去通知小厨房做了点白粥和几样清淡小菜，让阿梅给慈宁宫送去了，也让阿春给乾宁宫送了一份去。
  阿梅回来说，朱恒把食盒接了过去，亲自喂老人家吃了半碗，阿春那边的食盒是常德子接的，说没送进去，皇上连常德子都不想见。
  晚膳后，朱恒才回来的，果然是在童瑶这有了分歧，朱旭的意思是想把童瑶打入冷宫，留她一条活路，也给朱悟留个念想，太后老人家没同意。
  若是童瑶作了这么多恶都没死，别的嫔妃们见作恶的代价这么低，以后还会有层出不穷的恶跑出来。
  因此，太后坚持严惩。
  可在王皇后的问题上，太后却又坚持轻拿轻放，她认为王桐有三大功，一是王家的军功不能抹杀，北部边境还得仰仗王家；二是王桐手里没有命案，犯妒犯嫉是女人的天性，后宫的争斗历朝历代都免不了，王桐的这些行径只能是小打小闹，相对于童瑶的狠戾，她还算良善的；三是后宫真正的开枝散叶是在王桐进宫后，之前五六年，后宫一无所出。
  第一条和第三条是太后真正看重王桐之处，第二条是理解，因为她也是踩着后宫女人的肩膀上位的，身处这个圈子，想独善其身不可能，不是你踩别人就是别人踩你，皇后也不例外，一样需要手腕来固宠。
  因此，太后建议对王皇后冷处理，可以失宠或弃宠，但不能废后。
  田贵妃和德妃两人手里都有命案，且两人又都对朱恒下过手，对她们俩的惩处，太后和皇上倒没有异议，直接赐一杯毒酒了事。
  至于那三位正副院使，太后不赞同诛全族，先交刑部和大理寺两方会审，由他们来定罪更为名正言顺些。
  “老人家还是通透。”曾荣感慨了一句。
  “是啊，当年若不是她护着，我也没有今日。”朱恒苦笑了一下。
  他仍是觉得意难平。
  母后的死，他的残，不是一个太子之位就能抹平的。
  “都过去了，所有的经历都是一种财富，若没有这些，你怎么可能会遇到我，又怎么会看上我？所以啊，我把它们当成是你们之间的一场修行，就是有些苦了你。”曾荣换了个角度剖析这个问题，有点插科打诨的意思。
  果然，这话成功地把朱恒逗笑了，伸开双臂抱住了她，“夫人言之有理，你就是我最大的财富。相对你的修行来说，我这还不算苦，至少我能吃饱饭，有护着我的祖母，有伺候我的下人，你那个才真叫修行呢。”
  “所以你也是我最大的财富，感谢这场修行，让我们遇到了彼此。”曾荣回抱住了他，这一刻，她心里再无别人，只有对方。
  三天后，大理寺卿在朝会上宣布了刘院使和两位副院使的罪行，刘院使参与谋害先皇后，致残皇子朱恒，共戕害皇家子嗣五位，判斩立决，诛全家，家产全部充公。
  两位副院使也是斩立决，没收全部家产，家眷代代为奴，发配至幽州边境修建长城，永世不得归乡。
  大理寺卿一念完，大殿上一片哗然。
  说实在的，这个判决不轻，因为真要算起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皇贵妃，这三人只不过是帮凶，死罪也就罢了，刘院使还被判诛全家，另外两家也得被发配去边境修长城，那地方条件疾苦，普通人能不能熬过三五年都难，更别说这些世代为奴的下人，这日子还有何盼头？
  有了几天前的前车之鉴，尽管大臣们质疑这份判决有些重了，可也没人敢站出来为他们辩护几句。
  谁都明白，皇上这是在杀鸡儆猴呢，看以后谁再敢跟和后宫的女人们勾结起来戕害皇家子嗣，若没有这些帮凶，后宫的那些女人们也决计闹不了这么大。
  从这点来说，这三位正副院使倒是死的也不冤，只是可惜，连累了自己的家人。
  朱旭自然清楚台下的这些人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下，他亲自宣告了对后宫三位嫔妃的处置，皇贵妃、田贵妃、德妃三位有命案在身的一律赐一杯鹤顶红，其他没有命案的他没有提。
  三位正副院使的行刑据说有不少围观的，后宫三位妃子的行刑倒是静悄悄的，没有掀起一丝波澜，至少表面如此。
  不过曾荣和朱恒听说朱悟在乾宁宫门前跪了整整一天，皇上没有见他，把自己也关屋里一天，不吃不喝的。
  他没有去送童瑶最后一程，大概是不想亲眼目睹那一幕吧，不看，就当人还活着，还在那栋院子里。




第六百三十七章 醉了

  朱恒的太子赐封仪式是在四月二十六举行的，先是在武英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诏书，颁发太子印章，公告天下，继而换上特制的太子蟒服，和文武百官以及一众宗室子侄们一同前往祈年殿祭天。
  从祈年殿回来，朱恒和同样换上一身杏黄色太子妃服的曾荣赶到奉先殿，在皇上和皇后的指引下祭拜先祖，后又回到坤宁宫接受皇后颁发的印章。
  仪式结束后，众人留在坤宁宫里用膳，这顿团圆宴的规模不亚于除夕的团圆宴，除了皇家人员和各宗室子侄的家眷外，皇后把大长公主和长公主们也请来了。
  不知是否席间缺了三人，皇贵妃没了，四妃也只剩两妃，再看看意气风发的朱恒和明显郁郁不欢的朱悟和朱悯，朱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和悔，偏向他敬酒的人也多，来者不拒的他在借助杯中之物来暂时麻醉自己。
  常德子是第一个发现皇上喝多了，忙悄悄地吩咐人去煮一碗醒酒汤来，哪知醒酒汤来了，朱旭却不肯喝下去，反倒一下把碗盏掀翻了，嚷着说自己没醉，众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好在朱旭也没大闹腾，饶是如此，太后也果断地遣散众人，先是外人，轮到皇子们往外走时，朱旭叫住了朱悟，“悟儿，你还在恨父皇吗？”
  “回父皇，悟儿不敢。”
  “呵呵，不敢，不是不恨，是不敢恨。”问完，他又转向朱恒，“恒儿，你也还在恨父皇吗？”
  朱恒转过身子，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委实有点难以回答，他想说不恨，可又不想违心地欺骗自己也欺骗对方，可若说恨，他又怕一旁的皇祖母受不了这刺激。
  朱恒的沉默也算给了朱旭答案，只见他趔趄着站起来，甩开了想要扶他的常德子，指着朱恒和朱悟对太后说道：“母后，还是你好，就儿臣一个儿子，这儿子多了，都成了仇人，一个个的都盯着那位置，无论朕怎么做，他们都不满意，都恨朕，一个如此，两个如此，三个也如此。呵呵，朕这个父亲是有多无能，没一个儿子对朕满意。还有，朕的那些女人们，也没一个知足的，朕这个做丈夫的，也无能，母后，你也恨儿子吧？儿子当年因为阿瑶，也没少让你伤心，儿子。。。”
  “回父皇，儿臣没有不满。”朱恒开口了。
  “启禀陛下，臣妾没有不知足。”王桐几乎同时开口。
  朱悟则跪了下去，“回父皇，儿臣从未盯着那位置过，儿臣一直谨守本分。”
  “呵呵，没有吗？你的眼睛告诉朕你在撒谎，呵呵，还有你，你也骗朕，你知道欺骗朕是什么下场吗？你们一个个的，都在逼朕，是你们，是你们联合起来把阿瑶逼死了，朕的阿瑶死了。。。”朱旭指着朱恒、朱悟和王桐说道。
  朱旭不提阿瑶还好，一提阿瑶，朱悟和朱悯两人都受不了，朱悟直接爬到朱旭面前，抱住了朱旭的双腿呜呜哭了起来，朱悯不敢上前，但也跟着落泪了。
  好好的一场太子赐封仪式搞成这样，别说朱恒心里堵得慌，曾荣也不痛快。
  想了想，曾荣亲自沏了一壶浓茶送到朱旭面前，“父皇，先喝杯茶，儿媳有话跟您说。”
  “你，你有什么话说？朕为了你，得罪多少人？难不成你对朕也有不满？”朱旭又甩了下手，好在曾荣有所防备，躲开了。
  “非也，儿媳几年前就说过，您对儿媳来说，不是皇上，是像父亲一般的存在，儿媳心里早就拿您当爹了。”曾荣回道。
  “爹？”这个词对朱旭来说有点陌生，他自然清楚这个词的含义，但这些年却从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是，爹，您就是我爹，这话几年前我就说过了，您不记得了？儿媳那会就说，您弥补了我对父亲的向往和缺失，这些年，我最感恩的人就是您，没有您，绝对没有我的今日。”曾荣厚着脸皮回道。
  没办法，想要把人哄好，她就得走点偏道。
  好在这番话也不全是敷衍，是带了她全部真心的，正因为如此，这一声声的爹才不显得那么突兀。
  大约是曾荣这番话弥补了朱旭千疮百孔的心，他安静下来了，看着曾荣，曾荣回了他一个笑颜，把茶盏递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朱旭接过了茶盏，兴许也是渴了，一饮而尽后把空盏还给曾荣，“再来一盏。”
  曾荣听话地又倒了一盏递过去，彼时，常德子命人把朱悟拉开了，扶着朱旭重新坐了下来。
  曾荣跟了过去，从旁边抽了个垫子半跪下来，这时，袁姑姑端了锅粥过来。
  曾荣接过粥，舀了一碗，用勺搅了搅，估摸着大约凉了这才放到朱旭手里，期间朱旭一直在盯着她看，两盏浓茶进去，他的脑子多少清醒了些。
  “你不恨朕？”朱旭突然问道。
  “爹，您又糊涂了，才刚我说了，您是我爹，我怎么可能会恨您？”
  “可你也说过，你爹对你一点都不好，他要把你卖了，还逼你跳湖，你恨他。”朱旭吹了吹胡子，像是抱怨，又带了几分委屈，同时也带了几分不满。
  这话倒把曾荣难住了，这人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朕没醉，你休想糊弄朕。”朱旭看穿了曾荣的小心思，说道。
  “对啊，我亲爹对我一点都不好，可您不一样，您知道我从小饿着肚子长大后，担心我吃不饱吃不好，每次我当值时会给我也备一份羊乳，每次用膳会给我留一份。尽管您时常骂我笨，可从不罚我，相反，还会耐心地提点我哪里做得不好，这不就是一个父亲对子女的教导吗？我时常跟二殿下说，我替他享受了原本该属于他的父爱，他说，就冲这一点，他不恨您，相反，还感激您，因为我说过，要把我从您这得到的父爱还给他，若非如此，我们两个未必能走到一起。”
  说完，曾荣扭头冲朱恒眨了下眼，朱恒走上前来，并排跪在了曾荣身边。




第六百三十八章 大逆不道

  朱恒跪在曾荣身边，从朱旭手里接过那碗已半凉的粥，把它倒掉，重新盛了一碗热的递过去。
  “回父皇，儿臣不恨了，阿荣前些日子说过一句话，所有过往的磨难都是一种财富，儿臣彼时并不是很懂这话的含义，但却深以为然，因为她就是儿臣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她亦然。儿臣能走出来，委实得益于她，而她也不止一次说过，父皇待她如父如母，弥补了她从小缺失的亲情，而她把从父皇那得到的关爱百倍转嫁到儿臣身上，也治愈了儿臣。父皇，方才您问儿臣还恨不恨您，儿臣没有及时回答您，不是儿臣还在恨，而是儿臣想起了那些过往，曾经每每只要想起那些过往，儿臣内心就是一片窒息的冰凉和黑暗，可如今不是了，儿臣心里也有光了，内心也强大了很多，儿臣终于理解了阿荣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过往的磨难果真是一种财富，它可以让人更为强大也更为豁达和宽容。父皇，儿臣放下了，父皇也放下吧。”
  “是啊，儿子啊，放下吧，连恒儿都放下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太后忍不住开口劝道。
  这半天她冷眼旁观了朱恒和朱悟还有曾荣三个人的言行，不是她偏心，朱恒就是比朱悟强，说出来的话也中听，顾大局，识大体，不像朱悟这么小家子气，明知道他父皇喝多了需要发泄需要慰藉，他可倒好，上来就抱着他父皇自己先委屈上了。
  若论委屈，朱恒不比朱悟委屈多了，朱恒的生母是朱悟的母妃害死的，又害朱恒坐了十多年的轮椅，而朱恒最难的这十多年，却是朱悟最幸福的时光，父疼母爱的。
  她才不信那个女人这些年作了这么多恶朱悟会一无所知，这会装什么纯良，说他从未觊觎过太子之位，谁信？
  朱悟见父皇听了朱恒的话略有些动容，又见太后也跟着劝人，略一犹豫，他也跪在了朱恒后面，“回父皇，儿臣也放下了，恳请父皇也放下吧，母妃她是咎由自取，儿臣去送她最后一程时她说了，不恨父皇，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枉顾了父皇的一番深情。”
  谁知朱悟不说这些还好，一提这些反倒勾起了朱旭的伤心，“你骗人，朕昨儿还梦到她，她指责朕言而无信，辜负了她的一腔深情，说是从此恩断义绝，再也不来见朕了，朕再也看不到阿瑶了。”
  曾荣见本来已好转的局面被朱悟一弄又回到了原点，忍不住有些火大了，“父皇此言差矣，真正言而无信的是皇贵妃，不是父皇，真正被辜负的是父皇，也不是皇贵妃。人，生而为人，最重要的是懂得感恩，要有慈悲之心，父皇不是没有给过皇贵妃机会，可这些年她又是如何回报父皇的？先皇后的死，夫君的伤，儿媳不信这些父皇没有半点察觉，可皇贵妃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又把手伸向别的嫔妃，整个后宫她一手遮天不说还弄得乌烟瘴气的，到底是谁辜负了谁？她若真的爱您，她就该爱屋及乌，不指着她善待您的子嗣，但也别伤害，这点王皇后就比她做得好多了。说到底，她不过就是个自私自利、骄横跋扈、狠戾冷酷且又愚蠢至极的魔鬼，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曾荣气得一口气说出了一大串，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辞着实吓到了在场的不少人，当然，也有看热闹的。
  “你，你，你住嘴，你懂什么，你竟然敢如此诋毁她？”朱旭回过神来，指着曾荣训道。
  “我怎么不懂，说白了，她所倚仗的无非就是当年的那点情分，这样的深情，不要也罢，只会令人窒息令人沉沦，父皇您自己也说过，美好的感情应该是彼此成就的，儿媳斗胆，她成就了您什么？您又成就了她什么？”曾荣干脆豁了出去，起身问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根刺不拔了，皇上没个好，曾荣早就发现，自打那个女人被赐死后，皇上便一直郁郁寡欢的，人也消瘦了不少，太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想劝也没法劝。
  太后不敢劝，别人就更不好开口了。
  可这根刺若是一直扎在皇上心尖上，早晚是个大祸害，这不，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皇上居然喝醉失态了，可见他心里憋闷了多久。
  太后正是因为知晓这些，所以也睁只眼闭只眼由着曾荣放肆胡闹了。
  太后不拦着，皇后就更不敢拦着了。
  还别说，曾荣这话真把朱旭问住了。
  是啊，她成就了他什么？他又成就了她什么？
  “朕，朕。。。”朱旭语迟了。
  “我的老爹啊，您倒是痛快点，夫君的腿还没大好，不能久跪的。要我说，没有吧？除了添乱添堵剩下的就是撒娇撒气吧？”
  “放肆，你把朕当成什么了？”朱旭总算想起来，他是皇帝，怎么可以容忍一个晚辈如此置喙他！
  “回父皇，儿媳把您当成父亲，儿媳是真心疼爱您，不忍您一条道走到黑，只得使些非常手段把您拽回来，还望父皇体谅儿媳一片苦心。都言人生苦短，昨日不可追，来日尤可为，儿媳恳请父皇放下过往，拿出您作为一代帝王的魄力来，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儿媳和夫君会一直在您身边陪着您护着您。”曾荣又跪下正式说道。
  她知道，皇上多半清醒了。
  “回皇上，臣妾听了太子和太子妃这番话深觉羞愧，这两个孩子的修为和格局比臣妾大多了，臣妾枉为人母。今儿在这，当着母后和皇上的面，臣妾要向两个孩子认个错。”王桐说完，真的走过来意欲向曾荣和朱恒行个屈膝礼。
  曾荣忙上前托住了她，“母后千万别，我们是晚辈，真不敢受这个礼，您只要不怪我们大逆不道就好。”
  “你也知自己大逆不道？这会知道害怕了，说，该当何罪？”朱旭瞪了曾荣一眼，吹了吹胡子。
  曾荣见到这个熟悉的动作，笑了，笑得很灿烂。




第六百三十九章 东宫

  自打那日醉酒被曾荣训了一顿后，朱旭果真日渐好转起来，据常德子说，不但肯进食了，睡眠也好了很多。
  更难得的是，他会隔三岔五的把这些子女们聚集在一起陪他吃顿饭说说话，美其名曰，不能再让孩子们在成长中缺失父爱。
  太后对此自是喜闻乐见，也清楚是谁让儿子有这么大的改变。故而，原本因为朱恒不肯纳侧妃而对曾荣有所不满的老人家也放下了成见，不再逼迫他们。
  端午过后没几天就到了五月初十，这天既是曾荣十七岁生日又是他们成亲两周年的日子，朱恒一直想着要给曾荣一份大的惊喜。
  这日下朝后，两人并未向往常一样回乾宁宫，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一开始曾荣还以为朱恒是要带她去宣诏台散散心，因为这些时日朱旭已开始有意培养朱恒处理一些政务了，不但会在朝堂上点名问他的看法，也会在下朝后把他们一同叫回乾宁宫，陪朱旭用顿早膳，膳后，朱旭仍是在上书房会见大臣商议政事，朱恒也旁听。
  曾荣则会和女史官一同坐在隔间记录这对父子会见臣子的对话。
  故这段时日朱恒压力也很大，每次下朝回来后会和曾荣过一遍朝会的重要内容以及交换下观点，下午回储华宫后还会翻翻曾荣记载的文案，里面有不少大臣们的真知灼见。
  曾荣担心他压力大，晚膳后会拉着他在院子里走动走动，有时也会去御花园转转，一来是复健，二来也为散心。
  故曾荣见朱恒拉着她出来，第一想的就是散心，可走着走着，曾荣发现不对劲，并不是往宣诏台的方向，可也不是往慈宁宫，更不是储华宫。
  “阿恒，你要带我去哪里，远不远，你的腿累不累？”曾荣关切道。
  进入五月后，朱恒不再用轮椅了，基本能全程从储华宫走到武英殿，若是有时累了，则会进乾宁宫休憩片刻。
  这会他们从武英殿出来已走了不少路，曾荣担心他的腿吃不消。
  “不远，快到了。夫人该不会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吧？”朱恒把手伸过来，直接和曾荣十指相扣，好在两人的袖袍够大，替他们遮挡了一二。
  “当然记得，莫非今日夫君又要带着臣妾去许个愿？”曾荣俏皮一笑。
  去年在杭州，原本曾荣是忘了这个日子的，因为这不是她真正的生日，加之那段时期天天忙着朱恒的治疗，哪里会想起来这事？
  可朱恒却记在了心里，那日一早起来，送了一枚他自己亲自雕琢的黄杨木簪子给曾荣，又命灶房的人给她准备了长寿面。早膳后，又拉着她去灵隐寺许了个愿，因为灵隐寺里有个三生石，传闻那里求姻缘比较灵验。
  是故曾荣才有此一问。
  “不了，我已经在灵隐寺的三生石上许下了我们的下辈子，下下辈子，还有生生世世，今日要给你另一份惊喜。”朱恒也想起了去年的今日，也一笑。
  两人说着话，已拐到了东北角，远远的看到了一座院子，院子大门前有两名太监值守，见到他们，其中一位一溜烟地跑来了，躬身向他们问好。
  “都弄好了？”朱恒问他。
  “回太子殿下，好了。”
  “原来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惊喜？”曾荣明白过来了。
  他们要搬家了，这里就是所谓的东宫，说是东宫，其实叫承仪殿，曾荣之前并未真正涉及过此地，只远远地路过一次，印象中似乎有点荒芜。
  后来，她自己在整理文案时看过一段记载，承仪殿之前住过一任太子，算起来应该是朱旭的祖辈，朱旭的父辈并非是太子即位，当年的太子没等成年就病逝了，之后一直未定太子，直到那位皇帝大行离去前，才匆匆把皇位交给了朱旭父亲，而朱旭更惨，三岁不到就即位了。
  故此，这承仪殿至少闲置了五十年。
  朱恒封太子后，曾荣曾问过他他们用不用搬家，可朱恒彼时的回答是摇头，这才刚半个月过去，没想到此处已被修整得焕然一新。
  可见之前朱恒并非不知情，而是刻意瞒着她。
  想到这，曾荣瞋了朱恒一眼，刚要往前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人家手里，忙拽了一下，朱恒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更握紧了些。
  曾荣不便在外人面前和他起争执，只得低下头，慢慢红了脸，心里却像开了花，丝丝甜甜的，一圈一圈往外漾出去。
  哪知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两人携手进了大门，院子里有几个宫女太监在穿梭，见到他们，一个个都停下来躬身行礼，曾荣尚未看清这些人，只见从里面呼啦啦出来一堆人，为首的是朱悟、朱悯等人。
  朱悟的眼睛先落在了两人袖袍下相携的双手上，以致于一时竟然忘了要说什么。
  “你们，怎么都来了？”朱恒狐疑地看了眼曾荣，哪知曾荣比他更蒙，他只得又扭过头问他们。
  “太子哥哥，莫非你们不欢迎我们？”朱慎从后面钻了出来，问道。
  “欢迎之至，欢迎之至。”曾荣把话接了过来，同时示意朱恒松开了她的手。
  “太子妃嫂嫂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哦。”朱憧笑道。
  “好了，不逗你们，是皇祖母告诉我们，说今日是太子妃嫂嫂的生日，让我们来凑个热闹，说是他们长辈不好出面，让我们替他们好好灌你们几杯酒。”朱悟解释道。
  朱悟一提灌几杯酒，众人脸上顿时有点不自在起来，大家都想起了半个月前父皇的那场醉酒。
  不过几位小一点的弟弟妹妹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因为从那后父皇请他们吃过好几顿饭了，还跟他们有说有笑的，他们的母妃说，都是太子妃嫂嫂的功劳，让他们一定要多和太子妃嫂嫂亲近亲近。
  “酒就尽兴就好，菜和茶可以多吃一点。”朱恒淡淡一笑。
  “对对对，我也是糊涂了，尽兴就好，尽兴就好。”朱悟尴尬一笑，让开了路。
  这一次，朱恒上台阶可比两个月前轻松多了。




第六百四十章 任务

  大殿中间的空地摆上了一架瑶琴和一张古筝，古筝旁还有一管箫。
  两边也各摆了一排矮几，矮几上有果盘、茶盏，有的上面还有个锦盒，若曾荣没有猜错，锦盒里应该是给预备的生日礼物。
  “咦，你们都安排好了，还有助兴的？”曾荣问。
  “回太子妃嫂嫂，是我帮着准备的，有不足之处还请太子妃嫂嫂多担待些。”吴楚越说道。
  “安王妃客套了，比我周到多了，多谢啊，没想惊动大家的。”曾荣忙道。
  今儿这一出别说她不知情，就连朱恒也不知情，朱恒原本就想安安静静地和曾荣过个生日，他有自己的安排，显然，这些人在他的安排之外。
  可这是皇祖母的意思，来的又是他的弟弟妹妹，再不愿意，他也不能把人撵走。
  “回太子妃嫂嫂，也不单是我一个人弄的，弟弟妹妹们都有帮忙，他们一听来给太子妃嫂嫂过生日，一个个的可开心了，还特地准备了礼物。”吴楚越见曾荣脸上的笑容还算真诚，心下也松了口气。
  她是真怕自己费力不讨好，原本是不想接这差事的，可太后老人家发话了，她不能不接。
  “哦，是吗？来，我看看，都给我准备什么礼物了，不瞒你们说，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有人给送礼物。”曾荣呵呵笑道。
  哪知她话音刚落，朱恒不乐意了，“夫人是觉得为夫不是人？”
  “呵呵，你是我夫君，哪能跟旁人一个待遇？”曾荣冲朱恒嫣然一笑。
  不过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的话攻击到了一堆人，第一个反驳的她是朱憧，接着是朱悦。
  两位公主均今年笄年了，亲事定在了秋天，这是她们出阁前陪曾荣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最后一个生日，联想起素日曾荣的为人，不免也有点放肆起来。
  “太子妃嫂嫂，我们怎么是旁人呢？敢情在您心里，就太子哥哥一个家人，我们都是外人？”
  “哟，两位公主还挑我理了，我懂，放心，你们出阁时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份厚礼的，不过我得先看看你们给我送了什么，心意诚不诚？”曾荣笑道。
  她对这两个小姑娘印象不错，记得几年前太后带朱恒去普济寺看赛龙舟，一众人在西华门等着上马车时，就是朱憧和朱悦两人陪着朱恒说笑，彼时朱恒刚出来见外人，还未完全适应和人接触，内心肯定极度缺乏安全感，偏曾荣因为身份使然，不能陪在他身边。
  故，后来曾荣在杭州时每次往宫里捎礼物，也会给这两个小姑娘带一份。
  两个小姑娘多半也感知到了曾荣的善意，前几次在乾宁宫聚餐时，会围着她甚至追着她说话。
  是以，曾荣也不跟她们见外，她是真拿她们两个当妹妹疼的。
  两个小姑娘很快献上了她们的礼物，像是商定好的，两人送的都是绣品，是一幅挂件，上面是曾荣和朱恒两人画的荷花图，曾荣记得她把这两幅画印在了文具上，这些弟弟妹妹们一人一套，没想到她们两个会以这种方式回礼。
  这么一幅挂件，没有一两个月是绣不好的，显然，她们拿到这份礼物时就开始给准备给曾荣回礼了。
  “你们有心了，这份礼物准备很长时间了吧？我很喜欢，多谢了。”曾荣上前给了两人一个拥抱。
  “太子妃嫂嫂喜欢就好。”朱悦和朱憧红了脸，有点不适应这个拥抱。
  “我呢，太子妃嫂嫂，你还没看我的礼物呢。”朱慎挤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盒子。
  曾荣忙把手里的挂件交给阿春，再从朱慎手里接过盒子，朱慎的礼物是一枚鸡血石的印章石，不用问也能猜到是王皇后准备的。
  朱悟和吴楚越也准备了一份厚礼，他们送的东西有点多，有字画，有首饰，有瓷器，还有一套衣裳鞋袜，因此，吴楚越拿出来的是礼单。
  “太破费了，一个小生日，你们也太当回事了。”曾荣着实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郑重。
  “回太子妃嫂嫂，你也说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给你过生日，自然要隆重些。”吴楚越恭恭敬敬地回道。
  “安王妃，这里没有长辈，不必太拘谨，大家都是同辈人，年龄也相当，随意些就好。”曾荣淡淡一笑，说道。
  她并不喜欢对方这种刻意装出来的恭敬，太假了，她没忘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曾荣不经意间捕捉到对方看她时眼里流出的不屑。
  “太子妃嫂嫂。”四岁的朱惟摇摇晃晃地走来了，手里也举着一个盒子。
  这是虞冰的儿子，说是四岁，其实尚未满三周岁，走路还不是很稳当，话也不是很连贯。
  曾荣一把抱起了他，“你自己一个人来的，你母妃呢？”
  话音刚落，外面进来两人，可巧正是虞冰和郑姣。
  “德行，我儿子来给你贺寿还不够，还惦着我，莫非是嫌我的礼物太轻了，还想诳一份？”虞冰笑道。
  “到底是我老乡，知我者虞嫔娘娘也。”曾荣说完，把朱惟交给了一旁的奶娘，伸手向虞冰要礼物。
  虞冰就手在曾荣手上拍了一下，这才从身后的宫女手里接过一个包裹，曾荣也没打开，直接给了阿梅，一手携了虞冰一手携了郑姣，“你们两个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想你就来了。”郑姣飞了曾荣一眼，本想再打趣她几句，可一看屋子里还有这么多小的，又把话吞回去了。
  其实，这两人也是带着任务来的，是太后打发她们两来的，知道她们两跟曾荣比较熟络，特地命她们两个来指点下曾荣的洞房花烛夜。
  而这洞房花烛夜就是朱恒准备送给曾荣的生日礼物，为此，他找人精心布置了一番他们的寝房，和新婚时几乎一模一样。
  哪曾想一进门就看到这么多人，精心准备的惊喜只能延后了，更不曾想，这些人还没送走，又来了两位，而这两位偏还是带着那种任务来的，若是他知晓这一切，说什么也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人家的。




第六百四十一章 乌鸦嘴

  曾荣和虞冰、郑姣两人叙旧时，朱恒又迎来了一拨新客人，宗室子弟带着女眷们也登门了，其中还有李漫兄妹。
  李漫是跟着妻子章如馨来的，李洇则是跟着丈夫淮南王世子朱愉来的，新客来临，曾荣只得暂且别下虞冰和郑姣，先去迎接客人。
  虞冰和郑姣两人见来的都是些晚辈，她们两个夹杂其间多有不便，遂找了个由头先告辞，临走前，神神秘秘地把阿春拉到一旁低语几句，并塞给她一个盒子，阿春接过盒子进了内院。
  因着这也算是乔迁之喜，故午时一到，门外有人点燃了鞭炮，紧接着是太后命人给送来了贺礼，一共二十抬，家具、字画、摆件、挂件、地毯，也有专给曾荣的生日礼物，四季衣料各四匹外加首饰四套。
  曾荣刚把人送走，皇后那边也打发人送来了十六抬东西，也是些装饰房子的物品和一堆衣料首饰。
  太后和皇后送了，其他嫔妃们也或多或少跟风送了几抬东西过来。
  因着收贺礼耽搁了些时间，待众人落座，宫女太监们开始走菜已是半个时辰后，曾荣和朱恒先举杯致辞，两人均未想到一顿小小的生日宴闹出这么大动静，不过两顿饭并一顿饭吃了，对大家来说实则也是省事了。
  曾荣和朱恒致辞后，朱悟领着朱悯等人合奏了一曲欢快的《探春令》，朱悟、朱悯、朱恪三人分别用的是箫、笙、笛，朱憧和朱悦用的琴和筝。
  朱慎也上场了，他用的是钹，显然，是看他年龄小让他去凑数的，倒也一板一眼地拍着，虽不出彩，但也没出错。
  “多谢各位弟弟妹妹，这份礼物很特别，安王有心了，也辛苦你了。”朱恒举杯致谢。
  不用问也能猜到准是朱悟带着几个小的练习过了，至于这节目是不是他想出来的朱恒就不清楚了，这不重要。
  “安王也不够意思，显见的拿我们当外人，这么好的事情不喊着我们一起热闹热闹，难不成我们不是兄弟？”晋王世子朱忆起哄道。
  朱悟瞥了他一眼，举起了手里的箫，“来啊，我们几个合奏一曲《高山流水》。”
  “别，你还是先和安王妃来一个琴箫合奏吧，稍后我们几个再合作。”朱愉极有眼色地拦住了朱忆。
  曾荣一听，应该是这两人之前在什么场合合奏过，故也跟着凑了个热闹，笑道：“好啊，不如一会安王和安王妃演奏后就让淮王世子和世子妃上，今儿有耳福了，大约今日过后，我这屋子也能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了。”
  “这可不行，也不能光我们几个献丑，我们也想听听太子和太子妃合奏呢，传闻太子和太子妃伉俪情深，你们的结合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说话的是章如馨。
  她当然清楚曾荣出身寒门，于琴棋书画上肯定有欠缺，不过今日这场合没有长辈在，都是些平辈们胡闹，她也跟着起起哄。
  主要是她惦记着当年朱恒拒婚之仇，虽说她现在日子也不错，丈夫对她也算疼爱，可一个镇国公的世孙夫人哪能和太子妃相提并论？
  “别，我就不荼毒你们的耳朵了，我怕我一出手，把乌鸦给招来就不好了。”曾荣自嘲道。
  “若果真如此，也算是一奇观，我等正好见识见识。”朱忆笑道。
  曾荣正待再拒，只见朱恒突然一下抓住她手，“夫人，既然大家如此有兴致，我们就别扫兴了。乌鸦也好，画眉也罢，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爱。”
  曾荣瞋了朱恒一眼，朱恒回了她温和一笑，转向众人道：“你们先来，我们收尾。”
  众人见朱恒答应收尾，倒没再逼他们，吴楚越果真起身走到大殿中间坐下，和朱悟合奏了一首《高山流水》，果然非同凡响，余音绕梁。
  章如馨和李漫也合奏了一曲《梅花三弄》，两人平时应该没少弹过，技艺娴熟不说，眉眼也没少传情，比朱悟和吴楚越那对更有默契。
  其他几位宗室子弟也跟着凑热闹了吹奏了几首曲子，只是没这两对出彩。
  轮到曾荣和朱恒时，两人商议了下，选了《凤求凰》这首曲子，也是琴箫合奏。
  不过瑶琴确实不是曾荣的长项，上一世在徐家她倒是跟着徐靖学了几年，可惜弹的机会不多，成亲后几乎没再摸过。
  这一世也就是在杭州时断断续续跟朱恒学了些时日，好赖能弹下几首完整的曲子，而这首《凤求凰》是朱恒喜欢的，也是他们合作次数最多的，算是曾荣最拿手的。
  只是她的拿手显然跟别人的拿手不在一个水准上。
  故而他们的合奏水准明显比别人的要略逊一筹，是曾荣拖了朱恒的后腿。
  可能是这边闹的动静太大传进朱旭耳朵里，也可能是朱旭想这些儿女们了，曾荣和朱恒合奏时朱旭正好带着常德子进来了。
  “朕一猜就是你，也就你能把好好的曲子弹成乌鸦叫，亏得是已成过亲了，否则还不得把新郎吓跑了？”朱旭一进门就嫌弃地损起了曾荣。
  众人见到朱旭本还有点拘谨，哪知听了朱旭“乌鸦叫”三个字，联想起曾荣之前说的会把乌鸦招来一说，也不知谁带的头，忽然一下一个个跟着爆笑起来。
  曾荣自然也在爆笑之列，朱旭虽不知众人笑什么，但猜到准是和他相关，脸一拉，对着曾荣喝道：“还不速速招来，笑什么呢？”
  曾荣弯着腰捂着肚子，摆了摆手，“回父皇，这可怪不得儿媳，是他们非要起哄把儿媳架上去的，儿媳说，儿媳说会荼毒他们的耳朵的，他们不信，这不您就来了么？”
  “就这？”朱旭摆明了也不信。
  “回父皇，儿臣知道，是太子妃嫂嫂说她弹得不好会把乌鸦招来，可巧父皇一进门也提到乌鸦叫。”六岁的朱慎真以为曾荣忘了，忙提醒道。
  话一说完，大殿上突然出现了诡异的沉静，一个个的不是望向曾荣就是望向朱旭。




第六百四十二章 解忧

  其实，曾荣也没想瞒着朱旭，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话会从朱慎嘴里说出来，后果自然大不一样。
  这不，没等她解释，只见朱旭脸一拉，“大胆，你敢把朕比作乌鸦？”
  “父皇切勿动怒，才刚夫君也说了，乌鸦和画眉各有所长各有所爱，乌鸦懂得反哺，说明它懂得感恩，也孝顺。还有，最最重要的是，上古神话里，太阳是一只金色的三足乌鸦，是帝俊和羲和的儿子。皇上，您想想，那能是一般人么？那是天神啊。还有，古人也有乌鸦报喜一说，父皇能亲临儿媳的生日宴，这对儿媳来说是莫大的荣耀，也是莫大的喜气。”
  曾荣看出来了，朱旭是真生气了，任谁听闻自己被比作乌鸦也会不高兴的，更别说对方还是天下至尊的皇帝。
  没办法，她只得从脑子里搜刮点典故来把话题扯开，毕竟在场还有这么多外人呢。
  朱旭瞪了曾荣一眼，未置可否。
  曾荣索性上前两步，讨好一笑，推着他往主位走去，“父皇，您来晚了，方才三弟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们合奏了一曲《探春令》，特别喜气，连小十弟也上场了。”
  “少拉拉扯扯的。”朱旭斜了她一眼，倒没有甩开她，而是冲朱恒说道：“把你女人带走，朕要生气了可不保准会发生什么。”
  “哎呀呀，您是我爹，爹跟自己女儿还真生气啊？再说了，我也不是故意的，今儿还是我生日呢，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正式过个生日，我容易吗？您老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别跟女儿计较了。”说话间，曾荣已把朱旭推到主位上。
  朱慎也跟了过来，这时的他隐约知道自己惹祸了，尽管他不懂究竟错在哪里，但总归是犯错了。
  于是，他特地把那对铜钹拿在手上靠了过来，“父皇，儿臣方才真跟着哥哥姐姐们击钹了，我们弹得可好了，太子哥哥还夸我们了呢。”
  “哦，是吗，我们小十儿也会击钹了？”朱旭弯腰摸了摸朱慎的头。
  对这个儿子，他一度也用了不少心，日常相处时间也多，比起别的孩子来要亲近些。
  “启禀父皇，不如就让他们再给父皇演奏一遍，难得父皇有兴致。”曾荣忙趁机提议道。
  朱旭瞪了她一眼，“你就是个墙头草，一会女儿一会儿媳的，也不嫌自己精分。”
  “呵呵，父皇您这就不懂了，民间有个说法叫一个女婿半个子，反之亦然，一个儿媳半个女，儿媳那话没毛病。再则，父皇也好，爹也好，不都是父亲么？在儿女心中，都是一个意思。”
  这话倒有几分打动了朱旭，想着今日确实也是曾荣的生日，又来了这些人，他不能当众给孩子没脸。
  于是，他趁势坐了下来。
  曾荣和朱恒本想在下首加一张案几，朱旭摆了摆手，“罢了，别费事，一起吧。”
  朱恒还待推脱，说于理不合，也于礼不合，曾荣倒是落落大方地告了个罪，拉着他在侧首坐了下来，让朱慎坐在了对面。
  这个安排朱旭比较满意，最开心的是朱慎，叽叽喳喳地向朱旭说起了方才的曲目。
  朱旭一听是他的七个儿女一同吹奏了一曲《探春令》，倒是也来了兴致，遂命朱悟带着他们再次吹奏了一次。
  尽管他从朱悟的眼睛里读出了点落寞，但朱悟能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们一起练习曲子，一起给曾荣庆生，这就是一件值得欣慰之事，说明这孩子也在学着放下，学着忘记。
  作为父亲，他自然希望自己儿女们能相亲相爱，能相互扶携，可作为一代帝王，他知道这不太可能。
  这也是他立朱恒为太子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诚然，朱恒是皇嫡长子，理应由他继位，可他更看中的是朱恒和曾荣的慈悲之心，这个可比嫡长子更能说服他。
  因为他相信，若有那一天他不在了，朱恒继位，不会闹出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戏码。
  换成朱悟或朱慎真就不保准了，有些事，就算他们两个不想做，可在他们母亲的挟裹下，想不沾血是不可能的。
  一曲终罢，朱旭带头叫了声“好”，朱愉几个见此，也主动上场合奏了一曲，场上的气氛再度热烈起来，朱旭的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
  其实，他这次来还真是有事想和曾荣朱恒商议的，曾荣说的没错，也算是一件好事，哪知进门就被按头成乌鸦了，一恼怒，他也就没想当众宣布。
  这会心情好了些许，朱旭这才开口道：“趁着你们都在，朕有一件事需要宣布，十天后，朕决定带着太后老人家下江南，完成朕的承诺，你们有谁愿意跟朕一起的？”
  “那朝政呢？”朱恒问。
  “自然是交给你，这几个月你也该历练得差不多了。”朱旭看了朱恒一眼，说道。
  朱恒听了吓得忙跪了下来，“启禀父皇，儿臣岂能担此重任？儿臣。。。”
  “朕当年亲政时比你还小好几岁呢，你怕什么？不是还有内阁么？你皇祖母今年六十有四了。”朱旭打断了他，多余的话他没说，他不能咒自己母亲。
  可这也是事实，老人家这么大岁数，他可不想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时再后悔。
  还有一个缘由是他自己，这些时日他虽比之前想开了些许，但午夜梦回，难免还是有唏嘘之时。
  思来想去的，他决定出去走走，换个环境，说不定能换个心情，这四时的山川风物美景应该能抚慰他空荡荡的心灵吧？
  这些年埋首于政务，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他也累了，也乏了，也想逃脱，想过过普通人的日子。
  “夫君，父皇心意已决，我们能做的是免除他的后顾之忧，替他把家看好，安静地等父皇归来即可，不必太过惊慌。”曾荣说道。
  她早就发现，自打童瑶被处死后，皇上就有了心病，宫里显然没有他需要的心药，宫外能不能找到曾荣不得而知，但出去走走，的确能改变一个人的心境。
  她和朱恒这趟出门就收获颇丰，不仅是朱恒的双腿，还有他们两人的心境，豁达了很多。




第六百四十三章 自找

  朱恒不是不清楚父皇既然肯当众把话说出来，显然已是拿定了主意。只是他刚回宫，接触朝政尚不足三个月时间，就这每天还觉得压力好大，身心俱乏，突然一下说要把担子压他一个人身上，他是真的没有勇气去接手。
  “回父皇，能缓缓吗？再多给儿臣些时间成长？”朱恒抬头巴巴地看着朱旭问道。
  这是朱旭这么多年来头一回从儿子眼睛里读出不舍，还真是难得，同时也令他有几分酸涩，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朱恒的头。
  “傻儿子，放手去做吧，父皇说了，有不懂的多听听臣子们的想法，实在拿不定主意的用八百里加急传递给父皇。”
  朱旭说完，松开手，正要收回自己的目光时，忽一眼对上了朱悟视线，那孩子眼睛里的羡慕刺痛了他。
  说羡慕似乎不太准确，更多的应该是嫉妒。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这孩子，他不是真的放下，而是把自己的真情实感很好地隐藏起来了。
  朱悟不期然会和父皇的目光碰上，忙惊慌地把头垂下来，继而一想，自己这么做似乎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他又忙抬起头，换上一副笑脸。
  “启禀父皇，儿臣想跟父皇下江南，一来可以随侍父皇左右，二来可以长长见识。儿臣觉得太子哥哥出去两年回来变化不小，更坚毅也更豁达从容，恰恰这些都是儿臣欠缺的，难怪古人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不欺我也。”
  “好，你和悯儿都跟着吧。”朱旭很痛快地答应了。
  原本他就有这个意思，带着这两个儿子一同出门去散散心换换心境，朱悟能主动提出来自然更好。
  朱慎一听这两个哥哥跟着，他也嚷着要去，朱旭并不想带上朱慎，因为带他势必要带着王皇后，天天对着王皇后，难免不会想起阿瑶，若如此，他还怎么试着去放下阿瑶？
  曾荣猜到朱旭的心思，对朱慎笑道：“十弟听话，你还小，每天的功课不能落下，哥哥们是长大了不用念书了才可以跟着的。你再等几年，下次出门就能带着你了。”
  “丫头，你可真没良心，朕这还没走呢，你就想着下次，你是有多不想让朕留在宫里？”朱旭斜睨了曾荣一眼。
  方才曾荣那话就引起他不满，虽然是他主动要离开的，可曾荣却没有一点挽留之意，不免让他生出几分失落。
  其实，这两年曾荣和朱恒没在身边，他还真怪想他们的，若非因为心情实在糟糕，他是没想这么快下江南的，毕竟朱恒才刚接触政务，确实有些冒险。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也想试探一下这个儿子，看是否有野心，是否有能力，他又是否再次看走眼。
  “回父皇，天地良心，儿媳是真不愿意您离开的，可儿媳是过来人，知道怎么做才是真的对您好，真的能帮到您，忍一时之痛，求长久之安，何乐不为？至于儿媳说的下次，是指儿媳和夫君的下次，这一趟我们只看了江南的烟雨，还有大漠的孤烟和蜀道的难于上青天呢，待过几年夫君的腿脚利落了，我们再出去转。呵呵，那会就该父皇留下来看家了。”曾荣乐呵呵地解释道。
  “你总有道理，每次朕说一句，你总有一堆话等着，你这话痨的毛病不改改就不怕恒儿哪天被你唠叨烦了？”朱旭心里被说服了，可嘴上是坚决不肯承认的。
  “回父皇，不会烦。儿臣就喜欢听她说话。”朱恒认真地解释道。
  朱旭忍不住再次出手在朱恒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还是朕的儿子吗？”
  “哈哈，如假包换。”曾荣在一旁起哄道。
  说完，她斟了一杯酒递过去，朱旭接过杯子，“干嘛，又想把朕灌醉？”
  曾荣抿嘴一笑，道：“回父皇，是的，儿媳还没看够呢。”
  “来人，把这女人给朕拖出去。”朱旭对常德子说道。
  常德子笑了笑，没动地方。
  “罢了，你们玩吧，朕走，朕就是来自找不痛快的。”朱旭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起身。
  “父皇，您真走啊，您再吃。。。”曾荣也忙站起来。
  “朕还有一堆折子等着呢，今儿就放过你们，明儿再找你们算账。”朱旭说完，走到大殿中间突然顿住了脚，看了众人一眼，“你们好好玩，但有一点，不许灌他们两个酒。”
  众人忙不迭地答应。
  开玩笑，就算皇上不说，他们也不敢灌这两人酒，如今的朱恒和曾荣是太子和太子妃，早就不是三年前的小可怜。
  “我们也走吧，出来时间不短了。”朱悟提议道。
  他是怕再待下去自己心里的落差会更大，会更难把控自己的心绪。
  这半天不是看曾荣和朱恒两人如何眉目传情就是看父皇如何专宠他们，不但他，满屋子人都成了摆设，最后可看了大家一眼，留下的话却是告诫他们别欺负那两人。
  还有比这更可笑可悲的？
  曾经他才是父皇眼里的专宠，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曾荣，是四年前太后的六十岁寿诞开始的，悔不该不听母妃的话留下曾荣。没错，就是那天，朱恒为了曾荣赶到御花园解救了她并带走了她。
  那是朱恒自六岁后第一次在外人前露面，于是，满京城的人都知这位嫡皇长子只是患了腿疾，并非别的什么隐疾。
  为此，朝堂上才有人提议去民间访求名医来替他医治腿疾，大约就是那会这两人才动的心思不信任太医，要去外面找大夫吧。
  沉浸在往事中的朱悟脸上不由得带出了点悔悟和挣扎之色，吴楚越太了解自己丈夫了，生怕丈夫被别人看穿，忙走过去也陪笑着告辞，朱悟也随之清醒了。
  众人见朱悟两人要走，也纷纷提出告辞，他们闹的时间也不短了，这两人又是生日又是乔迁之喜还是什么成亲周年日，想必也有不少私房话要说。




第六百四十四章 面对

  送走客人，曾荣和朱恒也确实累了，两人回到后院，宫女刚要掀开门帘，朱恒摆了摆手，命她去准备热水。
  阿春和阿梅听了忙去准备沐浴的衣裳，临进门前，阿春回了下头，冲曾荣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
  曾荣没看懂她的口型说的是什么，正要开口问时，阿春冲她眨眨眼，神秘地笑了笑，跑进屋去了。
  “走吧。回头再问。”朱恒牵起了曾荣的手，拉着她上了台阶，用另一只手替她掀起了门帘。
  堂屋的布局和储华宫一样，也是两边各有一排圈椅和高几，所不同的是每张高几上都有一个细高的美人觚花瓶，每个花瓶里插了一株半开的大红月季，再一看墙上挂的也不是画，而是曾荣在杭州时绣的四幅西湖四季美景图，每幅图约有将近六尺长两尺多宽，花了曾荣一年多时间。
  “我怎么把这四幅绣品给忘了？还有四幅画呢？”曾荣问道，画自然是朱恒画的。
  确实，回宫后没两天她就跟着朱恒上朝了，那些从杭州带来的行李她都没怎么去整理，全交给了阿春和阿梅两个。
  “在这屋呢。”朱恒说完把她领到了东边第一间屋子。
  这是他们的寝房，南边墙仍是一张大炕，所不同的是，除了炕上挂着的大红帐子，屋子中间还有一道帷幕，也是大红的，还垂着流苏。
  看着满屋子的红，就连脚下的地毯也是大红的，曾荣突然明白了方才阿春那神秘的一笑是什么意思。
  虽说这种事情对她来说不是第一次，可和朱恒是第一次啊，她不可抑制地紧张了，因为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那一刻。
  是装成什么也不懂的懵懂少女别别扭扭的还是该大方些正常应对？
  “夫人，你想什么呢？”朱恒见她垂着头，脖子和脸明显变红了，本来正紧张的他倒是忽然放松了。
  “不告诉你，我要去沐浴了。”曾荣挣开了他，掀开东次间的门帘，却没再走进去，而是站在了门边。
  她再次被朱恒打动了。
  东次间里显然是给她预备的闺房，花梨木的拔步床，珍珠串成的珠帘帷幕，雕着龙凤图的描金衣柜，紫檀木的多宝阁，紫檀木的六开屏风，金丝楠做的大台面书桌，书桌上摆的文具是曾荣设计的花样，笔筒里插满了各色狼毫，墙角的半人高梅瓶里插的则是一枝怒放的玉兰花。
  再一看，墙上挂的是她的字画，还有他们两个的画像和那四幅美景图，拔步床上的帐子也是大红的，床上铺的锦被也是大红的，上面还绣着龙凤，就连挂帐子的金色挂钩上面也是凤头。
  “夫君。”曾荣叫了一声。
  朱恒走到她身边，从后面搂住了她，“喜欢吗？”
  曾荣点点头，“喜欢。”
  声音里带了丝哽咽。
  这是他们在杭州时，曾荣和朱恒去钱府，两人在钱府午休时去过钱浅的闺房，当时曾荣感叹了一句，原来南方大户人家的女孩闺房是这样的。
  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就让朱恒记住了。
  难怪隔壁屋子的大炕前也加了一道帷幕，想必也是从珠帘这得到的启发。
  “敢问夫人，你一会选择住哪？”朱恒把头埋在了她肩膀。
  “我选择先去沐浴。”曾荣再次挣开他跑了。
  大夏天的，折腾了大半天，不用闻也能猜到自己身上肯定都是汗味，她可不好意思就这么和他做点什么。
  朱恒见她像个兔子似的跑开了，笑了笑，倒没有追过去，而是掀了珠帘，坐到拔步床上，弯腰从枕头下掏出了一本书细细翻看起来。
  原来，方才阿春那个口型朱恒看懂了，说的是枕头，他这才来这翻翻枕头下究竟有什么。
  看到这本书，朱恒知道是谁送来的了，多半是皇祖母的意思，而跑腿之人则非虞冰和郑姣莫属了。
  事实上，这样的书他之前看过，那是皇祖母把甄晴塞给他时在他枕头下放了本这样的书，只是那会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看到这本书当即撕了。
  后来，他和曾荣成亲时大约皇祖母以为他看过这种书不需要了，也可能是知他身子不行不需要，总之，他的床上没再出现这种书。
  这半年多来，他虽有过几次冲动，可每每想到大夫说的话，他都克制住了，因而，他也没想过这种事情原来还需要看书学。
  细细把书翻了翻，默默地记了一会，估摸着曾荣快出来时，他把书放回枕头下了。
  果然，他刚把书放下，还未走出来，曾荣就用一块布包着一头湿发出来了。
  “夫君，你可以去。。。”话没说完，曾荣意识到朱恒是从拔步床走出来的，她顿时想起方才阿春和她说的那番话。
  莫非，朱恒方才就是在看那本书？
  他怎么知晓枕头下有书？
  朱恒见曾荣话说一半，也猜到她准是知晓那本书的存在了，早知如此，他早点放下好了，这下被抓个正着，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关键时候，朱恒也跑了，也留下一句“我去沐浴了。”
  待朱恒走后，曾荣确认他不会出来，也坐到了床边，只是她刚把书抽出来，阿梅和阿春出来了，吓得她又忙塞回去了。
  “回主子，太子说了，让您把衣服给他送进去，小海子和小路子没在。”阿春说完，忍不住偷笑。
  这两人成亲两年了，总算能修成正果了，她心里也跟吃了蜜似的甜。
  尤其是看到朱恒方才那慌慌张张的样子，她更觉得好玩，同时也有点心酸，要知朱恒都二十一岁了，换别人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可他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雏，也太不容易了。
  “啊，我？”曾荣指了指自己。
  问完后，她也撑不住笑了，今儿是怎么回事，往常她往净房给他送过多少次衣裳，也不知替他搓洗过多少次后背，再有，两人没成亲前她也没少替他针灸，全身上下除了一处地方没看过，她哪没看过？
  有什么好紧张的，有什么不自在的？两人在一张炕上也躺了两年，有必要扭扭捏捏的？
  想到这，曾荣把自己的头发包好，去衣橱里找出了朱恒的中衣，抱着中衣进了净房。




第六百四十五章 不易

  拔步床的好处就是密闭性强，大白天的把帐子一放，跟晚上也没多大区别。
  可能是初经人事，也可能是近些时日两人比较辛苦，这一觉两人均睡得昏天黑地的，曾荣先醒来，初时还有点蒙蒙的，手忙脚乱地把朱恒推醒了，若不是身上的不适提醒了她，她都要爬起来准备上朝呢。
  透过帘帐看到外面已点起了红烛，曾荣把脸埋在枕头上，“糟糕，皇祖母还等着我们去用晚膳。”
  这脸真丢大了。
  刚搬进来两人就白日里做了夜间该做的事，不知情的太监宫女会怎么看待他们？
  传了出去，他们怎么见人？
  还有，这个时候他们没有去慈宁宫，太后那边想必也猜到缘由了，老人家会怎么想他们？
  “别担心，祖母肯定求之不得呢，那书还是她老人家送来的呢。”朱恒伸手搬过曾荣的脑袋。
  “那也没说让咱们白天那什么啊？”若曾荣没记错的话，宫规里好像有一条，不得白日宣yin。
  “天都黑了，不是白日了。”
  两人说归说，可谁也没提起床，曾荣是有点羞于去见人，朱恒是不想起，这么幸福温馨的时刻就该两人独享。
  最后还是阿春听到动静，进来问是否需要准备晚膳，两人才知已过了酉时。
  半个时辰后，看到阿春和阿梅摆好的膳食，两人才知太后老人家竟然打发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来问他们是否过去用晚膳，被阿春给拦住了，说是两人午休未醒，不宜打扰。
  尽管阿春这话说的很含蓄，可太后还是听懂了。
  于是，她又命人送来几道滋阴补阳的菜，还把阿春叫去慈宁宫确认了一遍，说他们随侍宫女太监有功，一人赏两个金锞子。
  “啊，还有这事，完了完了，这下还不得传得整后宫都知道了。”曾荣见阿春和阿梅两人嘴角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就连门口立着的小宫女小太监也是忍不住瞄着他们偷笑，懊恼地把头垂到了餐桌上。
  “都下去吧。”朱恒扫了阿春和阿梅一眼。
  两人听了转身，忍着笑走到门口，先把门口立着的太监宫女撵出去了，这才跑到堂屋里捂嘴大笑起来。
  主要是她们平日见到的曾荣大多是老成持重，少有这种迷糊、呆萌、撒娇的小儿女之态。
  当然，在皇上面前不算，那是另一种身份。
  况且，她们两人也鲜少有机会能站到皇上面前，因而也并不是很清楚曾荣和皇上的相处模式，倒是不止一次好奇过皇上因何会如此厚待曾荣。
  “放心，谁敢笑话咱？来，吃点东西。”朱恒给曾荣舀了一碗汤，他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
  之前关于他的传闻那么多，这下不用他刻意去解释什么，那些流言就能消弭于无形，有何不可？
  再则，之前他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曾荣，不管是上次太后的寿诞宴上还是之前的太子受封礼上，那些女眷们没少盯着曾荣的肚子议论，成亲两年无所出，谁不怀疑曾荣是在守活寡？
  因此，从今日起，他就是要告诉世人，曾荣是他的女人了，这一世他只会爱她宠她疼她，让曾荣成为一个他们都羡慕的女人。
  一时饭毕，朱恒拉着曾荣消食，两人沿着抄手游廊转了一大圈，朱恒之前来过好几次，整座殿就是按照他的要求整修的，而他又是依照曾荣的喜好画的图，故而，每到一处，都是朱恒在讲解。
  曾荣也才知道，整座东宫竟然比慈宁宫占地还大，除了正房、东西厢房、耳房、前厅、后花园和慈宁宫一样，还多了一个过厅、中厅、以及东西两座跨院。
  彼时曾荣尚不知跨院里还有几座单独的小院，但也知这东西跨院是给侧妃预备的，作为一个太子，正常情形下有四个侧妃八个庶妃，这十二个人是可以跟着上宗谱的。
  “阿恒，你果真想好了？”曾荣问他。
  “想好什么？”朱恒一时没有明白曾荣指什么。
  “太子监国不是一件小事，这里面有一个度的掌控问题，过了，父皇肯定不喜，以为你想提前掌政，小了，会以为你无能，撑不起这个国。”曾荣换了个话题。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两人刚什么，这会谈那个话题显然不合适。
  “这正是我忧心的。”
  还有一句话朱恒没有说出来，也是父皇忧心的。
  朱恒心明镜似的，别看父皇这么快立他为太子，又这么急匆匆让他监国，可一旦真涉及到权力的更迭，父皇肯定会第一时间把他拿下，一个弄不好再给他安一个谋逆的罪名，他就太永无翻身之地了。
  他对权力并没有那么大的渴望，尤其是这些时日天天跟着上朝，下朝后也跟着会见臣子，他才深切体会到父皇这么多年的不易。
  太累人了，不仅心累，什么都要操心不说，每天还要看着这些臣子们吵来吵去的，下了朝也不轻松，要会见大臣，要批阅奏章，这么一算，白天几乎没有得闲的时候。
  心累，身子肯定也跟着受乏，每天卯时不到就要起来，不是一天两天，而是长年这样，只除了正月。
  可再苦再累，他也得扛下去，这是他选的路，为了母亲，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曾荣，还有天下的百姓。
  朱旭在次日的朝会上当众宣布了南下的计划，这次南下，他对外的说辞是去江南和淮南考察下水利和盐业，顺带也体察下江南的民心。
  因此，这次出门，六部官员他得带几个，内阁因为要留下来辅佐朱恒监国，故内阁不动。
  大殿上的文武百官有不少提前知晓消息的，可因着这个消息委实太劲爆，没宣告前都担心有什么变动，这一宣告，难免跟着议论起来。
  话题的中心大多是围着此次南行的目的和花费展开的，江南和淮南的水利每年都有上百个奏折送来，工部每年也有人专程去查验，因此，皇上的考察不考察的意义不大。
  至于江南的民心，大多数臣子认为更没必要体察，这些年朝廷有了大事，哪次不是江南的大户们仗义解囊？这样的民心若还怀疑会伤了他们的心。




第六百四十六章 决策权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大部分官员们认为问题的核心就在花费上。
  户部每年的收支大抵是有定例的，之前那些年不是捉襟见肘就是拆东墙补西墙，连带着他们的利益也跟着受了点损，好容易这两年不亏空了，大家以为日子该有所好转时，
  皇上却突然要来一趟南巡。
  毫无疑问，皇上南巡所需费用必然不低，就算如皇上所说要轻车简行要微服私访，可每到一处，肯定要会见地方官员的，只要他一露面，沿途的官员肯定有耳闻，必能提前准备接驾，不用问也能猜到肯定要大肆一番的劳民伤财，如此一来，皇上未必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东西。
  如此的体察民心究竟有何意义？
  可经历之前朱恒立太子和曾荣赐封太子妃一事，大臣们也知皇上决定的事情不好更改，因而，即便想劝也不好劝。
  也有那心思不正者，想利用此事来搞点什么小动作的，倒是希望促成此次南巡。
  辅国公吴瑟就是其中一人，他倒不敢逼朱悟去弑父弑君，但趁着皇上不在朝堂之际给朱恒添点乱还是可以的，若是整好了，说不定还能给朱恒扣个忤逆不孝、无德无能的帽子，这太子之位未必能坐牢靠了。
  朱旭见底下群臣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回话，遂直接点了徐扶善的名。
  因着之前朱旭已和徐扶善等人探讨过此事，故徐扶善出列也只是赞同，不过徐扶善提出了大家关心的经费问题。
  这笔预算有多少，从哪里出，随行人员和随行路线，沿途停留地方和停留时间等，这些都不是一句话可以解决的，必须有专人做出一个预估。
  徐扶善归队后，礼部尚书站了出来，这些年他没少负责皇家庆典，对本朝的各种庆典均有所了解，据他了解，本朝几任皇帝曾有过几次南巡，由于形势不同，花费也大有不同，最早的世祖皇帝南巡是轻车简行，所费约在六十万两白银，可世宗皇帝出行因历时太长随行人员太多，耗资高达五百万两白银。
  因此，南巡和南巡不一样，具体情形还得看朱旭怎么定，但预算肯定不能低于六十万两白银。
  孙实质疑户部能否拿出这笔银子来，就他个人而言，并不是很赞同皇帝南巡。
  朱恒一听微微张大了嘴巴，他和曾荣这一趟出门，除了自己吃穿用度，基本没怎么花银子，来回船只和人员都是钱家帮着打点的，着实没想到耗资会有这么大。
  户部尚书见此忙站了出来，说是皇帝早有南巡之意，早些年一直被各种纷扰所阻，这两年情形好些了，户部也做出了预留，只不过户部的预留是五十万两白银，不足之处皇上自行解决。
  众人一听，户部连预算都留出来了，皇上也同意不足之处他自行解决，那他们还商量什么，直接附议不就行了？
  不过私下有不少抱怨户部尚书的，埋怨他不早点站出来说明实情，白白让皇上又看了一场戏。
  其实，朱旭担心的并非是经费，而是太子监国一事，朱恒正式赐封不足一个月，接触政务不足三个月，之前又自闭了多年，没怎么和人打过交道，哪能斗得过这帮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
  更别说，还有王家和吴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众位爱卿，下一议题，太子监国期间，若有疑虑或遇重大突发事件，尔等意见不一时，该如何处置？”。
  “回禀皇上，自当有太子决策。”孙实站了出来。
  “回禀皇上，臣有异议，太子资历尚浅，接触政务时间不长，未免造成动荡或损失，若是不得不当即处理的大事，理应由内阁决策，反之，可由八百里加急交由皇上决策。”镇国公李茂站了出来。
  他是怕朱恒年轻不懂人心险恶，真要被人架到那个高度，对他来说绝对是祸不是福。
  “启禀皇上，臣附议孙尚书所言，皇上当年亲政尚未弱冠，而今太子已过弱冠之年，且又跟在皇上后面研习了几个月，臣以为，太子足以胜任监国一职，理当由他来决策。”说话的是威远侯顾晗。
  顾晗的心思和吴瑟一样，也是想在朱恒监国期间添点乱，只不过他站的是王家的立场。
  早在朱旭宣布立朱恒为太子之际他就命人专程悄悄去了一趟北地见王柏，王柏这才明白皇上把他发配去北地巡视的良苦居心，敢情皇上早就算计好了要给朱恒铺路。
  王柏对这个结果自是不认可，可奈何没有圣旨，他不得擅自回京。
  再则，事已至此，即便他回京也拦不住朱恒。
  最最关键的是，朱慎还小，他就算真想做什么也得等朱旭不在了，朱恒根基未稳，彼时朱慎也已成人。
  顾晗虽不清楚王柏的打算，但他深知王柏的野心有多大，别的忙他帮不上，但给朱恒添点小乱什么的还是可以的，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国家，还能不给朱恒找出点纰漏来。
  孙实见朝堂上又争吵起来，一个中立派一个皇后派，还有辅国公那派也暗戳戳地拱了下火，始知自己太急躁了，差点给朱恒挖了个坑。
  故此，回过神来的孙实再度站了出来，“启禀皇上，臣以为，太子监国，内阁辅政，互商互量，方为两全。”
  “若如此，内阁有争议又该当如何？”问话的是吴瑟。
  他是不赞成内阁辅政的，他可没忘了，当年朱旭亲政之前就是内阁辅政，说是辅政，实则内阁把持朝政多年，几位内阁成员全是文官，以致于那些年越来越重文轻武。
  后来，还是北部的战事把朝廷打醒了，朱旭也趁机收回了皇权，虽说如今很多重大政策也是内阁草拟，但内阁的话语权早就不如从前了。
  而吴瑟反对内阁辅政还有一个缘由，徐扶善，徐扶善不但是皇上倚重的重臣，也是朱恒最坚定的支持者，吴瑟想做什么，必须得先把徐扶善弄下去。
  这点他和王柏的目标是一致的，可惜，王柏没在。




第六百四十七章 首辅

  见吴瑟提出内阁有争议该当如何，坐在金銮殿上的朱旭笑了。
  他早就有个想法，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出，哪知今儿吴瑟正好送上来。
  “朕以为，辅国公的忧虑很有道理。朕听闻，先帝临终前在几位辅政大臣中钦点了一位首辅大人，彼时内阁尚未成立，朝中很多事情都仰仗这位辅政大臣。以致多年后，母后评价，这位首辅大人在当时混乱的局势中起到了定海神针之神效。”
  话说到这，朱旭顿住了，看向了台下。
  台下站着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一个个闻弦歌而知雅意，朱旭把这话头一扯出来，众人便知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说实话，绝大多数人对这个提议是不认可的，尤其是几位内阁成员，谁不知皇上如今最倚仗最看重的人是徐扶善，偏这位徐扶善又和朱恒渊源颇深，若真要推举出一位首辅大人，除了徐扶善别无他选。
  本来大家都好好的共事，有不同想法和意见都可以提，遇到谁也说服不了谁时，可以朝堂上当众表决，或者交由皇上来裁决。
  皇上对每个决策采纳的出发点肯定是国家和百姓，再有就是皇家的权益，这就决定了皇上对每个臣子虽有倚重，但在大是大非上不大会带有偏向。
  可换做朝臣来做这个决策就未必了，人难免有自己的私利和喜好，再加上同朝为官，难免有意见相左之时，更有那小心眼记仇的会来一个秋后算账。
  故此，若推举一位首辅大人出来，皇上不在京城，朱恒初涉朝政，到时的结果必然是君弱臣强，不但对国家无益，对他们也不利啊。
  众人正切切私语时，朱恒低头笑了。
  昨晚曾荣就虑到这一层，也曾向他提议，可以设置一位首辅大人，原本曾荣的意思是由他站出来建议，哪知两人在商定朱恒该如何提起这事时却否决了这个想法。
  徐扶善是父皇最信任的内阁大臣，偏又和曾荣渊源甚深，若由朱恒来提议，别说朝中大臣不会同意，只怕父皇也会多心。
  如此一来，结果可能有三，其一，皇上接受这个建议，但选中的不是徐扶善；其二，干脆否决这个建议；其三，勉强接受他的建议，但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这三个结果无论哪个都是对朱恒不利的。
  可可今儿这事真就从这来了，朱恒想不佩服曾荣都难。
  朱旭的目光扫过朱恒时，正好留意到朱恒正低头偷笑，这就有些令他好奇了，于是，他点了朱恒的名，问他对此事的看法。
  “启禀父皇，儿臣附议，儿臣涉世不深，本就才疏学浅，突接此重担，委实惶恐，若有人在一旁提点辅佐儿臣，时刻监督引导儿臣莫要偏离了方向，于儿臣而言委实是一大幸事，于国于家也皆有裨益。”朱恒起身长揖一礼，回道。
  朱旭原本还担心儿子一时不能接受这个安排，毕竟设立首辅大臣肯定会削弱他监国的权限，故他特地停顿了一下，就是想给朱恒也给众人一点自我消化的时间，倒是没想到儿子如此通透，令他少了很多掣肘。
  “如此甚好，你能这么想，也不枉朕一番苦心。不知这首辅人选，你可有举荐之人？”朱旭又问他。
  “回禀父皇，儿臣没有举荐之人。儿臣方才说过，儿臣涉世尚浅，入朝听政尚不足三个月，对朝中诸位大臣了解不深，不好妄加举荐，还请父皇做主。”朱恒躬身回道。
  “众爱卿可有举荐之人？”朱旭抬手示意朱恒坐回去，看向了大殿中央。
  “启禀皇上，臣有。”孙实站了出来，他举荐的正是徐扶善。
  可惜，孙实归位后，并没有人站出来附议，朝堂上有了片刻的安静。
  “没有人举荐，也没有人附议了？”朱旭只得发问。
  听到这话，镇国公和辅国公几乎同时站出来了，因着镇国公年岁大且又居四公之首，故尽管他缓了半步，吴瑟也退了回去，让他先开口。
  李茂附议了孙实，既然一开始他就偏向了朱恒，这会也没必要避嫌，索性偏向到底了。
  吴瑟见李茂都附议了，反而不太想出列了，李茂在武将中威望极高，孙实又是出了名的正直古板之人，偏这两人举荐的又是皇上倚仗的重臣，此时他再站出来意义不大。
  可朱旭留意到他方才的举动，这会见李茂归位后他不出列，遂点了他的名，“辅国公方才可是有话要说？”
  “启禀皇上，臣无话可说了。”吴瑟出列了。
  “启禀皇上，臣有。”顾晗站出来了。
  他举荐的是王咏，倒也在朱旭的意料中，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居然得到了五六位臣子的附议，有文官也有武将。
  局面一度紧张起来了，因为就连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也站到了王咏这边。
  好在吏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以及刑部尚书也相继站了出来，只是前两位举荐的是唐庆霖，刑部尚书最后站出来，他这一票相当的关键，故朱旭一直看着他，幸好，他投的是徐扶善。
  如此一来，六位尚书分别给三位丞相各投了两票，这个结果若是平时，朱旭倒也满意，这说明三位丞相没有谁一家独大，也没有谁结党营私。
  可这会朱旭要的不是平衡，他要的是徐扶善领先，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的把他推出来。
  论理，六部尚书投票了，四公八侯也该有他们的一票，
  可看到这个结果，他不敢轻易点名了。
  正掂量找谁来打破僵局时，护国公站了出来，他投的是徐扶善，令朱旭意外的是，护国公直接言明，他为的不是徐扶善，而是朱恒。
  毕竟首辅大人辅佐的是太子，若选一个和太子不熟且不相契之人，两人的磨合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甚至还有可能磨合不到一起，那这个首辅大臣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很简单很直接的一句话，关键是还得到卫国公和其他好几位臣子的附议。
  这下朱旭心里踏实了，结果总算如愿了。




第六百四十八章 煞星

  确定了首辅大臣，接下来的这些时日朱旭每天都会叫几位内阁成员和朱恒进上书房议事，也会单独把徐扶善和朱恒留下来议事。
  说是议事，同时也是观察这朱恒和他的相契程度，处理问题的方式和出发点是否一致。
  午休后，朱旭也会把朱恒和曾荣两人叫过去，让他们两个批阅折子，曾荣仍是负责分类，朱恒负责批改。
  为免传出去影响到曾荣和皇家的声誉，朱旭做这些事情时都会把人撵出去，就连女史官也不留。
  而另一边，朱旭则加紧推进这次南巡的安排，他必须在入冬之前赶回来，否则，运河一结冰，走陆路太过辛苦，太后未必能坚持下来。
  五月二十日，曾荣和朱恒还有皇后等人在西华门送太后和皇上一行上了马车，原本依他们两人的意思是想送到通县码头的，皇上没答应，怕耽误了次日的朝政，因为通县一天很难打个来回。
  这次出行，除了侍卫和护卫以及随侍人员，朱旭还带走了十名朝中官员，文官武将都有，武将是吴瑟和另一位曾经在南边驻守的宁远候，文官是六部各抽一人，外加一名御史以及单点的欧阳思。
  朱旭一行离京后，曾荣没再跟着去上朝，之前她跟着主要是皇上的考量，一方面是担心朱恒的腿脚不利落，需要她的陪伴，另一方面是朱恒初涉朝政，有些事情看不透或者反应不过来，曾荣在后殿帮着记录一下，回去后还能帮他分析分析事件的实质和群臣们言辞中隐藏的深意。
  毕竟曾荣做过两年的史官，多少了解些这些官员们为人处世的品性和说话的套路。
  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朱恒监国，算是独立掌政了，曾荣若还是陪着他上朝，传出去于他声誉有碍，也容易落下一个女人干政的坏名声。
  不过每天下朝后，曾荣会过去陪他用顿早膳，他在上书房会见臣子时，曾荣也会在隔间和女史官一同旁听，但不会再拿笔记录什么。
  朱恒批阅奏章时，曾荣仍会在一旁帮他归类，也会看一眼他批阅好的奏章，若是遇到有不同看法，曾荣会斟酌着提出自己的想法，朱恒会记录下来，放到次日朝会再探讨，或是把内阁成员找来在上书房商议。
  因着朱恒第一次监国，不敢懈怠，故这个夏天，他们并没有搬去南苑避暑，王皇后带着一些嫔妃们过去了。
  作为晚辈，曾荣有去向对方晨昏定省的习惯，搬到南苑后，曾荣过去不方便，基本是五天去一趟。
  这天，原本不当曾荣去请安，可巧这天她回了趟娘家，顺带去见了杜采青。
  小姑娘见到她父母了，杜家夫妻被判十年监禁，杜采青想留在京城方便随时去探监，陈氏和阿华等人没少劝她，她听不进去，后又提了个要求，想见见曾荣。
  这事曾荣拖了些时日，倒不是她托大，而是实在忙，出宫一趟不易，再则，她也没有非见对方不可的必要。
  杜家的案子她已尽力了，回京之前刑部已定案了，她没法越过刑部去翻案，但通过协调，可以让他们夫妻去做五年的河道徭役抵扣十年监禁，杜家夫妻同意了。
  如此一来，杜采青也没必要留在京城了，只是曾荣没想到小姑娘又动了心思想去河道陪着。
  曾荣有感于小姑娘的孝心，想着正好也有几个月没见到阿华去，遂出了趟宫。
  回宫的路上，她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默算了下自己的葵水日子，已晚了五天，心里有个答案隐隐欲出。
  于是，她想着已然出来了，不若顺带去一趟南苑，省得大热天明日还得再跑一趟。
  王皇后仍是住在兰岛上，顾名思义，岛上随处可见的是兰花，且不乏名品，船一靠岸，一股幽香沁脾而来。
  可惜，没一会，曾荣的好心情就没了，因为她听到了一阵训人声，好像在骂谁笨手笨脚，半天没抓到一只蝴蝶。
  曾荣一开始并未辨出这声音出自谁，也没大往心里去，以为是哪个宫女想抓蝴蝶没抓着在骂人。
  主要是她刚上岸，胸口更觉堵堵的，甚至还带了眩晕，她知道是坐船坐的，倒也没有太担心，但却没有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更何况，对方是皇后身边的人。
  可谁知待她上了台阶，看到树影下那张精致的小脸时，突然一阵干呕，接着就大吐特吐起来。
  王楚楚并未认出曾荣来，因为曾荣今日出宫是回娘家也是去见杜采青，衣着较为朴素，身边也只带了阿春和阿梅两人，再有江南和江北两人则留在河对岸没跟过来。
  况且，曾荣呕吐时也是低着头弯着腰的，故王楚楚以为是哪里来的传话宫女或姑姑。
  于是，她嫌弃地噘了噘嘴，再用手扇了扇，脑怒地丢下另一只手里的网抄，“不玩了，回去，难闻死了，真是晦气。”
  “站住，怎么说话呢？”阿春怒了，训斥道。
  尽管她也不认识这位王楚楚，但这宫里除了王皇后，谁敢这么对曾荣？
  阿梅倒是在多年前见过王楚楚，她伸手抻了抻阿春的衣服，摇了摇头。
  没等她开口，岸边值守的太监认出了曾荣，一面差人回去给王皇后报信，一面上前来打探究竟。
  王楚楚这才知道，她得罪的并非什么宫女，而是她的死对头曾荣，如今的太子妃。
  得知实情这一刻，王楚楚有点蒙了，傻了，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又碰上这个煞星。
  明明皇后姑姑说了她这几天不会过来，这才留她和祖母住下来，陪她说说话，可谁来告诉她，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对方不是太子妃，为何还穿这么寒酸，否则，她也不至于犯这么大一错？
  阿春和阿梅两人早在曾荣呕吐时就吓坏了，她们两人虽比曾荣大几岁，可这种事情她们是半点不懂，因此，依她们两个的意思是当即要带曾荣回宫去看太医。
  故阿春训了王楚楚两句，也没再管她了，而是扶着曾荣要离开。




第六百四十九章 放低

  曾荣并不想就这么离开。
  来都来了，见肯定是见的。
  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是堂堂太子妃，还怕区区一位侯府小姐？
  再说了，也不单单是为王楚楚，还有皇后呢，她是来见皇后的，值守的太监已去通传了，她就这么走了，王皇后不明所以，还以为她狂妄眼里没人呢。
  “罢了，无妨，是晕船了。”曾荣找了个由头。
  稍稍稳定一会后，曾荣站直了身子，看向王楚楚。
  王楚楚这会已回过神来了，再不愿意，曾荣的身份在这摆着，她也得过来问好。
  不过她的步子迈得很小，可以说是一步一步挪过来的，在离曾荣五六步远时不甘不愿地行了个屈膝礼，“臣女王楚楚拜见太子妃。”
  此时，王皇后带着两名宫女匆匆赶来了，隔着一两丈远就关切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本宫怎么听得你吐了，可是中暑了？太子妃也是的，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大热的天不必往本宫这赶。”
  “回母后，无妨，是方才步子迈大了些，忘了自己刚从船上下来。”曾荣撒了个谎，她不想这么快让对方猜到自己怀孕了。
  “本宫已命人去宣太医了，这天太热，容易中暑。”说话间，王桐已到曾荣跟前，先是盯着曾荣看了又看，也留意到地上的脏物，问道：“该不是有了吧？”
  曾荣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刚要开口否认，忽一眼瞥见王楚楚，她又忍不住吐了起来。
  王桐顺着曾荣的目光看向王楚楚，用眼神询问了下王楚楚是否又犯错了，王楚楚忙摇了摇头。
  她可不承认是她害曾荣呕吐的，是曾荣自己先吐上的，她才抱怨了一句。
  见王楚楚摇头，王桐刚要松口气，忽一眼瞥见旁边的宫女丫鬟，两人的目光和她对上，慌不迭地把头垂下，明显垂心虚着呢。
  王桐暗自咬了咬牙，对这个侄女她也很是无奈，这孩子因为不是长女，家里人未免对她娇惯了些，再加上这孩子长相有几分酷肖她，自打她进宫后，母亲把对她的喜欢和爱转嫁到这孩子身上，更是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
  这不，好容易搬到南苑来避暑，正好皇上不在，她把母亲接来陪她说说话，享享天伦之乐，哪知母亲又把她带来了。
  说来也是巧，王桐本打算次日一早把王楚楚送走的，哪知这个时段曾荣突然闯了来，偏偏一来这两人就撞上了，想避开都没有机会。
  其实，王桐至今没搞懂这两人为何有这么大的敌意，据她了解，当日在那个绣坊，原本楚楚并未没留意到曾荣，是曾荣故意冷淡并漠视了楚楚方才导致楚楚的逆反，偏母亲也是个护短的，才说要把她弄来给楚楚做丫鬟出了这口气，也才有了后续的这些纠葛。
  “先回屋歇息，有什么话进屋说去，本宫这侄女不懂事，若有什么冲撞之处，还请太子妃看在本宫的面上担待一二，本宫把她叫来也是想好好管教她一二的。”王桐主动放低了点姿态。
  没办法，她虽贵为皇后，但皇上不喜，好容易有个指向吧，如今也破灭了，非但如此，还有把柄在皇上和太后手里，她不得不低调做人。
  另一方面，王桐对曾荣的人品比较认可，双方暗中较劲这些年，曾荣的坦荡和善良也着实令她佩服。
  她不是不会回击，但她的底线高，不像那个女人视人命如草芥，就凭这一点，王桐也不想和曾荣交恶。
  至少目前这时段不想，也不能。
  “回母后，儿媳今日来的仓促，不知母后有客至，原是儿媳的疏忽，儿媳身子不适，就不进去问候老人家了，还请母后代转致意。”曾荣见到王桐，把话说开，不想进去了。
  无论如何，对方是长辈，曾荣不能太过倨傲，还得笑脸相迎，她不想给自己添堵，万一看到那张嫌恶的脸再次吐了怎么办？
  还有，进去后难免会有太医前来诊脉，她可不想过早泄露自己怀孕一事。
  当然，也有可能是虚惊一场，不过曾荣有个七八成把握。
  王桐也不希望曾荣进去，母亲也不想看到曾荣，没少念叨曾荣是王家的克星，因为曾荣，王家这几年走背字不说，关键还把朱慎的路堵死了，这个结是很难解开了。
  “也好，只是你确认自己没事，不需要找太医看看？”王桐再次问道。
  她有点怀疑曾荣是怀孕了，之前传过，好像就是曾荣生日那天，两人总算圆过房了。据悉，太后为此还打赏了这两人身边的随侍宫女和太监。
  若果真如此，自己儿子是彻底没希望了。
  原本她之前还幻想过朱恒不行，所以两人成亲两年才没有动静，所以朱恒才不肯纳侧妃，为的就是怕自己的隐私被泄露，如今看来，是她小人了。
  看来，朱恒就是不舍得曾荣受委屈才不想立侧妃的，两人好着呢，出入总是成双成对的，据宫里的老人说，朱恒比起当年的皇上宠皇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桐说不羡慕是假的，可这种事情是羡慕不来的。
  老话说的好，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就好比这太子之位，本来就该是朱恒的，童瑶算计了这么多年，最后把自己命算计进去了，而她这几年也没少做点小动作，最后反倒成全了别人。
  因此，与其进去相看两相厌，还不如干脆不见面，省得堵心。
  于是，王桐亲自扶着曾荣往下走，并扭头看了王楚楚一眼，意即让她过来送送曾荣，这是基本的礼节。
  王楚楚误会了，她以为曾荣急着要走是因为生她气了，姑姑让她前去赔礼认错。
  她虽然娇纵蛮横，但绝对不傻，自家姑姑都要对这小村姑说小话，她把人得罪了，回头姑姑若是责怪她，祖母和母亲知晓了，她又得受罪了。
  她可没忘了，当年就是因为这小村姑害她被皇上禁足了整整三年，她不想再重复那种日子。
  于是，她扭扭捏捏地上前了。




第六百五十章 管教

  曾荣见王楚楚追了上来，倒也立住了。
  时至今日，她虽已放下前尘往事，不会仗势欺人地去向对方讨回上一世的几条人命，但她决计不会让对方这一生好过了。
  王楚楚见曾荣站住了，一双眼睛如冰刀似的看向自己，不知为何，心下一怯，不敢抬头和曾荣对视，只得低着头屈膝行了个礼，“启禀太子妃，方才是臣女莽撞，得罪了太子妃，还望太子妃大人大量别跟臣女一般见识。”
  “啊，你又做什么了？”王桐真想上前敲开这个傻子的脑袋，怎么就是教不乖呢，都说了多少回，在外不要惹事，不要惹事，吃过几回亏了，怎么就记不住呢！
  “回母后，和王姑娘不相干，是儿媳方才上岸后呕吐被王姑娘看到了，坏了王姑娘捕蝶的兴致。”曾荣淡淡一笑。
  王桐是什么人，很快就听懂了曾荣没有说完的话，想必是自家侄女一时没认出曾荣说了点难听的话。
  想到这，王桐这才留意到曾荣今日的衣着相当朴素，身上的纱料襦裙一看就不是贡品，且只有个五六成新，头发也只绾了个简单的堕马髻，上面只插了根金簪，再用浅蓝色的丝带绑住了垂下来，这个扮相，和未婚小姑娘也没多大差异，且还是略微殷实点的市井人家的未婚姑娘，哪里像个太子妃？
  别说楚楚认不出来，就她若是没看到这张脸一时也想不到这人会是堂堂太子妃。
  “太子妃不用替她掩饰，这孩子被本宫母亲惯坏了，本宫这才想着把她叫进宫来好生调教一番。”王桐说完，又关切地看着曾荣，“你该不是回娘家了吧？”
  也只有回娘家，曾荣不想让娘家人不自在才会特地换上平民百姓的衣裳，这也就很好地解释了曾荣为何会提前来向她请安，原来是顺水的人情。
  “回母后，儿媳确实回娘家了，想着既然出宫了，干脆也来看看母后，省的明日再跑一趟，儿媳也是想躲个懒，还望母后万勿责怪儿媳。”曾荣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有什么好责怪的，换做本宫，本宫也会这么做的。”王桐回了曾荣一个笑脸。
  之前她还担心曾荣是听到什么风声故意来找茬，毕竟她把娘家人接来避几天暑是有违宫规的，不过是仗着她是皇后，皇上和太后又都不在家，她才大着胆子钻了个空子。
  “多谢母后体恤，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看着虽近在咫尺，可想回趟娘家，想和家人共享片刻天伦之乐，着实不易。儿媳也是惦记家里的妹妹，她是儿媳带进京城的，如今虽跟儿媳的哥嫂在一处住着，可终是没有爹娘教导，儿媳担心她被兄嫂惯怀了，少不得儿媳多操点心。”曾荣回了对方一个笑脸，说道。
  “可不就是这意思，女人一旦嫁人，就身不由己了。”王桐附和道。
  尽管她明知曾荣后几句话是隐射王楚楚的，可也只能
  选择忽略不计，真要计较起来，两人就得撕破脸，这绝不是她目前想要的结果。
  “回母后，可不就是身不由己。儿媳也该回去了，儿媳出来时间不短了，一会太子该着急了。”曾荣又暗戳戳地拉了下仇恨。
  果然，王桐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像是吃了个没成熟的柿子，又麻又苦又涩。
  不过王桐毕竟做了这些年的皇后，别的本事不敢说，但察言观色和喜怒不于色的功夫绝对是修炼得炉火纯青。
  故而，只见王桐噗嗤一笑，轻轻在曾荣的额头戳了一下，状似十分亲昵地笑道：“知道了，知道太子离不开你，去吧，本宫就不留你了，回头太医说什么了打发人来告诉本宫一声，有什么想吃的也尽管提。”
  “好，儿媳先谢过母后了。”曾荣略屈了屈膝，说道。
  王桐亲自送曾荣下了台阶，看着她上了船并到了对岸，这才挥了挥手，也转身上岸，黑着脸往别苑走去。
  “皇后姑姑，皇后姑姑。。。”王楚楚追了上去。
  “你闭嘴。”王桐这会不想跟她说话。
  这个蠢货除了会惹祸，还会做什么？
  想她堂堂一个皇后，居然被一个小辈给刮刺了，传了出去，这脸可就丢大了。
  怒气冲冲的王桐进屋后，王老夫人看出不对劲，忙上前替女儿摇了摇扇子，并对身边的宫女挥了挥手，宫女们极有眼色地下去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那女人呢？”王老夫人问道。
  “跪下。”王桐没回答母亲的话，先对王桐训道。
  王楚楚自知理亏，规规矩矩地跪下了，不过她惯会拿捏老太太，加之今日这事她也颇觉委屈，故而跪下没片刻，王楚楚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继而，又抽噎上了。
  “哎哟哟，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你们两人是要急死我呀？”王老夫人一看心爱的孙女掉金豆了，果然受不住了。
  “母亲，这孩子就是被你惯坏了，我说多少回了，曾荣不是之前的乡下丫头了，她如今是太子妃，连我都让她三分，她可倒好，一次又一次去冲撞她，之前的教训全都忘脑后了！”王桐扶额说道。
  “皇后姑姑，今儿这事委实怪不得我，她一来就呕吐上了，低着头，又穿这么寒酸，才带了两个人，谁能想到她是太子妃？我不过就说了一句，‘晦气’，可她身边那个宫女就大声对我呵斥上了，我是谁，我是您的侄女，她们不可能不认识，这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就敢呵斥皇后的娘家人，可见平时不定有多嚣张，眼里哪还有您这个皇后？”王楚楚委委屈屈地说道。
  她倒不是故意想挑事，而是真觉得自己委屈，也替姑姑委屈，同时，她也想不通，姑姑为何要如此隐忍，明明她才是皇后啊，太子妃再大，也越不过皇后去啊。
  “你给我闭嘴，好好检讨自己，若再想不通，就一直跪着。”王桐怒目说道。
  王老夫人本有心向着孙女讨伐曾荣几句，一看女儿今日这气不同寻常，只得老老实实地闭嘴了。




第六百五十一章 口是心非

  回到宫里的曾荣并没有立即传唤太医，非但如此，她还特意叮嘱阿梅和阿春两人勿要把她呕吐一事告诉朱恒。
  主要是她觉得时日尚短，太医未必能把脉把出来，只会白白让朱恒跟着担心。
  可惜，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这日的晚膳正好有她爱喝的鱼汤，一碗鱼汤尚未下肚，她就当着朱恒的面呕吐起来，至此，阿春和阿梅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遂把下午在南苑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朱恒当即命人去宣了太医。
  来的是曾太医，如今的副院使，也是目前曾荣和朱恒最信任的太医，可因着他对滑脉这块不太擅长，加之时日又短，故他并不敢十分确定曾荣是怀孕了。
  朱恒一听，命他去找了另外一位老太医来，专门负责给宫里嫔妃们确诊孕事的，他给出的结论就是怀孕了，不过为稳妥起见，建议暂时不对外宣发，十日后再定。
  朱恒一听，命人赏了这位老太医，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曾荣回了承仪殿，两人正商议着该如何去给王皇后回话时，王桐打发宫令女官给曾荣送了一盒燕窝和一盒虫草来。
  “启禀太子妃，皇后娘娘说，论理，宫里的嫔妃间是忌讳送吃食的，可皇后娘娘也说了，您是太子妃，是她的儿媳，这燕窝是她作为长辈的一点心意，她是真心疼爱您也是真心信任您才会命下官跑这一趟，皇后娘娘还说了，您吃之前，可先交由太医检验一下。”宫令女官躬身说道。
  曾荣在宫里也好几年了，自然也有所耳闻，说实在的，她一开始也没弄懂皇后为何要给她送来两包吃食，听了宫令女官这番话，她才明白，对方是示好来了。
  “有劳宫令女官了，回去后请代为转述，儿媳收下母后的心意了。”
  至于问诊的结果，曾荣犹豫了一下，也说了实话，毕竟对方贵为皇后，有的是渠道去打探消息。
  “还请宫令女官转述母后，因时日尚短，齐太医并未十分确定，恳请母后代为保密，等过些时日确诊后儿媳再行向皇祖母和父皇报喜。”曾荣叮嘱道。
  送走宫令女官，曾荣进了内室，朱恒正歪在炕上凝神似思索什么大事，见到曾荣，伸手把她拉了过去，把头埋在了她肩窝。
  “怎么啦？”曾荣问他。
  “想着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曾荣一听忙把他推开了，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已停药半年了么？”
  “不是那个，是别的。”朱恒说完，脸有点红了，又抱住曾荣把头蹭了过来。
  “什么别的？朝堂最近不平静？”曾荣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难以解决的大事啊。
  “也不是和朝堂相关，是我们两个的，想想好亏的，我们成亲两年零一个月，我足足做了两年的和尚，刚解禁一个月，你这一怀孕，我又得一年不能碰你。”朱恒大概也觉得这番话说出来没脸见人，是把脸埋在曾荣身上说的。
  饶是如此，曾荣初闻之后也是震惊了好一会才忍不住笑出声的，笑过之后，心里又是满满的感动，以致于眼泪也是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真是的，好好的日子干嘛非要招拨我。”这次换成曾荣把脸埋对方肩上了，她是怕对方看到她的眼泪。
  不过她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朱恒把她的头搬了出来，替她把眼泪擦了，“你也说了，好好的日子，哭什么呢？”
  “阿恒，你真的想好了，不要侧妃？”曾荣抬头问他。
  搬进东宫的两日后，太后找曾荣谈过，老人家答应了朱恒不逼他把那些侧妃庶妃什么的立全了，但甄晴是他成亲之前就过了明路的，因此，太后的意思是把甄晴收了。
  说是这几年她冷眼瞧着，甄晴还算老实本分，白白为朱恒守了这么多年，不给个名分说不过去。
  曾荣没法拒绝太后，只得同意了。
  可朱恒却没答应，他自己去找太后说了，甄晴搬进东宫可以，依旧以掌事姑姑的身份，先跟着王姑姑学学理家。
  这么着，甄晴搬过来了，如今和王姑姑一起住进了跨院，除了晨昏定省，一般见不到面。
  可人在东宫，终究是个难题。
  还有一个难题是阿梅，阿春的亲事定了下来，嫁江东，可因着曾荣刚搬进东宫，手头人不够使，还指着阿春帮她调教出几个人，故曾荣只得推迟一年放她出宫。
  要依曾荣的意思，也想从剩下的三个侍卫中给阿梅挑一个，可阿梅不愿意，那三个侍卫也看出阿梅志不在此，这事曾荣就没法操作了。
  她也问过阿梅，是否还想着朱恒，可阿梅却又断然否认，说只想留在曾荣身边，做她一辈子的掌事姑姑，还说宫里的女官大多这样过一辈子，又不是非要嫁人不可。
  不说别人，太后身边就有好几位，还有先皇后身边的覃初雪和王丽红，以及王皇后身边的宫令女官和掌教姑姑，等等，因此，曾荣身边肯定也需要这样的人。
  确实，曾荣身边也需要几位女官，可阿梅和她情分不同，加之阿梅又对朱恒动过心，故曾荣才不希望她留下来，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阿荣，你不信任我，还是为了你太子妃的贤惠好名声非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朱恒嘟了嘟嘴。
  显然，他是不高兴了，可又舍不得和曾荣生气，只得借撒娇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才不呢，我又不傻，这么好的夫君我才不舍得送给别人呢？只要你能忍住，我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曾荣主动抱住了对方。
  “口是心非的坏东西。”朱恒张嘴在曾荣脸上咬了一口，终是没舍得用力。
  曾荣解了这个心结，也有心思和朱恒商量别的事情了，她想把覃初雪要回来，此事还得征求太后的意见，曾荣的意思是让朱恒修书一封给太后，说她怀孕了，身边需要两个年长些的稳妥人，覃初雪侍候过先皇后，经验足。
  还有一个人曾荣也想要过来，绿荷。




第六百五十二章 没得选

  这次能扳倒童瑶，绿荷功不可没，若是没有她在暗中动那几次手脚，皇上不可能会这么快和童瑶分心，不分心，皇上肯定下不了决心杀她。
  谁知朱恒听了这话沉吟良久，摇了摇头，他认为，绿荷多半参与进了这次王皇后和童瑶的争斗中，且她多半已是王桐的人了。
  否则，童瑶出事不可能察觉不到是有人在她的药里动了手脚，多半是王桐先一步买通了童瑶身边的太医，他清楚地记得那日在朝堂上，刘院使曾把王桐供了出来。
  也就是说，刘院使那会多半看出童瑶不行了，倒戈向了王皇后，没有供出绿荷。
  可曾荣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是刘院使早被王桐收买，亲自参与到谋害童瑶一案中，而绿荷误打误撞也帮着出了点力，并成功地把童瑶的目光引向王桐，自己也成功脱身。
  为了说服朱恒，曾荣把她和绿荷的过往以及绿荷和童瑶间的恩怨一并说了出来。
  哪知朱恒听了后，仍是摇了摇头，“问问她，愿意出宫否？”
  他是嫌绿荷心机深，保不齐这几年和别人也结怨了，她那个位置想害人太容易了，不若放她出宫去和父母团聚，也算一桩功德。
  曾荣点点头。
  这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毕竟绿荷知道的事情太多，换做别人，这样的人肯定不能留。
  可朱恒猜到曾荣肯定不忍心，只得网开一面。
  曾荣并没有急着去见绿荷，而是让阿春找了个机灵点的人去跟踪了绿荷几日，见她确实去过两次南苑给王皇后送药，可说了什么却不得而知。
  思考了两日后，曾荣让阿梅去把绿荷叫了来。
  她是在后花园的凉亭见她的，彼时身边没有一个宫女太监，就连阿梅把人带到后也被曾荣找个由头打发出去了。
  绿荷见此，敏感地猜到了曾荣找她是因为什么，忙跪了下去，“下官参见太子妃，下官自知有罪，愿意以死谢罪，只求太子妃放过下官的家人。”
  “起来吧，胡说什么呢，你有什么罪？谁说你有罪？你做了什么要以死谢罪？”曾荣上前扶起了她。
  “啊？”绿荷有点蒙了。
  难道曾荣不是想杀她灭口？
  “起来，我们好生坐着说会话。我知你在害怕担心什么，我本该早点找你，可前段时间事情太多，委实抽不开身，加之皇贵妃那个案子我以为你也听闻了，和别人不相干，刘院使在朝会上供出那个女人做了多少恶，皇上不可能留她。”
  “下官，下官略有耳闻。”绿荷心里仍没底。
  “详情我就不多说了，我找你是想问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愿意不愿意出宫去嫁人，我想你父母已失去一个女儿，未必愿意再失去你这个女儿。当然，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一切以你自己的意愿为主。”曾荣轻描淡写地把对方当初进宫的目的绕过去了。
  这是她思索两日的结果，假装不知绿荷后期对童瑶做了什么，也不知她和王桐有牵扯，就当是为她父母考虑，若她果真是个有孝心的，且又没和王桐联手，她理应借此机会抽身。
  反之，她想抽身只怕也身不由己。
  果然，绿荷一听“嫁人”二字，狐疑地看着她问道：“嫁人？我可以，哦，不对，下官可以出宫嫁人？可，可宫规不是说，若无特例，女官四十岁之前不得出宫么？”
  确实，女官出宫的条件比一般宫女苛刻得多，因为女官的位置比宫女重要，知晓的秘密也多，一般不会轻易放出去，即便放出去，也是老弱病残居多，还得是没在什么重要岗位的。
  “确实有点难度，不过我想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我可以去找皇后娘娘说说情，正好明年我想把阿春和阿梅放出去，虽然她们两个也没到出宫年龄，可毕竟跟了我一场，我不忍心耽误她们太多。”曾荣说道。
  真要等到二十五岁再放人，江东肯定等不起，白白耽误了一份好姻缘。
  再则，女人生育的年龄也就这几年，若没个孩子，只怕难以在夫家立足。
  绿荷见曾荣提到阿梅和阿春，始信曾荣还是那个善良单纯的曾荣，并未随着身份的改变也改变了心性，遂再次跪了下去。
  “启禀太子妃，下官想出宫，可下官做错了一件事，只怕是出不去了。”
  曾荣一听，说不失望是假的，可她终究还是扶起了对方。
  果然，绿荷说她在第三次给童瑶药里加东西时被王皇后发觉了，王皇后命人把她叫了过去。
  彼时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和王皇后合作；二是死路一条，谋害皇族成员，死的不是她一人，而是全族、三族甚至九族。
  她没得选。
  “太子妃放心，下官没有提及你半个字，只说了下官和皇贵妃的仇怨，王皇后想必打发人去查过，信了下官，但也以此拿捏住了下官，下官不得已，跟着她又做了几件错事，不过真正伤天害理的事情下官没有做。还有，自打那个女人被处死后，王皇后也老实多了，没再有别的动作。”绿荷解释道。
  她嘴里的错事无非也就是嫔妃间的争风吃醋，看谁不爽就给她弄点药吃，闹几天肚子让她侍不了寝。
  这些倒是小事，不足为虑，可问题是她是王桐的人，曾荣肯定不能动，且王桐也不可能会放她走，退一步说，即便出宫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难怪绿荷一见她就说愿意以死谢罪，死了反倒轻松，再不收手，跟着王桐继续做下去，只怕有一天死的就不是她一个人了。
  “你愿意换个地方吗？”曾荣问她。
  不在司药局，没有害人的先决条件，时间长了，王桐未必会再用她。
  哪知绿荷摇了摇头，“不，回太子妃，下官想守着那，你放心，下官不是想继续害人，而是想阻止别人害人，尤其是针对你的。”
  绿荷哭了。
  进宫这些年，她有限的那点温暖和温情都来自曾荣，她不能帮她去披荆斩棘，但她能在后方默默地守护她，也算是回报她一二。




第六百五十三章 挑事

  送走绿荷后，曾荣半响没动地方，总觉得心里酸酸的不太好受。
  尽管贵为太子妃，可想做的事情依然束手束脚，需要顾及的人和事依然很多。
  不但她如此，朱恒那边也如此。
  这不，曾荣正为绿荷为难时，朱恒那边也对着一份奏折发愁了。
  奏折是王柏写的，提了三件事，一件是为了加强边境防护，提议在榆关边境那边修建长城，以防鞑靼人时不时越境抢粮；第二件是鞑靼那边遇到了五十年难有的大旱，据闻有将近五成的牧场水源枯竭，这个冬天恐会生事；第三件是大旱也影响到了边境一带的收成，今冬的粮草需提前筹备。
  论理，这三件事哪件也不是很着急，朱恒完全可以把这份奏折转送给父皇，可因着王柏的奏折是由兵部转送来的，兵部一份，朱恒一份。
  故兵部在朝会上奏了此事，请求朱恒定夺。
  另外，兵部还提及了一项请求，王柏已完成了北部五城的巡视，理应回京面奏，共同商议如何应对鞑靼此次的旱灾，避免战事的发生。
  朱恒自然不能同意王柏回来，这事是父皇定的，什么时候准他回来也理应由父皇定夺。
  可哪知朱恒还没开口，顾晗就站了出来附议。
  没等顾晗归位，又有几位侯爷站出来附议，此外，兵部的左右侍郎也站出来了，就连内阁的王咏也跟着附议。
  朱恒这才品出来此事不简单，定是提前酝酿好了，无非就是欺他根基未稳想给他出点难题。
  “诸位稍安勿躁。镇远侯所提之事固然重要，但不紧急，加之此事关联甚大，孤决定转交父皇来定夺。”
  朱恒的提议并未安抚住场下人的躁动，有人说皇上出门在外，不应打扰，有人说筹粮非一朝一夕能成，理应提前准备，还有人说，应立即下旨让王柏回京，若等圣上的旨意，只怕会误事。
  最后还是徐扶善站出来，说是皇上在江南，正好可以和江南的官员们商议筹粮一事，这不叫打扰，这叫赶巧。
  再有，王柏既然在奏折提到需防鞑靼今冬生事，此时他更应该留在北地以振军威。
  当然，这只是徐扶善自己的看法。
  至于王柏回不回京一事，他也提议交由皇上定夺，左右皇上这会也在南边，王柏就是急着回来也见不到皇上。
  令人诡异的是，徐扶善一站出来，场上那些嗡嗡声居然不见了，文官武将都有人站出来附议。
  这就明摆着是欺负人想挑事了。
  之前朱恒说什么他们听不进去，徐扶善一开口就附议了，不就是想坐实徐扶善的威望比他这个做太子的高么？不就是想当场令他难堪么？不就是想挑拨徐扶善和他的关系么？
  朱恒恼火归恼火，倒也没上当，把这份奏折命人给父皇送去后，他在朝会上提了另一个问题，修建城墙的费用。
  因着户部尚书跟着朱旭南下了，这个问题欧阳若华回答了他，以户部目前的财力根本无法支撑这项庞大的工程。
  言下之意，他并不是很赞同修建城墙来抵御外族。
  兵部尚书很快站了出来，他是极力倡导修建城墙的，有了城墙，边境线上的百姓们可以安居乐业不说，那些驻扎的军人也不必饱受战乱之苦，此是其一，其二，修建城墙的费用虽高，但此项工程意义重大，若能把鞑靼人拦在城墙外，不比隔几年就花费一笔巨资来打仗强？毕竟战争消耗的不止钱财，还有无数将士们的性命。
  兵部尚书这话不但得到了朝堂绝大多数武将们的认同，也引起了朱恒的共鸣。
  是啊，与其把银钱花在无休无止的战争中，还真不如干脆把银钱花在修建城墙上。
  可很快又有文官站出来反对，城墙只能在和平年代护住边境线上的百姓们不受骚扰，真正的战争来临时，城墙起到的防御功能是有限的。
  武将们是不认可这个说法的，有了城墙，对方想要挑起战争所耗的人力和物力比没有城墙要大得多，相对来说胜算也小得多，如此一来，战争发生的几率也会小得多。
  渐渐的，武将这边的声势越来越大，文官们被说服的也越来越多，只是在文官们追问这笔钱财从何而来时，武将们
  集体沉默了，把问题推给户部和朱恒，这不是武将该操心的！
  倒是也有人提出，户部出资一部分，民间集资一部分，再动用一部分徭役和士兵，每年修一段，三年五年修不好，十年八年修不好，十五年二十年总能修好的，和大周的万年基业相比，这点时间和银钱算什么！
  这话朱恒也很是认可，可户部尚书不在，皇上不在，他无法作主。
  因而，下朝后，朱恒在上书房和内阁几位成员商讨了许久，得到内阁的支持后，命内阁商议出一个章程来再交由皇上定夺。
  回到承仪殿的朱恒也有点闷闷的，不过在得知曾荣自己一个人在后花园坐了许久后，朱恒换上了一副笑脸，进门就拉着曾荣问她吃了什么，可有呕吐，可有烦闷等。
  曾荣倒是也没瞒他，把和绿荷的谈话告诉了他。
  尽管她忧心自己帮不到绿荷，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第一，她没有看错绿荷，虽说她进宫的初衷是为报仇，但后宫的大染缸并没有让她迷失自己；第二，
  有绿荷的守护，她可以省却不少烦恼，后宫女人们害人的手段无非就是下下药什么的，有绿荷盯着，相当于解除了她的后顾之忧。
  “你呢？今日朝会谈了些什么？”曾荣问他。
  自打确认她怀孕后，朱恒便不让她去乾宁宫了，有什么事情他会回来跟她说说，也会把奏折带回来和她一起批。
  曾荣毕竟是重活一世的人，又在皇上身边做了两年的史官，多少能帮到他一些。
  因而，朱恒也不跟曾荣见外，把朝堂上的争执说了出来，不过他略去了众人挑事那一段，只是就事论事。




第六百五十四章 启发

  得知是王柏提议在北部边境修建城墙一事，曾荣还真有些想法。
  这的确是一项劳民伤财的大工程，但意义也同样非凡。
  上一世，在曾荣二十岁以后，也就是相当于这一世还得往后再推十年，这个议题也数次被提及，又数次被搁置，原因有二，一是经费不足，二是第一次提及修建城墙的是王柏。
  论理，王柏此举也是为大周的安危考虑，可因着北部五城是他的地盘，而王柏是有过纵容底下将士贪墨军饷倒卖军粮的先例，故有人认为，若是修建城墙，岂不又方便了王柏之流中饱私囊！
  这个说法是徐靖传递给曾荣的，徐靖那会已进了户部，他是赞成修建城墙的，户部经费不足并非问题的关键，又不是非要一口气修完，可以每年抽出一笔银子来修一小段，每年河道的维修不就是如此。
  真正的阻挠是来自皇贵妃，皇贵妃不可能让王柏风头太盛，城墙修好了，战事打不起来，王柏无需坐镇边关，长年在京，她还怎么施展手段去打压王家一派？
  更别说，修建城墙这么声势浩大的工程，王柏和他的属下想从中大捞一笔太容易了，有了银子，又能收买更多的人，她怎么能眼瞅着任由王家坐大？
  于是，童瑶对朱旭吹起了枕边风，偏朱旭就听进去了，始终没有松口。
  当然了，这些也是徐靖灌输给曾荣的，只不过彼时曾荣并不全信，因为徐靖那会早已和王楚楚成亲，站的肯定是王家的立场。
  是后来朱悟上位，童瑶清算王皇后一派，曾荣才明白，这个女人手腕的确非同一般，还真让徐靖说中了。
  朱旭驾崩时王柏的确在北地五城巡视，皇上病危的消息并未送往边境，待王柏赶回京城时朱悟已然登基，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剿了王家的同党，就连王柏本人也被拿下送进了监狱，罪名是抗旨和贪墨，倒是没杀他。
  这一世，曾荣也从文案里看过，约摸二十年前就有人提到修建城墙一事，同样也被朱旭否决了。
  尽管文案上记载的理由也是经费不足，国库无力承载，但有了上一世的前车之鉴，曾荣认为问题可能依旧出在朱旭和童瑶身上。
  试想，朱旭本就是被逼娶的先皇后，成亲后夫妻关系也不见有多改善，否则先皇后也不会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文字述诸笔端，后宫也不会有朱旭宠妾灭妻的传闻。
  而修建城墙一事势必要借助钱家的财力，同时还得借助钱家在江南的声望去筹款，别说皇上不乐意，只怕童瑶也不会愿意的。
  皇上若是欠了钱家的大人情，肯定是要回报在先皇后身上的，童瑶能眼睁睁地把皇上推给先皇后？
  还有，彼时朱恒多半已出生，童瑶尚未生子，若是朱旭因为愧疚或是感激赐封朱恒为太子以安抚钱家，童瑶能甘心？
  当然，这些也只是曾荣的揣测，是基于上一世对童瑶的了解做出的推断，没法向朱恒合盘托出。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朱恒已是太子，童瑶也早就入土，之前的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记得文案里有记载，大约二十年前就有人曾经提议修建城墙，父皇没有同意，因为那会刚和鞑靼签订了五十年停战协议，父皇以为短期内不会发生战事。再则，那会战事刚结束没多久，连温饱都成问题，户部哪里能拿出这笔银子？哪知才刚安稳十年，鞑靼就又挑起战事，如今又一个十年过去，也不知父皇是否改变了想法。”曾荣斟酌着说道。
  朱恒一听有兴趣了，“那后来休养生息的那十年为何没有人再提及？”
  在他看来，这明明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况且那十年间大周应该积攒了些底子的，否则，拿什么来支撑那场战事？
  “文案里没有记载，不过我们两个来分析分析，你觉得若真是要修建城墙，父皇第一个应该会向谁求援？”曾荣只能慢慢引导朱恒去追求真相。
  “求援？你的意思是民间集资？”朱恒问完后就有了答案，“外祖父一家。”
  二十年前外祖父尚在朝廷为官，母后也活着，进宫做了皇后，他有可能刚出生，也可能快要出生，可不管哪种情形，母后和父皇的关系不会太好，父皇定然不愿意向母后张口，不愿意欠这份人情。
  “世事难料，皇上后来还是被逼得向钱家开口了。”曾荣唏嘘道。
  “可那会母亲已经没了。”朱恒的双手又握紧了。
  “不，是那会父皇没的选了，事关大周的安危，再不张口，这场战事可能会真撑不下去。不过这不是今日的重点，今日的重点是父皇吃过一次亏，应该会同意修建城墙。我的意思是，由你去向大舅提前支应一声，这个口由你来开比较好，让大舅默算一下他那边大约能筹到多少银两，你再去跟父皇谈这个问题。”
  说完，曾荣又想起一事，“还有，徭役尽量动用监狱里的犯人，百姓们毕竟还要耕作，粮食是根本。”
  之前曾荣已运作过一次类似事件，杜家夫妻两个被她发配去了河道做五年的徭役抵扣十年的监禁。
  这件事她也是受上一世徐靖的提醒，徐靖彼时说过，把监狱里的那些犯人押解去修建城墙绝对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可以增加人员节省经费还能震慑一下那些欲作恶者。
  毕竟北地疾苦，修建城墙又多在一些蛮荒之地，饥寒苦累是常态，几年后能侥幸活着回来的也得去了半条命。
  “对啊，今日朝堂上他们提到了民间集资提到了徭役，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动用罪犯，还是你聪明，难怪父皇没少夸你。”朱恒激动地抱着曾荣亲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只是父皇夸我，我怎么记得某人也时常把我挂在嘴边？”曾荣瞋了对方一眼。
  今时今日，再次想起徐靖，她真的云淡风轻了，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了。




第六百五十五章 选婿

  随着孕吐的加剧，接下来的时日曾荣没有再去南苑请安，王皇后那边得知曾荣怀孕后，也命人来传话，嘱咐她好生休养，不用在意那些虚礼。
  八月初，王桐搬回宫，说是要陪曾荣好好过个中秋节，为此，王桐准备在御花园里宴请京城三品以上的命妇及其家眷。美其名曰，宫里的皇子和公主们也大了，该议亲了。
  消息传来，曾荣尚未说什么，覃初雪和王丽红两位姑姑先就表示了不满。
  覃初雪是曾荣确诊怀孕后朱恒给太后去信特地要回来的，因着她之前做过先皇后的宫令女官，对后宫的各种礼仪规矩肯定了如指掌，故朱恒让她做了曾荣的风仪女官，随侍左右，顺带也帮着调教调教新人，阿梅是她的副手。
  王丽红仍旧是东宫的掌事姑姑，管理东宫的所有大小事务，甄晴是她的副手。
  覃初雪和王丽红两人当年都曾伺候过先皇后生子，也在宫里看了这么多嫔妃们的怀孕生子，自然清楚孕妇不到三个月胎儿是不稳定的，稍微情绪过激或是劳累过度极易造成滑胎，故这时的曾荣需要的是静养。
  可王桐却偏偏借着中秋之机在御花园宴请三品以上诰命及其家眷，还有一同赏月，吟诗作赋，曾荣身为太子妃，是去还是不去？
  若是不现身，只怕明日整个京城都在传她小人得志，恃宠而骄，狂妄自大，眼里没人，对她打入整个京城的贵妇圈委实不利。
  因为本来她就是这个圈子的一个贸然闯入者，别看她现在贵为太子妃，但这个圈子里的人是没有几个真正看得起她的，而曾荣又不可能完全脱离这个圈子，毕竟有些约定成俗的东西她也得尊重和遵守。
  否则，她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若是现身，覃初雪和王丽红又担心曾荣被人冲撞了或是有人故意趁机挑事闹事什么的。
  毕竟曾荣是个孕妇，且还是未满三个月的孕妇。
  曾荣自己倒是不愁，原本她是不打算现身的，可听覃初雪和王丽红两人分析了一番利弊后，她改主意了。
  她不但要去，而且还要高高兴兴大大方方地去。
  她本不是什么娇气的性子，从底层来，那么多年的苦不是白吃的，这点事还能难倒她？
  还有，据她分析，王桐此举只怕还有另一层意义，为王楚楚选婿。
  因为宫里年龄相当的两位公主亲事已定，皇子只剩一个朱悯正当年，可朱悯这一次随着皇上南巡去了。
  而王楚楚今年十三岁了，前几年因为受皇上禁足，名声不太好，好在那几年她还小，用一句年少无知或是么女受宠可以搪塞过去。
  如今年岁大了，到说亲的年龄，若有合适的，不妨先由皇后出面定下来，总比明年临时抱佛脚强。
  曾荣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王楚楚就是在一次世家的宴请上见过徐靖，原本高傲的她迅速答应了这门亲事。
  其实，上一世徐扶善一开始并没有相中王家，徐扶善心里明镜似的，他那个位置，一旦选了王家，就是不想站队也得提前站队，这在官场来说绝对是大忌。
  可奈何王家早就相中了徐家，加之徐靖也确实优秀，王家没少各种明示暗示的，王桐甚至还求到了太后那，彼时太后一百个看不上童瑶和朱悟，一心想要扶持王桐和朱慎，自然是乐见此成。
  这一世虽说徐王两家已闹僵了，但曾荣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命人盯着点徐靖，千万别着了王家的道。
  为了不耽搁各家团圆，王桐把宴请时间改为八月十六下午申时，地点在御花园，为了这次集会，王桐也是煞费苦心。
  集会分为三处地方，命妇们在钦安殿里，有乐坊的歌舞助兴。
  公子和小姐们在钦安殿外的空地上，有屏风为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随便他们自己玩，且王桐替他们定了个规矩，命人把他们各自的诗作画作挂在屏风上任人点评，评出优胜者她自有奖励。
  曾荣算是半个主人，出于礼节，提前小半个时辰出来，朱恒不放心她，特地放下公务陪着她一同前往。
  这是朱恒第一次真正走到这些女眷们面前，上一次还是太后六十大寿时，那会朱恒还是坐在轮椅上呢。
  彼时，朱恒俊美苍白的面容就给她们留下极深的印象，回去后没少感慨可惜了他这张脸和他高贵的出身，难怪古人言，自古福祸总相依。
  想当年，朱恒的出身曾羡煞了多少人，哪承想，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还没到十年呢，先皇后去世，没多久，好好的皇家嫡长子就传出患了隐疾不能见人。
  彼时他们就好一阵唏嘘，没少感慨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不定怎么被人欺负呢。
  十年后，突然一下见到轮椅上的朱恒，仍是没少感慨他的命运多舛。
  可今日，当这些女眷们看到一身杏色蟒袍的朱恒面带微笑地立在曾荣身边向她们问好时，这些女眷们眸中曾经的唏嘘很快被惊喜取代了，继而，惊喜仍又变成了唏嘘。
  这么赏心悦目的大好男儿，又是尊贵的太子，本该是立在同样光彩耀人的人中之凤身边啊，却偏偏明珠暗投，让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农家女鸠占了鹊巢。
  太可惜了。
  不过也有那消息灵通心思活泛的，得知曾荣怀孕，想着这倒也是个好机会，虽说自家女儿落在一个农家女手里做配不太甘心，可眼前的男人亮眼啊。
  不光是长相，就这气宇轩昂的气度，只怕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更别说，他还是太子，太子，将来是要做皇上的。
  其实，不光有命妇们面带慈祥地打量朱恒，更有那低着头羞羞怯怯想看又不敢看的千金小姐也面红耳赤地没少偷瞄他。
  这一幕自然也落入曾荣的眼里，曾荣不怀好意地抿嘴笑了笑，伸出手在朱恒的掌心挠了挠，朱恒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头，回了她灿然一笑。
  谁知好巧不巧的，偏偏这会王老夫人领着儿媳和孙女过来了，朱恒的这一笑，落在这祖孙三代眼里，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第六百五十六章 应验

  朱恒的粲然一笑落在王老夫人眼里是小人得志的猖狂，在镇远侯夫人眼里却是春风得意的少年轻狂。
  说起来镇远侯夫人是第一次见成年后的朱恒，之前倒是听家人提起过数次，最早这个名字出现在王家是王桐刚进宫，他们从王桐那得知他被童瑶陷害致残，彼时镇远侯夫人虽没有见过朱恒，可因着先皇后的缘故，也为他掬了一把同情的泪。
  镇远侯夫人和先皇后是少年相识，虽够不上手帕之交，但也没少在京城的世家聚会中见面，后来两人各自成家，镇远侯夫人没少羡慕对方嫁了皇帝做了皇后，哪知几年后又是另一番光景。
  后来，朱恒的名字和那个农家女关联在一起，偏那个农家女又是楚楚的煞星，好容易孩子进宫一次居然被皇上训斥一顿还被罚禁足三年，于是，连带着对朱恒也不喜了。
  再后来，是朱恒和曾荣的亲事，彼时王家没少因为这门亲事喜笑颜开，以为皇上是放弃了朱恒才为他胡乱选了一个人。
  可随着两人的出宫，王家才知上了皇上的当，皇上居然背着大家玩了一套暗度陈仓。
  再后来，听到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不是朱恒能站起来就是朱恒痊愈回宫再就是被封为太子，彻底绝了王家的念想。
  尽管如此，镇远侯夫人见到朱恒的第一眼也被朱恒这张笑颜惊艳到了，这孩子的五官也太好看了些，浓粗英挺的眉毛，水光潋滟般的瑞凤眼，鼻梁纤巧挺立，人中微翘，双唇红润，就连下颌线也如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为整张脸平添了几分英气。
  可能是这张脸带给镇远侯夫人的震撼太大，加之对方又和自己儿子年岁相仿，故镇远侯夫人对朱恒的恨意比老夫人小多了。
  同样被朱恒笑颜吸引的还有一个王楚楚，王楚楚也是第一次见朱恒，偏又是在这样一个情窦初开的年龄，在看到朱恒笑颜的那一瞬间，王楚楚的脑子里似是有什么炸开，突然间一片空白。
  直到被母亲拽了下手，拉着她同向朱恒和曾荣行礼，王楚楚才稍稍回了下神，可也只是稍稍而已，那一刻，她仍是木木呆呆的，跟着母亲屈了屈膝，脑子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母亲把她拽进钦安殿，她还有些晕乎乎的，眼前只有朱恒那张脸，可真要问她朱恒具体长什么样她又形容不出来，思索良久，也只想出了风光霁月四个字，似乎也只有这四个字才配得上他的笑颜。
  王楚楚的失魂落魄令曾荣咯噔了一下，她没想到本该防着的徐靖却突然变成自己丈夫，尽管她相信朱恒不会背叛自己，但总归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于是，她狠狠地瞪了朱恒一眼，嘟囔道：“说了让你别来，你不听，这倒好，才多一会，你细算算，沾惹了多少花花草草？”
  “有吗？我怎么只看到她们羡慕你的目光？”朱恒顾左右而言他。
  曾荣听了，低头微微一笑，她想起了朱恒的承诺，说是要让她成为满京城都羡慕的女人。
  这才多久，竟然应验了。
  朱恒见曾荣低头害羞了，牵起她的手，正要领她进屋，朱恪和朱慎两人过来了，说是皇后的意思，让朱恒带着他们去参加世家公子的集会，让曾荣进屋去坐着。
  朱恒自是不肯让曾荣一个人进去，非要送她进屋，曾荣想起屋子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忙把他推走了，自己领着阿春和阿梅进殿了。
  王桐彼时已坐在主位上，各世家女眷也找准自己位置坐下了，彼时乐坊尚未来人，晚宴也没开始，王桐和众人聊着太后和皇上的南巡。
  见曾荣进门，皇后向她招了招手，曾荣只得走过去，王桐拉着她的手对众命妇道：“我们太子妃已有两个身孕，本宫原本是让她好生歇着，可这孩子非得早早过来替本宫招呼大家，说是怕失了礼数让你们笑话了她。”
  “回禀皇后娘娘，太子妃多虑了，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难不成这规矩还能比活人重要？”说话的是镇国公夫人，也即李老夫人。
  因着孙子孙女的缘故，她就听闻曾荣这个名字，后又听丈夫说起朱恒种种，她对这对年轻人是颇有好感的。
  “可不，要我说，这普天之下，除了太后和皇后，还有谁敢笑话太子妃？”说话的是王老夫人。
  初一听这话似在为曾荣着想，可细一分析，却又不对味，既嘲笑了曾荣的狂妄又暗指她终究还得受制于皇后。
  曾荣正要开口反驳两句，只见徐老夫人领着徐箐过来了，曾荣迎了上去，问过好，待她们落座后，自己也走到王桐的下手位坐了下来。
  “说起来本宫着实佩服徐老夫人，您老人家可不是一般的会调教人，据闻徐大人当年只是位名不见经传的书生，经徐老夫人一调教，如今成了堂堂首辅大人。还有，令郎也是有名的才子，早早进了翰林院，听闻你还有位孙子也很厉害，才十五岁，是上届科考的案首，名动京城。”王桐笑着说道。
  曾荣见她特地提到了徐靖，抬头和徐老夫人对视了一眼，没等她们两个开口，只见一位年岁和徐老夫人相当的夫人笑道：“皇后娘娘还落了一个呢，听闻这位太子妃也是徐老夫人从乡下老家带来的，可不真会调教人。”
  “吴老夫人说笑了，太子妃本就聪颖异常，难得的是心性也纯良正直，是她自己修的福分到了，我可不敢居功。”
  说完，徐老夫人又转向王桐，“回皇后娘娘，娘娘谬赞了，臣妇受之有愧，说起会调教人，还得说是王老夫人，两代镇远侯均战功赫赫不说，皇后也是难得的人中之凤，和她老人家一比，臣妇这点道行实在不够看。”
  在场的大多知道徐家和王家的过节，且前几年王家的小孙女被皇上训斥过，并禁足了三年，偏徐老夫人夸王老夫人会调教人，这和当众打脸有什么区别？




第六百五十七章 绕不过

  果然，王老夫人听了这话顿时一怔，待要恼又不好恼，她可没忘了，今儿来的主要目的是为自己的宝贝孙女找个好归宿。
  再则，坐在主位上的是自己宝贝女儿，真要和那老婆子撕破脸，夹在当中为难的也是自己女儿。
  想到这，王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笑颜，“要我说，我们这岁数的老婆子就别在这夸来夸去的，还是多夸夸这些年轻漂亮的小辈们，他们才是我们的传承和希望。”
  “可不是这意思，我呀，如今在家每天含饴弄孙的，看着这些孩子们，有多少愁不散的？”李老夫人笑道。
  “那敢情，你家的这些个孙子孙女都有了好去处，我们这一个个的才刚起来，早着呢。”徐老夫人把话接了过去。
  她没少听丈夫提起过这位镇国公爷，说也是位刚直不阿的，若非他仗义执言，朱恒的太子之位和丈夫的首辅之位不会这么顺畅。
  另外，她自己也没少在各种场合碰到这位国公夫人，早年间丈夫品级低，够不上，后来随着丈夫官越做越大，她在这些命妇中间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大，跟这些世家命妇们也越来越熟识，她本人对这位李老夫人印象也尚可。
  “你家的也不用愁啊，才刚皇后娘娘都说了，你那个大孙子，可是去年的案首呢，再过两年，说不定就是解元了。”说话的是顾老夫人。
  她家还有一个小孙女年方十二，在这些世家子弟中寻了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徐靖身上。
  当然，也不单单是看中徐靖，还有徐扶善，徐扶善如今贵为首辅，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又是太子的重要倚仗，还有徐鸿，如今也进了翰林院，若干年后，又一个徐扶善，徐靖小小年纪就是案首，将来的前程还能差了？
  此外，顾老夫人听闻王家也相中了徐靖，只是这两家积怨颇深，想要化解比较难，保不齐求到了皇后这，没看皇后一来就夸上了徐老夫人。
  不单王家，京城这些大家世家盯着徐家的有好几家呢。
  这不，顾老夫人话音刚落，只见礼部尚书之妻孙夫人笑道：“说到文风这块，真真你们安州老家正经不错，我听我那孙媳说，你们那边好多偏僻的小山村都有书院，那些孩子们穷得吃不起饭也要进书院念几年书，真有那好的，会顷全族之力来供养他。啧啧，这可不易。”
  “哟，孙尚书夫人不提这事我们还忘了，你和欧阳夫人是亲家，欧阳大人也是安州府的，可不安州府真出人才。”说话的是辅国公家的吴老夫人。
  她可看不上这姓孙的，若不是这孙老头当年极力主张去民间寻什么名医，朱恒未必会想起去宫外找大夫，毕竟他都坐了十多年轮椅了，且之前又不是找个宫外的名医。
  至于这欧阳若华，她倒没怎么放眼里，不过就是一个从三品的侍郎，没多大话语权。
  但这话她必须明着说出来，好让大家明白明白，防止这姓徐的和欧阳结党营私，祸害朝廷。
  这不，很快有人领悟到她的深意，也笑着说道：“何止欧阳大人，我们的太子妃不也是安州府的？还有前两年的探花郎，也是姓欧阳的，同样也是来自安州。”
  说这话的是内阁学士王咏的夫人，她丈夫说了，别看这欧阳思资历浅，但深得圣心，这不，皇上南巡专门钦点了他一个新人。
  对了，听闻这欧阳思和太子妃渊源较深，是太子妃推举到徐扶善门下，又是她推举给太子做师傅。
  故此，只怕用不了几年，这朝堂就是安州人的天下。
  “吴老夫人所言极是，我们安州府的确出人才，小时候老家时曾听闻什么一门三进士，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百步两尚书，十里九布政，这些只是为官做宰的，还有那些文人诗人有名的也不少，不过。。。”
  皇后见话题转来转去的都绕不过徐家和曾荣，这样下去，今日这场集会只怕又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想到这，她忙笑着打断了曾荣，“罢了罢了，知道你们老家出人才，但也不必这么拉仇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们那的人擅长读书，别处也不差啊，要不，她们也不能坐这不是？”
  “回母后，儿媳也是这意思，只是儿媳刚把‘不过’二字说出来，母后就替儿媳把话说出来，知儿媳者，母后也。”曾荣笑着奉承了对方一句，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这孩子，刚夸你，你又打这来了。这样吧，你带着这些女孩子去那边吟诗作画，替母后盯着些，正好太子也在那边。”王桐灵光一闪，说道。
  她也是突然想起来，曾荣虽念过点书，可毕竟是农女出身，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肯定是弱项，让她陪着这些闺阁女子们去吟诗作画，断不能再把她们的风头抢了。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刺激刺激她，让她好好看看自己和别人究竟有多大差距，真正的世家女绝不是认识几个字就敢自称的。
  “回母后，儿媳遵命。”曾荣起身站起来。
  正好，她也想去打打王楚楚的脸，不管她相中了谁，曾荣绝不会让她如愿的。
  说来也是巧，曾荣领着这些女孩子过去时，朱恒正好从屏风那边过来，他年龄大了，本就和那些世家公子们玩不到一起，再则，他如今的身份是太子，那些世家公子们见到他哪有不拘谨的？
  “你怎么出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累不累？”朱恒忽略了曾荣身后那些或大胆或害羞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直接向曾荣伸出手扶住她。
  “还好，母后特地命我带着这些小妹妹们去吟诗作画，正好我也跟着长长见识。”曾荣眸中流光一转，说道。
  “既如此，我送你过去。”朱恒本来是想说把曾荣带回去，可一想宴会尚未开始，此时离开似有不妥。
  再则，他从妻子眼中看到了戏谑之意，不用问也猜到她准是想收拾收拾某人了，这种好戏他怎能错过？




第六百五十八章 心有灵犀

  朱恒扶着曾荣刚走到屏风这头，尚未落座，便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叫好声，好像是有人写出了什么佳句。
  “他们那边的题目是什么？”曾荣问朱恒。
  “和月亮有关的都可。你们呢？”朱恒问她。
  “一样吧，中秋可不就是吟月诵月。”曾荣说完，先一步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朱恒提笔替她写出了几个韵脚，说是增加点难度，随后命人贴到了屏风上，因着他是成年男子，不好在这逗留过长，故叮嘱曾荣几句后，他又走到屏风那边去了。
  朱恒一走，这帮女孩子才敢抬起头来，有互相窃窃私语的，也有胆大的直接问曾荣，太子究竟是因何不纳侧妃。
  问话的小姑娘曾荣认出是孙尚书家的孙女，叫什么名字倒是一时没记住，只记得小姑娘方才坐在她祖母身边时眼睛也是乱转，一看就是个古灵精怪的，没想到胆子也是出奇的大，这种问题居然这么直白就敢当面问了出来，倒是颇有乃祖之风。
  “哦，那你认为是什么呢？”曾荣浅浅一笑，望着她反问道。
  “臣女听闻这种情形一般有两个缘故，一个是太子妃善妒，另一个是太子情深，臣女斗胆，敢问太子妃是什么？”对方见曾荣眼睛里带着隐隐的笑意，胆子更大了。
  “二者皆有之。”曾荣说完，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因为她看到有人魂不守舍了。
  “启禀太子妃，女人善妒不是该被休吗？”问话的是护国公家的孙女，曾荣同样不知其名。
  “论理应该如此，可本妃方才也说了，二者皆有之，也就是说，本妃善妒也是有倚仗的，若非太子情深，本妃也不敢善妒啊。”曾荣依旧言笑晏晏地回道。
  “敢问太子妃，你们是如何相识的？”问话的是威远侯顾家的孙女，曾荣仍不知其名。
  小姑娘也是见曾荣没什么架子，有问有答的，且还笑盈盈的，故也大着胆子换了个问题。
  主要是她们过去没少讨论这个问题，不光她们，就连长辈们也没少好奇，都知道曾荣一开始只是个尚工局的小绣娘，正常情形下压根就接触不到内廷人员，更别说是皇子。
  “很简单，缘分使然，不是有一句话叫千里姻缘一线牵么？说的就是我们这样的。”
  哪知曾荣话刚一说完，底下很快有人抗议了，“太子妃这话等于没回答。”
  “奇怪，你们不是来吟诗作画的吗？怎么一个劲拿着本妃来打趣？本妃可告诉你们，一会皇后娘娘还等着看你们的佳作呢，听见没，隔壁又有好诗了。”曾荣把食指放在自己唇前，做了个嘘的动作。
  众人果真安静下来了，隔壁的确有人在念诗呢，曾荣只听到一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注：这句诗出自唐朝的王建，借用一下。）
  紧接着，曾荣听到朱恒点评了一句，似在问对方小小年纪对着谁秋思呢。
  朱恒话音一落，响起了一阵起哄声，继而，曾荣听到徐靖的声音，似在为自己辩驳。
  “回太子，思者何人与思何人并不重要，本就是应景的泛泛之作，不必太真情实感。再则，前有辛稼轩作‘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在下正当年少，难免也有迷茫之时，诸位就当在下也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吧。”徐靖一板一眼地为自己辩驳，丝毫听不出半点窘迫。
  “说的好，不愧是首辅大人的孙子，颇有乃祖之风。”朱恒为徐靖喝了声彩。
  倒是曾荣，听到这句“颇有乃祖之风”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不愧是心有灵犀的夫妻，她刚用这句话夸过孙尚书家的孙女，转眼朱恒就把话用到了徐靖身上。
  短暂的愉悦过后，曾荣陷入了沉思。
  她太了解徐靖了，徐靖这首诗不可能是泛泛之作，他越强调不必真情实感，就越代表这首诗是他某一时段的真实写照。
  只是，他所思的那个人会是曾华吗？
  这一世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了，这一世曾华有她这个太子妃做倚仗，想嫁给徐靖做正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再有，这些年曾华一直在徐家附学，是和徐箐等人一同附学，所受教育和这些闺阁小姐也无大异。
  最关键的是，曾华是自由之身，不是奴籍，这点也是上一世的曾荣无法比拟的。
  曾荣正低头掂量徐靖和曾华的可能性时，底下的这些小姑娘也打听起徐靖来，那两句诗她们倒没太往心里去，她们在意的是徐靖在面对太子戏谑时的不卑不亢以及在面对众人起哄时的坦然自若。
  还有，就连太子那么晴光映雪的天仙般的人也夸起了徐靖认可了徐靖，想必此人自有其不俗之处。
  果然，在得知这人就是首辅徐扶善的孙子，也是去年秀才考试的案首时，有人过心了，更有那好奇者趴到屏风间的缝隙去瞅一眼，想看看徐靖的长相和气度。
  因着徐靖才刚束发之年，个子并不高，乍一眼，确实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少年郎，于是，有人退了回来，也有人仍趴在那。
  王楚楚也随大流过去趴在了缝隙上，令曾荣奇怪的是，别人都往回走了，独她一人还傻傻地没动地方，还是顾家的小姑娘转回去扯了她一下，她才意识到不对劲，忙跟着人群回到自己座位上，眼睛不自然地瞄了曾荣一眼。
  这一眼，让曾荣确认了一件事，敢情人家看的不是徐靖，而是朱恒。
  “好了，各位小妹妹们，热闹也看过了，诗作也听过了，你们也该动起来了，皇后娘娘还等着看你们的佳作呢。”曾荣说道。
  “回太子妃，我们的诗作写好后也要念出来吗？”问话的是王楚楚。
  她们能想到趴到屏风的缝隙去偷窥他们，想必那些人也一样会趴过来偷瞄她们，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可不想被人相中被人上门提亲。
  她一点不想嫁人。
  “那依你该如何？”曾荣笑了笑。
  她等了半天，等的就是她蹦出来。




第六百五十九章 打配合

  王楚楚见曾荣这半日一直笑盈盈的和众人有说有笑，一时也就忘了她们之间的恩怨。再则，在场的人又这么多，料想曾荣也不可能会当众刁难她。
  故听得曾荣如此问，她扬着下巴脆生地回道：“回太子妃，依臣女说，还是不念的好。”
  “可不念的话，别人又如何评定咱们的诗作好坏？”有人轻声驳斥她。
  原来，这种集会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型的相亲会，给这些少男少女们一个相对自由些的选择机会，若是听到有相仪的诗作或情曲什么的，就会透过屏风瞅一眼，回去再央家人上门提亲，若是对方也不反对，自然能成就一桩美好的姻缘。
  可王楚楚因为一己之私提出不当众吟诗，这场集会就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变成一场纯自玩自乐的游戏了。
  这对某些年岁大些的闺阁小姐来说就会失去一次绝好的找到意中人的机会，毕竟这种集会不常有。
  错过这次集会，极有可能就要盲婚哑嫁了。
  曾荣一开始也不明白这些，上一世她从未参加过这种集会，只是无意中听到长辈们说起徐靖的亲事，才知是王楚楚在一次集会上看中了徐靖。
  饶是如此，曾荣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相亲大会，还以为只是在某次家族的集会上碰巧遇上的呢。
  这一次也没人跟她提这些，她是自己慢慢品出来的，从这次集会选的时机和宾客，从这个屏风隔断，再加上方才这些小姑娘跑去屏风间隙偷窥那边的动静，她就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故她才会在看懂王楚楚的心思后，打算给她致命一击，让她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其实，要依她的本意，是想玩大一点，干脆让朱恒把她纳进门封个侧妃，两人把位置颠倒一下，曾荣把上一世所受的屈辱一点一滴地还给她。
  可转而一想，这种纠缠太过伤神也伤身，她已彻底走出了上一世的困境，没有必要再去回头，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好好辅佐朱恒，好好享受他独一份的宠爱。
  不够不纠缠不代表曾荣想放过王楚楚，更别说，这次还是王楚楚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
  果然，王楚楚听了那小姑娘的话，斜了对方一眼，怼了一句，“不是还有皇后娘娘评判么？”
  那小姑娘一听立马不做声了。
  她自然清楚还有皇后娘娘评判，可皇后娘娘是王楚楚的亲姑姑，肯定是要偏向王楚楚的，只是这话她不敢说出来。
  旁边顾家的孙女听了拍了下手掌，“回太子妃，臣女有个提议，不若我们请太子妃先过目一下。”
  曾荣一听忙摆手，故意道：“罢了，本妃可不会，你们也清楚，本妃出自农门，哪里懂这些高雅之物，没的让你们贻笑大方。”
  “回太子妃，那就请太子来帮着评判呗。臣女早就听闻太子的琴棋书画乃是四绝，由他来当这个评判先生再好不过了。”说话的是孙尚书的孙女。
  这配合打的真不错。
  曾荣笑了笑，刚要开口，只见场上的小姑娘一个个都激动起来，跟着起哄附和，就连屏风那边的朱恒也听闻了，特地转过屏风来，问曾荣何事如此欢喜。
  曾荣大大方方地回他：“喏，就是这些小妹妹们听闻你琴棋书画四绝，想请你们当他们的评判先生。”
  “母后不是交由你负责了吗？”朱恒问完后往场内扫了一眼，他以为是这些小姑娘看不起曾荣。
  “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不长于此，再则，劳心费力的，对我养胎也不利，不如就请夫君代劳啰。”曾荣抻了下朱恒的手，撒了个小娇。
  “你就淘气吧。”朱恒一看她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懂的？
  众人见朱恒答应了，一个个喜形于色，倒没敢当面欢呼，而是低头琢磨起诗作画作来。
  也有不长于此道的，主动提出要抚琴一首，朱恒也未拒绝，不过他也没留下来，而是又转过屏风那边去了，因为那边也有人在抚琴吹箫。
  小姑娘们听到琴声没再像方才似的一窝蜂跑去偷窥，感兴趣的坐在原位凝神细听，不感兴趣的低头琢磨自己的诗画，而那个原本想弹琴的小姑娘见朱恒离开了，也有点兴致缺缺的，抱着琴立在原地没动地方，因为她不想引起误会，只能等对方结束后再行开始。
  约摸有一炷香工夫，曾荣见众人放下了手中的笔，遂命阿梅去把诗稿收了上来。
  曾荣接过诗稿先过了一遍，先不论这些诗作的好坏，她看的是她们的落款。
  还好，没有留名字的，有的只留了个姓，有的是画了些花花草草做记号。
  曾荣上一世见过王楚楚的字，一下就认出了她的诗稿，同样的，她也没有留名字，只留个姓，但她这个“王”字写的比较特别，底下这二横是曲折的，像是一条河流。
  凭心而论，她的诗写得不错，“一轮明月古今痴，万里清光不可思。欲寄彩笺无从寄，钦安殿外诵情诗。”（注，度娘来的，略做修改。）
  看完王楚楚的诗，曾荣未做过多停留，直接把王楚楚的诗稿放在最上面，对阿春使了个眼色，阿春接过诗稿给朱恒送过去了。
  这边，曾荣对阿梅耳语几句，阿梅点点头，转身走了。
  尔后，这边的小姑娘们也开始了才艺表演，有弹瑶琴的，也有弹古筝或箜篌的，曾荣留意了一下，不知是否朱恒坐镇的缘故，并无人趴在屏风缝隙偷窥。
  三四首曲子后，朱恒命小路子送来了那叠诗稿，当众表达了朱恒的意思，说是这些诗稿他和那些世家公子们都看过了，大都不错，排名也是他们一致投票的结果。
  紧接着，小路子当众把这些诗作按排名次序挂在了屏风上，曾荣也不清楚排名靠前的都是谁，但有一点，没有王楚楚的，王楚楚的排在末端，倒数第二。
  说实在的，若这些诗作不挂出来，或是不当众念出来，王楚楚可能还不会这么难堪，可小路子这么做，这些小姑娘们一个个挤到了屏风前对这些诗稿品头论足的，王楚楚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第六百六十章 打配合（二）

  王楚楚这首诗也是鼓足了勇气写的，多少坦露了些她的心思，可女儿家的这种心思关起门来倒没什么，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地挂出来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王楚楚倒有心上前把自己的诗稿拿下来，可一来她没有勇气承认，二来，看都看过了，这会去取反倒有些小家子气了，显得她输不起似的，三来，如此刻意的举动也容易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
  故犹豫了一下，她没动地方，只跟着大家随大流转了一圈，连一句话的点评都没有。
  素日几个和她要好的闺中密友是认识她的字也认识她那个签字的，知她排在倒数第二，有心为她抱不平，被王楚楚拦了下来。
  曾荣没有留意到这一幕，彼时阿梅带着四个太监抬着两个箱子过来了，其中一个箱子被送到了隔壁去。
  曾荣亲自打开箱子查验了一番，先挑出了三样全套的文具，这才拍拍手，说道：“好了，姑娘们，你们一个个热闹够了，也该让本妃认识认识你们了，本妃还不知姑娘们的芳名呢？本妃这有从南边带来的几样小纪念品，是本妃和太子根据西湖四季景色绘图烧制的几样文具，虽不甚值钱，却也是独一份的东西，权当今日给大家的见面礼。”
  这是曾荣临时决定的，一开始她没想到集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展，也没想到她和朱恒会成为集会的主人，故没准备好礼物。
  好在他们当初在杭州时定制的文具比较多，觉得这东西拿来送礼再合适不过，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场。
  “还有，这三套文具是奖励给诗稿排名前三的妹妹，本妃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集会，经验不足，还请大家多多包涵。”曾荣指着案几上的三套文具说道。
  剩下的也是文具，只不过不全，是一人一对笔筒，笔筒上是朱恒勾勒的荷花，用的粉上彩釉绘画，据悉，这个还是宋朝的工艺流传下来的，是钱家独有的技艺。
  不知是否这边的动静传到了隔壁，隔壁突然安静下来，曾荣特地又瞅了一眼，总算有人趴在屏风后面偷窥了。
  好在此时那些姑娘们大多已归位，也有胆子大的被吸引到曾荣的案桌前来的。
  曾荣命人把前三名的诗稿取了下来，让阿春诵读了一遍，排名第一的诗稿是左都御史的女儿，她的诗着实写的大气，像是从《春江花月夜》翻过来的，但又没有完全套用那首诗，也有自己的风格。
  排名第二的是孙尚书的孙女，早知自己拿了个第二，这会正抱着那套文具研究呢，见阿春念到她的诗稿，忙腾出一只手来，“回太子妃，是臣女的诗作，臣女名叫孙杳杳。”
  “孙杳杳？”曾荣知她兄长叫孙晋，故寻思片刻，问她：“可是杳杳寒山寺的杳杳二字？”
  “回太子妃，太子妃好厉害的，这么快就猜中了，臣女还等着向太子妃解释呢。”
  小姑娘拿了个第二，本就十分开心，后要见到这奖品，更是喜出望外，这会又见曾荣猜出她的名字，更是喜得见眉不见眼了。
  曾荣回了她一笑，她挺喜欢这小姑娘性格的，一点都不死板古板，比她祖父强多了，难得的是，小姑娘对朱恒也没有觊觎之心，只有欣赏之意。
  令曾荣惊喜的是排名第三的居然是徐箐，这倒有点意思，这前三的诗稿居然都出自文官家的女眷。
  幸好，这排名不是她定的，也幸好这诗稿上并没有落款，哪知曾荣刚闪过这个念头，那边顾家的孙女就站起来抗议了，说是这评选不公。
  “可这也不是本妃排的，你方才也听见了，是太子和那些小公子们一并选出来的。”曾荣解释了一句。
  略做停顿，曾荣又问哪首诗是她的，若觉不公，可当众念出来，请在场的小姐们评判评判。
  “回太子妃，臣女并非为自己抱不平，是为楚楚姐姐抱不平，臣女觉得楚楚这首诗比徐姑娘这首要强，不管是立意还是用词遣句都高于徐姑娘这首。”
  “文章本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若非要这么说，我也可同样反驳你。哦，不好意思，请问哪首诗是王姑娘的？”孙杳杳尚未归位，手里还抱着那套文具往自己位置走去，直接开怼了。
  王楚楚刚要起身拉住顾家的小姑娘并未自己辩白两句，曾荣抢在她前面开口了，“哪个是王姑娘的诗作？”
  如此一来，王楚楚想不认领自己的诗稿也不行了，再则，她们这些人经常在一起参加聚会，早有熟惯些的指出了王楚楚这首诗。
  “回太子妃，楚楚姐的才情一向是我们中间的翘楚，可这一次排名她非但没有靠前，反倒排了个倒数第二，我等有些想不通也是自然的，还望太子妃见谅。”这次站出来的是宁远候家的孙女。
  “这话说的，圣人也不能保证他的文章每篇都是佳作。”这次回怼的是徐箐。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之前的排名焉知不是评选者看在皇后的面上放水了？
  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怕给自家招惹麻烦，也怕给曾荣惹事。
  “王姑娘这首诗前两句立意委实不错，可后两句就有些落入俗套了。”说话的是大理寺卿的女儿。
  曾荣留意了下，这小姑娘就是方才开场时怼过王楚楚的那一位，只是彼时她没把人对上号。
  这次她的诗作排名也不错，是第五，不过她最厉害的是弹的一手好箜篌，方才就是她的箜篌吸引了曾荣，这才问了她的姓名和来历。
  她这话说的可够直白了，哪知曾荣还没来得及替她转圜一二，那边孙杳杳又把话接上了，“就是，什么高不高的，不就是女儿家那点哼哼唧唧的无处排解的小情思么，哪里就比徐姑娘的高了？”
  孙杳杳的话终于把王楚楚的火气点着了，她忍了许久，若不是家里人一再叮嘱她不要和曾荣对上，她早就坐不住了。
  可也没这么欺负人的，除了那年在皇上面前受过一次气，这些年她几时这么委屈过自己？




第六百六十一章 打脸

  王楚楚腾地一下站起来，满脸通红，指着孙杳杳怒斥道：“你算什么东西就敢教训我，古往今来，别说闺阁女子，就是那些名人高士们写诗也逃不过一个情字，尤其是那些咏月诗，哪个不跟情字相关？”
  孙杳杳当众被训，脸一下也腾地红了，“干嘛，仗着你姑姑是。。。”
  曾荣一听孙杳杳的话要坏事，忙打断她，“好了，都坐下，这可真成本妃的不是了，怎么说着说着就恼了呢，莫不是嫌本妃的见面礼太简薄了？”
  “就是啊，评诗就评诗，干嘛吵架？多丢人啊，旁人不清楚内情，只会说今儿来的小姐们在吵架闹事，坏的可是我们大家的名声。”说话的是徐箐。
  这话不是冲曾荣说的，而是冲孙杳杳，因为孙杳杳刚帮了她怼王楚楚，徐箐作为回报，自然不能看着孙杳杳被欺负。
  可这话说出来，似乎有火上浇油之嫌，故没等王楚楚开口，威远侯家的孙女先站起来了，她是最早为王楚楚发声的。
  “这话说的可真稀奇，明明就是你们起的头闹事，怎么还怪罪到我们头上了？我们不过就是质疑一声，你们倒好，一个个洋洋自得不说，还冷嘲热讽上了，凭什么我们就该受着，连句辩白也不能有？”
  “吵什么呢？”朱恒从屏风后了走过来。
  “回太子，没什么，我们在就事论事。”威远侯家的小姑娘可不敢跟朱恒硬杠。
  “回禀太子殿下，是有人在质疑你们的评判不公。我们在替你辩驳。”孙杳杳见到朱恒，顿时觉得底气足了好多。
  “这次的评判并非孤一人所定，是大家一致评议的，不过文章本就见仁见智，有喜欢的肯定也有不喜欢的，没关系，下次再比过就是了。”朱恒淡淡一笑，走到曾荣身边坐下了。
  没错，他就是来替曾荣撑腰的，顺带着还能看场戏，根据他的预测，只怕王皇后该来了，两边的场地都有太监值守，这种事情能不赶紧去汇报。
  果然，他话一说完，只见王皇后身边的宫令女官带着几个宫女从钦安殿出来了。
  宫令女官一出门，就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朱恒和曾荣，犹豫了一下，仍是硬着头皮过来了。
  宫令女官先向朱恒和曾荣行了个礼，继而又要大家写的诗稿，说是奉皇后之命拿去给钦安殿里的女眷们瞧瞧。
  曾荣看了眼阿春，阿春忙过去先把屏风上的诗稿取下来，继而又去找排名前三那三位小姐要诗稿，凑齐了送到宫令女官手里。
  “这位姑姑，这些诗稿孤方才已和几位世家公子共同评议了一番，最上面的三张应该就是方才评选出来前三甲，孤和太子妃已奖赏过她们了。”朱恒见宫令女官要走，不紧不慢地说道。
  宫令女官讪讪地看了眼手上的诗稿，屈膝向朱恒行了个礼，道：“回太子殿下，下官记住了。”
  等待的空当，朱恒又问起方才争吵之事，没等曾荣开口，孙杳杳和徐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王楚楚不想自己被朱恒误会，只得站起来为自己辩驳道：“启禀太子，臣女委实不服，说臣女诗写的不好臣女没有意见，可她们嘲讽臣女的诗作是哼哼唧唧、无处排解的小儿女情思臣女却不服。古往今来，那些诗仙、诗圣、诗魔们写诗不也是因为有了无处排解的小情思才会寄情于山水或寄情于日月，怎么到她们嘴里就成了哼哼唧唧的无病呻吟的小儿女情思了？”
  “这位姑娘，听你这番话，想必你读过的书应该不少。没错，写诗通常是有感而发，也就是你口中的寄情，只不过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立场不同，高度不同，他的‘感’自然也不同。就好比说，同样一幅作品，有人只看到了风景，有人却看到了风景后面的季节交替，还有人能透过这风景看出画者的心境甚至是画者的遭遇以及画者的品格，你能说，他们不都是有感而发么？”朱恒侃侃说道。
  “就是啊，写诗也一个道理，同样是写小儿女情思的，易安居士的就比旁人高了好几个层次。”说话的正是那位左都御史的女儿。
  “太子殿下着重强调的是看者，不是写者，同样拿易安居士为例，有人只看到了她的小儿女情思，却没有看到她的家国情怀，说到底，这就跟对牛弹琴一个道理。”王楚楚怼了回去。
  有朱恒在，她是断不会允许自己认输的。
  “这位姑娘，易安居士的家国情怀也不是生来就有的，年少时，她和你们一样纯真善良，是后来的战争改变了她，战乱加上离乱让她快速成长了，同时也激发了她骨子里的侠气和正气，成了我们后人眼中的女中豪杰。确实，她的胸襟和气度一般男子也难以企及，故她的家国情怀是历经沧桑后的悲悯，悲悯中夹杂了对无力改变现状的悲凉，故她的文字是带有温度的，绝不是某些矫揉造作者无病呻吟时堆砌出来的没有丝毫情感的冷冰冰的文字。”
  这话可够打脸的，王楚楚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正低头咬着嘴为难时，宫令女官拿着那叠诗稿又回来了。
  “皇后娘娘说了，大家的诗都写得不错，难得今日高兴，皇后娘娘赏你们每人一匹云锦。还有，皇后娘娘说了，宴席一会就开始，请各位姑娘们进殿吧。”
  就在姑娘们起身离开时，宫令女官又道：“还请姑娘们带上你们的乐器。皇后娘娘说了，乐坊的曲子听腻了，一会想听姑娘们吹奏呢，你们可得好好想想有什么拿手的好曲子，说不定皇后娘娘一高兴，还得赏你们。”
  说完，宫令女官走到曾荣面前，说皇后的意思，请她也进殿用膳。
  朱恒刚要拒绝，曾荣摇了摇头。
  生气的是别人，尴尬的也是别人，她这会心情好着呢，干嘛不进去看看戏？
  朱恒拿她没法，只得再三叮嘱了阿春和阿梅两个。




第六百六十二章 不在乎

  不知是否吸取了教训，也或者是长辈们在身边，这顿饭吃的很安分，谁也没提方才在外面发生的事情。
  一时饭毕，撤走碗箸盘碟，王桐已命人把外面重新收拾了一遍，月上树梢时，众人已移步到了殿外。
  方才的屏风已撤走，那些公子们已移步去了凉亭，这边的场地摆上了一圈矮几和蒲团，中间的场地也有两张矮几，是给才艺展示的人坐的。
  这次才艺展示，王楚楚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凭心而论，不好也不坏，但因着有王皇后的面子，又有几位世家夫人带头奉承，众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声。
  一圈才艺展示下来，小姑娘们一个个也规规矩矩的，和方才的牙尖利齿、个性鲜明迥然有别，曾荣看了甚是无趣。
  倒是凉亭那边，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琴箫声，或空灵高远，或悠扬悦耳，或宛转缠绵，总之，琴声渡水而来，如鸣佩环，余音淼淼，令在场的夫人们有了一丝谈兴。
  曾荣留意了一下，可能因着之前的那四大才子已各自成亲很少被人提及，新一辈的少年郎里，徐靖已成了佼佼者，他的名字被多次提及，连带着徐箐也被看好。
  王楚楚也有人夸，不过尴尬的是，每次提及王楚楚，接言的都是那些家里没有适龄儿孙成亲的女眷，显然，她们是在回避她，不想被沾上。
  王桐自然也看出众人的心思，事到如今，她想不承认也不行，这次集会，绝对是适得其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此外，王桐还发现一点，这个素日里话多闲不住的侄女今儿格外的安静，说安静还不对，应该是心不在焉，像是有什么心事，或者说是被什么困扰了。
  王桐以为是方才的诗作打击到了她，这种情形下，她也无心再坚持下去了，才刚戌正，她就以曾荣的孕事为由结束了这场集会。
  这天晚上，据说王桐把王楚楚留在宫里了，至于姑侄两个谈了些什么，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点，曾荣听闻王皇后一早把王楚楚送出宫了，且还放出话来，说是昨夜赏月时着了些凉，为免把病气过给别人，王桐免了大家三日的晨昏定省。
  尤其是曾荣，王桐特地打发了个太监过来传话，说她是孕妇，更应小心为上。
  曾荣总觉得这事不简单，多半是和王楚楚有关，若王楚楚真看中了朱恒，以她跋扈的性子，肯定是想嫁给他，只是王桐会怎么做呢？
  或者说，王家会怎么做呢？
  他们绝不可能会允许王楚楚做侧妃，位居曾荣之下的。
  想必王桐正为此头疼，干脆连曾荣也不见了，省的见了越发头疼。
  三日后，曾荣进了坤宁宫，这次王桐出来见人了，曾荣去的时候，屋子里已坐了不少人，正问候王桐的病情，也说起那天的集会。
  曾荣陪着坐了一会，起身告辞时，王桐留下了她。
  待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人时，曾荣也关心了对方几句，因为曾荣确实看出对方眉宇间有一团郁结之气。
  “本宫这几日确实有些不爽，倒也不单是因为那天晚上着了些凉气，还有些别的事情。”王桐话说到一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母后可有为难之处？不知儿媳可否帮上忙？”曾荣只得问道。
  王桐正等着曾荣这句话呢，故而，把手拿下来，看了看曾荣，欲言又止的。
  “母后有话尽管说。”曾荣只得陪对方演下去。
  她倒是想听听，王家究竟会怎么处理这事。
  “其实，要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那天赏月宴上，本宫听到了些传闻，生了些闲气，想来想去，还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以后太后和皇上问起来，本宫也有失责之处。”
  曾荣一听这话锋不对，明显不是和王楚楚相关，略一思忖，猜到了对方想说什么。
  不过曾荣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猜中了对方的心思，相反，她做出了一副虚心受教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是那天有人听闻你怀孕了，问起太子的侧妃和庶妃一事。你也知道，这事事关太子的名声和体面，本宫才不得不和你说一声，本宫知道，你们夫妻情深，太子对你不是一般的情深义重，可一码归一码，如今你有了身孕，你也该主动些为他着想，想必你也不愿意担一个善妒的罪名，更不愿让外人以为他惧内吧？”
  “回母后，儿媳无所谓。那日下午，那些闺阁小姐们也问过太子因何不纳侧妃，她们给出了两个选项，一是儿媳善妒，二是太子情深，儿媳大大方方地回应了她们，二者皆有之。故此，只怕这会京城的这些世家里早已传遍了儿媳善妒，这个罪名，担与不担，又能如何？”
  说完，曾荣笑了笑，没等对方开口，又道：“至于母后说的惧内一事，儿媳也问过太子，太子说，惧内不是什么坏事，真正的男人，在外可以顶天立地可以遮风挡雨可以披荆斩棘，回到家里，就该卸下自己的盔甲，对妻子百般疼爱，因为妻子是要陪他过一辈子的枕边人。”
  王桐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曾荣这番话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那些世俗的偏见和约定成俗的规矩人家通通不在乎，她还能怎么劝？
  她倒是想摆皇后的款直接往他们身边塞人，可这两人有太后和皇上护着，纵使她强行把人塞进去，她相信这两人也不会买她的账。
  “罢了，本宫也就是随口提提，既然你们两个都不在意这些虚名，本宫也不做这恶人，顶不济，外人不清楚内情，本宫替你们挨几声骂，总好过都把脏水往你一个人身上泼。”王桐叹口气，说道。
  她是真的羡慕曾荣这运气，瞧瞧人家，进宫才几年，就从一个最底层的小绣娘做到太子妃，还不是一般的太子妃，是被太子捧在心尖上的太子妃，更难得的是，还是太子的唯一，不用拈酸吃醋，也没有争斗。




第六百六十三章 玄学

  王桐对曾荣的情感是复杂和矛盾的。
  除了羡慕，还有嫉妒和不甘，同时又有感激和钦佩。
  前者是因为曾荣的运气和福气，后者是因为曾荣的善良和正直。
  别看她贵为皇后，可自打进宫来，几乎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尤其是童瑶没死之前，她哪天不是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对方算计了。
  可怜她辛辛苦苦地筹谋了这些年，最后却被一个横空冒出来的小宫女捡了个大便宜，任是谁只怕也不会甘心吧？
  因着这种不甘心，她不是没想过借着这次曾荣怀孕对她做点什么，尤其是得知自家侄女的心事后，她把自己关起来思考了足足三天。
  这三天里，她不停地说服自己又不停地否定自己，最终，她仍是没有答案。
  故此，她这会把曾荣留下来就是想先试探一下曾荣，同时也给自己一个理由，不管是继续还是放弃的理由。
  曾荣见对方提到替他们挨骂，自然不能无动于衷，“有劳母后了。幸好，那日儿媳也正是虑到这一层，故才会当着那些小姑娘们的面承认自己善妒，还请母后宽心，想必她们回去后定会和家中长辈们提及此事，只怕这会满京城都在流传儿媳善妒了。”
  王桐听了这话愣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后盯着曾荣笑道：“你知不知晓女人善妒是不会被夫家所容？你真就不怕太后和皇上还有太子把你休了？”
  尽管善妒是每个女人的天性，可敢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善妒，把善妒挂在嘴边的女人还真没有，至少她身边就从未有过。
  说到这，王桐总觉得围绕这丫头的事情总是奇奇怪怪的，神奇的不行，冥冥中似有天助。
  明明是穷得不能再穷土得不能再土的人家，都被逼跳湖了还能活下来本就是一个奇迹，偏偏又被十年不曾回乡的徐老夫人相中带进了京城，进京才半年据说就被楚楚逼得进宫了，进宫三个月就展露了头角同时入了她和太后还有童瑶他们三个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的眼。
  本以为她会选择她们其中一人投靠吧，结果她却去了皇上身边，偏还就入了皇上的心，皇上拿她家人般偏爱。
  这就够逆天的了，哪知她还把朱恒招惹了，朱恒也拿她当宝，若按常理，这对父子本该因为一个女人分崩离析心生怨恨，尤其这对父子本来就积怨颇深。
  谁知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对父子竟然因为曾荣重拾了父子情，皇上成全了这两人，就连太后也跟着点头了。
  就这还不算完，这两人一成亲就跑出宫了，两年后，居然带回来一个健康的能自己行走的朱恒，也就是说，曾荣的神奇带契了朱恒，连带着朱恒也跟着受益了。
  想必皇上和朱恒早就看清了这点，是故才会如此偏爱于她？
  可不就是神奇，就连在宫里屹立了二十年都不倒的童瑶最后也输给这两人了，连性命都没保住。
  为此，她曾把曾荣的这种神奇之处归结于玄学护体。
  “回母后，太后和皇上儿媳不敢保证，但太子应该不会。”曾荣思考了片刻，回道。
  “本宫还真好奇，你对太子真这么有信心？你的底气和倚仗究竟是什么？”
  这话藏在王桐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问出来，今日也是话赶话巧了，让她脱口而出。
  说实在的，两情相悦的夫妻不是没有，但大多是起于年少或微末之时，女人一旦容颜式微或是男人功成名就了，夫妻间的情分也就基本到头了，能做到喜新不厌旧的不说是凤毛麟角也是相当稀少了。
  不说别人，皇上和童瑶就是一个绝佳的先例，曾经的童瑶也是有大恩于皇上，皇上待她也是如痴如醉，甚至不惜为了她忤逆太后放弃子嗣，可最终，人届不惑，他还是选择了太后和子嗣。
  当然，其中曾荣功不可没，可说到底，只怕跟童瑶的容颜已旧多少也有些关联。
  否则，这几年，皇上也不会宠上虞冰。
  故此，就算曾荣有玄学护体，可一旦朱恒登基，不需要她的玄学了，谁敢保证他还能一如既往地爱她宠她？
  “回母后，儿媳的信心能保持三年五年或十年八年，可人终究是会变的，儿媳对太子说过，若果有一天他厌倦了儿媳，就请他看在曾经的情分上给儿媳一个体面，儿媳自不会让他为难。”
  王桐一听这话顿时有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哦，你会怎么做？”
  “回母后，这个暂时还说不好，可能会出宫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过过田园生活，也可能会继续留在宫里守护孩子，但有一点，该属于儿媳孩子的利益必须得保证，别的，儿媳也不甚在意了。”
  王桐听了这话似是十分失望，“这不还得争还得斗么？”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谁是为自己争，不都是为了孩子的前程。
  “这不一样。”曾荣郑重地摇摇头，“这不是争，是原本就属于他的。太子是过来人，深知这些年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为此，他答应过儿媳，绝不会让我们的孩子重蹈他的覆辙。儿媳想，恐怕这也是他不愿意纳侧妃的一个重要缘由，毕竟他的双腿刚痊愈，不会这么快好了伤疤忘了痛。”
  王桐本想再奚落奚落曾荣两句，男人的保证多半是做不得数的，可听到最后这句“不会这么快好了伤疤忘了痛”，她把嘴闭上了。
  退一步说，就算朱恒有心纳妾，或是重新立妃，也绝不会选王家的女儿。
  换句话说，即便她对曾荣做了什么，朱恒依旧不会娶王楚楚，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她又为别人做嫁衣裳。
  与其如此，还不如留着曾荣，至少曾荣不会对她的儿女动什么歪心思，换做别的那些世家出来的女子可就未必了，那些人从小见惯后院争斗的残酷，不像曾荣这种农村出身的女子还保有一份质朴的善良。




第六百六十四章 不信邪

  这次谈话过后，曾荣明显感觉到王皇后对她释放出来的善意跟以往有明显不同，真诚了些许。
  王桐如此，后宫的其他嫔妃更不用说了，她们位分低，就算朱恒真出什么意外，好处也轮不到她们的儿子，何苦把人得罪了白白便宜了旁人？
  更别说，曾荣还有虞冰和郑姣这两个堪比生死之交的同党呢，曾荣是如何对她俩的，她们都看在眼里呢。
  谁敢保证自己没有求上曾荣的一天？
  见此，曾荣也暗自松了口气，如果可以选择，她自然也愿意与人为善，谁愿意整天活在仇恨和算计中？
  冬天的第一场雪飘下来之际，朱恒收到了太后和皇上的来信，说是他们去了闽南，打算从闽南穿到粤东再往岭南一带，说是要尝尝岭南的荔枝。
  曾荣默算了一下，只怕等他们吃完岭南的荔枝再回来，又是下一个冬天了，她的孩子都该半岁了。
  “你说，父皇该不是为了躲避这糟心的政务才不回来吧？”朱恒拿着手里的来信向曾荣抱怨道。
  随着冬日的来临，整个北部边境城市的奏折像雪片般飞来，无一例外都是要粮要钱的，不是遇到灾荒粮食不够就是百年不遇的寒冬需要添置过冬装备。
  户部尚书不在，很多事情户部侍郎不好做主，再则，户部也没有多余的银两，预留的这点家底是可丁可卯按照预算来的，想动哪一处都不好动。
  “或许，父皇是想考验你的应变能力吧？内阁那边怎么说？”曾荣问。
  “那几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狡猾，都推给了首辅大人，可徐相也没有好计策，他倒是提过一嘴，实在不行就把冬至和腊八祭天祭祖的费用挪用一半，不够的那部分从工部修缮的工程款中再借用一部分。”朱恒把信放下，说道。
  工部每年都会预留一笔为数不小的银两用来修缮皇宫和行宫，之前朱恒没接触过不清楚这些，可这一年多在杭州生活，他不再是那个不问生计和稼穑的皇子，多少也接触了些俗务，故夏天那会看过工部的报价后，他当即把他们的折子退回去，命他们重新核准上奏。
  其实，工部修缮这一块的水深朱旭多少也了解些，只是不如朱恒透彻，再加上习惯使然，朱旭并未过多干预，故徐扶善一开始也建议朱恒不要动这一块。
  一来他只是个监国的；二来这里面各方势力盘根复杂，朱恒根基未稳，一个弄不好会反噬到他身上。
  可朱恒彼时留了个心眼，他把王柏的奏折给父皇送去后，父皇回复说让他自己决定，就连筹粮一事他也不打算插手，说是这趟出门，他只想放空自己，好好陪着太后散散心，不想插手政务。
  没办法，朱恒这才下定决心从工部那块截留点银两出来，也幸好他有了这先见之明，再加上请钱镒帮忙从江南募捐了二十万石粮食，勉强把王柏打发了。
  哪知进入冬月后，东北和西北那边也纷纷告急，不是要粮就是要过冬的装备，以致于朱恒都怀疑这些官员们是成心想跟他过不去，知道他监国没经验，也想学王柏刁难刁难他，又或者说，是和王柏串通好了一致对他发难。
  曾荣更倾向于后者，中秋后，王柏又来了两次请回的奏折，朱恒依旧没准，王柏不可能不心生怨恨。
  可问题是，即便知晓这一切是王柏搞的鬼，朱恒也拿王柏没办法，一来他没有证据，二来他只是个临时监国的；三来王柏是有功之臣，且还是威名赫赫的战功，足以留名青史，别说他了，就连父皇都不敢轻易动他。
  “可也不能就任由他们这么欺负人吧？”朱恒有些不信邪，王柏动不了，可王柏手下那些人总可以适当动动吧，剪掉他的羽翼，他一个人独木难支，就是想闹腾也闹腾不出多大水花来。
  “任何人都不是不可替代的，关键是，你须先找到这个可以替代之人。”曾荣说道。
  仔细回想了下上一世的经历，曾荣记得朱悟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王家党羽，徐扶善身为首辅也受此冲击，和王柏两人双双入狱，也就是说，童瑶敢动王柏，肯定是找到了替换之人。
  可惜，没等她清楚这一切，她就被王楚楚灌了一杯毒药回到了这一世，也不知那个时空里后续是如何发展的。
  不过这话也没白说，她的提议启发了朱恒，朱恒思索片刻，急急忙忙出去了，他要去找徐扶善商议一下这可替代的人选。
  谁知没等朱恒找好这可替代人选，他又收到了父皇来信，说是可准许王柏回京。
  “这可真是怪事，究竟发生了什么？”朱恒拿着这封信和之前那封信比对了一下日期，前后只差三天。
  “应该是王柏有不得已的理由说服了父皇，仿佛听得有人念叨过一句，好像说是王老夫人贵体欠恙，不是很真切。你找人去确认一下。”曾荣说道。
  这几日下雪，路滑，王桐特地免了她的晨昏定省，故坤宁宫的消息她很滞后。
  饶是如此，她也还是有些消息来源的，正因为这消息来源不能见光，故王桐那边不提，她只能装不知道。
  “这么巧？”朱恒问。
  “老夫人也快到花甲之年了，人若是顺心顺意，怎么都好说，反之，心里郁结之气多了，身体说倒就倒。”
  这两年，不，这几年王家都不太顺，远的不说，就说朱恒被封太子，彻底断了王家的念想，这口气还没出呢，王楚楚的亲事又成了一大难题，老太太心里能畅快才怪呢！
  上一次的中秋宴，据悉成就了好几对姻缘，其中两家的男孩还是王家相中的，别提王老夫人有多郁闷了。
  而更令王家难堪的是，就连不到年龄的徐靖和徐箐都有人上门递话，偏偏王家的女儿无人问津。
  这还不算完，最令王老夫人憋闷的是，王楚楚居然相中了朱恒，说什么非他不嫁，老夫人气得差点没吐血，王柏也就有了回京的理由。




第六百六十五章 交锋

  王柏是小年那天进京的，彼时已封印了，朱恒把一应事务都挪腾回了承仪殿，专心守着曾荣。
  故王柏在宫门口递折子求见时，朱恒正在承仪殿陪曾荣在室内溜达，随着曾荣孕事月份增长，宫里的太医和女医们都说，要经常走动孩子才好生下来，否则，容易难产。
  “怎么选这个时间进宫？”朱恒听到门外通传，双眉微锁，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一句。
  “大冬天的，别说北地了，就南边那边也常有大雪封路，想必他也是十分焦急赶回来的，正好回家吃顿小团圆饭。”曾荣随口应道。
  两个月前，朱恒找人打听了一下，王老夫人确实贵体抱恙，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令人奇怪的是，王家并没有把此事声张开来，王桐也只是悄悄地命太医去诊治了几次，她本人并未出宫探视，宫里也没传开。
  倒是王楚楚的母亲，王夫人进了两趟宫，也不知和王桐谈了些什么，据传，王夫人走时眼眶红红的，显见的是哭过。
  消息传到承仪殿，曾荣倒是能猜到他们姑嫂大致说了什么，只是她把不准王皇后的态度。
  还有，曾荣也怀疑，这次王柏急匆匆回京，若是知晓了实情，只怕不定又会掀出什么波澜来。
  送朱恒离开后，曾荣也没心思溜达了，她坐下来拿起炕上的笸箩，笸箩里有她做的针线活，是给孩子做的。
  说来也是奇怪，几个月前孩子第一次胎动时，她和朱恒谈起孩子的性别，曾荣倒是愿意自己生个女儿，都说女儿像父亲，孩子若是能长成朱恒那样，肯定特别招人喜欢。
  朱恒也希望曾荣生个女孩，说是想看看小时候的曾荣会是什么样子，他定会做个好父亲，好好宠她，弥补曾荣小时候得不到父爱的缺憾。
  可说归说，两人都清楚，第一胎最好是能生个男孩，这样他们的压力会小很多，至少不会被逼着立侧妃，也能堵住外界很多质疑曾荣善妒的流言。
  不知是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曾荣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小孩驾着祥云在她头顶出现，虽看不清孩子的脸，但孩子的声音曾荣听得真真的，“娘亲，我是男孩。”
  说完，孩子还驾着祥云绕曾荣转了几圈才调皮地离开。
  醒来后，曾荣有好半天的愣怔，犹豫了一下，她把这个梦告诉了朱恒。
  朱恒彼时也觉得特神奇，说这孩子来历定然不凡，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大作为不作为的曾荣倒不是很在意，她在意的是她和孩子之间的那份牵绊和心有灵犀。
  前世的自己怀了三次孕都没能正式成为母亲，也从未做过类似的梦，故这一世她相信这个孩子准是来还她愿的。
  从那之后，曾荣再次拿起了针线，她要为自己孩子做全套的衣裳，她要尽一个母亲的心尽可能地给孩子最好的。
  朱恒一开始有些不太理解曾荣的狂热，说这些东西自有宫女和尚工局那边准备，哪用得着曾荣亲自动手？
  再则，即便曾荣想亲自做，也不必这么急于一时，孩子出生还好几个月呢，小孩子能穿了多少衣裳，可曾荣却一口气缝了十套，就连肚兜也绣了五六个，要不是他拦着，只怕曾荣还得继续缝下去绣下去。
  不过随着孩子胎动次数越来越频繁，朱恒也越来越享受隔着肚皮和孩子互动，他也就逐渐理解了曾荣。
  曾荣手里的针线活也是孩子的，只不过从春装改成了夏装，她是怕孩子生下来后，她每天看着孩子不够，哪有时间给孩子缝制衣裳？
  再说朱恒进了乾宁宫，第一件事并不是去传王柏，而是命人先去内廷局叫两个女史官来，这场谈话必须有女史官在场。
  待李若兰领着一位新晋女史官进来后，朱恒这才命人去把王柏传进来。
  王柏彼时已在宫门口候了小半个时辰，他可不认为朱恒是路远耽搁了，他以为朱恒就是故意的，想给他来个下马威。
  因而，进了上书房，王柏的脸上仍有隐隐的郁郁之色，见到朱恒也没下跪，只长揖一礼。
  朱恒本想起身迎他一下，见他如此倨傲，再联想到他曾经对他和曾荣所做的事情，朱恒没动地方，待王柏站直后，方道：“镇远侯远道而归，辛苦了，路上很不好走吧？”
  “回太子殿下，大雪封了好几处路，马车无法前行，有几处是步行的，也有几处是坐滑板滑下来的。还好，臣已适应，不是第一次。”王柏挺直了腰身，回道。
  朱恒点点头，“难怪父皇常说，戍守边境的将士们不易，嘱咐孤一定要善待他们，听你这么一说，比孤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难为你们了。”
  “回太子，太子能这样想，臣替边疆的数十万将士们先谢过太子。其实，这些难有些是克服的，将士们也不怕吃苦受累，不怕流血牺牲，他们担心的是吃不饱饭也穿不暖衣，饿着肚子，冻着身子，这仗还怎么打？”
  朱恒见王柏刚一露面就开始逼他，顿觉颇为不喜，王柏要的朱恒已尽量满足他了，他已命户部和兵部的人查过账，他监国的这半年多往边境发送的军资只会比往年多。
  可尽管这样，还是有人不知足。
  “镇远侯说的是，故此，孤才会尽所能地筹集你们要的军资，户部已被搜刮干净了，就连工部那边也停了几项修缮的大工程，把银子挪给你们先用了。还有，今冬祭祀的款项也被截走了一半，父皇若是怪罪下来，这一项孤还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呢。他已教训过孤了，说是孤坏了他的规矩，往年的军资还不如今年呢。”
  这是王柏第一次真正和朱恒交锋，完全没想到昔日那个不敢抬头见人的羸弱少年居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果然是权势养气啊，这才做了多久的太子，居然有了上位者的大气和霸气，思维敏捷，心思缜密，话术也高明，难怪自家的女儿会被迷住。




第六百六十六章 前倨后恭

  王柏见朱恒提及今年的军资比往年多，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有一份奏折没有交上去，奏折中有这几个月边境五城的收成、气候、士兵人数、以及这几个月发生的小摩擦等的详细记录。
  王柏本想上前几步直接递到朱恒手上，小路子跨前一步接了过来，再转身给了朱恒。
  朱恒接过奏折当即打开了，低着头仔细阅读起来，彼时王柏离他不过五六步远，正好对着朱恒的侧脸。
  说实在的，之前他一直没大留意朱恒的长相，一来是见得少，拢共也就那么三两次，且还是在人多的大场合，隔得远不说身边也都各自有一堆人，顾不过来；二来，他是个男人，且还是个武将，哪会去留意一个男人的长相，且还是不相干的小男孩长相。
  这会也是屋子里人少，安静，再加上得知自己女儿相中了这个男人，非他不嫁，王柏自然想好好看看这个男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还别说，这么近距离一打量，王柏也不得不承认，朱恒这张脸委实很特别，也很吸引人，有点男生女相，可又不完全是。
  王柏最先留意的是朱恒的下颌线，他的下颌线棱角十分分明，带了几分男人的凌厉，偏他的鼻尖又十分精致，微微带了点翘，鼻梁的线条也非常流畅，还有他的眼睛，尽管低垂着，看不到他的眼神，但因为有那一扇细密的长睫毛遮挡，给人的感觉如女孩子般柔和，好在他的眉毛很英挺，浓粗狭长，无形中给添了几分英气。
  若是平时，王柏是最不屑这样的长相的，在他看来，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娘唧唧的，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气概，最是不可取。
  可这会也不知是否角色转换了，他不是以臣子的身份来见太子，而是以一个长辈，或是一个父亲的身份来重新审视朱恒，他竟然为自己女儿的眼光喝了声彩。
  也不怪女儿会动心，放眼整个京城，还有比朱恒更优秀更出彩的男子？
  家世、才学、才情、品行，就连他曾经最不屑一顾的长相，无论哪个单拎出来，只怕都无人能出其右，更别说，朱恒是集大成一人也。
  王柏越看越满意，越看也越大胆，朱恒被他盯得不耐烦了，只得抬眼看向他，“敢问镇远侯，可是孤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王柏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慌，反倒先笑了笑，“回太子，臣第一次离太子这么近，也不知怎么忽地想起几年前的一个传闻，说太子的笑容如春风拂面，能融化冬日的冰雪，臣好奇，想着机会难得，遂唐突了，是臣子逾矩了。”
  说完，王柏规规矩矩地向朱恒行了个礼。
  朱恒见短短一炷香时间不到，对方的态度居然有了这么大变化，心下虽诧异，倒也回了对方一个笑脸，“看来传闻也不太可信，孤听闻的镇远侯是个冷面冷情之人，身上自带煞气，一般人见了均会吓得退避三舍，故而才能在战场上无往不胜，可今儿孤见到的镇远侯也会笑嘛，很有人味。”
  “哈哈，确实，传闻也有不尽实之处，臣身为武将，若是不严苛些，如何服众？不过太子殿下这一笑，臣倒是真真切切地感知了春风拂面。”王柏打着哈哈说道。
  朱恒再次淡淡一笑，拿起手中的奏折，“孤记得八月时收到镇远侯的折子，说鞑靼遭遇五十年难遇的干旱，损失了将近一半的牧场，边境五城也深受其害，粮食紧缺，故才请求追加今年的粮草。”
  “回太子，的确如此。”王柏点点头。
  “可孤看你的奏折中，说今冬鞑靼的几次越境抢粮，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孤想知道，那些被抢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鞑靼人又是如何越过边境线的，咱们的将士为何做不到准是出击？”朱恒问。
  他自然明白王柏这份奏折的目的是想说服他同意修建城墙来抵御鞑靼士兵时不时的越境，可这事关联甚大，他也不止一次说过，一切要等父皇回来再议。
  王柏在明知他的态度下还这么做，绝不仅仅是因为想再刁难刁难他吧？
  同一个话题一而再地被提及，对朱恒而言没有一点挑战性，他的态度早就表明了，王柏不可能不清楚。
  王柏听得朱恒如此问，干脆上前两步，挨着桌子角，一一解答了这几个问题，粮食自然是百姓们准备越冬的，鞑靼人是半夜骑马进村的，遇有抵抗者，二话不说就杀了，若有女人和小孩，也当即捆起来放马上，整个过程又快又狠又准，压根就没给这边士兵一个反应的时间。
  待他们收到消息时，对方早就打道回府了。
  果然，就着这份奏折，王柏又阐述了一遍修建城墙的好处，这一点，一千多前就已被证实了。
  “孤问的是，既然是五十年不遇的干旱，庄稼不说颗粒无收只怕也强不了多少，孤问过朝里的老人，也查过这方面的典籍，说这种年景下百姓们不是背井离乡去要饭就是用点草根树皮瞎对付，故孤好奇，百姓们手里如何还有存粮？”朱恒问。
  据他收到的消息，干旱是有的，可也没王柏说的这么严重，王柏故意夸大些事实，无非就是想证明自己厉害，令鞑靼人忌惮不敢发起真正的战争，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好趁机向朝廷多要点军资。
  朱恒怀疑，他好容易筹集来的那二十万石粮草，只怕又进了某些人的荷包。
  王柏没想到自己会犯一个如此明显的错，思索片刻，解释道：“回太子殿下，狡兔还三窟呢，何况人？百姓们再苦再难，也会想法存点余粮，要知道，他们应对这种灾年可比我们有经验多了。”
  朱恒听了不置可否，本质上他是不认可这个答案的，正思索该怎么打开这个僵局时，门口有太监传话，说是皇后娘娘想见兄长，让王柏觐见结束后去一趟坤宁宫。




第六百六十七章 乐见其成

  朱恒不认可王柏的回应，觉得两人谈下去也没多大意义，况且王柏的奏折上也没什么新东西，他所提及的几件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遂再问了问近期几次冲突的伤亡情况，草草结束了这次谈话。
  待王柏离开后，朱恒没有立刻起身，坐在案桌前思索片刻，把李若兰叫了出来，他知道李若兰是曾荣的师傅，在父皇身边做了近十五年的女史官，看问题比曾荣还要透彻，故向她请教了几个问题。
  他想不通何以王柏会前倨后恭，想不通为何王皇后会急着把王柏叫过去，想不通王柏为何会盯着他脸细看，想不通王柏临走时似乎言犹未尽。
  可惜，这些问题李若兰也没法回答他。
  她并不清楚王楚楚相中朱恒一事，自然也无法知晓王家如今又换了目标，不过她倒是给了朱恒一个建议，说是皇上遇到拿不准的事情一般会先拖一段时日，以不变应万变，对方若是想做什么，肯定会露出行踪来的。
  朱恒听劝了，很快放下了这事，一心一意地和曾荣享受起这个难得的假日，不用早起，没有奏折，没有政务，两人睡到自然醒，除了吃吃睡睡就是练习琴棋书画，再有就是每天固定的溜达一个来时辰，分早中晚三次。
  因太后不在宫里，今年的年夜饭是在坤宁宫吃的，曾荣的月份大了，显怀了，不想出现在那些宗室子侄们面前，故她告了个假。
  大年初一一早，朱恒去了武英殿接受团拜，还得领着众臣前往祈年殿祈福，这一上午是腾不出时间来的。
  曾荣自己扶着阿春和阿梅去了坤宁宫，赶在那些命妇们进宫之前先给王皇后磕了个头，从坤宁宫回来后，她又爬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醒来，她才知徐老夫人正在外面的会客室等她，“怎么不叫醒我？”
  “回主子，是老夫人的意思不让叫，说她也没什么急事。”阿梅回道。
  没什么急事，那就还是有事。
  曾荣套上衣服赶过去时，覃初雪在陪客，见到曾荣，徐老夫人欲上前行国礼，曾荣忙上前拦住她，哪知徐老夫人执意跪了下去，说这是规矩，也是礼法。
  礼毕，没等曾荣伸手，阿梅上前扶起了老人，曾荣扶着她上了炕，两人面对面坐下来，覃初雪命人送来了新的茶水点心，尔后，没等曾荣吩咐，把屋子里的人带了出去。
  “启禀太子妃。。。”
  “老人家，这会也没外人，您就随意些，还叫我阿荣吧，有什么话，您也尽管说，我还和从前一样，您也别外道了。”曾荣见对方不自在，插了句嘴。
  “这可不成，养成习惯让外人听见了可不好。”老人家说归说，不过神态明显放松下来了，不再紧绷着。
  “今儿怎么就您一个人进宫，徐箐没陪您？”曾荣很随意地打开了话茬。
  “今儿来的都是有品级的命妇，她不合适。”老夫人解释了一句。
  曾荣一听，想起了王皇后家的那些女眷，她想知道，王老夫人是否痊愈，想知道王夫人和王皇后这对姑嫂的矛盾是否已解，想知道王楚楚是否跟来了。
  “你该不是也听闻了些什么吧？”徐老夫人试探着问道。
  “老人家指的是什么？我仿佛听闻王老夫人抱恙，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可王皇后并未跟任何人提及，我也不好去求证。”曾荣撒了个小谎。
  不是她不想说出王楚楚相中朱恒一事，而是在这件事里，她并不磊落。
  徐老夫人却信她了。
  其实，徐老夫人今日来见曾荣也是和王楚楚有关，她也不知王楚楚相中了朱恒，但有人给她递话了，说是王家相中的是徐靖。
  徐老夫人虽早已放话出去说徐靖不想早婚，一心备战两年后的秋闱，但随着丈夫的晋升，随着徐靖名气的增大，登门向徐家递话的越来越多，徐老夫人担心夜长梦多，与其等着哪天徐靖被迫逼着娶谁，还不如干脆主动出击，正好人选也是现成的。
  “什么，您的意思是徐靖真要娶阿华？”曾荣一不小心叫出了徐靖的大名。
  徐老夫人虽觉有点怪怪的，倒也没太往心里去，她以为曾荣是太过震惊才会一时口误。
  曾荣确实是震惊。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阿华才刚十一岁，哦，不对，过了年，该说十二岁了。
  最最关键的是，阿华喜欢的那个人是欧阳思啊，她会愿意嫁给徐靖？
  “老人家，请恕我多句嘴，这事是您的意思还是徐靖自己的意思，大太太同意吗？”曾荣给阿华留了条退路。
  “孩子，不瞒你说，这事是阿靖先提出来的，说早点定下来他好安心念书，也省得我们做长辈的为难。你放心，阿华这孩子我们也早已了解，对这门亲事我们是乐见其成的。”
  谁知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勾起了曾荣的伤心事。
  什么叫早已了解，什么叫乐见其成，再了解，还能比上一世对她更了解，那会她可是在徐家长大的啊，徐靖也不是对她没感情，可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败给了她的出身。
  所谓的乐见其成，无非也只是看在她这位新晋太子妃的面上，有她做倚仗，这一世阿华的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了，是上一世的她难以望其项背的云端之人。
  罢了，还纠结这些做什么，这个结果不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么？不也正是她希冀的么？
  之前她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哪知这么顺利，徐家老夫人亲自上门提亲，给了阿华最大的尊重。
  “孩子，你没事吧？”徐老夫人见曾荣眸中似有泪光，且明显走神了，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中，可她又想极力挣扎出来。
  “没事，老夫人放心，若是阿华乐意，我们也很乐见其成，但有一点，我得先问过她。”
  曾荣收了眼泪，回了对方一个笑颜。
  不知为何，看到曾荣这张含泪的笑颜，徐老夫人想起了当年曾荣初见她时抱着她哭得不能自已的场景。
  好奇怪的感觉。




第六百六十八章 怀旧

  徐老夫人直到出了宫，也没弄明白自己那奇怪的感觉究竟是因何而来，但她清楚了一件事，曾荣还是那个曾荣，依旧对她有很深的孺慕之情，并未因身份的改变而改变。
  送走徐老夫人后，曾荣见日头正好，也没什么风，突然想起了慈宁宫后花园的那片梅林，遂披了件狐腋裘的斗篷，带着阿春和阿梅进了慈宁宫。
  在梅林丛里走了一会，曾荣也登上了假山上的凉亭，阿梅替她取了一个垫子来，曾荣坐了下来，阿春给她塞了个手炉。
  “主子，你怎么啦？”阿梅见曾荣抱着手炉仰着头闭上了眼睛，轻声问道。
  她也想起了那年正月里朱恒听到曾荣在墙外问路的声音命她去把曾荣带进来，她并不知晓这两人在这之前已见过面，一直以为那是两人的初见。
  大过年的曾荣挺着个大肚子跑这来怀旧，阿梅想不多心都难。
  “没什么，我在想，那时阿恒经常一个人坐在这吹着风，晒着日头，看着天空，心里该有多孤单。你们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曾荣睁开了双眼，说道。
  “回主子，别人问这话还犹可，你还用问这话？你最重要的，不就是太子么？”阿春抿嘴一笑，说道。
  “是啊，主子，莫非是太子那边出了什么状况？”阿梅比阿春更清楚这个地方的意义，因而她想的比阿春多。
  “也不完全是因为他，是我自己在想，若是没有遇到他，我这会应该在做什么呢？”
  因为徐靖和曾华的亲事，曾荣不可避免地把自己带回了过往，若没有朱恒，她是否能真正把徐靖放下，是否会成全他和阿华？
  而她自己，又将会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命运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的不可逆转，曾荣不止一次想过，若是那天晚上她没有碰到朱恒，又或者是那天从坤宁宫出来没有走错路，又或者是她找的另外两人问路，如今的她又会有着什么样的人生。
  “你放心，你早晚会遇到他，太后早就相中你了，早晚会撮合你们两个。”阿梅说道。
  此时的她早已顿悟一句话，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求不来。
  比如说，明明是她先到太后身边，也明明是她先认识的朱恒，可不管是太后还是朱恒，谁也没相中她。
  彼时她还很不服气，甚至两人成亲后她也有段时间意难平，可这两年在宫外的生活她彻底认清了她和曾荣的差距。
  有些缘分并不仅仅靠遇见的早晚，还要看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和对方并肩站在一起。
  “咦，这地方莫非有是什么特别之处？”后知后觉的阿春也回过味来了，两只眼睛在曾荣和阿梅身上觑来觑去。
  她一向比较规矩守礼，今儿是大年初一，曾荣却挺着个大肚子跑慈宁宫来怀旧，不用问也能猜到她心情不好，她身为随侍宫女，自然有责任和义务替主子排忧。
  可排忧总得先问明忧从何而来吧？
  “这是主子和太子初次见面之地。”阿梅瞅了曾荣一眼，对阿春说道。
  多余的话她没说。
  其实，细细想来，那天的事情委实透着古怪，从来不见外人的朱恒突然命她去把外面问路的宫女带进来，且带进来后，朱恒伪装成了正常人坐在石凳上，轮椅被藏了起来。
  还有，初次见面，朱恒就暗示阿梅要绣什么梅花，让她找曾荣画花样，其实，那明明是主子自己想要看曾荣画画。
  不对啊，主子怎么知道曾荣会画花样？
  “主子，你在那之前是不是见过太子？”同样后知后觉的阿梅问道。
  曾荣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多少年过去了，你现在才想起来这事？可真笨的可以。”
  阿梅噘了噘嘴，“回主子，不是奴婢没问，是您嘴紧，问了您也不告奴婢。”
  “还说呢，我们两个在一张炕上躺了几年，你也没跟我提起这些事啊？”阿春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
  阿梅白了她一眼，“这能一样，你不是常教训我说做下人的本分一定要眼明手快嘴紧，还要多听多做少说。”
  “不错嘛，有进步有进步，没白费我一番心思。”阿春臭美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阿梅见了忍不住伸手也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臭显摆什么？你以为我真是跟你学的，我是跟主子学的，主子教导我时你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猫着呢。”
  “打住，打住，跑偏了，你还没告诉我，主子和太子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好上的？”阿春见曾荣眉宇间似乎开朗了些，也不计较自己吃了个爆栗，继续追问道。
  “要死，这也是你们能问的？真不当我是主子？”
  曾荣话没说完，阿梅和阿春几乎同时拉着她“呸”了一声，“大过年的，大吉大利，好的灵坏的不灵。”
  “好了好了，一时口误口误。”曾荣也知宫里忌讳这个字，更别说今儿还是大年初一呢。
  “主子，口误是要挨罚的，不如就罚你跟我们说说你和太子的认识经过呗。”阿春扯着曾荣的衣袖说道。
  好巧不巧的，阿春话音刚落，只见朱恒走了上来，“夫人好兴致，越发纵容得这奴才不像奴才了。”
  “别，别，奴婢们错了。”阿春和阿梅两人吓得一溜烟跑下假山了，她们敢跟曾荣逗，可不敢跟太子面前作妖。
  “这么快结束了？”曾荣放下手炉，向朱恒伸开了双臂，她想抱抱他了。
  “出什么事了？”朱恒抱住了她，下巴在曾荣头上蹭了蹭，柔声问道。
  “没什么，徐老夫人来承仪殿，说起徐靖的亲事，她相中了阿华，想早点定下来，我一时有点感慨，想起了当年我带着阿华进京时的窘况。那会只想着能活下来，能吃饱饭就知足了，那承想，五年后我成了太子妃，阿华居然也能嫁进徐家这样赫赫有名的官宦之家。”
  曾荣没想瞒他，正好，她还想问问他对这门亲事的看法。




第六百六十九章 点拨

  朱恒丝毫不意外徐家能相中曾华，曾华出身虽差，可她有个做太子妃的亲姐姐。
  再则，她也是徐靖的救命恩人，又曾在徐家寄养过一段时日，这些年又跟着徐家的小姐们一起进学，故而，她的才识见识应该不会差。
  但他意外的是徐家为何会这么急着给徐靖定亲，也意外曾荣竟然会因为这个好消息伤神。
  这不太正常。
  “阿荣，你不希望阿华嫁给徐靖？”朱恒扶着曾荣坐了下来，问道。
  “不是不希望，是有点担忧，怕她撑不起徐家。”曾荣撒了个小谎。
  倒也不全是撒谎，曾华这些年虽一直在徐家进学，但她上一世起点太低，有些东西固化了之后比较难改变，尤其是在银钱方面。
  她和曾荣不同，曾荣上一世是六岁进的徐家，又是跟着徐靖长大的，她的眼界见识和学识什么的都是徐靖教的她。
  曾华这一世虽也是六岁进的徐家，可她上一世活到十二岁，穷怕了，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不那么好改。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曾荣真正担心的是曾华并未放下欧阳思，还有，曾华多半已猜到她上一世和徐靖的关系，曾荣担心她心里会有阴影，会别扭。
  可这些话她没法和朱恒探讨。
  朱恒倒是有话要和曾荣探讨。
  “放心好了，又不是现在就嫁进徐家，还有好几年呢，她会慢慢成长起来的，再不济，还有徐老夫人在一旁提点呢。你别忘了，你十二岁就能独当一面呢。”朱恒一面说一面心疼地把曾荣的小手包进了自己掌心，他是担心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刺激到她。
  可他又不愿意撒谎，更不想瞒着她。
  原来，今天在祈年殿祭拜结束后，回程时路过普济寺，他拐去为曾荣求了一张平安符，哪知从大殿出来，王柏就在门口立着。
  王柏的解释是巧合，说是他也来为女儿求一份平安符，看到门口的侍卫，知是他在里面，没敢造次。
  朱恒一开始并没有怀疑他，相反，还夸了对方几句，说他是个好父亲什么的，可就在朱恒打算上轿离开时，王柏拦住了他，说难得巧遇，不如一起去偏殿喝杯茶。
  “镇远侯该不是专程在这候着孤吧？”朱恒问了出来。
  “回太子，是巧合。只是臣这些时日在家闲着无聊，翻了几本史籍，略有所得，有心想和太子殿下探讨一二。”
  对方把话说到这地步，朱恒还能不答应？
  于是，朱恒命人去找方丈要了一间僻静些的屋子，可巧小路子他们有自带的泡茶用具和茶叶，把一切打理好后，没等主子吩咐，他们两个退了出去，和江东几个在院子里候着。
  “镇远侯可真是朝廷的好栋梁，手不释卷啊。不瞒你说，这些时日孤都懈怠了，就想好好陪着家人过个年，压根就没去琢磨别的。”朱恒说完，以茶代酒敬了对方一杯。
  王柏本有满心的话要说，可一听朱恒说陪“好好陪家人过个年”，顿时就被噎住了。
  他才不认为朱恒嘴里的“家人”会是皇后这个后娘和那一堆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太后和皇上均不在，除了曾荣还能有谁？
  看来，还是妹妹说的对，朱恒对曾荣不是一般的情深义重，根本就拆不开，退一步说，即便拆开了，朱恒也不会娶王楚楚。
  可彼时王柏不信，他认为男人骨子里最想要的是权势，尤其是皇权，有几个皇帝上位不是踩着血腥完成的？必要时连父子兄弟都不顾，哪里还会在意一个女人？
  更别说是像曾荣这样出身低的女人。
  而在他看来，别看朱恒现在贵为太子，可他因为双腿耽误了十多年，错过了本该念书学习的大好年龄，也错过了和同龄人的交流沟通，这就导致了他在为人处世方面的不足，故就算他将来登基了，也未必能处理好他和臣子们的关系，进而影响到整个朝政。
  彼时，他最需要的是能支持他坐稳宝座的助力，而这个助力仅靠一个徐扶善是完不成的。
  还有，千万别小瞧了皇后的重要性，她不但要管理整个后宫，还需维持好和外命妇们的关系，有些事情，皇帝不好出面，这时就要看皇后的了。
  别的王柏不敢说，但他知道一点，京城的这些外命妇们大多不买曾荣的账，她们认为曾荣是个外来的闯入者，不但侵犯了她们的权益，还拉低了她们的水准。
  可换一个世家女就不同了，世家女从小这个圈子里浸淫，她太熟悉这个圈子的规则了，应对起来绝对事半功倍。
  故此，那天在坤宁宫，王柏也和自己的妹妹不欢而散了。
  他认为王桐过于悲观，没有家族观念，甚至于为了说服他故意美化了曾荣和朱恒的夫妻关系，这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
  朱恒没有立侧妃，不代表他身边没有别的女人，只不过曾荣善妒，不想给那些女人名分，也生怕她们生出来的孩子将来威胁到她的子女。
  朱恒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说白了，这对夫妻是走了当年皇上和皇贵妃的老路，曾荣就是妥妥的又一个童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他劝自己妹妹，不用着急，过不了多久，会有人着急，也会有收拾曾荣的人出现。
  而朱恒那，王柏认为是缺一个人去点拨他，把他点醒。
  他愿意做这个点醒他的人。
  于是，他找了这个机会，特地截住了朱恒，就是想点醒点醒他。
  可这会对着朱恒，看着对方那双清澈的双眸，王柏忽然没信心了。
  身为一个太子，又监国了半年多，论理，他也该接触到人性的复杂和官场的暗黑了，可他居然还能保有一双这么清澈纯净的眼睛，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难不成这人的内心竟然强大至此，一点也不受外界的干扰？
  还是说，他压根就没拿这个太子当回事，他只活在他的臆想中？
  不对，这二者是殊途同归的，基本是一个意思。
  王柏委实想不通。




第六百七十章 赔罪

  想不通归想不通，但事已至此，王柏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他先是从先秦说起，细数了几个大朝代的开国史和亡国史，无论开国还是亡国，王柏得出的结论都离不开君臣关系的失衡。
  在他看来，君强臣弱，君主刚愎自用往往伴随着暴政，暴政一旦开始，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君弱臣强，君主太过优柔寡断，则大权旁落，外戚、宦官、朝廷官员、封疆大吏等或各自为政或争权夺利，同样会引起天下大乱。
  故此，君臣关系好比一味药，用药如治国，过了，会变成伤人的虎狼之药，少了，药效不足，同样与病体无益。
  说完这上下一千多年的历史，王柏把话题扯回朱恒身上，他倒没敢直接点明朱恒监国这半年多的种种弊端，但他很隐晦地暗示朱恒的性格太过柔顺，朝中大事基本是内阁在把持，更精确点说，是徐扶善在把持。
  要知道，这权力放出去容易，想再收回来就难了。
  想当年太后和皇上为了能亲政，和那些内阁成员们斗智斗勇了好几年，最后还是太后聪明，想了一个法子，给朱旭定了一门显贵的亲事。
  “显贵？”朱恒对这个词颇有疑义。
  在他看来，外祖家虽在江南颇有实力，可在京城，和那些公侯世家比起来就有些不够看了。
  “回太子，恕臣斗胆，您认为皇上当年想亲政的最大阻力来自哪里？”王柏问。
  “自然是内阁。”
  “臣再问，当年最希望皇上亲政的又是谁？”
  这个问题朱恒没有立即回答，思考了一会，方道：“武将世家们。”
  王柏听了这话衷心地夸了一句，“到底是太子，一点就通，还会触类旁通。”
  “孤懂了，镇远侯的意思是皇祖母利用外祖父瓦解了内阁的团结，最终把权力交代了父皇手上？”
  这个问题朱恒还真从未思考过，但他清楚一点，父皇确实依靠钱家解决了好几件大难事，故他一直以为，父皇看中的是钱家无与伦比的经济实力，哪知还有这一层。
  可惜，据王柏分析，彼时的朱旭尚年轻，看不懂这门亲事的潜在效用，初开始时还挺抗拒这门亲事，可事实却是不到两年时间，他就在钱家的帮助下收回了亲政的权力。
  话说到这，朱恒有几分明白对方的心思，只是对方不提，他也懒得去戳破，毕竟他现在只是太子监国，真正做主的是父皇，他并不想枉顾父皇的意愿和王家为敌。
  “多谢镇远侯赐教了，难怪老人们常说什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孤受教了。”朱恒真心实意地感谢对方。
  凭心而论，这场谈话他确实受益了。
  之前欧阳思倒是也和他引经据典地谈过不少君王之道，可他那会毕竟只是个穷书生，且还是从最底层走出来的穷书生，他的阅历和见识哪能和久经官场和沙场的王柏相提并论！
  “回太子，太子不嫌臣多事就好。好了，今儿耽误太子不少工夫，臣也该告退了。”王柏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
  两家积怨太深，想要化解绝非易事，他得先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
  想到诚意，王柏真心地向朱恒赔了个礼，说朱恒在杭州时那天晚上出现的毒蛇是出自他手，跟王皇后没有关联，而他当时也只是想试探下朱恒的腿脚，并没有想谋取他性命。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听到坊间有人传说是朱恒这次出宫下江南实则是出去寻良医治腿，且已能站起来了。
  “回太子殿下，臣承认，这些年我们兄妹或多或少对您造成过伤害，可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受人蒙蔽受人挑拨，还请太子殿下不计前嫌，我们通力合作，臣一定尽心尽力辅佐太子。”王柏向朱恒长揖一礼，说道。
  “镇远侯多虑了，此事父皇已有定论，人，难免会有看不清自己的时候，也难免会有私心作祟之时，镇远侯能有勇气认错，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孤也有一句话送给你，同样的错，孤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第三次。”朱恒暗点了一句。
  之前的事情他可以不再计较，但对方若是再敢算计到他和阿荣头上，他是绝对不会心软的。
  “呃。”王柏被朱恒的直白再次惊到了，只是他没明白，朱恒这话针对的究竟是皇位还是楚楚，又或者兼而有之？
  难不成他已看出王家对他的图谋？
  联想到自家女儿的情根深种，只怕那次见面保不齐还真就让对方看出了端倪。
  “还请太子殿下安心，臣既然敢坦承一切，自是已看开了。太子恐怕不知，皇后娘娘对太子和太子妃也颇有赞誉之词，反过来还劝诫过臣，说是事有定法，天命所为不可逆。”王柏再次深深一揖。
  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多了。
  对方也绝非表面看起来的单纯无害，此事该如何操作还得从长计较，切忌操之过急。
  朱恒自是不清楚王柏还未死心，和王柏分开后，他一心想着的是王柏能拉下脸来向他低头，可见王家对那个小疯女有多宠爱，万一阿荣在坤宁宫和她们碰上，会不会发生什么不愉快？
  若是平时，朱恒可能不会如此忧心，可一来曾荣是个孕妇，受不得气也生不得气；二来，今日来坤宁宫觐见的三品以上的命妇，他担心这些人会拿出身来贬低和为难曾荣。
  哪知可可他赶回承仪殿，覃初雪就告诉他说曾荣带着阿春和阿梅去慈宁宫的后花园赏梅去了。
  朱恒能不紧张才怪，他真以为曾荣是在坤宁宫受气了，他才不相信曾荣真是因为徐靖和曾华的亲事特地大老远跑这来怀旧。
  于是，他把今日和王柏的谈话，包括他对王柏的致歉背后的用心也一股脑告诉了曾荣。
  他喜欢两人坦诚相待，有问题解决问题，不想给任何人离间他们的机会。
  再有，这几年的经历告诉他，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第六百七十一章 否决

  果然，曾荣没有让他失望。
  察觉出王家的意图后，曾荣首先想的并非拈酸吃醋，而是和朱恒一起分析起朝堂形势来。
  镇远侯一门虽比不上四公位高，但因着这一代镇远侯王柏战功卓着，又有国舅身份加持，在朝中地位本就不比四公弱多少，更别说，这些年王柏也笼络了不少人，若不是镇国公李茂年高望重，这武将世家的领头羊保不齐真就易主了。
  曾荣之前跟在朱旭身边做了两年的内外史官，对李茂的了解比朱恒要全面，李茂为人还算正直，但有一点，正因他年岁高，不愿意再得罪人，一般事情他不出头，除非是涉及到动摇朝纲或时局稳定的大事他才会不得已站出来，之前朱恒立太子和太子监国两件事就是例子。
  辅国公吴瑟有朱悟在，不可能会支持朱恒，若是之前，有王柏与之抗衡，又有李茂制衡，即便朱恒继位，应该也掀不起大浪来。
  可问题是，朱悟和朱慎已彻底出局，这两家没了顾忌，难保不会生出报复之心，若他们联起手来，别说朱恒，就是朱旭在，只怕也不好应对。
  更糟糕的是，李茂已过花甲之年，用不了多久，镇国公一爵就要交给他儿子，他儿子在朝中的威望比王柏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想必王柏也是思及此，才会有底气去找朱恒，说威胁也好，说暗示也罢，他的确是有倚仗。
  因此，当务之急，对朱恒来说是趁着李茂尚在时拉拢几位世家，同时还得防着吴家和王家联手。
  可惜，因能力有限，她能帮到朱恒也只限于此，更多的，还得靠朱恒自己去摸索。
  果然，正月开印后，朱恒明显感觉到了朝会的变化，先是王柏递出的奏折已作出了修改，后是在审议年前堆积的关于北部边境的粮草补给问题时，王柏一改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势，不断为朱恒献策，同时还为他挡住了不少非议。
  不独朱恒，朝中官员也很快看出了问题，甚至还有人比朱恒更早就发现王柏的转变，只是大多数人并不清楚王家的意图，惟其如此，他们才更觉得不可思议。
  下朝后，徐扶善进上书房觐见朱恒，问出了心中疑惑。
  朱恒本就想找徐扶善商讨此事该如何应对，见此，自是毫无隐瞒。
  “胡闹，这，这怎么可能？”徐扶善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在他看来，首先，王楚楚对朱恒起意本就不该，更别说朱恒还是有妇之夫，可王家长辈竟然不加以约束管教反倒帮着推波助澜，这成何体统？
  其次，汉人习俗哪有姑侄两个嫁父子的，这传出去也有违儒家传统吧？
  再有一点，徐扶善也从妻子那听闻一事，之前曾有人找妻子套过话，说是王家在为其小女寻摸合适夫婿，有人向王家推举了徐靖。
  彼时妻子就怀疑是王家找人来试探徐家的口风，徐扶善还不大信这话。
  因为他知道这些武将世家之间基本是互相联姻，这是其一，其二，他和王柏积怨颇深，且两人如今又分属不同阵营，若说朱恒没立太子之前，王家想拉拢他站队还有可能，可如今大局已定，王家怎么可能还会看上徐家？
  因此，徐扶善着实被朱恒搞糊涂了，或者说，被王家搞糊涂了。
  王家这是在做什么？还要不要点脸面？
  问题是，王家这顿操作是不会放到明面上的，若无十分把握，他不会开口的。
  如此一来，王家的种种行径只是朱恒单方面的臆测，同样也无法宣之于口。
  两人计议良久，最后得出个结论，现阶段，朱恒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至于拉拢朝中官员什么的，徐扶善一律否决了。
  毕竟如今朱恒的身份只是太子，皇上只是暂时让他监国，朱恒把手伸长了，绝对会犯大忌的。
  再说曾荣，在送朱恒上朝后，她命阿梅出宫一趟，把阿华接了来。
  大年初二那日，由朱恒出面，打发人去接了曾家众人以及欧阳思一家三口进宫吃了顿团圆饭，曾荣本想和曾华说说徐家的亲事，可奈何人太多，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事就拖了下来。
  这不，曾荣也是见朱恒上朝去了，想着她们姐妹应该可以单独谈谈了，这才打发人去接曾华。
  这次谈话是在后花园的凉亭进行的，曾荣不但摒弃了阿春几个留在身边，还特地命她们去把守着后花园的大门，她必须确保没人偷听。
  因为她清楚，这次谈话肯定会不可避免涉及到她们重生的秘密。
  “大姐，你，你这是。。。”曾华一看这架势，先就心里打了鼓。
  一进门，话没说几句，曾荣就命人给她披上了件大厚斗篷，又塞她一个手炉，她一连迭地拒绝，说自己不冷，哪知却把她带到后花园来了。
  显然，大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和她说，且还是不能让外人听见的那种。
  曾华的心里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隐隐又夹杂了些不安和期盼。
  “冷不冷？”曾荣没着急进入正题，而是先关心起对方来。
  “不冷，倒是大姐你是个孕妇，切记着凉了。”曾华一面说一面还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曾荣的手背，问她冷不冷。
  曾荣手里也抱着个手炉，手自然不会凉，不过曾华此举倒是也令曾荣小小地感动了一把。还好，在阿华心里，她依旧只是那个曾经和她相依为命的姐姐，并非什么太子妃。
  “阿华，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事要和你说，你也不小了，你的亲事。。。”
  “亲事？”曾华张大了嘴巴。
  显然，这两个字在她意料之外。
  愣怔了一会后，见曾荣不似玩话，曾华又懦懦地开口了，“大姐，我才十二岁不到呢。”
  真是巧，上一世，她也是十二岁那年家里要给她议亲，说是议亲，其实就是要把她卖了。
  更巧的是，那也是正月里，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跃进湖里时那冰凉刺骨的湖水浸透她身子时那种说不出的难受。
  如今，那种窒息感和恐惧感似乎又攫住了她。




第六百七十二章 相认

  曾华的眼泪猝不及防地爬了一脸。
  彼时她自己尚未意识到，是见曾荣突然慌慌张张地起身过来抱住她，她一开口，这才发现自己嗓子似被粘住了，发不出声来。
  “好了，不哭，不哭，听话，不哭了，你若是不乐意，大姐绝不会逼你，你放心好了。。。”曾荣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阿华的头，柔声地安抚她。
  此时的曾荣也误会曾华了，她以为曾华是因为没放下欧阳思，猛然听见自己要被逼嫁给别人，一时接受不了。
  就好比她自己，当初决定接受朱恒也是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挣扎，那种苦，她至今仍记忆犹新。
  曾荣的安抚一度让曾华产生了错觉，像是小时候被娘亲抱在怀里哄着，尽管娘亲走时她才六岁，大部分记忆已模糊，但娘亲的怀抱她一直记得，暖暖的，娘亲的声音她也记得，柔柔的。
  每次难过要坚持不下去时，她就会想起娘亲的怀抱，想起娘亲的嘱托，这种思念在她决定跳湖的前一晚尤为强烈，那会的她千百次地感慨，若是自己的亲娘还在，断不会把她逼到跳湖自尽的地步。
  如今，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所不同的是这次真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瞬间让她的恐惧有了释放的出口，于是，她抱着曾荣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嘴里无意识地喊着“娘”。
  “娘？”曾荣被曾华一声声的“娘”叫懵了，敢情她不是放不下欧阳思，而是想起了娘。
  今儿是什么日子，居然让阿华把她当成母亲，且还哭得这么伤心，曾荣思索片刻，忽然意识到，今儿是正月二十二，好巧不巧的，正是她被欧阳思从湖里救上来的日子，也是上一世的曾荣跳湖的日子。
  再一想，还有一个巧合，阿华今年也是十二岁。
  难怪她会如此失常，多半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也要逼她嫁人。
  “好了，不哭了，来，你听大姐跟你说，大姐没有逼你的意思，今儿也是赶巧了，我忘了这个日子。”曾荣抽出了丝帕，把曾华的脸搬出来，要给她擦眼泪。
  曾华哭了一会已意识到不对劲，本就有些羞于见人，这会见曾荣把她脑袋搬出来还要给她擦眼泪，忙红着脸接过丝帕，“别，大姐，我自己来，我，我方才也不知怎么了，突然一下就这样，我没想哭的，真的。。。”
  “我信你。”曾荣见她不哭了，松开了她，给她倒了杯热茶送过去。
  待曾华喝了几口热茶，情绪基本稳定了，曾荣这才把大年初一徐家老夫人登门求亲一事说了出来。
  “是他？”曾华似有些意外，转而一想，又在意料中。
  她才刚十二岁，本没到说亲年龄，若非知根知底的好人家，大姐怎么可能会急着替她定下来？
  而这知根知底的好人家，除了徐家，没有第二人选，更别说徐靖的心意她早就察觉一二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大姐居然会赞同这门亲事。
  她可没忘了，有好几次徐靖对着她示好带着她玩时，大姐在一旁看着看着就会泪流满面，这些难道她真的都忘了，都放下了？
  “大姐，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你和姐夫，真的幸福吗？”曾华问出了心中疑问。
  “幸福，我本以为自己不会轻易接受别人，实话告诉你，我当初决定进宫时就做好了这辈子不嫁人的准备。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我遇到了他，正好他也需要我，我帮了他，本不指望回报的，毕竟我们的身世有如云泥之别，是他的坚持让我一点一点地动摇了，也是他的坚持让我们两个有了今天。阿华，相信一句话，老天爷既然让我们重生了，肯定也给了我们最好的安排。”
  这是曾荣第一次在曾华面前提到“重生”二字，也是她们姐妹第一次正面触及这个话题，故而，阿华心里的震撼不是一般的大。
  因为以往不论她如何试探曾荣都没有回应过她，甚至在曾荣成亲的前一个晚上，她还抱着她大哭了一场，即便这样，曾荣也没承认这个事实。
  可今天，因为她的亲事，大姐突然主动捅开了这层窗户纸，难道说，这门亲事就这么重要，大姐是真心希望她嫁给徐靖？
  问题是，徐靖是大姐上一世的丈夫啊，只要一想到这个，曾华就感觉怪怪的。
  这也是她一直不肯回应徐靖的另一个原因，不单是因为欧阳思。
  曾荣见自己说完后阿华又似乎被吓到了，只得放下手炉，再次牵起了对方的手，“阿华，你别怕，我没别的意思。”
  “我没事，大姐，我，我是觉得，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妹妹了？”曾华试探着问道。
  曾荣没想到自己担心了半天，对方纠结的居然是这种小事，忍不住摇头笑了笑，“阿姐，你是希望我听你唤你一声阿姐？”
  令曾荣哭笑不得的是，曾华听到她这声“阿姐”，居然蹦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她，“阿华，你真是真的阿华，你终于肯承认你是阿华了？”
  “是，之前不肯告诉你，并不是不想承认，而是因为你太小了，担心你守不住这个秘密，也担心你会在不经意间带出痕迹来，这几年我冷眼看着，你做得很好，不但守住了这个秘密，也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真的很不容易，我很为你骄傲。”曾荣顺手在曾华的后背拍了几下。
  “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上一世经历了什么？”曾华问道。
  若是不弄清这个问题，她委实没法敞开心胸去接受徐靖。
  曾荣也清楚这一点，徐靖的存在始终是她们姐妹间的一个心结，这个心结不解，曾华就算被逼着嫁给徐靖了，只怕也难以获得真正的幸福。
  于是，她把自己上一世的经历大致叙述了一遍，从曾荣跳湖死后开始说起，一直到她被王楚楚逼着一尸两命重生回到这一世。
  期间曾华几度哽咽，曾荣自己倒是淡定得很，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段风干了的记忆而已。




第六百七十三章 两年之期

  曾荣的淡定令曾华更为心疼难忍，也令她对徐家对徐靖生出了一丝怨恨。
  在她看来，徐家和徐靖皆非良配，上一世徐家虽收留了曾荣，但并没有善待她，而是把她当成了下人，一个丫鬟而已，徐靖虽对曾荣有情，可也只是把她草草收为妾室。
  曾华在徐家生活过几年，知道妾室是什么待遇，正因为此，她才为曾荣不值。
  毕竟曾荣是顶着徐靖救命恩人的身份进的徐家，而她也确确实实救了徐靖的命。
  这么大的恩情只换来这么一个结果，徐家和徐靖能算是好人善人？
  这一世也同样如此，曾华记得很清楚，当初她们要求跟着徐家进京，徐家也提议让她们卖身为奴，是曾荣不肯答应，又再三强调进京后她可以养活她们两个，徐家这才勉强同意带上她们。
  而这一世徐家之所以想正式求娶她，说白了也并不是看中她，而是看中曾荣的太子妃身份。
  曾华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出来的。
  曾荣没想到自己坦承后会是这么一个效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不得不承认曾华的话有一定道理。
  可世人不都打这么过来的，人哪有不现实的？
  再则，她能有今天，徐家绝对功不可没。
  “阿华，大姐不逼你现在就做什么决定，但有件事你必须清楚，没有徐家，就没有我们的今天，你试想想，没有徐家，我们两个能进京，我能进锦绣坊，能进宫？任何事情都有因果循环的，我们救了徐靖是事实，可徐家帮了我们也是事实，至于你说的那些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可在当时的条件下，徐家和徐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我们的出身确实是低。”曾荣斟酌了一会，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你刚进宫时也是个小宫女，可姐夫不照样喜欢你并娶了你，他的身份不比徐靖尊贵多了？是，我知道你要说，他不一样，他是残疾人，可他是皇子啊。还有，你说你帮过姐夫姐夫才对你好，可你也救过徐靖啊？什么样的恩情能大过救命之恩？”曾华固执地说道。
  曾荣听了直扶额，没等她回应，曾华又碎碎念道：“还有，你为了徐靖吃了这么多苦，连着落了两胎他都没有好好护着你，可姐夫呢，人家贵为太子，为了护着你不被别的女人欺负，连个侧妃都不肯立，就这样，你还说徐靖好？还想让我嫁给他？”
  “阿华，我没有非逼着你嫁他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错过他，你未必能找到这么合适的人家。再有，徐靖并非无情无义之人，你和他相处了几年，应该也大致了解他，只是他有他的无奈，他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徐氏一族的希望，徐家不可能让他娶个一无是处的小丫鬟。可朱恒不一样，朱恒那会是被皇家放弃了，而我不仅带给他生的希望，也带给他活下去的勇气，同时，我还帮着治愈了他的双腿。”
  说到这，曾荣顿了一下，脑子里突然清明起来，“对，就是这样，上一世我对徐靖来说是累赘，可这一世我能帮到朱恒，我对他而言是助力，也是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曾华眨巴眨巴眼睛，思索了片刻，弱弱地回道：“可我对徐靖来说也是拖累，我可没有你的本事。”
  曾荣听了一笑，“傻丫头，你怎么会是拖累，别忘了，你还有我呢。”
  曾华忙摇头，“那不一样，那他们喜欢的不是我，而是太子妃的妹妹。”
  这话令曾荣刮目，她着实没想到曾华会这么清醒，在她的印象中，曾华个性温吞绵软，没有什么主见，但人很善良，不轻易记恨，否则也不会在受到这么大的伤害后还惦念家里的那些无良亲人。
  可这一次她看走眼了，这个妹妹拧起来连她也没辙。
  当然，曾荣也清楚，曾华是在为她抱不平。
  问题是她真已经放下徐靖了，而且她认为曾华嫁给徐靖总比嫁一个陌生人要强，关键是徐靖也是真的喜欢她。
  “阿华，我不逼你今天就做出决定，我只是想让你好生考虑考虑，是嫁给个自己熟识的且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好还是将来去嫁一个陌生人？徐靖固然有他的缺点，但他绝对是一个重情之人，不会辜负你的。”
  曾荣也只能言尽于此了，她没法替她做出决定，毕竟这是曾华自己的人生。
  曾华听了低头，默然不语。
  良久，就在曾荣以为她不打算开口时，曾华抬起头，看着曾荣的眼睛，“大姐，你真的不恨徐靖不恨徐家？”
  曾荣摇摇头，“不恨。相反，刚重生时，我一心想着要复仇，要报复王楚楚，但对徐家对徐靖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护住徐家护住徐靖，他们没有对不住我，毕竟当年是我主动要跟着他们进京的，也是我主动答应卖身为奴的，甚至于做妾也是我自己答应的，所有的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我没有恨他们的理由。最关键的一点，若没有徐家，我可能早就被爹和后娘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从这点上来说，我更没有恨徐家的理由。”
  “那你希望我嫁给他代替你去照顾他？”曾华又问。
  “不是这样，阿华，你要切记一点，你是我妹妹，我希望你幸福，不管你做出何种选择，我都会尊重你并支持你。
  若你觉得一时很茫然看不清自己内心，不妨先放下此事，我会去和徐老夫人说，让他们给你一段时间。”曾荣再次拉住了曾华的手，想给她一点安抚。
  她是真怕对方钻进牛角尖，抱着报恩的念头答应嫁给徐靖。
  可另一方面，她又担心曾华错过徐靖，想再找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的可就不易了。
  好在曾华最后听进了她的劝，答应考虑两年。
  这两年不单是针对她自己，也是针对徐家，徐家若是在这两年内有更好的选择，尽管去提亲，而她若是这两年内想通了，会接受徐靖，否则，各走各路。




第六百七十四章 不认可

  曾荣是三天后打发阿春去把徐老夫人接来的。
  这三天里她反复思量过，也和朱恒商量过，觉得阿华的决定是明智的，尽管可能会伤到徐家和徐靖的颜面，也可能会失去嫁给徐靖的机会，可曾荣还是决定尊重她。
  显然，曾华的决定也是徐老夫人意料之外的，在她看来，要么是同意要么是拒绝，可这两年之期算什么？
  要知道，曾华先在徐家生活了两年，后又跟着徐箐她们附学了近四年，六年的时间还不够她了解徐家了解徐靖，这多出来的两年又能有什么用？
  说实在的，若非看在曾荣这个太子妃面上，若非曾华对徐靖有救命之恩，自家孙子又看上了她，徐老夫人是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可如今倒好，自家居然被嫌弃了。
  不过她并不认为是曾华的主意，以曾华的见地，理应说不出这番话来，况且，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无论是徐家还是徐靖，对曾华来说都是高攀。
  难不成是曾荣的主意，曾荣没看上徐靖？
  “老夫人稍安勿躁，还请先静下心来听我说。”曾荣察觉到对方隐忍的怒气，忙亲自倒了杯水送过去。
  “你说。”徐老夫人接过杯子，喝了两口茶，这才缓了口气。
  “这门亲事，我和太子都是乐见其成的。”曾荣先给对方吃了一枚定心丸。
  继而，没等对方开口，曾荣又道：“还请老夫人宽心，阿华也并非嫌弃徐家和徐公子，相反，她是觉得徐家和徐公子条件太好，怕自己高攀了，也担心你们不是真心喜欢她，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促成这门亲事。故而，她才说给大家两年时间过度一下，彼此思考清楚，若是这两年内你们找到更合适的人家，她会成全你们也祝福你们。”
  至于曾华那句“想通了我会接受徐靖，想不通，则各走各道，”曾荣就没说出来，倒不是她刻意隐瞒，而是没法解释清楚。
  姜还是老的辣，徐老夫人一听就知道曾荣肯定没有把话说全，于是，她直接问了出来，“敢问太子妃，若两年后徐家没有找到合适的呢？”
  “老夫人，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我没法向你保证什么，但阿华自己说了，这两年她想好好提升自己，看自己能否有足够的能力站在徐公子身边，而不是成为他的拖累，故而我想，阿华缺的是信心，还请老夫人多多体谅她。”
  “这话真是阿华说的？”徐老夫人怀疑道。
  若果真如此，她倒高看曾华一眼，小小年纪能如此冷静自持，倒有几分曾荣的风采。
  “如假包换，别说您老人家不信，我当时听了这话也很惊讶，还有太子也是，拉着我好一通盘问，他也说没道理阿华会拒绝，这些年你们一直拿阿华当孙女看待，徐公子和阿华也算是青梅竹马，且不论徐家的家世地位，单就论这份知根知底，阿华也没理由拒绝。”
  这话真不是撒谎，那天送走曾华后，朱恒着实拉着她盘问了一通，一个救命之恩，一个青梅竹马，如此天作之合的姻缘居然会有人拒绝，他着实想不通。
  曾荣没法说实话，只得扯到家世出身上，毕竟这是事实，还有一个事实就是齐大非偶。
  可朱恒不认同这话，若说家世悬殊，这世上还有比他们夫妻两个差距更大的？
  既然曾荣都能嫁皇子做太子妃，曾华凭什么不能嫁徐靖，徐家再好能好过皇家？徐靖再强能强过他？
  这话让曾荣无从反驳，总不能说他当初是被皇家放弃的，而徐靖是背负了整个徐家的期望吧？
  于是，曾荣只得撒着娇把朱恒夸了一通，说她是承蒙老天厚待才有如此逆天运气遇到他，可这世上不就只有一个朱恒么？
  是啊，这世上不就只有一个朱恒么？怜她宠她疼她，为了不让她委屈，她怀孕半年多，朱恒依旧每天晚上陪她同眠，没有丁点别的心思。
  要知道，朱恒不是什么普通人，是太子啊。
  徐老夫人见曾荣眸中似有水光闪过，嘴角也微微翘着，显然是想到了别的什么，“孩子，你该不是有别的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吧？”
  回过神的曾荣微微一笑，略一思忖，道：“老夫人既然问起来，我就斗胆说出来，事先声明，这话只是我和太子私下闲聊说起的，并没有强求的意思。”
  曾荣见机会难得，试探着问出来，若是徐靖不同意纳妾，愿意一心一意和曾华白头到老，徐家会怎么做。
  “这？”徐老夫人一时被曾荣问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未思考过。
  徐家虽是诗书世家出身，家规比较严苛，但也没要求不得纳妾，只强调不得耽迷于女色，故徐家男子一般都有两三个妾室，就连徐扶善也不例外，也有两小妾。
  可即便有妾室，妾室在徐家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因为徐家有家规规定，正妻在徐家有绝对的话语权，宠妾灭妻者为家规所不容，严重者可驱除族籍。
  故而，纳妾在徐老夫人眼里着实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从未干涉过子女们的房里事，家规上明明白白写着呢，谁敢逾矩？
  “这是阿华的意思还是你们的意思？”敏感的徐老夫人猜到这话曾荣不可能随便说说。
  “阿华没有提过此事，她还小，想不到这，是我和太子闲聊说起来的。”曾荣再一次强调道。
  若是从前，徐老夫人肯定信了曾荣，可这会，她摇了摇头，同时，心下也生出一丝不喜来。
  想必是曾荣自己犯妒，管住了太子，故而也想借此拿捏住徐靖，所以才想出一个什么两年之期来，说白了，无非就是仗着自己有底气了，以为徐家非曾华不可。
  “老夫人，您千万别误会什么，我知道，每个人条件不同，夫妻感情也深浅不一，故纳妾这事全凭自觉，不是简单的一句犯妒就能管束的。我们也无意于插手别人的房里事。”
  曾荣不想和徐老夫人交恶，只得再次解释了几句。




第六百七十五章 达成

  曾荣不想和徐老夫人交恶，徐老夫人更不想和曾荣生分了，否则，她也不会主动求娶曾华。
  故而，见曾荣三番两次放低姿态解释缘由，她心里有再多的不满和不平也只得暂且按捺住。
  其实，冷静下来，她不得不承认曾荣会这么想也正常，哪个女人不奢望得到丈夫全心全意的爱恋，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一起分享自己的丈夫？
  太子能做到的事情，别的男人为何做不到？
  这么一想，徐老夫人心里反而有了点小小的羞愧，自己白白活了这么大岁数，居然在一个小辈面前这么沉不住气，这点事情也没看透。
  “孩子，快别说了，要说错，是我的错，是我急躁了。你放心，若是这两个孩子自己愿意，我绝不干涉他们的房里事，我们徐家也有家规的，阿靖又是个上进要强的孩子，绝不会做出什么有违人伦常理之事来。”
  说完，老太太没等曾荣回应，又道：“还有阿华那，你告诉她千万不要有什么负担，该附学还是继续附学，阿箐她们岁数也不小了，该学点中馈之道了。”
  “老夫人，阿华这样再去附学有点不合适了。不过您老人家放心，我已为她找好一位先生，我身边的覃姑姑是先皇后的宫令女官，她答应我每天抽出半天时间去教教阿华。”曾荣拒绝了。
  阿华一年年大了，两家又想议亲，委实不适合再去附学，否则，将来曾华嫁进徐家，旁人肯定会传出闲话来。
  徐老夫人一听是先皇后身边的宫令女官亲自教导曾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就说嘛，这对姐妹都是要强之人，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先为对方着想。
  至此，她也完全相信曾华提出的两年之期也是怕自己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白白连累了徐家，而不是一心只想着享受徐家的荣华富贵，这样的女孩子她还有什么好嫌弃的？
  送走徐老夫人后，曾荣也算是放下一件大事，接下来，她就一心待产了。
  随着天气的和缓，曾荣每天在外逗留的时间也越发长了，上午先去坤宁宫请安，早膳后会练习半个时辰左右的字画再去午休。
  午休后，她会去御花园走一大圈，然后去乾宁宫接朱恒，两人一起回承仪殿用晚膳。
  时间长了，不但宫里的嫔妃们知晓了，就连宫外也有了传闻，众人惊叹于朱恒的专情时也感慨曾荣的好命。
  当然，有人感慨，自然也有人嫉妒。
  二月底的一天，曾荣前往坤宁宫时，正好遇到了从坤宁宫出来的绿荷，绿荷身边跟了两个宫女，其中一个有点面生，曾荣还未来得及询问，只见绿荷规规矩矩地向她行了个礼，“下官拜见太子妃，太子妃一向可好？”
  曾荣一听这话似有玄机，再一看绿荷的神情，只得也中规中矩地回道：“还好，多谢惦记。”
  说完，两人擦肩而过，曾荣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本妃说有什么事情忘了，今儿看到你倒是想起来了，前两日太医说本妃的生产日子快到了，说是要从你们司药局找两个人随时待命，不知你们可否接到告知？”
  “回太子妃，下官已接到皇后娘娘指令，特地命下官随时候命。”绿荷再次屈膝一礼。
  曾荣一听这话明白了，多半是皇后那边还没死心，又想折腾了。
  果然，这次请安，皇后看到她，说是她月份太大，不宜出门，理应留在宫里安心备产。
  “回母后，不妨事，太医说多走动走动于生产有益。再则，太医说还早呢，至少也得到三月底或四月初。”曾荣躬身回道。
  事实上，刚一发现自己有孕，曾荣就根据医书算出自己生产日子应该在三月中旬，当时也不知为何多了个心眼，叮嘱阿春和阿梅两个把她来葵水的日子往后推了十天，为的就是不想让别人知晓她准确的生产日子。
  “太子妃可真是心大，别人一怀孕都巴不得躺着不动，唯独你这么大的月份还在外头跑来跑去的。”皇后戏谑了一句，又接着问道：“对了，说到待产一事，本宫想问你可有相中的女医？”
  “但凭母后做主，母后想必清楚哪位女医手艺好，儿媳是第一次生孩子，没有经验。”
  “这个无所谓经验不经验的，你若信得过母后，母后为你推举几个倒也无妨，只是这女医兹事体大，你自己也需好生考量一番。”王桐说道。
  曾荣回应了。
  这天下午，她午休醒来，绿荷带了四位女医过来，一来是给她把脉，顺带看看胎相，二来是让曾荣自己选人，看这几个人是否满意，若不满意，再换。
  这四个人对着曾荣一通折腾，倒是也有两人看出她应该会提前生产，只是在问过曾荣的葵水日期掐算一番后，又不吱声了。
  为免引起怀疑，曾荣同意留下这四人接生，让这四人半个月后留在宫里随时待命，而她自己则仍是每天坚持去请安也坚持去御花园走动。
  又两天后，曾荣和朱恒从乾宁宫回来，绿荷又带着那两人上门了，手里捧着个长盒子，说是奉皇后之命给她送来一株三百年人参，留着生产时用。
  “你说她想做什么？难道真不怕被废后？”曾荣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时日，她以为她和王桐之间已达成某种默契，过往不究，接受现实，和平相处。
  “放心，这人参肯定没问题，她不至于如此愚蠢。”朱恒咬着牙说道。
  其实，越临近曾荣生产的日子，他也越紧张，因为他也明白，若有人想暗中下手，也只能挑这个时候，毕竟正常情形下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迈进了鬼门关。
  而曾荣为了防止走漏消息，都没有找固定的女医准备接生，就想着赶到那天该是谁当值就是谁，皇后总不能也把宫里的女医都收买了吧？
  有之前刘院使的满门抄斩之鉴，她不相信王桐还有这个胆量，也不相信女医署的全体女医会如此健忘。
  因而，曾荣判断，王桐若想做手脚，多半也只会找一个极心腹之人。




第六百七十六章 生子

  两天后，曾荣借着曾太医来请平安脉时鉴定了那株人参，确实没问题，相反，还是一株极品好参。
  再有，绿荷身边多出的那个陌生人曾荣也找人查过，是司药局的人，两年前进宫的，彼时曾荣和朱恒还在杭州，应该不是专程冲她们来的。
  还有，那四个女医曾荣也找人查过，确实是女医署中口碑最好医术也最佳的稳婆。
  这就怪了。
  “阿恒，你找人去宫外查查绿荷的家人，会不会有人利用他们来生事？”曾荣说道。
  她总觉得绿荷身边不会无缘无故多出一个人来，往常她身边即便带着一个宫女，也不会如此谨慎小意。
  两天后，江东几个回话说，绿荷的家人仍是住在之前的村子里，所不同的是房子翻新了，可他们也打听了，房子是去年秋天就盖好的。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比较蹊跷，绿荷的一位兄长于去年秋天被抽调去了北边做徭役，至今未归。
  两件事都是去年秋天发生的，彼时曾荣已有了身孕，由不得她不多心。
  思来想去的，曾荣找到阿梅，让阿梅去一趟尚工局的司绣坊，找到当初和绿荷一起进宫的红菱，以红菱的名义邀请绿荷和阿梅几个吃顿饭。
  这顿饭绿荷仍是带着两个宫女去吃的，据阿梅说，席间她压根就找不到和绿荷单独说话的机会，但绿荷给她敬了杯酒，说是她还挺怀念她们几个一起在司绣坊的日子，也感恩她们对她的帮助。
  曾荣一听这话安心了，绿荷这是间接告诉她，她没有忘本，联想到之前她对曾荣说过，她会在司药局替她留意那些暗箭，没想到事情果真从这来了。
  作为回报，曾荣还是命人去打听绿荷的兄长究竟去了何处做徭役，看能否替换回来。
  不知是否得益于曾荣每天的活动量够大，还是她的体质本就好，原本她的预产期在三月二十日左右，没想到提前六天发动了。
  偏这天晚上女医署值勤的两个女医并不擅长接生，朱恒急得快要跳脚，曾荣上一世经历过两次滑胎，这次反倒比较镇定。
  好在覃初雪和王丽红两人也都伺候过先皇后生子，多少也有些经验，故而，在女医来之前，她们两个先帮着把产房准备好了。
  女医来了没多久，得到消息的绿荷也带着两宫女来了，她的作用是守在产房门口，一旦曾荣难产，需要药物助产时她就得回司药局配药煎药。
  同时守在产房门外的还有一个朱恒，小路子几个见劝不动他回房，干脆搬了张椅子放在廊下，他就坐在椅子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曾荣性格本就刚毅能忍，知道两位女医经验欠缺，略一思索，命人取来银针，让两位女医在自己三阴交、合谷、足三里等穴位扎了几针。
  这几针不但可以促进分娩，也能减轻些分娩的疼痛，是曾太医告诉她的。
  针灸过后，为了促进分娩，曾荣又忍着疼痛在屋子里走动起来，直到第二次宫缩开始，她才躺到炕上。
  一个时辰后，曾荣的宫缩越来越密集，她知道关键的时候快到了，一直闭目养神，只留着精力关键时候使。
  两位女医再没有经验，倒也替人接生过几次孩子，正常该懂的也明白，待曾荣开过三指后，命人去煮了一碗参汤来，喝过参汤的曾荣没一会就发动了，疼的满身是汗，可她硬是咬牙忍着，没喊出声来。
  幸运的是，这一胎是顺产，不但孩子出来得很顺利，曾荣自己也没遭什么大罪。
  守在外边的人没听到曾荣的叫喊声却先迎来婴儿的哭声，均诧异不已。
  就连后来赶到的曾太医也说，曾荣是他见过的生孩子最痛快的女子，从第一次发动到孩子落地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且还是头胎，太难得了。
  饶是如此，朱恒也紧张得不行，据阿春几个说，他一直守在产房外头没离开，坐立不安的，听到孩子哭声那一刻，他一激动就往门口冲去，若不是产房门口留了好几个人值守，差点就被他冲了进去。
  而绿荷等人守了几个时辰，见曾荣这边压根就用不上她，也带着人离开了。
  王桐是次日一早得到消息的，她赶到承仪殿时朱恒已去上朝了。
  这一晚上他基本没怎么睡觉，守到丑时孩子落地，后又陪着曾荣说了几句话，待曾荣睡着了他才眯了会眼，就这样，他也仍坚持去上朝了。
  “昨儿怎么不打发人来告知本宫一声？孩子如何，有无遭罪？”王桐进门后直奔炕沿，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曾荣躺在枕上笑了笑，“回母后，儿媳一开始没想到会这么快发动，还以为是孩子出了什么意外，后来知道是要快生了，想着不如等天亮了再告知母后也不晚，没得让母后白白跟着忧心，哪知刚到半夜，孩子就落地了，别说儿媳，就连两位女医也吓到了，说从未见过生孩子这么痛快的。”
  “可不是的，本宫听说，你是这宫里近二十年来生孩子最痛快的一个，看来你是对的，这些时日的走动没有白费。”王桐也觉不可思议。
  要知道昨日上午曾荣还去向她请安了，下午也去了御花园和乾宁宫，正因为此，她才没着急把那四个女医召进宫来留守。
  兴许，这就是天意。
  也幸好是天意。
  否则，这事还不定是个什么结果。
  “对了，本宫听闻正常情形下提前个十天半月都比较少见，你这却提前了二十天，该不是昨儿也受什么刺激早产了吧？”王桐在得知曾荣生子后第一反应以为是她早产，可得知她生子如此顺利后，她又怀疑起之前曾荣报的预产期是假的。
  或许，对方从怀孕一开始就没信任过她。
  “回母后，儿媳也不知，昨儿白日并无异常，可能是晚膳时贪多，吃了几块烤肉，觉得有些油腻，命人找了两个脆生的苹果吃了，哪知晚间就闹起了肚子。”曾荣扯了半个谎。
  烤肉是真的，苹果也是真的，闹肚子则是假的。




第六百七十七章 胡诌

  王桐听曾荣说昨晚闹了肚子，倒是没再怀疑她。
  因为她在娘家时母亲就曾用过这一招来对付过府里的小妾，后来她进宫，母亲也把这招教给了她。
  她也曾这招惩戒了两个不听话的嫔妾，原本母亲也希望她用这招来对付曾荣，哪知曾荣这边铁板一块，她压根就插不进手。
  还有一个原因是曾荣略懂医术和药理，对饮食一道也颇有研究，她也就不敢轻易动手。
  谁知这么巧，曾荣自己给自己整早产了，偏人家就有这运气，早产也就罢了，还是个顺产。
  早产，顺产？
  联想到自己生八公主时的凶险，王桐又生出了几分疑心，左右瞧了瞧，问：“小宝宝呢？本宫也瞧瞧我们这个小幸运儿。”
  “回皇后娘娘，奶娘抱去喂水了，奴婢这就去抱来。”一旁的阿春躬身说道。
  王桐略点了点头。
  阿春转身出去，片刻间领了个二十岁出头的妇人进来，妇人手里抱着个婴儿包。
  阿春从妇人手里接过婴儿包递给了王桐，王桐接过孩子细瞧了瞧，“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天庭饱满，大耳朵大嘴巴，哟，这小脸还挺有肉的，看着不像是早产的。”
  曾荣一听，淡淡一笑，“回母后，儿媳也不懂这些。不瞒母后说，昨儿一生下来，儿媳和太子见了都挺失望的，都觉这孩子丑，脸皱巴巴的不说还都是抬头纹，好在太医看过说挺健康的。这会又听母后说不像是早产的，儿媳也算是安心了。”
  “丑什么，小孩子生下来都这样，你这还算是好的，八公主生下来可真把本宫愁坏了，又瘦又小，本宫是生怕养不活，偏那会本宫也下不了地，想抱抱她都难，只能命奶娘不离左右。”王桐说完，把孩子交还给阿春。
  阿春接过孩子本想交给奶娘，曾荣命她把孩子放在自己身边，她还没看够自己儿子呢。
  “给太后和皇上去信了吗？”王桐问。
  “回母后，太子说一会下朝了再写。”
  “太后和皇上若是知晓你生了儿子，只怕会迫不及待地赶回来吧？”王桐试探着问道。
  这对母子出去快一年了，老的乐不思蜀也就罢了，左右她闲着没事，又在宫里憋了这么多年，如今岁数大了，也就这一次出门机会，想好好逛逛也就是人之常情。
  可皇上也不想回来她就有些不太理解了，这可是皇位啊，多少父子反目多少兄弟阋墙，多少杀戮多少荼毒都因此而起，可他居然就这么丢下了，难道他就不怕朱恒趁机篡权夺位？
  还有，这对母子平时不是很疼朱恒和曾荣么？怎么听到曾荣怀孕的消息也没动静，原本她以为这两人会赶在曾荣生产前回宫，可她收到的消息是这对母子还在岭南。
  他们就这么放心曾荣能闯过这一关，还是说，皇上是故意在考验这两人，实则背地里早作了安排？
  想到早作安排，王桐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是真不想和曾荣作对，甚至不惜为此和兄嫂翻脸，奈何老母亲也跟着搅和，她没办法，只得虚应下来。
  这次曾荣能逃过这一劫，其实她是很庆幸的，事实证明，这丫头就是有玄学护体，早产还这么顺利，否则，昨晚胎位若是有丁点不正，那两个女医只怕也束手无策。
  还有，自打这丫头进宫，和她作对的都没什么好下场，反之，对她好的，微末之时帮助过她的，反倒一个个借上光，反转最大的就是朱恒和覃初雪。
  自始至终，她都没认为曾荣是借了朱恒的光，相反，她一直认定是朱恒借了曾荣的光，因为朱恒所有的变化都是从认识曾荣之后开始的，曾荣才是皇上爱屋及乌的那个屋。
  可奇怪的是，这次曾荣怀孕生子皇上居然也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的，王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母后，儿媳不曾听闻他们要回宫，皇祖母和父皇难得出宫一次，自然是尽兴了好。儿媳生子这种小事就不必惊扰他们了。”曾荣回道。
  说实在的，曾荣也不太理解皇上的心思，一走一年不说，还真当上了甩手掌柜，好几次朱恒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或是八百里急报或是飞鸽传书过去，皇上都是寥寥几笔，不是让他自己决定就是让他找内阁商量。
  这还是那个为了朝政殚心竭虑、鞠躬尽瘁的皇上？
  还是说，童瑶的死让他也跟着了无生趣了？
  好巧不巧的，曾荣想到童瑶，王桐也想到这个女人，只是曾荣不敢提，王桐却直接问了出来。
  “太子妃，你说皇上是不是还没过去那个坎？”王桐问的很隐晦。
  曾荣脱口道：“这个还真不好说。”
  说完，曾荣才意识到不对劲，“回母后，儿媳是随口胡诌的。”
  “无妨，随口胡诌才是心里话，不过本宫好奇的是，本宫随口一提你就明白本宫指的是什么，莫非你方才的失神也是为此？”王桐并没有怪罪曾荣的意思，只是颇有些心灰意冷，为朱旭，也为自己。
  曾荣见自己被看破了，也没必要撒谎，“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母后，儿媳方才的确在思考这件事，儿媳在想，他此刻究竟是悔还是恨？”
  “哦，此话怎讲？”王桐见这观点比较新颖，追问道。
  曾荣看了阿春一眼，往旁边努了努嘴，阿春过来抱走孩子领着奶娘出去了，王桐见此，也打发身边的几个宫女离开了。
  “回母后，悔指的是父皇心里还念着皇贵妃的好，还没能放下这段情，也自责自己这些年没有约束好她，以致于亲手毁了他们的过往；恨则指父皇忘了曾经的美好，或者是皇贵妃打碎了他们之间的美好，让父皇心生了倦意。这二者虽有不同，但最后的结果却一样，父皇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除非父皇能很快找到另一个替代之人，否则，很容易画地为牢。”曾荣斟酌着说道。
  “替代之人？”王桐喃喃念道。
  这个人会是她吗？曾荣说这些是在鼓励她吗？




第六百七十八章 前世

  曾荣见王桐似乎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倒也没刻意去解释，她只是想给王桐找点事情做而已，别总把心思花在她身上。
  尽管她侥幸过了这关，可孩子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她不想整天把精力花在去防备别人。
  不知是曾荣的暗示给了王桐好感还是王桐自己心虚愧疚了，在她坐月子期间，王桐几乎每天过来探视她，还亲手给孩子做了身衣裳，零零碎碎的东西也给孩子送了不少。
  孩子满月这天，王桐在御花园举办了一场满月宴，邀请了京城三品以上的命妇以及各皇亲国戚参加，曾荣没有露面，女医说她是早产的，怕骨缝不宜缝合，让她坐足四十天的月子。
  宴席结束后，徐老夫人进了承仪殿，她是来看看曾荣和孩子的。
  从徐老夫人这曾荣得知这次满月宴王老夫人和王楚楚都没露面，王家来的是镇远侯夫人，也就是王楚楚的母亲。
  曾荣见对方似乎欲言又止的，追问了一句，方知王老夫人又病倒了，貌似还是因为王楚楚的亲事。
  想必是曾荣顺利生子刺激到王家了，王家这个月给王楚楚议了几门亲事，条件好的男方没相中她，毕竟去年中秋赏月宴上那一幕有不少世家公子小姐在场，早就传遍了整个世家圈子。
  此外，有那眼尖和心思灵透的，当时就发现了王楚楚的异常，再加上朝堂上也早有人发觉王柏对朱恒那种微妙的维护，故而，王楚楚恋上朱恒的消息也悄悄传开了。
  这种情形下，谁还愿意娶她，谁又敢娶她？
  而那些条件差些的人家自然不在王家的选择范围内。
  如此折腾了一个月，王楚楚的亲事没着落不说王家反倒成了京城的笑柄，王老夫人一气之下又病倒了。
  “话说你们两个是不是上辈子有仇啊？你想啊，当年你刚一进京就招惹上她，那会她才七八岁吧，就想着把你弄进府里做丫鬟来作贱你，哪知却把你逼进了宫里。后来，在宫里她要划坏你的脸，被皇上碰上了，被禁足三年，跋扈的名头早就传了出去。如今大了该说亲事了，又相中了太子，你说说，你们两个不是孽缘是什么？”徐老夫人感慨道。
  这话其实不是她说出来的，是白氏说出来的，前几天说起曾荣儿子满月一事，她和两个儿媳商量给曾荣送贺礼，不知怎么就说到曾荣的过往，提到她当年被逼进宫一事。
  说来也是奇事一桩，当年明明是实力悬殊的两人，可自打这两人遇上后，曾荣是越来越强，王家小姑娘反倒越来越弱，这才几年工夫，两人彻底翻了个。
  这么着，白氏才脱口说出，这两人该不是前世有仇，这一世曾荣就专门来克王楚楚的。
  曾荣听到老夫人提到上辈子有仇，先是愣了一下，同时也带了几分被看破后的紧张，哪知徐老夫人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当即一笑，“这孩子，你莫不是傻了？前世的事情谁知晓，不过就这么一说。”
  曾荣故意嘟了嘟嘴，“我不是被什么前世不前世的吓傻了，而是被老夫人您说的孽缘吓到了，我可不要和她扯上什么关联，她爱嫁谁嫁谁，千万别到我跟前来。”
  “也是，呸呸，我也是老糊涂了，这话我收回，大好的日子，咱不说这些。”徐老夫人啐了两口。
  她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个字就这么脱口而出了，正思索自己的反常时，阿春抱着小安安进来了，徐老夫人忙把孩子接了过来，“可有名字了？”
  “有。”曾荣回道，“大名叫朱修，修远的修，小名叫安安，安州的安，也是平安的安。”
  朱修是皇上给取的名字，说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在成为帝王的路上注定是遥远而又艰难的，希望孩子这一路能勤学善思，吃苦耐劳，积极上进，最终能成为一代名垂青史的帝王。
  而安安则是太后给取的，说是曾荣来自安州，安安既暗合了她的家乡又寓意着孩子一世平安。
  “安安？这名字好，好叫，普普通通的也好养活。”徐老夫人对着孩子叫了起来，“安安，安安，我们小安安这个月长了不少，小脸白白的，不知是谁当初还嫌弃我们又黑又丑来着，瞧我们这眼睛这鼻子，将来呀，准是和他父王一样，是个美男子。”
  曾荣听了这话呵呵一笑。
  短短的一个月，孩子变化确实不小，刚生下来还是单眼皮小眼睛，一个月后居然变成了和朱恒一样的内双瑞凤眼，肤色也由之前的黑红变成了奶白，小眼珠子也黑亮黑亮的，一笑，好几个漩涡。
  曾荣是越来越喜欢，片刻也离不得，朱恒也是如此，每天处理完政事回来，第一件事必是要抱抱孩子，非要把孩子逗笑了，看见孩子脸上的几个漩涡才肯放下他去做别的。
  “这孩子长得真是周正，一出生就带着帝王相，不愧是出在皇家。”徐老夫人看着朱修的面相说道。
  “老夫人什么时候学会看相了？”曾荣打趣道。
  她自然是不信这些的。
  朱修是太子的嫡长子，也是皇上的嫡长孙，不出意外的话也是妥妥的皇太孙，都知根知底了，这面相还需要看？
  “你还别不信这些，当初在安州时我若非看出你不凡来，又怎么可能把你带进京？”
  这话曾荣就更不信了，没等她问出口，徐老夫人又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当初在安州你抱住我痛哭时我也是肝肠寸断的，似乎觉得这一幕之前见过，想必我们前世也是有缘的，这么着我才管了这桩闲事。”
  “哦，还有这事？”曾荣觉得好奇了。
  “不止哦，阿靖那会也说觉得你莫名有一种熟悉感，想必你前世和我们真有缘也未必。”
  曾荣听了这话如同头顶响了个炸雷，半响没回过神来，徐老夫人见此正觉诧异，刚要开口，门外有丫鬟通传，说是皇后来了。
  这个话题自然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第六百七十九章 谁套路谁

  王桐是陪着镇远侯夫人来给曾荣送贺礼的。
  曾荣一听当即和徐老夫人对视了一眼，今儿来参加满月宴的贺礼基本是由太监陪着本家管事妈妈送到承仪殿的，覃初雪和王丽红带着两个宫女专门负责迎来送往，就连徐家的贺礼也是如此。
  可这位王夫人却偏要亲自送来，且还拉着皇后作陪，若说没有什么特别用意，曾荣是不信的。
  若依曾荣的意思，是不想徐老夫人告辞的，可她也明白，这种情形下，老夫人不可能留下来。
  送走徐老夫人后，曾荣坐到了王桐和王夫人对面，“多谢镇远侯夫人，怪不好意思的，本不该惊动大家的。”
  王夫人把礼单拿了出来，双手奉上，“太子妃客气了，皇长孙满月，乃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为以示尊重，曾荣也双手接过礼单，打开扫了一眼，当即暗暗讶异，这份礼单可不薄。
  “太破费了，这？”曾荣看向了王皇后。
  “这是我们王家的一份心意，收下吧。”王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
  曾荣一听，只得把礼单给一旁候着的阿梅，命她把礼单给覃初雪送去，她会酌情给准备一份回礼。
  阿梅出去后，三个人之间有短暂的静默，主要是曾荣和这位王夫人委实不熟，不知该说什么好。
  再则，对方来意不明，她不能轻易开口。
  可她是主人，总不能一直这么冷场，见等了片刻，曾荣只得说道：“母后今日累坏了吧？今日来的人多吗？可有什么趣事说说？”
  “还好，今儿来的都是些诰命夫人，没带小辈们，哪有什么趣事？不过席间倒是有不少人提及你，说你好福气。”王桐说完，淡淡一笑。
  “启禀太子妃，说到太子妃的福气，那可真是如今京城最热的话题，满京城的女子只怕这会都在羡慕太子妃呢。”王夫人把话接了过去。
  “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谁还不能生个儿子？”曾荣配合道。
  “德行，儿子跟儿子能一样？我们安安可是皇长孙。”王桐夹了她一眼，语气中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
  “可在每个母亲心里，自家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好。”曾荣回道。
  这一世曾荣总算做上了母亲，在她看来，安安首先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宝贝，而不是什么皇长孙，就好比朱恒，若无政事需要探讨，在她心里，朱恒也只是她丈夫，而非什么太子。
  “还是太子妃会说话。不过她们羡慕的可不仅仅是太子妃喜得贵子，更羡慕太子妃能嫁得个好夫婿，身份贵重不说，还是独一份专情。”王夫人陪笑道。
  “这可羡慕不来的，这满京城不就这一个太子么？”王桐幽幽说道，明显对这个话题兴致不高。
  “说来好笑，这个问题我们自己也探讨过，我们能成为夫妻究竟是运气还是眼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心地善良。”曾荣说完，灿然一笑。
  “哦，此话怎讲？”王桐和王夫人几乎同时问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一个人坐在雪地上，轮椅在离他几步远之地，可他没办法爬过去，我帮了他。彼时，黑咕隆咚的，我不知他是皇子，他倒是清楚我是个小宫女。第二次见面，我去城墙根下找草药，走着走着就到了宣诏台下，因为好奇走了上去，好巧不巧的，他又一个人在城墙上发呆，我同情他，陪他待了一会，说了几句话。再后来，我们在太后的寿诞上见面了，我才知他是皇子。你们说，若非我们心地善良，我同情他不能走路，他怜惜我身世可怜，我们又怎么可能走到一起？”曾荣大致交代了他们认识的经过。
  她知道，宫里不少人对这个问题很好奇，如今时过境迁，她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果然，曾荣一说，王桐很快联想到那个除夕之夜，当时她和童瑶均想不通朱恒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小宫女动心，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除夕之夜。
  “这么巧，你当真不知他是皇子？”王夫人怀疑道。
  “当时天黑着，我又是尚工局那边的小绣娘，哪里清楚内宫这边的事情？况且，那会我才进宫多久？”曾荣虽不耐烦，倒也解释了一句。
  “那后来你怎么想到帮他求医治腿？”既然说到这个话题，王桐也想问个明白。
  若非如此，这个太子之位绝对落不到朱恒头上，别说童瑶不甘心，她也不甘心啊。
  “这个啊，这个就纯属巧合了，说起来这事还得感谢母后。”曾荣卖了个关子。
  “感谢我？”王桐一着急，语气也随意起来。
  “回母后，就是那年十殿下生病，说是因为先皇后的怨灵不肯离开，你们拉着太子做了场大法事，太子为此去了半条命，了无生趣的，太后命我去开解他，我才发现他的双腿在夏天时有轻微感知能力。于是，我去查了不少医书和病案，最后决定试一试。”曾荣说起了朱恒第一次求医经过。
  得知当时大夫说连半成把握都没有，极有可能浪费个十年八年最后白遭一场罪，可曾荣依旧带着他坚持下来了，并不惜为此亲自去学针灸之道，王桐和王夫人唏嘘的同时忍不住感叹。
  难怪朱恒会如此对曾荣，普通人有几个有这份毅力？
  其实，曾荣不清楚的是，王桐从王柏那得知曾荣在学习针灸之道，特地去找了刘院使等人，对方说若是他和曾太医等人联手，或许有一成希望，但那也要花费很长时间。
  可曾荣一个新人，等她学会了医术，至少也需个三五年，只怕那会朱恒的腿也等不及了。
  时间拖得越长，对朱恒的腿就越不利。
  这也是她之所以心照不宣地配合童瑶演了那么一出戏，哪知结果却把曾荣送到了朱恒身边。
  不对，即便没有那事，那会朱恒的状况也很不好，王桐记得很清楚，太后相中曾荣要送曾荣芍药花时曾荣尚且没进内侍监呢。
  差点她就被这丫头套路了。




第六百八十章 醍醐灌顶

  意识到曾荣在撒谎，王桐很快就明白曾荣说这番话的用意。
  这丫头也太聪明了些，多半是看出了大嫂的来意，不想让大嫂把话说出来，特地拿这番话堵她口呢。
  说实在的，一开始她也不赞成家里人把楚楚送进宫来，朱恒不乐意是理由之一，理由之二是她心里多少还抱点奢望，万一曾荣生不出儿子或是朱恒有个什么好歹，她儿子肯定排第一顺位。
  可曾荣生子后，她又改变了想法，兴许楚楚进宫她不用动什么心思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虽说这个想法有些对不住母亲的托付，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家哥嫂不也是私心太重非要把楚楚塞进宫么？
  他们又何尝顾忌到她的利益她的想法？
  于是，她破天荒答应嫂子陪着她来见曾荣。
  可这会她又忽然改了主意，自家那个侄女压根就不是曾荣的对手，更别说，朱恒的心思都在曾荣身上，就算勉强塞进宫来，只怕也是自取其辱，彼时伤的是她的颜面啊。
  王桐改主意时，王夫人也被曾荣三言两语说的也犹豫不决起来。
  曾荣能在朱恒难过伤心时及时开解他，能为了朱恒去自学医术并把自己身上扎得满是瘀青和针眼，能想到避开宫里的太医带着他偷偷出外求医，能在他不能动弹时长年如一日地伺候他，对了，还自学药理调节朱恒的膳食改善了他的体质。
  说白了，没有曾荣，朱恒绝不可能站起来。
  这样的女孩子谁会不喜欢？
  可反观自家女儿呢？除了会一点琴棋书画和持家之道，还会什么？
  她可没忘了，先皇后当年也是名满京城的大才女，父亲也是朝中重臣，最后却比不上宫女出身的皇贵妃，不但自己落了个早早香消玉殒，连带着自己儿子也被致残去了多半条命。
  她的女儿她了解，因为从小被娇纵惯了，想要什么，只要她开口，基本没有落空过，以致于这些年她从不屑于动什么心眼，没有这个必要。
  这也就直接导致了她心智上的不成熟，也不懂人心险恶和世事艰难，如今想现教也晚了。
  这样的她进宫能适应宫里的争斗？
  不说别人，还有一个现成的例子，楚楚她姑姑，王桐八岁开始就被当成皇后人选精心培养着，最后也如愿进宫做了皇后，可结果呢，和皇贵妃斗了几年，却被一个小宫女捡了个大便宜。
  而另一个号称宠冠后宫二十多年不倒的皇贵妃也死在了这小宫女手里。
  王夫人越想越不对劲，回想起她们进门后曾荣说的那些话，似乎都在针对王楚楚，就差没直接告诉她们，人家夫妻两个好着呢，你们就别动什么歪心思了。
  要知道，她们明明什么也没说，可曾荣就把她们的心思看透了，这也太可怕了。
  谁还敢说这样的女子没有什么心机不懂后院女人的那些手腕？
  真正不懂的是她家的小楚楚好不好？
  王夫人仿佛突然一下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了。
  其实，她之前也是不赞成把女儿送进宫来的，为此这半年她没少在外面奔波就想给女儿找门合适的亲事，哪知选来选去非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反倒招惹了不少闲气。
  尤其是近一个月，眼看着曾荣生了儿子，婆母和丈夫原本也死心了，也跟着她一起劝起了女儿，好容易说动女儿同意嫁人了，偏偏又没找到合适的。
  这次更甚，一听闻王家小女儿想议亲，京城这些家世略好点的适龄公子纷纷一窝蜂地议亲定亲，这不明晃晃地打王家的脸么？
  这么着，婆母和丈夫又动了心思，想着不如争口气，干脆把女儿送进宫，最好是能说服太后和皇上，废了曾荣的太子妃称号，封为侧妃。
  若实在不行，退一步，楚楚做侧妃也成，先嫁进去，以后还怕没机会扶正。
  王夫人心疼女儿，想着若果真能说服太后和皇上倒也不失为一门好姻缘，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多半是不长久的，只要自家女儿能生下子嗣，以后还怕没有倚仗？
  可她到底还是不放心，想着先来见见曾荣，当面了解了解这个女子，回去好因材施教，提高点自家女儿应对的本事。
  也幸好她来这一趟了。
  否则，她有一种预感，若真把自家宝贝女儿送进宫，只怕用不了三年，女儿不被欺负死也得被抑郁而死。
  想通了这点，王夫人坐不住了，她要好好回去和王桐商议商议，因为她明白，光凭她一个人只怕没法说服婆母和丈夫，还有那个最最令她头疼的宝贝女儿。
  谁知就在王夫人想要告辞时，门外有人通传，说是太子回来了。
  话音没落，朱恒自己掀了门帘进来，他在门口看到坤宁宫的人也看到几张陌生面孔，没等他问，阿春告诉他说是王皇后陪镇远侯夫人来送贺礼了。
  朱恒一听着急了，担心曾荣对付不了这两人，也担心曾荣受委屈，故而，没等门口的人通报完他就自己掀了门帘进来，压根就不给镇远侯夫人回避的机会。
  好在镇远侯夫人不是第一次见朱恒，倒也不慌不忙地下炕先行了个礼。
  朱恒略点了点头，也草草向王桐问了个好，随即坐到了曾荣身边，一点也没避讳对面的两位长辈。
  见王夫人行礼后仍在地上站着，朱恒笑了笑，“镇远侯夫人坐吧，您是长辈，别拘束了。若孤没有记错，镇远侯夫人是第一次进承仪殿吧？太子妃仍在月子中，太医嘱她不得劳神，镇远侯夫人若有什么事情不妨直接跟孤说。”
  “太子，镇远侯夫人是来送满月礼的。”曾荣明知他是故意的，也只得配合他。
  “这样啊，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朱恒说完忽地想起了一事，拉着曾荣的手关切地问道，“不对啊，这么说你今儿一上午见了不少客人，累不累？”
  曾荣挣脱了他，“没，母后替我拦下了，只见了徐老夫人和镇远侯夫人。”
  王桐一看哪里还坐得住，带着王夫人草草离开了。




第六百八十一章 破例

  王桐和王夫人离开后，朱恒犹不放心，又问起她们两个说了些什么，来了多久，送了些什么等。
  曾荣一一回答了他，也问他这几天朝堂那边是否有何异常。
  朱恒摇摇头，这几个月有王柏压制着，北部边境那边安静多了，可也正因为此，让他生出丝丝隐忧来，这说明北部边境完全被王柏掌控，也难怪他有恃无恐。
  如今他对朱恒有所图，自然无事，可一旦这件事彻底谈崩了，朱恒担心自己无力抗衡。
  还有一事朱恒也没告诉曾荣，王柏这些时日虽屡屡对他示好，却一直没有直接和他谈王楚楚一事，一开始朱恒还以为是时机没到，王柏毕竟刚回京没多久，和他不熟。
  可前几天陪同父皇南下的官员们大多回京了，带来了父皇的一封信，信上说他们准备启程离开岭南，不直接回京，打算先去滕王阁看看，再转道岳阳楼和黄鹤楼，看完这三大名楼，他们还打算取道襄阳转往汉中，看看秦岭风光，最主要的是，想看看当年的长安城是否还能找寻到一点昔日大唐盛世的影踪。
  朱恒估算了一下，今冬之前他们能赶回京算快的了。
  这就怪了，就算父皇再怎么放不下童瑶那个女人也不可能出去散这么久的心，不说这江山社稷，单就皇祖母这么大岁数，也不应该总在外面晃悠吧？
  仔细再阅读了一遍父皇来信，他发现其中有一句很隐晦的话，说是他如今身为太子，肯定会面对各色纷扰，他必须尽早学会独自应对。
  朱恒思索良久，近期他遇到的最大纷扰就是来自王柏，可这件事他并未向父皇提起，毕竟至今为止王柏并未向他提任何要求，这一切只是他和曾荣的揣测。
  可父皇却特地暗示几句，莫非是已知晓了此事，是王柏找的他还是通过别的眼线得知的？
  联想起今日王夫人的登门，朱恒不排除他们会通过皇祖母和父皇来向他们施压，逼他们以大局为重同意王楚楚进宫。
  若果真如此的话，父皇显然是不想回来面对这事，有可能是真为难，不好不给王柏面子，也有可能是想考验下他的应对能力。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问题是王柏不主动提及此事，朱恒就没法开口拒绝，可今天曾荣的做法给了他启示，如何在顾及对方体面的情形下只凭三言两语就让对方知难而退。
  或许，他也可以试试。
  机会很快来了。
  三天后，朱恒在上书房会见几位武将，商讨修建城墙一事，事后，朱恒单独留下了王柏。
  朱恒先是谢过王家送来的厚礼，继而说那日王夫人走得匆忙，连太子妃准备的回礼也没有带走。
  王柏自然不在乎这点回礼，他在意的是朱恒留下他的用意，在意这回礼背后的含义。
  那天妻子回去后和他絮絮叨叨了许久这门亲事的种种弊端，甚至搬出了皇后的原话，说是妹妹也不赞同。
  妹妹在宫里生活多年，她比他们更清楚宫中内斗的残酷性，也更清楚曾荣和朱恒之间那种水泼不进的亲密无间。
  若是之前，王柏绝对会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可见证了朱旭对童瑶的执着后，他不得不信，世上真有这种傻子，宁可要美人不要江山。
  朱恒是朱旭的儿子，曾荣又为朱恒做了这么多，单从朱恒成亲三年没有封一个侧妃，且在曾荣怀孕生子期间也不曾染指过别的宫女，这说明朱恒是一个比他父亲还要执拗还要深情的人。
  他还要坚持下去吗？
  可不坚持又能如何？女儿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母亲成日里也跟着以泪洗面，他作为父亲作为儿子，他到底该怎么做？
  王柏一时也迷茫了。
  哪知正好朱恒把他留了下来，他有预感，朱恒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那份回礼。
  “回太子殿下，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殿下莫要放在心上。”王柏躬身一揖，回道。
  “镇远侯不必多礼，私下时间，随便聊聊，坐吧。”朱恒一边说一边起身亲自给王柏送去了一杯茶。
  王柏接过茶盏时颇有些意外，这是他在朱恒这受到的最好的礼遇。
  其实，真论起来，他也算是朱恒的舅舅，可朱恒从未称呼过他舅舅不说甚至也从未真正尊重过他。
  个中缘由王柏虽心知肚明，但总免不了一份意难平，觉得朱恒从一开始就没尊重过王家，尊重过王桐这个皇后。
  可今日的朱恒却破例了，王柏不得不严阵以待。
  “臣惶恐，太子殿下可真折煞臣了。”王柏假意推辞了一番。
  “一盏茶而已，应该的。说起来这次小儿的满月宴并非孤和太子妃的本意，太子妃身子不适，不宜操劳，皇祖母和父皇也不在宫中，原本就想简简单单一家人庆贺一下，可母后说，皇长孙出生乃是国之大事，她身为一宫之主理应为此操持。再则，母后也心疼孤好不容易才做了父亲，哪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糊弄过去，这么着，她才替孤操办了这场生日宴。”朱恒解释了几句。
  王柏摸不准朱恒究竟想说什么，只得含含糊糊应道：“身为皇后，理应如此。”
  “话虽如此，可这一个多月，母后没少操心劳累的，我们也好生过意不去。说起来孤和太子妃都是第一次做父母，孩子刚出生那会，确实手忙脚乱的，说出来不怕镇远侯笑话，第一次抱小孩，孤的手脚都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哦，对了，不知镇远侯是多大做父亲的？”朱恒一边说一边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至此，王柏有些明了朱恒的用意了，“回太子殿下，臣十八岁做父亲。”
  “十八岁？孤十八岁还未成亲呢，那会你会抱孩子吗？”朱恒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问道。
  王柏思索了片刻，“回殿下，太久远了，臣记不清了。”
  其实，不是记不清了，而是第一个孩子刚生下来他担心孩子身子骨太软不敢抱，哪知没几个月，孩子夭折了，故他第一次抱的是儿子冰凉的尸体。
  这对他而言，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第六百八十二章 头疼

  朱恒见王柏的眼神有似有一丝忧伤一闪而过，尽管不清楚缘由，但也猜到自己多半勾起了对方什么不好的回忆。
  “也是，若孤没有记错，令郎应该也过了弱冠之年，确实很久远了。这做了父亲才有体会，看着手中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婴儿，想着这婴儿什么时候可以长大，可一旦真长大了，自己也老了。父皇曾对孤说过一段这样的话，世人大抵有一个通病，什么东西非要等失去了才会觉得美好，握在手里时总不会珍惜。就好比时间，年少时总盼着长大，可一旦长大了，又想回过头去找寻年少的时光。”
  王柏听了未置可否。
  事实上，他是不信这番话的，只是碍于对方身份不好反驳。
  再则，接下来的话应该会切入主题，他不想给朱恒递话头，他想看看朱恒究竟会如何说服他。
  “镇远侯似是不认可孤这番话？也对，孤和旁人终究不同，对孤而言，年少的记忆委实不那么愉快，以致于很多次，孤都想结束这种望不到边的绝望日子，可一来皇祖母看得严；二来孤不忍她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三来，孤不想连累身边人。于是，孤就这么煎熬着挺了过来，直到有一天，孤遇到了她。”
  这个“她”指谁王柏自然心知肚明，他是真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可另一方面，这是朱恒第一次向他提起自己的私事，机会难得，他想听朱恒多讲讲一点他和曾荣的过往，借此来判断这个年轻人的弱点是什么，自己还有无机会。
  朱恒见王柏仍没有回应，淡淡一笑，略做害羞状，“不好意思，孤忘形了。”
  “回太子殿下，无妨，臣听闻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伉俪情深，一时忘形也是难免的。不过既然说到这，臣斗胆问一句，
  太子殿下成亲三年不曾册立侧妃，莫非真打算一辈子只守着太子妃一人？”王柏见朱恒把话收住了，只得开口了。
  “弱水三千，吾有这一瓢就够了。”朱恒说完忍不住又害羞一笑，“罢了，好端端的说起这些来，还怪难为情的。”
  “回太子殿下，请恕臣不能苟同。您是太子，将来会是一国之君，若是只取一瓢，未免用情太深，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后果恐难以想象，想必您也清楚皇上因何在外流连不归吧？”
  王柏说完，意识到这话逾矩了，且有大不敬之意，忙起身跪了下去，“臣逾矩了，愿意领罚，但臣只是就事论事，绝无对太子和太子妃不敬之意，还请太子明鉴。”
  朱恒初一听对方这话，确实有些恼怒，当即变了脸，可一看对方都跪下了，只得就坡下驴。
  “镇远侯请起吧。都说了是私下随便聊聊，不必如此拘谨。孤知道，你也是一心为朝廷着想才会直言不讳。只是有一事你误会了，父皇在外游历并非是放不下皇贵妃，而是这些年他一直忙于政事忽略了皇祖母，这次好容易能带着皇祖母出去转一圈，他也想好好尽尽为人子的本分，不想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孤说过，这世上对每个人而言最公平的莫过于时间，贩夫走卒也好，帝王将相也罢，谁都免不了一老和一死。因而，有些得失不妨看淡些，多陪陪家人，别又等到要失去时再来后悔。”
  “多谢太子殿下指点。臣惭愧，臣活了这么多岁数，还不如太子殿下通透。”王柏恭维了一句，尽管他对这话不是很认可。
  在他看来，皇上就是因为放不下童瑶那个女人才心灰意冷的，连江山社稷都不想要了。
  略一斟酌，王柏又问道：“臣还有一事不明，恳请太子殿下赐教。”
  “赐教不敢，镇远侯有话尽管说。”朱恒回道。
  “臣斗胆问一句，在太子殿下心里，江山社稷和太子妃孰轻孰重？”
  朱恒一听这话是来试探自己底线的，遂微微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坚守的东西，对孤而言，江山社稷重要，太子妃也同样重要，孤都要。”
  最后“孤都要”三字掷地有声，王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追问下去，他的私心就无从隐瞒了。
  从上书房出来，王柏颇为头疼。
  真是见鬼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难缠，这朱恒明明看着傻傻的没什么经验和阅历，可居然比他父亲还难应付。
  本来是奔着来打探对方底线的，哪知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非但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倒被朱恒掀了底牌。
  有心想干脆死了这条心放弃朱恒吧，自家母亲和女儿那一关又不太好过，再则，自己前期也投入了不少真情实感，他是越看朱恒越喜欢。
  这个年轻人有责任心、有毅力，人又聪明，长得又好，家世更是没得说，难得是还专情不忘本。
  难怪自家女儿见了他之后眼珠子拔不出来了，就连他这个做父亲的，有朱恒这珠玉在前也难瞧上别人了。
  可不放弃又能如何？
  这世上不就这么一个朱恒么？
  人家都已成亲生子了，总不能硬把人抢过来吧？
  再说了，即便人能抢过来，这人心呢？
  王柏脑子里跟拉锯战似的来回拉扯，他不是没考虑过下黑手把曾荣除掉，可机会已经失去了，谁能想到这丫头居然会提前半个多月早产，且还是顺得不能再顺的顺产，害他白忙了一场。
  可是话说回来，仔细一想，幸好是白忙一场。否则，王柏难以想象朱恒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来。
  只怕不管有无真凭实据，王家都难逃一劫，这小子绝对比他父亲强势多了。
  难不成真的只能放弃？
  王柏的纠结朱恒自是不会放在心上，该说的话他都说了，相信以对方的聪明也听出来了，若是再想一意孤行做出点对他和曾荣不利的事情来，就别怪他不客气，再一再二不能再三。
  大周不是离了王家就不能运转了，这么多武将世家，他才不信自己找不到替代品。




第六百八十三章 求情

  接下来朱恒和曾荣都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据悉，王家又开始给王楚楚悄悄物色人家了，这一次王家改了想法，不再执着于世家或官宦人家，而是把目光放到那些略有点名气的青年才俊身上，尤其是那些家底薄没什么背景的优秀学子。
  可巧今年年初的春闱因为皇上未归往后延迟了，但各地前来赴京赶考的学子仍有不少，毕竟有些地方路途实在太远，有人怕路上出什么意外，愿意提前些日子进京，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找到几位官场上的同乡提点一二呢。
  故而，王家没少打发人去各个会馆偷偷寻摸，要长得好，学业好，家底薄没关系，有王家的扶持，还怕对方起不来？
  当然，王家目前只是把这些有潜力的青年才俊先摸个底，真正定下来要等到春闱结束，若是运气好，能抢个一甲进士及第的学子，倒也不算辱没了王家的名声。
  况且，王家是武将世家，若是能找个底子好的文官扶持起来，对王家也是一种助力。
  王家那些暗箱操作并没有瞒过朱恒的眼线，只是还没到需要他出手之际，故也没去惊动对方。
  经过数次和皇上沟通，春闱最终定在了六月中旬，由朱恒主持。
  因着这个春闱，曾荣这个夏天依旧没有去南苑避暑，王桐倒是仍带着众嫔妃们过去了，曾荣也依旧隔三差五地过去请个安。
  这日，天气炎热，曾荣正和阿春几个在商定如何消暑一事，只见绿荷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来，进门就跪在了曾荣面前，哭哭啼啼地请曾荣救救她兄长。
  早在两个月前，朱恒的人就查到绿荷的兄长确实在北部边境线上的某地做徭役，工种是挖沟渠，彼时他们不是没考虑把他带回来，可绿荷的兄长不是普通徭役工，而是一名工头，且还是一名大工头。
  这种情形下动他势必会惊动王柏，一惊动王柏，绿荷肯定也就危险了。
  当然，最主要是因为绿荷兄长那会很安全，他在那做工头虽说环境差了些，但他本人一点也不辛苦。
  再有，工头是有工钱的，大工头给的工钱还不低，寻常时候绿荷的兄长想很找这样的差事都找不到，哪里还会舍得离开？
  还有一点，通常这种情形下，沟渠挖好后这些人一般会打回原籍。
  这么着，朱恒的人才放弃了之前的打算。
  “究竟怎么回事？”曾荣命人扶起了绿荷。
  据绿荷说，她娘家刚来人了，说是收到她兄长的求救信，别人大多回原籍了，唯独她兄长和另外一撮人一同被押往一家矿场，在那，她兄长不再是工头了，而是真正的苦力工。
  若是单做苦力倒也不怕，可那地方不是一般的偏僻，人员稀少，经常有累死、病死之人，也有人不服管教想偷偷溜出来却抓回去毒打致死的。
  “既然看管这么严，你兄长的信是如何送出来的？”曾荣问。
  “回太子妃，好像是我哥买通了什么人送出来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一看我娘他们那样，我，我就慌了。。。”绿荷一边哭一边仔细回忆着她娘说过的话。
  “对了，还有信。”绿荷哆哆嗦嗦地从荷包的夹缝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阿春。
  阿春接过信先扫了一眼，见没什么异常这才递到曾荣手上。
  曾荣接过信瞄了一眼，信很短，只有寥寥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云州铜矿救我快。”
  这几个字很粗，应该是用黑炭或是别的什么烧糊了的棍子写的，且写字之人应该是刚学会没多久。
  “谁告诉你们大部分人回原籍了？你们村里有人回来了？”曾荣问。
  绿荷点点头，说是村子里一共出去十人，回来了六个，有三个人跟着绿荷兄长一起去矿场了，那三人以为还能像挖沟渠似的被人照顾，还能拿大工钱。
  得知那些人都不识字，曾荣又问起信封来，信封上的字肯定多，会是谁代笔的？
  绿荷摇摇头，她娘没带信封来，她也没看到信封。
  没看到信封，曾荣也不好判断对方究竟是托什么人送的信，其中是否有诈。
  可不管如何，绿荷既然求上了门，她肯定不能坐视不管。
  毕竟绿荷也帮了她不少，曾荣也是前些日子刚知晓，原来真正威胁绿荷的并非王桐，而是王柏。
  王柏从王桐嘴里得知绿荷其人，命人去查了一下绿荷的家人，为了让绿荷死心塌地为他们所用，王柏以抓徭役为名带走了绿荷的一位兄长，为遮人耳目，同时还从村子里挑了十来位小后生。
  王柏也不傻，见绿荷挺有利用价值的，遂命人暗中照顾了绿荷兄长一二，也准许他时不时往家里捎点银两或写封信什么的，就是想通过绿荷的父母告诉绿荷，她兄长过得不错，受到重用了。
  作为报答，绿荷自然也该为王家做点事情。
  问题是王家要做的不是什么小事，而是要曾荣的命，这绿荷哪敢答应？
  好在王家下达的任务不是让绿荷直接对曾荣下手，而是让她找准机会，在曾荣生产时配合稳婆做点手脚，延误煎药的时间，同时在药里添加点能让曾荣大出血的药。
  绿荷自然不会真对曾荣下黑手，可那会她也不敢告诉曾荣实情，毕竟她兄长还被王家捏在手里。
  其实，不但她兄长，她娘家所有人，只要王家想动他们，他们都只能像蝼蚁一般被踩死。
  于是，她只能在暗中见机行事，一方面是暗中查访被王家收买的女医，打听她接生的手法和处理难产的手段，另一方面是结交了几位口碑和医术都不错的女医，想在关键时候替下那位女医。
  若是在接生时没有发生难产，用不上催产药，她也就能安然躲过这一关。
  谁知幸运的是，曾荣居然提前了半个多月早产，且还是难得的顺产，不但曾荣逃过了一劫，连她也跟着逃过了。
  再后来，王皇后找到她，警告她一番，让她不许轻举妄动，安生守着自己的职位，她和她家人都会平平安安的。




第六百八十四章 要人

  送走绿荷后，曾荣陷入了沉思。
  王柏那边扣着绿荷的兄长是为了牵制绿荷，如今绿荷用不上了，她的兄长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可对方不想让他回家，难道是他知晓了什么秘密？
  这么说似乎也不对，若果真有秘密在绿荷兄长那，王家的人还不直接除掉他，何必费这一道事。
  还是说，对方已发现绿荷实质是曾荣的人，做了一个套等着曾荣的人去钻？
  不管是哪种情形，绿荷和她兄长都会有生命危险。
  还有，今天绿荷情急之下直接跑到她这来，肯定会有不少人看到，这会多半也已传进了王皇后的耳朵里。
  思索再三，曾荣决定直接跟王桐摊牌要人。
  和覃初雪商议了一下，覃初雪并不是很赞同她的想法，可她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处理法子，她倒是有心想劝曾荣不要插手此事，可她明白，以曾荣的品性，断不会做出这种过河拆桥之事来。
  不过她出了个主意，要人可以，摊牌不行，她是担心这层遮羞布一旦扯开，不但绿荷会有危险，只怕曾荣也会被牵连进去。
  后宫的规矩历来就是这样，只要事情不摆到明面上，大家做人都留一线，日后自然也好相见。
  得到覃初雪的支持后，曾荣留下阿春去见朱恒，自己带着阿梅和陈夏进了南苑，王桐彼时正和众嫔妃们说笑，见到曾荣，忙命人给她端来冰凉的酸梅汤。
  “大热天的，都说了多少次不用过来，小心中暑了。”王桐关切地说道。
  “回母后，应该的。”曾荣用丝帕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端起酸梅汤喝了两口，随后坐下来听大家说话。
  嫔妃们每天来晨昏定省，无非也就聊聊天气或是吃食，再不济就是孩子，偶尔也会说起皇上和太后来。
  不过今天的话题倒是有些特别，居然聊的是即将开始的春闱，且话题和一个才子有关，关键是那个才子又是曾荣的老乡。
  “正好太子妃在，不如问问太子妃吧？”有人提议。
  “问我？我这些时日足不出户的，什么也没听闻。”曾荣着实没有听闻过什么大才子。
  “怎么可能，你们安州府人，旧年乡试的解元，说是在你们老家那边很有名的。”贤妃说道。
  曾荣笑了笑，“可我都出来六年了，老家那边的事情早就不清楚了。”
  不过话一说完，曾荣倒是想起了一事，上一世是有一位安州府的大才子中了榜眼，后来进了翰林院，颇得皇上器重，再后来，皇上启用他修典籍。
  可惜，这项工程刚一启动，皇上就驾崩了，再后来的事情曾荣就不清楚了。
  再有，上一世她和欧阳思不熟，也不知欧阳思是否中举又是否考中了贡士，但决计没有这一世名气大，否则，她肯定会听徐靖提起。
  而徐靖之所以提及那位叫杨吉的才子，是因为他名气实在太大，是真正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否则，也不会短短几年就受到重用，被皇上钦点来修典籍。
  对了，曾荣听闻那人中榜眼时才刚十八九岁，比欧阳思还年轻，应该是尚未婚配，难不成王家相中的是此人？
  “也是，那位才子刚年方十八，太子妃都出来六七年了，那会他才多大，没听过也正常。”贤妃说道。
  “你们安州府可真是出人才，上届春闱的探花郎也是你们安州的，听闻那位欧阳大人出身寒门，一朝成名，娶的是钱家的小姐。。。”话说到这，惠嫔住口了，小心翼翼地觑了王桐一眼。
  “无妨，继续说下去，不就是先皇后的娘家钱家么？这有什么，看你这点出息，本宫是这小肚鸡肠之人么？”王桐大度地回应道。
  “回皇后娘娘，臣妾也只知晓这么多。”惠嫔怯怯地回道。
  “那这位新才子呢？方才你们说他才十八岁，果真是安州府人？你们又是从何处听闻他的消息，怎么我半点也不知晓？”曾荣想多了解些这位杨吉的情况。
  王桐飞了她一眼，“你跟她们不一样，你初为人母，每日围着孩子转，还得分出心思来照顾太子。”
  曾荣猜到这话一出肯定会拉一波仇恨，忙诙谐一笑，“知道了，母后是嫌儿媳笨，这点小事也搞不定。”
  王桐听了这话定定地看了一眼，缓缓一笑，摇摇头，“本宫总算明白皇上为何也对你赞不绝口了。”
  “回母后，儿媳可真的没听过皇上夸儿媳，倒是没少挨训挨罚的。”曾荣摆手说道。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曾荣赶紧把话题岔开了，问起小公主来。
  众人见曾荣改了话题，猜到她准是有事要和皇后商议，遂一个个起身告辞。
  王桐见曾荣没有随之离开，也猜到她是有话要说，又见她把身边人支使开了，也看了眼一旁的宫令女官，宫令女官把屋子里的宫女太监都带出去了。
  “启禀母后，儿媳有一为难之事想恳请母后同意。”曾荣放低了些姿态。
  “太子妃请讲。”
  “回母后，儿媳想要一个人，司药局的绿荷。”曾荣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
  王桐听了这话暗自一惊，但面上却不显，直直地看着曾荣，“哦，据本宫所知，她年岁不小了，你若是缺人，何不直接去掖庭局那边挑几个刚进宫的？”
  “回母后，绿荷和儿媳当年同时进的尚工局，又是同时考取的女官，她这辈子不可能出宫了，儿媳想着左右身边也缺人，有她来帮着儿媳儿媳还能安心些。母后想必不清楚，阿春已定了亲事，儿媳不忍再耽误她，答应今冬之前就放她出去。”曾荣解释道。
  “定亲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王桐问道。
  “回母后，是儿媳做主替她定的，儿媳一直觉得女孩子到了年龄该嫁人就嫁人，遂做主替她订了门亲事。绿荷若非说她不想嫁人，儿媳也不会动心思要她。”
  王桐听了不置可否，只定定地看着曾荣，曾荣也定定地回望她。
  两人正相互较劲时，门外有人通传，太子来了。




第六百八十五章 妇唱夫随

  王桐一听朱恒来了，看向曾荣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气恼。
  曾荣没等她发问，主动解释道：“回母后，太子不知此事，儿媳是一时兴起做的决定，并未和他商量。”
  “那他怎么会前来？”王桐讥笑道。
  曾荣也知自己无论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信，故笑了笑，“回母后，想必他是来接儿媳的，他知晓今儿是儿媳前来探视母后的日子。”
  这话听起来似有几分嚣张，却也是实情，王桐掂掇了一下，只得让朱恒进来。
  待朱恒行过礼，王桐半是试探半是打趣说道：“太子可真是一会都离不开太子妃，知道的说你们是夫妻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会欺负她，太子是来为她撑腰的。还请太子放心，她在本宫这，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的。”
  “母后说笑了，儿臣自然相信母后，只是今儿赶巧，事情处理得比较顺利，想着儿臣也有日子没来探视母后了。”朱恒言不由衷地说完，淡淡一笑，坐到曾荣身边。
  “有劳太子挂念了。对了，方才太子妃跟本宫说想从司药局要一位女官走，本宫建议她去掖庭局那边要人，太子的意思呢？”王桐似是闲闲问道。
  “回母后，这事儿臣听太子妃的，太子妃难得张一次口，还请母后成全她。”朱恒说完起身行了个礼。
  见过护短的，可没见过这么明晃晃地在长辈面前如此维护妻子的，故王桐听了这话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半响后，深吸一口气的王桐追问道：“莫非太子知晓太子妃要的是谁？”
  “回母后，之前不知，可方才母后说是司药局的女官，儿臣猜到是谁了。太子妃是个念旧情的，谁对她好谁帮过她她一直记着，若儿臣没有记错，母后说的那位司药局女官想必是从尚工局出来的绿荷姑娘，儿臣知道，当年在尚工局时太子妃有几个旧友，她身边的阿梅也是其中之一。”朱恒不急不缓地回道。
  “哦，不知这位绿荷姑娘帮过你们什么？”王桐的声音虽没多大变化，但两只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了起来。
  “回母后，儿臣曾听太子妃说过，当年她在司绣坊时丢失过一捆金箔线，是这位绿荷姑娘帮她洗脱了嫌疑，这事后来被翻了出来，想必母后应该有印象吧？”
  曾荣没等王桐回应，先把话接了过去，“回母后，还不止如此，后来在乾宁宫当着皇上的面，绿荷也帮着儿媳澄清了。太子有一句话说的对，儿媳是个念旧情的，其实，当年儿媳和绿荷也曾生过一段嫌隙。”
  曾荣把当年绿荷对她因嫉生恨，后又被曾荣的技艺彻底征服的经过大致学了一遍。
  得知曾荣在这种情形下还为绿荷辅导功课助她考上女官，王桐着实有些想不通，但她知道这是事实，她曾经调查过绿荷的一切，也为此问过绿荷，绿荷说是因为曾荣善良。
  但绿荷也说过，她和曾荣不是一路人，她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曾荣是想赢，但也要赢得坦荡，所以当年曾荣才会出手帮她。
  可两人终究不是一路人，因而，曾荣进了内侍监后，她们两个便极少来往了。
  而王桐也正是因为查到这些，这才信了绿荷的话。
  再则，王桐自恃捏住了绿荷的命门，绿荷也不敢违逆她，而她也许了绿荷荣华富贵，答应事成之后，皇上回宫，她会把绿荷送到皇上身边。
  只是人算终不如天算，曾荣提前半个多月早产了。
  即便如此，王桐也没怀疑过绿荷会背叛她。否则，她早下手了。
  这次是兄长彻底死心了，不再做着让王楚楚进宫的梦了，故而，他说留着这对兄妹终究是祸害。
  宫外的事情自然是她兄长去解决，宫里的事情只能交给她。
  哪知王桐还没来得及下手，曾荣就向她来要人了，她能不怀疑曾荣的动机？
  若说之前她只是怀疑，如今朱恒登门，她的怀疑成了事实。
  可这两人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念旧情的，意即是不想和她撕破脸，不想和她交恶，她可以相信他们吗？
  若是不信，她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想起素日曾荣的为人，王桐决定赌一把，把绿荷送给曾荣，总好过现在就撕破脸。
  要知道，他们是有前科的。因此，就算真撕破脸，把这事捅到皇上面前，吃亏的也是她和她的娘家。
  “罢了，太子妃是个念旧情的，本宫也不是无情之人，绿荷你们带走。”王桐妥协了。
  “谢母后。”曾荣起身向王桐行了个礼，转而对朱恒说道：“夫君，听说绿荷的兄长去了北地做徭役，有人回来了，说她兄长和另外几人去了什么铜矿挣大钱，不若你也做个好事，找人过问一下此事，把她兄长找回来，也算是积德行善。”
  “罢了，这种小事哪用太子出手，没得让人笑话了。回头本宫找人过问一下。”王桐把话接了过去。
  她自然清楚曾荣这话就是说给她听的，可她更明白，倘若她不把这话接过来，一旦太子真打发人去找人，还不定掀出什么事端来呢。
  两害相权取其轻，对方有倚仗，又拿捏住了她的命门，她除了妥协，似乎找不到第二条更好的路。
  “还是母后体贴，儿媳就听母后的。母后放心，儿媳是个知好歹的，这份人情儿媳记下了，他日母后若有用得上儿媳之处，儿媳也定当竭心尽力回报母后。”曾荣再次乐呵呵地向对方行了礼。
  “回母后，儿臣也记下此事了。还请母后也记住，我们虽善良念旧情，但也是有底线的，凡事不可太过。。。”
  曾荣没等朱恒说完便推了他一下，“夫君说什么呢，母后这么聪明，还用得上你来提醒？再说了，大家都是一家人，都说了过往不究，你这算什么？”
  说完，曾荣乐呵呵地扭头对王桐说道：“母后，儿媳把他带回去好生教导一番，我们就不留下来聒噪母后了。”
  王桐听了这话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相携着出了大门。




第六百八十六章 小天才

  殿试是在朱修百日这天举行的，朱恒忙得团团转，也顾不上给孩子举办什么百日宴。
  王皇后那边因着绿荷一事对曾荣颇为忌恨，加之她又在南苑那边避暑，故而，这次她也没有帮着张罗百日宴，只在曾荣去请安时随口问了一句曾荣打算怎么办。
  曾荣当即表示孩子太小，天气又热，就不惊动别人了，打算自己一家人简简单单给孩子举办个小仪式即可。
  六月三十日这天，天没大亮朱恒就出去了，曾荣送他离开后又陪着孩子睡了个回笼觉。
  可能因为前一天晚上累着了，这个回笼觉曾荣睡得格外香甜，被阿春推醒时还有点迷迷糊糊的。
  原来是王皇后打发人来给孩子送百家衣，这百家衣是王皇后从各嫔妃处取了一小块布片缝制的，说是她亲手缝的。
  因她也算是孩子祖母，曾荣把这百家衣给孩子换上了。
  衣服刚一换好，剃胎发的师傅来了，曾荣把孩子交给奶娘，奶娘抱着孩子出去了，覃初雪和绿荷两人也跟了过去，阿春和阿梅留下来替曾荣梳洗打扮。
  巳时一到，第一批客人到了，曾荣的娘家女眷和钱家女眷，曾荣刚把人迎进门，又有太监通传，说是徐老夫人带着杨氏和白氏妯娌两个也递了牌子求见。
  紧接着，王皇后又带着几位有头有脸的嫔妃们过来给孩子送贺礼了，兴许是看到孩子身上穿的百家衣是她送来的，王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许。
  令曾荣讶异的是，王夫人，也就是王桐的娘家嫂子也进宫了，同样的，又带了一份厚礼前来。
  曾荣虽不愿意，也只得笑脸把人迎进门。
  这顿饭，有王桐和王夫人在，众人吃的有些拘谨，尤其是对曾荣的娘家嫂子和钱夫人来说。
  陈氏、周氏是没见过世面，陡然一下见到皇后肯定羞手羞脚的，连话都说不利索，钱夫人是因为先皇后的关系，看到王桐这对姑嫂多少有些别扭。
  其实，不单钱夫人别扭，王桐和王夫人也不舒服，原本打算宴席结束后，两人就要离开的。
  可谁知用茶时，徐老夫人和钱夫人说起了今日的殿试，曾荣忽地想起那位杨吉来，随口问了徐老夫人一声，她想知道这位杨吉可有登门拜访徐大人。
  “杨吉？”徐老夫人思索了一下，“好像听过这名字。”
  一旁的杨氏忙提醒道：“母亲，是安州那边来的考生。”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可真是老了。”徐老夫人转向众人，“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天家里来了两个安州的学子拜见老爷，提了一嘴这杨吉，说他是旧年秋闱的解元。本来也有人向老爷推举了他，可他扬言说，要等春闱结束后再来拜见老爷，说是怕别人笑话他走同乡关系。”
  “这么狂？”钱浅不爱听了。
  这不明摆着隐射她丈夫那个探花郎是靠同乡关系得来的么？
  “杨吉？安州来的考生，可是文水镇的杨吉？”曾荣的娘家嫂子陈氏突然插嘴问了一句。
  进京这些年了，陈氏的口音基本改过来了，至少她说的话在场的大多能听懂了。
  “咦，大嫂，你认识他？”钱浅问道。
  “小时候见过，他是我外婆那个村子的，小时候很淘气的，特别喜欢捉弄人，但人是真的聪明，好像四五岁时就出名了，老家那边有不少他的传闻。”陈氏见自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有些吓到了，低头懦懦地说道。
  “来，跟我好好说说此人，什么人这么厉害，居然比我夫君还狂？”钱浅起身挪到了陈氏身边，两眼亮闪闪地盯着陈氏。
  “二嫂，我二哥压根就不狂。”曾华不爱听了，给了钱浅一个白眼。
  钱浅回了曾华一个斜睨，“别捣乱，我还要听大嫂说话呢。”
  “这？”陈氏也不知这种场合说这些合适否，只得抬眼向曾荣求救。
  曾荣见王皇后和众嫔妃也抻着脖子等着，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遂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陈氏讲了杨吉五岁作对子，七岁作诗，不到十岁就扬名乡里的一些成长经历，期间穿插了两个小故事，一个是他小时候淘气把别人家对联下面两个字给撕坏了，对方找上门，他说是人家的对联下面两个字不工整，也不霸气，对方不依，说若是他能改出一副好对联来就饶了他，结果他真改了两个字，这对联意境不一样了。
  可惜，因着陈氏不读书不识字，她不会背那幅对联，只记得这件事应该是在杨吉六岁那年发生的，彼时她也在场，正好回外祖家拜年，看了一场热闹。
  还有一件事是有一天杨吉母亲从门前竹林路过，看见竹林里有不少春笋冒了出来，再不吃就老了，顺脚就去拔了一把，哪知偏偏不巧，被竹林的主家地主老财看见了，地主老财不但把竹笋没收了还羞辱了他娘一顿。
  这件事被杨吉知道了，暗自记恨在心。
  可巧杨吉和地主老财的家的儿子同在私塾念书，那会杨吉已经小有名气了，没少被先生夸赞说他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而那位地主老财家的儿子一直表现平平。
  于是，这年除夕过年时，杨吉写了一副对联，大意是夸自家这文风好是借了对方竹子的光，这事被地主老财知晓了，越想越不痛快，当即命人把这片竹林砍了。
  哪知他砍完竹子的第二天，杨吉在自家对联上下各加一个字，依旧是一副好对联，而且还讽刺了地主老财，为此，大过年的地主老财气得生了一场病。
  “才几岁的孩子就有这心计？”王桐看了眼王夫人，问道。
  “这种事情多着呢。小时候他老带着村子里的小伙伴们和地主家的孩子斗法玩，后来再大一点，在镇里念书时据说也不安分。”陈氏说完，又看了眼曾荣。
  哪知曾荣还未开口，坐在徐老夫人身边的白氏突然问道：“听你这么一说，这位杨吉倒是有点意思，不知他是否婚配，还有，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话一问，曾荣简直要为她拍手叫好了。




第六百八十七章 也相中了

  可惜，陈氏只知杨吉的父亲是位卖豆腐的，温饱是不愁，殷实还谈不上，至于成亲与否她就不清楚了，毕竟她也出来这么多年了。
  “原来是个卖豆腐的啊。”白氏略有些失望。
  徐老夫人用眼皮子夹了她一眼，倒没说什么，一旁的杨氏拿着扇子遮着另半边脸，往曾荣这边努了努嘴，提醒了白氏一下。
  白氏其实在收到婆母的白眼时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在场的曾荣是太子妃，曾华又是徐靖要议亲的对象，这两人的出身还不如杨吉呢。
  另外，在座的还有钱夫人和钱浅母女，钱浅的出身不比她女儿差，可钱浅嫁的男人出身也不是一般的低，据说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否则，也不可能停了学业去做了两年先生。
  白氏刚要开口对曾荣解释一番，只见曾荣先说道：“白太太这么说我可是要伤心的，亏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你从不以出身论英雄呢。当年我刚进京时，可是在你的大力推举下进的锦绣坊。”
  白氏确实和曾荣比较亲厚，说话也随意，只见她眼珠子一转，起身向曾荣行了个礼，笑吟吟地说道：“回禀太子妃，奴家绝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意思，奴家只是一时好奇，一个卖豆腐的居然也能供养出一位读书人出来，一时有点惊叹罢了，真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再说了，都说莫欺少年穷，有您这样的实例在这摆着，奴家哪敢啊！其实，奴家也是想学学钱夫人，看能否也捡一位探花郎什么的来做女婿，就是不晓得奴家可有这福气？”
  “胡闹，皇后和太子妃在此，你这么没遮没拦的，像什么话？”徐老夫人训斥道。
  老人家脸上是真有点挂不住了，就算是要议亲，也不是在这种场合啊，太没深浅了。
  到底是商户出身，着实没个轻重，这也是她不愿意带她出门参加集会的重要缘由。
  可今儿是朱修百日宴，她也是想着曾荣没有请外客，就一家人小聚，白氏又和曾荣亲厚，遂把她带了出来。
  白氏见自己挨训了，倒也不敢辩驳，转身向王桐屈膝行了个礼，“回禀皇后娘娘，奴家和太子妃随意惯了，一时忘形，还请皇后娘娘原谅则个。”
  “罢了，不过是私下随意聊几句，无妨。”王桐自然不会和一个商户之女计较什么。
  别说白氏了，之前的陈氏、钱浅等人，哪个说话不是粗俗得很，她计较得过来么？
  其实，若不是因为听陈氏说起杨吉，她早就起身离开了。
  可这会听白氏的意思，似乎也看中了这位杨吉，她就更不能走了。
  原来，她兄长最满意的也是这位杨吉，首先杨吉是所有考生里唯一一个未成亲的解元；其次，杨吉的年龄和楚楚最为般配；第三，杨吉的长相和身高也算是这些人里出的，虽说不能和朱恒比，但比起其他考生来说还是略微顺眼些。
  但只一点，杨吉是安州人，这点令她兄长有些不喜。
  可王桐却不这么看，安州人氏又如何，若是王家能把杨吉招婿了，将来扶持杨吉时准能事半功倍，毕竟朝堂上位居首辅的徐大人正是安州人氏，外加一个安州人氏的太子妃，太子又是一个爱屋及乌的，安州人氏肯定比旁人更容易受到重用。
  当然，王家也只是把杨吉暂定下来，最终结果还得看这殿试，若是杨吉能中个一甲，再不济能考中个庶吉士，这门亲事就差不多妥了。
  可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这白氏居然也跳出来抢人，这就不好玩了。
  王家可没这厚脸皮敢当众宣告自家也相中了此人，毕竟一切还存在变数。
  可她又担心错过这次机会，人真被白氏抢走了，她兄长岂不又白忙一场？
  曾荣见白氏这个岁数当众挨训，担心她脸上过不去，故而待王皇后说完，也笑着说道：“老夫人莫要责怪二太太，别说她了，就是我，在宫里这么长时间，偶尔也会在母后面前失仪的，好在母后大度，从不计较这些。”
  “这话很是，今儿本就是家人之间的小聚会，大家都别太拘束了。说出来怕你们不信，本宫平日里端着也够累的，今儿索性大家都放松放松，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千万别顾忌本宫。”王桐虽不喜自己被曾荣套路，倒也给了曾荣这面子。
  “多谢母后体谅。”曾荣回了王桐一笑。
  王桐略点了点头，见屋子里的气氛突然一下冷了下来，正要开口时，只见外面有人回话，小路子来了，说是朱恒打发他回来取一碗安安的百日面。
  “殿试进行到哪儿了？”曾荣隔着门帘问他。
  “回太子妃，还早着呢，说是要等日暮才结束，这会监考的臣子们轮流换着去用膳了，太子这才命奴才来取一碗皇长孙的百日面。”
  说完，小路子似想到了什么，又道：“回太子妃，太子殿下还有一话命奴才转述，说是今日日头太爆，太子妃若无需要就别出门了。”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话来？”曾荣猜想必有个缘故。
  果然，据小路子说，方才有人出去晕倒了，太医说是中暑了，原本有人说取消这位考生的资格，可太子见他颇有年少，动了几分惜才之意，命太医把他弄醒了准许他又回去继续考试了。
  打发小路子走后，白氏问了一句，“该不会这位年少之人就是那位杨公子吧？”
  “嗐，我也是糊涂，方才多嘴问一下他就好了。”曾荣拊掌说道。
  她也是诚心想把这杨吉从王家抢过来，别的她不清楚，但她问过朱恒了，这届恩科一共取了三百名贡士，其中二十岁以下只有九位，这九位能有多少进入王家的眼神曾荣不得而知，但她知道，王家应该是对这位杨吉动心了。
  最关键的是，曾荣知晓这位杨吉上一世就是榜眼，这一届朱恒是主考官，由他来钦点一甲，曾荣觉得就凭这位杨吉是安州人氏，排名应该不会太靠后。




第六百八十八章 口是心非

  王桐见曾荣和白氏又提起了杨吉这个话题，只得看了眼自家嫂子。
  王夫人虽也着急，可这个时候她是绝不能开口承认自家也相中了这杨吉。
  略一思忖，她缓缓摇了摇手里的团扇，不紧不慢地说道：“白太太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典故，榜下捉婿。京城有十好几年没有这等热闹了，可自从上届恩科探花郎娶了钱姑娘为妻后，有人又提起此事。说不定这届恩科，京城会有人家早早做准备的。”
  “榜下捉婿？”白氏笑了笑，“这个有点意思。”
  “这个我经历过，当年你们老爷就差点被人捉了去，好在他机敏，猜到对方意图后忙说自己早已娶妻。”徐老夫人跟着凑趣道。
  她是意识到自己方才训斥白氏那话过于严厉，差点让曾荣下不来台，这会正好能插上话，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
  “哦，还有这等事？难道对方不先打探清楚么？”王桐问。
  “回皇后娘娘，外子那会也才刚弱冠，看不出成亲不成亲来。况且，放榜那日人山人海的，哪里顾得过来，再加上有人故意跟风耍着玩，看到略微顺眼的小后生就先下手抢，有些纯属就是捉弄人家玩。”徐老夫人恭敬地回道。
  “这倒有些意思，那后来为何没有这种盛况了呢？”问话的依旧是王桐。
  “回皇后娘娘，后来大概是连着两届没有合适人选，再则，之前榜下捉过婿的那几户人家陆陆续续传出夫妻不合什么的，渐渐的大家也就淡了。”
  “哦，我明白了，榜下捉来的女婿毕竟了解不深，又不知根知底的，这成亲过日子，过的不是才学，是品行和夫妻间的相投相契与否。”曾荣把话接了过来。
  “也是，这么一说风险还挺大的。”王桐附和道。
  “没关系，对别人来说风险大，可对我们来说无所谓，回太子妃，不如我们也去把那位杨公子捉来说给小妹。”钱浅拊掌说道。
  “啊？二嫂，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曾华气得站起来就要拧钱浅。
  曾荣知晓她们二人在家也是逗惯了，钱浅因着欧阳思的关系对曾华也特别关照，是真心拿她当小妹看待，只是这场合毕竟不对，遂咳嗽了一声。
  钱浅没等曾荣开口，抢着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不过，我们由我夫君出面请他来家里坐坐总可以吧，我们躲在后面偷偷瞄一眼此人究竟长什么样，配不配上小妹。”
  “这孩子，越说越不说话。”钱夫人也瞪了眼女儿，忙走过去搂着曾华哄了起来。
  曾荣见此，忙向王皇后告了个罪，钱夫人趁机提出了告辞。
  “罢了，还是本宫走吧，你们留下来，难得进一次宫，你们好好说说话。”王皇后也看出来了，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越尴尬。
  “回母后，这多不好意思，您也留下来吧，左右您回去也没什么事。”曾荣忙道。
  “行了，这孩子，你也不用在这跟本宫口是心非了，我们走了，你好好陪陪她们。”王桐走到曾荣面前，故意伸出手来在曾荣头上戳了一下以示亲近，旋即对徐老夫人道：“老人家，你们多坐一会，我们先走了。”
  “臣妇恭送皇后娘娘。”徐老夫人早就站起来了。
  待把王桐和众嫔妃以及王夫人送出了大门，回过身，钱夫人也伸手戳了下自家女儿，“你这孩子，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一成亲，反倒不如之前稳重了。”
  “大舅娘，你应该开心啊，这说明阿浅妹妹日子过得舒心，若是她整日愁眉苦脸的，你又该为她着急了。”曾荣打趣道。
  “还说别人呢，你不也一样？”徐老夫人乐呵呵地跟了一句。
  “老人家。。。”曾荣上前挽住了她。
  “可不，谁都能笑话我，独你不成。”钱浅见曾荣在徐老夫人面前撒娇，也跟着羞了羞她。
  “二嫂，我那笔账还没跟你算呢，大嫂，你帮帮我。”曾华拉着陈氏为她撑腰。
  “好，回头她来咱家咱不给她饭吃。”陈氏见屋子里没有外人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老人家，让她们几个闹腾，走，我们去里屋。”曾荣向钱夫人几个告了声罪，拉着徐老夫人进了里间。
  她有话要对徐老夫人说。
  得知王家可能相中了这位杨吉，曾荣是真想促成杨吉和徐筱的亲事，徐筱和徐箐年龄相近，徐箐因为她父亲和徐靖的缘故说了一门好亲，依旧是上一世的忠勇伯家。
  可徐筱因为父母的关系，她没法嫁进世家，曾荣记得她上一世嫁的是一位五品官员的儿子，过的不太如意。
  可若是能嫁杨吉就不同了，凭着杨吉的才学，用不了几年，他自己就是五品官了。
  “可问题是，他若是娶了三丫头，这朝堂上还有他地方？”徐老夫人担心的是回避制。
  因着丈夫的缘故，她的大儿子至今仍上不来，可又不甘心下放去外地，这再来一个孙女婿，对了，还有她孙子，只怕下届恩科也要下场了，若他也有幸中了，这徐家的势力越来越大，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你有机会也提醒太子一声，老爷子担心有人会拿安州才子生事。”徐老夫人反过来叮嘱曾荣道。
  上届恩科探花郎是欧阳思，安州人，这届若再出一个一甲，朝堂上肯定会有反对之声。
  一个首辅徐扶善，一个正三品的户部侍郎欧阳若华，一个翰林院编修欧阳思，对了，还有一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徐鸿。
  若是再来一位杨吉，很难说朱恒不会被人诟病，说他徇私，一个不好还得把曾荣牵扯进去。
  “可考卷是密封的啊，太子又看不到名字，若因为这个原因放弃那位杨公子，这对杨公子也不公平啊。”曾荣辩道。
  是啊，考卷是密封的，太子之前又没见过他，肯定不认识他的字体，若真点中了他，只能说是天意。
  天意，徐老夫人琢磨起这两个字来。




第六百八十九章 改规则

  殿试的结果是六天后出来的。
  在这之前，也就是七月初二那天，欧阳思以同乡的名义请杨吉和另一位同是安州来的落第举子入府一叙。
  而钱浅也果真把陈氏和曾华诳了过去，更巧的是，杨吉居然还记得陈氏，那天在曾荣那有一件事陈氏没说，就是她外祖父家和杨吉家是左右邻居，陈氏嫁人之前每年都会去几次外祖家，多少也和杨吉混了个脸熟。
  得知杨吉果然未曾婚配，也未订亲，接到曾荣授意的欧阳思把杨吉带进徐家引荐给了徐扶善。
  徐扶善见过杨吉后倒是有意促成这门亲事，毕竟杨吉已有了贡士兜底，再不济也是个三甲同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做三年修习生后再外放，这对徐家来说更无压力。
  只是徐扶善在和杨吉的言谈中发现，杨吉才智才学虽高，但做人并不是很懂转圜，说傲气也好，说自卑也罢，似乎并无攀附权贵之心。
  为此，欧阳思特地旁敲侧击过，相对于家世人品，杨吉更看重心灵的相契相合。简单点说，他想找一个懂情趣之人，夫妻间能有共同的话题，不想要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板无趣的闺阁小姐。
  这话传进曾荣耳朵里时，殿试的结果也出来了，杨吉被钦点为状元了。
  据朱恒说，杨吉的文章洋洋洒洒的，有如妙笔生花，除了针砭时政，还提出不少前瞻性的见解，受到几位主审官的一致推崇。
  而朱恒也是钦点结束后拆了卷封才知此人就是杨吉，及至见了面，也方知此人正是那日在殿前晕倒之人。
  至于晕倒的理由，朱恒后来问明了太医，说是饿晕的，可巧那几日又正是最热时分，寻常人也难抵挡这炎热，更别说他一饿着肚子之人。
  后来朱恒也打发人询问了一下，应该是这次春闱延后了几个月，有些家境贫困些的书生预料不足，只得搬去寺庙或在街头卖文贴补家用，这位杨吉为人有些孤傲，自是做不出街头卖文这等差事，只得搬去寺庙借住了。
  “既这样，差人给他送些银两吧。”曾荣说。
  朱恒摇摇头，“这事就不劳夫人挂心了，为夫自有安排。”
  曾荣略一琢磨，明白了朱恒的意思。
  既然这位杨吉个性孤傲，想必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馈赠，故而，这银子要送也得讲究点技巧。
  而朱恒的技巧则是想在后日的琼林宴上以礼部的名义褒奖一甲和二甲前十名，一甲状元赏银一千两，榜眼八百，探花五百，二甲前十名一人二百两。
  “王家那边有什么动静？”曾荣问。
  杨吉中的是状元，想来应该是超出了王家的预期，王家自是求之不得，可徐家只怕要重新审视这门亲事了。
  因为杨吉肯定进翰林院了，可如今翰林院已有个徐鸿和欧阳思，这两人均为安州籍，且一个是徐扶善的儿子一个是他门生，若再来一个他孙女婿，别说皇上那过不去，只怕他自己就要先站出来反对。
  再有，凭杨吉的才学，只怕用不了几年就要进内阁，可徐扶善如今是内阁首辅，他不能动，只能动杨吉了。
  这对杨吉来说也是不公平。
  曾荣能想到的，朱恒自然也能想到。
  故而，一甲的名单一出来，朱恒就开始防着王家了。
  事实上，早在名单出来前，为了防范所谓的榜下捉婿，他特地改了规则，所有考生今日一早在殿外空地上候旨，待朱恒在金銮殿传胪唱名结束后，太监捧着榜单站在台阶上先把一甲和二甲名单念一遍，没念到的是三甲，尔后，由一甲三人领着其他学子进殿拜谢皇恩。
  与此同时，礼部派人去宫外张榜，也就是说，等宫外人看到榜单时，这些进士们正在宫里叩谢皇恩。
  之后，朱恒赐一甲三人金花乌纱帽和大红袍，从午门上马绕城一圈，期间会路过榜单，但这种情形下，谁敢上前去抢人？
  不过话说回来，朱恒也不清楚究竟有没有人去抢人，据说那会御榜下乱糟糟的，挤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也没法判断有无别有用心之人。
  躲过这一关，朱恒就基本不用操心了。
  因为王家就算有想法也不可能在这一两天去找杨吉，功利性这么强，杨吉还能判断不出来？
  更别说，杨吉是一个极有主见和个性的人，不会轻易被人摆布的。
  “我有点好奇，除了杨吉，还有谁能入王家的眼？”曾荣托着自己的双颊问道。
  “夫人，这口气你还没出？”朱恒坐到曾荣身边。
  有两件事他没大想明白，其一是曾华和徐靖的亲事，在他看来，这门亲事对曾华绝对是上上选，也是曾荣心之所向，否则，曾荣不会让曾华这些年一直在徐家附学，不就是想借着救命之恩让曾华和徐靖两个好生培养一段青梅竹马的感情么？
  事实也是如此，据悉，曾荣在尚工局时，每个月的探视日都是徐靖陪着曾华来的。
  可怪就怪在，平时十分乖巧听话的曾华在这件事上却比较执拗，不同意这门亲事，偏又提出一个什么两年之约。
  还有，这个两年之约曾家这边除了曾荣和曾华清楚，其他人都不知晓，故而，欧阳思和钱浅才会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撮合杨吉和曾华。
  可曾荣却不答应，对外说是年龄太小没到议亲时候，对朱恒则说是不能失信于徐家。
  这个理由并不能完全说服朱恒。
  第二件事是曾荣对王楚楚的恨意。其实，真要说起来，王柏和王桐兄妹对他们夫妻的伤害更大，可曾荣却能放下仇怨，同王桐和平相处，也提醒朱恒，若是王柏肯收手，暂时别跟他撕破脸，北部边境需要他。
  可曾荣却独独不肯放过王楚楚。
  朱恒想过有可能是王楚楚曾对他起过不该有的心思惹恼了曾荣，可细细一想，似乎在这之前，曾荣就一直在针对王楚楚。
  当然，朱恒也知道，确实是王楚楚伤害曾荣在先，且还不止一次两次，可他认为，以曾荣的个性不会对一个小姑娘揪着不放。




第六百九十章 应对

  朱恒会这么想不是向着王楚楚，而是想弄清楚曾荣和她之间是否还存在着什么他不清楚的过往，他希望曾荣能活得轻松、恣意，他有足够的能力护着她了，不希望曾荣心里留有任何遗憾或恨意。
  “什么意思？出了如何，不出又如何？”曾荣不疑有它，俏皮一问。
  朱恒捏了捏她的鼻尖，“若是没出，为夫帮你出。”
  曾荣眨了眨眼睛，沉吟片刻，说道：“还没，我希望她嫁不出去，或是所嫁非人，总之，我不想看到她过上好日子。”
  “这个简单，我来替你解决。”朱恒没问缘由。
  他信她。
  次日，下朝后，朱恒命人把这届恩科的进士履历表送了来，研究了一个下午。
  按照规矩，一甲三人直接入翰林院做修撰或编修，二甲人员则经过朝考后选出二十名进翰林院任庶吉士，其他人员则分配到各部或内阁、翰林院等处修习，三年后根据他们的成绩确定外放或留任。
  朱恒猜想，王家首选肯定是杨吉，其次应该是能进翰林院做庶吉士的，他查阅过了，二甲中尚未成亲的只有三人，这三人其中一位年龄已达二十八岁，另外两个还好，一个二十四，另一个才二十一，这三人能否进翰林院还有待于三日后的朝考。
  不过按照历届选庶吉士的条件，成绩是一方面，年龄也是一方面，因而这三人若非成绩太差，基本是能进翰林院的。
  至于进翰林院之后的发展，就要看他自己的选择了，朱恒相信，不管是他还是父皇，都不会任由王柏的势力延伸到文官这边的。
  拿定主意后，朱恒给曾荣吃了颗定心丸，只要杨吉能拒绝掉王家，其他都不是事。
  哪知朱恒在琼林宴上见过这三位二甲进士后，他倒是有几分期待王楚楚能选中这三人之一了，那位二十八岁尚未成亲者是之前有过婚约，不幸的是没等对方过门就病没了，后来家里人又重新订了一位姑娘，哪知那位姑娘也在成亲前病死了。
  由此，他得了一个克妻的称号，方圆百里没人敢嫁他，他自己也干脆放弃了亲事，打算考取功名后再议此事。
  另外两位年轻些的进士，一个是因为个子太矮不好说亲，另一个是因为丑，两人都想通过科考改变自己的命运，从而能有更多的选择权。
  曾荣听闻后很是好奇，第一次听闻有人因为丑不好说亲的，一个男人，又是读书人，家境也不算太差，怎么可能会因为长相没人肯嫁？
  “如何个丑法，你跟我说说。”曾荣扯住了朱恒的衣衫，问道。
  朱恒笑了笑，“别的倒能接受，就是那一口龅牙和那双往外翻的眼睛，实在难以言尽。”
  说完，他摇了摇头，这样的人王家不可能相中。
  那个个子矮的长相倒是不差，可那身高看着像十二三岁的小孩，还没有一个女孩子高，王家也未必能相中。
  还有那个克妻的，克妻是一方面，年龄也是一方面，王家如此要面之人，怎么可能会选他？
  剩下的那些修习生，朱恒就更不发愁了，不管王家选中了谁，三年后，他一准让他成为外派官员，且还是条件疾苦之地的官员。
  朝考结束后，朱恒再次调阅了这三人的试卷并当面亲自考查了他们的应对能力，最终留下了这三人。
  接下来，他就看王家会怎么做了。
  因着这些学子们根据路程遥远有二到三个月的假期回乡省亲，临出发前，翰林学士在内阁王咏的授意下邀请一甲三人吃了顿送行宴，王咏列席参加。
  不单王咏，王柏和王楚楚这对父女也参加了，只不过他们在隔壁屋子，是王楚楚强烈要求来看一眼这位状元郎的。
  当然，这事只有王咏一人知晓。
  席间，王咏一再露出对杨吉的欣赏之意，问明杨吉的家世来历后，以戏谑的口吻说他游街那天，京城不少人家相中了他，估计等他省亲回来，会有大把的媒人登门。
  杨吉本就聪明机智，小时候没少和当地的为富不仁者斗智斗勇的，故而，在刚一得知王咏的身份时他就猜到这顿饭不简单。
  傻子也知道，他和王咏非亲非故的，堂堂内阁大学士，屈尊来作陪一个五品翰林学士的饭局，席间又是问他具体年龄又是问他家世的，能没有目的？
  不过此时杨吉一直以为王咏是在为自己家人游说，故而，听到王咏说京城有不少人家在游街那天相中了他，杨吉有了应对之策。
  “回禀大人，快别提那天的情形了，学生本以为自己虽比不上潘安貌美，可好歹也是今科状元，不指望能掷果盈车，多少也能兜几个丝帕香囊什么的，可什么也没瞧见，好生失望啊。”杨吉撇了撇嘴，长叹道。
  王咏年岁较大，为人本就比较古板，听了杨吉之言，当即气得瞪大了眼睛，指着杨吉道：“你，你，胡闹，朝代不同，习俗也不一。况且，那也只是传闻，我堂堂大周朝，岂能容忍此等伤风败俗之气？”
  谁知杨吉听了这话非但不恼不气，反倒起身很是诚恳地向王咏长揖一礼，“还请大人息怒，莫要与学生一般见识，大人想必也知晓，学生来自乡下，见识浅陋，小时候又顽劣成性，一时得意忘形，露出了原形，也请各位莫要见笑。”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对着满桌子人行了个抱拳礼。
  王咏见他这般郑重行礼，倒也不好再苛责他，因为杨吉说的没错，他就是从乡野间来的，若不是仗着念了点书，可不就是粗鄙顽童一个？
  “罢了，你须记住，你如今是读书人，读书人不可亵渎了斯文二字，更不可辱没圣恩，须知你是当今太子钦点的状元。”王咏捋了捋胡须，说道。
  “多谢大人赐教，学生谨记了。只是学生有一疑问，还请大人帮着解惑。”
  “你讲。”王咏的目光和蔼了些许，丝毫没有留意到垂眸低头的杨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六百九十一章 破局

  杨吉在京城待了好几个月，怎么可能不清楚朝中官员的大致派别和站队，这也是他进京这么长时间没有去徐家拜访的重要缘由。
  其实，在他高中解元之后，他的先生就给他写了一封举荐信，凭着这封举荐信，他完全可以找徐扶善帮忙解决自己的困境，哪至于搬进寺庙借住为生？
  可在得知徐扶善和太子的关系后，他犹豫了，尤其是听到那些坊间传闻，说欧阳思是太子妃举荐给徐扶善做门生，又是太子妃举荐给太子做先生，有了这双重关系，他才顺利过了春闱和殿试，被皇上钦点为探花郎，再后来，欧阳思又娶了太子的表妹，凭着裙带关系在朝中平步青云。
  对此，他是有些不屑的。
  殿试之前，欧阳思找到他，把他引荐给徐扶善，杨吉彼时也是带了几分戒心的，故而，在听到徐扶善隐晦地提及佳婿东床时，他当即婉拒了，大谈特谈了一番自己的择偶观。
  当朝首辅大人他都敢拒绝，眼前的内阁大学士自然也不在话下。
  可光拒绝哪行啊，他还得出一口气呢。
  原来，这两天杨吉也听到一些传闻，说他的状元也是太子看在太子妃的份上钦点的。
  传闻言之凿凿的，压根不像是市井百姓揣测猜度的，应该是有人故意在民间抹黑他。
  联想到欧阳思的遭遇，他知道自己准是也被朝中的另一股势力针对了，这股势力冲的倒未必是他，多半是徐扶善和太子相关。
  而眼前之人恰恰就是徐扶善的对家，杨吉岂能轻易放过他？
  “回大人，学生听得坊间有传闻，说太子是因为看在太子妃和学生是同乡的份上爱屋及乌钦点的学生，可学生听闻考卷是要密封的，太子如何得知学生的笔体如何判断那是学生的试卷？”杨吉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也知是坊间传闻了，那些人知道什么？”王咏一脸鄙夷地说道。
  杨吉摇摇头，“回大人，这正是学生不解之处，市井百姓们是从何得知学生和太子妃是同乡？他们连学生是谁恐怕也不知吧？还是说，朝堂有人故意把这事宣扬出去了，是对学生不满还是对太子不满？”
  “胡说，才警示你要谨言慎行，这会又信口开河了？”王咏训斥道。
  “大人别生气，学生也是困惑了好几天，好容易见到大人，大人又如此平和随意，学生不免生出亲近之感，这才有此一问。”杨吉毕恭毕敬地回道。
  王咏斜睨了他一眼，“不对啊，我听闻你们安州过来的考生都会去拜会首辅徐大人，这话你没问过他？”
  杨吉呵呵一笑，似带了几分傻气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回大人，学生听闻他家门槛高，不敢轻易登门，春闱后学生有幸中了贡士，碰巧上届探花郎欧阳大人是学生的师兄，他找到学生，带着学生去了一趟徐家。”
  “哦，那你们聊了些什么，该不是徐家也想招你为婿吧？”王咏试探道。
  杨吉岂能看不透这点？
  故而，王咏话音一落，杨吉故作惊恐状，“大人，您可别吓唬学生，学生乃乡野出身，岂敢攀附当朝首辅大人？”
  “咦，这话可就怪了，明明大人问的是徐家可否招你为婿，怎么成了你去攀附徐家？”一旁坐着的榜眼问道。
  “兄台你想啊，徐家贵为当朝首辅，怎么可能会相中我？这话要传了出去，徐大人不还得以为是我在背后造谣想碰瓷他家小姐。你说，我一小小的新晋官场小白兔，哪敢啊？”杨吉一边说一边抖了抖身上的棉布衣衫。
  “为何是小白兔？”探花郎开口问道。
  “兄台想必没见过兔子吧？兔子胆小，易受惊，又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这话不对，狡兔还三窟呢，兔子哪这么好拿捏？”王咏捋了捋胡须，驳道。
  “大人，您说的是那种野兔，可学生如今一只腿迈进了官场，就像是兔子被关进了笼子里，哪里还有三窟，只能求各位多多帮衬了。”杨吉一边说一边向大家抱拳致意。
  “可若是真有位高权重者向你提亲，你当如何？”翰林学士问。
  这半天，他总算也琢磨出点味道来了，他就说嘛，好端端的当朝右相怎么会示意他给三位新人送行并亲自作陪。
  “不可能。”杨吉毫不犹豫地摇头。
  “怎么不可能，你如今贵为状元郎，用不了几年，你也是别人眼里的大人了。”依旧是翰林学士问。
  杨吉又像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还是别了，我娘告诉我，娶妻不娶高，我爹娘为我辛苦了一辈子，我肯定要把他们接到京城来享福的。你们说，我爹娘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那些官家小姐能善待我爹娘？况且，我爹娘也听不懂官话，素日又节俭惯了，勉强凑到一起，还不得天天鸡飞狗跳的？不行，不行，我一想就头疼。”
  “这？”王咏一想到王家捧在手心里的王楚楚要去伺候一个蓬头垢面的农村老太太，确实也不搭。
  罢了，该问的他已问明，怎么做是王柏自己的事情。
  众人见王咏兴致突减，这顿饭也就草草结束了。
  回到寺庙的杨吉也无心睡眠，难怪人家说京城的水深，这才几天，内阁竟然有两位大学士向他释放了拉拢之意，偏这两人还是对立的。
  看来，他的亲事必须要早些定下来，否则，只怕以后还会有这样的麻烦。
  问题是他囊中如此羞涩，仅凭太子奖励的那一千两银子难以在京城支撑一个家吧？
  这倒是把他难住了。
  其实，难住的不止他一个。
  得知杨吉要把他的农村父母接来同住，王楚楚是一百个不乐意，以后她怎么出去见人？她的那些小姐妹哪个不是嫁进世家大族？凭什么她要嫁一个农村人？让她去伺候一个脏兮兮的农村婆子，她会连饭也吃不下的。
  王老夫人听闻后，只得命儿子再好生寻摸一个家境好的，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
  她就不信，一共三百名进士呢，就没有一个合适的？




第六百九十二章 顿悟

  随着这些进士们回乡省亲，王家的选婿之举暂时停了下来。
  不过这段时间，王家也没闲着，听闻这个夏天王夫人偕同王楚楚参加了几次花会，貌似没掀起什么水花来。
  因此，这个中秋节王桐找个理由取消了宫里的赏月宴，委实不想让自己娘家又一次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与其如此，还不如沉寂一段时间，左右楚楚也不大，再等个一年半载不是等不起。
  中秋过后，朱恒收到朱旭的来信，说他们已在咸阳回京的路上，太后老人家身子有些不爽。
  尽管朱旭只是简单地提了下太后的病情，可曾荣和朱恒吓到了，忙从太医署调配了几名御医前去迎人，朱恒本想亲自陪同前往，被曾荣劝住了，由她代替了他。
  毕竟朝中不可长时间无人主事，而曾荣前往还有一个好处，她可以近身侍疾。
  只是如此一来，她必须和孩子暂时分开了。
  思索再三，她留下阿春和绿荷，只带着阿梅和陈夏两人作陪。
  一路轻车简行，日夜兼程的，五天后，曾荣一行在开封城外的驿馆附近遇到了朱旭一行。
  见到曾荣，太后和朱旭均很意外，也很感动，只是感动之余，两人脸上又似乎夹杂了点别的曾荣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曾荣彼时更关心的是太后的病情，遂没往心里去，一行人退回驿站，先让曾太医帮着太后诊了脉，曾太医说太后的病主要是忧思太重，肝气郁结所致。
  曾荣一听，这病有些古怪，这一趟本是出来散心的，又有儿孙随侍左右，京城那边也没什么意外发生，太后这忧思从何而来？
  待曾太医给太后做完针灸，曾荣扶着太后躺下，先是问了些太后这一年多的见闻，见太后兴致不是很高，曾荣换了个话题，主动说起了京城的事情，说的最多的自然是朱修，从朱修的长相说到他的聪明精怪，才半岁不到的孩子会做很多表情，开心的，生气的，难过的，委屈的，等等等等。
  “孩子，幸好有你在他身边，我。。。”太后突然拉着曾荣的手哭了起来。
  这话听得曾荣莫名其妙的，抬头看了看一旁的袁姑姑，袁姑姑微微叹了口气，把屋子里的人带出去了。
  “皇祖母，您别这样，您放心，孙媳会一直陪着阿恒的，本来这次阿恒也要来，是孙媳劝服了他，朝堂不能长时间没人主事，皇祖母，若是您想他，孙媳这就去信叫他来，朝中事暂且交给徐大人。”曾荣一边劝一边抽出丝帕来给老人家拭泪。
  “别，孩子，那是大事，千万大意不得。再说了，再有半个月，我们也能回宫了，就别折腾他了。”太后连连摇头，拉着曾荣的手没松开。
  “皇祖母，既这么说，有什么为难之事您可以跟我说，别闷在心里，我虽没有阿恒贴心，但我比阿恒细心，还有啊，我们都是女人，也比阿恒好沟通些。”曾荣放下丝帕，替老人家揉捏起胳膊来。
  “这事啊，我也就真能指望你了。”太后说完，眼泪又从两侧流了出来。
  曾荣只得再拿丝帕帮她擦了。
  过了好一会，太后情绪稍稍稳定了，这才告诉曾荣，说是朱旭这些时日迷上了佛法，不是一般的迷，是痴迷。
  其实，在杭州时朱旭就有这方面的端倪，杭州的行宫也是在孤山下，一开始，他们也经常去西湖边转转，再后来，皇上喜欢上逛附近的古刹，隔三差五就会过去和寺里的高僧探讨佛法。
  甚至有一次还大老远跑去六和寺，在那边住了两个晚上才回来。
  原本太后没往心里去，以为儿子是放不下童瑶那个女人，想帮她超度一下，或者就是纯粹对这些古建筑或佛学文化有点兴趣，毕竟她自己也信这个。
  可从杭州出来后，一路他们很少住驿站，一开始太后以为是驿站在城外不方便，可好几次，他们选择了住城外的寺庙，尤其是那种千年古刹。
  即便这样，太后也没多想。
  可自从年初儿子把那些随行官员打发回京后，太后才琢磨出不对劲来了。
  儿子几乎每到一地会先去古刹拜访，有时干脆两三日逗留不归。
  太后劝过几次后，见没什么效果也不再深劝，而是加快了行程。
  一开始朱旭倒也配合，以为是母后年岁大了，出来时间长了，肯定想家。
  尤其是在得知曾荣生子后，更是归心似箭了，没少念叨那小东西究竟长得像谁。
  哪知到了咸阳，那日在城外的古观音禅寺，站在那株六七百年的银杏树下，朱旭忽然顿悟了，说是找到了自己心灵的归宿。
  还说什么那株树就像是他的前世今生，他在那株树里看到了叶长叶落，看到了春来秋去，也看到了缘起缘灭。
  世间所有的繁华过后，终究是要归于一抔黄土。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已经殚心竭虑鞠躬尽瘁了大半生，还有必要执着于那些永无休止的纷争和算计？既然已有了接替他的人，何不放下过往，好生享受余下的时光。
  可惜，没等朱旭和太后开口谈这事，太后就说要回京了。
  朱旭没想这么快离开，他听寺庙的住持说，还有一个来月，将会是这株银杏树最辉煌最灿烂之际。届时，入目的将会是一树一地的金黄，无数香客游人为了一睹其辉煌，争相前来。
  可终究，辉煌过去，这些落叶仍将归于泥土。
  太后一听儿子要在这逗留一个月，越发心堵了。
  于是，半是假装，也半是真郁结，太后病倒了。
  朱旭见母后病倒，正好留下就医，倒省了他为难，哪知母后这次非铁了心要离开，说是再不回宫，怕自己见不到朱恒和那个刚出生的小宝宝了。
  老人家声泪俱下的，朱旭也不敢执拗，只得万分遗憾地出了咸阳，想着老人家这么大岁数，兴许真难熬过这一关，于是，他给朱恒写了那封信。
  倒是没想曾荣能赶来，他是希望朱恒能给老人家回封信，开解开解老人家。




第六百九十三章 规劝

  兴许是压抑太久了，也兴许是药物或针灸的作用，和曾荣说完后，太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曾荣待她睡沉了后，悄悄下了床，把袁姑姑放了进去，自己走到皇上住的屋子门前。
  没等太监通报，得到消息的常德子掀了门帘出来，向她努了努嘴，示意她进去。
  曾荣进屋时朱旭正拿了本书坐在书桌前，没等曾荣跪下去，先道：“免了，过来好生说话。”
  “回父皇，一年多没见，理应先磕个头。”曾荣一边说一边跪了下去。
  要起身时，她也不知为何，突然一下泪流满面，朱旭见她跪着低头不语，“怎么还不起来？”
  曾荣抬起了头，强忍着泪水说道：“父皇，您瘦了。”
  其实，朱旭不仅是瘦了，是那股精气神没了，作为一代帝王，久居高位，本该自带气场，不怒自威，一身凛然，可方才进门那一刻，曾荣从朱旭脸上看到的唯有忧心。
  准确地说，和曾荣之前在宫里见到的朱旭大不一样，宫里的那个朱旭即便不说话，也能让人心生敬畏，退避三舍，生怕离太近被他的气场灼伤。
  可眼前之人却是一位平和的长辈，眼神不再凌厉，有的只是看破世事后的通透和淡然，以及夹杂了些对太后病体的忧心。
  朱旭显然没想到曾荣会突然冒出一句这话，更没想到她会因此伤心落泪，愕然片刻，他放下了书，“母后对你说了什么？”
  曾荣摇摇头，突然几步爬到朱旭面前，抱着他的双腿把头靠了上去，喊了声，“爹”，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爹，虽然我觉得这个称呼叫起来更亲切也更亲近，可我更愿意叫您父皇，更愿意您板着脸训斥我，愿意天没亮就陪着您去上朝，愿意听您在金銮殿上和群臣们斗智斗勇。父皇，您信人有前世今生么？”
  朱旭一开始是被曾荣突兀的举动吓到了，虽说他一直拿她当晚辈般疼爱，可再亲近也男女有别，更何况，曾荣是他的儿媳妇。
  “你，你这孩子。。。”朱旭弯腰想把曾荣拉起来。
  可没等他用上力，就被曾荣的一番话再次惊到了，心里酸酸涩涩的很不是滋味，愣怔了一会，他把曾荣拉了起来，吩咐常德子去打点水来。
  常德子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盆温水进来，朱旭亲自从常德子手里接过手巾递到曾荣手里，“擦擦脸吧，丑死了。”
  谁知曾荣听了这话粲然一笑，“父皇，您嫌我丑，可见您心里还是六根未净，佛家讲究的是无色无相，无嗔无狂，心如止水，不对，是连心也没有的，就好比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还有。。。”
  “打住，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你小小年纪怎么也张嘴就来？”朱旭打断了她。
  “回父皇，儿媳说过，儿媳是死过一次之人，当年绝望之际不是没有想过遁入空门，可儿媳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俗世的牵挂，怕自己即便遁入空门也只是会给空门徒增烦恼，遂干脆一了百了，直接跳湖了事。哪知老天看我可怜，没忍收了我，而我却因此想通了一件事。”
  曾荣说到这顿了一下，她是在想自己该怎么编才能取信于对方，毕竟他是皇上，这么多年玩的就是人心，曾荣这点微末道行肯定不是对手。
  “什么事？”朱旭倒没多想。
  “好好活着。”曾荣一着急，憋出了四个字。
  “好好活着？”朱旭斜了她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放下过往，只为自己，好好活着。这么着，我跟着徐老夫人进了京城。”曾荣坚定地说道。
  “想什么呢？你跟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朱旭伸手在曾荣头顶拍了一下。
  “这怎么是乱七八糟的？父皇，你还未回答我方才那句话，您信人有前世今生吗？”曾荣把脸擦干净了，把手巾递给了常德子。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朱旭反问她。
  “我信。佛家讲究的是修行，当年我是被两人从湖里救上来的，其中一位是寺庙的师傅，后来我去感谢他，他对我说过一段话，说我前世积了不少善行，故而老天没有收我，这一世吃的苦，也会当做福报回馈于我，我当时不信，现在回想起来，信了。”
  “打住，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不用这么费心来说服我了，我没想出家，只不过是这些时日从经书中悟到一点处世之道，对我前半生有了点质疑。准确地说，是我心里还有几个坎没过去，跟出家不出家没关系。”朱旭退回椅子上坐了下来。
  “真的？父皇，您有什么想不通的，不如跟我说说，我虽没有大智慧，小聪明还是有一点的。”曾荣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趴到桌子上，看着对方说道。
  “越来越没规矩了。”朱旭夹了她一眼，说道。
  “父皇，这不没在宫里么，您别打岔，我说的是真的，我可是死过一次的人，不敢说大彻大悟，但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曾荣半是撒娇半是撒赖地磨道。
  “你皇祖母那还等着你去侍疾呢。”朱旭又拿起了手里的书。
  他虽然感动于曾荣的真情流露，可让他对着曾荣诉说自己的烦恼还真做不到。
  就算他看破世事有遁入空门的念头，可也做不到无嗔无怒，无羞无恶，没法在一个晚辈面前坦承自己的想法。
  曾荣噘了噘嘴，自言自语道：“我知道，父皇准是因为某人的离开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一方面自责自己没有遵守年少时的诺言，一方面又困惑于究竟是从哪里开始错开的？或者说，是谁先开始错的。”
  朱旭一听这话先是怒目而向，继而意识到自己又上了曾荣的当，遂深吸一口气，又低头看起了手里的书。
  “其实，要我说，是父皇先错的，都说人无信不立，您当年既然答应要守她护她一辈子，就不该另娶他人，可您不但娶了，且还委屈她做了侧室。”
  这番话再次令朱旭抬起了头。




第六百九十四章 规劝（二）

  朱旭之所以抬头，是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几乎所有人都把过错推到童瑶身上，说她私心太重，为达目的滥杀无辜，也说她为了一己私利陷朱旭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中。
  还有，作为后宫位分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本应为天下女子之表率，敬老爱幼，怜贫惜贱，可她倒好，连基本的上敬寡母下抚幼子都做不到，一边撺掇着皇上和太后母子分心，一边又不停地戕害丈夫的子嗣，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正因为这种言论听多了，朱旭才会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怎么会喜欢一个如此毫无人性之人？
  都说人以类聚，这岂非是说，他也是一个自私残忍之人，故而，他才会这么多年对童瑶的暴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形中纵容了她，做了她的后盾？
  回想朱恒的成长经历，还有那些没有长大甚至都能见上一面的子嗣，他陷入了无尽的自责和悔恨中。
  曾荣是第一个指责他错在先的人，且还指出是他先失信于对方。
  “胡说，朕是皇帝，怎么可能就她一个女人？朕当年是答应娶她不会辜负她，可朕并没有承诺这辈子就她一个女人。”朱旭忍不住为自己辩了一句。
  “那你辜负了她？”曾荣撇了撇嘴，问道。
  朱旭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不吱声了。
  “要我说，应该还是辜负了，娶的意思是明媒正娶，皇贵妃虽尊贵，可终究还是妾室。”曾荣又努努嘴，说道。
  “没有，朕那会已是皇帝，怎么可能娶一个宫女为后？”朱旭解释道，没有抬头。
  “没答应娶，也没承诺这辈子就她一个女人，那也是您错了。”曾荣说完，如愿看到对方射过来的一记冷眼，瞬间挺直了身子，辩道：“您别不承认，我可是有证据的。皇上，你得承认一点，这些年您是否把所有的偏心和偏爱都给了皇贵妃？不管她如何折腾，不过她错得有多离谱，可您从未纠正过她，更别说惩罚她了？您说过，这世间最美好的感情是互相成就型，就好比我和阿恒，您瞧，道理您都懂，可您这么做了吗？”
  曾荣等了一会见对方又不吱声，只得又道：“撇开您皇帝的身份，就算作一普通男人，论格局、论才学，您都远胜于皇贵妃，这点我想父皇不会否认吧？这就好比两人在攀山，您只顾着自己往上走，忘了身边还有同伴需要您拉她一把，最后，您到了山顶上，她还在半山腰甚至摔倒在山脚下，可您却想两个人并肩在山顶看风景，这可能吗？”
  这个比喻倒有几分新奇，朱旭不由自主把自己代入进去思索起来。
  “你这说辞不对，倘若另一个人身体太差，或是患有腿疾，根本爬不上去，那又如何？”朱旭反问道。
  “简单啊，换个风景，不选爬山，我们可以去看海，可以去看湖，哪怕只是街头小景，只要身边是对的那个人，再平淡的日子都能过出花来。”
  朱旭冷哼一声，“朕是皇帝，你当朕是吃饱了没事做的闲人？”
  “恭喜您，幸好您没忘了您是皇上，您身上有江山社稷，有百姓有大义，故您不能像普通人那样整日为了一个女人伤春悲秋的，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不适合您。还有，您和皇贵妃一开始本就不处在一个对等的位置，你们的出身决定了你们的格局和眼界有天壤之别，您忙着朝政大事无暇顾及她，而她偏又不思进取，妄想用那点旧恩旧情捆住您，一看捆不住，就开始使用下作手段来铲除身边异己，甚至还把手伸向您的子嗣，这样的女子，您至今念念不忘，您说，不是您自己的错难不成还是别人的错？”
  曾荣越说越顺溜，一时又忘了对方的身份，这次不用朱旭提醒，一旁的常德子忍不住低声道：“回太子妃，您逾矩了。”
  本来正黑着脸想要训人的朱旭听了这话只得扯了扯嘴角，“罢了，这丫头没上没下又不是今天，她什么时候不这样？”
  “对啊，常公公，我之所以屡犯宫规，正是因为有皇上的偏爱啊。不过我和皇贵妃不一样，我知轻重，有分寸，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一直在努力跟上皇上的脚步，不管做什么，我都努力做到最好，不辜负别人给我的机会。就好比做绣娘，我能做到自创针法自己花心思设计花样，才能在几个月内脱颖而出；做药典局的女官，没人教我医理，我可以先学药理，所以我能给太子列出适合他的食疗方子，一个冬天能让他远离太医；做史官，我能潜心钻研别人的文案，并能很快学以致用，琢磨出有自己特色的文风来。我想，皇上定然也是看到我的努力，这才同意我留在太子身边。成亲后，我仍没有放松自己，给太子找良医，在他最最煎熬的时候守着他，并为他清除身边魑魅魍魉，常公公，您知道吗？当我听到皇上夸我，说我和太子是互相成就的，你不知我当时有多开心，这是皇上对我最大的认可。”
  这番话是说给常德子听的，更是说给朱旭听的。
  果然，朱旭再次陷入了回忆中，他在思索，这些年童瑶究竟带给他什么了。
  快乐肯定是有的，关心也不少，每次他胃口不好时，童瑶会亲自做小吃什么的给他送来，会叫他过去一家三口吃顿饭，会在院子里种上他喜欢的花。
  可带给他的麻烦也不少，不是在他进皇后屋子里打发人来告诉他朱悟病了就是在他刚翻了别的女人牌子时打发人来说她不舒服了，犯了心梗什么的。
  再有就是明知道他有奏折没批阅完也非缠着他不让他离开，说是这不差一天半天，身子最重要。
  等等，等等。
  正因为他的纵容她才一天比一天胆大，最后竟然在朱恒母亲身上做手脚害死了朱恒母亲又把手伸向朱恒，可那个时候，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信她一人。
  可不就是他的错。




第六百九十五章 考验

  其实，曾荣说的这番话别人也劝过朱旭，只是别人不敢像曾荣这么一针见血，也不敢像她这么以下犯上，故而，总说不到问题的核心，且把所有过错都推到童瑶身上，这才让朱旭起了逆反之心，有些本末倒置适得其反了。
  和曾荣谈过之后，尽管他嘴上不承认，但内心的确有触动，且还不小。
  之前他一直纠结的那个点是童瑶是他看中的人，可最后却是他对不住她，违背了他曾经许下的诺言。
  是曾荣点醒了他，他和阿瑶不是一类人，因为一开始他们就是错的，一段被算计来的感情又怎么会有真心？又怎么可能相互成就？
  可叹他却一直看不透，或者说，这些年他一直生活在谎言中，就像那个抱柱的尾生，死守着一句年少时的诺言。
  太后是晚膳时发现儿子脸上多了几分生气，或者说多了几分人味，没少对着侍餐的曾荣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又像是回到之前在宫里曾荣给他做女官时的相处模式。
  曾荣则选择性耳聋或选择性视而不见，再不就是拉着她告状，说皇上欺负了她，故意刁难她等等。
  太后老人家乐呵呵地为她主持了公道，这顿饭，不仅老人家多进了半碗饭，就连朱旭也比平时多吃了不少菜，都是曾荣夹给他逼他吃的。
  既然朱旭的心结已解，太后郁结于心的忧思也很快散去，曾荣给朱恒修书一封后，也放慢了行程，陪着这两人一路游山玩水。
  因着曾荣也算见多识广，每到一处还会提前做点功课，加之她语言风趣，还会临时编几个传闻轶事来哄人开心。
  虽说故事是假的，但曾荣带给大家的开心却是真的，朱旭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确实是个妙人，有趣的紧。
  这日，他们途经邯郸，在邺城遗址前凭吊这座六朝都城时，曾荣念了一首岑参的《登古邺城》，念到最后一句，“武帝宫中人去尽，年年春色为谁来。”曾荣生怕勾起朱旭的旧情，忙改了话题，说了一段曹操的生平。
  “回父皇，儿媳觉得父皇有些地方和魏武帝有几分相似。”曾荣刻意奉承道。
  朱旭给了她一个冷眼，“巧言令色，鲜仁矣。”
  “回皇上，这怎么是巧言令色，儿媳说的是有些地方，并非全部。比如说，你们两个都主张锐意革新，主张唯才是举，还有调整赋税，恢复盐铁官营，兴修水利等，这些难道不是父皇的功绩？当然，文采武略等方面您确实逊色，这些年真没见您写过什么诗词歌赋，倒是有几幅画，还算差强人意，武略。。。”
  “武略是因为朕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不用朕出马。”朱旭被曾荣一激，脱口道。
  不过话一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汗颜，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也为了刁难刁难曾荣，他用扇子敲了下曾荣的头，问道：“你说说，当年隋文帝为何要把这邺城毁了？”
  曾荣摇摇头，“这得问您呀，您当过帝王，换做您，您会毁了么？还有那个一把火烧了阿房宫的项羽，真是愚不可及，这些东西建起来不知要花费多少民脂民膏，他们可倒好，一点也不心疼。”
  朱旭本想为难一下曾荣，哪知却被曾荣给挖了坑，于是，他又换了个话题，“世人只看到了帝王将相的风光，却不知高处不胜寒，稍有一点失误，不但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就连自家性命也难以保住。”
  “这话儿媳认同，太子说了，这一年多他一直战战兢兢的，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总算体会父皇这些年有多不易了。幸好，皇上回宫了，他也可以松快松快了。”曾荣附和道。
  “嘿，合着你费尽心思劝朕是为了给那小子开脱？朕告诉你，别想，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亲政五六年了，他这才哪到哪？”朱旭吹了吹胡子，瞪眼道。
  事实上，早在他在杭州游历时就闪过这念头，干脆借这个机会考验下朱恒，若他能平稳过渡下来，就把这帝位传给他，自己乐得逍遥，可以腾出时间做点年少时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
  所以他才故意在外面逗留了这么长时间，也故意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朱恒自己去决断。
  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人，这个儿子虽然在处理朝政大事时略显生涩，有时过于柔和有时又过于直白，有时过于宽厚，有时又过于严厉，但不可否认，他会是一个好帝王，因为他有一颗正直上进的心，肯学，能听进别人意见，又具悲悯之心。
  还有，他身边有曾荣，曾荣来自底层，深谙底层百姓的艰苦，这对朱恒的决策绝对会有帮助。
  当然，朱恒也不是没有缺点，他的缺点在于他从小自闭，不大懂得与人相处，也没有完整的求学经历，更别说刻意的栽培了，好在这些都可以学，只要他肯学，任何时候都不晚。
  曾荣因为有上一世的记忆，故而绝不会想到朱旭会有禅位之意，因而，她对朱旭的话并未深思，只呵呵一笑，“自然不能跟父皇比，所以才需要父皇赶紧回去坐镇，他好跟着父皇学习学习。”
  朱旭一看身边人太多，不好就这个话题深谈下去，再则，这事他还需和母后商议，须征得母后的同意。
  考虑到曾荣初为人母，从邯郸出来后，太后提议加快点行程，她是担心曾荣想孩子，也心疼朱恒一个人不好熬，连个暖脚的人都没有。
  自从知道朱恒在曾荣怀孕生子期间都没有找别的女人，太后心里很不是滋味，若是从前，她定然会训斥曾荣一顿，可时至今日，她倒是有几分佩服曾荣，一个女人能让一个男人，且还是身居高位的太子为她守身，这女人定有她的不凡之处。
  不独朱恒，她还发现，自从曾荣来了之后，儿子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还有她自己也是，跟这孩子相处时间长了，会不自觉地就把她当成亲人。




第六百九十六章 互推

  曾荣一行是在九月底进京的，去时曾荣只花了五天时间，回程却花了二十来天。
  也不知是否精神松弛下来了，还是年岁大了或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回宫后没两天，太后老人家真的病倒了。
  这一病，朱旭倒是有理由不去上朝了，说是这一路舟车劳顿，他的身子也没恢复过来。此外，他说太后只有他一个儿子，理应由他侍疾。
  朱恒虽也没弄懂父皇的意思，可想着他这一趟出门确实走了不少路，想必是真没缓过来，故而，朱恒仍跟以前一样，还得坚持去上朝。
  但下朝后，他会把这一天的朝中大事向朱旭汇报，也会把一些涉及到新政或关乎民生大计的奏折拿去请他定夺，朱旭仍会推托，但他会把朱恒批阅的奏折过目一遍，指出不足。
  五天十天过去了，朱恒和曾荣没觉出不妥，可一个月过去了，太后的病也已安好，朱旭仍坚持不去上朝，这就有点令他们想不通了。
  朱恒甚至有些惴惴不安，以为是自己哪里做过火了，让父皇以为他贪恋权势，不舍得放手。
  若果真这样，他岂不得被冠上一个篡权夺位的污名？
  果然，不独他们想不通，朝中大臣也有很多想不通的，甚至还有人误以为朱旭是被朱恒软禁或用别的什么法子控制住了，否则，哪有皇帝不上朝把朝中政务一股脑推给太子的，若真有这意思，何不干脆禅位？
  这种私下议论多了，难免传进朱恒耳朵里，甚至有人在朝堂上了站出来，直接提出要见皇上。
  朱恒不是没有转达过臣子们的意思，可朱旭又以自己身子欠安为由拒绝见外客，朱恒也不能强求。
  转眼，冬至到了。
  冬至祭天祭祖是一件大事，历来是由皇上主持，去年是因为皇上没在京城才由朱恒代劳的，今年皇上回宫了，朱恒没有理由擅自做主。
  和曾荣商量一番后，朱恒提前几天和朱旭提起此事，彼时，朱恒手头正好有关于冬至祭祀的奏折。
  去年因为户部财力紧张，王柏又撺掇不少北部将领们同时发难，不是缺粮草就是缺冬衣，再不就是军营需要维修，总之，找了一堆理由要银子。
  不得已，朱恒把祭祀的费用挪用了一半，今年户部和礼部也早早递上了折子询问今年的祭祀事宜。
  “胡闹，谁让你动这一块的费用，礼部每年用在祭祀方面的费用是有定例的，只能增不能减，你可倒好，一砍就砍了一半，你是真不怕祖宗们怪罪下来啊。瞧瞧，瞧瞧，这是新来的折子，你把那些人的胃口养大了，你算算，今年他们又要多少银子？”朱旭说完扔过来几本另外的折子。
  朱恒捡起折子打开一看，这是他前些天收的奏折，因为不好决断，送到了父皇面前。
  想必是王柏改了想法，对他死心了的缘故，一个月之前，北部边境要钱要粮要装备的折子又如雪片般飞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启禀父皇，是儿臣思虑不当。儿臣正要跟父皇说此事，儿臣年少失学，于为君之道还懵懂得很，故儿臣想正式拜位先生，好生学习两年，这两年暂且不去上朝，只专心念书。还请父皇恩准。”朱恒躬身说道。
  “什么？”朱旭愣了一下，继而怒道：“你是想把这烂摊子甩给朕？”
  “回父皇，儿臣也是没法，还请父皇恩准。”朱恒继续求道。
  “不成，不成。谁捅的篓子谁收拾。”朱旭大手一挥。
  “回父皇，是不是这篓子收拾好了父皇就肯上朝了，就肯放儿臣去念书了？”朱恒只得又问道。
  朱旭一听这话，起身围着儿子转了两圈，朱恒不明所以，瞪大眼睛看着他，朱旭笑了笑，伸手在儿子肩膀上一拍，出其不意地问道：“说，这主意是谁出的？”
  “啊？”朱恒一惊，犹疑了一下，正要回答时，朱旭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是那丫头的主意吧？”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父皇。”朱恒痛快地承认了。
  曾荣说了，若是父皇怪罪下来，就把责任推给她。
  事实上，这主意也的确是她出的。
  “她还说什么了？”朱旭才不信曾荣没在背后抱怨他，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才不会这么好说话。
  “她说，父皇这个年龄正是人一生中的黄金时期，经历丰富，阅历不浅，见识也多，正该好好带着我们大周好好开创一番太平盛世，让儿臣跟着父皇好生学习学习。”朱恒恭声回道。
  “她错了，你这个年龄才是真正的好时期，有闯劲，有拼劲，也有干劲，父皇老了，脑子固化僵化了。”朱旭摇摇头，他对开创什么太平盛世的真没多大信心。
  他都亲政二十五六年了，要有这本事，大周早不是如今的局面。
  “父皇才不老，父皇才过四十。”
  “四十已不惑，五十就该知天命了，父皇操持了这么多年，也该你为父皇分忧了。”
  “回父皇，请恕儿臣直言，太医说了，您身子好好的，没有什么大恙，说是因为过去太忙了，如今突然闲下来才会有些不适应，故而，太医建议您还是出来多活动活动。”朱恒只得搬出曾太医的话。
  “对啊，之前太忙，如今刚闲下来会有些不适应，可朕不是已经在帮你分担了么？放心，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至于这个“就好了”具体指什么，朱旭没说，朱恒想问，朱旭没给他机会。
  不过这次谈话也不是没有一点效果，次日之后，朱旭陆陆续续在上书房会见了朝中一些大员，先见的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继而才是几位武将。
  这天之后，朝堂少了很多质疑朱恒的声音，且莫名的，那些雪片般来要装备的奏折也少了很多。
  还有，这次祭祖朱旭到底还是现身了，和朱恒站在一起。
  祭祖结束后，他去了一趟普济寺，和普济寺的无嗔大师谈了约摸一个时辰，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从普济寺回来，朱旭的心情好了许多。
  可朱恒和曾荣却正好相反。




第六百九十七章 不情之请

  冬至过后，王老夫人递了个折子进宫了，先去的坤宁宫见女儿，两人似有些不欢而散，从坤宁宫出来后，王老夫人进了慈宁宫。
  其实，在太后回宫的次日王老夫人就曾进宫问候过她，后来得知太后贵体欠恙，王老夫人又再次进宫探过病。
  可这一次进宫，王老夫人向太后提了个不情之请。
  说实在的，若是换个人，这个要求并不算太过分，太后也能做了主，可这个人是朱恒，她老人家着实没敢轻易答应。
  偏这位王老夫人和太后还算熟惯，既是亲家，又是功臣之母，若非如此，太后说卷也就卷了，无需顾及对方的颜面。
  原来，王家这些时日暗中把那些新晋进士们的底子摸了一遍，不是家世太差就是本身条件太次，唯一一个能看上眼的杨吉省亲回来后，高调地把他父母家人接了来，说是他父母是来帮他相看人家的，要求女方要温婉大气，要品性柔和，要善良慈悲，要安于贫贱，等等，提了一大堆要求。
  王家也打听明白了，杨吉如今住的房子是之前欧阳思住过的，房主曾经是徐老夫人的名字，如今以原价卖给杨吉了。
  不用多问，杨吉肯定是用户部那笔赏银买下的房子，杨吉的父母王家人也暗中见过了，比他们家扫院子的三等仆妇还不如。
  别说王楚楚，就他们也没法接受让他们的宝贝女儿（孙女）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且还要做小伏低去伺候他们。
  况且，王楚楚的品行和杨吉提出的要求也相距甚远，王家可没脸去碰这个钉子。
  因而，转了一大圈，王家又是一无所获。
  说一无所获倒也不完全对，至少，他们收获了不少闲气和闷气。
  可巧这时传来一个消息，皇上无心于朝政，似是有意将皇位提前禅位给朱恒。
  王家一开始并没有相信这个传闻，可随着朱旭回宫后的久不上朝，随着朱旭会见大臣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随着冬至祭祀的站位，随着祭祀后朱旭单独去见的无嗔大师，等等，种种迹象表明，皇上的确有禅位之意。
  这下王家又有些动心了。
  若是朱恒登基，总不能只立一个皇后让六宫虚设吧？
  王家要求不高，给个皇贵妃或四妃之一就成。
  毕竟曾荣连儿子都为朱恒生了，且曾荣又颇得太后和皇上的欢心，这个时候提出废去曾荣的太子妃之位不太现实，故而，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
  当然，王老夫人还不至于这么傻，直接问出皇上是否有禅位之意，她的目的是先把人送进宫，封个侧妃就好，将来一旦朱恒登基了，再给王楚楚一个仅次于曾荣的妃位即可。
  王桐并不赞同母亲和兄长的做法，无奈王楚楚自己也愿意，见过朱恒后，她委实对那些穷书生失去了兴趣。
  王桐和母亲不欢而散后，犹豫再三，她传唤了王夫人和王楚楚母女，还有王棽。
  她想借助王夫人和王棽来劝王楚楚回头。
  首先，朱恒眼里除了曾荣压根没有别人，试想一下，曾荣怀孕生子这么长时间朱恒都没有碰别的女人，这会曾荣好好的，两人正黏糊着呢，怎么可能有心情纳侧妃？
  其次，王家这些年和朱恒曾荣结的仇不可谓小，当年逼迫曾荣进府做丫鬟是一笔，后来王楚楚又差点把曾荣的脸划破了，再后来他们又数次针对朱恒下手，虽说后来在皇上的压制下既往不咎，可不代表人家心里没本账。
  退一步说，就算朱恒会纳侧妃，也绝不会要王楚楚的。
  谁傻啊，弄一仇人进来给自己添堵不说，还得时刻提防着对方再次对自己下黑手。
  “可不是还有您吗？再说了，我当年那会也是年少无知，我，我。。。”王楚楚想为自己辩白几句。
  “你闭嘴，你还嫌给家里添的乱不多，就因为你，当年不但连累了皇后姑姑，还连累了咱爹咱娘，连累到一大家人，你也不动脑子想想，咱们家是什么身份，你去给那乡下丫头做小，你不觉得憋屈我都觉得丢人，这世上就这么一个男人了？嫁谁不行，非得自己贴上去让人瞧不起？”王棽打断了妹妹的话。
  这口气在她心里憋很久了。
  当年因为王楚楚被禁足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的，连她的亲事都受到影响了，可看在妹妹也受了委屈的份上，她没跟她计较。
  这几年，她在婆家也一直隐忍着，事事委屈求全，就怕有点什么不好的传闻流出来影响到弟弟妹妹们的亲事。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妹妹非但没有长进，反而越来越变本加厉，越来越愚不可及，偏长辈们又如此纵容她，让她真以为王家可以翻云覆雨。
  “姐，你，你。。。”王楚楚在家就没受过这等委屈，陡然之下听到王棽训她，她一时真有些难以接受，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了出来。
  “哭，你还好意思哭，你也不想想，就凭你当年做的那些事情，那个太子妃不记恨你才怪，还有，你再想想，她一个乡下小丫头，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进宫能得到太后和皇上的认可，人家不比你厉害多了，你拿什么去跟人家斗？不对，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压根就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你若是因此坏了名声，这辈子你就别想嫁人了。”王棽再次骂道。
  “娘。。。”王楚楚扑到了王夫人怀里。
  “孩子，你姐的话虽难听，可说的是实情。”王夫人抱着女儿哄了起来。
  这件事她不是没反对过，可女儿钻进了牛角尖，要死要活的非朱恒不嫁，老太太先就受不了，这不，又撺掇上了儿子，那母子两个决定的事情，她一个人是决计反抗不了。
  原本她还希望借助于皇后来说服那对母子，哪知老太太固执起来连皇后的话也不听，非说什么她和太后有交情，太后定能卖她一个薄面。
  这事若太后点头了，就有五成的机会了。




第六百九十八章 恕难从命

  太后确实和王老夫人有点交情。
  当年先帝驾崩，朱旭才刚两三岁，虽说子凭母贵他有继位的优先权，可孤儿寡母的上位哪有这么容易？
  幸好，那会有几大武将世家鼎力支持，避免了一场血腥屠杀，再后来，这几大世家又帮她儿子坐稳了这个位置，且还从文官那边把亲政权夺了回来。
  其中，又尤以王家的功劳为大，王桐出生那年，正好赶上鞑靼入侵，王柏的父亲带病出征，最后落一个马革裹尸。
  这也是朱旭之所以轻轻放过王家的理由之一，之二就是十多年后，王柏也屡立战功，把鞑靼挡在了边境外。
  正因为此，王桐进宫为后才会这么顺利，也才会得到太后的特别关照，才能和童瑶抗衡。
  也正因为此，王老夫人才有底气提出她的不情之请。
  可王夫人不乐意啊。
  她看得很清楚，这门亲事一点也适合楚楚，女儿性子娇纵跋扈，根本没法适应宫里生活，与其让女儿进宫做小，还不如嫁一个军中小将呢，有丈夫的提携，军中小将还怕没有好的前程？
  可她的话没人听啊，她也是一肚子的委屈。
  故而这会听了大女儿这番话，更坚定了她的决心，必须打破小女儿不切实际的幻想。
  于是，她也跟着大女儿一起劝起了小女儿，道理是掰开了揉碎了，奈何王楚楚就是听不进去。
  王楚楚倒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去，她也觉得在曾荣面前做小伏低憋屈。
  可只要她一想到自己见过的那些穷酸书生和歪瓜裂枣般的大家公子，她就忍不住拿对方和朱恒相比，越比越上头，越比越着迷。
  人家朱恒不但长相出色，满京城找不到第二个，家世也没得比，同样也是独一无二的，太子，未来的皇上，傻子也知该怎么选吧？
  故而，想嫁朱恒的这份执念超越了她对曾荣的憎恨和厌恶。
  再有一个，她曾经听家里人提起过皇后姑姑和皇贵妃的恩怨，期间也提到先皇后，她知道了先皇后就是死于皇贵妃之手，也知道了皇后姑姑虽不得皇上欢心，但仗着太后撑腰，也生了儿子，最后还和别人联手把皇贵妃送上了绝路。
  于是，她想着，日后她也有皇后姑姑撑腰，用不了几年，她也能把曾荣干掉，到那时，太子不就是她的了？
  好在王楚楚再傻，这番话她倒没敢说出来，否则，只怕王桐登时就要把她撵出宫，哪还有心思去劝她。
  王家四个女人一场戏曾荣自是不清楚，她是在次日上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时，太后把她单留了下来。
  一开始，太后并未直接说出王楚楚的名字，只问了曾荣，说是宫外有人质疑曾荣善妒，提出要给太子纳侧妃，还说宫外如今有人在学曾荣，不准自己丈夫纳妾，或是不准丈夫进妾室屋子。
  这种传闻曾荣也听过，故而她一开始并没往心里去，笑了笑，“回皇祖母，由他们去吧，旧年中秋节时，母后在宫里举办赏月宴，孙媳就听到质疑声，彼时孙媳就直说了，孙媳就是犯妒，孙媳仰仗的是太子的偏爱，若有人不服，回去也好生把自己丈夫收服了，别对旁人的事情指手画脚。”
  “话虽如此，可咱们是皇家，皇家的后宫是一门大学问，要平衡各家势力，要安抚外族。所以，阿恒不可能一直就你一个，孩子，听皇祖母一句劝，若真有这种情形，你要体谅阿恒的不得已。”太后苦口婆心地拉着曾荣劝道。
  “莫非皇祖母有了合适的人选？”曾荣这才正视起这个问题。
  太后犹豫半响，终是把王家的要求说了出来。
  “回皇祖母，这个恕孙媳难从命，王家这些年对我们夫妻做了什么想必皇祖母也清楚。再则，还有一事，当年孙媳本没想进宫的，是被王楚楚逼的。”
  曾荣把她当年进京后在锦绣坊初遇王家兄妹的过程学了一遍，“回皇祖母，就因为这点小事，王楚楚就要把孙媳买回去做丫鬟作贱孙媳，孙媳不肯，王老夫人找到了徐老夫人要人，由此，王家人品可见一斑。”
  说完，曾荣又想起一事，“还有，皇祖母应该还记得那年孙媳在坤宁宫差点被王楚楚用月季枝条划破脸一事吧，那次若不是父皇及时赶到，儿媳这脸就毁了，都说三岁看到老，那会王楚楚已经八九岁了。这样的人，孙媳如何敢放身边？”
  后面还有一句话，曾荣犹豫一下终是没有说出来，她可不想做第二个先皇后，不想让自己儿子再走一遍当年朱恒走过的路。
  “罢了，皇祖母依你，这姑娘品性确实不行，皇祖母也是一时糊涂，没想起来这些，好在我也没答应她，只说先问过你们。”太后忙道。
  确实，她也是一时忘了王楚楚和曾荣的结怨，倒是记得王家当年针对朱恒做的那些事，可王家终归没有对朱恒下死手，儿子说了既往不咎，王柏也受了罚，她不能总揪着不放。
  毕竟王家父子二人委实为大周立下了不少战功，王柏父亲把命丢在了战场，如今王老夫人这么大岁数求上门，她也不忍心拒绝。
  可这会听曾荣一说，她也想起了朱恒生母，可不能把这么一个心思狠辣之人放在孙子孙媳身边。
  尽管曾荣说服了太后，可从慈宁宫出来她犹自觉得闷闷的，这都什么烂事，两人上一世纠缠没够，怎么这一世又缠上了？
  彼时的曾荣还不清楚，她前脚刚从慈宁宫出来，朱恒后脚也进了慈宁宫，是和朱旭一起进的。
  朱旭不但知晓王老夫人进宫了，也知晓王桐传召了王家母女三人，具体何事他倒是不太清楚，因而，他随口问了出来。
  太后原本没想当朱恒面说这事的，哪知朱恒一听王家女人又齐集进宫，当即脱口道：“啊，又来了，她们该不是还没死心吧？”
  朱旭一听自然要问个清楚，太后只得把王老夫人的来意说了，她想听听这对父子的看法。




第六百九十九章 初提

  太后刚一说完，朱恒没等朱旭开口，先急着拒绝了。
  得知去年至今，王家断断续续地试探了这小两口多次，联想到最近频繁递上来的北部奏折，朱旭大致猜到了缘由。
  略一思忖，他让朱恒先离开。
  “父皇，儿臣不纳侧妃。”朱恒以为父皇是要跟皇祖母商量如何说服他，不肯离开。
  “是不纳侧妃还是不纳王家姑娘？”太后问他。
  “都不要。”朱恒坚定地回道。
  “你想不想解决问题？”朱旭斜了他一眼，换上了一张严肃脸。
  “回父皇，想。”朱恒只得规规矩矩地回道，临出门前，还偷偷向太后做了个求情的手势。
  “这小子。”朱旭见朱恒出门了，摇了摇头。
  “你当年。。。”
  太后没说完，见儿子突然跪在她面前，还以为是自己又刺激到儿子了，忙哆哆嗦嗦地去拉他，“这，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你起来，起来，母后再不提从前了。。。”
  “母后，儿臣有个想法，恳请母后准许。”朱旭见自己吓到老人家了，就势起身，坐到太后身边，先倒杯水送到太后手里，“母后，您先喝口水，接下来儿子说什么，您千万别生气，您放心，儿子不会出家的，儿臣也从未有过出家的念头。”
  太后被儿子整糊涂了，不过听到儿子说不出家，倒是有块石头落地了，“你说，只要不是出家，母后不为难你。”
  见此，朱旭缓缓说出了他想禅位的想法。
  “你，你。。。”这消息也不亚于出家了，太后仍是接受不了。
  “母后，您别心急，听儿子慢慢跟您说，儿子做了四十年皇帝，亲政也有二十五年了。母后细想想，刨去儿子陪您出去的这一年多，儿子平时陪您吃过几顿饭？若儿子没有记错，儿子从五岁起就被逼着和您分开住了，说是要念书，要习武，要培养儿子果敢坚毅的性格，儿子记得，有一次儿子累得要坚持不下去了，可巧母后来看儿子，儿子扑到您身上想撒撒娇，可您却狠心推开了儿子。”朱旭说到动容处，眼圈有点红了。
  “可，可，可母后那会也是没办法，天底下哪有做母亲的不想抱抱自己的儿子。。。”太后回忆起往事，潸然泪下。
  她比儿子感触更深，那段时间正是她最难的时候，既要提防朝中大权旁落，又要防着宫里有人对他们母子下手，还要不停地学习新东西，看奏折，听朝会，只能把儿子托付给信任的先生。
  再则，玉不琢不成器，孩子不从小管教，能成才能担起这副重担？
  “母后，儿子明白，儿子如今说这些并无怪罪母后之意，是想告诉母后，儿子想补偿母后。这一年多，儿子看着母后脸上的笑容以及两鬓的白发，常生出时光易逝之感。母后，阿恒也二十二岁了，这一年儿子冷眼瞧着，他不比儿子当年差，这副担子，他完全可以担起来。”
  继而，朱旭又列举了他禅位的几个好处，其一，他可以帮朱恒平稳过度，以免将来他突然离开时引起动荡，毕竟朱恒在朝中根基太浅，除了徐扶善、孙实等几位文官，武将那边恐无一支持他，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一旦将来朱悟或朱慎拉着各自背后的武将闹事，必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还有，不管是徐扶善还是孙实，这两人年岁已高，未必能陪朱恒多长时间，一旦他们两个也不在了，朱恒的处境必定更为艰难，只怕腥风血雨过后，他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其二，朱旭自己也累了，似乎自打他亲政以来，他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经常需借助于针灸或药物才能入睡，此外，还有脱发、心悸、梦魇、厌食等各种症状。
  奇怪的是，这一年多出门在外，他主动摒弃了那些繁忙的政务，一股脑推给朱恒，之前的那些毛病均有了不同程度的改善。
  其三，他想空出点时间来好好陪母后，不想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
  其四，年轻时他也喜欢琴棋书画，可惜一直没有多少时间精进，禅位之后，正好可以捡起来，不留遗憾。
  “儿子啊，你可想好了，这是皇位，你真能轻易放下？”太后觉得有些看不懂自己儿子了。
  当初不就是防着朱恒，拼命往死里整他，可这才几年，儿子像变了个人似的，处处为朱恒着想了。
  还是说，那个女人死了，儿子的心魔已解，总算回归正常了。
  可这么一想，太后更觉气堵，她一个当母亲的，朱恒一个嫡长子，外加朱恒生母一个嫡妻，这么多人的分量居然比不过一个侧室童瑶？
  偏这时朱旭说道：“母后，阿恒不是别人，他是我儿子，也是您孙子，儿子也不能永远霸着这皇位，早晚是要交给他的，早交比晚交好，儿子还能松快松快。”
  “这会想起他是你儿子来？”太后正不满呢，瞪了眼儿子，说道。
  朱旭一听，猜到母后准是又跟他翻旧账了，只得陪笑道：“儿子让母后失望了。”
  “罢了，不说这个，我就想问问，这些跟阿恒纳侧妃有什么关联？”太后想起还有正事未办呢。
  “母后，阿恒若做了皇帝，王家想拿捏他就不这么容易了。”朱旭把王柏在背后搞的鬼告诉了母后。
  说拉拢也好，说威胁也罢，王家敢这么做，无非就是倚仗他们父子这些年的战功，知道朝廷离不开他。
  “儿子担心，若是阿恒不从，一旦儿子将来突然离去，王家肯定会对阿恒发难，把小十儿推出来，引起兄弟残杀。”朱旭说道。
  太后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后院女子，当年她也垂帘听政了几年，这些道理她懂，也能预料到。
  朱恒的根基确实太浅，唯一能帮他的只有钱家和徐家，可钱家只有经济实力，徐扶善年岁太大，未必能等到那天，再加上朝中武将世家无一支持，这种情形下想要平稳上位可能性不大。
  可理解是一回事，真要面对又是另外一回事。




第七百章 说岔了

  太后没有当即回应儿子，让儿子给她几天时间，她需好好思考一下此事。
  她是真的一时难以接受，尽管儿子一再强调此事和童瑶无关，也列举了几个理由，可太后明镜似的，倘若那个女人没死，儿子是决计不会萌生退意的。
  他才刚四十二岁，正值壮年，哪哪也没毛病，哪有这个年龄就禅位的皇帝？
  为了不让消息透露出去引起动荡，同时也为了给朱旭自己留一条退路，太后叮嘱他这件事不得告诉任何人，就连朱恒那也别说。
  因此，朱恒这几天颇有些不安，他直觉父皇和皇祖母有事情瞒着他，可他决计想不到禅位，只能往王家那边琢磨。
  曾荣经过两天的焦虑后倒是把心态放平了，她和朱恒说，只要王家敢把女儿送来，她就敢作贱她，好好让她尝尝做妾的滋味，把上一世曾荣从她那受到的苦全都还回去。
  当然，最后一句话曾荣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遍。
  这一世她可比上一世的王楚楚幸运多了，因为朱恒是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且她又是正室，又有皇上撑腰，她就不信她收拾不了一个王楚楚。
  朱恒见曾荣想通了，他还有什么可畏惧的，“也对，大不了我也无视她，就当她和甄女官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甄晴早就摆正了自己位置，她一心跟在王丽红身边学着打理东宫事务，也不想出去嫁人了，只等着将来王丽红干不动了，她就接手掌事姑姑一职。
  可说归说，两人心里都清楚，倘若王楚楚真进宫了，不可能会像甄晴这么安分，当然，曾荣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这个除夕，因着太后和皇上的回归，年夜饭又是在慈宁宫里吃的，太后也仍是把那些宗室子侄们都叫了过来，期间，还有乐坊的歌舞和御花园的焰火，热热闹闹的，也喜气。
  大年初一的团拜是朱旭和朱恒一起去的，还带着朱悟和朱悯，团拜结束后是祭祖，朱旭又把朱恪和朱慎也叫上了。
  再说曾荣，大年初一她也早早带着绿荷和阿梅两个赶往坤宁宫，阿春在腊八之后出去嫁人了，绿荷接替了她。
  彼时外命妇们尚未进来，各宫主位们倒是一个个齐整地在大殿里候着，还有几位皇子公主，曾荣正和虞冰、郑姣两人说笑时，有小宫女过来了，说是王桐要见她。
  曾荣跟着对方进了王桐的寝房，王桐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一面靶镜照着镜子里的自己，见到曾荣，放下镜子，挥了挥手，让屋子里的人下去了。
  曾荣走了过去，跪下去磕头，“母后，儿媳给您拜年，儿媳祝母后一年更比一年俏，一岁更比一岁娇。”
  “一年更比一年俏，一岁更比一岁娇，呵呵。”王桐伸手抿了下自己的鬓角，苦笑一下，随手抽了一个准备的荷包给曾荣，“起来吧，来，给你的红封。”
  曾荣接过荷包，道了声谢，随后规规矩矩地站着，胸口咚咚跳得厉害，总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王桐盯着曾荣问。
  “传闻？”曾荣愣了一下神，正犹疑时，和王桐的眼睛对视上了，这才发现王桐明显哭过，脸上有脂粉也掩盖不了的憔悴和伤痛。
  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你也早知晓了，就本宫一个傻的。”王桐扯了扯嘴角，苦笑道。
  “启禀母后，这事不怪皇祖母，皇祖母是找过儿媳，可儿媳不乐意，太子也说了，他也不乐意，母后要怪，就怪儿媳吧。”曾荣只得说道。
  “太后，这事是太后的意思？”王桐拧了拧眉。
  “回母后，这事不应该是你们王家先起意吗？太后说是王老夫人找的她，她推不开面子，才找儿媳问了问。”曾荣也一脸蒙。
  至此，王桐明白她们两个说岔了，压根不是一件事。
  “楚楚那，你放心，本宫和兄嫂已劝通了她，小姑娘只是一时被太子的气韵迷了眼，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太子的身份。”王桐忍气说道。
  事实上，王楚楚压根就没从这事走出来，只是王老夫人被太后婉拒后，又被王棽和王梵姐弟两个一顿好训，老人家方觉自己做过火了，羞愧不已，自觉没脸见人，托病在家。
  王桐也因极度失望不想再插手此事。
  好在太后和曾荣这边还算够意思，此事并未流传出去，否则，若真闹一个满城风雨，不但王楚楚今后没法嫁人，就王家的颜面也扫地了。
  想到这，王桐的脸色和缓了些，再次对曾荣生出一丝感激，也歇了找她问罪的心思。
  看样子，她未必知情。
  再则，这事真要说起来也怪不到曾荣头上，是皇上自己的决定，连太后都劝不动。
  别的不清楚，但王桐知晓，朱旭回宫后，朱恒不止一次劝说他去上朝，是他自己不去，还有那些奏折，朱恒也没少往他那送，尤其是封印那天，朱恒把所有奏折堆到了朱旭面前，说是正好办一个交接，可朱旭没接，再次推了出去。
  从王桐的寝房出来，曾荣颇觉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王皇后想问的似乎不是王楚楚一事，可她又委实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值得她落泪伤心的。
  很快，曾荣自以为她找到了答案。
  随着这些外命妇进屋，曾荣扫了一眼，没有王老夫人和王楚楚，只有王夫人一个。
  曾荣听到王夫人向众人解释，说是王老夫人年前偶感风寒，楚楚在家侍疾。
  曾荣陪着众人略坐了一会，悄悄退了出来，命阿梅回去抱朱修，她先往慈宁宫去了。
  给太后磕过头，曾荣坐到了太后对面，说起今日来的这些外命妇们都有谁，也说起王老夫人的偶感风寒和王楚楚的侍疾。
  曾荣也知大过年的谁也不愿意听到有人生病的消息，可那些外命妇也会到慈宁宫这边来给太后拜年，这事肯定瞒不住，曾荣遂想就此探探太后的口风。




第七百零一、等不及

  太后得知王老夫人偶感风寒，沉吟片刻，命人去准备了一株五百年的人参和几样名贵药材。
  王桐领着众命妇来朝拜时，太后当众赏了王夫人，并嘱咐王桐找两个太医前去问疾。
  王夫人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再次拜谢太后，王家太需要这份荣耀，去年一年，因为王楚楚的亲事，王家没少被嘲，就连王桐也跟着受牵连了，说什么皇上出门一年多带了两个年轻嫔妃，没带皇后，可见皇后不受重视不得欢心等等。
  如今太后当众赏赐王家，无形中也算是替王桐和王家破了那些谣言。
  相对于王夫人的激动落泪和喜笑颜开，王桐脸上的笑则苦涩多了。
  可再苦涩，她也得撑下去，这么多人看着呢。
  好在太后也看出王桐心绪不佳，略和众人聊了聊，以年岁大了坐不住为由打发了众人离开。
  曾荣惦记儿子，本也想跟着离开，太后留下了她，搭着曾荣的手进了东次间，袁姑姑把屋子里的人带出去了。
  “来，孩子，别紧张，皇祖母不会逼你们接受王家那丫头了，皇祖母是要跟你说另一件事，想问问你的看法。”太后命曾荣坐到了她对面。
  曾荣一看这架势，显然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遂也脱了鞋子上炕，坐到了对面。
  “是这样的，皇帝前些日子跟我说，说是岁数大了，累了，不想再当这个皇帝了，想禅位给阿恒，你觉得如何？”太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禅，禅位？”曾荣刚要打个嗝，一听这话差点没被噎住。
  “你也觉得震惊？”太后见曾荣不似作假，心下略安了安。
  原来，那日朱旭向她坦承了自己想法后，太后一度怀疑曾荣是知情的。
  她知道儿子一向挺听曾荣的话，那次在开封就是如此，不管她规劝了多少次也没用，可曾荣一来，和儿子谈了一个时辰，儿子就放下了出家的念头。
  这一次，她原本也想让曾荣去劝劝儿子，可转而一想，她又觉得儿子禅位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的确，朱恒根基浅，若是等儿子百年后再继位，彼时朱慎也长大了，就算孩子没有想法，可有王家在背后撺掇，谁敢保证朱慎不会生出贪念来？
  再有，朱悟背后的实力也不弱，就算他自己不争，可他记恨朱恒和曾荣害死了他母妃，若是和朱慎联手，朱恒想上位绝非易事，到时，肯定会出现手足相残的局面。
  可儿子提前禅位就不一样了，朱恒登基了，儿子在旁辅佐他几年，这帝位怎么也能坐稳了。
  这是从朱恒的角度来想，可从儿子的角度看，太后又委实觉得儿子正当壮年时就禅位太过可惜，这个年龄正该好好做一番事业，可儿子却毫无干劲，说白了，还是那个女人的离开带丧了他。
  她担心长此下去，用不了两年，儿子就真成一个废人了。
  反复掂量了一个来月，太后也没个好主意。
  原本想等着过完年，她再好好跟孙子孙媳商量商量，哪知儿子却等不住了，昨儿晚上陪她守岁时说想今日团拜时向众臣宣告。
  这下太后慌了，最后以朱恒还不知情为由说服了儿子，让儿子先跟孙子谈谈，这么大的事情，总得给朱恒一些时间接受吧？
  这么着，她留下了曾荣。
  “你也不知他有这个念头？这些日子，他半点也没向你透露过？”太后问道。
  曾荣仔细思索起来，“孙媳和太子倒是发现父皇不太对劲，回宫这么长时间也不去上朝，外界甚至有传言，说是太子篡权夺位软禁了父皇，太子一度为此苦恼不已，和孙媳商量一番，提出要把监国权还给父皇，他去念两年书，可父皇没答应，我们夫妻两个也为此分析了好几次，最终以为是父皇这一路舟车劳顿，加之一年多没上朝，可能生出了点惰意，想着等过了这次封印期就好了。”
  确实，曾荣想到过皇上是累了或懒了，也怀疑到过他是在试探朱恒，却独独没想到他会禅位。
  “可父皇也太年轻了些啊，难不成他还是要出家？”曾荣忍不住问了出来。
  “倒没说出家，委实年轻了些。”太后把儿子列举的那几个理由复述了一遍。
  曾荣默算了一下，上一世，朱旭是在她二十二岁时驾崩的，上一世的自己比这一世小了六岁，也就是说，朱旭死时才刚过五十二岁，彼时徐大人都快七十了。
  这么一算，朱旭死的确实够早，可惜，曾荣不清楚对方的死因是什么。
  “回皇祖母，不如这样，父皇心里可能还有什么执念没有放下，我们再给他一段时间，让他自己好好想清楚，这段时间，仍让太子监国，禅位一说，暂且不提。”曾荣说道。
  “这话我跟他说了，可他执意不听，若非我拦住了他，今儿他就要向众臣宣告。”太后叹了口气。
  本来这个法子是最完美的，可进可退，哪知儿子却等不及，就好像，好像，太后忽地生出不好的念头来。
  “罢了，你也别去劝他了，就依他吧，他说余生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太后忍痛说道。
  若儿子真有什么不好的预感，能让孙子提前平稳上位不失为一个好策略。
  “自己喜欢的事情？”曾荣想起之前她在朱旭身边做女官时，朱旭提过一次，他喜欢李白仗剑走天涯的洒脱和自由，难不成他也想学人家踏遍山河美景，尝遍世间疾苦？
  “你知晓他想做什么？”太后看出她神情不对，问道。
  “也说不好。”曾荣没敢说实话，怕老人家忧心，“孙媳在父皇身边做女官时，倒听父皇提过，他喜欢风花雪月的东西，可惜没时间钻研。”
  这话正好对了太后的心思，拊掌说道：“可不，他说想去钻研琴棋书画，不想留有遗憾。”
  “可这也不用禅位吧？太子帮他处理一部分政务，他一样可以腾出工夫来学。”曾荣摇头说道。
  她是理解不了，多少人为了这个位置杀父弑子手足相残，不说别人，朱恒自己就为此付出了多大代价，可朱旭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第七百零二章 传承

  曾荣理解不了，同样不理解的还有朱恒。
  朱恒是想继位，可那是等父皇百年之后，而且他想继位更多的是想讨回这些年母亲和他遭遇的那些不公，想护着曾荣，并不是他本身贪恋权势。
  故而，当他听到父皇说要禅位给他时，其震惊一点也不亚于曾荣听到这话时的反应，甚至以为父皇是在试探他的心思，当即跪了下去请辞。
  请辞被拒后，心慌意乱的朱恒急匆匆地跑进了慈宁宫，他想找皇祖母问问缘由，也想找皇祖母去劝劝父皇，他不明白，父皇正值壮年，好好的皇帝为何说做就不做了。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这种试探更没有必要。
  他是他的儿子，也是太子不假，可他真没有忤逆之心，更无篡权夺位之意。
  朱恒进屋时，曾荣仍和太后在探讨朱旭禅位的利弊。
  其实，任何利弊都是相对的，端看站在谁的立场，还有，问题的关键在于朱旭，朱旭想禅位的决心有多大，是否是在冲动下做出的决定，他日若是后悔了又当如何？
  正掰扯这些时，朱恒没等通传就闯了进来，进门后见到屋子里只有皇祖母和曾荣两人，再一看两人脸上的神情，他颤抖着问：“你们，你们也都知道了？”
  曾荣见此忙下炕，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别怕，我也是刚知晓这事的，皇祖母说父皇一个月前就有此意。”
  “为什么，皇祖母，孙儿没有对不住父皇，孙儿早已放下过往，那个女人的死也跟孙儿无关，是她自己做错了事，皇祖母，你去跟父皇说，让他别吓孙儿，孙儿。。。”朱恒甩开曾荣，跪了下去。
  “好了，孩子，快起来，听皇祖母跟你说，没有人怪你，这是你父皇自己的决定，他不是冲动下做的决定。”太后也下了炕，亲自扶起了朱恒，把那日朱旭坐在这和她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可，可这也没必要禅位啊，父皇若是厌倦了朝政，孙儿再替他担负一段时日即可，为何非要禅位呢？”朱恒仍是想不通。
  哪有这么年轻的皇帝禅位的？且还是这么健康年轻的皇帝？
  外人不清楚内由，还不得以为是他这个做太子的动用了什么手段逼迫的？后人又会如何评判他，评判这段历史？
  史书上以讹传讹的记述可不少，多少真相就这么湮没在历史的潮流中，他可不想在上面留下一个污名。
  “不禅位，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些朝臣有几个听你的，不禅位，你做起事情来肯定缩手缩脚，不禅位，将来谁帮你平稳上位？”朱旭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
  和朱恒分开后，他很是气愤无语，没想到这臭小子连话都不肯听他说完就跑了，没办法，他只得来找母后。
  哪知一进大门就听到那小子激动的声音，于是，他也没等通传，直接向门口的太监宫女摆了摆手就进来了。
  曾荣一听这声音，刚转身想去掀门帘，只见朱旭自己掀了门帘进来了。
  “父皇。”曾荣和朱恒跪了下去。
  “起来罢。”朱旭坐到了太后身边。
  曾荣起身后也扶着朱恒起来了，夫妻两个也上炕坐到了他们对面，这场谈话一时半会肯定是完不了。
  “你怎么想？”朱旭问曾荣。
  “回父皇，儿媳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刚一开始也是懵，和皇祖母探讨了一会，儿媳能理解父皇的做法，但却不赞同。”曾荣说了实话。
  “哦，既理解，又何来不赞同？”朱旭追问。
  “理解父皇想要重新开始一段新人生的想法，毕竟谁也不愿意一辈子固定在一个地方每天都重复同样的事情，这样的日子时间长了难免会心生倦意。不赞同是因为父皇自己也说过，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责任，您既然生在皇家，既然做了皇帝，这就是您的责任，试问历史上有哪个皇帝会这么年轻就禅位的？父皇若真想禅位，怎么着也得等到七老八十走不动了再来禅位吧？”曾荣解释道。
  “七老八十，你倒是想得美，朕若是活到七老八十，还要这小子做什么，朕不会直接把皇位传给朱修？”朱旭吹了吹胡子，瞪着曾荣说道。
  “那更好，求之不得。”朱恒回道，没敢抬头看对方。
  “说什么呢？”朱旭转向了朱恒。
  “回父皇，儿臣附议太子妃的话。”朱恒抬头正式回道。
  “阿恒，你也做了一年多的监国，你跟我说说，这一年多你睡了几个好觉，吃了几顿香饭？累不累，怕不怕？”朱旭换了个口吻对儿子说道。
  “回父皇，儿臣年轻资历浅，所学也有限，初涉朝政，累和怕是自然的，正因为此，儿子才会惶恐不安，才想跟在父皇好生多学习几年。”朱恒也诚恳回道。
  “对啊，父皇就是这个意思，提前几年禅位给你，正好陪你平稳过度几年，也省得我突然闲下来会不适应，你放心，父皇不会离开你们的，父皇还等着安享几年天伦之乐呢。”朱旭高兴地把话接了过去。
  “呃，父皇，儿臣。。。”朱恒没想到自己会被曲解，忙急着要分辩分辩。
  朱旭打断了他，“就这样吧，这事就这么定了。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勇气走出这一步。这次出门游历，我想了很多，你们放心，我不是冲动下做出的决定。”
  朱恒还待说什么，太后开口道：“就听你父皇的吧，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皇祖母和你们父皇都明白，这江山交到你们两个手里，皇祖母也放心。”
  “回皇祖母，回父皇，是我们执拗了。其实，换个方式思考一下，父皇也好，太子也罢，不管他们谁做这个皇帝，都是一种传承，是祖宗基业的传承，也是江山社稷的传承，既是传承，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有限的时间里守好这份传承，不负祖宗的托付，从自己手里把这份传承延续下去。”曾荣躬身回道。
  既然推不掉，那就勇敢地接下来吧。




第七百零三章 挽留

  正式的宣告是在正月二十开印的这一天。
  朱旭这天跟着朱恒一同去上朝了，在朝会上，朱旭当着众臣的面宣布禅位，犹如一时激起了千层浪。
  之前朱旭久不上朝，众臣虽有疑虑，可后来见到他出来会见臣子，见到他出来主持冬至祭天，再加上大年初一团拜也见他出来了，众人以为正月开印他总该出来了。
  哪知人是来了，却丢给大家这么大一记响雷，当即把大家炸蒙了。
  很快，徐扶善周围先响起了嗡嗡声，他是首辅，众人以为这种大事皇上肯定第一个和他商议，可他却瞒得密不透风，别说其他几位内阁成员不满，就是朝中其他文臣也有诸多不满。
  可徐扶善自己也觉得冤啊，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情啊。
  皇上是在上书房见过他几次，可说的都是朝中大事，还有就是过问一下太子处理政务的能力，压根就没提到他要禅位一事。
  可这么说似乎也不对，皇上虽没有言明他有禅位之意，但皇上的确向他透露过倦意，说不喜欢这种一成不变一潭死水般的日子，只是彼时他没领会到皇上的深意，还跟着劝慰了几句。
  徐扶善见自己百口莫辩，干脆站了出来，“启禀皇上，臣有话要说。”
  “讲。”朱旭准了他。
  “回皇上，皇上正值壮年，身体康健，贸然禅位，臣以为不妥。我大周这几年连续经历了几场大的战乱和天灾，如今好容易撑下来了，正该励精图治，共创繁荣盛世，方不负皇上这些年的呕心沥血和鞠躬尽瘁。”
  徐扶善说完，群臣一片附议声，纷纷跪了下去挽留朱旭。
  “众爱卿请起，朕说过，朕只是禅位，不会离京，更不会远离朝堂。”朱旭说道。
  “启禀皇上，既如此，又为何非要禅位？”问话的是王柏。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虽不是很意外，但绝对难以接受。
  朱恒那边谋算了这么长时间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若是连妹妹这个皇后也做不成了，王家今后的处境绝对堪忧。
  此时的王柏不免有些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狠心断了女儿的痴念，若是不折腾这一场，兴许，朱旭未必有禅位之意。
  朱旭不禅位，他日驾崩之时，王家联合几大世家，一举推朱慎上位不是没有一点胜算的。
  可朱旭一禅位，彻底绝了王家的念想，也绝了朱慎的希望，毕竟废太子和废皇帝是两起截然不同的事件，一个是清理门户，一个是谋逆，孰轻孰重、孰难孰易不言而喻。
  “镇远侯这记性也不中用了。”朱旭调侃了王柏一句，笑道：“禅位的缘由朕方才已说过。不过朕不介意再和大家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方才首辅大人也说了，朕执政这些年战乱天灾不断，朕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勉强支撑了下来。可你们谁又清楚，这些年朕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才刚不惑之年，朕就落下了不少病根，梦魇、心悸、厌食、脱发等等，朕累了。这皇位早晚要传承到太子手里，早几年晚几年又有什么区别？早几年，趁着朕还在，还能在一旁辅佐他一二，不比将来他临危受命仓促上位要强？众卿以为如何？”
  “话虽如此，可这，这也太意外了些，臣子们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跟随皇上这么多年。”辅国公吴瑟说道。
  “启禀皇上，臣有话要问。”镇国公李茂开口了。
  “李公请讲。”朱旭对李茂还是挺敬重的。
  “启禀皇上，老臣斗胆问一句，皇上做出这个决定用时多久，是否考虑周全？太后老人家是否支持。”李茂问。
  他当年辅佐过太后，对太后的才干还是比较信服的。
  还有，就他个人而言，他是赞成朱旭禅位的，朱旭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以朱恒的能力和背景，若等着将来皇上驾崩后再登基，确实难度较大，容易引起动荡。
  “朕有这念头早已。此事朕已和母后商议妥当，老人家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接受了此事。”朱旭说了实话。
  “回皇上，老臣附议了。其实，老臣今日上朝本也想辞隐，老臣年近古稀，论理也该回家安享天年。可皇上这一禅位，老臣改主意了，老臣留下来，老臣陪太子再走一段，护送太子安稳过度。”李茂躬身说道。
  “启禀皇上，老臣也附议了。但老臣有一请求。”礼部尚书孙实也站了出来。
  “孙尚书请讲。”
  “启禀皇上，老臣的请求很简单，请皇上时不时出来见见我们这些老臣子们，老臣舍不得皇上啊。”孙实声泪俱下地说道。
  他是真的和朱旭处出了感情，尽管他性子执拗迂腐，但绝对是重情重义之人，也知朱旭这些年对他有诸多包容。
  “放心，等闲了下来，朕找你们几个老古董和老古板们喝喝茶，爬爬山，听听太学讲学什么的。”朱旭哈哈一笑。
  几位朝中重臣附议了，其他臣子们也知大势已去，也纷纷站出来附议。
  其实，有之前一年多的监国铺垫，朝中众臣大多对朱恒并没有多抗拒，对他们而言，朱恒更容易相处些，毕竟朱恒年轻，城府不深。
  当然了，像王柏和吴瑟这种有私心的自当别论。
  可这部分人不多，他们的反对之声很快湮灭在众人的附议声中了。
  况且，他们也清楚，事到如今，回天乏力了，与其一味僵下去，还不如退一步，给对方一个面子，各自安好。
  朱旭见事情朝着他预定的方向发展了，说没有一点失落是假的，不过他很快就甩开了这点失落，命人去钦天监传话，选出一个吉日来，他禅位，太子登基。
  此外，还有年号什么的也要改，朱恒的龙袍，曾荣的朝服等，这些都不是短时间能出来的。
  饶是如此，朱旭自开印那天上朝后，也没再出现在朝堂上，倒是在上书房和朱恒一起见了不少官员，以内阁成员居多，商讨这一年的开年大计。




第七百零四章 受封（完结）

  钦天监定下的禅位和登基日子在同一天，三月初三上巳节这日。
  这一个多月，曾荣和朱恒均忙得脚不沾地，朱恒是忙政务，忙交接，定仪式、走过场，还有试朝服等，曾荣主要是忙着学习，皇后要掌管后宫俗务，还要跟外命妇处理好关系，曾荣出身低，这些没有人教过她，她需从头开始学，好在身边有一个覃初雪，多少能帮上她。
  此外，太后也命王皇后带曾荣一个月，一边教一边顺带把交接办了。
  原本依朱旭的意思是要把乾宁宫和坤宁宫腾出来，朱恒和曾荣没依，那两处地方他们住习惯了，搬出来肯定更感失落，尤其是王桐。
  若依曾荣，她是连后宫也不想接管的，朱恒只有她一个女人，后宫的那些女人都是朱旭的，她一个做晚辈的，怎么管似乎都吃力不讨好。
  可没办法，朱恒即位了，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凤印就要交到她手里，在其位就要司其职。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曾荣刚把整个后宫的大致构成、职能、人员、账目等弄明白，日子就到了。
  三月初一一早，曾荣和朱恒开始沐浴斋戒，文武百官前往祈年殿祭告天地和宗庙。
  三月初二，侍仪司在奉天殿的御座前设置册宝案，在册宝案东西两面设置奉节官位，为免次日出错，曾荣和朱恒配合着礼部官员先走了一遍过场。
  三月三这日一早，曾荣先替朱恒换上了崭新的龙袍，随后自己也换上了明黄色朝服，戴上了象征皇后身份的双凤翊龙冠。
  一切就绪后，在等待钟鼓声响起时，曾荣看着眼前身着龙袍，眉眼却依旧清澈，笑容也依旧温暖的朱恒说道：“夫君，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梦？”
  的确像是在做梦。
  上一世做丫鬟做妾室，不幸惨死，重生回来也是个连温饱都无法保证的农家女，还差点被卖，可短短几年，她居然当上了皇子妃，继而太子妃，继而皇后，这步子迈得不是一般的大。
  “我又何尝不是？有时想起那个除夕夜，近得仿佛就在昨日，可真想触摸时，却又仿若前世。还有，你给我做针灸，陪着我求医的那几年，明明是我一生中最难忘也最难捱的时光，本该记忆深刻，可有时却又模糊得好像很久远久远了。”朱恒说完，想给曾荣一个拥抱，可因着两人身上的盛装，只得改成了牵手。
  曾荣回了对方灿然一笑，“是啊，那个除夕夜本来也是我最孤单最难过之时，没想到碰到一个比我还倒霉的你，那个晚上，不但温暖了你，其实也治愈了我。”
  命运的奇幻之处就在此，两个倒霉的人碰在一起，居然开始转运了，说不上是谁带动了谁，更说不上是谁改变了谁，也许，他们两个的命格就是上天注定的，合则天下无敌，分在泯然众人矣。
  可惜，上一世他们没有遇上。
  朱恒的眸中有光亮闪过，刚要开口，听到远处传来的钟鼓声，两人起身，覃初雪带着几个宫女太监进来了，帮着他们整理了下衣冠。
  尔后，朱恒和曾荣拒绝了乘坐翟舆，两人手牵手，一路朝着奉先殿的方向走去。
  好巧不巧的，第二次鼓声响起时，两人迈进奉先殿的大门，彼时朱旭和王桐还有太后等人也到了。
  大殿中间的案桌上一共供奉了三份诏书，朱旭的退位诏书，朱恒继位诏书和曾荣册封诏书。
  礼部官员再次对曾荣和朱恒确认了一遍礼仪流程，第三次鼓声响起了，随着门外太监的一声“吉时到”，文武百官入场，依次立于大殿内。
  随后，鼓乐声响起，朱恒走进百官队伍中，位于文官队列首，和众臣一起对着朱旭磕了四个长头，起身后，乐止。
  此时，承制官上前请示朱旭是否宣读退位诏书，朱旭回了一个字，“宣”。
  承制官从案桌上拿起朱旭的那份退位诏书，手持诏书，面向群臣，开始朗声宣读这份退位诏书。
  这份退位诏书是朱旭亲自起草的，先是讲述了他在位期间的大周发生几场大的战乱和天灾人祸，以及他执政期间国力、军事、经济等方面的变化，着重阐述了他倡导的几项税赋改革带来的成效，总之，还算客观地评价了他在位期间功过是非。
  最后，话锋一转，说到他这些年因为勤于国事，“。。。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一刻不敢松弛，以致积劳成疾，难以负重，故袛顺天命，禅位于太子朱恒，朕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颐养天年，岂不快哉？钦此。”
  朱旭的退位诏书念完，乐起，文武百官再次跪了下去，仍是四拜，四拜结束，乐止。
  接下来是宣读朱恒的继位诏书，承制官手持诏书从中门走出，文武百官从两边旁门出去，依次退至大殿外的空地上，背后就是宣昭台。
  待文武百官列好队，承制官立于台阶之上，高呼“有制”，正副册封使从两旁走到台阶下跪下，听承制官宣读诏书。
  这份即位诏书比退位诏书简单多了，是翰林院起草的，说朱恒是顺应天命，因父皇禅位而即位，“。。。定当恭念父皇诒谋，绍圣治训，具在天下，可举而行，惟既厥心，罔敢废失，其率循于天下，更赖忠良尽规，文武合虑，永弼乃后，共图康功，咨尔万邦，体予至意。”
  诏书宣读后，正副册封使接过诏书，依旧跪着没动地方，这是等着宣读曾荣的封后诏书呢。
  待两份诏书宣读完毕，执事人抬着方才放置册宝案的案桌从中门出来，放于门外。。
  此时，引礼官引正册封使到到受册位，奉册官拿起册封文书交于正册封使，正册封使跪下受礼，继而，奉册官再把象征皇帝的玉玺和皇后的凤印交付给副册封使。
  此时，礼乐声再次响起，正副册封使者拜四拜，起身，礼乐闭。
  曾荣在尚礼官的引导下从中门走出大殿，站到朱恒身边，正副册封使位于他们两旁，宣诏官走出，从正册封使手中拿起册封文书，高呼“有制。”
  尚仪官上前礼拜，曾荣和朱恒随后跪下行拜礼，仍是四拜，四拜后接过册封文书并起身。
  受封典礼结束后，翰林院官员把诏书交于礼部官员，礼部官员上宣昭台上奉旨朗读，继而，朱恒携手曾荣再回到奉先殿拜祭祖先。
  从奉先殿出来，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阳光有些刺眼，曾荣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宣昭台微微笑了笑，朱恒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曾荣的小手，回了她一笑。
  “你在想什么？”曾荣问他。
  “在想，二十年后，我也可以把皇位禅让给安安，然后带着你去四处游历。”朱恒的目光越过宣昭台的高空，仿佛看到了自己牵着曾荣的小手走在大街上，走在乡野间，走在丛林里，走在夕阳下。
  “我就很俗气了，我想的是我们兄妹几个的名字，富贵荣华，真是好神奇，明明是那么穷的一个家庭，连饭都吃不饱，却偏偏取了这么俗气的一个名字，哪知结果还就偏偏从这来了，富贵荣华，荣华富贵，呵呵。”曾荣感慨道。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富贵荣华也好，辉煌腾达也罢，她总算不负老天爷给她的这次重生，护住了自己想要护住的人，该报的仇也报了。
  是时候都放下了，从今往后，没有重生，没有前世，她只是曾荣，是朱恒的妻，也是他的皇后，他唯一的女人。




番外一、送嫁

  泰安三年，五月十六日。
  往日平静的南庆胡同小巷口此时是围得水泄不通，一眼望过去，密密压压的全是人。
  今天来观礼的人很多，一些是住在附近的邻近人家，一些是大老远赶来的，是奔皇上和皇后来的，因为今天的新娘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后的胞妹，曾华。
  传闻这门亲事是由皇后亲自牵线的，而这位皇后又一向对自己妹妹颇为关照，去年徐家上门提亲时，皇后为了给自己妹妹撑颜面，曾微服出现在南庆胡同，若不是后来有邻居认出了她身边那位面相绝美的男子正是当年坐在轮椅上的新郎，谁也不会想到这皇帝皇后居然再次现身这窄得连马车都不能进的南庆胡同。
  说来也是怪事，这曾氏女子明明已贵为皇后了，可这曾家住在这南庆胡同居然一直没有搬走，曾家的那位大哥至今仍在附近经营着那家点心铺子。
  要说这点心铺子的生意，其实早在众人得知这老板的妹妹嫁了当今皇子之后生意就火了起来，每天光顾的人不少，可这位老板也怪，好几年过去了，生意也没见扩张，雇的还是那几位伙计，门店也还是那家，所不同的是，之前经常有存货卖不完，如今基本半天工夫就能关门了，若是遇到大的主顾，就要提前预定。
  一开始总有人嘲笑这土包子不思上进，甚至还有不少人诋毁他妹妹，说他妹妹忘恩负义不念亲情，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她数典忘祖，认了徐家为娘家，早就一脚蹬了这个旧家，不认父母，也不要胞兄什么的。
  偶尔，这些闲话也有一两句传进兄长的耳朵里，每每这时，这位兄长就会不厌其烦地站出来解释，说他们是穷苦人家出身，正因为不忘本，才不想丢了自己做人的根本，凭自己的双手吃饭，到什么时候都硬气，不丢人。
  渐渐的，时间一长，众人见这位兄长做了国舅爷还能保持初衷，踏踏实实地守着这小店养家糊口，反倒有些佩服起他来，连带着对那位皇后的观感也逐渐扭转了。
  至少有一点，皇后没有以权谋私，皇上也没有假公济私，国舅爷也没有巧取豪夺，有这样的皇帝皇后，他们还愁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事实也是如此，新皇帝登基三年，就已经有人感知到变化了，先是开辟了什么海上航线，绣坊的生意好做了，接着是丝绸的需求大了，养蚕的和纺织的日子也跟着好过了。
  再有，据闻茶叶、瓷器等的需求也大大提高了，紧接着没多久，市面上海外的洋货多了，价格也不是之前的高得令人望而却步。
  还有，随着海外航线的开辟，大周也从海外引进了些新的农作物种子，百姓们餐桌上的食材丰富了，饿肚子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正因为此，百姓们才会感念这对年轻的皇帝夫妻，故而，得知去年皇后妹妹议亲之时皇后曾微服回了娘家，后来又见到皇帝亲临来迎这位皇后回宫，众人才会想着今天这好日子，皇帝和皇后兴许还会出现。
  这消息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的传了出去，于是，午时刚过，从宫里到南庆胡同的路两边很快都是人，密密麻麻的，就连两边的树上、围墙上甚至房顶上也都是人。
  这架势比当年皇上大婚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不，从院子里转了一圈，被外头墙上和房顶上蹲着的黑压压的人群吓到了的钱浅转身进了内院，瞟了一眼正坐在炕上和曾华说话的曾荣，抱怨道：“阿华，你说你大哥也是，这些年也不是没挣到钱，干嘛不给换个大些的房子，一会儿我看你怎么出门？”
  曾华抿嘴一笑，“我大哥才挣几个辛苦钱，倒是听闻我有一个出自江南首富的二嫂，可惜也没借上什么光。”
  “好你个阿华，你怎么不说你还有一个做皇帝和皇后的姐夫和姐姐，这两人也不知给你们换个大房子，我瞧着某人一会怎么进门，门外那一堆人还不把他吃了。”钱浅一边说一边往曾华身上扑了去。
  “打住，今儿不许闹，一会这妆容花了你给补？”曾荣拉住了钱浅。
  她今儿一大早就出宫了，又是微服出来的，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想着这好日子，还是来送送曾华。
  这门亲事曾华考虑了整整三年，两年期限到时，见曾华仍没有吐口，曾荣原本以为这门亲事作罢了，以为她仍是放不下欧阳思，一度还想着是否应该把杨吉介绍给她。
  杨吉回乡后把他父母接了来，陈氏得知后没少和杨母走动，一来二去的，杨母真相中了阿华，只是在曾家见到两次徐靖后，聪明的杨母歇了那个念头，最后还是娶了白氏的女儿徐筱。
  再后来，也不知徐靖如何说服了曾华，曾荣只听闻他每次太学休沐之际就会登门，曾华若是不搭理他，他就会找个帮曾贵祥辅导功课的理由留下来。
  正因为曾华拖延了一年才答应的这门亲事，曾荣担心徐家会有不满，故而才会在徐家上门议亲之时特地微服回了趟娘家，为的就是给足娘家排面，同时也是给徐家排面，为此，还特地把朱恒拖了来。
  这次也同样如此，曾荣是一早过来的，朱恒要上朝要处理政务，再则，婚礼要下午申时才开始呢，因而，朱恒答应曾荣，最迟未正之前一定赶来。
  钱浅正因为知晓了朱恒会来，所以才打趣曾荣。
  曾荣对钱浅的打趣倒是并没大往心里去，她更关注的是曾华回应钱浅的那两句话，听起来似是戏谑，可细细一品，似乎又有点云淡风轻。
  应该也是放下了吧？
  “喂，你想什么呢？可真是没出息，这么一会不见就神不守舍的。放心，一会他来了，肯定能让他进来的，不会真把他吃了。”钱浅伸手在曾荣眼前晃了晃。
  “这孩子，怎么说也改不了，总这么没大没小的，可如何是好？”钱夫人正好进来，听见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阿浅也是一番好意，怕我们小姑哭花了脸回头不好上轿。”陈氏见怪不怪地笑道。
  “就是啊，我心里有数着呢。娘放心，这又不是宫里，在宫里我保证记得牢牢的，一丁点错都不犯。”钱浅笑着转向母亲撒娇。
  “什么嘛，又来气我们这些没娘疼的孩子。”曾华给了对方一记鄙夷的目光，说道。
  “这是什么话？你敢说我娘不疼你？敢说我家婆不疼你，敢说大嫂不疼你，敢说我这个二嫂不疼你。”钱浅登即又张牙舞爪起来。
  “还有我这个三嫂呢。”周氏见自己被忽略了，忙跟了一句。
  “好好好，这才是好人家，我就喜欢这家子的和气劲，正该这样。”欧阳思的母亲从门外进来，笑着说道。
  “这倒是，所以啊，这人有钱没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开开心心的在一起。”钱夫人回道。
  别人听了这话还好，没大往心里去，独曾华有些受不了，她是想起了自己上一世凄惨的身世，“有钱才能开开心心在一起，若是没钱。。。”
  没钱，连嫁个自己想嫁之人都难。
  当然，这话曾华没有说出来，但心里却着实有些酸涩起来。
  曾荣猜到她想什么，这个时候，很难不想起过往，很难不感慨万千，她自己成亲时也是如此。
  “好了，那些过去了，以后都会是好日子，开开心心的，过往那些苦难。。。”
  “你哭什么，真该要哭的是皇后吧？她才是真吃过苦的，正该好好哭一场，正好皇上也该进门了，若是他看到皇后哭了，会是。。。”钱浅不明就里，戏谑道。
  只是她话没说完，阿念领着几个小小子进来了，其中就有一个朱修，小孩子素日在宫里规矩多，突然一下放出来，身边多了好几个同龄的玩伴，早就把那些宫规什么的忘得干干净净的，手里拿着几根焰火棒，没等曾荣站稳了就猛扑了过来，“母后，母后，父皇来了。”
  曾荣弯腰一把抱住了孩子，刚要问人呢，忽听阿念说，皇上进不来了，和迎亲的队伍一起被堵在巷口了，曾贵祥和欧阳思他们几个出去接人了。
  曾荣一听忙抱着朱修走出去，刚走到院子中间，只见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和鼓乐声，继而，身穿紫色常服的朱恒跨了进来。
  “又抱着他，都多大了，别把你累着。”朱恒一边接过孩子放下来，一边凑到她耳边说道。
  倒不是刻意这么亲密，而是怕她听不清。
  “你们两个也不避讳点，也不怕孩子跟着学坏了。”钱浅见自己被无视了，摇摇头，大声说道。
  朱恒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看到表妹，朕忽地想起一事，前些日子，高丽派了使者前来，说是他们的国王要过六十大寿，朕正发愁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替朕跑一趟呢，他这个翰林学士正好，正好那边的太学还缺。。。”
  “别，表哥，这好差事还是留给别人吧。表哥放心，以后不管你们两个当着我们面做什么，表妹绝对不再多一句嘴。”钱浅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又做错什么了？”欧阳思正好领着新郎徐靖进来，听到这话，问道。
  “夫君，我能做错什么？是表哥。。。”钱浅刚一开口，突然意识到丈夫身边还站着一位新郎官呢，忙把嘴闭上了。
  徐靖没有留意到她，他的目光落在曾荣身上，两人有好几年没见了，徐靖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曾荣刚进京城那会时不时对着他莫名落泪的样子。
  说来也是怪事，昨晚他做了个梦，梦到他把新娘子娶回家，结果一掀盖头，露出的却是曾荣的面庞。
  还有一件事也很古怪，两年前到了约定日子他向曾华提亲时，曾华问过他一个问题，问他若是曾荣没有进宫，没有嫁给皇上，他会不会喜欢上她。
  彼时他十分坚定地否认了，他喜欢的明明就是曾华，曾华为何会怀疑他喜欢的人会是曾荣。
  可曾华说，当初救她的人是曾荣，是曾荣采好的草药，也是曾荣带她去那地方，这才遇到被蛇咬伤的他。
  还有，曾华说她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既不如姐姐聪明也不如姐姐能干，更不如姐姐果敢，说白了，她就是一株莬丝草，寄生在姐姐身上，没有姐姐，她什么也不是，可能早就不知被卖到什么地方了。
  徐靖当时大为心疼，也大为诧异，同时也有一丝悲伤，他喜欢的明明是曾华，曾荣已贵为皇后，曾华却偏偏要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可见她这些年生活在曾荣的阴影下有多自卑，正因为此，他才说服了家中长辈，再给曾华一点时间。
  可他自己却钻进了牛角尖，日思夜梦的，有时梦到的明明是妹妹，细细一看又是姐姐，有时梦到的明明是姐姐，醒来记住的却偏偏是妹妹。
  那段日子徐靖肉眼可见地消瘦了，祖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为此，专程带他去寺庙抽了一支签，求的就是姻缘，若非签上说的好事多磨，静待时机，祖母早就替他另寻一门亲事了。
  说来也是神奇，那次求签，他也跪下来偷偷许了个愿，希望自己能远离这些梦境的困扰，一心求学，从那之后，他果真没再梦到曾荣。
  没想到的是，时隔两年，竟然在他成亲的前一晚上，再次梦到了这对姐妹。
  因为这个梦，陡然见到曾荣的徐靖呆了，脑子一片空白，忘了行礼，也忘了周遭的一切。
  曾荣见到身着新郎装的徐靖也有一刹那的愣怔，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同时也发现了徐靖的异常，虽有些不解，但也好心地替他解围，“徐妹夫多半是欢喜傻了，不会把我当成阿华吧？阿华虽和我有几分相像，可我比阿华老多了。”
  “胡说，不老，正好。”朱恒在一旁分辩道。
  钱浅听了这话嘟了嘟嘴，刚要开口，一眼瞥见了徐靖，只得再次把嘴闭上了。
  意识到失礼的徐靖很快对着曾荣和朱恒跪了下去，“臣参见皇上和皇后娘娘。”
  “这人真是欢喜傻了，方才在外面已见过礼了，这会又补上一个大礼，朕可没有多余的贺礼送。”朱恒打趣道。
  这话一说，徐靖脸突然红了，这会的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错，正要解释几句，两名丫鬟扶着新娘出来了，徐靖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了，眸中顿时有了光亮，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瞧瞧，这下才是真的欢喜傻了。”朱恒再次打趣道。
  “嗯，确实，我想起了一句话，地主家的傻儿子。”曾荣悄悄地松了口气，附和道。
  幸好，她放下了，遇到了对的人。
  也幸好，曾华也放下了，也遇到了对的那个人。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