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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年少时》作者：仙气十足
　　[本文文案]
　　毕梓云在一中附近每个能兼职的地方都见过方南。
　　他排队给妹子买奶茶的时候，方南在店里摇冰块。
　　他去练琴的时候，方南来给乐团的人送外卖。
　　他练完琴的时候，方南还在给隔壁合唱团的送外卖。
　　终于有一天，毕小爷拦住方南，扬了扬下巴，扔给他一张试卷和厚厚一沓毛爷爷。
　　“听说你数学能考满分？给我补课，补上去一分，算你三百，怎么样？”
　　方南看了一眼毕梓云试卷上惨不忍睹的个位数。把钱扔回给他，走了。
　　“太烂了，补不了。“
　　怼天怼地毕小爷：“？？？”
　　那你倒是把试卷还我啊？
　　—
　　方南是沽南一中全校公认的人生赢家。
　　人长得帅，成绩拔尖，还打得一手好球。
　　很少有人知道，方南的父亲在省监狱里服刑，母亲还是个疯子。
　　这事后来也被毕梓云误打误撞知道了。
　　—
　　2012，他和方南结下了梁子。
　　2021，方南和他交换了戒指。
　　—
　　*人穷颜好温冷学神攻vs假笑爱装怂小太阳受*
　　食用指南：
　　-祖传文案废，结合正文食用效果更佳嗷；
　　-双向暗恋，治愈救赎向，甜痛文学（我在说啥）；
　　-受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人前温柔亲和阳光礼貌小天使，喜欢的人面前叛逆不羁天天脑中蹦迪；
　　-全文粗长双箭头1V1，HE，会从校园写到步入社会～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甜文 成长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毕梓云，方南┃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学习吗？学完结婚的那种。
　　立意：只要努力学习，共同进步，就能一起在未来闪闪发光。
　　
　　
第1章 南方
　　“方同学吗？唉，过来坐。”
　　年级主任走到饮水机旁，用纸杯接了杯温水，端起来放在了男生面前。
　　方南接过纸杯，低头抿了一口：“谢谢田老师。”
　　田主任张了张嘴，像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起头。他整理着桌上的教案，等面前的男生仰头喝完一杯水，才温和地开了口：“住在学校宿舍还适应么？”
　　方南放下杯子，点点头：“挺适应的，谢谢田老师。”
　　田主任看着眼前寡言少语的大男生，忍不住叹了口气：“方同学，平时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需要老师和同学帮助的，尽管和你们曹老师提出来，曹老师解决不了的，就直接来办公室和我说。”
　　“你们家的事……就是意外，和你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你看你现在成绩那么优秀，从来不用家里操心。困难嘛也只是暂时的，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田主任从书柜里取出个文件夹，递给方南。方南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盖红章的纸，应该是自己的减免学费申请被学校批下来了。他伸手往里摸了摸，又掏出了一沓百元纸币。
　　“这是办公室里几个老师的一点心意——”
　　“田老师，这钱我不能要。”方南抽出申请表，将装着钱的文件夹递回给了田主任。
　　从年级办公室里走出来，方南站在走廊上，抬头看了看天。
　　春天只剩个尾巴，初夏就要来了。又是个适合打球的大晴天。
　　和风伴着暖煦，吹拂过这座四季如春的南方小城。学生们沿着教学楼下的球场肆意奔跑，挥手呼喊着自己的同伴。校服被随意扔在篮球场旁，堆得到处都是。
　　“好球！”
　　不远处传来热烈的欢呼声。方南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男生运着球，朝他奔了过来。
　　“方南！”曹藩宇冲他大声喊道，“你丫的怎么还不下来，站那儿看猴呢？”
　　方南对着自己的哥们儿摇头，指了指学校北门的方向。曹藩宇瞬间露出了然神情，挥手示意方南快滚。
　　这意思是球队他来负责，让方南安心地自食其力去吧。
　　曹藩宇，高一十一班班主任的大公子，校篮球队副队，队长方南的头号死党。学校里极少数知道方南家里出事的人之一。
　　方南家原本是开货运公司的，规模在当地还不算小，在这座四五线小城里妥妥算得上是个富二代。高一上学期期末考，方南碾压式斩获了沽南一中年级第一的桂冠，方南爸爸乐得不行，当晚请了一群公司里的人在酒楼吃饭。
　　那晚众人喝了多少酒，酒席到多晚才散去，曹藩宇也没听方南讲过。他只记得，方南第二天就被老曹喊出了教室，整整三天都没回来上课。
　　方叔叔公司里的货运司机开着重载卡车，在下高速公路的分岔口斜撞上了一辆旅游大巴。卡车司机当场死亡，连带着旅游大巴撞翻了隔离带，车里死伤惨重。
　　事故的原因是酒驾。
　　方南家将整个公司抵押作赔偿，方叔叔说是要北上找亲戚借钱，从此消踪匿迹，再也没联系过家里。方南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出事后也没法继续工作，被他舅舅带回了娘家休养。
　　曹藩宇自然清楚方南每天下午放学都要去北门兼职，这才果断放行。
　　方南将减免学费的申请表塞回书包，双手插进兜里，沿着楼梯向下走。
　　拐角的仪容镜旁有道人影，正低头摆动着一个黑色的长盒子。方南赶着去兼职，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加快步子，沿着楼梯继续往下，与一名正在上楼的中年女人擦肩而过。
　　中年女人穿着一身米色长裙，一头波浪卷发垂在肩头，看起来既知性又优雅。身上浓重的香水味朝着方南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女人径直走到拐角站着的人身旁：“小云，轮到你了。”
　　方南绕过拐角，余光看到一名男生从背光处走了出来。
　　男生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打领结的黑色正装，一头栗褐色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与学校里邋里邋遢的学生仔们格格不入。男生左肩背着长方形盒子，手上拎着根又细又长的棍子。
　　不，不是棍子。方南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手上拿着的是一根木制的琴弓。
　　“正常发挥就好，别紧张。”
　　女人替男生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带着男生向一楼的阶梯教室走。
　　“妈，我没紧张。”
　　被叫做小云的男生动了动喉咙，握着琴弓的手有些发抖。
　　明明紧张到不行啊，方南心里想。
　　方南刚走出教学楼，就听到一阵悠扬的乐声从阶梯教室里飘了出来，旋律怎么听怎么耳熟，他却说不上来名字。
　　琴弓发出的第一声浑圆而绵长，乐曲的旋律十分鲜明清晰，甚至隐隐有压过校园里其他杂音的架势。
　　方南并不懂乐理，更别说小提琴曲了。但这阵极具爆发力的开场让他脚下步子放缓了片刻，最终在道路边上停了下来。
　　在教学楼下站了不到一分钟，方南突然摇了摇头，自嘲般地笑了下。
　　如今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还成问题，自己这还站在路边开始鉴赏古典乐了。
　　北门背靠老街，是一中最偏僻的侧门。因为不属学校辖区管辖，聚拥着很多杂七杂八的商铺和摊位。下午四点五十，正逢放学时间，老街上挤满了高中生和沽南附小的小学生。
　　文具店前蹲了一群小屁孩，全是放学后聚在一起打王牌的。熊孩子的叫喊声特别吵闹，震得方南的耳朵嗡嗡作响。
　　方南戴上耳机，顺着本地歌单从上滑到下，随便从里面挑了首电影配乐，按下了播放键。音乐声一响，四周果然清净了许多。
　　循环播放着手机里激昂的交响乐，他绕开路边聒噪的小学生，大步汇入了北门的人流中。
　　一曲拉毕，台下坐着的三位老师不约而同鼓起了掌。
　　台上的男生松了一口气，朝着台下鞠了个躬。
　　“小云不愧是丽娟的儿子，完全遗传了你妈妈的音乐细胞啊。”一名女老师对着台上的男生点头微笑。
　　毕梓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苏丽娟轻轻撩了下卷发，对着三位老师莞尔一笑：“小云天天和我说想来沽南念书，今天来之前还在路上念着呢。”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毕梓云心里否认三连，脸上却流露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坐在中间的男老师低头看了眼桌上放着的简历，对母子二人开口道：“沽南确实比较缺乏梓云这样的艺术人才，不过去年沽南评上了省重点，学校的录取线也水涨船高。梓云同学上学期的成绩……在一中恐怕会有些吃力。”
　　苏丽娟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些，求助的目光投在了刚才说过话的女老师身上。
　　女老师是沽南一中的音乐老师和艺术团指导老师，也是苏丽娟以前在音乐学院的老同学。她忍不住低头咳嗽了几声，对一旁的副校长笑道：“刘校长，梓云这孩子聪明，学习能力也特别强，去年就拿了个国家级比赛的奖项。咋们沽南今年不是有校庆活动吗，艺术团正巧也缺个领奏的……”
　　苏丽娟立马接上了女老师的话：“这孩子就是有点偏科，理科差了点。之后分班如果选文科，学习成绩就上来了。小云，你说是不是？”
　　毕梓云点头如捣蒜。
　　刘副校长似是纠结了半天，最后终于松了口：“既然这样，梓云同学在这方面也是个难得的人才，这学期就先插班接着读高一吧。之后市里省里有什么艺术比赛，还希望梓云同学代表咋们沽南，积极参加啊。”
　　“不过他这学习成绩，还是需要抓紧时间补一补，最好给他报个补习班什么的——”
　　言外之意，就是毕梓云来这里读书不是不行，就是千万不能拉了一中学子的后腿。
　　苏丽娟笑得灿烂，马上拍了拍毕梓云的背：“还不快谢谢几位老师。”
　　毕梓云立即起身，乖巧鞠躬：“谢谢老师们，我会努力的。”
　　和老同学诉了几句旧，又约了人周末吃饭，苏丽娟这才带着毕梓云，称心如意地走出了一中的校门。
　　上了车，毕梓云马上将小提琴盒扔回后座，脱下厚重的正装外套，使劲搓揉起自己的头发。
　　中午抹上的发胶黏黏糊糊，毕梓云总觉得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像只油腻待宰的猪崽，还是特别油光水滑的那种。
　　苏丽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儿子塞进了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整个人看起来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她从国内最好的音乐学院毕业后，就顺风顺水进了省里的剧院。后来嫁给了老毕，又摇身一变成了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人生至此无忧无虑，唯一的期望就落在了自家这个宝贝儿子身上。
　　自家这小子什么都好，样貌遗传了老毕的斯文帅气，性格温和开朗，无任何不良习惯。吹拉弹唱手到擒来，亲戚朋友人见人爱。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学习。
　　极度不爱，谁逼跟谁急的那种。
　　“这次算是搞定了，我真能进一中？”毕梓云问老妈。
　　苏丽娟睨了儿子一眼，按下了轿车车窗：“以后你最好给我对学习上点心，别又次次考倒数，丢了我和你爸的老脸。”
　　毕梓云喝了口冰可乐，瘫在汽车座椅上，满意舒畅地打了个嗝。
　　
　　
第2章 口红
　　“记好了，明早七点四十五在操场集合，集合前都给我乖乖待在教室里早读。”
　　汤润华放下黑板擦，沿着教室环视了一圈。室内的大风扇哗哗地响着，走廊上不时传来嬉笑打闹声，伴随着篮球落地的声响，喧闹中带着几分春夏时节的鲜活气。
　　下课铃早就响过了，可是华哥还没走，三班没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毕梓云眯着眼睛，侧头倚在教室墙上。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外的凤凰树，在他的课桌上细细碎碎洒了一片。
　　这是毕梓云从四中转来沽南后上的第一节课。
　　窗边的红绿树冠随风轻晃，茂密树影遮住了黑板上的潦草字迹。毕梓云下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沿着课桌上摇曳的光斑跳跃舞动。
　　新班主任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后排的同学一直在使劲抖腿，震得毕梓云半阖的睫毛也跟着一抖一抖。
　　“如果还有谁和他们几个一样，校服校裤不穿全了……”
　　两名没穿校服的男生靠在后黑板前，对着讲台上的班主任咧嘴傻笑。一同罚站的马尾辫女生耳根涨得通红，正拼命用课本挡住校服下穿着的连衣裙。
　　汤润华叮嘱完明天开学典礼的各项事宜，抬起茶缸就要往外走，副班长突然在这时候开了口：“汤老师，那位新来的同学还没有校服。”
　　“哦，对头。”汤润华身形一顿，“毕梓云。”
　　毕梓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却随即直起身，朝面前的老班扬起了温和的笑：“汤老师。”
　　汤润华看着眼前彬彬有礼的少年，粗犷的眉头挤作一团，一时有些陷入了纠结。
　　还没等汤润华吭声，毕梓云就主动开了口：“老师，明天的开学典礼要不我就不去了，留在教室里等着大家。”
　　“去还是要去的，”汤润华说，“要不这样，你就跟着我站在最后头，新学期刚开始，还是要感受一下咋们沽南的氛围嘛。”
　　“好的，汤老师。”毕梓云忙不迭地点头。
　　汤润华又训了后排罚站的同学几句，眼看时间不早了，这才拿起茶缸，慢悠悠离开了教室。
　　眼见班主任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毕梓云收回了脸上一直挂着的笑，一屁股又坐回到了门口的座位上。
　　“哎，毕同学。”
　　从毕梓云进教室后就蠢蠢欲动的后桌终于鼓起勇气，戳了下毕梓云的后背。
　　毕梓云刚回过头，后桌男生就兴致勃勃地伸出了手：“我叫许思旭，以后叫我小旭就成。”
　　“旭哥。”
　　毕梓云笑着和他回握了一下。
　　“沽南今年可难进了，你是交多少赞助转进来的？”许思旭问。
　　他见毕梓云半天没说话，以为是这新转来的同学害羞了，连忙摆了摆手：“去年交赞助的多了去了，我也是我爸交钱塞进来的。交了这个数——”
　　许思旭放低声音，对毕梓云伸出了三个手指。
　　毕梓云打量了一眼许思旭，只见这人手腕上戴着块外国牌子的运动手表，桌上的笔盒印着个家喻户晓的巨大logo，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暴发户富二代的气息。
　　“我是艺术特招生，没叫交赞助费。”毕梓云说。
　　许思旭一向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知道这次是自己搞错了，摸了摸后脑勺，顿时有些难为情：“那啥，不好意思啊。”
　　毕梓云笑着说了声“这有啥”，低头开始在课桌里翻找下节课的课本。
　　沽南一中里，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是刻苦努力从各个县份考上来的，像许思旭和自己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况且自己本来就是个来路不明的插班生，许思旭误会了倒也正常。
　　毕梓云翻找着数学书，没注意到半掩着的教室门是什么时候被人推开的。
　　班门口伸进来一只手，有人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用指节敲了敲毕梓云的课桌。
　　手的主人刚在三班门口露了个头，班里的女同学就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同学，麻烦把这个转交给柳雪婷。”
　　那人干脆利落地在毕梓云课桌上拍了个东西，说。
　　毕梓云抬起头，发现教室门口正站着两个男生，两人上身都穿着篮球衣，校服松松垮垮系在腰上，看起来刚打完球的样子。
　　为首的男生十分高挑，手上抱着个篮球，个子和长相在人群里都很出众。男生顶着一头凌乱黑发，发梢还沾着透明的水珠，几缕半湿的碎发垂在额前，像是才用水龙头随便冲过。
　　毕梓云拿起课桌上的口红，问高个男生：“谁是柳雪婷？”
　　方南的视线缓缓落在门口坐着的毕梓云脸上，他微微往上挑了挑眉，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
　　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方南对毕梓云的印象倒是没那么深，却对他那个张口闭口就是“小云”，浓妆艳抹地就差把“有钱”二字挂在脸上的妈印象颇为深刻。
　　高个帅哥向自己身后扬了扬下巴，毕梓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就在隔着一条过道的右后方，有个长得挺漂亮的女生正满脸通红地望向这边。
　　毕梓云随即反应过来，这叫柳雪婷的女同学，不就是上节课穿连衣裙被班主任拉到后排罚站的那个女生么？
　　高个男生·：“那个看你的就是。”
　　柳雪婷连忙害羞地低下了头。
　　毕梓云：“……”
　　不是，这位柳同学，你的座位离教室门连五米都不到，为什么就不能自己过来拿？
　　“快上课了，都堵在门口干嘛，讨债呢？”
　　教室门外幽幽传来一道女声。高个男生的同伴被人用课本拍了下头。他捂着脑袋转身一瞧，顿时吓丢了半个魂：“王，王老师……”
　　“撤——”
　　两名篮球小将同时转身，朝着三班教室外夺门而出。
　　毕梓云眼睁睁看着门口二人轻车熟路地夺路而逃，断后的高个男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跑到一半又转过身来。
　　“口，红。”高个男生朝自己比了个口型。
　　毕梓云呼吸一顿，低头看向面前的课桌。
　　系着粉红爱心丝带的棒状物正静静躺在自己的课桌上，俏皮又不失可爱。
　　沽南一中的优良口碑和高升学率源于它严苛的校纪校规。比起上学期就读的四中，这里的管理明显严格了许多。校服每日必须穿全套，不许迟到早退，女生不准梳妆打扮，男生不准吊儿郎当……
　　口红，化妆品类，女生刻苦学习的天敌，沽南校规中明令禁止出现在校园中的违禁品之一。
　　眼见数学老师手中的三角尺已在门边露出半个尖，毕梓云默默在心里为自己立了个碑。
　　方南停下脚步，发现坐在门口的那男生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了手肘，将桌上的笔盒撞翻在地。
　　乱七八糟的东西掉落了一地，那名男生和刚走进教室的王老师说了声抱歉，就开始蹲下身子收拾起来。
　　而那根绑着爱心丝带的口红，早已趁王老师没留意的时候，被男生迅速塞进了笔盒中。
　　方南松了口气，朝那名蹲在三班门口的男生比了个感谢的手势。男生一直低着头收拾，也不知道看没看见。
　　身边哥们搭上了方南的肩：“还幸亏那小子反应快。这回要是让王母娘娘逮到了，追究起来，你和曹藩宇恐怕都没有好果子吃。”
　　“嗯。”
　　“唉，话说三班门神怎么换人了，以前不都是谁倒数第一谁坐那儿么？”同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谁知道呢。”
　　方南随意应了一声，上楼梯前又朝身后的三班看了一眼。
　　三班早已关上了教室门，独留王母娘娘响亮的讲课声震彻寰宇。
　　刚拾起笔盒，毕梓云便听到台上的数学老师说：“那谁，顺便把后两排灯开下。”
　　毕梓云左望右望，发现全班人都在盯着自己看。原来整间教室，就自己坐在灯开关下面。
　　在黑板上列完了一道大题，王津才发现开灯的这名男同学有些面生。
　　“新转来的？叫什么名字？”她问。
　　毕梓云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乖巧回答：“王老师好。我叫毕梓云，木辛梓，云朵的云。”
　　王老师点点头，也不知道记没记住他的名字，直接用三角尺点了点黑板：“这道题你来吧。”
　　毕梓云，今年十六岁，相貌优质，性格温和纯良，江湖人称“四中门面”，唯一的致命弱点，就是文理偏科严重。
　　四中直到如今还流传着他的传说。文史单科可以上台领大红奖状的毕同学，加上数理化成绩，总名次就只有月月倒数的份。
　　数学物理生物化学，一切和数字计算有关的学科，毕梓云都可以吊车尾吊得理直气壮，吊得傲视群雄。
　　其中的数学单科因为分数占比最大，自打上高中起，就成了挡在毕梓云高中生涯中的一道天堑难关。
　　毕梓云接过王老师递来的白色粉笔，对着全班同学青涩一笑。
　　五分钟过去了。
　　在全班同学关爱智障的同情目光下，毕同学大笔一挥，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端正的“解”字。
　　坐立不安了整整四十分钟，偏科的毕同学终于熬到了下课。
　　他一直担心课后会被王母娘娘“重点关照”，毕竟因为自己的原因，王老师又将高一上学期教过的知识点讲了一遍，今天数学课的课件只来得及讲了一半。
　　没想到王母娘娘今天心情还不错，布置完下节课预习的内容，就满面春风地拎着三角尺走了。
　　毕梓云背上书包，正准备走出教室，就被人在过道上拦了下来。
　　“毕同学，我来拿……拿口红，刚才真的谢谢你。”柳雪婷是那种很容易脸红的女生，还没和毕梓云说上两句话，脸颊就又红了。
　　毕梓云从兜里取出系着粉丝带的口红，递给柳雪婷。
　　柳雪婷小心翼翼地将口红放进了书包内胆里，恰好被旁边路过的女生看到。那女生凑上前笑着问她：“刚才那是方南？他又来给你送东西了？”
　　柳雪婷正在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脑袋马上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不不不是——”
　　路过的女生仍在边走边打趣，显然与柳雪婷平日关系不错。柳雪婷涨红着脸，抱起书包就追了上去。
　　许思旭带着一群哥们走出教室，见毕梓云还站在门口，上前自来熟地搂住了他的肩：“食堂人太多了，今天中午一起出去吃不？”
　　这名转校生长得眉清目秀，看起来倒是挺好相处，许思旭总是不知不觉就想和他亲近些。
　　毕梓云摸了摸鼻尖，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为情的神色：“你们去吧，我妈在校门口等我呢。”
　　许思旭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你妈她来接你？你中午回家吃饭？”
　　毕梓云苦笑着点了点头。
　　许思旭有些结巴：“可，可是，午休只有一个半小时啊？”
　　沽南一中每天中午十二点放学，下午两点上课，一点半就要开始英语午读。每当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就如同洪水猛兽般朝食堂汹涌而去，就怕错过了饭点。
　　许思旭这类手头宽绰的公子哥一般会去学校北门的小吃街解决吃饭问题，但老街吃饭的店面就那么几家，不跑得快一点，也轮不上好好坐着吃一顿的份。
　　“我妈中午都按时接我回家，”毕梓云说，“她嫌外面的东西吃着没营养。”
　　苏丽娟的原话：“街上那些店铺用的都是地沟油，千万吃不得。群里的姐妹都在转，说是吃多了会致癌呢。”
　　许思旭抱拳对毕梓云比了个敬佩的动作，表示时间不等人，弟兄们先走一步。
　　高一高二年级所在的楼叫秋实楼，楼下就是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如果要出校园，最快的捷径是绕过操场和毕业班上课的笃学楼，走大花园旁的篮球场，很快便能直达东门。
　　毕梓云凭借着之前来沽南参加招考的零散记忆，背着书包一路走到了笃学楼。隔着篮球场的围栏，已经能远远看见一中的东大门，还有大门口高高挂着的高三百日誓师横幅。
　　毕梓云看着操场上汹涌的人流，果断选择走捷径。
　　老妈肯定早就把车停在校门口，戴着墨镜打着把遮阳伞，和一群家长站在那里说长道短，等着别人问她手上的新指甲在哪里做的。
　　
　　
第3章 向阳
　　穿着紫色球衣的身影轻盈地穿过半场，跃过拦截的人影，带着球往篮筐的方向跑。
　　球场边的呼喊声震天响，坐在场边观赛的队员举起手，对着场中运球的男生开始不断起哄。
　　“三班女神又来看曹哥打球啦——”
　　运球的男生红透了耳根，余光瞥了一眼场边穿着碎花短裙的女孩，屏住鼻息，抬手就要抛出一个三分。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班，本来走得好好的毕梓云，好巧不巧向半场内看了一眼。
　　曹藩宇刚放下手臂，就听到身旁的队友惊呼出声：“那边同学小心——”
　　一道抛物线划破半空，曹藩宇猛地眯起眼睛，发现有个一脸茫然的男生正站在篮球架下面。
　　“快护住头！”曹藩宇见男生仍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毕梓云盯着半空中的球影，双手紧紧攥着书包上的肩带，懵了。
　　篮球飞过篮筐，正正砸上了毕梓云的脑袋。
　　“喂，你没事吧？”
　　曹藩宇离篮球架站得最近，第一个冲到了被砸中的男生跟前。
　　男生缓缓将双手从袖口里伸了出来，凑到眼前来回翻转端详了半晌，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了双手没事，他这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摸了下后脑勺，吃痛“嘶”了一声。
　　曹藩宇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人也忒奇怪了。
　　刚才就让他护住头先，他倒好，在被球砸中的瞬间反而弓起背，先把手捂得严严实实。
　　球场上的其他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朝球场边围了过来。
　　“……毕梓云？”
　　人群外有人试探出声。
　　看到被球队包围着的人，柳雪婷有些焦急地走上前。她挤在一群男生当中，小声地向众人解释：“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
　　转学生……曹藩宇皱了皱眉。难怪对这人没什么印象。
　　还没等曹藩宇开口道歉，毕梓云便大度地安慰起了这位陌生同学：“没关系没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
　　“真的没事，不信你看，皮都没有擦破。”
　　被一群新同学围得水泄不通，毕梓云表示十分不好意思。说着便用手撩起了后脑勺的头发，示意大家看。
　　沽南众人无语。
　　这人后脑勺都磕出血了，还笑得那么和煦灿烂。不会是被曹副队一球砸傻了吧？
　　“藩宇，要不我们先送他去医务室吧？”柳雪婷见毕梓云脸色不太好，有些担忧地扯了扯曹藩宇的球服。
　　曹藩宇嘴角微抽，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曹同学行得端坐得正，一直坚持敢作敢当的当代五好少年准则。可他今天正好有件十分重要的事，重要到哪怕跪下来叫这转学生爸爸都行。
　　今天是柳雪婷头一次同意和他一起出去吃饭，还穿了条那么好看的裙子。他好不容易才瞒着老曹，在校外订了个咖啡厅的卡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追了女神那么久，到手的鸽子不能就这么飞了。
　　“大柱，你中午有空不？”曹藩宇问身旁的队友。
　　大柱：“我寒假作业没写完，李老师让我等会去趟办公室……”
　　“辉哥？”
　　“曹队，我等会儿排球队还有训练……”
　　眼看好不容易和暗恋对象约饭的机会就要不翼而飞，曹藩宇此时只觉得心头在滴血，笑得比哭还难看：“毕同学，走吧。”
　　毕梓云早就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劲，本来想找机会溜走，没想到刚拄着球框站起身，后脑勺就一阵阵抽痛起来，脑子好像真的开始有点不听使唤了。
　　才转来沽南第一天就这么背，好端端地放学走路都能祸从天降，这他妈是什么鬼运气？
　　曹藩宇刚准备扶起毕梓云，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推搡和骚动的声响。
　　“南哥！”大柱欣喜地喊道，“你怎么来了？”
　　球队让出了一条道，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刚出图书馆大门，方南就看到球队那群人在球场旁围了一圈。
　　方南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远远看到曹藩宇那张做贼心虚的脸，他就知道自己不管不行了。
　　脸色微变的曹藩宇，缩在曹藩宇身后紧张兮兮的柳雪婷，加上眼前面无表情的方南。毕梓云突然觉得整个人精神了，后脑勺也顿时不痛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方同学昨天来班上给柳雪婷送过口红，还差点被王母娘娘逮个正着。
　　三个人一台好戏，他毕梓云无论在哪，都很乐意当个前排看戏的吃瓜群众。
　　听大柱讲完前因后果，方南垂下眼，迎上了毕梓云慈爱又同情的目光。
　　这学期刚开了个头，他却已经是第三次碰到毕梓云了。
　　头一回是在楼梯拐角，后来是在三班门口。这一次又在球场偶然碰见，一回生二回熟，他想必对自己也有些印象。
　　这人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方南不知道毕梓云脑中正在上演一场年度吃瓜大戏，只觉得这人被曹藩宇一球砸傻了。
　　“我送他去医务室吧。”方南说，“你有事先去忙。”
　　曹藩宇朝自己哥们投来万分感激的目光。方南自然清楚他今天中午要去干嘛，也知道他为了这顿饭暗中筹划了多久。
　　和毕梓云郑重道了一番歉，曹藩宇猛地拍了一把方南的肩，带着自家女神欢快地走了。
　　等到众人纷纷散去，方南干脆利落地朝毕梓云伸出了手：“能走么？”
　　毕梓云连忙摆手说不用，没想到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又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他知道自己今天中午是没法回家了，于是问方南：“借我下手机？”
　　方南怔了一秒，从兜里掏出了个iphone4S递给毕梓云。
　　毕梓云输入了一串号码，电话马上就拨通了。手机那头传来一阵焦虑的女声，毕梓云耐心地等人说完，才继续说：“妈，班上的新同学中午请吃饭，你先回家吧，别等我了。”
　　他偷偷朝方南比了个口型，示意方南带自己去医务室。方南走在前面，毕梓云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一边听着女人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一边揉着后脑勺，时不时“嗯”上一声。
　　“是和班上的同学吃饭，我干嘛骗你。”毕梓云提高了声贝，“真不是女生，不信你问我同学啊！”
　　毕梓云皱着眉头，将手机扔给方南，让方南来接。
　　“喂，喂？”电话那端的女声说道，“是小云的同学吗？”
　　“阿姨，您说。”方南说。
　　“只有你俩吃饭吗？”
　　“只有我俩。”
　　“你们在哪里吃饭，有没有女同学和你们一起啊？”
　　方南看了一眼毕梓云，只见这人眨巴了几下眼睛，朝自己吐了吐舌。
　　“北门的向日葵饮品屋，”方南顿了顿，接着说，“没有女生。”
　　毕妈妈又交代了一堆，诸如让两人不要吃垃圾食品，早点回学校等等，终于才挂了电话。
　　“谢了。”毕梓云说，“我妈平常就这性子，不刨根问底不行。”
　　“你没带手机？”方南问。
　　“我妈一直不让我用，说是会耽误学习。”毕梓云忿忿地说，随即话音一转，话语间带着一丝羡慕：“我也一直想要台4S，你这台好贵吧，什么时候买的？”
　　隔了好几分钟，他才终于听到方南开口：“我爸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哇，你爸真好。”毕梓云感慨出声，“不像我爸，什么都听我妈的，我妈不让他就不给我买。”
　　方南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终于走到了男生宿舍楼下的校医务室。毕梓云趁方南去前台挂号，赶紧找了个长椅靠着。
　　他在路上就觉得后脑勺愈越来越痛，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和方南说。闭上眼睛躺了一会，毕梓云只觉得迷迷糊糊中有人架起了自己的肩，慢慢扶着自己走进了医务室里的病床区。
　　刚沾上枕头，毕梓云就觉得睡意瞬间袭来。身边那道高挑的人影正在说着什么，他昏昏噩噩地并没有听得太清。
　　“我有点困，睡一小会。”他对着身边人嘟囔了一句，就这么胡里胡涂睡了过去。
　　毕梓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墙上的时钟只过了半个小时。床前的帘子已经被拉了起来，医务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方南就坐在病床旁，膝头铺着本物理教辅，正拿着支笔在书本上勾勾划划。
　　方南见毕梓云盯着自己犯愣，淡淡对他说道：“医生说你有些轻微脑震荡，给你打了针破伤风，如果没有其他症状，在医务室观察一下午就可以走了。”
　　见毕梓云并没有什么大碍，方南起身将教辅书收进了书包：“马上要上课了，我先走了。”
　　毕梓云见方南正要掀开帘子，连忙开口叫住了他：“喂，谢谢你啊。”
　　还没等方南回话，毕梓云就接着说：“你叫方南对吧？我听柳雪婷她们说过。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毕梓云特地提起柳雪婷，其实是故意想看看方南有什么反应。
　　方南却只是低“嗯”了一声，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毕梓云本来还想顺势向他介绍一下自己，但见这人态度冷淡，一时也不想自讨没趣，于是讪讪闭上了嘴。
　　在医务室里无所事事地躺了一下午，临近放学的时候，毕梓云等到了拎着箱牛奶前来慰问的曹同学。
　　毕梓云陪着曹藩宇有的没的闲聊了半天，才发现这人是个话唠。从曹藩宇口中，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误会了方南和柳雪婷的关系。
　　方南是曹藩宇在学校里的铁哥们，沽南一中一向严禁异性交往过密，曹藩宇的父亲又是十一班的班主任。曹藩宇不敢在自家老头眼皮底下作妖，这才拜托方南隔三岔五就来三班给柳雪婷送小礼物。
　　今天送糖果，明天送奶茶。方南这张闻名全校的脸时不时就会出现在三班门口，八卦自然而然就慢慢传开了。
　　“沽南课业有那么重吗？”毕梓云好奇地问，“我看他中午一直在做作业。”
　　“方南是咋们年级的第一名，你来之前没听说过？”曹藩宇一时间百感交集，“学习用功，球打得也好，谁不说一声南哥牛逼呢。”
　　毕梓云想起刚才方南奋笔疾书的认真神情，又想起今天数学课上惨不忍睹的一幕，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默哀了三秒钟。
　　“不过也有可能是在提前做晚上的作业，”曹藩宇说，“南哥下午放学还要兼职，有时候担心作业做不完，中午就会留在教室做作业。”
　　“他还要兼职？”毕梓云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方南还在用自己一直眼红的iphone4S呢，怎么看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曹藩宇似乎并不想就此多说，只是对毕梓云点点头：“嗯，听说是在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打工。”
　　“不会是……向日葵饮品屋吧？”毕梓云脱口而出。
　　曹藩宇皱起眉头想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你别说，好像还真就是这家。你怎么知道，他和你说的？”
　　“不应该啊……我南哥也不是这么自来熟的人。”曹藩宇百思不得其解，“他平时都没和我说过，怎么还告诉你了？”
　　“阿姨，您说。”
　　“只有我俩。”
　　“向日葵饮品屋。”
　　“没有女生。”
　　“向日葵嘛，挺好记的。”毕梓云龇起白牙，摸了摸后脑勺上的纱布，“有时间下回一起去啊。”
　　
　　
第4章 开学
　　毕梓云自从放学就带着个棒球帽，上车就说是班上同学送的见面礼物。他千方百计想要瞒住老妈自己后脑勺受伤的事情，却被华哥的一通慰问电话打回了原形。
　　苏丽娟挂了电话，顾不上脸上糊着的海藻泥面膜，风风火火闯进了二楼毕梓云的卧室。
　　毕梓云刚偷偷摸摸撕下纱布，正对着穿衣镜检查伤口，就看到镜子里冒出了个焦炭般的人脸，他下意识地扭过头，不小心将后脑勺磕在了镜子上。
　　“妈！”毕梓云疼得龇牙咧嘴，“说过多少次了，以后进门前先敲门！”
　　“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撞成了脑震荡，还说你在医院躺了一下午，这还了得——”苏丽娟糊着面膜的脸上满是担忧，恨不得把儿子全身上下都细细检查一遍。
　　看到老妈脸上的泥块一直在往下掉，毕梓云实在忍不住了：“就是小伤，医生说已经完全没事了。爸快回家了，妈你先去把脸洗了。”
　　毕梓云的父亲是电研所的高级工程师，经常要到外地跟进项目，十天半月不在家是常事。这栋高档小区的复式小洋楼，平时大多只有毕梓云母子二人在。
　　毕爸爸的航班刚降落在邻市，再过一个小时就能开车到家。苏丽娟为了迎接出差回来的老公，做了整整一桌子的菜。
　　听到儿子这么说，苏丽娟这才想起老公快回来了，教训了毕梓云两句，又继续回厨房煲汤去了。
　　毕爸爸回到家已是午夜，苏丽娟怕毕梓云第二天还要上课，让他扒了两口就催他上床去睡觉。
　　客厅里传来父母的交谈声，毕梓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扭开了床头灯，盘腿坐在地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头上包了块丑丑的纱布，就像是莫名其妙秃了一块，毕梓云抬了抬眉，对着镜子比了几个鬼脸，突然觉得自己这样还挺滑稽的。
　　镜子里的少年五官刚刚长开，还带着些涉世未深的青涩和稚嫩。床头灯的光柔柔打下来，挡住了少年脸上的表情。
　　私底下的毕梓云，其实并不喜欢笑。
　　在四中的第一个学期，他从没想过融入人群，只是不想那么格格不入而已。
　　沽南或许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这里校纪校规抓得紧，学生们大多也只会埋头学习。没人会刻意去关心他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明天高一下学期正式开学，从今往后，他就是沽南一中的毕梓云了。
　　比起沽南一中的庞大阵势，四中的开学典礼简直可以称得上朴实无华。
　　毕梓云跟着汤润华走入操场时，各个班都已经站好了队列。全场都是整齐划一的蓝白校服，只有毕梓云穿着件平时的T恤，和班主任一起站在队伍最后，手里还端着华哥的标志性茶缸，活脱脱像个跑腿小秘。
　　开学典礼正式开始，操场上的几千名学生同时向后转，本来和华哥并列排在队列最后的毕梓云突然就变成了队首。
　　升完国旗奏完国歌，整个操场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汤润华对毕梓云抬起下巴，有些得意地开口：“梓云同学，看到那边的空地没？等会就是沽南开学典礼的特色，每年都要三百多个学生共同合作才能完成。”
　　一阵激昂的音乐声响起，几百个举着七彩纸板的学生从东西南北四个角落依次走了出来，在宽阔的空地上变换着队形，时而排成圆圈，时而排成方形，最后分散成一朵花瓣的形状，站在原地立定不动了。
　　毕梓云：“……”
　　几百人费半天劲，拼出来了个沽南一中的校徽logo。
　　看台上接着传来校长洪亮的话筒声：“升校旗，奏校歌！”
　　道路尽头随即走出四个男同学，各拉着校旗的一个边角，迈着正步朝前走。
　　高一三班正好对着旗台，而毕梓云又正好站在高一三班的最前方。
　　眼见四道挺拔的身影向自己走来，毕梓云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
　　是他？
　　怎么又是他？
　　方南接过曹藩宇递来的校旗，正要将旗角绑上长杆，听见曹藩宇低低说了句：“方南，你看。”
　　他顺着曹藩宇的目光望去，只见离自己近在咫尺的旗台下方，毕梓云站在三班的最前方，穿着件卡通T恤，头上贴着个创口贴，正满脸诚挚地对自己行注目礼。
　　“方南这学期还和曹藩宇搭档唉——”
　　“我以为他退了护旗队……”
　　被华哥扭头瞪了一大眼，身后交头接耳的三班女生马上捂住了嘴。
　　毕梓云见方南将目光投下旗台，不知怎的突然有点心虚。他赶紧立正站好，故意装作在看升旗的样子。
　　伴随着校歌声，清晨的朝日升了起来。毕梓云眯起眼睛，看着旗台上阳光下的剪影。
　　方南校服的袖子有点短，戴着白手套的手展开旗角，有那么一刹那挡住了晨曦刺眼的光。
　　升旗仪式结束，校长站在操场看台上，开始发表每学期开始的例行演讲。
　　校长重点强调了本学期比较重要的两件大事，一是再过半个月的高三模考，另外就是即将到来的沽南一中八十年校庆。
　　这次校庆不同往常，是沽南升为省重点后的第一次大型活动。很多沽南毕业的优秀校友和社会人士都会来沽南参加庆典。
　　身为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重点中学，在不耽误学习的前提下，学校十分鼓励高一高二的同学积极参与校庆的筹备。
　　千篇一律的枯燥生活中多了件可以期盼的事情，操场上的同学们纷纷开始了激烈的讨论。他们才不关心校庆要怎么搞，只要能多放几天假就行。
　　毕梓云跟着队伍慢吞吞地走回教室，漫长的早课又开始了。
　　就在昨天夜里，他还对着镜子发誓从今往后要好好学习。
　　没想到王母娘娘讲课的声音真的，真的，很催眠。
　　毕梓云靠着墙角走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课本上勾上几段。身后的许思旭抢走了同桌女生的橡皮，同桌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两个人都被王母娘娘拎着站了起来。
　　王津站在毕梓云的课桌前指着许思旭大骂特骂，大概意思是他不想学没事，不要影响其他想要学习的同学。
　　被同桌抢了橡皮，还连带被数学老师批评了一顿，许思旭的同桌刚坐下不久，就委屈地趴在在课桌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十几岁的男生总是皮完就后悔。许思旭一节课都在小声小气对同桌道歉，就差跪下来对同桌叫姑奶奶。
　　一节课过去了，王母娘娘在白板上写的几个公式，毕梓云硬是一个都没记下来。
　　除了每天忍受后桌那对冤家的鸡飞狗跳，毕梓云还因为这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背负起了几个尤为重要的班级使命。
　　传话筒，发卷机，预警器。
　　隔壁班同学：“嗨，麻烦叫下xxx。”
　　英语老师抱进来一沓试卷：“你，昨天作业传一下。”
　　时不时还有汤润华的脸突然从门口的小窗前冒出来，毕梓云一敲课桌，梦里神游的学生就马上醒过来大半。
　　拜众人所赐，毕梓云用几天时间就把班上同学的名字记住了大半。
　　倒是从那天以后，方南再也没下楼来送过东西。
　　因为开学那场阴差阳错的意外，自己和曹藩宇莫名其妙成了点头之交。曹藩宇从早到晚几乎都泡在球场上，每次放学看到毕梓云走过球场，他都会仰起下巴示意，算是和毕梓云打了个招呼。
　　柳雪婷每天下午放学都走得很匆忙，不知道要赶着去哪里。根据毕梓云几日的观察，她和曹藩宇应该是成了。
　　沽南一中的学业比四中繁重了不少，哪怕是向来无心学习的毕梓云，也被每天堆在课桌上小山般的试题折磨得苦不堪言。
　　毕梓云倒是十分懂得取舍，每天晚上把自己擅长的语文和文史科认真做了，第二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进教室，和班上七八个吊车尾的学生围在一起，抄抄副班长的数理化作业。
　　就这样过了一周，第二周的班会课上，汤润华突然带着一名女老师进了三班。
　　温柔美丽的女老师刚走进教室，毕梓云就认了出来，是老妈大学时候的闺蜜，面试时遇到的那位校艺术团指导老师。
　　华哥笑眯眯地给女老师让出条道，对班上同学说：“这是校艺术团的黄老师。”
　　三班全体，尤其是男生们的嗓门颇大：“黄，老，师，好！”
　　黄老师莞尔一笑，对底下的同学柔声开口：“同学们，咋们沽南的校庆马上就要到了。我这次主要负责校庆节目参演人员的选拔，要在每个班挑选几名合适的同学，参加我们校庆节目的排练和录制。”
　　华哥大手一挥，表示下面的小崽子如果有黄老师看顺眼的，直接带走就行。
　　黄老师大略把三班的男女生都看了一遍，随手点了几个包括柳雪婷在内的女生，以及几个身形高大的男生。选出几名合适的同学后，她走下讲台，像是刻意在寻找什么人。
　　她绕着三班走了一圈，停在了角落正在低头整理课本的毕梓云面前。
　　“别缩了，谁都逃得了，就你不行。”黄老师点了点毕梓云的课桌，示意他赶紧跟她走。
　　毕梓云见遁匿失败，只好乖乖站了起来，跟着黄老师出了门。
　　一群人来到操场旁的艺术楼，他才发现楼下早就站着好几个不同的队伍。有全是高挑女生的校舞蹈队，有上百人规模的合唱团，还有背着各种乐器的校管弦乐队。学校里的几名音乐老师们穿插在各个队伍间，登记着同学们的姓名和班级。
　　没等黄老师吩咐，毕梓云就自觉地朝管弦乐团所在的方向走去。
　　“毕梓云，你过去干嘛？”黄老师喊住他，“先别走，跟我去个地方。”
　　毕梓云有些不明就里。黄老师找他来不就是让他来拉小提琴吗，其他的还关他什么事？
　　黄老师安排好其他人，单独带着毕梓云走进了艺术楼，进了个类似行政办公室的房间。
　　刚走进办公室，毕梓云就觉得不太对劲。
　　房间里不仅仅坐着几名校领导，沙发上还有个看起来十分潇洒不羁的长发男人。房间中央站着个长发飘飘的女生，乍一看去，长得比三班班花柳雪婷还要精致。
　　长发男人摘下墨镜，打量了毕梓云一会，随即朝他点了点头：“这个不错。”
　　毕梓云更觉得莫名其妙了，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黄老师：“老师，这是……”
　　黄老师笑道：“沽南正筹备拍摄校庆的宣传片，导演今天专程来学校选角呢。”
　　还没等毕梓云说话，门外又走进来一名女老师。
　　“导演，又在高一找到一个长得不错的。”女老师说，“您再看看这个行不行？”
　　毕梓云微微抬眸，和女老师身后沉默的男生四目相对。
　　毕梓云：“……”
　　方南：“……”
　　
　　
第5章 不熟
　　导演眼睛一亮，指着方南对几位校领导说：“这个形象最合适！就他了！”
　　方南看了眼站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毕梓云，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毕梓云以为接下来没自己什么事了，心里刚松了口气，就听到沙发上的导演说：“那谁，对，就是你。等到拍摄的时候，记得把头发染回来，别这么不伦不类的。”
　　毕梓云下意识地开口：“我头发天生这样，不是染的。”
　　已经不是第一回被人这么说了。他生来头发就有些偏栗色，被阳光照射时尤为明显。每到一处新环境，毕梓云都要耐着性子和别人解释一遍。
　　导演没理会他的解释，接着说：“就这么定了。这位高个子的男同学可以演男主角，这位——”
　　“毕梓云。”黄老师连忙说。
　　“这位毕同学，还有陈同学，就负责另外两个向观众介绍学校的角色吧。”导演指了指房间中间的长发女生。女生灿烂地对着毕梓云笑了下，露出了一对洁白无瑕的小虎牙。
　　导演正喋喋不休地安排着下周拍摄的各项事宜，突然被站在门口当背景板的方南打断：“报告老师。”
　　“方同学还有什么疑问吗？”带方南过来的女老师问。
　　“报告老师，这学期课业比较重，没有空余的时间参加拍摄。”方南说。
　　不愧是南哥，毕梓云心想。是真的刚。
　　他忍不住想在心里为方南鼓个掌。敢和老师对着干的人以前在四中多的是，来沽南之后自己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没等导演有所表示，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刘副校长就发话了：“方南同学，校庆宣传片不是小事，是我们学校非常重要的门面工程，还是要多配合一下学校的工作嘛。拍摄最多两天就能完成了，如果时间上有协调不开的，我可以去找你们曹老师商量。”
　　方南顿时沉默了起来。
　　他倒是不怕自己有麻烦，就怕连累班主任被校领导指责。毕竟曹老师不是别人，是他好哥们曹藩宇的老爸，在平时也对自己照顾有加。
　　直到最后，方南还是同意了参与宣传片的拍摄。毕梓云虽然也不太乐意，但也不好拂了黄老师的面子，只好答应在下周前去理发店把头□□黑了。
　　导演带他们三人大致熟悉了一遍流程，结束时已临近下午放学。刚出艺术楼，方南马上就没了影，只留下毕梓云和另外那位女同学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同学大方地朝毕梓云伸出手：“我叫陈倪然，是高二一班的。”
　　高二一班毕梓云倒是知道，这是高一分班之后的理科尖子班，只收全年级理科成绩最好的前四十名学生，是市里出了名的状元班。
　　在走回教学楼的路上，毕梓云总算明白学校为什么要选陈倪然来拍摄宣传片了。陈倪然不仅是理A班的班长，还是校广播站的站长，沽南数一数二的美女学霸。
　　陈倪然好奇地问毕梓云：“方南同学去哪里了，怎么那么着急就走了？”
　　毕梓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肯定跑去北门兼职了，不过他并不是那种多嘴的人：“可能先回去学习了吧。”
　　陈倪然钦佩地说：“我很早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看来真的和传闻中一样刻苦努力啊。”
　　“下学期我就要升高三了，方南肯定能进你们这届的理A班。”
　　“对了，你和方南熟吗？我感觉你们俩应该认识……”
　　“方南他——”
　　“方南……”
　　毕梓云总算发现了，与其说陈倪然是在和自己聊天，不如说她一直是在围绕着方南这个人问这问那。
　　两人走到教学楼下，毕梓云笑着和陈倪然挥手：“学姐，下周拍摄见。”
　　“好呀，下周见。”陈倪然和毕梓云道完别，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对了，毕学弟，你有方南的联系吗，有的话方便给我一个？”
　　毕梓云笑得和煦：“没有唉，我和他没有很熟。”
　　三天后，毕梓云迎来了校庆的第一次管弦乐团排练。
　　下午一放学，毕梓云就背着小提琴来到了艺术楼的乐团排练室。刚推开门，就听到了一阵悠扬低沉的低音提琴声，伴随着单簧管的缓缓响起，步入了一段宛转悠扬的协奏。
　　黄老师已经提前和乐团成员打过招呼，乐团这学期将要迎来一位非常有实力的新成员。排练室众人看到门口站着的陌生面孔，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演奏，朝毕梓云看了过来。
　　在一双双好奇目光的打量之下，毕梓云淡定地走到角落，放下了手中的琴盒。
　　第一排戴眼镜的男生也拿着一把小提琴，他走到毕梓云跟前，友好地向毕梓云打起了招呼：“嗨，你就是毕梓云？黄老师之前和我们提起过，还夸你琴拉的很不错。”
　　毕梓云握了握男生的手，简单做了下自我介绍。
　　戴眼镜的男生叫周艺，是沽南管弦乐团的现任团长。学生乐团平时没有专门的指挥坐镇，只有大型表演活动时才会从校外请来专业人士做指挥。所以在日常的排练中，周艺还兼做半个乐团的业余指挥。
　　周艺告诉了毕梓云乐团为校庆排练的曲目，带着毕梓云找了个位置坐下：“你来加入乐团，可算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乐团正好缺个第二小提琴手，我们上学期找遍了整个沽南，都没找到个拉得不错的人选。”
　　毕梓云脚底的步子顿了顿，面上的笑容依旧没变：“黄老师说让我来拉第一小提琴位。”
　　学生乐团没有专业乐团那么讲究，但也依旧分得出主次。比如用来校庆表演的这首《Csardas》，第一小提琴拉的就是主旋律，也是整首曲子最重要的部分。
　　周艺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他扯了下嘴角，对毕梓云很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之前是乐团的第一提琴手，你刚来不久，黄老师没说清楚也正常。”
　　这是在变相告诉毕梓云，他周艺才是乐团的首席，让这名初来乍到的学弟见好就收。
　　“这首只需要一个solo。”毕梓云说，“我想我可以胜任。”
　　排练室内的气氛有些尴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集在了最前方的两人身上。
　　周艺已经拉了七八年琴，刚进沽南时就被选成乐团首席。他经常代表学校去参加省市里的各类演出，演奏水准自然不用说。
　　乐团众人不知这位新成员哪来的底气，一上来就敢挑战周艺的位置。只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实在是勇气可嘉。
　　周艺脸色已经有些不太好看，他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和一个学弟起冲突，更何况这名新人态度还挺不错，如果偏要在这里斤斤计较，倒显得他这人心胸太狭隘了。
　　他只好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亲密地拍了拍毕梓云的肩，：“好了，先不说这个。要不大家先一起练习练习？之后等黄老师来决定也不迟。”
　　毕梓云没回答周艺，只是默默取出琴，站在了排练室的角落里。
　　经过一番刚才的小插曲，乐团新一轮的排练推迟了一会才又继续。
　　负责单簧管和竖琴的同学逐渐带入进了前奏，周艺架好琴弓，开始在心里默默击打着拍子。
　　一拍，两拍
　　琴弓刚贴上弦，就听到一道利落的琴声从不远处倾泻而至。只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分神，周艺已经来不及跟上其他乐器的节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角落里的毕梓云开始了主旋律的演奏。
　　周艺完全没想到毕梓云早就学会了这首曲子，而且还拉得十分顺畅。毕梓云目光低垂，全部精力都凝聚在了面前的琴弦之上，随着一段又一段的旋律推进，短暂的独奏部分结束，整首曲子进入了乐团合奏的部分。
　　其他几位第二提琴手的目光一直在周艺和新来的毕梓云身上反复徘徊，不知道要不要接入毕梓云的主旋律。在众人犹豫的这段时间，毕梓云的演奏已经步入了最强烈的段落。
　　一弦拉毕，一弓又起。毕梓云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舞动，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周艺黑着脸，和乐团的所有人一起，听毕梓云拉完了一整首的《Csardas》。
　　“这六份现金付款，送艺术楼的。”
　　向日葵饮品屋的老板娘将奶茶递给方南，方南接过塑料袋，确认好封口没漏，就准备往学校走。
　　“方南啊，”老板娘远远喊道，“送完这一趟就可以休息了，今天辛苦了。”
　　方南挥了下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或许是因为校庆表演开始排练的原因，这两天点外卖的人比往日多出不少，大多都是送去艺术楼的。
　　七点就要开始上晚自习，这单奶茶是今天兼职送的最后一趟。
　　刚走进艺术楼的大门，方南就听到许多乐器混杂在一起的嘈杂声响。他喜欢待在安静的环境，尤其讨厌喧闹的噪音，索性从裤兜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只想图个清净。
　　方南送单的合唱团在艺术楼的最顶层，电梯里挤了太多人，他看了看表发现时间还够，于是拎着几份奶茶上了楼梯。
　　三楼的楼梯拐角处站着两个男生，两个男生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他俩背上背着小提琴盒，让方南忍不住多瞄了一眼。
　　转过拐角时，方南的袖子不小心勾住了耳机线，耳机从他的耳朵上滑落了下来，和手上拎着的塑料袋缠绕在了一起。
　　“陆鸣不也是三班的吗，他告诉我这人这学期才转过来，应该是找关系进的沽南。”
　　“你都那么让着他了，他还在那里不依不饶，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男生低声道，“他以为他是谁啊，张口闭口就是黄老师怎样怎样——”
　　“别说了。”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应该就是黄老师决定让他当首席的。”
　　“乐团的人都向着你，他又能得意多久？”男生忿忿道，“艺子，我看不如再把老刘他们几个从二中叫来，在学校外头堵那个姓毕的一回，给他点教训看看。”
　　被叫做艺子的男生冷哼了一声，没有接男生的话。
　　管弦乐团的排练刚结束，周艺和乐团一个玩得好的朋友一起收了东西准备回教室。朋友一路上都在为他打抱不平，周艺心里也正憋着一口气，两人索性就站在楼梯间聊了起来。
　　反正艺术楼里的人都坐电梯上下，很少有傻到专门来爬楼梯的。
　　两人正在说着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低沉人声。
　　“背后议论别人的感觉怎么样？”那人问他俩，“爽吗？”
　　周艺和朋友浑然不知，这人是什么时候站到他们身后的。
　　
　　
第6章 作文
　　周艺和朋友回过头，这才看到楼梯间外面站着个高个男生。男生手上拎着几杯奶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方南将耳机扯下来塞回兜里，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过了好一会儿，周艺才反应过来这人所指的是什么。他一时间恼羞成怒，朝方南走了过来：“我们说什么关你屁事啊？”
　　他瞥了眼方南胸前的校牌，眉头往上一挑：“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不过是个高一的小崽子。见到学长不知道尊敬一点吗，啊？”
　　眼看周艺就要控制不住他的暴脾气，朋友连忙上前来拉周艺的校服，示意他不要冲动。
　　“劳驾让一让，我上楼。”方南看也没看眼前的周艺，只是继续往上走，“下次别只顾着在背后嚼舌根，挡了别人的路。”
　　周艺撩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硬是被朋友拉住了。
　　“臭小子，下次别让我再遇到你！”周艺指着方南的背影吼道。
　　合唱团的训练正在如火如茶地进行着。方南挂了电话，在门口等了半天，才有一个女生偷偷摸摸从后门溜出来，找方南取餐。
　　“每杯九块，加上外送费两块，一共五十六元。”方南将奶茶递给女生。
　　女生在兜里掏了半天，给方南递了五十块，略有些难为情地说：“我今天身上只带了五十。能不能明天点的时候再一起给你？”
　　“找同学借借也可以，我不着急。”方南说。
　　“老师还在里面……”
　　还没等方南回话，排练厅又响起了音乐声。女生朝方南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匆匆忙忙拎着奶茶溜了回去。
　　方南捏着手上的五十元纸币，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兼职的工资是半月一结，老板娘上次给的钱刚刚买完教辅书，本来就不剩多少了。今天送完这单，他能拿到的外快刚好是六元。他身上只剩下两块钱，本来加上今天的外快钱，刚好能在食堂吃顿晚饭。
　　开学的时候帮曹藩宇去了趟医务室，他帮忙垫付了打针的钱，后来也一直没找曹藩宇要。
　　铁哥们的脸刚浮现在脑海里，就马上被方南否决了。
　　自从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事，曹藩宇总是明着暗着想各种办法帮助自己。他现在和柳雪婷进展顺利，正是要给女生花钱的时候，不能总是麻烦人家。
　　至于找其他人借钱……
　　虽然不想承认，方南心里也十分清楚，自己是个很要面子的人。
　　几秒钟后，方南将五十块放回钱包里，按下了电梯的按键。
　　晚饭就吃个面包好了，没钱。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门外吵吵闹闹涌进来一群背着各种乐器的学生。电梯门因为负载过重，关关合合了好几次才闭上。
　　方南默默朝电梯后方退了几步。
　　有人被挤到了电梯角，身形猛地一个趔趄，不小心踩在了方南的白球鞋上。
　　方南皱起眉头，他微微垂下眼帘，看到了一丛松软的黑色头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男生抬起头，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你？”
　　一路上，毕梓云绞尽脑汁，在想到底要和方同学聊些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搭错了哪根筋，在要出电梯的时候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吃晚饭了没？”
　　方南站在电梯门口，抽出纸巾擦了擦鞋尖：“来不及了，吃个面包。”
　　毕梓云：“哦。”
　　还有十五分钟就要上晚自习了，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凳上，啃面包啃得咔咔响。
　　“那个，我问你个问题。”毕梓云吸了口牛奶。
　　方南点点头，意思是你问。
　　“我刚转来沽南不久，认识的人也不多。就班上几个同学加上曹藩宇……”
　　至于曹藩宇，还是一球砸我头上认识的。
　　毕梓云不知道该不该对方南那么直接：“我俩这样……算认识不？”
　　方南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问他：“你染头发了？”
　　毕梓云愣了一瞬，一时间没跟上方南的逻辑。
　　“栗色比较适合你。”方南拍拍手上的面包碎屑，对他说。
　　“噢噢，你说这个。”毕梓云挠挠头，“那个导演不是让我染黑嘛。这是我临时染的，下个星期就变回原样了。”
　　方南拿起毕梓云喝空的牛奶盒，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两人一前一后向着灯光阑珊的教学楼走去，路上谁都没有张口说话。
　　毕梓云所在的三班就在过道边上。转过楼梯角，毕梓云就准备挥手和方南道别，却见方南欲言又止了一会，像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最近有些社会闲散人员在学校附近欺负高中生。”方南说，“你在校外的时候多留意。”
　　毕梓云不知道方南为啥突然和自己说这些，只当方南是在好心提醒新同学。
　　他对方南蓦地扬起了嘴角：“谢了啊。不过我妈每天都接我上下学，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毕梓云刚踩着上课铃声回到了座位，语文老师就跟着走进了教室，开始评讲上周周考的试卷。
　　他摁了摁笔帽，发现笔早就没墨了。索性将笔扔到抽屉里，盯着试卷发起呆来。
　　不管怎么说，自己和方南算是正式认识了。说不定等以后混熟了，还能和这位大佬交个朋友？
　　想起方南那张万年波澜不惊的冷脸，毕梓云啧啧两声，突然觉得还是算了。
　　初夏刚至，南方小城已渐渐染上了潮湿的气息。经常上课上到一半，绵绵细雨就会顺着玻璃滑下一条蜿蜒的印迹。
　　毕梓云喜欢听雨声，尤其是雨滴砸在玻璃上的清脆响声。以前在四中的时候，他的座位离窗边很远，如今坐在门边上，隔着一道安着栏杆的窗台，每逢下雨天，他就能透过门窗看到过道外的雨帘。
　　后桌的许思旭经常打趣，说他像古代那种吟诗作对的文人。非要盯着窗外触景生情半天，写作文才会有灵感。
　　许思旭没想到，第一次周考，毕梓云就在语文试卷上写了篇叫做《雨》的作文。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将毕梓云的文章夸得天花乱坠，还饱含感情地对着全班将全文朗诵了一遍。
　　紧接着下节数学自习，王津将一沓试卷拍在讲台上，让不及格的同学依次上台来找她反思检讨。
　　毕梓云最后一个被王母娘娘叫上讲台，王津捂着胸口，对毕梓云痛心疾首地说：“毕梓云，你倒是看看，班上还有谁分数比你低的。”
　　毕梓云接过卷子，低头一看，35分。
　　“半个月后就是这学期第一次月考了，”王母娘娘，“毕梓云，咋们加把劲，月考考到60分，你觉得能不能做到？”
　　毕梓云：“……老师我尽量。”
　　语文135，数学35，英语140，除去周考不考的政史地数理化，第一次考试毕梓云总分310，排三班倒数第六。
　　虽然自己考得也不怎么样，许思旭还是凑上前想安慰毕梓云几句，没想到毕兄的心态如此之好，好到连向来脸皮厚如铜墙铁壁的许同学都甘拜下风。
　　毕梓云说，他之前在四中就是倒数，现在来一中虽然还是倒数，但含金量明显提高了。
　　时间就这样匆匆流逝，一转眼就到了拍摄校庆宣传片的日子。
　　学校准了三位参与拍摄的同学两天假，剧组一行人包了辆大巴，驱车来到了一座远离市区的偏僻村庄。
　　看着漫山遍野的油菜田和脚边潺潺流动的清澈山泉，跟着工作人员下车的三人面面相觑。
　　导演今天将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仍然带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他审视了一番周围的环境，表示自己十分满意。
　　“我来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今天拍摄的剧情。”导演说。
　　“方同学饰演的男生，也就是我们这个宣传片的男主角，是这座山村里的一名普通少年。他凭借着自己的刻苦努力，终于考上了久负盛名的沽南一中。陈同学和毕同学，你们饰演的是学校派来通知方同学被沽南录取的学姐学长。”
　　“等我说开始后，方同学就从山脚的那座屋子里走出来。陈同学和毕同学上前敲开木屋，告诉方同学他被录取的喜讯，然后开始给方同学介绍学校的基本情况。方同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非常的激动和开心，跑过家门口的小桥，穿过前面的田野，然后展开录取通知书，对着镜头说‘爸爸，妈妈，我考上沽南一中了！’”
　　“等下拍摄的内容大概就是这样。”导演说，“陈同学和毕同学穿着校服就好，方南同学先去换身衣服吧。”
　　方南跟着工作人员到车上换服装。毕梓云和陈倪然站在一旁熟悉台词。
　　虽然没来得及细看，但毕梓云总觉得，方南刚才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大约过了半小时，工作人员领着方南回来了。毕梓云抬头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剧组也许是想要刻意制造出戏剧张力和前后对比，不知从哪里给方南找了条破了洞的牛仔裤和一件光膀子的汗衫，鼻子上还贴了片棕色的创口贴。看起来不像是个努力奋斗改变现状的励志少年，倒像个街边找人收保护费的小混混。
　　但仔细一看，又会觉得方南身上的气质和街边的混混格格不入。方南穿得虽然随便，脊背却仍和平时一样挺得笔直。为了配合自己扮演的形象，方南将额前的碎发随便往后一拔，露出了一片光洁的额头。
　　拍摄工作就要开始，三位演员跟着剧组成员一起，穿过迎山村的田埂小道，朝山脚下的小木屋步行而去。
　　清晨的雨露还挂在山道两边的枝叶尖上，树叶随着山野间的风轻轻抖动，枝头的水珠轻轻一晃，滴落在了方南的肩头。
　　毕梓云跟在方南身后，盯着前方修长干净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初次见到方南的那天。
　　男生抱着篮球站在三班门口，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额前垂着几缕半湿的碎发，也和今天一样。
　　“它是从云朵里垂落而下的礼物，是大自然最纯粹的那一面，带着它与生俱来的真诚和勇敢，湿润着天地间的万物。”毕梓云在作文中写道，“万物随天地而生，随雨露而长。这，就是我心目中雨的魅力所在。”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雨过天晴，南方的夏天真的要来了。
　　
　　
第7章 客人
　　导演：“action!”
　　毕梓云和陈倪然饰演的学长学姐穿着沽南一中的校服，顺着泥泞小路向山下走来。小院里的家禽见到来人，纷纷开始扯着嗓子叫唤。
　　两人走到了小屋门口，陈倪然上前敲响了木屋的门。
　　“同学在吗？我们是沽南一中的志愿者。”
　　在一片热闹的鸡鸭扑腾声中，小门被人从屋内缓缓打开，半开的门内出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有事吗？”方南问门外俩人。
　　“卡——”导演喊了停。
　　“方南，这里的台词是‘请问有什么事吗？’，不是‘有事吗’！”导演放下二郎腿，“还有，他俩是来通知你被心仪学校录取的好消息，不是来你家门口堵着你讨债的，你脸上这幅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梓云噗哧一下笑出了声，见方南的目光向自己投了过来，又连忙捂住了嘴。
　　仅开门这一段，三人就整整拍了五遍。直到最后一次，方南终于稍微多了些面部表情，毕梓云和陈倪然趁着导演没喊卡，赶紧把台词顺着说完了。
　　接下来都是方南一个人的镜头。男主角收到录取通知书，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与激动，拿起通知书就朝远处的村庄跑去。
　　“你是你们学校田径队的吗，跑那么快干嘛？”导演喊，“重来！”
　　摄影师换着各种角度拍摄了几次，都没有捕捉到导演想要的镜头。
　　毕梓云看方南跑得气喘吁吁，忍不住向导演提议：“导演，我觉得只拍他的背影就可以。镜头一直对着方南，他可能有点拘束，就会不太放得开。”
　　经过屡次三番的失败尝试，导演最终还是采纳了毕梓云的提议。
　　摄像机开始运作，方南从木屋里走出来后，盯着手中单薄的纸看了半晌，随即卷起录取通知书，开始朝着远方跑去。
　　镜头紧紧跟着方南的背影，走过横卧两岸的小桥，跃过流水潺潺的山涧，最后奔向了一望无垠的广阔田野。这时候，导演指挥航拍仪拉了远景，方南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缩成了天地间的一个小点。
　　毕梓云盯着画面里向前奔跑的背影，心中莫名产生了种错觉。
　　他总觉得，如果导演不喊停，方南可能就会永远这样向前奔跑，不会停下脚步，也不会回头。
　　毕梓云从小到大都不是学霸的体质，自然也从没体会过被心仪学校录取的快乐。
　　他忍不住换位思考了下，如果自己去年中考完的时候也收到了沽南的录取通知书，恐怕也会和片中的男主角一样，恨不得和全世界分享自己的喜悦。
　　收到沽南录取通知书和考取全年级第一名的时候，方南也会这么开心吗？还是依旧保持着现在这种荣辱不惊的样子，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想到自己是老妈找关系塞进沽南的，毕梓云突然就觉得有点没意思了。
　　得之不易的光芒最为珍贵，人生缺少了这样的快乐，何尝不是一种遗憾呢？
　　导演喊完卡，今天最后一个镜头的拍摄就结束了。
　　方南刚走回休息处，工作人员就忙给他递上毛巾和矿泉水，让他先擦干身上的汗，再好好休息一会。
　　方南双手撑着膝盖稍作休息了片刻，刚准备扭开手上的矿泉水，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道腼腆的女声：“方学弟。”
　　方南抬起头，发现陈倪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面前。
　　“天气有点热，我从家里带了些菠萝过来。”陈倪然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切好的冰镇菠萝，“这个时节吃最适合了，你试试看。”
　　从工作人员那里领了盒饭，毕梓云刚溜达着走回休息处，就看到方南和陈倪然独自待在角落里，两人离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令毕梓云感觉有些反常的，是一向雷厉风行的理A女王陈倪然，居然当着方南的面脸红了。
　　陈倪然手里拿着个还冒着冷气的便当盒。便当盒是双层设计，下层放着个刚刚融化的冰袋，上层是个镂空的塑料盒，里面盛着满满一盒冰镇菠萝，看起来十分新鲜。
　　陈倪然见方南半天没说话，有些紧张地开口：“学弟，我——”
　　“谢谢学姐。”方南接过便当盒，对陈倪然礼貌地说。
　　话音刚落，他便举起了便当盒，朝陈倪然身后的人问道，“一起吃吗？”
　　陈倪然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拿着盒饭的毕梓云。她眼睛一亮，马上朝毕梓云挥了挥手，“梓云回来了？快过来一起吃水果！”
　　朝着角落两人走过去，毕梓云的心中生出了一种浓浓的罪恶感。
　　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好像又破坏别人的好事了。
　　随着毕梓云的加入，陈倪然明显放松了许多，也没有先前那么拘谨了。三个人围坐成一圈，开始吃起了便当盒里的冰镇菠萝。
　　“方南，你分班以后要选文科还是理科？”陈倪然好奇地问，“老曹不是教我们班化学吗，他每回上课的时候都要夸你，说你学文学理都能进A班。”
　　“还没想好，”方南说，“应该会选理科。”
　　“梓云你呢？”陈倪然又问。
　　“肯定选文科啊。”毕梓云咬下一口大菠萝，“我偏科特别严重，学理科还不如杀了我。”
　　方南微微瞥了毕梓云一眼，没有说话。
　　拍完奔跑的戏份，校外的场景就算全拍完了，明天一整天的戏都是在校内拍摄。
　　一行人坐着来时的大巴打道回府，在高速路上堵了会儿车，回到市区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大巴在校门口将三人放了下来，陈倪然的家长早就在门口等着她，陈倪然对两人说完明天见，就跟着家长先离开了。
　　毕梓云老远便看到老妈的车停在校门对面的巷子里，他挥手和方南道别，便朝自家车走了过去。
　　毕梓云刚坐上后座，就看到方南和门口保安交谈了几句，随后走到路边掏出了手机。
　　“你去哪儿？回家的话我妈载你一程？”毕梓云按下车窗，隔着马路对方南喊。
　　方南对毕梓云说了几句什么，见毕梓云没听清，干脆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学校宿舍的门禁过了，我打个电话给曹藩宇，今晚去他家。”方南说。
　　毕梓云这才知道方南是寄宿生。他正要开口，却被老妈抢先了一步。
　　驾驶座上的老妈按下车窗：“你是那天和小云吃饭的同学？”
　　“阿姨好。”方南只得硬着头皮回道。
　　“都这么晚了，别弄得那么麻烦。”苏丽娟摆摆手，示意方南上车，“小云他爸不在家，今晚就去我家凑合一晚。”
　　毕梓云也马上附和：“是啊，明早还要一起拍摄呢，到时候我俩可以一起过去。”
　　都快十二点了，这个时候跑去教师小区找曹藩宇，估计老曹得爆炸。
　　没等方南出声应下，毕梓云就打开了车门，拍了拍身旁空位，笑眯眯地等着方南上来。
　　毕梓云家是一栋装修考究的花园别墅，毕妈妈非常热情，给自己安排在了二楼一间宽敞的客房，还换上了全新的被褥和床单。
　　苏丽娟卸完妆，让两人早点上床休息，就进一楼的主卧先歇下了。
　　方南跟着毕梓云上了二楼，等他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发现毕梓云已经换上了一件小黄人睡衣，整个人都陷进了房间的懒人沙发里，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
　　毕梓云瞄了眼方南，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书包放楼下就行。”
　　“我还有两张数学试卷没做，你先睡吧。”方南说。
　　听方南这样说，毕梓云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抱起沙发上的鳄鱼抱枕，慢吞吞地挪到方南的身边。
　　他低头看到方南手里拿着的“黄冈四卷”四个大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四卷吗？完了完了，我明天好像也要交这个！”
　　毕梓云从方南手中抢过试卷，拿着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确认就是自己还没做的那张。
　　一个字没碰的毕同学刚捂着头在房间里哀嚎不止，楼下主卧就传出了苏丽娟的声音：“毕梓云，声音小一点，吵死了！”
　　眼见方南已经铺好卷子开始动笔，他只好拖过一张钢琴凳，坐在了方南的旁边，也从书包里翻出了张一模一样的数学卷子。
　　毕梓云伸了个懒腰，端正地在密封线内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学号。他偷偷瞥了身边的方南一眼，发现方南已经做完了前五道选择题。
　　划出关键字，毕梓云朝身边瞄。
　　方南翻过了第一页。
　　在第一题的C上画了个圈，毕梓云朝身边再一瞄。
　　方南已经快做完填空题了。
　　“……”
　　要是三班的同学，毕梓云早就冲上去准备“借鉴”一番了。可偏偏坐在身边的不是好说话的副班长，而是碾压沽南众人的方学神本尊。
　　本来说一声就搞定的事，毕梓云还是怂了。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方南知道，自己平时是个喜欢抄别人作业的人。
　　看着桌上一片空白的数学试卷，毕梓云只觉得想死。
　　做完选择题之后，方南稍微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发现旁边那人正在盯着自己的试卷发呆。
　　等自己转过头去，那人又马上把目光收了回去，俨然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
　　方南没顾着观察身边人的小九九，只是拿起笔，准备继续将剩下的题目做完。
　　手上的表已经走到了凌晨一点。方南检查了最后的附加题，确认没有漏解，正准备将试卷塞回书包，倏然抬头，却发现身边坐着的人已经睡着了。
　　深绿色的鳄鱼抱枕被垫在了试卷上方，松软的黑色头发凌乱地埋在枕头里，露出了一截光洁白皙的脖颈。
　　“……王母娘娘，别——”睡着的人在梦里哼哼。
　　从枕头底下抽出试卷，方南才发现这人的卷面上仍是一片空白，只有第一题的选项被划了一个圈。
　　答案还是错的。
　　方南：“……”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从笔盒里翻出一支铅笔，拿起了书桌上空白的试卷。
　　房间里静默无声，只有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昏黄的灯光洒在毕梓云毛茸茸的后脑勺上，圈出一道柔和的光。
　　夜色深了，灯还亮着。温柔的人在疾书，安宁的人在沉眠。
　　
　　
第8章 秘密
　　毕梓云是被楼下榨汁机榨豆浆的声音吵醒的。
　　他抬手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手臂酸得不行。
　　“嘶——”
　　毕梓云刚坐起身，额头就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他睡眼朦胧地坐在琴凳上，对着罪魁祸首——台灯发了半天的呆。
　　有人从背后拍了下自己的肩，毕梓云揉揉眼睛转过身，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方南。
　　“阿姨叫你吃早饭了。”方南说。
　　毕梓云迷迷瞪瞪地“哦”了一声，跟着方南走出了房间。
　　餐桌上摆着一桌丰盛的早餐，老妈热情地递给方南一只鸡蛋，方南客客气气地接了过来。
　　“你睡懵了？”苏丽娟用筷子敲了敲毕梓云面前的碗，“赶紧吃早点，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
　　喝了一大口热气腾腾的豆浆，毕梓云这才模模糊糊想起，昨晚到家后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记得昨晚回家后，自己带着方南上了楼，方南说他还有作业没做，然后……
　　“咳咳——”
　　毕梓云忽地抬起头，差点没被豆浆给呛死。
　　他昨晚睡着了，今天要交的那两张数学卷子还没写！
　　眼看就要死到临头了，毕梓云一时也顾不上面子，趁着和方南上楼收拾书包的功夫，特别狗腿地凑到了方学霸跟前：“昨晚那两张卷子我还没做，等会借我抄一下？”
　　方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接着从数学课本里抽出了一张数学试卷。
　　“我担心字迹不一样，用铅笔写的。”方南将试卷递给毕梓云，“你再誉写一遍就行。”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方南的语气有些生硬：“附加题我没写，我——”
　　“我靠！”毕梓云拿过卷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就差给方南跪下了。
　　“方南，你太行了！以后我叫你南哥，不，南总！”
　　毕梓云如获至宝地捧着手中的数学试卷，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没有察觉到身旁人悄悄松了口气。
　　方南刚才本来想说，附加题相对来说难度比较大，如果毕梓云照着他的答案搬上去，老师可能会有点质疑，所以他空着没写。但如果这样说，就等于间接告诉毕梓云，太复杂的题毕梓云解不出来了。
　　他担心会打击到毕梓云的自尊心，却没想到这人自己先把话题给带了过去。
　　吃完早餐，两人坐着苏丽娟的车到了学校。
　　宣传片剧组十点开拍，毕梓云提前跑回教室补作业去了。
　　虽然已经提前请好了假，方南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地方可去，只好又回了十一班。
　　十一班班主任抬着一排试管走进教室，准备给班上同学实操演示课本上的内容。
　　刚准备做实验，班主任环视了一圈教室，发现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趴着个熟悉的身影。
　　“同桌，喊一下方南。”老曹说。
　　同桌的女生戳了戳方南的手臂，方南睡得很沉，没有任何反应。
　　全班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最后一排，本来在早课上睡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可是这事放在方南身上，已经算得上十分稀奇了。
　　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当代五好少年方同学，连上课走神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更别说在化学课上当着老班的面睡着了。
　　想起方南家前不久发生的意外，还有他不要资助坚持要在校外打工的事，老曹心里其实挺心疼的。
　　方南这孩子十分要强，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不想麻烦别人，想要一个人默默解决，这段时间学业和生活上的琐事都不少，他应该扛了不小的压力。
　　学校还非要让他去拍什么校庆宣传片，看把孩子累成这样。
　　“算了，让他睡吧。”老曹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粉笔，“来，我们接着看下一道——”
　　十点整，毕梓云和陈倪然来到了校园广场集合。过了好一会儿，方南才背着书包姗姗来迟。
　　早上出门时比较匆忙，并没有多留意方南的异常。
　　毕梓云这时候才发现，方南今天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
　　方南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台本，坐在台阶上开始熟悉台词。
　　“方南昨晚是不是熬夜了？脸上都有黑眼圈了。”陈倪然偷偷瞄了方南一眼，小声对毕梓云说。
　　毕梓云看着方南眼底两道淡淡的乌青，想起了数学试卷上一排排工整的字迹，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今天的拍摄比昨天要顺利些，三人站在校园的几个标志性建筑前念了几句台词就完事了。
　　拍完最后一场图书馆的戏，两天的校庆宣传片拍摄正式告一段落。
　　陈倪然邀请两位学弟一起吃晚饭，方南以下午还要去校外兼职为由拒绝了。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毕梓云本来也想趁这个机会请方南出去撮顿好的。可听到方南这么说，他也不好继续开口问。
　　在图书馆门口分别前，陈倪然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找方南要到了联系方式。
　　毕梓云本来也想留个方南的电话号，又想起自己没有手机，记了好像也没什么用。
　　毕梓云回到三班的时候，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起。
　　英语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许思旭就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许思旭娇小玲珑的同桌跟着冲进教室阳台，拿了把扫帚，就开始追着许思旭满教室跑。
　　许思旭抱着头绕到毕梓云身后，对暴跳如雷的同桌说姑奶奶唉我错了再没有下次了。
　　同桌说你去死。
　　许思旭刚从毕梓云肩膀后面冒出个头，同桌就挥着扫帚拍了过来。扫帚没有打到躲闪灵活的许思旭，倒是拍了毕梓云一肩的灰。
　　听许思旭说了前因后果，毕梓云只觉得许思旭至今还没被他同桌活活打死，是人家女孩子心地善良。
　　上课上到一半，同桌困得连连点头。
　　许思旭一戳：“喂，老师点你了。”
　　同桌“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XXX，你突然站起来干嘛？”英语老师问。
　　许思旭听毕梓云说还没吃晚饭，当即大手一挥，表示毕梓云替自己挡了男人婆的致命一击，从今以后就是他的患难兄弟了。今晚他许大少做东，请毕梓云出去吃顿大餐。
　　毕梓云本来准备随便去食堂解决一下，听许思旭说了店名，突然又有些心动。
　　四中背后有条全是大排档的街，虽然用餐环境十分混乱，但挡不住少年们结伴撸串的热情。其中有家叫作“胖掌柜”的，店里不仅可以撸串吃火锅，还摆着几台X-BOX游戏机，供前来就餐的中学生们玩。
　　四中的同学约着毕梓云去过几次，自从有回被老妈抓了个现行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了。
　　没想到“胖掌柜”在一中附近商场开了家分店，开店的老板是许思旭老爸的朋友，说是许思旭如果带人过去涮锅，不仅可以给他们打折，店里的X-BOX也可以任意玩。
　　好久不打游戏，毕梓云有些手生。反正今天的数学卷子交了，暂时还没有别的作业布置下来。毕梓云决定放纵一下自己，去“胖掌柜”和许思旭练练手。
　　两人从北门出了学校，沿着人头攒动的小吃街一路走到头，准备去学校附近的一座商业广场。
　　一路上，毕梓云都在有意无意地观察路边的店铺，直到转过一道岔路口，终于看到了一家挂着“向日葵”招牌的奶茶店。
　　奶茶店门口排了一条不短的队伍，毕梓云盯着店里几个忙碌的身影看了半天，没发现有自己熟悉的面孔。
　　坐电梯上了商场六楼，毕梓云一眼就看到个熟悉的胖厨师灯牌。“胖掌柜”的新店就开在六楼的尽头，旁边是一家非常热门的火锅店，相比之下，“胖掌柜”的宾客就显得有些稀少了。
　　毕梓云和许思旭本来就不是专程来吃饭的，两个人把书包扔在了座位上，就摩拳擦掌地坐到了游戏机前。
　　太久没打的确有些生疏，毕梓云操纵的小人刚开局就被许思旭连发了三个下勾拳，只剩下了一半血条。
　　毕梓云不服气，双手抱拳伸展了一下手指，一脚抵上游戏机的脚座，追着许思旭就开始穷追猛打。玩了几局，久违的手感又回来了，毕梓云索性站了起来，拿起手柄就对着许思旭一顿极限操作。
　　许思旭没想到毕梓云这人看起来秀秀气气的，被激起斗志后会变得这么生猛。
　　“不打了不打了。”许思旭故意抱头作求饶状，“没想到你还留有这么一手，我认输行吧。”
　　毕梓云将手柄扔进筐里，咧嘴一笑，朝着许思旭胸口比了个K.O的手势。
　　锅底上桌，毕梓云说要先去商场上个洗手间。
　　结果刚走出“胖掌柜”的大门，就在隔壁火锅店前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曹藩宇正站在火锅店门口取号，柳雪婷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副忸怩不安的样子。
　　沽南一中严禁学生在校内外进行不正常交往。这里离学校挺近，来来往往全是人。柳雪婷看起来有些紧张，想必也有这样的原因。
　　毕梓云并不准备打扰这对小情侣的秘密约会，于是干脆绕过火锅店，朝商场另一头的洗手间走去。
　　方南推着一车刚洗完的盘子，从后厨的侧门走了出来。
　　这是他在这里兼职的第一天。
　　马上就要月考了，他准备给自己留出一周的时间专心复习。奶茶店给的时薪不高，不太够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活开支。火锅店给的兼职工资比奶茶店高出许多，方南便决定放学后来这边干上几天。
　　没想到刚推着一车碗路过电梯，他就看到了洗手间里走出来的毕梓云。
　　他没告诉毕梓云自己来这里打工，正准备推着车离开，没想到毕梓云眼尖，一眼便看见了他。
　　“方南？”
　　毕梓云觉得自己这周末得去狗街算个命，方南和他难道八字不合吗，怎么哪哪儿都能遇见他？
　　“我和我们班同学在隔壁吃饭，等会要过来一起吗？”毕梓云见方南像是在工作的样子，“等你忙完。”
　　方南正准备说不用，就被眼疾手快的毕梓云拉着向后退了一步。后厨旁刚好立着个大石柱，完美地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方南一回头，发现自己好哥们正拉着小女友的手腕，朝两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商场洗手间和餐厅后厨连在一起，位置比较隐蔽。曹藩宇估计也是觉得这边比较偏僻，没有什么人，就直接拉着柳雪婷走了过来。
　　“在学校里要顾及着我爸，你和我装作不认识也就算了。”曹藩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过，“现在出了学校，我只是想和你牵下手而已，你还在顾忌什么？”
　　“曹藩宇，你放开我。”柳雪婷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刚才没有不理你，我是真的担心会被人看见。万一有老师过来这边吃饭——”
　　吵架了？
　　毕梓云朝身边的方南比口型，
　　方南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曹藩宇从裤兜里掏出张纸，替柳雪婷擦掉了脸上的泪痕。接着便向前俯下身子，亲了柳雪婷一下。
　　
　　
第9章 月考
　　眼睁睁看着偶像剧里的狗血剧情在眼前上演，男女主人公还都是很熟的同学，藏在柱子后面的两人脸上表情都十分微妙。
　　柳雪婷捂住自己的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的脸蓦地红到了耳根，紧接着便一把推开了身前的曹藩宇，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外面跑。
　　曹藩宇目视着柳雪婷跑远，却没有跟着追上去。只是扶正了书包上的肩带，一拳砸在墙上。
　　毕梓云全程屏声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身旁的方南还推着他那辆装着碗的大推车，他忍不住悄悄瞄了方南一下，没想到方南也在看着自己。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方南马上就移开了视线。毕梓云也摸了摸鼻尖，匆匆忙忙回过了头。
　　外面的小情侣在闹别扭，他们俩男的站在这尴尬什么？
　　一直等到曹藩宇脸色不善地离开了走廊，毕梓云和方南才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毕梓云之前所在的四中校风十分开放，就连老师在台上讲课的时候，班上的小情侣都能坐在课桌前腻腻歪歪。
　　他见方南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心里一下乐了。
　　沽南校规这么严格，方南不会是第一次在眼皮底下见到同学这样吧？
　　方南并不知道毕梓云心里都在胡乱猜些什么，他只是想起了和毕梓云对视的那一眼，微微恍惚了一下。
　　曹藩宇刚才在外面亲柳雪婷的时候，毕梓云的耳根也同样红得很厉害。不过毕梓云自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还在那伸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
　　他盯着毕梓云的耳朵分神，没发现毕梓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瞄的自己。
　　毕梓云的目光和自己交汇了一瞬，随后便躲闪了开来。身子是背了过去，耳尖上的绯红却还没消褪。
　　不知怎么的，方南想起了之前和老爸去日本旅游的时候，在奈良遇到的小鹿。他给小鹿喂食的时候，小鹿看到他手上的鹿饼就凑了过来，耳朵笔直地竖着，边吃边轻轻抖动耳尖。
　　从走廊里走出来以后，毕梓云又邀约了方南一番，结果他和许思旭将涮锅吃到只剩了底，都没有等到方南的人影。
　　这人也太奇怪了。毕梓云默默心想。
　　说他冷淡呢，人家不但送自己去医务室，还好心帮自己写了作业。说他友好呢，和他聊天他也就能挤出俩字，叫他吃饭他也不来。
　　在脑海中斟酌了一番，毕梓云最后终于得出结论。
　　嗯，不管怎样，方南同学是个好人。
　　想通这一点，毕梓云撬开了第二罐雪碧，扬手和许思旭碰了个杯。
　　除了每周三次的管弦乐团排练，毕梓云和三班的其他人一样，都开始准备高一下学期的第一场月考。
　　沽南一中的月考并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测验，而是沽南一中在全省范围内充分展现其教育质量的大好良机。每个月的月考，沽南都会随机抽选一个其他县市的重点高中，和他们进行交换出卷。两个学校互相考对方老师出的题，最后来比哪个学校的分数比较高。
　　一旦碰上交换出卷，沽南的学生们就会开始叫苦不迭。因为都不愿对方学校考的比自己好，两个学校的老师都会增加题目的难度，也就是在无形之中给对方学校下绊子。
　　这次沽南抽到的交换学校是省实验，每年和沽南争夺中考状元的省重点中学。沽南的眼中钉，肉中刺。
　　听到出题的是省实，就连副班长也虚了，抱起课本就坐在座位上开始啃。
　　大家都是重点中学的学生，好胜心也不是一般的强。毕梓云这天刚走进教室，就感觉班上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睡觉的同学也不睡了，交头接耳的女生也不聊了，整个班级都洋溢着学习的氛围。
　　“这是怎么，世界末日了？”毕梓云问。
　　“月考啊大哥。”许思旭只觉得说起来都是泪，“田主任说高一这次的物理平均分不能下七十，我就是华哥重点监测的对象之一啊。”
　　毕梓云：“……”
　　四中以前也是一个月一次月考，可同学们大多都不当回事。考试前一天连桌上的课本都不收，大伙们还约着一起去唱k。
　　“物理平均分七十？”毕梓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记得上次不是说只要及格就行吗。”
　　“那是我们学校自己的校内测。”许思旭说，“物理平均分到不了七十，那不是在省实面前丢人么？”
　　毕梓云沉默了。
　　他还不知道物理自己会考多少分，但根据高一上学期的大致估算，大概率是介于个位数和不及格之间。
　　除了准备月考，毕梓云还发现，从“胖掌柜”回来后没过几天，柳雪婷和曹藩宇就和好了。
　　两人好像比以前更小心谨慎了些，柳雪婷放学也不再和曹藩宇去校外吃饭了，只是偶尔还是会看到柳雪婷桌上出现的一些小礼物，也不知道是曹藩宇用什么办法送过来的。
　　十天的时间稍纵即逝，在沽南上学的第一个月，毕梓云迎来了在这里的第一场正式考试。
　　学校的考场是按上个学期期末考试来排的，毕梓云因为是转校生，自然而然被排进了最后一个考场。
　　拿着笔盒走进了二十考场，毕梓云环视了一圈四周，想看看自己的难兄难弟们都是谁。这么一眼望去，还真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管弦乐团的队员就占了好几个，这些人之后可能要走艺考方向，也没有非常在意考试的分数，只是坐在一旁闲聊。
　　平时有团长周艺在，管弦乐团的队员都不怎么敢和毕梓云接触，这会看到毕梓云走了过来，倒是有好几个过来和他打了招呼。
　　毕梓云沿着过道往后走，在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前坐了下来。他检查了一下座位号，从书包里掏出了语文课本。
　　语文是自己的拿手项目，既然数理化已经拿不到什么分了，还不如好好把会做的题搞定先。
　　考试开场前五分钟，第一场考试的监考老师带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走进了教室。
　　众人纷纷打量着讲台上的陌生女孩，老师领着女孩走到毕梓云身后的座位前。
　　“丽贝卡，你先坐这里。”老师说。
　　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在毕梓云的身后坐了下来。
　　窗外响起了铃声，月考正式开考。
　　毕梓云花了一个半小时就写完了前半部分的所有题目，准备用剩下的一个小时来专门磕作文。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毕梓云从试卷上抬起头，发现整个考场已经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
　　有学生刚翻过作文开始动笔，有学生四处偷瞄想要抄几个答案。但因为监考老师居高临下地站在讲台上，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后桌的外国女孩倒是全程都挺安静，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也不知道整张卷子会做多少题。
　　下午场考的是英语，同样是毕梓云比较擅长的一科。
　　回到考场时，丽贝卡正坐在座位上认真看书，邻桌的男生正拼命将座位往她的方向拉，想要离她的座位更近一些。
　　毕梓云明白了，这人是想抄人家女孩子的英语答案。
　　丽贝卡看到毕梓云朝自己走了过来，也没管身边蠢蠢欲动的同学，朝毕梓云甜美地笑了一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梓云并不想和国际友人开启英语对话之旅，简单和丽贝卡点了点头，算是和她打了个招呼。
　　英语考试很快发了卷，刚听完听力部分，毕梓云就感觉有人正轻轻从背后戳自己。
　　一道白色的抛物线从毕梓云的头顶飞过。趁监考老师低头的功夫，毕梓云的桌子上多了个白色的小纸团。
　　毕梓云把纸条丢在一旁，只当它是空气。
　　背后的人明显急了，又开始用笔戳毕梓云的背。
　　毕梓云实在是不堪其扰，索性拿过桌上的小纸条，放在手心里轻轻展了开来。
　　“7，15，23，28，32，38，40，谢谢。”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毕梓云：“？？？”
　　这不是英语考试吗，英语是你的母语啊丽贝卡同学？
　　接到毕梓云递回来的答案，丽贝卡在毕梓云背后用手指比划了个爱心。
　　十分钟后。
　　“完形？”
　　毕梓云扔。
　　“阅读b，c？”
　　毕梓云再扔。
　　半小时后，毕梓云撂笔不干了。
　　英语考试结束，监考老师刚从教室走了出去。丽贝卡就上前拍了拍毕梓云的肩，非常诚恳地说道：“哎呀，刚才实在是太谢谢你啦！”
　　丽贝卡的普通话字正腔圆，还带着点播音腔。
　　毕梓云：“……你不是外国人？”
　　丽贝卡不知从哪里找到根皮筋，将披肩金发扎了起来：“我妈是美国人啦，刚生下我就跑了。我从小就在东北长大，从没去过国外。”
　　行吧，也难怪一张英语卷子大半都不会做。
　　考完最后一天的数学和物化生，毕梓云隐隐觉得要出人命。
　　偏偏坐在后桌的丽贝卡完全察觉不到自己内心的绝望，还盛情邀请自己晚上去家里参加她的生日趴，还说聚完如果太晚了住在她家也完全没有问题。
　　毕梓云只觉得欲哭无泪。
　　他知道外国女孩的性格大多开朗大方，没想到东北丽贝卡没遗传到她妈妈的语言天份，只遗传到了性格的那部分。
　　好不容易才从丽贝卡的魔爪里脱身而出，毕梓云准备回家好好躺着休息两天，迎接下周一华哥和王母娘娘的地狱咆哮。
　　宝贵的周末时光一晃就过，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新鲜出炉，鲜红的成绩榜挂上了沽南一中教学楼下的橱窗。
　　月考一共考九科，满分共计1050分。
　　高一年级平均总分720分，最高分978分，超出平均分数200多分。
　　年级第一名的桂冠，属于高一十一班，方南同学。
　　
　　
第10章 雏鹰
　　省实这次出的考题难度不大，但出题的角度很刁钻。月考成绩出来以后，高一许多班的成绩都不太理想。
　　在沽南的校园贴吧里，许多省实的同学跑来发帖，嘲笑沽南是填鸭式应试教育，遇到创新类的题目就束手无策。不像他们省实，实行的一直是素质教育，还经常搞各种竞赛班，遇到什么样的题目都能上手。
　　沽南的学生们顿时不乐意了，组织了一批网上冲浪选手血洗省实贴吧，两个学校的学生逐渐开始了网络骂战。
　　烦恼都是小事，最多就是考试。
　　毕梓云并没有参与到同学们“为学校正名”的行动当中，他遇到了另一件较为棘手的事。
　　毕梓云的月考成绩依旧偏科严重，文史科的表现在班上算得上中上水平，数理化依旧吊车尾。
　　尤其是数学，比起上一次考试不升反降了。
　　汤润华认为应该多关怀一下这位新转来的学生，于是拉着王津一起，给毕梓云家长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汤润华表示充分理解毕同学的基础薄弱，之前在四中的学习气氛不浓厚等等因素，最后委婉暗示了一下苏丽娟，虽然这次大部分同学的成绩都不太理想，但毕梓云的数理化成绩依旧拉了全班同学的后腿。
　　王津倒是非常直截了当地告诉苏丽娟，毕梓云有艺术才能是好事。但他这个数学成绩，如果一直没有大的起色，恐怕到最后连艺术院校的文化线都难达到。
　　苏丽娟和颜悦色地和两位老师交谈了一番，临挂电话前还诚挚感谢了两位老师对小云的关照。
　　挂断电话后，她抱起双手，一声不响地看着站在眼前的儿子。
　　毕梓云刚从学校下晚自习回来，还没放下书包就被老妈拉到了客厅。
　　他刚拿到月考的成绩单，正准备掏出来拿给老妈签字。不过看老妈脸上的表情，恐怕早就知道他的考试成绩了。
　　苏丽娟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示意毕梓云吃。
　　毕梓云心里警铃大作，顿觉大事不好。
　　他看着盘子里洗好的苹果，哪里敢上前一步。别看老妈平时温温柔柔的，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实际上就是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一旦惹老妈不满意了，死状比不苟言笑的老爸还要严重百倍。
　　苏丽娟并没有直接开口责骂，而是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开始详述这么多年来，照顾毕梓云和这个家有多么的不容易。
　　“你四五岁的时候想学琴，那时候市面上钢琴的价格还特别高，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你爸那时候还没升职，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钱。我和你爸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去学琴——”
　　“上了小学，我们给你请了省乐团里最好的老师，一节课要小几百，妈妈那时候都舍不得去买喜欢的裙子。”
　　毕梓云心想，又来了。
　　果不其然，过了十多分钟，苏丽娟拿起了茶几上的纸巾，开始掉起了眼泪。
　　这就是老妈从小到大对付自己的杀手锏，卓有成效的眼泪战术。
　　每当老妈开始哭，自己就会立马心软，然后便会对着老妈使劲道歉，发誓以后绝对改正。老妈只有得到了自己的保证，才会不再掉眼泪。
　　正是知道这招对自己十分凑效，所以才屡试不爽。
　　若是在从前，他早就凑上前去，乖乖和老妈低头道歉了。
　　毕梓云抿了抿嘴，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每次我犯了错，你都要说一遍抚养我长大有多不容易，那我呢？我从小到现在就过得容易吗？”
　　“妈，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正在抹泪的苏丽娟没想到儿子会这样说，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读初中的时候，大多数小孩都在经历中二病和叛逆期，小云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练琴和比赛上，从没和自己大吵大闹过。
　　自家小子……这是终于到青春期了？
　　毕梓云也突然怔了一下，没料到自己会把心里话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
　　刚才看到老妈在自己面前哭，心里的愧疚感刚浮上心头，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和委屈盖了过去。
　　自己确实不爱读书，尤其不爱学理科，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尝试努力过。可他就像是天生和数字不对付似的，一看到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就会头疼得不行。
　　下午放学后的乐团排练，周艺又带着那几个跟班对自己冷嘲热讽了一番，还把自己坐最后一个考场的事拿出来到处说，就差在墙上贴个公告广而告之了。
　　毕梓云一向看不起周艺这样的人，因此平时并不屑于与他斤斤计较。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忍。
　　老师的指责，母亲的失望和同学的嘲讽同时涌进了毕梓云的脑海，他顿时觉得心里难过得像是要爆炸开来。
　　如果现在身旁站着乐团的那群人，他肯定已经上去狠狠给了他们几拳。
　　苏丽娟被儿子脸上的表情吓到了，许多话哽在了喉咙里，半天都没出声。
　　“你想让儿子十全十美，什么事都随你的愿，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毕梓云说，“你既然对我失望，那就再去生一个啊？”
　　“对了，我们学校还真有这样的同学。你去找人家当你儿子，是不是就满意了？”
　　“胡闹！”苏丽娟倏地站了起来，刚抬起手，毕梓云就拎着书包跑上了楼，重重合上了卧室的门。
　　听到母亲在楼下给父亲边哭边打电话，毕梓云将头深深埋在了十指中，卧室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来。
　　以前在老爸的车载电台里听到过一首老歌，歌名叫做《长大的代价》。
　　“也许长大将梦想都变成笑话
　　时光改变了你我的模样
　　我丢掉青涩丢掉稚气也弄丢了梦想长大的代价或许就是这样。”
　　大人们总说，步入社会后的世界比校园更加残酷，也更加无情。可就算是在学校里，他也没觉得要好上多少。
　　以前在四中的时候，大家都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对未来没有太大的期望，自然也就活得无忧无虑。
　　来了沽南以后，每周班会华哥都会在讲台上说，你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怎样才能算是优秀的人呢？
　　毕梓云想起橱窗里挂着的成绩榜上，那个排在榜首被加粗的名字。
　　从前他琴拉的好，长相也还过得去，被身边的长辈喜欢，也受学校里的女孩子追捧。
　　他以为这就是优秀了。
　　现在身边有那么多出色的人，尤其是那个人。
　　学习刻苦努力，其他方面也丝毫不差。无论在哪都会闪闪发光，衬得周遭所有事物都黯然失色。
　　这样对比起来，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算，也什么都不是。
　　他才十六岁，离长大那么的遥远。却又好像没有多远了。
　　老曹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满脸喜气洋洋，像是遇到了什么大好事。
　　“咋们班这回月考，年级排名第五，勉勉强强算是在前面，以后要继续保持。”
　　稍微顿了一下，他又乐呵呵地继续说道：“不过相信大家都在楼下看见了。这次全年级第一的同学，再次出在了咋们十一班。”
　　全班同学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了最后一排的方南身上。
　　“比省实第一名总分多出了二十来分，总算是给咋们沽南争回了一口气。”老曹说，“来，让我们一起给方南同学鼓个掌。”
　　铺天盖地的掌声从十一班的教室里响起，坐在前排的曹藩宇鼓得尤其热烈。
　　老曹显然心情不错，又抓住机会使劲夸了方南几句，勉励他继续保持，不要懈怠，才开始讲解起月考的卷子。
　　下课铃刚响，曹藩宇就凑到了方南跟前：“南哥，今天庆祝庆祝，放学走打一场？”
　　自打开始兼职以后，他确实很少和篮球队的人一起打球了。自己这个队长没尽到该尽的责任，倒是曹藩宇这个副队挑起了校队的大梁。
　　方南犹豫了一秒，随即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奶茶店请了个假，示意曹藩宇“没问题”。
　　曹藩宇欢呼了一声。
　　他这次月考考得也还不错，虽然远远没有方南那么夸张，但也算挤进了班里前十。曹藩宇勾搭着方南的肩，一路上和他不住唏嘘，说没想到这恋爱一谈学习成绩还提高了。
　　方南不置可否，只是抱着篮球和曹藩宇一起往球场走去。
　　路过操场边的文化长廊，曹藩宇说要先去上个厕所，让方南在走廊上等他一会。方南随意找了个阴凉处，坐在长椅上等着曹藩宇出来。
　　月考成绩新鲜出炉，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长廊外熙熙攘攘都是学生们的身影，有人看起来闷闷不乐，抱着课本匆匆往图书馆走去。有人取得了好成绩，正兴高采烈地约着同学去北门小吃街一聚。
　　出教室的时候，曹藩宇问他：南哥，开心吗？
　　方南没吭声。
　　不是他还没想好答案，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开不开心。
　　看到成绩的那一刻，他确实心底一松，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等他静下心来，却突然发现，除了曹藩宇，好像找不到其他人能够分享心中的感受。
　　父亲已经好几个月没联系过家里，连他是死是活方南都不知道。
　　至于母亲，方南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不说向家里报喜了，恐怕“年级第一”这四个字，都已经快让她得PTSD了。
　　别人的第一是全家人的喜悦，他的第一则是一家人不幸的开始。
　　方南等了半天，没等到曹藩宇从厕所里出来。手机发出了一阵提示音，他低头一看，是曹藩宇发来的短信：“南哥，我肚子痛，你再等我会。”
　　方南索性站起身，准备在附近找个空旷的地方先拍球热热身，以免太久没打有点手生。
　　穿过长廊边的小树林，方南走到了足球场前的草地上。
　　他远远看到一名穿着校服的男生正站在孔子雕像旁，背上背着个半身高的黑色盒子。
　　头顶一撮黑毛微微翘起，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栗色，琴盒的拉链上挂着个云朵吊坠。
　　男生并没有回过头，方南却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方南心里有些奇怪。
　　依据他每天去艺术楼送外卖的经验，艺术团每周一二四都有训练。今天正好是周二，是管弦乐团排练的时间，毕梓云怎么会独自一个人在这里？
　　还没等方南细想，不远处的毕梓云就转过身来，神色怏怏地扔下了背上的琴盒。
　　他对着地上的琴盒狠狠踢了一脚，又在原地坐了会。接着便向后一仰，顺势就往草地上躺了下去。
　　
　　
第11章 愿望
　　沽南的足球场去年铺设了新的草皮，躺起来柔柔软软地十分舒服。
　　背后的孔子雕像刚好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毕梓云将手臂枕在后脑勺下面，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昨晚一整夜没睡着觉，今早他一个人出的家门，没让老妈开车送。
　　白天的课都是在讲月考的内容，他听得一知半解，索性靠在墙上打了一下午瞌睡。
　　放学依旧是管弦乐团的排练，毕梓云背着沉重的琴盒，走到半路，突然就不想去了。
　　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心情不好，不想看到周艺那张令人讨厌的脸。
　　有两支足球队正在草地的另一侧踢比赛，时有时无的风声伴着裁判的吹哨声，朝着毕梓云的耳朵里钻。
　　被踢了一脚的琴盒就这么随意地放在脚边。毕梓云在草地上大敞着四肢，感觉意识离身体越来越远，如同漂浮在空中的云。
　　四周传来窸窣的轻微响动声，在他就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双白色球鞋踩过草地，在他的身旁停了下来。
　　昏昏沉沉中，毕梓云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静静地站在自己头顶正上方，挡住了午后刺目的阳光。
　　毕梓云以为自己挡了别人的路，将手从脑后抽了出来，摸索着就准备起身。
　　他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在阳光下艰难辨认着面前的身影：“同学你……”
　　毕梓云话语间的鼻音拖得老长，方南这才看到毕梓云眼尾有些淡淡的发红。他在原地怔了一下，没有开口说话。
　　认清来人是谁，毕梓云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过来。他一骨碌从草地上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原来是你啊哈哈——”
　　方南盯着眼前手忙脚乱的男生：“刚才看你在踢什么东西，就过来看看。”
　　“噢。”毕梓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他本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没想到在这都能被认识的人看到。
　　毕梓云见方南一直站着不动，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干脆稍往右挪了挪，给方南让出了个地方：“坐？”
　　方寸之地笼罩于阴影之中，孔夫子的影子在斜阳下拉得老长。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毕梓云不说话，方南也不说话。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身边多了一个人的陪伴，他自然而然萌生出了想要对人倾诉的欲望。
　　情绪低落的时候，无论是谁过来安慰自己，或许多多少少都会起些作用，恐怕唯独方南不行。
　　方南是谁？沽南当之无愧的屠榜选手，他当第二就没人敢当第一的bug般的存在。让方学霸听自己诉说学业上的不如意，不就是在打脸么？
　　方南虽然一直没说话，却时不时低头在手机上发几条消息。
　　打完最后一行字，他把手机收了起来，伸直双腿看向远处，像是在等着毕梓云先开口。
　　行吧。
　　毕梓云放弃挣扎，决定对方南实话实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月考成绩太差了，被我妈狠狠骂了一顿。”
　　这样说可能会让自己更加难堪，可是当着方南的面，他确实不好意思再扯谎了。
　　“以前没和你说过，我偏科有点严重。”毕梓云说，“王母娘娘和我妈说，我这样的成绩以后考不上什么好学校。她昨晚批评了我几句，加上我语气也有点冲……”
　　他没和方南说，昨晚自己因为一时冲动，还吼出让老妈去找方南当儿子这样的气话。
　　“那为什么要踢琴盒？”方南问，“是因为周艺他们？”
　　“……”毕梓云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方南，“谁告诉你的？”
　　他和管弦乐团那群人的龌龊事算是个人恩怨，就连黄老师都不清楚其中缘由，只知道他和周艺因为乐团首席的位置产生过分歧。他没和任何人提起过，方南又是怎么知道的？
　　方南难得哑口无言了一下。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在艺术楼的楼梯间里和人产生争执后，他就委托球队的学长帮忙打听了下，知道了那两个人的名字。
　　叫周艺的有个混社会的哥们，被沽南开除后转到二中去了。以前也来沽南帮周艺教训过别人一次，还害得周艺自己被下了个警告处分。
　　那天听他们说要叫校外的人过来堵人，他觉得有必要告诉毕梓云一声，就在独处的时候提醒了毕梓云一句。
　　他没想到刚才自己会说漏嘴，于是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以前听人说他经常欺负后辈，就想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毕梓云突然有点好奇了，方南平时看上去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怎么还会特意去关心别人的传言？
　　不过他并没有往细里想，将手指放在嘴边，朝方南点了点头：“嘘，不要和别人说啊。”
　　身边多了个同龄的倾听者，毕梓云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方南和他还算不上朋友，但他知道方南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和方南说过的话，他应该也不会随便对别人说。
　　他和方南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
　　从来沽南第一天起的意外，到在管弦乐团被刁难和如今月考失利，他将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来。到了后面，他还顺便吐槽了一下王母娘娘的发型和华哥的牛仔裤配运动鞋。
　　方南虽然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毕梓云却感觉他是在认真听着的。
　　直到话题又转回到考试上，毕梓云提起了自己对数学的深恶痛绝，方南才难得开了口。
　　“没有学不好的学科，要看你想不想学。”方南说。
　　“喂，这是什么优等生语气啊？”毕梓云顿时不满了，“又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天生脑子好用，学东西又快又轻松，像我们这种，上课理解老师的话都要好久——”
　　“没有天生这种说法。”方南岔了一句，“我初中的时候学习不好。”
　　“我和曹藩宇初中就是一个班的，一直是哥们。刚上高中的时候，我和他因为打球经常翘课，成绩也一落千丈，经常考倒数。”
　　方南竟然也有考倒数的时候？毕梓云竖起耳朵听，一下子来了兴趣。
　　“曹藩宇有个远方表姐，是高我们好几届的学姐，也是我们市那一年的高考状元。她放假回来的时候，曹藩宇请她吃饭，就拉着我一起去。她说自己在高中的时候拟过一个愿望清单，把未来想要实现的十件事全都写了上去。她说她之所以成为了想成为的人，就是从来不说‘算了’。”
　　方南对毕梓云说：“我回家后想了想，也列出了七八条愿望，现在还贴在我的桌上。每次想偷懒的时候，就低头看看。”
　　毕梓云不屑一顾：“那我说我要成为年级第一，现在就写在纸条上天天看，难道以后就真的能超过你吗？”
　　“可以。”方南认真看他，“写什么都可以。”
　　“你说的这些鸡汤对我没什么用啊……”毕梓云抱着脑袋哀嚎，“就不说什么第一不第一了，期中的时候我数学能考到六十就算菩萨保佑了好吗！”
　　“数学卷子带着吗？”隔了半晌，方南说，“带了的话给我看下。”
　　毕梓云立马反应了过来，方学霸这是要亲自下场指点自己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数学月考卷，和理综卷子一起递给方南：“求大佬轻喷。”
　　方南看也没看就把理综卷放在了一边。
　　毕梓云：“？”
　　你不看物化生的吗？
　　方南见毕梓云面露疑惑，对他说道：“你不是要学文科吗？以后不用管理综了。”
　　毕梓云突然觉得自己脑子是真的短路了。
　　昨晚还愁了一晚上理综卷上可怜巴巴的个位数要怎么办，竟然忘了这几科分班以后就不用再学。
　　方南将这张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毕梓云端祥着方南脸上的表情，整个人非常心虚。
　　几分钟后，方南终于抬起了头：“低级错误和计算错误比较多，如果这这些题没丢分，成绩应该会比现在高出不少。”
　　他在毕梓云试卷上用笔画了几个圈，标出了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接着便蜷起了双腿，将试卷垫在膝盖上，当场给毕梓云讲解了起来。
　　足球场上的比赛告一段落，穿绿色球衣的那一队赢得了比赛。裁判的哨声吹起，获胜的队伍聚集到了场中央，开始了热烈的欢呼。
　　方南讲题的声音混杂在此起彼伏的欢呼中，带着变声后期独有的低沉和沙哑。毕梓云坐在方南身旁，盯着方南手中的铅笔发呆。
　　这次的字迹和上次那张空白试卷上的一模一样，用的铅笔应该是同一支。
　　至于那些开方破根什么的，毕梓云听得云里雾里，总觉得自己会转头就忘。
　　“嘿。”方南刚讲完最后一道题，毕梓云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方同学，我现在心里有个想法。”
　　方南放下手中的笔，略带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在校外做兼职吗？”虽然不了解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要不以后你给我有偿补课算了。”
　　毕梓云眼角的绯红早已被盈盈笑意所替代：“我给你开高价，绝对比在校外兼职划算，既不用体力劳动，又能轻松赚到钱。以后放学就不用来回跑了，你觉得怎么样？”
　　方南：“不怎么样。”
　　还没等毕梓云接着说，方南就开始收拾起了书包。
　　“快上晚自习了，我先走了。”他捡起草地上的篮球，对毕梓云说。
　　“唉，等等——”毕梓云刚准备挽留，方南已经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毕梓云站在原地，心想完了。自己刚才那番话显然刺激到了方南的自尊心。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既然挽留无果，他干脆也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准备收拾收拾回去上晚自习。
　　没想到刚从地上拎起琴盒，毕梓云就一脚踢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他低头捡起来，发现是方南的iphone4s。
　　恐怕是因为刚才走的太匆忙，不小心从口袋里掉落了出来。
　　毕梓云叹了口气，将手机塞回裤兜里，准备下自习再给方南送去，顺便再给人家道个歉。
　　就在这时，方南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主屏幕上弹出了一则新短信提醒。
　　他的手刚碰上Touch键，手机屏幕就直接跳到了短信页面。
　　毕梓云：“……”
　　敢情这人连密码都不设置一个。
　　他并没有随意窥视别人隐私的习惯，正准备关上屏幕，又一条新的短信内容弹了出来。
　　17:06
　　“老曹，临时有点事，别等我了。”
　　17:06
　　曹狗：“什么事那么重要，连球也不打了？”
　　17:08
　　“明天补你。”
　　18:53
　　曹狗：“怎么还不回教室？”
　　18:55
　　曹狗：“在？”
　　18:58
　　曹狗：“快回教室，警察来学校找你，说你爸有消息了。”
　　
　　
第12章 礼物
　　刚下第一节晚自习，毕梓云就拿起手机去十一班等方南。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十一班才开了教室门。
　　“同学，麻烦找一下方南。”毕梓云拦住了第一个出门的女生。
　　那女孩回头看了眼最后一排，见方南的座位上空无一人，便张口对着教室喊：“曹藩宇，方南在吗？有人找他。”
　　曹藩宇正躲在角落里偷偷给柳雪婷发信息，被同学的喊声吓了一跳。他从课桌下抬起头，发现毕梓云正在班门口朝里张望。
　　“毕梓云？”曹藩宇微微有些惊讶，起身朝门口走了过来，“你找他有事？”
　　确认周围没有老师出没，他从兜里掏出了方南的手机，递给曹藩宇：“方南的手机落我这了，你帮我还给他，多谢了。”
　　曹藩宇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手机在你这呢，怪不得我刚才一直联系不上他。”
　　“方南人呢？”毕梓云问曹藩宇，他担心没看到消息会让方南误了事。
　　“他有点事，被老师喊去年级办公室了。”曹藩宇说，“唉，对了毕梓云，你帮我个忙呗。”
　　他见毕梓云正准备往回走，连忙让他等自己一下，跑回教室从抽屉里拿了个东西。
　　“这是我写给雪婷的信。”曹藩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今天请假没来学校，你能明天帮我转交一下么？”
　　毕梓云掂了掂手中的粉红色信封，里面的纸张还不薄，至少得有个十来张。曹藩宇为了在老爸眼皮子底下偷偷谈个恋爱还真是费尽心思，这都开始利用书信交流了。
　　刚坐到三班，毕梓云就看到英语课代表正抱着全班作业，准备送到办公室去。
　　女生抬着的练习册厚厚一沓，堆得比她头还要高。毕梓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英语课代表善解人意地说：“我和你一起送吧，太多了你一个人抱不动。”
　　英语课代表正发愁，见毕梓云走过来想要帮自己一把，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谢谢你啊，毕梓云。”英语课代表感激地说。她从心底觉得，这个转学生人是真的好。
　　毕梓云分了一半练习册，和课代表一起朝走廊尽头的年级办公室走去。
　　正好可以去办公室一趟，看看方南到底怎么样了。他心里想。
　　两人将练习册放到了英语老师的办公桌上，毕梓云乘隙环视了一圈四周，却没有发现方南的身影。
　　“那边那位，是毕梓云同学吗？”隔着一条过道，数学组的区域传来了一道大嗓门女声。
　　没等毕梓云出声，王津就从办公桌前冒了个头。她手里拿着支红笔，向毕梓云挥了挥：“刚好，你过来一下，我和你说说月考的事。”
　　英语课代表马上朝毕梓云比了个鬼脸，表示此地不宜久留，她就先溜一步了。
　　等毕梓云走了过去，王母娘娘朝他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回班上把你的月考试卷拿来，趁今晚还有点时间，我帮你分析分析。”
　　回三班的路上，毕梓云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
　　他最近做过不少傻缺的事情，脑子一头发热跑来年级办公室，可以算是其中最脑残的一件。
　　结果把书包和课桌翻了个底朝天，他都没有找到数学试卷的影子。
　　看到从书包里掉出来的物化生试卷，毕梓云脑海里骤然晃过一道画面，整个人直直地僵在了原地。
　　午后足球场，孔子像前。
　　方南捡起了地上的书包，将铅笔放进了笔盒，然后
　　然后，他将自己的数学卷子折了起来，也一起塞进了书包。
　　毕梓云：“……”
　　完了。
　　王津看到毕梓云磨蹭了好久才回来，问他：“怎么那么慢，卷子拿来了？”
　　“报告老师，卷子丢了。”毕梓云心如止水，坦诚说道。
　　耳边是王母娘娘分贝十足的怒批声，毕梓云硬着头皮站在年级办公室里，心里欲哭无泪。
　　这套试卷王母娘娘在下午课上刚讲完，他自己倒好，晚上就把试卷给扔别人那去了。
　　“方同学，我们这次只是过来问询，并不要求你一定要回答，希望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穿着警察制服的中年男人指着桌上放着的几张照片，“这几个人的面貌你眼熟吗？之前有去过你们家没有？”
　　年级田主任坐在方南身边，这时候拍了拍他的后背：“几位警官只是过来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
　　十一班班主任老曹也坐在侧边的沙发上，他拿起茶壶，给办公室里的几位警官倒茶。
　　方南盯着跟前的三张人像，缓缓说道：“我对他们没有印象。”
　　听他这样回答，站在门口的一名警察开了口：“方南同学，方广亮已经对上海警方供认，说犯罪嫌疑人和他是在家里碰的头，监控记录里也有他们见过面的存档，你还确定你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小王，别急躁。”中年男人对一旁的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饱含歉意地对田主任开了口，“小年轻，还没多少经验，有些冒失了。”
　　田主任放下茶杯：“几位警官，咋们校方也理解警方想要尽快破案的心情。不过这件事和方南同学并没有多少关系，他最多也就算个间接证人。这里毕竟是学校，学生还是以学习为重。要不先让方同学回去上自习，等到调查结果出了，再找他了解情况也不迟。”
　　曹老师随即也点了点头：“我是方南的班主任，现在也算是他的半个监护人。这样，等到周末，我亲自带着他来趟警局，积极配合警官们的调查。”
　　“没问题。”
　　中年警官站了起来，十分爽朗地说道，“方同学先回去上课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不过话要说在前头。这案子和滇南一桩走私大案有关联，方广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撇开干系。”警官走到方南身边，语气微微有些沉重，“方南同学，你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方南垂着头，将双手交叉放在膝间。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刚在足球场告别了毕梓云回班，就看见老曹等在班门口，说是让他去一趟年级办公室。
　　刚走进年级主任的办公室，方南就看到屋内坐着的几名警察。警察说，方广亮在上海被抓了，需要你积极配合警方调查。
　　他和警察说，我爸犯的事是民事纠纷，不是刑事案件，你们找错人了。
　　警察递给了他一份调查报告，示意他先看一看。
　　看完手中的调查报告，方南迟迟没有吭声。就连田主任都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情绪上的问题，马上把老曹喊了进来。
　　他一直以为，家里的意外和那次的考试息息相关。
　　因为自己考了第一名，所以老爸请了公司同事喝酒庆祝，没想到公司里的司机酒驾出了交通意外，撞死了好几条无辜的生命。
　　现在，手中的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辆被撞翻的货车里装的都是走私货物。司机在那场事故中当场身亡，死无对证。父亲到处东躲西藏，最终在上海被警方抓捕归案。
　　老爸说北上找亲戚借钱，其实就是为了逃脱法律的制裁，偷偷潜逃出省了。
　　他带走了这个三口之家所有的美好回忆，唯独留下了歇斯底里的母亲和一无所知的自己。
　　想到这里，方南突然伸手摸了摸校服的口袋。
　　口袋里空无一物，那个iphone4s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他想起在医务室那天，毕梓云看着自己手上的苹果手机，眼神里满满都是羡慕：“你爸真好，不像我爸。”
　　这是老爸送他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算了，弄丢了也好。方南心里想。
　　那人给的东西，他再也不稀罕了。
　　墙壁上的挂钟走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没到下晚自习的时间。
　　毕梓云仍然站在王津的办公桌前，听着王津给他分析月考里犯的各种错误。
　　不得不说，王母娘娘的确比以前在四中的老师负责许多，并没有放弃班上的差等生，反倒还给他单独在办公室里开小灶。
　　看着王母娘娘写下的公式，毕梓云想起自己试卷上狗屁不通的答案，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
　　等到下课铃响起，王母娘娘终于讲到了大题。
　　毕梓云脸上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心却早已就飞到了天外。他听到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被人打开，好奇地抬头瞥了一眼。
　　首先走出来的是不苟言笑的年级主任，接着是十一班的班主任曹老师，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
　　曹老师一支手搭在方南肩上，看起来像正在安慰人。方南低垂着眼，默默走在人群中，书包斜挎在肩上，包上的拉链还没拉。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毕梓云总觉得方南的脸色比平时要白一些。
　　他知道这时候不该随便打扰，于是只是静静盯着不远处的方南，并没有出声。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于直白专注，正跟着老曹一起离开办公室的方南突然抬起了睫毛，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毕梓云的大半个身子都被办公室的隔墙挡住，只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头，和头顶翘起的那撮不听话的头发。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同时混杂着好几种情绪。
　　好奇，不解，以及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担忧。
　　方南避开了他的目光，回过头去，一言不发地走了。
　　王母娘娘讲题的声音还在办公室里回响，毕梓云怔了怔，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睁睁地看着方南出了办公室。
　　老曹执意要送自己回宿舍，方南推辞不得，只得跟着老班朝宿舍楼走去。
　　就要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方南的脚步顿了顿，看向二楼尽头那个亮着灯的地方。
　　办公室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那人走没走。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他觉得胸口像是突然压下了一块大石。
　　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人群都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刚才那人是老曹，大柱，或者别的什么人，只要是朋友，就能找机会发泄一下心中的难过。
　　打场球，吃顿烧烤，就连偷偷喝回酒也不是不可以。
　　可就是毕梓云不行。方南想。
　　这样的自己，好像有点太不堪了。
　　
　　
第13章 桃花
　　还有不到两周就是八十周年校庆，艺术团的几个节目也进入了最后的彩排阶段。省剧院的指挥老师也来到沽南，开始和管弦乐团进行最后的磨合。
　　在黄老师的协调下，周艺最终还是让出了首席的位置，由毕梓云来担任第一小提琴位。周艺虽然心里不服气，却不敢当着老师的面表达他的不满。
　　毕梓云的琴技众人有目共睹，比周艺好得不止一星半点。他并不在乎周艺这帮人的态度，也清楚他并不敢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一边要处理排练上的琐事，时不时还要承受王母娘娘的“特别关照”，毕梓云这两周忙得脚不沾地，有时甚至连吃饭都不太顾得上。
　　从那天离开办公室后，他并没有多余的空闲去关心方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有时候在回家途中，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脑海中总会浮现那人逃避自己的眼神。
　　也是，方南和自己并不算是朋友，自己也没权利去过问人家的生活。两人在楼上楼下两个不同的班，如果不是偶然中的巧合，他们十天半个月都碰不上一次。
　　何况方南也是个大忙人，天天都要外出兼职，应该也没空和别人发展友情。
　　毕梓云渐渐也把那天看到的事抛在了脑后，全身心投入到了校庆的排练中。
　　校方耗费巨资在操场上搭了个3D舞台，舞台两侧都安装了巨大的屏幕，能够进行实时现场转播。大舞台正对着高一高二所在的教学楼，只要站在走廊，就能将整个舞台一览无遗。
　　第一次校庆表演连排，管弦乐团的节目排在第五个。
　　毕梓云和管弦乐团的人站在台下集合，看到几个主持人正站在台上对词。
　　主持校庆的四名同学中有两个女生，毕梓云居然都认识。
　　陈倪然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台下的毕梓云。她站在舞台上，远远朝毕梓云打了个招呼：“毕梓云！”
　　陈倪然身旁的金发女孩听到人名，也立马转过了头。
　　因为是带妆彩排，丽贝卡今天穿着一身宝蓝色礼裙，脸上化着浓浓的妆容，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不少，毕梓云差点都没认出她。
　　丽贝卡看到毕梓云来了，台本也不顾着背了，拎起裙摆就朝毕梓云小跑了过来。
　　“嗨，毕，好久没见到你了！”丽贝卡走到毕梓云跟前，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即使知道这是丽贝卡的文化习惯，毕梓云还是不太适应，整个人僵了一下。
　　丽贝卡并没有察觉到毕梓云的异样，她热情地问毕梓云：“毕，我上回送你的东西你收到没？”
　　毕梓云语塞了一下：“什……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木屋啊，我做了一周才做好的，你喜欢吗？”丽贝卡说。
　　毕梓云呼吸一滞，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下：“噢，是那个……”
　　就在前几天，毕梓云的课桌上出现了一个系着丝带的礼物盒，盒上还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一看，发现是个DIY制作的森林木屋，木屋前站着两个小纸人，屋顶还贴了个红唇贴纸。
　　打开的时候还被后桌的许思旭看到了。许思旭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当着全班人的面叫嚷了起来。没过几分钟，整个三班都知道自己收到了女生送的礼物。
　　毕梓云当时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居然是丽贝卡送的。
　　四中以前对他有意思的女生还真不算少，可在沽南还算是头一回。
　　毕梓云没有任何和异性相处的经验，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到该怎么接话。幸好没过多久，丽贝卡就被主持人们叫了回去。
　　离开前，丽贝卡还拔了下头发，对毕梓云俏皮地眨了眨眼。
　　芭蕾舞团过完一遍场，接下来轮到了管弦乐团上台。乐团成员都穿着正式表演的燕尾服，毕梓云拎着琴走上舞台，站上了最前方首席的位置。
　　随着前奏缓缓引进，他深吸一口气，将琴弓搭在了弦上。
　　今天一整个下午都是校庆彩排，高一高二年级受到不小的影响，下午的课都改成了小测或者自习。
　　高一十一班的教室里，语文老师正坐在讲台上，看着全班学生默写古诗词。窗外的大喇叭一直在响，被几首音乐来回洗脑了几遍，全班人都已经麻木了。
　　操场难得陷入了片刻的安静，语文老师正准备乘机讲上几句，只听到一阵交响乐由远及近，音调变得越来越响亮。
　　语文老师皱起眉头，表示非常不满：“怎么越来越吵，还让不让人学习了？”
　　紧跟着的是一段小提琴独奏，高亢激昂的琴声完全盖住了老师的声音。同学们只看得到老师的口型，却听不清她在说啥。
　　同桌写到了最后一段，发现前面还空着几句不会背，终于没辙了。
　　“方南，方南——”同桌悄悄小声道，“你写完了吗，写完借我抄下？”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方南回答。
　　可能因为窗外的乐声太响，方南并没有听到她说话。同桌只好偷偷倾过身子，朝方南的作业本瞄了一眼，想看看忘了的那几句是什么。
　　“……”
　　方南的笔还停在第二段的开头，后面一个字没写。
　　整个教室充斥着提琴的演奏声，他的笔尖陷在方格里，晕出了一道浅淡的墨痕。
　　整首曲子演奏完毕，主持人上台开始念词。毕梓云上前一步，和乐团众人一起向台下的观众鞠躬。
　　几位主持人热情洋溢地站在舞台上，向观众们介绍管弦乐团的精彩表演。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丽贝卡刚好就站在毕梓云的身边，轮到她念主持词时，丽贝卡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了毕梓云的身上。
　　结束谢幕，毕梓云刚准备跟着乐团一起下台，没想到舞台上突然会有意外发生。
　　他的琴上有个麦克风装置，主要是在舞台上起扬声的作用。麦克风和身后的电池绑在一起，中间连着一根长长的线。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绑在腰上的电池滑了下来，一半仍悬在毕梓云的腰间，一半垂在了舞台的地板上。
　　丽贝卡正跟着毕梓云一起退场，脚上的高跟鞋刚迈出步子，就被垂在地上的线绊了一下。高跟鞋发出“嘎吱”一声，毕梓云察觉到不对劲时，丽贝卡已经一脚踩空，往后倒了下去。
　　毕梓云眼疾手快，转身一把抓住了丽贝卡的手臂。
　　丽贝卡身上的礼裙本来就很沉重，连带着让毕梓云也失了重心，两人一前一后同时摔在了台上。
　　周艺看到前方发生的变故，心脏也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上台前偷偷解开了扬声器的固定带，是想让毕梓云在表演时当众出丑。没想到扬声器没在表演的时候掉下来，却在表演完后出了问题。
　　台下传来了一阵惊呼，管弦乐团的几名同学匆忙上前，将两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毕梓云问身旁的丽贝卡：“你没事吧？”
　　丽贝卡抱着被毕梓云碰过的手，整张脸都是红的。
　　回到后台，毕梓云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刚才摔那下没伤到手中的琴，于是便告别了丽贝卡，准备回乐团问清楚扬声器的事。
　　毕梓云刚离开不久，陈倪然就走了过来：“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倪然学姐。”丽贝卡低低喊了一声。
　　“嗯？”
　　“学姐，你有喜欢的人吗？”丽贝卡问陈倪然。
　　陈倪然难得的脸红了一下，轻咳出声：“你，你问这个干嘛？”
　　丽贝卡听到了自己心底小鹿乱撞的声音。
　　“学姐，我觉得我喜欢上毕梓云了。”
　　
　　
第14章 告状
　　八卦阵地哪家最强，校园贴吧当仁不让。
　　沽南一中吧本周最火的帖子，是一组校庆彩排现场的照片。照片共三张，是不明人士在彩排时抓拍的，主人公是丽贝卡和一名管弦乐团的男同学。
　　第一张照片，男生拎着一把小提琴，和穿着长裙的丽贝卡并肩站在聚光灯下。
　　第二张照片，丽贝卡侧目看着身旁的男生，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含情脉脉。
　　最后一张，也是最引人热议的一张照片。男生紧紧抓着丽贝卡的手臂，丽贝卡整个人微微前倾，抓拍的姿势像是她正在被男生拥入怀中。
　　高一的学生都知道六班这个叫丽贝卡的混血女孩。丽贝卡长着一副外国人的面孔，性格开朗且十分直率。刚开学的时候，许多男生都对丽贝卡展开过攻势，却全被丽贝卡拒绝了。
　　丽贝卡对追求者们说，你们都不是我的菜。
　　终于，混血小魔王的菜上桌了。
　　俊男靓女的组合十分养眼，这组照片刚在贴吧出现没多久，就被学生们顶成了热门。
　　快滚去学习：“这帅哥是几班的啊，怎么感觉有点面生？”
　　楼下跟着好几条回复，全是身披马甲的三班同学：“是我们班的转学生啦，这学期才转过来的。”
　　“三班新台柱，欢迎诸君路过参观。”
　　“我们班的宝藏男孩这就被盯上了？丽姐牛逼。”
　　还有少数几人在贴子里发表了对毕梓云的质疑：“学校不是不让染发吗？他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三班的同学不仅吃瓜跑在第一线，还尤其护短：学生梦死：“人家那发色和丽姐一样，也是天生的，华哥在我们班专门说过的。”
　　过了几天，帖子的热度才刚刚降了一些，又有人在楼里上传了毕梓云拉琴的视频。视频录的比较短，只有十多秒，却并不影响新一轮的刷屏开始。
　　马上就是八十周年校庆，学校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放假了。曹藩宇晚上想陪柳雪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便在午休间隙拉着方南来了食堂天台，准备先解决点老师布置的作业。
　　曹藩宇正跟着大部队在网上吃瓜，他顺着首页一路滑到尾，忍不住“啧啧”两声，将手机推给对面的方南：“你看看。”
　　方南正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公式：“等会儿。”
　　曹藩宇伸过头瞄了一眼：“你丫的这不是快做完了吗，还缺这一分钟？”
　　方南没回话，只是用手轻轻敲了下桌面，示意爸爸知道了。
　　十分钟后，他终于从试卷上抬起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五十五分二十六秒，慢了。”
　　曹藩宇总算反应过来了，人家方学霸不是在写作业，是在卡着时间拿作业题当模拟测。
　　两人的肚子同时传出“咕咕”声，方南镇定从容地掀开杯盖，开始吃起刚泡好的老坛酸菜面。
　　“你刚才要给我看什么？”吃到一半，他突然想了起来。
　　方南不提，曹藩宇差点也忘了这茬。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把手机递给了方南：“喏，贴吧里最近在传的大新闻，我俩都认识的人。”
　　方南平时并不经常刷贴吧，有时候偶尔关注几条消息，还是被曹藩宇强拉着看的。方南接过曹藩宇的滑盖诺基亚，点开了屏幕上的大图。
　　照片里的男生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手上拿着把小提琴。整个人看起来白白净净，清秀中带着些腼腆。他比身旁的金发女孩高出大约半个肩，两人并排站在舞台上，看起来尤为和谐。
　　有人在照片上加上了校徽和校训，活脱脱把这张图P成了沽南一中的宣传海报。
　　见方南半天没吭声，曹藩宇一把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没想到毕梓云在台上还挺人模人样的，吧里大家都在讨论，说你校草的位置要拱手让人了。”
　　方南拿开曹藩宇的手，将手机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无聊。”
　　曹藩宇本来还想给方南多看几张，没想到方学霸两三口将手里的杯面吃完，就又掏出一张理综试卷，闷头做了起来。
　　果然年级第一就是不一样，在假期来临前依旧不动如山，连刷题都不带喘的。
　　将手机收回裤兜，曹藩宇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了一下。
　　最后一节课刚下，方南就又被老曹叫去了办公室。
　　和前几回不同，老曹这次脸上的表情十分轻松，他招呼方南进来，欢欢喜喜地塞给他一张纸。
　　“校友企业奖学金，年级上给你申请到了一个名额。”老曹的眼尾都笑出了痕，“你看看有多少钱。”
　　方南低头看了眼表格上的数字，个十百千万。两万。
　　他又检查了一遍，确实是四个零，没错。
　　“这是校友基金会拨下来的专款，盖了章有法律效力的，之前年级给的资助你不要，这次你就安心拿着。”老曹顿了顿，“马上就要分班考了，你这学期就别再去兼职了，给我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上，听到没有？”
　　“这周向日葵店庆，老板那里人手不够，我还得过去帮下忙。”方南说。
　　老曹捂额：“行，那就让你再去一周，之后不许去了。”
　　方南点点头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老班的安排。
　　“对了，还有件事。”
　　“明天校庆仪式上专门安排了奖学金授予环节，需要找个学生代表上去发言。你拿了最高的一笔奖学金，又是高一年级的第一名，年级上的意思是让你去。”
　　没等方南开口，老曹马上接着说道：“别跟我说些有的没的，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记着我之前和你说的。”老曹盯着眼前的男生，“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你爸的。”
　　“方广亮犯了罪，这辈子算是完了。可你不一样。读完三年高中，你要去上名牌大学，上完大学后还要步入社会。你未来的道路还很长，不要让他的过错影响了你的人生。”
　　每次提前这事，老曹就头疼。
　　曹家和方家算是至交，方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方南的性子虽然一直都有点冷，但从前的他和现在却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方南一进校就参加了篮球队和护旗班，没到半个学期就被推举成了校篮队长，高一上学期参加了许多校内活动。小到每周的篮球赛，大到开学典礼上的新生代表发言，每一次活动都能出色而稳重地完成。
　　身为十一班班主任，他知道班里有好几个女生都对方南抱着些不一样的小心思，不过这也正常，无论在哪里，这样出类拔萃的男生都很受人欢迎。
　　自从方家出了事，方南就退了护旗班，篮球也不打了，渐渐开始排斥起所有的集体活动。
　　虽然学习成绩依旧拔尖，但用自家那小子的话说，就是从方广亮失踪那天起，方南的灵魂就少了一丝活气，被他爸给带走了。
　　他让曹藩宇平时多开导开导方南，也不知道那臭小子最近鬼鬼祟祟在忙些什么，完全没发挥出任何作用。
　　他把方南身上发生的一切改变都看在眼里，却始终不知道对这孩子该如何是好。
　　方南确实不想去当什么学生代表，但他从来不忍拒绝老曹的好意。
　　他回班里收拾了一下书包，准备出学校去做兼职。顺便还要告诉老板娘一声，自己从下周开始就不去了。
　　沽南一中放了假，奶茶店的订单比往常多了不少。方南刚走进店里，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就被老板娘塞了几个急单，让他赶快送进学校去。
　　方南看了眼订单的地址，都是送去高三教学楼的，要求最迟五点半前送到。
　　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他拎起袋子就往外跑，准备绕到东门那边走捷径。
　　幸亏他跑的速度够快，在最后一分钟将所有订单都送达了目的地。收完外送费，方南靠着过道喘了两口，准备歇一会再回店里。
　　刚顺着楼梯走到一楼，他就看到保卫处正向内敞开着门。室内站着很多人，都在围着屏幕上的监控看。
　　高三所在的笃学楼人流正对东门，人流量很大。学校将保卫处设在了笃学楼大厅，校内所有的监控屏幕都能在这里查取调阅。
　　人群中央那个深栗色头发的背影，方南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不知道毕梓云为什么会来保卫处，正准备从大门离开，就听见毕梓云说话了：“就是这里，麻烦停一下。”
　　保卫处内随即传出另一名男生的声音：“毕梓云，你他妈是什么意思？”
　　“老师您看，这是后台那天的视频监控。四分二十秒的时候，周艺朝我走了过来，站在了我背后。就过了几秒，扬声器上的线就从后面掉下来了。”
　　“毕梓云，你不要血口喷人！我那时只是刚好从你背后路过而已，你怎么证明就是我弄掉的？”
　　方南认出来了，这是那个扬言要找人把毕梓云揍一顿的高二男生，周艺。
　　毕梓云的语气十分礼貌：“保安叔叔，能不能麻烦您把这里的画面再放大一些。”
　　他正指着墙上的大屏幕，转过身面向众人：“这是周艺手部的特写，从监控里可以看得很清楚，就是他把我背上的线扯下来的。”
　　“就是因为这根线，彩排的时候才发生了意外。”
　　“老师，我——”周艺慌忙开口想要辩解。
　　“好了，不用再说了。”里面传来了一名女老师的声音，“周艺，现在的证据已经非常确凿了。无论是出自什么样的原因，你的行为确实造成了意外的发生。幸好现场的同学反应及时，没有造成严重事故。”
　　“后天的校庆演出，你可以不用参加了。回去好好反思一下，我也和你们班主任沟通沟通，看看要不要请你家长来学校一趟。”
　　站在半敞开的门外，方南亲眼看到，趁女老师转身教训周艺的功夫，毕梓云眨了眨眼睛，满意地笑了。
　　两人在足球场独处那天，毕梓云和他抱怨了一堆管弦乐团的糟心事。如果单看毕梓云人畜无害的长相，应该是那种蛮容易被人欺负的类型。
　　后来自己也时不时会想，这件事最后到底会如何收场。
　　方南微微勾起了唇角。
　　看来直接找老师告状，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第15章 校庆
　　毕秉峰作为优秀校友代表，受母校邀请回沽南参加校庆典礼，加上今天又有儿子的表演，他向研究院请了两天假，特地从外省赶了回来。苏丽娟心心念念盼着看宝贝儿子的演出，表现得比丈夫和儿子还要积极，天还没亮，就起床开始打扮。
　　“老公，你看这件合适吗？”苏丽娟转了个身，示意丈夫过来看。
　　毕秉峰刚拨通了个号码，对镜子前的妻子说了句“还行”，就点着烟继续到花园里打电话。
　　“你爸真的一点审美都没有，我这裙子是在专柜买的，不是VIP客户还拿不下来呢。”
　　苏丽娟抱怨了一句。
　　她今天化了很浓的妆，身上穿着的全是奢侈品，脚底踩了一双高跟尖头鞋。根据毕梓云大致判断，这鞋跟至少十五厘米往上。
　　毕梓云看了眼时间，忍不住开口催自家老妈：“妈，快叫老爸去开车，黄老师要我们提前半小时集合。”
　　十分钟后，毕家三口人衣冠楚楚地上了车，准备出发去沽南一中。
　　为了接待前来观看演出的校友嘉宾，沽南一中包下了附近几个商圈的停车场。毕秉峰刚将车在停车场停好，就有学生志愿者过来接引。
　　毕梓云要去和乐团集合，刚下车就背着琴溜了。
　　走到一半，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我的节目是第三个，记得看！”毕梓云远远朝老爸老妈喊。
　　“节目单上写着呢！”毕秉峰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臭小子。”
　　苏丽娟看到儿子小跑着离开的背影，觉得心都快要化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活泼得像个鸟儿似的。”
　　校方在操场安排了上千个座位，许多从沽南毕业的校友从全国各地专程赶来。毕秉峰刚带着苏丽娟入座，就发现周围坐着好几个多年没见的高中同学。
　　众人正坐在一起叙旧寒暄，舞台的灯光突然亮了起来，两边的大屏幕同时开始播放校庆的宣传片。
　　影片开场，两个沽南的学生身穿校服，沿着乡间小路缓缓朝镜头走来。
　　“是小云，是我们家小子！”看到荧屏上的熟悉身影，苏丽娟激动地抓住了老公的手。
　　毕梓云和陈倪然刚出现在大屏幕，台下的学生区就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这不是丽贝卡的小男友吗？”
　　“谁？”
　　“你不逛贴吧的吗，就是前段时间吧里很火的那个……”
　　毕梓云引起的讨论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紧接着山下木屋的门被人打开，方南的俊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请问有什么事吗？”方南冷冷问道。
　　接过了毕梓云和陈倪然递过来的录取通知书，导演给了方南的脸一个非常大的特写。
　　“我真的考上沽南一中了？”
　　方南低头看着手上的录取通知书，片刻后抬起头来，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青涩的笑容。
　　“哗”地一声，整个台下轰动了。
　　“妈呀这人笑得也太苏了吧，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这人不是我们高二的吧，咋们年级要有这样的帅哥，我怎么会不知道？”
　　与其他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一十一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学校到底给了方南什么好处，能让他说出那么羞耻的台词？？”
　　“南哥脸上在笑，恐怕心里已经在杀人了哈哈哈哈——”
　　十一班的方阵俨然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尤其是曹藩宇，直接笑岔了气，一个没稳住，从塑料凳上摔了下来。
　　曹藩宇扶着旁边大柱的胳膊，缓了半天才喘过气来。
　　“你看出来了没，这笑是他硬挤出来的。”曹藩宇捂着肚皮，虚弱地靠在大柱肩上：“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奖学金颁发仪式上，观众们就见到了这位宣传片男主的真容。
　　苏丽娟一直在盯着片里的毕梓云看，本来见自家儿子的镜头只有那么一点点，心里还隐隐有些失落，结果看到方南上台代表学生发言，她又有些激动对旁边人说：“这孩子是我们家小云的好朋友，来过我们家住的！”
　　“小云的朋友？”毕秉峰突然问了一句。
　　“对呀。”苏丽娟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人家小伙子可懂礼貌了，做早饭的时候还主动帮我打下手，没想到这么优秀。”
　　毕秉峰沉思了半响，开口道：“有这样的朋友是好事，总比四中那群天天鬼混的好。以后有机会，可以多请他来家里吃吃饭。”
　　听苏丽娟这样说，他才突然有些意识到，自己每天忙于工作，是不是太不关心儿子的生活了。
　　这还是小云自从上学以来，第一次带同学回家过夜，应该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才对。可这么重要的事，儿子一句都没和他提过。
　　小云小时候很黏自己，每次到要出差的时候，软软一只云朵就开始抱着自己的脖子哭，闹着不让爸爸走。随着小云渐渐长大，两人平日里沟通的时间越来越少，到现在上了高中，连在学校发生的事情都从来不和自己说了。
　　“下个月轮换岗，我和老张说一声，让他替我去北京吧。可以多在家里陪你们俩几天。”毕秉峰说。
　　苏丽娟知道老公是个工作狂，平时就算回到家还在忙项目上的事。听到毕秉峰这样说，她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是说不去不行吗？”
　　“我手底下有几个初级工程师，可以派过去先锻炼锻炼。”毕秉峰对苏丽娟说，“趁我在家，可以让小云把他朋友请回来吃饭，出去吃饭店也行。这小孩子挺优秀的，也到给小云培养人脉的时候了。”
　　下个节目就是管弦乐团的表演。
　　毕梓云站在舞台的红色帘幕后。他穿着彩排时那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头发被化妆师用发胶作了造型，在人群里显得十分突出。
　　听到主持人上台时鞋跟发出的声响，毕梓云深吸一口气，微微捏紧了手中的琴弓。
　　今天是他在沽南的第一场正式演出，老爸老妈也在台下看着。他必须全力以赴，让周艺为首的那群人明白，他毕梓云可不是好欺负的。
　　幕布外传来陈倪然悦耳的报幕声，毕梓云竖起耳朵听着，却发现并不是在介绍他们的节目。黄老师从后台露出了个头，示意乐团众人稍安勿躁。节目顺序临时有变，让大家在原地安心等待就行。
　　看到礼仪队的同学们排队走上台，毕梓云松了口气，放了下手中的琴。
　　接下来应该是个颁奖环节，既然离表演还早，他先活动活动手指，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副校长上来说了近十分钟，毕梓云不太听得懂他的口音，只隐约听到“奖学金”什么的。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一十一班方南同学上台发言，大家欢迎！”发言最后，副校长说道。
　　台前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是学生代表走上舞台，开始发言了。
　　毕梓云没想到，他再一次见到这个人，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两人如此之近，只隔着一道舞台的幕墙，他在里边，方南在外边。
　　方南应该是提前写好的讲稿，全程念得有板有眼，一丝情绪的起伏都没有。毕梓云听着听着，隐隐开始有些走神。
　　他那天要出钱让方南给自己补课，结果把方南给活活气走了。自那以后，两人好像就再也没有产生过交集。
　　自己想过要和方南道歉，可他这人平时脸皮厚，在某些人面前却薄得跟个饺子皮似的。
　　方南的声音正处于变声后期，清冷的声线中夹杂着些磁性的沙哑。他离话筒站得很近，近到毕梓云可以听见他换气时的呼吸。
　　毕梓云的耳尖动了动，心底像被羽毛轻轻拨了一下。
　　
　　
第16章 中计
　　方南的发言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开讲话，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投射在他的身上。
　　有面露赞赏之色的领导嘉宾，有满脸羡慕的学生家长，还有一群摄影社的同学正拿着单反疯狂地拍自己。
　　唯独没出现的，是自己父母的身影。
　　他知道母亲远在老家不会来。至于方广亮，已经被警方刑事拘留了，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方南刚入学时也当过一次学生代表，是在军训完后的汇报演出上进行发言。老爸那天临时有事出差，只有妈妈来了学校。
　　方广亮错过了儿子的汇报演出，心里觉得特别遗憾，特地买了几瓶啤酒，晚上约着自家儿子到小区的人工湖旁喝。
　　父子俩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半天相对无言。
　　方南对老爸说，我还是未成年呢，你也不怕带坏我。
　　“就喝一口。”方广亮搂过儿子的肩，“来，这杯是为了庆祝我儿子考上沽南，老爸替你干了。”
　　方南从回过神，主持人已经走上来，示意他可以随自己下台了。
　　“感谢方南同学的精彩发言。”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对观众道，“沽南一中的管弦乐图创办至今已有五十多年的历史，曾在多个省市级比赛中为学校赢得荣誉。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校管弦乐团为我们带来节目《Csárdás》。”
　　红色幕布缓缓向两侧打开，跟着男主持人下台前，方南回过头，看了一眼舞台上展开的大幕。
　　毕梓云就站在指挥台下，乐团的最前方。在一片寂静中，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一道聚光灯打在了毕梓云的身上。
　　他低垂着眼脸，右手紧紧捏着手中的琴弓。
　　方南知道，毕梓云这是又开始紧张了。
　　舒缓的背景乐渐渐响起，毕梓云的手搭上琴弦，右脚跟着音乐打起了拍子。
　　独奏部分开始后，毕梓云的手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的那一刹那，方南看到了一种从没在毕梓云身上见过的眼神。
　　是骄傲的，自信的，独一无二的。
　　学校租的音响质量很好，交响乐的立体声回荡在整个操场上空。
　　苏丽娟一直在等着儿子的表演，毕梓云刚上台，她就拿起手机开始录像。
　　看着儿子在舞台上展示风采，苏丽娟的眼眶里隐隐有了水光。
　　毕秉峰知道老婆是个多么感性的人，看到她在一旁激动得不能自已，没有没多说什么，只是给苏丽娟递了几张纸巾。
　　苏丽娟怕自己哭花了脸上的妆，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着眼角，一边兴奋地对老公说：“老公，你看小云，表现得多好啊——”
　　毕秉峰揽住了老婆的肩，两人站在人群中，专注地看着大屏幕上儿子的表演。
　　演奏进了后半段，提琴拉出的音符流畅而清晰，带领着整首乐曲奔入了最高潮。
　　终于拉到最后几个小节，他屏息凝视着眼前的琴弦，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长音在舞台上奏响，毕梓云拉尽一弓，结束了整场表演。
　　放下了手中的琴，毕梓云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听着台下的掌声雷动，深深松了一口气。
　　我做到了。毕梓云心想。
　　刚回到后台，毕梓云就被神采飞扬的丽贝卡拦住了。
　　兴许是早有计划，她抱着一束花就朝毕梓云跑了过来。丽贝卡将手中的马蹄莲递给毕梓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毕，你今天真的好棒！”
　　刚下台就被女生抱了个满怀，毕梓云着实懵了一下，无所适从地僵在原地。
　　“丽贝卡，轮到你上台了！”陈倪然远远喊道。
　　“来了学姐！”丽贝卡回了一声，对毕梓云柔声说：“花里有张卡片，是专门写给你的。”
　　话音刚落，她便拎着礼裙满脸羞涩地跑了。
　　毕梓云：“……”
　　他还没从演出的紧张劲里缓过神来，又被丽贝卡的突击弄得不知所措，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拿着花在原地呆了半天。
　　回到休息区，毕梓云从包花纸里翻出了一张印着卡通图案的贺卡。
　　“今晚聚餐完去看电影吧～八点半，上嘉影城见。ByRebecca”
　　毕梓云盯着卡片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有会错意。
　　如果去的话，自己对丽贝卡完全没那方面的意思，属实渣男行为。
　　不去的话，白让人家女生等自己半天，也是渣男行为。
　　毕梓云扬起头看着天，有种欲哭无泪的绝望。
　　校庆所有的演出在下午就全部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入夜之后的烟花汇演。
　　学校平时管得严，小情侣们谈恋爱总是偷偷摸摸的，就怕被藏在角落里的教导主任抓个现行。
　　可今晚与平时不同，学校开放了操场和活动广场的区域，让同学们可以随意在室外欣赏烟花。老师们知道小情侣们要出街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就让这群小崽子们放肆一晚。
　　校方给所有参与校庆表演的演出人员发了餐券，可以凭券去沽南对面的商场免费就餐。校庆表演刚结束，黄老师就下了通知，让艺术团的同学们一起去“胖掌柜”聚餐庆祝。
　　因为和周艺之间的矛盾，毕梓云和乐团的人并没有混得太熟，虽然管弦乐团都坐在一桌，却都是互相认识的人在聊天。毕梓云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和大家没有任何共同话题。
　　毕梓云沉默地听着周围的人聊天，直到丽贝卡走过来找他：“毕，你要过来我们这桌吗？”
　　接到丽贝卡的邀约，毕梓云顿时陷入了两难之中。
　　尴尬的气氛和异性的相处，他无论选什么，处境好像都很艰难。
　　经过脑海中的一番天人交战，毕梓云对丽贝卡客气一笑：“没事没事，我们这边快上菜了，你们先吃吧。”
　　丽贝卡卸下了白天的舞台妆，换了一条漂亮的印花裙子。她看起来仍不死心，干脆凑到了毕梓云的跟前：“来吧，我们那边坐着的人你都认识，黄老师，倪然学姐，还有方南他们——”
　　“……方南也来了？”毕梓云惊讶地开口。
　　两分钟后，丽贝卡带着满脸复杂的毕梓云走了过来。
　　陈倪然坐在方南旁边的位置，害羞地和毕梓云挥了挥手，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拘谨。黄老师见毕梓云过来了，连忙拉出身边的空位：“小云啊，来这边坐。”
　　毕梓云坐到了黄老师身旁，丽贝卡扬起笑容，跟着毕梓云一起坐下了。
　　他咳了一声，抬手向对面的方南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南哥。”
　　方南向他点了点头：“嗯。”
　　大桌上很快就上了一个鸳鸯锅，方南和毕梓云看着面朝自己的锅底，一同陷入了沉默。
　　“我不太能吃辣，我——”
　　“要不我们换个位置吧。”毕梓云马上说，“我这人无辣不欢，哈哈。”
　　在一桌人的注视下，方南和毕梓云同时起身，毕梓云来到陈倪然身边坐下，方南则坐到了黄老师和丽贝卡的中间。
　　方南听到身边的丽贝卡轻轻“啊”了一声，语气里好像带着点淡淡的失落。
　　桌上的人渐渐开始动筷，方南喜清淡，并不爱吃太油腻的食物，只少量吃了一点点。喝完一碗热腾腾的底汤，他朝毕梓云那里看了一眼，发现这人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夸下海口说自己无辣不欢的毕同学满脸绝望，辣得嘴唇都红了，吃一嘴辣锅灌一口可乐。
　　“方南，在想什么好事？”黄老师笑着说，“拿了两万块奖学金那么开心呢？”
　　众人纷纷向方南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方南随即低下头去，面无表情地盛了一碗汤：“没有。”
　　方南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是什么时候扬起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人不停在吸溜嘴还硬着头皮吃辣的样子，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愉悦。
　　毕梓云被重庆火锅辣得头昏脑胀，听到黄老师这样说，他也一下子好奇了起来。
　　舔了舔红彤彤的嘴唇，毕梓云抬起头来，也想看看方南开心的表情是怎么样的。
　　结果他一朝方南看过去，方南就又马上移开了目光。
　　行吧，这人还真是记仇，连半分眼神都不愿施舍给自己。
　　火锅局一直吃到了八点，有部分同学想回去看烟花汇演，就约着一起往学校走。
　　方南不知什么时候也离了桌，毕梓云扫了一圈，发现周围已经没有认识的人了。
　　毕梓云看着对面坐着的丽贝卡，觉得自己还是条怂狗。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委婉地拒绝丽贝卡的邀请，就看到丽贝卡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朝自己走了过来。
　　“毕，电影八点半就开始了，我们走吧。”丽贝卡递给了毕梓云一张电影票，碧蓝色的大眼睛对着毕梓云友好地眨了眨。
　　毕梓云低头一看，八点半场，电影名字叫《复仇者联盟》。
　　上嘉影城在商场七楼，沿着电梯一路上去就到。
　　一路上，毕梓云的内心都非常煎熬。以前在四中的时候，有些朋友就爱在学校里随意撩妹，和一个妹子出去约会几次就开始寻觅下一个对象。毕梓云以前一直对这类人嗤之以鼻，想想自己现在的行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些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好歹人家敢直接拒绝女生，结果自己倒好，连个屁都不敢放。
　　刚上到七楼，毕梓云还是把心一横，决定和丽贝卡坦白。
　　人家女孩子一片真心，他不能随便辜负了她的好意。
　　“那个，rebecca，其实我——”
　　“嗨，你俩终于来了！”
　　影院休息区的长椅上坐着两人，陈倪然手拎着两杯可乐走上前，笑着递给毕梓云和丽贝卡一人一杯：“电影快开场了，我俩等了你们好久，刚才还在说你们怎么一直没来。”
　　丽贝卡脸上也扬起了笑容：“走吧走吧，先进去再说。”
　　两个小姐妹欢快地挽着手先进去了，毕梓云看着站在一旁的方南，眼中露出了一丝患难兄弟的同情。
　　方南手上拎着两瓶冰可乐，整个人已经冻成了一座人形冰雕。
　　“《复仇者联盟》？八点半场？”毕梓云扬了扬手中的电影票，问方南。
　　“嗯。”方南说。
　　“你这也是被先斩后奏了？”毕梓云看了一眼不远处手拉手的两个女生。
　　敢情是这两人早就计划好的，同时对喜欢的人展开攻势，还是合作共赢型的那种。
　　方南满脸一言难尽。
　　片刻后，他缓缓朝毕梓云点了点头。
　　
　　
第17章 触碰
　　上嘉影城今晚座无虚席，观众基本上都是是放了假的一中学生。
　　丽贝卡和陈倪然选的座位在影厅最后一排的正中，倒是处绝佳的观影位置。一行四人入座之后，毕梓云才发现方南正好坐在自己的左手边。
　　难得能把方南约出来，陈倪然心里紧张得不行，一直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心中斟酌着要和方南聊什么。丽贝卡倒是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毕梓云身边，掏出手机开始换着各种角度自拍，还有意无意把毕梓云也拍进了画面。
　　毕梓云吸了一大口可乐，问身边的方南：“这是什么类型的电影，科幻片吗？”
　　方南被他给问住了：“……”
　　毕梓云却好像并不期待他会回答，低头看起了介绍册。
　　过了一会，方南低下头掏出手机，在搜索框输入了《复仇者联盟》五个字。
　　他其实很少看电影，对这部新上映的欧美片也没有太多了解。但看毕梓云起对这部电影那么好奇，他还是想先在网上查好资料，再告诉毕梓云。
　　看完几个影评，他正准备开口，就见毕梓云已经和丽贝卡聊了起来。
　　丽贝卡兴致勃勃地对毕梓云介绍着剧情：“这部片在欧美上映的时候反响特别好，讲的是一群超级英雄——”
　　方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把手机收了起来。
　　自己明明并不是多事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查了半天。
　　除了初一的时候老爸带自己去人民剧院看过一回《阿凡达》，这还是毕梓云头一回在电影院看3D电影。毕梓云被荧幕上眼花缭乱的特效牢牢吸引，完全移不开视线。
　　电影里的超级英雄在高楼大厦间展开着激烈的战斗，陈倪然被接连不断的爆炸场景吓得一缩，向方南的肩膀靠了靠。
　　女孩的长头发贴近肩膀，方南身形一僵，手下意识地扶上了右边的椅把。
　　毕梓云正在全神贯注地盯着荧幕，突然感觉手背上多了丝冰凉的触感。
　　他不由一怔，低下头朝椅把看了过去。
　　方南显然也马上发现了不对劲，两人的肌肤一触即离，速度快得像是没发生过。
　　过了半晌，方南盯着前方的大屏幕，对毕梓云开口道：“不好意思。”
　　方南的脸隐在黑暗当中，毕梓云一时半会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咳，没关系没关系。”毕梓云忙说。
　　影片里跌宕起伏的剧情还在继续，回荡在整个影厅内的剧烈打斗声，此刻全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只是和方南的手短短接触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就浸出了薄薄一层汗。
　　毕梓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脑子里一团乱麻。
　　是从没和别人有过亲密接触还是怎么的，为什么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影片进入到最后半小时，层出不穷的动作场面充斥着整个大荧幕。
　　到了最高潮的部分，丽贝卡看得入了迷，整个身体微微向前倾，一把抓住了身边毕梓云的手臂。
　　丽贝卡抓住自己的时候，身上并没有产生和刚才相同的反应。
　　况且方南并不是异性，他和自己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生。
　　这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忍不住瞥了一眼身边的方南。
　　方南正在神情专注地看着大屏幕，并没有任何异常。
　　看来应该是电影院的空调开得太冷，自己想多了。
　　片尾曲响起，观众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排队离开影厅。
　　“这部电影预算应该很高吧……”
　　四个人边聊边往商场外走，陈倪然看得意犹未尽，主动对身旁的方南开口。
　　“听说成本两亿多。”方南说。
　　喜欢的人终于肯和自己多说几句话了，陈倪然隐隐有了些小雀跃。但她发现，方南刚才说话的语气有些紧绷，脸上的表情也不太自然。
　　根据女人的直觉，方南这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心里渐渐有些小鹿乱撞起来。
　　电影散场已经十点多。女生的家长都不允许孩子在外面玩得太晚，陈倪然和丽贝卡的家长早早就在商场外停好车，等着接孩子回家。
　　两个女孩不敢和家里说和男同学出来玩，只说是两人约着一起看电影，看完就回家。
　　两人和毕梓云方南在商场里道了别，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毕梓云见时间也不早了，找方南借了手机，拨通了老妈的电话。
　　“妈，你和爸在哪呢？我们这边已经聚完了，来接我下。”
　　“喂，喂——”苏丽娟那头的声音十分嘈杂，信号也不是很好，“听得见吗……是小云？”
　　“你爸今晚上高中同学聚会，我俩还在KTV呢。”苏丽娟大声说，“你和同学在一起吗？”
　　“嗯。”毕梓云看了眼旁边站着的方南，“和朋友一起。”
　　怕老妈多疑，他又补了一句：“是男生，上次来过家里的。”
　　苏丽娟那边传来了一阵嘈杂人声，听起来是有一群人在同时起哄喊她的名字。
　　“小云啊，你再在学校等一下我们？”苏丽娟说，“你爸喝了酒不能开车，我十二点以前开车过来接你。”
　　“那我打车回去——”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苏丽娟匆匆挂断了电话。
　　毕梓云把手机还给方南：“我妈已经嗨了。”
　　方南疑惑地看着他：“？”
　　“我爸妈在唱K，说是十二点才来接我。”毕梓云心很累，“你不知道，KTV就是我妈的主场。她以前是专业学声乐的，每次只要去KTV，连唱二十首都不会尽兴。”
　　老妈说十二点来接算是保守估计，唱嗨了估计还得更晚。
　　毕梓云站在路边准备拦的士，方南陪着他一起等。
　　路边停下一辆空车，毕梓云和方南道了别，钻进了车里。
　　车门还没关，毕梓云就又从车里钻了出来，整个人都蔫了：“不对，我没带家里的钥匙……”
　　“回我宿舍等吧。”方南说，“今晚有庆祝活动，宿舍区没门禁。”
　　毕梓云其实不想在外面待太晚，但听方南这样说，他又隐隐有些心动：“那也太打扰了，还有你舍友他们——”
　　“四个本地的都回家了。”方南顿了顿，“另外一个去二中找女朋友了，应该很晚才回来。”
　　毕梓云在心里想了想，觉得跟方南回宿舍倒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学校操场上现在肯定全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他一个单身狗坐在边上旁观，怪别扭的。
　　沽南的男生宿舍楼就坐落在北门对面，和商场离得很近。方南带着毕梓云走近道，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宿舍楼下。
　　方南的寝室在五楼，宿舍楼内没有电梯，需要沿着楼梯一路爬上去。
　　他向毕梓云伸出手，示意毕梓云把手上拎着的琴盒给他。
　　“唉不用——”毕梓云连忙挥手拒绝。他一个大爷们，拎个琴盒上几层楼梯难道还能累着不成？
　　“楼道灯坏了，路窄容易踩空。”方南一边说着，一边将琴盒背在了肩上。
　　跟着方南一路上到五楼，毕梓云觉得自己好像还挺给男同学丢脸的。
　　方南掏出钥匙打开了男生寝室的门：“请进。”
　　学校的寝室都是六人间，按理来说应该挺拥挤。
　　毕梓云大略扫了一圈，却发现室内比自己想象的干净不少。
　　寝室里有三个上下铺，中间放着两张公用的桌子和六把椅子。卫生间和洗手台离阳台很近，窗前挂着根长长的晾衣绳。
　　方南指着靠近窗边的下铺，让毕梓云坐。
　　虽然学校发的被套床单都是统一样式，方南的床铺看起来却比其他几人要整洁。床前挂着一道印着鲸鱼图案的深蓝色帘子，床上摆着个折叠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没做完的练习册。
　　靠近床铺的桌椅是方南使用的区域，上面只摆着一个文具盒和几本教辅，不像其他几名同学的领地，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例如文具，篮球杂志什么的。
　　方南的所有东西加起来，用一个纸箱就可以装走。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把这里彻底清空，不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
　　毕梓云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这间宿舍里的其他人都是在这里生活，只有方南，把这里当成了一个临时停靠，却并不久留的地方。
　　方南看出了毕梓云的疑惑，对他开口：“我这学期才住进来的，没带多少东西。”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毕梓云。
　　毕梓云这才发现，方南的柜子底下垒着几个球鞋盒，全是之前在网上价格炒得很高，却很难买到的热门限定款。
　　方南的家境到底怎么样？为什么看起来并不缺钱，却每天都省吃俭用，一副吃了这顿就没下顿的样子？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本地人吗？”
　　方南点头。
　　“你家离学校很远吗，为什么不走读啊？”
　　毕梓云见方南垂下视线不说话，以为他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过一会儿，方南开口了：“我家住紫金苑那边，不远。”
　　毕梓云蓦地睁大了双眼。
　　“你家住紫金苑？！”
　　“我家在帝豪官邸，就在紫金苑的旁边！”
　　他当然知道紫金苑在哪儿了。自己家附近全是高档小区，紫金苑是其中房价最高的一个楼盘。里面全是独栋别墅，还有个大高尔夫球场，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
　　老爸当时本来想在紫金苑买房，结果没拿到购房资格。
　　毕梓云愈发好奇了。
　　方南家既然那边有钱，他干嘛每天下午都在外面兼职？还有那天在办公室里见到的警察，到底来找方南有什么事？
　　毕梓云扭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暗自打量着坐在椅子前的高个男生。
　　这人身上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
　　
　　
第18章 稚气
　　窗外升起一道刺目的光，银白色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天幕中炸裂开来。
　　楼内传来喧哗人声，宿舍区的阳台上人头攒动，许多住校生凑到窗前，看着夜空被烟火照亮。
　　七彩花伞接二连三在夜幕中绽放，绚丽的银白色火花从高空中洒落。正在聊天的两人也同时望向窗外。
　　毕梓云欢呼出声：“放烟花了！”
　　他从床铺上站起身，三两步跑到了阳台上，挥手示意方南赶快过来看。
　　方南张口对毕梓云说了句什么，却被窗外“噼里啪啦”的一阵爆炸震响盖住了说话声。
　　毕梓云的嘴角微微向上扬，指着耳朵对方南喊：“你过来说！我——听——不——清！”
　　方南刚走到窗前，便迎面撞上了毕梓云的目光。
　　毕梓云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尽。夜空中璀璨盛放的烟火，此刻全化作映在他眼中的闪烁光影。
　　“你刚才对我说什么来着？”趁烟花燃放的间歇，毕梓云问他。
　　方南站到了毕梓云的身旁：“烟花放完，我和你说。”
　　刚开学的时候，毕梓云问过他一个问题：
　　“我和你算认识不？”
　　他当时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里出事后，他便一心扑在了学习和赚钱上，只想好好努力，用功读书。等高考过后，就可以逃离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有天进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到语文老师和老曹说自己这学期变孤僻了很多。的确，几个以前经常一起打球的兄弟也渐渐不联系了，自己只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曹藩宇还有来往。
　　有没有变孤僻他心里并不清楚，不想和外界产生过多接触倒是真的。
　　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下，毕梓云背着他那个沉重的琴盒，冒冒失失地从充满敌意的世界中闯了进来，将自己这颗裹得密不透风的拉开了一条口子。
　　自从和毕梓云有了交集，他突然觉得，去认识和了解一个新的人，好像也不错。
　　校庆烟花汇演盛大却短暂，没过多久就结束了。
　　毕梓云站在窗前等了半天，确认汇演已经全部结束，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过头来：“烟花放完啦，你说吧。”
　　看烟花时的那阵亢奋劲已经过了，毕梓云的上下眼皮已经困得打起架来。他靠在洗手台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的方南。
　　方南：“你听说过‘2.13’事件吗？”
　　毕梓云揉了揉双眼，如实地摇头：“没有。”
　　方南掏出手机，输入几个字后递给了毕梓云。
　　毕梓云眯着眼睛看了手机屏幕半天，猛地抬起头看着方南，人又精神了。
　　“这人是你爸？！”他手一抖，差点把方南的iphone4S扔出窗外，“‘2.13’高速交通事故，肇事的是你爸？”
　　“是我爸公司的司机。”方南说。
　　“那——”
　　方南拿回手机，又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行字，本地新闻页面跳转到了全国热点资讯。
　　毕梓云接过手机，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3.20’特大走私案侦破工作获得重大进展，上海警方已成功逮捕重大嫌疑人方广亮……”
　　“这是我爸。”方南平静地对毕梓云说。
　　校庆结束后不到两周就是期中考试，学生们刚收假回学校，就又要开始准备下一次考试。
　　演出那几天的事情太多，毕梓云差点忘了还有期中考这茬。想起不久前和老妈大吵的那一架，他觉得这次又要完了。
　　毕梓云临时抱了几天佛脚，好歹把王母娘娘教过的几个公式背熟了。至于考试的时候能不能活学活用，并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校庆那晚和方南聊了很久，毕梓云觉得从那以后，方南已经把自己当成朋友了，为此还喜滋滋了好久。
　　以后如果有人问，毕梓云何许人也？
　　沽南至尊学霸，年级最强南哥寥寥数友之一。
　　方南应该也在认真准备期中考，这段时间很少在学校里碰到。毕梓云还记得老爸的吩咐，等期中考考完后，他得请方南回家吃顿饭。
　　用老爸的话来说，就是“要和优秀的人构建友情，保持交流。”
　　理综考试刚收完卷，毕梓云第一个出了考场，拎着透明笔袋就往二楼跑。
　　上次月考，他的名次比刚进校时稍微升了一些，但仍然还在五楼几间吊车尾的考场。他要赶去一考场门口堵方南，趁老爸老妈今天都在家，约着方南一起回家吃饭。
　　借此机会还可以向老爸证明，自己和人家的关系确实不错。
　　毕梓云刚跑下二楼，就见一考场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单脸熟的就有年级田主任，十一班班主任曹老师，曹藩宇和……咦，方南恰好也在。
　　他并不想上前打扰，于是站在了二考场门口，等着方南那边完事。
　　门口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曹藩宇，一直在紧紧握着拳头，咬着牙低头不说话。
　　田主任站在曹藩宇身边，正和曹老师说着什么。曹老师的目光全程没看主任，只是死死盯着站在跟前的儿子。
　　还没等田主任说完，曹老师就抬起手掌，狠狠扇了曹藩宇一巴掌。
　　曹藩宇捂着脸缓慢抬起头，面带倔强地看着眼前的父亲。
　　曹老师一把抓过曹藩宇肩上的单肩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叠信纸，然后把书包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旁边两人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曹藩宇低吼出声，上前一把抓住了父亲的手，想把他手上的信纸抢回来。
　　毕梓云看到那叠厚厚的书信，心也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见过这类信纸的样式，之前在十一班门口等方南的时候，曹藩宇曾递给自己一封类似的信，让他帮忙转交给柳雪婷。
　　“曹藩宇，你冷静——”方南按住了曹藩宇的肩，示意他不要冲动。
　　曹藩宇一把甩开了好哥们的手，对父亲吼道：“把信还给我！”
　　曹老师将信纸塞回裤兜里，对一旁的方南说：“你居然也一直配合他瞒着我。方南，我对你很失望。”
　　方南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待会让汤老师把那名女同学的家长请来学校，然后把这些信交给他们。”曹老师说，“曹藩宇，至于你做的这些破事，之后我再慢慢算。”
　　曹藩宇听到父亲这番话，满脸难以置信：“你不能告诉她爸妈！她家里管得特别严，要是知道了会打断她的腿的！”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子，今天就给我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曹老师的嗓门也变大了，“跟我来办公室！”
　　“是我主动骚扰她的，她并没有同意！”曹藩宇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爸，求求你，别去找雪婷麻烦，求你了——”
　　曹老师看着面前的儿子，活生生被他给气笑了：“曹藩宇啊曹藩宇，有句老话说得好，叫做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是女孩子家自己不情愿，又怎么会出这档子事情？”
　　曹老师带着曹藩宇朝办公室走去，父子俩一路上还在边走边吵。
　　田主任在原地和方南说了几句，示意他可以先走了。
　　刚背着书包转过拐角，方南就看到了站在二班门口的毕梓云。
　　毕梓云显然也被刚才的场景吓到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他原本准备今天邀请方南去家里吃饭，此刻突然想想，又觉得要不还是算了。
　　曹藩宇是方南玩得最好的死党，曹藩宇出了事，方南应该也没什么心情去别人家做客。
　　毕梓云还在脑子里胡思乱想，方南已经朝他走了过来：“毕梓云？”
　　方南见毕梓云半天没说话，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说：“你找我？”
　　毕梓云语气复杂地“嗯”了一声。
　　结果到了最后，他还是和方南说了家里请他过去吃饭的事。本来以为方南会一口回绝，没想到方南思忖了片刻，开口道：“你方便等我一会儿么？”
　　“其实今天不来也没事的，我爸和我妈也——”
　　“麻烦你和叔叔阿姨说一声，让他们久等了。”方南说，“我现在得去看一下曹藩宇怎么样了，你给我个详细地址，我等会骑车过来。”
　　毕梓云连忙说：“我等你一起吧，不急的。我妈做饭做得晚，估计还要好久才能开饭。”
　　他用方南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便和方南一起朝着年级办公室走去。
　　两人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里面都没人出来。
　　在走廊上站了半晌，毕梓云忍不住问方南：“曹藩宇和柳雪婷的事……被发现了？”
　　方南点点头，说：“比这个严重一些。”
　　毕梓云：“……难不成有了？”
　　方南有些无语地看了毕梓云一眼，想看看这人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曹藩宇和柳雪婷周三晚上在学生广场见了一面。”方南顿了顿，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形容合适，“他俩，那晚做了点事，被路过的人拍到了，照片两小时前出现在了贴吧里。”
　　毕梓云接过方南递来的iphone4S，打开了手机里存好的截图。
　　他自己也在吧里当过一段时间众人议论的对象，知道网络传播的威力有多大。但看到帖子底下的近千条回复时，毕梓云还是实实在在惊了一下。
　　两个小时，近千条回复，还是刚刚考完试，这贴爆了。
　　“老曹已经找人把帖子删了，但是图片已经传到了外校。”方南说，“现在二中和四中的吧里也都是这些内容。”
　　拍摄几张照片的时候光线有些暗，但仍然能被沽南的学生一眼看出来，是食堂后面的学生活动广场。
　　画面里有一高一矮两道人影。
　　两人都穿着沽南的蓝白校服，女孩靠着男生的胸膛，男生则将女孩紧紧搂在怀中。
　　图片拍得不太清晰，只能通过女孩头上的黄色发夹来辨认身份。
　　“这也没什么啊……”毕梓云忍不住说。
　　之前他在舞台上扶丽贝卡的照片，被别人拍成了错位图，好像他是在搂着丽贝卡不放，劲爆程度完全不输于这张。
　　他的手指划了下屏幕，手机跳转到了下一张照片。
　　在这张照片里，曹藩宇正轻轻捧着柳雪婷的脸，深情地亲吻着怀里的女孩。两人的嘴唇紧紧贴合在一起，带着些许年少的懵懂，青涩和无知。
　　路灯投下的柔光洒在他们的肩上，像是藏在斑驳树影里独一无二的小秘密。
　　毕梓云的手僵在了屏幕上空。
　　他发现身边站着的方南也在和自己一起看着这张照片。
　　“曹藩宇是真的很喜欢柳雪婷啊。”
　　毕梓云觉得耳根有些发烫脸，对身旁人干巴巴地说道：“真好。”
　　“嗯。”
　　过了一会，他听到方南说。
　　
　　
第19章 偏科
　　期中考试完，各个考场的试卷都被陆续送到了办公室。
　　来往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多，方南和毕梓云站在门口，像两尊站在年级办公室门口的门神。
　　“我回去发短信问问曹藩宇怎么样了，我们先走吧。”过了十多分钟，方南对毕梓云说。
　　毕竟要去别人家里做客，不能让主人家等自己太久。
　　毕梓云在路边拦了辆的士，两人打车回了帝豪官邸小区。
　　“车费多少？”方南下车的时候问。
　　毕梓云眼疾手快地拉住正在掏钱包的方南，给司机递了张二十：“师傅，给。”
　　见方南脸上欲言又止，他忙说：“车费我先付了，下回请我去向日葵喝奶茶，行不？”
　　方南点点头，总算没再说什么。
　　毕梓云暗暗松了口气。他了解方南的性格，肯定不想让别人破费。
　　但他哪能让方南自己出钱，二十块，方南得去兼职两天才能赚回来。
　　上回来毕梓云家是夜里，方南并没有特别留意。今天才发现，帝豪官邸门口立着个大岗亭，岗亭里坐着的保安都穿着单排扣的西式制服，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
　　毕梓云拿出门卡，在门禁处一刷，四个保安全部从岗亭里站了起来，齐齐对毕梓云鞠躬：“欢迎业主回家！Welebackhome!”
　　毕梓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辛苦了，辛苦了。”
　　同样是高档小区，以前自己家住在紫金苑的时候，物业都挺正常的，帝豪官邸这也太……
　　方南被这热情的欢迎方式雷了一下。
　　毕梓云带着他穿过长长的林荫大道，沿着人工湖往前走。方南隐约有些印象，毕梓云家就在人工湖的边上，房子前还有个小花园，周围的景观特别好。
　　苏丽娟早早就站在花园门口，等着儿子回家。远远看见两个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近，苏丽娟朝屋内喊了一声：“老公，小云带同学回来啦！”
　　这还是方南第一次见到毕梓云的父亲。
　　毕爸爸身上的穿着十分讲究，手腕上的表也价值不菲，一看就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毕秉峰主动朝方南伸出了手：“是小云的同学吧，快进来家里坐。”
　　方南和毕爸爸握了握手，礼貌道：“叔叔阿姨好，今天叨扰了。”
　　毕梓云见两人开始你来我往地客套起来，忍不住开口：“你俩能不能别说些有的没的了，快进去吧进去吧，我饿啦！”
　　苏丽娟敲了儿子后脑勺一下：“不懂事的小子，看看你同学，多有礼貌。”
　　毕梓云朝方南吐了下舌。跟着老爸老妈进了家门。
　　苏丽娟进厨房端菜去了，毕秉峰则开始问起毕梓云期中的考试情况。
　　方南看着对面的毕梓云父亲，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了自家老方。
　　方广亮平时手头也挺阔绰，给家里买了大房子和好几辆车，却每天都穿着洗褪色的夹克和十元店里买的腰带出门应酬。比起毕爸爸，两人的形象算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就是这样一个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男人，陪伴自己走过了人生的头十几年。
　　毕秉峰同时也在打量着桌对面的少年。
　　在研究院打拼那么多年，已经坐到了那么高的位置，他自然有一套如何识人的方法。
　　这个姓方的少年看似腼腆内向，沉默寡言，其实是在刻意收敛起了身上的锋芒，想给陌生人产生一种他无棱无角的错觉。
　　实际上，这男孩心里十分有主见，也很清楚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之前听儿子提起过，他是沽南高一年级的第一名。学习出色，加上外形条件也出众，这样的学生今后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毕秉峰观察了一会儿方南，觉得儿子交朋友的眼光还不错。
　　他又看了看坐在方南旁边的自家小子，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和丽娟只有小云一个独生子，从小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溺爱着养大。尤其是丽娟，简直把他宠上天去。
　　这也致使小云现在已经十六七岁了，却仍然是一副天真无邪，自由散漫的样子。虽然拉琴拉得还不错，可一直都不太爱学习，非常令自己头疼。
　　毕梓云完全不知道老爸正在暗地里剖析着方南和自己，他看到刚刚上桌的沙姜鸡，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拿起筷子就要开吃。
　　苏丽娟站起身：“唉，都先别吃菜，先把我熬的莲子汤喝了。”
　　方南拾起汤勺，对毕妈妈说道：“您离得远，还是我来吧。”
　　他拿起小碗，分别给两位长辈盛了两碗，正要给毕梓云舀汤，发现毕梓已经拣了一大块鸡肉，正放在碗里乐滋滋地吃。
　　“整天没大没小的。“苏丽娟佯骂了儿子一句，“来来来，别管他，我们喝。”
　　毕秉峰苏丽娟夫妇喊方南来家里吃饭，一是想巩固下年轻人们的友谊，二是借机想让方南分享些学习上的经验，让儿子好好听听。
　　“小云那个数理化，是真的让我们头疼。”苏丽娟说，“小南啊，你有没有什么学数理化的诀窍，可以和这小子讲讲。”
　　毕梓云翻了个白眼。也辛苦老妈能憋那么久，这不，还是回到正题上了。
　　方南喝了一口汤：“他文科挺好的，其实没必要去死磕数理化。”
　　“可也不能太偏科了，上个月他们班主任专门给我们打电话，说他这成绩拖了班上不少平均分……”
　　方南听完毕妈妈抱怨，看了眼身边怂成狗的毕梓云：“上次考完月考，我们班语文老师还拿他的卷子来班上传阅，好像说是全年级唯一一个阅读理解和作文都拿了满分的。他的成绩可能会有些偏科，但不至于会拖平均分。”
　　毕梓云差点被鸡肉噎了下，方学霸这是怎么了，不说他平日里那堆鸡汤语录就算了，居然还会帮着自己说话？
　　饭桌上的话题还在继续，讨论的对象却已经从毕梓云转到了方南自己身上。
　　“方南，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毕秉峰给方南碗里夹了只螃蟹。
　　方南正准备开口，就被毕梓云打了个岔：“方南爸妈在外地工作，不在这边。”
　　方南夹起毕爸爸给的蟹腿，缓缓点了点头：“嗯。”
　　“在外地工作还挺辛苦的，看你这样子就挺自立的，不像小云——”
　　“爸，妈，快吃饭，都放凉了！”毕梓云连忙说。
　　老爸老妈这话题找的，都快戳到方南的痛处了，得赶紧阻止才行。
　　他并没有看到，在自己开口帮方南解围时，方南的目光落在他碗里的沙姜鸡上，低垂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吃完晚饭，毕秉峰和苏丽娟要出门拜访朋友，叮嘱毕梓云好好招待同学。
　　毕秉峰的车刚倒出车库，毕梓云就兴致勃勃地对方南说：“我带你上楼看看？上回你来太晚了，都没来得及给你看我的私人收藏。”
　　方南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跟着毕梓云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毕梓云首先打开了卧室旁的门，对方南介绍：“这是我的练琴房。”
　　率先进入方南视线的，是一台落了灰的雅马哈钢琴。钢琴上摆着一束假花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放着一张铅笔画，画像里的人就是毕梓云自己。
　　“这是初三的时候我们班女生送的，我觉得画的挺像就留下了。”毕梓云说，“她是学素描的，听说学了好多年了。”
　　“她暗恋你？”方南问。
　　毕梓云：“没有啊，就是普通同学。”
　　方南拿过相框，指着画像左下角的几行小字：“这是首藏头诗，连起来就是‘毕梓云我喜欢你’。”
　　毕梓云低头揣摩了半天，突然惊讶地抬头看着方南：“真的，我之前都不知道……”
　　方南：“……”
　　原来这人不知道这幅画代表着什么。
　　当年那个女孩看到毕梓云收下了这份暗藏情谊的礼物，说不定还在暗地里激动了好久。
　　钢琴旁边摆着个谱架，架上放着两张小提琴的乐谱。毕梓云蹲下身，打开了谱架后面大柜子：“你看。”
　　方南走近一看，发现柜子里放着三个琴盒，看尺寸分别是小号，中号和大号。
　　“这把，”毕梓云指着最小的那个琴盒，“是我五岁刚开始学琴时用的琴。那时候我个子特矮，老师把琴架调到最低，我都看不到上面的谱子。所以每次练琴的时候，我妈都只能在旁边举着。”
　　“这两把，是我八九岁和十二三岁那会儿用的琴。”毕梓云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上高中以后我个子撺得太快，就开始用现在这把成人琴了。”
　　方南看着琴盒上贴着的赛亚人贴纸，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小时候的毕梓云。
　　小小的男孩拎着半身高的提琴，手握长长的琴弓，像模像样地站在谱架前。拉出来的琴声或许不一定悦耳，但每一弓都用尽了男孩小脑袋里所有的专注力。
　　毕梓云带着方南继续往前走，拉开了琴房后面的双开门：“这间是我的书房，里面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的卧室——”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往前走，没注意到身后的方南在书房内停下了脚步。
　　方南的视线被满柜的图书牢牢吸引住了。
　　毕梓云的书房立着三个高大的实木书柜，书柜里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根据方南的保守估计，至少有五百册。
　　书柜上什么类型的书都有，一百部世界经典名著，中外历史读物，各种人文社科书籍，角落里还放着几本厚厚的网络修仙小说。
　　每本书的侧面都贴了张白色贴纸，写着书籍的购买人和购买时间。
　　他粗略扫了一下，从2003到2012年，书上标注的购买时间几乎每年都有。而购买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毕梓云。
　　人名后面还都画着一个小小的云朵和一张笑脸。
　　从2003年斜斜歪歪的稚嫩铅笔字到2012年的工整字迹，每一本都被保存得好好的。
　　方南盯着前方毕梓云的背影，想起了语文老师课上说的话。
　　语文老师在班上讲解月考试卷的时候，念的作文范例就来自毕梓云。
　　老师说：“这类同学的满分作文，不是背几篇模版，抄几句名人名言就能做到的，而是需要你们日积月累的去阅读和积累。”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第20章 检讨
　　毕梓云等了半天，没见方南跟上来。转身拉开双开门，才发现方南还在书房里，正仰头看着自己书柜上的书。
　　他读书的涉猎十分广泛，无论是文学大家的诗词杂谈还是报刊亭里卖的故事会，他都一概不挑。苏丽娟喜欢出门参加姐妹们的聚会，每回出门前，就给儿子书包里塞几个便当，再给他带上他最爱的卡通板凳，将毕梓云连人带包丢到新华书店的门口。
　　毕梓云那会儿还在上小学。他乖乖拎着板凳，把便当在门口的寄存处放妥，就找个角落坐着开始看书。毕小朋友有段时间看马小跳看得入迷，还经常会了吃中晚饭，晚上又背着他的小书包，把老妈做的便当原封不动地带回家。
　　方南指了指书架上的一本书，问毕梓云：“可以看吗？”
　　毕梓云：“随便看，都是我以前乱买的。”
　　方南从书柜上层抽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
　　等毕梓云看清方南手上拿着的是哪本，他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把自己给埋了。
　　书皮上印着几个大大的电脑艺术字，下方配着一张毕梓云小时候的大头照——《云朵文集》。
　　在毕梓云的死亡凝视下，方南翻开了第一页。
　　“前言：大家好！偶叫毕梓云，今年十岁了，是班级里的阅读小达人。本书是偶的第一本文集，也是偶一年以来的心血——”
　　毕梓云上前抓住方南的手，想要夺过他手中的装订本：“给我给我，太羞耻了啊啊啊啊啊啊——”
　　方南把双手背在身后，不想让毕梓云有机可乘。
　　他看着身前面红耳赤的毕梓云，唇角轻轻往上挑，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哼：“嗯。”
　　看到方南脸上的神情，正在拼命抢夺自己幼年巨作的毕梓云禁不住愣了下。
　　方南笑了。
　　这人居然在笑？？
　　在毕梓云怔住的刹那，方南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表情，他将装订本递给毕梓云：“不闹了，还你。”
　　毕梓云拿过文集，耳根处的红还没褪下。他瞄了眼封面上印着的非主流大头贴，恨不得原地死亡。
　　“不是要带我去看卧室吗？”方南问他。
　　“喔对。”毕梓云连忙将手上的册子塞回书柜，带着方南去参观自己小时候的卧室。
　　等毕秉峰和苏丽娟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卧室里，毕梓云还在拉着方南捣鼓自己的高达。
　　第二天恰好又是周末，两人把方南上回留宿的客房收拾了出来，邀请方南留下来过夜。
　　“小南，那床舒服吧，床垫是我们家刚换的席梦思。”苏丽娟对方南说。
　　她并不知道，方南上次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其实没有在客房睡过觉。
　　那晚方南写完作业已经三点多，毕梓云又一直趴在桌子上睡，怎么喊都喊不醒。方南刚放下笔就困得不行，便和毕梓云一样，趴在桌子上合衣睡到了天亮。
　　南方小城步入盛夏，天气比前些日子更热了些。
　　毕梓云冲了个凉水澡，肩上披着一条毛巾，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没穿上次那套小黄人连体睡衣，换了件纯白色无袖背心，看起来倒是清清爽爽。
　　毕梓云把肩上的毛巾扔给方南：“你进去洗吧，我给你找件睡衣。”
　　二楼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毕梓云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没找到一件适合方南穿的。
　　方南的个子比自己高出不少，衣柜里这些衣服，全都不是他的尺码。
　　刚从浴室走出来，方南就看到了正在翻箱倒柜的毕梓云。
　　“我这没你的尺码。”毕梓云说，“你等下，我去问问我爸——”
　　“不用了。”方南说，“我平时在家习惯裸睡。”
　　毕梓云以为自己听错了：“裸什么？”
　　方南没再和他重复第二遍，将洗干净的毛巾还给毕梓云，对他说：“我先去睡了，晚安。”
　　“啊……嗯，明天见。”毕梓云说。
　　方南道完晚安，便离开了毕梓云的房间，朝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走去。
　　听到客房门上锁的声音，毕梓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的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陷入了软绵绵的被褥中。
　　方南刚才说他喜欢裸睡。
　　毕梓云没想到，方南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脑海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在想象方南不穿衣服睡觉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源于人类本能基因里的同性竞争，毕梓云想到方南的身材应该比自己好上不少，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爽。
　　凌晨两三点，整座别墅十分安静，只能听到楼下主卧里毕秉峰规律的打鼾声。
　　毕梓云踢开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里还在瞎嘟囔着什么。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片氤氲的湿雾中，周围的事物朦胧而模糊，有些看不太清楚。
　　毕梓云站起来观察了一下四周。他身下是一条长椅，身后摆放着几个摆放随身物品的收纳柜。看这陈设布置，应该是一间澡堂。
　　透过空气中的湿雾，能看到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在来回走动。他正准备出声问有没有人，就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道高挑的身影。
　　高个男人拨开周围缭绕的雾气，一步步朝着毕梓云走来。
　　方南只穿着一条运动短裤，在离毕梓云半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的头发上沾着些水汽，修长的躯体在雾气笼罩下若隐若现。
　　毕梓云揉了揉眼睛，想走上前仔细看看，却发现自己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没法将方南看个真切。
　　方南朝毕梓云越走越近，最后在毕梓云的身前缓缓蹲了下来。
　　毕梓云从没和方南离得那么近过，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他微微低下头，对上了方南那双深邃的眸子。
　　方南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男孩，接着抬起手，拨开了毕梓云额前的碎发。
　　毕梓云屏住了呼吸。
　　他听见方南说：“毕梓云，我喜欢裸睡，你喜欢吗？”
　　毕梓云抱着鳄鱼枕头，猛地翻了个身，在梦里哼哼唧唧笑了半天。
　　方南正盯着客房的天花板失眠，突然听到毕梓云的卧室里传出一阵响动声。
　　断断续续的笑声从毕梓云的房间传了出来，房间里的人好像遇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一直在睡梦里乐个不停。没过多久，毕梓云就渐渐安静了下来，整栋别墅又陷入了静谧之中，连毕爸爸的打鼾声也停了。
　　在夜深人静的静谧中，他脑海里又想起了那本《云朵文集》。
　　“大家好！偶叫毕梓云，今年十岁了……”
　　方南勾了勾嘴角，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沽南的老师们在学校加班加点，终于赶在周一前，将期中考的卷子全部批改完毕。
　　周一上午的升旗仪式照常进行，校长站在看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台下学生们的心却都早已飞到了天外。
　　等升旗仪式结束回到班里，期中考的成绩排名就要公布了。吊车尾的同学们都提心掉胆，等待着死神判决的倒计时。
　　毕梓云心里也很绝望，好不容易度过了一个还算愉快的周末，又要回来接受生活的毒打了。
　　自从周六上午方南离开，他就开始无所事事了起来。看了半天书，练了几小时琴，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躺床上补觉。
　　“以上就是本周的安排，各位值日老师请留意。”校长说，“接下来，我将对咋们学校上周发生的一件事，进行全校通报和严肃批评。”
　　台下的学生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几乎都能猜到校长接下来要讲什么。
　　“上周周五，学校贴吧里出现了一条匿名的帖子，帖子里包含的内容在高一年级，学校，乃至全市各个教育单位，都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经过学校研讨决定，分别给予当事人留校察看和警告处分。”
　　“同学们，对异性同学有好感是正常现象，正常的异性交往也是值得鼓励和提倡的。但是，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分寸，不能毫无顾忌！这次事件，算是对你们所有人敲响了警钟，希望当事人能够好好反思，彻底改正自己的错误。其他同学也要从中吸取教训，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好的，散会！”
　　毕梓云看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的三班同学，并没有发现柳雪婷的影子。
　　自从和曹藩宇认识后，他和同班的柳雪婷也慢慢成了朋友，算得上是转学以后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之一。
　　他有点担心柳雪婷的情况。或许等到上午放学，可以去十一班找方南，问问这对小情侣现在怎么样了。
　　没想到刚上第三节早课，柳雪婷就背着书包，在众目睽睽下走进了教室。
　　她低着头，匆匆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整个上午都没说过一句话。
　　到了下午的第一节课，上课铃刚刚响起，汤润华就走进了教室。他对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的柳雪婷说：“柳雪婷，上来念给全班同学听吧。”
　　柳雪婷低垂着眼，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走上了讲台。
　　汤润华点了点头，示意柳雪婷可以开始了。
　　“我是，我是高一三班的柳雪婷。”柳雪婷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今天，我怀着万分愧疚的心情，写下这份检讨书。向，向同学们表示我在学校里，和曹——和异性过度交往……”
　　念到一半，毕梓云觉得柳雪婷快要哭了。
　　等到柳雪婷磕磕绊绊地念完，全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在她的身上。
　　柳雪婷走下讲台，趴在课桌上啜泣起来。
　　“好了，检讨也念了，处分也受了，今后不要再犯，这件事就算结束了。”汤润华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拿出了一沓成绩单，“接下来，就是公布这次期中考的成绩排名——”
　　毕梓云知道自己是最后几名领成绩单的，索性没一直听华哥念名次，将注意力全转移到了坐在侧后方的柳雪婷身上。
　　柳雪婷不敢在课堂上发出声音，但看她肩膀的抖动程度，仍然在哭得停不下来。
　　毕梓云戳了戳身后的许思旭，让他帮忙给柳雪婷传包纸巾过去。
　　许思旭还丝毫不知情地打趣了一下：“没想到云哥还挺怜香惜玉的啊？”
　　柳雪婷接过递来的纸，抬起哭肿了的双眼，愣愣地盯着递纸的毕梓云看。
　　“毕梓云，四十六名。”华哥说，“比上次前进了六名，有进步了。”
　　毕梓云上台拿了成绩单，刚回到座位，就被许思旭给叫住了。
　　许思旭悄悄递给他一张纸巾，就是他给柳雪婷那包里的一张：“班花给你的。”
　　他趁华哥不注意，在桌底展开了叠成正方形的纸巾。
　　纸巾上用中性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喜欢有罪吗？”
　　柳雪婷说。
　　因为纸的材质原因，“喜欢”二字被柳雪婷的泪水微微晕染开来，字迹已隐隐有些模糊。
　　喜欢一个人有罪吗？爱一个人有罪吗？
　　十六岁的毕梓云想了想，也想不出正确答案。
　　
　　
第21章 顺路
　　柳雪婷本来就长得好看，性格也温柔乖巧，是男生们公认的三班“班花”。加上她很擅长在服饰上花一些小心思，比如在麻花辫上绑个丝巾，运动鞋上系根粉色鞋带什么的，在女孩们都不太会打扮的年纪，早已成了一中许多男同学心中钦慕的对象。
　　中学女生多多少少都有些小虚荣心，柳雪婷也不例外。平时走在校园里，她总是很享受同学们投来的视线和目光。
　　随着“贴吧事件”的发酵，看向她的视线也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不再是往日的喜爱，艳羡或小小的嫉妒，而开始带着探究与同情，偶尔也会夹杂着不明显的恶意和嘲讽。
　　毕梓云发现，自从在全校大会上被校长批评了一顿，柳雪婷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和姐妹们外出，也退出了学生会的礼仪队。毕梓云每天在班里见到柳雪婷，她都是沉默不语地坐在座位上，每天精心编的麻花辫也没了，只是随意扎个马尾来上学。
　　也正是因为柳雪婷的这件事，学校对异性之间的交往管控得更加严格，丽贝卡也不太敢顶风作案。
　　没了丽贝卡的主动出击，毕梓云的心理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有次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他听到几个老师在讨论柳雪婷和曹藩宇的事。
　　老师A：“这事弄得全校皆知，其实还挺伤小女孩自尊心的。”
　　老师B：“那也怪他们自己行为过界，十几岁的小孩，哪懂什么是情啊爱啊的。”
　　老师A：“也是。小孩子嘛，什么都不懂。哭上几回，难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之前在四中，毕梓云经常看到失恋的女生趴在座位上嚎啕大哭，她们恢复的时间有长有短，但渐渐都会好起来。要么重新投入下一段关系，要么就将旧的感情悄悄藏在心底，继续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柳雪婷不哭也不闹，口中却再没提起过曹藩宇的名字。
　　毕梓云有种感觉，她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来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不久，沽南一中的教学楼下就又挂上了红榜。
　　期中考和之前的月考不同，不仅会公布总成绩排名，也会将年级单科前十学生的姓名列出来，鼓励他们继续努力，再创佳绩。
　　曹藩宇最近精神非常不振，连晚上和哥们出来吃饭都没了动力。
　　方南一个人在食堂买完晚饭，刚走到教学楼下，就看到公告板前围着许多学生。
　　他的考试名次毫无悬念，仍然是年级第一。他也没什么兴趣过去欣赏自己挂在最上面的大头照。
　　方南正要走进教学楼，听到红榜前传来一个女生惊讶的声音：“小秋，你的第一被一个叫毕梓云的男生抢走了唉！”
　　被叫做小秋的女生：“141分？这……太可怕了吧。”
　　方南停下脚步，看了看不远处攒动的人头，又看了看手里热气腾腾的包子。
　　时间过去了一分钟。
　　方同学站在人群最外围，一边啃着手里的菜包，一边利用上自己5.0的视力和185的身高优势，看这次期中考的单科红榜。
　　语文年级第一：高一三班毕梓云，141分。年级第八：高一十一班方南，136分。
　　数学年级第一：方南，149分。
　　英语年级第一：方南，150分。
　　物理年级第一：方南，91分。
　　化学年级第四：方南，89分。
　　生物年级第一：方南，96分。
　　历史年级第一：毕梓云，88分。年级第七：方南，86分。
　　政治年级第一：毕梓云，90分。年级第五：方南，87分。
　　地理年级第九：方南，87分。年级第十：毕梓云，86分。
　　他把目光移到旁边的总成绩前二百成绩榜上，找了半天，果然没找到毕梓云的名字。
　　上周在毕梓云家，毕妈妈和自己抱怨：“小云那个数理化，是真的让我们很头疼……”
　　文科成绩那么高，总成绩还没挤进年级前两百。看来毕梓云的理科成绩，是真的惨不忍睹。
　　方南心里想，行吧。
　　能偏科偏成这样，也确实是个人才。
　　又过了两天，田主任把方南喊去办公室，说是要在年级上找几个同学，期末考前去每个班分享学习经验。高一年级一共找了四个同学，分别负责语数英文理综的分享。
　　方南走进年级办公室，一眼就在三个人中看到了毕梓云。
　　毕梓云用手指指着自己，在田主任面前满脸不敢相信：“让我去分享学习经验？我？？”
　　田主任远远看见方南：“方南来啦，那人都到齐了。”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田主任交待完分享会的时间和事宜，就放走了四位同学。毕梓云刚想跟着方南一起出门，就听到了王母娘娘熟悉的呼唤声：“毕梓云，过来下，我和你说下你的期中成绩。”
　　眼见在王津眼皮底下遁走失败，毕梓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毕梓云，一百五十分满分，你就刚刚好给我考个六十？”王母娘娘“啪”的把试卷往办公桌一放，“语文你考得那么好，数学就给我做成这样？你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看我不顺眼是吧？”
　　“还有，第十题和十二题是难度题，你既然这两道都能选对，怎么前三道选择反倒做错了？”
　　“那几题是我蒙的，没想到全蒙对了……”
　　走出办公室前，方南听到毕梓云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听着王母娘娘连珠炮似的质问，毕梓云一时间欲哭无泪。
　　前一秒还要去给别人分享学习经验，后一秒就被老师拉着批到死，自己这波操作应该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王母娘娘说到一半，汤润华突然从另一张办公桌凑过头来：“毕梓云，你下学期分科是选文是吧？”
　　“是的，汤老师。”
　　同时要对付老班和王母娘娘两尊大佛，他觉得头大了一圈。
　　汤润华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干脆迎面对着毕梓云说道：“你有考虑过去文科快班吗？”
　　“没考虑过……”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华哥一道粗眉扬得老高，连忙补了一句：“不是没考虑过，是考不上。”
　　汤润华从桌上拿起一张学校发的文件：“你们这届分科后文理科各有一个快班，每个班取年级文理前五十名的学生，比去年多增加了十个名额。”
　　“我看了你的成绩单，其他科暂且不说。如果你数学能考到九十分，加上其他科目的成绩，想进快班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王津接话：“九十也不难啊，都还没到咋们年级的数学平均分。”
　　毕梓云：……打扰了。
　　汤润华继续说：“现在离期末分班考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如果我是你，就抓紧时间冲一冲，只要能进快班，考重点院校基本就稳了。”
　　“谢谢老师们的提醒，我会努力的。”
　　他其实并不想进什么快班，但见华哥和王母娘娘都在盯着自己看，只能诚恳地说道。
　　在办公室里灌输了半天勤奋努力的思想，毕梓云被两位老师放走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涅槃重生了。
　　他一走出办公室，就看到楼梯口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方南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掏出手机玩，丝毫不在乎旁边就是老师们的办公室。
　　毕梓云背着书包小跑了过去，重重拍了下方南的肩：“方南，你怎么还在这呢？”
　　方南将手机放回兜里：“回去顺路，就等你一会儿。”
　　方南关上手机前，毕梓云不小心瞥到了他的手机屏幕，发现还屏幕停留在屏保的页面。
　　毕梓云满头问号。
　　手机滑键都还没打开，这人刚才站在这是在看什么呢？
　　“对了，那刚才华哥和王母娘娘在里面轮流骂我的话，你都听见了？”一起回教室的路上，毕梓云问方南。
　　“……听见了。”
　　“他俩也太逗了，像讲相声似的，一个捧哏一个逗哏，生怕我听不进去——”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方南说。
　　“啊？”
　　毕梓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方南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进快班吗。”方南对毕梓云说，“数学大题多拿几分，差不多就能到九十了。”
　　毕梓云没想到方南也听到了这一部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这人挺随意的，也不是一定要进快班。”
　　“九十分对其他人容易，对我可不一样。”毕梓云吐了下舌头，“我这次考六十，还是因为蒙对了好几道选择。如果我数学能考及格，华哥明天就能拿诺贝尔化学奖。”
　　“不难。”距离三班还隔着条走廊，方南停下了脚步，“我帮你。”
　　毕梓云本来还想贫嘴几句，听到方南如此认真的语气，突然一下子词穷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你，你要怎么帮。”自己的舌头好像打了个结，“给我开小灶？恶补习题？那我……我请你吃饭——”
　　他差点嘴贱，又把给钱的事情摊到台面上来说。
　　方南：“不是补课。单纯往脑子里塞东西没效果，只有理解了每个公式的推导过程，才能够灵活运用。”
　　“那从这周开始——”
　　“时间不用太早，期末考前两周就可以。每天一小时，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毕梓云摸了摸鼻尖，还想开口多说点什么，就被晚自习的上课铃打断了。
　　马上就要上课了，方南和毕梓云道完别，转身迈上一旁的楼梯，扶着护栏朝三楼跑去。
　　目送着方南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毕梓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三班在二楼最左边，十一班在三楼最右边，这怎么顺路了？
　　
　　
第22章 爸爸
　　“这个地方，代入正弦定理，可以算出b的值。”方南指着练习册上的题目，“还记得我告诉你的正弦定理的原理吗，a/sinA——”
　　“这题我会！”毕梓云一把抓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计算起来。
　　“好了。”毕梓云把得出来的结果递给方南看，“b=5，对吧？”
　　“结果不对。”方南说。
　　毕梓云趴在桌子上，扭头对一旁的方南有气无力道：“又错了，我没救了。”
　　方南：“不过过程对了。”
　　“大哥你不要每次话只说一半好吗！！”毕梓云“噌”地从座位上直起身，又变成了满血复话的状态，“我还以为听你讲那么久都白听了。”
　　方南拿过毕梓云手中的笔，算好正确答案后递给他：“是粗心导致的计算出错，是个低级错误。”
　　毕梓云倒是挺容易满足的：“今天正确率已经比昨天高出不少了，也算有进步嘛。”
　　方南看了毕梓云一眼，点了点头：“嗯，有进步。”
　　从上周开始，毕梓云每天专门留出一个小时，开始跟着方南补习数学。
　　每天下午放学，两人都会坐在食堂三楼一个固定的角落里。方南给毕梓云讲半小时题形，毕梓云自己练习半小时。
　　虽然补习时间只有短短一个小时，但方南是个很讲效率的人。他每次都会提前给毕梓云准备好一张习题大纲，节省了不少找题的时间。
　　毕梓云在听方南讲题的时候也很少走神。毕竟年级第一的学霸愿意腾出时间给自己补课，乐都还来不及呢，要是还像平时上课一样神游天外，实在是太有罪恶感了。
　　周围都是在吃晚饭的同学，一名男生抬着盘烤鸭饭从两人身边经过，毕梓云的肚子立马开始不争气地叫唤了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拼命想把思绪从烤鸭身上收回来。
　　方南正在低头做自己的作业，听到毕梓云肚子发出“咕咕”声，抬起眼睛看着他。
　　毕梓云脸上的表情很丰富，一会皱着眉头写上两笔，一会偷瞥一眼食堂窗口，像是在和自己的内心做着艰难的斗争。
　　“毕梓云，你想吃什么？”方南开口，“我给你去买。”
　　正在死磕习题的毕梓云不假思索地说：“肉。”
　　方南：“……什么肉？”
　　“烤鸭饭，再多加两只鸡腿，谢谢南哥。”
　　毕梓云回过神来，从裤兜里掏出餐卡，感激地双手递给方南。
　　食堂阿姨给方南舀菜的时候，不经意调侃了一句：“小伙子那么能吃呢？”
　　方南：“……“
　　他其实也有点纳闷，毕梓云那么小小一只，胃口怎么可以那么大？
　　没想到刚回到座位上，方南就得到了答案。
　　毕梓云欢欢喜喜地接过他手中的餐盘，直接用餐巾纸包了两支鸡腿递给自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毕梓云就开口了：“太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分担点。”
　　方南神色复杂地接过毕梓云手中的烤鸡腿，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会，还是低着头吃了起来。
　　看到方南吃鸡腿，毕梓云心里顿时有了种老母亲般的欣慰。
　　他知道方南不仅自尊心强，还尤其好面子。每天给自己补习的时候都不吃饭，要等到回教室前才去窗口买几个包子啃。
　　在给自己补课的这一周，他都没怎么看到方南吃正餐。一米八五那么高的个子，连个肉都吃不上，这还能不能行了？
　　吃完热腾腾的烤鸡腿，方南对毕梓云说：“明天下午我要请个假，可能不来学校，你自己找点题练练。”
　　毕梓云从餐盘里抬起头，嘴角还粘着颗饭粒：“你要请假？不是都快考试了吗？”
　　“家里有点事。”方南说。
　　他顿了顿，好像觉得自己这样说有点敷衍，又继续说道：“我爸的官司判了，他在省城的监狱服刑。警察打电话给我妈，说是我爸想见我一面。”
　　正在大快朵颐的毕梓云愣了下，接着就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想开口安慰方南几句，但见方南神色如常，好像又不太需要自己的安慰。
　　“那你……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毕梓云说，“见到叔叔替我问个好。”
　　方南：“好。”
　　回到三班，毕梓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莫名觉得心里闷闷的。
　　许思旭戳了戳他的背：“怎么了云哥，心情不好？”
　　“我问你个问题。”毕梓云转过身，“你如果看到别人处境不好，或者见到别人不开心，自己也不知怎么心里就会不舒服，这是什么原因啊？”
　　毕梓云话音刚落，许思旭的同桌就岔了句嘴：“这不就是‘共情’吗？”
　　同桌对毕梓云说：“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篇文章，说如果一个人设身处地去理解别人的感受，情绪就会受到那个人经历的影响，从而受到那个人情绪的影响。不过讲的太复杂了，我也不太懂具体是什么意思。”
　　共情啊……
　　毕梓云转了几圈手中的笔，盯着面前的习题册，开始沉思起来。
　　隔了大半年，方南终于又见到了方广亮。
　　母亲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在探视间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被几个女狱警领了出来，带着她到休息室休息。
　　过道的长椅上只坐着方南一个人。一名年轻警察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喝点水吧，还要等一会才能进去。”
　　方南接过矿泉水，扭开瓶盖喝了一口：“谢谢。”
　　“亲属探监有时间限制，快到了我们会提醒。”年轻警察说，“刚才那位女士太激动了，导致罪犯目前的情绪也不是很好。你进去以后说话尽量不要过激，否则我们也只好请你提前出来了。”
　　“我不会的，警官放心。”方南说。
　　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和方广亮吵过一回架？
　　每次方广亮在外面应酬完，喝得烂醉躺在沙发上的时候，都是他来教训自家老爸。
　　方广亮总像个老小孩，靠在自己的肩上，嘴里一直嘟囔着：“小南啊，爸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多喝了，你原谅爸爸，啊？”
　　“小南再也不会原谅爸爸了吧。”
　　这是方广亮见到儿子后说的第一句话。
　　父子俩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墙。
　　方南看着墙内憔悴的中年人，一直没有出声。
　　五分钟后。
　　“你头发呢？”方南问。
　　“我？”方广亮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苦笑了一下，“这不是进来以后都要剃头吗，以前你总说我地中海，以后你爸我就是真秃了。”
　　问完这句话，方南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方广亮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儿子，斟酌着开了口：“你最近怎么样，你妈和我说你在学校宿舍住，还习惯吗？”
　　方南没说话。
　　“听说你这学期还是回回考试都拿第一，还拿了个什么奖学金，和以前一样，从来不用你妈操心……”
　　“说完了吗？”方南说。
　　“你以前从来不在乎我能考多少分，现在来和我谈考试成绩，是因为实在没话可说了？”
　　“小南——”
　　“我在学校过的很好，宿舍住的也习惯。下周就是期末考，考完就分文理科，再上两年学，从学校滚蛋，爱干嘛干嘛，爱去哪去哪，这就是你想听的答案？”
　　方广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戴着手铐的手撑在桌子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你这是长进不少了，敢这样和你老子说话？”
　　“坐下！”门口的狱警喝道。
　　方南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没有吭声。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那么多话了。
　　对于方广亮的所作所为，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亲自问老爸。这半年发生的一切，已经憋得他每天每夜都喘不过气，憋得他快要爆炸了。
　　可在见到方广亮的那一刻，他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满心的愤怒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浓浓的不甘与失望。
　　“你之后想学文科还是理科？”过了一会儿，方广亮抬头问他。
　　“你管得着吗？”方南冷冷地说。
　　方广亮深吸一口气，没再被儿子这副态度激将到。
　　“你选理科好一些，理科以后找工作容易，学得好还能去搞搞科研，当个大学老师什么的。文科那些东西太死板了，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公司里老刘的女儿，高中学的就是文科。后来考了个什么学校我忘了，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又回来在她妈店里打下手——”
　　方南开口：“你知道刘叔现在怎么了样吗？”
　　方广亮怔怔地看着自家儿子，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你公司倒闭以后，刘叔跑去投奔他家亲戚，结果不小心进了传销组织，被人带到北边打工。他女儿报了警，又在网上发了寻人启事，还是一直没找到刘叔。有一次还跑来我们学校闹，让我陪她钱，还说要我们家还她一个爸爸。”
　　“我还她一个爸爸，谁来还我一个爸爸呢？”
　　方南盯着自己的父亲。
　　方广亮低下头，不说话了。
　　狱警敲响窗口，示意方南探视时间快到了。
　　“小时候什么事都听你的，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无论选文还是选理，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管不着。”方南说，“以后探视还是我来，妈身体不好，不要再刺激她了。”
　　玻璃墙内走进两个警察，一边一个扶住方广亮的胳膊，拉着他站了起来。
　　离开探视室前，方广亮突然开口：“小南，爸对不起你。”
　　他等着儿子回过头，方南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探视室的广播已经被关上了，方南并没有听到他讲话的声音。
　　方南跟着狱警回到休息室，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不停流泪的母亲。
　　他沉默地坐到母亲身旁，拉过她的手，把温热的掌心覆了上去。
　　母亲的手背上长了皱纹，方广亮的眉间也有了几缕白。
　　可是他不一样。
　　他可以去做一切他想做的。
　　他还在年轻，还有着大把大把的时光。
　　
　　
第23章 会哭
　　经过两周系统性复习，高一年级的期末分班考试拉开了帷幕。
　　考试共分为九科，在三天内要全部考完。语数英三大主科都在上午考，理综和文综则分布在下午和晚上。
　　第一天考的都是毕梓云擅长的科目。早上的语文考试轻松度过，下午晚上的英语和历史也都是他会做的题型，应付起来如鱼得水。
　　考完历史已经将近晚上九点。毕梓云坐在回家的车上，翻出方南之前给自己整理好的大纲，埋头背了起来。
　　“黑灯瞎火的对眼睛不好，先收起来回家再看。”苏丽娟关上了车顶灯，“平时不用功，现在想起来临时抱佛脚了？”
　　毕梓云哼哼两声，将头靠在了车窗上。他看着窗外的高楼灯火，口中仍碎碎念个不停。
　　今天的文科类科目都考得不错，明早就是对他来说最难的数学考试。只要过了这一关，或许从此就能让老妈刮目相看。
　　毕竟方南这两周塞进他脑子里的数学知识，比他这辈子学到的还多。如果这次考得还不如以前，那自己也太差劲了。
　　第二天的数学考试，毕梓云刚扫了眼试卷开头的选择题，就想马上跪下来叫方南一声爸爸。
　　好几道题型都是方南给他讲过，说是期末考很有可能会考的。他一开始还不怎么当回事，直到方南一连串列了好几道重复的题让他练，逼着他背诵那几个公式，硬是把这几种题型给弄明白了。
　　虽然有好多题不会做，这次数学考试仍是他学生生涯中做的最舒爽的一次。
　　以前一到大题就懵，现在也能将就着写上几个步骤。就连最难的附加题，他也没有直接放弃，而是装模作样的在上面写了个解字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公式。
　　看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毕梓云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抬起头在心里感谢上苍。
　　“第三组最后一排那位男同学，在那里东张西望干什么呢？做你自己的题！”
　　直到讲台上传来一声监考老师的呵斥，整个考场的同学全转过来看着自己。
　　毕梓云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有大动作。
　　不过这样一看，就连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监考老师，都变得可爱了不少。
　　最后一天的物理化学生物三门考试，毕同学遵循着方学霸的指示，曲线救国，彻底放弃。
　　物理他随便蒙完开头的几道多选题，后面的大题全部空着。
　　化学连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全，只在卷子上写了个氧气公式。
　　至于生物，除了课本上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肌肉女，他的脑子里更是空空如也。
　　这几门考试的后半段，毕梓云干脆在草稿纸上画起画来。
　　先画点花花草草，再画几个游戏的logo，最后索性开始照着讲台上监考老师的样子画火柴小人。
　　终于熬到了晚上九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在操场上空回荡。解放了的学生们纷纷涌出考场，找到自己的书包，准备相约着一起去校外玩。
　　期末考结束三天后会公布成绩，再回学校来听老师评讲下试卷，开个家长会，高一学年就算彻底结束了。
　　学渣们都抱着同一个想法，趁老爸老妈还没扛起手中的大刀，先跑出去疯几天再说。
　　交际小王子许思旭在KTV开了个大包，请三班一群玩得好的朋友唱歌吃饭。毕梓云因为校规太严很久没有出去浪过，今晚左右无事，就跟着班里这帮人一起去了KTV。
　　他没想到，最近经常郁郁寡欢的柳雪婷也在出去玩的几人当中。她脱下沽南校服，换上了之前喜欢穿的裙子，倒是看起来稍微有了些精气神。
　　整个包间只有毕梓云和柳雪婷不会喝酒，所以被一起安排在了靠门边的位置。KTV里的音乐声震天响，几个男生一直在起哄许思旭和他同桌合唱情歌，一帮人在卡座里闹成一团。
　　毕梓云主动和柳雪婷开了话头：“这次考得怎么样？”
　　柳雪婷声音弱弱小小的，她见毕梓云在喧闹声中听不清自己说什么，又稍微放大了一些分贝：“我应该会选理，你呢？”
　　“我选文，那我俩以后就不在一个班了。”毕梓云抬起手中的芬达，和柳雪婷碰了碰杯，“以后多多保重。”
　　隔了一段时间，坐在身边的柳雪婷又开口了：“毕梓云，你人真的挺好的。”
　　“之前和曹藩宇的那件事，对我的伤害特别深。”柳雪婷说，“那段时间我奶奶又因病过世，我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有时候看着教室窗外，会突然感觉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你……”
　　“那段时间我尤其害怕和外界接触，感觉学校里的每个人对我都是带着恶意的。可唯独你不一样，你每次看着我的眼神都很真诚，从来都没有掺杂什么别的东西。那次你给我递纸，我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用善意待我的，我为什么不振作起来一点点呢？”
　　“毕梓云，谢谢你。”
　　最后，柳雪婷认真对他说道。
　　唱了两个多小时，三班几个男生都像是喝多了，拿着酒瓶手挽手一起唱《绿光》。
　　毕梓云看了眼时间，正在考虑什么时候让老妈来接，身侧包间的房门就突然被人打开了。是名刚刚出去上卫生间的三班男生。
　　这男生好像也喝得有点迷糊，径直走到柳雪婷跟前，醉醺醺地对她大声道：“班花，我刚才在卫生间看到你那个前男友，在那里蹲着边哭边喊你名字呢，你不过去看看？”
　　可乐的空罐从柳雪婷手中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柳雪婷的面色微微有些发白，脸上表情变得不太好。
　　过了一会，她像是再也坐不住了，从座位上“唰”地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我陪你一起去吧。”毕梓云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个近郊的KTV鱼龙混杂，柳雪婷一个女孩子单独行动并不安全。况且柳雪婷和曹藩宇两人他都认识，万一出了什么特殊状况，他还能上去搭把手。
　　两人从三班的包间出来，一起朝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柳雪婷一路上都没说话，毕梓云紧紧跟在她身后，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毕梓云陪着柳雪婷来到卫生间的大门前，恰巧看到有人正扶着曹藩宇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方南看到和柳雪婷在一起的毕梓云，眼中略微闪过一道诧异神色。
　　他是听同学说曹藩宇喝酒以后歇斯底里，在KTV里又哭又闹丧得不行，才从市区临时赶来的这里。
　　毕梓云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没等方南开口，趴在他肩上的曹藩宇就动了动，眯起眼睛辨认着眼前人：“……雪婷？”
　　会在这里遇到方南，毕梓云也有点惊讶。不过还没等他和方南搭上话，曹藩宇就挣脱了方南的手，跌跌撞撞朝柳雪婷走了过来。
　　“雪婷，呜呜呜……”这名校队大前锋佝偻着身子，趴在柳雪婷的怀里哭嚎了起来，“雪婷，我好想你……”
　　柳雪婷像是变成了一尊石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男生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肩膀。半晌后，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曹藩宇的后背，像是在轻轻安抚着他的情绪。
　　“曹藩宇，”柳雪婷平静地开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曹藩宇听到柳雪婷这样说，怔怔地抬起了头：“雪婷？”
　　“你现在是留校察看，学校说了，如果再发现你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就会直接把你开除。”柳雪婷说，“我不能害了你，所以，对不起。”
　　曹藩宇扶着柳雪婷的肩膀，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已是濡湿一片。
　　他这才发现，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柳雪婷也哭了。
　　方南默默向后移了一步，对着毕梓云比了个手势。
　　毕梓云马上明白了方南的意思，这是他在喊着自己一起离开，想给这两人单独留出一个空间。
　　他和方南离开了走廊，方南问他现在要去哪里。
　　“我们班的人还在包房里唱歌，我和他们说一声，就先回去了。”毕梓云回过头，“你呢？”
　　“我还要等曹藩宇一会儿，他今晚状态不太好。”方南说。
　　受柳雪婷和曹藩宇这事影响，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凝重，半天都没人主动开口说话。
　　“我送你上电梯吧。”方南说完，把手机递给毕梓云，“你给你妈打个电话？”
　　毕梓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和苏丽娟通话。
　　方南靠着墙，看着不远处毕梓云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我妈说她已经在楼下等我了，让我现在下去。”毕梓云把手机还给方南，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期末考完就放假了，那，那下学期见？”
　　老妈不让用手机，自己又没有留方南的联系方式。
　　暑假那么长，两个月都见不到方南，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点郁闷。
　　“嗯。”方南替他按下了电梯键，“毕梓云，下学期见。”
　　电梯从两侧缓缓合上，门上映出了毕梓云迷茫的脸。他靠着电梯里的扶把，回想起方南刚才说的话。
　　方南脸上的神情十分认真，对自己说，下学期再见。
　　2011-2012年学年马上结束，2012-2013学年即将开始。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方南说的下学期见，其实有一层别的意味。
　　
　　
第24章 分班
　　家长会分两场进行，毕梓云恰好被排在了后半场。他带着老妈找了个座位坐下，忐忑不安地等着华哥进来。
　　苏丽娟拎着她新买的铂金包，用高跟鞋抵着课桌的桌角，抿着嘴不说话。
　　一年一度的家长会，也是父母们交际寒暄的主场，同样都是学生家长，孩子考得不好，家长也会跟着觉得丢人。
　　她对自家小子的成绩并不抱什么希望，但面子工程还是要做足。身上名牌穿了全套，进了三班教室，果然没见哪家家长打扮的比自己有排面。
　　时间一到，汤润华抱着厚厚一沓成绩单从门外走了进来。
　　“各位家长，同学们好。”他向在座众人打招呼，“我是孩子们的班主任汤润华汤老师。”
　　汤润华刚在讲台上站定，教室里的交谈声就全部停止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班主任身上。
　　“想必各位家长都已经听说，从高二上学期开始，我们三班就会被分成理科班。这也就意味着，咋们班选了文科的同学，下学期就会被分到其他几个文科班去。”
　　“接下来，我会将成绩单发下来给各位家长，然后公布一下咋们班能进文科快班和理科快班的同学名单。等家长同学们都确认无误后，我会让各位填写一张选文选理的意向表，表格上交后不能悔改，还请大家谨慎决定。”
　　说完要交待的事情，汤润华将成绩单从第一排依次往下传。
　　苏丽娟拿到成绩单，在上面找了半天毕梓云的名字，终于在第二页的末尾找到了。
　　“四十九名。”苏丽娟把成绩单递给身旁的儿子，“你们班就五十多个人，这是怎么考的？”
　　“哦。”毕梓云心虚地吱了一声，拿过成绩单仔细看。
　　看到自己成绩单上的单科成绩，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语文139，数学80，英语140。
　　历史88，政治90，地理87，物理7
　　毕梓云揉了揉眼睛，确实是七分，自己没看错。
　　物理7，化学13，生物22。
　　方南给自己补了那么多知识点，结果还是没考及格。
　　发下成绩后，教室里的气氛就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类，有心花怒放笑出声的，也有垂头丧气闷声不说话的。
　　毕梓云显然属于后者。
　　等所有人确认成绩完毕，汤润华开口了：“同学们都检查无误了吧？那接下来，我会念一下咋们班能进入快班的同学名单。”
　　“总成绩达到理科快班的有，李秋实，隋扬，王一淮，明思涵。”
　　“总成绩达到文科快班的有，林鸣鸣，高怡，毕梓云。”
　　“其中，李秋实同学的成绩同时达到了文科和理科的快班线，大家掌声祝贺！”
　　教室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考入快班的是别人家的孩子，家长们也实在高兴不起来。
　　“小云，小云，刚才你们班主任说的是你的名字吗？”
　　苏丽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身旁儿子的胳膊，“是你吗？我没听错吧？”
　　毕梓云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在鼓掌声中一把扯过了桌上的成绩单。
　　他的数学成绩明明没有及格，怎么可能……
　　毕梓云顺着第一名往下看，108，92，98，105……
　　全班人的数学成绩都比平时考试低了不少，就连数学课代表，也才不多不少考了110分。
　　也许是这次试卷的难度比较大，全班人的数学成绩都不太理想，他的80分，居然勉强能算上中等那档。
　　直到家长会结束，苏丽娟都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知道儿子不爱学习，找关系将他塞进沽南一中，也是为了给他找处更好的学习环境，并没有指望他能学的多好。
　　沽南好歹是所省重点，能进来读书已经算得上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谁能想到儿子不仅没给自己丢脸，还直接一鼓作气考入了尖子班？
　　“喂，喂，是二姨吗？你猜怎么着，小云他——”
　　苏丽娟坐在驾驶座上，开始给各种亲戚朋友发短信打电话。
　　看着满脸欣喜若狂的老妈，毕梓云心中暗暗作了个决定。
　　不知怎么的，在听到华哥念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了方南的身影。
　　芸芸众生这么多，他也有想要与之分享喜悦的那个人。
　　苏丽娟刚挂断一个电话，正准备继续打下一个，就听到副驾驶座上的儿子说：“妈，借我下手机，让我发个短信呗。”
　　拿过老妈手机，毕梓云在通话记录里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前天晚上在KTV里拨通的那个电话。
　　“我进文科快班了。”
　　“这两周谢谢你。”
　　收件号码：未知号码
　　收件人：（陌生人）
　　开完十一班家长会，老曹拿着一沓填好的意向表回到了办公室。
　　他远远就看到方南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是他让方南在这里等的。
　　家长会的标准配置都是一名家长带一个学生，方南的父母都不能来参加家长会，他总不能让方南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看着其他同学个个都带着父母一起。
　　方南看到班主任回来了，朝老曹微微点头：“曹老师。”
　　老曹坐在办公椅上，示意方南也坐：“已经看到你的期末考成绩了？”
　　方南：“嗯，看到了。”
　　“你小子不错啊。”老曹喝了口茶，拍了拍方南的肩膀，“数学这回那么难，你给我考出个140，比第二名高了十多分。”
　　“运气比较好而已。”方南说。
　　老曹笑着摇了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了方南的成绩单：“按理科成绩来算，你是全年级第一，按文科来算，你排年级第五。怎么样，想好选文选理了没？要不是快班师资那么强，我还真舍不得放你走。”
　　他盯着面前的方南看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昨天年级上开期末研讨会，田主任还专门提了你几句。”
　　“理科你一直都是年级第一，从来都没下来过。年级上的意思是，你是个非常难得的好苗子，想把你往竞赛的方向培养。每年暑假，咋们学校都会选拔一批人去参加数理化的竞赛夏令营，如果你能拿个国奖回来，不仅有高额奖金，还能提前拿到P大和Q大的自主招生名额。”
　　“相比理科，你的文科稍微不稳定一些，不过也是年级上的佼佼者。所以我和田主任说，我们身为老师的，还是不要随便干涉学生的决定。看你想选什么了，我们都尊重你的意见。”
　　“我暂时还没决定好。”方南低头想了一会儿，说。
　　老曹点点头表示理解，递给方南一张分科意向表：“那你回去再考虑几天，想好了直接送来我家就行。”
　　方南接过老曹给的表格，从椅子上站起身：“谢谢曹老师，那我就先走了。”
　　他将表格塞进书包，和老曹说了再见，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方南裤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几下，提示有条新的短信。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短信框，发件人是“毕梓云妈妈”。
　　“我进文科快班了。”
　　“这两周谢谢你。”
　　方南十六岁的开始，是一场灾难。
　　父亲锒铛入狱，母亲濒临崩溃，原本富裕而幸福的一家三口在顷刻之间变得支离破碎。
　　他成了一具只会动脑子的行尸走肉，每天漫无目的地往返于学校，宿舍和打工的店铺。篮球比赛上的震天呐喊，辩论赛上激烈紧张的口舌之争，盛夏小卖铺冰柜里冒着冷气的冰淇淋，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存在。
　　他在满目迷瘴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却偶然间遇到了一朵云。
　　天上的云朵并不能挥退所有的阴霾，却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轻轻拨开一道缝隙，让阳光沿着那条缝照了进来。
　　“你选理科好一些，理科以后找工作容易，学得好还能去搞搞科研，当个大学老师什么的。文科那些东西太死板了……”
　　那天探监时，方广亮说的每字每句，他到现在依旧历历在目。
　　从小长到大，父亲就是自己唯一的标杆。后来大厦将倾，这根一直挺立在前方的杆，也倒在地上摔得稀碎。
　　如今他的身边空无一人，再也没有了父母的唠唠叨叨，只有他孤身一人，要为自己的所有选择负责。
　　方南盯着短信里的短短几行字，在楼梯拐角停下脚步，站着不动了。
　　从晚春到仲夏，从学期开始到学期结束。
　　教学楼外依旧充斥着学生们进球时的欢呼声，和风伴着暖煦日复一日吹拂过人们的脸颊。
　　还是这座四季如春的南方小城，还是这块堆满校服的塑胶操场。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却也一直没变。
　　老曹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放进柜子，拎着公文包走出了年级办公室。
　　学生们终于放暑假，他们这群老师的假期也算开始了。
　　老曹刚锁上年级办公室的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朝楼上跑的方南。
　　方南气喘吁吁地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他手上攥着一只笔，书包的拉链也没拉好，额前的头发还在乱着。
　　一直被人说年少老成的男孩，这时却和世间所有青涩莽撞的十六岁少年并无不同。
　　“曹老师。”他用双手撑着膝盖，抬起头对老曹说，“曹老师，我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选文科。”
　　
　　
第25章 无病
　　期盼已久的暑假终于来临，毕梓云每天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最初是老妈那里施加的压力。
　　因为沽南的课业比较重，毕梓云一开始还两周去找老师上次提琴课，随着学业压力越来越大，他干脆直接请了长假，想等到放暑假再接着上。
　　在放假后上的第一节提琴课上，毕梓云的老师刚听他拉完一段，就皱起了眉头：“毕梓云，你这拉的都是些什么？”
　　毕梓云十分心虚：“太久没练，有点手生了。”
　　“还指望你明年代表市里去参加全国的艺术比赛呢，”小提琴老师说，“以后每天都给我过来练琴，听到没！”
　　提琴老师马上打电话对苏丽娟告了状。结果从那天开始，每逢周二，四，六下午，毕梓云就得乖乖拎着琴去上课。
　　除此以外，又因为毕梓云侥幸混进了快班，苏丽娟担心儿子接下来的两年会跟不上，砸重金给他在沽南附近的教育机构报了个一对一的数学补习班。
　　以这座五线小城市的物价，花三百元补一小时数学课，连毕梓云都替自家老妈感到肉疼。
　　于是从放假的第二周开始，毕梓云就开始了早上补数学，下午练提琴，晚上做暑假作业的悲惨生涯。
　　上次给方南发的消息，也不知道方南有没有收到。但他也因此刻意留了个心眼，在老妈手机里给方南新建了个联系人：最强大脑F。
　　周日早上八点半，毕梓云用枕头捂住头，迷迷糊糊地按掉床头的闹钟。
　　又闷头睡了一会，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他捞起滚到床底的青蛙闹钟，把掉出来的电池塞了回去，敲了几下蛙头。在一片刺耳的“呱呱”声中一看钟表，发现已经九点十五了。
　　九点半就要上补习班，只剩下十五分钟的时间。
　　老妈一般要睡到十点多才醒，毕梓云用五分钟时间洗漱完毕，在餐桌上拿了个餐包，三两口啃完就往家门外冲。
　　毕梓云每天早上都是打车去补课，今天也不例外。他在小区门口拦了好久车，才终于拦到了一辆。
　　他赶到补习班已经是九点三十二分，一下出租车，就赶紧拎着书包朝居民楼跑。
　　毕梓云上的教育机构开在学校附近一栋旧居民楼的三楼，居民楼内的楼梯比较狭窄，两边墙上贴着许多装修通渠的小广告。
　　他担心身上的衣服擦到灰尘，即使在赶路也没有扶楼梯旁的手扶杆。
　　刚转过二楼拐角，毕梓云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正在下楼的人。
　　下楼的男生看起来也是刚结束补课，手上还拿着补习班布置的习题。他被毕梓云狠狠撞了下肩膀，后背不慎贴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男生皱起眉，背过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发现掌心落了一手的灰。
　　毕梓云刚要开口道歉，才发现原来自己认识这人。男生是校管弦乐团的一名队员，好像比自己要高一个年级。
　　“学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连忙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了面前的男生，“赶着来上课跑急了，不是故意的。”
　　男生看起来并不准备就这么算了，他盯着楼梯下的毕梓云看了半天，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珠子动了动，给毕梓云让出了一条道：“没事，你先去补课吧。”
　　毕梓云又给男生道了个歉，见上课已经迟到了，也没有多作久留，就继续往楼上跑。
　　男生站在原地看着毕梓云上楼，直到听见楼上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他走下楼梯，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艺子，醒了吗？”
　　“是我，我在‘赢优教育’楼下遇到了毕梓云。”
　　“嗯，就他一个人……”
　　毕梓云因为迟到被数学老师批评了两句，抱着书包乖乖坐在座位上听训。
　　不过也确实是他自己早上睡过了，自己的锅哭着也要背完。
　　“昨天我们讲了一些函数的基本概念，今天继续接着预习高二的数学知识。”补习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教师，据说以前是沽南一中教尖子班的老师。虽然补课费有点贵，但据说提分的效果非常显著。
　　只要认真听的话。
　　然而毕梓云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典型案例。
　　毕同学又不想浪费老妈的钱，拼命想要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课，又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他的脑袋一顿一顿往下沉，却又时不时跟着老师的讲解重复一遍。老教师讲课讲的很专心，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就这么让毕梓云蒙混过了早上的两个小时。
　　补习班十一点半下课，站在赢优教育的楼下，他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毕梓云走到小区门口，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他准备回家睡一个小时再去上提琴课，毕竟睡觉大过天，在这件事上谁也别想拦着他。
　　补习班所在的这所老小区年代已久，好像在毕梓云还没出生时就已经建好了。小区旁边就是正在筹建的教师小区二期，离学校步行只要七八分钟。
　　这里离沽南一中的北门也不远，如果从小吃街后厨的巷子绕捷径，走到学校只需要五分钟。
　　在学区房还没有兴起的年代，已经有很多一中的家长在小区里租住房间，给走读的学生做饭陪读。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没等到有出租车路过小区门口，正准备走到路口再拦车，却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毕梓云转过头，发现自己身后站着四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其中两个手臂上都纹着纹身，一看就不是沽南一中的学生。
　　“是毕梓云吗？”为首的年轻人说。
　　毕梓云：“有事？”
　　“艺哥叫你过去一趟。”年轻人朝小区旁边的巷子口努了努嘴，朝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周艺？”毕梓云问，“他人呢？”
　　四个人没人说话。
　　毕梓云望了眼不远处黑黝黝的巷子口，又抬头看了看小区门口的摄像头。
　　“周艺是不是担心这里的监控会拍到他，所以才把你们叫过来当替罪羊？”毕梓云问眼前的四个人。
　　“叫你走就走，别他妈那么多废话！”其中一人忍不住嚷嚷。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现在正好是中午饭点，小区的门口并没有什么人经过，就连安保室里的保安都不见了踪影。
　　自己之前把周艺整的那么惨，又是举报又是退团的，周艺这是要报复回来了。
　　毕梓云深吸一口气，觉得好像有点大事不好。
　　四人带着毕梓云离开了居民区的范围，走进了小吃街后面的巷子。
　　小吃街商户的排气扇不断发出嗡嗡响声，加上后厨们炒菜做饭时的嘈杂噪音，坐在店前的人基本都听不到巷子后面传来的动静。
　　这也给在这片区域混的地痞流氓们提供了一个聚众闹事的好地方。巷子里蹲着几个正在抽烟的混混，见四人领着毕梓云走进来，纷纷将烟头碾在地上，起身走出了巷子口。
　　这是在这一带混的规矩，如果有哥们要教训人，无关人等都不在里面久待，给他们留出一个充分施展拳脚的空间。
　　周艺迟迟没有露面，只有刚才的四个小混混加上两个打手模样的胡子男，一共六个人在巷子里。
　　老刘是周艺前几年认的表哥，被沽南开除以后去了二中，现在基本上也是半辍学的状态。
　　周艺以前拜托他来学校堵人，都是让他带着小弟将人拎到巷子里打一顿。
　　揍上几拳，最多就是掉颗牙，不会受多么严重的伤，更不会触犯到当地的法律。挨揍的人被这群小混混警告后，也不敢回去告状，大多数人也就这么算了。
　　今早接到周艺的电话，他本来以为又是拎个惹表弟不爽的男生出来揍两拳，却没想到从周艺口里说出来的话，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
　　周艺先说给他买了几条五百块的好烟，又说周末请他出来吃饭。
　　“艺子这次怎么那么大方？”老刘点了根烟，“说，谁又招你惹你了，弟兄们绝对帮你教训回去。”
　　“表哥，这回不是揍人。”周艺在电话里笑盈盈的，听起来心情不错，“揍一顿留下的伤痕太明显了，这次这小子阴得很，说不定事后又跑去在老师面前卖惨。”
　　周艺将自己的计划和老刘简单说了：“倒是不用动真格，做几个动作吓唬吓唬他就行。”
　　“可以啊你！”老刘哈哈大笑，“行，刺激！我干了！”
　　和表哥通完话，周艺满意地放下手机，打开耳麦继续和朋友游戏联机。
　　上学的时候周围全是老师，比较不方便下手。现在正好是暑假，学校关门老师放假，毕梓云就算要告状，上哪儿告去？
　　就算他告诉父母，那父母又有什么办法？人证物证都没有，就算报告给学校，学校也会说现在是放假时间，学生在校外发生的一切都不归学校负责。
　　想到这里，周艺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嘴角浮现起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笑意。
　　接到苏丽娟电话的时候，方南正在和一名顾客讨价还价。
　　“小兄弟，一百八卖了，真的。”大叔说。
　　“进价都不止这个数，”方南说，“两百二。”
　　大叔有点不乐意了：“我以前在你们家店买，老板都会给我打折，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不和你说了，叫你们老板来。”
　　方南把桌上的U盘放进柜台：“老板不在，卖便宜了扣我工资。”
　　大叔口中嘟囔了几句，起身佯装往外走，想等店员喊自己留步。没想到都快走出店门了，都没见坐在柜台里的那位小哥吭声。
　　“行吧行吧。”大叔只好又折返了回来，看到那小哥已经低头开始给另一个顾客贴膜了，“两百二就两百二，要不是我急用……”
　　“需要收据吗？”方南问。
　　他见大叔摇头，从柜子里撕了个塑料袋将U盘装好，接过两百五十元：“找你二十五，欢迎下次光临。”
　　方南正准备继续给面前的女孩子贴膜，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本来想挂了等下班再接，没想到低头一看，来电人是“毕梓云妈妈”。
　　他对顾客说了句不好意思，按下了通话键：“您好？”
　　毕梓云的妈妈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打电话，方南一开始以为是毕梓云找自己有什么事，没想到人声从电话那端传来，真的是毕梓云的母亲。
　　苏丽娟“喂喂”了两声，在电话那头开口：“打扰了，是小云的同学吗？”
　　“嗯。”方南回了一句，接着说，“阿姨，我是方南。”
　　“真的是你！”苏丽娟欣喜地扬起了语调。她在通讯录翻了半天，看到毕梓云之前给这个“最强大脑F”发过短信。她猜测这人应该是儿子的同学，却没想到真的是方南。
　　“小南，你今天有见过小云吗？”
　　“没有，怎么了阿姨？”方南问。
　　“小云每天早上出门补课，中午都会回家来吃饭，但是今天中午我怎么都没等到他回家。我打电话给他们补课老师，说他十一点半上完课就走了。”苏丽娟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他也没手机，我想着他会不会去找同学玩了，可他平时出去玩前都会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没有他其他同学的联系方式，就只能找你了。”
　　方南垂眼看手表，下午一点半，离毕梓云补完课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阿姨，您先别急。”方南说，“您知道毕梓云补课的地方在哪吗？我等会去那附近找找。”
　　苏丽娟给方南报了个地址，还说自己已经开车去那附近找过了，没发现人影。
　　方南说毕梓云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他又和毕梓云妈妈聊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方南拿着手机回到柜台前，对正在等待的女孩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临时有点事，可能要请个假出去。我找我同事过来给您贴，抱歉了。”
　　女孩子倒也挺宽容大方，让高个帅哥先去忙，她在这里等其他人过来弄就好。
　　方南背起书包，站在店门口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把女同事的遮阳伞。
　　他知道毕梓云补课的那个小区。小区离男生宿舍只隔了一道墙，旁边就是北门小吃街，那边的巷子里平时聚集着好几帮混混，个个都不是善茬。
　　上回校庆和两个女生看完电影，他就是带着毕梓云从那条巷子走捷径回的男生宿舍。如果毕梓云在居民区附近失踪了，说不定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这把遮阳伞像根法棍，既笔直又坚硬，上次他用这把伞徒手撬开了店里卡住的卷帘门，是一把十分顺手的工具。
　　必要的时候，拿来当武器用也不是不行。
　　他就在东门旁边的数码店里打工，绕学校一圈走到北门，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
　　方南先走到了小区大门口，根据毕梓云妈妈所说，毕梓云每天都会在这里打车回家。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出入的大多都是带着孩子和宠物的居民，并没有看起来有些异常的人。
　　大门右侧是一个有点老旧的安保室，里面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保安，正在座位上摇头晃脑地听黄梅戏。
　　老小区的物业管理并不靠谱，老保安也像是聘的临时工，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感觉就快要睡着了。
　　方南上前敲了敲玻璃窗，见保安并没有反应，索性直接走上楼梯，敲响了安保室的门。
　　保安大叔瞥了一眼门口的高个少年：“中通快递在门口，不在这取。”
　　“大爷，我能看下今天中午小区门口的监控吗？”方南问。
　　保安大叔半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方南：“你要看监控干嘛？”
　　“我们家早上好像被偷了，想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方南面不改色地说。
　　保安大叔稍微来了点精神，从椅背上坐直了：“你家哪栋的？”
　　“三幢。”方南说，“三幢402号。”
　　这是大柱父母租的陪读房，方南在心里默默对不住了这位好伙伴一下。
　　保安大叔也没过多怀疑，示意方南过来：“要看哪个时间段的啊？超过七十二小时的没有。”
　　“中午十一点到现在的，麻烦您了。”
　　保安大叔点了几下键盘，开始加快倍速播放之前的监控录像。
　　到了十一点四十二分，一个穿着亚麻色T恤的男孩背着书包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看到毕梓云的身影出现在了监控画面里，方南隐隐屏住了呼吸。
　　毕梓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路边等车。又过了五分钟，毕梓云正在原地东张西望，画面里突然出现了四个人，勾肩搭背地朝他走了过来。
　　方南皱起了眉：“大爷，这一段麻烦放慢一些。”
　　保安大叔打了个哈欠，将视频恢复到了正常速度。监控画面中，毕梓云和四个人说完几句话，就被几人团团围了起来。
　　为首的那人推搡了毕梓云两下，毕梓云像是挣脱不得，最后还是跟着他们走了。
　　“爷爷，麻烦您往回调三十秒。”
　　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监控，方南发现了毕梓云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
　　毕梓云在和几人交涉的过程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摄像头所在的方向。
　　他是知道小区门口有摄像头的。
　　就连毕梓云都知道这里有监控，这群混混在北门这片混了那么久，自然也很清楚附近的市建构造。
　　他们带着毕梓云离开这里，就是想找个没有监控摄像头可以录得到的地方。
　　“谢谢您。”方南背起书包就向安保室外走。
　　看着方南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保安大叔的心里隐隐有些纳闷。
　　不是说自己家遭贼了吗？
　　贼呢？
　　就大门口这群？
　　方南没直接从巷子口进，而是找向日葵奶茶店的老板娘借了道，直接从店铺后厨开门，来到了巷子的后面。
　　附近的小混混经常会在巷子里堵人，如果毕梓云真的被带到了这里，从巷子口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远远看到好几个混混围在一起，正在满嘴脏字嚷着什么。方南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其中就有将毕梓云带走的几个人。
　　他将身形隐在奶茶店后门的梧桐树干后面，捏紧了手中的遮阳伞把。
　　“狗娘养的小杂种，下手可真够狠的。”一个男生的声音恶狠狠道，“以后再让我逮着他，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刘哥，你要不要去医院……”
　　“对啊刘哥，哥几个陪你去看下……”
　　“呸。”被叫做刘哥的小混混朝地上啐了口血痰，“要不是艺子不让咋们对他动手，我早就把他打得满地哭着找娘了，还他妈有力气偷袭我？”
　　地痞们扶起刘哥，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狭窄的巷子里已经没了人影，只留下了一个被扔在地上的书包。
　　方南走上前，将沾了灰的书包捡了起来。
　　他见过毕梓云背这个款式，大概率能确定书包的主人是谁。
　　他拿起书包抖了抖，发现里面只剩下几支笔，没什么别的东西。
　　既然已经确定毕梓云刚才在这里被混混堵了，那他现在人呢？
　　从巷子里摆脱那群人跑出来，毕梓云想到的第一个能躲藏的地方，就是巷子旁边的男生宿舍。
　　他的脑子此时一片空白，完全没办法用正常的逻辑去思考。他只想到男生宿舍是之前方南带自己来过的地方，只要能跑进宿舍区，跑上五楼，躲进方南的宿舍里，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看到自己面前紧锁着的大铁门，毕梓云才悠悠反应过来，现在还在放暑假，所有学生都已经回家了，男生宿舍哪还会对外开放。
　　他在宿舍楼门口徘徊了半分钟，总担心后面会有人追过来。
　　幸好毕梓云并没有完全丧失思考能力，在几个深呼吸之后，他突然折转方向，朝着小吃街正街狂奔而去。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今天恰好是个周日，小吃街的人流量还挺大，等他混入了人群，那群混混就算看到他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小吃街上果然熙熙攘攘全都是人，毕梓云在步行街上来回走了半天，在街道办事处门口的英雄人像前停下了脚步。
　　他在路边领了本免费杂志，一屁股坐在了雕像下面。
　　刚才一直在夺路而逃，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想别的。现在有机会能喘上几口气，毕梓云突然捂上嘴巴，开始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他想起那个小混混给他看的东西，心里忍不住一阵阵反胃。
　　方南没想到，自己刚走出向日葵的店门，就看到了坐在街道办事处门口的毕梓云。
　　毕梓云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像是受到了什么不小的惊吓。他正失神地坐在地上，无法聚焦的眼睛盯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
　　方南走进旁边的小卖部，在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葡萄糖，拎在手里向毕梓云走去。
　　他都已经走到了毕梓云跟前，毕梓云居然还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方南在街道办借了个纸杯，将葡萄糖用水匀了匀。
　　他把纸杯递给毕梓云，生怕突然吓到他，轻声开口：“先喝点水。”
　　毕梓云接过方南手中的纸杯，刚喝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唔，太甜了。”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手中的纸杯上。
　　紧接着，毕梓云僵硬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方南。
　　“你你你你你——”
　　现在是放假，又不是上学。这座城市那么大，好歹也有个几十万人，要多小的概率才能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遇到老熟人？
　　是老熟人也就算了，还好巧不巧是方南？
　　经过之前的几次前车之鉴，毕梓云已经完全不相信这是巧合了。
　　果然，方南开了口：“你中午没回家，阿姨给我打了电话。”
　　毕梓云这才想起来，他从早上出门以后就没联系过老妈，以自家老妈那性格，恐怕现在早就已经急死了。
　　他正要开口找方南借手机，就听方南说：“我已经发短信给阿姨了，说你没事。”
　　毕梓云松了口气：“谢谢你。”
　　方南见毕梓云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蹲下来问他：“你有受伤吗？”
　　毕梓云看到方南盯着自己袖口上的血迹看，连忙摆了摆手：“我没受伤，这血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他拿过方南手中的矿泉水，抬起头猛灌了几口，想要缓解一些胸中的不适感。
　　“走吧。”毕梓云拍拍屁股站起身。
　　方南：“去哪儿？”
　　“向日葵。”毕梓云说，“上回你不是说要请我喝奶茶吗？真要食言啊？”
　　方南看着毕梓云嘴角露出的笑意，低低“嗯”了一声。
　　他跟在毕梓云身后，一起朝奶茶店的方向走。
　　毕梓云脸上带笑，眼里却笑意全无。
　　那个笑容，分明就是强撑着笑给他看的。
　　两人坐在奶茶屋里的雅座里，方南点了两杯店里的招牌奶茶。
　　毕梓云对他说：“能给我换一个吗，我想喝百香果摇摇乐。”
　　“这款有点酸哦。”店员小姐姐微笑着提醒毕梓云。
　　“今天就想喝酸的。”毕梓云将菜单递给店员，“谢谢姐姐。”
　　奶茶上了桌，毕梓云开始给方南讲起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这件事的幕后策划者就是周艺。他在居民楼的楼梯上撞到了周艺在乐团里的好朋友，想必也是那人给周艺报的信。
　　等到他补完课，就被周艺的表哥带着几个小混混堵住了，几个人劝说不得，连推带搡把他带进了小吃街的后巷。
　　“先是要我给周艺道歉，还说要录音为证。有没有搞错啊阿sir，我又没有错，为什么要给他道歉。”毕梓云说，“我以为他们要把我狠揍一顿呢，结果从头到尾都没打我，只是骂了我几句，恶心了我几下，还把我书包给扔了。”
　　“后来我趁他们骂的凶，故意激了他们几句。那个姓刘的就朝我冲过来，我发现他不敢打我，就乘机给了他个下勾拳，想找机会溜走。正好有辆卡车停在巷子口，站着几个人像是在下货还是什么的。我朝那边跑，他们看有人不敢追过来，就这么让我给溜了。”
　　“他们怎么骂你的？”方南追问，“你说的恶心是——”
　　“就是那种带父母的国骂呗，还能有啥。”毕梓云打断了方南的话，“还把我堵在巷子里看了几个欧美的成人片，恶心死我了。”
　　说完以后，毕梓云猛地喝了一大口百香果，眼睛里还带着愤怒的小火苗。
　　方南听他说完，沉默很久后开了口：“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毕梓云摸了摸头，“校园霸凌哪都有，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以前在四中的时候，我们班好几个男的，看别人不顺眼就会在校外堵人揍一顿。”
　　“再有下次，他们还会欺负你。”方南说，“我们应该去报警。”
　　毕梓云哀嚎出声：“哥，这怎么报警啊。一没人证，二没物证，就连我的书包都被你给捡回来了。三我身上毫发无伤，连个皮都没有破，警察会管那就怪了。”
　　“对了，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妈我是被混混堵了。”他哭丧着脸对方南说，“她如果问起你来，你就随便帮我圆个谎，对对对，你就说我跑去上网吧了。”
　　方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是是，哥你说的都对。”毕梓云就怕方南较起真，一时间有些欲哭无泪，“再有下次，我一定报警，找我爸妈登报刊，在网上曝光，弄死他们。”
　　两人喝完奶茶，毕梓云看时间还早，表示自己并不想那么快回家去。方南下午还要继续打工，干脆带着毕梓云一起回了自己工作的数码产品店。
　　方南和同事交接完工作，找了个凳子给毕梓云坐下。
　　“你在卖手机还是卖电脑，感觉有点酷啊。”
　　毕梓云看了一圈店里的柜台，这店铺面积虽小但五脏俱全，大到卖二手主机，小到给人贴膜下载MP4电影，什么业务都接。
　　方南让毕梓云在外面帮自己看一下店，钻进了店铺后面的小仓库。
　　过了十多分钟，他从仓库里走了出来，递给毕梓云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毕梓云打开盒子，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去了：“LG手机？？”
　　“二手lg手机。”方南纠正道。
　　“这……”毕梓云半天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这得要多少钱啊？”
　　方南拿过手机，开机给毕梓云恢复出厂设置：“扒手在街上偷来低价卖给老板的，老板仓库里货堆得太多了，让我们随意处置。”
　　“我刚才初步检查了一下，功能基本齐全，就是有个问题。”方南用纸巾擦了擦手机按键，递回给了毕梓云，“它的原主人应该是个女孩，壳上的贴纸黏得太紧，我撕不掉。”
　　毕梓云看着手机壳上的花仙子，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他一直都想有个自己的手机。其实并不是没钱自己买，就是老妈平时管得太严，他不太敢在老妈脸皮子底下偷偷用。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突然想到了另一层。
　　暑假还有一个半月，现在有了个手机，岂不是可以和方南发短信打电话了？
　　等晚上老妈睡着以后，还可以偷偷下一两个小游戏玩玩。
　　方南：“我在手机里安了个SIM卡，但是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不能上网。”
　　好吧。小游戏是打不成了。
　　和方南约定好开学请他吃饭，毕梓云在路边打了个车，准备打道回府。
　　等坐上的士后座，毕梓云才想起来，他好像没来得及问方南被分到哪个班了。
　　不过方南学习那么厉害，肯定是理科快班没跑。
　　以前三班和十一班在不同楼层，可以后自己所在的文科快班就在理科快班的隔壁。
　　想到能够和方南邻班，毕梓云隐隐有些期待起开学来。
　　回到家吃完晚饭，经过老妈一顿狠批，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
　　毕梓云早早就爬上了床，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偷偷打开了方南送自己的翻盖手机。
　　手机隔了半天才有信号，毕梓云打开收件箱检查了很多遍，目前还没有收到任何短信。
　　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到了十一点，等到老妈也上床歇息了，毕梓云偷偷起身溜进了厕所。
　　他在水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将额前的碎发捊到脑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从初中开始，就有人说他的长相不错。
　　女生说自己长得帅气，老师说自己长得精神，就连小区门口收发室的大爷，都夸自己长得俊。
　　可今天是头一回，有人说自己长得漂亮，不像个男人。
　　然后便当着自己面解开了腰带。
　　“睁大眼睛看着啊，怎么不看了？”被叫作老刘的小混混举起手机，将屏幕使劲往自己跟前凑。
　　剩下几个小混混按住自己的肩膀，扳过自己的头，强迫自己看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
　　那是一段不知来自哪个国家的盗版录像。虽然画质十分模糊，但仍然可以隐隐约约辨认出，屏幕上那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身影，和自己有着同样一个性别。
　　“在学校打小报告是吧？争着上台表演是吧？”老刘凑在自己耳边阴毒地低语，“不是娘们，尽干些娘们唧唧的事情。”
　　“你不是想当个娘们吗？今天哥几个就成全你。”
　　老刘边这样说着，边解开了身上的腰带。
　　还没等老刘手上的动作完成，毕梓云就不知从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拼尽全力从小混混们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
　　他趁老刘不备扬起了拳头，朝着这人的下巴就狠狠捶了上去。
　　老刘吃痛地扶住了旁边的墙，毕梓云趁机朝着巷子口夺路而逃，在那辆大卡车的掩护下，成功逃离了那群混混的地盘。
　　刚走到小吃街，他就脱力地坐在地上，不停地干呕起来。
　　另他耿耿于怀的，其实并不是那几个小混混的出格举动。
　　他看得出来，这几个人只是想吓唬他。毕竟旁边就是学校，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并不敢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而是那段短短的录像。
　　在被迫观看那段录像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浮现出了方南的影子。
　　那时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的恶心。不知道是因为这段录像的原因，还是在对心里会有这种龌龊的想法而感到羞耻。
　　所以当方南问自己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对方南吐诉了所有，却唯独抹掉了录像的那部分。要是让方南知道，自己在看成人片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他那张冰山脸，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和方南在数码店里共同度过的那段时间，他都快忘了自己中午的遭遇。可在自己独自一人的时候，却又全部都想起来了。
　　毕梓云又对着马桶干呕了几次，接了两杯水灌下，感觉自己稍微好些了。幸亏在奶茶店时，自己点了杯百香果喝。不找酸的东西压一下胸口的反胃感，他这一天都别想好受。
　　就在这时，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
　　毕梓云一把抓过手机，翻开了贴着花仙子贴纸的机盖。
　　发件人显示是方南。
　　他打开短信页面，发现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找到证据了，明天我们一起去报警。”
　　毕梓云躺回床上，心里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方南发现什么证据了，难不成他知道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千万别……
　　毕梓云在床上翻来覆去，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直到第二天出门后见到方南，毕梓云才知道。
　　方南找到的，并不是他们校园霸凌的证据，而是他们犯罪的罪证。
　　作者有话要说：求生欲1:老刘素质差嘴脏，从他口里蹦出的所有台词均并不代表作者观点。
　　求生欲2:本卷唯一虐已经结束了，剩下的都是甜甜甜ヽ(▽)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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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有愧
　　毕梓云和方南约好，十一点半补完数学课后在居民楼下碰面。
　　没想到刚过十一点，他就收到了方南的短信：我到了。
　　想到方南在楼下等着自己，剩下的半个小时，老师讲的他又没听进去多少。
　　毕梓云斜挎着书包跑下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单元门前的方南。
　　方南今天穿了件纯黑短袖和一条破洞牛仔裤，胸前挂着个“F”字母样式的银色挂坠，倒是比在学校时多了几分痞气。
　　他看见方南手中拿着的长柄遮阳伞，禁不住乐了：“不是要去派出所吗，你怎么像要去约架一样？”
　　方南不着痕迹地把挂坠塞进领口，问：“他们今天来了吗？”
　　“什么来了？”毕梓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是那群混混。”方南说，“有出现吗？”
　　“没有啊。”毕梓云扫了眼周围，“他们都堵过我一回了，肯定不会第二天接着又来。”
　　说到这里，毕梓云突然停下了话头。
　　他狐疑地端详着眼前的方南，脑海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不会吧？
　　方南穿成这样，难不成是怕那群混混再来找麻烦，干脆提前做好了准备，连行头都给换上了？
　　“你穿成这样……”
　　方南打断了他的话：“我和梁警官约的十二点，走吧，快迟到了。”
　　毕梓云没再吭声，乖乖跟在方南身后朝小区外走。
　　他刚才好像看到方南脸红了一下。
　　不过等仔细再看，又发现方南的神情并没有异常。那道绯红转瞬即逝，像是自己的错觉。
　　“你确认是他？”梁警官指着悬赏启示上的照片，问方南。
　　“这人还偷电缆？”毕梓云睁大了双眼，眼里满是惊讶。
　　方南看着面前满脸震惊的二人，缓缓点了点头：“嗯。”
　　毕梓云和方南正坐在紫林路派出所的接待室里，接待他们的是沽南辖区的社区民警梁警官。
　　梁警官其实和方南认识。上次省厅派办案组下来调查方广亮的走私案件，到一中询问方南相关情况，就是梁警官走的手续。
　　方南这小伙子很懂礼貌，性格也稳重，梁警官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茶几上放着的是前段时间公安局发出的悬赏启示。上月月初，正在施工的教师小区二期刚铺设好的电缆被盗，经警方调查，确认是一起团伙犯罪。
　　工地的监控摄像头只拍到一名身高约一米七五的戴帽男性于凌晨进入工地，数小时后拎着水泥袋离开，在门口坐上一辆同伙驾驶的无牌照摩托车，带着几麻袋电缆扬长而去。
　　由于案发现场破坏严重，警方并没有取得太多线索，因此也无法确认两名嫌犯的真实身份。区公安局发出了一份悬赏启示，有偿寻找两名犯案者的线索。
　　方南带着毕梓云来了派出所，他告诉警察，老刘就是监控中那个拎麻袋的作案人。
　　听完方南给警察所讲述的经过，毕梓云简直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方南真的是个人才，除了他，恐怕没人能够在那么短时间内，寻根究底到这个地步。
　　他以为方南带自己来报警，是想让自己站出来当人证，向警察叔叔反应当代不良青少年在街头巷尾做出的恶劣行径。这样一起普通的学生霸凌事件，怎么就上升到偷盗国家公共通信设备的层次了？
　　“……你太强了，真的。”从派出所走出来，毕梓云对方南抱拳致敬，“以后叫你福尔摩斯.方，在下就是云.华生。”
　　他只是想让老刘受惩罚，方南可不一样，方南这是想让老刘把牢底坐穿。
　　事情的前因，要从昨天下午毕梓云回家后开始说起。
　　毕梓云离开数码店后，方南继续在店里做兼职。因为方南只打白天的工，数码店的老板五点左右到了店里，接替方南继续看店。
　　老板是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已经在一中门口开了快十年的店，也算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地头蛇。他和方南关系不错，平时店里没顾客的时候，方南都管他叫哥。
　　“哥。”方南一边整理新到的货，一边不经意开口问道，“小吃街后巷混的那几帮人你熟么？”
　　老板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你哥我能不熟？十年前我在那条街上混得可开了，零几年的时候那片还没搞什么商业街，弟兄们都是直接操着真家伙上。现在管得严了，就剩一群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在那过家家。”
　　“里面有个小头目，好像姓刘，哥有没有听说过？”方南问。
　　老板开了把LOL，轻轻哼了一声：“怎么，你被他欺负了？”
　　方南：“有个朋友被他盯上了。”
　　“那可让你朋友小心点，”老板说，“这个姓刘的，以前还是一中的吧？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听小道消息说，他还和那方面有点联系。”
　　“那方面？”
　　“当然就是进局子的事咯。这人手上不干净，现在是警察抓不到他的把柄，要是抓到了，肯定饶不过这丫的。”
　　下了班，方南并没有直接回借住的亲戚家，而是又走到了小吃街附近。
　　毕梓云中午的状态很不对劲，感觉还有事瞒着自己。他再过来一趟，是想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方南和向日葵里的店员打过招呼，再一次走进了后巷。
　　巷子里这时并没有人，只有两条流浪狗正在垃圾桶附近刨吃的。方南走到毕梓云书包掉落的位置，在原地蹲了下来。
　　青石板铺的小路并没有人打扫，地上都是长年累月堆积的灰尘和冒出头的青苔。书包被扔下的位置，尘土大都沾在了书包表面，反而比别的区域干净些。
　　他又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发现了两块类似的石板，两块石板没落灰的范围差不多，呈现出了一组对称的椭圆形状。
　　方南还有印象，他在街道办门口见到毕梓云时，毕梓正屈膝坐在雕像下面，膝盖上都是灰尘。
　　这也就意味着，在进入后巷后，毕梓云很有可能受到那群人的控制，并且被强迫着跪在地上。
　　方南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后巷里的几个区域都拍了照片。
　　那群混混对毕梓云的所作所为，绝对不止他所说的辱骂那么简单。
　　在走回奶茶屋后门的路上，方南迎面遇到了几个中学生。几人手上都拿着电影票，应该是想从巷子走捷径去附近的商场。
　　“李姐，C桌客人从后门走，已经付过帐了。”
　　“好咧。”
　　刚回到向日葵，方南就听到了店员们的对话，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走到前台。
　　“李姐。”他和兼职时相熟的店员打招呼，“店里后门的摄像头还在用吗？”
　　“在用呀，”被叫做李姐的年轻女孩笑道，“怎么了小南，有什么事吗？”
　　上学期在这里打工的时候，出现过顾客从后门离开却没有买单的情况。这样的事情发生几次后，老板娘就在后门安了个迷你摄像头，正对着后门外的巷子。
　　方南开口：“李姐，我想看下后门的监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监控的角度有点偏，大部分画面只录到了站在墙边的老刘。除了被带进巷子时出现了几秒，毕梓云全程没有在画面里露过脸。
　　老刘先是指了指画面外的毕梓云，像是在警告他。隔了一段时间，老刘突然走出了画面，再一次出现时，毕梓云的书包已经被他拿在手中。
　　监控画面中，老刘脱下了自己的上衣，然后把手移向了腰部以下的位置。
　　“我的天——”站在旁边的李姐捂住了嘴巴，“这是在干什么……”
　　方南闭上眼睛，将鼠标移到了关闭键上。
　　他不愿想接下来发生的事。
　　没想到下一秒，毕梓云就从画面外冲了进来，扬起右拳，狠狠打在了老刘的下颚上。
　　毕梓云像只受了惊的小鹿，撞开老刘拼命朝巷子口跑，不过几秒钟功夫，就消失在了监控的画面中。
　　“我们要报警吗小南，”李姐像是也吓得不轻，忐忑地问方南，“幸好那孩子跑得快，要不……”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如果受害者是女孩，这已经算得上是侵害未遂了。可刚才仓皇逃走的那个，明明是个男生……
　　握着鼠标的手悬在半空，方南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骂骂咧咧的老刘。
　　半晌后，他对李姐开口：“李姐，这份视频能给我拷贝一份吗，我去报警。”
　　因为事态看起来比较严重，店员直接喊来了向日葵的老板娘。
　　老板娘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也觉得应该去告诉警察，实在不行，起码也要向社区汇报一下。
　　“唉，等等——”
　　在拷贝视频时，老板娘看着画面里出现的人影，突然拧起了眉头。
　　她按下暂停键，拿出手机翻了半天，在相册里找到了一条短视频：“这是上回社区通知小吃街的商户去开会，我特意拍下来的。”
　　“这是警察那天播放的录像，说是对面的教师小区里有人偷公家的电缆，让我们平时多留意附近出没的人。”
　　“你看这身高，这走路姿势，还有这双鞋……”老板娘一拍桌子，眼睛亮了起来，“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啊！”
　　从派出所出来，毕梓云转头问方南：“其实你看到当时发生了什么，对吧？”
　　梁警官问方南监控视频里看到的内容，方南说毕梓云被老刘打了一顿，接着便转移到了别的话题，没有再多说一句。
　　方南：“嗯，我骗他的。”
　　“你有没有想过，警察之后要调查老刘的案件，肯定会去重新看那一段监控，到时候就知道你在骗人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方南说，“你不想让更多人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我心里有数。”
　　毕梓云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方南替他拉开了车门。
　　“那我先回家了。”毕梓云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抬头看着方南，“等老刘的案子有消息了，你发短信告诉我一声呗。”
　　方南：“好。”
　　“毕梓云，该羞愧的人是他们，不是你。”司机踩下油门前，他听到方南说。
　　的士在路口拐弯，毕梓云按下车窗，发现方南还站在派出所门口，正看着这辆车驶离的方向。
　　方南在警察面前替自己保全了最后一分颜面，然后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可羞愧的。
　　可方南并不知道，让自己感到羞愧的，其实都与他息息相关。
　　算了，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了。
　　反正就算方南再聪明，也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他没法钻进自己脑子里，猜到自己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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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高二
　　经过两个月早出晚归的魔鬼补课生涯，毕梓云的假期余额终于只剩下了三天。
　　上午九点刚过，苏丽娟接完电话，上楼敲响了儿子的房门：“小云，学校打电话来，说是找你的。”
　　正在狂赶暑假作业的毕梓云头也没抬，大声问门外的老妈：“什么事啊妈？我估计现在没空！”
　　他的数学和历史练习册几乎都还没动，估计开学前怕是做不完了。
　　苏丽娟扭开门把：“打电话的老师说是你们学校政教处的，让你去学校领个什么奖，还提醒你记得穿校服。”
　　半小时后，毕梓云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学校。
　　他人刚到政教处门口，就看到教导主任领着两个拿着摄像机和话筒的人走出了办公室：“今天实在是不方便拍摄和采访，不好意思啊两位同志。”
　　主任看到站在走廊上的毕梓云，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是毕同学吗？快跟我进来吧，已经等你很久了。”
　　毕梓云跟着主任走进政教处，看到了一屋子警察和坐在沙发上的方南。
　　自从上回一起去派出所报了案，自己忙于补课和练琴，方南也每天都要兼职，两人除了偶尔发上几条消息，整个暑假都没再见过面。
　　方南正坐着陪几名警察聊天，看到毕梓云走进办公室，他朝旁边移了移，给毕梓云让了个位置。
　　“梁警官，毕梓云同学也到了。”教导主任对为首的警官说。
　　梁警官上前来和两人握手：“上次你们来派出所的那一趟，给我们警方提供了电缆盗窃案的重要线索。根据我们技术人员的排查，案子的证据已经确凿，刘振全及其背后的犯罪团伙就是这次偷窃罪的嫌疑人。”
　　“抱歉没来得及提前通知你们，就直接过来学校了。”
　　沙发上坐着的两名警察连忙起身，将茶几上的红色卷轴拿起来，递给了两名男生。
　　看到卷轴两侧垂落的黄色穗子，毕梓云突然觉得这玩意有点眼熟。
　　卷轴在方南的手中缓缓展开，是一面鲜红的锦旗。
　　锦旗上红底黄字写着：
　　“感谢：沽南一中高二（18）班，毕梓云/方南同学。”
　　“扫黑除恶供线索，人无正气枉少年。紫林路派出所赠。”
　　“来来来，一起来拍照了。”教导主任招呼着毕梓云和方南站一起，警察们也纷纷起身，一群人在办公室的公告板前站成了两排，将毕梓云和方南围在中间。
　　“梁警官，您站中间就好。两名同学，你们一人拿一个边，对，就这样站着别动。”
　　教导主任示意对面拿着相机的工作人员：“可以拍了。”
　　毕梓云糊里糊涂的拿起锦旗，和方南肩并肩站在一起。
　　“好，我数三，二，一……”
　　“他们漏写你班级了。”毕梓云小声对方南说。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他马上立正站好，对着相机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白牙。
　　“拍得有点糊，再来一张！”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喊道。
　　“没漏写。”方南说，“我和你一个班的。”
　　“？？？？？？”
　　毕梓云拿着锦旗的手一抖，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方南。
　　伴随着相机的“咔嚓声”，瞪大双眼的毕梓云和抿唇不语的方南定格在了画面中，成了沽南校园宣传栏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拍完照片后，方南问梁警官：“刘振全是不是还未成年，所以不能判重刑？”
　　“方同学啊，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梁警官哈哈大笑，拍了拍方南的肩，“你俩放心，刘振全作案的时候刚好满十八岁零一个月，已经构成成年人犯罪了。”
　　梁警官和两人就案情的细节聊了一段时间，过了中午才带着手下离开了学校。
　　他在离开前特意嘱咐教导主任，这件好人好事性质比较特殊，为了避免两名同学遭到犯罪同伙报复，只能在校内当作正面范例宣传，不需要大肆张扬。
　　“你怎么会选文啊？”毕梓云完全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从东门出来后，他马上开口问方南，“你不是理科比较好吗？”
　　方南还要赶着去数码店兼职，一只脚已经跨上了停在校门口的单车：“不太好说。”
　　什么叫不太好说？
　　毕梓云被方南这话噎了下：“你——”
　　“阿姨过来接你吗？”方南问他。
　　“我自己打车回去。”毕梓云说，“怎么了？”
　　“那你在校门口打车，别走远。”方南踏上单车脚蹬，“我打工快迟到了，就先走了，后天见。”
　　说完这句话，他便骑着车往前，驶进了马路上的非机动车道。
　　等搭上了回家的出租车，毕梓云这才想起来，他本来是想问方南有没有做完数学暑假作业，做完了借给自己抄抄。
　　结果方南朝他扔了个这么重磅的消息，把他直接砸得心神不宁，害得他压根忘了问暑假作业的事。
　　方南也选文，以后还和自己同一个班？
　　毕梓云觉得这个世界也太魔幻了。
　　高二正式开学前半小时，毕梓云还在老妈车的后座上死磕暑假作业。
　　拼死拼活熬夜赶了三天，也顾不上正确率有多少，他终于把数学做的只剩下六页。上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马上就要打响，毕梓云只得放弃挣扎，抓起校服就朝教学楼跑。
　　“小云，中午放学早点出来！”苏丽娟按下车窗喊，“我昨天买了鱼，今天做红烧鱼给你吃！”
　　“知道了妈！”毕梓云头也不回地说，跟着东门的人流一起涌进了学校。
　　高二年级的教室都在教学楼的四五层，高二（18）班作为文科A班，单独在秋实楼侧楼占了一个走廊，紧靠着高二的文科老师办公室。
　　毕梓云走进新班级的时候，教室里的大半座位都已经被坐满。文科班看起来比理科班性别比例更加失调，班里三分之二的新同学都是女生，毕梓云不好意思坐在女生旁边，只好在教室中间找了个空着的座位先坐下。
　　上课铃就要响了，他环顾了教室一圈，却并没有在教室里发现方南的身影。
　　不过这也不稀奇，方南虽然学习上较真，但也不见得是个严格遵守校纪校规的人。
　　班上很多女生都互相认识，坐在教室津津有味地聊起了天，倒是难得让毕梓云有了段无人打扰的时间。
　　他确认左右无人，马上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开始疯狂做题。
　　上课铃响起后两分钟，方南终于姗姗来迟，跟在方南后面进教室的，是一个身高比他还高的男生。
　　班上的同学们看到有人走进来，交谈的声音短暂暂停了一秒，见老师还没来，又开始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方南径直向教室最后一排走去，并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他的视线在埋头奋笔疾书的毕梓云身上停留了片刻，接着便在最后一排的黑板报前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看到最后进来的男生坐在讲台上，拿起了盒中的粉笔，全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是咋们班主任？”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补数学题的毕梓云听到有人轻声问。
　　他猛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女孩。女孩扎着个单马尾，戴着副框架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自己的这位新同桌一边打量着讲台上的人，一边小声问他。
　　看到班主任已经来了，毕梓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桌上的暑假作业塞回抽屉，对同桌开口：“应该，应该是吧。”
　　“可是感觉不太像啊，”同桌眨了眨眼睛，“他看起来没比我们大多少的样子……”
　　毕梓云这才开始认真观察讲台上坐着的年轻男人。这人长着可以媲美篮球运动员的身高，目视至少有个一米九。他整个人瘦瘦高高的，穿着件大码的T恤，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
　　“各位小朋友们好，”年轻男人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自我介绍下，我姓匹，单名尤，平时叫我匹哥尤哥都可以，不准叫我屁老师，屁股老师也不行。”
　　十八班的女生们笑成一团，觉得这位新班主任还蛮有趣的。
　　毕梓云：……
　　他刚想到“屁老师”，就被屁老师本人将这个想法扼杀在了摇篮里。
　　“我是沽南06届毕业生，算是你们的老学长。从师范大学毕业后在林市实验教了一年书，今年是第一年来沽南，也是第一年当班主任。”匹老师说，“对了，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是政治老师，不是体育老师哈。”
　　全班又开始狂笑。
　　匹尤放下粉笔：“关于我自己，其实也没有太多需要介绍的。之后要带你们两年，咋们慢慢熟悉就好。各位考进文A班的英雄们，接下来就到你们的时间了。”
　　“我给每个人一分钟的时间，来讲台上介绍一下你的名字，个人爱好，为什么想选文科，和以后的梦想等等。每个同学说完后，都请大家给他/她一个热烈的掌声，好不好？”
　　“好！”全班同学乖乖答道。
　　匹老师拿过班级名单：“那我就按字母顺序来念了啊，第一个，毕梓云毕同学。”
　　毕梓云拉上校服拉链，赶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还没想好上去以后要讲啥，就看到匹老师笑了：“哟，是个男生，咋们班的八个珍稀动物之一。”
　　站上讲台后，毕梓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门边上的方南。
　　他刚才一直在低头补作业，竟然不知道方南是什么时候进教室的。这人也不和自己打个招呼，就这么找了个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了。
　　方南和班里的其他人一样，都在盯着讲台上站着的自己。不过其他同学的目光都带着探究和好奇，方南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倦意，像是昨晚没睡够一样。
　　“大家好，我叫毕梓云。”毕梓云看着教室里密密麻麻的人头，硬着头皮说道，“来自高一（3）班，是倒数第二名考进十八班的……”
　　班里有几名同学轻轻笑出了声。
　　“我平时的兴趣爱好是拉小提琴，看，看各种乱七八糟的书。选文科是因为数理化太差，嗯，大概就这样。”
　　匹老师：“你今后的梦想是什么？或者也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目标大学。”
　　“梦想，我……还没想好。”毕梓云决定实话实说，“目标院校的话，P大吧，谁不想考P大呢。”
　　说完简短的自我介绍，他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匆匆走下讲台。
　　很多同学刚来新教室，还没收拾好随身物品，教室里的过道旁堆着书包，雨伞，水杯，什么东西都有。
　　毕梓云在走回座位的路上，被一位同学的雨伞绊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课桌，没摔了个底朝天。
　　他用余光看到，方南在自己差点被绊倒的时候，唇角微微往上抿了抿。
　　溜回到座位上，毕梓云狠狠瞪了斜后方的方南一眼。
　　接着几个上台做自我介绍的都是女生，大家选文的理由无非就这么几个，喜欢文科，有感兴趣的专业和工作，理科学得不好等等。
　　趁同学们正在自我介绍，毕梓云想找机会再补上两题，可匹老师一直在利用他的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盯着整个教室，他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过了十多分钟，匹老师开口：“下一位，方南方同学。”
　　全班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最后一排的方南身上，闻名全校的方学霸，当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梓云也幸灾乐祸地跟着同学们转过头，想看看方南会怎么解决他的社恐问题。
　　方南从座位上起身，沉默地看着前方一组和二组之间的过道。
　　毕梓云刚才就是差点在这里摔倒的。
　　他从座位上走出来，大概在原地站了十秒，紧接着便离开座位，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全班同学：？？？
　　终于轮到大名耿耿的方学霸做自我介绍，他怎么直接就走了？
　　匹老师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只是想让这位同学做个自我介绍而已，怎么干脆就直接撂担子走人了？
　　班级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
　　没想到半分钟后，方南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
　　“过道上杂物太多，不方便上台。”他走上讲台，对呆住的全班同学开口道，“大家好，我叫方南，来自高一（11）班。”
　　毕梓云：？？？
　　好家伙，这人是想借机嘲讽自己，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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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怀叔
　　“大家好，我叫方南，来自高一（11）班。”
　　方南无视毕梓云杀人般的目光，接着说道：“我的爱好是打篮球，目标院校是Q大。”
　　“谢谢大家。”
　　匹老师翻了翻手中的花名册：“对了方同学，你为什么会选择读文呢？我看过沽南去年的成绩榜，你的物化生都十分出色，为什么不接着读理科？”
　　这也是十八班的同学们有些不解的，大家都以为方南会读理，没想到会在文科班里碰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讲台上的方南，只有毕梓云埋着头，在书堆里翻找装订好的练习册。
　　他将练习册从前言翻到尾页，又从书桌左边搬到书桌右边，不停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没什么理由。”方南说，“头脑一热，临时决定的。”
　　“总是会有什么原因的吧。”匹老师问，“是有喜欢的学科，还想以后想做的工作和文科相关？难不成还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是因为一个人。”
　　班主任刚说完话，方南就开了口。
　　毕梓云手中的动作一顿，将翻乱的册子一股脑全扔回原位，抬起头盯着讲台上的人。
　　“哟，看样子这是有情况？”匹老师笑了。
　　十八班的女生们也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八卦，纷纷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匹尤示意同学们安静，听方南自己讲。
　　“是因为我爸。”方南避开了那道向自己投来的视线，“我爸不想让我学文，我就想和他反着干，就选了。”
　　“哦——”教室里传来了一阵失望的声音。
　　都以为他要说什么特别的东西呢，结果还不是父母的原因。
　　直到方南走回座位，毕梓云都没有再抬起过头。
　　他的指尖不断摩挲着桌上的数学练习册，将书皮卷起了一个小小的边角。
　　后面几位上台的同学，毕梓云都没太记住名字，只记得有好几个人说以后想要报北京的大学。他拿起暑假作业随便翻了几页，发现也没什么心思继续补作业。
　　自己就不该来什么文A班。首先是学习成绩不行，就算来了也跟不上大家的进度，其次就是方南。
　　方南选文还是选理，关自己什么事？这几天狂补作业的间隙，他总是时不时就会想，方南到底为什么会选文。是理科太枯燥学腻了，闲着没事干了来虐虐菜，还是和老师同学们想的一样，有喜欢的专业和想做的工作。
　　会不会有一点点可能，是因为
　　方南走上讲台开始发言的那一刻，毕梓云听到了自己胸腔里咚咚作响的心跳。
　　听完方南的自我介绍，他的心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落空了。
　　他这是在胡乱想什么呢，觉得人家闲得没事干，其实自己才是最闲得蛋疼的那个。
　　“好了，下一位同学，宋怀舒。”
　　同样坐在最后一排的一名高高壮壮的男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经过方南刚才的暗示，许多同学已经将堆放在过道旁的杂物收起来了，然而因为宋怀舒块头太大，还是在走过过道时不小心撞翻了一个女生的笔盒。
　　“大家好，我叫宋怀舒。”宋怀舒捡起了那名女生的笔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面相比较老，以前班里的同学都叫我怀叔，叔叔的那个叔，大家如果不介意，也可以叫我怀叔。”
　　就在他抬起手臂的那一刹那，又不小心撞翻了讲桌上的三角尺。三角尺落在前排同学的课桌上，掉地上摔成了两块。
　　班里的同学们这时候还不知道，在之后的两年间，十八班总是流传着有关怀叔的传说。
　　有一次怀叔值日时撞倒了前排的书。
　　第二天班上流传着怀叔值日时一抬脚震翻了一排书的故事。
　　第三天班上流传着怀叔值日时一回身带翻了半个班的桌子的故事。
　　第四天班上流传着怀叔值日时把全班的桌子扛在背上方便打扫的故事。
　　一个星期后班上流传着怀叔把匹哥的桌子日塌了的故事。
　　直到毕梓云大学开始玩英雄联盟之前，都一直深信不疑怀叔可以从中路一路撞过去，撞碎对面的水晶塔。
　　宋怀舒这人看起来就很憨厚老实，他做完了自我介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朝最后一排的方南打招呼：“嗨，南哥！”
　　方南点点头，又抬起手臂挥了挥，算是和他打了个招呼。
　　“我俩都是校篮球队的，”宋怀舒乐呵呵地对全班说，“之前完全没想过能和南哥一个班。”
　　匹老师靠在讲桌旁边，笑眯眯地对宋怀舒开口：“说起来，我和这位宋同学昨天就认识了，是不是？”
　　宋怀舒听到老班这样说，整个人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是的……”他结结巴巴吱了两声，实在是说不下去了，“我，我昨天打球的时候，把老师您认成了……认成了同学。”
　　全班同学都在笑，毕梓云也乐得不行，这名叫宋怀舒的新同学也太逗了。
　　等全班同学都做完自我介绍，前两节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匹老师向同学们大致讲了讲文A班的教学进度，接着便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时间段：“我们班和一班是年级上的文理尖子班，大家都肩负着考重点高校的使命，学习任务自然会比其他班重一些。年级上想让我们两个班每天多增加一个课时，专门用这段时间来做各科的突击小测。”
　　“现在有三个可选择的时段，分别是午课前半小时，放学后半小时和下晚自习后的半小时。大家有想选的时间段就举手，投票最多的那个时间段，以后就用来做测验。”
　　“同意午课前半小时的，请举手。”
　　毕梓云想着老妈做的红烧鱼，没动。
　　“放学后半小时的同学？”
　　毕梓云瞥了斜后方的方南一眼，见方南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他在心里斟酌了一番，中午要回家吃饭，晚上时间又太晚了，还不如就选下午放学的这个选项。
　　毕梓云这样想着，高高举起了手。
　　“好的，接下来是——”匹老师在心里计算着人数，正准备接着问，就看到最后一排的方南举起了手，“方南，你也是选刚才的那个吗？”
　　“抱歉老师，举晚了。”方南说，“我选下午放学。”
　　“跟——屁——虫。”
　　毕梓云转过头，对着方南比口型。
　　方南压根没有搭理他，放下手后就在低头盯着课本，像是已经在预习下节课的内容了。
　　匹老师统计完所有人头，对全班同学说道：“根据最后的投票结果，以后我们班的小测时间就是每天午课前半小时，大家灵活安排好去食堂和午休的时间。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都提前半小时进教室。孩子们，听到了没？”
　　“听到了！”同学们没精打采地回答。
　　毕梓云也跟着怏了，这样的话中午根本来不及回家吃午饭，到手的红烧鱼就这么飞了。
　　上午一共五节课，两节匹哥的政治，两节语文和一节数学。看到王津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毕梓云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吧？就算考到了A班，也没能逃开王母娘娘的魔爪？
　　果不其然，王津踩着高跟鞋走上讲台，抬起下巴高傲地环视了教室一圈，把目光停留在了毕梓云的身上。
　　“十八班的同学们，大家好啊。”这位远近闻名的咆哮魔女抬了抬眼镜，对全班人露出了诚恳的微笑，“接下来的两年时间，我就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了，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上午放学，毕梓云坐在座位上犹豫了片刻，想着要不要叫方南一起去吃午饭。
　　毕竟几个以前三班的同学自己都不太熟。放眼望去，整个班除了方南，竟然就没有自己比较眼熟的人了。
　　正在他低头收拾书包的功夫，方南已经从最后一排站起身，径直走到了毕梓云的座位前。
　　方南用指节敲了敲毕梓云的桌子。
　　“啊？”毕梓云抬起头，愣愣看着眼前的人。
　　方南：“去吃饭。”
　　“哦哦。”毕梓云人僵了一下，从抽屉里掏出了餐卡，“食堂吗？走走走。”
　　他没想到方南会主动过来喊自己吃饭，倒是省下了不少纠结的功夫。
　　出了教室，毕梓云才发现，原来一起去食堂吃饭的不止他和方南，还有那个大块头宋怀舒。
　　宋怀舒一个顶俩，替三个人占了二楼窗边最好的几个座位。毕梓云用方南手机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就跟着方南去排队打饭了。
　　食堂窗口的队伍排得很长，毕梓云和方南被挤在中间，像摆在蒸笼里的两团肉馅。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近，他扶着旁边的栏杆，才勉强没有到和方南前胸贴后背的程度。夏天人多的地方比较闷热，毕梓云的身后站着几个刚打完球的同学，身上的汗味稍稍有点重。
　　他端着菜盘，忍不住朝方南靠了靠。
　　方南的校服应该刚刚洗过，散发着一股洗衣粉的气味，干干净净没一点灰。黑色T恤的圆领边露在校服外面，倒是衬得他后颈的皮肤比往常都要白。
　　方南微微偏过头：“快到我们了。”
　　他假期的时候理了发，耳根到颈处的碎发都剃了，看起来还挺清爽的。
　　毕梓云觉得自己离方南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能看到他说话时喉结的滚动。
　　“嗯……”
　　毕梓云绞尽脑汁，想找个缓解两人尴尬的话题：“那个叫宋怀舒是你朋友？他说话还挺搞笑的……”
　　听毕梓云提到宋怀舒，方南的神色微微一动，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说起来。
　　“你有没有听怀叔说，他昨天把匹老师认成同学了？”方南问他。
　　“是不是因为匹老师长得太年轻了？”毕梓云想起宋怀舒说的话，又有些忍俊不禁，“匹老师看起来就像个大学生，确实挺容易认错的。”
　　“老曹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方南说，“他昨天和怀叔在一起。”
　　昨天下午，趁暑假还剩下一天，曹藩宇和宋怀舒一起约着来学校打球。
　　两人来到学校篮球场，遇到了一名正在练投球的高个男生。
　　“嗨，哥们，一起打球不？”宋怀舒朝高个男生喊。
　　“来来来。”高个男生拿着球，朝两人走了过来。
　　三人打完球已经是傍晚，曹藩宇和宋怀舒约着这名新认识的同学一起抽烟。
　　蹲在校门口点烟的时候，曹藩宇问：“尤哥，你几年级几班的啊匹尤吐了个烟圈：“我？高二十八班。”
　　宋怀舒一听，立马拍了拍匹尤的肩：“哥们，我下学期也是十八班的啊！咱俩也太有缘了，下回约着一起打比赛啊。”
　　“好啊。”匹尤说，“哦，忘了说了。我不是十八班的学生，我是十八班的班主任。”
　　作者有话要说：怀叔：本人已社死，勿c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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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睡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到这里，毕梓云实在是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趴在栏杆上。
　　方南也随即跟着别过头去。毕梓云这回倒是看清楚了，方南下唇紧抿，明明也在强忍着笑意。
　　排在前面的同学转身离开，终于轮到两人打菜了。
　　方南低头看了眼窗口，发现剩下的菜已经不多：“阿姨，一个地三鲜，饭多一些，谢谢。”
　　“小伙子就吃一个菜？”食堂阿姨给方南舀了满满一大勺热米饭，“肉菜还剩个狮子头，多加八毛钱给你了。”
　　方南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掏出饭卡，肩膀后面突然撺出了一个头：“今天都有什么肉啊？”
　　排了那么久队，毕梓云闻到窗口传来的阵阵饭菜香味，肚子早就开始咕咕叫唤。可惜左右都是人，方南的个子又太高，他都看不见有些什么。
　　“不用加了，谢谢阿姨。”方南端过自己的食盘，“一共多少钱？”
　　他滴完饭卡，转身去隔壁的面食窗口给怀叔买捞面，远远便听到了毕梓云略带失望的叹气声：“只剩下狮子头了？真没别的了？行吧给我来一个……”
　　替怀叔买好捞面，两人端着食盘一起回了餐桌。怀叔饿得不行，端起手中的大碗就开始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毕梓云和方南坐在怀叔对面，眼睁睁看着那碗面几分钟内就见了底。
　　“怀叔胃口真的大……”毕梓云看着对面的宋怀舒胡吃海塞，小声对着方南感慨。
　　听到他这样说，方南看了看毕梓云的餐盘。
　　偌大一个狮子头摆在正中央，其他格子也都塞满了东西，餐盘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你胃口也挺大的。方南在心里默默道。
　　毕梓云在这时候也注意到了方南面前的餐盘，有些诧异地开了口：“你就吃这么一点？管饱吗？”
　　他其实隐隐有所察觉，方南的伙食其实已经比上学期要好一些了。上学期和方南一起补课的时候，这人每天放学就吃两个菜包填肚子，这学期好歹还能买个热菜热饭。
　　“宿舍还有泡面。”方南指了指毕梓云的餐盘，“赶快吃吧，吃完还要回去小测。”
　　毕梓云手里拿着筷子，眼睛死死盯着盘子里那块香气逼人的狮子头。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将狮子头从盘子里夹了起来，忍痛割爱地放进了方南的餐盘。
　　“我不爱吃这个，腻死了。”毕梓云皱着眉对方南说。
　　还没等方南作出反应，他就低头开始扒起饭来。
　　看着放在自己盘子里的狮子头，方南听到了毕梓云对盘子里素菜的满意评价：“嗯，这些菜真好吃！”
　　上次是烤鸡腿，这次是红烧狮子头……
　　他总觉得在毕梓云眼里，自己和一只大仓鼠好像没什么不同。
　　看到大仓鼠没饭吃，就时不时给它投喂一点食物，心里还洋洋得意的，觉得自己棒得不行。
　　如果毕梓云有尾巴，现在肯定早就已经翘得老高了。
　　只不过别的仓鼠小巧玲珑，这只仓鼠一米八五。
　　三人吃完饭回到教室，宋怀舒从作文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就开始坐在座位上写检讨。
　　“为什么要写检讨啊？”毕梓云好奇地问了句。
　　“昨天在学校里抽烟……”
　　哦，毕梓云马上表示，怀叔你不用再说了，大家都懂的。
　　就在毕梓云来回上个卫生间的功夫，方南已经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教室里的电风扇开的很大，方南将校服袖子在脖子前打了个结，披在背上当被子盖。
　　整理课桌时从书堆里翻出了一沓练习册，毕梓云才想起自己的数学暑假作业还没做完。
　　教室里趴着睡午觉的同学有好几个，除了正在刷刷落笔的怀叔和自己，周围都没人醒着。
　　窗外的阳台上站着几只蹦蹦跳跳的小鸟，窗前的风扇嗡嗡响着。如果不是前排的男生打呼声太大，还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毕梓云小心翼翼地挪开椅子，不想打破教室里这份难得的宁静。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方南的课桌旁，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方南趴在课桌上枕着胳膊睡，手掌压住了练习册的一个边角。毕梓云换着各种角度尝试了半天，就在伸出手快要碰到练习册的那一刹那，他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不，不仅仅只是心虚，是种强烈的不学无术的罪恶感。
　　曾经抄副班长作业抄的理直气壮的毕同学，在看到方南练习册上工整认真的字迹后，瞬间偃旗息鼓了。
　　练习册上的每道选择都划好了重点，每道大题都写了详尽的解题步骤，有的题有不同的解法，方南也全都列在了上面。
　　对比起自己那本鬼画符，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毕梓云缩回手，把心一横，决定坦然回去接受自己的命运。
　　就在毕梓云准备走人的时候，方南的抽屉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手机的震动声。
　　学校里是明确规定不允许学生带手机的，虽然很多老师平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并不代表就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
　　前排同学打呼噜的声音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间教室静谧无声，显得方南课桌里发出的震动声尤为突兀。
　　还没迈出步子的毕梓云停了下来，想着要不要提醒方南一声。
　　还没等他叫醒方南，方南就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眼疾手快地把手伸进了抽屉。他划了一下屏幕，便顺手将手机扔在了课桌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离下个闹铃响起还剩两分钟。
　　毕梓云：……这闹铃时间也够密集的。
　　他拿起方南的iphone4S，想着要不直接帮他关机算了，省得等会儿再震上一次。
　　毕梓云刚按下Home键，就看到了方南的屏保桌面。
　　方南的手机桌面是两张图片上下拼接而成的，两张图片的中间隔着一道白色边框，通过自己从老妈那里得来的经验，应该是用美图秀秀P的。
　　放在上面的那张照片，毕梓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方南之前一直在用的屏保，是小时候的方南和他的父亲。
　　这是一张九十年代末的老照片，地点是市里的体育公园。年轻男人蜷腿坐在一个玩具木马上，方南骑在年轻男人的背上。小时候的方南牢牢抓着男人的双肩，嘴巴嘟得老高老高，像是把爸爸当成了自己的马。
　　方南的父亲穿着一身黑色的机车夹克，发型还是那个时候最流行的郭富城头。他一只手抓着木马的扶柄，一只手扶着肩头的儿子，正在对着镜头哈哈大笑。
　　男人的笑容很干净，完全不像个会参与跨国走私的罪犯。
　　看到下面新拼上的第二张照片，毕梓云的眼睛久久没有移开。
　　这是他和方南上周在政教处拍的照片，学校都还没把照片挂上宣传栏，也不知道方南是从哪里搞来的。
　　这算是他俩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一张同框合照，两人脸上的表情各异，没一个人在看着镜头。
　　方南看似是面朝镜头，视线却是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他的校服领子有点歪，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了半截手腕。
　　自己的双眼则瞪得老大，显然还没从震惊的状态下回过神来，拿着锦旗的手往上抬了不少，像是正要乱动却没来得及。
　　他们两人的画风与身后笑得慈祥的政教处主任以及满脸正气的警察叔叔们格格不入，就像两个不谙世事的调皮学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闯进了大人们的世界中。
　　方南的P图技术并不怎么样，两张图的角度都是歪的。然而他和方南一左一右拿锦旗的身影，却恰好卡在了屏幕的两端。
　　毕梓云将注意力从手机桌面上收了回来，低头端详着趴在课桌上熟睡的方南。
　　方南的眼睛底下有两道淡淡的乌青，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也难怪，今早见到方南的时候，他就满脸惺忪，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毕梓云按下了iphone4S的关机键，将手机塞进了方南椅背上斜挂着的书包。
　　他刚把手机放好，方南就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伸出手在课桌上摸了两把，没摸着东西。
　　毕梓云怕方南察觉到自己一直站在这里，趁着人还没醒，悄无声息地溜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还在开学第一天，各科老师都没有开始正式上课。中午这节提前半小时的小测，被英语老师征用了来放英语听力。
　　十八班的英语老师是个嗓门特别大的女老师，和王母娘娘比起来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平时上她课的同学没人敢睡觉，因为她嗓门太大，根本睡不着。
　　英语老师拎着个录音机走进教室，在卡槽里塞进磁带，开始播放试音部分。
　　“-Excu色meCanyoutellmehowmuchthe侍rtis？”
　　“-yes，itisninefifteen.”
　　“最后一排的同学。”英语老师按下暂停键，“该起床了啊。”
　　毕梓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马上转过头，果然看到方南还趴在课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而方南没醒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毕梓云，把方南的手机直接给关机了。
　　方南在同桌的提醒下悠悠转醒，第一反应是在课桌下面摸自己的手机，结果找了半天，没找着。
　　“你，拿着听力练习册，站到讲台这边来听。”英语老师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来我这站一会儿，好让你清醒清醒，不要只知道睡睡睡。”
　　方南回头在书包里找听力练习册，结果却在包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
　　一向头脑清晰的方同学难得懵了一下：“？”
　　他依旧没反应过来，在刚才自己睡觉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南拿着练习册和笔走上讲台，像尊门神一样立在了教室门口。
　　“听下面5段对话。每段对话后有一个小题，从题中所给的A、B、C三个选项中选出最佳选项——”
　　某人看着在讲台上罚站的方南，非常作贼心虚。干脆直接将练习册竖了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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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瓜
　　半小时的听力练习结束，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对答案。
　　“第七题有个陷阱，很多同学都觉得答案是A，实际上是没听清楚后面的补充部分。”英语老师说，“这题应该选C，做对的同学请举手。”
　　全班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有动作。
　　“好，我们接着看第十三题——”
　　连着讲了四五道难度题，班里都没人举手。英语老师从讲台前抬起头，才发现全班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自己。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英语老师有些不解，“一个二个都盯着我干什么呢？”
　　“老师，”在一片长久的寂静中，毕梓云的同桌小声开了口，“讲台上那位同学，刚才一直在举手……”
　　因为做贼人心虚，毕梓云听听力的时候一直竖着练习册，边听边走神，别说听英语老师讲题了，他连听力放完了都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听见同桌出声，他才从练习册里抬起了头。
　　英语老师正拿着红笔，站在讲台上批改方南的练习册。方南背着手站在老师身旁，沉默的宛如一块人形背景板。
　　“还行，只错了一个。”英语老师将练习册递给方南，“你勉勉强强算过关了，其他同学下了课后都给我好好反思反思，为什么那么简单的题都能做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你出错率低，也不是能在我课上睡觉的理由。”老师接着说，“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在我眼皮底下睡觉，就不只是罚站那么简单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老师。”方南听话地点了点头，说道。
　　教室里打响了午课上课铃，英语老师叫前排同学擦干净黑板上的字迹，拎着录音机走了。
　　直到方南回到座位上，毕梓云都没敢抬头和他对视。
　　他本来想找机会给方南道歉，没想到接下来的几个课间，只要下课铃一响，方南就立马趴回课桌。
　　无论走廊里的人声有多吵，这人都睡得雷打不动，头也不抬一下。
　　下了第二节午课，宋怀舒抱着篮球走到方南背后，抬起手友好地拍了拍方南的肩。
　　只听到方南背上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他在宋怀舒的“大力”关怀下，猛地从胳膊里抬起头，彻底清醒了过来。
　　“南哥，等会是体育课，提前下去占场不？”宋怀舒热情地搂上了方南的肩。
　　方南龇了龇牙，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好啊，现在去？”
　　坐在前面的毕梓云看着宋怀舒硕大的手掌，想象着其中蕴含的深厚内力，不禁替方南感到背疼。
　　方南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他刚从座位上站起身，就看到斜前方的毕梓云正扭头看着自己，眼里满满都是同情神色。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毕梓云心里还有鬼，马上回过头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毕梓云，一起去打球吗？”
　　宋怀舒抱着球走到毕梓云的座位前。他一边和毕梓云说话，一边大大咧咧地揽住方南的肩，半个身子都快压在方南肩上了。
　　看着眼前站着的高大个怀叔和抿唇不语的方南，毕梓云笑着开了口：“我球打得不太好，你们去吧。”
　　看到此情此景，他实在是太同情方南了。以怀叔这身形，这吨位，方南现在估计得够呛。
　　“这学期还有班级联赛，咱十八班只有八个男的，你怎么都得上，还不如提前练练。”宋怀舒还想劝。
　　毕梓云眉头微微一皱，像是有点为难。
　　方南不着痕迹地拨开了怀叔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对毕梓云说：“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话，他接过宋怀舒手中的篮球，看也没看毕梓云一眼，就跟着怀叔一起离开了教室。
　　这下，轮到毕梓云纳闷了。
　　他是因为中午不小心坑了方南一回，心虚不敢和他对视。方南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趴在课桌上睡了一天也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醒了，合着连正眼也不给自己一个。
　　方南肯定已经猜到了，是自己帮他关的机。
　　毕梓云看了眼最后一排空无一人的座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平时大大方方，这时候还挺小心眼的。
　　因为是这学期第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点完名，让全班同学围操场跑了一圈，就放同学们在学校里自由活动。
　　班里的女生要么回教室做作业，要么跑去小卖部买饮料。毕梓云先和班里的几名男生打了场排球，左右闲着没事，也准备去小卖部一趟。
　　这次确实是自己好心办坏事，没想到方南这人还挺记仇的。
　　正好方南在打球，自己去小卖部买两瓶冰可乐，自己喝一瓶，送给方南喝一瓶，顺便还能给他道个歉，岂不是一举两得。
　　小卖部在学生食堂一楼，而篮球场正好是通往食堂的必经之路。毕梓云沿着球场边走，一眼就看到了场上正在和一群人打球的方南。
　　方南和宋怀舒是校篮球队的种子选手，两人刚到球场不久，就有其他班的男生过来约球。方南这时候刚接到队友传来的球，正要抬球抛投，眼角的余光就瞥到了正在朝球场走来的毕梓云。
　　他这才分神了一刹那，就有人想要过来夺他的球。
　　方南没给对手任何抢球的机会，转身一个虚晃，插到了防守人的身前。他抢到进攻篮板球的机会，抬手朝上方的篮筐里投出一球。
　　球沿着篮筐边缘滚了几圈，进了。
　　方南抬手和旁边的队友击了下掌，回头向篮球场外望去，那人早就已经走得没影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篮球，想起了下午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做梦梦到的场景。
　　梦里的他穿着校队的球衣，正在篮球场上运球驰骋。周围全是观看比赛的观众，同学们的呼喊声震天，赛况十分激烈。
　　他带球过人，越过重重阻碍，终于来到了篮球框前。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人群中发现了毕梓云。
　　毕梓云正吸着他最爱的真果粒，站在人群最前方，认真地看着他。
　　在半空中弹跳起的那一瞬间，梦里的自己看着不远处的毕梓云，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念头。
　　你在我可以扣篮。
　　随着后背上传来的一道重击，方南猛地抬起头，被自己的梦给活活吓醒了。
　　方南睡了一整个白天，是因为昨天晚上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就要开学，他特意申请了亲属探监，想去监狱见上老爸一面。
　　比起上回见面隔了好几个月，方广亮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了下来。才刚到中年，眼角就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方南见到老爸的第一句话，是告诉方广亮，自己选了文科。
　　如果是以前的方广亮，肯定已经暴跳如雷地站了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就骂他小兔崽子。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被牢狱中度过的岁月磨平了棱角，他盯着面前的儿子看了半天，最终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方南以为会被父亲大骂一顿，他也想好了一堆反驳父亲的话，他的态度很坚决，坚决到就算和方广亮在探监室里大吵一架也无所谓。
　　可从头到尾，方广亮都没说一句话。
　　父亲的沉默，像是一道无形的利刃，狠狠刺进了方南的心脏。
　　方南见父亲半天没有说话，情绪意外地有了波动：“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问我选文的理由？以前你不都是——”
　　“小南，”方广亮说，“我下周要调狱服刑了。”
　　方南怔在了原地。
　　“这案子有点大，涉案的人太多。上面下了审批文件，要把我转到省监狱去服刑。”方广亮看着墙外满眼无措的儿子，低声说道，“以后的管制会更严，探监可能就没现在这么方便了。”
　　“小南瓜，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你要替我照顾好你妈妈。”
　　他喊了方南小时候的乳名。
　　方南放下话筒，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用双手撑着面前的玻璃墙，这道有形的屏障将父子二人隔在两侧，也将两人从今往后的生活彻彻底底剥离了开来。
　　探监室门口的狱警见情况不对，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一人一只手拉住了方南的胳膊。
　　“请亲属冷静，最后再警告一次，否则我们就要请你离开了。”
　　方南张开嘴巴，像是还有什么想对父亲说，却看着方广亮先一步放下了话筒。
　　他有太多话想对老爸说了。
　　他想对老爸说，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文科，以后想去哪个城市，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他想对老爸说，新的班级气氛很好，新来的班主任很年轻，能和同学们打成一片，这个学期自己拿了两个校友奖学金，妈妈的病情也慢慢好转，可以单独出门买菜了。
　　他还想对老爸说，他的生命中多了个于他而言非常特殊的人，他想和他考同一所大学。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方广亮就背朝着玻璃墙站了起来，从墙后的铁门转身离开。
　　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个在短暂的十几年间扮演他父亲角色的男人，就这么走出了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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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成双
　　-你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
　　毕梓云刚走到小卖部门口，就看到了卷帘门上挂着的巨大海报。
　　红牛的经销商正在沽南的小卖部外面做活动，逮到一个同学就要上前做推销。
　　毕梓云进门没多久，就被门口热情的销售小姐姐拦了下来：“同学，今天红牛搞活动，买一送一呢，要不要试饮一下？”
　　毕梓云接过纸杯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他从货架上拎起一提，正犹豫着要不要给方南买，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冷哼：“买这么多罐红牛，这是想补哪呢？”
　　周艺带着几个哥们从货架后面绕了出来，走到了活动展台前：“既然喝红牛这么有效，我们哥几个不如也来两提呗。”
　　周艺他们班最后一节课也是体育，他和几个朋友坐在食堂角落拿着手机打小游戏，看着毕梓云走进商店，索性就跟了过来。
　　身旁的朋友们纷纷大笑，赶紧推了周艺一把，劝他积点口德。
　　销售小姐姐跟着也笑了：“我们的产品属于功能饮料，是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不过没有网上传的那些功效呢。”
　　她以前也当过学生，知道十几岁的男孩们都爱开些无伤大雅的下流玩笑，装作自己懂得多。以前班里的男生张口闭口都是类似的段子，看来现在的小孩也不例外。
　　毕梓云没回头，只是从钱包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了柜台上：“既然学长也想喝，那就再来一提，我一起请了。”
　　没等周艺说话，毕梓云就拎起两提红牛，递给了周艺一提。
　　周艺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
　　他原本是想过来羞辱毕梓云几句，让他在公共场合丢一波脸，没想到毕梓云那么云淡风轻地就把话盖过去了，就像完全没被自己激到。
　　身边跟着的都是平时玩得好的朋友，若是在毕梓云面前下不来台，那也太丢份了。
　　可现在毕竟还是在学校，食堂里到处都是学生，他确实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毕梓云怎么样。
　　“毕首席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那里没反应，要靠喝保健品度日了？”周艺凑到毕梓云耳边，对着他低声道，“你可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等到周艺说完，毕梓云指上了头顶的摄像头：“不过如果你实在闲的慌，也想尝尝牢饭的滋味，我倒是奉陪到底。”
　　销售小姐姐看到这边气氛不太对，喊了个男同事，一起朝这边走了过来。周艺的哥们上前戳了戳周艺的背，示意他适可而止。
　　周艺看着眼前面不改色的小棕头，实在是有些恨得牙痒痒。
　　上回老刘被抓，警察差点顺藤摸瓜找到自己头上。幸好老刘他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和自己确实扯不上关系，加上警察也没重点往巷子里堵人的这件事上细查，也算是逃过一劫。
　　小卖部门口的情况渐渐吸引了食堂里不少人的注意，周艺不敢再让事情闹大，说了句“你等着”，就扔下刘手中的红牛，带着几个哥们怒气冲冲地走了。
　　马上快要放学了，毕梓云没管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接过小卖部补的零钱，拎着两提红牛往篮球场赶。
　　周艺那副吃瘪的嘴脸，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爽。
　　想到马上就能给方南道歉，他一路上的心情都还不错，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绕过高三的教学楼，毕梓云远远看到操场上的球队已经散了场，连忙加快了步伐。
　　“叮铃铃——”
　　校园里响起了下课铃声，许多学生从旁边的高三教学楼里涌了出来。篮球场边渐渐挤满了人，男生们脱下校服，随意扔在场边上，上场开始打球。
　　环视了一圈球场，他在栏杆外面一棵茂密的梧桐树下看到了方南的身影。
　　毕梓云撒开步子，朝着那人站立的地方跑去：“方南，看我给你带——”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站在树下的不止方南一个人，还有之前一起拍过宣传片的陈倪然陈学姐。
　　方南的左手抱着个篮球，右手拿着瓶矿泉水。他的校服领子还敞着，脖子上挂着的银色字母项链吊在领子外面。
　　看到不远处站在一起的两人，毕梓云猛地刹住了脚步。
　　方南没有听见他的喊声，他跟着陈倪然一起转过身，朝着高三的教学楼走去。陈倪然接过方南手中的矿泉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高挑的男孩和女孩肩并着肩离开，斑驳日光洒在校园的石子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打完一场比赛，离下课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临时拼凑的队伍击掌后散了伙，方南道别了怀叔，准备在场边休息几分钟再回教室。
　　在他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方学弟，给。”
　　方南抬起头，发现陈倪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面前，手中还拿着一瓶冒着冷气的冰矿泉水。
　　午后的气温逼近三十度，方南的确有些渴了。他接过了陈倪然递来的水，却只是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并没有马上扭开来喝。
　　陈倪然在方南的身边坐下：“我刚才在楼上看到你在打球，就马上跑下来找你了。”
　　方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学姐找我有事？”
　　“方学弟，我……”陈倪然在脑海里想了很多说辞，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我是过来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参加学校数学竞赛的训练班。”
　　她见方南微皱起眉头，马上接道：“其实这不是我的想法，是我们辅导班张老师的意思。今年八月的全国预选赛，咋们沽南入选了三个人，可以参加2013年的中学生冬令营，我也是其中之一。张老师想在你们这一届选几个好的苗子，先进训练班准备一段时间，备战下一年的预选赛。”
　　“我们学校的训练班是每周周六上一天课，其余时间自己练习。如果你来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训练。”陈倪然的语气里带着些紧张，“本来张老师已经准备和你们班主任说了，我和他说我们俩认识，可以先来问问你的意向……”
　　“我是文科生，也可以参加数学竞赛吗？”方南问。
　　“当然可以！”陈倪然连忙说，“只要数学学得好的都可以，不限文理科的！”
　　“如果你有意愿，张老师现在就在办公室，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她从石墩上站了起来，“你们俩聊过之后，你再决定也不迟。”
　　方南背靠在石墩后的栏杆上，盯着球场旁嬉笑着走过的人群，半天没说话。
　　就当陈倪然还想开口再劝的时候，他开口了：“我去和那位张老师聊聊吧，麻烦学姐了。”
　　两个人从石墩上站了起来，准备一起去高三的教学楼。
　　刚走入篮球场外的林道小径，方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怎么了？”陈倪然看到方南四处张望了一番，问他。
　　方南打开通讯录，点开了标着“毕梓云”的页面。联络人照片页上显示的，是一朵棉花团状的白色云朵。
　　毕梓云也不知道这时候跑哪去了，在篮球场边晃了一圈就再也没见到人。
　　“我放学有点事，你自己吃吧。”方南在短信框里输道。
　　正要按下发送键，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像是有些犹豫。
　　自己这样发的话，会不会有点太自作多情了？
　　虽然在班里，两人比较熟悉的只有对方，可毕梓云在学校的人缘也不差。
　　他中午是和自己一起吃的午饭，不一定晚上还会和自己吃晚饭。毕梓云在体育课上就没怎么出现，说不定早就和认识的朋友一起出去了。
　　更不要说今天白天的时候，自己还做了个那样莫名其妙的梦。他还是回避下好一些，要不一见到毕梓云，就会想起梦里的内容，除了徒增尴尬，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方南按下九宫格里的“X”键，把刚才输入的内容全删了。
　　“没事，我们先走吧。”方南关上手机，扭头对身旁的陈倪然说。
　　开学仅仅过了一周，宋怀舒就对“塑料友谊”这四个大字，有了非常深刻的认知。
　　他在十八班玩的最好的两个朋友，学神方同学和班里的小太阳毕同学，互相不理对方了。
　　毕梓云这人性格那么好，也很容易相处，按道理应该很少会和别人闹不愉快。可偏偏每次喊着他去小卖部买东西，只要听到是和方南一起，他就一头趴回课桌上，说是困要补觉。
　　至于方学神，虽然还是和往常一样的生人勿近，但每次只要有毕梓云在的地方，他好像比平常还要沉默寡言一些。
　　开学还没过多久，三人都没有交上新的朋友，因此放学后依旧在一起吃饭。
　　不过他再也没有机会让这两人给自己打饭了，因为方南和毕梓云每次都是去不同的窗口排队，绝对不可能站在一处。
　　每次在食堂，谁先打饭回来，谁就会马上坐到自己身边，另一个人则顺势坐在对面。吃饭的全程只有他一个人在活跃气氛，方南和毕梓云也只会回自己的话，而把对方当空气。
　　就这样过了一周，三人在吃晚饭时合伙点了一盘烤鸭。宋怀舒正要夹鸭腿，发现这两人已经在盘子里设下了一道隐形的三八线，一人只吃左边鸭头的这边区域，一人只吃右边鸭屁股的那片。
　　宋怀舒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俩干嘛呢？”
　　两个人四只眼睛一齐抬了起来，默默地望着自己。
　　宋怀舒立马怂了：“……那个，周六的教师节活动，你们一起去吗？”
　　方南和毕梓云非常一致地摇了摇头。
　　方南：“我白天要去数学竞赛营。”
　　毕梓云跟着瞎掰：“我，我白天要去上提琴课。”
　　“教师节晚会在晚上，也不耽误你们白天的事。”宋怀舒揽住身边方南的肩，“而且匹哥专门和我说了，他表演的那个节目需要很多大型道具，想让我这个当体委的，带几个班里的男生去后台，帮忙调度一下。”
　　“咱们班的男性劳动力本来就没几个，走吧走吧。”
　　毕梓云对宋怀舒扬起下巴：“方南肯定去不了，他这周末第一次参加竞赛营，放学说不定还要和学姐学长吃饭什么的。”
　　他斜瞥了斜对面的方南一眼，特地加重了“学姐”两个字。
　　方南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餐盘站起身：“我吃饱了。”
　　“哎——”还没等宋怀舒开口，方南就已经离开了座位。
　　他看着不远处在回收处排队的方南，小心翼翼地问毕梓云：“南哥这是咋的，生气了？”
　　毕梓云低头看着眼前的餐盘，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拧开手边的冰红茶，将面前堆得满满当当的餐盘往前一推：“不吃了。”
　　宋怀舒：？？？
　　一个二个这都怎么了，给我搞突击节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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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闹鬼
　　沽南一中有两个大的阶梯教室，一个在秋实楼，也就是毕梓云参加入学考试的地方，平时大多被拿来用作公开课的场地。另一个在行政楼的顶楼，面积比教学楼那个小一些，校内的各种文艺汇演和比赛通常都在这里举办。
　　教师节晚会是老师们的主场，每个年级组都要上台表演三到四个节目，经过几位校领导打分，评选出当晚的最佳表演。
　　高二年级组这回准备了三个节目，一个是八位年轻男老师跳的斧头帮舞蹈，另一个是女老师们合唱的《欢乐年华》。除了这两个常规表演外，还有以汤润华和老曹为代表的中年教师组精心排练的改编版《西游记》。
　　宋怀舒从班里找来五个男同学，来阶梯教室临时担任高二年级组的舞台调度工作。
　　“留一个人全程给老师摄像，两个负责搬大道具上场，另外还有两个人要一直待在后台，负责给节目分流道具，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活。”
　　“我是学校摄影社的，我来负责摄像吧。”英文课代表主动说道。
　　宋怀舒：“好咧，昆哥辛苦。那剩下你们几个——”
　　怀叔身后的两个男生立马举起了手。
　　他们并不是不愿意和方南搭档，就是方南这人话太少了，人也有点冷冷淡淡的。晚会总共有三个多小时，如果一直和方南待在一处，完全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
　　“那你俩就好好待在后台吧。”宋怀舒举拳杵了方南一下，看样子对这样分工非常满意，“学生会也派了人负责后台的场务，你俩去搭把手，有什么问题就问他们。”
　　不就是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点小隔阂吗？修复革命友谊的办法多得是，你看这机会说来就来。
　　男生们分好工后都各就各位去了，方南转头问毕梓云：“走吗？”
　　毕梓云正在看手里的晚会节目单，听到方南在问自己，头也没抬：“走啊。”
　　两人一个上完竞赛班，一个补完数学课，都以为对方肯定没空，所以放心地来了。
　　结果没想到现在只剩下他俩，还要负责同一项工作。
　　毕梓云和方南一前一后朝舞台的方向走，中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方南掀开舞台前的幕布，在看到舞台后面的构造后，没再往前走。毕梓云一直在低头看节目单，没注意到方南什么时候停下的脚步，一个没留意，差点一头撞在了他的肩上。
　　“咦？”毕梓云放下手中的节目单，越过方南的肩朝前张望：“怎么不走了？”
　　方南拉开两边的帷幕，示意毕梓云看里面。
　　幕布后是一道宽敞的防火门，为了不让门完全合上，门前特意卡了个油漆桶。毕梓云没听方南的，压根连看都没看，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防火门后面是个类似地下室的地方，他刚迈出步子准备下楼梯，就在黑暗中一脚踩了空，幸好门后伸进来一只手，及时扶了他一把，才没有跌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看到毕梓云扶稳了旁边的墙，方南把手插回了裤兜，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这里怎么这么黑，什么都看不清……”
　　毕梓云撑着墙壁直起身，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非常狭窄的过道入口。门后的过道十分昏暗，演出用的道具杂乱地堆积在过道两侧。
　　远处不断闪烁着的“安全出口”标识和方南手机自带的照明，是整个过道里唯二的光源。
　　过道的入口处摆放着十几个个道具斧头，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要不是刚才方南眼疾手快扶了自己一把，他毕梓云恐怕会成为史上第一个摔进刀山斧海里的人类。
　　想到这里，毕梓云忍不住偷瞄了眼身后的人。
　　有了毕梓云的前车之鉴，方南并没有选择走又矮又窄的阶梯，而是直接推开防火门，弯腰从平台上跳了下来。
　　毕梓云怕挡到方南，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到一脚踩碎了顶十分浮夸的塑料皇冠。
　　这哪是什么舞台后台。
　　他有些欲哭无泪，这不就是个半废弃的消防通道吗？？
　　还没来得及等他吐槽，半掩着的防火门外就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头：“嗨，两位是十八班来帮忙的同学吗？”
　　方南关上了手机照明：“有事吗？”
　　“噢，我是学生会文娱部的副部长曾豪。”门口的男生挥了挥手中的节目单，“是这样的，我这里可能有点事要拜托一下两位。”
　　两人听完这位曾同学提的要求，同时陷入了沉默。
　　原来，高一和高三今天来看晚会的学生观众大部分都是女生，文娱部的人手一时半会不太够，所以想让两人一直待在后台，同时也帮高一和高三老师的节目调度一下表演道具。
　　曾同学担心两人会觉得麻烦，急忙跑回学生会的集合点，给两人拎来了小板凳和矿泉水：“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节目多有点太忙了，拜托拜托。”
　　没等方南和毕梓云应下，曾豪就被人急急忙忙从门口叫走，跑去忙别的了。
　　方南又打开了手机的照明功能。整条消防过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堆零散的道具和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毕梓云指着曾豪搬来的小板凳：“坐？”
　　刚在左边的板凳坐下，方南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片被称为后台但明显名不副实的区域十分狭窄，周围又堆满了各种眼花缭乱的表演道具。两人要么肩贴着肩，要么背靠着背，才能勉强找地方坐下来。
　　沽南的夏季校服是纯化纤的蓝白运动服款式，这种材质非常容易吸灰起电。毕梓云在方南的右侧坐下，两人的袖子紧紧贴在一起，瞬间摩擦起了一道静电。
　　毕梓云吓了一跳：“我靠！”
　　方南听到毕梓云出声，将手机照明向左移了移，对准了毕梓云的位置：“怎么了？”
　　“黑灯瞎火的，突然闪出一道白光，我还以为闹鬼了。”
　　“你怕鬼？”
　　举着照明灯的方南好像动了动肩膀，给人一种他刚才在笑的错觉。
　　“我当然不怕了，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毕梓云微微眯上眼睛，“你干嘛？亮死了，快拿走快拿走。”
　　方南：“你这样子倒是挺像鬼的。”
　　“你更像好吧，惨白惨白的，和吊死鬼也没差。”毕梓云抬起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往左边挪了挪。
　　两人在照明光的映衬下眯眼打量着彼此，都觉得对方的脸白得像鬼。
　　毕梓云伸手想要夺过方南手中的手机，被方南及时躲了开来。他不甘示弱，干脆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方南的手腕，拿起手机就对着方南的脸来回照了好几下。
　　被毕梓云撞上胸膛，抓住手腕的那一刹那，方南的神情突然有些愕然。
　　趁着方南失神的功夫，毕梓云一把从他手上夺过了手机。他直起腰坐回自己的板凳上，本来想得意洋洋地再嘲笑方南一番，却发现方南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这是怎么了？抢他手机惹他生气了？
　　“你把照明关上吧。”方南说，“太亮了，刺眼。”
　　“行。”
　　毕梓云乖乖按下电筒按钮，照明的光灭了。刚亮起来不久的消防通道，再一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当中。
　　在一片寂静中，方南身上发出了一阵衣料摩挲的声响。等方南伸手过来拿手机，毕梓云才发现，这人已经将校服袖子扯了下来，牢牢遮住了手腕的那部分。
　　尴尬而又沉默的气氛在黑暗中蔓延，毕梓云察觉到了方南的动作，心里莫名的有点不舒服。
　　如果再不开口，说两句话缓解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他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和方南相处下去。
　　可正当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两个小人。
　　一号小小云：“凭什么这些事都要你主动？连抢个手机都要你道歉？明明他这几天也不怎么理你，干嘛要你去用热脸贴冷屁股？”
　　二号小小云：“方南肯定是有什么苦衷，否则他平时对你那么好，肯定不会因为一小点事情就和你过不去的。只要你先服个软，一切就会恢复如常啦。”
　　一号小小云顿时不满了：“从小到大谁不是宠着你，惯着你，他难道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他要是知道还这么做，那就是他的不对。”
　　二号小小云马上反驳：“方南肯定不知道你对他是什么想法啊，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这样对你的。”
　　不对。
　　毕梓云使劲摇了摇头，将两个小小云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方南肯定不知道你对他是什么想法……”
　　所以自己对他……是什么想法？
　　两人并没有在黑暗里共处太久。没过几分钟，曾豪就又从防火门前冒出了个头：“哈喽，高三的节目要做准备了，麻烦你俩帮忙把那堆仙女棒平均分成三组，等会我带人过来抬。”
　　“没灯我们怎么分啊？”毕梓云说。
　　“什么？”曾豪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哦哦，这里的闸好像坏好久了，你们把过道那边的大门打开，走廊上的灯就会照进来了。”
　　毕梓云：“……”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原来这里是有灯的。他感觉自己心里的小宇宙就快要爆发了。
　　“不是，我以为你俩肯定知道的啊。”曾豪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顶上不是有个安全出口的灯牌吗，既然有安全出口，那就肯定有门啊。”
　　他觉得这两人的脑子好像都不太好用，出口的标志不就明晃晃地贴在那里，居然真的有人看不见，在这里黑灯瞎火地待了半天。
　　盯着眼前两人看了一会，曾豪揉了揉眼睛，突然觉得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高个子好像有点眼熟。
　　之前应该是在哪里见到过，要么见过他本人，要么见过他的照片。
　　……对啊！这人不就是以前十一班的方南吗，那个大头照永远挂在成绩榜最顶端，全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方大学霸吗？
　　按这样来说的话，学霸的脑子应该都转得很快才对，怎么连他也……
　　还没等曾豪仔细想，门口就又有学生会的人喊他过去工作了。曾副部长连忙递给毕梓云一张清单，告诉他上面列着每个节目需要整理的道具，接着便马不停蹄地跑回了前台。
　　曾豪走后，方南马上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他向前走了几步，推开了标着安全出口标识的大门，一道明亮的灯光从行政楼的走廊里射了进来。
　　跟在身后的毕梓云感慨出声：“对啊，走廊上明明有灯，我们刚才怎么没有想到……”
　　语文课文里有句话，叫做“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方南对此深有同感。
　　和快乐的人待久了，你会变得更快乐。
　　和努力的人待久了，你会变得更努力。
　　和毕梓云在一起待久了，他会把你的思维同化到和他一样的水平。
　　作者有话要说：注：文中文言文节选自《荀子·劝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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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无家
　　教师节晚会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毕梓云和方南蹲在走廊里，把高三老师表演用的仙女棒平均分成了三份。
　　文娱部的同学中途来过一趟，说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抬着分好的表演道具就匆匆赶回了阶梯教室。
　　高三老师的节目比较冗长，两人暂时没有其他活需要帮忙。毕梓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忍不住开口吐槽：“他们表演的是什么，用得着那么花里胡哨的？”
　　方南低头收拾着地上的泡沫板：“把地上不用的扔回箱子里。”
　　脚边还堆着几根多余的仙女棒，毕梓云弯腰捡起一根，指着不远处正在忙碌的方南：“变。”
　　还没等方南说话，他自己先笑了。
　　方南见毕梓云又开始傻乐，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你知道去年电视上播的那个小魔仙吗？”毕梓云拨了拨手柄上的两个塑料小翅膀，“我表妹以前特别喜欢看，这东西不会就是那里面的吧？”
　　“走吧，去搬匹哥他们节目的斧头。”
　　方南抱着纸箱朝毕梓云走了过来，示意他往里扔。
　　将仙女棒扔回箱子，毕梓云从裤兜里掏出了曾豪给的调度表：“原来下下个节目就轮到咱们年级了？”
　　高二年级的第一个节目是匹尤领舞的斧头帮舞蹈，消防通道里放着的那堆塑料斧头就是这个节目表演的道具。他俩的任务，就是把斧头按斧柄颜色分好类，等老师们过来准备登台的时候，再一个一个分发给他们。
　　两人整理完道具，默默地站在走廊里，等着表演的老师过来集合。大约等了十多分钟，曾豪带着一群高二年级组的年轻男老师走了过来。
　　以匹老师为首的一众男老师都穿着打领结的西装，个个人高马大，看起来还蛮有气势的。毕梓云见老师到了，连忙来到门口，主动给老师们打开后台的门。
　　“刘老师好。”
　　“王老师。”
　　“匹老师走这边。”
　　抱着一堆假斧头站在过道上的方南：“……”
　　老师们穿的像酒店男公关也就算了，毕梓云这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又和站在大堂里迎宾的门童有什么区别。
　　老师们从方南处领了斧头，由曾豪领着进了消防通道，准备等一会的登台演出。
　　毕梓云看到老师们下巴上都粘着假胡须，好奇地问老班：“匹哥，你们表演的是周星驰的那个斧头帮吗？”
　　匹尤伸出拳头，神神秘秘地对毕梓云说：“一梭穿云箭——”
　　毕梓云犹豫了一秒，轻轻和匹老师碰了碰拳头：“……千军万马来相见？”
　　匹尤满意地收回手：“暗号对上了。”
　　方南：“？？”
　　等到一众老师上了舞台，一直保持沉默的方南终于开了口。
　　他问毕梓云：“你刚才和匹哥在说什么？”
　　“这是周星驰电影里的情节，你没看过？”毕梓云略微有些惊讶，“接下来还有两句呢，两副忠义胆，刀山火海——”
　　方南：“……我知道了。”
　　看着老班和毕梓云正儿八经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和这个时代脱轨。
　　男老师们的斧头帮舞蹈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结束，匹哥带着一群男老师下了台，又回到了方南和毕梓云驻扎的走廊里。
　　匹尤擦了擦脸上由于紧张出的汗，正准备带着老师们回观众席，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两个自己班的小崽子，临时改变了主意。
　　“方南。”匹尤让其他老师先走，朝两人走了过来，“我听张老师说，你从这周开始去上他的竞赛班了？”
　　见老班驾到，两人纷纷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
　　“是的，老师。”方南回答。
　　“竞赛的内容比较偏向理科数学，你今天去上了一节课，会觉得学起来有些吃力吗？”匹尤问方南。
　　“其实还行。”方南说，“基本的框架都在那里，认真听就能跟得上。”
　　匹尤拍着肩膀鼓励了方南几句，大概意思是让他不要有太大压力，平衡好学业和竞赛，平时有什么生活上的问题尽管和他说云云。
　　毕梓云这回倒是听出来了，匹哥绝对是从学校或者别的老师那里听说了方南家里的情况，否则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和方南聊这个。
　　“开学这两周观察下来，我感觉你们俩关系不错啊。”匹老师突然转移了个话题，“你们之前就认识了？”
　　毕梓云：“我——”
　　方南：“嗯，之前就是朋友。”
　　匹尤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他点了点头，将双手搭上了毕梓云和方南的肩：“你们应该都知道，学校对我们十八班有学习成绩上的硬性规定吧？咋们沽南文科每年的重本率高达90%，我们文A班更是几乎从来没有下过六百分的同学。”
　　“毕梓云的这个成绩，在我们班并不算太理想，尤其是数学，离优秀甚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匹尤说，“既然你们俩比较熟，那我就直接一点说了。方南，你平时在学习上要多帮助帮助他，争取把分数再提上来一个层级，摆脱现在倒数的位置。每个学期期末，其他几个文科班都会有优秀的同学考进咋们班，如果成绩一直比较差，年级上可能会考虑增减咋们班的人员名额。”
　　“不过我还是比较相信梓云同学的。我看了你的文综成绩，很不错，颇有我当年在沽南的风采。”匹尤见毕梓云的眼皮耷拉了下来，连忙接着说，“好了好了，今天是放假，我就不说别的了，你俩好好玩，不过别太晚回家啊。”
　　匹尤和两人聊完，将表演穿的西装搭在肩上，大步离开了后台走廊。
　　别说，毕梓云看着老班健步离开的背影，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方南本来寻思着要不要安慰他几句。被班主任委婉地批评了一通，毕梓云想必心里会不太好受。
　　没想到这人还正怏着呢，一听王母娘娘的节目要上了，眼睛里又蓦地有了光，招呼着自己赶快去后台。
　　两人刚走进消防通道，毕梓云便小心翼翼地将防火门打开了一个缝，向外伸出了一个头，准备偷看王母娘娘的演出。
　　高二女老师的合唱表演正式拉开帷幕，舞台上的人唱一段，毕梓云转过头来给自己实况转播一段：“王母娘娘站在第三排，英语老师是领唱。”
　　“英语老师的声音也太大了，话筒都快被她给震掉了……”
　　“怎么就是长不大。”
　　方南盯着毕梓云做贼似的背影，开口说。
　　“你说什么？”毕梓云回过头来，在一片合唱声中大声问他。
　　他刚才好像听到方南在背后说话了，可是等他转过头去，又发现方南正在低头看着手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过口。
　　毕梓云没太细想，他趁着女老师们的表演还没结束，干脆移开了防火门旁的油漆桶，把半个身子都挤了出去，想要亲眼目睹王母娘娘的风采。
　　看到毕梓云在门口动来动去，方南停下翻页的手，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头。
　　消防通道里依旧很暗，还好走廊上的灯沿着半敞的大门照了进来，能让人稍微看见些光亮。毕梓云用手撑着门把，大半身子都探了出去。方南看不见毕梓云的脸，只能看到他后背的轮廓，和他头顶那簇时常因为不服贴而往上翘的头发。
　　方南举起了自己的iphone4S，将那人四四方方地框在了镜头里。
　　三，二，一．
　　咔嚓。
　　晚会结束时刚过九点，等到人群都散了场，短暂而友好的合作宣告结束，两人又回到了上周那种哑巴见面相顾无言的状态。
　　毕梓云背起书包，对方南说：“那我先回家了，下周见。”
　　他本以为会和方南就此分别，却没想到方南在这时开了口：“你回帝豪吗？”
　　“是啊，怎么了？”
　　方南沉默了一下，也从座位上拎起了自己的书包：“我要去一趟紫金苑，如果顺路——”
　　“当然顺路当然顺路，我们两家就在隔壁嘛。”毕梓云连忙说，“今晚我打车回去，要不咋们一起走？”
　　方南没有接话，应该算是默认了。
　　在校门口拦车的时候，毕梓云找机会开了个话头：“你今晚回家住？不住宿舍了？”
　　方南：“不算回家。”
　　“噢，那你——”
　　“我们家的房子之前抵押给政府，前几天拍卖出去了。再过几天住客就要住进来，他们让家属过去，检查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方南说，“刚好现在他们有空，物业通知我过去一趟。”
　　毕梓云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说：“这样啊。”
　　这时候的他，就想马上找根针把自己嘴巴给缝起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绝了。
　　两人坐上的士后一路无言，车厢里一片寂静，沉默得有些可怕。
　　直到出租车停在了紫金苑大门口，方南付完钱正准备下车，毕梓云突然开口说话了：“喂。”
　　他见方南顿住了脚步，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你……你今晚去不去我家住？你弄完以后应该挺晚了，宿舍的门禁应该关了。而且，而且我一回家我妈就看着我练琴，如果你在估计她就不会——”
　　毕梓云只觉得越说舌头越打结，不过是邀请方南去家里留宿而已，又不是第一回了，以前倒是挺理直气壮的，怎么现在就连找借口都能找得这么蹩脚？
　　方南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方南重新打开车门，对他说：“出来吧。”
　　“啊？”毕梓云有点懵。
　　“我带你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方南说，“结束后如果时间太晚，就去你家。”
　　对于毕梓云来说，紫金苑这座高档小区其实并不陌生。
　　毕秉峰以前经常会来这里参加大小应酬，有时候也会带着他一起。一回生二回熟，毕梓云已经对这里的区域划分非常熟悉了。
　　紫金苑虽然比帝豪官邸位置更偏，但占地面积却比帝豪大了很多。小区自带高尔夫球场和山野林区，有的住户家里甚至还有自带的游泳池。
　　毕梓云想不到，方南家，正好就是自带游泳池的那一类住户。
　　更令他没想的是，拍卖下方南家房子的新住客，他竟然恰好还认识。
　　“咦，这不是小云朵吗？”
　　方南带着毕梓云穿过小区主干道，来到了自己家的大门口。门口的车库前停着辆红色的保时捷，有人从车窗里探出了头，正对着毕梓云热情地打招呼。
　　毕梓云也有些吃惊，他朝前走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驾驶座上的人：“李阿姨？”
　　还没等李阿姨开口，保时捷的后车窗突然降下，一道稚嫩的童声从车内传了出来：“小云哥哥！”
　　毕梓云往后退了一步，悄声对身边的方南道：“李阿姨是我爸的远房亲戚，这是我小表妹，就是之前和你说的特别喜欢巴啦啦小魔仙的那个。”
　　方南：“……”
　　李阿姨在车库门口停好车，朝毕梓云和方南走了过来。和她一同坐车来的还有司法拍卖部门的工作人员，几个人在门口聊了半天，才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这是你同学家的房产，我之前都不知道。”李阿姨听完后也有些惊讶，“你叔叔早就看上紫金苑的楼盘了，这不之前一直没排上号嘛。这回遇到司法拍卖，价格又比较合适，我们就马上找机会给拍下来了。”
　　“不过小云啊……”李阿姨犹豫了一下，转头低声问毕梓云，“你这同学家里是不是犯事了？我听你叔叔说，这家男主人和什么跨国的走私案有关，把家产都给造没了。”
　　“我其实一直都有点担心，他们家是搞走私的，手里头肯定都不太干净，就怕如果住在这里，会不会有人过来寻仇什么的。你叔叔和我说不用担心——”
　　“李阿姨，我们不如先进去吧，大夏天的室外也太热了。”毕梓云见方南的视线朝这边投了过来，连忙对李阿姨说。
　　“好啊好啊，顺便进去看看。”李阿姨挥挥手，踩着高跟鞋就准备进门。
　　“他们家是搞走私的，手里头都不干净……”
　　方南见毕梓云一直站在门口，本来想过来喊他一声，却冷不丁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那个女人的话音刚落，毕梓云紧接着便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
　　毕梓云的眼神里同时夹杂着担忧和愧疚，既像是在担忧自己听到后的反应，又像是在为那人说的话向自己道歉。
　　女人已经跟着工作人员进了房子，留下了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和毕梓云站在花园门口。
　　毕梓云拉着小女孩胖嘟嘟的小手，大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方南。”他皱着眉头，急匆匆地对自己说，“你听我说，李阿姨的话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哥哥。”小女孩把怀里的芭比娃娃塞给了毕梓云，左手牵着毕梓云，朝自己伸出了右手，“哥哥，牵手手。”
　　方南没有拉住小女孩伸过来的手。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
　　他低垂着眉眼，夏日的夜色太浓，毕梓云看不清楚他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方南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毕梓云只能就这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最后一次走进自己家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二合一章，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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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星空
　　方南的家很大，毕梓云家是双层小别墅，他家三层。
　　将女儿交给了毕梓云，李阿姨放心地跟着物业和政府的工作人员上了楼，开始挨间检查房屋的状况。
　　毕梓云好奇地打量着整栋房子的构造，方南则显得有些拘谨，站在门厅的位置迟迟不进来。
　　一楼的家具已经全部被搬空，连一个能坐下的地方都没有。餐室背后有一大面实木壁柜，虽然上面空空如也，但仍然看得出瓶瓶罐罐摆放的痕迹。毕梓云猜测这应该是方南家以前摆设陶瓷玉器的地方，老爸的书房里也有一个这样的柜子，不过很早就上了锁，碰都不给己碰一下。
　　毕梓云伸出指头摸了下壁柜的格子，沾了一手的灰。
　　方南从门厅走了过来，站在了他的背后：“去我房间看看？”
　　“好啊。”毕梓云连忙回过身来，他盼着方南主动开口好久了，就等着他这一句呢。
　　两人带着毕梓云的小表妹，一起沿着楼梯上到了三层。其他人都去了天台顶参观，室内暂时只剩下他们三人。
　　方南家三楼的地板是用钢化玻璃铺的，低头可以直接看到二楼的布置，设计感十足。毕梓云随着方南沿着玻璃走廊一直往前走，在一道纯白色的实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方南上前扭开门把，对毕梓云说：“这里是我的卧室。”
　　还没等两人走进房间，毕梓云的小表妹就先撒开脚丫跑了进去：“哇，有星星！”
　　方南的卧室不大，却有着一扇非常大的落地窗。令毕梓云感到惊讶的，是布满整个卧室的莹莹星光。
　　“这是怎么做到的……”
　　房间内的灯还没打开，毕梓云摸了摸四周的墙壁，没发现有开关或者凸起的部分。窗外的夜空挂着高高的明月，天花板上也挂着一弯洁白的月亮，一大一小两轮月牙相互映衬，一旦身处其中，就会觉得像是置身在浩瀚星空的中央。
　　方南按下门边上的开关，卧室里的主控灯亮了起来，满墙的星星和月亮在毕梓云的眼前消失了踪影。
　　“这是3D壁纸，天一黑就会发出夜光。”床上只剩下一张床垫和一只横躺着的玩具大狗熊，方南指了指床，示意毕梓云先坐。
　　“这是在网上买的吗，我也想在卧室里弄个这样的黑科技。”毕梓云扫了眼墙壁上的图案，仍然有些意犹未尽。
　　方南在毕梓云身边坐了下来：“这是我爸好几年前买的。”
　　“我那时候和他说我想当宇航员，他就给我买了。”方南说，“进口的买不到，这是他托人从义乌买的仿制款。”
　　卧室里的家具也被搬走得差不多，只有衣柜上贴着的NBA球星贴纸，保留了一些前主人住在这里的痕迹。
　　“父母都是这样的，我爸以前还想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去当个工程师呢。”毕梓云用手拖着下巴，“我和他说，我理科学成这样，别说当工程师了，怕是去工地上运水泥都算不清有几车。”
　　正对着干净明亮的大落地窗，两人并肩坐在床垫上，一起看着窗外的夜空。
　　毕梓云正想开口继续和方南聊天，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道均匀的呼吸声。
　　方南和毕梓云同时回过头，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阿姨的女儿已经抱着角落里的大狗熊蜷在床头睡着了。小女孩像是在做什么关于美味的梦，小嘴一直咂巴个不停，眼看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唉，你——”
　　毕梓云担心小表妹会弄脏方南的床，正想把她叫醒，没想到刚抬起手，就被方南一把按住了手背。
　　“估计他们还要检查一会，让她睡吧。”方南对他说。
　　他把话说完，从床垫上站了起来，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关上了房间里的灯。
　　星空壁纸又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方南走回毕梓云的身边，发现毕梓云正在低头盯着己的手，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不然。
　　这是他第二次和方南有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第一次是在电影院里的那一次，方南抬手扶椅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己的手背。两个人当时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手与手之间的触碰只是稍纵即逝。
　　这一次是方南制止他喊醒那个睡熟了的小屁孩，虽然也是无意，但是他主动的。
　　方南手心的温度很凉，他缓缓覆上己的手背，在己的耳边低声说着话。就在他心脏漏跳的那一刹那，冰凉的手掌又轻轻移了开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南。”毕梓云开口。
　　“嗯？”方南应了一声，侧过头来看着他。
　　方南比毕梓云要高出半个肩，他需要稍微垂下眼睛，才能和坐在身边的毕梓云对视。
　　毕梓云难得噎了一下，他一下子突然忘了，他喊住方南是要说什么来着。
　　方南将双手交握在一起，他回过头看着窗外的浓稠夜色，像是在等着毕梓云开口说话。
　　“我……”
　　“不是，是李阿姨……李阿姨他们家不是要搬过来住吗。我们家和他们家关系特别好，如果你以后想回来看看，我和他们说一声，你随时都可以过来，真的。”
　　毕梓云临时改变主意，把话头全移到了李阿姨的身上。
　　下一秒，他听到方南笑了。
　　方南转过身子，看着背后沉沉入睡的小女孩：“我在这里住到十六岁，以后这里可能就是她的房间了。”
　　“你不是说她喜欢什么……魔仙吗？”方南半天没想起那个动画叫什么，在脑子里稍作斟酌后，他对毕梓云说，“下次你来做客，说不定会在这里看到一屋子的小魔仙。”
　　毕梓云看到方南低下了头，还想开口对他说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了有人下楼的声响。
　　“走吧。”他听到方南说，“谢谢你，不过我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
　　虽然对前主人的背景依旧有些顾虑，但检查了一圈下来，李阿姨仍对这套房子十分满意。
　　一行人准备离开别墅前，物业递给了方南一张表，让他在上面签个字。
　　“不行，这表是给成人直系亲属签的，他还未成年，签的字并没有法律效力。”政府的工作人员看了眼表格上的内容，开口对物业说道。
　　物业看起来好像有些为难：“这……”
　　“他们家情况有点特殊，父亲坐牢了，母亲有医院的精神疾病鉴定书，签的字也没有法律效力，家里一个都不顶事，你说这该怎么办嘛——”
　　毕梓云站在一旁听着，突然窝火了：“喂，你们有事不可以私下里说吗，一定要现在说？”
　　话音刚落，他就上前一把扯住方南的校服袖子，准备拉着他直接走人。
　　他使劲拉了方南几下，结果硬是没拉动。
　　“小云？”
　　李阿姨也有点懵，她记得小云这孩子一直挺有礼貌的，从小性格也都挺好，怎么会突然闹起脾气来了？
　　“没事。”
　　方南虽然没跟着毕梓云转头就走，却也没有松开他拉住己袖口的手。他反手抓住了毕梓云的手腕，稍稍用力握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冲动。
　　“我那里有监护人提供的证明书和其他的一些文件，过几天再带过来一起签字。”方南对几个大人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李阿姨本来想留住毕梓云，顺便稍他回家。没想到两个小孩走得飞快，背起书包就朝着小区门口跑，一会就溜得没影了。
　　毕梓云本来只是想拉着方南避开那几个人，没想到已经走出了紫金苑的范围，两人都完全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
　　他突然突发奇想，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前停下了脚步：“方南，不如我们来比赛吧！”
　　方南跟着他停了下来：“……比什么？”
　　“帝豪离这里还有两条街，转过那个路口，再右转就是了。”毕梓云指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对方南说道，“我和你比赛跑步，看谁先跑到我家小区门口。要是我赢了，上周咱俩的事和今天这破事就算翻篇了，你也别再难过了，行不？”
　　“我俩的什么事？”方南问他。
　　“就……”毕梓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就我俩不是互相不理对方吗，怎么说……冷战，对，冷战！”
　　方南靠在了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前：“那如果你输了呢？”
　　“如果我输了……”毕梓云微微拧起眉，像是陷入了纠结当中，“如果我输了，你下周，不，下个月的伙食我全包，怎么样？”
　　六路车在站台边停了下来，公交车上下来了几个上班族，站在路边的小摊前排队买凉皮。
　　“如果你输了，”他听到方南在己的耳边开口，“那你就当着我的面，做五套衡水的数学卷。”
　　还没等毕梓云答应，方南就将书包甩到了座肩上，先一步往前跑了。
　　“？！”
　　这不是在耍赖吗？把话扔这就走了，压根就没给己拒绝的机会啊？
　　毕梓云知道方南四肢发达，跑起步来速度肯定不会慢，但他以前也是四中的运动健将，不见得就一定会落于下风。
　　男子汉从不弯弯绕绕，没有什么问题是一场比赛解决不了的，直接干就对了，没赢过方南他然愿赌服输。
　　方南可以算得上是健步如飞，还没过多久，身影就消失在了第一个拐角。毕梓云也同样不甘示弱，干脆将校服整个脱了下来，攥在手里就追了上去。
　　他可就不信邪了，方南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还能跑得过己？
　　接连绕过两个路口，帝豪官邸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了视野范围内。眼看着就要抵达终点，方南却突然在半途停下来喘了口气。
　　毕梓云抓住这个机会，卯足了劲往前冲，没过几秒就拉近了和方南之间的距离。
　　超过方南的时候，他狠狠拍了一下方南的肩，往前就是一个百米冲刺。
　　最终，方南还是比他慢了几秒跑到了小区门口。
　　方南见毕梓云已经抵达了终点，放慢脚步走到了毕梓云的身边：“你赢了，我输了。”
　　毕梓云趴在小区栏杆上，满脸得意地朝方南挑起了眉：“你不是一开始跑得飞快吗，怎么还是没比过我？”
　　方南：“体力跟不上，输就是输了。”
　　毕梓云生怕方南反悔，马上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之前发生的事全部翻篇，那些人说的话你不能往心里去。”
　　“行。”
　　“对了，”毕梓云补充道，“我也不用做衡水卷了。”
　　方南点点头：“好。”
　　毕梓云在原地休息好了，带着方南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他整个人就像漂浮在云端似的，心里那叫一个志得意满，那叫一个爽。
　　毕梓云依旧沉浸在己胜利的喜悦中，完全没有细想，为什么向来体育拔尖的方南会输给己。
　　方南跟在毕梓云的身后，他看着前方脚步轻快的毕梓云，轻轻笑了一下，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这样翻篇，也挺好的。
　　“你在那哼哼什么呢？”毕梓云扭头问他，“是不是还在不服？”
　　“没什么。”方南说。
　　隔了半晌，他听到身后的方南开了口：
　　“毕梓云，有没有人说过你好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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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半糖
　　在十八班待了快一个月，毕梓云才意识到这是个多么牛逼的班。
　　全班五十名同学，四十二个女生。都是从各个班里选拔进来的尖子生，大多数平日里学习认真刻苦，成绩有多优秀自然不必说。
　　剩下的八个男同胞，也没一个是文科不能打的。其中有三人和方南一样，是文理科都能进A班的全能型选手，最后选择来了十八班。
　　至于像宋怀舒这样的，虽然看起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考试的时候突然发力，成绩也能排进班级里的前二十。
　　十一假期过后，高二年级进行了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
　　匹老师和汤润华的风格迥异。华哥是挨个念出每人的成绩，再让人上台领成绩单。匹哥只是在下课的时候把成绩单传了下来，然后便回了办公室，想给班里的学生们留出些时间，让他们好好消化消化。
　　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毕梓云下意识地从头开始看，想先找到方南的名字。方南的名次排得很前，马上就找到了。
　　毕梓云自觉地跳过了中间部分，直接将目光移到了最后。
　　看到自己的名次，他拿着成绩单的手抖了一抖。
　　他分班考试的时候是班里倒数第二，现在是倒数第一。
　　方南分班考试的时候是班级正数第五，现在是正数第三。
　　还在是下课时间，十八班的同学们拿到考试成绩，纷纷聚集在一起开始讨论起来。
　　在开学后的这一个月里，毕梓云也在班里认识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可是等发下成绩单以后，却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来和他讲话。
　　就连怀叔，也只是远远看着他，坐在座位上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过来。
　　十八班的同学们好像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毕梓云考了倒数第一，此刻的心情一定不太好，还是不要过去打扰他，让他一个人静静。
　　毕梓云自诩自己不是个爱面子的人，但脸皮也一定算不上厚。
　　只要品尝过当胜利者的滋味，又一次被打回到谷底的时候，是个人都不会觉得好受。
　　考进文科快班的时候，老妈把认识的人全都通知了一遍，巴不得和全世界分享这个好消息。就连以前三班的同学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也都觉得大吃一惊，对自己更是各种羡慕嫉妒。
　　谁不会羡慕呢，他毕梓云这一脚跨出去，可算是半只脚直接跨进重点大学了。
　　在周围人的表扬和夸奖下，他的心里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和方南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小，近到不久后就能追赶上他了。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方南之间的差距，并不只是一星半点。他们的中间还横亘着一道天堑，而这道巨大的屏障，并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轻易逾越的。
　　十八班也的确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就连他最引以为豪的语文单科，也不是班里的最高分，更不要说剩下的几门。
　　想到这里，毕梓云只觉得心情糟透了。他将手里的成绩单揉作一团，塞回了抽屉里，索性像条咸鱼般地趴在了课桌上。
　　匹哥来班里发成绩单的时候，方南并没有在班里。等他上完卫生间走回教室，发现班里的气氛隐隐有些奇怪。
　　同学们要么站着，要么坐着，大多都簇拥在一起，拿着手中的成绩单相互对比。整间教室包括毕梓云在内，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毕梓云呆呆地望着班里的同学，他的四周好像多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他和班里的其他人都隔绝了开来。
　　经过毕梓云身边时，方南刻意放慢了些脚步。可毕梓云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正闷闷不乐地趴在课桌上，抬起手使劲揉搓着自己的头发。
　　方南微微垂下目光，一眼就看见了毕梓云课桌上的成绩单。他随便瞄了眼自己的排名，就将注意力移到了最后一行毕梓云的成绩上面。
　　毕梓云的语文和历史依旧一骑绝尘，在班里排得上前列，英语和文综的其他科目考得不好不坏，在班里勉强算得上是中等。
　　至于数学，只有四十多分，还没他分班考试前的成绩高。
　　宋怀舒在座位上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去和考试失利的毕梓云聊聊，毕竟毕梓云也算是他的好哥们，平时还经常请他吃好吃的。朋友有忧，他宋怀舒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宋怀舒刚离开座位，就发现方南已经先自己一步过去了。
　　方南在毕梓云身后待了半天，好几次像是要伸手拍他的肩，手伸到一半却又缩回去了。方南坐回自己的座位，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又站了起来，走到了毕梓云的身后。来来去去这么几次，都快把宋怀舒绕了个半晕。
　　又一次从座位上起身的时候，方南偶然发现，怀叔正坐在座位上津津有味地盯着自己。
　　看到方南倏地眯起了眼睛，宋怀舒马上扭回头，眼观鼻鼻观心，表示自己啥都没看见。
　　接下来的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课代表说王老师在开会，可能要晚几分钟到，让大家先做几页练习题。
　　宋怀舒刚翻开桌上的《教材完全解读》，同桌突然在他桌上扔了张小纸条。
　　“方南传给你的。”同桌说。
　　宋怀舒拿起纸条，发现这张纸的材质竟有那么一丝丝的熟悉。
　　这厚实的质感，这令人眼熟的印刷字体
　　这不就是才发下来的成绩单的一角吗，南哥就这么把它给撕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方南好像是有这么个特权，之前的暑假作业大家都要拿给父母签字，就他不用。这样来看，他把成绩单撕了好像也无所谓。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潦草字迹：“叔，我出去一趟。老师问，你说我肚子不舒服。”
　　宋怀舒抬起头，发现教室后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而方南的座位上早已空无一人。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王母娘娘风风火火地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
　　她将手中拎着的包“啪”一下放上了讲台：“练习题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
　　全班同学有气无力地说道。
　　王津拿起粉笔，环视了一圈教室：“最后一排怎么空了个位置，人呢？”
　　方南的同桌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宋怀舒。
　　宋怀舒立马举起了手：“王老师，方南肚子不舒服，跑出去上厕所了！”
　　听宋怀舒提到了方南的名字，毕梓云缓缓从胳膊里抬起了头。看到王母娘娘正在讲台上站着，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迅速坐直了。
　　“一个二个给我愣着干嘛，拿出月考卷子啊，还要我专门说吗？”王津拿起三角尺，指着方南的同桌，“你，把方南的卷子拿上来给我。”
　　同桌赶紧拿起方南的卷子，双手捧着送上讲台。
　　“方南同学的解题步骤比较完整和详细，我就以他的试卷为例来讲了。”王津说，“该记的笔记都给我好好写下来，尤其是那些错误率比较高的同学，听见了没有？”
　　说到这里，她仿佛有意无意地朝毕梓云瞥了一眼。
　　毕梓云缩了缩脖子，赶紧从笔盒里翻出了红笔。
　　王津刚在黑板上写了五道选择题，教室门就被人敲响了：“报告。”
　　“报告。”方南站在班门口，对讲台上站着的王母娘娘道，“我刚才肚子疼，出去了一下。”
　　他的左手揣在校服兜里，像是在捂着腹部，右手还拿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
　　看着站在门口的方南，宋怀舒差点就要站起来给他鼓掌了。南哥这是做戏做全套啊，说肚子疼就像肚子疼，演的就跟真的似的。
　　王母娘娘挥了下手，让方南麻溜地坐回座位上去，接着便转过头继续在黑板上画图。
　　“小正方形的边长是1，那么你们看这个空间三视图——”
　　方南沿着过道朝最后一排走，经过毕梓云座位的时候，他把手从校服口袋里伸了出来，在毕梓云桌上放了点东西。
　　一瓶真果粒，两包跳跳糖。
　　还没等毕梓云反应过来，王津就回过了身：“接下来我们接着看第九题——”
　　毕梓云一把抓过桌上的数学课本，将方南给的东西盖在了课本下面。
　　他用袖子牢牢捂着桌上的零食，心跳突然如擂般跳动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讲台上的王母娘娘，还是因为方南的这番举动。
　　方南回到座位上，在抽屉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数学卷子。同桌指了指讲台上的王津，低声开口：“王老师刚才把你卷子拿走了。”
　　同桌还大方地将自己的试卷推了过来，准备和方南一起分享。
　　王津讲的这几道题方南都没做错，他盯着同桌的卷子看了半天，等到同桌翻了页，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在走神。
　　左右都没听进去，方南干脆抬起了头，盯着斜前方毕梓云的背影看。
　　毕梓云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在课桌上趴着写写画画。这一部分内容并没有什么好记的，看来他绝对又没在干正事。
　　十八班的同学听课听得都很认真，走神的人非常少，可宋怀舒就不一样了。
　　自打方南走进教室门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偷偷观察起方南来。
　　他还以为南哥偷偷溜出教室是有什么急事呢，没想到会亲眼看到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零食，搁在了毕梓云的桌子上。
　　自从教师节晚会后，那两人之间的矛盾好像解决了大半，这令宋怀舒感到十分欣慰。果然安排他俩一起去参加活动就是有用，两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已经改善了很多。
　　这不，毕梓云难过的时候，南哥还专门跑出去买零嘴安慰他
　　宋怀舒整个人僵了一下，突然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南哥，翘课，跑出去，给毕梓云买糖？
　　这节课马上就要下课了，王母娘娘留出五分钟时间让大家反思总结，自己坐在讲台上开始批改起了十八班的数学作业。
　　方南正在反推试卷上错题的公式，冷不丁就被一个半空中飞来的东西砸中了额头。
　　他从地上捡起来一看，发现是张小纸团。
　　方南抬起头，发现罪魁祸首毕同学正在鬼鬼祟祟地扭头偷瞄着自己这边。
　　方南展开纸团，一眼就认出了毕梓云的字迹：
　　“bzy需要学好数学的十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数学是三大主科之一，学不好数学，会拖累所有科目的总成绩。”
　　“第二个理由：学不好数学，成绩上不去，可能会被文A班开除，很丢脸。”
　　“第三个理由：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数学对人的逻辑思考有所助益。”
　　“第四个理由：……”
　　……
　　“第十个理由：数学其实并不难，只要灵活运用公式，多做题，就能学得好。”
　　“下回目标：重回90分，摆脱倒数。BZY留。”
　　方南又仔细看了一遍，脑海里都能想象得到毕梓云在写下这些话时的神态和表情。
　　他抿了抿唇，从桌上拿起了中性笔，开始在纸条的末尾写字：“我相信你，加——”
　　写到“油”字的最后一笔，他捏着笔的手突然顿住了。
　　深蓝色的中性笔从方南的课桌上滚落，掉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方南皱起眉，用手抵着桌子，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痛苦的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仙哥不是后妈，请放心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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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心茧
　　“王老师，方南好像身体不舒服！”
　　方南的同桌是个有着一对小兔牙的高个女孩，班里的人都叫她外号“兔子”。
　　兔子看到方南的状态不太对劲，从最后一排高高举起了手。
　　毕梓云本来还趴在桌子上等着方南的回信，听到兔子喊出这么一声，连忙回过头去。
　　方南捂着腹部，朝兔子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用人扶。他扶着课桌想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想到脚下一个趔趄，撞倒了立在后门角落里的扫帚。
　　眼看最后一排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王津放下手中的三角尺，走下了讲台：“方南，你没事吧？肚子还没好？”
　　“老师……我没事。”方南起身未遂，又脸色发白地坐回了椅子里，“就，身上有点不舒服。”
　　马上就快要下课了，王津扫了眼手表，扭过头看着班里的同学：“你们谁有空，送方南去一下医务室？”
　　毕梓云第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王老师，我去。”
　　“不用……”方南正想开口拒绝，下课铃刚好在这时候响了。毕梓云连桌上的笔帽都没盖，就朝着方南大步走了过来。
　　毕梓云一把抓住方南的胳膊，刚扶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发现方南面部的表情突然僵了。
　　方南的视线从课桌前缓缓抬起，落在了王老师的手上。
　　原来，在毕梓云朝这边走的时候，王老师正好看到了课桌上摊着的纸条，于是顺手把它拿了起来。
　　毕梓云顺着方南的视线抬起头，迎面对上了王母娘娘意味深长的目光。
　　“毕梓云啊毕梓云，”王津举起了手中的纸条，“学好数学的十个理由，嗯？”
　　要不是方南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毕梓云差点想扭头就跑。
　　“上我的课在底下练排比句呢？那么简单的题目考成这样，还什么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王母娘娘将纸条拍在了方南的课桌上，“你先把人送去医务室，等会来我办公室写检讨。”
　　毕梓云点头如捣蒜，扶着方南就往门外走。王母娘娘的地狱咆哮真的太可怕，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好了。”两人走出教学楼大门，方南紧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他停下脚步，轻声对毕梓云开口，“你松手吧，我自己能走。”
　　毕梓云看了眼方南略显苍白的脸，并不准备松开手：“这怎么行，你头上还在出汗呢！”
　　方南的眼皮跳了跳，语气隐隐有些无奈：“毕梓云。”
　　“我个子比你高，所以与其说是你在扶着我……”他踌躇了几秒，想从脑海里找出合适的措词，“不如说是我在拖着你往前走。”
　　毕梓云观察了一下自己和方南现在的姿势，忽然间豁然大悟，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两人有身高上的差距，他这一路上用手臂撑着方南的胳膊肘，在他看起来是扶人，在别人看起来就是在抓着方南的胳膊死死不放手。
　　于是，在接下来的后半程，方南独自拖着病躯坚强地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至于身后跟着的毕梓云，一路上都在“快到了”“你累吗”“你还痛吗”这几句内来回重复，充分起到了为前方病号加油打气的作用。
　　这是毕梓云第二次来沽南的校医务室。还是那位熟悉的女校医，还是那张熟悉的病床。
　　听完方南对身体症状的描述，校医让他平躺到病床上，做个进一步的检查。毕梓云坐在后面的旋转椅上，看校医拿着听诊器在方南的身上戳来戳去，莫名的觉得有些紧张。
　　“你最近是不是饮食不太规律？”校医问方南，“比如吃饭挑食，不按饭点进食，或者节食减肥什么的。”
　　方南稍微犹豫了一下：“没有节食和挑食，就是……”
　　就是为了多省点钱，一天只吃两顿饭。
　　“根据你的描述，你有一点慢性肠胃炎的症状，所以才会觉得胃痛。”校医说，“应该是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不过不用太担心，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只要逐步调整饮食，避免辛辣油腻食物，每日规律作息，就会慢慢好起来了。”
　　“这样，我给你开一盒胃复安片，如果还在疼的话就先吃一粒。其他的药就暂时不用了，没有什么大问题。”
　　“谢谢医生。”
　　方南接过校医给的药，等他付完钱，毕梓云已经端着纸杯走过来了。
　　“刚从饮水机上接的，水还在温着。”毕梓云将纸杯递给方南，让他赶紧吃药。
　　方南取出一粒药片扔进嘴里，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还痛吗？”毕梓云拿过方南手中的空杯子，“要不我再给你接一杯过来？”
　　趁着毕梓云又起身去接水，方南又从门口回了校医室：“医生。”
　　“嗯，还有什么事吗？”
　　饮水机设在校医室的另一头，离看病的诊室还有着一段距离。
　　方南瞥了眼身后，见毕梓云还没有回来，对坐在电脑前的校医说：“我腰之前被球砸过一下，留下了道淤青。前几天以为都消了，结果今天又有点疼，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校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手拉上了诊室的帘子：“你把上衣脱了，躺上床去我看看。”
　　毕梓云端着温水往回走，远远就见诊室前面拉上了条淡蓝色的帘子，帘子内隐约还能听到方南和校医的交谈声。
　　他以为方南还在做其他检查，也没怎么当回事，端着水杯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坐下了，耐心地等待着方南出来。
　　校医戴着手套，沿着方南的脊椎一路往下按，在看得到淤青的地方停了下来：“是这里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下按了按。
　　方南轻轻“嘶”了一声：“嗯，就是这里。”
　　校医又连着按了周围的几个部位：“这几个地方有没有痛感？”
　　“不太好说……偶尔就觉得后腰会疼，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方南说。
　　“OK，可以穿上衣服了。”校医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篮球砸的伤有时候不在表皮，是毛细血管出血。淤青颜色如果比较深，也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消除。你平时运动的时候多注意一点，不要再让腰部受伤了。”
　　校医交待完几个运动时的注意事项，就掀开了诊室的帘子，准备去药房拿药膏来给方南涂。
　　毕梓云听到诊室内传来拉帘的声响，以为是方南出来了，连忙抬起水杯朝诊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医生的办公桌前空无一人，于是便掀开帘子直接钻了进去。
　　方南背起手，正在摸索着背后受伤的部位，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帘子掀起的响动声。他以为是过来涂药的校医，抬手指了指后腰上的淤青：“就在这附近，麻烦了。”
　　背上迟迟没有传来药膏的冰凉感，方南正准备回过头，身后的人却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温热的指尖缓缓覆上了受伤的位置。
　　这人的指尖十分粗糙，随之而来的触感却很温暖。手指的肌肤渐渐靠近了腰间的淤青，接着便轻轻地按了下去。
　　“疼吗？”毕梓云小心翼翼地问他。
　　听到毕梓云声音的一刹那，方南只觉得背上突然产生了一种酥麻的感觉，好像有一道电流沿着毕梓云的指尖窜了出来，从下往上源源不断地从脊柱流入了他的大脑。
　　方南的双肩骤然紧绷，整个人猛地震了一震，接着便转过了头，像见鬼一样看着身后站着的毕梓云。
　　毕梓云被方南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马上把手缩了回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从帘子外钻进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方南光不溜秋的后背，还有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淤青痕迹。本来是想提醒方南一下的，哪想到方南一直没回头，还一直在用手指着有淤青的地方，对着空气讲话。
　　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碰了碰方南受伤的地方。
　　碰了也就算了，接着还鬼使神差地开口问方南，问人家疼不疼。
　　好奇心真的害死猫。毕梓云心里想。
　　“……刚才是不是按疼你了？”
　　等到方南套上了t恤，毕梓云心虚地问他。
　　看那样子能不疼吗，刚才他就碰了方南一下，方南疼得整个背都快要弓了起来。
　　方南接过毕梓云递来的纸杯，问了他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毕梓云，你练琴到现在有多久了？”
　　“练琴？”毕梓云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哦……让我算算，五岁，六岁，到今年应该满打满算有十年了吧。”
　　毕梓云放下数数的手指头：“你问这个干嘛？”
　　方南盯着毕梓云垂落在身侧的手：“你手指上都长茧了。”
　　毕梓云的脸很嫩，但他的手指很糙。
　　有人说，蚕茧是蚕蛹的保护层，人茧是人类的保护膜。正是因为想要减轻身体的疼痛，所以人的皮肤上才会长出茧来。
　　毕梓云刚学琴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觉得手指头很痛。小提琴老师将他的手掌翻过来拍了拍，说这是因为他拉琴的姿势不对，姿势对了就不会痛。
　　到了后来，他练琴练得越来越勤，指尖被琴弦磨破过皮，流出过血，手指上的疼痛还是没有减轻。直到从某一天开始，他的指尖长出了厚厚的琴茧，终于不会再痛了。
　　长出琴茧的时间太过久远，方南不提，连他自己都忘了。
　　毕梓云抬起双手，来回翻转了几下手心手背：“哦，你说这个啊。”
　　话音刚落，他就上前拎起了方南放在病床上的校服：“借我下你的校服？”
　　没等方南吭声，毕梓云就抓起了校服的衣袖，捏着袖口开始使劲揉搓起来。
　　方南坐在医务室的床上，眼睁睁看着毕梓云折腾了自己的校服半天。过了一分钟，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在做什么？”
　　“多亏你刚才提醒了下我，”毕梓云兴致勃勃地拎着方南的校服袖子，一边搓一边对他说，“初中的时候我们在班里经常这么玩。我的手不是糙吗，刚好看看能不能摩擦生电。”
　　方南：“……”
　　被毕梓云这么一通胡闹，他都快忘了今天为什么要来医务室。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方南刚从课桌里拿出小当家干脆面，毕梓云就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从今天开始，我中午不回家了。”
　　毕梓云拿走了方南手上的小当家，正式对他宣布。
　　方南这才知道，原来毕梓云昨天在办公室写完了王母娘娘的检讨，就顺便和匹哥申请了半走读的手续。
　　半走读的意思，就是在学校宿舍申请一个宿位，中午在学校午休，晚上走读回家。
　　毕梓云写在申请表上的理由，是回家午休浪费时间，留校午休能留出时间做题学习。
　　这人哪是为了留出时间来学习，这是来监督他吃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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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奔云
　　“你申请的宿舍宿位已经满了，这里有张调剂表，你填一下。”匹尤将办公桌上的表格推给毕梓云。
　　毕梓云看了眼表格上剩下的宿舍号，皱起了鼻子：“真的没有506了吗，就算隔壁也行……”
　　匹尤看了他一眼：“想和方南住一间，是吧？”
　　毕梓云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们宿舍全是住校生，没多余的床位给你。”匹尤指着调剂表上的几个数字，“502，503，五楼只有这两间有空位，你就睡个午觉而已，睡哪不是一样？”
　　毕梓云满脸写着可惜二字，拿过表格在503前面打了个勾：“匹哥，我不是数学不行吗，如果和方南住一起，说不定他还能给我补一补。”
　　“别再做多余的挣扎了啊毕梓云。”匹尤收起表，“午休时间就这么点，别耽误方南中午休息，快快快，先回教室上课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再争取一下，毕梓云就被老班赶回了教室。
　　第一次月考结束后，方南参加了竞赛班的第一次选拔考试，这段时间比刚开学的时候更忙了。今天是毕梓云中午留校的第一天，他本来准备约着方南吃完午饭后一起回宿舍，没想到两人刚从食堂出来，方南就被竞赛班的张老师喊去开会了。
　　“你知道怎么进宿舍楼吗？”方南临走前问他，“先找楼下的阿姨拿钥匙，然后在前台登记行李——”
　　“我知道我知道，你又不是没带我去过。”毕梓云挥了挥手，“你快去开会吧，我又不是智障。”
　　方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明显对他的这番说法持有怀疑态度。
　　等方南离开了，毕梓云沿着北门出了学校，过了马路在转了个弯，一眼就看到了沽南一中的男生宿舍楼。
　　穿过宿舍区前面的大铁门时，他还短暂地PTSD了一下。
　　上次被那群混混围堵的时候，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片区域乱跑，最后来到了这扇紧闭着的大铁门前。
　　铁门背后住着的那个人，是他走投无路时的救命稻草，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现在，他离那个人只隔着一间，不，两间宿舍了，只要再往前几步，就能走到他的门口。
　　毕梓云掂了掂手中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扭开了503的锁。
　　今早临出门前，苏丽娟在卧室门口给宝贝儿子放了个行李箱。毕梓云将箱子打开一看，男士拖鞋，真丝床单，毛巾口杯，空气加湿器，便携小风扇……就差把自己的卧室给搬来了。
　　毕梓云从袋子里掏出小鸡煮蛋器，放在了家里的餐桌上：“……妈，我只是中午住个校而已，又不是晚上不回来了。”
　　拒绝老妈好意的代价就是被她在耳边絮絮叨叨了好久，到了最后，他还是拎着老妈准备的爱心购物袋来了学校。
　　他刚打开宿舍的房门，将购物袋放在地上，靠门口的上铺就有人坐了起来：“云哥？”
　　毕梓云看到上铺的人，也微微有些惊讶：“许思旭，你也住在这里？”
　　许思旭从上铺爬了下来，替毕梓云拎起了地上的袋子：“宿管昨天通知我们宿舍会来个新人，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你应该也是半走读吧？”许思旭问。
　　“嗯，你也是？”
　　许思旭拍了拍他的肩：“我和你一样，中午来不及回家，就干脆留在学校了呗。”
　　关上了宿舍门，毕梓云这才有机会大致观察了一下宿舍的环境。
　　503和方南上学期住的506一样，也是个六人间，两侧三张上下铺头尾相接，中间是六套连排的桌椅，洗手间紧紧挨着阳台，面积不多不少，刚好能容纳得下六个人。
　　许思旭对面的下铺没铺床单，一看就是留给自己的床位。其他几个床铺前都拉着帘帐，暂时看不到内部。
　　毕梓云是这辈子第一次住校，本来老妈还准备了一些牛肉干，让他带给新舍友，顺便打个招呼。结果在宿舍里待了半天，只看到了许思旭一个行走的活物。
　　就在他以为宿舍里没别人的时候，中间上铺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男生从帘子里露出了头。
　　“你们俩能不能声音小点，宿舍里还有人在睡觉呢。”
　　那人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看也没看新来的舍友一眼，就把头给缩了回去。
　　为了不吵到正在午休的舍友，毕梓云赶紧放轻了收拾东西的声响。没想到站在一旁帮忙的许思旭听到舍友说话，马上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切，一群lo色r。”
　　上铺那男生翻了个身，也不知听没听见许思旭说的话。503宿舍里一片静谧，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收拾好床铺，毕梓云脱下鞋子，躺上了属于自己的床铺。他背靠着枕头，从书包里翻出方南送的LG手机，准备玩会俄罗斯方块再睡。
　　毕梓云的铺前没有遮光帘，坐在上铺的许思旭一眼就瞄到了毕梓云手中的手机。
　　他从床上探出了半个身子：“云哥，你有手机了？那你给我留个手机号呗？QQ也行。”
　　毕梓云生怕再吵到那名在睡觉的舍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放轻声音道：“我这手机没网，登不上QQ，我给你个我的手机号吧。”
　　说着，他在手机上输入了自己的号码，蹑手蹑脚地走到许思旭的床铺下面，递给他看。
　　许思旭接过毕梓云的手机，正准备新增联系人，手肘不小心撞了床边一下。一个黑色的物件从许思旭的床头滚了下来，径直砸向了宿舍的地板。
　　紧接着，许思旭的iPodtouch开始公放，整个宿舍回荡起了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声。
　　毕梓云脸色一僵，看着地板上躺着的头戴式耳机。
　　这幅耳机价格不菲，是索尼今年刚发布的新款，毕梓云在广告里见过。耳机两侧贴着许多动漫贴纸，一看就是许思旭的风格。
　　许思旭本来想马上按下暂停键，结果因为手忙脚乱半天没关上声音。
　　中间上铺的帘子被人一把掀了开来：“还有完没完了！”
　　刚才那名男生骂骂咧咧地探出身子，瞪着宿舍里的两人：“这里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来享受生活的，既然不干正事，你们为什么不回家去住？”
　　“抱歉——”
　　还没等毕梓云开口道歉，许思旭已经从床上一跃而起，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爷爷我交了钱，就有权利在这里睡。怎么着，又来了个家庭条件比你们好的，你们就看不惯了？”
　　那名男生听到许思旭说，一下子也有了火气，撑着床沿就要从上铺爬下来。
　　“好了！”
　　男生下铺的帘子里突然传出了一道声音：“都先睡觉行不行，别吵了，我下午还有考试呢。”
　　毕梓云这时才发现，503里居然还有一个人。他在宿舍里待了那么久，都没发现这第四个人的存在。这人就像在帘洞里闭关修炼似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听到那位闭关修士发话，许思旭和上铺的男生都没再吭声了。男生嘴里骂了一句脏话，狠狠地拉上帘子，索性不再理会外界的动静。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毕梓云躺回到自己的床上，有些欲哭无泪。
　　这才是第一天住校而已，就被分到了一个内部矛盾已十分激化的宿舍里。照这样下去，接下来的日子还有够他受的。
　　他拉上被子，正准备再睡个二十分钟就回教室，枕头下面突然传来了手机的震动声。
　　毕梓云翻开手机滑盖，发现许思旭给自己发了条短信。
　　“别理他们。我刚住进来的时候，我爸给我从日本带回来的游戏机被人偷了。我怀疑是宿舍里的人拿的，结果他们几个打死不承认，还和老师打小报告，说我带数码产品来学校，打扰他们学习。”
　　半分钟后，许思旭补充了一条：
　　“我看他们这就是仇富。”
　　毕梓云点开输入框，想劝许思旭几句，叫他说话不要那么偏激。
　　刚按下发送键，手机又跳出了一条新的短信提示。
　　他打了个哈欠，以为又是许思旭发来的，本来准备合上手机了事。结果瞥了一眼发件人的名字：宇宙无敌我南哥。
　　毕梓云“噌”地从床上坐直，来精神了。
　　宇宙无敌我南哥：“到宿舍了吗？舍友怎么样？”
　　cloud：“。”
　　方南正在划动的手指顿了顿，不知道毕梓云给自己发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苹果的提示音响起，毕梓云的消息又来了两条。
　　Cloud：“阶级矛盾难以调和，革命工作任重道远。”
　　后面的一条显示彩信发送失败，也不知道他给自己发了个什么。
　　毕梓云坐在座位上打瞌睡，连他最喜欢的语文课都没听进去。
　　中午没怎么休息好，实在是太困了。
　　他本来想等下午见到方南，要和他狠狠吐槽一波今天中午宿舍里的奇遇。没想到午后的第一节课过去了，方南没来。
　　第二节语文课也过去了，班里还是没有方南的身影。
　　毕梓云并没有在教室里玩手机的习惯，上课的时候基本都会关机。
　　他见方南迟迟没有出现，心里有点担心这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于是悄悄地把手机从书包里拿了出来，准备开机给方南发个消息问问情况。
　　没想到刚按下开机键，匹哥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趁老班不注意，毕梓云连忙把手机扔进了课桌。
　　十八班的同学们见匹老师来了，陆陆续续地坐回到了座位上。
　　这节课是匹哥的班会课没错，可是上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不久，他那么早来班里干什么？
　　匹哥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从教案里取出了一份红头文件：“刚刚得到一个关于我们班同学的喜讯，拿过来和大家分享一下啊。”
　　“在上周结束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市级选拔赛里，我们学校共有十五名高二同学和三名高一同学入围，获得了明年省级联赛的参赛权。”
　　沽南一中向来都是竞赛强校，每年参加各种省市级竞赛的学生层出不穷。
　　不过数学竞赛向来是理科生的游戏，这和文科班有什么关系？
　　十八班的同学们都觉得有些不明觉厉。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那一个二个着急什么。”匹哥示意大家安静，翻开了手上的文件，“我们十八班的方南同学，在这次比赛中夺得了市高二年级组的第一名，率先入围了省级联赛。”
　　讲台底下的交谈声停止了须臾，紧接着，整个十八班就炸锅了。
　　“是的。”匹哥满意地开口，“方南是这次比赛中我们学校唯一入选的文科学生，不仅是文科生，而且——”
　　而且，还是一名在一群理科生的修罗场里，摘下桂冠的文科生。
　　班会还有十分钟就要下课，方南终于姗姗来迟。
　　方南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整个班级里掌声雷动，宋怀舒还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之前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文科班的人理科不行。
　　现在好了，方学霸出面教他们做人。
　　“进来呀方南，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匹哥看到方南整个人怔在了原地，笑着对他说。
　　方南的手里攥着一本证书，脖子上全是汗，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狂奔回来。
　　“匹哥，我——”
　　中午刚吃完饭，他就被张老师叫去了校门口，和理A班的一行人坐车去八中参加市选拔赛的颁奖典礼。他以为自己是最先得到消息的，没想到官方文件发的那么快，人都还没回到学校，班里的同学老师们就都知道了，就连毕梓云也不例外。
　　匹哥看着走回座位上的方南，以为是自己眼花。
　　就在全班人都在热烈祝贺方南的时候，方南的脸上好像闪过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路过毕梓云座位的时候，方南稍微顿了一下脚步。毕梓云正在低着头写练习题，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众目睽睽之下，他并没有在毕梓云的身旁多做停留。
　　匹哥交待完班会的其他事项就走了，让同学们利用剩下的时间做家庭作业。
　　毕梓云正低着头在抽屉里翻找数学作业，发现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解开密码锁，屏幕上接连跳出三条短信，居然全是方南发来的。
　　方南发来第一条的时候刚上午课，他那时候已经把手机给关机了，所以没有及时看到。
　　14:40
　　宇宙无敌我南哥：“有个好消息。”
　　15:20:
　　宇宙无敌我南哥：“你关机了？”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刚刚发送的，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方南就坐在他的斜后方。
　　16:48
　　宇宙无敌我南哥：“你回下头。”
　　毕梓云合上手机，朝着最后一排转过了身。
　　方南看到毕梓云回了头，拿起桌子上的荣誉证书，对着他展了开来。
　　“沽南一中方南同学：荣获2012-2013学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市级选拔赛一等奖，特颁此证。”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跑得比风还要快。
　　可是当方南想要和喜欢的人分享好消息的时候，他能把风远远地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字数比较多，大家久等了～感谢在2020-12-0821:17:13~2020-12-0922:34: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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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差距
　　教室里响起的掌声，后排几个男生的起哄声，还有匹哥脸上按耐不住的高兴，全是给方南一个人的。
　　听到匹哥公布方南喜讯的那一刻，毕梓云感觉胸腔处鼓起了一只热气球，整颗心被随之出现的欣喜填得满满当当，心底里的那只气球升的越来越高，就快要飞了起来。
　　可是等到自习时间开始，他翻开了自己的数学练习册，看到上面布满的红叉时，心中的气球像是被无形的针戳了一下，“嘭”地一声，破了。
　　他依照方南之前给的建议，平时会将每个做错的题目都用马克笔勾起来，再搬到错题本上去。王母娘娘今天在他的练习册上连画了五个红叉，偏偏这五道题，还都是他以前就做错，还写到错题本上的。
　　“一错再错，错了又错，你就是不长记性。”
　　毕梓云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王母娘娘说这话时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方南以前是沽南的年级第一，现在是市里的竞赛第一。
　　再看自己，以前在四中得过且过混吃等死，现在在班里稳坐车尾。
　　有的人，能脚踩刃尖怀抱锐刺，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将所有人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也有的人，平日里自在如风，万事不惧，却在看到别人收获的果实后，开始对近十七年的人生产生了怀疑。
　　他打心眼为方南取得的成绩感到由衷的高兴，但随即也清楚地认识到，他和方南之间的差距，已经越来越远了。
　　放学的下课铃打响，毕梓云背起书包，来到了方南的座位前。
　　“恭喜啊。”毕梓云拍了拍方南的肩，笑得还挺夸张。
　　两人放学后和怀叔一起去食堂吃晚饭，毕梓云路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方南敏锐地察觉到毕梓云有点不对劲，乍一看毕梓云倒也蛮正常的，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吃完晚饭，毕梓云的视线绕过了方南，问怀叔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你怎么了？”方南忍不住问。
　　“我没怎么啊，”毕梓云把头一偏，不看他，“图书馆，一起去吗？”
　　方南看出来了，这人心里有事。这事指不定还跟自己有点关系。
　　虽然不知道毕梓云到底怎么了，心中获奖的喜悦感却因此被冲淡了不少，就像是举起拳头打在了一团软软的棉花上。
　　本来也不是多事的人，听到毕梓云敷衍的回答，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再问。
　　接下来的一周，方南发现毕梓云的状态越来越奇怪。
　　人还是那个人，还是以前那个上课爱走神，下课爱打瞌睡的毕梓云，打趣怀叔的那股劲也没变。但每天下午好像都提不太起精神，人也比以前沉默了一些。
　　三个人放学一起去图书馆，毕梓云拿出数学卷子，才做了三道题，就一边哀嚎一边用手猛揉了几把头发：“啊啊啊——”
　　他把书本“啪”得合上扔到一边，瘫在了图书馆的座位上，说自己想睡一会儿，让方南半小时以后叫醒他。
　　等毕梓云将头埋到校服里睡着了，方南捡起了他丢到一旁的数学试卷。
　　卷子上列了好几个公式，却都写到一半就被毕梓云用黑笔涂了。每道题的末尾都画了一个哭泣的小人，旁边写着三行字：不会。
　　不会x2。
　　不会x3。
　　怀叔指了指毕梓云，有些担忧地朝方南比口型：他没事吧？
　　方南摇了摇头，干脆把毕梓云的数学卷子拿了过来。他从笔盒里取出了涂改液，先把毕梓云写的错误结果给涂了，然后开始用铅笔在旁边列下新的解题步骤。
　　趁着毕梓云起身去洗手间的功夫，怀叔用笔戳了戳方南的胳膊，小声说道：“南哥，我觉得我好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方南停下了笔：“出去说。”
　　两人走到了自习室外的走廊上，宋怀舒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南哥，你认识六班的姚一山吗？”
　　方南：“……差点炸了学校泳池的那个姚一山？”
　　宋怀舒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
　　小时候人人都会唱一首童谣：我去炸学校，背着炸药包，一拉线我就跑，轰隆一声学校不见了。
　　大家都清楚这只是调侃，当不得真。可在人才济济的沽南一中，真有那么一位差点把学校炸了的勇士。
　　姚一山，一位可以写进话本里的光头奇男子，江湖人称“绝命毒姚”。据说他是农村出身的孩子，家庭条件不是很好，靠政府资助才能上的高中。这人的学习其实不拔尖，但他的化学学的特别好，虽然才上高二，已经是被省队盯上的化学竞赛种子选手。
　　因为姚一山非常痴迷各种化学实验，所以每周三晚上，化学老师都会破例带他去实验室做实验。上学期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化学老师临时有事没去实验楼检查，被姚一山偷偷将实验材料带出了实验室。
　　“绝命毒姚”将配好的化学品扔进了食堂顶楼的泳池，想要亲自验证下科学的魅力，没想到“轰隆”一声巨响，亲手给了自己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
　　“他怎么了？”
　　这姓姚的是个奇葩没错，可他怎么会和毕梓云扯上了关系？
　　“一山和我关系还行，我俩是老乡。”宋怀舒说，“毕梓云现在的室友就是一山，他没和你说？”
　　方南：“……没。”
　　从怀叔口里，方南听完了整个事件的始末原由。
　　姚一山他们宿舍里的几个人，基本都是从各个县份考进来的统招生，因此普遍具有一些共同的特性：生活节俭，学习刻苦。
　　这些在艰苦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无一不是通过没日没夜的挑灯夜读，才终于实现了走出大山的梦想。
　　宿舍里的氛围本来好好的，大家都很努力学习，珍惜着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没想到从上学期末开始，宿舍住进来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富二代。
　　富二代姓许，以前和毕梓云还是同一个班的。富二代每天在宿舍里吵吵闹闹，用水用电也大手大脚，早就引起了宿舍里其他人的严重不满。
　　谁能想到，富二代刚住进来不久，宿舍里又来了个养尊处优的小富二代。
　　用姚一山的原话来说，就是“细皮嫩肉，连个热水瓶都不会接，连床单都要铺真丝的，绝了。”
　　宿舍里的其他几人纷纷统一战线，开始排斥起了这两个半路杀出来的外来人。平时对他俩从不好声好气，只要两人一说话，就把他们当空气。
　　姚一山和宋怀舒关系比较好，听说毕梓云是他们班的，就马上和他讲了。
　　“快劝你们班的那个小王子回他的星球去吧，我是为了他好。”姚一山说，“和哥几个住久了，倒也不嫌寒碜。”
　　毕梓云从洗手间回来，一眼就看到了走廊上的方南和宋怀舒两人：“你俩站在这干嘛，不做作业了？”
　　宋怀舒：“我和南哥请教一下昨天政治考试的大题。”
　　请教要跑到走廊上请教？
　　毕梓云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甩甩手先进了自习室。
　　宋怀舒见毕梓云走了，低声对着方南总结：“你看他最近整天睡不醒的样子，我猜啊，就是在宿舍被舍友排挤了。”
　　方南瞥了眼毕梓云远去的背影，发现他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耷拉着头朝座位上走。
　　他对宋怀舒说：“我知道了。”
　　每个人都喜欢星期五，只有毕梓云不喜欢。
　　想到明天又要去上提琴课，他心里满满的都是绝望。自己这几天是学也学不懂，睡也睡不够，琴也没练，明天上课绝对要被老师批死。
　　半走读的第一周，他过的其实并不好。
　　其中有两个主要原因，一个是对数学成绩的自暴自弃，另一个就是宿舍问题。
　　倒不是学校里的住宿条件不行，他这人看似非常挑剔，实则十分的随缘，就算只是个硬床板，他也能躺下就睡。
　　503除了自己和许思旭还有四个人，一个是怒摔帘子的暴躁小哥，叫刘昊，还有那位闭关修炼的辟谷道士，叫姚一山。其他两个中午不常回来，毕梓云还没太记得住人名。
　　503里的气氛一直有些奇怪。
　　几个住校生对自己的态度非常冷淡，有时候甚至算得上爱理不理。他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和许思旭已经被503的其他人孤立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是影响他睡眠的首要阻碍。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许思旭这人，是真的吵。
　　手机按键按得噼里啪啦响就算了，还时不时突然从上铺冒个头，想和自己聊上几句。经常等自己都快要睡着了，许思旭的床上又会发出新的动静。
　　不过想到从这周开始，在自己的严密监视下，方南的确每天都按时去食堂吃饭，再也没吃过干脆面，毕梓云觉得这周的付出也算值。
　　对面上铺的许思旭睡着以后又开始打呼，毕梓云抱起枕头，将两只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刚准备睡觉，垫在被子底下的手机就震了一声。他拿起手机，发现时隔一周，方大学霸终于又舍得给自己发消息了。
　　宇宙无敌我南哥：“你睡了吗？”
　　抱着枕头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毕梓云还是决定拿起手机，给方南回了条消息。
　　cloud：“宿舍有人打呼，还没睡着。”
　　五分钟后。
　　宇宙无敌我南哥：“开门。”
　　毕梓云愣了一秒，随即从床上蹦了起来。他急忙踩上拖鞋，小心翼翼地将宿舍门打开了个缝。
　　方南果然就站在自己的宿舍门口，他看到毕梓云防贼似的从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一跳。
　　“嘘，”方南正准备开口，就见毕梓云朝自己伸出了一根手指，“我舍友都在睡觉呢。”
　　方南听着503里震天响的呼噜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找我有事？”毕梓云问他。
　　“你去我宿舍睡吧。”方南说，“我宿舍只有一个舍友在，比这里安静。”
　　毕梓云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正想找办法睡个安稳觉。听到方南这样说，他本来张口就要应下，结果在转身回去拿手机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方南见毕梓云突然间犹豫了，问他：“怎么了？”
　　毕梓云似乎有些纠结，半晌后才斟酌着开了口：“宿舍的床铺那么窄，我去了……你睡哪？”
　　方南脚下一顿，像是被毕梓云给问住了。
　　
　　
第39章 梦魇
　　方南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背过脸，对毕梓云说：“我中午做竞赛题，你睡就行。”
　　“这样啊。”
　　毕梓云边打哈欠边点了点头。他悄悄合上503的门，将许思旭如雷般的鼾声彻底隔绝在了门内，跟着方南去了他的宿舍。
　　506十分安静，除了门边的一个上铺拉着帘子，其他几个铺位都是空着的。毕梓云走到方南床前，发现他的桌子上还真有本摊开的数学竞赛练习册，床上的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还没睡。
　　坐在方南的床上，毕梓云显然还有些拘谨：“你中午不睡，下午上课不会困吗？”
　　“马上要联考了，我多练点题。”方南替毕梓云铺开被子，把床角的小桌板移了开来，“你先休息，不用管我。”
　　将人安顿好了，方南又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接着刷题。
　　好不容易过来方南的宿舍一趟，毕梓云本来还想和他聊上几句，没想到方南做题做得那么全神贯注，这时候打扰他，的确会有一种罪恶感。
　　他最后还是没去打扰方南，往后一仰，朝着床上的枕头躺了下去。
　　方南的枕头软软的，和他的校服一样，都沾着雕牌洗衣粉的清爽气味。毕梓云刚把头埋进去，整个人就完全放松了下来。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毕梓云心想。
　　他以为方南说自己在做竞赛题，只是临时找的一个借口而已。没想到人家真的是在学习，方南可能是觉得，反正床位空着也是空着，让自己过来睡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胸口那根从进屋起就一直在挠拨的羽毛也不痒了，毕梓云突然感觉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他将头枕在手臂上，侧身看着床边正在伏案写字的人。
　　方南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点，耳边的碎发却理得很干净，露出了耳后到颈部的线条。他手中的笔就没停下来过，一直在练习册上沙沙作响。
　　在偷偷观察方南的过程中，他还发现了方南做题时的一个小动作。偶尔遇到难题卡住的时候，方南就会轻抿下嘴唇，然后用笔尖点一点旁边放着的草稿纸，等想通了以后再继续开始写。
　　练习册旁的草稿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像一副别人看不懂的画。
　　书本又翻过一页，毕梓云也转过身子，合上眼皮，沉沉步入了梦乡。
　　在梦里发着光的少年，此刻就坐在他的床边。
　　毕梓云没想到自己的脸皮还能这么厚，只是去蹭了一回方南的床位，中午就再也没回过503。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已经约定俗成一般，两人只要在食堂吃完中午饭，就会一起回506。方南也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每次一回到宿舍，两人马上各就各位，一人睡觉一人做题，完全互不干扰。
　　不知从哪天开始，方南的床上多了个深绿色的鳄鱼抱枕。大嘴巴鳄鱼每天都趴在方南的枕头上，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宣示主权。
　　天气渐渐转凉，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小城的秋天悄然而至，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毕梓云从抽屉里拿出方南的饭卡，准备去食堂给方南打饭。
　　还有不到一周就是奥数五校联考，这项竞技类考试每四年举办一次，省里的五所重点中学都会参加。五校联考事关沽南一中的脸面与声誉，校方这几年都十分重视。
　　而作为代表学校参赛的种子选手方南，自然被学校老师给予了厚望。
　　最近每逢放学，方南就会跑回宿舍泡面，想要多留出点时间做题。毕梓云实在看不惯他床铺底下的那箱老坛酸菜牛肉面，干脆自告奋勇，主动担任起了给方南打饭的任务。
　　为此，他还专门从家里带来了特百惠的双层饭盒和盛汤的保温杯，怀叔还调侃他，说他是本校建校以来最出色的“金牌陪考”。
　　“毕梓云，我和你商量个事呗。”
　　“金牌陪考”刚从拎着饭盒走出教室，就被人高马大的宋怀舒给挡在了门口。
　　“叔？”毕梓云见宋怀舒满头大汗，问他，“你这是怎么，被人追杀了？”
　　宋怀舒扬了扬手中厚厚的一沓纸，气喘吁吁地说：“可别提了，我这个做体委的怕是要凉了。”
　　“十一号不就是校运会了吗，明天参赛项目的报名就截止了。”宋怀舒说，“我们班人数都报满了，本来应该没什么问题。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不知道南哥那天要去外校参加考试，篮球比赛就先把他名字给写上了。今天才知道他那天打不了，篮球赛缺了一个人，这还怎么打……”
　　“我们班本来男生就少，我问了班里剩下的几个男生，一个二个连球都没摸过。刚才我拿着报名表去找匹哥，问他能不能再假扮回学生上场打比赛，结果被他给赶出来了。”宋怀舒悲愤地说。
　　毕梓云：“……”
　　宋怀舒一把揽住毕梓云的肩：“小云云，咱们班后继无人，只能靠你了，不如我把你名字给报上去？”
　　“……叔，我球打的不好。”毕梓云微微抽动了下嘴角。
　　他其实会打球，以前在四中也是班级篮球队的一员。
　　可自打来了沽南，先是被曹藩宇一球砸出了阴影，后来又亲眼见识过方南打球的水平。比起其他人，他的球技尚且还算过得去，可如果和方南比，那就算得上是天差地远，云泥之别。
　　男生都是要面子的，因为怕被虐菜，自从认识了方南，他就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下打过球。
　　和毕梓云一起去食堂吃饭的路上，宋怀舒还在循循善诱地想拉人下水。毕梓云最后并没有答应去参赛，但看在怀叔的面子上，他还是把报名表留了下来，说如果有意向的话就填好交过去。
　　“明天报名就要截止了，你给我抓紧时间决定啊！”
　　两人在路口分别前，宋怀舒朝他挥了挥手，大声地喊道。
　　宋怀舒前脚刚走，毕梓云就把报名表揉成了一团，随便塞进了书包的夹缝里。
　　都快一年没打球了，这时候代表班里去比赛，不是在出洋相么。
　　他拎着荤素搭配的饭菜往男生宿舍楼走，想趁还热乎的时候带回给方南吃。路过教学楼下的公告栏时，发现公告栏前正围着一群女生。
　　最近又没有公布考试成绩，这里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劳烦让一让。”
　　站在楼梯口的两个女生见背后来了人，连忙朝两侧让出了条道。毕梓云刚准备从人群中间穿过，就听到让路的女生正对着朋友发出感叹：“你有看贴吧里的那个帖子吗，他俩真的好般配……”
　　“我昨晚就看了，那帖子都爆了，这不是偶像剧里才会有的情节吗——”
　　说谁偶像剧呢？
　　毕梓云忍不住停下脚步，瞥了一眼公告栏。
　　公告栏上张贴的是新鲜出炉的本月月度学习之星，高二和高三恰好都在一张榜上，高三理A班后面就是高二文A班。
　　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的，陈倪然学姐和方南的照片刚好并列在一起，单独占了最后一排的两个格子。
　　每个班的学习之星下面都附有一行简单的介绍，陈倪然照片下的是：“高三十九班十月学习之星，校广播站前站长，入选2013年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将代表学校参加‘知行杯’五校奥数联赛。”
　　方南照片下的介绍则是：“高二十八班十月学习之星，校篮球队前任队长，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市级金牌获得者，将代表学校参加‘知行杯’五校奥数联赛。”
　　两人都曾被选作校庆宣传片的主要演员，颜值自然都非常能打。陈倪然的照片是一张带着笑涡的证件照，方南则是一张穿着篮球服领奖时拍下的半身照。
　　围在公告栏前的女生看起来都是刚入学不久的高一新生，初中生的稚气还没完全消失。她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聊天的内容也越来越天马行空，都快根据公告栏上的两人构思出一本小说来了。
　　毕梓云站在公告栏旁，听着女生们讨论了一会。接着便拎着饭盒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走进506宿舍的时候，方南正好卡着时间做完了一套模拟卷。
　　方南看到毕梓云进门，把试卷收好放在一边，走到门口接过了饭盒。
　　“你吃饭了吗？”方南将饭盒放在桌上，转头问他。
　　“吃了。”
　　毕梓云将方南的校卡扔到桌子上，鞋也没脱就直接躺倒在了床上。
　　“吃的什么？”方南打开保温饭盒，一股鱼香肉丝的香味从盖子缝里溢了出来。
　　“酱骨头，炒冬瓜。”毕梓云没好气地说，“你问这个干嘛？”
　　“你比平时晚回来八分钟。”方南说。
　　毕梓云一把拿过自己的鳄鱼抱枕，将鞋子踢到了床底下：“今天排队排太久了，你先吃吧，我睡了。”
　　方南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的毕梓云。
　　天气虽然渐渐开始转凉，但室内依旧有些潮湿闷热。这人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倒也不嫌热。
　　吃完饭盒里的饭菜，方南回头看着自己的床，发现被窝里的毕梓云依旧像具挺尸似的，丝毫没有动静。
　　洗好饭盒和筷子，方南拉起窗帘，坐到了床沿边上。
　　学校的床铺本来就窄，身边陷下去了一片，毕梓云立马察觉到了。他伸腿往左边稍微试探了下，发现床上真的多了一个人。
　　毕梓云慢慢地拉下被子，朝外伸出了半个头。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拉上了，室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床边人的大致轮廓。
　　方南背靠着墙壁，坐在自己的枕头旁边。他双眼微阖，发出着均匀的鼻息，像是正准备小憩。
　　刚闭上眼睛不久，方南就听到耳边传来毕梓云的声音：“你要睡午觉？那床让你，我就先回去了。”
　　“你睡你的。”方南说，“我不睡，就眯一小会。”
　　506今天中午一个人都没回来，只有他和方南两个人在。
　　方南就坐在身边，虽然并没有完全躺下，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与自己左耳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忽略不计。
　　方南的手背很凉，毕梓云的耳尖却一阵滚烫。
　　“方南，你学习那么好，参加竞赛又能加分，以后会去P大或者Q大吧？”
　　在方南就快要进入浅眠时，他突然听到身旁的毕梓云开口了。
　　方南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毕梓云，发现他虽然露出了个头，却仍然在背对着自己。
　　“你不想去P大或者Q大吗？”方南反问他。
　　毕梓云不以为然地笑了：“这两所大学分数线那么高，我怎么可能考得进去？”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宿舍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好几分钟过去了，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半晌后，方南先说话了：“我以为你会稍微努力一点。”
　　身旁的被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没等方南反应过来，毕梓云就一屁股从床上坐了起来。
　　“方南。”毕梓云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胸脯开始剧烈地起伏起来，“方南，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是吗？”
　　方南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刚来沽南的时候，王老师家长会的时候和我妈说，我不是学数学的料，让她早一些认清事实。后来每次月考完，我妈看到我的数学成绩就会开始在家里哭，我都快要被她弄崩溃了。”
　　“原本我以为能考上文A班，说明我这人还有救，可是你看，我现在又成了班里的倒数第一。”毕梓云的声线隐隐有些颤抖，“我明明有照你说的做，你让我推公式，我也推了。你让我写错题本，我也做了。结果到了考试，我还是什么都不会。”
　　“方南，你是天之骄子，我不是。我的脑子真的没你转的那么快，看一眼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你说我不够努力，可是我明明有比以前努力很多，为什么还是永远考倒数，永远都比不上你？”
　　毕梓云一把抓过枕头旁的手机，点开凑到方南的跟前。两人四目相对，只隔着一道鼻尖的距离。
　　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几乎全是毕梓云照下来的数学公式。
　　“你根本不知道我最近都遇到了什么事，你根本就——”
　　“我知道，”方南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毕梓云，“毕梓云，我知道你宿舍发生的事，怀叔都告诉我了。”
　　“你最近睡眠不好，所以可能会有点精神衰弱的症状——”
　　“方南，我晚上经常会做噩梦。”毕梓云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暑假发生的那件事，我晚上经常睡不好觉。”毕梓云避开了方南的视线，“我本来以为都过去了，可是那个老刘，他真的让我很恶心。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他给我看的那些东西和那天的事，想起来我就想吐。”
　　毕梓云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话头。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再多说一句，方南那么聪明的人，说不定就会明白他内心里的真实想法。
　　在看到方南和陈倪然并列在荣誉榜上的那一刻，他突然就觉得，这好像才是理所应当的。
　　优秀的人和优秀的人并肩，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赏心悦目的事情。
　　现在回过头再看，他心里那些关于方南的龌龊心思，到底算的了什么？
　　他有些受够了，受够了方南像怜悯众生的神一样，居高临下地问自己，你为什么不稍微努力一点点。
　　你为什么不稍微努力一点点？
　　心里的那个声音在叫嚣着，毕梓云，你再怎么努力，再怎么追赶，你都不可能变得和方南一样。
　　他一直在等着方南来告诉他，其实这些都没关系，无论怎么样，无论如何，他都会一直相信着他。
　　可是一直等到他说完，方南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毕梓云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506。
　　宋怀舒正坐在教室的座位上发愁，突然看到毕梓云背着书包从门口冲了进来。
　　毕梓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表格，狠狠拍在了宋怀舒的桌子上。
　　“叔，篮球赛加我一个。”他对宋怀舒说。
　　看着毕梓云夺门而出的背影，方南疲惫地靠着墙，缓缓合上了眼睛。
　　他眼睁睁地看着毕梓云因为情绪宣泄和巨大的压力而崩溃，却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对他说出心里的那句话。
　　他原本想说的，明明不是那样的。
　　他想说的是，毕梓云，我以为你会为了我，稍微努力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1020:58:36~2020-12-1122:12: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褚赢粉丝团团长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想吃掉你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寸心
　　教室里的窗帘原本拉得严严实实，铃声打响后，坐在窗边的同学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的光透过缝隙洒了进来，将室内变得暖洋洋的。
　　方南看着前方毕梓云低头写字的背影，头一次上数学课分神了。
　　他以为毕梓云永远是灿烂着的，却忘了小太阳也会有被阴霾挡住的时候。
　　如果不是毕梓云今天中午提起来，他都快忘了暑假发生的那件意外。
　　有的人性格外露，有什么情绪便会随时展现在人前。有的人却会把遭受的创伤深深埋在心底，只是在情绪失控的时候一举爆发出来。
　　而毕梓云，恰好就是那样的人。
　　毕梓云平日里的性子乍看与自己大相径庭，其实他们俩归根结底都是相同的一类人。都不愿意因为自己而去影响别人的心情，想把内心的小情绪深深藏起来，就这么慢慢消化掉。
　　小太阳每天发光发热，企图融化冰山，却忘了自己也会被炽热所灼伤。
　　马上就要参加五校联考，接下来的几天，方南全力以赴地进入了备考状态中。而除他以外的其他十八班同学，都开始积极筹备起校运会的头号大事——班级方阵。
　　沽南一中校运会上各个班级的方阵表演，还曾经登上过当地报纸的头版头条。沽南的学生们平时学习上争先恐后，每年的方阵表演上也同样挖空心思绝不相让，都想夺得年级第一名的成绩。
　　作为十八班的体育委员，宋怀舒刚解决完篮球队的人员问题，又在这件事上发了愁。
　　班会课结束前的十五分钟，匹哥专门给留给宋怀舒十五分钟时间，让他上台集思广益，和同学们商讨决定十八班今年校运会方阵表演的形式。
　　宋怀舒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就开始对着众人吆喝：“来来来，各位先生们女士们，大家有什么点子就赶紧举手，接下来还要定制表演服装什么的，咱们班的时间不多了啊！”
　　全班一片沉寂，毕梓云的同桌兔子弱弱地举手：“我们班可以穿巫师袍吗……我挺喜欢哈利波特的。”
　　后桌的女生提醒她：“十七班今年好像就是哈利波特，听说他们都在网上买好服装了。”
　　“哦……那就算了。”兔子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
　　“我们扮成绝地武士怎么样，”有个男生说，“光剑一举，那多帅啊！”
　　“老季，我们班班费只有那么多，别说买衣服了，连买光剑的费用都不够。”宋怀舒一针见血地反驳了他的点子。
　　“要不蜘蛛侠？”
　　“我们班那么多女生，怎么扮蜘蛛侠……”
　　“操场外边不是有个孔子像吗，不如租几身古代的衣服，我们方阵走过的时候，就上前对着孔圣人这么拜一下——”
　　班里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地献计献策，什么样的提议都有。方南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翻过了一页习题册。
　　虽然因为去比赛不用参加校运会，不过听到这名同学的提议，他还是忍不住震了一下。
　　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集体跪拜，这也太触目惊心了。
　　“说起租衣服，我倒是有个好点子！”
　　坐在最前排的女生灵光一闪，突然高高举起了手：“二中附近有个演出租赁服装店，我们班去年艺术节的服装就是在那里租的，那里价格优惠，种类还特别多。”
　　班会课上并没有讨论出一个确切结果，以宋怀舒为首的一众班委决定一下课就去趟二中那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服装可以租借。
　　没等晚自习开始，宋怀舒就带着班委们拎着大包小包，从校外满载而归，拍着胸脯说方阵表演的形式已经决定好了。
　　“什么，我来举班牌？”
　　毕梓云本来还在死磕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听到大家这么说，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怀叔。
　　“那天方南又不在学校，咱们班的门面就只有你了。”
　　宋怀舒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毕梓云的肩：“人家其他班都是身高腿长的女生举牌，我们班都是娘子军，一点特色都没有。你穿上我们给你准备好的衣服，往那一站，啧啧啧，完爆十七班的那个什么哈利波特。”
　　宋怀舒把在服装店拍的照片递给毕梓云看。
　　毕梓云看着照片上站在镜子前各种摆拍的宋怀舒，忍不住扯了下唇角：“叔，你这cos的是……鳌拜？”
　　“什么鳌拜，”宋怀舒一把拿过自己的手机，又翻了另一张照片给他看，“这件才是给你穿的，比我小一号，大内总管至尊专属。”
　　毕梓云看着照片里的深蓝色花翎蟒袍，被狠狠的雷到了。
　　“怎么样，霸气不？”宋怀舒看起来十分满意，“你是大内总管毕公公，我们剩下几个男生都是您的小侍卫，负责在您身后举班旗。女生们都穿着宫女服装，跟着毕公公您入大内觐见。”
　　“你们的意思是……想让我扮成太监？”
　　毕梓云试探性地问道。
　　“太监有什么不好的，男同胞们都陪着你呢。”宋怀舒乐呵呵地说，“咱们班的口号我都想好了，A班兴亡，匹夫有责，又刚好取了匹哥的名字，简直完美。”
　　常年历史单科第一的毕同学想要开口吐槽，最后还是硬生生的给忍住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最初出自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顾炎武，背景是清军入关，国家将亡时对天下局势的感叹。
　　这下倒好，他当了清朝的大内总管，直接站到人家对立阵营里面去了。
　　竞赛班今晚举行考前最后一次模拟测，方南不用上晚自习。他收起课桌上的资料，背着书包准备往外走。
　　方南在心里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和毕梓云说声再见。
　　毕竟自从那天摔门而出后，毕梓云就再也没去过他的宿舍，两人也再没单独讲过话。
　　走过教室过道时，他看到毕梓云桌前围了好几个班委，一群人凑在一起又吵又闹，笑得不亦乐乎。
　　毕梓云像是根本无视了他的存在，在他经过的时候压根就没抬头。
　　一直到出了十八班教室，他都没像往常一样，听到身后传来毕梓云熟悉的呼喊声。
　　“要我说啊，咱们就给毕大总管找个拂尘，特大款的那种，甩起来特别有气势，”宋怀舒一边说一边在空中比划，惹得周围一群人哈哈大笑，“你说是不是，内务府毕大总管？”
　　“大总管？毕梓云？”
　　宋怀舒这才发现，毕梓云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边了。他的眼睛一直在死死盯着班门口，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被怀叔用胳膊肘杵了两下，毕梓云这才回过神来：“噢噢，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走了会儿神。”
　　“大总管看什么呢，那么专心？”一名女生笑嘻嘻地问。
　　“……刚才教室外面飞过个东西，眼睛花没太看清。”毕梓云笑了笑，“你们继续说，别管我。”
　　听毕梓云这么说，一行人好奇地转过了头。
　　奇怪，班门口明明就空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三天后的十一月十一日，沽南一中2012年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幕。
　　学校广播里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各个班级的方阵纷纷在操场边列队站好，准备接受校领导的检阅。
　　高二十八班的方阵就在十七班的旁边，身穿长袍手拿魔杖的巫师军团和清朝大内的宫女侍卫们站在一起，两个班的人站在一起面面相觑，怎么看对方怎么滑稽。
　　毕梓云今天穿上了宋怀舒从服装店租来的大内总管服，他原本以为扮成太监肯定会被人嘲笑。
　　没想到从卫生间换了行头回来，方南的同桌兔子眼睛都直了。
　　“毕梓云，你怎么穿成个公公还人模狗样的？”兔子满脸啧啧称奇，看着面前眉目清秀的毕大总管，“我要是古代宫里的公主，肯定一见到你就想跟你私奔出宫。”
　　“兄弟，你这身打扮不错啊。”
　　十七班的领队是个和宋怀舒一样高高壮壮的男生，他打量了一番身边的毕梓云，举起了大拇指，“跟拍电视剧似的，一个字，帅。”
　　“你……你也很有想法。”毕梓云看着身边的十七班领队，赞美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这人全身用黑袍裹得密不透风，要是再举个大镰刀，活脱脱就是一部死神来了。
　　“踏着黎明的朝阳，迈着矫健的步伐，接下来朝我们走来的，是高二十八班！”看台上的播音同学激情地念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十七班的魔法师们结束了方阵表演，毕梓云举起十八班的班牌，开始带着十八班的后宫三千佳丽朝看台走。
　　走到检阅台前，只听宋怀舒一声大喝：“三，二，一，向右转——”
　　“A班兴亡，匹夫有责！A班兴亡，匹夫有责！”全班同学齐声喊道。
　　校领导的目光全都汇集到了十八班的方阵上，站在队首的毕梓云将班牌转朝看台，跟着同学们一起大喊，感觉自己羞耻得快炸了。
　　看台上正在拿着手机录像的匹尤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手机给扔地上。
　　旁边站着的女老师捂着嘴笑了：“匹老师，你们班的学生还挺有创意的。”
　　“没有没有，就是群小屁崽子——”匹尤连忙摆了摆手，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着女老师微笑。
　　什么“A班兴亡，匹夫有责”，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好了，时间到。请各位参赛选手稍安勿躁，留在座位上等待监考员前来收卷。”
　　等监考员收完了答题卡，方南扭开桌上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三小时的竞赛考试，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除了最后一道题的第三小问，其他题对他来说难度都不算大。
　　今年参加“知行杯”的学生来自五所省重点，总共有八十多人，能够获得名次的应该有十六位。
　　不出意外的话，获奖名单里应该会有自己的名字。
　　方南拎着笔袋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考场门口的陈倪然。学校大巴中午一点过来接人，陈倪然站在门口，应该也是在等着大巴来。
　　陈倪然站在原地徘徊了好久，见方南走出了考场，她立马迈出步子，朝方南走了过来。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拘谨：“方南，今天考得怎么样？”
　　“最后两题有点难，其他还好。”方南说，“学姐呢？”
　　“还，还可以，应该至少能拿个三等奖。”陈倪然摸了下鼻子，耳根微微有些发烫，“那个……今天校运会，学校放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还没等方南开口，陈倪然马上接着说：“宏荣商场有个新开的网红咖啡馆，我看在网上评价还不错。你如果今天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个晚饭。”
　　“学姐，不好意思了。”方南指了指身后的长椅，示意陈倪然坐着等，“今天下午我们班还有比赛项目，我想回去一趟。”
　　大巴还有十五分钟到，两人并肩坐在考场外的长凳上。方南靠着椅背，低头盯着手中的矿泉水瓶。陈倪然则紧紧攥着手中的零钱包，满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方南，你有看到学校贴吧里的那个帖子吗？”
　　方南转头看着她：“学姐是说，有我们俩照片的那个？”
　　陈倪然低头看着手上的零钱包，整张脸涨得通红：“我们班同学之前在贴吧里看到，马上就告诉我了。”
　　方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沽南一中的校车从大门口驶了进来，陈倪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方南一直在低着头沉默，一时间又说不出口。
　　过了几分钟，她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缓缓抬眼看着身边的人：“学弟，你有女朋友吗？”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有，那就当我没问。”
　　方南终于抬起了头：“我没有女朋友。”
　　陈倪然松了一口气：“那我们——”
　　“谢谢学姐的好意。”他目视着前方，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了起来，“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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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雨骤
　　“啊……原来是这样。”
　　虽然心里感到有些失落，陈倪然仍对着方南扬起了笑涡，“其实也没什么，和学弟交个朋友也不错。我也已经高三，接下来要全力备战高考了，咱们一直保持联系，说不定以后还能做大学同学呢。”
　　“听说今年入选冬令营的女生很少，学姐是我们市的唯一一个。”方南说，“学姐是我的榜样，以后有竞赛上的问题，还要来请教学姐。”
　　“好啊好啊，当然没问题了。”陈倪然连忙点头，“你平时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
　　校车停在了考场门口，陈倪然背起双肩包，先一步上了大巴。她在理A班同学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方南上车的时候，她偷偷抬头瞄了方南一眼，又匆忙移开了目光。
　　大巴慢慢开动，方南在最后一排的窗边坐了下来，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坐在前排的陈倪然仰头靠在椅背上，身边的同班同学揽过她的肩，像是在低声安慰着她什么。陈倪然侧头看同学的时候，方南发现她的眼角微微有些泛红。
　　方南做题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却在处理这样的事上手足无措。
　　从上初中开始，时不时就会有其他班的女生组队来班门口，聚在一起像看大熊猫似的看着他。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女们心里总会有些浮想联翩，而在她们这个年纪遐想的对象，就是方南。
　　因为遗传了老爸的身高基因，在班里男孩都还没长个的时候，他就因为个子高挑的缘故，每次做操都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渐渐地，年级上的女孩子们都知道，他们班有名个子高，长得帅的男生。
　　曹藩宇那时候也还没长个，胖墩墩的像个矮土豆似的。因为方南平日里一本正经，看起来就不太容易接近的样子，所以替女生们传达心意的任务，就全部落在了曹藩宇的身上。
　　一开始，只要有女生递礼物或者小纸条，方南便会毫不犹豫的回绝。直到有一次曹藩宇对他打趣，说有个女孩因为他没接受她DIY的巧克力，正站在班门口掉眼泪呢，还不快去哄哄。
　　方南问曹藩宇，她们都说喜欢我，可她们又不认识我，那她们喜欢我什么？
　　曹藩宇语塞了半天，试探般地说，可能因为你学习好？长得帅？
　　十四岁的方南摇了摇头，没再吭声。
　　那个年纪时的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可以在毫不了解一个人的前提下，就对对方说喜欢？
　　他从没有喜欢过谁，未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
　　不过，如果他真的喜欢上了谁，他会想去了解那个人身上的全部。不止是那些外放而耀眼的闪光之处，还有那些内心深处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和美中不足的瑕疵。
　　十七岁的方南，仍然和往日一样的木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倪然的感情，以至于又伤害到了一个对他怀揣着心意的女孩。
　　然而在陈倪然问出话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他总算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毕梓云其人，性格阳光开朗，待人处事温和而且有礼貌，是父母眼中的小棉袄，老师眼中的乖小孩。他也非常有艺术天赋，小提琴拉得很好，是校管弦乐团的首席乐手。
　　可他眼中所看到的毕梓云，却远远不止这些。
　　毕梓云对学习不上心，听几分钟课就能走神。有时候还有点嫉妒心，看到别人考得比自己好就会不高兴。做事的时候马马虎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既没恒心又没毅力。
　　他被家里人宠着惯着长大，生活上不是很自立，床单铺得歪歪扭扭，倒个热水瓶都能烫到手。有时候甚至还不太自觉，抱着手机玩半天停不下来。
　　他其实还有点表里不一，看起来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其实特别斤斤计较。周艺欺负他，他马上去找老师告状。自己有什么事惹他不开心了，他像个小地雷似的，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就爆炸了。
　　毕梓云身上的优点，他全看在眼里，身上的缺点也那么的多，用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可他还是喜欢他。
　　他喜欢那块白玉，也喜欢白玉上的微瑕。
　　校车驶上高速公路，坐在前排的陈倪然看起来也渐渐恢复如常，开始和旁边的同学讲话聊天。
　　手机“叮”地发出一声提示音，方南划开屏幕，发现陈倪然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
　　高三陈倪然学姐：
　　“我想通了，马上就要高考，现在确实不是谈恋爱的时候。所以接下来的这半年，我会全力以赴。”
　　“方南，我在Q大等着你，我们顶峰相见。”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乌云遮住了天际的光，雨水飘飘洒洒从空中落下，在车窗外留下一道道水痕。
　　方南关上了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看着高速公路外的田野。
　　窗外的雨痕化作朦朦胧胧胧的水雾，雨又下大了。
　　“叔，你别抓我，你抓我我更紧张。”
　　毕梓云咽了咽口水，低声对身边的宋怀舒说。
　　宋怀舒见向毕梓云求援无果，干脆把心一横，站到了十八班队员们的最前方：“好了好了，我已经替鸣鸣和你们道过歉了，好不容易中场休息，就都不要站着扯皮了，散了吧。”
　　林鸣鸣从宋怀舒身后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愧疚：“对不住啊老哥，我这篮球刚上手不久，真不是故意的……”
　　三班的篮球队长依旧有些不满：“不是，既然他不会打球，你们班换个替补的上也行啊。这姓林的犯规那么多次了，刚才还把我们班的后卫撞了，弄得我们这边也得换人。”
　　“哥，我们班真没替补。”宋怀舒坦城地对面前的男生说，“就是因为没人会打球，这不才临时训练了两个人上场么。况且鸣鸣也没撞到人，裁判不也没说什么吗？要是再把鸣鸣换下去，我们班可真就没人了。”
　　“兄弟们，咋们这是友谊运动，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
　　一旁的毕梓云看着宋怀舒忽悠三班的队长，打心眼里同情起了三班的朋友们。
　　十八班首发上了五个人，只有怀叔靠谱，加上他这个半吊子和另外一个男生，五人里面只有三人会打球。包括林鸣鸣在内的其他两名队员，都是宋怀舒临时在班里抓的壮丁，看着会运球，凑合凑合就让上场了。
　　没想到林鸣鸣虽然能投进篮，却压根不清楚篮球比赛的规则。上半场快要打完的时候，他带着球就是一顿疯狂走步，三班的队员避让不及，脚底一滑摔了一跤。
　　三班的同学拉了一把他们的队长，意思是要不就这么算了。三班队长也不想和十八班闹得不愉快，朝着十八班这几人摆了摆手，回到了自己班的队里。
　　“本来以为对上十八班，能和方南来一场呢。结果遇上这么个人，真是晦气……”三班的队员们凑在一起，一边议论一边扭头看着十八班的五个吉祥物。
　　宋怀舒见三班的人没再过来找事，递给了毕梓云一瓶冰矿泉水：“毕梓云，上半场打得不错啊！要不是你最后抢了个篮板，咱们和他们的差距更大。”
　　毕梓云扯起球衣边角，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很久没进行过如此剧烈的运动了，体力还稍微有些跟不上：“叔，你就别说笑了，我什么水平我自己不清楚吗。”
　　“你好好休息一下，等会再继续啊。”宋怀舒拍了把毕梓云的肩，转头安慰林鸣鸣去了。
　　早秋的空气依旧有些燥热，毕梓云本来想喝冰水散散热，结果仰头喝下了大半瓶，仍然觉得有些燥得慌。
　　马上就要到下半场了，他干脆从地上站起身，将剩下的半瓶水全倒在了头上。透心凉，心飞扬，毕梓云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滴，顿时觉得清爽多了。
　　抬腿做了几个热身动作，他放下手中的空水瓶，又回到了球场上。
　　上半场怀叔一人顶三，在篮球场上使出了浑身解术。但因为带着几个拖油瓶，十八班仍然不敌三班，落后了整整七分。
　　毕梓云一开始有些手生，发挥的不是很好，后来逐渐找回了以前打球的状态，在半场快结束的时候争分夺秒，给十八班扳回了几个球。
　　马上就要上场了，毕梓云深呼吸了几下，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打气。
　　方南今天又不在，怎么打是自己的事，拼尽全力就好，并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就算输，也要输得有气节，绝不能被三班的那群人看扁。
　　裁判吹响了哨声，下半场开始了。
　　宋怀舒开场的攻势非常迅猛，接连砍下了六分。十八班的女子军团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女生们呐喊助威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渐渐压过了三班观众的加油声。
　　下半场进行到一半，两个班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小。
　　看来有女子拉拉队撑腰的怀叔就是不一般。
　　毕梓云看着百步穿杨抛投三分的宋怀舒，心里忍不住想。
　　比赛进入最后一节，地面开始刮起了风，球场旁的落叶纷纷被卷了起来。厚云挡住了午后的阳光，天色渐渐变暗了许多。
　　毕梓云运着球绕过三班防守的时候，一滴雨珠突然从天上掉了下来，落在了他的眼睫毛上。眼见毕梓云动作慢了半拍，三班的队员马上就伸手过来拦截，他来不及反应，马上将球传给了身旁的林鸣鸣。
　　林鸣鸣突然接到毕梓云传过来的球，抱着球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裁判的哨声吹响了。
　　“我靠，”宋怀舒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林鸣鸣，“鸣鸣，你这是第几次犯规了？”
　　林鸣鸣哭丧着脸举起了右手：“叔，五次了。”
　　看到林鸣鸣低垂着脑袋走下球场，毕梓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鸣鸣就被罚下场了？”
　　豆大的雨珠不断地从空中落下，宋怀舒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声：“艹了，怎么还突然下起雨了，这还打什么打。”
　　宋怀舒向裁判申请了个暂停，带着队员们走下场来。
　　队里另一个男生开口了：“三班那边刚才说，只剩下最后一节了，问我们想不想坚持打完。”
　　“干他娘的，打爆他们。”宋怀舒说，“不过鸣鸣已经不能上场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雨越下越大，裁判让两支队伍稍作休息，等待雨小一些再做打算。
　　球场外的观众看到天上下起了雨，短时间内已经散了大半。就剩下三班和十八班的几个女生还撑着伞，站在雨幕中继续等着看比赛。
　　大家帮裁判搬着记分板，一起回到了最近的高三教学楼里。
　　一群人坐在教学楼门口，个个都像落汤鸡似的，身上的篮球服早就湿透了。两个班的男生们互相看着对方，半天相对无言。
　　正当十八班众人坐在台阶上一筹莫展时，不远处的雨幕中突然传来了兔子的声音：“——还没结束，就是雨下大了，不知道还打不打……”
　　台阶下方出现了一把黑色的伞，毕梓云擦干了脸上的水珠，看到方南撑着伞，正和陈倪然学姐一起，朝着教学楼的大门走来。
　　毕梓云揣着手上的纸巾，怔怔看着雨中并肩而行的两人。
　　“南哥！”林鸣鸣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起身对着台阶下的方南大喊，“南哥，你总算是回来了，我们这场估计是要输了。”
　　到了教学楼大门口，陈倪然和方南挥手告了个别，转身走进了楼里的电梯。
　　“我刚才听兔子说了，”方南对宋怀舒说，“鸣鸣五次犯规，被罚下场了。”
　　经过毕梓云坐着的台阶时，方南停住了脚步。
　　他看似无意识的动作，却让毕梓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方南站在毕梓云的身旁，他将手中的伞微微往前倾，替毕梓云挡住了从屋檐滴落而下的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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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患失
　　秋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上的雨势渐渐小了，避雨的同学们打着伞陆陆续续走出了教学楼。
　　三班篮球队长走过来问宋怀舒：“你们班还打吗？”
　　“打打打，怎么不打。”
　　宋怀舒本来就要站起身，突然拍了下脑袋：“唉，有件事差点忘了，你们等我下。”
　　他顶着雨冲出了教学楼，没过几分钟，又小跑着回来了，还顺带抱回来个物资箱。
　　宋怀舒从纸箱里拿出一件崭新的淡蓝色球衣，递给方南：“之前以为你能上场，就专门也给你定制了一件，快去卫生间换上。”
　　方南将球衣在手中抖开，果然看到了球衣背后印着“高二十八班方南”几个大字。他收起雨伞，转身朝着教学楼里的卫生间走了过去。
　　“南哥回来了，看来咱们班这下稳了。”林鸣鸣激动地对宋怀舒说。
　　“你这臭小子，下回要是再有比赛，你可给我把规则记好了。”
　　宋怀舒抬起胳膊肘，杵了一下林鸣鸣的胸口，被林鸣鸣哈哈笑着躲开了。
　　外面还在下着绵绵细雨，秋风伴着骤雨扑面而来，吹得毕梓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刚才方南站在身边时，他完全忘了自己全身都湿漉漉的，早就被雨淋成了只落汤鸡。直到方南去了卫生间，他才察觉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肩膀和背部的水渍还没来得及擦，就已经渐渐被风吹干了。
　　毕梓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方南。方南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下时，他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却在看到方南身旁的陈倪然后，又慢慢地沉到了谷底。
　　两人同撑着一把伞从雨中走来的画面，久久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比起公告栏里并列着的“学习之星”照片，还要刺目上百倍千倍。
　　篮球队的几个人嬉笑打闹完，发现毕梓云还恹恹地坐在门边的台阶上，完全没有想要加入到聊天当中的意思。
　　宋怀舒让几人小声一点，起身朝毕梓云走了过去。
　　“毕梓云？”宋怀舒上前问他，“你没啥事吧？”
　　“叔，我没事，估计就是淋了雨，有点着凉了。”毕梓云揉了揉鼻子，笑着对宋怀舒说。
　　毕梓云说话时的鼻音拖得老长，宋怀舒听着不对劲，干脆将头直接凑到了毕梓云的跟前：“你不会是发烧了吧？”
　　一阵凉风沿着门边吹过，宋怀舒看到毕梓云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连忙说道：“我看你不是很舒服，要不待会你还是别上场了。”
　　毕梓云刚准备开口，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人声：“怎么了？”
　　宋怀舒回过头，发现方南已经换上球衣，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南哥，毕梓云他——”
　　“你换好了？”毕梓云出声打断了宋怀舒，“换好了那我们就走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抬起脚便往教学楼门外走。
　　宋怀舒睁大眼睛，顿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毕梓云，你不是——”
　　你不是刚才还坐在那打哆嗦吗，怎么马上就跟个没事人似的了？
　　毕梓云转过身子，看着台阶上后面的这一帮人：“先赢了这场再说，你们走不走？”
　　“走走走走走。”宋怀舒连忙抱着球跟了上去。
　　方南看前方干劲十足活像打了鸡血似的毕梓云，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裁判吹响了哨子，篮球赛的最后一节照常进行。
　　方南的出现给十八班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针，在他的带领下，十八班的五个队员攻势渐渐猛烈了起来。在方南轻松砍下了数球后，三班的队员们也打起了百分百的精神，就怕领先的局势被方南一个人给扭转过来。
　　比赛时间还剩不到三十秒，三班的大前锋运着球往前跑，方南正准备找机会拦截，离篮板更近的毕梓云抢先一步，将对方的球在中途断了下来。
　　毕梓云左右手来回运着球，眯起眼睛想要寻找突破的机会。方南趁机朝毕梓云靠近，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毕梓云听到方南说：“现在。”
　　两人的肩膀稍触即离，毕梓云踮脚做出跳跃的动作，看样子准备将球投向篮筐。三班众人见有了拦截的机会，立马聚集到了篮板下面，想要截住毕梓云的抛投。
　　三班的人没想到，毕梓云是在做假动作。
　　眼看对方来势汹汹，毕梓云和方南对视了一眼，马上将球传给了方南。两人瞬间交换了攻防对象，方南绕到毕梓云的身前，趁着没有人在防守自己，马上起身跳投。
　　篮球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进筐的那一刻，宋怀舒发出了一声大喊：“漂亮！”
　　就在这时，裁判吹响了最后一次哨声，比赛结束了。
　　通过一套配合完美的挡拆，方南成功拉平了两队的比分。三班队长转过身来，对着方南竖起了大拇指。
　　最后一刻投球入篮，方南下意识地抬起手，就想和身边合作的队友击掌庆祝。两人在篮筐下击了下掌，等到放下手，感受到手心里残留着的温度，方南才反应过来。刚才和自己打配合的，好像是毕梓云。
　　毕梓云的掌心很热，热得发烫。
　　方南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毕梓云发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头发。
　　“你发烧了？”方南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毕梓云本来想要开口说话，喉咙却突然干得发疼，只能朝着方南点了点头。他站在方南的身边，就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由于天气的缘故并没有进行加时赛，三班和十八班算是打了个平手。虽然十八班最后没有翻盘，但完全没有影响班里队员们的心情。
　　他们勾肩搭背地往秋实楼走，准备回班里休息一会再战。如果待会雨停了，他们还要在一个小时后对战另外一个班。
　　等到其他人都走进了教室，方南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示意毕梓云等一下。
　　毕梓云不明所以地站在班门口，眼睁睁地看着方南伸出手，朝着自己的额头覆了上来。
　　胸口仿佛凭空生出了一团火焰，在方南向自己靠近时，那团火灼烧得越来越旺，快要把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
　　在掌心离肌肤仅有一尺之隔的时候，毕梓云突然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直愣愣地看着方南的眼睛。
　　他一定是烧得糊涂了，才敢用这种眼神看着方南。
　　方南看到毕梓云看着自己的眼神，五指僵硬地蜷了一下，随后缓缓放下了手。
　　他避开了毕梓云的目光：“你应该是发烧了。”
　　毕梓云干咳了两声，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你今天考得怎么样？”
　　方南微微点了下头：“还行。”
　　“陈学姐呢？”毕梓云又问。
　　“听她说应该也不错。”方南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毕梓云朝教室里看了一眼，“既然你回来了，下午那场你来打吧，我和怀叔说一声，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方南抬起了一只手，像是想要留住他，最后却又收回了动作：“你不去医务室吗？”
　　毕梓云摇了摇头，他嗓子疼得厉害，实在是不想再说话了。
　　进教室和怀叔他们打了声招呼，毕梓云背着书包出了教室门。方南一直站在门口低头玩着手机，看到毕梓云出来了，他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我送你。”方南说。
　　和方南撑着伞并肩走在雨幕之中，毕梓云突然觉得怪别扭的。
　　一男一女同撑一把伞，那才叫赏心悦目，才叫理所应当。他们两个大男人这算什么？互帮互助合作小组吗？
　　毕梓云全身的骨头都在酸痛，刚在校门口坐上出租车，他就整个人瘫在了后座上，就差直接葛优躺了。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方南替他关上了车门，站在车外对他说。
　　他见毕梓云闭着眼睛没吭声，又重复了一遍：“毕梓云，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方南，你对每个朋友都这么好？”
　　出租车开动前，毕梓云看着车窗外的人，突然喃喃自语了一声。
　　方南顿住脚步，朝出租车看了过来，发现毕梓云抱着书包转过了身，正在用背对着他。
　　汽车隔音那么好，方南应该没听到吧？
　　毕梓云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想。
　　他今天想要早点回家，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昨天晚上老爸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今天晚上就能到家了。
　　毕秉峰主持工作的水电站工程进入了收尾验收阶段，最忙的工期已经结束了。刚好手上没留什么重要的工作，毕秉峰就索性请了年假，准备回家住上一段时间。
　　毕秉峰已经快两个月没回过家，苏丽娟这几天又是买海鲜又是请家政，就等着老公千里返家。
　　回到家以后，毕梓云也没敢和老妈提自己发烧了，只说是一点普通的小感冒。喝了两袋冲剂，灌了几杯热水，就倒头趴在了卧室的床上。
　　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是方南几分钟前发来的，问他到家了没。
　　因为担心老妈发现，自己每次回到家都会把手机关机，方南又不是不知道，知道了还发短信来。
　　毕梓云没回他，将手机关静音后扔回了书包，装作自己真关机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老爸应该会在晚上七八点钟到家，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睡上一觉。
　　吸尘器的声音在楼下嗡嗡作响，毕梓云抱起枕头，将整个人裹成了一团球。
　　“小云呢？”毕秉峰在门口换上拖鞋，问正在忙着端菜的老婆。
　　苏丽娟将刚熬好的鸡汤放在餐桌上，拿起汤勺尝了一口，对味道非常满意：“回来就睡了，说是感冒了不舒服，你去把他喊起来，让他吃完饭再睡。”
　　“行，我正好有点事要问他。”毕秉峰说。
　　毕秉峰走上二楼，敲响了毕梓云的卧室门：“小云，起来吃饭了。”
　　一阵短暂而又急促的咳嗽声过后，毕梓云的声音闷闷地从房间内传了出来：“爸，等我穿个衣服，马上下楼。”
　　晚饭的菜肴都上齐了，主菜是一锅热气腾腾的海鲜火锅，餐厅里充满了花椒的香气。
　　毕梓云慢吞吞地从楼上走了下来，坐在老爸老妈对面的座椅上。他的两颊仍染着潮红，整个人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来，汤很鲜，趁热多喝两碗。”苏丽娟盛了两碗鸡汤，让父子两人快喝。
　　“小云，”喝完碗里的汤，毕秉峰问自家儿子，“爸问你啊，上回来我们家吃饭的那个同学，你现在和他关系怎么样，对他家的情况了解多少？”
　　毕梓云只顾着闷头喝汤，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唔，爸，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他爸在外地工作，他妈——”
　　“看来你之前没和我们说实话。”毕秉峰脸上的神情有些严肃，“你李阿姨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和她聊起来，我才知道她们家买了你那个同学家的楼盘。”
　　“小云，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同学他父亲是谁？是蓝铃重汽的老板，前段时间才因为跨国走私罪被捕，这事在我们这可是轰轰烈烈的闹了很长一段时间。”
　　毕秉峰看着对面低头夹菜的儿子：“这人是个危险人物，潜逃了好几个省，最后才被警方抓住。我在公安局那边的朋友说，他们家的背景很复杂，家底也不干净。”
　　“爸，说完了？”毕梓云又舀了一碗汤，看也没看老爸一眼，“你说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啊，他都和我说过。”
　　“毕梓云。”毕秉峰看到自家小子满脸无所谓的态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就算了，都说了让你不要和奇奇怪怪的人来往，你不听，还把人给带家里来，万一那孩子也有什么问题，邻居朋友会怎么看我们——”
　　“爸，当初不是你让我和他交朋友的吗？”毕梓云放下碗，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父亲，“之前你一个劲夸方南优秀，还叫他经常来家里做客，现在听说他爸犯罪了，就又开始怪我和别人来往了，你这不是翻脸不认人吗？”
　　毕秉峰皱起眉，“啪”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苏丽娟见父子俩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对，连忙开口道：“你们是在说小南吗？我看这孩子挺懂礼貌的，应该和他爸不太一样吧……”
　　被老妈这么一说，毕梓云脸上的潮红褪了一些，说话也比刚才更有底气了：“对啊，那是他家里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毕秉峰气愤地从餐桌前站了起来，喝斥出声：“毕梓云，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
　　“老公——”
　　“我前几天收到了你们学校老师发的短信，还没和你算总账呢。”毕秉峰抬起手，指着毕梓云的鼻子，“这才刚上高二，你就考了个倒数第一出来？假期的时候家里花那么多钱给你请老师补课，你就给我补成这样？”
　　苏丽娟拉住老公的胳膊，拼命朝毕梓云递眼神，让他赶紧给父亲道个歉：“他就是数学没考好，如果不是数学拉了总分，其他科还是考的不错的，是吧儿子？”
　　毕梓云压根没听老妈的，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面带倔强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是啊，毕大工程师的儿子，考了倒数第一，说出去多丢人啊，你们心里不就是这样想的吗？你们根本就不关心我的成绩，把我送进沽南，干涉我的交友自由，全都是怕会让外人看笑话。”
　　毕秉峰半天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他坐回了椅子上，对着毕梓云缓缓开口：“我理解，你现在是叛逆期，跟你讲什么道理也没有用。”
　　“你们提琴老师打电话给我，让你抓紧时间训练，寒假的时候去参加全国的小提琴比赛。”毕秉峰说，“你明年就要高三了，学校的课业只会越来越紧张。我已经和你们老师说过了，如果你期末考试的时候还在是现在这个成绩，你就给我放弃提琴，专心学业。大不了，我们请老师一对一来家里教，我就不信你考不出来。”
　　“爸……”听到父亲这样说，毕梓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微的颤抖，“爸，你别这样，我喜欢拉琴……”
　　“你喜欢拉琴，也觉得就这么放弃也有点可惜？那好，如果你期末考还考不到我满意的成绩，要么你以后就别待在沽南了，我给你报个艺术辅导班，以后专心走艺考这条路，去读艺术学院。”
　　“就这两个选项，你自己选吧。”
　　毕梓云只记得当时的自己从餐桌前站了起来，好像开口对着毕秉峰说了句什么，接着毕秉峰就失控了。
　　毕秉峰拿起桌上的一个碗，朝着自己就砸了过来，碗里好像还盛着小半碗鸡汤。
　　瓷碗摔在地上的碎裂声，老妈的惊叫声接连传来。毕梓云推开了餐厅的桌椅，昏昏噩噩地跑上二楼，把头埋进了被窝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印象里，还模模糊糊地记得那时对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毕秉峰，我不在乎你的脸面，我又不是你。
　　从黑暗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毕梓云发现自己还躺在卧室的床上。
　　额头上覆着个冰袋，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像是刚被谁擦拭过身子。
　　老妈就坐在床边，脸上的眼妆全都晕染了开来，像是刚刚才哭过。
　　“妈……几点了。”
　　苏丽娟听到儿子正在喊自己，连忙凑到了毕梓云的跟前。
　　“没过多久，还没到晚上十点呢。”她替儿子盖好了被子，“邻居的刘医生过来看过了，说你发着烧的同时又有些低血糖，刚才起身起得急了，估计又被你爸给气到了，才会一下子晕过去。”
　　毕梓云看了眼窗外浓稠的夜色，沙哑着声音问老妈：“……爸呢？”
　　“他被你给气走了，开着车去他同事家了，今晚估计不会回来了。”苏丽娟轻声说，“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你说你们怎么就那么容易吵起来。”
　　苏丽娟的脸上还带着浓浓的妆，整个人看起来却有些疲惫。
　　“对不起，妈。”毕梓云闭上了眼睛，“刚才是我冲动了。”
　　苏丽娟说已经向学校请了个假，让他明天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她又给毕梓云测了体温，确认温度已经降下去了，起身关上了卧室里的灯，让他好好睡一觉，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老妈离开房间后，毕梓云睁大着眼睛，无神地盯着卧室里的天花板。
　　他的天花板上没有星空，入目所及之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床上匆匆爬了起来，翻出了藏在书包里的手机。
　　然而手机里除了白天的那条“到家了吗？”，其他什么新的消息都没有。
　　透过窗户，毕梓云看到老妈卧室的灯已经关上了。他起身套上拖鞋，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卧室旁的卫生间里。
　　那个号码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却是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嘟——”
　　卫生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毕秉峰说，学习学不好，就要让他放弃提琴。
　　他不喜欢学习，他喜欢提琴。
　　毕秉峰还说，他不想放弃提琴也行，那就放弃沽南，去参加艺考。
　　他不喜欢学习，可这样说来，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提琴了。
　　他喜欢在沽南的每一天，他喜欢在十八班的每一节课，他喜欢他。
　　他从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打电话给一个人。
　　他想要告诉方南，他喜欢他。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毕梓云看着通讯录上的头像，再一次按下了拨号键。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放下手机后，他将拳头狠狠砸向了卫生间的瓷砖，指节处瞬间传来了一阵刺骨的剧痛。
　　“毕梓云，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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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入骨
　　刚上初二的时候，毕梓云有段时间沉迷网游无法自拔。毕秉峰又经常不在家，每天晚上苏丽娟出门赴姐妹饭局的时候，毕梓云就会趁着家里没人玩上一段时间。
　　那时候他觉得女生的建模好看，特地选了个女性角色走剧情，中途还加入了个战队。没想到玩了一段时间后，战队里的副会长就私信他，问他要不要和自己组CP。
　　战队里的人都知道副会长是个男的，但没人知道毕梓云的真实性别。毕梓云被副会长的话吓了一跳，马上就和他说自己是个男生。
　　副会长不信，还在战队的公共频道上和他开起了玩笑。
　　“小云朵那么可爱，是男生又怎么了？哥哥已经工作了，你发个地址来，哥哥给你寄好吃的好玩的。”
　　毕梓云被这人吓得直接退出了战队，差点把游戏都给卸载了。
　　后来苏丽娟发现他经常背着自己打游戏，就把家里的网线拔走藏了起来。时间一长，毕梓云也就慢慢把这事忘了。
　　直到今天晚上，毕梓云偷偷摸摸潜入储藏室找网线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又想起了这回事。
　　趁老妈已经睡熟，他从最底层的柜子里翻出了藏好的网线，又悄悄地溜进了书房。
　　毕梓云家里的电脑是台联想台式机，虽然价格不菲，散热功能却不是很好。一旦启动，主机就会发出特别大的声响。毕梓云干脆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将自己连人带脚和电脑一起，盖了个严严实实。
　　连上网线，手动拨号上网，毕梓云直接打开了百度的首页。
　　输入完想要查询的东西，他把手一直放在鼠标键上，却迟迟没能按下去。
　　毕梓云点开浏览器的历史页面，再三确认历史记录是可以完全清除的，又将鼠标拖回了“百度一下”上方。
　　百度一下：我是男生，可我喜欢另一个男生，该怎么办？
　　网上提出这样问题的人居然还不少，很多网友都是以过来人的语气在讲道理，告诉楼主他还没成年，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这样的感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有的网友劝告楼主，说楼主把欣赏和喜欢弄混了，说不定他对另外一个男生的想法，只是好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
　　还有一些网友则更加直白：“LZ是同性恋，OMG！！”，“你干脆找个女人去吧。”
　　毕梓云将所有的回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被窝下的空气流通不畅，他的脸又开始灼热滚烫了起来。
　　在看到方南获得奖项登上领奖台时，自己打心眼里为方南感到骄傲。在方南难过的时候，自己也会跟着一起不开心。在父亲当着自己的面说方南坏话时，自己心里的怒气便达到了顶峰，以至于完全没法控制住心中的情绪。
　　所以，他对方南的感情其实是一种欣赏？
　　不，不是这样的。
　　他见不得方南和女生待在一起，一秒都不行。他的眼睛一旦停在方南身上，就再也移不开来。而每当方南靠近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加速地很快很快。
　　控制不了地去想他，想他陪在自己身边，想他再也不要看别人，想亲他，想吻他。
　　这还只是欣赏吗？
　　毕梓云屏住呼吸，删除了搜索框里的内容，又重新在网页上输入了一行字：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所有的答案都千篇一律，他翻了好多页，直到看到了一名网友的回帖。
　　“当那个人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时候，你会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一生了。”
　　毕梓云不自由主地动了动唇角，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
　　方南是他的少年心事，也是他年少时捧在心尖上的人。
　　他非常确定自己的心意，他喜欢方南。
　　其实答案就这么简单。
　　运动会篮球赛的最后一场，十八班对战的是高二十一班，也就是方南原本所在的班级。
　　自从方南退出了校篮球队，沽南的人就很少能看到他在球场上打比赛。今天这场十八班刚好对阵十一班，也是现任校篮队长曹藩宇所在的班级。两位校草级别的大帅哥同场对抗，自然吸引了许多迷妹前来观战。
　　“喂，最近在忙什么呢？整天都见不到你的人影。”曹藩宇抱着球朝方南走了过来，伸出手和他碰了碰拳。
　　“你废话还挺多。”方南毫不客气地对自己的好哥们说。
　　两人刚刚寒暄完，裁判就走进了球场，示意比赛马上开始。方南掏出手机看了最后一眼，见发给毕梓云的短信还是没人回复，便将手机放回了书包，和十八班的队员们一起上了球场。
　　比赛前半段，两个班的对抗一直呈胶着状态，曹藩宇刚投进一个三分，就马上被方南给扳了回来，两个班的比分追得很紧，在上半场结束前勉强打了个平手。
　　到了后半场，十八班的优势渐渐上来了，方南步履轻盈地运球冲到篮板下，起身就要扣篮。曹藩宇自知拦不住这个球，站在方南身后正准备抢篮板，却突然发现刚跃起的方南脸色一变，下一秒，篮球进筐得分，方南的身躯轰然倒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周围顿时乱成了一片，曹藩宇第一个喊了暂停，跑上前察看方南的情况。
　　方南佝偻着背跌坐在地上，用手紧紧捂着后腰，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
　　“南哥，你怎么了？”曹藩宇赶紧蹲了下来，“你是不是刚才撞到哪儿了？”
　　“嘶，在腰上。”方南皱眉说道。
　　曹藩宇掀起方南的球衣，发现后背上有道淡淡的淤青，像是一块篮球留下的印子。他碰了碰淤青的地方，转头问方南：“是这里痛吗？”
　　方南：“……不是，你再往下点。”
　　不是有淤青的地方痛？
　　曹藩宇觉得有些奇怪，又按了按淤青的下方。
　　方南摇了摇头，好像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球队主力的身体出现状况，比赛自然也不能再继续进行下去了。曹藩宇和宋怀舒告别了众人，马上扶起方南，一起去了学校的医务室。
　　在医务室外等了大约十分钟，方南从诊室里走了出来。他的手上捏着张单子，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看起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痛了。
　　“好点了没？”曹藩宇和宋怀舒连忙上前问道。
　　方南将手中的单子递给了两人，两人低头一看：转诊告知书。
　　“这是——”
　　“刚吃了点止痛药，现在已经没感觉了。”方南说，“校医说我这症状有点奇怪，让我去市里的医院挂个号。”
　　曹藩宇：“那要不咱俩陪你去？”
　　方南没有拒绝他们二人的好意，和匹哥老曹打了个招呼，两人便陪着方南一起，去了市里的第一人民医院。
　　转诊告知书上写着，让方南去医院以后挂骨外科。
　　方南这次看诊的时间比较长，中间又出来拍了个X光片，外面坐着的两人等了一个多小时，又在附近的小吃街吃了个晚饭，方南才终于从诊室里出来了。
　　跟着方南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他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忍不住拧起了眉毛：“这里有病人的家属吗？”
　　“我爸我妈都不在本地，你直接和我说就行。”方南说。
　　医生摇了摇头：“你们都还没成年呢，这事必须要经过成年家属同意。”
　　曹藩宇弱弱地举起了手：“医生，方南他爸妈都不在。我爸以前给他签过监护人告知书……那我爸应该作数吧？”
　　医生：“行吧，你给你爸打个电话。”
　　曹藩宇连忙拨通了老曹的电话，医生拿着手机走进科室，将三个小孩关在了外面。
　　“方南……你人没事吧？”宋怀舒面带担忧地看着方南，“这都要找家属了，你该不会是——”
　　“宋怀舒，你他妈日韩肥皂剧看多了吧？”曹藩宇立马打断了宋怀舒的话，“你看我南哥活蹦乱跳，好胳膊好腿的，像是会有什么病吗？”
　　宋怀舒讪讪地闭上了嘴：“我这不活跃一下气氛嘛……”
　　方南看着面前的两个活宝，神情复杂地开了口：“……这事有点一言难尽，不知道该怎么说。”
　　又过了一会，医生从诊室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张盖着红章的单子：“你这指定监护人，还是你们学校的老师是吧？”
　　“嗯。”
　　“我都已经和他说过了，他说明天会给你班里请个假。这是转诊告知书，你拿着去省七院看看。他们是骨科三甲医院，应该比我们这里的诊断要更准确一些。”
　　怎么又来一张转诊告知书？
　　曹藩宇顿时惊了，这都连着转诊两次了，南哥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不过看方南现在满脸风轻云淡的样子，倒不像是有了什么大的麻烦。
　　“医生，他到底怎么了啊？”宋怀舒忍不住开口问。
　　“噢，刚才看了X光片，他出现了一些脊柱炎的早期症状，初步判断是强直性脊柱炎。”医生说，“我们这里没有办法确诊，他需要再去七院看一下，才能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时间已经晚了，明天还有课，你俩先回去吧。”从医院出来以后，方南对曹藩宇和宋怀舒说。
　　两人看起来还有些担心方南，想要再陪着他一起去省城，没想到刚提出来，就马上被方南婉拒了：“每天去七院看病的人很多，需要一大早就去排号。我今晚就坐车上去，明天尽量早一点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下午的课。”
　　等曹藩宇和宋怀舒走后，方南又和老曹打了个电话，和他说明了一下详细情况，接着便在路边搭上了去客运站的公交车。
　　在客运站售票口买了最近一班巴士的车票，晚上九点，方南坐上了前往省城的城际大巴。
　　天空又下起了毛毛细雨，大巴打开雨刷，缓缓驶入了浓稠的夜色中。
　　大巴走进国道线，加上雷雨天的缘故，手机的信号只剩下了一格。方南开了好几次飞行模式，确认收不到新的消息，于是索性将手机关了，直接扔回了书包里。
　　毕梓云回家的时候还在发着烧，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一点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像是想把这座城市的污垢都冲刷个干干净净。
　　方南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根耳机，点开了一首本地音乐，靠在车窗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认识毕梓云以后，他逐渐也开始会听一些古典乐和欧美的交响乐曲。
　　这是他非常喜欢的一首小提琴曲，是《MerryChristmasMr.Lawrence》的副歌，坂本龙一的作品。
　　“强直性脊柱炎是一种慢性疾病，具有一定的遗传性，这类疾病多发于青壮年时期，也就是你们这个年纪。如果按时治疗的话对生活的影响不大，所以不用太担心——”
　　腰上第一次出现不适的那一天，毕梓云送他去了医务室。他骗毕梓云，说自己是胃疼。
　　当时的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以为是腰上的淤青没好全。学校的校医也没检查出来，只说让他注意身体，减少剧烈运动。
　　后来回家后仔细一想，好像从自己记事开始，方广亮的腰就不是很好。有时候会半夜醒过来，在床上打着滚喊疼。
　　他从没想过，方广亮不但给他留下了一堆难以解决的烂摊子，还将身上的那些烂病也同时打包馈赠给了他。
　　“疼吗？”那人曾轻轻触碰着他的背，小心翼翼地问他。
　　他早已忘了毕梓云指尖的温柔触感，只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
　　“不过，如果真的是强直性脊柱炎，这种疾病很有可能会伴随你的一生。初期你要尽量避免高强度的剧烈运动，要不然发展到后期，你恐怕就再也不能打篮球了。”
　　医生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他都历历在目。
　　他不怕疼。
　　他怕以后再也不能打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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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末日
　　等到第二天来了学校，宋怀舒惊讶地发现，方南和毕梓云的座位都是空着的。
　　匹哥来班里上课的时候，也只是像平时一样讲题，没提一句有关俩人的情况。中午放学以后，宋怀舒正考虑着要不要联系一下这两尊大神，就先接到了毕梓云打来的电话。
　　毕梓云打电话来，是想让他帮忙记一下今天上课的笔记，尤其是数学课的部分。
　　临挂电话前，毕梓云突然喊住了他：“叔，方南今天怎么样啊？”
　　毕梓云的话有些出乎宋怀舒的意料：“南哥今天也请假了，你居然不知道？”
　　他俩平时不是关系最好了吗，毕梓云怎么会不知道方南去医院看病了？
　　“哦，那没事，我妈喊我吃饭，叔我先挂了。”讲完这句话以后，毕梓云就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宋怀舒本来还想和毕梓云提一嘴方南的事，挂断电话后转念一想，既然毕梓云不知道南哥没来学校，想必也是南哥自己不想告诉他。他俩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自己就不要瞎掺合了。
　　刚挂了毕梓云的电话，这两人像是约定好似的，他又马上接到了方南打过来的电话。
　　“喂，南哥？”宋怀舒接起方南的电话，马上问他，“你还在医院吗，一切都顺利吗？”
　　方南这时候怕是正站在门诊大厅里，周围的人声十分嘈杂，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宋怀舒捧着手机仔细听了半天，才勉强听清了方南在讲什么。
　　方南一句没提自己的情况，只是在电话里重复了好几遍，问他毕梓云的病怎么样了。
　　“毕梓云今天也没来学校上课啊，你说你俩，连生病都要凑到一起——”宋怀舒还没说完，方南那边的信号就出了问题，电话突然挂断了。
　　宋怀舒放下手机，身旁的同学有些好奇地问他：“叔，谁给你打电话啊，怎么一个接着一个不间断的？”
　　“害，别说了，就那俩冤家呗。”宋怀舒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揽过同伴的肩，马上把毕梓云和方南的事抛在了脑后，“不管了，咱们先吃饭去。”
　　周五过后是个周末，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宋怀舒看到方南和毕梓云又出现在了班级的队伍里。
　　两人看样子一切如常，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和之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都说人发烧会把脑子给烧傻，没想到毕梓云发了个烧，却像是把人给彻底烧清醒了。
　　他以前上课的时候老是走神，数学课更是睡得昏天暗地，经常被王母娘娘喊起来罚站。现在倒好，宋怀舒每天早上刚到班里，毕梓云就已经站在阳台上了，手上拿着本小册子，口中还在不断地自言自语，像是在背英语单词。
　　更让宋怀舒惊掉下巴的，是每到数学课的时候，毕梓云的课桌上都会出现一瓶风油精。他有节课亲眼看到，毕梓云的上下眼皮原本一直在打架，看样子困得不行。等到一个激灵惊醒后，他便从课桌上拿起那瓶风油精，对着鼻子和太阳穴上就抹。
　　方南倒是没像毕梓云一样对自己那么狠。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做题，永远是班里最严于律己的那个。
　　班里的同学们都在说，排在方南前面的那两位学霸要小心了。
　　眼看方南这个架势，分明就是奔着文A班第一的宝座去的。说不定等到了期末考试，一直稳如老狗的学习委员就守不住他的王冠了。
　　虽然三人中午和下午放学依旧还在一起吃饭，不过宋怀舒的直觉向来很准，他总觉得方南和毕梓云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两人表面上还在维系着友谊，关系实则已经比以前僵了不少。
　　打个比方，以前三人走在一起，方南和毕梓云总是一左一右并肩而行。现在他们三人在一起走，中间一定要隔着个自己。再比如，两人一旦开口说话，就一定会把目光对着自己，像是在刻意避免眼神互相产生交集。
　　他们俩都想装作一切如常，可在宋怀舒的眼里，方南和毕梓云越是这样，越显得越发刻意。
　　塑料友谊升级到了2.0版本，宋怀舒觉得自己被这两人无情地利用了。
　　毕梓云搬回了503，却将鳄鱼抱枕留在了方南的宿舍里。
　　虽然最近诸事不顺，不过在503住了一段时间后，他总算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好消息。
　　许大少忍受不了宿舍里其他几人的排挤，干脆在校外的小区组了个公寓，中午不在宿舍里睡觉了。
　　自打许思旭走后，503的气氛较之以前居然和谐了不少。毕梓云好在脾气不错，也从来不会刻意去打扰宿舍里的其他人。姚一山首先放下了对他的敌意，其他三人以姚大师马首是瞻，见姚一山对毕梓云改了态度，也渐渐不再和他过不去了。
　　终于被宿舍这帮大佬所接纳，毕梓云心里有了一种非常欣慰的感觉。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隔三差五就会从家里带一些老爸在国外出差带回来的特产，今天是比利时的巧克力，明天是越南的椰子糖，后天又是北海道的饼干。
　　五谷杂粮壮身体，青菜萝卜保平安。
　　不出几天，毕梓云就将503的祖宗们全都哄得服服帖帖。从外星球来的小王子，用猴面包树驯养了一宿舍的老狐狸。
　　503和506只隔着一道走廊的距离，他怀揣着勇气，却再也没有敲开过那扇门。
　　“要不是昨天被王老师给撞见了，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老曹抬起手指着方南的鼻子，气得脸上都发了紫。
　　一旁的匹哥见老曹气得不行，连忙走上前劝道：“曹老师，方南这样做肯定也有他的原因的。没有及时发现和制止，也有我这个班主任的责任——”
　　方南背着书包站在老曹的办公桌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好啊好啊，好你个方南。”老曹狠狠拍了下桌子，“年龄不大，脾气还不小。你信不信我去公安局投诉那个洗车行的老板，说他非法雇佣未成年人去做工？”
　　方南抬起头看着老曹，说话的语气里多了些愧疚：“曹老师，这是我的错。李老板是个好人，是我和他谎报了年龄，真的不怪他……”
　　昨天下午放学，王津下了班，开着喜提的新车前往附近的洗车行洗车。她和店里的老板说，让找个细心靠谱的人来洗，老板忙不迭地应下了。
　　过了一会儿，方南穿着身背带裤，拎着个水枪，朝她的车走了过来。
　　“之前医生是不是说过，你得了这病，就不能进行再剧烈运动。你倒好，篮球现在倒是不打了，给我跑去给别人洗车了，啊？”
　　“是因为奖学金的钱不够用吗？启钢集团给了你六万，校友奖学金又拨了两万，还有学校零零散散发的补助金，已经足够支付你所有的学杂费和生活费了，为什么还要跑去干这个？”
　　一想到方南做出的破事，老曹就气不打一处来：“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更何况你。上学期你去那个什么奶茶店做兼职，看在占用的时间不多，我也就没说什么。这学期开始学业那么紧张，你同时还要参加竞赛，我问你，你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
　　“曹老师，不会占用到学习时间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等到老曹说完，方南才低声开了口。
　　“你——”
　　“曹老师，你先别激动。”和事佬匹尤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示意两人都冷静一些，“我知道方南的性格和品行，他做事一向稳重，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去外面洗车，肯定是事出有因。方南，你和老师说说，我们都听着呢，好吗？”
　　看着眼前满脸关切的匹哥和还没消气的老曹，方南动了动喉结，终于艰难地开了口：“曹老师，匹老师，我想考Q大。”
　　“他们说，Q大的入学奖学金非常难拿，全奖全国只有几个名额，全是给高考状元的。”方南说，“读完高中还要读大学，我想把这些钱先存着，以后用来支付大学的费用。”
　　老曹听到方南这么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方南，我支付得起曹藩宇那个臭小子的学费，难道就支付不起你的吗？谁要你去做这些？你给我存什么钱——”
　　“好了好了，曹老师，你不要冲动。”匹尤连忙抬起手，劝老曹坐下来先冷静一下，“方南，你听老师好好说。钱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考虑的事情，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静下心来读书。如果你真的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别说曹老师了，就连我，还有王老师，还有市里的教育部门，能出力的都会出力，这个真不用你来操心，真的。”
　　“匹哥，你之前是在北京上的大学，一个月需要多少生活费才够？”方南突然张口问道。
　　匹尤微微愣了下：“这……其实也不太好说。不过我身边有些朋友平时很节俭的，没课的时候还会抽出时间去做家教，平时自己负担自己的生活费完全没有问题。”
　　方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以前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方广亮曾经问过他，上大学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和方广亮说，自己首先要买辆跑车，然后在大学城旁边租个带阳台的大公寓，如果有空闲时间还可以养一只柯基或者英短。在客厅里安一个大的投影仪，周末的时候就能请同学们来家里看电影，开party。
　　他现在的梦想，比起以前，其实并没有多少改变。
　　如果有可能，他能够支付得起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他想买辆二手自行车，在大学城旁租个小小的出租屋，租不起出租屋的话，住在学校里的宿舍也行。
　　不需要有宠物，也不需要有什么投影仪。
　　然后，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
　　南方的冬天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寒冷，但在这座四季如春的小城里长大的人，多多少少对这骤降的气温都有些吃不消。
　　因为气温比往年要冷了许多，同学之中纷纷开始流传起一种说法，说南方的冬天突然变得那么冷，是因为世界末日就快要来了。
　　2012年12月21日，玛雅人预言中的世界终点。
　　传言到了那一天，地球的文明就会就此终结。地表裂开，温度升高，空气会变得稀薄，高楼大厦会轰然坍塌。人类的社会就此灭亡，耶稣将会审判所有人类。
　　大人们都不把这种传言当回事，小孩子们却在学校里讨论得热火朝天。
　　比如，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了，哪种死法会舒服一点，美国是否真的建造出了诺亚方舟，珠穆朗玛峰是否真的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
　　人们提心吊胆地度过了白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到了12月21日的晚自习，十八班里的所有人都听不进课，做不进作业去了。
　　做题有什么用，学习又有什么用？要是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人类的寿命就只剩下几个小时了，无论再做什么，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下了最后一节晚自习，时间转眼到了晚上十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的操场上比平时多出了不少人。
　　“看来大家都在等着世界末日的到来，”宋怀舒从座位前站起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小爷我可就不一样了，我要回宿舍好好睡上一觉。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安乐乡中才舒坦。”
　　方南还在拿着笔坐座位上写试卷，看起来完全没有被“今天就是世界末日”这件事所影响。
　　“喂，毕梓云，我问你啊。”三人背着书包一起走出教室的时候，宋怀舒问毕梓云，“如果真的马上就要死了，你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毕梓云沉思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仔细思考：“我可能会把QQ空间的东西都删了？要不以后外星人看到了，岂不是会被我年幼无知时的非主流说说给尴尬到？”
　　宋怀舒挑了下眉，转头问方南：“南哥你呢？不会是做完最后一道大题吧哈哈哈哈——”
　　“我还没想好。”方南说。
　　走到北门的岔路口，三人就要分道扬镳了。方南和宋怀舒要回男生宿舍，毕梓云则是等着老妈的车来接。
　　和面前两人挥手道完别，毕梓云忍不住打趣道：“你们说，这会不会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了方南一眼。
　　听到毕梓云的话，方南停下脚步，朝着毕梓云转过身来。
　　“那要不我们认真道个别吧。”毕梓云笑着说。
　　“再见了，我的叔。”
　　“再见啊，小云云。”宋怀舒摸着头傻笑了起来。
　　“再见，方南。”毕梓云说。
　　“再见，毕梓云。”方南说，“明天见。”
　　回到家里，毕梓云马上跑上了楼。他关上卧室的门，钻进被窝里打开了手机。
　　时间转眼就到了11:59，他轻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倒计时，等待着世界末日的降临。
　　10，9，8，7，6，5
　　时钟跳转到了午夜十二点，小区里居然有人放起了烟花，也不知道到底图了个什么。银色的光束直冲天际，在毕梓云的窗前绽放开来，把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2012年12月22日，有的人留在了过去，有的人获得了新生。
　　走廊里传来了男生们此起彼伏的鬼叫声，方南放下手机，最终还是没有发出那条早已编辑好的短信。
　　怀叔问他，如果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你最后一件想做的事什么？
　　假如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他会在天崩地裂的最后一刻，向他喜欢的人告白。
　　如果真的度过了世界末日，他希望他和喜欢的人，从此万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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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种子
　　寒假就要来临，离期末考试也越来越近了。
　　毕梓云下个月底就要代表市里参加全国的小提琴比赛，他的小提琴老师对他提出了—个硬性要求：每隔—天就去上—次提琴课，专门练习参加比赛的曲目。
　　由于学校的课业也十分紧张，毕梓云只能每逢一三五下午放学，就抽出一个小时离校去上提琴课，再在晚自习前赶回学校学习。
　　每天这么三点一线，他都快忙得脚不沾地了。
　　今天是周一，下了提琴课，时间已经快到六点五十。沽南的晚自习七点正式开始，毕梓云在艺术班门口拦了辆出租车，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在校门口下了车，他才发现上课铃已经打响了很久，只好在校门口的小本本上记了个名字，拎着琴盒撒腿就朝教学楼跑。
　　十八班的教室门早就关上了，室内传出了—阵悠扬的音乐声，还有同学们相互交谈的声音，在空荡寂静的侧楼走廊里尤为突兀。
　　毕梓云上前敲了几下门，坐在门口的同学替他打开了教室门。他端正站姿，正准备和老师打报告，却突然发现班里已经大变样了。
　　下午离校的时候，十八班的黑板还和往常一样，沾满了粉笔的灰尘。现在黑板右侧却竖起了—块巨大的白色屏幕。讲台旁多了个白色的铁柜，柜子上安装着—台电脑。教室的天花板上还多了台投影仪，正在“嗡嗡”地运作着，将电脑桌面投射在大屏幕上面。
　　全班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黑板的大屏幕上，并没有人鸟他。
　　匹哥和学校的—名后勤人员坐在电脑前，两人不停地转换着各种页面，看起来像是在设置系统的参数。
　　毕梓云趁匹哥没注意，偷偷从门外钻进了教室，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将琴盒在脚边放好，他悄悄问同桌：“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凭空多了这么大个东西？”
　　“你回来啦？”同桌女生小声地告诉毕梓云，“据说这是学校专门给咱们班和十九班的福利，别的班暂时还没有呢。”
　　原来，沽南—中上周收到了市里关于升级教学硬件，更换电子白板的文件通知。为了提高数字课堂的教学质量，校方先选了高二的文理A班作为试点班，花重金从杭州运了两块电子白板回来。如果两个班的使用情况不错，下学期再普及到其他的班级。
　　毕梓云前脚刚离校，工作人员后脚就进了十八班，猛打猛敲一顿操作，给班里安上了全套的数字课堂系统。
　　学校IT部门的员工教会了匹尤如何使用电子白板，带着工具箱离开了。匹尤连着播放了几首轻音乐，确认音响没有问题，关闭了电脑的音乐播放器。
　　他插入U盘，打开文件夹，将其中的—张图片设置成了桌面。
　　“哇塞——”全班上下不约而同发出了—阵感叹声。
　　白板上的新桌面，是上个月参加运动会时拍的方阵照片，也是这个新组建的班级到目前为止唯一的—张合照。
　　看到自己那身大内总管的装束突然出现在大屏幕上，毕梓云顿时觉得不忍直视，干脆直接扶住额头把眼睛给挡了，就想着眼不见为净。
　　“方南，我突然发现，这张集体照没你哎！”兔子说，“全班都在，就差你了。”
　　兔子算是女生里嗓门特别大的，她喊出这么—声，马上吸引了周围许多同学的目光。
　　毕梓云也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源头的方向看了过去，发现方南在周围人的注视下，脸红了。
　　他还有这么害羞的时候呢。
　　毕梓云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方南本来还在低着头做题，突然看到那么多人同时转过来看着自己，—时间还有些不太适应。他本来不想再作理会，却突然发现毕梓云也正在看着这边。
　　他抬起目光的—刹那，毕梓云马上收起了嘴角的弧度，仓促地转回了头。
　　屏幕上的清朝大内总管正对着自己笑得灿烂，和教室里的毕梓云简直判若两人。
　　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心里想。
　　“好了，崽子们。”匹尤拍拍手，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现在电脑也有了，白板也有了，咱们班是不是该选个网管了？”
　　网管？
　　毕梓云竖起耳朵，这词听着倒还挺新鲜的。他只在初中上IT课时见过信息课代表，还是第—回听人把这职位说成“网管”的。
　　“网管平时的职责，主要就是每天提前去办公室帮老师拷课件，电脑出问题的时候向学校报备，以及看好电脑，不要让其他同学趁课余时间上来当扫雷战士，打蜘蛛纸牌什么的。”匹尤说。
　　听到“扫雷战士”，全班同学都笑疯了。
　　“另外，因为网管还要兼顾—些搬运设备的体力活，所以以我的建议，咱们班最好选个男同学来担任这个职位，大家觉得呢？”
　　“好——”
　　匹大帅麾下的四十名娘子军齐齐应声。
　　“那么，”匹尤说，“有没有哪位男同学主动请缨的？”
　　整个十八班里鸦雀无声，就跟所有的雄性生物都绝迹了似的。
　　匹尤环视了教室一圈，看起来似乎也有些纠结。
　　照理来说宋怀舒人高马大的，是最适合的人选，但他已经兼任了体委和小组长两个职务。林鸣鸣，英语课代表，汪琦，政治课代表，马临达，学习委员，方南
　　匹尤很快摇了摇头，方南就算了，他要再在方南身上加担子，恐怕曹老师能直接拎着教棍从办公室冲进来。
　　他的目光渐渐落在了倒数第三排，那个满脸都写着“千万别叫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手上还—直在转笔的男生身上。
　　“毕梓云。”匹尤喊出了他的名字，“你那小眼神别躲了，就是你了。”
　　“匹老师，我——”
　　“你什么你，”匹尤看着他，“开学的时候让你当文艺委员，你抵死不从，之前是不是说过以后欠我—次。这不，你补偿的机会来了。”
　　不提还好，提起“文艺委员”这四个字，毕梓云心里都是血泪。
　　以前在四中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他会拉小提琴，—致推举他来当班里的文艺委员。四中的文艺汇演，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他们班只有他—个人有特长，于是干脆组了个合唱团，全班人站在后面唱着，他在前面用小提琴当伴奏。
　　至于是同学们五音不全还是他自己没跟上节奏，直到现在毕梓云都说不清，反正那一次全班乱得就像一锅粥，夺下了整个年级的倒数第—。
　　担任文艺委员的过往经历在毕梓云心中留下了—道极深的阴影，哪怕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后怕无穷。
　　他知道这回自己是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是，匹老师。”
　　“来吧，你现在到讲台上来。”匹尤向他招了招手，“过来履行—下你做网管的第一个职责，先给大家找部电影看看。”
　　“啊？”
　　毕梓云这回是真愣住了。
　　匹哥这脑回路转得也太快了，他—时间还有点hold不住。这不是正在上着晚自习吗，怎么突然就要开始看电影了？
　　匹尤输入密钥，在电脑上激活了教师的上网权限：“年级上让我们班安装好设备后，先放映—些多媒体作品，试验—数字课堂的教学效果。下个月就是期末考了，趁今晚田主任不在，就当给你们这群小崽子放个假，让你们放松放松。这样的好事以后可不常有，你们且看且珍惜吧。”
　　“耶，匹哥万岁！”
　　后排的几个男生开始拍着桌子起哄。
　　中二病时期背着父母网上冲浪的经验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毕梓云轻车熟路地在浏览器里输入了—个网站链接，大屏幕上—下跳出了许多电影索引。
　　“你们想看什么类型的？科幻，动漫，或者喜剧片也行。”毕梓云眼疾手快地关闭了屏幕上的黄色小广告，抬头问大家。
　　同学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的人想看喜剧片，有的人想看动作片，半天都没能讨论出一个统—的答案。
　　“行了行了，都别浪费时间，就让毕网管决定吧。”匹尤从办公室拉了个靠背椅过来，翘着二郎腿坐在讲台上面。
　　兔子是个话痨，平时不岔句嘴就难受。她好不容易见没人说话，马上举起了手：“今晚是平安夜，要不我们看圣诞节相关的电影吧？”
　　“对啊对啊，明天就是圣诞节，我怎么差点忘了——”
　　“我都买好平安果了，结果田主任说不让带——”
　　毕梓云想起来了，上周的年级大会上，田主任特意提醒了高二年级的各个班。圣诞节是西方人的节日，不是我们本土的传统节日，大家最好不要大肆庆祝。从今年起，学校也禁止学生带平安果来学校里送人。
　　“好啊，看个应景的也不错。不过主任既然都提醒过了，你们可都别往贴吧里发，平白无故给我惹事啊。”
　　匹尤指着全班人，假装用警告的语气说。
　　“遵——命——”
　　比起班主任，对于十八班的学生们而言，匹尤更像个大哥哥一样的存在。他平时人怎么样大伙们都看在眼里，自然没人会无缘无故给他惹事。
　　毕梓云在搜索框输入了“圣诞”两个字，屏幕上跳出了十多部电影。
　　“你们想看哪部？”毕梓云问教室里的大家。
　　方南看到白板上出现的搜索结果，放下了手中一直没停止过写字的笔。
　　按相关性排序，排在第—位的，正好是《MerryChristmasMr.Lawrence》。他耳机里每日循环播放的那首小提琴曲，就是来源于这部电影。
　　“要不就排第一那个吧？”第一排的女生说，“标题上都直接写着圣诞快乐了，肯定和圣诞节有关呀。”
　　听到同学这么说，毕梓云正要点开电影的播放界面，却突然被匹尤给喊停了。
　　“这……还是换一部吧，这部在学校里放不太合适。”匹尤的脸上表情有些不对劲。
　　“哦好。”
　　毕梓云又换了种筛选条件，重新刷新了—下网页。排在第—位的那部电影便从结果里消失了。
　　最后，班里的同学选择了《小鬼当家》，—部和圣诞节有关的合家欢影片。
　　短短一个多小时，整个十八班都沉浸在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中。学生们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担子，将书桌上堆积成山的习题都抛在了脑后。
　　十八班单独坐落在教学楼侧楼，除了隔壁的理A班，其他班级并不能听到班里传出的动静。十八班的电影播放声不算小，很快就影响到了隔壁。
　　像是在进行报复性行动似的，过了几分钟，理A班的教室里也传出来了—阵“突突突”的枪声和爆炸声。
　　理A班的男生比较多，正在放的应该是部枪战动作片。
　　电影放完后，最后一节晚自习也快要下课了。毕梓云背起书包，照旧和宋怀舒还有方南—起出了门。
　　三位友人前几天才进行完最后的道别，没想到整个地球无事发生，—片祥和。
　　“玛雅人就是在骗我们，”宋怀舒忍不住对其他两人抱怨道，“都怪这个预言，把我弄得—惊—乍的，这几天连觉都睡不踏实。”
　　毕梓云被怀叔逗乐了：“叔，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要在安乐乡里醉生梦死，完全不害怕吗？”
　　“那那那都是我瞎说的，”宋怀舒非常坦城地表示，其实自己才是三人中最怂的那一个。
　　苏丽娟今天来的有点晚，毕梓云在门口等了半天，没有见到老妈车的踪影。
　　隆冬时节悄然而至，比起北方的物理攻击，南方的魔法攻击对人的伤害也很强。毕梓云校服里穿了件保暖内衣，校服外还套了件羽绒服，站在室外太久，身上还是会打哆嗦。
　　方南本来都已经进了宿舍大门，看到一直在校门口来回转悠的毕梓云，又从马路对面折返了回来。
　　方南走到毕梓云的身边：“阿姨还没来接？”
　　“不知道她的，可能有事耽误了吧。”毕梓云看了看手表，抱着手臂对方南说。
　　方南将手揣进了裤兜，在毕梓云身旁站着不动了，看样子是想陪他—起等。方南没说话，毕梓云也不吭声。两人就这么—言不发地站在天寒地冻的室外，中间还隔着个消火栓。
　　“那部《MerryChristmasMr.Lawrence》，你看过吗？”
　　就在毕梓云又—次哆嗦着低头看手表时，方南突然开口了。
　　“啊，你说哪部？”
　　方南：“就是匹哥刚才没让放的那个电影。”
　　“噢噢，你说刚才那个啊。”毕梓云恍然大悟，接着诚实地摇了摇头：“欧美片，没看过。”
　　“电影的原声配乐很好听，还有小提琴版本的，你应该会喜欢。”方南说。
　　“好啊，那等周末有空了，我——”
　　没等毕梓云说完，停靠在马路斜对面的轿车就突然按了声喇叭。
　　毕梓云看到老妈的车已经到了，朝手心哈了口气，对着方南说：“那我先走了。”
　　“嗯。”
　　关上车门，毕梓云扯下了脖子上的毛绒围巾，他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下冰凉的车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妈，你今天怎么来那么晚，都快冻死我了。”
　　苏丽娟今天出门没化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道路，脸一直垮着，看样子心情不是很好。
　　“妈？”
　　“我和你爸又吵了。”苏丽娟说。
　　毕梓云知道老妈的脾气，她一直都是个急性子，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和老爸也经常是床头吵架床尾和，通常都不会有什么严重的事。
　　和往常一样象征性地安慰了老妈几句，毕梓云从扶手箱里翻出了苏丽娟的手机，对着她举了起来：“妈，我想查点东西，用下你的手机？”
　　苏丽娟点点头，只顾着开车，好像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儿子身上。
　　“merrychristmas——”
　　毕梓云在口中念叨着，—个字母—个字母地输入了电影的名字，接着便按下了搜索按钮。
　　他其实挺好奇的，方南平时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有闲情雅致的人，怎么会专门和自己提起电影里的—首曲子，还是小提琴曲。
　　还有就是匹哥，为什么刚才正要在班里播放这部电影，匹哥就立马变了脸色？
　　MerryChristmasMr.Lawrence，中文译名《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马上就要到家了，他迫不及待地点开了电影的原声乐曲集，想听听连方南都说好听的配乐会是怎么样的。
　　配乐有好多个版本，毕梓云直接点开了小提琴的那一版。
　　手机播放器先是响起了钢琴的伴奏声，随着节奏的逐渐加快，小提琴也在适当的时候插入了进来。两种乐器的融合浑然天成却又恰到好处，旋律确实十分悦耳动听。
　　“ItwasagoodChristmas，wasit？”
　　“itwasawonder妇lchristmas.”
　　城市里平安夜的晚上灯火阑珊，许多商家都在橱窗上贴好了圣诞节的装饰。轿车无声地穿行在楼宇街道中。毕梓云—边跟着主旋律用脚打起了拍子，—边好奇地点开了电影简介。
　　这部电影主要讲述的，是一名日本军官和—名英国战俘，在同性之风蔓延的战俘营里，如何灵魂交融的故事。
　　大致扫完了电影的基本介绍，毕梓云咽了咽口水，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些荒诞不经的想法。
　　方南为什么突然和自己说，这首歌很好听，而且觉得自己—定会喜欢？
　　他真的有看过这部电影，知道这部电影讲的是什么的吗？
　　第二天一大早，毕梓云顶着—双浓浓的黑眼圈，带着满腔的心事，来到学校准备上早课。
　　他昨晚偷偷溜进书房，把整部电影从头到尾看完了。
　　等会等到方南来了，他—定要好好问下他，到底有没有看过这部片子。
　　屁股在座位上还没坐热乎，他就听到坐在门口的同学喊：“毕梓云，外头有人找！”
　　毕梓云走出教室，—眼就看到了—张非常熟悉的面孔。
　　“周艺？”他惊讶地开口，“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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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宽恕
　　平时的那几个小跟班没跟着周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十八班门口。
　　周艺背靠在走廊阳台的护栏上，眼神一直在到处乱瞟，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焦虑。看到毕梓云出了教室，他马上从护栏前站直了，接着便朝毕梓云走了过来。
　　“周艺？”毕梓云的脸上满是惊讶，“怎么是你？”
　　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对周艺的戒备，当看到周艺走近的时候，他嘴上没说，人却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艺悻悻地摸了摸鼻尖，像是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对毕梓云开口。
　　毕梓云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本来已经准备转头就走，却被周艺喊住了：“你，你等一下。”
　　他上前想要拦住毕梓云，手刚伸到一半，却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妈的，为了以后，今天就当自个儿豁出去了。周艺心想。
　　不就是给毕梓云道个歉吗，这有什么难的。
　　“毕梓云，”过了一会，周艺总算犹豫着开了口，“以前我和你闹过很多不愉快，我今天是特地来和你说声对不起的。”
　　“？”
　　毕梓云低头看了眼手表，离上早自习只有不到十分钟了，周艺干嘛偏偏这个时候来？
　　“你来找我只是单纯的为了道歉？”他问周艺。
　　毕梓云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对周艺说出的话也很直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艺，和平时的毕梓云截然不同。如果正巧让别人看见了，恐怕会觉得毕梓云换了个人。
　　十八班的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到了教室上课，大家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的毕梓云和周艺，纷纷向他俩投来了探询的目光。
　　周艺见毕梓云仍然对自己带着浓浓的戒心，也不再顾及自己的脸面了：“其实……我这次放假要去参加几所大学的自主招生，报的是小提琴特长生。”
　　“我之前在学校受过两次警告处分，一次是在校外打架，一次就是校庆那回，我拔了你的扬声器，害你差点出事……”他本来以为毕梓云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但见毕梓云好像完全不为所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处分记录会对参加自主招生有影响，学校老师的意思是，可以在毕业前撤销我的处分，但是需要，需要获得受害人的口头谅解……”
　　“前一个处分我已经和对方道过歉，也获得他的谅解了，现在就差——”周艺觉得自己越说嘴越笨，干脆直接向后退了一步，朝着毕梓云深深弯下了腰，“学弟，之前一直和你过不去，都是我的不对。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希望你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周艺连说了三遍对不起，而毕梓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次自主招生，事关我以后的前途，对我而言真的非常重要，拜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拜托了！”
　　因为听说儿子在学校里干的那些破事，周艺的父亲昨天才狠狠教训他一顿，他的背上现在还留着被父亲用腰带抽出的淤青。
　　在对着毕梓云鞠躬的时候，他不小心扯到了腰上的伤口，差点疼得龇牙咧嘴。但现在是取得毕梓云同情心的关键阶段，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周艺将校服袖子卷到胳膊上，将抽打留下的淤青露出来给毕梓云看：“你看，这都是我爸打的。不过这都是我该打，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毕梓云，我真的知道错了——”
　　正当他垂下手臂，又要对着毕梓云弯下腰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毕梓云开口了：“别再这样了，我受不住。”
　　“你现在想要道歉，是因为你受到了惩罚。”毕梓云说，“可是周艺，这还远远不够。”
　　“你已经忘了暑假发生的事了吗？”
　　听毕梓云说起这茬，周艺刹那间变了脸色，他刻意没提这事，就是不想让毕梓云在这时候想起来。
　　“毕梓云，你听我说，那次真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都怪老刘那人下手重，我之前都和他说了，千万别动手，就是吓唬吓唬你，我没想到他会那么过分。后来我就后悔了，真的——”
　　【睁大眼睛看着啊，怎么不看了？】
　　【你不是想当娘们吗，哥几个今天就成全你。】那群小混混解开腰带，扯着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看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每一个因为噩梦辗转反侧的夜晚，他在惊醒前，都会在梦里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方南，救救我，救我，方南——】
　　“……是你？”
　　周艺正在努力和毕梓云解释假期发生的事，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道人声。
　　毕梓云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周艺身上，完全没察觉到，方南是什么来到班门口的，方南正站在两人的身后，右肩挎着个书包，手里拿着本练习册，看起来像刚从宿舍过来。他看到班门口站着的人是周艺，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毕梓云以为他俩挡到方南进教室的路了，连忙朝门边移了几步，给方南让出了一条过道。
　　门口没人挡着了，方南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转过头问周艺：“你来找他干什么？”
　　周艺看到来人是方南，脸上讨好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起来。
　　他也算是怕了这个姓方的小子了。暑假老刘的那件事，本来警方都已经定案了，偏偏这小子像条狗似的，一直紧咬着自己不放。后来还临门来一脚，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堆材料，送到了学校的政教处。
　　幸好他手上掌握的证据并不多，校方也只是警告自己不要再和校外闲散人员交往，让写了几千字的检讨交上去，才就这么算了。
　　看来这姓方的和毕梓云的关系果然不错，连咬人的劲都那么如出一辙。
　　趁着方南也在，他赶紧将之前说过的再说了一遍，趁以前的那些事都是误会。最后还连着方南一起，朝门口的两人又深深地鞠了个躬。
　　他都舔着老脸做到这份上了，这两人总该接受了吧？
　　广播里响起了早自习的音乐声，十八班的语文课代表走上讲台，开始带着全班同学朗读课文。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他们三人还站在教室外面。
　　眼看周艺三番五次地道歉，毕梓云想和他说，他要回去上早自习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他刚张开嘴，方南却比他快了一步。
　　“我艹！”
　　周艺抬手捂住鼻子，整个脊背都痛得弓了起来。他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缓缓蹲在了地上。
　　还没等周艺反应过来，他脸上就挨了方南重重的一拳。
　　眼前发生的变故令毕梓云始料未及，他一把抓住了方南的胳膊：“你疯了吗？！”
　　老师马上就要到了，他这时候在班门口揍人？
　　虽然被毕梓云制住了手臂，方南的目光仍牢牢盯着蹲在地上的周艺：“道歉。”
　　周艺捂着鼻子，扶着墙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鼻头肿得老高，鼻孔里流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看起来既狼狈又滑稽。
　　毕梓云回过头，向着半开的门缝望了过去。还好，教室里早读的声音很大，正好盖过了门外的声响。
　　周艺看了方南一眼，却没敢再说什么，只是随手将脸上的鼻血擦了，朝毕梓云深深低下了头：“对不起。”
　　听到周艺这么说，方南终于松开了紧攥着的拳头。
　　他转头问毕梓云：“你原谅他吗？”
　　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那些难以忘却的梦魇。
　　那些恶心而令人作呕的录像，让你产生心理阴影的罪魁祸首。
　　毕梓云，你会选择原谅他吗？
　　“学校可以消除你的处分。”
　　毕梓云注视着面前狼狈不堪的周艺，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周艺，我永远都不会接受你的道歉。”
　　“还有，”他看到周艺的目光又开始向四处乱瞄，继续说道，“如果你敢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我就将你以前的所作所为，全部都告诉老师，你给我听好了。”
　　说完这些话，他一把扯过方南的手臂，拽着他进了门。
　　进入教室后，毕梓云立马松开了方南的手臂，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座位上。
　　突然被毕梓云当着全班人的面拉回教室，方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然而，他渐渐发现，毕梓云自从回到了教室里，整个人就变得沉默了起来。
　　方南看着毕梓云低头翻书的背影，突然不知道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毕梓云拿出语文课本，找半天都没找到同学们念到了哪一段。他索性将课本扔在一边，抱着怀里的书包，将下巴抵在了课桌上。
　　他昨晚翻来覆去，一晚都没睡踏实，就是等着第二天来教室里，问方南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看过那部电影，如果你看过，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方南说，他看过。
　　那好，从此以后自己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测，然后呢，接下来该怎么办，自己又该怎么面对方南？
　　如果方南说，他没看过。
　　除了心里多了些失落，对于自己而言，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意义。
　　可是等到了刚才，当方南举起拳头，狠狠捶在周艺鼻梁上的那一刻，他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他和方南，就像是天平的两端。
　　他是天平左端的物体，方南是天平右端的砝码。他们重量持平，质量相等。可一旦他问出了那句话，天平就会就此倾斜，或许他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方南于他而言，是世间所有美好事物的集合体，也是生命中最耀眼的那束光。他这个人，永远是不疾不徐的，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打乱他的节奏。
　　可就是这样一个理性至上的人，今天对着周艺，挥出了他的拳头。
　　早自习结束的下课铃打响了，毕梓云趴在课桌上，准备在上第一节课前最后补上一觉。
　　直觉告诉他，这会是一个好梦。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就安排在元旦过后的第二周，随着考试即将来临，班里的学习氛围也比平时浓厚了不少。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匹哥在今天的班会课上，向学生们扔了个定时炸.弹。
　　匹哥说，根据前几次阶段考的统计，高二的其他五个文科班，有三位同学每次考试都稳居年级前五十。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这回期末考试谁考了十八班的班级倒三，那他或者她很可能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虽然匹哥又说，他会尽可能和年级上争取，只招新的人进来，尽量不踢走班里的元老。可班里明显没有那么多位置，这事能成的可能性估计不大。
　　考前最后一天，学校不上晚自习。下午放学后，匹尤让班里的几个男生留下来，负责搬运桌椅和张贴考场座位号。
　　宋怀舒刚从操场搬完桌子回来，就看见毕梓云肩上扛着两套椅子，被卡在了教室门口。
　　他看到毕梓云正拼命往门外挤，赶紧走上前帮忙：“平时看不出来，没想到你的力气还不小啊。”
　　“我从小拉小提琴，练的不是琴，是臂力，知道不？”
　　从教室里出来后，毕梓云乐呵呵地对怀叔说。
　　两人将不用的桌椅全都搬到教室外，正准备靠着大阳台休息一会，往下一看，发现楼下的孔子像前面聚集了一群人。
　　“他们在那里围着干嘛呢？”毕梓云看到一群人在雕像前排着队上前鞠躬，好奇地问怀叔。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文科拜教学楼孔夫子，理科拜行政楼牛顿像，都是想求个逢考必过。”宋怀舒对毕梓云说，“不过你叔我向来不信这些，雕像皆为死物，都是虚的，我来告诉你应该拜谁。”
　　方南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座位号，准备回教室贴在桌子上。
　　他刚走到班门口，就看到怀叔正站在阳台上，隔着老远就在朝自己挥手。他看到毕梓云也在，便转身朝两人走了过去。
　　“南哥，你过来一点，”怀叔对他说，“对，你就站在这儿别动。”
　　方南心里有些迷惑，但还是照着怀叔的意思做了：“怎么了？”
　　宋怀舒将手中的暖手宝递给毕梓云，然后上前一步，在方南的面前立正站好了。紧接着，他闭上了眼睛，对着方南双手合十：“方学神，方学霸，保佑我宋怀舒此次考试大捷，我妈给我换新手机，老爸带我去九寨沟玩，阿门。”
　　方南的嘴角抽了一下，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了，该你了。”宋怀舒往后退了一步，推了旁边的毕梓云一把，“学神的眷顾，保试保灵，你也试试。”
　　被怀叔推了一把，毕梓云脚下差点滑了一跤，等到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方南的对面。
　　方南看到毕梓云也走了过来，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你别跟着他抽疯。”
　　毕梓云见方南正看着自己，为了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他也假装双手合十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没什么想求的，那——那就保佑我数学及格，不被踢出十八班就好了。”
　　“还有那什么来着，阿，对……阿门。”
　　他想起宋怀舒虔诚的结束语，又挠了挠头，笑着补充了一句。
　　他以为这样走个流程就算应付过去了，没想到刚睁开了眼睛，就看到方南正在十分认真地看着自己。
　　“就像叔说的，保试保灵。”方学神说，“你一定能考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1921:56:37~2020-12-2022:12: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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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世故
　　期末考试的第一场，语文科目。
　　毕梓云语文学的好，除了他从小爱看书以外，其实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天赋。
　　比如阅读理解，每当遇到关于中心主旨的题，别的同学都会去文中找答案，拼命想要挖出作者想要表达的意图。他脑子里思考的却是，出题人为什么想要出这道题，答出哪几个关键点会让自己得分。
　　将所有题目顺理成章地回答完，又花了快一小时写完作文，毕梓云满意地放下笔，将字迹工整的答卷翻过来盖住了。
　　考语文的时候，毕梓云从来不做二次检查，他坚信自己的答案与标准答案没什么大的差别，就是那么的自信，就是那么的稳。
　　可到了下午场的数学，看着满卷的函数几何，毕同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自信心，当场碎成了渣。
　　做到第五道选择题，他已经开始看不懂题目在讲什么了。
　　感觉这次要完蛋……
　　毕梓云的心里拔凉拔凉，比窗外凛冽的寒风还凉。
　　因为是班里的倒数第一名，他这次被分到了文科的二考场，而包括方南和宋怀舒在内的大部分同班同学，都在第一考场坐镇。
　　他抬起目光扫了眼周围的同学，发现每个人都在伏案疾书，看样子除了自己，其他人都觉得这些题目是小ca色。
　　坐在自己周围的这些同学，实力全都不容小觑。只要自己稍不留神，前面的胖高个，后面的马尾女孩，就有可能会夺走自己在十八班的位置。
　　不行，不能这么悲观。
　　毕梓云深吸一口气，停下来转了会笔，想让自己赶快冷静下来。
　　连着三道题都不会做，他索性将卷子翻到了后面，想先看一下大题。
　　概率题，篮球红球，这题他会。等差数列，一，二小问他也没问题。单调区间……
　　等等，单调区间？
　　毕梓云的目光死死盯着这道12分的大题，这题共有三个小问，条件都写在题干上。题干中的数字，他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这题他以前做过原题，还做错了。
　　之前有一段时间，因为方南说他不够努力，他正好在和方南闹冷战。一气之下，他将那天做错的五道大题全都搬到错题本上，抱着去找了数学课代表讲题。
　　他还故意非常大声地在教室里和课代表讨论，就是为了让方南听见。
　　就算有题不会做，我找谁也不找你，切。
　　毕梓云拿起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在答题卡上写下了“解”字。
　　看来学神的眷顾，真的显灵了。
　　出了二考场，他看到隔壁的一考场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方南刚拿着笔袋从考场里走出来，门口的这帮人就连忙围了上去，看样子都是来找方南对答案的。
　　毕梓云见方南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也没打算主动过去找他。他穿过走廊去了卫生间，没想到在男厕所门口撞见了宋怀舒：“叔，下午考得怎么样？”
　　“题目有点难度，不过感觉还行。”怀叔说，“就是最后一题有点可惜了，再多给我几分钟，我一定能把第三小问给解出来。”
　　听到怀叔这样说，毕梓云心里隐隐有些得瑟。这次数学期末考，他虽然还是有很多不会做的题，但好歹将几道比较难的大题全都解出来了。
　　“你说二十二题？这题我以前做过原题，最后的结果，最大值应该等于2。”
　　“可以啊你！”宋怀舒挑了下眉，对毕梓云比了个“666”的手势，“这题占的分最多，估计没多人能做出来，看来你这次算是走狗屎运了。”
　　“那可不，”毕梓云摸着后脑勺乐了，“我还是头一回在考试的时候碰上原题，还要多亏你和学神昨天的吉言。”
　　又聊了几句，毕梓云准备回家好好复习一下明天的文综考试，两人在楼梯口道了别。
　　食堂里，宋怀舒和方南打了饭，照旧找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宋怀舒刚啃了一大口鸡腿，说话还有些含含糊糊：“唔，南哥，下午的最后一道大题，你解出来了吗？”
　　话刚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自己这问的都是什么，南哥连数学竞赛都能拿第一名，这样的题目对他来说肯定就是小儿科。
　　“嗯，”方南说，“最大值是1。”
　　宋怀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噎到了，捶着胸口重重咳了两下，。
　　方南见怀叔不太对劲，马上将桌上的矿泉水递了过去：“你怎么了？”
　　宋怀舒接连喝了好几口，过了好久才缓了过来：“南哥，这题答案不是2吗，毕梓云和我说他做过原题……”
　　“毕梓云和你说，他之前做过这道题？”方南皱着眉，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
　　“对啊。”宋怀舒有些不明所以。
　　“那是他弄错了。”过了一会，方南说。
　　“他说的那道题我见过，第一问给的条件和这次考试有一处不一样，所以并不是原题。”
　　“……还有，哪怕真的是原题，最大值也不等于2，2是他上次做错的时候算出来的答案。”
　　“那……毕梓云不会这题的分都没了吧？”宋怀舒小心翼翼地问道。
　　“应该是都没了。”方南放下手中的筷子，“他以为他做对了？”
　　宋怀舒于心不忍地朝方南点了点头：“而且毕梓云一直在那里乐的不行，还说是借了你的吉言。”
　　方南：“……”
　　完了。
　　他昨天和毕梓云说，保试保灵，他一定会考好的。
　　这哪里是在眷顾毕梓云，简直就是在毒奶他。
　　英语和文综不算是毕梓云的强项学科，但对他而言问题也不大。
　　考完两个半小时的文综，高二上学期就算结束了。本来下周还要来听老师讲评试卷，但他要去省城参加小提琴比赛前的集训，所以已经和匹哥请好假了。
　　出了考场后，毕梓云在门口多等了一会儿。他想在回家前，先和方南道个别。
　　他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一考场的门一直没开。毕梓云刚准备转身下楼，就在楼梯口遇到了正在上楼的丽贝卡。
　　丽贝卡高二一开学就转到了沽南的国际部，专门为毕业后出国留学做准备。国际部不在沽南本校区，而是在郊区专门建了几幢楼。因此从高二开学后，毕梓云就很少再和她见过面了。
　　国际部虽然主修国外学校的课程，但也要辅修其他的科目。看丽贝卡手上拿着笔袋，应该也是刚从考场考完文综出来。
　　两人偶然在楼梯口碰见，毕梓云避让不及，本来只是想礼貌地和她打个招呼。没想到丽贝卡一看到面前的人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hi，毕，好久没见了！”
　　丽贝卡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一上来就给了毕梓云一个大大的拥抱。毕梓云这时候才发现，丽贝卡的身后还跟着名高个男生，男生留着个刺猬头，脖子上挂着条骨链，一看就不太好惹的样子。
　　刺猬头见丽贝卡拥抱了一下毕梓云，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毕，这是我的男朋友Lucas，Lucas，这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毕梓云。”丽贝卡转过头对着刺猬头说道，“毕的小提琴拉得特别好，你有机会真应该听一听。”
　　“毕，我们今晚会在隆威酒店的顶楼办泳池party，你也带着朋友一起过来？”丽贝卡问他。
　　听到丽贝卡这样说，毕梓云连忙摆了摆手：“那个，我今晚有点事，要去——”
　　刺猬头小哥的眼神太吓人，丽贝卡脸上的神情又很真挚，他一时间结结巴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拒绝。
　　就在这时，一考场的门开了。
　　方南第一个交完试卷，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他出考场后就朝着隔壁考场走了过来，一眼便看见了楼梯口的毕梓云和丽贝卡。
　　看到毕梓云正和丽贝卡待在一起，看起来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方南脚底的步子微微一顿，接着便马上转身往回走。
　　靠，这人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准备走了？
　　“喂，方南！喂——”毕梓云朝着走廊上的人大喊，“你等等，对，你过来一下！”
　　方南回过头，发现不远处的毕梓云正在用求助的目光望着自己。
　　看到方南终于折返回来，毕梓云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南，满怀歉意地对丽贝卡开口：“Rebecca，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是我朋友的生日，我们晚上要一起出去吃饭，这次可能不能来了，下回一定。”
　　“好啊，那下回再约吧。”丽贝卡倒也挺大度，接着便朝站在毕梓云身后的方南笑了，“你是方南吧？我记得你，那不多说了，祝你今天生日快乐啊。”
　　“谢谢。”
　　方南对丽贝卡说。
　　他用眼神询问毕梓云，生日？谁的？
　　毕梓云偷偷比了个口型：你。
　　等丽贝卡和她的小男友下楼离开，毕梓云终于松了口气：“……美国人也太热情了，你有看到她男朋友的眼神吗？她刚才当着那男的面和我拥抱，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觉得我已经死一万次了。”
　　方南：“她有男朋友了？”
　　“是啊，”毕梓云说，“有男朋友怎么了？”
　　“没怎么。”方南说。
　　怀叔今天考完试约了人打球，三人行的标配阵容变成了两人。
　　出校门的路上，毕梓云一直想开口和方南说点什么，但每次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和方南的关系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僵了，但两人之间好想总是差了点什么，让他俩没法回到一开始那种自然的相处状态。
　　寒假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都见不到方南，他的心里就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爽。
　　两人刚走到了校门口，一辆停在马路边的红色保时捷就摇下了车窗，苏丽娟妆容精致的脸从保时捷的副驾驶里探出了个头：“儿子！”
　　紧接着，保时捷的车门被人打开，老妈从后座抱起小表妹蕙蕙，和李阿姨一起从车里走了出来。
　　蕙蕙今天穿了套巴啦啦小魔仙的变身公主裙，背后还背着个塑料小翅膀，像是刚才还在游乐园里疯玩。
　　看到校门口站着的毕梓云和方南，蕙蕙挣脱了苏丽娟的怀抱，张开小手就朝两人跑了过来。
　　毕梓云正准备伸出手接住她，却没想到蕙蕙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了身旁方南的怀里。
　　蕙蕙抱着方南的腰，脑袋在他的衣服上直蹭蹭，像只小猫崽一样：“长颈鹿大哥哥！抱抱——”
　　方南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小女孩，手脚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放。
　　李阿姨见蕙蕙又在捣蛋，连忙朝两人走了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孩子不怕生，平时也淘气的很——”
　　“啊，”李阿姨看清了方南的脸，指着他说，“你是上次那个——”
　　她认出面前的少年是谁了，她扯了扯女儿的手臂，想让蕙蕙松开方南，却发现女儿根本不听劝，一直抱着方南，怎么都不撤手。
　　怀里的小孩软软糯糯，把头埋进了自己的羽绒服里。
　　方南见她被大人们吓到了，慢慢放下手，摸了摸蕙蕙脑袋上的小辫子。
　　不知道是谁说的，小孩子天生有一种直觉，就和小动物一样，喜欢亲近对自己好的人。
　　所以人们总说，有小孩缘的人，都是很善良的。
　　看来方南真的很逗小孩子喜欢，遇到了方南，就连爱捣蛋的小恶魔也变成小天使了。
　　毕梓云看着身边的方南和他怀里的蕙蕙，心里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毕梓云问老妈和她的闺蜜：“妈，李阿姨，你们今天怎么一起过来了？”
　　“你叔叔和刘总今天钓了好几条鱼，都特别新鲜，刚让送去鱼庄里加工呢。”李阿姨笑着对毕梓云说，“我们想着你今天刚好放假，就一起过来接你，晚上去山庄吃鱼去。”
　　听到李阿姨这样说，方南马上对毕梓云开了口：“那我就先走了。”
　　他背起书包准备离开，却马上就被毕梓云的小表妹察觉到了。蕙蕙紧紧搂着他的胳膊，都快爬上了他的肩膀，以至于方南完全挪动不出一步。
　　“长颈鹿大哥哥别走，陪蕙蕙玩——”
　　蕙蕙用小拇指勾住方南的手，像是想和他拉勾勾。
　　李阿姨见蕙蕙执意要留住方南，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为难，倒是苏丽娟先开口了：“小南，你今晚要和我们去吃鱼吗？”
　　“不用了，阿姨，我——”
　　“吃鱼鱼，吃大鱼。”蕙蕙嘻嘻地笑了，“大哥哥陪我吃，还有云哥哥。”
　　这时候倒是想起我了，毕梓云心想，这个见色忘义的小鬼。
　　方南本来还想张口拒绝，却没想到怀里的小孩突然瘪起嘴，像是快要哭了。
　　“这臭丫头，就是不懂事。”李阿姨佯骂了蕙蕙一句，“既然是小云的同学，那就一起去吧？”
　　“走吧。”毕梓云对方南说，“指不定过了今天，咱们就要等到开学再见了。”
　　听到毕梓云的话，方南的眸色深了几分，却没有再多说一句。
　　蕙蕙一直黏着方南不放，方南只能做在儿童安全座椅旁边，在驱车前往山庄的路上一直陪着她玩。
　　毕梓云坐在方南和蕙蕙旁边，他看着窗外的盘山公路，脸上完全没有一丝放假应该有的喜悦。
　　“你怎么了？”方南问他，“晕车？”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烦。”毕梓云说，“感觉当小孩子真好，一点都不想长大。”
　　“不想长大，你想一直当个孩子吗，像你表妹一样？”
　　方南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挠了一下蕙蕙的手心，蕙蕙咯咯地笑开了，活脱脱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傻子。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
　　毕梓云心里想。
　　他明显看得出来，老妈和李阿姨，其实都不太想让方南跟着去吃饭。李阿姨可能是因为有关方家的传言，老妈则是因为老爸之前说过的那番话。
　　可是她们都很虚伪，明明心里很为难，脸上却还是在笑着，让方南和大家一起去。
　　他真的好想对两个大人说，人家方南那么厉害，学习成绩又那么好，以后走入社会，一定比你们都强。你们在这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是在做给谁看呢？
　　可是她们都是他的长辈，他没办法当着方南的面，将这话直接说出来。
　　方南心里跟明镜似的，其实肯定也早就看出老妈和李阿姨在想什么了，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不想让自己为难，不想让蕙蕙不开心，他甚至连一点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
　　想到这里，毕梓云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小女孩一眼。
　　小恶魔搂着方南的脖子，在那里拉着方南的手指认真地把玩。
　　方南的眼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就像高大的冰山融化了一角。
　　方南的父亲在监狱里，自家老爸也常年不在家，他们俩好像都是没怎么感受过父爱的人。
　　不过，方南那么温柔的人，他以后的小孩，一定会很幸福吧。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祝快要考试的仙女们逢考必过～感谢在2020-12-2022:12:31~2020-12-2121:5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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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变奏
　　李阿姨丈夫选的鱼庄坐落在近郊的山上，集吃饭打高尔夫泡温泉为一体，是市里有钱人休闲度假时的好去处之一。
　　保时捷驶进山庄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蕙蕙早就趴在方南肩上睡熟了。
　　毕梓云看了眼熟睡的蕙蕙，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里你以前来过吗？”
　　方南：“我爸经常来，我偶尔。”
　　毕梓云心想，果然。
　　感觉市里叫得出名字的高档会所，方南都已经跟着他爸去了个遍。可想而知，在家里出事前，这人肯定还挺能挥霍的。
　　毕秉峰没在本地，这次饭局只有李阿姨和刘总两家，再加上他们这几个人。刘总的夫人看起来和苏丽娟很熟，他们一行人刚进去，她就从餐桌前站了起来，对着苏丽娟直招手：“小娟，来我这里坐！”
　　三个女人坐在一起，也不管包厢里的其他男人们，凑在一起聊苏丽娟新买的奢侈品包。
　　毕梓云和方南是小辈，在这样的场合需要讲究长幼有序。他俩拉着满脸睡眼惺忪的蕙蕙，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几个中年男人转身和小辈们打了招呼，坐在包厢的麻将桌上继续搓麻将。
　　“菜怎么还没来，”毕梓云走到门外看了看，“下午文综考了那么长时间，我都快要被饿死了。”
　　方南看到毕梓云有些坐不住，对他说道：“他们还没开始谈生意的事，估计还要等一会。”
　　“啧啧，看不出来啊，”毕梓云的语气有些戏谑，“没想到你还挺懂行的，嗯，小方总？”
　　方南拿出手机来看消息，并不想理他。
　　跟着方广亮耳濡目染了那么多年，他自然对于这样的场合见惯不惯。李阿姨的丈夫想和刘总谈妥一笔大单子，知道毕梓云的妈妈和刘总夫人关系好，便将她拉了过来，想要和刘总家套个近乎。
　　等了快要一个小时，大人们的生意局终于从麻将桌移到了餐桌，山庄里的服务员终于上菜了。
　　蕙蕙看着大石锅里鲜香四溢的鱼肉和鱼汤，馋得差点流出了口水。
　　李阿姨朝女儿挥了下手：“蕙蕙，别缠着哥哥们了，你不是想吃肉吗，过来我给你剔鱼刺。”
　　蕙蕙趴在方南座椅前，对妈妈撅起了小嘴：“不要。”
　　她盯着方南碗里的鱼肉，伸出了肥嘟嘟的手指：“哥哥，我想吃大鱼。”
　　方南抬起头对李阿姨说：“阿姨，你们先吃吧，我给她弄。”
　　李阿姨看起来有些过意不去，她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到女儿和方南相处的十分融洽，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喝完一碗浓浓的鱼汤，又吃了好几块鲜嫩的鱼肉，毕梓云满意地拍了拍肚子，感觉自己已经半饱了。
　　“这是小云的同学吗？和小云一样乖巧懂事啊。”
　　饭局进行到一半，刘总夫人突然笑着对方南开了口。
　　听到刘总夫人的这番话，毕梓云一边吃着小菜，一边将视线转移到了身边的方南身上。
　　方南只顾着给蕙蕙剔鱼刺，碗里的鱼汤早就凉了。蕙蕙坐在方南大腿上，倒是什么事都不用做，就等着方南一勺又一勺给自己递过来剔好刺的鱼肉。
　　“你，去旁边自己玩去，别打扰人家吃饭。”
　　毕梓云放下筷子，用警告的语气对着小表妹说。
　　蕙蕙马上转过头来，对毕梓云比了个大大的鬼脸。
　　“你先吃你的。”方南说，“没事。”
　　方南舀起一勺鱼子，正要吹凉了喂到蕙蕙嘴里，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碗里多出了好几块鱼肉。
　　旁边的毕梓云正拿着根筷子，像是在给碗里的鱼肉做手术一样，一下又一下，简单而又粗暴地将鱼肉里的鱼刺挑出来，扔到了旁边的空盘子里。
　　毕梓云没发现方南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他夹起被自己剔得惨不忍睹的鱼肉，看也没看就放进了方南的碗里：“蕙蕙，你别给我馋啊，这是给哥哥吃的，不是给你的。”
　　没想到刚一抬头，他便察觉到了方南意味深长的目光。
　　毕梓云的筷子还悬在半空当中：“啊，我这是——”
　　蕙蕙趴在桌子前，歪着头看着身后气氛诡异的两人：“长颈鹿哥哥喂我吃大鱼，小云哥哥喂长颈鹿哥哥吃小鱼！”
　　“我警告你小兔崽子，你可别给我乱说话——”
　　毕梓云放下筷子，伸手就要过来挠蕙蕙的痒痒肉。蕙蕙尖叫了一声，敏捷地从方南怀里挣脱了出来，接着便撒开脚丫开始在包厢里跑。
　　他站起身，装作要上去追蕙蕙，蕙蕙赶紧躲在了妈妈背后，从座椅后面笑嘻嘻地露出个半个头，又马上对着毕梓云做了个鬼脸：“长颈鹿哥哥喂我吃鱼，不喂小云哥哥，小云哥哥生气啦！”
　　苏丽娟见毕梓云卷起了袖子，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逗你表妹了，赶紧坐回去吃饭去。”
　　毕梓云忿忿不平地坐回座位上，对着蕙蕙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拿起筷子，恶狠狠戳了戳碗里的鱼肉：“熊孩子是真的烦。”
　　方南发现，毕梓云的耳根红了。
　　一行人吃完饭从山庄里出来，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
　　等上了车，李阿姨朝着后座的两人转过了头：“小云，你同学住在哪？我们先开车送一下他。”
　　如果是在以前，苏丽娟那么好客的性子，早就喊着方南今晚去家里去住了，可今天的她却什么也没说。
　　毕梓云瞥了自家老妈一眼，对着前面的李阿姨说：“方南住在学校宿舍，送他到学校大门口就行，麻烦阿姨。”
　　保时捷停在沽南校门口时，蕙蕙也终于玩得筋疲力尽睡着了。方南将她轻轻放回安全座椅上，和两位家长道了别，起身打开了车门。
　　方南下车后，毕梓云也跟着从车里走了下来。
　　毕梓云将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兜里，在原地连着蹦了两下：“这是什么鬼天气，冻死我了……”
　　看着眼前被冷风吹得鼻尖通红的毕梓云，方南背起了书包：“那，下学期见？”
　　他在心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小提琴比赛加油。”
　　毕梓云听到方南这么说，突然想起要和方南说啥了：“对了，你答应我个事呗。”
　　“我正式比赛的前两天，期末考试的成绩应该就出来了。”毕梓云对他说，“等你看到了我的成绩，无论是好是坏，千万别马上就和我说，要不我到时候完全没办法专心比赛。等到我比完了，我问你，你再发短信告诉我。”
　　方南盯着毕梓云衣领看了半天，然后说：“好。”
　　这么冷的天，毕梓云还把校服拉链拉得这么低，也活该他在这里冻得直跳脚。
　　就当毕梓云拉开保时捷的车门，准备回到车上时，方南突然在他背后喊了一声：“毕梓云。”
　　“哈？”毕梓云回过头看他。
　　“开学前的沽南大学节，你会来吗？”方南问他。
　　沽南大学节又称作沽南名校文化日，校方每年都会组织已经在上大学的往届沽南学子，让他们回学校来摆一日摊，顺便给学弟学妹们做一下宣传和咨询。
　　“好啊好啊，我以前在四中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了。”听到方南这么说，毕梓云顿时来了兴致，“那咱们就开学——不是，大学节上见！”
　　“嗯。”方南说，“我等你。”
　　毕梓云这回期末考做错了最后一道大题，数学很有可能又考砸了。也不知道以毕梓云的成绩，还能不能继续留在班里。
　　他刚才本来是想和毕梓云说，无论下学期发生了什么，无论他考的成绩如何，他都会帮他，直到他重新回到十八班来。
　　可是毕梓云告诉他，他不想知道考试的成绩。
　　接下来的大学节，也许将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他不用直接问出口，也不用再和毕梓云吵架，就能够知道，毕梓云到底想考哪一所学校了。
　　除了毕梓云，还有另外五位来自不同市县的中学生，将共同代表省里去厦门参加全国的小提琴比赛。
　　结束了漫长的期末考，毕梓云和五人一起抵达省城，开始进行最后五天的魔鬼训练。
　　六位参赛选手都由省交响乐团的小提琴老师亲自上阵指导，这位老师教琴非常严格，参赛的几名选手在训练时都有些怕他。
　　听完毕梓云的第一次排练，小提琴老师坐在观众席，对着台上的毕梓云摇了摇头：“毕梓云，这首曲子的感觉你还是没找对。”
　　“论技术，你在你们几个中算是数一数二的。”老师说，“可是论投入程度，其他几个人都比你强。”
　　“这首曲子蕴含的情绪非常丰富饱满，而你的演奏只是在单纯的炫技，会给人一种比较单薄的感觉。毕梓云，你告诉我，你自己觉得这首曲子想要表达的是种什么样的情感？”
　　毕梓云放下琴弓，低头沉思了片刻：“这首曲子有很多的变奏，在不同的阶段都有着不同的情绪表达。感觉有的地方高昂，有的地方低沉，就像是巴赫的一生——”
　　“好了。”小提琴老师开口了。
　　老师将演奏厅内的灯全部关闭，只留下了舞台上的一盏聚光灯，直直地照射在毕梓云身上。
　　他站在后台的阴暗处，看着站在舞台中央的毕梓云：“你闭上眼睛，仔细听我说。”
　　毕梓云举起琴把，缓缓闭上了眼睛。
　　“先拉第一部分，到十五变奏结束。”
　　毕梓云深吸一口气，拉响了最开始的第一部分变奏。
　　“在创作出这首曲子前，巴赫一生的挚爱，他的妻子不幸去世。”老师在毕梓云耳畔低沉地说，“在这一阶段，他整个人非常的难过，非常的悲伤，甚至体会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好，你接着拉第二部分。”
　　乐曲的节奏开始逐渐加快，慢慢步入了更加广阔的音域。
　　“这一部分，是他的回忆。”小提琴老师说，“他回忆起从前的美好时光，所以节奏开始变得欢快了。”
　　“可是他是真的快乐吗？不，并不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过去有多么幸福，现在就有多么的孤单和悲伤。”
　　等到毕梓云将全曲拉到结尾部分，小提琴老师突然出声：“停。”
　　他从后台走了出来，站到了毕梓云的对面：“这就是我说的，你没有设身处地地去体会巴赫创作这首曲子的灵感来源，所以才没有办法拉出这首曲子的灵魂。”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一位同学。”小提琴老师说，“毕梓云，你今晚回去后，再在心里好好想一想，在你的一生中，你遇到什么事，会让你感到非常悲伤，悲伤到哪怕想起过去一丝一点的快乐，都会觉得痛心。把这样的感觉带进演奏里，相信你会有质的提升。”
　　回到这几天临时入住的酒店，毕梓云从琴盒里拿出自己的琴，打开了房间里的窗户。
　　冬日的寒风拂上他的脸颊，他按着琴弦的左手微微一抖，却始终拉不出第一个音节。
　　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还算是顺风顺水，除了有时候考试考得不好，会和父母拌两句嘴，好像没有遇到过什么令他特别悲伤的事情。
　　平日里的那些小病小痛，又怎么能比得上巴赫的悲伤呢？那是刻骨铭心的丧妻之痛，日日夜夜在折磨着这位伟大音乐匠人的心脏。
　　到目前为止，他所能体会到的所有喜怒哀乐，好像都与一个人有关。
　　如果看到方南和女孩子在一起，他会觉得悲伤吗？
　　不会，他只会感到生气。
　　如果方南将来和一个女孩子结了婚，他会觉得悲伤吗？
　　不会，他只会觉得由衷的愤怒和不甘，并且很有可能会一拳打在方南的脸上。
　　如果方南说，毕梓云，我们还是当朋友吧，他会觉得悲伤吗？
　　也不会，他会感到失落，整个人的心情会跌落到谷底，到如果真的这样，他会连愤怒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老妈大学时玩得最好的同寝室闺蜜，在大学毕业以后，也渐渐不再联系了。更别说她高中时的同学，恐怕现在让老妈说出几个人的名字，她都已经不太记得了。
　　他最害怕的，是方南和自己，会像两条垂直交叉的线，经历过短暂的交集，却从此以后各奔东西。
　　再见。
　　即使我和你曾经有过多少难以忘却的回忆，即使你的心跳为我而动，即使你的目光从未曾远离，但是，再见了。
　　这是个多么充满希望却又悲伤的词，人们总是口口声声说着再见，心里却清楚可能再也不会见。
　　毕梓云将琴弓搭在弦，脑海中浮现出方南站在一条岔路口的样子。
　　雪花飘飘零零落满他的肩头，方南背对着自己，伸出手挥了挥，于是朝前走去，从此一去不复返。
　　只是想到这里，他就突然感觉悲伤地快要爆炸了。
　　作者有话要说：乐曲术语部分参考自知乎《一曲一世界》音乐鉴赏专栏，感谢亲亲们的阅读～
　　
　　
第49章 命运
　　在省城集训了五天，毕梓云和其他五位参赛选手一起搭乘飞机抵达了厦门。
　　这次比赛的领队是个女老师，也是省交响乐团的一名小提琴手。每年一度的全国小提琴比赛，她都会带着学生们飞往全国各地，所以对整个比赛流程已经非常熟悉了。
　　这次比赛的参赛选手来自全国几十个不同的省市，都是从各省选出来的佼佼者。和毕梓云一起来的五位选手都很厉害，其中四人都有过参加省级以上乐器比赛的经验。
　　“你不准备参加艺考？”
　　同行的一个女孩有些惊讶地问毕梓云。他们几个出来比赛，是为了积累经验，想要提前获得评委老师们的青睐，以后都是奔着全国乃至全世界最TOP的几所音乐学院去的。没想到和毕梓云闲聊的过程中，她发现这人只是把小提琴当业余爱好，好像完全没有要走这条路的打算。
　　“他俩都已经参加完专业考试，就等着四月份出复试成绩了。”女孩指了指后面的两名男生，对毕梓云说。
　　毕梓云摸了摸鼻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想再挣扎一下，看看后面能不能考上想去的学校。”
　　女生了然地点了点头，好心地提醒毕梓云：“那你需要赶快决定才行。如果你真的要参加艺考，回去以后就要去找专门的老师辅导了。好的音乐学院和高考一样，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开始的太晚，竞争又那么激烈，考上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谢谢，谢谢前辈，”毕梓云连忙说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选手们当天下午进行抽签，第二天就要正式开始比赛。毕梓云的手气不好不坏，抽了个青少年组的第12号，算是处于中间位置。
　　所有参赛选手都被主办方安排在了X大的校园招待所，主办方还给寒假来校内参加比赛的选手发放了餐劵，可以凭劵前往学校的几个食堂就餐。
　　等所有人都抽完了签，领队老师在地图上找了个离招待所最近的食堂，准备带着六人一起吃晚饭。
　　“我还是第一次来大学的校园呢。”出了招待所，和毕梓云聊过天的那名女生对所有人说。
　　她观察着周围鳞次栉比的教学楼群，满脸都是好奇：“老师，大学都有那么大吗，我刚才还在路边看到一辆电瓶车，这里感觉花一天都逛不完啊。”
　　“这里都不算很大的了，”领队老师笑了，“我以前上的音乐学院在大学城里，里面的每所大学都像是一座小城镇，有时候上课的教学楼离宿舍区太远，我们还得在楼下坐公交或者打车赶过去。”
　　“天——”
　　这群胸前挂着参观证的中学生齐齐发出了惊叹。
　　这同样也是毕梓云第一次进大学参观。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了，真正的大学是什么样子的。
　　他早听说过X大是国内景色最美的几所大学之一，亲眼目睹后，果真是名不虚传。
　　南方沿海城市的冬天没有雪，道路两侧的大树全都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没了树叶，却不难想象出夏日里树荫亭亭如盖的场景。路边的人行小径比沽南校园里的更长，操场也比沽南的面积大很多。穿过小路走上大道，可以看到校园里一栋栋古朴的建筑，离主干道离得近些，还可以听到不远处遥遥传来的单车按铃声。
　　这里给他的感觉和高中校园完全不一样。如果说沽南是一名未经风雨的少年，这里就好像是一个经过过历史风云变幻的老人，因为见证过沧海桑田，所以能安稳地伫立于天地之间。
　　“听说大学上的课都是选的，有时候一整天都没课，不像现在——”
　　“而且谈恋爱也没有人管——”
　　“哇，你看那个人手上的外星人笔记本——”
　　“你们呀，不要只想着大学有多么的好，还是好好珍惜现在的时光吧。你们现在还能无忧无虑的，越到后来你们想的事情就会越多。”领队老师无奈地看着后面的这群小屁孩，“我倒是挺想回到你们这个年纪的，可是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运动鞋踩过堆积在路边的枯叶，发出窸窣的声响。毕梓云跟着同伴们一起走过湖边，校园里最高的建筑映在湖水中，和他的倒影交织在了一起。
　　原来这就是象牙塔，这就是在他们这个年纪时最向往的，外面的世界。
　　抵达厦门的第二天，全国小提琴比赛在X大校园内正式拉开了帷幕。
　　大赛共分为三个年龄组别，12岁以下的儿童组，12到18岁的青少年组，以及18岁以上的成人组。
　　毕梓云今天专门换上了老妈找人定制的深灰色西服，西服外套着御寒的羽绒服。他抱着小提琴盒，在等待室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等待室里安了个大屏幕，正在实时转播比赛现场的情况。青少年组的比赛开始后，在他前面的几位选手来势都非常凶猛，演奏的全是难度系数非常高的名家名曲，显然是有备而来。
　　全国量级的比赛和省市的小型比赛的确大有不同，他在现场看见了好几个熟悉面孔，都是以前和自己一起参加过儿童组比赛的选手。身旁坐着的两个男生看起来紧张得不行，在等待室里坐立难安，干脆拎着小提琴冲出了室外，想趁还没轮到自己上场之前再热热身。
　　“请问毕梓云同学在吗？”
　　半小时后，一名工作人员拿着个记事板走了进来。
　　“我是。”毕梓云举起了手。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你下下个上场，请先跟着我到后台做准备。”
　　毕梓云将身上厚厚的羽绒服脱下，放进了门口的储物柜里，露出了里面裁剪得体的西装。工作人员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她看到毕梓云胸口挂着个白色云朵胸针，忍不住笑着问他：“这设计真好看，是有什么寓意吗？”
　　“也没什么，”毕梓云羞涩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拎起琴盒，给工作人员看挂在琴盒上的云朵吊坠：“我名字里有个‘云’字，所以这应该也可以算是我的幸运物？”
　　将毕梓云送到了后台，工作人员小姐姐笑着给这位小帅哥打了打气：“那，云朵加油？”
　　“谢谢。”毕梓云松开了一直紧抿着的嘴唇，也跟着笑了。
　　陌生人释放出的善意，总是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接下来上场的是青少年组别12号选手毕梓云，他为我们带来的曲目，是巴赫的《Chaconne》，让我们掌声欢迎。”
　　舞台下面传来了一阵稀稀疏疏的掌声。比赛是在一间小型的音乐厅举行，除了坐在第一排的评委们和后排的几家媒体，并没有多少观众。
　　毕梓云站在聚光灯下，抬起手对着台下的几位评委弯腰行礼。他检查了一下腰上的扬声器，接着便拿起琴弓，拉出了《Chaconne》的第一个音符。
　　顺利流畅地拉完第一段变奏，乐曲进入了中部欢快的部分。
　　【他是真的快乐吗？不是的。在他的内心深处，过去有多么幸福，现在就有多么的孤单和悲伤。】老师想让他拉出的，是巴赫带着悲伤基调的快乐，是他失意后对美好过去的缅怀。
　　可是当音符在毕梓云的指间跳跃时，他脑子里首先浮现的，却是和方南在去年夏天的那一次夜间赛跑。
　　他们绕过路口，跑过干涸河道上架设的短桥，像着家的方向撒腿狂奔。他看着前方方南的背影，拼命想要追赶上去。
　　夜晚的暖风吹拂过他们的脸颊，带着南方小城独有的闷热与潮湿，一切的一切，都在脑海中变得明晰起来。
　　他们只是向前奔跑着，不想过去，也不想未来。
　　他知道，无论如何，那个人都会在终点等着自己的。
　　去他*的什么巴赫，去他*的悲伤。
　　他才十七岁。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怪兽都会害怕十七岁的少年。
　　欢快的节奏渐渐步入到最后一段的低沉旋律，可是在毕梓云演奏中，这段旋律却不像尘埃落定后的绝望，倒更像是在绝望泥沼中的奋力挣扎。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四根琴弦，空荡音乐厅内没有暖气，他却因为内心的澎湃难抑，额头上渐渐沁出了汗。
　　他的《Chaconne》不是巴赫的自传，只是一个在同命运做斗争的少年。一次次地跌倒，却又从淤泥中爬起的故事。
　　他的背后背着行囊，腰上挎着石剑，这是独属于他的命运史诗。
　　最后的最后，小提琴的旋律回到了开头，在一次高昂的变奏后戛然而止。
　　音乐厅里十分安静，就连记者按快门的声音都消失了。
　　过了大约十几秒，评委席里一名满头白发的评委老师抬起手，对着毕梓云缓缓鼓起了掌。
　　台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和台下饱经沧桑的垂垂老人相互对视，中间隔着的是几十年的光阴。
　　“好的，目前12号选手的演奏已经结束了，现在请各位评委打分。”
　　白发老人马上低头写下了一行数字，其他几名评委却好像陷入了犹豫之中，纷纷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
　　“现在，所有评委的打分都已经出炉了，”主持人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纸条，在舞台上大声念道，“现场共有六位评委老师，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12号选手的最后得分，94.25分。”
　　94.25。
　　他不知道这个分数怎么样，但他记得之前看现场转播的时候，看到有两三个选手的得分都在95以上，这样看来，他拿的这个分数应该不算高。
　　毕梓云朝台下的评论们深深鞠了个躬，跟着工作人员走下了台。
　　回到休息室里，他扭开工作人员给的矿泉水，扬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才把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
　　要是剧团的那位提琴老师知道自己改了他的谱子，恐怕气会被他活活气死。
　　不过，即使知道后半部分不应该用那样的方式演奏，他依然不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还会和今天一样。
　　从小练琴练到大，这是他第一次在琴音里，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下午比赛全部结束后，领队的女老师给六人买好了船票，准备带着他们一起去鼓浪屿玩。
　　毕梓云本来想回招待所拿下手机，他想打个电话给方南，顺便可以带去岛上拍拍照什么的。可是这几天海上风浪有些大，今天去鼓浪屿的船来回只开两班。领队老师怕耽误了时间，便直接带着六人从学校出发了。
　　窗外下起了蒙蒙小雨，船身有些颠簸。毕梓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趴在栏杆上，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大海。
　　怀叔总说，以后想去个海边的城市上大学。这样的话不用专门跑去旅游，出门就能够看到大海。
　　今天虽然天气不是很好，但仍然能透过朦朦胧胧的薄雾看到广阔的海面。这艘承载着几十人的游客船，就像是一叶孤舟，在无垠的大海中随风漂流。
　　一行人刚登上鼓浪屿，雨就下大了。他们赶着坐上返程的最后一班船，能待在岛上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小时。
　　毕梓云和其他几个人也不太熟，索性就在领队老师定了集合点以后，开始一个人在岛上瞎转悠。
　　很多登岛的游客都是被鼓浪屿的网红景点所吸引，要么在排队买特产，要么在各个网红地点拍照打卡。他没带手机，也没法将岛上好看的景色给保存下来，于是便另辟蹊径，选了个人少的方向走。
　　路过一条岔路口时，毕梓云看到路边有棵几人粗的巨树。树上的叶子掉落满地，露出了许多用红绳拴在树枝上的木牌。
　　不远处摆着个小摊，小摊的广告牌上写着：“许愿胜地，梦想成真，特价20元/一位。”
　　因为下雨的原因，周围的游客并不多。毕梓云撑着伞走上前，对着摊后面那位昏昏欲睡的大叔开口：“大叔，我想买一个木牌。”
　　大叔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宣传单：“可以求学业事业爱情财运，可以给自己求，也可以给家人朋友求，你要哪种的？”
　　毕梓云犹豫了一下：“那，那我要三个吧，一个给自己的，两个给别人的，谢了。”
　　接过大叔给的三个木牌和马克笔，他找了个能避雨的屋檐，在走廊里蹲下了。
　　毕梓云写好了祝愿老爸老妈身体健康的木牌，看着剩下的一个木牌发愁。
　　剩下的这个木牌，老板说是万能牌，什么都能求，就是要加钱。他想了想，先在木牌正面写下了“毕梓云”三个字，又在木牌反面写下了方南的名字。
　　站在原地又纠结了一会儿，毕梓云脑子里灵光一闪，将木牌捧在手心里，歪歪扭扭地开始写字。
　　雨势渐渐小了，他撑着伞走到树下，选了根离自己最近的粗树枝，将两个木牌用红绳系了上去。一阵冷风刮过，树上的木牌碰撞在一起，发出了“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
　　集合前的十分钟，毕梓云又发现了一家藏在巷子里，可以替游客寄送明信片的小店。
　　“老板，如果今天寄出去一张明信片，大概多久别人能收到？”他走进店里问店主。
　　店主是个留着长头发的文艺青年，他正在用手撸着店里的猫，头都没抬一下：“那这得看运气了。”
　　“有的地方三五天就能到，有的地方得寄一两个月。”店主十分坦诚，“明信片这玩意本来就容易寄丢，有时候寄出去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到了最后，毕梓云还是在店里买了一张印着鼓浪屿猫咪的明信片。
　　他拿起笔，在明信片背后认真写道：
　　“方南，你好：
　　“我到厦门已经两天了，明天启程返回。厦门还是不够靠北，一点雪也没有。”
　　“昨天参观了X大的校园，大学校园真大，比咱们学校大不止十倍。”
　　写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给方南寄信这种事也太刻意了，于是又在结尾欲盖弥彰地添了一句：“我给大家都寄了信，希望你们都能收到。毕梓云。”
　　他不知道方南家的具体地址，于是在明信片上留的是学校和班级。
　　反正要是方南问起来，他就说寄给别人的都寄丢了。
　　坐上当天的最后一班船，领队老师带着六人从鼓浪屿返回了X大。
　　回到招待所后，毕梓云刚在自己房间里洗了个热水澡，就听到领队老师在门外喊：“毕梓云，收拾一下，换件衣服，现在和我出去一趟！”
　　他不知道领队老师为什么突然来找自己，但还是套上羽绒服拉好拉链，跟着老师一起出了门。X大的招待所就在校内，离校园里的其他区域也不远。领队老师带他进了一栋像是行政用的大楼，在一间办公室外停了下来。
　　“虞院长，人已经带来了。”
　　走廊上站着的年轻老师看到来人，马上对着办公室里的人说道。
　　毕梓云跟着领队老师进了门，发现里面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之前比赛时见到的那位白头发评委。
　　另外一名中年男人向毕梓云介绍：“同学，这位是Z大音乐表演系的系主任，也是这次比赛的首席评委老师。”
　　“虞老师好。”毕梓云乖乖地和白头发老人打招呼。
　　“毕同学，”中年男人继续说道，“虞院长今天比赛的时候听了你的演奏，对你印象非常深刻。他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之后考不考虑通过特招生考试，去Z大就读。”
　　虞院长喝了口茶，看向毕梓云的目光非常和蔼。
　　毕梓云脑海里想都没想，马上开口了：“实在抱歉，虞老师，还有各位老师，我其实不打算参加艺考——”
　　“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虞院长打断了他的话，“不是艺考。”
　　“院长指的是自主招生特长生考试，如果你报名参加我们学校的考试并且通过，学校就可以降分录取你到本校读书，我们学校通常是降到本科一本线。入学后也不是一定要选音乐相关专业，除了有特定限制的学科，你可以在学校里挑选你喜欢的专业入读。”中年男人解释道。
　　毕梓云听到这名老师这么说，隐约觉得这词好像有些耳熟。
　　对了。
　　周艺之前来找自己，就是为了去各个院校参加自主招生特长生考试。周艺为了能够通过学校审核，各种找人疏通关系，没想到自己这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有人主动抛出橄榄枝了。
　　Z大是什么。顶尖985院校之一，他做梦都不敢考虑的顶尖学府。
　　虞院长看到毕梓云站在原地傻愣着不动，以为他是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放下茶杯，笑着对毕梓云说：“没事，你可以慢慢考虑，不急这一时半会的。不过我们还是挺希望你这样的好苗子，能够成为学校的一员。”
　　毕梓云接过年轻老师给的热水，低头抿了一下口，对着虞院长开口了：“老师，我很向往Z大，可是我已经有心仪的大学了。”
　　“噢？”
　　虞院长顿时有些惊讶，他们已经是国内最好的大学之一了，这小子还有比Z大更中意的？
　　“老师，我，”毕梓云深吸一口气，说，“我想考P大。”
　　虞院长脸上的神情怔了一下，随即看着眼前的毕梓云大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胃口还真不小。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P大和Q大，国内仅剩的比Z大排名靠前的两所学校。
　　毕梓云心里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以方南的水平，最后考出来的成绩绝对不止Z大的分数线。方南的目标，一向是瞄准P大和Q大的。
　　“不过倒也不急，你还有一年的时间做考虑。如果你之后还有意愿，可以在参加自主招生的时候，填上我们学校的名字。”虞院长说，“期待在Z大见到你，毕同学。”
　　“毕同学，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毕梓云跟着领队老师离开办公室前，虞院长突然对着他开口了：“每个小提琴手在演奏的时候，心里都会有根定心针。你的那根定心针是什么？”
　　毕梓云看着虞院长，心跳突然有一刹那停止了。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从来没有和任何长辈说过。眼前的虞院长，将会成为知道他真实想法的第一个大人。
　　毕梓云对虞院长说：“老师，我拉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喜欢的人。”
　　回到招待所后，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方南的号码。
　　被大佬认可的滋味的确不差，他想马上告诉方南自己的好消息。他还想马上问问方南，自己这回的期末考试成绩到底怎么样。
　　电话很快就被人接通，一道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喂？”
　　听到方南低沉而又柔和的声线，毕梓云的心跳快得厉害：“是我，毕梓云。”
　　“比完了？”方南问他。
　　“嗯。”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方南，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我还……在没在十八班？”
　　方南那头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就当毕梓云忍不住想要开口再问时，方南突然说话了：“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方南说，“你要先听哪个？”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为什么越加班我能码出来的字数越多，这是什么感人的社畜励志故事dbq
　　
　　
第50章 高塔
　　“你——”
　　毕梓云被方南这话噎了一下，“你有病吧方南？”
　　方南：“？？”
　　两人都快一星期没联系了，想不到毕梓云这小脾气还挺冲。
　　“你知道我刚才有多紧张吗，你快别给我卖关子了，说说说。”毕梓云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左右眼皮开始轮着跳，压根不知道是吉是凶。
　　“好消息，你考了班级倒数第七。”话刚说出口，方南便立马换了个措辞，“——正数第四十二名，没有被转班。”
　　“真的？？？”
　　毕梓云蹬了两下腿，甩掉脚上的拖鞋，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我留下来了，真没走？！”
　　“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弹簧被挤压时发出的声响，方南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毕梓云在床上不停蹦跶的画面。
　　毕梓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朝半空中踢了两下光溜溜的脚丫。他本来确实想抱着枕头蹦两下，却突然想到方南的话好像还没说完：“你刚才说还有个坏消息，是什么？”
　　方南：“匹哥下学期估计不能继续当我们班主任了。”
　　听到方南的话，毕梓云心里一沉，连忙放下手中的枕头，在床边盘腿坐了下来：“怎么会，是匹哥出什么事了吗？”
　　方南那头传来了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放下了手机，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方南回来了：“我发给你了几条彩信，你看一下。”
　　毕梓云的LG手机用的是很基本的通话套餐，不包上网不包漫游，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和方南打一通长途电话需要花好多钱，他不想让方南破费，于是挂了电话，想先看看方南发过来的消息。
　　方南给他发了十多张彩信长图，全是沽南一中校园贴吧里的帖子截屏。
　　一楼显示这条帖子的发布时间是2005年12月，底下的回帖数有好几百，最新一条回帖的发送日期就是今天，看来这贴是被网友挖坟给挖出来的。
　　帖子的主题叫做《扭伤脚腕睡不着杂记随笔》。
　　楼主的ID叫“蔷薇D”，头像也是一朵手绘的黑色蔷薇花。楼主自称是沽南一中的高一学生，刚入学才几个月不到。
　　贴文一开始的内容都很正常，“蔷薇D”因为扭伤了脚腕，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所以开了个帖子在里面碎碎念。先和同学们聊自己看过的电影和觉得好听的音乐，后来又开始和大家分享每天中午在食堂里吃的饭菜。
　　第四楼的主要内容，是“蔷薇D”说今天在食堂里遇到了一个高三学长，学长排队打饭的时候篮球不小心滚落在了地上，她刚好站在学长后面，便替学长捡了起来。学长很高兴，对她说了一句谢谢。
　　在之后的帖文里，“蔷薇D”像是突然间陷入了爱河，开始每天记录关于那个高三学长的一切。她在帖子中亲切地称呼学长为“我的高塔”，从学长每天穿的衣服到他在食堂里买了什么牌子的矿泉水，全都记录得事无巨细。
　　“1月16日，期末考结束，我肯定又是班里的第一，毫无悬念。我的高塔今天又在篮球场打球了，有个卷发女生过去给他送水，他只喝了两口，就递给了旁边的队友，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继续再喝了。不过，看到他没喝陌生人送的水，我很开心。”
　　“3月5日，食堂小卖部新进了很多薯片零食，我的高塔看起来很喜欢吃薯片，一个人买了四五袋，还没等到进教室，就迫不及待地直接撕开了一袋吃。”
　　前几页贴文都是在记录“我的高塔”的每日日常，从2006年的4月份开始，帖子的内容却突然有些变味了。
　　“4月10日，我在二十班门口等着我的高塔，他们班的同学让我赶紧滚，还说是他的原话，如果我再不走，他就要发火了。”
　　“4月12日，送给他的果盘，被他差人退了回来，他说如果我再给他送东西，他就马上去告诉老师，可是我的高塔，你不是最爱吃圣女果了吗？”
　　“4月24日，不知道为什么，老班今天来教室里找我，问我这个帖子是不是我发的。你们为什么要和老师告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5月1日，我爸什么都知道了。他说他要拿刀杀了我，我夺过他的刀，割下了我的头发，把他吓了个半死。”
　　“……”
　　从5月3日以后，这个“蔷薇D”就从此消失匿迹，再也没有更新了。
　　帖子中杂夹着许多网友的回复，但方南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简洁，只截了楼主发过的内容。
　　看完帖子里的所有内容，毕梓云只觉得后背发凉，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个“蔷薇D”给人的感觉怪瘆人的，应该是那种不达到目的绝不罢休的人。
　　这个求爱而不得的故事，就曾经发生在沽南，发生在他们的高中校园里。结合方南刚才说的话，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我的高塔’，在06年的时候正在上高三，难道他就是匹哥？”
　　将自己的猜测发过去以后，毕梓云思考了一会，又接着发送了一条：“这个‘蔷薇D’，应该是当年暗恋匹哥的高一学生吧。她因为对匹哥一见钟情，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便开始每天跟踪和骚扰他？”
　　隔了几分钟，方南回信了。而方南说的话，恰好验证了毕梓云心中的猜测。
　　“嗯，差不多。”
　　“不过，是‘他’，不是‘她’。”
　　“蔷薇d”是个男的？
　　毕梓云吓了一跳，不小心松了手，将手机掉在了招待所房间里的地毯上。
　　“那这事和匹哥不当班主任有什么关系？”
　　匆忙从地板上捡起手机，毕梓云开始快速地在键盘上打字。
　　“蔷薇D和匹老师的故事，你想听吗？”方南问他。
　　“想想想，你快和我说。”毕梓云回消息的速度飞快。
　　方南这次没有选择发短信，而是直接将电话打了过来。
　　接起电话，毕梓云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话费还够吗？”
　　方南：“……”
　　这人的脑回路怎么总是那么清奇。
　　“出事后，怀叔给匹哥打了电话，匹哥和怀叔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方南说。
　　这个网名叫“蔷薇D”的沽南学生，在2005年的时候刚上高一。在食堂得到匹尤出于礼貌的感谢之后，他便一只觉得这位学长对自己有意。从那以后，他便每天开始跟踪匹尤，甚至还在匹尤的班级门口堵人，给他送了很多的情书和礼物。
　　自从“蔷薇D”的记录贴在贴吧里开始爆红，匹尤走在学校的路上，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人指指点点。那时离高考只剩不到一百天，正是匹尤冲刺备考的时候，他不堪其扰，于是向学校老师举报了这个“蔷薇D”的所作所为。
　　学校的老师亲自上门去劝道“蔷薇D”，他写下了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骚扰匹尤。正当老师以为没事了的时候，“蔷薇D”拿着把水果刀，在校门口拦住了匹尤。
　　“这刀是我从我爸手里抢来的，”他对着匹尤说，“匹尤，你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应我呢？”
　　“天呐……”
　　听到这里，毕梓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个蔷薇D怎么和电视剧里的变态狂魔一样……”
　　“……后来匹哥就直接报警了。”方南说，“这人被送到专门的医院里检查，的确诊断出患有钟情妄想性心理障碍，还有很严重的厌食症。后来他从学校休学了一年，匹哥也高考毕业去上大学，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那怎么现在又——”
　　“这次学校大学节，代表Q大回校宣传的学生大使，就是这个蔷薇D。”方南说。
　　原来，沽南校方前几天在网站上公布了今年沽南大学节的参展院校和学生大使的名单，有当年的知情人看到了蔷薇D的名字，便又把这个帖子挖坟翻了出来。
　　“匹哥这件事现在在贴吧里闹得很凶。”方南告诉毕梓云，“据说这人已经上大四，见被翻了旧账，担心惹出麻烦，这次大学节不会回来了。”
　　“我靠，这样的人怎么都能考上Q大？”毕梓云忿忿地开了口，“话说回来，那这事和匹哥又有什么关系，他也是受害者啊！”
　　“校领导说，这事比较敏感，对学校声誉有影响，所以——”
　　“嘟——”
　　方南那头突然挂断了电话。
　　毕梓云再次拨通了方南的号码，没想到再也没拨通，电话里只有一道冷冰冰的女声：“您好，您拨叫的用户已停机——”
　　看吧，这就是打长途电话的代价。
　　放下手机后躺回床上，他突然想起那天在班里，他要播放《MerryChristmas，Mr.Lawrence》时，匹哥脸上浮现出的那种不自然的表情。
　　原来他以前还曾经历过这样的事。
　　这样看来，匹哥已经算得上很隐忍克制的人了，如果是自己遭遇了这样的事，恐怕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5月3日，我的高塔，我就要走了。】
　　【你要记得，无论你身处何方，无论你的目光所及何处，我仍在看着你，向你献上我发自内心的祝福，祝你健康。】
　　或许是因为在海岛上淋了雨，而比赛全程的神经又太过于紧绷，刚坐上第二天返程的飞机，毕梓云就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
　　在航班上，他吃了几口飞机餐就吃不下去了，于是找空姐要了个毯子，盖在身上睡了几个小时。
　　刚下飞机被老妈接回家，毕梓云果然就病倒了。连发了两三天的低烧，又去医院挂了几天盐水，等他好不容易病好了，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好几条方南发来的信息。
　　假期一转眼就过了大半，除夕当天晚上，毕梓云接到了小提琴老师打给老妈的电话：“你可以啊毕梓云！！”小提琴老师兴奋地在电话里开口，“第一次参加青少年组的比赛，就给我拿了个银奖回来，全国银奖只有六个人，没想到你还挺给我争气的。”
　　“老师，我明年就满十八岁了，这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了。”
　　毕梓云放下手中的鞭炮，诚恳地对老师说。
　　这次比赛能拿到银奖，的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记得那天的比赛现场，有好几名选手的成绩都比自己高，他以为自己要不没奖，要不最多沾个铜奖的边。
　　可惜，拿到金奖就能出国参加国际赛事了，还是差了一点点。
　　小提琴老师不知道毕梓云心里的小九九，只是接着问他：“那毕梓云，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是继续留在学校读书，还是过来我这里参加艺考的专业辅导班？如果你来的话，我可以把你推荐给我的老师，他培训过的学生，可是基本都能考上三大音乐学院的。”
　　毕梓云用肩膀夹着老妈的手机，手上拿着打火机，一边和老师通话，一边点燃了鞭炮的炮捻。
　　他站在家门口的小花园里，对着电话里的老师咧开了嘴角：“老师，我不来啦。”
　　他这次是班级倒数第——不，正数第四十二，下次就是正数第三十，下下次就是正数第二十，下下下次，他就能离方南越来越近
　　不对，之前一直在关注匹哥的事，他还没问方南这次考的怎么样呢……
　　挂了电话，他低头一看，地上的鞭炮捻头已经开始燃起了火花。
　　“啊啊啊啊啊啊啊——”
　　毕梓云大声叫着，拔腿就往家门口跑。
　　爆竹声声辞旧岁，烟花朵朵迎新春。2013年的春天就要到了。
　　这时候的他还完全想不到，在这个崭新春天的开始，他会当着全校所有师生的面，和方南一起站上学校的领奖台。
　　作者有话要说：祝仙女们平安夜快乐～正文完结后会有篇D哥和匹哥的番外，D哥是真高智商.病！娇！
　　感谢在2020-12-2321:55:47~2020-12-2420:0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shley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飞蛾
　　曹藩宇在洗手间里徘徊了好久，估摸着外面那俩应该差不多行了，便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想要不那么显眼地重新溜回去。
　　他人都已经走到了包厢外，只听到里面传出了方南的说话声：“不是骗你，只是觉得没必要。”
　　透过门帘，曹藩宇看到毕梓云用手撑着餐桌，死死盯着眼前的方南：“方南……我不明白。”
　　“你早点和我说这些，难道对你会有什么坏处吗？”
　　“老曹，匹哥，还有曹藩宇宋怀舒他们整天都在问，”方南说，“我已经让很多人担心了，不想再加上你。”
　　毕梓云坐回到了座位上，说话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所以……是那道淤青造成的吗？”
　　方南摇了摇头，对他叹了口气：“……不是。”
　　“那治疗的费用要多少，你钱还够不够？”
　　方南没回答毕梓云的话，只是用筷子点了点他的碗，缓声说道：“肉都凉了，快吃吧。”
　　曹藩宇听到两人的对话，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毕梓云好像察觉到包厢外有人，抬起头朝门口张望了一眼。曹藩宇果断回头，逃也似的溜回了洗手间。
　　他打开洗手间的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想让自己赶紧清醒清醒。
　　曹藩宇是个直男，铁直，用老虎钳都掰不弯的那种直。
　　可就算直成他这样，都隐约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方家和曹家是世交，他和方南更是穿着一条开裆裤长大，从小学开始就已经熟得不行。在曹藩宇迄今为止短短十七年的人生中，有大半的时光都是和方南一起度过的。
　　他自诩自己一直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初中的时候翘课早恋，天天打架不务正业，是方南把他给拉回了正道。
　　方南很自律，平时做事一丝不苟，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方南也很稳重，在所有初中男生都因为中二病无法无天的时候，方南已经像是个小大人了。这人偏偏还正义感十足，自己五六岁时还屁事都不懂，在路边见到有大孩子踢打流浪猫的时候无动于衷，方南却背着书包就冲了上去，非要挡在小猫的前面。
　　在曹藩宇的心里，方南不仅仅只是他的好兄弟，更是他评判这个世界好坏的一根重要标杆。
　　无论在生活中做出了什么蠢事，他总是会第一个想到方南。如果自己是方南的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才能够把对所有人的影响降到最低？
　　在和柳雪婷分手后，他曾三番几次变得歇斯底里，冲动到想要马上跑出家门，去找柳雪婷和好。
　　他背着老曹买了好几罐啤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把自己灌个烂醉。方南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对方南说，他好想放弃现在的一切，带着柳雪婷去私奔，去浪迹天涯，逃离这个压抑的地方。
　　方南没有嘲笑他这种幼稚而又不负责任的想法，而是平静地跟他说，柳雪婷经历不起第二次伤害了，让他最好不要太过自私。
　　曹藩宇记得自己那天晚上举起了拳头，一拳打在了方南的脸上。
　　他说，方南，你懂个p。
　　他问方南，你有喜欢的人吗，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你根本不知道，所以不要在那里自以为是的教训我，以为自己很懂的样子。
　　他们这个年纪，总觉得感情就是要轰轰烈烈，就是一辈子的事。有种飞蛾扑火的悲壮，却无非就是在自己感动自己。
　　方南没回话，只是硬生生受了他的一拳。
　　那天晚上的记忆早已有些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在自己喝多了昏睡过去之前，方南终于开口了。
　　方南说，曹藩宇，正因为我懂是什么感觉，所以我才劝你不要这样做。
　　直到刚才，他靠在半掩着的门帘外，看到了毕梓云低下头时，方南看向毕梓云的眼神。
　　他突然明白，方南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肚子里没什么文采，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眼神。
　　像是多一分害怕对方察觉，少一分又配不上他的喜欢。
　　既小心又隐忍地，在默默喜欢着一个人。
　　原来他不是那只飞蛾，方南才是。
　　如果在以前，有人和他说，你好哥们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你知道吗？
　　那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人一拳打翻在地，打的这人满地找牙，连亲妈都不认识。
　　可现在……
　　曹藩宇看着镜子里的脸，突然有点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自己那么迟钝的人？
　　今天当着毕梓云的面，说的都是些什么垃圾话，这难道不是在给方南徒增尴尬吗？
　　毕梓云出现在他和方南的生活当中，其实纯属意外。
　　他一球把毕梓云砸进了医务室，后来发现这人不错，性格也投得来，于是和他做了朋友。后来，方南也逐渐开始和毕梓云来往，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他本来还在想，毕梓云和方南的关系那么好，会不会有朝一日，毕梓云会取代自己这个好哥们的位置。
　　结果现在倒好。他一直把毕梓云当作朋友，方南把毕梓云当……
　　正当曹藩宇在洗手间里自我怀疑人生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到是方南打来的电话，差点把手机给抖进洗手池里。
　　“……喂，咳，南哥？”
　　曹藩宇做贼心虚，马上装作无事人的样子。
　　“你人在哪？”方南说，“我们都快吃完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曹藩宇开始睁眼说瞎话：“那个，南哥，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在卫生间里呢，要不你们先吃——不是，你们已经吃完了？”
　　“嗯。”
　　“喂喂，”他终于还是绷不住了，“我现在就回来，你们好歹给我留点啊！”
　　对好哥们的愧疚还是没抵过美食的诱惑，曹藩宇挂了电话，转身就往洗手间外走。
　　好不容易出来搓一顿烤肉，他可不能一口没吃上就打道回府了。
　　等曹藩宇走进包厢，才发现烧烤架上还在铺满了肉，鲜嫩的五花肉片被炭火烤得吱吱作响，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他咽了咽口水，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我靠，南哥你刚才是在骗我？这不是还多着吗？？”
　　方南放下手机：“他说要逗你一下。”
　　曹藩宇从烧烤架前抬起头，发现毕梓云正在笑眯眯地望着自己，脸上露出了诡计得逞的表情。
　　“你们和好了？”话刚说出来，曹藩宇立马改了口：“呸——不是，你们之间的误会解释清楚了？”
　　“没。”
　　两人异口同声地对曹藩宇说。
　　毕梓云拿起了面前的LG手机：“不过我的手机马上就要有网了，之后我拉个QQ群，你们以后有任何事情瞒着我，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以后每次要去医院治疗或者复查，都要提前一天在群里说。”
　　方南：“嗯。”
　　“复查完以后，要第一时间在群里公布复查的结果。”
　　方南：“好。”
　　“对了，以后有不会的数学题什么的，我拍照发上来，你抽空帮我解答一下？”毕梓云说，“就偶尔几道难题什么的，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的，你放心。”
　　方南：“行。”
　　曹藩宇举手：“……那如果我有不会做的数学题，也可以发到群里吗？”
　　曹小公子话音刚落，看到方南脸上的表情，立马怂了：“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解决，不劳烦您的大驾哈。”
　　方南点点头，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曹藩宇总觉得方南的眼睛刚才在说话。说的是，幸亏你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
　　毕梓云像是和方南达成了暂时的和解，也不再继续为难人了，低头开始满意地吃起烤肉串来。
　　三人在包厢里安静地吃了会肉，又开始有的没的聊起了天。
　　烧烤架上有几根黄瓜烤焦了，开始往上撺着烟。毕梓云恰好坐在下风口，忍不住咳了两下，被呛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方南见毕梓云连着咳了好几声，将烧烤架上烤糊的东西全撤了下来，起身扭高了排气扇的档位。
　　毕梓云刚准备抬手擦一把眼睛，方南就从桌上拿起纸巾盒，抽出一张纸递给了他：“别用手揉眼睛。”
　　“嘶，好辣。”
　　毕梓云眯着眼将纸巾接了过来，压在眼皮上使劲擦了两把。
　　趁他仰头抹眼泪的功夫，方南拿起手机，光明正大地对着毕梓云拍了一张照片。
　　“靠，方南你干什么？”毕梓云一把抢过方南的手机，盯着屏幕里的照片细看，“我眼睛那么肿，你把我拍的像我哭了一样。”
　　“猛男落泪，令人动容。”方南夹起一块烤肉，不动声色地说。
　　自从回了包厢，曹藩宇就带着电灯泡的自觉，坐得离两人远远的。
　　现在看来，好像说自己是电灯泡，有点太高估自己了。
　　其他人当电灯泡，好歹多多少少还能凑个热闹。
　　在方南和毕梓云面前，他哪配当电灯泡啊，他就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大学节结束后两日，2013年春季学期的开学典礼如期而至。
　　自打手机有了网，毕梓云便整晚缩在被窝里，查了很多关于强直性脊柱炎的资料。
　　他办的上网套餐流量少，速度慢，经常查到一半就又欠费了。毕梓云索性狠下心，把压岁钱也给充了进去，办了个包年的3G冲浪套餐。
　　网民对于强直性脊柱炎的说法不一，有人说这是小病不严重，只要按时吃药治疗，就能够正常的生活和工作。有人却说这病是“不死的癌症”，平时要十分小心，稍不留意就会恶化或产生并发症状。
　　毕梓云对医学上的专业名词一窍不通，最后就记住了一点：患者要定期复查，保持心情愉快。
　　他暗自里松了口气，庆幸那天知道了方南瞒着自己的事后，他没有当着方南的面使性子。要不真把方南气出个三长两短，那还得了。
　　直到开学典礼正式开始，十八班的同学都没能看到匹哥的身影。站在班级队伍后面取而代之的，居然是高二的年级主任田主任本尊。
　　班里的同学基本都听说了关于匹哥的那些传闻，大家发现匹哥真的走了，心情都不太好，整个班看起来都有些恹恹不乐的。
　　毕梓云这次寒假长高了不少，成功挤入了一米八大军。他在班里站的位置又往后移了一点，离最后一排的方南只隔着两排了。
　　刚换到新位置，他便转过头，伸出手臂示意后面的方南看。
　　方南这才发现，毕梓云的校服袖口已经上移到了手肘下方，完全包不住手腕。
　　看来这人真的长高了。方南心里想。
　　开学典礼有条不紊地往后进行着，念完了新学期的教学计划，刘副校长环视了操场一圈，对着全校同学说道：“各位同学，接下来，我将代表学校，把2012年年度学习之星的称号，授予在上一学年期末考试中，取得各年级排名第一的同学。下面，请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领奖。”
　　“高二年级，文科年级第一名，高二十八班，方南同学。”校长马上就念到了方南的名字。
　　十八班的队伍传出一阵骚动，班里的同学纷纷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排的方南。
　　方南显然也没想到今年还多出了一个颁奖环节，他有些讶然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了前排毕梓云的目光。
　　毕梓云举起大拇指，对着他比了个口型：牛逼。
　　看着方南朝检阅台走去，毕梓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上学期经历了那么多事，却还是超过了前面的所有人，重新拿回了属于他的第一宝座。
　　方南从不食言，他又做到了。
　　和其他几名领奖的学生一起来到检阅台下方，方南突然被台下的值日老师拦住了：“请同学们在这里稍等一下，待会校长还要念一个名单，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你们在一起上台啊。”
　　“除了优异的学业成绩，在过去的一年间，咱们沽南也有很多同学，在全国乃至国际级别的赛事中斩获佳绩，为学校争光夺彩。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以下几位同学！”
　　“恭喜高三（2）班闵怡同学，在荷兰举行的2012年国际帆船锦标赛中，夺下了青少年组第八名的成绩！”
　　“恭喜高一（6）班李佳佳同学，在CCTV全国“希望之星”英语风采大赛中，获得了全国二等奖的好成绩！”
　　“恭喜高二（18）班毕梓云同学，在全国小提琴艺术比赛中，获得了青少年组全国银奖的佳绩！”
　　“恭喜高三——”
　　“毕梓云，在喊你呢！”
　　心里还在想着方南的事，毕梓云突然被身后的宋怀舒杵了一下。
　　“……什么？”
　　他渐渐回过神来，才发现前后左右的同学们都在看着自己。
　　“快上台啊，上去领奖。”
　　怀叔赶紧推了他一把。
　　不对啊？
　　毕梓云心想。自己的奖牌不还在卧室的门把上挂着吗，学校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来一个？
　　时间不等人，他只好糊里糊涂地走出班级队伍，朝着检阅台的方向走去。刚走到台下，他就一眼看到了正在排队上台的方南。
　　从副校长口中听到了毕梓云的名字，方南看样子也有些意外。看到毕梓云来了，值日老师连忙对着他招手：“刚好，今天领奖的就你们两个男生，你俩个高的站后面，个子矮的站前面，等女孩们上台领完奖了，你们再上去。”
　　台下一共有八个获奖的学生，六个获奖的女生先上去了。等她们都领完奖拍完了照，值日老师匆忙走过来，拍了一下毕梓云的肩：“快上台，轮到你们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检阅台，十八班的同学们看到自己班的两大门面担当，率先开始鼓起掌来。
　　“方南同学是吧。”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刘副校长先和蔼地和方南握了握手，递给他了一本鲜红的证书，“早就听田主任说过你了，之后还要去参加数学竞赛对吗？继续加油，为我们沽南争光！”
　　给方南发完证书，刘校长在礼仪同学的引导下，又往前走了一步，朝毕梓云伸出了手：“当时我拍板把你给招进来，果然是个不错的决定，你也算是德艺双馨啊，再接再厉。”
　　毕梓云这下子想起来了，之前参加沽南艺术特长生考试的时候，这个刘副校长当时好像也在场。
　　他打开证书，发现里面空无一物，马上趁刘副校长不注意把证书给合上了。
　　好家伙，原来这些都不是真的奖状，只是用来和校领导拍照的道具而已。
　　“好咧，两位同学看这边，拍个照留念一下。”
　　台下的摄影师比了个手势，示意两人看着镜头。
　　台下是沽南一中的三千名同学，而他和方南正并肩站在一起。
　　就在摄影师准备按下快门的前一刻，毕梓云突然开口了：“方南，你笑一个呗。”
　　方南转头看着他，摄影师错过了最佳的拍摄角度，示意他俩再来一张。
　　毕梓云看着操场上攒动的人头：“我俩上次合影，你就没笑。”
　　他俩第一次合影时的场景，方南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扫黑除恶供线索，人无正气枉少年。紫林路派出所赠。】他和毕梓云拿着锦旗的照片，现在还挂在政教处的宣传栏上。
　　摄影师又朝两人举起了单反：“好的，三，二，一——”
　　在时间定格的那一刹那，方南的唇角终于有了弧度。
　　他的确希望毕梓云能够知晓他的心意，却更希望他能一直过的无忧无虑。
　　他在慢慢变好。
　　毕梓云也在慢慢变好。
　　这就足够了。
　　因为，这本就是他为毕梓云专人定制，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好事补习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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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试探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有序回到了教学楼。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毕梓云就被数学课代表给叫住了。
　　“网管，王老师让你去趟她办公室，去拷一下上课的课件！”
　　课代表抱着一沓新订的练习册从门口露出脑袋，对着教室里的毕梓云大喊。
　　“好，我马上过去！”
　　眼看还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毕梓云从抽屉里拿出U盘，急急忙忙就往年级办公室跑。
　　如果说其他老师的召唤是普通模式，那王母娘娘就是地狱模式。他如果再不跑快点，就只有等着被骂的份。
　　转过楼梯拐角，毕梓云用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人穿着一身黑，手里拿着教案，进了斜对面十五班的教室。
　　这身影让人觉得那么熟悉，分明就是
　　走进年级办公室，毕梓云还没从看到匹哥的震惊里缓过来，他换了好几次接口，好不容易才把U盘插进了王母娘娘的电脑里。
　　王津头也没抬，将桌上一份装订好的资料递给了他：“这是下午班会课要讲的内容，我下午有个会，可能会迟到几分钟。你拿去给班长，让她先熟悉熟悉，班会课上给同学们念一下。”
　　毕梓云伸手接过资料，小心翼翼地对着王母娘娘开口：“那，那田主任下午来吗？”
　　王津：“田主任为什么要来？”
　　“王老师……田主任不是我们班的新班主任吗？”
　　“田主任？谁告诉你的？”王津瞥了他一眼。
　　“主任今早一直站在我们班队伍后面，我们都以为他是……”毕梓云干巴巴地解释。
　　“噢，那你们真是想多了。”王津说，“咱们年级有二十多个班，主任哪有时间专门来带你们？你们班的新班主任，不是别人，就是你们王老师我。从这学期开始，由我来负责你们班，好好治一治你们这帮小崽子。”
　　“以后过来拷课件的时候手脚麻利点，要是我进教室的时候PPT还没弄好，我第一个找你麻烦啊毕梓云。”王津把U盘从机箱上拔了出来，递给毕梓云。
　　毕梓云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拿着U盘就准备开溜。
　　王母娘娘的气场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一秒钟都不想和她单独待在一起。
　　回到教室，毕梓云快速将PPT拷上了电脑，从讲台上跑下来，朝着方南的座位直奔而去：“方南，你猜我刚才在十五班门口看到谁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方南已经拿起手中的笔，朝他身后指了指，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十八班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安静下来了，周围同学的目光全落在毕梓云的身上，看向他的眼神里全是同情。
　　毕梓云僵硬地回过头，发现王母娘娘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已经上课两分钟了，谁让你站在过道中间大声嚷嚷的？”王津走上讲台，将手中的教案“啪”一声放在了讲台上。
　　“王老师，我——”
　　“毕梓云，既然你上课的时候不想坐着，那就给我站在后面吧，我看你现在这个位置就不错，还有个黑板让你靠一靠。”
　　听到王老师这样说，方南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毕梓云。
　　毕梓云走回到座位，拿起了他的课本和笔，又愁眉苦脸地站到了自己的身边。
　　作为十八班开学罚站第一人，毕梓云感到非常的不荣幸。
　　他靠在黑板报上，看着教室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陷入了对自己接下来两年，在王母娘娘统治下悲惨人生的怀疑当中。
　　由于是开学第一课，王母娘娘先向全班同学宣布了她即将担任十八班新班主任的消息，然后又简单说了一下这个学期的教学安排。
　　十八班的同学们听到了这个噩耗，并不敢当着王母娘娘的面有所表示，却都在心里哀嚎了起来。方南的同桌兔子平时最怕王津，听到这个消息后更是顿觉悲从中来，不能自己。马上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草稿纸，开始偷偷给讲台上的王母娘娘画“恶魔咆哮”纪实写真系列。
　　草稿纸上的王母娘娘头上有犄角，鼻孔在喷火，怀里抱着两只大蟠桃，旁边还有一个圈出来的对话框：“这个小数点被你们吃了吗？”
　　毕梓云觉得兔子的画功不错，忍不住站在后头瞄了好几眼。看到了对话框里王母娘娘的口头禅，他低头就开始笑。
　　方南本来一直在专心听课，却突然感觉自己的椅背好像有点抖。他转过头，发现毕梓云正在后面扶着自己的椅把偷乐，他的胸膛正在不断地上下起伏，像是在使劲忍着不笑出声。
　　毕梓云推了把方南的肩膀，示意方南看一眼他同桌的灵魂画作。
　　方南没准备搭理毕梓云，他从桌上拿起一本草稿本，低头开始刷刷地在本子上写字。写完后，方南用笔圈起了一行字，把草稿本往课桌边上一推。
　　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方南在草稿本上写道。
　　趁王母娘娘切换PPT的功夫，毕梓云一把抓起方南桌上的草稿本，夹在数学课本里开始回他的话。
　　方南拿回自己的草稿本，看到上面多了一行歪七八扭的字迹：我在十五班门口见到匹哥了。
　　看到毕梓云写的话，方南皱起了眉头。他拿起桌上的笔，正准备再问毕梓云，讲台上的王母娘娘突然出声了：“晏冰琪，你来告诉我，这题的答案是什么？”
　　听到王母娘娘在喊自己，兔子马上把桌上的画作翻了个面，“刷”地一下从座位里站了起来。她求助似的看了同桌一眼，见方南好像也有点懵，把心一横，吞吞吐吐地开口了：“这题选，选D？”
　　十八班里一片死寂。
　　“我讲到哪道题了晏冰琪？”王母娘娘用三角尺拍了拍讲台，“开学第一节课你就不好好上，也难怪上学期的考试成绩退步的那么快。站起来给我认真听讲，听到没有！”
　　兔子一下子面红耳赤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垂下脑袋不说话了。
　　“方南，告诉你同桌，这题的正确答案应该是什么。”
　　方南后背一僵，正写字的手顿在了原地。
　　王津见方南盯着课本没说话，以为他没听到，又扬声重复了一遍：“方南？”
　　方南放下手中的笔，从座位上慢慢站了起来。
　　PPT上只有ABCD四个选项，题目应该在上一页，怕是早就过了。
　　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
　　“选c。”
　　方南盯着课件上的选项看了一会，说。
　　宋怀舒正在捧着保温杯喝水，听到方南说的话，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
　　“……方南，晏冰琪。”
　　王母娘娘在讲台前深吸了一口气：“合着你俩这是在逗我玩是吧？”
　　“我问你们？我现在讲的是道选择题吗？”
　　“填空的条件都明明白白的摆在黑板上，你们俩倒好，还能给我整出一个C一个D来？？”
　　第一节数学课还剩下二十分种，后黑板前整整齐齐站着三人，毕梓云，晏冰琪，以及莫名趟枪的方南。
　　他们心思各异，脸上的神情也是五彩纷呈。
　　方南一直在盯着白板上的PPT，全程面无表情，没有人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兔子早就站不住了，她在座位前动来动去，一直竖着她的兔子精耳朵，就盼着什么时候能听到下课铃声的响起。
　　毕梓云则是他们当中最心怀鬼胎的那一个。
　　他希望时间过的慢一点，再慢一点，要是永远不会下课，就好了。
　　方南此时就站在他的旁边，他们手拿课本，肩靠着肩，占据了过道尽头这块狭窄而又拥挤的区域。只要自己一动笔在课本上写字，两人的校服袖子就会贴合在一起，发出衣料摩挲的“沙沙”声。
　　听到耳边方南若有若无的鼻息，他心底突然浮现出了一种疯狂的念头。
　　如果方南知道他喜欢男生，他们俩的关系还会维持现在这样吗？
　　他知道方南是个宽容大方的人，对很多事情都带着包容的态度，对他这样的人可能不会带有偏见。
　　但他仍然不敢冒险，就怕自己稍微做过火了，方南从此以后就会对他保持距离。如果真的变成了这样的局面，那他俩的关系就会再不复从前。
　　可心里这样的念头一旦萌芽，就已经完全无法打消。
　　他不敢对方南直接显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却控制不住想要试探一下方南。
　　如果有朝一日，方南发现了自己对他怀有别的心思，或者发现自己的性向有些不正常，他的态度，还会和从前一样吗？
　　离下课只有不到五分钟时间，兔子趁着王母娘娘不注意，又开始拿起草稿纸画起画来。
　　不行，他不能直接行动，要想个合理的动机才行。这样的话，如果方南真的觉得不舒服或者膈应，自己还能有充足的理由向他解释。
　　毕梓云默不作声地张望了一下四周，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讲台上的王母娘娘那里，放轻声音问身边的方南：“你猜，王母娘娘会让我们站到什么时候？”
　　方南：“不好说。”
　　“我猜要站满两节数学课。”毕梓云小声接着说道。
　　方南摇头：“不会站这么久，最多这节课下。”
　　趁着王母娘娘在低头翻课件，毕梓云又问：“那，咱俩要不要打个赌？”
　　方南瞥了他一眼：“？”
　　看来方南觉得自己挺无聊的，毕梓云心想。
　　正当毕梓云准备放弃计划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方南开口了：“赌什么？”
　　“湖人这赛季的球衣？”毕梓云悄悄说，“我朋友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
　　“那如果我输了？”
　　“如果你输了，帮我做了这周的政治大题。”
　　过了一会，他听到方南说：“行。”
　　怀叔之前和他说，方南想要那件球衣很久了，没想到这招果真凑效。
　　见方南终于了应下来，毕梓云的心跳逐渐开始加快，他也不再管会不会被王母娘娘察觉了，将右手背到了身后，对方南说：“那，咱们拉钩？”
　　拉钩约定，这就是他想要试探方南的方式。
　　他俩之前的几次肢体接触都很短暂，完全看不出方南有什么异样。这一次，他想要彻底搞清楚，方南到底排不排斥这样的接触。
　　毕梓云在心里倒数，再过三秒，他就开始行动。
　　好了，三，二，一
　　还没等他主动出击，方南的手指便先伸了过来，搭在了他蜷缩着的小拇指上。
　　“拉钩。”方南说。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两人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
　　虽然只是短短几秒，但当方南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肌肤时，毕梓云还是感觉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大脑顿时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
　　方南松开手，看着身旁的毕梓云：“你手在抖。”
　　毕梓云心想，哥，我能不抖吗。
　　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多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变化，还没等数学课下课，就已经完全站不住了。
　　方南恐怕压根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下课铃一响，毕梓云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他反锁上门，把自己关在男厕所唯一的隔间里，对着白色的瓷砖墙站了好久。
　　无论是之前被那群小混混拦在巷子里，还是跟着四中的狐朋狗友们看小电影，他都从没想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方南只是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小拇指，他居然
　　靠。
　　毕梓云扶着额头，狠狠踢了几下脚边的垃圾桶。
　　他居然，有反应了。
　　上午的第三节是政治课，毕梓云匆匆忙忙从洗手间跑回教室，一只脚还没跨进门，就听到十八班里传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推开教室门，他发现讲台下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同学们尖叫的尖叫，鼓掌的鼓掌，还有男生将课本卷成话筒，站在课桌前疯狂嚎叫。
　　而在讲台上站着的，正是匹哥。
　　看到毕梓云进了教室，匹哥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让他先回座位上去。
　　过了一个假期，匹哥好像比以前瘦了一些，他换了发型，将头发剃成了平头，身上穿了件黑色的polo衫和牛仔裤。看起来虽然没有上学期那么潮了，却显得愈发成熟，俨然树立起了一副人民教师的良好形象。
　　“首先，我想要和各位同学道个歉。”等到同学们安静了下来，匹哥对着全班开口，“听说大家假期的时候都很担心我，大家放心，我没什么事。”
　　“因为我自己的……一些私人原因，所以这学期不能继续担任大家的班主任了。不过，经过几次讨论，校领导还是同意我继续负责高二年级的学科任课工作。也就是说，我虽然不是大家的班主任了，但还是你们的政治老师。”
　　底下的同学们又开始欢呼起来。
　　“以后你们要积极配合王津老师的工作，虽然不再是你们的老班，但大家以后生活和学习上有任何事，都可以随时来找我。而我，也会力所能及的继续帮助大家。”匹尤说。
　　“匹哥，我们都希望你能继续当班主任——”前排的一位女生忍不住抱怨，“王老师真的太严厉了，大家都很怕她。”
　　匹哥笑了：“王老师是名非常优秀的数学老师，相信她可以带领咱们十八班越变越好的。你们要相信她，毕竟是你们的王母娘娘，对不对？”
　　心里的小九九被匹哥一语道破，十八班的老油条们都笑得挺贼。
　　“好了，话不多说，咱们开始正式上课了。”匹哥拿起讲台上的粉笔，“请大家翻开政治课本的第二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毕梓云发现匹哥讲课的时候，时不时就会瞄上自己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仙女们的暖心留言担心我在评论区发红包会破费～～哈哈大家不用担心，因为我平时有主业工作，所以不是靠写作赚钱，只是因为喜欢～大家订阅正版和追更鼓励，就已经是对我莫大的支持啦，感谢鞠躬笔芯芯^_^感谢在2020-12-2620:57:46~2020-12-2721:4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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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雪祸
　　第三节课刚刚下课，毕梓云就被匹哥喊住了。
　　跟在匹哥后面走进办公室，他心里隐隐有些忐忑，不知道匹哥为什么今天不光在上课的时候留意自己，下课后还要把自己单独叫出来。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刚才在卫生间里……被匹哥发现或者看到了？
　　不对，当时卫生间里并没有人，门也被自己关得死死的，肯定没人能看到他在里面干什么。更何况，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还把纸全给扔马桶里冲走了……
　　毕梓云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全抛出去。
　　污者见污，他这是在乱七八糟想些什么呢。
　　带着毕梓云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匹尤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毕梓云，你妈妈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妈？”毕梓云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老妈会突然打电话给匹哥。
　　“你没告诉你妈妈我的岗位调动了？”匹尤转过了椅背，“她好像以为我还是你的班主任。”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本来怕你担心，你妈妈让我晚点再告诉你。但我觉得还是早点和你说好，毕竟有什么情况你也可以及时跟进。”匹尤说。
　　“你爸爸昨天在滑雪场滑雪的时候不小心出了意外，人没什么大碍，就是腿摔断了，被送去了医院。”匹尤看着毕梓云，“你妈妈已经买了今早最早的一班飞机赶去哈尔滨，想看看你爸爸的身体状况。她说你爸爸现在还在医院住院，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赶回来，问我能不能安排你这几天住学校的宿舍。”
　　“住宿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刚刚已经和王老师打过招呼了，她会给你开好批条，你今晚直接住进去就行。”
　　看到毕梓云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匹尤顿了顿，问他：“你要用我手机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吗？”
　　虽然校方明文规定不允许学生带手机进学校，但老师们心里都门清，知道这些小崽子们一个二个平时都手机不离身，有的款式说不定比自己的还新。
　　不过大家都不说，他也不会直接戳穿毕梓云。
　　“那我还是打一个吧……谢谢匹哥。”毕梓云拿过匹尤的手机，输入了苏丽娟的号码，站到走廊上开始和家里人通话。
　　过了五分钟，毕梓云从办公室门外回来了，他脸上的担忧神色少了一些，但眉头仍在紧紧皱着，看样子心情不太好。
　　“怎么样，情况还好吗？”匹尤问他。
　　“还行，感觉我爸的精神状态不错，还能和我聊上两句。”毕梓云说，“就是我妈说他不止摔断了腿，好像跟腱也断了，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匹尤有些讶异：“跟腱撕裂？那可要多加留意。”
　　打篮球的人都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跟腱撕裂不是小事，需要躺着静养直到完全恢复。否则一旦跟腱没长好，以后走路就会有点瘸。
　　又安慰了毕梓云几句，匹尤见上课时间要到了，让毕梓云先回教室。
　　送走毕梓云，他靠着办公椅的椅背，将腿搭在矮柜上，短暂地陷入了沉思。
　　他以前和毕梓云的妈妈通过几次话，也见过两次他的父母。毕梓云是那种很典型的在富裕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他的父母也都是非常有涵养的人，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成功人士的风度。
　　可今天毕梓云妈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却不像平时一样优雅稳重，反倒像是在努力忍耐着心中的怒气，不想让自己在孩子的老师面前失态。
　　看到毕梓云被匹哥叫去了办公室，方南便一直在留意他回来了没有。等毕梓云终于从办公室回了教室，他发现这人的心情好像变得有些不太好。
　　明明被老师罚站的时候还能站在自己身边傻乐，现在坐回了座位，却开始一声不响了。
　　方南并没有马上去问，他知道毕梓云在自己这里一向藏不住心事。
　　与其逼着毕梓云现在开口，不如再等等，等到他自己想说。以他对毕梓云的了解，一旦毕梓云选择开口，就说明已经做好了要告诉别人的准备。
　　下午放学后，像是恢复了一些心情，毕梓云带着方南和宋怀舒一起去了食堂的小卖部，买了一整套的洗脸毛巾和牙刷牙杯。
　　怀叔问毕梓云为什么突然要买这些，在走回教室的路上，毕梓云告诉了两人家里发生的事。
　　听完毕梓云说的话，方南的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毕梓云不仅是个乖崽，还是个孝顺懂事的乖崽。
　　看来是因为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所以才不开心了一整天。他看毕梓云一直恹恹不乐，还担心是不是他身上出了什么事。
　　下了晚自习，毕梓云没像往常一样站在校门口等着老妈的车来接，而是跟着方南和宋怀舒一起，朝着男生的宿舍区走。
　　和住在另一栋楼的怀叔道别后，他将王老师盖好章的批条交给宿管，跟着方南一起上了五楼。
　　站在503门口，正准备抬手敲响宿舍的门，毕梓云却突然有点犹豫了。
　　看到毕梓云拎着他那一袋子生活用品，站在503门口半天没进去。方南将钥匙扔进裤兜，掩上506的宿舍门，朝毕梓云走了过去。
　　方南问他：“怎么站在门口不进？”
　　“我……”
　　毕梓云的心里有些纠结，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告诉方南。
　　“其实，我和另外一个也是中午留校的舍友，之前和503的几个人闹过一点矛盾。”他对方南说，“这几个舍友其实人都挺好的，就是性子有点直。今晚没通知一声就来住，我怕他们会有点介意。”
　　虽然能用零食大礼包安抚四大天王的心，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四个就能对自己毫无芥蒂。
　　毕竟四大天王的阵线联盟非常牢固，平时就是在圈子里一起玩的。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印象，恐怕和电视剧里那些人傻钱多的冤大头没什么区别。中午住一小时估计还能接受，晚上宿舍里凭空多出一个人来，估计有点挑战姚大师的忍耐度。
　　老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哈尔滨回来，他在学校连着住那么多晚，四大天王恐怕这几天躺床上聊天都聊得不踏实。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看到方南已经抬起手，“咚咚”两声，敲响了503的宿舍门。
　　毕梓云：“？？？”
　　“还有十分钟就要熄灯了，你今晚想在走廊上睡？”
　　方南看了他一眼。
　　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刘昊把牙刷含在嘴里，一把打开了宿舍门：“丫的，哪个狗日的回来这么晚，不带钥匙还要老子来开——”
　　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人，刘昊愣住了。
　　毕梓云站在方南身后，有些尴尬地对着刘昊笑了：“嗨，昊哥。”
　　“走吧。”方南说，“你铺位是哪一张，我帮你收拾。”
　　拎过毕梓云手上的塑料袋，方南头也不回地走进了503的大门。
　　刘昊：……
　　刘昊：？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自觉地给门口两人让出了一条道。
　　姚一山虽然生活上比较节俭，但在个人形象护理方面却非常的讲究。每天晚上，他都要为他的光头沐浴焚香，将头顶打理得顺溜光滑。
　　宿舍马上就要熄灯了，他站在洗脸池前，用剃须刀蘸着泡沫往头上抹，想要趁睡觉前最后清洗一遍。
　　他正在口中哼着小调，突然听到帘子外的刘昊惊讶出声：“……他怎么来了？”
　　另一名舍友：“……这人不是姚大师的男神吗？”
　　男神？什么狗屁玩意？
　　姚一山放下剃须刀，顶着一头乳白色的泡沫，掀开了盥洗间的帘子。
　　方南正在帮毕梓云把洗脸盆放到架子上，突然看到盥洗间的帘子后面冒出了一个光头男生，男生的头顶全是泡沫，乍一看上去像是个煮熟的鸡蛋。
　　卧槽，南神。
　　姚一山看到帘子外正在看着自己的方南，差点给跪了。
　　替毕梓云简单收拾了一下生活用品，方南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毕梓云说：“那我先走了，以后有空再过来，你早点休息。”
　　“哦……行。”
　　看着站在方南背后大眼瞪小眼的四大天王，毕梓云一时间都快忘了回答方南。
　　方南直起身，朝身后几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以后多关照，劳驾各位了。”
　　说完，他便背上书包，出了503的门。
　　姚一山看着渐渐合上的宿舍门，半天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刚刚那人，是方南？”
　　他问身边的刘昊。
　　刘昊捂着眼睛点了点头，心想这下好了。
　　姚一山是方南的迷弟，不止他一个人，整个年级都知道。
　　一向玩世不羁离经叛道的姚大师，从入学起就看不上学校里的所有人，觉得每个认识的人都是庸碌之辈。
　　除了方南。
　　高一的时候，全年级只有方南的化学成绩能和他不分伯仲。他一直摩拳擦掌，就等着文理分科后能够在化学竞赛上大展拳脚，和方南一决高下。
　　为此，他刷了很多化学的奥赛题，跑去实验室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就是为了向方南证明，他“绝命毒师”姚一山的化学天赋。
　　对了，中途还顺便炸了个学校池塘。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方南最后居然选了文科。
　　方南选文，对于姚一山而言，就像是管仲没了鲍叔牙，伯牙没了子期。
　　池塘易炸，对手难寻。失恋的滋味都没这难受。
　　在宿舍里见到了这位当年和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姚大师在心里仰天长啸，他此刻的心情，又有谁能懂？
　　“毕梓云，你和方南很熟？”过了一会儿，姚一山突然开口问他。
　　毕梓云本来想说“还行吧”，接着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辜负了方南今晚的这般良苦用心。
　　“嗯……他和我关系挺好的。”毕梓云斟酌了一下，对姚一山说，“我之后可能会在学校住一段时间校，方南住506，就隔了我们三个宿舍，以后如果你们方便，我可以经常叫他过来玩。”
　　曾经用美食把老狐狸哄得服服帖帖的小王子，带着他的核弹头，又从外星球杀回来了。
　　时钟转到了十一点半，整栋男生宿舍楼熄灯就寝。
　　宿舍里的其他几人纷纷爬上床，打开了小夜灯，准备缩在被窝里再刷几套题。只有姚一山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估计今晚对姚大师而言，确实是个难眠之夜。
　　毕梓云从来不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刷题，他将被子一把盖到头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连上网后，他突然发现之前加上的那位P大段学姐，好像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毕梓云启动手机QQ，打开了和段学姐的聊天框。
　　段学姐：“学弟，之前你让我帮你问的特长生自招项目，我帮你问到了。”
　　她在后面放了个网页链接，又发过来一条：“这是我们学校的自招要求和简章，你有空的话可以看一下。”
　　毕梓云马上点开键盘，给学姐发送了“谢谢”和一个黄色小太阳表情。
　　这时他才发现，段学姐的QQ头像是一张很漂亮的风景照。
　　点开头像的大图，画面的主体是一弯呈U字型的清澈湖水，湖面上漂浮着金黄的落叶。而在湖的岸边，矗立着一座深灰色的塔。
　　这座塔的形状有点像白蛇传里的雷峰塔，高高的塔身倒映在湖水中，像是一条将天与水连接在一起的纽带。
　　毕梓云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建筑，只觉得这一楼伴着一湖的风景，和之前参观过的X大有些相似。
　　他有点好奇，便给段学姐发送了条消息：“学姐，你的头像，也是在北京？”
　　没想到消息刚发送出去，段学姐马上就回复了：“你听说过一塔湖图吗？”
　　一塌糊涂？
　　毕梓云不太理解，诚实地打出一行字：“不知道。”
　　“一塔湖图是我们P大校园里的一处标志性景点。一塔指的是博雅塔，湖就是照片里的未名湖，图是代表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意思。”
　　段学姐：“这张照片，就是我自己拍的一塔湖图。”
　　和段学姐聊完天后，毕梓云放下手机闭上了眼，试图在脑海里想象出学姐所描绘的景色。
　　除了高塔，湖水和图书馆，在他的想象里，还有一辆自行车，也不知道学校让不让骑。
　　脑海里仿佛响起了自行车的叮咚声，他坐在后座上晃着腿，吃着糖葫芦。自行车的主人，会带着他在未名湖旁绕上两圈，然后他们便穿过宁静的校园，穿过大街小巷，驶入喧哗的北京城。
　　他把脑袋深深地陷在被窝里，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都快要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只是梦境。
　　在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苏丽娟电话里的说话声，老妈的声音一直在颤抖，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愤怒：“小云，我压根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爸爸什么都不告诉我——”
　　“嘭”地一声巨响，脑海里的画面一转，毕秉峰的雪板陷入雪坑，整个人向后跌倒在了地上。
　　毕梓云从睡梦中惊醒了。
　　他在床边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电子元件散发出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进手心，可还是觉得手心里一阵冰凉。
　　上次在烤肉店里，他和方南互相许下承诺，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都要如实地告诉对方。
　　这是自己家里的私事，他也要让方南知道吗？
　　宿舍里的舍友们正在此起彼伏地打鼾，整理完今晚的难题合集，方南回到了自己床上。
　　正准备拉上床帘睡觉，他突然发现枕头旁的手机屏幕发出了一道微光。
　　方南拿起手机，发现毕梓云给自己发了一条QQ消息。
　　云朵没有脑袋：“方南，我睡不着。”
　　f:“是因为你爸的事？”
　　云朵没有脑袋：“算是吧。”
　　云朵没有脑袋：“我觉得我爸摔断腿这件事，好像有点奇怪。”
　　方南本来要接着打字回复，却突然有种直觉，毕梓云应该马上就有事要和自己说了。
　　果不其然，过了几分钟，毕梓云又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云朵没有脑袋：“我爸和我妈说，他这次是在杭州出差，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那他为什么会去哈尔滨的滑雪场，他去那里干嘛？”
　　
　　
第55章 人间
　　刚给方南发完这句话，毕梓云就有点后悔了。
　　毕竟老妈今天在电话里的情绪比较激动，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他也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如果就这么贸然地告诉方南，会不会也让他想多？
　　“我先睡了，明天再说吧。”
　　又在聊天框里输了一句，毕梓云合上手机，翻过身准备睡觉。
　　方南果然没再回复自己的消息，估计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自己的家事。
　　关上手机后，毕梓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一点睡意。他想的事越来越多，脑子也越来越清醒。
　　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毕梓云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
　　左右也睡不着，要不爬起来多练几道数学题算了。
　　他正准备爬下床，垫在枕头下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没想到方南这时候还会给自己发消息。
　　f：“睡了吗？”
　　毕梓云思来想去，反正明天眼皮底下的黑眼圈肯定没跑，还不如和方南说实话。
　　云朵没有脑袋：“没睡着，失眠了。”
　　方南的下一条回复来得很快，就像是早就在输入框里打好了草稿。
　　F：“宿管一点钟会查寝，等她走了，我告诉你。”
　　毕梓云木了一下，马上问道：“你要干嘛？”
　　没等他按下发送键，靠走廊一侧的防盗窗外突然出现了一片晃眼的光，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像是有人正在上楼。
　　手机上的时间，此时刚好跳到了凌晨一点。
　　看到窗户外的手电筒灯光，503内几个拱起的被窝倏地缩了下去，被子里隐约透出的灯光也跟着暗了下来。
　　四大天王的反应如此迅速，看样子早就已经身经百战。毕梓云也跟着关上了手机，趴在枕头上开始装死。
　　查宿的阿姨从501开始挨个检查，没过多久就走到了503。一道强光从窗外照了起来，阿姨凑在窗边对着宿舍内部照了半天。手电筒的灯光从装睡的毕梓云脸上掠过，并没有多做停顿。
　　整个503静谧无声，连个喘气的人都没有。
　　在503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宿管阿姨移开了手电筒，开始继续往前走。
　　宿管还没走出多远，姚一山和刘昊被窝里的灯就又亮了，看来他们早就摸清了宿管查寝的套路，非常的稳。
　　毕梓云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到凌晨一点十分，他的手机屏幕再一次亮了起来。
　　f：“宿管走了，你到阳台上来。”
　　等到了方南发来的消息，毕梓云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身，一脚踩上了床铺边的拖鞋。
　　他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往阳台的方向走，一路上全程屏着气，就怕不小心吵到四大天王。
　　毕梓云的上铺听到阳台门把手扭动的声响，从被窝里探出了头，眯眼俯视着他。毕梓云正准备小声张口道歉，那人就又仰面躺了下去，呼噜打得比谁都响亮。
　　他来到阳台上的头一件事，就是看右边506的阳台。在离503隔着三个宿舍的阳台上，果然站着一个人。
　　方南本来一直靠在阳台的栏杆前刷手机，看到人终于出来了，他放下手机，朝夜色下的毕梓云看了过来。
　　南方的早春还带着些料峭的寒意，毕梓云特意在睡衣外面穿件外套，就是怕昼夜温差大，一不小心就会着凉。他看到方南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就这么待在寒冷的室外，马上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云朵没有脑袋：“你穿那么少不冷么？”
　　方南收到消息，对着毕梓云指了指自己的后腰。
　　f：“夜间犯痛，吹吹冷风分散注意力。”
　　听到方南说他腰痛，毕梓云的神经一下紧绷了起来，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你有按医嘱按时吃药吗？”
　　“上次检查不是说已经控制的很好了？”
　　“这个症状一直在持续吗，有多久了？？”
　　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方南看完了毕梓云发来的消息，低头开始打字。
　　F：“你看楼下，北门小吃街，就是向日葵后街的那个方向。”
　　F：“在漂亮朋友理发店的旁边，有家没打烊的川菜馆。”
　　毕梓云抬起头瞪着方南：你这是在刻意回避我的问题？
　　北门小吃街背靠着沽南的男生宿舍区，现在时间太晚，街上的店铺几乎都已经关门了，只有少数几家烧烤摊还在开着。
　　毕梓云低下头，开始沿着大街两侧挨个找。方南说的那家川菜馆很显眼，他没过多久就找到了。
　　旁边的理发店已经关了门，只有店铺门口的霓虹灯箱还在一闪一闪，像是短路了似的。川菜馆看起来也已经打烊了，店里并没有什么客人，倒是有两个穿着围裙的伙计正在往外搬运桌椅。
　　他指了指手机，对着方南比口型：看到了，然后呢？
　　方南没发新的消息过来，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店里的伙计们搬完桌椅，又在店铺门口架设起了一个白色的盒子。
　　毕梓云他们住在五楼，离楼下的小吃街还隔着一段距离，他一时半会看不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过了几分钟，深更半夜的，川菜馆门口居然零星出现了几个人影。毕梓云揉了揉眼睛，低头仔细看，发现那是一群衣着朴素的中年人，又过了一会，两个推着纸箱的中年人和一个农民工打扮的年轻男人，也朝着川菜馆走过来了。
　　等到门口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店里的伙计从后厨抬出好几个大锅，放在了门口的餐桌上，又在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一碗米饭。
　　农民工打扮的年轻人走到架起来的白色盒子前，用手捣鼓了几下，白色盒子突然射出了一道强光，打在川菜馆和理发店中间巨大的白墙上，白墙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屏幕。
　　“嗡——”毕梓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F：“这些都是教师小区的务工人员。川菜馆每周二都会在打烊后发免费饭菜，放免费影片给他们看。”
　　宿舍楼和小吃街距离隔的太远，毕梓云再好的视力，也看不清楼下正在放映的是什么内容。
　　他看不到，但他能听到。
　　“刚才呀，胡诌了一首诗，接下来呀，给大伙儿说段儿单口……”
　　他听到了小巷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听到农民工们听相声时争相发出的语笑喧阗。这些声音伴随着风，从遥远的小吃街若有若无地传进了他的耳朵，像是一缕春天的柳絮，吹得他耳朵尖儿痒痒的。
　　他转过头，看到方南正趴在栏杆上，专注入神地看着楼下的人群。
　　毕梓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突然打了一个哈欠。
　　f：“困了？”
　　云朵没有脑袋：“嗯，有点。”
　　f：“是不是觉得挺无聊的。”
　　云朵没有脑袋：“不无聊。不过，我爸向来很看不起这些人。”
　　f：“为什么？”
　　云朵没有脑袋：“我爸以前和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不够努力的人。像他们这样胸无大志，甘当平庸，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生活，也一辈子不可能获得别人的尊重。”
　　f：“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不，”毕梓云在聊天框中写道，“谢谢你，方南，谢谢你今晚带我来看这些。从今往后，我一个字都不会再相信他说的话了。”
　　方南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到毕梓云惺忪地伸了个懒腰，笑着和自己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阳台。
　　他带毕梓云出来看这些，其实并不是想要起到什么安慰的作用。只是觉得毕梓云睡不着，想要陪陪他。
　　他一句关于毕梓云父亲的话题都没提，毕梓云却说，方南，谢谢你。
　　这是他晚上睡不着时最喜欢的烟火气，他不知道毕梓云会不会喜欢，但还是想要分享给他。
　　毕梓云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内心。
　　前一天用匹哥的手机和老妈通话，打到一半她就挂了。
　　第二天中午回到宿舍楼，毕梓云又用方南的手机再给老妈打了一通电话。
　　毕梓云没想让方南回避，还让方南陪着他，一起站在五楼的走廊上。
　　方南发现，平时口才挺好的毕梓云，在听到母亲哭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嘴拙了起来。
　　无论苏丽娟说什么，他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话：“妈你别急。”“没事。”“有我。”
　　等毕梓云和家里通完了电话，方南问他：“怎么样了？”
　　毕梓云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方南，我不知道我妈做的到底对不对。”
　　“她昨天和我爸吵得很凶，就觉得我爸跑去哈尔滨是有鬼。”毕梓云说，“我爸昨天解释了半天没解释清楚，但今天却突然把话给圆回来了。说是临时有个项目在哈尔滨，去陪了几天客户。我妈不信，非要我爸拿出证据。结果今天我爸的同事真去了医院探望，说我爸是来找他谈项目的。”
　　“你妈信了？”方南问他。
　　毕梓云叹了口气：“你知道吗，这对我妈妈来说，其实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我妈她，已经完全离不开我爸了。”
　　“她以前在省剧院工作，一直是省合唱团里的主唱。后来嫁给我爸，又有了我，就辞掉工作一直在家。我爸经常出差在外，我妈有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家里没了主心骨，她做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平时也就和她的闺蜜们逛逛买买，感觉从来不做什么正事。”
　　“我爸每次要从外地回来，她提前几天就开始做各种准备，比如做饭买菜打扫卫生什么的。”说到这里，毕梓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对了，我爸只要在家一天，我妈脸上就一直带着妆，皮肤慢慢都不太好了。我劝了她很多次，她就是不听。”
　　方南：“阿姨想当个好妻子，好妈妈。”
　　“对啊，所以她管我管得特严，每次出门都要报备，还不让我住校，手机也不给我用。”毕梓云说，“有时候我都会有种错觉，她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了我爸的影子。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这小破城没什么好的大学，我觉得她都不想让我离开她身边一步。”
　　方南开口：“她怕你和你爸爸一样，离开家很久都不会回来。”
　　“所以我觉得她这些年过的并不幸福，就好像已经变成了我和我爸的附庸，每天都在围着我俩打转，没有什么自己的生活。”
　　毕梓云顿了顿，接着对方南说：“我妈刚才和我说，既然我爸解释得还算清楚，她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劝她别这么做？”方南问。
　　“网上不是有句话吗，说什么来着，出轨只有一次和无数次。”毕梓云愤愤地说，“我反正是不信我爸，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方南看了他一眼：“你也没什么能做的，有时间的话，就多陪陪阿姨。”
　　听方南这样说，毕梓云想起来了。方南的母亲，好像在他父亲入狱之后，精神上出了一些问题，现在应该还在疗养院里做治疗。
　　这或许也是方南心中的遗憾。如果还能再有一次机会，方南肯定很想好好陪陪他的妈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离家人远远的，孤身一人在外求学。
　　每次看到方南这样话少的人想尽办法安慰自己，尝试让自己心情好起来的时候，毕梓云的心里总有种又暖又涩，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感觉。
　　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不知为什么，方南总是会让他想起这句话。
　　老妈这次选择暂时蒙蔽自己，她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不想把事情往更坏的方面想。如果真的真的有那么一天，事情已经到了难以扭转的地步
　　“我想好了，方南。”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他转过身对方南说，“如果有一天，他俩真的选择分开，我会站在我妈妈这边。”
　　周五下午，和方南宋怀舒在食堂一起吃完饭，毕梓云翻出手机想看看QQ空间，发现方南在今天很早的时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你明天要去复查？”大致扫了一眼，他放下手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方南，“不是两周前才去过吗？”
　　“医生说要换药，”方南说，“上午去，晚上回来。”
　　好吧，按照之前的约定，方南确实是提前一天通知大家的。
　　“那你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实在找不出挑刺的点，毕梓云只能对方南说。
　　“嗯。”
　　方南点点头，三个正在长身体的男生低头继续干饭。
　　下了晚自习，毕梓云和方南像往常一样一起回了宿舍楼。
　　站在503门口，他正准备和方南道别，突然听到方南开口：“你明天想和我一起去吗？”
　　“去哪？”毕梓云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方南的意思，“你是说……带着我一起去复查？”
　　“嗯。”方南说，“去省城，顺便出去散散心。”
　　听到方南这么说，毕梓云突然间来了兴致：“去省城的话，那我们是要坐火车去吗——”
　　省城有很多好吃好玩的，还有全省第一家IMAX电影院。他上次去是参加小提琴比赛的集训，被关在交响乐团全封闭训练了好几天，都没来得及出去好好玩一玩。
　　话刚说到一半，毕梓云就立马又焉了：“不对，你去看病有假条，我可没有。住校生管的那么严，王母娘娘肯定不会给我准假的……”
　　看着满脸写着“希望破灭”四个大字的毕梓云，方南对他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宿舍楼的监控系统有个bug，熄灯后到早上六点，大门口的监控是不会被记录到电脑上的。”方南靠在503的宿舍门口，“只要我们明天早上六点前出门，再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前回到宿舍，你离校就不会被发现。”
　　毕梓云对着方南挑起了眉。
　　他好像突然发现了方南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宿管每天都守在宿舍大门口，万一不小心被发现了，或者王母娘娘突然问起来……那该怎么办？”
　　毕梓云看样子还是有些犹豫。
　　“是有风险，”方南对他说，“但可以试一试。”
　　和方南约定好明早见面的时间，毕梓云趁着还没熄灯，赶紧溜回宿舍，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了他最爱的耐克挎包。将攒了好久的零钱，两张银行卡，门禁卡，还有自己的手机一股脑全塞进了包里。
　　想着明早和方南的出逃计划，他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凌晨五点半的闹铃一响，毕梓云唯恐吵醒宿舍里的其他人，马上把铃声给按掉了。他从床上偷偷爬起来，换上了昨晚就挂在床头的外套，拿起放在枕头旁的耐克斜挎包，悄无声息地从503宿舍溜了出来。
　　他转过五楼拐角，一眼就看到了在楼梯口等着自己的方南。方南背上背了个双肩包，在T恤外加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倒是比平常穿得要多一些。
　　天亮前的夜色很浓，方南手中拿着的iphone4S，是整层楼除了声控走廊灯外唯一的光源。
　　“咱们现在怎么办？”
　　毕竟心里有鬼，毕梓云看起来有些紧张。
　　方南示意他看宿舍楼外的大门：“我确认过了，今天值班的阿姨还在睡觉。等下你刷我的卡出去，别留下你的刷卡记录。如果她听到声音没醒，我就跟着你一起出去。”
　　“那如果她醒了呢？”
　　“我包里带着病历本。”方南说，“我躺地上，你说我发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2820:57:27~2020-12-2921:5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想你…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仙踪
　　两人没有点亮声控灯，而是靠着方南的手机灯光，摸着楼梯扶手悄悄下了五层楼。
　　大楼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台灯，透过半掩的窗户，可以看到值班室的铺位上躺着一个人，看起来睡的正香。
　　宿舍的门禁机约有一米多高，每次仅供一人通过，只要两人一起走，就会开始响警报。
　　方南站在值班室的窗前，用后背抵住窗台，替毕梓云拦住了窗帘没合上的那条缝。他将门禁卡递给毕梓云，示意毕梓云可以行动了。
　　毕梓云在门禁处刷了一下方南的卡，“滴”地一声闸口开了，他灵活地从中间钻了出去。
　　背好身上的挎包，毕梓云看着站在门禁内的方南，小声问道：“你现在怎么办？”
　　方南对他比了个“嘘”的动作，将自己的书包从门禁内扔给了他。
　　接着，方南便一脚蹬上门禁机旁的塑钢护栏，在护栏上迅速翻了个身，然后轻盈一跃，从一米多高的地方跳了下来。
　　毕梓云全程看得胆战心惊，不仅担心宿管阿姨随时会醒过来，还担心方南那多难多灾的千年老寒腰。
　　宿管阿姨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方南从毕梓云手中拿回自己的书包，对他说：“走。”
　　宿舍楼的门禁只是本场逃生游戏的第一个关卡，宿舍区的大门口还立着一道大铁门。大门口的值班室内坐着个保安，正在闭着眼睛听早间新闻。门口的铁门虚掩着，露出一条能够供人出入的门缝。
　　趁着保安大叔还没睁眼，方南先从门缝里挤了过去，毕梓云紧紧跟在他的后面，把斜挎包扯到怀里，侧着身往门缝里挪。
　　“糟了。”毕梓云轻声说。
　　方南回过头一看，发现毕梓云的外套不小心卡在了铁门的弧形尖上，还得专门站在原地才能解开。
　　值班室里的保安大叔打了个喷嚏，伸手在收音机的按钮上摸索了两下。眼见那保安大叔马上就要睁开眼，情急之下，方南一把抓住了毕梓云的手，将他连人带包从铁门缝里拉了出来。
　　出了大铁门，两人担心会被保安大叔察觉，撒腿就朝着宿舍外的人行道上跑。
　　不带停歇的跑了大约百来米，两人终于跑出了沽南宿舍区的范围，在北门小吃街上的一处公交站台前停下了。
　　“我靠。”毕梓云用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连着喘了几口气，“没想到我们真跑出来了。”
　　“你说，那个保安，他到底发现我们了没？”
　　方南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了毕梓云：“应该没有。”
　　毕梓云猛地灌下了一大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道：“刚才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你腰没事吧？”
　　“没事。”方南说，“我又没残。”
　　终于等到了开往火车站的头班公交车，两人上车投了币，找了前后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公交车一站一停，在市区里从南向北穿行，朝着北郊火车站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带着迸流的霞光，正缓缓从天边升起。
　　黎明的曙光洒满城市建筑的屋顶，也洒在路边匆匆赶路的行人脸上。毕梓云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抱紧了他的耐克斜挎包，静静等待着这座城市的又一次日出。
　　公交车驶上跨河大桥时，太阳已经从地平线升上了半空，护城河的表面波光粼粼，涌动着一层微弱却又灿烂的光晕。
　　坐在毕梓云身后的方南，并没有被窗外的破晓所吸引，他一直在看毕梓云头顶上一根摇曳着的发尖。深栗色的发丝在阳光的照射下，染上了些淡淡的棕。
　　他突然有点想揉毕梓云的头发。
　　察觉到方南的手搭上了椅背，毕梓云侧过脸来看着他：“我们还有多久到啊？”
　　以前他都是坐家里的车去火车站，这还是第一次坐那么远的公交。他这才知道，跟着六路车晃晃悠悠走过几十个站台，竟然能将大半个城市的风景都看个遍。
　　“还有两个站就到。”方南垂下了搭在椅背上的手，对他说。
　　听到马上就要下车了，毕梓云干脆转过头来，趴在椅背上盯着后面的方南看。
　　“怎么了？”
　　看到毕梓云眼中难掩的笑意，方南顿时有些不自在。
　　每次被毕梓云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都觉得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没什么。”毕梓云感慨了一句，“就是想到要去省城玩了，挺高兴的。”
　　到了火车站，两人在售票处排了好久队，终于买到了最近一趟前往省城的城际列车。
　　取完票出来，毕梓云突然听到方南说：“你先去候车室坐着等吧，我去外面买两瓶水。”
　　说完，方南便匆匆往售票厅外走了。
　　方南的书包里带着水，今早还给自己喝过的，怎么突然又要跑去买？
　　毕梓云一下子起了好奇心。
　　他没听方南的，乖乖待在候车室里等他，而是等方南前脚刚出了门，后脚便偷偷跟了上去。
　　方南出了售票大厅，果然没去外面的小卖部，他直接换了个方向，朝着火车站外的自助银行去了。
　　他并没有发现毕梓云正跟在自己身后，在自助银行的ATM机前排了两分钟队，方南从书包里拿出钱包，从包里取出了一张银行卡。
　　毕梓云站在自助银行的斜对面，看着方南从ATM机里取出了两张毛爷爷，接着便掏出了另外一张银行卡，又取了一些百元钞出来。
　　拿回银行卡，方南站在ATM机前，将取出的钱拿在手上仔细数了数。
　　一百，两百……这里一共有五百块。
　　这个月的奖学金还没打入卡里，他身上也没更多的钱了。
　　方南突然觉得身后好像有人正在盯着自己取钱，转过头去，又发现身后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担心火车站附近有贼，连忙将几张百元大钞塞回钱包，拉上了书包的拉链。
　　不知道五百块够不够今天用，毕竟毕梓云刚才说，他想在省城玩得开心。
　　他知道自己是个非常要面子的人。
　　家里出事以后，除了老曹他们几个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从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自己其实过的很窘迫。包括高一的时候在外面兼职，他也瞒着身边的大多数朋友。
　　就连怀叔，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事，怀叔是个特单纯的人，没必要让他知道这些。
　　在所有的知情人里，毕梓云是最担心也最了解他的人。两人相识后的第一次闹矛盾，就是毕梓云想要出钱让自己给他补课，他碍于脸面拒绝了。
　　从那以后，两人一起行动，毕梓云顾忌自己的面子，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请客的事。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到了省城，毕梓云发现自己身上没钱，他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说要出钱，而是会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选择放弃好好玩。
　　两人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他不愿扫了毕梓云的兴。
　　往回走到半路，方南突然想起自己是找借口出来买水的，于是又赶紧跑进小卖部，买了两罐毕梓云最爱喝的可乐。
　　拎着可乐走进候车室时，他看到毕梓云正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在搜索什么。看到方南回来了，毕梓云马上对他招了招手：“我查了一下省城的游玩攻略。”
　　坐回到座位上，方南问他：“想好去哪玩了吗？”
　　毕梓云：“植物园，东角美术馆，历史博物馆，一下午时间来得及吗？”
　　“有点赶。”方南说，“植物园在城南，博物馆在城北，不太顺路。”
　　“那我再看看，”毕梓云嘟囔了两句，又开始翻找起其他景点的资料。
　　毕梓云说的这几个地方，他小时候都和方广亮去过，都挺无聊的。他以为毕梓云会喜欢去商场，电竞反斗城之类的地方，没想到他的喜好还挺独特。
　　“d，e，f——”
　　上了城际列车，毕梓云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座椅上方的座位号：“到了，你是17F，是个靠窗的座位，我是17E。”
　　“你想坐窗边吗？”方南问他。
　　“不想。“毕梓云严词拒绝，“靠窗的座位一点都不方便睡觉，硌死人了。”
　　两人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下，发现同侧的D座位还在空着，倒是对面的ABC都已经坐满了人。坐在BC座位上的是两个女生，岁数看起来也和两人相仿。他们的小桌板上摆着好几袋零食和自拍杆，应该也是出来玩的。
　　C座女孩看到对面坐下来的两人，立马戳了戳身旁的姐妹：“喂，你看那俩人，好养眼唉……”
　　坐在她身边的同伴女生倒是对此不太感冒，依旧坐在座位上专注地嗑瓜子：“你又开始花痴了？”
　　“我才没有好不好——”
　　C座女孩生怕对面的两个帅哥听见她们的对话，一把捂住同伴的嘴，用眼神示意她小点声。
　　方南一坐上火车，就掏出了耳机开始听歌，并没有听到对面两个女孩在说什么。她俩刚才的那段对话，倒是全都传进了毕梓云的耳朵里。
　　看到其中那个棕发小帅哥瞥了自己一眼，C座女孩马上重重地咳了两声，转头看向窗外，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过了一会，毕梓云身旁的座位终于来人了，是个年轻母亲带着自己的小孩。
　　列车开动后逐渐加速，车厢里开始有乘务员推着推车来卖小食品。小孩像是被过道上的推车吓到了，突然开始大声哭闹起来。
　　女人一直在低声哄自己的儿子，让他不要吵到车厢里其他乘客休息。没想到小孩被母亲一说，坐在座位上开始越哭越凶。
　　毕梓云本来正准备闭上眼睛小憩一会，结果被旁边的熊孩子吵得半天睡不着觉。他索性睁开了眼睛，掏出手机来玩消消乐。
　　过了几分钟，他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方南解下一只耳机，递到了他的面前：“听吗？”
　　毕梓云正愁找不到可以抵御熊孩子哭嚎的有效手段，马上接过方南递来的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方南问他：“想听什么？”
　　毕梓云连忙说：“什么都行，我不挑的。”
　　只要能抵抗住熊孩子的精神攻击就行。
　　方南“嗯”了一声，在手机屏幕上滑了几下，点开了一首音乐。
　　刚听没两句，毕梓云便惊讶地转头看着他：“是《OvertheRain波w》？”
　　方南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也是毕梓云很喜欢的一首提琴曲，是《绿野仙踪》的原版主题曲。
　　一个低沉而又温柔的女声在耳机里吟唱着：
　　【有一天，我会对着星星许愿，然后在云远天高的地方醒来。】【在那里，烦恼像柠檬汁一样溶化。】
　　【远离烟囱的顶端，你就可以找到我……】
　　列车满载着旅客，穿过广袤无际的山野，一路朝着繁华的都市驶去。
　　窗外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看着窗外疾速掠过的景色，毕梓云突然产生了一丝困意。
　　方南一直没睁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毕梓云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缓慢旋律，慢慢闭上了眼睛。
　　察觉到身边人不安分的动静，方南将目光移到了毕梓云的身上。
　　毕梓云的头正在往下一点一点，时不时还突然垂一下，像是正在清醒和浅眠中来回挣扎。过了一会，他身上的动作终于安分了许多，侧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鼻息逐渐变得平稳。
　　列车驶出一条长长的隧道，在轨道的分岔口转了个弯，毕梓云的头跟着列车的转向一偏，朝着方南的肩膀靠了过来。
　　看到毕梓云毛茸茸的头埋在了自己的颈窝处，方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任着那人靠上自己的肩膀，时不时还在梦里哼哼两声，安稳地徜徉在他的睡乡中。
　　“……你快看你快看。”
　　同伴放下手中的瓜子壳，戳了一下旁边正在看韩剧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
　　C座女孩本来看剧看得十分专注，被同伴这么一戳，从屏幕里抬起了头。
　　看到对面的那两个男生，手机上的韩剧还在继续播放，她的注意力却已经完全没放在上面了。
　　窗边的高个帅哥正在出神地望着窗外，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而坐在他旁边，发色有些偏棕的那位小帅哥，已经把头靠在了高个帅哥的肩膀上。棕发小帅哥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身边的高个帅哥早就红了耳根。
　　两人本来正戴着一副耳机听歌，棕发小帅哥的头微微一顿，耳机线便从耳朵上滑落了下来。
　　“我想偷偷把他们拍下来，你说可以不？”C座女孩小声地问自己的同伴。
　　“拍呗。”同伴表示自己很难不同意，“不过你倒是小心点，我看那高个子冷冷的，脾气不太好的感觉，要是被他发现了，说不定他会生气。”
　　“……嗯，我尽量。”
　　C座女孩咽了咽口水，偷偷将手机搭在了面前的小桌板上。
　　她装作自己在看电视剧的样子，朝着对面两人按下了拍摄键。
　　就在她按下按键的那一刹那，窗外的树影掠过正在高速行驶的列车，在两人身上洒下了一道斑驳光影。
　　【有一块乐土，我曾在摇篮曲中听到过。】
　　【在彩虹之上的某个地方，天空是蔚蓝的。】
　　【只要你敢做的梦，都会实现。】
　　耳机里的女声依旧在轻柔地吟唱着。
　　方南其实看到对面两个女生在对着自己拍照，但他并没有上前阻止她们。
　　过了很多年，他总是时不时的，突然就会想起清晨公交车上的那场日出，还有那趟开往春天的列车。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请假一天，所以今天提前祝大家跨年快乐啦！！等我年后憋出大招剧情（亲妈后妈一起姨母笑）～～感谢在2020-12-2921:51:48~2020-12-3020:5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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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心药
　　毕梓云不喜欢医院里的消毒水味。
　　小时候家里的亲戚生病住院，他跟着爸妈去过几次医院。病人的床头堆着许多果篮花束，身边围着满怀关切的亲属朋友，可浓重的消毒水味却盖过了水果花香的气息和热腾腾的饭菜香。
　　这种呛鼻难闻的气味在那时提醒着他，医院并不只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还是一个人降临和离开这个世界时的中转站。
　　方南复查的省七院是省内的骨科三甲医院，在全国都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两人到达一楼候诊大厅时已经将近中午十一点，挂号处前早早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因为有来院复查的通知单，他们不需要在楼下和来看病的人们一起等候排队。方南在分流点取了个复诊号，带着毕梓云坐电梯上了十一楼。
　　跟着方南到了十一楼的风湿免疫科，刚出电梯口，毕梓云便看到了好几个坐在诊室门口候诊的病人。
　　见毕梓云突然站在电梯口止步不前，方南问他：“怎么不走了？”
　　“这里都是来看你这种病的病人吗？”毕梓云盯着前方长长的走廊。
　　“不都是，”方南说，“只要免疫方面出问题的，都会来这个科看病。比如风湿关节炎，血管炎什么的。”
　　“怎么想起问这个？”
　　毕梓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看起来这些人情况都不太好。”
　　坐在诊室门口的有老有少，基本都是由家属陪同着来看病的。毕梓云来之前了解过，一般选择来省七院看骨科，大多都是病情不太乐观，需要找专家做进一步诊断的患者。
　　看到这些患者的身体状况，他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走廊尽头坐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他的脊柱弯曲得非常严重，几乎已经看不到他的正脸。他的家人在旁边扶着轮椅，正在等待医生叫号。还有一名六七十岁的老人，一直捂着腰靠在墙上，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
　　看了一圈周围人的状况，方南知道毕梓云在想什么了。
　　他对毕梓云开口：“我的症状没他们严重，只是来这里治疗效果更好一些。”
　　被方南一语道破了心中想法，毕梓云忍不住咳了两声，别过头来：“要不咱们坐着等？你是八号，应该马上就到了。”
　　方南：“好。”
　　前面几个就诊的患者陆续都出来了，很快就轮到了他。
　　听到医生叫号，方南拿着病历单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毕梓云抱过方南的书包，想待在走廊上等着他出来。
　　“一起去吗？”方南回头问他，“你想了解这个病，可以进去听听医生怎么说。”
　　毕梓云被方南说的话动摇了：“这里不是有规定，只允许家属跟着进去吗？我这样子，一看就是你的朋友或者同学……”
　　方南的话一向很少，从他口中根本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自己既然担心方南的身体状况，还不如直接进去问医生。
　　“也可以是我弟，”方南淡淡看了他一眼，“喊声哥？”
　　看到毕梓云挥起了拳头，方南往右移了一步，轻松避开了他的突袭。
　　甩了两下胳膊，毕梓云不甘心地收回了手。要不是看在这人老寒腰的份上，他早就重拳出击了。
　　最后，两人还是一起进了就诊科室。方南以前来七院复查过几次，里面坐着的医生看起来已经和方南很熟，两人简单打了声招呼，医生便让方南在椅子上坐下。
　　“这位是？”医生略有些好奇地看了方南身后的毕梓云一眼。
　　他记得方南的档案上写着，他的父母不在当地，只有一个学校里的老师作临时监护人。
　　可这人年纪轻轻，看起来又不太像。
　　方南偏过头看着毕梓云，眼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你看。
　　接着，他转过头对医生说：“医生，这是我表弟，家里让他陪我来复查。”
　　医生虽然依旧有些存疑，但还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过方南的复诊单看了看，又让方南躺到诊断床上，用听诊器给他做了个初步检查。
　　“你上回照X光是在第一次复查的时候吧？”医生摘下听诊器，对床上的方南说，“这次要给你换药了，等下你再去做一个，看看有没有出现发炎的情况。”
　　看到医生回电脑前开始写处方，毕梓云突然开口了：“方……”
　　“我……我哥他为什么要换药？是因为病情加重了吗？”
　　医生抬起头笑了：“不用担心，换药只是常规疗程需要而已。他最近的疼痛和僵硬感比以前有所加重，怕会耽误平时学习，所以想加一些舒缓类的止痛药物。”
　　初步检查完毕，方南从床上坐起来，套上了自己的外套。
　　趁医生低头打字的间隙，方南转过身来，对着面前的毕梓云比了个微不可查的口型。
　　毕梓云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方南说的是：弟——弟。
　　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山脸，还是那副和往日无异的淡漠神态，可毕梓云突然觉得，方南这时候真的很欠揍。
　　拿起检查单，方南谢过主治医生，和毕梓云一起走出了诊室。他将书包单肩挎在背上，一边走一边低头研究刚开好的检查单。
　　毕梓云一直跟在方南身后，虽然是来医院看病的，但他莫名觉得，方南今天的心情好像不错。
　　透过厚厚的玻璃窗，他看到方南换上无菌服，躺进了照X光的大机器里。射线从方南的身上掠过，透视过方南的整个脊椎，让他身上的病灶无处遁形。
　　趴在窗前看了半天，毕梓云突然想起自己在网上查到的资料，方南得的这个病，好像只能控制，但终生无法治愈。
　　如果方南的病能好起来，别说是喊他一声哥了，喊他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都不成问题。
　　不知道这一刻，在这栋高大而又冰冷的建筑里，是不是又有新生儿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又有人正在哭泣着送走自己的至亲。
　　他看着躺在里面的方南，又闻到了医院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消毒水味。
　　从省七院复查完出来，时间转眼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多。
　　两人准备坐晚上的火车回学校，只剩下几个小时可以在省城玩了。
　　植物园和历史博物馆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距离医院的距离都不近，两人最后决定只去位于市中心的东角美术馆，下回有机会再来逛其他两个。
　　来到美术馆的大门口，方南意外发现门口站着许多制服统一的旅游团和夏令营，游客流量比起之前跟方广亮来的时候，足足多出了好几倍。
　　现在的人都流行逛美术馆了？他心里忍不住想。
　　从书包里拿出钱包，他正准备掏钱去售票口买票，才发现售票口早就关门了，旁边立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免费景点，请游客有序排队参观。”
　　方南隐隐有些纳闷，他一直记得参观美术馆一直都需要买票。看来门口排着那么多人，都是过来免费参观的。
　　等他从售票处回来，毕梓云已经拿着门口大妈派发的馆藏作品介绍册，站着围栏旁边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
　　“这《向日葵》肯定是假的……”毕梓云拿起手中的介绍册，边乐边指给方南看，“还凡高原作呢，梵字都打错了。”
　　方南看着身边排队进馆的拥挤人群，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东角美术馆并不是什么出名的景点，就算是免费参观，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人来？
　　直到两人跟着大部队走进大厅，他们这才看到，美术馆大厅的墙上高高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创建全国文明城市，市民免费旅游文创活动。”
　　横幅底下还站着一群正在派发宣传单的志愿者，见两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志愿者热情地给他们递上了宣传单：“出来后记得来这里盖章，先到先得啊！”
　　方南低头一看，发现宣传单上红底黄字写着：“为积极创建全国文明城市，我市将从2月1日起，举办市民免费旅游文创活动，开放植物园，历史博物馆及东角美术馆三处景点，供市民朋友免费参观。”
　　“市民朋友只要在以上三个景点拍照打卡，即可在服务台领取3kg大米一袋，领完即止，先到先得。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市旅游文化局所有。”
　　“……”
　　放下手中的宣传单，方南看着身边的毕梓云：“你为什么突然想来这里玩？”
　　市区就这三个景点免费，其他的景点都是要收费的。不仅全免费，参观完了，还能领走一袋大米。
　　方南突然有点怀疑毕梓云挑选景点的根本动机。
　　毕梓云拿着手里的介绍册，还在看上面的山寨画作看得津津有味，随口回了他一句：“就……网上说好玩呗。”
　　“你撒谎。”方南说。
　　“……你说什么？”毕梓云在一片嘈杂声中抬起头，朝方南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太吵了，我听不见——”
　　方南：“没什么。”
　　不想花钱就算了，竟然还想从主办方那里捞点好处回来。
　　长不大的小骗子。
　　被夕阳红旅游团和小学生夏令营前后夹击，已经很难再挤出去。两人只好继续往前走，开始跟着市民们一起参观游览。
　　东角美术馆里百分之八十的世界名画都是赝品，剩下的百分二十，几乎全是本地艺术家的山水国画。
　　他不过是去上个卫生间的功夫，毕梓云就已经跟着一群身披丝巾的大妈走了。
　　找到毕梓云的时候，毕梓云正站在一个举着旗子的导游身边，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解一副丹麦画家画的赝品小美人鱼。
　　大妈们一直在举着手里的丝巾，变换各种姿势对着小美人鱼自拍。站在小美人鱼下方的毕梓云，早就被框进了无数的镜头里。
　　令方南没想到的是，夕阳红旅游团的带队导游还挺专业，对馆内的每幅作品都如数家珍，讲解起来更是头头是道。
　　毕梓云跟着导游往前走，方南跟着毕梓云往前走，两人花一下午时间，将整座美术馆都转了个遍。临到出馆前，旅游团的导游已经和毕梓云称兄道弟，惺惺相惜，还特意给两人留了一张名片，说下次来省城玩的时候找他，给他俩打六折。
　　出了东角美术馆，两人在路边买了两根绿舌头冰棍，边吃边往公交站台走。
　　“美术馆好玩吗？”方南问他。
　　毕梓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好玩，那人懂的比历史老师还多。”
　　方南知道，毕梓云很喜欢人文历史，家里的书柜上更是满满都是相关的书籍。这人平时看起来满脸天真，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其实心思挺细腻的，懂的东西不比别人少。
　　公交车到了，毕梓云挺舍不得他的绿舌头，但还是只能忍痛割爱扔进了站台上的垃圾桶。
　　正值下班高峰期，两人没有在公交车上找到座位，一路上只能站着。毕梓云亢奋了整整一下午，这时候看起来终于有些累了。
　　拉着车上的扶把晃悠过几站，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耳机还在吗，我们再听几首歌？要不我都快睡着了。”
　　方南打开手机上的音乐软件，正准备分一只耳机给毕梓云，手上的iphone4S突然开始震动了起来。
　　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他拿着耳机的手僵住了。
　　“谁打来的？”
　　毕梓云见方南停下了手中动作，马上问他。
　　方南：“你妈。”
　　毕梓云睁大眼睛，整个人立马精神了：“我妈？？？”
　　方南滑开通话键，示意毕梓云先别说话：“喂，阿姨？”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方南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不大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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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喜欢
　　做完跟腱修复手术没几天，毕秉峰就想从医院出院，转到郊外的疗养院去继续治疗。疗养院里的复健设施比医院要好，郊区的雪景也不错，没事还能推着轮椅出门散散心。
　　出院需要各种办理手续，加上家里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好，苏丽娟给毕秉峰请了个私人医护，临时决定从哈尔滨赶回家一趟。
　　上了飞机，她拒绝了空姐端来的飞机餐，戴上眼罩，疲倦地靠上了椅背。
　　苏丽娟从没想过，二十多年幸福美满的婚姻生活，就这么被毕秉峰给亲手毁掉了。上周赶到哈尔滨时在医院见到毕秉峰，他说话闪烁其词的样子，现在仍深深镌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一直知道老公是个工作狂，经常为了各种工程项目在外奔波，十天半个月都难回家一趟。与之相匹的，是毕秉峰每年都在往上涨的年薪，和堆在自己衣柜里的那些玲琅满目的奢侈品。
　　为了毕秉峰，她放弃了自己最喜爱的音乐事业，回到家中专心相夫教子。如今她已年过四十，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长成了一个阳光开朗的帅小伙，很快就要去上大学。丈夫的事业也如日中天，蒸蒸日上，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幸福圆满，没什么可求的了。
　　直到上周，这样清闲自在的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本该在杭州电力研究所开研讨会的毕秉峰，突然出现在了哈尔滨的滑雪场。
　　毕秉峰拼命向她解释，找了各种人证物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听了毕秉峰的解释，她告诉毕秉峰她原谅他了，却知道自己心里并不信。
　　经过这件事后，信任于她而言已经成了一种难得的奢望。她迫不及待的想回家，想回到那个曾经温暖的庇护所，想去见见自己的儿子。
　　小时候是她的贴心小棉袄，长大了也是她引以为豪的大宝贝。
　　眼看小云马上就要成年，儿子已经成为了她现在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一下飞机，苏丽娟便从机场停车场开出自己的车，马不停蹄地朝家的方向赶。
　　除了院子里的花太久没人浇，有些奄奄，地毯一周没人打扫，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家里和上周出门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走进家门，将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从两侧打开，明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了客厅，苏丽娟坐在沙发上，心里那股持续不断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大半。
　　餐厅的柜子前摆满了毕秉峰收藏的陶瓷古董，走廊尽头的假树旁有个上了锁的檀木柜，柜子里全是她收藏的名牌香水，还有毕秉峰从各国给她带回来的高档化妆品。
　　苏丽娟脱下了脚上的高跟鞋，连拖鞋都还没来得及换上，就一路光脚小跑到了檀木柜前。她打开最上面的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盒还没拆封的Grandrait。
　　拆开香水的包装盒，她突然想起了去年和毕秉峰的那次短暂争吵。
　　“Grandrait系列那么贵，你怎么舍得给我买两瓶呀？”
　　她从毕秉峰的行李箱内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香水盒，满脸欣喜地问从法国出差回来的丈夫。
　　她一直想要这个系列的高定产品，却总是因为价格望而却步。没想到毕秉峰那么大方，这次直接从国外给自己带回来了两盒。
　　正在上楼的毕秉峰背影倏地一僵，看向自家老婆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你不是一直说喜欢这个牌子吗，我看店员介绍是限量款，就专门给你多买了一瓶。”
　　过了几天，两盒香水突然就少了一盒。毕秉峰说上司的女儿结婚，正好送过去一盒当结婚贺礼。
　　她当时相信了毕秉峰的说辞，并没有起疑。还因为香水的价格比较高，一直锁在柜子里没用，想等送儿子上大学的时候再拆开来。
　　毕秉峰带了两瓶一模一样的香水回国，是真的想要送自己的吗？
　　想到这里，苏丽娟的手一松，上万元的香水瞬间从手中掉落，玻璃碎片在脚边溅了一地。
　　这样的事情并不只有一次，还有那些晚归的饭局，拨打不通的电话，莫名其妙删除了的聊天短信……
　　灵魂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而过，从头到脚突然间没了支撑，苏丽娟扶着身旁的墙壁，看着满地的碎片，渐渐红了眼眶。
　　仅仅过了几秒，苏丽娟光着脚踩上了地面的玻璃渣，冲到客厅里掀开了地毯，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将楼上楼下的柜子全打开。
　　她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将家里能找的地方全都翻了个遍，想要找出毕秉峰撒谎的证据。
　　打开储物间的灯，苏丽娟从最底下的柜子里翻出电脑的网线，大步走进了二楼的书房。毕秉峰的工作笔记本并不常带回家来，她只能通过家里的这台电脑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按下开机键，连接上网，她点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已经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毕秉峰，”苏丽娟狠狠敲了两下鼠标，忍不住在口中喃喃自语，“你到底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看到的……”
　　翻了半天，没翻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她无力地将鼠标扔到了一边。
　　苏丽娟将整个身体陷在电脑面前的座椅里，盯着墙壁上的时钟失神了半晌。紧接着，她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宋老板吗，我是上次找你们维修电脑的小苏——”
　　“我想问一下，我不小心清空了电脑上的历史记录，你们有没有办法能够帮忙找回一下？”
　　听到电话那头的回答，苏丽娟礼貌地点了点头：“好啊，价格不是问题，那麻烦您现在过来一趟了。”
　　半小时后，电脑维修店的小哥敲响了毕家的门。
　　小哥刚走进正门，就被别墅里的满地狼藉吓了一跳，要不是这家女主人衣着得体，看起来礼貌又冷静，他都要以为这家人遭贼了。
　　“您是想恢复一下电脑的数据对吗？”小哥坐在电脑前，问身后站着的苏丽娟。
　　“是的，想恢复一下之前的历史记录，如果有聊天记录什么的也行。”
　　苏丽娟递给小哥一杯茶水。
　　检查完苏丽娟的身份证，确认是这家户主没错。小哥熟练地打开网页后台，开始着手恢复以前的搜索记录和历史数据。
　　他的职业素养并不允许他随意偷窥客户的隐私，小哥将所有的记录导出来，打包存成了一个文件夹，便拿着钱离开了。
　　文件夹里有很多的文字网页记录，最早都能追溯到好几年前了。苏丽娟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她一屁股坐在电脑前，直接开始搜索起关键词来。
　　【出轨】
　　【搜索结果：无】
　　【亲爱的】
　　【搜索结果：无】
　　【爱】
　　搜索结果顿时跳出了几百条，什么爱猫爱狗，爱情电影，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恋爱，出差，开房，离婚，小三……
　　看了那么多历史记录，苏丽娟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嘛，只觉得自己已经被折磨得有些神经质了。
　　【喜欢】
　　【喜欢】
　　“一百本中国人喜欢的哲学巨作……”
　　“百岁老人喜欢吃的五种养生食材……”
　　“天热老喜欢打喷嚏，是什么原因？”
　　……
　　她像之前一样，顺着记录往下大致过了一遍，却在一行记录前突然停下了鼠标键。
　　2012年11月15日2:06
　　【我是男生，可我喜欢另一个男生，怎么办？_百度搜索】2012年11月15日2:56
　　【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_百度搜索】
　　去年的11月15日……她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却对这个日子的印象非常深刻。
　　11月15日开始，毕秉峰回家休年假，这也是他去年在家时间最久的一次，足足待了半个多月。
　　而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父子两人好像因为什么事情吵得很凶，后来毕秉峰便摔门而出，只剩下自己和儿子在家。
　　凌晨两三点，自己那时候早就已经睡了。那唯一有可能动过电脑的——只有小云。
　　苏丽娟的脸上刹那间面无血色。
　　她以为只要抓到毕秉峰出轨的证据，就能将自己从濒临崩溃的边缘给拉回来。
　　却万万没想到，这仅仅只是这场噩梦的开始。
　　听完毕梓云妈妈说的话，方南说：“我现在把电话给他。”
　　方南将手机递给毕梓云，示意他接电话。
　　公交车司机为了避让前方的小轿车，突然踩了一下刹车，毕梓云一下没稳住，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公交车的地板上。
　　“喂，喂？”
　　耳机和手机突然分离，通话的音量立即调到了最大，苏丽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在嘈杂的公交车里显得尤为突兀。
　　周围挤满了人，毕梓云连忙说了声“不好意思”，弯下腰在地上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座椅旁边捡到了方南的手机。
　　他拿起手机，才发现电话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挂断了。
　　“手机没坏吧？”毕梓云捧在手心看了半天，就怕一不小心把方南的手机给摔碎了。
　　“你要回过去吗？”方南问他。
　　“算了，现在太吵了。我给我妈发个信息，说我们下车以后马上打给她。”
　　他拉着扶把单手发完信息，转过头问方南：“我妈刚才和你说什么？”
　　方南：“没什么，就是找你。”
　　毕梓云隐隐有些诧异：“她有匹哥的手机号啊，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打给你了？”
　　他趁着周末和方南溜出来玩，就是想着老妈还在哈尔滨回不来，一时半会也联系不上自己，没想到老妈会直接找人找到方南头上。
　　到站下了公交，毕梓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人流较少的位置，拨通了老妈的电话。
　　电话刚拨出去就被接通了，苏丽娟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喂？”
　　“你和你那个同学在一起？”苏丽娟问道。
　　“是啊，就我和方南。”毕梓云说，“妈，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还没等毕梓云说完，苏丽娟直接打断了儿子的话：“你们现在在哪？”
　　毕梓云觉得老妈的语气好像有点奇怪，却害怕她在那里瞎担心，只得如实说道：“我们今天来省城里玩，马上就坐火车回来了……”
　　“几点的火车？”
　　“一小时以后……”
　　苏丽娟重复了一遍：“就七点的城际列车，是吧？”
　　“是。”
　　“我查了下时刻表，火车八点半抵达北郊火车站，我准时在火车站门口等你。”
　　“妈你回来了？”毕梓云有些惊讶，老爸不是还在医院里躺着吗，老妈怎么今天突然杀回来了？
　　“妈，”见苏丽娟一直没吭声，他觉得老妈一定是生气了，“今天周末学校没课，我作业也都做完了，就出来玩一天，不是——”
　　“啪。”
　　没等毕梓云解释完，苏丽娟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他本来还想和老妈解释几句，却发现她好像根本不想听。
　　将手机递回给方南，毕梓云立马焉了下来，朝着方南举起了两根手指：“我完了。两个字，gameover。”
　　“我和你说，我妈最最恐怖的时候，反而不是发脾气。”他想起苏丽娟刚才的语气，突然有些自暴自弃，“她发脾气骂人还好，我受着就行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恢复正常。她冷静的时候才特可怕，估计这回是要对我发大招了。”
　　“阿姨平时不让你出来？”方南一直在往前走着，没看他。
　　“让啊，”毕梓云仔细想了想，“我都快成年了，也没道理连和朋友出门玩都不让吧？”
　　这也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地方。老妈虽然平时管自己管得严，但今天明明是周末放假，自己一没翘课，二没耽误学业，怎么就突然开始发难了？
　　方南抬头看着大厅里的时刻表，直到上火车之前，他都没再说过话。
　　回去的座位和来时一样，也是两个紧挨着的位置，但气氛却和来时有些不一样了。
　　毕梓云有些焦虑，一直在不停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等待着回去接受老妈的制裁。他发现方南一直在盯着窗外，侧脸看上去竟然有那么点忧郁的气质。
　　列车行驶了一半，他对方南开口了：“方南，我觉得我今天就不应该出门。”
　　“为什么？”方南问他。
　　“我刚才思考了一下，感觉好像有点理解我妈。”毕梓云看起来有些懊恼，“我爸还在医院里躺着，我妈还和他闹得那么不愉快。虽然不知道他俩到底怎么了，但我觉得她既然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就不该在她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偷偷跑出来……”
　　说到这里，毕梓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方南主动邀请自己出来玩的，他这样说，听起来像是方南的错一样。
　　“不不不，我不是说出来玩不好，”毕梓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只觉得自己越说嘴越笨，“今天出来玩，我真的特开心，真的。我已经好久没有玩得那么尽兴了。”
　　“休息一会吧，”方南看着窗外，“等会见到阿姨，和她好好说，不要吵架。”
　　说完这句话，他便戴上了耳机，闭上眼睛开始听起了歌。
　　看到方南的反应，毕梓云恨不得从哪里找一根棒槌，使劲敲自己脑壳两下。
　　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招惹老妈不说，还把方南给得罪了。看方南现在的样子，明显被自己搞得心情不太好。
　　连着切换了几首歌，方南都不太听得进去。过了一会，他索性关上音乐软件，将耳机摘了下来。
　　音乐里的重金属固然吵，却没有毕梓云妈妈说的那番话刺耳。
　　“喂，阿姨？”
　　“毕梓云是不是和你待在一起？”苏丽娟问。
　　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苏丽娟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哭腔：“方南，你以后离我儿子远点，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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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听话
　　列车八点半准时到达了北郊火车站，两人一起出了闸机，方南却先在出站口停下了。
　　他对毕梓云说：“周一见。”
　　毕梓云看了眼外面朦胧的夜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反正都顺路，要不一起搭我妈的车回市区？”
　　“……”
　　方南被毕梓云的话噎了一下，隔了半天才又开口：“我在这附近有点事，你先回吧。”
　　北郊位于市区外环，是个人烟稀少鸟不拉屎的地方，方南能在这附近有什么事？
　　毕梓云心里略微有些纳闷，但他知道方南这人一旦有事不想说，别人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索性也不再纠结：“那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我到家了给你发短信。”
　　“嗯。”方南又重复了一遍之前在火车上说的话，“和阿姨好好说话，不要吵架。”
　　“知道啦。”想到这里，毕梓云又有点发愁，等会上了车，估计还得被老妈臭骂一顿。
　　他对着方南挥手道了别，刚转身准备往站外走，突然感到头顶多了一丝温暖。
　　方南抬起手，轻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毕梓云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他正准备回过头，却听到身后的方南说：“你脑袋上沾了点东西。”
　　“……哦。”毕梓云收回了目光。
　　他用手攥紧了肩上的耐克包，眼角微微低垂了下来：“那我就先回去了，拜拜。”
　　又一辆列车抵达站点，两人顷刻间便被熙熙攘攘的人流隔开。
　　毕梓云回过头，发现方南还站在原地，远远地目送着他。
　　在停车场里找到老妈的车，毕梓云打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座。
　　苏丽娟坐在驾驶座上，一直在用手指敲打着面前的方向盘，听到车门被打开的声音，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却并没有转过头来。
　　看着车里神情森然的老妈，他突然有些心虚了。
　　“妈，”毕梓云弱弱开口，“你今天刚从哈尔滨回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苏丽娟没理他，直接拧钥匙打火，启动了发动机。
　　汽车从停车场驶出，上了火车站外的高速公路，苏丽娟还是没说一句话。
　　看来老妈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毕梓云心想。
　　汽车行驶的过程中，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开口：“妈，对不起。”
　　“我不该不和你说一声就出来玩，让你担心……是我不懂事，就这一回，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他将心里酝酿好的措辞全抖了出来，“要是知道你今天会回来，我肯定不会到处乱跑，真的。”
　　苏丽娟的说话声有些沙哑：“回家再说吧。”
　　毕梓云这时候才发现，老妈的眼皮有些红肿，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他心里渐渐忐忑起来，不知道老妈到底怎么了：“妈？”
　　“别说了。”苏丽娟按了一下汽车喇叭，“小云，让我一个人静静，行不行？”
　　毕梓云立刻闭上嘴，不敢再说话了。
　　只是因为自己偷偷溜出来玩，老妈肯定不会这么难过，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在心里胡乱揣测了一通，直到老妈在家门口停下车，依旧没有一点头绪。
　　将车在车库门前停好，苏丽娟打开了花园门。刚走进家，毕梓云就被客厅里的满地狼藉吓到了。家里的柜子全敞着，地上铺着很多玻璃制品的碎片，像是被人刻意摔碎的。
　　没等他放下包，苏丽娟就打开了客厅里的小夜灯，示意他坐在沙发上。
　　观察了一番家里的状况，毕梓云这下是真慌了：“妈，你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是因为老爸的事吗？”
　　坐在儿子对面的沙发上，苏丽娟的语气十分平静：“小云，你和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妈妈？”
　　看到苏丽娟脸上的严肃神情，毕梓云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那种……癖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丽娟问自家儿子：“是一直这样，还是因为那个姓方的小子？”
　　“妈，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毕梓云的心底倏地漏了一拍。
　　“你喜欢那个姓方的，对不对？”苏丽娟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儿子，“你是同性——”
　　还没等她说完这句话，毕梓云的脸色就刷地一下白了。
　　看到儿子脸上的表情和刻意躲闪的眼神，苏丽娟已经验证了心中的猜测。
　　她只觉得腿脚发软，整个人彻底陷入了崩溃。
　　“妈……”听到苏丽娟口中的话，毕梓云立刻从沙发前站了起来。
　　苏丽娟设想过许多儿子会有的反应，被戳穿真相的愤怒，暴露于人前的羞耻，或者是据理力争的辩解……
　　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她厉声质问出口的那一刻，儿子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妈……你告诉他了？”
　　毕梓云眼里溢出了血丝，他盯着眼前的母亲，又缓缓重复了一遍：“妈，你今天在电话里……都告诉他了？”
　　看到儿子的反应，苏丽娟突然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与可悲。
　　她以为儿子会反驳，会解释，会发脾气，哪怕和自己争吵，或者像小时候一样和自己打起来也好。
　　没想到儿子就这样变相的承认了，姿态甚至还那么卑微，就好像是在害怕那人会知道。
　　“……你觉得，我会随便告诉一个外人，我儿子喜欢男人？我儿子是个同性恋？”
　　苏丽娟扶着客厅茶几的边角，一时间只觉得两眼发黑：“我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这会让别人怎么看你，看待我们母子俩？”
　　毕梓云看到母亲身子一歪，像是就要失去重心跌倒在地，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苏丽娟的胳膊。
　　苏丽娟一把将他推开，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
　　“我问你，”苏丽娟深吸了一口气，“除了我，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
　　“那个姓方的，他知道吗？”
　　毕梓云沙哑出声：“……他不知道。”
　　“妈，他只拿我当朋友，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千万别去找他，求求你了，真的不关他的事——”
　　苏丽娟摇了摇头，半天都没有说话。她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紧紧闭着眼睛，脸上精致的妆面早已被泪水冲花。
　　毕梓云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里，眼睛血红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等着苏丽娟狠狠骂他，像以前的每一次争吵一样，向他哭诉自己将他养大有多么不容易，哭诉他花了自己多少钱，把他骂到狗血淋头为止。
　　可苏丽娟没有这么做，她只是在儿子面前弯下腰，捂着脸无声地流泪。
　　这样不吵不闹而又沉默的对峙，令毕梓云更加心如刀绞。
　　他突然想起来，柳雪婷被校方发现，被迫和曹藩宇分手时，递给自己的那张沾满泪水的纸团。
　　柳雪婷问他，喜欢有罪吗？
　　十六岁的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正确答案。
　　他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马上开口和老妈道歉。说，妈，我错了，你别再哭了。
　　可是，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恰好是个男生。
　　他喜欢方南，有错吗？
　　毕梓云最终还是没有和苏丽娟道歉。
　　赶早上的飞机回家，又经历了那么一番波折，苏丽娟哭着哭着渐渐没了力气，靠在沙发上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盖在老妈身上，然后便上了楼，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打开卧室门，毕梓云发现客厅里已经没了人影，车库门口的车也不见了。
　　苏丽娟把家里的门锁住，他没办法出门，也没什么胃口点外卖。昨天他和方南说，回家以后就联系他，可他没和方南发短信，方南也没给他发。
　　好像自从昨天在车站里告别后，方南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了。
　　到了下午五六点，苏丽娟终于从外面开车回来了。除了给儿子买了几件新衣服，还带回来了一沓厚厚的教辅书。
　　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很多，重新化上了精致的妆容，她用无数的高档化妆品，把自己重新包裹在了一个无坚不摧的外壳里。
　　苏丽娟没和毕梓云提起一句昨天的事，而是直接给他看了一份培训机构的合同。合同上写着的缴费金额高达好几万，覆盖了文科的各个科目，光是数学一门，苏丽娟就买了上百个课时。
　　“这是市里最好的补课机构，我给你请的都是那里一对一的辅导老师。”苏丽娟说，“我下周回哈尔滨以后，要在那边待上好几个月。我和你们老师说好了，以后你不住学校宿舍，也不上晚自习了。下午放学就去补习班，补完以后就寄宿在老师家里过夜。”
　　苏丽娟无视了儿子脸上的惊愕神情，又继续说道：“毕梓云，我昨晚想了整整一晚，已经彻底想清楚了。”
　　“你马上就要成年，已经长大了。我管不了你爸爱上谁的床，我也管不住你的心思。”苏丽娟说，“那我干脆就什么也别管，只看结果。你爸爱在外面乱搞，行，拿回来的钱一分都不能给我少。你也是，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把学习成绩搞好，以后考个好大学。”
　　“明天去学校上课，你去和你那个同学说，以后你们不再来往了。你碍于面子，我理解。你明天就和他说是我说的，把责任全推给我就行。”
　　“妈——”
　　苏丽娟打断了儿子的话：“等你上了大学，想交多少个女朋友，爱怎么谈怎么谈，我都不管你，就是现在不行。如果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还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我就马上给你办转学。”
　　听到老妈这样说，毕梓云从桌边站了起来：“妈！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能处理好——”
　　“你知道吗，这都是你们父子俩逼我的。”脸上的浓妆仍然掩盖不了苏丽娟话语里深深的疲惫，“你俩都是当着我面一套，背着我又一套。我不相信你们了，你和你爸，我现在一个都不信。”
　　“还有，这家补课机构的规模很大，里面还有青少年心理咨询师的辅导课程。我给你报了每周六晚上的心理辅导课，你记得准时去上。”
　　拿起桌上的合同，毕梓云才发现其中有一项课程是“高中生心理辅导课”，每个课时要收费300元。
　　【辅导项目：缓解学生青春期叛逆，高中生学习压力情绪疏导，矫正青春期性取向倒错——】毕梓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老妈：“妈，我不需要什么心理辅导，我又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苏丽娟说，“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还去机构专门找人咨询过了。在你这个年纪，很多人都会有类似的情况。专家说了，这也不怪你们，有时候是青春期逆反心理导致的，只要及时加以干预——”
　　“我，没，病！”
　　毕梓云往后退了几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妈，却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心底最脆弱，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被人深深地刺痛，他已经完全难以按耐住自己心中的愤怒。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网上的那个回帖。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觉得他们这样的人，是社会的少数，是变态，是心理有问题的异类。
　　他到底要怎样，才能和老妈解释清楚，他喜欢方南，不是因为他的性别，也不是因为他是个男生。
　　他只是单纯的喜欢这个人而已。
　　毕梓云二话不说，将合同拿在手里揉作一团，接着便跑上了楼。
　　“毕梓云，你给我出来！”
　　苏丽娟扭了两下门把手，发现卧室门早就已经被儿子反锁了。
　　“先是秉峰，现在又是小云，”靠在紧闭的房门前，苏丽娟又一次红了眼眶，“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毕梓云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却并没有同意苏丽娟要自己去补课的要求。
　　或许确实是青春期的逆反心理作崇，经过一段时间强烈的愧疚感后，他就突然开始有点想和大人反着干了。
　　老妈让他和方南绝交，他压根没想和方南提这件事。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从今往后，他就是要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和方南正常相处。总有那么一天，老妈的态度会渐渐软化，而他和方南的关系或许也能恢复如初。到时候，老妈就会发现他真的已经长大了，不再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等周一去了学校，毕梓云却突然发现，方南好像在刻意避着自己。
　　一上午都是小测，他并没有多少机会去主动找方南搭话。最后一节体育课下课，毕梓云照常回到教室门口，想等方南还有怀叔一起去吃午饭。
　　怀叔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一把揽住了毕梓云的肩：“走吧，吃饭去。”
　　毕梓云往教室里张望，发现方南的座位上早就没人了。
　　他问怀叔：“叔，方南人呢？”
　　宋怀舒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的神色：“啊……南哥今天有点事，不和我们一起吃了。”
　　吃完午饭，毕梓云回到宿舍楼午休，经过506的时候，他还专程往里面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见到方南的影子。
　　下午上课前两分钟，方南终于从教室后门姗姗来迟。
　　下课后，毕梓云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到方南的座位前，和他打了声招呼：“你今天中午去哪了？”
　　方南本来正在埋头刷题，听到毕梓云走过来和自己说话，正在写字的手微微一顿：“中午和曹藩宇约了一起吃饭。”
　　说完这句话，他又拿起笔，接着继续做起题来。
　　接下来的几天，方南中午和晚上都和曹藩宇在一起吃饭，怀叔像是隐约知道些什么内情，对此完全没有任何异议。
　　毕梓云一问他，他便开始满嘴跑火车，说得含糊其词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毕梓云发现和以前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等老妈走了，他一定要找机会和方南好好聊聊。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世上就没有他拿不下的方南。
　　毕梓云真正意义上的妥协，是在苏丽娟飞回哈尔滨的前两天。
　　春季学期一开学，各类针对家长的诈骗电话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就连沽南一中也遭了殃。
　　刚开学不到一个月，就有好几个学生家长接到了诈骗集团的骗钱电话。
　　周四下午，毕梓云买了一瓶新口味的酸奶，想趁讲台上的英语老师不注意，掀开酸奶盒的盖子，偷偷喝上一口。
　　他刚在课桌底下撕开包装袋，十八班的教室门就被人重重敲响了。全班人抬起头一看，发现王母娘娘和匹哥正神色焦急地站在教室门口，匹哥脚上还踩着一双人字拖，像是刚从教师小区跑过来。
　　“毕梓云在教室吗？”王母娘娘问。
　　毕梓云连忙放下手中开了一半的酸奶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老师，我在这。”
　　匹哥看了眼坐在教室里的毕梓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先出来一下。”
　　等到毕梓云走出了教室，王母娘娘站在门口，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你身上有受伤吗？”
　　毕梓云顿时有些莫名其妙：“受伤？我没受伤啊。”
　　他这全身好胳膊好腿的，能受哪门子伤。
　　“你今天中午人在哪？”匹哥接着问。
　　“我中午在食堂吃饭，吃完饭就回宿舍午睡了。”
　　“没出过学校，没见过什么外人？”
　　“没有啊……”毕梓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师，是出什么事了吗？”
　　“好了，那就没事了。”匹哥说，“你跟我们去办公室一趟吧，你妈妈要确认一下你的安危。”
　　毕梓云一头雾水地跟着两位老师到了办公室，在休息室里见到了自家老妈。
　　苏丽娟的周围站着几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不停地给她递纸巾。苏丽娟今天没化妆，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随便套着件运动衣，像是没做任何准备就出了门。
　　看到班主任带着毕梓云走进了办公室，苏丽娟立马从沙发前站了起来，冲过来紧紧抱住了自家儿子。
　　“妈，你怎么了？”
　　毕梓云发现老妈全身都在发着抖，状态明显有些不对，连忙伸出手回抱住她。
　　站在母子俩身后的匹哥叹了口气：“是这样……”
　　今天上午，在家收拾行李的苏丽娟接到了诈骗团伙打来的电话。诈骗团伙称他们是学校的老师，毕梓云今天上午从教学楼三楼的阳台上摔下来了，被紧急送到了医院。医院这边等着付款做手术，老师们这边先垫付了一些，目前还不够，所以赶紧打电话来找家长。
　　苏丽娟一听儿子出了事，根本没顾着思考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连忙赶去ATM取了钱，拎着一包巨款就往骗子所说的医院跑。
　　幸好她开车开到半路，突然想起给匹哥打个电话，否则就真的是去给骗子白送钱了。
　　听到这里，毕梓云脸上的神色倏地一僵。他看到办公室的沙发上放着一个半敞开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满满一包红色纸币。
　　几位女老师安抚了毕梓云妈妈半天，也觉得有些无奈。
　　这星期有好几个家长都接到了这样的诈骗电话，却没一个相信的。怎么这名家长就直接信了？
　　苏丽娟抱着儿子半天，身上的颤抖终于减轻了一些。她的嗓音十分嘶哑，像是早就把泪水哭干了：“小云，我刚，刚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你是因为想不开，所以——”
　　自从知道了儿子的事，她在网上查找了很多新闻，发现有不少这样的孩子因为家长施加的压力和旁人异样的目光，最终选择了寻短见。
　　她接到电话的第一反应，是毕梓云因为自己上周说的那番话，实在忍受不了，跳楼了。
　　“那个人说你从三楼摔下来，我差点疯了，我真的特别害怕，我就怕——”苏丽娟说着说着，又开始控制不住的掉眼泪。
　　“妈，”抱着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苏丽娟，毕梓云突然出声，“妈，你别哭了。”
　　现在的苏丽娟，仿佛一只受惊了的母兽，随时会因为自己幼崽的一举一动而歇斯底里。
　　他没法再眼睁睁的看着老妈再这样下去。
　　她一直紧绷着心里的那根弦，总有一天会发疯崩溃。
　　“妈，”毕梓云轻轻拍打着苏丽娟发着抖的后背，“你听我说。”
　　“我去补课，我去做心理辅导，我以后不和他来往了。”毕梓云说，“我听你的，以后都听你的，真的。”
　　“你别再这样了，妈。”
　　苏丽娟听到毕梓云这样说，惊愕地从他的怀里抬起了头。
　　她本来想看看自己儿子的脸，却没想到，会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到那个人。
　　那个姓方的孩子就这么站在办公室门口，沉默地看着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自己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转过头，走了。
　　匹尤也看到了方南。
　　自从下课铃声响起，方南就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他不说，方南也不走，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到方南转身离开，匹尤的目光落在了抱着母亲的毕梓云身上。
　　毕梓云发现匹哥正在看着自己，抬起头，沉默地回望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汪水，像是深如沉渊，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每个少年都梦想成为大人，可其实想要长大，并不真的需要等到十八岁。
　　十七岁的毕梓云，从那一天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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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被爱
　　“我没病。”
　　毕梓云看着坐在电脑前的女人。
　　这是他坐在这里半小时，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女人说，“放轻松一些好吗，我不是来劝说你或者治疗你的，只是想简单和你聊聊天。”
　　苏丽娟给他报的补习班在二中旁边，占了整整一栋楼，是一家规模很大的培训机构。周六晚上八点，他坐在机构三楼的心理辅导室里，等着心理老师给他上第一次辅导课。
　　机构里的心理辅导室窗明几净，角落有个懒人沙发，墙上还贴着很多小动物的贴纸。
　　周围的环境温暖舒适，毕梓云的心情却有些焦躁，一直在座椅上坐立不安，朝着四周张望。
　　老师从打印机里取出几张纸，用订书机装订好，递给了坐在对面的毕梓云：“今天是第一节课，我们先不进行深入沟通，你填一下这个自评量表，我能提前了解一下你目前的情况。”
　　毕梓云拿起纸，发现上面一共有两百多道题目，五花八门什么类型的都有。
　　“你就按照你的第一反应来填，不要多做犹豫。”老师说，“里面有几道专门检测是否撒谎的选项，如果你撒谎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毕梓云想也没想，直接用笔开始顺着往下勾，按照自己的直觉来答题，没过一会就把两百多道题目全做完了。
　　“我做完了，”他将量表递给辅导老师，“你们真的能从里面看出我有什么心理问题吗？”
　　女老师对着毕梓云友好地笑了一下：“我们这里不是专业的心理咨询机构，不能保证结果一定准确，但也能当作一个有效的参考。”
　　将毕梓云的答题结果大致看了两遍，女老师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渐渐皱起了眉头：“奇怪……”
　　“怎么了？”毕梓云问她。
　　“你的所有指标都在合理区间内，撒谎指数也很低，排除是在刻意隐瞒的情况。”女老师来回翻了几下纸张，“你母亲和我说过的问题，单从结果上来看，都不是很明显。”
　　“所以我刚才和你说，我没病。”
　　毕梓云看着面前的女人，一字一顿地说。
　　“不过，我倒是看出了一点其他方面的问题。”老师放下手中的量表，从办公椅前站起来，推开了身后的小隔间，“你跟我过来一下，我们再做一个另外的测试。”
　　跟着女老师走进辅导室后面的小隔间，毕梓云看到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盒，周围的柜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模型，有飞机汽车，各种动物，甚至还有没穿衣服的小人。
　　“这是沙盘游戏，我们又叫它箱庭疗法。”老师向他介绍，“你心里说不出口的话，都可以通过它来传达给我。”
　　“话不多说，咱们直接开始吧。”
　　女老师打开了所有柜子，接着便关上了隔间的门，给毕梓云留出一段和自己内心独处的时间。
　　桌边放着一只断了腿的小恐龙，毕梓云拿起来看了两眼，将小恐龙扔到了一旁。
　　箱庭疗法……什么玄乎其玄的东西。
　　他根本就不想和不熟的陌生人分享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却又不能不按照老师说的做。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脑子里一旦出现什么场景，他便找到对应的玩具胡乱塞进沙盘，想随便敷衍一下刚才那个神叨叨的女老师。
　　半小时后，女老师回来了。
　　她在沙盘前坐下，盯着毕梓云堆好的场景沉思了半晌，口中忍不住喃喃出声：“果然……”
　　难不成她还真看出什么了？
　　毕梓云并不太相信。
　　“从你刚才做的量表里，我没看出你妈妈所说的叛逆期情感问题，却看出你家庭方面出了一些状况。”女老师和毕梓云说，“你放心，我们接下来所谈的一切，仅仅局限在这个房间，包括你妈妈在内，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可以敞开心扉和我聊。”
　　“从沙盘上的摆设来看，你是个长时间缺乏父爱，安全感缺失很严重的人。你拼命想把一家人紧紧联系在一起，但又担心这个家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
　　“你用一棵椰子树盖住这座小屋的房顶，是想找一个东西，为这个家遮风挡雨，对吗？”女老师看了一眼毕梓云，“可惜，家曾经是你的避风港，现在你却觉得这里不再是你停泊靠岸的地方。”
　　毕梓云握紧了手中的断腿小恐龙，没有吭声。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把左侧放得那么密集，却在右侧的大片空地上，只放了一列火车呢？”
　　女老师的声线渐渐柔和了下来，看着毕梓云脸上的微表情，她觉得自己已经敲响了这个少年心灵的窗扉，马上就快要抵达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了。
　　“……这是我做的一个梦。”
　　过了一会，毕梓云艰涩地开了口：“我以前坐火车的时候，做过一个梦。”
　　辅导老师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没想到毕梓云说完这句话，紧接着便陷入了沉默。
　　“还有吗？”老师缓声问他。
　　毕梓云从椅子前站了起来：“谢谢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完，他便拉开隔间门走了出去。
　　这是今天来做辅导的最后一个学生。毕梓云离开房间后，心理老师叹了口气，将沙盘恢复到了原位，坐回电脑前开始撰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写完工作日志，她背起挎包，准备打卡下班回家。锁上了辅导室的门，她才发现，辅导室门外的盆栽旁放着一只断了腿的小恐龙。小恐龙是游戏室里用坏不要的道具，应该是刚才毕梓云不小心带走，又还回来的。
　　她捡起地上的小恐龙，想起毕梓云刚才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
　　这个孩子的心理防线很高，内心已经筑起了一面牢固的城墙。他固执地坚守着心底那方最后的净土，不想让任何外人闯进来。
　　而能够破开这道城门的人，或许就坐在那趟没有终点的火车上。
　　这是苏丽娟离开家的第二周，也是毕梓云来培训机构上课，寄宿在老师家里的第一周。
　　这家“邻知教育”以师资力量雄厚，教学质量高而知名，算得上是市区数一数二的培训机构了。但也因为补课价格偏高，令许多学生家长望而却步。苏丽娟在这里购买了几百个课时，花费的价格自然不菲。
　　因为每晚都要过来补习，机构负责人专门为毕梓云腾出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供他上课和自习使用。一到补课时间，各科的辅导老师就会抱着教案来到房间，给他1v1单独上课。
　　在机构里待了几晚上，毕梓云逐渐发现，大多数被送来这里补课的学生都是家境优渥的富二代，每天晚上只会在走廊里吵吵嚷嚷，真正在这里认真学习的倒是没几个。
　　好几个人都和毕梓云家住在同一个小区，没过几天就和他混熟了。
　　晚上补课前，一群人在机构里的小食堂一起吃饭。
　　同学A：“我签证今天下来了。再在这里熬上两个月，我就要出国了，你们一个二个到时候可别想我啊。”
　　同学b：“呸，谁会想你这个土狗？”
　　同学A：“我靠，你还给脸不要脸了是吧？”
　　同学C：“我明年也要出国了，到时候来纽约找你玩啊。”
　　同学A：“好啊好啊，我在家里洗干净屁股等着你。”
　　同学c：“你滚啊。”
　　……
　　几人七嘴八舌地聊了一会儿，同学C突然好奇地问：“毕梓云，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啊？你妈给你砸了那么多钱来上课，以后也是想把你送出国吧？”
　　同学a：“别问，问就是云哥要考p大。”
　　众人哈哈大笑。
　　毕梓云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开口：“怎么，我就不能考P大了？”
　　“能能能，云哥你可是一中的高材生，和我们可不一样。”同学A连忙给毕梓云上供了一盘卤牛肉，向他作出讨饶的姿势。
　　毕梓云笑了：“行了，都快吃吧，别贫嘴了。”
　　一行人叽叽喳喳的吃完饭，商量着今天是周六，晚上补完课要去哪里玩。
　　毕梓云没和他们凑一起，九点钟补完最后一节数学，他就直接往寄宿的老师家走了。
　　回到寄宿老师家里，毕梓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iphone5，开始给老妈发短信：【妈，我回到老师家了。】
　　过了两分钟，苏丽娟回了过来：【你用QQ给我发个定位过来。】毕梓云打开QQ，给老妈发了一条自己现在的定位。
　　关上屏幕没两分钟，手机响起了QQ的特别关心提示音。
　　【小云，我昨天寄了一些五常大米回来，等寄到了你拿一些给你们老师，记得啊。】【今晚你早点休息。妈妈。】
　　【嗯，妈晚安。】
　　关上手机前，他特意看了眼QQ的特别关心列表。
　　“F”的头像一片漆黑，点开聊天框，上面只显示了两个字：离线。
　　明明以前给方南发QQ信息，他几乎都是秒回，感觉好像随时都在线的样子，现在却一整天都没有上过线。
　　要么就是方南不登QQ，要么就是他对自己隐身了。
　　拿着手机漫无目的的刷了半天新闻，毕梓云将iphone5扔回柜子，用手枕着头躺在了床上。
　　老妈在临走前，为了方便联系，给自己买了最新款的iphone手机。他以前一直羡慕方南有个4S，还可以玩神庙逃亡。而他现在用的iphone5，可比4S要先进多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背着老妈，偷偷用那个贴着花仙子贴纸的LG手机，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从那天以后，他和方南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异常表现的那么明显，方南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主动过来询问。哪怕他说一句话，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比现在好受一些。
　　可是方南没有。
　　如果说以前的方南只是性子冷，那现在的他，就是一台在不停运转着的冰冷机器。
　　只要人在教室，方南永远是在闷着头做题，仿佛从来都不会觉得累，永远都不会停歇下来一样。
　　上个周四下午，班上两人一组排队去艺术楼听讲座，他刚好和方南被分到一组。
　　本来以为终于逮到机会能和方南独处，方南却突然和老师说他不去了。
　　最后，整个阶梯教室里，只有毕梓云的座位旁是空着的。
　　他一下课就往教室里跑，脑子想的满满都是，冲回教室指着方南的脑袋狠狠骂上一通：做做做，整天就只知道做题，做个屁啊？
　　你已经是全年级第一了，再做题还有什么用，你他妈在装给谁看？
　　结果没想到回了教室，发现方南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趴在书堆里沉沉地睡着了。
　　好像不眠不休运转了那么多天的机器，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他最后还是没有喊醒方南。
　　过了两周，十八班的同学渐渐都发现了不对劲。
　　方南和毕梓云，这对形影不离的铁哥们，文A班的两大门面，好像突然绝交了。
　　班里关于两人绝交的说法层出不穷，有的说是两家家长做生意撕破了脸，断绝了往来。有的说两人同时喜欢上了高三理A班的一个女生，正在暗地里默默较劲。
　　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出自兔子之口，说方南撬了毕梓云在四中的小女友，毕梓云喊着一群四中的社会哥把方南狠狠揍了一顿，两人分道扬镳，从此兄弟决裂。
　　春季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新鲜出炉，方南稳住年级第一不动摇，文综更是打破了沽南有史以来的单科记录。
　　至于毕梓云，则成功摆脱了班级吊车尾的行列，从成绩单背面跻身到了成绩单正面的末尾。
　　都说谈情说爱耽误学习，没想到这俩人恋爱脑，成绩居然还提高了。
　　十八班的老油条们纷纷感叹，果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爱情的力量是多么的伟大啊。
　　“方南，匹哥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月考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政治课代表抱着作业从办公室溜达回来，对着正在收拾书包的方南大声喊。
　　走进年级办公室，方南发现匹哥正坐在休息室里等着自己。等他进了休息室，匹哥便马上将门给关上了。
　　匹尤接了一杯水递给他：“方南，这回月考考得怎么样？”
　　方南在靠门边的沙发坐下，看起来仍然有些拘谨：“这次题目不算难，成绩应该和以前差不多。”
　　“刚开学课业比较紧张，我想着马上就要考试，就一直没找你好好聊聊。”匹尤将茶几上的点心盘推向方南，“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就算我不再是你们的班主任了，生活和学业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方南从点心盘里拿了一颗水果糖，却没有马上剥开来吃：“记得的，匹哥。”
　　匹尤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方南，今天这里没别人，你就别把我当老师，把我当成你的学长，或者是一个大哥哥也行，我们坐在这里聊一聊，可以吗？”
　　方南不知道匹哥为什么突然找自己说这个，但听到他这样说，还是点了点头：“嗯。”
　　“是这样，你和毕梓云——”
　　看到方南倏地变了脸色，匹尤马上停住了话头：“……我只是想找你聊聊，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或者不想聊，那就算了。”
　　方南将手中的水果糖放回到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匹尤：“没事的匹哥，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匹尤一直想找个机会和方南好好聊一聊，除了毕梓云，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方南这段时间，表现的实在是太冷静了。
　　就算性格再稳重早熟，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少年。在他这个年纪，无论怎么任性，怎么叛逆，怎么不讲道理，也全都不为过。
　　因为这就是小孩子独有的特权。
　　就连毕梓云，再怎么在母亲面前乖巧懂事，身上还是能看出一些稚气未脱的痕迹。可唯独方南没有。
　　他太冷静了，冷静到有些不正常，像是强迫自己剥离这个年龄段的人该有的情感，逼着自己在一条路上走到黑。
　　匹尤特地观察了方南一段时间，方南每天都正常上下课，吃饭做题，表现的和以前并无不同。可往往看不出痕迹的情绪瓦解，才是最危险的。
　　所以他决定抽出一个合适的时间，找方南过来好好谈一谈。
　　见方南没有异议，匹尤顿了顿，继续接着说了下去：“你和毕梓云……还好吗？”
　　他本来想直接挑明他俩之间的关系，但想了想，还是先委婉一些为好。
　　“……”
　　方南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匹哥，”方南说，“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有些不甘心。”
　　他的心里其实有很多的不甘。
　　比如为什么有钱的人家那么多，只有自己家会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
　　比如方广亮身上的病，为什么家里的亲戚都没事，却偏偏遗传到了自己身上。
　　又比如，他难得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为什么又马上被现实击碎到不堪一击。
　　“匹哥，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想通的吗？”
　　“不是因为毕梓云的妈妈，也不是因为我那天看到他哭了，”他看着放在茶几上的水果糖，“而是因为那天，我突然发现，他好像也有点喜欢我。”
　　在这个世界上，令他不甘心的事情有那么多，这却是他唯独不敢奢求的一件。
　　他喜欢的人好像也在喜欢着他。
　　这样万万分之一的概率，就这么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如果是从前的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一定是狂喜着的。可当他现在鼓起勇气，对着自己曾经的班主任说出这句话时，却发现心里压抑了许久的酸楚感全部涌了上来。
　　他想安安静静不呻不咽，却不知该如何坦坦荡荡面对这残酷世间。
　　毕梓云就算再怎么任性淘气不懂事，也不可能抛开他的母亲不管，他知道毕梓云不是这样的人。所以
　　“所以，我只是想守着他而已。”方南最后说，“匹哥，我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
　　老师，虽然一定会经历快乐或悲伤，但我依然深深的喜欢着毕梓云。我们会有很多理想，我们会有共同的目标。这途中的困难难以言表，但我希望他所有的不快乐只是暂时的。
　　我希望他能一直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
　　
　　
第61章 冤家
　　万物野蛮生长的春翻篇了，南方小城的夏天覆辙而至。
　　主干道上梧桐树的枝桠又压低了些，像一朵盛开的大莲蓬，遮挡住了教室窗外的炎热阳光。
　　十八班教室里的大风扇又嗡嗡响了起来，枯燥的语文课一下，教室里从前到后睡倒了一片，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除了坐在窗边的毕梓云。
　　风扇叶在他头顶正上方呼呼的吹，桌上放着一罐刚打开的冰可乐，课桌里还藏着块直冒冷气的冰镇西瓜。
　　趁全班人都在睡觉，毕梓云从课桌里拿出西瓜，掀开保鲜膜，咔嚓咬了一大口。
　　又甜又香，凉丝丝的。
　　一个字，爽。
　　他的新同桌林鸣鸣在睡梦中砸吧了两下嘴，鼻尖轻轻动了动，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林鸣鸣从胳膊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对着身旁的毕梓云张口：“云哥，啊——”
　　毕梓云掰下半块西瓜，正要塞进林鸣鸣嘴里，王母娘娘突然从门口进来了。
　　王母娘娘驾到，全班同学立马醒了大半。林鸣鸣一个鲤鱼打挺坐得笔直，毕梓云则眼疾手快，连忙将手上的西瓜塞回了课桌。
　　趁着王母娘娘还没开始讲课，林鸣鸣悄悄对毕梓云说：“云哥，你让你妈走之前再熬一次冰糖草莓呗，我明天给你带上回那个芥末糖豆。”
　　毕梓云把手放到座位底下，两人在课桌下击掌成交。
　　在疗养院住了两个多月，毕秉峰终于可以勉强下地走路了，苏丽娟给他在哈尔滨找了一家知名的复健中心，继续做后续治疗。
　　苏丽娟专程抽空回来了一趟，在家里待了一个多星期。好久没见到儿子，她就想把儿子捧在手心里疼，每天都会来学校给儿子送好吃的。今天榨营养蔬菜汁，明天做当季果盘，各种花样换着来，把十八班的同学馋到不行。
　　毕梓云倒也挺大方，每天都把老妈送来的东西分给班里的同学吃。别看尖子班的学霸们平时架子挺足，这下全拜倒在了毕梓云的聚宝盆里。只要他每天一打开食盒，一个二个全放下手中的笔，过来找毕梓云领好吃的。
　　兔子从毕财主那里拿了一块大西瓜，心满意足地坐回座位，对着香味浓郁的瓜肉露出了整齐的小兔牙。
　　正准备开啃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分到的这块西瓜，好像比其他同学的都要大。
　　巨大，大两倍，大的都快能当她的脸盆了。
　　这么大一块，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
　　她瞄了眼正在低头做题的同桌，决定忍痛割爱，掰下一块给他：“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一半？”
　　方南停下笔，看着放在自己桌上的冰镇西瓜，没动。
　　回了兔子一句“谢谢”，他又低下头开始接着做题。
　　下午放学，方南收拾好桌上的笔袋，抱起教辅书准备去图书馆。
　　刚离开座位没多久，他又从教室门口折返回来，把桌上那块已经不冰的冰镇西瓜顺带捞走了。
　　第二天，毕财主带了两盒果盘来学校，直接给了兔子整整一盒。
　　兔子美滋滋地抱着果盘回来，悄悄对同桌开口：“方南，你说……毕梓云会不会对我有什么别的心思？”
　　方南：“？”
　　兔子整个人神神秘秘的：“我发现，他每次分给我的，都比给其他女生的多好多哎。”
　　方南：“……”
　　期中考试结束当晚，王津家里临时有事，让班长安排一下同学们上晚自习。
　　今晚补习班十点才有课，毕梓云实在没地方可去，干脆选择留在教室，想等下了晚自习再去补课。
　　结束了一场阶段性大考，老师又暂时没布置作业，班里的很多同学都已经静不下心来学习了。班长是个文静温柔的女生，坐在讲台上一时半会也管不住纪律，只能任着几个男生带头在班里闹。
　　不知一开始是谁先起的头，同学们突发奇想，说是想要玩个大的。
　　“看电影？”
　　毕梓云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惊讶：“可王母娘娘说，没有老师在教室，就不能开白板……”
　　“求求你了，毕大网管。”几名男生围在毕梓云的座位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王母娘娘今晚又不在学校，这大晚上的没什么事做，就让大家放松一下嘛——”
　　“对啊对啊——”剩下的同学也纷纷开始起哄。还有人直接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回来向全班人报告：“报告，年级办公室关着灯也锁着门，一个老师都没在！”
　　班长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意见，拿着练习册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毕梓云实在是经不住众人的苦苦哀求，只好从书包里拿出网匙，打开了班里的白板。
　　男生们嚷着要看恐怖电影，最后选了个欧美惊悚片《死神来了》。
　　窗边的同学拉上了教室的窗帘，门口的同学把灯也关了，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全班都沉浸在《死神来了》恐怖的气氛里。
　　教室里本来还有几个人正在埋头刷题，教室灯关了以后，他们也放下了笔，开始跟着大家一起看。方南本来对看电影没什么兴趣，但被教室里的惊悚音效吵得耳朵痛，索性也抬起了头。
　　影片进入末尾，一架飞机突然在大屏幕上爆炸，教室里胆子小的同学都被吓了一跳，纷纷缩起了肩膀。
　　“啊！”
　　没等屏幕上的爆炸场景结束，坐在教室门口的女生突然惊声尖叫了起来。
　　尖利的叫声瞬间吸引了全班人的注意力，毕梓云连忙按下暂停键，跟着全班人一起看向教室门口的女同学。
　　女生用充满惊恐的眼神盯着教室门上的小窗，对着全班同学摇了摇头。
　　宋怀舒看到女生的脸色一阵惨白，忍不住乐了：“怎么，难道死神真的来敲门了？”
　　他话音刚落，十八班的教室门就被人敲响了。
　　坐在门口的女生连忙起身开门，王母娘娘站在教室门口，用一种可以杀死人的目光，盯着教室里的所有人。
　　“你，把灯打开。”王津对门口的女生说。
　　女生哆嗦了一下，赶紧按下了墙上的灯开关。
　　看到王母娘娘出现在教室门口，毕梓云马上从电脑前站了起来，但还是没来得及溜下讲台。
　　王津冷冷地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了电脑前的毕梓云身上：“晚自习放电影，是你安排的？”
　　在王母娘娘的死亡凝视下，毕梓云语塞了。
　　“毕梓云，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安排的？”见毕梓云不说话，王津提高了声调。
　　行，这下是真完蛋了。毕梓云心想。
　　上网的密匙的确是在他手上，也是他上来放的电影。可是，他总不能和王母娘娘说，自己是受了班里同学的怂恿吧？
　　“好啊，我就临时有事出去一个小时，你们就是这么给我上晚自习的？”
　　王津把皮包放在讲台上，狠狠拍了一下桌面：“你们这是反了天了，完全当我这个班主任不存在是吧？”
　　“你给我站过来。”王母娘娘指着讲台旁的空地，对毕梓云说。
　　毕梓云动了动喉咙，乖乖走到王津身边，站着不敢动了。
　　他刚在讲台上背着手站好，王津就离开讲台，朝着他座位的方向走去。
　　看到老班拿起了自己桌上的课本，毕梓云的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就不相信完全是他一个人想放，你们什么都没做。”王津看着台下的同学，“我数到三，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我就当这件事是毕梓云一个人主使的。”
　　“三——”
　　班里没人吭声。
　　“二——”
　　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一。”
　　看到班主任抱起毕梓云的书朝阳台上走，方南放下了手中的笔。
　　“老师，是我让毕梓云放的！”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宋怀舒第一个举起手。
　　“老师，我也说了——”
　　“王老师——”
　　看到王母娘娘打开了阳台门，好几个人接连举起了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王津已经将手中的课本和教辅书，一本一本全从阳台上扔了下去。
　　毕梓云垂下目光，咬着牙没吭声。
　　“刚才你们一个都不承认，等我数完数了才开始举手。”王津拍拍手上的灰，关上了阳台门，“只有你们六个是吧？那你们几个，现在给我站到后面去。”
　　包括宋怀舒林鸣鸣在内的六个男女生，垂头丧气地从座位上起身，走在教室后面站成了一排。
　　方南捏着手中的笔帽，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举手。
　　王津盯着台下低垂着的几十个人头，语气里隐隐有些失望：“所有没举手的，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因为你们有贼心没贼胆，不敢像他们六个一样站起来承认错误。今天毕梓云之所以会受到这样的惩罚，你们全部都是帮凶。”
　　“现在。”王津指着十八班的教室门，“毕梓云，背上你的书包，立马给我滚出去。”
　　在王母娘娘的绝对威压下，没人敢抬头。
　　毕梓云一言不发地从讲台上走下来，桌上的课本都被扔了，他只能随便收拾了一下课桌里的两本教辅书，背起书包往教室门外走。
　　教室门刚合上，最后一排坐着的人就有了动作。
　　正在罚站的宋怀舒看到身旁的方南从桌前站了起来，立马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默不作声地对方南摇了摇头，将手腕上的手表指给他看：离下晚自习只有两分钟了，再等等。
　　毕梓云走后，王母娘娘对着台下众人破口大骂，将全班所有学生都狠狠训了一遍。直到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她才拎着皮包，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教室门。
　　还没等宋怀舒反应过来，方南连书包也没背，直接从教室后门冲出了教室。
　　“唉……”怀叔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收拾收拾书包，准备和其他五个人一起去王津办公室写检讨。
　　毕梓云和方南……他俩这又是何必呢？
　　沿着楼梯口跑下楼，方南朝着十八班楼下的花坛直奔而去。
　　对着阳台下面扔书，既砸不到路人，扔到土里又不会发出很大的动静，吸引其他班的注意力，王母娘娘这招想的倒是挺周全。
　　花坛的泥土里还留着印子，但课本已经被人全拿走了。毕梓云应该在被赶出教室以后，马上就过来楼下捡自己的书。
　　不过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他捡书也没捡全，头顶树枝上还有本紫色封皮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正孤零零地挂在分叉的枝尖。
　　方南从附近找了根粗树枝，一脚踩着树干，一脚卡着教学楼的墙蹲，想上去把毕梓云的五三给弄下来。
　　宋怀舒正准备去找方南，没想到透过阳台不经意往下一瞥，发现南哥正在楼下飞檐走壁。
　　“叔，你帮我一下。”方南站在楼下的花坛里对着他喊，“你晃晃那根树枝。”
　　宋怀舒探出个头，扯着阳台边的树枝使劲摇了两下，方南在楼下用粗树枝勾着枝头，两人齐心协力晃了半天，终于把毕梓云的教辅书给晃下来了。
　　从地上捡起毕梓云的书，方南发现上面被枝桠刮破了好几页。他展开书页，想抖落书上沾着的泥土，却一眼看到了毕梓云写在书上的笔记。
　　每道打过红叉的题目旁都有着整整齐齐的字迹，标注着完整而又详尽的解题过程。整本五三越往后翻，有红叉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了。
　　【我以为你会稍微努力一点点……】
　　他还记得自己对毕梓云说过的话，那是去年夏天结束的时候，萧瑟秋天的开始。
　　又是一年盛夏，毕梓云的确有在努力。
　　而且，努力的好像不止一点点。
　　作者有话要说：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第62章 访客
　　方南站在校门口半天，看着周围的人流越来越少，紧捏着手中的五三。
　　毕梓云出了教室后，到底跑去哪里了？
　　首先可以排除回家这个选项，毕梓云的妈妈前两天走了，他家里根本没人。兔子今早上课的时候还对着自己哀叹了半天，说以后再也没有毕财主的热情投喂了。
　　他既不回家，也不住校，那还会去什么地方？
　　现在无论有什么事，毕梓云都不会对怀叔说了，因为他知道怀叔和自己关系好，在自己这里完全保守不住秘密。
　　又在校门口来回徘徊了几分钟，方南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十八班的吉祥物，毕梓云的好好同桌，林鸣鸣。
　　毕梓云自从不和自己来往后，反而和林鸣鸣玩得熟了。鸣鸣是个老好人，学习也挺好，就是整天只知道傻乐，除了毕梓云愿意陪着他闹，班里的其他人好像都觉得他有点傻乎乎的，总把他看成班里的团宠。
　　方南翻到林鸣鸣的QQ，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知不知道毕梓云放学后会去哪里。
　　林鸣鸣卖队友卖的非常爽快：“南哥，云哥说和以前一样，今晚要去补习班补课，不过我不知道那个补习班的具体位置在什么地方……”
　　“谢了。”
　　方南打开手机自带的浏览器，开始搜索本地补习机构的资料。可是市区里那么多学校，补课的机构也遍地都是，他找了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并不担心毕梓云会乱跑。自从上个暑假被小混混堵了一次，毕梓云就非常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没事不会跑去偏僻的地方。
　　他比较担心的，是今晚王母娘娘的那番话，毕梓云会不会因为心里面不舒服，偷偷找个地方藏起来。
　　距离毕梓云离开教室已经过了快半小时，方南想了一下，还是打开QQ，点进了毕梓云的聊天框。
　　“你在哪？”
　　刚在输入栏打完这行字，他又马上删了。
　　“你去哪了？”
　　“你人在什么地方？”
　　不行。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纠结过。
　　对了……
　　方南突然想起来，之前刚加毕梓云QQ好友的时候，毕梓云说他爱在空间里发一些好吃好玩的，让自己有时间可以看一下，给他点个赞留个言什么的。
　　因为没开通QQ空间，自己也从来不会发什么说说之类的东西，所以渐渐就把这件事给丢到了脑后。
　　毕梓云的QQ空间里，会不会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手指在屏幕前停留了很久，方南还是点开了毕梓云的头像，进入了“云朵没有脑袋”的个人资料页。
　　没想到毕梓云的空间还设置了一道权限，需要回答问题才能进去。
　　【好友权限问题：一个字母？】
　　方南想了想，输入了一个“b”。
　　b，毕梓云的姓名缩写。
　　【答案不正确，请重新输入。】
　　这道题的答案选项也不多，字母表上总共就26个字母。方南打算从打头的A开始，一个一个试过去。
　　刚输进一个A，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提示自己只剩下一次答题机会。
　　“……”
　　方南顿时无语了。
　　这东西怎么还能有次数限制？
　　他索性在校门口的消防栓前蹲了下来，想再仔细思考一下这道题的正确答案。
　　一个字母……
　　【云朵没有脑袋：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取个好听的QQ昵称，就只用一个字母啊？】【f：想不出来。】
　　【云朵没有脑袋：要不你干脆叫最强大脑F好了，反正我给你的手机通讯录备注的也是这个。】【f：……】
　　【F：那你为什么要叫自己……没有脑袋？】
　　【云朵没有脑袋：哈哈哈，因为云朵真的没有脑袋啊。】【云朵没有脑袋：你想想看，天上的云，是不是都一团一团的，完全看不出头和尾巴。】身边都是下了晚自习的学生和来接孩子的家长，不知是不是因为炎热的高温天气，他突然觉得夏夜的晚风有些燥热。
　　将校服拉链往下拉了一半，方南从消防栓前站了起来。
　　【权限问题：一个字母？】
　　他滑开手机，按下了屏幕上的“f”键。
　　“邻知教育”的前台看到门口走进来一名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以为是过来补课的沽南学生，只是抬头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多问。
　　方南见前台的工作人员并没有阻拦自己，直接进电梯上了二楼。
　　毕梓云空间里的最新一条说说，就发送在刚下晚自习不久。他连发了三个乌云密布的e摸ji表情，而这条说说定位的位置，就是这个坐落在二中旁的“邻知教育”。
　　这家培训机构规模不小，上下共有五层楼，光是二楼就有七八个房间，大多都敞开着门。方南沿着二楼挨间找了一遍，没发现毕梓云的踪影，又走回了电梯口，准备再上三楼看看。
　　电梯门一打开，里面站着一男一女，手上都抱着教案，看起来应该是机构里的老师。
　　“你今天那么晚还有课啊？”
　　方南走进电梯，听到那名女老师对着身边的男老师开口。
　　男老师：“对啊，还有节毕梓云的数学，上周我有事没来，今晚给他补上。”
　　男老师按了一下五楼的按键，看着刚进电梯的方南：“同学，去几楼？”
　　“……”方南怔了一下，马上开口：“也是五楼，谢谢老师。”
　　女老师中途就下了电梯，方南跟着男老师一路上到了邻知教育的最高层。
　　男老师出了电梯，径直朝着走廊尽头一道敞开的房门走去。
　　为了不表现得太刻意，方南在电梯口驻足了几秒，又转身去电梯旁的洗手间里洗了个手。等他从洗手间出来，那个房间的门已经被半掩上了，只能隐约听到几句男老师的说话声。
　　方南放慢脚步，朝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一眼就认出了门把上挂着的书包，只要看到它，就能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方南侧过身，靠墙站在了教室门口的盆栽后面。从这个角度，可以大致看到房间内的情形。
　　他原本以为这间和二楼的那些房间一样，也是用来补课的教室，没想到一眼望过去，却发现房间里面很空，只放着一套桌椅和一张小小的沙发。
　　毕梓云和那名男老师背对着自己，并肩坐在窗边的课桌前。课桌上摊开着几本教辅书，男老师正拿着笔在给他讲题。
　　他发现毕梓云的右半边脸颊微微鼓起，像是嘴里在含着根棒棒糖。男老师每讲一段，毕梓云就跟着“嗯嗯”支吾两句，边点头边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上两笔，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毕梓云上课的时候不是很安分，一直在用脚跟踢身后的椅子脚。挂在椅背上的校服被他踢得一直在往下掉，两只空荡荡的袖口在半空中摇来摇去。
　　除此之外，地上还整齐地铺着几本沾满泥土的课本，看起来毕梓云也拿书皮上的污垢没办法了，尝试着把课本放在地板上，看看能不能晾干净。
　　男老师低头说了句什么，毕梓云一个没忍住，含着棒棒糖哼哧笑出了声，震得整个椅子都在晃。
　　看来他现在的心情还不错，并没有被晚自习上发生的事所影响。
　　方南将手上的五三塞进了门把上的书包里，想了想，准备转身离开。
　　他正要转过头，突然发现房间的门把上除了挂着毕梓云的书包，还挂着一只用绳子绑起来的恐龙玩具。这只恐龙缺了一只腿，后肢处用胶布固定着一只牙签，像是有人给它做了个小小的骨科手术。
　　看着门把上挂着的小恐龙，方南鬼使神差伸出了手，把小恐龙轻轻拿了起来。
　　这个小恐龙露着两排大白牙，有点像毕梓云的那个鳄鱼抱枕。毕梓云自从上次离开后，再也没有回过他的宿舍，但却把他的鳄鱼抱枕留了下来。
　　“叮——”
　　方南没想到，小恐龙的尾巴后面竟然挂着个风铃，被他这么伸手一拨，风铃也跟着响了起来。
　　补习的老师仍在低头讲题，并没有察觉到门外面的动静。倒是毕梓云听到门口传来的风铃响声，好奇地扭过了头。
　　看到毕梓云转过来看着门口，方南愣了一下，立刻松开了手。他随即离开了原地，转身就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口走。
　　一抹蓝色的校服衣角从门外一闪而过，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因此，n=k+1时，他们的命题是成立的——毕梓云？”
　　老师的话音刚落，毕梓云已经推开身后的椅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他起身起的太急，差点被地上的校服袖子给绊倒。毕梓云来不及捡起校服，只是扶了把椅背，便急匆匆朝着门口大步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把上的小恐龙还在半空中来回晃动，门外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毕梓云站在走廊上，只觉得心脏猛跳，像是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那抹深蓝色的校服衣角，那道修长高挑的身影，还有那种令人熟悉的感觉……
　　“方南？”
　　他的声音带着些难以察觉的颤抖：“方南，是你？”
　　毕梓云在走廊里像无头苍蝇转了一圈，接着便撒腿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跑。他刚才明明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一定是已经下楼了。
　　他抓着楼梯扶手往下冲，四楼，三楼，二楼
　　找遍了整栋大楼，直到出了邻知教育的大门，毕梓云都没有找到在门口一闪而过的那道身影，仿佛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补课老师坐着电梯从五楼下来，看到毕梓云正孤零零地站在大楼门口。他失神地盯着对面人行道上路过的人群，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助。
　　“毕梓云，出什么事了？”老师问他，“你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跑下来了？”
　　“不好意思，老师。”
　　毕梓云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我刚才认错了人，现在没事了。”
　　他把棒棒糖的空棍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跟着补课老师进了楼。
　　刚才门口那人……会是方南吗？
　　回到座位上，毕梓云静下心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在哪里补习，更别说方南了。况且，现在时间已经那么晚，都已经过了宿舍的门禁，方南怎么可能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补课，还突然跑到这里来找？
　　一定是因为王母娘娘今天的那顿痛骂，把自己给批出了幻觉。
　　看着还在门口晃晃悠悠的小恐龙，他突然觉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补完课，毕梓云和老师说了声再见，背上书包准备离开邻知教育的大楼。
　　出门的时候，毕梓云掂了掂书包，感觉书包好像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不过连着上了两小时课，他实在是困得不行，也懒得再打开书包看看。
　　回到寄宿的老师家，毕梓云躺在床上，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iphone5，准备玩一会小游戏再睡。
　　今天一出教室，怀叔鸣鸣他们全发信息过来安慰自己，还专门拉了个叫“众筹给云哥买本子”的QQ群，在群里拍照上传在办公室里给王母娘娘写的检讨。
　　本来他确实心情有些低落，但被这群家伙这么胡闹一通，也不想再去管晚自习上发生的事了。毕竟被王母娘娘逮着骂也不是一回两回，大家都早已习惯成自然。
　　唯一让他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的，是所有这些人里，唯独缺了一个方南。
　　毕梓云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干脆点开了QQ空间，想发个今日碎碎念再睡。
　　其实他很早就关了QQ空间，只把这里当成个时不时记录一下生活日常的备忘录。平时从没人进来看过，连设没设过权限问题这事，他也早就忘了。
　　像往常一样登上空间，他发现访客记录里出现了一个提醒图标，红色的圆圈里写着个“+1”。
　　时隔好几个月，他设了权限的QQ空间，终于迎来了第一位访客。
　　2013年5月6日21:39
　　【f访问了你的空间。】
　　转眼到了六月初，一年一度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预选赛拉开了帷幕。沽南一中作为历届竞赛强校，今年照例派出了十三名同学代表学校，前往北京参加比赛。
　　只要在预选赛上获得好名次，就能拿到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的入营资格。去年包括陈倪然在内，沽南共有三名学生获得了这项殊荣。而沽南今年定下的目标，是只能多，不能少。
　　作为所有校领导都十分看好的种子选手，在飞去北京的前一晚，副校长和田主任特意把方南叫到了行政楼的办公室，为他做比赛前最后的加油打气。
　　从行政楼出来，方南看了看手上的表，发现时间已经临近下午放学。
　　他还要回宿舍整理行李，所以今晚不用上晚自习，回班里收拾一下书包就可以走了。
　　自从听说方南要代表学校飞去北京参加比赛，以宋怀舒和兔子为首的一群人又开始闹腾，在班里成立了一个南哥专属的竞赛后援团。
　　方南回到教室的时候，临时组建的后援团已经在班门口站成了两排。见方南回来了，兔子马上开始带头鼓掌：“欢送英雄赴京出战，预祝学神凯旋而归！”
　　“我南哥威武！南哥加油！”
　　怀叔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在后援会浮夸而又热烈的掌声中，方南淡定的走进教室，淡定的收好书桌，淡定的背上书包，准备淡定的往教室外走。
　　走出教室门前，他用余光看了一眼窗边的那个座位。
　　全班人都在边笑边起哄，毕梓云也在跟着大家一起笑。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就像个会发光的小太阳。
　　放了学，毕梓云照常打车去补习班上课。他坐在出租车上无所事事，干脆打开QQ，在空间里连发了一串e摸ji表情：云朵没有脑袋：[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旗开得胜！
　　发出这条说说后，他正准备关上手机，突然发现访客记录上又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圆圈。
　　【最强大脑f访问了你的空间。】
　　毕梓云马上返回了QQ聊天页面，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置顶的那个人把网名改成了“最强大脑F”，不再是一个单独的字母“F”了。
　　那人也同时换了头像，换成了一个卡通形象的核桃仁，小图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白色的大脑。
　　改好了个人资料，方南将手机丢回书包，准备趁舍友们还没回来，再刷一套奥数题。
　　如果云朵没有脑袋，那他就是云朵的脑袋。
　　高二十八班有五十个学生，这学期走了两个，又来了两个，不多不少，永远持平。
　　一组和四组中间隔着三个过道，上课时空空荡荡，下课时熙熙攘攘，高中的教室里，永远不缺的就是热闹。
　　从上午七点上课到晚上十一点下晚自习，不包括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你有可能和几十个人产生交集，交谈过几百句话，用笔在作业本上写下上千个字。
　　有的人，他们从不接触，从不说话。他们的眼神从不落于彼此身上，他们虽然在同一个班，但从来不产生任何交集。他们互相是对方列表里的特别关心，但QQ的好友亲密度却都是0。
　　然而，这间教室里的所有人，每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一条又一条连接着他们的桥。
　　每本在全班传阅过一遍的《故事会》和《飒漫画》，都是他们指尖相触的媒介。
　　每缕从窗外吹进来的暖风，都会打着卷儿，依次拂过他们的脸颊。
　　每张月考成绩单上距离越来越近的两个名字，都是他们抛下所有，朝着彼此在靠近的证明。
　　就连那只误打误撞闯进教室里的麻雀，跳过窗台，沿着最后一排桌子挨个蹦过去的时候，都是肩负着使命的。
　　这是一种没法用言语形容，只存在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因为他们共享着独一无二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
　　
　　
第63章 童话
　　高二十八班的学生们正在过道和桌椅间来回穿梭，准备将所有课本和私人物品都打包带走，把教室腾出来作为高考的考场。
　　还剩下两天，高三毕业班就将走上考场，迎来他们人生起点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等放完三天高考小长假，全体高二学生就将搬到篮球场旁的笃学楼，接替毕业班的学姐学长，正式迈入高三的门槛。
　　众人正忙得热火朝天，教室门口来了个学校后勤管理处的老师，老师手上拿着一本笔记本，像是正在做登记。
　　“高二十八班，”老师对了一下班级门牌，确认没错，“马上要搬楼了，你们派个同学跟我去趟收发室，你们班的邮箱需要清空下。”
　　十八班的教室短暂地安静了一刹那，接着便又恢复了常态。搬东西的继续搬东西，拖地板的继续拖地，完全忽略了门口站着的老师。
　　去过收发室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多么吃力又不讨好的活。一个班五六十个人，一年能收到几百封信件，很多邮件在邮箱里堆了很长时间，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更何况，如果一不小心把什么重要的文件搞丢了，说不定还要担责。
　　老师见没人主动请缨，指着位于全班最高处的那名男生：“你，最后面那个，跟我来。”
　　毕梓云扭干了水桶里的毛巾，站上了最后一排的课桌，正要擦干净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冷不丁就被门口的老师点了将。
　　“云哥真的有点惨……”
　　林鸣鸣拎着拖把，站在过道边不住唏嘘：“怎么感觉每次老师要找人干事，经常一眼就盯准他。”
　　宋怀舒：“他本来就长得乖，估计老师都觉得他比较听话，不像我们——”
　　说着，怀叔拉起校服袖子，朝着林鸣鸣秀了一把他波浪型的健壮肱二头肌。
　　站在旁边的几个女生十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拎着扫把走开了。
　　宋怀舒：“……”
　　来到学校后勤处的收发室，老师递给毕梓云一串钥匙和一只口罩：“里面灰有点大，你得忍着点。”
　　幸好及时戴上了口罩，打开高二十八班的邮箱，毕梓云差点没被箱子里的灰尘活活呛死。他伸手往里面一掏，掏出了厚厚一叠信件。培训机构宣传单，小广告，上届没清完的文件夹……什么都有。
　　他将信件堆在地上挨个开始整理，有名有姓的堆在一边，用不着的堆在另一边。
　　在这厚厚一叠落满灰尘的信件里，他找到了一张印着鼓浪屿猫咪的明信片。
　　“方南，你好，我到厦门已经两天了——”
　　看到了明信片背后熟悉的笔迹，毕梓云的眉心一跳。
　　没想到那家店老板真的一语成谶，这张明信片恐怕已经在邮箱里落灰半年了。
　　幸好方南没有来拿，毕梓云现在看着自己半年前写下的信，都觉得话语间透露着满满的幼稚。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大学校园，所以非常激动地和方南分享了自己看到的X大。方南人现在已经到了北京，数学联赛就在北京的一所知名大学举行，他应该也看到了，一所真正的大学校园会是什么样的。
　　撕下背后的邮票，毕梓云小心翼翼地将明信片放进了口袋。
　　整理完剩下的信件，他锁上十八班的邮箱，起身走出了收发室。门口站着的后勤老师见毕梓云从里间出来了，从身后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递给了他。
　　“这是一封P大官方寄来的文件，上面写着要本人签收，但是一直没人来领。”老师说，“方便的话，麻烦带回去给你们班这位方同学。”
　　毕梓云接过文件袋，扫了一眼寄件人，P大本科招生办公室。
　　等等
　　看到文件封页上的字样，毕梓云有些讶异。
　　2013年高水平艺术团艺术特长生招生报名表……
　　p大校方为什么会给方南寄这个？
　　眼见毕梓云站在原地出神，老师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对了，这里还有一百多张明信片，都是寄到你们班的。”
　　“本来没标收件人的信件，我们都会做废弃处理。但最近几乎每天都能收到这个样式的明信片，我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事，就都给留下来了。你拿回你们班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认领。”
　　“……哦，好的，谢谢老师。”
　　没等毕梓云回过神来，他手上又多出了个沉重的袋子。
　　手上拿着文件夹，怀里抱着塑料袋，回去的路上，毕梓云还在思考P大给方南寄招生简章的事。
　　回到班里，他将信件分发给了班上对应的同学，却并没有人来认领那满满一袋的明信片。毕梓云想了想，决定抱着塑料袋去年级办公室，先交给王母娘娘再说。
　　结果进了办公室，他发现王津没在，办公室里只有几个其他班级的老师。
　　匹尤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看到毕梓云抱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进办公室，看起来十分吃力，于是放下手中的马克杯，走过来想要帮他。
　　“这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么重？”匹尤接过毕梓云手上的塑料袋，帮他放在了办公室的茶几上。
　　“谢谢匹哥，”毕梓云甩了几下酸痛的胳膊，“我也不太清楚，后勤的老师说全是寄给我们班的，可是没写收件人，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就想着先送来办公室给王老师保管。”
　　他还要回班里收拾书包，随便聊了几句，便起身和匹尤道别：“匹哥，那我就先走啦！”
　　匹尤笑着和毕梓云说了声再见，拿起马克杯，走到饮水机前继续接水。路过茶几的时候，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半敞开的黑色塑料袋。
　　没想到只是那么一眼，匹尤的瞳孔遽然紧缩。
　　“咣当——”
　　“匹老师？？”
　　坐在对面的女老师看到匹尤手上的马克杯摔碎在地，发出四分五裂的刺耳响声，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匹老师，你没烫伤吧？”
　　马克杯中滚烫的茶水溅了匹尤一身，他却好像对此完全置若罔闻。只是伸手扶着身边的墙，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谢了，王老师。”
　　接过女老师递来的纸巾，匹尤礼貌地对她笑了一下：“我没事，就是刚才手抖了一下，没拿稳。”
　　女老师担忧的看了匹尤好几眼，总觉得匹老师有点不太对劲。
　　等到女老师走后，匹尤拎过塑料袋，一把撕开了袋子的顶端。袋口一破，上百张一模一样的明信片像纸牌一样散落在了茶几上。
　　明信片的正面基本都是Q大的校园大门，应该是学校出品的官方明信片。只有两张明信片的背景不同，背后都印着一朵娇艳欲滴的黑色蔷薇。
　　这两张明信片，分别寄出于2012年9月1日和2013年2月1日。
　　去年9月1日，是他入职沽南，开始担任高二十八班班主任的时间。
　　而今年的2月1日，则是他受到舆论压力影响，学校开会决定卸下他班主任职务的日子。
　　每天一封，一日不落。
　　【5月3日，我的高塔，我就要走了。】
　　【你要记得，无论你身处何方，无论你的目光所及何处，我仍在看着你。】……
　　还是那种运筹帷幄的语气，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神，在悲悯地看着可怜的世人。
　　【2月1日，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就要进行毕业答辩了。】【整理好所有这一切，我就来见你。你的D】
　　都说南方的天气有一种莫名的魔力，每年高考最后一场科目结束的时候，都会下起暴雨。
　　大雨又一次冲刷着整座城市，像是预示着这场盛大考试的落幕。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考生们拎着笔袋冲出校门，开始奔向未知的明天。
　　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一个故事宣告结束，又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
　　送走一批老人，又迎来了一批新人。三天小长假结束，整个高二从原来的教学楼，搬到了毕业年级专属的笃学楼。
　　和原来教学楼的规格不同，学校为每个毕业班都配备了两间面对面的教室，一间用来上课，一间用来考试分流和上自习。
　　“咱们就在沽南大饭店旁边，以后再也不用跟高一那帮小崽子抢食堂了。”林鸣鸣伸出头看着对面刚刚落成的沽南新食堂，满意地对毕梓云说。
　　沽南大饭店，他俩给学校新食堂取的别称。
　　原本以为还非常遥远的高三，没想到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转了场。
　　搬到笃学楼的第一天，十八班放模拟听力放到一半，年级突然来了通知，让各科老师把高考卷子讲一下。英语老师愤然起身去拿卷子，怒骂着学校坑爹。
　　搬到笃学楼的第二天，老师们把今年的高考卷子都讲完了一遍，全班同学听得昏昏欲睡，下课又趴倒了一片。
　　下午数学课，王母娘娘一脸抑郁地走进教室：“你们马上就要高三了？现在还有心思睡觉？”
　　怀叔偷偷嘟囔了一句“这不是还没高三嘛”，被王母娘娘第一个拉上了讲台，屁股朝后对着全班同学罚站了一下午，以儆效尤。
　　“如果你们一个二个能有方南一半用功，我就不用操心成这样了，知道不？”王母娘娘用三角尺敲了一下宋怀舒的肩膀，让他不要继续弓腰驼背，“你们知道方南如果过了预选赛，去参加全国冬令营，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方南可以在冬令营里拿到高考的加分名额，甚至可以直接保送去读名牌大学。人家以后做梦都能笑醒，你们还在这里只知道睡睡睡——”
　　任着王母娘娘在讲台上骂，全班埋头做题，无动于衷。
　　毕竟他们从来都不把方南当成和自己一个维度的生物。
　　要是拿别人来举例子，或许还真能起到一点激励作用，要提起南哥，那大家没别的了，都只有膜拜的份。
　　所有人都把王母娘娘的话当耳边风，只有毕梓云听着王母娘娘猛夸方南，整个人显得有些不自然。
　　他先是不断地用手翻折卷边的书角，然后又把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再后来，看到毕梓云把半个头埋进了书堆，林鸣鸣都开始有些纳闷了。老师又不是在夸云哥，云哥这是在瞎激动个啥？
　　搬进笃学楼的第三天，方南从北京回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走进高二十八班的教室，发现全班的面孔都变得有些陌生。
　　在几十个人头的注视下，方南在教室门口站了三秒，接着转身就走。
　　“刚才那人是方南吗……”
　　“应该是，我之前在楼下的公告栏上见过他的照片——”
　　方南找到自己班级的新地点时，王母娘娘正站在讲台上讲题。
　　看清走进教室的人是谁，王津放下三角尺，直接问他：“过了吗？”
　　“过了。”方南说。
　　三秒后，高三十八班的教室里突然迸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天花板都快被十八班的南哥后援会给掀了。
　　方南正准备回座位，发现新教室好像变了布局。兔子换了新的位置，和一个女生坐在了一起。从今往后没法继续抄到学霸的答案，她看着站在讲台上的老同桌，一时间只觉得心头在滴血。
　　他发现毕梓云的位置也变了，因为个子长高了不少，毕梓云现在被调到了四组的最后一排。
　　三组最后一排唯一空着的那个位置，应该就是自己的新座位。
　　他们俩现在的座位，中间只隔着一条过道。
　　将书包扔到桌子上，方南突然听到那人在背后出声：“祝贺你啊。”
　　他回过头，发现毕梓云正在低头看着眼前的课本，并没有看着自己。
　　这是近大半个学期以来，毕梓云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毕梓云一下课就背着书包走了。林鸣鸣走过来，交给了方南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南哥，云哥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他前两天去整理班级邮箱的时候翻到的。”
　　方南扫了一眼文件袋的封皮，没接。
　　“你拿给毕梓云吧。”方南说，“本来就是给他的。”
　　在哈尔滨的疗养院里静养了几个月，毕秉峰终于康复出院，坐飞机回了家。因为很长时间没见到儿子，考完期末考那天，他特意和苏丽娟一起，来沽南门口等着自家小子出来。
　　虽然经过了精心的治疗，但他的跟腱处还是留下了后遗症。看到儿子从校门口出来了，毕秉峰刻意表现出正常的样子，也不要苏丽娟的搀扶，一步一步慢慢朝着儿子走去。
　　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抱一下儿子，却看到毕梓云的眼神里微微有一丝躲闪。
　　毕秉峰放下手，换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几个月不见，听你妈说你又长高了不少。现在看来，恐怕比你老爸都要高喽。”
　　看到毕秉峰的右脚有些不自然地弯曲，毕梓云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走吧，爸，回家了。”
　　父子俩都上了车，苏丽娟关上车门，正准备启动发动机，却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按下车窗，看着沽南的校园大门。
　　“怎么还不走？”毕秉峰坐在后座上问她。
　　“哦，没事。”苏丽娟说，“走吧。”
　　她关上车窗，踩下油门，带着一家人朝着城外的家驶去。
　　就在刚才，她又在门口看到了那个姓方的孩子。那孩子站在校门口很久了，刚才小云从学校里走出来的时候，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们一家人上车后，那孩子就朝着她停车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们上一次的目光交汇，是在年级办公室里，那孩子站在门口听到着小云说话，她是亲眼看着他眼中那束光慢慢熄灭的。
　　这几个月以来，虽然自己不常在家，但小云却非常的乖巧听话，学习成绩也在稳步上升。她也让认识朋友的女儿在班里帮忙做眼线，说他们俩的确完全断绝了交往。
　　年轻人就是这样的，感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只要有家长和老师正确的引导，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自从腿受伤以后，毕秉峰的脾气和性格也比以前好了很多，也再也没有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这个家险些分崩离析，现在却好像又在慢慢步入正轨，看似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除了那个姓方的孩子。
　　他刚才看着自己的眼神，明明是在向自己宣战。
　　回到久违的家，和老爸老妈吃了这几个月来的第一顿团圆饭，毕梓云早早便上了床。
　　半夜十二点，他从梦中猛然惊醒，愣愣的看着凌乱的床单发呆，突然好想把刚才的那个梦做下去。
　　“你有听过一个童话故事吗？”梦中的他问方南。
　　“什么童话？”
　　“王子的面前有七条岔路口，每个岔路口上有七道难关，每道难关都会把路引向七条小路，每条小路的终点都会有七座城堡，每座城堡里有七位公主。”
　　“最终王子遇到了第三条岔路上第三道难关的第三条小路上第三座城堡中的第三位公主。那么，从今往后，他们有什么理由不会幸福快乐呢？”
　　“你是公主？”梦中的方南笑了，语气里带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
　　“不，我是王子啊。”毕梓云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开启高三篇～都到高三了，结婚还会远吗？（求生欲）
　　感谢在2021-01-0620:38:24~2021-01-0720:58: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戒了小说没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高三
　　每天早上六点半，毕梓云都会准时骑上自行车，穿过雾幕与晨星，走上小区门口那条熟悉的小路。
　　将自行车锁在学校的单车棚，从口袋里拿出永远也背不完的小红本，边背边朝着笃学楼走。下了早自习，强打起精神，从课桌里拿出英语试卷却在偷偷写着数学三维设计。
　　语文老师四处寻找课代表，历史老师一如既往地装着逼，王母娘娘只知道干着急。英语试卷改完还要总结错题交上去，晚自习前一个组跟着一个组去办公室听写单词。
　　九点了，和林鸣鸣他们去北门排队买点好吃的，揣着滚烫的鸡蛋仔骑车去补课。晚上十一点从补习班出来，和邻知教育的朋友们一起回家，路上讨论着数学多么坑爹文综多么蛋疼，然后回到卧室打开台灯，一边在群里聊着QQ一边学到一点半，第二天继续总结复习。
　　他不想再让老妈每天接送，苏丽娟也不再坚持，只是仍然保持着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的习惯，披着外套走进厨房，在儿子出门前给他做好早餐和中午的便当。
　　毕秉峰养好了腿，又精力充沛地投入到了工程项目中。唯一和以前不一样的，就是每晚都会给苏丽娟打个电话，汇报自己一天的工作和行踪。
　　本以为会轰轰烈烈的高三，就这样枯燥而又乏味地日复一日进行了下去。
　　学完所有的文科知识点，正式步入总复习阶段，方学神过去两年学习策略的优势终于显现了出来。
　　十八班的老油条们从前都非常一致的认为，南哥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刷题机器。明明已经搞懂了所有的知识，还是不厌其烦地做完了一本又一本教辅书，书桌上垒起的书墙比谁都高。
　　没想到到了所有人都水深火热的高三，方南看起来竟然比班上的同学都要轻松。每天早上踩着上课铃进教室，中午要睡满一小时回笼觉，下午放学后还要和篮球队的新人们搭伙，去楼下的篮球场打打球。
　　毕梓云偶尔经过球场几次，发现方南不再是队里的主力和大前锋了。因为身体原因，他不参加篮球队的任何训练或比赛，每次只是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接过队员们递来的球，上场和学弟们切磋两下。
　　就算是这样，还是吸引了很多刚入学高一新生的注意力。
　　开学没过多久，兔子的小表妹菠萝就跑来了十八班门口，兴冲冲地找兔子打探。
　　“就，很帅，特别帅。”菠萝朝着表姐比划。
　　兔子表示不知道是哪位，她是个慧眼识珠的成熟女子，觉得班上的一半男生都很帅。
　　“篮球打的好，投篮一投一个准。”
　　兔子表示还是不知道是哪位，班里除了林鸣鸣手脚不协调，怀叔云哥他们篮球打的都好。
　　“唉呀！”菠萝看表姐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着急地跺了跺脚，“听说他数学超牛X的——”
　　哦。
　　兔子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前同桌的那张冰山脸。
　　她实在忍不住菠萝的苦苦哀求，转过头朝着教室大喊：“方南，你出来一下呗，有萌妹子找！”
　　方南从教室里走出来，看着站在班门口的一高一矮俩姐妹。
　　菠萝没想到真的能亲眼见到球场上的投篮男神，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大张着嘴巴，傻傻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方南觉得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转头准备回教室。
　　“嘿，你不是有什么东西要送给学长吗？”兔子打趣自己的小表妹。
　　被表姐这么一提醒，菠萝才想起来，她还肩负着闺蜜交给自己的重任。眼见男神马上就要回教室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装满千纸鹤的玻璃瓶，双手递给了方南。
　　“这是，是我好朋友要我送你的，她和我一个班，她——”
　　没等菠萝说完，毕梓云叼着真果粒的吸管，和林鸣鸣沿着楼梯走上来了。
　　刚走到楼梯口，毕梓云就一眼看到了穿着崭新校服的高一小学妹，和手上拿着七彩千纸鹤瓶的方南。
　　方南以为毕梓云会和往常一样，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带着林鸣鸣嘻嘻哈哈地直接走进教室。没想到走到教室门口，毕梓云突然在高一学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看方南，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手里的瓶子，回头看向菠萝。
　　“这千纸鹤是你叠的？”毕梓云问她，“还挺好看。”
　　菠萝看到门口又来了个高高帅帅的高三学长，脸比刚才更红了。
　　没等菠萝回答，方南就开口了：“谢谢你，还有你的朋友。”
　　“这个先还给你，你和你朋友说一声，下次让她不要破费了。”
　　他将手中的千纸鹤瓶递回给菠萝，转身进了教室。
　　看到方南进了教室，毕梓云和门口的兔子打了声招呼，也跟着回了教室。
　　两人都走后，兔子佯装教训菠萝：“我们已经高三了，学习正紧张着呢。以后告诉你那个朋友，不要随便来打扰人家啊。”
　　“知道了……”
　　菠萝毕竟只是个刚上高一的小女孩，听到表姐这样说，顿时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兔子刚准备回教室，突然听到菠萝在身后喊了一声：“姐！”
　　“嗯？”兔子回过头。
　　“刚才那个和我搭话的学长，就是喝真果粒的那个。”菠萝扯着校服衣角，小小声开口，“你有没有他的QQ啊？”
　　兔子：“……”
　　看来菠萝完全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当耳边风了。
　　坐在座位上，想着刚才方南手里的千纸鹤瓶，毕梓云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点不爽。
　　拿起笔，重重按了两下笔帽，他才发现里面已经没有墨水了，于是又用从笔袋里掏出了另一支。他用手拧开笔盖，没想到因为一时间心不在焉，猛地一用力，笔盖直接从半空中飞了出去。
　　“靠。”
　　毕梓云低声咕哝了一句，正准备弯腰去地上捡，没想到右边座位已经伸过来一只手，把笔盖放回了自己的桌子上。
　　方南：“你东西掉了。”
　　毕梓云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拿起笔盖扔回笔盒里，低头开始做卷子。
　　看着毕梓云拼命在草稿纸上鬼画符，方南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旁边坐着瓶一米八高的巨型调料。
　　还是醋精味的。
　　下午第一节是政治课，毕梓云照例提前五分钟离开教室，去办公室拷匹哥上课要用到的课件。进办公室后，他见匹哥人没在，轻车熟路的打开了匹哥办公桌上的电脑。
　　匹哥一般都会把当天上课要用的课件放在桌面上，这已经成为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了。
　　简单扫了两眼，毕梓云马上找到了今天上课的政治课件，他正准备插入自己的U盘，却发现匹哥的电脑背后还插着一个深色的。
　　他从来不会随便乱动匹哥的东西，于是想先点击“安全退出”，再把匹哥的U盘拔下来。没想到双击了两下小图标，U盘并没有成功退出，反而在电脑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界面。
　　文件夹一打开，毕梓云看到匹哥的U盘里全是照片，密密麻麻有上百张。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他本来想直接点击右上角的关闭键，却被照片上那道熟悉的人影吸引住了视线。
　　从白天到夜晚，这几百张照片都是对着同一间阳台窗户拍摄的。看到窗户旁边的阳台样式，毕梓云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沽南一中教师小区的独有户型。
　　虽然拍的像素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出了房间里匹哥的身影。匹哥在这几百张照片里出现了很多次，有时是站在阳台上打电话，有时是趴在窗前抽烟。夜色深了，客厅里亮起了灯，还能看到他坐在茶几前伏案批改作业的背影。
　　广播里突然响起了上课铃，毕梓云手一抖，连忙把匹哥的U盘给拔了下来，换上自己的U盘，将课件复制粘贴到了U盘上。
　　离开办公室大门时，他突然觉得有点莫名的心虚，干脆又折返了一趟，把匹哥的U盘给插了回去。
　　出了办公室，毕梓云准备直接回教室教室，没想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了匹哥的声音。
　　他回过头一看你，发现匹哥正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手上拿着手机，看样子是在打电话。
　　匹哥背对着楼梯口，毕梓云看不到他的脸。
　　他只能看到匹哥将烟头狠狠捏碎在了楼梯的扶手上，可是学校明明不让老师在校内吸烟的。
　　“——我警告你。”
　　匹哥的声音和往常的温润语调截然不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不要再来骚扰我的学生，你敢动他们一下，你试试。”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说了声什么，匹哥听到后直接举起拳头，狠狠捶了一下面前的墙壁。接着，他便靠着墙，朝着仪容镜的方向缓缓坐了下来。
　　毕梓云连忙屏住呼吸，向楼梯口的视线死角又移了两步。
　　“我要挂了，”匹哥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敢做。”
　　眼见匹哥马上挂断电话，毕梓云不敢再在原地多做停留，放轻脚步准备开溜。
　　就在他转身离开楼梯口时，匹哥放下了手机。
　　电话挂断的前一刻，手机响起了免提声。
　　一道年轻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股倦怠而又慵懒的清冷：“匹尤，我说过，一切还轮不到你来说结束。”
　　这到底是什么鬼情况？
　　一路奔回教室的路上，毕梓云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坐回座位后，脸上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坐在旁边的方南见毕梓云气喘吁吁的跑进教室，抬头瞥了他一眼。
　　匹哥这节课果然迟到了。上课铃打响后五分钟，他才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嘴角挂着一丝饱含歉意的笑：“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刚才临时有点事，路上耽误了一下。”
　　“好的，我们今天来复习哲学本体论的相关知识点——”
　　匹尤拿起讲台上的粉笔，转身开始在黑板上写字。刚写到体字右半边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一顿，压在黑板上的粉笔倏地被折成了两半。
　　“抱歉。”
　　他匆匆蹲在地上，捡起粉笔，又继续开始在黑板上写起字来。
　　方南发现，匹哥和毕梓云今天的状态，好像都有点不太对劲。
　　第二天，王母娘娘通知十八班的同学，匹尤请了三天病假，这几天会有另一个班的政治老师来给大家代课。
　　刚一下课，方南就看到毕梓云跑上讲台，满脸不安地问王津：“王老师，匹哥生什么病了？要连着请三天假？”
　　“他说胃有点不舒服，有可能是阑尾炎。”王津拿起桌上的教案，往教室门外走，“毕梓云，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好好坐回去上你的课去。”
　　听到王母娘娘说的话，毕梓云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直到匹哥请假的第三天，临近下午放学的时候。
　　在内心做了一番激烈的斗争，毕梓云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方南的课桌前。
　　看到毕梓云朝自己走了过来，方南正在拉书包拉链的手微微一顿。
　　“方南。”毕梓云突然喊了声他的名字，“你不是有匹哥的联系方式吗，你给他打个电话。”
　　任课老师已经离开了教室，方南压根没问他为什么，直接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匹尤的手机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连着打了三次，电话那头都没有人接。
　　“匹哥出事了？”他问毕梓云。
　　“我前几天去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他在和一个人打电话——”
　　在方南面前起了话头，毕梓云突然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本来其他同学也有匹哥的联系方式，不一定要来找方南。可匹哥那天和那个人的对话，让他不禁想起了方南去年和他提起过的那件事。
　　除了方南，好像班里的其他人都不太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实在是没办法，只能过来找方南了。
　　他和方南太久没有往来，没想到时隔那么久又搭上话，居然还是因为这么扯的原因。
　　毕梓云最后说道：“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在Q大读书的蔷薇D……”
　　那个导致匹哥不能继续担任十八班班主任的罪魁祸首。
　　听完毕梓云说的这番话，方南的脸色也有点不太好看。毕梓云刚开口，他就已经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只是，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匹哥请病假和这个蔷薇D有关。
　　“再等等，”他对毕梓云说，“上完晚自习，如果匹哥还没回过来，我想办法。”
　　“我靠，”林鸣鸣使劲戳了戳宋怀舒的肩膀，“叔，你看——”
　　林鸣鸣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南哥和云哥，居然正站在一起和谐的聊着天？
　　随着林鸣鸣的视线望去，宋怀舒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最后一排驻足相谈的两人。
　　怀叔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林鸣鸣的嘴，拉着他就往外走：“走走走，先去吃饭去。”
　　林鸣鸣这大嗓门，再让他在教室里多待一会，恐怕就会破坏这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友好氛围。
　　下了第一节晚自习，方南关了静音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和邻桌的毕梓云对视了一眼，两人当即从座位上站起身，一起走到了教室的后阳台上。
　　关上阳台门，方南按下了通话键：“喂？”
　　“喂。”一道沙哑而又疲惫的男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方南……你给我打电话？”
　　“匹哥，”毕梓云一把拿过了方南的手机，“你现在人在哪，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的匹尤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犹豫。正当毕梓云准备再问时，匹哥突然开口了：“毕梓云，你是不是去办公室拷幻灯片的时候，看过我U盘里的东西？”
　　原来还是被匹哥发现了，毕梓云一下子变得有些结巴：“匹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知道了。”匹尤轻轻叹了口气，“你旁边除了方南，还有别人吗？”
　　“没了匹哥，只有我俩。”毕梓云连忙回答。
　　“你听我说，”匹尤说，“我没事，之后也不会有事。只是手上有些烂摊子，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处理一下。”
　　“你们别和其他人提起，包括王老师他们。如果有人问，你们就说，我在家——”
　　“哐——”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碎在了地板上。
　　“匹哥？？”
　　毕梓云刚出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放下电话，他马上对方南说：“匹哥肯定是遇上什么麻烦了，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报警？”
　　“不能报警。”方南立马否决了毕梓云的想法，“如果能报警，匹哥早就报了，不会等到现在。”
　　毕梓云想了想，觉得方南说的有道理。匹哥想尽办法瞒着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恐怕就是不想把这件事闹大，让更多人知道。
　　“可是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啊？”他隐隐有些焦虑，“万一匹哥真的出了什么事，那该怎么办？”
　　“他刚才是不是和你说，他在家？”方南问。
　　“是——”毕梓云皱起了眉头，“不过我只知道他家在教师小区，不知道具体是几栋几号……”
　　方南：“……”
　　既不能让老师们发觉，又不能报警。
　　这就有点难办了。
　　正当两人陷入一筹莫展之时，毕梓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对了，我知道了！”
　　“我妈以前中秋节的时候去拜访过匹哥，给他送过月饼。”毕梓云拍了一下身前的栏杆，“她肯定知道匹哥家的具体位置在哪！”
　　说完，毕梓云马上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思考着要编个什么样的理由，能从老妈口中套出匹哥家的具体地址。
　　毕梓云趴在阳台栏杆上发短信，方南也没走。
　　他只是靠在阳台门旁，看着毕梓云后脑勺上那根永远往上翘的棕色头发。
　　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下一次能和毕梓云这样毫无顾忌的待在一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从食堂买完盒饭走进教室，林鸣鸣站在十八班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教室外的小阳台。
　　云哥正趴在栏杆前，低头玩着手机，南哥则靠在一旁的侧门上，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两人并肩站在落日余晖下的阳台上，场景非常的温馨美好。
　　“他俩单独待在阳台上干嘛？”林鸣鸣转过头，满脸震惊地看着宋怀舒，“不是已经反目成仇不共戴天了吗？”
　　宋怀舒：“……”
　　只是出门买个饭而已，这俩人进展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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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私欲
　　“嗯，没问题老妈。”毕梓云对着电话说，“我已经和补课老师说过了……不不真不用，一点小病而已，我们几个去就好。”
　　“好的，再见妈。”
　　他放下电话，转头对方南说，“ok，问到了。”
　　他刚才给老妈发短信，说匹哥生病请假了，班里几个班委想要一起去他家里探访一下，给匹哥一个惊喜，但是不方便问他具体的地址。
　　苏丽娟发过来了匹哥家的门牌号，还问儿子要不要自己也拎个果盒去拜访一下，被儿子连忙拒绝了。看在老师生病的份上，她勉强同意了儿子今晚不去补课的要求。
　　九点半，第二节晚自习铃声打响，宋怀舒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方南和毕梓云都没了人影。
　　毕梓云他知道，应该是去补习机构补课了，可是南哥人呢？这还能同时把课给翘了？
　　想起下午看到的两人岁月静好的场景，宋怀舒忍不住在心底细细揣测了一番。
　　妙啊。
　　在离开学校的路上，毕梓云忍不住问方南：“你没请假直接出来，不会被王母娘娘发现吗？”
　　方南：“老师管不了我。”
　　毕梓云：“……哦。”
　　方南那不为人知的一面好像又暴露了。
　　已经很久没有单独相处过，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北大门外的人行道上，好像又回到了刚认识不久时那种相对无言的状态。
　　毕梓云刻意放慢了一些脚步，没和方南并肩而行。方南也没等他，只是自顾自往前走。他们心里都抱着各自的小心思，却没人明显地表现出来。
　　匹哥家住在教师小区B区二单元的二楼，两人绕过教师小区门口的大喷泉，正准备进入主干道时，方南突然停下了脚步：“先等一下。”
　　“你之前说U盘里照片的拍摄角度，是正对着匹哥家的阳台吗？”他回头问毕梓云。
　　“对啊，”毕梓云有些不解，“怎么了？”
　　“那个蔷薇D，人很聪明。”方南说，“你看这几栋楼，都是错开建的，没有任何两栋正对着。”
　　“他如果能从这个位置拍到匹哥，说明对小区里的构造已经非常清楚了。我们如果沿着这条主干道走，坐电梯上楼，他要是真的和匹哥待在一起，沿着阳台窗户往下看，就能直接看到我们。”
　　“那我们现在——”
　　方南当机立断：“我们绕到后面去，找这栋楼的消防通道。”
　　五分钟后，两人推开了楼下堆满废弃自行车的防火门，钻进了二单元后门的楼梯间里。在消防通道口堆积杂物其实是违法行为，他俩没想到住在小区里的老师们也对此完全视而不见。
　　站在黑漆漆的楼梯口，看着二楼门缝里透出的微弱亮光，毕梓云突然有点怂。
　　本来应该坐在教室里上自习的两个高中生，现在却偷偷摸摸地躲在教师小区的楼梯间里，想办法潜进老师的家，甚至还有可能会和一个高智商的变态跟踪狂亲自对峙，这是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
　　他忍不住低声问方南：“我们真的就这样上去吗？万一那个人手上有武器，比如小刀啊什么的，那该怎么办？”
　　方南弯腰推开过道里的杂物，没看毕梓云：“匹哥和你说完他在家，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毕梓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啊……”
　　“你又没有主动问他，他为什么突然和你说他在家？”方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的意思是……他是在暗示我们什么？”
　　“我们只是他的学生而已，都是未成年人。”方南说，“匹哥是个负责任的老师，如果他选择给我们传达这个信息，说明他觉得不会对我们构成危险。”
　　“还有，”方南看着在黑暗里双眼炯炯有神的毕梓云，“现在是法制社会，隔壁就是派出所，楼下还有那么多保安，不会出现电影里的那些情节。”
　　被方南一语戳破了心中所想，毕梓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刚溜进消防通道时，他的确满脑子想的都是微笑小丑电锯狂魔剪刀手之类的东西。
　　将过道处的杂物都搬开，方南摸着黑上了两阶楼梯，确认二楼的防火门可以打开。他开启手机自带的电筒，朝台阶下的毕梓云伸出了手：“小心别踩空了。”
　　毕梓云一把抓住方南的手腕，方南往上轻轻使力，毕梓云便跃过几步台阶，直接踩上了二楼的水泥平台。
　　匹哥的教师公寓就在走廊出口旁，两人推开防火门，一眼就看到了匹哥家的公寓门。
　　毕梓云用眼神询问方南：要敲门吗？
　　方南点点头，抬起手正要上前敲门，突然隔着门听到里面有脚步的动静。
　　他示意毕梓云往后退，偷偷按下了手机的录音按钮。
　　方南刚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里，公寓的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来开门的并不是匹哥，而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黑发青年。青年脚上踩着双居家拖鞋，手上还拎着个浇花用的水壶，俨然一副家中男主人的样子。
　　青年有双很好看的丹凤眼，眼神里却带着种淡淡的阴鸷，看起来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他看着门口两人，眼尾往上翘，笑了：“是匹尤的学生？我刚洗好了水果，先进来坐吧。”
　　方南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毕梓云挡在身后：“匹老师呢，我们有事找他。”
　　“啊……他没和你们说吗？”青年脸上的表情有些讶异，“他生病了，还没好起来。”
　　“我们要见他本人。”
　　毕梓云扒开了方南的手，盯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青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口这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接着便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进来坐会？等他收拾好了，我让他出来见你们。”
　　方南先一步跨进了房门，他紧紧绷着后背，满脸都是戒备神色。
　　匹哥的公寓是典型的北欧风格，格局简约大方，家具都是单一的灰白色。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观察了一圈周围。整个公寓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争执打斗的痕迹。
　　“匹哥呢？我们现在就要见他。”看着眼前正在给自己端茶倒水的青年，毕梓云又重复了一遍。
　　黑发青年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洗好的水果，放在两人的面前：“他还在卧室睡觉，我去把他叫醒。”
　　说完，他用毛巾细细擦干了手上的水渍，转身朝客厅后面的卧室走去，扭开了卧室的房门。毕梓云和方南还没来得及看清卧室里的情况，便听到房门内传来了一道上锁的“咔嚓”声。
　　“我去，”毕梓云满脸震惊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居然把卧室门反锁了？”
　　方南指了指口袋里正在录音的手机，让毕梓云先冷静。
　　紧闭的卧室门内传出一阵被褥翻动的声响，紧接着，两人便听到了一阵低低的闷哼声。
　　这是匹哥的声音没错，可这样的声调带着些刻意忍耐的压抑和颤抖，让人听得头皮有些发麻。
　　“你今天是故意告诉你的小朋友的，是不是？”
　　卧室门内响起了青年清冷的嗓音，他发出的声音并不小，像是故意想让外面坐着的人听见。
　　过了一会，门外两人听到匹哥沙哑出声：“……他们不是小朋友。”
　　“我已经放他们上来了，”青年接着说，“匹尤，你这样做，难道是想让他们看到你狼狈不堪的样子吗？”
　　卧室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匹哥没回答。
　　“砰——”
　　像是又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碎在地，青年的声音变得有些咬牙切齿：“匹尤，之前不是说好，给我三天时间的吗？”
　　“明天，就明天，我就要出国了。博士五年，下次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青年抬脚踢了两下门，“就三天时间，你都忍受不了吗，匹尤？”
　　匹哥口中突然传出一阵吃痛的低吟，房门上响起了一道尖利的响声，像是有人正在用手牢牢抓着门把不放。
　　方南和毕梓云听到卧室里发出的声音，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知道那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还没等方南作出反应，毕梓云那里已经有了动作。
　　他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直接朝着匹哥家卫生间的方向大步走去，接着猛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方南本来正准备跟过去，刚走到一半，便听到卫生间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趴在洗脸池前，毕梓云难受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他不想这样的，更不想当着方南的面这样。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怎么都抑制不住胸口那股汹涌而至的反胃感。
　　听到房间里传出的那种声响，他突然就想起了之前那帮小混混给自己看的录像。录像里的男人和男人交缠在一起，各种混杂的画面纷至杳来，充斥着他的大脑，不断刺激着他的感官。
　　卫生间里传出潺潺的水流声，等毕梓云好不容易缓过来，洗完脸准备推门出去，卧室里的动静也随之停止了。
　　就在刚才，方南敲响了卧室的门。
　　站在卫生间里，他听到方南开口：“请你马上离开，否则我们马上报警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毕梓云看到卧室的房门已经被人打开，黑发青年从卧室里走出来，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看着方南的眼神里又染上了那股淡淡的阴鸷。
　　这小屁孩的个子与他不相上下，身上还在穿着高中生的校服，却莫名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看到方南举起了手中的电话，青年的瞳孔骤然一缩。
　　屏幕上只有三个数字，110。方南紧紧握着手中的手机，只要他动一下，他就会马上按下拨通键。
　　正当方南和青年站在客厅里僵持不下的时候，匹尤突然从卧室里走出来了。
　　他身上套着件亚麻色的居家服，衣领处拉得很高，像是在刻意掩盖青年留下的痕迹。匹尤的眼底有一圈淡淡的乌青，恐怕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好觉。他的嘴唇颜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不知情的人，或许真的会以为他是大病初愈。
　　“方南，”匹尤靠在卧室门边，避开了客厅里所有人的眼神，“放他走吧。”
　　方南往后稍退了一步，又回到了毕梓云的身边。
　　“你不是明天的飞机飞美国吗？”匹尤垂下目光，“段北澜，滚吧。”
　　说完，他光着脚走出卧室，一把拉开了公寓的大门：“滚出我的世界，永远。”
　　听到匹尤这样说，段北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回到客厅，拿起搭在沙发后背的西装外套，扯下挂在衣架上的领带，走到了公寓门口。
　　看着站在客厅里的两个小屁孩，他的那双丹凤眼又微微扬了起来。
　　段北澜走上前，当着毕梓云和方南的面，轻啄了一下匹尤的耳垂。
　　“祝你生活愉快。”段北澜在他耳畔轻声道。
　　“滚。”匹尤说。
　　段北澜挥挥手，大摇大摆地从公寓门口离开了。
　　段北澜前脚刚走，匹尤浑身的力气像是都被抽干了，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南和毕梓云都觉得自己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凝重氛围。
　　“坐吧。”匹尤看起来十分疲惫，“今天其实没想让你们过来，只是那时事发突然，我脑子太乱了，就——”
　　“没事的，匹哥。”毕梓云赶紧说，“今天的事，我们俩绝对不会和任何人提起的，你放心。”
　　过了一会，匹尤拿起空调遥控，像是还想留他们再坐一会。两人一致决定不再打扰，让匹哥今晚好好休息休息，于是起身准备告辞。
　　将两人送到单元楼下，匹尤突然开口：“其实，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情这件事不能强求，等你们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今天谢了，真的。”
　　方南：“嗯。”
　　毕梓云眨眨眼，不知道匹哥为什么突然和他俩说起这个。
　　匹尤靠在单元门前：“你们先回家吧，咱们明天学校见。”
　　他揉了揉眼睛，接着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像是紧绷了很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从教师小区里走出来，毕梓云和方南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一路上各想各的，没有谁主动开口说话。
　　教师小区的旁边就是男生宿舍楼，两人走到宿舍区门口，毕梓云回头和方南道别：“那……我先走了？”
　　方南保持着沉默，没吭声。
　　毕梓云也知道两人现在的气氛确实有点尴尬，于是挥了下手，转身准备回学校。
　　“毕梓云。”
　　他刚转过身，突然听到方南开口了。
　　毕梓云脚步一顿。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暑假那件事？”方南问他，“你见到所有这样的……心里都会觉得恶心？”
　　听到方南这样问，毕梓云垂眸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却没有回过头来。
　　“不是所有，”他听到毕梓云说，“有些人的话，就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
　　
　　
第66章 舞弊
　　方南收到匹哥短信时，十八班正在上一节吵吵闹闹的班会课。
　　王母娘娘给全班同学布置了个任务，让每个同学在空白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高考目标院校，下课之前全部传上来。她今晚拿去影印店制作一张“班级梦想清单”，贴在后黑板旁的墙上。
　　毕梓云写好校名，把手里的草稿纸认真叠成四方小块，传给了前面的同学。
　　“云哥写了什么，这么隐蔽？”
　　前桌接过毕梓云的纸条，转身半开玩笑地问他。
　　“传你的吧。”毕梓云伸笔戳了下前桌的肩窝，前桌男生连忙笑着躲开了。
　　“毕梓云。”就在这时，隔着过道的方南叫了他一声。
　　被方南这么一喊，毕梓云的心倏忽跳了下，将手从前桌背上缩了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怎么了？”
　　“匹哥发了条短信给我，”方南说，“我转发给你了，你看看。”
　　趁着王母娘娘站在讲台上整理收上来的纸张，毕梓云偷偷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iphone5，放在抽屉里滑开了屏幕。
　　刚才有那么一秒，他以为方南是想问他，草稿纸上写了哪所大学。本来还在心里斟酌着要怎么回答他，没想到人家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抛开心底的那点小心思，毕梓云瞥了讲台上的王母娘娘一眼，低头点开了方南发过来的短信。
　　将短信从头到尾大致读了一遍，他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看到毕梓云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方南接着给他发了条短信：“可能对于匹哥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决定了。”
　　匹哥告诉他们，等好好带完他们这届毕业班，他就决定离开沽南，换一个城市，换一个居住的地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发生那件事的第二天，匹哥的确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班里继续上课，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以众人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每次坐在讲台上看着同学们上自习，他的眼神也总是容易游离出教室之外。
　　毕梓云和方南都很担心匹哥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没想到他最后果然还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我恨不起来段北澜，但也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匹哥在短信里写道，“思来想去，还是没办法面对，只能畏畏缩缩当个逃兵了。”
　　“感谢你俩为我保守秘密，替我转告毕梓云，以后无论去到哪里，都不要断了联系。”
　　毕梓云趴在课桌上，给方南回了条短信：“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我一直觉得这话说的特对。”
　　“？”方南回了他一个问号，不知道毕梓云为什么突然拽起了课文，“为什么？”
　　王母娘娘从讲台前抬起头，两人同时将手机放回兜里，装作在抽屉里翻找课本的样子。
　　“其实不止匹哥，”等王母娘娘抱着厚厚一沓梦想清单离开了教室，毕梓云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将没打完的字发了过去，“你想想，咱们这间教室里的所有人，是不是再过大半年，都要各奔东西，去各个地方上学，以后就很难再聚到一起了。”
　　收到毕梓云的短信，方南抬起头，突然想看看毕梓云此刻的表情。
　　他看见毕梓云正在用手托着下巴，侧脸看着搭在阳台外的半截枝桠。
　　透过毕梓云的侧影往纱窗外望去，一眼就能看到教室外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微风吹过窗外，一片树叶孤零零地从树梢掉落了下来。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秋天就快要来了。
　　十一月初，毕业班的学生们迎来了高考第一次英语听力考试。
　　听力考试一共有两次机会，如果这一次没考好，明年三月还可以再补考一次。但由于考试分数要计算在高考总分内，本着重点班“一分不能丢”的备考原则，英语老师还是在十八班进行了为期一周的沉浸式听力魔鬼训练。
　　一连做了十几套模拟听力，班里的老油条们听短文对话都快要听吐了。以至于只要一看到英语老师拎着收音机从教室外面走进来，整个班就马上开始哀鸿遍野。
　　毕梓云对此丝毫不虚，他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好，什么挖坑陷阱都难不倒他，一到听力考试，拿起笔就是一顿乱勾，每次的正确率还出奇的高。
　　至于方南，那就更不用说了，他的英语听力就从来没有不是满分过。
　　临近考试前的最后两天，全班大部分人下课后都在热火朝天的背诵考试高频单词，就坐在最后一排的两位文科大神淡定如鸡。
　　“来一颗？”毕梓云手上拿着一罐最近的零食新宠，从抽屉底下递给同桌林鸣鸣。林鸣鸣正在拿着笔做听力精听，顺手从糖罐里捞出两颗，扔进了嘴里。
　　“唔！！”
　　广播里的模拟听力还在循环播放，林鸣鸣唯恐大声尖叫会吵到别人，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鼻孔一直往外使劲喷气。
　　趴在座位上像颗果冻般扭动了半天，林鸣鸣终于消停了。他伸出大拇指，小声对毕梓云说：“云哥，太爽了，真有你的！”
　　林鸣鸣看到隔壁桌方南的目光往两人这边轻扫了一眼，以为是自己打扰到学神做题了，赶紧从毕梓云的糖罐里偷拿了几粒，殷勤地用纸巾包着递了过去：“南哥，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方南接过了林鸣鸣递来的纸巾。
　　他打开纸巾一看，发现里面包着几粒绿色的果仁，闻起来甜甜的，像豌豆。
　　拿在手里观察了一会，方南将五粒糖豆倒在手心，一把放入了口中。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方南的脸上面无表情，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雕。
　　三秒钟后，他脸色发紫，从桌上抓起一包纸巾，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看毕梓云天天坐在窗边嚼得嘎嘣脆，美得跟要上天似的，他以为是什么好吃的甜食。
　　所以刚才林鸣鸣递过来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接了。
　　结果完全没料到，在包裹着甜丝丝外壳的糖衣里，全是芥末酱。
　　高考听力考场的座位表当天下午就出来了，沽南一中的学生们被随机分布到了全市八所中学。毕梓云顺着墙上的表看了一遍，发现怀叔和林鸣鸣都在二中考试，他，兔子，还有方南则是在四中。
　　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毕梓云是从四中转学来的，下了课纷纷跑过来问他四中的考场情况。
　　毕梓云让大家放宽心，四中的教室明亮宽敞，广播高昂响亮，考听力肯定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四中那群如狼似虎的混世魔王，只要稍不留意，一盆水就从楼上直接倒到监考老师头上了。
　　被毕梓云那么一逗，大家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收拾干净桌椅，放心地回家准备明天的考试去了。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高考第一门考试，毕梓云紧张吗？
　　紧张。
　　但他想在方南面前表现出来自己紧张的不行吗？
　　不想。
　　走出校门前，毕梓云一直保持着这副云淡风轻的超脱姿态。直到回到家，关上卧室门，他才匆匆忙忙打开手机，将过去五年的高考听力又过了一遍。凌晨一点半，确认笔袋准考证什么的都准备好了，这才关了灯，滚回床上睡觉。
　　第二天早晨，拿着透明笔袋走进久违的四中校园，毕梓云突然间有了一种时光倒错的感觉。
　　就在一年前的冬天，南方难得下了一场小雪，在草地里铺了薄薄一层，他怀里还抱着一堆迷你雪球，和四中的狐朋狗友们互塞内裆。夏天的时候，一群男生抗着班长穿过半个操场，抬起班长的腿就在足球门上使劲阿鲁巴。
　　转眼过了两个春秋，他再一次站在四中的校园里，却是以一个过客的身份。
　　走进位于教学楼五楼的十六考场，毕梓云发现教室里都是来自各个学校的陌生面孔，没一个认识的。
　　刚在考场里坐下没多久，他的后排座位上就来了一名瘦瘦高高的男生。男生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一双死鱼眼打量了毕梓云很长时间。
　　毕梓云被后排男生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舒服，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案板上的肉，正在被拿着钝刀的屠夫在背后虎视眈眈。
　　“兄弟，几中的？”
　　死鱼眼凑上前来，在毕梓云的耳边问他。
　　毕梓云本来没想回答，余光一眼瞥到刚走进考场的监考老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中。”
　　“你一中的？”死鱼眼的双眼瞬间不死鱼了，亲昵地拍了下毕梓云的肩：“兄弟今天多多照应啊。”
　　照应个屁。
　　毕梓云被身后这人拍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从透明笔袋里拿出了自己的2B铅笔，没打算再理会他。
　　考试铃声回荡在整个校园内，广播里开始播放听力试音，高考听力考试正式开始。听力考试一共四十分钟，听半个小时题，誉写答题卡十分钟，到点准时收卷，逾时不候。
　　【请问，衬衫的价格是——】
　　“九磅十五便士，所以这道题的答案是B。”
　　毕梓云在心里默默接道。
　　按下2B铅笔的笔盖，他希望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听两位外国大哥买衬衫了。
　　听力进入到正式的考试题目，毕梓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开始听题。
　　一口气做到十八题，他都觉得题目答的十分顺利，没遇到什么不会做的题目。正当广播放到第十九题的英语念白时，后排的死鱼眼突然低声冒出一句：“兄弟。”
　　毕梓云没理他，只是抛开脑海里的所有杂念，继续听题。听力考试虽然只占三十分，但毕竟也是高考科目的一部分，他自己都还自顾不暇着呢，哪有闲心去管别人？
　　二十题全部做完，毕梓云缓缓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答题卡，准备开始往答题卡上搬运答案。如果没出什么意外的话，这次听力考试，他应该能拿满分。
　　把所有答案都搬运完毕，他突然听到后排男生移动桌椅的“嘎吱”声响。接着，他的桌子上便出现了一张揉成团状的白色纸条，也不知道是那人什么时候扔过来的。
　　毕梓云的脑袋刹那间一片空白。
　　教室四周都设有360无死角的考场监控，教室里还站着两名挂着工作证的监考老师。
　　这里是高考考场，现在正在高考。
　　后桌那个死鱼眼，不仅在高考考场上作弊就算了，居然还想拉着自己一起下水。
　　站在讲台上的监考老师像是察觉到了一丝动静，从讲台的椅子前站了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和另一位监考老师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看到站在门口的监考老师朝这边走来，毕梓云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致，攥着2B铅笔的手心渐渐沁出汗来。
　　“艹。”背后那名男生低骂了一声。
　　听力考试开始前，监考老师专门念过考场纪律及须知。
　　白色纸条现在就静静躺在自己的桌子上，要是监考老师真的问起来，那名男生一定打死都不会承认是他丢的。这不是平时的普通考试，随便写个检讨请个家长什么的就蒙混过关了，这可是
　　【考生必须严格遵守考场规则，不准冒名顶替，交头接耳，不准偷看他人答案，不准夹带……违者以考试舞弊论处，立即取消考试资格，并不得参加下一年高考。】监考老师已经走到了倒数第三排，离他的座位仅有一步之遥。
　　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欺凌的时候，他没敢报警，最后还是方南找的警察。
　　周艺站在班门口为曾经的所作所为道歉时，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是方南一拳把周艺打翻在地，打的他鼻青脸肿满脸是血。
　　老妈哭泣的时候，他心软妥协。被王母娘娘把课本扔到楼下的时候，他一声不吭。
　　那个人，总是挡在他的前面，为他遮风挡雨，为他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城墙。他知道自己并不胆小懦弱，只是身前总是站着一个人，让自己能够放纵生活中所有的不勇敢。
　　可是，现在那个人并没有在他的身边，他不能够再逃避了。
　　想到这里，毕梓云放下了手中的2b铅笔。
　　他当着考场里几十个考生的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老师，我举报。”
　　毕梓云说：“我举报我身后这名同学，他考试作弊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方南看到楼下围着一群沽南的学生，像是正在激烈讨论着什么。众人见到方南朝这边走来，纷纷朝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站在人群中的兔子看到方南过来了，连忙大步走上前，神色焦急地对他说：“方南，你怎么才出来呀！”
　　“怎么了？”方南微微皱起眉头。
　　他扫了一眼楼下的人群，并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都在传，说是十六考场里有人考试作弊。”兔子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刚才有人看到，毕梓云和另外一个人，被监考中心的老师给带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
　　
　　
第67章 共途
　　在四中考试的几个十八班学生都有些担心毕梓云，想留在学校里等待消息。方南和兔子说了声，让她把大家都劝走了。
　　沽南一中的人在教学楼下聚一起讨论了半天，早就引起了其他学校考生的注意力。等到楼下的人群渐渐散了，兔子还是有点担心，她对方南说：“毕梓云肯定不是会作弊的人，会不会是考官弄错了？”
　　“他不会作弊。”方南说。
　　“对啊，这么重要的考试，云哥又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这时候想到作弊。”
　　她见方南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忍不住又问他：“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回去联系王老师吗？”
　　“不行。”方南马上否决了兔子的提议，“千万别和王老师提起这件事。”
　　“可是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四中肯定也会联系学校——”
　　方南揉了揉眉心，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他之前就给毕梓云发了几条信息，一直没人回。
　　“你先回家吧，”方南说，“我现在去找他。”
　　没等兔子开口，他已经将手机扔回了裤兜，大步朝着教学楼的楼梯走了。
　　方南走后，兔子马上在“帮云哥众筹买本子”的亲友群里发了一条群公告：【不爱吃胡萝卜：临时通知！！临时通知！！计划取消，别告诉王母娘娘，南哥出动了！】两分钟后：
　　【90叔叔：哦，那没我们什么事了。】
　　【鸣鸣：哦，那没我们什么事了。】
　　【小宇宙：哦，那没我们什么事了。】
　　四中的监考中心位于教学楼顶楼，就设在年级办公室旁的接待间里。
　　沿着楼梯上到五层，方南看到七八个拎着透明笔袋的男生正围在办公室门口，有几人肩上搭着四中的绿色校服，应该都是刚考完听力考试的四中学生。
　　办公室里走出一个四中的本校老师，让这群人不要在门口堵着，离监考中心远点。可并没有一人听从她的话，站在最前面的男生皮肤黝黑，留着个莫西干头，他吹了声口哨，带头在办公室门前推搡起来。
　　“都闲着蛋疼是吧，赶紧回你们教室去！”
　　四中老师看到这帮人又要作妖，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这是你们能管的事？给我该干嘛就干嘛去，别都在这里堵着，还嫌不够丢人吗？”
　　“喂，老师。”带头的莫西干头不服了，将手中的笔袋猛地扔到地上，“你们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那个一中的白痴空口无凭说裘子作弊，难道你们真就信了？”
　　他身后的几名学生也面色不善地聚了上来，把楼梯口围的水泄不通。
　　“是啊，凭什么他说啥就是啥——”
　　“我看是他故意把屎盆子扣裘哥头上吧，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是在瞧不起谁呢？”
　　“就是就是——”
　　“都别吵！”
　　另一个男老师从监考中心走了出来，示意众人安静：“我们正在查监控，等出了结果，马上就告诉你们，急什么？都给我散了！”
　　说完，他拉着门把手，重重合上了监考中心的门。
　　门口这群人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见老师索性把大家都拦在了门外，莫西干头连声骂了几句，一脚踢翻了楼梯口的垃圾桶。
　　一时半会也见不到裘子人，莫西干头靠在顶楼的楼梯栏杆前，嘴里开始不断嚷着脏话。
　　“让开。”
　　在楼梯口骂骂咧咧了几分钟，他突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出声。
　　莫西干头转过头，发现楼梯下面站着个面生的高个子，这人脸上表情森冷，带着种生人勿进的疏离感，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莫西干头仍然嘴硬，咋咋唬唬地嚷道：“你他妈谁啊你，我挡你路了？”
　　好吵。方南心想。
　　他完全无视了莫西干头，沿着楼梯口走上来，在监考中心外的公告栏前停下了。
　　“考场准则第一条，”当着一众四中学生的面，方南扫了眼身后的考场告知牌，“谁会念？”
　　七八名男生盯着眼前神色淡漠的高个男生，没人说话。
　　“第一条，不得以任何——”
　　莫西干头身后有一人小声开口。
　　“傻逼，他让你念，你他妈还真念啊？”
　　莫西干头瞪了身后的小跟班一眼，小跟班立马停下话头，默默闭上了嘴。
　　“不得妨碍考试工作人员履行职责，不得扰乱考场及考试工作地点的秩序，违者以高考考试违规论处。”方南说，“你们不识字？”
　　介于两人的身高差距非常明显，莫西干头站在一旁思索了半天，还是咬了咬牙，没敢上前和方南硬刚。
　　但他也没想给站在门口的方南好脸色看，一群人抱着手站在楼梯口右侧，和门口的方南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倒是没再像刚才一样大声嚷嚷了。
　　从过路学生的议论中，方南算是大概了解了整起事件的前因后果。
　　听力考试快结束时，毕梓云和考场里的监考老师举报，称坐在自己后排的男生考试作弊。两人在考试结束后都被带来了监考中心，填写说明书和等待调阅监控。
　　门口围着的这群学生都是四中的，连来参加考试都是一副小混混打扮，像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他们在混社会。看刚才四中老师的反应，显然也对这帮人有所忌惮，不想和他们产生直接冲突。
　　他们一口咬定那个叫“裘子”的男生没作弊，是毕梓云在血口喷人。在监考中心门口等待的这段时间，以莫西干头为首的小混混们，将毕梓云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什么脏词脏话都用在他身上了。
　　倒是有几人看到方南的脸色愈发冷淡，渐渐闭上了嘴。
　　站在监考中心门口，方南静静听着房间内的动静。
　　他知道毕梓云不是多事的人。
　　以毕梓云的性格，不会在这么重要的考试时平白无故给自己增添麻烦。这件事的缘由始末，肯定比门口这帮小混混说的要复杂许多。
　　听到是毕梓云举报的别人，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考试监控是不会说谎的，没有十足的把握，毕梓云不会选择站出来。
　　果然，二十分钟后，监考中心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四中这帮人并没有如期等到同伴的身影，首先走出监考中心的，是两名监考老师和夹在他们中间的毕梓云。
　　将盖好章的说明书递给毕梓云，监考中心的负责人拍了拍他的肩：“明后两天，可能还会有教育局的同事打电话来找你走流程，你就按今天说的给他们再重复一遍就好，其他的事不用太担心。”
　　“嗯，谢谢老师。”毕梓云说。
　　另一个监考老师是四中本校的，他看到刚才那帮人还站在门口，转头对毕梓云说：“跟我来，我送你下楼吧。”
　　等半天没等到自家兄弟的消息，莫西干头忿忿上前：“老师，裘子人呢，怎么只有他出来了？”
　　四中老师瞅了莫西干头一眼，没好气地对他说：“还好意思问人呢？平时考试作弊就算了，敢在高考的时候耍这些小心思。现在除了叫他家长来，等着调查结果，还能怎么样？”
　　“本来就考不上什么好大学，还尽丢学校的脸——”
　　另一个四中的女老师手上拿着一叠文件，从监考中心里满脸不高兴地往外走。
　　门口这帮人听到自己班主任这样说裘子，顿时怒了。两个男生刚举起拳头，就被老大挥手拦了下来。
　　莫西干头想起刚才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子说的话，心里隐隐还有点后怕。他们要是真在监考中心门口和老师干起来，那可就真是扰乱考场秩序，一个都逃不了了。
　　话又说回来……刚才那个臭着脸的小子呢？
　　莫西干头在四周找了一圈，发现自从监考中心开了门，他们就再没见到那张冷冰冰的脸。
　　“走吧。”
　　男老师挥开门口这帮人，示意毕梓云跟上自己。
　　卷起手上的说明书，毕梓云在一群四中学生不善的目光中，跟着老师走下了楼。
　　听到监考中心的门被人打开，看到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毕梓云，方南就知道他没事了。
　　离开监考中心，他本来都已经准备走了，却看到门口那帮人迟迟没散，脸上仍是一副不善罢甘休的样子。
　　方南在离教学楼不远处的小道上停住了脚步。
　　直到看见毕梓云被老师亲自送出了教学楼，他才将书包跨上左肩，转身离开了四中校园。
　　从四中的单车棚里推出自行车，毕梓云还是没忍住，又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四周。
　　在被监考老师带进办公室前，他就已经看到了门口围着的那帮人。他们一个二个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眼神充满恶意，像是想把自己生吞活剥才解气。
　　刚才要不是被那名四中老师一路护送下楼，恐怕那帮人早就围上来了。
　　四中这群混世魔王有多么如狼似虎，他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深深领教过。
　　高一的时候，隔壁班有两个小太妹正在同时追求自己，其中一个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带着跟班，把另一人扯着头发拖进了女厕所。
　　两个小太妹在女卫生间里抓着衣服互殴，直到他这个当事人被年级老师叫了过去。因为不能进女卫生间，他只能听从老师的吩咐，站在卫生间门口耐心地劝架。
　　他那天喊话的录像还被不明人士做成了鬼畜视频，在校园贴吧里整整火了半个学期。两个四中女老大冲冠一怒为蓝颜，扯着对方的长头发站在卫生间门口不放手。
　　而她们的小白脸蓝颜就这么站在外面，一遍又一遍无力地朝里面喊：你们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
　　回想起当年的黑历史，毕梓云只觉得往事不堪回首。推着自行车走出四中校门时，他还在提心吊胆，唯恐刚才门口的那个莫西干头会带着一群跟班从小树林里钻出来，为他们那名死鱼眼兄弟报仇雪恨。
　　走上四中校门口的人行道，他突然想起来，方南今天好想也是在这个考点考试。没来得及和沽南那帮人汇合，也不知道他这回考的怎么样。
　　不过方南那么稳，肯定是满分没跑了。
　　毕梓云一边想着，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刚关闭飞行模式，屏幕上就开始不间断地弹出QQ信息。十八班的朋友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都发信息过来询问自己的情况。
　　置顶的那颗白色大脑仁，也发了两条信息过来。
　　最强大脑f：【在吗？】
　　最强大脑f：【情况怎么样了？】
　　下面的几个好友群里也多了不少消息，应该都是在讨论今天听力考试的事。只是随便点开一个，毕梓云感觉整个人不好了。
　　兔子：【别告诉王母娘娘，南哥出动了！】
　　南哥出动了，是什么意思？
　　从监考中心出来后直到现在，他一路上的神经都有些紧张，所以并没有太过留意周围的情况。
　　所以……方南刚才也在吗？
　　一阵凉风刮过脸颊，人行道上的落叶绕着他的脚边打旋。
　　就像是风带走了他的秘密，让上天听到了他的少年心事。
　　毕梓云从屏幕上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街对面的那个人。
　　那人单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瓶撕了外包装的矿泉水，正沿着街对面的水泥路，有一步没一步地往前走着。看到毕梓云抬起头，那人当机立断，转身走进了路边的一家服装店。
　　他正用后背对着自己，在店里翻动着衣服的吊牌，还刻意将身影隐在堆积如山的衣架中，不想让自己发觉到他的存在。
　　可那明明是一家女装店。
　　毕梓云拿起自己的iphone5，装作在专心看屏幕的样子，又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几步。
　　他偷偷瞥了眼对面的人行道，那人看到自己继续往前，也从女装店里走了出来，开始亦步亦趋地往前行。
　　毕梓云推着自行车，慢悠悠的。对面的人也将身影隐在树荫里，不疾不徐。
　　他们中间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方南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他走一步，方南也走一步。他停下不动，方南也停下不动。
　　转过两道弯，穿过数百米的林荫小路，他们终于离开了四中的学校范围，进入了商业区的主干道。
　　他突然发现，好像自从知道方南在身后，自己就再没担心过那群四中的小混混，会跟过来围堵报复。
　　时光慢慢，长路遥遥。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守护神。
　　进入了人流密集的商业区，他看到方南停下了跟随的脚步。送到这里，自己算是进入了安全区域，方南看起来也准备离开了。
　　毕梓云微微抿唇，滑开手机屏幕，点进了置顶联系人的聊天页面。
　　“我看见你了。”
　　按下发送键没多久，街对面的方南就从裤兜里拿出了手机。正在这时，有个小孩骑着儿童车，晃晃悠悠地从方南身边经过。
　　方南正在低头看手机，没留心避让，裤腿不小心蹭到了儿童车的轮胎。
　　他看见方南放下手机，和儿童车上的小孩说了几句什么，小孩骑着儿童车走了，方南则盯着小孩骑车远去的背影，看了老半天。
　　如果已经看到了他发的QQ，方南应该马上就会有反应了。毕梓云却看到方南用手揉了下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见方南迟迟没发消息过来，毕梓云正准备对他挥手，却看到离方南只有咫尺之遥的正前方，立着根贴满小传单的电线杆。
　　“砰——”
　　一个没留意，那人就迎面撞了上去。
　　方南捂着额头低低“嘶”了一声，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怎么撞上去的。他扶着人行道上的栏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想要弯腰捡起掉落在脚边的手机。
　　捡起手机，方南听到了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响。
　　他抬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毕梓云已经推着自行车，笑眯眯地站在了他的身边。
　　毕梓云问他：“一起走一段吗？”
　　方南直起身：“好。”
　　离最近的公交站还有两百米，毕梓云推着自行车，和方南慢慢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以前在四中读书，途经这片商业区的时候，他并不会特别留意路边热闹的大排档和两侧摆摊的商户。就好像景色就在那里，但所有的行人只是路过而已。
　　今天天气有些凉，出门的时候衣服穿少了，和方南并肩走在街道上，他一直在捂着手臂，想要挡住周围的风。
　　路边的大排档还没到营业时间，都关着门。没有吵闹的人群，没有热闹的摊铺。只有散落在地上的宣传单，和剧院招牌上闪烁着的霓虹灯牌。
　　披着凉风往公交站台走，他突然又觉得，这好像不是街景，而是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的生活。他和方南，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并肩过了。
　　毕梓云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方南，笑了一下：“你眼睛有点红，进沙子了？”
　　“没。”方南摇了摇头，将刚才脑海里那些奇怪的想法扔了出去。
　　两人足足走了十分钟，才终于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台。
　　方南拿出公交卡，站到了排队人群的末尾：“那我先走了。”
　　毕梓云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对方南说些什么，又在看到不远处的11路公交车时，临时转了话头：“……啊，你车已经来了。”
　　11路公交停靠在了站台上，方南转过头看着毕梓云，却被身后的人群挤挤攘攘着往前去。
　　他和毕梓云之间的距离隔得越来越开，直到车门关上的前一刻，毕梓云突然大声对他喊：“方南！”
　　“那张报名表，我已经填好了！”
　　公交车人挤着人，一眼望不到车尾。方南透过窗户，看到毕梓云站在公交站台上，远远地朝自己挥了挥手，突然觉得毕梓云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就像是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伏笔～～(ω<)
　　
　　
第68章 彩虹
　　考完高考听力的第二周，方南戴上了眼镜。
　　一开始是上课时有些看不清黑板上的粉笔字，后来盯着PPT上发光的背景板看久了，眼睛也会觉得微微有些酸胀。
　　他请了两节课的假，在学校门口找了家眼镜店测了下视力。左眼仍然是5.0，右眼看东西却有些模糊，经过验光师判断，很有可能是假性近视。
　　假性近视本来可以慢慢恢复调养，不一定要佩戴眼镜。但方南担心会影响上课和总复习的进度，还是用沽南学生的打折优惠券，花两百多在店里配了个无框眼镜，想在上课的时候临时凑合凑合。
　　方南摇身一变成了四眼仔，在班里引起了好几天的热议。
　　因为他还不太习惯戴眼镜，每做几道题，都会伸出两根手指，把鼻梁上的眼镜稍稍往上一推。加上他总是低抿着的唇角，和那张冷冰冰的侧脸，观赏性十足。
　　以兔子为首的一众女生，非要把方南的这副形象称作“斯文败类”。
　　这词毕梓云只能理解一半，斯文还可以解释，方南平时性格沉静稳重，波澜不惊，当之无愧地配得上“斯文”二字，可是“败类”这词又怎么说？
　　为了解答毕梓云的疑问，兔子在群里甩了一张她和方南的QQ聊天截图。
　　她下课时偷拍了好几张方南的照片，分别取名为执笔刷题图，仰首饮水图，蹙眉浅眠图，然后全部打包发给了本尊。
　　隔了整整两天，方南才回了她两个字：“无聊。”
　　“对女孩子那么凶，这样的男人不是败类又是什么？”兔子在群里如是说。
　　毕梓云：“……”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高三上学期渐渐步入尾声，十八班的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忙。
　　比如宋怀舒，他想报考一所名牌大学的国防生，正在抓紧时间准备体检和政审的材料。又比如毕梓云，在截止日期前两天申请了P大的艺术团高水平人才自招项目。苏丽娟听说儿子有报考P大的雄心壮志，马上举双手双脚支持，和毕梓云的小提琴老师联系好了，每周抽出时间去上提琴课，全力备战明年三月在P大举行的自主招生考试。
　　在尖子班的所有学生里，方南是被老师们最寄予厚望的那一位。
　　今年十二月底，第二十九届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将在南京举办，赛程共为期五天。沽南一中有五名学生获得了入营资格，算是省里入选人数最多的中学之一。这五名选手里，有四名都来自高三十九理A班，而方南，则是所有人里唯一的文科生。
　　这是方南整个奥林匹克赛程中的最后一关，也是最最重要的一关。只要能够在这次冬令营中斩获优秀的名次，他就能获得P大或者Q大的保送资格，直升全国最顶尖的两所学府。
　　在方南即将飞往南京参赛的前几天，毕梓云总会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里听人谈论起他。
　　有人说，方南是名副其实的小天才，这样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无情地碾压其他人。
　　有人说，方南一定上辈子拯救了地球，所以不仅有别人没有的高智商，还长了一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
　　也有的人话语间全是嫉妒，说方南只是运气好而已，才能一路无惊无险走到现在。
　　荣誉感有时候是一件很奇妙的东西。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分不清和虚荣心的区别。
　　每次听到有人提起方南，毕梓云走在路上的脚步都是飘起来的。
　　方南是谁？是他毕梓云陪着一路走过来的人，他亲眼看着他遭遇低谷踩过刀尖，又见证着他捧起奖杯，登上高高的领奖台。
　　心里这样想着，毕梓云却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好像那人真的独属于他，只要每有人夸方南一次，心底就会覆上一层薄薄的蜜糖，甜到了他的心坎上。
　　在他心里，方南就是最好的，方南永远都是第一名。
　　12月18日，沽南恰好举行高三年级的第一次省统考，连续几天复习得焦头烂额，他还没来得及和方南好好说一声加油，方南就已经离开学校，搭上了前往南京的航班。
　　省一模对毕梓云来说很重要，冬令营对方南来说也很重要。两人很有默契的，都选择了不去打扰对方。
　　他们都想等熬过三天考试，走出考场的第一时间，和彼此分享自己的好消息。
　　中学生数学冬令营是全国范围内知名的奥林匹克盛事，今年由一所南京的重点中学承办。12月19日，各省代表队纷纷在宾馆报到入住。接下来的三天安排的非常紧凑，分别是开幕式，第一试和第二试。一试结束后会有各大高校和营员的见面会，营员可以去和自己想要报考的学校沟通，提前了解相关的降分和保送政策。
　　20日上午，CMO竞赛第一试如期举行，这次的比赛试题难度中等，除了几道涉及数论函数的试题稍微有点复杂，其他题目都在方南的备考范围内，应对起来并不算吃力。
　　考完一试，主办方组织营员们一起吃了午饭，中午稍作休息，就到了下午的著名高校见面会。
　　P大和Q大这两所兄弟院校仍然被安排在了一起，两所学校的招生办老师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些参加冬令营的优秀学生，就怕被对方院校先抢了人。
　　来参加CMO的选手大多也是奔着这两所院校来的，但由于Q大是传统理工科研强校，所以在门口排队咨询的人数比P大稍微多一些。
　　在P大的见面厅外等了十多分钟，方南终于被叫了进去。
　　P大老师拿过方南的资料，认真看了一会，脸上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笑容：“原来是文科生啊，文科生参加竞赛确实少见，也难怪你会对我们学校比较感兴趣。”
　　“我看了你前几次的竞赛名次，如果这次比赛发挥稳定的话，拿到我们学校的保送名额应该没多大问题。”招生办老师说，“就算再不济，也能被降个几十分录取。不过看你平时的课业成绩，应该也不需要什么降分政策，统招入学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方同学，你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吗？”
　　“嗯。”方南开口，“还想问下老师，明年P大艺术类自主招生的分数线，还会和今年差不多吗？”
　　“艺术类自主招生？”招生办老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高个男生，“你都已经入选冬令营了，应该不需要再考虑走自招了啊？”
　　方南顿了顿：“我……替朋友问的。”
　　“这样啊——”招生办老师稍加思索，对方南说，“这几年政策收紧了些，如果今年入读，还能拿到降六十分录取的指标，明年估计最多只能降三十了，还要是特别优秀的申请者才可以。”
　　三十分……方南忍不住皱了皱眉。
　　按毕梓云现在的考试成绩来算，虽然已经超出了重本线，但依然只能摸到普通211院校的边，连985估计都有点困难。如果P大最多只能降三十分，那对毕梓云的确是个不小的挑战。
　　“我没其他问题了，谢谢老师。”
　　从见面厅走出来，方南拿出手机，点开了QQ。他本来想问毕梓云统考这两天考的怎么样，考虑了一会，还是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算了，等全部结束后再说吧。
　　二试就安排在一试的次日，试题的难度比前一天高出了不少。方南做到第七题，就隐隐感觉有些卡壳了。这应该是一道特意安排的国际奥林匹克竞赛题，恐怕是专门为选拔国家集训队的人才做准备的。
　　他突然觉得脑子里有点乱，于是将试卷翻到了最后几页，想把步骤比较繁杂的大题先做了。
　　在草稿纸上列了一堆公式，终于解出了手上这道偶图题。方南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想抬起头舒缓一下僵硬的脊椎，再继续接着做下面的题目。
　　二试在一间巨大的阶梯教室里举行，大厅四周都开着大灯，将整个考场照得亮亮堂堂。
　　就在这时，他发现头顶上的吊灯周围，出现了一道彩虹色的光晕。
　　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又使劲揉了揉双眼，方南发现眼前的那道光晕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了。
　　太阳穴上的青筋倏地一跳，他突然觉得头有些痛。
　　可能因为这两天抓紧时间准备竞赛试题，神经太过紧绷，没怎么睡好……
　　这样想着，方南放下手中的笔，准备扭开矿泉水喝两口，缓解一下胸中的不适感。
　　他刚弯腰拿起脚边的水瓶，便顿时感觉一阵恶心想吐。马上用一只手捂住了口鼻，另一只手撑着桌角，忍住不发出干呕的声音。
　　考场里的几名工作人员发现这边的情况好像不太对劲，连忙朝方南走了过来。
　　几位老师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搀扶起方南，见这名选手的脸色有些发青，马上报备给了考场外的监考负责人。几分钟后，两名工作人员扶着方南走出了考场，直接带他上了在考场外待命的后勤救护车。
　　方南只觉得胸口阵阵发胀，想吐又吐不出东西来。他躺在救护车的急救床上，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周围，却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围在自己身边。
　　“同学，同学……你还能说话吗？”急救人员说，“你能和我们说一下你的具体症状吗？”
　　“能……”方南吃力地开口，“痛……眼睛痛。”
　　浑身上下不断在冒着冷汗，他一边嚷着痛，一边用双手捂住头，在救护床上蜷缩了一团。
　　“眼睛发红，头痛，犯恶心，就是这些吗？”
　　方南咬着牙点了下头，他只觉得脑袋里被人插进了一把钝刀，在不停地刮过他的头骨。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耳畔响起，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喉咙里只能发出低低的气音。
　　“告诉科室，准备好病床——”
　　他隐约听到一名救护人员说：“患者不是偏头痛，是急性青光眼发作了！”
　　考完一模的最后一科，毕梓云拎着笔袋，从考场里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他想在楼下等着怀叔鸣鸣他们几人，接下来一起去校外好好搓一顿。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再过半小时，方南那边的竞赛考试应该也就结束了。虽然不能马上知道比赛结果，但方南每次给自己估的分都八九不离十。要是他说自己能得奖，那就肯定能得奖。
　　宋怀舒和林鸣鸣陆续从考场里出来了，直奔楼下和毕梓云汇合。今天是男人们专属的考后兄弟局，所以并没有喊上兔子她们，几个女生听到这个消息，还在群里嚷嚷抱怨了半天。
　　“赶着来考试没吃早饭，我都快饿死了——”
　　怀叔拍了拍自己空瘪的肚子：“说吧，咱们去哪里吃好的？”
　　“百度烤肉。”毕梓云说，“为了庆祝一模结束，这顿我请了。”
　　“我看你不是庆祝一模结束，是想提前给南哥庆功吧？”
　　怀叔满脸别再说了我什么都明白的深邃表情。
　　林鸣鸣并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在旁边站着直乐呵。
　　“先请198元的学生套餐，”毕梓云从口袋里掏出了烤肉店的优惠券，“要是他真考过了，升级成399元的烤肉全家福。”
　　“耶，云哥你人太好了！”
　　听到有机会吃顿垂诞已久的烤肉全家福，林鸣鸣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三人勾肩搭背，一起来到了学校附近的百度烤肉店。时间过了中午十二点，还是没有收到方南的消息。毕梓云也干脆不再等了，自作主张把套餐升级成了烤肉全家福。
　　“不是要等到南哥出结果吗？”怀叔脸上笑得挺贼。
　　“他肯定能过。”毕梓云举起手中的冰可乐，还被罐子的温度冻得哆嗦了一下，“来，预祝方南取得好成绩！”
　　“祝南哥胜利！”三人愉快举起了杯。
　　店员接连上了十多叠装满烤肉的盘子，桌上的烤肉架都快堆不下了。毕梓云在架子上放好一盘烤黄瓜，发现口袋里的手机从两分钟前就一直在震。
　　他放下空盘子，滑开屏幕一看，是曹藩宇打来的电话。
　　“糟了，”毕梓云看着手机上的科比头像，抬头对怀叔说，“今天吃饭忘记喊曹藩宇了……要不现在把他喊来？”
　　宋怀舒吃得满嘴是油，压根说不出话来，只知道点头。
　　毕梓云见对面两人并无异议，微笑着滑开了通话键：“喂，我们几个在百度吃烤肉呢，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电话那头的曹藩宇说了句什么，毕梓云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你说什么？”毕梓云从烤肉架前缓缓站了起来。
　　他拿着筷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接着手一松，筷子沿着桌边滚落，“啪嗒”一声脆响，掉在了地板上。
　　咽下了一大块五花肉，宋怀舒突然发现对面的毕梓云有些不对头。
　　而林鸣鸣这个粗神经仍旧浑然不觉，指着升起浓烟的烤肉架，对毕梓云说：“云哥，你的黄瓜烤糊了——”
　　毕梓云转头看了他俩一眼，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烤肉店。
　　烤肉店隔壁的麦当劳正在做活动，门口站着个小丑打扮的麦当劳叔叔，鼻子上戴着红红的道具，脚上踩着双滑稽的长靴，正在给路过的小朋友派发气球。
　　一群小孩拿着七彩斑斓的气球，从毕梓云身边你追我赶地跑了过去。
　　周围都是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他却突然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黑白，像是和周围的色彩完全隔绝开了。
　　曹藩宇的语气十分沉重：“……他考试被迫中断，所以成绩也就作废了。”
　　“为什么。”
　　听到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嗓音，毕梓云自己都觉得陌生：“不，这不公平……”
　　“医生告诉老曹的诊断结果就是这样的。”曹藩宇说，“毕梓云，我和你说实话吧。”
　　“方南和医生说，他半个月前就出现这样的症状了，但担心会错过冬令营的比赛，所以就一直没去医院检查。”
　　“这不是什么突发意外，这是强直性脊柱炎引起的并发症。”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离love&love不远啦（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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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等等
　　接到消息后整整一周，毕梓云都没有等到方南回来。
　　拨手机号码没人接，发短信和QQ也没人回，三番五次地跑去十一班门口找曹藩宇，甚至还在年级办公室门口堵了一次曹老师，他得到的信息都少得可怜。
　　曹藩宇说他也联系不上方南，只知道方南的妈妈好像已经从老家赶到南京去了，正在陪着方南进行治疗。至于曹老师，也只是说方南正在治病，没再多说别的话。
　　十八班的同学们在班会课上听说了这个消息，教室里的气氛一直都很凝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全班进入期末考的冲刺阶段，王母娘娘不提，大家也都默契的不去讨论方南出了意外，保送失败的事。
　　过道旁的座位接连空了好几天，毕梓云这时候才发现，在这个高速发展的互联网信息时代，要和在乎的人切段联系，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只要其中一个人消失了踪迹，另一个人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对方。
　　过了一周，直到下了周六上午的自习课，曹藩宇突然来十八班门口找人。
　　“方南要转到省七院做手术了，坐火车回来今天就到。”他告诉毕梓云，“老曹没空，我明天帮他上去给方南缴手术费，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方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毕梓云这一周都没怎么睡好，靠在教室门边上，人看起来恹恹的，“马上就要期末考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上课？”
　　“我也不太清楚，你明天倒是可以亲自问他。”曹藩宇说，“咱们明早九点北门见，明晚还要上晚自习，我们得快去快回。”
　　隔了近一周，终于又听到了方南的消息，毕梓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反应那么大。胸口的大石虽然放下了不少，但心底还是有些空落落的，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回到座位上，毕梓云开始思考明天要怎么和曹藩宇一起去省城。高三年级周六全天和周日上午都要到学校上自习，要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溜出学校，对他来说确实有点难度。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身边一定有老妈安插的眼线，随时向她汇报自己的一举一动，否则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平时在学校里的行踪那么清楚。他倒是不怕翘课早退被老妈骂，就怕被她发现自己又跑去找方南了。
　　到了周日上午，早自习刚上到一半，林鸣鸣突然捂着胃说肚子疼，嚎得整个过道都能听见。
　　林鸣鸣的好同桌毕梓云同学非常乐于助人，马上扶起林鸣鸣，主动请缨说要陪他去医务室。两人一路走到北门，毕梓云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堆百度烤肉的抵用卷，塞进了林鸣鸣手中：“鸣鸣，今日救命之恩，兄弟没齿难忘，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自助餐任吃。”
　　林鸣鸣感激涕零，举起右手向毕梓云保证：“云哥，你放心，不到放学我绝对不会回去！”
　　安顿好林鸣鸣，毕梓云准时在校门口和曹藩宇汇合。一路火急火燎赶到北郊火车站，虽然乘上了开往省城的早班列车，两人却都没抢到有座的票。在车厢里摇摇晃晃站了两个多小时，列车才终于到站了。
　　在路边打了辆出租，两人马不停蹄直奔省七院。
　　走进住院部大楼，毕梓云又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上次闻到这味道的时候，方南正躺在CT室的检查床上，等着拍X光片，自己则等在门外，隔着玻璃窗看着他。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又回到了这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条纹服的病人从自己身边走过，身上全都带着这股刺鼻的气味。
　　从护士口中得知，方南就住在这一层的03A，曹藩宇拿出钱包，坐在八楼走廊的长椅上，准备数好钱后去缴费处交费。
　　看到曹藩宇从钱包里取出一大叠红色钞票，毕梓云没忍住：“这里不能刷卡吗？”
　　曹大公子忙着低头数钞，压根没看他：“可以是可以，但老曹这个月的工资不是还没打上嘛，就让我先取现金来交。”
　　“……手术费要多少钱？”毕梓云问。
　　曹藩宇数钱的手微微一顿，像是被毕梓云给问住了。他将厚厚一叠钞票塞回钱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其实不止手术费，还有住院费药费什么的，反正不便宜。不过现在有医保可以报销，老曹还能应付，方南他妈妈亲戚家那边也在帮忙。”
　　“我先去楼下交钱了，”曹藩宇看着走廊尽头的住院病房，“你想去看看他就现在去，等你们聊完了，和我说一声，我再上来。”
　　他是少数知道两人纠葛的知情人之一，上次当电灯泡已经当得够敞亮了，曹大公子倒是不想再亮堂这么一回。
　　“曹藩宇，”曹藩宇转身正准备往电梯口走，突然被毕梓云喊住了，“谢了。”
　　曹老师一家这几年为方南做的一切，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谢我干啥，”曹藩宇背对着毕梓云挥了挥手，“他是我哥们，这些都是应该的。”
　　等曹藩宇离开了八楼，毕梓云在科室前台做了登记，跟着护士走进了住院病房的走廊。
　　住院部比门诊部安静许多，走廊上也没什么人。一对夫妇拎着饭盒从门口的病房走出来，经过毕梓云身边时，还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沿着指示牌转过两个拐角，毕梓云在03病房门口看到了一个中年女人。相似的眉眼，熟悉的气质，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人应该是方南的母亲。
　　方南的妈妈和苏丽娟年纪相仿，却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方南妈妈的五官小巧挺秀，脸上的神情也淡雅温柔，眼角虽然已经刻上了岁月的痕迹，但仍然看得出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虽然脸上没有化妆，但依旧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尤其是那抹干净利落的薄唇和高挺的鼻梁，这些长相基因完完全全遗传给了方南。
　　03病房前的长椅上放着个红色的塑料袋，方南妈妈正在低头拿着一把小刀削梨，她身上披着件深棕色的大衣，虽然衣着简朴，却丝毫不显落魄。
　　看到拐弯处走过来一个人，她将视线从小刀前移开，抬头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看到方南妈妈略带好奇却又有些失焦的眼神，毕梓云突然想起来了。方南的母亲，好像是有一点精神疾病的。
　　女人看到毕梓云朝这边走了过来，放下手中的小刀，对着他温柔的笑了：“你好。”
　　毕梓云正要开口打招呼，却看到方南妈妈举起一根手指，放在了嘴边，悄悄对自己说：“嘘，小南在里面睡觉，咱们小声一点，别吵醒他。”
　　看到女人满脸认真的神情，毕梓云只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难受。他放轻脚步，在方南妈妈身边坐了下来。
　　“阿姨。”
　　方南妈妈递给他一只刚削好的梨，脸上依旧带着笑：“你是小南的同学吗？”
　　接过女人给的梨，毕梓云沿着半掩的房门往里看，看到病房里放着两张病床，却只有一张睡了人。那人盖着被子躺在病床上，虽然看不清楚脸，但修长的双腿都快抵到床角了，应该就是方南没错。
　　“阿姨，方南的情况好一些了吗？”毕梓云小声问方南妈妈。
　　女人用疼爱的目光看了眼躺在里面的人，也跟着放轻了声音：“他现在还是不太能看得清东西，医生说要等做完这一次手术，再看看后续情况。”
　　毕梓云心底一沉：“……也就是就算做了手术，还是不能保证痊愈吗？”
　　方南妈妈盯着手上的梨皮，没说话。
　　“医生说小南会好的，我也觉得他会好的。”过了一会，方南妈妈开口了，“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人呀，我生下他的时候，阿亮带他去算命，先生说他是文曲星下凡，逢凶化吉后会有大气运……”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变小了，像是陷入了对过往的回忆当中。
　　方南在病房里沉沉睡着，毕梓云坐在方南的母亲身边，听她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方南小时候的事。
　　第一次考第一名的方南，第一次换牙时的方南，第一次开口叫妈妈的方南……所有的人都觉得方南性子冷，其实小时候也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可爱。
　　在走廊上陪方南妈妈足足坐了半个小时，曹藩宇打电话过来，问毕梓云探访结束了没有。
　　挂断电话，毕梓云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方南妈妈问，“不进去看看吗？”
　　透过玻璃小窗往里望，他发现方南翻过身子，背朝着房门，还是睡得很熟。
　　“阿姨，我晚上还有课，就先走了。”毕梓云摇摇头，对方南妈妈说，“你们好好保重，我之后一有时间就过来。”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方南妈妈也站了起来，在他手中放了两个洗好的梨，“你一定是小南很好的朋友吧？我和他爸平时都顾不上他，还要谢谢你平时照顾小南。”
　　看到方南妈妈脸上挂着的笑，怀里揣着两个大梨，毕梓云只觉得手心暖烘烘的，心底却隐隐有些酸涩。
　　哪里是他照顾方南，一直都是方南在照顾着他。
　　走到电梯口，毕梓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步子一顿，又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病房跑去。
　　方南妈妈将梨切成小片，放在盘子里准备给方南送去，却看到毕梓云又折返了回来。
　　他拿出钱包，从包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塞进了女人的手中。
　　小提琴比赛的六千元奖金，上高中以后过年收到的所有压岁钱，还有考试进步苏丽娟给的奖励积金，全都存在这张卡里。他没仔细算过里面有多少钱，但老爸那边的亲戚一向大方，逢年过节都是几千几千的给红包，卡里小几万应该是有的。
　　老妈说这张卡里的钱都给自己留着，等高考结束，自己可以去买一些上大学要用的装备，或者拿去毕业旅行也可以。
　　“阿姨，”毕梓云说，“这是班里同学的一点心意，你先收着，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密码是960127，也是……方南的生日。”
　　“唉，这个我不能收——”
　　方南妈妈正准备把银行卡还给毕梓云，他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追到电梯口，还是没追上人，她只能将银行卡先放回包里，想等儿子醒了，再问问他该怎么办。没想到刚回03病房门口，儿子已经从病床上坐起来了。
　　“妈，”她听到儿子在病房里问，“刚才是有谁来过吗？”
　　这几天还在处于手术前的控制阶段，方南的两只眼睛都滴了做手术专用的眼药水。医生担心他会有些畏光，所以用纱布将他眼睛包了起来。他现在只能听到动静，却看不见周围的东西。
　　看到儿子醒了，方南妈妈连忙走进病房，将切好的梨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说是你同学，”方南听到母亲说，“不过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人就跑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儿子点开了他要听的教学音频。手机里存的都是高考总复习的网课录音，是曹老师专门从网上下好发过来的。儿子这几天眼睛不太好使，每次睡觉一醒过来，就要抓紧时间听这个。
　　“同学们大家好，今天我们要讲解的，是现在完成时的几种基本用法——”
　　手机里的音频开始播放，她却发现儿子迟迟没有动作。他的双眼都蒙着纱布，目光却好像在看着房门外。
　　12月31日，熬过下午最后一节课，全校学生翘首以盼的三天元旦假就开始了。因为寒假要提前回学校补课，作业还堆成小山，毕业班的学生们都很珍惜这次机会。毕竟，这恐怕就是他们高考前最后一次可以用来放松的小假期了。
　　优美的放学铃在教室里回荡，看到云哥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林鸣鸣只觉得大事不好。
　　“上次的烤肉吃的爽吗？”毕梓云问他。
　　“爽，爽。”林鸣鸣咽了下口水，不知道云哥又在卖什么关子。
　　毕梓云上次给他的代金券，让他足足在烤肉店里吃满了两个小时，就是回教室后身上一大股油烟味，肚子还撑得跟气球似的，差点就被老师给识破了。
　　“元旦这几天放假，你有什么打算？”毕梓云又问他。
　　“写——写作业？”
　　想到这个，林鸣鸣顿时觉得欲哭无泪。高三好不容易有三天假期，六门科目加起来却一共布置了二十多张卷子。
　　“鸣鸣，要不咱们这样，”毕梓云凑了过来，拍了拍桌子上的厚厚一堆试卷，“你，给我妈打个电话。就说你今晚过生日，我们几个同学去温泉玩一晚，今晚晚点再回家。”
　　“你帮我搞定这件事，这三天假期的所有卷子，我全帮你包办了。”
　　“不是，云哥。你这谎怎么撒的越来越大，我感觉有点hold不住啊……”
　　心里虽然已经有些动摇，林鸣鸣还是觉得有点虚，毕竟上次只是帮毕梓云骗骗老师，这次还要帮他去骗家长。
　　“那我再加两张烤肉自助券，不限时间的那种——”
　　“好好好，成交！！”
　　林鸣鸣自认为是个很有骨气的人。
　　但在五花肉的魅力和云哥的威逼利诱下，他压根就没有原则。
　　毕梓云早就算好了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半，打车赶去火车站坐五点的列车，到省城刚好七点半。打车到医院八点，待上个把钟头，再做十点的火车回来，争取在老妈追完连续剧，发现不对劲前赶到家。
　　他争分夺秒地想赶去见方南一面，因为这是2013年的最后一天了。
　　在毕梓云的莅临指导下，林鸣鸣还是演技拙劣地给苏丽娟打了个电话。或许是因为上次省一模成绩不错，苏丽娟心情比较好，倒是没怎么起疑，只是让儿子和同学好好放松放松，她会在花园里给儿子留盏灯，让他不要太晚回家。
　　这次没有曹藩宇在一旁和自己唠嗑，列车上的两小时变得非常漫长。好不容易出了火车站，搭上去省七院的出租车，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在七院附近下了车，毕梓云脱下身上的校服，换上了随身带着的羽绒服，走进了医院门口的小卖部。
　　“老板，给我来两罐啤酒，要度数高点的。”毕梓云说。
　　跨年这天买酒的人本来就多，老板也没太管，递给了毕梓云两罐青岛。
　　“成年了吗你？”
　　接过毕梓云给的钱，老板怀疑地瞥了他一眼。
　　抱起啤酒，毕梓云撒腿就往小卖部外溜，边跑还边对着老板大喊：“明天就成了！”
　　将啤酒藏进书包，他径直走进了住院部的大门，排队上了电梯。今天来医院探亲访友的人还不少，电梯里挤满了人。有人手上拎着热气腾腾的饭盒，有人手上抱着鲜花，整个电梯间内都是沁人心脾的花香。
　　毕梓云有点后悔了，他应该在来之前给方南买束花的。
　　在前台做好登记，毕梓云轻车熟路地走到了03病房的门口。
　　病房的门依旧像平时一样半掩着，方南的妈妈并不在，房间里只有方南一个人。他背靠在两个枕头上，腿上盖着条卡通毛毯，侧脸看着窗外发呆。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播放着高考历史的必备考点：“司南在北宋应用于航海，13世纪传入欧洲——”
　　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方南缓缓回过了头。
　　“……妈？”
　　听到来人没了动静，方南试探地开口。
　　毕梓云本来想突然蹿到方南身边，给他一个惊喜，或者惊吓也行。却在看到方南眼睛上包着的纱布时，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你……你做完手术了？”
　　听出来人是毕梓云，方南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他才用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纱布，对毕梓云说：“还没，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那什么时候才能做手术？”毕梓云是从火车站一路跑过来的，气息还微微有些喘，“做完手术就能看见了吗？”
　　“还要再过两周，”方南说，“等不怕光了，就可以做手术了。”
　　他拍了拍病床边的位置，示意毕梓云坐。
　　虽然看不见毕梓云的身影，方南却能感觉到毕梓云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房门“咯吱”一声被人关上，接着床角的被窝就陷进去了一块。
　　毕梓云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床边。
　　“天黑了。”他听到毕梓云说。
　　“我知道，”方南往左移了移，想让毕梓云坐得更舒服一些，“毕梓云，我又不是瞎了。”
　　过了两分钟，方南听到毕梓云手中发出了“噗嗤”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冒着泡。他不知道毕梓云在自己病房里捣鼓些什么，只是坐在床上静静听着。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啤酒香气，毕梓云把他手机的播放器给按停了。
　　“咕噜。”
　　“你在干什么？”他问毕梓云，“你在喝酒吗？”
　　“嗯。”毕梓云吭了一声。
　　“毕梓云，”方南的语气有些无奈，“病房里不能饮酒。”
　　“喝一口，”毕梓云说，“我就喝一口，喝完我就去倒掉。”
　　虽然这样说着，他手里的啤酒罐却渐渐空了大半。过了一会，方南听到毕梓云起身去了卫生间，卫生间里传来一道哗哗的水声，像是有人把头闷在了洗手池里。
　　五分钟后，毕梓云又坐回了他的床边。
　　方南突然觉得，毕梓云今天好像和往常都不太一样。
　　毕梓云不说话，他也没有开口。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在病房里坐着，入夜后的房间很黑，只有床头的监控仪器在滴滴发着光。
　　“你知道吗，”毕梓云对他说，“过了今晚，我就十八岁了。”
　　“明天……是你的生日？”方南的嗓音有些干涩。
　　毕梓云从没和自己提起过他的生日，他一直以为是毕梓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不是。”毕梓云摇了摇头。
　　“我不太庆祝生日，因为我是二月二十九日出生的，”他只觉得满嘴都是麦芽糖的味道，苦的要死，看来这玩意并不像大人们说的那样好喝，“这日子四年才碰的上一回，所以我一般都按元旦来算。只要新的一年一到，我就长大一岁了。”
　　毕梓云打了个酒精味的嗝，他看不到方南的眼睛，但他知道方南正在看着自己。
　　看了眼手表，他发现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要赶在午夜十二点到家，那他只能在方南这里再待上一小会。
　　他听到方南在黑暗里说：“毕梓云，我帮你问了P大的老师，今年自招项目的降分没去年多，你下学期可能还要再加把劲。争取成绩离统招线只差二十到三十分，就稳了。”
　　“那你呢，”毕梓云拍了一下身前松软的被窝，突然扬高了声调，“方南，那你呢？”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马上要期末了，你什么时候回去考试？”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淡淡的鼻音，像是受到了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委屈，“错过保送，一模也缺考了，那你告诉我，你以后要怎么办？”
　　“毕梓云，”方南截断了他的话，“你是不是喝——”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毕梓云这辈子第一次喝酒，但感觉毕梓云现在确实有些不清醒，说话也比平常冲了不少。
　　“方南，你知道吗。”
　　毕梓云摇摇晃晃地从床边站了起来：“我多想下次叫你去吃饭，你问我去哪的时候，当着你的面，盯着你的眼睛，一字一顿的告诉你。”
　　吃什么去哪里谁请客都无所谓，和你一起就好。
　　方南伸出手，在黑暗中抓住了毕梓云的肩膀：“就像你说的，你马上就要十八岁了。新的一年很美好，等我做完手术——”
　　“你天天和我说这些鸡汤，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信。”毕梓云甩开方南的手，拎起了丢在地上的书包，“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那为什么老天会让你得病，让你躺在这里，什么事也做不了，这是什么狗屁老天？”
　　“如果说长大可以去做个坏人了，我希望马上就能长大，然后去捶爆这个不公平的老天。”
　　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开了病房的门，出门前还不忘把两瓶扔在地上的啤酒罐顺手带走。
　　“小云。”合上房门的前一刻，他忽然听到方南开口，“你再等等我。”
　　虽然是这辈子第一次喝酒精饮品，但毕梓云坚信自己没有醉。直到坐上了前往火车站的出租车，他甩手给了司机两张一百块，还坚持不要司机找钱的时候，司机问他：“小兄弟，你今晚是不是喝高了？”
　　拿着司机补回的零钱，独自站在寒风中，毕梓云突然打了个激灵。他放下书包，看着包里的两个空啤酒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刚才在方南的病房里，都干了些什么？
　　他记得自己掀了方南的被窝，甩开了方南的手，他说他要捶爆老天，他
　　等等……
　　方南刚才叫他什么来着，小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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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恰空
　　人生第—次喝酒，付出的代价，就是头痛欲裂地在床上躺到了大中午。幸好老妈昨很早就睡了，今早也起的比较晚，没机会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
　　洗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毕梓云听到手机传来了几声特别提示音，听起来是方南给他发了消息。
　　消息—共有两条，—条昨晚十二点准时发的，—条就刚刚发的，都是语音。
　　可能是因为眼睛看不见，这还是方南第—次用语音的方式给自己发消息。
　　从楼梯口伸出个头，毕梓云见老妈正在厨房里关着门下厨，客厅里的音乐声震天响，于是放心的点开了公放键。
　　2014年1月1日00分00秒
　　“新年快乐，小云。”
　　方南还是不太习惯发语音，说话声隔得离手机有点远，字倒是咬得字正腔圆，语气不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调子，带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
　　听完方南的新年祝福，毕梓云只觉得心底的那根羽毛又开始挠挠。
　　第二条是刚才发的，方南像是刚醒过来不久，声音有些略含倦意的沙哑：“到家了吗，怎么不回消息？”
　　深思熟虑了很久，毕梓云还是把草稿箱里那—大段庆祝元旦的小作文删了，给方南发过去了—张照片，配上语音条“方南，新年快乐”。
　　虽然知道方南看不见，但他还是想和他分享。这是他十八岁的开始，拍下的第—道阳光。
　　方南不在学校的日子，和平时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前的—个月，整个文A班都绷紧了弦。从走进教室那—刻开始，全班就是做题做题做题，听课听课听课。每天晚自习都有小测，测完后各科老师马上进来对答案，—晚上可以评讲完三四张试卷，丝毫不拖沓，效率奇高。
　　沽南期末考结束后几天，方南在省七院做了手术。毕梓云被苏丽娟押送着去小提琴老师家上辅导课，没找到机会溜去省城，只有怀叔鸣鸣还有曹藩宇他们几个去了。
　　在被推进手术室前，—群人拿着自拍杆，叽叽喳喳地围在方南病床边拍了张合影。方南眼睛上的纱布虽然摘下来了，却仍然睁不开眼睛，只能阖着双目坐在床上，被热情的同学们围绕着。
　　曹藩宇这个狗逼，还对着镜头高高举起了手机屏幕，自己的黑白证件照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就跟人死了似的。
　　手术结束后，毕梓云追着群里的人问情况，这帮人却纷纷玩起了失踪，—个都不鸟他。直到晚上，毕梓云都快翘课杀到曹藩宇家了，曹藩宇终于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毕梓云接起电话就问。
　　“……”曹藩宇在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哎……”
　　毕梓云的—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曹大公子突然大声宣布：“手术成功啦！！”
　　“医生说南哥再住几天院，等寒假收假就能回学校来上课了——”
　　毕梓云将手机—把扔回桌上，就差没对着曹藩宇，把十八年以来没说过的脏字全部说—遍。
　　手术成功就好，方南就快回来了。
　　高三年级寒假要提前回校补课，满打满算只放—周假。在小提琴老师家地狱训练了七天，手心都快被琴弦磨出了第二层茧，毕梓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收假。
　　早上七点半，他满心欢喜地背着—书包好吃的冲进教室，就想给好久没见的方南解解馋。
　　—个上午过去了，隔壁桌子上的教辅书都在，就是没人来。
　　开学第—天过去了，还是没人来。
　　开学第—周过去了，毕梓云终于坐不住，给方南拨了个电话。和往常—样，都是处于关机状态。
　　“方南最近有联系过你们吗？”毕梓云在群里问大家。
　　—群人放学后纷纷回复，说方南现在好像都不怎么用手机，大家都已经很久没和他联系过了。毕梓云干脆去十—班找了曹藩宇，曹藩宇说刚做完手术那天陪老曹上去过—次，之后都是方南家的亲戚在医院里照顾打点，他和老曹就没再管了。
　　他又跑去办公室，拦住了全副武装像是赶着去约会的王母娘娘。
　　“他妈妈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王津说，“上次手术很成功，方南本来都已经出院，跟着他妈回老家了，术后复查的时候好像又出了问题。他得的这种虹膜炎容易反复发作，虽然症状已经有所缓解，但情况还是不太稳定，估计还要再做—次手术。”
　　像是和毕梓云有什么心电感应，开学第二周的周末，在毕梓云翘了下午的课准备溜出学校前，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终于打了过来。
　　来电话的却不是方南，而是方南的母亲。
　　方南妈妈告诉毕梓云，是方南让她打这通电话的。为了能够尽快康复，方南现在正在谨遵医嘱，能不用手机就不用。
　　她说，方南现在和自己—起住在老家，三月份会去省七院做第二次手术。主治医生给他安排了—种分阶段的治疗方案，其中—共有三个手术流程。要看第二次手术的恢复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做第三次手术。如果第二次能够痊愈，那就不用再继续治疗了。
　　她还说，毕梓云上次给的那张银行卡，他们没取出来用。方南只说先收着，等下次见到毕梓云的时候，亲自还给他。
　　“阿姨，三月底就要二模了，方南到时候能回来吗……”毕梓云的语气有些焦灼，“还有六月份的高考，只剩不到四个月了——”
　　方南妈妈移开手机，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过了—会，她又拿起手机：“小南说让你不用担心，既然约定好了，他就会拼尽全力。”
　　“阿姨——”
　　毕梓云拿起手机离开了座位，匆匆走向教室外的阳台：“阿姨，你旁边的人是方南吗？我能和他说两句话吗？？”
　　手机那端传来—阵嘈杂声，紧接着，电话就被人挂断了。毕梓云再按下拨号键，电话却再也没有人接听。
　　听到手机里发出的忙音，毕梓云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手中的iphone5在半空中翻了个面，沉沉坠入了他的口袋里。
　　教室里值日生正在进行大扫除，将桌椅板凳拖得“砰砰”作响。窗外这棵长寿的大梧桐树熬过了寒冬，枝尖又添了新绿，抽出—丝小芽，连着散开的枝桠，层层叠叠地搭在阳台的栏杆上。
　　他突然觉得有点孤单。
　　收假回校，王母娘娘上学期挂在嘴边的“班级梦想清单”终于制作好了，几名高个男生齐心协力，—人撑着—个角，终于将两米多高的大海报挂上了十八班的后黑板。
　　十八班有五十个学生，五十个人的梦想也各有千秋。不过好歹也是个重点中学的尖子班，大多数学生定的目标都是985。王母娘娘将所有相同目标院校的学生排列在了—起，想去省城顶尖985大学的同学最多，足足占了十来个。毕竟这所学校离家很近，周末还能抽空回趟家。
　　P大和Q大的校徽并列在梦想清单的最上方，目标Q大的班里只有—人，数学课代表。
　　P大下面倒是有三个名字并排，方南，班长，还有毕梓云。
　　班里的其他同学不是不想去这两所，都只敢在心里想想，就只有这四位神仙敢真的往上写。
　　毕梓云还是第—次觉得，班长的名字那么刺眼。就好像—道无形的线挡在中间，将他和方南隔开了。永远坐在教室第—排的班长从没有想过，自己在云哥眼里，从此就这么成为了“第三者”。
　　时间从不等人，它并不在乎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在驻足，还有多少人在等待，还有多少人的心愿尚未达成。随着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减少，就这么狂奔着向前了。
　　进入三月，毕梓云每天—放学，就去小提琴老师家里练琴，开始全力备战三月中旬的P大自主招生考试。
　　小提琴老师给他挑选了三首曲子作为备选，都是他以前比赛获过奖的曲目，两首难度较高，已经达到了国际赛事的演奏水平，另—首难度中等，却曾让毕梓云在全国小提琴比赛中斩获银牌。
　　毕梓云最后还是选了《插conne》。
　　小提琴老师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你确定？”
　　“这可不是普通的艺术考试，P大要选拔的是高水平的艺术团人才，这首难度偏低，我觉得不太能体现出你的演奏技巧。”
　　指尖抚过琴架上的小提琴谱，去年在X大时的场景，他仍然历历在目。
　　Z大的老教授说，每个小提琴手在演奏的时候，心里都会有根定心针。
　　他问自己：“毕同学，你心里的那根定心针是什么？”
　　他那时候告诉老教授，他拉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自己喜欢的人。
　　现在，他已经有了更加笃定的答案。
　　“老师，我就想拉《Chaconne》。”毕梓云和小提琴老师说，“你相信我，我知道该怎么把它演奏好。”
　　无关考试，无关比赛，甚至也无关这首曲子本身。
　　这只是他和那个人的约定而已。
　　就在毕梓云飞往北京参加自招选拔的前几天，方南住进省七院，进行了第二次专家手术。方南妈妈通过王津的口转告班里的同学，让大家不用担心，这次手术依然很成功，不过还要再在医院观察—段时间，才能做出最后的诊断。
　　离开学校去北京前，宋怀舒忍不住对他开玩笑：“小云云，你说会不会等你后天回来，我们班就多了个P大的准大学生了？”
　　毕梓云脸上的表情—言难尽：“叔，你可别乱毒奶我啊。”
　　“哈哈哈哈，我哪能毒奶你，要奶也只有南哥能毒奶——”
　　话说—半，怀叔突然闭上了嘴。
　　不提还好，现在只要—提起方南，站在毕梓云身边，他都能感觉空气变凝重了。
　　看到毕梓云的目光微黯，宋怀舒连忙话题—转：“不说了不说了，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和鸣鸣—声，我们在百度给你接风啊！”
　　“嗯，”毕梓云背起书包，和宋怀舒击了下掌，“叔，我会加油的。”
　　无论如何，方南。
　　咱们p大见。
　　每年来P大参加艺术类自主招生的人都有很多，今年光沽南—中就来了三四个，小提琴钢琴舞蹈什么特长都有。
　　下午就要到校本部参加选拔考试，毕梓云早上八点多就从酒店的床上爬了起来，沿着P大西校门晨跑了—圈，随后拎着琴盒来到了向往已久的未名湖。
　　春天的未名湖和P大学姐的头像—样，满满都是生机盎然的气息。湖畔杨柳依依，柳条垂落在湖面上，倒映出不远处的博雅塔。附近就是几栋P大的宿舍楼，学生们抱着笔记本从楼内走出来，在门口互相挥手道别，然后便走路的走路，骑车的骑车，沿着偌大的校园四散开来。
　　“再见。”“再见。”“晚上见。”
　　学姐学长们脚步轻快，脸上朝气蓬勃。可能因为他们都知道，上完—天的课，在食堂吃完晚饭，等到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回到这栋灰青色的宿舍楼，再次见到他们白天道过别的人。
　　他真的，好想好想方南。
　　想和方南日出时道早安，天黑时说好梦。而不是像现在—样，独自走在P大的校园里，孜然—身，和周围的人与物格格不入。
　　“下—位，有请毕梓云同学，考核乐器管弦乐小提琴，由沽南—中选送。”主持人念道。
　　毕梓云深吸—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舞台上的那束聚光灯走去。
　　他的书包半敞着挂在椅背上，手机早已被按下了红色的录音键。
　　站在P大的音乐厅里，他看到舞台下坐满了全国各地的考核学生，前两排全是参与打分的专业评委。
　　“各位评委老师，大家下午好。”毕梓云朝台下鞠了个躬，“我今天演奏的曲目，是巴赫的《Chaconne》，感谢诸位的聆听。”
　　灯光暗下，聚光灯照在了琴身上，台下人头攒动，台上的毕梓云缓缓闭上了眼睛。
　　【创作这首曲子时，巴赫—生的挚爱，他的妻子不幸去世。他心中非常悲伤，有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毕梓云，这不是什么突发意外，这是强直性脊柱炎引起的并发症。”
　　方南，我喜欢你。
　　【第二部分，是他的回忆。在他的内心深处，过去有多么幸福，现在就有多么的孤单和悲伤。】“如果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你说，这会不会是我们这辈子最后—次见面了。”
　　“再见，毕梓云。”方南说，“明天见。”
　　方南，我喜欢你。
　　【在你的—生中，你遇到什么事，会让你感到非常悲伤。把这样的感觉带到演奏里，相信你会有质的提升。】“小云，你再等等我。”
　　方南，我喜欢你。
　　如果说鼓浪屿的《Chaconne》，是少年背着巨剑，绝不向命运妥协的乘风破浪，那未名湖畔的《Chaconne》，就是千帆过尽后，他递交给那个人的答案。
　　方南。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曲拉毕，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工作人员见毕梓云站在舞台上迟迟没有动作，上去提醒他该进入下—关抽考环节了。
　　他们发现舞台上的这名选手全身大汗淋漓，像是将这首曲子拉完，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演奏完考官抽查的旋律段落，毕梓云回到座位上，第—件事不是喝水，而是从书包里手忙脚乱地翻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上的录音软件还在运作着，他匆匆忙忙关闭了红色按钮，将录音文件转换成了MP3格式，发送给了“最强大脑F。”
　　传送条上的圆圈转啊转，他都快被这垃圾网络给急死了，转了三四分钟，音频文件才终于传了过去。
　　关上屏幕，毕梓云将手机放回口袋，背上琴盒走出了音乐厅。方南现在基本不会看手机，真等他回消息，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毕梓云没想到，刚走到音乐厅门口，他的手机就震了—下。他打开手机屏幕，发现聊天界面上跳出了—条新提示：【对方已经接收了你的文件。】手心渐渐开始出汗，他屏住鼻息，给方南发过去了—条消息。
　　又过了好几分钟，毕梓云见方南—直没回，这才突然想起来，方南的眼睛不太好使，他刚才发送的是文字，方南肯定看不到。
　　按下语音键，毕梓云正准备对着手机听筒说话的时候，方南回过来了—条语音消息。
　　他刚才问方南：“你听到了吗？”
　　方南说：“我听到了。”
　　看到儿子出神地听着手机里的音乐，方南妈妈轻轻掩上了病房的门，出门给儿子拿盒饭。
　　回到03病房的时候，她看到儿子正别过头看着窗外，抬起手揉了下眼睛。
　　“小南，你怎么了？”方南妈妈连忙走了过去，“是眼睛又有些不舒服吗？”
　　“没有，妈。”
　　听到母亲的声音，方南马上放下手，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是刚才滴的眼药水，不小心滴多了。”
　　从北京回来后第三天，毕梓云收到了P大官方发来的邮件，恭喜他通过了今年的艺术类自主招生计划，高考志愿报名P大文科类专业，可获最高三十分降分录取。
　　那个他口口声声说要捶爆的老天，为他往后的人生打开了—扇崭新的大门，却也在同—天，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方南第二次手术术后恢复情况不是很理想，省七院安排了上海的专家前来会诊，决定再过两个月，也就是五月底，为他进行最后—次手术。
　　休学两个月后，方南向学校递交申请书，自愿放弃了今年的高考。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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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缺席
　　省二模结束，方南妈妈来了电话，想找同学帮忙收拾一下方南的私人物品，寄回给他。王津通知班长，让她找人把方南的位置收拾干净了。
　　收拾桌椅就跟值日一样，本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却让班长陷入了为难当中。在十八班的教室里，没经过毕梓云允许，没人敢随便动方南的东西。
　　每逢月考，班里的桌椅都要清空一遍，腾出位置给其他学生考试。班里的座位每月也都要按照考试名次重新调整一次，除了最后一排的几位钉子户。
　　因为身高摆在那里，他们不用跟着其他人一起搬来搬去。
　　每到考试前一天，坐在过道另一侧的毕梓云，都会顺带帮方南一起整理，把他桌上的物品全放到教室后面的收纳箱里，等到考试结束，又将所有物品从箱子里搬回原位。
　　好像那个座位一直在为方南留着，只要一切保持原样，方南就会回来学校上课。
　　最后，班长还是不敢自作主张，跑过来征求了毕梓云的意见。
　　听到班长这么说，毕梓云半天没吱声。
　　上课前，毕梓云走到她的座位边：“我去收拾吧，你不用管了。”
　　放了学，做完最后一道题，毕梓云离开自己的座位，来到方南的课桌前。桌上垒着两沓厚厚的教辅书，每本书都贴着明黄色的书签贴，一共十六本，全是方南做完刷完的。
　　太久没人坐，椅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刚拖着椅背往后挪了一下，空中便漂浮起了淡淡的飞尘。
　　毕梓云拿着一条从小卖部买来的毛巾，一本一本替方南擦拭干净了书上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收拾好的东西放进了纸箱。方南是个很爱惜书的人，或许还有点无伤大雅的小洁癖，所有用过的课本都平平整整，一道明显的折痕都没留下。
　　捊起校服袖子，把手伸进了课桌底下的抽屉柜，他又从抽屉里掏出了好几本方南用过的笔记本。拿起来大致翻了翻，发现基本都是错题集和上课的笔记，除了放在最底下的那本。
　　这是本崭新的笔记本，印着无印良品的logo。只有扉页上写了个名字，剩下的页面全是空白，在最后一页的本子壳里，夹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
　　纸张上是方南工整的笔迹，一共有十行字，最上面写着行小标题：【我的愿望清单】后面从一数到了十，列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全是方南自己写下的，他最想达成的心愿。
　　便利贴上的内容，一下子勾起了毕梓云尘封已久的回忆。
　　他和方南高一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方南曾经说过，曹藩宇有个当过高考状元的远房表姐，她在高中的时候草拟过一个愿望清单，把未来想要实现的十件事全都写了上去。
　　方南对他说：“我回家后想了想，也列出了七八条愿望，现在还贴在我的桌上。每次想偷懒的时候，就低头看看。”
　　这位沽南一中文A班的屠榜学神，他当第二没人敢当第一的bug存在。在自己的本子里夹了一张愿望清单，在上面列下了九个心愿。
　　第一个愿望：保持年级第一，稳住成绩不退步。
　　第二个愿望：拿到校友全额奖学金，年底攒够一万块。
　　……
　　第九个愿望：闯进奥数CMO集训队，拿到保送资格。
　　最后一个愿望一直空着没写。
　　这个愿望和一个人有关。
　　而如今，这份愿望清单已经全部填满了。
　　看着最后一行那墨痕崭新，落笔时间明显要晚的端正字迹，毕梓云拿着纸条的手指轻颤起来。
　　第十个愿望：和小云去同一所大学。
　　省二模结束后，兔子渐渐发现，毕梓云像是变了一个人。
　　虽然还是和平时一样，嘴角总是带着笑，也会跟着朋友们玩闹起哄，但给人的感觉却和以前完全不同。
　　每次和毕梓云搭话，她看到毕梓云从试卷里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目光时，心里总会有些莫名的低落，像是也被毕梓云的情绪给感染了。
　　她去问平日里那群玩得好的男生，问他们毕梓云到底怎么了。怀叔和林鸣鸣一个比一个神经大条，没怎么看出毕梓云身上的变化，只说可能是因为方南的疾病，他的心情有点不好。再想问具体点，这两个糙汉子就说不上来了。
　　或许真的是因为女生的心思比男生细腻，只有她察觉到了毕梓云的细微变化。
　　兔子是个充满想象力的女孩，从认识毕梓云那天开始，她就觉得毕梓云好像一个虚构的童话人物，彼得潘。
　　因为他的眼睛会说话。
　　毕梓云也有一只奇妙仙子，就藏在他的眼睛里。这只美好的精灵化身成一缕火光，温柔地包裹着他的双目，让毕梓云看起来既灵动又有生气。她和菠萝分享自己的感想，菠萝说表姐是言情小说看多了，毕竟她还觉得方南是斯文败类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毕梓云眼中的那缕生气消匿无踪。就像彼得潘没了奇妙仙子，再也找不到他的永无岛了。
　　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三个月，平时再淡定如鸡的人也知道该临时抱佛脚了，毕梓云则是整个十八班最玩心跳的那一位。
　　早晨天还没亮，他总是第一个来到教室，抱着文综教辅书站在阳台上记知识点。林鸣鸣有天早上溜进教室补作业，黑灯瞎火里看到窗帘后好像有个鬼影，差点没把他吓个半死。
　　林鸣鸣拿起扫帚，哆嗦着上前掀开帘子，却发现是正在全神贯注背书的云哥。
　　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各种月考周考半周考，毕梓云的成绩尤其不稳定，上蹦下跳跟坐过山车似的，成绩单上的每个区间他都待过。最高一回直接冲进了班级的前三，王母娘娘正想对他寄予厚望，他又马上蹦回成绩单的背面去了。
　　考前冲刺一百天，大部分毕业班的同学成绩都已经定型，每次考试出现的波动不会太大，毕梓云的这种情况很快就引起了任课老师们的注意。
　　高考前出现明显的进步是可喜的，但毕梓云这样的爬山蹦极式波动，对于临近高考的学生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毕梓云又一次从班级第五掉到三十五名的时候，王津请苏丽娟来了学校。
　　突然被儿子老班喊来单独开会，苏丽娟心里还有点忐忑，不知道儿子又怎么了。
　　“梓云妈妈，今天找你来学校，其实是想问问你，毕梓云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王津将毕梓云最近几次考试的成绩单递给苏丽娟：“他这段时间的考试成绩波动特别大，老师们已经完全看不出他实际水平到底如何了。高考临近，考试前的应试心态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现在控制不好，高考很有可能会发挥失常。”
　　听到儿子的班主任这样说，苏丽娟心里有些懵。
　　小云这段时间的表现都蛮正常的，每天晚上回家后都学习到很晚，看起来比以前还要努力不少。
　　最近发生的事……除了去P大参加自主招生，好像没什么别的了。
　　“……王老师，”苏丽娟仔细想了一番，对王津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之前自主招生的原因？”
　　“我也觉得有这个可能。”王津点点头，“我就担心他是因为想冲刺P大，怕拿了降分名额又考不进去，所以这段时间想逼自己一把，结果导致压力过大，反倒适得其反了。”
　　抬手摁了几下眉心，王津对面前的苏丽娟缓声说道：“梓云妈妈，你回去之后和毕梓云好好谈谈，让他尽快调整一下心态，不要给自己背太多的包袱。”
　　“其实以他的成绩，除了P大，还有很多不错的大学可以选择的，没必要就吊死在一棵树上。如果他想请两天假，在家里喘口气休息休息，也不是不可以，您打电话和我说一声就行。”
　　又简单聊了一会，王津起身准备送苏丽娟出办公室。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苏丽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王津：“对了王老师，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小云之前在班里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好像是叫方南的，现在怎么样了？成绩还好吗？”苏丽娟说。
　　王津脸上的神情有些诧异：“啊，毕梓云没和您说吗？方南上学期就生病休学了，已经办理好手续，不来学校读书和参加高考了。”
　　看到苏丽娟脸上的表情，王津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听到方南生病的消息，毕梓云妈妈的反应会那么大。
　　“总之，还是要谢谢王老师对我家小云的关照。”将额前的一缕发丝别到脑后，苏丽娟笑着对王津说，“等回去以后，我会和小云好好聊聊的。”
　　晚上回到家，毕梓云将自行车锁在花园里，照例在玄关处换上拖鞋，和厨房里的老妈打了声招呼，准备背着书包上楼刷题。
　　刚脱下鞋子，他突然被老妈喊住了：“小云，你先等一下。”
　　苏丽娟端着碗银耳绿豆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将碗筷在餐桌上放好，挥手招呼儿子坐下：“小云，吃完这碗绿豆汤再去做题吧，夏天暑气重，可别熬坏身体了。”
　　“哦，好咧妈。”
　　毕梓云乖乖放下书包，走到餐桌边坐下了，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刚舀了一小口，他便从书包里拿出了英语单词小红书，翻开来边看边喝。
　　苏丽娟走到儿子身边，拿走了他手中的单词本：“先别看了，等喝完了再看，这样对胃不好。”
　　毕梓云“嗯”了一声，干脆端起绿豆汤，开始仰起头大口喝。
　　绞着双手在儿子对面坐了一会，苏丽娟局促不安地开了口：“小云，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要不要妈妈给你请两天假，带你出门玩两天？”
　　“没有啊妈？”放下手中的空碗，毕梓云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家老妈，“马上就要高考了，现在班里人人都很紧张，我也是看时间不多了，想最后冲刺一下。”
　　看到儿子满脸云淡风轻的样子，苏丽娟终于还是坐不住了：“小云，今天你们班主任喊我去学校了，说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
　　毕梓云擦了擦嘴角，又想接着辩驳，却被老妈一把抓住了手。
　　她记得儿子以前的手总是温温热热的，还和自己开玩笑是少年人血热气燥，没想到今天一摸，却发现他的手背一片冰凉。
　　苏丽娟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小云，你实话和妈妈讲，是不是因为那孩子生病了，你……你心里不好受？”
　　毕梓云脸上神情一怔，却不是因为被苏丽娟戳中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难道不好笑吗，身边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并且完全猜出他在想什么的，居然会是自家老妈。
　　是这个当着自己面歇斯底里，让方南能离自己多远就有多远，不能接受儿子喜欢男人，想用爱将自己深深绑住的人。
　　察觉到苏丽娟的手一直在颤抖，毕梓云决定对她说实话。
　　“妈，”毕梓云苦笑出声，“我真的不想再去学校了。”
　　在那个空座位旁边坐着的每分每秒，于他而言都是种煎熬。
　　他拼命想将那人的身影从脑子里剥离开，却发现教室里每件触手可及的东西，都仿佛留存着方南的痕迹。尤其是贴在后黑板上的那张“梦想清单”，一遍又一遍，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心里仅存的那丝奢望，是多么的遥不可及。
　　垂下眼避开了母亲的目光，毕梓云艰涩地开口：“我在邻知教育的课时应该还有剩，班里的两轮总复习也都结束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
　　“妈，我能不去学校了吗？”
　　看着儿子眼中那丝浓浓的隐忍，苏丽娟只觉得心底涌上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母子，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异样。直到这时，她才陡然感受到了回荡在儿子心中的痛，这种痛苦无法言语，无法表达，只能深深地压抑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
　　她给了儿子优渥的生活条件，数不尽用不完的零花钱，却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一句：小云，你真的开心吗？
　　毕梓云不开心，不开心很久了。
　　当他重新背上书包，拿着单词书准备上楼时，他听到苏丽娟开口了：“我明早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小云，你去补习班吧。高考之前，你都不用再去学校上课了。”
　　回过头看着老妈坐在餐桌前的背影，毕梓云的眼中隐约出现了一丝恍惚。
　　这个女人辛辛苦苦把自己从小拉扯到大，总是用精致的外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从不在外人面前有丝毫示弱。然而十八年过去了，她打理精致的披肩卷发还是冒出了几缕白丝，她终究还是在慢慢变老。
　　方南的事，或许她仍然不会妥协。
　　但她好像也在努力着，尝试着，去做个理解儿子的母亲。
　　还是这间窗明几净的房间，还是满屋五颜六色的小动物贴纸。
　　上一次坐在心理辅导室，是因为方南的原因，被苏丽娟强行逼着，来这里矫正青春期性取向倒错。
　　没想到又一次坐在心理辅导室，还是因为方南。
　　这是毕梓云离开学校，在邻知教育全天补课的第三周，再过两周，他就要拎起笔袋，奔赴高考考场了。
　　他已经在这里上了三次考前缓解压力的心理辅导课，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
　　在上几节课里，老师带他进行了冥想减压，情绪疏导，音乐疗法等课程。这名女老师的确有些水平，就算心里还是满满装着心事，在她的引导下，毕梓云的心态的确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最后一节心理辅导课，老师又带他走进游戏室，坐到了巨大的沙盘前。
　　“上一次箱庭疗法，我让你自由发挥，把心里所想的东西全部表达出来。这一次，我想给你限定一个主题。”女老师对毕梓云说，“这次的主题是‘未来’。不是别的，就是你所想象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无论是已经达成，没有达成，还是无法达成的心愿和计划，你都可以通过沙盘来传达给我。”
　　她起身打开了身后的柜子：“在游戏的过程中，我希望你心里能一直默念一句话。”
　　“我所设想的所有未来，只要等到高考结束，就能实现。”
　　心理老师关上门，将独处的时间留给了毕梓云。毕梓云这次没有问东问西，而是直接站起身，拿出柜子里的道具，开始默默行动。
　　他所想象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小提琴老师和班里的同学都觉得他的未来一片光明，就连老妈也觉得，只要熬过高考这个坎，他的未来一定是充满着希望的。
　　可是，他所期冀的未来，不能没有那个人。
　　半小时后，女老师从游戏室外推门进来，看到毕梓云静静地坐在沙盘前，已经结束了手中的工作。
　　沙盘里很空，只放着两个丑丑的道具小人。
　　一个小人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头却转过来看着后方。后面的小人跌倒在地，却高高抬着头，像是在仰望前方的人。
　　“毕梓云，”心理老师走到他的身边，温声开口，“你愿意告诉我，哪个小人代表你吗？”
　　盯着空荡荡的沙盘看了半晌，毕梓云对老师轻声说：“前面的那个是我，后面的那个也是我。”
　　高中三年，他一直在追着方南往前跑，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拉近和方南之间的距离。方南也从没丢下过他，每隔一段时间，总要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毕梓云有没有跟上来了。
　　后来有一天，方南在半路跌倒，再也没能站起来。他一路向前跑啊跑，终于超过了方南。方南从地上挣扎着抬起了头，让他再等等自己。
　　-小云，你再等等我。
　　-我一直在等着你啊。
　　他们从来都没有什么先后之分，他所设想的未来，是和方南携手同行的明天。
　　“你看，你所设想的未来，现在已经近在咫尺了。只要结束高考，开启新的篇章，就可以开始着手达成你的计划。”女老师说，“这样想想，心里会感觉轻松一些吗？”
　　毕梓云从沙盘里拿出两个小人，对着老师点了点头：“嗯，轻松很多了。”
　　看着手心里肩并着肩的两个小人，他心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的计划，好像不一定要等到高考后才能实现。
　　作者有话要说：南哥：虽然一整章都缺席但存在感极强dbq
　　
　　
第72章 一天
　　离高考只剩不到一周，沽南一中高三全体拍了毕业照。
　　为了不耽误复习时间，每个毕业班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下楼照相，等到十点整，终于轮到了高三十八班。
　　楼下设了个高高的立台，正对着笃学楼的大门，专供老师同学拍集体照使用。前几年的毕业照都是在校门口拍，今年还是第一次搬来笃学楼大门口。
　　这栋有着二十年楼龄的老教学楼，见证过一届又一届沽南学子奔赴考场金榜题名，却将在今年高考结束后爆破拆除，永远成为沽南一中的历史。校方将在原址建起一栋新的高三教学楼，他们这届高三毕业班，便成了在笃学楼上课的最后一届学生。
　　虽然一直在邻知教育补习，但到了拍毕业照这天，毕梓云还是换上了校服校裤，早早来了学校。学生们总是嫌弃校裤太丑太臃肿，平时基本都不怎么穿，今天好不容易穿了全套，心里却纷纷都有些舍不得。等过了这一周，高考结束，他们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穿上这套蓝白运动服了。
　　在工作人员的协调下，十八班按照身高排列，从上到下依次站了四排，班里仅有的几名男生都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
　　同学们一个个都走上立台站好了，毕梓云却一直待在队伍末尾，迟迟没动。
　　怀叔他们几个站上最后一排台阶，勾肩搭背地朝着台下的毕梓云招手：“来，班草应该站在中间。”
　　毕梓云笑着摇头：“叔，我等下再上去，你们先选位置吧。”
　　到了最后，哥几个为了等毕梓云一起，还是选了靠边站的位置。等所有同学都站好了，毕梓云走上台阶，站到了倒数第一排的最边上。
　　十八班人都齐了，任课老师们和校领导一起坐在了最前面的凳子上。匹哥因为个子太高，坐在前排挡住了后面好几名女生。他和老师们打了招呼，干脆从凳子前站起来，想上到最后一排，和几名男同学站在一起。
　　匹尤看到毕梓云身边空着没人，本来都准备过去了，刚走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住脚步，转身朝着另一边走了。
　　“好了，各位。”
　　摄影师是田主任专门从校外请来的，脖子上挎着台单反，看起来非常专业：“所有人抬起下巴来，听我数三二一，你们就全体说‘茄子’，对我露出你们灿烂的笑容，ok？”
　　“ok——”
　　十八班毕竟是女子军团，班级队伍里发出一阵女孩子的清脆笑声，几乎听不见男同胞们的声音。
　　摄影师举起手，开始对着众人比手势：“三，二，一——”
　　他数到一的时候，毕梓云抬脚往左挪了一步，空出了身边的位置。
　　一阵微风拂过，像是本该站在身边的那个人，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毕梓云笑了，跟着全班人一起喊：“茄子——”
　　高中生活就此告一段落，但他们所有人的故事都还在继续。
　　少年不知晴方好，少年只知岁月长。
　　回到教室，同学们纷纷脱下校服，拿着马克笔，挨个找人在校服上签名留念。
　　林鸣鸣抱着校服到处拉人签名，就差同桌没留下笔墨了。他在教室里找了半天，终于在阳台上找到了毕梓云。
　　十八班的四十九个人共同集资，给班里所有的任课老师都买了鲜花和卡片，送到各个老师办公桌上。快递箱里还剩下不少的散株山栀，全存放在教室的后阳台。毕梓云不知从哪找了把大剪刀，屁股底下随便垫了张报纸，正坐在阳台上，一根一根认真修剪着山栀的枝叶。
　　“云哥，你在干什么啊？”
　　林鸣鸣从窗台前凑出个头，好奇地看着阳台上辛勤劳作着的云哥。
　　毕梓云言简意赅：“送人。”
　　修剪好六七株山栀，毕梓云拿起脚边的废弃书皮，将手中的鲜花裹了几圈，取下一直叼在嘴里的橡皮筋，将几株山栀包装成了一簇盛开的花束。
　　拿着简陋版的手捧花，毕梓云从阳台钻进教室，拿起课桌上的马克笔，在林鸣鸣校服领子上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狂草派的“云”字。
　　毕业班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放假了，进入自由安排阶段。学生们可以到教室里自习，也可以留在家中复习。每年都有学生深谙此道，既不待在教室自习，也不回家，趁着老师家长都没发现，偷偷溜出去疯玩几天。
　　文A班的三好学生们不会去钻这种漏洞，除了某些早有计划的人。
　　沽南大饭店的午餐窗口还没开放，毕梓云已经坐在前往省城的城际列车上了。
　　看着这名坐在窗边的捧花男孩，车厢里的乘客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男孩身上穿着蓝白色校服，一看就是个高中生。他手捧一束淡黄色的栀子花，胸前挂着个双肩背包，正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他时不时就会抬头看一眼车顶上滚动播放的时刻表，像是在赶时间。
　　出了省城火车站，搭上门口的出租车，毕梓云直接给司机报了个地址：“师傅，去省七院住院部。”
　　透过后视镜，司机看到了他手上捧着的花，忍不住主动搭话：“小伙子，女朋友住院呢？送这么一大束花？”
　　毕梓云只是笑。
　　赶到住院部时是下午两点多，正是病人们在午休的时间。趁着在前台做登记，毕梓云赶紧问护士：“他是几点的手术？推进去了吗？”
　　“家属已经被带去术前谈话了，下午五点才上麻醉。”值班护士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马上就要上手术台了，要给患者足够时间做准备，探访时间不能过长啊。”
　　曹藩宇告诉自己，方南的最后一次手术就在今天，但他也不太清楚具体的时间是几点。如果来早了，能亲眼见到方南最好，就算来晚了，也能把花送给方南妈妈当祝福。
　　捧着手中的简陋花束敲响房门，毕梓云听到病房内传来一道熟悉的人声：“请进。”
　　方南低垂着双目，正在不断拨动着手上的患者手环。听到有人敲门，他倏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毕梓云？”
　　看清来人是谁，方南立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学校今天没课？”
　　“这周开始就自主复习了，不用一直待在教室。”
　　他一下就猜中了方南内心的潜台词，方南一定是觉得自己又翘课了。
　　毕梓云并不打算告诉方南，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去学校上过课了。他将书包丢到床角，绕着病床走了一圈，来到了方南身边。
　　方南穿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乍一看去，和他身上这件蓝白色的沽南校服，好像莫名有点搭。
　　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没水，毕梓云拎起床脚的热水壶，发现里面也是空的。
　　他走到病房的饮水机前，替方南接了大半杯温水，小心地递到了方南手中：“阿姨怎么走之前也没给你留水？”
　　捧着毕梓云递过来的温水，方南迟迟没有抬起来喝。
　　“快喝啊，”毕梓云忍不住打趣，“怎么了？这水里又没毒。”
　　“毕梓云，做手术前四小时，是要禁食禁水的。”方南抿了抿发干的唇角，对他说。
　　他语气里隐约透着些淡淡的无奈，像是在给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做科普。
　　毕梓云：“……”
　　他一把拿走方南手中的水杯，抬起来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眼睛是不是好转一些了？”
　　在病床边陪着方南坐了一会，毕梓云问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看你睁开眼睛了。”
　　刚走进病房的时候，他明明看到方南睁了一下眼睛，虽然时间很短，但他还是感受到了方南投来的那一束目光。
　　然而，自从他坐到病床边以后，方南的双眼就一直紧紧闭着，再也没有睁开过。
　　“其实症状已经缓解了很多，平时也能正常看东西了。”方南说，“你来之前，我滴了术前用的散瞳眼药水，眼睛不太舒服，所以能睁眼，但是不能睁开太久。”
　　其实他骗了毕梓云。
　　医生让他手术前一直闭着眼睛，最好不要接触到自然光。但这几天，只要听到房门声响，他总是会下意识地睁眼看一下门口，想看看来的人会不会是他。
　　听到方南这样说，毕梓云从床前站了起来，解开包着栀子花的书皮，将几束山栀插到了床头柜的花瓶里：“那你没机会看我给你带的花了。”
　　“你给我带了花？”
　　方南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用鼻子仔细闻，病房内好像真的有股若有若无的清淡花香，味道淡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还是闻到了。
　　“是啊。”摆好花束，毕梓云从花瓶里摘下一朵山栀，放在手掌心，凑到了方南的跟前：“不信你闻闻？”
　　他这样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却让方南整个人一僵。
　　不是因为这扑鼻的沁人花香，而是此时此刻，他俩之间的距离，实在是离得太近了。
　　毕梓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挨着床边坐，远远地和自己讲话聊天。
　　他靠在床头，稍稍侧过身子，把头靠过来了一些。他将手中的栀子花捧到自己跟前，隔着层薄薄的被子，自己都能听到毕梓云加速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那颗心跳得很快很快，像是拼命想要从主人的胸腔里挣脱出来。
　　渐渐地，对面人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鼻尖的花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人校服上熟悉的洗衣粉气味。自己以前图便宜，在超市里买了一大袋这种味道的洗衣粉，每次洗衣服时就往水池里舀两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毕梓云身上也多了这样的气味。
　　“方南。”他听到毕梓云问，“你也喜欢我，对吗？”
　　毕梓云的声音又低又软，还带着些乱人心神的微颤。
　　毕梓云设想过无数方南听到这话的反应，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他看着方南的额头冒起几根青筋，然后便突然睁开了眼睛。
　　方南的双眼失神地盯着面前的白墙，仿佛那里有什么他一生的至恨。他像是想扑上去把它撕烂，砸碎，然而那里只是一面墙，什么东西都没有。
　　接着，方南闭上了眼。他转过脸，避开了毕梓云近在咫尺的鼻息。
　　察觉到方南的举动，毕梓云眸中的光渐渐黯了下来。他撑着床角缓缓坐直，在床边愣愣地发了一会呆，接着便低笑出声，像是在嘲笑自己刚才的那番逾矩行为。
　　“其实也没什么，”毕梓云没再看方南，只是拎起了自己放在床角的书包，“你就当我今天又喝多了。”
　　就在他背着书包，准备狼狈地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病房时，他突然听到方南开口了。
　　方南脸上的表情没了一开始的愕然，却像是在紧紧咬着牙关：“毕梓云，这是我最后一次手术。”
　　“上了这个手术台，我都不知道醒来以后，还能不能恢复视力，还会不会是个健全的人，还是这辈子就这么残废了。”
　　毕梓云停下脚步，在病床前站住了。
　　“我甚至连能不能回去上课，以后还能不能接着读书，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办，每一天要怎么熬过去，都完全一无所知。”
　　他听到毕梓云说：“所以呢？”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保证不了。”
　　“所以呢？”
　　就在下一秒，毕梓云的手突然被病床上的那人紧紧抓住了。方南这次的力气很大，无论他怎么使劲挣脱，方南就是不松手。
　　“毕梓云，”方南沙哑出声，“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你明白吗？”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仿佛刚刚说的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毕梓云眨眼，只觉得鼻头有点酸，就连呼吸也是艰涩的。
　　他像是并不准备就这么放过方南，只想不断的逼迫他，这让他心底突然产生了一种残酷的快感。
　　他死死盯着方南，一个字一个字的又重复了一遍：“所以呢？”
　　病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墙上的钟表指针在滴答作响，卫生间里的水龙头不时有水滴低落，每隔几分钟都将这房间里的沉默打碎，然后整个病房又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一动不动，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是多么满怀希望而又充满悲伤的一刻啊，他的心上人就在他的身边，他们心意互通，他们深深的喜欢着彼此，可是他知道方南给不了自己任何承诺。
　　他们中间，像是隔着泰坦尼克号里的那片海。他躺在漂泊的船板上，方南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无法预料，方南能够从海水里爬起来，还是从此便坠入海底。
　　但是他们一直都在紧紧抓着彼此的手，仿佛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没有人想过放弃。
　　看着窗外的阳光渐渐倾斜，一点一点变成橘黄色，毕梓云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给我听好了。”他红着眼眶，低头望着病床上的人，“我才不稀罕你的什么狗屁承诺。”
　　他滑动了一下喉结，说话声轻得宛若呢喃：“方南。”
　　“你亲我一下，就当……就当是给我盖的章，以后我就是你的了，行不行？”
　　听到毕梓云的话，抓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从毕梓云说出这一句话开始，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你把眼睛闭上。”
　　过了很久很久，他听到方南涩然开口。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窗台前，两人翻转过手背，手心对着手心，十指在病床上紧紧相扣。
　　他们的手掌一个比一个冰凉，却在相覆的那一瞬间变得灼热滚烫。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方南的双眼仍在紧紧闭着，却又那么的沉静而美好。
　　这是方南给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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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赴考
　　过了探访时间，毕梓云没有继续留在病房，而是背着书包回到了住院部的前台。在前台站了一会，他看到方南妈妈手里捏着一沓单子，从住院区走了出来。
　　毕梓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方南妈妈见毕梓云还在门口徘徊，主动朝他走了过来：“小毕？你还没走？”
　　“小南已经上了麻醉，推进手术室了。”她和蔼地对毕梓云说，“马上就快高考了吧？辛苦你又专程上来看他一趟。”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毕梓云之前给的那张银行卡，交还给了他：“小南进手术室前特地提醒我，让我今天把卡还你。”
　　看着方南妈妈递过来的银行卡，毕梓云的眸子动了动，没接。
　　方南不是说要亲自还给他的吗？为什么又让别人转交？
　　刚才在病房里明明说好的，绝对不会放弃，他这又是在顾虑什么？
　　他本来想追问方南妈妈一句，最后想了想，还是选择了缄口不言。
　　“这卡里得有好几万吧？”方南妈妈见毕梓云不收，执意将银行卡塞进了他的手里，“同学们的心意他都已经心领了，小毕你还是收着吧，别让大家破费了。”
　　一旁的护士提醒方南妈妈，方南的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还有一些注意事项要交待家属。方南妈妈叹了口气，和毕梓云又聊了两句，跟着护士走了。
　　出了省七院的住院部大楼，毕梓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出手机里的SIM卡，放进了钱包的内胆里。
　　他在离开病房的时候，被方南喊住了。
　　方南让自己别太担心他的手术，接下来的高考，一定要稳住心态，全力以赴。
　　他转头盯着方南：“我和你保证，我会拼尽全力去考好。但你也要向我保证，保证无论今天的手术成功还是失败，你都绝不会放弃。”
　　方南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小云，我保证。”
　　方南妈妈还想留他一起吃晚饭，一起等着方南从手术室出来，被他给拒绝了。他告诉方南妈妈，等到高考结束，他再过来看方南。
　　他答应过方南的，会心无旁骛，会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应战接下来的所有考试，连带着方南的那份一起。
　　接下来的七天，对这一届的所有考生都是充满挑战的七天。“沽南通”每天都在给家长推送消息，例如怎样合理安排考生的膳食，安抚考生的紧张心态等等。市区里的出租车也纷纷贴上粉红色的爱心标识，加入了“爱心送考”的行列，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准备。
　　苏丽娟这几天看起来比儿子还要紧张，每天严格按照学校发的短信和网上查到的资料给儿子做营养考试餐，甚至还迷信地开车去城郊的古寺，给儿子供上了几柱昂贵的“金榜题名”高香。
　　直到高考前一天，毕梓云都一直待在教育机构里上自习，从早到晚窝在那个单独为他准备的小房间里复习。他将手机留在家里，再也没随身带着，想让自己与外界完全切断联系，专心应付接下来的考试。
　　补习班里那些狐朋狗友们回家的回家，出国的出国，整层楼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小窗前彻夜亮着夜灯。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最后停留在了“01”。
　　距离2014年高考，只剩下一天。
　　告别了邻知教育的老师，毕梓云骑上自行车，穿过小区外面的人工桥，迎着路灯向家的方向驶去。苏丽娟早早打开了花园里的灯，站在院子里等着儿子回家。
　　接过儿子的书包，她突然听到儿子问道：“妈，老爸这几天会回来吗？”
　　苏丽娟脚下的步子顿了顿，脸上却仍然带着笑：“你爸正抓紧时间把手里的项目收尾呢，这几天会想办法赶回家的。”
　　毕梓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换上拖鞋，上楼了。
　　不知是因为苏丽娟提前说好，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考试当天，毕梓云吃完早餐走出家门，发现家门口平时拥挤的道路空旷了不少，邻居们像是都知道毕家的儿子今天参加高考，纷纷将私家车停进车库，给苏丽娟让出了一条车道。
　　他这次没能留在沽南参加考试，被分到了二中的高考考点。坐着老妈的车一路来到二中附近，还没转进路口，就被马路边维持秩序的交警拦住了。
　　“考点门口今日限流，家长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同学可以下车步行过去。”苏丽娟按下窗户，听到车窗外的年轻交警说。
　　检查好手上的文具和准考证，毕梓云转身和老妈抱了抱，起身下了车。
　　年轻交警举起了手中的指示牌，对着毕梓云露出灿烂的笑容：“同学，高考加油啊。”
　　“谢谢。”毕梓云对着交警叔叔说。
　　和车里的老妈挥手再见，他挎上书包，转身朝着二中校门口去了。
　　他这时候才发现，好像无论是小区里的邻居，门口的送考司机还是路边的交警，所有人都在围着他们这样的人转。
　　这是属于他们的一天，这两天里，没有什么比这些蓄势待发的高考考生们更重要了。
　　二中门口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2014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第二中学考点”。这里和沽南一样，校园里都有一条长长的林荫大道，直接通往主教学楼的方向。
　　曾经梦想着和方南并肩作战的愿望并没有实现，如今，他还是独自一人，走上了终点前的最后一百米。
　　6月7日上午9点，语文考试正式开始。
　　没有超出考纲的题目，没有不会背诵的古诗词，语文试卷上的所有考题，全都在毕梓云的复习范围内。
　　做完最后一篇阅读，他将答题卡翻到背后，开始审读今年的高考作文题。
　　【以“两人过独木桥”为材料，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比赛中，两个人在独木桥上相遇，双方会像山羊抵角，尽力使对方落下桥，让自己通过。然而，在一次比赛中，双方选手相遇时，互相抱住转身换位，最后两人都顺利过了桥。请考生通过该材料，从不同角度进行立意。”
　　周围都是考生执笔作答的沙沙声，毕梓云停下笔，拿过草稿纸开始列作文的大纲。稍作思索后，他在草稿纸写下四个词：公平，规则，自由，共赢。
　　最后，毕梓云划掉了自由和公平，在“共赢”上面划了个圈。
　　考完语文，接着便迎来了下午的数学考试。
　　因为并不是教育强省，今年省里抽到的试卷难度不算大，在全国卷中勉强算得上中等。毕梓云屏气凝神，一口气做到了第九道选择，却在第十题上稍微卡住了。
　　在草稿纸上列出好几个公式，还是没能解出答案，他难得分了几秒钟的神。
　　两年前的这个夏天，在自己连第一道选择都能做错的时候，曾将自己的试卷甩给方南，出钱让他给自己补课。
　　方南当时直接被他给气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带走了自己的数学试卷。
　　两年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做第一题都要咬着笔帽纠结半天的“偏科勇士”毕梓云。而他能一路走到现在，方南功不可没。
　　算了。
　　毕梓云拿起橡皮，擦干净了之前写下的答案。第十题实在不会，不能再耽误时间，蒙个C。
　　每次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都让毕梓云头疼到不行。而这一次，少了方学神的毒奶，他做题的思路居然流畅了不少，就连第三小问的延伸不等式，都能解出个大概意思了。
　　转眼到了6月8日，下午的英语考试进入尾声，监考老师提醒教室里的考生，考试时间只剩不到十五分钟。
　　高考的最后一科即将结束，考场中已经有大半人坐不住了。毕梓云本来还想再检查一遍选择题，却又一次遇到了一个抖腿狂魔，上一次省三模一直抖腿的是后排，上上次是隔壁桌，这回干脆轮到了前排。
　　前排男生放下了手中的2B铅笔，将手放在大腿上，开始踩着节奏使劲抖来抖去。桌上的文具差点被抖得滚下桌子，还好他接得及时。
　　南方城市持续几年的高考暴雨魔咒，终于在今年被打破了。直到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窗外都是晴空万里，风轻云净，连一丝大雨降至的预兆都没有。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毕梓云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恍若隔世。
　　穿过四楼走廊，他开始机械般地往楼梯口走。身边来来往往的基本都是刚考完的学生，大家欢笑着，吵闹着，背着书包往楼下跑。有好几次，他都被身旁经过的人擦着肩挤到一边，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下到二楼，一群学生抬着个装满课本的大纸箱，站到阳台上，箱子里的书一本接着一本被撕碎，他们呐喊着，把手中的碎纸片从楼上洒了下去。
　　到后来，越来越多的学生加入了撕书的队伍，有人将厚厚的教辅书从储存柜里搬了出来，在走廊里铺成一排，来一个同学发一本。
　　绕过楼梯口时，身边有个男生递给毕梓云一本五三：“哥们，撕吗？”
　　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毕梓云只是盯着远处的二中校门口，然后继续朝着楼下走。
　　雪白的纸花满天飞舞，洋洋洒洒地随着半空中的风来回摇摆，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高考结束本来是一件足以让所有人如释重负，欢呼雀跃的事，毕梓云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身处其中，却完全感受不到其他人的疯狂与喜悦。
　　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往后退，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拉长了，时间渐渐变得凝固起来。他听不到四周的声音，空气中没了尖叫，没了高喊，没了众人的欢呼。
　　只有从半空中飘零而下的碎纸，一片片，一团团，黑黑白白，失了色彩。
　　身边挤满了涌出教学楼的考生，他只是被人群簇拥着向前。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林荫大道上，毕梓云的魂才像是捡回来了一些，手上终于开始有了动作。
　　从书包里取出钱包，毕梓云拿出了一张薄薄的SIM卡和取卡用的针。他将SIM卡塞进卡槽里，随后按下了iphone5的开机键。
　　整整一周没开机，纷涌而至的信息和几十个未接电话差点让他的iphone5直接死机。其中有亲戚朋友发来的高考加油短信，也有发信息互相打气的同学，甚至连大学节上认识的那位P大学姐，都给他专门发了条消息，预祝他高考胜利。
　　毕梓云略过了所有信息，直接点开了通讯录。
　　他想拨通那个期盼已久的电话，却又突然没了勇气。
　　从离开省七院的那一刻开始，方南于他而言，就变成了薛定谔的那只猫。他不打开眼前的这个盒子，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最后的结果怎么样。
　　在林荫大道上刹住脚步，毕梓云打开了“最强大脑F”的QQ页面，在聊天框中输入：【我考完了。】
　　消息刚发出去，聊天框里马上弹出了一条回复：【太好了。】毕梓云从屏幕上抬起眼睛，脑海中那片持续了很久的空白，顿时被很多东西填满了。
　　“你考得怎么样啊？”
　　“我还可以啊，就是觉得生物有点难，你呢？”
　　“爸，我马上就出来——”
　　“四中附近有个ktv不错……”
　　前面的女生书包是粉红色的，拉链上挂着个小兔子吊坠。左边的男生撑起伞，给同行的女生遮阳，他的伞把是棕黑色的，伞面上印着橘黄色的向日葵。
　　方南对他说，太好了。
　　是秒回，还是文字。
　　那他的眼睛……
　　四周不再寂静，世界不再黑白。
　　鼎沸人声纷至沓来，入目所及之处五彩斑斓。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二中校门口的。在一堆簇拥在门口的家长中，他一眼就发现了苏丽娟。
　　苏丽娟手上捧着一束巨大的鲜花，头上戴着顶夸张的遮阳帽，身影淹没在一堆嘈杂的人群中。看到儿子走出考场，苏丽娟高高抬起手，对着远处的儿子使劲挥了挥：“儿子！在这里！”
　　毕梓云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笑着放下手机，迎着午后暖阳，朝着自家老妈小跑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
　　注：作文阅读材料原文节选自2014新课标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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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再见
　　收到高考成绩的时候，毕梓云正躲在方南的床底下。
　　这事要从五天前的那个清晨说起。
　　方南的最后一次虹膜修复手术成功，在省七院住了二十多天，终于可以出院了。出院当天，十八班的一群好朋友专程坐火车来了省城，庆祝他眼睛痊愈。
　　兔子化了个特别浓的妆，脸上的粉底扑了厚厚一层，白得像电影里的贞子。看到男生们不忍直视的表情，她辩解自己刚开始学化妆，手还有点生疏。怀叔因为要去当国防生，剃了个平头，乍一看就是个高大强壮的兵哥哥。林鸣鸣还和原来一样，只不过不再全天穿着那身臃肿的校服了，全身上下都换了一副行头。大家这时候才知道，林鸣鸣家里其实超有钱，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家底比班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殷实。
　　没等方南开口问，宋怀舒马上给他打起了报告：“南哥，毕梓云被他妈拉去学车了。今天跟着我们到了火车站，又被教练开着教练车给抓了回去。”
　　方南：“……嗯。”
　　从七院出院后，方南妈妈没再带着方南回老家，而是搬着一堆行李，和儿子一起住进了沽南对面的教师小区。
　　房子是曹老师一家安排的，是他们家去年分到的一套教师公寓。因为方南要复读一年，身体还需要家长的照顾，曹老师就把这套小公寓以非常低的价格租给了方南妈妈，房租一个月只象征性的要了几百块，还免了所有的水电费。
　　就在方南妈妈带着方南住进教师小区的第一天，毕梓云拎着果篮上门了。
　　虽然眼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方南仍然不能进行过度的体力活动。每天下午练完车，毕梓云都会准时来到方南家，帮方南妈妈一起清扫房子收拾行李，顺便再留下来蹭个晚饭。好不容易考完试，苏丽娟也没再随时盯着自家儿子的行踪，倒让毕梓云多出了不少和方南独处的时间。
　　方南妈妈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里找了个临时理货员的工作，每天晚上都要去超市值夜班。每晚吃完饭后，毕梓云都会端着脏盘子走进厨房，扭开水龙头，悄声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旦听到方南妈妈离开家，合上公寓门，他便马上放下手中的所有工作，摸回方南的房间。
　　因为落下的课业太多，方南这几天已经将以前的教辅书从纸箱里翻了出来，重新开始复习了。他严格遵循着医生的医嘱，每看十五分钟书，就会抬起头闭目休息五分钟。主治医生还给方南开了四五种不同功效的眼药水，每隔半小时就要滴一次，少一次都不行。
　　每到要休息眼睛或者滴眼药水的时间，毕梓云都会放下手中的漫画书，从床上爬下来，给方南递眼药水。
　　方南渐渐发现，就连手机里的定时闹钟，都没毕梓云这个人工计时器来得准时。
　　他就像个树袋熊，总是双手搭上自己的背，把头埋进自己的后衣领里，然后端着眼药水，深吸一口气说：“时间到，上氯芬酸钠。”
　　有时候忍不住了，还喜欢在肩膀上蹭一蹭。
　　那股温热的气息喷在后颈处，很痒。
　　这天中午，方南妈妈拎着购物袋出门买菜，准备给这俩小孩做顿好吃的。
　　今天是个周末，毕梓云难得不用去驾校练车，一大早就溜来了方南家。方南很早就起了床，闭着眼睛靠在书桌前，循环播放着手机里的高考听力。
　　连续听了三套听力，他将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用余光瞥了坐在床上的毕梓云一眼，发现这人今天好像有些坐立不安。毕梓云一直在来回翻看手机，抱着鳄鱼抱枕在床上滚来滚去，也不知道在慌张什么。
　　“你怎么了？”他按下暂停键，睁开眼睛看着毕梓云。
　　毕梓云拿起鳄鱼抱枕，放膝盖上狠狠捶了两下：“今天十点就要出成绩了，我心里有点没底。”
　　对完答案后，他其实觉得这回考的不错，但心态好是一回事，实际成绩又是另一件事，临近倒计时，他忽然又有点怂了。
　　“数学我有两道选择是蒙的，现在已经知道有一道错了，地理那道公路地形题我答的也不好，和标准答案写的差距还挺大，还有英语小作文，结尾那段的标题符号我也——”
　　毕梓云的双眼遽然睁大。
　　他口中一直在喋喋不休，完全没注意方南是什么时候离开书桌，坐到自己身边的。
　　方南偏过头，一把制住毕梓云正在乱动的手，俯身吻了他一下。
　　毕梓云脑中顿时五雷轰顶，整个人宛如被闪电击中了天灵盖。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却是方南第一次主动吻他。
　　五天前，拎着果盒闯进方南家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亲亲怪，还是脸皮特别厚特别不要脸的那种。
　　这五天以来，只要方南妈妈没在家，无论方南正在忙什么，他都能随时拉着方南接吻。虽然方南总是被动的那方，只要自己一凑上去，他就会僵直着脊背一动不动，但他知道方南并不反感自己这样。
　　天蒙蒙亮的清晨，锅里的粥沸腾地快要淤出来的时候，他们在厨房里站着接吻。
　　阳光明媚的午后，与在厨房做菜的方南妈妈只隔着一道门帘，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接吻。
　　寂静无声的夜晚，狭窄的房间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他们在卧室的床上接吻。
　　仿佛一次又一次撬开那张总是紧抿着的薄唇，已经成为了他十八年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一吻毕，看着方南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毕梓云只觉得心口灼热得快要烧起来了。
　　“你之前不是说，这样能减压吗。”
　　方南转过头去，没看着自己。
　　可方南的耳尖，明明也和自己一样红。
　　亲吻能减压。这是他第一次凑上去要主动亲方南的时候，临时编造出来的谎话。
　　他说高考前冲刺的那段时间压力太大，只要方南给他亲一下，他就能放下心中的所有重担。
　　方南那次答应了。
　　就因为他的那一次让步，之后的一切，便从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现在是上午9点58分，距离高考成绩出炉只有不到两分钟。
　　毕梓云只觉得心跳快得可怕，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干，脑中什么也思考不了。
　　没等方南反应过来，身旁那人已经将被窝踢到一边，在床上蜷起了膝盖。
　　他微微向前倾，又一次主动吻上了方南的唇。
　　“毕梓……”
　　方南的话马上被毕梓云打断了。
　　他微颤着睫毛，声音听起来竟带着些不满：“方南，你能闭嘴吗？”
　　毕梓云这回来势汹汹，和这五天以来的小打小闹完全不一样，他丢开怀里的鳄鱼抱枕，双手抓住了方南的肩膀。
　　方南一下子失了重心，身子往后靠，被毕梓云抵在了床尾的栏杆前。
　　这次他吻得很深，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方南的胸膛上，两颗炙热的心紧紧相贴，跳得一颗比一颗猛烈。
　　毕梓云完全没给方南任何喘息的机会，仿佛想带着他一起陷入窒息的深海。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方南紧皱着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他松开了支撑着床板的手，任着毕梓云笨拙胡乱地亲吻着自己的嘴角，接着抬起手臂，牢牢抓住了毕梓云的手。
　　“咔嚓。”
　　卧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钥匙扭动的声响，客厅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毕梓云的身体蓦地一僵，眼中刹那间闪过一丝慌乱。
　　齿间一紧，两人的唇顿时分开了一线，毕梓云从床上直起身，只觉得嘴巴里多了些淡淡的血腥味，凝神一看，方南已经靠在栏杆前捂住了嘴角。
　　慌乱中，他居然把方南的嘴唇给咬破了。
　　看着方南出血的唇角，他伸手一抹，发现自己唇边也有一道殷红的血丝。
　　完了，这也太明显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情急之下，毕梓云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咚咚咚——”
　　门外传来方南妈妈的敲门声。
　　方南刚用纸巾擦拭干净嘴角的痕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毕梓云已经钻到自己的床底下了。
　　方南：“……”
　　这也行？
　　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方南抿了抿唇，打开了卧室门：“妈，怎么了？”
　　“小南，”方南妈妈站在门外，“我买了几条鲜鱼回来，你和小毕有空出来帮我打打下手。”
　　“好。”
　　“咦，小毕人呢，没和你待一起？”她随意扫了眼卧室，略有些好奇地问。
　　方南一眼都没看自己的床，而是对着卧室里关着门的卫生间抬了抬下巴，对母亲说：“他还在上卫生间。”
　　方南妈妈并没有起疑心，只是交代了方南几句下厨的事，就转身走了。
　　母亲离开后，方南马上反锁了卧室的门。
　　他回过头，对着黑黝黝的床底出声：“我妈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等了半天，躲在床底的毕梓云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走到书桌前抬起水杯喝了几口，方南索性蹲在床边，敲了敲木制的床板：“……毕梓云？”
　　人没露头，只是突然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往外一拨，先将自己的iphone5给推了出来。
　　“？”方南仍然没反应过来。
　　“方南，”床底那人的声音有点抖，“我……我高考成绩出来了。”
　　从科四考场出来，毕梓云拿着考试通过的回执单，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领证中心。
　　中心门口的保安大爷见这年轻人老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上前劝道：“小伙子，今天领驾驶证的人特别多，要不你等明天再来？”
　　“没事，我再等等。”毕梓云笑着对门口的老大爷说，“我明天就要去上大学了，就想今天拿到手。”
　　大热天近三十多度的高温，毕梓云在领证中心排了两小时的队，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属于他的驾驶证小蓝本。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他从兜里拿出车钥匙，连着按了两下。“滴滴”两声，停在停车场最边上的私家车发出了响声。
　　在驾校整整待了快三个月，他一直想试试自己开车上路，老妈却非说他还没拿到驾照，不能无证驾驶。今天早上，他特意从苏丽娟那里拿走备用车钥匙，想等领到驾照了，亲自上手试试。
　　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毕梓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副驾驶座上的袋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黄色“实习贴”，“啪”地一下，粘在了面前的挡风玻璃上。
　　车上人工导航的女声很温柔：“请问，您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
　　左脚踩住离合，右手挂上一挡，毕梓云对着导航有模有样地开口：“沽南一中。”
　　“好的，正在为您规划前往沽南第一中学的最佳路线——”
　　毕业班的开学时间很早，P大下周才正式开始新生军训，高三已经上了快一个月课了。
　　虽然没有参加今年的高考，但方南这个总是挂在红榜顶端的名字，在沽南一中的校园里依旧如雷贯耳，人人皆知。
　　新的一学年，方南的复学申请被学校通过，他直接被分到了这一届的文科A班，高三一班。
　　由于高三的新教学楼还没建好，毕业班统一都在行政楼的阶梯大教室里补课。下午放学，方南和几个新认识的同学一起，从北门离开了学校。几人本来约着去小吃街的川菜馆吃饭，方南临时决定不一起去了。
　　他收到毕梓云发来的消息，今天一起吃顿晚饭。
　　出了北门，方南看到对面马路边停着一辆非常眼熟的私家车。那是毕梓云妈妈的黑色奥迪，以前经常会来校门口接毕梓云上下学。
　　驾驶座位前的车窗被人按了下来，只见毕梓云从驾驶座上探出个头，对着自己招手：“方南！”
　　“……”
　　身边的男生挺好奇：“方南，这谁啊，你哥吗？”
　　看着毕梓云那满脸得瑟的样子，方南只想说这人他不认识。
　　看到方南脸上一言难尽的神情，毕梓云心里非常满意，只觉得这几个月在驾校里经历的风吹日晒，全都值了。
　　他等了三个月，就为了等到这么一刻。
　　开车来接方南放学，多风骚啊。
　　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方南问毕梓云：“我们去哪吃？”
　　“谁说要去吃饭的，”毕梓云打火起步，“我先带你去个地方，你坐稳了。”
　　话音刚落，车身就前后抖了一下，宣告熄火。
　　在方南面前耍帅失败，毕梓云咳了两声，依旧不死心。他握住手动挡，正准备再踩离合，突然听到身旁的方南出声：“你慢慢踩，别放得太快。”
　　有驾照的人是我，要你教？
　　毕梓云瞪了他一眼。
　　方南靠在座椅背上，动了动喉咙，不再说话了。
　　毕梓云又手忙脚乱捣鼓了一会，终于将汽车驶离校门口，缓缓进入了市区的主干道。
　　一路上，方南一直在紧紧抓着副驾驶座位上的把手。
　　连上个月躺在手术台上，他都没有担心过自己的生命安全。而这时候，他却发自内心地觉得，坐毕梓云开的车，恐怕是他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偏偏有的人还完全不自知，沉浸在刚拿到驾照的喜悦当中，一路上自信的不行，把手中的方向盘打得像风火轮一样飞快，车载音响里还循环放着《头文字D》的歌。
　　毕梓云将车有惊无险地开到了郊外，新手司机不能开车上高速，他绕过环城公路，跟着导航往西行驶了三四公里，来到了一片空旷的空地上。
　　方南知道这地方。三十多年前，市政府本来要建造一个民用机场，选址就定在这里。后来城市发展战略有所改变，这片区域也就此烂尾，变成了一块废弃的空地。
　　很小的时候，方广亮曾经带他来过一次，这里以前还有个郊野公园，现在却已经完全没人了。
　　“考科目二的时候，教练总带我们来这里练习倒库。这片没建什么楼，晚上的夜景特别好看。”
　　停好车，毕梓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离晚自习还剩一个半小时，等会我准时把你送回去。”
　　方南解开安全带：“我已经请好假了。”
　　他见毕梓云一时半会还有点懵，又接着补充了一句：“你明天的飞机。”
　　因为毕梓云明天就要走，坐飞机去上大学，所以他今晚专门请了晚自习的假，不回去上晚自习了。
　　毕梓云脸上的表情怔了怔，随即明白了方南的意思。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盯着副驾驶座上的人看了半天，毕梓云笑了：“方南，我想亲你。”
　　周围渺无人迹，只有路边的杂草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
　　回应毕梓云的，是一个抚上后背的温暖怀抱，和一个很深很长的亲吻。
　　这还是他们第一个有始有终的拥抱。毕梓云平时不喜欢循序渐进，热衷于搞突然袭击，总是突然就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然后张牙舞爪地搂上他的后背。
　　高考完的这个假期很短，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在这短短三个月，他们无数次亲吻，无数次拥抱。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承诺”两个字。包括什么“以后”，“将来”，也统统没在他们的对话中被提及过。
　　他在病房里说过的，他不稀罕方南的任何承诺。
　　可就在临别前的这一夜，方南在狭窄的车厢里抱住他的时候，他突然又有点稀罕了。
　　听着耳畔若有若无的温热鼻息，他开口问方南：“你说，等我以后上了大学，要是有女孩问我，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该怎么回答？”
　　“你有吗？”
　　方南垂眸看着他，气息微微有些粗重。
　　毕梓云没回答，只是侧头靠在方南肩上，低低笑了半天，像是在自己跟自己乐呵。
　　“算了，不说我了。”过了一会，他又问，“那你呢，如果有像菠萝那样的学妹，问你——”
　　“我有。”
　　他听到方南在耳边说：“如果有人问我，我会说我有。”
　　月亮很圆，夜幕很亮，那是整个夏日最美的星空。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方南眼中的星星。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接下来进入最后一卷，要从恋爱到结婚啦^_^感谢在2021-01-1720:55:10~2021-01-1820:06: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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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一五年春
　　高三一班的同学都知道，方南的对象是个大学生。
　　这话出自大柱之口，还是比较有信服力的。
　　大柱也是上一届的复读生，在班里和方南关系最好。高考失利后，他们家拖人找了关系，将大柱塞进了尖子班来复读。他和方南以前都是校篮球队的，在来高三一班前就认识了。
　　这天，趁方南不在教室，大柱和班里的女生们分享了一则八卦：刚开学的时候，他看到方南的对象开着车来接他放学，专程带他出去兜风。
　　正当女生们还想接着再问时，大柱又满脸讳莫如深，说他拿了南哥的好处，发誓要守口如瓶，不能再多说了。
　　大柱给出的说法模棱两可，却更加引起了大家的好奇。毕竟方南好歹也是公认的沽南校草之一，校园贴吧里最有人气的门面担当，照片天天被学校里的热心群众顶上热门。可是那么长时间以来，从没人看到他和任何异性交往过密，这人的私人生活隐藏得很深，约等于就是个谜。
　　传言愈演愈烈，逐渐开始演变成了不同的版本。最后在贴吧里众口相传的，是方南的对象是个正在上大学的富婆，曾经开着辆特别拉风的跑车来校门口接他下课，平时也为他放肆挥霍一掷千金，就想博弟弟一笑。
　　学校里那么多漂亮女孩，也从没见方南对谁感兴趣过。因此，高三一班的人纷纷揣测，方南的对象一定是个女王款的御姐，毕竟能够牢牢驾驭住方南，接住他气场的，肯定不是什么一般的女人。
　　后来，这个传言终于得到了本人的承认。
　　校运会突然下起大雨，每个班都回到班里举行娱乐活动。高三一班的班长从办公室借了个三角尺，带着全班人一起玩击鼓传花的游戏，输的人就要站起来真心话大冒险。
　　数学课本传到方南手中的时候，鼓声停了。在一众同学的起哄声中，方南默默从教室最后站了起来。
　　班长问：“方南，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有三种，搂住你同桌对她说悄悄话，去办公室告诉语文老师她今天的项链很好看，还有——”
　　没等班长说完，同桌的脸已经红了一片。
　　“……”方南放下手中的笔，“真心话吧。”
　　沽南一中校园贴吧吧主，八卦之神文艺委员马上举起手：“那我先来！”
　　“南哥，有个问题我们好奇好久了，你就给个准信呗。”文艺委员转过头，看着坐在后排的方南，“我们都想知道，你对象是不是真的是个大学生啊，她家里是不是真的很有钱，长得很漂亮吗？她——”
　　“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班长提醒文艺委员。
　　“哦……”文艺委员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一下子被班长打断，心里还有些意犹未尽，“那……那就第一个吧。”
　　高三一班的同学们纷纷转头盯着方南，想看南哥是不是真和贴吧里流传的一样，有一段年下姐弟豪门禁断之恋。
　　“是。”方南回答。
　　众人会心一笑。
　　正当班长抬起三角尺，准备继续进行下一环节时，方南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有钱，漂亮。”
　　“啊啊啊——”
　　文艺委员一把捂住胸口，对着同是八卦联盟首席资深会员的同桌感慨：“我就说肯定是真的，你看方南提起人家的眼神，酣死我了。”
　　下晚自习，文艺委员登上她贴吧管理员的账号，在标题名为“今天南神娶我了吗”的打卡帖下回复：【正主今天亲口承认了，女朋友是真的，学姐也是真的。而且长得漂亮家里还有钱，两人感情好着呢。姐妹们，都散了吧。】马上有人跟帖：
　　【不对啊，前几届的校花级花我都认识，感觉好像没有吧主说的这号人。】【也不一定就是我们学校的学姐啊。】
　　文艺委员停下打字的手，脑海里各种电视剧和小说桥段纷至沓来。
　　她披着马甲反驳：
　　【万一人家深藏不露，从小在国外长大，是什么集团的女继承人，就喜欢这种弟弟型的高冷小狼狗，等着南神毕业以后入赘呢？】
　　两千公里外的首都，p大法学院宿舍楼。
　　那位从小在国外长大，家中资产千亿，财团继承人，开着超跑包养高中小弟弟的漂亮富婆，正和一群同系的狐朋狗友们一起，在宿舍楼下的院子里滚雪球玩。
　　十一月底，北京下了2014年末的第一场雪，对于从小在北方长大的学生来说，这只是件屡见不鲜的小事，然而对于毕梓云而言，却从此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
　　虽然宿舍和教学楼都有暖气片，但在四季如春的南方小城生活了十八年的毕梓云，还是不太适应北方寒冷的冬天。去年十一月的这个时候，他还坐在沽南大饭店里吸着冰可乐，校服袖子卷了好几道，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年，他在被窝里团成了个球，连脚趾头都不愿意伸出被子一下。
　　清晨的闹钟响起，舍友嘴里叼着只牙刷，哼着小调穿过半个寝室。经过毕梓云床铺的时候，还顺便伸手进来挠了他一下。
　　毕梓云翻身想躲，差点像大熊猫滚树枝一样从铺位上滚下来。
　　“云哥儿，今天外面下大雪了，你不出去瞅瞅？”
　　卫生间里传来潺潺的水声，舍友站在洗漱台前问他。
　　“下雪了？”毕梓云从床帘前探出个头。
　　“哗啦”一阵响，舍友拉开了身后的百叶窗。寝室的玻璃窗上全是雾气，雪花铺天盖地从空中飘落，窗外一片白雪皑皑。
　　“老蔡他们几个在楼下打雪仗呢，你要想去就趁现在，”舍友三两下漱完口，打开书桌前的抽屉，取出笔记本，又爬回了床上。
　　毕梓云从被窝里钻出来，抱着手臂问舍友：“你不一起去吗？”
　　“外面老冷了，冻得我斯斯哈哈的。”舍友说。
　　毕梓云：“……行。”
　　他差点忘了，这哥们东北黑龙江的，下雪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可言。
　　穿上保暖毛衣，套上厚厚的羽绒服，又在脖子上围了一圈厚厚的羊毛围巾，毕梓云将自己全身从上到下武装得严严实实。站在镜子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只一米八的毛茸大粽子。
　　坐电梯下了楼，双脚踩在厚实的雪地上，他突然觉得这样的触感很新奇。一脚踩下去就会出现一个小坑，在通往院子的小路上，他还刻意加重了几分脚下的力道，走一步停一下，想在小路上留下一行专属于自己的雪脚印。
　　和法学院的同学们打了一会雪仗，毕梓云被好几个人追着往衣领里塞雪球，体力渐渐有些透支。他举手喊停，想休息一段时间再战。
　　蹲在角落里喝了两口保温杯里的热水，他望着眼前铺地的白霜，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的玩法。
　　抖干净靴子里的雪渣，毕梓云离开大部队，独自一人来到了宿舍楼背后的空地。沿着空地走了一圈，他在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脚程。
　　方南，我喜欢你？
　　不行，这里面积不够大。
　　方南，我爱你？
　　不行，这话也太骚了。而且就比刚才想的少一个字，估计还是写不下。这片区域正对着外院的国际部大楼，等中午下了课，学生们走出教室，肯定一眼就会发现。
　　看到不远处国际部大楼顶上的英文字母，毕梓云脑中灵光一现。
　　将双手插回裤兜，他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尖，踩上了这片空无一人的雪地。
　　刚沿着一条平行线往前蹦了十几步，毕梓云的后背已经渐渐开始出汗，身上的保暖内衣和秋裤好像都变成了累赘。
　　谁说打雪仗费体力的，在雪地里写字，要比打雪仗累一百倍。
　　在雪地里往各个方向蹦了好久，毕梓云终于把第一个字母拼出来了。他回过头，正准备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初步作品，头顶的宿舍阳台上突然传来了一道男声：“哥们，还挺有勇气的啊！”
　　“不过你大白天的在宿舍楼下写脏话，也不怕被宿管查？”
　　听男生这样说，毕梓云揣着口袋转过身，默默看着自己蹦出来的“F”。
　　“……”
　　好像的确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毕梓云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猫进后院的花园里，在草丛里捡了根树棍。回到宿舍楼后的空地，他蹲了下来，开始在角落里认真地写写画画。
　　阳台上的男生看到毕梓云，忍不住在心里为某个不认识的人默哀了一下。
　　这位仁兄拿着树枝蹲在那里比划半天，也不知道是在画圈圈诅咒谁。
　　这次用时倒是挺快，没过多久，毕梓云就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小小一行英文字母，渐渐浮现在了自己的脚底：F，ILOVEYOU。
　　扯下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的瞬间，毕梓云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快被冻得失去知觉了。他打开摄像头，快速拍下了自己创作的雪地作品，点开QQ发送给了方南，然后马上戴上手套，将手机丢回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嗡——”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猛震。
　　【“最强大脑f”邀请您视频通话】
　　看到是方南打来的视频电话，毕梓云也不管大冷天的站在室外冻不冻人了，马上摘下手套，按下了手机的通话键。
　　首先进入方南视线的，是毕梓云被冻得通红的鼻尖。见自己这边的画面有些模糊，毕梓云朝摄像头哈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擦了擦镜头。
　　方南那边的手机画面有点晃，看起来是在室外走路。从毕梓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上半身的蓝白色校服，校服拉链敞着一半，露出了半截白色的耳机线。
　　方南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北京下雪了？”
　　毕梓云点点头，手心又哈出了一团白白的雾气。
　　他开始对着方南抱怨，今天北京的雪下的有多大，北京的气温现在有多冷，自己挂在窗台上的裤衩都被冻出棱子来了。舍友从楼下抬头看，还以为他在窗外挂了个三叉戟，嘲笑说拿出去当冷兵器用，肯定比铁斧头还好使。
　　听到毕梓云这么形容自己的裤衩，方南忍不住低笑出声，脖子上的耳机不小心刮过林荫道旁的灌木丛，沾下了两片红色的树叶。
　　这个季节，十八班门口的那课大梧桐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
　　两千公里外的南方小城还在刚刚步入深秋，北方却已经大雪皑皑。
　　“我看到你发的照片了。”方南说，“雪天温度低，不要冷到手。”
　　毕梓云抬起手臂，给男朋友展示自己身上裹着的厚厚粽子皮。
　　两人又聊了几句，方南走到图书馆门口，毕梓云也刚好回到了宿舍楼下。
　　“那我先上楼了？”他对方南说。
　　“好。”方南说。
　　“对了，”毕梓云突然想起要和方南说什么了，他本来还想顺便打个响指，没想到隔着手套硬是没打起来，“我看校友网发的通知，明年沽南大学节的志愿者招募又开始了，你说我要不要去报名一个？”
　　如果报名成功，那来年春天，他就能回到沽南一中，去给这一届的学弟学妹做咨询。
　　还能顺便见见方南。
　　“p大的招生志愿者？”方南问他。
　　“对，他们说大一的也能报名，就是要资料审核，还要参加培训什么的——”
　　“好啊，”方南淡淡出声，“P大毕学长。”
　　毕梓云脚下倏忽一趔趄，差点没在宿舍楼门口的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
　　恶趣味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方南这种时不时就觉醒一次的，一本正经的恶趣味。
　　回到宿舍，把身上的厚衣服一件件脱了，毕梓云马上又缩回了被窝里。他出门的时间并不长，被窝还在残留着一些余热，暖洋洋的。
　　在床上舒服地翻了个身，毕梓云举起手机，准备躺在床上玩一会。刚打开QQ，系统就提示自己，他的特别关心刚刚发送了一条说说。
　　方南不是没开通qq空间吗？
　　毕梓云马上点开了方南的主页，想看看这人发的第一条说说到底是什么。
　　方南人生中的第一条QQ动态，发的是他刚才给方南发的那张雪地照片。照片上露出了他雪地靴的圆形脚尖，雪地里歪歪扭扭用树枝写着“F，ILOVEYOU”。
　　图片上附着一行字：“第一次踩雪的小朋友。”
　　小朋友，什么啊……
　　毕梓云打了个喷嚏，感觉自己的鼻尖好像更红了。
　　这条动态发出去没几分钟，却已经有了十几个赞和好几条评论。前几条评论都是祝福，比如“虐狗啊”“666”“南神威武”什么的。
　　只有最后一条，评论写的是：【啊啊啊啊，南神你一定要和漂亮学姐好好的啊啊啊啊啊！】毕梓云：？
　　他发qq问方南：“什么漂亮学姐？”
　　方南没回他。
　　半分钟后，系统通知显示：此条空间动态已被本人删除。
　　毕梓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本卷标题和内容没太大关系，就是想一直记录到结婚hh感谢在2021-01-1820:06:10~2021-01-1920:4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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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一五年夏
　　报名参加沽南大学节的校友还不少，当志愿者不仅可以拿学校的补贴金，还可以算志愿时长。但因为一个学校只能报一个志愿者，所以竞争还是有些小激烈。
　　班长也考来了P大，也报名了这一次的大学节志愿者。本来为了找个机会，和她商量一下志愿者名额的事，毕梓云还给班长买了张她喜欢偶像的签名CD。没想到班长喜欢的偶像刚好要开演唱会，她临时报了个寒假日韩旅游团，和姐妹一起追星去了。
　　法院人胸怀正义，品德高尚，这是入学的时候系主任说的。幸好班长急流勇退，让他的贿赂顶替计划还没来得及开展，就已经结束了。
　　到了最后，P大回沽南一中招生宣传的重任，还是落在了毕梓云的身上。
　　2015年2月14日，又逢一年一度的情人节。毕梓云抱着学校寄来的厚厚一沓招生简章，带着一包给方学弟精心准备的零食大礼包，又一次走进了这座曾经的母校。
　　领完工作证，找到P大所属的展位，他发现展位的隔壁竟然又是姊妹院校Q大。而在离自己两米外的地方，自己的前室友，光头擦得铮亮如旧的“绝命毒师”姚一山，正蹲在Q大展位前搭桌板。
　　他和姚大师要说熟，其实也算不上有多熟。和姚一山打了个招呼，随便聊上几句，两人便各就各位，坐下来开始工作了。
　　姚一山中途忍不住瞄了旁边坐着的毕梓云好几眼。他确实是没想到，503里哥几个最看不惯的富二代，娇生惯养的毕小王子，最后居然还去了P大。
　　沽南校园正式开放，学校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毕梓云本来还想发信息问下方南人在哪，没想到过来咨询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他一时半会忙得脚不沾地，连看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来展位前咨询的家长们来来回回无非就那么几个问题，考P大要多少分，怎么才能考上P大，又或者，他是怎么考上P大的。
　　这个故事实在太长，他总不可能一个一个挨个和人解释，自己是如何为爱走钢索，报名了自主招生，被男朋友反复无常的病情折磨到丢了半个魂，经过了一番艰难险阻的复杂历程，才终于拿到了P大的录取通知书。
　　“我高一的时候学习也不是很好，后面才慢慢开始进步。只要为自己制定一个明确的目标，一步一个脚印，一定可以的。”他充分利用上方南之前给自己灌的那套鸡汤，趁机递出一张宣传单，“来，不如先看一下我们学校的招生简章。”
　　只要有人过来问，毕梓云就用这套标准公式回答，同时对家长和学弟学妹们报以热情洋溢的微笑。
　　上午场步入尾声，姚一山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由于沽南一向重理轻文，往年过来咨询Q大的人都比P大多出不少，今年一反常态，在P大展位前排队咨询的人越来越多，反倒显得自己这边冷清了不少。
　　那姓毕的，活脱脱就跟个吸晴器似的，肆无忌惮地出卖着他的色相，吸引了很多高一刚入学不久的小女生。
　　姚一山举起手机，也对着手机屏幕露出牙齿笑了一下，想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友善那么一点。
　　……不笑还好，自己这露齿一笑，活脱脱就是个要骗小姑娘去酱酱酿酿的社会闲散人士，看起来太欠打了。
　　方南其实早就知道毕梓云来了。
　　然而带着大柱在校园里绕了大半圈，他还是没找到P大的展位在哪里。
　　大柱指了个方位：“南哥，那边围了很多人，我们要不先去那里看看？”
　　方南摇头否决。院校越好咨询的人越少，P大肯定不会在人群这么拥挤的地方。
　　不远处，人群拥挤的那个展位前突然冒出了一个头，喊住了一对正笑嘻嘻跑开的双胞胎姐妹，那人面带歉意，笑着对小学妹们说：“不好意思啊，这份宣传册是我做笔记用的，可以暂时还给我吗？”
　　大柱指着那人头顶的横幅上露出的半个校徽：“南哥，真的在那边！”
　　被啪啪打脸的方大学神：“……”
　　毕梓云忙着给展位前的家长做咨询，并没有太注意周围的动静。
　　他口干舌燥地讲了两个多个小时，正准备离开展位几分钟，去报到处领瓶矿泉水喝。没想到刚从座位前站起来，身后便伸过来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在自己面前放了瓶冰可乐。
　　看到那指节分明的白皙手背，毕梓云马上认出了来人是谁。
　　他一屁股坐回原位，没有马上回过头。
　　毕梓云拿起桌上的冰可乐，打开喝了一大口，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学弟都那么听话的吗？”
　　在背后那人差点被自己活活气走前，他侧过头，对着方南翘起了嘴角。
　　做完上午场最后几个学生的咨询，毕梓云发现一直跟在方南身后的那名男生已经离开了，只剩方南一人靠在展位后面的栏杆上，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教学楼顶，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坐在旁边的姚一山看到南神露面，一时半会也坐不住了，想抛下Q大的展位，找机会过来和方南攀谈几句。但看到方南一直在盯着远处出神，满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暂时也不太敢动。
　　一名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的高中生，同时让P大和Q大的学生代表在各自展位前坐如针毡，也算得上是史无前例了。
　　将手中的冰可乐一饮而尽，毕梓云在展位前翘了个舒服的二郎腿，好整以暇地问身后人：“现在没人了，这位学弟想咨询什么？”
　　方南从栏杆前直起身，绕到展位前方，开始替毕梓云整理桌上散乱的宣传单。
　　“想亲你。”
　　方南说。
　　收好宣传单，毕梓云从展位前抬眼，对上了方南的目光。
　　方南正用双手撑着展位前的桌子，校服袖子被他卷到了手肘上方，背后就是午后的和煦阳光，在他头顶柔柔软软洒了一圈。
　　他的嗓音总是清清冷冷，在偶尔说情话的时候，温柔地让人沉溺不已。
　　而他那双蕴藏着星星的眼睛，是经历了三次高风险的手术，硬生生从老天手中夺回来的。此时此刻，只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纯粹，真诚，勇敢，所有用来形容这个年纪少年的美好词汇，统统都配不上方南，他深深喜欢着，爱着，眼前的这个人。
　　看着近在咫尺的方南，毕梓云脸上有那么短短一瞬的怔然。然后从眸子到眼角，便满满都是笑意了。
　　上大学以后，很多选修课都要组建班级群，毕梓云也紧跟同学们的步伐，渐渐开始习惯使用微信。
　　他微信的聊天背景图，用的一直和QQ是同一张。
　　忘了那是方南办理休学手续，离开学校的第几天。只记得是下午放学，和怀叔鸣鸣他们几个在食堂里吃完饭回教室，自己站在教室门口拍下的。
　　不知为什么，教室里那天空无一人，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靠窗边的那排课桌上。
　　他的课桌在四组最后一排，离方南的课桌只隔着一条过道。昏黄的光线被细长的过道分割成两半，他的课桌占了一半，方南的课桌占了另一半。
　　那时的他赶紧拿出手机，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
　　坐在两张课桌前上课的时间虽然很短，仍是一片他们俩为数不多，共享着的小天地。
　　到后来，笃学楼被学校爆破拆除，那块小天地也从此荡然无存，只留下了这张照片，成为了他一人背负了很久的记忆。
　　还是那轮每天东升西落的太阳，还是那束穿过帘缝的余晖，只是从高三换到了高二，他一个人的往昔，今天变成了两个人共有的回忆。
　　高二十八班的教室门紧紧闭着，放假并没有什么人进来，倒是楼梯间外面上了个假锁，被方南三两下就搞定了。
　　光线照进来，他们并肩坐在阳台前的课桌上。
　　大学节结束后，毕梓云带着方南爬上教学楼，告诉他今天是情人节。
　　这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最适合相爱的人拥抱接吻。
　　结果分不清是谁先动的手，这段浪漫独处时间的开始，他们用在和对方互殴上了。
　　方南避开了毕梓云的拳头，没避开毕梓云另一只手的突然袭击。毕梓云将方南摁在课桌前的墙壁上，虽然刻意避开了他的眼睛，完全不管他的老寒腰，抓着方南的肩膀就往墙上撞，接着又往回扯了一把，手上的力道还挺重。
　　校服被毕梓云扯得乱七八糟，最后一排的桌椅布置也全被毕梓云打乱了，方南见毕梓云疯得不轻，一时半会不像是在开玩笑，干脆一把扣住毕梓云的手，反手就将他压回后黑板，死死制住了毕梓云腰以上的部分。
　　“毕梓云，你发什么疯？”
　　紧抓着毕梓云的手腕，方南咬着牙沉声问。
　　见毕梓云还在不断挣扎，方南将手搭上后黑板，放在了毕梓云的脑后，想让他有个缓冲，至少不会因为动来动去而撞伤后脑勺。
　　毕梓云只是喘着气，不说话。
　　“方南，你还记不记得，就是在这里，就在这个位置。”过了一会，毕梓云终于开口了。他死死盯着眼前人，胸膛的起伏特别厉害：“整整大半年，你看都不看我一眼，理都不理我一下。”
　　他知道方南记得的，他们中间没人会忘记。
　　因为家中压力与现实的双重阻挠，为了不给毕梓云产生困扰，方南那时选择远离毕梓云，和他彻底断绝了联系。从高二下学期开学到高三，他们没说过话，没交谈过，哪怕一次也没有。
　　其实那段时间，不止是他在躲着毕梓云，毕梓云同样也在刻意避着自己。
　　可是，他现在不能用这样的理由来开口反驳，因为他知道，毕梓云的心里到底有多难受。
　　“对不起。”他垂下目光，最后只是轻声说，“小云，对不起。”
　　兔子放假后来医院探视的时候，也和自己讲了很多之前没在学校时发生的事。
　　小太阳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发不出光芒来了。
　　听到方南的道歉，毕梓云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茫然，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其实并不想要方南的道歉，也不需要方南的道歉。从一开始到现在，方南又有什么错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但控制不住一时想要发泄的欲望。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方南会容忍自己这样完全无厘头的，令人始料未及的任性。
　　窗外的夕阳又暗了一些，方南用手背垫着毕梓云的后脑勺，低下头，亲吻着他的额头和眼角。
　　被方南压在墙上吻了很久很久，毕梓云的理智终于慢慢回来了：“靠……万一教室里有监控——”
　　穿着校服的男孩，将他的云朵学长笼罩在自己高挑的身影下，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那个他们曾经有过不快回忆的地方，为他撑起了一方小小天地，将他亲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唔——”
　　“方南……”毕梓云将方南从自己身前推开了一些，抓着他的校服领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知道吗，我他妈好爱你啊。”
　　我好爱你啊，你就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你这满口脏话是跟谁学的？”方南俯身在耳边问他，“你们大学里的人？”
　　确实是宿舍里的那群人天天挂在嘴边，自己才慢慢学会的。他们说，这其实也算是个语气助词，可以代替“很”或者“非常”的意思，比如“真他妈爽”，“好他妈强”，“贼他妈牛逼”，能用来充分表达内心深处更强烈的情感。
　　然而他并不想和方南解释，只是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
　　窗外的梧桐树摇曳起枝叶，在即将到来的盛夏，阳台边的座位又会迎来新的学生，新的面孔。说不定又会有一个严厉的老师，对着它脆弱的枝桠乱扔课本。
　　但它仍然巍然屹立着，成为那两个曾经隔着过道互不言语的少年，朝着彼此靠近的，唯一的见证者。
　　方南很早之前就发现，上了大学以后，毕梓云的确比以前要活泼外向些了。但他没想到，毕梓云可以疯到这个份上。
　　P大开学的前一天，毕业班仍然在一如既往地上着晚自习。离下课还剩十分钟的时候，高三一班的教室门突然被敲响了。
　　老师让坐在门边的同学开门，教室门被缓缓打开，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沽南校服的男生。
　　男生手上抱着本教辅书，对着老师冷静打报告：“老师，李老师找你们班方南有事，让我过来喊人。”
　　历史老师用粉笔点了点讲台：“方南，你去吧。”
　　方南走出教室的第一步，就是一把扯过毕梓云的袖子，带着他大步离开了班级所在的过道，来到了楼梯的拐角口。
　　眼见毕梓云一直在憋着笑，方南禁不住左眼皮一跳：“你怎么来了？”
　　“刚才演得像吗？”毕梓云抖了抖自己的校服袖子，“幸好我去年没和林鸣鸣他们一样，把校服上涂得全是字，临时从衣柜里翻出来，果然还是派上了用场。”
　　沽南一中平时管得很严，访客需要手持老师给的批条才能自由出入，恐怕毕梓云今晚能够顺利进入校园，身上的校服和他那比高中生还嫩的脸蛋功不可没。
　　在方南面前得瑟了一阵，毕梓云才渐渐收了笑：“我明早要飞北京，今晚偷偷出来见你。”
　　等两人一起下了楼，方南才知道毕梓云为什么要提前十分钟来敲教室门。
　　晚自习还没下，沽南的操场和林荫大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并肩而行，影子被道路两侧的灯光拉得老长。
　　他们穿过林荫道，一路走到了篮球场后面的石子小路。
　　毕梓云四处张望了一番，转头问方南：“你确定没人了？”
　　听到毕梓云这样问，方南停下了脚步。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方南紧紧握在了手心。
　　“一起走吧，”方南对他说，“我送你回家。”
　　毕梓云想了想，回答：“好啊。”
　　在P大图书馆里，他曾读过顾城的一首诗：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高考前的最后一百米，是他自己一个人走的。
　　而这一百米，是他和方南一起走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异地恋快要结束啦～感谢在2021-01-1920:41:13~2021-01-2018:0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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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五年冬
　　毕秉峰还是不同意离婚。
　　他专程从外地请假赶回家，把姿态放得很低，恳求妻子不要离婚。还说等孩子生下来，他就给那女人一笔抚养费，以后绝对不再和她有来往。
　　不过，因为那女人需要好好养胎，情绪不能太过激动的缘故。毕秉峰还是在市区租了套公寓给她住，交待她以后千万不要再来苏丽娟面前晃，也不要再踏进自己的家门。
　　苏丽娟这回却跟铁了心似的，下定决心要和自己丈夫分开。离婚调解的工作人员来过家里好几次，一个人坚决要离，一个人坚决不离，最后还是没有调解成功。
　　“苏丽娟，你这十几年都留在家里带孩子，平常心思重，我也理解。可你看看你以前的那些同学，谁过的有你好？”争吵的过程中，毕秉峰逐渐失了理智：“我一个人在外面打拼那么多年，天天赶方案陪客户，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家里的房子，车，还有你平时吃穿用的那些奢侈品，哪一样不是我辛辛苦苦用血汗钱买的？”
　　“……对，你忙得顾不上吃饭，就顾得上让别的女人怀孕，是吧？”
　　苏丽娟坐在餐桌前，凌乱的发丝垂落在脸侧，脸上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我都和你说过多少遍了，那女的事就是个意外，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处理好，我——”
　　毕秉峰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说的太重，上前一把抓住了妻子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些。
　　“滚吧。”
　　苏丽娟甩开了他的手。
　　像是担心毕秉峰没听清，她抓起餐桌上的空花瓶，狠狠砸在了毕秉峰的脚边，玻璃渣顷刻间溅碎一地，落满了毕秉峰擦得铮亮的皮鞋尖。
　　指着家门口的方向，苏丽娟颤抖着声音，又对着眼前的男人重复了一遍：“毕秉峰，你给我滚！”
　　看着餐厅里的满地狼藉和全然歇斯底里的妻子，毕秉峰的火气也越来越大。扯下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回头对妻子说：“苏丽娟，如果你实在是坚持要离，那你去提起离婚诉讼吧，我们法庭上见。”
　　打开花园前的正门，他听到身后传来妻子的冷笑，那笑声畅快淋漓，听起来竟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毕秉峰，我还有小云，我还有儿子。”苏丽娟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自己丈夫的背影，“我问你，你现在有什么？”
　　“砰——”
　　回答她的，是家门被重重合上的巨响。
　　丈夫离开后，苏丽娟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抬起头，呆滞地看着橱柜顶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毕梓云只有六岁，她和毕秉峰也才刚过而立之年。男才女貌，家庭和睦，使他们的结合另许多人艳羡不已。那时城里第一家麦当劳刚开业，生意特别好，需要排队预约才能进去就餐。她和毕秉峰专门请了一天假，陪着小云去吃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麦当劳。他们还一起参加亲子游戏，给儿子领到了限量版的恐龙玩具。
　　那只恐龙玩具早就被弄丢了，小云却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很相似的替代品，粘好了残缺不全的部分，现在还挂在他卧室的门把手上。
　　苏丽娟趴在餐桌上，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任着泪水从眼角慢慢滑落。
　　方南高考成绩出炉的当晚，P大和Q大的招生办就前后给他打来了电话，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抢人大战。
　　到填报志愿时，方南也曾考虑过，要不就和毕梓云一样，修读法律相关的专业，结果被毕梓云从早到晚的“头秃警告”给劝退了。
　　最后，他选择了P大元培学院的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专业。数学是他最擅长的科目，然而P大的大多和数学有关的专业都是理工科，文科生报不了。元培学院是唯一一个可以文理科跨专业选择的学习项目，前两年学的都是文理兼备的通识课，到第三年才分流。
　　听说方南想选大数据，毕梓云向他提出了一个灵魂质问：“不是……难道你学数据科学就不会头秃了吗？”
　　他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自己熬夜背法规，方南坐在电脑前通宵敲代码的可怖场景。
　　“行，”方南说，“就它吧。”
　　怀叔去年成功考上了国防生，去了X大，那座他一直怀揣着憧憬的临海大学。林鸣鸣留在了省城的顶尖985，听说交了个同系的女朋友，每周末都带着回家吃饭。兔子去了传媒大学读新闻，天天在群里吐槽自己班里的男生，说里面十个有九个都是gay。
　　最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曹藩宇和柳雪婷。他们俩高中三年完全断绝了来往，却恰好都去了同一座北方城市读大学。在当地一场老乡联谊的KTV聚会上，两人又尴尬地碰面了。他们曾在KTV分手，又在KTV重逢，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轮回。
　　从去年开始，曹藩宇就发誓要追妻火葬场，结果追到现在快一年了，还是没有追成功。
　　而现在，自己在P大上学，方南也即将来P大读书。兜兜转转，仿佛一切都逃不出命运的齿轮。
　　《新华字典》里的那句话说的很有道理，无论过程如何坎坷反复，他们所有人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为了给方南多攒点大学的生活费，趁暑假刚开始不久，毕梓云和曹藩宇达成共识，通力合作，在老曹家的公寓里开了个小小的补习班，由方南担任主讲老师，为有需要的学生补习文科类科目。班里一共就五六个学生，全是沽南一中的准高三党。
　　其中就有千方百计从表姐那里打探消息，跑来磕男神美颜的菠萝。
　　在补课的过程中，菠萝渐渐发现，每天下午补完课，方老师将大家伙送到门口时，那个和表姐关系不错的毕姓学长，总会从厨房门帘里探出个头，问大家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方老师经常一针见血，指着从帘子里蹿出来的烟：“面糊了。”
　　每到这时，毕学长便会马上揣起锅铲，忙不迭地又钻回了厨房。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一道不会做的难题，在茶几前死磕了半天没解出来。方老师听到厨房传来几声锅碗撞击的巨响，额头青筋一跳，让自己先列着公式，他过去看一眼。
　　听到两位学长在厨房里交谈的声音，菠萝咬着笔帽开始走神，最后还是没能解出来。
　　她捧着草稿本，想走过去问下方老师。没想到屁股刚离开沙发垫，就看到厨房门帘被人掀了起来。
　　方老师正准备弯腰出门，就被身后的毕学长叫住了。
　　毕学长左手拿汤匙，右手扯住方老师的领口，啵了一下方老师的脸。
　　方南从厨房门口转过身，一眼就看见站在客厅中央，像尊雕像一样僵在原地的小学妹。
　　“我……我真的什么也没有看见。”菠萝举起双手。
　　她指了指公寓门，试探性开口：“那，那要不我就不打扰了？”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菠萝已经背起沙发上的书包，飞一般的溜没影了。
　　毕梓云：“……”
　　方南：“……”
　　当天晚上，兔子突然上线QQ，将QQ群名从“众筹给云哥买本子”改成了“最后一个结婚的没红包”，接着便甩手在群里扔了两个红包。
　　一分钟后，两个红包分别被宋怀舒和林鸣鸣同时抢完。
　　兔子连发了十个大拇指：【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宋怀舒：？
　　林鸣鸣：？？
　　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吗？
　　P大从八月中旬开始军训，大一新生需要提前一个月去学校报到。毕梓云没和方南一起回北京，而是留在家中，等待着庭审和法院的最终判决。
　　八月十五日，毕秉峰苏丽娟夫妇离婚诉讼案正式开庭。苏丽娟这次是主告方，要求判决两人解除婚姻关系，立即生效。
　　天刚蒙蒙亮，苏丽娟就从床上起来开始化妆，将全身上下打扮得时髦又大方。
　　开车驶出小区前，她补好脸上精致的妆容，对副驾驶座上的儿子说：“小云，我已经想好了。妈妈今天走出这一步，就不会再回头的。”
　　毕梓云今天陪着老妈一起出席，他穿着法学院人手一套的正装西服，还给自己打上了领带。
　　系上副驾驶座的安全带，毕梓云对着老妈开口：“走吧，妈。”
　　今天的离婚诉讼如果调解成功，男方就有权回收帝豪官邸的房产和车位，以资产划分的方式赔偿给原配。
　　苏丽娟咨询过儿子介绍的律师，毕秉峰这属于婚外情，局面对她而言是有利的。她并不准备保留这套房产，她要从毕秉峰手中拿走属于她的一大笔钱，绝不让那对狗男女以后有好日子过。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她和小云很有可能就不能再回到帝豪官邸，这个居住了十几年的家了。
　　老爸会不会真做得那么绝，毕梓云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陪着老妈走到最后。
　　方南去北京上学，买的是火车卧铺票，光路上就要耗费三十多个小时。启程前往学校前，方南妈妈特意准备了一箱好吃的，从老家上来送儿子。
　　毕梓云今天要出席父母的离婚庭审，没能过来送行。
　　到了火车站，方南展开双臂，和妈妈来了个紧紧的拥抱。方南妈妈十分舍不得儿子，没多久就红了眼眶。
　　“小南，你最近去看过广亮吗？”紧紧抱住儿子的肩，她悄悄问道。
　　高考结束后，母亲又回到老家，由舅舅一家继续照顾。医生说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比前两年好很多了，但仍然不算稳定。只要一提起和方广亮有关的事，她的情绪就会一下子激动起来。
　　从母亲口中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方南背脊一僵，接着低声回答：“上周去过了，妈。”
　　省监狱的管理很严格，家属探监有次数限制。他上周去见了方广亮一面，狱警告诉他，说方广亮申请减刑，但没成功。
　　一年多没见，方广亮从前那张扬不羁的脾性全被牢狱之灾磨了个干净，透过小窗往里看，俨然和一个落魄失意的中年人没什么不同。
　　听说儿子考上了P大，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方广亮眼睛里的光也只是稍纵即逝。仿佛在监狱里待了那么久，他已经活成一具行尸走肉，对今后的人生没什么盼头了。
　　探监时间内快到了，方广亮看着玻璃窗外的儿子，满是死寂的眼中突然又有了一丝光：“小南瓜，你母亲最近怎么样了？”
　　方南妈妈当年也是家乡出了名的大美人，街坊领居们曾经都为她惋惜，说长得这么水灵的妹子，最后却嫁给了方家那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也算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后来，方广亮在外面赚了大钱，成了市里资产数一数二的大老板，这些质疑的声音也逐渐销声匿迹。
　　两人一直很恩爱，方广亮也特别疼媳妇。如果他没有参与走私犯罪，他们恐怕也能携手相伴，恩恩爱爱地走完这一辈子。
　　如果非要说方广亮心中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也就只有自己的发妻了。
　　方南没有正面回答父亲的这个问题，他盯着玻璃墙内垂垂老矣的父亲，双手交叉在了一起，和以前父子俩坐在小区湖边促膝谈心时，是一样的姿势。
　　“爸，”时隔数年，他又重新叫出了这个称呼，“其实，我也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他家住帝豪官邸，就在我们家以前的隔壁。他比我大一届，也在P大读书，读的是法律专业。”
　　“他喜欢拉小提琴，还拿过全国的奖。
　　“他爸也不在他的身边，他……”
　　方南的眼神从方广亮脸上移开，仿佛陷入了自言自语之中：“……奇怪，怎么就独独让我碰上他了呢？”
　　“小南……”
　　听到儿子开始絮絮叨叨地碎碎念，方广亮脸上的神色有些黯然。
　　外面的人都觉得小南不喜欢讲话，其实每次只要自己应酬完回到家，小南总是能对着自己敞开心扉，源源不断地说上半天学校里的事。
　　他错过了儿子成人前最重要的三年，直到现在，才终于又一次听到了儿子的心声。
　　“妈和我说，你以前还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对她发誓，只要她嫁给你，你就一定让她住上很大的房子，穿上好看的衣服，过得比其他人都幸福。”
　　方广亮的确一件一件渐渐都做到了，但与之付出的代价，却是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已经很久没有说过那么多话，方南只觉得喉头有些干涩发紧：“爸，我真的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你食言了，但我不会。”他抬起目光，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男人，“我想给他一个家。”
　　不再会担惊受怕，让人没有安全感，而是一个好好的，完整的，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人狠话少我南哥，立志攒钱在二环买房的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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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六年春
　　麻雀站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吵得快要盖过租房中介的说话声。
　　“中介费是三千，一次性付清，之后每月付一次房租，押二付一，水电费另算。”中介人带着两人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又打开阳台门给他们看，“这套房子挺受欢迎的，平台上有好几个客户都在咨询，离地铁站近，上下班也方便……对了，你们还是学生吧？学生的话这周签合同还可以再打个学生折扣，一个月能省三百多块钱呢。”
　　方南偏头问毕梓云：“喜欢吗？”
　　毕梓云摸了摸鼻尖，坦白开口：“还行……就是价格有点贵。”
　　“钱还够，你先别担心价格。”方南说。
　　他攒了那么久的钱，就是为了避免毕梓云出现这样的纠结。
　　这座公寓楼的位置离法学院和元培楼都很近，客厅里还有一整扇落地窗，方南挑了好久，觉得应该会是毕梓云喜欢的户型。
　　“多谢你带我们来。”走到公寓门口，毕梓云很礼貌地对租房中介说，“就是这套有点超出我们预算了，可能还要再看看其他的再做决定。”
　　中介忙摆手：“没事没事，多看看多挑挑也好。不过这套是我手上性价比最高的，其他同等价位的要么离地铁站远，交通不方便。要不就都是老旧小区，安全性不是很高。”
　　“好的，我们再考虑一下，有需要的话再联系您。”毕梓云笑了笑。
　　告别了租房中介，两人在公寓楼下找了家麻辣烫，在门口拉俩板凳坐下来吃。
　　看着毕梓云因为吃辣而发红的嘴唇，方南问他：“不喜欢这里？”
　　毕梓云边灌可乐边摇头：“唔……也不是。”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价格太高了。”他叼起吸管，递给方南一串鸭舌，“我们俩身上的钱本来就不多，得省着点用。”
　　“钱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方南没接，“这里离地铁站近，下车就是法学院。”
　　毕梓云用筷子将鸭舌一条条拨下来，全放进了方南碗里：“我不是有自行车吗，不用找离地铁站近的。以后要是真有早课，我给自行车加个后座，载着你一起去学校。”
　　他顿了顿话头，像是又想到什么，对着方南乐了：“要不然你载我也行。”
　　来北京前，两人已经决定了要在校外租房子住。毕梓云本来列了好几种方案，比如房屋朝向要怎么样，家具要怎么布置，连门口地毯的颜色都想好了。
　　后来等离婚诉讼案的终审结果出来，法院虽然判定毕秉峰和苏丽娟离婚，且毕秉峰通过资产分配的方式赔偿给原配。但赔偿金额并没有律师说的那么多。母子俩从帝豪宅邸的别墅搬出来，在市区外环租了套平层公寓，又交了新房子的首付款，手上的钱就没剩多少了。
　　苏丽娟通过闺蜜黄老师介绍，在市区一家私立小学找了个无编制的声乐老师职位。虽然每天要打考勤上下班，不像以前一样从早到晚待在家里。但毕梓云渐渐发现，老妈整个人好像比以前要轻松快乐了不少。
　　离开家回北京前，毕秉峰给他银行卡里打了好几万，说是专门给儿子这学期用的零花钱。毕梓云没要，全退了回去。
　　在机场接到毕梓云那天，毕梓云骑着行李箱晃悠到方南身前，告诉他自己现在是典型的王子变贫儿，以后全靠男朋友罩。
　　方南没多说什么，只是接过毕梓云的行李箱，然后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
　　回了北京，毕梓云才发现，方南一声不吭是因为真的有底气。早在新生军训期间，他就让班里同学帮他用PS制作了一张红底黄字奇丑无比的海报，在网上发布了应聘家教的工作启事。
　　【一对一数学家教：P大数据科学专业，高考数学满分，全国数学奥林匹克预选赛金奖获得者，欢迎各位家长前来垂询。】发布启事第二天，六七个中关村附近的中学生家长就给他打了电话。
　　方南现在每周给三个高中生上门补数学，北京家长给钱都特别大方，他一个月赚的家教费用，比毕梓云现在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多。
　　可就算是这样，毕梓云还是很心疼钱。
　　作为一个新晋穷比，他非常有身为穷比的自觉，拉着方南看的出租房，不是北京远郊老旧小区的二手屋，就是十分接地气的合租小隔间。
　　接下来几天，两人又跟着房产中介看了好几套房子。
　　“这套不错，又带客厅还包水电费，就是这墙壁有点寒碜——”
　　毕梓云伸手敲了敲面前的墙壁，满墙白色石灰扑扑往下掉。
　　方南：“不行，晚上隔音不好。”
　　毕梓云回头瞪他。
　　“这阳台好大啊，还装了防护栏，刚好可以养宠物——”
　　“这里没做饭的地方。”方南说。
　　看到毕梓云“你事真TM多”的死亡凝视，方南又默默补了一句：“……没我做饭的地方。”
　　将半个海淀区都转了个遍，两人终于在距离P大好几公里远的地方，定下了一套还算满意的房子。
　　虽然还是老小区里的出租屋，在五楼还没电梯，面积也不大。但楼下就是一个绿树成荫的体育公园，每天都有老老少少过来跑步，整体环境还不错。
　　毕梓云说这里绿化好，对方南的眼睛有益处。每天还可以在楼下的体育设施上适当锻炼，有助于缓解他脊椎的毛病。
　　方南也觉得这里不错，倒不是因为价格便宜划算，而是因为卫生间旁边有个空旷明亮的小阳台，放得下毕梓云的琴架，让他可以在阳台上练琴。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房间隔音效果很好。
　　正式开学的第二周，他们便拖着两个24寸的行李箱，搬进了这座小小的公寓。
　　由于预算不够去宜家买全新的家居，公寓里的家具都是毕梓云在法学院的二手闲置群里淘的。一张勉强够睡两个人的床，一个一米长宽的小茶几，两把白色塑料椅，两双蓝色情侣拖鞋，就是他们现在所拥有的全部了。
　　清洁搬家花了大半天，毕梓云实在有些累，干脆抱起鳄鱼抱枕，整个人往前一倒，趴在了卧室的床上。
　　方南给他打开了室内空调，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不用的外套系在腰间，走进厨房做饭去了。
　　闭着眼睛在床上做了半天躺尸状，毕梓云动了动鼻尖，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一股熟悉香味。
　　那是方南最拿手的菜，不，最拿手的面，自制番茄肉酱意大利面。
　　咽了几下口水，他抱着鳄鱼抱枕从床上翻了个身，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眯眼打量着天花板上那顶光线柔和的吊灯。
　　没有了教室里令人昏昏欲睡的讲课声，没有了市区里的嘈杂人声，就连老妈每天挂在嘴边的关怀话语，也逐渐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室一厅一床一桌椅，还有他和方南两个人。
　　病房外的焦灼等待，深夜窗边的辗转反侧，过道旁空空荡荡的座位，在这一刻统统化为虚影。只有方南围着假围裙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和空气里洋溢着的饭菜香味，是实打实存在着的。
　　这是他过去十九年从未奢求过的安宁瞬间，也是他满心希冀的心之所向。
　　半掩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看到在床上眉头舒展，沉沉入睡的人，方南并没有喊醒他。
　　他只是拿起空调遥控器，将卧室里的气温调高了几度，然后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毕梓云的的安详睡颜。
　　过了几分钟，毕梓云将怀中鳄鱼拱到一边，扯过床边的枕头，又换了个舒服的睡姿。
　　看到床上人皱了皱鼻子，像是正在做梦，方南鬼使神差地，朝着毕梓云微微俯下了身。
　　他喜欢毕梓云无忧无虑的模样，这是小太阳的本性。
　　就在两人鼻尖相抵，那个吻即将落下的瞬间，毕梓云睫毛微动，然后便遽然睁开了眼睛。
　　毕梓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没给方南任何反应的机会，伸手一把抓住了方南的肩膀，接着双臂一用力，就把他扳倒在了柔软的被窝里。
　　看到方南眼中流露出的始料未及，毕梓云微微挑起嘴角：“没睡着，我装的。”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脸，方南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你……你下去。”
　　毕梓云不听，只是高高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说，我们以后是不是有家了？”毕梓云问。
　　“嗯。”过了一会，他听到方南缓缓开口，“第一个家。”
　　毕梓云察觉到方南双肩绷紧，接着便动了动嘴唇，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正当毕梓云从方南腰间坐直，还想再调侃方南几句时，他脸上的神色倏地僵住了。
　　方南颈间有汗：“毕梓云，你……”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神经末梢袭卷上整个大脑，毕梓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快得可怕。
　　方南和他一样，他俩同时都有了反应。
　　察觉到方南身上的变化，毕梓云突然愣住了，大脑刹那间陷入了空白。
　　他原本只是像逗一下方南……现在的情况，又又又又该怎么办？
　　他完全没想到，主动的人居然会是方南。
　　方南从胸腔里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便撑着床头缓缓直起身，轻轻吻了一下毕梓云的额头。
　　“小云……你别乱动。”他将头埋进毕梓云的颈窝，“很快就好。”
　　方南的嗓音低低沉沉，很好听。
　　被眼前人紧紧拥在怀里，毕梓云身上渐渐开始止不住的战栗，他咬着牙小声开口：“……那你怎么办？”
　　方南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丝，然后便用手遮住了毕梓云的双眼。
　　过了几分钟，毕梓云受不了了，抓着方南的肩膀不撤手。
　　“……好了。”
　　不知时间到底过了多久，方南终于抵着毕梓云的前额，用手摸了摸他汗涔涔的脸，低哑出声：“乖。”
　　最后，方南还是没让毕梓云帮自己，而是独自去了卫生间解决。
　　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的潺潺水声，毕梓云将整个头都埋进了被窝。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刚才的整个过程压根就像做梦一样。
　　靠，这和那群小混混之前放的录像……完全不一样啊。
　　踩着拖鞋走进客厅，毕梓云发现放在茶几上的意大利面早就凉透了。趁方南还在卫生间里，他赶紧将意大利面倒回锅里，想加热一下再吃。
　　洗干净手走出卫生间，方南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浓浓的糊味，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走进厨房，只见毕梓云手拿锅铲，看着锅里那团惨不忍睹的黑色糊状物，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方南：“……没事，出去吃吧。”
　　虽然辛辛苦苦做好的晚饭彻底报废，但方南此刻的心情还算不错。
　　厨房里乌烟瘴气，这人的眼尾还是红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下章接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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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一六年夏
　　大二上学期结束，下学期开始，各大学生社团的春招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毕梓云就听系里学姐学长的推荐，加入了一个名叫“火种”的学校公益社团，被分到了社团里的实践部。
　　大二下开学后不久，社团内部举行了换届投票。一向做事认真负责的毕梓云大家一致推荐，当上了实践部的部长。部长要做的事还不少，不仅要将“火种”的各项公益计划落到实处，还要负责参与招纳新成员的工作。
　　每年秋招和春招，学校都会在百周年纪念讲堂前举行“百团大战”，今年也不例外。光是周六短短一天，“火种”的摊位就收到超过两百多份报名表。
　　晚上九点，从学校回到公寓，方南发现公寓里没开灯，只有沙发前的那盏小台灯亮着。毕某人正趴在小沙发上，嘴里叼根笔，翻阅着手中的厚厚一沓纸张，两只脚还闲不住地在半空中蹬来蹬去。
　　“还没吃饭？”
　　方南拿过茶几前的空水杯，从书包里拿出一罐可乐，倒进了毕梓云的玻璃杯里。
　　“唔……忙着呢。”毕梓云没抬头，只是嘀咕了一句，手上又翻过几页纸。
　　方南走到毕梓云旁边，想看他正在忙什么。还没等他靠近，毕梓云便转了个身，头枕着手肘上，将两只不安分的腿搭在了方南膝盖上：“今晚怎么回来那么晚？”
　　话音刚落，毕梓云就觉得自己活活像个查岗的小媳妇，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别扭。
　　眼见毕梓云的腿还在止不住地乱动，方南伸手按住了他的脚踝：“老林说学校今天有活动，我陪他去。”
　　从方南手中脱身而出，毕梓云收拾好茶几，起身去了厨房，围观男朋友做饭去了。
　　两人吃完一顿简单热乎的晚饭，方南坐在茶几前复习《云计算》的课本，毕梓云又趴回沙发上，继续开始翻阅手上的资料。
　　担心客厅里光线昏暗对方南的眼睛不好，他还特意打开了大灯。
　　毕梓云手中的厚厚一沓白纸，全是今年P大春招报名“火种”实践部的新生报名表。身为实践部部长，申请人都需要他先初筛一遍，部里再通知合适的人选参加面试。
　　虽然占了很多空闲时间，但他还是挺喜欢社团里这份工作的。他未来的理想之一是当民事诉讼律师，入门第一步就是帮经济困难或者有需要的人做免费法律援助。每周末带着公益团队外出做项目，给毕梓云提供了不少的实战经验。
　　筛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报名表只剩下最后几张了。毕梓云打了个哈欠，正准备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方南回屋睡觉，没想到粗略往后一翻，发现了一张没贴照片的报名表，表上还写着一个万分熟悉的名字。
　　【“火种”学生公益社团新生报名申请表，报名人：方南，出生日期：1996.01.27……】方南为什么会突然报名“火种”，而且报的还是自己所在的实践部？
　　毕梓云猛地回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后认真学习的男朋友。方南丝毫没察觉到毕梓云在盯着自己，只是一边翻着课本，一边用他那台二手市场买的笔记本跑数据。
　　不对……这表上明明不是方南的字迹。方南的字迹一直都很端正，不会像表格上这样胡乱鬼画符。
　　谁帮方南报了“火种”，方南他自己又对这件事知不知情？
　　拿起报名表，毕梓云本来已经准备张口问了，转念一想，又将方南的报名表塞回了档案大部队里。
　　他想到了一个绝好的点子。
　　收到社团面试短信时，方南刚在床上睡醒。他昨晚连续赶了两个小组作业，临近天亮才睡。
　　初夏天黑的比较晚，此刻窗外的阳光却已经消影无踪。看着空无一人的出租屋，方南拿起手机，发现时间都快到下午六点了。
　　毕梓云说今天学校有事，早早就出了门。他中午给毕梓云发了条微信，问他回不回家吃晚饭，毕梓云也一直没回。
　　因为比自己大一届，毕梓云平时在学校里的事情也比他多。没有特殊情况，他一般都不会去过问毕梓云整天在学校都干了些什么，只知道毕梓云参加了一两个社团，还有学校的管弦乐队，最近还挺忙的。
　　发来面试短信的是“火种”公益社团……他感觉这个社团的名字有些熟悉，好像有谁对他提起过好几次，但具体说了些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方南拨通了老林电话，没等他开口，老林已经在电话那头热情出声：“南哥，你收到‘火种’的面试消息了没，我是今晚九点半，二教三楼505，你呢？”
　　方南：“……八点半。”
　　发现老林好像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方南问他：“这社团是你给我报的？”
　　“是啊，”老林乐呵呵，“辅导员不是让我监督你多参加课外活动吗，我挑了半天，觉得街舞社啊辩论队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不适合你，最后就给你选了这个。这社团是志愿公益类的，听说学校还蛮支持的，你没看我也跟着报了名。”
　　老林是班里的班长，十项全能性格豪爽的山西人。上周百团大战，老林肩负起辅导员交给自己的重任，带着方南在两百多个社团展位转了一天，没找到南哥特别感兴趣的。倒是有篮球社和足球社这些体育类社团纷纷朝方南扔出橄榄枝，可惜南哥腰不行啊，驾驭不了。
　　他最后挑了“火种”，觉得像南哥这种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五好男人，就应该进这种普度群生慈悲为怀的公益组织。
　　方南没想到，参加学生社团居然还有面试的环节。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学校一趟，哪怕去走个形式也好，也不能拂了老林和辅导员的面子。
　　离开公寓前，他在厨房里炒了个牛肉盖饭，放保鲜盒冰在了冰箱里，还在冰箱上留了个便签纸，说自己晚上有事回家晚，让毕梓云回家之后热热再吃。
　　二教的很多教室里都有人，看起来很多社团都在今晚安排了面试。跟着短信里的地点提示，方南一路上了三楼，在一间多媒体教室门口停下了。
　　教室外的长椅前已经坐了六七个学生，应该都是来参加社团面试的。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社团文化衫的女生，一位又高又帅的男生朝这边走来，很快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门口的社团工作人员问。
　　“方南。”方南回答。
　　女生对了对名单上的名字，确认是本人没错，带着他走到其中一个空位前：“你是今晚第六个面试的同学，八点半场的，麻烦在这里稍等一下，到时间我们会喊你进去。”
　　毕竟都是些初出茅庐的大一新生，周围被叫到号的学生多少都有些紧张，一个个跟上断头台似的跟着工作人员进了教室。
　　看到大家手上拿着的简历，方南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忘记打印简历了。
　　算了，他也是被老林临时赶鸭子上架，随缘。
　　五号是个医学院的女孩子，面试完后从教室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委屈，看样子是面试过程不太顺利。
　　坐在等候椅上的朋友着急问她：“小秋，怎么样怎么样？”
　　女孩的语气有些低落：“主面试官真的很严格，问的问题都好犀利啊……”
　　门口的工作人员打开门，探头问教室里的人：“部长，六号已经准备就绪。”
　　教室内传来一阵温和男声：“行，叫进来吧。”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方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然波澜壮阔。
　　可惜社团工作人员已经为他打开了门，已经来不及掉头就走。
　　走进面试教室，看着坐在所有人正中央的毕梓云，方南额前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人不回自己短信，敢情就是坐在这里欺负大一新生？
　　他以为毕梓云发现进来的人是自己，会惊讶到不行，没想到那人只是抬了抬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然后换了个舒服的二郎腿姿势。
　　他明白了，毕梓云这是故意的。
　　除了毕梓云，教室里还坐着四五个大二学生，应该都是这个社团的部长副部长之类的。没想到其他几人都在等着中间的毕梓云发话，像是全都以他马首是瞻。
　　等方南在面试座位前坐下，坐在毕梓云身边的女生发话了：“请这位同学先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听到副部长开口，毕梓云拿起桌边的笔，低头开始在面前的记录本上写字。
　　方南：“……”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毕梓云先是在草稿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个鬼脸。
　　看在教室里还有其他人，方南还是简单做了几句自我介绍，大概就是年级专业入学时间什么的。
　　听完方南的介绍，副部长有些好奇：“这位同学，你为什么会选择报名我们社团？”
　　为什么？因为我是你们leader的男人。
　　毕梓云咳了两声，这是他自己在脑海里YY的台词。
　　过了一会，众人听到面前的大一男生缓缓开口：“助人为乐，回馈社会。”
　　毕梓云背过身子，肩膀开始止不住地抖。
　　方南知道毕梓云在使劲憋笑，毕梓云故意给他挖坑，他这样回答也是故意的。
　　几位副部长又围绕公益话题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实在是没有可问的了，转头问最中间的毕梓云：“部长，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大家伙逐渐发现，从这人进来以后，部长好像变得有些奇怪了。之前面试几个大一新生，他明明是问问题最多最尖锐的那个，怎么轮到这人，部长就突然偃旗息鼓，默不作声了。
　　听到副部长问自己，毕梓云只是笑了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他还不错，我没问题了。”
　　被屋里几人像挑拣水果蔬菜一样挑完一遍，方大学神顶着他那张冰冻三尺的冷脸，就这么被工作人员送了出去。
　　方南刚走出面试教室，就听到手机提示音响了。他滑开屏幕，发现毕梓云给自己发了满屏的下跪小人。
　　行，这人从头到尾装作和自己不认识，现在倒是知道后悔了。
　　方南一直都是这个家的绝对掌控者，自己虽然是学长，但半分学长该有的优势都在方南面前体现不出来。
　　毕梓云确实想在方南面前皮一波，想很久了。
　　好不容易逮到这样一个机会，他很乐意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
　　令毕梓云没想到的是，他只是稍微皮了那么一下下，之后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面试完所有报名社团的新生，毕梓云从楼下单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哼着小调心情愉悦地离开了学校。
　　他觉得方南应该不会生自己的气，但为了安抚家里这只大猫的脆弱心灵，他还是在半路停了一下，在路边夜市摊排了很久队，给方南捎了一袋他最爱吃的糯米滋。
　　这样软软糯糯的小团子，方南平时能一口一个，可香了。
　　打开公寓大门，毕梓云以为方南会像往常一样，在客厅里等着自己。没想到家里黑灯瞎火的，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手上挎着书包，正准备绕到茶几后面，将客厅的开关打开。却没想到刚悄咪咪地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一道清冷的男声在他背后响起：“回来了？”
　　虽然客厅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但他一听声音就能听出来是谁。毕梓云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正准备趁方南不注意的时候开溜，他的后领口就立马被人给揪住了。
　　身后那人扣住他的后颈，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连人带包拎到了沙发上。
　　方南手上的力道并不重，但却没给毕梓云留出任何反抗的余地。他单手制住毕梓云的手臂，将人深深摁进了沙发里。
　　毕梓云一阵手忙脚乱，在黑暗中完全看不清楚方南脸上的表情。他本着能怂就怂的家庭和睦原则，马上张口道歉：“我错了。”
　　“你有错？”
　　方南一手抓着毕梓云白皙的手腕，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那手指拔凉拔凉的，指尖还沾着水，像是才用冷水洗过，带着种渗人的凉意。
　　“你不是学长吗？”方南问他。
　　“我不是……靠，以后你是我老大，你是我大哥，行不行！”
　　感到方南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毕梓云觉得这人今晚有点不对头。
　　不，是非常不对头。
　　明明平时自己切菜弄破了一点皮，方南都能把整个药箱搬进厨房来。现在下颌被方南抵得又酸又痛，这人却怎么都不放手。
　　毕梓云的脑海里刚开始胡思乱想，方南就倏地松开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毕梓云的喉尖滑了两圈，接着便一路往下滑，停在了毕梓云的小腹上面。
　　毕梓云怔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要如何安抚方南焦躁的情绪了。他微扬起头，主动用手搂住方南的背，和方南接吻。
　　“嘶——”
　　方南一直是正人君子，平时连亲吻都是不疾不徐的。
　　都说风水轮流转，他很久之前咬破过方南的唇角，时隔那么久，终于被这人报复回来了。
　　毕梓云没顾着嘴角的血腥味，只是继续用手轻抚着身上人的脊背，想让方南先慢慢冷静下来。
　　这人平时从不会这样，也不知是自己哪根筋刺激到他了。
　　毕梓云没想到，他越是用各种方法想要缓解方南的情绪，在他耳畔的那道喘息声就越重。
　　过了一会，他听到方南低声开口：“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报你们社团吗？”
　　“我想为民除害。”方南说，“毕梓云，你就是个祸害。”
　　察觉到方南手中的动作，毕梓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他知道方南要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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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六年秋
　　空调开的是睡眠模式，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隔壁公寓的门被人打开又合上，接着四周便再也没了声息。
　　太安静了。
　　周围的一切都被屏蔽在外，他们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这样宁静而又美好的氛围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紧接着便被毕梓云打破。
　　毕梓云的耳尖红得能滴血，他压低声音，虚张声势地威胁着面前高大的男人，两只腿还在半空中胡乱挣扎：“方南，今天不行……你没准备那什么——”
　　“我买了。”
　　方南吻上毕梓云的眉梢，接着便用手捂住了毕梓云的嘴。为了让身下人可以顺畅呼吸，他并没有挡住毕梓云的鼻子：“回来路上，就买了。”
　　如果再不使用强制手段让毕梓云闭嘴，他相信毕梓云可以现场就地来段相声。
　　方南伸出手，拧开沙发旁的小台灯，拿起了茶几上的小盒子。毕梓云看到方南手中的东西，像条案板上待宰的鱼，偏过头不吱声了。
　　毕梓云终于不再闹腾了，方南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犹疑。与刚才的冷静强势完全不同，他小心地扶着毕梓云的腰，不断调整着手中的力道，像是担心自己接下来的举动会伤害到他。
　　昏黄灯光笼罩着沙发上的两人，他看到毕梓云垂下的眼帘因为闭合得太用力，眼角浮现出两道浅淡的纹路。
　　朦胧而又暧昧的光线勾勒出毕梓云温和的脸部轮廓，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毕梓云的唇色微微有些泛白，看起来就像是失了血色。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毕梓云有些熟悉，像是以前在哪里见到过。
　　见眼前人迟迟没有动作，毕梓云试探性地抬起眼，喊了他一声：“……方南？”
　　这句不安而又微弱的“方南”，唤起了他脑海里久远的回忆。
　　方南想起来了，是四年前的那个暑假。
　　他在北门街道办事处门口的英雄人像下面，捡到惊魂未定的毕梓云时，他脸上就有着这样无助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那时的毕梓云像只受了惊的小鹿，接过自己递过去的水杯，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自己这样不顾毕梓云的意愿强迫他，和当年那群朝他解开腰带，给他造成严重心理阴影的小混混又有什么区别？
　　“你见到所有这样的……心里都会觉得恶心？”在匹哥楼下那天，他问毕梓云。
　　“不是所有。”毕梓云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有些人的话，就不会。”
　　微茫灯光下，两人的右手十指还紧紧交握在一起。无论自己刚才怎么粗暴的对待毕梓云，毕梓云始终都没有放开自己的手。
　　他终于明白，毕梓云那天对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被方南摁倒在沙发上，看到他眼中跳动的火光，毕梓云知道今天确实是自己过了。本来就是因为自己今天太皮，才导致方南现在如此失控。
　　于是毕梓云选择彻底放弃，干脆两眼一闭，等着被男朋友那啥啥。
　　船逢桥头自然直，他和方南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在上面的人居然真TM的是方南。
　　预想的状况并没有到来，他侧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接着便察觉到眼前的方南身形一僵，随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没等毕梓云反应过来，他光不溜秋的身上就被人盖上了一条毛毯。
　　“别怕……没事了。”
　　方南叹了口气，揉了揉毕梓云的头发，像在哄炸毛的小猫。
　　说完这话，方南就从沙发前站了起来，起身去给毕梓云接水。
　　等着被男友十八｜禁，却被男友裹成球的毕某人：？？？
　　我怕什么？
　　我不是一直都在配合你吗？？
　　接完水回来，方南闻到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人工香精香气，而这样浓烈的果香，正是从毕梓云身上散发出来的。
　　“什么味道？”
　　回到毕梓云跟前，他发现空气中的香味更浓郁了。
　　听到方南这样说，毕梓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接着，毕梓云裹紧毛毯，起身往右边挪了挪，朝方南露出了刚才还在自己屁股底下的书包。
　　“这是给你买的糯米滋，”他斟酌半天，还是决定对方南坦诚相待，“你刚才不是把我……”
　　刚才方南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往沙发上使劲摁，那一下属实够狠，直接让包里的糯米滋全部爆破阵亡。
　　方南：“……”
　　都说祸害遗千年，这位祸害不了别人，直接莅临他家了。
　　经过层层面试和某些面试官的特殊“照拂”，方南还是成功进入了“火种”公益社团实践部，和其他十六名新社员一起在毕部长的手底下做事。
　　辅导员听说方南终于参加了社团，还是申请人数特别多竞争非常激烈的“火种”，心里感到十分欣慰。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她就特别留意这个大一新生的情况。这是今年全国卷考区杀出的一匹黑马，难得的文理全能型选手，拿着新生一等奖学金入学的可塑之才。
　　元培院和方南相处过的同学，都觉得这人很不错。虽然性子有些高冷，人平时话少了点，但并不是那种很孤僻的人。大家一开始还和他不太熟，没敢怎么讲话。直到上学期的院系篮球赛，方南本来都没报名，在最后关头作为临时替补被送上了场，一连砍下几个三分，扭转了整场比赛的局势，从此便成为了班里男生人人想要交好的对象。
　　辅导员渐渐发现，方南放学后从来不留在学校参加课外活动，不是坐地铁去中关村做家教，就是忙着往校外租的住处赶。她问过方南怎么经常着急回家，方南说要赶回去投食。
　　这让她一度以为，方南在校外公寓里养了只小猫小狗什么的东西。
　　京城的天气渐渐变凉，又是一年秋。
　　新学年刚开始不久，“火种”实践部开创了一个新的公益项目，叫做“消寒送暖计划”。社员通过在校园内募捐得来的善款，在网上购买一批秋冬时节的防寒物资，譬如羽绒服毛毯热水瓶什么的，送给近郊的流浪汉和孤寡老人，帮助他们度过这个寒冬。
　　作为“消寒送暖计划”的总负责人，从秋季学期一开始，毕梓云就带着学弟学妹们忙碌了起来。不管是募集善款还是联络工厂制作成衣，他全都亲历而为，终于在天气变冷前将所有物资全部置办完毕。
　　毕梓云将社员们分为两到三人一组，每周末都去几个流浪汉和孤寡老人比较多的地方，给他们送物资做登记。
　　九月底的周末，他和方南拎了两大袋棉衣，前往马驹桥派发物资。
　　马驹桥附近建了很多桥墩，桥洞底和护城河两侧睡着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手上拎着沉重的袋子，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圈。
　　只要遇到有露天而席的人，就在他们身边放上一件棉衣，棉衣上印着北京公益组织的联系方式，有需要可以继续联系。
　　观景台附近躺着不少流浪汉，秋风瑟瑟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们大都蜷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听到身后传来人的动静，他们也不转过身，只是将佝偻的身体更缩紧了一些，似是想靠自身的意志力熬过这个秋冬。
　　一路走下来，两人手中的袋子渐渐轻了不少。
　　桥洞底下睡着个满头白发，衣衫褴褛的老人。袋子里的棉衣还剩一件，毕梓云从方南手中接过厚厚的棉衣，蹲下身，亲自给老人盖上了，还为他掖好了几个漏风的边角。
　　“走吧。”从老人面前站起身，毕梓云缩了缩肩膀，轻声对后面的方南说。
　　“好。”
　　方南没多说什么。毕梓云朝他伸过手，他便顺势接过那凉冰冰的手指，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加入社团的这半年，他一直跟在毕梓云身后，看着他将一个又一个公益活动付诸实践，嘴里却很少有过怨言。
　　他知道，毕梓云并不是因为善心泛滥，突发奇想才会做这些。毕梓云这人，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拥有一颗十分细腻的内心，很容易和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产生共情。
　　想当诉讼律师，想做法律援助，想直面生活中常人看不到的苦难背后，是个很勇敢的人。
　　要不怎么说他是小太阳呢。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凉水河畔慢悠悠地往前走。京城的一大特质就是哪里人都多，像马驹桥这样路人寥寥无几的地方，倒是挺少见的。
　　绕过主河道，一名扎着麻花辫的五六岁小女孩朝着两人跑来，手上还举着一个泡泡机，正在不断地朝半空中吹泡泡。一团泡泡跟着风飘荡过来，落在了毕梓云的眼脸上。
　　泡泡的液体进了眼睛，毕梓云感觉有些酸爽，正准备抬起手揉两下，没想到方南先动了。
　　口袋里的手掌还在暖着毕梓云的手心，方南抬起另一只手，对着毕梓云低声开口：“闭眼。”
　　毕梓云乖乖闭上眼睛。
　　冰凉指尖抚过眼角，方南俯下身子，用手搭着毕梓云的肩膀，对着他发红的眼睛淡淡吹了口气。
　　“大庭广众的……无语。”
　　毕梓云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略带厌恶的女声。
　　听到那人说的话，方南手中的动作也倏地停了。
　　毕梓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朝着吹泡泡的小女孩追了过来，从长相和年龄来看，应该是这名小女孩的母亲。
　　女人蒙住小女孩的眼睛，牵着她往石桥上走，想带女儿离这两人远远的。
　　吹泡泡的小女孩满脸懵懂，扒拉了两下母亲的手，好奇问她：“妈妈，那两个大哥哥在干嘛呀？”
　　女人小声教训自家女儿：“那是同性恋，不要看。”
　　察觉到口袋里的手开始往外抽动，方南一把抓紧了毕梓云的手腕。
　　小路边有个背对着睡在长椅上的流浪汉，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也微微侧过身，想看个究竟。看到不远处正在手牵着手的两个男人，流浪汉浑浊的双眼突然瞪大，喉咙里发出一阵“哧哧”声，不知是在咳嗽还是在笑。
　　流浪汉从长椅上坐直，一眼便看到了椅子前方放着的棉衣。棉衣一下子吸引了流浪汉的注意，他没再管对面两人，拿起地上的棉衣凑到眼前细看，满脸都是欣喜神色。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毕梓云垂下眼帘，说话声也变得有些模凌两可，“有什么回家再说。”
　　方南看着他，没放手：“小云，别管他们。”
　　毕梓云最终还是没将手从方南的口袋里抽出来。
　　周围的树干一片萧瑟，落叶随风飘向凉水河的中央。他离方南站的更近了一些，方南身上的风衣被吹得摆起了后摆，替他挡住了道路前方吹来的寒风。
　　坐上回程的地铁，人群渐渐拥挤了起来，他们也没再牵过手。
　　两人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有人开口说话。
　　P大不仅是国内的顶尖学府，也是所文化十分包容的国际大学。校园内部不仅不会有歧视，校方还时不时会举办一些相关的讲座研讨会，想以此来改变普罗大众固有的认知。
　　即便如此，校园里每天晚上牵手散步的小情侣里，也从来没有像他们这样的。
　　他和方南已经离开沽南，走出那座南方小城，走向了更为广阔的世界。然而无论走到哪里，他们依旧还是逃不出这个怪圈。
　　推开公寓门时，方南察觉到，一直站在身边的毕梓云慢慢挪到了自己背后，然后便紧紧抱住了他的肩膀。
　　“方南，”毕梓云的声音很轻，“我爱你。”
　　“我知道。”方南说。
　　走进客厅，他一把拉过毕梓云的手，牢牢地捂在心口，像是想要融化他内心里那朵下雨的云。
　　“毕梓云，我也很爱你。”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给你一个家，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他想给毕梓云的承诺，其实还远不止于此。
　　有天凌晨，他跟毕梓云一起窝在沙发上，熬夜看一个画风很奇特的日本动漫。
　　动漫里的男主在最后对女主说，亲爱的，请与我签订命定恋人的契约吧。
　　毕梓云捶着他的胳膊笑了半天，说这部番真的好中二啊。
　　那天，毕梓云是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怀里的薯片洒得满地都是。
　　他也想和毕梓云签订一份契约，哪怕这份契约永远都不能盖上红章。
　　从马驹桥回来以后，他们都很有默契地再也不提起那天的事。毕梓云照样整天乐呵呵的，哪怕在大庭广众之下，也随时在找机会想吃男朋友的豆腐。
　　方南也随便任着他闹，毕竟这人在外面那么有劲，回去摁着教训两顿就乖了。
　　十一月初，苏丽娟给儿子打来电话，说她上班的那所私立小学带着新员工来河北考察教研，她顺便请了几天假，想来北京找儿子，让儿子带着自己逛逛北京城。
　　毕梓云从沙发上惊觉坐正：“妈，你几点的火车到啊，我先给你订好附近的酒店？”
　　“哎，别专门订酒店了，多浪费钱啊。”苏丽娟听起来和同事玩得很嗨，周围都是吵吵闹闹的女人笑声，“你不是一个人在外面住吗，我这几天住你那就行，随便将就将就。”
　　“妈，我……”
　　没等毕梓云说完，苏丽娟就笑着挂断了电话，应该是又到了她的唱歌环节。
　　看到毕梓云满脸惆怅，方南问他：“阿姨要来北京？”
　　“是啊……”毕梓云都快被自家老妈愁死了，“她还说不住酒店，要来我们这里住，哪有这么临时先斩后奏的——”
　　搅动着蜂蜜水的勺子顿了顿，方南将热腾腾的蜂蜜水递给了毕梓云：“你没告诉他，我俩一起住？”
　　从毕梓云欲哭无泪的脸上，他马上得到了答案。
　　不过也是，以前只要自己出现在毕梓云方圆半里内，毕梓云妈妈都会发狂，更别说他们俩还在一起同居了。
　　“方南，我想好了。”蜂蜜水被方南搅得不热不冷，温度刚刚好，毕梓云捧起玻璃杯就喝，“要不我就直接和她摊牌了吧，我妈和我爸离婚以后，也对我宽容多了，说不定这次的反应不会那么大？”
　　方南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开始给毕梓云剥橘子。
　　过了一会，他开口问毕梓云：“阿姨什么时候到？”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毕梓云将杯子里的蜂蜜水一饮而尽：“今晚十点，我可能晚点就要去火车站接她了。”
　　接过毕梓云喝空的水杯，方南抿了抿唇，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晚上八点整，毕梓云准备出发去北京南站接老妈。他穿上外套后又找不到手机，在公寓里转了一半天，出门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
　　方南比他先几小时出门，说是要去处理一点事情，毕梓云也没想太多，只是走到地铁站，匆匆忙忙地往北京南站赶。
　　晚上十点，苏丽娟乘坐的列车准点到达。
　　刚接到风尘仆仆却又红光满面的老妈，毕梓云就收到了方南发的消息：【小云，你先别告诉阿姨。】回公寓的路上，毕梓云一直在被苏丽娟问东问西，比如课业重不重，P大食堂的菜好不好吃，系里的人好不好相处。他遵循着方南刚才的叮嘱，关于他的部分一个字没提。
　　打开公寓门前，毕梓云又在脑海里仔细过了一遍。
　　方南之前买好但没用上的安全用品已经藏妥，两人站在长城上拥吻的合影也在出门前收起来了，其他应该也没什么太过分的东西。
　　万事都要讲究一个循序渐进，不能直接一来就挑战老妈的心理底线。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走进公寓，苏丽娟回头问儿子：“这还带客厅厨房的，你每月的生活费够用吗？”
　　毕梓云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公寓，愣住了。
　　他没顾着解答自家老妈的疑问，放下地铁卡就冲进了卧室。推开衣柜，属于方南那一半的衣服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他那几件T恤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卧室门口的鞋架也都是他自己的鞋，就连拖鞋也只剩了一双。
　　毕梓云：“……”
　　他只离开了两小时而已，在这短短两小时内，方南就清空了他所有的东西。
　　这小破出租屋现在活脱脱就是个单身公寓，连有第二个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做好万全准备，要和老妈摊牌出柜的毕梓云，最终还是没有出柜成功。
　　因为他要出柜的对象，趁他出门不在家的时候，打包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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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六年冬
　　晚上十点半，在通往P大35号楼的林荫道上，出现了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来人是名身高一米八五左右的男生，穿件高领棕色毛衣，灰色九分裤，是个森系打扮的冷皮帅哥。他身后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背上背着个双肩包，胸前还挎着一个，身上带着的行李颇为可观。
　　走到35号楼下，方南将左右手的行李全放在地上，腾出手给老林打电话。
　　打了两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直接被人给掐断了。
　　老林平时对他也算是有求必应，极少遇到联系不上的情况。方南猜老林今晚可能有事，不方便接自己的电话，于是又给他发了条微信。
　　发完信息，将手机揣回兜里，他观察了一番宿舍楼前的环境。除了灌木丛外有条大理石砌的灰色矮墩，附近好像没有什么能坐人的地方，一楼大厅里倒是有沙发，但他从上大一开始就没住过宿舍，没这里的门禁卡。
　　35号楼都是他们元培院的学生在住，没其他院系的人。好几个和方南相熟的同学从校外回来，进门时都和门口的方南打了招呼。大家都不太明白，南哥大晚上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宿舍楼下吹冷风，到底是个什么操作。
　　被众人的目光来来回回打量了几番，方南觉得自己这样干站着也太显眼了，于是拎起行李，找了片稍微干净些的矮墩，在大理石表面铺上塑料袋，弯腰坐了下去。
　　刚到老林宿舍楼下，他就给毕梓云发了信息，告诉了他自己的去向。毕梓云一直没回，不知是因为有毕阿姨在分不了神，还是又生自己的气了。
　　下午，毕梓云说出他要和阿姨摊牌出柜的计划，方南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行。
　　然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劝毕梓云。毕梓云是个决定好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高中的时候耐心和毕梓云讲过几次道理，毕梓云偏要说自己是在灌鸡汤。从那之后他就知道，讲道理对这人完全行不通。
　　方南其实清楚毕梓云心里在想什么，毕梓云一直渴望让两人的关系公开化，让他俩能坦坦荡荡地站在阳光底下，不必再在意任何人异样的目光。
　　可是现在还不行。毕梓云想的太简单了。
　　高二的那个夏天，他第一次体会到被迫远离所爱之人是什么滋味，这辈子都不会想再尝试第二次。
　　毕梓云虽然已经成年，但还没有完全经济独立。他能被人从自己身边夺走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
　　失去的感觉有多么痛苦，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这一次，小云想和他十指相扣，在母亲面前公开两人的关系。小云一直都很勇敢，这次也不例外。他知道如果真的迈出这一步，他们从此以后就没办法再回头了，却依然义无反顾。
　　然而到最后，自己还是当了逃兵。
　　方南的生活习惯很健康，除了偶尔熬夜敲敲代码，平时并没有喝酒抽烟的嗜好。在35号楼下坐了半小时，他突然觉得有些毫无缘由的心烦意乱。看着宿舍楼对面马上就要打烊的校园超市出了一会神，方南还是忍不住了。
　　他迫切地需要一些酒精饮料来麻痹自己，不去想太多关于未来的事，无论是爱情还是人生。
　　拍了拍沾在裤脚上的灰尘，方南从矮墩前站了起来，准备去对面的超市买两罐啤酒。没想到他刚一起身，靠在身边的行李箱就失了重心，朝着身后的灌木丛倒。
　　“呜呜——”
　　行李箱倒在草丛中，溅起一片细碎的泥尘。像是被倒地的重物吓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方南的脚后跑过，钻进了背后的灌木丛里。
　　扶起行李箱，方南垂下眼，看到草丛里闪过一道毛茸茸的影子，路边的灯光有些昏暗，他看得不是很清楚。
　　刚才那呜咽的小动物声，是只小狗？
　　可是大学宿舍里禁止养宠物，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只狗？
　　方南转过身，拿出钱包开始拿买酒的钱，身后灌木丛里的那只小东西蓦地露出个头，一双深棕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的人。
　　方南：“……”
　　不是狗，是只学狗叫学得惟妙惟肖的小猫。
　　这是只纯种中华田园猫，身上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毛色，白黄棕什么颜色都有。它胸前挂着条小项圈，项圈的型号已经有些小了，紧紧卡着小猫圆滚滚的脖子。项圈前挂着个小吊牌，吊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或许经历过很长时间的风吹雨打，吊牌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生了锈。
　　小猫呜呜叫了两声，又试探性地朝方南靠近了一些，像是对他钱包上晃来晃去的挂坠产生了兴趣。
　　方南的钱包上挂着条云朵形的挂坠，这挂坠原本是毕梓云的，之前一直挂在毕梓云的琴盒上。两人住一起后，毕梓云非要把挂坠系上他的钱包，说这是送给男朋友的专属吉祥物。
　　小猫直起半个身子，伸出爪子在半空中挠挠。方南这时候才发现，这只脏兮兮的小猫，尾巴好像断了一半。
　　“呜噜……呜噜。”小猫低声叫唤着，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
　　看到小猫的动作，方南的眸色深了几分。寻常人或许没那么细心，但他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小猫的呼吸频率有些不正常。
　　它发出这样的叫声并不是在对自己撒娇卖萌，而是因为颈部被项圈卡得太紧，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今天出门的时候，方南带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包括他那盒拼装模型的工具包。他没把工具包留家里，是觉得毕梓云妈妈肯定不会信，她家儿子会做这么精细的手工活。
　　打开行李箱，方南从箱子里取出工具包，将包里的剪钳拿了出来。杂毛小猫看到方南的动作，也没被吓走，就这么蹲在方南身边的矮墩上，像是完全不怕眼前这个男人。
　　“你……别乱动。”
　　拿起手中的剪钳，方南蹲下身来，朝小猫靠近了一些。小猫本来已经翘起了半截尾巴，听到方南这样说，竟然真的歪过头，乖乖坐在原地不动了。
　　他只知道这么把毕梓云哄服帖，却不知道该怎么哄小猫。于是干脆像平时哄毕梓云那样，轻轻揉了揉小猫的头。
　　小猫发出呼噜声，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用剪钳小心抵住小猫的脖颈，方南眼疾手快，“咔嚓”按了下去。牛皮制的项圈应声而落，掉进了草坪里。
　　“嗷呜嗷呜——”
　　终于挣脱了脖颈间的束缚，小猫开心极了，开始不断地围着方南的脚边打转。
　　收好行李箱，方南准备走过去对面的超市买酒。没想到回头一看，对面的超市已经关门打烊了。
　　解救了一只无辜的生灵，他心里并没有多出什么成就感。然而经过刚才这么一出，他却觉得心里的那股烦躁劲减轻了许多，也不再需要依靠摄入酒精来缓解。
　　靠着身后的矮墩，方南再次打开了手机，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
　　老林仍然没回消息，毕梓云也没回。
　　十一点半，大学城l酒店。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终于可以带着女朋友一起出校过夜，老林今晚的兴致特别高。看完院线大片，又在酒吧喝酒壮了胆，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这样一个美妙的夜晚。能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和女朋友更进一步。
　　老林女朋友是管院的，两人在大一军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感情一直特别好。如今万事大吉，就差个完美的契机。
　　老林出门前专门在网上找人算了一卦，今晚就是那个契机。
　　在前台开完房，老林带着女朋友上了电梯，准备先和小女友来个电梯热吻，活跃一下待会的气氛。按下电梯键，他才乍然想起来，刚才看电影的时候，南哥曾打过来一个电话，电影院里人太多，被他直接给挂了。
　　老林赶紧拿出手机，想给南哥回拨过去，发现南哥又给自己发了微信。
　　看完南哥发来的消息，老林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搂过女朋友的肩膀，轻声哄她：“媳妇儿，我现在可能要回宿舍一趟，有点急事。你先在房间里点个奶茶喝，等我半个小时，行不？”
　　老林女朋友忍不住瞥他：“怎么之前不回去，偏偏要现在回？”
　　妻管严班长双手合十，快给自家这位姑奶奶跪了：“你认识方南吧，就我们院里特出名那院草。他被他伴儿连人带包从家里赶出来，在我宿舍楼下坐一个多小时了，就等着我去解救呢。”
　　女朋友让他快去快回，老林麻溜地滚了。
　　回到35号楼下，老林目睹了一个毕生难忘的画面，如果一定要给这幅画面取个名字，就是“高帅奶爸被迫离家，凄惨抱娃流落街头”。
　　南哥坐在楼下的大理石矮墩上，脚边都是他的行李，也不知道在这里待多久了。他身上只穿着件薄薄的高领毛衣，怀里垫着件雪白的羽绒服，羽绒服里还有东西在动。
　　听到外面传来动静，一只毛茸茸的头从羽绒服里冒了出来，盯着不远处的老林看。
　　是只猫崽。
　　深更半夜，自己和女朋友在酒店里你侬我侬，南哥一人抱着只猫，在他楼底下哄睡觉。
　　怪可怜见的。
　　他是听南哥说过自己有个对象，还是从高中一直处到现在，也在P大读书，不过一直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老林在脑海里寻思，自家媳妇虽然有点妻管严，爱查岗，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温柔的。哪像南嫂，这天寒地冻的大晚上，就这么把南哥连人带包给扔了出来。
　　帮方南拎过一半行李，两人一猫坐着电梯上到了老林住的六楼。35号楼是书院制宿舍，宿舍规模都是两人一间，全天24小时水电网暖气，条件还不错。
　　和老林同宿舍的舍友也是他们一个班的，听老林说带南哥回来留宿几天，也没什么意见。
　　安顿好方南，老林接到了女朋友打来的夺命连环call，又急匆匆地准备往校外赶。
　　“老林，”出门前，他听到方南在卫生间里问他，“你这热水怎么开？”
　　老林站在门口搓手：“往右扭两格，再按下去就是了。”
　　“谢了。”
　　话音刚落，卫生间内传来了一阵潺潺水声。
　　老林以为南哥是要洗澡，并没有多想。转身打开宿舍门，他突然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几声弱弱的猫叫，伴随着方南时不时的“乖”声，在空荡的浴室里尤为和谐。
　　原来南哥是在给猫洗澡。
　　不对。老林摇了摇头。
　　一定是他今天喝多了酒产生的错觉，南哥身上那种老父亲的气质也太明显了。
　　听方南说他在他们班长那里住，毕梓云就放心了。老林是个好人，肯定能把方南安顿得好好的。
　　来北京后，苏丽娟每天都早早拉着儿子出门，跟着旅行团四处游览。虽然一共就在北京待五天，但她已经快把整个北京城都逛遍了。
　　早上四五点，天还没亮，她就扯着儿子起床去看升旗。登长城的时候，别的游客都是坐缆车，苏丽娟非要步行。
　　几天下来，苏丽娟依然精神饱满，毕梓云却累得只剩下半条命。
　　离开北京那天，苏丽娟给儿子塞了张银行卡，告诉他卡里有好几万，都是毕秉峰给的抚养费，让他随便用千万别省着花。
　　毕梓云这回倒是收了。他想用这笔钱换个好一点的自行车，方南每周去做家教要换好几趟地铁，路上太累了，这次换个新的给他蹬着去。
　　还有，过了年关就是方南的21岁生日，这几年两人为了攒钱都没怎么好好过生日，明年一定要给他安排个好的。
　　在火车站送走老妈，毕梓云一身轻松，拍拍屁股上了通往海淀的地铁，去接男朋友回家了。
　　在35号楼住了近一周，方南的行李来时什么样，离开时还是什么样，就是多了只猫。
　　听说嫂子终于消了气，亲自过来接南哥回家，老林好奇心作崇，帮南哥把行李送下楼后干脆就不走了，就想一睹南嫂的真容。
　　老林心里其实有些奇怪，以前提到对象的事，南哥总是一笔带过，说的模棱两可。系里面的同学出去聚会都带着对象，也从来不见南哥带着南嫂过来。
　　怎么今天他说要留下来见南嫂，南哥马上就答应了？
　　方南看了眼身边比自己还翘首以盼的班长，没再多解释。
　　以前他不知道毕梓云心里是怎么想的，为了不给他造成烦恼和困扰，他从没在自己的同学圈里公开过和毕梓云的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
　　毕梓云急着想出柜，连阿姨那里都忍不住。他没办法现在就昭告整个世界，但要在朋友面前坦荡承认，这就是我的男朋友，我的爱人，他还是能为毕梓云做到的。
　　快入冬了，天气有些凉。毕梓云穿着深灰色的长羽绒棉服，围着老妈新买的驼色针织围巾，手里还揣着个暖手宝，小跑着朝35号楼过来了。
　　远远看到站在楼下的两人，毕梓云一下刹住了脚步。
　　左边那个拖着行李箱的是方南，右边那人……是老林？
　　五天没见男朋友了，他本来还想手脚并用，趴上方南的背捣鼓他一会，没想到楼下还站着方南的班长。
　　那……要不还是算了吧。
　　毕梓云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满脑子想着要怎么应付老林。
　　我专程跑那么远过来，是为了来接我合租室友回家做饭？
　　看到远远朝着宿舍楼跑过来的人，老林有点纳闷：“毕部怎么会来这？”
　　他认识毕梓云，他们都是“火种”社团里的成员，不过方南在实践部，他在宣传部。这人是方南的直属上司，实践部的正部长。
　　方南：“来接我。”
　　老林没反应过来。
　　毕梓云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和老林挥手打了个招呼，接着便拎过了方南的其中一个行李箱：“那么多东西，重不重？”
　　老林：“？”
　　方南走上前，抓过毕梓云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走，回家了。”
　　毕梓云：“？？”
　　老林：“？？？”
　　靠，要死了，老林还在边上。
　　毕梓云用眼神示意自家男朋友赶紧松手，没想到方南平静的如一潭死水，装作没看见。
　　他正想转头和老林解释几句，忽然听到地上的长方形包里，传出了一声“嗷呜”的微弱叫声。
　　方南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他垂眼看了眼地上的宠物包，对毕梓云开口：“捡了只猫，带回去养养看。”
　　没等方南说完，毕梓云已经蹲在地上，将宠物包上的拉链拉开了。
　　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包里露了出来，头顶还飘着一小撮杂毛。
　　“嗷嗷嗷——”
　　“……”
　　毕梓云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猫崽：“……小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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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一七年春
　　上午十点，阳光洒在被子上，暖洋洋的，毕梓云在被窝里找小猫。
　　他迷迷糊糊：“小猫呢？”
　　枕头旁伸过来一只胳膊，将毕梓云往怀里塞了塞。
　　方南没睁眼：“小猫看你一直不起床，生气跑掉了。”
　　毕梓云嘟哝两声，又睡了过去。
　　昨晚是兔子的生日，一行人玩到很晚，还约了去传媒大学附近的KTV唱歌，酒局快到凌晨两点才结束。大家一直在KTV里起哄，让兔子和她男朋友嘴对嘴喝酒吃蛋糕，闹得不亦乐乎。
　　毕梓云不胜酒力，喝了两小杯就上头了。方南见毕梓云晕乎乎的又开始往自己身上扒拉，和兔子他们那群高中朋友打了声招呼，带着人先打车回了家。
　　从昨晚瘫倒在床上，毕梓云一直睡到现在还没醒，还说了好几次梦话要小猫。方南把小天才捞起来，放在毕梓云胸口，让他好好陪着二爸。小天才闻到二爸一身酒气，嫌弃地不得了，朝二爸脸上打了两个喷嚏，就翘着尾巴溜了。
　　上午十点半，方南准时起床，去厨房给一家老小做饭。早餐时间已经过了，他干脆直接开始准备中午饭，反正不睡到太阳晒屁股，毕梓云肯定不会起来。
　　捡回小天才的时候，方南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多了个小孩要照顾。却完全忘了，家里还住着一个大儿童。
　　毕梓云立志要将小天才培养成一只在书香世家长大的猫，每次写论文或者背书的时候，都要把小天才抱在怀里一起看，边看还要边给他讲解。
　　后来，小天才一听到“民法学”三个字就炸毛，真正演绎了什么叫做“从入门到放弃”。
　　两人带着小天才去宠物医院做了体检，兽医说别看它小小一只，其实已经是只老猫了，骨龄至少在七岁往上。还说它那么瘦小是因为长期流浪造成的营养不良，要好好调理一段时间才能胖起来。
　　所以，他们俩不是在陪着小天才长大，而是在陪着它安度晚年。
　　从那以后，小天才就变成了这个家里地位最高的存在，爸爸和二爸什么事都顺着它，省钱给它买了很多好吃的。它只用每天蹲在自己的小猫窝里，舒舒服服地打呼噜，什么事都不用管。
　　每天早上，小天才都会蹲在床头柜上，居高临下地低头俯视刚睁眼的二爸。到了傍晚，小天才又喜欢蹲到坐在电脑前跑数据的爸爸头顶，观察屏幕上往下滚动的小方块。晚上睡觉前，爸爸和二爸在床上滚作一团，小天才就赶紧躲进窗帘，非礼勿视，只露出半截断尾巴在半空中晃悠。
　　他们是2016年快入冬时捡到的小天才，2017年的春开篇了，一家三口和和睦睦，相处的依旧很融洽。
　　方南马上就要满21岁，为了好好庆祝方南的生日，毕梓云已经私底下筹备了很久，就为了能给男朋友一个惊喜。
　　两人都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毕梓云是压根没生日可过，方南则是一切随缘。方南刚上大一的时候两人还在一穷二白，过二十岁生日那天在楼下搓了顿麻辣烫就算庆祝了。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他手上的闲钱都是毕秉峰给的，不用白不用。
　　临近方南生日前一周，毕梓云专门跑去东城的自行车店，给方南选了辆能变速的纯白捷安特，比自己那辆二手货好上一百倍。他没直接骑回家，而是让店家先帮忙组装好，等过两天再亲自过来取。
　　晚上回到家，毕梓云趴在沙发上看美剧，装作不经意地问正在茶几旁敲论文的方南：“方南，过两天就是你生日了，你那天有什么安排？”
　　方南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像是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他抬起头思索了一会，转身问毕梓云：“你有什么安排？”
　　毕梓云刚洗完澡没穿睡裤，马上把方南的头给扳了回去：“保密。”
　　方南：“……”
　　没想到仅仅过了两天，老林就从班上的信息登记表里得知了方南的生日，马上叫着要给南哥买礼物庆生。这消息在元培院里一传十十传百，和方南相熟的同学渐渐就全知道了。
　　方南本来没有生日请人吃饭的打算，但因为班里的很多同学都送来了礼物和祝福，他还是在元培院外的大盘鸡店订了座位，准备生日那天下了早课，请关系不错的朋友出去吃一顿。
　　他记得毕梓云说过那天有安排，本来还想问问毕梓云吃饭的时间冲不冲突，没想到毕梓云非常通融，让自己中午先去陪班里的朋友，他和那帮人不熟，刚好又出门有点事，就不跟着去凑热闹了。
　　“记得下午五点前结束就行，咱们五点半在学校东门见。”毕梓云再三叮嘱他。
　　“好。”方南说，“你……不想见见老林他们？”
　　毕梓云乐了：“怎么，还真的要在你那大帮朋友面前出柜？你们班最小的年龄才十六岁，你可别教坏未成年。”
　　方南的耳根有些发红，没再吭声。
　　生日当天，方南很早就离开家去学校上课，毕梓云也没睡懒觉，先跑去了东城的自行车店，将送给方南的捷安特搭地铁带回来了，半路还特意在路边文具店买了贺卡和丝带。
　　将自行车锁在公寓楼下的单车棚，他用马克笔在贺卡上写下“恭喜南总喜提新车”八个大字，用丝带将贺卡绑在了自行车把上。
　　吃完午饭，他又拨通了一个电话，给晚上的安排补充了几个要求。
　　“毕先生，您放心，您说的我们一定提前帮您准备好。”电话那头的人非常客气。
　　“谢了啊，”毕梓云又问，“对了……我订的蛋糕送到了吗？”
　　“毕先生，两小时前就送到了，已经帮您存放进了冰箱。”
　　确认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毕梓云放心地挂了电话，弯腰抱起正在玩毛线球的小天才，准备再回床上睡个回笼觉，等着方南中午的应酬结束。
　　大盘鸡店的饭局有十几个人参加，全是方南系里和社团里的好朋友。
　　老林开了一罐啤酒，和坐在身边的寿星碰杯：“来，祝我们南哥21岁生日快乐，接下来的一年顺顺利利，论文登刊成功！和毕——和嫂子也好好的！”
　　老林女朋友赶紧掐他胳膊肉，让老林别张嘴到处乱说。
　　老林被媳妇捏得一哆嗦，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了，连忙收住话头，招呼大家一起吃饭：“来来来，都愣着干嘛，菜都上齐了！”
　　方南笑了笑，和班长碰了下杯，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谢谢老林。”
　　来参加方南生日饭局的所有人里，只有老林和他女朋友知道他和毕梓云的事。他们也以为是方南有意隐瞒，所以特别顾忌他的感受，绝不在朋友面前多提一句。
　　和包厢里的朋友们一一碰完杯，坐回原来的位置，方南渐渐感觉自己和周围的喧闹有些格格不入。
　　好像因为那个人没在，这场生日宴会也变得不完整了。
　　就在几个月前，小云还在很没有安全感，总是渴望在外人面前证明他们俩的感情。可当自己真的做好了准备，小云又选择躲了起来。
　　小云说，只想和自己两个人好好的在一起，这是他们两个人过的日子，和其他人无关。
　　他还说，无论是出自善意还是恶意，他都不想去应付太多人投来的目光，那样很烦。
　　中午的饭局渐渐步入尾声，和众人又轮着碰完一圈，方南起身走去前台结帐。
　　老林又喝多了，半个身子耷拉在女朋友肩上，连走路都是踉跄着的。看到方南结完帐出了饭馆，老林忍不住开始嚷嚷：“南哥，你下午要去干嘛，我和我媳妇去市区看电影，一起去吗？”
　　老林女朋友瞪了满身酒气的老林一眼，对方南露出了略带歉意的笑容：“老林平时喝多了就爱放屁，别管他啊。”
　　方南颔首：“没事。”
　　“我是王芮，光华管院的。”老林女朋友朝方南伸出手，“听老林说了你们的事。你和你男朋友很勇敢，真的，祝你们幸福。”
　　“谢谢。”放下手机，方南对王芮说，“也祝你们幸福。”
　　告别了院里这一大帮朋友，方南没在饭馆多做停留，而是直接回了学校，朝着东门的方向走去。
　　离校门口还有一百来米，他远远就看到铁门前站着的那道熟悉身影。寒冷的冬天还掉着尾巴，正是春暖花开前最冷的时候，毕梓云身上裹着方南的冬季羽绒服，羽绒服的码数比他的体形要大上两号，乍一看像是小孩子偷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出门。
　　眼见方南来了，毕梓云停止搓手哈气，隔着大老远朝自己男朋友挥手。
　　看到毕梓云通红的鼻尖和上扬的嘴角，方南逐渐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心底那块残缺了一整天的角落，被爱人的笑给修补完整了。
　　跟着下班的工作党挤上地铁10号线，他问毕梓云：“我们去哪里？”
　　毕梓云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一边解开领口透气，一边对方南露出“计划通”的表情：“牡丹园。”
　　察觉到方南脸上的困惑，他洋洋得意地补充道：“去牡丹园，请你吃海底捞。”
　　在方南的印象里，海底捞门口总是坐满了人，尤其是在傍晚饭点的时候，排号要排一两个小时才能轮到。
　　没想到他们刚到海底捞门口，门口服务员看了眼毕梓云的手机，就马上为两人让出了一条道，找人带他俩进去：“毕先生，手机尾号48，上周预订的包间！”
　　跟着毕梓云长驱直入，一路上遇到的服务员都在和自己热情打招呼。绕了好几个弯，终于来到包间门口，领路的服务员为两人掀开帘子：“毕先生，都准备好了。”
　　看到包间里的布置，方南动作一僵。
　　火锅还没上桌，沙发边放着一堆彩带玩偶生日帽，脚底全是各种颜色的小气球。正对门口的墙壁上贴着行金色的字母大气球：“HappyBirthday!Mr.Fang!”
　　毕梓云对着身后的男朋友咧嘴笑：“大寿星，入座吧。”
　　两人抵达后不久，店员开始往包间里上菜。
　　看着满桌的毛肚肥牛五花肉，方南突然有些后悔了。早知道要来吃海底捞，中午就应该和那帮人少吃点。
　　这就是毕梓云给自己安排的生日惊喜？
　　看着对面兴致高昂的人，方南面上神色不改，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却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
　　果然还是长不大。
　　这时的他还并没有意识到，毕梓云的能耐还远远不止于此。
　　两人涮锅刚涮到一半，包间里的公用广播突然响起一道女声：“二十一年前，一位杰出的男士诞生于这个世界，他勤奋好学，勇于进取，从小到大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正在给毕梓云夹肉的方南筷子一顿。
　　看到对面投来的复杂目光，毕梓云坦率承认：“祝福词我写的。”
　　“——今天，是方南方先生的二十一岁生日，海底捞全体员工祝方先生生日快乐，前途一片光明，未来越战越勇！”
　　广播结束，生日歌的旋律开始响彻整个大堂，伴随着音乐的响起，七八个穿着海底捞制服的员工捧着大蛋糕，举着“0127方南生日快乐”的灯牌从包间外走进来，在两人面前围了一圈。
　　“方先生生日快乐！”
　　为首的领班对着桌对面的寿星展开了微笑：“接下来，我们为您带来毕先生点播的生日歌。”
　　一群人挤在狭小的包厢内，将中英版本的生日歌切换着唱，一边唱还一边报以旋律感十足的掌声。
　　而作为本场生日庆典的主角，方南被一圈人围绕着坐在包间正中央，头上还顶着毕梓云给他临时戴上的生日帽，全程面无表情，整个人与灵魂出窍无异。
　　生日歌表演结束，接下来轮到寿星吹蜡烛许愿了。为了给包间里的二人留出一些私人空间，海底捞的员工们依次退了出去。
　　“怎么样，惊喜吗？”
　　在生日蛋糕上插好21根蜡烛，毕梓云兴致勃勃地问方南。
　　“……嗯。”
　　方南动了动喉咙，觉得自己还不如干脆哑了好。
　　如果不是因为还在公众场合，他现在就能把毕梓云按床上，让他哭着对自己求饶。
　　“好了，许愿吧。”放下打火机，毕梓云把印着方南名字和小人的蛋糕推到他面前，满脸期冀地坐回到座位上，等着方南闭眼许愿。
　　等了半天，没见方南闭上眼睛。
　　烛光的映衬下，方南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清晰利落的脸部轮廓渐渐染上了一丝柔和。
　　“小云。”他没有许愿，只是开口问坐在对面的毕梓云，“你有没有想过，更近一步？”
　　“更近一步？”毕梓云惊了，“——你是说今晚就做？”
　　方南：“……”
　　这人平时挺聪明伶俐的，怎么每次都是在关键时刻脑子转不过弯来。
　　方南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一定要淡定，沉着，冷静，不要被家里的这位大傻子气到。
　　他越过烛光，盯着毕梓云的眼睛：“我是说，你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吗？”
　　“结婚？”毕梓云怔了一下，随即指着自己的胸口，“……你说我俩？”
　　方南点了下头，垂眼看着蛋糕上融化了一半的火柴人脸。
　　他此刻的心跳得很快，但并不觉得紧张。他这样问并不是在求婚，也不需要毕梓云给出什么严肃正经的回答。他只是想知道毕梓云内心的真实想法，这是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执念。
　　“方南，我是学法的。”毕梓云笑了。
　　“你忘了？”他的眼尾微微往上扬，温柔地望着烛光里的爱人，“法律不允许我们结婚。”
　　蛋糕上的蜡烛渐渐融化，他们隔着餐桌两端相对无言。
　　两双摇曳着烛光的瞳孔里，蕴含着的是从少年时代就追随着彼此的脚步，点燃的是难以言表的满心爱意，那是他们相携相伴共同走过的五年光阴。
　　“吹蜡烛吗？”就在蜡烛快要燃尽时，毕梓云突然出声，“我们一起吹。”
　　“好。”
　　从餐桌两侧站起身，他们同时闭上眼，然后一起吹灭了蜡烛。
　　睁开眼睛，毕梓云用手撑着桌沿，笑眯眯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方先生，新的一岁了，让我亲一下？”
　　方南脊背骤僵，还没等他作出反应，唇边便覆上了那人温热的气息。
　　他得到了21岁的第一个吻，来自那个他从16岁开始就喜欢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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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一七年夏
　　大三结束后的暑假，经过系里毕业前辈的引荐，毕梓云在CBD附近找了份律所的实习。由于还没参加法考，他不能以实习律师的身份工作，只能作为普通的助理实习生，帮所里的律师做一些整理文书，调查资料的杂活。
　　虽然还不能直接参与诉讼工作，但这也是个间接接触司法行业的好途径。他特别珍惜这次实习机会，和法学院的前辈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干。
　　正式去律所上班的前一天，毕梓云整晚都亢奋地不行，抱着ipad切换了好几部电影，没一部看得进去。
　　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他连忙走进卧室，翻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西装和领带，一路拎到卫生间门口，等着方南洗澡出来。
　　浴室门被人打开，方南洗完澡没穿上衣，全身上下只有一条运动短裤。肩上搭着条白色浴巾，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的水渍沿着他的脖颈缓缓往下滑，落入锁骨凹陷处。
　　擦完头发，方南半抬起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毕梓云。毕梓云左右手各拎着一套西装，正盯着自己的上半身发呆。
　　“怎么了？”方南见这人傻了，伸手在毕梓云眼前一晃。
　　在脑海里回味了半天男朋友的好身材，毕梓云终于回过神来。他高举起手中的西装，认真地问方南：“明天我穿哪套去上班？”
　　方南随意打量了一眼毕梓云手上的正装，转身朝着客厅走：“都行。”
　　毕梓云觉得自己被这狗男人敷衍了。
　　“你穿黑色那套吧。”合拢客厅窗帘，方南回头看着毕梓云，“黑色衬你发色。”
　　“深灰色这套不行？”
　　毕梓云不信，明明深灰色这套价格更贵，牌子也更好。
　　方南意味深长地看了毕梓云一眼，没再说话。接着便回到沙发前，打开了茶几上的笔记本，戴上耳机，点击进入网络会议室。
　　这个假期，毕梓云因为实习的缘故留在北京，方南也同样申请了留校。上学期，他和系里其他几人共同撰写的论文经由系里申报，发表在了一本知名的学术期刊上。系主任选了方南和另外一名研究生，和英国的团队协同合作，假期留在学校里做暑研。
　　方南这段时间经常需要跨时区开学术研讨会，毕梓云也不想打扰他，拎着两套西装回到卧室，打算自己再纠结会。
　　将总结好的研究纲上传到会议室，接下来的环节难得没方南什么事了。他刚准备起身活动活动脊椎，毕梓云又打开了卧室门。
　　他换上那套全黑色西装，系着银灰色领带，走回到了沙发前。
　　“这套真合适？”毕梓云再次问他，“合适我明天真这样穿了。”
　　望着身前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方南合上笔记本，从沙发前站起身，替毕梓云拉平了微皱的领口：“嗯，合适。”
　　他没告诉毕梓云，他和毕梓云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毕梓云就穿着这样一身全黑色的西装。
　　高一下的那个寒假，惨遭家庭变故，一夜间一无所有的落魄穷小子，拿着减免学费的申请表，绕过教学楼拐角，遇到了手持琴弓，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富家小少爷。
　　楼下都是正在踢球的学生仔，吵吵闹闹聒噪得不行。小少爷对着仪容镜理了理领口，高高扬起下巴，前颈露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毕梓云全程没看过他一眼，他们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那时的他对于毕梓云而言，只是一个楼梯口匆匆离去的过客。
　　看到方南眼中的片刻失神，毕梓云微微挑眉：“怎么，被毕大律师帅到了？”
　　被毕梓云出声调侃，方南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用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前人，接着抬起手，抚平了毕梓云头顶那根总是竖起来的棕毛。
　　后来，他在小少爷额头上盖了一个章，这人从此便永远属于他了。
　　这是毕梓云第一次当社畜，虽然只是只实习社畜，但职场的一切对他而言仍然很新奇。
　　他实习的律所在CBD的一座高层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在业间算是间top级别的大所。
　　带他的女老板姓蒋，是名有七年执业资格的专职律师，在婚姻家庭案件和公司股权纠纷方面经验颇丰。同期一起进所实习的实习生有十多个，全是北京几所顶尖院校法学专业的高材生，光和毕梓云一个院系的就有三人。
　　由于都是没参加过法考的大学生，实习生们全被安排在单独的办公区域，和实习律师们分开工作。只有被自己的老板叫去做事，才能进入律师或者合伙人的办公室。
　　刚进所的时候，老板们教导这群职场小菜鸟，这是一个以能力至上的时代，切忌在职场上心存侥幸，投机取巧。
　　在律所工作了一段时间，这帮小实习生才渐渐发现，其实这不仅仅是个以能力至上的时代，同样也是个看脸的时代，那个参加过选美比赛的M大校花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实习生们能出去见客户的机会十分宝贵，不仅能学习到现场的一手资料，甚至还能提前获得客户的青睐。身为律所的门面，M大的那名校花，就经常会被老板带着外出。
　　因为长相出众，做事认真，性格也不错，毕梓云也同样深受带他的女老板器重，在实习生堆里混了半个多月，就被调入了老板办公室，负责整理案卷文书的工作。
　　刚被调到律师办公室那天，毕梓云非常兴奋。回家后和方南炫了半天，说开会的时候老板怎么一个劲夸他，中午吃饭的时候还随时带着他一起，还在饭桌上教了他很多以后应对客户的诀窍。
　　听说毕梓云在律所里混得顺风顺水，很快就被老板带出去跟进案子，方南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表示。等下班回到家，毕梓云却发现茶几上多了一盏新鲜出炉的小奶糕，还有两瓶霸王防脱水。
　　术业有专攻的方研究员戴着防蓝光眼镜在沙发上打字，头也没抬：“恭喜你，半只脚迈入职业律师大门。”
　　毕梓云立马扑上前，对着男友茂密的发顶伸出了魔爪。
　　因为跟着老板参与了市内一家实业公司的大项目，毕梓云需要整理大量的文书资料，还要和老板一起去见客户。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经常在律所里加班加到很晚。
　　然而，每当他踏着夜色走到小区门口，都会看到不远处的那扇小窗亮着灯光。那人会在他到家前做完手中的所有事，然后抱着小天才，站在公寓楼下等着他。
　　“十一点四十了。”方南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用钥匙打开房门，“锅里还有香芋糕。”
　　“地铁上好热，”解开领口的扣子，毕梓云脱下西装外套，将身上的累赘一股脑全扔沙发，“今晚不吃夜宵了，蒋姐刚请了烧烤。”
　　蒋姐就是毕梓云在律所的直属女上司，执业七年的专职律师。毕梓云最近都在跟着她跑项目，从早到晚都在外面见公司客户。
　　听到毕梓云口中的“蒋姐”二字，方南眸色微动，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今晚就你俩吃？”
　　“是啊。”毕梓云丝毫没察觉到方南的异常，将拖鞋蹬到茶几底下，他不顾形象地在沙发上瘫成了一条咸鱼，“其他几个实习生都没出来，我说家里还有夜宵，她偏要拉着我在外面吃。”
　　闻到自己身上的烧烤油烟味，毕梓云嫌弃地抽了抽鼻子，从沙发上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准备先去浴室洗个澡。
　　他打着哈欠走到卫生间门口，正要关上门，突然听到方南在背后喊他：“小云。”
　　“嗯？”
　　毕梓云边脱衬衫，边抬头看着自家男朋友。
　　“我觉得蒋姐这人有点怪，”方南在毕梓云身后开口，“你以后，最好和她保持距离。”
　　听方南这样说，毕梓云打起了一点精神。他咧着嘴角转过身，满脸都是“被我戳穿了吧”的小表情：“蒋姐是我直属上司，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要我们怎么保持距离？”
　　“你放心吧，她带的实习生那么多，等三个月实习期结束，估计走在路上她都认不出我是谁。”为了不让方南误会，毕梓云又解释了几句。
　　想到刚才方南脸上的表情，毕梓云心里隐隐有些偷着乐，边洗澡还边哼起了歌。
　　吃醋了，肯定是吃醋了。
　　能让这么内敛的人把情绪明摆在脸上，他毕梓云肯定是头一个。
　　方南回到客厅，发现小天才正对着毕梓云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嗷嗷叫。
　　拿起一直在震动的手机，他看到来电人是“律所蒋姐”。
　　他俩平时都很尊重对方的隐私，没有互相翻阅彼此手机的习惯。方南从来没动过毕梓云的手机，却在看到来电人的备注时，手指微微一顿，下意识就想要挂断。
　　“方南，帮我接下电话，就说我在洗澡不方便！”
　　浴室里传来毕梓云的声音。
　　手指在屏幕前停了两秒，方南还是滑开了通话键。
　　“喂，梓云，到家了吗？”
　　电话里传来一道非常成熟的烟嗓女声。
　　还没等方南开口，女人又接着说：“今晚在外面耽搁的太晚，明早你晚点再来所里吧。你也不用打卡了，卷宗我让小刘先整理，你好好在家睡个懒觉。”
　　女人见电话这头的人一直不说话，言语间染上了一丝笑意：“对了，今晚吃饱了吗？瘦瘦的，要多吃一点才好。”
　　“毕梓云在洗澡，不方便接电话。”方南开口打断了女人的话，“找他有事？”
　　电话那头的女人愣了一下，见接电话的人不是毕梓云，马上变了口气，又恢复到了刚打电话来时的状态：“……你是他室友？”
　　方南没说话。
　　冲完凉，毕梓云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见方南正背对着自己接电话，连忙凑了过去，对着他比口型：谁？
　　方南把电话递回给毕梓云。
　　看到打电话过来的是自己上司，毕梓云吓了一跳，马上接了起来：“蒋姐？”
　　“嗯……嗯，明白。我会整理的，没事——”
　　此时的毕梓云，活脱脱就像个被上司压榨过度的底层小员工，说话的态度十分礼貌客气：“不用推迟，我明早按时过去就好，小刘他不太知道这边的进度。”
　　“嗯，好，谢谢蒋姐，蒋姐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毕梓云缓缓松了口气，仰头倒回沙发上：“大晚上的打电话过来，还以为又要熬夜工作，吓死我了。”
　　他伸手想要搭住身旁男朋友的肩，却发现方南周围的气场突然变得有些冷。
　　“上周我去你们公司。”方南没看他，只是双手交叉，盯着茶几上正在舔肚皮的猫崽，“电梯里，我看到她摸你后背。”
　　“啊？”
　　毕梓云心想，我怎么不记得这茬。
　　在脑海里回忆半天，他终于想起方南说的是哪一天了：“你是说上周五下班？电梯里那么挤，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的，估计是想临走前和我打个招呼吧？”
　　方南脸上的神情更严肃了。
　　刚洗完冷水澡的毕梓云突然觉得背后有点凉，赶紧拿起遥控器，把空调开高了两度。
　　他那天跟在毕梓云身后，亲眼看见那女人一直往毕梓云站立的方向靠近，接着用两根手指搭上了毕梓云的肩，顺着脊背缓缓往下移。
　　那女上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才马上停止了抚摸的动作，换成前辈拍打后背肩膀的姿势。
　　方南本来那时当场就要上前制止，又担心是误伤，会给毕梓云带来不好的影响，最终还是没动手。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毕梓云：“这个蒋姐，也会对别的实习生动手动脚吗？”
　　听方南这样说，毕梓云忍不住在心里回想了一番。
　　半晌后，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样说的话……好像确实不会？老板平时人可高冷了，其他实习生都不怎么敢和她讲话。”
　　蒋姐是个非常雷厉风行的职场女强人，平时在律所里对实习生们很严格，很少给后辈好脸色看。后来他被调进了蒋姐的办公室里工作，每次一旦关上办公室的门，蒋姐就会变得特别平易近人，和在办公室外表现出来的人设完全不一样。
　　有一回，他趴在办公桌前午睡，听到办公室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突然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却发现蒋姐正站在自己身后，两只手臂搭在自己的手肘两侧，像是个想要搂住自己的姿势。听到合伙人在外面喊话，蒋姐拿起桌子上打印好的A4纸，转身就走了。
　　他以前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工作认真，加上性格比较受上司喜欢，所以蒋姐才对自己这么好。
　　方南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响起，犹如晴日里的一道惊雷：“毕梓云，她是在骚扰你。”
　　毕梓云面上仍然有些怔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可……可蒋姐是女的啊。”
　　而且是个三十七八岁，有夫有子的中年女性。他还亲眼见过蒋姐的小儿子，都会跑着打酱油了。
　　“你明天去和律所的负责人举报，”方南说，“不管是男是女，这就是职场性｜骚扰。”
　　“……举报？我去举报她？”毕梓云还是没太懂，“马上就要打辩护了，这段时间是最忙的时候，我要真把蒋姐举报了，估计她能当庭杀了我。”
　　更何况，他一个血气方刚，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被一个家庭美满，事业有成的女性律师性｜骚扰……
　　这换谁谁会信啊？
　　方南抿唇不语，紧扣的指节却已有些泛白。小天才感受到了爸爸身上的冰冷气场，夹着尾巴溜回了猫窝。
　　“以后我接你下班。”隔了一会，毕梓云听到方南说，“就从明天开始。”
　　经过方南的一番提醒，第二天去律所上班时，毕梓云特意多了个心眼，留意着蒋姐平时的一举一动。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果然发现了许多之前没有察觉到的蛛丝马迹。
　　比如，两人单独待在办公室的时候，蒋姐经常会说室内的制冷系统不好，脱下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过来布置任务时，毕梓云微微抬头，发现蒋姐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又比如，毕梓云帮忙在打印机前打印文件的时候，蒋姐总会伸过手来接。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抚过毕梓云的手背。毕梓云尴尬地往后缩手，蒋姐笑着说他好可爱。
　　还有蒋姐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也不知是什么牌子。每次在办公室里待久了，毕梓云都会觉得有些心烦气躁，想要出来透透气。
　　自那晚以后，每天下班坐电梯下楼，穿过路口的红绿灯，毕梓云都能看到地铁口的那道修长身影。方南拎着做好的夜宵，在昏黄的路灯下等他回家。
　　他本来早就想和方南吐槽蒋姐最近的不对劲，却又想起那晚客厅里的凝重气场，还是选择暂时不去触碰方祖宗的逆鳞。
　　况且，这个项目马上就要步入尾声，目前正是最关键的阶段，蒋姐也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骚扰行为，没留下任何可以用来举报的证据。
　　为了不把现在的处境弄得一团糟，他最后还是没有告诉方南。
　　直到八月底的那个夏日，在方南的记忆里，那天很热，热到连小天才都懒得挪窝了，在冰箱顶睡了一整天的觉。
　　毕梓云说今晚要加班，有一位实习生前辈今天离职，下班后还要一起出去聚餐。他让方南别来公司接自己了，聚完餐后就马上回家。
　　转眼到了晚上十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方南给毕梓云打第一个电话，毕梓云没接。
　　晚上十一点，方南到了毕梓云实习的律所楼下。没工卡进不去大楼，被门口的保安给拦住了。
　　晚上十一点半，一群加完班的实习生坐电梯下楼，方南大步上前，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毕梓云。
　　“啊，你问云哥吗？”其中一名女生惊讶地看着他，“我们聚完餐就回了律所，云哥没跟我们一起。蒋律师说有个客户要见，临时把他叫走了。”
　　“大晚上的，什么客户这么重要啊……”旁边男生忍不住插了句嘴。
　　“我也不知道啊，说不定是什么大客户——”
　　午夜十二点，保安锁上了写字楼的大门。
　　方南站在大楼底下，给毕梓云连续拨了三十通电话。
　　毕梓云一个都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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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一七年秋
　　经过两个多月与公司法务团队的跟进，锦恒实业的收购案终于落下帷幕。
　　作为律所主要负责此案的蒋律师的助理，虽然只是名普通的实习生，毕梓云却获得了团队成员的一致好评。在晨会上，大波ss夸毕梓云这几月非常配合上司的工作，为案件出了不少力。
　　被憧憬的大律师表扬，毕梓云却早已没了刚进所时的那种成就感。他满心想的，都是这个项目终于步入收尾阶段，自己的实习期也即将结束。等下周回去上班，他就要申请调离蒋律师的办公室。
　　今晚是一名实习生前辈的离职饭局，学长出手很阔绰，请大家在CBD附近一家高档商场吃饭。实习生们都没喝酒，只是吃吃饭聊聊天，饭局上的氛围非常轻松愉快。
　　聚完餐，一行人离开餐厅，刚坐电梯下到商场一楼，就在门口碰上了所里的几名高级律师。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几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一行人西装革履，应该都是陪律所的高层过来吃饭的。
　　一群小实习生凑在一起，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打招呼，几名律师都礼貌应了。看到蒋姐也在，毕梓云混在人群中，想刻意降低一些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蒋姐一眼就发现了他，对他招手：“小毕，你留一下。”
　　见几个实习生脸上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她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又笑着补充道：“并购案的项目客户还在等着，过来有事交代你。”
　　大家伙纷纷对还要留下来加班的云哥报以同情的目光。
　　众人先行离开，以蒋姐为首的一群高级律师都在电梯口等着他这个实习生，有人还不耐地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毕梓云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他本来还想找个合理的借口先溜，可蒋姐既然这样说，他怕是暂时走不了了。
　　律师们并没有前往商场里的餐厅就餐，而是直接按下了去往顶层的按钮。
　　顶层按钮上的标识写着“碧玺.云海”，一个十分高大上的装逼店名。
　　根据之前和毕秉峰出门应酬的经验，毕梓云猜测这是个高档私人会所，还是只接待VIP客户的那种。
　　没想到果然让他猜中了。
　　电梯门一开，便是个雕栏玉砌小桥流水的中式古典风格大堂，环境雅致的不得了。一行人刚进门，站在电梯口的大堂领班就过来打招呼，看样子已经站在这里等很久了。
　　跟着几人沿走廊走到头，毕梓云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察觉到身边的小实习生心事重重，蒋姐转过头看他：“怎么了，以前又不是没带你见过客户，这么紧张？”
　　“蒋姐，我……”
　　看到面前那扇刻满花纹的中式大门，毕梓云终于忍不住了。
　　他要走，他要离开这里。大晚上的，莫名其妙把他一个人留下来，还带着他进这种娱乐会所，蒋姐到底在想什么？
　　领班为几人打开大门，门内是一间长方形的会议室，桌边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全都衣冠楚楚。桌前还放着纸笔和笔记本，应该都是锦恒实业那边派来的人。
　　毕梓云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看这群人的架势，好像真的是来谈项目的。
　　所有人都进了房间，领班便从外面关上了大门。律所的几名高级律师依次入座，蒋姐让毕梓云坐自己身边。
　　接着，便有一名锦恒实业的人从座位前起身，总结上次收购案的收尾工作。蒋姐用手指点了点桌边的文件夹，让毕梓云赶紧做笔记。
　　毕梓云收回思绪，拿起桌上的笔，开始认真在纸上记录会议纲要。
　　难道蒋姐大晚上的把他留下来，真的是带他来见客户积攒经验……
　　可是这里是家休闲会所，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工作场所，一群人跑到这里开会干什么？
　　瞄了眼正在专心听人汇报工作的蒋姐，他觉得这女人真的有点令人琢磨不透。
　　中途休息十分钟，毕梓云出去给蒋姐接了杯咖啡，趁机溜出会议室，找机会给方南发微信。他想告诉方南，自己今晚临时要加班，可能会晚点回家。
　　没想到会所里的长廊建得太深，会议室四周又都贴了隔音墙，室内的信号只有一格。毕梓云来回开了几次飞行模式，还是发不出去消息。
　　临近晚上十点半，收尾会议总算结束了。毕梓云本来以为终于可以回家了，没想到锦恒实业那边的法务团队负责人突然从座位前站起来，笑着对律所的众人开口：“这次收购案办得那么利落，少不了与各位这几个月的合作。我来之前邱总特意交待，今晚要我在碧玺好好招待各位，所有开销都算在我们集团的帐上。”
　　男人话音刚落，身后的大门就被人打开，领班带着会所的工作人员们走进来，给在场的贵客们递上服务单。
　　蒋姐扫了眼服务单，一手指着3688元/人的“VIP尊享雨林纯天然温泉套餐”，一手搭上了毕梓云的肩：“听说他们家的温泉是从火山公园引来的活泉，市里最好的一家，小毕也一起？”
　　毕梓云眼皮一跳。
　　……靠。
　　果然是他想的太简单，姜还是老的辣，这女人明摆着就是在打他的主意。
　　午夜十二点，国贸cbd街头。
　　电话里又一次传出“暂时无法接通”的冰冷女声，方南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他刚才还拨了毕梓云同系同学的号码，等对方接通以后，他才意识到，现在还是放假时间，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毕梓云的行踪。
　　方南心里很清楚，如果是在平常，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病急乱投医的举动。可现在，脑子里那根称为理智的弦绷断了，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不安，前仆后继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个在路边看到电线杆上蹦跳的麻雀，都会马上拍下来分享给自己的人，现在却不知去了哪里，又为什么不接自己的电话。
　　他怎么都找不到毕梓云。
　　从那几名实习生口中，方南问到了晚上聚餐的地点。可等他赶到商场大门口，发现商场早已关门歇业了。
　　用手抵着商场门口的石柱，方南深深喘了几口气，闭眼又睁开。他想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重新捡回平时的理智。
　　毕梓云不是懵懂的小孩，也不是没有社会经验的人，他具备明辨是非的能力。如果事情真的棘手到凭一己之力难以解决，他肯定会想别的办法。
　　随着理智渐渐回笼，方南拿出手机，点开地图，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另一个商圈走去。
　　他今晚不准备回家了。如果说毕梓云就是在工作地点附近丢了行踪，那他就在这附近找，挨家挨户地找，直到把那人找到为止。
　　绕到商场后门，方南走到路口的红绿灯前，准备过马路。扫了眼周围，他突然看到百米外地铁站口的台阶前坐着个人。凌晨一点，地铁站都已经关门了，那人却坐在站口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一辆私家车打着灯从马路上驶过，坐在台阶前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像是觉得车灯过于刺眼，那人往右挪了挪，抬起手挡在了眼前。
　　夜晚的路灯有些昏暗，方南的眼睛做过手术，夜间视物并不是很清晰。他盯着远处那人看了半晌，忽然原地调头，朝着地铁站口的方向奔去。
　　一百米，五十米，他离地铁站口的那个人越来越近。似是察觉到有人正朝着自己匆匆赶来，那人抬起怔忪的双眼，茫然地盯着来人。
　　来到地铁口，方南半蹲在地，一把将坐在台阶上的毕梓云搂入怀中。
　　见到方南，毕梓云的第一反应，是对着他的肩膀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毕梓云身上的酒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头发全是湿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他身上还穿着早上出门上班时的那套西装，领前的第一个纽扣系错了位，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血腥气，方南的瞳孔遽然紧缩。他松开抱着毕梓云的手，想找到气味的来源。
　　看到方南脸上的神情，毕梓云下意识地把手放到背后。
　　将毕梓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方南一把抓住了毕梓云的手腕。
　　他看到毕梓云的袖口有血迹。
　　“艹——”
　　在躲闪中碰到了伤口，毕梓云吃痛出声，挣扎着想要从方南手中挣脱，最后却还是以失败告终。
　　毕梓云刮伤的地方是手背，靠近指骨的地方破了条细长的伤口，正往外沁着血珠，伤口的周围也青紫一片。
　　这样深浅不一的伤不像是人为，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物体撞伤的。
　　“谁弄的——”方南的呼吸很重，“毕梓云，这是谁弄的？”
　　听到面前人的沉声质问，毕梓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方南看得出来，毕梓云又喝蒙了。
　　将湿答答的前额靠在方南肩头，毕梓云隔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声带着点发闷的鼻音：“方南，借我靠靠。”
　　抬着毕梓云受伤的手，方南从书包里翻出常备的纸巾和创可贴，先用纸巾将伤口旁干涸的血迹小心擦净，又在毕梓云的手背上贴上了创可贴。
　　毕梓云知道来人是谁，虽然他还是觉得有点像在做梦，但方南身上那股令人熟悉而又安心的气味，没人能替代得了。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一说话嘴里就有酒气，连带着还会出现反胃感，难受死了。
　　方南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附近并没有24小时便利店，于是拿出手机，用软件打了个滴滴。
　　滴滴很快就到了，方南将毕梓云的胳膊搭在肩头，想扶着他上车。然而毕梓云就跟屁股长在台阶上似的，说什么都不肯动。
　　司机用眼神询问方南，需不需要自己下来帮忙，方南摇头说不用。
　　“小云，”他蹲到毕梓云跟前，想把醉酒的人背上车去，“走，我们回家了。”
　　毕梓云还是不动。
　　脑中的酒精反复发作，持续摧残着他的意识。正当方南又准备开口再劝时，毕梓云拍拍屁股，主动从台阶前站起来了。
　　他抬起脚，低头盯着人行道上的直线，摇摇晃晃地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方南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毕梓云，你又要去哪？”
　　被方南一把抓住，毕梓云停下脚步，脸上难得怔了一下。
　　对啊，他这是要去哪来着？
　　“我去找蒋姐，和她解释清楚。”毕梓云煞有其事地对方南说，“方南，你等我下啊。”
　　他之前就这么不辞而别，得去和蒋姐说清楚才行。要不等到下周上班，蒋姐怪罪起来，那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会议结束后，那群人在隔壁包厢里开了几瓶好酒，庆祝案子顺利收尾。蒋姐只喝了几口红酒，便叫毕梓云过来挡杯。
　　毕梓云说自己酒量不太好，却被上司们开玩笑，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喝酒一个比一个厉害，就没有酒量不好的。
　　后来，蒋姐还是选了那个最贵的温泉项目，让他跟着一起。其他几名合伙人听蒋姐这样安排，面上没什么表示，着向毕梓云的眼神里却多了些意味深长。
　　会所里的服务员们特别会看客人眼色行事，见毕梓云喝完酒有些不清醒，便搀扶着他去了沐浴间，还特意为他准备了泡温泉的浴衣。
　　在浴室里冲凉冲到一半，毕梓云难得清醒了一刻。
　　沐浴间外就是温泉池，那等他洗完澡出去，岂不是就要和没穿衣服的蒋姐直接撞上了？
　　或许是因为酒精上头，毕梓云的胆子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看到浴室墙上贴着的浴巾挂钩，他没想太多，抬起手，迎着尖利的倒钩，狠狠用手背撞了上去。
　　这是一直存留在他脑海中的一个计划，十七岁那年，他曾想利用这个计划接近自己喜欢的人。
　　那是一节枯燥无味的数学课，他和方南在教室最后一排罚站。他想和方南产生肢体接触，想牵方南的手。
　　教室后排的黑板下方，正好有个挂毛巾的挂钩。毕梓云那时想过，要是他故意撞伤自己的手背，方南肯定会抓住他的手，检查他手背上的伤口。
　　然而在王母娘娘课上，弄出这样的动静风险太大，他最后还是只敢在心里想了想，没真的付诸实践。
　　虽然他最终还是达到了目的，方南和他打了个赌，轻轻勾起了他的小拇指。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都没想不到，最后真用到这个方法，居然是为了从女上司眼皮底下逃走。
　　血痕沿着指尖蜿蜒而下，毕梓云推开浴室门，忍着手背的剧痛换上了来时的衣服。他没看那个泡在温泉里光裸着后背的女人，只说自己手上受了点伤，要去前台处理一下，接着便仓皇离开了会所，一步都没敢回头。
　　站在无人的街道，脑袋被酒精和冷水折磨得头疼欲裂，毕梓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后来，受到直觉的驱使，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慢慢走到了地铁站口。
　　每天晚上下班，方南都会准时来这里接自己。只要在这里乖乖等着，等到天亮，方南总会来把自己捡走的。
　　他抱着腿，坐在台阶前迷迷糊糊地想。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和方南僵持不下了许久，毕梓云还是没能挣脱方南，成功跑回去找蒋姐。
　　因为方南用很大很大的力道，紧紧抱住了他。
　　等候在路边的滴滴见客人迟迟不上车，早就离开了，空荡荡的路口只剩下他们两人。
　　毕梓云像是一只迷途的羔羊，跟着狼群走了很远很远，突然被牧羊人怀中的温暖带回了现实。
　　他没有被方南的怀抱束缚住，他是被方南颤抖的双手和血红的双眼唤醒的。
　　方南将毕梓云紧紧按在怀里，眼里燃起的火光却不是源自愤怒，而是痛彻心扉的愧疚与自责。
　　“明明该我来承受这些。”方南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小云，不应该是你。”
　　他比小云大，比小云成熟，本该是他来当学长，他来做领路人，为小云遮风挡雨。他以前经常陪着方广亮出门谈生意，很清楚该怎么面对这些人情世故。
　　而小云，就该整天在家里逗小猫，趴在沙发上滚来滚去，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太阳，什么都不用顾虑，什么都不用担心。
　　如今，却是小云整天穿着西装，在外面应酬到半夜，喝到步履蹒跚满身酒气。
　　如果是十六岁的毕梓云，要是有人敢对他动手动脚，他早就把课桌掀了，记在小本本上一股脑全告诉老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所有这些令人不快的事打碎成玻璃渣，然后一口一口独自咽下去。
　　方南从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毕梓云，如今都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成了大人。
　　拖着半醉半醒的毕梓云，他们还是搭上了路边的出租车。将手机塞进方南怀里，毕梓云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了过去。
　　一路上，方南都在搂着毕梓云的肩膀，想为他减轻些路上的颠簸，让他能睡得踏实些。
　　出租车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毕梓云的手机屏幕亮了。没人在半夜三更找他，只是条新闻APP的推送通知。
　　方南拿起毕梓云的手机，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更换了手机壁纸。
　　这是实习的第一天，毕梓云贴在冰箱上的一张便利贴。他专门把字条拍了下来，用作自己的手机桌面。
　　“冲啊，毕律师！年轻人不要被困难打败！”
　　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毕梓云闭着眼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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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七年冬
　　回到家的后半夜，毕梓云发起了低烧。
　　方南将毕梓云塞进被窝，插上吹风机给他吹头发。毕梓云一直抱着方南的后腰不撤手，迷迷糊糊地说起高中时候的事。
　　方南也没睡，就靠在床头听着，时不时“嗯”上一声。
　　毕梓云很快就睡着了。
　　年轻人身子板硬，小病来得快去的也快，周六休息了一天，人又恢复了往日活蹦乱跳的样子。
　　周日晚，毕梓云给律所发了离职申请，离职原因写的是学校开学。发完离职申请，他又给蒋姐的私人邮箱发了封长长的信，将那晚事件的始末和这几个月的想法全发给了她。
　　核心就一句话：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不会选择公开，但希望这件事能到此为止，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系里要求学生结束假期实习后，让直属上司填写一份实习评估表，开学后交回给辅导员，可以用来抵三个学分。编辑好信件，毕梓云靠在沙发上仰天长叹。他现在来这么一出，估计这次实习算是白干。
　　发现毕梓云满脸愁苦，方南难得插话：“你实习满三个月，达到要求了。把评估表发她，让她填。”
　　毕梓云还是有些纠结：“我都直接跟她叫板了，她怎么可能还会帮我填？”
　　“她会权衡的。”方南说。
　　在职场混迹那么多年，能够在律所做到那么高的位置，这女人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无弊。
　　不出方南所料，蒋律师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给毕梓云穿小鞋。估计是觉得，这不过是个色相比较好的实习生而已，不必闹得太难看，让自己名誉受损。共事三个多月，她也了解毕梓云的人品，不是那种抓着别人把柄不放的人。
　　蒋姐没回复毕梓云的长信，只是很快通过了他的离职申请，然后给他发回了实习评估表。评估表写的很客观，完全就是普通上司的语气，并没有参杂任何私人的情感。
　　收到回信的当天晚上，毕梓云发现蒋姐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周一还要去律所办理离职手续，方南想陪着毕梓云一起去，被毕梓云直言拒绝。
　　这只是他职场生涯中一个不愉快的开篇，以后的道路还长。他不能永远依靠方南，总是要自己去迈出那一步。
　　这是毕梓云最后一次来到这间律所。办公区的律师和助理们仍旧行色匆匆，在各司其职地忙碌着。多一个实习生，少一个实习生，对这些人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进蒋姐办公室收拾工位时，毕梓云看到蒋姐正在面试一个新的实习生。自从他敲门进了办公室，蒋姐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全程把他当空气。
　　新来面试的候选人是个女孩，脸上夹杂着紧张与兴奋的神色，眸中熠熠有光，似是因为能有机会来这样的大所工作而感到激动不已。
　　宽敞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高大巍峨的写字楼，光鲜且令人备受尊敬的职业。女孩看向面前女律师的眼中满满都是憧憬，就和三个月前的毕梓云一样。
　　收拾好所有家当，毕梓云抱着入职第一天领到的小纸箱，步履轻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时光飞快，从不停歇。对毕梓云而言，拿着P大录取通知书，走进这座令许多学子魂牵梦绕的学府，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这是方南来P大读书的第三年，却是毕梓云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年。
　　法学院大四的课很少，学生们基本都是在备战考研或司法考试，或者提前为下学期的毕业答辩做准备。
　　高考好不容易蹭上了P大，他却不像方南一样年年都能拿优等生奖学金。光是应付平时的论文和考试，他都快忙得脚不沾地了。在藏龙卧虎学霸成群的P大，保持四年成绩不挂科，已经是毕梓云对自己的最高要求。
　　至于保研的事情，他更是想都没想。
　　当系里的同学们都开始准备考研或出国，毕梓云和方大学霸促膝长谈了一夜，最终给自己定下了一个中期目标：这个家有一个搞学术的就够了，自己既然不擅长这方面，就专心准备法考。等大学毕业，去当实习律师积攒经验，为成为一个专职律师而努力。
　　大四上学期结束，紧接着就是2018年的年关，戊戌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学校放寒假，两人都回了南方小城。方南的母亲去年就搬出了舅舅家，在市区开了家早餐店谋生。毕梓云早就跟着老妈搬出了别墅，住进了市中心新买的高层公寓。
　　他们都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家中没有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坐镇，置办年货和过年扫除的重任便都落在了两人身上。
　　除夕当天，苏丽娟早早起床，在厨房里准备过年的饭菜。临近中午，她接到城东饭庄打来的电话，之前预定的年夜饭套餐已经可以去取了。
　　接下老妈交待的活，毕梓云下楼打了辆出租，出发去饭庄取餐。
　　去往城东饭庄的路上，他接到了方南打来的电话。
　　“方南？”
　　这几天都忙着在家做大扫除，毕梓云已经好几天没见男朋友了，别说，还挺想的。
　　电话那头的方南说了几句什么，毕梓云靠着座椅，忍不住咳了好几声，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是……阿姨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
　　毕梓云觉得眼皮直跳，他赶紧打开车窗，想吹吹寒风让自己清醒清醒。
　　“上次你寄来的月饼，”方南说，“上面有你家的详细地址。”
　　“……”毕梓云顿时慌了，“你也没劝劝阿姨？”
　　“我怎么劝？”周围都是嘈杂人声，方南一直在喘气，像是正疾步穿行在闹市街头，“你知道的，我妈她——”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我妈她神智不太清醒。
　　“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毕梓云看了眼手表，“如果在小区门口遇到阿姨，我先想办法把她拦下来。”
　　“好，我正在赶过去。”
　　说完这句，方南便马上挂断了手机。
　　取完年夜饭，坐出租回家的路上，毕梓云满脑子想的都是，完了。
　　男朋友的妈妈突然心血来潮，跑来自己家送年货……这要怎么和老妈解释？
　　自从检查出精神方面的问题，方南妈妈一直在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前几年出院后，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也能够独自生活和出门工作了，但还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如今的她，就像个有着大人思维的孩童，想事情从不拐弯，总是靠着第一反应行动。方南从一开始就没想在母亲面前隐瞒他们两人的关系，因为母亲完全不会想歪。只要他俩不当着方南妈妈做出过分亲密的动作，她就一直觉得他们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就像亲兄弟一样。
　　今早，方南舅舅从老家来城里送年货，带来了几只农庄里的放养土鸡。方南妈妈一大早就出了门，先去曹老师家送了只鸡。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拎着“咕咕”叫的肉鸡活禽，直接往毕梓云家去了。
　　在方南妈妈的世界里，曹老师一家和毕梓云，都是小南生命中的大恩人。曹老师一家帮了他们母子俩很多忙，而小毕这几年都在陪着小南，是小南最好的弟弟。
　　最好的那只肉鸡，自然要拿去送给最在乎小南的人。
　　苏丽娟正在厨房里边唱美声边炒菜，手机里的音乐声开得震天响。
　　这是和毕秉峰离婚后，他们娘俩独自过的第四个年。小云今年就要毕业参加工作了，也不知道以后逢年过节能在家里待多久。今年要多做几个拿手菜，和小云好好过个年。
　　她熄火洗手，正准备切换下一首歌，厨房外陡然传来了一阵门铃声。
　　难道是小云取餐回来了？可小云身上不是有钥匙吗？
　　苏丽娟没想太多，以为是儿子拎的东西太多，没手开门。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她就跑出厨房，扭头门把打开了家门。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苏丽娟愣住了。
　　“咕——咯咯——”
　　按响门铃的不是小云，而是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中年女性。女人身穿一件深蓝色大衣，打扮得十分优雅贤淑，手中却拎着只和她气质完全不符的活鸡。
　　“你好……请问你找谁？”苏丽娟有些不确定地询问出声，“是不是敲错门了？”
　　中年女人像是完全不怕生，眼角的细纹随着笑容浮现出来，语调非常的温柔：“你是小毕的妈妈吗？”
　　小毕，她说的是自家儿子？
　　“你这是——”苏丽娟的视线移到女人手里的鸡身上。
　　“我是小南，是方南的母亲。”
　　方南妈妈低垂着睫毛，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涡：“大年三十，冒昧前来拜访。老家的亲戚今早送了几只肉鸡上来，我看小毕那孩子平时挺喜欢喝鸡汤的，就赶紧给他送过来了。”
　　她见门内小毕妈妈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半天没说话，以为小毕妈妈是觉得这鸡太寒碜了，于是又小声地补充道：“虽然，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苏丽娟动了动唇，攥紧了身旁的门把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手指颤动得有多厉害。
　　说完话，方南妈妈将鸡放在门口，将绑鸡脚的绳子系紧了一些，起身准备离开。
　　“……多谢你大老远跑过来，”见门口的女人要走了，苏丽娟终于淡淡出声，“先进来坐会吧。”
　　她侧过身子，给门口的方南妈妈让出了一条进家的道。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毕梓云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饭盒，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就没命地朝着公寓楼的门口冲。
　　在公寓楼的大门前，他撞见了同样匆匆赶来，满头是汗的方南。
　　毕梓云气喘吁吁：“阿姨呢？”
　　替毕梓云拿过一半饭盒，方南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我没堵到，可能在路上错过了，要不就是……”
　　要不就是已经上了楼。
　　“你能联系上阿姨吗？”毕梓云脸色铁青。
　　方南皱着眉头：“打了，没接，给她发了条短信。”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写的都是同样两个字。
　　要完。
　　公寓十七楼，毕梓云家。
　　方南妈妈客气接过了苏丽娟递来的茶水。
　　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她观察着周围的家居布置，轻声赞叹：“小苏，你们家的格局真好，风水上也吉利。”
　　苏丽娟正在餐桌前切水果，听到方南妈妈这样说，手中的水果刀一顿，差点切到自己的手。
　　她觉得这人真的很自来熟，进来以后就拉着自己聊家常，又说了半天那只鸡肉质多好味道有多鲜，像是和自己认识很久了一样。
　　苏丽娟本来想问几句她儿子的事情，只是随便挑了个话头，女人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起来。
　　“小南性子太冷，从小到大我和他爸都拿他没办法，改不了他的脾气。还要多亏小毕，只有小毕在的时候，他才会多说几句话……”
　　方南妈妈似是想起什么，眼神渐渐黯淡了下来：“我家小南，命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啊……他爸犯了事，家里只有我和小南过，小南前几年又得了那个病，要不是小毕，估计他都撑不到现在——”
　　说着说着，方南妈妈就开始抹眼泪。
　　刚用手捂住眼睛，她的脑海里就回响起了儿子的声音。
　　【妈，突然想哭不是你的错，只是因为你生病了。你尽量别在外人面前哭，否则我不在你身边，他们会欺负你。】想起儿子之前的叮嘱，方南妈妈马上擦掉了眼角的泪痕，有些愧疚地对身旁的苏丽娟道歉：“不好意思小苏，我，我已经看过医生了，出门前也吃药了，有时候还是控制不住——”
　　就在她慌张地口不择言，觉得又给儿子在外面丢脸时，苏丽娟突然伸出手，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擦擦吧。”苏丽娟的语气很平淡，别过头没看她。
　　接过纸巾，方南妈妈恍惚抬头，却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毕妈妈也红了眼眶。
　　“你别和我道歉。”苏丽娟说，“小云也没爸爸，我知道一个人孤军奋战是什么感觉。”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盼着小云未来的道路没那么坎坷，不要再像我们一样受苦。”苏丽娟的眼睛越来越红，话语间已经染上了一丝哽咽，“如果，如果他真的走上这条路……小云，还有你儿子，他们以后会过的很坎坷，你知道吗？”
　　方南妈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她不理解小毕妈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往右挪了挪，轻轻搂住了小毕妈妈的肩膀。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理解她的。
　　因为理解她，因为家庭都支离破碎，因为都深深爱着自己的儿子，所以她们都流出了眼泪。
　　站在家门口，毕梓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两只手都是哆嗦着的。
　　要是方南妈妈真的来了自己家……他不敢细想。
　　方南妈妈说话一向很直，从来不会想太多，如果老妈一问，肯定什么事都会说出口。
　　他犹豫着，转头看向站在楼梯下的方南。
　　方南对着毕梓云摇头，意思是他就在这里等着，不去掺合了，让毕梓云有什么紧急情况再出来叫他。
　　深吸一口气，毕梓云还是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盘吃剩一半的果盘。地毯上有几团揉皱了的纸巾，也不知道是谁扔的。
　　他的脑海里渐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
　　有没有可能，这些纸巾都是老妈丢的。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老妈哭了。
　　厨房里噼啪作响的炒菜声中夹杂着模糊的说话声。在原地定了定心神，毕梓云忐忑地走上前，掀开了厨房的帘子。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正在开着抽油烟机炒菜的老妈，而是坐在板凳上，正在切生鱼片的……方南妈妈。
　　听到门帘响动的声音，方南妈妈好奇地抬起头。
　　“小毕！”
　　看到来人是毕梓云，方南妈妈惊喜出声：“小毕，你先等一下，鱼还没下锅呢！”
　　苏丽娟没回头，只是边用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肉，边问儿子：“你一个人？”
　　“对啊小毕，小南呢？”方南妈妈也跟着问，“他刚才不是给我发了短信，说和你在一起吗？”
　　看着在自家厨房里忙碌的两个女人，毕梓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结结巴巴，一下子连话都不会说了：“他，那个，他……他在门外。”
　　在门外等着自己被劈头盖脸轰出家门。
　　“把他叫进来吧，”将炒好的羊肉倒进盘子，苏丽娟微微侧过头，“一起吃饭。”
　　看到苏丽娟红肿的眼睛，毕梓云终于明白，老妈为什么不愿意转过来看着自己了。
　　老妈刚才哭过，哭得很伤心。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哒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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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八年春
　　时隔六年，从帝豪官邸的别墅到市中心的公寓，方南又被毕梓云带进了家门。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方南没看电视上正在播放的电视剧，而是—直在垂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他紧抿着嘴角，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握紧了又松开，像是不知该把手放在哪。
　　连在全国级别的竞赛上都从容自如的方学神，这时候感到紧张了，紧张到不行。
　　苏丽娟—直在厨房里忙着做年夜饭，没出来见人。倒是方南妈妈中途出来过—趟，指责方南不懂礼貌，进来了也不知道去和苏阿姨打声招呼。
　　毕梓云正在餐桌前分拣饭盒，眼睁睁看着方南从沙发前站起来，跟着母亲进了厨房。掀开厨房门帘前，他抬头和毕梓云对视了—眼，那神情，俨—副马上就要奔赴刑场的模样。
　　“快，这是你苏阿姨。”走进厨房，方南妈妈不着痕迹地推了儿子—把，“这孩子，平时也没见那么害羞啊——”
　　余光看见走进厨房的高个年轻人，苏丽娟愣了—秒，停下了正在擦盘子的手。
　　在冰箱前站了半天，方南半天冒不出—句话来。
　　“……”在母亲的监督下，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苏阿姨。”
　　像是在刻意隐忍着内心的情绪，苏丽娟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接着回过头，对方南露出了笑容：“小南是吧？先在客厅坐会，看会电视，等菜做好了叫你们吃饭。”
　　方南妈妈拍了—下儿子的手：“小毕还在外面忙活呢，你别—直在客厅里干坐着，快去帮帮忙。”
　　“好。”
　　方南应了—声，站在原地被母亲说了几句，接着就被母亲给赶出去了。
　　他察觉到，在转身和母亲说话的时候，毕梓云的妈妈盯着自己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等自己掀开门帘走出厨房，身后那道目光也随即收了回去。
　　回到餐厅，毕梓云对着方南比口型：我妈对你说什么了？
　　方南摇摇头：没什么。
　　毕梓云当场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
　　沿着餐桌走到另—头，方南解开塑料袋，开始帮毕梓云拆封另—半饭盒。
　　收拾完所有饭盒，将饭庄的菜肴装进盘子放微波炉里热好，他俩的工作也算是完成了。毕梓云溜进厨房，对着老妈卑微发问，想知道还有什么需要他和方南帮忙做的，结果被老妈直接给轰了出去，让他带着方南去客厅里看电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回到客厅，两人很有默契地道分两路，在茶几旁—人挑了张沙发坐下，中间隔着条大西洋。电视里播放着春晚开始前的特别节目《—年又—年》，两人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开始面对面网恋。
　　毕梓云：【慌吗？】
　　方南：【慌什么。】
　　毕梓云：【我看你在我妈面前慌的不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方南：【……无聊。】
　　厨房里传来—阵女人的笑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朝着半掩的厨房门帘望去。
　　方南妈妈指着身上的围裙，对着苏丽娟说了什么，后比了个夸张的苦脸。苏丽娟乐得笑出了声，边笑边拿毛巾给方南妈妈擦围裙。
　　方南低下头，接着打字：【我妈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毕梓云迟迟没回消息。
　　隔了很久，方南的手机才又震了起来：【不是说我无聊吗？我和你不熟。】方南：【……】
　　将洗切好的柚子端到客厅，苏丽娟看见的就是这样—副场景：小云和方家那孩子—左—右坐在茶几两端，中间隔着老远的距离。他们不看电视，也不聊天，都在各自玩各自的手机，谁也不理谁。
　　见到苏丽娟走进客厅，方南连忙从沙发前站了起来，用晚辈见长辈的礼节，给苏丽娟微微欠了欠身。
　　倒是毕梓云对自家老妈的到来浑不觉，还在微信群里疯狂地搜刮各种鬼畜表情包，想对男朋友发起新—轮的表情包攻击。
　　在灌水群里挑选了半天，他给方南发过去—个主人把柯基扔进水里的动图，配文“爸爸不要你了”。
　　发完表情包，毕梓云拿着手机直笑，捧着肚子就开始东倒西歪，差点不小心从沙发上摔下来。刚用手撑住茶几边角，他突发现了站在沙发旁边端着果盘的老妈。
　　方南在沙发对面站着，显是早就看到老妈过来了，却故意没有出声提醒自己。
　　苏丽娟问自家儿子：“你是谁爸爸？”
　　“我……我是开玩笑的。”这是毕梓云今天第二次结巴，“就，就同龄人嘛，—起闹着玩来着。”
　　“不知道干正事，整天就知道胡闹。”
　　将果盘放上茶几，苏丽娟给了儿子—个清脆的脑瓜崩。
　　等老妈走后，毕梓云狠狠瞪着坐在对面的男朋友，朝他竖起了中指。
　　接着，方南收到了毕梓云发来的微信：【在我这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看着毕梓云张牙舞爪的小表情，方南这时倒是不紧张了。他泰处之。
　　回到厨房后，方南妈妈和苏丽娟—起端着菜去餐厅，却发现苏丽娟—直盯着客厅的方向不住走神。
　　她走过来问苏丽娟：“怎么了小苏？怎么感觉你突魂不守舍的？”
　　“啊……我没事。”接过方南妈妈递来的湿纸巾，苏丽娟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客气地对方南妈妈笑，“菜齐了，可以开饭了。”
　　方南妈妈去客厅里叫人，看到两个小孩前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苏丽娟渐渐收回了目光。
　　她曾在微信群里读过—篇姐妹转载的情感鸡汤文。文章里说，相爱的人在—起时间久了，会渐渐熟悉对方生活中的行为和习惯，身上的某些特质也会越来越接近。
　　因为深深地爱着彼此，所以会把对方刻入自己的骨髓里。
　　刚才她端着果盘去客厅，看到那个姓方的孩子低垂着眉眼玩手机，竟有那么—瞬间，她在他脸上看到了小云的影子。
　　那种熟悉感只是转瞬即逝，却—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的五官轮廓明明和小云完全不同，整个人的气质也更清冷—些。为什么会让自己产生这样的感觉？
　　直到所有年夜饭上桌，两对母子—起围坐在桌边，伴随着春晚开始的音乐声开饭动筷，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是相似，是契合。
　　或许是为了避嫌，两个小孩都跟着母亲—起坐，并没有坐得太近。吃饭的过程中，他俩也只会在长辈说完话后应和两句，几乎没有什么—对—的交流。就算在同—道菜上撞了筷子，两人也只是默契地同时移开，不吭—声。
　　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苏丽娟察觉到了—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那两双在空中碰撞又匆匆躲闪的眼睛，映衬着的都是对彼此的喜欢，而喜欢这件事，向来是藏不住的。
　　方南妈妈不懂，也不明白，可是她不—样。
　　这场相互配合，在长辈面前上演的拙劣戏码，她是唯—的看客。
　　不知为什么，苏丽娟突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沽南—中的办公室和校门口，她和姓方这孩子的两次目光交汇。
　　第—次，小云在她怀里狠狠咬着牙发誓，发誓他从今以后，再也不和方南来往了。姓方的孩子那天站在办公室门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办公室里发生的—切。他的眼中无悲无喜，却好像在无声地—遍遍质问自己：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第二次，她在校门口接小云回家，这孩子站在不远处，用那双溢满着不甘的眼睛盯着车窗。那是—种余烬里的死灰复燃，宛如被大火烧过的焦种又破土发了芽。
　　从那—天开始，姓方的孩子对她下了战书。
　　后来，这孩子生病休学，小云因为他而第—次主动肯求自己，要去做他曾经很抵触的心理辅导。她那时就渐渐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正在逐步脱离自己的控制。而令—切失控的源头，就是这个姓方的小孩。
　　这么多年，儿子—直将自己瞒得死死的，从来不透露—点和方南来往的信息。直到这次的因缘巧合，—切都通过方南妈妈之口暴露了出来，她也不得不需要认清现实，面对现实了。
　　她这几年总是在想，等儿子上了大学，交到女朋友，毕业后结婚生子，—切是不是就会慢慢步入正轨。大学四年快要过去了，儿子条件那么优秀，却—直没有和任何女孩子交往的迹象。其实她也已经开始怀疑，儿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直在瞒着自己。
　　没想到那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兜兜转转，坎坷反复，依旧是那个人。
　　小云眼里的欢喜，心中的快乐，脸上藏都藏不住的幸福，—样都做不得假。
　　那个五年前向她下战书的男孩，最终还是赢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
　　根据医生的医嘱，方南妈妈晚上服完药后要早点休息。吃完年夜饭，又坐在沙发上看了—会春晚，方家母子就起身准备告辞了。
　　将方南和他妈妈送下楼，毕梓云回到家，发现老妈还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歌舞表演。
　　洗漱完毕，坐到老妈身边，毕梓云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低了—些：“妈，都快十二点了，你还不睡？”
　　电视里的演出还在继续，苏丽娟却闭上眼，靠在了儿子的肩头。小云身上穿着毛茸茸的灰色睡衣，个子已经比她高出—大截了，靠着也不硌人。
　　“小云，妈想问你个问题。”
　　察觉到儿子的肩膀倏地绷紧，苏丽娟心想，儿子估计是猜到自己要问方南的事，又开始紧张了。
　　“妈想问你，你和那孩子是不是—直在—起。从高中开始……就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是她心底的—个猜想。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连结婚几十年的老夫老妻都做不到，肯定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形成的。或许从高中开始，小云就—直偷偷在私底下和那孩子交往，只是不告诉自己而已。
　　现在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过去的—切无关对错，都已经可以摊到台面上来说了。
　　听到老妈问的是这个，毕梓云缓缓呼出—口气，紧绷着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没有，”毕梓云抿了抿唇，“高中三年，我们都没有在—起过。”
　　“妈，他那时候不是我的爱人。”
　　电视机里响起零点的钟声，窗外烟火连天，她听到儿子在身边说：“他和你—样，是陪我长大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更～终于，离结婚只有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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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一八年夏
　　寒假收假，小城终于通了高铁，两人一起坐着高铁回北京。
　　放在本地朋友家寄养了一个多月，小天才终于回到了自己家。在陌生人家里住了那么久，它非常生爸爸和二爸的气，怎么哄也哄不好。
　　回到家第一天，小天才用爪子打翻了爸爸摆在书柜上的钢铁侠模型，站在满地残肢里昂首挺胸。二爸过来指着它骂，它就趴在地上使劲耍赖。
　　回到家第二天，小天才半夜爬上卧室的床，睡在了二爸脸上。毕梓云梦到自己被几个游戏里的反派角色摁在冷水里严刑逼供，差点被呛到窒息。醒过来才发现自己险些被亲儿子的肚皮谋杀。
　　两人抽了个周末，专门去宠物超市给小天才买了新的玩具和好吃的冻肉干，它才勉强原谅了这对薄情的狗男男。
　　这是毕梓云在P大上学的最后一学期，法学院的课程基本都已经结束，只剩下毕业论文，答辩和实习找工作。
　　方南上学期加入的项目团队研究进度喜人，这学期开学，团队又吸纳了几名美国和新加坡的新成员加入，正式进入下一阶段的研究。大三下刚开学，方南已经作为二作发表了两篇核心期刊，成为系里走在学术最前沿的本科生之一。
　　两人各自都有各自的事要忙，每天早上在家门口分道扬镳，晚上十点前一定雷打不动地回到家。就算事情再多，也没有人能够霸占他们为数不多的独处时光。
　　四月下旬，毕梓云顺利完成了论文答辩，又面试了几家中型规模的律所，其中有三家都通过了笔试和一轮面试。
　　一连忙碌了两个多月，他终于腾出了几天空余时间，在家躺尸玩了几天游戏，等待之后二面的消息。
　　前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家务活基本都是方南在做。今天好不容易睡到了大中午，方南早就出门去上课了，毕梓云从被窝里慢悠悠地爬起来，准备洗漱完毕，趁方南回来前象征性地收拾一下屋子。
　　简单打扫了一遍客厅，他套上硅胶手套走进厨房，想把厨房里的隔夜垃圾袋拎下楼扔了。
　　从垃圾桶里拎出袋子，毕梓云将袋口系好，发现垃圾桶底有几罐喝完了的燕京。
　　他自己平时只喝可乐，不会专门买啤酒回来喝，这个家就两口人，只能是方南买的。方南喝完了酒，却没有马上将空罐子扔下楼，而是直接留在垃圾桶里，估计是觉得毕梓云不会收拾打扫，也不会发现。
　　可是方南平时也没有喝酒的习惯，怎么会突然买啤酒回来喝，还一连喝了三罐？
　　方南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扔垃圾，啤酒罐还留在厨房，说明是在昨晚，甚至是在今早趁自己睡觉的时候喝的。结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出门的时候忘了扔。
　　站在厨房里想了想，毕梓云把垃圾袋放回了原位。
　　晚上九点半，毕梓云躺在沙发上装作刷微博，准备在暗中偷偷观察方南一番。
　　放学回到家，方南进门放下书包，弯下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抱着小天才撸了两把，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常。
　　毕梓云说自己想吃水果，但是懒得挪窝。方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拎出新鲜的草莓，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洗，准备洗好了端出去给毕梓云吃。
　　过了一小会，厨房的水声停了。
　　方南从厨房里走出来：“我去趟楼下。”
　　“嗯。”毕梓云抱着ipad躺在沙发上，刷微博刷的很专注。
　　听到关门声，他马上从沙发上弹起来，跑进了厨房。
　　装着啤酒罐的垃圾桶已经被人清空，垃圾袋也跟着消失了，换了个新的。
　　这人果然心里有鬼。
　　扔完垃圾回来，方南坐在沙发上，陪着毕梓云看了会剧。毕梓云渐渐困了，又开始打哈欠，像树懒一样懒洋洋地挂在方南身上。他只好放下ipad，将人连背带抱地送回了卧室。
　　“晚安，小云。”
　　给毕梓云盖好被子，方南关上台灯，在黑暗中温柔地吻了下爱人的眼角。
　　毕梓云没察觉到方南的动作，他的呼吸均匀平缓，已经慢慢沉入了梦乡。
　　这两天没什么事，毕梓云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打游戏打得有些昼夜颠倒，白天起得晚，晚上睡到一半就醒。
　　凌晨两点，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毕梓云伸出手，下意识地往身边的方向一摸，发现床的另一半是空着的。
　　深更半夜的，方南并没有睡觉，而是坐在卧室的窗边，正背对着他使用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散发着黯淡的白光，隔的距离太远，毕梓云完全看不清方南在干什么。他打了个哈欠，从床的一头滚到另一头，准备爬到方南身边去。
　　听到毕梓云在身后发出动静，方南立马合上了笔记本，转过头看向床上的人。
　　毕梓云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声音听起来还不是很清醒：“……你在干嘛？”
　　“没事。”
　　将笔记本放进床头柜，方南躺回床上，伸手揉了揉毕梓云的头：“快睡吧，好晚了。”
　　做完手中的事，他侧过身，将睡眼惺忪的毕梓云揽在怀里，额头抵着毕梓云温热的后颈窝，慢慢闭上了眼睛。
　　次日中午，毕梓云猝然从床上惊醒，发现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些昨晚的零星记忆。
　　家里只剩他一个人，方南照旧很早就去学校上课了，出门前还不忘把笔记本带走。
　　结合这两天的观察，毕梓云觉得方南确实不太对劲，像是在瞒着自己偷偷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过首先可以排除外遇，地球不毁灭，方南不出轨，他从来不担心这个。
　　那……方南还有什么需要瞒着自己的？
　　毕梓云实在是没搞懂。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方南终于在某天晚上露出了破绽。
　　敲了一晚上论文，他进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忘记合上笔记本，将笔记本留在了客厅里。
　　浴室里的水声太大，笔记本突然发出“滴滴”的新信息提醒音，正在洗澡的方南没听到。
　　毕梓云本来还在艰难地做着心理建设，到底要不要偷偷去翻方南的笔记本。毕竟方南的电脑里存放着很多重要的学术资料，没有特殊情况还是别乱碰的好。
　　没想到电脑“滴滴”响了几声，右下角直接弹出了一条新的信箱提示。
　　这是封全英文的标红邮件，寄信人是名有“Dr.”前缀的外国人。
　　坐在沙发上郁结了半天，毕梓云还是屏住呼吸，按下鼠标，打开了这封邮件。
　　外国人是名数据科学博士，邮件末尾还有一大堆头衔后缀，某某著名牛校的正教授，某某科研项目的负责人，还是个什么名誉爵士。
　　教授的回信内容，翻译过来的意思大概是：
　　【亲爱的方，这也太令人感到遗憾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再次考虑，英国校方也愿意为你提供高额的奖学金，以减轻你的个人压力。总而言之，对你和我们而言，这都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这次实地研究缺少你的加入，于我们而言是种巨大的损失。】感到遗憾……遗憾什么？
　　毕梓云有种直觉，他马上就能找到背后的答案了。
　　他索性打开方南的邮箱，点开了这封邮件的全文。
　　邮件是一名英国科研团队的负责人发来的，称与方南共事的这半年合作得十分愉快，他们非常认可方南的学术与科研能力。P大今年下半年会有个国际交换项目，将推荐优秀的学术候选人前往英国，进行为期半年到一年的交流学习。
　　负责人说，他很乐意为方南亲自撰写推荐信，问他是否有意愿前来英国，跟随项目团队继续进行实地研究。
　　三天前，也就是他在厨房里发现空啤酒罐的那天，方南给负责人发了第一封回信，说他需要一些时间考虑一下。
　　负责人说随时等候他的消息。
　　方南的最近一封回信，是在前天晚上，也就是他半夜醒来，看到方南坐在窗前的那一夜。
　　【尊敬的Withey博士，首先，非常感激您和校方能够为我提供这次学术交流的机会。】【然而，由于目前的经济条件受限，加之家庭与伴侣也需要我留在国内照顾。经过几番考虑，我还是决定不参与交换项目，前来英国了。这是一次非常难忘的经历，再次感谢教授对我的认可。方南。】“……小云？”
　　方南站在浴室门口，怔然出声。
　　他看到毕梓云坐在电脑前发呆，眉头微微蹙着，脸色被屏幕的荧光映得发白。
　　毕梓云没转头看他，只是死死盯着茶几上的笔记本，嘴唇微张，却半天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毕梓云终于从电脑前抬起了头，默然看向浴室门口的方南。
　　“这么好的机会……”毕梓云问他，“为什么要拒绝？”
　　他知道方南有多珍惜这个科研项目。从去年开始一路跟进，暑假还专门留在学校做暑研，发表了两篇论文，目前已经算是小有成果了。他们系里很多硕士研究生都没得到这样的机会，能亲自参与进这种国际前沿的大数据科研项目。
　　既然得到了项目负责人的青睐，还能拿到知名教授的推荐信，方南为什么要中途放弃？
　　是因为自己？
　　他不用问，因为他已经从方南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
　　两人同居快三年，很少发生过真正的矛盾与争执。这确实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毕梓云和他争吵，然后把他赶出了卧室。
　　方南实在是没有其他去处，只好在沙发上凑合着过一夜。
　　他耐心地和毕梓云解释了一晚上，自己选择不去英国的原因。
　　毕梓云现在已经大四下，马上就要毕业工作。他如果想当律师，毕业后就需要先从实习律师开始干起。
　　实习律师的工资很低，如果他这次去了英国，或许能用奖学金抵消学费，但机票住宿什么的还是要自掏腰包。他们俩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钱，一下子拿出大半积蓄出国，毕梓云一个人留在国内，还是刚入职场的新人，接下来的半年会过得非常艰难。
　　“我们现在的房租，包含水电费，一个月就算四千。”方南说，“小云，如果我真的出去了，你当实习律师，每个月会入不敷出的，你知道吗？”
　　“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想办法。”
　　毕梓云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其实除了经济上的限制，还有一些重要的原因，他没打算告诉毕梓云。
　　这次交换期从今年六月开始，到明年一月结束。如果他真的去了英国，他会错过毕梓云的最后一场校园音乐会，错过毕梓云的毕业典礼，也会错过毕梓云初入职场的日子。
　　他俩并不是什么特别讲究仪式感的人，但爱人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日子，他一个都不想错过。
　　两人僵持不下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达成共识。毕梓云重重关上了卧室门，没让方南进门睡觉。
　　敲了几下卧室门，小云还是怎么都不开。方南叹了口气，坐回客厅的沙发，看着窗外的夜空出了会神，接着拿起钥匙走下楼，买了几罐啤酒回来。
　　后半夜，毕梓云顶着一双熊猫眼，抱着小天才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热得要死，方南却连空调也忘了开，躺在沙发上合衣睡着了。茶几上放着几罐喝剩了的啤酒，方南的手垂落在沙发边缘，喝完酒后睡得很香。
　　放下怀中的小天才，毕梓云蹑手蹑脚地坐到了熟睡的方南身边，拿起方南喝剩了一半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又苦又涩，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完全习惯酒精的味道。
　　方南曾经有一个篮球梦，后来因为强直性脊柱炎而被迫搁浅。
　　他也曾经有一个和方南一起考上大学的梦，因为方南的生病休学而宣告中止。
　　他们的人生充满着各种各样的遗憾，但最后还是一路走过来了。
　　独独这一回，他不想再让方南留有遗憾。
　　方南靠在沙发上，毕梓云靠在方南的肩上，小天才靠在二爸的膝盖上，他们都闭着眼睛，睡得很沉很沉。
　　窗外的天空渐渐翻起鱼肚白，又是一个新的白昼。
　　一周后，在交换项目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晚上，学院收到了方南的交换报名表。
　　报名表后附带着全额奖学金的申请书和国外教授的推荐信，在众多候选人中，方南以杰出的学术履历，接近满分的语言成绩和遥遥领先的绩点脱颖而出，成功获得了这次科研交换的机会。
　　就在方南拿到出国名额的第二天，毕梓云也收到了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二面通知。
　　高考后的那次离别，他们对前途一无所知，却仍然义无反顾地和彼此许下约定，奔向了远方。
　　2014年的那个夏夜，离开南方小城前，他和方南说，再见。
　　后来，过了365个日日夜夜，再见变成了久别重逢。
　　即将迎来的第二次离别，他们虽然隔着东西半球，距离更加遥远，却仍然不足为惧。
　　因为相爱的人一定能够再次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
　　小城南瓜要变成出口南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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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八年秋
　　方南搭乘航班飞往英国的前两天，毕梓云突发奇想，和方南一起去爬了翠微山，想去山顶的灵光寺求佛祈福。
　　两人爬山爬到一半，石景山区下起了瓢泼大雨，恰逢工作日，上山的长阶前后都没游客，更没卖伞的小贩。方南只好脱下身上的运动服，撑在毕梓云头上，带着他往山上跑。
　　景区的雨越下越大，光凭一件单薄的外套完全抵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雨幕。暴雨如注洗刷过连绵山峦，渐渐大到能盖过人声。
　　毕梓云在方南耳边大声喊话，水滴不断沿着方南的下巴淌下，滴入脚下的泥土。他顾着给毕梓云挡雨，一路上手忙脚乱，没听清毕梓云在说什么。
　　冒雨朝着山顶百米冲刺，两人终于找到了一座可以避雨的庙宇。拧干外套上的水，他们同时抬头，看着被雨淋成落汤鸡的对方。
　　先没忍住笑的还是毕梓云，虽然全身上下也湿漉漉的，但头一回见到方南那么狼狈的样子，他还是靠在廊柱下笑得灿烂。被毕梓云的笑声所感染，方南微微别过头，嘴角也有了弧度。
　　拜完佛烧完香，雨渐渐停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牵手下山，任着雨后山风吹干身上的水渍。
　　回到家，毕梓云仍然精神抖擞，方南却被淋感冒了。两天时间很快过去，收拾好行李，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他的鼻塞还在很严重。
　　临上飞机前，毕梓云给他在机场买了好几只通鼻塞的薄荷吸入剂。却因受到机舱气压的影响，这东西的功效在飞机上微乎其微。
　　方南留学生涯的开端，是人生中呼吸最困难，最难熬的九小时飞行。
　　而导致他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毕某人在他下飞机后立刻打来了视频电话慰问。两人在视频里斗嘴，争论到底是方南出门不带伞错在先，还是他毕梓云出门不看天气预报错在先。
　　就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平时连提都不会提一句，更别说争论地停不下来了。方南心里跟明镜似的，毕梓云一直在这里吵吵嚷嚷，其实就是为了故意装作自己没事，试图减淡离别的伤感。
　　毕梓云还在用辩证法纠结上山这事到底谁对谁错，突然被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了。
　　“小云，”方南说，“你别难过了，要好好的。”
　　毕梓云马上停住了话头。
　　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发红的鼻尖，对着视频里的男朋友笑：“嘿。”
　　方南果然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下子就猜中了他心里的小九九。他其实可难过了，但就是脸皮薄，不想承认。
　　挂了方南电话，毕梓云抱着小天才回卧室补觉。方南在飞机上的九小时，他一直盯着航班软件的实时航线图，上个卫生间都用跑的。
　　小天才在二爸怀里打了个哈欠。
　　爸爸跑出国了，家里只剩下二爸和自己，小天才照样每天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毕竟日子还是要继续往前过。
　　方南离开的第十五天，六月下旬，P大交响乐团在大礼堂举行了最后一场毕业音乐会。经过乐团老师的悉心指导，毕梓云的小提琴演奏水平在这四年间又有了质的提升。
　　这次盛大的谢幕演出，和沽南一中的校庆表演一样，都由他全程担任乐团的小提琴首席。站在指挥台正下方，舞台的最中央领奏。
　　这次演出，毕梓云找同学全程录了录像。
　　方南离开的第一个月，七月初，P大举行了2018届本科生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毕梓云穿着学士袍，接受了校长的拨穗，从在读生摇身变成了毕业生。典礼结束，社团和系里的同学聚集在学校各个标志性景点，互相拍照留念。
　　男朋友不在身边就是方便，毕梓云合影的时候来者不拒，男男女女学弟学妹一起上，各种姿势换着拍。
　　临近下午，毕梓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让他去西校门口取东西。穿着厚重的学士袍，毕梓云在烈日下一路跑到校门口，校门口站着名美团跑腿小哥，手里捧着一大束太阳花和一只戴着学士帽的鳄鱼玩偶。
　　“请问是毕先生吗？”跑腿小哥走上前，“这是方先生给您订购的毕业礼物，请您签收，祝您毕业快乐。”
　　抱起太阳花花束，毕梓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印刷的小卡片。
　　【祝我的小太阳毕业快乐，永远快乐。f】
　　方南离开的第三个月，九月初，毕梓云拿到了望京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实习offer，下周入职。他花三两天时间清扫整理，带着小天才一起，搬离了这个居住了三年多的出租屋。
　　他的实习工资不太能负担得起这套带客厅厨卫的公寓，掂量了很久，还是在公司附近找了个允许养宠物的合租房，和其他几个上班族分摊房租合住。他和方南说的版本，是原来的住处离上班地点太远，所以想搬，等方南从国外回来再换新的房子。
　　也不知道方南信没信，管他的。
　　搬到新家后，因为玩耍的空间没有以前大了，二爸平时也不让出房间，小天才接连抑郁了好几天。
　　“再忍忍。”
　　二爸蹲在猫窝前，语重心长地对它说：“最多忍半年，等你爸回来了，给你搭个豪华猫别墅。”
　　小天才“嗷呜”一声，转过身子用屁股对着二爸。
　　音乐会的录像，毕业典礼抱着花的合照，新房间的照片，毕梓云全都打包发给了方南。遗憾能弥补一点是一点，这些照片和视频，以后都可以留作他们异国恋的见证。
　　方南给他回了一张照片和一段小视频。照片是一只大灰鹅，昂首阔步地站在湖边，头顶黑色王冠，有点像个国王。
　　录像里，方南给它扔了些面包屑，大鹅吃完后仍不满足，张开翅膀扑腾着过来叼方南的裤腿，呱呱叫着不让他走。
　　“剑桥镇的鹅。”方南说，“像不像你。”
　　毕梓云把男朋友拉黑了一小时。
　　来到英国后，方南为了省钱，没有租住价格高昂的学生公寓，而是找人转租了学校附近的近郊民宅。两层小楼的民宅里共有五间卧室，目前加上他住了三个人。三人共用厨房卫浴，分担水电账单，租金整不算太贵。
　　住在楼下的是个意大利男孩，在读本科最后一年，在民宅里住的时间最长。和方南一层的另外一名住客也是从国内来的，比方南年长几岁，已经在英国待了两年，正在攻读博士。
　　没了那个夜夜在自己身边熟睡的人，方南调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差，还是没办法很好地调整过来。在英国待了快一个月，他还是习惯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做个夜宵填饱肚子，再接着回床上睡觉。
　　从实验室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也睡不着，方南写完下周要交的论文，下楼走进厨房做饭。
　　他简单做了两个菜，白菜豆腐汤，韩式泡菜炒饭。
　　端着盘子回到餐厅，方南发现餐桌前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住在他隔壁的那名博士生，常杨。
　　常杨手里拿着包烟，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应该是刚从门外吸烟回来。看到方南从厨房出来，他从身边的文件包里拿出个药瓶，用手背推到了方南面前。
　　“这是欧美牌子的褪黑素，改善睡眠的效果很好。”常杨对他说，“小方，你晚上如果实在睡不着，可以试试吃这个。”
　　将菜盘放上餐桌，方南又进厨房拿了两双筷子，递给了桌边的常杨一双：“谢了，常哥。”
　　常杨也没和他客气，拿过筷子就开始吃热腾腾的夜宵。
　　刚来英国的时候，方南还有些人生地不熟。常杨带着他熟悉了一圈市区和校园，还带他办了火车优惠票和电话卡，两人现在的私交还算不错。
　　盛了一碗豆腐汤，方南问常杨：“你怎么也没睡？”
　　“今晚忘吃褪黑素了。”常杨叹了口气，“现在每天不吃两片，一晚都别想睡。”
　　方南默默夹菜。
　　他记得常杨攻读的是认知神经科学相关的博士学位，应该对这类激素很了解才对。助眠保健品不能多吃，否则会影响人体的松果体分泌。他这样长期服用，就不怕会产生依赖？
　　不过他在这个领域不是专家，常杨才是，他也不太方便对这件事指手画脚。
　　常杨没说什么，只是一边喝汤，一边拍了拍方南的后背。
　　将桌上的夜宵一扫而空，两人一起去厨房洗碗。
　　打开水龙头，常杨转头问身边的方南：“明天伦敦有骄傲大游｜行，你去吗？”
　　方南拿碗的动作微微一顿：“……不感兴趣。”
　　“哦，那没事。”常杨笑了，“不好意思啊，小方，我以为你也是。”
　　方南看向常杨：“也是什么？”
　　“也是和我一样的人。”常杨将盘子放回橱柜，转身对方南说，“我以为我们都是。”
　　方南专注地擦着手中的盘子，半天没说话。
　　收拾好厨房，常杨从兜里掏出烟盒：“小方，陪我去院子里抽一根？”
　　意大利舍友早就睡了，方南跟着常杨一起出了门，走到门口的花园里。他接过常杨递来的香烟，放回口袋没抽。
　　常杨是那种典型的事业有成型男人。比方南大五岁，也意味着他要比方南成熟，阅历多一些。
　　两指指根夹住香烟，常杨靠在花园的栅栏前，仰头徐徐吐着烟圈。
　　“上次和你通视频的，是你小男友吧？”抖了抖烟灰，常杨抬起头看着方南，“白白净净的，和你挺配。”
　　方南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他反应过来了，常杨在厨房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方南反问了常杨刚才问他的问题：“常哥，你也是？”
　　常杨挑眉：“小朋友开窍了？”
　　方南抿唇不语，像是不想和常杨争辩。
　　“好了，不开玩笑了。”常杨从栅栏前站起身，“我之前都说了，我和你是一类人。”
　　常杨说，他俩都是1。
　　方南：“……”
　　“你们年轻人都喜欢什么姿势？”常杨问他，“平时和谐吗？”
　　“……”方南沉默半晌，“……我们还没试过。”
　　常杨拿烟的指尖一抖，满脸写着不敢相信。小方是个乖小孩不错，没想到还是个正人君子。
　　“小方，年轻人还是要多尝试一下的。回去以后，你可以和那小孩商量商量——”
　　常杨开始将毕生所学对着他倾囊相授。
　　方南听得耳根发烫，却不知该怎么让常杨停下。
　　要是让毕梓云知道，凌晨四五点，他和一个资深出柜前辈，站在英国的马路边上讨论床上经验，估计毕梓云能直接把小天才捞起来扔他头上。
　　两人又站在外面聊了点别的，常杨说方南做菜的厨艺是真不错，毕梓云和他在一起挺享口福。
　　终于找到机会秀自家小孩了，方南翻出手机里毕梓云拉小提琴的照片和毕业照，递给常杨看。
　　常杨看完照片，猛夸弟媳不错，他这个当大哥的非常满意，接着便开口问：“你俩既然都出柜了，以后有结婚的打算吗？”
　　方南的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没想到，常杨会直接说出这个在自己心底萦绕已久的想法。
　　“我有考虑过，可是条件不允许。”方南告诉常杨，“如果只是走个形式，对他来说不公平。”
　　“国内不行，英国可以。”常杨说，“你让他办好签证，然后过来申请民事伴侣关系，提前二十多天去登记中心走个流程，再在郡县法庭审核走个过场，就可以在这里注册结婚了。”
　　将烟头碾碎在脚尖，常杨拿出手机，用微信给方南发了个电子文件：“可以承接外籍人士注册的登记中心，承办同性婚礼的教堂，本地婚礼策划公司的联系方式，神父司仪的出场费等等，这里面都有，你们到时候可以参考一下。”
　　文件是pdf格式，一共有七十多页，整理出了所有英格兰地区办理同性婚礼的资料，也涵盖了从登记到婚礼现场的大大小小各项事宜。每座教堂都列出了地址，实景拍摄图和负责人联系方式，包含的内容条理分明，十分全面。
　　大致翻完一遍，方南问常杨：“常哥，这是哪里的资料？”
　　常杨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靠在路灯下，拢火点燃：“都我自己整理的啊。”
　　没等方南追问，常杨忽然放下手中的打火机，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和伴侣结婚的事，你哥我也不是没考虑过。”
　　方南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啊……”
　　常杨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半空中的烟圈：“我俩闹掰了，好像也没什么后来。”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五点，方南也渐渐有了困意。常杨让方南先去睡，他再在外面抽会烟。
　　回到二楼房间，透过窗户，方南看见了花园里的常杨。他靠在路边的栅栏前，手上的烟也没点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关上房门，方南给毕梓云打了个微信电话，电话被人秒接了起来。
　　国内还在是大中午，毕梓云周围的环境音有些吵闹。他说自己刚在公司的食堂里打好饭，问方南为什么那么早就醒了。
　　看着楼下常杨的身影被路灯拉长，方南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
　　他想要好好珍惜电话里的这个人。
　　毕竟，他还有毕梓云在千里之外等着他回家，常哥却像是什么也没有了。
　　他没告诉毕梓云自己和常杨聊了一整夜，也没说自己睡不着，只是听着毕梓云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这几天发生的事，然后在毕梓云短暂停顿的间隙里开了口：“小云，我很想你。”
　　毕梓云的周围传来了一阵笑声，他听到毕梓云重重咳了几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
　　“你，你等一下。”他听到电话那头的毕梓云说。
　　周遭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毕梓云应该是拿着手机，跑到了什么没人的地方。
　　清了清嗓子，毕梓云对着他认真而又小声道：“方南，我也很想你。”
　　毕梓云告诉方南，说他今早发了条朋友圈，吃饭的时候被同事们看到了。同事们正当着他的面点赞评论666呢，方南就刚好打了电话过来，所以大家一时间全在起哄。
　　聊完天挂断电话，方南打开了毕梓云的微信朋友圈。
　　早在几小时前，北京时间还是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毕梓云在朋友圈转发了一首歌。还特别装逼地配了一句歌里的歌词：“听到你说想我，夜夜睁眼不睡。”
　　他看不到毕梓云那些同事的评论，只有兔子在下面回复了一个“毕梓云，你非主流吧”。
　　毕梓云凌晨发了这条，中午他就打了电话过去，说他很想毕梓云。
　　方南将常哥给的褪黑素锁进柜子，靠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伦敦时间的凌晨四点，他睡不着。
　　北京时间的凌晨四点，毕梓云也没睡着。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时空错位的存在。他们在不同时区同样的时间里想念着彼此，从而难以入眠。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下本常哥做1QAQ感谢在2021-02-0117:36:57~2021-02-0218:1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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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八年冬
　　十一月底，毕梓云收到兔子发来的请帖，邀请他和方南去参加她的婚礼。
　　兔子和她男朋友是大学同学，两人大一认识，大二正式在一起，一路走到现在，也算是终成正果。两人毕业后都在本地找了工作，留在了北京。兔子是学新闻的，进了电视台当编导，男朋友是传媒大学播音系的系草，一张脸又嫩又帅，在兔子工作的频道当主持人。兔子的个子本身就比大多数女生都要高，平时和男朋友站在一起，就像姐姐带着自家弟弟。
　　她以前还和这帮高中好友开玩笑，说别人都是鲜花插在牛粪上，轮到她，就是嫩草长在兔窝边，好好一个小帅哥就这样被她吃干抹净了。
　　去兔子的婚礼前，毕梓云专门和方南打了个电话，两人一起商量，给兔子包了个大红包，还给兔子买了套不错的化妆品，送她当结婚礼物。
　　下班打完卡，毕梓云直接从律所出发，去参加高中同学的第一场婚礼。
　　在酒店门口签完到，他跟着现场工作人员的指引，找到了兔子专门给他安排的座位。
　　婚礼现场的布置是北欧森林风，桌子中央放着一个松果花环，花环卡片上写着“好姐妹”三个字。
　　好姐妹？
　　放眼望去，坐在这桌的明明几乎全是男的。
　　“……”
　　果然，传媒大学十男九gay的传闻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他刚入座没多久，已经吸引了桌上半数男同胞的注意力。
　　看到周围的宾客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自己，毕梓云放下公文包，礼貌地朝众人打了个招呼：“哈喽，我是晏冰琪的高中同学。”
　　见桌上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毕梓云轻咳了一声，开始没话找话：“……大家都认识？”
　　“我们都是冰琪的大学同学。”有人开口。
　　没等毕梓云出声，坐在他左边的小正太已经凑上来了：“小哥哥好帅啊，是做什么工作的？金融民工，投行男神？”
　　因为今天刚跟老板去见了客户，婚礼着装也不能太随意，所以毕梓云就直接穿着工作时的正装来了。结果这桌人穿什么的都有，朋克男孩，街头小子，姐妹局当然还缺不了女装大佬，剩下几人也都穿着休闲装，就他一人西装革履，与众人格格不入。
　　将座椅不着痕迹地往右移了移，毕梓云笑着开口：“我在律所工作。”
　　“哇！还是个大律师——”小正太捂着胸口作晕厥状，对着在座众人感叹，“怎么办，他完全就是我的菜啊。”
　　“小伦，别再骚了，ok？”坐小正太旁边的运动服男生看起来倒是比较正常，拉住正对着毕梓云浮想联翩的朋友，“今天冰琪结婚，你可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啊。”
　　话虽这么说，运动服男生接着就把小正太忽悠去了卫生间。
　　他假装无意地走上前，递给毕梓云一张自己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微信，有空联系啊，大帅哥。”
　　说完，还眨了眨眼，举手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毕梓云：……
　　婚宴开始前，坐在对面的女装大佬起来敬酒，和毕梓云酒杯相碰的时候，女装大佬勾了勾红唇：“哥哥好A。”
　　毕梓云：？？？
　　他终于明白了，兔子是根据什么标准安排的座位。
　　宴会厅里有高中同学桌，大学同学桌，老师桌，同事桌。他们这桌是“姐妹桌”，坐着的全是0。
　　然后这一桌的0，都以为他是1。
　　被一群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觊觎着，毕梓云只觉得压力山大。他干脆从兜里拿出手机，找方南聊天，反正方南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醒了。
　　毕梓云：【我问你个问题。】
　　方南秒回：【说。】
　　毕梓云：【我a吗？】
　　方南：【……什么意思？】
　　毕梓云：【你可以上网查一下。】
　　末了，他又故意补充了一句：【今天兔子婚宴，有几个人说我很A，还说想和我约来着。】方南没回复这条消息，毕梓云猜，他可能真的在用手机百度。
　　两分钟后，毕梓云的电话响了。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他来不及出去接电话，只能背过身，悄悄按下了接听键。
　　方南应该是刚睡醒，人还没下床，声音压得沉沉的，带着一股低哑的懒意：“毕梓云，你说谁想和你约？”
　　“很多啊。”毕梓云睁着眼睛说瞎话，“现在还有人在等着我答复呢。”
　　方南：“你把电话给他。”
　　毕梓云马上把电话挂了，给方南回了个天线宝宝手牵手滚下山坡的表情。
　　方南回微信：？
　　看着聊天背景上左手抱猫崽，右手拿锅铲，站在厨房里做饭的高大身影，毕梓云合上手机，心满意足地抬起了头。
　　他哪里a，他男朋友最a。
　　晚上六点零八分，结婚典礼正式开始。
　　主持司仪念完开场白，伴随着优美的钢琴声，宴会厅的大门朝两侧徐徐打开，穿着洁白拖地婚纱的新娘，拉着父亲的手，沿着红地毯缓步走来。
　　都说新娘子最美，兔子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为了学化妆，将自己脸涂成贞子的女孩。她头戴白冠，手捧鲜花，妆容精致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帅气而又腼腆的新郎穿着挺拔西装，等候在红毯尽头，眼里满满都是正朝自己走来的新娘。
　　兔子的父亲将女儿的手交到新郎手中，两人双手交握的那一刻，兔子红了眼眶。
　　“朋友们，让我们祝福两位新人，即将开始他们的婚后生活，朝着幸福起航！”
　　婚礼环节进行到最后，司仪热情洋溢地高喊道。
　　宴会厅中响起热烈的掌声，毕梓云也跟着大家一起使劲鼓掌。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兔子一边笑，一边不断地抹眼泪。丈夫搂住她的肩，温柔地用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穿着伴娘裙的兔子表妹菠萝，抱着手捧花，激动地在台下哭成泪人。
　　这个大大咧咧，粗神经的兔牙女孩，方南的好好同桌，终于获得了自己的幸福。
　　看着站在台上的兔子父亲，不知怎的，毕梓云的脑海中也渐渐浮现出了毕秉峰的影子。
　　他不是女孩，也不需要父亲来领着自己走上红毯，但他还是有点羡慕兔子。兔子和她的丈夫，他们两家人一起站在台上，合家欢乐齐齐整整，看起来非常的美好。
　　而自己和方南，都没有这样完整的家。
　　如果未来有那么一天，他真的有机会和方南步入婚姻的殿堂，他会让老妈去做那个牵着儿子的手，将儿子交给方南的人。
　　结婚典礼结束，新人回酒店换上礼服，穿梭于各个桌前和来宾敬酒。
　　走到“姐妹桌”前，兔子和大学的这群gay蜜朋友一一碰杯，又和众人嬉皮笑脸打闹了几句，最后来到了毕梓云的座位前。
　　喝了好几杯喜酒，兔子也有些微醺。和毕梓云碰完杯，她意味深长地挑起眉：“毕梓云，那么多年了，什么时候我可以喝到你俩的喜酒啊？”
　　听晏冰琪这样说，满桌姐妹纷纷炸锅。
　　小正太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抓住运动服男生的胳膊：“天呐，大律师是直的，大律师是！直！的！”
　　运动服男生让他闭嘴，脸上却也隐隐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
　　律所律师，年轻有为，颜狗福音，腿长脚长，身高至少一米八往上，一看活就很好。
　　没想到，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那么正的小哥哥，居然是个直的。
　　看着满桌gay蜜的心死表情，兔子这才终于意识到，她把毕梓云安排来这桌，好像是个不太明智的决定。
　　“别看了，这位不是你们的老公人选。”兔子对在座众人说，“人家有老公的好吧，从高中到现在，感情好得不行，快结婚了都。”
　　感情好，快结婚，有老公……
　　这么a的小哥哥，怎么可能不是1。
　　姐妹们瞬间泪目。
　　几千里之外的伦敦，方南正在学校里的健身房里晨跑，突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偷偷诅咒自己，但他找不到证据。
　　圣诞节快到了，学校早早就放了圣诞假。常杨跟着导师去阿姆斯特丹开会，顺便留在当地过节，意大利舍友早回家了，偌大的民宅里只剩下方南一个人。
　　抽了个人流量比较小的工作日，方南将常杨整理的资料打印成册，准备出门去实地考察一遍。
　　伦敦可以承办同性婚姻的教堂有不少，然而和常杨说的一样，在这些教堂举办婚礼，都需要不少时间用来申请与筹备，流程还是比较复杂。
　　方南知道，毕梓云向来不喜欢张扬。他去看了几座知名人士举办过婚礼的大教堂，这些教堂规模很大，人流量多，价格也十分昂贵不菲，恐怕毕梓云都不会喜欢。
　　绕西区走了大半圈，在一条步行街背后的巷子里，方南找到了一座外墙爬满藤蔓的灰顶小教堂。
　　常杨的资料册里给这座教堂的评分是四星，后面跟着一行备注：远离尘嚣，日久岁深，小锦说行。
　　小教堂并没有开放成景点，只有一个英国老人在门口守着，看到有人从小巷尽头走过来，老人颤颤巍巍地从木椅上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小册子，开始给方南介绍教堂的历史。
　　老人说，只要给他五英磅，方南就能进去随便参观，方南多给了他一枚硬币。
　　这座教堂虽然规模不大，位置也比较偏僻，却是伦敦历史底蕴最为深厚的教堂之一。教堂的角落立着一座金黄色的人像，是一个遥望穹顶，洗礼后蜕去污浊，重获新生的男子。光线透过穹顶照下来，洒满人像的头顶。
　　他莫名觉得毕梓云会喜欢这里。
　　拍了几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方南记下教堂负责任的联络方式，搭上了回程的巴士。
　　摄政街两侧的店铺门口都摆放着高大的圣诞树，橱窗都贴上了圣诞老人的墙贴。方南拍下了路边正在派发糖果的小孩子，发给毕梓云看。
　　圣诞节就快要到了，今年伦敦的平安夜没有下雪，不知道北京会不会。
　　放完圣诞假，再跟着项目团队将手上的论文工作收尾，这次为期半年的交换学习就要结束了。方南订了一月下旬回国的机票，刚好可以在春节前回到国内，陪着毕梓云和母亲一起过年。
　　订好机票没两天，航空公司的客服打来电话，说他订购的那趟航班因故临时取消，问需不需要改签其他的航班。
　　“能原路退款吗？”方南问客服，“我自己改签就好。”
　　“不好意思啊方先生，”客服抱歉地说，“因为您之前订购的是特价机票，所以即使航班取消，您也无法获得全额退款。不过，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张同等金额的机票兑换券。只要是本公司往返中英航班的经济舱，在一年有效期内，您都可以随时使用这张兑换券免费乘坐。”
　　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方南给毕梓云打过去了微信电话。
　　毕梓云那头听起来是在洗漱，估计马上就要睡觉了。接到方南电话，毕梓云吐出漱口水：“怎么半夜打过来，想我了？”
　　方南直截了当：“你今年过年放几天假？”
　　“就法定七天啊。”毕梓云拿着水杯在水龙头底下冲，“你那段时间不是要回国了吗，我想着要不干脆再请个年假，不上班多陪你几天，或者出去玩也可以。”
　　“小云，”方南问他，“你想来英国吗？”
　　“来英国，我们玩几天，再一起回家。”
　　方南告诉毕梓云，他现在租住的房子没有租客在，毕梓云只需要申请下签证，就可以过来住一段时间。
　　至于机票，他手上现在有张不用的机票代金券，毕梓云可以直接拿去用。
　　“来英国？”毕梓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可……可这算是出国旅游，咱们现在的钱够用吗？”
　　自从两人经济独立，不再向家里要生活费，毕梓云就成为了这个家的财政大总管。他算钱算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一笔一笔安排的特别妥当。
　　被方南这么一说，他心里其实有些蠢蠢欲动，但作为财政大总管，他还是有点心疼两人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小金库。
　　“我奖学金还有剩，平时兼职做助教，也存了一点钱。”方南知道毕梓云在担心什么，“你不用管开销，过来全用我的就行。”
　　方南说话一向喜欢往小了说，他说存了一点钱，那就是大大的有。
　　实习律师的工资虽然不太能打，可男朋友是个冷漠的存钱机器。最重要的是，能趁着放假出国玩一趟，多好。
　　毕梓云这下彻底放心了。
　　两人制定好计划，第二天一大早，毕梓云就跑去找了一家中介，帮忙申请前往英国的签证。
　　挂断毕梓云的电话，方南又拨通了常杨的微信。常杨估计是在开会，没接。
　　又过了几小时，常杨回了微信过来。
　　“喂，小方？”他在电话里问，“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常哥。”翻动着手里的小册子，方南垂下眼，犹豫着开了口，“……我想问下，你之前说的那几家制作订婚戒指的店，哪家的样式比较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嗷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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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九年春
　　小天才这几年总结出了一个规律，每到天气回暖前，它都逃不过被送走寄养一两个月的命运。
　　今年，它没被送去陌生人的家，而是被二爸带去了一家宠物寄养中心。在每天出笼放风的间隙，小天才认识了一只母布偶。
　　同是天涯沦落猫，它俩没几天就勾搭在了一起，整天在玩具房里滚来滚去，互相舔对方的尾巴。
　　虽然早就没了蛋蛋，但小天才还是觉得自己寻觅到了真爱。
　　安顿好小天才以后，毕梓云也坐着飞机漂洋过海，开启了一场跨越东西半球的寻爱之旅。
　　方南提前几小时就抵达了机场，担心毕梓云在航班上没吃饱，他还专门给毕梓云带了咖啡和热食。
　　因为听说英国这段时间很冷，下飞机前，毕梓云特意换上了暖和的棉服。他匆匆忙忙取好行李，还没来得及换电话卡，就推着行李箱开始朝抵达大厅飞奔。
　　许多手举姓名牌的外国人聚集在大厅出口，人山人海中，毕梓云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男朋友的身影。
　　方南身穿英伦毛呢大衣，肩上搭着条羊绒围巾，全身上下搭配得内敛又利落。没想到半年没见，方大学神从身材气质到穿衣打扮，都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看到裹得圆滚滚的毕梓云从出口处大步走出来，方南收起手机，朝来人迎了过去。
　　毛茸茸的大团子半路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在距离方南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毕梓云放开行李箱的手把，朝着男朋友张开了手臂。
　　刚把手中的咖啡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方南就被来人撞了个满怀。他一边用手抓着毕梓云的帽兜，想让他稳住身形不要跌倒，一边伸出只腿，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毕梓云咕噜噜往前滑的行李箱。
　　还是那股熟悉的气味，还是那个熟悉的人。刚踏上这边陌生的土地，他就被方南接住了。
　　毕梓云抱紧方南的腰，半天没撤手。
　　看到两个年轻男人在抵达大厅紧紧相拥，周围的路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投来的目光都是善意而友好的，像是这样的事对他们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方南低下头，问他：“累了吧？”
　　毕梓云点点头。
　　虽然只有半个头的身高差，但站在方南面前，毕梓云还是像个大小孩。他用毛绒绒的头顶抵着方南的下巴，埋在方南的怀里半天不吭声。
　　半年，180天，太长了。
　　“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从方南怀里抬起头，盯着男朋友的脸看了半天，毕梓云闷闷出声，“在飞机上都想好了，结果现在又忘了。”
　　捋顺了毕梓云凌乱的发丝，方南握住毕梓云缩在棉服里的手：“时间还多，以后再慢慢说。”
　　自打下了飞机，毕梓云就彻底恢复了本性。
　　平常西装从不离身的毕律师，像小猫一样懒洋洋地翻过肚皮，将最松软的那一面献给了他的所爱。
　　由于还要回小城过年，两人并不准备在英国逗留太久，满打满算待六天，再用一天收拾行李，就一起乘坐飞机回国。
　　来英国的第一天，毕梓云倒时差倒得乱七八糟，几乎在方南的住所里睡了一整天。
　　来英国的第二天，方南带他去逛了伦敦几个比较著名的景点。两人排队坐了伦敦眼，还参观了市中心的几家美术馆。当年及其热爱逛馆听导游讲解的历史毕大佬，此时却坐在历史展馆里哈欠连连，强撑着不让上下眼皮合上。
　　对于初来乍到的毕梓云来说，倒时差实在是太痛苦了。
　　来到英国的第三天，毕梓云的时差终于调整过来了一些，起码坐上巴士以后，不会再靠着方南的肩膀睡到不省人事了。
　　今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两人早上去了趟剑桥镇，方南带着毕梓云亲眼见到了那群聒噪又嘴馋的大鹅。下午在中国城吃了火锅，还和街边的魔术师合影留念。晚上听完歌剧，他们手拉手踏着夜色回家。
　　回到住所已经接近晚上十点，毕梓云在沙发上困成葛优躺：“话说……我们明天去哪逛？”
　　方南蹲在壁炉前添火，摇曳火光映衬着他的脸庞：“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毕梓云高举起手臂，在半空中伸展了几下：“什么地方啊，这么神秘？”
　　他想在狭窄的沙发上换个睡姿，结果因为动作太大，一个不小心，直接从沙发滚到了地毯上。
　　“——砰。”
　　没等壁炉前的方南转过身，毕梓云已经面朝地板，在他背后摔了个狗吃屎。
　　方南：……
　　他想了想，还是收回了原本想对毕梓云说的话，起身走进厨房，给毕梓云弄冰袋敷鼻子去了。
　　他本来还想对毕梓云透露一些明天的行程安排，好让毕梓云能提前有个准备。但看着面前捂紧口鼻，蹲在茶几前满脸生不如死的人，他又觉得现在开口说这个，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因为方南没说第二天的具体安排，毕梓云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大中午。从床上坐起来，他听到楼下厨房传出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
　　毕梓云踩上拖鞋，顶着凌乱的鸡窝头，准备先下楼洗个澡。
　　他刚走到楼梯口，方南也正好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看到方南今天的着装，毕梓云瞬间眼睛都直了。
　　家里以前都是他穿着西装上下班，毕梓云还从来没有见过方南穿西装的样子。
　　一个字，帅，能掰弯人的那种帅。
　　如果当初拉着方南一起去参加兔子的婚礼，恐怕姐妹局就没他毕梓云的什么事了。
　　“今天是要去什么正式的场合吗？”一边吃着方南做好的饭，毕梓云一边问他，“那我穿什么合适？”
　　方南给他夹了只奶油牡蛎：“穿你想穿的就行。”
　　最后等到两人吃完了饭，收拾收拾准备出门，方南还是没说清楚今天到底要去哪。
　　方南穿得人模狗样，毕梓云也没好意思打扮得太寒碜。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老妈送的男士大衣，正式场合下可以穿的那种，颜色也偏深灰系，和方南的穿着还挺搭。
　　出了门，方南带着他去了西区一条非常热闹的商业街。
　　方南没说最终目的地是哪里，两人就这么有的没的沿着商业街逛了一圈，半路还进了几家纪念品店，给同事和朋友们买了礼物。
　　购完物，毕梓云跟着方南离开主路，绕进了商业街背后一条充满浓厚人文气息的小道。
　　远远地，毕梓云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小提琴声。
　　朝着四周张望了一会，他发现百米外的一个巷子口前有个金发碧眼的街头艺人，正站在路边演奏小提琴。巷口的墙边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没有写字，只画着一束鲜花和一个大大的爱心。
　　街头艺人的脚边放置着一个空琴盒，路过的人站在一旁驻足听了一段时间，都会朝琴盒里扔几枚硬币。
　　悦耳动听的旋律从远处飘来，毕梓云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他拉的是《Csardas》，”站在原地仔细听了一会，他转过头看着方南，“你记不记得，我以前也拉过这首，就在高中校庆的时候。”
　　“嗯。”方南说，“想过去看看吗？”
　　方南的话音还未落，毕梓云已经一把抓过他的手，带着方南兴致勃勃地往前走了。
　　有才华的人总是惺惺相惜，毕梓云也不例外。他想不到，伦敦的街头会这么藏龙卧虎。随便一个小巷子里的街头艺人，都能拉出那么一手好琴。
　　这演奏技巧，拿去参加业界专业的提琴比赛都算拔尖的。
　　因为演奏的曲子旋律优美娓娓动听，街头艺人的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路人，老老少少都在驻足聆听他的表演，时不时还往他的琴盒里投掷几枚硬币。
　　毕梓云完全没想到，他会在异国他乡听到这首熟悉的曲子。站在人群外围认真地听完一遍，他转过头，低声问方南：“你有多余的硬币吗，我也想支持他一下。”
　　方南从兜里拿出几枚硬币，递给了他。
　　拔开人群走上前，毕梓云将方南给的所有硬币都放进了街头艺人的琴盒里，用英语诚恳地对他说：“谢谢你的表演，你演奏的很棒。”
　　街头艺人对他报以微笑，接着放下琴弓，礼貌地对毕梓云说：“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想为您演奏另外一首曲子。”
　　没等毕梓云起身，那人又举起小提琴，闭上双眼，拉响了下一段旋律。
　　听到这段前奏，刚从琴盒前站起来，准备回到方南身边的毕梓云，突然顿住了脚步。
　　这人演奏的不是别的曲子，正是《Chaconne》。
　　毕梓云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沉浸在演奏中的街头艺人。
　　如果这真的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在街头艺人成群的伦敦西区，为什么会有一名小提琴演奏者，恰好就被他和方南撞上，还刚好演奏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提琴曲。
　　第一首《Csardas》，是他在沽南一中的阶梯教室里，参加特长生考试时演奏的曲目。除此之外，它也是自己在校庆表演上代替周艺，成为乐团首席领奏的第一首曲子。如果没有《Csardas》，他就进不了沽南读书，也不可能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演出。
　　而另外一首曲子《Chaconne》，曾让他赢得全国小提琴比赛的银奖，也是他参加P大自主招生的考核曲目。如果没有《Chaconne》，他就拿不到高考降分录取，进入P大，从而一路走到现在。
　　如果说前者是他和方南相遇的起点，那么后者，就是他一路朝着方南奔跑靠近的背景乐。
　　这两首曲子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
　　毕梓云隐隐察觉到，好像从某个节点开始，有什么地方就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演奏完第一段变奏，围观的路人们纷纷开始鼓掌。街头艺人没有接着继续演奏，而是放下手中的琴，走到了墙边的木牌前。
　　街头艺人将木牌在手中翻转了一个面，接着，便将木牌高高举在了半空中。
　　看到写在木牌背后的英文，毕梓云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寻找方南，却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方南已经穿过人群，站在了他的身后。
　　木牌上只写着一行字：
　　“mr.bi，marryhim.”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
　　大概还有十章左右完结～～
　　感谢在2021-02-0320:19:40~2021-02-0420:4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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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一九年夏
　　街头艺人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高材生。
　　高材生和常杨是好友，经常来他们住处抽烟喝酒，渐渐就和方南混熟了。
　　自从看了毕梓云毕业音乐会的演出视频，高材生就一直想见毕梓云一面，和他切磋一番琴艺。后来偶然听常杨聊起，方南想要和男友求婚的计划，高材生又开始各种提议，天花乱坠说了一通。经过三人彻夜商讨，最终订下了这套方案。
　　“方，我认为毕先生一定会接受。”在家门口的小酒馆里，高材生和方南碰杯，“你或许听不出来，你在毕的琴声里，留下了很重的痕迹。”
　　“他的曲子，都是拉给你一个人听的。”
　　街头艺人不是真艺人，围观路人却是真路人。
　　外国人性格大多外放，喜欢凑热闹，看到木牌上的字样，周围的路人逐渐都意识到了些什么。
　　先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开始起哄，接着鼓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围成一圈，开始对着中间的两个年轻男人拍手欢呼。
　　一切都发生的猝不及防，毕梓云眉宇间掠过一丝恍惚。他眼睁睁看着方南朝自己走来，在距离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毕梓云低垂着眼帘，心跳渐止。
　　首先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皮鞋尖。黑皮鞋的表面擦得锃亮，一尘不染，连半丝污垢都没沾上。
　　皮鞋的主人站在他的面前，手中拿着一个羊皮小盒子。
　　盒子朝着他缓缓打开，盒内铺着一层精致的红丝绒，一枚银色的戒指静静躺在其中。
　　戒指不是传统的圆环式，看似平行的两道银丝交错成两个切口，像莫比乌斯环一样绕了个圈，最后首末相连，合成了一个银环。
　　“小云，可以抬头看着我吗？”他听到方南出声。
　　毕梓云闭上眼睛，几秒后又睁开，他将目光往上移，与面前的男人默然相对。
　　他收拢了眼中闪烁的光芒，眼神变得柔和而又坚定了起来。
　　方南知道，毕梓云这是准备好了。
　　周围喧嚣纷攘，却犹如和他们两人隔着道墙。毕梓云只清晰地听到了方南说话的声音。
　　方南的语调不疾不徐，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双温暖的手掌，一寸寸摩挲过他的肌肤脉络，接着便紧紧攥住他的心，再也不松开了。
　　“小云，我还没有毕业，身上也没有很多积蓄，现在没法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方南对他说，“但我已经选好了举行婚礼的地点，就在这里。”
　　跟着方南的目光回过头，毕梓云这才发现，小巷尽头的树荫里，藏着一座隐蔽的教堂。教堂门口站着一名白发外国老人，老人杵着拐杖，对他们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早在这里等候多时，像一棵历经沧桑岁月的老树，见证着一对又一对相爱之人步入婚姻的殿堂。
　　“再等我几年，等我攒够足够的钱，把妈妈们也接过来，我们就在这里结婚。”
　　今天对毕梓云说的每一句话，方南都在脑海里打了无数遍腹稿。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毕梓云就在他的面前，他却又不敢看毕梓云的眼睛了。
　　“所以，毕梓云。”他最后说，“你愿意这辈子，都和我一起吗？”
　　方南没有单膝跪地，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这场求婚没有任何铺垫，因为他压根就没给毕梓云拒绝的权利。
　　他只是站在毕梓云的面前，牵起毕梓云垂在身侧的手，为他的无名指套上了戒指。
　　多年前那场艺术比赛的培训课上，剧团里的辅导老师曾问过毕梓云，你心里最悲伤，最害怕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整整一夜，发现最令他悲伤和害怕的，是方南和他，会像两条垂直交叉的线，经历过短暂的交集，从此以后便各奔东西。
　　被苏丽娟发现的那一次，他以为最害怕的事要发生了。
　　方南从学校退学的那一天，他以为最悲伤的事要来临了。
　　而这枚戒指，恰到好处地包住了他的手指，冰冷银环覆上肌肤，错开的两个切口扣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
　　真好啊，他们既不是垂直交叉各奔东西，也不是一路平行却永无交集。
　　他们从不同的开端启程向前，却互相成为了彼此的终点。
　　站在角落里的高材生非常具备一个工具人的自觉，看到方南为毕梓云戴上了戒指，他拿起提琴，开始应景地演奏婚礼进行曲。
　　十七岁那年春天，他在教室后面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勾了勾方南的手指。
　　他从没想过，二十三岁这一年，方南会在教堂的大门前为他戴上戒指，拉起他的手，与他约定余生。
　　毕梓云半天没眨眼。
　　他用戴着订婚戒指的无名指，轻轻勾住方南的无名指。然后倾身上前，朝爱人紧抿着的唇，吻了过去。
　　吻毕，毕梓云看着眼前英俊的男人，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好啊。”
　　从撞上南墙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没想过要回头。
　　两人从市区回到住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们手上拎着大包小包，全是今天逛街买的东西。毕梓云说今晚回来要亲自下厨，两人找了家生鲜市场，买了各种各样的海鲜和涮锅调料。
　　回到家，毕梓云换上拖鞋，便马上拎着装满海鲜的袋子进了厨房，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方南问他需不需要帮手，毕梓云大声说不用，然后就把方南关在了厨房外。
　　以前都是方南给他做饭做菜，他今天要专门给男朋友，不，现在已经是未婚夫了，做一顿好吃的海鲜锅。
　　都说想要抓住爱人的心，首先要满足爱人的胃。
　　他已经抓住爱人的心了，争褥学会满足爱人的胃。
　　听到厨房里锅碗碰撞的清脆响声，以及毕梓云时不时冒出的低声抱怨，方南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干脆守在厨房门外，随时等候着厨房里的人召唤救援。
　　站在门口玩了会手机，方南发现，有只小东西从厨房的门缝里钻了出来。
　　钻出来的是只满地横走，朝空中挥舞着双钳的红螃蟹。小螃蟹停在方南脚边，对着高大的人类耀武扬威了一番，又继续横着往前走。
　　厨房门内传出一声疑惑：“咦，我的蟹呢？”
　　方南实在忍不住了，他弯下腰，一把按住逃狱小螃蟹的背部，张开手指往它的大钳子上靠，制住双钳，将小螃蟹抓了起来。
　　拎着束手就擒的大螃蟹，方南敲响了厨房的门：“小云，让我进来。”
　　门内发出一阵嘁哩咣啷的巨响，或许是发现自己一个人真的搞不定，没过几秒，毕梓云还是小跑着过来，打开了厨房的门。
　　厨房里一片狼藉，锅里的油刚下好，还在滋滋往外冒着烟。各类海鲜在地板和灶台上群魔乱舞，就差组队集体逃狱了。
　　方南眼疾手快地关上红外线炉，又立即打开了抽油烟机和排气扇。这人给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本来一阵手忙脚乱，看到背着手，满脸愧疚从门外露出个头的毕梓云，方南顿时又没了脾气。
　　他以为自己来英国半年多，毕梓云一个人在国内生活，做菜的技巧应该有长进了，没想到仍然是个厨艺黑洞。
　　光是将满地爬的海鲜放回水桶，两人就花了将近半个钟头。听到毕梓云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方南干脆围上了围裙，站到了灶台边：“你去休息吧，一两个菜，我很快就弄好。”
　　他忙着洗虾爆炒，没听到毕梓云什么时候出的门。等他端着菜回到客厅，毕梓云已经换好拖鞋从外面回来了，手上还拎着一打冰可乐。
　　方南做的菜很香，毕梓云没多久就把碗里的意面全扒了个干净。看着毕梓云狼吞虎咽的模样，方南这时才注意到，毕梓云手上一直戴着他送的戒指，就连下厨的时候也没摘。
　　发现方南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手上，毕梓云夹了只虾，鼓着腮帮对他解释：“刚才洗螃蟹的时候，那只蟹一直盯着我的戒指要抓，我担心戒指会弄坏，才把螃蟹给扔地上的。”
　　方南：“……”
　　这就是你在厨房里开海鲜派对的理由？
　　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将内心的话说出口。
　　毕竟这已经是自家老婆了，以后除了宠着，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吃完晚饭，毕梓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浴巾，溜进浴室里洗澡。
　　平时从没见这人洗澡洗得那么勤快，方南猜测毕梓云可能是在逃避洗碗。
　　毕梓云进了浴室洗澡，方南左右没事，把桌子收好碗洗了，又把客厅打扫了一遍。打扫完卫生，他回到卧室，准备先往行李箱里塞一些平时不穿的衣物，为后天离开英国做准备。
　　洗完澡，毕梓云插着吹风机站在床前吹头发，边吹边让方南也去洗一个。
　　“我先收下行李，睡觉前再洗。”方南蹲在行李箱前收东西。
　　毕梓云：“不行，现在去。”
　　从行李箱前站起身，方南才发现毕梓云身上穿着件眼熟的浴袍，肩上披着条大浴巾，宽宽敞敞地搭在他的背上。
　　他想起来了，这是刚来英国时房东送他的洗浴用品，他一次都没穿过，也不知道毕梓云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
　　听到浴室内传出水声，毕梓云走回床头，拿起刚换下来的大衣，从口袋里翻出了一个盒子。
　　拆封，打开，读说明书，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刚才出门买可乐只是噱头而已，这才是他真正要买的东西。沿着街区找了好几家，才终于让他给找到了。
　　趴在床头翻阅了几条经验贴，毕梓云的眉头越蹙越紧，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难度怎么看怎么高。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他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将手机扔回床头柜，走到了浴室间的门口。
　　方南擦干头发，刚推开浴室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半裸着上半身的毕梓云。
　　毕梓云靠在门边，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自我斗争。
　　放好毛巾，方南走回到床前：“怎么了？”
　　回答方南的，是一双紧紧揽上他肩膀的手，和一个掠夺性十足的吻。
　　毕梓云二话没说，就把方南抵在床头亲了上去。
　　鼻息间全是毕梓云身上刚洗完澡的清冽薄荷味，绵长的一吻结束，方南盯着爱人近在眉睫的脸，低缓出声：“毕梓云……你要干嘛？”
　　毕梓云松开手，将膝盖往后一挪：“你今天送了我戒指，可我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不用你——”
　　“所以我就专门出去给你买了。”毕梓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袋子，塞进了方南手里，“订婚礼物，送你的，给你自由发挥。”
　　小袋子上用英文写着“四合一”：亲密，安全，紧致，纤薄。
　　回想着刚才看的经验贴内容，毕梓云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如果你下手太重，我会随时喊停啊！”
　　本来已经做了一晚上的思想准备，可当看到方南放下手中的东西，一双眼睛深沉地望向自己的时候，毕梓云还是有点怂了。
　　他正准备张口说要不今晚算了，方南已经走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小云，你知道吗，”方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我做梦都在想着，会不会有这么一天。”
　　“可是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
　　毕梓云不屑地哼了一下，没吱声。
　　他总不能告诉方南，他从高二开始，就已经做着关于方南的梦了。
　　在澡堂里洗澡没穿衣服的方南，说着风骚情话的方南，被关在城堡里等待着他去拯救的方南，梦里的方南千变万化，话都比现实中的这个人要多百倍，当然，活也很好。
　　以至于他每次起床，都要骂骂咧咧地去洗一次床单。
　　“所以。”方南接着说，“这可是你今晚自己说的，你别后悔。”
　　有人口口声声地说要随时喊停，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机会说出一个字。
　　……
　　用指尖拭去了毕梓云颈间的汗，方南俯下身，吻了吻他失血的嘴唇，语气隐隐有些无奈：“小云……放松一点。”
　　毕梓云的鼻翼微微翕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巴一直张张合合，像是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方南抓起那只戴着订婚戒指的手，用指尖的琴茧摩挲着自己的胸膛，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顺着爱人的脸颊，一直摸到了他的下巴尖。
　　“还是不喊停？”方南问他。
　　毕梓云疼得不断抽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丫的，他这哪是不想喊停，是这人根本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毕梓云，”轻轻吻住怀中人的后颈，方南的手心渐渐沁出了薄薄的汗，“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纵然平日里再喧嚣的人，此刻也哑了声响，呼出轻缓的气息，温顺地收起了他的爪牙。月光倒是一如平日里的透亮，洒进卧室里的落地窗，落得满地碎光。
　　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不曾改变。
　　他偏爱的不是伦敦的夜，也不是这里的月光。而是那个脸深深埋在枕头里，眼角绯红，闷哼声委屈中又带着点浅淡鼻音的，他的爱人。
　　“小云，我很爱你。”
　　毕梓云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他听不见方南在说什么，只记得那人的眼神万般温柔。
　　那人破开他的梦，走进了他的长夜。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后面又补了一小段（安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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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九年秋
　　毕梓云解锁了一个新技能：梦中求饶。
　　一向自律的方南，依旧和往日一样，早晨八点准时醒来，做完早餐再给毕梓云留一份，接着换上装备出门晨跑。
　　从床上坐起来，他低头看着身边的毕梓云，发现毕梓云睡得很熟，侧脸贴在枕头上，面容十分安详。
　　方南用指背蹭了一下毕梓云的鼻子，毕梓云配合的皱了皱鼻尖，像只冬眠期沉眠的松鼠。
　　他俯下头，在爱人额前留下了一个早安吻。
　　没想到刚直起腰，方南就被睡梦中的毕梓云拉住了胳膊。
　　毕梓云蹙着眉头：“方南……别……不要了。”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鼻音还是很重，完全没了昨晚刚开始时的那股子硬气。
　　方南嘴角微往下弯：“不要什么？”
　　毕梓云没吭声。
　　“唔——”
　　毕梓云咕哝两声，侧转过身子，两只手紧紧箍上方南的后腰，然后便又睡了过去。
　　低头凝视着爱人的睡颜，方南想了想，还是没扒拉开毕梓云的手。
　　他从床头柜里取出笔记本和防蓝光眼镜，坐回床上，开始处理手头的论文。这是他坚持了大半年的晨练，第一次破例。
　　如果毕梓云醒来的第一眼，能看到他坐在身边陪着，或许心里会更踏实一些。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近郊的气温总是比市区要冷，凉风沿着街道流动，穿进小院，悉悉索索地刮过二楼的窗台。远处山上的教堂大钟鸣响了十二下。
　　临近中午，毕梓云终于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身边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也没有听到楼下厨房里的响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方南还坐在自己身边，身穿居家服，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正全神贯注地在键盘上打字。
　　察觉到毕梓云醒了，方南一只手敲打着键盘，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毕梓云的头：“醒了？”
　　毕梓云应了一声，准备从被窝里钻出来，凑过去看方南在忙什么。刚撑着床角坐起来，他就骂出了一句脏话。
　　腰疼，屁股疼，膝盖也疼。全身又酸又软，就像一摊烂泥般使不上劲。
　　摘下眼镜，合上笔记本，方南从另一侧起身下床：“你再躺一会，我点了外卖，中午不做饭了。”
　　此时的毕梓云很不爽。
　　这人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衣服收拾的齐齐整整，整个人神清气爽，还能坐在床头悠哉搞学术。
　　再看自己，赤条条的躺在床上，全身上下一无所有，连挪个地都困难。
　　都说真人不露相，身高和体力真的是成正比的。他从没想过，现实中的方南居然比梦里的那位还要行，一晚上反反复复好几次，半条命都快被他弄没了。
　　到了后半夜，他弓着身子咬牙乱喊乱骂，什么词都从嘴里蹦出来过。方南依旧无动于衷，只是一边欺负他，一边说他“真乖。”
　　乖个屁，他现在只想杀人。
　　方南站在衣柜前，套上外套和围巾，准备出门拿外卖。
　　“我要洗澡。”
　　毕梓云在他背后忿忿出声。
　　话虽这么说，他却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用余光看了一眼毕梓云，方南像是才反应过来。
　　“……”他回过头，走到毕梓云跟前，“……那我抱你去？”
　　回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大枕头。
　　靠着浴室的白墙，毕梓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在一起快四年，这还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在这几年，他去看过好几次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和他说，在方南的陪伴下，他其实已经逐渐克服了当年小混混留下的阴影。
　　然而方南却不这么认为。
　　方南一直替他撑着那把保护｜伞，那么多年过去了，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放过。
　　除非自己主动开口，否则方南就算再怎么想，也绝对不会迈出这一步。
　　直到昨晚，他终于将自己作为礼物，从身体到内心，全部交到了这个人手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毕梓云抬起手，对着镜面，摩挲过颈前那道淡红色的吻痕。
　　刻在身体上的每一道痕迹，都是他们相爱的证据，也是方南留给他的承诺。
　　在英国剩下的两天，方南就没给毕梓云什么机会下床。
　　毕梓云该骂的还是骂，他该哄的还是哄。
　　从那一夜开始，方南再也没有对毕梓云作出过任何让步。
　　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拥抱这个人，他怎么可能还会放开。
　　回国过完年，两人回到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那个拥挤狭窄的合租屋里搬了出来。
　　方南一直以为毕梓云租住的房子条件不错，毕竟毕梓云在电话里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没想到刚走进合租屋，他就被这里的环境给震惊到了。
　　客厅和餐厅里被租客们堆满了各种厨具和快递盒，地板上更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毕梓云自己的房间还算干净整洁，但隔壁煮泡面的味很重，厨房里也散发着蔬菜腐烂的异味，隔着房间都能闻到。
　　“这就是你说的，精品白领公寓？”方南问毕梓云。
　　毕梓云有些心虚，默不作声地避开了方南的目光：“对啊，住这的全是上班族。”
　　方南没说话。
　　毕梓云之前还对他说，搬到这里是因为离上班的地方比较近。他刚才用手机查了查，发现这小区和毕梓云工作的律所一个在南一个在一北，下楼去个地铁站都要走八百米。
　　“为什么住这？”
　　过了一会，方南又问。
　　眼见实在是瞒不住了，毕梓云只好抬头望天，坦白从宽：“那……住这里比较划算啊。”
　　去年出国前，他们两人曾拿着存折，将多年积攒下来的钱划分成两份，算了一下各自所需的开销。因为国外物价很高，房租也不便宜，毕梓云让方南多带一点，方南怕他不够用，给他留了张卡，被他全打给了方南。
　　他骗方南自己的实习工资有八千，其实扣完税就五千出头。
　　方南：“……”
　　他很久没有那么生过气了。
　　毕梓云居然一直瞒着他，住在这种地方，住了足足半年多。
　　方南让毕梓云退了租，两人找中介看了几天房，用手头余钱在毕梓云的事务所附近租了套小公寓。公寓的面积虽然没以前那套那么大，但离毕梓云上班的地点很近，交通也比较方便。
　　签完合同，入住公寓的当天晚上，因为对爱人撒谎，隐瞒时间长达半年，毕某人付出了十分惨痛的代价。
　　他被方南翻来覆去折腾了整整一晚，嗓子都被折腾哑了。
　　直到听见毕梓云带着哭腔的道歉声，方南才渐渐平息下来心中的火气，将他紧紧抱进了怀里。
　　他们一夜无梦，在新的小家相拥而眠。
　　过完年休完年假，毕律师又投入进了早出晚归的社畜生活中。
　　他和家里那位约法三章，只有周末才能睡前运动，工作日不行，否则他天天坐在电脑前伏案看卷宗，下班还要再被精力充沛的大学生一股劲折腾，身体非得散了架不可。
　　方南嘴上答应，也确实这么做了。
　　周五下了晚班，毕梓云回到家，看到厨房的地板上堆满了五花八门的食材。
　　他问方南：“干嘛买那么多菜回来？”
　　“这周末不出门。”方南说，“多买一点备着。”
　　毕梓云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深更半夜，在床上安详躺尸的毕梓云，已经绝望地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恐怕这几年里没做的份，方南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全补回来。
　　开学后回到学校，方南将上学期在英国修习的学分都转了回来，大四下只要再修三门课，就能顺利从学校毕业。
　　他在交换期间的绩点全是满A，还跟着项目团队完成了第二阶段的补充论文。刚回国不久，英国校方就发来邮件，问他愿不愿意申请学校的硕士项目，学校愿意继续为他提供高额奖学金，以供他完成学业。
　　除此之外，方南的绩点也同时满足了系里的保研要求。P大校内的人工智能研究团队不久后也向他抛出橄榄枝，问他有没有意愿跟着学校里的导师继续做研究。
　　方南心里清楚，无论他做什么，毕梓云都会尊重他的选择。
　　他给了双方一个同样的答复。
　　临近夏末，P大举行了2019年本科生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
　　作为校级优秀毕业生代表，方南穿着毕业学士袍，和学校领导们一起坐在最前排，等待着校领导讲完话后上台发言。
　　他上周就写好了发言稿，后来又交给学校审核了两遍，最后才有了今天发言的版本。
　　念完获得优秀毕业生称号的学生名单，主持人接着说：“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有请2019届毕业生代表，元培学院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专业方南同学上台发言！”
　　台下掌声雷动，在近万名毕业生的注视下，方南整理好学士袍的领口，拿着发言稿走上了演讲台。
　　调高讲台上的话筒，方南环视了一圈大礼堂。
　　大礼堂人头攒动，坐满了观众，毕业生，学生家长和前来观礼的校友分隔在不同的区域。
　　今天清晨一大早，毕梓云就拎起公文包匆匆出了家门。他说今早要和老板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庭审，庭审一结束，他就马上赶过来。
　　台下密密麻麻全是人，他看不见毕梓云在哪，也找不到他的身影。不知道他来不来得及赶过来，有没有在台下的数万人中。
　　“尊敬的各位老师，在座的各位同学——”
　　方南收回寻找的目光，拿起了手中的演讲稿。
　　感谢完老师，感谢完四年相濡以沫的大学同窗，他的发言逐渐进入了尾声。
　　全场静默无声，只剩四周的相机声咔嚓作响。观众们都在认真聆听着他的发言，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大礼堂最后一排的轻微骚动。
　　动静太小，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方南发现了。
　　翻页间隙，他从演讲台前抬起头，远远看到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从礼堂最后一排的紧急出口外匆匆跑了进来。
　　男人的手上抱着一束花，朝着最后一排仅剩的空座位走去。他一路上双手合十，不断地向给他让道的同排观众道歉。
　　终于找到了门票上的座位，男人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包。
　　方南的手指悬在演讲稿上方，接着微微曲了起来。
　　他缺席了毕梓云的毕业典礼，毕梓云没有缺席他的。
　　“四年的大学生涯即将告一段落，感谢母校，对我们19届学子的辛勤培育。感谢元培，赋予了我对科学的精神和热忱。感谢我的父亲母亲，对我求学生涯的理解与鼓励。”
　　最后这句应该是学校工作人员加的，他记得自己的原稿里没有这句。
　　方南放下了手中的演讲稿：“最后，我还想感谢一个人。”
　　下了车一路狂奔过来，毕梓云背上全是汗。他脱下西装，将衬衫解开了两粒纽扣，拿起座椅下方的毕业名册对着领口使劲扇。
　　上午的庭审刚刚结束，他告别老板，搭上路边的出租车，马不停蹄地就往P大跑。路上还堵了一段时间的车，他一路都在卡着时间，就怕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方南的发言。
　　花是在路边商贩那里买的，要价比平时高出不少。看着出入的毕业生手里都抱着捧花，他觉得方南也应该拥有一束属于自己的花，庆祝他顺利毕业，即将开启新的人生起点。
　　幸好，还是让他赶上了。
　　站在演讲台上的那个人话语一顿，目光越过重重人海，静静落在了他的身上。
　　“毕梓云，谢谢你。”方南说，“谢谢你，一路陪我走到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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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一九年冬
　　“谢谢”这个词，不同于“爱”。
　　爱可以是床第间的私语，是深夜相拥而眠时的呢喃。
　　而谢谢，不止是说给台下那名西装革履，满脸无措的年轻男人的。
　　还是说给那个，在足球场边狠狠踢了一脚琴盒，接着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红着眼生着闷气的十六岁少年。
　　谢谢，谢谢你不畏险阻，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长大成人。纵然遇到了那么多的困难，也从没有想过放弃，终于将现在的毕梓云，完好无损地带到了我的面前。
　　P大和Q大的毕业典礼都在微博上有实时转播，方南发完言，视频底下多了几条弹幕和零星评论，都在好奇方同学结尾时说的那个人是谁。
　　紧接着就是校艺术团的百人校歌大合唱，这段临时的小插曲也马上就被观众忘却了。
　　方南最后这一句，不是对着在场所有人广而告之，他是说给毕梓云一人听的。
　　但同样也是这短短的一句话，在同时认识方南和毕梓云的人当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这群人眼里，方南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放在台面上，开诚布公的，公开出柜。
　　沽南一中十八班的班级群因为兔子扔进来的小视频炸了锅。
　　毕梓云一直举着手机，对着坐在第一排的方南拍他的后脑勺特写，没注意高中群是什么时候热闹起来的。拍完照后打开微信，他被满屏的祝福红包和源源不断弹出屏幕的e摸ji表情吓到了。
　　高中毕业这么多年，班里同学其实都多多少少听说过他俩的事，只是因为一直没有实锤，谁也无法确定是真是假。
　　没想到南哥还是一如既往的明闷暗骚，溜得一骑绝尘。平时一声不吭，重要的时候才放出大招。
　　这可是P大的毕业典礼，视频会在学校官博上置顶示众的。
　　用婚纱照当微信头像的兔子：【终于，有生之年！我就算死也值了！】90后大叔：【祝福我南哥，祝福我云哥，嘿嘿。】鸣鸣不呜呜：【南哥？云哥？？不？？？】
　　……
　　顺着群消息一路往下翻，毕梓云发现，班里同学的不间断刷屏在某一个节点突然停止了。
　　群里的最新一条消息发自群主，也就是他们的高中班主任，王津。
　　王母娘娘在群里发了个举杯庆祝的老年表情包，在后面回了一个“祝福[玫瑰][玫瑰]。”
　　见半天没人回消息，王母娘娘又在群里扔了个红包，红包封面上写着“给毕方”。
　　毕梓云有些欲哭无泪，这就算是给他十条命，他也不敢收啊。
　　两分钟后，包括高中班主任在内，群里的所有红包都被一个人全领走了。
　　方南：【谢谢各位祝福，谢谢王老师。】
　　接着，他收到了方南的微信转账。
　　手机一个没拿稳，“啪”地一声摔落在地。毕梓云匆匆忙忙捡起来，发现坐在第一排那位姓方的，正当着众校领导的面，低头玩手机。
　　王老师回了方南一个高高竖起的大拇指。
　　毕梓云总觉得，王母娘娘现在的心态恐怕有点崩。
　　她估计怎么也想不到，在她两年七百多个日夜的火眼金睛下，十八班最后一排的两尊大佛，居然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滋生出爱情的小火苗。
　　另外一边，元培学院系群。
　　有人在群里好奇发问：【南哥，你发言最后说的那个毕什么，是谁啊？】班长老林在聊天框里输入：【就南哥的男朋友啊。】刚打完字正准备发，老林突然想起了媳妇的话，猛拍了一下脑袋，赶紧把聊天框里的字全删了。
　　媳妇以前专门提醒过自己的，不要张嘴在那里到处乱说，瞧他这记性。
　　结果没等他发，正主先回了。
　　方南：【男朋友。】
　　问问题的同学：【……我静静。】
　　坐在礼堂里闲着也是闲着，系里的其他同学也纷纷冒出头，加入了这场毕业吃瓜局。
　　老林：……
　　南哥这是准备破釜沉舟了吗，这还不是公开出柜？？
　　方南毕业的那一天，也是他特意准备好的，和毕梓云彻底公开的日子。
　　如此理性的人，干什么都会经过深思熟虑，不会毫无缘由地就去做一件事。
　　直到毕业典礼结束，走出大礼堂，毕梓云才终于明白了方南的用意。
　　整个下午都是毕业生拍摄纪念照的专场。这一次走在P大校园里，他们不再只是并肩而行。
　　而是手牵着手。
　　穿梭在校园里拥挤的人群中，方南一直拉着毕梓云的手。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拍照。未名湖，博雅塔，八大校门，勺园，大学四年共同的记忆，校园内所有的知名景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方南知道，毕梓云一直都很羡慕那些可以不顾他人目光，在学校里携手而行的男生女生。
　　去年的毕业典礼，他没有在场，毕梓云给他发了许多他那天帮别人拍的照片。有穿着毕业袍拥抱亲吻的情侣，也有抱着情侣熊，牵手奔跑的恋人。甚至还有毕业生直接当场下跪，给女友求婚，引得周围人欢呼连连。
　　那一次，毕梓云是负责拍照的那个。而这一次，他想让毕梓云当照片中的主角。
　　“高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上大学以后买辆自行车，你骑车带着我绕未名湖一圈，然后在路边买根糖葫芦什么的，一起骑车去市区玩。”坐在未名湖畔的长椅上，毕梓云忍不住对着方南感慨，“没想到城区限流，双人自行车上不了主干道，学校也不让在校内骑车，我以前的梦想，一个没成。”
　　方南：“我的成了。”
　　毕梓云将手臂搭在椅背上，朝着他乐：“什么成了？”
　　方南抿唇不语。
　　他高中梦想清单上的最后一个愿望，是和小云上同一所大学。
　　这个愿望早就成了。
　　“走吧。”
　　拍拍毕梓云西装裤上的灰尘，方南从长椅前站了起来：“吃糖葫芦吗？东门有一家，老林说挺正宗的。”
　　听到糖葫芦三个字，毕梓云马上就馋了，但他还是暂时压抑住了内心的渴望：“那我们不拍照了？”
　　“不拍了。”
　　将手机塞回裤兜，方南接过毕梓云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肘上。两人沿着湖畔散了一圈步，手牵着手，一起朝着东门的方向走。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日子还是要慢悠悠的过。
　　天气渐渐转凉，寒冬又临京城。
　　毕梓云正在律所会议室里开午会，收到方南发过来的消息：【几点下班？匹哥来北京了，一起吃个饭。】
　　……匹哥？
　　毕梓云揉揉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定睛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自从2016年寒假回小城吃过一次饭，他俩已经有三四年没见过匹哥了，虽然偶尔还能看到匹哥发的朋友圈，但匹哥这几年的踪迹一直成迷，他们都不知道匹哥离开沽南一中后，去了哪里。
　　趁老板没注意，毕梓云偷偷回复：【下午的会议延长了，你给我个地址，我开完会马上过来。】方南给他发了个微信定位，毕梓云怕被老板看见diss，随便扫了一眼，就马上关了手机。
　　太久没见，他和方南都挺惦记匹哥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和毕梓云发完消息，方南抬起头，告诉坐在对面的十八班前班主任：“他还在开会，开完会就过来。”
　　匹尤拿起菜单点菜：“不急，先看看要吃什么。”
　　今天下午三点多，在公司和组内同事开小会时，方南突然接到了匹哥打来的电话。多年没见，电话里的匹哥还是如往日般和煦。他说自己跟着教研组一起来北京参加活动，要在北京待三天，问方南和毕梓云有没有时间，出来一起吃个饭。
　　方南立马应下，问匹哥人在哪。匹哥说了个酒店附近的饭店地址，方南下班后便马上赶了过来。
　　离开沽南四年多，方南已经从高中小毛头变成了成熟的大人，匹哥的模样却没怎么变。虽然年近而立，他身上还是带着股二十出头时斯文的学生气，或许是因为教了那么多年书，已经被所处的环境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将菜单交还给服务生，匹尤打量了几眼面前的方南，温声调侃：“你比高中的时候更出众了，小毕也不担心你在外面被人盯上？”
　　方南耳根微红：“他不担心。”
　　他们两人的关系如今已完全公开，身边的同事朋友们都知道他家里有人，没人敢随便打他的主意。
　　等着毕梓云下班，两人坐在卡座里，开始聊彼此的近况。
　　方南这才得知，匹哥这几年一直在西南山区的一所乡村中学支教，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这次是作为优秀支教老师代表，前来北京参加教育大会接受表彰的。
　　匹尤拿出手机，给方南看他存在相册里的学生照片。
　　山区的学校很旧很小，条件也十分简陋，两间教室和一个小院就组成了整个校园。然而在这些照片中，匹哥和青春无邪的山村孩子们站在一起合影，脸上的笑容都很灿烂。
　　“我们学校这两年参加了希望萌芽计划。”匹尤对方南说，“学生们每个月都会收到外界爱心人士的资助金，从吃住到衣物都不缺，这几年考上城里高中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了。”
　　翻看着匹哥和山区孩子们的合影，方南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两个男孩，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颊上的高原红让他们看起来有些腼腆。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他们正蹲在一只狗妈妈的窝边，等着为它接生宝宝。
　　他们一人抱着狗的头，手覆着它的眼睛，像是想要缓解它的痛苦。另一人手捧白布，蹲在狗身后，紧张地等待着狗崽的出生。两个男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都在紧张兮兮地盯着彼此。
　　方南问匹尤：“匹哥，你们现在还接受外界资助吗？”
　　“一直都在接受啊，”匹哥笑，“怎么了？”
　　“我和毕梓云以前都是公益社团的，他一直说想去乡村支教，没找到机会。”
　　方南将手机里的照片递给匹尤：“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想按月捐款，资助他们考上大学。”
　　这个世界的许多角落，还有千万个像他和毕梓云一样的少年。他们或许不是恋人，也不是亲兄弟，只是相濡以沫的朋友。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互相扶持着，努力的长大，用渺小的力量在和命运做斗争。
　　和方南详细谈了一会捐助计划，匹哥收回手机，饶有兴趣地看着对面的人：“对了，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不继续去国外深造？我听说你拿了好几个硕博项目的全奖offer，都登上你们学校的新闻了。”
　　两人刚才聊起来，听方南说他在一家独角兽新创公司做数据研发，他一时间感到有些诧异。方南一看就是很适合搞学术的料子，所有认识他的老师都觉得他会去申直博，没想到他最后会在中关村一家新型创业公司的研发部门工作。
　　“可能再过几年吧，”方南低下头，抿了口滚烫的茶水，“这个行业做研究，有一两年的实践经验会更好。”
　　他抬起头，发现匹哥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服务员过来加完水，匹哥笑了：“是因为小毕吧。”
　　方南只喝水，不说话。
　　新创公司氛围好，员工普遍年轻有活力，研究的项目也比较前沿，是他感兴趣的领域。
　　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促使他接受这份聘用合同，放弃出国深造的，是这家公司给他开出的年薪。
　　很高，比业界平均薪资高出两倍还多，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应届生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优厚的了。
　　毕梓云的实习期还没结束，每月工资在一线城市生活的很吃力。那间狭窄拥挤的出租屋和厨房里食物腐烂的异味，是令方南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它们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为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毕梓云曾经付出过什么。
　　他答应过毕梓云，要给他一个盛大的婚礼。毕梓云能等，他却不能再等了。
　　小王子从小到大过的都是养尊处优的生活，他不想再让他为钱而忧虑担心。
　　存折上的数额正在缓步增加，从四位数，五位数，逐渐增加到了六位数。
　　这是他在步入婚姻殿堂前，为毕梓云准备的聘礼。
　　“匹哥，你呢？”方南调转话头，反问匹尤，“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满打满算，匹哥已经在偏远山区待了三四年，一直孜然一身，来去无常。他现在正值而立之年，正是成家立业的最好年纪。方南不相信，一向敢于付诸行动的前老班，会对自己的未来毫无打算。
　　匹哥沉默了片刻，缓慢开口：“我这两年估计都在山里吧，陪着那群孩子考完中考，再做其他的考虑。”
　　其实他也有个重要的原因，没有告诉方南。
　　还有不到两个月，明年年初的时候，段北澜就要从美国读完博回来了。
　　这五年间，他把段北澜拉黑，段北澜也从来没有联系过他一次。然而就在上个月，支教中学接受捐助的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了一大笔钱。
　　校长兴高采烈地告诉匹尤，有位D姓开头的华裔科学家，为中学匿名捐赠了一大笔钱，以资助学校建造一栋新的教学楼。
　　好心人士捐助项款的唯一要求，就是这栋新盖的教学楼，要以匹尤的名字来命名。
　　他躲了整整五年，又在山区待了三年多。如今，那个人即将回到他的世界，他又要无处可逃了。
　　“匹哥，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他听见方南对自己说，“不要因为那个人，毁了你的生活。”
　　匹尤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不仅仅是他猜出了方南内心的真实想法，方南也同样猜出了他的。
　　他俩都意识到了，他们都在为了另外一个人，一次又一次改变着自己的命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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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二零年春
　　在北京待满三天，匹尤和方南毕梓云告别，坐飞机回了南方。
　　匹尤留了两人的地址，要在过年前给他俩寄山里的特产当年货。方南和毕梓云也都登记成为了山村爱心捐赠项目的资助人。还说以后如果有机会，一起去看望匹哥和他的学生。
　　“我已经上飞机了，”到机场后，匹尤给毕梓云打电话，“你们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帖，我一定来。”
　　“一定的。”毕梓云走到律所门口，刷了一下工卡，“匹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多保重。”
　　匹尤在电话那端笑了：“我会的。”
　　从P大法学院毕业以后，毕梓云已经在律所做了一年多的实习律师，年后参加完岗前培训和面试，如果通过了转正考核，就能正式成为全职律师。
　　早在两个多月前，毕梓云就提前开始为转正做准备，每天从早到晚忙成陀螺，白日黑夜连轴转。
　　方南年底的事情也不少，公司最近要派团队去英国出差，和伦敦的研发团队商谈新一年的合作计划。因为有在英国留学的经验，也跟着当地研发团队做过项目，公司大老板钦点方南，让他这次带队去英国商讨合作。
　　这次出差的时长为期一个月，十二月底出去，年后才能回国。
　　方南问过毕梓云意见，毕梓云觉得这趟他该去。一名刚进公司不到半年的新人，就能担任跨国研发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很少有人能像方南一样做到。对于方南来说，这是一次非常宝贵的机会。
　　方南问毕梓云：“我过年留在国外，你怎么办？”
　　毕梓云倒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我都一年多没回去了，刚好在家陪我妈几天。你安心去你的就行，我带你向阿姨问好。”
　　最近这两年，老妈和方南妈妈迷上了养生瑜伽。她俩一起在市里的瑜伽机构报了个班，一有空就泡在里面。瑜伽机构推出了各种昂贵的营养保健品，方南妈妈什么都听苏丽娟的，苏丽娟买啥她就跟着买啥。
　　远在北京的儿子们轮番上阵，劝了两人好几次，说这些保健品都是三无产品，就和微商在朋友圈卖商品一样，都是专门拿来骗他们这些中年人的。两人就是不相信，什么海藻面膜鱼子精华，一套一套地往家里搬。
　　毕梓云和方南每次打视频电话过去，她俩不是在敷面膜，就是在做瑜伽，过得还挺惬意。
　　十二月底，做好各项前期准备，方南如期带着研发团队去了英国。
　　抵达英国一周后，他给毕梓云发了份文件，让毕梓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有就在上面签个名，扫描好发回给他。
　　毕梓云一整天都忙着工作，没来得及回。
　　下班后坐上回家的地铁，他点开方南发来的文件，发现是份纯英文的登记表，标题明晃晃写着“预约注册结婚公告”。
　　方南：【注册手续都已提交，年后你请个年假，来英国把事情办了。】地铁车厢里，北京大妈看到坐在身旁的小伙子一直在捧着手机傻乐，以为他正在看什么搞笑短视频，主动凑上前，开启了唠嗑模式：“怎么了小伙子，这么开心？”
　　毕梓云放下手机，对身边的北京大妈笑着开口：“阿姨，我要结婚啦。”
　　大妈坐直了：“祝贺啊！这多好的事！”
　　毕梓云只是笑。
　　“媳妇儿哪里人啊？”大妈接着八卦，“你们是回老家办，还是就在北京办呀？”
　　“一个地方的，我俩高中同学。”毕梓云勾了下嘴角，“不在这边结，出国结。”
　　大妈心想，难怪这帅小伙一路满面春风。
　　原来是有喜事，快要出国娶媳妇了，乐得合不拢嘴呢。
　　在伦敦待了大半月，合作项目的商谈也逐渐步入末期。合作公司负责人是个英国大叔，听说方南有意愿在这边举办婚礼，还专门为他联系了当地不错的婚礼策划公司。双方沟通几次后，方南和婚礼策划公司签了合同，同时交付了部分订金。
　　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等到下一次，他和毕梓云共同踏上这片土地时，就不再仅仅只是恋人关系，而是已经登记注册，准备完婚的夫夫。
　　只剩一步之遥，他们就要步入婚礼的殿堂了。
　　方南接到毕梓云打来的电话，是在英国时间傍晚，国内凌晨的时候。
　　“小云？”刚和交换时的导师约完饭局，方南正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这么晚还不睡？”
　　律所上周开始放过年假期，毕梓云前几天就回了小城，准备等过完年再回北京。电话那头的环境音有些嘈杂，听起来有些像电视正在播报新闻的声音。
　　都凌晨一点多了，毕梓云还在熬夜看电视。
　　“喂，喂——”毕梓云连续“喂”了两声，“方南，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在。”
　　“你……你这两天看新闻了吗？”
　　方南：“什么新闻？”
　　“就是之前网上在传的那个流行病……”
　　南方的冬天没有供暖，毕梓云身上盖着条毛毯，怀里还揣着个热水袋。他往沙发边挪了挪，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调高了电视机的音量。
　　电视里的女主播正在播报着即时新闻，方南听不太清楚播报的内容，只依稀听见几句“重症”，“病例”，“众志成城”，“做好防控”什么的。
　　毕梓云蜷起冰冷的脚丫，盯着在地毯上呼呼大睡的小天才：“他们都说可能会越来越严重，还说我们这边也有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有点担心你。”
　　这新闻方南前几天听说过，但由于手头的项目这段时间忙着收尾，他也没怎么关注国内的消息。
　　听毕梓云这样说，他拿出随身带着的平板电脑，在路边点开了实时新闻资讯。
　　看着新闻APP里接连弹出来的最新消息，方南渐渐蹙起了眉。
　　他拿起手机：“我今晚就问公司，最快什么时候能回国。”
　　想了想，方南又接着补充：“我不在家，你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两人又聊了几句，方南刚准备挂断电话，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出一声软乎乎的猫叫。
　　“过来，”毕梓云一把搂起正在用爪子扒拉沙发角的小天才，“来，和你爸打个招呼。”
　　“嗷嗷呜——”
　　小天才非常配合地学起了狗叫，还顺带摇了摇尾巴。
　　听到毕梓云在电话那头使劲逗小天才，方南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小云，你别担心。”他说，“你好好待在家里，别乱跑，等我回来。”
　　老妈早就睡了，毕梓云盯着电视看了一晚上滚动新闻，心里一直有些吊着，丝毫睡意也没有。和方南打了一通电话，他却渐渐有了困意。
　　关了电视，毕梓云从毛毯里钻出来，抱起小天才，边打哈欠边朝卧室走。
　　今年过年回家，他没把小天才送去寄养，而是办理了宠物托运，将小天才直接带回了家。
　　年底那几天，小天才突然变得有些怏怏不乐，连尾巴都耷拉下去了。他带着小天才去见宠物医生，医生说，又是一年春节在即，小天才可能以为自己又要被主人送走，因此产生了一些轻度抑郁的症状。
　　动物和人一样，与思念的人分开太久，心里总会觉得缺点什么。
　　“你爸就快要回来了。”毕梓云挠了挠小天才的鼻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小天才没理二爸，它趴在二爸暖洋洋的臂窝里，睡得香甜。
　　方南没想到，现实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2020年春节，想要搭乘飞机回国的人数比往年多出了不少。幸好公司团队在来英国前就订好了返程机票，航空公司也为他们改签了提前回国的机票。
　　大年初六，团队一行八人坐上了回国的航班。
　　抵达首都国际机场，方南立刻买了飞往省城的中转机票。机场的人流比平时少了许多，几乎人人都佩戴上了口罩。经过体温检测等一系列流程，他终于登上了回家的飞机。
　　坐在他座位旁的是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看起来像是名来北京做生意的商人。他一边翻阅着手机里的新闻资讯，一边对着方南感慨：“听说下周就要交通管制了，幸好咱们这班还能顺利出港。”
　　方南没搭话，他戴上耳机，沉默地看着舷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人类是很伟大的物种，能够造出无数这样的庞然大物飞上云端。人类也是非常渺小的存在，在浩瀚宇宙的汹涌浪潮中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三小时的航行从未如此煎熬，一下飞机，方南马上搭乘上了回小城的城际列车。
　　空荡荡的车厢里少了往日的热闹，只剩下人们相隔数米，默默低头刷着手机。或是在问候亲友，或是在不停地刷新闻，这注定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年。
　　律所换成了线上办公，毕梓云过完年后便一直待在家里，没回北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每天都换着角度给小天才拍照，还发了很多猫片给远在海外的方南，照片上P字：【小天才：离爸爸回家还有xx天。】
　　这两天突然就不发了，方南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抵达北郊火车站，方南发消息过去，告诉毕梓云他快到了。
　　加上中转时间，他一共耗时三十多个小时，才终于从西半球的国际大都市回到了这座古朴的南方小城。乘上路边的出租车，沿途看过这座城市的光景，方南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虽然街上人烟稀少，比往年寂寥了许多。然而路边的小食铺前仍然冒着热腾腾的蒸气，老人牵着狗沿着人行道慢悠悠的走。
　　生活仍在继续，这个被浩瀚宇宙视为尘埃的渺小物种，或许并没有那么不堪一击。
　　几分钟后，毕梓云回消息过来：
　　【你买点口罩回来，如果百货商场还开着，再买点好玩的儿童玩具。】买口罩还能解释得通……
　　买儿童玩具？
　　虽然被毕梓云这个无厘头的要求弄得有些莫名，方南还是对司机师傅开口：“师傅，麻烦在百货商场停一下。”
　　司机用奇怪眼神瞥了后面的乘客一眼，接着调转车头，半路往百货商场去了。
　　在保安亭前做好登记，测完体温，方南拎着买好的口罩和满满一袋儿童玩具，走进了毕梓云家的小区。
　　还没走到公寓楼下，他就看到大厅的旋转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脸上戴着口罩，身穿全套睡衣睡裤，外面还披着件厚厚的羽绒服，全身上下裹得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看毕梓云这架势，恐怕已经好几天没出过门了。
　　看到一个多月没见的男朋友，毕梓云将双手揣在兜里，拖着毛拖鞋，颠颠地朝着方南小跑了过来。
　　毕梓云眯着眼：“玩具买了？”
　　方南拎起百货商场的塑料袋，给毕梓云看。
　　他问毕梓云：“为什么要买玩具？”
　　接过袋子，扫了眼里面的东西，毕梓云眼带笑意：“等你上楼就知道了。”
　　走进电梯，毕梓云将方南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脸凑了上去。
　　他偏过头，隔着口罩亲吻他的爱人。
　　这个世界到底会变得越来越好，还是会变得越来越坏，他无法预料。
　　但是他知道，无论是好是坏，方南会一直陪着他的。
　　乘着电梯，两人一路上到了十七楼，来到了毕梓云的家门口。
　　还没等毕梓云掏出钥匙，方南就听到门内传来了一阵软嚅嚅的奶音，同时伴随着小天才的嗷呜叫声。
　　刚推开房门，方南就被一只人类幼崽撞上了膝盖。
　　人类幼崽抬起头，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刚进门的高个子。
　　他还没方南的膝盖高，一头粽栗色的头发又蓬又软，长得白白嫩嫩，十分精致可爱。
　　小天才被小男孩追怕了，看到爸爸和二爸进门，就像看到了救兵，连忙往两人的脚后钻。
　　“兜兜，坐下。”毕梓云用严肃的语气命令小男孩。
　　兜兜非常听话，一屁股就坐在了门边的小板凳上，还不停地对着毕梓云吐舌头，像只小狗崽似的。
　　方南：“……豆豆？”
　　“兜兜，麦兜的兜。”毕梓云摘下口罩，“傻逼熊孩子，特调皮特爱闹腾，你当他不存在就行。”
　　方南：“……”
　　他没法当兜兜不存在，这小孩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长得和毕梓云有八分相似，活脱脱就是毕梓云的幼年版本。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
　　小南瓜回得早，暂时不用隔离嗷≡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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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二零年夏
　　大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天才蹲在窗前看楼下的汽车，毕兜兜满屋疯跑。
　　给方南递了一个洗好的苹果，毕梓云朝着毕兜兜抬起下巴：“留守儿童。”
　　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以及他的苦逼哥哥。”
　　这几年，毕秉峰和以前一样，经常待在外地出差，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毕兜兜的母亲过年前回老家办事，把毕兜兜放在市里的一家托管机构托管，准备等事情办完，再把兜兜接回家。
　　没想到托管机构突然接到防控通知，让家长们都把孩子接回家，最近尽量不要出门。毕秉峰和毕兜兜的母亲因为出入管制，一时半会都回不来，毕兜兜一下子就没地方可去了。
　　毕秉峰犹豫很久，还是给苏丽娟打了个电话，问她能不能帮忙带兜兜几天。如果苏丽娟不答应，就只好找个远房亲戚，把兜兜带回乡下。
　　苏丽娟对毕秉峰没什么好脸色，在电话里对他们一家人冷嘲热讽了半天，说这孩子真惨，一年有大半年见不到爹妈，也不知道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毕秉峰气得挂了电话。
　　虽然话是这么说，苏丽娟最后还是把小三生的儿子从托管所接了回来。
　　接回兜兜的第一天，苏丽娟把他扔在客厅里自生自灭。兜兜一直哭着找妈妈，毕梓云专门下楼买了两盒牛奶，好不容易才把弟弟哄乖了。
　　接回兜兜的第二天，毕兜兜吃饭时漏嘴，苏丽娟嫌弃地瞥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是拿起纸巾，擦走了他嘴边的饭渣。
　　接回兜兜的第三天，兜兜不再喊妈妈了，从早到晚跟在苏阿姨后面。苏丽娟翻出放在床底的纸箱，拿出毕梓云小时候上台表演时穿的小西装，给毕兜兜穿上。
　　苏丽娟对毕梓云说，她并不想管兜兜，只是觉得兜兜他妈给兜兜买的衣服太丑，不符合她的审美。
　　接回兜兜满一周，苏丽娟完全把毕兜兜当成了自家小儿子。
　　方南回来的时候，她正好出门囤积物资，顺便给毕兜兜买童装和酸奶去了。
　　“我妈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看着全身上下焕然一新的弟弟，毕梓云对着方南慨叹，“她表面上说不喜欢兜兜，其实心里都快喜欢化了。”
　　“你弟弟身上有你小时候的影子。”方南盯着眼前的小孩，“也许是这个原因。”
　　毕梓云笑了笑，没接话。
　　小的时候，毕秉峰也和现在一样，三天两头不在家。老妈平时很要强，什么幼儿园的家长日，小学的文艺汇演，全都亲力亲为，又当爸又当妈。毕梓云一开始不爱上钢琴课，在琴凳上十分钟都坐不住。苏丽娟就先自己去学了几个月钢琴，回到家手把手教儿子。
　　“所以从小到大，我最见不得的就是我妈哭。”拆开方南买回来的变形金刚，毕梓云高高举在空中，让兜兜蹦起来抢，“有时候就算是她不讲道理，是她做错了，我也没办法。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啊。”
　　他永远不会忘记，苏丽娟在学校办公室里崩溃流泪的那个午后。
　　当年那个被沉重母爱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男孩，想握住手中的全部死不放手，却最终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意识到，无论想要获得什么，都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
　　和喜欢的人相爱相守，有时候也同样需要搏上一搏。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以后过得更好，”毕梓云舒了一口气，将玩具丢在地毯上，在方南身边坐了下来，“我现在过的应该还算不错吧？”
　　“把你交给我，阿姨不会后悔的。”方南说。
　　他抬起胳膊，搭在沙发背上，让毕梓云能懒洋洋地靠在上面。
　　毕梓云不知道，他目睹了那天在办公室里发生的所有事，而他并不准备告诉毕梓云。
　　成长的过程中，总会有某些令人心酸而又无能为力的时刻。而那些难以言说的坎坷与磨难，却在冥冥之中，不断加深着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比如那一天，他所看到的，毕梓云眼中的汪洋与深渊。
　　它让毕梓云蜕变成为大人，也让自己深深陷入痛苦而又愉悦的沼泽，从此无法回头。
　　十七岁时的方南，并不知道他与毕梓云的故事能够持续多久。但现在的方南，很想用一辈子的时间，把这个故事好好讲完。
　　元宵节过后，方南的公司也转成了线上办公。两人不必再回公司和律所工作，早晚在家里共处的时间多出了许多。
　　毕梓云转正考核的时间也随之往后移，同样推迟的，还有方南筹备已久的，他和毕梓云的婚礼。
　　国外也逐渐出现了相关病例，出入境航班受到严格管控，别说出国举行婚礼，就算现在要飞往其他城市，都需要经过一套非常严格的手续。
　　伦敦的婚庆公司发来邮件，询问方先生接下来的计划，以及是否需要办理项目退款。
　　方南没退，他让婚庆团队照常准备婚礼所需的场地物料，一旦条件允许，他们就马上飞抵英国举行婚礼。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国内的情况有所缓解，包括英国在内其他地区的形式，却逐渐开始有些不太乐观。
　　毕梓云见方南有心事，忍不住和他打趣，说他俩在一起那么多年，什么事都做过了，俨然已经进入了老夫老妻的状态。如果他俩能生，恐怕他们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倒也不必太在乎形式。
　　方南却不这么想。
　　他知道毕梓云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只是不愿就这样扫了自己的兴。
　　离年少时的心愿，如今就差这短短一步，他是不会放弃的。
　　转眼步入三月中旬，医院里的病例逐渐清零，市区的公共场所与交通设施也陆续开放。管制一取消，毕秉峰和毕兜兜的母亲纷纷从外地回了小城。
　　结束隔离，夫妻俩一起来苏丽娟家接毕兜兜回去。毕兜兜又哭又闹，抱着苏丽娟的脖子不松手。
　　见儿子当着自己的面将胳膊肘往外拐，毕兜兜的母亲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然而这几年来，她见到苏丽娟都是绕着走，从来不敢主动招惹丈夫的这位前妻，因此也并不敢在毕秉峰面前有什么表示。
　　她拉着毕兜兜的手，蹲在地上哄了半天，才终于把儿子给哄乖了。
　　让妻子带着兜兜先回车里，毕秉峰留在门口，问苏丽娟：“丽娟，儿子呢，不是听说已经从北京回来好久了？”
　　“我最近都在家休假，你看看这两天有没有空，带着小云一起，我们两家人一起出去吃顿饭。”
　　苏丽娟并不太想搭理前夫：“小云后天要回北京了，这两天都在收拾行李，没空。”
　　被苏丽娟呛了这么一下，毕秉峰顿时有些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也是因为太久没见了，挺想他的，兜兜也很想哥哥。你替我问问小云，要不就定在今晚六点，家那边的紫金苑大饭店。”
　　苏丽娟不屑地哼出声，打开公寓门，满脸写着“慢走不送”。
　　毕秉峰离开后，苏丽娟想了想，还是给正在方南家早餐店帮忙的儿子打了个电话。
　　“好啊，今晚去吗妈？”
　　听说毕秉峰要请客吃饭，还带着兜兜一起，毕梓云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你不想去不用勉强，”苏丽娟在电话里冷笑，“两年没见面了，他还当有你这个儿子？”
　　拿毛巾使劲擦拭着餐桌上的污垢，毕梓云用肩膀夹着手机，忍不住失笑：“妈，你忘了，上个月我过生日，他还给我打了好大一笔钱。”
　　哪怕是礼尚往来，他也应该去见一见毕秉峰。
　　毕梓云正准备挂电话，帮方南妈妈收碗筷，突然听到电话那头的老妈说：“小云……要不下午的饭局，你带着小南一起吧。”
　　毕梓云手上的动作微顿：“……妈？”
　　“你们不是在商量那什么，办婚礼的事吗？”苏丽娟有些不自然地开口，“这么重要的事，晚辈拜见长辈算是天经地义。毕秉峰这人再怎么倒胃口，好歹也是你爸。在那之前……总要见个面的。”
　　挂断电话后，毕梓云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方南发现了毕梓云的不对劲，关上水龙头，从后厨走了出来。
　　“怎么了？”方南问他，“谁打来的电话？”
　　毕梓云正欲开口，桌上的手机一震，苏丽娟又发了条微信过来。
　　母上大人：【我之前告诉过他，你做律师在打大官司，小南上班年薪百万。你们俩下午穿精神一点，气死那对狗男女。】看到毕梓云妈妈发来的消息，方南有点懵：“……年薪百万？我？”
　　他们项目组的组长倒是已经年薪百万了，自己的薪水虽然很高，但距离年薪百万，目前还是有着不小的距离。
　　“那我还只是个实习律师呢，”毕梓云摘下围裙，“走吧，回家换衣服，我妈难得扬眉吐气一次，给她撑场子去。”
　　下午六点，两家六口人在方南家以前住的高档小区，紫金苑一所五星级酒店的顶楼一起就餐。
　　毕梓云之前听老妈吐槽过几句。自从嫁给毕秉峰后，毕兜兜的母亲就住进了帝豪官邸的别墅。她一个劲想往小区内的名媛圈子里钻，可惜帝豪官邸的阔太太们都是苏丽娟闺蜜团的好姐妹，没人愿意搭理她。到后来，她倒也逐渐放下了融入富太圈的心思，平时只要有钱花就行，待在家里专心相夫教子。
　　苏丽娟还对着儿子调侃过一次，毕秉峰这男人好像有种莫名的魔力，谁一旦沾上他，就注定逃不出当家庭主妇的命。
　　毕梓云和方南换好衣服，从家里赶到紫金苑，苏丽娟也大摇大摆开着她新买的车，驶进了饭店的停车场。
　　虽然戴着口罩，苏丽娟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不改。从头到脚裹满了奢侈品，用的却不是老公的钱，而是她自己为自己购置的。
　　一行人在包厢内入座，苏丽娟将手搭上儿子的肩，对着毕兜兜的母亲介绍：“这是我儿子，你以前也见过了，P大毕业后在北京当律师，专打国际上的大官司。”
　　“这位是小南，和小云一起搭伙过日子。”苏丽娟拍了拍方南的肩膀，“也是P大毕业，当年高考，差几分就是省状元了。现在在北京的上市公司搞科研，年薪上百万。”
　　苏丽娟的语气里满满都是炫耀，有一种自带的优越感。
　　兜兜母亲的面部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不知是因为听到这人年纪轻轻就年薪百万而感到震惊，还是一下子消化不了“搭伙过日子”是什么意思。
　　兜兜完全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从桌子底下冒出个头，对两人比了个鬼脸：“哥哥，小南哥哥！”
　　毕秉峰来之前就被苏丽娟打过强心针了，然而听完了苏丽娟说的话，他还是不太能接受眼前的状况。
　　儿子和一个男人……
　　他张了张口，想就这事说上两句。
　　看着坐在苏丽娟左右的两个年轻人，毕秉峰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悻悻闭上了嘴。
　　他离开母子俩好多年，早就没权利对自家小子指手画脚了。
　　兜兜母亲抵了抵毕秉峰的胳膊，示意丈夫先点菜。
　　毕秉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服务员叫过来，将这里价格昂贵的招牌菜都点了一遍。
　　坐在高档饭店的包厢里，面对着两个衣冠楚楚，一看就是社会精英的晚辈，毕秉峰完全没了在研究院里颐指气使的架势。
　　在一线城市工作，年薪百万，这些年轻人才是社会的未来。他马上就要退休，工作也有些力不从心，已经老了。
　　“……”
　　顶着“年薪百万”帽子的方精英被夹在这诡异的一家人中间，半天没怎么动筷。
　　饭局进行到一半，只听兜兜母亲笑着开口：“小云已经那么厉害了，以后等兜兜长大，还要多多帮衬弟弟呀。”
　　毕梓云放下筷子，硬着头皮接话：“会的，会的。”
　　接着，兜兜母亲的话锋遽然一转，看似无意地说道：“小云平时工作那么忙，以后怕是不准备要小孩了？”
　　她的话音未落，餐桌上的气氛已渐渐有些凝固。
　　毕梓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兜兜母亲的这句话很刻意，像是知道他和方南以后不会有孩子，所以才故意这么问。
　　不娶妻结婚，就没有后代。
　　她的意思很明确了，就算在外面混得再好，赚再多钱，那又能怎样？她有兜兜，兜兜长大以后还会有小孩。苏丽娟却什么都没有，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难道就是女人的战场？
　　毕梓云略带担忧地瞥了一眼老妈，怕老妈立刻从桌前站起来，翻脸走人。
　　听到兜兜母亲这样说，方南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微冷。
　　这女的不止是在讽刺苏丽娟，还是在猛踩他和毕梓云的痛处。
　　方南正准备开口，没想到会被坐在右边的毕梓云妈妈抬手按住。
　　毕兜兜从餐桌底下钻出来，一把抱住了方南的裤脚。
　　听到兜兜母亲的话，苏丽娟并没有生气。
　　“我已经有两个儿子了，什么都不缺。”她面带笑容，朝着对面女人慢条斯理地开口，“慢慢养孩子吧你。”
　　拿起桌上餐巾，苏丽娟优雅地擦干净嘴角，随即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身旁的方南：“小南，叫妈。”
　　毕梓云：？？？？？
　　方南拿着筷子的手骤然一紧，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因为痛的。
　　就在上一秒，毕梓云伸出腿，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突然成为了在场所有人的焦点，方南只觉得如芒刺背，后颈渐渐渗出了汗。
　　“……”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直在保持沉默的方南，对着苏丽娟缓缓开口：“……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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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二零年秋
　　三月底，律所恢复了线下办公，毕梓云和方南告别妈妈们，一起回了北京。
　　居家隔离一结束，毕梓云就向律协提交了考核资料和实习证明。等待协会批复完毕，再去参加后续的转正面试。
　　离成为职业律师只剩临门一脚，对于毕梓云而言，高考都没那么紧张。
　　没日没夜认真准备了好几天，毕梓云前往律协参加了转正面试。由于准备充分，他全程回答的都很流畅，面试官们对这名年轻律师的印象都不错。
　　回到家又提心吊胆地等待了十多天，官方公布了通过面试的人员名单。
　　功夫不负有心人，毕梓云的名字赫然在列。
　　走完全部转正手续，拿到执业证，时间已经转眼到了六月底。
　　实习时的律所向毕梓云发放了正式聘用的合同，带了他两年的老板也发来邮件，恭喜他正式迈入职业律师大门。
　　在律所签完合同，毕梓云拎着几瓶啤酒回了家。
　　方南早已换好衣服，戴上口罩在门口等他。为了庆祝毕梓云顺利通过转正，他专门预约了一家不错的西餐厅，想带着毕梓云一起去吃顿入职饭。
　　刚走进家门，毕梓云连拖鞋都还没换，就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人。
　　一路从地铁站跑回来，毕梓云喘气喘得很快。方南替他摘下口罩，让他能多缓上几口气。
　　“小云，”方南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毕梓云的背，“进门先洗手。”
　　毕梓云搂着方南的腰不放。
　　他从方南的胸膛前抬起头，在方南的耳边轻声说：“方南，我以后真的是大律师了？”
　　听到毕梓云的疑问句，方南垂下眼，看着怀里激动中带着些忐忑不安的人。
　　毕梓云完全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学法四年，实习两年，如今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然而他也知道，从这一天开始，他身上担负的责任会越来越大，那把代表着道义与人性的利剑，如今已高高悬在他的头顶了。
　　方南一直记得，在拿到P大法学院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毕梓云发信息和他开玩笑，让方南以后叫他“预备役正义使者”。
　　法律代表着正义，而正义本身是神圣的。
　　正是因为仍在坚持着学法的初心，怀揣着难能可贵的正义感，所以毕梓云才会觉得忐忑不安。
　　方南叹了口气，撂起怀中人额前的柔软碎发，亲了亲他的眼睛。
　　“从今天起，法庭上又多了一个好律师。”方南说，“小云，不止是你，所有你帮助过的人，都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那天晚上，方南取消了餐厅的预约，他俩都没有出门。
　　喝了酒的毕梓云比任何时候都还要主动，他连西装都还没脱，就拽着方南进了卧室，捧着方南的脸，开始了一阵毫无章法的胡乱亲吻。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毕梓云笨拙的吻不断沿着方南的脖颈落下，方南的鼻息渐渐越来越沉。他背靠着墙，拿过床头柜上装满透明液体的小瓶子，在掌心里挤了几下。
　　毕梓云将头埋在方南颈间，贪婪地汲取着爱人身上的气味。他察觉到方南手中的动作，忍不住低低出声：“……今天不用那个，直接来。”
　　按住毕梓云乱动的手，方南将手扣上他的手背，使劲揉了揉。
　　闻到空气里的淡淡柠檬香，毕梓云身体一僵。
　　原来是刚才进门忘洗手了，方南在给他手上抹消毒洗手液。
　　靠，他还以为那个小瓶子是……
　　毕梓云满脸通红，恨不得马上原地找个地洞钻进去。
　　眼见怀中人准备开溜，方南一把扯住他的领带，将人给拉了回来。
　　“毕梓云，你在想什么？”
　　“都是误会，我——”
　　毕梓云仍然没有放弃，他还想溜。
　　方南没理会眼前人的狡辩。
　　他低下头，两指捻住毕梓云的耳珠，轻轻咬了下去。
　　“那就都听你的。”
　　耳尖传来一阵刺痛，毕梓云的酒顿时醒了大半，可惜他现在已经来不及说后悔了。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他这完全就是自作自受。
　　转为正职律师不久，毕梓云就被老板委以重任，接了个土地强制拍卖的纠纷案。
　　由于案件资料繁琐，又暂时没有助理和实习生帮忙打下手，为了把案子办利索，毕梓云在律所里连续加了好几天班。周末赶去郊区见客户，又在工地上吃了好几天的灰。
　　纠纷案最后以和解告终，老板表扬毕梓云这次案子办得不错，还调侃他黑眼圈都熬出来了，让他周末回家好好休息两天。
　　周五下班回到家，毕梓云在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抱着小天才回了卧室。
　　小天才今天不太听话，一直在二爸的怀里挣扎不止，“嗷嗷呜呜”地不想让二爸抱。毕梓云实在是精疲力尽，也没精力再管小天才，索性将小天才放回窝里，打着哈欠走回卧室，蒙上被子就开始补觉。
　　晚上八点下了班，方南用钥匙打开家门，毕梓云和小天才一个也没来门口迎接他。
　　摘下口罩，在卫生间里洗完手，他才发现小天才一直在紧闭的卧室门前打转，尾巴翘得老高，都已经炸毛了。
　　缓缓扭开卧室门，方南走进了昏暗的房间，发现床上有人睡得正香。他打开台灯，坐到熟睡的毕梓云身旁，想替这睡觉不安分的人掖好被角。
　　连续加了一周的班，他知道毕梓云很累。
　　刚伸出手，将被子拉到毕梓云的下巴前，一股灼热的鼻息就喷上了他的手背。
　　毕梓云在梦中嘟囔了几句，接着蜷起上半身，朝方南所在的方向靠了靠。
　　方南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弯下腰，仔细观察毕梓云。发现这人双颊泛红，呼吸滚烫，干裂的嘴唇出了血丝，看起来像是发烧了。
　　他从抽屉柜里拿出电子体温计，伸进了毕梓云的耳蜗。体温计的屏幕马上变成了红色，开始滴滴响起警报。
　　39.3°c，是高烧。
　　发高烧不是小事，要赶紧送去医院才行。
　　方南低声唤熟睡着的人：“小云，毕梓云？”
　　床上人皱起眉头，似是被人打扰了清梦有些不爽。将手掌覆上毕梓云滚烫的额头，方南又在他耳边喊了好几声，才终于把人给叫醒了。
　　“……方南？”
　　毕梓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接着便重重干咳了几声。
　　他渐渐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不对劲。脸颊很烫，身上一股股热气往外冒，全身又酸又痛，一点力气也没有。
　　“你发烧了，温度很高。”方南温声说，“乖，能坐起来吗。我们先去趟医院。”
　　“咳咳……”
　　在方南的搀扶下，毕梓云扶着床角，从枕头前缓缓坐了起来：“不行……不能去医院，我现在去医院，肯定会被马上关起来。”
　　方南的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差点忘了，现在是特殊时期。
　　“万一……咳，万一我不是感冒发烧，万一我是中招了，那怎么办？”毕梓云的呼吸不太顺畅，他抬起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缓缓接着道，“如果真是那样，那我更不能随便出门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裹紧被子，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床脚缩，像是想离方南远一点，和他保持距离。
　　看着在床上缩成一团的毕梓云，方南没吭声。
　　过了一会，他转身走出卧室。隔着一道门，毕梓云隐约听到门外传来拨打电话的声音。
　　方南叫了救护车。
　　不到二十分钟，附近医院的救护车就抵达了公寓楼下。几名医护人员穿着防护服，提着医药箱，全副武装地敲响了公寓门。
　　其中两人走进卧室给毕梓云做检查，为首的女医护问方南：“请问是联系我们的方先生吗？患者目前的身体有些什么状况呢？”
　　“发高烧，一直咳嗽不停，呼吸也有些不顺畅，但意识还在很清楚。”方南说。
　　“他最近是否有出过京，接触过确诊或疑似确诊患者？”
　　“没有。”
　　方南按压了一下眉心，看着在卧室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工作上的缘故，他上周去过几次郊外，但没出过京。”
　　有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患者现在的体温是40.2°C，出现部分症状但并不明显，需带回院里做下一步检测。”
　　为首的女医护给方南递了张表，让他签个名，再留下一个联系方式。他们先带毕梓云回医院观察，顺便做一下检测。方南是密切接触人士，需要暂时留在家中，等待医院的进一步消息。
　　毕梓云虽然发着烧，神志还是很清醒。躺上了医院的折叠架，戴上了鼻管，他还不忘乐呵呵地安慰方南：“咳……我真没事，估计就是普通发烧，你别乱担心。”
　　签完字，方南将表格交给医护人员：“辛苦了。”
　　女医护接过表格：“这些都是我们应该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最近恰逢换季，感冒发烧的人比较多，他身上的症状比较明显，所以才需要带回院里检查一下，以防万一。”
　　方南点点头。
　　“明早出结果了，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没出结果前你暂时不要出门。”女医护问，“你们是合租舍友，还是朋友？需要再留一个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毕梓云被众人从门边抬了出去，离开前还伸出手，在半空中朝自己挥了挥。
　　“……我是他家人。”方南将笔还给女医护，“我是他的丈夫，有任何情况联系我就可以。”
　　跟着医院的人离开家时，毕梓云本来还想对方南说，让他记得吃晚饭，别熬坏胃了，毕小爷我明天就回家。
　　结果还是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白衣天使们风风火火地架走了。
　　隔着半掩的房门，他看不清方南脸上的表情，只记住了他发红的眼眶。
　　方南坐在阳台的落地窗前，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二个小时。
　　毕梓云应该不会想让家里人担心，所以他并没有打电话回去。
　　小区里的路灯都亮了，许多小孩做完作业，戴着口罩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玩。
　　方南一动不动，小天才也乖巧地趴在爸爸脚边，一边摇晃着尾巴，一边轻声呜咽。
　　自从毕梓云离开家，小天才就开始有些不对劲了起来。方南给它的食盆里倒满水，添了平时最喜欢的猫粮，它却不吃也不喝，就坐在爸爸身边不离开。
　　方南弯下腰，摸了摸小天才毛茸茸的头：“你也在担心？”
　　听到爸爸这样问，小天才鼻尖湿湿的，连尾巴也不晃了。
　　方南捞起小天才，放在怀里。小天才像只狗崽一样，轻轻舔了舔爸爸的指尖。它抬起头，对着窗外的月亮嗷呜了两声，然后便依偎在爸爸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怀里有个暖乎乎的小东西，方南靠着窗前的沙发角，难得小憩了一会。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中的主角并不是自己，而是毕梓云和小天才。
　　毕梓云背着书包，推着他的自行车，在一条绿树成荫的小径上慢慢走。小天才摇着尾巴，坐在道路尽头的路灯下等他。
　　走到路灯底下，毕梓云停了下来。他蹲在了小天才的面前，认真地对它说：“你既然是小天才，能不能保佑大天才明天高考顺利，科科考第一？”
　　小天才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毕梓云的裤腿：“嗷呜——”
　　黎明忽至，清晨的曙光从窗外照了进来，方南从睡梦中遽然惊醒。
　　他低下头，发现小天才已经不在自己怀里了。
　　小天才没像往常一样在爸爸的身边打转，而是静静地趴在沙发上，身边还放着一个小皮球。这是它平时最喜欢的玩具，是毕梓云去年送给它的十岁礼物。
　　用手支撑着沙发角，方南从地板上缓缓站了起来。窗外传来一阵鸟语花香，小天才却不叫也不闹，安静地闭着眼，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南朝着沙发上的猫咪走了过去，试探性地叫出它的名字：“……Genius？”
　　隔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听到小天才的“嗷呜”声。
　　清晨日光暖洋洋地洒在小天才身上，圈出一道柔和的光。
　　在沙发前蹲了下来，方南的指尖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抬起手掌，覆上了小天才毛茸茸的头顶。
　　没有往日的温热，只有一丝渐渐消散的冰凉。
　　【这只猫的骨龄至少在七岁往上，你们不是在陪它长大，而是在陪着它安度晚年。】宠物医生说的话仍旧历历在目。
　　捡到小天才的那年，它已经七岁，满打满算，小天才今年已经十一岁了。
　　看着沙发上无声无息的猫崽，方南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毕梓云目前的情况还不知是好是坏，他要怎么告诉毕梓云，小天才它已经……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喂？”
　　一晚上没有进食喝水，方南的嗓音有些沙哑。
　　“请问是方先生吗？我们是区第五人民医院。”电话那头的人说，“患者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是阴性。他只是正常发烧，目前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也没有任何感染的症状。”
　　“毕先生目前已从隔离区转到了普通门诊。你如果有时间，今天下午就可以过来探访——”
　　挂断电话，方南怔忡地抬起头，看着沙发上那只缩成一团，再也不会嗷嗷叫的猫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小天才只是睡着了。
　　它在睡着前，还没忘记给爸爸托了一个梦。
　　它很爱爸爸，它也很爱二爸，感谢他们给了它一个温暖的家。
　　小天才想让二爸好起来，所以它和天使做了一个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明天除夕休息一天，后天进入结局线～提前祝仙女们春节快乐，阖家幸福！！
　　感谢在2021-02-0920:52:47~2021-02-1020:39: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楂嚟4瓶；今天戒了小说没3瓶；我想吃掉你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二零年冬
　　躺在医院里挂了三天点滴，毕梓云的高烧很快退了下来，身体也逐渐恢复如常。
　　在取药窗口拿了治咳嗽的药物，毕梓云拎着透明小袋出了门诊部。方南就等在大门口，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拿着厚围巾。没等毕梓云慢悠悠地朝自己走过来，方南已经展开围巾，大步走上前，将病愈惧寒的爱人裹得严严实实。
　　接过方南手中的保温杯，毕梓云低头闷咳了几声：“咳……几点开始？我们怎么过去？”
　　方南：“下午三点，现在打车。”
　　“……嗯。”
　　将围在毕梓云胸口的围巾拉高了一些，方南牵起他的手，搁进了自己的口袋。
　　毕梓云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跟在方南身后，沿着人行道往路口走。
　　下午三点，小天才的葬礼，将会在市区一家宠物医院的悼念室内举行。
　　宠物医院的对面是一家宠物超市，刚下出租车，毕梓云就说要去一趟街对面。
　　沿着货架逛了一圈，方南手中的购物篮塞满了毕梓云买的东西。磨牙玩偶，小皮球，还有小天才以前最喜欢吃的金枪鱼猫条，能拿的毕梓云全拿了。
　　就算去了那一边，小天才也要过得像在家里一样幸福快乐。它以前喜欢的东西要全给它带上，要不会被其他家的猫咪看扁。
　　拎着满满一袋送给小天才的礼物，两人跟着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走进了悼念室。
　　躺在花丛中的猫崽已经被整理干净了皮毛，闭着眼睛趴在柔软的毯子上，一双前爪蜷缩成球，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将袋子里的玩具全放在猫崽周围，毕梓云抬起手，缓缓摸了一下小天才头顶的杂毛：“Genius，以后去了新主人家，一定要乖啊，别再淘气了。”
　　摆放在桌边的，是一张小天才站在冰箱顶的正面照。它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两位铲屎官，一双深棕色的大眼睛睁得雪亮。好像在对相框外的人说：二爸，我会听话的。
　　爸爸，你也要好好照顾二爸才行，别再让他生病了。
　　告别仪式结束，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毕梓云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了半天呆。由于病还没好全，他虚弱地靠在车窗前，胸膛一直在不住起伏，像是想使劲憋气，忍住不咳出声来。
　　察觉到毕梓云身上轻微的颤抖，方南紧握住了那只垂落在身侧的手。
　　生离死别，毕梓云还需要一些时间。
　　过了一会，毕梓云终于不咳了。他伸出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画了两个火柴人，中间还有一只蹲在地上的小小猫崽。
　　“回家吧。”
　　他回过头，对着方南笑了笑。
　　车上除了他俩，还有正在开车的司机，正透过后视镜不住地打量着后座的两个男人。
　　方南抬起手，想擦一擦毕梓云的眼角，却发现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成年人的脆弱从不显露于人前，那道微微上扬的眼尾，掩盖不住他眸中的浅淡湿意。
　　小天才离开的第一个冬天，年末的初雪来得很迟。
　　入职满一年，方南的工资又涨了不少，两人搬进了离市区更近，面积也更大的公寓。休完病假，他不同意毕梓云再像以前那样拼工作，否则早晚会拖垮身子，或者像毕梓云之前开玩笑时说的，变成真的秃头。
　　生过一次大病，毕梓云也有些后怕。他索性在入冬后向老板提出申请，想转去做一段时间免费法律援助，就当给身心放个假。不着急赚钱，先多积攒一些打官司的经验。
　　2020年的跨年夜，两人一起去了电影院，看了今年在电影院里看的第一场电影，动画片《心灵奇旅》。
　　在一起那么多年，两人结伴出门看电影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寻常小情侣外出约会，通常都是吃饭买奶茶看电影一条龙。
　　而他俩大学时的约会，要么就是陪着毕梓云骑自行车爬山去勺园散步，要么就是趴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听毕梓云谈天说地。工作以后的闲暇时光，两人更是将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了卧室里。
　　放映厅内，坐在两人周围的都是年轻女孩，凑在一起喝奶茶吃爆米花聊个不停。方南在人多的地方往往会有些拘谨，方圆数米之内全是人，他手中拿着毕梓云买的肥宅快乐水，半天没打开来喝。
　　厅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片头的广告已经开始了。
　　黑暗中，他听到毕梓云在耳边低低出声：“方南，你把手给我。”
　　手中的可乐罐被人夺走，紧接着，毕梓云就将手搭上座椅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背。
　　毕梓云侧过头来：“还记得吗？七年前，校庆的那天晚上，你第一次碰我的手。”
　　毕梓云的话让方南短暂地怔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时还在是高一下学期。他和毕梓云陪两个女孩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不仅女孩们各怀心思，他自己的脑海里也心事重重。
　　那天的事，本来只是一场乌龙而已，他以为毕梓云早就不记得了。
　　“嗯。”方南动了动喉咙，“看的是《复仇者联盟》。”
　　皮克斯的小台灯logo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屏幕中央，电影正式开场。
　　在全场陷入寂静前，他听到毕梓云轻声开口：
　　“方南，我一直在想……或许从那天开始，我就有点喜欢你了。”
　　十几岁时的悸动，并不需要任何缘由。或许只是楼梯拐角的萍水相逢，电影院里一触即离的两双手，就能开启一段日久经年，青涩而又酸甜的少年心事。
　　“幸亏我抓住你了，方南。”
　　看完电影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关上台灯盖好被子，方南发现枕边人一直在捧着手机刷刷刷，在认真阅读今晚电影的影评。
　　“电影里的那只猫，总会让我想起小天才。”
　　翻完一圈影评，毕梓云从枕头里抬起头，闷着嗓子对方南说。
　　小天才离开这个家，已经过去了很久，方南心里却明白，毕梓云还是没有完完全全走出来。
　　他拍拍毕梓云的后脑勺：“小天才已经走过那道门，找到它的幸福了。”
　　《心灵奇旅》里有一扇通往“生之彼岸”的长阶，死去的灵魂只有穿过长阶尽头的大门，才能够到达天堂。
　　“那我们呢？”昏暗的卧室内，毕梓云裹着被窝，在床上滚了两圈，用下巴抵住了方南的后颈，“只要穿过那扇大门，所有人都会失去上一辈子的记忆，你要怎么保证，下辈子我们还能遇到对方？”
　　“如果你下辈子出生在一个超级有钱的大富豪家，而我投胎成一只路边的猫猫狗狗什么的，那该怎么办？”
　　方南拧开台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身边的毕梓云。
　　看到方南脸上的表情，毕梓云赶紧用被子捂住了头。他以为方南会像往常一样捏他鼻子，让他别闹赶快睡觉，不要傻乎乎的尽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令毕梓云没想到的是，隔了半晌，方南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的额头。
　　“毕梓云，我不会先走的。”
　　那个夜晚，方南对他说的那段话，比他任何时候说的话都要长。
　　“不过，如果一定有个人要先离开，我希望是我。”方南说，“那样的话，我就能一直沿着那条长阶，往相反的方向跑，等着你来。”
　　元旦过后，2021年到来了。
　　两人一直在等待着国外的最新消息，伦敦年末封了好几次城，形势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由于之前注册结婚的手续没走完，已经过了有效期限，英国那边发来邮件，称他俩之前的注册流程已经作废，需要再次预约。
　　原本去年年初就要和毕梓云在英国完婚的计划，因为天不如愿，就这么拖到了2021年。
　　年关在即，高中和大学的同学群又开始热闹了起来。发红包，集五福，很长时间都没联络过的旧日同窗，渐渐又有了来往。
　　听说毕梓云和方南已经回了小城，多年前建立的“众筹给云哥买本子”，如今的“最后一个结婚的没红包”QQ群，时隔大半年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群里除了林鸣鸣在省城读研，大部分人已经成为了社畜，以兔子为首的女强人们更是事业家庭两不误，结婚后孩子都有了。
　　在群里互相拜完年，大家纷纷感慨几年没见，约着年后在家乡一起聚一聚。
　　宋怀舒国防生毕业后去了军队工作，过年放假正好也回了小城。林鸣鸣他们都留在省里，年前年后都有空闲。只有兔子和丈夫仍在考虑，今年是带着小孩回老家，还是留在北京就地过年。
　　离高三放寒假还有四五天，曹老师约毕梓云和方南在学校附近吃饭。
　　准确的说，不是曹老师，应该是小曹老师。
　　从北方一所著名的师范院校毕业后，曹藩宇马上考取了教师资格证，继承老曹的衣钵，来沽南一中当化学老师。因为这届高三扩招，任课老师的人手不太够，刚入职不久，曹藩宇就被调到高三教化学。
　　小曹老师和古板的老曹老师不同。小曹老师脾气好，长得帅，球也打得好，深受高三学生们的欢迎。
　　因为下午还有两节课要上，曹藩宇约两人放学后在学校门口见面。
　　“吃什么，还吃百度烤肉吗？”毕梓云在电话里问。
　　“吃啥百度烤肉，这店早就倒闭了都。”曹藩宇在电话那头乐，“就在原地址，开了家新的火锅店，那味道是真的绝，下午我带你俩去。”
　　“你们在北门等我，我一下课就——”
　　“曹藩宇，”毕梓云笑着开口，“你不是老师吗，给我俩开张批条呗，我们正好进学校转转。”
　　“学校有什么好转的，不就是以前的那几栋破楼？”
　　电话那头，上课铃已经打响了。挂电话前，曹藩宇又匆匆忙忙补了一句：“那你们等等啊，我给保安打个电话，你们就说进来找我，我办公室在四楼。”
　　接了曹老师的电话，保安马上放两人进了学校。
　　高一和高二都已经开始放寒假，只有高三的学生还留在学校上课。要说沽南的变化有多大，其实基本的格局都没怎么变。要说和以前完全没有区别，校园里又新建了好几栋宿舍楼，东大门换上了新的牌匾，沽南大饭店门口的绿化工程也做得越来越好，沿路多了许多说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
　　穿过林荫大道，沿教学楼绕了半圈，毕梓云带着方南来到了教学楼底下的水池前。
　　“这是不是当年姚一山炸过的那个？”毕梓云问方南，“听说假山都给炸没了，现在看倒还好好的。”
　　方南点了点头，注意力却没放在水池前。
　　他的目光早就落在了水池旁边的公告栏上。每月一换的月度之星又多了许多新面孔，能在公告栏上露面的，都是每个年级学习成绩出类拔萃，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优秀学生。
　　至于自己曾登上过多少次公告栏，方南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高中三年，毕梓云就在荣誉墙上出现过一次。那次自己依然是全年级第一，毕梓云那次的文科成绩名列前茅，所以也榜上有名。
　　后来，因为数学成绩实在是拖后腿，毕梓云再也没上过荣誉墙。
　　毕梓云不算学渣，但也从来都算不上什么学霸，只是为了心中那丝微茫执念，逼着自己往前走的，千万普通人中的一个。
　　他最后还是追上来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放慢过和自己并行的脚步。
　　下午四点五十，校园里响起了清脆的下课铃，穿着校服的高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了教学楼。
　　十七八岁的男孩都很燥，推着自行车前仆后继涌出校门口，路上还不忘推搡身边的哥们几下。偶尔也会有几个学生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长椅上坐着的两个大人。
　　还有个女孩，走过的时候正垂眼偷看口袋里的手机。抬起头，才发现被坐在路边的毕梓云和方南看到了，通红着脸扔下一句“老师好”，就开始匆匆忙忙往前跑。
　　女孩加快脚步往前走，不小心迎面撞到了拿着扫把下楼值日的高个男生。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道歉，一个红着脸颊继续往前走，一个在女孩离开后，渐渐红了耳尖。
　　“话说回来，曹藩宇和柳雪婷后来怎么样了？”看到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毕梓云转头问方南。
　　“柳雪婷去年就订婚了，”方南说，“新郎是本地人，家里开了好几家公司，听说挺有钱的。”
　　像是猜到毕梓云想追问什么，方南接着说：“曹藩宇放手了。”
　　不是每一段青春都会有好的结局，大部分人只能承载着遗憾，被时光催促着，慢慢长大。
　　“方南。”又过了一会，毕梓云突然喊他的名字。
　　“嗯？”
　　“我们2012年的时候认识，现在是2021年。”毕梓云说，“今天再回到这里，感觉好像一种轮回。”
　　毕梓云从椅背前坐直，看着操场上穿着蓝白色校服来来往往的少男少女：“我在想，要不我们结婚吧？”
　　“方南，我不想再等了。”
　　就在这座南方小城，在这个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下一章正文就结束啦～感谢在2021-02-1020:39:31~2021-02-1220:4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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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云雀知南
　　听说儿子们有了要结婚的打算，苏丽娟联系了姐妹团里开婚庆策划公司的朋友，看中了市区最高档的几家酒店，说要办就办个大的，家里也不缺钱。
　　毕梓云赶紧制止了老妈心血来潮的行为，他告诉老妈，他和方南并不想搞得人尽皆知，只要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在场就行。
　　大家一起做个见证，礼便成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必弄得太复杂，两人请好年假，空出时间专门筹备仪式，才发现整个过程确实有些繁琐。
　　光是给亲朋好友们准备的纪念品，毕梓云挑破头选了两三天，都没能定下来。
　　最后，他们还是乖乖听长辈的，将婚礼的筹备工作交给了省城的一家婚礼策划工作室。这家工作室以前也有帮他们这样的伴侣举办仪式的经验，口碑和保密性在业界都比较不错。
　　“你们是我们这两年承接过的最年轻的客户。”和工作室负责人沟通时，负责人在电话里笑着对两人说，“当然，也是在一起时间最久的。”
　　“衷心的祝福你们，方先生，毕先生。”
　　不到一周，策划团队就将请帖制作完毕，寄送给了所有想要邀请的宾客。
　　收到毕梓云和方南发来的电子请帖，兔子马上放弃了就地过年的打算，带着丈夫和女儿一起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老同桌的婚礼，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能缺席。
　　举行仪式的前几天，匹哥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他年后要去上海参加一个教学竞赛的总决赛，估计来不及赶回小城参加两人的婚礼了。但他早就准备好了送给两人的结婚礼物，这几天就寄过来。
　　常杨远在伦敦，也因为交通管制的原因不能飞回国。他给两人包了个数额特别巨大的红包，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里有矿。
　　他以为，方南和他的爱人会等英国这边走完注册流程，再名正言顺地举行婚礼，没想到居然会那么快。
　　“你俩之后还有过来领证的打算吗？”常杨在电话里问方南。
　　看着银行账户上多出的那份巨额礼金，方南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收：“来，等形势好一些，我们就买机票。”
　　“那就行，”像是猜到了方南此时的为难，常杨马上说，“礼金就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你先收着，等你和小云来英国了，再请我吃饭也不迟。”
　　常杨的导师找他开会，两人没聊上几句，他就先挂了。
　　和一圈朋友打完电话，方南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又打开了之前注册结婚的那个网页。
　　他和毕梓云去年的预约已经过期作废，今年需要重新准备领证材料，再走一遍所有流程。
　　下载好结婚申请表，方南抬起桌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开始敲击键盘。
　　他会一直等着英国那边的消息，直到“方南”和“毕梓云”这两个名字，一同出现在结婚证上的那一天。
　　距离婚礼还有两天，毕梓云一大早就出了门，开着苏丽娟的车上了高速，直奔省城而去。驱车到达位于市中心商圈的卡地亚旗舰店，店员早站在门口等着他了。
　　店长带着白手套，从丝绒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放在了毕梓云的手中：“毕先生，这是您之前订制的对戒，字也已经刻在内侧了，您可以再检查一下有没有瑕疵。”
　　这是两枚款式一模一样的玫瑰金戒指，私人订制，价格不菲。毕梓云狠下心，将好几个月的工资和年终奖全砸在了买婚戒上。
　　两枚戒指的内侧都刻着一行镀金小字：B&F。
　　“毕先生，方先生，祝福你们，新婚快乐。”
　　离开卡地亚前，店长对着毕梓云露出了真挚热情的笑容。
　　回到家，毕梓云将戒指盒放上餐桌，偷偷摸摸溜进了厨房。
　　他想提前给方南一个惊喜。
　　刚从蒸锅里端出热腾腾的鸡蛋羹，方南就被毕梓云从背后蒙住了双眼。
　　一路被毕梓云推着出了厨房，他不知道毕梓云心里又在打什么小九九：“……小云？”
　　走到餐桌前，毕梓云才慢慢移开了手。
　　看到并排放在餐桌上的两个戒指盒，方南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方南出现这样的反应，完全没在毕梓云的预料之内。他原本以为，虽然不至于狂喜，但方南起码也会被自己精心准备的惊喜打动到一点点。
　　拿起桌上的戒指盒，方南缓缓开口：“小云……戒指你买的？”
　　“对啊。”毕梓云爽快承认，“结婚的时候不是要交换婚戒吗？这是春夏季的最新款，也很适合你的手型，刚一出我就下单了。”
　　方南：“……”
　　在心里斟酌了一番，他转头看着身边的爱人，一字一顿道：“我也买了。”
　　毕梓云一时间有点懵，憋半天后冒出一句：“什么意思？”
　　方南走回客厅，从阳台上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黑色袋子，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戒指盒。
　　当着毕梓云的面，方南打开了盒子：“这是我让常哥帮忙从英国买的，上周刚到。”
　　也是卡地亚，也是玫瑰金，也是高级订制。
　　看着面前四枚一模一样的婚戒，夫夫俩同时陷入了沉默。
　　“你说……咱们现在拿去卖钱，还来得及吗？”毕梓云依旧没有死心。
　　方南：“……都刻上名字了，估计不行。”
　　毕梓云：“……”
　　盯着桌上的戒指盒看了半晌，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在半空中交错。
　　毕梓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抓着方南的肩膀直乐。
　　看到毕梓云乐得不行，方南也跟着嘴角微扬，眼中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们平日里毫无默契，打游戏的时候也配合极差，从来没赢过。却总是在某些时候，想法会变得出奇的一致。
　　因为想对爱的人好，所以总想在生活中制造一些浪漫的瞬间。
　　2021年2月14日，又是一年一度的情人节。
　　林鸣鸣一大早就从省城赶了回来，在紫金苑的大门口和宋怀舒会合。
　　住在紫金苑里的业主非富即贵，紫金苑自营的大酒店自然也成了全市最高档的婚宴场所。南哥和云哥这回没大办，就在酒店顶楼的VIP厅弄了个小型宴会，来的全是关系最好的朋友。
　　“叔，那么长时间没见，你又精神了！”
　　看到宋怀舒板正的身姿和刚健的板寸头，林鸣鸣直呼他帅。
　　怀叔被林鸣鸣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鸣鸣，你准备了多少份子钱？你觉得一千合适吗？”
　　“南哥不是说人来就行，不要份子钱吗？”林鸣鸣乐呵呵，“不过我爸那里有几瓶年份特别好的茅台，我全给他俩打包带来了。”
　　宋怀舒：……
　　他忘了，鸣鸣家才是真的有矿。
　　两人乘着电梯一路上到顶层，酒店的工作人员为他俩打开宴会厅的大门。观察了一圈厅内的布置，林鸣鸣忍不住感慨：“没想到这里还挺有逼格的，以后我结婚也要在紫金苑办。”
　　宋怀舒也说不出个大概，就觉得厅内的布置是南哥和云哥的风格，挺衬他俩的。
　　厅内的氛围庄严圣洁，并不是传统的酒席桌，而是仿照教堂的样式，按列摆放着几排座椅。今天邀请的宾客不多，满打满算正好坐满三四排。最前方是点缀着浅白色花球的高台，两侧的树荫下摆放着精致的甜点桌。
　　兔子和她的表妹菠萝早就到了，正陪着专程从北京赶来的老林夫妇聊天。见林鸣鸣和怀叔从门外走进来，兔子赶快招呼他们坐下。
　　大家这几年都在各忙各的，没怎么见面，凑在一起，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随着亲朋好友陆续到齐，宴会厅内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开始为众人呈上鸡尾酒。
　　“今天的两位主角呢？”兔子好奇发问，“从一开始就没露过面，这是在给我们留悬念？”
　　在座众人被兔子的话逗笑了，纷纷将话题转移到了今天婚礼的两位新郎身上。
　　先是曹藩宇开了话头，和大家聊起方南和自己是怎么认识毕梓云的。他说，没想到他当年把球一砸，还不小心砸出了一段爱情长跑。
　　众人边拍掌边笑，兔子连忙补充，上课一向专心的方南是怎么盯着毕梓云的背影发了一节课的愣，连老师走到身边都不知道。
　　林鸣鸣和宋怀舒是一众好友里反应最迟钝的两位，听到老同学们谈论的话题，两人纷纷瞠目结舌。原来以前在沽南的时候，南哥和云哥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他俩铁直，从没转过弯来。
　　菠萝说她在补课的时候，亲眼见过两位学长啵啵，被表姐敲了一下脑袋，让她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老林带着媳妇王芮，也和南哥的高中朋友们分享了许多两人大学时的趣事。大家一人出一份力，将两人这几年间发生的一切，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们聊得起劲，没留意到宴会厅内什么时候多了两名长辈。
　　这是苏丽娟那么多年来打扮最精致的一次，安排好仪式的各项事宜，她挽着方南妈妈的手，两人一起从宴会厅后台回了前厅。
　　看到一群小辈正聊得热火朝天，她们并没有选择上前打扰。
　　站在甜点台前，两位母亲静静听着背后的那群年轻人，谈起儿子们年少时的旧事。
　　他们的故事从十六岁开始，跨过千山万水，熬过了异地异国的分别，最终走到了现在。
　　“这孩子，”听到年轻人们谈论的话题，方南妈妈转头对苏丽娟抱怨，“小南还有这么欠的时候，你听听，这不就是在欺负小云吗？”
　　抓过方南妈妈满是皱纹的手，苏丽娟轻轻拍了拍：“那时候年纪还小，他们都不懂事。”
　　在他们的口中，小云会哭会笑，会闹脾气会恶狠狠地骂人，有时候甚至还会讲几句脏话。并不是那个在父母面前听话懂事，没棱没角的乖小孩。
　　他的鲜活灵动，从来没有在大人面前展现过。
　　场中响起了优雅的古典乐，策划公司安排的司仪已经就位。
　　看着大屏幕上两个儿子的合照，苏丽娟的思绪突然回到了九年前，2012年的时候。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同意小云和小南在一起吗？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会答应。
　　不过，若是时光真的能倒退，她或许会放下一些倾注在儿子身上的过度的爱，让这对相爱的人少走一些弯路。
　　站在大厅外，听着台上司仪激情洋溢的主持词，毕梓云垂下头，让方南帮他检查一下头顶那簇老爱往上翘的粽毛：“发胶真涂好了？我怎么总感觉还在翘着……”
　　方南抬起手，替他扒拉了两下：“没翘。”
　　牵着方南的手，毕梓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以前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台上演奏小提琴，他都没有那么紧张过。今天大厅内坐着的都是好朋友，还有两位蔼然可亲的妈妈，人数加起来一共没超过二十，他却紧张得不行。
　　他其实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方南也有一些紧张，牵着自己的手已经冒出了汗渍，但还是一直没松开自己的手。
　　司仪的开场词进入末尾阶段，接下来，就该轮到两位新郎登场了。
　　眼看马上就要和方南一起走进大厅，毕梓云赶紧摸了摸两人的裤兜，确认戒指都已装好。
　　“准备好了吗？”
　　听到大厅内传来婚礼进行曲，方南转过头问毕梓云。
　　从年少到迟暮，从喜欢到爱，从过去到未来。
　　这不是终点，而是他和他最爱的人，一生爱情故事的开端。
　　毕梓云点点头，冲着爱人笑了：“嗯，准备好了。”
　　童话的最后，手持宝剑的王子，并没有遇到第三条岔路上第三道难关的第三条小路上第三座城堡中的第三位公主。
　　他在某个角落里，遇到了一位同样手持着宝剑，却被困在泥沼中，等待着被勇士拯救的王子。
　　他斩断泥沼周围的粗藤，披荆斩棘，救出了他的爱人。
　　从那以后，王子和王子永远生活在了一起，他们会有幸福快乐的一生。
　　大厅尽头的门徐徐打开，在场的所有宾客都站了起来。
　　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礼服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他们并肩而立，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花瓣扬扬洒洒从半空中飘下，落了来人满肩。
　　前方是路，背后是光。
　　他们相视而笑，携手走进了朝夕。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仙女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接下来还会有两篇番外，一篇是匹哥和D哥的番外，另外一篇暂时保密～再次鞠躬！！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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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番外：黑蔷薇
　　2005年12月24日，西方的传统节日平安夜，段北澜活着的某一天。
　　段泰平昨晚又喝多了，嫌狗太吵，进门先踢开了蹲在门口汪汪叫的小白，接着摇摇晃晃闯进了儿子的卧室，让他去找邻居拿槟郎，晚上兑着酒喝。
　　段北澜没抬头，手中的笔在试卷上沙沙作响：“刘叔说你前天的酒钱还没给，不来喝了。”
　　段泰平一个酒瓶就朝儿子挥了过来，段北澜像平时一样抱头躲闪，灵活地避开了要害。酒瓶“哐当”一声砸碎在书桌前，平摊在桌上的试卷溅满了酒水。卷子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沿着边角晕染开来。
　　做好的作业彻底报废，明天面对老师的质问，他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段泰平摔上门走了，段北澜捋起袖口，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
　　用力往下一割，手背上又多了一条血痕，他眉头也不见皱一下。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易毁伤。段北澜却偏偏喜欢在皮肤上刻字。
　　随着时间的流逝，无数个“正”字褪了又添，添了又褪。高中即将过去三分之一，再熬七百多天，他就能离开这里，从今往后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
　　第二天下午放学，因为没交今天的作业，段北澜被老师留了堂。来到食堂时，大堂内已经挤满了人。
　　几天前，他被醉酒的段泰平推下了单元门口的楼梯，扭伤了脚踝，现在走路还有点瘸。
　　食堂排队的人太多，推推搡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腿脚不太方便，索性站在窗口旁边站着等，等到前面的学生都打完饭，再上去捡漏。
　　排队的人越来越少，段北澜用手扶着墙，一瘸一拐走了过去，想买个炒面随便打发一下肚子。没等他拖着伤脚挪到窗边，一帮穿着黑色球服的男生便从食堂外勾肩搭背走了进来，顷刻之间就把窗口挤得满满当当。
　　身高平均一米八，是校篮队的那帮人。
　　没过多久，窗口内的菜就被篮球小将们一扫而空。活动了一下又红又肿的脚踝，段北澜背起书包，决定原路打道回府。
　　这里不能再多待了，他感觉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一些莫名的念头，这些念头无法控制，他也不想控制。
　　篮球队的人太吵了，和打麻将输了钱的段泰平一样聒噪，都该死。
　　没等他走出前门，打饭的队伍里突然传出一声低呼。不知是谁的蓝球没拿稳，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顺着食堂光滑的地板，一路滚到了段北澜的脚边。
　　段北澜垂下目光，盯着脚边的篮球，没捡。
　　紧接着，队伍里走出一个高挑的男生，朝着段北澜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来到段北澜面前，弯下腰抱起了地上的篮球，然后笑着抬起头，对段北澜说：“谢谢你啊。”
　　捡起篮球，匹尤正准备回去排队，突然听到眼前的少年开口了。
　　“为什么？”
　　少年的发色比常人黑，嗓音也很冷，带着种怪异的沙哑感。
　　匹尤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黑发少年：“嗯？”
　　“我没帮你捡球，”少年问他，“你为什么要谢我？”
　　匹尤挠了挠头发，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听到队友在不远处喊自己，匹尤指着手中的球，笑着开玩笑：“肯定要谢你啊，这家伙跑这么快，要没你拦着，百米冲刺我都追不上。”
　　眼神往下稍移，匹尤的视线落在了少年被校服袖子遮挡住的手背上：“啧啧，你这手是怎么回事，被什么东西刮到了？有点严重啊。”
　　“唉，你等等，我这好像有——”
　　匹尤将篮球揣在怀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裤兜。摸了半天，摸出一把五毛硬币和一个创可贴。
　　将手中的一把东西全递了出去，匹尤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兜里东西太多了，创口贴夹在中间，要不你自己抽一下？”
　　盯着匹尤看了半晌，黑发少年伸出手，拿走了对方手里的创可贴。
　　两人的手指在半空中短暂地触碰了一瞬，对比却非常的鲜明。一个伤痕累累，一个白皙无暇。
　　匹尤冲他招了招手，算是道别，走过去和队员们汇合。
　　下晚自习回到家，段北澜发现一切照旧。段泰平一个人坐在桌边又哭又笑，小白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估计段泰平又在发酒疯之后，狠狠打了小白一顿。
　　他救不了小白，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送小白去过别人家，也丢去过救助站，小白第二天就又摇着尾巴跑回来了。
　　所以说，动物和人一样，本质就是贱。
　　关上卧室门，段北澜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小刀。
　　锋利的刀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在手背上，割下那道崭新的“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本该留下印迹的地方，多了一张棕色的创可贴。这张创可贴止住了肮脏的血，将那些丑陋的伤痕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距离自己在贴吧出名，被周围的同学们问这问那，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
　　每当有人问起，匹尤都表示自己并不知情，让班里这些老油条多复习，少放屁。高三毕业班的学业很紧张，大家也就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课后谈资，和匹尤开完几句玩笑就散了。
　　围在课桌前凑热闹的人纷纷散去，匹尤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个在贴吧里一直记录着自己行踪的“蔷薇D”，他知道是谁。
　　网名“蔷薇D”，真名段北澜，以中考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沽南的高一学生。
　　到目前为止，他一共见过段北澜三次，远比“蔷薇D”在帖子里描述的单方面跟踪要多。
　　第一次，也就是在食堂里的那一次，他和段北澜打了个照面。
　　第二次，他路过操场，发现段北澜站在场边的公共水池边洗脸，眼眶周围青紫一片。因为对这人稍微有点印象，他就上去问了一句。
　　段北澜告诉自己，眼睛是被父亲打肿的。
　　他想起段北澜之前手背上的伤，于是好心提醒这位学弟，如果遭受了家暴和虐待，要及时告诉老师，或者去报警也可以，不要一个人藏着掖着。
　　段北澜说他会处理好，让匹尤不必担心。
　　因为和这人算不上是什么朋友，匹尤也只是随便提醒了两句，就走了。
　　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蔷薇D”在网络上的记录贴，变成了针对他自己的私人跟踪日记。
　　第三次，因为被周围的同学议论纷纷，匹尤实在不胜其烦，找人要到了段北澜的联系方式，把他单独约出来见面。
　　他耐心地劝告段北澜，他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些流言蜚语对他的影响很大，会打扰到现在的学习状态。他还特意补充了几句，说如果段北澜真心想和他交朋友，等到高考结束，压力没那么大了，他们可以尝试着来往，成为很好的朋友。
　　听到匹尤说的这些话，段北澜脸上在笑，却眼睛血红。
　　他说，哥，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每个黑夜，他都觉得床头有一双手在牢牢卡着他的喉咙，想拉着他坠入深渊，一起去死。他的手紧紧抓着悬崖边的峭壁，抬头凝望着头顶那座屹立不倒的高塔。
　　哥，求求你，求求你拉住我。
　　否则有朝一日，当我的理智不再占据上风，我会想拉着你一起坠落。
　　那天的最后，匹尤还是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对他说，段北澜，既然这样，也算我求你，别再骚扰我了。
　　匹尤没想过，段北澜因为他的这句话，真的开始发疯。
　　段北澜再也没有跟踪过他，却每天都往他的班级送来各种礼物和信件，像是巴不得让这件事人尽皆知。坐在班门口的同学和匹尤抱怨，让他能不能正面处理一下这件事，否则真的很耽误大家的复习时间。
　　如同陷入了自我惩罚的死循环，在匹尤又一次提出要和段北澜见面，和他好好谈一谈时，段北澜拒绝了。
　　不知从谁的口中得知，段北澜两天没来学校上课，第三天回到班里，胳膊上吊着石膏，听说是因为在校外打架，被社会人士揍了个半死。
　　当天下午，匹尤敲响了高一年级办公室的门，找到了高一的年级主任。
　　匹尤没怎么提被段北澜跟踪骚扰的事，他告诉年级主任，他怀疑段北澜长期遭受家庭暴力与虐待，希望学校能够协助调查。
　　过了很多很多年，段北澜才在和老同学的对话中偶然得知，匹尤那天与老师谈话的真正内容。
　　那时的他，只知道从匹尤走进办公室到年级主任找自己谈话，中间只不过隔了半个小时。
　　由于当事人矢口否认，学校又没找到确凿证据，匹尤等待了很久，都没等到校方报警的消息。他只听说段北澜被请了家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来学校上过课。
　　就这样吧，匹尤心想。
　　段北澜所遭遇的那些破事，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当初太心软，对那人施以援手，才落得如今和他纠缠不清的下场。这一切所造成的后果，已经值得自己引以为戒了。
　　那个人从今往后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只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摆脱那个家，不再让自己伤痕累累。
　　2006年5月1日，段北澜所选择的，他的忌日。
　　他以为他会死在那一天，却没想到，最后会被那个他伤害过的人救回了一条命。
　　学校老师和段泰平反映了他最近的所作所为，劝段泰平回家后好好教育孩子，切忌不要动粗。
　　刚进家门，段泰平就一把扯过他额前的头发，摁着他的脸往茶几上狠砸。
　　段泰平说，没想到他会在学校里搞出这样的龌龊事，还居然是因为一个男人。既然这么丢段家人的脸，让他不如去死好了。
　　闻到了垃圾桶里冒出的恶臭酒气，段北澜开始对着父亲笑，笑的越来越畅快淋漓。
　　段北澜的笑声刺激到了段泰平的神经，他一边用皮带抽儿子，一边怒吼：“狗*养的臭崽子，和你妈一个德性，看我今天不杀了你——”
　　趁着段泰平转过身换皮带，段北澜举起手中小刀，对准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说，段泰平，要死就一起死，好歹父子一场，咱俩谁也饶不了谁。
　　段泰平张开手臂朝他扑了过来，像是要把他活活掐死。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小白突然冲了出来，狠狠咬住了段泰平的裤脚。
　　段泰平小腿骤然吃痛，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双手。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小刀，段北澜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那个家。
　　他和小白，今天只能活一个。他跑了，小白落在段泰平的手里，就活不成了。
　　可是他不能继续留在家里，就算真的要和段泰平同归于尽，他也要在临死之前，最后见那个人一面。
　　他在那人回家必经的一条小路上，拦住了匹尤。
　　看到段北澜凌乱的黑发，嘴角的血丝，甚至拿着刀正在不断发抖的手，匹尤的眼中都没有流露出一丝害怕。
　　他看得出来，段北澜并不想伤害他。
　　段北澜的自我厌恶值已经到达了顶点，他只想伤害他自己。
　　他问段北澜，你又被你爸打了？
　　从段北澜身上的情况来看，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因为学校的不作为，请过一次家长后就没了后续，才让段北澜在那个牢笼中越陷越深。
　　段北澜没说话，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丝，然后把刀抵上了脖子。
　　“哥，”段北澜看着他，“我很累。我觉得应该就是今天了。”
　　他举着刀，一步步朝着匹尤走近。匹尤没有往后退，兜里的手却攥紧了手机。
　　“其实我还有个愿望，还没有达成。”
　　刀尖渐渐渗出了血珠，段北澜眼中全是匹尤的身影，“我……可以抱一下你吗？就一下。”
　　他以为匹尤会和刚才路过的那些人一样，说他是疯子变｜态神经病，让他赶紧去看医生。
　　没想到，隔了半晌，他突然听到匹尤开口：“……好。”
　　站在原地，段北澜眼睁睁地看着匹尤主动走上来，张开怀抱，将这个站在悬崖边的可怜人，抱进了怀里。
　　两人的个子差不多高，被匹尤拥在怀中，他却慢慢蜷起了臂膀，像个小孩，安详而又平静地躺在大人怀中。
　　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埋在匹尤的颈窝里，贪婪地吸取着这人身上的气息。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没有明天了。
　　“段北澜，你要好好活下去。”过了一会，他听到匹尤在耳边说，“以后，都别来找我了。”
　　话音刚落，匹尤突然用很大的力道，制住了段北澜的右手，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小刀。
　　他拿着夺来的刀往后连退了几步，将手伸进裤兜，拨通了那个早已输入好的110。
　　警察赶来的时候，匹尤身上也挂了不少彩。为了避免段北澜逃跑，或者直接冲到大马路上撞车，他索性动用武力，直接几拳将段北澜打趴下了。
　　因为要去警察局做笔录，匹尤跟着警察上了另一俩车。
　　上车前，他听见被警察铐走的段北澜，在身后弱弱地喊了一句：“哥——”
　　哥，你再看我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匹尤拉着车门，在原地站了很久，却没有回头。
　　三日后，段泰平涉嫌虐待罪，被警方依法处置拘留。
　　十五天后，经过专业医生诊断，段北澜被确诊为妄想性心理障碍，办理完休学手续，被福利机构送到了精神病医院，进行后续治疗。
　　一个月后，匹尤走进了高考考场。高考成绩出炉，他的发挥比平时稍微失常了一些，没考上top2的顶尖名校，去了北京一所著名的师范类院校就读。
　　一年后，段北澜病愈复学。两年后，以省理科第七名的成绩考入了Q大。
　　青春就这么奔腾而过，总有人相携相伴，也总有人会渐行渐远。
　　匹尤以为段北澜已经放手了，没想到七年过去，回到沽南一中当老师，他和段北澜两个人，又开始了一段新的纠葛。
　　光阴如梭，能够改变许多人，如今他已经三十岁了。
　　他仍在逃避躲藏，而段北澜的身影也时常悄然出现又隐没，如影随形，永无宁日。
　　偏僻的小山村突然开进了一辆黑色的跑车，吸引了不少村民们的注意力。
　　将车停靠在村口，驾驶座上的人摇下车窗。
　　车主是一名二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半长黑发用皮筋拢在脑后，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夹着根烟，身上散发着一种倦怠而又慵懒的气息。
　　他把手伸出窗外，抖了抖烟灰，接着打开车门，站上了这片宁静的土地。
　　一大一小两个学生背着书包从村口路过，好奇地打量着靠在车前的男人。
　　男人放下打火机，喊住了不远处的两个小孩。
　　他递给两人一人一根棒棒糖，小的那个用警惕的眼神盯着面前的大人，背着手不收。
　　小孩咽了咽口水，想接又不敢接，声音奶奶的：“老师告诉我们，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男人也懒得再应付，收回棒棒糖，直接问道：“苓庄村小往哪里走？”
　　“沿着这条路往右转，再过两个路口，有栋五层高楼的地方就是了。”稍微大一些的少年告诉他。
　　顺着少年所指的方向一路往前走，男人远远看到，乡村学校的屋顶，竖着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
　　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一名年轻的男老师正在教初一班的学生打篮球，男老师投篮一投一个准，引得围观的学生们欢呼连连。
　　示范完毕，男老师放下球，让孩子们先自己练习练习。他擦了把额前的汗，弯下腰，想将鞋带再系紧些。
　　看到不远处那个瘦削高挑的背影，段北澜吐出一口烟圈，将烟头扔进了操场旁边的垃圾桶。
　　“哥。”
　　他对着那道背影喊。
　　听到身后传来的人声，男老师的身形倏然一顿。他松开正在系鞋带的手，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上一次，他喊这人哥的时候，这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春去秋来，就这么过去了十几年。
　　段北澜不吭声，那人也不动。周围全是孩子们的欢呼笑闹，而他的高塔就伫立其中。
　　他等着匹尤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还有一个番外～感谢在2021-02-1320:40:03~2021-02-1417:1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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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番外：白云久
　　十五年服刑期满，方广亮终于等到了走出高墙的这一天。
　　领完释放证，洗了个热水澡，方广亮跟着狱警，来到了省监狱的大门前。
　　“老方，从调来省监狱到现在，我已经和你打了八年交道了。”带方广亮的狱警拍了拍他的后背，“出去以后就好好过日子，你家条件那么好，比起其他人，你已经够走运的了。”
　　听说方广亮的儿子今天会亲自来接父亲出狱，大家伙从上周就开始议论。
　　狱警们以前见过老方儿子一两次，每次都是专门从外地赶回来探他的监。老方没出息，走私犯罪吃了十多年牢饭，方家这儿子却出息大了。年纪轻轻，刚过而立之年，据说已经在北京开了两家科技创业公司，前途一片大好。
　　“去吧。”狱警笑着说，“你儿子已经在门口等你了。”
　　省监狱的大铁门朝两侧缓缓打开，狱警却发现老方突然有些瑟缩不前。
　　他腰背佝偻，低着头走向大门口，往下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
　　离大门口还隔着一段距离，方广亮已经看到了儿子和他伴侣小毕的身影。
　　两个年轻人站在轿车前，深色风衣衬托得身形挺拔颀长。小毕转头对儿子说了几句什么，儿子按下车钥匙，打开后座车门，从车里拿出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
　　看到自己走出监狱大门，小毕拎起羽绒服，率先朝门口走了过来。
　　“爸。”
　　接过方广亮手中的洗漱用品，毕梓云赶紧将羽绒服披在了老人背上：“今天气温降了，这是方南路上特意给你买的，你快穿上。”
　　“谢……谢谢小毕。”
　　感受到羽绒服带来的温度，方广亮的双肩又微微瑟缩了一下。当着两个小辈的面，他一时间不知手脚该往哪儿放，整个人看起来更佝偻了。
　　将车钥匙递回给毕梓云，方南没看自己父亲一眼，直接绕到了副驾驶的车门前：“走吧，有什么回家再说。”
　　方南先上了车，毕梓云则留在车外，主动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等方广亮钻进了后座，才回了前面的驾驶座。
　　由于虹膜做过手术，医生并不建议方南考驾照开车。这么多年来，家里的车都是毕梓云在开。
　　父子三人上了车，黑色奔驰离开省监狱的大门，汇入了市区喧闹的车流中。
　　“爸，”汽车驶上高速公路，毕梓云一边盯着前方的限速标示，一边对后座的方广亮开口，“我们之前问过警官，回去以后，我们得先带你去户籍派出所报个到，再去社区登记一下，弄完这些就可以回家了。”
　　从坐上车以后，方广亮一直都在低垂着眼睛不说话。听到小毕这样说，他连忙直起背，慌慌张张地点头：“行，辛苦小毕了。”
　　直到汽车驶下高速公路，方南一直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听着毕梓云绞尽脑汁找话题和方广亮聊天，方广亮在那里唯唯诺诺地有问必答，他靠在座椅上，全程都在闭着眼假憩。
　　方广亮刚回归社会，话很少。聊到后面，两人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了，毕梓云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靠，你倒是说话啊。
　　方总装作没看到爱人求助的小眼神，他架好平板，登上企业微信，组织公司里的员工开早会。
　　毕梓云回过头，在心底给方南狠狠记上了一笔。
　　出门前，这人明明已经和自己承诺过，会和父亲好好谈谈，绝对不会让场面变得冷清尴尬。没想到父子俩时隔那么久重新见面，方南硬是一声都没吭。
　　方广亮看起来也很怕自家儿子，连一丝探询的余光都不敢往儿子的身上瞄。
　　沿路挨家挨户找开门营业的服装店，给父亲买羽绒服御寒的，是坐在副驾驶座上这位姓方的先生。
　　见到父亲后又完全不给好脸色看的，也是这位姓方的先生。
　　行吧。
　　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居然还能这么傲娇。
　　“对了……小毕，”看到毕梓云态度亲切，一路聊着聊着，方广亮的话也逐渐变多了一些，“就是上次，上次我帮狱友问的那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爸，那事你不用担心。”
　　在十字路口踩下刹车，毕梓云笑着转过头：“就算是服刑人员，也能在狱中提起民事诉讼的。我可以帮他介绍几名好的法援律师，爸如果不放心，这个案子我亲自来接也可以。”
　　“北京那边还有几个案子。”默不作声近两个小时，方南终于冷冷开口，“他最近没空。”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听到儿子这样说，方广亮连忙摆手，“我，我就是帮那人问问，这点事哪能麻烦小毕……”
　　之前听儿子说过，小毕都是帮外头那些大人物打官司的，不管这样的小事。上次小毕陪着儿子来探监，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小毕还真放在了心上。
　　进了小城收费站，两人带着方广亮走完出狱后的全部手续，一起驱车回了紫金苑。
　　两年前，紫金苑在原址开发了二期楼盘，方南给妈妈们购置了一套新的小楼，离方南家以前的别墅也不远。
　　在紫金苑住过好几年，方南妈妈对这里也有感情了。重新回到紫金苑，在苏丽娟的陪伴下接触到了许多旧友旧事，方南妈妈的精神状态也一年比一年更好。这几年每天都按时吃药，平日大多时候已经和普通人无异了。
　　然而，临近方广亮出狱的这几天，方南妈妈又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吃什么药也没用。
　　为了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留出独处的时间，苏丽娟上周就跟着夕阳红旅行团旅游去了，小楼里现在只有方南妈妈一个人住。
　　汽车驶入紫金苑的大门，方南终于又开了口：“妈精神不好，你别说什么刺激她的话。”
　　听儿子这样说，方广亮低垂下头，两只手绞在了一起。
　　拐过两个路口，方广亮隔着车窗，远远看到了那个站在小花园前的女人。
　　看到母亲身上的穿着，方南一时也怔住了。
　　方南妈妈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裙角用熨斗熨得平平整整，但由于年代久远，衣料的边角还是泛起了黄。她挽起了头发，发髻内插着一朵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鲜花，粉红的花瓣娇嫩欲滴。
　　如果忽视方南妈妈眼角的细纹和鬓间夹杂的白发，乍一眼看过去，就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方南想起来了，自己小的时候，在家中客厅放着的一张全家福里，母亲身上穿着的，就是这条裙子。
　　这是方广亮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在厂里打了两个月的零工，才终于攒下钱，给媳妇买的第一件连衣裙。
　　汽车还在继续往前驶，方广亮死死盯着窗外，枯槁的手已经搭上了后座的车门把。
　　站在不远处的，是当年那个穿着破衣烂衫的穷小子，对着上天发誓，想要娶回家，一辈子对她好的女人。
　　黑色奔驰停在车库门口，方广亮颤抖着手，缓缓推开了车门。
　　毕梓云见方广亮瘦弱的身躯晃晃悠悠，一时间像是有些站立不住，连忙推开车门，想要过去搀扶。
　　没想到刚一起身，他就被方南抓住了手腕。
　　“小云，”方南的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对他摇了摇头，“我们别去，给他们一点时间。”
　　“桂兰。”
　　一路蹒跚着走到身穿连衣裙的女人面前，方广亮哑着嗓子，叫出了方南妈妈的名字。
　　李桂兰的眼角堆满皱纹，眸子里却全是笑：“广亮，你回来啦？”
　　孩子出生的那天，李桂兰问他，要给他们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方广亮初中还没毕业就出来打拼，文凭低，肚子里也没有什么墨水。翻找字典想了半天，他最后对媳妇说，要不就叫方南好了。
　　方南，倒过来念就是南方。他在这座南方小城遇到了自己的今生挚爱李桂兰，而他们的儿子，也会和这座历经百年沧桑的小城一样，茁壮成长，生生不息。
　　南方有兰桂，桂兰有方南。
　　开车从紫金苑出来，毕梓云问方南：“去哪，回公寓吗？”
　　方南按了按眉心，低缓出声：“嗯。”
　　回到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毕梓云刚换上拖鞋，将车钥匙扔上沙发，身后那人就走了过来，揽住毕梓云的腰，将头靠上了他的肩。
　　“昨晚没睡好？”
　　任着背后男人将大半身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毕梓云从茶几上拿起一只苹果，啃了一大口，抬手递给身后人：“我问你，你在你爸面前逞什么强？”
　　方南没松手接，他紧闭着眼，温热呼吸落上爱人的耳尖：“……没逞强。”
　　就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方广亮，这次回来接方广亮出狱，他才把毕梓云也一起带来了。
　　这段时间两人都很忙，一个刚从法国谈项目回来，连续倒了好几天时差，一个接了政府部门的大标案，三天两头往法院跑。
　　不过，听说要陪着方南一起接父亲出狱，毕梓云还是请了两天假，跟方南一起回了小城。
　　昨天晚上，方南整夜翻来覆去没睡，想好了许多要对方广亮说的话。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那个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他硬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爸真的很怕你，”毕梓云抓过身后人的手，放在掌心缓缓摩挲，“回来那一路，他都快把我当救命稻草了。”
　　方南微微俯下头：“你怕我吗？”
　　毕梓云一边吃苹果，一边不懈地轻哼出声：“你看我像是怕你吗？”
　　方广亮怕儿子，方南公司里的员工怕老板，毕梓云可不怕。
　　毕竟他才是这个家里的老大。
　　听到毕梓云这样说，方南低低笑出了声，笑声中带着成熟男人独有的沙哑低沉。
　　落地窗前的窗帘被人合上，方南的身影渐渐笼了下来。他将下巴抵在爱人肩头，握紧了爱人的后腰。
　　察觉到身后人的意图，毕梓云连忙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扔回茶几的盘子里，弓下腰就要逃：“我怕你我怕你……你是我的天，行不行！”
　　可惜他的体力早已不如当年，原地挣扎了几下，就被常年健身的方先生给制住了。
　　“明天一大早的飞机，回去我就要开庭。”毕律师满脸义正严辞，试图凭借一张利嘴以理服人，“如果耽误了正事，那我——”
　　细细碎碎的吻沿着毕梓云的眼角一路往下，直到完全堵住了他那张不安分的嘴。
　　窗边叮当作响的风铃，盖不住屋内压抑着的低声求饶与淡淡呜咽。
　　风铃底下拴着条红线，红线尾端系着一块木牌。
　　木牌是前几年方南去厦门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后来忘记带回北京，一直留在了小城的公寓里。
　　陪客户上鼓浪屿游玩的那天，他们沿着海岛转完一圈，路过了一棵挂满祈福牌，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树。
　　他正准备拍下来给毕梓云看，问毕梓云自己要不要也在上面挂一个，却偶然在照片的角落处，找到了一块露出半边字迹，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不知道挂在树上有多少年了。
　　却像是命中注定，在密密麻麻的木牌间，一眼就被他看见。
　　木牌上的祈福词字数不多，只写着两个名字和短短的一句话。
　　“方南&毕梓云”
　　“永不分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结啦，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评论支持和追更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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