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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辣江湖!
　　作者：野有死鹿
　　文案：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大风歌》刘邦
　　使用须知：
　　1，李冬青×宁雪满；屁也不懂的软柿子少年×长安城第一热辣滚烫伪君子；
　　2，我正在试图改变写东西的习惯，别管我，让我干；
　　3，而且我发现了，没人写作指导我，谢谢大家！给大家磕头了！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冬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烈酒浇愁纵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章 踏雪寻梅（一）
　　李冬青和宁和尘俩人的命，其实是天上地下。
　　宁和尘十五岁名满天下的时候，李冬青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屁孩；等宁和尘叛了天下，被天下人追着打的时候，李冬青终于十五岁了，在街头上卖艺，演得就是宁和尘卖国的故事。
　　俩人这样的命，如果非要凑在一起，你也知道的，那只能靠老天爷的生拉硬拽。
　　元光四年，元月十三日，化雪日，大风。
　　李冬青刚跟戏班子的打杂的吵了一架，被他干娘拦下了，嘴里塞了满满当当，是他干娘给他送来的俩鸡蛋。
　　戏班子拿出竹林的雪景儿来，往破庙院子里一放，锣声阵阵，小童吆喝着：“《踏雪寻梅》第二幕——”
　　李冬青今晚还演宁和尘，宁和尘这段时间比较火，就演宁和尘进马邑大叛天下，为天下人唾弃之前，斩断情思，内心挣扎的一段戏。这段戏不好演，很考验演技。
　　“李冬青！”小童小声叫他，“到你了。”
　　刚才打杂的把李冬青他娘拦在了外头，好一通训斥，他听见了动静，和那人吵了一架，现在还有点生气，一口咽下鸡蛋，拿一口水压下去噎窒感，闷声说：“知道了。”
　　他两步钻进后台，掀开后方门帘绕过去，跳到墙上，然后两个飞身，跳下了台，动作干脆利索地亮相，当即掌声四起。
　　阿梅早已经等久了，见他来了，便念台词，问道：“宁和尘，我问你，你昨天怎么没来提亲？”
　　江湖传言，叶阿梅是宁和尘的姘头，江湖又传言，叶阿梅热辣似火，柔情似水。这些江湖传言，空穴来风，但没人考证。
　　叶阿梅说:”你要不想娶我，趁早说，我不逼你，我逼过你吗？你何至于如此对我。”
　　李冬青说：“阿梅，我对你是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吗？我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娶你，我若非……”
　　“我不听这个，只看结果。 “
　　“阿梅！”李冬青痛苦道，“你这不就是在，嗝，逼我？”
　　阿梅：“？”
　　李冬青：“……”
　　这一口鸡蛋噎得实在太狠了。
　　女主角被一打岔，一时忘了词儿，李冬青给她悄悄做嘴型，阿梅接上了说：“你果然还想报你的仇，宁和尘，我没有你的仇重要吗？”
　　黑天如大席，堂下只有观众窸窣的嬉笑声，瓜子声，一场爱恨情仇痴男怨女的大戏演得正憨。
　　屋顶上，瓜子儿皮顺着房檐落下来。一个公子坐在上头看得非常入迷，甚至鼓起了掌。
　　他身穿黑色常服，外头披了件带兔毛毛领的大袖大衫，腰间别着一只黑色羌笛和一把剑。头发半拢，出落得亭亭玉立。
　　他坐在这已经半天了，瓜子儿皮都嗑了一地。
　　当时他身后还跟着几十人，这些人追了他一路，杀也不光。且越来越多。他索性就不再跑了。
　　屋下，李冬青说：“阿梅，我爹因胡人而死，嗝，我这一生都叫胡人毁了，你叫我怎么能忘？我不杀中行说，你叫我怎么能活？”
　　男人又嗑了俩瓜子。
　　屋顶，又有追兵来了。
　　夜幕中，追着宁和尘来的，小月氏来了三十二歌女，身姿婀娜，五官深邃，仿佛匈奴人一般，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裸着胳膊和肚脐，个个手上抱着一把琵琶。落在三十二颗树尖上，抱着琵琶摆起了哀兵阵。
　　小月氏三十二歌女出洞，这阵仗看着是要让宁和尘有去无回，墙头上飞下一老头，白衣白发，宁和尘一抬头，原来是自己的师父。
　　“这里有无关百姓，”不可得山山主李饮风传声入耳，对众高手道，“不可妄动。”
　　宁和尘招呼各位说：“来了，看戏吗？还不错。”
　　屋下，众位无辜百姓并不知道头顶已经被武林中的百位顶尖高手包围了，戏看得正酣。
　　叶阿梅痛得肝肠寸断，没想到宁和尘居然是这样狠心的男人，先是一把拦腰抱住了他，然后见他没有转身，又痛恨起来，放开了手，眼含热泪看着李冬青，一步步缓缓倒退，最终转身洒泪下场了。
　　一个大汉说：“演得好啊。”
　　“是啊，”宁和尘嗑了个瓜子儿，随口说，“还不错，吃吗？”
　　“不了，客气了，”大汉说，“杀了你，今晚回去有酒喝。”
　　“谁请？”宁和尘问道。
　　大汉:“可以算在你头上。”
　　宁和尘被他逗笑了：“不吃算了，“吃多了上火。”
　　他一抬头一把瓜子攘出去，仿佛暗器一般四射，一时人影闪动，都在黑暗中隐忍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和尘土，说道:“好大的胆子啊。”
　　大汉大手一抓接在手里，没有说话。
　　月氏大歌女冷道：“起阵！”
　　当即所有歌女足尖轻点，单脚立于枯树枝丫上，“铮”的一声——琵琶声起，异域靡靡之音从指间抖落，阵起！
　　月氏的三十二歌女哀兵阵是专门对付内力深厚的高手的，只针对阵内的人，旁人听不见，哀兵阵摆下，宁和尘不破便出不去。三十二个女人给你弹琵琶，吵也吵死了。
　　他师父正好可以在这个时间大义凛然地教训他：“雪满，你做了负天下人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宁和尘从腰间掏出了自己的羌笛，拎起自己的衣角擦了擦笛身，随口说：“师父，这戏里都会演，我不就为了报仇吗？”
　　“你有什么仇可报！”李饮风说，“十三年捂不化你的铁石心肠，雪满，雪满啊！你怎么就想不开！”
　　“想不开啊师父，”宁和尘也无奈地叹，“我猜那大概是你爹没被逼死，你也没寄人篱下十三年？”
　　李饮风怒斥：“不可得山不曾亏欠你，何来寄人篱下？”
　　宁和尘一摆手：“随便吧。”
　　“总想与我讲道理，”宁和尘活动了下肩肘，平淡道，“算了罢。”
　　李饮风气得两眼发红：“孽障！”
　　宁和尘说：“行罢，行罢。”
　　屋檐下，戏班子的小童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抬头望去，看见站了几个人，不知道这是不是观众，心中纳罕：“怎么上去的？为了几个打赏钱，不至于吧？”
　　琵琶声越演越烈，三十二歌女倒是弹得起了兴致，宁和尘头疼得要炸开，这番才终于被骂完，才终于有机会破阵，羌笛刚刚放在嘴边，就听得一少年说：“不能让他吹！他要吹踏雪寻梅破阵！”
　　李饮风当即拔剑而起，直冲他面门而来！
　　宁和尘足尖轻点往后飞去，刚提起丹田一口气，他羌笛还未出声，下方却就在这时候已经有羌笛响了起来！
　　李冬青闭着眼睛，吹得正欢，戏正浓。
　　宁和尘也愣住了。
　　小童看着看着上头的人，那些人居然开始飞了起来，寒光四起，迸射着铁花，小童一时有些茫然，那从房檐上滴答着流下来的是什么？黑乎乎的。
　　小童往嘴里塞瓜子，眼睛还放在上头。
　　不足须臾。
　　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锣被扔在地上，被槌狠狠地砸响了，小童更是被声音吓了一跳，大声尖叫：“是血啊！血啊——”
　　所有人都被吓得一惊，李冬青一下子睁开了眼，羌笛声停。
　　小童：“啊——我的天啊啊啊啊啊！”猛地冲出了破庙的门，声音越来越远。
　　李冬青福至心灵，抬头望去，之间高高的房顶上，看见头顶银光闪烁，寒气阵阵，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们头顶上打了起来，他目力极佳，定睛一看天上一仙子绝尘艳艳，头顶一根的黑檀木簪，在一看腰上那把墨玉雕金松羌笛，瞬间明白了过来，奔下台区，一把背起了他娘，脑袋里一空，又瞬间反应过来，吼道：“是宁和尘！跑啊！”
　　“宁和尘？！”
　　人们听见这个声音，率先想到的不是宁和尘是谁，而是这真的是那个宁和尘吗？
　　李冬青却已经撒腿跑了，管他是谁，惹不起是肯定的！说时迟那时快，身后却传来衣角纷飞的声音，宁和尘从枯枝上落下，一手攥住李冬青的肩膀，将他拦下，李冬青霎时感觉自己锁骨都要被捏断了，他干娘是个瞎子，慌忙问道：“儿啊，怎么了？”
　　“江湖救急，”宁和尘轻喘，把自己的羌笛塞进李冬青的手中，“接着吹。”
　　李冬青这才看清楚宁和尘的长相，生生是被这张脸吓愣了一瞬，此生并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这是人吗？我的天，李冬青心里发慌：“莫不是遇见鬼了？”
　　琵琶声嘈杂，宁和尘头痛欲裂，半只胳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手里还紧紧攥着剑柄，眼睛逼出重影。说道：“踏雪寻梅！”数人落在了宁和尘身旁，看着他的视线非常渴，凶/器闪着寒光，宁和尘放开他，又重新卷入战局。
　　李冬青：“……”
　　他见宁和尘又飞到了天上，再一回头，眼前就是破庙的门。
　　李饮风一个剑花将宁和尘打了下去，怒喝道：“宁和尘！束手就擒！”
　　“儿啊——”干娘慌张地说，“这到底是怎么了！”
　　李冬青往后望了一眼，宁和尘被甩下房顶，根本无暇顾及到他，李冬青给自己打气，深呼吸一口，身后还背了个老娘，这事根本不用犹豫，当即扔了羌笛便跑了出去。
　　李冬青跑了！
　　宁和尘往下看了一眼，却不意外，不在意一般，又被拖回战局。
　　李冬青从小学了些脚下的功夫，都是花架子，为了耍起来好看，但此时逃命却非常有用。
　　琵琶声催命一般敲打着宁和尘，数十人围攻而上，宁和尘腹背受敌，血吐了两口，但却没露出颓态，可这也是未必真的无碍。
　　“生擒！”李饮风说，“让那些女的别弹了！”
　　小月氏的大歌女款款地站在树尖上，并没有下场缠斗，此时说道：“山主玩笑了，我们月氏没有生阵，摆阵即死。”
　　李饮风说：“谁让你摆的阵！”
　　“你可真逗，”大歌女语带奚落，笑道，“不摆阵，你能打得过他吗？怕不是要给他来塞牙缝吧？”
　　李饮风怒道：“你分明是怕雪满活着，下一步便要屠了你满门。”
　　“我没事、闲得屠他干什么，这就有点冤枉我了。”宁和尘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起来：“你们万万要商量好——我只有这一条命，你们要怎么分才好。”
　　他平日里高不可攀，做君子作态，此时却放肆狂狷，嘴角让血染得鲜红，真有些人间妖魔的模样，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伪君子。李饮风与他师徒十三年，仿佛今日才算真的认识了宁和尘。
　　“闭嘴罢，你这魔！”有人拔剑而起。
　　就在此时，破庙门被寒风吹开，下头忽然响起来了箫声，李冬青去而复返！捡起来墨玉羌笛，立于门庭之中，吹了踏雪寻梅，四周被内力震碎的围墙和枯枝落叶在他周围飘荡。
　　宁和尘大笑说：“天不绝我！”
　　他仿佛又向天借了无穷的力，脚下踢起来片片瓦片，用内力震碎，瓦砾随着乐声送远，他内功浑厚，这声音变成了他与李冬青的阵法，如箭一般射向三十二个方向。
　　歌女微微歪头皱眉，瓦砾就抵在她们额，青萝纱裙被风吹起，宁和尘扔了剑，双手抬起，整个房顶都被掀开了，众人纷纷落地，李饮风顺势落地，剑指李冬青：“别吹了！”
　　众人越听越不对劲，这白丁少年分明就不是凡人。
　　李冬青从佛像后头露出头来，撒腿就跑，但是他跑到哪儿那就落下人来拦路，最后被围了一圈儿，李冬青举着那把沉甸甸的羌笛，还吹着曲子，一时到了绝路。
　　宁和尘大吼一声，如怒如诉，三百里的苦命人听了都要落泪，瓦砾化成寒刀，如爆炸一般洒遍破庙，三十二歌女应声倒地，额心没入了砂石瓦砾，缓缓淌了一滴血。
　　“停罢，”宁和尘飞身落下，把李冬青的手缓缓放下，笑说，“好孩子。”
　　李冬青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足下一点，一步踏上了墙头，直接消失在了夜色中，又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主攻，可能是中长篇嘿。
　　霹雳啪啦啥也不懂的正直毛小子和一肚子坏水的小美人的故事。
　　biu！


第2章 踏雪寻梅（二）
　　元光二年，大汉国力日趋强盛，长城南是汉的天下，匈奴国土南起阴山，东临贝加尔湖，东达辽河，西逾葱岭，幅员辽阔，与中原已经摩擦七十余年。武帝时期，大汉大行王恢主战匈奴，埋三十万兵于马邑，大汉苍鹰的儿子宁和尘从不可得山下山，跟着大行令王恢带了三万兵，到了马邑忽然反水，杀了王恢，交了兵，降了。
　　这事一出，简直是朝堂江湖一起被震惊了。
　　宁和尘降了也就降了，古往今来投降的也不止这一两个人，但宁和尘偏偏又没有留在匈，而是一转头又回来了，这便成了天下人的谈资，也成了耻笑中原人的笑柄。中原武林震怒了。
　　苍鹰郅都的儿子反了，这是在打汉室王朝的脸。
　　于是宁和尘这一路，自打从马邑走出来，就被人追着打，连口气也喘不过来。
　　一匹马从街头飞驰而来。
　　一条街上的人屏住呼吸，茶馆里的食客的剑露出锃亮的一截，在帽檐底下生出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珠子。
　　“嘚！来者何人！”一位少年郎冲了出来，站在街中央，大喝一声。
　　来人并不说话，驾马向前疾驰，眼见就要撞了上去！
　　少年郎冷笑一声，拔出冷锋长剑，扔掉剑鞘，脚踩在饭馆的门柱上，腾空飞了起来，剑尖点向了来人的帽檐下的眉间。
　　那人不慌不忙，从背后掏出一把软剑，只见那软剑仿佛是游蛇，盘着少年的剑而上，那人手腕一转，少年的长剑顺势脱手，被甩了出去。少年失了武器，急急向后倒去，男人软剑盘蛇出洞，缠在了少年的腰上，直接将他拽了过来，腰间破开血花，再深一分就要拦腰折断！
　　食客、行人、纷纷出动，拿出武器，拦住了马上人，只见那人甚至未从马身上起身，头一歪，只露出勾起的嘴角。众人一哄而上，将他埋没，片刻之后，却均被弹开，扔了出去，那人还在马上！
　　“好！”房顶上的观众们大声喝彩。
　　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走出来，敲了一声啰，说道：“《踏雪寻梅》第一幕，完！”
　　一个个演员们便各自从地上爬起来，把武器捡起来，指着马上的那人说：“李冬青，你未免太不知道轻重了，老子快要摔死了！”
　　马上的男人把头上的草帽摘了，露出一张少年脸来，龇着牙笑道：“对不住了哥，你好好练练啊，就你这身板，太委屈嫂子了吧！”
　　众人哄笑起来，男人带着荤腥骂他，李冬青从马上跳下来，对屋顶上看台的观众鞠躬弓手：“谢谢各位观众老爷，谢谢捧场！明天叶阿梅出场了，一定要来啊！”
　　有观众从上头往下扔钱，李冬青赶紧去接，手脚并用地来回折腾，竟然一个也落不下。他藏了三四个大钱在袖口，然后把剩下的扔进小童手里的帽子里，自己转身上马跑了。
　　“李冬青！”那小童喊他，“掌柜的让你下了戏去见他。”
　　李冬青却没听见，把人甩在了身后。
　　“冬青？”屋里光线有些暗淡，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炕上。
　　李冬青掀开门帘进了屋，说道：“干娘，我回来了。”
　　女人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衣服上的线头，李冬青吓了一跳，接了过来，说：“我来吧。”
　　干娘递给他，问：“怎么今天这么早？”
　　“今天第一场，戏班子没什么事做，我就骑着马回来了。”李冬青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在油灯下缝他自己的裤子。
　　干娘说：“你怎么又骑戏班子的马啊？当心被掌柜的骂呀！”
　　“我不骑，也没人能骑得了千机，它自己多寂寞啊。”
　　他缝好了，咬断了线头，说道：“你以后别缝东西了。”
　　“那我就什么也干不了了。”干娘说。
　　李冬青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红薯和三个铜钱，把她的手拉过来，仔细地放到她手中，说道：“你拿着。”
　　干娘叫林雪娘，是个寡妇，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李冬青的爹娘早几年的时候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人都死了，就没什么可讲的了。
　　“晚上还有戏吗？”林雪娘问。
　　“没有了，”李冬青跳下炕去，说，“我去喂猪，你歇着吧。”
　　林雪娘叮嘱道：“这两日外头危险，别骑着千机乱跑。”
　　李冬青应了一声好，一打开门就看见院子里亭亭站了个人，宁和尘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这可当真是知书达理，巧笑倩兮，李冬青毫无关联地想到，他想起以前听旁人说过：男生女相，是必成大事的征兆。
　　李冬青当即又把门关上了，回了屋，林雪娘问：“怎么啦？”
　　“忘拿盆了。”李冬青大声说。
　　他从灶膛里用炉钩子掏出来了一个布袋子，上头遍是柴火灰，他从里头掏出一把羌笛，搁身上蹭了蹭，另一手在咯吱窝里架着喂猪的盆，又走了出去。宁和尘还站在院中，冲他和煦笑了。
　　李冬青又擦了擦，把羌笛递给他说：“给，那天忘了一着急忘了还你。”他跑了半路，才看见手上攥了这把羌笛，扔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路纠结，等到了家也没扔。
　　“多谢，”宁和尘接过来，看也不看地插在腰间，“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李冬青有些奇怪，说，“谁找我麻烦？为什么找我？”
　　“是这么回事，”宁和尘解释说，“我杀了月氏的三十二歌女，但是又放跑了其他人，他们回去会通风报信，月氏找不到我，找到了也杀不了我，我才理应来找你，要是我，我就这样做。”
　　李冬青：“……”
　　宁和尘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的放跑这些人的，尽力了，确实是没打过。”
　　“三十二歌女，”李冬青的重点却根本不在那儿，他如遭雷劈，“三十二歌女是真的有三十二个人吗？”
　　“应该是，”宁和尘说，“我倒是也没数，但应该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人。”
　　李冬青那日没见到那些人，他也没想到宁和尘杀了那么多人，当即如遭重击，悔不当初，站立不稳退后了两步。
　　李冬青年纪尚轻，喜怒哀乐摆在脸上，宁和尘服了他一把，被李冬青下意识一把挥开。
　　宁和尘笑说：“好罢，我好像是做错了？”
　　李冬青着实没从他身上听出多少愧疚。
　　这其实也怨不得宁和尘，他在不可得山待了十三年，不可得山修黄老之术，所谓黄老，便是黄帝与老子，一个山门的人都信道法自然，因果报应，但是又有点跑偏，喜欢高深莫测，爱装正人君子。
　　他从那里待了太久，七岁便上了山，真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了恶习，从前他家姐骂他是睚眦必报的真小人，那时候还算是小人得堂堂正正，上了山之后，就成了锱铢必较的伪君子，也算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宁和尘那么一欠身，身子往过一凑，李冬青就闻到了他身上的甜香味儿，总觉得是有魔障，赶紧再退后一步，当即说道：“原来世人说的不错。”
　　“我不杀她们，她们要杀我，”宁和尘说道，“这月氏的阵，都是死阵。她们不与我商量商量，便直接摆了这样的阵，难道就有理了？”
　　李冬青一听，好似有道理，但再一想，这一切还不是因宁和尘而起？
　　宁和尘说：“弟弟，我上过黄金台，他们也上过，大家都已经是贱命一条，把命交给了江湖，我们自己都不在乎，你又何必？”
　　“我没有上过黄金台……”李冬青说，“我不与你为伍，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罢，我不用你谢我，请回罢！”
　　“那你要怎么办？”宁和尘看他年纪轻轻，倒是一套一套的，觉得有趣，又说，“月氏找你，不是易如反掌吗？”
　　“月氏的人因我而死，”李冬青说，“他们若因此来找我，我能怎么办？我束手就擒罢了！”
　　宁和尘又笑了，似乎对他的态度觉得有些无可奈何，李冬青却弯腰捡起自己的猪食盆，与自己擦肩而过。


第3章 踏雪寻梅（三）
　　李冬青爹妈死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命硬，谁对他好，他就克谁，但后来林雪娘养了他四年，眼瞅着日子越过越好，村里人也就不再说这话。
　　但李冬青有时候自己也会想，自己可能真是有点克别人。否则那三十二个歌女又怎么会因他而死？
　　下午的时候他把马还回去，然后跟着隔壁的黄叔去打鱼，凿了冰之后往下下网，李冬青在冰面上跺脚取暖，黄叔掏出俩温热的鸭蛋来，递给他一个。
　　黄叔：“最近挣得多不？”
　　“不多，”李冬青平时干下力气的活儿，但冬天就是挣不到钱的季节，庄稼不收成，看客也少，“天太冷了，大家都在家里待着。”
　　黄叔说：“我有个活儿——”
　　“黄叔慎言！”李冬青一路都有点恍惚，此时却忽然醒了过来说，“那种事犯法！”
　　黄叔听着觉得晦气，懒得再与他多说，说道：“不识好歹。”
　　李冬青不生气，拿布卷起手来，捞起重重的渔网，把它网上拽，黄叔也没动手，知道李冬青力大如牛。
　　“你爹不该死的，”过了一会儿，黄叔吸溜着喝了口汤水，说道，“全天下都在打仗，你爹的铁打得好，如果能活着，你们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李冬青轻松地把渔网拉上来，抓了不到十条鱼，黄叔挑挑拣拣，拿走了几条大的，李冬青把他挑剩下的往自己的竹篓里装。这渔网是人家的，李冬青就当拿了个跑腿钱。
　　“匈奴人又杀了一个代郡太守，还要问汉朝再要一个公主，马邑之谋，惹怒了大单于。”黄叔说，“皇帝还能忍多久？”
　　李冬青：“打不过，不忍能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打不过？”黄叔反问，“高祖至今，历经文景两帝，我朝韬光养晦，还能与七十年前同日而语吗？”
　　“哦，”李冬青说，“打得过又如何？”
　　黄叔瞥他：“你什么意思？”
　　“要打，谁赢谁输，有什么关系，”李冬青在理清渔网，随口说，“天下是皇家的，不是你我的，天下之事，都是皇家的家事。咱们只管交税吧。”
　　“胡言乱语！”黄叔居然勃然怒了，说道，“一派胡言。”
　　李冬青：“？”
　　李冬青简直莫名其妙。
　　黄叔说：“匈奴侵扰边关，代郡十年里死了三个太守，雁门自苍鹰郅都自尽后也是屡屡被侵犯，那不是你的骨肉同胞？匈奴人狂妄自大，把汉人视作懦夫，你不是汉人？”
　　“……我是，”可李冬青还是想说，“当年高祖穷兵黩武，民不聊生，五年里街上看不见婴孩，是因为父母养不起，也交不起人口税，孩子被自己的爹娘掐死在襁褓，死的人又何止一个代郡的人。你能保证，国库充实到了这个地步，让当年的惨剧不会重现吗？”
　　黄叔：“……”
　　罢了。黄叔一摇手：“咱爷俩，为了这事倒吵起来了，你说至于吗？哈哈哈，咱们算什么啊，还敢妄论朝政了。”
　　李冬青心里怪哉，心想黄叔专门从代郡来回，往匈奴走私汉人的丝织和肥马，怎么这个时候忽然立场坚定起来了。果然泥人也有三分血性，若非是生活贫苦，谁都是好汉子。
　　黄叔叹：“唉，不知道了，小皇帝现在被他奶奶压制着，这两年，应该是打不起来了。你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你爹娘要是还活着，让你好好念书，说不定你也能当官呢。小皇帝四处招贤纳士呢。”
　　李冬青自己却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也不爱读书，闻言说道：“你越说越离谱了。”
　　官是谁都能当的？就算真的能当，也要会跪，李冬青这膝盖不大能弯得下去，干脆也不去想，自问，安贫乐道不算本事吗？
　　冬日的晚霞红得壮烈，天与雪地连成一片，都被晚霞烧红，天底下只有点点的马蹄印子，被北风越吹越淡，乞老村就在雪坡之下，汇聚成小小的一个点儿。
　　回去的路上，李冬青安静地背着渔网和鱼，走下山坡，看见山下的村子，忽而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十一岁那年，下学之后的那片血红的残阳。
　　那日他也是从山下跑回家中，家里空空荡荡，再不过多时，天黑了，全村人出去找他的爹娘，第二日天刚亮，只等到了尸首。
　　李冬青登时脑袋一空，向下狂奔起来，身后黄叔叫他嚷他具是抛在脑后，心中只有“不可能”三个字。一路奔至家中，家里门户大开，李冬青大喊一声：“娘！”
　　家中黑洞洞的，没人应。李冬青眼前更是一黑，两股战战，居然有些迈不开步子。
　　“怎么了？”林雪娘摸索着打开了门，问道，“儿，回来了？”
　　李冬青虚惊一场，霎时一颗心放在肚子里，虚脱说道：“怎么不点灯？这么晚了，不落锁？”
　　“家里来客人了！”林雪娘眼睛不好使，不知道已经该点灯了，说，“已经天黑了吗？我看着天还亮着。”
　　李冬青放下竹篓，递给她，走进屋里，宁和尘捧着一杯热茶盘腿坐在炕上，冲他惊喜笑道：“回来了？”
　　林雪娘跟着走进来，说道：“你招待朋友，我去给你们做饭，正好把鱼炖了吧。”
　　李冬青不动声色，一直看他娘走出里屋，才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就没走。”宁和尘放下茶杯，随意说。
　　李冬青戒备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和这个狐狸打交道，最后只得老实说：“我不想和你有瓜葛。”
　　宁和尘看着他端详了片刻，笑说：“这么说，有点伤人吧？”
　　于是李冬青坐到炕上，一手搭在桌上，决定给他俩一次机会，问：“世人说，你带着三万精兵，在马邑叛了，换了左贤王的头和一坛酒，是这样？”
　　宁和尘不可自抑地觉得有些好笑，道：“居然这么准吗？所谓江湖传言。”
　　李冬青立刻端茶送客：“再……”
　　“可三万精兵现在活得好好的，在草原上喝酒吃肉，”宁和尘接过他手里的茶，一口干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抬眼看了他一眼，“我问你，我若真带着他们去打军臣单于，死得又何止三万人。”
　　李冬青一时被他的说法给镇住了。
　　宁和尘叹说：“我倒觉得，是个大功德。”
　　“……你这个人，”李冬青说，“我说不过你，可我心里清楚。”
　　宁和尘一伸手，请道：“那你说说罢，我也累了。”
　　“我不和你浪费口舌，”李冬青说，“我说不过你。”
　　宁和尘道：“弟弟，知难而退叫输。”
　　在这样血色残阳下，宁和尘脸上的绒毛都根根可见，两颊和双唇隐隐透着红，葱白的手指搭在褐色的木桌上，指甲圆润，是处处都生得漂亮。他这只手轻轻点了点李冬青的胸膛：“你若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日在破庙就不会出手，何必骗自己。”
　　李冬青一把攥住他的手，稳稳放到桌上，被他的话激怒三分，说道：“我只不过以为你要死了。”
　　“也或许，”宁和尘说，“这倒也说不准。”
　　宁和尘忽然想起了件事，问道：“对了，你会武功？”
　　“不会。”
　　“不会？”
　　“不会。”
　　宁和尘那眼神分明是不怎么信，李冬青说道：“不骗你。之前在戏班子学过些轻功，但是飞不起来，只是演戏时用的。”
　　宁和尘问道：“今年多大？”
　　“十五。”李冬青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他说。
　　“才十五，”宁和尘说，“这么小，好小啊。”
　　“我十五那年，招惹了吞山河季家的老四，”宁和尘忽而想起了过往，“他追我追到齐国，还要找散仙城的人来杀我。”
　　这件事，李冬青知道，江湖上更是没有人不知道。宁和尘从十三岁就被人叫做“天下第一”，便招人嫉恨，季家老大成亲那日，季老四因为宁和尘在敬酒时没有避席，大加刁难于他，非要引他出手，这是找茬。宁和尘三让季老四，当时也是差点死了，成就宁和尘“谦让君子”的名。
　　宁和尘说：“这都过去了五六年，少年这几年，过得是真的快。一晃神人就长大了，得做事了。”
　　李冬青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聊这些，却还是没忍住，说道：“宁和尘，你到底为什么要下山？”
　　“这话，我这几天说了有几百次，”宁和尘挥了挥手，“你不是也演了吗？你演宁和尘，不知道宁和尘心里是怎么想的？”
　　李冬青却从来没觉得自己演的东西是真的过，他说着那样的台词，却总觉得不对，哪里都不对。
　　宁和尘又喝了一口茶说：“有时候事实就是挺无聊的。渴坏了我了。”
　　李冬青又是一阵的沉默，现在他的家里，坐着一个祸端，这个祸端喝了他家一壶的茶水了。
　　李冬青心想：“干脆真诚点。”
　　于是诚恳问道：“你……到底有何所图？你告诉我罢。”
　　李冬青在乞老村住了十五年，没见过大世面，更没见过这样的人，此刻不管怎么样，都显得老实巴交地。
　　宁和尘还是笑说：“确实是想救你一命。”
　　李冬青又诚恳说：“我虽然不懂江湖规矩，但我不是傻子。”
　　宁和尘说道：“那自然。”
　　李冬青：“你分明戏弄我。”
　　“我分明没有，”宁和尘嗤笑一声，“你若是这样揣测我，我说什么也没用，不是吗？这才是狭隘吧。”
　　李冬青顿时觉得这人可能在拿自己寻开心，这样说下去也实在没什么意思，有些恼火道：“你随便吧。”
　　“那我就自便了，”宁和尘盘腿坐在炕上，此时双手一撑，往后一退，扯了个枕头，躺在炕上了，“恩公，实在是不好意思，跑了一千里路，马也要被跑死了，你吃饭的时候叫我。”
　　李冬青初见无赖，傻眼了片刻，呆在那里没有动，没想到未过一刻，宁和尘呼吸平缓起来，睡着了。
　　宁和尘睡着了就一动不动，仿佛死人，他外头穿着一件动物毛领大袖大氅，脸埋在毛领里，秀美脆弱，里头穿了一件黑色短打，大氅干干净净，但是里头的衣服是黑色的，看不出是否受伤，李冬青看他睡得如此安静，总怀疑他是不是昏过去了。
　　他盯了片刻，忽而翻身下炕，穿了鞋走出去，林雪娘在厨房问：“儿？”
　　“我来。”李冬青接过柴火。
　　林雪娘问：“你什么时候交了这样的朋友？这样能言善道，是哪儿的人？”
　　“长安。”李冬青说。
　　林雪娘吓了一跳：“长安？怪不得。”
　　“你不用伺候他，”李冬青说，“我与他不熟。”
　　林雪娘一巴掌打在了李冬青后背上，皱眉责怪道：“这是什么话？做人这么奸？”
　　火光照着李冬青的鼻梁，他没躲，也没回头，心道：“我救人一命，摊上这样的倒霉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谁又能做到我这个份儿上？”
　　林雪娘撒了把盐，把鱼炖了，锅里蒸了米，混了玉米碴，上桌前又端上了初冬时腌的萝卜，李冬青刚端着饭碗掀开棉门帘，宁和尘就睁开了眼睛，眼里茫茫然地清醒了一会儿，头发睡得有点乱，他也没理理。
　　李冬青愣了说：“你真睡了？”
　　“不然我假睡？”宁和尘问，“什么味道，好香。”
　　李冬青嘴里叼了一个剩馍馍，端上鱼和他的米饭，把筷子递给他。
　　宁和尘刚醒，还有点睡意，问道：“你吃的是什么？”
　　李冬青低头给他掰了一块自己没咬过的，说道：“这个不好吃。”
　　宁和尘却说：“还可以。”
　　林雪娘端着饭碗走进来，笑得亲切说：“吃罢，饭来了。”
　　宁和尘问：“这是鱼汤？”
　　“那么大一条鱼在汤里，”李冬青莫名其妙，“你说呢？”
　　宁和尘说：“哦，不太清楚，要不你也吃十三年素试试看？”


第4章 踏雪寻梅（四）
　　宁和尘是酷吏郅都之子，郅都因胡人，因为长安东宫的窦太皇太后而被逼得剖腹而死，不可谓不惨。
　　郅都死后，宁和尘被卖给了不可得山。
　　雪满为何上不可得山，谁也不知道缘由，但后又有传言，宁和尘与他爹一样，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又是可以以一敌万的不世出之材，所以不可得山才买走了宁和尘。
　　而眼前的宁和尘狼吞虎咽，差点噎着，李冬青看着心下复杂。
　　林雪娘殷勤说：“再盛一碗罢？”
　　“别。”李冬青忙说，“他第一次吃荤，吃了三碗了，再吃肯定要吐的。”
　　宁和尘本来感觉没什么，被他一说，当即“呕”了一声，恶心感漫上来。
　　李冬青看他脸色，吓了一跳，赶紧说：“出去吐，出去吐。”
　　宁和尘却慢慢地缓过来了，这难受看着确实不像是装的，不可得山吃素，他在山上待了十三年，一下子吃多了，肯定是受不了。
　　李冬青看他没事了，端了碗去厨房洗碗，冬天的水冰得人手都张不开，李冬青哼着曲儿洗碗，却像没感觉一样。
　　宁和尘舒服了点，站起来消化，站在一旁，抱着肩膀倚在门框上，打量李冬青半天，从这人的头发丝看到脚趾头，李冬青洗完碗，一转身差点被他吓得心脏停跳，说道：“你站这儿干吗？”
　　宁和尘眼皮也不抬：“这地儿不能站吗？”
　　李冬青拿布擦干净大铁锅的锅底，一边问：“不恶心了？”
　　宁和尘脸色一变：“别提醒我。”
　　李冬青没忍住乐了一下，觉得宁和尘这人实在太奇怪了，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李冬青随口说：“月氏的人要什么时候才追过来？”
　　“这谁知道，”宁和尘说，“这要看他们的心情。他们想杀你，今夜就来了，他们不想杀你，也许一年后才来。”
　　“一定要杀我是吗？”
　　“你觉得呢？”宁和尘懒散地问他，“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李冬青哑口无言，片刻后说：“我非有意。”
　　宁和尘说：“哈哈哈。”
　　李冬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宁和尘解释：“在笑你天真。”
　　“我知道，”李冬青，“不至于听不出来。”
　　宁和尘：“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他们只想要为难在这个‘道’上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有意的，你不是有意，那是你运气不好。”
　　“当真如此吗？”李冬青却问，“这凭什么？”
　　李冬青小他五岁，少年气十足，宁和尘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也或许不是，是我说错了，都是他们太坏了。”
　　李冬青往灶膛里扔了两块柴火，然后拍了拍手，无所谓地说道：“你把我当小孩呢。”
　　“我可没有。”宁和尘说，“我当你是恩公。”
　　李冬青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去看看猪圈，你自己铺床睡吧。”
　　说着拿起件大破棉袄，打开抵御风雪的大门，走了出去。
　　宁和尘耳聪目明，能听见隔壁的小丫头看见李冬青走出来，也跟着走了出来，跟他聊天。
　　“今天捕鱼，你抓了几条？”丫头问。
　　“忘了，”李冬青假装糊涂，说道，“问这个干什么？”
　　丫头：“我爹是不是又把肥的都自己捡回来了？你为啥像个榆木脑袋！说了你多少次，他再占便宜欺负你，你就骂他啊！”
　　李冬青：“……啊，你别这样说吧？他是你爹。”
　　“我呸！他迟早要死在占便宜上！”丫头牙尖嘴利，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瓷碗，举过墙头，说道，“兔肉，我娘炖的，你和林姨明天早上热了吃。”
　　丫头给他端了一碗兔肉，从怀里拿出来，说道：“我娘炖的，你明天早上吃。”
　　李冬青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还是温热的，笑着说道：“回头还你碗。”
　　“不用，我自己去拿，”丫头说，“我回了！”
　　说着便快步跑回屋里了。
　　“小宁。”林雪娘喊道，“你与冬青睡在东屋罢！”
　　宁和尘回过神来，见林雪娘在铺床，眼睛虽然不好，动作却很麻利，热情道：“要委屈你了，明日早起，炕都凉了，更是冷呢！”
　　宁和尘到了晚上也没提要走，这当真是个老实人家，也没人赶他。这便赖下来了。
　　李冬青这时候走进来，看见林雪娘自作主张已经在铺床了，也没说什么，只不过把炕上的两个铺盖卷给卷起来，一咯吱窝夹上一个，说道：“娘，你在这住，我俩去西屋。”
　　林雪娘一直推诿，宁和尘过去了之后才明白这屋子只点一个灶膛，也就只有一个屋子是热的。李冬青抱着被子艰难地拉开门帘，拿鸡毛掸子把炕掸干净，把铺盖铺上。他干活利索，全程没用宁和尘插手。
　　宁和尘说：“我有点想吐。”
　　李冬青看他脸色，果真有点不好看，拿了尿壶过来，说道：“吐罢。”
　　“那罢了，”宁和尘看了眼那尿壶说，“还可以忍。”
　　李冬青只好又把尿壶拿出去，回来说：“你要不嫌冷，就出去吐，我明天收拾。”
　　“你要是没地儿住，就在这待几天吧。”李冬青说，“只是不要杀人，可以吗？”
　　宁和尘：“那要是有人来杀我呢？”
　　李冬青：“还有人要杀你？”
　　那一晚上的还不算完？李冬青诧异了。
　　宁和尘：“八成吧。”
　　“那你出去打，”李冬青敏锐地感觉出林雪娘的殷勤有问题，说，“我娘怕死你了，别吓她了。”
　　宁和尘：“哦。”
　　“睡罢，”李冬青合衣而眠，钻进被窝说，“我明早有戏，要早早走。”
　　宁和尘脱了大氅和外衣，只留下一件中衣，李冬青在夜色中看了一眼，中衣上头有几道血迹，宁和尘就像没事人一样，躺下了，舒舒服服地说：“啊。”
　　这一声之后，就再没动静。李冬青就睡在他旁边，一转头看见宁和尘的后脑勺，满头黑发铺在枕头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和李冬青差不多高，但躺下了却像是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一个小肩头在外头。
　　李冬青看了一会儿，又不放心地说：“你别跟她说乱七八糟的话。”
　　宁和尘不耐道：“知道了。”
　　李冬青看了他片刻，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宁和尘早上鸡鸣之前，听到李冬青起床的声音了，但没在意，一转身又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林雪娘在炕上的小桌前坐着，眼看着窗外，很安静的样子。听见宁和尘走进来，说道：“啊，吃饭罢！”
　　宁和尘坐在桌前，看见林雪娘将一整碗兔肉端上来，居然是一口未动。
　　“昨晚难受了吗？”林雪娘问道。
　　宁和尘简直不想再提，昨晚上睡了不到俩时辰，他被恶心醒了，跑出去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直到腹中空空才好受了些，早上看见这碗肉，又恶心了起来。
　　“还成。”宁和尘说。
　　林雪娘说：“那还好，冬青怕你吃不惯，还特意让我问问你。”
　　宁和尘说：“哦，他没吃东西就走了？”
　　“戏班子管两顿饭，”林雪娘说，“我们不用管他。”
　　宁和尘看着手中的瓷碗，上头碎了一个小口，但不影响使用，但能看出，其实这户人家过得也有些节俭。宁和尘看着这个碗，心中多少有些困惑。
　　林雪娘又温了一小壶酒，说是她们娘俩没人会喝酒，所以便把去年过年时买的酒拿了出来。他尝了一口，辣得眉头一皱，当即放下，不想再喝了，说道：“那日在马邑喝了一坛烈酒，难喝透顶，我还以为是他们胡人的口味恶劣，没想到中原也是一样的。”
　　林雪娘说：“你以前没喝过罢？”
　　“是。”
　　“少时不喝，长大了也不会喜欢，”林雪娘说，“你看冬青人高马大，其实也滴酒不沾，他一口也喝不了，随他亲爹。”
　　宁和尘忽然听见个话头，接着道：“他亲爹？”
　　“哦，”林雪娘随意地说，“他生父生母在他十一岁那年死了，马惊了，跌下山崖。”
　　宁和尘不动声色说：“他父母，也都是这个村子的人？”
　　“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林雪娘把酒给他满上，平静地说，“从来没走出去过。”
　　宁和尘点了点头，又吞了口酒。
　　李冬青今日演得又是踏雪寻梅。在台上和叶阿梅说酸词儿。
　　李冬青复又深情款款，“阿梅，我对你是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吗？我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娶你。”
　　台下小童激动地谢了一声打赏，那钱打在盔里发出一声脆响，绝对是大数。李冬青转身时往台下一扫，居然是宁和尘。
　　宁和尘今日把头发全束起来，盘在头上，拿跟布条绑上，把一张俊脸彻底露出来了，身上穿着的也是李冬青的衣服，倒是很合身。昨日是个贵公子，今天像个离家出走的贵公子，此时在下头鼓掌，津津有味地看自己的戏。
　　叶阿梅又哭了一场，然后退下去，李冬青只能硬着头皮掏出腰间的竹羌笛，深吸口气，闭上眼睛，羌笛曲是羌人思念故乡而作，故而自带悲凉和踌躇，加之李冬青技艺娴熟，台下霎时便安静了下来。
　　宁和尘看着李冬青，扫过他全身数个大穴，仿佛能将他看出一个洞来。
　　“你怎么来了？”李冬青一撩衣摆，坐在了宁和尘面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宁和尘填满茶杯。
　　宁和尘闲闲地说：“看戏。”
　　片刻后，他心里有不平，又讽道：“我怕我不出现，恩公心里不安，担心你老母亲在家的安危。”
　　李冬青诺诺不语。
　　台子要拆了，李冬青随着他往后台望了一眼，问道：“你的叶阿梅呢？”
　　“我的叶阿梅，”宁和尘随口说，“不知道，也许吞北海面壁吧？”
　　李冬青意外道：“为何？”
　　“都说了不知道啊，”宁和尘却又不耐起来，说，“我猜的。”
　　李冬青以为是戳到了宁和尘的痛处，所以才把这人惹恼了，也就不再讨没趣。再一想，就算是宁和尘翻出天来，也有一个女人在身后等他，软玉温香，宏图霸业，宁和尘混得再差，也比李冬青现在要强，俩人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
　　李冬青顿觉无话可说，站起来说道：“我还有一场，你要来吗？”
　　宁和尘问：“在哪里？”
　　“还是这个镇子，不过是给官家老爷唱，”李冬青说，“要等到下午呢。”
　　“不去，”宁和尘说，“我若下午还来，那回去或许看见的是你娘的尸首。”
　　李冬青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生气。
　　宁和尘有气也没处跟这个木头发，有些无语，转身说道：“我去逛逛，走了。”
　　李冬青不知道他怒从何来，只能感觉他好像是忽然态度很差，还以为是哪句话惹了他。宁和尘的脾气原来这样臭吗？为什么没听见有人这样说过？
　　李冬青一站起身来，却有撞上了宁和尘，宁和尘去而复返，问道：“有没有饭馆？”
　　“你要吃什么？”李冬青木木地问。
　　“肉，”宁和尘想了想，“烧鸡？”
　　李冬青：“鹿肉可以吗？”
　　“可以。”
　　“我晚上回去给你打，”李冬青说，“你回去吧，你长成这样，在这镇里一走，谁都知道你了，别出来太久。”
　　宁和尘笑了，状似调侃：“我长得什么样？”
　　李冬青又没话说了，脸红到耳朵根，差点憋岔气过去。
　　宁和尘心情又好了起来，风流倜傥道：“好罢好罢，我为难你干什么？”
　　李冬青看他骄傲肆意的脸，却当真不自在起来，这一刻确实觉得俩人相隔十万八千里。难过稍纵即逝。
　　下午的时候，宁和尘待在家里睡觉，李冬青骑着马跑回来，带了一肩头的雪回来，把千机拴在驴棚里，又在门口把雪抖掉，回来时带了一包药。
　　宁和尘睡得昏昏沉沉，就感觉一个冰凉之物砸了过来，人还没醒，手上动作却快，就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是一包药粉。
　　李冬青坐下脱鞋，宁和尘坐起来，看见他脱下外衣，里头的中衣撕裂了，随口问道：“打架了？”
　　“没有，”李冬青说，“下午耍百戏，官老爷想看找鼎和走刀，刀片把衣服刮了一下。”
　　找鼎便是百戏之一，力大如牛者当场举起大鼎，走刀便是在竖立起来的刀片上行走。宁和尘没想到他还会百戏，问道：“你不是说不会武功？”
　　“这算武功？”李冬青确实不懂。
　　宁和尘：“……”
　　“吞火不会，”李冬青又反应过来，觉得宁和尘不礼貌，说道，“我不说谎，说不会就是不会，骗你干甚。”
　　李冬青现在对宁和尘的态度非常纠结，一方面觉得他视人命如草芥，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另一方面宁和尘若是与他示好，他又扳不住架子，乖乖地跟他说话。
　　宁和尘懒懒地坐起来，说：“那你那日见到我们打架，怎么还往回跑？都不害怕吗？”
　　李冬青说：“算命的说我能活到顺顺当当地八十岁，但我天煞孤星，克身边人，所以我娘没事就行。”
　　“哪个算命的？”宁和尘坐起来，把松松垮垮地衣服拉好，懒洋洋地说，“把手拿来，我给你算上一算。”
　　宁和尘这个人刚睡醒的气质和清醒的时候很不一样，这时候就像个邻家哥哥，李冬青又不自觉地和他亲近起来。
　　“生辰八字？”宁和尘问。
　　“不记得了，”李冬青说，“爹娘都没了，谁给我记着这种事？”
　　“不跟你比惨，”宁和尘本想说，谁不是早就没了爹，我还比你早了几年呢，但还是没说：“罢了，手伸给我看看。”
　　李冬青伸出左手，看见宁和尘认认真真地低头看，头发从肩头耷拉下来，这当真是太好看的景象，人都喜欢美的东西，李冬青看愣了神。
　　“你这手相，”看了半天，宁和尘一抬头，正好撞上了李冬青的目光，但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注视，没什么所谓地说，“看不出什么。”
　　李冬青：“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学艺不精，”宁和尘说，“看你手心厚实，倒是不会穷苦的。”
　　“给你算命的那个人是谁啊？”宁和尘又问了一次。
　　李冬青：“不知道，我是听村子里的人说的。我小的时候算过。”
　　宁和尘想：“有点本事啊。”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又问：“还去不去打鹿啊？”


第5章 踏雪寻梅（五）
　　李冬青没当回事，跳下炕，干脆地说：“走啊，你穿衣服。”
　　宁和尘便从被窝里起来，他长发披散着，又长又厚的头发披在肩头，皮肤白，眼光潋滟，一张脸在夕阳下衬得又俊又温柔，李冬青多看了两眼，然后蹬上了羊皮靴子，拉开棉门帘，说道：“娘，我俩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林雪娘却下地来拦，问道，“又要去哪儿？”
　　李冬青说：“就后山头，打了狍子或者鹿就回来。”
　　“别去了。”林雪娘却说，“别去了，太晚了。”
　　李冬青看了一眼天色，有些莫名道：“天大亮着，我一个时辰打不到就回来了，你怎么了？”
　　林雪娘犹豫良久，只好说：“那好罢，速去速归，我烧了水在家等你。”
　　李冬青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又回去找宁和尘，却见宁和尘把衣服褪了，正扭着身子给背后上伤药。李冬青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接过药粉，说道：“我来罢。”
　　宁和尘把头发放到胸前，露出一片雪白的背，又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李冬青眼里看着那两道入肉的伤，说道：“这是刀伤？”
　　“匈奴人的弯刀，”宁和尘说，“这一道，是楼烦王的。”
　　宁和尘随手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他头发极厚，在胸前堆了起来，又黑又亮，李冬青无端地想起来了听人说，皇宫中的卫子夫卫美人，深得皇帝的喜爱，也是因为一头乌黑的秀发。
　　能有宁和尘的好看吗？李冬青心里默默地想，又忽然清醒过来：“想什么呢这是？”
　　听见宁和尘还在摆弄自己的伤痕，指着自己胳膊上这几道，对他说：“这个，是我不可得山的大师兄的，他的铁爪划的。”
　　李冬青赶紧给他上药，宁和尘居然一声不吭，状若平常，挨个地给他介绍这些伤都来自谁。
　　李冬青问：“你都记得？”
　　“那自然，”宁和尘平和地说，“你不知道世人怎么说我？”
　　“谦和公子，”李冬青老实地说，“第一游侠。”
　　“那是之前了，”宁和尘把头发随手放回去，头发泼墨一样摇摆散开，披了一背。宁和尘把衣服穿上，说道，“现在不都是说我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吗？”
　　李冬青说：“说得对吗？”
　　宁和尘觉得有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说呢？”
　　李冬青：“不知道。”
　　“说得很对，”宁和尘起床，款款说道，“这世上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唯独把这件事看对了。”
　　李冬青没有搭茬，宁和尘意有所指说：“快走罢，不然要让人惦记着了。”
　　李冬青：“？”
　　宁和尘却走了出去。
　　李冬青拿了弓箭，追出去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说你的心上人呢，”宁和尘温和地笑道，“打了鹿肉来送给心上人，收一还十，不是这个道理吗？”
　　李冬青这才知道，宁和尘是在说那碗兔肉。但是他确实有这个心思，不想还给人家一个空碗，李冬青霎时有些恼怒，有些小脾气地道：“那不是我的心上人！我也不是为了还别人人情才打猎。”
　　宁和尘却不怎么感兴趣：“哦。”
　　李冬青便不再说话了，宁和尘看他有了脾气，才又问：“那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心上人，你管我干甚。”李冬青说。
　　宁和尘知道他为何生气，但是只觉得这小孩子好笑，没想到李冬青却压着火不抱怨，把气忍下了。李冬青今日特意又骑了千机回来，俩人共骑一匹马。李冬青上了马之后，向宁和尘伸手，让他上来，宁和尘一挑眉。
　　李冬青说：“你骑不了，你上来，他就跑了。”
　　宁和尘笑了，觉得这也无妨，便坐在了他身前，李冬青双手一环，扬鞭道：“驾！”
　　千机果然是一匹良驹，朝廷爱养马，若是要买，这马也能卖个几十金。宁和尘有些意外，这里居然还有好马，李冬青说：“这马只认我，他下生的时候我就养他。”
　　宁和尘觉得他稚气，笑说：“李大侠好得意啊。”
　　李冬青又被堵住，彻底不说话了。他感觉宁和尘不好招惹，说的话都没别的意思，但似乎总是带着些嘲讽，便不再找不痛快。
　　俩人片刻便上了山，李冬青跟他说：“就在这里罢，能看见山下，也能打到狍子和鹿。”
　　宁和尘坐在石块上，说道：“你打罢。”
　　他不打算帮忙，李冬青也不求他，自己往山头上走去，挖了一块雪地，撒了些昨晚的玉米渣和骨头沫，李冬青两下爬上树，把背后的弓上了箭。
　　宁和尘状似无意，瞥了两眼，李冬青目力极佳，不消片刻似乎看见了什么，嘴唇紧紧抿住，略微有些紧张，猛地拉弓引箭，其力大无穷，“咻”地一声射出去，深深地插/地面。不出三箭，宁和尘便听见了兔子的叫声，李冬青中了一只兔子的前足，跳下树追了上去。
　　“兔子！”李冬青已经忘了刚才的不愉快，拎着兔子耳朵回来，高兴地举到了宁和尘面前。
　　宁和尘连连后退，最后只好一只手接过来那血淋淋的挣扎着的动物，离自己的衣服远远地，颇有些无可奈何：“放哪儿？”
　　“走吧。”李冬青说，“咱们三口人，吃不了鹿。山既然给了只兔子，那就不能再打别的了。”
　　“这是什么道理？”
　　“大家都是这样的，”李冬青说，“我们靠山吃山，一家几口人，就打几口人的饭，多打了，就是屠杀了。”
　　宁和尘双手一摊，问道：“那我烧鸡呢？”
　　李冬青：“？”
　　宁和尘说：“你说有鹿肉我才没买。”
　　李冬青愣了一下，说道：“是这个道理，那我去了，你等着罢！”
　　宁和尘看着李冬青又窜上树去了。
　　李冬青身手确实敏捷，如若看见了猎物，便难逃脱他的手掌心，但李冬青要打的是鹿，便又放跑了一只兔子和一个狍子。原来是他俩运气好了，再等，就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见到鹿的影子。
　　宁和尘看李冬青穿梭在林间，虽然比常人要敏捷，但那脚步沉重，像是确实不会武功。李冬青却毫不设防，骑着千机在雪地驰骋，宁和尘登高了才能望见一个小黑点儿，这黑点慢慢地往他这边过来了，离得老远，看见露出来的大白牙，马屁股后拖着一只半死的鹿。
　　李冬青抬头看他：“鹿！”
　　“好。”宁和尘表扬说，“好孩子。”
　　这雪色真的白得太好看了，宁和尘今天穿了一件兔毛大氅，肤白胜雪，李冬青在马上往下看那一眼，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眼。
　　宁和尘伸出手去，说道：“拉我一把。”
　　李冬青把他拉上马，宁和尘挪了挪屁股，说道：“哦，走吧。”
　　宁和尘回去路上一句话也没说。李冬青觉得，他似乎一直不大开心，相处得越久，这感觉便越强烈。
　　结果回去的时候，刚到路口便看见路面上的雪被马蹄踏得稀碎，李冬青愣了一下，驾着千机疾驰回去，却见人群耸动，数十个官兵堵在他们两家人的门口。
　　李冬青心里有了想法，却不敢多想，翻身下马拉开人群，走到官差身前，正要询问，就听得丫头在院里嘶声大喊：“哥哥！”
　　李冬青吓了一跳：“丫头！”
　　丫头哭得要昏厥过去，一下子扑了上来：“你帮帮我，你帮帮我，他们抓了我爹啊！”
　　李冬青心里一沉，想道：“居然果然如此！”
　　林雪娘也走出来，扶着墙听着这边的动静，没敢开口。
　　黄叔这时候才被两个红衣官差架着出来，手被绑在胸前，丫头上去便要发疯，李冬青赶紧将她拦住，丫头哭喊道：“爹啊——”
　　李冬青把她拦在身后，说道：“官爷，官爷，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那官差瞥了李冬青一眼，问别人道：“这谁啊？”
　　“不认识。”
　　李冬青恭敬道：“我叫李冬青，是这家人的邻居，想问这人是因为——”
　　“李冬青，”那官差居然像是认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说道，“你就是李冬青？他就是李冬青？”
　　李冬青：“？”
　　“那正好了，”官差也跟他恭敬地跟他说，“咱们这名单上就缺你了。罪名是吧，走私，可有异议？”
　　“什么？”李冬青忽然懵了，连问了两句，“什么？”
　　官差从胸前拿出竹简，放远了瞅了瞅，确认无误，然后递给他，说道：“这个是你？”
　　李冬青看见，那上头霍然写着自己的名字，霎时脸色煞白。
　　官差看着神色心里也有数了，说道：“确认无误，就是你哈，跟我们走一趟吧，昨日代郡抓了一个走私犯，招了数十个人，你二人均在列，若是想对质，那也可以，咱先回去再说。”
　　丫头彻底疯了，失去了魂了一样说：“这怎么可能？”
　　她爹从代郡往匈奴那里走私精米和马匹，这事她是知道的，但是李冬青怎么可能？李冬青从来没干过。
　　李冬青也是同样茫然，转头看了一眼林雪娘。
　　林雪娘这时候终于听出问题了，但是居然只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什么也没说。缓缓地流泪。
　　李冬青喃喃地说：“我没有啊，我没有。”
　　宁和尘牵住千机的缰绳，往后退了一步，千机的屁股后还拖着一只鹿和一条兔子，李冬青被押上马。官差瞥了眼宁和尘和丫头，有些高高在上的样子，转身走了。
　　丫头哭放了声，仿佛天塌了下来，但对她而言，天也确实塌下来了。草菅人命最恐怖的不是那条命，恐怖是背后的一家数口未亡人。
　　宁和尘拍了千机一把，让它自己进去，林雪娘也坐在雪地上。宁和尘走过去，她也没有动静，仿佛是块石头。
　　宁和尘问：“悔吗？”
　　林雪娘却一言不发。
　　宁和尘屈尊降贵地蹲在她面前，说道：“给我吧。你不给我，还要给谁？给谁，又能保他一命呢？”
　　“宁少爷，”林雪娘声音苍老地说，“我眼镜瞎了十多年。”
　　宁和尘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便等着。
　　林雪娘说：“我心却没瞎。”
　　宁和尘冷笑了一声，这回懂了，点了点头，说道：“哦，知道了。”
　　林雪娘眼泪苍苍地流下来：“放过他吧，放过他吧……你为什么要来？你不来，我们娘俩……”
　　“我今年刚弱冠，”宁和尘想了想，说道，“我可还是个孩子呢，你说，我怎么就没有爹娘庇护呢？”
　　林雪娘闻言神色大动，扶着墙站起来，脚步虚浮，拌了一下，脚步却没停，微微回头，说道：“少爷请回吧，寒舍招待不起。”
　　宁和尘还是笑，却终于开心了。
　　宁和尘走出去的时候，丫头还在外头哭，居然还有看客未走，看得意犹未尽。丫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是长安来的，你能救出他们吗？”
　　宁和尘恶意地说：“姑娘，罪有应得入狱，谈何‘救’？”
　　“哦。”丫头说，“哦。”
　　丫头：“那李冬青呢？他是被冤枉的。”
　　“可以，”宁和尘想了想，又折回来，说道，“那你拿什么求我？”
　　丫头拿着空洞的眼珠子看他。
　　宁和尘温柔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丫头轻声说。
　　“我是宁和尘，”他说，“我下山时可是下了毒誓的，此生不做善事。你得给我点什么，我才好帮你。”
　　丫头说：“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有。”宁和尘说。
　　按汉法令，走私当斩。
　　新皇帝最讨厌的便是匈奴人，走私是大罪，李冬青被押在牢里，身边还有几个囚犯和他关在一起，大家都瑟缩着，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因为心寒到底。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冬青透过小小的窄窗看见一小片天，心里想的是：“或许不会死。”
　　他稍微会一些脚上功夫，跑得快，可是再跑，又能跑到哪儿呢？天下之大，不都是皇帝的吗？况且他家里还有一个老母，扔不下。再一想：“明明是死路一条。”
　　黄叔挪过来，向他凑了凑。李冬青没说话。
　　黄叔说：“出五十金，能买一条命。”
　　“没钱，”李冬青说，“你有？”
　　黄叔：“可以让匈奴人来送，就说咱们还有丝和棉、高头大马，会有人来掏钱的。”
　　李冬青不想再说话了。
　　黄叔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不然我们等死吗？”
　　“你骗匈奴人，也是死路一条，”李冬青说，“草原上传遍了，冒顿单于连自己的阏氏都杀，更何况一个汉人，五十金，这么多的钱，你一辈子见过这么多的钱吗？怎么可能放过你。”
　　黄叔安静了。
　　李冬青说着说自，自己也觉得悲从中来，原来这条命随时都攥在别人的手中，万般不由自己，当真是贱命一条！
　　就在此时，囚牢的矮门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李冬青耳朵一动，忽然门“砰”地一声飞了出去，昏暗的光从外头投进来，宁和尘一低头走进来，拍了拍手，堂而皇之地挨个找过来，在角落里看见了李冬青。
　　李冬青看着他，不可自抑地燃起了些“或许还有余地”的希望。
　　宁和尘说：“吃了吗？”
　　“……吃了。”李冬青说。
　　宁和尘一剑砍断铁链，冲他摆手：“出来。”
　　李冬青和他对视数秒，宁和尘乐了，问：“我进去请你？”
　　李冬青没出来，但是有人犯人拍拍屁股就站起来跑了，宁和尘一剑甩了过去，冷道：“回去。”
　　说着居然一手倒着持剑柄，攥住那人的衣领，扇了清脆地两巴掌，然后一拳揍了回去。
　　李冬青不知道脚要放在那里，有些蠢地走出来，宁和尘要重新上锁时才想起来，锁已经被他打碎了。
　　黄叔几下爬了过来，抓住木杆，恳切说：“冬青、冬青、孩子，我……你看在丫头的面子上。”
　　“求他干什么？”宁和尘纳罕说，“你看他说得算吗？”
　　李冬青：“我……”
　　黄叔跪倒在宁和尘的脚下：“大侠！”
　　“你什么？”宁和尘却问李冬青，“要不你就也回去？”
　　“那我还是回去吧。”李冬青作势真的要钻回去，宁和尘轻声道：“你敢。”
　　“你没犯法，为什么要回去？”宁和尘压住脾气，好好跟他讲话。他以前总装温文尔雅，也没觉得多难，但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再忍，居然有点忍不住，装不出来了。
　　李冬青艰难地：“我没法向丫头交代。我……也逃不了一辈子。”
　　宁和尘紧皱着眉头，一脸懒得理他，说：“滚一边儿待着去吧，不锁了，锁坏了。”
　　“……那这？”
　　“无所谓了，”宁和尘说了这样一句，“不像要命就跑吧。”
　　李冬青当时是没明白这句话的，以为宁和尘是随口吓唬这些人，不想随手救人，后来他才知道，像宁和尘这种人，他总是说假话，但是不说废话。
　　俩人出去的时候，外头的阵势，犹如那日宁和尘被围困在乞老村中。
　　房顶上，街边上，连小摊的木桌上，都站着一个个看上去就很高手的高手。黑压压地站满了数不清的人。
　　宁和尘一胳膊把李冬青拦在了身后，但是从牢房里逃出来的人却不知道，拼命奔了出来，一老汉怕是眼神不好，从牢里走出来时，直接冲上了马路，拿胸膛撞上了一个赤膊大汉的弯刀上，一声未吭就倒了下去。
　　李冬青惊呼一声，却被宁和尘死死攥住，不让他上前一步。
　　气氛紧张浓稠，仿佛掐得人窒息。李冬青觉得这杀气比那日还浓，他胸口都被挤压，仿佛喘不上气。原来这就是杀气。
　　宁和尘看那大汉眼熟，说道：“匈奴人？阿胡儿？”
　　“是你要杀我，还是东宫的老祖宗要杀我？”宁和尘好奇道。
　　阿胡儿道：“有区别吗？”
　　宁和尘只好说：“行罢。你们总爱装出这个臭模样，我又忘了。”
　　“几日前，”阿胡儿说，“你也是这个模样。你忘得很快。”
　　阿胡儿的汉话说得很磕绊，不好听。李冬青总觉得他听过阿胡儿这个名字，半天后忽然想起来了，阿胡儿！是那个归降汉朝的匈奴人！他爹死后，军臣单于强占了他的母亲，阿胡儿憎恨军臣单于，于是归降了汉。
　　也就是说，现在的阿胡儿，代表的其实是汉朝廷。
　　李冬青并非对朝廷和战事一无所知。他扫了一眼这里的人，忽然就明白了此时宁和尘的立场，不光是江湖的人在追剿宁和尘，还有朝廷的人。
　　真的是全天下的人都要杀宁和尘！
　　作者有话要说：
　　截止到咱们会涉及到的时间线，匈奴进化史是这样的：头曼单于—冒顿单于—老上单于—军臣单于—伊稚邪单于，你们也都知道的吧，可能全天下只有我没文化哈。
　　咱们这会儿，是军臣单于的时代呢，他是冒顿的孙子，伊稚邪的老爸。
　　阏氏是老婆的意思，估计你们也知道。


第6章 踏雪寻梅（六）
　　李冬青悄悄地察言观色，看见了一群高鼻梁的穿薄衣服的女人，手里抱着的琵琶，便知道那就是小月氏的人，但似乎那些人并未看他一眼。
　　怎么不像是找我来寻仇的？李冬青想。
　　当日的李饮风站在屋顶上，旁边还坐着一个赤手空拳的胖子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看样子，都是宁和尘的同门。
　　“降吗？”那少年开口，说道，“你面子够大了，降了吧，大师兄。”
　　李冬青看了眼宁和尘，心里其实有些担忧，在他看来，宁和尘是必输无疑。当年天下第一剑客郭解单枪匹马在黄金台杀了四十三个江湖人，差点死在黄金台上。不需要用脑子想也知道那四十三个人无论是哪个，修为绝对比不上今日的任何一个。
　　李冬青怀疑，当今世上能叫得上名号的人都来了。这阵容真的太可怕了，连他都能凭特征认出几个人来。
　　就为一个宁和尘，这至于吗？
　　宁和尘说：“你们赶时间？催得这么急。”
　　不可得山的大师兄说：“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惹恼了这么多人，他怎么能不战而降？你们允许吗？”
　　“既然要打，”月氏大歌女说，“先把人交出来。”
　　宁和尘嗤笑，摇头说：“你做梦吗？”
　　李饮风说：“雪满，放他走。”
　　“我可以放，”宁和尘随口说，“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走再说。”
　　李冬青：“嗯？啊？”
　　大歌女却斥责李饮风道：“我月氏三十二人因这小儿而死，谁准你放了他的？”
　　李饮风：“也没说放，我的意思就是说，先把他带出去，不然咱们不方便动手。”
　　“这人，是我的。”阿胡儿生硬地说。
　　宁和尘回头问李冬青：“你晚上吃的是什么？”
　　李冬青：“……豆子饭，有点馊了其实，干什么？”
　　“怕你熬不住，”宁和尘随意说，他听着没胃口，耐心也告罄，转头问众人道：“我很闲吗？”
　　那声音听着温温柔柔，但话一出，四面便静了。宁和尘生气起来，是着实有些吓人，李冬青那日在破庙里，就见识过。
　　宁和尘说：“既然诸位都忙，出手吧。”
　　李冬青却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向月氏人行了一个大礼，跪拜说道：“你们的朋友因我而死，我错了。”
　　宁和尘在后头看着，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有些不满。
　　月氏人却没人说话。
　　李冬青还叩头跪着，他们不说话，便没有起身，偏偏这时候谁也没搭理他。
　　宁和尘语气轻慢，轻声说：“人家不受礼，你跪烂了膝盖又如何？”
　　像是对李冬青说，但分明在场的诸位，连着那个凉透了的尸体，都能听得清楚。
　　李冬青抬头一看，大歌女神色复杂。
　　“起来罢，”宁和尘不由分说他拽起来，“你膝盖可贵着呢，别见人就跪。”
　　大歌女说：“过来。”
　　李冬青不理解她要干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宁和尘，宁和尘用眼神警告他，让他不要动。
　　李冬青感觉自己好像是有点笨，又看了一眼大歌女，四下望望，心里很茫然。
　　大歌女耐着脾气，仿佛容忍自己跟傻子说话的怒气，说道：“你杀了我三十二歌女，说着要赔礼道歉，就只是口头说说吗？”
　　李冬青：“不是，当然不是，我……”
　　说时迟那时快，刚阿胡儿忽然扑了过来，怒喝道：“啊——”
　　李冬青让他这一嗓子吓了一哆嗦，一转头却见那人居然是冲着自己而来！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宁和尘一把把他拽过来，阿胡儿这一动，便引得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动了起来，一时间所有人黑压压地扑了过来，把天都遮盖住。
　　李冬青非常习惯性地就要宁和尘身后躲，谁想到宁和尘忽然一手捏住他的后颈，把剑压在了他的脖子上，大声道：“我看谁敢动！”
　　李冬青：“……”
　　所有人都停下了，并自觉退后了一步。
　　李冬青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把剑贴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脖子上的皮肤上，乍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感觉可怕极了。他觉得，宁和尘是真的会杀他，宁和尘对他有杀心，他从昨日就感觉到了，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要杀他。
　　李冬青喉结动了动，就划出一条血线。这一晚，实在发生了太多，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可能都是有意的，这些人可能不光是冲着宁和尘而来。
　　可是我又有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李冬青其实不知道。
　　“宁和尘！”李饮风大怒道，“你要翻天不成！倒行暴尸四字如何写你可知道！”
　　宁和尘轻笑，说了一句：“我、用、你、管。”
　　他离了不可得山，可谓是一日千里地在恢复无赖本性。比三岁大的孩子成长得都迅速。
　　李冬青喃喃道：“……我。”
　　宁和尘“嘘”了一声，嘴就贴近他的耳边，轻声道：“别动，听话。”
　　李冬青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不听话的。他分明就任人拿捏，没有反手的余地。
　　李饮风刚飞下来想要靠近，宁和尘“啧”了一声，手腕一用力，霎时李冬青的脖子淅沥沥地开始往下淌血了。
　　宁和尘警告说：“当真吗？”
　　李冬青听说，快剑杀人不疼，此时看来，确实如此，他只感觉到了血在流，没感觉到疼。但看众人的神色，仿佛他要死了。
　　“别动！”阿胡儿怒道，“不要动了！别杀他！”
　　阿胡儿放下了武器，没再敢动。宁和尘说：“别来这套，把你们埋在这里的人手都撤掉。你们今日在这里设伏，不是要一石二鸟吗？以为我是傻子吗？”
　　阿胡儿说：“没有。”
　　宁和尘不耐烦地又一用力，李冬青忽然痛呼一声：“啊！”
　　众人吓得胆寒，月氏说：“你不要逼人太甚！”
　　宁和尘只问：“撤不撤？”
　　阿胡儿忙说：“撤！这就撤啊，放了他啊，放了他。”
　　李冬青疼得眼冒金花，因为宁和尘刚才狠狠地掐了他胳膊一下！
　　宁和尘示意快动手，阿胡儿当着他的面，点了狼烟。宁和尘又示意其他人，不要挣扎了，别浪费老子时间。
　　然后吹了声口哨，千机从街头奔驰而来，宁和尘拎起李冬青，把他拎上马，说道：“我看各位就送到这吧！”
　　他一路挟持着李冬青，烈马奔驰，纵马扬鞭，冷风挟持着他们的呼吸，宁和尘并未说话，李冬青片刻后道：“你要去哪儿？”
　　“雁门。”宁和尘说。
　　李冬青：“雁门数次失守，你去找匈奴人吗？”
　　宁和尘说：“别问。”
　　他对李冬青似乎对别人不同，李冬青也发现了。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装出来的，他对李冬青很温柔。但温柔刀也够可怕的，经过这一夜，李冬青觉得毛骨悚然。
　　宁和尘一路驾马疾驰，跑到下午打猎的山头，带着他往山下望去，只见一片熊熊烈火。
　　李冬青瞳孔紧紧地收缩起来，不可置信地浑身颤抖起来，火！起火了！
　　情急之下居然在马背上跌下来，摔在雪地上。那一片火海！
　　那一大片火海仿佛烧在李冬青的眼睛里，喉咙里，他声嘶力竭地往山下跑去，宁和尘拦住他，李冬青居然要揍他。
　　李冬青眼里头次出现了恨，宁和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不是我干的。”
　　李冬青根本不在乎是谁干的，山下一片大火！
　　宁和尘说：“林雪娘已经死了，这场火就是她放的。”
　　李冬青不顾一切地挣脱他，他力气奇大，长得也高，宁和尘一时居然还没拦住，但也只是一时失手，再一步追上去，就狠狠地把他撂倒在雪地上。
　　李冬青一下子双脚发力跳起来，一拳就冲着宁和尘揍上去。宁和尘一侧身躲过去，说道：“你还要惹我。”
　　李冬青抡圆了胳膊又是一拳，宁和尘直接将他拳头攥住，往后一翻，将他锁住。李冬青眼里通红，嘶道：“你不救她。”
　　“我凭什么救她？”宁和尘说，“林雪娘自己寻死，我为何救她？”
　　李冬青用拳头砸着雪面，痛得肝肠寸断，哭道：“那你为什么救我！？”
　　宁和尘：“……”
　　李冬青痛道：“你不如让我去死！”
　　宁和尘只好软下来，说道：“走吧，这里不是你的故乡。”
　　李冬青看着山下的火海，心里想道：“可我只当这里是故乡。”
　　就算他已经看出蹊跷，可他哪里想认清什么真相？谁又问过他，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宁和尘硬绑着他将他拉上马，李冬青缓缓地淌着眼泪，感觉仿佛已经死了。
　　“我是不是已经死在大牢里了？”他想。
　　千机至多能跑五十里，再不能多行一步，天亮时，他们已经甩开了乞老村。李冬青甚至没能看见林雪娘的尸首。他冷得浑身颤抖，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衣服上的血迹变成黑色。被割伤后半个时辰，伤口才开始锥心地疼起来，让人坐立难安。
　　宁和尘似乎看他过于可怜，主动开口道：“所以昨晚问你吃了什么，饿了吧？”
　　“到底是为什么？”李冬青问。
　　宁和尘说：“你问什么？”
　　李冬青抬眼看他，眼睛肿成了桃核，茫茫然问道：“为什么要找上我？”
　　宁和尘毫不犹豫地说：“因为你是刘荣之子。”
　　“刘荣？”李冬青不认识这个人。
　　“你在的这个地方，是刘荣托孤之地。”宁和尘说。
　　“你生在这个破村子里，却什么都知道，”宁和尘戳弄着火堆，“阿胡儿你认识，宁和尘你也认识，江湖的事你知道，朝廷的事你也了解。唯独刘荣不知道……这不奇怪，因为他是你爹。”
　　“当年太子刘荣因为生母得罪了孝景帝，被贬为临江王。后来因为扩建宫殿，侵占祖庙，被景帝召回长安，落入了酷吏手中，不堪折辱，在狱中自尽了，你是他的儿子。”
　　李冬青说：“我不是。”
　　他心中无比确信，他确实不是，那这一切就太可笑了。
　　宁和尘笑了，说道：“都说了，这不重要。世人觉得你是，那你就是了。”
　　李冬青懂了。因为他已经在这“道”上，而不管真相如何。
　　宁和尘说：“你本来叫刘拙，这名起得好。”
　　李冬青知道他是讽刺自己不聪明，也没有说话。他从小是被夸着聪明长大的，但好像确实，自从失了父母之后，他好像真的愚钝了很多，一部分东西好像是失去了，再也调动不起来，好像是失去了少年人的机灵果敢。林雪娘说他大智若愚，他自己却没感觉到智在哪儿。想到林雪娘，又是一阵眩晕。
　　宁和尘今日心情不错，耐心地接着道：“你知道刘荣为什么因为侵占祖庙这丁点儿大的罪名就丧了命吗？”
　　“因为皇上要他死，”李冬青失魂地说，“自古前太子没有人善终。贾谊说……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前太子不死，新太子难立。”
　　宁和尘不由得鼓掌：“聪明。”
　　这仍旧是讽刺，李冬青知道。
　　宁和尘说：“所以说，是天子要杀他，他来了长安，就是死路一条，而跟他审他的是谁无关。”
　　李冬青不理解地看了一眼他，就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是你爹。”李冬青说，“你爹是苍鹰郅都……你爹曾经是中尉，他审的临江王刘荣？”
　　宁和尘这次说：“哦，你确实不算笨。”
　　“你都明白的道理，”宁和尘面带讥讽于不可融化的恨意，“为什么那些蠢货却不懂？你能明白他不是因为我爹而死，为什么他们还逼死我爹？”
　　李冬青说：“……景帝杀晁错，武帝杀赵绾王臧，不都是这样吗？当年七国之乱，他们打出诛晁错，清君侧的口号，又是真的为了杀晁错吗？”
　　宁和尘却是当真意外了，说道：“你还知道这个。”
　　李冬青喃喃：“所以你才要杀我。你杀不了皇帝，所以来杀我。……这是对的，你爹因为刘荣而死，你理应来找刘荣之子，父债子偿，我是晁错，替皇帝死。”
　　宁和尘说：“莫要冤枉我，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你本来是来杀我的，”李冬青看着眼前的一块雪地，说道，“只不过是拿我做人质。”
　　宁和尘却说：“我也可以不杀你。”
　　“不必，”李冬青却说，“你大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用完我之后，求你杀了我罢。”
　　宁和尘神色一动，看着他。
　　“冬青十一岁时已有求死之心，”李冬青说，“看来那算命老儿说得对，我这一生与谁亲近，谁就不得善终。今日我干娘也死了，我已经没有留恋了。”
　　“如你所说，我是前太子之子，那他们争我，必然是有杀人的事要我做。我不能自保，也选择不了自己要走什么路……我该死。”
　　李冬青好似又长大了一些。磨难确实让人成长，李冬青人生的两次巨大的转变，都是在失去至亲之后。只不过就是太疼。
　　宁和尘犹豫片刻，问道：“你可想好了？”
　　李冬青却已经站起来，扑灭了火，说道：“走罢。你要去雁门。”
　　“是，”宁和尘指着千机马鞍上挂着的一个布袋，说道，“我爹在雁门剖腹自尽，我家里人还在那里，我要把左贤王的头颅拿回去祭酒。”
　　李冬青说：“走罢，我与你去雁门，你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一个痛快，行吗？”
　　宁和尘沉默片刻，说道：“当然如你所愿。”
　　李冬青笑了，似乎终于感觉到了释然。眼睛还红肿着。


第7章 踏雪寻梅（七）
　　李冬青十五年没走出过家乡，去过最远最大的地方，就是县城，而这次一走就是一千多里以外。
　　这一路上，他才知道，其实宁和尘是个话少的人，很多时候都是他问，宁和尘答。
　　“前面有人家。”李冬青说。
　　俩人走了两天，这才看见村落，李冬青在下头牵马，宁和尘坐在马上，雪地难走，马也跑不起来。只能这样慢慢地跑着，宁和尘似乎也并不着急。
　　宁和尘眯着眼睛望了望：“干粮都够，没必要过去冒险。”
　　“不买匹马？”李冬青其实有些心疼千机。
　　原来畜生真的通人性。千机之前除了李冬青谁也不听，没想到宁和尘根本没费劲儿就使唤动了它，只是这几日都是它来驮着人，人都会觉得劳累，更何况它，是以很多时候李冬青都自己在下头走着。
　　宁和尘却说：“带着你，几匹马都是一样得慢。”
　　“那至少也换一换。”
　　“那就杀了千机。”宁和尘冷淡说，“换一匹新马，那有那么多干草喂马？”
　　李冬青只好不再说话。
　　宁和尘本性暴露，他脾气反复，经常不知道那根弦搭错了就要生气，李冬青却脾气好，有了寻死之心之后，脾气倒是更好了，觉得没什么值得生气的，俩人倒是非常和睦。
　　李冬青又问：“饿吗？”
　　他这回问对了，宁和尘说：“打一只鹿吧。”
　　李冬青又犹豫道：“很费时间。这样的山很穷，不一定有鹿，冬天天短，一会儿就折腾到天黑了。”
　　千机到了晚上，就不愿意再走，总是偷懒。
　　宁和尘说：“去打。”
　　李冬青没办法，只好摊手说：“弓箭呢？”
　　俩人出来了什么也没拿，幸好宁和尘早有准备，身上有钱，干粮可以沿路找人家换。但却没有弓箭。
　　宁和尘把腰上的剑递给他，说：“去吧。”
　　李冬青老实说：“我不会用剑。”
　　“不会就扔出去打，”宁和尘说，“打个鹿而已。”
　　看来他今天非要吃上这个鹿肉。李冬青没办法，这个大少爷懒得动手，平时可能也是被伺候惯了的，他只好拎了剑往山里走。宁和尘传声入耳道：“只在这一片吧，别再往里走了。”
　　李冬青觉得自己这几日简直就是他的下人。他站在这山腰上，往树上爬了爬，登高望远，半天也没见到一只鹿，倒是看见了只兔子，但宁和尘不爱吃兔肉，说腥。
　　李冬青瞭望着，瞭望着，实在是瞭望不到，又不想回去面对宁和尘的冷嘲热讽的脸，只好在树顶上挨冻。
　　宁和尘靠着马，坐在树前，偶尔看一眼李冬青，不催，也不帮忙。
　　片刻后李冬青的身影终于动了动，只见他一手抓住树干，身体往外荡了出去，灵巧地像只猴子，手里拿着那把剑随着身体的惯性狠狠地掷了出去，只听见一声铁器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宁和尘以为他打空了，也没在意，却见李冬青跑了出去，一转眼失了踪影。
　　宁和尘：“……”
　　他猛地站起身来，刚迈出几步，李冬青的脑袋又从雪坡上露出个头来，左手拎着剑，右手拎着一头死狼。李冬青笑出白牙说：“鹿没有，但有一只狼，正好，扒了皮可以给你做大氅，越往北走越冷了。”
　　宁和尘却看了眼他手里的狼，又看了眼他。刚才那动静，李冬青那一剑分明是打在了石头上了，这狼又是从何而来？
　　李冬青蹲在他旁边，动作利索地扒狼皮，他以为宁和尘又要不满，赶紧转移话题说：“你的剑真好使。穿过狼的身体，还能插进石头里，把石头都震裂了。”
　　宁和尘：“……”
　　李冬青听不到他回答，莫名，抬起头来看他，才听宁和尘说：“……罢了。”
　　当年李广射虎，也不过是半身箭入石。宁和尘看着这少年，当真是五味杂陈。
　　李冬青还在说：“你那兔毛的大氅已经旧了，这回可以换了，鹿皮没有狼皮御寒，是真的，我以前给我娘做过，我干娘，她说狼皮最暖和。”
　　宁和尘不由得好笑道：“口口声声说要给我做，你哪来的针线？”
　　“以后吧……”李冬青说，“先背着皮子，等到雁门之前，肯定给你做出来。”
　　“哦。”宁和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冬青十五年没见过江湖，宁和尘又何曾见过李冬青这样的人。
　　宁和尘最痛恨受人之恩，见到人对自己好，又忍不住刻薄道：“你可悠着点，你真心对待的人都不得善终。我可没想这么早死。”
　　李冬青：“……”
　　“你放心罢，”李冬青说，“我不真心待你，行了罢。”
　　宁和尘其实说完，便觉得不对味。但李冬青这样说，他又觉得那也就无所谓了，只是站在旁边带了片刻，要走的时候，居然看见李冬青低着头，一边处理狼皮肉，一边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下眼睛。
　　宁和尘身子都转过去了，又转了回来，不可置信道：“你哭了？”
　　李冬青没回答。
　　宁和尘蹲下/身，一把捏住他肩膀，让他抬起头来，凑过去看，皱眉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你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他忽然凑这么近，鼻息之间软香扑鼻，李冬青一紧张向后张去，四仰八叉倒在雪地上，怒道：“你管我！”
　　居然生气了，宁和尘更来了兴趣，说道：“我就管，多大了，十五岁了，匈奴的王子伊稚邪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杀的人都已经顶上一个郡了。你还在这哭。”
　　李冬青说：“你戳人痛处。伊稚邪又怎样？”
　　宁和尘：“这便成了痛处了。仅凭世人三言两语，你就寻死觅活，他们哪一个是你逼着去寻死的？与你又有何干？若这样就是痛处，你也趁早别活了，这世道容不下你。”
　　“谁要活了，”李冬青说，“我本已是求死之人！我自认不容于世，你又何苦讥讽我，再说，若非你，我又何至于此！”
　　“你敢！”宁和尘一巴掌就要扇过来，李冬青抬手躲了一下，宁和尘又没打，怒说道：“朽木不可雕也！”
　　李冬青沉默地蹲回去，拿着小刀，从肚皮剖开狼，掏出内脏和肠子，倒是不哭了，也不跟他吵了。
　　宁和尘气得半晌没理他，不足半个时辰，李冬青又过来，塞给他一只腿：“吃罢。”
　　宁和尘：“……”
　　“你是不是没长心啊。”宁和尘不可置信地说。
　　李冬青啃肉，抬头看他，笑着说：“算啦。”
　　这一声“算啦”，宁和尘心硬如铁，也无话可说了，接过了狼腿。
　　这一次以后，宁和尘不吃的肉里除了兔子，又加了狼，实在是难吃，比兔子肉还难吃。
　　长安城，东宫。
　　窦漪房已经活过了五朝，实在是太年迈了，眼睛瞎了，头发花白，但腰背还挺直着，看着还是硬朗，居然没有颓相。
　　窦漪房问：“人，找到了？”
　　“回太皇太后，”宰相窦婴道，“找到了，在临江王封地旁的一个小村子里。”
　　“确定是？”
　　“那个宁和尘从马邑回来便直奔乞老村而去，”窦婴说，“又是在临江王托孤之处……阿胡儿带回来的人说，那孩子与临江王长得极像，亭亭玉立，风流倜傥。应该是错不了。”
　　“那可不行，”窦漪房道，“皇室宗亲，不是儿戏。必须要有万全的证据。”
　　窦婴说：“那确实，但是太皇太后，找不着啊。人说临江王临行前写了封书信以证这孩子的身份，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一定找得到了。”
　　窦漪房一敲拐杖，说道：“找啊！”
　　窦婴为难，头跪得更低：“太皇太后，乞老村，已经被一把大火烧之殆尽了。那个养大刘拙的宫女，已经自焚了，什么也没留下。阿胡儿只带回来了一把枯骨。”
　　“不中用的东西。”窦漪房说出这话，已经是大怒。
　　窦婴说：“兴许刘拙自己，知道这封书信在哪儿。他现在被劫持在宁和尘的手中，我们不敢妄动，又怕兵马太多，惊动了皇上，现在投鼠忌器，不能奈何，但是他们已经往雁门的方向去了，侄儿在那里已经安顿好，只要宁和尘敢去，必然是有去无回！”
　　“雁门？”窦漪房问，“那个佞臣之子，去雁门干什么？”
　　窦婴说：“你忘了，郅都，是雁门太守。”
　　“哦。”窦漪房微微扶额，手搭在椅子上，倒真有些倦了，说道，“对，我倒真的忘了。这倒是来寻仇来了。那他应该冲着我老婆子来，为何要为难我的拙儿？”
　　她又忽然醒悟：“那拙儿在他手里，岂不是很危险？”
　　“对。”窦婴说，“但也不是非常危险，因为宁和尘还要用刘拙来做人质，不会杀他，但是一旦到了雁门，那就未可知了。所以雁门之地，一定要拿下他。”
　　窦漪房说：“你知道他回雁门要干什么吗？”
　　窦婴：“微臣不知。但是前线探子来报，他的马上，背着一颗人头。”
　　“左贤王的头。”窦漪房说。
　　“太皇太后英明。”
　　窦漪房笑了，冷笑道：“哦，下一颗头呢，是我这个老婆子的吗？还是我的曾孙儿拙儿的？”
　　“谁的也不是，”窦婴说，“他要死在他爹死之处了。”
　　“当年郅都的儿子脱罪，”窦漪房长叹说，“我已经是仁慈，准许不可得山拿钱买了他儿子一条命，我的本意，是要诛他三族。你们都说，幼子无罪，宁和尘又是人才，我才准他上黄金台，入江湖，你们看怎么样，人家反过来要族我呢！”
　　窦婴说：“这……确实没能想到。”
　　窦漪房道：“我看着江湖，江湖，三教九流之人，已经目中无人了。朝廷大臣养的一群门客里，游侠有半数之多，他们杀了人，犯了法，谁管？难道上了一次黄金台，就有了免死金牌了？”
　　这问题，窦婴也回答不了。
　　汉匈之战也才仅仅七十年，而这江湖之乱，却已经长达百年。是秦朝的余孽，当年始皇帝都没能解决的问题，后世更束手无策。
　　从高祖时起，高祖为解决游侠之患，在各郡县诸侯国设立黄金台，谁能从黄金台上走下来，谁便算是入了江湖，从此是江湖人，而江湖人不能入朝堂，不能从商。并且，想从黄金台走下来，也并不容易，当年宁和尘一个七岁的少年，在黄金台上打败了三个十八岁的剑客，才半死地走下来。
　　黄金台不好上，也不好下。是退无可退的一条路。
　　窦婴说：“高祖当年设立黄金台，也是想给江湖人立一个规矩，说‘杀身成仁’。可这些真的从黄金台走下来的人，都是连命都可以舍去的，根本是不在乎祖宗王法的。游侠之患，确是大患。”
　　窦漪房停顿片刻，冷淡问道：“小皇帝是怎么说的？”
　　“皇上还未曾想过动这些人，”窦婴说，“皇上雄心大略，对匈奴早就有了杀心，他……用得上游侠。只要十金就能买一个中等剑客誓死效忠，一百金可以买郭解这样的大侠上阵杀敌，以一敌千……这实在是，太划算了。”
　　窦漪房最听不得打仗的话，怒道：“胡闹！当年白登之战，白登之战匈奴人是如何羞辱高祖的！轻敌乃是兵家大忌，高祖难道连他还不如吗？他还没死了这条心？”
　　窦婴只好说：“太皇太后英明。”
　　窦漪房气短力竭说：“又要变法，又要开战，闹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我……我大汉，怕不是要死在他的手中。”
　　窦婴赶紧上前去扶，窦漪房说：“你，要抓紧，把我拙儿带回来，侄儿啊，你要知道，我小儿子死后，膝下已经没有人承恩了。”
　　太皇太后在他的孙子，刘彻皇帝还好好地活着的时候，说这样的话，是极其严重的，窦婴也只好假作听不机密，说道：“太皇太后这话着实伤了侄儿的心，侄儿，不是还在你身边呢吗？更何况长公主还在，你又忘了。”
　　窦漪房笑了，说道：“你这鬼滑头，老婆子可不敢说真心话。”
　　窦婴谨慎地笑了。窦漪房疲惫道：“你下去吧，我睡会儿。”
　　“诺。”窦婴躬身走出，正了正衣袍走出宫门，就见长公主在门外等着，窦婴愣了一下，又拜：“长公主。”
　　长公主刘嫖说：“丞相，太后找你什么事儿？”
　　窦婴：“这……”
　　“得了，看你藏着掖着的，我知道，”刘嫖拿眼神点他，“是说我那个侄儿刘嫖的事儿吧。”
　　她四下望了望，低声说：“那刘拙果真还活着？”
　　窦婴：“千真万确。”
　　刘嫖：“你打算怎么办？”
　　窦婴居然没答。
　　长公主急了，说道：“你这人，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直说了便是，我还能去告诉皇上吗？”
　　“敢问长公主，是想让刘拙活着，还是不想让他活着？”窦婴问。
　　长公主一时语塞。
　　“当年孝景帝在时，立皇长子刘荣为太子，我为太子太傅，”窦婴居然突然翻起了旧账，说道，“刘荣做太子，一件错事没有做过，读书勤勉，为政以德，他是因何被废，长公主心中有数吧。”
　　长公主怒道：“大胆了你，敢议论皇储！”
　　“长公主！”窦婴苦口婆心道，“听我说完。刘荣是先帝的亲儿子啊，一朝被贬为临江王，就连性命都容不下。而刘拙，又是我们皇帝的什么人？”
　　窦婴忽然跪下：“长公主，恳请长公主，留拙儿一条命吧，为刘荣留下后！”
　　长公主面色尴尬，羞怒道：“你快起来，丞相说得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窦婴站起来，低头说道：“况且，你我都能知道的事情，皇上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虽然被太后压住了爪牙，仍是一国之君啊。皇储之事，又哪有那么容易。长公主三思而后行。”
　　长公主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罢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窦婴低声说：“刘拙，不会回长安。我已经在雁门打点好人手，绞杀宁和尘之后，便放了刘拙。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长安之城，与他而言，绝非故乡。”
　　“太后那边怎么说？”
　　“说刘拙已经死于宁和尘之手。”窦婴说，“宁和尘对刘荣父子恨之入骨。也是常理之中。”
　　长公主沉默片刻，看了眼窦婴，说道：“丞相，你今天吓了我一跳啊。”
　　窦婴低头诺诺不语。
　　“罢了，”长公主说，“我也只是问问我的侄儿，倒是被人当成了个坏人，罢了！我不问了，我不问了！”说罢挥袖便走，只余得窦婴躬身请罪，说了声：“卑臣万死。”


第8章 踏雪寻梅（八）
　　“先帝在时，立他的大儿子刘荣为太子，但是却没立皇后，”宁和尘双手对插在袖里，坐在门口给一个小孩讲故事，“长公主有一个女儿，名叫阿娇。长公主呢，就相中了刘荣，想把女儿嫁给太子，将来就能当皇后。但是刘荣他娘，很笨，就把长公主给拒绝了。”
　　小孩问：“为啥啊。”
　　宁和尘：“栗姬不怎么聪明。”
　　李冬青坐在石头块上，拿小刀削一根木头棍子，看样子打算做箭。
　　“长公主当然就很生气啊，他是皇上亲姐，是太后的亲女儿，她求亲，栗姬居然拒绝了，她便记恨上了。”宁和尘看了一眼李冬青，继续说，“这个时候，皇十子刘彘儿的母亲，王娡找上了长公主，主动求亲。说当年刘彘儿金屋藏娇的故事传遍天下，不成亲都不合适。长公主刚被栗姬拒绝，正在气头上，便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我知道金屋藏娇！”小孩听了之后打岔，其实是有点不想再听的意思。对一个小娃娃而言，这故事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小孩子左右打岔，但宁和尘却没理他，继续说道：“但是长公主的女儿嫁给了谁，她就想让谁当太子，当皇帝。于是她就和王娡一起，设计陷害了栗姬。栗姬蠢笨，屡屡中招，让先帝不满，向来子凭母贵，母凭子贵，栗姬惹怒了皇帝，刘荣的太子当然也就不保了。”
　　李冬青仍旧在削他的木棍，已经削出了一个尖尖的头，看着锋利极了，这才算满意，于是又拿起一根新的木棍，扒皮，削。
　　屋里走出一个妇人，把水壶拿给他们，又给了一袋子干粮，说道：“等得久了吧？”
　　李冬青站起来接过，又问：“针线？”
　　“哦哦，”妇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子，说道，“瞧我这个记性。”
　　李冬青笑说：“那便麻烦你了，我们走了。”
　　“荤儿，”妇人召唤自己的孩子，“回家了，在听哥哥讲故事呢？”
　　宁和尘长得太好看，这妇人便有些不敢和他说话，连看也不大敢看。荤儿走过去，问道：“娘，长公主是个坏人吗？”
　　妇人：“……”
　　妇人大惊：“谁给你说的！你给我闭嘴。”
　　李冬青上马，说道：“你再走几户人家，早晚要被百姓报官抓起来。”
　　宁和尘说：“想抓我的人可不少。”
　　“明日越过北地，”李冬青说，“我们就要到河朔了。河朔是匈奴人的地盘，咱们要绕路吗？”
　　“没什么必要，”宁和尘说，“现在没人动我们，等你一死，我的苦日子才到。”
　　李冬青没说话，宁和尘却偏要问，说道：“还要死？”
　　这又是一片雪地，他坐在马上，李冬青牵着马在下头，闷闷地走，他不抬头，宁和尘就看不见他的表情。
　　“人说优待战俘，我猜也没人像我这样优待，”宁和尘说，“你与我可是世仇。我还对你予索予求。你见过这样的仇敌吗？”
　　李冬青附和：“没见过。”
　　宁和尘嫌他窝囊，拿脚踹了他一下，李冬青莫名，回头看他：“啊？”
　　宁和尘：“……”
　　李冬青说：“你怎么又不高兴？”
　　宁和尘：“没有。”
　　李冬青只问：“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宁和尘从刚才跟那孩子讲故事的时候就拿话刺他，李冬青又拿出装傻充愣那一套来。平时老是让人当做傻子也有好处，就是装傻的时候比较真实。
　　李冬青有时候是真傻，有时候是装得很像。
　　只是就是不知道，又哪里招惹了宁和尘。
　　宁和尘说：“我说了没有。”
　　李冬青：“……”
　　眼见着又要恼，他只好不问了。
　　宁和尘说：“再往前走五十里，就是黄河，沿着黄河往北走，我们就到了云中。”
　　“云中，”李冬青说，“是不是离雁门不远了？”
　　宁和尘：“是很近。”
　　李冬青：“哦。”
　　宁和尘眯着眼，目光长久地看着北方，前方的冬日的太阳，日光洒在宽广的黄色大地上，雪水都已经淌干净，天地间只余一条小道、几座山、枯树枝和未化干净的几堆雪而已。
　　李冬青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思念家乡。
　　到黄河之前，要先度过河朔。这里守了军臣单于的两个重臣：楼烦王和白羊王。河朔是军事重地，匈奴长期以来压制汉朝，便就是因为这片土地，它悬在长安的头顶。匈奴人若是举兵，可一路冲到甘泉宫。
　　所以此地也一定重兵把守。宁和尘说：“进了河朔，就别想着跑了，离了我，你只有死路一条。军臣单于恨不得杀了汉室子孙，要你没用。”
　　李冬青说：“没想过跑啊。”
　　宁和尘简直看够了他这张茫然无知的脸，说道：“别给我摆这个表情。”
　　李冬青便揉了揉脸部肌肉，说：“哦哦好的。”
　　宁和尘被他的举动气笑了，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李冬青那日离开乞老村，其实心怀怨气。他怨命运不公，怨宁和尘，甚至怨林雪娘，所有人都只给了他一个结果让他接受而已。这么多年所有的失去，他都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接受一个个残忍的事实。他毕竟才十五岁，人间至痛至苦的生离死别已经经历了三次，这谈何容易，这两日又有哪天不是醒来一脸冰凉的眼泪。痛时恨不得当即去死，清醒时又想活。
　　李冬青今年方才十五岁。
　　快要日暮的时候，他们又到了一片雪山，漫山遍野披上红霞，整个山坡波光粼粼。
　　一个少年在树梢穿林而过，身上背着三只箭，满张弓，屏息凝神，微微闭着一只眼，那弓弦抵在脸上，他神情专注，忽然松弦放箭，只听得“咻”的一声，箭飞射出去，狠狠地钉在树干上，这一箭射空了，李冬青向前大步跑去，搭上了第二根箭，一只棕色的鹿机警地往山林深处跑去。李冬青拔出射空的箭，脚两步蹬上了树枝，雪花被片片地震碎掉落下来，一声鹿的哀鸣应声而响。
　　李冬青兴奋极了，冲了出去，去追那头伤鹿。就在此时危机四起，雪地中炸出了几个黑衣剑客，将李冬青团团围住，李冬青一抬头，一张铁索网从天而降，眼见就要落到他的头上。
　　宁和尘踏雪而来，脚步踩在雪面上，连个足记也不曾留，一个闪身间已经冲到了黑衣人身后，那人拿剑要砍，宁和尘一转身错过，腰上的剑弹出，那人躲了一躲被宁和尘一脚踹飞。再一回头，李冬青被铁网缠住，被那三个黑衣人拖着跑了，从铁网中伸出手来大喊道：“救命啊——”
　　宁和尘一脚踢起一块石头，石块到半空时拿剑尖一弹，飞射出去，半空中一男人察觉暗器，回身去挡，却见宁和尘已经到了眼前！被一把按住了脑袋，狠狠地摔打在雪面上，铁网被拖了下来，被宁和尘单手一缠铁链，马步一扎，愣是凭一己之力给硬是拽了回来！
　　李冬青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幸好有雪面缓冲，但也摔得眼冒金花。半天才缓过来，慢腾腾地举起胳膊来抬起自己身上的铁链，感觉肋骨都在掉下来的时候被铁链打断了。
　　李冬青面色挣扎着扶着腰站起来，心想：“吃鹿肉就这么难吗？！”
　　宁和尘显然也觉得不耐，此次出手极重，他以一敌四，四人显然已有预谋，脚下一踢扬起大片雪花，宁和尘的眼前白花花，他瞬间腾空片刻，四人已经冲他冲了过来！
　　李冬青从身后摸来弓箭，微微眯上了眼睛，视线从黑衣人的头游荡到了脚，最后选中了膝盖这个位置，结果还未等到他这箭射出去，情形已然逆转，宁和尘一剑挑起地上的铁链，两剑砍断，又是那日他杀死三十二歌女的那一招，数段铁条颤抖着升空，宁和尘肩膀一抖，铁条忽然被内力迸射出去，那些剑客自顾不暇，连连败退，身上划出数道血痕，洒在雪地上。
　　但李冬青一时手抖，手上的箭已经脱弦而去，那黑衣人被打落在地，现在便直冲着宁和尘的面门而去！
　　李冬青大喝：“小心！”
　　宁和尘眉头一皱，箭势汹汹，他一剑砍断箭头，那箭身居然还不转方向，不落不停，仍旧冲了过来！宁和尘一砍再砍，生生被逼到了大树根上，最后一截箭身才被砍断！
　　宁和尘：“……”
　　李冬青：“他们跑了。”
　　“你干什么？”宁和尘怒道。
　　李冬青笑道：“不好意思，我本来想帮你一把来着，失手了，他们跑了。”
　　宁和尘却咄咄逼人道，“你刚才要杀了我？”
　　“没有啊，”李冬青不理解道，“啊？”
　　宁和尘说：“你‘啊’什么？”
　　李冬青心说不是吧，道：“你又生气了？”
　　宁和尘冷着脸，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无疑在传达“是的”。
　　刚才那黑衣人已经被宁和尘制服，但是李冬青还是全力射了一箭，且直冲着宁和尘的面门而去。李冬青沉默片刻，说道：“你怀疑我？”
　　李冬青虽然是这样问的，但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也是当然的，宁和尘理应这么多疑。
　　“我要与你说清楚，”李冬青拉住他胳膊，“我不是故意的。”
　　他很想传达自己的感情，想让宁和尘相信他，宁和尘却挥开了他的手。
　　“你怎么这样啊。”李冬青小声地说了一句。
　　宁和尘当即转头，严厉道：“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有想杀我的心吗？”
　　李冬青立马伸了手指头，指着天说：“我李冬青若是但凡有一点想要趁人之危的心，就被匈奴儿的铁蹄踏死！”
　　宁和尘神色稍缓，看了他一眼，未语。李冬青再如何迟钝，此时也感觉有些委屈了，但是没说什么，转身往山下去，他感觉宁和尘在看自己，转过身来，宁和尘的视线又没有放在他身上，李冬青主动说：“我去找找那头鹿。”
　　宁和尘没搭理他。
　　李冬青心说：“他也像一个孩子呢，哄孩子都这样，一会儿可爱一会儿可恨。”也有劝自己的意思。
　　但是却不知道今天追过来的是什么人。好像只有四个人，他也分不清楚他们用的是什么功夫。
　　晚上吃肉时，他问宁和尘，宁和尘居然也说：“不知道。”
　　李冬青有些意外：“你也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多正常，”宁和尘说，“你知道天底下用剑的帮派有多少吗？”
　　“多少？”
　　“不知道。”宁和尘又说。
　　李冬青：“哦。”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说道：“天下剑宗在不可得山、吞北海季家一脉和郭解手中，剩下的都是杂鱼，杂鱼的功夫，谁会记得？”
　　李冬青说：“郭解居然这么厉害吗？自己抵了一个山门。”
　　“第一剑客，”宁和尘随口说，“江湖人是这样说的。”
　　李冬青：“你与郭解谁更厉害？”
　　“怎么？”宁和尘讥讽道，“你要找他来杀我吗？”
　　李冬青顿觉无趣，不答话了。
　　宁和尘说：“论剑未必谁胜，打起来，他定然打不过我。”
　　“为什么？”李冬青又来了兴致。
　　“不知道，”宁和尘说，“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哪有道理可言。若非有你这个拖油瓶，你以为路上遇见的这些人能碰到我的一个衣角吗？”
　　李冬青便识相地一句话不说，低头扒饭，今日终于有鹿肉吃，宁和尘仍旧胃口不好，好像这些野味都不太和他的口味。
　　李冬青想起了一件事，说道：“你是不是没吃过鸡肉？唉，其实这些肉都有些粗。”
　　他觉得宁和尘本质上还是个金贵的大少爷，受不了丁点儿气，胃也是一样的难伺候。李冬青说道：“我炖鸡汤好喝，哈哈！”
　　宁和尘受不了道：“你怎么老是自夸，你那狼皮大氅呢？”
　　“我在做呢！”李冬青说，如平日里走刀一般谨慎地反驳，“你不也是，你还说你天下第一。”
　　李冬青是说那日他们第一次见面，宁和尘被逼到尽头，对着追杀的众人放出来的狂言。
　　宁和尘说：“我就是天下第一。”
　　“哦，”李冬青说，“也对。”
　　宁和尘却以为他说反话，道：“你什么意思？”
　　“你就是很厉害，”李冬青说：“其实我知道你肯定比郭解厉害，郭解不是也只能打四十三人吗？你不是。”
　　宁和尘似乎想了一下，然后说：“你说他黄金台受过那一次。”
　　郭解好像是因为与一个公主纠缠不清，弄出了感情纠葛，但江湖人又不能与皇家血脉的人私通，犯了江湖规矩。出来混，谁都得遵守规矩，郭解黄金台受过，长安城中的三司、诸侯王皆派了府中的游侠，在黄金台执法。
　　宁和尘说：“你知道的确实不少，到底都是谁讲给你听的？”
　　“剧本啊，”李冬青说，“我演过郭解。”
　　宁和尘：“那朝堂的事呢？这些总不能演吧。”
　　李冬青：“听村里人说的啊。他们总爱聊这些。”
　　“谁们？”宁和尘刨根问底。
　　“戏班子的人、客人、黄叔，”李冬青说，“口耳相传。你是觉得有人教我吗？真有人教我，那怎么不教些有用的，这些家长里短，有什么用。”
　　宁和尘似乎笑他幼稚，说道：“什么算是有用的？道德经？学学黄老之道？董仲舒、卫绾有没有学问？下场又如何？还不是让东宫那个老婆子一句话就打发走了？天底下哪有比时势更有用的东西了？”
　　李冬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哦，是这样。”
　　“你在乞老村待了十五年，出来之后对什么都清楚，功夫的底子都打下来了，”宁和尘说，“你不得不说，你爹还是有本事。”
　　李冬青：“……”
　　“你什么意思？”李冬青问。
　　宁和尘却反问：“不懂吗？林雪娘想自杀便自杀呗，有什么必要屠村呢？”


第9章 踏雪寻梅（九）
　　李冬青看着他，宁和尘也堂堂地迎上他的目光。
　　李冬青说：“你的想法好奇怪。”
　　“是吗？”宁和尘却反问他。
　　李冬青犹豫了片刻，说道：“……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想，我好像不是你们找的人。你们如果真的找错了，怎么办？”
　　宁和尘说：“都说了，是不是你并不重要。”
　　李冬青却执着道：“如果找错了吗？”
　　“唯一会在乎的，只有窦太后，”宁和尘说，“老婆子一生眼盲心瞎，眼里只有刘氏、窦氏的这些内外戚，她是真想找你，延续血脉，其余人，不会在意你是不是真的。”
　　“那你呢？”李冬青问。
　　他现在其实不知道宁和尘到底是怎么想的了，这几日宁和尘的脾气与日见长，可若再一想，这分明是不打算杀他的表现，因为不打算杀他，所以脾气就大了起来，真要想杀他，何必理他。至少李冬青自己是这样想的。
　　“我？”宁和尘却笑了一声，仿佛自嘲，又说道，“算了罢，别提我了。”
　　李冬青：“你本来是要杀我的吧。”
　　宁和尘却看着他说：“闭嘴。”
　　李冬青只好示意别生气，我不说了。他这两日觉得宁和尘也不是一个多坏的人，其实也有血有肉，这几天宁和尘除了对他态度不好之外，也没苛待他。进河朔之前，还又给他买了一匹马。
　　李冬青想：“谁又是天生的伪君子呢？不过是受过命运苛待罢了。”
　　宁和尘吃了鹿肉，但是也不大喜欢的样子，他这几天把以前没吃过的肉都快吃遍了，发现最好吃的居然还是第一天吃的鱼，只不过那是林雪娘做的。林雪娘已经死了。
　　李冬青看他吃得少，也不再打野味了。说这些野味之所以是野味，没成餐桌上的常客，当然是因为不大那么好吃。
　　“听说野猪肉好吃，”李冬青骑在马上，马屁股上拴着一张狼皮，已经有了半成型的样子，他和宁和尘搭话说，“但是我没吃过，野猪很厉害的。”
　　宁和尘却想起了什么，说道：“野猪，我杀过。就是那次吞山河季家老四满天下追杀我，他们偷了野猪崽儿，弄疯了十几只，追了我一座山。”
　　李冬青：“追你干什么？”
　　宁和尘并不怎么愿意多说，一笔带过道：“衣服让同门掉包了，有幼崽的味道吧。”
　　李冬青当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宁和尘在意地却是：“那时候不敢吃肉，可惜了，杀了十几头。”
　　那时候宁和尘十五岁，李冬青已经大概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宁和尘被自己的师兄弟陷害，穿了带着野猪幼崽味道的衣服，被堵在山上，自己面对十几头野猪。就算宁和尘再武功高强，心智坚强，李冬青换位思考，那也不会是什么好回忆。可能那一日初见李冬青，他拿自己十五岁的经历和李冬青来比较，也不自觉地是掺杂了几分真情在里头。只不过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
　　李冬青问他：“不可得山是一个什么地方？”
　　宁和尘并没有回答他，李冬青看了他一眼，宁和尘看着远方的雪山，他以为宁和尘可能不会回答了，他却开口说：“全天下的山门，都是一个德行。”
　　“不可得山……山规上千条，我临走也没背齐，”宁和尘嘴角时刻勾着一个嘲弄地笑，也不知道在嘲弄谁，“适合你这样的小傻子。”
　　李冬青说：“我也不喜欢规矩。”
　　宁和尘说：“这些规矩不该有。繁文缛节上千条，弟子却拿起笔写儒道，放下笔就当街杀人。养出了我这样的人，你说不可得山是什么地方？”
　　李冬青听他贬低自己，说：“我……那日听见你杀了左贤王，交出三万兵马，心里确实没觉得你做错了。”
　　宁和尘颇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苍鹰郅都因为逼死了刘荣之后，得罪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当即就要杀了他，景帝自己心里清楚，刘荣的死与郅都无关，于是把郅都调往了雁门。在雁门守卫边关，他是将才，做郡守期间，匈奴人一步也迈不进中原。
　　匈奴人，左贤王、中行说，忌惮苍鹰，向大单于献策，将郅都未死，还做了太守的事情告诉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震怒，最终才施压逼死了郅都。
　　李冬青说：“世人都说……郅都的眼里只有皇帝，汉朝没有比他更忠的臣子，他能有这个下场，也是因为太忠了，没给自己留过后路。”
　　宁和尘一言未发。
　　李冬青说：“左贤王，中行说胜之不武，他为大汉苍鹰而死，算是他们善终。”
　　宁和尘失笑，摇了摇头。
　　李冬青却说得是实话。若非是如此，他在那一夜也不会出手相救。他一直心里仰慕郅都一生忠君爱国。
　　宁和尘敏锐地却听出不对，当即揪住问道：“你不是不认识刘荣是谁？”
　　言下之意：你不知道又怎么会对郅都之死头头是道？
　　“啊？”李冬青傻傻地，“确实不知道啊。”
　　宁和尘怒道：“你一直给我装傻？”
　　李冬青嘿嘿笑了。
　　宁和尘掏出羌笛探出身子狠狠地敲了他脑袋一下，李冬青痛极了，被打出了泪花，说道：“啊——”
　　“叫个屁！”宁和尘说，“你再装！”
　　李冬青说：“干什么啊！还打？别打了！”
　　宁和尘要踹他，李冬青驾马跑了，宁和尘从后头追，警告道：“李冬青！”
　　李冬青骑马很稳，颠簸之中仿佛感觉真是个游侠，驰骋在天地间，而天地间苍茫雪山一片。狂风吹来卷起雪沫子，马蹄印被风雪没过，只有少年人的明朗的笑回荡流传。明年春回大地，这脚下就是匈奴人的草原。
　　远方的地平面冒出一两个黑点，李冬青稍稍勒住缰绳，看见又有几个黑点冒出头来，李冬青警惕地停下了。宁和尘把马停下，看了过去，说道：“骑兵。”
　　李冬青：“……怎么办？”
　　“杀了，”宁和尘说，“能怎么办？想去匈奴的王庭中去做客吗？”
　　李冬青霎时被从快意恩仇的江湖梦中惊醒，才想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游侠也不能免俗。
　　匈奴的骑兵有十二人，直冲二人而来。李冬青听不懂匈奴语，宁和尘耐着性子简单地说了两句，那人又指向了李冬青，问他话，李冬青一句话也听不懂。
　　宁和尘还要杀人？
　　为什么一定要走河朔这条路？李冬青心里有些茫然地想：“河朔军事要地，重兵把守，他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这太危险了。”
　　就在此时，宁和尘却已经豁然出手，眨眼间斩杀两人！
　　“……”李冬青说：“刀下留人！”
　　宁和尘只当耳旁风吹过，手中剑花翻飞，血花四溅，脚下的雪地霎时间淌着殷红的血水，这分明是虐杀，那些骑兵又怎么会是宁和尘的对手，有人的刀剑都未出鞘，人就已经没了。马匹惊了，四处逃窜，宁和尘随手斩了一匹的四肢马蹄，李冬青眼前时一片血红。那马嘶声悲鸣，连带着千机都发出嘶吼，李冬青痛断肝肠。
　　李冬青冷然说：“你放走了一个。”
　　“嗯。”宁和尘说，“怎么样？”
　　李冬青说：“你根本不是要去雁门，是吗？”
　　宁和尘笑了，反问他说：“那我要去哪儿呢？”
　　“你还要杀人，”李冬青，“你还想要几颗人头，是吗？”
　　宁和尘依旧反问：“是又如何？”
　　俩人的气氛霎时变得冰冷起来，李冬青痛恨欺骗和杀戮，并不觉得匈奴人就该死，当下恨透了宁和尘。
　　宁和尘说：“不是觉得，我做得对吗？”
　　李冬青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脸涨得通红，说道：“我真诚待你，你只把我当笑话。”
　　“真诚，”宁和尘牙尖嘴利，说话仿佛带刺，“你不是不认识刘荣吗？”
　　李冬青深深地呼吸一口，不与他争辩。
　　宁和尘说道：“没有话说了吗？”
　　“是我不想和你说话，”李冬青说，“人都说，第一眼见到的人，若是觉得不投机，那便没必要深交，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第10章 踏雪寻梅（十）
　　李冬青觉得宁和尘这个人的心肠太冰冷，根本化不开。他自问一直上赶着凑上前去温热人家，可宁和尘这样作为，实在太让人寒心。
　　逃跑的骑兵走了不足半时辰，天边传来地面轰隆地颤动声，李冬青迎着天边雪线望去，不意外地看见了黑压压地一片匈奴人的骑兵。
　　带头的匈奴人骑着一匹矮马，一头乱发披肩，额头上勒着一根皮绳，中间拴着一颗兽牙，看着像狼牙。那男人三四十岁，体格肥硕彪悍，一张脸横肉颤动，手中拿着一把弯刀，硕大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们而来——
　　李冬青在这个时候犹在想，听说匈奴人的马，其实是矮马，这样的马在草原长大，与匈奴人吃一样的食物，可以日行千里不知疲倦。现在看来，居然又是真的。
　　他端详着这人的神态和年龄，觉得这应该是楼烦王。楼烦族自冒顿单于起，被收归于麾下，楼烦王与白羊王二王守在河朔，与周边部族、大月氏、鲜卑族打了几场仗，带兵凶猛，至今还未尝败绩。
　　“也无所谓。”李冬青想，“宁和尘也不会与他们打。”
　　匈奴人的马蹄踏起一片片雪浪，李冬青舔了舔干燥的嘴皮。
　　楼烦王用汉语气势磅礴地问道：“来——者——何——人！”那声音敲打着李冬青的耳膜，居然让他微微发晕。好一个匈奴人！
　　宁和尘翻身下马，躬身说道：“在下宁和尘。”
　　“宁和尘。”楼烦王的汉语也不大好，听得很别扭，“你杀死了、左贤王，你来找死了。”
　　“没有，”宁和尘抬起头，他本来也不带情绪，但声音与楼烦王比起来可以算得上是柔情似水了，“我来赴约了。”
　　“那日于大单于定下盟约，我能将前太子之子送来，他也必然会把剩下的那颗头颅给我。”
　　李冬青：“……”
　　李冬青心想：“哦。”
　　原来是这样吗？他一点也不明白宁和尘，所以现在连猜的力气也不想费。宁和尘这一路上要防备他到什么程度，才会只言片语不露？李冬青却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怕什么？李冬青又费解：“跟我说实话又何妨，我能左右得了什么吗？”
　　楼烦王似乎对这一切并不知情，皱眉说：“你、要谁的头？”
　　宁和尘说：“中行说。”
　　楼烦王似乎并不信，与麾下骑兵耳语，宁和尘交出了一缕头发，上头绑着一只绿松石戒指。楼烦王当即神色一变。看来这是一个关键信物。
　　宁和尘用匈奴语说：“还要劳烦楼烦王好好招待。”
　　楼烦王当即让骑兵收了弓箭弯刀，说道：“□□手！”
　　□□手驾马退后三米。
　　楼烦王对宁和尘说：“请上马。”
　　“大单于已经不在这里，而是顺着阴山，往敦煌走了，”楼烦王换了匈奴语，飞快地说，“要月余才能回来。”
　　“哦，”宁和尘说，“倒也没什么，我可以把人留给你们，中行说给我就行。”
　　“他也走了。”楼烦王为难说，“中行说一直随军迁徙，怎么办？要不先欠着？”
　　宁和尘说：“那等一等无妨。”
　　“我听说你们往雁门去了，”楼烦王说，“是以大单于才没等，可能以为这买卖不做了。”
　　“全天下都知道我去雁门了，”宁和尘笑说，“我还去个屁啊。”
　　楼烦王：“也对，也对。”
　　楼烦王还看着李冬青：“很健康。”
　　“嗯，”宁和尘说，“力大如牛，一顿能吃半头狼。”
　　李冬青坐在马上本来在出神，却老是看见楼烦王在前头用诡异的目光看自己。又听他回头与宁和尘叽里咕噜地说话，匈奴人说古汉语，其实本是同源，但是音变很多，李冬青偶尔能听懂一两个词，但大多数丝毫也听不懂。
　　“力大如牛，”楼烦王讽笑说，“我匈奴儿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汉朝的王子，大单于要他，干什么？”
　　“哦，”宁和尘不关心说，“他不是汉朝的王子。”
　　楼烦王却根本听不见：“大单于之子，草原的王子于单，你上次已经见过了，与这小儿相比，又当如何？哈哈！”
　　宁和尘随意点头：“哈哈。”
　　李冬青看着一群人草原骑兵嘲笑自己，感觉莫名其妙。
　　到了雪坡之下楼烦王的王庭，宁和尘下马时一眼也没看李冬青，被引着往王庭去。李冬青还瞥了他两眼，见那人确实走得果决，仿佛根本忘了他，也不再看宁和尘。
　　楼烦王说：“押下去吧，那个汉人说，这个王子一顿能吃半头狼，哈哈！喂给他吃！”
　　骑兵们又哄笑起来。李冬青被拉扯着到了一个帐篷之前，却又被楼烦王叫住，那人点着他的胸脯，用了十足的力气，把他点得往后退了一步，人群哄笑，李冬青站稳了，静静地看着他。
　　楼烦王用汉语说：“汉人的王子，”又指着自己，说：“匈奴人。”
　　李冬青说：“我不是汉人的王子，大汉现在没有太子，武帝正当盛年。”
　　“哈哈哈哈哈！”楼烦王却以为他不敢承认，说，“懦夫！”
　　李冬青说：“你说谁？”
　　楼烦王大范围攻击：“汉室王庭！”
　　“哦，好罢，”李冬青说，“我与他们，不怎么熟。”
　　李冬青指着帐篷说：“我进去了啊。”
　　楼烦王：“？”
　　李冬青又探出头来：“额，再见。”
　　李冬青感觉这里的人对自己并不怎么友好，自己也许性命堪忧，但他却出奇的平静，甚至连怒火也压下去了，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就看老天爷还有什么安排吧，行罢，行罢，行到此处，皆是命数。
　　宁和尘在王帐中，楼烦王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那个孩子，是不是这里不大好？”
　　“嗯？”宁和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说，“哦，稍微有点。”
　　“哈哈，我看也是，”楼烦王说，“一个不精明的王子，还能值一个精明的军师的头颅吗？”
　　“楼烦王不必替大单于做买卖，”宁和尘脾气不好，已经在忍耐着了，说道，“我觉得大单于自己心里有数，你觉得呢？”
　　楼烦王觉得，楼烦王自然觉得不爽。匈奴人向来以剽悍蛮横著称，边境汉人的郡县常年被匈奴骑兵侵略，对匈奴人的惧怕已经到了骨子里，楼烦王自然觉得全天下的汉人都害怕匈奴人皱起来的眉头。但是今日见到的这两个人，却都不怕他？
　　楼烦王暗含贬低，说：“我十年来，只见过两个汉人，能勉强称得上男人。”
　　“嗯。”宁和尘兴趣不大。
　　“一个是飞将军李广，”楼烦王说，“尚且算得上一个，但若是比起我匈奴儿，也是连一个小小的骑兵不如。”
　　“另一个，就是你父亲，”楼烦王说，“雁门太守郅都。他与你一样，眼睛里没有恐惧。”
　　宁和尘笑了，随口说：“他已经是你们匈奴人的手下败将，不值一提了。”
　　楼烦王说：“为何不惧匈奴儿的□□和弯刀，敢于深入王庭，与我们做交易？”
　　宁和尘不耐，不耐。耐着性子说：“楼烦王，没人不怕死，不怕当然是因为不会死。”
　　楼烦王没听懂。
　　宁和尘说：“我再借你三千精兵，你也杀不了我。大单于若是能杀我，不会与我做买卖。你问他要李冬青干什么？我告诉你，一点用也没有。我刀架在他脖子上与他做买卖，他能作何选择？你告诉我。”
　　楼烦王被他的狂言吓得目瞪口呆。
　　宁和尘突然笑起来说：“我开玩笑的。”
　　楼烦王半晌后，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宁和尘微笑说：“咱们这晚上吃什么？”
　　“苍鹰之子，你想吃什么？”
　　宁和尘说：“哦，羊肉有吗？”
　　这条件简直太好满足了，楼烦王大手一挥：“去杀十只羊，犒劳儿郎，今日我们王帐里囚了汉朝的王子！”
　　宁和尘已经懒得纠正他了，随便吧。
　　傍晚的时候，羊骨肉盛在铁盘上，大盆的酒一盆一盆地端上来，宁和尘坐在王座下方。
　　此时却有一小队骑兵到了王庭，朗声道：“伊稚邪王子路过！”
　　一个男儿头戴狐狸毛帽，华服兽皮，骑马冲进了骑兵之中，朗声大笑道：“楼烦王！人呢！”
　　楼烦王扔羊骨，出去迎接，行礼说道：“王子！”
　　伊稚邪在马上看他，说道：“楼烦王，我的探子说，你这里有好东西，我这就过来了。”
　　“快把人带出来！”楼烦王吩咐说。
　　宁和尘从王帐中走出来，刚掀开帐门，视线便于伊稚邪撞了上去，伊稚邪明显一愣，说道：“就是他？”
　　楼烦王看见李冬青已经被带出来了，应道：“啊就是，这是……”
　　伊稚邪翻身下马，冲着宁和尘走过去，他长相具有很明显的匈奴人的特征，额骨高、眼窝深邃，眼皮薄薄，鼻梁挺直，笑起来带着邪气，若是在中原，不能不算是英俊。
　　伊稚邪一只手搭在宁和尘的下巴上，走进才发现他比宁和尘高了半头，说：“你就是那个小王子？”
　　“不是！”楼烦王这才看见他找错了人，说道，“王子，是这个啊！”
　　宁和尘随手扒拉开了他的手：“在那儿呢。”
　　伊稚邪这才看见了李冬青。
　　李冬青分明感觉这人看他的眼神失望了。
　　伊稚邪仍旧回头看宁和尘：“你会说匈奴语？”
　　宁和尘用匈奴语回答：“昆仑神赐你神勇。”
　　伊稚邪满意极了，转身进了王帐，说道：“把那个小王子给我带进来！”
　　李冬青被推搡着进了王帐，又被推着跪下，伊稚邪坐在王座上，往下依次是楼烦王、伊稚邪手下的骑兵都尉、楼烦王的骑兵都尉、宁和尘，身后还站着一群下层骑兵、□□手。
　　伊稚邪一只腿弯起，胳膊放在膝盖上，咬了口羊肉，说道：“我父王不在，我替他来处置你。”
　　李冬青说：“……什么？”
　　伊稚邪的汉语实在太不标准了，李冬青一句话除了前三个字一个也没听懂。
　　伊稚邪指着楼烦王：“你翻译一下。”
　　楼烦王道：“我也没听清楚。”
　　“你说，”宁和尘说，“我给他说汉语。”
　　“好！”伊稚邪欣然，拍了拍旁边的兽皮毯，“请上座！”
　　宁和尘仿佛没感觉出局促，站起身来坐在了伊稚邪身旁。这举动其实不管是在什么政权之中，都是荒唐。但伊稚邪形式作为莽莽撞撞，似乎也并没有人觉得这多奇怪。
　　伊稚邪对李冬青有商有量地说：“你充作奴隶罢，我抓了一百多个汉人，说是要出使大月氏国，被我扣下了，在草原上放羊养马，你也去吧。”
　　宁和尘说：“这安排很不错，但是我与你父王做了交易，你把中行说交给我，我自然就把他留给草原了。”
　　伊稚邪却大惊：“你还要走吗？”
　　宁和尘：“自然要走，秋天草覆盖黑土，马儿追逐良原，一切不都是这样吗？草原是匈奴人血浇灌的，又怎么能有汉人的脚印呢？”
　　“但中行说的头，若是要不到呢？”伊稚邪却忽然说。
　　“父王有意让匈奴儿的铁蹄踏入甘泉宫，让我们的弯刀直逼武帝的喉咙。中行说正是从甘泉宫走出来的太监，对汉朝再了解不过，中行说死了，谁来接替他呢？”
　　宁和尘一指李冬青。
　　伊稚邪皱眉：“他是汉朝人的王子。”
　　“他不是，”宁和尘说，“不过算了。王子是要毁约吗？”
　　伊稚邪忽然笑起来，说道：“你与我父王订下的盟约，与我何干呢？”
　　宁和尘不意外，问：“你待要如何？”
　　李冬青在下面当真是有些无聊。
　　伊稚邪说：“我要他，还要你！”
　　宁和尘笑得包容，仿佛也只把他当成玩笑，说道：“你要有本事来拿的。”
　　李冬青看着宁和尘的笑脸和从容，忽然想，他一定知道自己有多好看，而且也很擅长用这脸为自己谋得红利。他也是第一眼，便惊以为天人，人总是对美的事物多一些好感，所以宁和尘不恭敬、脾气骄纵、也显得不那么过分了。或许自己在宁和尘的眼里，与旁人，与伊稚邪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李冬青倒是不沮丧，只是恍然了一下。
　　伊稚邪说：“我杀了你，也不过是眨眼的力气。听说你在中原，是天下第一高手，我想与你试一试。”
　　宁和尘转头对下方的李冬青说：“出使大月氏的汉使张骞被扣住了，伊稚邪想要把你也和他们放一起做奴隶，你觉得怎样？”
　　李冬青说：“很好。”
　　“我也觉得不错。”宁和尘又原样翻译给了伊稚邪。
　　伊稚邪说：“哈哈，所谓的王子！好罢，把他带下去吧，过几日随我的骑兵队起行！”
　　宁和尘又说：“我也要起行吗？”
　　“自然。”伊稚邪说。
　　宁和尘说：“那怕是要在起兵那日，在王帐外等待王子，看王子有没有这个本事将我带走了。”
　　伊稚邪朗声大笑，眼眸晶亮，说道：“好啊！”
　　“若没有这个本事，”宁和尘淡淡说，“还望王子如约拿中行说的人头来换。雪满并非不能留在草原，只是良禽择木而栖，还要看伊稚邪王子的诚意了。”
　　伊稚邪说：“你说了要与你做交易？”
　　宁和尘懒得多言说：“我看王子会想明白的。”
　　他晚饭并没有吃太多，可能是吃了太久的素，这样腥膻的肉总觉得难以下咽，闻着就吃不下。下山前觉得这人间千般好，有许多事要做，从那日马邑的那一壶酒开始，他觉得这人间的滋味也不过尔尔，果然可以戒掉的东西，都不怎么重要，亏了他久久憧憬了。
　　冬日的草原总是比别的地方要更冷一些，从北方出来的风，一路横冲直撞冲入草原，横行无忌，把雪花卷起来，连带着石块一起拍打着帐篷，李冬青睡得瑟缩，冻得蜷缩起来，半夜的时候实在睡不着，坐起来，这地方狭窄逼仄，抬眼黑压压一片，望不到一片天，李冬青想：“仿佛我这一辈子。”
　　人若是强大，便有些选择，若是顺遂，就有些希望，可若是如他一般，运气不好，也没什么本事，就只有任人拿捏的份儿，连可努力的地方都没有。原来人这一生，可以有自己能控制的事情，也是奢望吗！
　　李冬青已经走到这一步，真的觉得能与汉使一起做奴隶，确实是好事。
　　第二日白日时，李冬青发起了高热，一直烧到了正午时分，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打开帐门送过饭来，又走了，于是短暂地睡了两觉，并不安稳。外头的匈奴男儿非常嘈杂，却没人走进这个帐篷。
　　正午时，帐门被打开，李冬青紧闭着双眼，听见有人用匈奴语与他说话，扇了他两下，李冬青睁开眼，觉得眼皮酸胀，被高热烧得肿了起来，头也沉沉地疼。
　　这是他头一遭发高热，没想到不仅仅是高烧而已，连带着四肢酸胀无力，倒是也可以起身，但李冬青不想搭理，翻了个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过了许久，帐篷又被掀开，这次却没人摆弄他，李冬青等了许久，睁开眼睛，看见宁和尘坐在他面前。
　　宁和尘说：“不想死，就得吃东西。”
　　李冬青想说：“死又有何惧？”
　　但是还是等了一会儿，爬了起来，看见碗中的狼骨，已经冰凉了，李冬青没说什么，撕了两块肉塞进嘴里，很难嚼，勉强咽下去。
　　宁和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算了。”说着就要出去给他找些别的，李冬青拦住他说：“没事。”
　　他一开口才发现声音鼻音浓重，有点沙哑，他咳了一声，不再说话。
　　人和人的苦法都不一样，李冬青的苦就是狼肉、爹娘、苦寒和匈奴人。是实打实吃过的苦。他觉得宁和尘与他是不一样的，宁和尘是自己让自己苦，没法比。所以他什么肉都吃。
　　宁和尘说：“昨天没生火？”
　　问这个又有什么用，李冬青干脆没回答。他勉强吃了几口，实在难受，又灌了几口冷水，说道：“你别来这了吧。”
　　宁和尘失笑，无语了，半天道：“你管我呢，你先活命吧。”
　　“哦。”李冬青说。
　　伊稚邪对他的判决已经下了，但宁和尘还没有，宁和尘其实不应该和他走得过近。
　　李冬青觉得他还有自己的谋划，但还是问：“你真想和匈奴人谋皮吗？”
　　“问这个干什么？”宁和尘随口说。
　　李冬青躺回去，看着棚顶：“没啥啊，聊天，不想说就算啦。我好困啊。”
　　他想逐客，宁和尘却说：“让他们给你加一床被子，当你是铁打的吗？”
　　“俘虏才不是铁打的，”李冬青鼻音浓重，说道，“是泥巴做的。”
　　宁和尘问：“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李冬青已经在酝酿自己的睡意：“说啊。”
　　“你一点恨意都没有吗？”宁和尘说，“对我，对临江王，对……林雪娘？”
　　李冬青：“还好吧……好罢，没有。”
　　“你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罢，”李冬青真心说，“当时说的都是真心话，人与人相遇，都是缘分，我从你身上涨了不少见识，哪能白要。我想，我爹……就姑且算是我爹吧，害得你一生这么难过，我尽量还你，希望你以后过得顺遂啊。”
　　李冬青说着说着，也难过起来，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还能找到害你的人，我却去找谁呢？”
　　宁和尘沉默片刻，说道：“就算能找到，你会找吗？”
　　“说得也是，”李冬青笑道，“罢啦罢啦，我不是有出息的人。”
　　宁和尘又坐了一会儿，李冬青却睡着了，他冷，睡着了往热的地方凑，凑到了宁和尘的膝头，宁和尘从他的头发丝儿上摘下一块枯草沫，半晌未动。


第11章 踏雪寻梅（十一）
　　李冬青醒来时身上盖了两条被子，他口干舌燥地醒过来，嗓子火烧火燎地，坐起来时脑袋还昏昏沉沉地，听见外头跑马和吆喝的声音，他摸到碗，里头还有半碗底的水，他一口喝了，有些杂味儿，渴也没解了三分。他从帐篷里看见外头隐约透出火光，感觉应该是到了夜晚，可能一会儿要有人来送吃食，他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就不怎么安稳了，一直在做梦，梦见林雪娘用手捧着他的脸颊，说道：“苦了我儿。”
　　李冬青焦急地坐起来，爬上她的膝，说：“娘，我想回乞老村。”
　　“外头不好吗？”林雪娘问。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李冬青说，“外头的人看不起我，我也不想再呆在这儿了。”
　　林雪娘苍茫说：“可乞老村哪里是你的家啊。”
　　李冬青哭了起来：“那我还能去哪儿？我没有家？”
　　林雪娘说：“你是皇家人，你见过哪一个皇帝，把自己的未央宫叫做家的？拙儿，皇家人，就是没有家的，老天爷给了你天下。”
　　李冬青：“天下也不是我的。”
　　林雪娘握住他的手，说道：“儿，你与别人不同，别人生下来就有的东西，你没有，你从今日起，要自己去争取，要拼了命的去抢，才能和别人过上一样的生活，儿，别哭，今日起，不能再哭了。”
　　李冬青反复摇头，拼了命地说：“我不想，我不想！”
　　“不想，也要想，”林雪娘说，“我不想看你当奴隶！你坐起来，给娘再背一遍那首诗。”
　　李冬青却不想背，林雪娘反复催促，推他离开自己，肃容说：“背一遍。”
　　李冬青只好跪坐挺身，带着哭腔，扬声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林雪娘欣然，又把他抱在怀里，说道：“我儿。”
　　李冬青只有哽咽。
　　林雪娘的胸膛冰冷，头发如枯草一般，说道：“你是高祖的子孙，老天爷也会护佑你，儿，我不是你的亲娘，但我对于你的心，天地可鉴，我没有孩子，视你为己出，就算是亲娘，又能做到几分？为娘的又何尝不想让你平安顺遂，可是这已经求不得了！为娘也想让你在乞老村逍遥地过一辈子，可我们想，有人不想，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冬青却感觉出她正在慢慢地消失，急切地攥住她的手：“娘！”
　　林雪娘说：“娘会保佑你，会诅咒所有伤害你的人，娘永远看着你！”
　　李冬青痛哭起来，林雪娘也急切地说：“要醒来——这一觉，不能再睡了！”
　　“儿！”林雪娘说，“娘疼你！”
　　这话说完，林雪娘便如风一般消失了，李冬青遍寻不到，埋头在地上失声大哭起来。
　　可周边又有风徐徐吹来，李冬青抬起头，看见四周都是青草，他身处平原之上，身后有一匹小马驹。
　　黄叔问他：“你的爹娘安顿好了？”
　　李冬青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嗓音稚嫩，说道：“哦，是。”
　　黄叔说：“生死有命，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李冬青不记得这一天了，他爹娘死的时候，悲痛太过强烈，他后来什么都记不起来，也不敢回忆，所以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其实浑浑噩噩。
　　黄叔坐在草地上，拍了拍旁边，示意他坐下，说：“人都是要死的。”
　　李冬青痴痴地望着山下的村落，眼泪又淌下了泪水，用袖子擦了一把，黄叔说：“哎哟，别哭了。”
　　“我对不起你，”李冬青说，“黄叔，你还活着吗？”
　　黄叔莫名：“什么？”
　　李冬青说：“你不要再走私了，会死人的。”
　　黄叔用匈奴语骂了他一句，李冬青破涕为笑，黄叔说：“匈奴人这两日，也不好过。景帝时送了一个真公主和亲，那公主生的儿子，叫于单，和大单于另一个儿子伊稚邪，关系不怎么样，大单于好像更中意于单，让他做储君。”
　　李冬青忽然转头看他，黄叔说：“干啥？瞅我干啥？”
　　李冬青呆滞说：“黄叔，你……”
　　“？”黄叔说，“到底咋的啦？”
　　李冬青却明白过来了，黄叔常年游走在代郡和匈奴之间，一走长达数月，究竟是为了些什么。原来居然是为此吗？
　　他在离开乞老村之前，黄叔已经数次提出，想要带他一起出去，可能也是有其它的想法。李冬青不由得心中茫茫然，看向那男人，感觉一阵心虚和惭愧。
　　黄叔说：“你咋想不明白？人都是要死的！你我都得死，早死晚死的事儿罢了！别哭了！”
　　“哦，”李冬青说，“知道了。”
　　黄叔烦躁说：“怂包儿子！”
　　李冬青心想：“可你们为什么还要把心思用在我这个怂包身上？”
　　“快醒吧。”黄叔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
　　李冬青抬眼去看，黄叔说：“宁和尘的心思还不好猜吗！你好好想想伊稚邪和你的处境！还不明白吗！”
　　李冬青正欲开口，却突然被黄叔抓住了肩膀使劲摇晃：“醒来！”
　　他豁然睁开双眼，四周说话声瞬间入耳，慢慢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伊稚邪站在他头上，低头看他，旁边还有楼烦王和几个都尉。但是不见宁和尘。
　　李冬青慢吞吞地坐起来，他手脚还被绑着，也不大方便，说道：“干什么？”
　　伊稚邪说：“你还睡得着？”
　　这句汉语李冬青听懂了，他说：“因为我生病了。”
　　伊稚邪冷笑，可能是嘲讽他身体脆弱，李冬青已经看惯了他们高高在上的样子，心想：“每天说一样的话，不无聊吗？”
　　伊稚邪说：“汉朝的王子，就这副德行吗？区区一夜，居然发起了高热。”
　　李冬青：“……”
　　伊稚邪道：“说话！”
　　“我不是汉朝的王子，”李冬青说，“你知道吧，汉朝的王子只能由皇帝的儿子来做，现在武帝的儿子在卫子夫的肚子里，还没出生。我是皇上的侄子！你抓了我也没用。”
　　伊稚邪：“我知道。”
　　李冬青疑惑道：“那你干什么？”
　　伊稚邪坐下，让身边人下去，对他说道：“因为刘彻的皇帝做不久了。”
　　“哦。”李冬青想：“又是一个疯子。”
　　伊稚邪说：“他大兴新政变法，已经惹怒了东宫的老太太，老太太已经在找新的储君了。全天下都在找你，但是你却在我的手上。哈哈！”
　　李冬青本想说话，但忽然间，忽然间！他明白了黄叔的话，伊稚邪是单于储君，他野心勃勃，自然要和于单一较高低，所以才如此求贤若渴，想要宁和尘也想要李冬青。伊稚邪今日前来，那就一定是没打算把他发配，还想要利用他，掌控中原。可李冬青现在已经被迫处在了旋涡的中心，悬着无数的利益关系，已经不是他能轻易就能掳走的了！这分明是宁和尘的计，宁和尘想要让抢夺李冬青的两股势力互相残杀，让中原的兵马深入到河朔，这个军事重地有任何波动，那必然是天下大患，不管是中原还是匈奴草原都不可能坐视不管，到时候他宁和尘便是坐收渔翁之利。
　　李冬青豁然就全明了了。宁和尘当然不能去雁门，现在去雁门，只有死路一条！全天下的人，都等着在那里将他们围剿。
　　伊稚邪说：“你有何想法？”
　　李冬青一方面没注意听，另一方面他说得又实在听不懂，问道：“什么？说啥？”
　　伊稚邪干脆直白地说：“跟我干！”
　　“我……”李冬青当然只能答应说，“可以，你不是要发配我去放羊吗？”
　　伊稚邪说：“你，要跟谁？”
　　李冬青又有点茫然：“啊？什么跟谁，不是跟你干吗？”
　　就在这个时候，楼烦王的声音忽然在账外响起，说道：“宁和尘来了。”
　　伊稚邪神色一动，就这一下微动的神色，让李冬青终于听懂了这句话，他是想问，宁和尘还有我，你到底跟谁一伙。
　　伊稚邪居然聪明如此。他已经明知这块肥肉烫嘴，于是想破了宁和尘的局。直接把李冬青纳入麾下，那就算是中原兵马打了过来又何如？谁能把一颗想留在草原的心掳走？
　　伊稚邪看了一眼李冬青，暗含警告的意味，然后用匈奴语说道：“让他进来。”
　　宁和尘翻账入内，笑说：“居然没想到，王子也在这里。”
　　“哦，”伊稚邪说，“就要走了，听说俘虏发热了，我看看死了没有。”
　　宁和尘也看了一眼李冬青，说道：“看样子是还活得好好的。”
　　伊稚邪：“你来……？”
　　“来看看死了没有。”宁和尘随口说。
　　俩人说匈奴语，李冬青也插不上嘴，就听俩人说了两句，就沉默了，并排着坐在他的面前，三个人面面相觑，李冬青：“？”
　　他好像已经退了高热，现在感觉四肢酸痛无力，眼皮也高高地肿起来，眼睛酸涩极了，和他们一起瞪了一会儿，觉得拼身体可能是有些拼不过，找了个枕头，依靠在矮桌上，然后他靠在了上头。
　　伊稚邪说：“本王走了。”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宁和尘估计心里已经骂了伊稚邪无数次，此时也只好好脾气地站起来，说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
　　伊稚邪马上道：“不送了。”
　　李冬青觉得好笑，宁和尘走时白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伊稚邪终于能步入正题，正色说：“匈奴人与汉人，都是出自一家，都是夏朝的遗民。大夏以后，战争让大地分崩离析，骨肉分离，炎黄二帝在天有灵，也一定会痛心。”
　　这句话说得太顺，太漂亮，李冬青合理地怀疑，他是提前背好了。
　　伊稚邪又说：“这七十余年的战争，让我匈奴儿重兵死而耻病终，无数儿郎死在汉人的手下，你的父亲，也死在汉人的手中。我们，有一样的宿命和敌人。”
　　李冬青深知这时候，除了点头附和，什么也不能做。
　　“我与你，匈奴与汉，”伊稚邪道，“没有仇。但是匈奴王室与汉朝王室却是血海深仇，若有一日，王室的仇得解，匈奴人与汉人，也能共享太平盛世。”
　　李冬青说；“你的意思是，你想一统天下，胡汉相通。”
　　伊稚邪：“正有此意。”
　　李冬青称赞说：“好。”
　　伊稚邪笑起来，那亦正亦邪之气又浮现出来，说道：“你可愿意与我一起？”
　　李冬青不敢答应得太轻易，于是说：“我没什么本事，怕耽误了你的大计，我再考虑一下吧。”
　　伊稚邪又劝了两句，李冬青态度又松动了一些，还是说：“明日再给你答复。”
　　伊稚邪说：“七十年前，高祖刘邦不能撼动我军，托一个女人求和，汉王庭在我匈奴儿眼中，已经早就跪在地上起不来了，这样的王朝，又有什么必要朝拜？！”
　　“昨日，雪满说‘良禽择木而栖’，”他又谆谆道，“你也该好好想想。”
　　李冬青动容道：“是这样。”
　　他惊讶于伊稚邪年纪不大，但是御下之术居然确实不错，只是想不通这样的人才，大单于为何不爱，却要另立于单？
　　伊稚邪觉得不错，比较满意，这才终于走了。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外头的天都已经黑了，这已经是李冬青在匈奴王庭中待的第三个夜晚。
　　李冬青饿得腹中空空，伊稚邪坐了这么久，没人敢进来打扰，也就没人送饭，李冬青大病初愈，又饿又渴，快要饿昏了！
　　王帐外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帐门被掀开一个小缝，宁和尘无声地翻进来，扔给了他一张饼子。
　　李冬青接过来，赶紧塞进嘴里，问道：“水？”
　　宁和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壶，又是扔给了他。李冬青说：“你生什么气，又不是我让你在外头等着的。”
　　宁和尘转身便要走，李冬青赶紧去拉，好声好气地哄道：“多谢你！多谢你，没有你我要饿死啦，辛苦哥哥等了我这么久。”
　　宁和尘这才勉强又坐下。
　　李冬青说：“我这三天，过得真是像梦一样。”
　　“他与你说了什么？”宁和尘随口问。
　　李冬青：“问我要不要跟他混。”
　　“哦。”宁和尘估计根本及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冷笑了一声。压根就没问李冬青说了什么。
　　“我没敢拒绝，”李冬青狼吞虎咽，又喝了口水，这水放在宁和尘的胸口，还是温的，这还是他来了这里之后吃的第一口热乎的东西，“说再等等。”
　　宁和尘说：“你随便。”
　　李冬青却忽然笑了起来，宁和尘皱眉道：“笑什么？”
　　李冬青道：“笑你。”
　　“你明知道我不会同意，只是在拖延时间，”李冬青说，“还说要我随意。”
　　宁和尘却说：“我就是要你随意。”
　　李冬青：“？”
　　“你想干什么，没人逼你，真想当奴隶，也无不可，”宁和尘说，“留在草原，也行。”
　　李冬青有些愣，宁和尘说：“这事之后，你就自由了，我不管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李冬青还呆呆地看着宁和尘，比喜悦率先到来的是茫然。他又想起了梦里林雪娘对他殷殷地期盼，想起了那首《大风歌》。自由了，就自由了吗？
　　宁和尘说：“吃饭。”
　　“宁和尘，”李冬青说，“你从来都不和我说你的心事，那你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宁和尘说：“谁让你叫我大名的？”
　　“那叫什么？”李冬青问。
　　宁和尘说：“你叫你们村里的我这个年纪的人什么？”
　　“哥。”李冬青说。
　　“可以。”宁和尘可有可无地说。
　　“这世上的人无聊透顶，”宁和尘又回答他的问题，“所以我到了晚上，什么也不想。你也睡吧。”


第12章 踏雪寻梅（十二）
　　李冬青黯然：“你好厉害。”
　　宁和尘皱眉说：“又怎么了？”
　　“没什么，”李冬青躺在枕头上，看着宁和尘那张绝美的脸俯视着自己，说道，“那就睡吧。”
　　宁和尘却说：“我在这。”
　　李冬青问：“你怕有从中原过来的人突袭吗？”
　　宁和尘一挑眉，说道：“想明白了？”
　　“哦，”李冬青说，“在梦里想明白了。”
　　宁和尘没回答他到底是不是。俩人之间一时沉默，李冬青头还是有点闷闷地，可能是因为睡得太多了。他躺在枕头上，抬起胳膊把枕头拎起来，一拱一拱地往宁和尘身边凑了凑。宁和尘冷眼看着，也没说话。
　　李冬青一直挪到宁和尘的腿边，俩人对视片刻，宁和尘开口：“又怎么着了？”
　　“头疼。”李冬青闷闷地说。
　　宁和尘说：“烧的。”
　　“嗯。”李冬青看着他。
　　宁和尘和他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冰凉的手放在了他额头上。片刻后说道：“已经退了。”
　　李冬青睁着晶亮的眼睛看着他，宁和尘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不耐道：“你怎么这么烦？”
　　李冬青说：“嗯？什么啊。”
　　宁和尘又是冷笑，已经看出他天天扮猪吃老虎，懂也装不懂。李冬青说：“我是第一次发烧，我眼睛肿吗？”
　　“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发烧了！”宁和尘说，“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这么会闹？”
　　李冬青这会是真的无语了：“我没有。”
　　他之前也没听有人说他是哭闹的孩子。但是被宁和尘这样一说，好像也确实有一点，他之前对爹娘和林雪娘也是这样的，或许是因为自己不爱吃闷苦，才会得到别人的疼爱？
　　宁和尘撤了他的枕头，托着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头，用冰凉的手捏他的额头，很不耐烦地说：“还疼吗？”
　　李冬青有些感动，说道：“不疼了。”
　　宁和尘立马停下了，要让他滚，李冬青又赶紧说：“疼！还疼呢！”
　　宁和尘又给他捏了一会儿，李冬青躺在他的膝头，宁和尘的头发就划下来，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发质油亮，发尾又有些细软，李冬青仰着脸看着，没忍住，不自觉地说：“卫子夫——”
　　宁和尘：“？”
　　李冬青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一个大红脸，宁和尘怀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没什么。”李冬青局促起来，没了平时装傻充愣的自然。
　　宁和尘拍了他额头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李冬青“啊”了一声，赶紧坐起来躲了一下。
　　宁和尘：“年纪不大，想法不少。”
　　李冬青：“……”
　　他彻底脸红起来，说道：“我没有！”
　　宁和尘笑了一下，账外点着火把，透出一些红亮的火光进来，昏暗的光让美人更美，秀发之下的脸实在太漂亮，李冬青抬起头时脑袋还因为发烧有些昏沉，看见了这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
　　宁和尘说：“我倒是忘了，你们刘家都是多情种，到了年纪了，也想要一个卫美人吗？”
　　“……我没有，”李冬青又重新躺回去，沉闷地道，“你又捉弄我。我只是想到了人们都说卫子夫长得美，尤其是她的头发，武帝爱不释手……我想，她有你好看吗？你见过卫子夫吗？”
　　宁和尘没好气地说：“我上哪儿去见去，一边儿睡去。”
　　李冬青却还躺在他的腿上，翻了个身，看着宁和尘的衣服角说道：“你好香啊。”
　　宁和尘：“……”
　　李冬青却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干了什么，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道：“武帝为什么不喜欢皇后？如果不喜欢，就别娶她。我看他也不喜欢卫子夫，卫子夫进了宫，他都把人忘了，忘了一年，才想起来，真喜欢怎么会这样？”
　　宁和尘说：“装什么傻，你知道为什么。”
　　李冬青：“嘿嘿。”
　　他又确实是懂的，只不过不是自己的生活，总是说得轻松。武帝娶阿娇，是因为不得不娶，他想要的不是阿娇，而是阿娇背后的长公主的势力。据说阿娇这个公主性格乖张跋扈，武帝很不喜欢，他忍耐自己的皇后，后来在自己的姐姐的家里遇见了歌女卫子夫，把人接回宫之后，却忘了这个人，过了一年多，卫子夫请辞宫时，才想起来。又因为虽然不喜欢陈阿娇，却也不缺一个卫子夫。所以宁和尘才说他们姓刘的都这么多情，景帝其实也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我问你，”宁和尘今日对他好了不少，还愿意和他说说话，道，“如果是你，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就能当皇帝，你娶不娶？”
　　李冬青说：“那我想当皇帝吗？”
　　“你问谁？”
　　“哦，”李冬青笑道，“我问我自己呢，我也有点想当呢，如果她像你这么好看，我就娶。如果她长得不好，脾气又臭，我就算啦。”
　　宁和尘：“吹牛吧。”
　　“我可没有，”李冬青说，“你想想吧，一个女人你娶了她，又不爱她，就像阿娇一样，她不是迟早要被废掉吗？她是我的恩人，我不想她在冷宫过一辈子，可也不想她折磨我。”
　　宁和尘看着他，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嘴上仍然说：“说大话。不当皇帝，你就是死路一条。”
　　李冬青说：“你刚才又不是这样说的！”
　　“你傻的吗？”宁和尘说，“这还用说？”
　　李冬青说：“咱俩在说假设，你自己不说清楚，还骂我傻？”
　　宁和尘无所谓地说：“怎样？”
　　李冬青：“……”
　　宁和尘推了推他的脑袋，说道：“去一边睡。”
　　“枕一会儿怎么啦！”李冬青说，“你一天天的，也太小气了。”
　　宁和尘：“……”
　　宁和尘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李冬青说完就心虚后悔了，不动声色地移到了枕头上，宁和尘倒是没再多说什么，李冬青这一天也过得辛苦，听伊稚邪说了那么久的大话，精神紧张，没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觉醒来，热就彻底退了下去。只是一睁眼，已经找不见宁和尘。
　　听说伊稚邪带兵出去了，李冬青自己把自己绑起来，松松地打了个结，觉得这俘虏当得其实很惬意。可是只有自己的时候，烦心事就又浮上心头。
　　听着北风呼呼，李冬青仰躺着，想到了：大风起兮云飞扬——
　　高皇帝，高皇帝，他忽又想到，高皇帝一生运气也太好了，除了白登之围，好像没吃过大亏。人就算有雄心大略，又能怎么样，若没有好运气，不是也白扯吗？若说起雄心，项羽又如何？力拔山兮气盖世！得民心，举民意，不是要比刘邦强上百倍？可是就连他想当皇帝，也没当上，难道是有能力就当得了的吗？
　　李冬青想：“我看高皇帝也未必想保佑我。”
　　他从来没有抱有这样的幻想，可是谁都要跟他提上这么一嘴，石头也要被念出一条缝来，李冬青想：“谁想当皇帝，就去当呗，非要来找我的麻烦。”
　　烦呐！
　　这一日，伊稚邪下午时来了。李冬青又正襟危坐，伊稚邪看他被绑手绑脚，大惊，亲自上前来给他松绑：“谁干的？”
　　李冬青要躲，没躲过，伊稚邪轻轻一拽，绳子开了。
　　俩人：“……”
　　伊稚邪看了眼那绳子，随手扔到一边，看着他笑了，颇有点深意。
　　“起来吧！”伊稚邪生硬地说，“我请你打猎。”
　　李冬青还有点尴尬，说道：“好罢。”
　　伊稚邪让下人送上兽皮和水，然后去外头等着了，李冬青出去的时候，却看见宁和尘也在账外，骑在马上。
　　伊稚邪站在马下，正在和他说什么，宁和尘弯下腰去听，看着又和谐无比，看不出有什么矛盾。
　　宁和尘往过看了一眼，见李冬青已经出来了，用眼神示意伊稚邪。伊稚邪笑着过来，拍了拍李冬青肩头，差点把大病初愈的李冬青拍背过气去，伊稚邪打量着他一身兽皮的匈奴儿扮相，说：“好！来吧。”
　　李冬青问道：“我的马呢？”
　　伊稚邪却不知道，宁和尘说：“找什么马？这匹不能骑吗？”
　　李冬青心想：“这能一样吗？”
　　说道：“那匹马跟了我多年，我可以不骑，但是想知道它在哪儿？”
　　“哦，”宁和尘无比自然地接上，“这你找楼烦王，你的马被骁骑将军给扣下了。”
　　李冬青这才反应过来，宁和尘也是够缺德，非当着伊稚邪的面说这话，这是又想要马又想徇私报仇。
　　果然，伊稚邪皱眉说：“怎么回事？”
　　楼烦王：“……”
　　楼烦王也很茫然，转头去问旁边骁骑将军：“你扣了汉人的马？”
　　骁骑将军说：“扣了。”
　　“还给他啊！”楼烦王怒道，“你愣着等我上菜吗？”
　　骁骑将军这才赶紧叫人去找，找马找了半天，这马被扣下了之后，就成了公有的东西，但是士兵上了马背都骑不了，这马总是尥蹶子，就被抽了几鞭子，还饿着两天，本来驯马也都是这样的，可上头忽然要这匹马……
　　骁骑将军把草料凑到千机的面前，恳求道：“吃啊！吃吧！求求你！”
　　千机一口不动，前蹄在地上磨了一磨，头耷拉下去，已是非常虚弱的样子。
　　骁骑将军要绝望了，掰着它嘴要往里塞，千机一摆头，把他甩了出去。
　　畜生里，就是有这种没法驯服的，狗是这样，麻雀是这样，有的马也是，认了主别人就没法子再养了，把自己饿死也是有的。骁骑将军被马踢了两脚，才把它牵过来，引到前头时，便松开了缰绳，千机缓步踱到李冬青面前，一主一仆这几日都过得不好，瘦脱了像，李冬青摸了摸它，感觉出了不对劲。
　　伊稚邪问：“这就是你的马？”
　　李冬青一翻身上马，千机往前跑了两步，不动了。李冬青摸了摸它的鬃毛。
　　宁和尘明知故问说：“这马怎么了？”
　　“没喂草料吗？”宁和尘问。
　　他用匈奴语问，骁骑将军硬着头皮，用匈奴语答：“它不吃。”
　　楼烦王说：“看来这老马认主。”
　　伊稚邪当下刮目相看，颇有些欣赏道：“不错。”
　　宁和尘一挑眉，不置可否，然后又说：“咦？它这身上有伤？”
　　伊稚邪：“？”
　　楼烦王已经要烦死宁和尘了，这人一张嘴就要给他找麻烦，一匹马有什么大不了，因为这个也要记仇？！
　　骁骑将军又硬着头皮顶上去，说道：“它伤了几个军士，所以说……”
　　“闲的没事，它伤你们干什么？”宁和尘不懂道。
　　他装不懂，伊稚邪已经大概懂了。
　　宁和尘又装懂说：“哦，我明白了，因为这马身上背着的东西吗？”
　　这回伊稚邪又不懂了。
　　楼烦王：“……”
　　楼烦王这等武夫，最讨厌的就是弯弯绕绕，当即说道：“并未说不还给你，你想要马背上左贤王的头，为何不直说？”
　　宁和尘说：“哦，左贤王的头没背在千机身上，我说的是那张狼皮，不过你既然提到了那颗人头，就一并还给我吧。”
　　楼烦王要疯了，一脚踢开骁骑将军：“还拿了他们啥东西，都还给他们！滚啊！”
　　伊稚邪终于明白，大笑起来，指着宁和尘说：“雪满，你真是苍鹰之子？当真不像啊！”
　　李冬青下了马，数了马身上的伤痕，心里叹了口气，伊稚邪说：“刘拙，你先去喂你的马罢！”
　　李冬青这才得以牵马去喂，看着千机吃粮草，摸着它的皮毛，说道：“烈性子的人都要吃苦，何况是畜生！这已经不是乞老村了！”
　　只是却没想到，宁和尘对马，反而比对人更真诚一些。
　　“你没白白让他骑一回。”李冬青又说。


第13章 踏雪寻梅（十三）
　　长安城，丞相府。
　　窦婴也要疯了。
　　“那是河朔啊，”窦婴说，“不是大汉的后花园！”
　　灌夫说道：“丞相，就说刘拙死了罢！若是轻举妄动，势必要掀起汉匈之战，这就完了啊！”
　　“不行，”窦婴说，“朝廷不敢动，江湖却敢，若是到时候江湖人把刘拙劫了出来，让太后知道了，我还活不活了？”
　　灌夫：“那怎么办？”
　　“你那个朋友，”窦婴说，“郭解，在长安吗？”
　　灌夫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要请江湖人来插手吗？丞相，江湖人插手皇家事，这是也死罪。”
　　“我知道，”窦婴疯了，说道，“那你要我怎么办啊？我还能怎么办？这个刘拙，他怎么到了河朔啊！”
　　灌夫：“我也不知道啊。”
　　灌夫是个莽夫，窦婴当然知道他不知道，窦婴自己心里明镜一般，他们都被宁和尘给摆了一道，现在除了宁和尘，谁都是被动的。可是偏偏没有办法。太后失了小儿子之后，实在太想有一个寄托了。可是景帝有数十个儿子，都太不得意，太后就想念这个小儿。这时候又何止太后一个人想要李冬青？诸侯王、江湖人、匈奴人啊，哪个是吃素的？
　　灌夫问：“太后还真想找回来刘拙，废了皇上？”
　　“不至于，”窦婴说，“她的想法和长公主差不多。现在诸侯王里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我看她废皇上的心小，要挟皇上的心大。只是想让皇上更听话一点。”
　　“哈，”灌夫说，“那刘拙这个小子，等太后百年之后，岂不是必死无疑？”
　　窦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拿钱去找郭解，让他尽管去找高手，把雁门的那些人也撤回来吧，别空守着了，让他们去河朔，把刘拙接出来。宁和尘给我立斩之！”
　　灌夫拿了千金去找郭解，郭解却说：“打不过。”
　　“钱给你，还是打不过？”灌夫问。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郭解说，“你以为宁和尘是谁？”
　　灌夫：“你是第一剑客。”
　　郭解：“宁和尘还是第一高手呢！高手的意思就是比剑客厉害，高我一头，没人能打得过宁和尘，你这钱不够。”
　　“你得要多少？”
　　“给我一万金，”郭解说，“我去给你找找小月氏的人，雷被还欠我一个人情，不过他最近在淮南，一时半会回不来。”
　　灌夫说：“小月氏已经败在宁和尘手里了，死了三十二个歌女。”
　　“哦，”郭解说，“那完了，打不过了嘛。”
　　灌夫：“……那咋办？”
　　郭解：“你是想杀他，还是想活捉啊？”
　　“杀了就行，但是他手里有一个少年，要保住这个少年的命。”
　　“这做不到吧，”郭解说，“宁和尘精得跟个什么似的，从他手里抢的话，他先毁了不就行了？你要是只想要宁和尘的命，这倒是容易点，但也不能保证。”
　　灌夫思考片刻，说道：“其实也行。”
　　“那我可以试一试，”郭解说，“要死人，便宜一些，五千金，我去找剧孟，让他一试。但是那个少年的命，我可真的不管。”
　　“剧孟？！”灌夫说，“周亚夫将军麾下的剧孟？他还活着？”
　　郭解：“让丞相备钱罢。”
　　长安城，前侧殿。
　　太尉田蚡跪在殿前。
　　田蚡说：“淮南王写了一本书，叫《鸿烈》，论黄老之道，教人清静无为，顺应自然，太皇太后很喜欢，亲自给这本书赐名《淮南王书》，让大臣们传阅学习，还让卑臣给您也送一份来。”
　　刘彻坐在王座上，正在吃甜瓜，挠了挠眉毛说：“拿上来吧。”
　　田蚡把书简送上来，刘彻翻了两下，看他还在下头，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田蚡说：“皇上，太后让你好好读一读，明日给她说一说，哪里写得好。”
　　刘彻说：“我这不是正看着呢吗？催什么催？”
　　“我的意思是说，”田蚡大着胆子说，“侄儿，太后实在太不喜欢儒学了。你的那一套，还是放一放吧。那个董仲舒……”
　　“我还没放？”刘彻说，“已经放了，还要怎么放啊，别再说了。”
　　田蚡便要退下，却忽然想起来什么，说道：“对了，还有一事。”
　　刘彻漫不经心地说：“有屁就放。”
　　“你可还记得，前一阵子太皇太后在找的那个刘拙？”田蚡问。
　　“记得，”刘彻说，“找到了？”
　　田蚡：“据说是落入了匈奴人的手中，在河朔附近。太皇太后想要把人讨回来……她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了刘荣，估计也对这个孩子有感情，皇上，我们该怎么办？”
　　刘彻：“拦不住，让她去找吧，你也帮忙去找，哦罢了，你把韩安国叫来，朕跟他说。”
　　“……可是皇上。”田蚡欲言又止。
　　刘彻说：“无妨，那也是朕的侄儿，太尉去罢。”
　　“诺。”田蚡跪退。
　　高祖以来，汉朝廷最高官职是三公：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太尉管兵权，御史大夫管人事，而丞相是首辅。刘彻继位后，丞相是窦太后的亲侄子窦婴，太尉是王皇后的亲弟弟田蚡，这两个人都是外戚，一个是太后外戚，一个是皇后外戚，看似制衡了，可太尉手中其实并无兵权，兵权虎符在太后手中。无兵就无权，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只能被限制。
　　皇帝刚刚继位时，也有一番革故鼎新，改换新颜的雄心，因为诸侯王有自己的封地，还赖在长安不走，董仲舒提出了天人三策，提到了要让各诸侯王回到各自的封地中，这便让诸位诸侯王不满。诸侯王都是景帝时的老臣，直接去找了太后，太后一巴掌拍下来，这事便歇菜了。
　　刘彻这几年来被太皇太后压下来的决策又何止天人三策。是干啥啥不成，做什么都挨骂。也是忍得辛苦。就是这样太后尤不满意。
　　韩安国来了，说道：“皇上，你找我。”
　　刘彻头疼，说道：“哦，你来了，朕那个舅舅田蚡说，刘拙到了河朔，这可怎么好？”
　　“敢问皇上是想要他活，还是想要他死？”
　　刘彻烦躁说：“当然是活！让他好好活着，接回长安。”
　　韩安国当然也是这个想法，说道：“皇上英明啊，当年景帝对待魏王，也是如此。窦太后想动皇储，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景帝在时，她就想让自己的小儿子来当太子，皇位兄终弟及，当时景帝时如何处理的？景帝善待魏王！魏王元月的时候进长安，景帝亲自为他驾马，所有大臣都眼看着，他一句也不拒绝窦太后，而是让诸位大臣堵住太后的口舌。”
　　“现在大臣可也等着看朕的笑话呢，”刘彻扶额，说道，“已经今非昔比了，罢了，先把人接回来，省得老太太以为我也像父亲一样无情。”
　　刘彻说：“我就不明白了，这老太太怎么就不喜欢我们父子呢？她两个儿子，偏偏喜欢魏王，她这么多孙子，偏偏喜欢刘荣？”
　　“皇上，”韩安国说，“魏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啊。而刘荣，死得太冤屈了……而皇帝什么都有，她自然就觉得，不用疼爱。”
　　“罢了，”刘彻说，“罢了！快去把人找回来，但是别动兵，我服了，这都什么事儿啊，那个宁和尘那么厉害？我前一段时间派出去四个刺客，都折了。”
　　“郅都之子，”韩安国说，“别说四个刺客，小月氏流落在东瓯国的遗民，自成一派，立了一个山门，在江湖上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也折了三十二个歌女进去。就连不可得山的人也接不回自己的弟子。”
　　韩安国又劝说：“不过皇上确实不用太过于忧心，陛下的姐姐金俗流落民间二十载，再找回来的时候，宛如一个山野村妇，那是王皇后的亲生女儿，尚且如此，又何谈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太后想找，就让她去找罢，让他看看，这世上到底有多少皇储是拿得上台面的。”
　　“随意吧，”刘彻说，“她现在看我横竖不顺眼，就让她开心开心。”
　　刘彻说：“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最好是能接回来，接不回来，就让人杀了，也不要落入匈奴人的手中，你心里有数吧。”
　　韩安国说：“那是当然。”
　　淮南，淮南王府。
　　淮南王刘安道：“这咋办？”
　　太子刘迁说：“姐姐从长安传来消息，让咱们，一定要杀了刘拙！”
　　刘安：“这不好办啊。”
　　“雷被是我的师父，”刘迁说，“爹，放心吧，让他去办。”
　　刘迁又说：“爹，千万不能心慈手软，您是高祖刘邦的亲孙子，单论血统，也比他要纯粹得多，就算是轮，这皇位也轮不到他刘拙！您忘了您在书中是怎么说的了？道法自然，顺势而为，这就是时势已到，该我们动手了！”
　　刘安：“孩儿，雷被可信吗？”
　　刘迁：“他们江湖人，只要有钱，不是什么都做吗？父王放心罢。”
　　“且让雷被去试一试，”刘安说，“杀一个人，总比救一个人要容易得多。只是，万不要打草惊蛇！”
　　刘安说：“父亲放心吧！”
　　龙城，大单于王帐。
　　军臣单于的阏氏是王皇后的亲女儿，南宫公主。
　　于单说：“母亲，刘拙落入了伊稚邪的手中。”
　　南宫公主十五岁时嫁到草原，到如今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美貌动人，此时说：“于单，刘拙是母亲的侄儿，与你是兄弟。为娘的知道你看不起汉人，但母亲也是汉人，没有汉人，也就没有母亲与你，你不要杀他。”
　　“不杀他，必成大患，”于单还是一个少年，冲动说，“母亲，伊稚邪早已对我不满多时，你也想让我死在伊稚邪的手中吗？你心里只有汉？”
　　南宫公主含笑说：“你傻了，孩子，我与刘拙是血亲……你救了他，你说，他是愿意与伊稚邪为伍，还是愿意与母亲认亲，助你这个兄弟一臂之力？”
　　于单思考片刻，坐到母亲的身边，说道：“母亲，我会好好做的。”
　　与此同时，胶西、吴、赵、淄川、济南、济北各诸侯王，又各有打算。自七国之乱之后，诸侯王的势力被大幅度削弱，剩下的余威也都是借太皇太后的势，自然以太皇太后为尊，一触即发。
　　江湖人士又有以不可得山、小月氏、吞北海等为首，以追剿宁和尘、顺便能抢到李冬青就更好的打算。
　　而此时的李冬青，又在干什么？
　　宁和尘轻扇了他一巴掌，说道：“你是不是流口水了？”
　　李冬青躺在他膝头，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睁开眼睛，擦了擦嘴：“啊？”
　　宁和尘：“你装什么蒜？”
　　他指着自己的衣服上的湿印子，说道：“这是不是？”
　　说着又翻了翻自己的下摆，指着一块干了的水渍，说道：“这是不是昨天晚上的？你流口水了还不告诉我？”
　　李冬青：“我给你洗！”
　　可能是因为到了陌生的地盘，熟人只有一个，李冬青这两天就跟着宁和尘，方圆十米里，只要看见了宁和尘坐在那儿就要凑过去，晚上时，宁和尘要守着他，他就躺在宁和尘的膝头，跟他说说话。
　　李冬青这个人实在太记吃不记打，没记性，他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是很容易就跟人亲近起来。当初见面时，还是一个有骨气的小少年，相处久了，就像是个没皮没脸的小狗。
　　宁和尘说：“你是没骨头吗？”
　　李冬青嘿笑，却依旧没皮没脸地。宁和尘赶了几次，赶得烦了，就随他去了。
　　李冬青仰着头躺在他膝头说：“伊稚邪今日又问我了，我就问他，你想让我帮什么忙呢？”
　　“伊稚邪就说，中原有诸侯王要谋反，”李冬青说，“势力已经侵袭到了草原，派了使臣过来，想要与匈奴联手抗汉。他想等两军交战，疲敝的时候，趁乱翻天，我有汉室的血统，也能举旗安抚老臣，也阴那诸侯王一手。”
　　宁和尘说：“哦。”
　　李冬青看着他，说：“这事之后，你要去哪儿？”
　　宁和尘说：“你先想好自己要怎么活吧。”
　　李冬青说：“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很难活命，宁和尘，你会记得我吗？”
　　宁和尘沉默片刻，李冬青神色黯然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线和原历史有出入，只是在大的节点上是一致的，而且两个主角都是原创人物。
　　两个并行的世界，朝堂上的人物和人物的官职都是真实的，而江湖上，（除了游侠郭解、雷被、剧孟之外）全是虚构的。


第14章 踏雪寻梅（十四）
　　李冬青清早出门的时候，没见到宁和尘，他和匈奴人语言不通，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学得会的，所以就没问宁和尘去哪儿了，自己去喂马，千机精神头已经好了，也正常吃东西了。
　　骁骑将军面色黑红，像是常年晒的，走过来，生硬地说：“李冬青，王子叫你过去。”
　　千机看见他，嘶鸣了一声，骁骑将军说：“你有一匹好马。”
　　李冬青没搭理他，转身要走，却不知道去哪儿，只好还是跟他说话：“去哪儿？”
　　骁骑将军说：“我带你去。”
　　他们这些匈奴人，多数都会说两句汉话，但是会这么多的却少，李冬青本来应该跟他亲近，但又因为千机的事，难生好感，可能还要记恨一段时间。
　　骁骑将军说：“我叫昆莫。”
　　“昆莫，”李冬青随口说，“你是昆族人？”①
　　“是。”他说，“我是昆族王子。”
　　李冬青确实是傻眼了。
　　昆莫说：“我要给你道歉，伤了你的马。”
　　“……算了，”李冬青说，“你们匈奴人，好多王子啊。”
　　昆莫老老实实地说：“楼烦、白羊、河南、朝那、肤施、丁零……有点想不起来了，还有很多族，各有自己的过往，这也不可避免，不过现在已经尽听从大单于的调遣。”
　　李冬青有些走神，因为忽然想到，昆族好像是被大月氏灭国的，昆王难兜靡被大月氏的王杀死，他的孩子还在襁褓，被冒顿单于救下养育着，昆族也归顺于大单于。这样说，那个孩子应该就是昆莫了。
　　再一想，大月氏的王已经死了，好像就是这个昆莫杀的？没有错，他杀了大月氏的王，还被割下头来做了酒器。狠狠地报了自己父王的仇。
　　李冬青浑身惊出鸡皮疙瘩，回头去看昆莫，见他面容年轻，还有些憨厚，嘴唇干燥，看见他打量自己，还笑了一下。
　　昆莫说：“怎么了？”
　　李冬青：“……没事。”
　　在这里，是谁也不能惹，谁能想到一个骁骑将军，也有这样令人胆寒的往事。
　　昆莫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憨厚地说道：“今天晚上有好东西，你可千万要出帐篷来看，我去叫你。”
　　李冬青问：“什么好东西？”
　　昆莫却只笑不答。
　　到了王庭帐中，伊稚邪正坐在一堆王侯中间，有几个人李冬青没见过。但猜也猜到，那个大肚子男人是白羊王，剩下的无非是手下的将军都尉罢了。
　　伊稚邪叫他上来，说道：“刘拙。”
　　白羊王冲他点了点头，李冬青说：“王子找我？”
　　伊稚邪把地图展开，手指着河朔，说道：“我，打算带你去见父亲。顺着河朔，沿黄河，经过雁门，深入草原，寻找父亲还在游巡的王帐，不出意外，应该在阴山下。”
　　李冬青当然不想走，可还是只能做期盼地模样，说道：“好啊。”
　　伊稚邪说：“明日就出发。”
　　李冬青心想：“这不是完了？”
　　宁和尘到底靠不靠谱啊，李冬青难免心里打鼓，为啥还没人来救他？这都已经待了快有十天了，伊稚邪现在要走，根本就不突然，已经给了他充足的考虑时间，已经算是耐得住性子了。
　　宁和尘今日也没出现，不知道去哪儿了，没准是自己跑了。
　　白羊王用匈奴语说：“王子，我还是觉得，要不然不要去雁门，直接往北走，以免夜长梦多。”
　　“嗯？”伊稚邪说，“不可。”
　　白羊王问：“为啥？”
　　伊稚邪：“不要多问。”
　　李冬青听不懂，没什么事做，白羊王怎么看也觉得不顺眼，问道：“我从雁门回来的，那里危机四伏，你若是为了那个汉人而要去雁门，大单于不会同意的。”
　　“大单于也没想到我找到了刘拙，”伊稚邪随口说，“这不算是意外惊喜吗？做人可不能太贪。”
　　白羊王说：“……关键这不值得。”
　　伊稚邪：“你又知道？”
　　白羊王登时忿忿然，转头走了。他官职本也不再伊稚邪之下，只是念及了他的血统罢了。
　　李冬青忽然见白羊王走了，问道：“诶？怎么？”
　　“没什么，”伊稚邪这两日汉话居然有了很大的进步，可见真的是付出了努力，对他说道，“老顽固，不懂得何为舍得。”
　　李冬青说：“你汉话好了很多，能听懂了。”
　　“你匈奴语也不错。”伊稚邪说了这样一句。
　　李冬青茫然：“啊？我一句也不会。”
　　伊稚邪大笑，李冬青就也跟着笑说：“你取笑我呢。”
　　伊稚邪说：“今天晚上，有好戏可以看。”
　　“到底是什么？”李冬青问，“我听昆莫说了。”
　　“哦，”伊稚邪含笑说，“你到了晚上自然就知道了。”
　　他们一个个的装的这么神秘，李冬青自然便往不可说的方面想去了，可没想到，到了傍晚的时候，来的却是一个走私商人。那商人带了十辆马车的汉物来，所有人都围了上去，李冬青以为有什么好东西，也要凑上去，却远远地看见了宁和尘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匈奴人的衣服，居然穿什么都合适，好看。
　　李冬青跑过去：“你白天去哪儿了？”
　　“在睡觉。”宁和尘说。
　　“大白天的睡觉？”李冬青说。
　　宁和尘说：“那可能是因为守了一只猪一晚上吧，我猜人都是要睡觉的。”
　　李冬青傻笑起来，假装听不懂，一把拉起他来，说道：“来看好东西。”
　　俩人挤在外头，李冬青自己挤不进去，就往里推宁和尘，宁和尘不愿意让人碰自己，无影手当即推开了身旁的人，回头正要呵斥他，李冬青失望说：“这都什么？”
　　丝绵、米、酒具、女人的饰物。这东西即使是在李冬青的村子里，也都太常见了，李冬青顿时毫无兴趣，被宁和尘拧着耳朵揪出来，宁和尘说：“错了没有？”
　　李冬青：“错了错了错了错了啊！”
　　伊稚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站在一根高高的旌旗上，大声说道：“雪满！你好难等啊！”
　　李冬青还被拎着耳朵，费劲地抬眼说：“他上去干什么？”
　　宁和尘：“为了说这句话。”
　　果然，伊稚邪一个飞身便跳了下来，笑着对宁和尘道：“我听说你睡了一天。”
　　宁和尘说伊稚邪想听的话：“好功夫。”
　　伊稚邪谦虚道：“那比起你来当然是犹如出生小狗见到了苍狼，比不得！”
　　“你这例子用得也很好。”宁和尘说，“不过却不贴切，你太自谦了。”
　　伊稚邪便大笑起来，说道：“雪满，我已经安顿好了，我们明日便动身，先去雁门，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罢，我带了三万精兵，解你的后顾之忧！”
　　“等一下，”李冬青耳朵还在宁和尘手中，猫着腰说，“你俩聊吧，你先撒手。”
　　宁和尘仿佛没听见，对伊稚邪含笑说：“多谢左谷蠡王了。”②
　　伊稚邪大笑：“客气了。”
　　他身上才真是有男子汉的豪气，李冬青一路上遇见的这许多人，只觉得他最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阳刚，但是却像枭雄，不像英雄。
　　“雪满，”伊稚邪笑说，“今夜的草原月色好，我们走一走罢！”
　　李冬青却听出了些不对劲的感觉。自从伊稚邪第一次见到宁和尘，看着宁和尘的目光就很黏着，很奇怪，仿佛是鹰在逡巡天空时看到了一只老鼠，宁和尘随手放了李冬青，说道：“好啊。”
　　“回去反省，”宁和尘警告他说，“别出来了。”
　　李冬青耳朵疼得火烧火燎，警惕地看着了伊稚邪，宁和尘问他：“你聋了还是哑了？”
　　见伊稚邪彬彬有礼地请宁和尘上马，眼神殷殷切切，带宁和尘坐稳才回去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李冬青心里觉得怪怪的，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心里似乎又有些明白。
　　昆莫扛了两袋米路过他，李冬青给他让路，昆莫却扔给了它一袋，说道：“给你。”
　　李冬青：“？”
　　昆莫说：“赔礼道歉。”
　　“这不怨你，”李冬青已经不想追究了，“也不只是你的错，前两天对你心里有气，是我自己想不通，你没必要在意。”
　　昆莫说：“你慢一点说，听不太懂。”
　　李冬青：“拿回去罢，我不要。”
　　“给你了，”昆莫说，“喂马的。好马喂精良，日行百里。”
　　李冬青：“千机就算吃金子也跑不了百里，我不要米，太沉了，拿走！”
　　昆莫这句话听懂了，便扛起米来，说道：“我去。”
　　李冬青只好跟着他，看他把米抗进马厩，也没法拒绝了。昆莫把米袋子解开，扔进食槽里，跟他说：“王子本该罚我受鞭刑，你跟他说好话，我才不用。”
　　“哦，”李冬青说，“这倒是，少倒点罢，我都没吃过这么好的米。”
　　昆莫笑起来，说道：“你这汉人！”
　　李冬青也笑起来，昆莫对他说：“我喜欢汉人。”
　　这个时候，李冬青难免有点敏感，有了些防备的心，昆莫却说：“我有一个汉人太傅。父亲死后，他把我带到冒顿单于身边，我才活命，我喜欢汉人，感恩。”
　　“原来是这样，”李冬青说，“也分人，不全是这样。”
　　昆莫：“你对马好，也是好人。”
　　李冬青说：“当不起。”
　　昆莫不当回事，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膀，对他说：“今晚有好事，跟我来。”
　　“不了，”李冬青老实地说，“我要回去反省了，怕挨揍。”
　　昆莫却没听懂，自顾自地说：“不揍你！”
　　草原里点起了篝火，有几百人在围着火光起舞，草原辽阔宽广，匈奴儿的嗓音浑厚无比，当真是能歌善舞，迎着篝火的烟，歌声传遍四野，李冬青往草原的尽头看去，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宁和尘还不回来？这聊什么啊。
　　好像也没走很久，李冬青又想。
　　他被拉出来，却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只能跟着拍手，慢慢地兴致也起来了，直到这个时候，正戏才刚刚开始。
　　有三个女人只穿了一张兽皮，被拉了过来，摔在了篝火中央。
　　草原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李冬青瞬间懵了。
　　女人发出尖叫，拼命往后爬，身上几乎赤/裸，动作间露出关键部位，人群仿佛被点燃了。几个如熊一样的匈奴儿将其团团围住，李冬青认识这些人，他在伊稚邪的帐中看见过这些人。
　　李冬青“嚯”地一下站了起来，终于明白了这是一场什么样的狂欢。
　　白羊王又在代郡打了胜仗，劫回来了贵族女人、漂亮女人。而匈奴人会占有这些女人，在幕天野/合。
　　这是一场庆功宴。
　　李冬青浑身颤抖，脑袋嗡鸣不止，昆莫在他旁边，笑着摇晃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汉人与匈奴如何做朋友？
　　匈奴的规矩是什么：兄终弟及、父死子继、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甚至不觉得，这样奸/杀一个女人，是罪大恶极！
　　李冬青双手颤抖，双脚颤抖，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昆莫腰间的弯刀。
　　昆莫：“？”
　　昆莫默默地按住他的手，一双眼睛漆黑，看着他说：“干什么？”
　　李冬青说：“……我不能。”
　　“不好意思，”宁和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的胸膛贴住李冬青的后背，一手覆在昆莫的手上，将他压制住，说道，“我这个小朋友，身体不大舒服。”
　　他强拉住李冬青，把他拽出两步，李冬青挣扎，要挣脱宁和尘的桎梏，宁和尘却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呵斥道：“醒醒！”
　　李冬青被他打得脑袋一空，问他：“你管我作甚？”
　　“我说了让你回帐内等我。”宁和尘平静地说。
　　此时入耳的声音，是女人的哭喊声，那声音仿佛一把真火，烧灼着李冬青，他悲恸。
　　宁和尘不待李冬青反应，一个手刀打了上去，李冬青闷声倒了。伊稚邪还在人群之外，背着手看着宁和尘。
　　宁和尘扛起李冬青，路过他，伊稚邪说：“我们草原上，有这样一句话。”
　　宁和尘停住脚步，听见伊稚邪说：“善意犹火也，不戢必自焚。”③
　　伊稚邪转过身来，问他：“雪满，你要知道，他是你带回来的人质，是你要交给大单于的人。”
　　宁和尘反问：“又如何？”
　　“他不会有一个好结果，”伊稚邪说，“无论是站在哪里，都不会有，最终只有死路一条。到了那日，如果我让你杀了他，你呢？”
　　“左谷蠡王，你这句话说错了，”宁和尘说，“那句话记得明明是‘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我书念了太多了，你骗不了我。”④
　　伊稚邪：“是我母亲告诉我的，也许她说错了罢。我独自行走在草原，我母亲总怕我做出割肉喂鹰，以身饲虎的事。”
　　宁和尘沉默片刻，本想说什么，又只淡淡地说：“知道了。”
　　后半夜。
　　李冬青在一阵疼痛中醒过来，宁和尘手里翻着他缝的那张狼皮，帐中点着一个火炉，火光闪烁在他的脸上，很娴静的样子。
　　李冬青沉默地坐起来，没说话。
　　宁和尘冷眼看他，李冬青也生气，觉得自己什么都无能为力，很懊恼。
　　李冬青说：“这个狼皮，已经要缝好了。”
　　“看出来了。”宁和尘随口说。
　　李冬青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敢问出，那几个女人怎么样了，因为心里其实有数。
　　宁和尘是为了他好，才拦住他，可是他因为被拦住而袖手旁观，也是作恶啊。
　　他凑到火炉旁，往宁和尘的身边凑了凑，也拿起那张狼皮，盖在自己的腿上。片刻后问道：“伊稚邪和你说什么？”
　　宁和尘睨着他：“又不恨我了？”
　　“没有怪你，”李冬青说：“是我没本事，没有本事的人才发脾气。”
　　“不管有多大的本事，都不能肆意做自己喜欢的事，”宁和尘看着那张狼皮，似乎有些出神，说道，“人世间有自己的规矩。”
　　李冬青道：“那就改这规矩。”
　　宁和尘愣了一下，又笑说：“傻子。”
　　注释：
　　①：乌孙族在秦以后、张骞出使西域之前，名昆，乌孙这个名字是在汉和张骞的传播之下才出现的；
　　②：字：左谷蠡王，读：zuo lu（四声） li（二声） wang 伊稚邪的官职，位在左右贤王之下；
　　③：伊稚邪说的意思是：对人心存善意像是火一样，不及时停止就要烧到自己。
　　宁和尘说的才是原句，意思是：对外作战就像火，不及时停止，就要烧到自己。
　　那就顺便也说一下，月氏，读：yue zhi（一声）
　　阏氏，读：yan（一声）zhi（一声），相当于汉朝的皇后。
　　冒顿，读：mo（四声）du（二声）。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章！！！


第15章 踏雪寻梅（十五）
　　李冬青说：“我觉得，伊稚邪对你有旁的心思。”
　　宁和尘看他，含笑问道：“什么心思？”
　　“就那个心思，”李冬青不好意思直说，道，“你明明知道，好没意思。”
　　宁和尘无所谓说：“确实知道，那又如何？”
　　李冬青无言以对，片刻后，嘟嘟囔囔地说：“我听闻，他们父亲死了，儿子可以娶不是自己生母的任何一个母亲，你听说过冒顿的鸣镝的故事吗？冒顿把鸣镝射向自己的阏氏，就为了训练自己的军士的衷心，你……明明知道他……”
　　宁和尘觉得好笑，说道：“好罢，就算他非良人，难道我就是？”
　　李冬青：“你何必总是这样自轻自贱，你这人，真的是！”
　　他总是亲近宁和尘，就像是小狗亲近对自己好的人，不管宁和尘如何伶牙俐齿，却也没真的伤他一下，有人就是要信任着别人，依靠着别人的善意活下去，李冬青就是这样。
　　李冬青说：“我明明是真心关心你。”
　　宁和尘随口说：“你明明是每天耍嘴皮子，事没做多少，好话说了一箩筐。”
　　“你怎么这样？”李冬青无疑是被他奚落到了，说道，“算了。”
　　宁和尘打趣他：“又要哭吗？”
　　李冬青彻底不搭理他了，又在想自己的烦心事，想林雪娘，想乞老村，想那几个女人。
　　俩人沉默了片刻，宁和尘说道：“你小小的年纪，当真是懂了不少，什么都懂。”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宁和尘脸上火光闪烁了一下。
　　“那你也要知道，你的命悬在伊稚邪的手中，”宁和尘说，“在匈奴人的手中，总要低头吧。”
　　李冬青说：“难道是为了咱们俩人的命吗？”
　　“不，”宁和尘难得坦诚，说道，“我可能是习惯逆来顺受了。”
　　“我爹是罪臣，”宁和尘说，“被不可得山买走，上黄金台，又寄人篱下十三年，……十三年，没说过一个‘不’字。人人说我脾气好。季老四骑到我头上拉屎，我也忍了，是以叫我‘谦让君子’，这贱骨头，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若李冬青没有记错，这是宁和尘第一次与他谈心。
　　李冬青又想到，他刚刚在梦中，想通的事情。宁和尘今天真是温柔啊，若是一直如此就好了。
　　李冬青说：“你对我可不这样。”
　　“你这个小毛孩，”宁和尘，“我用的着你吗？”
　　李冬青说：“哦，你用得着伊稚邪吗？”
　　“也用不着，”宁和尘笑说，“逗逗他呗，有什么关系。”
　　“我不喜欢匈奴人，”李冬青说，“伊稚邪看你长得好看而已，他有自己的媳妇，在戏弄你，他也许还觉得你是个随便的人呢！这凭什么？”
　　宁和尘却觉得他说了什么笑话，道：“我确实是个随便的人。”
　　“李冬青，我与你不一样，”宁和尘说，“我为了活着，就是个随便都可以的人，你以为呢？”
　　李冬青哑然失声。
　　“那你为什么还要报仇呢？”李冬青片刻后找回了自己的思绪，“待在不可得山，不好吗？”
　　宁和尘：“活着也分怎么活，我就要这样让人惧怕着活着，李冬青，我一家人，败落得太可笑了，就算是个畜生，也苟活不下去，我也还是个人。”
　　“你分明就是说大话，”李冬青说道，“你自己也没想通，就已经出来报仇了。”
　　宁和尘震惊了一瞬。
　　李冬青：“你在不可得山，在江湖上，有朋友，有知己，也有师兄弟和红颜知己，你偏偏不放过自己，哥，你也卧薪尝胆吗？”
　　“别说了。”宁和尘把狼皮扔在他的身上，说道，“说不通。”
　　说不通，两个人各说各话，就会都犹疑。其实宁和尘确实不应该带着他这个包袱，李冬青是个拖累，若是交给命运，或许能自求一条生路罢。
　　李冬青拿了一根针，缝了最后两针，把狼皮大氅缝好，然后搭在他身上，狼头扣在宁和尘的肩头，狼尾巴缝在了脖颈处，看着并不精细，但是确实一针一线都缝实在了，也暖和。
　　李冬青说：“我知道今天你去干什么了，今日咱们就要分别，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哥，我真心希望你好，真心要认你做哥哥，你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宁和尘久久未语。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李冬青说，“哥，你是成大事的人，要自强不息，我之前就说过，人与人相遇都是缘分，我这一生没见过生父生母，但是却一路好运，被仁心的养父母养大，教我礼数学问，让我做好人，行好事，后又遇见了你，你也对我好，我都记着，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不会怪你。”
　　“今日一别，或许再难相见，”李冬青眼圈泛红，说，“我送你一句话吧。”
　　李冬青说：“我幼时的老师说‘刀伤药虽好，不破手为高’。人总说，不破不立，又说，要想和平，先要战争，可我却希望你以后不破而立，珍重自己。”
　　外头响起了鸣镝声，战火拔然而起。
　　江湖人打了头阵，一时间暗器与乐器声齐鸣。小月氏的歌女的足尖先点在了帐篷尖儿上，琵琶声与琴声铮然。
　　李冬青从炉火旁站起来，便决然走了出去。这一次宁和尘没有跟上。
　　匈奴人大声呼喊，伊稚邪从天而降，以一敌百，却抵不过数百的高手游侠，伊稚邪大声呼喊：“猎骄靡何在！”
　　猎骄靡手拿弯刀，杀入敌人腹中，大喝：“死！”
　　李冬青站在战火中间，伊稚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道：“宁和尘呢！”
　　“他没想过跟你回王庭，”李冬青说，“已经走了。”
　　伊稚邪大怒！
　　李冬青却无畏无惧，走出帐的时候，已经存了死志。纵然一死，何足惧，贱命一条，尽管来拿！
　　伊稚邪连说三个好，狠狠地扔下李冬青，连杀数人，说道：“把他关起来！”
　　可李冬青却被一男人掳走，那男人的胳膊如钢筋铁骨，小月氏的人摆起了阵，套牢了男人，战乱四起，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任是再经验丰富的将军，就算是让李广来，也绝对没有打过这样的仗！
　　不可得山李饮风眉头一蹙，发现不对道：“宁和尘呢？”
　　伊稚邪大笑，说道：“跑了！我们都中了他的计谋，好一招金蝉脱壳！”
　　谁都没想到，原来宁和尘根本不想要李冬青。
　　李饮风对众弟子道：“跑不了，不要恋战，追！”
　　“应该已经追不到了，”李冬青说道，“有人来救他。”
　　大歌女笑得矜贵而讽刺，问道：“你忠心耿耿，他没把你带走吗？”
　　“我留下来救你们的脸面，”李冬青仰头看她，笑道，“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是丢了脸？”
　　大歌女一甩衣袖，冷声说道：“不知死活。”
　　李冬青对于这些人而言就犹如是一块肉落入了饿虎群中，有人来杀他，有人来救他，有人打算若是救不了他，就杀了他。李冬青看着高手过招，眼花缭乱，也受了无数的伤，转眼间，衣服破碎，血肉淋淋。
　　郭解的重剑硬是杀了两个歌女，杀出一条血路，拖着重剑而来，拦腰勾起了李冬青，把他扔上马，却被一剑砍断了马蹄，李冬青顿时被掀翻下去，栽倒在地上，一个黑衣男人驾马疾驰而来，冲他伸出手，李冬青没有接，他一把拽住李冬青的一只胳膊把他拎了上来，李冬青被颠簸地五脏六腑都疼，弯腰咳出了一口血水。
　　迎面一声马的嘶鸣声，李冬青仿佛在混沌中被一道闪雷劈醒了，千机迎面疾驰而来，就要撞上了身下这匹马！
　　李冬青嘶声吼：“滚啊！”
　　千机直挺挺地撞上来，被那身后的男人一剑挑得皮开肉绽！李冬青痛彻心脾，又狠狠地吐出一口血。
　　千机犹狠狠地撞上马身，李冬青被甩下来，千机四蹄跪下，哀鸣一声，掉下血泪，头重重地垂下，砸在地上。李冬青跪倒，嘶声大哭，血泪横流。好苦啊！
　　我这一生，孝顺父母，善待他人，不曾恨过怨过一个人，我何以至此！
　　李冬青捡起一把剑，已经恨意横生，他刚刚站起来，迎风却有一阵甜香扑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哭的好狠啊，所以说明天没有了，明天要修文，就算是看见了有更新也不用点。


第16章 踏雪寻梅（十六）
　　漆黑的夜空中无声地飞来一片漆黑。无声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巨大的、沉默的、一只巨大的物体压在众人的头顶，风从头顶卷起，那风来自飞翔。
　　宁和尘从天而降，这所谓的从天而降，就是真的从天上飞了下来，接过李冬青的剑，将他环在身前，低声说道：“逼人太甚啊。”
　　李冬青痛喊：“啊——”
　　伊稚邪抬头看了一眼，说道：“这又是什么？”
　　那巨物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深沉的夜空里闪着寒光，顿时，伊稚邪的身上乍起鸡皮疙瘩，感到了杀气和恐惧。
　　巨物上站着两个人，俯视着他们。
　　所有人一起抬头望，李冬青却望着千机，两步爬了过去，一时间仿佛灵魂出窍，脑袋里已经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老天爷啊，你还有什么可以从我身边夺走？
　　宁和尘一甩长剑，亮出寒光，宣战，寒声说道：“来罢！”
　　李饮风一张嘴，就要说话，宁和尘却一个闪身忽而到他面前，头发丝儿扑到胸前，剑身一立，挡在李饮风的嘴上。宁和尘带笑却没有笑意，说道：“师父莫说了，我心情不大好，听不得。”
　　剑身贴在嘴上，李饮风毫无防备，连汗毛都没有被吹起，就让宁和尘近身了，李饮风没想到。
　　细数十三年来，宁和尘出过手吗？
　　从他十五岁那年算起，黄金台上试好汉，宁和尘一战成名，但那不算出手；季老四逼他，他没出手；马邑之战，没出过；只有乞老村一次，宁和尘似乎被逼上了绝路，出手了。可那不是今天这一剑的水平。
　　又或者是，乞老村那日，也没有出手，他只是想要试探李冬青。
　　李饮风霎时心凉到了底。打不过。
　　李饮风今年四十有三，他若是真的知道宁和尘已经到了无人能敌的地步，他不至于撕了这张老脸追到河朔，他不能。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
　　“师父啊，”宁和尘叹道，“你何以追我至此。”
　　李饮风一句话尚未说出口，宁和尘手一抖，霍然亮剑，撕破长空，炸出银光阵阵，李饮风防备之心拔然而起，连躲了数剑，双手一张，向后腾空而去，远远地防备宁和尘。
　　身后却忽而一阵狂风大作，天空上那巨物一个尾巴甩了下来！砸得尘土四起，砂石崩裂。
　　一个男人从那甩来的尾巴上跳下来，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如鹰般狭长的眼睛。他从身后抽出双刀，利索地一抖，亮出寒光来，走了进来。
　　那男人身高八尺有余，身着黑衣，长发竖起，身型高大结实，但脚步无声。
　　“长江，”郭解说道，“你带着面罩，难道我们就不出你们了？”
　　霍黄河便摘了面罩，依旧冷着一张脸：“忘了摘了。塞北实在太冷了，冻脸，扛不住。”
　　郭解纳罕问：“你带来的这又是什么玩意儿？你新玩的机关？”
　　“我做了一只凤凰。”霍黄河说。
　　郭解不解，又抬头端详了端详，还是不解，转头看霍黄河：“这他娘的是凤凰？”
　　“货真价实。”霍黄河说。
　　郭解：“不像。”
　　霍黄河：“滚。”
　　叶阿梅从上头喊道：“霍黄河，墨迹！”
　　“哦，”郭解说，“阿莲也来了。”
　　霍黄河冷着脸说：“就打，出手罢各位，赶时间。”
　　“长江，”雷被站在大帐尖儿上，沉声说道，“你要为了宁和尘，与天下人为敌吗？”
　　霍黄河：“要。”
　　他长腿一扫，刀柄紧紧贴着小臂，微微弓起身子，像是绷紧了的弓。“要”字说出口，他身边便围上了一群人。
　　雷被、郭解、伊稚邪、众位高手被一声细碎的拔剑声唤醒，不知道是谁拔剑了，于是所有人霍然出手，却是冲着李冬青而去！霍黄河双剑互震，发出一声巨响，砸在众人的耳膜上，也杀进去，李冬青与此同时站了起来，一转身，视线将人望了一个遍。他手中有一把出鞘的剑，看来刚那拔剑声来自于他手中。
　　天底下数的上的高手都冲着李冬青而去，可一股气却盘旋在李冬青的身边，使他衣角发丝无风自动。宁和尘神色瞬间一变，在须臾间做了两难的抉择，他没出手。
　　李饮风一看，便明白了，看着宁和尘，说道：“如你，也会被骗吗？”
　　“有情就要被骗，”宁和尘说，“可无情那不叫人。”
　　李冬青举起长剑，霍然砸向地面，爆喝一声，天地卷起一片风沙，风沙迷眼，所有人挥袖去挡，李冬青用剑仿佛用刀，双手举着向前冲去，眼圈通红，仿佛是已经失了理智。
　　这天下若不容我，为何生我？！
　　李冬青仰天怒道：“我隐忍至此！”
　　这变故横生，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郭解率先杀出砂石，高高的剑低低地落下，一招蜻蜓点水直冲着李冬青喉咙而去，李冬青一抖剑身，用剑身抵住剑尖，向后搓出数米，瞪大双眼发出力来，狠狠向外一顶，郭解从半空中转了数圈落到地上，顿时防备起来。霍黄河两步挑开匈奴骑兵，李冬青与他背靠背。
　　伊稚邪马上挥手，用匈奴语向猎骄靡吩咐了什么，李冬青剑尖擦过地面，一甩指向了伊稚邪，用匈奴语道：“伊稚邪，我借你一个胆子。”
　　宁和尘笑了一声，颇觉无趣。
　　伊稚邪负手而立，说道：“我早猜到了你能听懂。”
　　“我本来也可以听不懂，”李冬青说，“你猜到没有？”
　　宁和尘说：“他没。”
　　气氛瞬间一变，李冬青一挥手，示意先停，指着人群之中的一个黑瘦的男人，说道：“出来。”
　　那男人站出来一步，手上并无兵器。
　　“先帝在时，我父亲的太子被废，周亚夫将军和窦婴丞相，是唯二两人向皇帝告书，要保我父亲，”李冬青说，“我父亲身死，周亚夫将军也因我父亲而死，父债子承，我欠他的。”
　　男人没说什么。
　　李冬青继续道：“将军若在世，我伤你他会伤心，剧孟。”
　　剧孟说：“我也是皇帝的臣子。”
　　“皇帝要你杀我？”李冬青说，“我不觉得，回去好好问问罢。”
　　剧孟看着他，半晌后道：“谁说你像你爹？分明半点不像。”
　　“莫提死者。”李冬青说。
　　李冬青眼睛通红，似乎这就是唯一的证明，证明刚才哭马的人是他，除此之外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他对剧孟说道：“不过，都随你。”
　　剧孟沉默一息，忽然冲着郭解磕了一个头，说道：“失约了，郭大侠。”
　　郭解叹了一口气：“行罢行罢，路上小心。”
　　剧孟深深看了一眼李冬青，转身便走，两步间便消失踪影，那身法，比宁和尘刚才那一剑有过之而无不及，李饮风看了脸色更差了，几乎藏不住。真是江湖代有才人出，修行无止境。只待在不可得山闭门不出，他到底落后了多少人？可笑还自诩为高手，可真是一只井底之蛙！
　　剧孟一走，李冬青便活了，转眼瞥了霍黄河，霍黄河说：“放心。”
　　“别死就行。”李冬青低声说。他足尖一点，飞出数米，生生像一颗石子落入了滚油之中，激活了一锅飞沫，这里有多少人？算上匈奴人的骑兵，三千不止。
　　伊稚邪还是那句话，对猎骄靡说：“召兵白羊王！”
　　猎骄靡几番犹豫，上马便跑，李冬青猛一回头，已有动势要杀回去，却见宁和尘踩着大石借力蹬了上去，猎骄靡人仰马翻，宁和尘一手捏住马头，生生捏碎头骨，马四肢乱蹬，犹在抽搐。猎骄靡痛矣，大喝一声冲来，宁和尘赤手空拳，右手背在身后，只留左手，冲他一伸，示意你来。
　　猎骄靡也扔了兵器，顶头冲来，宁和尘躲开鹰爪，纵身一翻，落在他的身后，手掌抓住他的肩头，猎骄靡却犹如背后长了眼睛，借势往外转身解开桎梏，宁和尘左右躲，易守难攻，终于出了两手，一把攥住了他的鹰爪，已然认真了。
　　猎骄靡冷笑一声，两拳虎虎生风，若是铁块也能砸出一个坑，宁和尘一把接住了，包住拳头往外一扔，手绵软一拍，猎骄靡左肩瞬时塌了下去，宁和尘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说：“跪下。”
　　猎骄靡双膝都没在土里，疼痛难忍，宁和尘又拍了拍他的肩，颇有些安慰的意思，衣角划过猎骄靡的脸，转身欲走，猎骄靡往后张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脚，宁和尘却躲开了，不想再打了，打赢猎骄靡简单，打死猎骄靡难，人很难被打死，求胜心越强就越难。
　　伊稚邪道：“雪满，我待你不薄。”
　　“是，”宁和尘笑说，“可我不是狼心狗肺吗？”
　　“你对那个小朋友却很重情义。”伊稚邪说，“唯独对我狼心狗肺罢了。”
　　宁和尘道：“你看，他对我却很狼心狗肺，这不是一报还一报吗？”
　　伊稚邪大笑三声，说道：“好。我今日再说一遍，跟我回龙城，你到底愿不愿意，若不愿意，咱俩再见，就是仇人。”
　　宁和尘温声说：“别问了吧，左谷蠡王。”
　　伊稚邪怒哉恼哉，可却见李冬青以一敌百，已经伤病百千，霍黄河浑身遍是机关暗器，一时间谁也伤不了，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伊稚邪痛心，高声用匈奴语道：“弓/弩手何在！骑兵何在！匈奴儿，撤退！”
　　李冬青却已经红了眼，不明不白地吃了一剑，胳膊淌着红血，转头往小月氏的歌女中冲去，宁和尘一把拉住他，李冬青狠狠地挣脱开来，后背又被歌女甩了一剑，宁和尘再次强硬地拉住他，转头喝道：“死了三十二个歌女，犹不嫌多吗？”
　　大歌女道：“纵身死，又如何！”
　　宁和尘本想讥讽他们本是活人却为死人活着，再一想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当下懒得多说，拦腰搂住李冬青，两步将他拖了出去，小月氏的人翩然追来，郭解、雷被、霍黄河挡在千军万马之前，宁和尘脚踩着凤凰的尾巴，踏上了那半空中的巨物，小月氏的歌女怒道：“别挡路！”
　　李冬青浑身颤抖着，不知道在抖什么，宁和尘把他扔在一边，又要下去，李冬青一把拽住他，宁和尘回头瞥了他一眼，李冬青又放了手。
　　叶阿梅操控着凤凰，回头说：“这小子不大需要你救啊。”
　　“不用特意说给我听，”宁和尘道，“长眼睛了。”
　　天空上漂浮的巨物重重地甩下尾巴，郭解叫苦不迭，边打边道：“霍黄河！你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霍黄河说：“凤凰！”
　　“那我不打了，”郭解说，“你让这凤凰载我一程，再给我五十金。”
　　霍黄河说：“可以。”
　　郭解当即放了剑，对雷被说：“别打了别打了，回家了。”
　　雷被道：“咱俩各为其主，这样不好吧？”
　　“分你二十金。”
　　“可以。”
　　叶阿梅又甩出了两条尾巴，扔下两个巨大的铁球，铁球炸开，浓烟阵阵，在夜色中仿佛是地狱一般，恶臭难闻。霍黄河一手拎着雷被，一手拎着郭解，踩着尾巴登上凤凰，说道：“跑！”
　　下头简直要成了一片火海，追兵紧咬着，轻功佼佼者追上凤凰也并不是难事。
　　叶阿梅：“小月氏的人都疯了不成？”
　　凤凰已经动了起来，霍黄河第一件事是又把面罩带上了，郭解说：“小月氏的人到底要杀谁？”
　　所有人看向宁和尘，宁和尘用眼神一点李冬青。李冬青还有点抖，剑扔在脚底下，还淌着血，当然他身上也淌着血，他的打法其实是不要命的打法。李冬青低声道：“按理说……他们于我没仇，猎骄靡就在下头，是猎骄靡杀了他们月氏国的王。”
　　宁和尘懒得说，但还是说了：“他们不能杀猎骄靡，这是叛族，上过黄金台，猎骄靡是王子，皇族。”
　　“所以你也没杀猎骄靡？”郭解问。
　　“跟我没什么关系，”宁和尘说，“不想杀他。我都这个份儿上了，还怕什么江湖规矩？无国可复。”
　　郭解道：“你也没杀伊稚邪。”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道：“郭大侠不打架，光看我了是吗？”
　　郭解：“对啊。”
　　宁和尘这回没理他，李冬青自己坐在一边，有点迟滞的样子，看着仿佛是一个让人扔了的小孩，身上的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留了一行，往地上滴下去。
　　不只是不是小月氏的人，下头一直有兵器声，叶阿梅操纵着凤凰，甩着利刃尾巴，扔出去浓烟和臭气。
　　霍黄河给自己包扎伤口，他只伤了一道，包好了打了个结，又把药递给李冬青，李冬青抬头看他，没接。
　　霍黄河：“？”
　　李冬青说：“不用了。”
　　霍黄河：“怎么不用？”
　　宁和尘说：“别管他。”
　　李冬青低着头，郭解都有些受不了，说道：“好小一个娃娃。”
　　“身高七尺四，”宁和尘说，“一顿饭吃三碗，一人能吃半头狼，哈哈，好小一个娃娃？”
　　雷被道：“能吃是福。”
　　霍黄河蹲下身，把药递给他，放到他手上，转身走了。李冬青还是没有动弹，郭解说：“不难受了，不难受了，你要不跟我回长安？我带你去见你太奶奶。”
　　霍黄河霍然亮剑。
　　“不去也可以，”郭解马上转口道，“跟你霍叔叔去祸害江湖去吧。”
　　宁和尘说：“把他带走，滚回长安。”
　　霍黄河说：“为何？”
　　宁和尘糟心，转身走到凤凰的边沿，看着下头一片漆黑，叶阿梅头也不回说：“一直跟着呢。”
　　“杀了。”宁和尘说，“烦。”
　　叶阿梅：“我不，你想死，我可不想，我这次过来就够不要命了。”
　　宁和尘问：“你怎么跑出来的？”
　　“你都说了，跑出来的，”叶阿梅说，“还能有什么跑法吗？实在是不想给你收尸。”
　　“死不了，”宁和尘意有所指，“这不是有高手吗？”
　　李冬青听着。
　　“早知道不出来了。”叶阿梅。
　　郭解沉默了片刻，对李冬青道：“你的马死了，其实也有点我的原因哈？”
　　郭解：“要不你给我一刀？”
　　李冬青声音有点哑，说道：“不用。”
　　郭解：“那你说怎么解决。”
　　雷被说：“我其实都没看见那只马，他哭我才看见。”
　　“我也不知道，”郭解说，“不是死在我手里，谁杀的？是不是百十千的人？”
　　“不认识。”雷被说，“也可能是根本没看见，太乱了，我都不知道被谁打了，你看这伤，药呢？给我来点。”
　　李冬青递给他，雷被过去拿，说：“谢谢。”
　　宁和尘越听越烦，打心眼里觉得烦，世人都说他和郭解并肩，就凭他？
　　脚下峭壁丛生，夜色中花白的岩石和花白的雪。宁和尘忽然一跃而下。郭解惊呼一声，道：“这！”
　　“好多人跟着，”叶阿梅说，“他去打架了，不用管他。”
　　“唉，”郭解叹道，“阿莲，你好像也长大了。”
　　叶阿梅道：“当然长大了，你上次见我时我八岁。”
　　“喔，”郭解说，“我不记得了。”
　　沉默片刻，他俩同时开口，叶阿梅说：“别问。”
　　郭解开口：“你和宁和尘——”
　　叶阿梅也烦了，现在世人都传她和宁和尘有一腿，摘也摘不清。郭解说了一半，被打断，犹豫再三，没再问，因为现在还在人家手里拿捏着。
　　叶阿梅解释说：“没和宁和尘成亲，麻烦你回长安时帮我昭告天下。”
　　“哦，”郭解说，“我觉得你俩很配，不过宁和尘好像脾气不太好。”
　　“你也看出来了，”叶阿梅说，“他现在已经是脾气好的时候了。”
　　郭解：“还能多坏？”
　　叶阿梅一瞥李冬青。
　　郭解了解了。
　　李冬青勉强冲郭解点了点头，心思并不在这上头。
　　这一路，实在是倒霉。若非是真的无法自保，谁又想骗人？李冬青遇事就想隐忍退让，可谁也没因此放过了他。千机若不死，李冬青确是打算装一辈子的。结果到最后落得一个两空的结局。
　　“刘拙，”林雪娘问，“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刘拙吗？”
　　李冬青说自己不知道。他十一岁，爹娘刚死，林雪娘就告诉他：“你爹是前太子，他只想要你抱朴守拙。”
　　“活不下去的，”林雪娘说，“这人间偌大，飞鸟走兽、花草虫鱼、黎民苍生，全都容得下，但容不下你。”
　　“世上的所有人都有一颗贪心，”林雪娘点着他的胸膛说道，“唯独你不能有，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你什么都不能要。”
　　李冬青时至今日，扪心自问：“我要什么了？”
　　他爹娘死的那日，他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找上来，可他愚钝、无知、狭隘，他没想过会闹到这个程度。林雪娘死的时候没想到，乞老村没了没想到，他什么也没想到，他以为装一装，就能混过去，实在混不过去，死在刀枪下，也好过做权贵的傀儡。他以为什么结果，他都可以接受。
　　十一岁的时候林雪娘就告诉过他，不要贪，他不是没记住，他是没想到，这样也算贪。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补上了
　　嘻嘻，有点开心哦


第17章 踏雪寻梅（十七）
　　郭解又问：“弟弟，你没藏好，怎么忽然全天下都在找你？”
　　“四年前，我就已经该死了，那时候就有人知道我在哪儿了，”李冬青说，“没死，我也没跑。”
　　郭解问：“怎么不跑？”
　　“怎么跑，”李冬青抬头问他，“我十一岁，什么也没有。跑什么啊，不想苟且偷生。”
　　“哦，”郭解明白了，“你就不想跑。”
　　李冬青：“对，不想。”
　　雷被说道：“其实好像，大家都知道刘荣遗孤在代郡附近，这是江湖传言，没想到是真的。”
　　“江湖传言都空穴来风，”李冬青笑了一声，说道，“哪有随便来的。我猜当年是王皇后找到了我，杀了我爹娘，她不是故意留我一命，但是没再来过了，可能是放过了我一马。”
　　“你能理解吗？”郭解问雷被。
　　雷被说：“不能，要是我就会斩草除根，她们把刘荣都弄死了，还差一个小儿？”
　　郭解说：“也许那就不是王皇后。”
　　“那你们不如问问宁和尘是如何知道我在乞老村的。”李冬青说。
　　郭解：“？”
　　宁和尘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带着一身血腥味儿上来，说道：“我不欠你的。”
　　李冬青看他一眼，就又不说话了。
　　叶阿梅回头：“都解决了？”
　　“没有，”宁和尘说，“差了一些，不想打了。”
　　叶阿梅：“你冷这张脸给谁看啊？”
　　宁和尘：“没给你，不想看闭上。”
　　“我他娘的要看路吧，”叶阿梅说，“你以为开云自己在飞？”
　　宁和尘：“很厉害？我也可以。”
　　郭解问：“这东西还有名字？”
　　“开云。”霍黄河适时开口。
　　“不怎么好听，”郭解说，“什么思路？”
　　霍黄河：“飞的时候打开云。”
　　“飞不了这么高。”郭解说。
　　“适可而止，”霍黄河说，“不然就滚下去。”
　　郭解：“你接受不了批评啊。”
　　宁和尘是真的不喜欢郭解，话多，油嘴滑舌，只有和稀泥厉害，走到李冬青跟前，李冬青抬头看他，眼里颇有些委屈的意思。宁和尘唇抿着，把他袖子掀起来，从怀里头掏出伤药，点了点。他身上还穿着李冬青缝的大氅，其实有些大了，李冬青做的时候比着自己的肩膀来做，但其实宁和尘比他骨架还要小，但大氅倒是大了也是合身好看的。
　　宁和尘撕了一截袖子，给他包上，说：“转过去。”
　　李冬青后背伤了一道血淋淋的大疤，幸亏穿得厚，否则绝对见到骨头了。宁和尘依旧冷着脸，似乎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这一道伤纯粹是自找，活该。
　　宁和尘给他上药，把大氅解下来，扔在他身上，转身走了。被李冬青拉住，李冬青恳切地看着他，说：“对不起。”
　　“无所谓，”宁和尘说，“我自找的。”
　　李冬青悲声道：“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
　　他若不藏，又当如何？若是江湖、朝堂、匈奴人知道他身怀武艺，又通匈奴语，谁会留他？谁会！？
　　李冬青说：“一项本领，我要是永远不用，那就是不会，我没有骗你。”
　　“你那日说，我‘拙’字取得好，可那不是笨的意思，我爹生我，就是希望我一辈子守拙，技艺可以会，但不要用，我越强，人家便会越来杀我，哥哥，你那么聪明，你理解我一下吧。”
　　“娃娃，”郭解说，“他不理解你，为什么要给你上药？”
　　李冬青眼里霎时有光，拉着宁和尘的手，改坐为跪，看着他，宁和尘却转头冷然看了一眼郭解。
　　“你像只小鸭子，小鸭子出生，就跟着第一眼见到的鸭子走，”郭解却假装没看出，笑道，“那宁和尘是去杀你的，你却跟着他屁股后头跑，生怕他不疼你。”
　　李冬青闻言，便放开了宁和尘的手，又跪坐回去，说道：“并非如此。”
　　“郭解，”宁和尘说，“想打一架吗？”
　　郭解顿了一下，宁和尘说：“咱俩让人比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如今天分个胜负？”
　　郭解：“……也可以，现在吗？我还没准备好，不如回长安吧，也好医治。”
　　“不如找一个黄金台死战，”宁和尘说，“永绝后患。”
　　郭解当即说道：“算了！我也不说了，我又讨人厌了是吧！”
　　李冬青实在是心里难受，觉得万般的痛苦加身，此时还有一些恍惚，没再为自己多解释什么。
　　“走出五十里，”叶阿梅说，“开云就不能飞了，救你的机关就摆到这儿，能走出河朔，到北地。”
　　宁和尘说：“北地离长安很近。”
　　李冬青抬头看他，宁和尘问：“问你一句，跟我说实话，想去长安吗？”
　　“不想。”李冬青说。
　　宁和尘问：“你想去哪？我不食言，放你走。”
　　李冬青却不知道，他哪里有可以去的地方？能去哪儿呢？
　　“……都行，”李冬青说，“你们看哪里方便，把我放下吧。”
　　宁和尘却不耐起来，说道：“有人赶你了？”
　　李冬青：“没有，对不起。”
　　宁和尘又问霍黄河：“这俩人又是怎么回事？”
　　霍黄河说：“前面放下就行了，分道扬镳。”
　　郭解冲他做手势，示意那五十金，霍黄河只当没看见，这个情况之下，郭解又不敢在宁和尘的面前问霍黄河要钱，一时间非常憋屈。
　　这就是无赖遇上了无赖，没什么办法了。
　　李冬青若是想回长安，还是跟在郭解身边会比较好。郭解算是窦婴的人，兴许还能得一些庇护，但李冬青不想回去，宁和尘看了李冬青一眼，有片刻的沉默。
　　李冬青说：“怎么了？”
　　“郭解、雷被，”宁和尘忽然说，“不如咱们就此分手吧。”
　　“下头很多追兵。”雷被说。
　　宁和尘道：“没多少了。”
　　“这很不地道，”雷被说，“我们帮了你们一把，你却过河拆桥。”
　　“下次见面，我还给你们。”宁和尘说。
　　李冬青说：“……不必了，我下去吧。”
　　叶阿梅说：“求求你，别惹他了行吗？”
　　宁和尘的冷气已经释放到九霄云外，李冬青当即知道自己又做错了，说道：“再待一会儿也行，你别生气。”
　　李冬青是知道宁和尘为何要赶走这俩人的。一会儿三伙人分道扬镳，雷被和郭解却是冲着他而来，宁和尘等人一走，若是郭解他们失约，再为难李冬青，那便又是糟糕。
　　可他从十一岁时就在想这件事了：若真是走上了逃亡的路，那终究只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在今时今晚落入敌手和在今后哪日落入敌手，有什么区别啊？难道时刻都担心是否下一秒就会被逮住的心情，会比真的被抓住了轻松？都是折磨罢了。
　　郭解站起来，拍拍屁股，说道：“雪满，其实你是我后辈呢，你上黄金台的时候才七岁，那时候我都已经立志留在长安。”
　　“我若是说我肯定不动李冬青，我自己都不信。那我就给晚辈让个路。”郭解说，“我这人，就如此大气。”
　　李冬青说：“前辈留步！”
　　“我感念窦太傅，”李冬青说，“我爹，多亏了他……”
　　李冬青双手举过头顶，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说道：“不能回长安亲见，窦太傅一定能理解，刘拙在这里给太傅磕头了，愿太傅官运亨通！”
　　当年魏其候窦婴是刘荣的太子太傅，教了刘荣多年，师徒情深。刘荣在狱中被郅都逼死之前，问郅都要刀笔，向皇上、太后陈情，郅都不给，是窦婴拿黄金贿赂狱卒，才送去了刀笔。刘荣写完绝笔信后便自杀了。此时李冬青叫窦婴“太傅”而不是“丞相”，实在是动了情。
　　郭解说：“行，知道了。我带到。”
　　雷被问：“有需要我带的话吗？哦对了，淮南王你不熟。”
　　“没有。”李冬青仿佛没听出他的讥讽。
　　雷被负手而立，说：“宁和尘，你想走倒行暴尸的路，没人拦你，那你知道，倒行之所以暴尸，又是为何？”
　　宁和尘的头发被风吹乱，转头看了他一眼，雷被说：“听说你学富五车，可知伯仁因何而死？”
　　宁和尘阴沉，冷笑一声：“滚。”
　　雷被话已经说完，转身便跳进夜空之中，郭解回头望了他们一眼，对霍黄河说：“欠我五十金，我可给你记着呢！”随后也跳了出去。
　　雷被拿了这样一句话来咒宁和尘，一时间剩下的四人，谁也没说话。
　　开云行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离开了河朔，叶阿梅说：“此处没有设阵，开云就要掉下来了，跳吧。”
　　霍黄河在衣服上一擦，点起一团火，扔在开云的木板上，转身跳了下去，天上慢慢浓烟阵阵，火光在浓烟中被吞噬着。李冬青微微眯着眼睛抬头望去，说道：“居然，只能用一次吗？”
　　霍黄河说：“做这个东西用了三年，摆阵用了十一日，周易之学，非常高深，能得以一见就没什么遗憾了。”
　　李冬青却动容道：“你对宁和尘真好。”
　　霍黄河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宁和尘当然听得见，上头的大火引得在寒冬里居然有暖风袭来，照得他一张脸美得扑朔迷离，李冬青看见他走过来，然后问自己：“想去哪儿？”
　　李冬青其实是不想和他分开，这偌大的天下，宁和尘要做的事与他又背道而驰，若是分开，可能就难再见面，或者下次再见就是敌人。人和人之间的感情能有多深厚？若是分别可能就断开了。
　　可却不能做什么选择，李冬青说：“你可能是从乞老村拿到了一份我爹的手信，若是拿到了，也应该是假的，没有那个东西。”
　　宁和尘说：“你我都放跑了，我要手信还有什么用？”
　　“哦是这样，”李冬青说，“我要往南去了。”
　　“南边哪里？”宁和尘问。
　　李冬青说：“随便走走，其实都可以，没去过，想去看看。”
　　“好。”宁和尘看着他，这便是送别，李冬青转身便要走，又想起什么，把大氅脱给他，说道：“这是你的。”
　　宁和尘问：“有钱？”
　　李冬青笑了，却不知道是有还是没有，总之也不会问宁和尘要。笑起来，便又让宁和尘想起那日在乞老村纵马扬鞭的少年，还是个小少年。
　　俩人就此分别，李冬青往南，宁和尘要往北走，叶阿梅和霍黄河在前面等着，叶阿梅问：“长江，伯仁是因何而死？”
　　“因为一个叫王导的人，”霍黄河说，“伯仁救了他，但是没有告诉他，还在面上冷遇王导，等王导得志的时候，默许了皇帝杀死伯仁，所以有那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实际上，王导就是杀了伯仁。”
　　作者有话要说：
　　空穴来风的意思应该是 有一定根据，不是没根据的意思
　　魏其侯的其读作ji 一声


第18章 踏雪寻梅（十八）
　　宁和尘负手走过来，问道：“说什么？”
　　“说项羽。”叶阿梅说。
　　宁和尘平淡说，“你还知道项羽？”
　　叶阿梅：“你看不起谁？”
　　“她确实是不知道。”霍黄河有些可惜道，“那小子走了？”
　　宁和尘“嗯”了一声。
　　霍黄河道：“为什么不让他和我们一起？”
　　宁和尘说：“因为不想被叶阿梅感谢。”
　　叶阿梅的小名是阿莲，霍黄河的号是长江，俩人是血浓于水的兄妹，同父异母，从起名字的方式也能看出来，这俩孩子都有些叛逆。起初是叶黄河先改了姓，又说自己以后就号长江，后来是叶阿梅离了吞北海，投奔了自己的哥哥，但也没多久，又回去了。人反正都有自己的抱负与无奈，叶阿梅回了吞北海，霍黄河却没有，人也可能没有无奈，或者无视无奈。
　　霍黄河说：“雪满，我恐怕也在这里待不了多久，琅琊、北凉、辽西和辽东都传来黄金台缺守台候，推不了太久。”
　　霍黄河是黄金台武士，也叫守台候，算是卖给了黄金台，若有英雄揭黄金台杆，要入江湖，就要从周边召唤黄金台武士，在黄金台试英雄。霍黄河从吞北海走出来也有十年了，一直以此为生，也算是彻底地躲开了他想躲开的东西。
　　现在天底下缺英雄，可能是因为英雄都为朝廷做事，黄金台武士越来越少，霍黄河一走半个月，已经是不能再推了。
　　宁和尘看了一眼叶阿梅，问：“你呢？就一直跑出来了？”
　　“对，”叶阿梅翻了个白眼，“我回去要被打断腿，我不回去。”
　　宁和尘说：“一直不回去？”
　　“最理想的情况是这样的，”叶阿梅说，“当然也可能会断腿。”
　　“不会的，”宁和尘说，“我绝对不会让你断腿的。”
　　叶阿梅恶心得要吐，说道：“你有病？”
　　霍黄河说：“他怕娶你。”
　　叶阿梅：“……”
　　而另一边，李冬青越过了一座雪山，感觉血都凉透了。
　　他一直身体强壮，很少生病，甚至不怕冷，即使在冬天，也能用刚打出来的井水洗澡。从河朔的那一次，是长这么大生得最严重的一场病，可能是因为急怒攻心，全都发了出来，但那也好得很快。这次李冬青失血过多，感觉自己要冻死了。
　　他也并没打算去南方，觉得自己并不能活得长久，所以凭着印象，在往代郡的方向走。代郡往北不远处，或许能见到乞老村。
　　当初宁和尘说，乞老村并不是他的故乡。可是长安也不是他的家，李冬青想给自己找一个合眼的地方，左想右想，其实除了那个村子，也并无去处。
　　他茫茫然，看向一片雪茫茫：这天下可真大啊。
　　两脚能丈量天下山川，两眼也见过了天下英雄，李冬青走了不足十里路，忽然不想走了。
　　他当真走不出这命运吗？
　　天空上有苍鹰盘旋，无边无际的天空中，鹰唳惊空遏云，李冬青不禁抬头望去，万里无云，碧空如洗，雪山连绵不绝，天地间雪白一片，只有他一个人。
　　七日后，辽东郡。
　　黄金台开战。
　　黄金台并非真的有黄金，而是有一面黄金旗，用金线纹四行诗：“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①
　　三日前有人拔了这面旗，所以今天的守台候有八人，已经就位。
　　在黄金台边角的位置，站了一个宽肩窄臀的伟岸男人，带着一个黑色的面罩，露出的一双眼睛狭长。
　　“霍黄河，”台下有看客认出了他，说道，“他回来了？”
　　“宁和尘既然已经死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不报个仇吗？”那人又问，“听说他和宁和尘情同手足。”
　　“不必了吧，宁和尘的死，报仇要报到八十岁吧？”
　　俩人又笑起来，觉得是个好笑话。
　　今日黄金台上试英雄，榜上挂出那个人的花名是空的——这个东西一般是来挑战的人自己给自己起一个响亮的名号，实在想不出来合适的也可以用自己的号，没有，当然也可以，但是不太好叫。
　　就比如现在，大守台候只能喊道：“下一位勇士——”
　　下一位勇士离人群还有些远，从侧台跳了上来，穿了一件肥大的灰色大袖，一个巨大的帽子把脸遮住了一半，勇士手上拿着一把粗劣的柴刀，仅有他的一只胳膊长，也仅仅是开了刃而已，剑柄还缠着麻布。
　　“等一下，等一下，”那人开口道，“我不想与那个人打，能换一个吗？”他的柴刀指向霍黄河。
　　大守台候尚未开口，霍黄河已然说：“不行。”
　　大守台候说：“是啊是啊，我们最近缺人手，你为啥不想跟他打？”
　　“也没什么，”那人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注意一点就可以了。”
　　“那很好，”大守台候说，“有什么问题自己克服一下，开始吧，赶个吉时，祝你好运。下一个做准备！”
　　大守台候翻着名单去台下了，一边走一边叫：“下一个呢？猛龙？”
　　李冬青把帽子往下一摘，露出一张脸，冲着霍黄河笑了。
　　霍黄河愣了一下，看那反应，竟然像是刚刚认出他来，李冬青瘦了一些，似乎也黑了，这样笑起来，牙就显得更白了，那小黑孩说：“哈哈，长江，你都把我忘了！”
　　霍黄河确实是有点忘了，下意识说道：“你得叫我叔。”
　　他是宁和尘的哥，宁和尘又是他的哥，所以按理来说，李冬青应该叫他叔叔。李冬青说：“我们下台时再说罢！”
　　此时还有七个守台候在等，只等李冬青一句话，他准备好了，就可开战，霍黄河说：“你该换一个武器。”
　　李冬青却说：“可以了可以了，我磨得很利。”
　　霍黄河看了眼台上明晃晃的八把刀枪棍棒，又看了眼李冬青。李冬青却已经拿着黄金锤敲响了黄金鼓，鼓声“咚咚咚”，李冬青锤出一段秦时的战鼓，然后扔了锤跳下来了。
　　八个守台候便动了，李冬青笑出了白牙，柴刀架在脖子上，一挥扔了下来。
　　你若是问李冬青，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李冬青会说：“没有师父。”
　　李冬青虽然说了不少谎话，但这句却不假。皇、候之后大多贬低江湖人士，很少让家里的子弟学武艺。据说淮南王之子武艺高强，功夫是跟雷被学的，但其实雷被也就那样，自己都没练明白，还去教别人。也可见，其实很多时候王公贵族说自己不稀罕，也实在有点酸。王侯之辈，从刘邦算起，就没几个有武学天分是真的。刘荣也没打算让自己儿子学武功，并没安排人教李冬青。
　　世上第一个习武的人，肯定也没人教他。可见也不是任何事，都需要一个好师父。李冬青自己拿起弓箭就能引，拿起剑来就会挥，从能拿得动笔和刀起，就没觉得难。
　　当年爹娘说让他别玩这些，李冬青自然听话，可是会就是会，他也不是很明白什么叫御气、何为剑意、何为君子剑，可拿起来时就知道，自己死不了，这事儿不难。
　　霍黄河虽然是放了水，虽然是放得很明显，但是李冬青伤而不杀七人，下台时，台上只站着霍黄河一个人，这事儿称得上可怕。更可怕的是，没人认得出李冬青是谁，以为江湖上从这天开始又要多了一个人。
　　李冬青有些兴奋，搓了搓手，说道：“画押？”
　　大守台候看了他一眼，拿出印泥，网上撒了一把金粉，从怀中掏出纸，说道：“你可以啊。”
　　“哈哈，”李冬青说，“承让啦。”
　　“今日上台七个人，只有你走下来了，”大守台候说：“小子，可要想好，画了押，这张纸就要入江湖英雄榜，以后可就不能再当官、经商了，驸马也是当不了的。”
　　“太好啦。”李冬青说。
　　大守台候便让他画押，李冬青看着那印泥，把大拇指压了上去，霍黄河大手一攥，拦住他说：“侄儿，想好了？”
　　“啊？”李冬青说，“侄儿？怎么算的？”
　　霍黄河说：“你不会算？”
　　他看李冬青的目光像是看傻子，情急之下，李冬青也想不清了，只觉得有点急，说道：“想好了！”
　　“哦。”霍黄河放了他的手，居然就不管了。
　　李冬青当机立断，画押，签字，大守台候接过那张纸的时候看了一眼，念了一遍：“有名字啊？叫什么？刘拙？”
　　李冬青带上了帽子，要走了，片刻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大守台候！他昏过去了！醒醒啊！”
　　霍黄河和他并肩而走，李冬青背着一把大柴刀，看着有些可爱，霍黄河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李冬青说：“怎么啦？”
　　“你从河朔那边出来，来了辽东？”霍黄河问。
　　“听说这边还开黄金台，”李冬青说，“北凉、辽西的黄金台已经关了半年了，凑不齐守台候，那就没办法了嘛。”
　　这便是李冬青给自己找的生路，须臾之间便定了自己这一生。反正是入不了皇室朝廷了，爱咋咋地吧。听说太皇太后格外讨厌江湖游侠，皇帝倒是喜欢，却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不过这都不怎么重要，关键是他不可能成为再对长安城里的东宫和未央宫再造成什么威胁了嘛。
　　霍黄河居然也觉得不错，虽然有点莽撞，但是毕竟能活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能活命还求什么？
　　李冬青笑着说：“我听说宁和尘死了，就知道你们已经安全了，果然你已经回来做守台候了。”
　　“哦，”霍黄河也没骗他，道，“我就跟他说，没人会信。”
　　“也会有人信的，”李冬青说，“我一路走来，有人已经把这话传遍了整个边关，我看不少人也信了。人心都是这样，多傻的话也会有人信。”
　　霍黄河问：“你打算干什么？”
　　“哈哈，没想法呢，”李冬青说，“我不在这里久待了，辽东外三十里路，有人看见见到月氏的人了，我下了台，估计好多人都知道我在这儿了，得赶紧跑了。”
　　霍黄河问：“去哪儿？”
　　“天大地大，哪儿都可以，”李冬青笑说，“叔叔就送到这里罢，日后希望还能再见！”
　　霍黄河愣了。又问了一遍：“你去哪儿？”
　　“哎呀，都可以，”李冬青报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情，没有过多的盘算，“我不知道！”
　　他跑出去几米，又倒退着回来，问道：“我忘了问，宁和尘还好吗？”
　　“好。”霍黄河负手说。
　　“我走了！”李冬青一边预备着要跑，一边说，“叔叔保重啊！”
　　宝剑锋从磨砺出，天底下有几个英雄人物是生来就不凡的？是以霍黄河并没觉得李冬青可怜。可今日再见到李冬青，见到他：疏离、怯懦、无畏无惧。这才当真知道，原来苦难造就人的时候，是打断了骨头，再歪曲着长大的。好不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个假期没咋做作业，对不起……还忘了开学时间


第19章 踏雪寻梅（十九）
　　北方的天气总是大手笔的。冬天时西北风猛烈，春秋时又黄沙漫天，旱的时候干得地皮开裂，涝的时候又恨不得浇烂了根。所以这里的树才是真英雄，长得其貌不扬，七歪八扭，根却深深扎在地皮下。
　　但今年的雪实在是大，大得能压断枯枝，看来明年是个丰收年。但活过今年却难。连续下了这么多日的暴雪，边关今年终于雪灾了。
　　冻死牲畜百千，冻死人数百，黄河以北你尽管去看，山头上没半个行人，街上人也少。
　　皇帝给冻死的军士家属不少钱，牲畜冻死是天灾，人冻死却多是人祸，因为穷。上头往下面分拨粮草、棉被，在城门口布施，是一笔不小的钱，但也只能如此，老天爷若是降天灾，就说明皇帝有问题，皇帝只能掏钱。
　　城门口，等待领布施的队伍能排到树林外，皇帝找道士在旁边上香，手里拿着把拂尘，在旁边站着，可边关的冬天实在是冷，这道士又是从南方那边过来的，冻得哆哆嗦嗦，鼻涕清凌凌地往下流。
　　李冬青噔噔噔地踩着楼梯往下跑，他脸上划了一道伤，从眉骨一直伤到脸颊，看上去贯穿了眼睛，因为右眼蒙了一只眼罩。身上披着一件大棉袄，外头罩着斗笠，手里还拿着一件棉袄，他最后一层楼梯一跃而下，把棉袄披在那道士身上，道士千恩万谢：“英雄英雄，太谢谢了。”
　　李冬青笑着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去换班，接替刚才的人分发物资。他开口问：“姓什么？”
　　“刘。”那人简短地说。
　　李冬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籍贯？”
　　“雁门。”那人说。
　　李冬青听两句，便知道这个人汉话不好。那就多半是匈奴人。边关雪灾，那匈奴草原自然也有灾情，好多匈奴的军队被滞留在了草原上，活不下去的人甚至穿着汉人的衣服混进城里，学两句汉话应对，冒领物资。
　　李冬青说：“大风起兮云飞扬，下一句什么？”
　　那人：“……”
　　“下一位！”李冬青说，然后对他道，“不能给你。”
　　那人不走，看着李冬青，李冬青只好说：“我也不管事，不要为难我。”
　　“刘拙，你到了这里吗？”
　　李冬青愣了一下，问道：“什么？”
　　那匈奴人汉话不好，生硬道：“我从猎骄靡的大营中出来。”
　　“猎骄靡又是谁？”李冬青说，“你说谁都没用，只发汉人，上头就是这么规定的，不好意思，下一位！”
　　下一位便把他推开了，那人看着李冬青久未动，李冬青如常分发东西，那人半晌后便走了。这活儿一干就是三个时辰，一般人根本站不住，李冬青却还要去喂马，从马厩里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怎么又是你啊。”李冬青一摊手说，“我没东西给你。”
　　那人说道：“我认得你。”
　　“什么啊，”李冬青说，“什么时候，在哪儿？兴许见过吧我去过很多地方。”
　　那人说：“刘拙。”
　　李冬青一看马厩的食槽，居然空了，震惊了，说道：“哇。”
　　“你偷了马的草啊，”李冬青转头问他，“还给我。”
　　那人说道：“不还，除非你承认你是刘拙。”
　　“我是！”李冬青说，“你还给我，我的天啊，我要挨打的！大哥，我又没得罪你。”
　　那人看了他一眼，却没想还，李冬青转过来，这才仔细地端详了他：原来还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似乎只有二十来岁，皮肤黝黑，头发披散着，已经全都打结了。李冬青其实对他是真的并没有印象，那男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用匈奴语说道：“我是骁骑都尉。”
　　“好大的官，”李冬青头也不抬，把草料扔下去，说道，“与我何干？”
　　那就应该是在楼烦王的大帐里见过，怪不得没印象，李冬青当时压根没敢往人脸上看。
　　那人说：“威胁你，给我三百石精米和丝绵。”
　　“哈哈哈哈，”李冬青大笑不已，说道，“我一粒米也不给你，你尽管去告诉别人我是刘拙吧。”
　　匈奴人说：“他们会信。”
　　“那当然啊！”李冬青说，“我跑呗，我跑了几个月了，最会跑了。去吧，我干完活了，回去吃饭了。”
　　匈奴人：“……”
　　李冬青走出去几米，又倒退着折回来：“或者我可以分你一个馒头。”
　　匈奴人沉默片刻，说道：“也行。”
　　李冬青一晚上可以领俩馒头，还有两份腌咸菜，李冬青自己还给自己晾了冻萝卜，这个东西是从西域那边传来的，是稀罕东西，李冬青前些日子在路上随手救了一个酒鬼，让他免于冻死，那人是个走私犯，送了李冬青葡萄和萝卜。葡萄已经被吃完了，萝卜李冬青晾了起来，他觉得很不错，反正他一直是有一口吃的就觉得不错。
　　李冬青领了饭，端到自己的屋里，那匈奴人正在翻他的床铺，李冬青关了门，只当没看见，递给他一个，那人接过来。
　　“猎骄靡已经山穷水尽到这个地步了吗？”李冬青这次终于用匈奴语说。
　　“弹尽粮绝，”匈奴人吃了口腌菜说，“黄河渡口的桥被雪压断了，军队过不去，要绕路走就是半个月的路程，士兵已经撑不下去了。这东西是什么？不错。”
　　“萝卜，你是匈奴人没吃过？”李冬青问：“你叫什么？”
　　匈奴人说：“王苏敏。”
　　“王？”李冬青抬眼看了他一眼，“鲜卑？还是汉？”
　　“鲜卑。”匈奴人说。
　　李冬青笑道：“你也是个王子吗？”
　　“不是，”王苏敏说，“我的先人是大单于的奴隶。”
　　“不要糊弄我，既然姓王，肯定是贵族，”李冬青说，“大单于抓了不少鲜卑族的贵族呢。不敢招惹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非富即贵。吃完了就走罢，做人要知恩图报。”
　　王苏敏问他：“你就待在这里吗？”
　　“当然不会告诉你，”李冬青喝了一口热水，压下去馒头的噎窒感，又开始打嗝了，说道，“我傻吗？我谁也不告诉。”
　　王苏敏说：“你的伤是谁弄的？”
　　“不认识，”李冬青满不在乎，“他们杀我又不会自报家门。”
　　“眼睛瞎了？”
　　“好像是？”李冬青说。
　　王苏敏撇着嘴点了点头，似乎也觉得不怎么值得在意，然后说道：“你找的地方不错，谁能想得到，你就在雁门？”
　　“是没什么人追我了，”李冬青说，“没什么用了我。”
　　王苏敏说：“不不，你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伊稚邪都还想要你一条命，不要妄自菲薄。”
　　李冬青说：“吃完赶紧，嗝儿，滚！”
　　“回不去了，”王苏敏却一推饭碗，把手放在膝盖上，说道，“犯了错，猎骄靡要杀我，我逃出来的。”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犯了什么错？”
　　“唉，”王苏敏给他倒了一碗水，“往事不提。”
　　“那就自求生路，”李冬青才不信他这一套，一口咽下凉水，“我只能养得活我自己，你离我远点，我克人，天煞孤星。”
　　王苏敏说：“你给我一百石精米，就能买了我的命，我不怕克。”
　　“没有钱，”李冬青打了个嗝儿，“我要你的命干什么，不要。”
　　王苏敏说：“我听说你爹给你留了一座金山。”
　　“谁说的？”李冬青哭笑不得，“反正我不知道。”
　　世人总是乱传，该信的信，不该信的也言之凿凿，反而是李冬青对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儿，都是听别人说的。
　　王苏敏：“确定吗？不买我我可是死路一条哦。”
　　李冬青：“……”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李冬青说，“我都没死，你死个什么劲儿？长了腿不会跑？猎骄靡再追，能追你追出关？”
　　“哦，你这么关心我，”王苏敏说，“我跟你混了吧。”
　　李冬青平静地问道：“我没钱，也当不了官，回长安只有死路一条，你要跟我混？我听说你们这样的勇士都追随强者，否则流落在冒顿手中的鲜卑族不会偷生，是臣服于他的强大，我此生都不会顶着太阳生活了，也不想有人跟着我。”
　　王苏敏却起来开始收拾碗筷，说道：“你不信我，不如告诉我谁伤了你眼睛，我把他头提给你，你该信了吧？”
　　“我不要任何人的头，”李冬青说，“放下，离开这里。”
　　王苏敏却从怀中掏出了个物事，放到了桌上。李冬青看了一眼，并不认识。
　　“是什么？”
　　“石头，”王苏敏说，“昆仑山上捡来的，我下山的时候这块石头拌了我一跤，我人生行到半山腰的时候定有一劫。”
　　“那你拿给我看干什么？”
　　“拿错了，”王苏敏把石头重新拿回去，放到怀里，又摸出了一个东西，放到桌上。是一块玉，雕成鱼形，一看便知是女人的饰物。
　　李冬青：“又拿错了？”
　　“这次没有，”王苏敏说，“那日篝火庆功大典，死了一个汉人女人，这是她的。”
　　李冬青抬眼望他。
　　王苏敏：“我把她埋了。猎骄靡追我，是因为草原大雪，匈奴儿又冷又饿，我把军中的粮草截来发给了士兵们。”
　　“咱俩是同路人，”王苏敏说，“信吗？”
　　“没有什么信不信的，”李冬青只好说，“兄弟，你年长我几岁，我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吃够了苦头，不想再像以前一样了。”
　　王苏敏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李冬青也回望他。
　　“良禽择木而栖，”王苏敏说，“冒顿死后，草原上没有真正的王。无用的虐杀就是残暴，无谓的残暴就叫昏庸。我还以为我看见了昆仑神诞下的旨意，见到了草原上新的苍狼。”
　　“我不是，”李冬青说，“你不管不顾，到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很不礼貌。我不想听这些，王苏敏，我再告诉你一遍，我只想这样活着。谁也不能逼我。”
　　“没逼你，”王苏敏哑然失笑，“做个朋友，也不行吗？”
　　李冬青却防备道：“你想与我做朋友？不是要结契？”
　　“能结契自然更好，”王苏敏坦然说，“安答都能反目，朋友之间的感情又能有多深厚？我更想与你结主仆的契，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李冬青当然不能乐意，他刀尖舔血，虎口逃生，想要活命，就打起精神来防备。并不想再让人抛弃，或者让人放弃，或者让人背叛。人若不再摸爬滚打中成长，那吃再多苦又有什么用？
　　王苏敏却又问：“是谁伤了你？”
　　他总是纠结这个问题，李冬青只好说：“我确实不知道，但就算知道，我也不打算报仇。”
　　王苏敏说：“我必须要让你相信我，不然你说，要我怎么办？”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李冬青问。
　　“猜的，”王苏敏痛快地说，“我听人说，宁和尘根本没死，匈奴儿的马蹄踏过雁门时，曾见到过宁和尘，我们还死了一个骑兵。”
　　李冬青愣了一瞬，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不知道？”王苏敏说，“昨日。”
　　李冬青：“……”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了……我就写了这么多


第20章 踏雪寻梅（二十）
　　李冬青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得赶紧跑。
　　当日分别，李冬青就已经做了日后不会再见面了的准备。宁和尘心智坚硬，志在天涯，英雄的衣角不沾浮尘，李冬青终不能和他做朋友，而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就算真的有一日还会见面，那也不该是今天，他还没有混得好起来。
　　“你在想什么？”王苏敏问，“宁和尘是来找你的吗？”
　　“不是，”李冬青率先回答他，然后又说，“我在想，那个伤我的人，好像是珠崖厉家的人。”
　　王苏敏：“这地儿有点远吧。”
　　李冬青一拍桌子：“没错，就是珠崖，我看见他们衣服上的水波纹。”
　　“你才想起来？”王苏敏疑问道。
　　李冬青：“现在倒也不算晚。”
　　王苏敏说：“你不会是要把我支走吧？”
　　“不可能，”李冬青说，“我从不骗人。”
　　王苏敏居然很信服，考虑片刻，说道：“那我从并州出发，骑快马一个月便能来回。”
　　“哪来的马？”
　　王苏敏沉默片刻。那当然是抢。大汉的天子想要一匹良驹也难。
　　李冬青说：“哦哦，我不管你，你随便。”
　　王苏敏却说：“我有马。我的朋友在我离开时送了我一匹马，你不认识我，但可能会认识他。”
　　李冬青哪里认识几个匈奴人，只不过是随口一猜：“谁？张骞吗？”
　　“对。”王苏敏却说。
　　李冬青好一阵无语。这天下又大又小。
　　王苏敏说：“张骞出使大月氏，被伊稚邪拦下，当了奴隶，他把马送给了我。我很珍惜。我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在长安住过一段时间，他是太子洗马，当时一见如故。那日再见，昔日太子已经登上皇位，他却已经成了阶下囚。时运难说。”
　　“你在长安待过？”李冬青问，“汉语没有长进吗？”
　　王苏敏有些奇怪他的关注点：“我那时候已经年纪大了，学得不好。”
　　李冬青却笑问：“不会是在长安的大牢里吧。”
　　王苏敏一惊，那一瞬间，李冬青却已经知道自己猜对了。
　　“好聪明。”王苏敏只是说。
　　李冬青说：“各有命数，我不问了，祝君好运。”
　　王苏敏也跟着笑了，有些无奈的样子，然后说道：“我真要去给你取这颗人头了，你会相信我吗？”
　　“会。”李冬青并不犹豫，说道，“不过人头就算了，取一束头发，告诉他，这一箭的仇我自己来报。”
　　王苏敏沉默地点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李冬青沉着回望，片刻后王苏敏翻窗而去。
　　李冬青坐在桌前许久，也没有动弹，然后站起身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少，没什么东西傍身，几乎可以当即便走。他把一件大棉衣套在自己平日穿的棉衣外头，裹得像只熊，拿了一只鱼竿、一把柴刀，一些小钱，冻的萝卜和一张馕饼，左右望望，确实再没别的东西，便走了。
　　李冬青其实有时候也说不好自己沉默的时候脑袋里在想什么。人的语言总比头脑更清醒，说出来的话更有些条理，所以李冬青这两日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自言自语，把话说给自己听。
　　李冬青说，“我得头脑清醒，不能错了一次，还错一次。自己活着，就不会出错。”
　　“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李冬青背上小小的行囊和一把柴刀，又说。
　　他也从窗户上跳下去，雁门出入需要通关文牒，江湖游侠自由出入，但是需要你在黄金台上签的那张羊皮纸。李冬青虽然有，但是却不能拿出来，否则怕是要当场被压在这里走不了了。他也有办法，之前混进各个城中，也是靠这个。他来的时候杀了一个人，是厉门一个男人。从辽东郡出来后，马上就遇上一次小小的伏击，黄金台上的消息，向来是传向天下，刘拙在辽东郡，那自然不出半日便天下皆知。李冬青虽然被逮住了，但这些人似乎也不是多么厉害，他拼死去打，也逃出来了，但是厉家以箭术闻名，有一箭迎头飞来，李冬青下意识往后栽去，那支利箭破空而来，呼啸声穿刺耳膜，李冬青只觉得脸颊和眼眶被轻轻地刺破，那箭从他的脸颊上飞过，看看擦破他的眼皮，霎时鲜血横流，他闭着一只眼睛直起身来，以为自己瞎了一只眼，起了杀心。
　　杀了一个人，来追的人便少了。李冬青虽然悔得夜不安寝，但也确实松了一口气。
　　他一路从背街房顶，往城门去，又回头望了一眼雁门，这里是中原的边境，他一路上都在中原的边境边行走，每个郡县离得都不近，可是天底下的人却都是一个样子的，无论见过多少人，仿佛也不曾和当日乞老村的人有什么差别。如此来看，我们就算一生流离失所，也都身在故乡，全天下的人都是故人。
　　李冬青经过许多事，只觉得自己心胸开阔了很多。
　　他跳下房顶，却听身后有人叫住他，上午的道士穿得很厚，从茶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鸡蛋，小跑着赶过来，问道：“大人，你去那儿？”
　　“大人？”李冬青第一次听有人这么叫自己，然后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去干什么？”道士自然地问了一嘴，然后把鸡蛋放在他的手上，“上午谢谢你，我险险冻死。”
　　李冬青却又还给他，说道：“不用了，你吃吧。”
　　道士却没接，憨厚地笑了，说道：“一路顺风，大人还回来吗？”
　　“道家是怎么说离别的？”李冬青说，“我不太懂，你送我一句吧。”
　　道士便明白，他不回来了，一拱手行礼，笑道：“吾闻之，富贵者送人以财，仁道者送人以言，吾不富不贵未得仁道，就送你两颗鸡蛋吧！”
　　李冬青哈哈大笑，塞进怀里，冲他摆了摆手，转身便要走，却看见街上人行色匆匆，往一个地方奔去，李冬青心中警惕，翻身上了房顶，张望四顾，雁门前三街黑烟滚滚，原来是起火了。
　　若说人这一辈子，要遇上什么大难临头，那都有些征兆，至少李冬青是这样。乞老村时，林雪娘塞了他两颗鸡蛋，山下也是一片大火。今日李冬青怀里又揣了两颗鸡蛋，联想到王苏敏所言，忽然心头一阵不安，两步往火源处赶去。
　　这样的大雪，柴房的木头都要烧一烧才能去潮，却起了这么大的火，显然是人为，这是要干什么？
　　街口围了不少人，李冬青踩着房顶登上去，见着火的房子已经被烧黑了，火舌从窗口舔出来，这里是一处人家，三间房、一间小院，一个猪圈，此时主屋已经烧到了房顶，雪水顺着门柱往下淌，但又被火舌烤干，上面的雪在化，下面的火在烧。
　　李冬青一看，便知道有问题。火势如此之大，衙役不在，当差的也不在。
　　他跳到院中，闻到糊味儿，一转身才看见原来门房里躲了几个人，看见他时有些防备，李冬青问：“你们的房子？”
　　那妇人听见他这么问，当即说道：“你又是谁？”
　　李冬青心想：当真古怪。
　　屋子在烧，人却不哭喊，见到他的时候不求救也不害怕，反而问他是谁？
　　“我又为何要来？”李冬青纳罕心道。明摆着有问题，外头有人拦着不让百姓靠近，里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一个亡命之徒，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可到底还是心里放不下，他的柴刀还背在身后，底气是很有的。震了震胸膛，挺胸便要走进那熊熊大火。门却被烧倒了，一个人走出来。说是一个人也不确切，其实是两个人。有一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被抱出来了。
　　走出来的人是谁，李冬青不大认识，但被抱着的那个人，李冬青却是很熟，其实只看只大氅上的狼头，便知道了。
　　来人身高最少也有九尺，头发被火烧着了，他随手扑灭，看了一眼李冬青，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你是谁？”
　　怎么一见面都要先问是谁？李冬青什么都可以，偏偏就是这个不能说。
　　李冬青说；“……我，也不大清楚我是谁。”
　　那人：“你来干什么？”
　　“额，”李冬青有些犹豫，说道，“放下说话？”
　　那人看了一眼他，显然觉得他在放屁。李冬青说：“我是这个人的朋友，八成是来救他一命的。”
　　这话一出，炸了。
　　这一炸，是当真四下都炸开了，连房顶都被掀开，无数黑衣人从天而降，落在院中，李冬青吓了一跳，这确实是有些吃亏了，他没学过武功，打架靠天赋，但是却察觉不出，周围有多少高手在藏着。
　　李冬青想了想，便清楚了，再一转身，端详着刚才与自己说话的老妇，便明白了。这人好像是宁和尘的生母。
　　来人说：“我可能认得你。”
　　李冬青想：“这不全完了。”
　　“皇上在长安城的所有游侠府上都发了你的画像，”来人说，“你是刘拙吧？你眼睛怎么了？我第一眼还有点没认出来。”
　　李冬青还在想事，随口：“受伤了，看不出来吗？不是要抓我吗？关宁和尘什么事？”
　　“抓宁和尘和抓你不怎么冲突，”来人说，“宁和尘从马邑回来时，我们就已经埋伏好了，一直等到现在而已，你是巧合。”
　　李冬青看他如此健谈，说不定也很好说话，问道：“那不如放了我？抓了我会给你多少钱，我双倍。”
　　“给不起，”来人却直接拔刀，潇洒道，“爷们卖的是命。”
　　白费口舌！
　　李冬青又没有增援，再拖下去也没什么用，那就只能打，可他从那人手上抢过了宁和尘，往身上一背，心里就是一沉，知道是打不过的。宁和尘可能还活着，但是却没意识，他自己一个人可能还能逃出去，再带着一个人却完全不一样了。身后忽然划过一柄长剑，李冬青认识那剑身，一回头，果然是郭解。
　　郭解的剑身是两条盘蛇，蛇盘在一起，尾巴根是剑尖，李冬青也不能拿宁和尘来挡自己的背后，只能向前一张，把他放在房顶，自己翻身回去，拿柴刀格挡，翻出铮然声。再一回头，宁和尘又要被偷走了！
　　他分身乏术，想要翻身回去，却又自身难保，若是平时，他就认输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认输不算丢人。可此时却万万不行。认了输，他能活命，宁和尘却活不了。
　　李冬青压力巨大，大喝一声燃尽力气，把郭解给顶了出去，翻身拉起宁和尘的胳膊，把他抗在自己的身后，却跑不出两步，又被围住。
　　郭解累了，说道：“别打了，你也知道，打不过，干吗要费这个力气？心疼一下哥哥们。”
　　李冬青神色正经，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多说什么，立场若是已经定了，那多说都是添乱。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注一下：道士送给李冬青的话是把老子送给孔子的离别时的一句话给改了。老子送了赠言。
　　还有上一章还是上上章有一个黄金台的诗，是刘邦写的，他喜欢戚夫人之子，送给他的。


第21章 踏雪寻梅（二十一）
　　李冬青觉得自己是真的打不过。
　　他把宁和尘扛在自己的肩头，还侧过脸问了嘴：“你醒醒吧？”
　　宁和尘自然没有反应。他身上一股烟味，脸上花了两道黑，眼睛安静得合着，看着倒是很沉静，可是却苦了李冬青。
　　李冬青柴刀立成一条线，然后刺破宁和尘的手指尖，一个血珠滚下来，宁和尘还是没什么反应。
　　“中毒了？”李冬青自问。
　　现在的问题是，就算是能带走宁和尘，带走之后，宁和尘还能活命吗？
　　李冬青可能是经常遇见泰山压顶的事，此时已经看开了，想着：先跑再说。
　　房顶上飘下来一个道士，一抖浮尘，说道：“我就说像你，我一眼就认出了你的刀！”
　　李冬青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快回去，你来干什么？”
　　道士说：“助你脱身！”
　　说着一甩浮尘，李冬青只觉得一股暗力袭来，他瞬间被推了出去，郭解飞身上天，抓住了他的脚，硬是拽了下去，三个人一起掉在人群之中。
　　道士追了过来，轻轻落地，双臂打开，大开大合，单手行礼对郭解彬彬有礼说：“咱俩试试。”
　　郭解端详着他，实在认不出，说：“你是哪号人物？”
　　“说了你也不认得，”道士说，“何必要说。”
　　郭解：“你说了，我便认得了。”
　　道士道：“又不是谁的名号都能说出来，没必要吧。”
　　那黑衣大汉说：“打扰一下，人要跑了。”
　　郭解一回头，看见李冬青正扛起宁和尘，郭解说：“唉你等会儿行不行？”
　　他不知道道士是谁，但是道士却认识他，泰然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挡在李冬青的身前，说道：“郭大侠，咱们江湖有江湖自己的规矩，你和你的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能过了我，我就让你们去追，如何？”
　　郭解：“我没听过这个规矩，你也不知道我们追的这个人是谁。”
　　“知道，”道士说，“刘拙，这太好猜了，全长安的高手都在这里，他背上的这个人又长得这么好认。”
　　李冬青：“……”
　　郭解：“哎呀。”
　　郭解是很珍惜自己的体力和身体的，其实很不喜欢和人打架，觉得有些架是完全不需要打的，都是因为冲动。郭解说：“我就是个剑客，算什么高手？长安城的高手倾巢出动，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懂不懂？”
　　树梢上一声脆响，李冬青四下望望，并没有见到人，雪地却塌陷下去，无数黑衣人现身。剧孟小老头赤手空拳从街角走出来，看了一眼李冬青。
　　郡县的兵马这才现身，拖着整齐的步伐踏进前三街，摆得方方正正的队伍，立起了盾牌和长矛。就站在他们的脚下。
　　道士一看，黑压压地一片人，吓了一跳说：“这么多人？”
　　“对啊，”李冬青说，“你快跑啊。”
　　道士：“这还跑个屁啊。”
　　李冬青眼前一黑，心想一个包袱变成了两个，这就算是谁也没办法了。
　　李冬青扯开自己的行囊，把行李布抖开，托住宁和尘的背后，挡开身后的□□，然后往自己身上一背，系了一个死扣，柴刀一挡，数十弓箭清脆地弹在柴刀上，落在地上，李冬青跳下去抢了一块盾牌，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做困兽之斗。
　　郭解简直要烦死，第三次被拂尘给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彻底恼了，当真要出手了。道士躲过一剑，身法极快，郭解简直看不清楚。他想要问这个人的来头也是有原因的，至少能知道出自哪个山门，还能心中有数，可这人却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道士在空中划出一个八卦阵，隐约能看见白色气脚下气体悬浮，八卦阵在游动，越扩越大，郭解向后倒去，道士睁开眼，柔柔地往外一推，八卦阵直冲郭解面门而来，他躲开，道士却摆了一个双云手，已经起势了，现在他的周围就是他的阵，无论是什么招式，都能接得住。
　　“衡山来的？”郭解终于认出来了。
　　道士说：“你再猜。”
　　李冬青一转身，没想到道士还没死，而且脚下一个太极八卦阵，步在来人的脚下。很有两下子。
　　郭解只好打，认真地打，可李冬青却渐渐地要不行了，宁和尘总是往下掉，一个人的体重实在是太沉了，他又不能用宁和尘去挡，还得防止他受伤，不到片刻，便连剑都握不住。身后忽然一阵杀意，他猛然回首，剧孟站在战车上，一个黑瘦黑瘦的身影，俯瞰着他。从气势上，李冬青就知道要挨揍。
　　“你不能帮我一把？”李冬青扯着嗓子喊。
　　“没手，”道士说，“你们就没有别的朋友了吗？”
　　李冬青自言自语道：“对啊，宁和尘的朋友呢？他自己来的？这分明就打不过？我为啥还不停下？”
　　郭解一剑花刺过来，道士没看清楚，劲儿便用反了，让剑身给别了一下，拂尘一抖，断了。郭解的剑已经往面门而来，道士一把攥住剑身，往后倒退，一直到了一面墙上，郭解再一用力，眼前的道士却不见了。
　　“奇门遁甲。”郭解说。
　　道士站在他身后，郭解却往眼前刺去，道士身形一晃，出现在他剑指的方向，说道：“这些花招，我有一个朋友一定很喜欢，他没你学得好。”
　　“学吗？我可以教你。”道士说。
　　郭解：“不学。”
　　道士：“那就算了，你不学可能会后悔。”
　　郭解的剑已经出了阵阵的残影，却沾不到道士的衣角，他暗自拼命，却听见道士说了这话，半晌后问道：“后什么悔？”
　　“就像现在。”道士立在房檐上的一只石燕子上，忽然停了手。
　　小月氏的琵琶声响起了。
　　李冬青被揍得鼻青脸肿，牙齿流血，咕咚咕咚地咽下去，已经成了强弩之末。也忽然听见了这空灵的乐音。有一个女儿在唱歌，随着曲调在慢慢的轻声哼。李冬青听了片刻，仿佛沉溺其中，硬是拿起刀划了自己大腿一道，鲜血喷出来，他才勉强清醒。
　　道士吟唱说：“冰寒千古，万物尤静，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那声音苍茫又冷酷，好比塞北的雪。似乎给李冬青带来了一丝清凉，哦，是道家清心决。
　　大歌女落下来，轻盈地说道：“方士有礼了。”
　　道士打了个喷嚏，看他们一个个穿得轻纱罗裙，胳膊上挂着丁零当啷的银饰，不禁觉得冷，问道：“不冷吗？”
　　“你修内，我们修外，”大歌女说，“方士的皮怕冷，心不怕冷，我们却是皮不怕冷，唯独怕心冷的人。”
　　道士想了想，说：“好有道理。”
　　大歌女笑了，转过身去，高高地瞥了一眼李冬青。
　　事到如今，李冬青还有什么话可说？只能道：“我跟你们走，你们保住他一命。”说着撑着单膝站了起来，把怀中的宁和尘举起来。宁和尘的头发落下来，搭在李冬青的胳膊上，把血和麻衣盖住，他头上落了两片雪，李冬青轻轻地抚开了。
　　只要宁和尘不落在郭解等人的手中，那就都好说。只有长安城想要宁和尘这条命来偿还三万精兵和大耻辱。月氏如何、伊稚邪如何、黄老之道如何，都随便怎么样吧。
　　月氏对他如此执着，怕是也不会杀他，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要杀他，又能怎么样？
　　李冬青虽然不敢再与人产生感情，也对过去后悔良多。可是命运重新将他引到这一步，他还是要做这样的选择，天性如此，他自己也没什么办法。
　　在那之后，很多记忆就已经不太清晰了。他没有宁和尘的功底，抵挡不住大歌女的阵中曲，昏昏沉沉地睡去。至于谁能抵挡得了，就让他们去打吧。李冬青怀中还抱着宁和尘，昏倒前抱住了他的脑袋，俩人彻底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浑身酸痛，口齿生疮，在马车上摇晃着，他睁开了眼，宁和尘便动了，他就坐在李冬青身旁，俩人视线一碰，下意识都是藏。
　　李冬青要说话，但嘴疼，剧孟拳拳到肉，李冬青的牙还在都是万幸，嘴里有的地方估计已经烂了，但是喉咙发苦，是上过药了。
　　他在一节小车厢里，外头有人在驾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宁和尘开口说：“知道吗？你睡着的这几日，新年已经过了。”
　　李冬青就算是还清醒都未必知道，宁和尘这样说了，李冬青便问：“我睡了很久？”
　　宁和尘：“好像只有两三天。”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宁和尘说，“公主和亲时也没有满地红花，昨天我却见到了。”
　　李冬青如在梦里，说道：“我竟然不知道，已经要过年了。能让你这么喜欢，应该是好看的。”
　　“好看，”宁和尘温柔说，“我记事起就没再见过了，山上没有过年这一说，不过师兄弟却会在年根回家，小半个月才回来，我无处可去，觉得过年没什么意思。”
　　李冬青说：“我要是早早认识你，可以带你去我家。我从小胆子大，村里鞭炮都是我放的。”
　　宁和尘说：“现在也不迟吧。”
　　李冬青愣了一下，望了宁和尘一眼，笑了，说道：“当然啊。”
　　他还在愣愣地想：哦，原来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人是化不开的。


第22章 踏雪寻梅（二十二）
　　俩人一时沉默, 他掀开窗帘, 往外望了一眼, 看到连绵不绝的山，一望无际。
　　王苏敏在外头驾马，闻声回头说：“醒了？”
　　李冬青看见他的时候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眼罩，却发现已经不见了，他问：“你怎么在这？”
　　“我走之后越想越不对劲, ”王苏敏说，“觉得你在骗我。”
　　李冬青：“那你反应还不算慢。”
　　王苏敏：“但是当时你已经不行了，有人要抓你，我就跟着来了。”
　　李冬青问：“那抓我们的人呢？”
　　“你好好看看, ”王苏敏觉得他真的瞎了，说道，“抬头。”
　　李冬青脑袋还有点混沌, 转过头一看，哦，车顶就轻盈地站着四个人, 身后拖着长长的、白色车队。李冬青当即又把头伸了回去。
　　王苏敏在车门外喊：“看见了？”
　　“你有没有见到一个道士，”李冬青开始慢慢地恢复清醒，问道, “很厉害的一个道士。”
　　王苏敏：“没有, 我去的时候，只有你和宁和尘。”
　　李冬青心里古怪，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初入江湖，就已经见到了不少高手，这些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打算，看着神秘极了。李冬青自言自语道：“反正不是来杀我的。”
　　宁和尘问：“你说什么？什么道士？”
　　“你可能不记得了，我自己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有一个人帮了我，但我不认识他，”李冬青和盘托出，“哦，这要从一开始讲，我在雁门一个饭馆做打杂的，店铺被官府包下来了，给百姓煮粥。县内的官差不愿意做布施的活儿，也一并退给了我们来做，我发放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南方来的道士，见他冻得厉害，给了他一件发给百姓的棉袄，我本以为他就是个普通道士，皇帝派来安抚人心的，没想到后来帮了我很多，是个高手。”
　　李冬青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宁和尘耐心听着，想了想，说道：“南方的道士，难不成是衡山下来的？”
　　“郭解也这样说！”李冬青乐道。
　　宁和尘笑了，说道：“那八成就是了，你倒是会交朋友，五岳衡山，高手如云。”
　　李冬青这次见宁和尘，却总觉得有些奇怪。宁和尘不凶自己了，反而总对他笑。回忆之前，宁和尘对自己特别好的时候，都是因为自己要倒霉了，李冬青心里稍微有些发毛。
　　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当然就想着逃跑，李冬青给他使眼色，暗示他能不能打得过，宁和尘却握住他的手，翻开，让他看上面的那只细细的锁链。李冬青皮糙肉厚，甚至没感觉到这个链子。宁和尘说：“塞外的人用的精铁，有自己的锻造工艺，汉人的剑碰到匈奴人的弯刀便会折断。我们却是□□凡胎。”
　　李冬青看了一眼，原来宁和尘手上也有。链子通过座椅，不知往哪儿延伸去了。宁和尘拍了拍他，安抚道：“既来之，则安之。”
　　这不像是宁和尘会说的话，李冬青笑了，说道：“我以为是你着急。”
　　“我没什么可急的。”宁和尘却说。
　　李冬青想问，但是又不想问，所以还是沉默。反而是宁和尘先开口问道：“你怎么跑到雁门去了？”
　　“我就随便走走，”李冬青说，“躲过了这个风口浪尖，我还想回去过自己的日子。你呢？”
　　宁和尘却笑了，摇了摇头。
　　李冬青以为他有难处，不想说，其实猜也能猜得到，忙道：“不想算罢了，没关系没关系。”
　　“我听长江说，你从辽东出来，以为你往上谷渔阳去了。”宁和尘缓缓地说，“我正巧没事，便随便走走，兴许能遇见你。其实只是路过雁门。”
　　李冬青：“……”
　　李冬青不懂风情地直言问道：“你是去找我吗？”
　　“可以这么说。”宁和尘觉得好笑。
　　李冬青霎时感到高兴，他总以为自己不算是宁和尘的朋友，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宁和尘随口道：“到了雁门，便想顺路回家看看，见了母亲、堂兄还有昔日的管家，家中一如昨日，过得也还算不错。母亲做了不少菜，还递过来一碗水酒，我虽然心里有些预感，但是也接过来一口喝了。”
　　这与李冬青想的，并没有差很多。生身母亲想要你一命，若是李冬青，他也给了。
　　宁和尘说：“我倒也并非是为了他们而活。仔细想想，我爹如此刚烈之人，一心护主，得知我今日所作所为，怕也容不下我。”
　　李冬青不知从何劝起，呐呐半天，然后道：“可你，并没有做大奸大恶的事情。你娘要杀你，也不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受了朝廷的胁迫罢了。”
　　“都一样。”宁和尘说，“还不都是一样的？”
　　李冬青想说，这不一样吧？可是又明白，在宁和尘眼中，生身母亲已经抛弃了他、杀了他、斩下他的头颅、放干了他的血。他的血肉亲情已经没有了。李冬青是别人给他零星一点火光他就感恩戴德的人，宁和尘却非得要全心全意的对他好，为他豁出命去，才能把这人放在心上。
　　仔细想想，霍黄河、叶阿梅、李冬青，可不都是为了宁和尘能豁出命去吗？
　　这下，宁和尘也没有什么牵挂了，他看上去还是那日分别时的样子，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看，俩人都是苦相。李冬青说：“你累了吧？不如睡一觉。”
　　宁和尘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也没有说话，感觉却像是松了口气。
　　俩人分别这么久，把这个话题聊完，就没什么话说了。要问问都经历了什么吗？又没什么好事可说。他和宁和尘以前相处时，也不怎么说话，但今日就待在这里，宁和尘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就给李冬青一种，他不会走了的感觉。李冬青难得的心安，又有些愉悦。
　　“哦！”李冬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忽然拉开车帘，刚要开口介绍一下王苏敏，大歌女却以为他要跑，落在了车门口，问道：“何事？”
　　李冬青吓了一跳，不知道她一直都在，说道：“没什么事。”
　　大歌女说：“马上便要到了。”
　　王苏敏自行跟宁和尘打招呼，跟李冬青说：“这位大侠一路上一句话也没与我说，若非在王帐中听过他说匈奴语，我真当他压根不会说话。”
　　李冬青笑说：“这位是王苏敏，之前在伊稚邪的部下带兵。”
　　宁和尘有些疲惫地摇头，揉了揉眼睛说道：“知道了。”
　　李冬青对王苏敏说：“既然你们两个已经认识了，那我就不多说了。”
　　“哦，”李冬青看了一眼大歌女，问，“有什么事吗？”
　　大歌女：“……”
　　宁和尘头倚在窗框那儿，懒懒地笑了一下，转头说：“大歌女等着你来问她，抓你去哪儿，去干什么呢。”
　　李冬青这才想起这茬，不是说不在意，只不过是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所以就没报任何期待，打算大难临头的时候再说。宁和尘这时候说了，他便问了：“小月氏到底找我干什么？我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歌女坐在两人对面，手腕一抬，衣袖规整地搭在大腿上：“和中原确实没什么关系。是你这条命，本来就已经被我们买下了，待你到十六岁，有人会去接你，今年你刚满十六，虽然出了些波折，但结果却还是一样的。”
　　宁和尘却反应很大，当即道：“被谁？”
　　“被我们的女王。”大歌女说，“用万金买了三百口人，从代郡、东瓯国、雁门、辽东、琅琊数处出发，带着少量的行李，装作灾民，长途跋涉，游荡在临江附近，在此处安居，乞老村由此才得以形成。一年后，你出生。”
　　宁和尘神色一动，看向李冬青，李冬青却没什么反应。
　　大歌女神色依旧寡淡地问道：“你可知道你为什么叫李冬青？”
　　宁和尘说：“算命先生取的，怎么着，这也与你们月氏有关？”
　　“这世上有一种鹰，在世上飞得最快、最高。”大歌女下颌微抬，不自觉带了一些庄重，“十万只鹰里，才能出一只。通体雪白，展翅数十尺，飙发电举，独行千里，它进食一次，可以忍饥二十天。天子万金求不得，被称为‘万鹰之神’。”
　　大歌女说：“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
　　宁和尘显然是听过这个传说，其实李冬青也听说过，大荒九凤，从天边滚滚而来，惊空遏云，原来月氏也信这个。
　　李冬青说：“我不是不信，但你是不是现在该拿点证据出来？”
　　“你要什么证据？”大歌女说，“我月氏儿女，从出生起便不畏严寒，我且问你，你从小到大，可曾怕过冷？”
　　“五年前，皇后王娡要杀你，却误杀了你爹娘，独留下你一命，你当真至今还觉得是她心慈手软，留你一命吗？你安然活到十五岁，可知道为了这十五年，有多少人为你而死？”
　　李冬青脑袋一空，一下子就明白多了。月氏人在乞老村并没有要杀他，但是到了匈奴草原，他在伊稚邪的王帐中的时候，却像是疯了一样。那时若是他真的归降于伊稚邪，月氏怕是死活也要取了他的性命的，有时候人的立场比这个人更值钱一些，李冬青可以死，就算死，也不能效忠草原。
　　大歌女说：“你娘是月氏女王之女。猎骄靡斩下的月氏国王的头，并不是与你无干系的也随便一个人的头，是你外祖父。我族公主长留长安，嫁给刘荣，也不过是希望他日刘荣登基，能对月氏伸出援手，可谁想到，他死的那么快？你以为凭一个废了的前太子、临江王，能荫蔽你这么久？只可恨，那一年，正逢我国家分崩离析，一脉从敦煌往北，越过大宛，迁至伊塞克湖。而剩下的我等，从祁连山往南，到了东瓯国苟安。已经是无力回天，只能将你留在中原。”
　　冬天的时候，候鸟往南方飞，躲避寒冬，而到了三月，鸟儿终究要回到故土。李冬青以为自己的引线断了，是一只随意飘荡的风筝，已经说服自己把天下都认作自己的故乡，可线的那头却忽然又被攥住，把家划分出你的、我的和他的。他根本没有几分喜悦。
　　宁和尘说：“你想要李冬青干什么？你忘了，他还有个名字，叫刘拙。”
　　“猎骄靡是昆族后代，还是为匈奴人效忠，谁养了他，就该为谁而活，”大歌女觉得宁和尘就是一块顽石，没有丝毫人情可言，说道，“我月氏女王三个儿女，两位都死在战场上，死在匈奴人的马蹄下，他们杀敌千万，只余下李冬青一个后人。”
　　宁和尘讽笑一声，大歌女沉静道：“很可笑吗？”
　　宁和尘说：“可笑极了。”
　　大歌女没有再说话，她被宁和尘冒犯到了，也被他的话伤害到了。宁和尘的嘴实在太厉害，李冬青早就有体会，他才不会管你有没有什么痛处。只是现在立场变了，宁和尘说得不是他，可是李冬青还是觉得有点心有余悸。
　　“那好，”宁和尘还是倚着身子，他可能是真的有些倦了，但不妨碍他还是思维敏捷，知道怎么戳人的痛楚，“你觉得，如今这天下几分？”
　　大歌女沉默。
　　“那你又觉得，你是能从匈奴儿的手中夺得草原，还是能从武帝手中夺得中原？他李冬青□□凡胎，就算再神勇，能敌得过几万精兵？你摆明了，是想让他陪你们送死罢了。”
　　“重兵死而耻病终，”大歌女说，“家国未复，谁家儿郎不是这样活下来的？公子用三万精兵为父报仇，不像是不懂的人。”
　　宁和尘可笑：“哈哈！”
　　李冬青眼见着俩人气氛剑拔弩张，一手拉住宁和尘，放在他的手上，安抚道：“算了算了。”
　　宁和尘却反手攥住，拉到自己的身后，说道：“火寻郦，你别以为我怕你。”
　　火寻郦说：“宁和尘，我也不怕你。”
　　但李冬青怕了，万不能打，于情是不能打，于理是打不了。于是说道：“别……别生气，哥哥，她那个啥，救了咱们一命，就当是还人情。”
　　宁和尘却面带薄怒道：“这人情，你还得起？”
　　李冬青无话可说了。
　　宁和尘一把放开他，说道：“你若想还，我拦你干甚！”
　　怎么又开始了？李冬青还没享受片刻的好脸色，又把人惹怒了，他也毫无办法，只好说道：“那，这要怎么办？”
　　火寻郦道：“ 宁和尘，我没指望你知恩图报，但我族救了你一条命，你该记着。”
　　“你们的王子记得很牢，”宁和尘讽笑道，“你提醒他便是了，我还能赖掉吗？”
　　李冬青一脸苦相，觉得无可奈何。他当然知道宁和尘是为了他好，可这人情世故，就算是他宁和尘自己，又怎么能择得开，完全不放在心上？李冬青感到左右为难，可隐约也感觉得到，宁和尘不会抛下他了。
　　火寻郦站起身来，对李冬青交代说道：“这本就不是让你自己抉择的事情。你只能跟我们回东瓯国。若不，便把命还给月氏。”
　　宁和尘眉头狠狠一皱，李冬青赶紧说：“好！知道了，恭送大歌女！”
　　火寻郦又看了他二人一眼，似乎还要说两句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说，一转身翻开车帘走了。李冬青想，她应该是他失望的。哪个衷心的臣子会希望王子是个懦夫呢？李冬青表现得实在太优柔寡断了，而且比起月氏，他明显更在乎宁和尘的想法。
　　李冬青以为宁和尘要生好久的气，但是宁和尘却掀开了窗布，看着外面的雪景，宁和尘睫毛似乎不是很密，只是长，一垂眼便根根分明的，很有些秀气。李冬青看了看，心想：“那些称赞卫子夫美的人，见过宁和尘吗？”
　　李冬青关于美人的知识实在是贫乏，只听过卫子夫是大美女，所以总是拿她出来比，不觉就想，武帝看中卫子夫，是从十几个女人中一眼看中了她。可是宁和尘却是就算几百人、几千人，也是出挑的，他若是个女孩，那可真的不得了了。
　　宁和尘不知他在想什么，仍在告诫他：“人最怕的就是有情。断舍离，才是江湖最大的规矩。若是太重情义，便走不远。”
　　李冬青听懂了他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你明明知道，不是自己也总是吃这个亏吗？”
　　道理谁不懂得？但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做得到啊。可他又不能说，宁和尘自己吃了这样的亏，才会想让李冬青不要再吃这样的亏，可是真的没办法啊，人就是要自己去吃亏的。说了也是伤宁和尘的心。
　　李冬青沉默了片刻，宁和尘看了他一眼，就不再说了。
　　“你看着好累啊，”李冬青问，“这几天没有睡觉吗？”
　　王苏敏在车外驾马，说道：“三天喽。”
　　“一会儿到了再睡吧，”王苏敏又说，“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刘拙，你说了要和我做朋友，这笔账怎么算？”
　　李冬青只好先解决这件事，说道：“做朋友是我说了，我们就是朋友了吗？”
　　“我们鲜卑人一定要说清楚，”王苏敏说，“我按你说的做了，你也得尊重我的规矩。你骗我的事，既往不咎了。”
　　李冬青掀开帘子，瞅了他一眼，王苏敏转头，不悦地问道：“又怎么了？”
　　李冬青向他伸出手，王苏敏愣了一下，跟他握拳，李冬青用力攥了攥他的拳，说道：“好了哦。”
　　王苏敏似乎被幼稚到了，有些无语，转过身去驾马。
　　李冬青坐回马车，见宁和尘闭目养神，凑过去一点，又凑过去一点。宁和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再问：“怎么了？”
　　李冬青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靠我这儿，舒服。”
　　宁和尘瞅了眼他削瘦的骨头，嗤笑一声，没理他。
　　李冬青贱兮兮地凑过去：“你是不是担心我？”
　　“我失眠，”宁和尘说，“滚一边儿去。”
　　李冬青说：“你枕着我就好了啊，我在草原上的两夜，躺在你腿上，睡得可香了。”
　　宁和尘说：“你什么时候睡得不香？天塌下来你当被子盖。”
　　李冬青傻笑两声，宁和尘抱着臂倚在一边，微微阖眼小憩片刻，本来是平静的时刻，只有马蹄声，李冬青也没有再打扰了，半晌后，宁和尘却开口问：“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李冬青摸了一下，说道：“被箭刺伤了，留了疤，但是眼睛没事儿。”
　　宁和尘伸出手去顺着那伤疤摸了摸，血痂落下去之后留了白印，伤在脸上，李冬青好歹还知道得上药，背上还有一道更大的疤，丑得很，脸上的已经算是好的了。
　　宁和尘的手有些凉，放下了缩回到衣袖里，随口问道：“是谁伤的？”
　　李冬青想了想，然后说：“那人已经死了。”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说：“哦。”
　　王苏敏从外头说：“哦什么？他已经把人杀了，还要让我去给他报仇。”
　　宁和尘懒得搭理，又没说话，王苏敏又问李冬青：“兄弟，他是听不见我说话吗？”
　　李冬青：“……”
　　宁和尘这个脾气可怎么好！真的是到处得罪人。
　　马车越往南走，雪便越少。下午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雪，但气候却是湿冷，让人很不舒服。李冬青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场雪还在下，他似乎还留在塞北，或者说至少把自己一部分魂留在了塞北。那雪还落在他的身上，是掸不掉了。
　　东瓯国城门大开，他从马车上走下来，看见城墙上站了近百人，均穿着轻纱薄衣，容貌姣好，眼眸深邃。似乎是因为到了月氏的地盘上，大歌女将他与宁和尘手上的铁链解开，抬头望去。
　　李冬青一错神，好像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人躲了一下，李冬青视线追上去，看清楚了，是黄丫头。漂亮了不少。
　　他微微眯起眼睛，忽然觉得好些事情索然无味。他今年刚满十六岁，被骗了十五年。虽然在火寻郦的面前沉着冷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连他自己其实都觉得，这事儿不算什么。但是见到自己从小的玩伴站在城墙上，穿着小月氏漂亮的衣服，却忽然觉得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一个又一个的骗局，揭开一层，又是一层，原来自由从来也没存在过。
　　马车缓缓进城，李冬青刚从兵荒马乱的边关走回来，见到这城里人神色安逸，走在路上也不带急色，路边还摆着卖东西的小摊，居然也有人买。一时还觉得有些不习惯，仿佛是在梦里。
　　边关的战事紧张，匈奴人数次进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冲进城里，拿弯刀劈砍虐杀，是以边关的街上没有摊贩，酒肆当铺种种，都安着厚厚的门墙，随时便能关得严丝合缝。
　　虽然是在一个天下，居然有如此大的差别。
　　有男人迎接出来，穿着白色的衣裳，带着银色的手环，恭敬道：“大歌女。”
　　火寻郦说：“把车队里的东西卸下去吧。”
　　男人冲着李冬青等人笑了笑，王苏敏一脸不关我事，抱着肩膀一转身避开了。宁和尘也一脸寡淡。李冬青回了个笑，男人说道：“你不记得我了！”
　　李冬青：“？”
　　男人说：“我小时候和你一起玩过，就在村子前的那片山头，咱们一起放过风筝。不过后来我娘太想我，就把我接了回去。”
　　“……”李冬青看着这张脸，居然好像有点印象，试探道，“你后来……让老虎吃了？”
　　“对是我！”男人高兴道，“这个故事有些长，其实是这么回事，正好我当时要回家，但是你那段时间老是往山上跑，你那时候的爹娘还是我们的人，就让他们吓唬你一下。”
　　李冬青：“……”
　　男人说：“我叫火寻昶溟。我之前叫阿福。”
　　李冬青说：“阿福，啊不是，火寻昶溟，你还活着真好，好久不见了。”
　　火寻郦走过来，说道：“在你们村子里的月氏人几乎都是妇孺，一则是为了你，二则也是为了能活下去。猎骄靡没有放过我们，到如今仍然会有战火，那些人没有能力保护自己，都去了乞老村。一开始你的爹娘也是，不过他们死在王娡的手里了，然后林雪娘乘虚而入，收养了你。我们不想让你过早的知道真相，便没有声张，让你在她的手下生活。”
　　李冬青其实不大想知道这些，还是强说道：“原来如此。”
　　宁和尘道：“吃什么？住哪儿？你们王子三日没吃什么了，还要我来提醒？”
　　火寻昶溟这才想起来，赶紧道：“快来快来，早就备好了，直接入席吧！”
　　东瓯国并非是月氏的领土，其实归顺于大汉，但是距离长安遥远，小国寡民，天高皇帝远，自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国王收容小月氏一脉，距今也快有十年了，一直国泰民安，并未掀起什么风浪。人与人之间总要靠些东西延续，或是血脉或是人情，小月氏一族也有近百人上过黄金台，是武林高手，也替东瓯抵抗了不少周边小国的进犯。真的到了这里，李冬青才意识到，上次折在乞老村三十二个人，对他们而言其实是大伤元气。
　　东瓯国国王也叫东海王，名为欧阳摇，宴请所有人，坐在上座，高高扬起酒盏，说道：“祝贺你们一族终于得偿所愿！”
　　火寻郦微微笑，双手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说道：“王，月氏能有今日，都是因为你的仁厚，大恩不言谢，我月氏一族，从不说空话，该报的恩德，都记在心中。”
　　国王年纪已有五十余岁，面色慈善，微微发胖，脸没有皱纹的地方像刚出锅的馒头般光滑，摆摆手说道：“今日不提这个！”
　　他打量着李冬青，觉得欢喜，说道：“哎呀，好小一个娃娃，我常听郦郦念叨着你，郦郦年初时还说，你今年十五岁了，要回家了。”
　　“这已经是新的一年了！”火寻郦柔和道，“他已经十六岁了。”
　　欧阳摇一拍脑门，笑道：“我老是忘！唉，我都快七十岁了！时间过得当真太快了。娃娃，我给你说，我仿佛还记得我如你一般少年时，和陈胜、吴广一起伐秦呢！”
　　李冬青被他这话惊到了，酒举起来了都忘记喝，火寻昶溟看他惊讶，说道：“东海王是老臣了，高祖登基时，也出过力。真真正正的少年英雄。”
　　李冬青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欧阳摇却笑说道：“都已经过去了，年华易逝，过往千帆都好像就在眼前，可是一转眼，我竟然已经到了迟暮之年，黄土已经埋到了脖子根。今日看见这个娃娃，又想起自己了。唉，我讨人嫌了！”
　　李冬青说：“我听我娘说，少年时的日子过得最快活，可是人总是不知足，想过得更好一些，拼死拼活，一转身，就已经不再年少了。”
　　“是这样，”欧阳摇微微笑品了品，又问，“你哪个娘说的？”
　　李冬青：“……”
　　欧阳摇说完也愣了一下，复又大笑，自罚一杯，说道：“我又失礼了，年纪大了，话也不会说了！”
　　可是李冬青却微微笑了，连宁和尘也觉得有趣。这东欧王虽然已经七十岁，看上去豁达爽快，看着并不像是一个国王，而像个江湖侠客。
　　“我是觉得你被教得很好，”欧阳摇饮尽一壶酒，复又叹道，“郦郦合该欣慰一些。她总是站在城墙上往北瞭望，望家乡，也望流落在外的游子。”
　　火寻郦说：“没有这事。”
　　欧阳摇复又大笑：“好罢好罢！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当老夫是看花了眼罢！”
　　李冬青心中复杂，但面上还是笑道：“我也敬东海王一杯，多谢你照拂！”
　　火寻郦这下才真的笑到心里去。
　　歌女在殿上抚琴，舞女在跳舞，曲毕又下来给众人倒酒，宁和尘不爱喝酒，面前那杯被李冬青拿去替他干了，一个女孩亭亭地抱着酒壶走过来，宁和尘一手盖住酒盏不让她倒，眼神示意伺候别人去。
　　那女孩霎时脸红，神色一慌，仓促转身，李冬青给她台阶下，说道：“给我倒满罢，多谢。”
　　宁和尘没什么表情，李冬青又笑着凑过去跟他说话：“这里的羊肉保管好吃，你尝尝。”
　　“腥。”宁和尘说。
　　“还好，”李冬青说，“你再尝尝。”
　　宁和尘却固执得很，一口都不想再吃。李冬青总觉得宁和尘这人吃东西挑剔，吃得也少，但又没法逼，哄着吃宁和尘也油盐不进，不吃这一套，此时又稍稍叹了一口气，倒也不是多不开心，就是有些糟心。
　　宁和尘听了，看了他一眼。
　　歌女把酒倒满，一躬身便退下了，李冬青随口说：“哦谢谢。”
　　歌女轻轻地点了点头，鼓点和琴声响起，又回到了大殿前，歌舞又起了。
　　东瓯国的规矩并不严苛，礼乐制度也并没有多么严明，在席上，所有人可以自由走动，不少月氏人向李冬青敬酒，李冬青只好避席以待，他自己也不胜酒力，从小到大没喝过几杯，感觉已经头昏了起来。欧阳摇决定歌舞有些烦，便说：“别跳了。”
　　有歌女坐在王苏敏的身旁，身子一凑，就要依到他的怀里，王苏敏往外一躲，那歌女扑了个空，跌坐了下去。他坐得不耐烦，数次看李冬青的脸色，想要离席，匈奴人从来不喜欢这一套，喝酒吃肉就得了，这个席却一坐就起不来了。他越来越不耐烦，李冬青只好假作看不见。
　　宁和尘当着李冬青的面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嘴里，然后说：“腥。”
　　李冬青：“……”
　　欧阳摇走下来，站到李冬青的面前，说道：“让我好好看看你。”
　　李冬青赶紧站起来，其实已经有点喝蒙了，欧阳摇指着自己右眼，李冬青受伤的地方，说道：“男子汉都要受点伤。”
　　李冬青点了点头，脚下一晃，被宁和尘一把扶住，坐了回去。李冬青说：“实在抱歉……”
　　“哈哈哈，”欧阳摇说，“你还差得远呐！”
　　李冬青摇了摇头，说道：“唉，没办法。”
　　他靠在宁和尘的身上，宁和尘把酒换成茶水，欧阳摇看着他，笑问：“你就是雪满公子吧。”
　　宁和尘把茶递到李冬青嘴边，李冬青就着他的手咕咚了两口，又坐直了。宁和尘说：“东海王。”
　　欧阳摇坐在他们面前，说道：“相逢即是缘，我给你们抚琴一曲。”
　　说罢，不等众人说话，便叫人送上琴来，他盘腿坐在地上，有些苍老的双手扶在琴上，弹出两个音来，随后，有些苍老的声音低声吟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李冬青微微有些出神，他背了这首诗多年，今日在东海王的嘴中，又想到月氏的数十载命数，终于有了些许的触动。或许高祖的心，他还不懂。
　　欧阳摇唱罢，众人纷纷站起来称赞，欧阳摇对李冬青说：“长安城勇士遍地，武帝、太后仿佛众星拱月一样。长安城不缺你一个，可有的地方，却极其需要你。”
　　李冬青明白他的意思，却始终点不下这个头去。宁和尘说：“他醉了。”
　　欧阳摇笑着点了点头。
　　南方的冬天没有那么干冷，但却依旧不暖和，李冬青第一次来到这边，觉得还是不适应，感觉阴冷潮湿。
　　宁和尘穿着狼皮大氅，站在城墙上，手放在墙砖上，似乎在想什么。李冬青扶着墙走上楼梯，宁和尘没有回头，李冬青感觉头还是晕的，站在他身旁，风吹过来，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
　　半晌后，李冬青还是没有忍住，直接问道：“你要走吗？”
　　“你呢？”宁和尘反问，“你走吗？”
　　李冬青苦笑，说道：“我能去哪儿？”
　　他心里总是觉得，宁和尘是高不可攀的，是追不上的。宁和尘的心思摸不透，他想要什么，李冬青也不知道。
　　宁和尘说：“你瘦了不少。”
　　“也黑了。”李冬青笑起来牙更白了。
　　俩人沉默了片刻，李冬青向着北方看去，说道：“你觉得你家在哪儿？”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李冬青道：“我想要一个故乡的时候，我没有。后来接受了自己没有故乡，却有人告诉我，我还有家。”
　　宁和尘笑了一声，说道：“我不能白告诉你。”
　　“那你要什么？”
　　宁和尘转过身来，看着他说：“而且我也可以留下。”
　　李冬青：“！”
　　“你拜我为师，”宁和尘道，“我教你武功，护佑你到成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冬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说道：“当真吗？”
　　宁和尘笑着望他。李冬青当即便跪下来，说：“那从今日起，你要陪在我身边，直到我长大，都不要走。”
　　“磕头，”宁和尘说，“知道怎么拜师吗？一点规矩也没有。”
　　李冬青磕了一个头，又抬头看他。宁和尘点到为止，拉着他站起来。李冬青今年没有长个，还是矮他一小节，宁和尘看着他，郑重地说：“我定要让你好好长大。”
　　王苏敏走上来，看着俩人这状态，有些莫名，问道：“怎么了？”
　　李冬青有些激动，眼眶有些湿润，转头看见王苏敏啃一个甜瓜，问道：“谁给你的？”
　　“吃吗？”王苏敏从身上擦了擦，问他俩，“掰你们俩一半啊？”
　　李冬青说：“不吃！”
　　“不吃就不吃，”王苏敏说，“嚷什么啊。”
　　他走过来，往城墙下瞭望了一眼，问：“你们看什么呢？”
　　宁和尘说：“长安。”
　　“长安？”王苏敏作势就要去摸宁和尘有没有发高烧，说道，“在这儿能看得到长安？”
　　“龙城也能看到。”宁和尘嘴角带笑，随口说道，“你想看哪儿？”
　　王苏敏这手到底是没敢伸出去，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不可置信说：“真能看？我看看鲜卑？”
　　李冬青大笑起来，王苏敏好像才明白过来，说道：“逗我呢？”
　　宁和尘笑得明朗自信，看着眼前的巍峨群山，光秃秃的山岭和枯枝，天空阴沉，长空之中一片云彩也无，灰蒙蒙的空气笼罩大地，吹拂而来的微风连旌旗也吹不动。可这风是从何而来？
　　顺着这山风寻去，它一路经过临江、长安、代郡、雁门、是来自草原的狂风席卷着雪被的呼啸，犹如一只饿虎，发出撕破天地的怒吼。
　　千里之外，是大雪满山中。
　　——第一卷 ·雪满山中完—— 


第23章 三死黄金台（一）
　　元光五年, 十一月三十日, 皇帝颁下一道诏令, 给江湖人立了新的黄金令，主要包括了三点，其一：从元光六年起，江湖人士也要纳税；其二：江湖人士也不能当街杀人，否则按律法处置；其三：江湖人士犯了罪, 要么拿五十金来赎自己的命，要么在黄金台战胜守台候十人以上，可以当做无罪。
　　长安城，田蚡并不同意这个法令, 力劝刘彻。
　　田蚡跪道：“皇上，这行不通。能从黄金台上走下来的，都是猛士中的猛士, 他们不会服啊！他们若服，何必黄金台死战？拼死一战之后，再让他们守法, 这是失信啊！天下人要怎么看皇上？他们以为皇上是一个出尔反尔的人。何况，黄金令高祖定下的规矩，这是宗法啊！”
　　刘彻嗤道：“高祖当年, 被匈奴单于围困于白登七日夜, 他腹背受敌，只能求助于江湖人，让武艺傍身的人庇佑大汉。但如今, 我国已经国力强盛，卫尉禁军武艺高强、以一敌千，哪一个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哪还需要这样的狗屁规矩？我问你，难道江湖人士，那就不是人？他们杀了人，凭什么就不用偿命？！杀人偿命，这才是王法！”刘彻霍然站起来，气势如虹，田蚡吓了一跳，只觉得眼前的男人转眼好似就长大了。他见过文帝、也见过武帝，可是谁像刘彻这样气焰嚣张？
　　刘彻一拍桌子，对田蚡说：“一个匈奴、一个江湖，朕看他们不爽已经很久了！这天底下，没有不能破的宗法，我要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只要是人，都要交税，只要杀人，都要偿命，谁也不能例外，这就是朕的规矩！谁敢不服！”
　　田蚡：“……”
　　田蚡懦弱道：“诺。”
　　田蚡跪退出殿门，出了一身冷汗，一抬头看见这天空阴沉沉，心情更是沉闷。
　　这可要如何是好？从秦以来，就敬重游侠，虽然上过黄金台之后，禁忌很多，可还是每年都有数百勇士从黄金台走下来，哪一个不是人中翘楚？有人想要避世、有人想当游侠、有人只是不服朝廷管教、又或者交不起税。不管是为何，百姓还有一条路来走。是以市井流传着这样的话：“饱食衣足，安做百姓；贫苦孱弱，可做游侠。”
　　现在这条路若是堵上，黄金台还有何必要存在？
　　田蚡心中郁闷，回到府中，才见原来淮南王之女刘陵在自己府上。
　　刘陵笑得娇俏，迎出来，说道：“哟，大老远就看见你皱着眉头，怎么了？”
　　田蚡把她捏自己鼻子的手拿下来，说道：“皇帝要修改黄金令。”
　　“怎么修？”刘陵问道，软软地窝进他的怀里，抬头看他。
　　田蚡说：“现在怎么修，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代表了皇上要治理江湖游侠，开了这个头，以后就好不了，早晚有一天，黄金令会形同虚设，他会让江湖和百姓同法而治。”
　　刘陵想不明白，又或者根本在装，随口说道：“让他修去？怎么，太尉也忧国忧民了？放心吧，天塌下来，太皇太后顶着。”
　　“你懂什么？”田蚡看着前方，半晌后，说道，“这小皇帝，他哪是想管江湖？他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今年太皇太后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大爽利了，权在慢慢地交，皇上就这么心急火燎地要示威了。再下一个是谁？是匈奴，那匈奴若是真的被平定了呢？外患除了，下一个是谁？
　　如今天下的权利握在五个人手中：太后、皇帝、太尉、丞相、御史大夫。皇帝一道诏令要经过数人，他会开心？
　　田蚡简直不敢再想。人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他是皇上的舅舅，从刘彻还叫刘彘儿的时候就哄着他，是看着刘彻长大的，他怎么没看出来，刘彻是这样狂傲的一个人？
　　刘陵却从他怀里挣出来，哼道：“我又什么也不懂了。就你懂，要我何用？我回家了。”
　　“唉，”田蚡叹道，“又怎么了？姑奶奶，你别给我添乱了，你看我脑袋上悬着什么？”
　　刘陵奇怪道：“什么？”
　　田蚡：“一把刀！这刀，早晚要掉下来，当上太尉这几年，我这白头发，你看见了吗？你心疼心疼我吧姑奶奶。”
　　“你怕什么？”刘陵看着他说，“太皇太后没有多少日子了，你姐姐就要当上太后了。她做了太后，就算皇上想要杀你，他能吗？敢吗？”
　　田蚡心里其实也在打鼓，武帝虽然嚣张跋扈，但是没当上皇帝之前，还是仁厚的。刘荣死的时候，刘彻还掉了眼泪，发誓要杀了郅都。看起来不像是不孝的人，那或许这官也没有那么难做。唉，田蚡自己心里也反复打鼓。一时觉得绝望，一时又觉得自己命好极了，前途坦荡。
　　田蚡的姐姐是王娡，俩人同母异父，姐弟情深，王娡无论如何，也会向着自己的弟弟的。
　　刘陵又依过来，说道：“你都不问我，今天为什么要来？”
　　田蚡去逗她，问道：“怎么？不是因为想我？”
　　“皇后阿娇要求我一件事。”刘陵说，“我心里没谱，想来问问你。”
　　田蚡莫名：“什么事？”
　　刘陵：“她想怀孕。”
　　陈皇后这个肚子有点问题，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动静。你要说，俩人不生孩子，也不一定都是女人的错，关键是，人家卫子夫很痛快地怀了！那你说，这肯定是陈阿娇的问题了。
　　田蚡更加奇怪：“她想怀孕，找你干什么？”
　　“哎呀！”刘陵笑着轻声说，“她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偏方。”
　　田蚡愣了一下，问道：“玩邪的？”
　　“玩儿邪的，”刘陵笑得静悄悄地，说道，“巫蛊那一套……有没有？”
　　“这犯法啊。”田蚡首先说，“按律法，在宫里用巫蛊之术，是要杀头的。”
　　“所以我要来找你啊。”
　　田蚡沉默片刻，然后说道：“确实有这样一个人。但这事儿你不能管。刘陵，我告诉你，宫里马上就会有大变动，你在这个时候最好离得远远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讨好长公主，进而讨好太皇太后，好让你爹进长安。你死了这条心吧，这事儿去年没成，以后就更成不了。”
　　刘陵马上恼羞成怒，一把甩开他，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田蚡居然也没追。
　　皇位只有一个，但是全天下的人都想要。高祖的子孙实在太多了，这些诸侯王的名号说出去，一个个都吓人，都是高祖的亲孙子。皇上一直想要削藩，这些诸侯王服不服气？肯定是不服的。明明当年都是皇储，就是一步走错了，要跪在一个小儿的脚下，谁能平衡？淮南王便是其中最不服的那一个，就连田蚡这个皇帝的舅舅都知道淮南王想要谋反！
　　刘陵正是淮南王之女，她自己留在长安，是他爹的耳与目，当年那本《淮南王书》之所以能送到太后面前，就是因为刘陵。
　　田蚡现在一万分紧张，不可能为了自己那胯/下二两肉，就卖了自己这一辈子。但是他也同样知道，这件事就算是他不插手，刘陵也要做。
　　他想，这事儿真是太巧了，上个月他刚刚听说，楚家有一个女儿下山了，那女儿修的是巫术，名叫楚服。若是刘陵不说这事儿，他还想给自己求一求仕途，但是现在是万不能碰了。
　　田蚡以为，赶在太皇太后驾崩之前，也许陈皇后那里要出个大事儿，但是实在是没想到，最先闹起来的，不是太后、也不是皇后，而是卫子夫。
　　今年天气最冷的那一天，是下了大雪的第二天，卫子夫的弟弟被判了死罪，在斩首那一刻，被他好友公孙敖劫囚车，救下了。她弟弟如果死了，也就还好，但是没死，被救了，这事儿就传到了皇帝耳中。皇上根本不知道卫青犯了什么错，但他见过卫青，所以亲自审这个案子。
　　卫青犯了什么错？
　　卫青是一个马夫！爱马如命，极其会养马，他养过的马膘肥体壮，他能犯什么错，难不成还能让马撑死？皇上分明就是想要整治阿娇和她娘长公主。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卫子夫当宠，阿娇已经要气背过气去了，长公主和阿娇把卫子夫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谁陷害了卫青，还不明白吗？
　　卫子夫忍了，没为自己的弟弟出头，不过显然皇上不打算忍。
　　田蚡想：“翻脸如翻书，也不过如此。”
　　太皇太后还没走，皇上就已经想要除去长公主和皇后了。若说是因为卫子夫，这名头就好听很多。武帝冲冠一怒为红颜，可真实又是如何？武帝到底是有几分是为了卫子夫，几分是为了自己？
　　田蚡连夜穿上衣服，赶到前侧殿，窦婴和韩安国已经跪在那儿了。皇上脚下跪了一地的大臣，就连那个卫青，也跪着，为长公主和皇后求饶。
　　皇上面沉如水，说道：“放肆！大胆！反了你们了！”
　　“窦婴，”皇上说，“我倒要问你，你为什么要跪在这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窦婴叩首道：“皇上，废后是大事啊，绝对不能贸然来做。仅仅是因为这事，就要废后，恐怕大家不能信服啊。”
　　皇上坐回到龙椅，看了一眼低头跪着的卫青，说道：“你呢？”
　　卫青面貌仁厚，英俊高大，磕头道：“皇上，卑臣以为丞相说得有理，卑臣贱命一条，不足挂齿，若是动摇了国脉，卑臣万死不足惜！”
　　“哈哈！”刘彻失声大笑，“国脉！区区一个阿娇！”
　　“好好，好啊，”刘彻说，“你们都是太后的忠臣！”
　　窦婴一口血就堵在胸口，有气也发不出。陈阿娇，你当真蠢！现在所有人都为了这个女人来挨骂，皇上以为大臣们不敢得罪太后，太后他们也这样觉得，可做大臣的只想活着啊！难道还真能废后？开玩笑呢，景帝废薄皇后还忍了数年呢，如今皇权不稳，你就废后，外戚老臣，一口能吞了小皇帝！
　　窦婴恨不得点这鼻子骂陈阿娇：“你真是比栗姬都不如！”
　　当年刘荣之母，栗姬，因为蠢笨，猜不透景帝的心思，害得刘荣无辜丢了太子，而此时窦婴腹诽：“难不成是太后慧极了，引得后来的后宫女人都蠢成这个样子？”
　　为了一个卫青，你至于吗？
　　田蚡凑过来，说道：“丞相，你说，皇上难道还真的想废后？还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
　　“装傻就没意思了，”田蚡眼睛往东宫看去，“太后眼瞎，心可不瞎，敲山震虎这一招，太后年轻时也没少用过。”
　　窦婴恭敬地说道：“太尉，晚饭少吃一些罢。”说完，一拱手，道：“我先走了。”
　　田蚡品了品，才问到身边的下人：“他说我吃饱了撑的？”
　　下人很尴尬，只能说：“好像是这样。”
　　田蚡冷笑了两声，转身也走了。
　　这一年是元光五年，李冬青在江湖上消失的第一年。这个消息，连同着新颁发的黄金令，一起传到了东瓯国。
　　世人并不知道李冬青和月氏有这样的溯源，主流的传言是，李冬青为了救宁和尘，已经死在了月氏的手上。宁和尘死没死，大家倒是各有想法。
　　李冬青虽然活得好好的，但其实有时候难免也想：“还不如让我死在雁门啊！”
　　他挂在两面高墙之间的一条绳索之中，下头是削尖的木头，前面是拉弓射箭的火寻昶溟，李冬青火速躲避飞射而来的箭，两步跳上了高高的绳索，大步迈了过来，火寻昶溟迎面一箭，眼见就要穿刺而来，李冬青一把攥住，把它攥在自己的眼前，火寻昶溟放下弓箭，站在高墙上眯起了眼睛。李冬青升起不好的预感，一转头，王苏敏从另一头的城墙爬出头来，举着一只火把。
　　李冬青：“别！”
　　王苏敏遗憾地撇了撇嘴，指了指上头的瞭望塔，意思自己也没办法，然后把火把凑近了绳索。
　　李冬青扭头撒腿就跑，然后绳索已经断了，他直接悬空掉了下去，王苏敏把眼睛挡上了，不忍心看。李冬青却费力地拉着绳子爬了上来，自己也是心有余悸。
　　火寻昶溟拉了他一把，李冬青说：“谢、谢谢。”
　　火寻昶溟说：“我听说，大歌女给了宁和尘很多毒虫。”
　　李冬青还没被拉起来，又坐回到墙头上，脸色煞白。
　　火寻昶溟说：“不一定要用吧，雪满心疼你。”
　　李冬青呐呐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也望了一眼瞭望塔。
　　宁和尘穿着厚厚的狼皮大氅，正在吃葡萄，他闲得很，李冬青爬上来，先冲他笑了笑，露出大板牙。他随手接过宁和尘吐的籽儿，扔到桌上，跪坐在宁和尘的旁边，虽然没说话，但尾巴在雀跃地摇。
　　宁和尘说：“霍黄河今天要来。”
　　“真的？”李冬青已经一年没有见过他了，非常高兴，说道，“什么时候到？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刚知道，”宁和尘说，“今天练的什么？”
　　李冬青：“你没看我？”
　　宁和尘：“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李冬青霎时有些失望，说道：“我今天表现很好，今天是绳索。”
　　“怎么又是绳索？”宁和尘皱眉道，“受伤了没有？”
　　李冬青心里高兴，骄傲说道：“一点儿也没有，我连衣角都没撕破，王哥把绳索烧断了，我险些掉下去，但是我接住了，我是不是又进步了？”
　　“嗯。”宁和尘虽然夸他，但还是说，“下次别去了，没什么用，真要死了，谁给你个绳子让你爬。”
　　宁和尘和火寻郦的教育理念有些偏差。任是李冬青自己，也没有想到，宁和尘做起师父来，是溺爱孩子的那一种。一般会受伤的，宁和尘都不让李冬青去做，就连是扎马步，也没超过过一个时辰。而且宁和尘觉得那些东西都没什么用，他觉得李冬青有天分，就有有天分的教法，没必要非得刻苦。火寻郦却很刻板，非要把该走的路都走一遍才可以。
　　李冬青每个月有一次考试，宁和尘和火寻郦都会过来，宁和尘是不怎么放心，他自己在身边，就算是危机时刻他也能保护李冬青，火寻郦是要验收李冬青的成果。但今日火寻郦身体抱恙，没来，只有宁和尘一个人。
　　宁和尘笑道：“我还以为火寻郦不来，他们会给你放水。”
　　李冬青翻身躺在他腿上，说道：“一点儿也没有。”
　　宁和尘随手抚弄他的头发，说道：“我看看，这是什么？”
　　李冬青“嗯”了一声，问：“什么？白头发吗？”
　　宁和尘轻轻拨弄开旁边的碎发，给他拔了下来，递在他眼前，说道：“瞧瞧，你才几岁？”
　　“过了年，就要十七岁了。”李冬青说，“你老是说这种话，之前在乞老村，你还告诉我，伊稚邪十四岁杀人如麻呢，现在却老是这样说我。”
　　他手里玩弄着宁和尘的头发，说道：“反正我头发也没你的好看，有点白头发就有呗。”
　　宁和尘：“还不到十八岁，就长了满头的白头发，那你找不到媳妇喽。”
　　李冬青却打趣他：“那有人还二十七岁了，还没有拉过女孩子的手呢！”
　　“你知道我没有？”宁和尘一挑眉。
　　李冬青：“？”
　　他翻身坐起来，问道：“你拉过啊。”
　　宁和尘却说：“你说呢？”
　　李冬青有些郁闷，又躺回去，宁和尘抚着他的伤疤，李冬青说：“唉。”
　　宁和尘哭笑不得：“又怎么了？”
　　李冬青：“你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肯定是有很多红颜知己了，唉，可恨！”
　　李冬青很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并不觉得表达自己的感情是羞怯的，更多时候，是有话直说的，不会扭捏。他总是像是这样夸宁和尘，他心里宁和尘就是世上最不可得的人，又强大、又温柔、长得又好看。宁和尘从刚认识他时他就这样夸，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想法。但也为自己情路空空荡荡感觉不开心。
　　李冬青也摸了摸自己的疤痕，说道：“这个是不是很明显啊？”
　　宁和尘手放在他的伤疤上，轻轻地遮住了，轻声说：“还好。”
　　他手覆盖在李冬青的眼镜上，李冬青便顺势闭上了眼睛，今日的东瓯不是很冷，瞭望塔上有些微风。宁和尘对他说：“都会有的，无论是什么，都会有的，不要着急。”
　　李冬青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说道：“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会离开我吗？”
　　宁和尘却又成年人的通病，总喜欢把问题抛回去，反问他：“那你会吗？你也会有喜欢的姑娘，还会记得你的朋友们吗？”
　　“当然，”李冬青说，“你是最重要的，嘿嘿！”
　　宁和尘笑了，不管是否相信，当下听见这样的话，心里都是高兴的。
　　李冬青追问：“你呢？”
　　“我，”宁和尘的眼神看着远方，忽然话头一转，笑道，“我可是你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都是儿子不孝，哪有当爹的哪有不要儿子的？”


第24章 三死黄金台（二）
　　李冬青哈哈大笑, 又听见火寻昶溟在下头喊他看热闹, 说道：“刘将军在林荫厂练兵, 来看啊！”
　　李冬青睁开一只眼睛，端详着宁和尘的脸色，宁和尘失笑道：“去罢。”
　　“哦！”李冬青便坐起来，说道，“如果霍叔来了, 你一定要叫我。”
　　宁和尘：“？”
　　“怎么论的？”宁和尘问。
　　李冬青一把抓住围栏，从高高的台子上直接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道：“你问他去！”
　　欧阳摇这两年要效仿周亚夫当年治细柳营一般治兵，他一句话说得轻巧, 刘将军练兵练了一年，今日欧阳摇验收成果。
　　李冬青跳到围墙上，悄悄露了一个脑袋, 火寻昶溟说：“东海王没有邀请你吗？”
　　“没有。”李冬青说，“没有邀请你吗？”
　　火寻昶溟仿佛他在开玩笑：“连你都没叫，会叫我？”
　　李冬青叹了口气：“唉, 好像叫了雪满，可是他不想看。我很想看啊。”
　　火寻昶溟说：“也叫了大歌女，哎呀, 她来了, 你藏好！”
　　李冬青又把头往下藏了藏，墙上只留下一双眼睛，半晌后又觉得太累, 火寻昶溟跳下去给他砍了一颗树，俩人踩着细细的木棍，勉强看见了。练兵仪式还没开始，东海王带着自己的仪仗来了，士兵又去跪。
　　火寻昶溟说：“我听说细柳营的士兵可是不跪皇上的。唉，注定是练不好，画虎反成猫，弄了个四不像。”
　　“也跪，”李冬青随口说，“那年只有周亚夫没跪而已，剩下的都跪了，不要觉得后人一定不如前人。”
　　果然，林将军一抱拳，说道：“甲胄在身，不能跪拜！”
　　欧阳摇果然开心，一摆手说：“唉，罢了罢了！”
　　林将军一转头，扬手喊道：“众将士听令！”
　　军旗放出来，随风飘动，练兵这才算是开始。
　　卫兵列成方队，编成各个营，分散开成四个方块，在林荫厂的四周，动作整齐划一，各个营中，高矮胖瘦都分配得很好看，林荫厂传出整齐的脚步声。东海王的神色松弛，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满。
　　火寻昶溟说：“不错啊。我听说这个刘将军是杀猪出身，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李冬青看得专心，没有搭理他。
　　四个方队从四个方向，手中的长矛往脚下一砸，发出轰隆的响声，齐声说道：“杀！”说着举着兵器往中心跑去，四个方队互相穿插而过，在跑步行进过程中丝毫不乱，穿插之后，居然还是一个整齐的方块。
　　火寻郦适时说道：“果然不错。我听说当年景帝连续看了数个兵营，那兵队软弱无力，松散得不成体统，那数十个兵营中，只有一个细柳营能拿得上台面，可你看这林荫厂，数千的军士，也整齐划一，可比景帝当年，要强盛多了。”
　　欧阳摇点了点头，说道：“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火寻郦说：“非是今时，而是东瓯国的兵练得好。”
　　欧阳摇笑了，他是个干瘦的老头，高高的坐在王座上，总是有一种孤独感，他笑道：“这天下真正的将才还未出世，你我这点花拳绣腿，不值得拿来一提。”
　　墙头这边，火寻昶溟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慷慨激昂，若非自己是月氏族，怕不是今日就要去当兵，他见李冬青神色平淡，推了他一把，说道：“好厉害！重兵死耻病终，重兵死耻病终！我终于懂了，若是能当这样的士兵，保家卫国，震慑匈奴，谁不愿意死在军营里！”
　　李冬青说：“你冷静点，刘将军不收你。”
　　火寻昶溟向往道：“何时月氏也能有这一天？”
　　“那也不一定没有，”李冬青说道，“这又不难？”
　　“你想得太简单了，”火寻昶溟说，“这么多人，都是一个又一个练出来的，练百人易，练千人难，你懂不懂？”
　　李冬青说：“我不跟你犟。”
　　火寻昶溟：“你现在就在跟我犟——”
　　“那好，”李冬青说，“周将军细柳营把守严密，飞鸟无还，咱俩在这这么半天，你见谁发现咱们了吗？”
　　火寻昶溟：“……”
　　就连李冬青从未带过兵，他都知道，练兵场上试不出英雄。但是刘将军今日这一场确实练得好，非常适合观赏，令人看了心中痛快。到了后半场时，火箭和盾牌起了，更是惊心动魄。
　　火寻昶溟安静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凑过来说：“你看，那是谁？”
　　李冬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道：“王妃，你不认得？”
　　“不，”火寻昶溟说，“王妃旁边那个人。”
　　“滚。”李冬青没好气道。
　　他知道火寻昶溟要说什么，果然，就听这人道：“是你的梦中情人！”
　　李冬青不想搭理他，火寻昶溟却非要去逗他，随手掰下来一块瓦片，手指一弹，打到了那女孩的裙角上，那女孩惊呼了一声，东海王不悦道：“怎么了？”他一眼看见那瓦片，当即转眼看过去，李冬青一把按住火寻昶溟的头，把他往下压，俩人一起藏得严严实实。东海王却站起来，捡起来那块瓦片，在手心颠了颠，然后右臂拉满，抛了出去，火寻昶溟挨了一下，忍住了，李冬青说：“这还藏什么？走吧。”
　　俩人跳下墙头，跪拜道：“东海王！”
　　东海王笑道：“果然是你俩小儿。”
　　火寻郦的脸色已然黑成锅底，冷得冒烟了。
　　李冬青硬着头皮说：“是我们扰乱了练兵，请东海王责罚！”
　　“罢罢罢，”欧阳摇挥手道，“上来吧，来人，加两把椅子。我听郦郦说，你俩今天要考试，都不敢叫你们俩，怎么？考完了？”
　　火寻昶溟说：“回东海王，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李冬青说：“还活着！”
　　欧阳摇大笑，火寻郦脸色稍和缓，她看出欧阳摇确实喜欢这两个后辈。欧阳摇毕竟也是君王，再礼贤下士、再平易近人，也当了五十年的君王。他不可能真的那么和善，偷看练兵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今日若是旁人，或许已经是死了。
　　下人搬着椅子过来派坐，把一张椅子搬到了那侍女的旁边，火寻昶溟一屁股顶开李冬青，自己找了另一张椅子坐下了，李冬青只好坐在那侍女旁边。侍女微微低下头。
　　既然坐在这里，李冬青挺直胸脯大方地坐下看，东海王问：“你们觉得如何？”
　　火寻昶溟说：“气势恢弘，如排山倒海之势，果然不同凡响！”
　　东海王笑了，又问李冬青：“冬青觉得呢？”
　　“我也觉得很好，”李冬青说，“恭喜你得兵如此！”
　　东海王笑着转过头去，没再说话。李冬青揣摩着他的心理，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说错了话。欧阳摇活到这个年纪，五朝的老人，他见过那么多战争，那么多人，他也许自己心里早已有数。
　　“这天底下还没有将才，”李冬青又说，“求尖不如求全。”
　　东海王这才真的笑出来，说道：“你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那我问你，李广、程不识在你眼里，都不算是将才？”
　　李冬青：“这，李广将军虽然治兵有术，但战术陈旧，擅长保卫战，程不识……他没上过多少战场，还看不出什么，我猜皇帝不用他，自有原因。”
　　“那若是让你来，”东海王忽而问道，“你觉得你又如何？”
　　他忽然说了这话，李冬青心中一惊，愣了一下。火寻郦却马上说道：“这小子都是纸上谈兵，让东海王见笑了！”
　　东海王朗声大笑。那女孩儿也用衣袖遮住嘴角，抿着嘴笑。王妃眼里带笑，端详了一眼她。
　　李冬青却有些心惊，不知自己是否有地方做错了。东海王年纪太大了，脸上皱纹横生，有的人一老，就显得有点深沉，不太好揣摩，李冬青看他的皱纹，总觉得褶皱里还有别的深意，可是他老是猜不准。
　　东海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真的想要我带兵？李冬青有些懵了。
　　这当然太不可以了。
　　王妃开口道：“我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你们两个小子了。”
　　火寻昶溟告饶说：“实在不是不想去宫里看王妃，是功课太多了，今天考完试，才有了这么一点功夫。”
　　“郦郦给你们的任务太多了，”王妃说，“我看不如就歇一歇吧。”
　　火寻郦不能说什么，便道：“玩一玩，心就要玩野了，你让他们给你干点活儿，打打猎……我见你宫里那片花园那么好看，不如让他们去伺候伺候那片地，看看明年的花儿还能不能长出来。”
　　王妃抿嘴笑了，说道：“我可不敢让他们去做。”
　　火寻昶溟开朗道：“若是让我哥俩儿去，怕不是王妃的花园就要空一年了！”
　　“你好意思说。”火寻郦也打趣道。
　　王妃说道：“一片花园而已，有什么金贵的？马上便又要过年了，家里面的这些小孩儿都想聚一块儿凑个热闹，你们俩也过来吧，都是自家的丫头小子，聊聊天，吃吃茶，热闹热闹。”
　　李冬青看了一眼火寻郦，此时无比希望火寻郦能拒绝，但其实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啊。
　　果然，火寻郦一口应下，说道：“我不管，你到时候叫人直接去叫这俩孩子就行。”
　　王妃果然高兴，东海王说：“她就喜欢弄这些，平日里宫里太肃静，她嫌得很。”
　　众人又笑起来，李冬青却心里有点不乐意，他不大喜欢和王公贵族子弟相处，也不喜欢去和陌生女孩儿聊天。王妃可能是想给他牵姻缘。
　　可这事儿已经定下来了，宁和尘肯定不去，到时候只有他和火寻昶溟，火寻昶溟又是个二愣子，有点不大精明，可能还要起哄，李冬青想起来就觉得脸红尴尬。
　　回去要问问宁和尘，可不可以不去。就算是要被笑话，也问一问。


第25章 三死黄金台（四）
　　练兵已经到了尾声, 刘将军在十一月的冬天一身大汗, 顺着脖颈淌进深红的甲胄内衬之中。刘将军今年刚过三十岁, 正值壮年，以前是巴蜀的一个屠夫，巴蜀饥荒，都往南边迁过来，到了三十岁的时候, 为了自己的娘，杀了生父，杀父救母，到衙役自首, 大汉向来重视孝道，他便因此被判了无罪。
　　这显然是当佳话在传，但传的时候也说, 刘将军杀爹，就跟杀猪一般，把人倒吊起来, 一刀就要了命，拿桶接住流出来的血，接满了一桶。这又让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更添了几分别样的味道。
　　东海王不像是一辈子住在皇宫的皇帝, 皇帝重用的将军、大臣, 都是身边的能看得着的人，武帝求贤若渴，虽然也求到了董仲舒这样的真正有才华的人, 可真正手里有权的人，还是自己的那一家子人，景帝在位的时候，身边一个马夫都有机会擢升当将军，因为身边就那么几个人。但东海王却是真的见多识广，他这个年纪，能见识过的都见识过了，能用刘筹当将军，他就一定有过人的本事。
　　李冬青没有和这个将军接触过，此时端详了一下，见他面容普通，但是看着便刚毅不凡，身材中等，下盘结实，功夫一定不错。
　　东海王说：“既然你们如此感兴趣，晚膳就在宫里用了吧，让刘将军与你们好好聊一聊，互通有无。不要看这俩小儿年轻，书却读了不少，刘筹，说不定能说得你也哑然！”
　　刘将军一板一眼说：“诺。”
　　火寻昶溟说：“我俩？我们哥俩知道啥啊。”
　　火寻郦警告似地看了一眼火寻昶溟，他便悻悻闭嘴了，东海王说：“郦郦，你对这两个孩子太严苛了。在我面前，何须如此？”
　　“昶溟永远不知道礼数，”火寻郦说，“在东瓯能如此放肆，若是出去了，谁还会迁就他？”
　　火寻昶溟与李冬青个性差很多。俩人年纪相仿，火寻昶溟要比李冬青更大一岁，可李冬青却更要稳重一些，但这两年才有的毛病就是，越发不大爱说话了。只在熟人面前，才能像少年时一样。
　　东海王说：“说不听你，把小娃娃养得像块木头一样，有意思吗？”
　　火寻郦便不再说话。
　　李冬青却想走了，他还记得出来的时候宁和尘说霍黄河今日要来，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霍黄河了，那日辽东一别，已经整整一年了。
　　东海王终于站起身来，却说道：“走吧，一起回宫看看，正好晚上一起吃饭了。”
　　李冬青心里有些着急，面上没显露，但已经在想办法脱身了，东海王和王妃坐轿子，火寻郦的步撵在后头跟着，李冬青和火寻昶溟年纪轻轻两个后辈，既没有马车，也没坐过这东西，便在下头走。
　　那宫女走在前头，步行缓缓。李冬青其实和她的交集不多，刚来东瓯的时候，东海王宴请他们，她给李冬青倒过酒。后来又见了几次王妃，就算是认识了，可认识归认识，小女孩到底是含羞带怯的，不那么大方，便做不成朋友，李冬青这个年纪，正是躁动的时候，但却不想迈出这一步。火寻昶溟总是从中起哄，此时又推了他一把，仰头点了点前头，说道：“过去啊。”
　　李冬青甩开他，说道：“别闹。”
　　“啧，”火寻昶溟说，“你简直就是个怂包。”
　　李冬青说：“这是什么怂包？我不想而已。”
　　“为何不想？”
　　李冬青又说不上来。他也并不是不喜欢这个女孩儿，但就是不想。好像还差了点什么，屡次看见她那么害羞，就觉得小女孩姿态好看，可这就算是喜欢吗？俩人之见过几面而已。
　　火寻昶溟说：“我真搞不懂你，不知道你脑袋里装了什么，若是我，她早就是我的女人了！”
　　李冬青笑他：“只会说大话，这么厉害，没见过你找个媳妇回来。”
　　“我是还没有心动的人，”火寻昶溟骄傲地说，“我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最好是有一头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盈盈一握的腰，眼睛可以不用很大，但是一定要有神，看我的样子像是看一个英雄。”
　　李冬青：“祝你好运。”
　　火寻昶溟问：“你呢？”
　　李冬青心里也没数，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幻想有个好看的媳妇呢，做做白日梦总也没什么错，可就算是做梦，李冬青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看的人，他日日和宁和尘在一块，觉得这世上的人再好看，也不会有宁和尘好看，所以第二好看的人都想不出来了。鼻子、眼睛、嘴巴、总之，就是往规整了长呗，还能开出什么花来？
　　说起宁和尘，霍黄河到底来没来？
　　霍黄河长得也不错，宁和尘交朋友好像也很看长相。
　　火寻昶溟拍了他脑袋一下，问道：“想什么呢？”
　　“唉，”李冬青说，“我想回家了，怎么办？”
　　“可是东海王要请咱们吃饭。”
　　“你帮帮我，”李冬青说，“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
　　“我叔叔要来。”李冬青说。
　　火寻昶溟如遭雷劈，呆滞片刻，说道：“啊？”
　　火寻昶溟说：“……皇上啊？”
　　李冬青说：“……哦，不是那个叔叔，你傻啊，怎么可能。”
　　“吓死我了，”火寻昶溟说，“我他娘的以为你被发现了！吓死我了！”
　　“那你帮帮忙，”李冬青说，“我答应了雪满要早点回家。就说我肚子疼，我先走了，你演得真一点。”
　　火寻昶溟四下望望，冲他挥了挥手，示意赶紧滚，说道：“晚膳总也得回来吃，你别害我。”
　　“快，趁现在，”火寻昶溟说，“早点回来啊！”
　　李冬青表示没有问题，然后一弯腰便溜走了，顺着墙头往家跑去。他和宁和尘住在一个闹市阁楼里，脚下便是客栈、当铺、酒馆，很是繁华，阁楼没有院子，推开窗子能看见楼下的人和物，宁和尘住在二楼，总喜欢坐在窗边，有时候是睡一觉，有时候是喝茶，他这时候看着是很安静的，但这种时候李冬青若是看见了，都会过去打扰。他和宁和尘在一起待了一年，宁和尘待他非常好，但是唯独这个时候李冬青觉得宁和尘遥不可及，那种留不住的感觉若隐若现。
　　这次回来，李冬青从楼下望去，二楼的窗户是关死的，他心里高兴，刚一上去，便听见有人聊天，从楼梯口露出个头，就见一个穿着一身黑的挺拔男人站起来，说道：“侄儿。”
　　李冬青惊喜道：“果然是你！”
　　“长高很多，”霍黄河说，“落疤了？”
　　李冬青说：“这疤已经很久了，那日从辽东出去，我就受了这道伤，但是人没什么事儿。你呢，这段时间在干什么？”
　　“不过是活着，”霍黄河说，“没什么可说的。你俩落脚一年，我才收到雪满的信。”
　　李冬青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霍黄河不是不来，而是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宁和尘笑说：“怕有人盯着你，不敢告诉你而已，刚不就给你赔不是了？”
　　李冬青坐到雪满旁边，对霍黄河说：“原来天下人都还不知道我二人活着吗？”
　　“都说已经死了，”霍黄河说，“但是我找不到尸首，没有信。”
　　李冬青又被这友谊打动，说道：“这次来了，还要走吗？”
　　“走。”霍黄河却没有犹豫。
　　李冬青难免失望，他这些日子总觉得宁和尘不开心，在以前，宁和尘虽然不开心，可是他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现在不开心，却是因为陪着他。李冬青想，若是霍黄河愿意留下来，或许宁和尘能开怀一些。。
　　宁和尘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吞北海他老子都留不住他，你还想让他留在这儿？”
　　“哦，”李冬青说，“唉，好罢，叶阿梅还好吗？”
　　霍黄河说：“很不错，年底成亲。”
　　李冬青：“今年年底？还是明年？”
　　“今年。”
　　“……现在已经十一月了。”
　　“对，”霍黄河说，“十二月一号成亲。”
　　李冬青：“就是明天！？”
　　“是吗？”霍黄河也不大清楚今天几号，“这么快？”
　　李冬青说：“……跟谁啊？”
　　“好像是一个姓马的小子，”霍黄河说，“我没看过，没什么名号，去年刚从黄金台上下来。”
　　“她成亲，你不去吗……”李冬青问。
　　霍黄河道：“现在来不及了。”
　　“你根本没打算去吧，”李冬青看着他说，“现在当然来不及啊。”
　　宁和尘说：“在吞北海成亲，半天就能到。他不想去罢了。”
　　霍黄河和吞北海已经恩断义绝，李冬青是没想到，居然绝到这个程度。
　　吞北海并非是什么虎狼之地，叶芝泽也并非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但是父子二人就是有很不可调和的矛盾，好些人说是因为家里的那些事，叶芝泽是有妾侍的，霍黄河和叶阿梅却是原配生的。但霍黄河却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所以这也多半是由果溯因猜的。
　　李冬青不好意思问，只好把这件事放在这儿。叶阿梅只有霍黄河这一个哥哥，又和宁和尘是两肋插刀的朋友，结果俩人全不能去，何其遗憾。
　　关键是，怎么会这么突然的成亲？不是去年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吗？
　　说来也是奇妙，那年从乞老村，他还演着宁和尘，世人都传宁和尘和叶阿梅才是才子佳人。谁能想得到宁和尘成了他的师父，叶阿梅也另有归宿了。人的命数果然难猜。
　　李冬青看了一眼宁和尘，宁和尘莫名，用视线询问：“怎么了？”
　　李冬青嘿笑两声。宁和尘说：“又犯什么傻？”


第26章 三死黄金台（五）
　　李冬青莫名觉得心情好, 霍黄河是宁和尘的朋友, 他就也把霍黄河真心当做朋友, 想和他亲近亲近，说道：“我们去街上转转吧，这里有不少东西中原没有。”
　　王宫里的晚宴在冬天开得很早，李冬青很想和霍黄河他们一起吃顿饭，他看了一眼天色, 其实已经有些不想去王宫了，可是答应了火寻昶溟，又不能食言。所以一路走过去，心里觉得有些焦躁。
　　东瓯国的街头到了冬天, 摆摊的便会少很多，馄饨车倒是经常会在哪个墙角碰到，三人热腾腾地捧着一碗馄饨, 霍黄河看着上头的芝麻粒，很是新奇，一口咬下去, 居然是鱼肉做馅儿，更是惊奇。李冬青说：“我之前也没吃过鱼肉馅儿的馄饨，我觉得他家的好吃。”
　　宁和尘很挑剔, 不爱吃家禽走畜的肉, 唯独鱼肉还可以入他的眼，李冬青每天早上早起打两个人的饭，若是起得早了, 可以排上队，就会来买馄饨，若是再有些功夫，他还可能会自己做，煮鸡蛋、炸麻叶、拌个咸菜，然后上楼叫醒宁和尘，宁和尘清醒一会儿，便穿着裘衣起床，俩人安静地吃一餐。接着他就要急急忙忙地去读功课、练功了。中午的时候，会在练厂或者书院里吃，火寻郦雇了厨子，做中午和晚上的饭，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李冬青和火寻昶溟俩人，就能吃一盆米饭，有时候还嫌不够，会出去吃只荷叶鸡，夏天的时候会加碗凉糕。李冬青也是吃了多少，都给宁和尘带多少。他自己有钱，钱袋子向来都是满的，火寻郦虽然不短着他的钱，但是也不会多给，吃穿用度都给最好的，钱却控制着，总归还是怕手里闲钱太多，走了歪路。但宁和尘却不吃这套，从来不等李冬青要，看他钱袋子瘪了，就给他填满。
　　霍黄河问宁和尘：“你要留在这里了吗？”
　　李冬青竖起耳朵去听，宁和尘说：“你知道自己今后会在哪儿吗？”
　　“不知道。”霍黄河便明白了，他说道，“这天底下没有江湖人的家，踏上黄金台那一刻，就没有了。如今朝廷打压江湖，日后是过的什么日子还不一定。”
　　宁和尘却不是说这个，他道：“不管是江湖人还是百姓，谁又知道自己会飘向哪儿呢？”
　　李冬青知道宁和尘在说什么，像宁和尘和霍黄河之流，不会为了和朋友分离掉眼泪，也不会觉得没能参加朋友、妹妹的婚礼有多遗憾，他们血液里就是冷漠、疏离、孤独。他们和李冬青从小只想在乞老村生活一辈子不一样，是不安于在一个地方老死的。可苍鹰在天空上翱翔，也未必不会感到孤单迷茫吧。因为不能回去，也不知道会死在哪里，因为自己选择了这样的路，所以只能摸黑走下去。
　　宁和尘现在把自己栓在了李冬青的身上，可是他还是一只鹰吧。既然是拴在这里，那就早晚有一天要飞走。
　　霍黄河吃完了馄饨，一抹嘴，把碗放到馄饨车上，说道：“无缘无故，想这个干什么。”
　　他才是真的潇洒，若是说宁和尘偶尔还会停下来徘徊一刻，霍黄河才是真的没有任何犹豫的时刻。这或许与人的个性有关。
　　李冬青说：“你这一年，又去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哪儿也没去，”霍黄河说，“没过过长江。你们南边的守台候不大爱叫我们，我一直在边关那边干活。然后再打听打听你们的下落。”
　　“我们南边，”李冬青笑说，“我生在北方，你才生在南方。真是翻脸不认人。”
　　霍黄河抿嘴笑了一下，说道：“多年未回来过了，已经有些不习惯了。”
　　宁和尘今日话不太多，随手扔回去饭碗，擦了擦手，说道：“今天有点冷。”
　　李冬青握了握他的手，放到自己手心搓了搓，说道：“那就回去？”
　　霍黄河可有可无，也并不是很想逛，可这时候王苏敏肩膀上扛着把刀，大摇大摆的从街头走过来，看见李冬青在这，愣道：“你怎么在这儿？”
　　“东海王的人在楼下等你，”王苏敏说，“等了有一个时辰了。”
　　李冬青：“……”
　　宁和尘说：“等他干什么？”
　　王苏敏：“我不知道啊，我以为你们说好了晚上要去王宫吃饭。”
　　宁和尘看了一眼李冬青，李冬青只好硬着头皮说：“是说好了。我怕……”
　　宁和尘脸色已经放下来了，李冬青更是害怕，解释道：“我是不想……罢了，我不说了。”
　　“不知轻重。”宁和尘抽开了手，说，“赶紧回去。”
　　李冬青只好低头往回走，宁和尘又说：“等一下。”
　　“好好道歉，”宁和尘说，“说清楚，不可以说谎。”
　　李冬青低声说：“知道了。”
　　王苏敏肩颈上横扛着大刀，胳膊搭在大刀上，瞅了一眼李冬青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霍黄河，问道：“这是？”
　　霍黄河说：“鄙人诨名长江。”
　　“哦！”王苏敏忽然想起来了，“我见过你。那日在伊稚邪王帐的时候。”
　　霍黄河却不记得他，有些茫然。
　　王苏敏说：“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瞎子吗？”
　　霍黄河说：“不是。”
　　王苏敏：“……”
　　“他叫王苏敏，鲜卑人，”宁和尘说，“边走边说吧，一起吃点东西。你这柄刀哪儿来的？”
　　王苏敏把刀拿下来，单手颠了颠，然后扔给他，宁和尘接过来，非常沉。王苏敏说：“就是去年拿精铁粉给铁匠打的，刚打出来。”
　　李冬青来的第二个月，月氏人便拿出精铁粉，要给李冬青打一件趁手的武器。问来问去，李冬青居然非要用刀，去跟铁匠说的时候，那铁匠还又问了一遍：“确定吗？”
　　李冬青要的刀还不是弯刀，就是那种柴刀，宁和尘本来想随着他的心意来，但看李冬青那样子，分明是没当回事，勒令着让他改换了，宁和尘画了鱼头刀的图纸，让李冬青送去铁匠那里。
　　三年练刀，十年练剑。宁和尘其实心里清楚，李冬青是因为从来没有跟人学过功夫，才喜欢用刀，觉得这样最快、最容易，但若是入了门，多半还是要用剑才顺手。但到底还是没给他换。今日见到，图纸画的与这刀的样子虽然没什么出入，但宁和尘也认不出，这就是他画的样子，但确实是一把利手的武器。刀柄上刻着这把刀的名字：“海东青”。
　　霍黄河跃跃欲试说：“看着不错，咱俩试试？”
　　“不是我的，”宁和尘说，“冬青的。”
　　霍黄河看了一眼那刀，又看着宁和尘说：“你真在养儿子？”
　　宁和尘把刀扔给王苏敏，说：“你拿着吧，给他配个穗子。”回头对霍黄河说：“什么？”
　　“东西都是月氏给的，”宁和尘过后又明白了他问什么，说道，“见天送钱送物，是月氏在养。”
　　当初也为了李冬青和谁一起住，好是折腾了一番。李冬青刚来这边，对月氏其实没什么好感，也更不想和被人看管着，火寻郦心里想要缓和和李冬青的关系，便退让了一步，让他自己选。李冬青当然要和宁和尘一起住，刚来的那几日，他都是和宁和尘睡一张床，因为总觉得心神不宁。自己活着的时候感觉什么也能扛着，若是身边有人可以依赖，便又娇气很多。月氏自然害怕王子在他手底下收到虐待，便三天两头往过送东西。当然，也有几分原因是要堵住宁和尘的嘴，就算是日后也不能算是宁和尘对月氏有恩。
　　霍黄河说：“那也够呛了。还能做到什么份儿上？”
　　宁和尘却有些沉默，三人走在街头，一时没说什么，王苏敏自觉多余，问道：“要不，你拿着刀，我回家了？”
　　“拿着吧，”宁和尘看了他一眼，“看你拿着最合适。”
　　三人走到一家小饭馆前，也不想再找了，便进去坐下，王苏敏尿急，出去方便。又剩下他们俩人，宁和尘说：“当时是想还一个人情，他冒死救我，我便说要守着他长大。怕把他自己留在月氏，会有危险。”
　　霍黄河接上，说道：“结果人家过得很好。”
　　“对，”宁和尘笑道，“月氏人真心待他，我倒是没想到。”
　　霍黄河提醒道：“你该走了。”
　　宁和尘没说话，半晌后王苏敏上楼的脚步声响起，霍黄河说：“牵扯进月氏和匈奴人的斗争中，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是你脱身的最好时机。”
　　“说什么呢？”王苏敏从裤子上擦了擦手，坐过来干了一杯茶水，说道：“唉，李冬青那小子去吃好的了，咱们也喝一盅？”


第27章 三死黄金台（六）
　　李冬青坐在宴席上稍有些不安, 火寻昶溟戳了戳他, 低声道：“被骂了？”
　　李冬青点了点头, 不大高兴。火寻昶溟说：“哎呀，这不正常吗，你非要回来，我都想骂你。”
　　李冬青回来之后，只能向东海王老实交代了, 自己是有朋友来东瓯，他实在想见才溜回来。谁知东海王非常痛快，便差人把宁和尘他们一起请过来，聚一聚。东海王自认自己宴席有趣, 也并不无聊，所以老是爱请人来吃饭，可是事实是, 就算是再平易近人的王也是王，也会让人感觉局促压迫。
　　东海王喜欢热闹，便又让歌女们去跳舞, 琴声响起来，确实气氛活泛了一些。王妃推了一把身边的女孩儿，让她好好准备一下, 女孩却有些不好意思, 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宁和尘他们才接过来，王苏敏是一脸的不乐意, 强压下去。
　　王苏敏到底还是有草原上狂放不羁的习惯，不喜欢绕弯子，更不喜欢溜须拍马，来了这里之后就离月氏和王室远远地，其实连李冬青也不会常见，他有功夫，自己给自己找了份打更的活儿，每天昼伏夜出，偶尔来看一眼李冬青他们俩，有时候他们没事儿，就去王苏敏那小屋去喊他起床，一起去撮一顿。王苏敏一脸不乐意地从被窝爬起来，挠挠头皮，披上衣服跟他们出门。李冬青觉得这里的人，唯有王苏敏是最踏实的。能在一个地方待得住，也耐得住寂寞。
　　东海王站起来迎接他们，看见中间的霍黄河，走下来问道：“你便是冬青的朋友了吧！”
　　“是他叔叔。”霍黄河坚持说。
　　东海王楞了一下，大笑道：“冬青的叔叔我认得一个，却不是你！”
　　霍黄河说：“那就是另一个。”
　　“好一个另一个，”东海王说，“久闻壮士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俗，请坐！”
　　霍黄河负手，随着侍女的引路坐下，并不局促，仿佛是到了个朋友家中一样，坦然坐下。
　　霍黄河、宁和尘、王苏敏坐在右手边新加的矮桌前，便和李冬青他们面对面而坐，中间隔着长长的地毯，琴声响起来，舞女又站在上头跳舞了。
　　欧阳摇说：“雪满，近来都没有听见你的消息，也见不到你了。”
　　“最近怠惰，没设么精神，就不怎么出门了。”宁和尘解释说，“让东海王惦念了。”
　　宁和尘一般情况下都很给东海王的面子，不会摆出平时的模样出来，一来王宫便又温文尔雅了。李冬青左思右想不明白，宁和尘居然也会在屋檐下低头。
　　欧阳摇说：“多出来转一转，王妃在宫里都要憋出病来了，她要弄一个宴会，让晚辈一起凑一凑，届时你也一起来。”
　　李冬青眼前一亮。
　　宁和尘说：“不大想动弹，也不算晚辈了，算了。”
　　李冬青又蔫吧回去。
　　那女孩被王妃推着上去，她换了条裙子，看着更素净了，头发扎在身后，朱唇轻点，是个小美人，令人看了赏心悦目。火寻昶溟看热闹地喝彩，连带着宁和尘也多瞧了两眼，李冬青正好看见宁和尘大量那女孩，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心虚，又有点奇怪。
　　霍黄河一门心思要吃，对这些都毫不知情，还招呼宁和尘，说道：“这个不错。”
　　宁和尘兴趣了了，给他了个面子，吃了两口，看着今天像是很没精神的样子，李冬青想：“今天是怎么了？”
　　仔细想想，好像中午还是好好的，是霍黄河回来之后才有的事，难道霍黄河说了什么？
　　他望着宁和尘独自走神，宁和尘感到他目光，回望了过来，李冬青心不在焉地喝了口酒，被呛得清醒过来。宁和尘清浅笑了，李冬青也跟着嘿笑两声。
　　姑娘这一曲儿已经跳完，王妃问道：“嫣儿跳得可好？”
　　火寻昶溟用胳膊肘一推李冬青，李冬青让他怼得生疼，低头道：“姑娘舞姿美极了，我不会说话，说不出好听的话，比不得姑娘万分之一。”
　　王妃笑得开怀，说道：“你会说话极了！”
　　郭嫣彻底红透脸颊，头恨不得低到裙子上。
　　李冬青：“……”
　　陷入到这个境地，李冬青心中居然有了恐慌，很怕到了他不可控的地步。火寻郦是不会介意他娶一个王妃身边的侍女的，功利来说，这样能和东瓯交好，从私情来说，火寻郦也希望他娶妻。郭嫣温柔如水，如何不好？
　　如何不好？李冬青本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可若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满心都是不想。
　　王妃又要开口，李冬青吓得不轻，却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传信士兵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没由来地让人心烦意乱。东海王笑脸一放，一抬手，礼乐便停了。传信士兵小跑进来，跪地道：“禀东海王，卑职在城门拦下一来使，那人声称前方战事紧急，皇帝请您出兵增援。”
　　东海王皱眉道：“何处有战事？”
　　“巴郡，”传信士兵说，“皇上要将巴郡吞北海叶家，斩草除根。”
　　在座众人，皆是一惊。东海王沉吟片刻，说道：“叫来使进来说话。”
　　那来使是个有些肥胖的男人，一躬身，并不行跪拜礼，说道：“东海王。”
　　“皇上有令，凡是江湖门派，人数大于二百人的，每月上缴五两银子；大于五百人的，每月上缴八两；超过一千人，每月上缴十两。吞北海的弟子已有七百余人，是江湖有头有脸的大门派，公然抗旨，杀了使臣，对黄金令大加羞辱。圣上震怒了。”
　　在座的人首先看的便是霍黄河，只见霍黄河咽下一口酒，仿佛没听见一般。
　　东海王说：“要借多少兵？”
　　“多多益善，”使臣说，“吞北海的实力如何，东海王也不会不知道。”
　　东海王犹豫片刻，说道：“我这边有精兵三千，再另借一万骑兵和我的大将军一同出征。我们受圣上庇佑已久，太平很久了，拿不出更多的兵马了。”
　　使臣说：“诺。”
　　“刘将军上前。”
　　刘将军单膝跪地，说道：“臣在。”
　　东海王说：“孤王命你为骁骑将军，带着刚刚练出来的精兵，去罢。”
　　这好好一场宴会，便如此潦草收场了。李冬青被火寻郦逮住，教训了两句，他急色匆匆，仓促应了，火寻郦一眼便看出他急什么，说道：“你要记着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李冬青看了她一眼。
　　火寻郦有些恼怒，问道：“你不服气？”
　　李冬青说：“你忘了，我上过黄金台，也是江湖人。”
　　“那是刘拙。”大歌女却早有应对，显然已经想过这件事，说道，“我面前的却是李冬青。月氏的王子。”
　　“那都是我，”李冬青却说，“难道还能一分为二吗？正如我身体里有月氏的血液，可我也是宁和尘的徒弟一般，这些都是我的。”
　　他不欲再多说，转身要跑，火寻郦拉了他一把，李冬青挣开，说道：“我有急事。”
　　火寻郦眼睁睁看着他跑远，东海王从门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说道：“你把他放走的那一天，就该想到这个结果。”
　　火寻郦沉默极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唯有一点点夕阳的余晖，偶尔透过砖缝扫进来，四下已经暗了起来，天也变得更冷了。
　　火寻昶溟在街口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望见了李冬青的身影，冲他挥了挥手，低声道：“他俩聊了半天了。”
　　李冬青道了声谢，便赶紧过去，听见宁和尘说：“东海王今天没有暴露你的身份……”他一抬眼看见李冬青来了，又继续说道：“是想救你一命。否则今日你我便插翅难逃。”
　　霍黄河说：“与你无关。”
　　“你要死了我能在旁边看着？”宁和尘好笑道，“说不定还要搭上这个傻小子。”
　　李冬青笑，看了眼霍黄河说道：“叔叔，你要走了吗？”
　　“我要去巴郡了，阿梅还在那里。”霍黄河。
　　李冬青看了一眼宁和尘，宁和尘却没说话，李冬青便问：“什么时候走？”
　　霍黄河说：“现在，就在等着和你告别。”
　　李冬青当下难受起来，握着他的手腕，说道：“我也……”
　　宁和尘当即打断：“你在家好好呆着，不要添乱。”
　　李冬青身份特殊，也怕连累牵扯更多的人进来。若是武帝知道他和吞北海、宁和尘这样的人交往过密，对他们而言也并非是好事。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悻悻闭嘴。
　　霍黄河说：“替我跟王兄弟说一声吧，有缘再会。今日有吞北海，明天就有别人，吞北海不可惜，但江湖可惜，你们各自珍重。”
　　说罢，霍黄河一抱拳，踏步上了房檐，两步便消失了踪迹，本预计在这待两日，却连一晚都没住下。
　　宁和尘只是看了眼，便转头问道：“挨骂了吧？”
　　李冬青点头。宁和尘说：“该骂。”
　　“唉，”李冬青说，“我要是真的像大歌女吩咐的那样做事情，你真喜欢吗？”
　　“不喜欢，”宁和尘理所当然道，“你今天只做错了一件事，不该跟东海王撒谎。他是个人精，你在他面前撒谎实在太蠢。”
　　可李冬青当时实在没别的办法。宁和尘看他不大高兴，便不再说教，道：“回去吧。”
　　俩人便迎着夕阳往回家走。李冬青以为宁和尘要说吞北海和黄金令的事情，可是他却什么也没说。
　　王苏敏头更打过了，楼下溜上来一个人，抱着枕头上了楼，在门口停了停，轻轻敲了下。还不待里头的人有动静，便推开了。宁和尘睁开眼，有些无奈。
　　李冬青自发把枕头往床上一放，躺在外头，手放在肚子上，手指点了点，说道：“咱俩一起睡。”
　　俩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睡过了，之前李冬青睡得不安稳，宁和尘是守着他的，后来宁和尘也没有赶过他，是李冬青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才搬走。
　　宁和尘给他让了点地方，翻了身，闭上眼睛，又像是要睡过去。
　　俩人沉默好久，宁和尘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问道：“白天那个姑娘叫什么？”
　　“……郭嫣。”
　　“喜欢吗？”宁和尘问。
　　李冬青：“……”
　　宁和尘没睁眼，手在李冬青的肚子上拍了拍，安抚道：“没关系，跟师父说一说。”
　　李冬青说：“不、不知道。”
　　“哦，”宁和尘说，“那就是喜欢的。挺好。”
　　李冬青觉得他说的不对，闷声道：“不是这样吧？”
　　宁和尘却说：“刚见到你的时候你毛都没长齐，现在都已经这么大了，长得这么高了，却总感觉你还是个娃娃，要让人管着你，照顾你。”
　　李冬青沉默片刻，问道：“你问我这个，是因为你要走了吗？”
　　宁和尘笑了，却不回答，和他足抵着足，把他环在自己的胸前，说道：“我会回来的。”


第28章 三死黄金台（七）
　　李冬青躺在他的胸口, 道：“真的吗？”
　　宁和尘像哄小孩一样拍打着他的肩膀, 没有回答, 但动作却是在安抚李冬青，承诺：“我一定会回来。”
　　李冬青十六岁，已经赶上宁和尘高了，躺在他的怀里，还是像十五岁的那些个夜晚一样。宁和尘问道：“喜欢这里吗？”
　　“喜欢。”李冬青说。
　　宁和尘笑了。
　　“你笑什么？”
　　宁和尘困了, 半晌后说道：“喜欢就好。”
　　李冬青喜欢安定的生活，即使在流浪，也在心里隐隐地幻想着或许有一天能有自己的一个家。靠着这样的幻想，感觉自己还有力量。现在他有朋友, 也有师父、长辈在身边，他不用担心明天是不是就要离开这里，奔向另一个地方。每天醒来的时候都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人。李冬青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 就算是一开始并不喜欢月氏，相处了一年，也觉得其实不错, 这是个不错的地方。
　　李冬青说：“你觉得我该喜欢这里吗？”
　　“我觉得，”宁和尘迟缓说道，“这没什么。”
　　李冬青抬头看他, 宁和尘闭着眼睛, 有一搭无一搭地轻轻拍着他，说道：“徒儿，只要你开心。”
　　李冬青重重地把头埋回去, 宁和尘让他砸得睁眼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用胳膊环住他，睡了过去。俩人的困意互相传染，居然都睡着了，李冬青睡得还很香。
　　长安城，未央宫。
　　卫子夫清瘦，一头长长的头发垂在腰间，松松地系住，在用一把小刀轻轻地刮下檀香，拿一块云纹烙子，垫在铺平的香灰上，把檀香撒在烙子上，轻轻磕了一下。
　　武帝从门外走进来，并没人通报，轻手轻脚走进来，一把搂住了她，卫子夫一惊，还未回过头去，武帝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说道：“干什么呢？”
　　卫子夫说道：“你的香炉燃尽了。”
　　“用不着你来，”武帝说，“让你来，不是让你干活的。”
　　卫子夫低下头去，说道：“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武帝熨帖，按着她的肩头，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追着她下垂的目光说道：“辛苦你了。”
　　卫子夫说：“可这都是小事……”
　　“我不是说这个，”武帝温柔道，“朕是说你弟弟。”
　　卫子夫头偏过去，不敢再说什么了。武帝道：“朕已经查明，是皇后陷害卫青，但是朕现在还不能动皇后。你知道的。”
　　“不，”卫子夫赶忙道，“别，皇上，卫青只是个下人，皇后想要一条下人的命，这本来也没做错。”
　　她的眼下画了一片红，在昏黄的光下影影绰绰，当真是楚楚动人，美丽极了。刘彻看着看着便把她抱在怀里，说道：“小可怜儿。”
　　卫子夫这眼泪是落也不敢落，忍又忍不住，一撇嘴险些哭出来，又生生咬着嘴唇忍回去。
　　刘彻并未看见，拍打着安慰道：“朕已经命严助为车骑将军去巴郡攻打吞北海，卫青便跟着严助一同出行，若是此行立功，朕还将重用他。”
　　卫子夫叩谢：“谢皇上！”
　　刘彻却一把把她拉回来，说道：“你还需要与我说这些吗？”
　　说话间，卫子夫黑亮的头发在刘彻眼前来回晃动，他一双手划过卫子夫的长发，一把将她扎发的步绳扯断，长发当即披散开来，散落一腰，卫子夫吃痛，呼喊了一声，刘彻搂着她的腰倒在地上，低声道：“小可怜儿。”
　　夜色深沉浓重，安静地一丝风声也没有，整个东瓯城都是沉睡的，唯独一座小楼的二层亮起了一盏灯。
　　到了后半夜时，他被窸窸窣窣地吵醒。宁和尘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扎头发。
　　李冬青坐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睡意，说道：“你要走了吗？”
　　宁和尘走过来，说：“接着睡吧。”
　　李冬青抬头看他，宁和尘伸手要去摸他的脸，半途中改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尽快回来，不要担心。”
　　李冬青按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说道：“皇帝不止借兵东瓯，你和叔叔一定要小心。你一定要活着，一定！”
　　宁和尘笑道：“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李冬青才终于笑出来，却仍然觉得难受，仿佛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宁和尘想着叮嘱两句，道：“受了欺负，你怎么着？”
　　“打回去。”李冬青老实道。
　　“嗯。”宁和尘点了点头，“我走几天，别被欺负了。行了，不说了，走了。”
　　李冬青眼巴巴地瞅着，瞅着，宁和尘吹灭了灯，推开窗时，月色偷偷爬进来，他看见宁和尘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才转身跳了出去。
　　李冬青自己坐在床上，呆呆地，感觉心里有点空。他躺回去，宁和尘睡得地方还是温的，自己往前拱了拱，心想：“宁和尘此时已经出了东瓯国的城门了。”
　　他顺着夜色狂奔，也许会在半路上买一匹马，明日下午就能到巴郡，见到霍黄河和叶阿梅，这一仗可能需要打三天三夜，也可能要打七天七夜，也或许两天就能打完，第三天就返程了。他的意识随着宁和尘的这趟旅程漂泊，已经替宁和尘经历过了一路上的种种，飘飘扬扬，便睡着了。
　　昨日宁和尘走的时候，李冬青觉得还可以。但早上醒来的时候，只有自己，分别感才强烈起来。他自己一个人便不想下去买馄饨，可昨天晚上也没开伙，就没什么剩饭可以吃，他实在不想做，空着肚子便去了书院。他来得太早，老师和火寻昶溟都还没来。
　　李冬青百无聊赖，不想念书，也不喜欢念书，在想这一行有几分胜算。
　　江湖和朝堂的摩擦由来已久，江湖的规矩确实松散，可钻的空子很大。但刘彻要整顿江湖人，估计并非是因为规矩松散，而是因为江湖势力做大，为了逃避交税，越来越多的人上黄金台，而这些人，多数都是一些优秀的壮年劳动力，不读书、不当兵，想去当大侠。身体强壮、武艺高强的人都去当侠客了，谁来打仗？且江湖侠客越多，力量越壮大，也就越难控制，高祖刘邦是怎么当上的皇帝，身为刘家人，刘彻怎么会不知道。如此大患，怎么能不除。
　　李冬青扪心自问，他若是刘彻，他也要视江湖人为大患。是以这第一仗一定要打，并且要打赢，才能威慑天下。
　　宁和尘这一去，恐怕并不是几日便能回来的。李冬青越想，越觉得难，越觉得严肃。并不如宁和尘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一个人再强能有什么用，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吗？刘彻都已经调东瓯的兵了，其阵仗之大，还需要说吗？
　　李冬青霍然站起来，觉得待不下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王苏敏脸黑如锅底，黑着眼圈冷漠地打开门，看见李冬青站在门外。
　　王苏敏：“知道我什么时候睡下的吗？”
　　李冬青却越过他，直接进门，翻天覆地地找吃的，王苏敏好脾气地说：“祖宗，干什么？”
　　李冬青找了个甜瓜，拿袖子擦了两下，坐到椅子上啃了口，说道：“宁和尘走了。”
　　“哦，”王苏敏认命地坐下来给他倒了杯水，并不惊奇他说的话，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
　　王苏敏说：“为了你。”
　　李冬青：“？”
　　过了一瞬，他忽然明白了。他本没有想到这一层，一直在想宁和尘要走这件事情本身，却没想过宁和尘为何非要晚上走。王苏敏一说才想起来。宁和尘给东海王面子，才趁着夜色偷偷走，而非光明正大地和朝廷做对。而给东海王面子，其实也只是因为李冬青还在这里。
　　“猜到他要去，”王苏敏仍旧还喜欢说匈奴语，“他们不是好兄弟吗？你不去吗？”
　　李冬青说：“我不能去。我如果暴露了身份的话反而害了他们。”
　　“什么意思？”王苏敏不大明白。
　　“意思是说，”李冬青道，“如果我还活着这件事暴露，可能又要引起麻烦，……而且我还帮江湖人，而不是朝廷。那可能更害了霍黄河他们。”
　　王苏敏说：“哦。”
　　李冬青暗示说：“我很想去。”
　　“我也很想去。”王苏敏没听懂，也诚恳道。他用汉语学了一句当地俗语，“我闲得像过咸盐车了。”
　　李冬青和他俩人沉默了片刻，李冬青说：“你倒是劝一劝我啊。”
　　王苏敏：“？”
　　“我是不是非得去不可？”李冬青问。
　　王苏敏揣摩着他的意思，试探着说：“……是？”
　　李冬青说：“可是我害怕身份暴露。”
　　王苏敏：“可以带面罩。”
　　“错了，”李冬青说，“是不会暴露，朝廷那边唯一认识我的雷被、郭解和剧孟，却是江湖人，这一仗不会让他们过来。”
　　王苏敏：“但江湖上认识你的人可不少。”
　　“仔细想想，”李冬青说，“就算是有认识我的人去了巴郡，那也是去因为唇亡齿寒，想助吞北海一臂之力的，与我是友非敌。”
　　王苏敏沉默片刻，说了俩字：“冒险。”
　　李冬青的心里也很纠结，听他这么说，又开始思考起来。王苏敏说：“你就带面罩不就得了，不是谁都像霍黄河那样的。”
　　李冬青：“……哦，也对，我因为长江，老以为戴面罩没用。”
　　王苏敏站起来，说道：“唉，废话少说，要走趁早。”
　　“趁什么早！”李冬青拿着自己的瓜站起来说道，“我先回去上课了，你睡吧。”


第29章 三死黄金台（八）
　　王苏敏：“？”
　　李冬青说：“好好休息。”
　　然后啃着瓜站起来, 吊儿郎当地便自己开门走了。
　　王苏敏原地站了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该生气, 气得够呛，返回去睡觉，不一会儿便呼噜震天。
　　李冬青回去的时候，书院里正翻天，火寻昶溟提着剑跑出来, 正气势汹汹往外冲，撞到李冬青身上，李冬青道：“干啥啊。”
　　火寻昶溟一愣，说道：“……你还在这儿？”
　　李冬青说：“我去哪儿？”
　　火寻昶溟顿时有些尴尬, 收了剑，说道：“那你，迟到了哈。”
　　李冬青还剩了两口瓜, 递给他示意他吃不吃，然后说道：“饿了，出来找点吃的。”
　　火寻昶溟说：“不吃了。……快进去吧, 老师等急了，我出来清醒清醒，有点困。”
　　李冬青跟着他一同进去, 师父已经年逾八十, 袖子挽起来露出干巴巴的胳膊，也提了一把剑跑出来，迎面正撞上李冬青。
　　师父：“……”
　　“师父, ”李冬青说，“你也困了？”
　　再一回头，火寻郦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外，身后跟了一群人，李冬青站在下头，手里还拿着个只剩两口的甜瓜。
　　火寻郦估计是以为李冬青跑了，正要来找人，迎面看见了李冬青，也是一愣。
　　火寻郦说：“你迟到了。”
　　“就迟了一会儿，”李冬青说，“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火寻郦说：“规矩改了。迟到去牢里锁两天吧，省得日后懒散。”
　　李冬青示意并无所谓，两口把瓜塞进嘴里，举起手来等着被锁。
　　火寻郦见他如此配合，心生犹疑，明知故问道：“宁和尘去哪儿了？”
　　李冬青含糊地说道：“有必要问吗？”
　　火寻郦道：“他是昨晚走的。他自己走了，可想过置你于何地？”
　　“难道他还能带上我走吗？”李冬青终于咽了，随口道，“不是更要翻天？”
　　火寻郦恼怒道：“你可知你是月氏人！你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可曾想过自己是一个月氏人？”
　　“我什么也没做。”李冬青平淡地说。
　　火寻郦有怒发不出，说道：“把他带下去！”
　　李冬青也不反抗，直接就跟着走出去，火寻昶溟欲言又止，往前跟了一步，对火寻郦说：“大歌女，他……”
　　“你再多说一句，就跟他一起去吧！”火寻郦冷道。
　　火寻昶溟哑然闭嘴。
　　东瓯今日又是晴空万里，唯独是湿冷，地牢里就更是阴冷，李冬青虽然耐寒，但还是觉得不大舒服，来了之后便收拾了一片干净的地面，躺下倒头便睡。火寻郦把他拎到了死囚的牢房里。这牢房要比普通牢房要安静很多，睡一天也不会被吵醒。
　　中午的时候，上头有人一声一声地催促着叫他，李冬青不情不愿地睁眼，找了半天，才看见是上头的铁栏杆，透出了那么一小片外头的阳光，火寻昶溟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在栏杆上，够着给他说话。
　　李冬青眯着眼道：“干啥啊。”
　　“你还睡啊，”火寻昶溟说，“心这么大？”
　　李冬青问：“不睡我干什么？”
　　火寻昶溟：“吃饭了没？”
　　“吃了，”李冬青说，“你来送饭？”
　　火寻昶溟有些尴尬：“……没有。”
　　“那你干吗来了？”
　　火寻昶溟也觉得自己来的多余：“我以为你可能心里不大舒服……我他娘的，就为了说句话，你知道老子花了多少钱吗？”
　　李冬青：“你来探监，不拿吃的也就算了，连个被褥行李也不拿，你来干什么？”
　　火寻昶溟说：“你以为我探过很多次监，很有经验吗？”
　　李冬青又躺下，嘴里叼了一根草棍，闭眼又要睡。火寻昶溟真的无奈了，说道：“大歌女被你气得都已经闭门不出了，我本来还以为你心里不舒服，和她怄气。谁知道你却根本无所谓，你心里真的没有月氏吗？”
　　就连火寻昶溟也要问他这个，李冬青睁眼说道：“怎么算有，怎么算没有呢？”
　　火寻昶溟坐起来，背对着铁栏，说道：“大歌女只恨自己没比宁和尘早来那么一日，这么多年的养育都化作泡影了。你口中心中，最亲的从来不是我们这一族，而是你的师父宁和尘，可是他又为你做了什么？月氏又为你付出了什么？她只是心中郁结，觉得难受罢了。明知道你不想回月氏，还要带你回来，她心中又何其好受？”
　　李冬青头枕在自己的手上，看着天花板，说道：“这样好无聊。”
　　火寻昶溟并不理解他的话。
　　“好无聊，”李冬青叹道，“好无聊。”
　　“哪里无聊？”
　　李冬青说：“就算是我娘，也不会干涉我喜欢谁，喜欢做什么。也不会天天问我，你喜不喜欢娘啊？每天每天每天问我，喜不喜欢月氏，愿不愿意为了月氏放弃中原，放弃师父，放弃什么东西，这么问我，就是觉得我根本不是你们的人吧。”
　　“我就算是喜欢月氏，”李冬青说，“就算我生来就在大歌女的手下长大，我难道就不能去救自己的朋友吗？凭什么为什么非和宁和尘过不去？”
　　火寻昶溟：“……”
　　李冬青道：“好无聊。”
　　火寻昶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居然觉得，李冬青说得也很对。就连火寻昶溟也不喜欢宁和尘，天然地便带着敌意，或许就是先入为主的偏见，总让他们不自觉地在拉扯着李冬青，让他在两者中间做出抉择。
　　火寻昶溟道：“所以你想去吗？”
　　“想去啊，”李冬青说，“为什么想去，就是我的错呢？”
　　“我，也不知道，”火寻昶溟说，“没你会说话，但是你不能去。你不能暴露身份。”
　　李冬青敷衍地应了一声。
　　火寻昶溟说道：“宁和尘会没事的，你不用担心。他是天下第一高手，怎么会输呢？”
　　李冬青又懒散地答了一声。
　　火寻昶溟这下也没话说了。他坐了一会儿，正要走，李冬青道：“昶溟，我是把你当好朋友的。”
　　火寻昶溟顿了一下，李冬青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也是。”火寻昶溟低声道。
　　李冬青闭了眼睛，没过一会儿，便听见火寻昶溟走了，这次之后，一直到了晚上也并没有人过来。
　　等到夜深人静，李冬青一下子睁开眼，目光如炬，准备越狱。
　　他从怀里头掏出一根硕大的铁管撬锁的时候，隔壁的狱友终于说话了，道：“兄弟，你可以啊，这东西怎么带进来的？”
　　“从兜里拿进来的，”李冬青说，“抓我的人疏忽了。”
　　狱友：“这也太疏忽了，搭把手呗？”他指了指自己的锁。
　　李冬青笑道：“不好意思。”
　　“那我就要告诉官差，是今天你那个朋友帮你逃走了。”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
　　那人又指了指自己的锁。
　　李冬青说：“兄弟，我也不想的。”
　　“？”
　　李冬青忽然一棍子敲过去，那人霎时昏死过去。
　　王苏敏从背后忽然说道：“他明天还是会说的。”
　　李冬青吓了一大跳，一蹦三尺高，捂着自己的胸口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等你睡醒等了半天，”王苏敏指了指来时的路，“都解决了，走吧。”
　　李冬青：“你……现在有点聪明啊。”
　　“一时半会还是想不明白，”王苏敏说，“但是多寻思一会儿就明白了。”
　　李冬青解释了他刚才的问题说道：“那没办法，大歌女可能真的信，她要是真的信，可能也就罚一罚火寻昶溟，我回来的时候给他赔礼道歉就是了。”
　　王苏敏没有借他的话，李冬青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王苏敏道：“与人交友，还是要谨慎相处。”
　　“什么意思？”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王苏敏说，“没什么好处。不过随你，是你的朋友。”


第30章 三死黄金台（九）
　　可李冬青没什么办法, 他两步跟上王苏敏, 王苏敏大摇大摆, 扛着把弯刀，问他：“你的刀呢？不是刚做出来吗？”
　　“没收了，”李冬青说，“我有个用的就行，不挑。”
　　王苏敏：“那你到时候去死的士兵身上找吧, 现在看是找不到了。”
　　李冬青：“你没给我拿？”
　　“我哪知道你没有，”王苏敏说，“没想到。”
　　李冬青两手空空，说道：“没武器怎么打？你以为我真能这么随便地走出东瓯？”
　　王苏敏说：“应该是可以吧, 我来的时候没见到有人埋伏。”
　　李冬青觉得这是不大可能的，他疑神疑鬼地走出来，确实见到大牢之外空空荡荡一片地, 什么也没有。
　　王苏敏一耸肩，示意：“你看吧。”
　　以今天早上那个阵仗，李冬青以为晚上至少要有十多个人看守自己, 但实在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没有人，他总觉得有诈, 事若反常, 其必有妖，李冬青停下来，屏住呼吸。
　　王苏敏莫名其妙道：“又怎么了？”
　　“我就觉得你能活到现在很奇怪, ”李冬青说，“这很明显有问题啊！”
　　“能有什么问题？”火寻昶溟站在房顶，背后背着一把琴，俯视着俩人，说道。
　　李冬青转过头去看，明白了些许，说道：“你疯了？”
　　“为了朋友，”火寻昶溟说，“我且试试。”
　　李冬青说：“明天早上起来，大歌女要被气死了。”
　　“明天早上起不来，”火寻昶溟说，“那蒙汗药够睡三天三夜了。”
　　李冬青：“……”
　　“你找死吗？”李冬青问。
　　火寻昶溟：“咱俩在三天之内回来，就还能活。”
　　“回不来呢？”
　　火寻昶溟：“一定要回来。”
　　李冬青无话可说，他本也不能承诺这个，可是火寻昶溟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总也不能把人放下，于是只好说：“你那把琴是不是太显眼了？放下吧，有没有给我带刀？”
　　“这琴是我娘给我做的，”火寻昶溟说，“吉祥物，一定要带在身上的。刀？你自己没有？”
　　“我刀让大歌女没收了！”李冬青疲惫道，“你不知道吗？今天早上你不在？”
　　火寻昶溟说：“我没注意到，那怎么办？”
　　王苏敏催促道：“走不走啊，再不走天亮了。”
　　“走啊，走！”李冬青只好道，“马你们准备了吗？”
　　俩人沉默。李冬青也沉默，片刻之后李冬青说道：“不然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去就行了，去去就回。”
　　王苏敏说：“偷两匹不就行了？小事一桩。”
　　三人两手空空，只带了一把多余的琴，便这样上路了。绕过城门守卫，从城墙跟跳下来，奔往夜色之中。李冬青心中是忐忑的，没有宁和尘的消息，心中总觉得不安，但其实心里也清楚，就算是一切平安，口信在今天也捎不过来。他头一次有人并肩作战，心中感慨万分。
　　夜里长奔，马蹄哒哒作响，三人的身影迎着初升的朝阳，渐渐消失在了地平面。
　　长安城中，这个时辰，陈阿娇还没睡，她披着斗篷，精神抖擞地看着地上的一团火。
　　刘陵陪在她的身边，说道：“皇后，不用心急，这便要好了。”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跪坐在火前，放下一口大锅，把一个灰扑扑的布偶扔了进去。
　　阿娇说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女人瘦得弱不禁风，脾气冷淡，说道：“你觉得呢？”
　　阿娇：“我知道还问你？”
　　“你不知道就闭嘴。”女人说。
　　阿娇性格蛮横，一口气憋在胸口，硬是让刘陵给拍下去了，刘陵说道：“皇后，别生气，小不忍则乱大谋。”
　　过了片刻，女人直接伸手，在滚烫的锅中捞出了那个布偶，扔给了陈阿娇，阿娇吓得一惊，被烫得字哇乱叫，来回倒腾，扔在地上，女人说道：“巫蛊之术，怎么做不用教了吧？”
　　刘陵说道：“楚服，还有一事……”
　　“就能选一个，”楚服眼也不抬，说道，“要么就巫蛊，要么就求子，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刘陵道：“两全其美，你要多少钱？”
　　“一万金，”楚服说，“你给得起不？”
　　陈阿娇倒吸一口气，问道：“要多少？”
　　楚服：“一万金啊。”
　　陈阿娇说：“谁能给的起？！”
　　楚服：“长公主可以，你去求求你娘，让她来找我说话，我先走了。这个布偶，你扎好之后，要放到卫子夫的枕头底下，当然是时间越久越好，但要是被发现了就完了，反正咱们就一起玩完，你自己寻思吧。”
　　陈阿娇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也有，可以做替身，也是一万金，”楚服说，“让你老娘来跟我谈，我走了。”
　　陈阿娇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即七窍生烟，怒道：“刘陵公主，这便是你找来的人！”
　　刘陵说：“皇后啊，艺高人才胆大啊。这样的人，她才是真有本事的。太尉田蚡想要找她做法，也要去后头排队呢，还不是看您的面子大，连带着我脸上也有光，才寻到了这人，我一说给皇后做事，她就点头了。”
　　陈阿娇舒服了一些，说道：“这还差不多。”
　　刘陵道：“只不过，皇后你也千万要小心一些，这巫蛊之术若是真的被发现了，可是杀头的死罪。”
　　“怕什么？”陈阿娇说道，“多大点事儿，就算是真的被发现了，皇上他还敢杀我的头？借他一个胆子。他能有今天，是多亏了谁？”
　　刘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楚服盖上自己的斗篷跑出来，迎面被一个男人拦住，楚服看了他一眼，转头要走，男人道：“你这是在找死。”
　　楚服反问：“谁不是在找死？”
　　男人一阵无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道：“别再做这种事了。”
　　楚服挣脱开，男人又说：“皇帝会起疑心，若是让他知道茅山的人在城中，那你我就都完了。”
　　楚服说：“你有什么可怕的，反正你也没有几日可以活了，还怕这个”
　　男人无话可说，说道：“那你呢？你的命，自己不珍惜，谁来珍惜？”
　　楚服冷笑一声，不想再理他。
　　男人说道：“听师兄一句，回去吧，师父他们都等着你呢。”
　　“我不可能回去，”楚服说道，“师父不救你，我来救你，不就是钱？我多的是！”
　　男人又是心碎又是欣喜，可却只能看着她，什么也说不得。楚服说道：“等着吧，马上就要有一万金送到我面前，到时候，一切都好了。”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天刚蒙蒙亮，骁骑将军已经坐在马背上，等待着号角声的吹响。年轻的皇帝高高地站在城墙上，神色威严，他相貌端正，唯独是额心早早地因为皱眉而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壑，不怒自威。
　　卫青坐在战车上，做左骑，皇帝简短地说道：“只许胜，不许败。”
　　国有国的大事，人也有人的小情。
　　这世上的人都是这样过过来的。
　　武帝治兵，只有一条，那就是不能输。不管耗资多少，不管自损多少，不能输。用人的时候求贤如渴，可若是打了败仗，那边马上弃之如草芥。天威难测，圣意如雨露，卫青坐在战车上，他不可谓不紧张。
　　今日送行的人，只有武帝一人，还有一位春陀公公。卫青抬头望去，朝阳破晓，浓红似火。皇帝沉色道：“去罢。”
　　骁骑将军严助打马转身，穿过万千的勇士，说道：“全军听令！冲！”
　　天地之间只有马蹄声，朝阳投射在士兵的铠甲上，让铠甲又红又冷。
　　长安城今日无风无雨，而千里之外，巴郡的高山上，风正烈烈作响，这样的风，连风筝的线也要挣断。
　　宁和尘站在山亭上，看着山下的灰蒙蒙的雾气，霍黄河走过来，问道：“是刚醒，还是没睡？”
　　“睡了一觉，”宁和尘说，“不安稳，总是做梦，感觉像是没睡。”
　　霍黄河道：“担心什么？”
　　宁和尘：“好多事要担心。”
　　“比如？”霍黄河说，“总不至于担心吞北海。”
　　“只来了不到一万的兵马，”宁和尘看着山下的狼烟，说道，“是该担心啊，刘彻的军，还没来。”
　　霍黄河说：“叶老头自己有手段，而且我们的军也还没来。真打起来，最坏也就是两败俱伤。你担心李冬青？”
　　宁和尘不置可否。
　　“说真的，”霍黄河说，“我以为那小子要跟过来呢。没想到没来。”
　　霍黄河道：“我不喜欢聪明人，但是倒是很喜欢李冬青。”
　　“哪里看出来聪明？”宁和尘嗤笑一声，说道，“傻透气。”


第31章 三死黄金台（十）
　　霍黄河说：“你不能当所有人都和你我一样。脆弱的人总想要有羁绊在身上, 总是去保护别人, 以后也可以被人保护。咱俩这样, 算是少数。”
　　“长江，”宁和尘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连自己也看不清。你不是这种人。”
　　霍黄河看着山下风光，并不以为然。
　　“我十三岁的时候就认识你, ”宁和尘回忆道，“比冬青还小。现在也已经十多年了。”
　　“十三年了。”霍黄河说，“叶老头想给你和阿梅定亲，你师父带你过来, 那时候我贼烦你，你刚从不可得山出发，我就已经想好了怎么收拾你了。”
　　宁和尘笑了, 说道：“没想到。”
　　霍黄河说：“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不还手。”
　　“十几年，”宁和尘说, “我挨打的年头，比认识你还久，你见我还过手吗？”
　　霍黄河当真一次也没见过, 他仔细想想, 宁和尘的脾气，只有熟人见过。
　　“你能忍，”霍黄河佩服, “我忍不了别人揍我，更不可能不还手。不然叶芝泽还是我爹。”
　　宁和尘深知他们父子闹掰的缘由，深以为然。现在谁也不知道黄金台守台候霍黄河到底是怎么和自己家闹掰的，实在是太难猜了，全门上下又守口如瓶，但凡问起来，就说是父子俩性格不合。性格不合，这实在不太像是父子俩反目成仇的原因。
　　可关键，这就是。叶芝泽儿女双全，大儿子成熟稳重，武学造诣也是出众，小女儿漂亮活泼，双刀用得漂亮。本来该是人生一大幸事。可叶芝泽脾气火爆，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对儿女的教育是鞭打责骂，但凡有一点不满意，也少不了连跪带饿，还要言语责骂一番。霍黄河小时候还好，没什么办法，可男孩迈了十几岁的大门，开始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了，叶芝泽仍旧脾气上来便抽了柳条，要上手揍人，霍黄河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就要反抗，反抗了就要受罪。霍黄河从十六岁开始离家出走，一直到二十几岁，才真正地摆脱了吞北海。这期间叶芝泽不是没有找过，找了也不会弯腰，一句好话蹦不出来，霍黄河回去两天，还是要打要罚，霍黄河彻底不再回去了。有时候事情的真相就是很平淡，谁也不相信他们父子俩就是因为这点事反目成仇，可这就是真的。宁和尘眼瞅着霍黄河一次次被惹恼，到最后彻底决绝，说不出觉得这结局可笑的话。
　　但其实还是有些感情，吞北海有难，并未袖手旁观。
　　宁和尘说：“跟你爹说话了吗？”
　　“没有。”
　　“看见你娘找你了，”宁和尘说，“差不多得了，她又左右不了什么，你多大了？还跟娘置气。”
　　霍黄河道：“没有。早就无所谓了，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恨，反正就是这么恨着，这两天见到，就觉得没意思。”
　　可没意思归没意思，再来一次，霍黄河肯定仍然不想在这个家里待。母亲一句话说不上，也不说，从来不会保护自己的孩子，这件事过去了，霍黄河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了，他可以转过头来说，这些闲事都很无聊，可若是走不出来，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看你心里有事，”霍黄河说，“明天回去吧，看看你儿有没有出事，或许为了见你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宁和尘好笑不已，骂道：“滚吧。”
　　“当个好爹，”霍黄河嘲道，“留不住你。”
　　宁和尘并不狡辩，反而奚落他道：“我这是为了让世上少一个你这样的不孝子。”
　　霍黄河却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宁和尘回头看了他一眼，霍黄河仍旧看着山下，说道：“我以为你自己有主意，知道什么时候帮人一把，也知道什么时候就该走了。可这次见你，你还犹豫不决。你也知道李冬青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别人能趟这混水，你能吗？”
　　宁和尘听着，也不反驳。
　　霍黄河道：“搞到最后，你腹背受敌。李冬青无论是选了哪条路，能有你的好果子吃？朝堂恨不得杀你而后快，月氏也把你当做眼中钉，你想过自己处在什么境地了吗？”
　　“用你说，”宁和尘平淡道，“我这一年不都是这样过的？”
　　霍黄河：“搞不懂你怎么想的。想养儿子，也不是这么养。”
　　宁和尘苦道：“一时冲动。”
　　霍黄河不吃这套，说道：“冲动了一年？”
　　宁和尘摇了摇头，显得有些沉默。
　　俩人在朝阳下站了片刻，霍黄河已经说了太多，点到为止，不再多劝。他的本意也不是想让宁和尘非要按自己的意思去做，若是宁和尘自己心中有数，坚定了一条路要去走，他做兄弟、做朋友，没有立场干涉什么，就像当初宁和尘一意孤行，要下不可得山，要带着三万精兵送到匈奴人手上一样，他自己已经想好了，就一定要这样去做，不做不行。霍黄河没拦过。可是若是宁和尘自己都没想好要怎么做，霍黄河十分不安。
　　宁和尘道：“霍兄，我是越活越不明白了。”
　　霍黄河也听不明白，正要说话，下头的人却有传信使者急匆匆从山下飞奔而来，奔往了议事厅。俩人对视一眼，飞身追了上去。
　　传信使者过了三重门，终于见到了叶芝泽，行礼道：“掌门人，交州散仙城闻钟城闻人越、闻人家闻人三千、仓山河掌门人李逐歌，副掌门方青濯，已经悉数赶到，在山门外求见。”
　　叶芝泽在椅子上打了个盹，此时已经彻底醒了，说道：“请进来啊！”
　　这话声未落，就听得门外三声大笑，闻人三千拍着霍黄河的肩膀，说道：“二十年没见你，长大了不少啊！”
　　宁和尘本以为是有战事，却见是这几个老掌门来了，想躲也躲不掉，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霍黄河说：“二十年了，想不长大也难。”
　　闻人三千笑得地动山摇，闻人越却道：“宁和尘？”
　　宁和尘无语，点了点头。
　　交州的散仙城离巴郡很近，是以最先赶到，而这散仙城主要有三家，闻钟、闻人家、仓山河。往上数二十年，闻钟和闻人家还是一家，但是剑宗出了两脉，理念不合，便划了两派出来，闻人钟怀带了三百弟子自立门户，就在闻人派的山头旁。打不起来，但也互相看得不大顺眼。仓山河从古至今一直在交州，三家离得近，算是邻居，江湖门派太多，规矩就不大好统一，有的门派会当街决斗，有的又跟百姓许诺，绝对不扰民，这就有了高下之分，这样的事儿多了之后，便立了一个盟约，交州境内的江湖门派，都遵循一个原则办事，叫散仙城约。而宁和尘在边关犯了事，他们并没插手，其实也算不得有仇。
　　这三家同时来了，连闻钟和闻人两家都能同时出现，怕是大家都已经想通，这一仗意味着什么。
　　闻人三千四十岁左右一个方脸男人，说道：“你居然没死。”
　　宁和尘问：“你是希望我死？”
　　“那倒没有，”闻人三千道，“我是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谁能想到呢，”宁和尘说，“昨日之前，我也没想到。”
　　闻人三千又是大笑，然后放下笑脸，说道：“我只怕你帮不上什么忙，还要惹得自己一身腥臊。”
　　宁和尘得罪的人多，又与皇帝结仇，这张脸现身，日后必定没有好日子过。这个闻人三千向来说话不好听，宁和尘从前也没从他的嘴上讨到什么便宜，那时候忍了，这个时候却没打算忍让，随口说道：“不劳费心。”
　　几人一起往议事厅里走，方青濯年纪不大，大概刚三十岁出头，算得上是天资卓越，已然当上了仓山河的副掌门，他从未见过宁和尘，惊喜道：“原来就是你吗？”
　　“我听闻谦让公子人间绝色，”方青濯大咧咧地说，“今日一见，世人诚不我欺！”
　　宁和尘不耐道：“行了。”
　　方青濯说：“哦哦，失礼了，在下方青濯。”
　　宁和尘没搭理。霍黄河拦过来招待道：“方掌门，里边请。”
　　方青濯：“好的好的，雪满，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六，”霍黄河把引进第三重门，说道，“有个儿子，非常孝顺，回头有机会，给你引见一下。”
　　方青濯顿时遗憾叹气，叶芝泽迎下来，正好听见他这一声叹气，惊道：“怎么着？”
　　“在下家中有个小妹待字闺中，”方青濯道，“实在可惜，实在可惜啊，看不出来，雪满年纪轻轻，连儿子都有了？”
　　叶芝泽也有些不清楚，他和宁和尘又不熟，只好说：“那也没办法，总还有好的……”
　　方青濯却一转头，看见了霍黄河。
　　霍黄河：“……”
　　方青濯仔细打量，深感不错，回头道：“叶掌门，在下家中有一个小妹……”
　　“咳！”李逐歌打断道，“青濯，别说了。”
　　叶芝泽也赶紧道：“那个，大家都累了哈，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叶掌门，”李逐歌说道，“不用说你也知道我们几人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巴郡交州，唇亡齿寒，我们座下弟子都已经在路上，今日白天就能赶到。你我的情谊，多余的话不必说，我连副掌门都一并带出，家中只留下妻儿而已，这一战，必将竭尽全力。”
　　叶芝泽动容不已。他与李逐歌，有南方二杰之称，仓山河、吞北海，两山门老祖宗名字起得随意，搞得很是相似，他们俩又是在同一个黄金台上、同一天走下来，各自接过父辈手中衣钵，距今也有三十余年了。俩人数十年见过不少次，但并未有过深交，可大难临头，虽然说是唇亡齿寒，这份情谊还是令人动容。
　　闻人越说道：“我也有弟子三千人，今日早上便可赶到。”
　　闻人三千说：“我今晚有事，可能要先走，但给你带了四千人，你尽管去用，当成自己的弟子便可。”
　　叶芝泽扶额叹道：“唉，天降横祸如此，多亏得兄弟们照拂啊！”
　　李逐歌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皇上早有心要整治江湖，我早已经料到了会有今日，叶兄，江湖儿女，你放心，不管今日是谁，江湖儿女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宁和尘听着无趣，连声招呼也未打，站起来便走了，霍黄河看了一眼，也起身跟上去，叶芝泽却从背后拦住他说：“安军，给掌门们上茶。”
　　霍黄河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理也未理，优哉游哉地负手走出去。叶芝泽登时被气得脸色涨红，大拍了三下座椅。
　　闻人三千说：“我听说安军回了吞北海，还以为你们父子二人冰释前嫌了。”
　　叶芝泽摆了摆手，示意别提了。
　　“年纪还小，”闻人三千道，“日后便懂你的用心良苦了。只是我看见宁和尘也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叶芝泽无奈道：“如今这个情况，宁和尘愿意来帮忙，当然是要用。只是这背后的牵扯甚多，愚弟心里也是清楚的。可现下实在是没得选。”
　　闻人三千也是叹了一口气。方青濯赞叹道：“早听得这宁和尘不光长得美，而且是第一高手，真是令人咂舌！”
　　李逐歌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少说话。
　　天已大亮，日照山林。
　　这边霍黄河追出去，见宁和尘坐在烽火台上，视线放在东方。他两步跳上去，站在他身旁。
　　“我看未必，”霍黄河接着屋内人说的话，说道，“江湖上有很多人，已经很亲皇了。这一战会站在哪一边都未可知。”
　　宁和尘皱眉说：“心慌。”
　　“你？”
　　“嗯，”宁和尘说，“马蹄声。”
　　霍黄河却没听见，他停下来停了一会儿，问：“哪来的马蹄声，此处山崖，马上不来，你听见山下的马蹄了？”
　　宁和尘站起来，皱眉看向东方，穿过那枯木山林和重重叠叠地山头，他面色沉静，久久没有说话。
　　霍黄河警惕道：“莫不是骁骑将军的兵马来了？”
　　宁和尘却跳下去，衣角消失在烽火台上，霍黄河愣了一下，也跟上去，宁和尘一路到高高地山门戒碑前停下，眉头渐渐地皱起来，显得有些烦躁急迫，只是这时，霍黄河也听见了马蹄声，而且他懂了。
　　不一会，一个白色的身影率先出现在山脚下，有一个红衣少年、一个黑衣男人，跟在他身后，马蹄哒哒。
　　霍黄河再转头去看，宁和尘的焦躁之色已经消失，眉头展开，却有不一样的神色又染上眉梢。


第32章 三死黄金台（十一）
　　霍黄河心想：“好一个马蹄声。”
　　李冬青看见宁和尘, 笑得露出牙花子, 驾马时要飞起来, 火寻昶溟说：“你屁股着火了不成？！都到地方了，还跑这么快？”
　　宁和尘面色又变得一派平静，看着李冬青，李冬青翻身下马，一撩衣摆, 快步走上高高的台阶，抬头看着宁和尘笑道：“先商量好，别骂我。”
　　“你与我商量了？”宁和尘淡淡地说，“我倒是不知道。”
　　火寻昶溟和王苏敏跟在后头爬上来, 火寻昶溟赶路累得要死，纳罕道：“这小子是什么做的？精铁不成？”
　　王苏敏说：“反正不大像人。”
　　“你自己来的？”霍黄河问李冬青，“那月氏要翻天了。不过来了也好, 省得你师父在这儿也魂不守舍。”
　　宁和尘却看了眼霍黄河，带了些警告。霍黄河不吃这套，随意道：“火寻郦是怎么放了你？”
　　“可能吗？”火寻昶溟坐在石阶上, 隆冬里出了一身汗，疲惫道，“那当然是因为有他的好朋友帮他。”
　　霍黄河不解道：“谁？”
　　火寻昶溟：“……”
　　“他的意思是, 就是他。”反而是王苏敏这个鲜卑人翻译道。
　　霍黄河认识他, 但是忘了他名字，指着他思考了片刻，李冬青说：“王苏敏。”
　　王苏敏说：“麻烦你们记一下, 日后可能还要用得上。”
　　霍黄河：“你们？”
　　“特指你，”王苏敏说，“我名字很难记吗？还是说我这个人难记？”
　　霍黄河：“都有一些。”
　　王苏敏一句话也懒得再说。就连李冬青第一面见到王苏敏的时候，也觉得面生。王苏敏这人在这一堆人中，确实显得没那么出众。宁和尘是无论到了哪儿都不会让人无视的人，霍黄河冷酷英俊，也令人过目不忘，就连火寻昶溟也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一双眼睛明亮极了。而王苏敏沉默寡言，看着甚至有些懒散，入了冬之后又爱上了戴个大帽子，遮住半张脸，只剩下胡子拉碴的下巴颏，实在没有什么存在感。
　　宁和尘发话道：“去睡一觉，睡醒就回去。”
　　李冬青说：“除非你们与我一起回去。”
　　“回哪儿？”宁和尘反问道，“巴郡吞北海才是霍黄河和叶阿梅的家。共当大难义不容辞，他跟你回东瓯干什么？”
　　李冬青却说：“那我也在这儿。我是江湖人，我也理应在这。”
　　宁和尘却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连带着跟过来的来人都有些尴尬，火寻昶溟说：“来都来了，打一架再走吧？”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火寻昶溟便又矮了一截。宁和尘训道：“不识大体。”
　　人前不骂子，宁和尘只说这一句，便让这几人先歇下，霍黄河让人安排了两间房，宁和尘把李冬青叫走，到自己房里，看这气氛，李冬青显然是去挨骂，火寻昶溟颇有些忐忑，他毕竟年纪小，还是觉得宁和尘他们这些大人说得才是对的。心中已经在打鼓，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
　　李冬青进了门，便脱了鞋坐在床上，宁和尘把门关上，转头也坐在床沿，李冬青盘着腿看着他。
　　宁和尘看他理直气壮地，脸上连一丝笑也没有，冷道：“走的时候怎么告诉你的？”
　　李冬青说：“我不想，你当初还说了，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开心。”
　　宁和尘说：“把手伸出来。”
　　李冬青撇了下嘴，慢慢地伸出手，宁和尘抽了腰间的羌笛，一甩便抽了上去，李冬青疼得眼角一抖，显然是有些夸张的成分的。
　　宁和尘说：“犟嘴。”
　　李冬青虽然看着脾气软，但却主意正，自己心里有了决定，就谁也说服不了他，宁和尘和他相处这许久，其实早就发现，李冬青才是真的硬骨头，小事上能忍让，大事上却谁也不听。
　　“惯得你上天了，”宁和尘平淡道，“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李冬青嘴角耷拉着，并未回答。
　　“不服气。”宁和尘说着一甩手又是一下，李冬青这回连点反应也无。
　　李冬青低着头，也不看他，手肿了老高，另一只手插在自己的腿窝里。
　　俩人僵持片刻，羌笛还攥在宁和尘手里，他看着看着，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给你说过，不能意气用事。你从未听过。”
　　“你以前这么莽撞，吃的亏还不够多吗？”宁和尘的声音已经软下来，问道，“有多少‘本不该如此’的事情，你不知道吗？我平时不想说你，怕你心里难受，可你若是不长记性，这些亏不就白吃了？”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分裂不可能长久，到最终还要汇在一人手中，你四处都要掺和，是有几条命？”
　　李冬青说道：“我没有意气用事，是你觉得我一直意气用事。”
　　“你心中但凡有一丝大局，也不会来到这里。”宁和尘说道。
　　“什么叫大局？刘彻志在天下，”李冬青说道，“他要清剿江湖，当真是要杀光江湖人吗？就是为了要那点税吗？”
　　“江湖人虽然不受朝堂统治，可是自从签订黄金令之后，从未干涉过政事，朝代更迭、皇储变动，这些年来，江湖人有管过吗？武人自有武人的傲骨，十年内不会有人江湖人威胁到刘彻，他为什么不去攻打虎视眈眈的匈奴人，却要非要来攻打安分的江湖门派？”
　　宁和尘慢慢地道：“要江湖的兵马人力。”
　　李冬青说：“就是这样，他不想要花钱在买人为他效忠了，而是要让所有江湖人士都成为他的手足，新颁布的黄金令确实是缓兵之计，他还有后手，但后手却不是打压，而是利用。可是这样到了最后，江湖就彻底不存在了。武人入伍，成了皇帝的士卒，那黄金台还有什么必要存在？归根到底，帝王之心，是不管什么也要握在自己手里，不光握在手里，还要足够强大好用。”
　　宁和尘道：“与你何干？”
　　“我可以不来！可以与我无关！”李冬青道：“可是你来了！江湖上谁不认识你？就算是不认识，看你的脸也一眼便认出来了，武帝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他不可能放过你。你忘了当年诛晁错，清君侧的故事了。你想一想，若是这一战打赢也就还好，若是输了，刘彻定然不会杀了这些人，若我是他，我会让叶芝泽交出你，说你才是挑起了江湖和朝廷的纷争的缘由，因为你当年那三万兵马，朝廷才不再相信江湖人，那么交出了你，就可以饶所有江湖人一命，但是活命的代价是拔出利爪，归顺朝廷！”
　　李冬青说：“我若是刘彻，这才是师出有名，又一举两得的法子。可你非要来，我有说过你意气用事吗？”
　　李冬青一路走来，见此处虽然处在战备状态，但是一切都好，宁和尘他们也安然无恙，心中一块大石便落地了，他并没有多么大的怨气，说道：“我只是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宁和尘手中摸着那支羌笛，陷入了沉默。片刻后道：“可这确实与你无关，无论我是如何，这关系不到你。冬青，你不该来。”
　　李冬青急迫道：“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认识我！我知道你希望以后留在月氏，所以不想拖月氏下水，可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处理好，我只是想来帮你。我不想你死。”
　　宁和尘笑了，轻抚他的脸，说道：“我不是想你留在月氏，就算是你毁了月氏，那又如何？一文不值。”他的手点在李冬青的胸口，说道：“我说的是你这条命。”
　　“我早就说过了，”宁和尘说，“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俩人站在不一样的立场上，可是想的却都是对方的命数。宁和尘将李冬青的命想过无数遍，可是却不像李冬青，什么也忍不住，宁和尘一句都未说过。他想：“李冬青能安稳地活一天就算一天，都是偷来的日子，可以过他想过的日子。可是走出来，就要面对风险。这江湖，这人间，人人张着血盆大口，李冬青就是可怜巴巴的一点儿肉。”
　　李冬青没想过，宁和尘反复问自己过得开不开心，居然是这个意思。
　　“你如果是个有野心的孩子，我什么都带着你，”宁和尘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什么都让你去抢，去争风头。可你不喜欢这些。”
　　宁和尘决定留下的时候，不知道李冬青的前路在哪里，也以为李冬青或许是一个隐忍的孩子，不表露自己的野心，可是这一年多，李冬青确实从来没表露过对权利的野心，安于安逸，甚至有些恐惧未来的战争。宁和尘才知道李冬青真的可以放下。
　　“我干娘总说，我是高祖的子孙，我应该志在四方，”李冬青说，“我那个时候其实也想，也想，如果我真的是皇帝又该如何？其实应该也挺开心的，当皇帝了，谁不开心？我并不是不喜欢，我是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些去和人杀人，争抢。但我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啊，为了这个，谁会在乎自己喜不喜欢？”
　　宁和尘：“……”
　　宁和尘心脏被填满，哑口无言。


第33章 三死黄金台（十二）
　　宁和尘在那个时候想, 他自己一生没有被人爱过, 也许不是因为他是大汉苍鹰郅都之子, 也不是因为他做了很多影响一生的决定，而是因为他没有被爱的能力。
　　不管有过几多犹豫踌躇，他在此时都想，能遇见李冬青是此生何其有幸的一件事。
　　李冬青有本事让人疼爱他，不管是什么人, 谁都该为李冬青让路。宁和尘是如此想的。
　　李冬青说道：“我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我想睡了。”
　　“睡吧。”宁和尘轻声说。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有点不可置信，他如此好说话, 试探着躺在床上，宁和尘一伸手，他立马板着身体, 却见宁和尘从他身下把被子拽出来，盖在他身上，拍了拍, 说道：“睡吧。”
　　李冬青：“……”
　　“看我干什么？”宁和尘问。
　　“我怕你要骗我，”李冬青说，“心里发毛。”
　　尽管宁和尘这一年对他都很好, 可李冬青此时还是有些后遗症, 觉得他如此温柔，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宁和尘懒得搭理他，无语地笑了一声, 拍了拍他的被子，说道：“随你吧，我走了。”
　　李冬青说：“如果有事，你要叫醒我。”
　　“当然了，”宁和尘道，“你可是我的顶梁柱呢。”
　　李冬青也笑了，宁和尘看了他一眼，转身轻轻地关上了门。他刚负手走出去，就见霍黄河坐在栏杆上，不知道坐了多久，仿佛是一道风景。宁和尘说：“闲得没事干？”
　　“埋伏牧羊地，”霍黄河简单地说，“探子来报，汉军已经过了长江，要行动了。”
　　宁和尘说：“调多少人？”
　　“一半，”霍黄河道，“刘彻狡猾，喜欢部署军队分头行动，估计一明一暗。这次派了一个叫卫青的副将军，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宁和尘也不认识，只是听说姓卫，便道：“卫子夫的人吧。”
　　“哦，”霍黄河说，“草包一个。”
　　宁和尘说：“切忌轻敌。”
　　霍黄河哪里不懂，只是随口说说，看不惯宁和尘说教自己，道：“把我当成你儿子了？”
　　“叫声爹来听听？”宁和尘打趣道。
　　霍黄河看了他神色一眼，眼皮又放下来，说道：“人来了，你就高兴了。”
　　宁和尘皱眉道：“你今日怎么回事，阴阳怪气的。”
　　霍黄河说：“你奇怪，我才奇怪。”
　　宁和尘看着他，霍黄河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就要走，说道：“罢了，不说了。”
　　宁和尘一把拦住他，说道：“有病？”
　　“我觉得你不是以前的宁和尘了，”霍黄河郑重地道，“我去东瓯，你并不想见到我，是吗？我感觉到了。”
　　宁和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霍黄河却说：“我们各自扪心自问吧。我们是兄弟，我从未怀疑过，不管如何，我当你是兄弟，你若也是如此，就如我一般坦诚。”
　　宁和尘已经看着他，眼里很浮躁，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之前并未有过几个朋友，叶阿梅又是个女孩儿，终归也只有霍黄河一个人，知道宁和尘心里的愤怒不甘，知道他是扭曲着自己的欲望长大的，俩人是同病相怜。可如今，宁和尘身边已经有了李冬青，甚至还有王苏敏这些人，霍黄河却是在一年之后，才知道宁和尘的踪迹。赶过来之后，感觉有些物是人非。
　　“你，”宁和尘失笑道，“你怎么这么多年，还是驴脾气？”
　　霍黄河反问：“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长江，”宁和尘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也没有变。你来东瓯找我，我很高兴。”
　　霍黄河一挑眉，并未说信与不信。
　　宁和尘说：“我为自己的前路踌躇，你来，见到我是这个状态，不是已经不高兴了，我当然也不想让你看见。”
　　霍黄河这才忍下来。
　　宁和尘不是那种有难处会和别人说的人，只会为难自己。若是这事想不通，那就先这样做下去。从不可得山下山，正如李冬青所言，他自己也未曾想明白要怎么走，只知道不能这样过一生，否则那张皮一辈子也脱不下来。他心里有恨，又不知道怎么发作，也不知道是要一个接一个还回去，还是只到中行说为止。但是他还是下山了，反正有些事情，就是给自己多少时间，也是想不明白的，还不如就先去做。也许在路上就明白了。而这些事，他也只是知会了霍黄河而已，没和谁商量。他们这样的人，都不大擅长听别人摆弄自己，人就算是做错了事，也是自己祸害自己，跟谁也无关。
　　霍黄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自有千言万语在其中。宁和尘说：“调兵遣将罢，还有正事要做。”
　　“叶老头有他的打算，”霍黄河说，“他的左膀右臂不少，轮不到我。”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男孩跑过来，穿着吞北海的衣服，看着仿佛和李冬青差不多的年纪，说道：“师兄！叶掌门叫你。”
　　霍黄河：“叫我干什么？”
　　男孩说：“迎兵卫青。卫青带着一万兵马，越过长江已经直奔而来，掌门亲自守着山门。由闻人三千和李逐歌掌门带兵往北，迎击卫青的军队，掌门人想让你也过去。”
　　“哦，”霍黄河没什么所谓说，“那就走吧。”
　　男孩：“师兄啊，你先去……”
　　“不去，”霍黄河按住自己腰间长剑，转身问道，“打个仗，也要先听他骂我，我有病吗？雪满——”
　　宁和尘说：“一起罢，我也过去。”
　　霍黄河看了一眼他的房间门，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宁和尘说：“睡着呢，我去问问吧。”
　　霍黄河没有等他，先转身去与闻人三千、李逐歌碰面，宁和尘转身进门，李冬青应该是已经熟悉了睡觉时宁和尘的走动，没有醒来，睡得打鼾。宁和尘坐在床边，微微皱眉，看李冬青眼下一片乌黑。李冬青翻了个身，背过身去，宁和尘轻推了他一把，说道：“冬青。”
　　“嗯？”李冬青半晌后应了一声，却还没醒。
　　他这一宿的赶路，又要随军打仗，可能又是几日夜，战场上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呢。宁和尘看着，说了一句：“我要出去了，你先睡吧，醒来去找我。”
　　李冬青又过了半天，才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宁和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根本没记住，站起身来，又吩咐了个下人，低声说道：“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告诉他，我于霍黄河去了牧羊地。”
　　说罢，随手扯下一块门帘的布，罩在了脸上，那门帘绣着沉重的花纹，紫黑色的布，明黄的线，可是一放在宁和尘的脸上，仿佛异域来人，那女孩看愣了，半晌才应了一声。
　　山下，霍黄河依旧是一身黑衣，只不过是更加英武，袖口镶了一圈儿精铁，坐在马上，看见宁和尘自己走了下来，一挑眉。
　　宁和尘说：“咱们先走，他们随后就到。”
　　霍黄河以为出了什么问题，问道：“怎么回事？”
　　宁和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这句话怎么说，显得不那么过分，然后道：“让他们休息一下吧。”
　　霍黄河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打马转身，说道：“那就我们先走吧。”
　　此行带兵不足三千人。江湖游侠人数本来就是少数，在战前便施以援手的更是只有散仙城的几家，带来的近万人中，临时拉来的壮丁有一半，多数都是并未上过黄金台的。而真正走下黄金台的勇士，在其中不足三成。他们的兵马人数，比起朝廷来说，其实根本不能比，比不起，数量少，但却有质量优这一点好处，来的人，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甚至连铠甲都不佩，一身布衣便上了马。
　　这里有很多人没有见过宁和尘，只见他蒙着面，闻人三千等人都与他打招呼，纷纷注目，宁和尘只当看不见。
　　一行人驾马前行，其实心里都是轻松，没把这一战当一回事，气氛很有些轻松，闻人三千仍有余力调侃道：“我听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老夫从未当过将军，还是头一遭，哈哈！感觉不赖。”
　　李逐歌说道：“那巧了，对方的将军也是头一遭，你俩倒是碰到一起了，谁也别说欺负谁。”
　　闻人三千豪迈大笑，连带着手下的弟子也说：“叶掌门把我们调出来，迎这个卫青，是有点看不起我们？”
　　霍黄河扫了他一眼，那人便闭了嘴。闻人三千落下脸来，肃容说：“觅汇，慎言。”
　　觅汇忙说：“是。”
　　霍黄河道：“我也没有带过兵，但是却知道一个亘古的道理，叫做‘骄兵必败’。败不可怕，败在那些羸弱的士兵手中，才可怕。列位打起精神来吧，不要让世人看了我们的笑话。”
　　他声音平稳地传到三千余人的耳中，显然是这一年，功力又有所精进。江湖人或许不服气所谓的出身和地位，却会尊重强者，霎时安静了下来。
　　宁和尘笑说：“霍将军。”
　　霍黄河驾马飞奔，和他并驾齐驱，抱怨道：“一群龟儿子。”


第34章 三死黄金台（十三）
　　李冬青一觉睡醒, 天已大变。
　　火寻昶溟还没睡醒, 被他推醒的时候还懵懵懂懂, 莫名其妙地爬起来，说道：“啊？”
　　李冬青说：“别睡了。”
　　火寻昶溟反应过来，说道：“怎么了怎么了？”
　　李冬青已经要跑出去，说道：“我要去找王苏敏，快收拾一下！”
　　火寻昶溟乱七八糟地跟过去, 看见李冬青在门口被一个女人拦下来，火寻昶溟莫名其妙：“这谁？”
　　叶阿梅说道：“你别去。”
　　李冬青：“你哥和宁和尘已经已经走了，我不过去，在这里看戏？”
　　火寻昶溟愣了一下：“他俩已经走了？去哪儿了？”
　　叶阿梅道：“大将军严助带着至少五万兵马从广元压了过来, 大军马上就要到了，这里情况更严重。李冬青，这一年来你可有长进？”
　　李冬青只是说道：“稍有进步, 不值一提。”
　　叶阿梅却一想他之前的本事，放下心来，说道：“就算是去年的你, 想必也是不放在话下的。”
　　可李冬青却还是心中焦虑，他本就是为了宁和尘而来，现下因为自己贪睡, 没赶上和他们一起出发, 就要留在吞北海，他多少有些不情愿，可顾全大局, 也没有别的办法。
　　火寻昶溟终于明白点什么了，说道：“咱们要留在这里了？不跟宁和尘他们去了？”
　　李冬青无语，说道：“不然呢？”
　　火寻昶溟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说道：“哦。那好，准备一下呗。”
　　可李冬青也没打过仗，问道：“准备什么？”
　　“你问我？”火寻昶溟说，“我没杀过人。”
　　叶阿梅看了一眼火寻昶溟，这一眼，让火寻昶溟有点不自在了，问李冬青道：“她是谁啊？”
　　“叶阿梅。”她说，“霍黄河是我亲哥。”
　　“哦，”火寻昶溟知道这个名字，短暂地失忆了一下，说道，“你就是宁和尘的那个……？”
　　“不是。”李冬青马上回道，“不要瞎说，你没听说吗？阿梅要成亲了。”
　　他发现人们一提到叶阿梅还是会想到宁和尘。
　　叶阿梅说道：“一会儿带你看看你姐夫，他在前面调度人马。真是有病，非要挑我成亲的日子来打架。”
　　李冬青管霍黄河叫叔叔，又管叶阿梅的男人叫姐夫，他也不知道到底这辈分是怎么论的，随便吧。他说道：“我们过去帮忙吧。”
　　叶阿梅看出他焦虑，说道：“你不用惦记着宁和尘，这次有麻烦的恐怕是我们。大批兵马，都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冬青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叶阿梅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李冬青却多少有几分认真的样子，说道：“谁也毁不掉江湖。”
　　叶阿梅点头，说道：“江湖到底如何暂且放下吧，我只怕你我的命要折在这儿，你这小子，还是一样，眼里没有当下，装的都是大局。”
　　李冬青讪讪，火寻昶溟早已等得不耐烦，在门口颠脚，李冬青想起了什么，说道：“我没武器。”
　　叶阿梅看他两手空空，问道：“你混到这个份儿上了？连个武器也没有？”
　　李冬青挺难解释的，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忘记带了，只好说道：“随便是什么，给我拿一个就可以。”
　　火寻昶溟却说：“拿一把鱼头刀来，你分明练的这个，怎么不好意思说？”
　　叶阿梅却意外，说道：“你练刀？宁和尘不是做你的师父吗？”
　　李冬青说：“他不太约束我，只让我自己随意选。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样最爽快。”
　　“那跟我走吧，”叶阿梅说，“我带你去兵器库。你以后还是要练剑的，你哪里像练刀的人？宁和尘在胡闹，他根本没当过谁的师父，你以后从头练起，更是麻烦。”
　　李冬青却没觉得。一是没觉得宁和尘教得不好，二是没觉得练剑有什么难的。他自己心里也有数，自己在武学上确实有天赋。
　　他和宁和尘一起生活这一年，他是很快活的，宁和尘其实是个细腻的人，他对李冬青的疼爱并不比林雪娘少，甚至有些溺爱。李冬青能获得更多的疼爱，同样又有自由。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他并不认同别人所说的，宁和尘不适合当他的师父。
　　火寻昶溟说道：“我也能挑一个吗？”
　　“可以，”叶阿梅说道，“不过你手里的这把已经很不错了，未必能找到更好的。”
　　火寻昶溟走起路来吊儿郎当，说道：“看看呗。武器就像姑娘，永远是下一个更好。”
　　叶阿梅：“……”
　　李冬青发现叶阿梅的脾气好了不少。他怼了火寻昶溟一下，示意不要乱说话。三人一同进了吞北海的武器库。此处其实也算是个重地，有个男人在看守，看见叶阿梅点了点头，放他们进去，李冬青一进门，看见王苏敏拿着一把刀站在里头。
　　几人俱是一愣，王苏敏说：“醒了？”
　　李冬青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是问道：“你不是带了刀来？”
　　“换一个，”王苏敏说，“换个好的。”
　　“原来你们认识，”叶阿梅说道，“我正要叫人来抓贼。”
　　李冬青又是一愣，问王苏敏：“你是偷溜进来的？”
　　“是。”王苏敏坦然道。
　　李冬青没话说了，他带来这俩人，都是找麻烦的好手，不知道叶阿梅要怎么看他。
　　王苏敏说道：“早知道你还有认识人在，我就不用偷溜进来了。”他汉语还有些生硬，叶阿梅说：“匈奴人吗？”
　　“咱们见过。”王苏敏耐心地说道。
　　叶阿梅却一丝印象也没有，王苏敏说道：“没关系，我叫王苏敏，是李冬青的朋友。”
　　火寻昶溟有些羡慕，说：“你们都认识？”
　　哪个江湖男儿不想要遍地是朋友，而且吞北海又是有头有脸的门派，月氏一直不怎么与其他门派往来，火寻昶溟没什么机会去和外人交朋友。他开始觉得这次来得其实不怎么亏。
　　叶阿梅说道：“快快选武器吧。”
　　王苏敏却已经挑好了，手里拿了一把剑。李冬青其实对武器没什么挑剔的，随手拿了一把看着厚实的刀，便算是选完了。
　　其实李冬青之所以对武器如此不看重，是因为宁和尘也是从来不在乎这些武器的。他手里有一把剑，有一只羌笛，可也只是为了应急，但是没有那些剑客的毛病，真到了紧要关头，就算是一草一木也能当武器。李冬青一直觉得这样才能称得上是高手，而不是拘泥于那些身外之物。
　　宁和尘之前也告诉过他，剧孟赤手空拳也能杀几千人，学好功夫，比什么都重要。他不服剧孟，但是很服宁和尘。
　　他看见王苏敏拿了一把剑，很是诧异，说道：“你要使剑？”
　　“我也会，”王苏敏说，“许久不用而已，你以为我不会？”
　　李冬青确实以为他不会，立马矮了一头，说道：“你用得趁手就行吧。”
　　王苏敏把剑收了，没搭理他。
　　火寻昶溟挑了，没挑到，李冬青他们又催促，最后空手而归。三人算是装备齐全了，也没耽搁很久，严助的大军还没有到，其实还差了很远。
　　李冬青站在烽火台上远眺，望向宁和尘他们去的方向，远方的空气倒是还很宁静，目之所及地方，李冬青也看不见他想看见的任何东西，所幸也没有烽火狼烟。
　　他又只能拿“天下第一”这样虚无的头衔来安慰自己，宁和尘总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战事开始之前，原来都是无聊的，他反正不怎么紧张。倒是叶阿梅的男人看上去有些紧张，那是个络腮胡大汉，比李冬青高出一头，李冬青想跟他说话，还得抬起头来，他此时面色凝重，告诉李冬青：“这是关键性的一战。”
　　这确实是关键性的一战，决定了此后刘彻对江湖人的态度。可李冬青确实不紧张，他总是觉得，江湖就像是朝廷，是一定要有的，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江湖不会倒塌的，他也不会死。
　　李冬青实在经历过太多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命真的很大，不会轻易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确实厉害，或许还比不上宁和尘，但有人想杀自己，也难。
　　李冬青站在烽火台上，当时的严助大军还没有到，在他没来的那段时间，李冬青远眺江山，第一次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玩弄命运的感觉。他知道这可以是一个十字路口，他的人生无论是朝哪个方向走，都能走得下去。他有太多选择，而无论哪个选择，宁和尘都会答应。
　　站在高处，月氏、火寻郦、东瓯、刘彻、太皇太后……所有人的牵绊都变得非常微弱，他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变得无比自由。这种感觉，李冬青恍然大悟，明白它叫做：运筹帷幄。


第35章 三死黄金台（十四）
　　李冬青站在山顶, 看见山坡台阶上坐着各路仁人志士, 布衣而已, 身上只带了武器，没有戎衣。火寻昶溟更是懒散，倚在石壁上，仿佛又要睡着。并不像是有朝廷的军队要攻过来，而像是等待早集的一些懒汉。
　　李冬青说道：“我们只有这些人吗？”
　　“自然不是, ”叶阿梅说道，“我爹手底下还带着一批，要等兵马来了才会下来。”
　　“为什么？”
　　“此时当然是不能露面，”叶阿梅说道, “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冬青便明白了，原来是不能来与民同乐。江湖人的排场比朝廷里的将军还大，当然不能纡尊降贵。别提李冬青还看过几本兵书, 就算是没看过，也觉得这样的仗打得荒唐。
　　李冬青看着山体，说道：“这样的地势, 易守难攻，若是用流石和热汤来守山，一定让他们难踏上一步。”
　　他只是随口一说, 叶阿梅道：“用这样的把戏, 岂不丢人？”
　　李冬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但心里没有几分认同的意思, 只是能理解，叶阿梅心里也是看不起朝廷的军队的，觉得用那些作战策略太过于丢脸。
　　他无法左右什么，其实也不大想左右谁。江湖人本就是这样野蛮生长，就算是输了，李冬青想，也是他们自己的经验教训。说到底李冬青只希望宁和尘他们能活着回来而已，吞北海就算输了，也最多暂时潦倒，亦或者就此一蹶不振，在他看来也并不影响什么，就算江湖满盘皆输，那也是短暂的，早晚有一天要崛起，李冬青感觉，这些磨难都算是小事。自从他经历了痛苦之后，觉得世上很多痛苦不值得一提，这也算是他的好事。
　　叶阿梅的男人叫徐凤，问他：“你今年多大？”
　　“马上满十七。”李冬青说。
　　徐凤叹道：“正是大好年纪。”
　　李冬青笑了。
　　徐凤说：“长你十岁有余。我听说你是宁和尘的徒弟？”
　　“是。”李冬青说道。只是他平时都不怎么注意自己的吐息，看着与平常人无异，并不像是个高手，只像是个普通少年。
　　徐凤说：“你一会儿站在我的旁边，拿紧你的刀便可。”
　　叶阿梅翻了个白眼，说道：“他厉害得紧，你不用多此一举！”
　　李冬青又是笑，很是温柔和煦的样子，叶阿梅看了他半晌，说道：“你这小屁孩，真的长大了不少。有喜欢的姑娘了吗？”
　　李冬青说：“没有。”
　　叶阿梅道：“不要让宁和尘影响你太多，他像个和尚，白瞎了一张脸。你可不能这样窝囊。”
　　李冬青连连摆手，脸有些红，告饶道：“不提这个了。”
　　叶阿梅却越看越满意，也笑了起来。
　　这实在也不像是一个大战前的氛围，就连徐凤也点过于从容，李冬青心中隐隐不安，其实就是来自于大家对战争的不庄重。若说输，也一定是输在了这里。
　　今天的天气就是一丝风也没有，天边的云彩也乌蒙蒙的，远处层峦叠嶂，带着雾气蒙蒙，沉闷的马蹄声从山谷中传来，带着微微地震动。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上万的兵马到底是什么样的阵仗。
　　第一支流箭射来的时候，带来了马的嘶鸣声，吞北海的大钟当即被敲响，李冬青等了一天的的战争终于开始了。
　　叶芝泽这才姗姗来迟，确实身后跟了不少高手，那些人一看身法，便不一般。方青濯落到地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喃喃道：“好家伙……”
　　李冬青不怀疑，很多人根本想不到朝廷的兵马有多强壮，但这些人确实应该长长见识，不该闭门造车。
　　为首的大将军更是英武异常，身下一匹高头大马，手上一只火尖枪，大喝一声：“将士们！”
　　徐凤赞道：“好内力！”
　　李冬青说道：“骁骑将军严助。大汉的将军都是百里挑一。”
　　“不，”徐凤说，“这得是万里挑一。”
　　可严助却还不是最好的，李冬青心道。
　　就算再自信满满，听见轰隆隆的脚步声，和一望无际的兵马，那种感觉都是有些怯的。
　　叶芝泽说道：“我们也该上场了，不要任人鱼肉。”
　　这话说得随意，大家倒是都听见了，但是也没等叶芝泽发话，已经有人冲进了下面的军队中。
　　没有组织纪律，其实也算是弄巧成拙，严助做了攻山的准备来，盾牌和木板背了几车，没想到这里根本用不上，探子根本进不了山，都被抓了起来，他们来到山下，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情况。
　　严助也是人生第一次打这样的仗，还未等双方打个招呼，山上的人居然已经直直地冲了下来，仿佛是找死一般。他喊道：“不要乱！保持阵形！”
　　可将士们心中惧怕，当然要打，前头便乱了。
　　严助一个头两个大，大吼道：“给我往上冲！”
　　方青濯看着一个个都下去了，心里感觉热闹，也要跟，被李冬青拦下，说道：“后面留人守着，他们迟早要上来。”
　　方青濯问：“噫？没见过你。”
　　李冬青道：“我是宁和尘的徒弟。”
　　“宁和尘还有徒弟？”方青濯上下打量他，倒想看看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李冬青却站在山顶上，微微眯着眼往下望去，越来越多的将士已经冲上了石阶，李冬青拔刀了。
　　方青濯看着他，看走了神儿，身后有人来砍他，他才反应过来，随手便杀了。再一抬头 ，李冬青大刀一展，守在最后一道台阶，没人能上得去。
　　叶芝泽单挑严助，严助却还有副将，武力非凡，为大将军挡了片刻，严助重整旗鼓，带着前方的精锐骑兵，杀了出去。
　　这里有上万的兵马，杀也要杀一天才能杀完，叶芝泽逐渐感觉出不太对劲，似乎和他们料想的并不太一样。他们想用绝对的强大的武力压倒几万精兵，的确不易，战争在他们眼中实在太过于小儿科了。
　　方青濯拍了拍身上，也站在了李冬青身旁，李冬青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
　　方青濯说：“我家中有一个小妹，待字闺中，长得很是秀丽，不知道兄台心中有没有意中人？若是没有……”
　　李冬青随口：“有。”
　　方青濯遗憾极了，只好说道：“那若是等没有了，也是可以来找我的。”
　　李冬青到了这个年纪，总被问这样的问题，他决定以后再有人问，他就说自己有意中人，省得接下来喋喋不休。
　　严助带着兵马冲了上来，带上了不少精兵，搞得大家也只好来堵，叶阿梅功夫长进不少，居然把严助拦下了，切断了他帽子上的红缨。方青濯以为李冬青就打算站在这里不动了，没想到他却冲下去帮了忙，只剩下自己守在上头。
　　方青濯大喊道：“你快点回来啊，我顶不住！”
　　火寻昶溟从山下杀了过来，笑道：“我来替他！”又是一个杀神。
　　李冬青应了，一刀砍得严助心惊，陡然回头一望，李冬青并无甚表情，急攻进取，刀尖儿向上一仰，顶着严助的下巴颏把他逼到了墙角，严助退无可退，心中一惊，感觉俩人的差距根本犹如鸿沟。他伸手一抬，两个兵器相撞，他勉强躲开了李冬青，就地一滚，李冬青连番去刺，石阶上戳出一个个深坑，最后他刀尖戳地，刀身弯起来蓄力，把他整个人弹了起来，他飞身堵住严助的滚势，一脚将他踢了起来，严助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站稳了落下来，像一头豹子，看着李冬青。
　　他来了，叶阿梅便自觉退下，不多做掺合，在旁边挡住其他人，省得有人偷袭李冬青。现在的战局异常混乱，山下乱作一团，山坡上又挤满了人，山头上只留下了方青濯，过了一会儿，又有闻人家的几个小子上去了。
　　英雄相惜，严助问李冬青：“你是何人？”
　　李冬青却不能回答他，又是一刀挑来，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偷袭，李冬青错身躲过，严助趁此时机一枪刺来，李冬青将将闪过，胸前的衣服破了一个口子，他攥住严助的长枪，好像稍微笑了一下。严助霎时冷汗直流，中计了！
　　李冬青一手攥住他的长枪，往后用力一拽，严助向前耸去，他急忙松手，李冬青一膝盖踹上了他心口，严助登时口吐鲜血，滴滴答答。
　　李冬青不折辱将军，只是卸了他的胳膊，把他推给了叶阿梅，严助喊道：“死了将军，还有副将！”
　　叶阿梅却说：“没人杀你，自作多情。”
　　他们虽然乱，却有骨气侠气，当然不会做威胁人的事情，叶阿梅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人，按理说，应该杀了，可是李冬青饶了这人一命，她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思来想去，看了严助一眼，一手敲昏了算了。王苏敏冲过来，把人拎起来，说道：“姑娘，一边儿去。”
　　李冬青又回到山顶，在山顶上看见了叶芝泽解决了俩个副将，叶芝泽说：“骁骑将军若是千里挑一，那轻松打败千里挑一的将军的人，又该是什么人呢？”
　　李冬青只是说：“我是宁和尘的徒弟。”


第36章 三死黄金台（十五）
　　叶芝泽看着他并未说话, 其实多少能猜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若是放在一年前, 或许吞北海也可以在皇储现世的时候分一杯羹, 现在却不行了。李冬青显然已经不可能再为人鱼肉了。
　　叶芝泽说：“老夫坐井观天了，当真是可笑。”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又在隐喻什么，高人说话总爱丢三落四，让人去猜, 李冬青这次就没猜得出。
　　叶芝泽望向山下人间地狱，说道：“谁能想得到，鸡窝里能飞出凤凰，皇宫也能有真英雄呢？”
　　李冬青说：“哦, 这次看过便知道了。”
　　他小的时候在老家，学到的本事，听到的故事, 都是朝堂上的正统，兵书上的道理，他之前不喜欢读书, 可如今看来，多读些书还是有用，至少知道天下有多大, 不至于一叶障目。
　　可这次就只能这样了, 叶芝泽就算是后悔也没有办法，只能这样撑下去。单拿拎出这里头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勇士, 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可是人却实在是少，又没有什么组织纪律，再强的勇士也扛不住数以万计的车轮战。李冬青看着山下兵马嘶鸣，血洒大地，终于开始相信，这次的主力确实放在了这边，于是多少开始对宁和尘那边放下心来。
　　人头比悬殊实在是大，汉军痛失将军，并未大乱，突然开始了急攻之势，并不恋战，直冲而来。
　　李冬青手拿长刀，横扫而去，腰斩数人，血溅了方青濯一身，他说道：“唉！”
　　李冬青说道：“不好意思。”
　　“没事，”方青濯却不是发愁这件事，而是说道，“又要杀人，罪过罪过。”
　　李冬青看了眼手中的刀，并未说话，而是转头冲了出去。徐凤上前，和他并肩，说道：“这样打下去，岂不没完没了？”
　　“不能打下去。”李冬青却说。
　　徐凤：“几万人！杀不光。”
　　李冬青道：“杀一半，就算赢，撑住！”
　　火寻昶溟吹着口哨，从石碑上一跃而下，红衣猎猎，血染红了他的抹额，一瞬间不像是人间的少年，更不像是从未杀过人的少年。
　　李冬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眯缝着眼睛，说道：“昶溟，你和王苏敏去后面，堵住他们的去路。”
　　火寻昶溟说：“那我杀谁？”
　　李冬青：“那我去，你在这守着？”
　　“算了，”火寻昶溟看了眼下头，只好说道，“堵不住，你来吧，我走。”
　　李冬青便笑了，身侧一刀劈来，他一侧身躲过去了，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里，闪身而过。火寻昶溟瞅了一眼，回头去喊王苏敏了。
　　这三人实在气焰太强，王苏敏一路甩着长刀杀下去的，火寻昶溟更像个煞神，闻人越说道：“这几人是什么来头？没见过啊？”
　　叶芝泽说道：“一群饿狼，来路不正。”
　　闻人越愣了愣，想说这里谁是来路正的？谁来路正还会入江湖？但是没说，看见方青濯被逼得上了树，下头人还在砍树，实在看不下去，下去救了。方青濯千恩万谢，闻人越道：“不能杀人，来干什么？看戏？”
　　方青濯苦不堪言：“师叔，我实在下不去手！我也没有想到。”
　　闻人越道：“去一边儿呆着吧。”
　　方青濯说：“我能不能回去歇着，这里太血腥了。”
　　“帮点忙，”闻人越说，“别给散仙城丢脸，打不死人，不能打晕吗？”
　　方青濯只好认了，又站了回去，把剑收进剑鞘，用剑鞘打人，倒是也不落下风，只是需要下手重些。
　　这样的鏖战持续数个时辰，没有新鲜的玩意儿，就是流血，兵书写了几百卷，打到最后，也都是肉和肉碰撞，江湖人也是如此，到最后内力也撑不下去，只能靠外家功夫，一拳一刀的杀。吞北海死伤也不再少数，而存活的汉军还有至少两万。很多士兵已经举不起胳膊，李冬青满身是血和肉块，抬起头来，看见日头西斜，忽然说道：“叶掌门！”
　　“今日必须决一死战，不能拖到明日，也不能任他们撤军。”李冬青飞身上前，一把扶住叶芝泽，说道，“汉军必有粮草后备，但你吞北海却什么也没有，若是围困你三日，后面的大军补齐，此战必败。”
　　叶芝泽说：“熬不住又怎么说？”
　　“那就败了，”李冬青也坦然，说道，“世上再无吞北海罢了。”
　　叶芝泽哭笑连连，说道：“就算只剩我老夫，也要撑到最后一刻。”
　　李冬青说道：“给我些人手，我去堵住去路，我的朋友已经在那里守住，但是不够。”
　　叶芝泽左右看看，舍不得给谁，只好去找方青濯，道：“青濯，你跟他走一趟。”
　　方青濯说：“去哪都行，我杀不了人。”
　　李冬青看了眼叶芝泽，那意思其实也好懂，反正吞北海与他无关，若是叶芝泽敢这样做，他自然也无妨。叶芝泽左右看看，只好又加了一个徐凤。
　　五个人顶住两万人。算了，李冬青想，尽力而为罢。他也看出来了，这里的人并不信他。
　　他带着徐凤和方青濯往山下去，方青濯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
　　李冬青道：“若是知道，就别再问了。”
　　他这样说，就等于是承认了，方青濯虽然心里有点猜测，可是还是惊讶，说道：“吞北海好大的面子，怎么你和宁和尘都现身了？”
　　这一战结束，岂不是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李冬青说道：“雪满想要帮忙，他和霍叔是生死之交，不能不出手，我便也来帮忙。瞒也瞒不住，认了比较好。”
　　方青濯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李冬青却有些无所谓了。今天他有点骗宁和尘的意思，说没人认识自己，想让宁和尘放心，宁和尘不知道有没有察觉，或者是早已想明白，不愿意拆穿他而已。李冬青来到这里，不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实在是低。当初失踪的只有他和宁和尘，现在宁和尘现身了，那他带来的人是谁，实在是一目了然。
　　可却没有在月氏时那么害怕了。人在安逸窝里的时候，想什么都害怕，什么也不想去做，真的站在暴风雨之中了，反倒觉得没什么。
　　李冬青道：“你不说，别人也会猜到，我不怕。倒是你不能杀人，该怎么办？”
　　方青濯顿时苦脸了，说道：“我不知道。”
　　李冬青道：“算了，你自己随意吧，多少帮帮忙就行。”
　　方青濯好奇问道：“你杀过很多人吗？”
　　李冬青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人生也只杀过一个人而已，还为此做了几天噩梦。他沉默，方青濯便以为确实如此，点了点头。
　　“冒昧问下，”徐凤问李冬青，“你很有名吗？”
　　方青濯笑了，说道：“你不知道吗？”
　　徐凤：“我刚刚下山，不太清楚这里的情况，我还没问你叫什么。”
　　李冬青说：“叫李冬青。”
　　方青濯真的听见这个名字，反倒不说话了。
　　徐凤显然是没听过，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李冬青觉得有趣，说道：“你就当我是宁和尘的徒弟就可以了。”
　　徐凤显然只认识宁和尘的名号。说道：“我听叶阿梅说起过。”
　　仨人其实都受了伤，也有些精疲力竭，但都还保持着精神的状态，下了山便往火寻昶溟他们守着的地方去，看见火寻昶溟和王苏敏正抱着武器，坐在大石头下面唠嗑。
　　徐凤问道：“那他们俩也有来头？”
　　“没有，”李冬青说，“是我的朋友。”
　　火寻昶溟等得不耐烦，此时终于站起来，说道：“人呢！”
　　李冬青说：“快来了，这回够你过瘾的了，不要顶不住才好。”
　　王苏敏却是懂的，问道：“只有你们三个？”
　　李冬青苦笑摇头，王苏敏说：“输了不管。”
　　“当然，”李冬青说，“当然是保命要紧。”
　　他现在倒是看重一条命，王苏敏还是不满，耷拉了一张脸，连招呼也不打，只有火寻昶溟还像个傻子一样，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冬青问道：“粮草在哪儿？”
　　王苏敏说：“两里之外，只有一车。”
　　“怎么处理了？”
　　王苏敏有些意外，瞥了他一眼，说道：“当然是烧了。”
　　李冬青：“哦哦。我就问问。”
　　方青濯和徐凤完全不知情，有些意外，看着王苏敏的感情顿时有些敬慕之情。
　　王苏敏完全是个惯犯，他才是这里身经百战的兵，对这些得心应手。李冬青很信赖他，问道：“严助放哪儿了？”
　　王苏敏说：“反正跑不出来。”
　　方青濯道：“我们现在干什么？就在这儿等着？”
　　“对，”王苏敏说，“如果没有人来，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王苏敏现在火气实在是有点大，不过他本身说话也爱讽刺别人。李冬青还怕他们不习惯，对方青濯解释了一下，说道：“若是不回来，那是好的，那就是我们赢了。”


第37章 三死黄金台（十七）
　　但显然是没赢, 前头的人没拦住, 撤军便如洪水般呼啸而来了。那阵仗之庞大, 连火寻昶溟也吞了口口水。
　　徐凤感受到大地颤动，说道：“怎么说？至少一万人。”
　　王苏敏却说：“至少一万五，一万八左右。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保命要紧, 还需要多说？”
　　李冬青也苦手了，只能拔刀，五个人站在山口，很有些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
　　方青濯更是紧张, 他比别人压力更大，他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前方士兵已经见识过他们的厉害, 最前排的精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方青濯说：“啊——”
　　王苏敏啐了一口唾沫，说道：“没打过这种仗, 妈的！”
　　王苏敏也算是个高手，只不过是不讨昆莫的喜欢，在伊稚邪手下没谋得一官半职, 他这样的人, 在汉军和伊稚邪交战的时候，也不过是站在千军万马之中提枪而战的一个，草原儿女的手下尽是不要命的英雄, 打起仗来也是几万几万的兵马，而此时王苏敏只能和他们硬撑。顿觉荒唐。
　　大家道理都懂，大义也都在心里，所以只能挺身而出。李冬青的底线是自己不能死在这里，剩下的是死是残随便。
　　五个人便将人大部分兵马拦下了，李冬青挥刀斩断了几百匹马的马蹄，一身衣服都成了红色，整个人都被血浇灌了，血慢慢地便凝固了，顺着头发缝往下淌，只有流到眉毛的时候才会擦一擦。
　　死战不足须臾，身后的援军追来，叶芝泽没想到果真如李冬青所言，这些人居然酣战之时撤军了，顿时措手不及，让精锐武士困住手脚，拦也没法拦。叶芝泽此时来了，看见有士兵已经逃了出去，跑往官道，当即要追，王苏敏大喝：“穷寇莫追！”
　　叶芝泽不认识他，没有听，李冬青回身，一刀将他打下马来，叶芝泽栽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了起来。李冬青忙里去扶他，叶芝泽去没握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李冬青在衣袍上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污，但是有点越擦越脏的意思，李冬青李冬青说道：“王大哥说得对，追逃兵会分散火力，到最后战线拖长，兵力涣散，溃不成军。若是他们逃出这座山，就已经输了，也不必再追。”
　　叶芝泽多少有些不满，强压住了，但是也没有逞强。他在这堆人力，怎么说也算是长辈，但是频频被晚辈教训，实在是脸上挂不住。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否则又怎么会和自己儿子绝交。李冬青心里有数，话说到如此，再也不说，也不再管他，转身又迈入战场。
　　宁和尘到了现在也没回来，可能也有了麻烦，他心里有些焦躁，且随着越来越久的战斗，越拖越长的时间，烦躁是越来越明显的，体现在他现在举手投足都带了丝燥郁的煞气。
　　火寻昶溟看出他不对劲，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说道：“这样杀人是会走火入魔的。”
　　李冬青这才恍然惊醒，感谢道：“好。”
　　火寻昶溟却已经不见身影了。李冬青仗着自己又几两天赋，虽然起步晚了，但是也相较于从小练武的人也不落下风，但是终归到底，他还是有不如人家的地方，很多经验他没有，很多常识他也不懂。宁和尘倒是懂，却没交过他这个。
　　李冬青感觉自己刚才确实不太对劲，放缓了呼吸才慢慢调整回来，可是这时候早已经精疲力竭了。光是杀人，就杀了一整天。几万的尸骸摆在地上，就算是地府也容不下这么多冤魂。
　　李冬青杀倦了，忽然想起什么，去找火寻昶溟，拽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喊道：“你就没有带琴来吗？”
　　“没有，”火寻昶溟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我会操琴，但是不能用，这终归是你们中原人的事。”
　　李冬青倒是一时给忘了，只是点了点头。火寻昶溟说道：“也只剩不足一万人。”
　　“收降吧，”李冬青道，“别再杀了，好大的杀孽。”
　　王苏敏此时刀上串了三个人，一刀入腹，他把人推到山体上，然后又从刀上甩下去，抖了抖上头的血肉块，一掉头看见李冬青来了，吓了一跳：“差点串了你。”
　　李冬青苦笑，说道：“你把严助放哪儿了？”
　　王苏敏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随手杀了个人，转头说道：“你看这些人的劲儿头，未必会投降。严助是个硬骨头，武帝治军太严，将军若是战败，只有死路一条。严助也未必会降。”
　　“试试，”李冬青说，“不想打了。”
　　王苏敏却比他老道很多，说道：“别试了，严助不会投降，我忘了，他妻女肯定在武帝手上。”
　　李冬青蔫了。王苏敏却道：“谁说劝降一定要找将军的？”
　　他说：“试试呗。我还以为你们非要把人杀光。”
　　他纵身跳上一块石碑，扬起左手，做收势状，声音响彻山谷，说道：“众位勇士们，且听我一言！”
　　他浑身上下，仿佛从血水里刚刚捞出来了一样，头发乱七八糟的，上头都是血块，看着又狼狈又野性，声音还带着对汉语的生疏。
　　王苏敏说道：“我是一个鲜卑族，曾效忠于军臣单于麾下。跟随伊稚邪产于数次攻打过雁门、辽东、辽西等郡。我的马蹄曾踏遍汉族的边关。”
　　李冬青一开始没明白王苏敏想要说什么。大汉的士兵最憎恨的就是匈奴人，或者说效忠于匈奴人的人，此时此刻，场下的大汉士兵们已经疲惫的热血，可能又燃烧起来了。
　　在一声“杀”喊出之前，王苏敏却又说道：“我作为一个鲜卑人，目睹了汉匈之间，数年的战争，效忠于匈奴，是我身不由己，我在心中一直对大汉心存敬畏。我以为汉人的箭永远射向草原。”
　　“我一个鲜卑人，尚且知道，当年高祖允诺了江湖什么，如今未满百年，便已经出尔反尔。我虽然未登上过黄金台，但是我自认是武士，我的朋友是江湖侠客，这一笔账，我有权说：江湖可以购销。”
　　可能是这一战实在打了太久，大家都需要休息，一时间并无人打断王苏敏，就连李冬青，都想趁此机会，养精蓄锐一会儿。叶芝泽觉得不妥，微微皱眉，李冬青也没有动弹，因为知道叶芝泽不会阻拦的。
　　王苏敏说：“如今你们，损失数万，只剩下余兵寥寥，实不相瞒，那位卫将军的后备军队，也已经折损在百里之外，山后的粮草，我也尽数烧光。你们是当真孤立无援了。再打下去，十万人也杀的下去，我们虽然人少，你们却打不过，更何况明日又有两千武士从散仙城赶来，之所以不杀你们，是因为朝堂、江湖，本就是一母同胞，而非仇敌。”
　　火寻昶溟坐在地上，看王苏敏的表情非常奇怪，他和王苏敏认识的时间仅次于李冬青认识他的时间，可是他们也没人看得出来，王苏敏这么能说鬼话。真话假话混着说，很有信服力。
　　叶芝泽接上话头，继续道：“把武器丢下，这就可以走，回你们自己的家乡，见一见自己的亲人，想继续战下去的，吞北海也会妥善处理你们的尸首。”
　　这抉择就摆在眼前，尽管叶芝泽可能不太懂，逃兵还是安顿了比较好，否则他们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乡，回去便是死罪等着。但和命比起来，还是比较有说服力。
　　李冬青的想法是，或许能有半数人会投降，可实际上是，第一个人扔下武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陆陆续续就会有稀稀落落的人跟上，当这些人走出列，和自己在军队中的朋友对视的时候，又会有一些人扔下自己的武器，当超过半数的人选择放弃，剩下的人也不会坚持。几乎所有人甚至对自己的生死大事都没有主见，都在盲从别人，李冬青惊讶于人的妥协，但自私一点想，他可以轻松一些了。
　　一万人里，能自己选择生死的只有一个人，叶芝泽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刀，那人便倔强的死了。李冬青记下这个人的脸，觉得自己这一战并未白来，学到很多，尤其是最后这一刻，看见那人颤抖的血泪。
　　惨胜和败的差别在于，汉军的兵马走过长安的时候，没有人夹道欢迎，刘彻也不会站在城墙上，喜笑颜开地等待将军班师回朝。这一仗就算辛苦，危险，狼狈，但是刘彻会明白，江湖人不好惹，仅仅是一个吞北海，他们都吃不下。这第一口，刘彻就噎住了，下一口想吃，就要好好想想。
　　就算来的人不仅仅有吞北海，其实几乎算上了半个江湖，但刘彻其实并不清楚这么多，他只知道这次输了，而且是全军覆没，是惨败。
　　方青濯无不忧心，他问李冬青：“我们会不会惹怒小皇帝？”
　　李冬青解释道：“我没见过刘彻。”也不清楚刘彻的脾气。
　　方青濯说：“你觉得呢？兵书上没说过吗？”
　　李冬青按照常理来想，也不应该，于是说道：“按理来说，近几年不会再打了，输了一次，朝堂上的大臣，东宫的太皇太后，都够他喝一壶了，皇帝就算有脾气，也不管用，吕太后有没有脾气？高祖驾崩多年，冒顿单于给她写了求爱信，羞辱她，她也忍下了，打不过就只能忍，她能忍，刘彻就也能。”
　　方青濯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真的，”李冬青说道，“那封信的大意是：我的老婆死了，你的男人也死了，不如咱俩结伴过日子吧。就是这么个意思，吕太后在东宫气哭不少天。”
　　方青濯说：“啧啧。”
　　李冬青补充了一句：“冒顿的妻子是他自己杀的。冒顿是皇长子，他父亲不喜欢他，把皇位传给自己喜欢的阏氏之子，甚至想杀了他。冒顿险象环生之后，想要复仇。他用鸣镝训练自己的手下，只要手下听见他的鸣镝声，无论看见他的箭指向谁，都要当即将那个人射死。第一次鸣镝声，冒顿的箭指向了野猪，他的手下有人忘了他之前的命令，忘了射杀野猪，那些手下就都被他杀了。第二次他指向了自己的坐骑，有的士兵犹豫了，犹豫的士兵，也被他杀了。第三次，他指向的就是自己年轻的妻子。”
　　方青濯说：“然后呢？”
　　“刚就告诉你了，”李冬青道，“他妻子死了。”
　　方青濯说：“若这样做人，和畜牲有何区别？”
　　李冬青并不评价，只是继续道：“后来，冒顿在和自己父亲打猎的时候，吹响鸣镝，箭指向了自己的父亲，头曼单于，于是他爹就被他手下射杀而死。冒顿继位，后来有了今天的匈奴帝国。”
　　方青濯说：“我看不起这人，就算是当了单于，又能怎么样？一生不会有人真心疼爱他。”
　　“你说得也对，”李冬青说，“但没准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虽然理解，却做不到，此时此刻他还有比聊天交朋友更重要的事情，他不好意思道：“我要走了，有缘再见吧。”
　　此时大家都蓬头垢面，在最后收尾，方青濯愣了一下：“去哪儿？你不洗一下？”
　　李冬青却叫上自己带来的朋友，转身说道：“不了。”
　　火寻昶溟乱七八糟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的土，问：“现在去找宁和尘？”
　　王苏敏说：“还用问吗？”


第38章 三死黄金台（十八）
　　此时谁都以为, 这一仗已经稳赢, 叶芝泽将他们拦下, 说道：“你们在此休息一下，明日我儿和儿婿，再加上散仙城的人也要赶到，等他们一同过去。”
　　李冬青说道：“战场上风云突变，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我担心师父安危，还是先行一步。”
　　叶芝泽笑了，爽朗说：“实不相瞒，且不说雪满是什么人, 我儿和闻人家那一族人，那都不是一般人，不如把心放在肚子里, 主力军队已经尽数歼灭，还害怕害怕什么呢？”
　　李冬青却知道，他主要能这么放心, 一则是有些轻敌，二则是主要放心于有宁和尘在。可李冬青一不轻敌，二知道宁和尘没有那么神, 他也是个肉体凡胎而已。
　　世人总是对高手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宁和尘自己单枪匹马从马邑一路杀人杀到中原，他定然是强的，可这里有几分逞强, 李冬青也是知道的。他一向知道宁和尘强，可他也一直知道，不能过于不能过于依赖宁和尘，否则宁和尘背后就空无一人了，无人可以依赖。
　　火寻昶溟说：“不要管我们了，你们自己庆功吧。叶掌门，这一仗若是打赢，你也要知道是谁帮了你们，我的兄弟舍命来陪，没打算让你报恩，至少你的嘴要闭紧，我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了，他若是因此惹来麻烦，日后也不会让你们吞北海好过。”
　　叶芝泽体面地含笑不语，但是显然心里在压着火气。
　　火寻昶溟却又嬉笑了，给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说道：“叶掌门，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日后才能做朋友。”
　　叶芝泽笑道：“那老夫就交下你们这三个朋友！”
　　火寻昶溟爽快：“好！”
　　火寻昶溟还是要说了这样的话，心里才能踏实一点，毕竟人是他从月氏带出来的，这责任其实是很大的，李冬青知道他心里有事惦记着，走时告诉他道：“昶溟，不必担心。”
　　火寻昶溟不承认，说道：“我担心了吗？我没有啊。”
　　王苏敏说：“连叶芝泽都威胁了，你挺牛。”
　　“这不是有你们呢吗？”火寻昶溟无所谓道，“我们现在就是很牛，没人敢惹的，你们看他们有几个人敢来上前跟咱们聊天？那个徐凤不也妒忌李冬青吗？只有方青濯看着还不赖，但还是不会杀人的，孬种罢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李冬青哭笑不得：“谁妒忌我？你只会信口胡说。”
　　“呵，”火寻昶溟懒得多说，“不信算了。”
　　王苏敏问道：“往哪儿走？谁认识路？”
　　这是个挺重要的问题，因为李冬青也不怎么认路。他本想一路往北，便可以到牧羊地，行军打仗么，反正都是这样瞎走，总不至于像李广将军一样倒霉，成个迷路将军。
　　其余二人因为确实也不认路，所以也没有别的意见，其实都有点累了，骑着马下山，累得腰疼，身上哪哪也不舒服。
　　行了不足半时辰，身后忽有车马疾行声，三人霎时调转方向，看见叶阿梅换了身衣服，擦了脸，骑马而来，身后跟了徐凤和方青濯。
　　叶阿梅说：“爹让我们来先来，若是援军来了，也会即刻动身。”
　　这才是聪明之举，说到底也是吞北海自己的事，李冬青这么积极，显得有毛病，叶芝泽终于做了件明智的事。李冬青说道：“太好了，正好我们不认路。”
　　“知道，你们确实走错了，”叶阿梅说道，“你们走了我就开始追，找了你们这半天，方青濯说你们可能是官道，这才找到你们。”
　　李冬青讪笑，叶阿梅说：“跟我走吧。”
　　方青濯骑马上前，他也换了身衣服，像个书生，其实没什么气质，就是白净，他说道：“又能听你讲故事了。”
　　可李冬青其实不爱讲故事，他之所以跟方青濯说那件事，更多是讲给自己听。人的故事不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吗？
　　李冬青只是笑，方青濯便问道：“那吕太后为自己的耻辱报仇了吗？”
　　“没有，”李冬青说，“至少目前还没有。但皇帝野心勃勃，想要雪耻，或许会有那一天吧。”
　　方青濯还记得刚才的情绪：“匈奴人没有感情，听说他们的婚姻兄终弟及，这样的王朝若是也能在世间长存，那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李冬青忽然想起了伊稚邪，不知道那个人在干什么，若说匈奴人没有感情，或许也不全对，他觉得觉得伊稚邪对宁和尘确实有义，无情无义的是宁和尘，他想到这里，又笑了。
　　方青濯道：“笑什么？”
　　李冬青也没法回答他，只好道：“哪里都有好人，也有坏人，没法一言概之。”
　　他有时候不能理解大家提起仇恨时的痛。痛是痛的，可是他自己的苦也很快就过去了，没有那么恨。用宁和尘的话说，他是记吃不记打。可其实也不全是，李冬青小时候总是觉得，汉匈之战，着实从一开头，就是单于和皇帝的贪欲在作战，到底苦的还是苍生百姓，到了这个年纪，想法又变，觉得不该恨坐在王座上的人，而是人性就是如此，谁当皇帝都一样，苦手。
　　李冬青问道：“你今天杀人了吗？”
　　方青濯很尴尬，说道：“没有。”
　　李冬青笑了，点了点头。
　　方青濯道：“我这个副掌门，实在是没什么出息，帮不上什么忙。”
　　李冬青摆手，示意不要再说，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志罢了。”
　　叶阿梅怪哉，说道：“你这小孩，和谁学得架子，这么会摆谱？”
　　李冬青登时脸一红，摸了摸鼻子，不知该做何言。他没觉得自己摆谱，可是若是想和人保持距离，说出来的话就是这样的，他早已不敢随便与人交心，火寻郦也说过，他木讷得像块石头，可能也与这有关。
　　叶阿梅不满道：“无趣极了。”
　　李冬青挠了挠头皮，接不上话，便显得更无趣了。可他其实有苦难言，有一大堆苦水想倒。
　　心里这样想着，脚下便快赶了两下马，速度提上来，走到最前头，火寻昶溟等人跟上，几人终于休息得差不多了，狂奔起来。
　　牧羊地是一处山谷，四面都是高山，他们需要越过一座山。蜀地的地势确实险峻，有的地方需要从马上下去，牵着马走。可是越过一个山头，站在山顶上，忽然看见了满山的梅花，映得山雪白一片，满山遍野，仿佛是雪满山中，李冬青想起了当年在边关的大雪，感觉一样的惊心动魄。
　　叶阿梅说：“就要到了。”
　　没想到居然不远，幸亏将主力部队击垮了，否则两军回合，确实是件麻烦事。
　　山上梅花飘香，带着些冷气和泥土气，泥土气仿佛也清爽起来，徐凤折了一支梅花，快上前两步，递给叶阿梅，叶阿梅觉得好笑，接下来，别在了自己的马鞍上，一路上慢慢地撒了两瓣花瓣。
　　火寻昶溟忽而说：“血味儿。”
　　他说有，许就是有吧，李冬青心里振奋起来，打起精神道：“可能是到了。”
　　隔着那密密匝匝的梅花树与梅花枝，李冬青感觉自己闻到宁和尘的味儿了，他驾马跑了起来，身上实在是血污太重，梅花瓣掉在身上，便黏在身上、头上，就掉不下去了。
　　其余人追上去，大家都没有再说话，在出发前或许其他人还觉得十拿九稳，可是走到这里，就又难免有些忐忑。
　　李冬青越过最后一个山岭，看见又是满山梅花，还不见人的踪迹，可再一走进，树干上斑斑点点，都是血印子，地上有人的尸首，只不过被密密麻麻的树遮住了。
　　李冬青倒吸一口气，听见叶阿梅说：“应该就在前面。”
　　李冬青说：“最好分头去找。”
　　大家没有疑议，既然如此，李冬青便一头扎向前头，策马走了。火寻昶溟说：“你小子，找到人记得点狼烟！”
　　李冬青大喝一声：“知道了！”
　　如此便这样分开。李冬青心里隐隐有预感，他离宁和尘应该不远，越走便越有些有些忐忑，无论长到什么岁数，好像也做不到永远面不改色。
　　李冬青走了不足三里路，忽然看见前面树林中仿佛有一个身影走动，他顿时吁马，一刀甩出去，打出一声惨叫，那人眼瞅着自己的头盔被钉穿在树干上，一时不知道今夕何夕。
　　李冬青走过去，一看便知这是个逃兵，问道：“战场在哪？”他问得倒是和善，但这一身装扮实在吓人，那人又是告饶，好一番说自己只是迷路，并没有想跑，李冬青笑了，说道：“我不管你，只是去找一个朋友。”
　　那人才道：“往北去，已经快到了。”
　　李冬青又细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哪一边占上风？”
　　那士兵苦道：“根本就是死战，谁也活着出不来，本来先是我们占上风，我们将军用闪电战打法，分了三支分队，第一支在牧羊地迎击，稍稍交战便撤退，第二支又埋伏在前面的山顶，用巨石伏击，而后三支队伍一同汇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有一万人，对方不足百人，本来杀了几个，可后来那些人反应过来，便杀不动了，他们仿佛是人间修罗！”
　　李冬青听说此，便问道：“杀了谁？”
　　“不清楚，”那士兵敞着腿坐在地上，嘴上起了白皮，脸上挂着血渣，说道，“我们将军百步穿杨，就算是江湖人，也不能耐他如何，他可杀了不少人，我记不得脸。”
　　就算是个逃兵，也挺骄傲。李冬青笑了，冲他扬了下巴，说道：“你走吧。”
　　那士兵却道：“你不杀我，我就歇会儿，跑不动了。”
　　李冬青转身便要走，那人又问：“你要找谁？你是江湖人吧。”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是又如何？”
　　“去了是要送死，”那人说，“大家都疯了，没人能赢。”
　　李冬青笑道：“你是赢家？”
　　“当然，”那人得意道，“谁活着谁是赢家。不知道你找哪个朋友，希望他还活着。”
　　“他肯定活着，”李冬青说，“你若是再不找大夫，就不一定了。”
　　那士兵仍旧笑得混蛋，他顺着李冬青的视线向下看了一眼，他自己的肚子被开了口子，被他使劲按住，不让肠子流出来。士兵说道：“不劳你操心。”
　　李冬青最后看了他一眼，这次确实走了。
　　向北走不足一里地，他往下山下，终于在无边无际的梅花之中看见了血海瓢泼。他刚从一场战争中出来，又进了另一场杀红了眼的战争，李冬青点起狼烟，站在山顶，看着山谷下面的混战，想找到宁和尘的身影，他今天应该穿了身白色的衣服，按理说该蒙着面纱，但是遍寻不到，只能看到霍黄河。
　　李冬青翻身上马，俯冲了下去，直奔霍黄河而去，谁知半路让人拦下，他随手两下便将人劈开，大喝道：“霍叔！”
　　霍黄河茫然回头，看见他，说道：“侄儿，你怎么来了？”
　　李冬青说道：“我不大放心，怎么还剩这么多人？宁和尘呢？”
　　霍黄河随手一指：“那不是？”随即喊道：“雪满，你儿子来了！”
　　李冬青顺着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带着头盔的人，那头盔里的眉眼望过来的时候，确实是宁和尘，李冬青顿时失笑。
　　怪不得刚才看不见他，原来一身白衣服已经成了黑红色。宁和尘看见他也是一愣。
　　霍黄河说道：“怎么样，你们那边？”
　　“惨胜，”李冬青说，“你们要输？”
　　俩人一边说，一边杀，霍黄河道：“等着吧，一会儿还有一波，他们占了地形围困我们，上头那个姓卫的将军箭射得很准，闻人三千死了。”
　　李冬青着实意外，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霍黄河道：“他娘的，派人给你们传信，怎么不来增援？”
　　李冬青说道：“根本没有人来传信！肯定是被拦截了。”
　　他说了下援军的情况，霍黄河道：“不能等，不如就你再跑一趟，再不来人，就要输了。”
　　输不至于，一个勇士能苦熬三日夜，熬也能把他们熬死，但是残杀至死却是有可能的，李冬青也不清楚，明明差不多的情形，怎么这边就如此惨烈。
　　传信自然是重要，他便想走，谁知道被突然拽了一跟头，回头看见正是宁和尘，皱着秀气的眉头，问道：“受伤了？”
　　李冬青忙道：“没有啊。”
　　他展开双臂，展示了下，说道：“这都是别人的血。”
　　宁和尘随手给他蹭了蹭脏脸，说道：“来就来吧，还有大半的人没有解决，小心点。”
　　李冬青说：“我回一趟吞北海，替你们叫援军。”
　　宁和尘却皱眉，看了眼霍黄河，霍黄河恼道：“不然就还是我去！怕了你！”
　　宁和尘说：“算了，我送他出谷。”
　　就在此时，上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喝，说道：“射——”
　　卫青站在山坡上，头发被打散几缕，高举一拳，随后从身后的箭匣中抽出一支闪亮的箭，慢慢地挂在漆弓上，一箭射了出去。那一箭直冲霍黄河而来，霍黄河从身后掏出一个黄色的小球，抛了出去，半空中弹成一张圆形的盾，旋转着挡开那只急箭，又飞了回来，被他握在手中。
　　李冬青一看，便说：“这地形不行，必须上去，否则就是为他鱼肉。”
　　霍黄河反问：“怎么上去？”
　　李冬青：“撤啊！既然已经占下风，那便是咱们更灵活，可以逃，也可以战，你还怕他不追？”
　　说着，迎面又是一箭，这一次就是冲着李冬青而来了，李冬青没背箭匣，随手拿刀挡了，震得虎口一通，霎时淌下血来，李冬青这才知道了这位卫将军的厉害。
　　宁和尘微微皱眉，抬头看了一眼，他和卫青遥遥对视。


第39章 三死黄金台（十九）
　　李冬青其实有点诧异这人能活这么久, 如此厉害的角色, 宁和尘他们按理说一开始就应该处理了他。
　　李冬青拉了一把宁和尘, 宁和尘回过头来，说道：“走。”
　　俩人转身杀出去，身后却便是流矢飞箭，李冬青说道：“为何不杀了他？”
　　“这就去，”宁和尘却说道, “先送你回去。”
　　李冬青却觉得不能这样，这人不是个善茬，不解决便是大患，便说道：“现在去, 咱俩一起？”
　　宁和尘却笑了，他显然不想多说什么，只是道：“路上可以慢慢走, 不必着急。”
　　李冬青翻身上马，转头看了一眼，开口问道：“你是故意留下他吗？”
　　宁和尘拍了拍马, 说道：“走吧。”
　　李冬青便明白了，宁和尘是故意的，他的心思实在是太过于复杂, 导致李冬青一时也不那么明白, 俩人短暂见面，李冬青管不了那许多，还记得自己心中的苦, 开口说道：“我今天可能杀了数千人。”
　　放在一年以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人，可是真的走到这一步，还能怎么办？看方青濯如此坚定立场，他又如何不羡慕？
　　宁和尘却说道：“你已经比伊稚邪强了。”
　　当年宁和尘讽刺李冬青懦弱，说伊稚邪脚下尸骸遍地，杀了数不清的人，而李冬青还是个从未离开过家的乳臭未乾。如今李冬青彻底长大了，大得比伊稚邪还强。
　　宁和尘道：“杀人是为了不杀，我儿自然和他们不一样。”
　　李冬青这才真的笑了起来，黢黑的脸，雪白的牙，宁和尘踮脚伸手给他擦了一把，把他身上的梅花瓣摘下，说道：“去吧。”
　　李冬青扬起马鞭，说道：“驾！”一路冲了上去，他本打算一刻不停，但走了不足片刻忽而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是越想越不对，站在山顶，往下望去，山下一片白梅，李冬青已经走出很远，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冬青霎时转身往回走，当时没想到，觉得他心思难猜，不过是因为没站在宁和尘的立场上想过。
　　李冬青快马疾行，马声嘶鸣，却在半路上遇见了火寻昶溟，看见他怪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冬青懒得解释，说道：“要出事了。”
　　火寻昶溟说道：“我看见你的狼烟就往过来了，出什么事？”
　　而此时李冬青也不必要多说，此时天已经渐渐地黑了下来，日暮西垂，山风带来阵阵血腥气和兵刃气，他们爬上了最后一个山坡，往下望去，对面山峰上的卫青已经不见踪影，只余下山下一群江湖残兵，仿佛还未从刚才的战争中缓过神来。
　　这是李冬青第一次见到卫青，挨了他一箭，虎口包扎了月余，落下一条不太大的白色的疤，和身上那些比起来，不值一提。
　　而此时火寻昶溟看着山下，又看了眼李冬青，问道：“出什么事？”
　　他们下山，宁和尘身上并无伤痕，很多人都累瘫在地上，宁和尘还站着，看他回来，也没问为什么。
　　火寻昶溟看了眼已经赶到的王苏敏，问道：“怎么回事？来晚了？输了还是赢了？”
　　“赢了吧？”王苏敏拿不准，说道，“他们撤了。”
　　霍黄河却说：“平了，不再打了。”
　　王苏敏左右看看，这里头没有一个人爱说话，只能自己来转述，说道：“宁和尘单挑卫青，上头人不少，他冲上去，我，叶阿梅就跟着上去，卫青功夫不错，挡了两箭，掳了叶阿梅，但是放下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撤军了，我们也没去追，这不算赢？”
　　李冬青看了眼叶阿梅，叶阿梅没好气道：“怎么着？”
　　“没，”李冬青赶紧说，“没事吧？”
　　“没事，”叶阿梅道，“没伤到我，他是看出来前面的仗已经输了，所以才跑，再打下去没有意义。”
　　宁和尘调侃她道：“懂得不少。”
　　叶阿梅道：“没你懂得多，功夫好的人多了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功夫好还能装孙子的。”
　　“没人装孙子，”霍黄河开口道，“尽力了。”
　　叶阿梅才不说话了。
　　宁和尘没什么所谓，随口说道：“走吧。”
　　“歇会儿，”王苏敏道，“歇他娘的。”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这是非常疲惫的一天，整整一天没人好受，方青濯这个时候才找到路，等他来的时候，李逐歌已经把闻人三千的尸首搬上马了，方青濯一来就看到这个场面，不敢相信，一句话也没问出口，李逐歌便头也不回地，自顾自地干活。
　　方青濯反应过来赶紧下马，俩人一起把闻人三千的尸首绑在马身上，方青濯道：“这是……这怎么？”说着眼泪便掉下来，赶紧回过身去偷着抹掉。
　　李逐歌说：“打仗不就是有赢有输？大惊小怪。”
　　可人命关天，哪能算是大惊小怪，方青濯站在尸首旁边，仰头淌了两行泪，李逐歌看他哭，也没忍住，转身擦了擦，说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方青濯呜呜地哭起来，说道：“掌门！我们如何跟闻人家交代？”
　　散仙城的几家门派关系说起来是有点复杂，闻钟家和闻人家其实三十年前共属闻钟家，闻人越和闻人三千是座下两大弟子，因为都各自有些本事，又有些感情，没有撕破脸皮夺位的戏码，闻人三千自己出山门自立门户，成了闻人门。三个门派挨得近，算是邻居，方青濯小的时候在外头闯了祸就说自己姓闻人，被闻人三千拿鞋底抽过屁股蛋，拎着他去找掌门，他吓得要死，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找掌门去喝酒，顺便把孩子送回来。
　　人到中年，手上的东西多了之后，其实兄弟感情、朋友情谊，都是随口一提，肩上担子太重，少年的锐气自然就被压得变型，可方青濯却还在少年时。
　　这一天死了不少人，都是方青濯认识的人，他感觉实在是受不了，蹲在一旁哭起来，可能有思及自己今天一个人也没杀，有点自己的委屈也糅杂在里头，眼泪淌得很是伤心，刚好一点，一抬头看见闻人三千的尸首，又一泡泪。
　　王苏敏看不下去，说道：“他都没有朋友吗？劝劝他去。”
　　“都死了吧，”火寻昶溟随口道，“你去吧。”
　　李逐歌把他拉起来，说道：“丢人，别哭了，你看谁在哭？”
　　方青濯说：“今天闻人越也说了这话。”
　　“他说得挺对，”李逐歌道，“你还是副掌门，你看看人家怎么看咱俩，仓山河脸要让你丢尽了，擦擦眼泪的。”
　　方青濯勉强忍住，实在是勉强。
　　一行人将尸首都驮好，收拾好疲惫，这才缓慢地回去，所幸带回去的不是一个坏消息，所以多少轻松了一些，这一仗终于结束，或许能换来江湖很长一段时间的平静。
　　李冬青跟在宁和尘身后，有挺多话想说，但又觉得没必要说。
　　宁和尘从怀里掏出了自己早上蒙脸的布，递给他，说道：“包扎一下。”
　　李冬青自己给自己把手包好，扣不好系，半天也没弄好，宁和尘从马身上探出身去，给他系了个扣，然后说道；“越来越聪明了，是吧。”
　　李冬青来了之后，其实心里就有不明白的地方，不知道卫青的阵仗是如何摆成的，若是他在，他第一件事就是斩将军，或许有抽不开身的原因，但宁和尘不像是这样被动的人。后来回去的时候再一想，就知道宁和尘心里还是拧巴的，他一直没解开过那个结，宁和尘心里的结是越系越多的。宁和尘又恨刘彻，又恨江湖，其实他哪儿也不属于，这些人互相杀的越多才越好，死的是谁对他来说都不可惜。就算最后这一仗会打赢，宁和尘也不想给他们任何一方痛快。宁和尘这颗心有多难捂化，李冬青深有体会，但他因为已经捂化了，所以就有点忘了宁和尘对旁人有多冷酷了。
　　霍黄河多半也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但纵容了宁和尘。
　　李冬青说：“你也没必要打发我回去。”
　　宁和尘今天一直戴着沉闷的头盔，说话声音也有些失真，但他此刻应该是含笑的，说道：“你还嫌自己不够威风，恨不得所有人都瞧见你的厉害。”
　　“看见了就看见了，”李冬青说道，“我已经不怕了。”
　　“我怕。”宁和尘说。
　　李冬青被堵住，无话可说了。
　　这一仗打得时间实在是快，超乎了李冬青的预料，这也有些原因是好多高手就只能打到这个时间，再打下去就和普通人无异，所以只能这样速战速决，这其实是弊端，第一次他们吃了亏，可能就会学聪明了，那下回就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但李冬青现在想的最要紧的事情却不是这个，而是火寻昶溟和他都愁得要命的，他们要回东瓯这件事，可能火寻郦现在已经追来了也不一定，若是没来，回去了也一定是有一顿苦要受。
　　他有心想求宁和尘，可宁和尘又从来不帮他求这种情，一时心里犯难。
　　火寻昶溟来跟他讨商量，问回去以后怎么办，李冬青说：“受着呗。”
　　他说得随意，其实心里也烦得要死。
　　火寻昶溟说道：“那要是她生气，你要告诉她，是你怂恿我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李冬青说：“知道了。”
　　火寻昶溟用眼神示意他，说道：“你就不能让他帮帮忙吗？”
　　李冬青看了一眼宁和尘，其实知道宁和尘都听见了，但看他没反应，只好说道：“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承受后果……算了吧，咱俩都是咎由自取。”
　　火寻昶溟对他无语了。
　　就这样各有愁思，到了深夜的时候，他们到达吞北海的山下，迎接他们的是有一地尸骸。
　　火寻昶溟跳下马，不小心踩了一个士兵的胳膊，还在纳罕：“怎么还没收拾？”
　　他们走的时候，叶芝泽就在命人打扫战场了。
　　李冬青忽然一惊，往上看去，一丝火光和人影也无，李冬青震撼道：“这不是上午的尸.体……”
　　“是有人攻城了。”


第40章 三死黄金台（十八）
　　卫青擅长闪电战。李冬青在这时忽然想起了那个士兵说的话。
　　叶阿梅跳下马来, 挨个翻找下头的尸首, 霍黄河知道他在找什么, 也跳下马，徐凤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我上去瞅瞅。”
　　方青濯本还担心没办法和闻人家交代，现在却担心可以交代的人也已经不在于世了。脚下有不少尸首没穿着铠甲，显然确实是江湖人。他们趁着冰冷的月色翻找尸首, 李冬青他们却没有熟人在这里，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大家情绪逐渐崩溃。李冬青问王苏敏道：“你把严助放哪儿了？”
　　“猪圈，”王苏敏说, “应该已经跑了吧。”
　　李冬青说：“去看看。”
　　去了才看见，不仅严助跑了，连猪都跑了。石头堆的围墙倒了, 地上只留下一串铁链。王苏敏说：“他自己肯定是弄不断，是卫青来救他了。”
　　李冬青这才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说道：“卫子夫的弟弟。”
　　过了一会儿, 他才反应过来，又问：“你拿拴猪的链子绑他？”
　　“不然还能用啥，”王苏敏反问他, “用铁链子都跑了。”
　　李冬青：“……行吧, 也对。”
　　王苏敏说道：“这怎么办？输了。”
　　“输了就输了，”李冬青道，“我也没办法, 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人还活着就不算输，再说咱们来这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赢。”
　　王苏敏一想，好像也确实，点头道：“有道理。”
　　他一向有点憨，又冷静又憨，李冬青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不是认识卫青？”
　　“不认识，”王苏敏莫名其妙道，“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那你怎么挺了解他？”李冬青说。
　　王苏敏道：“我也了解卫子夫，你不问问我认不认识卫子夫？”
　　李冬青：“认识吗？”
　　“认识个屁。”王苏敏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们连敌人是谁都不清楚，还想赢。汉武帝身旁可以用的人，匈奴人比你们汉人还了解，这就是为什么三十多年你们一直赢不了的原因。”
　　他教训得极是，李冬青虽然懂得这个道理，但是却没做好，又轻敌又怠慢，是以轻易地便输了，他也该从中吸取教训，李冬青道：“你应该早提醒我的。”
　　“你心思不在这，”王苏敏却说，“道理你自己也懂，说了有什么用？”
　　这话又是正中靶心。若说宁和尘不知道要把根落在何处，所以才被自我意志折磨，那李冬青则是站在十字路口，被来自四方的力量拉扯。就算他有权选择自己的路，可是人生的缰绳握在自己的手中，怎么抽打这匹驮载人生的马，却让人苦恼迷茫。
　　他从小读书，学老子，也学孔孟之道，读史也学兵法，都接触一些，知道大汉王朝的前世今生，可是他从小就猜到自己不能真正地挺胸抬头地走进长安。入江湖只是为了自保，他也不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有什么交集。李冬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往哪儿去，仿佛一块浮萍，在哪儿也没有归属感。
　　王苏敏说：“走吧，回家吧。”
　　李冬青听他把东瓯叫家，便问道：“你不想回鲜卑吗？”
　　“不想，”王苏敏瞥了他一眼，回道，“我从小出生在草原，没回过鲜卑，我宁愿回长安。”
　　王苏敏孑然一身，两口空空，一摊手说道：“但其实在哪儿都一样。”
　　李冬青难得问了他一句，说道：“那你觉得我应该回哪儿呢？”
　　王苏敏事不关己，说：“那谁知道，问我干吗，自己琢磨吧。”
　　李冬青只好放弃，俩人一齐往回走，天色漆黑，王苏敏背着自己的刀，他之前偷来的那把剑一次也没见他用过。王苏敏这人让人感觉摸不透，他什么东西都摆在明面上，大方地告诉你，让你看，但是却总觉得他还有秘密。
　　李冬青说道：“你是不是也做了走的打算的。”
　　他始终不明白王苏敏为什么跟他来了东瓯。觉得这其中可能多半还有故事，王苏敏却说：“去哪儿啊？”
　　李冬青：“长安，或者哪儿，就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所以才问。”
　　王苏敏说道：“没想法，干什么，怕我走？”
　　李冬青多少有些害怕离别，王苏敏说对了。他和这些人已经相处习惯了，王苏敏不光武功高强，而且很可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李冬青道：“你当初可是说要跟着我的。”
　　“没后悔啊，”王苏敏说道，“提这茬干什么？”
　　李冬青坦诚道：“我以为你会对我失望，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为啥失望，”王苏敏说，“我没对你有过啥希望，你不一直这样？别想太多，匈奴人有一句话：‘经常修桃树，哪有不落的鸟’，大家和你做朋友，就是喜欢你。”
　　李冬青没去想旁人想不想和他做朋友，他现在不缺朋友，他只是害怕离别，而且他总感觉王苏敏会离开，可能是两个人之间的人生阅历相差太多，李冬青怎么说，还是个少年，今年还不到十七岁，王苏敏年长他快十岁，他身怀绝技，看上去又有很多秘密。
　　“你如果要走，一定要告诉我。”李冬青说。
　　“到底去哪儿？”王苏敏莫名不耐烦，问道，“知道了。”
　　李冬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俩人走到光亮处，叶阿梅正好从台阶上走下来，看见他俩有些意外，说道：“去哪儿了？”
　　“找严助，”李冬青问道，“叶掌门还好吗？”
　　“好，”叶阿梅说，“那些人冲进来杀了些人便撤军了，也没讨到多大的便宜，伤我们一万，自损也有八千。”
　　李冬青道：“没什么损失就好。”
　　可卫青这回头一枪，确实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叶阿梅说道：“咱们走后，我爹以为没事儿了，又派了几百人去增援咱们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人没到现在也没回来，也没和咱们回合，天还没黑的时候，卫青的大军就到了，这里守山的人太少了，抵挡不住。”
　　李冬青听了，便想：这里头分明还有别的事，没那么简单。
　　输已然是输了，看他们的样子，也没有复盘的打算，他们当夜并没有见到叶芝泽，安顿好住处之后，便各自睡下。
　　李冬青左右睡不着，沉闷极了，思来想去，还是起床去敲旁边的门，宁和尘穿着中衣，把门打开，宁和尘终于脱了那颗头盔，把头发散下来，此时也没问什么，只是转身让李冬青进来。
　　李冬青便脱鞋上床，一咕噜躺在里头，把自己的衣服脱了当枕头，宁和尘也躺上去，闭上了眼。
　　李冬青看着天花板，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微微点着，半晌之后，便打起了鼾声，宁和尘睁开眼看了一眼，这才转过头去睡了。
　　第二天大亮的时候，派去增援的那些人才回来，只说在路上遇见了一个逃兵，那人给他们指了路，顺着路走，没找到人，走了半宿，只好往回返，一回来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李冬青听了之后，便明白了大半，说道：“那个逃兵，我也见过，他腹部受伤了，看上去已经撑不住了。他当时也给我指了路，但那次是对的。”
　　叶阿梅说道：“我明白了，给他们指错路，是因为看见他们人多。”
　　“可能是，”李冬青却道，“也可能是故意告诉我对的路，是为了让我叫援军，把人都从吞北海叫出去，卫青才能回头一枪，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便更合理了，宁和尘看着他笑了，李冬青问：“是这样吗？”
　　宁和尘：“只有卫青知道。”
　　李冬青说道：“他好不简单。”
　　他们几个熟人坐在一桌，简单地吃点东西，喝点茶，便要各自分离了，霍黄河要回边关，李冬青他们要回东瓯，叶阿梅还留在这里。其实说起来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这次见了也没能好好地叙旧。
　　宁和尘对叶阿梅道：“你成亲，我没给你准备点礼物，怎么也说不过去。”他从腰间取了自己的羌笛，说道：“拿着玩吧。”
　　“我玩这个干什么？”叶阿梅说，“给点好东西。”
　　宁和尘道：“你以前追着我问我要了那么多年，给你了，别装了。”
　　叶阿梅这才笑了起来，当真拿在手里，别在了自己的腰间。叶阿梅道：“算你识相。”
　　李冬青眼睁睁瞅着，那东西宁和尘拿在手上挺多年，但是一般情况下也不用，平时也不见吹，但是乍一送人，他还有点不习惯。他翻了翻自己身上手上，实在没什么东西，连个铜板也没带，便说道：“我这次出来的匆忙，实在是不好意思。”
　　“罢了，”叶阿梅说，“你和宁和尘算一家，再不济以后给我补上也行。”
　　李冬青忙说：“以后给，以后给。”
　　可是以后给啥，他也不知道，其实兜里也没那么多钱，还是得问宁和尘要。
　　霍黄河说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话是看着宁和尘问的，宁和尘说道：“走一步算一步。”也就是暂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霍黄河也无意再劝，只是道：“雁门今年大雪封山，很漂亮。如果在南方待够了就回去看看，随时找我。”
　　李冬青笑说道：“你是巴郡人，宁和尘是雁门人，你俩却反过来了。”
　　霍黄河说：“人的命，说不准。”
　　说完这句，便站起身来，说道：“我先走一步。”然后也不待大家说话，转身便走出了房门，仿佛是出门办件事，轻巧地消失了。但可能这几年他们都不会再见了。
　　宁和尘见此，便说道：“我们也走吧。”
　　叶阿梅看他一眼，道：“保重。”仿佛有叮嘱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宁和尘站起来随口说道：“等你孩子满月酒的时候我再来。”
　　“没人请你，”叶阿梅说道，“少自作多情。”
　　宁和尘看了眼一直未说话的徐凤，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却有些托付的意思。徐凤说：“少侠留步，不如在这里用过午饭再走不迟。”
　　“不了，”宁和尘说道，“冬青偷着溜出来的，着急回去挨揍。”


第41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
　　回去的路上, 王苏敏坐在马背上唱道：“战城南, 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那声音仿佛是在空旷的草原上高歌，空旷低沉，在山间回荡。
　　王苏敏唱道：“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 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①
　　火寻昶溟听得莫名掉眼泪, 一擦自己的眼眶，骂了一声。
　　李冬青看着他笑了，火寻昶溟说道：“如果我带琴来就好了。再唱一遍吧, 王兄。”
　　王苏敏骑马走在前头，说道：“纳钱来，想听几遍给你唱几遍。”
　　几人便笑了起来, 王苏敏自己也笑了。
　　火寻昶溟问：“你唱一曲儿，值多少钱？”
　　“长安城头牌的价钱，”王苏敏漫天开价, 浑不在意, 说道，“一曲儿就是二十两黄金。我给你打个对折，怎么样？”
　　火寻昶溟说：“先赊着。”
　　王苏敏随口道：“滚你娘的。”
　　人生中平静的时刻实在难得, 越在这世道活下去，越会觉得有时候连一刻无欲无求、无牵无挂的平静时刻也没有。今天的天气应景得好，无风无雨。
　　李冬青道：“如果我不回去，会怎么样？”
　　火寻昶溟说：“我会死，其余的不知道。”
　　“那还好，”李冬青煞有其事，说道，“没什么影响。”
　　火寻昶溟：“那临死前，我问你，你想去哪儿？”
　　“就随便说说，”李冬青没地可去，说道，“我想明白了，不走了。”
　　宁和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冬青是很难才想明白的，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别人赋予了他的这条命很多意义，仿佛如果不干点什么有点对不起自己这个身世，可是李冬青自己却没有任何想法，他之前一直想安分生活，可若这样，他又怎么能把自己优秀的朋友留在身边？
　　火寻昶溟说：“你才想明白？原来之前一直想着离开吗？”
　　“有点，”李冬青说道，“毕竟不是自愿来的。”
　　他当年可是被火寻郦掳走的，人被动的来到一个地方，难免心里抵触，李冬青消磨掉这种负面感情，也花费了一段力气。李冬青感觉，他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打算，连带着宁和尘也对前路茫然，他费尽心思想把宁和尘留下来，就要自己争气，有一个目标。
　　果然，宁和尘并没有什么异议，也没开口说话。李冬青知道他肯定听见了。
　　王苏敏说：“年轻人都志在八方，结果到最后发现无论在哪儿都是干同一件事。”
　　“什么事？”
　　“做牲口，”王苏敏说，“还能干什么？”
　　他们便不再说话了。
　　宁和尘一路上都沉默，但是并不像心情不好的样子。李冬青仔细观察了几次，今天早上听见霍黄河邀请宁和尘，他心里打鼓，可宁和尘似乎还没打算离开，而且这次走了之后还会回来，他安心了很多。
　　李冬青说道：“我这次出来，看见中原武林的高手，其实也不过尔尔，没有多少厉害，好像都比我不如。”
　　“还不是输了？”宁和尘觉得好笑，开口道，“输了还要自夸？”
　　李冬青：“若是让我做将军，就不会输。”
　　“输了就是输了，”宁和尘说，“是不是你做将军都一样。”
　　李冬青本来想跟他说点话，结果被堵住了，只好不说了。
　　宁和尘道：“人再厉害不是也会输？少得意忘形。”
　　可是李冬青确实没有得意，他其实只是想让宁和尘知道自己如今也有些了不起了，没有白白辜负他这一年的栽培。李冬青说道：“知道了。”
　　王苏敏说道：“但是出去一遭，也算是搞明白了，不管是中原武林，还是长安城，哪儿都有白痴。”
　　王苏敏这一仗打得忒不痛快，也是头回遇见这样胡乱打的仗，而且也说不上什么话，没有话语权，只能眼瞅着这一仗输。其实就连李冬青也是，在这一仗里，只管杀人干活，并不多出风头，叶芝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输真跟他们关系不大。
　　火寻昶溟问道：“怎么着，匈奴没有？”
　　“都有，”王苏敏说道，“不然我来这干什么？”
　　火寻昶溟说道：“下次要是和昆族打仗，我请求大歌女让你来做将军，到时候你就知道月氏男儿的厉害了。”
　　“纳钱来，”王苏敏却不放在心上，“都好说。”
　　王苏敏平时在东瓯才是真的神隐一般不见踪迹，基本上找不着人，只有李冬青会去找他玩，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火寻昶溟这次才知道这人挺有意思，起了交往的心思。
　　“你功夫不错，”他道，“跟谁学的？”
　　王苏敏有问就有答：“自学，功夫哪是人教的。”
　　李冬青说：“我也是自学，咱俩一样。”
　　“咱俩可不一样，”王苏敏说，“你那叫不学，不叫自学。”
　　宁和尘笑了，李冬青讪讪，无言以对，他没来月氏之前，确实是没有学过，在村子里的时候偶尔比划两下子，是为了演戏的时候耍得更好看，后来来了月氏，也不怎么用心，只是为了能应付考试，他一直不是多么用心的学生。
　　“我所知道的，”王苏敏对李冬青道，“中原武林其实高手不少。”
　　宁和尘问：“你知道哪些？”
　　“你算一个，”王苏敏道，“除了你之外，他还没见过其他高手。”
　　宁和尘：“还需要见谁？”
　　“茅山的楚断是一个。”王苏敏挨个来数。
　　宁和尘有些意外他居然真的知道一些隐士，点了点头，说道：“算一个。”
　　“女游侠，刘远芳是一个。”
　　宁和尘转头望他，微微皱眉道：“她有十年不出门了，成亲生子了。”
　　“但她厉害，”王苏敏道，“认不认？”
　　“认，”宁和尘说道，“你说的这俩人，近几年已经没人知道了，你怎么听说的？”
　　王苏敏说：“我还知道其他的，”他看了眼李冬青，问道，“你既然有武学天赋，想没想过是像你爹还是像你娘？”
　　李冬青说：“你直说吧，反正你们说的我都不知道。”
　　“我听闻刘彻也是武学奇才，能文能武，”王苏敏说，“他还没有御驾亲征过吧。”
　　听此，宁和尘霎时面色冷了，却问王苏敏：“你到底是什么人？”
　　“鲜卑人，”王苏敏说，“指天发誓。”
　　但谁也知道宁和尘问的不是这个。王苏敏又道：“反正现在是你们的朋友，没错吧？”
　　“当然，”李冬青傻呵呵，说道，“这就够了。”
　　反正李冬青眼里只有朋友，宁和尘已经习惯了。人自己不想说的话，怎么问也问不出，他也不再多费口舌。宁和尘问李冬青：“听出是什么意思了吗？”
　　李冬青真的没听出来，问道：“嗯？什么什么意思？”
　　“他是想告诉你，”宁和尘说，“这天底下比你有天赋，比你强得还有很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冬青看了眼王苏敏，王苏敏并不反驳，反正有些话他说着不方便，由宁和尘来说是最好的。李冬青道：“知道了。”
　　他不反驳，王苏敏有点意外，看了他一眼。
　　“不过也没必要太在意，”宁和尘却又说道，“你现在还不到十七岁，以后这是你的天下。”
　　年纪当真是最无往不利的盾牌，太多人看见李冬青的时候眼里流出羡慕，感叹他正当少年，李冬青就算短暂地落在人后，也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追上，又因为年轻，还可以犯错误，未来还有很多种可能，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都令人羡慕。
　　可李冬青却不喜欢这种话，说道：“你也正当年轻。”
　　宁和尘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没说话，驾马往前走，半晌后提醒他们：“天黑之前再不回去，火寻郦就真的要追出来了。”
　　在这句话的威胁下，或者说是在火寻郦的势力的威胁下，他们在日落前就赶回了东瓯，几个人没有过城门的守卫，而是直接从城墙上翻下去，溜回家，宁和尘上了楼，回去睡了，而李冬青一进自己的房门，看见里头坐得端端正正地火寻郦，彻底蔫儿了。
　　火寻郦放下茶杯，长长地手指甲抚着自己的额头，似乎也有些倦了，半晌没说话。
　　李冬青把门关上，说道：“你放我出去，谢谢。”
　　他不至于相信，大歌女就那些人手，让一个火寻昶溟就能轻松处理，到底还是火寻郦放了他一马，让他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火寻郦也很头痛，说道：“听说吞北海已经输了，战事结束，你要是今晚还不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冬青真的想过不回来，若是火寻郦拼死阻拦，他真的有可能不再回来，可火寻郦放水，他就没办法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火寻郦叹了口气，站起来道：“你睡吧。”
　　这还是李冬青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见她示弱，他本来以为回来之后一顿毒打是免不了了，谁知道这样比挨打还难受，李冬青道：“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告诉昶溟会留在月氏，出去一遭，我也明白了，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廷，都不是我的容身之所。”
　　火寻郦一抬眼，看他，那眼神是绝对的欣喜，李冬青也高兴了起来。
　　火寻郦没想到，他这一年来都不放李冬青出去，没能把这个人的心留在月氏，可出去了一遭，却主动想回来了，俩人从未这样交过心，火寻郦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说道：“那，你早点睡吧。”
　　李冬青笑道：“不要责罚昶溟，他只是想帮我。”
　　火寻郦叹道：“责罚如果有用，天底下还会有离巢的鸟儿吗？你们大了，已经不能再打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看了他一身狼狈，说道：“宁和尘带着你，永远都像个泥猴一样回来，这身衣服扔了，洗洗睡吧。”
　　李冬青应了，冲她笑了。大歌女也笑了，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注释有点长，不放在正文了
　　注释
　　①：《战城南》
　　《战城南》系乐府旧题，属汉代《铙歌十八曲》之一，是一首民歌。这首民歌是为在战场上的阵亡将士而作。诗中描写了战争的残酷，道出人民只是战争牺牲品的社会现实，表达了人民反对并诅咒战争的意愿。此诗以死者告语乌鸦、驽马哀鸣的奇思妙想抒发作者的悲怆之情，极富浪漫主义精神。城南城北都有战事，有许多人战死在野外，尸体不埋葬乌鸦来啄食。
　　请为我对乌鸦说：“在吃我们外乡的战士之前请为我们悲鸣几声！
　　战死在野外没人会为我们埋葬，这些尸体哪能从你们口中逃掉呢？”
　　清澈透明的河水在不停地流淌着，茂密的蒲苇草显得更加葱郁。
　　善战的骏马都在战斗中牺牲，只有劣马还在战场上徘徊哀鸣。
　　在桥梁上筑直了营垒工事，那南北两岸的人民将如何交往？
　　无人收获庄稼你们吃什么？就是想成为忠臣保卫国家都无法实现啊！
　　怀念那些忠诚卫国的好战士，那些忠良将士实在令人怀念：
　　天刚亮他们就忙着出去打仗，可是到晚上却未能一同回来。——以上引自百度，我就复制粘贴了一下。


第42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一）
　　李冬青觉得心里仿佛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轻松极了, 转头便又出门了, 噔噔蹬蹬地跑去宁和尘的房间，正要敲门，但心思一转，去推，发现果然没有落锁。
　　宁和尘正在洗澡, 衣服搭在屏风上，听见他进门，嘴角一勾，觉得已然把这小子的心思摸了个底透。屋里点了灯, 屏风上映出宁和尘的身影，肩头浑圆，胳膊精细, 头发披在上头，李冬青站在屋里左右看了两眼，又看了眼屏风, 然后又左右看了眼，挠了挠头进了去，坐在前头放杂物的凳子上, 把杂物往旁边一推, 说道：“大歌女没有揍我。”
　　“知道，”宁和尘拿布子擦身，说道, “怀柔而已，傻小子。”
　　李冬青愣了一下，然后说道：“不管怎么样，不揍我我就挺开心。”
　　宁和尘还是说：“知道。”
　　李冬青双手放在膝头，感觉没地放，说道：“我给你擦背吧。”
　　宁和尘把布子便递给了他，随手一拨，把头发捋到胸前，露出光/洁的背，那片背在昏暗的灯下映着橙黄的光，李冬青认真地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布子沾水拧了拧，把布子放他背上，轻轻地蹭了蹭，宁和尘闭上眼，展开双肩，说道：“重些，一身血腥味儿。”
　　李冬青喉结动了动，也并没有多么用力，比刚才重了些，宁和尘倒是没有再挑剔，俩人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只有水声，李冬青说道：“你身上没疤的。”
　　“有，”宁和尘举起胳膊内侧，递给他看，是一道剑痕，他说道，“对剑的时候，和别人的剑身贴的太紧，划伤了一道。”
　　伤痕已经变白，是细长的一道，李冬青看了一眼，怎么觉得他的伤疤怎么都生的和自己的不一样，仿佛就该生在那胳膊上一样。他自己可是一身的伤，纵横交错，丑得要命。
　　宁和尘说道：“哪能不受伤？谁都得受伤。”
　　李冬青道：“你的伤少。”
　　“都不在身上。”宁和尘平淡地道。
　　李冬青当即如鲠在喉，不知如何是好了——不在身上，那在哪儿？李冬青是最能原谅宁和尘的人，他对宁和尘的包容，霍黄河都未必能做得到。当年宁和尘一直把他往外推，心像块石头，无论如何也化不开，他也没有怨气，因为他觉得宁和尘也活得辛苦。
　　宁和尘道：“你还小，只知道刀/枪能伤人，不知道人比刀/枪更伤人。”
　　李冬青说：“这一年还有人伤你吗？”
　　宁和尘笑了，说道：“你如果好好地，就没人能伤我。”说完他自己也感叹道，“你这小子，真是不缺人疼。”
　　李冬青顺着他的肩线给他擦身，水没过了宁和尘的胸膛的位置，再往下便擦不到了，宁和尘接过来布子，说道：“行了，擦了和没擦一样。”
　　李冬青却不敢用力，下不去手，他射箭的本领绝对不比卫青差，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拉弓的手，力气多大，却在这片背上用不下一分，总觉得不该。
　　宁和尘道：“那块干净布来。”
　　李冬青赶紧去够了递给他，宁和尘攥了攥头发，从水里站起来，李冬青赶紧错眼，复又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地，又转了回来。宁和尘全程没搭理他，擦干了身子，一看他还愣着，便问道：“衣服。”
　　李冬青又赶紧去拿，问道：“你今天穿哪件？白的那个？”
　　“随便，”宁和尘等得不耐烦，又攥了攥头发，看李冬青递过来的衣服，说道，“不穿这个。”
　　李冬青问：“那哪个，灰的那个？”
　　宁和尘：“蓝的那个。”
　　李冬青又去给他翻找，找到了递给他，宁和尘已经穿了裘裤，随手披上了，胸膛上没擦干净，还有水痕，头发也是湿的，李冬青自己还没洗澡，又拿了块布在背后给他擦头发，宁和尘拿起桌上的一片锉刀，蜷坐在椅子上，下巴放在膝盖上，细细地磨指甲。
　　宁和尘的头发浓密，每次晚上洗完，如果不擦干就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都是湿的，李冬青若是正巧赶上，就给他擦干，这次擦得时候，就想：好像这头发已经一年没剪过了。
　　这样想，便问了：“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宁和尘瞥了一眼，说道：“剪子呢？”
　　“这就要剪？”李冬青问道。
　　宁和尘：“嗯。”
　　李冬青就只好去找剪子，找来了，比量了一下，也就到腰线处，他往上比了一块，说道：“剪到这里？”
　　宁和尘回头看了眼，说道：“再高点。”
　　李冬青却后悔了，说道：“就这样吧，别剪了。”
　　宁和尘莫名，抬头看他，李冬青把剪子放到桌上，却真的不太想动，有点后悔提起这茬，宁和尘的头发生得好漂亮，散在水里，散在肩上，像绸缎，剪了实在可惜。
　　宁和尘居然也没说什么，又低头搓指甲，李冬青捡起布来，给他擦头发，说道：“这两天发生了好多事，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什么事？”宁和尘问。
　　“杀了好多人，”李冬青说，“也认识了很多人。”
　　他还是放不下自己杀了人这个事情，这两天一直觉得心口沉闷，仿佛开了这个头，以后自己就会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这种事情，别人劝可能也只能缓解一时的痛苦，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是会折磨自己，这些恐惧都会重新扑来。李冬青庆幸自己不是第一次杀人就遇上这样的血海。
　　宁和尘说道：“都会好的。”
　　李冬青：“王哥也像是有心事，问他他也不说，他问叶阿梅要了一把剑，但是自己没用过，不知道他要送谁，你有没有感觉，他好像是要走了？”
　　“没看出，”宁和尘把头埋在膝头，似乎有些困了，随口说道，“该走的人留不住。”
　　李冬青：“他说不会走。”
　　“因为你像条小狗一样，”宁和尘埋在膝头闷声笑了一声，转过头来说道，“给你点食儿，你就叼着人家的裤脚不让人走。”
　　李冬青难得反驳，说道：“我没有。”
　　“就有，”宁和尘说，“李小狗儿。”
　　他叫起来得了趣儿，又叫了两声。这夜虽然打了一场败仗，但是宁和尘好像是心情很愉快。
　　李冬青看他开心，就不再说不让叫了，宁和尘复又说了句正经话，道：“人家如果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也不要拦他。”
　　李冬青讪，说道：“可已经拦了。”
　　宁和尘道：“你能拦得住谁？以为谁都是我吗？”
　　李冬青不好意思起来，可是他又没法抵赖，死乞白赖地不想分别，这确实是他干得好事，于是便道：“我以后保护你，不让别人伤害你。”
　　“好啊，”宁和尘扔了锉刀，转头问道，“还没擦完？”
　　已经七八成干了，李冬青说：“等会，还得再梳梳。”
　　宁和尘又是没有意见，坐在椅子上等，李冬青纳罕极了，不明白他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左右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他给宁和尘梳头发，小心翼翼，宁和尘如此浓密的头发，要梳小半天，宁和尘等得困了，才听李冬青道：“好了。”
　　宁和尘便把衣服穿好，站起来往床上走，李冬青还未洗漱，脱了衣服打算去洗澡，他也不在意，就着宁和尘剩下来的洗澡水，飞快地洗了洗，带着一身水汽上床，宁和尘已经有些要睡着了，他爬上床之后，宁和尘给他让了让，过了一会儿，他清醒了些，问道：“没擦干净？”
　　“不用擦，”李冬青说道，“没洗头发。”
　　宁和尘不说话了，又要睡着，李冬青道：“唉，你没觉得，牧羊地的梅花特别像满山的雪吗？让我想起了雁门。”
　　宁和尘没搭理他。
　　李冬青自言自语：“如果以后我们去大月氏，就是敦煌那里，也许能每天吃到葡萄。那个东西我吃过，好吃，在中原可能只有皇帝和贵妃才能吃得到。”
　　“可以请霍叔他们来玩，”李冬青幻想未来，说道，“对了，你把羌笛送给阿梅了，我用竹子再给你削一个吧，用竹子可以吗？我没做过，回头问问。或许能用精铁来打。”
　　宁和尘翻了个身，问道：“睡不睡？”
　　李冬青说道：“不大睡得着。”
　　宁和尘指了指窗外，说道：“出去练功去。”
　　李冬青不敢再说话了。宁和尘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侧躺在他身边，他便转过头去，看见宁和尘一脸娴静，睫毛根根分明，他往前凑了凑，说道：“你睫毛多长啊？”
　　宁和尘豁然睁开眼睛，李冬青吓了一跳赶紧往后撤，才发觉都凑到人家脸上了，宁和尘说道：“不睡滚。”


第43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二）
　　李冬青往后凑了凑, 小声说道：“干吗生气啊。”
　　宁和尘看他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气笑了, 说道：“我要睡了，别吵我。”
　　李冬青“哦”了一声，也躺下，他这两天总觉得心里轻飘飘地，仿佛有什么特别好的事情在发生, 可这感觉具体是来自何方？他心里找不到源头。他躺在床上，看着房顶，还在思索自己情绪。
　　过了会儿，李冬青转头去看宁和尘, 难以置信，宁和尘今年二十六岁了。可宁和尘还是没有长大啊？李冬青微微皱眉头。宁和尘把自己当成独当一面的人，可其实他也不算, 好像人如果不世故，就永远长不大。
　　宁和尘一直被注视，也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正好撞上李冬青的视线。他也转过头去，俩人并排躺在床上一起看房顶。李冬青问道：“你不睡了吗？”
　　“怎么睡？”宁和尘平淡地问。
　　李冬青也没有几分愧疚之情, 说道：“聊天啊, 反正明天也没事。”
　　“怎么没事？”宁和尘问，“你不用念书吗？”
　　李冬青诧异，说道：“应该不用吧, 大歌女把我关进牢里了，我偷跑出来的，难道明天还要去念书？”
　　宁和尘说：“明天可以先别去，试试，如果她来找你你再去。”
　　李冬青也是这么想的，能逃一天是一天。他现在已经看出宁和尘嘴硬心软，只要是他求宁和尘，基本上宁和尘都会答应，就像现在宁和尘就算困，也会陪他聊天。
　　他道：“我还要念多久？”
　　“念到你当国王，”宁和尘随口说道，“自然就可以不用再念书了。”
　　李冬青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要当国王啊。
　　宁和尘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傻子。”
　　李冬青说：“我不当国王啊，他们有自己的女王，我帮他们打仗就可以了。”
　　“女王会老的，”宁和尘头发散发幽香，他静静地道，“老了就要有人接替她。听说女王很思念国王，这样的心软的女人未必想在王位上待着。”
　　李冬青暂时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于是便不聊这个，转而说道：“心软当不了国王，那我也当不了。”
　　“算了吧，”宁和尘嗤笑一声，说道，“你的心可不软。”
　　李冬青莫名其妙，转头看他。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耳根子软，心也软的人的。
　　宁和尘却不是在开玩笑，又说了一遍，道：“你的心肠很硬。”
　　李冬青感觉自己好像明白，隐隐约约知道他的意有所指，因为这句话莫名地让他感到自责。这感觉很强烈，以至于后来记忆中除了浅浅淡淡的那一丝不明白之外，印象比较深刻的其实是这一夜宁和尘头发的香味，因为月光当时射进屋子，有一缕照在了他的头发上，让李冬青一直觉得，月光就是这个味道的，这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宁和尘把胳膊搭在额头上，随手撩了两下头发，没什么事做，没什么话说，就等着李冬青的瞌睡虫来了，能安静睡觉。
　　李冬青翻过身来，看见那一丝月光打下来他脸上的光和睫毛的阴影，他这一夜死活也不困，反而越来越精神，那种感情仿佛将他的心连根揪下来，在空中转着玩。
　　宁和尘说道：“你杀了多少人？”
　　“也许有七千。”李冬青也没有印象了，只能随便估摸了一个数。
　　“杀七千人和杀七万人是一样的感觉，”宁和尘道，“杀的人超过三个，再杀多少就都没有区别了。人命仿佛不是人命，都不值钱了。”
　　李冬青说道：“我不知道，我心很乱，当时拿起刀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过犹豫，更吓人的不是杀人的感觉，是我觉得自己冷血得可怕，我当时想，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可是后来看见方青濯，就觉得我分明是给自己杀人找借口，我只不过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在战场上留人一命实在太麻烦了。”
　　“嗯，”宁和尘安抚地拍了拍他，说道，“不要怕。”
　　李冬青的血便平静下来，但心又疼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他终于找到了那种轻松和雀跃的感情的来源，是源于他终于掌控了宁和尘。现在他不需要再担心宁和尘随时会离开了，两个人的身份正在慢慢地转变，宁和尘会听他的话，会跟随他。
　　这个事情让他的心情过于好，所以才难以入睡，这要比发现千机只认他一个主人时的喜悦要巨大数倍，可同时也有对宁和尘疼惜之情，因为李冬青觉得一个人被别人牵制住，是多少有些可怜的，所以又带了丝疼。
　　李冬青攥住宁和尘拍自己的手，看向他的眼神亮得吓人。
　　宁和尘笑说：“又怎么了？”再听便发现，他不可谓不包容。
　　李冬青知道宁和尘以后都会这样对他，那感觉便又玄妙起来，他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也是个玄妙的年纪。
　　宁和尘却还在自己的思绪中，说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七岁了。”
　　“什么感觉？”李冬青问。
　　宁和尘仔细思索，说道：“恨。”
　　越小的孩子感情便越单一，七岁的孩子可能只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恐惧，宁和尘那时候还知道什么叫恨，咬牙切齿，杀人放血。
　　宁和尘把手抽出来，翻过身来，换了个姿势道：“我都不怕的，没有怕过。你怕是因为你还想要自己的人生，怕自己没了良心，但我那时已经不想要了。”
　　李冬青手里空落落地先是烦，可听了他的话便越听越疼，不想再听，也生怕宁和尘再讲下去，可是不讲，不听，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宁和尘难得开口提过去，说道：“你十七岁才开始学武功，他们觉得你晚了，我倒是觉得刚刚好，越晚越好，能多快活几年。”
　　“可是大歌女说，如果我早学几年，会更厉害。”
　　“不要听他们的话，”宁和尘在深夜里说了实话，或者是说了假话，总之他和白天说的不一样，他道，“你是最厉害的。”
　　李冬青：“你就比我强。”
　　“不可能。”宁和尘只是笑。
　　李冬青不明白，转头去看他的表情，他知道宁和尘的本事，自己再练几年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宁和尘说：“你已经把我赢了。”
　　李冬青反应过来，说道：“若是咱俩上了战场，我是说如果，你会杀我吗？”
　　“不会，”宁和尘并未思考，“你会赢。”
　　李冬青：“我也不会杀你啊。”
　　宁和尘没说话，笑了，李冬青皱眉，翻身坐起来，说道：“什么意思？”
　　“别发疯了。”宁和尘说。
　　李冬青复又躺下，心里忿忿，不说话了。宁和尘半晌只能哄道：“说你会赢，不是不信你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宁和尘说：“打架都要有输赢，我不会赢你的，傻子。”
　　李冬青：“那没什么意思。”
　　“赢还没有意思，”宁和尘道，“你还想要什么？”
　　李冬青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他吓了一跳，吞咽回去的时候，又把自己的肚子砸了一个窟窿。
　　他想要什么？李冬青贪心不足，越要越多，可这次却不敢像以前一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一个十七岁的男人，谁能忍得住不要宁和尘些什么吗？
　　李冬青心慌马乱，说道：“睡吧。”
　　“活祖宗，”宁和尘说道，“睡吧。”
　　李冬青却手足无措，连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宁和尘躺在他旁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其实宁和尘应该是累了，这几天着实是辛苦的。
　　李冬青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其实是没想多久，就睡着了，不过这一晚上连连做梦，梦里乱七八糟，他跑过长长的走廊，看见那个叫郭嫣的女孩儿，用一块丝盖住了自己的脸，他伸手去揭，看见的却是宁和尘的脸，他笑道：“怎么是你？”
　　宁和尘又发出郭嫣的声音，细声说道：“你在说谁？”
　　李冬青厌恶极了，拔腿便跑，接着跑在长长的走廊上，跑了很久，推开一扇院门，看见前头的屏风上搭着一件蓝色中衣，他走进去，宁和尘背对着他在洗澡，又是一颗滚圆的肩头。李冬青上前说了和今晚一样的话，宁和尘却没理他。
　　因为实在着急，便一直说，一直没人理，这梦实在是不让人开心，李冬青皱着眉头，好像在梦里说了混蛋话，大不敬的话，宁和尘这才理他，他在梦里也没有害怕这种感情，反而像个无赖，宁和尘也没有生气，只是扶着浴盆，自顾自地笑，水汽把脸蒸红了，李冬青蒙了。


第44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三）
　　这一夜的李冬青是前所未有的窘迫, 仿佛是一把火在心口上烧, 烧得他好渴好急。
　　口干舌燥间, 有人在推他，李冬青皱着眉头把眼睛睁开，看见是火寻昶溟，坐在床头啃一块瓜，一边啃一边叫他：“快起。”
　　李冬青头痛欲裂, 说道：“给我来一块。”
　　火寻昶溟瞅了他一眼，给他掰了一块瓜，李冬青随手扔在嗓子眼里才感觉稍微缓解了那种滚烫的感觉。火寻昶溟说道：“你怎么又跑到这来睡啊，我一开始没找到你。”
　　“宁和尘呢？”李冬青问。
　　“不知道, ”火寻昶溟，“我来的时候他在喝茶，刚出去了, 你穿衣服啊，不上学去了？”
　　“还要去上学？”李冬青不敢相信，“是你想去, 还是大歌女叫咱们去？”
　　火寻昶溟理所当然道：“当然要去，咱们都回来了，为什么不去？”
　　李冬青有些崩溃, 火寻昶溟有点太积极了, 他当然百般不想去，昨晚睡得又晚，而且睡得还不好, 是存了今天能多睡一会儿的心的，谁想到火寻昶溟直接找来了，没有办法，他只好认命地穿衣服。火寻昶溟坐在床上，寻着这屋子的味儿，说道：“什么味儿？好香。”
　　李冬青穿鞋，看了眼他闻的地方，说道：“宁和尘的头发味儿。”
　　“这么香的吗？”火寻昶溟低声自言自语，“用什么洗的啊？”
　　李冬青不说话，穿好了衣服，把他赶下来，说道：“一边儿去。”
　　火寻昶溟就坐了一个边儿，看他要叠被子，给他往旁边让了让，李冬青却把他推下去了，两下把被子叠了，火寻昶溟站在地上，问道：“啊？你俩就一个被子？”
　　“对啊。”李冬青说。
　　火寻昶溟感觉有点奇怪，但看他理直气壮，觉得好像也没啥奇怪的，就没说啥。
　　李冬青穿戴好了，把头发绑起来，站在屋里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初显侠士的风度，火寻昶溟总觉得他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子，叼着瓜打量了他一眼，李冬青说：“走不走？”
　　“走。”火寻昶溟纳罕说，“你长个子了？”
　　“没有吧。”李冬青说着和他站到一起比了比，他俩身高相仿，但是火寻昶溟比他高了一块，再一比，居然一样高了。
　　火寻昶溟说道：“他娘的。”
　　“哈哈，我过了年才十七，”李冬青笑着说道，“以后肯定比你高。”
　　火寻昶溟踢了他一脚，俩人便打闹着出了门，李冬青找了找，也没找见宁和尘，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火寻昶溟跟他说：“我打算好好练功了。”
　　“你本来也挺好好地练功啊。”李冬青说。
　　“天资不行，”火寻昶溟拖着长声说道，“我现在不够努力，我得比别人更努力才行。”
　　出门一趟，他可能是被别人给刺激到了，感觉到了差距。平时他和李冬青在一起，总会觉得李冬青比他强一点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出去了看见别人比自己强，感觉就不一样了。
　　李冬青刚好也有点想努力的意思，说道：“那咱俩一起呗，我也。”
　　火寻昶溟莫名其妙地道：“你为啥学我？”
　　“谁学你，”李冬青说道，“我本来也打算好好练功了，你看不起谁？”
　　“你。”火寻昶溟四处去看楼下的店铺，随口说道，“找家店吃饭，吃完再说。”
　　李冬青这人做什么都还好，但确实不够努力，这是大歌女反复敲打、警告之后，还没改掉的毛病。火寻昶溟虽然看着吊儿郎当，很冲动的样子，但其实比李冬青要认真得多。这可能也和李冬青从小受的教育有关，养育过他的人谁也没曾经严格要求过他一定要多用功。李冬青从村里长大，没见过世面，在视线可及的地方，他想做什么都能做好，不需要多努力就可以。来到这里便也改不过来。
　　可如今他想好好练功了。
　　火寻昶溟倒是不怀疑他做不到，俩人找了家粥铺，火寻昶溟说道：“这样，咱俩以后每天加练俩时辰，早上早去一个时辰，晚上晚回一个时辰。”
　　李冬青：“行啊。”
　　火寻昶溟说起来便感觉奇怪：“你见过宁和尘练功吗？”
　　李冬青：“见过，不多。”
　　火寻昶溟：“他怎么就不退步的？”
　　李冬青实话实说：“他退不退步咱们也感觉不到。”
　　火寻昶溟更不得劲了，说道：“他娘的！”
　　俩人正说着话，李冬青往楼下一瞥，却正好看见了宁和尘从楼下走过，身上披了那件狼皮大氅，里头还是昨晚穿的中衣，手里头拿着一个瓦罐，李冬青喊道：“师父！”
　　宁和尘眯着眼睛抬起头来，看见了他，从楼下走进来了。
　　他走得挺慢，李冬青盯着楼梯口半天，他才走上来，问道：“今天还要去读书？”
　　“要去，”火寻昶溟嬉笑道，“我俩刚刚决定，要发愤图强。”
　　“好事，”宁和尘把瓦罐搁在桌上，说道，“早知道不熬了，我以为你今天不出去读书，熬了粥。”
　　想必是粥熬好了，才发现李冬青走了，怕他不吃早饭，才要给他送到书院去。
　　李冬青笑了，揭开瓦罐，看见里头还炖了肉块和菜叶，给火寻昶溟盛出来了一小碗，然后自己抱着瓦罐吃，宁和尘随便找了个窗边坐下，看着窗外，不和他们聊天。
　　李冬青好像也没吃过宁和尘煮的粥，这还是第一次，着实有点烫，其实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火寻昶溟说：“好吃啊，厉害。”
　　宁和尘转过头来，在冬日的阳光里，缩进大氅里，应了一声。
　　李冬青心想这分明是客套话，拍马屁，他都没尝出来是什么味儿呢。
　　火寻昶溟问：“那个，宁兄，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平时都是怎么练功的？有什么诀窍没有？”
　　“嗯？”宁和尘说，“哪种诀窍？”
　　“事半功倍的那种。”
　　宁和尘想了想，说道：“过得太安逸，不太能学到东西。我当年师兄弟很多，什么身世的都有，学得最好，最勤奋的是那些只有学武这一条路可以走的人。如果有必须要做的事，或者只能靠习武来出人头地，学起来也快。”
　　宁和尘没有敷衍火寻昶溟。但这个道理也并不多么神秘，说到底还是看逼自己逼到了什么份儿上。
　　火寻昶溟有些遗憾，他想听的并不是这样的诀窍。宁和尘却也没有别的可以告诉他了。
　　李冬青看他好像是没睡够的样子，便道：“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把瓦罐拿走，晚上带回去。”
　　宁和尘：“不用。”
　　李冬青便快速扒拉了几口，把碗给他，宁和尘拿了瓦罐，把手缩进大氅里，和他们一起走下去，然后分开，他往家里走去了，火寻昶溟看了眼宁和尘的背影，说道：“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没有吧，”李冬青也回头看了眼，宁和尘身影亭亭玉立，“挺好的。”
　　“感觉一直不大高兴的样子。”
　　“他要是看着高兴才有问题，”李冬青想起来他们两个最初见面的时候，宁和尘天天笑，亲切又热情，那才是可怕的，现在的样子才是比较正常稳定的，于是说道，“他性格就是沉静。”
　　火寻昶溟不敢苟同，说道：“大哥，他是宁和尘。沉静？”
　　天下第一伪君子，哪有这个可能？
　　李冬青却觉得自己没说错，宁和尘披着的那层皮拨下去，其实他既不爱说话，也不爱讽刺别人，就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有时候还很温柔听话。可是这些别人都看不到，只有他看到过。
　　思及此，他也不想多说了，别人如何误解都随意吧。
　　俩人一路往书院走，到了的时候发现老师没来，火寻昶溟想去叫老师，一出门迎面去碰见了东瓯王，登时吓了一跳，磕绊了一下，才想起来要跪，被东瓯王给扶住了。
　　东瓯王走进来，看见李冬青，笑道：“这么勤勉？我去找你，伙夫说你大早就走了。”
　　李冬青看见他，就觉得事情不对。
　　东瓯王道：“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李冬青请道：“请上座。”
　　东瓯王坐在平日里老师坐的地方，看着这俩学生，问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然道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持之不得，何也？”
　　火寻昶溟苦不堪言，言道：“顺其自然。”
　　东瓯王大笑不止，然后看向李冬青，李冬青和火寻昶溟半斤八两，也说不出个什么东西，硬着头皮道：“顺其自然，上下相生，高下相形。”
　　俩人的黄老之学都不怎么样，说完自然感觉心虚，不怎么敢看东瓯王，东瓯王也并没给他们面子，笑完之后说道：“看来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黄老之学了。”
　　他俩确实不喜欢，这话没说错，然而更心虚了。
　　东瓯王说：“皇帝喜欢儒术，你们喜欢吗？”
　　火寻昶溟说：“我俩就会点史学，那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都不大懂。”
　　李冬青补充：“史学也不太精。”
　　东瓯王纳罕：“那学了些什么？”
　　学了些什么？李冬青是没学，火寻昶溟是学了也和喂狗一样了，东瓯王这才发愁起他们的学业来，问他们是不是对老师有什么意见，俩人虽然不爱学，却心眼不坏，不想让老师丢了饭碗，都说没有意见。
　　火寻昶溟道：“会些武艺就可以了吧？”
　　东瓯王沉思片刻，说道：“倒是也不该勉强你们。”
　　“读书的事，以后再说吧，”东瓯王说道，“今天来另有一件事要说。”
　　“你们应该比我早知道，吞北海之战，江湖人输了。皇上很高兴，赏赐今天早上便送到了，算是借兵的租金吧。”
　　东瓯王看了一眼李冬青，说道：“但是也带来了一道圣旨，点名要一个人。”
　　李冬青脸色一白。
　　“宁和尘。”东瓯王说。
　　李冬青拳头在桌下攥紧，感觉手脚冰凉，镇静道：“要他，干什么？”
　　东瓯王笑道：“你只是不爱读书，可你不傻，不至于不明白。我倒是觉得，你不爱读书，就是因为你太聪明了。”
　　李冬青确实看不上那些道、法、阴阳，那些大而空泛的讨论天地的学说，更像是人和老天爷在各说各话，人不断地给老天爷下定论，告诉他：“你大道无形。”
　　老天爷到底如何，没人知道，但人说这天下，都是在诉说自己而已，自说自话。
　　他只想把眼下活好就行，可是眼下又如何能活好？首先，宁和尘不能交到刘彻手下。
　　李冬青说道：“他要，就要给他吗？”
　　东瓯王说：“这个，不好说。”


第45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四）
　　李冬青当初跟宁和尘所说过的话, 算是一语成谶。
　　他当时就告诉宁和尘, 如果他是刘彻, 他会把这一战的起因全部推给宁和尘，让朝廷的出兵师出有名。宁和尘让朝廷损失了三万兵马，被匈奴人狠狠羞辱，因为这件事而向江湖出兵，算是理所当然。李冬青当时就是这样设想的, 但是他没想到刘彻真的会这样做。
　　李冬青看向东瓯王，说道：“我不会交人。”
　　“可以猜到，”东瓯王说，“你一向重感情。”
　　“不是这样, ”李冬青却道，“感情算一部分，这算是我的私心, 但是就算是宁和尘与我毫无干系，我也不会交出他。”
　　东瓯王耐心听着。
　　李冬青道：“这只是他的借口，他想要宁和尘, 是因为宁和尘除了在他手中，在哪里都让他不安，他和宁和尘有仇, 他害怕。但是宁和尘填补不了他的欲望, 他最后还是要吞并江湖，不会因为有了宁和尘，他就收手的。”
　　“我不会让宁和尘这样荒唐地牺牲。”李冬青看着他, 很严肃认真。
　　东瓯王说：“但是现在，却没有别的办法，刘彻如果派兵来，我无力抵抗。其实也不能让事态走到这一步，你们月氏一族一直在东瓯生活，这件事情，刘彻也是知道的，他没有阻止，就代表了默许，你们大歌女为了自己的族人，也不会为了宁和尘和他起冲突。”
　　李冬青说道：“那我就走，很简单。”
　　他说得如此干脆，火寻昶溟和东瓯王都是一愣。
　　火寻昶溟怒道：“刘彻怎么会知道宁和尘在这里？”
　　“你们去和他打了一仗，”东瓯王仍旧和善，说道，“他怎么会不知道？战场上都是他的耳目，他虽然没有亲身去到战场，但是也和亲身去了，没什么区别。冬青和他凑到一块，自然能想得到，当初一起失踪的俩人。”
　　东瓯王说：“冬青，你觉得你自己的处境，又有多安全？”
　　可李冬青却根本无所谓，他什么都不怕，不怕刘彻，也不怕老天爷。
　　李冬青说道：“宁和尘对我有恩，我敬他爱他，如果我为了自己的处境放弃他，那我真是连猪狗都不如。你若是真的了解我，何必多说？这世上，泥人也有血性子，谁也有不能动的逆鳞。”
　　东瓯王说：“年轻人，消消火。”
　　李冬青意识到失态，把肩膀放下。
　　火寻昶溟问道：“没有别的办法？”
　　“跟皇帝打交道，哪里有缓兵之计？”东瓯王说，“他说什么，就做什么罢了。更何况是你们输了。”
　　李冬青后悔了，他才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输，不存在置身事外、虽败犹荣之类的种种。
　　火寻昶溟看了眼李冬青，仔细端详他的神色，心里也有些紧张。他了解李冬青，这是一块硬石头，谁也说不动。
　　李冬青站起来，说道：“我去找大歌女罢。”
　　东瓯王抬头看他，问道：“唉，有时候，一步踏错，你这辈子就完了。你何必等自己日后后悔？”
　　“我一年前就可以苟安，”李冬青回视他的目光，说道，“我可以留在伊稚邪麾下，也可以回长安，当太皇太后膝下不成器的孙儿，结果我来了这里，我没有为此后悔过。”
　　李冬青说到这里，突然明白了自己，说道：“人没必要只走舒服的路。”
　　东瓯王便笑了，释然了。人到了一定的岁数，总是克制不了自己想要对别人说教，看着别人活得不对，忍不住要指点一二。虽然讨人厌烦，但也是出自真心，可是若是那人不听，东瓯王反而欣赏他。
　　李冬青给他告辞，然后转身走了，火寻昶溟愣了一下，然后说道：“那个，那我也走了啊？”
　　东瓯王一挥手：“快去吧。”
　　火寻昶溟也不敢说什么，跟在李冬青屁股后头，李冬青走在半路上，突然转了个方向，去了王苏敏家里，门锁着，王苏敏不在，应该是在当值。
　　李冬青两步就蹬着墙壁翻墙进去了，火寻昶溟在外头莫名其妙地等着，也不方便跟着翻墙进去，没一会儿，李冬青拿着鱼尺刀出来了。
　　火寻昶溟咽了口唾沫，说道：“啊？”
　　李冬青道：“‘啊’什么？”
　　“还要打架？”
　　“不打。”李冬青说道。
　　火寻昶溟看他现在不是很好说话，就没敢再问，他跟在李冬青身后一直到了大歌女的府上，大歌女和三四十个歌女吃住在一起，其实不太方便说话，但是李冬青也没办法做得更周到了，他自己也有急事要顾全。
　　李冬青进府前，回头看了眼火寻昶溟，火寻昶溟登时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警惕道：“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用了，”李冬青说，“只是说几句话。”
　　特意拿了鱼尺刀来说话？这让火寻昶溟怎么相信？他说道：“说几句话，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李冬青说：“总之就是不方便，你可以在这等我。”
　　火寻昶溟也没办法，他一贯听李冬青的吩咐，此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自作主张，结果李冬青没等他做挣扎，就已经一转身进去了，动作干脆利落，不容他反驳，火寻昶溟望着他背影，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还没说完。
　　李冬青进了府中，府上大门敞开，他径直走进去，迎面走来了一个女孩，李冬青彬彬有礼道：“麻烦引见一下大歌女。”
　　那女孩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大歌女不在。”
　　“那我在这里等她回来。”李冬青说道，他心里早有准备，拿刀的右手背在身后，立在院中。
　　那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放了水的铜盆，擦身走过他进了主屋。
　　李冬青站在府上，其实他自己感觉并未等了很久，因为期间也想了一些事，不知不觉间天居然已经黑了，他连个姿势也未动过，仿佛是一颗长在院里的松。夜幕时分，主屋点起了灯，便看得见窗边坐的人影。
　　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个姑娘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低声说道：“请进去吧。”
　　李冬青这才动了，把刀一旋转，刀尖儿朝上，长长的刀柄握在手上，一掀衣袍走了进去。
　　火寻郦倚坐在窗前矮桌旁，并未看他，李冬青走过来坐下，她才说道：“这把刀自从打出来，还没见你用过，来见我倒是带上了。”
　　“不是，”那刀在李冬青手上耍了一下，转了个圈便放在了桌上，把旁边的女孩们吓了一跳，差点动了手，李冬青却把刀往她面前一推，说道，“是想把它还回来。”
　　火寻郦不意外，连眼皮也没抬，看着那把刀，手抚摸了刀身，说道：“好俊的一把刀。”
　　“这锻刀的精铁粉，就算是刘彻找遍天下也找不到这么多，从大月氏带来的那些，全都用在这把刀上了，你居然想把它打成一把刀，你想要刀，也如你愿，找铁匠、打刀片，磨刀身，也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做出来，结果这刀的主人一次未用过，就这么还回来了，你还给我，我留着它干什么呢？”
　　李冬青说道：“好东西应该留给配得上的人，我配不上。”
　　火寻郦终于抬头看他，说道：“你不是配不上，你是不敢用。”
　　这话说得也对，李冬青没法反驳，也不大想反驳，他不想回去得太晚，让宁和尘惦念，便开门见山道：“我要留下宁和尘，不可能把他交给刘彻，你想怎么做？”
　　火寻郦摇头苦笑，并没有回答他。
　　李冬青说道：“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你为难，如果你不想和汉朝廷冲突，我不会在这里给你惹麻烦。”
　　火寻郦说：“等了你一天，就想等到你走，怕的就是听见你说这种话，听见了好像是拿针在扎我的心。”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宁和尘永远在李冬青的心中更重要一些，明明宁和尘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付出，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月氏赢才对。
　　火寻郦低声道：“凭什么？”
　　“宁和尘自作主张，他为了自己的朋友，在吞北海之战现身，他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火寻郦质问道，“凭什么我月氏要为他的莽撞负责。我让你去帮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们没有办好这件事，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做错了什么？”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李冬青输，他早已经认了，便低头道：“我没有别的办法。”
　　火寻郦说：“就算把他交给刘彻又怎么样？刘彻根本不会杀他，你不想放他走，根本不是为了宁和尘，而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而已！”
　　李冬青抬眼，说道：“不是这样，不是为了我。刘彻连自己的将军都杀，他凭什么不杀宁和尘？我不能冒这个险。你说刘彻不杀他，那只是你自己猜的。”
　　火寻郦咄咄逼人，问道：“你敢说你一点私心都没有？”
　　李冬青便不说话了。
　　“果然如此，”火寻郦疲惫了，倚在窗上，说道，“月氏喂不熟你这个白眼狼。”
　　这话实在太难听，李冬青也忍了，没有反驳。
　　火寻郦沉默良久，一时间没人说话，来了个姑娘上来倒茶，看了李冬青一眼，李冬青本来没看，可那女孩磨磨蹭蹭地瞟了他两眼，他就扫了一眼，就一眼，便认出来了，是丫头，当初在乞老村的时候，邻居家的那个小女孩。
　　李冬青来了东瓯之后，并未见过她几面，都是匆匆一见。
　　火寻郦对她说道：“下去吧。”
　　丫头便又看了他一眼，抱着托盘走了。
　　火寻郦说：“如今这个形势，你告诉我，如何能保全宁和尘？你想我怎么做？”
　　刘彻虎视眈眈，他刚赢了一场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他的路。东瓯王不可能为了月氏而和刘彻作对，月氏也不可能保全宁和尘。谁都想要推宁和尘出去。
　　李冬青说道：“我知道没有办法，我可以带他走。”
　　大歌女累极了，笑道：“你们走了，倒是像是成全了我们，可若是月氏交不出人，刘彻难道就会放过我们？”
　　这分明是一个死结。
　　李冬青跪坐在塌上，久久沉默，半晌后道：“我此生其实少有后悔的事情，但有一件事，我确实后悔了。”
　　李冬青道：“在吞北海的时候，我不该放过任何一个人。”


第46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五）
　　午夜的时候, 在长安城未央宫。
　　卫子夫刚刚落灯, 本来已经准备睡了。
　　忽然外头亮起一大片火把的光, 细碎的脚步声从外头纷至沓来，外头人影幢幢，那气势仿佛是阎王爷要来提人，卫子夫惊惧极了，就在此时门霍然被从外头推开, 一开门却是刘彻，他大刀阔斧地走进来，卫子夫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她慌忙走下来，哀惧道：“皇上？”
　　“给我找, ”刘彻一挥手指挥下人蜂拥而入，他一手扶起卫子夫，说道, “莫怕。”
　　卫子夫在他怀中回头望去，整个寝宫的物什被翻了一个遍，她一头埋进了刘彻怀里, 眼见就要落泪，刘彻却未在意，视线仍然放在那些人的身上。
　　这时忽而有一个下人大喊道：“找到了！”说着便举着一个扎着银针的人偶跪在了刘彻的脚边。
　　刘彻并未拿起那个东西, 却是卫子夫吓惨了, 脸色当即一白，连连摇头，她从未见过这个东西。
　　刘彻说道：“好一个皇后, 好一个皇后！这就是她放在你枕下的东西。”他一转身坐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床榻上，手腕搭在膝盖上，仍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说道：“她还建了祠堂，你知道吗？她诅咒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卫子夫看着那人偶，仍然怔怔地，仿佛是还没有缓过来。
　　刘彻长吸了一口气，说：“把御史大夫叫来。”
　　卫子夫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抬头，刘彻却没看她。叫御史大夫来，是要干什么？
　　今夜的未央宫便没人能睡，卫子夫肚子里怀了孩子，却还是得在未央宫陪着，心里不能说不忐忑，再想起那个人偶上的银针，手放在肚子上，是又怕又慌，人躺在被子里，手脚还是冰凉，冷汗阵阵。
　　这事实在太突然，她毫不知情，刘彻闯进殿里，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巫蛊是大罪，卫子夫躺在床上想起法律来，好像涉及到皇族，是死罪。陈阿娇嚣张跋扈，屡屡欺辱她，可若是陈阿娇因她而死，她只觉得害怕。
　　她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过了良久，门外才有了响动，她以为是皇上，赶紧坐起来，却是下人走进来，问道：“建章监卫青求见。”
　　是卫青来了。卫青的性格如此谨慎，他自己是不会半夜来自己姐姐的塌下的，定是皇帝叫卫青来的。卫子夫便说道：“请他进来。”
　　卫青穿着布衣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卫美人。”
　　卫子夫说：“是皇帝叫你来的吗？”
　　“是，”卫青低头说，“我本来睡下了，这才耽误了些时间，来得晚了些。”
　　卫子夫看着他，责怪道：“难道我还会怪你来得晚吗？我知道你这人谨慎，可这里只有你我，你还至于叫我卫美人吗？”
　　“姐姐，”卫青改口唤道，然后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卫子夫便将今晚上的事情讲给了他，卫青听了，却是一句话不说。
　　卫子夫说：“皇帝叫你过来，是想你陪我说说话，你却好，什么话也不说。”
　　卫青：“这是皇上的家事。”
　　“你不是皇上的家人吗？”卫子夫反问说，“算了，我其实也不想聊这个，只是怕极了，那个人偶不知道在我的枕头下放了多久，只要一想起来，我就……”
　　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她在后宫待了不到两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担惊受怕。
　　卫青不敢给他擦泪，只能看着，半晌后才说出一句话来，说道：“不要哭了。”
　　卫子夫自己给自己抹泪，她身上独有小女人的姿态，让男人无法不怜惜她。卫青看着，便说道：“我在战场上，险象环生数次，一直在想公孙敖给我说的话，他说我们姐弟在长安城毫无仰仗，我们只能靠自己。我只能赢，不能输，我要成为我们姐弟的仰仗。”
　　卫子夫看着他，泪珠自己淌了下来，她擦了擦，低下头去。卫青很少说这种话。
　　卫青看着自己的这位柔弱的姐姐，没有别的办法能帮她。卫子夫是聪明的，他们姐弟一样的谨慎，他并不需要多叮嘱些什么，只能陪着她度过去这一关。
　　卫子夫半晌后平静下来，说道：“你回来了，还没给我说过，原来这一仗那么危险吗？”
　　卫青沉吟片刻，说道：“这一仗看似赢了，其实输了。皇上调动了所有精兵，而吞北海却好似只是找了些朋友来帮个忙而已，这一仗是我们损失更惨重，而且……”
　　“而且？”
　　“而且他们好像没有多想赢。”卫青说到这里，便知道不能再说了，及时打住，说道，“你不需要关心这些。皇帝自有决断。”
　　卫子夫叹了口气，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陈阿娇是长公主刘嫖的女儿，长公主又是太皇太后的女儿，如今要是因为她，陈阿娇的皇后被废了，那她以后在后宫要如何自处？再加上太皇太后本就不喜欢皇帝四处征战讨伐，现在这一战又损失了这么多，太皇太后虽然不说，但是心里一定憎恨他们姐弟。
　　宫闱里的生活，何止水深火热？
　　刘彻坐在大殿中，朝中权力更迭，御史大夫已经变成了张欧，此时正跪在下头，脚底下除了他还有一地的大臣。
　　刘彻说道：“叫你们来，有两件事要说。”
　　“其一，”刘彻有些烦恼，说道，“吞北海一战虽然赢了，但是损失惨重，没办法，太皇太后、太后那里，给我压力很大，短期内不能再打了，你们说说，不能打，往后应该怎么办？”
　　韩安国说道：“不能打，那就削吧。”
　　说到刘彻心坎上了，他一拍桌子，说道：“怎么削？”
　　“有两个办法，”韩安国说，“一个就是拔高门槛，入江湖者每年交的税再加一些，让穷人上不起黄金台，再一个就是行加封令，武艺傍身者入朝为官，高官厚禄，把江湖中人收归麾下，日积月累，便蚕食江湖势力了。”
　　刘彻说：“第二条不错，可以试试。”
　　“来，”刘彻说道，“薛泽，你来说。”
　　薛泽说道：“卑臣以为……先杀宁和尘，等杀了宁和尘，皇上便可昭告天下，马邑之战大败的罪魁祸首既然已经找到，皇上仁慈，就可以宽恕江湖，暂且不处置江湖人，这样我们便可以鸣枪收兵，等兵强马壮的时候，再战时一击取胜。这样也可以让天下人以为，我们师出有名，是讲道理的，而且不是不能打，只是不打了。”
　　刘彻道：“杀？不能杀，你想什么呢？”
　　薛泽：“……”
　　“多少年能出一个天下第一？”刘彻说，“杀了他，咱们还怎么赢？你没打过仗，不知道，这一仗打得，疼死我了，一将难求啊，必须得捞一笔，我留着他有用。”
　　薛泽纳罕道：“皇上，他和你有仇啊。”
　　“他和我爹有仇，”刘彻苦口婆心，说道，“那是上一辈子的事了，他犯得上恨我吗？”
　　薛泽：“苍鹰郅都，归根到底是太皇太后逼死的，这……太皇太后可还住在东宫呢！”
　　刘彻大手一挥：“这个等他到了再说。东瓯到底什么时候交人？”
　　韩安国说：“你给的期限是三天。”
　　“这是第二天了吧？”刘彻说道，“东瓯那边的使臣呢，明天一早，再去催。”
　　韩安国愣了一下，还是不得不说到这个问题，说道：“那日卫青回来报，在战场上看见一个少年，与皇上面貌相仿，他又在宁和尘身边，皇上可曾想过……”
　　“刘拙，对吧，”刘彻不怎么在意，说道，“奶奶已经把他忘了，现在要他也没什么用。等这些乱子平息了，我再想想，要不要接回来给她讨个乐子得了。”
　　当日在卫青面前，李冬青并未展露过武功。是以刘彻并不知道李冬青的本事。
　　现如今朝中的形势已经今非昔比，仅仅一年间，刘彻这位子便已经又稳了一些。太皇太后的年纪实在是太老了，一年更不比一年，今年就已经不大折腾了。特别是淮南王刘安造反之后，便已经不怎么管他了。
　　刘彻到这一年，才多少尝到了当皇帝的乐趣。
　　张欧在下头跪问道：“皇上，那第二件事……”
　　“哦，”刘彻说道，“还有件事，皇后在宫中行巫蛊之术，朕已经亲眼看见了，就在卫美人的宫中，她枕头底下的人偶朕正好带着，就在这。”
　　说着便把一个东西扔到了大臣们的脚下，大家本就卑躬屈膝，现在便不动声色地低头看。是插着银针的人偶。大殿上下落针可闻。
　　刘彻说：“朕要废后，你们意下如何？”
　　皇上要废后，大臣能有什么意见？就算是有，陈阿娇生不出孩子啊，能有什么办法？
　　谁都知道废后是早晚的事，刘彻并非是念旧情的人，更何况陈阿娇与他连旧情也没有，刘彻自打娶她的一日起，就没喜欢过她。
　　韩安国说道：“皇上，兹事体大，还是要彻查，掌握了证据，才能在太皇太后和长公主那里有底气。想要废后，也就不难了。”
　　刘彻说：“哎，对，我也是这个意思，那个谁，张欧，你是御史大夫，你来办这件事，找一个痛快人来查，这个月给我一个交代。”
　　张欧还是有些掌握不好刘彻脾气的火候，便殷勤地说道：“臣亲自来查。”
　　刘彻“啧”了一声，说道：“你，手下没人了？”
　　张欧有人，但是张欧不知道该用谁，该怎么用。
　　刘彻觉得他简直是个废物，说道：“就张汤吧，行了，都回去睡了，朕也睡了。”
　　余下大臣们的“嘘”声都在心底，面上都是平静。
　　等大家都走出来，韩安国等在外头，看见张欧路过，说道：“张大人，留步。”
　　张欧也是一身冷汗，擦了一把，俩人一路往宫门口走，张欧说道：“张汤！我怎么知道，他竟然要张汤！”
　　韩安国看着远方的路，说道：“我们的皇上，的确是一个皇上。”
　　一个皇上应该如何？第一点便是心硬如铁。
　　陈阿娇就算是再娇蛮无理，谁看不出都是因为想要些恩宠而已？一个少女而已，一点甜头便能从傍晚笑到天明，但是自从刘彻登基，他一点甜头都没有给过阿娇。她再疯，都是被刘彻逼出来的而已。
　　张汤又是谁？是郅都死后，大汉的又一个酷吏。
　　张欧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让他来办这件事，其实是想要张汤来处置阿娇。这样的话阿娇岂不就是另一个刘荣？
　　刘荣死在郅都手下，是景帝的想法。阿娇陨落在张汤手中，也是刘彻的授意。这父子俩都是帝王心，无论是对女人还是对儿子，并没有爱惜之心。
　　张欧说道：“韩大人，在其位，谋其政，我本不该说这些，但是我实在愚钝，我想不通。”
　　韩安国说：“想不通，就别想了。”
　　他这就是不想听的意思，多听多错，可是张欧却忍了几步路，就忍不住了，说道：“韩大人！”
　　韩安国也道：“张大人！你何必事事洞明！”
　　“难得糊涂，”韩安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世上让人难受的事情，还多着呢，你这才刚刚开始。”
　　李冬青从大歌女的府中走出来，看了眼天色，明月高悬。
　　他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天大地大，何以为家？
　　火寻昶溟等在门口，也站成了一根石柱，此时见他终于出来了，赶紧凑上来说道：“怎么样？怎么说的？”
　　“能怎么说，”李冬青叹了口气，说道，“你等了一天？你吃东西了吗？”
　　火寻昶溟：“这时候了，吃什么东西啊？”
　　李冬青笑了，说道：“算了，我请你，走。”
　　“他娘的，”火寻昶溟感觉不对劲，说道，“不会是散伙饭吧？”
　　李冬青不骗他，说道：“难说。”
　　俩人随便找了个饭馆坐下，平时俩人都不怎么喝酒，李冬青问他：“你喝吗？”
　　火寻昶溟说：“你不会喝，我也不会喝，算了罢。”
　　李冬青也觉得不该点，回去了弄自己一身酒气，只显得狼狈，没什么必要。
　　“我明日去见刘彻的使臣，”李冬青说道，“看看能不能用我去换宁和尘。”
　　他手上还拿着那一把鱼尺刀。火寻昶溟看了眼，李冬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鱼尺刀，又想起了大歌女说的话。
　　大歌女在冷冷的月光下，抚摸那把刀，问李冬青说：“你欠我的，就一把刀吗？你只能还得起这一把刀吗？”
　　李冬青心中的苦水简直要奔涌而出，他欠别人良多，可他又能怎么做？原来欠别人的东西，居然像背了一座大山一样令人窒息。
　　火寻昶溟说道：“你就是太犟了，宁和尘自己还不知道这件事吧？他如果知道了，说不准自己有办法，不用你在这里左右为难。”
　　李冬青说道：“他如果知道了，第一件事便是要走。”
　　火寻昶溟不了解宁和尘，可再一想，说不准真的会这样，宁和尘肯定也不想给李冬青添乱。于是便说不出话了。
　　无论和多少人商量，到最后还是这样对坐无语，这件事情确实没什么办法，他摇摆地站在一条绳索上，无论向哪个方向倾斜，都要亏欠别人。
　　火寻昶溟说道：“咱们是兄弟……”
　　他叹了口气，又说道：“和你做兄弟，真的累啊。”
　　反而是李冬青安慰他道：“算了，走一步算一步，我觉得总不至于死得太惨。”
　　“死？”火寻昶溟蒙了，“别啊。”
　　李冬青笑道：“开玩笑的。”
　　他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没有以前那样脆弱，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难处，只要熬过去就可以了。
　　于是对火寻昶溟道：“这件事，你不能替我做什么，就只看着我来做就可以。”
　　火寻昶溟不可能背叛月氏，李冬青也不允许他背叛月氏，他无意再欠任何人人情了。
　　火寻昶溟也不好受，叹了口气。
　　李冬青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随手扒拉了两口，然后说道：“我要先走了。”
　　他不回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火寻昶溟也赶紧吃了两口肉，然后说道：“一起啊，我自己吃干什么啊？”
　　李冬青却说：“不了，我自己回去。”
　　火寻昶溟愣了一席，听李冬青说道：“我得自己走。”
　　李冬青把钱放下，然后拿起刀，转身出门，火寻昶溟看着他往出走，总觉得李冬青说得不是这件事。
　　东瓯的冬天一直都不是很冷，到了十一月，还是温和的，即使是在这样的深夜。
　　明月高悬，房檐上倒挂下干枯的枝丫，等明年便可以抽条，长出新枝。
　　现在可能已经到了后半夜，街上的馄饨摊都已经收了，李冬青拖着自己的长刀走在路上，很安静。
　　他的房间在一楼，往常回来的时候，会抬头望一眼楼上的窗子是不是开的，宁和尘有的时候会坐在窗边待着，他就能跟宁和尘打个招呼，有时候直接飞身跳上二楼，进屋去聊一聊。
　　今夜就有点太晚了，李冬青一抬头，那窗子里的灯光都灭了。
　　李冬青站在月光下，抬头望着那扇窗，可能望了有很久，始终觉得，心里的感觉又酸又涩，却没有苦。
　　“吱呀”一声，窗户开了。
　　宁和尘头发披散着，披着狼皮大氅，低头看他。
　　李冬青愣了。


第47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六）
　　宁和尘问道：“怎么才回来？”
　　李冬青瞬间满心满眼的酸楚, 一张嘴害怕自己哽咽鼻酸。
　　“多练了一会儿, ”李冬青勉强说道, “好累。”
　　宁和尘看了眼他的神色，仿佛并没觉察出什么，说道：“那就早点睡吧。”
　　他又问了句：“明天还是这么晚？”
　　“可能会早点吧，”李冬青含糊地撒谎说道，“要看火寻昶溟了, 他现在正在兴头上，不肯休息。”
　　宁和尘“嗯”了一声，然后便不说话了。李冬青也在下头看他，宁和尘的头发被夜风吹拂着, 看向他的眼神并非无情，李冬青往前迈了一步，可往前进了一步, 又不敢了，他怕露出马脚，说道：“我回去睡了。”
　　宁和尘没说什么, 点了点头，似乎等他回去，李冬青却说：“你先关窗吧。”
　　宁和尘笑了, 望了他一眼, 把窗关上了。
　　窗关上了，李冬青的心仿佛也关上了，暗淡了下来。他不敢多停留, 开门走了进去。莫名地想到了一个词叫：藕断丝连。
　　可再一想，根本不贴切，驴唇不对马嘴，自己笑话了自己两句，回去了之后，推开那扇门，看见满屋子空空荡荡，他什么也没干，把刀放到枕头旁躺下了，没扯被子来盖，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睡着了，半夜的时候惊醒了一次，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凉茶，再躺下的时候，把枕头旁边的刀拿起来抱在了怀里，睁着眼看着楼上的木板，再睡着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冬青这一夜不知道到底算是睡着了没有睡着，总感觉就算在睡梦中也还保持着些清醒的意识，就这样到第二天清晨，他忽然被惊醒，感觉屋里有人，瞬间从床上跳下来，一刀便劈了下去，可看见那人是谁的时候，又生生地停下来，刀正停在那人的脖颈处，但所幸的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
　　宁和尘给他沏了一杯热茶，递给他，有几分满意的样子，道：“还挺警觉。”
　　李冬青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人是宁和尘，还是因为没伤到宁和尘，他接过来那个茶杯，才感觉到一觉醒来，又是口干舌燥。
　　可再看见桌上那张黄金令，刚喝下去那杯热茶，又在肚子里化作冰凉。
　　他看了眼宁和尘，又看了眼那张榜，又看了眼宁和尘。
　　宁和尘觉得他这模样可爱极了，笑了，拿茶杯挡在嘴边也没有压住，笑道：“说你傻，你真不精。”
　　李冬青却一丝高兴的心情都没有，问道：“你揭榜了？要干什么？”
　　黄金榜是要入江湖的志士们揭的，揭下来就要接受黄金台武士的试炼，赢了才能下来，便算是江湖人，他们都是走过这一道门槛的。可是如果已经入了江湖的人，再揭榜，又算是什么？李冬青记得，是犯了大错，黄金台受死。
　　宁和尘却不回答他，反而对他说道：“你要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是你的师父，你除了好好活着，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更何况是这些小事。”
　　原来他知道了。李冬青的肩膀又塌下去了，正如此时的心情。
　　“给你熬了粥，”宁和尘说道，“自己去盛。”
　　李冬青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明明天还没亮，他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回来的时候，”宁和尘说道，“你一回来，就像霜打了一样，我还以为多大的事。”
　　李冬青眼泪眼见便要掉下来，他一低头，“啪嗒”一声打在手背上。
　　宁和尘说：“以后有事还是要直接给我说，我看你那模样，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结果一问，不过是这点小事，何必吓我？”
　　“可是我，”李冬青吸了鼻子，说道，“不想让你去。”
　　宁和尘说道：“反正欠了人家的，早晚要还，我也懒得再躲了，我还能戴一辈子头盔吗？”
　　他又像当初初见时，骄矜地说道：“我是江湖人，我就算犯了错，也应该是由江湖人惩处，和刘彻无关。”
　　李冬青：“可是他问东瓯王要人，东瓯王不能违抗他。”
　　“还清了我的债，”宁和尘看着他，说道，“我就不欠任何人的东西，我死不入长安的志向，他还看不出来吗？”
　　李冬青却觉得，宁和尘当年做的那一切，并不至于被称为“债”。若这也算得上“债”的话，那朝廷负宁和尘的那些，又算是什么？该找谁来讨呢？
　　人在这世上，当真没有公道可言吗？
　　宁和尘说道：“我无意要瞒你，我昨晚就揭了榜，明日守台候就应该悉数赶到了。明天你可以来看，也可以不来。”
　　李冬青从来没见过第二次揭榜的情形，问道：“会有多少守台候？”
　　“会有一些很厉害的人，”宁和尘猜测道，“类似于我师父，师尊，或者是一些门派的掌门人。毕竟揭榜的人是我，而且是要惩罚我。这也可以理解。”
　　他还很轻松，李冬青仔细看着他，宁和尘才说道：“我只要想赢，就不会输。当年从马邑回来，那阵仗不会比明天差到哪儿去，他们也不能奈我何。担心什么？受些伤罢了。”
　　李冬青问：“受些伤罢了？”
　　宁和尘看着他，这一眼，李冬青便明白了。帮不上就是帮不上，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即便是宁和尘，他也没办法插手，就像是他决意不让火寻昶溟掺和自己的事一样，徒增烦恼。
　　这时候谁能不恨自己无能为力？李冬青从来没有鸿鹄之志，没想过称王称霸，他以为自己也能活得很好，可遇见的这些事情却总是告诉他，人绝对不能输，输了就要付出代价，他做的那些安贫乐道的梦，都只是梦。
　　宁和尘说道：“去盛粥。”
　　李冬青昨晚睡着，连衣服也没脱，抱着刀便睡了，此时直接就可以去厨房，盛了两大碗粥，看见宁和尘还腌了一小碟子冻萝卜，两双手端了三样东西，勉强拿了过去。
　　他之前也没吃过宁和尘做的东西，宁和尘在这方面一直娇气，十指不沾阳春水，打猎还是做饭，都没有插过手，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想起来做饭了。
　　味道只是一般，但李冬青也如上次一样，都扒拉干净了。
　　宁和尘自己却不怎么喜欢吃，只是动了两口，说道：“下次不做了。”
　　“为什么？”他随口问。
　　宁和尘：“不好吃。”
　　李冬青：“很好吃啊。”
　　宁和尘看他，李冬青把碗底亮给他：“我都吃光了。”
　　宁和尘有些挑剔地说：“这个肉没滋味。”
　　他在粥里还放了不少肉块和青菜，只不过没什么味道，李冬青说道：“放进去之前先炒一下就好了，放点油。”
　　宁和尘没什么反应，只是说道：“把碗收了吧。”
　　李冬青是他指哪打哪，说让干什么便去干什么，把碗收了，一边洗一边想，今天可能会有刘彻的使臣来，宁和尘揭榜这件事，东瓯王应该今天早上就知道，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告诉使臣，若是不说，可能刘彻后天还是会来要人，所以今天要想办法做通东瓯王的工作。
　　他自己心里盘算着，此时天已经亮了，透着冬天的冷丝丝的颜色，已经可以趁早出发了，以免迟则生变。
　　可是一进屋，却见宁和尘把头发束起来了，黑长的头发垂在腰间，他刚刚换了一身白色的武服，他身段挺直，又不厚重，实在太好看了。李冬青就从来没见过他穿这种衣服，宁和尘一转过头来，李冬青险些看傻眼。
　　宁和尘说道：“穿上你的衣服，去拉练场。”
　　“我……”李冬青想去，可是他又有事，很是纠结，说道，“下午行吗？”
　　宁和尘却直接把他的刀扔给了他，转身走了出去。
　　李冬青站在原地，左右摇摆，把门带上，然后追了上去，说道：“今天上午还有点事，你先去，我这就到。”
　　宁和尘正要回头说话，门口却站了一个女生，挡住了俩人的路。
　　李冬青一开始没看到，还说道：“就稍微等我一下就行……”
　　结果顺着宁和尘的眼神，才看见那个丫头站在门口。
　　宁和尘也是认识她的，曾经打过交道，但是宁和尘已经忘了，说不好是真的忘了，还是假的，反正他问李冬青：“这是你的朋友？”
　　李冬青则是直接问道：“你找我有事？”
　　丫头将大衫的大帽子扣在头上，挡住了半张脸，此时掀开，说道：“你还认得我？”
　　李冬青说道：“怎么可能记不得，咱俩一起长大的，一直认得，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说话。”
　　宁和尘说：“我先走了。”
　　“哎，”李冬青拉了一把，结果宁和尘随手就轻易地挣开了，他抓不住，只能看宁和尘走了，无奈地回头对丫头说道，“你找我？”
　　丫头道：“你要是忙就先走吧，等你有空我再来吧。”说着便也要走。
　　李冬青无语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着急走，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丫头没挣脱，他自己倒是感觉出不对劲，平日都是和男生一起相处，李冬青拉拉扯扯惯了，这才反映过不对劲，便放开了手，说道：“到底怎么了？”
　　丫头低了头，问道：“大歌女平日不让我来找你，李冬青，昨天你在大歌女门前站了一天，最后怎么样了？她怎么说的？”
　　原来只是关心他。李冬青平日里也琢磨过，俩人从小是邻居，怎么说也确实是有点交情的，不至于一点也不搭理自己，此时心里也有点高兴。
　　“没有说什么，”李冬青说，“她不让你跟我玩吗？好罢，是我误会了，以为你不想搭理我。”
　　丫头有些哀愁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李冬青看了眼街口，宁和尘已经没影了，他说道：“宁和尘要上黄金台受过，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丫头把这件事看得这么严重，宁和尘却又不当回事。李冬青刚刚好了点的心情，看到她的反应，又沉了下去。
　　丫头叹了口气，说道：“大歌女不会保全这个人的，你去求她，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李冬青却笑道：“我不是去求她，只是想告诉她一声。不需要别人帮我们。”
　　“我们”这个词，意义太过于明显，丫头听了，低头道：“我也只是来问问你的情况，没有别的事情了。”
　　李冬青虽然十七岁，但是已经很挺拔了，他这人很显高，今天穿得更是精神，头发也学宁和尘一样束起来，仿佛世家公子。丫头抬眼看去，望见李冬青的眼睛，总觉得这人仿佛陌生了起来，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当初那个清秀的少年郎，他的眉眼逐渐浓烈起来，也更有冲击力。
　　李冬青和宁和尘生活了一年多，他正在不自觉地被改变，连说话的方式，都有些不一样了，不再那么稚气未脱。
　　丫头说道：“我其实叫火寻真。”
　　“你也和大歌女是亲戚吗？”李冬青听了这个姓氏，问道，“火寻昶溟是大歌女的侄子。”
　　火寻真却摇头，说道：“我是汉人，只不过被大歌女收养……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想我和你接触太多。”
　　李冬青没想到这一点，听了后觉得荒唐可笑，说道：“她可从来没问过我想和谁做朋友。不过算了，真真，谢谢你。”
　　火寻真却不知道他到底听明白了没有，如果只是交朋友，大歌女怎么会阻止呢？大歌女喜欢王妃身边的那个丫头，已经撮合了很多次了，李冬青肯定已经知道了大歌女的意思。
　　火寻真这一年来都没有怎么和李冬青说过话，她也没有等到李冬青来找她。当初俩人分明是很好的，火寻真以为他对自己是有意的，也暗暗地等了他很久。可是等也不来，等也不来，就在想，也许李冬青是怨恨当初他们一起演戏给他看，憎恨她在乞老村没告诉他事实，给他找了许多借口。
　　可李冬青身边的朋友却越来越多，他分明连大歌女都原谅了，唯独没有她。
　　女孩子的心思可能过于细腻了，把一件事反复咀嚼，患得患失，她也不明白了。
　　李冬青看着他笑，说道：“我那天刚来的时候见你，差点没认出来，你都长大了，这么好看。”
　　火寻真薄施粉黛，遮不住脸红，低头说道：“是吗？”
　　“不说谎，”李冬青看着她老是低头，却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劲，火寻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丫头了，可能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了，于是说道，“你下次找我可以直接敲门，不用在外头等着。”
　　火寻真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什么在不在。”
　　“这两天是在的，”李冬青说，“过两天不一定了。不过我没什么要紧的事，不用惦记我。”
　　火寻真越来越像那个叫郭嫣的女孩，李冬青的话也就越说越平淡。不敢太见外，但也不敢太真挚。
　　火寻真说：“你想去哪儿了，如果你要走的话？”
　　她目光何其有情，李冬青忽然就说不出什么话了。女孩子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男生？李冬青觉得自己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他以前在乞老村的时候，就不大明白。她喜欢自己，李冬青只想推开。
　　李冬青说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我也不能带你走，我是说，如果你想跟着我的话。你不想就当我没说。”
　　火寻真脸色通红，但这次就不是因为害羞了，她彻底明白了，李冬青就是没有那个意思，没有就是没有，她一直都是自己骗自己。
　　这又算什么？火寻真想：我这些年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李冬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后再去见你，跟你好好说话，今天有点忙。”
　　丫头把帽子又戴了回去，然后低下头说道：“你没有那个心思，就不要再去找我了。我受够了。”
　　李冬青：“……”
　　火寻真道：“我走了。”
　　“你等一下，”李冬青下意识地又想去拉她的手，可是半路又缩回来，不敢了，往前追了两步，挡在她面前，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是我对不住你。”
　　火寻真只是躲开他，李冬青也不管了，扶住她的肩膀，低头去找她的眼睛，说道：“你对我那么冷淡，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思？我一直以为之前在乞老村是你装的，其实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火寻真这回彻底哭了，说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李冬青蒙了，束手无措，又想给她擦泪，又不敢造次，当下真是觉得女生麻烦极了，说道：“别哭了，我真的错了。”
　　“你简直是一头猪，”火寻真说道，“你怎么能不知道，我早就说过要嫁给你！”
　　事到如今，她反而不忍了，想把这些话都说明白，省得以后想起来，又是后悔。
　　李冬青茫然说道：“我那时候就……”
　　就没答应过啊。
　　火寻真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推开他，怒火之下，把帽子又给带了下去，露出一张脸来，她气得脸红，可那红彤彤的脸颊，黑溜溜的眼珠，眼睫毛上还带着泪珠，当真是好看的，她问道：“那你喜欢谁呢？嗯？郭嫣吗？她比我好看吗？”
　　“你好看，你好看，”李冬青当然知道现在应该怎么说，闭着眼回答，“谁跟你说的，我喜欢郭嫣？你怎么知道她的？”
　　火寻真擦了把眼泪，说道：“大歌女总是说，她和王妃见面，总是提起你，俩人已经把这事定下来了，你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去找你？”
　　李冬青哭笑不得，说：“我都不知道，原来是这样啊。”
　　可他除了那天那个梦，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郭嫣了。
　　火寻真问：“你不喜欢她？”
　　“嗯啊，”李冬青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解释这个，不过他恰好最近刚得出了这个结论，说道，“不喜欢。”
　　火寻真：“那你喜欢谁？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问得有些急，李冬青却有些沉默，火寻真看了一眼，边明白了，说：“有了吧。”
　　李冬青只想说对不起。因为如果他肯再深想一想，也未必想不到丫头的心思，他只是没有去想，没去在乎而已。
　　火寻真说道：“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不是郭嫣就行，她没比我强。”
　　“你好看，”李冬青夸道，“我说真的。”
　　火寻真一抬下巴，说：“我知道。”
　　又好像回了当初那个娇蛮的小女孩的样子，李冬青才松了一口气。他从小没怎么和女孩子打过交道，可是为数不多认识的几个女孩子，都是觉得做朋友最舒服，一旦女孩喜欢他，他就只想躲得远远地，觉得好麻烦，不想应付。
　　“好了，”火寻真又戴上了自己的帽子，说道，“我不耽误你了！你是大忙人，你走吧。”
　　李冬青双手合十跟她道谢，然后说道：“我以后一定找你玩，我先走了。”
　　“别来找我！”火寻真皱着脸，做恶狠狠地表情，“我才不和你玩！”
　　李冬青笑起来，和她挥了挥手，转身往街口跑去，他一转身，看见街口好像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等他跑过去，那头却没人。


第48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七）
　　到底是伤害了一个小姑娘, 李冬青没有笨到会觉得火寻真真的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子无所谓,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寻真的背影, 肩头小小的，也是个窈窕的女孩。李冬青还是为负了一个姑娘而感觉于心有愧，可是又不得不这么做。
　　他又看了一眼，转身便往拉链场去了。他走了，火寻真才回过头来, 那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分明是反应过来之后，又难受了，哭了。
　　可是无论是她还是他, 都还是少年郎，本来就是应该去爱别人的，爱就是爱, 是过程而不是结果，所以不该后悔，没在一起, 是遗憾，而不应该后悔。
　　火寻真看着李冬青的身影消失了，才离开。
　　李冬青却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怕宁和尘生气, 一路上赶紧走，到最后直接上了房顶，飞檐走壁地往前赶, 拉练场在城墙根上，离家里有三条长街，他平时要晃晃荡荡地走半天，结果这次须臾便赶到了，没等门僮开门，他直接跳墙进去，进去的时候，宁和尘手中拿着一把漆弓，正在拉弓，身段挺直，神色冷淡。
　　李冬青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说道：“等久了？”
　　可是再一看，那靶上还一根箭也没有。
　　李冬青说道：“还是刚来？”
　　宁和尘并没有回他，眼睛看着靶，漆弓张满，紧紧贴着他的唇，他微微仰头，胳膊的力道打满，停顿数息，手上的力气骤然一松，箭霎时划破长空，“咻”的一声，飞了出去，中了靶心。
　　李冬青夸张地道：“好厉害。”
　　宁和尘又拿出一支箭，架在漆弓上，李冬青纵然是想看，也不行，他说道：“我要去一趟王宫，跟东瓯王说一声，去去就回。”
　　他本来打算今天就赖在王宫，后来打算待一上午，现在已经变成了去去就回，宁和尘看着远方的靶，说道：“没必要去。”
　　李冬青：“有些必要吧，你已经决定上黄金台，可不能白上，要让刘彻知道。”
　　宁和尘拉满长弓，说道：“瞎操心。”
　　“这叫万无一失，”李冬青说道，“上次就是因为大意才输了。”
　　宁和尘这一箭射出去，结果却稍稍偏了一些，偏离了一些，他皱着眉头，觉得很烦，又搭了一根箭上去。
　　李冬青看了一眼，说道：“只差一点，这要是打得是个人的话，肯定已经打中了。”
　　“你来试试。”宁和尘把箭递给他。
　　李冬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他没有换地方，就站在原地的话，身体是有些偏的，他闭了一只眼睛，漆弓拉满，然后果断松手，箭射出去，狠狠地钉在靶上，几乎射进半个箭头，紧紧贴着宁和尘射在靶心上的那支箭。
　　箭如果想要取人命的话，除了要准，还是要力大无穷。李冬青多少有些得意，交给他，笑了。李冬青说：“我是不是有进步？”
　　“学了一年，”宁和尘自己又拿了把弓，说道，“如果还不如以前的话，你这一年学什么了？”
　　李冬青道：“没人教我射箭，他们说这个没办法教，只能靠天赋。”
　　宁和尘又抿着嘴唇射了一箭，又偏了，比刚才偏得要多，他有些恼火了，皱着眉头。宁和尘别的都还好，但显然在射箭这方面没什么天分。
　　李冬青道：“已经很好了，你从来不练的，我每天都练，。”
　　“每天？”宁和尘戳穿他，“每天玩还差不多。”
　　李冬青：“虽然玩，但是也多少练点，不然考试怎么办，他们都说我进步了不少。”
　　宁和尘虽然是他的师父，但是他不怎么教李冬青，李冬青有不明白的地方才来问他，可李冬青也很少难有需要带回家去的问题，有不懂的地方和拉练场的将军们、和火寻昶溟讨论一下，便解决了，回家就只是玩。
　　火寻昶溟的师父就是火寻郦，火寻郦也不怎么管他，李冬青和火寻昶溟平时就互相探讨，他俩几乎是被拉练场的将军带着成长的。
　　宁和尘似乎因为自己这几箭很烦躁，一直冷着张脸，不说话，李冬青说道：“这个有什么意思？我一会儿陪你耍刀。”
　　宁和尘却偏不信邪，又抽出一根箭。
　　李冬青说：“要不你打鸟吧。”
　　宁和尘是那种需要沾血才能激发才能的武者，他倒不是说多么擅长习武，只是擅长杀人，所以总能绝地反杀，李冬青有意让他别这么郁闷，哄道：“打鸟你肯定比我强。”
　　宁和尘的箭一转方向，对准了李冬青。
　　李冬青：“……”
　　“干吗？”李冬青手上拿着一把漆弓，腰上别着一把刀，倒不是没有武器防身，他就是有些搞不懂宁和尘想干什么，于是问道，“要比划一下吗？”
　　他打不过宁和尘，但是他不在乎这个，有时候如果有出色的地方忍不住要和宁和尘显摆显摆，听他夸自己两句，但是打不过宁和尘，也不觉得丢脸。
　　宁和尘却深吸了口气，然后往上稍稍一挑，那箭贴着他头皮飞出去，落在墙头上一直灰色的麻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掉了下去，墙头上的鸟霎时四散逃开。
　　这次中了，他才稍稍舒心了一些，对李冬青道：“没必要去找东瓯王，他活到那个岁数，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心里都有数，你去了也没用。”
　　宁和尘说：“你离从长安来的人远点。”
　　“明天会有长安的剑客来吗？”李冬青也不坚持了，他起了兴致，拉弓引箭，瞄准了天上的一只飞鸟，随口问道。
　　宁和尘也看着天上那只鸟，说道：“可能吧，也许会有郭解、雷被、剧孟那些人吧，江湖上还有几个拿得出手的人？”
　　李冬青问道：“江湖是没有再厉害的人了吗？”
　　“缺人才，”宁和尘说，“这十年都缺，就连火寻昶溟在你们这一代中，都能算是高手。缺到什么程度可见一斑。”
　　“火寻昶溟其实挺厉害的，”李冬青笑说，“那我呢？”
　　宁和尘说：“那就试试看。”
　　说着手掌向上一翻，手心向上，向他招了招手，示意来战。李冬青笑了，把漆弓放到一边，从腰间抽出鱼尺刀，耍了个花刀，大喝一声，便冲了上去。
　　宁和尘抽出软剑，以柔化刚，软剑盘蛇一般爬上他的刀，宁和尘手腕往后一收，借着这股劲儿把他往自己的身上拽，李冬青却弃了刀，翻了个跟头便落在地上，看着他笑。第一回 就输了，宁和尘把刀扔给他，嘲讽说道：“每天练功？”
　　李冬青道：“再来！”
　　宁和尘的习惯就是爱卸人的武器，这是最折损人尊严和士气的做法，宁和尘看上去温和，软乎乎地，但打起仗来，是很不给人面子的，很多人都是跪着死在他手底下的，宁和尘有时候会在最后一刻顺手敲碎人的膝盖骨。
　　李冬青就听说，很多和宁和尘打过架的人最后就是这样死的。
　　宁和尘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尖锐过了，他一直倚在各种地方，懒散地坐着，也不大动弹，可是李冬青却始终记得他见到宁和尘第一面的时候，在乞老村前的破庙里，他一个人杀了三十二歌女，用绝对的强大，调侃、羞辱、凌霸了所有追来的江湖侠士。李冬青一生从没见过比宁和尘更骄傲的人。
　　今日那样的宁和尘仿佛是回来了。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在逆境和血泊之中才越来越有魅力。
　　李冬青低掠而来，宁和尘腰身一闪，转了个圈，束起来的长发打在了胸前，胳膊从后头送出，手腕一翻，剑便抵在了李冬青的脖子上。
　　李冬青笑了，然后下腰后倾，躲过了他的剑，伸手要去抓他的手腕，却没抓住，宁和尘翻了两个花儿，就把他的力气卸掉了，李冬青站直了，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举手投降说道：“好罢，你怎么这么认真？”
　　宁和尘今天一点面子也没给李冬青，右手握剑往身后一背，左手又比了个“来战”的手势。这次只打算用一只手了。
　　李冬青的斗志也有点被激起来了，他还没有和宁和尘打过呢。
　　他松了松筋骨，把脖颈掰了掰，跳起来活动了一下，然后说道：“行，来。”
　　这话刚刚说出口，宁和尘的剑尖儿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李冬青心中一惊，赶紧往后倒去，没想到宁和尘刚才也没有用全力，可能保存的实力比他还多。
　　李冬青的倔劲儿便上来了，一咬牙挺身起来了，宁和尘的剑却又是一扫，他又趴下了。宁和尘的打法简直是不讲道理，不给脸面，怪不得平时不跟人切磋，也就是李冬青可以忍，若是旁人，可能早就恼了！
　　李冬青躺在地上，双腿一用力把自己给撑了起来，一起来，就看见宁和尘耍得眼花缭乱的剑，简直让人应接不暇，李冬青在这么快的剑法前，什么都忘了，只知道胡乱地去挡，这才感觉出用刀的弊端来，宁和尘只要一靠近，他就挡不住了。他只好不住地往后退，感觉要被逼到墙角了，他脚向后一蹬，腾空起来，人一失重，就会头脑不清醒，李冬青一把刀戳在地上，蹬墙借力，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当即拔刀一扫，宁和尘飞身一刺，连守带攻，李冬青拿刀身去挡他的剑，他力大无穷，往外一推，宁和尘便被推了出去，后背砸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李冬青赶紧伸手去拉。宁和尘却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李冬青的手落了个空，愣怔了一下。
　　宁和尘虽然躲开了，但是却神色自如，说道：“有点长进了。”
　　“没有，”李冬青反应过来，把手伸回来背在身后，说道，“你让我了，不然我刚可能就输了。”
　　宁和尘几乎招招都留有余地，没有狠下去，李冬青自以为是，觉得他这一年确实比以前长进了很多，可是没想到居然还是差了很多。
　　李冬青问道：“你一直这么厉害吗？”
　　“嗯？”宁和尘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背后还蹭了一些，李冬青想去给他拍，结果宁和尘又没有用他，只是伸手让他不用弄了，说道，“回去洗了就行。”
　　宁和尘反应过来他刚问了什么，说道：“我比你刻苦点。”
　　李冬青连续让他推开两次，手落下去的时候空落落地，心里莫名其妙，主要是不明白，突然间是怎么了，可是这话又没办法问。只好自己吞咽下去了。
　　宁和尘说道：“还来吗？”
　　李冬青其实没什么兴致了，打起精神来，说道：“来吧。”
　　“好，”宁和尘说，“这次认真来。”
　　李冬青摆了起势，然后说道：“来了！”然后长刀一抖，劈了过去。
　　俩人打到半截的时候，火寻昶溟叼着一只瓜从门口进来了，看见他俩打得正欢，在瞭望台上坐下了，看得津津有味。
　　李冬青后来几次都是输，输得他都开始不信了，带了些情绪进去，动作早就不像一开始一样束手束脚，有些狠劲进去。
　　宁和尘也感觉出来了，李冬青只是一上午，就从之前的毫无防备变得不能近身，他一刀劈过来，宁和尘拿软剑去缠，李冬青却不管不顾地蛮力冲来，宁和尘被他的力气带得仰面往下倒去，俩人一起砸在地上，李冬青压在他的身上，俩人的脸就隔了一寸的距离，那把鱼尺刀一刀劈在宁和尘的耳边，半个刀身没入地里，李冬青气喘吁吁，热气都扑在宁和尘的脸上。
　　火寻昶溟在上头，双手放在嘴边，大声欢呼：“呜——”
　　李冬青有点尴尬，赶紧收拾收拾爬了起来，他还想拉起宁和尘，结果宁和尘自己已经起来了。
　　此时已经不早了，拉练场已经有了不少人，这些人都认识李冬青，却不认识宁和尘，只看俩人斗得虎虎生风，慢慢地围观起来。此时也为李冬青躁动起来了。
　　火寻昶溟从上头跳下来，说道：“看你输了一早上，居然还能赢，不容易。”
　　李冬青说：“用了点小聪明。”
　　他一早上都是，只要宁和尘去缠他的刀，他就弃刀肉搏，宁和尘可能一开始还警惕着，但是到了后头就已经习惯了他的路数，李冬青最后一次没有弃刀，突然用力，宁和尘多少有些大意。
　　火寻昶溟一个瓜早就吃完了，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了一个，啃了一口，说道：“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他看了眼宁和尘，说道：“我听说你揭榜了。”
　　宁和尘一身白衣服，都快滚成黑的，人看着倒是还是干净，只是脸有些红，刚才还是让他有些窘迫。
　　“你怎么知道的？”李冬青问道。
　　火寻昶溟说道：“你们可以去城门口的酒馆去看看，来了很多外地人。通关的文牒都是手里的黄金令，说是为了宁和尘来的。”
　　李冬青又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按理说，他们每天睁开眼就是去上学、练功，闭上眼就是睡觉，没有什么来消息的渠道。
　　“好罢，”火寻昶溟心虚了，看了眼宁和尘，不再演了，说道，“宁兄告诉我的。”
　　李冬青猜到就是如此，宁和尘知道的那么快，一定是问的火寻昶溟！真是没想到这个人的嘴居然这么松。
　　火寻昶溟说道：“你别在心里骂我，那他大半夜，突然堵在我家门口问我，我能怎么办？”
　　李冬青：“那你今天还装不知道？”
　　“一旦你不知道呢，”火寻昶溟说，“我就当没发生过呗。反正我脸皮厚，无所谓。”
　　李冬青拿这种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一个两个，谁也不听他的。
　　此时已经快要正午，李冬青早上就喝了一碗粥，打了一上午，再加上心累，累得前胸贴后胸，也不想和他们计较了，就说道：“先去吃饭。”
　　火寻昶溟知道理亏，说道：“算了，我请。”
　　三人正要走，就在这个时候，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男人，挡在了他们面前。
　　火寻昶溟现在非常警惕，问道：“谁？干什么？”
　　那人说道：“哦哦，找一个朋友。”
　　李冬青仔细看着那个人的脸，总觉得熟悉，可是却一时想不起来，明明就在嘴边，他指着那个人点了数下，也没说出来。
　　那人跟着他手指也点头，眼巴巴地就等着他想起来，李冬青说道：“是你！道士！”
　　那人才笑起来，他今日没穿道士服，把不伦不类的胡子刮了，也没冻出鼻涕，看着居然温和帅气，李冬青彻底想起来了，这是那日在雁门帮了他一把的道士。他醒来了之后，就问过王苏敏，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最后还是没有找到，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
　　李冬青笑道：“居然是你？！”
　　“对，”那男人笑道，“吾闻之，富贵者送人以财，仁道者送人以言，吾不富不贵未得仁道，就送你两颗鸡蛋吧！”
　　李冬青也笑了起来，想起了他走的时候，男人给他说的那句话。他看宁和尘他们都不认识，便介绍道：“雪满，那日在雁门，我打不过他们，就是他帮了我。”
　　宁和尘冲他点了点头，那男人说：“你不记得我，当时你还睡着，你睡着更好看些。”
　　宁和尘笑了，那男人也笑了，看上去是个聪明人。
　　火寻昶溟说道：“叫啥？”
　　“哦，”李冬青说，“他不愿意说。”
　　男人道：“没关系没关系，当时人多眼杂不方便说，我叫楚钟琪。”
　　“你怎么会来东瓯？”
　　“我听说有人揭榜啊，”楚钟琪说，“来赚点小钱。”
　　李冬青沉默了。
　　“怎么了？”楚钟琪看他沉默，诧异地问道，“难道揭榜的是你？”
　　火寻昶溟问道：“呃，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楚钟琪说：“我今天早上路过东瓯，看见好多江湖人，打听了一下，说是这里有人揭榜，我就来了，最近手头有点紧。”
　　宁和尘开口道：“揭榜的是我。”
　　楚钟琪登时脸色一变，说道：“那我不去了。”
　　李冬青说：“是我你就去？”
　　“你还可以试试，”楚钟琪实话实说，“他我就算了，我确实不知道是宁和尘啊，是的话我都不至于进城。”
　　可是楚钟琪出现得总是离奇，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楚钟琪说道：“你们去吃饭？带我一个，穷得揭不开锅了。”
　　火寻昶溟认命地说道：“你是李冬青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走吧。”
　　楚钟琪说：“太不好意思了，走吧。”
　　李冬青这两次遇见他，总觉得他有些落魄，可是那日见到他的本领，也是非常不俗，怎么想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楚钟琪一路走，还一路感叹，说道：“得亏我看见你们了，不然明天丢大人了！”
　　他问宁和尘：“你怎么想不开要揭榜？来了好多人。”
　　宁和尘不想聊天，对李冬青道：“我先回去了。”
　　李冬青为难道：“你不去？”
　　“回去睡觉，”宁和尘不带什么语气，说道，“你们好好吃吧。”
　　李冬青还记得宁和尘昨晚没睡的事，但他想无论如何也得吃了饭再睡，宁和尘这时候要回去，他便没有同意，说道：“多少吃点，你一会儿先走也行。”
　　宁和尘微微皱眉头，显然不大乐意。李冬青又权衡了一下，说道：“那你回去先别睡，我一会儿给你带。”
　　宁和尘说：“随便吧，我先回去了。”双手一背，和剩下俩人点了点头便掉头走了。
　　李冬青也挺无奈，他其实也并没有很想去，如果只有火寻昶溟，那他也就不去了，只不过这次又突然来了个朋友，就推不掉了。
　　火寻昶溟已然非常熟悉宁和尘了，楚钟琪却是第一次见，问道：“弟弟，他对我有意见？”
　　“没有，”火寻昶溟说道，“他除了对李冬青还可以，对谁都这样。”
　　李冬青自言自语道：“今天有点不对劲。”
　　火寻昶溟说：“不是每天都这样？”


第49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八）
　　火寻昶溟今天决定请大家吃点好的。
　　他和李冬青不大一样, 火寻在月氏其实是显赫的姓氏, 他有爹有娘, 大歌女又是他姑姑，不怎么缺钱。李冬青就算平时手头有钱，也肯定不如火寻昶溟宽裕。只不过火寻昶溟不那这些当回事，也不怎么爱花钱，平时也没有花钱的地方。今天一咬牙, 请他们去大酒楼里吃东西。
　　楚钟琪一坐下，就点了酒，东瓯这边不兴喝烈酒，他退而求其次, 点了两斛椒花酒。
　　“说是花酿，”楚钟琪当着店家的面，说道：“其实一点儿花味儿也没有, 既不烈，也不香，不知道怎么有人喜欢喝。”
　　李冬青说道：“我俩都不会喝酒。”
　　“慢慢学弟弟们, ”楚钟琪说，“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店家, 再来给上两斛醴。”
　　俩人哑口无言, 都没好意思推辞。楚钟琪说：“再来俩鸡蛋。”
　　店家问道：“什么鸡蛋？”
　　楚钟琪笑着看李冬青说：“煮的白蛋。”
　　李冬青忙说：“不要了不要了，我是不敢吃了。”
　　楚钟琪便笑了起来。李冬青对店家说道：“不要鸡蛋。”
　　楚钟琪不客气地说：“馋肉了，那来两盘牛肉, 来只鸡，剩下的，就随你们俩吧。”
　　火寻昶溟又看李冬青，李冬青道：“给我做一条蒸鱼，不用上，我一会儿带走。”
　　可能是从小就吃素，宁和尘不爱吃肉，牛肉觉得腥、羊肉觉得膻、野味肉质粗，嚼不动，咽不下去。唯独就是觉得鱼肉还可以，其实也挑剔刺儿多。
　　火寻昶溟“嗨”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李冬青小气，对店家说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菜？做两份，一份端上来，再来一份送到点将胡同，往里数第三栋小楼。如果敲门没人开，就多敲两次。”
　　有钱倒是有这点好，李冬青说道：“不不不，不能这么多，一份蒸鱼，一份豆腐，再来一碗米，就可以了。等一下，麻烦再泡一壶热茶送过去。”
　　火寻昶溟问道：“你家里不是有火夫吗？”
　　“有，”李冬青说，“但是懒散得很，不给烧茶倒水。我估计要是不给他送，他自己也不泡。”
　　火寻昶溟便对店家道：“泡壶好的。”
　　店家一一记下了，哈着腰说道：“别的不要了？只两个菜？”
　　在东瓯住下的火寻一脉，都是不缺钱的，月氏的宝器、水果丰富，是富饶的小国，他一看火寻昶溟的装扮，就能认得出来。
　　李冬青说道：“够了，多了他也不吃。”
　　就两个菜，他今晚多半还是得吃剩饭。
　　火寻昶溟说：“给我们把好菜都端上来吧，咱们吃。”
　　“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楚钟琪说完，也没等李冬青回复，就问道，“你和宁和尘是？”
　　“很难说，”李冬青说道，“现在是我师父。”
　　楚钟琪：“以后就不是了吗？”
　　“以后也是，”李冬青说，“我的意思是很难说。”
　　“哪里难说？”火寻昶溟对楚钟琪道，“很简单，是他祖宗。”
　　楚钟琪说：“感觉你和李冬琴差不多啊。”
　　火寻昶溟：“没办法，他祖宗也就是我祖宗。”
　　“难得来了，把王苏敏也叫来吃饭。”李冬青又叫来了店小二，让他去马场，把王苏敏给叫过来，店小二问：“不来怎么办？”
　　火寻昶溟了然道：“就说这里有酒有肉，还有雁门来的朋友，他得跑着来。”
　　李冬青笑了起来，火寻昶溟以前对宁和尘是很有敌意的，连带着对王苏敏的感情也不怎么样，但这些日子都慢慢地好起来了。
　　楚钟琪无不艳羡，说道：“有好兄弟在身边，好啊。”
　　“那你呢？”李冬青顺势便问道，“这一年多你干什么去了？不做道士了？”
　　“做道士要饿死，”楚钟琪说道，“我没干什么，去了一趟长安，感觉混不下去，最近在游荡。”
　　“去长安做什么？”
　　“门客，”楚钟琪说道，“或者是幕僚。但是发现我这人跪不下去，没法伺候人。而且长安城的游侠太多了，不缺我一个，感觉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就走了。”
　　楚钟琪说：“你遇见我那会儿，我才刚出师，下山没两天，饿得要死了，听说官府招道士，我老本行就是干这个的，就心思反正也能干得了，去蹭口饭吃，没想到北方那么冷，差点把我冻死！”
　　“雁门确实挺冷的，”李冬青说道，“楚兄……等会儿，你多大？”
　　楚钟琪说：“二十四啦。”
　　“师门是哪儿？”火寻昶溟问。
　　“不太方便说，”楚钟琪说道，“这个确实不能说，有点麻烦。”
　　李冬青还没听说过不能说的师门，更何况他是道家的，道家一向不是正统吗？
　　火寻昶溟理解道：“没事，大家都有不能说的苦衷。”
　　“多谢理解，”楚钟琪说，“反正我也已经走出师门了，跟我没多大关系了。咱们人都应该向前看，对吧？不说了，不说了。”
　　楚钟琪说道：“你们呢？”
　　李冬青便把宁和尘的事情，掐头去尾地讲了讲，只是隐瞒了自己和月氏的关系。
　　再说一遍的过程，不光是听的那个人，讲的那个人也会重新再听一遍，做错了还是做对了的事情，又变得格外明显，李冬青说着说着，自省道：“我太自以为是了。”
　　楚钟琪却说：“我看跟你关系不大，他自己明显也没对自己的命数有多上心啊。”
　　这句话也算是说在点子上了，李冬青也总是觉得，宁和尘活得迷茫，但是他自己却不面对自己的迷茫。
　　火寻昶溟说道：“我以为高手都这样呢，霍黄河不也是这样？”
　　“我就只听说过霍黄河的机关做得不错，”楚钟琪纳罕道，“他也算高手？”
　　火寻昶溟霎时便没话说了。楚钟琪道：“你要是觉得他是高手，那就小心一点吧，冲着宁和尘来的，只有比霍黄河强的。”
　　火寻昶溟问：“那你呢？”
　　“我，”楚钟琪说，“我都不去了，提我干什么。”
　　这个时候，王苏敏来了，披了件破破烂烂的棉袄，腰间别了一把大刀，被店小二引进来，一转眼便看见了他们几个，走了过来。
　　“叫我干啥？”王苏敏用汉语问。
　　火寻昶溟坐在外头，他往里坐了坐，说道：“叫你吃饭，还能干什么？”
　　王苏敏便把刀卸在一边，坐下了，好似没看见楚钟琪，随口道：“我今天很忙，还以为你们找我有什么大事。”
　　“忙什么？”
　　店家这时候端上来了椒花酒和醴，王苏敏顺手把椒花酒递给了楚钟琪，然后把醴放到自己面前，倒了一杯，如喝水般就干了，说道：“来了好多江湖人，让我们白天也跟着巡逻兵一起转，怕出事。”
　　李冬青这一颗心，又有点烦躁了。
　　楚钟琪等了半天，也不见这几个人开口介绍一下自己，忍不住问：“这位兄弟是？你们不介绍一下吗？”
　　“哦，”李冬青对王苏敏道，“这位兄弟叫楚钟琪，在雁门的时候，我还问过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帮过我的道士，就是他。”
　　王苏敏点了点头，说道：“谢了，兄弟。”
　　“他叫王苏敏。”
　　楚钟琪说：“你是鲜卑族？”
　　火寻昶溟惊了：“你怎么知道的？”
　　王苏敏问他：“汉人总不至于把汉语说成我这样吧？”
　　火寻昶溟一想也是。
　　王苏敏一猜便猜到了，问道：“城里出的事，和你们有关？”
　　李冬青只好把故事再讲一遍。这时候菜也上齐了，几个人边吃边说。
　　王苏敏说道：“不行就走呗，这事儿很难办？”
　　王苏敏的嘴里从来都是这些废话：不喜欢活着，那你就死呗。类似种种。
　　火寻昶溟本来应该是要生气的，他是从心底下不希望李冬青走的，更不喜欢李冬青和王苏敏对月氏的可有可无。火寻昶溟说道：“这就要走？再等等看，一旦宁和尘赢了呢？”
　　“感觉赢不了，”王苏敏实话实话，“好大的阵仗。是不是刘彻在搞鬼？”
　　李冬青也是这样想的，说道：“下午我出去看看，说不定真有长安来的。”
　　“哎，等一下，”楚钟琪听到这里，突然有了个想法，说道，“我有个办法。”
　　“说。”
　　楚钟琪道：“既然刘彻搞阴的，咱们也搞阴的。咱们今天就解决了这些人，让他们明天上不了黄金台，不就得了？”
　　几人听了之后面面相觑，又都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心照不宣。
　　楚钟琪自己夸自己道：“我这个脑袋还是蛮好使的。”
　　“不管来了多少人，”楚钟琪说，“就凭咱们就几个还不能解决了？”
　　李冬青说：“要趁着夜色吧？”
　　“也没必要啊。”楚钟琪说，“就明目张胆地挑战他，江湖人杀江湖人，不犯法吧？他又能耐你何？”
　　这是个好办法，而且至少能为宁和尘做点什么，就能缓解一些李冬青的焦虑。
　　只是不知道，本来挺简单的一个事儿，他们几个怎么都没想到呢？
　　王苏敏又喝了口酒，把杯往桌上一磕，也说道：“不错。”
　　“下午不去当值了？”火寻昶溟问道，“不是很忙吗？”
　　“当他个奶奶，”王苏敏学了句汉语里骂人的话，说道，“老子管他。”
　　楚钟琪说道：“你们几个是不是太老实了啊？”
　　他想说他们几个因为老实，所以才被这么点事烦成这样，其实只要是规则要把人逼死了，那就破坏规则就可以。可他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觉得楚钟琪好像确实也没说错。李冬青不必多说，从小老老实实地长大的，从小到大谎话没说过几句，火寻昶溟也是个正经的大少爷，也没被生活逼疯过，更长不出什么歪心思，只有王苏敏生活经验丰富了些，可也是个犯了事就老实地蹲大牢的汉子。
　　楚钟琪咂摸了一下，说：“这事儿其实简单得很，看他们住哪个客栈，给他们下点药也行，明天要是还有活着的，也容易，上场之前给点钱，看看能不能劝回去，威逼利诱嘛。”
　　火寻昶溟说：“你可以啊，大哥。”
　　“还行吧，”楚钟琪说，“我看你们是都没混过江湖，旱鸭子一个。”
　　几人哑口无言，楚钟琪笑着自己给自己填酒，然后示意王苏敏也举杯，跟他对饮，叹道：“这可没什么值得羡慕的。”说着便一饮而尽了。
　　王苏敏今天喝了不少米酒，嘴里有点甜，连带着中午吃了不少东西才压下去。


第50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九）
　　楚钟琪简直是千杯不醉, 椒花酒又上了几斛, 他就着肉, 自己全喝掉了，边喝边道：“这个酒真的没有雁门的好喝。”
　　王苏敏说：“北方天冷，酒也烈。那里的汉子不喝烈酒，在路上熬不回去，你这个人受不了冻, 却爱喝烈酒，真是怪了。”
　　楚钟琪一肚子的酒喝下去，脸色都没变过，丝毫没醉, 说道：“没办法，我体寒啊。”
　　看他喝酒如饮水，李冬青和火寻昶溟都有些心痒, 楚钟琪看着他们笑，让给他们喝了两口，俩人小抿了两口, 表情都不大好看。虽然能咽下去，但实在是没什么好喝的。
　　火寻昶溟还拿口茶涮了涮嘴，说道：“真是神人。”
　　楚钟琪身形单薄, 看着瘦弱, 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可是在饭桌上又吓人一跳，大口喝酒, 大块吃肉，确实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那种人，实在是豪爽。连带着李冬青在这饭桌上都多吃了半碗饭，撑得够呛。
　　他吃饱了，一擦嘴，说道：“行吧，干活吧。”
　　李冬青说道：“你们等我一下，我回去一趟。”
　　“哦，”火寻昶溟连问也没问，说道，“我下去付钱，你快去快回。”
　　李冬青点了点头，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人便消失了。
　　楚钟琪莫名其妙，看了眼窗子，火寻昶溟说：“他回去看看宁和尘。”
　　“有什么可看的？”
　　有什么可看的？这火寻昶溟怎么知道，但他和李冬青已经很熟悉了，很多时候都知道李冬青在想什么，便说道：“这个时候，得看紧点，怕宁和尘再出什么事儿。”
　　他说着，便没等别人再说话，道：“我下楼结账，你们坐会儿。”
　　楚钟琪喝着残酒，说道：“怪哉。”
　　王苏敏却不搭话。
　　楚钟琪自顾自问道：“宁和尘不来吗？不是为了他吗？”
　　“多半不来。”王苏敏坐得稳稳当当。
　　“为啥？”
　　王苏敏看了他一眼，说道：“命好。”
　　楚钟琪便大笑，道：“你这人好有趣。”
　　王苏敏喝了两斛米酒，也是没事儿人一样，挺真诚地说道：“确实。”
　　楚钟琪站起来，把两只手插在衣袖里，脖子一缩，吸了吸鼻子，又像个孙子一样，说道：“咱俩也走吧。”
　　王苏敏问：“你是哪里人？”
　　“哎呀，兄弟，”楚钟琪说，“虽然说我看上去稍微不正经了点，但其实我也是个心眼好的人，说了帮你们，就是帮你们，不用怀疑了吧？”
　　王苏敏微微皱眉，一抬眼皮，看着他说道：“那你来东瓯干什么？”
　　楚钟琪说道：“流浪啊，兄弟，什么叫流浪？知道吗？”
　　“我帮你们，”楚钟琪说，“还不要钱，你还要盘问我，没道理了啊！”
　　王苏敏拿起自己的刀，也站了起来，俩人其实差不多高，可是楚钟琪冻得缩脖子，便仿佛比他矮了一头，王苏敏说道：“那你接下来要流浪去哪儿？”
　　这些话李冬青他们都没问，可能是没好意思问，总像是在盘问。王苏敏倒是不在乎这个。
　　楚钟琪笑道：“明天的事，明天睡醒了再定吧。走吧，苏敏。”
　　王苏敏听了这名字，狠狠地皱了下眉头，楚钟琪却大笑了起来，仿佛故意在膈应他，得逞了一样。
　　此时其实已经是正午了，日头高悬，但温度倒是有些冷丝丝的，不大暖和，有些湿冷。街头上人来人往，正是闲的时候。
　　李冬青又是在房顶上来回穿梭，像个大忙人，他到了家，直接跳上房顶，宁和尘房间就在下头，他从房檐上倒挂下来，敲了敲宁和尘的窗户。
　　宁和尘过了一会儿，才把窗户推开，放他进来。李冬青跳进屋里，拍了拍身上灰尘，首先便找送来的饭菜，看了一眼，吃了，和他想的差不多，剩了不少。
　　宁和尘又躺会床上，手里拿了本书，闲闲地看，头发束起来会硌得慌，他就把头发散下来了，都洒在床上。
　　李冬青问道：“怎么不理我？”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似乎说他莫名其妙。
　　李冬青坐到他旁边，说道：“你看什么呢？”
　　宁和尘便把书皮亮给他，李冬青看了一眼，问道：“好看吗？”
　　他手里这本书是李冬青从书肆里随便拿的，一本大赋文集，宁和尘可有可无，说道：“还行。”
　　李冬青凑近了去看，宁和尘看的是《子虚赋》，司马相如写给景帝的一首赋。他自己看过，所以说道：“写得不错。”
　　宁和尘又是可有可无。
　　李冬青搞不明白了，盯着他看。
　　半晌后，宁和尘终于皱了皱眉，有些被打扰到了，抬头看他，虽然没问，但其实也是在说“又怎么了？”
　　李冬青说：“你不想我在这跟你说话？”
　　宁和尘没回答。这真是头一遭，宁和尘就算是脾气不好，也从来没这样对过他，这简直就像是在心里讨厌他，不想搭理他一样。李冬青根本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他拿眼神去看宁和尘，然后站起来，说道：“我去找王宫欧阳摇了，可能晚上回来得会晚一点。”
　　宁和尘还是看书，并未拦他。李冬青这才起了心头火，抿着嘴角，推开窗户便跳了出去。连句告别的话也没说。
　　宁和尘听见了他走了的动静，把书放下，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大敞着，被风吹得“吱呀”晃动，他一时半会也懒得去关。
　　李冬青负气出来，生着气还不忘了撒谎说自己去找东瓯王了，然而一掉头便去和火寻昶溟他们会合。
　　火寻他们三人等在楼下，李冬青从房顶跳下来，说道：“等久了吧？”
　　“没关系，”楚钟琪说，“人的一生很漫长，等等也无所谓。”
　　李冬青笑了起来。
　　楚钟琪说：“从哪里开始呢？”
　　王苏敏道：“城门口那个客栈叫什么来着？人很多。”
　　“那就去呗，”火寻昶溟说道，“但是在城里我不方便动手，能不能叫出去打？”
　　火寻家的人，毕竟还是要给东瓯王面子，不能在人家城里大杀四方。
　　“你要不给他们下药去吧。”楚钟琪说，“剩下的我们干，骗出城太麻烦了。”
　　李冬青却问道：“如果在黄金台上挑战他们呢？”
　　三人都是吓了一跳。
　　李冬青和他们想的完全不是一件事了。只听李冬青很认真地请教他们：“我现在上黄金台，他们不会来跟我打吗？”
　　楚钟琪停顿了两息，然后说道：“弟弟，玩这么大？”
　　人反正就可以揭两次榜，一次是入江湖，再有一次就是受过。李冬青现在想的却是，他今天就站在黄金台上揭榜，也受一次过，那些人会先来找他。守台候给发的钱不少，算是一大笔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会来的。
　　火寻昶溟刚一反应过来，就马上反对，说道：“不行，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大歌女会杀了我。”
　　“我死不了她就不会杀你，”李冬青没当回事，说道，“她说了，不想管我。”
　　“那是气话，你听不出来？”火寻昶溟气得够呛，说道，“你没有宁和尘厉害，你可能真的会死，何必？有必要吗？我们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可那个办法，在李冬青看来还不大够，而且其实对宁和尘的名声也不大好。是楚钟琪启发了他，这个规则是可以操作的。
　　李冬青觉得，有些人就是冲着宁和尘去的，而这些冲着宁和尘去的人，应该都是高手。可能他们不会上当，但是最后还是可以用楚钟琪的方法解决掉他们，也算是有备无患。
　　他越想便越觉得有很不错。
　　楚钟琪道：“这个没玩过，你现在很厉害？确定吗？”
　　火寻昶溟说：“确定他奶奶个腿儿！”
　　李冬青心里也没什么数，可他自从十六岁的时候人生突遭变故，几乎将他压垮之后，就染上了一个怪病，这个怪病就是不害怕。怎么也感觉不到恐惧，总觉得什么坎都无所谓了。
　　这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李冬青自己也感觉有些费解，他自己费解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这个毛病：好像是身体里“恐惧”的这一部分被抽空了，他总觉得什么都不足为惧，只要留一条命在，总有出路。


第51章 三死黄金台（三十）
　　李冬青说道：“只要给我留条命就行。”
　　“不是这么回事, ”火寻昶溟企图冷静下来, 耐心地说道, “你要是缺胳膊少腿的下来了，下半辈子怎么活？”
　　李冬青想了想，居然觉得毫无所谓。他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有点问题了，不过这问题现在可没时间解决。
　　火寻昶溟总而言之，得出自己不能接受的这个结论, 摆出立场，说道：“反正，我不同意。”
　　李冬青说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会一会天下英雄。一举两得啊。”
　　“这不是会英雄, ”火寻昶溟说道，“这是杀英雄，或者被英雄杀。”
　　可李冬青就是个无法被劝说的人, 他只是看着火寻昶溟笑。如果这世上什么都能如我们愿，又怎么会有苦难？
　　这世上遍地都是苦难，李冬青早就想明白了, 开始进入到蔑视苦难，甚至不以为意的境界。
　　火寻昶溟一生气，怒道：“我和你不是兄弟了！”说罢转头便走。
　　李冬青喊了一句, 说道：“这你说了可不算!”
　　结果火寻昶溟更怒了, 又气势汹汹地转过身来，走回来指着他说道：“我什么都说了不算！我和你不做兄弟了！我说了算！”
　　三个人都觉得好笑，觉得好笑, 便笑了，这对火寻昶溟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他当真是要气得脸红脖子粗，什么也说不出口了。李冬青见他真的动了怒气，赶紧敛了笑意，说道：“别生气，我们好好说话。”
　　火寻昶溟怒气冲冲，道：“你说啊。”
　　“我也很想历练一下，”李冬青却没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说，只能干巴巴地说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王苏敏说道：“你的身份也许会暴露。”
　　“暴露什么啊，”李冬青无奈道，“现在天下人，该知道的早已经知道了，只不过是不再需要我了而已。”
　　王苏敏：“那你要用自己的本名去揭榜吗？”
　　这便是李冬青唯一犹豫的地方，他也不太清楚。按理说，刘彻知道了宁和尘在这里，肯定也已经知道了他也在，吞北海之后，这事在江湖上也不算什么秘密了，没有什么瞒下去的必要。可不说，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不说，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装糊涂，说了，大家可能就装不下去了。
　　李冬青没有别人那种野心，他不在乎一辈子隐姓埋名得活下去，但此时此刻，谁也知道，他离隐姓埋名确实是有点远。
　　王苏敏倒是没阻止，只是说道：“做事之前考虑清楚，然后承担结果。”
　　李冬青听进心里去了，点了点头。
　　楚钟琪看了他们的神色，好像是挺认真的，于是也提了点自己的想法，说道：“我觉得，你没必要去吧？你要是纯粹是闲得想干点啥，就当我没说。”
　　“冲着宁和尘去的人，不会搭理你，”楚钟琪说，“你只能和那些来浑水摸鱼的人打，那些人，我们今天都能解决掉。”
　　李冬青却非常想去试试，不单是为了宁和尘，他确实有一些想要证明自己的意思，越长越大，越知道能力有多重要，只有非常厉害，才能看上去从容，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李冬青说道：“我要去。”
　　火寻昶溟气昏了头，说道：“那我也去！”
　　李冬青莞尔，说道：“先来后到，你等下次吧。”
　　“我不等，”火寻昶溟说道，“谁规定一天只能有一个人上去？”
　　这走势楚钟琪看不大明白了，问道：“你又添什么乱？我怎么感觉你们几个人不大爱用脑子想事呢？”
　　王苏敏对他这话给予了肯定，说道：“这个你没说错。”
　　李冬青突然听见这话，莫名其妙地脑袋一空。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不用脑袋想事？李冬青现在觉得，自己几乎就是这样。他几乎所有事情，都只问自己的心，到底想不想干这件事，而不问自己脑袋，能不能做。
　　人刚刚知道自己存在着如此大的弊端，都难免有些冲击，李冬青则是差点被砸蒙了。楚钟琪也没给他什么接受的时间，又说道：“这完全没必要，为什么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楚钟琪说的话不无道理，李冬青明白了，一切的根源都只在于他自己不够成熟稳重，不能理智地思考问题，不知道如何站在别人的角度上去想事，太过于自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冬青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挺理智的人，但现在想来，根本不是理智，而是聪明。因为多少还有些小聪明在，所以才会没闯出大祸，可是事实上，从小到大，他闯出来的祸已经不少了。他一直不肯理智地思考问题，而是总是逃避。
　　他怎么会到现在才醒悟过来？李冬青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问题。他现在甚至想，宁和尘从来没指出过他这个问题，是因为宁和尘也是这样的人，比他还莽撞地活着。
　　楚钟琪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怎么了？”
　　没闯出大祸，可是事实上，从小到大，他闯出来的祸已经不少了。他一直不肯理智地思考问题，而是总是逃避。
　　他怎么会到现在才醒悟过来？李冬青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问题。他现在甚至想，宁和尘从来没指出过他这个问题，是因为宁和尘也是这样的人，比他还莽撞地活着。哪能两个人都这样活着？
　　楚钟琪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怎么了？”
　　李冬青问王苏敏道：“我是不是……真的有点感情用事？”
　　王苏敏说：“不是有点，你只会感情用事。”
　　火寻昶溟看走向变了，也跟着说道：“你能不能理智点？”
　　李冬青简直哑口无言，也百口莫辩。主要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以反驳的。
　　“不过，”王苏敏见他着实是有些在意，说道，“只要是人，就都会这样。”
　　李冬青的感情用事体现在很多方面：离不开朋友，太依赖宁和尘，冲动和总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为别人好。最后一点尤为突出。
　　他对别人的好，虽然不言说，但是也不考虑后果。
　　李冬青感觉到了羞愧，仿佛是一种自私。他在其他地方的敏锐，换来了对自己的迟钝，所以总是不能清楚地认识自己。
　　楚钟琪说道：“弟弟，冷静下来了吗？”
　　“我挺冷静的……”李冬青说道。
　　王苏敏说：“对，这是他正常情况下就是这样。”
　　“我需要冷静一下，”李冬青说道，“那你们说，我应该怎么做？”
　　火寻昶溟当即说：“离黄金台远一点！”
　　李冬青只好点头。他决心要改，因为觉得，自己已经给别人造成了困扰，也让自己的人生屡次陷入绝境。如果他在年少的时候愿意离开乞老村，可能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他自己不愿意离开，所以才会造成那么多离别和死亡。他确实过于优柔寡断，过于眷恋来自于别人的温度了。
　　可他至少还没有感性到以为这也是正确的。
　　李冬青本来是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才出发的，现在又一一卸掉，说道：“我不去了。”
　　火寻昶溟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李冬青听了别人的建议，改变了自己的主意。平时是连宁和尘都劝不动的。
　　他看向楚钟琪，感觉这人很不一般，可楚钟琪自己也只歪打正着，不知道就怎么触动了李冬青心弦。
　　楚钟琪不知所以然，试探道：“那走吧？趁着我酒还没醒。”
　　四个人仿佛是出门遛弯，便往城门口走，火寻昶溟随口问道：“酒醒了又怎么样？”
　　“就会冷。”楚钟琪说道。
　　可奇怪的是，他虽然总是喊冷，穿得却还是很单薄，还没有王苏敏今日穿得多。王苏敏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了，随手扔给了他。
　　楚钟琪的脑袋都被棉袄盖住了，他掀下来，怔了怔，然后穿上了。
　　李冬青含笑看着，今日穿得也单薄，只是一件黑色武服，不然也给他了。
　　楚钟琪当初在雁门的时候，冻得流鼻涕，李冬青就递给了他一件棉袄，现在在这里，又收到了王苏敏的破棉袄，楚钟琪难免说道：“果然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古人诚不我欺！”
　　他又说道：“这辈子，知道我怕冷的人不少，给我递棉袄的却只有俩人。”
　　“什么意思？”火寻昶溟说道，“我多少年没穿过了，这样吧，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两身新的。”
　　楚钟琪穿着王苏敏的破棉袄，大笑不止，其实说的却不是棉袄这回事。
　　王苏敏虽然指出李冬青不够理智，可是事实上，他俩是实实在在的一类人。当然，这话王苏敏在见到李冬青的第一面的时候就说过了。只有火寻昶溟才是真的无忧无虑。
　　李冬青笑道：“苏敏曾经说过，我俩确实是一类人，他看人很准。”
　　王苏敏对这个话题兴趣寥寥，把刀抽出来，抗在肩膀上，他看上去就不像个中原人，长相粗犷，人也不拘小节，若是不了解他，但看外表，很像个不好惹的莽夫。
　　四个人并排走在路上，再加上要去打架的气场，就很不一般，路人纷纷侧目而视。
　　李冬青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多少有些不习惯，往后稍了稍，跟在了他们身后走，微微把头低下了，楚钟琪瞥了他一眼，说道：“弟弟，你让我觉得，你又怂又硬，很难形容。”
　　火寻昶溟说：“李冬青最擅长的，就是装怂，一边跟你笑，一边把你杀了。”
　　李冬青说道：“没有那样过，别瞎说。”
　　“感觉是你干出来的事，”楚钟琪说，“这样很吓人，下次不要了。”
　　李冬青只好又跟他们一起站回去，四个人占了一条路，李冬青是真的不擅长这么高调，感觉手脚都不大自在。
　　四个人其实都没把这件事当回事，若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他们四个也算是一类人了，身上都很有些本事，又都有些风流，人和人的身上若是没有些共同点，也走不到一起去。
　　此时其实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了，但是酒馆客栈里还是坐满了人，吃完了饭，往往才是开始唠嗑的时候。
　　四人并排站在了客栈牌匾下，把门便堵死了，客下茫然，止住了闲聊，看着他们几个，然后就是鸦雀无声。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谁来开这个口，谁也不想说，最后还是楚钟琪这个江湖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在座的可有江湖人士？”
　　坐在门口的一桌的胖子看了眼自己的同伴，费解道：“在座的都是江湖人士，你找哪位？”
　　“既然都是，”楚钟琪往前走了一步，回身就把门给关上了，把大家都关在了店里，说道，“那就行。”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去摸自己的武器，动作非常整齐。
　　李冬青走进店里，看见这些人的打扮，一个个似乎都不大好惹。
　　胖子问道：“干什么？”
　　楚钟琪活动了下筋骨，气质骤然变了好多，声音都冷厉了下来，随口说道：“打架。”
　　他明明刚才还平平无奇，像个瘦猴，可门关上之后，楚钟琪好像忽然变了个人，果然，人若是气质到了，冷淡下来，杀伐气燃起，就让人觉得有不可近身的魅力。
　　火寻昶溟把自己的枪戳在地上，也不由自主地看了眼楚钟琪。
　　店家看见这场景，便知道要完，转身欲从后厨跑出去，火寻昶溟一枪飞出去，钉在了门框上，当即把他吓得瘫软下去。火寻昶溟走过去拿回自己的枪，从他扬了扬下巴，说道：“一边躲着去，数一数砸了多少东西，找我来赔。”
　　他打开了今天的账本，看了看入住登记的花名册，记了半张纸，确实有不少人，都在这里住下了。火寻昶溟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眼楼下，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赔不起。
　　然后就听见李冬青在他身后挺客气地说道：“不好意思，劳驾各位英雄，人在江湖，各有各的难处，劳驾各位，出招吧。”
　　火寻昶溟心想：“到底是谁在瞎说？”
　　作者有话要说：　　风流的意思有挺多，在这里引用了有才学但不拘于礼数的意思
　　上面那个醴是米酒的意思


第52章 三死黄金台（三十一）
　　反正只要是这样千钧一发的紧张氛围下, 只需要一个小火星就能点燃大火, 只可惜这些人没一个人想当这颗小火星, 于是只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没有人动。
　　楚钟琪悄悄从兜里掏出了两枚铜钱，扔在了地上，铜钱落在地上，发出两声脆响。第一声的时候, 还有人没动，第二声的时候，就有如一滴水溅进了油锅里。
　　迎面飞来了一根筷子，李冬青霎时躲过去, 那根筷子死死地钉在了门柱上，李冬青迎面看过去，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李冬青行了江湖抱拳礼, 然后便拔刀了。
　　刀点出去的时候，劈开了另一根射来的筷子，他很快, 刀尖差点就点住那人的鼻子尖儿，但是那人躲开了，看来也是有一些本事。李冬青复又转身, 蓄力, 鱼尺刀刀柄最末端攥在手里，把刀扔了出去，身体仿佛是一张弓, 手里的武器就是他的箭，那人勉勉强强空手接住了白刃，膝盖骨却已经跪下去了，大痛。
　　李冬青再一抡刀，整个横劈下去，那人并不耐痛，身形便慢了下去，李冬青的刀比他的身体快，追上了他的脖子，那人一只撑在桌子上，已经在等待着一刀劈下去。
　　李冬青却生生在他的脖子上停下来了，刀身离他脖子毫厘，可能只砍断了那人倒立起来的汗毛。由死转生，那人自然欣喜若狂，还未待说话，李冬青刀身一转，拿刀背敲了上去，那人顿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这一套动作实在太漂亮，看上去功底深厚，反应机敏，用刀，却像剑客。
　　李冬青逐渐感受出了用刀的弊端，以前因为只有蛮力，只能挥洒，不能节制，所以用刀很顺手，可鏖战之后，才知道那样的做法很快就会精疲力竭，把力量控制在一个度内才能坚持下去。李冬青是聪明的学生，他只需要一点经验就能成长起来。
　　他出手后，多少有些打醒了大家，愤怒情绪高涨起来。
　　李冬青解决掉这个人，转身回头望去，楚钟琪还在够自己的浮尘，躲在柜台里头猫着腰。他把自己的浮尘别再身后了，身上穿着王苏敏的大棉袄，多少有些够不着。
　　李冬青帮他把衣服掀起来，楚钟琪才从腰带里把浮尘拽出来，说道：“失礼失礼。”
　　李冬青笑了，又替他接了一剑。火寻昶溟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心痒手痒，也动手了，打起来虎虎生风，看着倒是享受要比害怕多得多。片刻后，四个土匪坐在桌上，看着下头躺着趴着的一群人。
　　火寻昶溟手里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道：“刘佳过。”
　　一个胳膊断了，用一只手正在堵着自己流血的鼻子的男人说道：“我。” “力独。”
　　女人倒在地上，说道：“在这。”
　　火寻昶溟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点名，说道：“常灵。” 他旁边的男人鼻青脸肿，举了举手。
　　火寻昶溟看了一眼，说道：“刘枫。” 这回却没人应。
　　火寻昶溟又点了一遍，说道：“刘枫，有没有？不在这里？”
　　楚钟琪累得够呛，酒也醒了，坐在那里有些萎靡，问道：“楼上的都查完了吧？”
　　火寻昶溟的衣服也烂了，身上到处是让人拿刀枪棍棒伤的血痕，但是人倒是没什么事，精神头也还好，此时耸肩说道：“都在这里了。”
　　李冬青说道：“接着往下点吧，那个一会儿再说。”
　　下头的人指了一个昏迷的男人，说道：“他是不是刘枫啊？”
　　火寻昶溟走过去踢了踢那人，那人没醒，回头问道：“这是谁啊，怎么给人打成这样了？”
　　李冬青都要忘了，想起来了，说道：“是我，不好意思，一开始下手有点狠。”
　　“有人认识他吗？”火寻昶溟问道，“这人是不是刘枫？” 力独说道：“是他，我俩一起来的。” 火寻昶溟就又划下去一个人名。
　　接着开始点名，感觉已经差不多都点到了，把花名册收了，然后看着一地狼藉，也累了，暂时没说话。所有人就这样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都在慢慢地消化这件事情。
　　火寻昶溟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这一架打得，外头天都要黑了，怪不得这么累。
　　他对大家说道：“兄弟们，洗洗睡吧，明天醒来收拾收拾行李，哪来的回哪去吧。”
　　楚钟琪手插在袖子里，吸了吸鼻涕，也建议道：“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回去再好好练两年再来。”
　　王苏敏站起来，说道：“别歇了，接着下一场吧。”
　　几人便站起来，准备走了，下头人看他们真的要走，当即蒙了，不知道是谁开口骂了一句，问道：”有病啊你们？“
　　火寻昶溟冲他们呲了呲牙，大家便又安静下来。
　　李冬青拎着自己的刀站起来，终于被人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李冬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寻昶溟却率先说道：“输了就输了，话还那么多？输得很爽吗？”
　　那人却说道：“江湖礼数如此，何必如此瞧不起人？输了连名字也不能问吗？”
　　“知道了又如何？”楚钟琪面露不解，说道，“你还要来报仇？那不是更不能说了？”
　　李冬青却对那人说道：“我叫李冬青。”
　　那人道：“是不是挺出名的？感觉耳熟。”
　　“可能吧，”李冬青说，“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日后如果想报仇，直接来找我就可以。”
　　力独问道：“你就是李冬青，你以后一直留在东瓯吗？”
　　“不一定，”李冬青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说道，“我们可以走了？”
　　其他人便不说话了，李冬青转过身来，率先走了出去，三个人也就不必多费什么话，也走了。
　　出门后，楚钟琪笑道：“怎么，弟弟，已经想好了？”
　　李冬青说道：“没有想好。”
　　楚钟琪道；“人只要怀才，那这个人这辈子就完了，平民百姓都是如此，更何况是你这个身世？弟弟，早想明白了，就早痛快。”
　　王苏敏这才开口问了句话，说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火寻昶溟以为他不懂，替楚钟琪解释道：“怀才如抱火。”
　　王苏敏却又问：“为什么？”
　　“这有什么可解释的？”楚钟琪双手一摊，加上他瘦弱的骨架，看上去有种痞子风流，“这狗屁人间不就是这样的吗？”
　　楚钟琪说：“顺流而下！兄弟，才能好过。”
　　他到底还是没有解释，可能是因为懒得说话，他的酒醒了，人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清醒了。
　　火寻昶溟说道：“接下来，去哪儿？”
　　李冬青说道：“挨个客栈来吧。”
　　“好罢，”火寻昶溟说道，“东瓯的客栈，有多少家？七八家吧。”
　　王苏敏指了一个方向，说：“找个贵的，便宜的最后再说。”
　　住得起贵客栈的，一般都是混到一定地位的，不会像刚才那家，鱼龙混杂了。火寻昶溟越走越心虚，说道：“这个，是不是赔不起？”
　　王苏敏说：“你们中原的习惯是砸店都要赔吗？”
　　“可以不用赔吗？”火寻昶溟说，“我还要在东瓯混，不赔不好吧。”
　　王苏敏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说道：“不如下药吧。”
　　几个人都没干过这个，于是停下来，商量了一下，最终大家得出了个结论，就是：四个人分头行动，只挑叫得上名号的人挑战，尽快结束战斗，在晚饭前集合，然后准备下个药，做到有备无患。
　　这计划相当之简陋了，李冬青选择了全城最贵的那家客栈，跟同伴们说道：“打不过就跑。”
　　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去做每一个决定。他也很想当一个波澜不惊的男人，可事实上似乎总也不行。
　　从今天开始，“李冬青”就不再是一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了，他就要顶着个名字，彻底迈入这个他曾经用尽全力也不想踏入的世界了。
　　谁也想不到自己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未来都来得理所当然，像是本该如此一样。
　　李冬青站在客栈门口，衣服上多少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掸了掸，然后走了进去。
　　店家冲他点头笑，李冬青也笑，说道；“老板，麻烦你一件事。”
　　片刻后，李冬青走上了二楼，楼上很安静，他站在一扇门门口，敲了敲门。
　　里头没人应，李冬青把刀插在地上，左手握拳，放在背后，静静地等待了片刻，如果仔细听，似乎也能听见里面的人的呼吸声。
　　片刻后，门开了，先是只有一条缝，停顿了一息后，便打开了半扇门。
　　不可得山山主李饮风站在门口，他显然记人很准，现在还能记得李冬青的脸，说道：“刘拙。”
　　“对，”李冬青说道，“山主，借一步说话？”
　　李饮风便侧身让他进来。李冬青站在门口，李饮风进来之后，看了一眼，说道：“坐。”
　　“李山主，”李冬青说道，“当年匆匆一面，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我记性好，”李饮风给他倒了一杯茶，“对人过目不忘。”
　　李冬青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给自己倒茶，倒满了，推到自己的面前，李冬青说道：“你为了宁和尘来？”
　　李饮风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你不是从江湖上消失了吗？有人说你死了，也有人说你在雁门，还有人说你在东瓯。怎么，你不躲了？”
　　“感觉躲不了一辈子，”李冬青没喝，说道，“所以就走出来了。”
　　“如果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李饮风说，“是可以的，但是你如果还想救别人，就躲不过。”
　　李饮风道：“这客栈里，住了不可得山数十位内室弟子，你这样走过来，不知道是你太得意，还是太大意。不过喝了这杯茶，就走吧？我与你本来也无冤无仇的。”
　　“我躲了，也没过得好一些，”李冬青不喝茶，说，“该受的罪一点没少，该死的人，也都没救回来，山主，我决心不躲了，然后要护一个人。”
　　李饮风问：“谁？”
　　李冬青把刀放在桌上，没说话。李饮风看着他，李冬青眼里分明丝毫恐惧都没有，一片平静。这个少年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唤出自己的长剑，长剑到手的同时，门瞬间炸裂，跳出数十个男人，将李冬青团团围住。
　　“宁和尘杀了我的大弟子，”李饮风说，“他的大师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给你说过这件事，死在他手下，他已经丧尽天良了，你护他，你也丧尽天良了吗？”
　　李冬青记不清宁和尘有没有跟他说过大师兄死了，但是他记得当初他们从乞老村逃出来的时候，宁和尘身上一道见骨的伤，据他所说是大师兄所为，但那道伤没有落疤，去了匈奴手底下的时候，伤已经结痂，伊稚邪给过宁和尘药水，听说是用昆仑山的泉水熬的药，到底是不是神水，李冬青也没详细问过，但是确实把所有新伤都医好了。
　　伤口没了，李冬青就以为，过去的事情也没了。其实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李饮风说：“我敢保证，宁和尘心里一丝愧疚也没有。他堂堂正正地，还活着。我的徒儿却死了，而且，换句话说，我其实是死了两个徒弟，我心里，宁和尘也早就死了。”
　　李冬青听了半晌，总觉得李饮风还没说完，似乎还想再说，他又不善言辞，只好说道：“可以开始了吗？”
　　李饮风瞬间由羞转怒，眉头狠狠一皱，瞬间剑便刺来了。
　　李冬青举刀去挡，背后惶然中了不知是谁的一剑，鲜血汩汩流出来了。李冬青霎时转身，举刀横扫，上方却失守，让人杀来长剑，他一抬眼，背贴着身后的桌面，翻了个跟头，跳上墙头，有人追上来，李冬青在墙上跑，整个人斜着，如履平地，然后踢开窗户，跳了出去。
　　身后的人追了上来，李冬青松了口气。至少火寻昶溟不必赔钱了，只需要把楼下掌柜的的医药费赔了就行了。
　　他飞身上了房顶，身后人也跟了上来，李冬青忽然转过身来，所有人都停下来，警惕地举着自己的剑。李饮风像个侠士，飞檐走壁，最后走上来，他的徒弟们给他让了一条路出来。
　　李饮风问：“伤没事吧？”
　　“没什么事，”李冬青说道，“离死还远着。”
　　嘴里说着，手上一震刀，刀身发出微微的低吟，李冬青喝道：“啊——！”
　　他的数十个弟子，每一个都不是简单角色，李冬青不得不谨慎起来，夜色已经慢慢深沉下来，李冬青想赶在晚饭前和大家会合，这样想着，然后又挨了一剑，这次打在手腕上，差点摔了手里的刀。
　　他横扫数刀，刀刀残影，让人无法近身，然后一个跟头翻了下去，落在地上，街上的人四散逃开，李冬青借着街头的地形跑开，在一个胡同口消失了踪影。
　　带头的弟子冲同伴使了个眼色，慢慢地靠近黑暗中的胡同深处，迎面忽然冲来一道银光，他霎时向后倒去，李冬青猛然从黑暗中现身，一个猛虎扑食，将他击倒在地，一击便昏死过去。
　　那动作仿佛就是丛林中的猛虎，既快又狠，仿佛是渴血了一般，李冬青在这个狭窄的胡同口，终于把人逼得不能摆出阵法，他横劈一刀，几乎就正好是胡同的宽度，正要乘势杀去，李饮风却又来了。
　　李冬青只得向后倒去，俩人刀剑相接，电光火石，弟子们也趁此机会到了他的身后，李冬青正是前后夹击。
　　他还是头回遇上这样的情景，他躲过身后人的长剑，那些剑都往他的脖子上架，李冬青侧身躲过，李饮风的剑却直指他的胸口。截止到此，李冬青却越来越冷静下来了，仿佛是血都凉下来了。
　　他挡开李饮风的剑，直接拿手去攥住剑身，顿时鲜血染红了剑身，他猛一用力，连着剑将他拽了下去，李饮风当即弃剑，李冬青便拿了他的剑，一转剑身，握住剑柄，一手拿刀，一手拿剑，他感觉好极了。
　　李饮风站在屋顶，看着他眉头紧锁。
　　李冬青双手都拿了武器，适合乱战，他一剑抵住那人的剑柄，将他逼在墙角，然后刀柄的头直接将人击昏。露出后背时，又挨了一道。李冬青转过头去，其余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刚刚学会，要理智下定决心，于是一刀甩了出去，等他们抵挡的时候，飞身上了房顶，李饮风早有准备，左右格挡，李冬青弃刀用剑，耍得虎虎生风，李饮风一开始还双手背后，很有蔑视的意思，到后来不得已双手迎上。他情急之下，也想用手去接，可以李冬青的力道之大，用手接剑，极有可能直接断指。
　　数位弟子扑了上来，李冬青硬是躲也没躲，身上鲜血迸射而出，李冬青最后一个甩手，将李饮风的逼得掉下房顶，他一剑跟上，李饮风倒地，脖子上架上了他自己的剑，那剑上还淌着李冬青手上的血。
　　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只有李冬青说道：“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不要再来。”
　　李饮风说：“你杀不了我。”
　　李冬青的命脉，也掌握在了他的弟子的手中，只要往前进那么几寸，他也就没命了。
　　李冬青却说：“我可以。”
　　他眼里还是毫无害怕，李饮风觉得他留有后手了，可李冬青又何尝不是？


第53章 三死黄金台（三十二）
　　李饮风说：“你在赌我跟你谁更怕死？”
　　李冬青身上的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掉在地上, 李冬青说道:“山主, 你可以回头，回去了什么都不会变，我不行，我这次回头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李饮风神色一动, 似乎被他触动了，一时没有说话。李冬青却豁然收了剑，长剑一扔，翻转过来, 握住剑柄，蹲下身来把剑放到了李饮风的手中。他很有诚意。
　　李冬青说道：“你大弟子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是怎么死的？我替宁和尘受你一剑，不论我是生是死，这笔账勾销吧。”
　　“父债子偿, ”李冬青说，“我是拜了宁和尘为师，我替他受过, 合情合理吧？”
　　李饮风停顿两息, 站起来，对诸位弟子说道：“收了吧。”
　　众人收势，李冬青赤手空拳, 坦荡地站在他面前。李饮风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剑，感受到了李冬青的血把剑柄温热了。
　　“我们山门，”李饮风问道，“你究竟了解吗？”
　　李冬青实话实说：“不大了解。”
　　宁和尘不是个爱说家常话的人，所有故事都是在插科打诨，漫不经心中说出来，他从不像李冬青一样，把自己的一切事情都给别人说。
　　李饮风说：“吃素，你总是知道的吧。”
　　这确实知道，李冬青点了点头。
　　李饮风道：“吃素，是因为尚善，不杀生。当年全武林都在围剿宁和尘，但是只有我，是师出有名，他是我的弟子，他犯了错，我该罚他。但是罚他，也是为了救他。”
　　李冬青可以理解。
　　“他无心向善，”李饮风说道，“我救不了他，只能替江湖除去祸端。”
　　李冬青不想解释，觉得人心中的成见是改不掉的，就算可以，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动的，比起口舌之争，他更喜欢用武力去解决问题，但是此时又不行，他没有时间，他也不希望再结下仇恨了。
　　“你是他师父，按理来说，这话不该我来说，”李冬青说，“他在你身边数十年，他心中有恨，你看不出来吗？”
　　李冬青问道：“没人告诉过他如何去化解心里的恨，他只是憋坏了。诺大的山门，没人关心他吗？”
　　李饮风微微皱眉，似乎觉得他的说法很可笑。
　　李冬青却不管这一套，说道：“我想，七岁丧父，流离失所，任谁也能想得到，他过得不大如意。”
　　若是在他还小的时候，能有人抚育他，照顾他，李冬青不相信宁和尘会痛苦如斯，宁和尘在不可得山的日子，每一天都可以说得上是勉强，离了那里的每一天，都是在疗愈。
　　李饮风不说什么。
　　李冬青也猜得到，他说不出什么。没人会去疼爱一个怪异的小孩，等宁和尘长大，知道如何才会讨人喜欢之后，他就成了天下第一君子，人们只是赞叹他人品，却没人爱他。宁和尘压根就没尝过被人爱的滋味。
　　李饮风肯定不是对谁都冷漠的，可他也不过是普通人，他不一定会喜欢自己山门中的这个身世凄惨的小孩。
　　李冬青明白，宁和尘不是顽石一块，他的心是可以化开的，之所以那么冷硬，是因为没人想去化开。
　　“难道，是我让他如此？”李饮风反而笑了，有些嘲弄的意思。
　　李冬青却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想聊师门，我就与你聊师门。你觉得宁和尘是你师门不幸，我觉得宁和尘进不可得山，他也并不幸运，只是如此。”
　　李饮风问道：“你觉得他该去哪儿？天下之大，还有哪里能容得下他？”
　　“可以不用容他，”李冬青平静道，“如果不贪图他的天赋，让他自生自灭，他也走不到今天。”
　　李冬青不止是一次觉得，宁和尘的人生，每一步都走错了。不可得山为什么要收容宁和尘？因为宁和尘七岁就已经初现武学上的天分，可是他只会杀人，对武艺却不精，李饮风也一定看出来了。
　　李冬青其实并不想替宁和尘认错，依照宁和尘的脾气，他一定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李冬青实在不想让他再见到这些人了，他不会有一丝快乐的，他们只能让宁和尘痛苦。
　　于是李冬青说道：“过去那些往事还要纠缠多久？宁和尘若是欠你的，你尽可以随便刺我一剑，我来还。”
　　四下静悄悄地，连街上的人都跑光了，今天也算是大闹了一场。李冬青也没有信心，觉得李饮风一定会听自己。
　　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把话说得太过于明白，让人那么难堪。说到底，宁和尘出自不可得山，他做了那么轰动的事情，李饮风除了损失了两个徒弟，收获的其实是名声。人们厌恶的不是不可得山，而是宁和尘。但因为宁和尘，拜入不可得山门的人，只可能更多，人们都追随着强者的足迹。
　　李饮风不该在这里的，人不能太过于贪心，又想要声名，又想要赢。若是他在这里输了，一切就另说了。
　　李冬青不说这些话，但是相信李饮风自己心里也是有数了。
　　李饮风若是足够明白，这就是最好的一个台阶，李冬青给他了。不需要输，也逞够了威风，理所当然地便可以打道回府。
　　人在这世上活得何必这么累？活得都是一张脸皮。
　　李饮风说道：“我成全了你的大义。”
　　李冬青笑了，一岔开腿，站稳了，张开双臂。他身上的血好像还在流，被凉风一吹，有些冷。
　　李饮风一震衣袖，长剑上的血便被甩下去，很有几分潇洒的意思。他看见李冬青从头到尾，眼里波澜不惊，就算是到了现在，也没有一丝恐惧的意思，难免有了些怒气。
　　呼啸声至，剑脱壳了。
　　大约酉时时分，几人在十字路口见面。
　　最先到的是楚钟琪，他还从店家那里顺了点酒来，在路上喝，坐在胡同口的打石头上，一边喝一边等，喝得他口渴。第二个到的便是李冬青，他居然来早了。楚钟琪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见到他胸口上一道剑痕，再深几分，便可要命，楚钟琪道：“命门，兄弟，怎么让人砍啦？你不会是没还手，让了人家一招吧！”
　　李冬青说道：“给我来点。”
　　楚钟琪便把酒壶递给他，李冬青冻得要死，咕咚咕咚干了一口，从喉咙开始火辣了起来。楚钟琪说道：“哥哥给你包扎一下。”
　　说着便撕了王苏敏的破布棉袄，裹成布条，给李冬青拿酒喷了一口伤口，然后便从腋下到脖颈处，贯穿胸口斜着扎了起来，然后说道：“你遇上了谁？”
　　李冬青道：“李饮风。”
　　楚钟琪有些无语，抬起头来问道：“你让了他？”
　　“应该的，”李冬青说道，“该给些面子。”
　　“唉。”楚钟琪叹了口气。
　　“欠人人情的感觉不好受，”李冬青说，“我尝过那个滋味。”
　　所以李饮风一日不松口，宁和尘就永远都是背弃师门的那个罪人。
　　此时天已经漆黑下来，家家户户该点起灯火了，只不过近日的东瓯有些过于安静了。
　　巡逻的本来很多，王苏敏在来的时候还说自己忙死了，结果他们一个也没有见到。
　　他不由得想到了东海王，可是又不敢确信。
　　楚钟琪也感慨道：“好安静啊。”
　　李冬青问道：“你碰上了谁？”
　　“没什么名气，”楚钟琪随口，“很容易就解决了。”
　　李冬青算是运气不好，他其实在楼下的名册上看见李饮风的名字的时候，就感觉可能是命里该有这一劫，所幸也算是平安度过了。
　　他们等在街口，又过了片刻，十字路口卖馄饨的小摊支起来了，俩人吃了一碗羊肉馄饨，才等到了街头的脚步声。火寻昶溟提着把灯，走了过来。
　　“打灯干什么？”楚钟琪问道：“吃馄饨吗？”
　　火寻昶溟咽了口口水，说道：“不了。”
　　楚钟琪以为他是馋的，还想笑话他，结果一看脸色，似乎也不对，好像是怕的。他正要说话，看见从火寻昶溟身后走出来了一个人。宁和尘。
　　火寻昶溟说道：“打完了刚一出门，就碰上了。”
　　李冬青侧身想藏自己的伤口，但一看宁和尘的脸色，就知道要完。
　　就在这时，王苏敏也回来了，带了一身彩回来，脸上也刮了两道伤，本来还挺轻松，结果一落地，看见下头的氛围，直接闭嘴了。和宁和尘相处久了，都该懂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但是也有人第一天认识他，还不太懂。
　　楚钟琪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嗯？”
　　宁和尘坐下了，告诉其他俩人，说道：“坐。”
　　但是椅子不够，王苏敏自己坐下了，火寻昶溟赶紧自己又去找了个椅子来坐，宁和尘对老板说：“再来四碗羊肉馄饨。”
　　楚钟琪说：“吃不了啊，我和冬青吃过了。”
　　“今天辛苦了，”宁和尘说道，“多吃点吧。吃完了就回家睡一觉，天冷了，道长不适合再出来了。我实在不值得你们如此费心。”
　　“无所谓啊，”楚钟琪完全搞不清楚现在这个复杂的状况，他以为宁和尘是推辞，于是说道，“我待着也是待着。交个朋友呗。”
　　宁和尘笑道：“朋友可以交，但是不用这样，吃完了就回去吧。”
　　火寻昶溟和王苏敏都不怎么说话，馄饨上来了就闷头吃了起来。唯独只留下李冬青一人有点不安。
　　宁和尘看了一眼，便把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灯，恭恭敬敬地说道：“你们先用着，我有点私事要处理，明天再好好招待各位。”
　　李冬青当即去拦，说道：“要去哪儿？”


第54章 三死黄金台（三十三）
　　宁和尘根本就没理他, 轻轻松松便挣开了。李冬青左右看看, 火寻昶溟冲他使眼色, 他才赶紧跑上去追，追到胡同口，发现宁和尘正等着他。
　　宁和尘几乎不在人前训斥李冬青，他一贯都是如此，李冬青一看他在这等着, 便知道自己要挨训了。
　　宁和尘说道：“谁打的？”
　　李冬青想把这件事的严重性降低一些，于是蔫了吧唧地说道：“只是个我不认识的人。”
　　“叫什么？”宁和尘手里提着的灯散发着微光，他耐心地问道。
　　李冬青一时之间也编不出什么别的名字来，只是猜测郭解今天回来, 于是说道：“郭解。”
　　“郭解伤了你，”宁和尘重复了一遍，说道, “好，那他在哪儿？”
　　怎么还要问？李冬青真是说不出来了。他也觉得自己编得荒唐，宁和尘肯定是不信, 这件事又被他搞砸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宁和尘说道，“东瓯王找到我这里，让我给他个面子, 刘彻的人在城里, 不要做得太过分，我还以为怎么了，没想到一眼没看到, 你就又闹翻了天。”
　　李冬青这才知道，东瓯王是直接去找了宁和尘，果然这一招才是打蛇打七寸，打得太准了。
　　宁和尘道：“再问一遍，谁打的？”
　　李冬青还是不怎么想说，只是瞪着明亮的眼珠子看他，带着了点服软的意思。可是宁和尘今晚上是肯定不吃这一套了，他不说，宁和尘也不想再多废话，看了眼他的胸口，说道：“回去上药，躺下休息，听明白了吗？”
　　“怎么可能？”李冬青觉得他简直不可置信，说道，“你要去哪儿？就让我自己回去？我可能睡得着吗？”
　　“我的火，已经等不到明天了。”宁和尘平静地说道。
　　李冬青去拉他的手，带了些恳求的意思，说道：“不要去，我已经把这件事情解决了，我告诉你，那个人是李饮风，我没输，我只是让了他一剑，他觉得你欠他的，我替你还给他，如今已经两清了，这样不好吗？”
　　李冬青又想到了一条，补充道：“少结仇，不好吗？”
　　宁和尘打量着他，反问道：“我欠的，用得着你来还？”
　　这话砸中了李冬青，当即蒙了，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他能怎么说？
　　“算我一厢情愿，”李冬青说道，“你不要去找他，成吗？”
　　宁和尘认认真真地回答：“不成。”
　　李冬青手足无措。
　　宁和尘仿佛离他有千里远，站在遥远地云端，跟他说话，李冬青没有生气，说道：“你别这么说话，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个意思。”
　　宁和尘看着他的模样，到底没有再说出伤人的话来，说道：“回去吧。”
　　李冬青垂头丧气，他伤口其实疼得要死，只不过他一直是能忍的，没有露出分毫，此时却感觉疼得有些忍不住了。
　　李冬青摸着胸口，想：“是真的疼。”
　　疼得感觉到了些委屈，和想要落泪的感觉。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多余的话并没有多说，倒退了一步，慢慢地转身走了，李冬青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还是道：“他在冬坊的客栈，现在应该还没有走。”
　　宁和尘说：“知道了。”
　　然后身影便彻底消失了。
　　李冬青慢慢地弯下腰去，倚在了墙上，他捂着自己的心口，伤口是伤在了这里，这感觉实在是锥心挫骨一般。
　　他已经明白，要理智地做出决定，所以他没有杀李饮风，而是给了他台阶，让他体面地回去，可是宁和尘还是不会这样，宁和尘心里只有冲动和火焰，是浇不灭的，如果浇灭了，宁和尘这个人也就死了。就在这一天，他好像又明白了要放手让宁和尘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这些事情里也包括了伤害他。
　　李冬青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便原路返回去，火寻昶溟正在吃第二碗馄饨，看见他回来了，把碗放下了，眼巴巴地问道：“怎么了？”
　　李冬青坐下了，说道：“不知道。”
　　“可能是去杀李饮风了吧，”李冬青说道，“我也不知道。”
　　火寻昶溟惊了，问道：“你就让他去了？”
　　“我拦不住他，”李冬青实话实话，“他比我倔。”
　　火寻昶溟这个倒是承认，说道：“那咱们……咱们这会儿干什么？”
　　“我回去了，”李冬青说，“楚兄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住我那屋就行了。”
　　楚钟琪没什么所谓，说道：“都行啊，打地铺都行。不干活了？”
　　王苏敏问：“你确定？现在可以去帮个忙。”
　　“要去吗？”李冬青真诚地询问他们的意见，他真的有些读不懂宁和尘了，也不敢去读了，感觉实在是太累，太辛苦，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了，问道，“应该怎么做？”
　　楚钟琪说：“弟弟，你怎么了？”
　　李冬青还是说：“不知道。”
　　王苏敏告诉他：“宁和尘的……想法比较特别，这个时候别让他自己出去了，一旦回不来，你上哪儿哭去？”
　　“去？”李冬青便同意了，顺势便站起来，“好。”
　　人是站起来了，可是脑袋却有些眩晕，趔趄了一下，火寻昶溟反应飞快，扶了他一把，李冬青愣了愣，说道：“没事。”
　　火寻昶溟却一摸他的胸口，发现全都是血，之前因为太黑，根本就看不出来。火寻昶溟说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是有些重的，”楚钟琪说道，“他当时说没关系。”
　　火寻昶溟急道：“这怎么能没关系？”
　　“我哪儿知道？”楚钟琪也是实话实说，道，“我以为他钢筋铁骨呢。”
　　都是肉体凡胎，受了这样的伤，怎么可能会没事！火寻昶溟简直要气笑了，扶起他，说道：“先你的命吧！”
　　李冬青想要说话，可是没有说出来，直接昏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刚刚明明还有一身的力气，可是自从见到了宁和尘之后，所有的力气都被抽掉了，撑不下去了。
　　明明之前，宁和尘也经常说戳他心的话，把他推到千里之外，李冬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也没有那么伤心过。
　　李冬青在浑浑噩噩的梦境中，感觉头脑一片混沌，只有非常模糊的一些梦，梦里也只有他和宁和尘的那些事情，有他们曾经刚刚见面的时候，他总觉得宁和尘身上有一股甜香的味道，闻着像是非常温柔的，但是性格却非常冷硬，说出来的话总像是在戳人脊梁骨。李冬青那时候总觉得没关系，那时候是因为什么？
　　他又在梦里自己给自己解答了，因为他觉得宁和尘是个陌生人，只是一个陌生的朋友而已，所以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所谓。
　　现在忍受不了，又是因为什么呢？李冬青想不明白了。
　　他在梦里，也总是一阵寒冷，一阵温暖，冷的时候，梦到了伊稚邪的大帐，他在那时受了风寒，其实大部分时间都不清醒，一直在大帐中昏睡，他感觉自己枕在一个人的腿上，于是总是去往那具身体上靠，可是下一刻又梦见了伊稚邪，他用暧昧的眼神看着宁和尘。
　　李冬青豁然间睁开了眼睛，出了一身大汗。
　　缓了片刻，他才发现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屋里并没有人。
　　他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然后重新把头发束起来，在动作间，拉扯到了胸前的伤口，稍微皱了下眉头，感觉是已经上好了药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进来，李冬青看外头天色已经大亮，又重新拿起了鱼尺刀，站起身来了。
　　这两天他的刀用了很多次，刀柄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染成黑色了，他边走边把布条拆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刚走到门口，却听见了脚步声，他不动声色，把刀架上，门霍然被打开，火寻昶溟正要往里走，迎面一把刀劈过来，差点被他吓死，整个人都跳起来，说道：“你干啥！”
　　李冬青卸下防备，只是看着他。
　　“醒了就行了，”火寻昶溟说道，“不要这样看我，我感觉好像是欠了你的。”
　　李冬青问：“宁和尘呢？”
　　“还活着，”火寻昶溟感觉一言难尽，他转身，让李冬青跟着自己走，说道，“但是也，不好说，兄弟我也尽力了。宁和尘昨晚就上了黄金台，一直打到了中午。”
　　李冬青说：“他怎么样？”
　　火寻昶溟说：“人还活着，但是我觉得他……”
　　李冬青火从心起，怒道：“到底怎么了！”
　　“没事！”火寻昶溟的火气也来了，说，“都说了，人还活着！不然你还想怎么样？以为他活蹦乱跳吗？我只是觉得他好像是杀疯了，他如果不是杀疯了，就真的要死在黄金台上了。兄弟，我活到这么大，才知道什么叫人间修罗。黄金台的血，也许要洗一年，才能洗干净。”
　　李冬青对这个结果并不是没有预料，他跟着火寻走到了宁和尘的门前，火寻昶溟示意他可以进去自己看看，说道：“他还清醒着呢，昨天请的大夫就没走，直接在这里接着给他治，受了些大伤，但是人没事。”
　　李冬青走到这里，却忽然退却了，火寻昶溟莫名，看他不进去，便想自己去推门，李冬青却忽然退了一步，接着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便跑。
　　火寻昶溟回头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李冬青，追了上去，怒道：“你跑什么！不要命了吗！”
　　李冬青却都已经不见踪影了。
　　火寻昶溟感觉有些无奈，只能自己悻悻地回去，一推门，看见屋里头只坐着俩人，另外一个人还没见过。
　　宁和尘半坐在床上，人还是清醒的，他面色苍白，脸上沉默如水。火寻昶溟现在看见他的脸都感觉打怵，硬着头皮走过去，说道：“哈哈，不知道李冬青那小子干什么去了？……那个，王苏敏他们呢？”
　　屋里那个男人，相貌英武极了，饶有趣味，问道：“这位是？”
　　火寻昶溟非常友善，说了自己的名字，道：“我是月氏人，你呢？”
　　“我是刘拙的舅舅。”那男人笑道。
　　火寻昶溟见过霍黄河，于是不怎么惊奇，问道：“哪个舅舅？”
　　“他还有别的舅舅？”那人问道。


第55章 三死黄金台（三十四）
　　宁和尘恹恹, 眉头紧锁, 声音也气短无力, 说道：“火寻，出去。”
　　火寻昶溟看了一眼那个男人，非常听话，说道：“好。”
　　答应了之后，又怕出什么意外, 小心地问了一句：“这人是你的朋友吧？”
　　那男人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那是当然了。”
　　宁和尘懒得开口，只是用眼神赶他出去。火寻昶溟仍然有些不放心，半是叮嘱宁和尘, 半是警告那男人，说道：“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火寻昶溟出去了, 便转身进了隔壁，隔壁屋子间量比较小，一开门, 楚钟琪和王苏敏正在里头喝酒。
　　火寻昶溟说道：“你们还喝酒？”
　　“不然干什么？”楚钟琪问道。
　　火寻昶溟也答不上什么，只好也坐到一边，说道：“还有杯子吗？”
　　楚钟琪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了, 火寻昶溟刚想问他要用什么, 结果就看见他对瓶吹了。
　　火寻昶溟左思右想，都觉得苦闷，干了一杯, 长长地叹了口气。
　　“隔壁不会是刘彻吧？”火寻昶溟也并非傻子，多少也能想得明白，只是多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你有几条命？”王苏敏问他，“叫皇帝大名。”
　　火寻昶溟吓了一跳，赶紧改口道：“皇上，皇上。”
　　说罢，他四下望了望，低声对他们抱怨道：“我以前也没叫过他大名，都是你们每天叫刘彻，我才习惯了。”
　　王苏敏笑了，说道：“那你届时也可以这样向御史大夫解释，你是跟我们学的，才叫他刘彻。”
　　“别开玩笑了，”火寻昶溟苦兮兮，说道，“你们不怕吗？”
　　火寻昶溟本来还觉得热闹，他多少有点人来疯，人越多，他就越想看热闹，跟着李冬青他们四处挑衅，也觉得跟闹着玩一样，他也没有经历过多少战争，每次都像是在闹着玩，他是第一见到什么叫“杀人如麻”。昨日他在台上，看见宁和尘的时候，仿佛连一步路也不敢走，连剑都不敢抬起，怕宁和尘剑的余波挑到自己，他吓得两股战战，胆寒不已，这世上“屠杀”这句话居然是这个意思。
　　闹得阵仗太大了，火寻昶溟以为他要把天下人都杀干净了，才终于怕了起来。
　　到最后的时候王苏敏摇醒了他，他看见宁和尘也差点死在平庸的一剑上，火寻昶溟站在了黄金台上，往下头看的时候，所有人的神色似乎都带了些呆滞。宁和尘是没有倒在血泊里的，王苏敏将他扶住了，但也险些跪下，那日的雪满格外的沉，不知道是不是血的重量，还是说是冤魂的重量？
　　火寻昶溟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噩梦可能都是这一天了，就算是他身外局外人，似乎也被血的魔力给感染，也要嗜血起来。正午的时候，宁和尘脱力之后，他杀的那几个人，仿佛都不叫人，连杀一只鸡的感觉，都比那强烈。人真的会被杀气感染，他不知道宁和尘算不算走火入魔，可是每一个明知道会死，还是上台的人，以及他，像是走火入魔了。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
　　“宁和尘是人吗？”未必吧？
　　楚钟琪给他填了一杯酒，说道：“喝吧，一醉解千愁。”
　　火寻昶溟看着那杯酒，抬头说道：“难道我一觉醒来，皇帝就走了？”
　　“也可能他们都走了，”楚钟琪说道，“但是人走了好，走了比留着好。”
　　楚钟琪身上有些文人的气质，他身上有很多气质，可是每一种气质中，都好像写着“游山玩水”几个字。
　　“走了的人最怀念，”楚钟琪说道，“想爱上一个人，就先让她离开你。”
　　他冲着王苏敏敬酒，眼睛眨了眨。
　　火寻昶溟说道：“什么？”
　　王苏敏没有理，问他：“李冬青呢？”
　　“跑了。”火寻昶溟说，“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自从认识了李冬青之后，人生真是太精彩了，怎么就这么精彩呢？不能平淡两天吗？”
　　王苏敏说：“他能去哪儿？”
　　“我能知道？”火寻昶溟说。
　　王苏敏道：“冷静。”
　　火寻昶溟便不说话了，又喝了一口酒，他们三个自己喝自己的，喝了一会儿，又忽然想到，皇帝就在隔壁，他们居然在这喝酒，荒唐极了。人生没有条理可言。
　　“皇帝来干什么？”火寻昶溟冷静了一会儿，问，“带走宁和尘吗？”
　　楚钟琪头痛地说：“别思考，顺其自然吧。”
　　“咱们思考也思考不到点儿上，”楚钟琪还是喝酒，不停地喝酒，说道，“等李冬青回来，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话刚刚说到这儿，走廊里传来了“咚咚咚”地脚步声，几个人屏息去听，那脚步声停在了隔壁的门口。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李冬青回来了。”
　　元光五年，十二月三十日，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这一天应该是东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锁。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还是一片祥和，歌舞升平，所有的臭味都被掩埋在花布丝缎之下，无迹可寻。
　　这一天，宰相田蚡要娶燕王女做夫人，邀请了不少人来，据说皇帝在晚上也会到。
　　王皇后亲自给自己的弟弟凑了这个婚姻，今日喜不自胜，一直坐在高坐上，喝了不少酒。
　　田蚡四下张望，问道：“窦婴呢？”
　　“窦婴没来。”籍福恭敬地说道。
　　田蚡高兴极了，乐意听见这个答案，当即说道：“去请，给我请过来。”
　　籍福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诺。”
　　窦婴本来今天也不会来，这是大家都猜得到，窦婴的官路三起三落，最高的时候，也坐到了宰相的位置上，但就是运气不够好。孝景帝在世的时候，他当过大将军，也是打过胜仗的，才能做了太子太傅，但又因为刘荣这个太子犯了罪，他数次给刘荣求情，得罪了景帝，便落了。后来做了宰相，又因为皇帝得罪了太皇太后，他这个宰相也被太皇太后撤了，又落了。落得太多次，窦婴被磨了又挫，已经老了下去，不见当年的风采。
　　田蚡得志了，也当上了宰相，非常高兴，今天一定要请窦婴来，想了想，又把籍福叫回来，说道：“窦婴的那个朋友，灌夫，是吧？把他也叫上，让他劝劝魏其候，何必和我一般见识呢？”
　　籍福看了他一眼，说道：“诺。”
　　“去吧！”田蚡开开心心地道。
　　籍福就先去找灌夫，他从喜宴中走出来，出来的时候是热热闹闹，满眼的红纸罗帐，出来之后，就越走越肃静，等到了最肃静的地方，便到了灌夫家里。
　　他现在的身份是田蚡的门客，便知道来这里肯定收不到好脸色，果然是在门口等了不少时候，灌夫才愿意见他。
　　籍福进门，灌夫正坐在桌前吃烤鹿肉，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籍福问道：“宰相成亲，去不去？”
　　灌夫说道：“去个屁，滚。”
　　“唉。”籍福叹了口气，跪坐在他旁边。
　　灌夫看了他一眼，非常瞧不上他。籍福前两年是窦婴的门客，窦婴去年倒了，籍福也就离开了窦婴府上，去了新任宰相田蚡府上。灌夫自然把他视作叛徒。
　　籍福说道：“你不如去一趟，丞相现在正是蒸蒸日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不喜欢窦婴，是因为窦婴不怕他，反而一直看不起他，如果魏其候今天去了，给些好脸色，丞相心里也好受些，明白你们现在看重他了，他的目的不也就达到了？何必跟他过不去呢？”
　　灌夫“哼”了一声，说道：“怎么？他让你来请我？”
　　他以为田蚡是给他面子，怕了他，让籍福来做说客。
　　籍福看他如此，便知道他根本没听懂自己话里的几分真心，叹了口气，深感这果然是个莽夫，但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丞相还在府上等你和魏其候呢。”
　　灌夫说道：“他若是这么说，我倒是可以一去。”
　　“那太好了，”籍福说道，“你与魏其候一起去，这是个好机会，可以与丞相冰释前嫌，魏其候老了，这一朝，是该低头的时候了。”
　　灌夫冷笑一声，睨着他，说道：“尔小人也。”
　　籍福点了点头，不管他说什么，退身出去了，出去了之后，在门口藏了一会儿，看见灌夫穿戴整齐，往魏其候府的方向去了，籍福这才走了。
　　籍福曾经在魏其候门下的时候，没有受到过苛待，窦婴的确是个好人，可他未必能做好官，不是心肠不行，而是没什么大略，诚然，田蚡也没有，但是籍福知道，窦婴已经起不来了，这一落，就是落到底了，田蚡是王皇后的弟弟，皇帝的舅舅，是国舅，而窦家，只要窦漪房一死，几乎就已经绝了，窦漪房九十多岁，是真的要死了。
　　窦婴。籍福在路上反复品这个名字，觉得他可惜，又觉得不怎么可惜。
　　皇帝只喜欢精才绝世的人，不喜欢用庸才，可那样的人能有几个？这世上有几个卫鞅、韩非？
　　而另一头，灌夫已经到了窦婴的府上。
　　窦婴无所事事，喝茶逗鸟，养了一把胡子，黑白掺杂，就仅仅两年，已经看着老态龙钟了。
　　灌夫坐下，说道：“咱俩去吃喜酒。”
　　“什么喜酒？”窦婴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灌夫：“丞相的啊。”
　　窦婴有些莫名其妙，说道：“不去。”
　　“上次因为那两亩地的事儿，你俩闹了点矛盾，”灌夫拍板做了决定，说道，“去吃他的喜酒，跟他缓和缓和关系，省得他眼睛总放在你的身上。”
　　窦婴说道：“那两亩地，是我的，祖上传下来的地，他刚当上丞相，就来问我要这两亩地，不可笑吗？我不给他，是怕他被天下人耻笑，他不用谢我，也不必恨我。”
　　灌夫咂舌，说道：“话是这样说，但他确实记恨你了。”
　　“记恨我是真，但不是因为那几块地，”窦婴也坐下了，给他倒了杯茶，说道，“里头事情多着呢，懒得理他，随他去吧，我这个岁数了，不想与他一般见识了。”
　　去年夏天的时候，田蚡刚刚上任，正是弹冠相庆的时候，当然窦婴也就刚刚落马，就这时候，田蚡和皇后在长江边上的田地因为水患，被淹了，田蚡一刻没等，上来就问窦婴要他的地，没有什么名头，他的地因为水患被淹了，所以就想再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也是挺大言不惭。
　　窦婴自然不会给，这事闹得大家都知道，皇上也没有管。这一辈里，但凡是姓刘的人，性子里都薄情冷血，谁也别说谁，窦婴算是看明白了，跟皇家混，一点感情不能留，留了就是死。
　　人家那感情是要留给江山美人的，再咬咬牙，还能往里头加个黎民苍生，反正他们这些鞍前马后的人，才是最不值钱的。
　　“你放心，”灌夫说道，“他日后肯定不敢拿你怎么样，你尽管去啊，给他个台阶下，剩下的我来处理。”
　　窦婴警惕道：“你要怎么处理？你别犯傻，他现在正出风头，皇帝还要把他放在丞相位上，安抚皇后的野心，你别得罪他。”
　　灌夫得意洋洋，说道：“我得罪他？呵呵，我不得罪他，我让他怕我。”
　　他这样说，窦婴就更不放心了，仔细问他，到底是要干什么，灌夫却只字不提，只是说道：“你若是不去，我今天也是要去的，我替你去。”
　　窦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好罢，”窦婴放心不下，总觉得他要惹事，整理了下衣服，站了起来，这是已经打算要去了，可是还是说了一嘴，问他，“你我何必去自取其辱呢？”
　　灌夫只笑不语。
　　窦婴对灌夫，就是一直操心，这人生性莽撞，有勇无谋，但是对他却非常忠诚，几乎是实心实意。窦婴一生都和皇家打交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一来二去便成了忘年交。这两年他落魄了，灌夫也一直在他身边，窦婴虽然不说，但心里是一直记得的。自从削官之后，他家中的门客走得一干二净，往来的朋友也几乎断绝了联系，也就只剩下一个灌夫了。
　　灌夫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就算是陪他走一遭，又能如何？窦婴心里叹了口气，从轿子上走下来，仰头看见田府门上的红纱。想起来田蚡也一把年纪了，又娶了娇妻，确实臭不要脸。
　　那红纱飘飘扬扬，有点像黄金台上那面被血染红的旗。此时放在了宁和尘房间的桌子上。
　　李冬青刚刚推门进去，正有一腔话要说，迎面看见了刘彻。可能是血浓于水，也可能是因为长得多少有些像，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人。可是刘彻却没认出来他。
　　刘彻说道：“这位又是？你这里客人不少。”
　　李冬青走进来，把门关上，在动作间平息了下自己的心情，仔细想了想，觉得刘彻此番前来，应该是知会了东瓯王的，他转过身来，心里稍微有了些底。
　　他刚要坐下，宁和尘却说道：“去给我熬碗粥。”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只能又打乱安排，说道：“哦。”
　　可是刘彻却已经看出来了，问道：“你就是刘拙？”
　　宁和尘警告似地看了一眼李冬青，李冬青不敢搭话，便要出去，刘彻当即拦下，去握他的手腕，李冬青几乎是成了习惯，直接躲过去了。刘彻愣了一下，笑了。
　　李冬青说道：“你们聊。”
　　这次刘彻便没有拦，李冬青走出去关门的时候，听见宁和尘很疲倦地说道：“不是只找我吗……”
　　李冬青想了想，先是顺着楼下走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从楼顶爬了回来，轻手轻脚地落在了隔壁房间的门口，轻手轻脚地打开门，一打开门，门口趴着的三个人。
　　火寻昶溟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拉了进来。
　　李冬青说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不然去哪儿？”火寻昶溟说，“回家吗？我现在回家等于送死。”
　　“大歌女找你了吗？”
　　“没有，”火寻昶溟说道，“这很不正常，我心里特别不踏实。你刚才进去，看见屋里的那个人了吗？他是谁？”
　　李冬青坐到一边，干了一杯酒，说道：“刘彻吧。”
　　王苏敏说道：“怎么说？杀了他？”
　　李冬青完全没敢往那儿想，他一听王苏敏说，愣了一下，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他能来这，肯定是不怕咱们，咱们不要找死了吧？”
　　王苏敏啧了一声。他也不敢，就是随口一说，过过瘾。
　　楚钟琪说：“你们要是玩这么大，我可就跑了。”
　　火寻昶溟说：“咱俩一起。”
　　李冬青又干了一杯，楚钟琪说：“弟弟，顺流而下啊，弟弟。”


第56章 三死黄金台（三十五）
　　这屋里的四个人, 谁的心情也不平静, 到了这个时候, 酒就确实是个好东西了，情绪到了之后，喝酒不需要学，更像是本能。
　　李冬青和火寻昶溟互相敬了一杯，挺郑重地, 用袖子遮住嘴，面不改色地一口吞下去了。
　　“哪来的酒？”火寻昶溟一直和他们俩在一起，也没见他们去买酒。
　　楚钟琪用下巴点了点李冬青，说：“问楼下火夫要的, 他家的。”
　　李冬青看了眼那酒壶，他根本没见过，可这酒尝着又不便宜, 总不可能是火夫的，这屋里一共就住了三个人，不是其他两个人的, 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他就想起宁和尘每日每日倚在窗台上，或许手里攥着一只酒壶，也不奇怪。
　　这酒的味道辛辣, 有种北方的味道, 仿佛是铮铮铁骨的汉子皮肉下流出的血的味道，有些呛鼻子，又让人想把它饮下。李冬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宁和尘开始喝酒了，还喝的是这样烈的酒。
　　楚钟琪说道：“弟弟们，我有一事，很难启齿。”
　　“但说无妨，”火寻昶溟说道，“和我们，还见外什么？”
　　楚钟琪放心了不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己先笑了，说道：“哥哥我呢，在外头也混不大下去了，我就实话实话，确实走不动了，我走了几千里路，看着是挺潇洒，其实是无事可做，无处可去，你们看，如果能给我找点事做，我就留下待些日子，跟苏敏一样，如果不行，我就又该走了。”
　　李冬青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楚钟琪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下的人，他还没等说什么，火寻昶溟已经不假思索，直言道：“这有什么难的？我还害怕你不想留下呢。”
　　楚钟琪自嘲笑了，什么也没说，举起自己手里的酒杯，说道：“我干了。”
　　火寻昶溟道：“我回去问问拉练场还要不要武夫，你还能天天见着我们。”
　　还未说完，他又叹了口气，说道：“只是不知道这一劫要怎么过去，我还不敢回家。”
　　“已经快了，”李冬青说道，“刘彻走了，就结束了。”
　　“刘彻什么时候走？”
　　李冬青道：“你问我？”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火寻昶溟说，“我们都等着你呢，你倒是什么也不说了，就会喝酒，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李冬青说：“皇帝就在隔壁，你去问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有完没完了。”
　　话说完，又觉得他们也没做错什么，自己不能冲他们发无缘无故的火气，于是说道：“朝中不能一日没有皇帝，我猜他今天就得走了。他只是想要宁和尘吧。”
　　“宁和尘把罪都赎了，”王苏敏提醒道，“他拿什么要？”
　　“所以他自己亲自来了。”李冬青说道。
　　火寻昶溟：“宁和尘肯定不会去，那怎么办？能直接拒绝吗？”
　　李冬青也是一团乱麻，皱着眉头，说道：“干脆杀了他吧，好烦。”
　　王苏敏点了点头。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王苏敏有时候就让人哭笑不得。
　　三人这样坐着，也讨论不出什么，因为坐在这里的几个人，虽然本事不赖，但是都是白丁一个，头上无官无职，说不上话，做不了主。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听上去像是个高手，四个人当即屏息凝神，谁知道那脚步声走到了他们门前，不动了，四人对视一眼，门忽然被推开了，东瓯王欧阳摇正要进来，看见他们几个人，愣了一下。
　　矮桌旁便又加了一张席子。东瓯王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其余几个人挤了挤。
　　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点什么，楚钟琪看了他一眼，问道：“喝酒吗？”
　　欧阳摇说：“来点。”
　　楚钟琪就擦了擦李冬青的酒杯，给他倒了一杯。欧阳摇喝了，然后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说道：“怎么？一个个蔫儿了？”
　　几人不说话。李冬青笑道：“累了。”
　　欧阳摇说：“打了一夜，能不累吗？我这个小国的天都险些让你们翻下来。”
　　李冬青说道：“确实不好意思，这个人情以后我还。”
　　欧阳摇一抬手让他不要再说，说道：“我无所谓，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们年轻人自己去做，我不插手，别太过分就行。”
　　“现在，”欧阳摇点了点桌子，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去看他的手指，他说，“就有点过分了，皇帝都被你们闹来了。”
　　但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教训人，适可而止，说道：“罢了。”
　　欧阳摇一直不愿意管这件事情，李冬青看着他的脸色，便知道他想要撇清关系了。他当初是很喜欢李冬青的，总是夸赞他，时不时劝诫两句，一直是很和善的。是以这个时候，李冬青也没有多么的失望，他是能预料到这个结果的。
　　他说了这么几句话，自然没人能再厚着脸皮说什么，所以气氛便落了下来，只有楚钟琪还在喝酒，喝了一壶，又从矮桌下拿出来了一壶，那酒喝进他的肚子，仿佛就消失了一样。
　　李冬青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衣角，注意力一直放在了隔壁的门口上，注意力太过于专注的时候，人就往往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只听见隔壁的门被推开了，于是霍然抬起了眼皮。
　　几个人站起身来，还没等出去，刘彻已经直接推门进来了，脸上的皮肉耷拉着，没什么表情，他长得很像一个皇帝，英武，不笑的时候，就像是在生气，可能这就算是不怒自威。
　　李冬青看见他不高兴，心里就轻快了起来，也多少松了一口气。
　　东瓯王要跪，被刘彻扶起来，满不在意地直接坐下了，看了他们几个人呆站在地上，莫名其妙，说道：“坐啊？让朕请你们？”
　　几人便赶紧坐下了。
　　刘彻闻了闻，说道：“喝酒呢？”
　　“刘拙？”刘彻叫了一句。
　　李冬青抬起头来，说道：“是。”
　　刘彻：“爽快，你可真是够难找的！朕去年找了你一年，你太奶奶，差点把我吃了。”
　　李冬青和他相比，还是太过年轻，他没有刘彻那么自然，也没有刘彻那么会演戏。他总是把自己的不相信和不以为意表现出来，很难掩饰干净。
　　李冬青说道：“我劳烦皇上、太皇太后惦记了，我在乡下长大，没有见过世面，不敢和太皇太后团圆。”
　　刘彻一挥手，皱着眉头一副不用来这套的表情，说道：“咱俩不用说这个。”
　　李冬青吸了一口气，那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刘彻随便从桌上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先是品了一口，咂么咂么，然后举起来一口干了，放下酒杯，搓了搓手，问道：“今年多大？十六？十七？”
　　“十七。”李冬青说道。
　　“哦，”刘彻说道，“以后打算干啥？”
　　李冬青说道：“我在这里住习惯了，可能就在这里了。”
　　刘彻看他一眼，说道：“真是这么想的？不和我回长安？”
　　李冬青只是摇了摇头。
　　“也行，”刘彻说道，“不逼你，逼人没用，我看你在这也挺好，朋友不少。”
　　几位朋友不自觉地把头低下了，刘彻的气场确实让人有些敬畏。
　　刘彻又说：“不过我可告诉你，宁和尘已经答应了我，和我一同回长安。”
　　李冬青霍然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刘彻让他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说道：“干吗？一惊一乍地。”
　　火寻昶溟也是不相信，一时间也不管尊卑，问道：“宁和尘说要去长安？”
　　刘彻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瞅了他们俩一眼，说道：“这很奇怪？我是皇帝，不奇怪吧？”
　　他是皇帝，所有有志之士追随他，这不奇怪，可是这人如果是宁和尘，就实在让人不能理解。
　　李冬青倒退一步，然后转身便跑了出去，刘彻看了一眼，倒是也没生气，只是问道：“他怎么了？”
　　只有东瓯王理他，回答道：“他和宁和尘有点感情。”
　　“哦，”刘彻说道，“可以理解，让他们好好话别，我们今晚才走。”
　　火寻昶溟又是一嗓子：“今晚？”
　　刘彻用拿酒杯的手指了指他，不耐烦地说道：“怎么老这么一惊一乍？”
　　李冬青跑出去，一把推开隔壁的门，看见宁和尘已经躺下了，他走进去，宁和尘也没有什么反应。
　　李冬青推门的时候还是满胸膛的怒火，可是门开了，他一进来，那些怒火又不见踪迹，全部消散了，也可能不是消散，而是被他吞在了肚子里，灼烧自己去了。
　　李冬青坐在他的床边，宁和尘的头朝着床里，没有搭理他。
　　“你睡着了？”李冬青轻声问。
　　宁和尘没有回答他。
　　在他还不知道刘彻来了东瓯的时候，李冬青来找他，本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说，是他刚刚跑出去的时候，跟别人确认到的一件事，还以为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李冬青轻轻凑过去，看宁和尘确实闭着眼睛，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他凑得那么近，宁和尘都没有醒，明明刘彻才刚刚走出来没多久，不应该睡得这么死的。
　　李冬青不想找借口，他分明知道，宁和尘是没睡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他真的有些想不通了。他们做了这么多，现在只需要宁和尘说一句“不”，他为什么不说？
　　李冬青又轻声、小心地问了一句：“雪满，你睡着了吗？”
　　宁和尘仍旧没有理他。
　　李冬青这才绝望了，原来确实如刘彻所言：宁和尘要走了。
　　李冬青站起来，看着他，想走，可是他又想到自己除了这里并无去处，他只能又坐回来，背对着宁和尘，他眼泪眼见要掉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满心满眼，他只想问宁和尘：“为何？”


第57章 三死黄金台（三十六）
　　李冬青看了又看, 宁和尘盖着藕粉的亮面被子, 头发迤逦铺开, 流淌到地上，他只露了一小部分的脸在外头，剩下的都藏在被子和头发里面，外头的日光歪歪斜斜地晃进来两束金光，把藕粉的被子打出一道金色来, 反射到了李冬青的眼睛上，空气中有一股干燥松软的味道，跳动着灰尘。
　　李冬青心里是有很多话想说的，可是无论说了什么, 都显得矫情，日后回想起来没准要后悔，他正处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人生的阶段, 此时坐在床沿边上，仿佛是被人扔进了黑洞洞的地窖里，没地可去。
　　李冬青仔细想了想, 居然还是不能明白，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宁和尘。
　　宁和尘那睡觉的姿势就没变过，李冬青明明是对他非常熟悉的, 但是这个时候又觉得陌生起来了, 人和人究根到底还是不可能心贴心，宁和尘现在让他觉得仿佛又变成不可接近的人了，李冬青不介意仰着头看他, 可是他没办法忍受宁和尘压根不回望他。
　　李冬青自己心里想：“好罢，他累了，让他睡罢。”
　　说完，自己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脚步发懒，一步一步地捱了出去，关门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他飞快揩掉了，没有回去见他的朋友们，他转身下楼，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越走越急，越走越快，最后进了屋，三步两步跑也似的倒在了床上。
　　累极了，胸口上的那一剑又哀哀地疼起来了，他伸手摸了一把，有些茫然。这不是他第一次与这样的茫然相处，他每一次如遭大变，遇到一些痛苦的事情的时候，在苦闷的当下都会和这种茫然重逢。如果有人一生都没有经历过多么心痛的时候，可能不能明白，在那个时候你会拥有什么，李冬青太明白了，只有茫然，其余空无一物。
　　他也只是流了一滴眼泪，然后就是空落落地躺在床上，不想与人说话。他受了伤，多半还被火寻昶溟灌下去不少药汤，刚才又喝了不少酒，躺在床上，未几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这一觉睡得非常不安稳，反复梦见宁和尘，宁和尘又后悔了，决心不去了，李冬青在梦里非常勇敢，又有担当，宁和尘无助地望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刘彻自己不想去了，李冬青给他出了很多的主意。宁和尘试了试，最后刘彻还是不愿意放过他们，李冬青就带着他跑了，一直跑到很远的地方，看见远方有满山的大雪，李冬青以为看见了雪，就到家了，结果跑进了才看见是满山的梅花树。
　　就到这里，李冬青就醒过来了，他没盖被子，醒过来的时候虽然没有感觉冷，可是身上不盖东西，就像是没睡过一样，睡醒了之后仿佛空落落地，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干什么去。
　　外头的天还亮着，好像没过去多久，他自己给自己换了点伤药，磨磨蹭蹭地坐了半天，然后才上楼上去，楼上的两扇门都关着，像是把他拒之门外，李冬青没敢去敲宁和尘的房门，先去了隔壁，里头已经没人了，只剩下他们喝过的酒散落在桌上。
　　李冬青只好退出来，他出来的时候，火寻昶溟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从隔壁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道：“醒了？”
　　“东瓯王宴请大家，大家都去了，”火寻昶溟的声音也低低地，说道，“我不大想去，在这里等你。”
　　李冬青问：“宁和尘也去了？”
　　“皇帝带了御医来，”火寻昶溟说道，“把他接走了，我不知道去哪儿了，算了，别难受了吧？有意思吗？”
　　他自己觉得没意思，该做的都做了，他替李冬青感到不值得。
　　李冬青对谁都好，是个傻子，对宁和尘更是没话说，连带着，他的朋友们也开始照顾起宁和尘了，其实还不是为了李冬青去做这些事？
　　火寻昶溟都有些受不了这个结果，就更不要提李冬青了。
　　李冬青往屋里忘了一眼，确实是没有人的。火寻昶溟说道：“咱哥俩出去吃点东西？你上药了没？”
　　“上了，”李冬青说道，“不是要去宴会吗？走呗。”
　　火寻昶溟诧异了，说道：“你想去？”
　　“去吧。”李冬青说道，“等我换件衣服吧，你也换一件，我睡太多了，头昏脑涨的，脑袋疼。”
　　火寻昶溟跟着他一起要下楼换衣服，李冬青却进了屋里，打开了衣柜，他有几件衣服都放在了这里，但是他主要是想看一眼，一打开红木柜子，里头有些沉沉的衣物味儿，香薰袋子好久不换，就有些发霉了。李冬青一眼就看见那件大氅还放在衣柜里，不过所幸其余的衣物也没有带走。
　　他随手拿出来了两件，扔给了火寻一件，俩人也没啥说的，站在地上就把身上那层皮扒下了，换了身衣服，李冬青里衣又渗出一些血来，他看了一眼，穿了衣服盖上了。
　　火寻昶溟的头发有些卷，拿跟绳子绑起来，随口说道：“其实我真不太想去。”
　　李冬青说道：“以后是要和他们打交道的。”
　　火寻昶溟暗自瞧了一眼他的神色，看他平静极了，心里多少有些古怪，他有时候捉摸不透李冬青的脾气，这几天就更不能，之前李冬青是很好猜的。
　　“你都不说要走的？”火寻昶溟问道，“还以为你留不住。”
　　李冬青：“我不走。”
　　李冬青本来给火寻昶溟拿了一件襜褕，看他在穿，又说道：“别穿这个了。”从柜子最下头扯出来一件袍服来，那袍服许久都没穿过了，被压在最下头，李冬青一扯，就把上头的衣服都扯乱了，他皱着眉头，想道：“谁来收拾？”宁和尘走了，这屋子以后不会住人了，想起来又觉得心里难捱。
　　正经见皇帝，要穿袍服，当下朝服规定是五时色，春青、夏朱、季夏黄、秋白、冬黑，现在理应穿黑色的，但李冬青只有这一件黑色的袍服，给了火寻穿，他自己又走下楼梯去，给自己找了件黑色的曲裾，火寻昶溟穿了一半，走进来，问道：“要梳头吗？”
　　李冬青根本不会，站在地上看他，俩人对望一眼，李冬青说：“你会绑武冠？我没有绑武冠的东西，算了吧。”
　　火寻昶溟把衣服带子系好了，黑色的布料，红色的暗纹，这衣服是很打扮人的，火寻昶溟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李冬青看了他一眼，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火寻昶溟说道：“那就别梳了，我刚把头发弄好。”
　　他拿布巾把头发束起来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月氏没有束发的讲究，这和匈奴很像，火寻昶溟平时都是披散着一头卷发，偶尔会带额带，也从不穿汉族人的衣服，他现在纯粹是给刘彻面子。
　　李冬青：“走吧。”
　　火寻昶溟一直到要走了，还是不大那么想去，李冬青笑话他，说道：“你不是很喜欢凑热闹吗？”
　　“这是热闹吗？”火寻昶溟反问道，“我现在烦死他们那些大人了。”
　　李冬青却只能哑然。其实哪里是大人或者小孩的问题呢，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权力，什么也做不了。
　　李冬青对他说道：“我们忍就行了。”
　　“就是因为这个，”火寻昶溟说，“我才不想去。”
　　虽然一路都说不想去，但他还是去了，王宫被重新打扫过，地上铺了两张细细编织的暗红色布席，上头摆了两张长桌，分别在大殿的两侧，找了个歌女，坐在大殿上鼓瑟，身后还有些舞者，那琴声斯斯艾艾地，李冬青听了只觉得很吵闹。
　　李冬青落了座，没看见宁和尘的身影，刘彻见他来了，笑了，招了招手，唤他上前来，朗声说道：“侄儿！”
　　李冬青上前，单膝跪下了。
　　刘彻说：“我敬你一杯。”
　　那个叫郭嫣的婢女端上酒来，暗自里打量着他，李冬青端起三足爵杯，以手掩住嘴，一饮而尽。
　　刘彻看着他笑了，说道：“好，不错，再来一杯。”
　　李冬青只能又喝了。刘彻说道：“朕不是要灌醉你，而是欣赏你，朕还是第一次见你，居然看不出你和你爹有哪里像。”
　　“没准都是一场误会，”李冬青说道，“我也没见过我爹，只是大家说了，我就只能这样认了。”
　　刘彻大笑起来，不知道在笑什么，复又收了笑，指着他说：“错了，我现在越看，越觉得你像皇兄刘荣。”
　　“当年，朕和刘荣是一起长大的，”刘彻似乎想起了些过往的事，说道，“朕和刘荣他们一起放风筝，风筝挂到墙上，下不去，他们几个一齐怂恿让朕去爬，朕趴上去了，结果朕的舅舅田蚡刚好从墙下头路过，他们几个怕大人看见，都跑了，只把朕留在了墙上。”
　　“田蚡看见朕，”刘彻含笑说道，“一边骂一边爬上墙，把朕给抱了下来。”
　　这都是过往的烂账，李冬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
　　刘彻微微仰着头，似乎还沉浸在往事里，然后猛一反应过来，低头看他，说道：“朕说这些，想告诉你，你爹小的时候，蔫坏！”
　　“不过他长大了之后，倒是很有担当，他的死，也不怪他，”刘彻说着说着，就又要说道上一辈的恩怨了，势必又要扯到宁和尘的事情上，他马上止住，说道，“罢了，提这茬干什么啊，没意思，朕自罚一杯！”
　　说罢畅快地干了一口，然后把三足爵杯扔在地上了。
　　爵杯滚了两圈，到了李冬青的脚底下，李冬青低着头。
　　喜怒无常，亦正亦邪，可能这就是帝王术吧，刘彻倒是把这个皇帝当得透彻。
　　“魏其候还好吗？”李冬青问道，“太皇太后身体还硬朗吗？”
　　刘彻手点在自己的膝盖上，仔细想了想，说道：“魏其候……朕可是好久没见过了，在家呆着呢，能有什么不好的？太皇太后硬朗，硬朗极了，朕身体都不如她。你我到了她那个岁数，可能骨头都已经化了。”
　　李冬青好久没有关注朝中的事情，听得魏其候在家，便想到可能是朝中又有变化了，但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心里宽慰了一些，说道：“皇上的身体也是健康的。”
　　刘彻一摆手，让他坐回去，说道：“别跪在这儿了，朕是跟你们比不了，你们习武的，刀枪不入，比不起。”
　　这和李冬青听说的不大一样，李冬青听说的是：刘彻武功很高。
　　不过随意吧，李冬青分不出几分感情和精力来纠结这些小事。
　　大歌女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纱袍，露出白白的手臂来，脖子上、手臂上、手指上待着闪闪发亮的银饰，美人老矣，可也比这屋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她嘴唇染得红通通地，那红唇现在抿着嘴笑，眼角细纹都闪着满意。她对李冬青，对宁和尘，对刘彻都满意极了。过程虽然说让人不悦，但是最后结局是她想要的。
　　话说了两句，都没什么要紧的。刘彻对那两日的吞北海之战绝口不提，李冬青又不善言辞，没讨到什么人的笑，一晚上反而是刘彻笑得最多。
　　到了傍晚的时候，趁着夜色，刘彻要走了，来的时候不声不响，走的时候仪仗却很大，所有人都跪在下头等着刘彻上车。
　　刘彻的马车是四匹同色高马，毛色黝黑，在月色中闪着亮光，像是剑的寒光，李冬青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的千机来，呕了起来，险些要吐。
　　火寻昶溟小声问道：“喝多了？”
　　李冬青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眼瞅着刘彻的马车，恨这一晚上连一丝风也没有，吹不起那扇窗帘，让他看不见里头到底有没有坐着一个人。可他又分明知道，就坐在里头，不需要看。
　　他到现在才有实感：宁和尘当真就这么走了？
　　他俩最后说的话，还是吵架，宁和尘没给他好脸色。李冬青真的后悔起来，不是后悔说了什么，而是后悔今天中午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人是不是不管干什么，都要后悔？
　　刘彻站在马车上，冲他们挥手，说道：“得了。”
　　李冬青看着那扇厚重的门帘，等着他掀开，不知道能不能在掀开的那一瞬间看见宁和尘，刘彻掀起门帘，但是他很快地就挤进了马车里，门帘质地很重，于是很快地落下去了，李冬青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了。
　　马鞭高高扬起，抽得空气爆响，刘彻的马车走了，浩浩汤汤的一行人，马上淹没在黑暗中，夜色张着血盆大口，就这么把他的心吞下去了。李冬青站起身来，望着远处，不可置信。
　　大歌女回过头来，很是欣慰的样子，问他：“困了吗？”她还有颗人心，便不可避免地这个时候对李冬青有些愧疚之情，说话更温柔了。
　　李冬青看着她，想了想，说道：“不困，下午睡过了。”
　　大歌女抚摸着他的脸，爱怜地说道：“累了吧，不要回去睡那没有人气的地方了，搬到我的府上来住罢。”
　　火寻昶溟看了一眼，想让李冬青搬到自己家里，可又想起来自己也闯了祸，没敢张嘴。
　　李冬青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眼远方，然后转过头来说道：“再说吧。”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宁和尘想走，他该说些什么吗？就算是真的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跟宁和尘好好见上一面，他也未必能说出什么话来。李冬青想让他留下，可是他又凭什么，能留下宁和尘？明明知道，在他身边只有苦厄。他不能阻止别人选择更顺遂的人生，过了年他就十八了，不可能再撒泼耍赖了。
　　更要命的是，他不敢想的那些事，也许宁和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或者说知道了，但是不想回应，所以避之不及，李冬青其实感觉没那么难受，可若是宁和尘心里也萌芽了那种感情，却赶紧走了。李冬青想到这里，真的不能再想了。
　　楚钟琪还有些搞不明白状况：“我能问一句，宁和尘到底走没走吗？他已经走了？”
　　没人能告诉他，只能由李冬青来说：“走了。”
　　楚钟琪挠了挠脑瓜壳儿，他总是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塌着一边的肩膀，或者略微佝偻着腰，仿佛是站不直一般。
　　“倒是也没啥，”楚钟琪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可能我还是不太懂你们。”
　　王苏敏说：“没人懂。”
　　众人笑了，李冬青也跟着众人一起笑了。
　　这是元光五年底，还有一个月就要新年了。月色冷凌凌的，孤独地挂在天上，放着寒光，李冬青记得这一晚上，一阵风都没吹。可等刘彻和宁和尘他们走了之后，东瓯开始突然开始刮起风来，一连吹了十几天，把枯枝落叶都扫干净了。
　　李冬青搬进了大歌女的府上，被东瓯王派了个任务，让他和火寻昶溟扫黄金台上的血，必须扫得一干二净。
　　一连扫了十几天，扫干净了之后，又重新给黄金台上浆。到了最后一天，李冬青躺在黄金台上，看着上头灰蒙蒙的天，身下的黄金台还有重新上浆后的腥味儿，微微泛着潮湿，头顶上卷着黄风，把没有落净的树叶都给卷下来了，他纳罕地问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沙？”
　　火寻昶溟四仰八叉地坐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背后，也往上抬头看了一眼，说道：“不知道啊。我记得以前在乞老村的时候才有这种天气。”
　　火寻昶溟也躺下了，问：“冬青，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好像咱们走了很久，但是还是没有走出乞老村。”
　　一片落叶吹到李冬青的脸上，带着土腥味儿，李冬青吹了一口，把它吹掉了。
　　——第二卷 ·欲将轻骑逐完—— 


第58章 收拾山河（一）
　　马车从西南方密密匝匝地压了过来, 黑暗被朝阳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天, 泛着冷光，一半是大地。太阳的光和黑色交织交缠，如墨汁进了冬天的水池里，冰凉的水，冰凉的阳光, 慢慢地黑暗被吞食了，天彻底大亮了。
　　长安城的黑色大门板着脸，护城河上放下来了一座桥，重重地砸下来, 扬起一层尘土，马车进了城门，一路行驶进未央宫。
　　刘彻刚刚回来, 还没能进宫，春陀就迎了上来，在他身边耳语, 说是出了一点小事。刘彻马上放下脸来，回头对身边人说道：“马车上的人好好安顿……等会儿，司马相如这两天干啥呢？让他俩认识认识。”
　　春陀说：“皇上前两日不是让他准备着帮唐蒙征讨夜郎、僰中吗？应该已经准备动身了。”
　　“我都忘了, ”刘彻一拍脑袋, 说道，“那就算了，别找他了, 先把他隔朕宫里待两日，这可是朕好不容易求来的，刘备三顾茅庐，朕也差不多了。”
　　春陀往后看了一眼，问道：“人呢？”
　　“在后头，”刘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说道，“受了重伤，高烧呢，醒不过来。”
　　春陀心里一惊，问道：“那这一路……”
　　高头大马，连夜奔忙，一夜间不知道换了几匹马，白天便到了长安，这活人都难受，要死的人怎么受得了？
　　刘彻正值壮年，否则也不可能熬得下去，此时说道：“算什么？他不是天下第一吗？”
　　春陀赶紧去后头，仔细那些搬人的下人，说道：“轻点！”
　　刘彻自己往未央宫走去了，一迈进去，看见田蚡、窦婴、韩安国、张欧等人，已经跪了一地。
　　刘彻看着乐了，坐下了，问道：“怎么着？朕这几日不在，把你们想成这样？”
　　“丞相，”刘彻看他们几个都不说话，便挑中了田蚡，说道，“昨天不是成亲吗？朕还想如果能抽出空来，去看上一眼，讨讨喜气，谁知道上林苑自从改建，更好玩了，朕猎了几头野猪，时候就晚了，和爱妃就在那住下了。回头肉给你们分一分。怎么着？还跟朕使脸色？到底怎么了！”
　　田蚡当即叩头，说道：“皇上，替老臣做主啊！”
　　刘彻倒了杯茶，给自己灌下去了，眨了眨眼压下去困意，然后问道：“怎么了啊？”
　　田蚡便跪着啼哭起来，边哭边说。
　　田蚡说道：“昨天卑臣大婚，灌夫大闹臣的婚宴。就只是因为他给卑臣敬酒的时候，臣因为和程不识将军说了两句耳语，没有看见他敬酒，他就大发雷霆，满口污言秽语，卑臣可以不在意，可是他还骂了程不识将军，说程将军是一钱不值！程不识和李广将军是东西两宫的卫尉，护佑着皇帝、皇后和太皇太后的安危，他诋毁程不识将军，那岂不是就在诋毁了太皇太后、皇帝、皇后？”
　　皇上笑了，说道：“就这点事儿？”
　　田蚡一抬眼，说道：“皇帝，这不是大事吗？”
　　“他得罪了丞相，就惩治他得了，”刘彻道，“这个灌夫，喝了酒总是惹事，惹人厌烦，好好教训他一下，让他这辈子不敢再碰酒，罢了，散了散了。”
　　“皇上认为，这不是大事，那臣就还有一件大事要说，”田蚡道，“皇上，臣看灌夫平素横行无忌，一定是有所凭仗，便命人去查，灌夫的家族在乡下作恶多端，是当地的一霸，百姓们有苦难言，不堪其扰，得知有人要惩治灌夫，拦住马车哭诉他家族的暴行。”
　　“这才算是件事，”刘彻又喝了一口茶水，“那就有罪赎罪，张欧？你去核实一下，到底都是谁，犯了什么样的错，桩桩件件，给朕呈上来。”
　　窦婴说道：“皇上，灌夫已经多年没有归家了，他和家里早已经没有联系……”
　　“什么话？”刘彻打断他，说道，“难道因为几年没回过家，家里人犯了错，就不管了？我就不相信，灌夫自己心里不知道家里那些破事。”
　　窦婴在心里长叹了口气。刘彻又问道：“张欧，我差点又忘了，上次让你查的那个事怎么样了？”
　　张欧赶紧上前一步，说道：“臣已经查明，正在写奏章。”
　　“繁文缛节，”刘彻说道，“朕不就坐在这儿？你当面说得了。”
　　张欧说道：“帮前皇后阿娇行巫蛊之术的，是茅山下来的一个女巫，名叫楚服。”
　　“人呢？”刘彻喝干净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没抓住，”张欧说，“这人行踪恢恑憰怪，卑臣本来已经找到了她藏身的地方，但是一敞开门，人就消失了，大家都吓坏了。”
　　刘彻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张欧便看出他的不满，腰身弯得更低了，说道：“皇上，千真万确，卑臣找到了她数次，数次被她脱身，臣实在是无能！”
　　“你确实无能，”刘彻震了震袖子，在塌上坐得更稳了一些，说道，“多叫几个人去帮你罢，卫青呢？”
　　韩安国道：“他这两天闲着呢。”
　　“让他去罢，”刘彻喝了口茶，把眼睛又往开瞪了瞪，连灌进去两杯浓茶，感觉清醒了些，说道，“抓了人，不用让她见我，拖到长门宫去，在宫门口腰斩了。”
　　说罢，又问了一句：“皇后在长门宫住得还习惯？”
　　韩安国都想笑了，笑他这句话很好笑。冷宫里还能住得习惯？陈阿娇怎么说也是一出生就是大汉的公主，不说千恩万宠，也是福堆里长大的，不然怎么养出来的跋扈的性子的？
　　韩安国说道：“想必是住得还不错，没听说有什么不满的。”
　　刘彻点了点头，说道：“唉，还有什么事是朕忘了的？一并来说罢。”
　　田蚡说：“皇上，天下太平！”
　　刘彻笑了，便站起身来，打算走了，大臣们跪在两边，他掠过他们走了过去，路过魏其候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魏其候始终挺直着腰板，跪坐着。
　　刘彻又折回来，看着他说道：“魏其候，你最近身体可好？”
　　魏其候说：“……很好，皇上何出此言？”
　　“无事，”刘彻双手一揣，说道，“无事。就问问，好就好，朕见了一个故人，向朕问起你来，朕才想起来，这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你了。”
　　魏其候抬头，问道：“哪位故人？”
　　刘彻却大笑着摇了摇手，挥着袖子走了。
　　田蚡随即也跟着站了起来，大喊道：“恭送皇上！”
　　说罢，低头瞥了一眼魏其候，一甩袖子，也走了。
　　魏其候跪坐在地上，久久未语，张欧等了他片刻，走上前来，低声说道：“魏其候，是低头的时候到了，人不能与天争。”
　　窦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想保灌夫，田蚡想让灌夫死，现在田蚡是天，他不是，所以他不能争。
　　窦婴懂了，笑了，说道：“张大人，我不成为难天，天为何一味地为难我呢？”
　　张欧叹了口气，说道：“天要做什么，还要理由吗？”
　　窦婴怅然失笑，站起身来，也冲他挥了挥手，没告退便走了。
　　张欧看着他的背影，才发觉魏其候的腰也弯下去了，背也驼了，两鬓的头发都绒白，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老成了这个样子。张欧也见过窦婴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候景帝还在世，他刚刚当廷尉，掌管天下刑狱，中两千石。他本来为官多年，一直不温不火，最多也只是做个太子侍臣。那时候才刚刚感觉要熬出头来。有一日他从台阁出来，在皇宫外门遇上魏其候的车马，四匹同色宝马的马车，停在宫门口，魏其候从上头走下来，穿着黑色袍服，肩头上挂了些雪片，他正了正衣冠，快步入了宫门。那时候窦婴正是太子太傅，太皇太后恩宠他，皇上信赖他，盛极一时。张欧平素不羡慕别人，可那一刻也感到了云泥之别。
　　窦婴本来也什么都有，可这世上所有东西，尤其是恩宠和权利都是最握不住的东西，就算你是魏其候，又能怎么样？他一个郎官、一个卑微的田蚡，攀上了皇后的高枝，不也是说压你一头，就压你一头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张欧走到了大太阳下，因为是冬天，没感到几分温度，眯着眼抬头，发觉居然陪着些人闹了一天一宿，已经快到下午了。
　　已经下午，刘彻已经困极了，昨晚几乎是一宿没睡，宁和尘昏倒在马车上，他还得给宁和尘腾地方，换了辆马车，一路上又因为愈来愈向北，所以愈来愈冷，折腾得冻着了，一直也没暖过来，根本睡不着觉。他在未央宫里躺下了，翻了个身的功夫就睡着了。
　　宁和尘一直昏睡不醒，药水灌了两碗，都顺着嘴唇淌下去，春陀在旁边干着急，御医说道：“这没办法，他不吃药，就靠他自己吧。”
　　春陀问：“靠自己？这是皇上跑了三日夜找来的人，你敢说这话？”
　　“他能活，”御医说，“手攥得这么用劲儿，肯定能活。”
　　宁和尘紧紧地攥着床单，闭着双唇，眉头紧紧锁上，皮肤苍白得能看见下头的血管。
　　春陀仔细端详着这张脸，啧啧称奇，心里头也惦记起来，怕这美人轻飘飘地死了。
　　而窦婴回到了家中，推开门，看见夫人跪坐在塌上，什么也没干。周围的空气仿佛是死寂的，沉重的。
　　窦婴也没有说话，脱了外袍，躺到了床上。
　　夫人走过来，看着他的脸色，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扶着床的栏杆，哀哀地说道：“你能不能……”
　　“田蚡突然针对灌夫，”窦婴睁着眼睛，看着上头的床幔，说道，“我昨天听灌夫的话，就感觉不对劲，他是不是手里头攥了田蚡的什么把柄，才会让田蚡如此狗急跳墙？”
　　夫人说道：“我们能不能不要插手了？灌夫给你惹过多少事了？”
　　“他也是因为我……”窦婴缓慢地说，“他不是突然要发酒疯。”
　　夫人不明白，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窦婴却说不出口，他难以启齿。昨日在喜宴上，他与灌夫去了，可是那些昔日里的朋友们，仿佛都看不见两人一般，在座的贵族、高官都被连番敬酒，唯独是他窦婴，根本没人跟他敬酒，窦婴一个人坐在酒席上冷冷清清。灌夫看着心里有火，所以才会痛喝了很多酒，然后发起了酒疯，惹怒了田蚡。
　　窦婴怎么能说得出口这些事情？他实在没有脸。
　　夫人还是在说，劝他不要再管了，哀哀切切，窦婴脑袋仁跳着疼，连带着眼珠子都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一样，“嚯”地一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头，声音才停了下来。
　　这个下午，伊稚邪骑着自己的骏马在草原上驰骋，猎骄靡从身后纵马追来，喊道：“左谷蠡王！”
　　伊稚邪收紧缰绳，骏马高高扬起了前蹄，回过身来，问道：“什么事？”
　　猎骄靡说：“宁和尘现身了，在长安。”
　　“宁和尘，”伊稚邪在舌尖回味这个名字，又一提眼角，问道，“去长安干什么？”
　　猎骄靡：“具体的不太清楚，探子没有说为什么。”
　　伊稚邪先是沉默，后又朗声大笑，笑声洒满空旷的山间的枯草，对身后的众位勇士们说道：“走吧！昆仑山的孩儿们，我们回家了！”
　　然后一扬鞭，就是千里之外的龙城。
　　李冬青正从井里打水，他和火寻昶溟练功，大冬天的热出一身汗来，偷偷跑回来躲在后院的厨房门前，一人打一桶水，往身上浇，刚开始是汗流浃背，后来又是冻得瑟瑟发抖。
　　火寻昶溟鼻青脸肿地说道：“我告诉你，下次别打我脸，我什么时候也没打过你的脸。”
　　李冬青听了也当没听见，说道：“快点，一会儿出来人了，赶紧穿衣服啊！”
　　火寻昶溟身上都是湿的，衣服又是一身汗味，不想穿，问道：“你去给我找一件衣服啊。”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这么麻烦？”
　　俩人随便套上了衣服，松松垮垮地，钻进了李冬青的房间，李冬青住的是偏院，平时没什么人，他自己在这里住，感觉就像是独门独户一般，一般谁也遇不上，但这天就偏偏不碰巧了。
　　俩人刚刚找了衣服来穿，李冬青的短衫还没系上扣，就听见有人敲门了。
　　正常这个时候，他也不在家，所以一时也不知道是谁来找，心里一惊，燃起一些不可能的念头来，慌慌张张地就去开了门，火寻昶溟衣服还没穿上，刚要骂他，就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说道：“你居然真的在家。”
　　火寻昶溟赶紧四处找地方躲，结果发现这家里空空荡荡，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一溜烟便钻进了床底。
　　李冬青一开门，看见不是那个人，而是火寻真，心里往下一落，然后又提起气来，笑道：“我和火寻昶溟回来换身衣服，他这两天陪我在练剑，出一身汗，”说着他一回头，问道：“昶溟你看……”
　　他四处找不到火寻昶溟，登时愣了一下。
　　火寻真探头探脑地进来，问道：“他也在？”
　　李冬青说：“……他刚才还在。”说着便打开窗户看了一眼窗外。
　　火寻昶溟在床底下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怎么就下意识地要躲？
　　火寻真却比李冬青想得多，一下子就明白了差不多，站在床前，不动了，脚一点一点地。火寻昶溟恨得牙痒痒，只得爬了出来。
　　李冬青眼睁睁看着他从床底下爬出来。
　　李冬青：“……”
　　火寻昶溟捂住额头，说道：“我……可以解释，不好意思，我以为你……”
　　火寻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可爱极了，她今天穿了身红色披风，带白色翻毛，里头是一件白色纱裙，透着雪白的肌肤。少女实在是太漂亮了，一喜一怒都动人。
　　他们俩个却衣衫不整，连头发都是湿的，火寻昶溟看得眼直，然后又赶紧看天上，看地上，不自在极了。
　　李冬青问道：“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火寻真说，“你搬进来了，也不找我玩，可真行，之前不是说有机会就来找我的吗？果然你们男人说的话，都是屁话。”
　　李冬青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你怎么次次都这么说！”火寻真不可置信了起来，“好像是我的错，你一个大男人，脸皮厚一点又能怎么样？”
　　火寻昶溟把衣服穿好了，坐在桌前，说道：“他脸皮还不厚？那你真是误会他了。”
　　李冬青说道：“少说两句，能憋死你？”
　　火寻真也坐在桌前，对火寻昶溟说：“我今天好不容易得空了，今天不是我干活，想去拉练场找你们玩，结果你们不在，拉练场的哥哥们说你俩回家洗澡了，我一看，居然真的在家。”说着说着，她就自己笑了起来。
　　李冬青说：“拉练场可是一点好玩的东西都没有，你难道想学武功？”
　　火寻昶溟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块木头。火寻真却笑着道：“好啊，我能学什么？其实我小时候本来也被选中了，要做歌女的，后来大歌女让我去了乞老村，我才没学功夫。”
　　火寻真说：“真要学，我可不差。”
　　李冬青说：“那你也应该找一个师父，我现在学剑就找了一个新的师父，是林将军。一开始选对了武器也挺重要的，我就是选错了，要重新来过。”
　　火寻昶溟有点不忍心再听，李冬青是木头里的木头，他突然站起身来，说道：“我听你们俩聊天，我要急死。”
　　他径直走了出去，然后把门从外头关上，露出来了一个小缝，他透过小缝说道：“我自己回拉练场了，你俩聊，李冬青，你天黑之前不许回来！”


第59章 收拾山河（二）
　　李冬青的脸红了, 骂道：“你找死！”
　　火寻昶溟却已经把门一关, 自己跑了。
　　火寻真却还是大方得很, 说道：“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他小时候什么样，我都忘了，”李冬青多少有些尴尬，说道，“但是现在特别不会说话, 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没什么，”火寻真浅浅地笑，意有所指道，“倒是你不要介意才对。”
　　李冬青挠了挠头皮, 刚才还能从容，先在让火寻昶溟一搅合，感觉真的应付不来了。
　　少女的情怀总是千变万化, 那日还流了两滴眼泪，李冬青她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理自己了，结果今日就又来了。女孩心里的情感百转千回, 可能在心里把自己和李冬青的一生都演过了一遍，李冬青不知道如果说这样的感情，感谢、自豪、害怕、负担, 可能交织混杂着, 尤其是在现在这样的情绪下，他在想：我也并不是不讨人喜欢的，有人愿意喜欢我, 不是吗？
　　李冬青心里生出一些对宁和尘的怨恨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知道宁和尘根本没有在远处看着自己，也没有在等他，宁和尘走了，他再过成什么样子都和宁和尘无关了，李冬青和霍黄河他们分别的时候，总是怀着日后还会再见的心情，漫漫余生，他一定还会再见到很多次霍黄河，所以感觉没有多伤怀，但是宁和尘走了，李冬青莫名其妙有一种“此间永别”的感觉。好像就此和宁和尘分别，再也不会再见了。
　　他仔细想了想，也许是因为霍黄河多年之后再见，他们还是一样的关系，霍黄河还是那个霍黄河，可宁和尘就不是了，如果以后再见宁和尘，他们两个都不会一样了。关系慢慢地被时间冲淡褪色，变成不咸不淡地“朋友”，和永别是没有分别的，李冬青和过去的宁和尘永别了。
　　李冬青去拉练场的时候，天根本没黑，大概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火寻昶溟正在房顶躺着，拉练场上设的箭靶，上头建了一座小小的房顶，防止日晒雨淋会冲淡箭靶颜色，火寻昶溟躺在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叼着一根草棍，今天难得没有刮风，天空也是湛蓝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下头的人正在射这个箭靶，射得叮当作响。
　　李冬青一来，他就知道，等李冬青上来的时候，他开口道：“下去，这上头禁不住俩人，一会儿母老虎又要来骂了。”
　　母老虎是这里看门的男人的媳妇，非常凶狠，这里头一群大汉，但是谁也不敢惹那个女人。林将军练剑的时候剑脱手，砍倒了一颗梅花桩，七尺男儿撅着屁股栽了一下午的梅花桩。
　　李冬青怕了，赶紧下去了，站在下头，看着那人射中了靶心，大喝一声：“好！”
　　火寻昶溟突然坐起来，对下头的李冬青说：“我真想不明白了！”
　　李冬青：“嗯？想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你这么招小姑娘喜欢？”火寻昶溟问道，“我怎么没有？我差在哪儿了？嗯？我比你有钱，是吧？我还比你高……”
　　李冬青打断说道：“没高多少，咱俩上次比过了，明明是一样高的。”
　　“好罢，”火寻昶溟严肃起来，问道，“我长得比你帅，这个你承不承认？”
　　李冬青大笑起来，笑得忍不住，火寻昶溟恼怒道：“难道不是吗！”
　　李冬青忍着笑说：“是是是。”
　　火寻昶溟是月氏族人，长得很有异域风情，身材高大匀称，一头卷发，皮肤白皙，确实是一个很帅气的少年郎。李冬青自己没觉得自己哪里长得好，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可能也就只有自己身高不矮，但也就只是和火寻昶溟相仿而已。
　　火寻昶溟不理解道：“为啥你那么招小姑娘？你用了什么法子？”
　　李冬青却什么法子也没用，他说道：“你太好看了，所以人家觉得你花心，不敢喜欢你。”
　　火寻昶溟点了点头，显然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道理，也多少感觉开心了点，说道：“那他们都不愿意试一试吗？”
　　“姑娘家，”李冬青说，“多矜持啊。以后你要是看中了哪个姑娘，尽管去追求，我敢保证她一定答应你，你要是喜欢她，何必等她来找你？一定要先说的，不能让她怀疑你的心意。”
　　火寻昶溟听着，一开始觉得有道理，后来又觉得不对味，说道：“你知道的挺多？”
　　“当然，”李冬青意味深长，说道，“毕竟我经验比较多嘛。”
　　火寻昶溟气笑了，又倒在房檐上，俩人一个在房檐上，一个在房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火寻昶溟说道：“我在这个地方待的有些够了，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女人。”
　　李冬青帮射箭的那人把箭都拔下来，递给他，然后说道：“你一个喜欢的也没有？”
　　“没有啊，”火寻昶溟念叨着，然后说道，“你有？火寻真，你喜欢吗？我看她还挺漂亮的，配你是足够了。”
　　李冬青说：“我？我有啊。”
　　火寻昶溟又是一尥蹶子坐起来，趴了下来，头朝下看着他，问道：“谁？什么时候？真的假的？！”
　　“你喜欢的人，就是你做梦会梦见的人，”李冬青告诉他，“不过我梦见的人已经拒绝我了。”
　　火寻昶溟爪心挠肝：“谁啊！到底是谁！是不是郭嫣？”
　　李冬青笑了：“你帮我洗一个月衣服，我就告诉你。”
　　火寻昶溟说：“你去死吧！”
　　说着又躺了回去，他想知道，可李冬青不告诉他，他也知道，问不出来的，也不该去问。
　　他喃喃自语：“做梦梦见的……我从来不做梦的，这可怎么办？”
　　说起梦，李冬青随口道：“我最近经常梦见千机。”
　　“你的那匹马。”火寻昶溟听过李冬青讲千机，还记得。
　　李冬青说：“有时候梦见它驮着我，在草原上跑，身后是伊稚邪的王帐；有时候梦见它站在河的那边，我站在河的这边，它就那么看着我，我想去找它，但是脚下的河特别浑，看不清楚有多深，一晚上，它就那么看着我。”
　　火寻昶溟问：“你想它了吗？”
　　李冬青说不好。最近已经几乎要把千机忘记了，可是又突然想起来，只能是因为宁和尘走的那天，他看见了刘彻的马车，当年第一次那么想杀人的时候，就是千机死了，死在他面前，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一样东西，他当时只有千机。再后来宁和尘也坐着马车走了，他又想起了失去千机那一夜。
　　他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想念。
　　火寻昶溟说道：“嗨，一匹马，我知道了，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匈奴人最好的马，汗血宝马！”
　　李冬青打了个哈气，懒洋洋地说：“打个欠条来。”
　　“打就打，”火寻昶溟当即指天发誓，说道，“我跟老天爷打，可以吧？我火寻昶溟，以后一定要给我最好的兄弟一匹汗血宝马。我兄弟骑最好的马，娶最好的女人，让天下人都羡慕。”
　　说罢，又问李冬青：“这样行不？”
　　李冬青鼻子一酸，笑着在屋檐下说道：“我等着你飞黄腾达那一天。”
　　“我们一起飞黄腾达，”火寻昶溟看着蓝天，说道：“等那时候，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什么也不用顾忌，让那些大人都不敢拦我们。”
　　拉练场的大门忽然打开了，李冬青瞥见母老虎走进来了，慌忙地道：“母老虎来了！快下来！”
　　火寻昶溟吓了一跳，一翻身滚了下来，没站住，正站在靶心前，射箭那男人没有料到，一箭已经射过来，直冲火寻的脑袋而来，电光火石之间，眼见就要当场违背诺言，先死一步了，结果李冬青一章劈了下去，把破空而来的箭一掌劈断。火寻昶溟还没从大难不死中走出来，母老虎的手指头已经伸到脸前了，点着他，破口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说了多少遍，不能爬房顶，我是不是说过？我跟别人说的时候，你耳朵聋了？”
　　火寻昶溟擦了擦脸上唾沫星子，把脖子缩进衣服里，呐呐点头。
　　母老虎说：“黄金台没扫过瘾？又上这来拆我的家了？”
　　这其实也不是她的家，他们两口子就是看门而已，可俩人并不敢说什么，李冬青跟她套近乎，问道：“我叔呢？”
　　“他这两天腿不舒服，”母老虎瞥了他一眼，说道，“膝盖骨疼，站不起来了。”
　　李冬青和火寻昶溟吓了一跳，俩人对视一眼，齐声问道：“怎么回事？”
　　“痛风。”母老虎问李冬青，“你那天去找他，他没告诉你吗？疼得要死。”
　　火寻昶溟问：“你什么时候去找吴叔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现在和李冬青几乎是所有不睡觉的时间都在一起，是以很奇怪。
　　“好像是上个月底了，”李冬青说，“找他问了点事儿。”
　　“什么事？”
　　李冬青含笑道：“你管得着吗？”
　　火寻昶溟一脚要踹他，李冬青躲了，一个人躲，一个人追，俩人插科打诨地便逃跑了，母老虎长出了口气，气已经消了。
　　日子过得飞快，到了新年。在东瓯的第二个新年，李冬青是和楚钟琪、王苏敏一起过的，火寻昶溟家宴，抽不开身，于是他们三个人喝了不少酒，把这个春节就过去了。王苏敏来的时候，身后背了一个用布包起来的东西，看着像是武器，后来拆开送给了李冬青，是他当初在吞北海的武器库偷出来的那把剑。
　　李冬青正缺一把剑，王苏敏送给他了，他也就没问这把剑本来是想要送给谁，又为什么没送，只是收下了。
　　回去的时候在门口还遇见了火寻真，给他炖了兔肉，兔子是从肉店买的，厨房是趁着做年菜，偷着做的，浓油赤酱，撒了层葱花，一打开就闻到了肉香。
　　李冬青回来得晚，她就一直这样抱在怀里，等他回来送到李冬青手上。
　　李冬青看着她，忽然想起来小的时候，丫头也总是给他炖肉，现在想想其实也都是不动声色地帮扶，李冬青喝醉了，开了门，让她进去，看着自己坐在桌前大嚼兔肉。
　　火寻真托着自己的腮帮子，无聊地问：“好吃吗？”
　　“好吃，”李冬青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你拜师了吗？”
　　火寻真笑了起来，说道：“我想拜你为师，成吗？”
　　李冬青说：“我还没学好。”
　　“那我就明年再来找你，”火寻真说，“不过明年我就十六岁啦。”
　　十六岁是嫁人的好年纪了。李冬青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喝了太多酒，再吃就要吐了。
　　火寻真说：“我可以等你吗？”
　　李冬青看着她良久，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他还想，是不是自己当时也应该这样问一问宁和尘？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仿佛亏欠了人。他无不险恶地想：就应该让宁和尘感受点亏欠，不能这么无牵无挂地走。
　　他沉默地越久，火寻真就越局促，李冬青仿佛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不自觉地，他就把自己如果问这个问题，想听到的回答，告诉了火寻真。李冬青缓缓地说：“……可以。”
　　火寻真当即绽放了笑容，高兴起来，眉眼弯弯地说道：“你真好。”飞快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摸了一下，然后自己就跑了出去，自顾自地。
　　李冬青刚一说完，当即后悔。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起身去追，却火寻真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李冬青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话就在嘴边，他不忍心说。他怎么这么答应？宁和尘并不会在乎他和谁在一起，他也没有因为答应了火寻真而感到痛快，他只是在与空气斗。可他怎么能这么对火寻真？
　　李冬青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不干人事的一天，酒劲儿一下子全醒了。


第60章 收拾山河（三）
　　大年初一的清早, 按照规矩, 李冬青要随大歌女一起去东瓯王那里拜年。
　　李冬青昨日没有睡好, 宿醉加失眠，把他弄得很憔悴，大歌女已经收拾妥当，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李冬青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再大年初一就扫别人的兴，没说自己不舒服。
　　像是这种不疼不痒的身体不舒服, 不耽误正常生活，也不适合说出来讨人疼爱，对身体就毫无益处，只能自己忍着, 没什么意义。
　　大歌女只当他是和朋友们出去鬼混了，李冬青长大了，不适合管束太严格了, 自从宁和尘走后，她更觉得对李冬青又亏欠，就更加不怎么管, 但凡能满足的都满足他。
　　大歌女给他整理了整理衣服，但李冬青自己把衣服已经穿得很平整了，她只能收回手, 说道：“你们一群男孩儿, 肯定是出去喝酒了，昨晚的团圆饭也没吃。今天下午你早回来一会儿，好好休息休息罢。”
　　李冬青说：“不必。”
　　大歌女看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
　　宁和尘走了，李冬青也并没有和她亲近起来。她反而有一种感觉：李冬青越长大，就越发深奥起来，让人觉得读不懂。
　　大歌女谈不拢，只能作罢。
　　俩人一齐进了王宫，坐在一张桌子前，李冬青低眉垂首，给她倒了一杯茶，至少在外人眼里，俩人和睦极了。
　　李冬青这一日什么事也没有，就陪他们歌舞升平，席间王妃又派了那个叫郭嫣的小女孩给李冬青倒酒，李冬青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女孩把头低低地垂下，酒还继续再倒，只是头低下了，倒得准不准就看不大清，李冬青手一偏，她没看见，哗啦啦地洒了李冬青今天的黑牡丹袍服上。
　　那女孩小小地惊呼一声，急忙扔了酒壶，就要寻东西给李冬青擦，王妃却起身，轻轻地拍打了她的后背一下，说道：“真是莽撞！快带冬青下去换一身衣服。”
　　女孩赶忙应了，低眉垂首地站起来，说道：“劳烦，你跟奴婢走一趟——”
　　东瓯王注意到了这边的事情，问道：“怎么了？”
　　近日宴席上人实在是不少，除了月氏，还有很多流落到东瓯的贵族，和东瓯王的手下臣子们，东瓯王走过来，看见王妃给他使了个眼色，便明白了，说道：“哦，下去换一身来吧。”
　　李冬青一伸手，示意她来指路，然后向国王王后道别，说道：“我先告退。”
　　东瓯王微笑着点了点头，王妃又是重新从上到下地把李冬青打量了一遍，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内。
　　东瓯王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便顺势举起爵杯，对大歌女说道：“你又老了一岁。”
　　大歌女笑了，说道：“我早已经到了不怕过年的年纪了。”说着也捏起了酒杯。
　　“但还是东瓯城的大美人，”欧阳摇说道，“我虽然这样说，其实只是嫉妒你还比我年轻，当然了，也比我好看！”
　　三人便一起笑起来了，王妃坐到了李冬青的位置，凑近了火寻郦说道：“你该省心了，心头的刺拔下来了，现在什么都慢慢好起来了。”
　　她这话才算是说到了火寻郦的痛处，火寻郦幽幽叹了口气，看了眼李冬青走的方向，说道：“要是真的这样，才好了呢。”
　　“怎么着？”王妃又往前凑了凑，低声说道，“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同姐姐说一说？”
　　说罢，就挥手去赶东瓯王，说道：“去去，我们姐儿俩说点体己话。”
　　东瓯王说道：“好罢好罢，我走！你们那些鸡毛蒜皮，说给我我也不乐意听！”
　　王妃就笑着骂了他两句。火寻郦虽然也是含笑的，但是心里确实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李冬青始终与她不亲近，她之前以为，只要宁和尘走了，她就能熬出头来了，可是宁和尘走了，李冬青反而更冷淡了，这普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能跟她说两句知心话，告诉告诉她还能怎么办。
　　火寻郦又怎么会不知道，东瓯王和王妃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断不会帮她这个外人，可是她也确实是没什么办法了，便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了。
　　王妃听了，沉思片刻，说道：“这事……说难也难，说好办也是顶好办的，好妹妹，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呢？”
　　火寻郦说：“这些家事，不敢说。”
　　王妃道：“我告诉你，忍是没有用的。你知道皇帝派了一个张骞去你们敦煌大月氏调兵，路上被伊稚邪扣下了，我听说，张骞也是不愿意留下的，三番五次地逃跑，但今年消停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火寻郦没听说过这件事，皱眉说：“为什么？”
　　“伊稚邪给他找了个女人，”王妃低声说，“一个漂亮女人。那女人给他生了孩子。男人都是这样，想要的无非就是钱，和女人。你都给他，让他离不开这里。要我说……是你对他太好了，供他练功，供他念书，他才有了野心，总想离开这方寸之地，想闯出些名堂来，从今日起，我觉得你就不能这样了，妹妹，他越想走，你越要对他好，但不是那种好，是娇惯的那种好。这样，就算有一天，他想走了，没走出去百米，就会知道，外头的世界可不是多好混的。”
　　火寻郦渐渐地明白了，王妃想和她结亲。但是这也确实是一条路。火寻郦还是想问问李冬青自己的主意，于是说道：“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王妃看了她一眼，很有些深意，火寻郦就怕她觉得自己不识好歹，便赶忙解释道：“这个孩子……倔得向驴，我真是怕越逼越适得其反啊。”
　　“我懂的，”王妃笑道，“只是如果你愿意交给我，我就能办得很好，一定能如你的愿。”
　　火寻郦其实心中还是惴惴，可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没办法推拒了，只能说道：“你愿意，那自然是好的。”
　　王妃这才笑了起来，转头一看，李冬青回来了，刚要说话，却没看见自己的侍女郭嫣，她探头探脑，问道：“咦？那丫头呢？”
　　李冬青状似无知，说：“不清楚，没回来？”
　　“她没同你一起去？”王妃问。
　　“哦，”李冬青随口说道，“她把衣服递给我，就走了，我以为她早就回来了。”
　　王妃顿时皱了眉头，站起身来，让李冬青坐下，去找人去了。
　　李冬青还当做无事，自斟自饮了一杯。他自从认识了楚钟琪，开始尝到了些喝酒的乐趣，酒量也见长了起来。
　　火寻郦坐在他身边，半晌之后，淡淡地问：“王妃的面子，不能不给。”
　　李冬青虽然不和她亲近，但是她却了解李冬青，知道他没看上去那么傻，甚至说是聪明极了，不可能任自己吃亏。
　　“嗯？”李冬青莫名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火寻郦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更烦了。
　　台上丝竹乱耳，李冬青静静地听着，半晌喝口酒，有人来寒暄就说一会儿话。
　　王妃从宴席上走出来，找了半晌，才从厨房找到了郭嫣，那姑娘正抱着自己的腿，在门后哭，听见有人进来了，赶紧要躲，被王妃一把拎起来，看着她的脸色，问道：“怎么了？哭什么？”
　　郭嫣求她别问了，王妃搞不清楚她到底是被李冬青轻薄了，还是被李冬青斥责了，当然要问个仔细，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这件事已经铺垫了够长时间了，李冬青但凡脑袋好使点，也该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不至于搞砸，是以对现在这状况多少还存了些好的期望，以为只是这小姑娘一时受不了男人的轻薄，羞臊得难以自已了。
　　郭嫣却说道：“他说，他不想娶妻，这辈子也不想。”
　　这不是重话，但是对一个小姑娘而言，还是有些太过于没面子了，郭嫣恨不得去死，说着说着，又嚎哭了起来。
　　“不想娶妻？”王妃道，“只说了这个？”
　　郭嫣吞咽了口口水，抽噎了两下，说道：“他说，要是我不介意的话，我俩也能在一起，他只是不能娶我。”
　　王妃当即说道：“你怎么说？”
　　郭嫣愣怔地看着她，仿佛在说：“我还能怎么说？”
　　“他不娶我，”郭嫣重复了一遍，说道，“我怎么能让他这么轻贱？”
　　“傻子！”王妃恨铁不成钢，“他就吃准了你不同意，才会这么说！真是个傻女儿！你把身子给了他，还愁他真的不娶你？到那时候，我能饶了他？你真是个傻女孩！”
　　郭嫣听着听着，又哭了起来。
　　王妃听着心烦，扶着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小瞧了这个李冬青，这分明是让他给摆了一道。
　　可她已经在火寻郦面前夸下了海口，王妃冷静下来，出了口气，发觉这件事，今天能办成自然好，办不成也还有别的办法。
　　于是蹲下身来，给郭嫣擦了擦泪水，说道：“好女孩，不哭了，知道你喜欢她，我再给你想想别的办法。”
　　郭嫣却连连摇头，不敢了。
　　王妃气笑了，点着她鼻子说道：“真是怂包蛋一个！”
　　这之后，东瓯这座城池便冬去春来，窗台上的黄沙换成了柳树抽出来的新芽，日子飞快地离开了又来。
　　这一年，有这么几件大事，作为东欧人的茶余饭后的谈资，被人反复拿出来咀嚼。其一是：魏其候窦婴死了。窦婴太重情义，当年为了保刘荣得罪了景帝，今年为了保灌夫，得罪了武帝。传说当年景帝给了窦婴一道诏书，让他“事有不便，以便宜上”，窦婴为了保灌夫一命，就拿出来了，诏书都有两道，一道在窦婴手里，一道在宫中，两相比较，以做证伪。但是窦婴交上来的这道诏书，宫里却没找到记录。皇帝以他伪造诏书之罪，判了魏其候窦婴斩首示众。今年春天下雪的时候，魏其候便没了，而灌夫一家也早早被族；第二件事是：太皇太后早在窦婴死之前一个月，也驾崩了，寿终正寝，大家都说，都是因为窦太主死了，皇上才彻底没有了顾忌，杀了窦家人窦婴；还有第三件，在茶余饭后的谈资中，行情是最紧俏的：据说月氏的小王子李冬青把王妃的宫女睡了，现在王妃压着人，一定要成亲。
　　最后一件事，才是最讨议论者喜欢的谈资，就连火寻昶溟都已经听了两三个情节不一样，但都很缠绵悱恻的故事了。
　　李冬青正在练场吃瓜，王苏敏今日休班，坐在他旁边磨刀，磨着磨着，忽然问道：“你太奶奶死了？”
　　李冬青吐了口子儿，说道：“是。”
　　王苏敏：“窦婴也死了？”
　　“是。”
　　王苏敏“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李冬青也不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王苏敏说：“那你今年并不能成亲，守孝三年。”
　　“对，”李冬青无不讥讽，笑着道，“你届时也可以这样帮我跟王妃求情，我要做大孝子，要服丧的。”
　　王苏敏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闭嘴了。
　　“说什么都白扯，”李冬青说着，便跳下去，到了场上，喊道，“有人没！来战！”
　　火寻昶溟来的时候，李冬青已经打起来了，打得“哐哐”作响，花火绕遍全场。
　　火寻昶溟“嚯”了一声，说道：“谁惹着他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袍子，上头绣了不少宝石珍珠，他皮肤白，穿上不俗，看着贵气英俊。
　　王苏敏说：“你干什么去了？”
　　火寻昶溟坐到他身边，看着下头的李冬青，说道：“回家吃饭。”
　　王苏敏视线扫了扫他的衣服，意思是：“穿成这样回家吃饭？”
　　“顺便见了个姑娘，”王苏敏说，“我爹娘听说李冬青都要成亲了，感觉有点着急了。”
　　于是俩人又去看下头的李冬青。
　　过了一会儿，李冬青一身臭汗地跑上来，问火寻昶溟：“你干什么去了？”
　　火寻昶溟说：“别提了。”
　　李冬青就果然不提了，他出了很多汗，躺在台阶上大口喘气，胸口上下起伏。
　　“听说，皇上出兵匈奴了，派了四个将军出去。”火寻昶溟说，“卫青、李广、公孙敖，还有一个不记得了。”
　　李冬青“嗯”了一声，胳膊挡在眼睛上，闭目养神。
　　火寻：“皇上看来，是一定要和匈奴分一个胜负了，反倒是江湖被放到一边搁置了。”
　　火寻过了一会儿，问：“你听到过宁和尘的消息吗？”
　　“没有啊，”李冬青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听说？长安城我可是一个熟人也没有了。”
　　“也对，”火寻说道，“本还打算向你打听打听，宁和尘怎么会没信了呢，自从去了长安，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李冬青笑他天真，说道：“你想听‘宁和尘’的消息，当然不可能有了。”
　　“为什么？”火寻昶溟也只是脱口问了一句，其实说完，就有些懂了，道，“他改名字了？”
　　李冬青说：“肯定啊，怎么可能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头在长安城呢？”
　　亏火寻昶溟还一直找各种人想法设法地打听宁和尘的下落，结果谁也没听过，结果原来是这样！
　　李冬青说道：“傻透气了你，这么傻，可怎么好？”
　　火寻昶溟踹了他一脚，把他踹得滚下台阶，李冬青滚下去了，便顺势拿起自己的剑来，站起身来，又拉着人跟自己打了一会儿。
　　王苏敏把刀磨好了，走下去，说道：“我跟你打。”
　　李冬青笑道：“求之不得！”
　　火寻昶溟看着李冬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几个人，谁也没问过李冬青，到底是不是如大家所说的那样做了登徒子，是否真的要被逼着成亲了。他们不问，李冬青也就不提。如果说以前，火寻昶溟是断不会相信李冬青会做这种事情的，但是现在他不太敢保证了。
　　长安城那里瞬息万变，刘彻就像是一直蛰伏的猛虎，太皇太后终于死了，他最后一道枷锁也卸掉了，江湖、匈奴，都像是他虎口的一块肉。
　　月氏和昆族有仇，昆族王子又与匈奴为营，月氏人其实是希望刘彻攻打匈奴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次刘彻出兵，大歌女也是痛快地，只是不知道刘彻到底是输是赢，如果赢了，下一步是不是吞食的就是月氏？
　　这些都是未可知的事情，火寻昶溟已经到了为未来忧心的时刻了，他看着李冬青挥汗如雨，觉得李冬青也到了这个时候。
　　那么李冬青就未必不会娶那个女人。火寻昶溟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为了大局，他也会娶。毕竟他们都没有别的办法。
　　长安城今年的杏花又开了，但是很不禁□□，一夜冰雹，就全都打散了，落在地上，又被人踩在脚下，有些像美人死后埋进土里。
　　一个女孩轻飘飘地挤进一户高门大院中，女孩穿了一身黑色曲裾，头戴面纱，披头散发，只能看见眉毛高高挑起来。她如风一般飘进了门，又飘进人家的桌前，跪坐在那人面前。
　　她美，那人却马上让她逊色起来。那人抬眼望了她一眼，又去做自己的事，仿佛是没看见她。
　　他正在烧一捆竹简，烧得很慢，他一手拿着竹简，一手拿着扇子，慢慢地吹拂着火星，很有耐心地等着。
　　“你是楚服？”竹简少了一半，宁和尘声音冷冰冰地，开口问道，“找我干什么？”
　　楚服一挑眉，说道：“你还记得我？”
　　宁和尘觉得她可笑：“不记得，猜的。”
　　楚服：“当然是有事求你，你现在这么厉害，帮我个忙，不是手到擒来？”
　　“什么忙？”宁和尘随口问道。
　　楚服：“借我点钱，五十金，我回头还给你，这些钱对你来说不是什么事吧？我知道，皇上让你处理长安游侠，你收了那些人不少黑钱。”
　　“哦，”宁和尘客客气气地问，“与你何干？”
　　楚服怄了一口气，问道：“你搞什么？你不是江湖人了吗？真要替刘彻做事了？”
　　宁和尘再问：“我替谁做事，又与你何干？”
　　楚服还是个小姑娘，再厉害也只见过一些怕自己的人和想要利用自己的人，没见过宁和尘这样的。
　　宁和尘开门见山，一撩眼皮问道：“楚钟琪是你什么人？”
　　楚服哑了哑，一时没说出话来。
　　“你那个短命哥哥？”宁和尘再问一句。
　　楚服气势矮了下去，说道：“你既然知道他，那也该知道我的难处。”
　　宁和尘笑了，是真的觉得她挺有趣地，问道：“再问你一遍，与我何干？”
　　茅山上下来的人，气氛都有些不寻常，散发着死气。那楚钟琪就是不寻常中的不寻常。据说他是胎里带毒，生下来是个死胎，让他爹给度了一口气救活了，将就着长大，但也没有活人的温度，人说他是借尸还魂，又或者说是活死人，都有。宁和尘看到楚钟琪的第一眼就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他走得匆忙，把楚钟琪留到了李冬青身边，算是做得最不负责任的一件事。
　　楚服凑到他身边，神神秘秘地说：“他需要一味药，我只缺钱了，我求你。”
　　“什么药？”宁和尘问，“不会是大汉天子的心脏吧？”
　　楚服嘿嘿一笑，说道：“没有那么邪，是正经的药，到时候我用阵法就可以将他救活。”
　　宁和尘沉默了，楚服就当是有戏，拍着胸脯说道：“只要你给我钱，你想做什么缺德事，都可以放到我头上，我是不怕损阴德的。我知道，你肯定有事自己不方便下手。”
　　宁和尘看了她一眼，还是个毛头小丫头。
　　楚服可怜扒拉地看着他，宁和尘忽然改了主意，道：“好罢，就给你找些活儿做。”
　　“帮我杀一个人。”
　　楚服当即应允：“好办啊，这么简单？”
　　“我要他不得好死，”宁和尘说，“我要他受人间地狱，折磨他至少一个月，然后凄惨离世。”
　　楚服也觉得好办，笑道：“谁啊？得罪了你这个小人？”
　　“宰相田蚡。”宁和尘说。
　　楚服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是谁对我来说都一样……但你不能加点钱？田蚡是宰相，下术的话，有天命护着。”
　　竹简烧得只剩下一小截，宁和尘随手攥碎了，扔在一边，说道：“第二件事，让你哥离李冬青远一点，他想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第61章 收拾山河（四）
　　李冬青对付流言的法子就是不去管它, 是死是活, 不耽误他吃饭睡觉。如果流言不灼烧他的心, 那肯定就是在灼烧别人。
　　今年的树又葱郁起来了，萌出新芽，傍晚的时候，在月光下，树影绿茸茸的, 大院方方正正，唯独冒出了几根树的枝丫，李冬青从树影下钻出身来，他今天晚上回来晚了, 从墙头翻了进来，结果一进院子，发现自己屋里亮堂堂的闪着灯光。
　　他推门进去, 果然看见大歌女坐在里头。
　　李冬青没有关门，走进去，让屋里的光投射进院子里, 他走进去说道：“你有事找我，叫我就行了，怎么了？” 他已经长开了, 已经到了懂得了不能和女人在晚上共处一室的礼节, 大歌女看着他，有时候也会觉得感慨。 “你要是那么好找，”大歌女说, “也不至于爬墙回来。”
　　“怕吵醒阿伯，没别的意思，”李冬青坐下了，伸了伸筋骨，说道，“什么事？” 大歌女：“这么晚才回来，出去喝酒了？” “喝了一点，”李冬青说道，“钟琪带了酒去拉练场找我们几个，练场的将军们已经喝大了，现在还在唱歌呢，我累了，提前回来了。”
　　火寻郦道：“多交些朋友，也好。”
　　“嗯，”李冬青说，“你找我有事？”
　　大歌女说：“窦太主死了，我这心里没着没落地，与你来聊聊。”
　　李冬青就给她添了点茶，听着她念叨那些往事。窦太主是压制刘彻的势力的最后一道枷锁，窦太主在世的时候，不让他讨伐匈奴，也不让他进军江湖，刘彻憋着一股气，这股气等她死了，肯定都会反噬的。
　　火寻郦说：“小月氏又能既是外邦，又是武林中人，实在不能不防啊。”
　　李冬青觉得她有些杞人忧天，说道：“刘彻如果想动月氏，去年亲自来东瓯的时候，就不可能是当时那个样子，他是不把月氏放在眼里，才会觉得无所谓。”
　　火寻郦道：“可是现在你在这里。”
　　“我？”李冬青无不自嘲，说道，“在他眼里，我可能跟个废物无异，他没把我当回事，你不用自己吓唬自己。”
　　火寻郦沉默片刻，说道：“无论如何，这里也不是我们的故乡，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说：‘此地不宜久留’，可没想到，这一待就是十八年！”
　　她还是盛年的时候走出了大月氏，在这个小国把自己的皱纹等了出来，也没有回过家。像火寻昶溟和火寻真这一辈人，有很多孩子压根就没见过故乡的样子。
　　人有的时候，会对一个住久了的地方产生感情，很多族人已经在这里和汉人成亲了，娶妻嫁人，有了孩子，他们也要离不开这里了。火寻郦说道：“你想过吗？我们该走了。”
　　李冬青没什么意见，道：“好啊，什么时候？你决定了？”
　　“匈奴人内忧外患，”火寻郦说，“伊稚邪野心勃勃，他想要当大单于，于丹与他龙虎相争，肯定要大伤元气。刘彻又要在这个时候进攻匈奴，匈奴人近两年，肯定是兵力最衰弱的时候，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李冬青看着她的眼神，感觉到了些火焰，大歌女等着一天能确实等了很久了，可能已经等得快要忘了仇恨，可能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又重新提起了这份有些沉重的仇恨，这份仇恨价值月氏国王的一颗头，也价值她十八年的大好青春。
　　李冬青说：“我见过伊稚邪，感觉不是个善茬，我倒不是要泼你冷水，就是觉得他篡位未必是件难事。当年我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已经快要盛不下自己的野心了，这两年，他肯定已经胸有成竹，才会想要篡位谋反。”
　　大歌女道：“那你有什么想法，你跟我说说罢。”
　　大歌女把气叹到心底，头也微微垂下去，她一直把头发梳得整齐，高高地系在头顶，丝丝缕缕的头发再松散地垂在肩头，她一直看上去庄重而美丽，很强大的样子，让李冬青这才意识到，其实她也是孤独的，没有人可以说真心话。
　　李冬青说：“你大可以等刘彻和匈奴人斗出个胜负再说。着什么急呢？”
　　大歌女说：“那就等罢。我只怕等得无休无止，没有尽头，这样的日子再过十年，谁还愿意跟我们回去呢？恐怕没人了。”
　　李冬青说道：“想回家，说到底是因为觉得在故乡才能活得舒服一些。如果不想回月氏了，就证明这里成了他们的家，我感觉也没必要留他们。”
　　火寻郦哀伤地看着他，没说话。李冬青无端地生出了对这个女人的怜悯，她也是个一生卖给仇恨的女人，李冬青说道：“刘彻等不了十年，放心吧。”
　　“罢了，”火寻郦笑了，出了一口气，说，“有时候心里这股火上来了，就感觉一刻也忍不了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还是继续静观其变罢。”
　　火寻郦看了他一眼，说道：“不说我了，聊一聊你。坊间传说，都已经传到我的耳朵来了，你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李冬青当即明白了她想说什么，是自己和那个宫女的事。
　　他不自觉笑了一声。短促地笑了一下，就没有笑的意思，更像是嘲弄。
　　大歌女又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李冬青笑的是什么，或者说知道，但是不敢确定。
　　“原本是清清白白，”李冬青乐完之后，正儿八经的回答，“但是你们如果有其他的安排，也可以不是。”
　　大歌女当即皱眉头，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妃找你聊过了？”
　　李冬青说：“她一定不会来找我，应该是跟你聊吧。”
　　大歌女把茶放下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确实与我说过了，话里话外，也透露出那个意思，但我也没有拿你的婚事做什么交易，李冬青，你小瞧我了。”
　　大歌女道：“我明白了，你以为我和王妃一起在设计陷害你，就为了让你娶一个女人？”
　　李冬青看着桌上的茶水，清凌凌的水，飘了两粒黑茶梗，喝到嘴里也是淡淡的，入口清淡，回苦，人都说茶如人生，李冬青也深以为然，有时候明明就是感受不到甜味的，苦也是淡淡的，一直苦到死的那一天，还在等回甘，等不到。李冬青说道：“我没有小瞧你，我是觉得这没什么。”
　　“知道了，”大歌女站起身来，说道，“明天我去找王妃。”
　　李冬青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着眉头，斟酌片刻，还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下去了。他本来想说，自己确实感觉没什么关系。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大歌女沉默了片刻，突然决定与他好好聊聊，于是说道，“那时候我十七岁。他出了一趟远门，去了一个月，帮一只商队找出山的路，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和一个女孩儿一起织头纱，我俩坐在一起，他就不敢上前来找我聊天，只是在远处看着我笑，我跟他挥手，他就不停地冲我挥手，一直挥，挥到我不好意思起来。”
　　李冬青笑着说：“是喜欢你，不敢说呢。”
　　大歌女莞尔，说道：“他长得不怎么好看，家里也不是多有钱，当时年轻的帅小伙，也有人追求我，我心里却惦记着他，感觉他实在，又傻，没有我是不行的。”
　　“那后来呢？”
　　“应该早就成亲了，”大歌女随口说道，“求而不得，不是很正常吗？”
　　李冬青说：“是出了什么事吗？”
　　大歌女看着他，笑了，说道：“可怎么好，我的冬青还什么都没经历过，是个傻小子。人和人在一起，因为出了事才分开的实在太少了。”
　　李冬青：“原来这样。”
　　大歌女又叹息一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懂你的心情，绝对不会逼你。冬青，我知道你对我心里不满，总觉得我逼你做什么，可那是因为，那是你的一辈子啊，你的前途，你的未来，月氏的未来，都系在一起了，我不能不管。可是你和谁在一起，我是绝对不会管的，你就算是明天走在路上，看见了路边讨饭的傻子，把她领回来带给我，说你和她在一起就感觉开心，我也会允你，我如果拦你一句，我就不姓火寻。”
　　李冬青：“……”
　　他万万是没有想到火寻郦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不能说不愕然。
　　火寻郦说：“我太知道了，人的感情，只能自己做主，我真希望你能找一个合适的女孩，给你洗衣做饭，知你冷，知你暖，……这些事你不想我凑得太近，能让她来照顾你。我也能稍微放下一些心了。”
　　说着说着，她就落下泪来，火寻郦是个体面的女人，飞快地转过头去，把泪拭掉了。
　　“不要哭了，”李冬青说，“我知道了。”
　　火寻郦说：“不要嫌我啰嗦……是我啰嗦了，我走了罢。”
　　说着便站了起来，李冬青赶紧拦了她一下，说道：“我会的。”
　　大歌女抬起眼来看他，不知不觉，李冬青已经比他高出一大截了，她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这个孩子的眼睛。李冬青说道：“我一定会找到这个人的，你放心。我也会带着月氏走向繁荣，会亲自要了猎骄靡的首级，带到敦煌，给女王也做一个镶金边的酒器。”
　　火寻郦不自觉笑了，李冬青也笑了。
　　她到今天才感觉，自己真的赢得了李冬青。不是因为宁和尘不要了，而是她用自己的真情才打动了李冬青。
　　对于李冬青，无论是什么样的好处，什么样的手段，威逼利诱，都不能改变他，只有真心才行。可惜她到今天才懂，原来只有真心才行。
　　这件事都已经放下、解决，按理说，今天大家都应该睡个好觉的。月亮彻底升上了天空，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没有乌云也没有风，非常安静。
　　李冬青心里平静，什么也没想，直接睡着了，可是在睡梦中却忽然无端地惊醒，他坐起身来，好像听到了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
　　紧接着，城门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这一声巨响唤醒了所有人，李冬青穿上衣服，提上自己的剑跑出去，想了想，又回去拿上了自己之前用的那把刀。
　　府上所有歌女们都走了出来，大家相顾还有些茫然，李冬青说道：“回去拿上武器吧，有人在攻城。”
　　“攻城？！”
　　李冬青直接要走，却突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火寻真说道：“李冬青，你干吗去？！”
　　“回去，”李冬青对她道，“在家好好待着，别出来，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紧接着，城门又是一声巨响！
　　火寻真说：“你是江湖人，不能插手他们朝廷之间的事！”
　　李冬青当即一把拉过火寻真，把她往房门里一推，把门从外头锁上，说道：“老实待着！”
　　说着任她怎么说，也不管了。
　　大歌女从房门中走出来，衣服已经穿戴整齐，但是头发还是散着的，看上去也是一番匆忙，大歌女说道：“护城河挡着，怎么会有人攻城？”
　　“看一看就知道，”李冬青跳上墙，对她说道，“我在前面等你。”
　　李冬青一路往城门飞奔，看见家家户户已经点起了灯，士兵却还没有几个，调度需要时间，他是知道的，待东瓯王把军队调迁过来，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李冬青大吼一声：“把灯灭了！”
　　响彻半边城，荡得人震耳欲聋。楚钟琪在另一边街头，晃晃荡荡地走着，掏了掏耳朵，莫名其妙道：“李冬青？又出了什么事？”
　　然后一转身，也往出声的地方去，他寻着李冬青脚步的声音追赶，醉得东倒西歪，到了城墙根上，才听见那一声一声的巨响。
　　城墙上，又士兵点起了烽火，用火箭往下射。
　　楚钟琪站在下头，双手拢在嘴边，问道：“喂，兄弟，你干吗呢？”
　　李冬青低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兄弟，有人攻城。”
　　楚钟琪“啊”了一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问：“攻城啊，谁啊？”
　　李冬青看了那面旗帜，心里也起了疑惑，道：“说了，你也未必知道。”
　　说罢，他便跳了下去，楚钟琪吓了一跳，赶紧跳了上去，想看看他去了哪儿，可是他今天喝了实在太多了，一直喝到现在，现在头重脚轻，刚踏上墙头，眼前却出现了重影，他以为自己踏空了，一扑腾，直接也闷头掉了出去。
　　李冬青一手举着撞城门的巨大木桩，把它一把便夺了过来，双手抱实，直接将这些人扫进了护城河里，护城河下面木桩修得尖锐，密密匝匝地栽了一整条河水，掉下去当即把河水染得黑红，在这个黑夜里仿佛是墨汁掉进了墨汁里。
　　楚钟琪掉在了他背后，自己挣扎着站起来，然后说道：“他娘的，今天不宜动手啊，喝大了。”
　　李冬青见好就收，随手挽了两个剑花，拔剑立在身侧，问道：“你不是喝醉了最厉害？”
　　“也不能太大，”楚钟琪站到他身边，还有些晃晃悠悠，说道，“我现在连人都看不清在哪儿。”
　　李冬青抬起头来，因为火势，他的头发被微微吹拂起来，说道：“人来了。”
　　林将军穿着戎装，站在了城墙上，身后是熊熊的大火，在黑暗中卷集升腾，火星迸射开来，他举起手来，喝道：“放！”
　　火球顺着城墙滚滚而下，让人避无可避，楚钟琪大骂了一声：“我俩还在下头呢！”
　　李冬青拎着他的衣服领子，逆着火球，把他给拎上了墙，衣角被点燃了，他随手拍灭了，林将军神色威严，眉眼间能夹死一只蚂蚁，问道：“你出手了？”
　　“城门要破了，”李冬青说，“帮你一下。”
　　林将军说：“算我欠你一命。”
　　“是闽越国，”李冬青低声说道，“不是冲我们来的，我不能出手，坏了黄金台的规矩。”
　　“知道，”林将军和李冬青已经在拉练场上是老相识了，他一举手，示意不必多说，“理解。”
　　李冬青看着下头的人正在穿越火海，逆着漫天的箭矢，爬这座城墙，脚下片刻间就堆满了尸首，也皱紧了眉头。
　　楚钟琪心大异常，问道：“没我什么事了？回去睡觉了啊。”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不放心道：“你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
　　自从李冬青不住在点将胡同的那个小楼里，他就把那个住处让给了王苏敏和楚钟琪，俩人都爱喝酒，本来就只有楚钟琪去住了，王苏敏还懒得搬，但是过了几天，俩人凑起来喝酒，感觉实在是麻烦，王苏敏收拾了点行李，经常往那边过夜去了，就住在李冬青那个房间。
　　那条街离城门不近，李冬青多次往这里奔跑过，心里，身体，都记得这个距离。楚钟琪说道：“这算什么？无所谓啦，我就算睡在街头也无妨。”
　　城墙上人满为患了，李冬青就没有再碍事，带着他跳下来，说道：“我先带你回家。”
　　楚钟琪却打开了他的手，说道：“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事弄明白吧。”
　　李冬青笑了，楚钟琪低头问：“这把刀给谁的？我拿走了？”
　　原来他根本没醉。李冬青失笑，把刀递给他，说道：“替我捎给王苏敏罢，我还以为今天晚上又要打起来，给他拿了个趁手的家伙。”
　　他其实一直想把这把刀送给王苏敏，只是上头刻了“海东青”三个字，怕王苏敏心里介意，不愿意用。
　　“我还猜，你打算什么时候送给他，”楚钟琪接过来，在手里掂量了掂量，说道，“好刀啊，真是漂亮的刀。”
　　江湖人当然爱武器，很多高手的武器在武器谱上还排了名号，一二三四论得清楚，李冬青没见过名器，也没上过什么武器谱，他听见楚钟琪夸这个把刀漂亮，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不想送这把刀。这是宁和尘给他设计的图样，选的形状，定下来了要给他做一把鱼尺刀。
　　当年这些都是情谊，是宁和尘对他好过的凭证，现在那件狼皮大氅躺在楚钟琪的衣柜里，这把刀到了王苏敏的手上，李冬青年少时候萌发的爱意，仿佛也是短暂地开放的一束花，早该放下了。
　　当年宁和尘刚走，他觉得自己势必不能再见宁和尘了，他一定会失态。可是现在又不怕和宁和尘重逢了，他不打算告诉宁和尘自己当时的心意了，不管宁和尘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喜欢过他，都过去了，就当没有存在过。
　　能大方地跟他寒暄两句，感谢他也尽心尽力，倾其所有，照顾他两年，就可以了。
　　说不定还要笑话宁和尘两句，当年夸下海口，说要保护他，到他成年，宁和尘可是没有守约。
　　不过也只是这话也只是李冬青自己想想，真见面是不合适说的。


第62章 收拾山河（五）
　　李冬青在黑夜里奔跑, 李冬青在黑暗中奔跑, 他还是要回家, 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大歌女带着一行人已经收拾好了，各个怀抱着手里的琴与琵琶，这对他们而言已经相当于战士们穿上了自己的铠甲，严阵以待了。
　　李冬青伸出一只胳膊将火寻郦拦住，说道：“我问你, 东瓯和闽越国有仇，这件事你知道吗？”
　　火寻郦愣了一下，反问：“什么？”
　　她随即反应过来：“是闽越国？他们攻城？”
　　闽越国是东瓯邻国，过年时的那一场宴会, 没见到闽越国的人来拜年，但这也不算是多稀奇的事，不来也就不来了, 只是现在就来攻城，很难说东海王心里不知道闽越国的意图。
　　李冬青问道：“你说，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火寻郦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冬青说：“如果不知道，那就麻烦大了。你可以收拾行李, 准备回家了。”
　　火寻郦睁着眼睛望他, 眼底、心里都是一派混乱、茫然。骤然间听到他说这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李冬青告诉她：“你回院里吧。”
　　大歌女转头，刚要与身后的人说话, 就听见马车和仪仗的声音，东瓯王和王妃从车上下来，王妃喊了一声：“妹妹！”
　　这一声妹妹，把大歌女喊得浑身一颤，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王妃已经跑了过来，她穿了一身白色曲裾，上头用彩线纹牡丹花纹，在暗夜里闪着流光，火寻郦强自镇定，说道：“王妃，这么晚，是出什么事了？”
　　东海王上前一步，说道：“借一步说话。”
　　火寻郦、李冬青、东海王、王妃，四个人跪坐在主屋矮桌前，屋里点起了微弱的烛光，每个人的脸上随着火光的飘摇，阴影不定。
　　火寻郦亲自给他们几个人斟茶，外头还想着攻城略地的杀人声。
　　她佯作不知，问道：“外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冬青还想去看一看。”
　　王妃叹了口气，说道：“是闽越国，我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本来还是好好地，怎么会突然干这种事呢？”
　　火寻郦心里隐约有底了，她感觉这心情像是悬而未决，他们一旦说出请求，那就是彻底给了她一刀。
　　李冬青说道：“闽越国也并不比东瓯富饶，东瓯国力强盛，二位也不必忧心。”
　　东海王叹笑一声，说道：“好一句国力强盛，东瓯的兵到底是什么样，别人不知道，但是你李冬青一定知道。”
　　当年练兵，李冬青就曾说过，这兵就是花架子，也说过东海王脸上不说，心里也有数，俩人心里都有数，但是当时谁也没说，可东海王现在非要把这件事拿出来说，李冬青就不认了，笑道：“我一直是觉得，东瓯的兵力强盛的，我见过匈奴儿的铁骑，也没觉得比东瓯强到哪儿去。”
　　火寻郦侧着脸，在烛光中听着他们的交锋，也渐渐地感觉出，没有李冬青，自己今晚可能会很难捱。
　　东海王说道：“那我如果输了呢？！”
　　他老得吓人，老得不怒自威，火寻郦和他是多年的朋友，正是因为有感情在，她现在不敢看他那张纵横交错的脸。
　　“此战刚刚开始，”李冬青笑道，“现在就说输有些不吉利，我倒是觉得肯定能赢。”
　　东海王还欲说什么，王妃却忽然啼哭了起来，把几人都吓了一跳。
　　东海王沉默地看着王妃，不劝阻，四个人对坐着，李冬青对着东海王，火寻郦对着王妃，这样对坐实在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火寻郦率先去摸王妃的手，说道：“姐姐……”谁知道王妃却忽然反握住她，说道：“好妹妹，你不能看着东瓯倒了啊！”
　　火寻郦吓了一跳，想要收回，又被她紧紧地攥住，她下意识去看李冬青，李冬青笑着对王妃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说这种丧气话？”
　　王妃似乎也有些不明白李冬青了，他不像是那个刚来的时候的冷漠少年，也不像是去年的那个不会因为不会拒绝别人，总是皱着自己的眉头的小男孩了，怎么突然间，等自己真的用上了他的时候，他就变了模样？
　　王妃突然觉得怒从心起，她不能被这个毛头小子捉住把柄，她是要赢的，寒门女人坐上王妃的地位，难免都觉得是自己有本事，难免都开始不服命运的安排了，想要抗争些什么，她说道：“冬青，你本来也是要和我的宫女成亲的，她从小跟着我，就像是我的小女儿，你也是知道的，我没有女儿，只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她就是我的女儿，你娶了她，也就是我们家里人了，我们是一家人。”说着她又看向了火寻郦，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到些认同。
　　火寻郦却没有什么表情，王妃的眼神从她身上飞快掠过，又去看李冬青，笑了起来：“难道你还要跟我说，你和她都发生了那种事，有了那样的关系，你还打算抵赖吗？”
　　李冬青问：“你应该是知道我一个手指都没有碰过她的吧？我倒不是想要抵赖，只是想问问。”
　　“你果然不认吗……”王妃面带荒唐、绝望，看着他仿佛是看个畜生，“嫣儿还在外头……你怎么能这么说？”
　　李冬青笑道：“算了，不要生气，我就问问而已。”
　　王妃却更捉摸不透他了。
　　“你不愿意娶她？”王妃试探着问。
　　李冬青：“我没这么说。”
　　“那就是愿意了？”王妃紧接着追问。
　　女人如果疯起来，确实是有些可怕的。李冬青失笑，说道：“你如果愿意割爱，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只不过王妃明不明白，就算是我娶一个普通女人，也是不能出手干预朝廷的事的。我怕你把女儿下嫁给了我，还是不能如愿，你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妃说：“你入赘不就行了？我听说你在吞北海以一敌万，势如破竹，你入赘到我家，从此就是宫闱中人，你这么厉害，就算是等我们百年以后，把王位传给你又如何？”
　　这话不光李冬青听了想笑，就连东海王也忍耐不下去了，一挥袖呵斥道：“够了！不够丢人了！”
　　王妃吓了一跳，想要还嘴，但是念及在外头，忍了，没多说什么。
　　东海王看着火寻郦，说道：“不愿意帮忙，直说便罢！我东瓯就当是养了二十年的白眼狼！”
　　火寻郦低着头，看着桌上昏昏暗暗地影子，她能有什么办法？
　　“东海王，”李冬青也肃容，说道，“你又知道，如果帮了你，对月氏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月氏是为了仇恨才在中原苟活，我们记得你给了月氏容身之所这份恩情，时时刻刻不曾忘过，”李冬青终于开口说道，“不过东瓯既然已经向武帝称臣了，闽越国师出无名，你明明可以求援于武帝，为什么非要搭上一族人，整个月氏的命呢？”
　　李冬青说：“我如果不是江湖人，一定会鼎力相助，可是我是，我没有办法，江湖人不能插手朝廷事，这是黄金台定下的约，如今江湖和朝廷闹得这么僵，在这个关口违约，被拖累的不只是月氏，还有整个江湖。东海王，我知道你不会不明白冬青现在的处境。”
　　东海王说道：“那你应该也懂我的处境。皇帝不满意小国称王，他早就希望我们内讧起来，他好一统天下，你觉得他会出兵吗？”
　　李冬青：“以刘彻的野心，就算没有今天这一战，他一统天下也是早晚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如果今天没有帮你，那就证明未来的某一天，踏进东瓯的铁蹄一定是他刘彻自己的军队。”
　　东海王嗤笑一声，暗含了那些老人家所特有的讽刺，说道：“我从小就夸你聪明，谁知道你是真的伶牙俐齿。”
　　他又补充说：“如果你这样忘恩负义，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倒也是个角色。那我无话可说。”
　　“东海王，”李冬青恭敬地说，“这是你教给我的。”
　　“我半夜被逼得让李饮风砍了一剑时，相信你也是一夜安睡。咱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我也知道在别人鼻息下生活是什么滋味，但我当时没有逼你。”
　　李冬青说：“人心换人心，人心如果换不到，就只有权力可以。”
　　东海王看着他，仿佛彻底老了，眼底的苍凉隐约可见，他才意识，自己已经早就没有权力了，在李冬青的眼里，自己其实早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敬畏的必要了。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宁和尘出事的时候，他没插手，事后宁和尘受了重伤去了长安，他那时候仔细端详过，没在李冬青眼里看到对自己的敌对，他还是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般。
　　李冬青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总是夸李冬青聪明，但是他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意识到，李冬青确实是聪明的。李冬青换剑，也只学了半年就已经出师，他学一个道理需要多久？
　　吃一次亏，就不会再犯了。
　　如果性格单纯的人聪明，再聪明也会显得蠢笨，性格单纯的人还是笨一点好，单纯和聪明并不能并存，东海王一直轻视了李冬青，他没想过李冬青会被挫折推着成长。
　　李冬青还是看着他笑，还是当初那个模样，嘴上说的话却已经不一样了，他道：“你这个年纪了，回长安城当个贵族，不好吗？”
　　东海王冷笑一声，说道：“我这把年纪，你以为你不会有老的那一天吗？”
　　李冬青诚实说道：“月氏身负血海深仇，冬青确实未必能等到那一天。就这样罢，欧阳摇，咱们各有命数，咱们合该认命。”
　　火寻郦转头看着李冬青，眼里不知为何，就溢出了眼泪，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哭些什么。李冬青十七岁，已然认命，她到底是对是错？李冬青是一个可以依赖的男人了，是她想要的月氏王子的样子，但她并没有几分开心。
　　王妃几乎是咒骂着李冬青，破门而出，紧接着就是火寻郦追了出去，想去与她说些小话，宽慰她，却被王妃甩开，东海王也甩袖子走了出来，郭嫣等在门外偷听，门忽然敞开，把她吓了一跳，她想去追王妃，却被人拉住了，回过头去，李冬青站在她身后。
　　郭嫣当即就想跑，可又不舍得跑，她瑟缩了起来。
　　李冬青看着她笑，说道：“姑娘。”
　　郭嫣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她和李冬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自从那一天，她把酒洒在了李冬青的衣服上，李冬青攥住她的手腕告诉她，他不会娶她。
　　郭嫣感觉自己真的爱死了眼前这个男人，他狠心、他微笑、他横冲直撞地闯进了郭嫣的人生，就算是李冬青当时那样用言语轻薄她，她还是觉得这个男人如果是她的就好了。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是没有道理的，就是痴迷地崇拜，而且在逐日的累积，累积得她觉得自己都无法承受下去。
　　可是李冬青却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郭嫣觉得自己就是树下的一只蚂蚁，高高地仰望着等候一个可能会经过的人。
　　李冬青说道：“我要走了，姑娘，去找一个爱你的男人罢。”
　　郭嫣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她问道：“去哪儿？”
　　“不知道，”李冬青笑了起来，说道，“或许是匈奴、敦煌，总之不会是中原了。”
　　郭嫣终于还是把难以启齿地话说出了口，她说道：“那件事……不是我要传出去，是……”
　　“没事，”李冬青却不等她说完，直接告诉她，“过去了。”
　　他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冲她最后点了点头，然后与她擦肩而过，走了出去。郭嫣转过头去追他的背影，霎时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李冬青在黑暗里把火寻郦扶了起来，今夜是一个女人们伤心的夜晚，他轻声说道：“大歌女，抬起头来，你的族人在后面看着你。”
　　火寻郦便把自己的肩背挺直了，李冬青打趣道：“让大家简单地收拾行李罢，这下你不用纠结了，我们这下得必须走了。”
　　火寻郦拉住他，问道：“你去哪儿？”
　　李冬青笑道：“我去找火寻昶溟，把消息通知下去，明天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火寻郦看着他，然后转过身去，说道：“你去罢，多谢。”
　　她可能是为之前的事情说谢谢，也可能是对不起的意思，或者说是为今后彻底要把仇恨托付给李冬青而说谢谢，总之，她自己把这句话擅自说出去了，而不管李冬青是否愿意接受。
　　李冬青没什么意见，他说道：“小心点，也可能会被东海王报复，我走了。”
　　说着便匆匆地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一夜是仓促的一夜，李冬青和火寻昶溟敲遍了月氏族的门，把大家叫醒，他们两个只负责告诉消息：今夜要走了。
　　但是到底要不要走，全看个人。很多时候，李冬青看到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会不会走。近二十年的安居，实在有太少人能当即舍弃现在拥有的一切了。
　　李冬青最后找的是王苏敏和楚钟琪，王苏敏今夜就没睡觉，在家里等着。李冬青来的时候，他在擦刀，是李冬青送他的那一把。
　　李冬青看见了便大笑道：“你喜欢？”
　　“好刀谁不喜欢？”王苏敏实话实说，“眼馋很久了。”
　　李冬青：“早知道早送给你了。”
　　“早不了，”王苏敏却意有所指，说道，“有些时候，就是要等。”
　　“知道了，别教育我了，”李冬青说道，“要走了，来吗？”
　　王苏敏把刀收起来，说道：“当然。”
　　俩人便一起笑了起来，楚钟琪就在楼上，王苏敏简单地收拾行李，李冬青上去找楚钟琪。
　　他敲了两下门，楚钟琪在里头说：“门没锁，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敲门？”
　　李冬青走进去，看见他又在喝酒，有些无奈，便问道：“你上一场酒醒了吗？”
　　楚钟琪给他也倒了一杯，说道：“找我什么事？”
　　此时深更半夜，大家谁都没睡，都是知道今夜发生了大事。外头火光连连，城里也是纷纷扰扰。
　　李冬青说道：“要走了，来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楚钟琪问：“去哪儿呢？”
　　“先北上，”李冬青说道，“也许会去你讨厌的雁门。”
　　楚钟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留在这里，就是因为想要安安静静地生活一段时间，唉，走能走到哪儿去呢，弟弟，你往后走罢，越走会发现路越窄，到最后是死路一条，我们人生就该完蛋了。”
　　李冬青十六岁的时候去吞北海帮宁和尘和霍黄河，结果一觉睡醒，人都走光了，他下山去找宁和尘的时候，感觉全天底下到处是路，这世界又大又美，都装在胸襟。现在想想，是因为在哪里都没有生下根，没有结出果来。如今的路，就已经窄了起来。
　　李冬青相信他说得都是真的，于是说道：“有时候我觉得你懂很多。”
　　楚钟琪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说道：“这个东西让我聪明。”
　　李冬青干了他给自己倒的那杯酒，说道：“谢谢兄弟。”
　　楚钟琪摆了摆手，示意不值一提。他的意思已经说明白，他不想走，至少是不想跟着李冬青他们走。李冬青心里多少有些惋惜，又跟他多喝了两杯，然后才起身告辞，临走又说：“我们会再见的。”
　　楚钟琪笑里带苦，说道：“我尽量吧。”
　　李冬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楚钟琪忽然问：“你还记得宁和尘吗？”
　　李冬青愣了一下，问道：“记得。怎么这么说？”
　　“没事，”楚钟琪说，“他这人挺有意思。”
　　李冬青笑了起来，他说道：“楚兄，我其实是知道你的病的。”
　　就这一句话，楚钟琪登时酒醒，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头上。他就愣怔地看着李冬青。
　　“但是我的血不能救你，我不是真命天子，如果我可以，我会救你的。”李冬青说，“也许只有卫子夫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可以。”
　　楚钟琪哑然片刻，放了酒杯，说道：“其实，也只是楚服自己算的命，不一定准。”
　　李冬青说：“死胎都能救活，你们茅山，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楚钟琪这才相信，李冬青确实都知道了。
　　楚钟琪半晌后，无语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他娘的真是小瞧了你。”
　　李冬青“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你不该告诉我你的真名，我想到那个女巫，就猜到了。不过我没告诉过别人，你放心吧。”
　　“了不起，弟弟，”楚钟琪敬了他一杯，说道，“被你玩了。”
　　“是宁和尘找了你的麻烦吗？”李冬青问道，“我本来不想提这件事的。”
　　楚钟琪：“不是，是我自己不想骗你们了。这是我真心话。”
　　李冬青站在门口，对他道：“楚兄，大家都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别想那么多。你没放我的血，就不欠我什么。”
　　楚钟琪这才笑了出来。
　　“但他确实找了我点麻烦，”楚钟琪说，“让我离你远点。”
　　李冬青笑道：“看来我师父走的时候，也不大放心。”
　　俩人相视而笑，楚钟琪摇了摇头，叹道：“了不起，了不起。”
　　却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第63章 收拾山河（六）
　　天亮的时候, 月氏人聚在城门口, 外头是厮杀声, 无数人在门后死了又活，血顺着城门的缝隙流淌进来，渗进土里，血就不再做声了。每次到了战争的时候，往日大家珍惜的生命就变得不值一提, 死亡只能变成冰冷的数字，唯一的作用只是上报给上位者。人们在战争中死了，就像是错过一场晚饭一样简单。
　　如李冬青所预料的一样，除了大的氏族, 散落在东瓯的月氏平民，几乎没有人愿意离开。火寻昶溟感觉到了痛苦，再加上昨晚上一夜未睡, 眼睛肿得要命。
　　令人意外的是，楚钟琪来了，手边什么行李也没带,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自己的浮尘，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楚钟琪说道：“既然都要北上，把我放到长安, 剩下的看我的命罢。”
　　几人便笑了起来, 楚钟琪四下望望，说道：“所以，我们怎么出去？”
　　“逃出去, ”火寻郦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晚上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她重新坚强起来了，反正人到底是装出来的坚强，还是真的坚强，都是一回事。她说道，“咱们在中原已经如过街老鼠了。”
　　楚钟琪立马说道：“是你们，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没办法，”李冬青笑道，“谁让你爱我们，必须和我们在一起。”
　　楚钟琪让他恶心到了，抖了抖自己的鸡皮疙瘩，气氛稍稍缓和下来。
　　火寻昶溟抹了自己的热泪，也跟着他们一起笑了起来，他们再次回头看了东瓯的太阳，没有人送别，谁也没料到离别是这样的。到最后只有林将军走出来，他和火寻昶溟、李冬青是老朋友了，没说什么，只是敲了敲他们的胸膛，说道：“人各有志。”
　　李冬青没说什么，火寻昶溟忍了忍，没忍住，上前抱住了他，把自己的眼泪擦在他冰凉的铠甲上，火寻昶溟说：“林将军，我会想你的。”
　　林将军说道：“爷们点。”
　　火寻昶溟只好松开了他，林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李冬青，和他身后的人，林将军脸上还带着血，他只是点了点头。
　　李冬青有种预感，东海王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他们，他无意再让林将军牵扯进来，拉开了火寻昶溟，说道：“我们该走了。”
　　太阳快要升起来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也知道这就是最后一眼了，可真的回首，有感觉似乎没什么具体在留恋什么的感觉。李冬青经历了太多次离别，他知道人爱一个地方，只是因为爱那里的人和发生在那里的事，除此之外，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的太阳，都是一样的。
　　他们从城墙和尸首上掠过，从兵器的寒光上飞过，火寻真被一个歌女背着，她手闲着也是闲着，可能是觉得伤感，她拿出了自己腰上的羌笛，吹了一首思乡的曲子。
　　就在这个夜晚，他们离开了生活十八年的地方，而且几乎是放弃了这个地方。这十八年是毫无建树的十八年。
　　楚钟琪听着羌笛声，望着身后的火光，又回头看身边那些窈窕的歌女们，配合上火寻昶溟通红的眼圈，他说道：“我离开过几十座城了，我说实话，从师门下山的时候，我都没搞的像你们这么夸张。我当时还是被赶下山的。”
　　王苏敏道：“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李冬青刚想打岔，就听见楚钟琪坦然地说道：“茅山。”
　　王苏敏：“茅山很多年没有过徒弟下山了，我以为里头的人死绝了。”
　　楚钟琪赞同道：“这个确实。”
　　他们在树林中穿行，慢慢地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了，火寻昶溟两步赶上了李冬青，低声说道：“咱们这样做真的对吗？”
　　李冬青看着他，火寻昶溟太过于有情义了，他热情似火，对谁都坦诚相见，最关键的是，火寻昶溟没有经历过离别，他是个真正的大少爷。火寻昶溟说：“东海王帮了我们，他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他……”
　　“是有点过分，”李冬青也实话实话，道，“但是月氏和东瓯之间，一定要做个选择。东海王就算是失去了东瓯，也不会丧命，但是咱们如果没有月氏，就是灭族。”
　　火寻昶溟不说话了。
　　楚钟琪勾着他的肩膀，说道：“姑娘，你真是够可爱的。”
　　火寻昶溟甩掉他的手，楚钟琪又搭了上去，说道：“我有时候觉得你未经世事的样子，特像我妹妹。”
　　李冬青指着楚钟琪道：“别跟昶溟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真的会信。”
　　楚钟琪放肆大笑了起来。
　　楚钟琪道：“你去看看人群后头的那群女人，你比较适合那里。”
　　火寻昶溟自嘲一笑，不再说话了。
　　李冬青其实是可以理解火寻昶溟的，他知道火寻昶溟的心情，离开乞老村的那一夜，他那时候的感受没有一天敢回忆起来，后来离别的感觉就被慢慢地被其他的疼痛冲淡了。再到后来，当他开始主动选择离别，并开始承担责任之后，这种感觉就彻底丧失了。但是李冬青虽然已经没有这种感情了，他也不会像楚钟琪一样，去嘲笑火寻昶溟，因为那其实就是嘲笑当初的自己，冲着当初的自己吐口水。楚钟琪虽然爱说一些大道理，但是以前也没有像今天这么烦人过，他显然也被触及到了。
　　李冬青指着楚钟琪，说道：“你适可而止。”
　　王苏敏笑道：“他要是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就不会走到今天。”
　　“妹妹，”楚钟琪也意识到过界了，他追上去撞了下火寻昶溟的肩膀，“无意冒犯，给你开个玩笑。”
　　火寻昶溟摇了摇头，说道：“没关系。”
　　“你们看，”楚钟琪指着火寻昶溟，笑道，“他真的很像我妹妹，我犯浑之后，也是这个表情，这句话。”
　　火寻昶溟让他逼疯了，说道：“离我远点！”
　　但也是因为这个，火寻昶溟非常快地就走出了自己的情绪里，而且为了摆脱楚钟琪给他起的新外号，再也不提这些事情了。
　　李冬青开始觉得，楚钟琪确实很有自己的一套。
　　在于此同时，在长安城，这一夜对于宰相田蚡而言，也是同样艰难的一夜。
　　他一夜未睡，整个府上的人，几乎都守在他的身边，他枯坐在灯前，头发花白，干枯得像是杂草。
　　田蚡喊道：“你们听啊！”
　　他新娶回家的夫人哭道：“到底听什么？！听什么啊！”
　　田蚡染上了一种怪病，他身体好好地，但是到了晚上总是夜惊，有时候会梦魇，白天就是整日整日的发呆。皇上来看过他一次，与他一起坐了一会儿，田蚡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刘彻回去以后，就找了个临时宰相，给他放了个一个大假。
　　市井流言：田蚡被魏其候的魂魄缠住了。
　　到底是不是被魂魄缠住了，没人能知道，但是人总是不吃饭、不睡觉，消瘦下来是很快的，死起来也很快。
　　田蚡府上，已经在筹办丧事了，也就是这么几天而已。
　　今天田蚡的症状又加上了幻听，他总是听见下雪的声音，确信下面风雪交加，总是让仆人把门窗关紧一些，他开始冷了起来，抱着几条棉被打颤。
　　天亮一些的时候，症状缓解了一些，他开始意识到，是自己生病了，之前的几天他自己是意识不到的。田蚡问身边人，自己这几天怎么了，听了之后，就要把被子扔了，证明自己没有病，结果刚刚站起来，就四仰八叉地栽了下去。
　　一个下人走进来，说道：“刘翁主求见。”
　　田蚡从地上翻起身来，不想让人搀扶自己，他挣扎着弓起身体，爬到被子前，把自己的身体扔在了上头，再被下人扶了起来。田蚡喘了几口气，才说：“让她进来。”
　　刘陵仍然穿得美丽，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绳子绑在身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曲裾，小步子走了进来，田蚡看着她，低低地仰视着她，嘴微微张着。
　　刘陵看着他这副模样，当即走上前去，跪坐到他面前，脸贴着脸，问道：“宰相！你怎么……”
　　田蚡开始发抖起来，刘陵赶紧给他拽起被子来，田蚡说道：“我生病了……”
　　“什么病？”刘陵关切地问道。
　　田蚡却答不上来，魏其候新丧，他就得了病，他心里有数，自己是怎么染上的病，但是他不敢说。
　　刘陵自从他成亲以来，一次也没有登过门，几年前，她还是宰相的情人，旧情还是在的，她凑到田蚡的耳边，说道：“鬼神的事，就交给专门处理鬼神的人去做，田蚡，我给你找了个人。”
　　当年刘陵讨好陈皇后，给她介绍了楚服，刘陵当时心里没谱，希望让田蚡给自己出出主意，帮帮自己，田蚡避之不及，恨不得把她赶出府去，刘陵这次却没提当年的事，她自认自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全天下的人都骂她“荡/妇”，但她心里有情义，不只利用男人。
　　田蚡听了之后，果然态度和当年截然相反，他急道：“谁？！让他来看看我！救救我！”
　　刘陵说道：“我把人带来了，就在门外。”
　　说罢，便扬声道：“进来罢！”
　　一个穿着黑色广袖袍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头上戴了一个斗笠，上头蒙了一块黑布，看不清长相，身材偏瘦，纤细匀称，留在外头的手掌和脖子白如雪。
　　田蚡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男人走进来，轻声说道：“宰相。”
　　田蚡还在发抖，男人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耳边，捏了捏他的耳垂，田蚡就止住了抖，他愣了一下，当即欣喜起来，跪起来，说道：“救我，大师，救我！”
　　男人搓了搓手指，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然后转头对刘陵说道：“刘翁主稍微出去等一等罢。”
　　刘陵当即便起身，也笑道：“好，好，那我出去等一等。”
　　田蚡挥退了仆人，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男人便把斗笠摘下了，田蚡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宁和尘习惯了人看自己脸的时候的神态，把斗笠放到一边。
　　田蚡说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可能罢，”宁和尘漫不经心地说，“我在长安待了一段日子了。”
　　田蚡还是在看着他的脸，不知道陷入了什么迷思。
　　田蚡说：“你叫什么？”
　　此时他的病已经彻底大好了，甚至开始有了怀疑、茫然这样的情感。
　　“你问哪个？”宁和尘说。
　　田蚡没有说话。
　　宁和尘微笑着问：“你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这么清醒吗？”
　　田蚡只是莫名其妙地、突然地感受到了危险。
　　宁和尘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说道：“这个东西，我刚沾了点在手指上，你就痊愈了，很神奇的一个东西，对吧？”
　　田蚡：“你要钱？”
　　“不不，”宁和尘看上去也有些赶时间，随口说道，“不用钱，听我说两句话就行，我就放在这儿。”他把那个金口小瓶，随手放在了桌前。
　　田蚡看了一眼，他伸手，示意但讲无妨。
　　宁和尘又问了一遍：“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清醒吗？”这一遍更礼貌了一些。
　　田蚡说：“你不是说，因为那个药粉。”
　　“哦，对，”宁和尘笑道，“但本来可以没有这个步骤，你死在这里就行的，我没必要过来。我其实是想说，我专门来这一趟，就是想让你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话音刚落，田蚡忽然好像是噎住了自己的喉咙，忽然开始窒息起来，他按住自己的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宁和尘。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还带着笑，始终很浅。
　　“因为魏其候，”宁和尘说，“我替别人帮魏其候报一个仇。”
　　如果是宁和尘自己的仇，他都不会这么费劲，非要费这么多力气。他大费周折，因为要替一个混小子，还他的上一辈欠下来的债。
　　田蚡额头上爆出根根青筋，一步一步地要爬到他的身边，宁和尘轻巧地把那个小瓶子拿起来，然后看着他爬到自己膝下，抓着自己的大腿。宁和尘连真的鬼都不怕，更何况是一个人。
　　“宰相，你跟我一样都是咬紧了肉就不会松口的狗。”宁和尘低头，轻轻抚摸着他的枯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救过他两次，你还是把他害死了。”
　　田蚡栽倒过去，仰头，脑袋憋得通红，他要死了。宁和尘却又放了他一马，田蚡又吸了一大口气，再憋死过去。宁和尘就是折磨他。
　　田蚡死死地盯着他，仿佛是恶灵一般。但是他根本在宁和尘的眼睛里找不到一丝的感情，或者说是恐惧，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恐惧。
　　田蚡从胸腔里憋出了一个词，他道：“你……”
　　“我。”宁和尘站起身来，把瓶子扔在地上，看着田蚡恶狗一般扑上去，却找不到瓶子的开口。
　　那瓶子根本就没有开口。
　　宁和尘转身走了，留下一阵甜香，田蚡的呼吸又回来了，他脱力一般倒在地上，奇迹般的好像是恢复了体力。
　　他脑袋里回荡着宁和尘临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明天死。”
　　你明天死。田蚡窝在被子里，冷汗出了一身，这已经是上午了，到明天，还有几个时辰？
　　口不能言、冷汗连连，他除了等死，什么也不知道。
　　宁和尘走出去，走在阳光下，这明明是六月份的好天气，也觉得没有几分暖意。他把斗笠摘下来，转身回了家，一进门，司马相如在里头等他。看他这个打扮，问道：“你这是在给谁服丧吗？”
　　宁和尘瞥了他一眼，把斗笠放到一边，坐下了。
　　司马相如说道：“别一副这个模样，不欠你的。”
　　“渴吗？”司马相如又说道，“给你倒点茶？吃饭了吗？”
　　宁和尘这回把视线放在他身上，显然是不耐烦了起来，司马相如便识相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竹简，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哥，你这个竹简，上次送到了，结果我忘了给你了。”
　　宁和尘接过来，冷笑了一声，然后问道：“我的信，难道不是送到我这里的吗？什么时候还要经过你的手了？”
　　司马相如：“……”
　　宁和尘拆开竹简一目十行，看了看，神色确实变了。司马相如还不等他说话，率先说道：“哥，哥，不是这么回事，我没想到会是真的，闽越说要造反，说了几年了，谁见成真过啊，我只是怕你冲动。”
　　宁和尘一句话也不想听，怒道：“滚！”
　　司马相如马不停蹄地滚了，滚之前还帮他把门关上了。


第64章 收拾山河（七）
　　宁和尘下午的时候, 去了趟皇宫, 刘彻坐在矮桌前, 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地图。六月的天气是最舒服的日子，不需要冰块纳凉，也没有风，只靠阳光就能把人烘得暖洋洋地, 房里的窗户打开，阳光照进来，刘彻昏昏欲睡，宁和尘走进来了, 他才惊醒过来，擦了擦口水，说道：“啊, 你来了。”
　　宁和尘说：“找我什么事？”
　　“嗯？”刘彻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叫你和司马相如一起来吗？那个东西呢？”
　　宁和尘淡淡地道：“不知道。”
　　刘彻大笑起来, 说道：“怎么，他又招惹你了？”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又随口道：“找我什么事？”
　　刘彻现在已经熟悉了宁和尘的脾气, 知道这个人确实是难搞的, 看着有多漂亮，心里头就有多冷，多硬。根本是不愿意与人来往, 现在这个语气，已经是给自己面子了。听说当年刘拙是拿命救过宁和尘的，结果宁和尘不还是把他扔在了东瓯，跟着自己来了长安？这人的心八成是捂不化的。但刘彻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宁和尘到底有几分真情实意，也不在乎他总是冷淡着一张脸，人现在在他手下，他就是赢了，而且只要他还当一天皇上，他就能赢一天。这就是当皇上的好处，权力的好处，可以不顾忌别人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刘彻笑问道：“前方传了线报，四方大军都已经到达匈奴境内，朕心里不安稳，找你们过来聊聊天。”
　　宁和尘没说话，就等他开口。他还没换下今天的那件黑色的袍服，头发规整地束起来来，把一张脸完完整整地露出来，女人们用头发遮挡自己的脸，在脸上涂涂抹抹，嘴上抹那一道红，脸又涂得雪白，死气沉沉。哪有宁和尘这样袒露出的一张脸半分美丽？刘彻看着这张脸，也觉得这个人就该活在长安，活在天子脚下，东瓯、雁门、不可得山，都容不下宁和尘，白瞎了他这一张脸。
　　刘彻说道：“听说你今天去找田蚡了？”
　　宁和尘没存心瞒他，他出门的时候是从大门迈出去的，走出田蚡府上的时候，也是大大方方地，甚至连衣服都没换下来。宁和尘说：“去了。”
　　刘彻：“怎么，你还认识朕的舅舅？平时看你连门也不出，怎么想起来去看他了？”
　　“上一辈人的纠葛，”宁和尘说，“我左右闲着无事，去看了看，他一切还好。”
　　他也没有说谎，苍鹰郅都确实曾在长安待过一段时间，刘彻自然便以为是那时候的事，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地图，说道：“朕这个舅舅，什么都好，就是一个字，‘贪’，什么都贪，都当了宰相，还不知足，想要天下人都顺着他，朕尚且还不能让天下人都顺着我，他倒是想得美！”
　　宁和尘笑了。
　　刘彻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雪满啊，朕看你一眼，就觉得心花怒放，朕怎么就这么喜欢你？”
　　“真的，”刘彻指了指他，断然道，“这天地下肯定没有人不喜欢你。”
　　宁和尘垂下眼睛，也去看着那张地图，说道：“那倒是多了。”
　　他眼睛看向了雁门，又顺着雁门，往南下去找，路过河水、路过高山，然后找到了东瓯，心里荡然一空，如鲠在喉。
　　刘彻笑道：“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爱你的人，和恨你的人。朕敢说第二种人都是因为你犯了大错，不得不恨你。”
　　宁和尘笑了，抬眼看他，说道：“照这么说，我要是没有这张脸可能早死了。”
　　刘彻：“朕可不是这个意思。”
　　宁和尘顺手便指了东瓯，问道：“闽越国反了，你打算怎么办？”
　　“朕？”刘彻说，“现在没空理他，让他们先打着去罢，等匈奴的兵回来了，再说。”
　　刘彻说完，看宁和尘的眼神还是放在那上头，便顺着看了上去，看见了东瓯，恍然大悟，说道：“我倒是忘了，刘拙还在那儿哈。”
　　宁和尘似乎在自言自语道：“他应该会死守东瓯。”
　　“那可不行，”刘彻说道，“他是江湖人，这是犯法的，如果真是这样，到时候可真不能怪朕不念骨肉之情了。”
　　宁和尘神色没什么变化，也没接话。
　　刘彻道：“朕倒是觉得，这是个抽身的机会，刘拙未必会与东瓯共沉沦。他那孩子，有点野心。”
　　宁和尘好像听了笑话，问道：“他？”
　　“怎么？”刘彻一挑眉毛，“你觉得朕说得不对？”
　　宁和尘说：“李……刘拙恐怕连野心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李冬青是个优柔寡断、重情重义的人，在宁和尘的印象中，李冬青除了自由和感情，什么也不想要，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对身边的那几个人好，如何对宁和尘好。宁和尘自己心里是知道的。就这两年，李冬青天天念叨着要长大，可是一次也没长大过，还是幼稚极了，像个雏鸟，认准了便不放，宁和尘压根没想过，李冬青会放弃东瓯。
　　刘彻一挥手，满不在乎地道：“你不懂他。其实也不能说不懂他，雪满，你是不怎么懂‘人’。”
　　“时、遇玩弄人，”刘彻往后一退，倚在墙上，说道，“人这个东西，只能从大局分析，不能靠经验，这怎么说呢？你爹娘都不一定知道你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你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局势知道，所以不要分析人，分析局势。”
　　宁和尘皱着眉头，看着他。
　　刘彻一摊手，说道：“我们刘家人，都是窝囊里带了点血性，或者说血性里带了点窝囊，一个意思，你懂就行。”
　　宁和尘不屑一顾，所以没说话。
　　这个时候，司马相如终于来了，进门就跪下了，说道：“微臣来晚了。”
　　“滚去哪儿了？”刘彻骂道，“一天天鬼混，朕都找不到你的人影。”
　　司马相如苦不堪言，说道：“皇上，张欧抓楚服，抓了这么多个月也没抓到，今天说找到了人的踪迹，非要让我跟着去，让我看着楚服到底是怎么逃脱的，回头写个诗篇给你汇报，他怕自己说，你不信。”
　　刘彻气笑了，说道：“这个张欧，正事干不了，一天天的倒是净是琢磨怎么对付朕了，那人呢，抓到了吗？”
　　“抓到了。”司马相如愣了一下，说道，“你还不知道吗？那他应该又回去写奏章了，张欧这个人实在是太墨迹了，我觉得我就够墨迹，他比我墨迹百倍啊。”
　　刘彻一拍桌子道：“抓到了？！”
　　宁和尘也转头去看司马相如，一时间两双眼睛都瞪在他身上，司马相如心道这是什么事儿啊，张欧的活儿怎么轮到自己头上了？但是还是得说：“抓到了。当时那个女的在下术，没能活动，所以当场就拿下了，就是不知道是给谁下了术了，看着还挺渗人。”
　　“那怎么不拖过来跟朕看看啊！”刘彻怒道。
　　司马相如：“皇上，你当时不是说了不想看见她，直接腰斩就行吗？”
　　刘彻：“……”
　　“还是说你没说，张欧记错了？”司马相如问道。
　　“朕一天天能让你们气死，”刘彻缓了一口气，说道，“朕放个屁恨不得都记下来，朕当真说了什么要紧的话，你们反而当耳旁风了。”
　　司马相如赶紧说道：“是张欧说的。”
　　“我说你了吗？”刘彻看他那个窝囊样，恨不得要踹他，说道，“算了，朕去看看。”
　　说着便站了起来，他起身了，看见宁和尘没动，刚要张嘴问，宁和尘道：“臣就不去看热闹了。”
　　刘彻指着他，又指了指他，最后道：“算了，你回去好好歇着。”
　　说着他便带着司马相如一起出去了，宁和尘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衣服，随后也慢慢地走了出去，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子，没有不同。他回去之后，把门关上，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里头放了满柜的黄金，他走的时候就放在了那里，现在也没人来拿，看来确实是被抓住了。宁和尘随手把柜子关上了，没去理会。
　　楚服没能拿黄金，但应该是在被抓之前，把术结好了，田蚡拖了两天之后，干枯地死在了自己的府上，临到死大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只能归罪于他生前背了太多恶在身上，让魏其候和灌夫的鬼魂缠住了。
　　楚服被判了月底在长门宫腰斩，皇上还特意通知了陈阿娇。
　　但是距离月底还有两天的日子，宁和尘一眼也没去看楚服。
　　刘彻让他去管长安城里的江湖人，他想多找一些能投靠朝廷的江湖人，宁和尘是有名声的人，本来他自己在这里，就能算是个活招牌，但是他名声现在不能用，所以一般都只能是靠谈，谈得不投机，再打，打服气了，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门被敲了敲，郭解走进来，说道：“听说那个女巫被抓住了？”
　　宁和尘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颌，看上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郭解坐到他面前，看着他，笑道：“真的假的，宁和尘，我刚帮你引荐了刘陵，你连句谢谢也不说，还不搭理我？”
　　宁和尘才反应过来他进来了，脱口说了句：“多谢。”
　　说完了，他和郭解都愣住了。郭解吓了一跳，说道：“你没事吧？”
　　宁和尘出了口气，说道：“没事。”
　　郭解道：“你找刘陵干什么去了？”
　　宁和尘讽道：“怕我看上她了？”
　　“那你小心点，”郭解无所谓道，“和她好过的男人，只有我和刘彻还活着。”
　　宁和尘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郭解道：“怎么，心情不错？”
　　宁和尘笑着摇了摇头。
　　郭解已经习惯了，他之前从来没有单独和宁和尘相处过，很多人都没有单独和宁和尘相处过，似乎和宁和尘相处，都要再有个其他人在场，那个人一般都是李冬青。宁和尘是个太过于尖锐的人了，他很多时候懒得与人说话，说了话也夹枪带棒，让人听了不舒服，之前还愿意藏一藏，忍一忍，自从这次回来长安，连藏也不藏了。
　　郭解道：“这次找你是有事的，跟刘陵没关系，你相中她了也别来问我，我不管。来了几个江湖人，在长安城里，据说面生，你去会一会罢，我怕自己搞不定。”
　　宁和尘：“很厉害吗？”
　　“不是，”郭解平淡地道，“我不如你，所以让你去。”
　　郭解说：“下回别问了，虽然确实是如此，但是每次都说，每次都很伤自尊。”
　　“好的，”宁和尘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剑，说道，“下次不问了。”
　　郭解看着他走了的背影，觉得他确实有些不正常。
　　长安城确实是全国最繁华的地方，这里有最漂亮的姑娘，最烈的酒，这里的空气都没有马粪味儿，但凡是带二楼的酒肆，都是可以叫姑娘来陪酒。
　　宁和尘提着自己的剑上了二楼，他今天穿了件青色的大袖袍服，头发也梳过了，慢慢地走上去，到了一间屋前停下了，听见里头的谈话声也停下了。
　　宁和尘敲了敲门，里头的人停顿了片刻，道：“进。”
　　宁和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推开了门，门只打开了一个缝隙，足以露出他的脸了，也足以看清里头的人。
　　李冬青坐在最里边，喝酒喝得脸有些发红了，本来是皱着眉头看向门口，在看到宁和尘的时候，眉头忽然展开了。
　　李冬青霍然站起身来，说道：“师父？！”
　　师父。宁和尘仔细品了品这两个字，一时居然品不出酸甜。
　　楚钟琪愣了，却是最后才反应过来的人，不敢相信地说道：“宁和尘？”
　　李冬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使了个眼色，宁和尘的大名，应该是不能提的。楚钟琪赶紧扇了自己一个巴掌：“认错人了！瞅我这脑袋，该打！”
　　李冬青站起身来，让那些女人们从房里退出去，等他们都走了，屋里就只有楚钟琪和李冬青两人。李冬青站起来，替宁和尘把门关上，引他进去，说道：“坐下聊罢？”
　　三个人都是很久没有见过了，李冬青是很欣喜的，但还是谨慎地问道：“师父，这次我们是偷偷地来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宁和尘坐在他们俩的对面，李冬青和楚钟琪坐在一排，而他离李冬青却隔得很远。宁和尘听见自己说道：“郭解说，长安城来了游侠，让我来看一看。”
　　这话说的几乎没人能听懂，李冬青还是笑着打趣道：“不是来杀我们的就好了。”
　　宁和尘忽然皱起眉头，看着他。
　　李冬青：“怎么？”
　　“我为什么会杀你？”宁和尘问。
　　李冬青愣怔了，然后又笑道：“我开个玩笑。”
　　宁和尘的手放在桌上，攥成拳头，他久久没有说话。
　　楚钟琪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开口说道：“哎，我这兄弟真的是个土老帽，来了这里之后，不知道什么叫陪酒，姑娘上了酒之后，他等这些人也不走，等这些人也不走，刚才偷偷问我这些女孩为啥不走，一会儿会不会要多加钱，哈哈哈哈。”
　　说完之后，也没人理他，李冬青只是给他面子笑了笑，然后转头对宁和尘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宁和尘闭上眼睛，李冬青猜测，他好像是要走了，李冬青也觉得很遗憾，只能等着他说要走。
　　宁和尘却没走，开口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李冬青笑着说：“是为了救一个人来的，我不告诉你了，估计你也会为难，你就当不知道罢！”
　　宁和尘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冬青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情于理，宁和尘与他有恩，他嘴上也叫了一声师父，李冬青便又把这半年多的事情捡了些要紧的说了，宁和尘也只是听了，没搭话。
　　宁和尘不喝酒，所以往日没话说的时候，最好用的劝酒的法子也不能用，楚钟琪挖苦了李冬青些丢人的事，也没炒热氛围，场子还是落下去了。
　　沉默片刻，楚钟琪简直要受不了了，想问问宁和尘到底是什么毛病，李冬青便道：“师父，你有什么心事吗？”
　　“不出意外，我明日就走了，”李冬青看着他，说道，“这半年还是很想你的，你还好吗？”
　　宁和尘说：“还好。”
　　李冬青便笑了起来，说道：“那就好，你走的时候还受了伤，我还惦记了很久，但是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就送不成信，这次来了见到你就放心了。我来的时候还想，运气好了能见你一面，见不着的话也没办法。”
　　宁和尘说：“你还好吗？”
　　“好，”李冬青当即说道，“好极了。”
　　宁和尘想问：“哪里好极了？”但是没有开口。
　　他看到李冬青桌上有四五瓶空酒罐，又看到他桌旁放得是一把剑，而不是刀了，仅仅半年，李冬青变了，他确实，确实在这半年改变了很多。宁和尘不在他身旁。
　　楚钟琪适时地站起来，说道：“出去尿尿。”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李冬青看着他把门关上，然后对宁和尘道：“你有什么难处吗？”
　　宁和尘笑了一声，轻声道：“怎么着能有你难吗？”
　　带着一大族人北上，前途命运未卜，宁和尘这句话问得好，李冬青笑了，说道：“我现在不觉得难了，这就是我的日子。”
　　宁和尘的心仿佛是让人捏了一下。李冬青道：“你过得好就行啦，我看长安是真的是个好地方，比我去过的哪儿都好，唉，只有这种地方才能配得上你。”
　　他一句话都不留宁和尘，倒是挺怨恨之前的自己，说道：“当初就不应该非让你跟我一起走。”
　　偏偏这话是由李冬青说出来的，才不带一丝怨恨，就算是有，也让他自己剃干净了，在送到嘴边。就是这样才血淋淋地。
　　宁和尘说：“我要走不是因为东瓯，也不是因为……”
　　“师父，”李冬青制止了他，笑着说，“不重要了。”
　　李冬青站起来，看着他说道：“我一直遗憾的，就是没来得及说谢谢你，我就不磕头了，怪不好意思的，我走了，师父，明天帮楚兄把人救出来，我就回月氏了，我可能死在路上，也可能真的能回去，无论怎么样，都不再回中原了。”
　　他甚至是看着宁和尘，含笑说出这番话来，他说道：“希望你能好好地，真心的。”
　　李冬青从始至终，都是那这句话，“希望你能好好地”，在匈奴草原上的时候，宁和尘要撇下他，他离开匈奴大帐，对宁和尘告别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宁和尘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他眼圈都没红，只是忽然掉了眼泪。
　　李冬青愣了一下，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他笑完，就走了，楚钟琪等在门外，怀里抱着自己的浮尘，看了他一眼。
　　楚钟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俩人并排走下了楼梯，楚钟琪道：“兄弟，你知道吗，被抛下一次之后，你就不能再给他第二次抛下你的机会了。”
　　“兄弟，”李冬青说，“你既然什么都懂，能不能少给我惹点麻烦？”
　　楚钟琪道：“是我妹惹的麻烦，这也能赖我？”
　　李冬青没回头去看，感觉自己并不能看，俩人一路在长安的繁华街道上走下去，找了个地方住。


第65章 收拾山河（八）
　　李冬青一觉睡醒, 天都已经黑了, 他和楚钟琪约的就是晚上见面, 起来清醒了清醒，找了楚钟琪，俩人趁着夜色就去劫狱。临走的时候王苏敏把地图给他俩画好了，还问了一嘴：“不用我跟着去吗？”
　　楚钟琪说：“算了罢，我看你这小子在长安也没少惹祸, 别再有去无回了。”
　　李冬青问王苏敏：“你有需要我带的话吗？”
　　“哦，可以，”王苏敏随口说，“帮我跟我的朋友们问句好就行了。”
　　“哪一个？”
　　王苏敏：“死牢里的那些人。”
　　李冬青：“……”
　　“我操, ”楚钟琪拿手指点着他说，“这逼装的，你到底认识谁, 给我说清楚了，我一定带到，带不到我是你孙儿。”
　　“你说我叫苏敏, ”王苏敏平淡地说，“还活着的当然都认识我，我这是装逼？”
　　李冬青赶紧道：“别说了别说了, 我就不该问, 走了。”
　　他们俩把地图背在心里了，李冬青拿了一块面罩把脸蒙上了，又扯了一块递给楚钟琪, 楚钟琪没接，说道：“弟弟，实不相瞒，这长安城压根没人认识我，确实混得不如王苏敏。”
　　李冬青说：“你要是实在羡慕，一会儿进去的时候挨个给人家做自我介绍，就有人认识你了。”
　　楚钟琪气不打一处来，踹了他一脚。
　　李冬青挨了一脚踹，还是把面罩递给他，说道：“唉，还是戴上，一旦你以后还在长安城混呢。”
　　“不可能了，”楚钟琪和他俩人在黑夜里驰骋，像是两匹黑马，但是马蹄落地却是静悄悄地，楚钟琪的声音传入李冬青的耳朵里，说道，“长安城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长安城了，现在可不好混喽。”
　　江湖的圈子在缩小，首先就把长安划分了出去，接下来是哪儿？汉中、扶风、京辅？慢慢地早晚会全国都容不下江湖。这样的潜移默化，会让江湖越缩越小，也许最后也会像月氏一样，离开中原。
　　楚钟琪说：“到时候，我要是不幸活到了那一天，你可跟你师父面前给我求求情，让他放我一马。”
　　李冬青道：“你是哪位？”
　　楚钟琪又要踹他了，但是没踹到，俩人已经到了牢房的楼顶，死囚都压在地下的一层，狱卒众多，一晚上都重兵把守，不杀人是不可能冲进去的，李冬青把剑轻轻地抽开了一条缝，俩人互相使了个颜色，便顺势跳了下去。
　　对他俩来说，这事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小心一点，李冬青足间轻点，跳到桌上，飞速地拧断了一个人的脖子，就拿到了最后的钥匙。楚钟琪整了整衣袖，四下望了望，问道：“说真的，你师父不至于高密罢？”
　　“不至于，”李冬青低头打开牢房门，里头还有两个狱卒，大概是没有料到他们两个人就这么走进来了，抬头看着他俩，有些茫然，李冬青走下去，说道，“他不会说的。”
　　楚钟琪也跟着走下去，说道：“你俩关系到底咋样啊？”
　　李冬青都快走到那狱卒脸上了，那个狱卒才张开嘴，问道：“你……”
　　“你这辈子没见过劫狱吗？”李冬青随口问道，然后一个剑柄敲过去，他当即昏死过去了。
　　另一个狱卒这才反应过了，“哗”地一声抽出了刀，李冬青把钥匙扔了过去，直冲了他的天灵盖，那人眼前登时一花，直挺挺地往后栽倒了。
　　楚钟琪道：“我没想到，王苏敏让这样的地方关了好几年。”
　　“他是被释放的，”李冬青说，“你更没想到罢。”
　　楚钟琪：“确实没有。”
　　俩人拐了弯，走了进去，死囚里的味道不好闻，这些人看见他们的时候，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楚钟琪喊了一嗓子，问道：“楚服，妹儿，你在不在？”
　　里头当即有一个女孩的声音急切地回应：“哥？是你吗？哥？”
　　楚钟琪到刚才为止，都是非常从容随意的，这时候却忽然跑了起来，他用浮尘打断了锁，走进去抱住了楚服，仔细看她全身上下，除了锁链没看到什么伤，这才放下心来。
　　楚服眼泪忽然流了下来，呜咽着不说话了。
　　楚钟琪也没说什么，冲李冬青使了个眼色，李冬青走上前来，用剑比量了一下，说道：“姑娘小心。”
　　然后一剑便将那厚厚的锁链劈断，楚服的手脚都磨出了血，楚钟琪将她背了起来，说道：“走！”
　　“小心点，”有个牢房里的男人说道，“换班的到了，你们应该要被包围了。”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又退回来问道：“你认识苏敏吗？”
　　那男人一撩眼皮，说道：“谁是苏敏？”
　　李冬青笑了，说道：“没什么。”
　　“我认识一个朋友，已经在这里待过，”李冬青说，“他在这里有朋友，托我给他问好，你帮我捎一句罢。”
　　那男人嗤笑了一声，说道：“难道他还想念这里？既然出去了，就有多远滚多远。”
　　李冬青又看了他一眼，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去追楚钟琪了。
　　出去的时候，换班的刚刚要来，已经从侧面走了过来，他们两个权衡了一下，没有动手，跳上房顶躲了一息，然后在夜色中逃走了，离开不足片刻，当即就在身后传来了纷乱声。
　　他们到了一个胡同口落下，李冬青说道：“你们先走罢，我替你们引走这些人。”
　　楚钟琪愣了一下，李冬青说道：“马上出城，别回来，我自己能处理。”
　　楚钟琪说：“弟弟……”
　　李冬青笑了，推了他一把，说道：“好好活着，到时候我替你向我师父说情。”
　　楚钟琪倒退着看着他，最后下定决心，忽然转过头去跳上了房梁，消失了踪迹。李冬青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向相反的地方走去，迎着那火光冲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人却好像是被另一个方向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忽然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李冬青皱了皱眉头，心下犹豫片刻，跳上了一户酒肆的旗子上，看下头确实没有追兵往楚钟琪那个方向去了，他又等了片刻，等到他觉得楚钟琪已经带着楚服出了城，他才离开。
　　李冬青本打算直接出城，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了，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回去了一趟。他推门进去，屋里果然有人。
　　李冬青走进去，没有点灯，说道：“师父，我就知道是你。”
　　宁和尘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几乎消失在黑夜里，李冬青在夜光下，才发觉他瘦了，几乎撑不住衣服，脸上被月光打下几道深重的阴影。他今天没怎么好好看过宁和尘。
　　宁和尘问：“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明明不是这样的，李冬青想，他想直接走，是因为觉得宁和尘不会再见他这一面。
　　李冬青犹豫了片刻，说：“我没有怨过你，怎么会不想见你？”
　　宁和尘却低垂下眼睛，看着黄木矮桌的纹理。
　　李冬青说道：“刘彻对你怎么样？今天白天我怕隔墙有耳，没敢多说话。”
　　宁和尘却忽然问道：“为什么要离开东瓯？”
　　李冬青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很多原因，我们不能插手朝廷的事，我怕惹上麻烦，刘彻迁怒了月氏；大歌女也想回家了，她不想再留在中原了，想赶紧报仇。”
　　“你呢？”宁和尘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李冬青笑起来，无所谓地说，“我其实在哪里都一样。”
　　宁和尘皱着眉头，看着他，李冬青知道他在想什么，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说道：“我……现在和以前想的不太一样了，你可能觉得我没以前好了罢？哈哈，我也觉得，我现在挺没意思的。”
　　宁和尘说：“什么叫有意思，什么叫没意思？”
　　李冬青没懂，抬头看他。
　　宁和尘自嘲笑了笑说：“我这样有意思吗？”
　　李冬青去找到他眼睛，皱眉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不开心？”
　　宁和尘抬起下颌，看着他，没什么表情，说道：“我不是一直是这样的人吗？性格这么讨人厌，你的朋友都不喜欢我，我不是一直都这么不开心吗？”
　　“……我没这样觉得，”李冬青说，“也没这么说过，从来没有。”
　　“别在意别人，”李冬青笑道，“你自己舒服就行，你这么厉害，又这么好看，就算是不爱搭理别人，也一定有人爱你。”
　　李冬青纵然是不放心，怕他过得不舒服，也帮不了更多了，过了今夜就要走，走了之后俩人的命数可能就再也不会相连了，他尽量把话都说清楚明白，让宁和尘心里没有负担。
　　宁和尘说；“是吗？”
　　李冬青：“是。”
　　宁和尘笑了一声，闭上眼睛。
　　李冬青皱着眉头。
　　片刻之后，宁和尘说：“我还以为，你今年就要成亲了，不打算跟我说说吗？”
　　李冬青沉默了片刻，沉默越久，宁和尘的脸色越不好看。李冬青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看到他的脸色，说道：“我没想到都传到长安来了。”李冬青苦笑道。
　　宁和尘没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李冬青说：“那个女孩还在东瓯呢，王妃给我设了一个计，逼着我娶她，我本来想，逼我，那我也没什么可选的，实在躲不过我就娶了罢，结果这事儿还没个结果，闽越国就打过来了，我就跑了。”
　　宁和尘片刻后，开口说道：“那火寻真呢？”
　　“嗯？”李冬青纳罕道，“跟她又什么关系？”
　　宁和尘问出这句话来，似乎很难，他偏过头去，说道：“你不喜欢她吗？”
　　李冬青失笑，摇了摇头。
　　他本来想说自己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又怕宁和尘觉得自己仍然喜欢他，心里有负担，于是说道：“感情的事，就算了罢，我还不知道明天在哪儿呢。”
　　宁和尘皱着眉头，问道：“你不喜欢火寻真？”
　　“雪满，”李冬青叹笑道，“别说这个了。”
　　宁和尘今晚似乎非常异常，他异常地让人觉得似乎没法沟通。
　　他看着李冬青，忽然开口，说道：“你说，谁都会喜欢我……”
　　李冬青似乎预料到了他会说什么，他忽然间感觉呼吸不上来了。
　　宁和尘问道：“你呢？”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轻，非常小声，好像是生怕李冬青会听见，可是李冬青还是听见了。
　　李冬青一颗心仿佛是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他听见自己胸腔在震颤，听见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几乎是狼狈地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宁和尘闭上眼睛，眼泪又落了下来，他侧过头去，还觉得不够，他干脆站起身来，背过去，稍稍偏过一点儿头来，让李冬青看见他的眉眼。
　　宁和尘人转过去了，手却背在后头，暴露了他的紧张，他的手紧紧地攥住，关节泛起了青白色。李冬青仰着头看他，一时间失语了。
　　他本来已经没打算再听宁和尘说出什么话来，宁和尘却又问了一句：“你呢？”
　　他好像还在哭，李冬青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站起来去拉他的手，让他转过身来，让他看着自己，宁和尘两行清泪淌在脸颊，他眼睛闭着，吸了一口气。
　　李冬青颤抖道：“雪满……别，别哭。”
　　他在今天之前从来没看过宁和尘哭，宁和尘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落泪的，他一直告诉李冬青，哭只能让人觉得你可怜，所以不要哭。
　　可今天，宁和尘不怕我觉得他可怜了吗？李冬青想。
　　李冬青看见女人哭，总觉得手足无措地心烦，可到现在才知道，看见一个人哭，竟然心是这么疼的。
　　宁和尘转过头去，给自己了擦泪，李冬青才反应过来，用自己袖子给他擦眼泪，擦了两下，却把他的脸颊擦红了，只好作罢。
　　宁和尘攥住了他的袖子，没再说话，也没有哭了。
　　李冬青看着他攥着自己的那截袖子，说道：“我一直以为，是你不喜欢我，所以才要走的。”
　　他反手拉住宁和尘的手腕，让他坐下。感觉自己还是心跳有些异常，他冷静下来，又觉得除了心疼，什么也说不出口。
　　宁和尘也是一句话也不说。俩人居然谁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宁和尘的手放在膝盖上，自顾自地看着窗外，他今天一晚上，无论是看哪儿，都不看李冬青。李冬青坐在他身边，想安慰他，手伸出去了，又拿回来，俩手攥成拳头，也放在膝盖上。
　　总要有人开口说话，李冬青便道：“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他还是想要让宁和尘开心。
　　宁和尘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里分明写着“不知道”这三个字。
　　李冬青苦笑，说道：“不怨你，是我没说。”
　　宁和尘走的那天，李冬青去拉练场找看门的大爷，问他那天早上宁和尘是什么时候去的拉练场，大爷说，和他一起来的。李冬青当时就知道，宁和尘那天也在那条街上，应该是看见了自己和火寻真说话。那天起，宁和尘就不对劲起来，他当时心里还以为，是宁和尘也喜欢自己，所以吃醋了，他正要解释，可后来宁和尘就走了。宁和尘走了，那就什么都不存在了，李冬青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觉得自己抓不住宁和尘，也不该留下他，什么心思都一起放下了。
　　李冬青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不敢，雪满，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宁和尘却只是说：“你没来找我。”
　　李冬青：“……”
　　宁和尘问：“你打算过来找我吗？”
　　李冬青哑然，他张了张嘴，道：“没有。”
　　宁和尘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李冬青简直被这个问题砸蒙了，他根本从来没想过要来找宁和尘，他怎么敢？
　　当时他感觉已经被宁和尘判了死刑，何必要让两个人都弄得难堪呢？李冬青想的是好聚好散。
　　李冬青大着胆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宁和尘却偏头，把头埋在李冬青的肩膀上，李冬青当即挺直了肩膀，后又微微低头去看他的睫毛。
　　宁和尘说：“罢了。”
　　李冬青看着他，说道：“罢了……什么？”
　　“我输不起了，”宁和尘说，“我在等你，你却要和别人成亲了，这日子……太难熬了。”
　　他说的是那段流言四起的日子，他不知道真相，所以以为流言都是真的，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把自己的后半生折腾没了，无望的等待，没有尽头的往下落。宁和尘自从七岁以后，再没有过过这样难熬的日子。
　　李冬青终于放松了一些，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把他抱在了怀里头。宁和尘倚着他的肩膀，他整个人都轻飘飘地，小小的，李冬青抱着他好像是没有重量的，这个人在他怀里了，李冬青一抬头，有些恍惚。
　　他入坠梦中。
　　不会是在做梦吧？李冬青又想。
　　李冬青看着他，心里想的不在此刻，而是在不知多远的以后。他不知道自己未来在哪儿，也不知道要自己配不配拥有他。
　　按理来说，是不配。
　　李冬青从来没见过宁和尘低头，他永远都很骄傲，这样的人居然为他低头了，为他哭了。可他其实并没为宁和尘付出过什么。
　　宁和尘累了，在他肩头沉默地安枕了，仿佛是归巢的鸟，飞了一个冬天找到了家。李冬青说：“累了，睡一觉罢。”
　　宁和尘却又坐直了，看着他。
　　“我不走，”李冬青，“陪着你。”
　　宁和尘摇了摇头，说道：“我想走。”
　　李冬青想了想，道：“那就先躺一会儿。”
　　他先站起来，他一动，宁和尘就只能放开他的衣角，李冬青顺手将他落下来的手牵住了，将他拉起来，宁和尘眼睛看了一眼俩人的手，抿了抿嘴，跟着他走到了床边。俩人并排躺下，宁和尘在里头，李冬青在外头。
　　宁和尘微微闭着眼睛，头往这边靠了靠，手还放在他的手心里。
　　李冬青转头看他，情不自禁，说道：“你真好看。”
　　宁和尘轻轻勾着唇笑了，笑得一口凉气喷洒在李冬青的脖颈间。
　　李冬青还像是当年的那个傻小子，只能看着他的美，在心里感叹，可这时候这个人居然已经是自己的了。
　　他喜欢我，他爱我。李冬青心里想，甚至为我流眼泪。
　　宁和尘说：“我不知道你在恨我，还是忘了我，你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说着说着，又把头埋下了，好像又流了一滴泪。
　　李冬青看着天花板，说道：“咱俩想的不是一件事，我没恨你，也没忘了你，就只是怕你在长安过得不好。”
　　他想起自己之前下的狠心，明明告诉了自己无数次，放下这段感情，他心里都以为自己一定放下了，但是宁和尘说两句话，流两滴泪，他就什么也不剩了，这半年的苦楚仿佛荡然无存，只剩心疼。
　　李冬青转过身来，看着他，给他把头发捋顺，捋到耳朵边。宁和尘和他对视，忽然笑了。
　　这一笑，李冬青忽然忍不住了，俯身上前，吻了他的嘴唇。
　　李冬青不温柔，他甚至是粗暴，把他对自己的愤恨也发泄了出来，宁和尘的手轻轻地搭在他肩膀上，没推，只是攥紧了他的衣领。


第66章 收拾山河（九）
　　李冬青吻他, 吻到了该分开的时候, 宁和尘就按住他的头, 让他埋在自己的肩窝上，他用双臂环抱着李冬青，轻轻地又在他的耳边落下了一个吻。
　　李冬青的胳膊搭在他的腰上，感觉宁和尘在自己的脸颊、耳边落下了一个又一个吻，又轻又软, 像是不敢动，也忍不住。
　　李冬青忽然抬起头来，他一手放在宁和尘的耳边，一手撑着自己伏在他的身上, 俩人面对着面，连呼吸都纠缠到一起去。李冬青看着他，宁和尘回望了一眼, 又不自觉地转开眼去，李冬青扶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李冬青道：“跟我走吗？宁和尘。”
　　宁和尘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不知为什么，和以前感觉完全不同了。李冬青以一个男人, 一个爱人的身份, 问他这句话，宁和尘忽然想到了当年初见的时候那个在乞老村演戏的小男孩，心里那股热泉莫名地又涌了上来。
　　宁和尘笑得绝望, 他道：“我还有别的路吗？李冬青。”
　　当年初见，谁能想得到他们俩走到今天呢？
　　宁和尘爱得绝望了，他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离开了李冬青，在长安城这么久，甚至没有一件快乐的事情。遍地都是想念和痛苦，等待的滋味儿实在太难受了。
　　宁和尘走过了那么多苦，连黄金台都上过两次，鬼门关也走过几遭，他也忍不了，爱是酷刑。
　　李冬青便抚摸他的脸，说道：“跟我走罢。”
　　宁和尘闭上眼睛，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李冬青道：“我保护你，护你周全，只要你跟我，我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把所有都给你。我可能给不了你荣华富贵，但我让你成为大汉最幸福的人。”
　　“好，”宁和尘道，“你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李冬青：“我记得，我李冬青发誓，但凡有一点做不到，就让我一个人死在外头，秃鹰吃我的血肉，这辈子无法魂归故里。”
　　宁和尘笑了起来，又说了一声：“好。”
　　他终于放心了，握住了李冬青的手，躺在他的怀里头，他的头放在李冬青的胸口，就能听见他鼓鼓地心跳，跳得很响很快。宁和尘道：“该不会是说了假话，心虚了罢？”
　　“不是，”李冬青却把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说道，“是不敢相信，我也能有这样的一天。”
　　“我这辈子都倒霉，”李冬青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多半把运气全都用到今天了。。”
　　宁和尘说：“那是不是以后还是得倒霉？”
　　李冬青笑道：“怎么？现在就后悔了？”
　　宁和尘：“唔。”
　　“你让我发誓，”李冬青笑着说，“结果你先反悔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本来就是玩笑话，李冬青说话的时候，胳膊还环着他，宁和尘却忽然问道：“你觉得我是会后悔的人吗？”
　　“我开玩笑的。”
　　宁和尘却道：“我不反悔。李冬青，我会比你更信守承诺，你能做到的，我都能。那你也记着，但凡你负了我，我不会让你的誓白立，真的不会放过你的。”
　　李冬青笑着叹了口气：“我知道。”
　　宁和尘道：“我就是这种人，你也知道的。”
　　“你不是哪种人，”李冬青低下头亲了他的额头一下，说道，“你不是哪种人，你很好。”
　　宁和尘被点了穴一般，止住了要说的话。俩人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时候不早了，”李冬青说道，“该走了，你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吗？”
　　宁和尘说：“没有。”
　　李冬青就先下床，然后把手递给他，宁和尘也坐了起来，低头穿鞋，李冬青半蹲下/身，把鞋给他穿上了，一切都像是以前一样。
　　李冬青站起来说道：“那就走罢。”
　　“你要是信我，就什么都别怕。”李冬青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对他说。
　　宁和尘坐在床上，穿着刚蹬上的鞋，看着李冬青。
　　“一切都给你。你等我慢慢来。”
　　宁和尘：“好。”
　　天光破晓的时候，李冬青回去了。月氏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他们下榻在了长安城北百里的山腰上，吃的住的都不如意，这些人也已经有很久都没有长途跋涉过了，每个人脸上都带了些疲惫。就算是不缺吃、不少穿，住的地方也安全，也解不了这种疲惫，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家”。
　　李冬青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火寻昶溟看见他的身影，刚喊了一声，就见他身后又走出来了个人，那个人很瘦，穿着黑色的衣服，火寻昶溟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一时间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
　　李冬青的手牵着宁和尘，宁和尘挣了挣，但是他没松，宁和尘抿了抿嘴，跟着他走了下去。
　　整个月氏的人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俩，大歌女坐在熄灭了的火堆前，神色静静地。李冬青走下来，走到她的面前了，大歌女忽然站了起来，问道：“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大歌女道：“既然如此，那就收拾收拾，准备出发罢。”
　　李冬青用拇指抚摸着宁和尘的手背，说道：“好。”
　　大歌女转身，安排道：“收拾行李，准备动身。”
　　仿佛是没有看见宁和尘一样。
　　火寻昶溟走过来，试探着说道：“雪满？你回来啦？”
　　宁和尘点了点头，没说话。
　　火寻昶溟冲李冬青使了个眼色，满脸都是“这是怎么回事”的表情，李冬青装作看不懂，问道：“脸抽筋了？”
　　火寻昶溟尴尬不已：“哈哈！说什么呢，没有，我收拾行李去了！”
　　走出去不到两米，又想起正事，返回来问道：“人救回来了？”
　　“救了。”李冬青说。
　　“那楚钟琪……”
　　李冬青说：“他带着他妹妹走了。”
　　火寻昶溟一时有些茫然，说道：“就，走啦？”
　　说完了，他才反应过来，确实没必要再回来见一面了，火寻昶溟本来以为回来的会是李冬青和楚钟琪兄妹，结果回来的确实宁和尘，而且楚钟琪也直接走了，没再回来。
　　火寻昶溟有些失落，说道：“好罢。”
　　李冬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不是死了。”日后还有机会再见。
　　火寻昶溟笑了，摇了摇头，回去收拾行李去了。
　　周围的人都在收拾东西，李冬青带着宁和尘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了，这时候也没有松开手。王苏敏胡子拉碴地走过来，直接坐到了俩人旁边，看了一眼李冬青，又看了眼俩人牵着的手，
　　没动声色，而是直接宁和尘问了声好，俩人简单地寒暄了两句，
　　宁和尘看见了他腰间的那把刀，王苏敏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直接把刀拿了起来。那把刀在晨曦中闪着青色的光。
　　宁和尘说：“你用着确实比李冬青用着合适。”
　　“他就是用剑的命，”王苏敏说，“剑客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王苏敏又说：“但是弯路必须得走，是吧？”
　　宁和尘好像是听懂了，抬头去看他，王苏敏却看着远处的山林，仿佛随口一说。
　　前面的人在收锅灶，四五口大锅背不动，李冬青就对宁和尘道：“我去帮个忙。”
　　他过来接了一口锅，感觉身后有人跟过来了，他一回头，却是王苏敏。
　　王苏敏道：“我也来。”
　　那人赶紧冲他俩道了谢。三个男人干活，便快了很多。王苏敏把锅栓在马背上，头也没回，对身后的李冬青说道：“到手了？”
　　李冬青愣了一下，慢慢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苏敏干手上的活儿，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到手了？”
　　李冬青只好硬着头皮道：“……到手了。”
　　他也不知道王苏敏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但是他就是看出来了。王苏敏这人给他的感觉一直都是稳重，但是脑袋不太灵光，但这段时间，李冬青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
　　王苏敏社会阅历多，他才是最圆滑的一个，和谁都能相处的来，只要是李冬青的朋友，也都能成为他的朋友，这其实不容易。
　　李冬青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谁？”王苏敏问，“你还是他？”
　　李冬青想了想，问道：“他。”
　　“好像是去年，”王苏敏说，“记不大清了，大歌女罚你那次。”
　　李冬青其实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大歌女罚了他太多次了，不光是他，还有火寻昶溟也经常挨揍。那时候他是因为不用功，火寻昶溟是因为总是过不了考核，俩人同病相怜，经常挂着一身花。到了后来才好了一些，但也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争气了，而是宁和尘一到考试的那天，就往瞭望台一坐，但凡要罚他，宁和尘就冷下脸来，当场就拦。大歌女被拦过几次，没了面子，这才打得少了。
　　李冬青问：“到底是哪次？”
　　王苏敏莫名其妙：“你自己不知道？”
　　李冬青：“……”
　　王苏敏一看他的神色，便知道他确实是不知道了，他乐了，当即不再说了。说了句：“朽木不可雕也。”
　　李冬青拉了他一把：“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他那时候就……？”
　　“我想说你是读书读傻了，”王苏敏说，“但是你又不读书。”
　　“……好罢，”李冬青哭笑不得，说，“我就是个傻子，行了罢？”
　　王苏敏说：“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没什么可说的，他对你有意思，那就是处处都有意思，喘口气都是为你喘的，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
　　可是李冬青却没有看出来，他根本不知道宁和尘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他，更不知道宁和尘居然等了他这么久，怪不得宁和尘说自己等得苦。
　　王苏敏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说道：“我不是没提醒过你，是你没听。”
　　“不过路要自己走，有些亏吃点也无妨，”王苏敏又忽然换了匈奴语来说，“就是把我急够呛。”


第67章 收拾山河（十）
　　宁和尘来了之后, 李冬青对中原最后的眷恋也没有了, 他在中原活了十七年, 有十六年都是一直在失去，命运从他手里夺走一件又一件的东西，李冬青一开始还抗争，后来就觉得，拿走就拿走吧, 等他习惯了之后，到了今年，才终于抢回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能命运就是这样，你越想强求就越得不到, 你不想要了，它就又腆着脸来问：“你生气了？跟你闹着玩的。”
　　问题是李冬青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没什么非要抗争的, 一切都无所谓了。
　　宁和尘刚回来的时候，和这里的人还是没什么交流，骑着一匹马跟在李冬青的身边, 可以一天也不跟人说什么话，只有中午和晚上休息的时候才会和他说两句，晚上的时候俩人抵足而眠, 宁和尘有一天提起来说, 他在长安的时候，替刘彻在管长安那一片的江湖游侠，手底下已经有不少人了, 很多江湖人都是愿意归顺朝廷的，因为有钱赚。入江湖者，十有八九都是情势所迫，实在无论可走了才会上黄金台搏命，如果朝廷愿意聘他们做官，他们是非常想归顺的。
　　李冬青问：“你就这么跟我走了，没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宁和尘躺在他肩头，随口问道，“我不想干，刘彻也能找得到别人干。”
　　李冬青：“谁？”
　　江湖上还能找出几个宁和尘这样的高手呢？
　　宁和尘道：“很多人，你记得王苏敏说的那些高手吗？”
　　李冬青记不清楚那些人的名字了，依稀记得王苏敏提过，当时还说刘彻其实也练武。
　　“刘彻在找这些人的下落，”宁和尘说，“已经快要找到了，他想赢想得快要忍不了了。”
　　李冬青笑了，吸了一口气，把他搂在怀里，没有说话。
　　宁和尘问：“江湖如果没了，该怎么办？”
　　“没了……”李冬青想了想，说道，“真的没了的话，武术也就死了罢？因为有江湖，才有侠士，有了侠士，才有武功，没江湖了，武术也就死了。”
　　“是好事吗？”
　　李冬青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像当年的我们一样走投无路的人，就连黄金台这条路也没有了。”
　　有人是因为穷上了黄金台，有人是因为无路可走上了黄金台，黄金台没了，他们就只能死。李冬青一直不觉得江湖会死，他觉得江湖的诞生是大势所趋，是天下所有有志之士，所有苦命的人，给自己开辟的一条路，这条路是不能堵死的。可现在经历了许多，想法又变了一些，或许这世上就是没有给苦命人留一条生路。
　　宁和尘现在经常会问李冬青一些问题，好像是他自己不明白，所以要让李冬青告诉告诉自己。这种事以前是没有的，以前宁和尘什么都有什么问题都自己想，所以有时候就会想出一些很疯狂的主意来。李冬青之前没觉得宁和尘有时候很幼稚，这些天突然间感觉到了。宁和尘问他江湖没有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就算是其中一件，还有一天问他，杀了猎骄靡之后，还能不能回到月氏之前住的地方。月氏本来是匈奴的邻居，后来月氏国王死后，被迫迁到了敦煌。
　　李冬青给他的答案是不能了。只是杀死一个猎骄靡，是没什么太大的意义的，除了报了自己族人的仇之外，其实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宁和尘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敏锐，也很懂的，但是有些时候对时遇就不是那么明白了，这可能和他七岁就自己出来闯生活有关，他一直要和人接触，看人的脸色，所以对这个很敏锐，但是却没人教他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从宁和尘下山搅合了马邑之谋就能看得出来，他的想法是有些天真的，心里有仇，可报仇也不知道到底该往哪走。
　　之前李冬青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觉得他是因为活得莽撞，可是再走近了宁和尘之后，他才明白是因为宁和尘不太明白这个世界。这让人有些不能相信，小小年纪就闯荡出名号的宁和尘居然是这样的。但是李冬青只觉得有些心疼。
　　宁和尘现在很爱问李冬青的意见，第二天穿什么也要问一问，李冬青他以前给宁和尘找一件衣服，得找半天，宁和尘嘴里说着随便，看见他拿过来的又不满意，李冬青只能再去找，现在终于不至于再这样了，不过当时李冬青也觉得他烦，他好像很早之前，从他还很小的时候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宁和尘内心世界是没有力量的，他的精神很弱小。
　　他们一行人在雁门短暂地留了一段时间，他们人数太多，不能都进城，所以是由宁和尘、李冬青、王苏敏三个人一起进了城门，进去采购了一些东西，火寻昶溟也想去，但是他长得实在不像是中原人，李冬青就没有带他，让宁和尘跟着来了。
　　宁和尘和其他人几乎没什么交集，李冬青有些放心不下把他留下。火寻昶溟还很是失落的样子。
　　这时候已经快要进入七月了，北方的天气干燥，炎热，宁和尘的嘴唇起了一层皮，扶着李冬青给他递过来的一杯水低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了。李冬青扶着他的背，说道：“慢点。”
　　王苏敏今天为了像个城里人，把自己的头发束起来了，胡子也剃了，反而看上去不像他自己，没了那个味道，此时四处打量了一下，问道：“还缺什么？”
　　他们几个人买了：酒、衣物、布、针线、伤药、干粮和肉干，火寻昶溟想要吃葡萄，李冬青临走的时候还骂他事多，但也给他买了，怕压坏了，放在行李的最上头。
　　李冬青问道：“你想要什么？”
　　宁和尘说：“斗笠。”
　　李冬青愣了一下，然后说道：“那就去买。”
　　他给宁和尘已经置办了一些夏天穿的衣服，草原上的夜晚有些冷，秋天的衣服也买了两件，行李不需要买，所有东西都用的李冬青的，李冬青也没想给他置办，但他倒是没想到宁和尘想要斗笠。宁和尘之前不常出门，很多人没见过他，所以总有人端详他的脸。
　　那视线有时候李冬青都感受得到，宁和尘一直是冷着一张脸，仿佛是看不见。
　　王苏敏说：“脸皮不够厚，怎么闯江湖？”
　　宁和尘：“谁要闯江湖？”
　　王苏敏道：“那行。”
　　李冬青握了握他的手，说道：“还有别的吗？”
　　宁和尘嘴角耷拉着，不说话了。李冬青端详着他脸色，感觉他好像是自己在生气，他先是没理会，在路边与他挑了一顶斗笠，还是挂着黑纱，罩在脸上只能看见小小的一截脖颈。
　　宁和尘当即就戴上了，把自己脸遮了起来。李冬青看东西已经买的差不多，就打算回去了，他们出了城，马车就放在城外的树林里，王苏敏去驾车，李冬青和宁和尘坐在车里，宁和尘还是没把那斗笠拿下来，李冬青伸手给他摘了，看他还是好像不大开心。
　　李冬青这才问：“这是怎么了？”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问道：“我的狼皮呢？”
　　原来是这件事，李冬青笑了，摸了摸鼻子，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那衣服还放在之前的衣柜里，宁和尘没带走，李冬青也没带走，就一直放在那里，后来那房间就是楚钟琪在住了。
　　李冬青说道：“我给你做个好的，那时候手艺不好。”
　　宁和尘倒是没非要要那一件，估计是找了好几天了，但是没找见，这才非要问这一句，李冬青道：“出来的匆忙，我什么东西都没带，是别人给我收拾的。”
　　宁和尘问：“谁？”
　　李冬青：“……”
　　“我回去给你问问，”李冬青道，“是哪个侍女给我收拾的。”
　　宁和尘笑了，含笑看着他，柔情似水的样子。
　　李冬青知道他心里还惦记着火寻真的事，但是火寻真好像这些天了根本就没在宁和尘面前露过脸，不要说宁和尘了，连李冬青好像也好些天没见到过她。
　　李冬青握住他的手，俩人靠在一起，他说道：“自己瞎想。”
　　宁和尘说：“我可没有，不要胡说。”
　　“什么事也没有，”李冬青说，“我早就和火寻真说明白了，你看见的那天，我就告诉她了。新年的时候我喝多了，说了两句糊涂话，说可以让她等我，说完了我一宿没睡着，大年初一的晚上跟她道了歉。”
　　李冬青本来不想说这个，这本来是小姑娘自己的事情，说了对火寻真实在不好，可他不说，宁和尘就是真的不放心，不开心。李冬青不需要多做权衡，也知道该怎么做。
　　王苏敏在马车外道：“你跟那姑娘说了？”
　　“一定要这样吗？”李冬青问，“你就不能假装听不见？”
　　王苏敏道：“那从现在开始罢。”
　　宁和尘被逗笑了，但笑容也是转瞬即逝。李冬青只要看见他有那么一刻的开心，就觉得心里仿佛也舒服了，他很喜欢看宁和尘笑。
　　李冬青道：“你喜欢大氅，我多打两头狼来，其实也能用狐狸毛做个毛领，但手艺活儿我不大会了，可能做不好。”
　　宁和尘：“那件狼皮，也没见你做得好到哪儿去。”
　　“话不能这么说，”李冬青道，“那时候送你没别的心思，随便做做就得了，现在不敢糊弄了。”
　　宁和尘：“你走罢，我不想跟你说了。”
　　“那我可去驾马了，”李冬青作势要走，“来回都是王苏敏在驾车，也不大好意思。”
　　宁和尘：“不送了。”
　　李冬青一天逗他几回，宁和尘都是这句话，懒得跟你说了，一边儿去，但都是笑着说的。
　　王苏敏在外头道：“真的假的？”
　　“真的，”李冬青真的走出来，说道，“进去歇歇。”
　　俩人就换了个班，李冬青本来也打算回来的时候自己驾车，是宁和尘情绪不对，他才哄了一会儿人，再出来换班。他在外头，听着王苏敏没话硬搭话，跟宁和尘聊天，觉得挺有意思。
　　天黑之前，他们回去了，把东西给大家发了，李冬青单独去跟大歌女聊了一会儿，大歌女走出来，召集了几个人，大家坐下开会。
　　宁和尘本来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洗漱，用水沾着木梳，梳了梳自己的头发，被李冬青叫了过来，坐在他旁边，一同开会。
　　火寻昶溟抱着一串葡萄过来，看见他们聚在一起，问道：“我能参加吗？”
　　“能，”李冬青给他让了个地方，让他坐在右手边，说道，“我刚没找到你。”
　　火寻昶溟：“洗葡萄去了，吃吗？”
　　李冬青揪了俩，直接递给宁和尘了，然后对大家说道：“今天去雁门，打听了点消息。”
　　“刘彻派了四个将军，带着四路人马进军匈奴草原，但是已经有三位将军无功而返。两位将军压根没找到匈奴人，直接原路返回，李广将军又迷路了，半途遇上了伊稚邪大军，那支军队应该是很厉害，李广支身逃出来了，三万大军就全军覆没了。”
　　火寻昶溟问：“不是四位将军吗？剩下的那个呢？”
　　李冬青说：“剩下的应该是卫青，不知道去向。”
　　大歌女说：“那怎么办？大家有什么看法？”
　　有个男人问道：“伊稚邪大军有多少人？”
　　“不清楚，”李冬青道，“应该是不少罢，只能往多了算，不能往少了算。”
　　“那他们到底驻扎在哪儿？”
　　李冬青：“打匈奴人最难的就是这个，不知道他们在哪，他们居无定所，只要是一片草原，就是他们的家，饿狼一样四处觅食，这也是那三位将军输的原因。”
　　“何解？”
　　李冬青：“没什么解，我、宁和尘还有王苏敏都会匈奴语，到时候找个匈奴人，或者是找个商贩套一套话，看看能不能问出来点什么。”
　　大歌女看了一眼众人，说：“大家意下如何？”
　　男人道：“我只想杀了猎骄靡，然后回家。杀罢，我们就这么一行人，就这么几条贱命，大不了就是一死。”
　　李冬青又拽了几颗葡萄，递给了宁和尘，火寻昶溟直接掰下来一小串，越过李冬青，送到了宁和尘手上，宁和尘小声道：“多谢。”
　　大歌女说：“冬青，你觉得呢？”
　　“我觉得，”李冬青手里还攥着两个葡萄，转过头来，诚恳地说，“越到紧要关头，越不能急。大家已经等到今天了，不差这一天半天，等我们出了雁门，就算是进入匈奴人的领地了，到时候我们先去探个路，确认一下情况，到时候在动手。”
　　大歌女道：“这也是我的意思。”
　　“不要先想着死，”大歌女说，“报仇也不一定非要存死志。”
　　大家便没有什么别的意见，又讨论了些伊稚邪可能会在哪儿，有多少兵力，猎骄靡到底厉不厉害这些话，也说了半天。然后各自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去。
　　宁和尘还坐在那儿梳自己的头发，他头发已经两三年没有剪过了，一直垂到腰窝，此时还稍微有些湿。
　　火寻昶溟一边吃葡萄，一边说道：“你这头发真厚。”
　　李冬青问：“吃这么多，晚上还吃饭吗？”
　　“不吃，”火寻昶溟说，“干粮吃得我快恶心了。”
　　李冬青想了想，说道：“我给你们打鱼罢。”
　　李冬青提起了火寻昶溟的枪，叫上了王苏敏，俩人一起挽上了裤腿，下河去打鱼，火寻昶溟看了一会儿，心痒难耐，从李冬青手里要过来了枪，自己也非要试一试，几个身怀武艺没处施展的大小伙子，打了整整一木桶的鱼，不少人走过来围观，看着他们乐呵。
　　四个人一人分了两条比较肥的，架在火上烤。李冬青又专门借了个锅，烤鱼的火堆旁又支起来了一个火堆，支上锅，放上清水、一条大鱼和一撮盐，然后把锅盖上了。
　　还剩下了大半桶的鱼，李冬青拎起桶来挨家挨户地送了出去。
　　火寻昶溟在后头吆喝：“烤好了！”
　　李冬青和一户人家笑着告别，然后走了回来，一提裤脚坐下了，挑了一条递给宁和尘，然后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挑刺。
　　火寻昶溟这是人生第一次出门在外，风采露宿，但是朋友和家人都在他的身边，他没感觉苦来，除了刚离开的时候哭了一鼻子，后来又对这种生活新鲜了起来，他问道：“到了草原，能不能打猎？”
　　“能，”李冬青说道，“想打什么也行。”
　　王苏敏：“为什么非要去草原打猎？”
　　火寻昶溟：“我这一路没看见有什么能打的东西，吃了一路的肉干啊。”
　　“那是因为咱们人太多，动物都跑了，”王苏敏说，“到哪儿都一样。”
　　“草原上不是有很多羊吗？”
　　“都是家养的，放到山上吃草，”王苏敏说，“你那不叫打猎，叫偷。”
　　“吃什么羊？”李冬青把剃了刺儿的鱼递给了宁和尘，把他手里没剃刺儿的接过来，然后说道，“明天后天的，带你去打狼。”


第68章 收拾山河（十一）
　　日头西垂, 天色暗了下去, 草色上染了红色的光, 熠熠地闪烁着。这是一年中新草萌发的季节，匈奴人逐草而居，大地就是牛羊，就是生命。
　　天色刚要被染黑的时候，匈奴人的篝火点了起来, 一群人围着火堆，唱起了歌，歌声飘遍草原大地与苍穹。
　　王苏敏坐在人群里，也跟着唱, 他对歌词烂熟于心，吟唱的时候火光闪烁在脸上。
　　李冬青坐在他旁边，低声说道：“我对他们的篝火没什么好印象,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抓了女人，”王苏敏说，“或者是打了胜仗。”
　　哪件事都不算是好事, 李冬青更没什么兴致了。今天只有他和王苏敏出来，他们顺着云中，出塞, 然后到了一百里外的范夫人城附近。他们一行人中会说匈奴话的人少, 有些人本来是会说的，但是二十年没用了，忘得干净了, 只有三个人会，这其中宁和尘又因为长相太过于出挑，怕引起麻烦，所以就没敢带他。李冬青和王苏敏装作是和伊稚邪军队失散的流浪者，混了进来。
　　李冬青的衣角被拉了拉，他转过身去，是一个小男孩，低头颔首，不大好意思地递给他了一块奶酪，李冬青往后看去，看着小男孩的娘在后头，冲着他笑。李冬青也笑了，接了过来。
　　小男孩笑着跑开了。
　　李冬青掰了一半，把奶酪递给王苏敏，王苏敏说道：“好久不吃了。”
　　“我也是。”李冬青随口道。
　　王苏敏看了他一眼，李冬青纳罕说：“怎么？”
　　“你一共吃过几次？”王苏敏说，“中原人。”
　　李冬青：“瞧不起中原人？”
　　王苏敏问：“吃过几次。”
　　李冬青便笑了，不回答他。
　　王苏敏两口把奶酪塞进嘴里，看着眼前的篝火。
　　李冬青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和草原有些缘分，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这里的人。这可能是因为他从小会说匈奴语，当时是邻居黄叔教给他的，李冬青听了不少匈奴人的故事，黄叔是含着恨讲给他听的，但李冬青却对这片土地没生出太多恨。
　　王苏敏说了，他才意识到，这只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踏足草原。
　　小男孩又蹦着跳着跑过来，故意在李冬青身后发出怪叫，李冬青转过头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小男孩说，“我叫□□。”
　　李冬青把他一把抱过来，抱在怀里，让他跪在自己的腿上，问道：“□□，真沉，几岁了？”
　　□□说道：“我不知道。”
　　李冬青笑了起来，说道：“我看你也就五岁。”
　　□□不想让他抱了，挣脱了一下，李冬青就放开了他，结果□□又在他旁边挤了挤，坐在他腿边，用自己的小腿去碰他的大腿，说道：“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几岁了，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李冬青道。
　　王苏敏却拆台道：“他十七。”
　　李冬青：“……”
　　他责怪地看了王苏敏一眼，小男孩低下头去，玩李冬青身上的那身羊皮马褂上的毛。
　　大多数草原上的匈奴人，一生一个字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自己的年纪，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家里有几匹马，几头羊。有人用石头数自己的羊，羊出圈的时候，出来一只羊就放一块石头，等羊回来的时候，如果羊都进去了，石头还剩下来，就说明有羊还没回来。
　　李冬青道：“你问这个叔叔，他几岁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男孩就看了一眼王苏敏，王苏敏还不等他问，就道：“不知道。”
　　李冬青说：“看罢，我就说，他也不知道。”
　　小男孩就笑了起来，把一块石头给他：“给你。”
　　李冬青接过来了，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他说：“多谢。”
　　小男孩又跑走了。
　　李冬青问王苏敏：“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王苏敏说。
　　李冬青：“怪不得你不过生日。”
　　“知道我也不过，”王苏敏说，“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年纪，但知道自己肯定满一岁了。”
　　李冬青懂了他的意思，笑了起来。
　　大多数人家还是只给满一岁的孩子过生日，剩下的日子便不过了，其实李冬青自己也是这样的，看来都是过苦日子长大的。
　　他看了一眼王苏敏，觉得王苏敏的岁数应该不小了，或许快三十了。
　　李冬青四处望了望，篝火已经点燃了半天了，还不见拖出女人来，估计今天晚上这篝火不是为了女人点的了，那就可能是仗打赢了。
　　他昨天打听到的是三路将军都无功而返，难道是为了这个庆功？
　　他想要赶紧找个人打听打听情况，一转头，小男孩又张开翅膀飞了过来，飞到他面前，说道：“我母亲说，你们今天晚上可以住在我家的帐篷里。”
　　李冬青道：“你知道左谷蠡王的军队现在在哪儿吗？”
　　“左谷蠡王是谁？”小男孩问。
　　李冬青叹了口气，刚要说算了，王苏敏便道：“大单于的弟弟。”
　　小男孩指了指南方，说道：“我们在庆功，大单于的弟弟打败了飞将军，将飞将军捉住了。”
　　李冬青当即愣了，看了一眼王苏敏，俩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石头，说道：“飞将军，噗噗噗！”他做了一个进攻的动作，然后又举起来了一块石头，假装是伊稚邪，说道：“伊稚邪，咚咚咚！”
　　然后，他把两块石头碰在一起，把李广扔了下去，说道：“飞将军输啦。”
　　□□一脚踩在飞将军的石头上，然后拿着伊稚邪的石头，撞在了李冬青的胸口上。
　　李冬青不动声色，道：“那大单于的弟弟今天会来吗？”
　　小男孩一摊手，小大人一般地说道：“这个昆仑山也不知道了。”
　　李冬青就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说道：“谢谢你，□□。”
　　□□道：“你要去杀左谷蠡王吗？”
　　李冬青忽然间动作一顿，低头去看他。
　　“他在南边的草原上，”□□说道，“你不住一晚上吗？”
　　李冬青问道：“你不是不知道谁是左谷蠡王吗？”
　　“你刚说了啊！”小男孩仿佛他是傻子，夸张地学着成人的动作和语气，说道，“我当然是跟你学的了。”
　　李冬青：“那为什么说我要去杀他？”
　　“我猜的，”□□道，“你肯定是要去杀他，你的衣服是新买的，不是旧的，你肯定不是这里人。”
　　“而且很多人都想杀他。”他补充道。
　　李冬青想了想，又坐下了，他一坐下，就和□□差不多高，李冬青说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大单于要死了，”□□道，“他们说，大单于的儿子要杀大单于的弟弟，因为他们在争王位。”
　　李冬青看着他，仔细地在思考，自己五岁多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小孩子现在都已经这么聪明了吗？
　　李冬青想来想去，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五岁时候的记忆了。
　　“小鬼头，”王苏敏说道，“我们就是要去杀他，快去再给我拿一块奶酪来，我到时候替你捅他一刀。”
　　□□却咧着牙笑，就是不动弹。
　　小男孩的母亲却过来了，是一个有些矮小的胖女人，她走过来，说道：“□□想要邀请你们来我家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喝了奶茶再走。”
　　李冬青站起来，看着她道：“这孩子真是聪明。”
　　□□围着他母亲转圈，一刻也不停下来，女人一边拦他，一边不可置信地笑道：“他？聪明？”
　　“我只求他到时候能数得清家里有几头羊。”女人说道。
　　□□跑开了，回头喊道：“你自己知道吗？”
　　女人骂了他一句。
　　李冬青道：“我今晚就走了，冒昧问一句，我们两个和左谷蠡王的队伍失散很久了，想找到他的军队领罪，他是在范夫人城附近吗？”
　　女人道：“已经很近了，南下去找罢，估计一日就能见到。但我听说，左谷蠡王治下很严。”
　　她以为李冬青和王苏敏是逃兵，面露出一些同情。李冬青便道：“不领罪就回不了族人身边了，我未婚妻子还在家里等我呢，为了她我也要去。”
　　王苏敏吸了口气，显然是听他扯谎听得不耐烦。
　　李冬青只当不知道，和那个女人告了别，喝了一口马奶酒道谢，然后便走了。
　　离开的时候，□□跑出来两步，说道：“你叫什么？”
　　李冬青随口说道：“我叫牧仁。”
　　□□大喊道：“牧仁再见！”
　　李冬青边挥手便倒退着走，等走出一段距离，再转过身来，对王苏敏说道：“是匈奴人不简单，还是这个孩子不简单？”
　　王苏敏状似意外地道：“你难道没见过匈奴人？”
　　李冬青：“那就是这孩子不简单，有点吓人。”
　　“他喜欢你，”王苏敏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也很可怕。”王苏敏说。
　　李冬青慢慢地停下来，问道：“什么意思？”
　　王苏敏：“我在草原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看你就是这样的感觉。”
　　“就像是这个孩子一样。”王苏敏补充了一句。
　　李冬青却没觉得自己和这个孩子一样，这个孩子五岁，除了言语行动过于稚气以外，聊天的时候完全像个成人，李冬青自认小时候一定不是这样的。
　　李冬青道：“我只是觉得这孩子早慧，太聪明了，我五岁的时候还什么也不懂。”
　　“不一定。”王苏敏却说。
　　他看李冬青皱着眉看他，便说道：“不然你想过吗？月氏为什么一定要你？”
　　李冬青居然让他给堵住了，他想说：难道不能是因为我身体里流着一半的月氏的血？可又觉得王苏敏不会信。
　　王苏敏道：“弟弟，你练剑练了多久？”
　　王苏敏虽然这样问，但是他也知道答案：半年。
　　“天赋异禀，”王苏敏说，“都不能说天赋异禀，你很吓人。拉练场里你没有朋友罢？火寻昶溟却在那里有很多朋友，因为除了那个傻子，别人都很怕你，包括教你剑的林将军。”
　　李冬青半晌了，说不出话来。
　　他俩沉默地走在黑暗里，李冬青是第一次听人跟自己说这些话，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了这个孩子，可能他还是听不到王苏敏跟他说这些。
　　王苏敏是一个只说真话的人，所以平日里说话像是缺了根筋，宁愿得罪人，也不说假话。不过他有时候，王苏敏也会选择看见了，但是不说。
　　李冬青道：“你在草原上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做，我发了好几天的高烧，差点死过去，你怕什么？”
　　“因为当时你像是在忍，”王苏敏道，“你像随时都能杀了这些人，但是你没有杀，你在忍耐他们。李冬青，你总是给人这种感觉，包括现在。”
　　李冬青：“……”
　　王苏敏又说了一句：“就像那个孩子。”
　　李冬青：“所以你当时选择追随我，是吗？”
　　“我想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王苏敏说道，“反正当时也没什么事做。”
　　李冬青抬头看了眼天空，现在已经是繁星密布，彻底是深夜了，想到宁和尘应该还在等他，便道：“回去罢。”


第69章 收拾山河（十二）
　　李冬青回去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了, 所有人都是稍微分散开, 挨家挨户地幕天席地地铺上行李就睡下了，李冬青四处找，也没找到宁和尘，又多往出走了两步，看见远处有块大石头, 他心里一动，走过去，果然在石头后头找到了宁和尘，和他的行李。
　　宁和尘依靠在石头块上, 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看他。
　　“回来了？”
　　“顺利吗？”宁和尘道。
　　李冬青钻进被窝，说道：“不能再顺利了, 有些吓人。”
　　“怎么？”
　　“伊稚邪就在附近，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李冬青说, “天时、地利、人和。”
　　宁和尘说：“你怀疑有陷阱？”
　　李冬青：“我没怀疑，是一定有。”
　　刚在飞将军李广手下打赢了一场胜仗，李广不是省油的灯, 他肯定重重地咬了伊稚邪一口, 然后输给了他，伊稚邪现在的兵力也不会有多强盛。就是这种时候，让他们给赶上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
　　宁和尘劝道：“也没准，不要想得太糟糕。”
　　“倒不是我想得糟糕，”李冬青说，“是太顺利了。今天去了，很容易就套到了消息，连一天也没用。感觉这些人好像是压根没有防备我和王苏敏，这不是匈奴人的性格，匈奴人不会这样招待陌生的面孔的，我本来打算耗上两天，结果今天晚上就已经回来了。”
　　宁和尘倚在他的肩膀上，说道：“那怎么办呢？”
　　他这样问，是以为李冬青已经心里有想法了，没想到李冬青真的有些拿不准。
　　“大歌女他们已经等急了，”李冬青说，“他们一天也不想等下去了，如果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他们一定就要闷头往上冲。正中伊稚邪的下怀。”
　　宁和尘：“你也可以不说，这件事就是由你来做主。”
　　“成大事者，不可能尽全尽美，你既然知道他们蠢笨，就不需要非要他们知道得那么多，你替他们做主就可以。”
　　李冬青却说：“这样不行。”
　　“为什么？”
　　“因为会被发现，”李冬青说道，“他们一心想要报仇，不可能就此放弃，还会在匈奴等很久，早晚有一天会瞒也瞒不住，躲也躲不开。”
　　李冬青说：“人心可怕，到时候错的就是我们。”
　　李冬青万万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紧锁着眉头，还在思考。
　　宁和尘抬头看着他，没有打扰他。
　　李冬青显然是已经想了一路，在这时候已经做了决断，他低头吻了宁和尘的额头，说道：“你呢，今天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宁和尘说，“我在等你。”
　　宁和尘抬起手来，把指尖放在了李冬青的眉心，柔声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才十七岁？”
　　李冬青如实道：“已经不会想这些了，无论我几岁，我要面对的人生都一样。”
　　他的命运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年纪放他一马，李冬青这些日子，确实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年纪，显然别人也忘记了，他在这些日子担负起了很多，这显然不是一个少年人该担负的东西。但是别人也忘了由李冬青来做这些是不是合适的。现在只有宁和尘还记得。
　　宁和尘问：“这些事，不能交给别人去做吗？”
　　“不能。”李冬青回答他。
　　“没有合适的人，也不能交出去，”李冬青道：“你知道吗，月氏的最年轻的歌女今年也有二十八岁了，新一辈的年轻人中，只有火寻昶溟一个人一直在习武。”
　　李冬青：“小月氏一直只有女人习武，用乐曲杀人，但是火寻昶溟学得不好，这门武艺几乎失传了，大歌女一直没有新的徒弟，她本打算收一些徒弟，就像是火寻真，也曾经被她挑中过，但是在东瓯，东瓯王不让她收徒，也不让月氏人习武，因为如果月氏壮大，会引起皇帝的警觉，连累东瓯。”
　　宁和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段故事，他从去了东瓯之后，东瓯就是这样，李冬青只有火寻昶溟一个玩伴，宁和尘对什么也不上心，没想过是为什么。
　　李冬青道：“这一辈的年轻人中，只有火寻昶溟一个人可以托付，但是昶溟太跳脱张扬了。”
　　“火寻昶溟，”宁和尘说，“他的确不行，可能过两年会好一些罢。”
　　李冬青却摇了摇头，说道：“他随意罢，我倒是对他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他这样活着。”
　　磨炼一个人成长，谈何容易？李冬青没想过让火寻昶溟改变，倒是希望他能一直这样活下去。张扬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宁和尘却忽然不说话了。
　　李冬青本来还在跟他说话，半天不见宁和尘出声，就低头去看，宁和尘低着头，嘴角向下耷拉着。
　　李冬青心中一动，但还是问：“怎么了？”
　　宁和尘摇了摇头，说道：“睡罢，你有主意了就好。”
　　李冬青却压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来，看见宁和尘闭着眼睛，又要哭。
　　李冬青皱眉道：“怎么了？”
　　宁和尘摇了摇头，往里躲了躲，李冬青说道：“说话，不要躲。”
　　李冬青也躺下了，轻轻地拍着宁和尘的后背，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半晌之后，宁和尘心绪渐渐地安稳下来，终于开口道：“对不起。”
　　“我怎么不知道你哪里对不起我？”李冬青淡淡地问。
　　“你知道，”宁和尘说，“何必捉弄我？”
　　他问得又有些绝望，李冬青这些天一直在安抚宁和尘的情绪，谁知道毫无效果。宁和尘一直像是受了惊，又像是没了血性的雀，只能一味地被动地接受李冬青的好意，但是自己却踏不出去那一步，失了生动。
　　李冬青知道他心里有心结，他本来不想说明白，就慢慢地让时间把它解开就行了，但是此时他又等得不耐烦了。
　　“我说过，”李冬青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你当时离开我也是事出有因，我根本不在意，你为什么一直惦记着这些事？”
　　宁和尘一直在为去年抛下李冬青去长安的事情感到愧疚，特别是他看到他的离开确实给李冬青的人生带去了变化之后。李冬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在这半年改变了。
　　他当时承诺在李冬青成年之前，都守在他身边，并说了一些大话空话，说让他成为一个什么什么样的人，可他分明是个不怎么尽职的师父，一句话也没做到，甚至半途走了。
　　火寻昶溟性格张扬、冲动，这性格从来都没变过。他的李冬青以前又是一个多么善良、天真的男孩，为什么李冬青就一定要磨灭掉自己的本性，适应这个世界呢？
　　李冬青一直都在守护别人，那谁来守护李冬青？
　　宁和尘有时候心如刀绞。可那些绞肉的刀，都是面向他自己的，他很怨恨自己。
　　李冬青道：“这跟你毫无关系，我说过很多次了。”
　　宁和尘笑了一声，没有几分喜悦的意思。
　　“你别想借着我的态度来惩罚你自己，”李冬青将他打捞起来，让他看着自己，可以算是郑重地说道，“我不会配合你，我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别人没有关系，人的一生会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是发生了什么，都会变成那样。”
　　宁和尘：“你以为我是火寻昶溟吗，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他也不是全都信，”李冬青笑道，“楚钟琪骗他说自己有不治之症，他就不信。”
　　李冬青：“这可能是楚钟琪嘴里说出来的唯一一句实话，他居然不信，我有时候也不大能理解他。”
　　宁和尘却没有被他转移话题，没笑出来。
　　他一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让人感到有负担的活着，可是他又甩不掉自己心里的大石。宁和尘哪里只是为了这半年而感觉难捱，他觉得自己自从认识了李冬青，就没给李冬青任何好处。或许李冬青就不该认识自己，不认识自己，他的人生还能过得更好一些。
　　他只要这样想到，就觉得没办法坦然地接受李冬青的爱，总觉得自己实在恬不知耻。
　　“你觉得累吗？”宁和尘问。
　　李冬青：“？”
　　“因为我，”宁和尘更具体了一些，“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回来见我？你是今天晚上才回来的吗？”
　　他睡不着，因为觉得，或许李冬青不想回来，在外面徘徊很久，才又回来。
　　“没有累，”李冬青平淡地挨个回答他，“我觉得很多事都有些累，但是唯独没有你。今晚才回来，和王苏敏赶回来的，为了早点见到你。”
　　李冬青道：“如果你喜欢我，你就应该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恨不得一天都想和你在一起。”
　　偏偏这些话他是用平淡地口吻说出来的，仿佛是说一件多么平常的事情。宁和尘又流了些眼泪，可能终于有一些是为自己而流了。
　　宁和尘说：“我一直不觉得后悔……”
　　他开了口，就终于好像是能说下去了，李冬青抚摸着他，给了他一些力气，让他能说完。
　　“我没有别的办法活下去，”宁和尘说，“所以我只能伤害别人，让他们不能伤害我，我杀了那么多人，一次也没有后悔过，因为我不知道有一天这些事会这样报复我。”
　　他一直不怕下地狱，也不怕所谓的善恶终有报，因为他始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这世界也没什么值得敬畏的。但他没想到自己会伤害到自己爱的人，报应就这样来了。
　　李冬青说道：“如果你觉得这是报复，那就是罢，不过我管这个叫意外。”
　　“不知道别人，”李冬青道，“我反正挺享受的。”
　　宁和尘终于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
　　李冬青终于松了口气，说道：“谢天谢地。”
　　李冬青体会到爱一个人的感觉了，他以前也关心别人，那些喜欢他的女孩也为他哭过，但是李冬青从来没有这么束手无措过，他这时候开始恨自己没有什么感情经验，只能硬着头皮上。
　　幸好宁和尘也没有经验，没见识过太多别人的脸孔，所以不是很难哄。
　　李冬青又问了他今天都干了些什么，他临走前安排了火寻昶溟来陪宁和尘，果然听见宁和尘说道：“火寻昶溟烦了我很久。”
　　李冬青大笑起来，宁和尘又问了他一些今天的细节，李冬青说了那个孩子，然后仔细端详宁和尘的神色，宁和尘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说或许是有人教了那孩子说这些话。
　　可能只有王苏敏一个人是这样看李冬青的，就连宁和尘也没有。
　　李冬青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压制得够明显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冬青把消息告诉了大家。
　　大歌女果然没有丝毫怀疑，面露欣喜。她甚至有即刻出发的意思。
　　“也行，”李冬青说，“叫一些会武功的去，只杀猎骄靡，如果伊稚邪反抗，等他先动了手，我们再动手。”
　　大歌女的视线便飞速地扫了一遍那些歌女们，她带的那些人都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似乎都觉得这是一件义不容辞的事情。
　　大歌女道：“我想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嗯，”李冬青说，“那就要趁早，按咱们听到的消息，至少五天前，伊稚邪就已经打赢了李广，本来早就回大单于那里报功了，不知道为什么还守在这里，咱们还是趁早罢，省得他走了。”
　　大歌女问道：“确定吗？你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
　　“昨晚的庆功宴上，”李冬青道，“匈奴人都在为伊稚邪打赢了仗庆祝。”
　　大歌女：“你昨天去的哪儿？”
　　“范夫人城北边不到五十里，”李冬青说，“据说伊稚邪就在附近。”
　　“好巧。”
　　“的确。”
　　大歌女轻轻蹙起眉头，看了眼他神色，问道：“你怎么了？”
　　李冬青道：“没有什么，我只是在想，卫青将军的军队已经深入匈奴，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这庆功宴办得有些早……而且伊稚邪怎么也不着急回去支援？我见过卫青，输在了他手上，那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大歌女终于明白了过来，说道：“你觉得有诈。”
　　“或许罢，”李冬青说，“如你所说，确实太巧了。像是伊稚邪就在这里等我们。”
　　大歌女说：“我总觉得不至于，因为伊稚邪其实从来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过，他怎么会专门来设计陷害我们？”
　　李冬青却看了一眼在河边洗漱的宁和尘，眼下有些阴霾。
　　如果说月氏不值得伊稚邪大费周折，那宁和尘呢？伊稚邪很早之前就想要宁和尘，当初离开草原也是不欢而散，这份仇，或者说这笔账，怎么算？李冬青总觉得伊稚邪不会把这一页轻易地翻过去。
　　他心里的这些事，李冬青没告诉宁和尘，同样也没告诉大歌女，因为有些时候这些事不能说出口。可是不说，他又如何劝住大歌女？
　　李冬青道：“我和伊稚邪有些过节，这事说不好。”
　　大歌女：“那怎么办？你说罢，其实这些事你可以和我直说，没必要这样。”
　　“最好别去，”李冬青说，“舟车劳顿，大家都累了，如果能直接回月氏，然后大家休息整顿一下，我到时候好好准备人手，再来杀猎骄靡。”
　　大歌女看着他，只是轻轻地笑，半晌后说道：“冬青，我们在中原待了这么久，等的只是猎骄靡的一颗头，我们不能空手而归的。”
　　“十八年的恨，如果回到了月氏，那就再不可能会报了，我能想象，大月氏在敦煌待了这么久，已经把过去忘得差不多了，等我们回去，他们不会让我们在挑起争端了。”
　　李冬青：“……”
　　大歌女道：“有时候就是一张脸皮的事，可是这脸皮就是大问题。”
　　“纵使是功亏一篑？”李冬青问道。
　　大歌女笑了，扬起头来，说道：“就算是我们这些人都死在草原，我也不会空手回到月氏。”
　　李冬青无言以对。
　　大歌女说：“你觉得有计，我觉得，不必怕他。硬碰硬，看谁能赢。他如果真的想要杀你，你也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大月氏的王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李冬青沉默片刻，说道：“你再考虑考虑。”
　　话虽然这样说，可他知道大歌女的心意已决。可能是走得时候不太顺利，他们太匆忙了，导致所有人的心思都很浮躁，以为猎骄靡的头颅志在必得，甚至有了一种鱼死网破的心思。
　　李冬青想让他们再想想，但是所有人几乎都没有犹豫，觉得就算是有陷阱，也要闯进去。
　　草原上吹起威风，把草色染青，太阳终于升了起来，天色苍凉，一片云也没有。
　　李冬青站在山坡上，向下望去，微微皱着眉头，火寻昶溟走过来，说道：“兄弟，我昨天听你的话，跟宁和尘聊天，我是真的没话说。”
　　李冬青把手背后，转过身去看他，说道：“嗯？都聊了什么？”
　　“武学、月氏、中原、江湖，”火寻昶溟说，“还聊了我小时候因为闯了祸，怕被我娘打，假装上吊。能说的我都说了。”
　　李冬青说：“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差点真的勒死，”火寻昶溟说，“我系成死扣了，口又太小。我觉得太蠢了，从来没给你们说过，就跟他说了，他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李冬青大笑不已，拍了拍他的肩膀。
　　火寻昶溟说：“替我保密，这事如果外传出去了，肯定就是你说的。”
　　“也可能是宁和尘。”
　　火寻昶溟：“他不是这种人，你是。”
　　李冬青莞尔。
　　火寻昶溟和他一起站了一会儿，这里是一片很荒凉的地方，长了不少不知名的植物，此时还没有返青，但是看上去好像不怎么好吃，这片地方连一只羊也没有，他们也是因为这个，才在这里休息。
　　火寻昶溟问道：“大歌女说，把仇报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嗯。”
　　“我有个问题，”火寻昶溟看他，说道，“没有去过的地方也能叫家吗？”
　　李冬青：“你是在大月氏待过的吧？”
　　火寻昶溟：“我那时候还在襁褓啊，什么印象也没有。我其实一直在中原生活，一直都觉得自己有一天是要走的，回自己的家乡，但是现在真的要回去了，我感觉……”
　　他面带迷茫，看着远方，说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啊？”
　　李冬青明白了，他把手放在背后，也和他一起往远处看去，他们面朝北方，那是月氏的方向，李冬青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因为他确实是这样觉得的，他道：“什么地方都无所谓，无论是在草原还是中原、或者是敦煌，你的亲人朋友都在的话，在哪都一样。人活的是人，不是地方。”
　　他说这话再有信服力不过，火寻昶溟一直信赖李冬青，因为他比自己聪明，又经历过很多。人在少年的时候可能都比较羡慕那些经历比自己多的人，火寻昶溟羡慕倒是还好，他更多的是信任。
　　火寻昶溟问道：“我们能赢吧？”
　　“怎么了？”李冬青问道，“谁跟你说过什么了吗？”
　　火寻昶溟：“我看你和大歌女说了很久，你俩都不太高兴。”
　　“那没什么，”李冬青随口说道，“就是想法有些不一样，她已经下定决心了，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火寻昶溟还要问什么，李冬青打断他，说道：“能不能赢别问我，昶溟，这一次你也要去的，你不如问问你自己。”
　　火寻昶溟霎时静了，眼睛看着他，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他皮肤白皙，额头有些高，让他显得眉眼深邃，安静下来的时候看上去很帅气。
　　李冬青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
　　李冬青回去的时候，宁和尘在收拾行李，叠起来了昨晚上盖的被褥，李冬青从他手里把活儿接过来，说道：“歇着去。”
　　宁和尘问：“要出发了？”
　　“晚上吧。”李冬青两下把东西收拾好，转过来看见宁和尘站在那儿看他。
　　李冬青笑道：“怎么了？”
　　宁和尘说：“晚上去，我要穿件黑色的衣服。”
　　李冬青佯作无知，像是听不出他的试探：“我替你拿罢。”
　　宁和尘这才放下心来。
　　李冬青却没拿衣服，只是把行李绑到一起，拿起水碗，灌了一壶水，架在火堆上，坐在石头块上去点火烧水。
　　宁和尘坐到了他身边，一起等水开，等了半天，也没什么动静。俩人随口说了两句什么，宁和尘笑着倚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他。李冬青心情平静，觉得如果宁和尘想去，那就让他去，他不能为了自己安心，就不让宁和尘和他一起。活到这个时候了，李冬青终于慢慢地知道人这个东西到底应该怎么做。


第70章 收拾山河（十三）
　　太阳宏伟地落下去, 扬下最后的余晖, 让整片天都晦暗不明地染上了黄色的光, 天上的云吞噬日光，黑压压地把太阳吞进腹中，天边有一颗巨大的树，枝丫冲着天炸开，在黄色的光下冲撞出一片巨大的剪影, 树旁扎了几面旌旗，微微地摆动，但是只是一片黑，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
　　地面上一片平静, 没有马蹄声，也没有兵器出鞘的声音。
　　猎骄靡走进伊稚邪的王账中，说道：“探子来报, 他们动身了。”
　　伊稚邪冷笑一声。
　　猎骄靡坐在他旁边，手指了指四周，说道：“四面都已经部署好了, 火熄灭了、战士们躺在草里，只等他们出现。”
　　伊稚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徐徐地喝了, 然后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赞赏酒，还是赞赏他。
　　猎骄靡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伊稚邪看了他一眼。
　　猎骄靡道：“可以让我来挂帅吗？我想亲手斩杀月氏余孽，你知道, 我与月氏有血海深仇。”
　　伊稚邪沉默了片刻，猎骄靡的头慢慢地低下去了，等他快要忍不下去，想要后悔自己说了这些话的时候，伊稚邪才说：“那你就去试试。”
　　猎骄靡瞬间抬起头，跪在伊稚邪的脚下，说道：“多谢左谷蠡王，你放心，这就是那些月氏人最后的一个夜晚，他们谁也活不到天明。”
　　伊稚邪手里端着酒盏，用手指了指他说：“那是当然，不然活不到明天的就是你。”
　　猎骄靡咧开嘴笑了，然后退身走了出去。
　　夜半的时候，远方终于传来了轰隆的马蹄声，从地平线上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了一大片，仿佛是天上滚下来的流火，那些人骑在马上，纵身冲了上来——
　　猎骄靡趴在草中，等他们一点一点地靠近，忽然一个暴起，喝到：“杀——！”
　　所有人从四面八方站起来，拉弓引箭，火光四起，顿时流矢漫天，四处都点起火来。
　　猎骄靡又一声：“杀——！”
　　骑兵上马，西边是白马、东边是青马、北方全是黑马、南边全都是红马，将这些人团团围住，嘴中吁声四起，手中扬着长刀，一张张漆黑的脸。
　　一个男孩的声音用匈奴语大声哭喊了起来，从马上跌落了下来，说道：“我们不是敌人！”
　　马群分开，伊稚邪驾马走上前来，点起火把来放在那男孩的脸边，看清楚了他的脸之后，瞬间神色大变。
　　伊稚邪怒喝道：“谁让你们来的？！”
　　一个女人冲上来，把男孩抱在怀里，勇敢地说道：“左谷蠡王，你的手下让我们今天夜半的时候来这里找你，他说你要征用我们部落的全部六岁到五十五岁的人，无论男女。”
　　伊稚邪瞬间掉转马头，说道：“散！”
　　一声唿哨声响起，他们当即四散分开，就在这时，士兵中忽然有人抽出了长刀，这些人从四面的角落中忽然暴起，手中架着双刀双/枪，怒喝一声往前推去，四色宝马纷纷嘶啸长鸣，倒了下去——瞬间，有人砍断了所有的马蹄！
　　紧接着，空洞的悠长的第一声琴声响起，悲伤的乐曲从远方飘来，小男孩不自觉地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却发现他们在天上。
　　琴声如怨如泣，仿佛是从天上流淌而来，数个女人落在了那棵树上，他们穿着白色的纱裙，裸/露着白皙的手臂，微微地闭着眼睛，张嘴轻轻地唱了起来，一唱三叹，婉转悠长。
　　伊稚邪只是看了一眼，就险些被魇住，他暴喝一声：“猎骄靡！”
　　但是却没人回答他，猎骄靡慢慢地走下马去，神色似乎已经有些茫然。
　　伊稚邪两步冲了上去，就要将他拦住，火寻昶溟却落了下来，用长/枪指着他身下的马的鼻尖，马瞬间惊了，往后仰去，伊稚邪险些跌下马去，他紧紧拉住缰绳，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火寻昶溟说道：“来找我玩玩。”
　　伊稚邪看着他，眉头紧锁。
　　这暴乱忽然而起，所有士兵这才反应过来，被骗过来的牧民尖叫着跑了开来，士兵们从身下断了腿的马的身上爬起来，举起了自己的武器，将几个人团团地围住。
　　猎骄靡却慢慢地走向了那颗大树，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大歌女低下头来，神情似悲似苦。
　　就在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们脚下的时候，猎骄靡眼珠忽然动了动，他视线忽然往下一甩，看的是他腰间放的那把刀。
　　一声轻轻地响动，几乎听不见，他手指一弹，把刀出鞘。
　　李冬青从树后走了出来，神色深深，没有说话。
　　猎骄靡把手从刀上放开，双手背在后头，状似有些意外，说道：“刘拙。”
　　“猎骄靡，”李冬青说道，“好久不见了。”
　　当年猎骄靡和李冬青也有短暂的缘分，还给千机喂了一袋精米，俩人都很爱马，说了不少话，那时候估计谁也没有想到大家会走到今天。
　　猎骄靡道：“你现在和月氏一伙儿了吗？”
　　他一直用匈奴话来说话，李冬青用汉语回答他：“是。”
　　“那是不是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猎骄靡问。
　　李冬青伸手，示意他可以随意，道：“让你三招。”
　　大歌女微微皱了眉头，但是没有说什么。猎骄靡显然对月氏的手段有所防备，所以才对没有中招，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依靠李冬青。
　　猎骄靡并没有被他惹怒，他抽出了自己的长刀。
　　在他的身后，宁和尘、王苏敏身穿黑衣，如闪电一般穿梭在黑暗之中，身后是一片惨叫。
　　猎骄靡微微偏过头去，听着身后的动静，心下一片仓皇。伊稚邪不会放过他的。
　　他想明白了这一点，便知道今天只有死路一条，猎骄靡反而笑了，舌尖舔刀，豁然冲了上来！
　　李冬青果然没有拔剑，他侧身躲了一刀，闪身到他的背后，猎骄靡骤然回首，又是迎面一劈，李冬青又是险险躲过，猎骄靡仅仅是两招，就被这种失之交臂的感觉惹火了，横空劈了两道银光，李冬青从第四刀的时候，左手两根手指接住了他的刀身。
　　他右手一推刀身，用巧劲将刀身就这样掰碎了。
　　猎骄靡看着地下的碎片，长长地吐出一口怒气，索性将刀柄也扔下去，双拳一握，摆了一个猛虎扑食式，拳风虎虎。
　　李冬青从始至终也没有拔剑，他看了猎骄靡的架势，也没打算拔剑了，一手背后，一掌伸出，掌心向上，冲他招了招。
　　猎骄靡的拳风猛烈，毫无章法，显然是耍拳脚功夫的本事要强于用刀，李冬青有片刻被压制住，他吃了猎骄靡的一拳，倒在树干上，大歌女霎时一惊，落了下来，猎骄靡追了上来，李冬青用掌包住他的拳头，猎骄靡要掏他的腹腔，李冬青左右手各自包住他的拳头，双手交错，一个狠劲儿，猎骄靡双臂缠在一起，硬生生的一声脆响。
　　李冬青将他拳头放开，抬脚一个飞踢，猎骄靡下巴高高地扬起来向后倒去，他倒在地上，刚要爬起来，迎面是一道剑光。
　　李冬青用剑挡住了他的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猎骄靡啐出一口血沫来，翻过身来，忽然间仰天大笑，笑得满口是血。
　　“你可以杀了我，”猎骄靡说，“如果我不死在你手里，也会死在伊稚邪的手上，哈哈，我这条命，可没有你想的值钱。”
　　猎骄靡笑得近乎有些恶意，他说道：“在草原上，谁都可以要了我的命，你们却为了我的这条命，苟活二十年，哈哈哈哈！”
　　大歌女走过来，看了一眼李冬青，李冬青示意她可以随意处置，然后走开了。
　　猎骄靡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冬青仿佛是丢弃了一块抹布一般，就将他丢在这里，转身就走了，他脸色涨红，不知道是因为呕血还是怒极。
　　“刘拙！”猎骄靡说道，“你又是谁的狗？！”
　　大歌女听不懂他的话，但是却感觉出了他言语的挑衅，呵斥道：“住嘴！”
　　猎骄靡躺在地上却好像是在俯视她，他看着大歌女，话却是对李冬青的，他道：“既然都是做狗，谁又比谁了不起？”
　　李冬青吹了一声口哨，催促所有人准备收势，就像是没听见猎骄靡的话。
　　猎骄靡笑得咳了起来，咳出点点的血沫，他用中原话说道：“你们真是一群可怜人，可怜的我好想替你们哭一鼻子。”
　　伊稚邪被火寻昶溟牵制住没办法动弹，宁和尘和王苏敏压制住了大部分兵力，歌女们已经收势，在夜幕中消失了踪迹，李冬青的大部分计划都在正轨上，他转过身来，对猎骄靡说了一句话，他道：“输了就不要说这么多话给自己找台阶下。”
　　李冬青自己也输过很多次，其实他一直输，很少赢过，每次李冬青自己都认，无论是到底因为什么，都认。没必要假装看不起这一战，也没必要推脱，输了就是输了。既然还活着，爬起来了，下次别再犯就行了。
　　猎骄靡还要冷笑着说什么，李冬青对大歌女说：“你还是让他少说两句罢。”
　　李冬青听两句倒是无妨，大歌女自己恐怕是受不住这种挑衅。
　　火寻昶溟甩了伊稚邪一枪，伊稚邪又劈了火寻昶溟一刀，这一刀把火寻昶溟直接怼在了身后的马车上，刀钉在了木头上，伊稚邪狠狠地将它抽了出来，又追了上去，李冬青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伊稚邪当即回过头来，一拳正中他面门。
　　李冬青挨了他一拳，没躲，他自己擦了擦鼻子淌下来的血，说道：“打脸？”
　　伊稚邪冷冷地看着他。
　　李冬青问：“聊聊吗？”
　　他又擦了擦自己的鼻子，鼻血哗哗地往下淌，擦了也擦不干净，感觉鼻骨都给打错位了，李冬青多少有点后悔接了这一拳。
　　伊稚邪硬邦邦地道：“聊什么？”
　　“我就只要猎骄靡的头，”李冬青说道，“你给我，然后我们这就离开草原，再也不回来。”
　　伊稚邪道：“你杀了我三千匹精马，五千士兵！”
　　“没杀士兵，”李冬青道，“不杀你们的人，马确实没有办法了，如果不杀马，不能保证不杀你们的人。”
　　伊稚邪眼里有火，咬紧牙关盯着李冬青，手中的刀又往紧握了握。
　　李冬青道：“不想再结仇了，到此为止，不可以吗？你设计陷害我们，我们杀了你的精马，两清不行吗？”
　　伊稚邪问：“那猎骄靡的命呢？拿什么来换？”
　　李冬青觉得跟他这种人聊不太下去，只能耐心地顺着他的思路，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伊稚邪回头望了一望，宁和尘一脚踢飞了一辆辎重马车，将十来个人压在了下头。
　　李冬青直接道：“说点可能的。”
　　伊稚邪收了弯刀，说道：“你知道我要什么。”
　　伊稚邪大费周章，一定要伏击他们，他所图的是什么，其实都摆在了明面上。
　　李冬青说：“你先让你的人停手。”
　　伊稚邪说：“你也让他们停手。”
　　“一起来罢，”李冬青跟他聊天，感觉累极了，伊稚邪固执又警惕，还有些转不过弯来，他道，“咱俩一起，行了罢？”
　　伊稚邪眼神里还带着防备，俩人一起扬起手来，伊稚邪用匈奴语，李冬青用汉语，同时叫停，声音响遏行云。
　　兵戈声霎时停了下来。
　　宁和尘退后一步，他脚底下踩了一个死人，他四处望了望，把人往后踢了踢，用马车挡住藏了起来。
　　伊稚邪指了指他，说：“你们这里，你做主了吗？”
　　“不是我，”李冬青道，“但是大家都忙着，所以还是我来罢。”
　　伊稚邪显然想找个能做主的人来说话，站在原处不动弹，抱着臂看他。
　　李冬青只得道：“对，就是我。”
　　片刻后，伊稚邪坐在了王账里，对面是大歌女和李冬青。
　　大歌女的人杀到一半，还没把狠话说完，就被叫进了王账，也带了些不耐烦，皱着眉头，说道：“怎么回事？”
　　“我也不想叫你，”李冬青说，“左谷蠡王觉得还是想跟你谈。”
　　伊稚邪问：“你们月氏，现在是谁在做主？”
　　“我。”大歌女说。
　　伊稚邪看了一眼李冬青。
　　李冬青：“……”
　　大歌女端详了俩人的神色，便明白了，说道：“他是月氏的王子，当然可以做月氏的主，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管了。”
　　李冬青扶额，不知道为什么，对今晚的一切都感觉很无奈。
　　伊稚邪皱眉，问道：“你是月氏的王子？”
　　李冬青：“对。”
　　“早知道这样，我当年无论如何也该杀了你，”伊稚邪皱着眉头，自己问自己，“我当时为什么没杀你？”
　　“和现在一样，”李冬青说，“你想当大单于，要利用我。”
　　伊稚邪被他提醒了，“哦”了一声，说道：“的确如此。”
　　他这才说：“我势要成为大单于，如果我到了那一天，我不会忘记今天晚上。”
　　这可以是个威胁，也可以是个恩惠，伊稚邪怕他们不明白，又继续说道：“如果你们帮我杀了于丹，那我感恩你们，不会拿月氏怎么样，如果你们今晚就这样杀了我的将军，逃走了，等我当上大单于，我的孩儿们还会像上一次把你们赶出草原一样，把你们彻底地在这个世界上抹去。”
　　大歌女脸色沉沉，拳头攥得紧紧地，手放在桌上，矮桌轻巧地便碎了，她说道：“还有一条路走。”
　　伊稚邪张开双臂，说道：“你杀我试试。”
　　大歌女紧皱眉头，没有动弹。
　　对于现在的月氏而言，任何一点仇恨都沾染不起了。当年月氏也是草原上兴旺强盛的氏族，拥有肥硕的马匹和健壮的男人，这一切都是从昆族人厮斗起来开始的，月氏杀了昆族人的首领，昆族首领的儿子又杀了月氏的国王，草原上众多氏族，在打打杀杀中都消失殆尽，很多氏族都已经消失了名字，并入了大单于的麾下。
　　他们之所以消失，都是因为惹怒了大单于。当年的东胡又有多兴盛？还以为自己能与日月同寿，不也被冒顿单于轻而易举地抹去了吗？
　　李冬青道：“谋朝篡位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占了哪点？”
　　于丹是正经的太子，是大单于的儿子，伊稚邪只是个弟弟而已。而且军臣单于还活着，把握着兵权，想要从他手中夺走皇权至少要过两道门，一个是于丹，一个是军臣单于，谈何容易？
　　伊稚邪说：“我全都占了。”
　　“大单于病危，”伊稚邪道，“于丹被卫青重击，已经没有再接一招的力气了，而我——”
　　他指了指周遭，一摊手，说道：“什么都有。”
　　李冬青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说道：“慢慢聊，我解个手去。”
　　伊稚邪又是警惕地看着他，李冬青掀开王账，回头提议道：“要不，你跟着我一起？”
　　伊稚邪这才没再看他。
　　李冬青出去看看情况，宁和尘他们几个好像在树下站着，他正要过去，火寻昶溟抛给他了一个东西，李冬青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来，一低头，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他有些意外，走过去说道：“谁杀的？”
　　火寻昶溟看着他的神色，把那颗头从他手里接过来，没意思地说道：“你还是人吗？王苏敏刚都吓了一跳。”
　　宁和尘问道：“鼻子怎么回事？”
　　“被伊稚邪揍的，”李冬青又擦了擦自己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就是没擦干净，脸上蹭了一片血，他说道，“没想到他要打脸。”
　　宁和尘拿自己的袖子去给他低头擦，淡淡地说道：“你欠他的吗？”
　　言下之意便是何必要挨这一下子。但是李冬青当时也没别的办法，本来想让伊稚邪解气，把这篇翻过去，虽然确实也没报太大希望，但是的确没成。
　　火寻昶溟在摆弄那颗头，李冬青余光瞥见了，说道：“把它收了，别玩了。”
　　“你们在里头谈什么？”火寻昶溟听话地把头放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里头。
　　“大人的事，少打听。”李冬青煞有其事。
　　火寻昶溟：“？”
　　王苏敏说：“我能打听一下吗？”
　　李冬青反问他：“猎骄靡的头是不是你砍的？”
　　王苏敏：“是。”
　　李冬青一猜也是。王苏敏说自己离开了匈奴就是因为猎骄靡，俩人很不对付，他看不惯这些人的作风，觉得在这里混得没有意思，所以才跑了，此刻仇人相聚，一定是分外眼红。
　　“你跑罢，”李冬青说，“有多远跑多远，大歌女出来了我也保不了你。”
　　王苏敏笑了起来，无所谓地说道：“无所谓。”
　　李冬青在里头受够了伊稚邪，不知道他一直是这样的性格，还是说这两年变了，李冬青第一次来匈奴的时候，没觉得伊稚邪如此自大，现在再见，这性格就如此的明显。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变了，所以看人也不一样了。
　　宁和尘还在给他擦脸，已经擦了半天了，李冬青抓住他的手，说道：“可以了，回去洗一把就行了。”
　　几个人就坐在树底下，等着王账里头的人出来。
　　火寻昶溟显然是因为杀了猎骄靡而感觉高兴，心情不错，问道：“这头到底要怎么才能做成酒器？谁有这种手艺？”
　　王苏敏说：“我就有，拿钱来，我给你做。”
　　火寻昶溟问了多少钱，他张口又是五十金。火寻昶溟问：“你做头器也是头牌吗？”
　　王苏敏：“杀一个人也是这个价钱。”
　　宁和尘轻轻地拉了拉李冬青的手，问道：“怎么了？”
　　李冬青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会儿神儿，道：“没什么。”
　　“在想一件事，”他又补充道，“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是回不去月氏。”
　　宁和尘说：“你很想回去？”
　　事实上，李冬青一直没觉得自己非要回到哪里过，他一直都有很重的漂泊感，总是觉得天大地大，四海为家。之所以现在会感觉到焦虑，是因为月氏人已经渴望回到家乡，渴了很久了。


第71章 收拾山河（十四）
　　片刻后, 大歌女从王账中走出来, 他们几个人下去, 大歌女一抬眼，便看见了火寻昶溟手里的那颗头，霎时皱眉，问道：“谁杀的？”
　　火寻昶溟当即把头还给了王苏敏，仿佛是烫手的山药一般。
　　王苏敏又把头递给了她, 大歌女接过这颗头，脸色几度变化，碍于在伊稚邪面前，有所收敛, 忍着脾气。
　　这脾气现在压下去了，一会儿就也不至于再发火了，大歌女这种性格的人, 早就习惯克制了，一会儿自己就冷静下来了。
　　伊稚邪对宁和尘道：“好久不见，雪满。”
　　宁和尘只是看了他一眼, 平淡地“嗯”了一声。
　　故人相见，本该是有很多话聊的，更何况形势异变, 大家都站在不同的立场上, 伊稚邪显然是有话想对宁和尘说的，他一伸手，指了指远处, 说道：“谈一谈吗？”
　　宁和尘看了他手指的方向，说道：“你的将军死在那里了，尸体还在。”
　　伊稚邪霎时收回手，然后说道：“马上一叙。”
　　宁和尘轻轻地皱了皱眉头，然后点了头。
　　俩人跨上马匹，缓慢地顺着昏暗不明的黑暗中前行，马蹄哒哒地踏在草原上。
　　“我当年没能留下你，”伊稚邪手里牵着缰绳，回头望他，说道，“宁和尘，两年后，你不是还要走上这条路？你注定还是要帮我。”
　　“的确没有想到，”宁和尘随口道，“不过左谷蠡王，你也不必自作聪明，你也没有想到这一天。”
　　伊稚邪狂放大笑起来。
　　“我喜欢你的坦诚，”伊稚邪指着他，说道，“你从不奉承我。”
　　宁和尘：“也奉承过，只是你不知道。”
　　“兴许你们这些美人，天生就会讨人的欢心，”伊稚邪说，“是这样吗？”
　　宁和尘随意笑了笑，算是回答。
　　伊稚邪：“我这些年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你说自己没有猜到，但是我却猜到了，我知道我们一定会有再见的那一天。当年你说我可以当上大单于，我还等着那一天，你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宁和尘道：“那句话就是奉承。”
　　伊稚邪大笑道：“我不信！”
　　伊稚邪以为宁和尘这两年过得不顺，以为他的翅膀可能已经折断了，终于臣服于命运，失去了血性，可是今日在见宁和尘，他却还是高傲的，对谁都是淡淡地，伊稚邪说道：“我这两年时常想起你，我时常会想，像你这样的人，到底要活成什么样子，才算满足。”
　　当年俩人不欢而散，伊稚邪被宁和尘摆了一道，差点气死，可是宁和尘就是这种人，就算是他害你、轻视你、你也忘不掉这个人。甚至再提起他的时候，还提不起恨来，挂念这个人会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宁和尘说道：“我现在就很满足。”
　　伊稚邪微微皱眉，说道：“现在？”
　　“现在。”宁和尘说。
　　伊稚邪：“现在，你有什么？”
　　宁和尘道；“在你眼里，自然是什么也没有。在我眼里，就这样就可以了。”
　　“伊稚邪，”宁和尘转过脸来，终于看了他一眼，说道，“天下的人都在追逐自己的欲望，我当年不留在草原，和你无关，只是我也有我的欲望。”
　　伊稚邪：“是什么？”
　　宁和尘笑了，没有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
　　宁和尘在少年的时候，他的躯体容不下他的才华。他总觉得自己相貌出众如此，武艺高强，他一定不会是一个俗人，这天地就是一张画布，等着他挥斥方遒。可是又因为这要命的相貌和武功，他在哪里都觉得容不下自己，都觉得浪费了自己的时间。他想要的实在太多了，如何都满足不了自己的欲望。
　　那刻在骨子的孤傲就是这样产生的，他确实看不起天下人。这一切都从认识李冬青开始瓦解。
　　在李冬青之前，他没见过有人比他出众，宁和尘眼睁睁地看着李冬青惊人的天赋和头脑被他自己藏了起来，也眼睁睁地看着他甘于平淡。
　　李冬青一直觉得，宁和尘是不可超越的，是永远高高在上的，但是在宁和尘的眼里，李冬青才是一块真正的璞玉，也可能相爱的人必须要互相欣赏，互相仰望。
　　宁和尘只有在李冬青身边，才能感觉到片刻的平静，因为他感觉他这一辈的渴终于解了。李冬青更像是他的孤傲的解药。
　　伊稚邪说：“当年我问过你一次，我现在不介意再问你一次，宁和尘，你愿意陪我留在草原吗？”
　　宁和尘笑了，遗憾地说：“不行。”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出来了，天边炸裂出一弧光，撕裂了夜空，日光总是比太阳先来，人也总是看见了一束光，就知道黎明要来到了。所有的不堪和杀戮都发生在了夜晚，天亮了之后都不存在了。
　　宁和尘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实在没有办法。”
　　他说实在抱歉，但是也没有几分歉意，宁和尘最擅长辜负别人的心意，不在意别人的真情。他现在的眼里也没有什么感情。
　　伊稚邪皱着眉头，深深地看着他。等了两年，还是一样的后果而已。
　　“那敢问你的道是什么？”伊稚邪礼貌地问道，“与月氏同生共死吗？”
　　宁和尘嗤笑了一声：“月氏算什么？”
　　他这样反问了一句，但是没有回答伊稚邪的问题，而是纵马向前，发丝飞扬，高高地扬鞭，奔回了王账，李冬青站在营地前等他，看见他骑马回来，宁和尘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了他，李冬青把马牵着，另一只手牵住他，说道：“先在这睡一觉，火寻昶溟他们已经去睡了，你和他们挤一挤罢。”
　　宁和尘问：“你去干什么？”
　　“和大歌女走一趟，”李冬青道，“还有很多人在后面等咱们的消息，我和大歌女去告诉他们消息，大歌女的意思是，要让他们先回敦煌，剩下咱们几个留在这里。”
　　宁和尘看了眼他的脸，说道：“你鼻子还疼吗？”
　　李冬青下意识摸了一下，然后笑道：“疼得要死，我以后一定要把这仇报了。”
　　伊稚邪在身后说道：“现在就可以，我在这里等你。”
　　李冬青回过头去，看见他背着手站在后头，半玩笑地道：“过两天罢，我现在有事。”
　　伊稚邪走上前来，看了俩人一眼，愣了一下。
　　李冬青把他俩交握的手递给他看，说道：“你们匈奴人，应该不介意这个罢。”
　　匈奴人是最狂放的氏族了，性、人伦、皇权、人命，在他们眼里都蒙上了一层面纱，透过面纱去看，一切都不庄重也不尊贵，但相反，过分的放纵和自由，也带来了彻底的神圣。
　　匈奴人也许可以不在乎，伊稚邪却问宁和尘：“哦，这就是你想要的。”
　　宁和尘问他：“不可以吗？”
　　他是带着笑问的，但是不想听道他的任何回答，伊稚邪嘴里说不出他想听的话，宁和尘直言道：“我想怎么样，谁也管不着罢？”
　　伊稚邪反问：“我说什么了吗？”
　　宁和尘：“那最好。”
　　李冬青倒是好久不见宁和尘这副模样了。月氏的人都和李冬青相熟，宁和尘平时多少都给那些人几分薄面，所以不说话，也不惹事，在伊稚邪面前则是毫无顾忌了。
　　伊稚邪长吸了一口气，说道：“宁和尘，你要知道，我没有必要一直忍你。”
　　李冬青道：“好了，都少说两句罢，天都要亮了，回去睡罢。”
　　伊稚邪指着自己：“你管我？”
　　李冬青：“……”
　　伊稚邪又看了眼两人，视线从上打量到下，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到底是不是有点问题，”李冬青指着自己脑袋，“还是说我有问题？”
　　宁和尘：“你第一天认识他？”
　　李冬青明白了。
　　宁和尘进了大帐里休息，李冬青将他送进去，宁和尘本来已经进去了，结果又返了回来，看见李冬青上了马，大歌女在树下等他，太阳慢慢地露出了一条缝，俩人只剩下剪影，然后从地平线上消失了，他才回去。
　　大歌女和李冬青在草原上疾驰，在天亮之前将消息告诉了自己的族人，带来了左谷蠡王的一道手谕，有了这个东西，他们就可以平安地穿过匈奴草原，到达敦煌。
　　大歌女告诉自己的族人：“可以回家了。”
　　很多人都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得不像是可以回去了，倒像是回不去了一样，那么伤心，可能也是因为人生中又有多少个二十年呢，全都漂泊在路上了。
　　大歌女亲自送所有人上马，把手放在他们的手上，挨个叮嘱平安，族人们本来推辞，说是不想走，可是大歌女势必不会让他们留下，她把猎骄靡的头交给了一个小孩子，让他抱在怀里，那个孩子是一个月氏男人和中原女人所生，那位母亲也决定跟着自己的丈夫踏上了这趟征程，大歌女看着那个小孩，说道：“带着它，回去罢，把它交给女王……火寻郦，幸不辱命。”
　　小孩懵懵懂懂，只是接着了，并不知道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有多轻，又有多重。
　　小孩子的父亲眼睛红了，允诺道：“一定送到。”
　　火寻郦点了点头，拍了拍他们身下的马匹，马便徐徐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他们扬鞭，彻底地奔跑起来，消失了。
　　李冬青看着大歌女的身影，总觉得她的肩膀塌下来了，可她分明还站得笔直。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今夜的一切都被稀释、冲淡，等日光彻底洒下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大歌女看着族人离去的方向，片刻间什么都没想。
　　李冬青坐在马旁边，给马喂了一把草，等大歌女走过来，看着他。
　　李冬青抬起头来，以为会看见大歌女通红的眼眶，却什么也没看见，大歌女的脸很干净，神色也很干净，是平静无波的。
　　大歌女这仇报了，按理来说，她应该痛快，可是这仇实在是拖了太久了，仇太重、太漫长，牵扯太多，这仇不如不报。至少李冬青是这样觉得的。
　　沉重到这种程度的仇恨，不可能只凭一颗头就化解，可这颗头如果还没到手，她意识不到这一点，这颗头真的落下来了，并且捧在她的手里了，她就会慢慢地发现，这头没有用。
　　可是谁也没办法责怪这个女人，因为谁到了那个时候都是这样的，明知道这是一个火海，也会纵身跳下去。有些时候人这辈子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不得不为之。
　　大歌女说道：“走罢。”
　　李冬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大歌女沉默了下来，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俩人的身影和族人离去的方向背道而驰，向着草原深处进发。
　　草原上一直流传着传说，昆仑山会为草原上的孩儿们降下旨意，是赢、是输、是前进还是后退，昆仑山都有所指引。而那些骁勇善战的勇士，又被称作是昆仑山之子，是上天派来拯救草原的人。
　　天空上的乌云仿佛是要掉落下来，伸手可摘，密密地压在头顶，将天空死死地遮盖住，一丝蓝天也没有露出，草色也变成了漆黑，吸一口气，仿佛都挤压在胸膛里。草原上的阴天是非常吓人的，好像是真的是神怒了。
　　伊稚邪在这样的一天，祭了昆仑山，上路了，带着自己的五千士兵。
　　李冬青等人驾着马走在他的身后，伊稚邪不时回过头来，看上一眼。
　　火寻昶溟问道：“他是怕咱们跑了吗？”
　　王苏敏问：“你想跑吗？”
　　“当然想。”火寻昶溟小声地说道。
　　“所以，”王苏敏随口道，“可能是昆仑山看透了你的心，告诉他要小心你。”
　　火寻昶溟不屑道：“昆仑山如果这么神，为什么不让他当太子？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大歌女刚要让他闭嘴，就听伊稚邪在前头，掉转马头，说道：“让我来告诉你，因为我不是大单于的儿子。”
　　伊稚邪说：“如果你认为，只有生来就是王子的人才能当大单于，那你可以当我没说。”
　　火寻昶溟看着他，说道：“当然不是。”
　　“那你是觉得我不行？”
　　火寻昶溟：“我什么也没觉得，你生气了？”
　　伊稚邪：“……”
　　火寻昶溟问旁边的王苏敏：“他生气了？”
　　王苏敏：“别拉上我。”
　　火寻昶溟只好摊手，说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对你们匈奴人不怎么了解。”
　　伊稚邪面带薄怒，说道：“这个草原，值得更好的领主，我只是想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火寻昶溟说：“生气了？”
　　王苏敏抿着嘴唇，压着嘴角，生怕笑出来，李冬青拦道：“昶溟。”
　　火寻昶溟一耸肩，掠过伊稚邪，走了。
　　李冬青与他并驾齐驱，低声对他道：“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火寻昶溟说，“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要从别人手里抢东西了，何必粉饰自己，说是神的旨意呢？神告诉他，要谋朝篡位吗？”
　　李冬青：“你就不用管神是怎么想的了罢？”
　　火寻昶溟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有人想要从你的手里抢走王位，我会杀了那个人。我不会管神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偷来的，就是偷来的！”
　　李冬青：“……”
　　李冬青不再责备他了，说道：“好了，消消气。”
　　太子于丹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并不清楚，但是为了月氏的命数，只能杀了这个人，火寻昶溟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可能是因为他还没能习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伊稚邪的野心不只是在草原，其实有时候，光是靠野心，就能掀起大浪来了，而不需要太多的能力、时机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李冬青也不想帮伊稚邪，不想的原因其实只有一点，他不知道伊稚邪当上大单于，对这个天下到底是不是一件合适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伊稚邪的铁蹄踏入了中原，造成了数以万计的死亡，那一天，李冬青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宁和尘赶上他们，说道：“冬青，三百里后，龙城。”
　　李冬青便知道，这条路已经没办法退了。
　　这之后，两天后的夜里，斩于丹、杀大单于、夜放李广，都在一夜之间发生。这是一个异常纷乱的夜。
　　于丹的母亲、大单于的阏氏南宫公主一夜之间，险些疯了，从王账中来回奔跑穿梭。
　　南宫公主是大汉的公主，他是刘彻的姐姐，也是刘荣的姐姐，李冬青理应叫她一声姑姑，他实在是可怜南宫，但是这一切的苦果是他们带来的，所以没脸做些什么。
　　南宫撞上了李冬青的胸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是看见了故人，可是也只是一晃而已，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抓不住了。
　　李冬青抓住她的手腕，递给了她一把刀。
　　南宫头发没有梳，乱极了，她有些呆傻，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问道：“我也要死吗？”
　　李冬青说：“不用。”
　　南宫：“你是谁？”
　　李冬青无言以对，只能说道：“我叫刘拙。”
　　南宫似乎有些忘记了这个名字，她脑袋乱了，想不起来什么，可是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像他们皇家人的名字了，她又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李冬青道：“我来救你，愿意走吗？”
　　南宫听到了“救”这个，忽然间哈哈大笑，仿佛是被点了什么穴道。她从小活在皇宫里，小小年纪嫁到了匈奴，没人说过要救她，她等这句话等了近二十年，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听见了这句话？
　　“太可笑了，”南宫疯了，说道，“太可笑了……”
　　南宫怒吼道：“命啊！为何捉弄我！”
　　李冬青拦住她，她却挥舞自己的手里的小刀，放在自己的脖颈上，抓狂地道：“不要碰我！”
　　李冬青对女人从来是没有一点办法，一时间束手无策。
　　南宫公主今年也才三十余岁，美丽动人，她穿着匈奴人的衣服，说的也是匈奴话，她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匈奴人，一个有了儿子的匈奴女人，如今儿子死了。
　　李冬青想起了那个叫于丹的年轻人，他死之后眼睛也睁着，伊稚邪毫无疑问地赢了他，赢得彻底，可是成王败寇这样的道理，对这个母亲而言，是不能讲的。
　　李冬青说道：“公主，我可以送你回长安，你愿意吗？”
　　南宫说：“长安还有什么？”
　　“你母亲，王皇后还活着。”李冬青说。
　　南宫笑了，说道：“就是她把我送上了匈奴人的马车，哈哈，哈哈哈！”
　　那长安城就什么也没有了。
　　南宫冷静下来，滑落下去，把自己掉在了地上，刀也放在了腿边，说道：“我不回长安。”
　　“你是刘拙，”南宫说道，“刘荣的儿子。”
　　她终于清醒下来，轻飘飘地看了李冬青一眼，说道：“你不是死活不想来草原吗？怎么，你的手也伸到了草原？”
　　在她眼里，男人都是一个模样，他们好像活着就是为了侵略，为了杀更多的人，为了拥有更多的女人。无论是贫是富，全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模样。
　　李冬青坐到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说道：“其实我也是情势所迫，欠了伊稚邪的，只能如此。今晚，我就要走了，临走前，最后能帮你的，也就是问问你，想不想回到中原。”
　　李冬青和这个女人从未见过，他也不了解这个女人，但是可能是因为南宫当过母亲，他们之间又有血缘的连接，李冬青对这个女人总觉得有一种亲近感，他说道：“不想回去，也是好事，只不过伊稚邪不是个什么正人君子，你还是要保护好自己，拿好自己的小刀。”
　　南宫问：“你不会真的以为，这把刀能有什么用罢？”
　　李冬青道：“不然怎么办？”
　　南宫愣怔，依靠在柱子上，不说话了。在她眼里，其实李冬青与其他的所有人都是没有差别的，都一样。
　　李冬青道：“你也可以跟着我们走。”
　　南宫摇了摇头。
　　李冬青就不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刚想要走，南宫却忽然拉住了他，李冬青一回头，那把小刀冲着他的胸口就插了过来——！
　　他没有防备，全靠本能抓住了南宫的胳膊，刀尖划破了他的胳膊，血花瞬间染红了袖子，南宫大吼道：“杀了你！”
　　李冬青：“……”
　　宁和尘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了这一幕，李冬青赶紧对他道：“冷静！”说着便两下制住了南宫，将她手中的刀夺下来，摇了摇手臂，甩下来两串血。
　　宁和尘走进来，问：“你就乐意挨打，是吗？”
　　李冬青苦笑摇头。
　　宁和尘抓起他的胳膊看了一眼，然后又瞥了眼南宫，李冬青挡了她一下，道：“收拾好了？”
　　“嗯，”宁和尘说，“什么东西都收拾好了，我想起了还有一个受气鬼不知道在哪儿，就过来找了找，没想到真的在这里挨欺负。”
　　李冬青：“……”
　　“师父，”李冬青道，“挖苦我这么有意思吗？”
　　“要么你现在跟我回去，”宁和尘道，“要么我杀了这个女的，你选一个。”
　　李冬青当即说道：“走走走。”
　　他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南宫自从被放倒在地上，就躺在地上，仿佛是个布偶。李冬青临走前，帮她把门关上了。
　　宁和尘道：“被一个女人伤了，她还不会武功，你让我刮目相看。”
　　“唉。”李冬青就知道要听他骂自己。
　　宁和尘余光一扫他的手臂，又说道：“别甩了。”
　　他端起了李冬青的胳膊，仔细地看了看那道伤，好像是真的能看出什么不一样来，宁和尘道：“不深。”
　　他撕碎了宁和尘的袖子，给他伤口卷上了布条。他低头垂首，做着这件事情，李冬青心口砰砰跳，他四下望了望，没有人在，他飞快地低下头来，亲了宁和尘一口。
　　宁和尘没有抬头，耳根却悄悄地红了起来。
　　李冬青脸上一直挂着傻笑，一直持续到了傍晚，伊稚邪要大摆庆功宴。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天下形势异变，匈奴伊稚邪、中原刘彻、还有一个江湖，尚未有主。
　　三方势力的一方已经变了，想必远在长安的刘彻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李冬青打算今晚便走，迟则生变。他坐在宁和尘的旁边，不自觉地就想笑，宁和尘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这么高兴吗？”
　　李冬青自得其乐，说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宁和尘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李冬青霎时傻了，脸霎时涨红，一口酒差点没吐在胸口。宁和尘说完，嘴角噙着一摸淡淡的笑，吃了一口席间的羊肉，又皱起眉头来，说道：“腥。”
　　李冬青显然显得坐立难安起来，不自觉地想去看身旁的宁和尘，王苏敏忍了他半天，终于说道：“长虱子了？”
　　李冬青赶紧去喝酒，然后拿自己的杯和他碰杯，自顾自地道：“干杯。”
　　王苏敏莫名其妙地和他干了一杯，看见李冬青飞快地灌了一杯，然后又去倒，没倒准，溢出来了。宁和尘帮他把杯子拿起来，李冬青手忙脚乱，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又感觉不对，接了过来，说了句：“多谢。”
　　王苏敏：“……”
　　李冬青：“……”
　　李冬青觉得还是别喝酒了，把手放在膝盖上，胸腔仿佛是燃起了一团火，这团火还在往下走，他清了清嗓子，有点此处无印三百两的感觉。李冬青真是好久都没有感觉到这种局促了。
　　宁和尘始终是噙着笑，神色淡淡地。李冬青因为那团火，也不敢瞥他了。
　　席间，伊稚邪的探子进来过一次，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等到伊稚邪走过来的时候，李冬青这团火才算是浇灭了。
　　伊稚邪说：“你们听说了吗？刘彻剿灭了吞北海，杀了几千江湖人。”
　　霎时间，他们几人静了。
　　伊稚邪莫名其妙，说道：“怎么着？不知道？”
　　王苏敏皱眉道：“不可能，他哪来的这个本事？”
　　“他没有，”伊稚邪说道，“但是有人有，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只是一些缺钱的高手而已。”
　　李冬青和宁和尘对视一眼，心沉了下去。
　　伊稚邪笑道：“中原人和中原人打，汉人和汉人打，岂不美哉，快哉，哈哈，喝罢，你们随意。”
　　他好像是故意就为了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才来，说完了就走了，火寻昶溟道：“我虽然不是中原人，但是我确实是有点忍不了了。”
　　王苏敏道：“我也不是中原人，也忍不了。因为这跟是不是中原人没关系，他就是在气咱们。”
　　火寻昶溟：“那他确实成功了。”
　　火寻昶溟最气的是，自己这股气莫名其妙，不知道从何而来，也没啥理由，他既不是中原人，也和吞北海没有关系，和中原武林也没有交集，他怎么就这么气？
　　李冬青突然间说道：“我出去一趟。”
　　火寻昶溟看见他出去了，明白过来了，是因为李冬青，李冬青就是连接他们和江湖的纽带。李冬青是一个：和霍黄河、叶阿梅是好朋友，是宁和尘的男人的，从中原长大的，江湖人。
　　宁和尘不声不响地跟了出去。李冬青站在一块石碑前，一只手伏在上头，一只手背在身后，
　　他今天受伤了的手仿佛已经找不到痕迹了，就像是没存在过，李冬青受过的伤都被他自己吞掉了，他从小都是一个能吃苦的孩子，不会哭着喊疼。
　　宁和尘道：“你没必要陪我去。”
　　“嗯？”李冬青转过头，说道，“你说什么？”
　　宁和尘：“你在敦煌等我罢，可以吗？”
　　李冬青没有马上回答他，他指着这石碑，问道：“你知道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吗？”
　　此时天已经黑了，石碑上的字看得不真切。匈奴人没有自己的文字，现在通用的是汉人的隶书。但是这块石碑已经很久了，上头用的还是汉初篆书。
　　宁和尘说：“写的什么？”
　　李冬青：“《大风歌》。”
　　他抚摸着那块石碑，低声念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匈奴人向来看不起汉人，不过看来，他们也喜欢这首诗。”李冬青说。
　　高祖刘邦写下这首诗时，壮志满怀，千金换刀，貂裘换酒。
　　可是后来匈奴人将高祖围困在白登七日夜，那是刘邦第一次惨烈的失败。赔得里子面子都没有了，此后几十年，汉人再也没有在匈奴人面前抬起头来。到最后，连大汉的公主，都换不回尊重和和平。
　　李冬青一直觉得，人不该把话说得太满，人这辈子不可能一直赢，人生就是赌，赌输还是赌赢，都应该谦虚点，因为命数占了大头。
　　宁和尘说：“你不是说，自己不喜欢这首诗？”
　　“嗯？”李冬青反应过来，说道，“说过吗？”
　　他笑了起来，道：“可能是说过罢，小的时候做噩梦，梦里总是有这首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现在呢？”
　　“还可以，”李冬青说，“我只是忽然想到，就是忽然间地，想到自己该干什么了。”
　　宁和尘：“？”
　　李冬青用手攥了攥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说道：“雪满，雪满。”
　　宁和尘拍打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他的情绪，李冬青却将他放开，然后捧着他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宁和尘闭上眼，改拍为抱，环住了他的脖颈。
　　李冬青在这个吻中，在这一夜，在这一路上，在这一年里，在这一生中，顿悟了自己要做什么事情。他一直觉得，江湖不该倒，江湖要留下，但是他没想过为什么。他只是冥冥之中，感觉江湖是必须要留下的，那些身怀绝技的流民，也该有一条出路，可是这条路到底谁来走，他一直在等，一直等到现在，都没有人来做。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去扛起这道梁，却没有人来做，如果江湖危在旦夕，奄奄一息。那他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能感受得到，我有多努力吗？
　　另外：
　　人物性格这里，大家有疑问，就是这样：宁和尘在创伤后的恢复期，但其实恢复的差不多了，他不会对李冬青发脾气，也不会对李冬青身边的人摆脸色，所以没机会臭脸
　　李冬青是：在伊稚邪面前，他下意识地要伪装自己，变得更成熟、冷酷一些，还要把控住火寻昶溟和王苏敏等不可控因素，在承担。


第72章 剑起江湖（一）
　　李冬青这辈子没做过这样大无畏的决定, 不是为了自己, 不是因为谁在逼他, 不是因为不得不做，他第一次主动地站出来，觉得自己该做一件本来可以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宁和尘听了他的话，问道：“真的吗？”
　　“我要为天下勇士谋一条生路，”李冬青说, “真的。”
　　宁和尘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把头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
　　李冬青明白他的意思是，随他高兴。
　　李冬青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情, 就是拥有了宁和尘。刘彻、伊稚邪，随便是谁，谁都想要宁和尘, 他们许诺宁和尘光明的未来，无尽的金银，但是宁和尘对他们不屑一顾, 而李冬青手中虽然一无所有，但宁和尘爱他。
　　李冬青牵着宁和尘的手，走进王账之中, 宴会上大家喝得东倒西歪, 意识迷乱，伊稚邪看到了宁和尘，又想起来了什么, 说道：“哦，雪满，送你一个礼物。”
　　说着跟下头的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人便退下了，片刻后带上来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然后一脚把那男人踢得跪了下去。
　　宁和尘不认识这人，但也猜到了这是谁，他霎时浑身绷紧，紧紧地攥住了李冬青的手。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跪着的男人，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抚摸着宁和尘的手背，感觉到宁和尘的手似乎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伊稚邪走下来，笑道：“怎么样，雪满，你心心念念的中行说，我给你留着呢。”
　　当年宁和尘到草原，跟伊稚邪谈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想要中行说。当年郅都之死，中行说脱不了干系。他当年没能杀中行说，如今伊稚邪还记着，把这个人扔到他面前，款款地道：“随你处置。”
　　宁和尘手脚冰凉，但面色还很平静。
　　中行说跪地哭嚎，像着伊稚邪求饶不止，一时间宴会上反而更兴奋了，热烈地看着这场戏。
　　伊稚邪事不关己，道：“人家儿子来找你求饶，你求我干什么？”
　　中行说又跪着去找宁和尘，这个男人也是个头脑灵活的人，否则不可能在大单于的手下活到今天，他已经猜到了到底是谁要他这一条命，再抬头一看那人的脸，更确信无疑了。
　　中行说哭着跪爬而来，宁和尘一剑抽出，指着他的鼻子尖，不让他再靠近，中行说吓了一跳，他手脚都被绑住，于是向后倒去，栽在地上。
　　宁和尘冷眼看着。
　　火寻昶溟两步走上来，说道：“怎么回事？这谁？”
　　李冬青伸手止住他，用眼神示意不要多说话。火寻昶溟便闭嘴了，眼睛悄悄地这边瞟。
　　宁和尘可能想了有那么须臾，他估计自己也没想到要怎么处置中行说。
　　中行说还在哭，伊稚邪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说道：“你不杀，要不我找个人替你杀了罢，你在旁边看着得了。”
　　“这算是我送你的礼物，”伊稚邪大方地道，“不用还了。”
　　宁和尘开口说：“不必了，你自己拿去玩罢。”
　　伊稚邪：“……”
　　宁和尘说完，就坐了回去，李冬青坐在他的旁边，火寻昶溟见此，也回了座位，这场戏的主角不演了，观众也挨个退场了，忽然间气氛就落了下来。
　　伊稚邪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宁和尘耐心地道：“过去的事，追究起来没什么意思，不如就算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伊稚邪冷笑一声，道：“你怕不是不想承我的人情罢了。”
　　宁和尘莫名地问：“你不是说不用还人情？”
　　伊稚邪让他噎了一下，短暂地无语了。
　　李冬青道：“大单于，这是你的庆功宴，我恭喜你，敬你一杯。”
　　伸手不打笑脸人，伊稚邪只好举起了酒杯，李冬青一饮而尽，伊稚邪也干杯了。
　　李冬青又倒了一杯酒：“你还记得雪满的仇，我感谢你，敬你一杯。”
　　说着，又一饮而尽，伊稚邪皱着眉头，也添了一杯酒，一口闷了下去。
　　“为了匈奴和月氏的未来。”李冬青又倒了一杯，端了起来。
　　伊稚邪：“……”
　　李冬青双手扶着杯底，把酒扔进腹中，然后把杯底朝下，一滴不剩，他把酒杯扔在桌上，说道：“如此，可以了吗？”
　　伊稚邪神色阴暗地盯着他，仿佛是一只藏在黑暗里的绿眼睛，幽幽地盯着他。
　　李冬青道：“不管是匈奴人，还是中原人，亦或者说是月氏人，不管我是不是你看不起的一个小屁孩，咱们都已经走到如此了，用你们的话说，这或许是昆仑山的旨意，为了这缘分，再敬你一杯。”
　　伊稚邪的脸色已经彻底地落了下来。
　　李冬青对伊稚邪今天当场给宁和尘难堪，揭他伤疤这件事情，怒不可遏，他看着伊稚邪，冷道：“大单于不喝吗？”
　　伊稚邪把视线放在他身上，看了片刻，然后拿起了一杯酒，干了。
　　李冬青：“还差一杯。”
　　伊稚邪当即摔了酒杯，怒道：“你什么意思？”
　　“敬你酒，”李冬青平淡地说，“敬酒不吃，你想吃什么？”
　　李冬青站起身来，解开了身上的羊皮袄，扔了下去，说道：“中原人有这么个习惯，敬你酒，你不想喝，就是看不起这个人。”
　　火寻昶溟咽了一口唾沫。王苏敏静静地放下了筷子，把手放在刀上。
　　伊稚邪冷笑道：“我就是看不起你，你又能怎么样？”
　　“这样罢，”李冬青道，“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权当助兴，我给你个机会来揍我。”
　　伊稚邪从见了他们的面开始，心里就憋了一股邪火，他从来就没有放下过芥蒂。他或许对宁和尘是爱恨交错，但是对李冬青就只有纯粹的厌恶，而宁和尘却跟了李冬青，于是宁和尘也受了牵累。
　　今天，在这样的场合，他将宁和尘的仇人拖了上来，所有人像看戏一样看着宁和尘，享用着他的痛苦，还妄想看一场鲜血淋漓的闹剧。
　　这次忍了下去的是宁和尘，忍不了的变成了李冬青。
　　伊稚邪从大单于的虎皮王座上走下来，他气势汹汹，边走边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皮袄，扔在了地上，一把揪起了李冬青的衣领，俩人对视片刻，伊稚邪说道：“用拳头。”
　　李冬青笑了一声，道：“可以。”
　　俩人走出了王账，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所有人都跟了出来，喝彩声、嬉闹声不止。
　　伊稚邪说：“我让你一招。”
　　火寻昶溟站在旁边，小声问王苏敏：“伊稚邪疯了？”
　　王苏敏：“。”
　　“他不知道李冬青的本事吗？”火寻昶溟问道，“今天晚上可是他庆功的日子。”
　　“你要服他们一点，”王苏敏说，“他们什么也不怕。不管是鸡蛋还是石头，都敢去碰，这也是我在草原上学会的东西。”
　　火寻昶溟学不会，于是不说话了。
　　宁和尘站在这俩人旁边，眼睛一直看着李冬青，嘴唇抿着。
　　伊稚邪说要让李冬青一招，李冬青没有客气，俩人赤手空拳，所以面对面，挨得很近，匈奴人擅长角斗、摔跤，拳对拳，肉碰肉，能用拳头活活把人打死。伊稚邪微微地弓下腰，眼睛抬起来，从下头盯着他，仿佛是狼盯着一只兔子，气势的确吓人。
　　光是摆了这个阵势，下头就是一片喝彩。
　　火寻昶溟满脸的不屑，冷哼了一声。
　　伊稚邪伸手，一根手指勾了勾，挑衅地让他出招，李冬青压根没等，霍然出手，一掌拍出去，化作无数重影，正冲伊稚邪的面门。
　　“啪”地一声，伊稚邪的脸狠狠地挨了一巴掌，被打得直接倒在了地上，他眼冒金星，缓了片刻，吐出一口血水，里头带了一颗牙。
　　火寻昶溟大喝道：“好！”
　　声音在寂静的人群中响亮且孤单。
　　李冬青勾着笑，伸手去扶他，伊稚邪却一把将他拽倒，俩人一起滚在地上，他狠狠地骑在李冬青的身上，一拳打下去，李冬青一偏头，耳边拳风呼呼作响。伊稚邪拳风紧，几乎让人喘息不得，李冬青双臂插在他的双腿窝里，往外一掰，伊稚邪向后倒去，李冬青翻过身来，将他压在身底下，一拳揍了下去，伊稚邪险险躲过，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紧接着第二、第三、第四个拳头迎面砸来，速度肉眼不可见，伊稚邪被揍得鼻青脸肿，鼻血横流。
　　李冬青站起身来，又要去扶他。
　　伊稚邪一个跟头翻了起来，擦了擦鼻子上的血，说道：“你报仇了。”
　　李冬青今天只打脸，显然也就是这个意思。他正要说话，只见伊稚邪一个大跳，再次扑了上来，李冬青被他掏了一片胸口上的布，飞踢一脚，将他踹开。
　　所有人：“……”
　　火寻昶溟大声喝采，非常讨人厌，王苏敏把他的嘴捂上了。
　　伊稚邪还要再打，宁和尘微微皱着眉头，正要上前，就听李冬青说：“不打了。”
　　“少说废话！”伊稚邪怒道。
　　李冬青却一招也不出了，他左躲右闪，躲避着伊稚邪的拳头和脚，说道：“伊稚邪，别输不起。”
　　伊稚邪一言不发，上下齐攻，冲着李冬青下腹而去，李冬青一把拎起他的胳膊，将他甩了出去，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李冬青走过去，看着伊稚邪说：“我是江湖人，和你打我本来就该赢。”
　　他给了伊稚邪一个台阶，说着又伸手去扶他，伊稚邪沉默良久，伸出手来，让他扶了起来。
　　伊稚邪今天一分也没有伤到李冬青，单方面地挨了一场打，他当年也见过李冬青出手，那时候虽然气势强大，可是其实不足为惧，他只知道放，不知道收，很快就会力竭而死。两年之后，李冬青仿佛是重生了，他可能已经比宁和尘还强了，伊稚邪皮肤上炸开鸡皮疙瘩，忽然感觉到了有些冷。


第73章 剑起江湖（二）
　　李冬青把他拉起来之后, 自然地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道：“鼻子冷敷, 差不多两天就好了。”
　　伊稚邪冷笑了一声，把他的手打开了。
　　李冬青双手背后，走了下来，伊稚邪在他背后说道：“李冬青，你以为有武功就万事大吉了吗”
　　李冬青问：“我这么说过吗？”
　　“真的到了战场上, ”伊稚邪说，”我会杀得你片甲不留，你是个只有武力的莽夫。“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伊稚邪居然说别人是莽夫, 李冬青笑着点头道：“好罢。”
　　伊稚邪：”人生还很长，我会让你知道的。总有机会。“
　　说罢恼怒道：“你笑什么？”
　　李冬青摆了摆手，走下去, 却被伊稚邪一把给拉住，李冬青转过身去，面色忽然放了下来了。
　　伊稚邪下意识愣了一下, 不知他为何忽然变脸。
　　李冬青问：“有完没完？”
　　伊稚邪看着他，没有说话，面色也冷了下去。
　　李冬青：“给你台阶下, 不是因为你厉害, 是因为你输了。但输了就是输了，伊稚邪，别让我看不起你。”
　　伊稚邪：“……”
　　李冬青挣开他的手, 一甩袖子，道：“怎么，输了，还想违约吗？”
　　“当然不会，”伊稚邪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感觉掌握了主动权，“你们现在就可以滚了。”
　　“哦，”李冬青说，“不必送了。”
　　说着走下去，拉住宁和尘的胳膊，说道：“走。”
　　火寻昶溟最后看了一眼伊稚邪，转过身去，他们能感觉到背后的人放在他们身上的视线灼灼。
　　“等一下——”伊稚邪忽然喊道。
　　李冬青转过身来，礼貌地看着他。
　　伊稚邪走过来，说道：“刘拙，我们不应该是朋友吗？仔细想想，咱俩之间，根本没必要如此剑拔弩张。”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李冬青客气地道，“但你反应过来的有点太晚了。”
　　伊稚邪拍了拍李冬青的肩膀，忽然大笑了起来。
　　火寻昶溟终于忍不住，问道：“伊稚邪，你是疯子吗？”
　　“我是疯子，”伊稚邪认真地看着他，“我是疯子，否则你们也不会活到今天。”
　　“过了，”王苏敏道，“你谁也杀不了。”
　　伊稚邪没有生气，反而看着他们，仿佛是端详着什么物件，说道：“刘拙，我不杀月氏，你也不帮中原人，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不管他发什么疯，李冬青都只看着，然后平静地说道：“我再一想，其实也没必要做朋友。”
　　“现在长城以北，都是你的天下，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李冬青说，“你如果动长城以南的地方，我不能保证不会揍你，但也不一定会揍你，只是不能保证。”
　　伊稚邪耐心地问：“为什么要这样？”
　　李冬青说：“没什么为什么罢，我不想看见百姓受苦，无论是匈奴，还是大汉，打小看不得穷人吃苦。”
　　他说的是实话。黄叔那时候恨匈奴人恨得牙痒痒，总是想让李冬青也恨，但李冬青想的却都是打起仗来数十年，天底下的弃婴遍地，父母为了那点人头税，杀婴弃子，饥荒年代，人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自保都难，人性更是难存，实在是活不下去。
　　李冬青恨的是天下苦战久矣。
　　他以前总觉得事不关己，但是如今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这天地下明明遍地是英才，但是居然没有人能揭竿而起，李冬青有很强的宿命感，感觉好像自己徘徊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要走上这条路。
　　伊稚邪仿佛听了多大的笑话，大笑了片刻，看李冬青神色淡淡，确实没在开玩笑，忽然停了下来，说道：“既然如此，咱俩确实做不了朋友。”
　　如果不是立场不一样，李冬青其实挺喜欢伊稚邪的，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天生就对谁都不怎么讨厌。
　　李冬青道：“确实。”
　　“既然你是这样想，”伊稚邪略带讽刺地退后一步，说道，“你杀我的族人的时候，也不要忘了今天说的这句话。”
　　“忘不了，”李冬青道，“我不杀你的族人。”
　　伊稚邪看着他们几个人，面色又阴郁下来，这个男人的气质飘忽不定，就算是比武输了，气势上也没有矮下来，他忽然一挥手，说道：“让他们走！”
　　李冬青道：“再会罢。”
　　伊稚邪转过身去，没有看他们。
　　他们几人便穿过人群，上了自己的马，龙城所有的儿郎都瞪着眼睛看着他们。
　　李冬青一踢马腹，率先道：“驾！”
　　紧接着四人扬长而去！
　　披着黑暗走了不足十里路，几人回头望去，伊稚邪那个疯子确实没有后悔地追上来，大家心里多少有些后怕。
　　如果伊稚邪真的忽然耍赖，他们也没任何办法。
　　火寻昶溟说道：“他会守约吗？”
　　宁和尘问道：“你看他像是守约的人吗？”
　　这还是宁和尘头回跟他搭话，火寻昶溟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还有点答不上来。
　　李冬青微微地皱着眉头，说道：“他不会的。但是他现在没什么必要和月氏过不去，他有更大的事情。”
　　“中原，”火寻昶溟说，“是吗？”
　　火寻昶溟看着他，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回中原？”
　　李冬青犹豫了一瞬间，然后说道：“对。”
　　“但不是为了刘彻，”他马上接上下一句话，“是为了江湖。”
　　火寻昶溟沉默了。
　　王苏敏说：“怎么着，现在是分家了吗？”
　　火寻昶溟也跟着调侃了一句：“你跟谁？”
　　王苏敏道：“上一边儿去。”
　　李冬青笑道：“苏敏随意，但是昶溟你得回家，告诉他们我的消息。过一段时间，也许我也就回去了。”
　　火寻昶溟：“什么叫也许回去？就是也有可能不回去的意思呗。”
　　李冬青：“如果活着，就回去。”
　　“你为什么非要管这些事？”火寻昶溟争论间，脸色已经涨红，所幸在黑暗里不大明显，“眼见就要到家了，不能回去吗？”
　　李冬青拉着马的缰绳，说道：“恐怕……不行。昶溟，我实在是做不到。”
　　火寻昶溟根本不能理解。他一直认识的李冬青是一个怕事的人，能不出头，就不出头，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怎么突然就说起民族大义，说起自己忍不了了？
　　王苏敏道：“今晚就要走，是吗？”
　　李冬青说：“对。”
　　“我送火寻昶溟回家，”王苏敏简洁地说，“然后再去中原找你们，就这样定了，别再说了，再说伤感情。”
　　火寻昶溟却说：“我不用你送。”
　　王苏敏：“……”
　　火寻昶溟鼻子通红，说道：“你想走，你就走罢，对月氏而言，你从来都是一个外人，你也不用回来！”
　　说着他一扬鞭，驾马便走，王苏敏看了一眼李冬青，李冬青有些无奈，冲他点了点头。王苏敏便也寻着火寻走了。
　　李冬青转过头，对宁和尘笑道：“真是……”
　　宁和尘却说：“他心里未必是这么想的。”
　　“应该就是这样想的，”李冬青却说，“所以才会这样说出来，不过这也不怨他，是我一直做得不好。”
　　“还要多好？”宁和尘反问他。
　　李冬青摇了摇头。至少对火寻昶溟而言，李冬青一直是于心有愧的。火寻昶溟对他掏心掏肺，不像是楚钟琪，亦或者是王苏敏，来到他身边是为了追寻什么东西，火寻昶溟只是他最单纯的兄弟，唯一的希望是李冬青能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月氏人，像他一样，不用分心去管其他事。
　　但这一点上，李冬青却总是负他，李冬青的牵绊太多了，而且他自认，自己确实心思太重。李冬青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愿是自由，走到今天，发现这可能实现不了，他从心里就自由不了。
　　宁和尘不说什么，他的眼神温柔，在黑夜里化作柔波，什么话也不用说，李冬青就要掉进去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忽然想起了宁和尘在酒席上对自己说的那席话，又卷起一阵热浪。
　　李冬青说道：“雪满，我今天做得好吗？”
　　俩人慢慢地骑着马，李冬青问完了这句话，忽然想和他凑得更近一点，俩人的手本来在交握，他突然一拉，宁和尘不设防，被他拽了下来，李冬青把他捞到了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马前。
　　李冬青已经比宁和尘壮了不少，但是还是带着少年人的清瘦，骨头梆硬，胸口滚烫。
　　宁和尘骤然红了脸，没忍住骂了他一句。
　　李冬青怀抱着他，贴在他耳边，又问了一句：“我今天做得好吗？”
　　宁和尘说之前隐隐地叹了口气，然后道：“你以后无论做什么，我都只有‘好’这个字。没别的话说。”
　　“做师父是一个样，”宁和尘道，“做你的人，又是另一个样。你随便去做罢。”
　　李冬青霎时热气上涌，少年的冲动尽数蓬勃地翻滚起来，在他的身体里叫嚣不止，找出口发泄。
　　宁和尘感受到了他的变化，笑了，回过头来捧起他脸吻他。


第74章 剑起江湖（三）
　　五日后。
　　李冬青和宁和尘的马蹄踏入巴郡, 走过了当初那片梅花林, 在夏天, 这片树林光秃秃的，没有花香，只剩下战争的余波，铁锈味和腐肉味。
　　江湖战死，没人收尸。当年高高的山门仿佛也塌了下去, 矮了不少。
　　他们一路走来，打听了消息，但是霍黄河从辽东、辽西一代消失的时候，确实是吞北海一战打响的时候, 在之后没人在边塞见过霍黄河，再仔细想想，霍黄河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吞北海。
　　但是他们来了, 却有些犹豫，这里好像已经不再住人了。
　　他们走上高高的台阶，脚下还有干涸在地面上的血迹, 这本来是生机盎然的季节，但是地面上残枝落叶，残肢血肉, 垒得老高。
　　李冬青说道：“在江湖上死了, 那就是真的死了，没人给收尸，也没人记得。”
　　宁和尘没说话。
　　吞北海依山而居, 台阶盘山而上，走上瞭望台，李冬青还记得从旁边那条小路上，有一个猪圈，王苏敏把严助将军绑到猪圈里，后来又让他给跑了
　　李冬青当时非常不舍让王苏敏离开自己，告诉王苏敏，如果要走，提前要说。尽管说了这句话，其实心里也还是不想接受，自己有一天要和朋友们分开。但是如今，只有他和宁和尘两个人了。
　　李冬青就这样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情，也自然地接受了自己能接受分离了的这件事。
　　吞北海的山楼就在上头，俩人刚一走进，就感觉到一阵杀气袭来，李冬青往前踏了一步，枯叶被踩在脚下，他没动声色，眼神一瞥身后，霍黄河从身后走了出来。
　　三人互相见面，都松了一口气。霍黄河显然是刚刚回来，手里提着一只死鹿，他长出了一圈胡子，头发随意束起来，两缕头发落在耳边，看上去有些憔悴。
　　宁和尘说道：“长江。”
　　霍黄河把鹿扔到了门口，把门推开，屋里一片黑暗，光打进来，他们这走进里屋，闻到了一股不可说的味道，草药、腐肉、死亡。
　　李冬青走进去，屏风后头，叶阿梅跪在床前，叶芝泽瞪着眼睛，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李冬青轻轻地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看见他的下半身几乎没了，腐肉贴着骨头，叶芝泽的胸口像个风箱，呼呼地喘出气来，他死死地瞪着眼睛。
　　叶阿梅看见他们几个人，只是点了点头。
　　“借一步说话。”李冬青对霍黄河说。
　　霍黄河便指了条路，他们走到外屋去聊。
　　桌上蒙了一层灰，霍黄河看也没看，坐了上去，说道：“从哪儿回来的？”
　　李冬青：“匈奴。“
　　“这么远，何必回来？”霍黄河看了一眼宁和尘，”回来了又有什么用？其实他们来的时候，我也没有赶上，回来了之后已经这样了。吞北海百年基业没了，大家四散奔逃，逃命去了。“
　　李冬青：“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霍黄河随口念叨了一句，然后说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好久没听到你们的消息了，来了这边，才知道你们已经走了。”
　　这就是宁和尘和他朋友的关系，性命攸关的时候，无论多远都会赶到，可是没什么事的时候，一两年都毫无音讯，连封信也没有。
　　宁和尘道：“出了不少事。”
　　“反正现在也不忙，”霍黄河平静地道，“此时不聊，还能什么时候聊？”
　　宁和尘便捡了些要紧的事说了，这不到一年的事挑挑拣拣，两三句话居然也就说完了。
　　霍黄河听了，然后道：“我说你们身边那个小朋友怎么不见了。”
　　李冬青道：“还有王苏敏。”
　　“那是谁？”
　　霍黄河又把那个人忘记了，李冬青道：“算了……”
　　霍黄河真的想不起来了，然后说道：“就你们两个来了，来了就来了罢，陪我待两天，就可以回去当你的王子了，我也得走了。”
　　宁和尘问：”你娘呢？“
　　霍黄河道：“都死了，所有人。”
　　“谁？”
　　“听叶芝泽说，只来了两个人，”霍黄河说，“是隐退的高手，他没叫上名字，但听说有一个是道家的功夫，还有一个是用剑的高手。”
　　宁和尘道：“楚断。”
　　“茅山那个吗？”霍黄河知道这个人，说道，“我也猜是这个人，另一个呢？”
　　宁和尘：“是男是女？”
　　“男的。少年。”霍黄河道。
　　宁和尘：“新起之秀，江湖上没有这号人物。”
　　霍黄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霍黄河也算是痛失至亲，他虽然不说，他虽然一直恨自己的家，可是真的没了，这感觉想必还是不一样的，否则他也不会一听说消息就赶来。李冬青感觉自己能感觉到他的仓皇，这绝对不算是以己度人。
　　李冬青道：“你想报仇吗？”
　　霍黄河还在发呆，听了他说的话，待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道：“抱歉。”
　　然后又道：“打不过。”
　　李冬青听了异常刺耳。打不过，也有些过于杀人诛心了。李冬青忍不住道：“不见得罢？我们这么多人。”
　　“三个，”霍黄河指了指他们几个人，“算上叶阿梅，四个……不，五个。”
　　李冬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怀孕了？”
　　“对。”霍黄河道，“男人死了，但是留了一个孩子在肚子里。”
　　这话略带讥讽，细听，又听不出在讥讽谁。
　　“徐凤死了。”李冬青有些难过。
　　霍黄河倒是显得冷漠，说道：“他连阿梅都打不过，不死也难。”
　　“四个人，还有带着肚子里的一个孩子，”霍黄河说，“这仇怎么报？”
　　霍黄河或许根本没有报仇的打算？李冬青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他坐下了，对霍黄河道：“如果不光是为了你，为了吞北海报仇呢？……如果是为了整个江湖。”
　　“那就杀了刘彻。”霍黄河道，“追根溯源。”
　　李冬青：“不，那会天下大乱，不能这样。”
　　刘彻如果死了，他现在膝下还没有太子，朝中势必大乱，伊稚邪虎视眈眈，如果趁这个时候入主中原，到时候就彻底玩砸了。李冬青说道：“只是断他的爪牙，救中原武林。长江，如果江湖没了，太多人在天底下就没有容身之所了，就像你一样。”
　　霍黄河笑了，笑得有些冷酷。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又有温度，他问李冬青：“你想怎么做？”
　　李冬青只是说：“杀人。”
　　他们肯定不可能从刘彻的手中抢人，抢不回来这些叛军的高手，就只能杀了他们。
　　李冬青又道：“江湖一盘散沙，什么事请都做不成，如果想从皇帝手中逃出来，还需要聚到一起。”
　　霍黄河听了，片刻后转头去问宁和尘：“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宁和尘说：“长江，问你自己，别问我。“
　　“我？”霍黄河道，“我听你的罢，我现在心思很乱，想做的很多。”
　　想做的很多，但是能做的不多，霍黄河也快被生活困死，一代英雄，说出了“打不过”这种话，李冬青就知道他也被伤得不轻。
　　宁和尘：“杀了他们你才能自由。“
　　霍黄河沉默了。
　　李冬青之前一直觉得，报仇雪恨、他杀了谁、你又杀了他，何种话没有太大的意义，深仇大恨就像是大歌女抱着的那颗头，哪能因为一颗头就抹去。但是人生又走到了这一刻，又忽然明白，有些时候只是必须杀，不得不杀，杀了才能解决问题。
　　霍黄河的这辈子真的可能从这件事开始就完了，可能爬不起来了，他又能怎么办？
　　霍黄河说：”你要做的事情很大。“
　　“稍微有点，”李冬青说道，“没别的办法。”
　　这些日子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人生但凡还有别的路可以走，都不至于过成这样，可没办法，大家只能这样。
　　霍黄河想了想，去门口把死鹿拖到了厨房，然后用剑把鹿皮扒了下来，挑起来挂在窗户边，屋里有一股死味，这味道和叶芝泽的屋子里的味道很像。李冬青帮他把火点起来，锅里放了水，霍黄河将鹿肢解，撕成大块，这是一头有些瘦的鹿，但是一锅仍然放不下，他放了一半进去，另一半就扔在地上了。
　　霍黄河看着锅灶里的火光，沉默地往里加了几块柴。
　　宁和尘在屋里陪着叶阿梅，李冬青和霍黄河煮鹿，煮了片刻，腥味儿上来了，李冬青把锅揭开了，然后用勺子撇去上头的肉沫。
　　李冬青干这件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自己在乞老村的时候的日子，每天都是非常单纯地过日子，但他那时候也心惊胆战，总是想，会不会有一天这样的日子就被夺走了。后来真的被夺走了，他反而不怕了。
　　李冬青又坐回去，俩人一人做了一个矮木凳子，看着火。
　　霍黄河道：“吞北海已经一百四十三年了。”
　　李冬青：“……”
　　“一百四十三年，”霍黄河说，“你才活了多少年？”
　　李冬青：“十七。”
　　“嗯。”霍黄河说，“当年的掌门人，也是在你这个岁数，刚刚出了师门。当时还没有什么江湖、武林，他是一个儒生，武艺高强，在师门被人排挤，待不下去，就走了，一路往南走，在鲁国留下了一段时间，替国王杀人，但后来又得罪了国王，逃走了，最后才到了巴郡，当时这里的乡绅作乱，他把乡绅杀了，官府追杀他，他躲到了这个山上。“
　　霍黄河继续道：“巴郡的人当他是英雄，给他送吃送喝，养了他一个多月，祖师爷说‘把你们的孩子送上山来，我教他们功夫，等他们学会了功夫，能保护当地妇孺，我就走了’。”
　　李冬青说道：“侠之大者。”
　　“对，”霍黄河停顿了下，平息了下情绪，平静地继续道，“祖师爷教出一批徒弟，最后只有两个人出师，教了十年有二，有一个徒弟下山了，还有一个没走，是我的太爷爷。”
　　“当年高祖说，给武林人一个出路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是好事，”霍黄河道，“是包括天下百姓的。我祖师爷的事，是天底下的美谈，江湖人是可以保护天下百姓的。”
　　可是现在，死的第一个门派就是吞北海。
　　霍黄河道：“这个地方，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叶芝泽搞得妻离子散，搞得两个子女恨他入骨，又是为了什么？这颗心都放在了门派上，他想要让吞北海枝繁叶茂。他的这一生都绑在了吞北海，就这么散了，而且被两个人，轻易地就这样散了。
　　李冬青什么话也说不出，没什么能安慰他的。
　　霍黄河道：“本来觉得，散了也就散了，但后来又一想，可以散，但不能这么散。”
　　李冬青更多地是听他讲，霍黄河不是个善言谈的人，今天却说了不少，他可能已经憋了几天，不能和叶阿梅说，也不能对自己说，今天才终于能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听。
　　李冬青在别人遇到痛苦的事情的时候，总是哑口无言，因为他也从那种日子走出来过，他知道别人说什么都没用。无论说什么，他都能从另一个角度，感觉出他们说的这些话的轻飘飘和无所谓。
　　李冬青想：“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他们等了很久，鹿肉熟了，李冬青站起身来去拿一个大盆，把肉块夹起来放进去，端起来了，拿到房间里去。
　　霍黄河跟在他后头走进去，李冬青把盆一直端进了叶芝泽的房间，放到桌上。
　　叶阿梅说道：“爹，吃点东西罢。”
　　叶芝泽没什么反应。
　　宁和尘说道：“吃不下这个罢？”
　　“百里之内，找不到人卖米，”霍黄河道，“只有这个。”
　　宁和尘看了一眼那鹿肉，叶阿梅拿起了一块腿骨，细细地撕下了两条肉，放到叶芝泽的嘴边，叶芝泽也没有张嘴。
　　叶阿梅把他的嘴扒开，然后放进去，托着他的下巴让他送进喉咙。喂了好一会儿。
　　一块腿骨喂完，霍黄河说道：“你出去一会儿。”
　　叶阿梅抬眼看了看他，哀哀切切。
　　霍黄河道：“出去。”
　　叶阿梅可能知道他要干什么，可是她毫无办法。她又攥了攥叶芝泽的手，眼里凝出泪花，扑簌簌地滚下来，她提了一口气，让自己站起来，叶芝泽始终也没有任何反应。
　　李冬青道：“我陪你出去待会儿。”
　　“不用。”叶阿梅却说，然后自己走了出去。
　　霍黄河嘴唇紧紧地抿住，看着叶芝泽，半晌没有说话，可这沉默是应该等待的，无可厚非。
　　李冬青站得有些靠近那盆肉，闻着那鹿肉熟透了的味道，感觉有点恶心。
　　霍黄河说道：“替你报仇，你放心罢。”
　　叶芝泽把眼睛闭上了。
　　他这一闭，霍黄河的感情才被唤起，他骤然痛了。
　　霍黄河道：“还有遗愿吗？”
　　叶芝泽眼里流了一滴泪，顺着眼角的纹路淌下去，可是没走两步就消失了，没掉下去。
　　“生来就是叶家人，”霍黄河说，“我也没什么可悲的，是我的幸事。下辈子就谁也别拖累谁了。”
　　这可能是霍黄河能说的最真挚的话，他的确过了一段不敢想的日子，过去叶芝泽对他就是不好，让他苦不堪言，霍黄河少小离家，但为儿子，为男人，为江湖人该干的事情，他也干了。俩人只能说互不亏欠。
　　霍黄河拔了剑，发出铮然脆响，李冬青心往上一提。
　　叶芝泽从嗓子里放出了一声痛呼：“嗬啊——”
　　然后重新瞪大了眼睛，忽然要暴起，霍黄河骤然间一剑穿喉，将他永远地留在了这张床上。血溅三尺高。
　　李冬青这颗心被攥碎了，又捏起来，他一脚踹翻了那盆肉。


第75章 剑起江湖（四）
　　叶芝泽死后, 叶阿梅进屋了一趟, 进来了之后就开始呕吐, 吐了整整一晚上，胃里一点东西也没有，吐出来的都是酸水。不要提叶阿梅，李冬青都胃里翻腾地恶心。
　　夜晚的时候，霍黄河将叶芝泽埋了, 后山是一片墓地，吞北海的祖师爷也埋在里头，叶芝泽最起码是死在了自己家里，不至于尸骨无还。这可能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情了。
　　人埋了, 霍黄河提了自己的剑，就没再进家门，绕过了吞北海, 直接下了山头，叶阿梅一路跟着，下了山, 她才问道：”去哪儿？“
　　“你回家，”霍黄河道，“生了孩子再说。”
　　叶阿梅道：“哪来的家啊？”
　　“回吞北海。”霍黄河说。
　　”不回去, “叶阿梅却说, ”回去了就想吐。“
　　她神色淡淡，说道：“不就是报仇吗？带我一个。”
　　宁和尘不可理喻地问霍黄河：“你把她自己放在这儿？“
　　“她不是不愿意吗？”霍黄河说。
　　宁和尘有些无语，拉了一把叶阿梅, 扶她上马，说道：“走。”
　　霍黄河倒是也没说什么。
　　“我们去哪儿？”叶阿梅又问了一遍。
　　李冬青道：“长安。”
　　叶阿梅：“去长安干什么？”
　　“他们一定在长安，”李冬青说，“不然你们觉得应该去哪儿？”
　　叶阿梅也说不出什么来。再见到李冬青，李冬青身上那股气息更浓郁了，那股气息好像叫做气场。这东西李冬青以前没有，但好像总是在不自觉地时候显露出一些破绽。
　　“光有我们自己不行，”李冬青道，“你们还有什么朋友吗？生死之交。”
　　霍黄河说：“都在这里。”
　　叶阿梅道：“我也是。”
　　李冬青没话说了。因为宁和尘显然也是如此，他们三个就是一个圈子，这圈子从来没有外人走进来过，李冬青算是唯一一个例外了。
　　“你呢？”叶阿梅问。从神色上，也能看得出，这两年长大了，变了的，不只是李冬青一个人，当年叶阿梅嚣张娇蛮，慢慢地也为人妻、为人母，很多表情就在她的脸上消失了。
　　李冬青说：“我有几个朋友，但是不知道会不会来。”
　　叶阿梅道：“那个小男孩？”她说的是火寻昶溟。
　　“他不来，”李冬青道，“但是还有一个男的，王苏敏，还记得吗？”
　　叶阿梅神色茫然，似乎没有印象。
　　霍黄河道：“可能是个幽灵。”
　　李冬青也有些哭笑不得，说道：“怎么就记不住他呢？”
　　霍黄河：“这一年见过太多人了。”
　　叶阿梅也点了点头。吞北海输了之后，他们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霍黄河直接回了边塞，在黄金台上拦了不少人，叶阿梅和叶芝泽去了不少门派，开了不少会，说了不少话，大家都是一副“江湖危矣”的样子，但是做不出什么正经事来。
　　大家总以为刘彻忙着汉匈之战，分不出精力来管这些事情，也总是心存孤傲，觉得江湖人不怕这些，总不至于丧命。——不至于丧命，是最致命的事，因为这就让人提不起精神来应付。
　　于是就等到了今天，吞北海几乎算是倒了。灭门啊。
　　就算是百年之后，提起这件事情来，也让人胆寒。
　　霍黄河说：“谁也不服谁，谁也不信谁，大家只能一起等死，你去了，又什么用？”
　　“我不信。”李冬青说。
　　霍黄河：“你挺犟。”
　　李冬青笑了，说道：“我不知道，他们是愿意现在就死，还是愿意跟着我，等过一段时间再死？”
　　霍黄河虽然没说话，但看着李冬青的眼神非常惊愕。
　　宁和尘忍不住道：“好好说话。”
　　李冬青便耸了耸肩，还是笑着。
　　霍黄河整整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一直默默地跟在他们背后。
　　宁和尘却已经习惯了，李冬青之前偶尔会展露出一些不寻常的气息，但是俩人独处的时候，或者是不需要装样子的时候，他就又会恢复原样，但是现在，这样不寻常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慢慢地就会变成，这样才是正常的。
　　李冬青学东西实在是太快了，他见过欧阳摇、大歌女、伊稚邪、刘彻，他见过很多上位者，和他们深切地打过招呼，他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像个怪物一般地吞噬一切经验，在李冬青的世界里，他可以成为任何一个人。当年刘彻在东瓯的宴席上，摔在了他脚边的那个酒杯，就足以让李冬青窥见刘彻的权术。
　　霍黄河道：“我见你四次，李冬青，你一次一个样。”
　　“没有变，叔叔，”李冬青道，“我一直是我，但现在是谋生路的我。”
　　霍黄河：“既然如此，接下来怎么办？”
　　李冬青自己问自己：那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个人，问道：“散仙城在哪儿？能不能找得到？”
　　“能，”叶阿梅道，“他们未必帮忙，那两个人让江湖闻风丧胆，没人敢出头。”
　　李冬青却不以为然，只是说道：“先去散仙城。”
　　叶阿梅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宁和尘，宁和尘却始终毫无意见，李冬青无论说什么，他都没什么意见，也不怎么说话。就这一天，叶阿梅就能感觉得到，宁和尘是在听李冬青的话。李冬青说什么，仿佛他们就在做什么。
　　这件事让她有些困惑，她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也把怀里揣着的那支羌笛压了下去。
　　叶阿梅毕竟怀孕了，他们没有赶路赶得太急，第二天太阳快出来的时候，反而停在了河边，打算短暂地休息。叶阿梅神色淡淡，说道：“我倒是希望这孩子不要出生。”
　　“死胎不太吉利。”霍黄河说。
　　叶阿梅：“那我怎么办？把他生出来吗？谁来养？生出来，也是死。我连自己也养不活。”
　　叶阿梅可能没想过要当母亲，太可笑了，她自己也还没长大。她爹娘刚死，在他们没死之前，叶阿梅也有自己的爹娘，还有一个哥哥，在他们面前，她还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承担。
　　霍黄河说：“死婴也不太吉利，不能入祖坟。”
　　叶阿梅有些烦躁，扶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霍黄河的意思，其实与吉利与否无关，叶阿梅肚子里的，可能是吞北海的遗志。霍黄河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孩子了，他一辈子都孤独，更没有打算养育一个孩子，所以叶阿梅肚子里的，可能就是吞北海的未来。
　　叶阿梅：“我自己都够呛能入祖坟，我管得了他吗？”
　　“你能。”霍黄河却道。
　　李冬青：“或许咱们现在还可以先不谈死不死。”
　　两人便闭嘴了。
　　李冬青说：“休息一下罢，很快就出发，咱们还有挺远的路要走。”
　　叶阿梅和霍黄河的心情不够平静，甚至说有些浮躁，即使是霍黄河，也没能走出阴霾。每个人有各自的苦处，李冬青只是希望他们不要过于沉湎其中。他自己曾经经历过那种感觉，沉湎在痛苦里，做出来的事都透着疯狂的味道。
　　叶阿梅在马上吐过两次，他们就到了散仙城，这地方其实不远，城里显得有些萧索，街上没有几个人。
　　四个人骑着马走在路上，就已经是最惹人注目的人群了，按理来说，在一个江湖门派驻扎的城里，这本不该。
　　叶阿梅道：“闻人三千死了之后，闻人家的大弟子，闻人三千的大儿子，当了掌门，但是那个人武功一般，脾气不小，和闻钟、仓山河两家闹得很僵，他觉得他爹之死，和这两个门派有关。”
　　李冬青听出些问题，问道：“和吞北海呢？”
　　“当然是更僵。”叶阿梅平淡地道，“闻人三千死在吞北海。”
　　李冬青明白了，说道：“先来找他。”
　　“有必要吗？”叶阿梅问，“闻人家势力不强。”
　　言下之意，就算是真的加入了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李冬青给她解释道：“我们需要所有江湖人聚在一起……所有人的意思是，一个也不能少。”
　　霍黄河道：“这不可能，很多门派有世仇。”
　　李冬青又想说那句话了，但是看了眼宁和尘的脸色，没有说，宁和尘替他把这句话说了：“当场死，或者加入，总要选一个。”
　　这话宁和尘说出来，就舒服、合理多了，霍黄河觉得没什么问题。被说服了。
　　闻人家是一处大宅子，建在城中心，看上去就像是一户普通的大户人家，但这里头住了两三百号的江湖人士。看门的有十几个人，功夫不俗，听见他们是从吞北海来的之后，神色当即变了，虽然藏了，但是这表情也没能藏住，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让他们在门口等一会儿。
　　李冬青转头去看这座城，问宁和尘：“你来过这里吗？”
　　“来过。”宁和尘说。
　　“季老四，”宁和尘提醒他，说道，“他过生日的时候，我来过一次。”
　　那是宁和尘十五岁的时候了，他去参加季家老四的生日，因为名声响，又因为这张脸，惹人嫉恨，找了祸端，宁和尘三让季老四，当年得了谦让君子的美名，都是往事了，现在可能已经没人记得了。
　　李冬青问：“他还活着？”
　　宁和尘随口说道：“你还要杀了他是怎么样？”
　　李冬青笑道：“杀他做什么？”
　　宁和尘：“应该还活着罢。”
　　都是往事，李冬青其实记得，他记得清楚，故事的后半段是季老四让散仙城的人追杀宁和尘。这才是他问出这句话的原因，但是宁和尘没说。
　　李冬青有时候读不懂宁和尘，有时候他睚眦必报，有时候他又放人一马。不可得山的李饮风也没死，宁和尘也给了他一条命。小人的骂名宁和尘背了，但他这辈子除了不合群，牙尖嘴利之外，到底做过几件恶事？
　　他们在门外等了足足有一个时辰。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但是没人搭理他们。
　　叶阿梅累了，坐在台阶上等，也没有抱怨什么，四个人都挺平静，等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这是一个开头，万事开头难。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看门的才走过来，对他们说：“掌门人有请。”
　　四个人顺着他的指引走进去，走过一扇圆栱门，闻人迁坐在凉亭里喝茶水。他还是一个青年模样，看上去只有二十四五岁，作态却非常老成，李冬青之前见过他爹，短暂地一面，此时感觉，姿态和他爹很像。
　　他们有四个人，但是闻人迁面前只有一把椅子。四个人就谁也没坐。
　　叶阿梅说道：“闻人掌门，很忙吗？”
　　“啊，”闻人迁抬头看了她一眼，“叶阿梅，叶掌门还好吗？”
　　叶阿梅道：“死了。”
　　闻人迁讶然：“怎么会……”
　　叶阿梅：“让刘彻灭门了。”
　　“灭门该是一个人都没留下，”闻人迁微笑道，“你们这不是还活着两兄妹吗？何其大幸呐？”
　　宁和尘已经不想听了，微微皱了下眉头，李冬青观察着他的神色，在暗中握了握他的手，权当安抚。
　　叶阿梅却只当是无事，她说道：“是大幸，确实是。希望等闻人家遭遇这一天的时候，也能留下至少两个活口。”
　　闻人迁脸色一冷。
　　“找我什么事？”闻人迁不再笑了，冷淡道。
　　李冬青行了个礼，说道：“初次见面，鄙人李冬青。”
　　闻人迁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显然是听过这个名字。他略微放下姿态，说道：“掌门人闻人迁。”
　　李冬青道：“久仰大名了，近日上门叨扰，是有点事想要商量一下。”
　　闻人迁刚要张嘴，李冬青把自己的剑放在了他的面前。“哐”地一声，剑身磕在石头桌上。李冬青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他只是随手放在上头，是剑太重了。
　　闻人迁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闻人掌门，”李冬青问道，“吞北海灭门，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是我派人去的，”闻人迁说，“所以我猜……”
　　闻人迁：“没有。”
　　李冬青点了点头，说道：“对，是皇帝干的，这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对罢？”
　　闻人迁看上去无动于衷。人总难免事不关己，李冬青能理解，但是只是说了这两句，霍黄河其实就已经想要揍人了，享受过武力带来的优势的人，都很难在武力可以解决问题的情况下用嘴来解决问题。但是李冬青没让他动手，挡在他身前。
　　这把剑还放在桌上，李冬青就还没打算动手，他说道：“我想，成立一个……大武林。所有门派，齐聚一堂，为了一个目的，就是生存下去。”
　　闻人迁那眼神，仿佛是看一个傻子，他觉得李冬青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荒唐。
　　李冬青却继续道：“只靠一个、两个人的力量，不足以做到，因为这事关全部江湖儿女的生死，我们可以杀了那些高手，但是不能阻止刘彻再一次，用别的方法绞杀武林，如果想要活下去，需要所有人一起。”
　　闻人迁喝了口茶，问：“你想怎么做？”
　　他问得随意，李冬青回答得认真，他说道：“成立武林之盟，所有江湖儿女，无论门派、无论男女、无论功夫高低，都为武林效忠，重订黄金令，重整江湖。”
　　霍黄河在后头愣了，转头问宁和尘：“他是这么想的？”
　　宁和尘也是第一次听。


第76章 剑起江湖（五）
　　闻人迁说道：“开玩笑吧？”
　　李冬青问：“你觉得如何？”
　　闻人迁只是好笑连连。
　　李冬青把剑拿起来, 一翻手腕, 把剑弹起半截剑身, 又放在桌上，问：“你觉得如何？”
　　闻人迁看了眼他出鞘的剑，不说话了。
　　李冬青看上去老练级了，他道：“江湖死了，谁都不会是漏网之鱼, 闻人迁，我要是你，我不会心存侥幸，只要你还在中原一天, 你就逃不过，咱们谁也逃不过，你想现在死, 还是为命运搏一搏？”
　　闻人迁道：“你们来这里，就是威胁我的吗？”
　　“本来不是，”李冬青说, “是想与你合作。威胁是下一步该做的事。”
　　“合作。”闻人迁品了品这句话，说道，“我没看到你的诚意, 合作, 要怎么合作？拿什么和我们合作？你们一共才四个人。”
　　“五个。”霍黄河补充道，指了指叶阿梅的肚子。
　　闻人迁觉得可更可笑了。
　　李冬青道：“你们门派有多少人？”
　　“二百二十一，江湖人。”
　　“有了你们, ”李冬青道，“我们就有二百二十六个人了。我们第一个来找的，就是你。闻人迁，我没打算搞朝廷那一套，没想过称王称霸，你们可以自己选自己想要的盟主，或者是说霸主。”
　　闻人迁的心思确实被猜中了，他神色变了。
　　李冬青在中原是没有势力的，他只有朋友，但是他的朋友也没有势力。他来的时候也想得到，这里的人不会服他，李冬青也没这个打算，度过这一劫之后，李冬青也不想再管这些事了。
　　李冬青退后一步说：“你想管，由你来管。”
　　闻人迁看了一眼叶阿梅和霍黄河，视线又飘到了宁和尘的身上，李冬青随他转身去看，闻人迁说：“这个，就是宁和尘？”
　　宁和尘随意点了点头。
　　闻人迁看了眼李冬青，然后视线转到他的剑的上头，说道：“我不同意，你就要拿这个东西对付我？”
　　“是，”李冬青说，“只杀你，然后收了你的门派，二百二十六个人，只缺一个。”
　　闻人迁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心里似乎五味杂陈。这里头的人，他有两个一定打不过，霍黄河或许可以一试，但听说他擅长奇门遁甲，总是让人死得莫名其妙。能稳拿的只有叶阿梅，但叶阿梅怀孕了，胜之不武。
　　李冬青站起身来，伸了下手，示意可以考虑考虑。
　　闻人迁问：“所有人，你们都要这样问过去，是吗？”
　　“对。”李冬青恭敬道。
　　闻人迁：“有很多掌门人……他们不会配合你，你真的要杀了他们？”
　　宁和尘问：“有什么问题吗？”
　　闻人迁霎时冲淡了那种别扭感，一切都合理了。李冬青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杀伐果敢的人，他还是一个少年，就算是再老成，也只是一个老成的少年，但是宁和尘不是……宁和尘在东瓯杀红了半边天的事，震动江湖，宁和尘才是那个会杀人的魔鬼，他站在李冬青的背后，一切都合理了。
　　闻人迁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这几个人确实看上去能干成大事。决断者、杀人者、调和者、还有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太像一回事了。
　　闻人迁过了片刻，抬起手来，放在李冬青的剑上，把他的剑推了回去。李冬青看着他的手，慢慢地笑了起来。
　　闻人迁又吹了吹自己茶杯上的茶叶，他说道：“有一件事想说。”
　　“我不是怕死，”闻人迁说，“我只是恨透了刘彻。”
　　李冬青道：“没必要恨他，如果江湖不输，也没有今天，不如恨咱们自己没本事。把他赢了就得了。”
　　闻人迁沉默地放下了茶杯，站起来看了一眼他们四人。
　　李冬青就是从来不找借口，擅长认输，也擅长赢。他握着闻人迁的肩膀，说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怎么样？”
　　闻人迁走过来，看了眼叶阿梅的肚子，问道：“几个月了？”
　　“三个月。”叶阿梅随口道。
　　闻人迁叫旁边的人过来，说道：“中午吃饭时多加四张椅子。”
　　叶阿梅说：“还吃饭？”
　　说话间，看了看李冬青，又看了看霍黄河和宁和尘。李冬青说：“你们吃，剩下的我自己去……雪满陪我？”
　　宁和尘这才神色缓和。叶阿梅说：“我也不是很想吃。”
　　“你俩留下罢，”李冬青却怕人都走了，会生变，说道，“我们尽快。”
　　闻人迁不解道：“着什么急？吃完饭，我陪你们一起走，我与散仙城很多掌门人是故交。”
　　“的确，”霍黄河随意道，“你确实的罪过不少。”
　　闻人迁：“……”
　　“得罪过一些，”闻人迁辩驳道，“也交善过一些，我总比初出茅庐的小子，要强。”
　　初出茅庐的小子李冬青说道：“那就你跟我们走，他俩留下。”
　　李冬青执意要让这两个人留下来休息。叶阿梅身体不能劳累，但她已经劳累很久了。把她自己放在这里，又不安全，只能把霍黄河也留下。——这一点，纯属是因为留下宁和尘，李冬青今天晚上恐怕不会好过。
　　闻人迁可有可无，他道：“无所谓，那就走罢。”
　　似乎刚才的决定也可有可无，整件事情都不算什么，他引着李冬青和宁和尘走出去，说道：“第一见的，是你们的熟人。”
　　闻人迁说：“仓山河，吞北海，这名取的。”
　　李冬青想来这里，想到的第一个人其实就是方青濯。因为想到了这个人，所以才觉得，第一站走散仙城，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散仙城是一个不太大的城市，他们不需要骑马，闻人迁带着他们走了两个胡同，就看见一座小楼，上面挂着牌匾，写的是大篆“仓山河”，看上起气势恢宏。
　　闻人迁说：“要看你们本事。”
　　李冬青不缺本事，但是他直觉感觉到，接下来的骨头可能没有那么好啃。闻人家刚死了掌门，上来了一个心高气傲的新掌门人，年纪轻轻，树敌不少，李冬青觉得这种人好打发，能拿捏得住，但是仓北海却不一样，仓北海的掌门人、副掌门、都还活着，而且年纪不小了，可能已经没有了骨气和傲骨。
　　李冬青不愿意和上了年纪的人打交道，总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发不出，没气的话也被吊死了。
　　仓北海的人看见了楼下的闻人迁，低头作揖，问道：“找人？”
　　闻人迁说：“你们掌门呢？”
　　“闭关，”那人说道，“昨天刚进去的，有事三年后再来罢。”
　　闻人迁说：“让他出来。”
　　那人：“……我给你找副掌门，怎么样？”
　　闻人迁同意了，他们三个人被请进楼上，在二楼厅堂坐下，整个阁楼古色古香，所有的器具都被漆得发着油光，地上铺着牡丹纹的毯子，红色、绿色的纹理纠缠在一起，迎面扑来富贵之气，不像是门派，倒像是高官的宅邸，这与方青濯给人的感觉很是不同。
　　说曹操，曹操到，方青濯走进来，看见他们三个人眼前一亮，打招呼道：“哎呀，闻人掌门，李冬青，宁和尘！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闻人迁说：“方青濯，能不能把你们掌门人叫出来？”
　　方青濯愣了一下，道：“这哪儿成？昨天刚进去。”
　　“躲有什么用？”闻人迁很不给面子地道，“难道躲着，刘彻就不会要他的命了？”
　　吞北海刚倒台，李逐歌就闭关了，难免让人想到他是因为怕事、躲事才进去的。
　　方青濯半晌无语，却没解释。又转头问李冬青：“半年多没见了，出什么事了？”
　　李冬青确实是有事，但是却知道没办法和他谈，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出了点事，想和你们掌门人聊一聊。”他说到这里，忽然冒出个想法来：不如半夜溜进来，去找李逐歌，不管怎么说，也要和掌门人亲自面谈。
　　想到这里，李冬青道：“……既然如此，就不叨扰了。”
　　闻人迁：“？”
　　闻人迁道：“走什么？把人叫出来，聊啊，你对付我那个劲儿头呢？”
　　方青濯起了好奇之心，问道：“到底什么事？”
　　李冬青哭笑不得。
　　闻人迁开门见山，说道：“我们要成立一个武林之盟，这里要有所有江湖人。谁知道刘彻下一步是看准了哪个门派？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方青濯沉默了，看了眼李冬青。
　　他的沉默，和闻人迁的沉默，给李冬青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闻人迁沉默，是该不该信这些话，方青濯沉默，更像是犹豫怎么拒绝。
　　李冬青一猜也是。
　　他想到方青濯的时候，想到的不是他一定会同意，想的就是他也许不行。尽管如此，李冬青也来了，李冬青对江湖门派了解不多，除了散仙城，他第二熟的就是宁和尘的师门，不可得山，那个更是难搞。
　　李冬青给他时间考量，方青濯左右为难，道：“唉。”
　　“你做不了主，叫掌门人出来，”闻人迁却不愿意等待，说道，“我早说了，让你的掌门人来。”
　　方青濯坐下了，看了闻人迁一眼，说道：“掌门人不在，副掌门，就是掌门。”
　　这架势和派头忽然提了起来。
　　李冬青觉得下次不能再叫闻人迁一起来了。
　　闻人迁看了一眼李冬青，眼中似乎有些催促之意。李冬青：“？”
　　闻人迁一伸手，说道：“你的剑，可以放过来了。”
　　李冬青笑了，说道：“这次不行。”
　　方青濯与他算得上有交情，他倒是不能这样威胁方青濯。而且，事实上，李冬青下意识地做一些行为，都是凭直觉，他没怎么思考，但是下意识觉得，方青濯也不会吃这一套。
　　李冬青坐在方青濯旁边，示意宁和尘也坐，然后对方青濯道：“确实是这么回事，吞北海倒了，给我感触很深……我想江湖或许是可以救起来的。但是需要团结。如果还是像上次一样，是赢不了的。”
　　方青濯说：“怎么团结？大家分散在中原各地，你是不是还需要找个地方，让大家聚在一起，那去哪儿呢？谁来管理？会不会因为这个而搞得大家反而离心了……冬青，我不是泼你冷水，你这个，我实在是……”
　　方青濯难以启齿。
　　他想得很多，李冬青挨个解答，尽管他觉得其实没什么必要。
　　李冬青道：“聚在哪里？边塞是个好地方，那里战争纷乱，匈奴人和汉人会在近五年里，不断地交火，没必要躲在中原畏首畏尾，在边塞，可以一边护佑百姓，一边躲开刘彻的纠缠。”
　　“江湖急切地需要团结在一起，谁来管理？有能者居之，如果你想来，就由你来。如果你们能做得好，我可能半途就会离开，交给你们自己去做。我倒是觉得，可以不用先去想谁来做主，因为太早了。”
　　方青濯不赞同，他为难地道：“冬青，这个问题很重要……”
　　其实在更多人的眼里，大局是遥不可及的，他们眼里能看到的是当下，当下他们要服从谁，他们能统领谁。方青濯看来，李冬青幼稚至极。
　　这事根本办不成。
　　各门派掌门人并非都是和睦的，他们怎么可能互相容忍？
　　李冬青能料到方青濯的态度，他也不是很着急，说道：“既然如此，我们随便聊聊罢。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方青濯愣了一下，说道：“还是那个样子。你呢？”
　　李冬青随意说了两句自己的近况，两人寒暄了几句，方青濯说道：“不是不想帮你，是实在是……我也没有办法，掌门人闭关，这么大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方青濯的话自相矛盾。刚还说掌门人不在，他可以做得了主，现在又说做不了主。李冬青没有纠缠，他道：“无妨。”
　　方青濯又转过脸去看宁和尘，看他一直也不说话，问道：“宁兄，你呢？听说你干了一件大事，血洗了黄金台。”
　　宁和尘却道：“方掌门，我们不是在求你办事，你也不是在帮我们。”
　　他一开口，就是冷若冰霜，方青濯霎时没话说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方青濯摊手，无奈地说道。
　　李冬青却能明白他，站起身来，说道：“好久不见，能来聊聊也好，就这样罢，我还有些事，不叨扰了。”
　　闻人迁道：“等会？”
　　“不等，”李冬青却笑道，“走了。”
　　说着便站了起来，方青濯也赶紧站起来，打算送客，李冬青把他按在椅子上，说道：“留步。”
　　这句话是看着方青濯眼睛说的，方青濯下意识地听了他的话，坐了回去。
　　李冬青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宁和尘说：“雪满，走。”
　　闻人迁还不想走，被李冬青一把掰过来，板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出了门口。
　　等到出了门口，闻人迁不可置信，问道：“你什么意思？”
　　“和他掌门谈，”李冬青说道，“和他谈有什么用？说破大天，他也不愿意。”
　　闻人迁道：“拿出你的剑来，像威胁我一样，威胁他！”
　　“有什么用？”李冬青心平气和地问他，“到最后，杀了方青濯，他掌门人不是还活着吗？到最后还是要去找李逐歌，那杀方青濯还有什么意义？”
　　闻人迁顿了顿，似乎反应了一会儿，不说话了。
　　李冬青没有嘲笑他的意思，说道：“晚上再说。”
　　宁和尘始终不怎么说话，闻人迁看了一眼宁和尘，问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闻人迁说：“宁和尘，你骄傲个什么劲儿？”
　　“他不是骄傲，”李冬青回过头来，说道，“你问这句话，是你骄傲。”
　　闻人迁一时间又没有反应过来。他觉得自己和这俩人在一起，总是反应不太过来。
　　俩人这次回来，没有把他俩的关系告诉任何一个人，但是或许霍黄河和叶阿梅已经能够看出来了，李冬青对这个倒是感觉没什么，他坦坦荡荡，可这些不熟的人，就有些麻烦，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李冬青也偶尔会想，可能说出来也不是件好事。索性就决定，不去说，也不回避，如果他们看出来了，那就看出来了，看不出来就算了。
　　但是人一多，宁和尘就不怎么说话，冷冷地往旁边一站，可能只在看向李冬青的时候视线能柔和下来，他不说话，大家就不可能往那边猜。
　　至少闻人迁丝毫也没看出来。
　　闻人迁说：“那就下一个。”
　　他看上去还是跃跃欲试，似乎很想干这个活儿。
　　李冬青想了想，问道：“你还认识谁？”
　　“全都认识。”闻人迁说。
　　李冬青：“你能说得通的。”
　　闻人迁沉默了片刻。李冬青等着，听他说：“或许有一个人罢。”
　　李冬青便道：“不如你去找他，剩下的我俩来。”
　　闻人迁没有马上同意。李冬青解释道：“太浪费时间。我总感觉，刘彻不会等很久，就要开始第二次进攻了，没有太多时间给咱们了。”
　　李冬青推己及人，如果他是刘彻，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路硬着头皮打下去，短时间内浇灭了江湖这团不可控制的火焰。他们必须要马上离开中原，找到一处能够安居的地方，短时间内不再回来。
　　他把这些告诉了闻人迁，也是很诚恳地，闻人迁听了，说道：“我如果自己去找我的朋友，他也可能反过来说服我。让我不要听你们的。”
　　李冬青笑了起来。
　　闻人迁道：“我也许真的会后悔。”
　　李冬青拿起了自己的剑，冲他挥了挥。
　　“我未必打不过你罢，”闻人迁说，“我说了，我不是因为怕你和你的剑。”
　　李冬青说：“既然不是，你就不该后悔。”
　　闻人迁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了。
　　李冬青多余的话就不再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晚上见，就带着宁和尘走了。闻人迁看着这俩人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可能这个头儿也不是多好当。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这五个人里，是唯一一个掌门人，多半是最适合发号施令的人，不到一个下午，就觉得不对劲起来。
　　李冬青气场强大，不落人下，这都不需要多说，问题是，他还长了张能言善辩的嘴。
　　此时已经下午，南方的天气很热，李冬青在街上给宁和尘买了一把扇子，让他拿着挡太阳，自己手里却没拿，宁和尘给他扇了扇风，李冬青笑着去挡他的手，说道：“不用。”
　　宁和尘道：“只买一把，不就是为了这个？”
　　李冬青只是笑了起来，却不解释。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俩人很少这样一起走在街上，李冬青看了一眼俩人的肩头，他已经比宁和尘高了，身形也长开了，只不过俩人都一样瘦。李冬青带了点少年的清瘦，实则是有些肌肉的，宁和尘只是单纯的瘦，瘦得弱不禁风。
　　李冬青觉得，都是因为宁和尘太挑食，几乎什么肉都不吃。但是也没什么办法，总也不能逼着吃。
　　宁和尘把扇子放在右手边，李冬青站在他左边，这样扇风的时候，也就能扇到他。宁和尘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神色开始变得温柔、缓和，没有那么戒备，好像是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去。
　　李冬青有心想说，所有话都是骗闻人迁的，他只是想和宁和尘多待一会儿，才把闻人迁骗走的。但是又没有说。或许还是应该留点秘密，没必要什么都说。
　　至少宁和尘现在是挺开心的。
　　街上有摆摊的大娘，李冬青走过去，看了一眼，问宁和尘：“有喜欢的吗？”
　　都是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红红绿绿地摆在一起，看上去很新鲜，宁和尘没有喜欢的，但也蹲下来看了看，他拿起来一条红布缝成的小鱼，抬起头来，笑了起来。
　　午后的日光、熙熙攘攘的人群，色彩鲜艳的街道，宁和尘笑了。
　　李冬青忽然浑身像是不听使唤，总觉得被宁和尘驱使了，现在宁和尘用这个笑脸，问他要他的命，李冬青也给。
　　过了一会儿，他从这个笑容的余波里反应过来，也蹲下身来，随手接过来那条小鱼，说道：“你喜欢这个？”
　　宁和尘说：“挂在你的剑上，不好吗？”
　　这小鱼红布、绿线缝就，带着大红的流苏，看着像是给小娃娃过新年的玩物，李冬青看着，说道：“好极了。”
　　他说道：“既然这样，一人一个，怎么样？”
　　宁和尘：“我不要。”
　　李冬青：“……”
　　不管怎么样，李冬青买了两条，当即把自己的剑拿了过来，挂了上去。他的剑是黑色的，通体黝黑，发着流光，却戴了一条花花绿绿的剑穗。他摇了摇，又插在腰间，把另一条递给了宁和尘，宁和尘接了过来，但是却不挂，只在手上晃荡着玩。
　　李冬青感觉轻盈，心里快活极了。所有的剑客，都会有心爱的姑娘送他一条剑穗，他悬挂在剑上，这代表着他在家里有人等候，有人在爱着他。李冬青也有，就像是所有人一样。尽管这个东西有点土。也许不是一点。
　　宁和尘道：“你想去哪儿？”
　　“可以去死，”李冬青玩笑道，“了无遗憾。”
　　宁和尘莞尔，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又很快的放开，只是凑近了那么一瞬间，享受亲近的片刻。
　　李冬青道：“但是先去找闻人越问问情况。”
　　宁和尘把那个红红绿绿的小东西收进怀里，有一搭无一搭地扇着扇子，什么意见都没有。李冬青不知道为什么，宁和尘什么都让他这样喜欢。他像个小孩子，仰慕着一个如此完美的美人。
　　这一路上，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两个像两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走在街上，没什么烦心事。
　　李冬青少有平静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他都被推着往前走，近来的这段日子，他开始觉得不必去幻想未来了，他拥有的未来也不像小时候想的那么完美，甚至过得糟糕，也许最该做的是把此刻活好。
　　李冬青问：“雪满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我爹，”宁和尘道，“我在雁门出生的。”
　　宁和尘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改的，但是号还是用了以前父母给的。
　　李冬青还记得雁门下起雪来有多可怕，他道：“是下雪天吗？”
　　“是化雪日。”宁和尘却道。
　　下雪的时候人是记不得苦的，因为下雪的时候天气反而暖和，飘飘扬扬的雪花落在身上，轻盈美丽。化雪天才是可怕的日子，寒冷、泥浆和化成冰的地面。
　　李冬青总是对雪有很美的憧憬，这可能是因为因为宁和尘的名字，大雪满山中，他想象，宁和尘也被抱在襁褓中，屋里温暖，闪着灯光，屋外是寒风和雪花飘扬。
　　宁和尘以前的名字有些好笑，李冬青想起来了，始终噙着一摸淡淡的笑。
　　李冬青没有忍住，开口道：“郅渠儿……”
　　宁和尘说：“我看你确实是不想活了。”
　　“我还叫刘拙呢，”李冬青道，“其实咱俩差不太多。”
　　俩人谁也不能用自己的真名活着，李冬青怕死，宁和尘怕过去把自己吞没。宁和尘想到了以前些事，说道：“你知道宁和尘是什么意思吗？”
　　“和光同尘，”李冬青轻声道，“是吗？”
　　宁和尘道：“你当谁没做过自由自在的梦吗？”
　　李冬青哑然。
　　宁和尘但凡想到过去，就沉默，李冬青拉住了他的手捏了捏，宁和尘又摇了摇头，觉得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安慰自己。
　　李冬青说道：“告诉你一件开心的事罢。”
　　宁和尘：“什么？”
　　“迷路了，”李冬青说，“返回去重新找罢。”
　　俩人一起笑了起来。
　　太阳下山之前，他们找到了闻钟家，不过也同方青濯一样，没收到什么好结果，李冬青本来想动手，实在不行就用武力来解决问题罢，但是后来又一想，好像也还有别的办法，也可能是因为对着这两张年长的脸，李冬青没能把剑拿出来，扔在桌上。带着宁和尘走了。
　　回到闻人家的时候，闻人迁也刚进家门，看见他们两个，说道：“才回来？怎么样？”
　　李冬青说：“没成，你呢？”
　　李冬青的意思是，你不是也这么晚才回来？
　　“朋友留我吃了个饭。”闻人迁说。
　　李冬青：“成了？”
　　闻人迁：“没成。”
　　李冬青没话说。
　　闻人迁：“到底行不行？”
　　“可以，”李冬青说，“晚上咱们一起商量一下罢，这样下去，太慢了。”
　　闻人迁有些动摇了。李冬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再给我两天，散仙城里都是我们的同僚。”
　　闻人迁强调道：“只有两天。”
　　李冬青“嗯”了一声，转身进去找霍黄河和叶阿梅。
　　叶阿梅一觉还没睡醒，晚饭也没吃，他们几个人谁也不会照顾一个女孩子，没人想到要叫叶阿梅起来吃点东西，都觉得，既然睡着，就睡着罢。
　　黄昏的时候，他们几个坐在屋外的凉亭，闻人迁自己给自己泡了一壶茶，自己给自己斟满杯，然后自顾自地喝了。
　　霍黄河问：“一下午，一个也没弄到？”
　　“你说的好像有多容易，”闻人迁说，“不如下次你去？”
　　霍黄河：“没说不去，但我去之前，没夸下海口。”
　　闻人迁还想说什么，李冬青抢在他前头开口：“咱们想得太简单的，也不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换个办法罢，明天把他们解决了。”
　　闻人迁吓了一跳：“杀了？”
　　“不是，”李冬青笑道，“兵不厌诈。好赖我还学了点兵法。”
　　李冬青脑袋里的东西也只是一个雏形，但是当他说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简单。
　　李冬青道：“或许，我只是说或许，需要杀一些人。”
　　霍黄河说：“直说。”
　　李冬青又反悔，说道：“不行。当我没说。”
　　但是其实大家已经明白了。闻人迁最先忍不住，聪明地道：“你想伪装成刘彻手下的高手，先杀光一个门派，让他们不得不加入。”
　　但是李冬青已经后悔了，他说道：“这不行。换一个罢，不能这样干。”
　　霍黄河随口道：“其实无不可。”
　　“既然如此，”李冬青说，“那就不如等他们什么时候再动手杀人，咱们再趁虚而入。”
　　他是真的后悔了，甚至觉得自己心思可怕。
　　霍黄河一摊手，示意：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李冬青来到这里，本来是什么办法都没想，如果说不通，就用武力镇压，先把人都赶到一起再说，但是来了之后，他又改变了想法。可以说计划赶不上变化，也可以说李冬青不怎么坚定，反正改了之后，就不怎么成功。
　　李冬青坐在那儿想了想，把剑扔在桌上，说道：“不如就还是这个办法罢。”
　　回归本真。
　　霍黄河道：“武力永远解决问题。”
　　不能解决的问题，都胎死腹中。


第77章 剑起江湖（六）
　　半夜, 仓山河, 楼下树影重重。
　　四个人站在了大门口, 手放在自己的剑上。
　　守门人没有睡，也没有偷懒，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门外有人，“嚯”地一声打开门，一把剑正好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霍黄河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缓缓地往后倒退着走，把自己的剑扔了下去。霍黄河说：“你挺惜命。”
　　他的视线又放到了其他人身上，因为这个人脖子上架了一把剑，所以他们也举起手来, 把剑扔了下去。
　　霍黄河道：“令人感动。”
　　“等刘彻收买的傀儡走进仓山河的大门，他的剑指着你的喉咙的时候，”霍黄河用脚把门踢开, “可能你们也能留下一条命罢。”
　　霍黄河把剑收了，说道：“和今天一样。”
　　方青濯从楼上走下来，说道：“何必如此？”
　　他穿戴整齐, 显然已经等待多时，猜到了今晚上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事情。他走下来，本来以为会看见李冬青等人, 但是——
　　霍黄河身后空无一人。
　　方青濯神色有一瞬间地茫然, 皱了皱眉头，闻人迁从楼上，从方青濯刚才走下来的楼梯上, 走了下来，款款问道：“找谁？”
　　方青濯平淡地问道：“闻人迁，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不大清楚，”闻人迁说，“你们掌门人藏起来的是什么，我拿的就是什么。”
　　闻人迁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骨头，这东西放在李逐歌的屋里，锁在他的床头。可能各个门派都有些自己的传统，也谢传承下去的印记，显然这个东西就是仓北海的信物。代表着权力的交替和荣耀的历史。
　　方青濯说：“放回去。”
　　“不要生气，”闻人迁说，“就拿了你们掌门人的信物而已，你就生气了，接下来可怎么好？”
　　三楼，李冬青站在栏杆前，往下看了一眼。
　　方青濯一抬头，掌门人就在他手里。
　　李逐歌的手被绑在身后，他的衣领攥在李冬青的手上，李冬青往下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高度，然后对李逐歌道：“不好意思。”
　　李逐歌还没等说什么，李冬青在他背后轻轻一推，将他直接从三楼推了下去。李逐歌双手被绑着，失去平衡，从三楼掉下去发出“砰”地一声巨响。这一声足以把所有人叫醒了。李冬青单手撑着栏杆，也直接翻了下来。
　　方青濯怒道：“李冬青！你在干什么？”
　　李逐歌躺在地上，自己翻了个身，说道：“不能先扶我起来？”
　　方青濯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扶他，给他解背后的绳索。
　　慢慢地有弟子醒来，趴在楼上的栏杆上往下看。
　　李冬青负手站在楼下，抬头环视这些人，对方青濯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会多找几个人守夜。”
　　方青濯低吼道：“那是因为我没想到你们如此无耻！”
　　李冬青便对闻人迁说：“把东西还给人家，别玩了。”
　　闻人迁在手里把玩那块骨头，扔来扔去，然后随手扔给了方青濯，方青濯双手接住了，吓了一跳。
　　李冬青说：“三个人，只需要三个，你们今天晚上就谁也活不了。李掌门、方副掌门，不要说这块骨头，你们一条命都剩不下。”
　　方青濯的视线从李冬青、霍黄河的身上逡巡过去，到最后落在了闻人迁的身上，可能前两个人还稍微信服一些，到第三个，他就有些不屑了。
　　闻人迁说：“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方青濯礼貌道：“不服你，这个意思。”
　　“哦，”闻人迁说，“要试试吗？咱俩还没比试过呢。”
　　李冬青：“……”
　　不到一天，李冬青已经是第二次后悔带闻人迁出门了，他只好说道：“各位好汉，先放放，下次再打，今晚赶紧说完这些事，你们不困吗？”
　　李逐歌站起来，收拾了下自己的袖口，说道：“困。我能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他半夜忽然睡得好好地，李冬青忽然从天而降，上来一拳就揍蒙了，直接绑了过来，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下坠了，然后摔在了自己家的楼下。一翻身，大家都在。
　　李逐歌道：“这就是你看的家？”
　　方青濯无言以对。
　　“不用怪他，”李冬青说道，“我感觉任凭哪个门派，闯进去都像今晚这么简单。”
　　李逐歌坐下了，说道：“现在江湖小辈都是这么做事的？二话不说，直接闯人家门。黄金台还没有成立的时候，都没有人敢这样。”
　　“和人商量事情的时候，确实没人半夜闯山门，”李冬青道，“不过灭你门的时候，没人与你讲礼数。”
　　李逐歌说：“哦？那你是为了商量事来，还是为了灭我门来？”
　　接下来，闻人迁期待一天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李冬青把剑放下了，放在了李逐歌的眼前，重重地砸在桌上，那个红色的小鱼剑穗晃晃荡荡，李逐歌眼皮都没动一下，就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李冬青说道：“都有可能。”
　　整个大楼落针可闻。
　　李冬青手放在桌沿上，他没坐下，就俯身凑在李逐歌的面前，说道：“不至于灭你的门，会杀了你……和方青濯。你有妻儿吗？”
　　李逐歌道：“一妻一女。”
　　“在这里？”李冬青抬头望去，楼上一张张张望的脸孔，好像没有找到。
　　李逐歌：“不，她妹妹成亲，带着孩子去了武陵。”
　　“那就只有你和方青濯。”李冬青点了点头，微微退后一些，说道。
　　李逐歌一扬眉，说道：“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杀我？”
　　“李掌门，”李冬青笑道，“我真的不信青濯什么也没告诉你，你今天不也是穿戴整齐等着我来吗？”
　　李逐歌一低头，看见自己的一身衣服，又抬起头来。
　　自古以来，大国吞并小国，只有一个办法，杀了他们的国王，或者收付他们的国王。除此之外，再无他法。李冬青站在这里的这一瞬间，其实也怀疑过，自己走这一条路该不该。
　　任由江湖自生自灭，也许几年之后，大门派也会自然而然地联合在一起，他们或许能生存，又或许真的会灭亡，但这是历史的箭头所指向的方向。
　　李冬青一定要让所有人，抛下百年的基业，从这一刻开始，放下彼此的偏见和仇恨，一定要让所有江湖人抹去自身的痕迹，融合在一起，一定要让他们承担百姓的生命，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他是否值得这样去做，站在这里的这一瞬间，李冬青有所动摇，就是一瞬间。
　　李逐歌说道：“刘拙，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叫李冬青。”李冬青认真地道。
　　李逐歌：“怕，你还知道自己是谁，那你知道什么是江湖吗？”
　　李冬青洗耳恭听。
　　李逐歌：“无路可走的勇士们，选择自己想走的路，自由地决定自己的生死，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他想怎么死。”
　　李冬青沉默了片刻，李逐歌说：“怎么？”
　　大家都在等待着这片沉默过去，他们看着俩人。
　　李冬青道：“我以为……你会说出更让我信服的理由。”
　　“相比之下，我在吞北海听到的故事更好一些，”李冬青说道，“其实说实话，我来这里之前，也没有那么坚定，我也觉得可能会失败，不过霍黄河给我讲了一个他祖师爷的故事，我才决定一定要做这件事。”
　　“什么故事？”
　　李冬青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李冬青退后一步，他的剑就放在李逐歌的手边，但是他没去管，转过身来，对方青濯说道：“你们确实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你们有权力死在刘彻的手中，在这里，守着一块骨头，骄傲地死在南方。你说这就是江湖，江湖人就是可以自由地去死，我不反对。我当时入江湖，也是为了这个。”
　　“但当年成立黄金台，不是为了死，是为了生。那时候民不聊生，百姓们为了活命，拿起了武器保护自己，保护妇孺，保护自己的妻儿。黄金台是为了给更多的人生命，为了江湖儿女守护百姓，让草莽英雄也能树立丰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李冬青坚定地道：“现在，江湖之路已偏，吾辈当扶正。”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逐歌，说道：“李掌门，你也可以是这个人。”
　　他看了一眼那把剑，说道：“或者自由地死。”
　　李逐歌：“江湖上门派数以百计，你打算一一这样游说吗？”
　　李冬青笑道：“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着。”
　　李逐歌笑了，但是没有点头。他低头吹了吹茶叶。人在思考的时候手里总想干点什么，就比如说吹茶叶，再比如喝茶。
　　李冬青一般是什么也不做，平淡地等着。
　　闻人迁走过来，坐在了李逐歌旁边，嘴边哼着歌，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霍黄河道：“喝了一晚上，还没喝够？给我来一杯。”
　　闻人迁：“自己倒。”
　　俩人坐在李逐歌一左一右，当自己家里一样，自斟自饮，闻人迁哥俩好一般对李逐歌说道：“唉，李掌门，我知道你顾忌什么。”
　　闻人迁说：“结盟只是说大家一起搭伙过日子，一起熬过这个寒冬，你还是掌门人，只是换个地方去当这个掌门人。”
　　李逐歌道：“这么多门派，你觉得不会起纷争吗？我不懂政治，但是我也知道，匈奴草原上，被大单于统治、融合的那些民族，仍然会互相争斗，他们的子民也不见得过得多好罢？”
　　闻人迁指了指李冬青，说道：“咱们的大单于，可不是草原上的那个。”
　　李冬青有心想说，我没想当大单于，不过心想：算了。
　　他就算说了大家也不会信。不过更关键的是：他也着急回去。宁和尘可能还在等他。这次没叫宁和尘一起来，就是想让他歇一歇，不过李冬青怕宁和尘只是坐在屋里，也不睡觉，等他回去。宁和尘就很像是以前的林雪娘，或者比她还要溺爱李冬青，无原则地爱，如果李冬青晚归，他也不睡，就点一盏灯，在灯下看两本无聊的书。等他回来了在他耳边亲吻两下，一边聊天，一边等他洗漱上床。
　　李逐歌看了一眼李冬青，问道：“你今年多大来着？”
　　“十七。”李冬青第无数次回答这个问题。
　　李逐歌笑了，摇了摇头。仿佛十七岁就已经是最大的罪过了，剩下的不值一提。
　　方青濯却忽然开口，说道：“他很强。”
　　“我在吞北海一战，和他并肩过，”方青濯说，“他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
　　李逐歌平静地开口：“那又如何？”
　　李逐歌不在的时候，方青濯代表的是仓山河，他没办法做出冒险的决定，当李逐歌坐在这里，他好像就可以代表他自己了，方青濯固然气愤他们的所作所为，但是理智尚在，李冬青刚才所说的话好像是在敲打他的灵魂。哪个少年没有做过拯救天下的梦？
　　李冬青道：“掌门，不能如何，但我可以保护你们。”
　　“你保护不了所有人，”李逐歌说道，“你只是在挑衅刘彻。战争真的挑起来，你只能看着他们去死。”
　　闻人迁状似疑惑，问道：“李掌门，难道你和刘彻关系很好？不挑衅他，他就会饶你一命？”
　　李逐歌顿时让他气得说不上话来。
　　闻人迁喝茶喝了两杯了，来之前还喝了不少，一晚上灌了一肚子水，肚子一饱，脾气就大了，说道：“你以为，我们和你打商量来了，这把剑放在这里，是为了好看？”
　　霍黄河瞅了一眼上头的花花绿绿的小鱼剑穗，道：“是挺好看。”
　　“给句痛快话罢，李掌门。”
　　李逐歌老神在在，一耸肩，示意随便处置。李冬青看他的神色，就知道李逐歌其实瞧不起他。李逐歌从心里就觉得李冬青不敢杀他。
　　李冬青上前一步，拿自己的剑，手刚搭上去，李逐歌的袖子里忽然现出一把长剑，冲他刺去，李冬青被逼得退后一步，李逐歌霍然暴起，剑重重地甩出去，劈了过去，李冬青如猫一般弹起，脚尖点在他的剑身上，仰面翻了个跟头，李逐歌意欲将他横劈成两段，李冬青刚刚站起来，险险地侧身躲过去。
　　一时间屋里只有俩人打斗声，没人插手。
　　李冬青赤手空拳，躲过李逐歌一剑，脚踩在桌子上，李逐歌一剑将那桌子劈碎，李冬青接着力腾空而起，落在他背后，李逐歌霎时转身，又是一剑横挑，李冬青下腰，让剑身擦过自己的衣服，划破了一道口子，李逐歌这一剑又走空，他身体稍稍探出些许，李冬青霍然跳了起来，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反一掰，一手蓄力拍在李逐歌的胸口，把他往椅子上一推，李逐歌“哐当”一声坐在椅子上，手上的剑对准自己的喉咙。
　　李冬青微微气喘，道：“你这剑用的，我还以为是用刀。”
　　所有人：“……”
　　“只有一句话，”李冬青把他的剑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说道，“行，还是不行。”
　　李逐歌看着他半晌，闭上眼睛，说道：“五十耻无名……风流晚辈先。”
　　李冬青放开他，他的手垂了下去，剑就落在了地上，李冬青笑道：“李掌门，日后还要靠你多多照拂。”


第78章 剑起江湖（七）
　　晚上的月光照的路面波光粼粼, 夜色中蝉鸣, 天上的群星仿佛是打碎的玉盘, 星星点点闪着异色磷光。夜色中挥撒一把紫光，星河璀璨。
　　李冬青回到院里，屋里的光还亮着，他推开门，宁和尘倚在床头睡着了, 手边一本书从手里头滑落，听见他推门声一下惊醒了。看见是李冬青，问道：“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李冬青说, “反正不早了。”
　　他走过去，在他嘴边亲了亲，然后脱了鞋, 说道：“今天耽误了一会儿，我不大喜欢和他们打交道。太麻烦了，左右说不通, 大家各执一词，各说各话，谁也不听谁的, 霍黄河一句话不说, 只想动手，闻人迁的嘴又太厉害，老是和人吵架, 头疼。”
　　宁和尘撑着胳膊，在床头看见他脱衣裳，有些困了，随口说道：“结果如何？”
　　“李逐歌明天和我一起去闻钟家，”李冬青笑道，“他说闻人越如果来，他就来。”
　　宁和尘哼笑了一声，说道：“遛你玩儿呢。”
　　“可能是罢，”李冬青说，“明天你见见就知道了。”
　　宁和尘懒洋洋地道：“明天什么时候？”
　　“困了就先睡罢，”李冬青笑道，“我明天如果走得早，先带着霍黄河他们过去。你睡罢。”
　　宁和尘却说道：“闻人家满门烈骨，对你而言说不定是件好事。你还记得当年闻人和闻钟是怎么分家的吗？”
　　“嗯？”李冬青去一边洗脸，模模糊糊地说道，“掌门人死了，两个徒弟都想当掌门，就分家了，是吗？”
　　“是，”宁和尘说，“这两家往上数其实是一家，这家人做事一向忠义两全，不然也不会宁愿自立门户，也不手足相残，他们认准死理。”
　　李冬青觉得好笑，道：“这可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宁和尘：“不然我说什么？”
　　“我以为你得说‘姓闻人的都是些蠢材，脑袋挂在脖子上，有和没有没啥区别’。”李冬青道。
　　宁和尘：“也可以这么说。”
　　李冬青脱了衣服掀开被子上床：“不愿意杀自己的师兄，就算是忠义了吗？”
　　“你还要什么样的？”宁和尘问，“有的人不光会杀了师兄，还会栽赃给别人，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灭口，然后自己当掌门。每到了师兄的忌日，他还要流两滴眼泪。”
　　李冬青后悔了，道：“确实算。”
　　宁和尘道：”不过确实不止这个，你知道闻人家的家训是什么吗？“
　　“没听说过。”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
　　“孟子。”李冬青喃喃道。
　　孟子说的，人生来四善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对应的便是：仁、义、礼、智。李冬青倒是没有想到，一个江湖门派，还信这个。
　　宁和尘说：“如果闻人家不愿意掺和这件事，当年就不会去帮吞北海，如果他们下定决心，那肯定誓死追随，闻人迁心思不坏，你可以和他相处着试试。”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道：“李逐歌去年也参与了吞北海之战，但是他也不愿意。”
　　“他有其他心思，”宁和尘把书放到一边，推了他一把，“把灯灭了去。这世上心思不纯的人占大多数，放不下是人之常情，李逐歌是你不逼他，他就不走的那种。未来你还要见到很多人，不是是与非就能说得清的，所以闻人家信是非，就是最了不起的。”
　　李冬青却：“我今天没想跟你聊这个。”
　　宁和尘：“想聊什么？我今天累了。”
　　于是李冬青霎时没事了，下床吹灯。
　　宁和尘躺下了，对李冬青道：“压着我头发了。”
　　李冬青却反而凑上来，小声道：“现在呢？”
　　宁和尘没用力气推了他一下，没有推开，李冬青凑过来贱兮兮地，可怜兮兮地说道：“你那天晚上还跟我说，如果有时间……”
　　“有吗？”宁和尘问，“伸出头去看一眼，天要亮了，乖儿。”
　　李冬青：“……”
　　宁和尘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中衣上的系的扣子上，轻轻地吻了他脸颊一下，问道：“会吗？”
　　李冬青脑袋蒙了。
　　第二日。
　　“如果搞定了闻人越，这么多人，安顿到哪儿？”叶阿梅在饭桌上问。
　　李冬青：“你问到点上了。”
　　叶阿梅不可置信：“你没想过？”
　　“你要是昨天问我，我还没想过，”李冬青说，“今天有了。刘彻助兵东瓯，打赢了之后东海王说要举国迁徙，要到中原长江以北生活，东瓯不出一个月，就是一座空城。”
　　叶阿梅：“你让大家去东瓯生活？”
　　“东瓯不好吗？”
　　“离中原太远了。”
　　“要的就是离中原远，”李冬青却说，“离皇权越远越好，沾不上边才是最好的。”
　　闻人迁走进来，看见李冬青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才去找你，你屋里没人，”闻人迁坐下了，“我以为你们连夜跑了。”
　　李冬青笑了，闻人迁却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李冬青直接道：“找我有事？”
　　“有，”闻人迁说，“就是去问你昨晚去哪儿了。因为我昨晚就去找了你一次。”
　　李冬青：“你今天早上找我，就是为了问我昨晚去哪儿了？”
　　闻人迁：“对。”
　　李冬青：“当掌门人没活儿干吗？”
　　闻人迁一耸肩。
　　霍黄河开口道：“昨晚找他干什么去了？”
　　“哦，”闻人迁说，“想问问你，到底有什么计划没有，咱们就等着刘彻来吗？”
　　霍黄河喝完了粥，把碗往桌上一放，对李冬青道：“确实没活儿。”
　　但是他终于不再问李冬青昨晚在哪儿这种尴尬的问题了，几人同时松了口气，李冬青说：“我也在想这件事，打算过两天顺便去一趟长安，打探一下消息。”
　　闻人迁说：“哦。”
　　他又转头问李冬青：“你昨晚去哪儿了？”
　　李冬青要疯了，只好道：“去找宁和尘，你为啥一直要问？”
　　“因为你一直不说啊，”闻人迁道，“你说了我还会一直问吗？”
　　李冬青摇了摇头，吃自己的早饭，不想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了，免得闻人迁又要问他为什么去宁和尘的房间。
　　但是世事事与愿违，闻人迁下一句就是：“你去找宁和尘干什么了？”
　　饭桌上一共就四个人，霎时没人说话了，除了闻人迁，其他三个人同时尴尬异常。
　　李冬青放下碗，对闻人迁说：“兄弟，我如果不告诉你，你是要一直问下去吗？”
　　闻人迁莫名其妙地道：“为啥不告诉我？你们背着我干什么事儿了吗？”
　　霍黄河没忍住，嘴角微微抖动，轻轻咳了一声，掩饰他的笑。叶阿梅不堪忍受，站起身来说道：“我吃完了，先走了。”
　　李冬青道：“……别，先别走，还有些事要说。”
　　他又要把这个话题掩饰过去，闻人迁看着三个人的脸色，皱眉说道：“你们在戏弄我吗？为什么你们三个都这个表情？”
　　闻人迁已经面带薄怒，李冬青感觉可能他要生气了，说道：“是这么回事，我晚上会去找宁和尘，他是我师父，有时候我有什么做得不对，做得不好的地方，他找我谈一谈，教我应该怎么做，对，就这么回事，太晚了我就没回去。”
　　闻人迁说：“就这？”
　　“就这。”
　　“那你们笑什么？”
　　李冬青道：“他们笑话我呢，觉得我没面子。”
　　就在这个时候，宁和尘从门口走了进来，随口道：“乖儿，聊什么呢？”
　　李冬青：“……”
　　霍黄河听见他叫李冬青儿子，当即笑了，把脸埋在碗上。
　　闻人迁听了之后，有些茫然地看了眼宁和尘。
　　李冬青关切地对霍黄河道：“叔叔，仔细别呛着。”
　　闻人迁眼里茫然更甚，但是掩盖住了，不再看他们。只当是北方人民风彪悍，不拘俗礼，八成是真的罢。
　　宁和尘显然是刚才听见了，故意戏弄李冬青才叫了他一声儿子，此时坐到旁边，问道：“在聊什么？”
　　他今天似乎心情好了不少，话就多了两句。李冬青感觉既然他心情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罢，反正他自己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闻人迁说：“怎么样，各位在这里，感觉款待得怎么样？”
　　“好，”李冬青说，“好极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闻人迁：“但讲无妨。”
　　“你们闻人家的家训是什么，你知道吗？”
　　闻人迁张口就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问这个干什么？”
　　李冬青没想到他居然也记得，他以为分了家之后，可能闻人家就不再用这条家训了，看起来还是没有换过，既然如此，那闻钟、闻人或许还没有分家分得太离谱。
　　李冬青：“你居然还记得？”
　　“开什么玩笑，”闻人迁，“你家家训你不记得？”
　　李冬青：“我家没有家训。”
　　他又转头去问霍黄河：“你家有吗？”
　　霍黄河：“忘了。”
　　叶阿梅说：“我家家训一千三百字，三百二十条，你要听吗？”
　　闻人迁面露同情之色：“不好背罢？”
　　叶阿梅说：“没背过，不知道。”
　　她们兄妹俩小时候挨得那些打，有些也不委屈。
　　李冬青心生好奇，问宁和尘：“不可得山有家训吗？”
　　“石碑上刻着，”宁和尘随意道，“‘乐善好施’。”
　　宁和尘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刘彻的时候他说的话，道：“你也有家训，刻在你们刘家人的血脉里。刘家人注定不凡。”
　　从当年的汉高祖刘邦一剑挑起半个江山，大难不死夺得皇位，到文帝景帝之治，淮南王刘安造反，七国之乱，姓刘的人到哪里都不安分。甚至连李冬青都不例外。
　　李冬青笑了，没说什么。
　　闻人迁道：“如果你想成立一个新的武林，那你不妨给这个武林立一个家训，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了这个东西，精神就代代传承下去，永世不灭。”
　　李冬青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永世不灭的东西？”
　　“让你起你就起，”闻人迁说，“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李冬青哭笑不得：“你不能好好说话吗？怎么脾气这么大？”
　　闻人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宁和尘，言下之意：谁的脾气大？
　　李冬青不敢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以后再说罢。”
　　“你要想一个好听的，”叶阿梅看着他，说道，“好背的，我不确定我生出来的孩子会很聪明，太长了可能也背不下来。”
　　李冬青：“我不想，这个东西，应该让盟主来做。”
　　叶阿梅却道：“你以为谁能当得了这个盟主吗？”
　　李冬青把筷子放下了，还未说话，叶阿梅道：“有能者居之，如果是别人来当这个盟主，我就不来了，回家生孩子去了。”
　　李冬青说：“咱们当时说的时候，可没说这个。”
　　叶阿梅也平静地说：“那我现在告诉你。”
　　她少年的时候就叛逆，为人母也是如此，丝毫没什么改变，江湖上没有什么值得信赖的人，吞北海也是大族，说灭了就灭了，在江湖上没有人值得叶阿梅卑躬屈膝，这样一想，李冬青不属于任何一个门派，甚至和中原武林没有交往，他是叶阿梅心中的不二人选，像她这样想的人，不再少数。
　　李冬青没有当场反驳，甚至没再聊这件事，把它放到了一边。他觉得现在什么都没有定下来，聊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闻人迁道：“人家上赶着想当，你是非不想当，随你罢。”
　　“哐”地一声，一把剑砸在桌上。
　　城北闻人家。
　　闻人越道：“小兄弟，把剑收起来，”
　　“我听说了，”闻人越说，“我觉得这是个办法。”
　　闻人越又问：“你是头儿？”
　　“……”李冬青说，“应该是我，不过也可以是你。”
　　闻人越道：“如果是我，可能就没人愿意加入了。”
　　闻人、闻钟点头了，仓山河李逐歌也在晚上来了宴席，散仙城解决了。
　　李冬青没感觉到几分轻松，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知道这就算是彻底走上了这条路，别再想回头了。
　　各家门派各家领头，他们已经是掌门人了，想要放下这份权利是很难的，李冬青知道，头点得越轻松，就越留有后手，头点得不轻松，也留有后手。大多数人还是观望，就算是加入了他们，也希望在这个纷争结束之后，能重新回来当自己的山大王。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79章 剑起江湖（八）
　　人活着一世, 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世上的人蝇营狗苟, 没有一个人不恶心, 没有一个人不可怜。李冬青向上看，苍天无眼，向下看，满目疮痍。他走过崎岖山路，每一步和着血流, 也走过顺坦的路，伊稚邪也败在他的手下。这天地下没劲透了，它什么都不会白白给你，这里输了, 那里又赢了，让你以为自己不亏，可其实你和谁较劲呢？
　　李冬青低头说道：“认输吗？”
　　那人啐了一口, 说道：“我不认。”
　　李冬青把剑收了，对闻人迁道：“不和你打了。”
　　闻人迁：“你偷袭。”
　　“我偷袭？”李冬青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自己，他怪道, “生死肉搏，还管偷不偷袭？你要是死了，跟阎王爷说理去吗？”
　　闻人迁：“没人教过你君子剑吗？江湖人不能这么打仗, 太不要脸了。”
　　李冬青：“我就只是踢了你一脚。”
　　闻人迁指了指自己的下路, 意思是：踢的这里。
　　李冬青：“没人教过我，我不懂你们的江湖规矩。”
　　“你师父可是宁和尘。”
　　“我师父可是宁和尘，”李冬青平淡地复述了一遍, “你觉得他会教我吗？”
　　闻人迁被说服了，他收了剑，跟着李冬青走出去，说道：“江湖人打架，讲究尊严，不是地痞流氓。”
　　“哦，”李冬青说道，“我以为江湖人没有规矩。”
　　闻人迁：“规矩是有的，黄金令不就是规矩？江湖人不是最守规矩的吗？”
　　李冬青道：“黄金令有说过不能踢人下路？”
　　“黄金令没写，”闻人迁说，“但没人这么干，就像刘彻进军吞北海，吞北海宁愿输，也不用诡计。”
　　李冬青想了想，说道：“那不叫诡计，叫兵法罢？”
　　闻人迁一伸手，礼貌道：“兵者，诡道也。一个意思。”
　　李冬青也礼貌道：“我不踢你，你也会输。”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李冬青说道，“诡意思是千变万化，不是诡计。”
　　他把剑还给闻人迁，说道：“巧了，我这辈子就好好地读了这么一本书。”
　　闻人迁反应了一会儿，道：“你还念书啊。”
　　李冬青不念书，但是被逼着也灌进去了不少圣贤书，老子、孔子、道家、儒家，墨家、阴阳五行家，看的书不少，但是圣贤书穿肠过，什么也没留下。但在江湖中，已经算是了不起了。很多门派不教弟子习字，大多数人都看不懂门前石碑上刻的家训。
　　闻人迁说：“你是不是生下来就为了当武林盟主？”
　　“你不知道我的身世吗？”李冬青随口问。
　　闻人迁：“知道。”
　　“那你就该知道，”李冬青道，“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还债的。”
　　闻人迁：“还得怎么样了？我感觉真的和你一见如故，和你真的聊得来。”
　　李冬青笑了，说道：“快还清了。”
　　闻人迁提到了江湖规矩，李冬青想了想，说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当年的江湖游侠何其风光，百姓信赖，朝廷尊重。但是走到最后，也开始自食苦果，走上了这样的路，恪守规矩，死要面子，可打起仗来还要面子，不是等着要输？
　　李冬青早就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体面的输法，这世上最体面的事情就是赢。
　　闻人迁道：“什么意思？”
　　“要改这规矩，”李冬青说，“还有黄金令。”
　　闻人迁：“黄金令是皇上才能改。”
　　“以后不再是了。”李冬青说。
　　在散仙城住了几天，大家就是反复地开会，反复地商量。
　　李冬青一开始参与，后来感觉开始鬼打墙，说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就和宁和尘在屋里窝着，做点爱做的事，挨点宁和尘的骂，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比较轻松的一段日子。
　　宁和尘懒洋洋洒在床上，拉过他的衣襟，李冬青一个不防被他拉倒了，栽在他身边，用手肘撑住。宁和尘说道：“干什么去？”
　　李冬青道：“答应了闻人迁，今天开会我过去。”
　　宁和尘道：“别去。”
　　李冬青瞬间倒戈，栽倒在他身上，靠着他的胸膛，听到了他的心跳声，李冬青道：“不去也行。”
　　宁和尘：“商量出来什么了吗？”
　　李冬青含糊地道：“他们要找相识的其他门派的掌门人，拉人入伙，但是这样说了，又不做。我不太理解他们。”
　　“不理解，”宁和尘问，“还是不可理喻？”
　　李冬青翻过身来：“一个意思。”
　　宁和尘：“再拖下去，刘彻要有动作了。”
　　李冬青又何尝不知道，但是人一多，就难以掌控，三言两语地问他两个问题，他就招架不住，没办法回答，也没办法满足，大道理说多了，大家不愿意听。李冬青坚持，江湖盟要守护百姓，承担一份责任，但有人就是不愿意这样做。
　　李冬青拿出税收这些话来堵人口，意思是这么多年不交税，是百姓苍生养活着江湖人，可是人家直接就问：“我自食其力，哪用得到谁养我了？”
　　老天爷也和白丁讲不通道理。
　　宁和尘看他累了，说道：“这就是你要做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李冬青摇了摇手：“不容易也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这样死耗着。”
　　宁和尘看着他，轻声道：“你还是心太软了。”
　　他想规整江湖，又不愿意出头做这个盟主，既想给各位掌门人都留下他们的权利，又要他们臣服，还一个人也不杀，就想做好这件事，哪有可能？
　　李冬青就算看上去已经有了威严的派头，可他心里还是做不到像一个上位者那样冷酷。他心里始终还是李冬青而已。
　　宁和尘道：“杀两个人，什么都解决了。”
　　“唉。”李冬青叹了口气。
　　宁和尘不逼他，也不怎么管他，只是说道：“小心刘彻罢，你动静不小，他可能已经知道消息了。”
　　这话真的还没落地，当天晚上，巨鹿麟游、琅琊山伢子门喜迎偷袭。全门上下一条活口没留。
　　这消息传到散仙城的时候，两家人的尸体都已经硬了。给散仙城本来就复杂的局势火上浇油。
　　“收复失地的好时候，”闻人迁对李冬青道，“巨鹿、琅琊的人一定怕极了，这个时候我们给天下人发布告江湖书，召集天下掌门人齐聚一堂，让他们加入我们。”
　　李冬青沉默了片刻。
　　众人催促他说话，李冬青问道：“你们看不出来，这是个陷阱吗？”
　　“你也知道，这是个好机会，”李冬青说，“刘彻难道不知道吗？他总不至于要故意成全你罢？”
　　李冬青看了他们一眼，道：“发布告江湖书，敬告所有门派掌门人，近日不要远行。”
　　闻人迁愣住了。
　　宁和尘提醒他道：“杀一个在路上的掌门人，比灭门要容易很多。”
　　闻人迁说：“他当真有这个本事吗？”
　　这话没人回答。人与人之间差别极大，高手之间也是如此，有些人天生就是杀人的料，就像是宁和尘。需要天分，但天分和天分又不一样，普通的天分不行。
　　在武学上的鸿沟犹如天堑，有人苦练一生也难望其项背，生下来就没这种命，这辈子就别指望赢得了这种人，说来残忍，可确实强求不来。
　　闻人迁问宁和尘：“你行吗？”
　　“不知道，”宁和尘说，“没见过。”
　　大家的心焦躁了起来，仿佛在油锅上煎炸，又仿佛前两天百般推诿，浪费时间的不是他们。
　　下午的时候，闻人家来了个客人，是一个中年男人。
　　闻人迁接待了，那人说道：“找你们领头的来。”
　　闻人迁又去叫李冬青，李冬青带着一身汗走进屋里，看见那人，问道：“找我？”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是领头的？”
　　“我可以是。”李冬青坐下了，这才大概知道了这个人是找自己干什么的，闻人迁找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说有人想见他，他正和宁和尘切磋。
　　宁和尘好像有了些练功的欲/望，李冬青几乎被按在地上打，还手了宁和尘要恼，不还手任他打，宁和尘还是恼，李冬青没办法，只能演，演得打不过，又很恼火的样子，一下午比正经拉练还累。
　　那人：“你多大了？”
　　李冬青数不清是第多少次了，回答道：“十七。”
　　“打扰了，”那人站起身来，“告辞。”
　　李冬青：“等等，有年纪大的，你要多大的？”
　　那人：“叫你家长来谈。”
　　“你也知道，”李冬青说，“我家长死绝了。你想叫，只能是找长安城的皇帝来见你了。”
　　那人打量着他：“你就是刘拙？”
　　“现在叫李冬青。”
　　那人看着，似乎有些犹豫，李冬青给他倒了杯茶水，那人说不用，李冬青没当回事，其实是给自己倒的，知道今天又要坐很久了，也许还要费很多口舌。
　　果然，那人问道：“听说，你们要成立江湖盟？”
　　李冬青：“你为谁而来？”
　　“游侠，”那人负手说道，“为自己的命而来。”
　　李冬青：“我一个游侠朋友，我知道，游侠也是有出身的，你是哪家出身？”
　　“珠崖厉家，”那人行了一个江湖礼，“在下厉汉心。”
　　李冬青听见这个名字，蒙了一下，想起了一段不大愉快的，他都快要忘了的过往，他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就是珠崖厉家的人。一个用箭非常厉害的男人。
　　厉汉心说道：“冒昧问你一件事。”
　　李冬青：“……但说无妨。”
　　“真是你领头？”厉汉心四下打量。
　　李冬青问：“你想做吗？”
　　厉汉心：“不想。”
　　“那就是我，”李冬青道。


第80章 剑起江湖（九）
　　厉汉心：“如果我想当呢？真让我当？”
　　李冬青：“可以。”
　　“还是算了, ”厉汉心说, “负不起责任。”
　　李冬青一伸手：“请坐。”
　　厉汉心开门见山, 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整个散仙城，”李冬青说，“可能有个几百、上千罢，具体不太清楚。”
　　厉汉心：“你打算怎么做？”
　　李冬青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商量出了什么决策, 只能道：“现在没什么打算。”
　　厉汉心一挑眉头。李冬青解释道：“怕中计，现在不敢有动作，在等。”
　　“等什么？”厉汉心问。
　　李冬青道：“等什么，我也很想告诉你, 但是现在我也不知道。”
　　厉汉心听得莫名其妙。
　　李冬青想了想，说道：“应该是等一个契机，把江湖人逼上绝路, 他们才会愿意寻求依靠。我来得太早了，你来得也挺早。”
　　厉汉心：“哪来的契机，刘彻送到你手上来吗？”
　　“只能是他送, ”李冬青笑道，“难道我还能从他手上抢来不成？”
　　李冬青说话不爱打哑谜，直言道：“我感觉, 不出十天, 局势就能破了。你如果不忙，可以先在这里等一等，到时候看一看局势再做决定, 现在大家乱作一团，没什么意思。”
　　厉汉心：“看出来了，你是头儿。”
　　李冬青笑了，站起身来：“让闻人迁给你找个住的地方罢，好好歇歇，珠崖离这里不近……”
　　“等一等，”厉汉心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不是从珠崖来的，我是游侠，还有一件事情没解决。”
　　李冬青转过头来看他。
　　厉汉心说：“你杀了我弟弟。”
　　李冬青：“……”
　　“厉汉城，字断行，年十五，”厉汉心说，“厉家小少爷，我的亲弟弟。确认无误？”
　　李冬青：“我没问他的名字，他才十五吗？”
　　“长得少年老成，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八尺高了，”厉汉心说，“少年天才，厉家顶梁柱。”
　　李冬青想了想，那人的箭术，他印象中是很好的，可如果说一个门派的顶梁柱，就又觉得有点差强人意，但他也没说什么，人已经杀了，李冬青后悔得整夜难寐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两年，问道：“那怎么办？”
　　“私了，”厉汉心从背后把自己的漆弓摘了下来，“赢了我，我就入伙，输了就算了，怎么样？”
　　李冬青看了一眼他那张油亮的弓，看上去经常养护，一看就很厉害的一张弓，应该杀过不少人。很多武器一眼看过去，就能感到杀气，就比如说王苏敏的那把刀。火寻昶溟的长/枪则一看就是杀人还不够多。李冬青看过不少人的武器，最干净的是宁和尘，抽出剑来只有寒光，可他杀的人比谁都多。宁和尘冷心冷情，他的剑就也是这样，杀了人也于心无愧的。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未必能私了的了这件事罢？”
　　厉汉心：“江湖人，有人来寻仇，你接着就得了，还要想想是谁来寻的，能不能了结？”
　　李冬青有些无语，江湖上的规矩一套有一套，李冬青学了这半年，也学得不怎么样。今天和厉汉心了结了，明天遇上厉家人，可能还要再了结一次。江湖规矩简直是不讲理。
　　他只好说道：“我正好练功，算了，来罢。你要比弓箭？怎么比。”
　　厉汉心却问：“怕死吗？”
　　“怕。”李冬青坦然道，“有媳妇，不好意思。”
　　厉汉心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确认他确实十七岁。
　　李冬青随口问道：“你多大？”
　　“二十四。”厉汉心跟着他走了出去。
　　李冬青道：“成亲了吗？”
　　厉汉心摇了摇头，李冬青又问：“有喜欢的人？”
　　“没有。”
　　李冬青见没法引起他的共情，只好道：“……我有，所以不跟你豁命了。”
　　“不打活靶子没有意思，”厉汉心道，“我可以让你一箭，江湖儿女，要什么媳妇？”
　　李冬青：“不是让不让的问题……”
　　俩人走着走着，一拐弯到了大场下，这里四面被墙围住，是闻人家的拉练场。
　　宁和尘恰好等他等得无聊，拿着一张弓试了试，箭擦破长空，狠狠地钉在了靶上，稍稍偏了红心半寸左右。
　　李冬青心里道了声：糟了。
　　宁和尘沉默不语，又搭上了一支箭，沉默不语地发射，沉默不语地中了靶心。
　　李冬青松了口气，转过头来，对厉汉心说：“如果你要不了我的命，我回去也是个死。”
　　全大汉，李冬青如果是怕媳妇第二人，没人是第一。他已经不算是怕，他是实在惹不起宁和尘，之前没和人赌过命，可他让伊稚邪扇了一巴掌，宁和尘甩了两天脸色。李冬青最后把这笔账算回来了，这件事才算是完，在宁和尘心里完。但在他心里完了不包括事后几年内时不时的出言讥讽。
　　他拿宁和尘束手无措，他就是个从乞老村走出来的傻小子，没见吃过天鹅肉，也没见过天鹅跑，宁和尘伤心了，哭了，他受不了，宁和尘生气了，骂他，他也难受，这事无解，李冬青这辈子可能都只能这样了。
　　厉汉心道：“那你说，怎么比？”
　　李冬青：“除了玩命，剩下都行。”
　　“不玩命，怎么算报仇？”厉汉心反应过来了，问得逻辑毫无问题。
　　李冬青沉默了片刻，感觉这也算是江湖规矩，他也劝过了，这理应算做实在没躲过。
　　李冬青道：“那就来罢。”
　　李冬青走下去，宁和尘感觉到了，把漆弓放下，转头看见了他们，视线扫到了他身后的厉汉心。
　　厉汉心：“你……”
　　宁和尘长得太出类拔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会是宁和尘罢，”厉汉心道，“刘拙和宁和尘，看来江湖传言，也不尽数是假。”
　　宁和尘冷淡地点了点头。
　　李冬青介绍道：“这是珠崖厉家的人。”
　　宁和尘听到这个名字，当即扫了一眼李冬青，李冬青轻轻点头，说道：“找我报仇来了。”
　　宁和尘直接问：“怎么比？”
　　“他射我三箭，我射他三箭，谁活着谁就赢了，都活着算我输。”厉汉心道，“只有三箭。”
　　宁和尘看着厉汉心，看了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什么也没说，厉汉心让他看得莫名心虚，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弓。
　　宁和尘把自己手里的漆弓交到了李冬青手上，看了李冬青一眼，眼里显然有点什么情绪在里头。李冬青没敢对视，接过弓来，对厉汉心道：“来罢。”
　　宁和尘退下了场，把地方让给他们，正巧这时候霍黄河也来了，坐到宁和尘旁边，看了一眼，问道：“什么情况啊。”
　　宁和尘说：“决斗，看不出来？”
　　“跟我生什么气？”霍黄河有点莫名其妙，“好端端，决什么斗？这谁啊。”
　　“珠崖厉家。”
　　“哦，”霍黄河也想起来了，“来寻仇的。”
　　宁和尘皱眉说：“你也知道？”
　　“他跟我说过，”霍黄河道，“很久之前了，我在黄金台上见过他一次，李冬青上黄金台的时候，我是守台候。他可能没给你说过。那时候他告诉我，杀了个人，厉家的。”
　　宁和尘确实是不知道这件事，李冬青没跟他说过。但是厉家的事情，李冬青倒是说了，他心里始终对杀的第一个人心怀愧疚，这可能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李冬青最后已经记不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他就记得自己其实本可以不杀这个人，但是他杀了。所以他反复地跟宁和尘咀嚼那天的事，咀嚼他杀的第一个人，以至于宁和尘看见厉家的人，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但如果李冬青和其他人，火寻昶溟、王苏敏、甚至是没见过几面的霍黄河都说了这件事，就不一样了。宁和尘火一下子大了起来。加上今天李冬青干的和人决斗的好事，在火上添了一把柴，这把火多少有些烧旺了。
　　霍黄河并无知觉，只是问道：“看着干啥，怕他输？”
　　宁和尘站起身来，转身走了。
　　霍黄河：“？”
　　他一直也搞不大明白宁和尘，宁和尘坠入情网之前，他稍微还能懂一点，彻底被情网绑牢了之后就完全不成了。他不管宁和尘，转头去看战局，李冬青和厉汉心从两边冲着对方奔了过去，李冬青搭弓引箭，轻轻松松射出一箭，“咻”地一声贴着厉汉心的头皮擦了出去，扬到了半空中不见了。
　　霍黄河随意看着，叶阿梅也过来了，问道：“怎么回事啊？”
　　霍黄河：“决斗。”
　　“谁啊。”
　　“厉家的。”
　　叶阿梅“哦”了一声，说道：“报仇吗？”
　　霍黄河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叶阿梅：“江湖流言，江湖人都知道。”
　　霍黄河就不再说话了，去看下头的战局，厉汉心也射出了一箭，被李冬青轻易躲开了。他其实很久没有见过李冬青的身手了，李冬青长大了，心思深沉了，就比如说他不会再使出全部本事了，永远留着后手，他有时候也和李冬青比划两下，李冬青也让着他。
　　叶阿梅轻声说道：“李冬青如果死，一定是死在他手软上。”
　　霍黄河看了看，说道：“会死吗？”
　　“我说如果，”叶阿梅道，“就算不死，他也一定会因为心软吃亏。”
　　“已经吃过不少了。”霍黄河随口道。
　　闻人迁也来了，站在上头看了两眼，问道：“我还以为一笑泯恩仇了呢，还是要报啊。”
　　叶阿梅：“你也知道？”
　　“全天下一起看着刘拙长大的，”闻人迁压低声音道，“谁不知道呢？”
　　台下，李冬青赢了厉汉心，连个汗珠也没掉，扶了厉汉心一把，厉汉心的腿受伤了，只是被箭轻轻地擦了一道血痕。
　　他一抬头，没看见宁和尘，问道：“我师父呢？”
　　闻人迁接过厉汉心，说道：“怎么样，兄弟，是给你找个住处，还是把你扔出去？”
　　“给他找个住处，”李冬青分心说了一嘴，“别戏弄他了。”
　　厉汉心说：“愿赌服输，我任凭你们差遣。”
　　“差遣什么？没活干，”闻人迁说，“都闲着呢，回去洗洗睡罢。”
　　李冬青：“我师父呢？”
　　霍黄河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李冬青要走，霍黄河问道：“问你件事。”
　　李冬青停下了，笑道：“怎么了？这么郑重。”
　　霍黄河：“你的功力是不是早就胜过宁和尘了。”
　　这四下，人人瞪着个眼睛等着李冬青的答案，李冬青笑道：“叔叔，我师父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能教出比自己强的徒弟吗？”霍黄河换了个问法。
　　“我不知道啊，”李冬青道，“我没和他认真打过。”
　　霍黄河明白了，说道：“就算有，他也不知道。”
　　李冬青却没有这个意思，他摇了摇头，笑道：“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便不再提这件事，对几人说道：“走了！”
　　闻人迁看了一眼，等他走了，对厉汉心说：“你知道他放了你几次吗？”
　　“三次？”厉汉心道，“不一共就三箭吗？”
　　闻人迁：“你知道啊。”
　　厉汉心：“我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81章 剑起江湖（十）
　　李冬青找人找不着, 屋里没有, 返回去找拉练场, 还是没有，也不知道宁和尘去哪儿了，他对这里也没有多熟悉，走着走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闻人家的房顶修得老高, 想到了登高博望，李冬青鬼使神差，翻了上去，站在房顶上, 一览散仙城，却没找到宁和尘。但他看着看着，也看呆了。
　　散仙城是江湖和官府、百姓结合的最好的一座城, 这里住着游侠，住着江湖门派也有朝廷的官府，当然还有苍生黎民。一眼望过去, 以城中心的黄金台为界，分成了四块，闻人家城东、闻钟城西、仓山河城南, 城北处是官府。而百姓的住所将割裂开的缝隙填满, 熙熙攘攘的挤了进去，让这两个世界没有分割感。
　　李冬青望着望着，眼里忽然有了些热泪, 他没抹去，让眼泪掉了下来，于是就算作罢。
　　一百余年的捍道者，让江湖勃然兴起，经久不衰，这该是人间的模样。
　　李冬青望了很久，转身跳下房顶，又找了半天，宁和尘左右无事可做，坐在凉亭上，翻腾着手里的剑，上头挂了一个红红绿绿的剑穗，土里土气的，和他那把剑实在不太搭。
　　李冬青走过去，说道：“师父啊。”
　　宁和尘连个眼神也无。
　　李冬青凑上来，坐在他旁边，俩人一起看那把剑，李冬青把自己的也拿出来，两把剑并放在一起，土里土气的剑穗也成双成对了。
　　宁和尘把手放在两把剑的剑身上，一起握住了，心里好像在想些什么，下意识地举动。
　　李冬青说：“你没有给自己的剑取名吗？”
　　“别没话找话。”宁和尘一句把他堵死。
　　李冬青：“哈哈哈，如果让你取一个，你要取什么？”
　　宁和尘把自己的那把剑拿了起来，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一般，仔细地端详了端详。其实这把剑他已经用了很久了，李冬青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在用，一把软剑，缠在腰上，拔出来时感觉很冷。李冬青心里把它叫“银蛇”，只是一种感觉，他没跟宁和尘说过。
　　宁和尘道：“取名字做什么？想入排行榜吗？”
　　李冬青：“就是叫起来方便，我之前那把刀就叫‘海东青’，不过我把刀送给王苏敏了，不知道他把字抹去了没。”
　　“他才懒得弄。”宁和尘随口说。
　　宁和尘把剑放回去，说道：“取了名字，就是有了羁绊，那就不能随时舍弃了。”
　　李冬青：“谁能让你舍剑啊。”
　　宁和尘看了一眼他，示意眼前就有一个。
　　李冬青：“……”
　　李冬青自己的那把剑也没有名字，之前那把刀的名字是大歌女起的，要刻在上头，月氏的王子名叫李冬青，寓意是烈日苍鹰，她对这个名号看得重，时不时就要提起来，所以李冬青不爱用，每次拎起来时，就提醒他一次，他身上背着很多东西。
　　换了剑之后，李冬青拿起来就为了杀人，好像也没和其他人那样，想过好好养一养自己的兵器。看到了厉汉心那把弓，他忽然也有些心向往之了。
　　宁和尘：“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都要还给大地的，取名太自作多情。”
　　李冬青却还在想宁和尘的那个眼神，宁和尘不是第一次说这件事了：如果李冬青真的战场相遇，宁和尘是输的那个。
　　李冬青张了张嘴，说道：“雪满……你是一把利器，所以天底下的人都想要你，你适合做他们的手，替坐在王位上的人铲平路上的倒刺，伊稚邪、刘彻，他们都想借你的手杀人。”
　　宁和尘：“说这个干什么？”
　　“但是我不需要……”李冬青说道，“我自己就可以，我不怕脏了自己的手，我也没有天下要平，我和他们，不太一样，我不需要你输给我。”
　　李冬青不太明白宁和尘为什么总是在心里设想俩人站在了对立的两方阵营中，他还要细致地设想自己是怎么输给李冬青的。这可能也就是宁和尘爱一个人时要做的事，他做到最极致的爱就是输给李冬青，把自己的命给他，可李冬青要他的命干什么？
　　宁和尘无疑愿意为了李冬青去死，李冬青丝毫不怀疑这一点，但问题是李冬青没有需要死的时候，于是宁和尘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爱李冬青。
　　李冬青忽然换了个话题，轻松地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宁和尘转过头来看他，没说话。
　　“你坐在我旁边，我就觉得高兴，”李冬青拉住他的手，十指交叉，说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就坐在这儿，我就觉得平静，心里有底，哪怕你什么话也不说也行。”
　　李冬青问：“你呢？为什么喜欢我？”
　　宁和尘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俩人十指交握着，宁和尘道：“傻小子。”
　　李冬青笑了起来，宁和尘说：“天下人都该喜欢你，我就是其中一个。”
　　李冬青愣怔了片刻，笑道：“是吗？”
　　宁和尘道：“对。”
　　李冬青：“那不喜欢我的人怎么说？”
　　“该死。”宁和尘道。
　　李冬青笑了半天，宁和尘嫌他笑起来肩膀抖动，枕着不舒服，坐直了，把剑拿起来，说道：“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这辈子不会留在乞老村，就算是没有之后的种种，没有遇见我，你也还是会走上你该走的路。”
　　李冬青问：“什么路？”
　　“你心里的那条大道，”宁和尘说，“你不是早就有想法了？”
　　可李冬青自己心里却没有那么确定，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远离权术和战争，也许没有遇见宁和尘，没有被卷进这一切，他是可以这样平凡地度过自己的一生的。
　　李冬青时常想，如果他选择了平淡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也不失为一种壮举。但无论如何，选了哪条路，只要走到尽头了，都算做壮举罢？。
　　李冬青想了想过去，说道：“你那时候对我真的太冷淡了。”
　　宁和尘平淡道：“那时有些怕。”
　　李冬青愣了一下：“怕？”
　　“有点罢，”宁和尘视线一扫，说，“无论我把你扔在哪儿，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死，只要你能活下来，可能死的就是我。”
　　李冬青：“我那时才十五！”
　　宁和尘：“十岁也一样。”
　　李冬青想，这可能就是王苏敏说的他给人带来的感觉。
　　宁和尘道：“我那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人天生带着杀气，但人又这么软和？我以为你是装的，可是装十天八天也就算了，你也不至于装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你就是这样。”
　　李冬青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他记得刚离开乞老村的时候，他心存死志，所以无论宁和尘怎么对他他都无所谓，只想死了一了百了，可能也就是因为那种麻木，让王苏敏和宁和尘他们，感觉到了危险。他那个时候不怕死，不怕死就省了很多事。
　　李冬青说：“那时候看到的都是你们这些厉害角色，我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接二连三的遇见各种人，以为自己死定了。”
　　宁和尘：“我没想过你会死。”
　　“我想过，”李冬青说，“每天都想，被别人杀，或者自杀，都想过。”
　　他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了，倒不是觉得自己那时候傻，只是觉得：都过去了。
　　李冬青提起这件事，也不是为了诉苦，只是想，当时宁和尘真是太难相处了，感觉感慨万千。
　　不过那个时候的宁和尘，是他见过的最生动的宁和尘了，嚣张、跋扈、冰冷、自私，实在是太生动了，李冬青当时就被他吸引，这么多年也没拔出来。
　　李冬青在转头去看宁和尘，那样跋扈的形象，渐渐地已经褪去了，宁和尘性子里只剩下了偏执。他被爱软化了，腐蚀了外壳，只剩下内里。
　　宁和尘的现在，是李冬青的作品，是被他浇灌出来的，他又想起来了以前想到的，宁和尘是很脆弱的，一折就断。他用了两年的时间，俘获了宁和尘，宁和尘就把所有都悉数奉上了，李冬青拥有了他的一辈子。
　　两年前，他在乞老村前的破庙前演戏，演的就是宁和尘和叶阿梅的故事，他吹了一段羌笛之后忽然福至心灵，抬头望去，之间高高的房顶上，看见头顶银光闪烁，寒气阵阵，天上一仙子绝尘艳艳，头顶一根的黑檀木簪，在一看腰上那把墨玉雕金松羌笛——他哪能想得到，有一天宁和尘会俯下身来爱他，为他落在了地上。
　　李冬青想不到。他也不知道，宁和尘爱起人来又浓烈又狠，一般人也受不了。
　　李冬青站起身来，拿起了俩人的剑，说道：“别在这坐着了，人来人往的，还以为咱俩在这密谋什么呢。”
　　宁和尘也跟着站起来，没什么事做，问道：“干什么去？”
　　“逛一逛罢，”李冬青道，“享受这为数不多的宁静。”
　　宁和尘笑了。
　　李冬青看着觉得好看，又瞟了两眼，然后说道：“你知道罢，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永远是天下第一。”
　　宁和尘：“？”
　　李冬青也只是随口说说，转而道：“叫上霍黄河他们一起罢，出去转转，没准聊聊还能商量出点点子来。”
　　他俩去叫霍黄河他们，正巧碰见方青濯来串门，把他也带上了，方青濯问道：“去哪儿？”
　　李冬青：“想随便转转，你说去哪儿？”
　　方青濯道；“散仙城好玩的地方可太多了，带你们吃点好的罢。”
　　闻人迁：“你说哪个？”
　　“我请客，”方青濯道，“你就别管是哪个了，跟我走得了。”
　　闻人迁：“散仙城里，哪儿我不知道，比你熟。”
　　方青濯笑道：“我又没跟你比这个。”
　　闻人迁道：“怎么着，我跟你比了？”
　　李冬青道：“走罢走罢，别吵了，行不？”
　　“谁吵了？”闻人迁事不干己。
　　李冬青走到他俩中间，把俩人隔开，然后说道：“这样好了。”
　　闻人迁跟方青濯关系一般，按理来说不太应该，都是一个城里长大的，年纪又相仿，多少都应该有些交情，但俩人性格差得多，方青濯沉稳，闻人迁轻浮，本来就是互相看不顺眼，吞北海一战的时候，去的那几个人，只有闻人三千没回来，连方青濯都活着回来了，闻人迁更是心里膈应得慌。
　　李冬青感觉自己一直在调停矛盾，之前在月氏也是，在草原也是，他都已经习惯了，不知道这天底下的人怎么这么爱吵架，这么多矛盾，一左一右隔开这俩人，他说道：“我请客，哪儿也不去了，我看这儿就挺好，就这儿罢。”
　　他们行至一个酒楼前，夏天了，酒楼门户大开，一楼坐了两三桌人。他觉得这里就不错，也能做得开。
　　闻人迁迟疑道：“这家？”
　　方青濯：“冬青，这家不行。”
　　李冬青：“？”
　　闻人迁说：“店大欺客。”
　　方青濯：“花生米只给半碟。”
　　闻人迁问道：“啥时候的事？”
　　方青濯道：“今年冬天，我和几个要下山的弟子来的，酒淡得和水一样。”
　　闻人迁：“你们仓山河，送弟子下山还要副掌门亲自请吃饭？”
　　“你们不用？”方青濯问。
　　闻人迁：“从来不用啊，那回来的时候呢，接风洗尘？规矩不少。”
　　方青濯：“这是大事，怎么能不管啊？你们闻人家不管？”
　　李冬青退后一步，让他俩去聊，跟在他们后头。方青濯笑着跟他使了个眼色，李冬青点了点头。
　　闻人迁还在惊讶别的门派的风俗习惯，转着转着，跟着方青濯来了一处小酒馆内，几个人一起进去了，他也说什么，还在问：“这些事都你做？”
　　方青濯落座了，说道：“啊，对。”
　　闻人迁琢磨着道：“我是不是也该找个副掌门？”
　　“闻人家没这个传统，”方青濯说，“就不需要，仓山河是一直有的。我记得吞北海也没有副掌门，是吗？”
　　他把问题抛给了霍黄河和叶阿梅，霍黄河说：“没有。”
　　闻人迁：“有一个也不错。”
　　叶阿梅道：“现在这世道活着都够呛了，还管几个掌门人吗？”
　　几个人短暂地尴尬了片刻。
　　李冬青当即岔开话题，问闻人迁：“你没叫厉汉心来？”
　　“没有。”闻人迁说，“叫他干什么？”
　　方青濯：“厉汉心是谁？”
　　“珠崖厉家的人，”李冬青解释道，“今天来的，说要入伙。”
　　方青濯“哦”了一声，想到了什么，但是没说，问道：“那回去叫？”
　　“算了罢，”李冬青说道，“下次叫上，今天就这样罢，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大老远叫他来吃个饭，也不太好。”
　　珠崖离中原太远了，所以他们几个人都和厉家的人不熟。他们几个实在不认识，就没说什么。
　　李冬青心里隐隐地惦记着一件事，不大踏实，从厉汉心来了之后，这感觉又浮了上来。
　　闻人迁道：“这几天还会有人来入伙罢，尽数收下？”
　　“不收怎么办？”霍黄河问。
　　闻人迁皱了皱眉头，道：“我不是在商量吗？”
　　霍黄河：“我也在商量。”
　　李冬青把手往下压了压，说道：“各位兄弟，有话好好说。”
　　闻人迁：“如果再有门派入伙，收吗？”
　　“收，”李冬青说，“收啊。”
　　闻人迁：“住哪儿。”
　　李冬青：“举家迁徙？不至于罢。”
　　闻人迁道：“这么多人，就算现在不用安顿，你早晚也要安顿。”
　　李冬青：“真的住不下就真去东瓯，那里地方大，足够了，离这儿也不远，我到时候可以先去看看。”
　　“不过我觉得……”李冬青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片刻，斟酌着说道，“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方青濯开口道：“什么意思？”
　　李冬青：“江湖上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归顺朝廷的，只要刘彻给他们钱和官，他们就愿意，这里头应该也包括一些掌门人罢。”
　　“我看着他这个灭口的速度，也不算很快，”李冬青道，“我只是猜测，琅琊和巨鹿离长安都很近，刘彻是在和江湖人做交易吗？同意的，就归顺朝廷，不同意的就灭门。”
　　大家四目相望，一时无言。
　　李冬青扶额：“刚想明白，可能是这样，吞北海是旧仇了，所以以儆效尤，借灭吞北海的门，震慑中原武林，兴许是这样罢。”
　　他这两天也想，如果他是刘彻，他要怎么做，如果这个时候再不停地灭门、灭门，只能让剩下的江湖人更加团结，要想简单地解决问题，最好是从内部瓦解。威逼之、利诱之，瓦解江湖，则不需要太久。
　　片刻后，叶阿梅轻声道：“那怎么办？”
　　“无妨，”李冬青笑着安抚众人，说道，“总是有办法的，而且还有很多办法。这不是只是猜测吗？不必这么泄气罢？”
　　李冬青说出他的猜测来，大家心里就没有了第二种可能，人也能在复杂的情境中凭直觉做出正确的判断，就算是想不明白，他们直觉也知道，刘彻这么做最省力。
　　店家来上菜了，李冬青便不再说话，等他走出去了，李冬青道：“先吃饭罢。”
　　霍黄河道：“刘彻现在不着急杀你吗？”
　　“可能着急罢，”李冬青说，“没准今晚就有人来杀我，那是最好的，抓一个人打听打听情况。”
　　闻人迁道：“肯定能赢？”
　　李冬青指了指宁和尘，意思是他在这儿，还能输？
　　闻人迁看着俩人，视线逡巡了一遍。
　　霍黄河：“他现在一定很后悔没在东瓯杀了你。”
　　李冬青说：“可惜了。”
　　饭桌上，把形势说了说，李冬青就没什么活儿了，现在外头危机四伏，可是真的没杀到自己头上来，就总觉得好像没什么事儿一样，各位掌门人的待得骨头已经软了，想再站起来还得要人扶一把。李冬青也不知道能不能扶得起来，可就算是在这里扶不起来，天底下也大有和他一样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英雄。
　　宁和尘坐在他边上，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道：“怎么了？”
　　李冬青没有瞒他，皱着眉头说道：“王苏敏怎么还没来？”


第82章 剑起江湖（十一）
　　王苏敏前几天就该到了, 但是一直到现在也没来, 这事儿李冬青从今天早上就开始惦记, 越来越惦记。
　　王苏敏是个神秘的男人，一个自称自己是鲜卑族，流落到匈奴人手中，又在长安坐过牢的男人，但没人认识他, 他也不被人记得。
　　李冬青和很多神秘的人做朋友：楚钟琪、王苏敏、霍黄河、宁和尘，他身边尽是这样的人，所以不问过往是基本尊重，但他隐隐约约, 总是对王苏敏不放心。可能是因为当年第一次见面，王苏敏把一块石头放在他的眼前，告诉他：“算命的说, 我人生路行到半山腰，必有一劫。”
　　李冬青总感觉不是劫在找他，是他在找劫。王苏敏不说假话。
　　宁和尘道：“难道是月氏出了事？”
　　“能出什么事？”李冬青道, “月氏的局已经定了，伊稚邪不会动，月氏的女王盼来了敌人的头颅, 那边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
　　宁和尘想了想, 说道：“再等等罢，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不要轻举妄动。”
　　李冬青没有那么乐观, 他想到也许是刘彻的人劫持了王苏敏。但是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对众人道：“吃完了？”
　　方青濯道：“我来结账！”
　　“我来罢，”李冬青站起身来，“我请各位出来的。”
　　“我来！”方青濯不依不饶，“说了是我来，守规矩，江湖规矩。”
　　一提规矩，李冬青就不动弹了，有些无奈地道：“好罢。”
　　“江湖的规矩，比朝堂上的规矩还多。”李冬青道。
　　霍黄河：“因为可以随便捏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方青濯笑了起来，站起身来去结账了。
　　出来的时候，黄昏了，夕阳很美，洒在路面上，青砖泛着磷光。一行人晃晃荡荡，喝了不少酒，都有些醉意，闻人迁的胳膊已经搭在了霍黄河和方青濯的肩膀上，让他俩架着自己，苦道：“谁想当这个掌门人啊？谁想？！可我爹只有一个儿子，他怎么只生一个啊，他是不是不行？”
　　方青濯道：“当掌门人你不开心吗？”
　　“我才二十岁，”闻人迁在他耳边吼道，“我才二十岁！”
　　方青濯捂着自己的耳朵，说道：“啊。知道了，好罢。”
　　闻人迁：“我没想到，我爹出了一趟门，我就成了掌门人，我还没爹了！他娘的啊，老天爷你开开眼，你看我想当吗？”
　　霍黄河：“你挺想的罢。”
　　“我不想，”闻人迁又凑到他耳边吼道，“一点也不想！每到夜里，我就想起我爹，闻人家不能倒在我手里啊，我能怎么办？你们想过，我压力有多大吗？！”
　　李冬青说：“能想到，你醉了……放着我来。”
　　霍黄河让他嚷得烦了，把他放开了，李冬青过去顶替霍黄河架着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你做得很好。”
　　闻人迁转头看他：“真的吗？”
　　他实在看着太可怜了，李冬青没处发泄的善心又开始作祟了，说道：“对，你已经很棒了。”他的手还拍在闻人迁的背上，一下一下地。
　　他可能是拍得太好了，闻人迁脸色忽然一变，李冬青也脸色忽然一变。
　　“哇——”地一声，他猫着腰吐了出来，李冬青架着他，想到要躲，但是闻人迁吐的时候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他也不忍心推开闻人迁，于是闻人迁尽数吐在了他的身上。
　　李冬青蒙了，有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也没敢低头看。
　　“哎呀！”方青濯惊呼。
　　李冬青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闻人迁的后背，闻人迁扶着他大吐特吐。
　　宁和尘把眼睛闭上了，显然有些目不忍视。
　　李冬青苦了，太苦了，他扶着闻人迁换了个方向吐，闻人迁却吐不出来什么了，都是酸水。
　　“全吐你身上！”方青濯说。
　　李冬青：“我看出来了。”
　　他把闻人迁扶起来，说道：“别吐了，吐不出来了，回家罢。”
　　闻人迁吐得眼泪鼻涕横流，看着实在太凄惨了，李冬青叹了口气：“我背他罢，你们怎么把他灌成这样啊？”
　　霍黄河：“看不出来他不会喝。”
　　闻人迁嚷道：“我能喝！”
　　霍黄河一伸手，示意：你看。
　　李冬青把他背起来，感觉自己浑身湿漉漉，太恶心了。方青濯道：“这是有多少心事啊，这么喝。”
　　宁和尘道：“不如说你们有多看不顺眼他？”
　　方青濯笑了，只是摇了摇头。
　　李冬青这次没怎么喝酒，他心里想事，和宁和尘聊了一会儿天，是霍黄河和方青濯俩人喝得比较多，显然这俩人故意灌了闻人迁。
　　李冬青背着闻人迁回过头来说道：“下不为例啊。”
　　闻人迁还重复他说的话：“……下不为例。”
　　李冬青哄道：“对。”
　　他一路把闻人迁背到府上，下人们看见闻人迁喝成这样，嘴边还有残存的呕吐物，以为是中毒死了，吓了一大跳，李冬青把人卸了，说道：“喝醉了，给他洗洗让他睡罢。”
　　方青濯笑眯眯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回家了啊。”
　　李冬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他着急去洗澡，也没时间管方青濯了。
　　宁和尘道：“回你屋洗。”
　　李冬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青濯也挺开心，正要走，看见宁和尘转身来，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是带着笑的，眼里一点感情也无，方青濯无端地吓了一跳。
　　霍黄河拍了拍方青濯的肩膀，和叶阿梅转身走了。
　　宁和尘随口问道：“很有趣吗？”
　　方青濯：“……”
　　他该怎么回答？
　　宁和尘笑也落下来了，又扫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
　　方青濯的视线追着宁和尘的身影，不由得觉得莫名其妙地吓人。就只是因为闻人迁吐在了李冬青身上吗？不至于罢？就因为这事，他得罪了宁和尘？
　　方青濯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怀疑自己是不是初出江湖第一步，走得就不大顺畅。
　　李冬青洗了澡，还去看了一眼闻人迁，看他确实是睡死了，而不至于醉死，才回去。
　　李冬青进了门，一边擦头发一边道：“霍叔还要和方青濯一起灌闻人迁，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知道是捉弄闻人迁还是在捉弄我。”
　　宁和尘走下来，接过布，给他擦头发，闻了闻，说道：“没味了。”
　　李冬青：“洗了两遍，擦了一遍，洗秃噜皮了。”
　　宁和尘轻声笑了。
　　李冬青没回头，说道：“你也觉得好笑罢，这些江湖大侠们，还不如我稳重。”
　　“他们本来就不如你，”宁和尘却道，“所以要靠你，很多人眼里只有眼前，都只是一把剑，如何杀人，要看是谁拿着他们。”
　　李冬青让他说的有些动容，道：“可他们已经自由惯了。”
　　“所以才招来了杀身之祸啊。”宁和尘说。
　　他把李冬青的头发擦得差不多干了，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插，大概梳通之后，再用梳子去数，李冬青舒服极了，转头去看他，宁和尘轻斥道：“别动。”
　　李冬青又转过头：“束起来罢。”
　　“天都黑了。”宁和尘说。
　　李冬青：“也许今晚会出事呢。”
　　他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喃喃自语：“王苏敏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和尘把他的头发给他束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照镜子，李冬青却回过头来，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才下地。宁和尘好笑道：“混球。”
　　李冬青正了正头发，想起来那时候刘彻来东瓯，结果他和火寻昶溟谁也不会绑头发，胡乱弄了之后去见皇帝的事，笑了笑。
　　宁和尘重新坐回床上，问：“笑什么？”
　　李冬青却不能告诉他这件事，宁和尘对他离开自己，去长安这半年这件事可以说非常抵触，提都不能提，提起来就是苦。李冬青不在他面前提，而且他自己确实也不怎么想说。
　　“笑我，”李冬青说，“我脸上这道疤，真是好笑。”
　　宁和尘没说话，李冬青走过去，也躺在床上，宁和尘推开了他的头，不大愉快地说：“哪里好笑？”
　　李冬青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这道疤，因为没人跟他提起这件事，他眉骨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因为这道疤，他才杀了厉家的那个顶梁柱，他倒是没有跟厉汉心说，厉汉心也没问，江湖上，有疤太正常了，谁都有，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宁和尘一次都没提起过这道疤，仿佛是它不存在，事实上，它挺明显的，不至于有碍观瞻，可也不至于看不见。
　　李冬青道：“这疤不好笑，好笑的是我那时候还带了几天眼罩，装眼睛瞎了，现在装也一定有人信。”
　　宁和尘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说道：“有人信是因为这一箭确实可以弄瞎了你。”
　　李冬青看出他不想聊这个，于是飞快地转开话题：“你在看什么？”
　　宁和尘把书放到一边，不想看了，说道：“睡罢。”
　　李冬青叹了口气，他倚在床上，看见宁和尘薄薄的肩头，说道：“又怎么了啊。”
　　“这个也不怪你。”李冬青也躺下，环抱着他，说道，“你不能这样啊。”
　　宁和尘没什么动静，李冬青道：“你不会是嫌它丑罢？不至于罢。”
　　宁和尘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李冬青见他说话了，撑起身来，看着他的脸，嬉笑道：“生气了？”
　　宁和尘烦了，转过身来看他，看见他的眼睛，火又消了，把自己气笑了，自己一笑，更生气了。
　　李冬青乐了，说道：“你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宁和尘把他脸推到一边去，自己就不至于又笑，李冬青也发现了，宁和尘每次和他生气，都要被他脸推到一边，仿佛看不见了才能好好生气，他扒拉开宁和尘的手，偏偏道：“嗯？”
　　宁和尘被他攥着手，看着他，说道：“不是差点就瞎了吗？有那么好笑吗？”
　　“啊。”李冬青说。
　　宁和尘事实上抛下过李冬青两次，回来后的李冬青都带了些陌生的东西。第一次是疤和性格，第二次是剑和性格。所以宁和尘不提他的剑也不提他的疤，这些东西可以细细密密地折磨着他，但是不能提。
　　李冬青说：“我的错，雪满。”
　　“混球。”宁和尘骂道。
　　李冬青明明就知道，偏要说。
　　“就当我是混球罢，”李冬青的手伸进宁和尘衣服里，混道，“反正我就这样了。”
　　当天夜里，闻人迁酣睡、霍黄河在磨剑、叶阿梅早早躺下了。
　　李冬青扶着宁和尘上了早上去的屋顶，遥遥地望着远方。
　　夜里，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四下一片漆黑，只有天空开阔，星辰辽阔。
　　宁和尘的头发散开，在微风中起起伏伏，李冬青扶着他的腰，轻声问道：“难受吗？”
　　宁和尘脸慢腾腾地红了，攥住他的手，警告似地看了他一眼。
　　李冬青笑了起来，牵着他的手，俩人坐在房顶上，其实四下寂静黑暗，看不出什么。
　　宁和尘道：“你也染上文人骚客的习惯了吗？”
　　“没有，”李冬青说道，“不是带你看星星的。”
　　他看向远方，道：“带你看戏。”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忽然燃起了一团火，城角的一端燃起火来，接着就仿佛是一条火舌一般，升腾着、跳跃着、飞快地穿过大街小巷，将整座城围了起来，紧接着，那火舌冲着闻人府上而来！
　　宁和尘瞳孔骤然紧缩，抬头望了一眼李冬青，李冬青道：“来了。”
　　又是一片大火。
　　李冬青笑问：“你有给我煮鸡蛋吗？”
　　宁和尘没明白他的意思。
　　李冬青看着他，说道：“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
　　“雪满，想看看我是怎么赢的吗？”李冬青把手伸出来，宁和尘想也未想，直接放了上去。
　　火光中炸起黑影重重，李冬青一甩剑，冷下脸来，跳了下去。
　　火将烧毁散仙城，烧毁所有武林中人和百姓，李冬青在火光中与两个人的剑交锋，他落了回去，宁和尘皱了皱眉头，抽出了腰间的软剑，李冬青却拦住他，说道：“不用。”
　　俩人一左一右落在墙头，他们看着李冬青，说道：“归降吗？”
　　李冬青：“有什么条件吗？”
　　“可以不用死，”少年郎的眼睛被火光染红，也可能是本身就是红瞳，他说道，“封千户侯。”
　　李冬青：“我的每一个同僚都是如此吗？”
　　“他们都可以，”那少年的剑指着他，说道，“你不行，你得死。”
　　李冬青明白了，他点了点头，笑了。
　　少年话也很少，李冬青有心想问问你有多大，叫什么，又觉得不合适，便没有说。他不懂江湖规矩，至少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江湖规矩是什么。
　　少年人的剑微微一动，李冬青的剑也微微一动。
　　宁和尘浑身的杀气都炸起来了，李冬青如果能分得出余力，一定要笑他，让他轻松一些，但又没有余力，他一动也未动。
　　停了数息，李冬青忽然暴起，火光燎燎地烧上了天，面前掉下一片火来，他们消失在了火中，李冬青这么多年，都是望着火，望着望着就已经输了，还是第一次走进来。
　　另一重黑影冲宁和尘而来，宁和尘的剑已经在手上，到他眼前时，那人却被一脚踹开，那男人用剑挡开这一脚，落在地上，李冬青回头冲宁和尘笑了笑。
　　少年郎冲来，大喝一声，一剑劈来，李冬青抬臂格挡，那少年手臂中又抽出一把短剑，直接倒刺向他的喉咙，李冬青一抬头，避过，身后黑衣男人的箭矢刺来，李冬青一偏头，破空声从耳边擦过。
　　宁和尘喝道：“李冬青！”
　　身后黑衣男人两步腾空，身法斗转，半空之中如履平地，一个甩身，剑旋转着劈来，李冬青看也未看，踢开少年，剑先至，人未到，抵挡开来。
　　那男人大喝一声：“天！降！雷！霆！”
　　说时迟，那时快，他袖中弹出箭矢阵阵如暴雨梨花，剑花旋转着将李冬青打了下去，少年郎一剑刺中李冬青的腿，血喷射而出，李冬青“扑通”一声半跪下去。
　　宁和尘眼角爆裂，怒从心起，扯剑杀了下去，李冬青却面不改色站起来，擦了擦嘴角，摇了摇脖子，说道：“再来！”
　　宁和尘已然不可再忍，李冬青转过身去，说道：“雪满。”
　　言语里显然有警告之意。
　　少年郎道：“好有骨气。”
　　“也分时候，”李冬青和善地道，“这个时候，不能没有骨气。”
　　少年郎道：“天底下都说，你是少年天才，新的苍鹰。好巧，我也是天才。”
　　李冬青看着他，没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李冬青比量了一下，只是道：“来罢。”
　　那男人话很少，但是暗器良多，一支箭宣布战来！
　　李冬青用剑甩了出去，少年郎扑了上来，一剑挡住，另一把短剑又来滋事，李冬青双臂一晃，甩出一个大花儿，剑柄交碰打出火光阵阵，在火海中闪闪发光，身后男人道：“离他远点！”
　　少年咬牙道：“离远了，你来打？”
　　那男人便不管不顾，又一个天降雷霆，俩人只好一起去挡，李冬青硬是忍了两箭，没入了血肉，迎头就是一劈，那少年两剑堪堪挡住这奋力一劈，跪倒在地，被李冬青一脚踹翻，李冬青反过身来，从腋下劈出长剑，那男人喝道：“死啊！”
　　李冬青挡住了他的剑，腾空飞起，一脚踹向了他的脖颈，却被躲开，身后少年又要奋起，李冬青拔了身上的箭，一把扔了出去，狠狠地钉在了少年的胳膊上，他痛呼一声，仿佛是这辈子还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身后那男人又扑了上来，李冬青看了片刻，剑光闪得人眼花缭乱，只比谁比谁更快，李冬青双手握住剑，仿佛是挥刀，一瞬间晃神，忽然将那人的剑挑飞了。
　　那人愣住了。
　　李冬青点了点头，持剑的手下移，握拳的手上挑，仿佛是一个缓慢地、轻柔的动作，他一振臂，打在那人太阳穴旁，那人登时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李冬青转过头去，看那个少年郎，随手把自己身上的箭拔了，又是一阵血流，汩汩的流。
　　少年郎受了一箭，仿佛是天塌了。
　　李冬青看着他，总觉得想笑，走了过去，那少年抬头望他。
　　李冬青说：“吞北海是谁灭的？”
　　少年郎说：“我与楚断。”
　　“这个就是楚断？”李冬青随手指了指。
　　少年点了点头。
　　李冬青说：“我认识一个茅山道士……好像比他强些啊。”
　　少年：“我不认识江湖人，我刚刚入世。”
　　李冬青点了点头。
　　少年郎看着他，问道：“笑什么？”
　　李冬青又不笑了，叹了口气。他觉得这小孩厉害，确实厉害，他在这个少年这样的年纪里，没有这样的本事。
　　转弯处，霍黄河、叶阿梅行色匆匆来了，终于知道了这里的战局，李冬青看了眼他们，又低头看了眼那少年，忽然之间，一剑将他劈了，血溅了一脸。
　　少年“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李冬青头也不回，一剑甩了出去，剑钉在了楚断的喉咙上。楚断破喉而死，在睡梦中不住咳嗽，喷出浓血，流了满地。
　　霍黄河走过来，看着火光与血，沉默了。
　　慢慢地，闻人迁醒了，方青濯、闻人越、李逐歌等人悉数赶到，只看到了两局死尸和李冬青站在火光中央。
　　他们都到了，所有人围在四周，静悄悄地围观着两具尸体，是传说中的高手，隐世的传说，刘彻手中的底牌。
　　四面火光飘扬，烟熏火燎地让人睁不开眼睛，天地之间仿佛都是喊叫声和泼水声，李冬青身后的火焰拔地而起，李冬青看着他们，眼里也影射出火焰，平静地笑着说：“局破了。”
　　四下寂静一片，也一目了然。
　　李冬青受了些伤，但是不是重伤，他没当回事，说道：“救火罢。”
　　“为什么不留活口？”片刻后，方青濯问。
　　李冬青道：“都是英雄，留些尊严罢。”
　　方青濯抬眼看他，说道：“杀了江湖同仁，你的血肉同胞，也是英雄吗？”
　　“这话该由霍黄河和叶阿梅来问我，”李冬青说，“不过我也能告诉你，不管是谁，我都给尊严，如果是你，我也会一剑杀了你，我不喜欢报仇雪恨那一说。”
　　叶阿梅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霍黄河却留下了。
　　李冬青说：“抱歉。”
　　霍黄河：“不喜欢报仇雪恨是什么意思，你要写在你新的江湖盟约上头吗？”
　　李冬青说：“是的。”
　　“杀了人，”霍黄河说，“灭了门，不能报仇？恕我不能苟同。”
　　李冬青：“我会亲自杀了他，我的江湖盟约里，江湖人不管是杀人防火还是鸡鸣狗盗，有债必偿。”
　　“那么多人，你杀得过来吗？”
　　李冬青笑道：“我觉得差不多。你觉得呢？”
　　霍黄河仔细端详着李冬青的脸，确实是有些不认得他了，可有些时候，又分明是认得的，有些时候，又很远，很吓人。
　　李冬青把剑上的血在身上摸了摸，收回鞘里，说道：“散了罢。”
　　可没人动弹，好像还在消化这件事，李冬青转身走到宁和尘身边，牵起他的手，说道：“各位，那我先回了啊。”
　　宁和尘始终是沉默地，抬眼看了他一眼，但一把抓住了李冬青的手，狠狠地握住了。
　　俩人走出老远，李冬青对宁和尘道：“我感觉有一箭把我打穿了，疼得我眼前一黑。”
　　“哪儿？”宁和尘摸了摸他的肩膀。
　　“就是这儿，”李冬青确实嘴唇发白，感觉有点冷，“算了，回去再说罢。”
　　“我背你。”宁和尘说着拉住了他。李冬青无奈地道：“人太多了，不行，我得走回去。”
　　宁和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怒火已经压制不住了，他这一天，不断地被李冬青气炸。李冬青又永远有更让人生气，又更理直气壮的理由等着他。
　　宁和尘的手颤抖着，手指发凉，把李冬青吓了一跳，也不说自己疼了。


第83章 剑起江湖（十二）
　　宁和尘这副模样, 感觉好像有点失了魂。李冬青还是头回见到, 说道：“雪满？”
　　宁和尘道：“闭上嘴。”
　　李冬青只好不再说话, 悄悄看了他一眼，试探着拉了拉手，宁和尘没什么反应，他便把手拉上了，再试探着凑近点, 宁和尘看了他一眼。
　　李冬青说：“生气啦？”
　　“没有，”宁和尘好言好语道，“你如此省心，有什么我该生气的地方吗？”
　　李冬青：“……”
　　“啊。”李冬青说。
　　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说道：“的确啊。”
　　李冬青说：“如果我徒弟这么厉害，我确实不怎么生气哈。”
　　宁和尘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 说道：“那我祝你有这么一个徒弟。”
　　“我没有这个好运气，”李冬青道，“便宜你了不是？”
　　宁和尘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快步走了，李冬青在后头小跑着追上来，倒退着走, 说道：“怎么说着说着就恼？”
　　李冬青腿上受伤, 感觉血一直流着，走着走着就有些气血不足，慢了下来, 宁和尘走过他，神色未动过。李冬青站在原地，感觉头脑眩晕，有些想吐，又想起来了今天晚上闻人迁吐在自己身上的惨状，忽然间一阵干呕，扶着墙吐了起来，但是什么也没有，他一抬起头来，眼前一黑，登时栽倒在了地上。
　　宁和尘以为他又耍花招，走出去老远，听见他开始吐了，停下来了，犹豫地回了头，等李冬青倒了，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走。走出去了胡同口，都要到屋了，李冬青也没过来，他反应过来不对劲，又跑了回去，李冬青躺在地上，昏死过去。
　　宁和尘低下头来，喊道：“混球？”
　　李冬青脸色煞白，嘴角发青，宁和尘一把拉起他的胳膊把他背在了身后，登时跑了出去。
　　李冬青失血太多了，加上肩膀上贯穿的伤，可能是疼死过去的，也可能是失血过多昏过去的，昏过去的时候感觉四肢冰凉，醒过来的时候，又是热得醒过来的。
　　宁和尘的头发放下了，点着一盏灯，把布浸在酒里，在他身上擦拭，被擦的地方感觉了些凉爽。
　　他趴在宁和尘的膝头，转过身来，感觉肩膀一阵剧痛，难以形容，仿佛是半个身体都比撕裂了，他“嘶”了一声，险些没翻过身来，宁和尘扶了他一把，他才转过来。
　　李冬青这辈子不相信有人是打不赢的，天底下没有打不过的高手，如果第一步怕了，很多人就输了，再厉害的高手，也就那么几招，能杀得死你他赢，杀不死你你赢，高手过招又有多厉害？
　　他想了想，说道：“雪满，显然……如果我输了，证明我不适合干这个。”
　　“这是哪个晚上？”李冬青问道，“今天还是明天？”
　　宁和尘：“今天，天快亮了。”
　　李冬青心有余悸，说道：“幸好。”
　　宁和尘明白他的意思：不耽误明天的事。
　　“问你件事，”宁和尘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还是烫的，“那个少年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笑什么？”
　　“嗯？”李冬青有些茫然，“烧糊涂了，什么时候？哦，知道了……”
　　他想了想，说道：“忘了啊，他跟我说了什么？”
　　宁和尘说：“他说你是天才，他也是。”
　　李冬青：“哦。”
　　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和昨晚一模一样，笑容很淡，带了些哀伤。
　　李冬青：“我当时可能想问……你还没当够天才吗？但他应该是没当够罢。”
　　“我觉得有点当够了，”李冬青说，“稍微有点。”
　　宁和尘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用手给他降温，轻声问：“为何？”
　　李冬青：“慧极必伤？唉，读书少，不大明白那个意思。”
　　他睁开眼，看着宁和尘，眼睛很亮，有些空荡荡地亮，说道：“一点点天分是福，很多天分是祸啊，雪满。”
　　李冬青笑了，又补充道：“不过如果没有这个本事，也遇不上你，所以说祸兮福所倚啊。”
　　宁和尘用手指从他的额头上划过，李冬青还没有退烧的迹象，他躺得挺舒服的，身下垫了两床被子，软软和和地，李冬青道：“人如果有太多力气了，就可能会做很大的错事，你不觉得吗？吓人。”
　　宁和尘：“像我一样吗？”
　　李冬青笑了，笑起来肩膀疼，又痛呼了两声，皱着眉头，小心地不牵动自己的肌肉，躺了回去。
　　宁和尘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笑的，但也跟着笑了。
　　“我有时候觉得老天爷给你什么，都不是白给的，他是想让你做点什么，”李冬青说，“给了你一些本事，让你以为自己不是普通人，结果到头来经历了一些事，发现你还是普通人，但是再给你点甜头，让你觉得，普通人就普通人罢，反正在普通人里也不普通。像是在玩儿人。”
　　李冬青很少说这些，他是几乎不说，就像宁和尘对他的疤一样，不说就当不存在，谁不是淌着石头过河，就闭着眼活罢。今天宁和尘问了，他忽然有点想说，是因为不想宁和尘觉得他心里有事。
　　宁和尘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说道：“快退烧罢。”
　　“求求我，”李冬青道，“我这就退。”
　　宁和尘：“求你了。”
　　李冬青：“……”
　　宁和尘握住他的手，低下头，把头放在他的胸膛上，沉默地流了两滴眼泪，说道：“你就是我的老天爷，快退烧罢。再烧下去，要死了。”
　　李冬青自己摸了一把，感觉不出什么，总感觉宁和尘这话说得让他有点害怕，可能是天天挨骂挨惯了。低头看了一眼。
　　宁和尘的神色平静，今晚的气氛就是平静中，还带着些哀伤，十七岁的天才少年看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没有壮志满怀和踌躇满志？李冬青想的却是：淌着石头过河。
　　宁和尘在李冬青拜师的时候说，护佑他完成自己的心愿，自由自在地活着，他几乎是一个字也没有实现，李冬青说让他幸福，倒是言出必行。天下第一的少年，吃了三道伤，挡在他前面，他是宁和尘的徒弟，如果李冬青打败了天底下的高手，那宁和尘确实永远都是天下第一。
　　李冬青没办法做得更好了，天下、爱情、友情、民族，一肩担上，一个十七岁的男孩。
　　宁和尘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李冬青烧得还是有些蒙，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看着天花板，手上转着他的头发，说道：“……想起来了，今天早上找你的时候，在房顶上看见有人在涂墙，我想，可能是要焚城罢。”
　　李冬青睡意涌了上来，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可是又不确定。”
　　他闭上眼睛，几乎是霎时入睡了，手还圈着宁和尘的头发，呼吸浓重，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宁和尘给他换了几块布，用酒擦身体，把他胳膊抬起来的时候，李冬青喃喃道：“唉……别生气。”
　　宁和尘哭笑不得。
　　散仙城烧得很惨，伤亡却很少，火龙是直冲着闻人家来的。
　　李冬青天亮的时候突然睁开了眼，当即疼得皱了下眉头，扶着肩膀坐起来。
　　宁和尘不在屋里，他头疼欲裂，身上也疼，穿上衣服走了出去，感觉似乎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闻人家今天不少人，感觉热闹异常。
　　一个女孩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推了他一把，李冬青长吸了一口气，眼前一黑差点再昏死过去。
　　那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至于罢？碰你一下。”
　　李冬青：“……你是？”
　　他在闻人没有见过这个人，那女孩与他一边走一边道：“珠崖厉家厉汉南，你呢？”
　　李冬青听见她的来头，霎时把自己的话吞下去了，抬头看了眼楼上，人声鼎沸，问道：“这是怎么了啊？”
　　厉汉南纳罕道：“你不知道？你从哪儿溜来的啊。”
　　“从家里，”李冬青道，“确实迷途已久了，不过先弄清眼前这点事儿罢……哎！”
　　楼顶上甩下来了一个酒罐子，正砸在厉汉南的头上，李冬青下意识拉了她一把，结果扯到了自己的伤，疼得龇牙咧嘴，眼冒金星。
　　厉汉南自己躲开了，才明白过来：“你受伤了。”
　　李冬青半晌没缓过来，撑在门柱上等了一会儿，出了点汗。
　　厉汉南道：“行不行啊，我扶你？”
　　“不用，”李冬青一手挡住她，“我行，给我点时间。”
　　厉汉南笑了，说道：“好罢，真逗。”
　　楼里人来人往，吆喝声不绝，李冬青仰头去看，说道：“这是干吗呢？”
　　“江湖人齐聚一堂了，因为一个男人杀了两个高手，”厉汉南笑道，“他们为了追随他而来。”
　　李冬青：“刚来就这么热闹啊……”
　　“刚来？”厉汉南说，“等很久了啊，那男人闭关了。等他出来呢。”
　　什么？
　　李冬青愣了一下。
　　厉汉南道：“怎么？烈日苍鹰，昆仑山的儿子，大汉之子，多等等也是应该的，你呢？从哪儿来？”
　　李冬青：“……”
　　从哪儿来？李冬青也问自己：“你呢？从哪儿来？”
　　他缓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等了多久了？”
　　厉汉南还没等说话，李冬青余光看见了一个熟人。
　　叶阿梅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走了过来。
　　李冬青和叶阿梅四目相对。
　　李冬青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眼她。
　　叶阿梅也愣了一下，说：“出关了啊。”
　　李冬青茫然了。
　　片刻后，他茫然地道：“啊，你生了？”
　　“嗯？”叶阿梅看了他一眼，道，“……这不是我孩子，你想什么呢？”
　　李冬青差点吓死，狠狠地松了口气。
　　叶阿梅反应过来，大笑了起来，说道：“你以为我孩子都生出来了？！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孩子递给他，要让他抱，李冬青单手抱住了，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也有些无语。叶阿梅说道：“雷家的小孩，让我抱着玩儿的。”
　　李冬青：“快接回去，不敢抱，雪满他们呢？这是怎么回事啊？”
　　叶阿梅便落下笑来，把孩子接过来哄了哄，说道：“王苏敏和火寻昶溟被刘彻逮住了，关在长安了，雪满和霍黄河昨天走了，救人去了。”
　　李冬青看了眼她怀里那个孩子，问道：“我这是‘闭关’了多久？”
　　“三天，”叶阿梅笑道，“早知道该骗骗你，说三年你也信了。”
　　厉汉南听着听着，听出不对劲儿来，仔细端详了眼李冬青，问道：“你就是刘拙？”
　　李冬青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厉汉南从背后掏出一把刀来，摆了个饿虎扑食的架势：“嘚！纳命来！”
　　李冬青沉默了片刻，对叶阿梅道：“我真是从来也不明白女孩到底想要什么。”
　　叶阿梅说：“不明白吗？要你的命。”
　　李冬青倚在柱子上，说道：“帮我挡一下，我上去看看情况。”
　　说着便溜了进去，听见身后的叶阿梅挡在厉汉南的身前，说道：“唉，小心点，我这可有两个孩子。”
　　李冬青走上楼去，几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酒气熏天，谁也没看见他。
　　“刘拙！”一个大汉喝道。
　　李冬青吓了一激灵，转身去看，那大汉又竖着大拇指道：“是这个。不得不服。”
　　李冬青好笑不已，拉过了一个人，问道：“闻人迁在哪儿？”
　　“你是谁？”那人打量着他。
　　“李冬青。”
　　“是谁？”那人随口打发了一句，“不知道去哪儿了，没见过。”
　　李冬青瞭望半天，没见到人，又听见背后这桌在讨论他娘。
　　“夫人诚美，只是刘荣相貌不佳，生子也就一般。”一女人说道，“听说刘拙长得臼头深目，满脸是疤。”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让让，尿尿。”
　　李冬青扶了把自己的肩膀，感觉此地不宜久留。


第84章 剑起江湖（十三）
　　大汉酒杯叮咣作响, 两杯一起握在手里, 摇摇晃晃站起来, 说道：“来罢，兄弟们，为了江湖！”
　　桌上的人站起来，也举起杯，喝道：“为了江湖！”
　　其他桌的人听了动静, 也跟着站了起来，举杯道：“为了江湖！”
　　大汉又说：“为了刘拙！”
　　众人齐声说道：“为了刘拙！”
　　刘拙站在原地，没有酒杯，本也想干一杯, 在旁边桌找了找，拿起了一个没人用的杯，被个小孩扯住了, 那孩子也就七八岁，不悦道：“我的！”
　　李冬青惊愕道：“你的？”
　　小孩一口饮了，得意地看着他。
　　大汉一脚踩在桌上, 说道：“天地！踏在脚下！我们雷家祖训‘顶’！‘天’！‘立’！‘地’！江湖，江湖啊！我们终于能抬起头来做人了！”
　　众人群情激动，李冬青看着下头的小男孩, 把他酒杯抢了过来, 说道：“你别喝了，我的天。”
　　小男孩头发剃得干干净净，额头留了两缕刘海, 很江湖地说道：“少说废话，还给爷！”
　　李冬青把酒杯举高了，左右看了看，问道：“你爹娘呢？”
　　“在这儿，”一个女人干了口酒，瞥了一眼，问道，“怎么着？”
　　李冬青：“……罢了。”
　　“我问问，”李冬青被冲击到了，有些恍然，说道，“闻人迁在哪儿？”
　　那女人说：“谁？”
　　“这的掌门人啊。”李冬青刚刚睡醒，头昏脑涨，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他记错了人名？
　　女人“哦”了一声，说道：“那个喝不了酒的娘炮，回家了。”
　　回家？这不就是闻人迁的家吗？
　　李冬青感觉自己在这里好像脑袋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放弃了，下了楼，打算出去缓一缓，楼下，叶阿梅耍小孩一样，一手抱着个孩子，一手留出来逗厉汉南，玩得嘴角勾笑。
　　李冬青匆匆地走出去，说道：“你小心点，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叶阿梅回头看了一眼：“去哪儿？”
　　“找闻人迁，”李冬青倒退着走了两步，说道，“楼上一群酒鬼，到底什么情况？”
　　“你的同僚，”叶阿梅，“早点习惯罢，江湖人就这素质。”
　　厉汉南被惹得有点恼，拎了箭来射，叶阿梅偏身躲过了，头也不回地说道：“闻人迁应该在议事堂，今天又来了几个人。”
　　李冬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往议事堂去，离老远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好像是找对了地方，推门进去，里头登时静了。
　　闻人迁愣了一瞬，“嚯”地站起来了：“你醒——行——行了！”
　　他显然一激动说漏了嘴，硬是转个弯改了。
　　李冬青：“……”
　　可能是罢，李冬青想，其实也不太行。
　　屋里坐了一个老头子，李冬青没见过，他走上前去，那老头便站了起来，说道：“你是李冬青。”
　　一般人都叫李冬青“刘拙”，还是头回有人叫他这个名字，他说道：“是。”
　　老头便笑了起来，眉毛花白，垂到眼皮上，脸上长了斑点，人到老了才会长这种东西，皮肤也像是一层干皮，等彻底皮干在骨头上了，人就死了。
　　就在这时，厉汉心行色匆匆地走进来，看见李冬青，愣了一下，然后对老头道：“爷爷，汉南又跟人打起来了。”
　　老头说：“去拦着啊，你告诉我干啥？我还能拉架？”
　　厉汉心说：“我拉不住，那是个女的，我不打女人。”
　　老头：“滚。”
　　厉汉心莫名其妙道：“干吗又骂我啊？”
　　“迂腐，”老头说，“还想当游侠，早晚死在外头。”
　　厉汉心：“好好地，你骂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和人打起来了。”
　　老头怒道：“还跟我顶嘴！把你妹妹拉回来！滚！！”
　　闻人迁和李冬青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说什么，闻人迁硬着头皮道：“啊，老人家，我去罢，和谁打起来了？”
　　李冬青说：“叶阿梅。”
　　“啊！”闻人迁也怒了，“快拉开，叶阿梅肚子里有孩子，快滚！！”
　　厉汉心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两顿，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闻人迁也打算出去看看，李冬青拉住他，说道：“没事，叶阿梅应付得来。”
　　闻人迁松了口气，又看李冬青含笑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我怕他哥回来找我麻烦。”
　　李冬青却不说什么，只是笑着道：“霍黄河要找麻烦也找不到你头上罢？”
　　李冬青点到为止，看闻人迁好像确实难堪起来，便转了话题，随口对那老人说道：“你是厉家的人？”
　　老头笑着看着他，说道：“已经算是老祖宗了。”
　　看着倒是和善的人，李冬青对老人家的敬重也就只能表面上做做样子，心里其实没有几分，他被东瓯王一次吓得就已经够呛了，总觉得，或许“老奸巨猾”这词有些道理。
　　李冬青随意点了点头，就打算拉过闻人迁说话，那老头却端详着他，说道：“你不记得我了。”
　　李冬青转头去看他，定了定，说道：“不好意思，确实没印象，见过？”
　　老头道：“把手伸出来。”
　　李冬青莫名，伸出双手，老头拿起他的左手，放在手心端详，半晌后说道：“你能活到八十岁，但是有一点，父母亲缘浅淡，续不上，十六岁之前，跟谁在一起就克谁。”
　　李冬青愣怔了片刻，听到他这个说辞，反应了过来。他道：“你给我算过命。”
　　老头笑道：“是我。”
　　“知道吗？”老头说道，“我十七年前给我刚出生的孙儿卜过一卦，我算出他注定要死在北方的一个少年的手中。我跋山涉水，走过他死前要走的路，找到了你。你还在襁褓中，你和他同岁。”
　　李冬青说：“你没杀我？”
　　老头看着他，还是笑，没有几分苦楚，只是道：“我当时看着你，下不去手，你看见了我也不哭，握着我的手，瞪着眼珠儿看我。江湖规矩，灭门都不该杀婴儿幼子。我当时想，干脆给你算一卦罢，或许能破局。”
　　李冬青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说：“我在你命里，真是看到了太多。我端详你，端详了一下午，最终什么也没做，就走了。”
　　闻人迁说：“你看到了什么？”
　　老头笑而不语。
　　李冬青坐下了，说道：“我名字是你取的？”
　　老头：“走之前找你们大歌女说了声，你不该叫‘拙’，你不可能抱朴守拙。”
　　李冬青不怎么想问自己的命，他对老头点了点头，说道：“我很抱歉，杀了厉汉成。”
　　老头指着他脸上的疤，说道：“他伤的？”
　　李冬青说：“对。”
　　老头：“他去北方的时候，我把他关在屋里，他自己打碎了锁，偷着跑出去的，说要闯荡江湖，扬名立万，我当时就知道，他要死在北方了。”
　　李冬青：“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这是他的命，”老头道，“你从汉成开始，会杀数以万计的人，你一生杀戮极重，什么人都杀。这也是你的命。”
　　李冬青：“……”
　　他不想听了，站起来对闻人迁说：“忙吗？问你点事。”
　　说着就要走。
　　老头也跟着站了起来，紧跟着说道：“躲，躲不掉，谁也躲不掉自己的命，时势造英雄，你出生，天命也！这池江湖水，你是搅乱还是淌清！”
　　李冬青：“你既然会算，那你何不告诉我，我会怎么样？”
　　老头说：“你本性不坏，但执拗倔强，过分善良，你有成大事者的本事，没有成大事者的品性，李冬青，我可有说错？”
　　闻人迁打断道：“罢，别说了，来人，送老祖宗回去。”
　　老头一把拉住李冬青的胳膊，狠狠地攥住他，说道：“我用我孙子的命，换你不死，换天下太平！这条命，不是白送你的。”
　　李冬青沉默了，任由他抓着自己，闻人迁将他拉开，肃容道：“够了罢？怪力乱神，还当真了。”
　　李冬青胸口又缓慢地渗出血来，那老头看见了。
　　李冬青说：“我没办法还你一个孙子，但是我也没求过你留下我这条命。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不如直接告诉我，想让我干什么，我或许还能还你点什么，你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吗？”
　　老头愣怔了，一时哑然。
　　闻人迁看了眼李冬青的脸色，有些担心，上前一步，想要拉一拉，李冬青对老头说道：“坐在家里掐指一算，就把天下托付给谁了，这天下也不怎么值钱罢？既然有这个野心，那刘彻灭门的时候，你们厉家干了点什么？”
　　闻人迁也不敢拉他了。
　　李冬青说：“既然不愿意出头，那就老实呆着，有人愿意做，跟在后头就好了，何必现在又来指手画脚？”
　　李冬青没意思极了，也烦了。
　　老头正欲说什么，厉汉心拎着厉汉南回来了，厉汉南被揍得嘴角流血，眼角黝黑。看见她爷爷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厉汉南指着李冬青，说道：“他让人打我！”
　　李冬青无奈道：“姑娘，那是因为你要打我。”
　　厉汉南道：“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
　　老头训道：“你也好意思说！”
　　闻人迁问：“阿梅打的？”
　　厉汉南有些茫然，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很有些可怜，说道：“我不知道她叫啥。”
　　闻人迁蹲下身来凑过去看了看，说道：“没事，轻伤，我让人给你收拾收拾，别哭了啊。”
　　说着随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出去叫人了。
　　厉汉心坐下了，拿起了一个甜瓜塞嘴里，随口问道：“聊什么呢？”
　　老头道：“放下，你妹妹让人揍了，你还有心吃？”
　　“她技不如人啊爷爷，”厉汉心说，“人家都说不打了，她非犟。”
　　厉汉南更委屈了。
　　李冬青头跳着疼，对厉汉南道：“别哭了，你太小了，阿梅大你好几岁呢，回去好好练功，早晚有一天能赢回来的，厉汉心，带你妹妹去擦点药。”
　　闻人迁赶紧招呼了个下人，说道：“跟着他去。”
　　厉汉心带着厉汉南走了。
　　李冬青转头对那老头说道：“你孙子的事以后再说，我还有点事……闻人迁，出来。”
　　闻人迁跟着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说道：“我跟他唠了一天了，这老头子咋这么能唠？”
　　“现在有二十多个门派都住在散仙城，”闻人迁喜悦道，“愿意追随你，应该还有人正在路上。”
　　李冬青说：“你能不能稳住局势？我要走两天。”
　　闻人迁：“？”
　　“我朋友遇上事了。”李冬青嘴唇有些干燥，他舔了舔，皱着眉头说道。
　　“我知道，”闻人迁说，“你师父和霍黄河不是去了吗？你还不放心？”
　　李冬青有苦难言，就是因为宁和尘去了，所以才不放心，宁和尘回长安，就像是羊入虎口。实在是太吓人了。
　　李冬青叹了口气，说道：“这事儿，有点复杂。”
　　闻人迁说：“我肯定不行啊，你不出关还好，你现在出来了，大家都看到你了，你又走了，他们肯定不乐意啊。”
　　李冬青也没话说了，只好道：“那怎么办？”
　　闻人迁看了他一眼，道：“不用问，我知道你这朋友肯定挺重要的。”
　　“那也不行，”闻人迁说，“你没必要再去了，宁和尘不是天下第一吗？你怎么什么都要自己干啊，我觉得他和霍黄河肯定能办好。”
　　在这之前，李冬青从来都没抛弃过朋友，多危险，多难，都会帮朋友，他的朋友也是这样对他的。李冬青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了束缚，他的雪满，和霍黄河一起在外头，深入长安为了救王苏敏，这些人都是为了他，他自己却不能去？李冬青想也没想过这种时候。
　　闻人迁端详他片刻，说道：“这话不好听，但是我必须的说，我怕你不明白，李冬青，你不能太重情义。”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笑了：“这显然不是我重情义，是我的朋友们太重情义了。”
　　闻人迁说：“那是应该的，因为你是江湖之主了，将来，大家都会为你这样赴汤蹈火，你要提前习惯这些人这样效忠你。”
　　李冬青却觉得好笑，摇了摇头。他不认同的时候，其实很少和人有口舌之争，觉得言语都是苍白的，只靠说，是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的，李冬青只是笑着摇头。
　　闻人迁背过手去，说道：“不过说真的，我真的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一个人把这俩人都杀了，或许那老头说的也对。”
　　李冬青淡淡地说：“别提这个了。”
　　他刚刚在屋里，听那老头说话的时候，忽然想到，宁和尘在乞老村的时候也给他算过命，看着他的手相，说自己学艺不精，看不出什么，只看他好像以后是富足的，可那时候应该是隐瞒了些什么，李冬青当时也没有戳破。
　　宁和尘好像也觉得，李冬青手相很好，根骨也好。李冬青其实感觉到了，宁和尘当时有些嫉妒。但是后来宁和尘就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只字不提了。
　　宁和尘从来没指望过李冬青必须要做到什么程度，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只希望李冬青快乐，做自己开心的事。
　　人实在是太自私了，总是自顾自地自说自话，看上去都是些大道理，其实都是自相情愿，所以才会把自己的愿望投射在别人的身上。李冬青想起宁和尘，只会觉得那老头更自私。
　　宁和尘其实心肠太软了。优柔寡断的人是宁和尘，不是他。


第85章 剑起江湖（十四）
　　临近傍晚的时候, 李冬青和一屋子酒鬼见了一面, 喝了点酒。
　　他可能是有些平平无奇了, 一个江湖上遍地都是的少年而已，走上楼的时候，大家都只认识闻人迁，不认识李冬青。
　　有人向闻人迁打招呼：“从闺房走出来了？”
　　闻人迁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李冬青跟他走在后头, 闻人迁回身，随口介绍道：“这位就是刘拙，他现在名叫‘李冬青’，如果不想被记恨上的话, 以后最后别再叫‘刘拙’了，醒醒酒，记住这个。”
　　李冬青听他这么嚣张, 看了他一眼，没好意思拆他的台。他其实不是非常介意这个，只是随口一说。
　　下头人打量着李冬青, 一时间沉默了，他们的视线舔在李冬青的身上，没完没了, 李冬青任由他们看, 点了点头。
　　李冬青从小不是那种长相成熟的孩子，也没有十几岁就看着像个男人一样，他身上有很重的少年气, 精瘦、四肢长、脸上光洁平整，眼神柔软。他不像宁和尘，漂亮得让人信服，也不像霍黄河，看上去就成熟稳重。他和火寻昶溟一样，就是一个少年。
　　李冬青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可信，他衣服干净，相貌清爽，没有任何气势可言，幸好脸上还有一道疤，多少给他挽回了点场面。
　　李冬青自己也知道，他随手在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了酒杯，说道：“让各位失望了，我是李冬青，你们既然追随我而来，我敬你们一杯。”
　　他一口饮尽，亮出杯底，大家才慢慢地醒过来，欢呼起来，也饮尽了手中酒杯。
　　闻人迁又给他倒了一杯，李冬青接过来，说道：“兄弟们都是好酒量啊。”
　　那大汉好像已经在这儿坐了一天了，下午把衣服脱了，赤膊，肚子上淌着水，胡子上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看着已经很醉了，哈哈大笑。
　　李冬青看出他们多半不怎么信服自己，主要是看见自己的样子，可能是失望了，他们或许盼望的是伊稚邪或者霍黄河那样的男人，来领导他们。
　　“兄弟们，”李冬青一手背后，一手举起酒杯，说道，“今天大家多喝些，无所谓，明日起，就不要再这样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他简单地寒暄两句，就直入正题，说道：“就在刚刚，我发了告江湖书，三十匹马奔向了中原大地的三十个门派，告江湖书会交给所有的江湖同仁——和他们的掌门人，我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选择加入我们，或者……”
　　他话还未说完，一个男人说道：“死？”
　　李冬青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笑了：“不，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我的手里。”
　　他有些遗憾，也有些无奈，说道：“朝廷会怎么处置他们，我则无权去管了，生死有命。”
　　大家面面相觑，还在消化这句话。
　　李冬青有些读书人的毛病，他说话不像他们直来直去，会留几分面子。但好像更吓人一些。
　　李冬青举起酒杯：“我很荣幸，你们信任我，聚集于此。各位英雄们，不论你是无名氏，还是掌门人，我感谢你们，就像感谢我的兄弟们。——但是，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新的江湖，会有一些变化，”李冬青说，“我允许你们听了之后，自由地选择是否要留下。”
　　他走到酒席中央，回过头来，环视众人，说道：“明天，我命人拆毁一部分的黄金台，黄金台是当年高祖留下的遗迹，代表了朝廷对江湖认可，既然朝廷已经毁约，那黄金台也没有必要存在了。”
　　大汉嗓门巨大，看了眼旁边人，喊道：“黄金台没了，怎么入江湖？”
　　李冬青说：“英雄，当年你从黄金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打败了几位好汉？”
　　那大汉用两双手伸出七根手指，说道：“八个。”
　　李冬青点了点头，说道：“你的黄金令戴在身上？”
　　“当然，”大汉从裤/裆掏出一张发黑了的布子，说道，“黄金令是通关文牒。”
　　李冬青说：“你打开，看看上头写着什么？”
　　大汉大笑道：“认不得，不识字！”
　　李冬青笑了，叫来那个小男孩，说道：“你来读。”
　　那小男孩从椅子上跳下来，有些恶心地拿起了拿张黄金令，打开来，一字一句地念道：“制诏黄金台，刀利……凯，不是，利刃皑皑，无为汝开。失道犯令，死；淫祸奸利，死；伪言误众，死；下有效行，臣之行也；上有直刑，君之明也，夫无始祸，无怙乱，无重怒，无渝令，大无细言，效君子道，天下太平。”
　　他往下瞅了瞅，又念道：“故赦白年生。”
　　大汉一竖大拇指：“正是在下。”
　　李冬青笑问：“你可知道这上头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男孩如实说道：“不知道。”
　　李冬青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回去罢。”
　　“上头有武帝的行玺，”李冬青道，“这是道赦令。敬告天下武士，利刃皑皑，却不是属于你的东西，看好你的刀，管好你的嘴，朝廷才会赦免了你的罪。百年来，江湖人都背着这张罪书，把它当成一个好东西。”
　　白年生拿起那张纸来，仔细端详，纳罕道：“我有什么罪？”
　　“穷？”李冬青看着大家，“或许是杀了人，或许是私生子，有人确实有罪，有人没有。”
　　有几个人也掏出了自己的黄金令看了看，李冬青说：“我想日后不需要这个东西来证明我们是江湖人了。谁可以入江湖，该由江湖人说了算。这是我的第一条规矩。”
　　第一条规矩，大家没有意见。大汉把那黄金令随手扔进了酒壶了，沉下去了。看着看着，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冬青说：“第二条，想让大家安心，该是掌门人，还是掌门人，不会动你的权利。你们知道匈奴人的氏族是如何相处的，一百条私事都可以私了，但凡有一件大事，要来问我。我给你们安全，你给我守规矩。”
　　他紧接着说了第三条：“从此没有报仇雪恨这一说。江湖上无论要杀任何一个人，都由我亲自动手。你有仇，来找我，我帮你报。杀人者偿命。”
　　李冬青把酒喝了，放在桌上，暂时没有说话。
　　下头人乱了，吵闹不已，要把房盖掀开。
　　一个瘦弱的男人揭竿而起，说道：“他娘的，那和跟朝廷做走狗，有什么区别？！”
　　众人附和不已，大汉看了看自己沉进去的黄金令，咂了咂嘴。
　　“让你选，”李冬青坐下了，手撑在额头上，随口说道，“你的自由。”
　　闻人迁看不下去，站出来道：“你有的选，但日后你的子孙，日后的祖祖辈辈，他们走头无论的时候，他们没得选。天下大道，有舍有得。你们或许觉得这是做走狗，不自由。但有了规矩，才算自由。江湖再散漫一天，早晚要死透，不死在武帝手里，也会死在其他皇帝的手里，只是早晚问题。”
　　李冬青不算健谈，不愿意多说什么，拿了酒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然后说道：“各位慢聊。”
　　然后拍了拍闻人迁的肩膀，走了。闻人迁有些无奈，留下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李冬青走下来，感觉头疼好多了，他好像余热未清，多少还有些虚浮，走出来的时候，长长地喘了口气，厉汉心说道：“感觉好多了？”
　　李冬青吓了一跳，看见他倚在墙头。
　　厉汉心走过来，朝上头看了一眼：“很热闹罢？”
　　“太热闹了，”李冬青说，“你怎么不上去？”
　　厉汉心：“没得聊，除了姑娘就是武功，我都不大感兴趣，我也不爱喝酒。”
　　李冬青问：“找我有事？”
　　“没有啊，”厉汉心道，“恰巧碰上。”
　　李冬青转身便要走，厉汉心追了上来，说道：“兄弟，你是受了伤，所以才关了三天罢？”
　　“这都让你看出来了，”李冬青说，“了不起。”
　　厉汉心说：“你太心急了，现在就给他们立规矩，不怕他们跑吗？”


第86章 剑起江湖（十五）
　　李冬青笑了笑, 摇了摇头。
　　厉汉心“啧”了一声, 说道：“有话直说, 不行吗？你们高手都是借的舌头吗？多说一个字要钱？”
　　李冬青道：“不好意思，不是。”
　　他想了想，反问道：“那你觉得，我该怕吗？”
　　厉汉心：“我哪儿知道？”
　　李冬青笑道：“不是很怕，因为我不是很在乎。”
　　厉汉心如果真的想听, 李冬青也不是不愿意跟他讲，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灯，转头对厉汉心说道：“我不是很在意他们愿不愿意听我的，愿不愿意承认新的江湖。”
　　厉汉心看着他神态平静, 不似作伪，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站直了：“因为是他们需要你, 不是你需要他们，是罢。”
　　李冬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妹妹的伤怎么样？”
　　厉汉心却道：“你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人承认你，不管他们承不承认, 你都会做成你想做的事……你不缺他们的力量，是吗？”
　　李冬青说：“不能全然这么说，古人说, 得民心者得天下, 又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背后有人支持还是重要的，……但可能, 不需要那么多。因为江湖不是天下，不需要那么多谋略，强就够了。”
　　李冬青又问了一句：“你妹妹怎么样？”
　　“很好。”厉汉心说。
　　“那我就放心了，”李冬青点了点头，真诚道，“说到底其实也是因为我，等哪天我亲自登门道歉，今天有点太忙了。”
　　厉汉心没有当回事，抱着肩膀：“你这样做事，不怕有一天回过头来，发现背后空无一人吗？”
　　“一个人能干成的事也不少，”李冬青道，“不过我猜应该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厉汉心：“我明白了，所以你那天自己一个人应战，你想证明自己呗？”
　　李冬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失笑道：“不，只是不想让我师父的衣服沾血。”
　　李冬青提起宁和尘，就有些话说了，道：“其实雪满不喜欢沾血，他穿的衣服如果沾了血就不会再穿了。”
　　“因为洗不掉吗？”厉汉心话中有话。
　　“不是，”李冬青温和道，“他觉得脏。”
　　厉汉心：“……”
　　李冬青总是想起宁和尘的一些姿态，宁和尘的很多行为，无论是做什么，都会蒙上一层平静冷淡的背景色。他把带血的衣服扔在屏风外，然后洗完澡就不会再管，李冬青晚上溜进去，然后趁着他在洗澡，把衣服扔了。吞北海回来那次，李冬青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些不堪的思绪乱滚，把这茬给忘了，那身衣服搭在屏风上搭了两天，宁和尘天天洗澡，也没管，李冬青想起来了才去扔了。
　　李冬青想起来觉得好笑，又其实没什么好笑。
　　宁和尘觉得人脏，杀人如麻，这不是件好笑的事。于是笑又淡了。
　　厉汉心看他神色转变，说道：“你和你师父的感情很好。”
　　李冬青说：“世人对他误解很多……但雪满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厉汉心沉默了。
　　“恕我不能苟同啊。”厉汉心说。
　　李冬青看着他，说道：“他和我不同的一点是，他从来不主动杀人。”
　　厉汉心问：“等会啊，捋一捋，咱俩说的是一个人吗？”
　　李冬青：“如果没人欺负他，他不杀别人。对，咱们说的是一个人。”
　　厉汉心：“谁敢欺负他啊！”
　　“其实比你想象得要多，”李冬青说道，“这世界对漂亮的人也不怎么仁慈。”
　　李冬青：“没人保护他，他才会这样，所以我那天没有让他动手帮我，只是因为我想保护他……所以你那个问题，我怕不怕有一天回过头来，发现背后空无一人——不会，我师父会在我身后。”
　　厉汉心：“……”
　　厉汉心和李冬青聊天，时常不知道说什么，李冬青给他的答案永远都不是他想听的，所以他每次都出乎意料，没办法提前想要说什么。在这之前他没办法想象一个弱小的宁和尘，也没有想到李冬青有多坚硬。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这世上人想象的都不一样。
　　李冬青不依赖群众，甚至不需要群众，他强硬无比，宁和尘却需要李冬青的保护。
　　厉汉心看着他，说：“你……”
　　他有问题想问，可是又好像问不出什么，话都堵在胸口了。
　　他的问题和很多人的问题，和天下人的问题可能都一样，也许李冬青已经回答腻了，也许这问题听上去像前几个问题一样蠢：他很知道，李冬青为什么想这样做，玩这么大，他到底怕不怕。
　　可李冬青站在这里，他又觉得，所有想问这个问题的人都应该和李冬青聊一聊，聊一聊他们可能就懂了。
　　李冬青不可能怕，他的念头温柔又疯狂，他的骨头都是反着长的，一面是刺一面又开出花来，追究到底，如果世间没能把他逼疯，他就要翻转世间了。
　　可是世间已经不能把他逼疯了，他成功地长大了，没疯，也没死，攻守转换，换李冬青了。
　　厉汉心换了一个问题，他说道：“我娘说过，老天爷赐给我强健的身体，是因为需要我保护弱小的人。越强大，保护的人就越多，所以我走出来当游侠，想要当一个英雄。你觉得呢？”
　　“我觉得——”李冬青转头看了他一眼，挑眉道，“你已经是一个英雄了。”
　　厉汉心：“我想要保护的人，你会保护他们吗？”
　　李冬青笑道：“我觉得还是应该留给你亲自去保护。”
　　厉汉心笑了。
　　李冬青说：“不要担心我会做错事，我一定会做一些错事，但那时候可能我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要做的事是让江湖走上正轨，让所有强大的人，保护弱小的人，干他们该干的事情。这个很简单，我不至于做错。”
　　厉汉心说：“那我相信你。”
　　“嗯，”李冬青说，“谢谢。”
　　他抬起头来，闻人迁刚好从窗户边往下望，看李冬青还没走，用嘴型说道：“搞定。”
　　李冬青也冲他点了点头，说道：“多谢。”
　　然后自己走了，慢慢地消失在黑夜里。
　　第二天一大早，告江湖书发出去了，无数信鸽飞出去，又有一只信鸽归家了。
　　是宁和尘亲自写的信，刘彻劫持王苏敏，要李冬青即刻进长安亲自来换。
　　信的末尾，宁和尘写：“不值一提，尽在掌握。”
　　李冬青把信攥成一团，捏成粉末，站在楼顶，登高博望。
　　楼下闻人迁扯着脖子喊道：“盟主啊，有人要见你。”
　　“谁？”李冬青往下头看了一眼，说道，“别这么喊我。”
　　闻人迁：“那叫什么？叫你皇帝吗？我不认识，指名要见你，我看他穿得戴的不凡，就没打发他，见吗？”
　　李冬青跳下来，无奈道：“别瞎喊，长什么样？去看看。”
　　“你自己去罢，”闻人迁说，“我忙着呢。”
　　李冬青只好道：“在哪儿？”
　　“门口，没让进来。”
　　李冬青自己往门口去，等要到的时候，隐约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红衣服，长卷发，正和看门的吵架，李冬青蒙了，霎时头脑一片混沌，定在原地一瞬，疾驰而去，喊道：“火寻！”
　　火寻昶溟转过头来，叫道：“李冬青！”
　　看门的便不敢再拦，李冬青两步到他眼前，一把把他抱住：“火寻！”
　　火寻昶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唉，怎么了？”
　　李冬青放开他，搂着他的肩膀上下看了看，没有受伤，高兴道：“你来了。”
　　火寻昶溟：“别提了，被我爹关了好几天，生怕我回中原找你。”
　　李冬青笑了，他总觉得火寻昶溟像是他的一条肋骨，可能会受伤，但永远忠心地保护他。这条肋骨在身边，才能安心。他离不开火寻，正如火寻也不会离开他。
　　火寻却以为他笑自己被关住了，点着他的胸膛，不客气地说道：“谁能关得住我？我是让你自己反省几天！”
　　李冬青却道：“你是最厉害的，永远都是。”
　　火寻昶溟觉得他这真情实意地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他一眼，余光看见自己身后的马，走过去拍了拍，说道：“看见没，汗血宝马，见过吗？”
　　李冬青：“忘了，应该没见过罢，没有火寻大人给我开眼，小的应该是没机会见。”
　　火寻昶溟没理会他的调侃，把缰绳郑重其事地递到他的手上，说道：“给你的。”
　　李冬青：“……”
　　他看着手里的缰绳，抬眼道：“这……”
　　“给你了，给你了，”火寻昶溟满不在意，自顾自走进院里，说道，“你自己牵着罢。”
　　下人要来牵马，李冬青没用，自己把马牵进去了，火寻昶溟四下望了望，问：“我听说你现在是拯救江湖的英雄，江湖盟主。”
　　李冬青：“假的，八字还没一撇，你能不能别像个乡巴佬一样，丢人不？”
　　火寻昶溟就把摸金狮子的手收回来了，看着他牵着那匹马，问道：“你就牵着啊。”
　　“我搁哪儿啊，一撒手跑了怎么办？汗血宝马，你能追得上？”李冬青没好气道，“你跟我一起去喂，我不知道这马吃什么。”
　　火寻昶溟大笑不已，又说道：“我累得要死，一进门你让我陪你喂马？”
　　李冬青：“不，先找马厩在哪儿。”
　　火寻昶溟笑得要命，一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去找马厩了。
　　李冬青稍微放下一些心来，他很怕火寻昶溟和他产生隔阂，因为这个陌生的环境，李冬青身边又有一些陌生的人，他又被推到了一个看上去很唬人的位置上，或许火寻昶溟会与他产生距离，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人性中不可估量的一面。尽管火寻昶溟为他而来。
　　火寻昶溟问：“王苏敏到了吗？他把我放下就走了，应该早就到了罢。”
　　李冬青倒草料的手顿了顿。
　　火寻昶溟看他没回答，马上反应过来，站直了身体。
　　李冬青转过头来，停了片刻，对他道：“王苏敏被刘彻掳走了。”
　　火寻昶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李冬青继续倒草料，把所有草料都倒进去，然后把盆放到一边：“雪满和霍黄河去长安了，不知道结果如何，今天早上收到了雪满的信，刘彻好像打算用我去换王苏敏。”
　　火寻昶溟看着他：“你呢？”
　　“他们三个都在长安，”李冬青说，“我活不下去了，晚上都睡不着觉，吓得要命。”
　　火寻昶溟沉默片刻，看了眼那匹马，没头没尾地道：“你打算给它取一个什么名字？”
　　李冬青也去看那匹马，毛发油量，四蹄结实，肌肉发达，是一匹好马，李冬青说：“它和千机一点也不像。”
　　“千机也是一匹好马，忠诚。”火寻昶溟说，“我希望这一匹也能这么忠诚地对你。还是叫‘千机’罢，我这一路都是这么叫的。”
　　李冬青就点了点头。
　　火寻昶溟肌肤柔软雪白，相貌英俊又美丽，说出来的话又侠骨柔肠，他说道：“我第一个诺言就实现了，送你一匹好马。”
　　李冬青知道他还记得这件事，所以才收下了这匹马，一句话也没说。他不能拒绝火寻昶溟的这匹马，他骑着走了两千里路，才送到他身边。
　　火寻昶溟道：“还有第二个，你走不开，我可以替你去长安。”
　　“不，”李冬青干脆道，“你留在我身边。”
　　李冬青说：“你再走了，我真撑不起。”
　　长安城对他而言，就是虎口，宁和尘、王苏敏、霍黄河去了，他感觉就像是把自己胸口的肉放到了老虎的嘴边，如果火寻昶溟再去，李冬青绝对不可能再有那个定力留在这里，他一定是提剑就要和刘彻一决胜负去了。
　　李冬青看上去这些年学会了不少，其实又没有学会什么。他不可能为了所谓的大局舍掉他带来的这些人，这些是他的血肉和灵魂。
　　火寻昶溟来了之后，李冬青心里踏实了不少，给他在自己房间旁又安排了一间房间，火寻昶溟去补觉了，傍晚的时候才出门，李冬青正坐在议事堂主座上，下头做了一屋子的人，都是昨天的那些酒客，今天都清醒着，还让人有些不习惯。
　　火寻昶溟也不清楚情况，找李冬青吃饭，就问了他在哪儿，下人们说了，他就直接往议事堂走，他是李冬青的朋友，一路上压根没人敢拦，火寻昶溟拉了个人，问道：“这就是议事堂啊？”
　　那下人点了点头。
　　火寻昶溟就两步上前，直接推开了门，道：“李冬青你是不是人啊？我饿死了啊，不管饭？”
　　一屋子人齐刷刷地回头看他。
　　火寻昶溟保持着双臂推门的动作。
　　李冬青说：“哦，你进来等会儿，一会儿我请你出去吃。”
　　火寻昶溟尴尬了：“……不了罢。”
　　李冬青说：“进来等，不然你回去等啊。”
　　“回去等。”
　　“快点，”李冬青道，“不然一会儿还得去找你。”
　　火寻昶溟没法再拒绝了，只好走进来，他感觉挺尴尬，李冬青却没当回事，火寻昶溟走进来，随便找了个地儿就要坐下了，李冬青给他使了个眼色，俩人配合了这么多年，火寻昶溟懂了，没办法，走到他手边，坐下了。
　　四下都很安静，眼睁睁地看见火寻昶溟坐到他身边。
　　李冬青没有介绍火寻昶溟，只是示意闻人迁继续。
　　闻人迁说道：“……江湖令都已传达，黄金台正在拆毁，一切都在如期进行中，今天又有两个门派登门，他们也决意和我们一起，整顿江湖。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情，是为了活着，也为了更好地活着，有尊严地、顶天立地地活着而来。也相信大家能求同存异，齐心协力。”
　　火寻昶溟却觉得不少人的眼睛放在了他的身上，让他非常不自在。
　　闻人迁又道：“我还有一个想法，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大家都有自己的家训，那么新的江湖，也该有一个新的江湖令，大家可以一起想想这个江湖令怎么说。”
　　火寻昶溟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李冬青，李冬青也无奈地看了眼他，他手里玩着剑穗，也觉得现在想这个东西实在是有点闲得慌。
　　大家却对这件事很热衷，反正除了李冬青和火寻昶溟，大家都很愿意想这个东西，而不是想想这个关头了应该干什么。
　　厉老头忽然问道：“敢问……盟主？”
　　李冬青手里翻弄着剑穗，随口说道：“叫啥都行。”
　　厉老头道：“你的朋友是被刘彻抓住了吗？”
　　李冬青手一顿，复又恢复原样。
　　厉老头道：“你的师父应该已经去救他了罢，去了这么久，有结果了吗？”
　　“不到五天，”李冬青随口道，“没有多久。”
　　厉老头：“大家都知道宁和尘的本事，五天已经足够了，除非这事很难解决。”
　　火寻昶溟皱眉看着他，神色非常不悦，眼见就已经要破口骂人了。李冬青一手放在他的手上，不动声色地制止他，然后说道：“我师父可以解决，就算不能，也不影响你们。”
　　闻人迁看了一眼俩人的手，眼里微微闪过一阵阴霾。
　　火寻昶溟一转眼，不小心看见了。
　　李冬青说道：“可以告诉大家实话，刘彻想要的是我，和大家没什么关系。”
　　“你如果死了，”老头犀利道，“我们又能活多久呢，众所周知，我们都是冲着你来的，刘彻会放过我们吗？”
　　众人不说话，但是看李冬青的神色，明显也是这个意思。李冬青手放在额头上，有些麻烦地说道：“我不会死，至少这两年还不会，……我知道了，我保护你们的性命，不用担心。”
　　他慢慢地感觉到了棘手，不像是以前一样可以随心所欲，不用背负很多地做决定，现在身上托付了别人的性命。说话也不能随意说，要想好了再说，李冬青说话已经很谨慎了，但是还是让人抓住了把柄。
　　厉老头道：“你不打算去救你的朋友罢？”
　　火寻昶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李冬青。
　　李冬青说：“不打算。”
　　厉老头这才点了点头。
　　坐了半个时辰，李冬青攥着火寻昶溟的手腕，他才不至于暴躁地起来指着人家的鼻子骂，人都走光了，闻人迁走过来，看了眼火寻昶溟，问道：“你的朋友？”
　　李冬青这才介绍了一下，说道：“这是闻人迁。”
　　火寻昶溟“哦”了一声。
　　李冬青拍了他一下，火寻昶溟才行了个江湖礼：“久仰。”
　　闻人迁说：“你一定是火寻昶溟，我听冬青提起过你。”
　　他这时候又叫“冬青”，李冬青看了他一眼。
　　火寻昶溟无所谓地说：“对。”
　　闻人迁：“从月氏赶来的？一路辛苦啊。”
　　“还可以，”火寻昶溟说，“为他这点算什么辛苦啊。”
　　李冬青笑道：“滚罢。”
　　火寻昶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踹了他一脚，说道：“吃饭。”
　　李冬青只好也跟着站了起来，对闻人迁说：“我带他出去转转。”
　　闻人迁笑着点了点头。
　　俩人走出去，火寻昶溟本来憋了一会儿，憋着憋着也不见李冬青来问，怒道：“你看出来了没有？他对我有意见。”
　　李冬青停下来，仔细看着他的脸，火寻昶溟让他看毛了，问道：“你干啥？”
　　“不傻啊你。”李冬青自言自语。
　　火寻昶溟：“……”
　　李冬青笑道：“没事，他嫉妒你。”
　　火寻昶溟得意道：“哼。”
　　闻人迁人不错，就是心眼好像是有点小，李冬青这几天由他帮忙，大事小事由他做主，现在又来了个人，这人又和李冬青如此亲近，显然他不得劲了。
　　火寻昶溟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你当我傻？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冬青赞叹道：“厉害厉害。”
　　“哼，”火寻昶溟说，“吃什么？”
　　李冬青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请你喝酒。”
　　火寻昶溟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太好了，今晚不醉不归。”
　　东瓯城那两个不会喝酒的小小少年长大了，现在也能对着瓶吹了，火寻昶溟喝得东倒西歪，抱着酒瓶睡着了，李冬青只得又把他背回去。火寻昶溟喝醉了也不吵闹，就是自己发呆，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李冬青把他搁在床上，自己坐在桌前倒了杯茶喝了，又去把他扶起来，灌了一杯。
　　火寻昶溟咕咚咕咚喝了，睁开眼来，看着他，眼睛清明。
　　李冬青愣了一下：“醒了啊？在这儿跟我装呢？”
　　火寻昶溟把他手拍开，说道：“一边儿去。”
　　李冬青笑了，把水杯放回去，坐在他旁边，也没看他，忽然叹了口气。
　　火寻昶溟睁开眼睛，说道：“叹什么气？”
　　“愁啊。”李冬青片刻后说道。
　　火寻昶溟往旁边让了让，拍了拍床，示意躺吧。李冬青也没客气，脱了鞋躺床上。
　　火寻昶溟看着天花板，手交叉放在胸口，说道：“雪满在我可不敢让你和我睡。”
　　“我也不敢。”李冬青说。
　　俩人一齐笑了起来。火寻昶溟还警告说：“我把你当兄弟才敢这样干的，你不能告诉他。”
　　李冬青：“肯定不说啊。”
　　俩人又一通傻乐，可能是都喝多了。
　　火寻昶溟说：“你咋突然喜欢男的了啊，太突然了罢。”
　　李冬青也有些茫然，说道：“不知道啊，就是好像很小就喜欢他了罢，我就喜欢过他一个人，但那个时候不知道是那种喜欢，唉。”
　　火寻昶溟：“等于说火寻真和郭嫣你谁也没喜欢过呗？”
　　“可能是罢，”李冬青始终对感情不了解，说道，“没喜欢过罢，没有对雪满的那种感觉。”
　　“啥感觉啊。”火寻昶溟转过头来看他。
　　李冬青：“……”
　　火寻昶溟还在看他。
　　李冬青只得硬着头皮道：“想……碰一碰的那种。”
　　火寻昶溟：“……”
　　李冬青：“……”
　　“行了别说了！”火寻昶溟赶紧道。
　　李冬青也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火寻昶溟说：“他长得真好看啊。”
　　李冬青也赞同：“是啊。”
　　“我也好看啊，”火寻昶溟忽然道，“你没喜欢我吗？”
　　李冬青：“……”
　　李冬青：“没有。”
　　火寻昶溟想不通：“为啥！”
　　“女的不喜欢我，男的还不喜欢我，”火寻昶溟费解道，“我长这张脸，到底有什么用？难道你也是觉得我太优秀了？”
　　当时火寻昶溟找不着喜欢的姑娘，李冬青就安慰他是因为他太优秀了。火寻昶溟当时就有点不信。
　　李冬青说：“咱们能不能别聊这种明天早上肯定后悔聊过的话题了？”
　　火寻昶溟就闭嘴了。
　　闭嘴了不到一会儿，俩人沉默。
　　火寻昶溟又说：“你还是告诉我罢。”
　　李冬青无语了，他说道：“我怎么说啊……就压根没往那头想啊，你和王苏敏他们，都是我朋友啊，谁会对自己朋友有那种想法啊。”
　　“谁会对自己师父有那种想法啊！”
　　“他不一样啊！”李冬青崩溃道，“你也说了，他太好看了啊！”
　　火寻昶溟：“所以说，我还是不够好看，是罢？”
　　李冬青疯了，掀起被子就要穿鞋，说道：“你自己睡罢，我回去了。”
　　火寻昶溟赶紧拉他，承诺道：“好好好，不聊这个了，行罢？服了你，这么没意思。”
　　李冬青勉强又躺回去，警告道：“不能再聊这个了啊。”
　　过了一会儿，俩人随口说了点别的，暂时平静下来。
　　火寻昶溟摸着自己的脸，说道：“我用不用涂点胭脂什么的啊？”
　　李冬青让他气得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疼得要死，感觉伤口要裂开了。
　　火寻昶溟也跟着大笑，俩人酒快醒了。
　　笑了会儿，火寻昶溟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你能幸福就好，咱俩有一个能幸福就行。”
　　“别这么说，”李冬青说，“你也会找到喜欢你的人的。”
　　火寻昶溟：“其实我有点喜欢火寻真。”
　　李冬青嚯地一下转过头去：“真的假的！”
　　火寻昶溟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但她喜欢你。”
　　李冬青：“她不喜欢我了，放心罢，兄弟，之前都好久没跟我说过话了。”
　　“唉，”火寻昶溟说，“就算是追她，她喜欢我了，我爹娘可能也不会让我娶她，你知道罢，她身世不太好。我好希望以后能娶一个我喜欢的姑娘啊。”
　　李冬青：“会的，一定会的。你还记得方青濯吗？就是那个给自己妹妹征婚的那个，以后你要是找不着，我也给你问。”
　　“还是别了，”火寻昶溟说，“他到现在也没找着啊。怪可怜的。”
　　李冬青：“唉。”
　　火寻昶溟：“唉。”
　　俩人叹了一会儿气，火寻昶溟说：“王苏敏的事儿，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我，”李冬青看着天花板，咽了口唾沫，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按常理来说，这不是李冬青该问的话，他是一个自己有主意的人。火寻昶溟已经很久没听李冬青这样问过自己了，李冬青最近一次和他们商讨怎么办的时候，还是刘彻到东瓯接走宁和尘的那一天，他们问李冬青“怎么办”，李冬青说“没办法”。因为确实没办法。
　　此时李冬青可能已经确实茫然了，他没办法接受自己两次把宁和尘留在长安。
　　火寻昶溟叹了口气，说道：“相信雪满罢，他可以的。”
　　李冬青：“我不是不信他啊，我是……”
　　“你就是不信他啊，”火寻昶溟，“不然你说是为啥。”
　　李冬青说不出什么，只好认了。
　　他没办法信任宁和尘，宁和尘又一万条好，唯有一点，宁和尘太爱他了，这会是宁和尘的致命伤，他会为了保护李冬青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李冬青没法信任他。
　　火寻昶溟道：“至少还有霍黄河在呀，他肯定很理智。”
　　李冬青愁道：“他根本劝不住宁和尘，你觉得这世上有人能劝得住宁和尘吗？”
　　火寻昶溟看了眼他。
　　李冬青说：“除了我。”
　　火寻昶溟没话说了。
　　俩人又齐齐叹了口气。
　　“这样罢，”李冬青说，“如果说雪满出事了，我就去救他，如果他死了，我就杀了刘彻，然后也自杀算了。如果他把王苏敏救回来了，那你就当咱俩今天什么也没说过。我还是这世上最信任他的人。”
　　火寻昶溟：“完美。”


第87章 剑起江湖（十六）
　　这是第几天？
　　王苏敏被日光照醒, 阳光很好, 夏天的北方阳光毒辣干燥, 他微微眯着眼睛，抬头望了一眼。
　　这是第几天？
　　王苏敏不大能记得了，也许有七八天了。
　　黄金台上插着一根桅杆，上头绑着个人，那人头发蓬乱, 面色红黑，嘴皮干得暴起一层皮，喃喃地抬头望着天。
　　黄金台四面围了几百人，不出百米, 弓箭手额箭对准他，王苏敏微微皱着眉头，被这到底是第几天这个问题给难住了。
　　台下慢慢地走来一个佩刀的男人, 打开葫芦嘴，给他泼了一脸水，王苏敏的头垂下去, 看了他一眼。
　　郭解说道：“李冬青什么时候来？”
　　王苏敏：“你问我？”
　　郭解：“唉，还能坚持几天？”
　　王苏敏又问：“你问我？”
　　他低头看着郭解，也没什么话说, 郭解也同样没什么话说。但是郭解就是来说话的, 他必须得说。
　　郭解：“如果明天再不来人救你，你可能就得死了，这么暴晒, 人活不过五天。”
　　所以这是第四天？王苏敏在心里想。
　　郭解道：“你这是第七天了。”
　　“你觉得李冬青会来吗？”郭解问道。
　　王苏敏脸上有红斑，让他皱眉的时候有些疼，他就不怎么皱眉，但也懒得开口说话。
　　郭解道：“多少说两句话，我好回去交差。”
　　王苏敏道：“嗓子疼。”
　　郭解看了他一眼，给他灌了一口水，又把葫芦拿开了。
　　郭解又问：“李冬青到底会不会来？”
　　王苏敏没感觉好受多少，随口打发了一句：“不会。”
　　郭解端详着他的神色，奈何自从他开始生晒斑之后，王苏敏这两天没啥表情。
　　“一个个都当烈骨，”郭解说道，“有意思吗？”
　　王苏敏没搭理他，这是就算是嗓子好着，身体舒服也懒得搭茬的话。
　　郭解看了一眼四下，低声说道：“如果他来，那就是死路一条，你知道吗，趁早说点什么，皇上可能还能饶你一命。”
　　王苏敏一撩眼皮，很随意地看了他一眼。
　　郭解这辈子和很多人打过交道，皇帝、公主、宰相、太尉，以及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翻了个天的李冬青和宁和尘之辈，他都认识，他认识李冬青的时候，李冬青还是一个连基础刀法都不会用的少年，认识宁和尘的时候，宁和尘还是个只会隐忍的孩子。
　　后来很多人死了，很多人变了，只有他还活得好好地。没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他，一个小小地，在江湖上甚至没有任何名号，一个平凡的男人，用这种看蚂蚁的眼神看他。
　　郭解立在原地，愣怔了一会儿。
　　他又看了一眼王苏敏。
　　这个男人是金附灵抓来的，在武都杀了八十多个江湖人，勉强把人给压制住，金附灵毫发无损，将他压回了长安，送到了武帝的手上，武帝大喜。
　　王苏敏身上什么也没有，没钱，没信物，浑身上下一匹马，几块干粮，一块石头。他被抓回长安的时候，武帝问他的名字，他说了，武帝甚至不记得这个人。
　　郭解还在想，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看不起自己？
　　他也就这样问了。
　　王苏敏嗓子干哑：“没有的事，不要这么敏感。”
　　郭解笑了，说道：“我猜也是，毕竟现在绑在这里的是你，站在这儿的是我。”
　　王苏敏缓慢地用干涩的喉咙说道：“天热，回去歇着罢啊。”
　　郭解：“陪陪你，认识个朋友不容易，顺便给你挡挡太阳。”
　　他上前一步，把上午的日头挡住一小半，王苏敏上半身还暴晒在阳光下。
　　郭解道：“我一直在想，如果被抓的人是宁和尘，你觉得李冬青几天会来救他？”
　　王苏敏没看他。
　　“多说不出三天罢？”郭解说，“但是七天了，他还没来。你真是他朋友？”
　　王苏敏：“假的。”
　　郭解笑了。
　　“这是什么英雄好汉？”郭解说，“他难道不知道你每天过得是什么日子吗？还是说知道，但是就是不来？”
　　王苏敏扬起下巴，看了眼他手里的葫芦：“来，喝口水。”
　　郭解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挣扎了一会儿，把葫芦口打开，灌了他两口，王苏敏咕咚咕咚咽了两大口，但进了嗓子眼里，蒸发了，像是没喝过。
　　王苏敏喝了水，示意你可以问了。
　　郭解道：“李冬青到底想干什么？”
　　王苏敏：“天下太平。”
　　郭解嗤笑了一声，问道：“什么算是天下太平？”
　　“皇帝不会把江湖人绑在黄金台上。”王苏敏迎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微微眯着眼。
　　尽管他在太阳下受苦，他也不憎恨太阳。
　　人生路走到这一步，王苏敏也无话可说，他在低头看一眼郭解，确实觉得人是可怜的。
　　他低声道：“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慢慢地，他唱了起来：“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郭解仰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王苏敏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没听过吗？”
　　郭解：“没有。”
　　“可以听听，”王苏敏说，“郭解，别在意我看不起你，就像我也不在乎你看不起我。”
　　王苏敏说：“你也没有在这个时候会来救你的人，我也没有。”
　　郭解沉默了。
　　他想听的可能并不是这个，他打量着王苏敏，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寡言的男人。
　　他也许想听王苏敏骂他，想听王苏敏羞辱他，骂他是走狗，是不要脸的渣滓，是跪在权贵下的一条狗，他想听的也许是这种话。就像是江湖人骂他的那些话。
　　但是王苏敏没说什么，王苏敏什么也不说。
　　王苏敏如果骂他，他可以为自己说些什么，说人都有自己的路走，说这世上总要有人去当走狗，他聪明地看清局势，想留在长安，为活命而奔波并不可耻。但是王苏敏不说，他准备好的这些话就好像突然变成了毒药，在他腹中咕咕作响。
　　李冬青身边的朋友们，一个个都带着高深莫测的脸，好像谁也无畏死亡，好像谁都可以下一面慷慨赴死。但是郭解猜，没人不怕死，越装作不怕死的人，心里越怕。
　　他平静地王苏敏：“你有什么遗言吗？”
　　王苏敏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短暂地笑了一下，他摇了摇头。
　　没有遗言，没有。
　　长安，长安，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长安是什么意思？在汉语里，是一直平安的意思。在汉人的眼里，这是个吉利、繁华、高贵的地方。
　　王苏敏来了这里两次，都是受罪。王苏敏今年二十七岁，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入长安。
　　王苏敏是鲜卑族，他从小知道他是鲜卑族，而且是鲜卑族中的贵族，他在单于庭长大，父母死得早，他又瘦又小，脏得像个泥猴，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不讨人喜欢。
　　单于庭里走两步都能碰上三个太子，他一直也没能融入进那里的那些孩子群中。那些孩子都不大喜欢他。休斜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金附灵，和他年纪相仿，王苏敏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和金附灵玩起来的了，金附灵非常喜欢找他玩，半宿半夜地不回家，在他的帐篷里和他玩，那时候好像就和男孩子们爱玩的东西不一样，金附灵喜欢扮演他娘亲，喜欢假装是他的未婚妻，有时候也是他的好朋友，也会和他拿着剑比划。
　　王苏敏那时候就感觉出，金附灵好像是和其他的男孩有些不一样的。他不喜欢弯刀，喜欢剑，不喜欢不束发在草原上乱跑，他的靴子总是干干净净地。
　　王苏敏没有别的朋友，他只能珍惜金附灵，他沉默寡言，所以也不会说出金附灵的秘密。这可能也就是金附灵和他做朋友的原因。
　　王苏敏十岁的时候猎到了第一匹狼，那天整个队伍里，一共去了二十六个人，王苏敏很清晰地记得，只有两个人猎回了狼，王苏敏在雪窝里差点被狼牙咬断脖颈，他撕碎了那匹狼的嘴，翻过身用瘦弱的身体压在狼的身上，把刀顺着狼的眼窝插进去，碰到了骨头，他两只手抱着刀，狠狠地压着刀身，把刀没入狼的头里，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他驮着这匹狼，跟着队伍，回到了部落，大家各自回家了，金附灵还是个少年，站在雪地里看着王苏敏笑了起来。
　　金附灵手放在腰间的剑上，说道：“父王说，只有你和他猎到了雪狼。”
　　王苏敏第一次有人接他回家，他从马上下来，说：“送你了。”
　　金附灵惊喜道：“真的？”
　　王苏敏点了点头，把狼拖下来，扔在了他的脚边，这是一匹母狼，非常肥硕。草原男儿就是要打狼，真正的男人都有一张自己的狼皮，是他们自己猎的，王苏敏一直也没有，他把皮送人了，自己后来再也没有去打过。
　　金附灵用狼皮做了围领，厚重暖和，灰白的皮毛把他的半张脸遮住了，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他是白皙漂亮的小男孩。
　　十岁之后，王苏敏就开始干活了，奔走在草原上，有时候出去驼货，有时候只是巡视，走一次大概是一两个月。每次回来的时候，金附灵会在单于庭前等他，也从一个小小的少年，长到了十七岁。
　　王苏敏想要成亲的那段日子，草原上有喜欢他的姑娘，也有他喜欢的姑娘。当时有一个叫桑兰的女孩喜欢王苏敏，他时隔两个月回来，桑兰扒在他的车上，问有没有给她买的东西。王苏敏笑着给了她一对小小的太阳纹发簪。当着金附灵的面。
　　金附灵一整天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晚上的时候，进了帐篷迎面甩了他一巴掌。
　　王苏敏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没法解释，也没法求他放过自己，没法说自己不爱他。他少年时比李冬青懦弱很多，不敢得罪金附灵，而且昏暗的灯光下，金附灵涨红的脸色，也是美的，不比白天的姑娘差，他伸手把金附灵的衣服解开了。
　　就是这一年，休斜王突然间反了，莫名其妙地就反了。大单于眼皮底下没有秘密，整个草原都是他的地盘，他什么都知道，王苏敏每日在草原上，他们的队伍将每个氏族的消息交给大单于，其中也有休斜王举兵造反这件事。
　　王苏敏知道这件事有人去办了，会传到大单于的耳中，但不是他去，他还在行进的队伍中，在这里逃跑是死罪，这辈子没办法回到单于庭里。他想回去了之后告诉金附灵，但一走就是两个月。
　　也许就是没把金附灵当回事，没把他爹当回事。年纪小的时候太不是人了，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回去的时候休斜王已经被浑邪王杀了，留下了他的两个儿子，金附灵从小没有吃过苦，他当时已经无路可走了，吃了两个月的苦，金附灵等到了他回来，可能当时他已经知道，王苏敏没把他当回事，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有选择他。他当时还是希望王苏敏能多少保护他一些，他想离开草原，问王苏敏能不能送他一程。
　　王苏敏没同意。他是有很多理由的，金附灵没必要一定离开这里，大单于没打算杀了他们兄弟；他不能走，送走金附灵，他也没办法再留在草原了，但他刚在这里有所作为；而且也逃不出去的。总而言之，很多理由，他觉得这是愚蠢的决定。
　　金附灵当夜看了他一眼，痴痴笑了，转身走了出去。王苏敏拉了他一把，金附灵转过头，把脖子上的狼皮扯下，扔在了地上。
　　他记得当时金附灵说了一句话，但是说了什么却总也想不清楚了，好像是说“希望你平步青云”，也好像是说“就当我瞎了眼”。或许是都说了。
　　金附灵自己带着自己的弟弟跑了，听说去了长安，归顺于皇帝，封了个高官，过得很好。
　　但那都是后话了，王苏敏听到的版本是金附灵死了，让狼吃了。
　　那之后，夏天的时候，他和一个女孩好了，险些娶了那个女孩，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女孩好像没有多么喜欢他，他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可能只有金附灵喜欢过他，带着真情的喜欢过。
　　冬天的时候，他趁着一次出发路过云中，逃出了队伍，第一次踏入中原。他不会汉语，也不懂汉人，一路进到长安，几次差点丢了性命，路上才想，金附灵是怎么到的长安？一路上受了多少苦？
　　其实他当时心里没有几分肖想，就是想打听打听，他到底还活着没有，解一解心头的渴。他知道金附灵应该是厌恶他，所以没打算留在长安，但是没想到金附灵压根不是厌恶他，而是恨他。他见了王苏敏两面，第一面是在府上，他下朝回家，第二面是在狱中，他让王苏敏去死。
　　确实是这么说的“你怎么不去死”？这么一句话。
　　王苏敏对这件事记得还是挺清楚的。
　　反正人如果自私，就是会做出很多恶心的事情来，这些事都能找到些好听的借口，如果还有点良知的话，自己也会觉得牵强。他本来也能挺胸抬头地过一辈子，他这辈子毁在十六岁了，十六岁时犯了错事，辜负了人的真情，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
　　他从月氏回中原的时候，甚至没敢进长安，走了武都，却还是碰见了金附灵。很多年过去了，王苏敏活得越来越不像人，他却活得越来越好，漂亮得体，像个汉族贵族。
　　王苏敏心里是高兴的，是舒坦的，这是命运正常的走向，他该落得如此下场，让看客也心里痛快，恶有恶报，理应如此。他杀了不少人，本来不至于被抓住，但一抬眼看见马上坐着的好像是个故人，就随手把刀扔了。反正是欠他的，只能拿条命来还了。
　　这是第七天了，王苏敏想，估计也该解气了。
　　王苏敏没指望谁来救他，他还打算挺一段时间，让他解了气再死。
　　郭解问：“你有什么遗言吗？”
　　王苏敏没什么该托付的事情，人走到这一步了，当真就是没有可托付的人，没有可托付的事，这辈子活得确实是不太好。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悲歌可以当泣，遥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宁和尘坐在屋里，正等着。霍黄河忽然走进来，说道：“找到了。”
　　宁和尘转过头去，看见楚钟琪走进来，身后跟着楚服。
　　楚钟琪莫名其妙地问：“找我干啥啊。”


第88章 剑起江湖（十八）
　　楚钟琪的脸色更苍白, 身材更瘦弱了。宁和尘看他第一眼, 心里一惊。
　　他自己若无其事, 坐下了，端起斛来闻了闻，居然是茶，他说道：“来点酒啊。”
　　楚服坐在了他身边，面色平静。宁和尘之前看她, 觉得她眉眼里带着躁郁之色，今天没有了。
　　宁和尘道：“还喝？还能活多久？”
　　“谁知道呢？”楚钟琪耸肩，伸出胳膊来比了比，没有几块肌肉, 瘦骨嶙峋，“感觉还能蹦跶几天。”
　　宁和尘：“还治吗？”
　　“怎么治？”楚钟琪无所谓道，“我就没想去偷孩子, 游山玩水呢，让你给逮回来了。”
　　宁和尘拢共没和楚钟琪说过多少话，但李冬青的朋友都有一个共同点, 就是不怎么见外，有些侠气，楚钟琪说：“怎么着啊, 让我帮忙？”
　　“有点事, ”宁和尘说，“确实要你帮个忙。”
　　宁和尘猜到楚钟琪还留在长安，但也没有报几分希望, 他觉得楚服不会放弃救她哥哥，就算是不在长安，也一定离长安不远，他和霍黄河走了几家酒肆，没出两天就打听到了。楚钟琪没躲他们，宁和尘给他留了信，他就现身了。
　　楚钟琪：“行罢，等会儿，有个事，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欠我妹妹钱呢？”
　　“好像是，”宁和尘记得这笔账，他问楚服，“缺钱？”
　　楚服说：“你能还我？”
　　“要多少？”宁和尘干脆道。
　　楚服顿了一下：“能给多少？”
　　霍黄河站在旁边，轻轻地笑了一声。楚服看了他一眼。
　　霍黄河道：“取决于你要多少。”
　　“别了啊，”楚钟琪伸手打住，“你是不是要去搜刮民脂民膏啊？”
　　楚服却道：“打个欠条来，不管你怎么弄钱去，反正新账旧账一起算，我为了帮你杀人，还被抓到大牢里了，你说该给多少钱？”
　　宁和尘也不讨价还价，示意霍黄河拿笔来。霍黄河转身去了。
　　宁和尘转头对他们道：“谈谈正事？”
　　楚钟琪一伸手，示意尽管说。
　　“知道吗？王苏敏被抓了。能不能想点什么办法？”宁和尘道，“长安城守了两万的轻骑兵，我和霍黄河，带着一个半死的人，冲不出去。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
　　“王苏敏？我不知道，”楚钟琪一愣，他一语中的，问道，“这是被伏了还是故意输的？”
　　宁和尘：“有什么区别？都得救。”
　　楚钟琪解释说：“我快半个月没进长安了，待在山上，不知道下头出了什么事。如果不是你找我，我不打算再掺和江湖的事了，准备安享晚年了。”
　　“奇门遁甲行不行？”楚钟琪问楚服，“你成吗？”
　　楚服伸手道：“给我一百金。”
　　楚钟琪一个脑崩儿弹在她额头上，说道：“想钱想疯了？要那么多钱怎么花？买男妓去吗？”
　　“你管我怎么花？”楚服莫名其妙地道，“你都要死了，还管我怎么花钱？”
　　宁和尘说：“可以。”
　　“你他娘的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啊？”楚钟琪服了，“你要抢将军府吗？！”
　　宁和尘神色恹恹，虽然没说话，但一脸你管我去哪儿弄，给你就得了的表情。
　　楚钟琪：“你俩是疯子吗？你俩就是这么把宰相给搞死的？”
　　宁和尘和楚服各自端起杯喝了一口茶水。
　　楚钟琪指着他俩：“你俩以后离远点罢，给人间留条活路。”
　　宁和尘：“你不如先给你兄弟留条活路。”
　　楚钟琪“哦”了一声，问楚服：“到底能不能搞？这是我兄弟。”
　　楚服单眼皮，脸庞瘦瘦地，长得冷艳，年纪小小，还有股孩子气，她说道：“有一个办法，叫移花接木，你还记得吗？”
　　“我想想，”楚钟琪说，“不记得。”
　　楚服：“就是月阴时，把王苏敏换回来，要找个活物来换。我需要王苏敏的头发和血，要一碗。”
　　宁和尘：“什么活物？必须是人吗？”
　　“最好是人，”楚服说，“如果是狗，它会叫啊，一叫就露馅了。”
　　“把嘴捂住呢？”
　　“可以试试，”楚服道，“我没拿别的畜生换过，道术都讲究公平，救人就拿人来换，没有从天命下面投机取巧的，会遭报应。”
　　楚钟琪说：“那我来吧，我不怕报应。”
　　楚服瞪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就待着吧，你那阴德损得差不多了，”楚钟琪说，“看你下辈子要当猪。”
　　楚服：“你这辈子就已经没活路了，还要毁下辈子？”
　　“管我呢。”楚钟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宁和尘道：“要不就绑个人去换。”
　　“绑谁啊，”楚钟琪问，“绑谁去都是送命，你还想去大牢里劫个死囚来？你现在进一次大牢看看，现在连个苍鹰都飞不进去。”
　　霍黄河拿来了笔和竹简，宁和尘将竹简铺开，打了张欠条，在后头写了自己的名，拿剑尖儿挑开了指腹，滴了一滴血在上头，递给了楚服。
　　楚服拿起来，看了眼上头的数，一挑眉毛，打量了宁和尘一眼。
　　宁和尘带着血珠的手指点了点桌子，淡淡地说道：“要这些东西，不比我直接把他救出去简单多少。我在这里五天，连一口水也送不进去。”
　　楚钟琪忍不住好奇，瞥了一眼竹简，看见那个数之后倒吸了口气。
　　他问道：“你真有这么多钱？”
　　宁和尘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随口说：“如果能把人救出来，你要两个这个数都成。”
　　楚钟琪不是不了解宁和尘，他都不需要问，也知道宁和尘确实着急，不是在装的，但这里几分是为了王苏敏，又有几分是为了李冬青，就不得而知了。
　　宁和尘有多疼爱李冬青，这事儿是没人知道的，宁和尘对他的纵容和爱是无底洞，没什么底线，也触碰不到边界。但在东瓯的时候，宁和尘身上也有些绝望的气息，无望的守候让他变得易怒冷淡，今天宁和尘再坐在这里，楚钟琪看他一眼就知道宁和尘的所求已经如愿了，整个人开始平和起来，身上的暴风雨被平息，他归巢了。
　　楚钟琪他掐指算了算，脸色不怎么妙。
　　霍黄河道：“怎么？”
　　“放个屁，”楚钟琪说着放了个响屁，“中午吃的红薯。”
　　然后接着闭上眼掐指去算。
　　楚服丝毫不意外，一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她哥。
　　楚钟琪睁开眼说：“应该是死不了。”他伸出手来，说道：“给点钱，卦不走空。”
　　宁和尘掏了两粒银子递到他手里，楚钟琪随手颠了颠：“有一线生机，但是……很险，这卦很险，早点救罢，明天早上之前能活，过了就不一定。”宁和尘仔细地问了：“险在哪里？”
　　楚钟琪：“是道大坎，王苏敏今年逢九了，有刀光，但是血将出未出，这血如果不出，就没问题。能过这一劫，他往后都是平坦大道。”
　　宁和尘心里有了决断，站起来，神色平静：“我想办法给你弄他的血和头发。”
　　楚服仰头看他：“这么厉害，你打算怎么弄？”
　　宁和尘看了眼手里的剑。楚服说：“聪明点的办法。”
　　宁和尘又坐下了，说道：”如果你有易容之术，那再好不过。“
　　楚钟琪：“易容是很简单的，你打算扮谁？“
　　“刘彻让郭解负责这件事。”
　　楚钟琪想了想，说道：”易容术不会很像，会让你看上去像这个人，可如果对郭解很熟悉的人还是能轻易看出差别，其实是挺危险的，你今天晚上趁着夜色去罢。“
　　宁和尘刚要答应，楚钟琪就道：”你了解郭解罢？“
　　宁和尘轻轻扬眉。
　　楚钟琪说；“郭解是很健谈的。”
　　“他绝对不会像你一样，这么冷淡，”楚钟琪说，“你想一想，如果你是守卫，大晚上的郭解忽然一反常态，去而复返 ，你会不会生疑？人一生疑，就会盯着你的脸仔细看。他一看你，就会发现你——”
　　楚服接上：“并不是郭解。”
　　楚钟琪点了点头。
　　宁和尘犹豫片刻，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楚钟琪说：“其余的事情交给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你今晚就是郭解，一定不要露出马脚，不要让侍卫怀疑。”
　　宁和尘轻声道：“会的。”
　　半夜。
　　三百里山附近燃起山火，火光蔓延，烧到了山下百姓的茅草屋。三百里山离长安城不足十里，这场大火烧得离奇，刘彻坐在未央宫中，眼里阴沉不定。
　　刘彻道：“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他们居然拿百姓的命来要挟我！”
　　韩安国道：“陛下，不得不救，不得不救啊！五十户人家，二百三十口人，不得不救啊！”
　　刘彻嘴角耷拉下来，手放在额头上，胸腔扑出一口气，肩膀也塌下去，一挥手，说道：“派五百人去救火……即刻启程，另外，加强戒备，今天晚上，我不睡，谁也不能睡！给我盯着王苏敏 ！”
　　韩安国说：“当然。”
　　一个时辰后，眼釜山大火。韩安国又来了，跪在地上。
　　刘彻一掌拍碎了眼前的梨花木矮桌。
　　韩安国不敢说话，流了一脖子的汗水，刘彻气喘如牛。
　　韩安国说：“皇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本来就不好防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天下都是你的，可他们手里可是什么都没有，所以咱们只能让……皇上，眼釜山下头住了三百户，千口人啊。”
　　刘彻沉默片刻，站起身来，眼底已经是一片阴霾，他道：“传令下去，杀了王苏敏。”
　　韩安国愣了一下，小心地抬头看他。
　　刘彻平静地道：“派两千人往眼釜山救火，让郭解去王苏敏给我带过来，我要亲手杀他，然后……滚。”
　　韩安国赶紧端起膝盖站起来，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夜里的王宫脚步声阵阵，是调动兵马和巡逻的声音，韩安国手里拿着虎符，在月光中转了个弯，抄了条近路，去找李广，身后是匆忙地脚步声，眼前是路面上皎洁的白月光，一声衣角擦过的声音几不可闻。
　　韩安国愣了一下，脖子下意识一怂，停下了脚步。
　　须臾间，没有动静，他缓缓地动了一下，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楚服像一阵风，扑在他的背后，在他耳边吹了一阵风。韩安国霎时汗毛倒立。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巡逻兵要来了，韩安国冷汗缓缓地淌下来，楚服手指甲在他的脖子上划过， “嘘”了一声。
　　韩安国一句话不敢说，微微回头，他刚一回头，迎面看见一块黑布蒙来，紧接着自己好像就被抛上了半空，自己的身体消失了踪迹，意识也不见了。
　　楚服把他扔到房顶，拿起他的虎符，回头看了一眼，转身消失了。
　　今晚全城戒备，所有士兵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咽干净嘴里的唾沫。
　　连着起了两场大火，不一定会不会有第三场，那个眨眼间杀了两个不世出高手的李冬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他们的头颅随时可以掉在地上。
　　黄金台旁守了几百护卫，肃容以待。郭解手里攥着虎符，从路口怒气冲冲而来，他大步流星，眼里含恨，按住了腰上的剑两步并做三步而来。
　　郭解走到士兵面前，没有回头，把手上的虎符亮出来。
　　那护卫看了眼虎符，回头振臂，让出了一条路。
　　郭解大步走上黄金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了王苏敏跟前的时候，王苏敏还未抬眼皮，他一巴掌扇了上去，发出一声巨响。
　　郭解一把攥住王苏敏的头发，把他狠狠地往下拉，低声恨道：“你好大的本事。”
　　王苏敏意识不大清明了，眯着眼说道：“有毛病？”
　　郭解一拳捶在他的腹部，王苏敏瞬间干呕起来，嗓子嘶哑着吐出一口血来。
　　下头的士兵小心地对视一眼，然后又转回头去。
　　郭解的声音因为愤怒有些走调，他又锤了一拳在他的肚子上，王苏敏身体抽搐一下，却被绑紧，弓不下身去。
　　郭解怒道：“李冬青到底在哪儿！”
　　王苏敏牙上尽是血迹，呲牙笑了笑，但却因为干哑，发不出声音来。
　　郭解抽出了腰间的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冷然地看着他。
　　王苏敏用口型说道：“来杀我。”
　　郭解攥住他的衣领凑近他，俩人胸口衣物相贴，郭解的剑一点一点地刺进王苏敏的胸口，血水滴滴答答地渗出来。
　　王苏敏嘶哑道：“再——深点。”
　　郭解深深一刺，血花喷射而出。王苏敏闭上眼睛，缓缓地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郭解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了马蹄声，郭解眼皮霎时一跳，回身望去，金附灵身穿银铠，高高束起长发，肤白唇红，坐在马上，冷眼望着他。
　　“郭解”愣了一下，用衣服擦干净剑上的血，走了下来，单膝跪地，唤道：“都尉。”
　　金附灵低头看他一眼。
　　郭解主动道：“草民奉皇帝之命，看守王苏敏。”
　　“看守，”金附灵抬眼，王苏敏胸口一道血痕，已经昏死过去，松垮地落在木头上，“皇上让你杀了他吗？”
　　郭解低头，从始至终也没有抬起来，抱拳说道：“没有。”
　　金附灵柔和道：“那么，如果他死了，你要拿一具死尸和皇上交代吗？”
　　“抬起头来，郭解。”金附灵说道。
　　郭解只好抬起头，视线和他相对。
　　金附灵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最后落在了他的剑上。“郭解”身体轻轻一偏，挡住了那把剑上头花花绿绿的剑穗。
　　郭解神色慢慢地平静下来，说道：“草民有些心急，都尉。”
　　金附灵沉默片刻，一偏头说道：“滚罢。”
　　郭解站起身来，疾驰而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金附灵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地吹起来，他回头忘了一眼，又转头看向黄金台上的那个漆黑肮脏的男人。
　　下头的士兵上前一步，说道：“都尉，出示虎符。”
　　“没有虎符，”金附灵垂下眼皮，“我只是路过。”
　　士兵说：“请后退十步。”
　　金附灵却道：“我走了。”
　　策马转身，最后扫了一眼王苏敏，嘴角平平，扬鞭策马而去，衣袖翻飞。
　　另一边，宁和尘揭下面具，久违地心脏砰砰地直跳，简直像是要跳出来，他身法敏捷，如一阵风吹出城外，城墙上的士兵只觉得清风拂面，在一转头，城墙下并没有人。他一路向北，跳进一家院子，霍黄河接住他扔下来的衣服，扔给了楚服，楚服将血衣丢在水盆里，瞬间渗作一盆血水。
　　霍黄河转身去看宁和尘，有些不可置信道：“成了？”
　　他们如果但凡有其他人能再败露之后能全身而退，也不会用宁和尘，宁和尘除了武功高之外，任何一方面都让人感觉不放心。霍黄河都想替他去，但又怕一旦败露，两条命都要折进去。
　　宁和尘倚在墙上，看了他一眼，说道：“不……我被发现了。”
　　霍黄河惊了。
　　宁和尘道：“金附灵看出来了，但他没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霍黄河：“你确定？”
　　“确定，”宁和尘说，“但他为什么没说？”
　　霍黄河：“有计？”
　　楚服在另一边已经结术了，闭着眼口中喃喃作响。
　　宁和尘冷静下来，又有了些思绪说道：“不应该是计，他当时不杀我，等我回来，岂不是更杀不了我？”
　　宁和尘转头去看泡在血水里的布偶，说道：“他想让我救王苏敏。”
　　楚钟琪还在外头放火烧山，可能没有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楚服额头上开始冒汗，霍黄河守在门口，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几乎没人敢喘大气。
　　宁和尘倚在墙上，手放在自己的剑柄上，下意识地抚摸着那条小鱼剑穗。他把剑都换了，换成了郭解用的长剑，但没舍得摘下剑穗。这是一剑大事，他希望这个东西陪着自己，但是就是这个小小的东西，彻底让他在金附灵面前暴露了。
　　宁和尘有些想念李冬青，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今晚没有做错很多事，金附灵的出现是一个意外，如果是李冬青，他当时会怎么做？
　　他想到李冬青慌张的样子，唇角微微扬了一下。也未必能好到哪儿去。
　　院里升起浓浓地血雾，霍黄河扑腾了两下，怕血雾离得远了被其他人家看见，蹲在墙上看了看，原来都隐秘在黑暗里了，外头是看不清楚的。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候，楚服长出一口气，瘫倒在了地上，水盆传来一阵水声，好像是有东西掉在了水里。
　　霍黄河和宁和尘赶紧去接，王苏敏还昏迷着，如果这时候被淹死了，一切都白玩了。霍黄河一把把他捞起来，拿起水瓢，灌了整整一瓢水给他，宁和尘拿起准备好的药粉，洒在了他胸口的剑伤上，包扎起来。
　　王苏敏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霍然睁开了眼睛。
　　楚服虚脱了，说道：“快跑！他们马上就要发现韩安国不见了，王苏敏是假的，快跑！”
　　王苏敏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子，说道：“原来是你们……再来点水。”
　　霍黄河舀了一瓢水，把水瓢塞在他手里，说道：“边喝边跑罢。”
　　说着背起了王苏敏，宁和尘背上了楚服，翻上墙头，消失在了黑暗里。
　　王苏敏在霍黄河背上又咕咚咕咚喝了一瓢水，问道：“有吃的吗？”
　　还真有。霍黄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囊，递给了他，说道：“兄弟，这回我彻底记住你了。”
　　王苏敏：“早晚的事儿。”
　　楚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她体力好像恢复了不少，宁和尘把她放下来，就在这时，背后城门好像隐约有了士兵纷乱的脚步声，他们四人对望一眼，楚服说：“发现了。”
　　宁和尘一把拉过她，又把她背在了身上，说道：“快。”
　　楚服说：“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会回来，”霍黄河说，“还有两座山没放呢，天亮前能放完不错了。”
　　宁和尘说：“他在汉中等咱们。”
　　楚服趴在他的背后，说道：“希望一切平安。”
　　宁和尘道：“他不会有事的。”
　　楚服轻轻点了点头。


第89章 剑起江湖（十九）
　　漫天黑雾压城, 静悄悄地慌张, 急促促的马蹄。
　　冰甲啊, 如冬夜的流水，缓缓地流淌，杀入雾气里，一条流淌的银色小溪。
　　王苏敏咽不下干粮，在半路全都吐了出来, 吐到后半程霍黄河闻到了衣服上的血味儿。
　　他微微回头，王苏敏叹了口气。
　　霍黄河：“能不能撑住？”
　　“能啊，”王苏敏声音沙哑极了，“能。”
　　宁和尘停在树丫上, 回头说道：“李冬青在等你。”
　　王苏敏笑了。
　　“我走时他受了重伤，”宁和尘说，“他自己杀了楚断, 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在十招之内。”
　　“厉害了，”王苏敏哑声道, “长大了。”
　　宁和尘：“撑住。”
　　王苏敏：“这小子没我不行。”
　　宁和尘微微笑了起来。
　　背着楚服继续踏着树枝，在山林里穿行。
　　他们渐渐地能感受到有人确实在追逐他们，而且那些人离他们不远, 那些人也不弱, 他们像是猎犬，会紧紧地咬住他们，早晚会追上他们, 这条小河在追逐游鱼，无声地流淌，无声地淹没。
　　宁和尘脸色阴沉如水，他心里已然较起劲来，今天势必要把王苏敏带走，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就算是一路杀出一条血海，他也要把王苏敏带到李冬青的面前，让李冬青看见王苏敏，让他抱住自己的兄弟的胸膛。
　　宁和尘忽然停下了脚步，把楚服放下，对霍黄河道：“你们先走。”
　　霍黄河没有说什么，交代道：“汉中等你。”
　　宁和尘抽出腰上缠绕的长剑，那根剑穗已经换了回来，他跳下树丫，转身便往回走去，走进山林里。
　　这世上的人可能已经记不得了，就在一年前，李冬青还为闯出名堂，这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人只有宁和尘，他是苍鹰郅都之子，是酷吏郅都，忠臣之后。
　　宁和尘也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来自己的过往了，忘了有两三年了，认识李冬青之后，就不大能想得起来。那身肃杀气也找不回来了。
　　宁和尘在一条林间路上，等到了两个黑衣男人。
　　他没带斗笠，夜里面庞似乎更加惊人，如鬼如魅，那俩人没听到气息，骤然看见他猛然提了一口气，停下了。
　　“我是宁和尘，”宁和尘礼貌问道，“还打吗？”
　　那俩人对视一眼。
　　宁和尘把剑甩了甩 ，抽得空气一声脆响，俩人看见那把剑，又看见他的那张脸，再闻到宁和尘近乎于无的气息，俩人又对视一眼，微微猫腰，一齐把剑轻轻地扔在了地上。
　　宁和尘点了点头，一偏头，示意滚罢：“沿着北路跑，别让我再见到你们的脸。”
　　俩人转身便跑了起来，跑了两步，却忽然停了下来，举着手慢慢地往后退，郭解一手端着剑，从他们身后探出头来，对宁和尘说：“你怎么忽然吃起素来了？”
　　“放人一命，”宁和尘不怎么意外，随口道，“我有时候也想积点阴德呢。”
　　郭解听见了个笑话般放声大笑，笑了片刻，擦了擦眼泪，说道：“啊，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宁和尘居然想积阴德。”
　　“你这辈子杀的人一个地狱都放不下，”郭解平静下来，看着他说，“我在地狱等你。”
　　宁和尘淡淡地笑了，很有些温柔如水的样子。
　　那两个男人吓得两股战战，不住的哆嗦，郭解的剑指着他俩，他看着这俩人，却在百无聊赖地跟宁和尘说话：“你们到底烧了几座山？”
　　“不好说，”宁和尘道，“也许取决于你们要追多久。”
　　郭解：“啊。”
　　他看了眼那两个人，一偏头，问道：“听见了吗？”
　　“……什么？”
　　郭解说：“这是放火烧山的罪魁祸首，你们就这么放了啊。多大的心？”
　　那俩男人又悄悄地互相望了一眼，郭解说：“看什么啊，你俩能商量出什么啊？”
　　他服了，一剑甩出去，两道血花分别从两根脖颈甩了出来，那俩人瞬间瞪大眼睛跪倒下去。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确实是突然之间。
　　郭解当做无事一般，越过他俩，在一具新鲜的尸体上擦了擦剑，说道：“唉，懒得打架。”
　　宁和尘笑道：“确实，我记得你轻易不爱动手。”
　　“因为时常打不过，”郭解坐在大石头块上，四下望望，又看向宁和尘，摊手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要打就能赢。”
　　“怎么可能？”宁和尘说，“也输。我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我师父李饮风曾经笑话过我，说薄情如我，也会让人欺骗，你猜我说了什么？”
　　“什么？”
　　“是人就有情，有情就要被骗，”宁和尘说，“输了才知道怎么能赢，被骗了才能学会怎么聪明，人活着得学。”
　　郭解摇头笑了起来。
　　宁和尘也笑了。
　　俩人如叙旧一般，郭解一扬手，把剑插在地里，说道：“你比之前开朗了不少啊，雪满，咱俩好久没有这么聊过了，你一直不屑于和我聊天。”
　　宁和尘：“你之前也没拿两万精兵在后头逼着我。”
　　郭解放声大笑道：“那倒也是。”
　　“能屈能伸，”郭解指着他，说道，“我没看出来你。”
　　郭解看了眼四周，又看了眼天色：“雪满啊，你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走到这一步吗？”
　　宁和尘：“什么意思？”
　　郭解在黑暗里注视着他，平静地道：“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自己是英雄：青峰埋忠骨，一剑起江湖。不过后来谁也没当上英雄，其实就连活着也难。你七岁入江湖，你那时候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天下第一，又和整个朝廷，整个天下为敌吗？”
　　“没有想过。”
　　郭解一拍手，说道：“我也没想过。”
　　“我这辈子不愿意和人打架，”郭解说，“谁能想到最后还是碰上了你？”
　　宁和尘说：“你也许死不了。”
　　郭解：“你要放我一马？”
　　宁和尘“嘘”了一声，轻声道：“你的军队来了。”
　　“哦，”郭解说，“你看出来了啊。”
　　郭解的纵声大笑，引来了追兵。宁和尘望向了他的身后，银白的，军甲熬成的小溪淌进了山林。
　　郭解想引来增援，宁和尘想拖延时间，俩人也算是一拍即合，默契十足。
　　宁和尘把脸色放下来。
　　郭解道：“对，这才是你啊。”
　　“郭解，”宁和尘说，“不想死，就赶紧跑罢。”
　　“你还在积阴德吗？”郭解懒洋洋地问道。
　　宁和尘只是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金附灵身骑白马而来，他银色的铠甲和雪白的马和雪白的肌肤，把整个树林都照得亮堂堂，他坐在马上，看着宁和尘，又看见了他剑柄上的剑穗。
　　宁和尘索性甩了个剑花，长剑在虚空中闪烁了两道剑影，又被他收回袖中。耍得极其漂亮，可又很吓人。宁和尘的“银蛇”不知道舔过多少人的喉咙，他拿起剑来，就让人想跪下。
　　他透过郭解和金附灵的身后，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但粗略估计，似乎也只有不到一千，这人实在是太少了，宁和尘说道：“一起上罢。”
　　郭解没有马上动弹，大家都没有动弹，直到金附灵伸出手，振臂道：“杀！”
　　银色河流汹涌而来，像宁和尘扑打而来，将他瞬间淹没在铠甲的人群中，在一座沉默的山里拥挤了起来。
　　千里之外，散仙城。
　　火寻昶溟快要累绝了，躺在床上装死。
　　方青濯在旁边，拿着竹简，问道：“不可得山如何处理？”
　　“我哪儿知道？！我哪儿知道！”火寻昶溟崩溃道，“去问李冬青啊，这种事我能做主吗？”
　　方青濯：“盟主说这些事都问你。”
　　火寻昶溟：“那我说我不管。”
　　方青濯放下竹简，平静地看着他。
　　火寻昶溟本想继续装死，可是方青濯不放弃，火寻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心理崩塌，翻个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现在的山主是谁？”
　　“我看看，”方青濯找了找，“上头没写，是大弟子罢。”
　　火寻昶溟：“不可得山的大弟子早就被宁和尘杀了，几年前的事情了。”
　　方青濯：“那就二弟子。”
　　“嗯，”火寻昶溟说，“也被杀了，半年前，往前数二十个徒弟，一个没留。”
　　方青濯：“这么狠啊，那不可得山还有谁？”
　　火寻昶溟：“让现在的山主来一趟罢，看看到时候雪满回来了没有，回来了他做决定，没回来就去找李冬青。”
　　方青濯：“如果李冬青不管……”
　　“最后再来找我，”火寻昶溟说，“还有什么事儿没有了？”
　　方青濯又翻了翻竹简，手指一行一行地指，最后把竹简收了，说道：“还有一件。”
　　“说。”
　　“珠崖厉家厉汉南和吞北海的叶阿梅又打起来了，闻人迁拉偏架，偏心叶阿梅，也被厉汉南打了，现在闻人家的弟子和厉家的弟子打起来了。”
　　火寻昶溟睁开眼，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漆黑一片，他茫然道：“什么时候的事？”
　　方青濯也跟着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说道：“可能有三个时辰了。”
　　火寻昶溟坐起来，问道：“还在打？”
　　“我来的时候还在打，”方青濯说，“现在不清楚了。没人拦着应该就是是还在打罢？”
　　火寻昶溟彻底反应过来，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下地穿鞋：“叶阿梅肚子里有孩子啊！”
　　“但是叶阿梅没什么事，”方青濯说，“是厉汉南在挨揍。”
　　“哦。”火寻昶溟松了口气。
　　火寻昶溟不大有精力地说：“那去看看罢。”


第90章 剑起江湖（二十）
　　两家人还挺讲究, 在拉练场斗殴, 好歹没有破坏什么东西。还在打, 但是人少了不少，可能打着打着累了，就回去休息了。剩下一些精力旺盛气性比较大的还在。
　　厉汉心拉架拉了半天，让闻人家的弟子揍了两下子，懒得管了, 盘腿坐在上头开始看热闹。
　　火寻昶溟走过去，看见她妹妹在下头挨揍，闻人家一个弟子他按在身底下，骑上去, 一锤一锤地揍，太狠了，火寻昶溟都转过眼去不敢看。
　　厉汉心看得津津有味。
　　火寻昶溟说：“这不是你妹妹吗？”
　　“是啊, ”厉汉心眼睛还放在下头，“所以我没走。”
　　火寻昶溟：“……好罢，你俩感情不好罢？”
　　厉汉心：“这都让你看出来了。你要拉架啊。”
　　“是啊, ”火寻昶溟拉了拉筋骨，面无表情地道，“我多爱多管闲事啊, 我简直太喜欢多管闲事了, 一天不管我浑身难受。”
　　厉汉心哈哈大笑，也跟着站了起来，说道：“那一起罢。”
　　江湖人多了, 凑到一起，就爱打架，李冬青已经强调过了，不能打架，不能打架，但是没人听，也可能是没把这个盟主放在眼里，权当耳旁风了。江湖规矩多，江湖人却没规矩，这很合理，这不冲突。
　　火寻昶溟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十八岁，活得有些累。他拿着自己的枪走下去，站在人群后头，看见他们刀枪棍棒在空中乱飞，把枪往地上一磕，震得大家停下了，回头看他。
　　火寻昶溟神色严肃，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忽然间肩膀一塌，苦道：“大哥大姐们！不要打了啊！”
　　大家看他的表情像是看疯子。
　　火寻昶溟来这儿的第一天，所有人都认识了这个长得很异域风情的少年，他是李冬青的兄弟，李冬青把一部分权力交给了他。火寻昶溟这个名字在这之前没人知道，他看上去也不像个高手。李冬青也是个少年，但是李冬青举手投足，像个高手。火寻昶溟没有那种气势，更像是贵公子——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停顿片刻后，所有人继续干手上的活，继续打了起来。
　　方青濯说：“要不等盟主来了再说？”
　　火寻：“他不是在和掌门人们开会吗？”
　　新的江湖需要盟约，李冬青被各种说大不大，可是说小也不小的事情困在了议事堂，几乎迈不出来了，这些人恨不得扒在李冬青的身上吸他的血，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李冬青都得让他们见到面，养育江湖，和养育个不讲理的婴儿没什么区别，李冬青烦得要死，火寻昶溟来了之后，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天亮前咋也出来了。”方青濯说。
　　火寻昶溟：“不了，我来罢，让他睡个觉。”
　　他扒拉开人群，从地上拉开一个少年，把他拎起来，客客气气地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说道：“不打了，回家睡觉，昂。”
　　那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火寻昶溟，不太知道自己怎么就让她轻易地拎了起来。
　　火寻昶溟把地上被按着打的女孩拉起来，说道：“跟你哥回去。”
　　厉汉南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呸”了一声那个男人。那男人又要起来打，火寻昶溟一把把他推开，那男的往后一张，四仰八叉地摔倒了，这次也不明白，愣怔地看着火寻昶溟。
　　厉汉南捂着肚子笑话他，火寻昶溟把她拎到了他哥身边，指着她教训道：“你们盟主说过了，不能再打架。”
　　厉汉南仿佛没听见，全然没当回事。
　　火寻昶溟：“下次如果再这样，我就……”
　　“就怎么样？”厉汉南全无惧意。
　　火寻昶溟左思右想，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威胁到厉汉南，于是指着她道：“我就揍你。”
　　厉汉南怒道：“现在就来啊！孙子！”
　　厉汉心对火寻昶溟道：“我真的谢谢你了。”
　　火寻昶溟一挥手：“赶紧把她带走。”
　　他转过身去，把长/枪递给方青濯，让他帮自己拿好，转身走进人群里，一个个拎起来，扔到一边去，一扔一个准，也不见他手法有什么特别，但确实是一扔一个准，很多人茫然地抬起头，才知道火寻昶溟从他们身后走过了。
　　方青濯沉默地笑着，看着火寻昶溟，感觉有时候这世界很有趣。
　　谁都以为李冬青是因为裙带关系，才有意要让自己的兄弟管事，可火寻昶溟确实是行的，可能连火寻昶溟自己也不知道。
　　李冬青一撒手，外头的事全然不管了，他固然信任火寻昶溟，但是火寻昶溟确实比江湖新一辈的少年，已经出色很多。
　　火寻昶溟走到人群中，说道：“李冬青说过，江湖人禁止内斗，他既然是你们承认的盟主，你们就该遵守这盟约——”他又商量道，“兄弟们，别打了，这么晚了，回去睡一觉罢。”
　　身后人哄笑了起来。火寻昶溟回头去看，那人丝毫不怯，坦然问道：“你管得着吗？”
　　方青濯愣了一下，看了眼火寻昶溟，他以为依火寻昶溟的脾气，肯定是要失控了，火寻昶溟却说道：“我兄弟让我管的，我管不着，谁管？你？”
　　那人看着他，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说什么，那表情分明在骂火寻昶溟，或许是“狗仗人势”，或许是“狐假虎威”之类的。
　　火寻昶溟说：“你不服我，自己去找他聊。”
　　他看了眼众人，说道：“还有事吗？”
　　火寻昶溟和李冬青待得久了，身上也沾染了些李冬青的气息，李冬青有时候是很迷信实力的，李冬青把自己的很多失败和失去都总结为自己不够强，他对武艺很执着，认为只有武功好了，才能让自己说出来的话有足够的分量。李冬青虽然没有想过用自己的想法改变火寻昶溟，但是俩人朝夕相处两年，一起读书、吃饭、练功，他们两个同样勤奋，火寻昶溟也被他影响了。
　　火寻昶溟也倾向于少说话，多做事，只要让人心生敬畏，在武力上暴力压制所有人，很多话是可以不用说的。
　　就像此时，虽然他们不服自己，但是他们也不反抗。
　　火寻昶溟硬碰着人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从方青濯手中接过长/枪，直接走了。
　　方青濯看了他们这些人一眼，记下了这些人的脸，也跟着走了。
　　人群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散了。斗殴这种事只能发生在两个实力差不多的群里中，因为实力相差无几才能打得起来，打得热闹，如果这时候忽然来了一个人，比他们都强，这场斗殴就像是没啥意义，像是小孩打架。
　　方青濯两步追上去，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别放在心上。”
　　“嗯？”火寻昶溟莫名，“什么？”
　　方青濯有些不知道他是在装不在意，还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火寻昶溟却明白了过来，说道：“啊，你说那个男的说的话。”
　　方青濯：“你刚来，就管事，他们不服气是很正常的。”
　　“哦，”火寻昶溟道，“我没放在心上。”
　　他这么干脆，方青濯只好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火寻昶溟打了个哈气，打出眼泪来，拿袖口擦了擦：“你也回家睡觉去罢。”
　　“好罢。”
　　火寻昶溟冲他挥了挥手，从路口分手，往自己的屋子走去了，方青濯看他背影，火寻昶溟仰着头一个接着一个打哈欠，困得脚步虚浮。
　　方青濯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火寻昶溟一开门，李冬青刚刚回来，正要进门，看见隔壁的门开了，道：“正好，你跟我出去一趟。”
　　火寻昶溟无语道：“你不睡？”
　　“一会儿罢，”李冬青说，“有点事。”
　　火寻昶溟只好关了门，跟他进了屋，李冬青用凉水洗了把脸，倚在脸盆架上，甩了甩头，清醒了清醒，跟他走了出去。
　　李冬青主动问道：“昨晚又打架了？”
　　“嗯啊，”火寻昶溟说，“你要立规矩，就应该好好管啊，他们根本不当回事。”
　　李冬青莫名其妙道：“这不是归你管了吗？”
　　火寻昶溟：“啊？”
　　“我不是说了吗，”李冬青说，“我只负责掌门人，剩下的都是你的事。该管也是你管啊。”
　　火寻昶溟茫然了，抬头看他。
　　李冬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继续努力。
　　火寻昶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昨晚那些人的话，火寻昶溟听见了，李冬青也一定知道了，他还是当做无事，把这些事推给火寻。
　　火寻昶溟正要说话，俩人却到了厉家住的院子门口。俩人走进去，厉汉心在院子里练功，蒙着眼射箭，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还是把靶上的红心射中，才摘了下来眼上的黑布。
　　看见是李冬青他们两个，有些意外。
　　李冬青说：“厉汉南在吗？”
　　“嗯？”厉汉心说，“找她干啥？应该在吃饭。”
　　江湖上很多大门派出身的儿女大多都勤快，身上担负着一家子人的兴衰荣辱，需要勤奋练功，尽管是厉汉南也早早就醒了。
　　李冬青说道：“今天有点时间，我上门跟厉汉南道歉。”
　　厉汉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道：“我……去给你把她叫来。”
　　李冬青客气说：“麻烦了。”
　　厉汉心赶紧走了，火寻昶溟问道：“你道什么歉？”
　　“了结点麻烦事，”李冬青笑说，“让你以后活儿能干得轻松点。”
　　厉汉心去而复返，一拍脑袋，说道：“我忘了，请——”
　　他一伸手，引他们进主屋，这回才匆匆忙忙地走了。
　　火寻昶溟坐在李冬青旁边，一转头，看见李冬青坐得板板整整，腰板挺直，脸色平静，他也坐直了。
　　李冬青说道：“等一会儿，不要说话。”
　　火寻：“嗯？”
　　李冬青只是看着前头的院子，过了一会儿，传来了脚步声，厉汉南走进来，满不在乎倚在门口，问道：“你找我？”
　　厉汉心推了她一掌，把她从门口推进去，她栽进屋里，怒视了一眼厉汉心。
　　厉汉心显然感觉到要出事了，严肃地瞪了她一眼。
　　厉汉南才站直了，说道：“找我干什么？”
　　李冬青把剑放下了，红绿小鱼剑穗晃晃荡荡地垂下去，看着很是可爱，李冬青的表情却是很平淡，他说道：“我当年杀了你们厉家一个人，所以你们厉家一直恨我。厉汉心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报过一次仇了，他输了，所以从他这里这仇就过去了，……是吗？”
　　李冬青询问地看了眼厉汉心，厉汉心只得点了点头。
　　李冬青继续道：“但姑娘，你还有仇，你也想报，是吗？”
　　厉汉南看着他，抱臂的手放下了。
　　“那天找叶阿梅搪塞你，是我不该，”李冬青说，“叶阿梅本意不想招惹你，她还是个怀着孕的女人，也惹不起你，怎么着，都应该是我惹的事，你一并算在我的头上罢。”
　　火寻昶溟猛地看了一眼李冬青，才明白李冬青为啥让他别说话。李冬青身上负伤了，他肩膀上的伤口其实已经裂开过一次了，此时不该再动手了。
　　李冬青说道：“你们厉家人如果谁还想报仇，都可以一起来。”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询问道：“这样安排，怎么样？”
　　厉汉南看着他，冷然道：“当然好。”
　　李冬青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抓紧时间。”
　　“不过还有一件事要说，”李冬青笑道，“我早就说过我的规矩，新的江湖不能有内讧，昨晚的第一次内斗因你而起，你认吗？”
　　厉汉南：“那不是因为叶阿梅吗？”
　　“再说一次，和叶阿梅没什么关系，因为我，”李冬青耐心地说，“但是不管因为谁，说了不准内斗的意思，就是无论因为什么，都不行。”
　　无论怎么说，叶阿梅没招惹她，李冬青也没招惹她，事是她自己惹的，厉汉南眉眼一片郁色：“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冬青说：“一会儿再说罢。”
　　过了一会儿，拉练场上围满了人，厉汉南和一群厉家人站在了李冬青的对面。
　　火寻昶溟挨个看过去，很多人都是昨晚上打架的那些人。方青濯最后才带着几个人赶过来，看着好像是昨晚闻人家的几个男人，方青濯把人带来之后，站在了火寻旁边，把剑夹在胳膊上，看戏似的看着场内。
　　火寻昶溟：“这些人你找来的？”
　　“奉命行事而已啊，”方青濯看着下方，小声说道，“盟主问我有谁，我就说呗。”
　　火寻：“不怕这些人记仇吗？”
　　方青濯觉得有趣，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了一个蠢问题。
　　闻人迁和叶阿梅从后门进来了，俩人一起走进来，方青濯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又看回场下。
　　俩人走过来，几人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其实本来是没什么可说的，叶阿梅和火寻昶溟并不算熟，方青濯和闻人迁也不算熟，喝完酒之后，关系反而更尴尬了，还没说过两句话，此时碰上了，都没什么可寒暄的。
　　闻人迁看着下头：“他昨晚一宿未睡。”
　　火寻昶溟看了他一眼，闻人迁的视线放在李冬青身上，他没搭茬。
　　方青濯随口道：“是吗？”
　　“嗯，”闻人迁说，“今天一大早醒来，又来处理这件事。”
　　他说这话，显然意有所指，这事是火寻昶溟负责的，他显然意思是，火寻没处理好，所以李冬青只能再自己亲自来处理，火寻昶溟又看了他一眼。闻人迁也转过身来，一挑眉。
　　火寻昶溟道：“你有毛病？”
　　“哎，”方青濯挡了一下他，“不成熟了啊。”
　　火寻昶溟上下打量了一下闻人迁，他其实懒得搭理闻人迁，奈何闻人迁老是给他不痛快。
　　闻人迁说：“我说什么了？”
　　叶阿梅察觉到不对：“怎么了这是？”
　　火寻昶溟：“不服气打一架，你是娘们吗？磨磨唧唧。”
　　“我又和你没仇，为什么和你打？”闻人迁说。
　　“少来这套，”火寻道，“你家弟子也与厉家无仇，昨晚也动手了，你要是想打，随时奉陪，不想打就别来这恶心我。”
　　闻人迁冷笑了一声，道：“我没听错罢？李冬青让你来管江湖人，他还在下头处理残局，你在这儿约我内斗？”
　　火寻昶溟：“……”
　　方青濯看不下去道：“行了，少说两句。”
　　火寻昶溟要比心眼儿，十个他也比不过闻人迁，他简直懊恼，又觉得李冬青这个规矩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江湖人哪能不打架？性情到了，谁能控制得住？
　　闻人迁大获全胜，嗤笑一声。
　　方青濯低声对他道：“差不多得了你。”
　　闻人迁没有搭理。
　　火寻昶溟气得眼冒金星，简直眼冒金星！
　　这是李冬青的地盘，这不是东瓯，也不是月氏，甚至也不能算是李冬青的地盘，他不是什么都干不了，而是不能干，因为李冬青会从中为难。
　　为了不让李冬青为难，火寻昶溟怒气冲冲地忍下了，那怒气方青濯站在他旁边都觉得吓人。
　　下头，李冬青右手持剑，身形斗转，在场上消失了踪迹，快，实在是快，很多人可能根本就追不上李冬青的身法，火寻昶溟能看见，但是如果是他站在李冬青的对面，能看见也不代表着能防得住。李冬青就是快，但这个时候全力使出来，他确实如闻人迁所说，在收拾残局，树立威信，结束纷争。
　　李冬青一剑挑起来了厉汉南的剑，一甩手劈断她背后的剑，他身形斗转，化作无形，在停下的时候，他站在所有人身后。转过身来，把剑收回鞘中，厉汉南身后背着的弓箭应声而断。所有人的武器都断了，这才回过头来。厉汉南这时候看李冬青的眼神震惊恐惧。
　　方青濯喃喃道：“人比人得死。”
　　“可笑罢，”叶阿梅说，“当年吞北海之战，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方青濯：“他比那时候强很多啊，就半年。”
　　叶阿梅却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吞北海一战的时候，李冬青当时也想帮忙，他说可以用滚石和热汤守城，吞北海的地势易守难攻，只要稍微部署，就冲不上来，当时叶阿梅觉得很不屑，没必要，也不需要，李冬青当时没坚持。
　　那时候如果是霍黄河这样说，叶阿梅可能都不会觉得那么不屑，但偏偏是李冬青，李冬青那时候才十六岁，一个小屁孩而已，她心里始终都觉得，李冬青一直都是那个在凤凰上抱着腿哭得凄惨的小男孩，她总是忘了，在凤凰上，李冬青主动要求辞别他们，然后转身入了江湖。
　　方青濯问火寻：“他平时怎么练功？”
　　火寻昶溟：“你怎么练，他就怎么练。”
　　方青濯：“我不怎么练。”
　　火寻昶溟只好道：“他很刻苦。”
　　李冬青就算是在不怎么努力的时候，也没落下过什么，他只是心里不喜欢练功，但什么也没耽误，去年换了剑之后，李冬青开始像不要命了一样习武，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宁和尘走了，给他带来的打击很大，可能宁和尘要是去年没来这么一出，还没有李冬青的今天。
　　李冬青站在下头，对厉汉南说：“你其实还差很多。”
　　厉汉南根本说不出话来，这不像是打架，更像是羞辱。李冬青没有想给她面子的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他羞辱了厉家。
　　厉汉心尚且接了李冬青三招，她却连剑也没有□□。
　　李冬青：“你昨天挑起了两家人的争端，违背了盟约，导致两家人从此交恶，你说要怎么罚？”
　　他问得很平和，厉汉南却还是受不了了一般，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四下望望，好像谁都在看她笑话。一个没出过珠崖的小女孩而已，她也总是挨揍，没人因为她是女孩就手下留情，可也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李冬青说道：“你是第一个受罚的人，接我一剑罢。”
　　李冬青说出这话来，也是很无奈地，看着厉汉南的眼神也很拿她没办法，走过去时，厉汉南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厉汉心站在旁边，似乎看不下去，走过来，说道：“我替她，行吗？”
　　厉汉南却一把推开他：“用得着你？”
　　李冬青：“不行，汉心。”
　　厉汉心扶额，也很无奈。
　　李冬青穿过人群，走过去，提起剑，一剑甩出去，带出一阵剑气，扑面而来，着实唬人，一道血花从厉汉南的胸口喷洒而出。厉汉南身形摇摆了两下，被厉汉心接住。
　　李冬青转过头来，对所有人说道：“昨晚所有参与的人，来此领罚。”


第91章 剑起江湖（二十一）
　　江湖人面子骨气大于天, 李冬青让他们站出来, 他们就站出来, 没人躲躲藏藏。
　　李冬青又说：“火寻昶溟，下来。”
　　火寻昶溟当众被点了名，只好抱着枪走下来 ，有些没法子，站到他旁边。
　　李冬青把剑转了个方向, 剑柄递给他，说道：“你来。”
　　火寻昶溟不想接，很是不想，但是没办法, 犹豫片刻，接了过来。
　　李冬青对江湖众人道：“我再说一遍，你们归他管。”
　　“我不懂你们的规矩, ”李冬青说，“你们是怎么活着的，我不了解, 但你们没活好，江湖被你们糟践得分崩离析，险些泯灭, 你们的规矩不好。”
　　李冬青：“新的规矩今日就会以江湖令的形式发放全国, 其中有一条，是江湖人禁止聚众内斗，内斗至伤者罚, 至死者死。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们是这条规矩第一批践行者，今日由火寻昶溟来执法，他日也是他来。”
　　“可有疑问——？说话。”
　　众人说道：“无。”
　　李冬青点头，退后一步，把场地让给火寻，火寻很少用剑，但其实也会，甩了两下，说道：“谁先来？”
　　李冬青已经不管了，直接走下场去，见叶阿梅他们几个人站在上头，走过去，问道：“身体怎样？”
　　叶阿梅：“不怎么样，恶心，想吐，躁郁难安。霍黄河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没有，”李冬青淡淡地说，“没消息也是好消息。”
　　叶阿梅：“真的吗？”
　　李冬青：“应该罢。”
　　闻人迁说道：“你就算是惦记，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还不如踏踏实实养胎，把药都吃了。”
　　李冬青纳闷：“什么药？”
　　“安胎养神用的，”叶阿梅眉眼间一片郁色，随口道，“不说了，我走了。”
　　闻人迁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李冬青，李冬青说：“你照顾好她罢。”
　　闻人迁点了点头，转身追了上去。
　　方青濯问：“你真要用火寻昶溟？他不喜欢干这个。”
　　“那他喜欢干什么？”李冬青说，“他就喜欢玩。”
　　方青濯：“少年啊，正常。”
　　“十八了，”李冬青说，“再不干点什么拿什么追小姑娘？不能由着他了，过一段时间你多给他找点事做。”
　　“他不乐意干，闻人迁还看不上他，老是找他麻烦，”方青濯说，“他再憋下去没准要出事。”
　　李冬青：“让他自己处理，我不管。”
　　方青濯：“……”
　　方青濯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了，火寻昶溟等着李冬青处理，李冬青等他自己处理，俩人也真是好兄弟，全指着对方了。
　　火寻昶溟身上挂了两道别人的血，走了过来，说道：“聊什么呢？”
　　“给你找点事做，”李冬青看了他一眼，“跟我来一趟。”
　　火寻昶溟：“你还不睡啊。”
　　“回屋，”李冬青说，“就是回去睡觉了。”
　　方青濯本来抱着肩膀看热闹，结果俩人要走了，闻人迁也走了，他指了指下头的烂摊子，说道：“这些人……请问，谁处理这个烂摊子？”
　　火寻昶溟和李冬青一齐看向他。眼神在说：“除了你还有谁？”
　　方青濯无语了，只好说道：“滚，都赶紧滚。”
　　李冬青转身走了，对火寻昶溟说：“你记得刚才那些人罢。”
　　“记得。”
　　“你要带着这些人，还有一些人，我再给你找找，”李冬青说，“去长安一趟，现在就出发。”
　　火寻昶溟愣住了。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昨晚传来线报，长安城附近方圆百里，烧了数十座山。山火烧起来，险些屠城。”
　　“怎么回事？”
　　“可能是霍黄河他们干的，”李冬青说，“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我也不明白，他们怎么能做出放山火这种事，现在这样的季节，山火烧起来，能把长安都烧了。”
　　李冬青一猜也是他们干的，但再仔细猜，他觉得甚至是宁和尘的主意。宁和尘为了把人救出来，才不会管老百姓的死活，李冬青一方面觉得这么做实在是土匪行径，另一方面又想：难道是他们走投无路了？
　　李冬青道：“皇帝一定是怒极了，但现在最生气的不是皇上，应该是百姓，他们如果知道是咱们的人烧的山，他们一定——”
　　火寻昶溟说：“恨死江湖人了。”
　　李冬青深吸了一口气。
　　“你去帮我控制局势，”李冬青说，“我只能找你了，带三千人，绕过巴郡，走山路，不要被人看见踪迹，去长安看看情况。”
　　火寻昶溟说：“你逗我呢，三千人，怎么能不漏痕迹？”
　　“自己想办法，”李冬青却只是说，“我相信你。”
　　火寻昶溟：“……”
　　火寻昶溟从来没有带过兵，他一直是听李冬青的，就算是大歌女做阵，他也是要听李冬青给他说要做什么，他才能安下心来，现在让他自己带兵打仗，还上来就这么难，他有些茫然了，头回有些怯场。
　　李冬青：“我只能给你三千，实在是太难调了，现在手里只有这些人，我的全部身家了，如果你输了，我也完了。”
　　火寻昶溟：“……”
　　“你有病啊！”火寻昶溟怒道，“你现在这么吓唬我有意义吗！！”
　　李冬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靠你了。”
　　火寻昶溟半疯未疯，在风中凌乱，已经有些癫狂了。
　　“这么多年，你求我的事，我从来没拒绝过，”火寻昶溟指着他的胸口，怒道，“你就看准了我好欺负，李冬青你真的不是个东西。”
　　李冬青哈哈大笑。
　　火寻昶溟真的生气了，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李冬青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人，在后头喊道：“好好处理，你别听宁和尘的！”
　　火寻昶溟怒道：“滚！”
　　李冬青在这里没有可以凭借的人，他能仰仗的东西一直很少，李冬青小的时候总是极力地希望能有人陪着自己，保护自己，但一直也没等到那一天，他不是一个天生就适合当上位者的人，没野心，也不够狠心，玩不来口蜜腹剑，笑里藏刀那一套。李冬青学别人怎么做，照猫画虎，学得有些像，但本性难改。火寻昶溟时常也会可怜李冬青，因为李冬青从小到大，除了一点点天分，什么也没有。他紧紧抓住自己的天分的时候，火寻昶溟感觉李冬青是悲哀的。
　　火寻昶溟这次也不能拒绝李冬青，就算是不想去，觉得自己做不到，但也出发了。
　　李冬青睡了一觉，大概两个时辰左右，然后起来送行，对火寻昶溟说：“把他们给我带回来。”
　　火寻昶溟：“知道了。”
　　李冬青眼下一片漆黑，脸色不是很好看，火寻昶溟说道：“回去睡罢，好好睡一觉。”
　　李冬青笑了起来。
　　火寻昶溟打马回身，又想起来什么，说道：“给你的马，你喂过吗？”
　　李冬青愣了一下，正要说话，火寻昶溟已经骑马，率先走了，身后跟了三千人。
　　李冬青站在原地，仔细想了想他刚才问的话，微微皱了眉头。确实没有喂过，其实自从牵回来，李冬青还没去看过第二次。
　　他想了想，去了一趟马厩，看见马槽里倒着白花花的大米。
　　此时还不到中午，马倌还没来过，千机在吃米，那就是火寻昶溟喂过的了。
　　李冬青把这匹马放到马厩，和其他马放在一起，然后就走了，马倌理应会照顾这匹马，李冬青没有特意吩咐，也没回来看过。他确实是很难兼顾很多事情，不得已地会忽略一些以前不可能会注意不到的事情。
　　火寻昶溟把马牵出来，单独搭了个棚子，喂了精米。这匹马对火寻昶溟而言很重要，这是他给李冬青带来的礼物，或许是花大钱买来的，或许是抢来的，从千里之外的月氏带来，马还很精神，说明他一路都很注意这匹马。李冬青却没把它当回事。
　　李冬青看着食槽里的精米，有些沉默了。
　　六七月份的天气已经很毒热，他抬头望了一眼天，感觉确实是太晒了。烤得人心里焦灼难耐。
　　闻人迁找了过来，看见他在这儿，说道：“这通找你，你来这儿干什么？”
　　李冬青说：“让人给马厩修个棚，这不是晒坏了？”
　　闻人迁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你的马啊？”
　　“啊，”李冬青说，“怎么样？”
　　闻人迁：“爱怎么样怎么样，谁管你，你想修就让人去修，修订的江湖令出来了，要给你看最后一遍，然后就要送到全国各地了。”
　　“拿来看看。”李冬青一伸手。
　　闻人迁却说：“三卷呢，拿不过来，你自己去看罢。”
　　李冬青有些无奈，只好道：“我去看江湖令，你找人给我修马厩。”
　　闻人迁：“我欠你的？爱看不看。”
　　“我看你真是欠揍了，”李冬青打量了他一眼，“你找火寻麻烦的事儿我还没收拾你，你给我等着，等我忙完。”
　　“哦，”闻人迁，“找他麻烦的又不是只有我，我先排着队。”
　　李冬青和他一同走出去，问道：“还有谁？”
　　闻人迁：“谁会喜欢来路不明的人呢？”
　　“等火寻回来，我要当着他的面揍你，”李冬青说，“给我兄弟报仇。”
　　闻人迁笑道：“那你违反江湖规矩了。”
　　李冬青却问：“什么规矩？我不知道。”
　　俩人笑了起来，心里却各自有数了。
　　新设立的江湖令，很有些意思，李冬青说了些自己的想法和原则，剩下的大家一起磨，磨到最后，李冬青感觉是江湖人更恨江湖人，很多人早已经痛恨没有规矩的日子，痛恨自由散漫和自负招致而来的灾祸，只要点燃一把火，他们自己就可以烧起来了。
　　江湖令里设置的规矩里，第十八条说：黎民富，苍生活，江湖隐；黎民危，苍生死，江湖出。
　　李冬青很喜欢这一条。他当时补充说：“天地哺育江湖儿女，江湖儿女反哺天下。”
　　可这话刚刚说出口，宁和尘他们就放火烧山了，他也觉得实在是没话说。
　　他也没办法怪宁和尘，这就是江湖人的惯有思路，只解决问题，不计成本，而且对他们而言，百姓不算损失。
　　李冬青说：“就这罢，誊写在羊皮卷上，发下去罢。”
　　闻人迁拿来了一张羊皮卷，说道：“这是新的通关文牒，新的黄金台建起来之后，入江湖的人会拿到这样一张羊皮。”
　　李冬青拿起来看了一眼，说道：“这东西现在没有用，刘彻不承认，没什么意义。”
　　“话虽如此，”闻人迁伸手接过来，“但是他们都觉得你写得很好，现在就做了一份传阅，大家都很喜欢。”
　　这段话是李冬青昨晚写的，他送给天下江湖人的一段劝告，闻人迁说，江湖人也该有自己的统一的家训，刻在他们骨子里，做束缚他们的缰绳。李冬青点起灯，想了很久，写下了这段话。
　　李冬青说道：“如果有机会，希望能用得上。”
　　“当然用得上，”闻人迁却比他自信得多，他道，“我从不做无用功。”
　　李冬青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对着万古苍穹，对着烈日苍鹰起誓，我将誓死保卫黎民苍生，百姓饮我的血，牲畜吃我的肉，我用生命捍卫生命，用死亡对抗死亡。长城不倒，此志不渝，黄河不绝，此心不灭。”
　　长城以南，黄河以北，汉中。
　　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宁和尘杀的人的血已经顺着山林的路流下去，血迹渗进土地里，就消失了踪迹。宁和尘踩着树叶行走，避过了一支燃起火的箭，转过身去，只剩下金附灵和郭解在身后追他。
　　宁和尘站在树尖儿上，山林里的风吹拂，树木微微抖动，他站在这里能看见所有树的头顶，晃动着树木的翠波，微风啊，你吹拂。
　　金附灵和郭解从两边追来，俩人身上都已经挂了花，金附灵的脸上划了一道血痕，像是美玉生了裂痕，可却助长了美丽。
　　宁和尘踩在树尖儿上，衣服和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振动，他看着这俩人，说道：“追了一夜，追上瘾了吗？”
　　郭解震掉剑身上的血痕，抽打地空气哀鸣一声，他说道：“都是为了活命，你也知道的。”
　　“那你们——”宁和尘说，“可能不能如愿了。”
　　宁和尘无不遗憾，他看着这俩人，虽然没有感情，却也有无奈，说道：“我本也想让你们活命。”
　　郭解站在他旁边，尚且气喘吁吁，他大概明白了宁和尘的可怖之处，他杀了半宿的人，从黑夜杀到天明，刘彻手底下有一名高手现身了，已经折在了宁和尘手里，宁和尘居然还能完整地、健全地站在他们面前，判他们死刑。
　　可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回去了是死路一条，在这儿也是死路一条，死战便是这个意思。
　　进退都无路，唯有一死。郭解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无所谓。死或者活，无所谓。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会合，”郭解说道，“所以你一路把我们往这里引，宁和尘，你也不行了，是吗？”
　　宁和尘身上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树叶上落下了点点血痕，他遗憾笑道：“不——这都是些轻伤。”
　　他笑起来，有种残败血腥的，惊心动魄的美，他比很多年前更美了，仿佛是那些血都化作了滋养他的肥料，老天爷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宁和尘蔑视生命，老天却没有收他任何报偿，反而让他变得更加茁壮。
　　郭解有些想不通这个世界了，为什么有人谨小慎微地、心惊胆战地活着，却总是伤痕累累，被这世道逼上死路，而有些人却肆无忌惮地活着，还能活得如此尽兴？
　　难道极恶之人，老天爷也怕吗？好一个欺软怕硬的老天爷。
　　郭解怒气勃勃喷涌而出，霎时血气上蒸，火从心起，怒不可遏。老天爷，你好不要脸！
　　金附灵首先察觉到他的异常，转头一望，郭解却已经脚底一抬，接着树叶的轻微之力，手抬长剑杀了过去——！
　　郭解怒道：“喝啊——！”
　　宁和尘轻轻一挑，四两拨千斤，把他的剑拨到一旁，他借力往下一躺，掉下了山林里。消失了踪迹。
　　郭解：“？”
　　他落在树丫上，四下望，并没有看见人，金附灵说道：“郭解，撤罢。”
　　郭解仿佛没有听见，直接落在了地上，大喝一声：“宁和尘！有种出来！”
　　声音巨大，震耳欲聋，震得飞鸟纷纷出林，在半空盘旋。
　　郭解红了眼睛，吼道：“宁和尘！”
　　金附灵已经看出了不对，退后一步，悄悄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郭解仰天大吼：“啊——！”
　　宁和尘身影终于一晃，郭解瞬间转过头去，宁和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单手持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顺便也把胳膊搭在了他肩膀上，郭解硬是拧过头来，把剑生生没入了自己脖子一截，宁和尘神色都没什么变化，他看出郭解已经入魔了。
　　宁和尘问自己：“气成这样吗？”
　　郭解猩红的眼睛瞪着他，顶着脖子上的剑，一剑捅向了他的小腹，宁和尘硬是被逼得退后一步，郭解又是一声暴喝，冲了上来，宁和尘近乎没有表情，他只接了两招，就霍然卷起了长剑，将郭解的手臂卷在了剑身上，手腕一抖，郭解的胳膊分崩离析。
　　金附灵倒吸一口凉气。
　　郭解的剑被缠得短成了只有短短一截，掉在了地上，还被手臂的残肢紧紧地握住，宁和尘一脚踢了起来，握住他那只还尚且温热的手，把他的断剑捅进了他自己的小腹。
　　郭解瞬间涌出了一口黑血。
　　宁和尘退后一步，抖了抖剑上的血。
　　郭解瞪大眼睛，看着他，说道：“我在……地狱等你。”
　　宁和尘：“好啊。”
　　郭解被他这句话取悦了，他好像就是在等这句话，他和宁和尘会在地狱相遇，到时候一切功过重算，他不会再轻易跪下膝盖，他在地狱等着宁和尘。
　　他会等着很多人，在地狱迎来很多道貌岸然的英雄，死后大家殊途同归。
　　郭解哑然，无声地大笑起来，倚着树干，慢慢地坐到了地上，瞪着眼睛死了过去。
　　宁和尘回头，看向金附灵。
　　金附灵说：“人的命，真是难说。郭解一辈子怕死，居然是这个结局。”
　　“江湖要脱离皇帝的控制了，郭解的地位也就不保了——其实和我差不多，我既不是中原人，也不是匈奴人，两边都是叛徒，”金附灵说，“他可能是受不了罢。”
　　宁和尘：“你也想死吗？”
　　“不，”金附灵说，“还没活够呢，再等等罢。”
　　宁和尘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草丛，那里有人的喘息声，金附灵离得远，没有听见。
　　金附灵道：“做一个交易，我放你一马，你放我一马，可以吗？”
　　宁和尘敏锐地感觉出有危险临近，他下意识飞快瞥了眼右手边，金附灵微微笑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日光升起，找遍山野，树林中的影影绰绰把日光打成筛子，一柄剑从草丛中反射出银光来，宁和尘骤然回头，伏在草丛中的人慢慢地站起来，她伏着身子，脚踩在了霍黄河的背上，剑对准他的脖颈。
　　这个刺客是个女人，宁和尘对上号来，这是最后一个高手了。女游侠，刘远芳。
　　她身后，才是束手无策的楚钟琪、王苏敏和楚服。
　　宁和尘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肯定是要能保我的命的东西，”金附灵笑道，“我放了你一马，那现在，你还给我，怎么样？刘彻喜欢你，如果把你带回长安，他肯定会很开心，皇上开心，就是我们这些走狗的开心。”
　　宁和尘看了眼那个女人，甚至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把剑扔了，把手摊开，示意成交。
　　金附灵道：“雪满，你就算没有剑，我也不敢近你的身。”
　　他轻慢地道：“你自己把胳膊折断罢。”
　　“可以，”宁和尘说，“但你如果不放人又怎么说？”
　　金附灵：“我也没有在和你讨商量，你只能这么做。”
　　宁和尘看了一眼刘远芳，没有马上动作。
　　据传言所说，刘远芳已经成亲生子了，早就已经不管天下事了，眼前这女人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妇人，身材挺拔，四肢粗大，面色发黄，两腮肥硕，她的手很大，看上去就是干活儿的手，非常有力气。宁和尘头回察觉到了危险，他处在完全被动的情况。
　　霍黄河被踩在地上，抬起头来，在草色轻轻中，和宁和尘视线相对，他神色很冷静。
　　宁和尘其实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他现在在想，如果是李冬青，他会怎么做？
　　冷静下来，不要冲动。宁和尘转过头来，说道：“你先放了霍黄河。”
　　金附灵：“我没和你做交易——”
　　“我也没有，”宁和尘说，“如果你现在杀了霍黄河，那死的就是你们两个，和霍黄河。如果你现在放了他，那我就折断自己的胳膊，任你处置——”
　　宁和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你。”
　　金附灵没有马上说话。俩人都在各自思考，短短片刻间，俩人视线相对，无形的几招都已经在空中暗暗地交锋过了。
　　金附灵相信宁和尘的狠心，如果执意逼他，他真的会放弃霍黄河的命，毕竟他杀郭解的时候，连神色都没有变过。郭解和宁和尘，也曾经一同处事过，不能说是丝毫交情也没有的。
　　金附灵和这世上的很多人都一样，他相信宁和尘是没有感情的。
　　可如果这样，攻守关系骤然逆转了。
　　金附灵沉默了，宁和尘看着他。
　　俩人的相貌都是及其出色的，他们相对而立，遥遥地望着对面，而对于旁观者而言，也有一种在这个危急时刻不该有的旖旎心情，美人与美人，两个心思狡诈，狠心的美人。是这个世上最危险的东西。
　　楚钟琪甚至觉得自己看得有趣，生出了些莫须有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之情。死在谁的手里，其实都行。
　　片刻后，金附灵攥起拳头来，抬起胳膊，这是一个信号，代表着刘远芳随时会放开霍黄河。
　　金附灵说：“我能指望你信守诺言吗？”
　　宁和尘本来背在身后的双手拿出来，晾在他面前，说道：“我一口气就能断了自己两只胳膊，但你也可以不信。”
　　金附灵很难做出这个决定，如果宁和尘突然毁约，那他将竹篮打水一场空，很可能既死在这里，又带不走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命。可是如果不放手，他也只能保证霍黄河会死。
　　宁和尘只要一息尚存，他就还能战斗，刘远芳如果压制住宁和尘，那他还有机会——金附灵看了一眼霍黄河身后那几个人，不小心看见了王苏敏，他转过眼来，仔细打量着宁和尘。
　　金附灵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和宁和尘根本不可能达成任何协议，宁和尘随时准备杀了他。
　　金附灵忽然把手落下了，淡淡地说：“杀。”


第92章 剑起江湖（二十二）
　　宁和尘登时一抬脚踢起脚下的剑, 暴喝一声：“你敢！”
　　霍黄河猛然转过身去, 拽起刘远芳的脚, 要将她甩向一边，刘远芳却的下盘却好似有千斤重，他只感觉好像是千斤顶压在胸口，他奋力一掰，竟然听见自己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
　　刘远芳的剑已经到了他胸口, 宁和尘情急之下，竟然将剑直接甩了出去，堪堪省了片刻时间，就在这个危机时刻, 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楚钟琪忽然间抖出自己的浮尘，喝了一声：“阵来！”
　　那声音犹如洪钟。
　　天地四面八方压来一个太极八卦阵，楚钟琪站在阵中, 大喝一声：“艮！”
　　山势忽然起伏起来，万丈的山丘拔地而起，将霍黄河和刘远芳掀翻在地, 就连宁和尘也撞了上去，摔了下去，楚钟琪站在山顶上, 用细瘦的脖子发出一声暴喝：“离！”
　　他的浮尘燃起大火, 他一抖，遍山的山火燃了起来。
　　所有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这个干瘦得像个猴的楚钟琪到底是何方人物？
　　宁和尘忽而想到，李冬青杀楚断的那天晚上, 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认识一个茅山的……比他要强很多。”
　　宁和尘不知道楚钟琪到底有什么能耐，他其实一直以为，不过尔尔。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逆天之力！怪不得不能长寿，这种怪物活在世上，还有其他人什么事？
　　楚钟琪在山火之中挥了挥浮尘，哀道：“坎。”
　　山火之下，涌起千层浪花，席卷而来，波涛汹涌，水声浩浩荡荡，一时间山起、火烧、水涌，人间乱象。
　　楚钟琪已经狠狠地将刘远芳压在了水波之下，霍黄河却也溺水了，楚服游过去，将霍黄河拖出来，却被刘远芳狠狠地拽住了脚腕，拖下水去。
　　楚钟琪跪在地上，双目淌出黑色的血泪，他一挥手上带火的浮尘，说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天地之间开出遍地雷花，噼里啪啦得降了下来。
　　所有人都懵了。
　　楚钟琪忽然使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感觉没法打了，楚服怒道：“楚钟琪！你不要命了吗！”
　　刘远芳在水里被雷劈得七荤八素，头发爆炸，脸庞漆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剑来，又被电了个乱七八糟，不愧是高手，她晃了晃脑袋，又爬上了山。
　　宁和尘也有些懵了，看了她一眼，才反应过来，捡起剑来。
　　楚钟琪使出这几招，好像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缓缓地倒在了地上，被楚服轻轻地接住，抱在怀里，带了下去，楚服落了两滴眼泪，抱着他藏了起来。
　　王苏敏也在树后，看见他俩，问了一句：“死了？”
　　“没有，”楚服说，“但快了。”
　　王苏敏：“还有多久？”
　　楚服：“我不知道。他出生的时候，师父就说他要死了，可是也活到现在，他其实出生的时候，就是死的，借命活着，只有一口气。”
　　王苏敏看了一眼楚钟琪灰暗的脸，说道：“这口气要断了。”
　　楚服实在忍不住了，趴在楚钟琪身上哭了起来。楚钟琪醒着的时候，她不敢哭，不敢让楚钟琪看出她难受，在乎，楚钟琪看见了，就要骂她，教训她。
　　王苏敏倚在树上，看着她，说道：“真没法救吗？”
　　“听说真龙的血可以，”楚服抬头看他，眼里是茫然和无助，“可也只是听说啊。”
　　王苏敏想了想，才明白为什么楚钟琪和李冬青做朋友，可能就是奔着血去的。显然也没什么用。
　　楚服抚摸着楚钟琪的脸，说道：“我哥从小能通鬼神。他不用看书，就知道阵法怎么结，是‘道’告诉他的，他再告诉我……他比师父还厉害。”
　　王苏敏：“师父？”
　　楚服：“是他爹，我的师父。他是茅山的正统大弟子，楚断只是个半路和尚，楚断和我，是师父收留的孩子。我哥是师父的亲儿子。”
　　王苏敏明白了：“你俩不是亲兄妹。”
　　楚服笑了起来，似乎笑他不懂事。王苏敏挠了挠头。
　　楚服道：“我师父一直觉得，他这辈子就是捉鬼镇邪的，结果自己生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不肯给我哥治病，一直在等着他自己死。”
　　但楚钟琪却没死，他每天活在“道”中，看天下事，穿梭在生与死之间，却通透了些法术，楚钟琪自己不敢用，怕他这样的人用了这东西是天谴，他就教给楚服，楚服的移花接木、诅咒术、杀人术，都是楚钟琪教的，楚钟琪自己却从来不记，他也不敢用。
　　纵然如此小心翼翼，他今年却还是做好了撒手人寰的准备了。
　　楚钟琪年初给自己卜了一卦，应该也就是今年了。
　　楚服这辈子都在害怕她哥死，可是现在真的要到了这一天了，她反而茫然了，好像很不真实。
　　楚钟琪告诉她：“这世上有很多不该死的人，但是都死了。我从阎王爷手里偷了二十多年，已经够不要脸了，不能再强求了。”
　　楚服实在是不能理解楚钟琪，楚钟琪总是说一些她不能理解的话，她不能顺流而下，也不能窥探生命与死亡的奥义，不知道“道”是如何安排的，她只是不想楚钟琪死。那么多办法，那么多法术，肯定有那么一两个，能不让他死，为什么不用？
　　微小的心愿是没有神明聆听的，楚钟琪甚至已经放弃了自己，他开始使用这些之前不敢用的法术了。
　　王苏敏道：“天妒英才，他很豁达，你也别想不开。”
　　楚服觉得可笑：“你也死到临头过，你能豁达吗？”
　　王苏敏想说，其实还挺能的，但是看这个氛围，还是别说了。
　　其实王苏敏还挺羡慕楚钟琪的，临死有人给他哭丧，有人爱他爱得恨不得替他去死。楚钟琪也没见多用心活，但就比他混得好很多。
　　但这话又不能聊，他只能闭嘴了，转头去看了一眼，外头还在打，霍黄河和金附灵打，宁和尘和刘远芳打。打了又打，打来打去，王苏敏看得眼花缭乱，他心里挺奇怪，金附灵居然已经可以和霍黄河做对手了，他来长安这些年，看来也没有待着，下了一番苦功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金附灵是非常不喜欢练功的，他那把剑基本上就是个摆设，王苏敏拉他去比试，金附灵也不用心，只是装娇嫩，装受伤，让王苏敏关心他。想要练一次功，除非是王苏敏今天要和比人比赛，他能过去看个热闹。
　　就算是这样，金附灵如今也打得像模像样了。
　　好漂亮的功夫。王苏敏有一搭无一搭地想。


第93章 剑起江湖（二十三）
　　要说起来, 谁都该尝尝后悔的滋味, 那滋味简直了, 后悔这滋味就是酸甜苦辣聚齐了的感觉，非常奇妙。而且这感觉是和其他感觉不一样的，它不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慢慢变淡，反而会随着狗日的生活的继续，有愈演愈烈的形势。
　　多少年过去了, 当年的少年也已经步入中年了，王苏敏硬是被硬生生地留到了过去。
　　李冬青之前说：“人总是做后悔的事，而且明知道会后悔，还是要做。这就是人, 没办法。”
　　可又有些不一样，李冬青总是想为了大局取舍，想在洪流中强调自己的渺小。可这世上的人他们都不是李冬青, 他们都为了强调自己的重要而伤害别人。
　　王苏敏很想知道，李冬青这样的人，这样心思完全纯粹, 连一点私心都少有的男人，老天爷会如何对他。一开始可能还抱有了一丝奚落，他等着李冬青与他同流合污, 在泥泞里张开双臂, 迎来一个个陷进来的旅客，但李冬青却没有下去过，李冬青完成了一种了不起的转变, 他从看不起这个世界，变成了虽然看不起这个世界，但是爱这个世界。
　　王苏敏看着金附灵的身影，觉得其实自己也还能再爱一爱这个世界。
　　天光乍现的日光疯狂地挥洒在山林之间，火烧过、水泡过的山林一股潮湿的糊味儿，很奇妙，蒸腾的蒸汽慢慢地上升，吸附在人的皮肤上，饥渴的旅人可以借机止渴。王苏敏感觉已经好多了。
　　山林里杀机勃勃，刘远芳是强弩之末，宁和尘也是强弩之末，真是巧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俩人厮斗起来，也让人看不清楚，一时之间只有电光火石地刀光剑影在半空中交替响起，找不到人影。宁和尘咬紧牙关，脸上轻浮地、随意地笑也卸下去了，格挡开一剑，那力气之大，险些将他砸蒙了，这女人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会这么大的力气？
　　宁和尘接力顺势落在了地上，霍黄河的手断了，但吞北海家本就用双刀，他左手持剑，倒是想起了很多以前的记忆。俩人背靠着背，霍黄河说道：“看看老子哪只手拿剑呢？”
　　宁和尘根本没工夫看，随口说道：“左手。”
　　“老子是吞北海的人。”霍黄河甩了个剑花，忽而说道，“双刀似霹雳，魂归黄泉里。”
　　宁和尘瞥了他一眼，俩人霎时分开，各自奔忙。
　　霍黄河其实都要忘了自己小时候的那些事情了，叶芝泽让他和叶阿梅学双刀，这是吞北海的招牌本事，但是他对霍黄河却总是诸多不满，霍黄河小的时候不够聪明，有些晚慧，他一直不是吞北海最聪明的弟子，叶阿梅在小的时候都比他强。霍黄河那时候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学武，叶芝泽不喜欢他，比起他来更喜欢叶阿梅。
　　他娘那时候劝他：“人各有志，也许你还有其他的出路，不一定非要学武。”
　　可霍黄河却压根没想过他还能干什么别的，他出生在武学世家，凭什么要寻别的出路？
　　他双刀练了很久，先是右手持刀，后来又加上左手持刀，到最后两刀合在一起，循序渐进，勤勤恳恳，但他始终不得其法，叶芝泽看他已经不能算是恨铁不成钢了，感觉就是觉得生他是家门不幸。他那时候才明白，所谓天道酬勤就是个笑话，天底下压根没有天道酬勤，只有时也，命也。
　　霍黄河后来离了吞北海，自己出去闯荡之后，换成了用剑，年纪大了，也聪明了些，总算得了法门，几年间就忽然成长了起来。但他仍然有很长一段时间其实还觉得自己是个白痴，根本不擅长学武，这种心态转变不过来，可事实上他已经是黄金台的守台候，是江湖上公认不能惹的高手了。
　　霍黄河直到现在，还经常会在恍惚间，觉得自己不配称为江湖人，觉得自己很弱。叶芝泽给他带来了很强大的阴影，霍黄河至此一生也摆脱不了。但就算如此，霍黄河和叶阿梅，仍然是这天地下吞北海最后的继承者。吞北海的遗志只能由这两个叛逆的儿女承担，这也算是时也，命也。
　　霍黄河挥起左手，流畅地劈砍砸挑，动作行云流水，令人眼花缭乱，金附灵一时被逼得退后两步，他在地上滚了一遭，脚一蹬树，弹了出去，直冲霍黄河面门而来，霍黄河却扔下了一个弹珠，砸在地上，地面霎时迸射出绵绵的白雾！
　　金附灵眼前被白雾蒙住，看不清什么东西，他抬起头来，脚一蹬地，冲上了树丫，背后却忽然一阵杀气袭来，金附灵向前倒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霍黄河的剑随之跟上，俩人霎时间沉默地已经对了数十招，白雾中，厮斗起来。
　　金附灵的功夫耍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一攻一守流畅极了，找不到间隙，霍黄河本来全神贯注应对，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在雾中闻到了一丝血腥之气，随之而来的是宁和尘的一声闷哼。
　　霍黄河实在太了解宁和尘，过命的兄弟，心有灵犀，他几乎霎时就意识到，宁和尘就在他身旁，而且受了重伤。
　　霍黄河只是稍作分心，金附灵一剑就已经挑来，直接一剑怼在了他的喉结上，霍黄河急急后退，背后却是一颗大树，眼见就退无可退，金附灵眼里对这条命已经志在必得！
　　就在这个时候，雾中忽然的一剑骤然袭来，直奔金附灵面门而去——
　　而在宁和尘的头上，刘远芳的剑将悬未悬，直接要顺着他的脖子抹了出去，宁和尘危在旦夕，半边身子鲜血淋漓，临危之际，他把剑扔了出去，渡给了霍黄河一线生机，剑已脱手……宁和尘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霍黄河能察觉到宁和尘危矣，宁和尘也能察觉到霍黄河命悬一线——俩人几乎同时都做出了决定，要救他。
　　霍黄河怒而拔地而起，冲入雾气之中，可已然晚矣！刘远芳原地跃起，狠狠地将剑刺了下去，可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人比霍黄河率先赶到——宁和尘只听见一声刀刃破碎的声音，随后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落入胸口，他睁开眼睛，王苏敏手持一把破碎的长刀，挡在他的身前，那把剑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穿透胸腹，从前至后贯穿，宁和尘看见那露出的一截无情的白刃。
　　宁和尘瞪大双眼，张着嘴，狠狠地喘了一口气——
　　宁和尘：“王苏敏……王苏敏！”
　　他爬了起来，刘远芳一剑拔出来，王苏敏倒下了，宁和尘扑倒在地上将他接住，王苏敏本想拿刀挡，刀却碎了——他没想死。
　　他没想死！
　　宁和尘疯了。
　　王苏敏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他反复说：“没有关系。”
　　眼睛看着前方，没有什么聚焦，嘴角缓缓地淌了一行血，他咳嗽一声，突出血泡泡来，糊在脸上。王苏敏豁然笑了起来。
　　宁和尘临近崩溃，他磕磕绊绊站起来，拿起了王苏敏手里半截的刀刃，雾气中，宁和尘杀气已经要将整座山林淹没。
　　宁和尘嘶吼道：“啊——”
　　刘远芳竟然被他骇到了，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然而远处的金附灵好像也忽然明白了什么，微微转过头去，剑忽然有千斤重，突然脱手掉在了地上。
　　霍黄河也懵了，转眼看过去，眼前只有一片白雾，宁和尘忽然脱险了，谁救了他？
　　金附灵慢慢地走过去，消失在了白雾之中，霍黄河也站了起来，往宁和尘的方向奔去。
　　白雾之中站着两个人，宁和尘的浑身尽是剑痕，有些深可见骨，甚至有一道劈在了他脖颈处，他的骨头肯定断了，他眼睛盯着前面这个高大的女人，手里的剑微微颤抖着。
　　可能是因为力竭而抖，宁和尘已经连续鏖战从天黑到天亮，他一定已经支撑不住了，可能连剑也拿不住了，但也可能……金附灵看向他身后的那个男人，是因为有人为了救他而死。
　　王苏敏躺在地上，自顾自地咳血，金附灵脑袋像是被劈开了，把脑浆也劈出去了，他迟钝地不太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王苏敏死了？
　　金附灵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霍黄河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走过去将王苏敏抱了起来，去摸他胸口的伤，在胸口莫名地摸到了一块很硬的东西，他掏出来，是一块被劈开的石头，被血染红了。
　　霍黄河不认得这个东西，随手扔到一边，一掌捂住他的伤口，喊道：“不会死，没事，没事，撑住！”
　　金附灵看见那块石头，忽然想起来了，离开匈奴前一年，他和王苏敏一起上昆仑山，草原上的儿郎，每个人都可能是昆仑山之子，十五岁的时候，草原上的男儿爱拜山神，听说被昆仑山属意的男孩以后能建功立业。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不要回头，也不要摔跤，否则不管在哪里摔倒了，就会在人生的哪一途有一道坎儿。
　　那天是个冬天，走到半途的时候，王苏敏看见了一头鹿，昆仑山上的活物是不能杀的，王苏敏却故意逗弄他，拿起弓箭来，说想猎来吃，金附灵信以为真，着急地追了两步，一不留神在雪地里摔了个跟头。
　　俩人当时都愣住了，金附灵记得当时自己很生气，如果王苏敏不故意开这个玩笑，让他着急，他怎么会摔倒？
　　王苏敏把他扶起来，把雪地抛开，下头居然只有一块小小的石头，不知道这么一块石头，是如何把人绊倒的。
　　王苏敏一扔石头，又接住，揣在自己兜里，对他说道：“我替你拿着。”
　　金附灵就又气笑了，这许多年过去了，他实在是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后来他也再也没见过那块石头，他以为王苏敏早就扔了，可没想到他还留着……他还留着？
　　金附灵心里反而苍白地大笑起来：你还留着？
　　王苏敏，你连你的命都可以不要，你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你的命就这么贱吗？
　　霍黄河手紧紧地护住他的胸口，血慢慢地渗出来，王苏敏浑身开始失温，微微地发着抖，他眼睛看着前方，忽然拉住霍黄河，说道：“我叫什么？”
　　霍黄河哭笑不已，说道：“王苏敏，我记得你叫什么。”
　　王苏敏说：“我……早说了，早晚要记住。”
　　他咳出血来，嘶哑地、僵硬地笑了笑，霍黄河：“是个男人就撑住，你难道想死在这儿吗？我们为了救你搞成这样，你自己死了？”
　　王苏敏却嘶声笑了起来，喉咙里传来抽丝般的气声。霍黄河听过这种声音，曾经叶芝泽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这难道就是阎王爷的锁链勒上了人的喉咙后的声音？
　　王苏敏以为没有人来救他，没有人来，他也认了，可却有这么多人为了他流血、致命。这一辈子难道不是值了吗？
　　孤独一生，人生路走到半途，在最后的一截，他也是有人愿意豁出命去救的人了。他也有人离了他不行……
　　王苏敏忽而想到，吞北海之战时，他和李冬青在猪圈外，李冬青看见他偷的那把剑，看出他有要离开的意思，挽留了他很久，而后又说：”至少走之前，告诉我。“
　　王苏敏这辈子没有被人如此需要过，也没被这样挽留过，他很少立志，也很少下定什么决心，可那时候他立下誓言，他如果总有一天要让李冬青一个人长大，他一定要郑重地跟李冬青告别，给他讲自己的那些故事。
　　故事不够光彩，也一定不是李冬青以为的那种，辉煌的、壮烈的英雄故事。只是一个男人如何变成了个壮烈的流浪汉的不光彩的故事。
　　他立下誓言，他要守护李冬青，让这个少年平安长大……如果精神薪火相传，李冬青身上就能燃起自己没有燃起的火焰。
　　人还是不该随意立志，他注定要违背自己的诺言，不告而别了。
　　他看着他前方，平淡地说道：”不要杀他。“
　　霍黄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知道原来他在看金附灵。
　　霍黄河皱着眉头：“别说话。”
　　金附灵一步步地走过来，看着王苏敏的脸，其实已经不大认得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其实和以前已经很不一样了。
　　少年的时候，王苏敏是单于庭最英俊的男儿，多少女儿心中最完美的丈夫……王苏敏只尝试着喜欢过一个女人，结果被他扇了一巴掌。那之后，王苏敏再没有别的女人了。
　　金附灵费解地站在王苏敏面前，他其实也有些茫然。
　　王苏敏看着他，说道：“骄儿。”
　　金附灵似悲似喜，又似无情，居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看一看。
　　王苏敏却也只是叫了这样一声，咳嗽出些血沫来，他也就不再说话了。既然要死了，生命中最后的一点点时间，其实谁也不该给，就自己留着，二十七年短短的人生，感觉就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想当骁骑将军，千户侯，想在草原上驰骋，让所有匈奴儿低下头颅，叫他“将军”，想起小时候想娶个漂亮媳妇，让她当自己孩子的娘。虽然都没实现，没实现又有什么关系？
　　王苏敏定义自己的死，就是没有关系的。死便死罢，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羁绊，有自己不能死的理由，唯独他是没有的，所以该是他死。
　　金附灵转身，对刘远芳说：“停罢。”
　　刘远芳警惕地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眼宁和尘，显然并不怎么相信他能控制得住局势。
　　宁和尘杀机勃然，他手上尽是血痕，流淌在剑的身上，盛怒之下，居然是一言未发。
　　刘远芳浑身上下尽是防备，微微地移动了脚步，身子弓得更低，更低，仿佛是一只健硕的豹子，眼盯着宁和尘。
　　山外头的太阳已经高高悬起，被高耸茂密的树木切割出数道整齐的日光，投射进昏暗的山林里，每一片树叶都闪烁着翠光，露水慢慢地蒸发，盘根错节的巨树安静地沉睡，枯枝和焦黄的落叶落在泥土里，和新鲜的苔藓、青草混为一谈，死亡和新生纠缠一起，死了又生，生了又死。
　　宁和尘的血也落在地上，新鲜的草色染红，像是长了红色的果实。他身上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提起剑来，怒喝了一声，面目狰狞杀了上去，刘远芳提剑迎上。
　　日光乍起，绚丽刺目，天上两个人提剑扑了上去，在日头中心交汇——
　　王苏敏缓慢地、艰难地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慢慢地、慢慢地混沌，从现实中抽离开，他能听得见霍黄河在他耳边的怒吼，赢了吗？他想问，你为什么吼？为了我，还因为宁和尘输了？
　　可已经张不开嘴了，于是就只能不去管了——他在等，可等到最后，没有听见金附灵的声音。
　　黑暗、平静、长安宁——
　　世界再见。


第94章 剑起江湖（二十四）
　　楚钟琪恰好醒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咳嗽了几声, 醒了过来, 楚服站在树旁，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楚钟琪睡了一觉，有点不清醒，问道：“什么情况了？”
　　这时候, 宁和尘脚边掉落下了一颗头，砸在地上，他平静地转过头来，脸颊旁留下一道细细的剑痕, 正在往下淌血。
　　宁和尘走过去，王苏敏已经咽了气，黑瘦、邋遢、满脸是血。他在死前, 饿了七天七夜，受了七天的暴晒，苦难受尽, 煎熬受尽，和朋友短暂说了几句话，匆匆死去。
　　宁和尘无情地看了一眼金附灵。
　　金附灵却没感觉到, 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有了实感, 两步跪在王苏敏身前，去探他的鼻息，皮肤还是温热的, 但已经没有热气喘出来了。这通常意味着一个人死了。
　　宁和尘站在他后面，面色苍白如雪，他死死地盯着金附灵，说道：“你，离他远点。”
　　霍黄河看了眼他的脸色，便知道已经不大好了。
　　宁和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明知道，他要死了，他七天，七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你也知道，我力竭了，我会输给刘远芳，你让刘远芳杀我，”宁和尘眼里含不住的泪花夺眶而出，“你明知道，这会害死王苏敏。”
　　宁和尘指着楚服他们：“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王苏敏而来——他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把他当人，当一个朋友看，就因为你，当然，也因为我——”
　　宁和尘自嘲地笑了，说道：“你想杀了我，要我的人头，给刘彻交差，你不在乎王苏敏的死活。”
　　他索性把剑扔了，砸在了金附灵的脚下，金附灵这才转过头去看向他。
　　宁和尘苍白极了，唇色发青，微微颤抖，对他说道：“你让王苏敏为了救我而死。”
　　霍黄河听出不对，马上说道：“雪满，雪满，冷静点。”
　　宁和尘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他说道：“你毁了我，你也毁了一个少年的梦——”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强烈、这么失态、这么多的话，他道：“你不在乎，可有人在乎，李冬青在等他回去，他把王苏敏当成挚友。我爱他，超过一切，我什么，什么都能给他，你却让他的朋友，为了救我而死。”
　　这对李冬青而言，像不像一个笑话？
　　霍黄河扶住宁和尘，说道：“不是这样的，跟你没关，别再想了，你累了。”
　　宁和尘的情绪崩溃了。李冬青终其一生，都会后悔他没有来救王苏敏，宁和尘最终也逃不出毁掉李冬青珍视的东西的命运。他已经尽力了！
　　金附灵道：“我没想杀他，在长安，我放了你一命，我让你救他，我没有想要杀他！”
　　“可你杀了他！”宁和尘吼道，“你杀了王苏敏！”
　　霍黄河怒道：“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金附灵：“难道是我让他去宁和尘死的吗！他为了救你！他因你而死！他根本不想活，他想死，好让我一辈子受煎熬，让我一辈子都在悔恨中度过！”
　　楚钟琪爬起来，看着他们三人。楚服轻声说道：“哥，你的朋友死了。”
　　“知道了。”楚钟琪说。
　　楚服：“你死的时候，我也会这样吗？”
　　“哪样？”
　　“疯了，”楚服说，“大家都疯了。”
　　“不会，”楚钟琪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死了，谁也怪不着。”
　　楚钟琪磕磕绊绊地走过去，走一步打三个摆子，跪到王苏敏的身边，把了把脉，探了探鼻息，然后伸出衣袖，仔细地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了，抬起头来，问道：“这人杀吗？不杀一起挖坑，埋罢。”
　　他问的是金附灵。霍黄河说：“王苏敏让留他一命。”
　　楚钟琪：“哦，那留吗？”
　　几人沉默了。
　　霍黄河说：“王苏敏没有别的遗志，只有这一条。”
　　“哦，”楚钟琪看了一眼金附灵，又问，“留吗？”
　　霍黄河：“留罢。”
　　楚钟琪跪着，听此便低下头来，用额头碰了碰王苏敏的额头，在他耳边念叨了两句，霍黄河坐下了，随口问道：“你在为他祈福？”
　　“只是告个别，”楚钟琪用手把他的蓬乱的头发梳理起来，“告诉他等等我，没准过一段日子，我俩就又能见面了。”
　　霍黄河不再说话了。
　　楚钟琪非常耐心，把王苏敏的衣服整理好，头发梳好，他捡起地上那块被霍黄河扔了的石头，重新放到了王苏敏的手上，对几人说道：“可以干活了吗？不会指望我来挖罢？”
　　霍黄河站起身来，意识到奇迹不会发生，王苏敏确实不会再醒过来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我来罢。”
　　楚钟琪抬眼，对宁和尘说道：“你还能站着？”
　　这话话音还没落下，宁和尘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冷汗横流，登时失去了意识。
　　霍黄河吓了一跳，楚钟琪没当回事，说道：“我来罢。”
　　他把宁和尘平躺放好，撕开衣服，看了看伤痕。楚钟琪说道：“我刚都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气死了。”
　　“那就更完了，”霍黄河用王苏敏的断刀在地上挖坑，随口说道，“死一个人，就够李冬青受了。死两个，你说李冬青会不会杀到长安，斩了皇帝？”
　　楚钟琪却平淡道：“我不懂了，你们都拿李冬青当借口。”
　　楚钟琪道：“承认自己接受不了朋友的死，这么难吗？”
　　霍黄河愣了一下，又笑了：“你说得对，但我和他没什么交情。”
　　“咱俩也没有，”楚钟琪说，“不过你死了我还是会礼貌地难受一下的。”
　　霍黄河：“多谢，不过应该是你先死。”
　　楚钟琪：“这谁说得准呢。”
　　霍黄河嗤笑了一声。
　　“往常这个时候，”楚钟琪低头给宁和尘处理伤口，随口说道，“王苏敏会说‘这个确实能说得准’，他一定会拿我命短开玩笑，因为我自己也开。”
　　霍黄河却说：“这是我这个月第二次给死人挖坑了，上一个是我爹。”
　　楚钟琪：“那你一定很有经验。”
　　“这不好笑。”霍黄河平静地说。
　　楚钟琪却笑了起来：“我真羡慕你还能严肃对待人生。我觉得真的很好笑，”他抬头看了一眼金附灵，问道，“你说是吗？”
　　金附灵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钟琪替他回答：“是的。”
　　四下宁静，只有刨地的声音，大地之母传来壮烈的悲歌：“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短，因为我花了点时间，写了下面这些话：
　　我感觉大家是有些不能接受王苏敏的死，我写过一些死亡的角色，但当时好像大家都接受了，所以我以为王苏敏也是一样的，就没有给大家预警，也没有解释，现在看来是不太对的。
　　王苏敏的死是从一开始出现就预告了的。他第一次见到李冬青，告诉他自己有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是从昆仑山捡的，意味着他人生走到半途会有一劫。
　　王苏敏唱的歌，也是战死的歌。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悲情角色。
　　死亡当然会推动剧情，甚至不止是推动剧情，确实是一个讨巧地写作方法，当你不知道写什么了，就发便当，不过我确实，确实不是这样想的。
　　大家应该也能感觉得到，王苏敏在俗辣江湖里，算一个塑造的比较完整的角色了，为了推动剧情，故意写死一个这样的角色，是不可能的，我觉得这样肯定有点得不偿失。
　　我之前说，这篇文很难写，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之前写小说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这么脱离大纲过，之前写，都感觉是在和人物交流，他们说他们想要的，我说我想要的，我感觉人物大体上是很听话的。写俗辣江湖，我至少已经改了十几次大纲了，就在近一个星期内，我改了两次大纲了。我感觉根本不知道这本书的走向，写了一半，我都感觉自己不熟悉这些角色。甚至大纲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我写它纯属是想知道，大概还得写多久。
　　所以王苏敏的原定结局，其实早就不重要了，原本，我也不给人物设置必须活着，活着必须死，一般都是根据人物小传和剧情走，我铺垫了很多很多，但最后还是会看剧情走向。王苏敏确实有死亡暗示，可我也想过让王苏敏活着，不会非得让他死。到最后的时候，是感觉，王苏敏不想活了，当他的人生意义变成了守护李冬青之后，他生存意志是很单薄的。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保护宁和尘，而保护宁和尘，事实上也是保护李冬青。
　　我真的，真的不是为了刺激读者，故意发刀，关于他死亡的剧情意义，我就不说了，会影响观看。
　　这是我铺垫最长，写起来最难的一次死亡了，卡文了很长时间，写完之后，把文档中关于王苏敏的伏笔标记去掉了，感觉也很难受，这个角色的剧情彻底结束了。我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写东西自己也哭，可能会比你们更难受，我是自己第一个读者，不想随意玩弄你们对角色的感情。但我还是觉得很对不起，也谢谢大家对王苏敏的感情。
　　剑起江湖的这一剧情结束了，下一部分进入最后了：托遗响于悲风。


第95章 托遗响于悲风（一）
　　三日后, 散仙城城内。
　　李冬青站在看台, 眺望北方, 肩背挺直，像是伤已经没事了。
　　闻人迁走上来，看见他，说道：“怎么办？”
　　李冬青回头望他：“什么怎么办？”
　　“掌门人们说的话，”闻人迁, “就咱俩就别装了，你告诉我真心话。”
　　李冬青手放在桅杆上，手指点了点，说道：“他们, 你，都不认识火寻昶溟，他不会背叛我, 他没有那个胆子，……就算有，他也不会。”
　　闻人迁：“那是以前, 人都是会变的。”
　　李冬青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而且他走得时候，对你并不满意，”闻人迁看着他, “你俩吵架了。”
　　李冬青也看向他：“没有。”
　　闻人迁皱着眉头, 李冬青说道：“你和你的朋友不会拌嘴吗？这就算吵架？”
　　“火寻昶溟不满意你对他的安排，”闻人迁说，“你逼他做他不喜欢做的事, 而且不问他的意见。而且，李冬青，我不会在他跟我‘拌嘴’之后，还让他独自带着几千兵马北上。那是你当时的全部人手。”
　　李冬青无奈道：“你们想把我留在这里，那就换让我放心的人去我想去的地方。”
　　闻人迁被他弄得无话可说，摇了摇头，对李冬青道：“他已经去了四天了，没有消息。是生、是死，前线到底是什么样，连封书信也没有——如果他没有背叛你，那他就是死了。我倒是希望是后者，至少我们不用挥剑斩向自己人。”
　　李冬青看着他，微微蹙眉，本不欲说话，但停了片刻，还是说道：“在你眼里，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吗？”
　　“很遗憾，”闻人迁并不觉得遗憾地说，“没有。”
　　李冬青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有。”
　　闻人迁：“感人，但你怎么说服掌门人们相信呢？”
　　“说服不了，”李冬青看着远方，“十一天了。”
　　“宁和尘他们去长安已经是第十一天了。”李冬青说，“他们出事了。”
　　李冬青转过头来，看着闻人迁，平静地道：“不需要谁说服谁了，通知所有人，不用再等待了，即刻准备出发。”说完转身走了。
　　闻人迁追道：“去哪儿——？”
　　“长安。”
　　李冬青的决断是正确的，下午的时候，所有人穿好新鲜的戎装，站在拉练场，李冬青骑在马上，看着他们。
　　这三天内，又有近一千人来到了散仙城。闻人迁几乎养不起，从掌门人们的兜里掏钱，才把这些人安顿起来。多恢弘的大业，落到最后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李冬青周旋在掌门人之间，谈钱、谈地、谈铠甲、谈马匹，一开始也想好好处理，仁善一些，到第三天，就全推给闻人迁了。
　　李冬青说：“我一直觉得，天下苦战久矣。不管是为了什么，不能再打下去了。”
　　“我曾经这么觉得，”李冬青补充说，“但我也看到了江湖人族，百姓饿死。我以为杀几个人，就能解决问题，但是我错了。杀了他们，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朝廷更加容不下江湖。”
　　“十天前，我的朋友被扣留在长安。刘彻说要用我来换，但我当时受伤了，我不知情，苍鹰郅都之子宁和尘和吞北海叶芝泽之子霍黄河，代替我去了长安。至今未归。”
　　李冬青平静地、坚定地说道：“我相信，他们已经遇到不测。月氏火寻氏贵族火寻昶溟，从我儿时就陪我长大的玩伴，带着三千兵马，三日前，去了长安。他自从走出散仙城，就彻底消失了踪迹，我也有理由相信，他遇到了危险。”
　　“我一直在寻求和朝廷的和平共处，”李冬青说，“但似乎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李冬青话未说完，却突然传来马蹄疾行的声音，他抬头望去，方青濯驾马而来，急急地道：“长安城传来了消息，王苏敏、宁和尘、霍黄河，还有楚钟琪兄妹，鏖战一日夜，死在汉中！”
　　李冬青没有马上说话。
　　方青濯小心地道：“宁和尘也杀了最后两个隐士还有郭解。”
　　“消息准确，”方青濯低头道，“是长安的眼线传来的。”
　　李冬青登时有片刻的失聪和耳鸣，感觉眼前一阵闪烁的黑光。他停顿了片刻，伸手阻止了闻人迁上前来的扶他的动作。
　　李冬青哑然，对所有人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悲报袭来——群情愤慨，所有人沉默地攥紧了手里的武器。李冬青是他们的盟主，李冬青的朋友，就是他们的朋友。李冬青的左膀右臂，也是他们的左膀右臂。没有什么比让他们亲眼看见李冬青被砍断左膀右臂更让他们愤怒。这就是群众，也就是江湖人，他们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纵身死，又何妨？
　　浩浩荡荡的队伍，跟随着他们年轻的将领，出发了。
　　闻人迁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劲，终于反应过来，驾马走到方青濯的身边，说道：“你演得不错。”
　　“哦？”方青濯说，“你觉得是假的。”
　　闻人迁看了一眼前方的李冬青，说道：“他教的你？”
　　方青濯却笑说：“你不信就算了。”
　　闻人迁却低声说道：“我知道他入江湖之前是干什么的，他是演戏的，骗不了我。”
　　闻人迁对李冬青的故事倒背如流，他知道李冬青在乞老村就是个演戏的少年，演得是宁和尘的故事，风评不错，能养家糊口。和宁和尘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戏台子上。
　　方青濯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觉得他是演的？”
　　“我了解他，”闻人迁笑了，说道，“如果宁和尘他们真的死了，他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李冬青腰背挺直，神色平静，驾马领头。
　　方青濯看了闻人迁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来，递给了他。
　　闻人迁犹豫片刻，接了过来，一打开当即便变了脸色，上头写着：王苏敏死，宁和尘等人众迷。
　　“你了解他。”方青濯重复了一遍。
　　闻人迁：“……”
　　方青濯驾马超过他，走了。
　　而与此同时，广元附近，有一支队伍，驻扎于此。
　　火寻昶溟安营在这里，已经是第二天，从昨天晚上开始，一步也没有向前走过了。
　　火寻昶溟在帐篷里烤肉，有人进来问，火寻昶溟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已经说过了，等着。能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那人说道：“再拖下去，什么时候能到长安？”
　　火寻昶溟转头，终于从火堆上的肉上，看了他一眼，“你们盟主让你们听令与我，我怎么想的，没必要向你交代罢？”
　　那人只好道：“但大家都——”
　　“听命令是士兵唯一需要做的事，”火寻昶溟抖了抖袖子，撕开一条烤肉，看了看成色，“士兵如果也能思考，要将军做什么？”他抬头问道。
　　那人不说话了，可也没走。
　　火寻昶溟叹了口气，不耐烦道：“明天就会走了，出去。”
　　他看着眼前的烤肉，没什么食欲，扔进了火里，烤出一帐篷的糊味，熏得人更是烦躁。转头去灭火，可看见这团火，又想起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团，紧接着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听见的那些话。
　　那个在东瓯王宫里，总是含羞带怯的郭嫣，从树后走出来，看着他，此时火寻昶溟刚撒了泡尿，裤子还没提好。他早感觉到背后有人，艺高人胆大，没有在意，却没想到一转过头来，是个故人。
　　火寻昶溟看见她，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尤其是看她这神色，好像已经彻底扒了一层皮，让人感觉有些陌生。痴男怨女若成嗔，那确实是比走火入魔可怕。
　　“你没有必要再去长安了，”郭嫣说，“刘彻派两万人围剿王苏敏等人，他们死了。”
　　火寻昶溟：“……”
　　郭嫣道：“下一步就是散仙城。”
　　火寻昶溟却提好了裤子，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说东瓯被闽越打败之后，就北迁了，”火寻昶溟道，“是我听错了，还是说你们还有别的安排？”
　　郭嫣：“你没听错，确实北迁了。北，是北上长安。”
　　火寻昶溟听得莫名其妙，随口问道：“要造反啊？”
　　郭嫣款款道：“如你所说，也如你所做的一样。”
　　“我不造反，”火寻昶溟走上前了两步，并不在意，随口说道，“我只是去救人。”
　　郭嫣：“但是没必要了，他们已经死了。”
　　火寻礼貌道：“正常人一般都自己看见尸首，才承认一个人死了。靠嘴说，我是不信的。我的任务就是救人。”
　　“李冬青让你做这件事？”郭嫣问，“他自己呢？”
　　火寻昶溟反问：“你到底要说啥？东瓯王让你来的？他自己呢？”
　　“我是东海王的侍女，”郭嫣居然毫不退缩，“我活该替他冒险。那你呢，你也是李冬青的狗吗？”
　　火寻昶溟瞬间怒了，脸色当即涨红。
　　郭嫣：“他让你做的事，不就是一条狗该做的事情吗？”
　　“我是他唯一信任的人，”火寻昶溟咬牙说道，“我不需要你，这个小丫头，来挑拨我俩的感情。我不杀你，滚。”
　　郭嫣却压根不在乎，她道：“当狗就是时刻都准备好了要死的，我承认我是欧阳家的狗。我无所谓。你却不承认，你根本不是李冬青最信任的人，他最信任的人是宁和尘，然后是王苏敏，信任你，就是因为他们两个都不在他身边，他没有别的办法。”
　　郭嫣：“他把你送来前线，却留下了闻人迁在身边。不是吗？”
　　火寻昶溟皱着眉头，问道：“你有毛病罢。”


第96章 托遗响于悲风（二）
　　郭嫣说道：“李冬青做不了君主, 也成不了大事, 你心里是明知道的。”
　　“你觉得谁能？”火寻昶溟笑了, “东海王吗？”
　　郭嫣：“你。”
　　火寻昶溟：“……”
　　“你也是江湖翘楚，”郭嫣说，“你现在手里有李冬青的全部兵马，不该是你吗？“
　　火寻昶溟与她擦肩而过，不再听了。
　　郭嫣却转过头去：“你心里没有这样想过吗？”
　　“没有, ”火寻昶溟说道，“赶紧滚。“
　　他走回来，对郭嫣道：“而且他没想过当君主，他只想止战止伐。收了你的心思罢, 让你的主子赶紧滚，我就当没有听过。”
　　郭嫣道：“他不会走的，因为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你一定嫉妒过李冬青, “郭嫣上前一步，抬头看他的神色，”不然你会杀了我, 而不是放了我。“
　　火寻昶溟：“？”
　　“我只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火寻昶溟退后一步，手放在自己的长/枪上, “你想让我杀你, 我也没意见。”
　　郭嫣敞开胸怀：”动手。“
　　火寻昶溟：“……”
　　沉默片刻，火寻昶溟转身便要走，郭嫣一把拉住他, 说道：“李冬青就要死了。他把所有兵马都交给了你，去救王苏敏。现在散仙城腹中空空，没有一兵一卒。刘彻属意东瓯王，窜动了不服李冬青的江湖人、江湖门派，要杀往散仙城。李冬青或许可以自保——他一直都能自保，但是他保不住他的簇拥，那些人都会死。他会输得很惨。”
　　火寻昶溟停下了，回头扫了她一眼，像豹子嗅到了危险，皱了皱眉头。
　　郭嫣：“天下失落的江湖人，已经尽数收编于东海王手下，等待一个号令，就要斩下这个来路不明的盟主的头颅，他们不需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给他们立下那么多可笑的规矩。天下形势已经大变，江湖人分道扬镳，早已经不是一体同根，很多人都想要杀了李冬青，这些人都在我们手上。“
　　郭嫣说：“你可以说我是为了挑拨你俩的感情，但你也可以说，我来这是给你一个机会，救李冬青一命。”
　　“东海王属意我来，”郭嫣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老道地步步紧逼，松弛有度地说道，”想给你一个机会，交出手里的人手，给他最后一击，等李冬青输了，东海王会饶他一命，你会成为东海王的骁骑大将军，比李冬青还要威武，因为你会真正的一统江湖。”
　　火寻昶溟：“……”
　　郭嫣拍了拍他的肩膀，扶正了他前襟的衣领，轻声说道：“也可能大将军不想要这些，可无论你要不要，李冬青都会输，他会输得很惨，如果是输在你的手下，他应该会更高兴罢。”
　　“如果是东海王，”郭嫣说，“李冬青输在东海王的手下，你觉得他会如何？东海王又会如何对他？火寻将军，至少你会给李冬青个体面。”
　　郭嫣说：“他不是最喜欢给人体面了吗？”
　　火寻昶溟眼珠动了两下，但是没有马上说话，他沉默片刻，看向郭嫣，说道：“你不喜欢李冬青给你的体面吗？他只是不喜欢你，但没有羞辱你。”
　　郭嫣笑了起来，笑了片刻，才从他身上撤开：“说你的事呢，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是第一次当将军罢，”郭嫣道，“你出来之前，他怎么对你说的？”
　　火寻昶溟没有回答她。
　　郭嫣：“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做，新手将军。李冬青读了那么多兵书，他也懂的：李代桃僵。既然是兄弟，他能明白的。把你自己放出来，他也没想过让你赢，你不如给他点厉害瞧瞧，让他知道你的本事。”
　　火寻昶溟的手攥成拳头，松了松。
　　“你能想得明白，”郭嫣说着，倒退了几步，把帽子戴上，“明天歇兵一日，大将军，我就会明白你的意思了。”
　　火寻昶溟站在原地，尿了泡尿，尿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他尚且在想：“如果刚才别人叫我一起尿的时候我就过去就好了。”
　　“盟主，”方青濯追上来，说道，“天要黑了。”
　　李冬青手攥着缰绳，看着远方，落日余晖洒在他的脸色，打出一片阴影，他转过脸来，说道：“方副掌门，你累吗？”
　　方青濯顿了一下，说道：“不累。”
　　他明白了李冬青的意思：“大家继续赶路？”
　　“不，”李冬青说，“行军打仗最忌长夜奔袭。让大家歇息罢。”
　　方青濯有些不大明白那他问自己累不累有什么意思，转过头去，就听闻人迁说：”放下马匹，每个人都能日行百里，人不累，是马累了。大家都不想骑马，想马上杀入长安！”
　　方青濯看了一眼李冬青。
　　李冬青说道：“放下马，你们入不了长安。在城门口，就会被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斩于马下。江湖人也是肉体凡胎，不是不会死的。”
　　方青濯走下去，对众人说道：“歇息罢。”
　　闻人迁没有话说了。李冬青对人心很敏锐，把所有众人的不满和疑问都在萌芽期间就狠狠地压死，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承认输给了谁，江湖新一辈的年轻人中，他谁也不服，但是输给李冬青是心服口服。
　　夜里，点起柴火。
　　柴火引来飞虫，叶阿梅坐在火堆旁喝稀粥，李冬青问道：“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叶阿梅说，“我只是怀了孩子，不是要死了。”
　　李冬青笑了起来。
　　闻人迁替她赶了赶虫子，有些话就在嘴边，但是没有说出来。
　　厉汉心却问：“盟主，节哀顺变。”
　　李冬青微笑道：“好。”
　　他两口喝了粥，站起身来，说道：”慢慢吃，我先回了。“
　　闻人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叶阿梅，叶阿梅冲他扬了扬下巴，闻人迁有些犹豫地站起来，跟着李冬青走进了帐篷。
　　李冬青正脱甲胄，打算换个药，看他进来，顺便说道：“正好，来搭把手。”
　　闻人迁把药接过来，替他擦了擦，沉默片刻，说道：“你这样，大家反而会担心。”
　　李冬青说：“我怎么样，他们都担心，跟我表现成什么样没有关系，无论我什么样，他们都觉得我可怜。”
　　闻人迁：“……”
　　“这就是件值得可怜的事，”李冬青说，“快一点，不用这么小心。”
　　闻人迁只好加快手上的活儿，给他涂了点药粉，然后重新包扎上伤口，李冬青把衣服穿上了。
　　闻人迁说：“你可以和我们聊一聊，会好受一些。”
　　“不会，”李冬青说，“人死了，为什么聊一聊就会好受？”
　　闻人迁又是没话说。他本来是来这里宽慰李冬青的，却被李冬青问的像个傻子。
　　李冬青说：“谢谢你，我不需要安慰。”
　　“人在江湖，总是要经历生死，”闻人迁站起来，平淡地说，“我只是希望你不会觉得身边空无一人。”
　　李冬青：“我感觉到了，谢谢。”
　　闻人迁见他实在是不愿意说什么，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他还是不说话，他只好转身走了出去，一掀帐篷，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用眼神问他：“怎么样了？”
　　闻人迁一耸肩，无计可施。
　　李冬青不肯示弱，也不悲伤，但问题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肯定很难受，他只是在强撑，就算是这样，李冬青仍然表现得很强硬，什么也不表达。
　　李冬青只说他们要做的事，他们要杀的人，他们要达到的目的。他很冷静，这冷静非常异常。
　　半夜，所有火都熄灭了，值勤的脚步声窸窸窣窣。
　　李冬青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枕边一片水痕。
　　林雪娘曾经告诉他：“人走在路上，就是一路得，再一路失，得的时候快乐，失的时候痛苦，得的时候少，失的时候多。”
　　“成大事者，喜怒不形于色，”林雪娘在梦里对他说，“成大事者，要习惯有人为你而死。”
　　“就算有一百个人都因你而死了……”林雪娘说，“也会有一万人，因为你活了。”
　　李冬青说：“娘，想你了。”
　　林雪娘：“儿啊。”
　　“这世上都是猛虎野兽，”林雪娘流了两行清泪，“我的儿可怎么办啊？没人心疼我的儿还是个小孩啊！”
　　李冬青说：“很久没见你了，我已经十七岁了，过了下个月，就十八了。”
　　林雪娘：“十八岁。”
　　李冬青：“我现在，让你满意吗？”
　　林雪娘笑中含泪，抚摸着他的脸颊，点了点头。
　　“你可以夸一夸我，”李冬青坐在她脚边，像小的时候一样，把头枕在她的腿上，“我很努力地活到今天。”
　　林雪娘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说道：“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李冬青慢慢地流了两滴眼泪，把头埋在她的头上，擦去了。
　　林雪娘说：“为娘的做错了。”
　　“你该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林雪娘说，“只要你能感觉快乐，就好了。我不该逼你，让你活得这么辛苦。儿啊，你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是为娘错了啊。娘好悔啊。”
　　林雪娘呜呜哭了起来，趴在他的背上，说道：“娘好悔啊！！”
　　李冬青有一瞬间，有痛苦的欲望，眼泪涌了上来，他却忍住了。
　　谁的错？没人有错。他活该如此。
　　李冬青说：“我在乞老村的时候，感觉过得很快乐，你教我做人，让我善良，我一直铭记在心，因为你教了我这些，我才有了很多朋友，娘，我心里感谢你，不光养育我长大，还教会了我不能怨恨别人。我谁也不恨。”
　　林雪娘却哭得不能自已。李冬青坐起来，给她擦了擦眼泪，林雪娘眼里有光了，李冬青笑道：“你能看见东西了。”
　　林雪娘看着他的脸，手摸着他脸上的疤痕。
　　李冬青说：“我想你了。王苏敏死了，我却不知道该跟谁说。宁和尘他们失踪了，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林雪娘说；“我看见你身后有很多人，追随你。”
　　“但他们……”
　　“他们和王苏敏是一样的，”林雪娘，“他们都愿意为了你去死。”
　　李冬青却看着她，说道：“他们愿意为了江湖去死，王苏敏才是因为我而……”
　　“儿啊，”林雪娘笑说道，“你就是江湖啊。”
　　李冬青：“……”
　　林雪娘：“不要因为小情，蒙蔽了双眼。你是为江湖而生的，他们都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子女，是你的妻儿，是你的士兵。他们的死，不比王苏敏更轻贱。”
　　李冬青久久无语。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幼年时，林雪娘坐在炕头，无数次地告诉他，什么可以为，什么不可为。林雪娘告诉他，有小情，有大爱。告诉他不管脚下的路如何，头永远向前看。告诉他书可以少读，武可以不练，什么都比不了灵活的头脑。
　　李冬青这几年靠自己学会了很多，可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这个坐在炕头的女人。她用盲眼无法丈量世界，却教出了李冬青。
　　是以李冬青能无数次的包容宁和尘，能结交一个又一个的朋友，能让月氏归位，又能让江湖归顺。林雪娘是个伟大的女人，她告诉李冬青，做一个善良的人。
　　李冬青说道：“娘，我懂了。”
　　林雪娘抚摸着他的脸，忍不住看了又看，说道：“儿，我悔啊。”
　　李冬青：“我过得很好，我会幸福的。”
　　林雪娘说：“娘信你啊。”
　　“我一直相信你，”林雪娘看着他，哀伤地道，“我的儿，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厉害的，儿，熬过去罢。熬过去。”
　　账外号角连鸣，李冬青霍然醒了过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李冬青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去，问道：“怎么了？”
　　“找到人了，”一个男人说道，“闻人掌门让我赶紧回来告诉你，找到宁和尘他们了！”
　　李冬青：“在哪儿！？”


第97章 托遗响于悲风（三）
　　“前方巡逻的探子来报, ”那人说道, “闻人掌门还没回来, 只是让探子把信带回来。”
　　巨大喜悦袭来，李冬青将信却不敢信，说了一个“好”字，然后冷静下来，说道：“先不要张扬, 不要告诉大家。”
　　那人：“诺。”
　　李冬青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人说了这个词儿，也有些不自在，瞥了一下李冬青, 又低下了头。
　　李冬青：“谁教的？”
　　“没人教，”那人道，“现在大家都讲规矩, 讲规矩的人不都这么说吗？”
　　李冬青：“不必如此，说你知道了就行。”
　　那人终于自在了些，叹了口气, 笑说道：“我知道了。”
　　李冬青挥手让他回去，往北望了一眼。他养成了习惯，总觉得自己的一块心病在北方, 漫天的大雪, 狼皮大氅，低矮的毛仓房还有发如泼墨的雪满，他的魂寄托在了北方, 宁和尘是他的一条肋骨，如果他不回来，李冬青就觉得自己没法不望着北方。
　　方青濯进帐，问道：“盟主啊，走不走？”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
　　“哦，”方青濯说，“你看见闻人迁了吗？”
　　李冬青只是说道：“去巡逻了，会归队的。”
　　方青濯要走了，又返回来，看着李冬青，说道：“盟主啊。”
　　李冬青：“？”
　　方青濯笑起来，说道：“我有点想谢谢你。”
　　“你让大家感觉很有底气，”方青濯说，“不管闻人迁是怎么说的，我都很欣赏你的做法，你没有因为私情乱了阵脚，大家都很敬服你。”
　　李冬青：“不用客气。”
　　方青濯：“大家都会帮你报仇的。”
　　“当然，”李冬青了然道，“我知道。”
　　方青濯笑了起来，这才走了。
　　走在路上的军队，每多走一天，就多一分失败的可能。李冬青不能让所有人为了自己等在这里，等宁和尘回去，就算他心里很想也不行。李冬青在这里就是军心，他无法抛下这里，继续向前走，就像是李冬青做出的一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向前走。
　　走出不足百里，李冬青忽闻马蹄疾行，他瞬间回头，闻人迁冲出一条路来，说道：“让开！”
　　李冬青恍惚地望去，看见他身后背着一个人，他瞪大了双眼，呆滞了片刻，霍然翻身下马，闻人迁的马要骑到他的脸上了，他急急勒马，把身后的人背下来，交到了李冬青的怀里，李冬青颤抖着抱着宁和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天爷啊，谢天谢地。
　　叶阿梅从人群中冲出来，紧紧地抱住了霍黄河，喊道：“长江！”
　　霍黄河赶紧去躲，结果没有躲过，把她勉强推开了，说道：“你肚子顶着我了！”
　　叶阿梅放开他，擦了擦眼泪，笑了起来。
　　楚钟琪也张开了怀抱，问道：“都有吗？”
　　霍黄河不悦道：“这是我妹妹！”
　　“知道，”楚钟琪说，“我也有妹妹，我不介意她抱抱你。”
　　楚服和霍黄河同时道：“闭嘴。”
　　楚钟琪笑着摆了摆手，李冬青横抱着宁和尘，走过来，看着楚钟琪笑道：“楚兄，好久不见了。”
　　“几个月啊，”楚钟琪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我了？”
　　李冬青：“我听说了，多谢楚兄。”
　　“弟弟，“楚钟琪对他道，”跟哥不用说这些。“
　　李冬青眼里终于有了泪花。他从一张张脸看过去，霍黄河、楚钟琪、楚服，唯独没有王苏敏。
　　霍黄河上前一步，把一截断刀拿了出来。李冬青看见那把刀，忽而泪如雨下，险些跪下去。
　　旁边人赶紧去扶，李冬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他摇了摇头。
　　霍黄河说：“冬青，勇敢一点。”
　　李冬青问他：“雪满呢？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力竭了，”霍黄河低头摸了一把宁和尘的额头，说道，“在高烧。”
　　李冬青紧紧地抱着宁和尘，扫了一眼这些人，霍然转身，把宁和尘背在自己的身后，翻身上马，转而说道：“继续前进。”
　　众人一时没有行动，闻人迁吼道：”都没有听见吗？！”
　　大家这才动了起来。
　　方青濯犹豫了片刻，对李冬青道：“雪满这个伤情，不适合……”
　　“方副掌门，”李冬青淡淡地说，“雪满要和我在一起。”
　　李冬青：“我不可能再放他离开我。如果我死了，雪满也要与我死在一起。如果雪满死了……”
　　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因为方青濯已经能明白了。
　　方青濯不再说话了。到了这个时候，他再看不出李冬青和宁和尘的关系，那就太没眼色了。
　　什么感情能深厚如此？不言不语，李冬青十六岁的时候，为了宁和尘暴露身份，不带兵甲就去了吞北海。宁和尘又替他去长安，送了半条命。
　　方青濯记得当时叶芝泽问过李冬青，杀了万里挑一的将军的人，又是什么人。
　　李冬青说：“宁和尘的徒弟。”
　　方青濯莫名其妙地对这个片段非常的熟悉，平常人又怎么会这样介绍自己？李冬青活在了宁和尘的身上，像是他的剑，他的皮，他把自己和宁和尘当成了同一个人。
　　母子尚不能同心，李冬青和宁和尘却是如此。
　　霍黄河上前仔细说了这一路的经过，但是隐去了王苏敏的死因。这对宁和尘而言无法接受。霍黄河讲到这里，便停了。
　　他道：“金附灵隐了。”
　　“随意罢。”李冬青说，“他会后悔一生的。”
　　霍黄河欲言又止。
　　李冬青莞尔道：“你记住王苏敏的名字了吗？”
　　“你俩都问了我这个问题，”霍黄河道，“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了。”
　　李冬青说：“大家都该记住，王苏敏是英雄。”
　　霍黄河说：“你眼里，每个人都是英雄。”
　　“你也是，”李冬青看着他笑道，“叔叔。”
　　李冬青道：“我们走到今天，无论成败与否，都尽力了。尽力而为，就是英雄。”
　　霍黄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冬青，当年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不寻常。你虽然命苦，还愿意为这个世道肝脑涂地，老天爷也该感谢你。“
　　“老天爷将雪满和你们送回来了，”李冬青说，“够了。”
　　李冬青用手攥着宁和尘的手，十指交握，总觉得抱得还不够紧，一点一点地把宁和尘往自己身上拽，俩人没有一丝空隙了，李冬青才稍稍解渴。
　　宁和尘，宁和尘。你是我的命啊。
　　宁和尘昏迷已经是第二天了，高烧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温度已经低了下来。
　　据一个大夫说，昏迷是好事，只要能醒过来，就代表没事了。李冬青想问：“醒不来呢？”没有敢问，所以作罢。
　　残阳如血，恢宏地洒遍大地。几行孤雁与苍鹰斡旋半空，扬下几声哀啼，振翅高飞，消失在了天际，不见踪影了。
　　走到日落，远处远远地，像是有兵队驻扎。李冬青望了望，忽而呆了。
　　闻人迁上前一步，说道：“这像是咱们的人。”
　　李冬青说：“是火寻。”
　　闻人迁：“……”
　　“你们留下，”李冬青眯着眼望了望，把宁和尘放开，要交给霍黄河，却被宁和尘一把攥住了手腕，李冬青当即愣了，一抬眼，宁和尘并没有醒来，还昏迷着，李冬青笑了，握了握他的手，把他的手拉开，然后交给了霍黄河，说道，“闻人迁，方青濯，楚钟琪，随我一起去看看罢。”
　　闻人迁说道：“无故驻扎在这儿，李冬青，这不正常。”
　　李冬青说：”所以去看看啊。“
　　闻人迁：“我去就行。”
　　“去了还得能回来，”李冬青看了他一眼，“你能吗？”
　　闻人迁：“……”
　　“走罢。”李冬青纵马向前，身下骑的千机打了个响鸣，“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几人行至队伍前，人们三三两两，或席坐在地上，或者靠着火堆喝水。看见他们后，都纷纷站了起来，让出来了一条路。
　　李冬青率先下了马，方青濯他们看见李冬青下了马，也跟着下来了，在这些人的注视下慢慢地走过去。
　　李冬青走到大帐前，火寻昶溟拍了拍手，从大帐中走了出来，看见他，并不意外，背手看着他。
　　李冬青：“你一天前，就该赶到长安了。”
　　火寻昶溟没有说话。
　　“王苏敏死了。”李冬青说。
　　火寻昶溟：“……”
　　火寻昶溟沉默片刻，问道：“因为我吗？“
　　李冬青：”不，因为我。“
　　闻人迁说道：“你为什么将军队次在这里？火寻昶溟，你想反吗？”
　　火寻昶溟冷笑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李冬青看了一眼众人，对火寻道：“进去聊。”
　　火寻昶溟却躲在了他面前。
　　李冬青抬起眼来，看着他。
　　火寻昶溟说道：“就在这儿聊。”
　　李冬青面带茫然地看着他，说道：“昶溟。”
　　“你也觉得我要反了？”火寻昶溟笑道，“怎么不带你的人进来？怕回不去吗？”
　　李冬青没有马上说话。
　　火寻昶溟看着他们几个人，又看了眼霍黄河，道：“换亲信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李冬青问，“我想和你聊聊，就咱们俩。”
　　火寻昶溟却还是挡在他的面前，不让他进大帐。
　　李冬青深吸了一口气，对火寻昶溟说道：“让开。”
　　火寻昶溟道：“来啊，命令我啊？！”
　　李冬青：“……”
　　他有些累了，说道：“昶溟，别闹了。”
　　“我做的不对的地方，我跟你道歉，”李冬青说道，“在这么多人前，我不想和你吵架，让人觉得咱俩不和。”
　　火寻昶溟忽然笑了。闻人迁防备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李冬青面前，李冬青皱着眉头，想要示意不用。
　　火寻昶溟转身拉开了大帐，一颗头滚了出来，一直滚到了他的脚下，李冬青才认出来，这是个故人——东海王欧阳摇。
　　李冬青诧异地看了眼火寻昶溟。
　　火寻昶溟道：“送你的礼物。”
　　火寻昶溟张开胳膊，说道：“兄弟。”
　　李冬青上前抱住了他。
　　所有人：“……”
　　李冬青低声道：“王苏敏死了。”
　　火寻昶溟也在他肩头落了眼泪，两个少年近乎抱头痛哭。李冬青终于找到了个肩膀承接自己的眼泪，那个人和他有同样的痛苦，能了解他的抛心挖肝之痛。
　　一旁站着的众人，见到此情此景，无不垂泪。
　　火寻昶溟放开他，说道：“你以为我叛了？”
　　李冬青还哭着，又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你的本事，你敢吗？”
　　火寻昶溟一踢那颗头：“我什么本事？我替你杀了东海王！替你解放了几千流民！”
　　李冬青：“好有本事。”
　　这是火寻昶溟第一次带兵，盟主是他的兄弟，他违抗了军令，可却替自己的兄弟灭了东海王。
　　火寻昶溟用拳锤了捶自己的胸口，说道：“我这里，永远向着你。李冬青，不管我怎么生气，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的。”
　　李冬青这回要进帐篷，火寻昶溟又拉了一下。
　　李冬青苦笑不得：“你有毛病啊，你这里莫非藏了——”
　　他说着非要进去，刚探进去一个头，就愣了一下。
　　火寻昶溟说：“这可不怨我，我可拦过了。”
　　郭嫣被脱了衣服，绑在了地上，本来在打滚，看见了李冬青，瞬间不动了，通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李冬青说李冬青赶紧把帐篷放下了：“你脱的？”
　　“啊，”火寻昶溟说，“不然会跑啊。”
　　李冬青：“你还能拦不住一个小姑娘？你脱人家衣服干什么？疯了？”
　　“你才疯了啊，”火寻昶溟，”你思想怎么这么腌臜？我刚回来，把她自己关在这里，一旦跑了呢？“
　　李冬青：“外头这么多人呢！你随便找个人看着啊。”
　　火寻：“我知道你的人谁能信谁不能信啊？你这么紧张，不会是还喜欢人家罢？”
　　李冬青指着他，警告道：“你话不能乱说。”
　　“咋的了，”火寻昶溟，“不然怎么解释？我是不懂，不如我去问问雪满？”
　　李冬青：“你敢！”
　　火寻昶溟：“你看我敢不敢。”
　　所有人：“……”
　　李冬青原地走了两步，又转过来，指着他说道：“我不管，你自己处理，必须把她放了。”
　　火寻无所谓地道：“放哪儿啊。”
　　李冬青：“我管你放哪儿？！”
　　火寻昶溟：“你不管我就搁这儿呗，反正宁和尘问起来我就说——”
　　李冬青上去要踹他，火寻昶溟躲开了，闻人迁赶紧架住了李冬青，方青濯一个箭步堵在俩人面前，一手挡住一个，说道：“我也分不清你俩是真吵还是假吵了，都给我冷静点。”
　　李冬青：“放开我。”
　　闻人迁犹豫了一下，放开了，李冬青突然上去踹了火寻昶溟一脚，火寻昶溟没躲过去，又要还手，李冬青一把把他脚抓住，把他拎了过来，说道：“给我处理了，听懂没有？”
　　火寻昶溟一脸无趣。
　　李冬青：“如果宁和尘知道了，我就踹死你。”
　　“好罢。”火寻昶溟说。
　　李冬青这才放下了他。
　　火寻昶溟往后跳了一步，说道：“你踹死我啊！”
　　李冬青：“……”
　　所有人：“……”
　　闻人迁捡起地上那颗头，说道：“打去罢，上一边打去，别在这耽误干活儿。”
　　方青濯挥退众人：“散了罢，散了。”


第98章 托遗响于悲风（四）
　　一行人再次安营, 直接歇了下来。
　　李冬青将宁和尘放进帐篷, 安静地看着他片刻, 手放在他的手心，感觉他有点冷，搓了搓。
　　火寻看了看，忽然开口，问道：“你有怀疑过我吗？”
　　李冬青莫名地道：“没有。”
　　“一刻也没有？”
　　“没有, ”李冬青说，“别问了。”
　　火寻：“你的手下都不信我，别说这个了，你还欠我个道歉。”
　　李冬青：“刚才明明就道歉了, 别耍赖。”
　　“刚那个不算，”火寻昶溟说，“你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 自己做主。”
　　李冬青：“我是在跟你过日子吗？什么事都要和你商量？”
　　“你和雪满就什么都商量。”
　　“因为我在和他过日子！”李冬青服了，“你谁也要比！”
　　火寻昶溟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我排第几？”
　　李冬青当即想赶他出去。
　　火寻昶溟跟他讲道理：“你在我心里可是第一。”
　　李冬青：“……”
　　“好罢, ”李冬青说，“你和雪满都很重要。”
　　火寻昶溟警惕道：“真的？”
　　李冬青：“真的。”
　　火寻：“我俩同样重要，都排第一？”
　　李冬青只好点头。
　　火寻昶溟如释重负, 大为满意：“这可是你说的, 他醒了。”
　　李冬青立刻转头，宁和尘睁开了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李冬青当即想回去收拾火寻昶溟, 火寻昶溟一溜烟跑了出去。
　　宁和尘拉住了他的手，李冬青又坐了回来，看着他，本来有很浓重地悲伤，结果被火寻昶溟一闹，他只觉得好笑，说道：“他故意要整我！”
　　宁和尘伸出手来，将他抱在了自己的怀里。李冬青霎时安静，也回抱住他。
　　宁和尘无声地流了眼泪。
　　李冬青说道：“谢谢，谢谢师父，谢谢你。”
　　宁和尘摇了摇头，李冬青瞬时觉得有刨心之痛。他深切地感觉到了，宁和尘在这一行中收到了深重的伤害，已经远远地超高了目睹王苏敏的死带来的伤害。那是命运、时势让他受的委屈。
　　李冬青此刻忽而明白，无论他走到哪一步，多么强大，都无法周全保护爱的人，唯一能做的只能让世道太平。天下苦战久矣，一日有战争，一日就无法得到实际的幸福。
　　权力和能力，无法带来真正的幸福，只有和平可以。
　　李冬青汗毛倒起，心情久久无法平息。
　　李冬青对宁和尘道：“雪满，我真的爱你。”
　　“我最害怕的，就是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李冬青说，“怕你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天下、江湖……战争，对我而言不值一提。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回到中原。我醒过来的每一天，我都怨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留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想逃跑。师父，我求你了，别再离开我了。”李冬青哀求道。
　　宁和尘眼角划了两行泪，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王苏敏为了救我而死。”宁和尘终于说道。
　　李冬青愣了一下，宁和尘又说了一遍：“王苏敏为了救我而死！”
　　李冬青反应过来，拍了拍他的脸，说道：“师父，看我，看着我。”
　　宁和尘片刻之后，才睁开眼睛。李冬青道：“我不能替他原谅任何人，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命，他自己的选择，师父，雪满——”
　　“王苏敏自己做的决定，”李冬青说，“我没权利替他责怪你！”
　　宁和尘终于转过脸来，悲伤地看着他。
　　李冬青：“如果有一天，我为了救你而死，你也不用去求火寻，或者是什么别人的原谅，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为你去死，因为我爱你。王苏敏虽然不说，但他喜欢你，一直很喜欢你，我也没权替他原谅你，我们都会做一样的事。”
　　宁和尘：“你如果替我去死，还不如直接给我个痛快。”
　　李冬青微笑了起来。
　　宁和尘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聪明的小孩。”
　　一直只有李冬青能安慰到他，知道他在想什么，明白他的痛苦和茫然，看出他的徘徊，李冬青精通于人性，却不用这个本领作恶，他只想让人活得更开心一些。
　　宁和尘无数次涌起强烈的冲动，李冬青不该如此，这肮脏的世界配不上李冬青。他想要把一切都捧在手心，送给李冬青，送给这个聪明、善良的小孩。
　　为人父、为人母、为人妻、为人夫，到底是什么感觉，宁和尘深深地品尝过了。
　　李冬青说道：“三日后入长安，之后我给你最想要的。”
　　宁和尘：“我想要什么？”
　　李冬青：“幸福。”
　　闻人迁从大帐外咳了咳，说道：“李冬青，外头还有东瓯的流民，等着你解放呢。等半天了。”
　　“就来，”李冬青吻了一下宁和尘的手背，“等我。”
　　又是这个，宁和尘看着他的背影，想到这是李冬青曾经许下的诺言：让他幸福。
　　十七岁的少年，有债必还，一诺千金。第一次见他是如此，之后每一次都是如此。
　　天下的英雄啊，齐聚于此。
　　三日后，长安城外，兵陈于此。
　　李冬青也当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将军。
　　长安城内外，陈兵十万。李冬青手下，不足五千人。
　　刘彻只在城墙上草草地见了他一面。刘彻站在城墙上，李冬青坐在马上，闻人迁走出去，城门打开，韩安国走了出来。
　　两方使者面见，闻人迁说的话，与昨夜李冬青所教的一样。
　　昨晚，在昏暗的灯光下，李冬青说道：“他只会派出两个人，要么就是韩安国，要么就是新任宰相，公孙弘。你并不认识这两个人，但是很好认，公孙弘已经耋耄之年，相貌昳丽，英俊伟岸，他很得刘彻欢喜，所以我猜，刘彻不会派出他来，你会遇上的是韩安国。”
　　李冬青：“韩安国是一个政治家，以退为进，以攻为守，步步为营。他很狡猾，也很谨慎，他比你大了好几轮，光论谋略，几个你也玩不过他，但是不用怕，因为他为刘彻说话，他自己可发挥的余地不大。”
　　闻人迁：“我该怎么说？”
　　李冬青：“你只需要传达两个消息——”
　　“其一，我们所有所求，就是自由。朝廷从此从江湖撤出所有权利，江湖也会恪守规矩，不会插手朝堂。”
　　闻人迁：“其二呢？”
　　李冬青：“其二……告诉他，杀了他轻而易举。”
　　闻人迁顿了顿，点头说道：“没问题。”
　　长安城下，闻人迁道：“韩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不懂你们权臣们的心思，就直说了。我们就只有两个要求：一，别再插手江湖事，江湖也不插手朝堂，我们和平相处；二，不是打不过，而是不想打。”
　　闻人迁抬头，指了指刘彻，对韩安国道：“我们随便出个人，都能直接要了刘彻的命。”
　　韩安国笑了起来，颇为和善的样子，说道：“这个不是不大信的。”
　　韩安国也跟着他抬头去看刘彻，悄声道：“皇上也不是随你杀的。”
　　闻人迁也悄声说：“我们盟主也是。”
　　韩安国：“不知道你们盟主能给你们几年和平？江湖如若只靠一人撑着——他是会死的，他死了，谁护佑江湖？”
　　灯光下，李冬青对闻人迁说：“他会策反你，会让你自我怀疑，让你不坚定。也会他会说，我是带着你们胡闹，这是一场闹剧——不要听他的，你策反不了他，因为他不得不忠诚于刘彻，但是他很可能会松动你。”
　　闻人迁：“我怎么做？”
　　“随他去说，”李冬青看着他，“让他感觉他说服你了。只有这样，他才会多说，越说越多，也就会透露越多信息。”
　　长安城下。
　　闻人迁说：“江湖出我辈，难道英雄还会断绝吗？江湖人，都是武学奇才，李冬青很稀奇吗？这天下并不少有。”
　　韩安国：“不少有？你给我找出第二个来。”
　　闻人迁：“宁和尘。”
　　韩安国：“宁和尘绝不是江湖可以依赖的人，他恃才傲物，这才是武学奇才的宿命，就是不羁。不世出人才不爱拘束，就算你能找得出这样的人才，他们也不会有李冬青这样的野心和责任心，他不会想要生下来就背着枷锁，不会想要为江湖献身。百年之后，李冬青死，江湖也就亡了，这一亡，就是彻底断绝。”
　　“而如果现在投降，”韩安国说，“江湖还会存在。”
　　闻人迁有一瞬间的犹豫，韩安国道：“而且你们未必会赢。长安城手中十万兵马，都是从边塞召集而来，他们精于作战，有些人的实力，不必江湖人差。”
　　“你们把边塞的士兵召回长安？！”闻人迁瞪大了眼睛。
　　韩安国说：“皇上志在必得。”
　　闻人迁：“……”
　　他确实有些吓了一跳，可却不是因为恐惧，如果边塞的士兵召回长安，那谁守护边塞？
　　韩安国却误以为他是怕了，说道：“皇上会厚待俘虏，你们每个人，都能得到赏赐和官职，如果在战争中替朝廷斩获了匈奴人的头颅，还能加官进爵。但如果你们死在了这里，你们一无所有。”
　　灯光下，李冬青说：“如果他给你威逼利诱，听着就行。不想演了，就直接回来。你只需要把消息带到，到最后一刻，戏弄他，让他知道你的忠诚，因为你的忠诚意味着对我的信任，你对我的信任，意味着我的强大。他不会告诉刘彻你俩的全部对话，也不会被你的忠诚震慑，但是他回去告诉刘彻的时候，他的恐惧，哪怕一丁一点儿，也会被放大数倍，传达给刘彻。刘彻敏感，多疑。”
　　李冬青：“你要保证，你先走。”
　　长安城下，闻人迁看着韩安国圆润的脸蛋，说道：“韩大人啊，你们不是志在必得，你们是疯了罢？”
　　“边塞的兵马也动，”闻人迁说，“我没觉得你们厉害极了，我觉得你们山穷水尽了。”
　　闻人迁一躬身：“我走了，韩大人，我的要求请务必带到。”
　　韩安国愣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闻人迁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了。
　　闻人迁踏下桥，走向了李冬青的身边，李冬青眼睛看着刘彻，微微低下头，听闻人迁耳语两句，忽然皱起了眉头。
　　李冬青确认似的看了一眼闻人迁，闻人迁点了点头。
　　长安城上，韩安国走上城墙，刘彻看着下头，问道：“如何？”
　　韩安国：“他们有两个要求——”
　　“哦，”刘彻说，“那就不必说了。”
　　韩安国：“诺。”
　　刘彻：“无非就是让我放他们自由之类种种。才也猜得到。”
　　韩安国没有说话。
　　刘彻回头端详了他一眼，说道：“韩大人，你怎么了？”
　　韩安国：“？”
　　“怕了？”刘彻问道。
　　韩安国当即跪下：“臣没有。”
　　刘彻点了点头，看着下面，李冬青隔着一条护城河，望着自己。
　　李冬青说：“伊稚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他肯定是把卫青放在了边塞镇守，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卫青，也不能没有兵。”
　　宁和尘：“伊稚邪消息没有那么灵通，这一战打完，他再把兵调回去，也不迟。”
　　李冬青微微摇头，说道：“如果伊稚邪得了消息，中原危矣。”
　　闻人迁：“那还打吗？”
　　李冬青沉默片刻，说道：“打。长江，你去一趟雁门、辽东、云中等地，如果有匈奴骑兵踏入中原，马上回来告诉我。”
　　霍黄河一勒缰绳，凛然道：“好。”
　　李冬青：“即刻动身。”
　　霍黄河和宁和尘对视一眼，纵身骑马，扬长而去。
　　李冬青：“通知下去，时刻准备听令撤退，如果匈奴兵进犯，我要每个人都能马上撤退，将你们的刀锋对准草原上来的跳蚤。”
　　闻人迁道：“是。”
　　李冬青眼看着前方，说道：“接下来，算一算家里的账。”


第99章 托遗响于悲风（五）
　　李冬青掉转马头, 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手里握着武器, 眼里信念不死。李冬青看见他们的眼睛，又蓦然想起了王苏敏。如果王苏敏活着，也会是这里的一员，会这样信任地看着他，会为他上战场。
　　李冬青说了最后一句话：“杀进未央宫。”
　　话音落地, 几千人消失在了马背上，天空黑压压地累满了人，韩安国瞪大了眼睛，望着传说中飞檐走壁的侠者们, 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把护住了刘彻，说道：“护送皇上回宫！”
　　城墙上射出无数火/箭, 江湖和朝堂的战斗终于来了！
　　这注定是血战、死战、两败俱伤之战，但是不得不打的一战。
　　李冬青不可能饶了任何一个人，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鏖战超过了一整天。这已经可以载入史册, 没有任何休息、整顿、不喝水，吃饭，杀人杀了一白日。可以说史无前例。
　　闻人家、闻钟家、仓山河、厉家等等……险些死绝。
　　闻人迁在暴怒中吼道：“长城不倒, 此志不渝, 黄河不绝，此心不灭！”
　　所有鏖战中的江湖人重复道：“长城不倒，此志不渝, 黄河不绝，此心不灭。”
　　叶阿梅在怒吼中丧失了意志，倒了下去，被宁和尘接住，带了出去，宁和尘将她放下，又要回去，叶阿梅拉住他，说道：“雪满。”
　　宁和尘转回来，笑道：“你还没有要死。”
　　“我知道，”叶阿梅也笑，“我只是孩子没了。”
　　宁和尘笑脸顿时落下，看向她下/身，那居然是她自己的血！
　　宁和尘一瞬间慌了，叶阿梅却道：“无……所谓，这可能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叶阿梅脸色苍白，躺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羌笛，递给他，说道：“还给你罢。”
　　宁和尘：“还我干什么？”
　　“别装不知道，”叶阿梅道，“我喜欢过你，你心里明白，我嫁给他，就是因为想看你会不会来找我。”
　　宁和尘接过那根羌笛，看着她的眼睛：“现在不喜欢了？”
　　叶阿梅点了点头：“喜欢别人了。”
　　宁和尘：“冬青告诉我了，闻人迁不错。”
　　叶阿梅：“我知道，你俩都不是什么好人，男人，都没有什么好东西。”
　　“闻人迁是好东西？”宁和尘问。
　　“他是……对我不错的坏东西。”叶阿梅渐进虚弱，“没有好的。”
　　宁和尘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动作、心思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此月份小产，叶阿梅能不能撑得下去，谁能说得准？
　　宁和尘将她放在城中的干草堆上，却见她昏迷了，他将她横抱起来，转身去找医铺，迎面冲来两个士兵，宁和尘暴怒道：“滚！”
　　一脚将他们踹开，口吐鲜血地晕倒在地。
　　就在这个时候，天边传来了悠扬的琴声，宁和尘抱着叶阿梅，向天空望去，半空之中雪白的纱裙一闪而过。
　　一位歌女落了下来，接过了他怀中的叶阿梅，说道：“交给我罢。”
　　宁和尘转头望去，月氏大歌女立在墙头，无悲无喜地望了他一眼。宁和尘冲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李冬青等人已经杀进了宫门口，他贯穿了一个士兵的胸口，把他从自己的剑身上踢了下去，厉汉心大喜道：“是月氏歌女！”
　　李冬青却神色沉重，停了下来。
　　火寻昶溟说道：“大歌女来了，难道草原上已经得知了开战的消息？！”
　　李冬青望向天空，忽而说道：“停罢。”
　　他大喝一声，声音振聋发聩：“刘彻！停手罢！”
　　那声音传遍了整个长安——
　　刘彻坐在未央宫中，听见李广给他念了一封信，这封信以“匈奴压境”作为开头。
　　门口霍然踢进来了两个士兵，李冬青身穿一身血衣，身后带着一群人，怒而冲来，他站在门口，勃然怒道：“你还要打？！”
　　刘彻看着他，说道：“你长高了不少。”
　　李冬青一步一步地走进来，诸位大臣抱头鼠窜，哭嚎不止，仿佛李冬青是个杀神。
　　“我只向你求自由，”李冬青平息怒火，“你却拿边塞士兵杀我族人。你杀的何止是我的族人——”
　　刘彻：“是黎民苍生。”
　　李冬青：“对，是黎民苍生。你无所谓，是吗？”
　　“只是没有那么有所谓，”刘彻说，“咱俩想的其实差不多，你想打架，因为想要日后平静，我也是。只有一统天下，才能真正的止战止伐，李冬青，你眼界很小，只有你的江湖人，我想的是这个天下。”
　　李冬青：“我也能眼界开阔些，那需要你从王位上滚下来。”
　　所有人：“……”
　　噤若寒蝉。
　　刘彻笑道：“年轻气盛，好大的脾气。”
　　“投降，认输，”李冬青说道，“我替你打匈奴人。马上。”
　　刘彻说：“就算今天认输，我有回寰的余地的时候，仍然会杀江湖人。我的天下，不允许有第二重势力。就算是我不行，我的子孙也会这样做。”
　　李冬青礼貌道：“那就等你的子孙能长大再说罢。伊稚邪杀入未央宫，可不会像我一样和你谈判，只问你要投降。”
　　刘彻看了他片刻，沉默地威压压下来，不像是他要输了，倒像是他赢了，在想如何处置李冬青。
　　刘彻一摊手：“我输了。”
　　几万人的死亡，数年的纠缠，轻飘飘地一句话落下来。闻人迁霍然觉得不可置信，为什么这句话一丝一毫地都让人感觉不到愉悦？
　　闻人家近乎断绝，吞北海死绝，所有江湖门派脱了一层皮。为什么如此简单一句话，就勾销了？
　　李冬青身后无数铁血男儿，难忍热泪。
　　李冬青无力地对刘彻道：“立你的诏书罢。”
　　他坐在台阶上，对李广说道：“让所有人停手。”
　　李广看了一眼刘彻，刘彻点了点头，李广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刘彻一边写诏书，一边道：“你也当上王了，打算怎么犒赏你的士兵？”
　　李冬青；“让他们永远都不需要再回长安。写完了吗？几句话就行。”
　　刘彻写完，递给了他，李冬青要接过来，刘彻却没放开，他看着李冬青：“你肯定没那么恨我。”
　　李冬青没说话。
　　刘彻笑道：“只要你当一天王，你就会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懂我。”
　　李冬青扯过诏书，转身就走，刘彻大笑几声，在他背后很刺耳。
　　李冬青走出宫门，对身后人说道：“去雁门——堵住边塞。”
　　这是大汉最混乱、血腥、勇猛的一天，日暮终于来到，江湖、士兵夜奔雁门，迎着末日的黎明，杀入敌军的兵马之中——
　　在天亮之前，昨日的敌人变成了今夜的队友，昔日的盟友，今日拔刀相向，大汉所有名将，江湖所有高手，都只为了将匈奴人赶出中原！
　　战马力竭、士兵渴死、月氏歌女们把琴弹碎。
　　和平！和平！
　　来自人心底最纯粹的嘶吼。
　　和平！和平！
　　每一个挥刀的人最后的绝望。
　　很多年前，李冬青只是一个在乞老村卖艺的少年。他有一个盲女娘，他娘教给他了一首诗：“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那时候憎恨战争，不喜欢任何一个皇帝，不恨匈奴，也不恨大汉。没想过当皇帝，也没想过入江湖。
　　但他注定是为天下而生，他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他是天下之子。是自由和和平之子，他注定不爱任何一方势力，不为任何人效忠，他誓死守护黎民，誓死捍卫和平！
　　李冬青道：“杀——！”
　　所有人道：“杀——！”
　　伊稚邪坐于马上，看着李冬青，他曾经放过一命的少年。
　　如果当年他杀了李冬青，又如何？放虎归山，永留后患。
　　伊稚邪道：“李冬青！”
　　“我们当不了朋友，”李冬青说道，“伊稚邪，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李冬青言出必行，他说过当伊稚邪带兵杀入中原时，李冬青的剑永远指向他，就算他正和刘彻酣战。
　　伊稚邪：“我以为你会杀了皇帝，称帝呢。”
　　李冬青道：“我也说过。我不想当皇帝，但没人信。”
　　伊稚邪：“我其实是有些信的，但不想当，和送到你眼前让你当，是不大一样的。”
　　“你汉语又进步了不少，”李冬青说，“那你现在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吗？”
　　伊稚邪：“哪句话？”
　　“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
　　在空旷的草原上传来悲壮的高歌，空旷低沉，在山间回荡。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王苏敏唱道：“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天下人！死罢。
　　士兵饮血，壮士扼腕，百姓哭丧！
　　死罢，死后方能平静！所有的和平，用血来换！所有的幸福，用刀来夺！
　　无论是输，是赢，是高歌，是悲壮，过后都是平静。
　　无数的血——无数的断刀，无数的悲歌，无数的眼泪——
　　拳与拳，肉与肉，无论如何，以战争开始，也会以战争结束。
　　然后愕然终止。


第100章 完结啦啦啦啦啦啦
　　冬天, 雁门。
　　巴特/尔跪在黄金台上, 念完了誓言：“我对着万古苍穹, 对着烈日苍鹰起誓，我将誓死保卫黎民苍生，百姓饮我的血，牲畜吃我的肉，我用生命捍卫生命, 用死亡对抗死亡。长城不倒，此志不渝，黄河不绝，此心不灭。”
　　霍黄河将羊皮递给了他, 他咬破了手指，在上头盖了个手指印。
　　巴特/尔马上站了起来，跑了下去, 霍黄河喊道：“李冬青让你去找他！”
　　巴特/尔快乐地道：“知道啦啦啦啦！”
　　闻人迁走进来，对李冬青说道：“盟主啊——”
　　“你一这样喊我我就害怕，”李冬青穿上大氅, 正要出门，问道，“又怎么了？”
　　闻人迁：“火寻昶溟解放的那些流民, 还有那些江湖人, 到底怎么处置？流民就算了，江湖人怎么办？他们聚在东瓯不走，刘彻一定要你管, 他不管。”
　　李冬青：“谁的麻烦谁去管，让火寻昶溟去解决。”
　　“火寻昶溟让我来找你。”
　　李冬青好脾气地道：“我让你去找他。”
　　闻人迁：“……”
　　李冬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外走，闻人迁：“你干吗去啊？”
　　“打狼！”李冬青说，“做衣服！”
　　迎面冲来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扑进李冬青怀里，李冬青抱住他，痛道：“你八岁了！别再这么撞人了！”
　　巴特/尔：“我通过了，李冬青！”
　　李冬青说：“知道了，我去打猎，你去吗？”
　　巴特/尔：“宁和尘去我就去。”
　　“那你别去了，”李冬青说，“我稀罕你？”
　　宁和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等了半天，不见人影，进来看了看，巴特/尔快乐地道：“雪满，我过了！”
　　宁和尘笑道：“我就知道。”
　　巴/特尔：“让江湖的新英雄带你去打猎，给你做一件新衣裳，怎么样？”
　　李冬青：“我真的要揍你了。”
　　闻人迁也走了过来，宁和尘问：“一起去吗？”
　　闻人迁没好气地道：“我不像你们，我有活干。”
　　宁和尘：“火寻？”
　　李冬青：“他也有活。”
　　闻人迁说：“你还没看出来吗？如果火寻有活干，那就是李冬青清闲，如果是李冬青有活干，那代表火寻很闲。”
　　李冬青两手摊开：“现在是我放假的时候。”
　　话正说着，火寻昶溟从拐弯处走来了，李冬青看了一眼，赶紧推了一把巴特/尔，说道：“快走。”
　　火寻昶溟余光一扫，看见他们几个人，马上道：“别跑——”
　　李冬青一把把巴特/尔夹在自己咯吱窝下头，拔腿跑了。
　　火寻昶溟追了两步，无语地停下来了，闻人迁把竹简放到他的手上，说道：“干活罢？”
　　雁门开始下雪了。不是零星的雪花，是一场真正的大雪。压断树枝的雪花铺满城。
　　李冬青牵着宁和尘的手上了山，看着整座山城落雪。静悄悄地，只有风声。
　　巴特/尔在他们脚下打猎，张开一张弓，紧盯住一头鹿。
　　宁和尘看着那个小男孩，微微笑了。
　　那鹿察觉到危险，动了动耳朵，停顿片刻，霍然拔腿，巴特/尔的箭“咻”地一声射出，偏了，但狠狠地射穿树木，入木三分。
　　宁和尘说：“百步穿杨，比你如何？”
　　“我那时候都十五了，”李冬青说，“没什么能比的。”
　　李冬青在雁门捡到了这个小男孩，混在俘虏和流民之中，他还记得这个小男孩，当初和王苏敏一起去范夫人城打探消息，王苏敏指着这个小男孩说，聪明的吓人，但是很像李冬青。
　　这个小男孩也记得他，见第一面，还问他：“那个大胡子呢？”
　　李冬青说：“他叫王苏敏，他死了。”
　　巴特/尔耸了耸肩，似乎无所谓。李冬青就把他留下了。
　　李冬青从战争结束之后，就想找个人等自己死了，能把江湖托付给他。巴特/尔很聪明，但是不分正邪，野性难脱，过于洒脱，有些冷漠，又有些依赖李冬青。很多小毛病，李冬青亲自教他，把自己所学所想，慢慢地都交给他。
　　宁和尘意外地很喜欢巴特/尔，总是含笑、安静地看着他。李冬青猜测，是因为他从巴特/尔身上看到了一些李冬青的影子。总觉得那是李冬青小时候的样子。
　　巴特/尔喜欢宁和尘，但依赖李冬青，把他当爹，但是不叫爹。
　　李冬青今年也就只有十八岁，也实在不适合让他叫自己“爹”。
　　李冬青看了眼天色，说道：“不知道能不能打头狼。”
　　宁和尘：“非要狼？”
　　“明知故问啊，”李冬青说，“我记得呢，欠你件衣服。还是说你不想要了？”
　　宁和尘微笑不语。
　　李冬青取下背上的弓箭，走上山头，对他说道：“想要什么都给你。”
　　他一低头，看见另一头，火寻昶溟从山下爬上来。
　　李冬青：“……”
　　火寻昶溟赶紧说道：“别跑！我不找你说流民的事儿！”
　　李冬青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伸手拉了他一把。
　　火寻昶溟站上山峰，大风猎猎，他被吹得鼻头通红，头发乱飞，说道：“把你衣服给我穿穿。”
　　李冬青回头看了眼宁和尘，只好把大氅脱给了他，火寻昶溟赶紧穿上了，对宁和尘说：“别吃醋，这是我跟他要的。”
　　宁和尘一挑眉，示意随你。
　　当初火寻昶溟把郭嫣留下这件事，惹火了宁和尘，连骂带损，很是折腾了火寻昶溟一番。也让他看清楚了，人家俩人才是一家人，宁和尘会骂他，但是不会骂李冬青。真是迂腐之极，蒙昧至极！
　　火寻昶溟看着山下的雪，沉默片刻，对李冬青说：“这个活儿——”
　　“还得是你去。”火寻昶溟说。
　　李冬青有些难过地看着他。
　　火寻昶溟道：“我得走了。”
　　“可能以后还会回来的，”火寻昶溟道，“我要去找火寻真，如果她还没成亲，我就告诉她我喜欢她，我想娶了她。”
　　李冬青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单手抱住他的肩膀，看着山下的城。
　　火寻昶溟笑道：“也许我在月氏过得不开心，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再回来给你当苦力罢。”
　　李冬青：“我会一直等你。”
　　“一辈子很漫长，我们一定一定会再见，”火寻昶溟用力地说，“但我永远是你最好的兄弟，不是闻人迁、不是方青濯、谁都不是，我是你最好的兄弟哈。”
　　李冬青大笑起来。
　　火寻昶溟：“雪满，抱一下。”
　　宁和尘和他拥抱，拍了拍他的肩膀。火寻昶溟说：“你好香啊，到底是什么这么香？”
　　宁和尘：“下次见面告诉你。”
　　火寻昶溟微笑起来。
　　火寻昶溟退后一步，李冬青忽然说道：“等等——”
　　火寻道：“走啦，好兄弟，一定会再见！”
　　李冬青：“一定要回来——！”
　　火寻昶溟跳下雪山，大声笑着，笑声传遍了山谷。
　　李冬青转身，望向宁和尘，宁和尘说道：“会见面的。”
　　李冬青：“我现在——”
　　“可以去追回来，”宁和尘道，“还来得及。”
　　李冬青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纵身跳了下去。
　　巴特/尔艰难地拖着一匹狼，想要爬上山来，宁和尘回头看见他，走了下去，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射的？”
　　巴特/尔：“啊，当然，不然难道是捡的？”
　　“送你做大氅，”巴特/尔说，“我是不是比李冬青强？”
　　宁和尘调笑道：“李冬青和别的男人跑了。我指望不上了。”
　　巴特/尔拽道：“跟我如何？”
　　宁和尘大笑起来。
　　四下一片大雪茫茫，他看着巴特/尔，摸了摸他冻得通红的脸颊，温柔道：“冷吗？”
　　巴特/尔看着他愣怔了片刻，用衣袖擦了擦鼻子：“不冷。”
　　宁和尘蹲下身来，看着他，说道：“冷要跟我说。”
　　他抱住巴特/尔，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像是怀抱一个婴儿，满是疼爱和怜惜，巴特/尔茫然地站在雪地里，听见宁和尘对他说：“受到欺负也要跟我说。”
　　“知道了，”巴特/尔说，“难过了也要告诉你。”
　　宁和尘放开他，对他道：“去玩罢。天黑前回来。”
　　巴特/尔跑开了，跑到半截，又返回来，抱了抱他的大腿，然后又跑走了。
　　宁和尘始终笑着看他，李冬青一身是雪地回来了，看见地上的狼，愣了一下：“巴特/尔？”
　　宁和尘笑道：“是不是比你强？”
　　李冬青蹲下/身看了看，居然是一箭射死，说道：“确实比我那时强。”
　　李冬青不服了，拿起弓箭：“我给你射个雪狼。”
　　宁和尘：“火寻呢？”
　　“走了，”李冬青给弓上箭，低头道，“我告诉他明年必须回来，否则我去月氏抓人。”
　　宁和尘：“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李冬青凑近了过来，忽而说道：“你说呢？”
　　宁和尘：“我真看不出来了。”
　　俩人都笑了起来。
　　春天的时候，楚钟琪送来了一封书信，说自己还活着。他经常会隔一两个月送来一封信，就说仨字：“还活着。”
　　这封信到了第二年年末，就没再收到过了，李冬青和宁和尘去茅山看过一次，没有找到人，楚服也找不到了。后来听到的消息是他俩跳下了山崖，不知道是活着的时候一齐跳了下去，还是楚钟琪死了，楚服抱着他跳了下去。但也有人说，在长安的酒馆中看见过楚钟琪。不知道真假。李冬青就权当还活着，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大声地喊：“顺流而下！”
　　李冬青答应了皇帝，不入长安，便留在了雁门，守这一方平安。黄金台从此不受朝廷管辖，黄金令也确实改了。霍黄河还做守台候。
　　李冬青当过前太子的儿子、当过月氏的王子、当过伊稚邪的俘虏，也当了第一任武林盟主。天底下的势力都尝了一个遍，也做过错事，但回头想想，再走一遍，发现还是会这样选。
　　江湖这一池水，只要有人，就永远不会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终于写完了，我一度觉得我这辈子都写不完这本书了，干脆跑吧，反正你们也找不找我，啊啊啊啊可恨，我居然这么坚强，真的把他写完了！！！！天啊！！！！！！！
　　如果恰好有作者看这本书，你也恰好进入瓶颈期，我这里有一条建议你可以听一下：快跑。
　　与天斗壮志雄心，与空气斗其乐无穷，与自己斗纯他妈神经病。
　　在最后，我为大家高歌一曲，助助兴。大家准备好！！！！！！！！！！
　　“有多少世间万物沦落为孤独一注【嘶吼】！！！！才会羡慕别人的幸福！！！每天都在走别人的路！！！！！反反复复！！！拨浪鼓！！！！！！！！成与败不用自己传唱让他人倾诉！！！！！！！！！！！！是是非非！！！！！！！！人情世故！！！！！！！！！！！！！踏破红尘迷雾才能赢得了江湖！！！！！！！赢在江湖【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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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回来一趟，我w.b重新搞了一个，id是禁断之吻AKA葬爱琉璃二代女皇  这次应该不会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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