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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灵异录
　　路人甲乙丙丁
　　文案：
　　那些年，锦衣卫大佬带我打过的怪……
　　锦衣卫傲娇酷哥大佬攻X 傻白甜活宝受
　　除了人设是真的，其他都是我编的！我编的！！！别考究，不然我写不下去的。(⁎⁍̴̛ᴗ⁍̴̛⁎)
　　攻受相处模式幼稚，日常小学鸡互怼。
　　单元剧，情节不恐怖，全民爱八卦，喜欢的话就点个收藏吧(⁎⁍̴̛ᴗ⁍̴̛⁎)
　　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
　　攻的那个字念肃冼 xian 第三声


第1章 
　　嘉靖二十年，冬。
　　天刚蒙蒙亮，京城礼部侍郎家的宅子里便忙碌了起来。
　　大管家宁四双手拢在素布棉衣袖子里，脚步冲忙地穿过东边的亭廊朝主屋走去。“夫人，底下都安排妥当了，只等着少爷回来了。”
　　宁夫人面带愁容地点了点头。窗外纷飞的大雪，她的眉眼间带了一丝不安：“也盼着桓儿能早些回来。”
　　宁四躬着身，顺着夫人的目光朝窗外看去。京城的这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半月有余，路边的积雪已快有半人高了。虽说古语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可今儿的这场雪怎么看都不像是祥兆。
　　宁四皱着眉，但很快还是舒展开了。大少爷离家虽已经数月，可身边好歹带着十几个家仆，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大事儿。
　　“这两天我的右眼总跳，桓儿要是能早些回来我也能早些安心。哎——都怪老爷，让他去修什么坟……”
　　一阵阴风拂面而过，宁桓冻得直打了一个哆嗦，他裹紧了身上仅剩的一件棉衣，低着头顶着寒风在这片漫天的大雪中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前走着。
　　一个月前，宁桓的父亲宁贤重忽梦到自家祖坟上头裂了一道大口子。梦醒后思忖起此事，总觉得寝食难安，于是决定派自己儿子回江南的老家走一遭。宁桓自然乐得这种不用上学堂，还能四处游玩的好买卖，收拾收拾行李便上路了。
　　路上来回波折，花了宁桓不少时间，可宁家家境殷实，宁桓从家里带了不少小厮和盘缠，路途中也没有吃太多苦。
　　可人倒霉起来连喝口凉茶都塞牙，宁桓这一去不但发现老家祖坟被打理地好好的连半根杂草都没有，白跑了一趟，而且在回来的途中居然还被山匪给打劫了。家里带来的十八个家丁跑的跑，死的死，最后只剩下了他。
　　荒郊野岭，也不知何时能够回家，宁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天色渐黑，离京的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宁桓看了看周围，心想着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走了约莫半里路，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古宅。宁桓心中一紧，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这是一个破旧残败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老房子，半扇脱漆的大门斜倒在门口拦住了入口，另一扇则是直接不翼而飞，当宁桓靠近看清楚牌匾上那的几个大字时，心中顿时浇下了一盆凉水。
　　“善德义庄”
　　所谓义庄，就是专门用来停放未安葬棺椁的地方。宁桓虽说是个读书人，不信牛鬼蛇神那一套，可也实在不愿和尸体待上一晚。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加上夜色渐浓，他也没多的选择。
　　宁桓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一咬牙硬着头皮进了屋子。正对着大门的地方停着一排破旧不堪的棺材，最外头的那几个棺材盖已经被打开了，所幸里面并没有尸体。
　　宁桓双手合在胸前，恭恭敬敬地在一排棺椁前弯腰作了一个揖：“雪夜天实在走投无路，在此借宿一晚，天亮后就走绝不打扰诸位安宁。”
　　门外大雪纷飞，狂风呼啸，宁桓搓了搓手，找了一个离棺椁最远的角落坐下开始生火。废弃的棺材板燃起了火堆，在寂静的夜里噼里啪啦作响，奔波了数日，宁桓实在感到疲惫，他背倚靠着墙阖着眼打起了盹。
　　睡梦中，寒风中夹杂着一阵“叮铃叮铃”的清脆铃声自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宁桓不安地蹙了蹙眉，什么声音？
　　义庄内，此时离宁桓最近的那个棺椁里突然发出了“砰砰”一阵沉闷的响声，似是什么人被关在里头用头使劲敲打着棺材盖。宁桓惊得一个激灵，急忙起了身。
　　“叮铃叮铃”铃声愈来愈清晰，伴随着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咔嗤咔嗤”声。火焰的映照之下，门外出现了两个人影。
　　宁桓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外。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寿衣，头上戴着顶黑色的高筒毡帽。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铃，“叮铃叮铃”只见身后出现了一个细长的人影，四肢僵硬地跟在男人身后一同走了进来。
　　男人进了门环视了一圈，最后与缩在角落里噤若寒蝉的宁桓四目相对，脸上微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
　　而此时的宁桓终于看清楚男人背后的那个细长人影。苍白如纸般的面孔，嘴唇和脸颊处却抹着浓艳的腮红，它的瞳孔又大又圆，漆黑不见眼珠。它见宁桓朝它看着，嘴里发出了一阵“咯咯咯咯”的诡谲笑声。
　　宁桓的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在他头重脚轻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见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在那里自言自语：“怎么还会有人？”
　　……
　　“喂，醒醒。”宁桓的屁股被重重踹了两脚，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涣散的视线逐渐聚焦，火光映朝下，他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白色身影。宁桓骤然一惊，几乎连滚带爬地缩进了墙角，他哆哆嗦嗦指着面前的“人”，大声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眼前“人”不耐地蹙了蹙眉，缓缓低下身，他轻捏住了宁桓的下巴，冰凉的右手抵住了他上下打架的牙齿。只听他语气颇为嫌恶地道：“再吵，就把你丢出去了。”
　　宁桓一愣，一时间不敢作声了。在沉默了半晌过后，他还是不放弃地小声又问了一遍：“那……那你究竟是人是鬼？”
　　白衣人打量着周围，目光似在寻找什么。闻言，他哼声道：“我若是鬼，你现在还会安然地在这里？”
　　这么说，他原来不是鬼。知晓来人不是鬼后，宁桓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可想起方才那个跟在他身后的细长人影，他又小声得问道：“那方……方才那个长影子是怎么东西？”
　　“这个？”白衣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纸人，纸人从他的手中慢慢飘落，落地时已经比白衣人要高了。
　　宁桓瞪圆了眼睛，惊呼了一声：“原来你是变戏法的？”
　　“嘁。”白衣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他蹲下身，双目正好与宁桓漆黑的眼眸平齐，他撩起了套在身外的素白寿衣，露出了一面挂在腰间的金色牙牌，上书：锦衣卫镇抚使。
　　“看清楚了吗？”他冷冷地道。
　　宁桓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你是锦衣卫！”
　　宁桓觉得好奇，这深更半夜锦衣卫来这荒郊野岭做什么？方想发问，可转念又一想，锦衣卫的事又岂是他这种平常百姓能够过问，招惹了他们这群人，父亲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救不了自己，随即闭紧了嘴巴。
　　嘁，大半夜的，穿得这么装神弄鬼，能干什么正经事。宁桓在心中愤愤地想道。
　　此时靠近宁桓的那具棺材里又发出了一阵“砰砰”的剧烈声响，那动静几乎快把棺材板给砸裂了。宁桓紧拽着那锦衣卫的袖子：“又来了！”
　　白衣人蹙眉，回头望了那棺材一眼，对着眼前这般诡谲之事他似乎并不感到奇怪，淡淡的语气中也听不出什么变化，只是问道：“你是说这棺材方才响过？”
　　宁桓拼命点了点头，白衣人微微垂眸，漠然地将视线转回向宁桓抓着自己的袖子的手，缓缓地吐出了两字：“松手。”
　　宁桓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下意识得居然抓住了人家的袖子，他干笑了一声，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
　　“你真是锦衣卫？”宁桓不放弃般地又轻声试探了一句。
　　白衣人斜睨了宁桓一眼，轻哼了一声，不可置否。
　　哼哼哼，这人怕不是用鼻孔说话的？宁桓撇了撇嘴不满地想道。不过这人要真是锦衣卫，宁桓倒也没有如此害怕了。
　　宁桓出身于官宦世家，对锦衣卫的事情早所有所耳闻。都说皇城里的锦衣卫不仅能治官，还能治鬼，百姓们以为这只是为宣泄百官心中不满的一句比喻，其实并不然。
　　洪武十五年，明太祖朱元璋为加强中央集权裁撤了亲军都尉府与仪鸾司，改置了锦衣卫。作为直接听令于皇帝的鹰犬和爪牙，锦衣卫除了巡查缉捕、监视朝廷百官之外，也会处理一些京城内极尽匪夷所思之事。最有名的当属发生在永乐十二年的“狸猫换太子”事件。
　　当时明成祖朱棣有两个妃子，李妃和陆妃，二人几乎同时怀了身孕，为了争当后宫娘娘，陆妃联合了当时宫内深受皇帝信任的妖道，乘李妃分娩血晕而不知人事之时，用一个去皮的狸猫换走了刚出生的皇子。明成祖听闻李妃生了一个妖物，顿时龙颜大怒，要求锦衣卫一个月内彻查此事。
　　锦衣卫当时有一名奇人，名叫纪纲。据说此人掐指便能算天机，一眼就看穿了陆妃和妖道的阴谋，于是派人在皇城以北三十里的猎户人家里找到了被掉包的太子。陆妃深知自己的阴谋败露，最后自尽而死。而纪纲在这一案中立了大功，被明成祖任命为了锦衣卫指挥使，官至朝廷正三品。
　　“你去把棺材盖打开。”锦衣卫突然转头对着宁桓说道，风轻云淡的语气就像是只打个喷嚏那么简单。
　　宁桓闻言，不可置信地指了指着自己，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你让我……我去？”
　　锦衣卫“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点头：“你去。”
　　“我不去！”宁桓坚决地拒绝了。先不说这棺椁里面是人是鬼，这人深更半夜穿着寿衣装神弄鬼一看就很有古怪。现在坚持让他去开棺，这分明就是想让他去送死。都说皇上身边的那群狗奴才个个心狠手辣，果然不假。
　　“你说你一个锦衣卫不保护我们这种无辜百姓也就算了，还要让我去送死，我不去，你自己去。”宁桓抱着肩，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锦衣卫挑了挑眉：“你去不去？”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去就不去！”说完，宁桓绷紧着一张小脸，屁股坚定地朝墙根处挪了半寸。
　　“再问一遍，去还是不去？”手下的动作速度太快，还来不及宁桓作出反应，那冰凉的刀刃已抵住了下颚。
　　“哎哎哎，君……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好好说话用刀干嘛呀！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宁桓大声囔囔道。
　　“哦？是谁？”锦衣卫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笑。
　　“我……我爹可是礼部侍郎！”宁桓大声道。
　　“哼，我到以为是哪一个皇亲国戚家的少爷。”锦衣卫冷哼了一声，“区区一个礼部侍郎罢了。”他低垂着眼眸，望着宁桓发出一记冷笑，只听他缓缓地道，“不过你就算是太子，死在一个荒野里的义庄里，皇上也怪不到我一个锦衣卫头上吧——”拖长的语调带着一丝恐吓的意味。
　　宁桓气急，这人简直蛮不讲理，他手指着那锦衣卫半天说不出话：“你……你……行，我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哼！


第2章 
　　宁桓一脸抗拒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那棺材前边。
　　来时慌乱没敢细看这些装死人的木头盒子，眼前这个棺材确实和周围那些残破的只剩下空架子的棺材不同。乌黑发亮的漆油就好像是方涂上去的，棺身周围雕刻着一圈奇怪复杂的纹路，仔细瞧着倒是和三清山上那些个道观里的符文有些相似，看着倒有些眼熟。
　　这……不会是“闹尸棺”吗？宁桓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一愣。
　　他幼时曾听爷爷说起过一件发生在他小时候的事儿，那是一年的冬天的深夜一道雷将宁家后山的土丘劈成了两半，第二日人们在大缝之中发现了一具古怪的黑漆古棺，“棺身油亮乌黑宛若新漆，里面还时不时传出了一阵响动，可后山早已荒废多时，哪来刚入土的棺材”。有几个胆大的长工想要开棺一探究竟，恰巧被一个路过的道士给拦住了。
　　“那道人见了棺材顿时脸色一变，说这东西叫闹尸棺，开不得。”
　　“那后来怎么办？”
　　“棺材上的封条还未破，道人说不开棺便无事。可为了以防万一，那东西被抬出来后淋上了黑狗血，放在正午的烈日下暴晒了七天，棺木上的黑漆被晒得脱落，听说期间人们还听到一声一声类似怪物的哀嚎。最后道士让大伙儿把棺材打开，发现里面竟躺着一只状似人猿的怪物。”
　　宁桓在距棺材半尺前停了下来，“砰砰砰”，那棺木里头传来的声音愈发激烈，它似乎能感到宁桓的靠近，最后竟如砸门般发出一记记巨响。
　　宁桓僵硬地回过头，他望了一眼那锦衣卫，方才和他一同进来的细长人影，不知何时被他放了出来。它直垂着手臂，双脚悬空竟离地半尺高，如同一个吊死鬼般悠悠得荡在男人身后。
　　锦衣卫怀中抱着那把方才抵着宁桓的短柄弯刀，面无表情地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把棺材打开。
　　宁桓抿着嘴，声音有些发颤：“先说好了，这里头究竟是人是鬼？”
　　锦衣卫并没有想要作答的意思，冷漠的眼神掠过宁桓一动不动盯着宁桓身后的棺材。反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吊死鬼”朝着宁桓不耐烦地呲了呲牙，鲜红的嘴唇几乎快要咧到了耳朵根上。
　　宁桓吓得一个激灵，急忙转过了头。
　　棺材上找不到封条，也许并非是他所认为的“闹尸棺”。宁桓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探出了双手，尝试推了一下棺盖。
　　棺内的巨响霎时间停止了，寂静的屋子显得毛骨悚然。宁桓僵硬得回过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颈骨摩擦传来的“嘎拉嘎啦”声响，问道：“这是怎……怎么回事？”
　　锦衣卫一脸淡然地回道：“你过来吧。”
　　宁桓方想抬步，此时只听到了“哗啦”一声，身后的棺材忽地挪开了半寸。火光下，那半寸的棺材缝隙中伸出了一只冰凉枯槁的手，它一下子抓住了宁桓的胳膊。凉意漫上了后背，宁桓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而对面的锦衣卫眯着眸，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手中的短刀带着风，一刀劈开了抓着宁桓的手。断了的手臂“啪”的一声落下了地上，宁桓抹了一把被溅了满脸绿浆的脸，龇了龇嘴。
　　棺材中的怪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宁桓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他紧靠着墙角，躲在那锦衣卫的身后观望，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棺材盖被推落在了地上，那漆黑的棺材中缓缓爬出了一具蜡黄的僵尸，它四肢伏地，愤怒地朝着锦衣卫尖吼，五官因为腐烂已经分不清眼鼻嘴，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眼眶，可更令人惊讶的是，尽管它四肢干瘪，但是腹部处却像个十月怀胎妇人那般异常地隆起。
　　锦衣卫哼笑了一声，他拿起了手中的铃铛，伴随着“叮铃叮铃”清脆声响，身后的细长人影朝着地上的蜡尸飘去。怪物见状连退了几步，尽管是伏地爬行，移动的速度却异常得快。可那细长的人影竟配合着铃铛的节奏也不徐不满的紧跟在它的身后。
　　蜡尸摆脱不了身后那个细长的白影，它回头发出了愤怒的尖叫，刺耳的声音像极了婴儿的啼哭声。此时那道细长人影已经追上了它，在附在蜡尸身上的瞬间，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纸人，双臂伸长了数倍，紧紧包裹着蜡尸。
　　寒风掩住了蜡尸最后挣扎的嘶嚎，它的身体逐渐慢慢干瘪下去。“嘶啦——”隆起的腹部处开始裂了一条口子，流出了里面绿色的脓浆，腐臭味顿时弥散在空气中。一个比普通成年人都要大上两三倍的婴儿脑袋从里面缓缓探了出来。它抬起了它巨大的脑袋，浑浊的双目怨毒地盯着宁桓与那正一脸看戏的锦衣卫。
　　锦衣卫轻轻冷笑了一声，蜡尸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只剩一张蜡黄的人皮，人面蛛身的婴儿从他的腹腔中跻身而出。它全身皮肤呈现出破败的死灰色，与蜘蛛无异的六肢飞快地朝着外爬行。
　　锦衣卫抬眸，漆黑的眼眸中淌过一丝冷意，他轻哼了一声：“想逃。”说完，手中的短刀朝它飞了过去。刀刃是在属至阳的红豆水里浸泡过七天七夜，专克邪宗鬼魅。
　　人面蛛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那柄短刀深深地扎进了它巨大的婴儿脑袋里，黄绿色的血顺着青石板“滋滋”冒泡，身体挣扎了两下随即不动了……
　　宁桓惊魂未定地靠着墙壁正大口大口地喘气，鬓角已全是冷汗，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朝他走来的锦衣卫。
　　“出息。”锦衣卫嫌弃得撇了一眼宁桓，绕过他走到了一旁。
　　宁桓的呼吸渐渐平缓，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的时候，那个本该死透了的人面蛛兀地睁开了双眼。它飞身而起，竟朝着锦衣卫的方向冲去。
　　锦衣卫微微蹙眉，脚尖轻点顺势就掀起了一块棺盖挡在身前。谁知那人面蛛方向一转，目标尽是身后的宁桓。
　　人面蛛的脑袋被整个削了下来，宁桓面色发青得捂着肩膀。方才人面蛛锋利的尖牙咬到他的肩，殷红的血液已浸透了他半侧的衣袖，正顺着指尖“滴答滴答”落在了地上。宁桓嘴里吸着冷气，发黑的伤口处一抽一抽地疼。
　　黑色的毡帽被扔到了一旁，锦衣卫拧着眉正半跪在宁桓身边给他检查伤口。褪去了那身邪祟的装扮，摸样也是个清俊的少年郎。
　　可宁桓快死了，他没工夫欣赏美人的脸，只听他没好气地嘟囔道：“我上辈子一定作恶多端，如今才会在这个荒郊野岭碰上你这个煞星！”
　　宁桓撇了撇嘴，他仰着头，语气颇有一副看淡生死的意味，只是受伤的胳膊还被拽在那锦衣卫手中，所以姿势显得甚为古怪。“我看我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您要是心怀内疚，麻烦把我的骨灰送回京城。告诉我娘也别为了我太伤心，趁着年轻赶紧再生一个弟弟，妹妹也行，我们家也不尚重男轻女之风。”
　　他见锦衣卫始终没有搭理他的迹象，扯了扯他身侧的手臂。锦衣卫蹙了蹙眉，抬起头，“什么事？”他的眸底掠过一丝不耐的神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人之将死，连胆子都变得大了许多，宁桓直视上锦衣卫的那双深邃的黑眸，问道：“哎，都说你们锦衣卫消息灵通，临死前能不能满足我一个遗愿。”宁桓不顾锦衣卫那紧锁的眉宇，兀自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黑眸，问道，“我们先生说了，成祖因为不是太祖的亲生儿子所以太祖当年才坚决不传位给他，到底是真是假？哎——”宁桓拉了拉身侧锦衣卫的衣袖，“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死人的嘴巴最严了，你还怕我乱说，莫非你也不知道？”
　　宁桓的嘴忽地被恶狠狠地掰开了，顿时一股腥甜的味道涌入了他的口中：“呜，呜，你给我喂了什么？”宁桓挣扎着，身体和嘴却被锦衣卫死死得按住。
　　“能让你活命的东西。”锦衣卫表情淡漠地看着宁桓说道。他见宁桓一副怔怔的表情，嘴角逐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既然死不了，就别知道那么多死人才能知道的事情。”
　　宁桓身体内那股冰凉的感觉因为锦衣卫喂的药散了大半。他眨巴一下眼，想明白了锦衣卫话中的意思后，在知道自己还能再活个几十年之后，宁桓一下子就又变回了那副怂里吧唧的模样，乖巧地连连点了点头。
　　宁桓小心翼翼地偷瞄着那锦衣卫，虽说眼前的少年对他的态度不友好，可毕竟人家也救了他的小命，长得也不错。哎，宁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果然不成亲连看个男人也开始眉清目秀起来了。
　　“我姓宁名桓，本贯江南人也，年十八，不曾娶妻……”宁桓躺在地上发呆，忽地想着二人还没有互相认识，于是坐起身，便指着自己事无巨细地介绍起来，可那锦衣卫坐在火堆边擦着手中被人面蛛弄脏的短刃，连个眼神都没有赏给他，宁桓自言自语了半天，觉得自讨没趣，撅了撅嘴，泄了气般得随便挪了个地复又坐了下来。
　　肃冼撇了眼那张干净的娃娃脸，澄澈的眼眸顿时暗了暗，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似乎含着一丝委屈。肃冼顿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还没嫌弃他烦人，他倒好一个人在墙角委屈上了。
　　肃冼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在屈放的右膝上。他承认一开始做的是有些不仗义，可他谁让这人极阴体质，容易引妖呢！人面蛛的事也是他不对，没确认它的尸体就放松了警惕犯了大忌。可是后来为了救他，他可是又放血又挡风，不然他为什么要往风口上坐。罢了，反正回了京城也不会见面，何必管这么多呢。
　　“肃冼，锦衣卫镇抚使，本贯京城。”肃冼头也未抬地回了一句。他想了想，随即又在后补充了一句，“尚未娶亲。”
　　“明成祖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你父亲的死对头户部侍郎王姚德背着夫人养小倌的事，你要听吗？”


第3章 
　　“我就说那个老头儿坏的很，上回偷偷摸摸去宜春院被我撞见，还骗我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倌儿是他带来的小厮。”宁桓一脸痛心疾首我就知晓地道。
　　木材在火堆里被烧的噼里啪啦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义庄里比起方才已没有那般彻骨的寒冷了。
　　肃冼阖着眸，头枕着一柄宁桓先前并未见过的长刀，大剌剌得翘着腿躺在地上闭目养神。他似乎感觉到身侧的宁桓的目光，于是颇为不耐烦得睁开了眼：“瞅什么？”
　　宁桓一愣，眼见着这偷瞧被抓了现行，他有些不好意思得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说道：“你跟我印象中的那些锦衣卫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肃冼微微侧过了头，眯着眸瞧着宁桓。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宁桓回道。
　　肃冼冷哼了一声，他斜睨了宁桓一眼，反问道：“怎么，原来在你心里锦衣卫都不是好东西？”
　　宁桓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自觉无趣。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具人首离身的怪物尸身，心虚地岔开了话题，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肃冼沉默了半晌，就在宁桓已经放弃准备入睡的时候，肃冼兀地回道：“半个月前，锦衣卫接到了一个案子，说皇城以南三十里的一个村庄里有不少村户失踪，派去调查的官吏迟迟没有回来复命，同知大人怀疑是妖邪作祟，特派我来看看。”
　　“锦衣卫真管除妖？”宁桓的眼眸登时一亮。
　　“你可知永乐十二年震惊朝野的“狸猫换太子”之事？李妃联合当时深受皇上信任的妖道一同陷害陆妃，自那时起皇上就对修习之人存有戒心，特分出亲军锦衣卫一支研习三清道术，以防他们存有异心。”肃冼解释道。
　　宁桓听得一脸的目瞪口呆，沉浸在“锦衣卫真会降妖除魔”的震惊中久久不能平复。他忽又想到肃冼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后知后怕：“那你若是今日不来，那……那我是不是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肃冼的嘴角微微勾起，墨色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得意，似乎对宁桓这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是他大恩人的事儿很满意：“常人不会。人面蛛想要寄生完全至少得十日左右，咱们眼前这个至多只寄生了五日左右。”
　　“那……那它怎么就跑出来了。”宁桓不解地问道。
　　“我说了常人不会，你可不是常人。”肃冼睨了眼宁桓，挑剔般地上下打量着他。他微微勾起了一侧的嘴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左右两肩的人灯暗淡，说明你是阴年阴月极阴体质；印堂发黑，是近来有血光之灾的面相。你说——人面蛛不找你找谁？”
　　宁桓一怔，半天说不出话，只得哼哼了一声道：“那你方才进来时为什么是那打扮？”
　　肃冼不以为然地道：“自然是为了盖住我身上的阳气。我阳火太盛，人面蛛见我不一定会出来。”
　　宁桓听闻，撇了撇嘴：“所以这不是‘闹尸棺’？”
　　肃冼躺在火柴堆旁，他右手支起了一侧脑袋，他挑了挑眉颇有些意外：“你还知道‘闹尸棺’？”他额前细碎的发丝掩住了眼眸中的冷彻，火光下，他的眼珠显得极黑极亮。
　　宁桓抿着嘴，他略有些得意得道：“我从前听我爷爷讲起过，他小时候见过。”
　　肃冼一愣，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闹尸棺’那是摸金发丘的叫法。”说着他起了身，走到方才那个怪物爬出来的棺材前，用脚踹了踹棺身：“土腥气没散，看来是没出土多久。”
　　“所以这里边到底是什么？”宁桓跟在肃冼的身后，他踮着脚从他的肩膀处探出一个脑袋。
　　肃冼回过头：“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宁桓发现这人竟然比他爹还难好好聊天，偷偷地在肃冼瞧不见的地儿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我是说什么东西会变成这种东西。”宁桓强调说。
　　“湘西有一种秘术，可以孕妇产下人首蛛身的怪物。可这种怪物凶残且剧毒无比，所以通常被放来墓室守灵之用。通常他们会给未足月的孕妇喂下一种虫子，待这些孕妇快要生产的时候，便将她们溺毙，最后封在这样的黑金棺木中。只是瞧见方才那个人面蛛，宿主怕是新鲜的。”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只有孕妇吃了虫子才可以吗？”肃冼皱起眉，陷入了沉思。
　　宁桓见肃冼缄默了半天没有回应自己的意思，便翻了个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渐白，昨晚上下了一夜的雪也有了停下的迹象，一丝朝光顺着屋顶的缝隙落了下来。宁桓长吁了一口气，心道这一夜终于熬过去了。
　　“你是打算回京吗？”宁桓见肃冼起了身，急忙跟了上去。
　　肃冼摇了摇头：“人面蛛的事情还没有解决，黑金棺被开了数日，这种人面蛛有筑巢产卵的习性，我必须得找到它们的巢穴，不然后患无穷。从这往北五里就可以看到人家，你可以在那里借到粮食马匹返回京城。”
　　人面蛛已除，肃冼脱去了身外那条的素白寿衣。一身大红飞鱼服披着一条黑色披风，前胸和两肩上分别绣着金色四爪飞鱼纹，一长一短两柄带着细长流苏的绣春刀分别别在腰间两侧，比起昨天初见时的俊俏，更多了几分威风凛凛的煞气。他脑后束着高高的马尾，柔软的红色发带点缀在黑色的发丝中，随着风轻轻扬起，使得那霸道的气势底下又透出了几分少年气。
　　二人在义庄前分别。宁桓望着肃冼渐渐远去的背影，隐隐约约见到他的身后跟着昨夜里的那个细长的白影。可当他再一次看过去的时候，目之所及处又只剩下了肃冼一人。宁桓摇了摇头，心道应是自己看错了。
　　宁桓向北走了五里，确实看到了一个村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可奇怪的是整个村庄里却没有任何烟火的痕迹。在有了昨晚义庄的经历后，宁桓实在不敢贸然地闯进这片奇怪的村子里。日头沉下去了，四散的雾气把天空中最后一抹光线给挡住了。宁桓又冷又饿，无奈之下只好敲响了临近村口那户人家的大门。
　　“咚——咚——”
　　“吱呀——”一个七八岁的女娃突然从门后探出了身，她歪着脑袋看着宁桓问道：“你是谁，是来祭拜喜子娘娘的吗？可是阿妈说今天客人满了，不能再留客了。”
　　月光映着女娃苍白的面色，她穿着一条鲜红色的对襟马褂扎着两角冲天辫。不知道是不是宁桓的错觉，他似乎在女娃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宁桓一愣，心道原来如此荒凉的地方也会客满，着实感到了奇怪。
　　正当宁桓打算告辞去别家碰碰运气的时候，屋子里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响动，那声音听上去怪异，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飞快的贴地爬行。
　　女娃转过头看着屋内，半晌她回过了头看着宁桓，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在惨淡的月色下显得尤为诡异：“有个客人退房了，阿妈让你进来呢。”清清脆脆的嗓音招呼着宁桓，不知为何，宁桓竟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不过这附近已无人烟，若不想遇上昨晚之事，只能寻个地方先落脚。宁桓咬了咬牙，随着女娃一同进了屋。
　　屋子里面一片漆黑，那女娃掌着一根蜡烛走在前面。
　　“你们为什么都不点灯？”宁桓问道。
　　“喜子娘娘厌火，不让点灯。”
　　“喜子娘娘是谁？”宁桓复又问道。
　　“……”女孩不做声了，宁桓只好做罢。
　　女娃悄无声息地在前边带路，步伐走得飞快，宁桓只有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她。“哒，哒，哒”，狭窄细长的过道里留下了宁桓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走了很久，宁桓不知道小小的土屋里头竟然要走这么多路。最后女娃领着他来到了一个阴冷的大堂，空旷的厅堂内燃着幽幽地烛火，正好照亮了正中央的木桌和六把椅子。
　　女娃指着唯一的一把空椅子对他说道：“坐，阿妈一会儿就过来。”
　　宁桓本想问女娃有没有这附近有没有可供租凭马匹的地方，可一转身女娃就已经不见了。
　　“你在找这个？”清冷的声音纯净如玉，尽管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面，仔细一听甚至还有些熟悉。
　　宁桓一抬头，就见肃冼驾着腿正坐在桌子边的另一张椅子上，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在这里？”宁桓有些惊讶。
　　肃冼挑了挑眉，朝宁桓身后望去。而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宁桓看到了一个站在墙角的扎纸灯奴，穿着同方才那个女娃款式相同的对襟马褂，露着一丝阴冷的笑容看着他。
　　“娘咧！”宁桓一惊，后背顿时被冷汗浸湿了，他身体僵硬的呆坐在椅子上，声音不成调的问道，“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你说什么地方？你有见过谁家厅堂烧得是黄磷制成的长明灯吗？”肃冼站起身打量着周围，“红砖雕花八角莲花顶倒像是宋朝时候的墓葬风格。”
　　“坟墓？”
　　“宋墓六个部分，那纸扎小童引我们穿过墓道左转进了这里，所里这里应该是北耳室，也就是专门用来放供品的地方。”
　　“供……供品！”
　　宁桓懵了，回想起了方才遇见的诡异情形：“我按你说的一直往北走走到了这里，遇到了……等等，你怎么会在这，可我明明看你是朝南走的！”


第4章 
　　肃冼仍穿着早上的那身官服，两侧的腰间分别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弯刀。他默然起了身，端过了桌上摆放的长明灯走到墙边。墓室四壁都雕刻着繁杂的铭文，他摸着墙壁上花纹，回过头问道：“出了义庄，你可真是一直往北走？”
　　宁桓肯定地点了点头：“山南为阳，山北为阴，我确实是一直朝着北走的。”
　　“这里距我们分别的义庄往南不过只有半里地。”肃冼沉默了须臾，蹙眉道，“按这里的风水不该碰上鬼打墙。”
　　宁桓一愣，原来兜兜转转了一整日，敢情他是在义庄周围不停绕。宁桓苦着脸哀叹道：“这么会这样！”
　　“既来之则安之。”肃冼掏出了一枚袖刀，随手扔给了宁桓，“拿着防身，走。”
　　肃冼扔地随意，宁桓慌乱地上前接住了袖刀，脚下的步子一个趔趄直直地向前扑了去，匆忙地抓住了肃冼的胳膊才堪堪稳住了身形。宁桓瞅了眼正一脸不耐的肃冼，谄媚地露出一笑，松手前还不忘替他抚平了衣袖间的褶皱。肃冼哼哼了一声，微抿了抿嘴，倒也没说什么。
　　宁桓一副小媳妇儿模样地跟在肃冼身后，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后室。”肃冼回道。
　　所谓墓葬后室，就是专门放置墓主人尸体的椁室。
　　宁桓磨磨蹭蹭地起了身，肃冼将手中的长明灯放回了桌上。烛影摇晃，照亮了方才被黑暗吞噬的另一边。宁桓这才发现，原来厅堂正中央的剩下的四张椅子还坐着人。
　　“这里怎……怎么还有人？”宁桓惊得连着后退了几步，带着身后的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
　　肃冼还在沉思，被宁桓的动静打断了思路，他蹙着眉抬起了头，只见他轻轻一拂袖，那些椅子上的“人”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缩小，最后仅剩下手掌般的大小。这些纸人看得出四肢躯干，眉眼处用笔墨粗略的画上了几笔代替五官，看上去更像是孩童的涂鸦。
　　肃冼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垂眸看着宁桓。宁桓被自己的一惊一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了一声：“方……方才那个扎纸小童说有个客人退房了，是不是你弄的。”
　　“你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早就盯上你了，我要是不救你，你现在已经死了。”肃冼不可置否地哼声道。
　　二人离开了方才的那个厅堂，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肃冼带来的火折子光线照不亮五步之外，宁桓紧紧拽着肃冼的衣角，哆哆嗦嗦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一不留神把人给弄丢了。
　　肃冼回过头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宁桓，目光最后落在宁桓拽着他衣角的手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戏谑的笑意，道：“宁桓，同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像你这样的书生寒窗苦读终于考取了功名，皇上惜才还给他赐了婚。于是此人为了娶公主为妻，抛弃了家中的糟糠妻子。他的妻子闻言一怒之下上吊自杀。头七这一夜，这个李生正要睡觉，就见窗外白衣一闪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循着声走出了门，就见一个长发吊死鬼吊在他门前的房梁上，眼像铜铃，口似血盆，伸出的血红舌头有一尺那么长，口中还幽幽地唤着‘李郎，我来找你了’。”
　　说完了故事，肃冼并没有等到自己料想当中的尖叫，他疑惑地转过了身：“你不害怕吗？”当年自己的小师弟在墓场听完这个故事，可是当场吓了尿了裤子。
　　宁桓眨巴了一下眼，顿时义愤填膺回道：“这种负心汉难道不该死吗？”肃冼一愣。他撇了撇嘴，行吧，说的似乎有点理儿。
　　比起来时纸扎小童七弯八拐引的路，通往后室的墓道显然更加笔直好走。肃冼将手中的火折朝着身侧的岩壁靠去，墙上精致的壁画在微弱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 宁桓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肃冼回道：“一个叙事壁画。”画中的颜色非常鲜艳，用了大量的鲜红以及明黄，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妖冶：“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家。”他指着其中的一幅壁画说道：“这个市井繁华的街市像是汴京，画中这个头戴凤冠身坐鸾车的女子大概是这宋墓的主人。”
　　肃冼皱了皱眉：“奇怪，若这里真葬的是前朝的王公贵族，命格又怎会变成了这样。”
　　“葬的是喜子娘娘吗？方才我来的时候，那个纸人小童问我是不是来参拜喜子娘娘的吗？”
　　肃冼冷哼了一声：“一只成了精的人面蛛在这里装神弄鬼罢了。”他垂眸看着宁桓，勾起半边嘴角，“若是我没有来，你可就成了这喜子娘娘的贡品了。”宁桓吓得缩了缩肩膀，于是肃冼心满意足得回过了头。
　　哼，胆小鬼还是胆小鬼罢了。
　　肃冼端详着墙上的壁画片刻后道：“我们回去，去南耳室看看。”宁桓不知道肃冼到底想做什么，但见他表情严肃便也不敢多问。
　　墓穴以墓道为中轴线，在靠近后室左右两侧的位置上各开出了两个耳室。和北耳室不同，南耳室里除了一个巨大的黑色雕花棺椁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
　　肃冼将火折子往前照了照，一具精致的镶玉漆棺摆在了距他们几步远处的红木棺床上。棺材的表面镶满了玉石，按照八卦七星阵的方式整整齐齐的排列。
　　宁桓不解：“这么气派的棺木怎么被随意地放在了耳室里？”
　　肃冼拔出腰侧的短刀，短刀贴着衣袖在棺木的接缝处轻轻往下一压。“叭”只听见被撬起的棺盖被一脚踹到了一边。肃冼看着棺内，露出了一副了然的表情。
　　宁桓躲在肃冼的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这里面为什么没有东西。”
　　肃冼将短刀插回了剑鞘道：“接缝处的火漆已经没了，尸体被搬到了别处。”
　　耳室内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潮水般的向他们涌来。肃冼啧了一声，蹙了蹙眉似乎低骂了一句，拉着宁桓退到了墙角。
　　“什……什么东西？”宁桓瞪大了眼眸。
　　“你昨晚上见到过的人面蛛。”肃冼回道。
　　“这……这么多！”宁桓的声音都发着颤。
　　“大概是因为这里出现了蛛王。”肃冼抽出了身侧那把长刀。长刀出鞘，煞气立刻震退了周遭那些个蠢蠢欲动的怪物。它们不敢朝前但也并没有离开，青灰色的巨大婴儿脑袋泛着死气，在距十步远的地方蛰伏等待着可乘之机。
　　“棺材下边有块地我方才踩上去是空心的，我怀疑下面有一条密道。”肃冼低声道。
　　“却邪刀能威慑到人面蛛，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上来，我们从密道走，想办法离开这里。” 肃冼顺着墙角摸到了棺材边，手指四处敲打着地上的青石板砖，很快找到了那块特殊的砖头，他嘴里咬着火折子，短刀用力的撬了下去。


第5章 
　　宁桓向前探了探身，眼前这个密道口长宽约三尺，一条碗口粗细的绳索系在洞口的边缘处，内里一片漆黑不知通往何处。
　　“顺着这根绳子往下，底下应该有出去的路。这里人面蛛的数量太多，不宜久留。”肃冼说道。虫潮般的人面蛛就蛰伏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阴冷的眼神盯着宁桓手中的长刀，尖利的螯爪不断摩擦着地面时不时地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响声。
　　宁桓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点了点头道：“那我在下边等你。”
　　见宁桓的整个身子都已钻入了密道，肃冼才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蛛群，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丝弧度，笑意却不达冰冷的眸底。
　　“天地混沌初开，阴阳二气衍生万物。阴生魔，欲吞万灵。故女娲采昆吾山圣石，以铸成二神兵。一名为却邪，有妖魅者见之则伏；二名为灭魂，魑魅魍魉者皆可诛。你我师徒一场，今日我赠你这两件神兵，今后你虽身处官家，为朝廷效命，可为师仍希望你能够不忘初心，斩尽妖邪。”
　　肃冼十四岁时出师下山，在锦衣卫内做了一名七品小旗，靠着“却邪”“灭魂”一路闯荡，如今四年有余，官至从四品镇抚史，除了天资与能力外，这两件利器可以说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手中的弯刀挽了一个漂亮的刀花，肃冼站起身朝着蛛群深处走去……
　　这条密道在上头看时并不长，垂直向下，上窄下宽。洞口处最为狭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过，待宁桓落地的时候，却已宽敞的如山洞般大小了。
　　宁桓拿下口里衔着的火折子，呸呸地吐了两口唾沫。转身时胳膊肘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只听到“哗啦”一声有东西应声而倒。宁桓点起了火折子往那方向一探，待看请眼前的事物时，顿时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贴着他脚边的是一具干尸，身体因为失水已经完全萎缩，只剩下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他面色狰狞，嘴巴不可思议的大张着。
　　尸体背靠着一具古棺，宁桓觉得这棺身上的花纹甚是眼熟，仔细回忆起来才发现自己原来见过，这不是昨晚差点要了他命的“闹尸棺”吗。
　　宁桓握紧了手中的刀，屏气凝神地盯着古棺。棺身上不见封条，看来棺椁已经被人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已经出来了？
　　“棺材里头是空的。”消失良久的肃冼从宁桓身后的密道里跳了下来，黑色的披风上沾满了绿浆，他蹙了蹙眉，满是嫌恶地将其解了下来，扔到了一旁。
　　“你怎么知道？”虽是这般疑惑着，宁桓还是放下了护在胸前的短刀，他望着肃冼沾满了人面蛛绿色血迹的官袍道，“您这是以一敌百把它们全杀了？那咱们现在能不能原路返回了？”毕竟一具干尸就躺在眼前，宁桓觉得瘆得慌。
　　“杀了一半，跑了一半。”肃冼道。
　　“你受伤了？”宁桓瞧见肃冼受伤的手掌，顺势拉起，掌心的血肉因为失血微微泛白。肃冼回过头“嗯”了一声，默默地受伤的手掌以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扯回来藏在了背后：“自己划的，没事。”
　　自己划的？宁桓听着一脸懵，但见肃冼自顾自地包扎伤口，一副不愿回答的摸样，便也只好作罢了。
　　肃冼包扎完伤口后便盯着棺身缄默着，宁桓闲得无事便也壮起胆子走到了棺材旁打量起来，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你怎么知道里头没东西？”
　　“里头要是有东西，还能等你好好地下来？”宁桓撇了撇嘴，哼哼了两声。
　　思及昨日义庄内的遭遇，宁桓不解地问道：“可我怎么也想不通，既然这棺材里的人面蛛是被用来守灵，会是谁将它放到了义庄里？”
　　肃冼看着一旁的狰狞的干尸，微挑了挑眉问道：“知道摸金吗？”
　　“你是说那些贼啊？”
　　肃冼微微有些诧异：“这你也知道。”
　　宁桓嘿嘿了两声，谁让他平时不爱八股，偏爱这些野志话本呢。
　　肃冼方才他下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条密道很像是他从前在襄阳办案时见到过的盗洞，还有洞口处那条长绳特殊的打结方式。如今到了下面见着那具干尸的穿着，便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测十有八九对了。
　　“几个不要命的贼，以为这黑金棺值不少钱，把它们从墓穴里面弄了出来。估计路上死了人，才觉察到了不对劲，直接将棺材扔在了这里。”为了证明这一点，肃冼将干尸翻了个身，尸体的腹部已经被掏空了只留下了大洞。
　　“这底下有伏流，前些日又接连暴雨，义庄里的黑金棺估计就是从这里冲出去的。被人发现了，直接抬进了义庄。”
　　宁桓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现在我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去？”
　　“往前走。墓穴出现这么多只人面蛛，想必是真出了蛛王，不除掉必后患无穷。”余光瞥到了身旁呆若木鸡的宁桓，肃冼突发善心地宽慰道，“此等利国利民之事，宁侍郎要是知道公子能一同前往必也是很欣慰。”
　　我爹才不会呢！宁桓腹诽道。不过戴着这么一顶高帽，宁桓鼓着腮帮子，也只能点头跟上。
　　顺着这条密道继续朝前走，果然见到了肃冼所说的伏流，只是这些日子一直为下雨，水流并不大。密道越往里走越宽敞，逐渐没有了人工打造的痕迹，最后与一个天然的岩洞相连接。洞顶上有不少裂缝，冷白色的月光顺着这些空隙照了进来，正好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沿途的路上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一些大型动物居多，越往深处尸体越密集。无一例外这些尸身上都被覆盖上了一层白色的薄膜。
　　宁桓踩到了一只死猴子，全身包裹在粘稠的白色薄膜中，尸身已经开始腐烂，白蛆从它的眼眶里钻了出来。他全身干瘪，只有腹部的位置鼓起了一大块，腹腔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蠕动，呼之欲出。
　　宁桓赶忙挪开脚，往边上绕了两部。这时，肃冼停下了脚步，沉声道：“到了。”
　　宁桓呼吸一窒，白色的蛛丝遍布了整个洞穴，巨大的白蛹密密麻麻地从山洞的顶端挂了下来。肃冼走上前劈开了其中一个白蛹，一具狰狞的尸体从里面掉了下来。
　　他面色青白，皮肤蜡黄，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蜷曲着。肃冼皱了皱眉，用刀拨开了他护着腹部的手臂。尸体的腹腔处已经被完全打开了，层层叠叠的白色虫卵覆盖在里面，宁桓腿脚一软，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这是什么？”
　　“人面蛛的虫卵，蛛王有了繁殖的能力，但仍需要借助人类的腹腔孵化出来。”说完，肃冼用刀又劈开了几个靠近他们的白蛹，从里面掉出了几具尸体，其中一个穿着黑色飞鱼服，身份昭然若揭。
　　肃冼的动作一顿，纤长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半晌过来，身侧传来了他的一声叹息：“看来先前派来的人都死了。”尸身的上下包裹了一层恶心的粘液，肃冼直接动手在尸体上翻找，终于在前襟的位置上掏出了一块红色绸缎绑着的牙牌，上书“锦衣卫小旗 张泉德”。肃冼望着那面目狰狞的尸身，轻叹了口气，这也是他能带回去的唯一遗物了。


第6章 
　　“孤坟冢，玄夜泣。九泉荒野，鬼惆怅。”那声音哀怨，细婉似女子。宁桓慌忙地扯住了肃冼的衣襟，问道：“什么声音？”
　　肃冼疑惑地蹙了蹙眉，似乎并没有听见那歌声。宁桓不死心得拉了拉他的袖子：“你……你没有听见一个女子在唱歌吗？”
　　肃冼摇了摇头。宁桓面露惑色，皱紧着眉，自言自语地道：“莫不是我听错了？”
　　肃冼难得没有嘲讽宁桓胆儿小，谨慎地叮嘱了一遍，道：“这地方很古怪，你跟在我的身边别乱跑。”宁桓忐忑地望着四周，点头应是。
　　山洞越往深处走，头顶上的白蛹越是密集，走到了尽头，前头已经看不见路。宁桓还在想方才女子的歌声究竟是真是假，就被肃冼一个闪身拉向了一边。宁桓向前趔趄了一步回过神来，不解地抬头看向肃冼。肃冼不说话，只是嘘声示意他安静，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只见一只巨大的人面蛛正蛰伏在洞穴的中央。蛛身长约五丈，粗壮的螯肢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瘤，仔细一瞧竟还在不断攒动。宁桓猛地一怔，这些哪里是肉瘤，分明就是方才见到过的人面蜘蛛。瞧着这密密麻麻的规模，恐怕数以千百计。宁桓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蛛王仿佛听到了响动，抬起了它巨大的头颅，黑色的头发下露出了一张怨毒的妇人脸。她面色惨白，眼眶中不见黑色的眼珠，面目狰狞地露出了满嘴锋利的獠牙。
　　“待在这别动。”肃冼在宁桓耳畔边小声地说道。他左手搭在了“却邪”刀的刀鞘之上，右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巴掌大的纸人。
　　纸人离开了他的手掌直直得落在了地上，须臾后变成了一人的大小。只见它面色苍白如纸，面颊两旁却涂着浓艳的腮红，漆黑似铜铃般的眼一双眼睛转了转。
　　这……这姐姐我见过啊！宁桓心道，这不就是昨夜义庄里见过的“吊死鬼”吗？
　　“大人。”纸人动了动嘴，铜钱般大小的红唇就好像皮影戏中的角色一般一张一合，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宁桓指着白色纸人，惊讶道：“这……这东西原来还会说话啊！”
　　“老娘当然会讲话。”纸人闻言，一张苍白的面孔竟忽地转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宁桓的错觉，他竟从白影僵硬呆板如鬼魅般恐怖的死人脸上看出了十二分的不满。
　　“这是银川。”肃冼简单得向宁桓介绍了一下，转身朝纸人道，“你留在这里保护他，我去处理人面蛛。”
　　“我不要！”白影嫌弃地上下打量着宁桓，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哼声。
　　肃冼扶额，略有些无奈：“银川，你若再这般刁蛮任性，回去后我可不会给你钱买胭脂了！”
　　宁桓挑眉看着纸人抹在脸上那两坨腮红，心觉好笑，原来胭脂是这纸人姑娘自己画上去的，可就是京城杂戏班里的丑角也不会这么涂抹胭脂水粉啊。这么一想，宁桓倒觉得眼前的鬼影有点可爱了。
　　另一边，肃冼把宁桓拉到了一旁，小声耳语道：“银川非常在意自己的长相，昨夜你被她吓晕过去，她自觉得你是嫌弃她的长相，所以记恨上了。等待会多说两句好话，就当哄姑娘家的，她自会原谅你了。”
　　这……哄姑娘家？宁桓心想，看了这么多话本，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哄个姑娘家有什么不可以，他一定可以。
　　肃冼见宁桓露出了一副了然的表情，便也放心了，他回头对银川道：“你好好保护宁公子。”
　　刀已出鞘，“灭魂”“却邪”泛着寒光，宁桓恍然地看着，觉得眼前之人的气场似乎都变了。清俊的脸上露出了宁桓从未见过的杀伐之气，黑色的长靴踩在白色的蛛丝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嚣张得宛如锣鼓喧鸣。
　　巨型人面蛛很快发现了他，它转过他巨型的脑袋，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宁桓担忧地问道：“锦衣卫大人应该能打过这蛛王吧？”
　　“说到底就是一个蜘蛛精，想在‘却邪’‘灭魂’的刀下活命，简直就是白日做梦。”银川的头转了一圈，她漂浮的身体离地约莫半尺，正好与宁桓对视，冷哼道：“你这个怕死鬼，莫不是见了这蜘蛛精就吓的要逃跑？”
　　宁桓连连否认：“冤枉冤枉，我真的只是担心锦衣卫大人。”银川哼了一声。
　　宁桓可能知道怎么哄姑娘开心，毕竟看了京城多少话本以后，纸上谈兵也不是不可。可是当下是如何能讨一只纸人开心，虽说姑娘家们都爱听别人夸漂亮，可是看眼前的这一位的打扮，一看也不是寻常姑娘。宁桓顿时觉得他又不行了，索性闭紧了嘴巴呆站在一旁不言语。
　　爹爹说了，男人少说话，女人少生气。不过到也没见得宁桓娘有少生气过。
　　“孤坟冢，玄夜泣。九泉荒野，鬼惆怅。”山洞里又开始响起那哀怨的歌声。
　　“你是谁？”宁桓猛地一抬头，向着四周望去。
　　“孤坟冢，玄夜泣。九泉荒野，鬼惆怅。”那鬼声还在继续缭绕。
　　宁桓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那女子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此时山洞中传来一位女子悲凉凄婉的哀叹：“公子，能救救奴家吗？”都说魑魅魍魉精怪者善于蛊惑人心，宁桓皱眉道：“我自身都难保，如何来救你？”
　　只听那女子道：“奴家被那妖邪困住了。在那蛛王身下藏着一个水晶棺，你将棺材打开奴家便自能出来。”
　　远处肃冼与蛛王打得难舍难分。人面蛛王体型硕大，在肃冼面前形同一座小山，可即便如此，它尖利的螯爪和獠牙却也不能碰到肃冼半分。肃冼踩着人面蛛前肢的螯爪，终于在它的一声嘶吼声下一跃上了它头颅。上面爬满了大大小小的人面蛛，青白色的巨大婴儿脑袋，蛛身上边还带着粘稠的黄浆，像是刚刚出生。见到肃冼，便如虫潮般的涌了上前。宁桓屏息看着眼前这一幕，但一阵刀光剑影后，地上也只留了一片“蛛”首离身的残肢。
　　人面蛛王在剧痛中疯狂的原地打转，螯爪在地面划出了一道深深地沟壑。可就在肃冼看似胜券在握时，蛛王突然停了下来，它缓缓地朝肃冼张开了嘴，蛛王的口中竟露出了另一张女人脸。
　　眼前的一切实在出乎意料，女人顺着人面蛛王的嘴巴慢慢地爬出来。皮肤青灰，全身像是涂了层蜡油般滑腻，手足皆被砍去，爬行间露出腹部中央那块黑漆漆大洞。
　　肃冼紧皱着眉，漠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情。这是“湿尸”，意为大凶。
　　“人彘？”
　　“这是……”银川瞧见眼前这一幕，全然不复刚才那般轻松，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了湿尸，她对宁桓道：“待在这里别动！”宁桓来不及发问，白影带着一道疾风就已经不见了踪迹。
　　湿尸比人面蛛王要难对付的多。肃冼早年曾听师父说起，说那一年齐王在四川成都起兵谋反，战火烧了七天七夜，生灵涂炭，因为无法处置如此多数量的尸骸，无数死去将士的尸体被就地填埋，称“万人坑”。次年，有官吏上报朝廷，称当地妖邪作祟，鬼魅横行。皇上派镇抚使苏成效携一十二位锦衣卫前往调查，遂在城北万人坑内发现了一具湿尸，啖尸体以为食，聚万人的怨怒化形而成。“镇抚使殉身，锦衣卫仅剩二人存活，终降服了妖物。”
　　几个回合下来，肃冼的身上新添了不少的伤口，全然没有方才与蛛王战斗的优势。身后，人面蛛群在虎视眈眈，眼前又新增了一个恶鬼相拦，腹背受敌，难以脱出困境。
　　宁桓眼见肃冼处于下风，心中焦急万分。人面蛛王挥动螯爪想将肃冼扔下来，宁桓隐约看到了它身底下的透明的水晶棺，他想到了方才的那个女子：“若是我放你出来，可有什么好处？”
　　“奴家可以助公子脱出困境。”那女子声音一顿，继而缓缓地道。
　　宁桓虽不信这女鬼所言，但当下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她答应了就应该有办法救他们离开。
　　宁桓微微蹙紧了眉，记得方引他进来的纸扎小童提过“喜子娘娘厌火”。“厌火？”自古火能辟邪克鬼，宁桓的黑眸紧盯着那蛛王，估摸着这妖怪大概怕火。只是若能用火驱赶固然好，可要是这普通的世间凡火要不能威慑住它反而惹恼了这蛛王又该如何是好。
　　宁桓眼见着蛛身上的肃冼渐渐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他焦灼地思虑着，半响他叹了口气，左右横竖都是死，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孤注一掷地试试。


第7章 
　　宁桓咬了咬牙，朝着蛛王那边靠近，沿途之中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蛹，稍不留神便会碰到。透过周围的这些白蛹，还能看到了里边蜷缩的尸身。身侧传来了一声响动，宁桓一惊，猛地后退了几步。只听“哗啦”一声，一个白蛹从内侧被咬开了一个大洞，一个带着黄色粘液的巨大婴儿脑袋从中鬼气森森地探了出来。
　　宁桓的手握紧了手中的刀，他屏息盯着眼前的这只人面蛛。所幸的是，这个方从白蛹中孵化出的人面蛛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只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八只步足便快速朝着蛛王的方向爬去。
　　宁桓缓了口气，放轻了脚步继续朝前走。而另一边，蛛王的注意力已经被肃冼吸引过去了，显然没有注意到宁桓的靠近。水晶棺就藏在它的腹下，可宁桓要靠近，必须穿过它四对锋利的步足，那步足周围爬满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面蛛，婴头蛛身，数以百计，每一个都能轻易要了宁桓的性命。
　　宁桓想了想，从胸口处摸索出了一个红色锦囊，从中倒出了一片红叶。那叶片的脉络与茎叶皆是透明的鲜红，在这诡谲的山洞中竟闪着妖冶的红。这是宁府的传家之宝，相传是地藏法王身下莲花台中的一瓣。
　　至于为什么家传之宝会在宁桓身上？这可能就要从宁桓出生时开始说起。宁桓刚出生时被南山寺的道士算出他命中带劫。宁桓的爷爷为保孙儿平安，便把祖宗留下来的宝物从祠堂里请了出来，用锦囊套上，日夜挂在宁桓的脖子上，连洗澡也不能摘，就望能保佑他避过劫难。
　　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掂量着手中的莲花瓣，这不是他第一次琢磨这片红叶了，只是较一般的莲花颜色更为鲜艳之外，其余也看不出什么不同。宁桓平日里顾及母亲的念叨，除了当寻常之物戴在身上，怎并没有怎么在意过。只是当下生死攸关，宁桓突然想到这个保命符。
　　莲花瓣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宁桓叹了一口气：“哎，若真能够驱邪，早前我可不会被那人面蛛咬了。”
　　却邪刀堪堪挡住了蛛王锋利的螯爪，却被湿尸口里吐出的蛛丝缠上，刀身被甩向了一边。肃冼如今已经被湿尸快逼到了绝境，他喘着粗气，右手边的伤口处竟冒着黑气，周围的蛛群如潮水般涌上，根本初不完斩不尽。
　　纸人银川挡在了肃冼的身前，可也抵不住湿尸身上传来的怨气。人彘成了精，死后的滔天怨气如何能挡。
　　“银川，你带着宁桓先离开。”肃冼沉声道。
　　“不行！若是大人有任何闪失，我该如何向松山道人交代。”
　　肃冼打断了她：“银川，三百年的修行已抵过了你的罪孽，待此事了结，你上三清山找师父，他自会送你入轮回。”
　　却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宁桓的脚边，蛛王的巨螯眼见着就要往肃冼身上刺去，可是他被满身的蛛丝束缚着，来不及躲开了。宁桓顾不得思索，下意识地拾起了脚边的长刀用力地往湿尸身上掷去。
　　蛛王停下了动作，宁桓舒了一口气，却邪刀掉落在了湿尸的脚边。她猛一扭头，注意到了宁桓的存在，阴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宁桓转移了湿尸的注意，可却将自己陷入了一片危险的境地中。那道视线使宁桓浑身一颤，双腿如千斤重，令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喜子娘娘厌火，不让点灯。”
　　“喜子娘娘厌火，不让点灯。”
　　“喜子娘娘厌火，不让点灯。”
　　那童子的声音在耳畔边萦绕。火！点火！宁桓来不及犹豫，他脱下了衣服，拿出了火折子想引燃，几次三番却没有点着。他索性摘下了锦囊，锦囊是用棉制的，宁桓想让它做火引。
　　一道疾风擦过耳边，宁桓被一股大力撞到了三尺之外。他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未熄灭的火折与锦囊掉落在不远处。
　　等他再抬头时，湿尸已经离开了蛛王，离他只有几步远了。她趴伏在地上，上半身微微弓起，漆黑的瞳孔正好与宁桓对视。
　　宁桓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完了。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如期而至。宁桓睁开双目，只见火折子引燃了锦囊，连同里面的红叶一起烧了起来。
　　先是一点零星的火苗在燃烧，随后妖冶深红的火焰逐汇聚成了一片火海，业火燃烧连成一朵巨大红莲。瑜伽论四曰：“红莲那落迦，与此差别，过此青已，色变红赤。皮肤分裂，或十或多。故此那落迦，名曰红莲。”
　　熊熊的烈焰瞬间困住了湿尸，正好隔断了宁桓与湿尸，湿尸在火焰中痛苦地嘶吼着。宁桓瞪大了双眸瞧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没想到啊，原来他家的祖传宝贝有这么大的威力。宁桓第十三脉单传看来是不会毁在他手里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幽冥之火瞬间延伸至了人面蛛王身上，蛛王在地上不停地翻滚，露出了身腹之下的水晶棺。
　　湿尸此时已无暇顾及宁桓，宁桓瞥见蛛王底下的水晶棺，人面蛛群已经散去，其中一些死在这片火海之中，宁桓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只见里面躺着一个头顶凤冠的华服女子，她面容安详，皮肤紧致不见衰败，整个人宛如生人一般双手交握于腹前静躺在那里。宁桓没有犹豫，直接将刀割开了棺身周围的蛛丝，撬起了棺盖。
　　“感谢公子救命之恩。”耳边又是那个女子的声音，只是话音才落棺内的女尸已经不见了踪影。眼前一道白影闪过，银川背着受伤的肃冼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宁桓面前。宁桓冲上前，接过肃冼，担忧道：“你们没事吧？”
　　银川摇了摇头，她方才被湿尸的怨气伤及元神，所幸一魂二魄藏在了镇魂铃里，暂时没有大碍：“大人中了尸毒，不过一会儿就能醒来。”
　　闻言，宁桓松了一口气。
　　红莲业火，焚尽世间魑魅魍魉。湿尸撕心裂肺的吼着，一股黑气悬浮于火焰的周围，她妄图用阴邪之气熄灭掉身上的火焰。可十八层阿鼻地狱的烈火又岂是凡火，烈焰很快吞噬掉了一切，焚尽后地上只留下一捧灰。
　　肃冼睁开眼的时候，宁桓正皱着脸，怀抱着他那一长一短两把刀正愣愣发愁。
　　回去该如何和爹娘解释自己亲手烧了传家之宝这件事呢？要是如是照说，他爹爹多半会以为是自己丢了，找了一个借口随意胡诌的，不行，得让肃冼陪着自己一起去解释。锦衣卫镇场子，量他爹也不敢当面揍他。
　　“咳咳！”肃冼在一旁清咳了一声。
　　“你醒啦！”宁桓回头，惊喜地道。
　　“嗯，湿尸和人面蛛王呢？”他艰难地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尽管额头冒着虚汗，可脸色较方才已经红润了多。
　　宁桓道：“全被火烧了。”
　　肃冼先一愣：“火？你放的火？”
　　宁桓点了点头：“对，我锦囊里的红莲花被我歪打正着地点着了，没想到那东西还有点用。”
　　“红莲花？”肃冼看着燃烧后的灰烬愣了愣神，须臾后才算是明白过来了，整个人也放松了，他长舒了一口气，“红莲业火，那可是宝贝。救我一条命，啧，你亏大了。”
　　宁桓忙摆了摆手：“不不不，一路上多亏大人照顾，我才能活在现在。什么红莲业火算不了什么。”宁桓心中的小算盘打得直响，还得和肃冼先搞好关系了，不然等回了家，他怎么求着人一同回家解释呢。


第8章 
　　宁桓吸了吸鼻子，指着悬挂在洞壁周围那些侥幸还尚存的白蛹，有些迟疑地道：“那这些白蛹该如何处置？”
　　“烧了。”肃冼从袖口中掏出了一道符，“你去把这个帮我贴在洞壁上。”他将黄符递给了宁桓。
　　宁桓接过肃冼手中的符，就近找了一个地方贴上。肃冼口中念着决，只见一道幽蓝色的火焰瞬间从黄符上窜出，无数道蓝光朝着周围飞去，瞬间点燃了上边的蛛丝，火势顺着白色的蛛线蔓延到了残余的白蛹身上……
　　“这……这是什么？”尽管身处火源周身，宁桓此时却丝毫感受不到烈火的炙热。
　　“借火符，蓝火是从地府借来的幽冥火，专烧邪魅。”肃冼半阖着眸靠在墙上，宁桓崇拜地看着他。虽然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小白脸摸样，可在宁桓心中，他的形象已然高大了不少。
　　宁桓坐到了肃冼的身边，拖着下颚，看着燃烧的蓝色火焰，他眨巴一下眼，好奇地问道：“你方才说这东西专烧邪魅，若是常人要是碰到了会怎样？”
　　“你可以试试。”肃冼恹恹地打了一个哈欠，头也没抬，靠着洞壁闭目养神。
　　尽管肃冼一副敷衍的摸样，可宁桓还是忍不住地将手伸向了火焰，“碰一下应该没事”，宁桓小声得嘀咕道。幽蓝色的火苗直直的穿透了他的手掌，像是触及一块极地的寒冰，一下子带走了身上所有的温度，宁桓“嘶”得一声，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噗”，宁桓回过头，发现肃冼哪里还在闭目养神，斜睨着双眸正一脸“傻子”的表情戏谑地瞅着他。
　　哼，这人果然不安好心！宁桓回瞪了一眼，哼哼唧唧得背过身了，不去理睬他。
　　“喂，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回头还是继续朝前？”眼见着肃冼已经把他的两把刀正正反反擦拭了第五十六遍了，宁桓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了。生气是小，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回家，宁桓可不想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肃冼闻言，抬起了头，不情愿得将刀插回了刀鞘。他看了看不远处，道：“前边有路，朝前走吧。”
　　正当宁桓与肃冼起身准备出发，一阵悠扬的乐声自远处传来，声音空灵回荡仿佛出自碧霄之上，又似来于九泉之下。肃冼的右手压着刀鞘，警惕得望着周围。只见黑暗中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提着灯笼正朝二人缓步走来，八个小厮样的白面纸人抬着玉辂轿辇跟在后头，他们脚步飘然，走得飞快，最后停在了二人的面前。
　　纸人？
　　为首的丫鬟屈膝朝宁桓行了一个礼：“公子，我们家主子有请。”
　　宁桓转头看向肃冼，肃冼正对上宁桓疑惑的目光，他摇了摇头：“不是我。”
　　经历过这两天的历练，宁桓的胆子倒也变得大许多。不就是突然冒出几个纸人，要用轿子抬你去做客吗！宁桓拱了拱手，朝纸人丫鬟作了一个揖：“嗯，这位姑娘，有劳告诉你家主人，他的好意心在下领了，只是实在着急赶路，就不上门叨饶了。”说完，拉起肃冼就要离开。
　　“公子，我们家主子有请。”纸人丫鬟挡住了宁桓的去路，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宁桓压低了声音，在肃冼身侧耳语道：“怎么回事？”
　　“这些纸人只会遵照主人家的命令，你不去他们是不会放你离开的。”肃冼倒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宁桓蹙了蹙眉，问道：“那到底是谁要我上门做客？”
　　肃冼想了想，回道：“许是这宋墓真正的主人吧。”
　　“真正的主人？”宁桓有些讶然。
　　“你方才不是都见到过了吗？”肃冼不以为然地道。
　　宁桓回想起了水晶棺内的华服女子：“是她？”
　　肃冼和人面蛛王缠斗的时候，就发现了它身下的水晶棺，他难得耐下性子向宁桓解释道：“这里南面为立，北面为朝，风水不错，根本不像是个滋阴之地，墓里的人面蛛应该是借了这宋墓主人的的格局才成了精。”
　　“它将水晶棺藏在身下，就是为了接气运？”宁桓顺着肃冼的话，接下去猜测道。
　　肃冼点了点头：“只是没没料到这里会出现湿尸，先不说这里非大阴之地，这种宿主竟能控制住蛊虫的情况我也前所未闻。不过她既然生前被做成了人彘，大抵能明白身上的怨气为何会如此重了。”
　　“那我们去吗？”宁桓指着玉辂轿辇小声问道。
　　“看看也无妨。”宁桓如夜色般纯澈的眼眸中倒映出肃冼那抹玩味的笑意。
　　轿内的装饰无比华丽，周边镶满了各种珍珠宝玉。坐榻上铺上了软枕，宁桓躺在上面感概道：“我方才还以为这些纸人是你派来的。心想可终于可不用走路了。”
　　“为什么？”肃冼问道。
　　“我想你不是惯用纸人吗？银川姑娘，还有方才进耳室见你时那几个纸人，就想着这几个纸人会不会也是你找来的。”
　　“派纸人做事，要消耗施法者的精力的。”肃冼望着宁桓，一脸“我画这么多纸人来台轿子，你是疯了吗”，宁桓哼哼了一声，扭过了头。
　　这时轿辇停了下来，丫鬟引着他们来到一座大殿，殿内宽敞明亮，成排的大红蜡烛燃烧着。
　　正上方的宝座上坐着一位身着华贵的锦绣长袍的美貌女子，形容艳丽，头顶的凤冠上镶着颗颗明珠，朱唇皓齿不似凡间女子。女子见了二人，起身行了礼：“恩公来了，快请就座。”她挥了挥衣袖，一个丫鬟走了出来，捧着一个锦匣递到了宁桓面前：“奴家备了一份小小的薄礼，望恩公能不嫌弃。”
　　宁桓看着丫鬟手中的锦盒，他迟疑了片刻，抬眸谨慎地望着肃冼，在肃冼的点头默许之下，宁桓打开了匣子。只见里面躺着一颗光泽璀璨的明珠，通体闪着碧蓝色的光芒，一看就非凡物：“此物唤作南海人鱼珠，听闻衔着此珠可在水下呼吸。”
　　宁桓一听这东西竟如此贵重，他连忙放下锦匣推辞道：“这礼物太贵重了，收不得。”
　　只见那女子笑了笑：“和恩公方才为了救小女子招来的红莲业火比起来，确实算不了什么。”
　　宁桓见女子执意要送便也不再推辞：“那……那我可收下了。”
　　仙乐飘飘，舞姬在殿内翩翩起舞，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酒佳肴。女子没有再说话了，只是自顾自的欣赏着舞蹈。墓穴之内处处透露着古怪，宁桓入座还不到半柱香，便借着离家已久，急于赶路的借口向女子告辞。
　　女子没有留他，只道：“出了这殿门，便是外边的世界了。”
　　“不知姑娘可认识青芷娘娘？”方才进来后一直保持沉默的肃冼此时突然问道。
　　女子闻言脸色一变，她沉下脸道：“小女子并不认识什么青芷娘娘。”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送客，一刻也不挽留了。
　　宁桓踢着石子跟在肃冼的身后，方才他们一出殿门便又回到了这个早前分别的义庄前。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青芷娘娘是谁？”宁桓好奇的问道。方才宁桓见那女子脸色不善，便知晓肃冼的话中大有深意，可他与那宋墓的女主人又有什么关系？
　　肃冼停下了脚步，转身望着宁桓，解释道：“听闻宋明宗时期的一位绝世美人，据说她貌比西施，舞技高超。被宋明宗选入了宫内，封为贵妃。可据说当朝皇后李氏是个善妒之人，无法忍受青芷受宠。于是在青芷怀了龙胎后，设计诬陷说她腹中的胎儿并非龙子。宋光宗闻言后大怒，遂将其打入冷宫，此生不复相见。”他顿了顿，看向宁桓，“可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青芷后来被皇后给做成了人彘。”
　　“你的意思是……”宁桓惊愕地瞪圆一双黑溜溜的眼眸，半晌他蹙眉道，“可那也不能说明这墓主人就是皇后李氏，那湿尸就是青芷。”
　　肃冼回道：“嗯，开始我也没有证据。可是直到方才我进殿内，发现大殿四柱的长明灯皆已燃尽。改朝换代，气运衰落也是常事，可这‘借来的气运’不足以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养成一具湿尸和蛛王。可若他们本就具有皇格，生前身份显贵，却因遭奸人所害，于是怨气滔天，那便可解释非大阴之地为什么会出现湿尸了。”
　　“那喜子娘娘就是青芷吗？”宁桓想到了最初那女娃口中的“喜子娘娘”，于是问道。
　　“错，‘凶尸养墓以成仙’，养尸是要活人血去献祭，你体质特殊，碰上的鬼打墙大概就是她早前设下得局，为了养尸，可以骗更多活人进墓。这些年来附近官府一直有上报猎户失踪，只是数量不多尚未引起重视。这个皇后娘娘最后没有想到她的风水格局竟被几个土夫子给破坏，自身糟了反噬，反被凶尸困住。”
　　宁桓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他抿着嘴道：“这……这么说来我还帮了她？”
　　肃冼摇了摇头：“世事无常，人各有命。即便是如此，蛛王和湿尸也是必须要除的。前尘孽缘被你放的那把火焚尽了，主殿长明灯已竭，皇后墓气运将尽了，放心她害不了人了。再说了，得了人鱼珠我们也不亏。”
　　天色将暗，今晚他们又要在外边过夜了。宁桓托着下颚，望着肃冼生火：“可是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贵为皇后为什么没有和宋光宗一起葬在皇陵呢？”
　　肃冼把打来的一只野鸡放在了火堆上烤：“帝王家的事谁说得清楚二三。”
　　“哎。”宁桓想到方才之事，小声地埋怨道，“不过你也太唐突了，就这么直接问了，要是那皇后娘娘一生气，不放我们出来该如何是好。”
　　肃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望向宁桓，问道：“那该如何问？”
　　宁桓本想直言你就不能憋在心里吗，可一想要是自己知道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急于求证，自己也憋不住。于是直起了腰，挺了挺胸膛，想了想回道：“那以后你和我说，我帮你去问！”
　　“呵。”


第9章 
　　解决完晚饭，二人围在火堆旁休息。肃冼看着一脸困倦的宁桓道：“你先休息吧，今晚我守夜。”
　　宁桓吱唔了一声，他望着肃冼受伤的右手：“要不还是我来？”
　　肃冼正屈膝靠在一旁的大树下，木棍轻轻拨了拨火苗道：“你睡吧，若真是碰上什么东西也不是你能应付的。”
　　宁桓想了想心道也是，便道：“那好吧，你要是想睡了随时把我推醒。”肃冼“嗯”了声，半阖着眼靠在树下一时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宁桓脱下了外衣拢在身上。漆黑的夜，木柴在火焰的燃烧下噼里啪啦的作响。肃冼就坐在离自己身侧几步远的树下，宁桓的整颗心都揣的稳稳的，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从宋墓出来的这一路可以说是非常顺畅。天还没黑，二人已经看见了不远处的城门。
　　肃冼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京城了。”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素布锦囊，看上去有好些年岁了，边缘处都起了线头，肃冼递给了宁桓：“先前你招业火烧了湿尸，我也没什么可以赔给你。这锦囊你带在身边，虽不能对付湿尸那样的妖魔，但是防邪宗保平安还是没有问题。”
　　“你不和我一起回京吗？”宁桓问道。
　　肃冼点了点头：“我离京已经数日，人面蛛的事情现在了结，我得先回去述职了。”
　　他朝南边吹了声口哨，一匹黑色的高头骏马从远处跑来。黑马打了一个响鼻在肃冼面前停下，粗壮的四蹄不停地在地面上摩擦。肃冼踩着脚蹬，动作利索地登上了马背。他垂眸看着仰头望着他的宁桓：“有缘再见了。”说罢，一挥马鞭，黑马身宛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宁桓面露遗憾地看着肃冼远去的背影。他本想邀他一同去宁府上做客，并非全为了帮自己解释烧了红莲业火这门子事儿，还是想表示一下谢意。毕竟，要不是肃冼，宁桓可早没命了。
　　宁桓轻叹了一口气，抬脚又往前走去。看来为什么会烧了自己的传家宝这种问题还得靠自己来解决。
　　宁府的大管家宁四一听说少爷进了城，就领着一众小厮赶来：“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快担心死了！”
　　宁桓见着家中的管家也很激动：“宁叔！”宁四端着灯笼走上前，瞧见他家少爷生龙活虎，一颗悬着的心便也掉下来了。他环视着左右，心觉疑惑：“少爷，你怎么一人回来了？随行的小厮和马夫呢？”
　　宁桓摆了摆手：“别提了，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宁四早就派人往宁府上报信了，说是少爷回来了。宁夫人和宁老爷站在门口远远瞧见儿子，脸上已是老泪纵横。宁桓方下马，宁夫人就迎了上去：“儿啊，你这些天都上哪了，怎么一下子音信全无，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宁桓急忙扶住了母亲：“孩儿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山匪，马匹钱财什么的都被抢了去，家丁们跑的跑死的死。我一个人在路上折腾了些时日，所以今日才到家。”
　　宁夫人一听，脸色煞白：“山匪？他们可有伤着你？”
　　宁桓急忙摇了摇头：“我没事，您放心，不过路上倒是碰上了不少怪事，所幸有贵人相助一直有惊无险。这儿风大，咱们先进屋再说。”
　　宁老爷在一旁附和：“是是是，这儿风大，桓儿这一路一定受了不少累，有什么事情咱们先进屋再聊。”
　　进了堂屋，宁老爷吩咐厨房开始传菜。满满的一桌子，都是宁桓喜欢的菜肴“手撕鸭”“肚包鸡”“佛跳墙”。宁桓吃的慌，整张脸都快埋进了盘子里。宁夫人在一旁心疼的直抹眼泪：“慢点吃，别噎着了。”
　　待宁桓吃的也差不多，宁老爷这才问起他一路上的遭遇。
　　他放下了筷子，揉了揉肚子，痛快地打了一个饱嗝：“爹，娘，你们是真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都遇上了什么骇人怪事。”宁桓将一路上发生的种种事情事无巨细地都向宁老爷和宁夫人说了一遍。当提到义庄里从干尸肚里爬出来的人头蛛身的怪物时，宁夫人捂着手帕惊呼了一声：“世上还真有这等骇人的妖魔！”宁老爷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又当说到红莲业火烧了湿尸时，宁老爷也没有责怪宁桓，毕竟传家宝再是宝也是死物，而儿子只有一个，宁老爷感叹了一声：“南山寺的道士算到你命中带劫，让你戴上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果然没错。”
　　宁夫人嗔怪地瞪眼道：“要不是你做了什么怪梦，一定要让桓儿去江南，他哪儿会遇上这门子事。”
　　“哎，是是是，是我老糊涂了，幸好桓儿没事。”宁老爷连连道不是，“说起来，桓儿，你可记得救你的那个锦衣卫叫什么名字？改天可要好好登门谢谢人家。”
　　“他腰牌上写着‘镇抚使 肃冼’，爹可认识？”
　　“长得什么摸样？”
　　“看上去和我一般大的年纪，长得到是很俊。”
　　宁父摇了摇头，“不过我确有听说，锦衣卫里头有个皇上亲手提拔上来的镇抚使，年仅十八，不知说的是不是他了。”
　　用完饭，丫鬟们打来热水。宁桓久违的泡了一个澡后，早早地就钻进了被窝闷头大睡，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宁老爷有事一早就出门了，宁桓在堂屋和宁夫人用过饭后，正打算回屋。就听见门外的小厮通报，说宁桓的堂哥宁晟来了。
　　宁晟跨过门槛走进屋，瞧见宁夫人坐在席上，他躬身弯腰行了个礼：“婶娘！我听说桓儿回来了特地来看看。”
　　宁夫人笑了笑，赶忙示意丫鬟们上茶：“晟儿有心了，快坐快坐！”
　　宁晟仔细打量着宁桓，见他手足俱全也松了口气：“听闻堂弟路上遇上了山匪，可真有此事？”
　　宁晟是宁老爷二哥的儿子，从小和宁桓的关系不错。这次听说宁桓路遇山匪，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宁府。
　　宁桓叹了一口气道：“可不是，不止遇上了山匪还碰见了鬼怪！”宁桓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宁晟听得大骇道：“前日我和几个官府的朋友喝酒，的确听他们讲起，说几个官差去离京不远的地方办案一直没有回来，没想到竟然是葬送在了怪物腹中。真是老祖宗庇佑，没想到那个红莲花竟然有如此妙用。”
　　宁夫人唏嘘道：“我现在想想就觉得后怕。得亏桓儿福大命大，要是这其中环节出了半点差错，怕是就回不来了。哎，你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娘要怎么活啊。”
　　宁桓瞧见母亲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忙道：“娘，我和宁晟堂哥还有话要说，您要不先回里屋休息？”
　　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行吧。晟儿既然是来找桓儿的，我一个老婆子也不叨扰你们年轻人说话了。”说完，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告辞了。
　　宁晟见宁夫人走远了，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细长的雕花锦盒：“宁桓堂弟，其实我这次来，还给你带来了一样好东西压压惊。”
　　宁桓接过锦盒，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京城新开了一家宣纸铺，这家产的宣纸不但色白如绫，坚韧如帛，而且摸上去丝滑如美人肌肤。”
　　“还有这种的好东西？”宁桓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宣纸，纸质在阳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绵韧光洁宛如肤若凝脂的美人。
　　“可惜这宣纸铺的老板一月只卖七张，我托了不少关系，才弄到了你手中的这张‘美人皮’。”
　　宁桓将宣纸往怀中一捧，质地如此细腻的纸实属罕见，让人爱不释手：“那便多谢堂哥了！”
　　宁桓将手中的锦盒交予了丫鬟，命她们送去书房，与堂哥二人去了“宜春楼”喝酒。


第10章 
　　京城，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内。
　　锦衣卫同知郭彦青紧蹙着眉头，目光快速阅览着肃冼呈递上来的文书：“没想到此趟竟如此凶险。”他背过手，看着站在桌案前复命的肃冼叹了口气，“记得这次派你去的任务仅是调查，既然已经调查清楚了，为什么还要一人孤身试险？得亏你一切无碍，不然我又该如何向你师父交代。皇上刚晋升你为镇抚使，大好前途，你怎这样不珍惜。”
　　肃冼沉声道：“此番固然凶险，但是湿尸与人面蛛两大祸患必须除去。多延误一日，无数无辜百姓便会为此丧生。”
　　郭彦青看着肃冼，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道：“你啊——”
　　门外来人通报，说肃府的家丁过来传话。说肃冼的师兄虚空道长来了，正在私宅处等他。郭彦青摆了摆手，朝肃冼道：“罢了，走吧走吧，准你三天假。”
　　私宅的里屋内。银川自打被湿尸伤了元神后一直躲在了镇魂铃，如今伤养的也快差不多了，此时正对着房里的铜镜抹胭脂。
　　“我一个出家人虽不懂这些姑娘家的东西，但何时见过街上哪一女子会像你般的涂抹胭脂水粉。”年轻的白衣道长正坐在门厅中央的椅子上，拖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纸人化妆。
　　银川刚往嘴上抹上了一层嫣红的唇脂，她眼角一斜，发出了重重的一声鼻息：“本姑娘三百年前可是江陵府一枝独秀艳压群芳，你一个黄毛小子懂什么？”
　　白衣道士抽了抽嘴角：“就你还一枝独秀艳压群芳，莫说诳语唬人。”
　　银川“哼”了一声道：“老娘当年的风采又岂是你这种臭道士能懂的，我这是铅华淡伫新妆束，天然异俗。”
　　“可别忘自己脸上贴金了，那是才子秦观写给李师师的诗。”白衣道士双手托着下巴，一脸戏谑地笑道，“不过银川啊，你这又是姑娘，又是老娘的。你到底是三百年芳龄的姑娘还是老娘啊？”
　　银川画眉的手一抖，回头朝白衣道士啐了一口，恶狠狠地呲了呲牙：“我是三百年的女鬼，专门吃你们这种不会说话的臭道士！”
　　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肃冼从屋外推门而入：“师兄，你怎么来了？可是三清山出了什么事？”
　　“放心，三清山一切都好。”白衣道士起身，仔细打量了一番肃冼：“只是前几日师伯给你算了一卦，大凶之兆，恐有性命之忧，所以托我下山来看看。今日见到你一切无恙，师兄便可放心了。”
　　“大凶？”肃冼拧眉，“可是因为我前几日遇到了‘湿尸’？”
　　白衣道人闻言眉头一蹙：“有如此之事！那你是如何应付过来？”
　　肃冼回道：“我当时剿杀人面蛛王，并没有想到那里会出现湿尸的存在。所幸路上遇到了一人，招来了红莲业火，将湿尸与蛛王一同烧成了灰烬。”
　　白衣道人一惊：“红莲业火，你遇上的是哪位高人啊，不知他师从何人？”
　　肃冼想起宁桓第一次瞧见人面蛛时，吓得恨不得一头钻进地底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只是普通的一介书生罢了。那红莲花瓣据说是他家的祖传宝贝，被他碰巧歪打正着了。”
　　白衣道人一阵唏嘘：“没想到凡人家还藏着这等宝物，你可真得好好谢谢人家。”
　　银川撅嘴戏谑道：“可不是，把自己自小带着的九天玄符都送给了人家。”
　　白衣道人一听，挑了挑眉：“哟，师弟，可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曾说过，这九天玄符是你要送给未来媳妇儿的，师兄连碰一下都不给。”
　　肃冼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儿时的言论又岂能当真。只是瞧他面相是个多灾之人，如今又没了那红莲花瓣护身，所以方才想到把九天玄符送与他。”
　　银川抹完了最后一层胭脂，正捧着铜镜左右端详：“那可不，我家大人菩萨心肠。只是碰巧在路上遇上一个面向气运稍差之人，就愿意掏出身家宝贝相送。”
　　白衣道人在一旁忍俊不禁，肃冼咬了咬牙：“银川当年绘你五官的时候，我真不应该为你画上嘴。”
　　白衣道人在肃冼的私宅内坐了不到一炷香，便起身告辞了。临行前对肃冼道：“我这次来除了确认你平安之外，还有一件要事相告。师父前不久夜观星象，发现紫微帝星周围有荧惑闪烁，恐有异相。春曰祠在即，提醒你一切都多加小心。还有，这几天京城中似乎来了不少蛊人，苗疆的红蓝两家都有。三清山虽不卷入他们的纷争，但是要时刻警惕一些。”
　　肃冼谨慎地点了点头道：“知晓了。”
　　宁桓在家闲适了半月左右。这天夜里，宁老爷把宁桓叫进了书房，面色凝重地从书柜的暗箱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了他：“桓儿，这几日你无事，帮爹去城南你燕伯伯的府上送封信。记住了，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他的手中！”
　　宁桓接过这些未留署名的信封，不解地问道：“爹，发生了什么事？”城南的燕子言是京城有名的商贾，和宁家是世交。宁老爷如此郑重地让宁桓亲自去送信，想必是其中出了什么大事。
　　宁老爷叹了一口气：“一个月前，你燕伯伯突然找上我，说未来的数日里要闭门谢客做一桩买卖。这买卖凶险万分，怕有性命之忧。所以他走时留给我一封信和一个香囊，让我一旦联系不上他了，便拿着信去城南的旧府上找他。如今，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联系上他了，派去的信鸽也都是有去无回。明日里你带上几个小厮，替我去你燕伯伯的府上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宁老爷焦虑地子房内来回踱步，想了想，“要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就赶紧回来。”
　　宁桓点了点头道：“爹放心，我一定将信亲自送到燕伯伯的手上。”宁桓接过信，闻了闻香囊一时间也闻不出什么味。
　　燕府在城南，第二日一早，宁桓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就出门了。
　　宁桓骑着马走在城南的街上，城南距皇城较偏，没有城北那么热闹。大街上左右贴满了告示，上头画着不同女子的头像，数量少说也有几十来张。一个官差拿着几份新的告示，脚步匆匆，见缝插针地在密集的告示中又贴上了新的一张。
　　宁桓看见这满大街的告示，不解地问：“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告示？”
　　走在一旁的小厮宁顺见自家少爷寻问，便道：“少爷您有所不知，这是官府的寻人启事，张贴在这儿数日了。”
　　宁桓一惊：“寻人启事？怎么会有这么多。”
　　宁顺道：“城南这块失踪了不少烟花女子。烟柳之地，官府不管，只是失踪了往这贴个告示匆匆完事。附近的妓院、春楼都已经闭店，老鸨们说过了这阵风头再开门接客。”
　　宁桓看着告示上那些失踪了的妙龄女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这样啊。”
　　燕府的旧宅坐落于城南的近郊区，方圆五里的土地都被巨商大贾燕子言买下作为宅邸的一部分。宁桓抵达燕府时，时间已过了晌午：“宁顺，敲门。”
　　宁顺小跑至燕府的大门前，“咚咚”在门上敲了两下，门内无人应答。
　　“有人吗！”宁顺敲了半天不见有人回应，回头道：“少爷，燕府这么大户人家怎么连个应门的小厮都没有？”
　　宁桓眉头紧蹙，抬头看着燕府门前八尺高的照壁。青苔已经爬满了整个旧宅的外墙，府邸四周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郁郁葱葱的将阳光或多或少的遮盖了起来。宁桓忽然想到：“来时的路上，你们可看到有人？”
　　众人摇了摇头，面露疑惑。
　　宁桓心道不妙。燕府大门白日里紧闭，而这方圆五里燕家的地盘上居然没有人迹，一切都异乎常理：“你们谁爬墙厉害，帮我进去把门从里面打开。”


第11章 
　　“少爷，这是燕府，不好吧？”宁顺有些迟疑地回道。
　　宁桓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的，哪来这么多的废话。”
　　宁家的四个小厮面面相觑，搞不懂这少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最后还是宁顺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宁桓站在墙下，扯着嗓子喊道：“看到了什么？里面可有人？”
　　“奇怪，少爷，燕府里什么人也没有，燕老爷一家不会已经搬家了吧！”宁顺疑惑地回道。
　　没人？宁桓皱了皱眉，若不是之前父亲有交代过，宁桓此时可能早已经转身离开，派人去打听燕老爷的去向。
　　“你先把门给打开。”宁桓吩咐道。
　　“哐当”门从内侧被解了锁，宁桓推开门，庭院里空无一人。空气中似有似无地弥漫着一股淡香，宁桓不舒服地揉了揉鼻子。“人都去哪了？”
　　燕府上下一共有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四间厢房。宁桓环顾了一圈周围：“分开找找，看看府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燕府上下几百号人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就算是连夜搬走也一定会留下痕迹。”
　　宁桓带来的四个小厮去了正房和东边的厢房，宁桓一人往西厢房走去。
　　西苑的中央种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叶繁盛，盖住了整个庭院的阳光。虽说冬雪已化，可苑内的温度仍旧冻得人直打哆嗦。
　　“有人在吗？”他推开了一间厢房，大声喊道。
　　屋内光线昏暗，但看的出是小姐的闺房。大理石的书案上摆放着尚未完成的女工，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被撒了一地，枕头和锦被被扔到了地上，玫红色的纱幔被扯成了碎片，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滴答，滴答。”附近有水声？宁桓顺着声，直直地穿过了一个雕花长廊，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台阶一直走到了尽头，此时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出现在了眼前。
　　“滴答，滴答。”水声滴滴仿佛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西苑里又愈添了几分阴森骇人。“有人在吗？”宁桓轻轻叩了叩门无人回应，“吱呀”门开了一道缝，上边倒是没锁。宁桓推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宁桓捂着鼻，猛退了两步。待他看清屋内的景象时，一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一排排的人头被整整齐齐地悬吊在了房梁之上，狰狞的面目齐齐地朝着宁桓的方向。
　　“滴答滴答”切口处流下的血液还在不停地敲击着底下的木板。宁桓面色苍白直愣愣地盯着最前面的那颗血淋淋人头。如是他没有记错，那应该是燕家老爷燕子言的头颅，七窍流血，双目紧闭，天灵盖顶上被钉入了三根食指粗细的铁钉。
　　“你来了？”紧闭的双目突然睁开，嘶哑的嗓音在宁桓耳边响起。宁桓吓得一个趔趄，只听那人头道：“我已经死了。”
　　眼前诡异的一幕让宁桓不知所措。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纠结于人头竟会说话还是该思考是谁屠了燕伯父一家。“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宁桓的声音打着颤，问道。
　　“他骗了我。”燕老爷的人头发出一声哀叹，房梁上所有悬挂着的人头都睁开了眼，恸哭声呜呜地响起，“是我害死了燕家上下一百零七口人啊。”
　　“是谁？谁杀了你？”宁桓追问道。
　　燕老爷身后的那些人头突然躁动了起来，仿佛被人扼住咽喉般发出绝望的尖叫。宁老爷的人头脸色一变，面露惊恐：“它……它来了，你快跑，快跑。东西都在信封里头。”
　　“它来了！”
　　“救……救救我！”
　　“跑，快跑！”
　　宁桓的脚步迟疑了片刻，转身窜进了长廊一侧的树丛中。身后的雕花长廊内窜出了一道黑影，巨大的身型撞破了尽头处的那扇朱漆大门。
　　“啊—啊—！”身后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宁桓屏着呼吸，不敢喘大气，他听到了一阵“咯嘣咯嘣”像是咀嚼的声音。宁桓不敢回头看，站起身后一个劲地往前跑……
　　“宁顺！宁喜！”
　　“宁财！宁贵！”宁桓回到出发时的那个庭院，发现来时的小厮们都不见了踪影。
　　“去哪了？”宁桓惊慌地在东厢房与主屋的房间内挨个寻找：“你怎么在这？”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宁桓转身，只见一身着黑色飞鱼服的纤长男子站在眼前，正蹙眉望向自己，身后幽幽荡着一个素白纸人：“你……你……大人，救命啊！”
　　肃冼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宁桓飞身朝自己扑了过来，扯着他的腰带死活不肯撒手：“有妖怪！救命啊！”
　　肃冼扶额，用力地推了推宁桓。却发现那双手好似一个铁箍，紧紧地锁在了自己的腰侧。最终他无奈地放下手，瞧了眼着银川，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大门。
　　白色纸人发出了一声嗤笑，慢慢幽幽地飘了过去，“砰”地一声门开了。
　　肃冼拍了拍宁桓的脸：“咱们先出去，然后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桓一听连忙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出去，我的四个小厮还在里面。”
　　“你还带了小厮过来？”肃冼微微一拧眉。
　　宁桓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点头道：“父亲派我来看望燕伯父。我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觉得很不对劲，便和小厮们翻墙进来看看。”
　　“那你方才看见了什么东西这么惊慌？”肃冼问道。
　　宁桓咽了一口唾沫，视线落向了西厢房的方向，他回道：“西边尽头处有一间红漆门屋子，房顶上挂满了燕家上下一百零七口的人头。”
　　肃冼脸上的表情甚是严肃，连银川也顿时敛起了笑。“带我去看看。”肃冼沉声道。
　　宁桓忙拉住了肃冼的袖子：“你先别去！那里有一个怪物在。我虽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听见了声音。它似乎把那一屋子的人头全嚼碎咽了下去了。”思及此，宁桓又不安地环顾了一眼周围。
　　“银川，你帮他找找那四个小厮。这里到处是龙綖香的味道，应该是晕在哪儿了。”肃冼转身，垂眸盯着宁桓，“你和我一起去西厢房。”
　　宁桓瞪圆了眼：“我？你疯了！那里有怪物，我可不去！”
　　肃冼拽着宁桓的衣领一个劲地拖着往后带，哼声道：“我方才就觉得奇怪了，这里四处是龙綖香，你带来的几个小厮都晕了，怎么就你没事？”肃冼不顾宁桓的挣扎，将他带到了西厢房的庭院内，他停下了脚步，抱着胸道：“你若是不说实话，我可是就把你扔这里了。”
　　“你要我说什么实话？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爹就让我看看燕伯父。”宁桓小声地嚷道，黑黝黝的眼珠子不安地左右转了转，整个人扒在了肃冼身上。
　　“行，那你先解释清楚为什么你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什么？”宁桓困惑地抬起了眸。
　　“你真不知道？”见宁桓一脸茫然之色，肃冼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确定。
　　“知道什么？”宁桓一脸疑惑。
　　肃冼见宁桓看上去确实不知情，松开了扯着他衣领的右手，“那你身上没带解药？”
　　“什么解药？”
　　肃冼抽了抽嘴角，无语地看着眼前一问三不知的宁桓，没好气地道：“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来这里做什么！”
　　宁桓被问得急了，回怼道：“我是来探亲的，倒是你一个锦衣卫大白天的私闯民宅做什么！”
　　“查案。”
　　“查案？”宁桓忽地想到红漆门后悬挂的那一百零七个血淋淋的人头，一时谨慎了起来：“什么案子？”
　　“锦衣卫办案，闲人别管这么多。”肃冼不耐烦地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宁桓，往前走。
　　“你瞧瞧你，又打官腔！咱们好歹又是有过命的交情吧。”宁桓追在肃冼的身后，喋喋不休，“那你总能告诉我什么是龙綖香吧？”
　　“肃兄？肃大人？”
　　肃线终于停下了脚步，转回身，指着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草，道：“看见了没？这是龙綖草，它的香是世上最厉害的迷药，无味，但凡吸入者都会陷入昏迷，少则一天醒则三至五天醒。所以，”肃冼微微垂眸，纤长细密的眼睫带着卷翘的弧度在眼睑留下了一片浅浅的阴影，他黝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与宁桓的视线正对上，“你为什么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面对肃冼的质询，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那龙綖草的香味他是半点没有闻见。不过，宁桓偷偷地吸了一口气，周身萦绕着的那股肃冼身上传来的冷香倒是更为的清晰了。


第12章 
　　宁桓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燕宅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龙烻草？为何上下一百零七口人通通会被灭口？
　　宁桓被肃冼盯得浑身不舒服，他垂着眸小声地嘀咕道：“我身上真的没有这种解药。”西厢房的苑内一片死寂，只听见两人的谈话声，“再说了，发生了这种命案，我们不该先回去找大理司的人来才对吗？”
　　肃冼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笑：“你不会认为一个商户家的灭门案就能惊动锦衣卫吧？”
　　“那……那你到底是为什么？”宁桓心里揣着事，闻言猛一抬头问道。
　　“都说了锦衣卫办事，闲人少打听。”肃冼不耐地推开了宁桓朝前走了，宁桓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穿过了雕花的长廊，距离尽头的那间朱漆大门屋子已经越来越近。
　　“那里真的有吃人的怪物，我不骗你，得从长计议，我们还是回去吧。”
　　肃冼嗤之以鼻：“放心，死不了。”
　　黑夜将至，寂静空旷的长廊上“踢踏踢踏”响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失去了朱漆大门的掩盖，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老远就在空气中弥漫。肃冼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火苗在黑暗中幽幽地跳跃着，照亮了眼前这个鬼气森森的屋子。
　　此时满屋里已是一地的狼藉，一百来个人头最后仅剩后排那几个零零散散还悬在房梁上，大多只残留下了半张脸。看着眼前这一幕，肃冼紧蹙着眉喃喃道：“蛮头祭？”
　　宁桓躲在肃冼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什么……什么是蛮头祭？”
　　肃冼将火折子慢慢靠近了一个离得他们最近的人头，鼻子往下的部分已经被怪物一口吃掉。不知道是不是宁桓的错觉，火折子靠近时，他甚至感觉到了人头对光源的反应。苍白臃肿的脸夸张地皱了起来，眼睛痛苦的紧闭，这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肃冼难得耐心得解释道：“‘蛮头祭’是苗疆地区的一种祭祀传统。他们认为人身有三魂七魄，聚于头顶。所以在祭祀的时候为了防止魂魄散去，他们会将三根食指粗细的‘锁魂钉’敲进活人祭品的天灵盖里，用来锁住三魂七魄。据说被砍下头颅后的祭品仍能像活时一样说话思考。”肃冼打量了一圈，“看来这里并非是一场灭门惨案那么简单。”
　　祭祀？燕伯父一家究竟惹上了什么人？宁桓盯着肃冼身上的飞鱼服，既然能将锦衣卫牵扯进来，一定是大事。他忽地想到了那封信，里面会不会有线索？
　　“肃大人，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肃冼哼了声，并没有把宁桓的话放在心上：“说了锦衣卫办案，闲人少打听。”
　　“那如果我用一个消息和大人交换呢？”宁桓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答道。
　　肃冼终于收起了他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微微侧过了头，唇角的弧度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什么消息？”
　　宁桓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我既然来这肯定有我的道理，可都说了是交换，公平起见，大人得先说您是为什么来这。”
　　肃冼眯着眼，拇指轻轻在刀鞘上摩挲，他勾起一侧嘴角，火光照着肃冼脸上毫无温度的笑，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你，是在和我讲条件？”
　　完了，生气了！
　　宁桓凑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我……我这不是知道大人工作辛劳，想替大人分忧，朝廷机密大人不说就不说了，何必这么剑拔弩张的。”肃冼不说话，冷笑了一声，斜睨着打量着宁桓。
　　宁桓嚎得更卖力了：“大……大人不知，小人自打城南与大人一别后，就一直暗下决心想要发奋读书。大人心系百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深深触动了我。小人才疏薄浅，但请允许我为大人赋诗一首。黑夜中飞檐走壁，燃烧自己为百姓安宁。白日里……”宁桓的左手趁机按住肃冼放在刀鞘上的右手。
　　“有完没完？”肃冼挑剔又嫌恶地蹙紧了眉。飞檐走壁，骂谁呢？正经工作，懂不懂啊？
　　“没完。”宁桓仰着头理直气壮的说道。
　　“你是不是以为把手按在我刀鞘上，我就拔不出刀砍你了？”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肃冼先败下了阵。
　　“你可知道镇南王钱冕？”
　　宁桓不知道肃冼什么意思：“钱冕将军平定西南，立下大功，我听我爹提起过他。”
　　肃冼道：“数月前锦衣卫收到了探子的密报，钱冕背着皇上在西南招兵买马，恐生异心。皇上以春日祀为由，召他回京。没想到钱冕非但欣然前往，还提出要在春日祀上向皇上进献三份道家至宝。皇上痴迷炼丹数年，闻言后自然大喜，招兵买马之事打算继后追究。”
　　“一月前，我收到了师父的口谕，说紫微帝星边有荧惑闪现，天下恐有异变，让我小心行事。我怀疑献宝之事有诈，于是跟踪了钱冕数日，发现他自回京之后常常闭门不出。三日前，他突然出门，我跟着他一直到了这儿。”
　　“我派锦衣卫的人前去调查，回来的人报告说大约一月前燕子言在京城外招了一群能工巧匠进府，具体事宜尚不清楚。于是我又派人去燕府内查探，不料周围都是龙烻草。而前几日负责盯梢的锦衣卫回来说，燕府里头动静诡异，已经三日里没有人进出府邸。所以我才亲自过来。”
　　宁桓心中一颤：“所以，燕伯父一家的死可能和镇南王有关。”
　　肃冼点了点头：“也许。”
　　“那群工匠现在在哪？”
　　肃冼道：“京城十里地外有个乱葬岗，全死那了。”肃冼看着宁桓，“所以你要告诉我什么。”
　　宁桓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了父亲交给他的信封道：“这是一个月前我燕伯父留给我爹的一封信，说他近日里有桩大生意要做，假若哪日联系不上，便拿着信去城南的旧宅里找他。”
　　肃冼接过信，凑在鼻尖一闻：“龙綖根的味道，难怪你对龙綖花没反应。”他撕开信封上的封条，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
　　“这是什么？”宁桓凑过身问道。
　　“一张地图。”肃冼盯着纸沉默了片刻，照着上面的图形朝着眼前的朱漆大门屋子比划了一番，哼声道，“看来钱冕的东西就藏在这了。”
　　他回过头看着一旁愣愣出神的宁桓道：“屋子里头有密室，你是要同我一同过去吗？”
　　黑夜带走了西苑内的最后一丝温度，月光下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古怪的幽蓝，犹如明明灭灭的磷火闪烁于荒野坟丘之中。宁桓看了一眼身后幽深漆黑的长廊，迟疑了一会儿道：“行，我……我同你一块儿过去。”
　　宁桓跟着肃冼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屋内的青石板被鲜血沾染地一片滑腻，他黑色的靴尖已经溅上了不少血迹：“这都多久了，这儿的血还没干吗？”
　　“怨念未散，血自然不会干。听说过‘血尸棺’吗？含冤而死的人下葬时有人发现棺缝内在不断地溢出血，因为他冤屈未了。”肃冼在屋内翻找了一阵，发现密室的大门就藏在北边的角落，正好位于蛮头祭的正中央。周边的墙上有个放蜡烛的固定烛台，肃冼走过去将其朝着顺时针一旋转，只见地上出现了一个三尺宽的黑洞。
　　“上回一样的老规矩。”宁桓接过了肃冼抛过来的短刀，点了点头。
　　肃冼举着火折子走在前边，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他脚下几步远的台阶。宁桓紧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地回头确认，唯恐后边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跟着。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整个密道极为阴湿，青藓覆盖了几乎所有的台阶，宁桓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扎稳每一步。


第13章 
　　青石板砖铺成的地面，暗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儿，愈往深处走愈重。台阶走到了最尽头，肃冼停下了脚步，火折子点燃了墙上的烛台，照亮了整个密室。四四方方的密室中央被挖出了一个深坑，可惜灯火幽暗，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肃冼走近了几步，被身旁的宁桓扯住了袖子。“怎么？”肃冼面带疑惑地看着宁桓。
　　“看这。”宁桓指了指头顶上方，只见一个巨大的铁钩悬挂在上边，约莫百千斤的重量，末端连着一根有大腿粗细的铁链，延伸至了密室的另一头。“这上面有血，你小心。”
　　肃冼点了点头：“你留在原地。”
　　肃冼在距深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待他看到坑底全部的全貌时，握刀的右手兀得攥紧了。
　　“怎么了？”宁桓问道。
　　“你可以过来了。”肃冼没有回头，凝视着深坑内的景象一时间不知在想些什么。宁桓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了。宁桓向前迈了几步，走到肃冼身边。
　　这是一个十几丈深的巨坑，坑内遍布了人类的残肢断骸，一条几丈长的黑鳞巨蟒直挺的躺在中央，腹部处被撕开了一个足有半人多高的大口子，几乎将蛇身分成了两半，锥形的蛇头紧咬着另一只身形同样庞大的蜈蚣，蜈蚣的牙爪穿透过了坚硬的鳞片深深扎进了巨蛇的头颅中。金色的巨蟾倒在深坑的另一侧，蛙嘴中露出了半截蝎尾，除了长满的毒泡的脑袋和背脊外，身体已经被蚕食的只剩下了一副空白的骨架……
　　宁桓站在坑前，一时间忘记了呼吸：“这……这是什么？”
　　“五毒入瓮，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是为蛊王。”肃冼面无表情地回道。
　　“蛊……蛊王？燕伯父练蛊做什么？”宁桓的手死死地捏住了袖角。
　　肃冼的眉眼有些郁结，他冷声道：“这就得问镇南王想要做什么了。”
　　宁桓心道不妙，若燕伯父真与镇南王勾结了，那可就是造反的罪。而他又在这个时间带着信出现在了燕府，保不齐会被肃冼怀疑……
　　“燕子言是不是与镇南王勾结现在还不好说，不过你和你爹大概是真不知情。”肃冼看透了宁桓的心思，“不然也不会这时候派你来燕家送死了。”
　　“五毒池里独少了毒虫蜒蚰，看来蛊王已经练成了，走了，留在这里也无用了。”
　　见肃冼并不打算追究自己，宁桓也舒了口气。二人顺着阶梯原路返回，这次宁桓走前肃冼殿后。待到快到出口时，肃冼突然停下脚步。宁桓的鼻子恰好撞上了肃冼挺直的背脊上：“嘶，怎……唔？”
　　肃冼捂着宁桓的嘴，挪开了半边身子，火光下只见一条巨大的蜒蚰伏趴在门前，半个脑袋已经探进了屋内。全身滑腻，蚯蚓般的身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鳞甲，没有眼睛，更让整个脑袋看上去像是一个巨型口器。所幸蜒蚰像是睡着了，对火光和人声并没有多大反应，可它硕大的身躯死死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肃冼指了指后面，宁桓看明白了，这是原路返回的意思。
　　密室里的空气浑浊不堪，腐尸的臭味和血腥味混杂着从坑底泛了上来。宁桓捂着鼻子，问道：“我们是要在这里待到那大虫走了吗？”
　　“可以换条路离开。”肃冼回道。
　　“这密室有别的出口？”宁桓惊讶地道。
　　肃冼“嗯”了一声：“这蛊王体型硕大，不像是能从密道中出去，况且能在燕府中畅通无阻，这就说明这里应该还有一条通道通往外边。不过……”肃冼声音一顿，看向宁桓。
　　“看我做什么？”宁桓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微微瞪大了眼眸，“你说得另一条出路不会在那边吧！”肃冼点了点头。
　　宁桓站在深坑前犹豫了片刻，满脸纠结：“你确定我们真的要下去吗？”
　　肃冼在一旁琢磨墙上的机关，坑底下有个一人多高的洞穴入口，他打算利用正中央的铁钩下去。闻言，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难得没有反怼宁桓：“如果可以，我也想从正门出去。”
　　“哐当”一声，巨大的铁钩顺着碗口粗细的铁链朝肃冼这边慢慢靠近。肃冼拨动了铁索上的机关，他走上前，扶稳了铁钩一脚踩在了它的凹槽处：“快点，过来。”
　　宁桓拧着脸，不情愿地走了过去。铁钩的凹槽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褐色薄膜，肃冼放在指尖轻轻碾了碾，正如宁桓猜测的那样，这是鲜血干涸后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可究竟是人血还是动物血，宁桓不敢细想。
　　“站上来。“宁桓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四周都是血迹，几乎无处扶手，宁桓想了想，索性抱紧了肃冼的腰，一脸无赖的摸样：“好了，赶紧走吧。”
　　肃冼一愣，“啧"了一声，胳膊肘往后抵了抵：“松开，边上去。”宁桓坚定地摇了摇头，搂在肃冼腰侧的手捁得更紧了。
　　肃冼本想直接一脚将宁桓踹下去，可当宁桓眼巴巴得看过来时，咬着后槽牙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不许乱摸，听见没！”
　　宁桓巴不得，连连点头应着：“嗯嗯，不乱摸不乱摸。”
　　肃冼怀中掏出一枚袖珍短刀，朝着墙上一丢，机关便瞬间启动了。肃冼右手紧握着钩柄，宁桓的双手紧搂在他的腰，铁钩带着二人缓缓地向下。而正底下，就是巨蛇的尸体。
　　周围的腥臭味变得愈发浓重，铁钩停了下来。宁桓抬起脑袋，左右打量着四周。坑内的景象比起在上边看到的显得更为壮观。无论是纠缠的巨蛇和蜈蚣，还是早已化为了枯骨的毒蟾和蝎子，每一个都像座小山般的立在他们眼前。
　　“诶哟。”宁桓被脚下的东西绊倒，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了前边的巨蛇身上。黑蛇的尸身已经腐烂，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恶臭，腹部的伤口处遍布了层层白蛆，道不出的恶心。
　　肃冼一把拉住了宁桓，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宁桓回过头，才发现方才绊住他脚的是什么东西。只见不远处的地上躺着半截腐烂肿胀的人类断肢，中指上还戴着一只价格不菲的翡翠戒指。这里遍地都是这样的残肢断骸，伤口处切的整齐，像是分尸过后被抛进了坑底，手、脚、躯干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头。
　　“这……这不会是……”宁桓想起燕府的宅子四处不见的尸身，而这里……
　　“嘘，别四处乱看。”


第14章 
　　周侧一边的墙上果然有个洞穴，洞口周围裂了无数条口子，看大小，像是巨蚰钻出来的。而奇怪的是，洞穴边上还有一个一人高的入口。只是入口铁门的颜色与周围的岩壁相仿，再加上灯火昏暗，实在不易察觉出来。
　　“这里怎么有两个出口？”宁桓好奇地问道。
　　肃冼绕过宁桓，走到了右侧的铁门前边，他拧了拧眉：“门上有龙綖香的味道。”
　　“有吗？”宁桓深吸了一口气，除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之外他也闻不出什么别的味道，“你说那巨虫是蛊王，可现在蛊王都已经炼成了，为什么那些人没有将它带走？”
　　“钱冕在皇城脚下，几丈长的蜒蚰，他能藏哪里去？”
　　“可它要是万一逃了呢？”这里离京城只有五里，一想到蜒蚰可能会出现在京城，宁桓直打了个哆嗦。
　　肃冼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可还记得庭院中的龙綖香？知道龙綖香另外一个作用是什么吗？”
　　“那是苗疆蛊人抓蛊时常用的，这种迷香会迷惑蛊虫，让它们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瞧见这四周岩壁上被撞开的裂缝了吗？为什么独独这扇有龙綖香的铁门完好无损。燕宅上下种满了龙綖草，就是为了困住蛊王。”
　　“可、可我还是不明白练这蛊到底有什么用？”宁桓不解地道。
　　短刀卡在了门把上的缝隙里，“咔嚓”一声锁掉了，肃冼推开了铁门：“虽不知晓钱冕为什么要养蛊，但是我们现在至少能弄清楚这铁门后究竟有什么。”
　　除了门上，密道之内并没有龙綖香的味道，二人走了一段路，也未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儿。就在宁桓松下一口气的时候，洞穴内出现了分叉口，拐角的地方出现另一扇黑漆铁门，铁门背后又藏着一间密室。
　　肃冼迟疑了片刻，打开了黑漆铁门，密室不大，火光虽然昏暗，可足以照亮所有的角落。
　　左右两面的墙上镶嵌着四具透明的水晶棺，内里躺着四具白衣长发女尸。她们面色发青，皮肤干瘪失水，手脚弯曲成夸张的弧度，被摆成了古怪的姿势放置在棺内。
　　正中央的位置上，一具女尸端坐在鎏金宝座之上。她繁琐的头冠以及衣饰使她看上去显然要比周围的女尸地位要高许多，整具身体被包裹在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琥珀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背上竟长着三对手臂。
　　“六手玉观音？”肃冼在一旁喃喃自语道，“这是巫鬼神？”
　　“巫鬼神？是什么？”宁桓问道，谲诡的气氛中，宁桓连呼吸声都放低了。
　　“你仔细看她身后长出来的手。”火折子的灯火不足以看清楚琥珀中的景象，宁桓只觉得她的背后的两对手软若无骨：“她的手，怎么了？”
　　肃冼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这背后的是两对手并非是人手，而是从她体内长出的蛊虫。”
　　“蛊虫？”一经肃冼这么说起，背后的两对手确实长得像长虫的模样，“可是人的身体里又怎会长出虫呢？”
　　肃冼耐下心思解释道：“可听说过肉身菩萨？”
　　宁桓摇了摇头。肃冼道：“有些得道的高僧死后底下的僧侣们会将他的尸身风干，用一种特殊的秘法将其做成肉身菩萨，摆在寺庙的大殿之中。身死之后仍日夜被香火供奉。”
　　“巫鬼神是苗疆的蛊神，只是传闻当中真身非人，而是半人半虫之身。死后做成了不腐不烂的肉身菩萨，放置在苗疆的巫神庙之中，成了天下所有制蛊之人的朝圣之地。”
　　“半人半虫。”宁桓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巫鬼神不待在巫神庙里，他们把它搬来京城做什么？”
　　肃冼摇了摇头：“巫鬼神乃是苗疆蛊神，把蛊王困在这里大概也是为了守住这尊真身像。”肃冼蹙眉，“最近京城里面多了不少苗疆蛊人，怕是都是为了此而来。事情可不太妙。”
　　宁桓慢慢向前了一步，琥珀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冶的光泽，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物在涌动。宁桓抿嘴道：“虽猜不到钱冕的计划是什么，那些苗疆蛊人的计划是什么，但左右巫鬼神对他们都很重要，为什么我们不直接烧了它，索性让他们断了念想。”
　　肃冼一愣，随即轻笑出了声：“你倒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们若是真烧了蛊神像，便是与天下制蛊之人为敌了。”他顿了顿，凝视着密室正中央的巫鬼神继续道：“而且还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巫鬼神死前命人将其制成肉身菩萨，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制住她体内的蛊母王。若我们只烧了外面的那层琥珀，放出了蛊母王出来，岂就糟了。”
　　“蛊……蛊母王？”宁桓一愣，僵硬地扭头看着女尸身后的“细手”，“你是说她背上的长虫还是活的？”
　　肃冼见宁桓一副吓傻了的模样，安慰地拍了拍宁桓的脑袋：“放心，古书上记载这种琥珀可是巫鬼神为了困住蛊母王耗尽精血吐丝而成，可是一般人能轻易破去的。况且过了千百年，里面的蛊虫说不定早就死了。”
　　宁桓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肃冼道：“这蛊王如今也出不了燕宅，我们先去城北的姚庄，那里头说不定有人知道这事儿。”
　　宁桓正要转身，一个晃神，余光中瞟见位红衣的女子直直地杵在角落里。宁桓吓得一个趔趄，直接撞到了肃冼怀里。
　　“怎么了？”肃冼蹙着眉，稳住了宁桓的身子问道。
　　“有……”可待宁桓再一次回头时，角落中的人影已经不见了踪影。宁桓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道：“大概是我看错了。”


第15章 
　　二人离开了密室，果然发现了通往燕府庭院的出口。宁桓小心翼翼地朝西厢房的位置瞅了一眼，整个庭院里空空如也，蛊王早已经失去了踪迹。
　　“大人，您回来了。”银川在苑内徘徊，见到二人幽幽荡荡地飘了过来。远处的地上躺着四个人，宁桓一看正是他带来的那四个小厮。“他们，没事吧？”宁桓有些担忧地问道。
　　“能有什么事儿？龙綖香吸多了，暂时醒不过来罢了。”银川哼声道。
　　宁桓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如此那便是太好了。”
　　肃冼走了过来，扫了一眼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四人，沉声对银川道：“你把他们送回宁府，我现在要去趟姚庄。”
　　银川蹙眉：“大人去那个晦气地方做什么？”
　　肃冼简单的交代了一下方才的经过：“全京城能和苗疆蛊虫扯上关系的，我想不到第二个地方。”
　　燕家一门被屠，事情尚未水落石出，又卷入镇南王谋逆的阴谋中。宁桓自觉对燕伯父的了解，他不像是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的人。可真若有隐情，想要调查清楚其中的关节，也并非易事。
　　“我能去吗？”宁桓试探地问道，当下若想要真相大白，跟着身为锦衣卫的肃冼也许是最好的决定了。
　　银川嗤笑了一声：“你去？你可知姚庄是什么地方？”宁桓茫然地摇了摇头。
　　银川在他周围幽幽地转了一圈，挑起她那被涂成八字的浓眉，一副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和你说，那可是一个……”
　　“若是想来就一起吧。”肃冼打断了银川的话，两人都惊讶地朝他看去。
　　“大人！”银川回过头，又朝宁桓狠狠地瞪了一眼，“带他去做什么！”
　　宁桓闻言惊喜得冲上前，拽住了他一侧的胳膊，扬起下巴确认道：“你真带我去？”
　　“你不想去？”肃冼反问道。
　　“想去，想去！”宁桓使劲点了点头，生怕肃冼后悔。银川的眼神在肃冼和宁桓之间飘忽不定，最后冷哼一声，刻薄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那昏迷不醒的四人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愤愤飘去。
　　燕府位于城南，姚庄位于城北，一南一北，路上就花去了好些时间。出了城，一路上二人也没有多说话，待到肃冼驾着马在前边慢慢拉下缰绳缓下步子的时候，东方天色已经微亮。只见一座孤零零的破落老宅正坐落在晨光之中，一副歪歪斜斜的牌匾挂在上头，上书“姚庄”。门口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石像，底座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繁杂的文字，一位六手凤冠华服的女子正禅坐于上头，精致的玉笛横放在唇边，她面色平静，表情温婉。
　　宁桓仰着头，打量着这石像道：“这石像看上去可好眼熟。”
　　“这就是巫鬼神像。”肃冼道。
　　“这是巫鬼神？”宁桓惊道，难怪早前肃冼说姚庄里头会有人知道巫鬼神的事情。
　　肃冼跳下马，在木门上重重敲了三下：“姚氏在吗？锦衣卫镇抚使肃冼，有要事找她。”
　　宁桓环顾着周围，道：“天刚亮，姚庄内应该还没人起床吧。”
　　肃冼摇了摇头，道：“这是姚庄内的规矩，只有在五更寅正四刻时候接客。”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来人是一个面色蜡黄身材廋小的老婆子，穿着黑色的织锦缎棉衣，背脊很驼，满脸上都是褶皱，像只老态龙钟的猴子般从门缝中探出了身。她看去很老了，可是眼神却很尖利：“肃少爷找我老婆子有何事？”
　　肃冼不动声色地道：“向婆婆打听一些事。”
　　老婆子浑浊的眼神打量着肃冼，皱着眉思量了许久。最后她默默地挪开了半个身子，对二人道：“进来吧。”
　　肃冼在宁桓身旁低声耳语：“等会进了屋，什么东西都不能碰，跟紧我。”
　　宁桓谨慎地点了点头。二人越过了门槛跟在老婆子的身后，只听那老婆子慢慢道：“我都离开苗疆快四十年，不知道肃大少爷想打听些什么。”
　　姚庄四周的砖瓦被青苔和疯长的藤蔓覆盖，剥落的墙灰下露出了里面的泥土胚子。一条半人粗的黄金蟒蛇正盘踞在墙角，阴毒的眼神盯着进来的二人，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肃冼面不改色地问道：“一个月前商贾燕子言从你这里进了不少行货，可有这回事？”
　　老婆子淡淡地道：“开门做买卖，来往客人多，不知肃少爷说的是哪一位？”
　　“婆婆自不必装傻，您当然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位。”肃冼勾了勾嘴角，眼神闪过一丝算计，“婆婆恐怕还不知道巫鬼神的真身像失踪的事吧？想必这两日京城里可要热闹了，据说红蓝两家的人都往京城来了。”
　　老婆子脸色微变。肃冼像是没看到般的勾起了嘴角，乌黑的眸底露出了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他语调缓慢地道：“不知蓝白两家，婆婆还有多少熟人？”
　　“给我出去！”老婆子的声音听上去极其愠怒，她挥舞着如枯枝般的右手，四周砖瓦缝中顿时冒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毒蛇。它们围成一圈，直立起蛇身，朝着二人“嘶嘶”吐着蛇信。
　　密密麻麻的毒蛇交叠在了一起，一时间密集地宛如女人的发丝，宁桓看了头皮一阵发麻，腿也不觉有些发软，不知这么多蛇方才都是藏在了哪。他转身神情紧张地看着肃冼，只见他只是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道：“婆婆何必动怒，我出去便是了。”
　　蛇群的中央开了一道小口子，正好露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小路。老婆子阴沉着脸道：“那么肃大少爷，就请回吧。”肃冼头也没回地大步朝前，宁桓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他的身后。
　　方跨过门槛，裤脚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擦着划过，宁桓突然停下了脚步。肃冼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宁桓看着脚下，地上空无一物，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肃冼蹙眉，看了一眼宁桓，又转头凝视着身后大门紧闭的姚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宁桓疑惑地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骑上马：“没事，我送你回去。”
　　宁桓抿嘴：“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
　　肃冼“嗯”了一声。宁桓有些惊讶，没想到肃冼快就放弃要打道回府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二人刚要离开，这时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有一波人在姚宅前边停了下来。
　　宁桓好奇地张望着，只见这些人个个穿着左衽长衫外套和对襟马褂，看上去也不像是中原装扮：“他们是谁？”
　　肃冼与为首的那名男子默默对视了一眼，便调转开了马头，催促道：“别多管闲事，走了。”
　　宁桓和肃冼分别后直接回了宁宅，此时外面天已经大亮。他被告知他的父亲自从他出门后也离开了宁府，至今未回来，倒是那四个小厮清早被发现酩酊大醉地倒在宁府的门口。宁桓松了一口气，心想着挑个时间给银川买些上好的胭脂水粉送去好好谢谢她。那纸人虽看不惯他，倒也帮了他不少的大忙。
　　一夜未睡，宁桓实在困得厉害，他摆了摆手，示意小厮们不要再去扰他，直接倒床上合衣就睡，这一觉便直接睡到了天黑。
　　睡梦中宁桓隐隐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宁桓—宁桓—”声音苍老，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声比一声要清晰。
　　宁桓闭着双眼，意识还没清醒，双脚却不知不觉下了地。他神情木纳地推开门，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门外走去。


第16章 
　　夜色静的可怕，周围氤氲着青色的雾气。宁桓睁开了眼，迷茫得望着周围。藏蓝色的床帏不见了，宁桓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古道上，宁府门前那条热闹的夜市变成了一排排年代久远的青砖瓦屋，纸糊的窗子前见不到一丝光亮，满地皆是死人用的白色纸钱。宁桓心口一怔，顿时睡意全无，咽了一口唾沫：“这，是哪儿？”
　　惨白的月色幽幽地照在古道之上，寂静的夜里只听见宁桓的脚步声。
　　走了一柱香，朦胧的雾色中出现了一群人影，个个身着白衣，步伐略有些僵硬。宁桓终于见着了人，长舒了一口气，追了上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道：“这位兄台，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衣人慢慢地转过了身体。他的脸奇长，面色白的渗人，嘴唇乌黑青紫，眼珠被挖去，留下两个黑洞洞的血骷髅，宁桓一惊，猛往后退了几步。这时，所有的白衣人都停了下来，他们面目狰狞，有的剜去了眼珠，有的割去了嘴巴。在这诡谲的静默中，齐齐地看向了宁桓。
　　宁桓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牙齿和舌头都打着架：“打、打扰了。”说完转身撒腿就跑。
　　那群白衣人并没有追上来，宁桓一人在古道上徘徊了很久，这条路漫长地似乎没有尽头，宁桓筋疲力竭地坐在了地上。
　　远处一盏明灯在黑暗中朝他慢慢靠近，宁桓站起了身，只见一黄衣小童站在路边。见了宁桓，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公子，这边请。”
　　宁桓皱眉，疑惑地问道：“你是谁？”小童没有作声，只是掌着灯笼候在了路边，似乎在等宁桓动身。
　　宁桓瞧了瞧眼前这条曲折蜿蜒的古道，他思索了片刻，最后示意黄衣小童在前边带路。宁桓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雾气渐渐散了，小童领着宁桓到了一个颇为气派的府邸前。宁桓抬起头，只见府邸门前牌匾上的镀金大字心中一震，上书“姚庄”。
　　宁桓糊涂了，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做梦还是真的。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生疼，可为什么这府邸和昨日看到的不同？还是京城内有两个姚庄？
　　宁桓留意地往左侧看去，没有那尊巫鬼神像。
　　黄衣小童领着宁桓进了门。和昨日见过的不同，这里的姚宅住着不少人，从耄耋老者到垂髫小儿。可宁桓很快还是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一片本该是祥宁热闹的景象，一直诡异地保持了一副如画般的死寂。
　　耄耋老者在下棋，垂髫小儿在嬉闹，“踢踏踢踏”靴子踩在青石板的路上，却能清晰的听到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
　　黄衣小童在前边停下了，他指了指里屋道：“进去吧，婆婆在里头等你呢。”
　　宁桓点了点头，手却握紧了袖中的短刀。从燕府回来，宁桓就在身上藏了把短刀，没想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宁公子，你来了？”宁桓进了屋，屋内响起了一个沧桑老者声音，这声音甚是耳熟，宁桓认出了，正是昨日那个姚老婆子。
　　“您，找我有事？”宁桓四下张望却一直不见那老婆子的影子。
　　“咳咳。”老婆子出了声，声音听上去却比昨日里虚弱了许多，“别紧张，我不害你。你上回走时我在你身上留下了我的蛊，我让它带你来的。”
　　宁桓恍然，原来那擦过裤腿的东西不是自己的错觉。可这老婆子找自己做什么？
　　“婆婆找我来可有什么事？”宁桓问道。
　　“咳咳。”老婆子咳了几声：“早前你与肃家小子一同来，有些事情我不便说。”宁桓心中一颤，听那婆婆继续道，“我知道你在调查子言之事。他与我有恩，一个月前的确在我这里买了一批奇货。”
　　宁桓定了定神，问道：“燕伯伯在您这里买了什么？”
　　“炼蛊王的五毒虫。”老婆子的声音顿了顿道，“燕家，现在可还好？”
　　宁桓抿唇，摇了摇头。
　　老婆子沉默了半响，长叹了一口气：“糊涂啊！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我劝过他， 没用啊。”
　　“婆婆可知道燕伯父他为何要练蛊？”宁桓问。
　　老婆子的声音听上去甚是无奈：“我问过他，他不说，只说是为了救人。”
　　救人？宁桓本以为燕老爷练蛊是被钱冕所迫，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蛊王现还在燕府内？”老婆子问道。
　　“是，不知婆婆有什么办法引开蛊王。燕伯父的尸身如今也在燕府尚未收殓，我想若是……”
　　老婆子自然明白宁桓的意思：“那五毒是我从苗疆带出来的，养在宅子里也有四十年了，食人血后能一日长十几丈长。你取我心头之血，用利刃刺入它七寸之中便可。”
　　宁桓皱眉：“取您心头之血，那您？”
　　老婆子叹息道：“宁公子不必担忧我一个老婆子。活得太久了，若不是子言当初救了我，我也早该死了。这都是债啊。”
　　“炼蛊花费了我太多的精血，没想到无耻蓝家人趁此来暗算我。我大限快到，蛊王之事本该我来处理，如今只能讲此事托付给了你。”
　　宁桓有些诧异：“婆婆如此信任我？”
　　老婆子笑了笑：“没猜错你身上那股子味道是香木兰吧？子言既然将一切托付给了你，我便信你。你来了，我也能安心走了……”
　　“只是事到如今我还有一事放心不下，听闻巫鬼神庙中巫鬼神真身像失踪，被人带进了京城。那里面封存着蛊母王，如今被不少人觊觎。若是放出来，便是后患无穷啊。老婆子还请拜托宁公子找回真身，归至神庙了。咳咳……”
　　“婆婆？婆婆？”宁桓大喊了几声，屋内无人回应。宁桓绕了一圈终于在角落中看见一个黑影，只见一条一人多粗的黑蛇盘在藤椅上方，头垂地，俨然已经死了。
　　宁桓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小时候燕伯父来宁府做客和讲给他，他都快忘了的趣事，说他十几岁的时候曾在一个道士手下救过一条黑蛇。
　　“那蹩脚道士非说要黑蛇是精怪，那黑蛇缩在笼子里我见它实在可怜，便花了十两银子从卖蛇人的手中买下放生。没想到那天入夜，就梦见一个黑衣窈窕女子，说自己就是那黑蛇，为报答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
　　“燕兄，莫说胡说你的这些聊斋诡事了。上回你说的美人蛇，吓得桓儿他一个月不敢去庭院了。”
　　“哈哈哈，堂堂男儿胆儿可不能这么小……”
　　认出了黑蛇的身份后，宁桓的心中不免有些怆然。他表情肃穆地跪地行了一个大礼，连着三叩首。离开前，掏出了前胸藏着的短刀，刀刃没入了蛇的七寸，鲜血顿时溅满了宁桓的前襟，他小心翼翼地将沾有老婆子心头血的短刃插回了刀鞘之中。
　　宁桓出了里屋，姚庄又变回了昨日见到的破旧模样。满苑的人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地虫潮般的蛇群。宁桓刚踏出一步，围在里屋门外的蛇群自动退却，正好留出一条通往大门的口子。一条黄金蟒在黑压压的蛇群中显得尤其突兀，口中衔着一个素布锦囊慢慢向宁桓游来。
　　宁桓微微一愣，接过锦囊，是肃冼之前送他的那个，许是方才死命奔跑时不小心落在了地上：“你是方才的那个黄衣小童？。”黄金蟒吐了吐蛇信向一边游走了。
　　宁桓走出了姚庄，正巧看到肃冼骑马等在门外，他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等你。”肃冼回道。
　　宁桓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肃冼道：“你早知道了？”
　　肃冼抿着嘴没有说话，宁桓有些生气，他现在不想看到他，直接绕过了他往他身后走去。
　　肃冼见状急忙跳下了马，“我一开始只是闻到了你身上香木兰的味道，有些怀疑罢了。”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宁桓的路，宁桓左右走都不是。“你生气了？”
　　宁桓冷着脸摇了摇头，用力推开了肃冼又要离开。肃冼扯住宁桓一边的衣袖：“四十年前差点杀死姚老婆子的正是我爷爷。想必你也知道了，她是一条成了精的黑蛇，正从苗疆逃了出来，躲在捕蛇人的笼子里。要不是当时燕子言救了她，她早就被我爷爷杀了。所以作为肃家人，她简直恨我入骨更别说告诉我关于苗疆蛊事了。可你就不一样了，你是燕子言挚友的儿子，她自然会把事情告诉你。”
　　宁桓鼓着腮帮子，仰起头，漆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肃冼。
　　肃冼勾住宁桓的肩膀往自己身侧拉了拉，宁桓犟不过他手上的里，被拉了回来。肃冼泄了气般的叹了口气：“宁公子，您瞧我这不是特意来接你，找您赔罪了吗？”


第17章 
　　“走吧？”肃冼来时只骑了一匹马，他跨上马，一手拉住了缰绳，朝宁桓伸出了手。宁桓一愣，顿时脸一红，他拍开了肃冼的手，嘟囔了一句：“我才不坐前边，成什么样。”
　　肃冼一改方才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一脸戏谑的坏笑，微微咧开的嘴角露出了上边的虎牙。宁桓哼了一声，撇了撇嘴没理他，直接跨上了马背。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姚庄的事让宁桓已经打定主意要追查到底了，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回宁府，“姚婆婆倒是和我说了杀蛊王的方法，我们是要回燕宅还是……”
　　“不急。”肃冼道，“巫毒神的真身像还在那，蛊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现在杀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宁桓抿了抿嘴：“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肃冼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想了想道：“天快亮了，走，我带你去城南的云吞摊头前吃早点。”
　　宁桓一愣，想不通为什么吃个早点要从城北跑到城南，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也好。”
　　四周渐渐起了雾，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湿气。“走了。”肃冼调转了马头。
　　宁桓回过头凝视着青白色雾气中破败的姚庄。“姚老婆子死了，那些蛇带着老宅子回阴路上了。”肃冼没回头，但似乎也清楚宁桓心里在想些什么。
　　宁桓疑惑地问道：“阴路？”
　　“就是鬼差和死人走的道。”肃冼道。
　　宁桓突然想到：“对了，为什么我今日见到的姚庄和昨日不一样？”
　　“姚庄在阴阳界上，你从阴路上过来自然看得到和阳路不一样的景象。怎么？看到鬼差了吗？”肃冼问道。
　　“嗯…”宁桓吱唔了一声，“没看到…看到了一群没了眼珠子的野鬼。”宁桓想起了古道上，不，阴路上的那群白衣人，脸色有些泛白。
　　“死人都能吓成这样。”肃冼轻嗤了一声，笑骂道，“就这点出息！”
　　宁桓回怼道：“难道不就是因为死人才害怕吗？”
　　肃冼哼了一声：“孤魂野鬼罢了，就算是鬼差来了，我一个人也能打十个。”
　　“吹牛吧！”
　　天色尚早，可是城南的早市中不少摊位已经摆了出来。肃冼领着宁桓走到了一个小摊位前，点了两碗云吞。肃冼今日穿的是便服，二人顾着埋头吃早点，也没引来多少人的注目。
　　“吃饱了吗？”肃冼懒懒地支着下巴，看着狼吞虎咽的宁桓问道。
　　宁桓喝完了碗里最后的一点汤水，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他抬起头，摸了摸肚子感概道：“我说你为什么要从城北跑来城南吃早点了，这云吞也太好吃了！”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云吞摊前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肃冼笑了笑：“得，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请你吃早点的。”
　　“啊？”宁桓一脸疑惑，肃冼朝着不远处的一家店铺扬了扬下巴，“来这是为了它，知道‘美人皮’吗？”
　　宁桓一愣：“‘美人皮’？你说的是城南那家宣纸铺子？”
　　肃冼挑眉：“原来你知道？”
　　宁桓点了点头：“我知道。‘美人皮’我家就有，回京以后我堂哥送过我一张。”
　　肃冼眯着眼，神情略带复杂地看着宁桓。宁桓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肃冼摇了摇头：“我怕说出来你会骂我，一会儿带你亲眼看看那‘美人皮’是用什么做的。”
　　宁桓怔住了，萌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犹豫得问道：“你……你不会是说那……那东西有古怪吧。”宁桓一想到自己近半个月来遇上的各种妖魔鬼怪和肃冼纠结的表情，愈发觉得自己猜的没错了。
　　“那倒没有。”
　　“那……”肃冼嘘声按住了宁桓的肩膀，此时远处大门紧闭的宣纸铺子开了，款步走出了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
　　“知道她是谁吗？”肃冼压低了声。宁桓一脸不解得看着他，“一个月之前钱冕回京从苗疆带回来了一名女子，就被他安置在了这里。”
　　肃冼嘲讽得勾了勾嘴角，“钱冕一个中原人怎么会如此精通那些苗疆蛊术，我早怀疑这女子就是苗疆草蛊婆，一直都是她在背后谋划。”
　　“草蛊婆？”宁桓愣愣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艳如桃李的年轻女子，微微蹙起了眉，“那会是她杀了燕府一家吗？”
　　“八九不离十”。“肃冼道，“不过倒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燕子言也算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了，平日里也不愿和达官显贵交往。所以钱冕到底是答应了他什么让他甘愿豁出命给他炼蛊？”
　　宁桓抿着嘴摇了摇头。虽说姚婆婆提起过练蛊是为了救人，可究竟是救谁呢？
　　女子从店铺内端出了七个雕花长盒挨个摆在门口，婀娜的身姿和艳丽的裙摆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人群一窝蜂地涌了上去，很明显都是早早等候在这里想买‘美人皮’的。肃冼起身，压了压宁桓的肩，示意他就留在原地，自己则朝着女子大步迈去。
　　肃冼今日穿了一身玄色便服，外罩着一条亮绸面的乳白色对襟袄背子，右侧腰间缀着一条象牙玉吊坠挂饰。宁桓哼了一声，还真是只差没有把“我有钱”写脸上了。
　　白俊的脸庞和纨绔的打扮倒是很快引起了女子的注意，女子踩着轻盈的步子走来：“公子，需要点什么？？”
　　肃冼在铺子前停了一会儿，扫了一眼摆在外头的货，指着其中一个长盒问道：“这个怎么卖？”
　　“这个呀，得要五百两银子。不过若公子想买，我也可以算您便宜点。”女子掩口笑道。
　　“不必。”肃冼从怀中掏出了五百两的银票直接递给了她。“公子爽快。”女子接过肃冼手中的银票，含笑的递上了长盒。
　　宁桓见肃冼走来，急忙起身迎上去：“你买这个做什么？”
　　“找了个机会在那草蛊婆身上放点东西。”肃冼皱着眉，嫌弃地将手中的长盒远远推到了一边。
　　“听说过禅定吗？”宁桓摇了摇头。
　　肃冼倒也无所谓，只道：“我在她身上放了两张纸人，等会禅定之后，三魂会直接附在纸人身上。”肃冼眯起眼，冷笑了一声，“苗疆蛊术我不知晓，但这三清道术我可是行家。”
　　宁桓震惊得半天合不上嘴，这不是就是话本里讲得元神出窍吗？真的假的。
　　“三魂附在纸人身上做什么？”宁桓好奇地问道。
　　肃冼斜睨了宁桓一眼，满心满眼写着“你真是傻子吧？”。宁桓抽了抽嘴角，他还真是第一次听人将偷窥说的如此正义凛然。
　　七个雕花长盒很快就被蜂拥而上的人群给卖完了，宁桓和肃冼二人匆匆在附近找了一个客栈。宁桓早早的就盘腿坐在床上，他搓着衣角，一脸兴奋：“禅定又该怎么禅定啊？”
　　肃冼嫌弃得看着宁桓的兴奋样，他抬起手轻戳了戳宁桓的额头。待宁桓晃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恍惚间听见了一个沉闷的男声：“夫人，您回来了。”
　　“货都准备的怎么样了？”这声音极其熟悉，正是今早宣纸铺里那女子的声音。
　　男子谄媚地在一旁道：“城南的妓院春楼不少都关门了，很难弄到新鲜的货。正巧附近碰上了一个吃长路的（人贩），从他手里买了不少大货（男人）。”
　　宁桓心想，吃长路又是哪里的黑话？
　　女子声音愠怒地道：“说了多少遍不要男人！”
　　男子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夫人息怒，小的……小的这就给您重新弄新鲜的货。”宁桓突然想到城南满街的告示，莫不是那些青楼女子都被绑来了这里？
　　宁桓听到了一声响动，男子退了出去。宁桓的眼前遂出现了一片光亮，屋内的陈设呈现在了他眼前，他现在是纸人，如今正夹在那百十来张的银票中间，动弹不得。
　　宁桓仔细打量了一圈周围，这是一个简单的女子闺房，花梨木的桌上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角上搁着一只墨水已干的毛笔。女子绕过屏风，慢慢走近了南侧的墙壁。她的手放在墙上的暗格处轻轻一按，只听“嘎拉”一声，墙上出现了一条暗道。
　　又腥又臭的味儿扑鼻而来。宁桓皱起了眉头，可女子却像早已熟悉了这股刺鼻的味儿，踩着金丝绣花鞋面无表情地朝暗道里边走去。


第18章 
　　暗道内漆黑一片，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的脚步停了下来。宁桓的眼前忽得一亮，女子已经将手上的银票放在了桌上，端着一旁烛台，独身走向了最内里的那扇大门中。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内，“肃大人，您在吗？”宁桓小声地喊道。
　　“嘘。”恍惚间宁桓觉得身体一重，待缓过神来身体已经好端端地站在了暗道里。
　　烛光下，宁桓才看清了眼前这条窄窄的暗道。正中央红木雕花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尊石刻巫鬼神像，成箱的银票、金器还有珠宝倒像是不值钱的玩意儿，被随意扔在了一旁。肃冼打量着桌上的巫鬼神像，显然，苗女的身份和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我们跟上去吗？”宁桓问道。
　　肃冼点了点头：“跟紧我。”
　　随着大门的开启，空气中传来了一阵浓烈的臭味，像是血腥味混合着尸体腐烂后的味道，令人作呕。宁桓皱了皱鼻子，低头跟着肃冼走了进去。
　　大门背后的房间比宁桓想象中的要大上许多，“滴答滴答”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水声。正走在前边肃冼忽然停下了脚步，“怎么了？”肃冼没作声，蹙着眉，目光紧缩在房梁上。宁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眼前的场景让他忘了呼吸。
　　一排排血红色的人形怪物，像是发臭了的陈年腊肉，挂满了房梁。长长的铁链自顶上挂了下来，尾端尖锐的钩锁穿透了它们的血肉。
　　“滴答滴答”黄色的脓液混着暗红色的血水自它们身上流下，落入了底下的凹槽之中，血红色的血水顺着早已设计好的路线慢慢地汇入了正中央的水池中。
　　宁桓干呕了一声，他小声地骂道：“都是些什么东西？”
　　肃冼捂着鼻子，显然也受不了这里的味儿，他指了指离他们不远的角落。那里堆满了各式各样女子的衣物还有一团团黑发。
　　宁桓头皮一阵发麻，半天说不出话。肃冼道：“都是城南失踪了的女子，扒了皮被吊在这里。”
　　“扒……扒皮？”宁桓看着一屋子的没了人皮的血尸，脑子一片混沌。
　　肃冼扬了扬下巴，血尸底下正摊着一张张透明的白皮，背里还残留着未处理干净的黄色脂肪。这人皮剥落地干脆利落，甚至都没有断痕。
　　肃冼冷笑了一声：“城南宣纸铺子卖的‘美人皮’可真是货真价实的美人皮。”
　　血池表面突然荡起了一阵涟漪，水里似乎还有东西。水池中央慢慢出现了一个漩涡，只见一只半丈高的虫子爬出了血池。它行动缓慢，身躯白得几乎透明，一上来，仰头便吞下了房梁上的一排血尸，巨大的圆形口器中露出了一排排尖刺的牙齿，血尸的骨肉在它嘴里嘎嘣作响。
　　“没事，它看不见我们。”尽管如此，肃冼还是将宁桓拉到了附近的角落。隔着宁桓几尺高的地方就是一具血尸，她头朝下，大张着嘴，即便没有了人皮，脸上的狰狞表情依稀可见。
　　血尸在这个巨型蠕虫嘴里嚼了几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半炷香过后，这个进食完成后的巨虫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怎么了？”
　　肃冼摇了摇头。正当他们打算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蠕虫的身体爆裂开了，溅了一地黄浆。它腹部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多出了一个人影，浑身赤裸，附在一层透明的粘膜下。她抬起了头，正是那个苗女。“她……她从那虫子的身体里出来了。”
　　宁桓想要靠近，肃冼拉住了他：“来不及了，禅定只有一炷香时间。”
　　“她……”宁桓看了眼地上的苗女。
　　“你现在也杀不了她。”肃冼回道。宁桓想了想，只好做罢：“那咱们怎么回去？”
　　肃冼不知在想什么。“大人？”宁桓小声地喊道。肃冼的思绪被打断了，他回过神，“你先闭眼。”说完，抬手捂上了宁桓的眼。
　　被捂上眼的那一刻，宁桓似乎又看到了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又是她？红衣女子目光直直得看着宁桓，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摸样。她看得见我，宁桓心想，她为什么能看得见我？
　　宁桓胸中一沉，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了，一股熟悉的檀香味萦绕在了鼻边。回来了吗？
　　宁桓睁开双目，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方才的客栈中。面前摆着一柱正好燃尽的香。宁桓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瞧见肃冼正靠在窗棂前懒懒地打着哈欠。
　　宁桓下了床走到桌前端起杯子大口的干完了一杯水后问道：“那个苗女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说过双生蛊？”宁桓摇了摇头。
　　肃冼坐回了床上，整个人了斜靠在床沿上。他眯着眸朝宁桓扬了扬下巴，示意把茶端过来。宁桓撇了撇嘴，重新换了杯子倒了杯凉茶，就给肃冼端过去。
　　“其实我也没见过，只是早些年的时候听我同门一师叔提起过。我那师叔虽不正经，但奇闻怪事知道不少，其中有一件就是关于双生蛊的。”
　　“说东吴地有个雷姓的人家，主人家猜忌心重，为了防止家奴对他有二心，就从苗疆买来了一种名做双生蛊的蛊虫，逼着家奴们吃下去。这种蛊虫分为子蛊和母蛊，子蛊种在家奴身体里面，蛊母则藏在了主人家的密室里，蛊母死了子蛊也活不了，主人掌握了家奴们的命。有一个婢女知晓了这件事就像悄悄潜进密室偷出蛊母，没曾想被进暗室的主人发现，情急下就将蛊母一起吞进了肚子。”
　　“吞进腹中蛊母难道不会死，可是蛊母死了她不是也照样会死吗？”宁桓好奇地问道。
　　“按理说是这样的，婢女吞下了蛊母就没命。主人家为了不让这件事让其他家奴知道，就封闭了密室。谁知有一天有个家仆听到了密室的响动，于是打开了密室，发现里面躺着一条一人长的白色长虫。家仆来不及逃脱就被那虫子扑上来一口吞下，几日后从它的腹腔中爬出了一名女子，正是那名婢女。”
　　“你是说宣纸铺子的老板是因为被人下了子蛊，然后又吞了蛊母才变成这样？”宁桓皱着眉，“那后来呢？那个女奴被杀了吗？”
　　肃冼摇头道：“我不清楚，那女奴最后似乎逃进了山里，因为她变回人后的体型并不稳定，好几次在众人面前又变成长虫，很快就暴露了。不过似乎吃了活人之后能缓和一段时间。至于是如何杀她，具体我还得问问我师叔。”
　　宁桓抿着嘴：“也就是说宣纸铺的老板还会继续害人？”
　　“大概吧。”肃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窗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能够看见不远处的那家宣纸铺子。此时一伙大汉正围在了店铺前面，穿衣打扮看上去不像是中原人，不过京城这种地方，有这么些异族人倒也正常。店内的几个伙计出来似乎想同他们讲理，被一把推搡开了。为首的壮汉大声囔囔着：“把东西交出来。”
　　“红蓝两家的人都来了，这下可热闹了。”肃冼冷笑了一声，收回了视线，“等会我得去一趟三清山找我师叔，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会通知你。”肃冼想了想继续道，“回去后尽量别提及此事，钱冕近几日一直在京城活动，我怕打草惊蛇。”
　　宁桓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好。”


第19章 
　　宁桓离开了客栈回到家。还没进宁府，宁家的小厮们就急忙迎了上来。大管家宁四抹了把头上的冷汗道：“诶哟，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这是上哪去了？大清早的小厮们不见您，也没人见您出去，可快把我们急坏了。”
　　宁桓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有些急事，所以没打着招呼就出门了。”
　　主人家的事下人不便多问，所以宁四也没继续过问这所谓的急事到底什么，“少爷，可吃过早点，我让厨房烧点给你送来？”
　　宁桓摆了摆手，“不用了，回来时在路上的早点铺里吃过了，对了，我爹他可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老爷嘱咐少爷一回来就先去见他。”一旁的小厮忙应道。
　　宁桓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宁桓进了屋，见他父亲正站在窗前沉思，眉头紧锁，一脸愁容。“爹？”宁桓直喊了三声，宁老爷才回过神：“桓儿，是你，去哪儿了？”
　　宁桓想起临行前肃冼嘱托的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有急事，出了趟门。”所幸他爹也没打算继续问下去，只是道：“这次让你去你燕伯父家，可见到了人？”
　　宁桓看着他爹，犹豫了半响，琢磨着到底要不要说真话。若是说了真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释清的，况且凭他爹和燕伯父的交情，若是知道了燕伯父是被钱冕害死的，必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此事还涉及到镇南王钱冕谋逆和锦衣卫……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爹问你话呢，见没见到你燕伯父人！”宁父见宁桓久久没有回话，有些急了。
　　宁桓终还是摇了摇头，回道：“没见到燕伯父，燕府里不见一人，怕是已经搬家了。”
　　“搬家了？怎么会？”宁父皱着眉，背着手在窗前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子言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究竟是在做什么买卖。”
　　宁桓思考起了一件事，想来这件事若是问问他爹说不定会有眉目：“爹，燕府这几个月来有没有惹上什么大官司？”燕伯父要救人，还要借镇南王之手，惹上大官司也不是不可能。
　　“官司？”宁父摇了摇头，想了想道，“最近唯一能让你燕伯父心烦的事恐怕只有你燕伯母的病了。”
　　“燕伯母生病了？”宁桓一惊，“可是她的病不是半年前被个神医医好了吗？”
　　宁父叹了口气，“听闻复发了。前段日子，你燕伯父还在到处找那个神医呢，托人都求到镇南王那里了。”
　　“镇南王！”宁桓猛地站起了身，带着身后的椅子“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见宁桓如此激动，宁父疑惑得问道。
　　宁桓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扶起椅子道：“没，就是惊讶燕伯父怎么和镇南王有关系。”
　　“那神医是个苗医，镇南王又是管那一块的，子言会求他帮忙也正常。”
　　钱冕，苗医，蛊虫，当下所有的事都连在了一块。
　　宁父叹了一口气：“燕夫人病重，凭子言对他夫人的关心，不可能轻易搬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宁桓从主屋里出来时，路过书房，突然想到了放在那里的那张‘美人皮’。他皱了皱眉，命身旁的丫鬟将东西扔了：“把那东西处理了，最好烧了，反正别让我看见。”
　　“怎么了少爷？”丫鬟疑惑地问道。
　　“别提了。”宁桓摆了摆手，想起这‘美人皮’的来历，就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可又想到这张‘美人皮’是他堂哥送来的，不忘嘱咐道，“对了，这事儿可不能让我堂哥知道了。”
　　入夜，宁桓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不知不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又回到了那条暗道中，八仙桌上的巫鬼像，满地的金银珠宝，还有内侧的那扇红木大门。宁桓晃了晃脑袋，是梦吗？
　　烛光照亮了大半个暗道，宁桓很快发现了角落里的红衣女子。宁桓一惊，想起了白日血尸房与燕宅密道中一闪而过的人影，“是你！”
　　头顶上方传来了人声，“夫人，这次来的可全是好货啊。”
　　“把她们放这儿，可以滚了。”这不是宣纸铺苗女的声音吗？
　　“嘎拉”暗道门被打开了，宁桓心中一紧，看了一眼身后下意识地想找地方躲起来，却见角落里的红衣女子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似乎感受到了宁桓的目光，慢慢朝他看了过来。
　　“沙——沙——”麻布袋子裹着重物在地上拖行，宁桓扭过头，看见了苗女的身影，他瞟了眼周围，却发现并没有什么趁手的利器可用，身旁只有一个燃烧的烛台。宁桓想拿起烛台，这一拿却拿了一个空。苗女穿过了他，直直得朝门后走去。
　　这真是梦？
　　宁桓回头，发现角落里的红衣女子已经跟着苗女走了进去，宁桓一咬牙也跟了上去。苗女拿着把刀，那种刀身很细头上带着钩子的刀，像扯牲口般的从麻布袋子里拖出了一个人。
　　献血溅得满脸都是，苗女古怪得笑着，手上的动作飞快，嘴里喃喃：“一刀切下去，人皮不破，才能卖出好价格。”
　　宁桓撇过脸，想忽视掉耳旁声嘶力竭得哀嚎与求救，在这四方的天地里，他什么也做不了……
　　红衣女子转过了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宁桓大喊了一声，追了上去。可刚迈出一步周围的场景就瞬间变了。
　　这里是一个庙宇，看上去有年岁，神龛的中央摆放了一座宁桓叫不出名字的神像，前边四四方方的大鼎里头燃着不少香火。这是哪儿？宁桓确定他没有来过这里。红衣女子消失了踪影，他听到两个老婆子在门外头交谈。
　　“那容器没找到，不知神女还有什么办法？”
　　“四方蛊虫都受母王的影响，新的母王不出世，不知道又要死多少蛊虫。”
　　宁桓的耳边传来一声叹息，谁在他的身边？
　　他尚未来得及转头，双腿已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外走去。那两老婆子见了他，竟跪倒在他的面前，口中高呼着“神女”。宁桓不受控制得走上前扶起了两个老婆子，他听到自己说道：“两位卜果回去吧，我有办法了。”
　　雨水顺着砖瓦的缝隙敲在寺庙的石砖上，在微微凹陷一处形成了浅浅的水坑。宁桓垂眸，看到了水面倒影的另一个自己，陌生的脸庞，一身艳丽的红衣。
　　两个老婆子惊喜地抬起了头，点头应下后起身告退。
　　宁桓又或者说是那名红衣女子，坐在门廊上，目光哀愁，看着远方的山和树。她又叹了一口气，起了身沿着古庙的长廊往里走去。青石板的岩壁将阳光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火光下可以看到两侧墙上类似巨蛇、蜒蚰的图腾。
　　过道的尽头处有一扇大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青铜锁，被拳头粗细的铁链紧紧锁着，左右两边个站着两名异族男子，见红衣女子来了，急忙跪下参拜。宁桓只听自己的这具身体说道：“找到了？”
　　两人摇了摇头。
　　“开门。”
　　比起外边的人工凿痕，门内看上去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宁桓心道：这莫不是一座嵌在山面的神庙？而更让宁桓在意的是这山洞中唯一一幅人工雕琢的壁画。体型庞大的巨蛇缠绕在一棵参天树上，靠近地面的树叉上挂满了人头，壁画里细致地描绘他们各种怪异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的诡异。神树的周围跪拜着一群人，似乎在举行着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宁桓觉得这场景极为熟悉，他一愣，这难道是‘蛮头祭’？


第20章 
　　“神女，您来了。”说话的人是一名黑衣男子，衣饰看起来比周围的人身份地位都要一些。见红衣女子进来，首先迎了上去。
　　“族长，还没找到吗？”红衣女子向着洞穴中央看去，宁桓发现这里竟还有一个黄色的水池，说来也是奇怪，这四面环山的地形，就算有水也应该是地下暗河，可这水池中却时不时涌起千层浪潮。
　　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角落里被推了出来，身上绑着条长长的绳索，绳子的一头牵在身旁拖着她的其中一人手中。见到红衣女子那女人挣扎得跪倒在她的面前：“神女，求您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红衣女子张了张嘴想开口，但终还是放弃了。身边的人追了上来将她制住拖到了一边，只听那黑衣男子道，“紫莲身为红家人，却背叛族人，本应受万虫诛心之罚，如今给了你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该感恩戴德才是。”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女人大声呼救道。
　　男子摆了摆手，神情漠然地示意身后的两人动手，终于在一片哀嚎声中，女子被推入了池中。神女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黄池之下，女子痛苦的挣扎了几下，很快在硕大的池内不见了痕迹。半响过后，黑衣男子道：“拉上来。”
　　只见方才捆着女人的绳索拖着一张透明的人皮被拉了上来，状似腹腔的位置上有几只手掌大的黄色长虫在里面蠕动。在啃噬完最后一点人肉渣滓后，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后成了米粒般的大小，再次汇入了这满池黄水之中。
　　红衣女子问道：“这是第几个了？”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最后一个。这样下去，时间怕是来不及了。若是再找不到容器来产下新的胎卵，这四方的蛊虫怕是都要死尽。”
　　唉……
　　宁桓的眼前一闪，周围的场景已经变了。方才说话的黑衣男子被剥了衣服绑在了黄池边，只听周围有人喊道：“蛊母王至今没找到合适的容器，族长难辞其咎！”
　　“族长无能，竟想让族人做容器！”
　　“扔下去！”
　　“把他扔下去！”
　　“风水轮流转，这红家族长已经死了，这如今当家的是不是该论到我们蓝家人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对啊，总该轮到我们蓝家人做主了吧？”
　　红衣女子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周围。黄池中浪潮汹涌，因为族长的死，族人们发出了一阵阵畅快的笑意。她盯着岩壁上的图腾愣愣有些出神。这里是她族的起源之地，制蛊的神话与传说都是从这里流传开去。他们是巫鬼神的子民，世代拥有操纵虫蛇的能力。可她又是谁？她是神女，是侍奉蛊母王最忠实的仆人。红衣女子转身，在一片欢欣鼓舞声中漠然离开……
　　“滴答滴答”，眼前的场景又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整个山洞里只剩下红衣女子一人。黄池的周围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排人头，宁桓认出了几张熟悉的脸，是方才那群欢欢呼雀跃的人。人头正对着岩壁上的图腾，头顶被按了三根铁钉，嘴里发出“咯咯咯”刺耳声音。
　　红衣女子朝着黄池走了一步，此时黄池当中出现了一只庞然大物，坚硬的鳞片刮擦过池壁发出刺耳的声响，黄色的瞳孔在火光着闪着荧光，如蛟龙出水般一跃而起，红衣女子与它漠然地对视。传说蛊母王百年一轮回，死时会在选定的容器内诞下新生的蛊王，而这一切却是一场骗局，没有永生的蛊母王，神终将收回赋予他们的能力。她翻遍所有的古书蛊籍，终于找到了一种办法让蛊母王以另一种形式”永生“下去。
　　她将自己炼成了那最毒的蛊。
　　透过蛊母王黄色的眼瞳，宁桓看着红衣女子，他终于明白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哪里来。她，是巫鬼神，那个琥珀中凤冠华服的六手玉观音。
　　红衣女子盯着满池肆意翻滚的黄水，露出了一抹笑：“想要一起死吗？”而就在她跳入黄池的那一刻，一枚精致的短笛自她的袖口处落下，敲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少爷？少爷？”有人轻轻地推了推他，宁桓挣扎地张开了眼，看着顶上的雕花床栏愣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来是梦吗？“怎么了？”宁桓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有气无力地问道。
　　“少爷，门口有一个锦衣卫，说是您的朋友，要不要请进来？”小厮回道。
　　“锦衣卫？”宁桓估摸着来人该是肃冼，大约是查到了什么重要线索和他说。“请他进来。”宁桓起了身，右手接过丫鬟递上来的一杯凉茶一饮而尽。他正要下床，有东西顺着锦被滚落到了地上。丫鬟捡起了地上的东西，发现是一枚短笛。
　　宁桓一愣，这……这不是巫鬼神的短笛吗？
　　“这笛子前天我还好好的放在少爷的书桌上，怎么跑去床上了？”丫鬟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宁桓一惊，“这东西前天就在这了？”
　　丫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忙道：“这短笛放在少爷的外袍口袋中，送去清洗的时候我便将它放在了少爷的书桌上从未动过。”
　　宁桓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外袍正是他去燕宅时候穿的那身，那短笛是什么时候落在了他的口袋里。
　　“你大白天的见鬼了？”门口响起了一声清冷的声音，来人正是肃冼。宁桓见状，慌忙地将短笛藏在了袖子中。
　　“没……没事，只是方才起床有些急头晕罢了。”他装作一副镇定模样地抬起头，“你来找我可有什么事儿？”
　　肃冼在床边上找了个椅子大咧咧得坐了下来：“宣纸铺子那老板的来历我查到了。”
　　“你查到了！”宁桓挥退了一众小厮和丫鬟，示意肃冼赶紧说下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肃冼的嘴脸上露出了一副嫌恶的表情“那宣纸铺老板本名苗雨，原是巫毒神庙的一名守庙侍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勾搭上了钱冕，偷了巫毒神真身相和他一同回京。”
　　肃冼想到了什么，他勾了勾嘴角，幸灾乐祸的补充，颇有一副不嫌事大儿的摸样：“不过听说来时的路上二人同榻而眠了好几日，不知这个镇南王看了她的真身会有何感想。”
　　宁桓听肃冼这么一说，想到了梦里见到的情形，眉毛纠结地整个儿都拧了起来：“你可问到了如何处置那妖女？”
　　肃冼摇头，眼神略有些闪烁，连神情都变得有些迟疑：“我师叔说当年并非是他杀了那虫身女人，具体他也道不清楚，只是给了我一个地址，说让我去那儿找人。”
　　“那咱们现在就要去搬救兵吗？”
　　肃冼听到“救兵”二字嫌弃地眉毛都纠了起来，他轻哼了一声：“不是我，是你。”


第21章 
　　宁桓睁大了眼睛，一脸不解，指着自己：“你说我？”
　　“明天钱冕就要面圣，虽宫里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了，但为防意外发生，指挥使大人还是喊我提早进京轮值。他从怀中他掏出一张纸，“这是他住的地方，一会儿我让银川和你一同去。”
　　宁桓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肃冼看上去确实赶时间，和宁桓交代了几句后便起身离开。
　　身后兀地出现了一道白影，宁桓一转身，正巧和这个面带腮红悬在半空的纸人撞见。宁桓吓得一个趔趄，直接倒在了床上，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银川，看着纸人一副不善的表情，心道一声不妙。唉，这纸人姑娘怕是得生气了。
　　果然银川斜睨了一眼床上的宁桓，冷声道：“几天没见，连眼神都不好使了？”
　　宁桓的嘴边扯出了一抹笑，解释道：“这不是因为姑娘今日换了口脂，又换了胭脂，一时没认出来，还想着哪家姑娘跑我房里了？”
　　银川哼了哼两声，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一个晃身，跑到了宁桓房里的镜子前：“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这可是京城近日最流行的款式和颜色。”
　　宁桓看着银川，心里一阵苦笑，有没有换胭脂，宁桓是真的没看出来，他纯粹是瞎猜的，不过听闻京城里的那些姑娘们都喜欢这么被夸，你要夸她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们说不定还会反过来骂你轻浮。
　　真不真宁桓不知道，反正御满楼的说书先生是这么讲的。
　　银川瞅了一眼宁桓：“还不走？”宁桓纠结得看了一眼悬在半空中的纸人，心道你要是这么出去了还不得吓死一众人。
　　银川看懂了宁桓的表情，仿佛看傻子般的上下打量着宁桓：“说你蠢不会是真蠢吧？本姑娘一介灵体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寻常人眼中！你只管自己往前走，我自会有我的方法跟着你。”
　　肃冼告知的地方离这儿并不远，只是东拐西弯显得有些偏僻，宁桓问了好些人后才勉强找到了那地儿。绿色的藤蔓爬满了整面围墙，宁桓这几日见惯了那些诡秘的地儿，瞧见这眼前的寻常人家反而有些不自在了。他轻轻叩了叩门，“有人在吗？”门后粗重地发出吱嘎一声，边上拉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头儿从里头伸出了脑袋，“找谁？”
　　“我找苗先生，请问他在吗？”宁桓问道。
　　老头儿浑浊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眼宁桓，不耐烦地道：“先生不见人。”说着要关门。
　　宁桓急忙上前抵着门道：“我真的有要紧事儿，麻烦您进去通报一声。”
　　老头并没理会宁桓：“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宁桓没想到一个老头儿的劲儿能有这么大，他使出了浑身的劲儿才堪堪留住了一条缝儿，“哐当”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袖口掉落在了地上，宁桓一看发现正是早晨里落在他被衾上的短笛，只是他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一心一意只想让那老头儿给自己开门。
　　没曾想那老头儿见了地上的短笛，竟一时间表情聚变，松开了抵住大门的粗糙大掌，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了那根短笛面前。宁桓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只听那老头儿抬起头声音颤抖地道：“巫鬼神的短笛你是从何而来？”
　　宁桓见他一脸凝重，也不好瞎编乱造，只是道：“说起来你可能也不信，这东西一直跟在我身边扔也扔不掉。”
　　老头儿的嘴唇微微发抖，嗫嚅着：“显灵了，显灵了。”说完朝着地上的白玉短笛“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他转过身又要朝宁桓叩首。
　　“您这是？”宁桓急忙上前扶住老头，宁桓见不得老人家拜他。老头儿起了身，语气庄重带着一丝敬畏地道：“小人立刻带您去见先生。”
　　里室内坐着一名黑衣长发男子，见了老头儿呈上的白玉短笛后，也是一脸震惊：“这是……”，他猛看向宁桓：“公子是从哪里得到的？”
　　宁桓摇了摇头：“说来先生可能不信，我也不知道这笛子如何会在我的身上，第一次发现也是几天前。”宁桓看了一眼那白玉短笛，“我看这笛子精致虽精致，但也和普通上乘笛子差不多，先生和有方才引我进来的老伯怎一眼知晓这是巫鬼神的短笛？”
　　黑衣男子笑了笑道：“这是用万枯蛊的做的引蛊笛，这种蛊苗域几十年才能养成一只，是能力也是身份的象征。但万枯蛊做成的引蛊笛向来都是黑色的笛身，自古拥有白色引蛊笛的只有一人，巫鬼神。只是这笛子已失踪百年。”
　　“引蛊笛既然在公子身上，不知巫鬼神有没有留下什么指示。”黑衣男子迟疑了一会儿，“公子有所不知，我本是苗疆红家人，来中原就是为了找回失踪的巫鬼神真身相。”
　　巫鬼神的真身像宁桓当然知道在哪里，就在城南的燕宅内。只是说起指示，宁桓能想到的只是那个古怪的梦境罢了。巫鬼神她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呢？
　　黑衣男子见宁桓还在犹豫：“公子有所不知，苗疆养蛊有红蓝两支系。自巫鬼神死后，红蓝两家分家，蓝家人自古与我们红家人不合，只是这些年一直忌惮着巫鬼神的力量，不敢轻易挑起事端。此番巫鬼神的真身相失踪，他们不知又会想出什么阴招，怕是他们借用巫鬼神之力，生出祸端啊。”
　　宁桓不可能完全说真话，既然肃冼和自己无法处理燕宅里头的蛊王和巫鬼神，何不告诉他们呢？宁桓故作迟疑了一会儿：“若是这样说起来，我确实梦见过。只不过不知那个六手女子是不是你们所说的巫鬼神？”
　　黑衣男子激动地站起了身：“在哪里？”
　　“城南燕宅的府中。”钱冕今日面圣，他带来的苗疆蛊女必然会想方设法带走巫毒神真身，至于现在还在不在燕宅内，会不会撞上苗女，宁桓可不能保证了。
　　“多谢公子。”黑衣男子连忙道谢。
　　“苗先生。”宁桓叫住了正欲起身前往燕宅的黑衣男子，“我今日前来是受人所托，希望先生能帮忙除去京城内一害人妖女。”
　　黑衣男子缓缓回过身来，盯着宁桓缄默了半响后道：“那妖女可是名唤作苗雨？”
　　宁桓讶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先生知道。”
　　黑衣男子表情闪过一抹阴郁，他的语气有些愤愤：“苗雨背叛我红族人，这件事不用公子提起我也自会清理门户。”
　　宁桓舒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城南青楼女子失踪案也可以了结了。
　　“对了。”宁桓忽地想到了一件事，于是他问道，“我记得巫毒神身外包了一层琥珀，那究竟是什么？”宁桓实在想不通这不人不鬼的模样，真的是梦中那红衣女子费尽心力所求的愿望？
　　苗先生回道：“那东西叫做固魂魄，巫鬼神身死以后，红族大祭司承其遗志，采集千年神树上的树脂用来封印住了她体内的蛊王。”
　　宁桓点头道：“原来如此。”
　　宁桓和苗先生告辞后，出了门绕过几个拐角，方钻进了一个无人的巷子中，还来不及喘口气迎面就遇上了正在那儿等着他的肃冼。“你怎么在这里？”宁桓有些惊讶。
　　“偷个闲，过来看看，顺道甩了后边跟着的尾巴。”肃冼靠在墙角，侧着脸望着宁桓，懒洋洋地答道。


第22章 
　　“尾巴？”宁桓面露一丝惑色。
　　“就上回城南宣纸铺前你见过的那伙人，苗疆的蓝家人。”肃冼回道。
　　宁桓不解：“他们跟着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还不是想打听巫鬼神真身相的下落。也不知道哪放出的消息，说三清山和苗疆红家要一同联手对付蓝家。”肃冼哼了声，一脸嫌恶地道，“要说跟踪也就罢了，东厂那群死太监们平日里也没少做过这种缺德事。”
　　宁桓抽了抽嘴角，心道，难不成这种缺德事你没少做？肃冼瞥见了宁桓怀疑的眼神，重重地咳了一声：“当然我也不是说跟踪这事儿不对，毕竟也可能是轮值工作的一部分。可是整日不是往我宅子放蛇就是放虫，我就不能忍。”
　　“那你也太惨了。”宁桓深深看了肃冼一眼，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要坚强”地表情，哥俩好地想要勾上肃冼的肩，被肃冼一个白眼，满脸嫌弃地拍开了。
　　宁桓收回了手，倒也不甚在意：“那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找到巫鬼神的真身？”
　　肃冼撇了撇嘴，“其实要说起红蓝两家，倒是很好理解。苗疆制蛊分为两大家族，红家和蓝家。蓝家人一直认为红家制蛊之术比他们强，是因为有巫鬼神真相像的帮助，所以想抢过来。至于钱冕和那个苗女，”肃冼想了想，连带着声音一起顿了顿，“恐怕他们的目的就没那么简单了。”
　　宁桓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将昨晚的梦境说出来：“其实昨晚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醒来后身边还多了一支巫鬼神的引蛊笛。”
　　“什么梦？”肃冼挑着眉，问道。
　　“一个特别古怪的梦，梦里我变成了巫鬼神。”宁桓说完，抬起头观察了一番肃冼的反应，肃冼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宁桓，继续问道：“然后呢？”
　　“多的我也记不清，只记得巫鬼神最后跳进了黄池，献祭蛊母王了。”宁桓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她并没有死。”
　　肃冼蹙着眉，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当时周围有什么奇怪？”
　　“奇怪？那些会说话的人头算不算？”
　　“蛮头祭？”宁桓点了点头，肃冼的脸色有些复杂。
　　“你说这梦到底是真是假，要是真的巫鬼神为什么要给我托这样的一个梦？”
　　肃冼在想别的事情，听宁桓问道，漫不经心地回道：“大概是见你体质阴容易上身吧。对了，那个苗先生他答应自己处理门户了吗？”
　　“答应是答应，不过我告诉了他，巫鬼神真身在燕宅里头。”宁桓道。
　　“无事。巫鬼神成了半鬼，草蛊婆红家的人会自己清扫门户，眼下要解决的只有燕宅中的蛊王，至于钱冕……”肃冼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冷笑，“他只要进了皇城就会被一举拿下。”
　　宁桓见肃冼转身往皇城相反的方向走去，不禁疑惑地问道：“你不回去轮值啦！”
　　“回去干嘛？当然是要降妖去了。”他朝宁桓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跟上，“走了，去燕宅。”
　　路上，宁桓一琢磨：“你是不是又骗我？”
　　肃冼瞥了他一眼：“骗了你什么？”
　　宁桓认真地道：“你把那个苗先生住的地方给了我是料定了他们只会放我进来吧，其实你早就发现巫鬼神盯上我，所以我说做梦时你才这么淡定！”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宁桓见肃冼不做声，知道自己多半是猜对了。
　　就在宁桓下定了决心要追问到底的时候，只听肃冼懒懒地道：“你猜我上个月在史尚书家盯梢发现了什么，他的小妾竟然和隔壁的马夫有一腿，还骂他不举。”
　　宁桓的眼睛登时一亮，急忙问道：“哎？真的假的！他三妻四妾娶了这么多房居然不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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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来到燕宅门口，下了马，宁桓盯着大门紧闭的燕宅微微有些发愣。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只是与上一回来时的忐忑的心情不同，如今宁桓的心中只剩下唏嘘。燕伯父虽不是至亲，可也算得上是他父亲的至交，没想到一个爽朗的叔伯最后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等会我们进去，你和银川去暗室把巫鬼神真身送出来，我来引开蛊王。”肃冼叮嘱道。
　　“不等红家人来吗？”宁桓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我怀疑钱冕和苗女的真正目的，是放出里面的蛊母王。”
　　宁桓点了点头，突然想到钱冕今早就已经进宫面圣了，他问道：“钱冕不会这么快动手吧？”
　　肃冼摇了摇头：“皇上申时在御花园内设了晚宴，钱冕不可能这么早就将真身像送出去。”肃冼抛给了宁桓一个香囊，“这是浸泡过龙綖香解药的香囊，这里面的迷香没散尽，你先把它带上。”宁桓点了点头，乖巧地将香囊别在了腰间。
　　肃冼一个纵身翻进了燕宅，从内侧给宁桓开了门。燕宅内的景象还是宁桓走时的那个模样，庭院内是一片的死寂，许是长久未有人打理的缘故，青石板的缝隙间长出了不少的杂草，靴尖偶尔擦过发出了一阵“沙沙沙”的响声。
　　“我去西厢房那侧看看有没有蛊王的踪迹，你和银川小心。”
　　宁桓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你……你也小心点。”
　　宁桓盯着远处西厢房，身体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他犹记得西厢房最内侧的那扇红木大门后的那些人头，蛊王两次都出现在了那个地方。
　　“不懂他总是带着你这个拖油瓶做什么？”宁桓的身边幽幽荡过一个白影。“银川？”银川冷哼了一声，嘴里骂骂咧咧，头也没回地朝前走了。
　　宁桓很快找到了暗道出口，半人高的漆黑洞口被层层杂草掩盖着，从里面透出丝丝的凉气。
　　宁桓和银川来到了黑漆铁门之前，门“吱呀”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宁桓举着火折探身进了暗室，这里的摆设依然没有变，两侧的墙上各镶嵌着四具水晶棺材，火光之下可以看见棺材内里躺着四具被摆成了成仙模样的长发女尸，而正中央的宝座之上坐着的凤衣华冠的女子正是巫鬼神本人。
　　宁桓在真身像前犹豫：“我们就这样直接把真身像搬走吗？”火光有限，虽看不清黄色琥珀内里的情况，但是宁桓可以确定琥珀里的人正是那个红衣女子。
　　银川按住了他的手：“别乱碰，墙上的棺材和女尸的摆放有讲究，小心启动暗室内的机关，这些女尸要诈尸。”
　　宁桓一惊：“诈尸？”他默默得扫视了一圈四周墙上镶嵌的水晶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银川在每个水晶棺材的四角上贴上了数张符咒：“我收着大人前些日子画的镇魂符，镇住这些女尸应该没问题。”
　　银川悠悠地飘到了宁桓的身边，示意他动手。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尤其是当宁桓知道这固魂魄内里封印着什么的时候。
　　果真如银川所说，真身像还尚未挪动半寸，墙上的棺材里就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原本摆成成仙状的女干尸，如今一个个面目狰狞地趴在透明的水晶棺盖上，青灰色的脸上露出了獠牙，细长灰黑的指甲正不停刮檫着棺盖妄图出来。
　　银川见一旁的宁桓吓得有些发愣，连忙推了推他：“没时间了，赶紧把东西搬走。”
　　宁桓回过了神，他解下了束着外衫的腰带绑在了巫鬼神的真身像上，在棺内女尸的尖叫声中用力将其往后拖拉。宁桓的胳膊肘似乎碰到了什么，可他的身后明明该是一块空地才是，火光将地上一前一后两个人影拉的老长老长，银川正站在暗室的另一角落里，背对着他往其中一具水晶棺上贴上多余的符，谁……谁站在了他的身后？


第23章 
　　宁桓头皮发麻，他僵硬地转过身。眼前人穿着大红飞鱼服披着一条黑色披风，待看清楚他的长相后，宁桓才松了一口气，他拍着胸膛，小声地埋怨着：“你怎么回来了，还站那里怎么不吭声，我都快被吓死了！”
　　肃冼没作声，站在离宁桓十步远的地方，朝他伸出了手，示意他将真身像交过去。阴风堪堪地透过黑漆铁门从宁桓耳侧吹过，火光之中宁桓觉得肃冼的表情不对劲，像是罩着一层黑雾般透着阴霾。
　　宁桓有些犹豫。“把东西给我。”语气听不出起伏。就在宁桓打算将东西交过去的时候，银川一个闪身直接将他拉到了身后，挡在了肃冼和宁桓之间。纸人蜡白的脸上露出了警觉的表情，她质问道：“你是谁！”
　　“他不是……”宁桓心中一颤，他终于明白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从哪来的。
　　“肃冼”面无表情的脸上逐渐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这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嘴角几乎咧到了耳后根，整张脸因为扭曲完全变了形。身上的衣物如香蜡般一点点融化，混着一滩白色的碎物一齐掉在了地上。只见一条白色的长虫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体格肥硕，竟然两人高，顶着长着一颗巨大的肉瘤，它扭了扭身子，细密的腹足支起了半边身子，目光幽幽得看向了角落里的宁桓。
　　“咯咯咯。”那白虫嘴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是那个草蛊婆。”宁桓认出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宁桓并不觉得银川是这个草蛊婆的对手，不然肃冼之前也不会特地让他去找红家帮忙。只是，出门被堵住了，一时间宁桓他们想逃也逃不出去。现下只能拖延时间，等着肃冼或者苗先生来救。
　　宁桓绕过银川，走到前头，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失措的摸样：“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快就被揭穿了吗？”
　　草蛊婆这会儿是料定他们是出不去了，时间还不急，倒是饶有兴致地问道：“说说，是为什么？”
　　“虽然你知道我那朋友身上有两把刀，可惜却弄反了那顺序。左边短的是却邪刀，右边才是长的灭魂刀。其实我也挺搞不懂他这一点的，不过他似乎对单双左右这种事情尤其在意，就说上回我们在街边吃云吞，老板给了七个，他死活不乐意，硬生生只要了老板六个。”
　　草蛊婆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回话:“你那朋友真挺讲究。”
　　“可不是！”宁桓眼神一闪，朝身后的银川做了一个手势，又继续道，“我已经回答了你一个的问题，这会儿该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你们要巫鬼神真身像做什么？”
　　“自然是有我的用处.”她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这招拖延时间对我没有用。”宁桓心道不妙。
　　“苗雨，我们找你可找的好苦啊。”黑漆大门之外传来了一个浑厚的男声，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门口出现了一群人。为首的男子宁桓曾见过，几日前他曾出现在城南宣纸铺前。
　　那只白色长虫发出了一阵“咯咯”妩媚女人的笑声，“哟，没想到蓝家还是找来了呀？”
　　男人看了眼宁桓身后：“果然巫鬼神真身相就在这里。”
　　火光一阵闪烁，黑漆铁门里头探出了一只巨大的蜒蚰脑袋，滑腻的身躯上时不时浮现出一张张诡异的人脸。银川在宁桓耳边小声得解释道：“这些都是它吞噬的灵。”宁桓想到了那扇红木门后挂在房梁上燕家人头，不禁握紧了拳头。
　　“姚老婆子没用，这么快就被你们给杀了。不过她养出来的蛊虫到还是有几分用。”苗雨大笑道。
　　男子神情紧张，他一路跟着那个锦衣卫来到了燕府，没有料想到蛊王会出现。他从怀中掏出引蛊笛，宁桓从没听到过这样的曲调，刺耳的令人不住想要捂紧耳朵，黑漆大门外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听上去数量不少。
　　这时只见黑压压的虫潮顺着暗道朝暗室这边涌来。成千上万的黑虫爬上了蛊王和草蛊婆的身体，瞬间覆满了他们的全身，男子阴冷的目光慢慢转向宁桓：“把东西交过来。”
　　宁桓紧抿着唇，往后退了一步，正靠在巫鬼神冰凉的黄色琥珀上。男子作势要上前，宁桓对着银川大喊了一声：“动手。”水晶棺上的镇魂符全被揭了下来，棺内的女尸从里面爬了出来……
　　“是毒尸！”人群中有人大叫。宁桓裹紧了绳子，背起了巫鬼神的真身相趁乱冲开混乱的人群从暗室内跑了出去。
　　身后，蛊王身上覆满的黑虫开始一点一点消失不见了。恶灵张着嘴将黑虫一点一点吞噬了下去。男子方制住毒尸，已是精疲力竭，一时脸色大变，被蛊王一个扫尾将他撞倒在了墙壁上，直接撕下了他的一条腿……
　　宁桓踉踉跄跄地从暗道中跑了出来，正巧遇上了被困在鬼打墙里刚从里面走出来的肃冼。肃冼一脸疑惑地看着狼狈的二人道：“你们怎么了？”
　　“别……别说了，快跑。”肃冼一脸不明所以，被宁桓直接拽过了袖口，拖着往燕宅大门方向狂奔。巨大的蜒蚰直接从地底钻出，挡住了二人的去路。草蛊婆挪动着她的虫身向宁桓靠近：“把巫鬼神交出来。”
　　肃冼左手将宁桓拉到了身后，右手握着灭魂刀的刀柄，手微微收紧，却始终没有拔刀。“杀……杀了蛊王。”暗道里出现的男子不知何时也跟着蛊王一同上来了，鲜血染红了他大半边的身子，“不然我们都得死！”
　　肃冼与蛊王僵持着，他突然出声道：“宁桓，把东西给她。”
　　“可是……”宁桓明显一愣。那把沾着姚婆婆心头血的刀就在肃冼手上，他现在完全可以杀了蛊王。为什么这时候突然要改主意把巫鬼神交出去？
　　“给他，听我的。”肃冼一瞥，见宁桓满脸不解，安慰地又补充了一句，“没事的。”
　　宁桓迟疑地放下了背上的巫鬼神相，和肃冼退到了一旁。蛊王忌惮着肃冼手里的刀，见两人让开了直直地就冲了过来，细密尖利的牙齿一下子咬在最外层的黄色琥珀之上，“嘎啦嘎啦”宁桓听见琥珀碎裂的声音，蛊王一个仰头将它吞了下去。
　　“它……它把巫鬼神吞下去了？”宁桓屏息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苗雨！你如今毁了巫鬼神真身，可便是与整个苗域为敌。”说话的是一个蓝家人。
　　草蛊婆哈哈哈大笑了三声，“毁了又如何，待蛊王把腹中的巫鬼神化没了，我就是新的巫鬼神。”草蛊婆扫了一眼宁桓和肃冼，又将视线转向了蓝家的那群人，“接下来该轮到你们了。”
　　“这得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肃冼冷声道。
　　此时，另一侧的蛊王突然发起狂，倒在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巨大的尾部扫过长廊，掀翻了一排廊柱。他的腹腔部分多出了一个巨大的肉瘤，滑腻的鳞片下仿佛有东西在不停鼓动。肉瘤越来越大，终于破开了蛊王的肚子，从里面伸出了无数只细长的手。宁桓突然想到了那一日梦境里，从黄池中拉出来的那张透明人皮，这哪是什么细手，是那日他在黄池中见到的长虫。
　　很明显肃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拉过宁桓的衣领，道了一声：“走！”宁桓见远处那群蓝家人还呆愣在那里，扯着嗓子喊道：“跑啊！那东西是蛊母王。”“啊—”有人发出了一声嘶嚎，那名断了条腿的蓝家人直接被细手拖了过去，在蜂拥而上的细手之中，瞬间被吸成了一张透明人皮，人群这才四散开来。周围的惨叫声一声叠着一声。
　　肃冼把宁桓推到了一边，“怎么回事？”宁桓瞧着那边快被吸成蜒蚰干的蛊王，喘着粗气问道。
　　“笛子呢？”黄色的细手朝宁桓伸了过来，他慌忙向后退了一步。
　　“笛子？什么笛子？”细手被肃冼一刀砍断。
　　肃冼又砍断了另一条伸来的细手，几乎咬着牙吼道：“巫鬼神的笛子！”
　　宁桓一拍脑门：“哦哦，笛子笛子，你说笛子啊。”
　　就在宁桓掏出短笛的那一刻，周围细手明显停了下来。肃冼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割开了手指，用血直接在黄符上画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干什么？”
　　“嘘——招魂。”这招的是谁不用猜就知道。宁桓深吸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肃冼画完符，抬起头，他深深看了一眼宁桓，表情严肃地问道，“宁桓，你信我吗？”宁桓被问得一愣，点了点头。
　　“行，你现在吹着巫鬼神的笛子，走到蛊母王边上去。”
　　宁桓明显被肃冼的话惊到了，瞪圆了一双大眼，“你是说我？”但见肃冼一脸慎重，没有半点玩笑意思，惊讶的表情慢慢收了回来，他望着作乱的蛊王，咬了咬牙应道：“可以，我去。”
　　宁桓咽了一口唾沫，将引蛊笛放到了唇边，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娘咧，他压根儿就不会吹笛子。宁桓转过身，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我不会死吧？说好了舍身取义的事情我可不做。”
　　肃冼低垂着眼眸，漆黑的瞳仁中似乎流淌着纯澈的星河，他定定地望着宁桓，笑了笑道：“放心，要死也是我死在你前头。”
　　宁桓的手在握住短笛的那一霎那就失去了控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吹响了一首自己从未听过的曲调。宁桓一步一步朝着蛊母王走去，那些挡在身前的细长“黄手”绕开了他，直接让出了一条路……
　　“黄手”窸窸窣窣如潮水般开始退回到了黄色的琥珀中，蛊母王破碎的身体重新拼凑到了一起，琥珀的裂痕上起了一层白丝，像是一个巨大的蚕茧，一会儿白丝褪去整个巫鬼神像又变成了一个光洁的琥珀。
　　宁桓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女子，他问道：“你是巫鬼神吗？”
　　女子看着宁桓颔首微微一笑，眸光中带着一丝释然：“世间已再无巫鬼神。”
　　空灵的嗓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如雾般在天地间回荡。柔和的暖风带着树叶“沙沙”摆动，耳畔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虫鸣，同时奏出了一曲庄严肃穆的葬歌。她是巫鬼神，在她离开的那一刹那，天地万物都在向她告别。宁桓仰着头愣愣地望向天际……
　　“哐当”，白玉引蛊笛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笛身碎成了两半……
　　宁桓没想到的是就算被吸成了虫干，那蛊王竟还有力气挣扎。宁桓堪堪躲过他的利齿，被银川圈向了一边。肃冼没有迟疑，直接跳到了蛊王身上，他拔出刀刃朝着七寸的地方狠狠划了下去，黑色的鳞片被“切玉断金”的灭魂刀割开了一道口子，肃冼直接将那沾有心头血的利刃扎进了蛊王的血肉中。
　　蛊王挣扎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宁桓瘫倒在了地上，看着一旁的银川道：“蛊王死了，蛊母王也走了？”
　　银川点了点头，她也还没从刚才的事中缓过神来，纸做的脖子发出了“咔哧咔哧”的声响。
　　另一边，苗女见大势已去，起身欲要逃跑，忽地远处响起了一阵悠扬的笛声，眼前的这只白色长虫，肥硕的身躯如脱水了般慢慢干瘪了下去，逐渐在地上显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轮廓。她虚弱地捂紧肚子，口中时不时吐出一些黄红色的血水。燕宅的上空中飞进了一群黑色的蝴蝶。苗疆女见状脸色一变，慌忙要逃，只见层层叠叠的蝴蝶瞬间将她整个人都困住，笛声愈来愈急，草蛊婆的挣扎也越来越激烈，须臾过后，蝴蝶群散了，
　　“苗先生？”一位黑衣长发的男子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宁桓已经累的不想动弹了，躺在地上嘟囔了一声：“来的可真够及时。”
　　黑衣男子在看见干瘪的蛊王尸体时明显一愣，“这是……”
　　他看了看宁桓和肃冼，眼神带着敬畏，躬身朝二人行了一个大礼：“苗宏代整个苗疆红家谢过二位，做牛做马，当无以为报。”
　　肃冼累得已经不想讲话了，他摆了摆手：“巫鬼神真身就在这里，真要谢把这里外都打扫干净了。”燕宅经过蛊王和蛊母的肆虐后已经是狼藉一片，再加上这具庞大的尸体，的确不好善后，黑衣男子连忙道是。“还有那群人。”肃冼指了指角落里的蓝家人，“自己处理门户。”
　　宁桓长舒了一口气，他眼神定定望着远处那尊又恢复了原样的巫鬼神真身相，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蛊母王和巫鬼神许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世间再无巫鬼神。”


第24章 
　　此事就此也算是终了。
　　第二日，大理寺接到报案说城南燕宅内发生了一桩命案，随派人前去探查，后在主屋发现了一地的碎尸。燕家的灭门惨案在京城内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是仇家上门寻仇，也有人道是得罪了江湖中人。可惜数日后一场大火让这座众所纷纭发生过血腥惨案的凶宅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所有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了，从此成为了大理寺内的又一桩悬案。
　　宁桓从燕府回来以后便将此事据实告诉了父亲，钱冕造反一事已满朝知晓，宁父听闻此事后长叹了一口气：“若是当时我出言劝阻，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看着父亲这几日郁郁寡欢的模样，宁桓的心里也不好受。
　　“钱冕最后如何了？”宁桓趴在桌上，心不在焉地玩着手中的白瓷茶具问道。
　　“关在天牢里，秋后问斩。”肃冼回道。
　　“这种人死不足惜。”宁桓支起了下巴，“对了，那日在燕宅你为什么要让我交出巫鬼神？”宁桓一直对此事不解，今日见了肃冼趁此正好问问清楚。
　　“当然是为了除掉蛊母王了”，肃冼抿了口茶，低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我会放着让它重回苗域，等着第二个钱冕？”
　　“蛊母王死了？”宁桓皱了皱眉，“我还以为它不会死。”
　　一楼茶馆里请来的说书人正讲地眉飞色舞，肃冼给了小二一两银子让他下楼打赏给那说书先生，“六手玉观音本就是巫鬼神与蛊母王的共生体，如今固魂魄碎了放出了困在其中巫鬼神魂魄，没了巫鬼神，蛊母王自然活不了。”
　　“这样啊……”宁桓微微叹息。
　　“不让你以为呢？”肃冼看了眼一脸恹恹的宁桓，“不过我想，既然巫鬼神会托梦给你，想必也是希望得到解脱。”
　　楼下的说书先生方讲完“鲁提辖怒打镇关西”，茶馆里顿时满堂喝彩。宁桓抬眸，哼哼唧唧地问道：“你今日怎么如此清闲，还有空喊我出来喝茶。”
　　“指挥使给我放了长假。这几日你闲在家中也是无聊，明日要不要同我出趟远门散散心？”肃冼单手托着腮睨着宁桓，嘴角朝向一边微微上扬。
　　“出远门？去哪儿？”宁桓的眼神盯着手中的茶盏，闻言讶然地抬起了头。自打上回回京途中遇上山匪，宁桓一直不敢乱跑，一个人在家中也是烦闷得很，也不愿上学堂，受不了满脑子的之乎者也，听肃冼这么一说，觉得和他一同出门这个主意也不错。
　　“那你是应下了？”肃冼挑了挑道，“不过可先说好了，我这回儿出门还是有任务在身。”
　　“什么任务？”宁桓想到两次见面时的场景，不由警觉了起来。
　　肃冼勾了勾嘴角：“放心——”他呷了口杯盏中的茶水，抬眸道，“上头只是派我去找样东西罢了。”
　　宁桓一听，见不是什么奇闻诡事，便痛快地应下了。只是问及去哪儿时，肃冼并没有直接回答，只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到了他便知晓了。
　　晚饭时，宁桓和宁父宁母说起了要同肃冼一道出门远游的事情，宁父倒是对肃冼很是放心也很赞同，便嘱咐道：“肃佥事也是年少有为，你多与他亲近亲近也是好的。出门前让宁四多备些银两给你路上带着。”
　　宁桓有些惊讶：“佥事？他升官了？”记得初见时肃冼的腰牌上还是写着从四品的镇抚使如今竟这么快就升至了指挥佥事。
　　宁父点了点头：“听说是因为这次钱冕案立下了大功。”
　　宁桓心中感概，果然是卖命的活儿来钱快。他当然没有说出口，不然被他爹听到，定是会骂他没出息的。
　　第二日一早宁桓简单地收拾了下行李就出发了，出了门见肃冼已经骑着一匹高头骏马在宁府大门外等他。
　　“现在总能告诉我，咱们这是去哪儿了吧？”二人骑着马出了城门，宁桓凑过身问道。
　　“潭州。这个时候出发正好可以赶上当地的花朝节。”肃冼回道。
　　宁桓一听，心中顿时雀跃了起来：“花朝节，应该会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吧？”
　　肃冼轻声“嗯”了一声，他睨向宁桓，眼眸中淌过一丝戏谑之意：“整日只知道吃的玩的，宁公子怎就这点出息？”
　　宁桓倒也习惯了肃冼的嘲讽，不甚在意地哼哼了一声，他撇过了脑袋，反呛道：“怎么，肃大人是打算做我媳妇儿吗？”
　　肃冼被问得一楞，眉宇间难得露出一丝怔然的神情。宁桓哼了声，眯着眸继而道：“你看你不做我媳妇儿，管我有没有出息做什么——”说着，朝着肃冼龇了龇牙，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肃冼，嘴角还挂着一抹挑衅的笑容。
　　肃冼的眸色暗了暗，他面无表情地睨着宁桓，半晌，他发出了一记不屑的冷哼，“呵。”他骑马绕到了宁桓前头，不去看那张得意的脸。
　　二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衣食住行都是挑宁桓爱的，倒也是乐不思蜀。陆路走了几日后，要转投水路，天色渐晚，二人来到了一个临江的客栈内歇脚，门槛前睡着一条黑狗，见到二人，也不动弹，眼睛睁开了半条缝随又耷拉了下去。
　　尚未进门，便听到里头传来了的喧闹声，数十位彪形大汉吆五喝六地堵在门边上，身旁是一坛坛被打翻的酒坛子。见二人进了门，喧闹声停下了，只见这些个大汉转过头个个目露凶光，如看待宰羔羊般盯着门口的肃冼和宁桓二人。
　　宁桓扯了扯肃冼的衣袖，小声道：“咱们还是换家店吧。”
　　“诶哟，这位小兄弟。”人群中窜出了一个干瘪的老头，老狐狸般的眼神贼溜溜地在二人身上打转，“错过了这村可没了这店了，这方圆五里的地儿可只有我们这一家客栈。”
　　“那就这家吧。”宁桓本想拒绝，可听见肃冼这么随便应下了，他回头正要开口，只见这人已经跨过了门槛走了进去。宁桓没法，只得跟了进去。
　　“好嘞，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那个干瘪老头儿问道。
　　“打尖打尖！”宁桓忙道，他们本是打算是在此住上一晚，第二日再继续赶路。只是宁桓瞧见这店里头的景象，原先的主意便打消了，如今一心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两碗阳春面，我们还着急着赶路。”
　　“得嘞，客官您稍等—”
　　二人找了个角落入座。宁桓贴着肃冼耳边，小声耳语道：“看见这掌柜的桌上连本账簿都没有了吗？这是家黑店，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知道。”肃冼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知道还进来？你一个人打的过这么多人吗？”宁桓焦灼地看了看守在门口的那数十个大汉，又瞥见肃冼一脸淡然的摸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说万一他们在我们饭里下药了怎么了办？会不会被做成人肉包子？”
　　“放心，我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宁桓不屑地哼出了声：“得了吧，那也是因为你口味重。”
　　“叮铃叮铃”这时客栈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响，原本奄奄趴在门槛前边睡觉的黑狗猛地站起了身，朝着远处不安地狂吠了几声。肃冼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眯着眼眸，看着门外。
　　“喜神借道,阳人迴避。”
　　“叮铃叮铃”
　　“喜神借道,阳人迴避。”
　　铃声越来越近，远远的暮色中出现了两个人影。为首的是名中年人，穿着一身褪了色的长衫，皮肤黝黑，一道狰狞的长疤斜跨过眉间夸张的分割了整张脸，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纸钱，一边吆喝一边向空中撒钱。身后跟着个人，素白寿衣，头戴一顶黑色斗笠，四肢臃肿，脚步僵硬。
　　掌柜的见到地上的纸钱，骤然变了脸色，朝门外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什么晦气东西，扰你爷爷做生意。”说完，门口的那群大汉作势就要起身收拾人。
　　“掌柜的说话可要小心，若是冲犯喜神可没好果子吃。”肃冼勾了勾嘴角，盯着门外二人的眼神却无半点笑意。
　　中年男人停住了，牛瞳般的双眼慢慢转向肃冼，他的声音极为阴沉嘶哑，像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过话了：“行家？你身上有死人味，莫不是也是个赶夜路的？”
　　肃冼摇了摇头：“师傅说笑，我二人只是路过在此歇脚罢了。”
　　门口几个大汉撩起袖子想要赶人，还没走近中年男子，他身后那人的嘴里就发出了一阵“咔咔咔”的奇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肃冼眼神一凛道，“路途颠簸，也请师傅安心赶路，多积阴德。”
　　风吹起了身后人影斗笠上的黑纱，露出了一张惨白臃肿的死人脸。他紧闭着双眼，七窍用黄纸堵上。店内顿时一片安静，中年男人的目光在肃冼身上停留了片刻，突然一笑，转头朝向缩在角落里的干瘪老头道：“掌柜的，我劝你安心做生意好，你这店里坐着的可是个煞鬼。”
　　说完，他又摇响了手中的铃铛。“叮铃叮铃”
　　“喜神借道,阳人迴避。”随与身后的人影一前一后走进了黑夜的薄雾之中。
　　“喜神借道,阳人迴避。”那铃声愈来愈远，逐渐听不见了。


第25章 
　　宁桓回过头，摇了摇身旁正漫不经心喝着茶的肃冼小声地嘀咕：“这人是谁？”
　　肃冼低头抿了口茶：“过路的赶尸匠，没想到没过湘西边界就能碰上了这些‘手艺人’。”
　　“赶尸匠？”宁桓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你是说他后面那个能走能跳的是个死人！”
　　肃冼斜睨了宁桓一眼，不以为然地道：“喜神本就是死人的意思。”
　　宁桓愣了一会儿，问道：“那方才尸体发出的怪声又是怎么回事？”
　　“喜神撞见生人气容易冲煞起尸，所以赶尸会用冥纸把它们的七窍堵上。可方才那五六个大汉身上阳气这么盛，会起尸也不奇怪。”
　　“难怪了。”宁桓支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回忆起方才那个中年男人忌惮的神情，他猛一转头转头又问道，“那他为什么骂你煞鬼？”
　　“你问题也太多了。”肃冼不耐地嫌弃眼帘，他声音一顿，身体微转向宁桓，眼角上挑，嘴边露出了一抹嗤笑，“宁桓，活人扒皮你都见过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还是这么胆儿小？”
　　宁桓一愣，刚要反驳：“那不一样，上回我……”
　　话音未落，身后“哐当”的一声响彻底打断了宁桓接下来的话。宁桓回过头，只见脚下鸡蛋面撒了一地，掌柜正哆嗦地将碎碗拢向一边。
　　掌柜的见二人看了过来，慌忙地直起身：“两位客官稍等，小的重新做，马上将两碗鸡蛋面给两位大人端上来。”“王二！”门边上一个彪形大汉站起了身，“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二位大人热壶酒上来。”
　　“他们这是怎么了？”原先那群吆五喝六的大汉们此时都噤了声，个个龟缩在墙角如老鼠见猫般看着二人。
　　桌下，肃冼搭在刀柄的右手放了回去，他冷哼了一声：“谁知道。”
　　掌柜的很快将新做好的两碗面端上来，五成熟的荷包蛋上撒上了葱花与肉末，看上去令人食欲大开。
　　肃冼将碗推到了宁桓面前，头也没抬：“这附近有渡河的船家？”
　　那掌柜的闻言脸色一变：“客官要渡河？使不得啊！”
　　宁桓抬起了头，疑惑得问道：“为何？”
　　“河里头有水鬼！”门边上一个大汉突然出声，“船要到了江中央就会沉，就是精通水性的人也回不来。”
　　掌柜叹了口气道：“两位客官，实不相瞒，我们这些人本都是附近的渔家，也没想过做这档子伤阴德的生意，奈何那河中的水鬼断了我们的营生，大家为了养家糊口，也是迫不得已啊。”
　　肃冼的冷冷一笑：“承认你们这是黑店了？”
　　“客官、客官，我们开店可从没害过人性命啊。”掌柜的脸上一慌，忙道，“来我们这里的人多半是要渡河去对面的，我们阻止他们，也是救了他们的命啊。”
　　肃冼冷哼了一声，目光漠然扫向站在一旁噤若寒蝉的掌柜。宁桓吸溜了一口面，擦了擦嘴：“你们这还有客房吗？”
　　夜幕已完全将这家临江的客栈包围了，屋外起了一层薄雾。宁桓心里叹了一口气，若是这掌柜的说的不假，这河里头真有水鬼在，今晚他们还是待在这客栈里头好。俗话说，走夜路切不可往河边走，因为那些淹死的水鬼会把你拖进河里给他们当替死鬼。
　　“有有有，楼上还剩一间空房，不过只有一张床，您两位挤挤应该是可以的。”
　　“掌柜的，那间客房……”
　　掌柜的一个瞪眼，壮汉顿时噤声：“今晚定是个好天气，有什么不能住的！”
　　宁桓瞧了眼门外，月明星稀的确是个好天气，只是这天气与住店有什么关系？宁桓将目光转向肃冼，想询问他的意思。肃冼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宁桓唤了几声后终于缓过神来：“那就住店吧。”
　　许是在这黑店客栈里的缘故，夜里宁桓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觉。他侧过身瞅了一眼躺在身旁的肃冼，淡淡的月色下肃冼抿着双唇，看上去已然睡熟了。
　　宁桓叹了一口气小声地嘟囔了声：“煞鬼都睡着了，我在担心些什么啊。”随即转过了身也闭上了眼。
　　夜半时刻，屋外突然下起了雨，喧嚣的狂风卷着大雨呼呼地打在客栈的窗上，一扇窗户被大风吹开了，淅淅沥沥的雨点随即飘进了屋内。宁桓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翻了一个身，搓了搓眼睛，正准备下床去把那扇窗户关上，忽地发现窗边上似乎站着一个黑影。
　　宁桓顿时醒了神，是客栈里的人？可是眼前这个黑影身形矮小，体型看上去只有半人高，弓着身子，脚边是一大滩的水渍，浑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水腥味。
　　“嘘。”肃冼不知何时醒了，他半坐起了身，轻轻压低了声音示意宁桓不要动。他从枕头下掏出了一张符，眼神清明地看着黑影，不像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黑影发现了二人，它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怪叫就要朝他们扑来。
　　肃冼直接将手中的符甩了出去，符咒脱手自然而然的燃烧起来。蓝色的幽冥火光下，宁桓看清楚了黑影的模样，青绿色的鳞片覆盖了它的全身，脑袋奇大，惨白的双眼内布满了血丝，看上去仿佛是一只腐烂了多日的鱼头。可要说这东西是鱼怪，身上却穿着人的衣服。
　　燃烧的符咒碰到了它的身上，怪物吃痛地叫了起来，鳞片“滋滋”冒出了绿色的脓水。它一个闪身，退回了窗边，血红色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二人。
　　肃冼哼了一声：“找死。”说完又是一张符飞了出去，符咒尚未触碰到那怪物身上，它瞬间从窗户边飞了出去。
　　“什么东西？”宁桓艰难的吞了口口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现怪物跑了这才出了声。
　　“水猴子。“肃冼走下了床，在狂风呼啸中将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上，”溺死的人化为了河中厉鬼变成了这种水猴子的模样。只是没想到尽能跑这么远。”
　　“你说方才那掌柜说的水鬼会不会就是刚才那东西？”宁桓拢了拢被子，将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边，滴溜溜地看着肃冼。
　　肃冼打了一个哈欠，上了床：“谁知道，反正这东西今晚是不敢来了。”他一把扯过了宁桓怀中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翻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睡觉。”
　　宁桓直起腰，忧心忡忡地盯着窗边看了好一会儿，雨势渐渐小下来了，风也没方才那么大了。他突然掀开被子的一角，朝躺在里面的那人道：“明天咱们就不能绕个路吗？为什么非要渡河？”
　　“你不会游泳？”肃冼睁开了一只眼睛。
　　“倒也不是。”宁桓想了想，回道。他的水性虽说不好，倒也算不上差。
　　“这不行了。”肃冼卷过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宁桓，嘴里不耐烦的道，“别吵，困死了，睡觉！”
　　宁桓盯了床帏发了一会楞，转身又戳了戳肃冼的背：“你不是从刚才一直睡到现在吗？”宁桓不满肃冼敷衍的态度，想着今晚定是要说服他明日走陆路。正当他还想再还说些什么，肃冼一个枕头砸了过来，只听他咬牙切齿地道，“你若是再不睡觉，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到窗外喂猴子！”
　　宁桓撇了撇嘴，心道也罢，明早要赶路还是早点睡。肃冼没了枕头，直接将宁桓的拖了去，倒头就睡。宁桓哼哼一声，躺下身拉过肃冼身下的被子，直接圈走了大半……


第26章 
　　翌日一早，宁桓同肃冼下了楼。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宁桓整个人都还是昏昏沉沉。屋外雨已是彻底停了，整个客栈内空空荡荡，只有掌柜的一人在楼下。
　　掌柜的抬起头见到下楼的二人脸上一惊，急忙起身迎上前问道：“二位客官，我正要找你们呢。昨晚睡的可好？可无有怪事发生？”
　　宁桓揉了揉眼睛，张嘴打了一个哈欠，心里泛着嘀咕。昨晚上他提出要在客栈内入住，这老头儿和店内大汉们的反应就有古怪。如今见到他们下楼，脸上又露出这么吃惊的表情，铁定是知道那屋子里头有鬼。
　　宁桓瞅了眼前这个干瘪的老头儿，哼声道：“怎么掌柜的很惊讶我俩还活着？”
　　掌柜闻言脸色大变，急忙否认：“误会啊，二位客官。那间客房确有古怪，可从不在晴天夜里出事，我实在没有想到昨晚上竟会下雨。”掌柜因为慌张而瞪圆了的眼睛，几乎把眼角的褶皱都快撑开。
　　“下雨？和下雨有什么关系？”宁桓疑惑地问道。
　　“那些东西会顺着雨声寻过来！”掌柜的干瘪枯瘦的身体在宁桓面前微微颤抖。
　　“那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身旁一直没有发话的肃冼忽然出了声。
　　“从半年前就开始了，那个时候河边上陆陆续续就有船只开始失踪。”掌柜抬起头答道。
　　“半年前……”肃冼眼神晦暗，不知在想什么。半响后，他出声问道：“这附近可有船？”
　　老头一愣，叹了口气，枯槁的手指了指南边道：“客官既然执意要渡河，离着附近一里地的渡口有两艘渔船，只是近一年没人用过了，客官若是需要就挑一艘拿去用吧。”
　　肃冼点了点头。吃完了早点，二人沿河出发。
　　“这河里头捣鬼的会不会是咱们昨晚见到的水猴子？”想到那张布满绿鳞的怪脸，宁桓的头皮就一阵发麻。肃冼没有得到回应，宁桓狐疑地看了过去，只见他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思考什么。
　　一路上肃冼为了避免麻烦，一直是便衣装扮，没了缠棕帽这样的锦衣卫标配，身后的黑发被梳敛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宁桓见状，直接扯了扯眼前那根摇摇晃晃的马尾。肃冼眯着眼，斜睨了过来：“放手。”
　　宁桓笑嘻嘻地松开了手，挨过去问道：“你在想什么？”
　　肃冼语气有些迟疑：“我怀疑我要找的东西就在这河里。”
　　宁桓一愣想起肃冼是说过他来潭州是任务在身，于是问道：“你在找什么？”
　　肃冼兀地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宁桓：“我在找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哦哦，长身不老药！”宁桓倒吸了口凉气，“真有那东西？”
　　肃冼点了点头，道：“钱冕落马以后，镇南王府被官府抄家。从钱冕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一本手札，里面有关于长生不老药的记载。”
　　宁桓皱了皱眉：“皇上信？”
　　肃冼道：“皇上沉迷炼丹也是为寻长生不老之方，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派我来证实书札上的一些记录是否属实。”
　　“那属实吗？”宁桓问道。
　　肃冼侧着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河流，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半边的脸颊，他语气微沉地道：“据手札上记载，长生不老村的大门百年开一次，至于地点，就在这河中心。”
　　宁桓想了想，一脸坦然将右手搭上了肃冼的肩：“那我和你一起去。”
　　肃冼转头看着宁桓，眉间闪过一丝讶然。“怎么了？”宁桓不解地问道。
　　“我以为你听完会打算溜了。”语气认真，眼底没有一丝打趣的意味。
　　宁桓睨了他眼，哼声道：“我是那种人吗？我还不是看你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去，不放心跟去看看！”
　　“不是因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地，往前走你不认识路，回去又怕被黑店老板坑了才下定决心毅然决然要跟着我？”
　　“不是！”
　　肃冼轻笑了一声，不做声了。
　　往南走了一里地，果然在河边的杂草丛中看到了一艘渔船。宁桓刚想要解开了系在渔船的绳索，被肃冼捂着嘴一头按进了周围的芦苇丛中。“嘘，有人。”
　　宁桓探出了半个脑袋，只见不远处的河岸边走来了一群人，约莫七八个，看上去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只听他们其中一人粗声道：“王伯，咱都走了三日了，你说的这长生不老村到底在哪儿？”肃冼听见“长生不老村”，眉头微微蹙紧。
　　“王伯不会骗俺们来，其实压根儿没这个地方。”说话人是个走在前边脸上带着长疤背着大刀的壮汉。
　　“急什么？这不是已经到了！”那个名叫王伯的黑瘦男人看了看左右，然后发了话，“去，先找条船过来。”
　　有人小声嘀咕道：“干完这一票，老子是不做了。”
　　“黑子，怎么这么说话！要不是昨晚上有王伯在，你早就被水猴子拖下去做替死鬼了。”
　　“哎，我这也不是发牢骚吗！”说着朝着肃冼宁桓的方向走来，很快就发现了那两艘隐匿在杂草中的船只：“王伯，王伯，这里有两条船。”
　　王伯过来了，他皮肤黝黑，黑色的胎记遮住了半边的脸，身体干瘦地像房梁上挂的陈年腊肉，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狠栗，他扫了一圈芦苇丛，宁桓呼吸一窒，就在他以为会被发现的时候，王叔道：“一条船够了。和大伙儿说准备准备出发了。”
　　“好嘞。”
　　随着人声渐渐地远去，宁桓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肃冼，却见他一脸若有所思，于是问道：“你怎么了？”
　　肃冼想了想，回道：“我见过那个‘王叔’。”
　　宁桓一愣：“他是谁？”
　　“不是是谁，是哪里。十年前潮州有一宗人命案震动京城，凶手杀了当地员外一家老少几十口人，手段残忍，上头派人去调查花了数月时间才弄清凶手是谁，且一直未能成功捉拿归案，他的画像至今还在朝廷的悬赏令上。”
　　“你是说他是朝廷钦犯？”
　　肃冼点了点头，“不会认错，因为他脸上的胎记像块疤，所以他们都叫他王疤子。”肃冼回眸，瞥见宁桓那双瞪圆的眼睛，失了笑，勾起嘴角报复般的在他脑袋上使劲揉了揉：“好事啊，咱们抓了他，顺道还可以去潮州知府那讨个悬赏钱。”说完，他翻身跳上船，在船身周围检查了一圈，对河岸上还在失神的宁桓道：“赶紧上来吧。”
　　微风吹过，河岸边的长青树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知是不是宁桓的错觉，河面上的雾气似乎愈来愈浓了。宁桓跳踩着踏板跳到了船上，“你会撑船吗？”
　　肃冼拾起了船板上闲置的木浆，试着划着几下，点了点头道：“可以。对了，上回宋墓里头那女人送你的人鱼珠你还带着？”
　　宁桓点了点头，肃冼道：“含着它，到时候遇到水猴子了也不怕溺水。”
　　渔船渐渐离岸了，水波一圈一圈地自船底荡漾开去。宁桓屈着膝，侧身靠在船桅旁。河水茫茫，河心的感觉与在岸边大不相同。肃冼划桨的手停了下来，只听他沉声道：“到了。”


第27章 
　　此时雾气完全笼罩住了整个船身，宁桓不安地盯着水面，一双冰冷的手贴上了宁桓的肩，他听到有水滴落在了背后的船板上的声音。宁桓不敢回头，他看到此时坐在对面的肃冼正目光冷冷地看向他的身后。
　　肃冼掏出了身侧的短刃，“别动。”宁桓看懂了肃冼的口型，脸颊处擦过一股劲风，“砰”的一声身后的东西应声而倒。肃冼从船板的另一端走了过来，脚踩着尸体拔出短刃，将它从宁桓脚边踹出了几步开外。
　　宁桓这才回过头，只见不远处的船板上上躺着一只遍身绿鳞的水猴子，除了脑袋上那道致命的刀痕之外，它的身上几处还有明显的灼伤。宁桓皱了皱眉：“是昨晚的那只水猴子。”
　　肃冼点头：“应该是的。”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张黄符，贴在了水猴子身上，水猴子瞬间燃成了一堆蓝色的磷火。火焰熄灭后，尸身上覆盖着的绿色鳞片也随之消失，只留下一堆人类的骨骸。
　　“就一个吗？”宁桓问。
　　肃冼抿着嘴，盯着河面一言不发。河底下晃过了一道巨大的黑影，船身剧烈的摇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跳船！”宁桓直接被肃冼一把推了下水。
　　“咳……咳……”宁桓呛了一口水，“肃冼？”未听见有人回应，眼前的渔船就被一股巨力重重地抛起，在空中被四分五裂。水花溅在了宁桓的脸上，一双金色的巨瞳慢慢浮出了水面，黑鳞，蛇脖，鹰爪，宁桓愣住了，低声惊呼道：“是龙……”
　　宁桓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双冰凉的带着鳞的爪子就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猛地将他往河底拖去。绿色的鳞片，狞笑的脸，看来这河里头不止一只水猴子。
　　宁桓挣扎着，自鼻腔灌进肺部的河水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肺，根本使不上力……
　　他用着最后一点力掏出了人鱼珠，塞进了嘴里，就像是站在穿堂的过道中，四面八方的空气都朝你涌了过来。宁桓咬了咬牙，朝着那张遍满绿鳞的怪脸猛踹了一脚，水猴子显然没有意识到宁桓还有如此大力，吃痛地松开了抓住他脚踝的手。
　　远离了水猴子的宁桓，不停地往河面游去。随着耳边一声响彻云霄的龙啸，蛟龙跃出水面，河中央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跟过去。”消失许久的肃冼出现在了宁桓身旁，他看上去比宁桓更加狼狈，身上几处多了不少伤口，还在流血。
　　“你……”
　　“快跟过去。”肃冼蹙着眉看着漩涡，下一次门打开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紧拽过宁桓的右臂朝着漩涡处游了过去……
　　宁桓醒来时，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咳咳，这里是哪儿？”宁桓半坐起身，哑着嗓子问道。穿过漩涡时的晕眩感还在作祟，他忍不住晃了晃脑袋。
　　“醒了。”肃冼在一旁屈膝坐着，右手腕上还卷着他那条被水浸透了的上衣，赤裸的上半身露出了结实的肌肉线条，见宁桓醒了，微微转过了身。
　　宁桓应了一声：“这里是什么地方？”
　　“穿过那个漩涡就被水冲到了这里了。”“哗啦”肃冼双手一拧，上衣上滴落的水珠一下子溅了宁桓一脸。
　　“呸呸。”宁桓一抹脸，朝肃冼瞪了一眼，又四肢大敞地重新瘫回地上，他仰着脸问道，“你说的那个不老村会不会就在这里？”宁桓打量了眼左右光秃的石壁，“啧”得一声感概：“这也太寒碜了吧，要这样长生不老的，我还不如死了呢。”
　　“所以这里不是。”肃冼抖了抖刚拧干的外衫套在身上，站起身，踹了踹宁桓的脚尖催促道：“你还不赶快起来。”
　　宁桓撇了撇嘴，磨磨唧唧地爬了起来，抱怨道：“你就不能温柔一点。我刚醒，就不能先关心关心我。”
　　“关心你什么？”肃冼斜睨了他一眼。
　　“哎，还要我教。你应该问问我有哪里不舒服，刚才又没有被水猴子吓到，身上有没有伤，哎哟！”肃冼就着这姿势朝着宁桓的屁股直接踹了一脚。宁桓被踹地朝前一个趔趄，他稳住了身形，回头朝着肃冼瞪了一眼，“干嘛呀！”
　　肃冼冷冷淡淡得从上到下打量了宁桓一眼：“姿势灵活，身体健全，我想不出你有什么需要我来关心的。”
　　宁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嘶”得一声，被踹痛的屁股又弹了回来。宁桓越想越气，骂道：“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的好兄弟宁桓陪你上刀山下火海，这种时候不关心我，居然还踹我。想我宁桓一生坦荡，竟落得如此下场，怪只怪我遇人不淑，碰上你！”
　　肃冼受不了得捂住了半边耳朵，“行行行，怪我怪我。那我先去前面看看，您留下？”
　　“不行。”宁桓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果断地答道，“万一你走了以后，突然钻出一个女鬼怎么办？”
　　只听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呼地自他的耳边拂过，身旁火折子的光骤然熄灭了，一时间黑暗吞噬了整个岩洞。宁桓都想扇自己一嘴巴子，他的这张嘴是开过光了吗？
　　宁桓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想也没多想，凭着感觉直接朝着肃冼的位置靠了过去。没过多久，听“沙”的一声响，火折子的光芒又重新照亮了整个山洞。肃冼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眼垂眸深深瞅了一眼宁桓紧拽着他衣袖的双手半响，眼中露出一丝明显戏虐的笑意。
　　宁桓笑嘻嘻：“肃大人，咱们这先去哪儿？”这笑容要多谄媚就有多谄媚。
　　肃冼低低得笑了一声，“我觉得你说的对，我应该多关心关心我的好兄弟，这样，你就留在此地，待半炷香后我过来找你。”说完用力扒拉开宁桓扯在他袖子上的手指，举着复燃的火折子向着黑暗中走去。
　　“别啊！”宁桓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湿漉漉的衣衫紧贴着宁桓的皮肤，带走了体表的温度，宁桓打了一个冷颤，“咱们这是去哪里？”
　　“前边有条暗河，卷进漩涡后就是从那里过来的，先去看看有没有出口。”肃冼回道。
　　走了几步，肃冼在前边停下，“到了。”他说道。
　　宁桓往前探了探身，火折子的光线不足以照亮整条暗河，可底下漆黑一片的河面总给人以一种不吉利的感觉。
　　“滴答滴答”岩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不平坦的岩壁滴落在了暗河内，“这底下会有出口吗？”虽看不清河底的情况，不过既然是与外界相通，想必应该是活水。
　　“等等。”肃冼一把拉住了想要上前试试水深浅的宁桓，蹙眉道，“这底下似乎有活物。”
　　“活物？”宁桓闻言，也深深皱起了眉。
　　肃冼摇了摇头，不确定地道：“只是一道黑影，我也没有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你先跟在我后面。”说罢，慢慢淌下了河，宁桓也在后头跟了上去。
　　冰冷的河水顿时渗地宁桓骨头生疼，开始的时候那河水的深度只及宁桓的膝盖，可待到离岸十几步远的地方，河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腰部，所幸这河水是活水并不浑浊，没有什么异味。
　　“这是什么地方？”宁桓不解地发问道。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此时照亮了暗河一侧的岩壁，方才岸上的时候看的不真切，此时上头人工打凿痕迹已经是清晰可见了。
　　肃冼摇了摇头，道：“这些看上去像是秦汉时期的风格，说不定这长生不老村真的存在。”


第28章 
　　宁桓点了点头。若是说对长生不老的执着，如今圣上就算整日求仙问道，也不及当年始皇帝一半。倘若真有秦时的遗民生活在这里，钱冕书札上的记载倒有几分可信。
　　宁桓想着心事，心不在焉的跟在肃冼的身后，整个山洞只听见两人走动时发出的“哗哗”水声。
　　突然平静的河面自远处荡起了一阵涟漪，肃冼停下了脚步，紧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一个黑影从水下一闪而过。肃冼脸色一变，冲着宁桓大喊一声：“跑！”
　　宁桓未来的及做出反应，被那从水中窜出的巨大鱼尾甩出了几米开外，他猛呛了一口水，扑腾着起了身，回头时那黑影已经如闪电般地朝他冲来。水中慢慢浮出了一个青灰色的女人头颅直接堵住了宁桓的去路，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道不出喜怒。
　　这是鲛……鲛人？宁桓吸了一口气，女人朝着他慢慢靠近，伸出她青灰色的手，冰冷的手指抚上了宁桓的脸。宁桓冻得一个寒噤：“姑……姑娘，有话好好说，别……别动手？”
　　宁桓不清楚这鲛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挪开了鲛人的手，试探地退到了一旁。
　　他退开几尺外，不见鲛人有所反应，刚想抽身离开。“噗通”眼前的人鱼却不见了踪影。离开了？宁桓心道。一阵冰凉的气息吹过宁桓的脖子，滑腻的双手自他身后慢慢爬上了背脊。宁桓身体一僵，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青灰色的人身鱼尾女人正趴在他的背上，因为他的转头，女人的脑袋离他的鼻尖不足一寸，腥臭的呼吸直接扑在了他的脸上，女人裂开了的嘴仿佛是在微笑，能看见里面每一排细密的尖牙，尽管半身仍是人型，可自下颚开始的位置就被一层厚厚的鳞片覆盖，此时她嘴角的唾液正“滴答滴答”一声一声落在了水面……
　　宁桓的手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在这片诡秘的水域中，这个鲛人的笑容越来越大，宁桓的手边触过一丝滑腻，手中的刀被鱼尾猛地排开了，腰部被一股大力直接卷入了水中。
　　人鱼珠放在前胸的衣襟内，宁桓此时双手被困，根本无法拿出来。四面八方的河水在宁桓挣扎的间隙中不停朝着鼻腔涌来，滑腻的鱼尾几处挤出了宁桓腹腔内仅剩的那一点空气。宁桓根本无法凭一人之力挣开鱼尾的桎梏，可一时间肃冼也不知道上哪儿了。鱼尾带着宁桓飞快地向前游动，倘若说方才淌过的那块水域只及腰部，那么此时河水的深度起码有一人多高了。
　　宁桓还在挣扎，忽地眼前一道人影闪过，只听鲛人一声嘶嚎，禁锢着自己的鱼尾突然一松，水中顿时弥漫开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宁桓的腰部被一只手快速揽过，随即被带出了水面。
　　“咳！咳！肃冼？”
　　“快上岸。”肃冼猛推了一把宁桓，眼神警惕地盯着身后的水面。水面异常平静，除了方才二人带过的水波还在荡漾，几乎没了别的痕迹。
　　宁桓踉跄地被推上了岸。忽地身后传来的水面传来了“哗”地一声响，荡开了一阵细微的涟漪，宁桓心道不妙，赶紧回身拽住了肃冼的右臂，目光所及处闪过了了一条巨型地银色鱼尾。宁桓的手被甩开，待他回过神，岸边已经消失了肃冼的踪迹，水面之上只剩下了一道大大的水波。
　　火折子不知被扔在了河里的哪个角落。洞壁的四周虽闪烁着一股淡蓝色的诡异幽光，但能看得清周围的情况。宁桓没有犹豫，他掏出了人鱼珠含在嘴里，跟着也下了水。
　　水里见不着肃冼和鲛人的踪影，宁桓到发现了不少人俑的残骸，他们大部分被水腐蚀，只能看清一个人型的大概。可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应该出现在墓葬之中吗？来不及多想，宁桓又直接往深处走继续寻觅肃冼的身影。
　　平静的河面猛地又溅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花，荡漾开去的波痕还尚未平复，一个熟悉的脑袋就从河水中猛地扎了出来。“肃冼？”
　　“你怎么也跟着下来了？”肃冼微微蹙了蹙眉，“算了，先上岸再说。”肃冼捋了一把脸上的水，他浑身是血，看上去已是精疲力尽了。见状，心里一紧，问道：“你没事吧？”
　　肃冼摇了摇头上了岸，身后还拖着一个巨物。“砰”的一声鲛人的尸体被粗鲁地甩到了岸上，他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没事，这不是我的血。”
　　宁桓打量着这具人身鱼尾的尸体。只见她浑身青白，银色的鱼尾足足有两米长。而令人奇怪的是，这条鲛人的腹部异常的隆起，莫不是怀孕了？
　　宁桓指着人鱼的尸体对肃冼道：“它是不是怀孕了？”
　　肃冼皱起了眉头，走了过来。宁桓退了几步，给肃冼腾出了个位置。短刃利落的插进了鲛人的腹中，腹腔顿时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团团的黑色的食物残留物缠着黄色的胃液被翻找了出来。只见圆状的硬物“咕噜”滚落到了宁桓脚边，“这是……”宁桓忍着空气中酸腐的恶臭蹲下身用火折子拨了拨，正对上一双眼睛，瞪圆的眼珠子直直地看向了宁桓。
　　宁桓干呕了一声，他快要对所有怀孕的生物产生恐惧了。他怎么没有想到呢，第一次见和肃冼遇见放在义庄内的干尸，也是这么大着肚子，后来爬出了一个人面蛛。“这里有个人头。等等……好像认识他。”
　　洞壁四周的光线不好，但宁桓还是看清了那人头脸上痕迹明显的刀疤，“他……似乎是咱们今早河岸边遇到的那伙人中的其中一个。”
　　“他们已经进来了？”
　　“奇怪，那为何不见剩下那些人的踪影？”宁桓瞥过那条被开膛破肚了的鲛人，“不会都死了吧？”
　　肃冼摇了摇头：“不一定。方才我在水底下闻到了雄黄味，鲛人怕雄黄，他们应是比我们更了解这里的情况，说不定找到了入口。”
　　二人沉默了一阵，各自想着心思。最后还是宁桓掏出了背包里被浸得湿透的干粮，递给了肃冼，两人味同嚼蜡得吃了开来。宁桓盯着底下的暗河问道：“这里会不会不止这么一条鲛人？”
　　肃冼一愣，倒是摇头：“述异记上记载，鲛人多为独居。”
　　宁桓咽下了嘴里的半口干粮，又问道：“那上面有没有记载，它们是生活在哪儿？”
　　肃冼想了想，回道：“山海经倒有提到在南海之外，不过秦汉时也有过豢养鲛人的记载。据闻秦始皇陵就是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肃冼的声音一顿，忽地回过头来，“人鱼是被人圈养？”
　　宁桓抿了抿嘴：“这暗河之内水清无鱼，入口开启也才短短半年时间，要只靠那些过活，鲛人定然活不到现在。”宁桓想了想，复又摇了摇头，“可这说不通这里若是按秦汉时建成算起，至少得有千年。”
　　“如果那个长生不老的村落是真实的存在的呢？”
　　“那你就杀了一个活了千年的鲛人精。”
　　一时间二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宁桓轻咳了两声打破了这种尴尬的局面：“接下来去哪儿？”
　　肃冼道：“沿着暗河继续前走，我方才在水下好像看到了什么。”宁桓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第29章 
　　近处的水深还较浅，待二人向前游了一阵后，整条暗河已完全深不见底。
　　肃冼突然停了下来，“怎么了？”宁桓问道。
　　肃冼蹙着眉，道：“水底有东西，我下去看看。”说完往水里一扎，直接潜了下去。
　　宁桓泡在水面等了片刻，却一直不见肃冼的踪影。四周静悄悄的，宁桓低声喘着气，唤了几声“肃冼？肃冼？”，未听见有人回应。宁桓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衔住了人鱼珠，跟着潜入了水下。
　　外边的时令已是暮冬，暗河内的水比外边虽会暖一些，不至于结冰，可也熬不住这刺骨的寒冷，宁桓的手脚冻得已是僵硬。暗河的水已深达到两丈，宁桓摸着身侧的岩壁潜到了最底下。周遭漆黑一片，寻不见肃冼的踪影。去哪了？宁桓心中有些焦急，他正准备回水面上看看，却见远处有一团若隐若现的绿光向他靠了过来。
　　宁桓心中猛地一颤，火光后渐渐露出了一张绿气莹莹的人脸，宁桓呼吸一窒，转身要跑。没想到身后的“水鬼”竟游得奇快，抓住了他的脚踝要将他往水下拖去。宁桓咬牙，拔出了身侧的短刀朝着“水鬼”的脸上划去，“水鬼”堪堪地躲了开，桎住脚踝的手却猛地一松。宁桓趁机朝“水鬼”的胸膛上蹬了一脚，转身往水面上游去。
　　“肃冼！你在哪？救命啊，有水鬼！”宁桓大声叫道。
　　“噗通”身后的水面上浮出了一个熟悉的人脸，“肃冼！”宁桓激动地大喊了一声，“你终于回来了！”说着朝他游了过去。
　　可是很快宁桓发现肃冼的脸色并不是很好，“你没事吧？”宁桓关切地问道。
　　肃冼转向宁桓，皮笑肉不笑地干笑了几声：“还成，就是差点被一刀捅死。”
　　“你也碰到那水鬼了？”宁桓起初疑惑得看了看肃冼，见他并无半点玩笑意思，心道奇怪，莫不是现在的水鬼都学会使刀了？心中不免感概连肃冼这样的身手都不敌，看来此人生前大概武艺高强，而可惜死在了这里。接着宁桓又庆幸了一阵，幸亏方才自己机智早拔出了刀，但他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方……方才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肃冼冷哼了一声表示默认。宁桓已经好久没听见他这么哼哼唧唧了，心道不妙，看来是真气急了。可这不能怪他啊，任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会拔刀啊。
　　“那、那方……方才你找我有什么事？”宁桓心中一紧，见肃冼仍一副面色不善的摸样小心翼翼得出声问道。
　　“下面有东西，方才我见你在水底，便想带你去看看。”宁桓心道这下误会大了，他还以为是哪个水鬼要拉他下去做替死鬼呢。他挤出一抹笑，道：“下面有什么？”
　　肃冼蹙起眉，想了想：“还是你自己下去看看吧。”
　　水边闪过一个绿意盈盈的点，宁桓小心地拨了拨它，从方才起就觉得好奇，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路引符。”肃冼道，“水下的东西可以用这东西照清楚。”
　　宁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们下去吧。”
　　二人潜了下水，路引符在前头闪着幽幽的绿光，宁桓跟在肃冼身后，水底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明了起来。肃冼停下，朝宁桓指了指脚下。宁桓低头，只见河底下密密麻麻摆满了一层又一层几近半人高的瓦罐。
　　宁桓面露疑惑的看着肃冼，肃冼打开了其中的一个陶罐，示意宁桓看里面。宁桓微微探头过去，只见一个灰白的骨骸正蜷缩在里面，整副骨架呈现出萎缩变形的姿态，手脚完全错位，看上去是被人硬塞进了这。肃冼又打开了旁边一个陶罐，同样，里面躺着一具骨骸。周围十几个陶罐里几乎全是这样的场景，宁桓看了一眼底下这个密密麻麻远不及边际的陶罐堆，只觉得背脊一凉。如此数量众多的陶罐，这里怕是个“千人坑”了。只是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古怪的陶罐？
　　路引符的绿光一闪，宁桓看见远处一个黑影，他猛扯了扯肃冼的袖子，指了指远处那个黑影。黑影未动，肃冼一人先游了过去。不久，肃冼回来，手里带着一块带着血迹的黑布，示意宁桓跟上来。那是一条能够允许一人通过的裂痕，方才宁桓见到的黑影就是卡在这上边的黑色布料，上面的血迹还很新鲜。想必是“王疤子”那群人留下的。肃冼和宁桓决定沿着这条裂痕往里走，探探究竟。
　　裂痕呈斜坡状，越往深处走水越浅，待到了尽头，二人已完全离开了水面。眼前的场景在宁桓面前显得真切了起来，这是一个破败古老的村落，石匾上被用小篆刻写上了“徐村”二字，只是红漆掉了大半，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个印子。
　　宁桓看向肃冼：“这里会不会就是那个长生不老村？”
　　肃冼摇了摇头，说道：“先进去看看。”在经历了方才“千人坑”中的景象，二人谁都不敢放松警惕。在徐村内大约饶了一圈后，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人迹。肃冼轻轻推开了其中的一扇门，主人家的碗筷还放置在桌上，像是刚离开不久。窝里热着菜，床上的被衾被好好地叠放着，床头还摆着一副完成了一半的刺绣。只是村里的那些人到底去哪了？这个徐村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长生不老村”？
　　肃冼推开了里屋的门，屋内正中并排摆着五具黑棺。村内消失的那些人会不会在里面？肃冼上前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并无发现有任何奇怪，“很普通的棺材。”他打开了棺盖，抬头对宁桓道，“里面是空的。”二人跑遍了所有的屋子，几乎都是这样，屋内的死物完好地保留着主人刚离开时的摸样，里屋内摆放着数量不同的黑棺。眼前诡谲的一幕幕令宁桓不寒而栗。
　　二人停在了徐村祠堂前，门匾上“徐家祠堂”四字的黑漆还没有掉落，下边贴着副对联，“生老病死苦，阴阳殊同归”。穿过青石板的砖，八扇雕花门扇大敞着，正对着大门的桌上摆着一百一十八个灵位。
　　“你还记得我们来时经过了多少户住家吗？”肃冼突然问道。
　　宁桓想了想，虽不懂肃冼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但还是如实答道：“有差不多有二十户了。”
　　“这里共一百一八个灵位，全是新漆。”肃冼转过身，看着宁桓一字一顿道，“你觉得，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庄，会一次死这么多人吗？”
　　“可……”宁桓话还未说完，被肃冼压着一把扯开了灵位桌下的黄布，躲了进去。这时，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透过黄布与桌角的缝隙，宁桓见一群白衣人抬着一具黑棺走了进来，黄色的纸钱撒了遍地，黑棺被放在了灵位前。
　　“生老病死苦，阴阳殊同归。”
　　“生老病死苦，阴阳殊同归。”
　　“生老病死苦，阴阳殊同归。”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白衣人念完这三句话，脚步“咚”“咚”一声接着一声离开了。黑色的棺材发出了一声“吱啦”的声音，棺材被推开了，里面坐起一人，也是一身白衣，目光无神。他爬出了棺材，跟在那群白衣人的最后，走了。
　　宁桓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不仅仅是因为黑棺内的尸体突然诈尸了，而是那张脸，那张明明已经葬身鲛人腹中“刀疤”男人的脸！
　　“跟上去。”宁桓听肃冼说道。二人出了祠堂，可却不见了那群白衣人的影子。
　　宁桓倒吸了口凉气：“到底怎么回事？方才棺材里的那个人明明早已经死了。”


第30章 
　　肃冼摇了摇头，如此诡异的情形于他也实属少见。
　　“咱们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宁桓朝周围张望了眼，徐村依旧是他们来时摸样，空无一人，
　　“不然，怎么会不见‘王疤子’那伙人？”
　　肃冼蹙紧了眉，“生老病死苦，阴阳生死路。”他对着祠堂大门两边的对联喃喃自语，“什么意思？”二人商量到最后还是决定再回每间屋子里分头寻找线索。
　　这个屋子已经被宁桓翻了个遍，无论是物饰还是摆设都和寻常人家里差不多。宁桓盯着里屋内的黑棺愣愣出了神，徐村的人为什么会把空棺材放在里屋内？宁桓幼时倒不是没曾听家中的奴仆说起，说棺材二字很讲究，既通“官”又通“财”，预示着升官发财，但棺材毕竟是死人用的东西，沾着晦气，所以一些当官做生意的人家只会在家中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摆上一具空棺材。
　　可徐村人若真为了升官发财，眼下这些黑棺的数量也为免太多了。何况哪户人家会把棺材停在自家里屋内呢？门外起了风，暗黄的窗纸被吹得“沙沙沙”作响。宁桓身上湿透了的衣服未干，紧贴在他身上。他被吹得打了一个哆嗦，他搓了搓手臂，疑惑得往门外看去，心道奇怪，好端端地怎起了风？
　　而就在宁桓方才进来的那条小道上，排着队走来了七个人，穿着宁桓祠堂里见过的白衣，脸色蜡白。七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无表情，直挺挺地朝里屋的方向走了过来。门外的风更大了，猖獗地仿佛厉鬼嚎哭。窗纸“霹雳巴拉”的作响，抵住的大门几近要被吹开。宁桓透过门缝，那七个白衣人几乎已经走到了门前，他皱着眉瞥了一眼棺材，直接翻身躺了进去……
　　宁桓躺在黑棺内，随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咚”“咚”一声又一声，宁桓听到白衣人的脚步在靠近。
　　宁桓躺在棺材里，一瞬间，他突然想明白了这里屋内为什么会有七具棺材。方才他看道那七人身上穿得哪里是白衣，分明是进棺材时的敛衣。他可真是做了一个送死的决定。
　　他握着短刀的右手在慢慢地收紧，不知这一回有没有机会逃出去……
　　“咚”，“咚”，“咚”白衣人的脚步停了下来，宁桓摒住了呼吸，只听“哗啦”棺材盖被挪开了。宁桓心中一悸，猛地弹起了身，却兀地被周围的景象狠狠怔住了。眼前绿树成阴，青山环绕，哪有还有半点鬼村和白衣人的影子。
　　“哥哥为什么要躲里面，是在捉迷藏吗？”宁桓听到了一个小姑娘的声音。一愣，他转过头，忽地发现身下的棺材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此时他正躺在一堆半人高的灌木丛中，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趴在外面和他说话。宁桓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象，缓了好一会儿后，才问道：“这里是哪儿？”
　　小姑娘咧嘴一笑，手指向不远处村口边的石匾道：“这里是徐村。”宁桓一惊，石匾上“徐村”二字在红漆的映衬地如血般鲜红。这里是徐村？
　　尽管宁桓万般怀疑，可偏偏石匾的二字与村内熟悉的布局，又让宁桓不得不相信，这里真是“徐村”。宁桓晃了晃脑袋，虽还没弄清为什么这里会有两个徐村，但心道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回去的路，也不知肃冼有没有发现他的失踪。
　　“你知道出去的路在哪吗？”宁桓问道。
　　小姑娘摇了摇头，晃荡地头上的歪歪斜斜的羊角辫都快散落了下来：“出不去的，谁都出不去的。”
　　“为什么出不去？”小姑娘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念叨着“出不去”，念着念着眼眶都红了。宁桓无法，想了想，解下了腰间的白玉坠饰，在小姑娘眼前晃了晃，轻声安慰道：“不哭了，哥哥把这个送你。”
　　出不去吗？宁桓陷入了沉思，若是想要找到回去的路，他先前躺进去的黑棺倒有可能是个线索。只是宁桓想到那群出现在鬼村的白衣人，心里还是泛着凉意。七具棺材，七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哥哥，要去村子里吗？”小姑娘抽抽噎噎，仰着头问道，“哥哥不要去，他们会把你抓走的！”
　　宁桓诧异地蹲下了身，问道：“为什么会把我抓走？”
　　小姑娘抿了抿嘴，摇摇头：“村子外的人都会被村长关在棺材里头扔到后山。”
　　“关在棺材里？”宁桓陷入了沉思，怎么又是棺材……
　　天色渐渐暗了，宁桓盯着不远处的山村愣愣发呆，他转头看了看小姑娘，问道：“你不回家吗？”
　　小姑娘慢慢垂下了头：“阿爸阿妈不理我，我不回家。”
　　“你阿爸阿妈为什么不理你？”小姑娘摇了摇头，不吭声。
　　“你知道家在哪吗？”小姑娘点头。宁桓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接过她手上的白玉坠饰帮她挂在了腰间：“那走吧，哥哥送你回家。”
　　“可是……”小姑娘咬着手指，纠结得抬起了头。宁桓轻声笑了笑：“没事，你一定不会让哥哥被关进棺材里的，是吗？”
　　小姑娘歪着脑袋微微一愣，随后她慎重且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不会让哥哥被抓走的。”
　　宁桓心里有着自己的打算，徐村定然是要进去的。先不论那具送宁桓来的黑棺在不在里面，宁桓觉得一直没出现过的“王疤子”那伙人应该也在徐村里头。王疤子定然知道些什么……
　　宁桓进了村，和外边世外桃源的景象比起来，整个徐村安静的有些诡谲，村民们木讷地在村道间来来去去，脸上持着僵硬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宁桓这个外村人的出现。
　　小姑娘指了指眼前的这扇门，对宁桓道：“这就是我家了。”
　　宁桓敲了敲门，门“嘎吱”一声开了，露出了一条一尺宽的缝隙，一个脸色蜡白的妇人从里面探出了头。她目光浑浊，盯着宁桓看了半天，终于张了张嘴问道：“什么事？”她的声音极为喑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不巧迷路误入了此地，在路上碰上了令千金，想着女儿家一人在外令人有些忧心，就将她送了回来。”宁桓一瞥身后，却发现小姑娘没了踪影，他蹙着眉，“奇怪，方才还在我身后。”
　　“我没有女儿。”妇人平静得道，那一条门缝又拉开半尺，宁桓看到了桌上的牌位和新燃的香烛，“我的女儿七天前就死了。”妇人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外村人？要在我这里借宿一晚吗？”
　　宁桓本想拒绝，此时村道上的村民们都停下了脚步，朝宁桓看了过来。宁桓咬了咬唇，想离开没那么容易，他强挤出一抹笑，转身道：“那便麻烦夫人了。”
　　妇人看上去只是三十年仅，可脚步迟缓的却像是年逾古稀的老太，她将宁桓领进了门，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屋子：“你就住那里。”说完，丢下宁桓头也不回的朝里屋走了。
　　宁桓看了眼摆在桌上的牌位，白玉坠饰还好好地挂在腰间。难道那小姑娘是鬼？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东侧屋子的门。这屋子看来是很久没人住过了，窗台和桌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只有那张靠墙的床看上去还尚未舒适一些。只是那四周的围栏显得比普通榫卯结构的床要高上一些显得有些奇怪……
　　“哥哥，哥哥，醒一醒，醒一醒。”宁桓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身旁正站着白日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宁桓坐起身，脑子像针刺般疼痛，他怎么睡着了？
　　“你……”宁桓虽然知道她是个鬼，但比起那些半人半鬼的村民们来说，他到并不害怕特别眼前这个小姑娘，更想说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哥哥既然醒了，就赶紧出来吧。”
　　出来？宁桓愣了。他低头看了看身下，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出了一身冷汗，身下哪来什么床，他正躺在一具黑木棺材里，周围是两尺高的棺壁。
　　“哥哥，快躲起来，他们快来了。”


第31章 
　　“躲起来，快躲起来！”宁桓被小姑娘推搡进了屋里头那盛水的大缸里。缸壁上破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洞，宁桓正好能顺着破洞能看清楚外面的景象。
　　门外响起了一阵滴滴答答的唢呐声，那声音忽高忽低，吹得人心中瘆得慌。乐声越来越近，突然间戛然而止。屋里的门“嘎吱”一声像被风吹开了，撒进了一地黄纸，一群村民走了进来。
　　“那个外村人在这里。”宁桓听到人群中有人这么问道。
　　妇人指了指宁桓方才躺过的棺材，点了点头，僵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躲进水缸之前，宁桓是把枕头塞进了被窝里作伪装，不知那些村民们会不会发现。宁桓的衣袖被轻轻扯了一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微微仰起头，在宁桓耳边说道：“哥哥，放心。每次我和阿妈做游戏，我都躲着这里，他们找不见我们的。”宁桓看了眼蜷缩在他身侧的小姑娘，心里苦笑了一声。可这屋子里能藏人的只有这里，若是那群村民发现棺材里没人，定然会找到这里来。
　　“把棺材盖钉上，抬走。”人群中上前了四个人，抬着一具黑漆棺材盖，正好和那具黑棺成一套，他们脚步木讷，眼神呆滞，看上去如同活死人一般。“叮”、“叮”、“叮”一声接着一声，锤子挥起下落，黑棺被六十四颗棺材钉完完全全契合的没有丝毫缝隙。
　　宁桓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看向小姑娘，心里一阵后怕。方才若是没有她的的提醒，自己是不是就会被锁在这个棺材里永远不见天日了。
　　滴滴答答的唢呐声又响了起来，村人们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门“吱呀”一声又被风带上了，随着敲敲打打的声音越来越远，那些村民终于离开了。宁桓长舒了一口气。
　　“你打算在这里藏到多久？”盖在水缸上的木头盖子猛地被掀了开，宁桓一怔，仰着头，看着来人熟悉的脸庞，呆愣了一会儿。
　　“怎么？不认识我了？”那语气含着笑，听上去倒是很轻快。宁桓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是不希望我来？”那人凑近了问道，宁桓又猛地摇了摇头。
　　“被吓傻了？”那人皱了皱眉，伸出手在宁桓面前晃了晃，问道：“这是几？”
　　宁桓一把拍开肃冼的手，咬着牙怒骂道：“娘嘞！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要被吓死了！”可是砰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跳却又出卖了他此时的外强中干。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肃冼难得没有嘲讽宁桓，任由着他扯过自己衣袖，把鼻涕和眼泪擦在了自己的身上。宁桓缓过好一阵子，他抬起头，看清楚了肃冼的打扮，穿着一身白色的敛衣。
　　宁桓嫌弃地撇开了脸，问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肃冼倒是不以为然，从背包内直接拿出了另一条白色的敛衣递给宁桓示意他赶紧换上。“换上，那些村民不会认出你。”
　　宁桓抖了抖衣服，好奇道：“你是怎么发现我在这儿的？”
　　肃冼扯了嘴角，道：“来了一个外村人，光明正大的进了村子。我琢磨着这么蠢的人，也只能是你了。”宁桓哼了一声，撇过了脸。但终于放松了下来，自肃冼出现后，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也是落下了。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宁桓问道。
　　肃冼想了想：“我发现你失踪后，一直在徐村周围找你。后来见到了一群白衣人，发现他们躺进棺材后便凭空消失了踪迹。于是我想那句‘阴阳生思路’是不是就是指着这个。”
　　“那你这敛衣是……”宁桓顿住了，瞅着肃冼的脸色也明白了大概。
　　肃冼撇了撇嘴，要不是没有办法，谁会愿意穿死人的东西。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宁桓跳过了这个话题，问道。
　　“去后山。”后山吗？那小姑娘倒是和他说起过，“村长会把外村人关在棺材丢到后山”，现在那个棺材也应该被扔进了后山里头了吧。
　　宁桓看了看角落里的小姑娘，自方才肃冼出现时起，小姑娘就一直蜷缩在角落，一声不吭。宁桓走了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方才真是谢谢你了。”
　　小姑娘摇了摇头，脑袋上的羊角辫一晃一晃，小声道：“我答应过的，不会让哥哥出事的。”
　　宁桓点了点头，温柔地笑了笑道：“哥哥一直相信你。”
　　肃冼勾了勾嘴角，倒是一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姑娘：“你不是这里的人。”小姑娘默不作声，躲在宁桓身后探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肃冼，摇了摇头。
　　“你是困在这里的鬼。”
　　宁桓一怔，其实他倒不惊讶，早猜到这个小姑娘不是人。当下，人比鬼可怖多了。只是被肃冼亲口证实了终归有一点失落感。
　　“困”？他忽然想到小姑娘之前哽咽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出不去”。他拉了拉肃冼的袖子，“你有什么办法超度她吗？”
　　“超度？”肃冼一挑眉，转头看向宁桓，“我不是和尚。”
　　“可你不是个道士吗？道士就不能超度鬼吗?”
　　肃冼哼了一声：“首先我不是道士，本官可是皇上亲任的朝廷正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而且道士是道士，和尚是和尚，你有见过和尚能喝酒能吃肉能娶媳妇儿的吗？”
　　“对哦，你还有头发。”宁桓说着扯了扯肃冼身后的长马尾，在肃冼一脸不善的表情下，失望地松开了手，“那你不能超度那孩子了呀。”
　　肃冼哼了一声表示默认，他微微转过脸，见宁桓满脸的失望盯着小姑娘发呆，半响他清了清嗓子道：“等这里的阵法破了，她自然就能入轮回了。”
　　“阵法？”宁桓抬起头，一脸茫然，“可这里不是长生不老村吗？”
　　肃冼冷哼了一声道，“什么长生不老村，骗人的把戏罢了。”
　　宁桓诧异地看着肃冼，“可是……”
　　“生老病死苦，阴阳生死路。外面的鬼村是阳，而阴指的就是这里。徐村的村民被阵法困在了这里，脱离了生老病死苦的人间轮回，所以可以说这里是也不是‘长生不老村’。”肃冼看了眼角落里的小姑娘，“至于她，估计是在阵法布置之前死的，没过了头七，入不了轮回，被困在这里。徐村人眼里是鬼，自然没人能看得见她。”
　　“阿妈没有给瑶哥儿准备棺材。”小姑娘喃喃地道。
　　宁桓叹了口气：“‘王疤子’那群人会不会也在这里，不知道他们活着还是死了。”
　　肃冼摇了摇头，“不好说。因为长生不老村就是一个骗局，手札上的记载也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来这里。”
　　“可是它为什么要骗让人来这？”宁桓不解地问道。
　　“徐村里头的村民和外面的死人越来越像，过不了几十年，他们就会魂飞魄散了。等到那个时候，这个阵法也就失去了作用。”肃冼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鄙夷的笑，“那个真正想要长生不老的人自然会急，所以放出了这种消息，为了骗更多的人过来。”
　　“那个人是谁？”
　　肃冼摇了摇头，“不过既然所有的棺材都是往后山抬，那么到了后山就自然就能知晓是谁了。”


第32章 
　　“跟在他们后头去后山吗？”宁桓问道。
　　肃冼瞥向了门口，摇了摇头：“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宁桓一愣，只听“吱嘎”一声外面的门开了，方才才离开不久的妇人走了进来，面色蜡白，脚步僵硬，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面前的宁桓和肃冼二人，如一只提线的木偶般径直朝着里屋走去。宁桓一脸疑惑地朝肃冼看了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肃冼抿了抿嘴，道：“跟上去。”
　　妇人的步伐又小又慢，她进了屋，在桌前的铜镜前坐了下来，解开了身后的束着的长发，木头短梳一下一下自她的发尾滑了下去。
　　“早霞红丢丢。 晌牛雨浏浏。 晚了红丢丢。 早晨大日头。”妇人一边梳着头，一边哼起了一首宁桓从未听过的歌谣，“槐兔目。 枣鸡口。 桑虾蟆眼、榆负瘤。”
　　妇人浑浊的双眼突然朝宁桓这边瞥了过来，被胭脂涂抹地如血般鲜红的嘴唇裂开了一抹笑。
　　“她看见我们了？”宁桓心里瘆得慌。
　　“重复她死前的场景。”肃冼摇头，平静地回道。
　　“瑶哥儿乖乖，阿妈来找你了。”斑驳的黄铜镜子里，妇人表情麻木，一脸惨然。她终于停下了梳头的动作，默默地起了身，三尺白绫挂在悬梁之上，她竟然踩着凳子就这么自尽了。
　　宁桓盯着房梁上的女尸，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却听见身旁肃冼说道：“他们每日都会经历生老病死苦。”肃冼转过了身，“然后待到黎明将至时，又会重获新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是他们所谓的长生不老。”
　　宁桓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就是长生不老吗？宁桓扭过头，瑶哥儿还趴在门沿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房梁晃晃悠悠的女尸，扯着女妇人的裤脚：“阿妈！阿妈！瑶哥儿在这儿呢！”
　　宁桓心中有些不忍，他张了张嘴想要出口安慰，可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肃冼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瑶哥儿：“随她去吧。等阵破了，他们自然都能入的了轮回。”
　　宁桓点了点头。“这样便是最好的了。”宁桓粗略地扫一眼周围，“对了，那些黑棺都倒哪儿去了？”之前在鬼村，宁桓和肃冼在每间里屋内都发现了几具黑棺，可如今这屋里空空荡荡，半点都没有黑棺的痕迹。
　　肃冼闻言，也蹙紧了眉头道：“先去后山看看吧。”
　　徐村又恢复回了宁桓在鬼村时见过的景象，村道上空无一人，四周氤氲泛着青白色的雾气，偶尔响起一片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不知是风声还是鬼哭。索性去往后山的路还算比较好找，沿着黄色的纸钱散漫的小道走便可，只是夜色很暗，只有肃冼手里的黄布灯笼忽明忽暗照着前方的小道。
　　“你说布置这个阵法的人究竟是谁？”宁桓搓了搓冷冰冰的双手，夜里静的可怕，肃冼在一旁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宁桓想说什么来打破当下这种骇人的死寂。
　　肃冼摇头，“现在还没有线索，只能猜测这里的布阵时间大概在秦汉时期左右。”
　　一阵阴风吹过，黄布灯笼中的灯芯扑闪了几下，忽明忽暗的火光吓得宁桓直往肃冼身边靠了靠：“还以为长生不老村应该是个仙境，里面住着一个仙女。”
　　肃冼发出了一声轻笑：“宁桓，还当真以为你是在看话本呢。”
　　宁桓嘟囔了一声：“话本才不这么写呢！”
　　二人到了后山。与其说这里是后山，倒不如说是一个乱葬岗。层层叠叠的黑棺材散落在周围。
　　“这是什么？”宁桓上前了一步，只听见靠近他的位置的黑棺猛地发出了一阵“杀杀杀”的声响，像是之家抓绕在棺板上。这时一股黑色的液体自棺材的缝隙中流了下来，周围弥漫开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一股寒意自脚脖子往上窜，宁桓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肃冼将他拉向了身后，从袖口处掏出了一张黄符，贴在棺材上，黑棺材终于安静下来，停止了响动。肃冼转头对宁桓道：“这是奇门遁甲术，跟紧我，别乱跑。”
　　宁桓见肃冼一脸的严肃，他点了点头，紧跟在了他的身后。
　　“值符前三六合位，太阴之神在前二，后一宫中为九天，后二之神为九地。”
　　“三为生气五为死，生在生兮死在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味，棺材阵中仅留着一尺左右的空隙，宁桓和肃冼二人几乎是挤着棺材走过去的。肃冼口中念念有词，几乎每走七步，就会停下来确定一下方向。黄布灯笼的火光在前方忽闪忽闪，不远处幽蓝色的磷火在空中跳跃，仿佛在引诱着二人走过去。
　　“砰”、“砰”、“砰”，“有人吗？救命啊！我被关在棺材里了。”四周突然响起了人声，宁桓吓得一震，他猛地转过头，见不远处停着一具棺材，救命声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肃冼？”宁桓疑惑得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这里怎么还会有活人，难道是“王疤子”那伙人？
　　肃冼也转过了身，显然他也听到呼救声。
　　“会不会是陷阱？”宁桓将信将疑，不是他不愿意救人，只是当下在这种诡谲的阵法里会出现活人，不免令人心生疑惑。
　　“我被他们关进来的，求求你们救我出去。只要你们能救我出去，我给你们钱，我有很多钱。”棺材里的人声音嘶哑，看来在棺材里面待了有一段时间了。
　　“我们不要钱。”宁桓回道。他和肃冼可不是什么缺钱的主儿，救人出来还要讹人钱财就有些趁火打劫了。只是，里面关着的若是“王疤子”那伙人的一个，这句话可就是个试探了。
　　果然棺材里面的人听说宁桓和肃冼不要钱，顿时急了：“你们也是来找长生不老药的吧？我知道在那里，只要你们肯答应放我出来。”
　　肃冼挑了挑眉，“你叫什么名字？”宁桓问道。
　　“我、我叫王漭，他们都喊我叫王疤子。”
　　肃冼凑到宁桓耳边，小声地道：“救他出来，我有些事要问清楚。”
　　二人走到了棺材边，棺沿用八八六十四颗棺材钉死死地钉住，肃冼和宁桓花了好一阵子才撬开了棺盖。肃冼推开了棺材盖，一张干瘪蜡黄的脸探了出来，黑色的胎记像是一道刀疤，直接划开了他半张脸。
　　“多谢两位小兄弟的救命之恩。”说着，王疤子喘着大气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肃冼勾了勾嘴角，发出一记冷哼，手里的短刀漂亮地甩了一个花刀，“砰”一声插进了王疤子身侧的棺材盖上：“说吧，长生不老药，你究竟知道多少？”
　　王疤子身子一抖，一屁股又坐回了棺材里：“关于这个，我……我也知道一点点。”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肃冼，道:“不知二位可听说过徐福？当年始皇帝想求长生不老药，于是徐福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始皇帝允诺，遣徐，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你是说徐福最后找到了长生不老药？”宁桓问道。
　　王疤子点了点头，“世人都道徐福寻仙山不返，后不知所之。其实他最后是带着仙药回来了。只是当时始皇帝已崩，所以徐福带着仙药又隐世了。”
　　宁桓拧着眉：“所以这个徐村是徐福藏仙药的地方？”


第33章 
　　肃冼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宁桓看了一眼王疤子，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
　　“不瞒二位，我也是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本古籍，见到上面记载了有关长生不老的秘密，一时起了贪念才想来看看。”王疤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这里竟会如此凶险。”他转头看向宁桓，问道：“小兄弟，你们也是看了那本古籍上的内容才来的这里吗？哎，要我说，咱们还是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宁桓朝肃冼看了过去，沉默了许久的肃冼缓缓掀起眼睫开了口，锐利的眼神在王疤子身上扫过，“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能让你拿到了那本记载长生不老村秘密的古籍。”肃冼拔出了插在棺材板上的短刀，短刀在手里舞了个刀花，他勾起嘴角，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王疤子，你不说我可要替你说了，是从那个就是被你杀了一家老少几十口的潮州徐员外家里吧。”
　　王疤子脸色一变，他干笑了两声：“这个小兄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们要是不愿意出去，那我自己一个人儿出去，我可不愿意再在这个鬼地方待着了。”说着要起身从困住他的黑棺里离开。肃冼踩着他的胸膛，一脚把他踹了回去。“慢着我还有话没问呢。”锋利的刀刃抵着王疤子的脖子，肃冼哑着嗓音问，“这里是潮州，于当年徐福出海的临淄郡南北相隔，为什么长生不老村会出现在这里。”
　　“咳咳！”王疤子猛咳了两声，显然肃冼那一脚的力道并不轻，“小兄弟在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肃冼眯着眼，抵着脖颈的刀刃又加了几分力，在王疤子的脖子上露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血痕，他冷着声，“我再问一遍，为什么长生不老村会出现在这里，那古籍里面到底怎么写的。”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古籍里头只写了方位，剩下的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知道啊。”王疤子讨饶道。
　　“他或许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宁桓凑到肃冼耳边小声道，倒不是想为王疤子求情，只是浪费了时间，徐村中不知又会生出何等变故，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出阵眼所在，破了徐村这个阵，“方才你也说，长生不老村是个幌子，他若是真知道的那么多，不见得会过来送死，还把自己弄进棺材里头。”
　　“对对对，那小兄弟说的对，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让人给关进棺材里头了。”王疤子连忙附和，他眼珠子一转，“不过只要二位答应不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们真正的长生不老药在哪里，就在这棺材阵里头。”
　　肃冼和肃冼早知道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只是听王疤子这么一说，二人也不立马拆穿，倒想看看王疤子还想耍些什么阴招，又或者是“那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肃冼冷哼了一声，放开了王疤子：“前面带路。”
　　王疤子连滚带爬地从黑棺里出来，为了防止他跑了，肃冼走前边，宁桓殿后，王疤子中间。
　　“小兄弟，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地方来的？”宁桓抿了抿嘴，并不愿搭理这个杀人害命的钦犯，他更好奇的是肃冼怎么知道那个记载长生不老村的古籍是从王疤子杀了的徐员外家得到的。只是当下他们之中隔着一个王疤子，他也不好直接问。
　　宁桓还在琢磨，走在最前边的肃冼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眼神幽幽地看向了王疤子：“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王疤子笃定地道：“古籍上记载的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宁桓问道。
　　肃冼让出了半边身子的空隙，示意宁桓看前边。只见一具半开的黑棺横躺在路中间，棺盖上还有熟悉的刀插痕迹。
　　“咱们回到原点了？”宁桓一怔，“怎么会这样。”说完，他蹙着眉怀疑地看向了王疤子。
　　“我……我可真是按照古籍上的地图带你们走的！”王疤子见二人怀疑他，顿时急了，连忙否认道。
　　“那本古籍在哪里？”宁桓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疤子，“你来找长生不老药，我不信你不把它带在身上。”
　　王疤子看着二人，迟疑了一会儿：“我不是不愿意把它给你们，只是我把古籍给了你们，你们半路上万一后悔了，把我给杀了怎么办？”
　　黄布灯笼里面的灯芯忽闪了几下，肃冼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泥土，他看了一眼周围，缓缓地道：“是遇上鬼打墙了。”
　　鬼打墙，也被称为鬼遮眼，所谓被困在同一个地方来来回回绕不出去。
　　王疤子闻言，连忙点头道：“一定是鬼打墙，这里棺材这么多，鬼肯定有不少。”
　　宁桓瞪了一眼王疤子，低声咒骂了一句，“怎么办？”宁桓看向了肃冼。
　　肃冼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张黄符，短刀在手上划出一道血痕滴落在了黄符上。
　　“你在做什么？”宁桓探过身，疑惑得问道。
　　“用血做引子，找出那个鬼在哪里？”肃冼平静地回道。要想从鬼打墙里面出去，必须要找到小鬼的位置。黄色的符咒在空中绕着三人打了一个转，燃烧成了一道幽绿色的火焰，灰烬飘落至三人脚下。
　　“这是什么意思？”宁桓原以为黄符会照出那鬼的影子，可没想到什么也没有发生。
　　“意思就是，鬼在我们中。”身后的王疤子突然出了声，他的嗓音嘶哑不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宁桓一愣，回过了头，“你说什么？”
　　“意思就是，那只鬼就在我们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个。”王疤子的脸就像一张风干了的陈皮，在幽幽的火光下，露出诡异的表情。
　　宁桓看向了肃冼，只见肃冼一脸面无表情，盯向宁桓身后的王疤子。他瞥了一眼宁桓，伸出手直接将宁桓拽了过来。
　　王疤子直直地看向宁桓，干瘪的面孔拧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鬼笑：“小兄弟，你可确定你身边的这个朋友真的是人？”
　　宁桓一愣，拽着他的那只手很冰很凉，宁桓僵硬地转过了头，却发现身旁站着一个白衣人。正是白日里遇见的那七个白衣人中的一个，他脸色蜡白，嘴唇青紫，透着一股浓浓的死人气。宁桓刚想挣脱，却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唤他：“宁桓！”
　　宁桓恍然醒了神，身边的白衣人消失了，肃冼拽着他的手，正蹙着眉一脸焦虑地看着他。
　　“他是鬼。”王疤子嘶哑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在宁桓耳边一遍一遍响起，“你去摸摸他的右胸还有没有心跳？”
　　宁桓晃了晃脑袋，顿时觉得头痛欲裂。眼前肃冼的身影又变得恍惚起来，惨白的脸、浑浊的眼珠子……白衣人的脸和肃冼的面庞开始交替着出现，宁桓一时间分辨不清谁是真谁又是假。
　　肃冼将意识模糊的宁桓扯到了身后，“小把戏。”他盯着王疤子冷哼了一声，用流血的右手食指画了一道符塞进了宁桓嘴里。顿时一股血腥味直冲进宁桓的脑门儿，“咳咳！”他猛呛了一声，终于回过了神，四肢百骸仿佛刚从冷水中捞出来一般。他喘着气，“好点了吗？”肃冼问道，眼神却一直盯着王疤子。
　　“嗯。”宁桓点了点头。
　　宁桓缩在肃冼身边，听着肃冼口中开始念念有词。王疤子开始痛苦地嘶叫起来。
　　王疤子的脸渐渐开始变形，皮肤不断开始凹陷下去，最后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眼眶。他瘦如骷髅的身躯嘶嚎着朝着肃冼和宁桓扑了过来，却被一道墙隔断。“找死。”肃冼哼声道。
　　王疤子的鬼魂在地上不断地翻滚，口中开始喃喃道：“出不去的，所有人都出不去的。”
　　他突然抬起头，救命般的朝肃冼爬了过去：“求求你，救救我，你难道不想知道真正的长生不老药究竟在哪里？”
　　肃冼垂眸，表情未变，只是念咒的声音却变得愈来愈大，“啊——”王疤子的鬼影越来越模糊，他阴冷的眼神最后盯着肃冼和宁桓二人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你们出不去，都得死。”
　　黄油灯笼的灯火又闪烁了一下，等宁桓回神的功夫那个叫做王疤子的鬼魂已经不见了踪影。“人呢？”宁桓轻声问道。
　　肃冼瞥了一眼身侧大气不敢出的宁桓，撇了撇嘴角，扯开宁桓扒拉在他衣袖上的手：“魂飞魄散了。”说完朝着不远处的那具黑棺径直走了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宁桓，没好气地道：“愣着干嘛，还不过来帮忙。”
　　“哦哦，这……”那个原本半敞着的棺材四周被六十颗棺材钉好好地密封住。难道方才发生的都是幻觉，这个黑棺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二人撬开了棺钉，只见黑棺里面蜷缩着一具蜡黄的干尸。
　　“这是……”宁桓在他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肃冼蹲下身用刀翻过干尸，露出了尸体的正面，尸体已完全失水，露出了两个黑洞洞的眼骷髅，肃冼看了一眼头颅上黑色的印记：“是王疤子，看来死了有段时间了。”
　　宁桓点了点头，半响他突然一怔，一股寒意自脚脖子爬了上来，他愣愣地盯着肃冼：“如……如果这是王疤子，那、那个我们前几日看到的那个‘王疤子’又是谁？”


第34章 
　　肃冼从干尸的身下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因为年数已久，羊皮纸的大半边已经和干尸的衣服沾黏在一起，看不清上边的字迹，所幸正中记载的地图还较为清晰。肃冼抬起了头，看着漆黑的前路道：“到了阵中心就自然知晓了。”
　　二人方想要离开，黄布灯笼里的灯火忽地闪烁了几下，这时灯芯灭了，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肃冼？”宁桓小声地喊道。
　　只听见周围的黑棺中发出了一阵“吱啦吱啦”的奇怪声响，空气中逐渐弥散开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宁桓觉得后脖子一阵凉气吹过，他微微转过了头，这时肃冼手中的火折子也被点亮了，一个巨大的惨白人脸出现在了宁桓眼前。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慢慢流出，脸上的腐肉一点一点地掉落下来，他大张的嘴巴里还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尸臭味。
　　宁桓大喊了一声，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肃冼的身边。那张惨白的人脸慢慢转了过来，肃冼皱着眉，显然也是一副被恶心到不行了的表情。他手中的短刀挥了出去，只听“砰”的一声，身后的人影已经人首离了身。
　　宁桓虚虚地缓了一口气，低声埋怨：“我就不懂，为什么那些脏东西那么喜欢找上我？”
　　“不然呢？”肃冼在一旁研究羊皮纸上的地图，风轻云淡地回道。
　　“这不是，总得你一次我一次才公平吧？”宁桓皱着一张脸，嫌弃地将滚落至脚边的人头用力踢开。
　　“坐地还价呢，你一次我一次。”肃冼掀起眼帘，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太弱了，看见个死人都能大呼小叫。”
　　“我那叫大呼小叫吗？我那是发出危险的信号！”宁桓毫不示弱地回击道。
　　“哼。”肃冼轻哼了一声。
　　宁桓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肃冼头也没抬，盯着羊皮纸上的地图懒懒地回道：“就是我说不过你的意思。”
　　宁桓刚想反驳，肃冼忽然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周围，示意他噤声：“嘘——”
　　此时四周悉悉簌簌又响起那种“吱啦吱啦”的怪声，那声音开始变得愈来愈响，最后像是整个儿把肃冼和宁桓包围在了中间。“嘭”，不远处的一具棺材盖被掀了开，里面爬出了一具青灰色的尸体，它伏在地上，阴沉的双眼盯着宁桓和肃冼二人，泛着黑色的指甲足足有一尺长。
　　那“吱啦吱啦”的声音依旧没有停下，“嘭”，又是一具青灰色的尸体爬出了棺材……
　　“不对劲。”肃冼看着越来越来多的僵尸，脸色微微一变，低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地图，指着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道，“别管它们，这边走。”
　　也许王疤子并没有骗他们，这张羊皮纸真是通往徐村长生不老秘密的地图。一路上，那“吱呀吱呀”的怪声逐渐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也再没有什么诡异的事件发生。
　　走出了棺材阵，前边就是一片空地，肃冼忽然停下了脚步，“怎么了？”宁桓问道。
　　肃冼看了一眼手上的羊皮纸，回道：“地图上显示阵眼就是在这里。”可是这里除了大片地空地外，只剩下了面前这座高达十几丈的石壁。巨型的石壁挡在二人的面前，就像一只蛰伏着的古老巨兽，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射在上面，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
　　“找到了。”肃冼仰着头，举着火折子道。
　　宁桓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心中不免一惊。一片密密麻麻的孔洞几乎布满了石壁的表面，几乎每间隔着几尺就会按顺序出现一个黑乎乎的孔。
　　“这里面会是阵眼？”宁桓问道，说着探身凑近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孔洞，忽地被肃冼一把推开，有东西贴着他的耳朵“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宁桓只觉得耳背一阵火辣辣的疼。
　　“是弓弩。几乎每一个孔洞里面都有，所以你别乱动。”
　　肃冼皱着眉，低头看着羊皮纸。半响过后，他横过羊皮纸，照着石壁上的孔洞比了一比：“我去解锁，你就留在原地等我。”
　　“你找到了？”
　　肃冼点头，指了指其中一个洞穴，对宁桓道：“就是那个。这些都是按照奇门遁甲的顺序排列，不过按照‘阴遁逆仪奇顺行’，得顺着走过去才行。”说着，咬着把火折子直接爬上了石壁。
　　宁桓仰着头，看着这座十几丈的石壁，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石壁不好爬，除了高，它的表面还布满了滑腻的绿色青苔，一不留神就会坠下去。肃冼咬着牙，只有靠着匕首寻着着力点。
　　时间一点一滴地不知过去了多久，宁桓仰着的脖颈都渐渐开始发酸，他已经看不清肃冼的身影，只有一个光点在向着他描述的地方越来越靠近，最后停了下来。
　　匕首深深的扎进了石壁的裂隙中，肃冼稳住了身形，将右手慢慢伸进了一旁漆黑的孔洞中。里面没有弓弩，只有一个圆圆的凸起物，肃冼伸过去发现是个扳手……
　　“轰隆”，宁桓只觉得脚下一阵响动，偌大的空地开始慢慢凹陷了下去，这时西南边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入口。
　　“怎么样了？”肃冼喘着气爬了下来，“孔洞里有个机关，我开了。”
　　宁桓见肃冼平安地下来了，也松了一口气，他指了指方才出现的入口，道：“应该是那个了。”
　　一节一节的石阶延伸至了地下十几丈的地方，石壁都被打磨地棱角分明，两侧都布又黄铜灯台，几乎几步间隔就有一个灯奴。 肃冼点燃了沿边上的灯台，瞬间整间石室的外貌就在眼前。
　　鲜艳的壁画布满了四周，石室的周围被一丈多宽的河水隔开。宁桓仰着头，看着在没有被青铜灯台顾及到的石室顶端，星星点点还在闪烁着光亮。“是夜明珠。”肃冼回道。
　　“夜明珠吗？”宁桓喃喃道。
　　越往下走二人心中就越是沉重，一种不可能的猜测渐渐浮现在宁桓脑中挥之不去。他们沿着石阶走到了底，一个巨大的铜棺呈现在石室的中央，棺身被十几条拳头粗细的青铜链紧紧地捆住。
　　“这是……一个墓室？”
　　宁桓看着脚下那条静止了不动的暗河，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坚定：“肃冼，我想，我大概知道咱们是在哪里了。”宁桓咬了咬唇斟酌着字句，“史记云，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这里是秦皇陵。”宁桓小声地说道。
　　“可这里是潮州，离骊山陵十万八千里，怎么会在这里？”宁桓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肃冼没有出声，只是走进了正中央的那具铜棺。
　　铜棺之下有一个祭台，上面覆盖着一张巨大的石刻圆盘，雕刻这繁复的黑色花纹，按照阴阳太极两极分布。肃冼捻了捻圆盘上的黑色的渣滓。
　　“是血。”他轻声道。


第35章 
　　宁桓微微仰起了头，圆盘的正上方几尺的地方还垂挂着一条手腕粗细的铁链，不过由于顶上的光线昏暗，只能看清楚末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肃冼伸手摸摸了铁链：“引血槽。”说着，他举着火折子直接踩上了另一边的祭台。火光下，铁链末端的东西逐渐露出了一个人形。
　　肃冼朝下边的宁桓摆了摆手示意他站到一旁，手里的短刀直接朝上方飞了过去。只听见一声闷响，“砰”的一声宁桓的脚边突然落下了一具尸体。宁桓一怔，蹙着眉蹲下了身，用刀背给尸体翻了一个面，露出了它的正脸。
　　尸体找不到致命的伤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状，看衣饰这应该是一名男子，除了干瘪失水之外，整具尸体的皮肤惨白且完全凹陷了下去，留下了两个黑洞洞的眼骷颅仿佛死不瞑目般大睁着。肃冼从祭台上跳了下来，走到尸体边，接过宁桓的刀挑开了他的衣服，脖颈以及胸膛前露出了一排一排细密如小指大小的血孔。肃冼抬头，盯着铁链末梢还在微微晃动着的烛台状铁圈，轻轻啧了一声：“看来是放血放干死的。”
　　“放血？”宁桓一愣，随即看了眼圆盘之后的巨大铜棺，圆盘连接着七根铁链，紧紧地束缚住了铜棺，宁桓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道，“这里面究竟是谁？”
　　肃冼摇了摇头：“人血做引子，就算这里面的人是帝王，也是三分真龙气，七分厉鬼灵。”他沉默了片刻后继而又道，“我想，这里面的人，应该不是始皇帝。”
　　“你们来了？”低哑雄浑的嗓音在二人身后响起。宁桓一怔，这里有人？
　　他僵硬地挺直了背脊，转过了头，只见黑暗当中走出了一人。人鱼灯油点燃的烛台泛着丝丝冷意，白光照亮了来人的整张脸，宁桓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王、王疤子！”不可能！宁桓心道，王疤子明明已经魂飞魄散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眼前的人是谁？
　　“徐福。”宁桓猛地瞥向了身旁的肃冼，看着他几乎波澜不惊地道出了那个人的名字。肃冼盯着“王疤子”那张干瘪蜡黄的脸，淡淡地道：“我们在客栈遇到的赶尸人也是你吧。”
　　徐福？宁桓震惊地半天道不出话，这个人竟然是徐福！那个传说中替始皇东渡求长生不老药最后消失了踪迹的徐福，他、他原来真的还活着？
　　“不错。”徐福点了点头道，“是我。”
　　“为什么？”肃冼垂眸瞟了一眼身后的太极圆盘，右手却已戒惕得搭在了左侧却邪刀的刀鞘之上，他哼声道，“是怕阵法失效，你也活不了了吗？”
　　徐福倒不否认：“不错，我的阵法快失效了，这里的鬼魂不出一月便会魂飞魄散。我正愁找不见一个至阴之人的血做血印。”那张顶着“王疤子”的脸忽然转向了宁桓，大笑了一声，“可没想到竟然在客栈竟然遇上了你们，真是天不绝我。”
　　宁桓不禁暗下往肃冼身边退了退。他咬着唇，看着脚下被放干了血的干尸，朝着来人道：“所以王疤子是不是早死了？”
　　“早二十年吧。”徐福回道，“他杀了徐家老少三十口人被朝廷通缉，偷了我留在徐家后人那里唯一的手札，寻来这里，想来向我求长生不老药。”徐福哼笑了一声，“我以三魂六魄作交易满足了他的愿望。”
　　“所以你能凭肉躯走出徐家村。”肃冼道。
　　徐福打量着肃冼，片刻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没错。你满身的煞气倒是合我的心意，我可以放你离开。不过，”他的声音微微一顿，“你身后的小兄弟可得留下来。”
　　宁桓闻言心中顿时一惊，尽管清楚肃冼绝非是那种会将自己丢下独跑之人，但还是不由得紧张地望向了他。
　　肃冼冷笑了一声，不屑地回道：“老妖怪，以为你是谁？爷爷的去留还由得你来决定。”他垂眸瞥了一眼宁桓，语气甚是嚣张，“人我也会带走，这阵你也别想留下。”
　　“呵，好大的口气。”徐福哼声道，“那就要看你小子有没有本事出去了。”他的脸开始慢慢融化，皮肉也寸寸开始爆裂开来，裸露的皮肤泛着青灰，胸前背脊上浮出大大小小不一样的人脸。
　　宁桓滞愣地看着眼前一幕：“那些东西是……”
　　“是被阵眼困住的灵，徐福就是阵眼。”肃冼小声地道，“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肃冼果然是不会丢下自己，宁桓心想，他猛地点了点头，充满感激地望向了肃冼，却听他面无表情接着说道：“打不过咱们就跑。”
　　要不是徐福还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虎视眈眈，宁桓定会忍不住问他：“那您方才这是撂什么狠话？”
　　活命要紧，宁桓最后还是主动地退到了青铜棺边。肃冼纤长眼睫下的双眸藏着泛着杀气的黑。“灭魂”“却邪”两把古刀都已经出鞘，闪着寒光。
　　“自不量力。”徐福冷声道。
　　起初肃冼的攻势还占着优势，可是渐渐宁桓发现，无论他的身形有多么敏捷，但徐福鬼魅般的身影总能闪过，在这种情形下，肃冼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耗了不少体力。他喘着粗气，几乎和眼前的千面怪物僵持着。
　　徐福突然一个闪身，锋利的指甲直朝肃冼的胸膛刺来，肃冼堪堪侧开了身，“噗嗤”指甲瞬间没入了他的肩胛。肃冼咬了咬牙，直接用刀断开没入皮肉中的半寸黑色的指甲，任凭着鲜血流满了他的前襟，他踩着徐福的肩臂，直直向他的心脏刺去。
　　“疼啊，救救我！”这时，徐福胸膛处的人脸竟开口说了话，他扭曲着脸，露出一番苦色。肃冼微微一愣，而就在这一晃神的瞬间，他被一阵大力撞向了周围的柱子。他狼狈的滚了几圈，才侥幸躲过了徐福的下一个攻势。
　　宁桓拧着眉，见肃冼落入了下风，心中已是万般焦急。该怎么办？他不停地问自己。
　　宁桓咬着牙，渐渐地，他发现不管徐福如何发起攻势，始终都不会向着他这个方向靠近半步。为什么？宁桓环顾了一眼四周，视线落在了这个被铁链捆上了好几道锁的铜棺材，难不成他是在忌惮这个？宁桓想了想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一试。他爬上了祭台。太极圆盘控制着拳头粗细的铁链，可他又该如何打开铜棺。
　　宁桓眯着眼看着底下那具已成人干的尸体，心中顿时恍然。不知是不是鬼魂显灵，那具干尸僵硬的手指指向的方向正是铜棺下面一道不引人注意的缝隙，而那缝隙的中间被黑色的渣滓填满了，血吗？曾今有人用血打开过铜棺。宁桓看着太极圆盘，要用自己的血试一试吗？
　　石室的另一端传来了一声“砰”的巨响，肃冼被撞向了另一侧的柱子上，他踉跄起了身，用刀稳着身型，视线堪堪瞥过远处的宁桓，正对上他满心忧虑的脸。肃冼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可心口的血却提前喷了出来。
　　可宁桓却看清楚了他的口型，肃冼让他跑。宁桓低声啐了一声，下了决心，手中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割开了手掌。他“嘶”了一声，掌心的鲜血落在了太极圆盘上，顺着凹槽形成了一副血染地太极八卦图，慢慢流向铜棺。
　　会有用吗？宁桓屏息盯着铜棺。这时只听到咔嚓一声响动，束缚在铜棺外的第一条铁链断了。宁桓手掌的血已经流干了，他在手腕上又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于是“咔嚓”第二条铁链、第三条铁链……直至最后第七条铁链都断了。
　　宁桓惨白着脸，失血让他有些眩目。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青铜棺巨大的棺盖倒了下来。一只苍白的手从青铜棺内伸了出来，黑丝金边，袖口上的金龙图腾显得尤为扎眼。而另一侧，徐福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放弃了给在地上挣扎的肃冼最后一击，猛地转过了身，双目睁裂，青筋暴起，仿佛是见到了什么骇人的景象。
　　此时铜棺内的人睁开了眼，黑靴向外迈出了一步，来人头戴二龙戏珠金抹额，不怒自威之相。
　　宁桓僵硬地站在青铜棺前，他本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才对，可是眼下他的双腿仿佛灌了铅般，被定在了原地，完全动弹不得。他默默地转过头，脖颈发出一阵“嘎啦嘎啦”的响声，铜棺内的人走了出来，却绕过了他朝徐福走去。
　　徐福颤抖着，噗通跪在了眼前这个黄袍加身的僵尸面前，口中不断得喃喃：“二世，二世饶命啊！”
　　二世？秦二世？铜棺之人竟然是秦二世。宁桓皱了皱眉，世人都云二世已死，为阎乐所逼自杀，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多少年了？”黄袍僵尸在徐福面前停下了脚步，他声音嘶哑干裂，语气缓慢，但却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令人不敢与之直视，“徐福，我被你困在这里已经多少年了？”
　　“二世饶命！二世饶命！”徐福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呵”，秦二世冷哼了一声，他单手伸出，将徐福从地上提了起来。
　　“抬头，看着我。这就是你所谓的长生不老？”
　　“二世饶命，二世饶命！”徐福连连求饶。
　　撕拉，宁桓仿佛听到了像是一阵玉帛断裂的声音，徐福从头至脚被撕裂成了两半，碎肢一地，鲜血顺着秦二世手上落下，几近流到了宁桓脚下。
　　秦二世的视线慢慢转向角落中呆愣着的宁桓。轰隆——一旁的柱子猛向一边倒了去。此时因为徐福的死，石室已经开始崩塌。宁桓挪了一小步，秦二世并没有反应。他顾不得那道骇人的目光了，跌跌撞撞跑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肃冼，背起他直接朝外奔了出去。宁桓回头一瞥，二世并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硕大的石室中央，仰着头，看着顶上的夜明珠，一片星光璀璨。
　　地表慢慢开始塌陷，棺材阵不见踪影，四周漆黑一片。宁桓喘着粗气，手上的伤口一阵一阵的刺痛。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背上的肃冼轻轻呢喃了一句“宁桓”，他晃了晃脑袋回过头，只听肃冼嘟嚷着“你别管我。”
　　宁桓摸了摸肃冼的额头，一片滚烫：“没想到肃大人做个梦还如此大义凛然舍身取义，实在佩服。”说着宁稳了稳身子，让肃冼更紧更舒适的靠在他背上，“只是我宁桓铁了心要管你，就是不让你死，哎，你说气不气。”
　　背上的肃冼轻笑了一声，没了动静。“肃冼？肃冼？”宁桓连唤了几声，试了试鼻息，才发现只是晕了。
　　“哎。”宁桓叹了口气，这狠话撂下简单，可当下该如何出去呢？他茫然地看了眼周围，心里也没底。“哥哥，跟着我来。”宁桓只觉得衣袖被轻轻一拉，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不知从哪出现，正仰着脸看着他。宁桓一怔，只见小姑娘的身后站着一排人，他们的身体冒着白光，在黑暗当中显得尤其显眼。
　　“哥哥别怕，大家都是来给哥哥引路的。”说罢，扯着宁桓的衣袖带着他一路向前。魂灯一直闪烁，羊角辫的小姑娘停下了，指着前路对宁桓道，“从这里出去就是外面的世界了。”
　　“谢谢你。”宁桓道。
　　小姑娘摇了摇头，“不，是大家应该感谢你们。”小姑娘看着身后一直闪烁的白亮魂灯，露出甜甜的一笑，“让阿妈终于可以见到瑶哥儿了。”
　　宁桓笑了笑，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最后和他挥了挥手道别，宁桓又回到了最初的裂缝，带血的白布还缠绕在上面。他看了眼昏迷中的肃冼，想了想，将人鱼珠塞进了他的嘴里。
　　沿着暗河潜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宁桓终于在底下看见了一抹光亮。说来讽刺，这里距离长生不老村只有半里路。
　　到了吗？宁桓心想，那道白光愈发得显亮，可胸口的那口气却已经慢慢耗竭，他的意识开始迷糊，身体渐渐下沉，朦胧中身后的人松开了自己的腰，嘴唇上贴上了一个温温凉凉柔软物，一颗珠子镀进了嘴里。宁桓靠在了一个坚挺的胸膛上，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6章 
　　宁桓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头顶是红木雕花的床帏。门“吱呀”一声开了，“你醒了？”肃冼端着药走过来了。
　　“这里是哪里？”宁桓挣扎得起了身，问道。
　　“西安府的一家客栈里头。”肃冼回道。
　　“西安府？”宁桓的声音突然拔高，他瞪圆了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看着肃冼，“咱们、咱们怎么来了西安府？”
　　“出来已经是西安府的地界。”
　　“怎么会这样……”宁桓喃喃道。西安府距离潮州至少十万八千里，昨日他们还在潮州底下的徐村里逃命，又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抵达了西安府？
　　“听说过鬼背人吗？”肃冼没有抬头，他用汤勺搅了搅碗里的药，问道。
　　“鬼背人？”宁桓摇了摇头。
　　“据说唐朝洪州有一樵夫上山砍柴，日落时打算回家，找不见回去的路，等他日出时终于发现了人迹，却已身在千里外的益州。”肃冼把药碗搁在了桌上，拖过一把长椅放到了宁桓床边，“民间解释不清这种古怪现象，所以通常把它称作鬼背人。其实说来简单，这就好比是一个阵法，出现在某一个时间和地点，同时作用于天时地利人和，能穿越古今跨越空间。”
　　“所以咱们能从潮州跑到西安府？”
　　肃冼点头：“我猜测，这也是为什么秦时的徐村会出现在潮州的原因。”
　　宁桓思忖着：“所以，那个铜棺里面的人真的是秦二世？”
　　“八九不离十。那石室虽模仿骊山陵建成，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但规模不大，像是匆忙建造。始皇衷于长生不老之道，父子相承，这二世估计差不了多少，不过最后还是被徐福骗进了铜棺当中，秦虽亡于二世，可好歹生为君王，身上龙气仍在。”肃冼轻哼了一声，“世人都道宦官赵高逼死二世，没想到竟是成全了徐福阵法中的最后一道，让他还能苟活于世这么多年。”
　　“那我们最开始看到了龙……”肃冼点了点头，“是他。”
　　宁桓长长得叹了一口气，回想起了石室最后一眼秦二世苍凉的表情，小声道：“也许最后他也后悔了。”
　　“人人都想求长生不老，可世上哪有长生不老这等好事。”肃冼端过桌上已经放凉的药，坐在床边的长椅上，要了一勺凑到宁桓面前，道：“赶紧喝了。”宁桓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的一双手被团成了一团粽子状，动弹不得。半响过后，宁桓愣愣地抬起头，他哭丧着一张脸道：“肃冼！我的手没知觉了！”
　　肃冼举着药勺还端在宁桓的嘴边，他扫一了眼那两只快凑到他鼻子底下的“粽子”，解释道：“你手上的两道伤口太深，加上水里泡的时间久了才会这样。喝了药养一阵子就好了。”
　　“可为什么我的头也很沉。”宁桓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端在嘴边的药勺，微微叹了一口气，“大概是因为我这几日没休息好，你把药放桌上，等我醒了自己喝。”说完，哼哼唧唧地钻进了被窝，转了个身背朝着肃冼没有动静了。
　　肃冼放下了手中的药碗，拖着下颚面无表情地盯着宁桓的背影，他手指轻轻叩着床沿的木板。半响，终于起了身没好气地将宁桓拽出了被窝：“我觉得是因为你在水里头泡太久了，脑子进水了。”
　　“不可能！”宁桓不情愿地被强迫坐起了身，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我的脑袋绝不可能进水！我爹还指望着我高中举人，能光宗耀祖！咳咳！”宁桓被肃冼直接塞进嘴里的一口药汁呛得猛咳了几声。
　　“呵。”肃冼冷笑了一声。
　　宁桓不甘心地打量了一眼肃冼，嘴里小声泛着嘀咕：“之前躺着出来的人明明是你，怎么和没事人一样。”宁桓嘴里含着药，他突然想到，“对了，最后你是不是醒了。那个人鱼珠……咳咳！肃大人！您能不能等我先咽下这口再喂。”
　　“事多。”肃冼轻哼一声，泛红的脸颊却微微不自然的瞥向了一边，额前的长碎发盖住了他低垂的眸，他盯着碗里的药，小声嘟囔了一声：“我又没喂过别人。”
　　肃冼一边喂药，一边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要去打开那个铜棺的。”
　　宁桓拧着眉，艰难地咽下了嘴里苦涩的药，砸吧着嘴含糊地道：“我见他一直不敢往我这边来，想着大概是因为他害怕这棺材里的东西。”
　　肃冼停下了动作，拧着眉一脸瞅傻子般的看着宁桓：“所以你就把自己身上大半的血给放干了？”
　　“哎，那时候不是没办法吗？我瞧见你又打不过他，只能自救了，这不还最后还是有用的吗！”
　　“你还怪上我了？”肃冼怒道，“那可真是对不起了，是我给您拖后腿了。”
　　对于肃冼这种外强中干的怒气，宁桓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我还没说你，打不过人还撂什么狠话！没听说过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吗？”
　　肃冼咬着牙，哼声道：“我那是狠话吗？那是气势！再说了，和那老妖怪有什么需要日后好相见的。”
　　“行行行，你药勺先别往我鼻孔里戳。”宁桓撇了撇嘴，想了想后还仍有一疑惑，于是问道，“其实当时我也没把握，不过徐福既然害怕二世出来，想用我的血做血印，为什么我还能打开铜棺。”
　　肃冼抬起眼眸问道：“你是不是把血全撒在阳鱼上了？”
　　宁桓有些不确定：“大概吧？”
　　“阳遁顺仪奇逆布，你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了。”肃冼翻了翻白眼，哼哼了声，“我们能活着出来还真是不容易。”
　　宁桓鼓着腮帮，满脸写着不高兴，他突然想到：“对了，你有把这件事上报给上面吗？”
　　肃冼摇了摇头：“这件事情最好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宁桓见肃冼一脸严肃，点了点头。徐福是死了，可是他确实活了千年，保不齐上头的那人会挂念。
　　宁桓在客栈里养了半个月的伤，躺在床上一直念念叨叨着自己没去成花朝节，一副痛心疾首的摸样。肃冼日日被烦到了不行，耐着性子给床上的那位端茶送水，直至答应了宁桓明年再带他去一趟花朝节，耳根子才终于清净了一些。
　　时间过去大半个月，终于宁桓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二人决定即刻返京。
　　路上出奇的顺利，只是肃冼一到京城，就被轮值的锦衣卫喊走了。宁桓一人无事索性骑着马在街上逛了逛，正巧碰上了同窗的张生与李生。见两人一脸愁容，于是下了马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见是宁桓，先是寒暄了一阵。
　　“出了一趟远门。怎见二位愁眉不展，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宁桓问道。
　　张生解释道，原来同窗的王生前几日暴毙。因为一直未曾娶妻，于是家里给他办了一场冥婚。同窗都收到了请帖，正愁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宁桓想了想，这个王生平日里倒是为人和善，待自己也是不错。经过几个月的磨砺，宁桓对鬼神诸事倒也没多大忌讳，想着若是王生家中派人送来了请帖，自己便去。
　　宁桓和张生李生告了辞，回到家中和宁父宁母请了安便回房了。管家宁四正拿着一封信进了门，“少爷，门外有人送来封信。”
　　“宁叔，放桌上吧。”宁桓撕开信封，发现里面是张请帖。王子期，白蜡蜡的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的正是王生的名字，配上正中大红的“喜喜”字。宁桓看了眼请贴上的日期，是明日。他将请帖放在了桌上，丫鬟们烧了水，宁桓洗完澡便倒头睡去了。翌日清早，宁桓喊了家中两个小厮“宁福”“宁贵”，骑马就往城北去了。
　　路上没什么人，两时辰后便到了城北王生家中。王宅大门紧闭，正中牌匾上的“王宅”二字被一团团白绫簇拥着，大门以及柱子边贴满了白色的“喜喜”字，地上洒满了白色的纸钱。
　　宁贵看着眼前的景象，转头看向自家少爷颤声道：“少爷，这是……”
　　“敲门。”宁桓下了马，直接走到了王宅大门前。
　　“诶，诶，好嘞。”宁贵跟着宁桓身后，低着头上前敲了敲门。
　　“吱呀”门开了，门后探出了一张苍老的脸，嘶哑的嗓音问道：“什么人？”。
　　宁桓上前躬了躬身，双手递上了请帖，道：“我是子期的同窗。”来人混沌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眼宁桓，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随之门缝开了大半：“进来吧。”
　　宁桓踏进王宅，里面的人并不少。人群悉悉窣窣地不断低语着，面露一丝不安之色，偶尔会有几个人见宁桓经过蹙着眉打量着他。宁桓扫视了眼周围，发现并没有熟悉的同窗影子，看来这次只有他来了。
　　宁桓是客，被安排坐在了大堂的左侧。按照阴婚的风俗，男女的尸身最后是要葬在一块。黑木棺材被抬了进来，棺盖掀起了大半，宁桓见到了一张惨白的脸，大红的新郎喜服，那张熟悉的脸因为尸体肿胀宁桓已经认不出了。尸体停敛至今已有七天，棺盖一开，周围腐臭味大的厉害。
　　宁桓朝着门外看去，等着众人将新娘的棺材送进来。大堂内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却保持着死般的寂静，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看不清表情。一排排白蜡烛在两侧燃烧，幽幽的火光照亮了正中惨白的“喜喜”字。门外响起了诵经声，随着那声音的由远及近，另一具黑木棺材被由八人抬着进了屋，不知是不是宁桓的错觉，这棺身上的花纹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三清山吗？宁桓晃了晃脑袋，随即打破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哪户人家会找个凶鬼结阴亲。
　　“一拜天地！”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王生的灵位被由本家的弟弟高举着，朝着外头深深鞠了一躬。按理，阴亲的仪式是由两家的血缘亲人替代，可堂下如今只有王生一个本家弟弟。宁桓疑惑地朝着周围望了一圈，也未发现新娘的家人。
　　“二拜高堂！”王生的父母坐在大堂之上，二人皆穿着一条宽大的黑衣，目光呆然的接受了跪拜。
　　“夫妻对拜！”
　　“下葬！！！”
　　“造孽啊。”宁桓听到身侧有人低声地叹息道。
　　唢呐声响起。辨不出究竟是喜乐还是哀乐。王生的尸身被抬了出来，放进了一具更大的棺材当中。众人似乎忌讳着什么，并没有打开新娘的棺盖，而是直接将它小心翼翼得放了进去。棺盖最后合上了，土一捧一捧洒在了棺材盖上。
　　“少爷？咱们现在是离开？”宁福、宁贵两小厮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要知道少爷是来参加死人的婚宴的，他们打死也不会抢着来。
　　宁桓点头，正准备找王父道了别。忽然起了风，四下顿时暗了，狂风大作吹得人睁不开眼，墙上的大红“喜喜”字被一一掀下，白色的纸钱被卷在空中，棺材上才盖上的土被大风吹开，露出下面黑色的棺盖……
　　“把土给盖上！”有人大叫着。
　　“起尸了，要出事！”
　　“金刚经！快念金刚经。”
　　两名穿着僧袍的男人匆忙跑来，嘴里不住念念有词。风渐渐停了，动静终于小了下去。最后一捧土已落下，铁锹在上面用力压了一压，下葬结束，冥婚完成。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松了一口气，宁桓看着周围，却慢慢蹙紧了眉……


第37章 
　　“少、少爷，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不会是闹鬼了吧？”宁福一脸煞白，在一旁颤声问道。
　　“对、对啊。少爷，这地方邪乎，我看咱们还是早点离开吧？”宁贵缩在宁桓身侧，警惕地望着周围，显得是一副吓得不轻的摸样。
　　宁桓垂着眸，凝视着眼下这块被盖的严严实实的新土，泥土泛着黑，比周围的突然颜色都要深些，仿佛是被血浸染过一般。宁桓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行，那咱们先离开。”
　　宁桓找到了王父，道了别。王父仍穿着那条宽大的黑衣，他弓着身子，抬头看了宁桓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子期的同窗也只有你来了。这夜路不太平，你拿着这个。”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符递给了宁桓。
　　宁桓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符，一样的黄纸符文，和肃冼曾给过他的到底并没什么大不同，他想了想还是收下了。宁桓心中琢磨不透王父口中的不太平究竟意指什么，方想要开口询问，没想到王父就离开了，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
　　外边天色愈暗，两个家仆又催促得紧。宁桓躬了躬身，向周围的人告了辞，就踏出了王宅的大门。外边依旧如来时般冷冷清清，牌匾上“王宅”圈上了白绫，贴在门柱上面白色“喜喜”字落下了大半，仅剩了个“喜”字的轮廓还在上边。
　　宁贵瞅了一眼身后的王宅，抱怨道：“少爷，这什么地方？也太邪门了吧。”
　　宁福也在旁附和道：“是啊，方才那会儿我都以为要诈尸了。哎，少爷下次还是少来，要是被管家知道了咱让您来了这种地儿，少不了一顿臭骂。”
　　宁桓心里揣着心事，两家仆在旁絮絮叨叨也一直未出声。王生的棺材为何诈尸？莫不是死因另有隐情？从方才进王宅起，宁桓就觉得气氛就不对，似乎所有人对冥婚这事儿充满了忌讳，且料到了棺材会出事。这是为何？
　　一轮暗红的弯月挂在漆黑的夜里，微风拂过，带走了白昼留在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四周的野草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宁桓策着马想着心事，未曾注意到四周渐起了青白色的雾气。
　　“客官，可要进店来瞧瞧，咱这里应有尽有。”耳边响起了一声苍老缓慢的声音，宁桓猛地晃过了神，才发觉身侧的宁福、宁贵早不见了踪影。
　　他垂眸看去，说话人是个十分消瘦的老头，佝偻着背脊看起来还没有宁桓的马腿高，脸上深深的皱纹几乎盖住了原有的五官，穿着一身厚厚的黑色缎子绸衣。
　　“客官不进店瞧瞧吗？纸马香稞、金童玉女咱店里应有尽有。”
　　宁桓僵硬地转过了头，顺着那老头儿的目光看去，在一串闪着幽绿色烛光的灯笼底下，店铺里诡异地陈列着一排货品。纸马香稞、金童玉女，确实不假，门店里头停着一排崭新的棺材，墙上还大剌剌地挂着一条白色敛服。
　　宁桓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转过了头，正对上不远处的一块暗红牌匾，上书“鬼市”，顿时一股寒气从宁桓的脊椎骨直爬上了头顶。来时的路不见了，脚下是青石砖瓦铺成的路，两侧都灰白石头砌成的店铺，三两个穿着寿服的人面无表情地擦着宁桓的身侧路过，四周充斥着低低的吆喝声。“客官，可需要什么？”
　　宁桓看了一眼周围，方想找机会离开，此时熙熙攘攘的鬼市突然让开了一条道，朦胧的雾色中就见远处来了一队人，四个纸扎小童抬着轿辇在宁桓面前停了下。为首的小童恭敬地朝宁桓行了个礼，道：“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宁桓微微一愣，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主人是谁？”纸扎童子不说话，只是谦顺地低着头，安静地保持着最初的动作待宁桓上轿。宁桓皱眉扫了一圈周围停滞下的鬼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上了轿。
　　纸扎小童最后在一个大宅门前停了下，宁桓下了轿，抬头看去，只见大门门柱前正贴着几个大红“喜喜”字，两串大红灯笼缀在周围，在无风无声的鬼市里兀自晃荡着，正中的门匾用红漆刻着“王宅”二字。
　　宁桓心中一怔，他大概猜到这家的主人会是谁了。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王生走了出来，他仍穿着白日入敛时的大红新郎服，只是看上去还是活时的摸样，五官清俊。
　　“你……”那具腐烂臃肿了的尸体仍停在宁桓脑海之中，他想了半天措辞，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郎君，是客人来了吗？”里面款步走出了名女子，穿着白日宁桓见过的大红喜服，头戴凤冠，一脸笑意盈盈。不知是否是宁桓的错觉，王生在看到身侧女子的那一霎，表情明显僵硬了万分。
　　“这是我的娘子。”王生低着头，声音总有些怯怯的，像是在畏惧些什么。
　　女子轻笑了一声，嗓音有些暗哑：“郎君，既然是客人来了，还不快请客人进屋去坐。”王生犹豫了一会，看向宁桓的目光迟疑了片刻，他咬了咬唇像是下定决心要说什么，忽地被身侧的女子轻轻推了推，“郎君，客人还等在外边，你在想什么？”女子语调轻缓，王生却猛然瑟缩了一下，他低垂着眼不敢抬头，缓缓道：“宁兄，好久不见，请进屋一叙。”
　　料是宁桓也这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笑了笑推辞道：“不瞒王兄，我这被你们请了来，我的两个家仆还在外边候着呢，若是一时半会儿不见着我，怕是会担心。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在这里说罢。”宁桓拢着袖子，双手插进了袖口中，里面藏着前几日里问肃冼要来了几张黄符。
　　王生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却听她道：“这怎么行呢？客人都在门口候着，哪有不请进门的道理。”
　　宁桓心中暗道不妙，默默得朝后退了半步：“我、我想我还是不来打搅了。”说着，正欲转身就跑，没想见那女子却已直挺挺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女子阴沉着脸，头顶凤冠盖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嘴角幽幽露出一抹诡笑，嘶哑的嗓音发出了尖刻的语调：“既然来了，还有走的道理。”
　　女子拧着笑，伸手就要拉宁桓进门，却猛然被宁桓身上的一道金光闪退。她一怔，这时，王生冲上来抱住女子的腰，朝宁桓大喊道：“快逃。”说完，宁桓被一阵大力推出了王府的大门，恍惚间他幽幽听见那女子的一声冷笑，“哼，儿子都死在我手里了，居然还敢和我斗。”
　　宁桓未缓过神，只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少爷，少爷！”
　　宁桓虚虚地应了一声：“在这呢！”宁福、宁贵闻声，匆忙的赶了过来。
　　宁贵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少爷，你这是去哪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吓死我了。”
　　宁桓愣愣地盯着手里的黄符，方才是这个东西救了他吧。拽在手里的黄符正是王父临走前给的，此时已全然变了样，上面的咒文闪着血红色的光茫，似乎重组成了另一排字，宁桓看了半天看不懂，于是又将它放回了袖口，他朝宁福、宁贵挥了挥手，他现已是精疲力竭，只是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回去再说。”
　　翌日，宁桓还躺在床上，就听门口家丁来报，说肃冼来了。
　　“怎么了？”肃冼一进门，就见宁桓还恹恹地躺着，于是问道。
　　“你怎么来了？”宁桓圈着被子翻了个身，正对向外头的肃冼。这时从肃冼身后探出半只纸人的脑袋，“银川姑娘，你也来了？”
　　纸人顶着大红色的胭脂和口脂凑到宁桓床前：“那些个胭脂水粉都是你送的？”宁桓一愣，这才回想起上回派小厮往肃冼府上送了一箱京城最流行的胭脂，于是点了点头。
　　纸人难得给了宁桓一个好脸色：“比大人买回来的有品位。”她在宁桓床前转了两圈，迟疑了半天问道：“怎么样？”银川脸上虽抹了艳红的胭脂，宁桓竟能从中看出了一丝羞赧。
　　“什么怎么样？”宁桓呐呐地问道。
　　银川啧了一声：“你这个木头，问你胭脂怎么样？”
　　宁桓也不懂，想了想应道：“不错，颜色挺适合银川姑娘，称白。”
　　肃冼噗嗤笑出了声，“她本就是纸做的，你还想她怎么白？再说了我买的和这有什么区别吗？不是都是红色的？难不成我买的是黑的？”他看了眼缩在床上，圈着铺盖不愿下床的宁桓哼哼道：“对了下回送你自己过来，不然你那小厮还以为是我要用。还有银川你，”肃冼看了一眼正在宁桓房内镜前暗自端详的银川道，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道，“不要把什么胭脂水粉乱七八糟的全堆我房里，都说东厂人盯着，难怪上回李顺子那死太监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对……”
　　说罢，视线悠悠瞥过了桌上放着的黄符，脸色兀得一变，他蹙紧了眉头转头问宁桓道：“你这是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
　　宁桓一愣：“有、有人给我的。”
　　“怎么回事？”宁桓见肃冼一脸严肃，便将昨日发生之时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肃冼喃喃道：“七人成局，生死成契。不行，得趁着七人还未成局，把东西还回去。”他盯着手上的黄符，半响忽然抬头，“晚了。”


第38章 
　　宁桓一怔，一脸疑惑地仰起了头，问道：“什么七人局？什么晚了？”
　　“七人成局，生死成契。”肃冼瞥了眼一旁讷讷发愣的宁桓，解释道，“签了生死契，就要入生死局，这是规则。”
　　“可、可是我我又什么时候签了生死契？”宁桓忽地从床上起了身，满脸震惊地望向肃冼。
　　肃冼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看着宁桓回道：“问我我怎会知晓，生死契，七人局，最后只有一人能活着出来。你现在倒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活着走出这局。”
　　“还会死？”宁桓深吸了一口气，呆愣了望着顶上的雕花床帏，半响重重地倒回了床上，他翻了个身，整个人像咸鱼般地趴在了床上：“我要是死了。以后的每年清明冬至记得给我上一柱香。”继而又叹了一口气，“哎，可惜了我房里那些个珍藏话本，算了，我把它们就留给你罢。”
　　“我可不要你那些个话本，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索性都烧了，指不定你到下面还能看几眼。”肃冼动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嘴里敷衍着应和道，“不过放心，清明冬至鬼节忌日上坟烧香这事我定是会次次不落下。”
　　宁桓闻言扬起了脑袋，哭丧着脸大声囔道：“你、你还真是打算让我去送死啊！”
　　肃冼放下手中的杯盏，抿着嘴抬起眼眸：“不是你让我给你上坟烧香的吗？”
　　宁桓重重地哼了一声，他侧过了身把头埋进了被窝里头，置气般的不去看那个慢条斯理喝茶的人。
　　身侧忽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低笑声，被子被从后掀开了大半，来人笑着钻进了宁桓热乎乎的被窝里：“我又没说不管你，你生什么气。要说咱们两个谁给谁上坟烧香还不一定呢。”
　　“真的。”宁桓转过身，他眨巴着双眼盯着肃冼认真道。
　　肃冼微微勾起了一侧嘴角，双手枕在脑后，一人占了大半个床，他大咧咧地靠在宁桓的床上，点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宁桓小声地哼哼了声，“那你说的那个七人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对生死契可一点印象都没有。”宁桓支起身子拖着下颚，一脸苦恼地回忆，“那张黄符是王生父亲给我的，可的的确确救了我命。况且我看他，也不是想要害我性命的样子。”
　　“你说的那个同窗王生是不是前不久暴毙死了？”宁桓点了点头。
　　肃冼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宁桓：“那便可能是你替了他在七人局中的位置。”
　　“我替了他？”宁桓蹙起了眉。
　　肃冼回道：“方才你说鬼市出来以后你的黄符就变了样，所以我猜应该是那个鬼新娘动的手脚。不过这些都已不重要，如今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从七人局里活下来。我现在要回去准备些东西，你等会过来找我。”说完，他一个翻身直接下了床。
　　银川从慢悠悠地铜镜前抬起了头，瞥了眼还在床上抱着被子愣愣发呆的宁桓和一旁整理衣服的肃冼，方才从床上下来，外衣上产生了些轻微的褶皱。银川“嘶”了一口气：“我这才一个月不见，你们两就已经这么快吗？”
　　“什么这么快？”宁桓一脸茫然地问道，银川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嘴里一边嘟囔着“不能说，不能说”一边跟在肃冼身后晃晃悠悠地飘了出去。
　　虽不知肃冼要回去准备些什么，但宁桓还是在他一出门后就起了床。洗漱结束，宁桓和管家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出趟远门，就匆匆出了门。
　　这还是宁桓头回来到肃宅，整个宅子从外面看上去似乎有些年头了，牌匾上的朱漆脱落了大半，露出了一片光秃秃的白色内芯。周边墙上皲裂的岩石缝中长满了一片滑腻的苔藓，门口的老槐树长得郁葱，几乎遮住了大半个白昼，枝头茂密的树丫无人修剪大半伸进了府宅中。因为肃宅坐落于深巷之中，周围都没什么人迹。
　　宁桓心里觉得奇怪，肃冼好歹也算是个朝廷四品大员，又是皇上的近臣，不该住在这么破旧的宅子里才对。不过没等宁桓琢磨，大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头儿，弓着身拢着袖子倒是一脸亲切和善的摸样：“是宁公子吧，大人吩咐了，请跟我来吧。”
　　他侧开了半边身，示意宁桓跟着进来。宁桓点了点头，抬脚踏进了肃宅的大门。里面的陈设和外头看上去并无太大差别，一样的老式陈旧，不过布置倒颇为干净整洁，少了外头阴森凌然的感觉。府宅里头几乎没有什么家仆，除了眼前这个管家摸样的老头儿，宁桓只见到了远处马厩中一个干活的黑皮肤少年。
　　宁桓跟在老头儿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府邸该有些年头了吧？”
　　老头儿的脚步缓了下来，他转过身朝着宁桓点头应道：“是，自大人还没出生时这老宅子就在这了。大人回京后，万岁爷倒是赏赐过府邸，不过大人倒觉得老宅子住的有感情，便推辞了。”老头儿指了指那个黑皮肤少年，“那是小哑巴，大人自去了三清山修道以后，这里便留了我一个老头儿和小哑巴守着。”
　　“那肃老爷和肃老爷呢？”宁桓问道。
　　“老爷和夫人自大人七岁那年就已经不在了。”他弓身子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些事还是留着让大人自己给您说吧。”
　　宁桓微微一愣，原来肃冼这么小就失了父母吗？宁桓点了点头，便也不继续发问了。
　　走近了正堂，恰巧看见银川倒挂在房梁顶上自娱自乐地荡着秋千，左手拿着一枚铜镜，见宁桓来了，她喊了一声：“来了呀，大人在里面候着呢。”宁桓抬头，就见一个满脸大红腮红的纸人歪着脑袋朝着自己咧开了嘴，摸样有些吓人。
　　宁桓忽地想到了一个问题，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墙垣，问道：“东厂的人真的会在这里监视吗。”
　　银川嗤笑了一声：“那群死太监啊，也就敢大白日的时候来这里报个到打个点，平时人影都不见了。”
　　宁桓身侧的老头儿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说起来敢进肃府的普通人里头，宁公子可是第一位啊。”
　　宁桓抽了抽嘴角，直接进了正堂。正堂正中间的位置上竖着一个牌位，下边燃着刚刚点燃的三柱香，最底下还有一个纸扎娃娃，上头写着生辰八字。宁桓定睛一看，猛地发现上头写着的竟是肃冼的名。
　　宁桓心中一凛，听见后头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的声儿：“你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宁桓转身指着那个写着肃冼名字的牌位，半天说不出话。
　　肃冼不以为然地瞥了眼自己的牌位，解释道：“生死契一张能一人去。”
　　宁桓微微瞪大了眼，就见肃冼捡起了桌上的纸扎娃娃，掏出了张符贴在它身上，符火燃着幽蓝色的光芒，很快纸扎娃娃烧地只剩了桌上的一捧灰。肃冼将灰放进了盛水的碗中，用刀在手上划出了一道血痕，血珠子滴了进去，晕开了一道鲜红的血花。肃冼端过碗，递到宁桓面前：“喝下去。”
　　“这是……”宁桓疑惑得盯着万里的手。
　　“先喝。”肃冼道。
　　于是宁桓仰着头痛快地把碗里的水喝了下去，只觉得身子忽然变得沉甸甸，他转过身看向肃冼，见肃冼苍白着脸扶着桌子坐了下去：“生死契一张能一人去，但现在我的七魄已经在你身上。一会儿天黑，七人局一旦启动了，到时我便能和你一同进去。”
　　宁桓盯着肃冼，呐呐地点了点头。肃冼见宁桓一脸凝重，低笑了一声道：“趁着我牌位还立在这，要不给我上柱香？”
　　宁桓默默得翻了个白眼。
　　二人在桌边等待着夜幕的降临，气氛渐渐变得沉静了下来。管家进来点起了灯，灯光氤氲下，宁桓手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忽然听到有人在身旁一声一声唤着他的名字：“宁桓，宁桓，醒醒！”宁桓睡眼朦胧地睁开了眼，听到肃冼轻轻道了一声，“准备走了。”
　　宁桓这才完全清醒了过来，肃宅完全消失了踪迹，此时二人正置身于一片蛮荒之中，四周弥漫着雾气，看不清远方。而脚下只有一条小道，蜿蜒着不知通往何处……


第39章 
　　“肃冼。”宁桓小声地问道，“这是哪儿？”
　　肃冼摇了摇头：“沿着这条道往前走再说，就看这设局人究竟想让我们去哪里。”
　　于是二人沿着脚下这条蜿蜒曲折的小道一直前走，终于四周的雾气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了一个灰黑色的轮廓，走近发现是个古宅，灰白砖瓦砌成的高墙上头雕刻的各种图案，大门大咧咧的敞开着，两侧各挂着串大红灯笼。“进去吗？”宁桓问道，肃冼点了点头：“进。”
　　二人踏进了古宅的大门。宅子东西两侧厢房七间，看上去与普通大户人家的宅院并无什么不同，只有立在南侧的那栋小楼稍显得有些突兀。肃冼打量了眼四周，转身对宁桓道：“不要离我五步远。”二人进了东西厢房，在里面各转了一圈，未发现什么异样。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肃冼瞥了眼门口的方向，道：“人来了。”他回头瞥了一眼宁桓，语气淡淡得道：“七人阵最后只能活下一个人，记住我们不但得防‘鬼’，还要防人。”宁桓闻言一愣，继而谨慎地点了点头。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袭白衣，倒是一脸温和的长相。白衣男人见了二人先是微微一愣，但很快放松下表情，朝着二人作了揖，倒是一副谦虚摸样。据白衣人自己的描述，他叫蒋宁，江南人氏，是个教书先生，不只何原因进了此地。他见宁桓肃冼二人默默不做声，便问道：“不知两个小兄弟是何原因进来？”
　　“我们……”宁桓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还未出口的话就已经被肃冼打断了，“又有人来了。”
　　这一回来人是名中年妇人，长相清丽，穿着身艳丽的锦衣。不过宁桓对她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她那双指甲泛着青紫的手。紧接着又来了一名矮小的老头儿和名壮汉。老头儿弓着背，背着手，脸上的皱纹如纵横曲折的沟壑横切了他的整张脸，眼珠子扫过了教书先生与中年妇人兀得停顿了一下，但也很快转开了视线。壮汉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只是被外边的黄色油布包裹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还差个人。”那名中年妇人最先发了话，众人的眼神直直地看向了门外。
　　这时，门口出现了一名尖嘴猴腮的瘦男人。身后还跟着一道白影，一名白衣道人走了过来。众人皆是微微一怔，多了一个人？白衣道人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了肃冼身上，表情兀然一怔，不过那抹震惊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他掩饰了下去。
　　“生死契，果然谁都逃不了。”老头儿留下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叹了口气踱步走进了靠近小楼的第一间厢房内。
　　中年妇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第二间厢房。背着箱子的壮汉，在继二人离开后阴沉的目光扫过宁桓的脸，也默不作声地走进了第三间厢房。
　　“怎么都来了。”那名尖嘴侯赛的瘦男人嘟囔了一句，走进了第四间厢房。
　　“哎，哎。”那名教书先生朝着他们的背影大喊，见离开的四人并不理睬，只好作罢。他凑到肃冼和宁桓眼前，干巴巴地扯出一抹笑：“两位小兄弟，这地方实在邪门，要不今儿晚上我和你们挤一挤。”
　　肃冼上下打量着他，继而冷笑了一声，拉过宁桓地衣袖直接走进了第五间厢房，只是临走前，视线在那名白衣道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倒是不介意你和我挤一间房。”宁桓听到身后的白衣道人笑嘻嘻地回道，他压低了嗓音又道，“只是啊，我的主意可没这么好打。”那名教书先转头瞪了他一眼，剁了剁脚朝第六间厢房走去。
　　透过木刻雕花的窗棂，白衣道人正慢悠悠地走进了第七间厢房内，他忽然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正巧与肃冼的目光对上了。肃冼拉下了帘子，压低了声道：“晚上小心，这些个人都不是良善角色。”宁桓点了点头。
　　是夜，宁桓打着瞌睡，他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躺在身侧的肃冼已经不见了踪影，床边上燃着的烛火熄灭了。
　　“肃冼？肃冼？”宁桓小声地喊道。他方转身想下床，却兀然发现床边上正站着一个黑影。
　　“肃冼？”宁桓小声地确认道，那黑影却未出声，而直愣愣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宁桓盯着眼前的黑影，伸手拿出了藏在枕头底下的短刀。“你是谁？”宁桓问道。
　　“咯啦咯啦”黑影迈着僵硬的步子又走进了几步。宁桓咬了咬唇，直接一个闪身从床上翻到了黑影的另一侧。惨淡的月光照了进来，宁桓发现眼前的黑影简直高大的可怕。“咯啦咯啦”黑影慢慢转过了身，那是一张灰暗惨白如死人般的脸，身体扁平，脖子和四肢却奇长，宁桓手里的刀不禁又握紧了几分。黑影见宁桓闪过了一边，头直接绕了一圈重新转向了宁桓。宁桓吸了口气退向了门口，雕花刻的门被从外边紧紧锁上了，死寂的夜里宁桓与眼前的黑影僵持着。
　　“咯啦咯啦”黑影一步一步朝着宁桓靠近，他在宁桓离宁桓五步远的地方终于停下了脚步，宁桓背靠着墙，瞥了眼身后，已是退无可退。这时黑影扭了扭脖子，“咯啦”煞白的脸顺着长到不可思议的脖子直接凑到了离宁桓不足半尺的地儿，眼眶里全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宁桓霎时只觉得整个魂儿仿佛是被吸住了一半，丝毫动弹不得。
　　“砰”的一声，大门被一脚踹开了，一股劲风自宁桓耳边划过，一把弯刀利落地切断了黑影的脖子。“啪”的一声，脑袋连同脖子落在了宁桓的脚下。
　　宁桓看着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渐渐松下了一口气。肃冼挡在宁桓身前，身后跟着白衣道人。那无头的黑影还立在五步开外的地方，脑袋和脖子如人头蛇般幽幽地滑回了身子。“咔擦”又一把袖刀飞了过去，人头被刀死死地定在了地上。
　　无头黑影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朝肃冼冲了过来，肃冼闪身而过，黑影砸碎了床边的红木圆桌。
　　“哼”肃冼轻轻冷哼声，拔出了身侧的弯刀，月光之下灭魂刀刃闪着幽蓝的光芒，只听到几声响，手、脚，接着是肉块，眼前这个几乎一丈高的僵尸很快被彻底削成了人彘。虽躯干还在地上挪动，可已然没了什么威胁。
　　房内的烛火被点亮了，火光照亮了屋子。宁桓看到那一地的碎肢，不禁皱了皱眉。身侧的白衣道人蹲着，用刀挑起一块惨白的肉块：“没想到他们第一晚就开始动手了。”
　　“找死。”肃冼擦了擦灭魂刀刃，将它重新插回进了刀鞘。
　　宁桓看了一眼肃冼，又愣愣地回头望向眼前的白衣道人：“您是……”
　　“他是我师兄，虚空。”肃冼回道。
　　宁桓讷讷地点头道：“哦哦，你师兄啊，你师兄？”宁桓猛地转过了头，“为什么你师兄会在这里？”
　　白衣道人理了理身上的道袍站起了身，踢开了脚边的碎肢，指了指外边道，“还是到我房里去说吧。”
　　“其实我是为十年前我师父失踪一事而来的。”虚空道。
　　十年前？宁桓疑惑得蹙了蹙眉，便听肃冼解释：“我师叔在十年前失踪，师兄怀疑他是被困在了这七人局之中。”
　　虚空点头应道：“当时师父只是交代要出门，可并未交代具体去哪，可一去距今已是十年之久。师父不是背弃师门之人，所以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所幸几日前师伯终于算出了师父的下落，我便来此看看。”
　　宁桓抿了抿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没想到白衣道人是肃冼的师兄。七人局，现已除了肃冼这个多出的一人，人数正好。“七人局，生死契。”
　　宁桓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设局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设这么一个局？”
　　肃冼、虚空皆摇了摇头。“设这么一局，总归是有他的目的吧？”
　　虚空挑着眉打量了宁桓半响，转头看向肃冼：“他是怎么入这七人局当中的？”
　　肃冼斜睨了宁桓一眼，没好气地哼哼道，“运气背的，给人做了替死鬼。”
　　宁桓一听不乐意了，于是反驳说：“人都死了，我这怎么叫替死鬼呢。”
　　“那唤做什么？鬼死替？”宁桓鼓着腮帮，脸瞥向了一边，不愿再继续理睬肃冼。
　　虚空轻笑了一声，道：“这么说来，我也是个‘鬼死替’了。”宁桓不解地转过了脸。
　　“你替谁？”肃冼问道。“天地镖局的大当家李运。”
　　肃冼皱了皱眉，问道：“他死了？”
　　虚空点头应道：“他的死说来也奇怪，说李运失踪几日后一直没找见，倒是家中马厩里一匹母马怀了身孕，几日之内肚腹涨得如石狮子般大，没几日就死了。家仆剖开母马的肚子，你猜发现了啥？李运的尸体。”宁桓微微瞪圆了眼，还有这种怪事？“还有一件奇事，那就是他灵柩入葬那一日，整具尸身其余都好好的，唯独双腿被锯断了。”
　　“有查出是谁干的了吗？”肃冼问道。
　　“这不求上三清山了，不然我也没机会来这。被谁杀的，腿怎么被锯断的我不知，不过你猜猜给我查到了啥？”
　　“什么？”肃冼问。
　　“知道天地镖局里头背地里都是什么买卖吗”虚空挑了挑眉，看向了肃冼，“走镖那只是表面生意罢了，背地里他们干得可都是阴买卖。”
　　“阴买卖？”宁桓疑惑得问道。
　　“就是拉阴亲，倒卖尸体和坟里头陪葬的生意。”肃冼解释道，“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上面拉得是普通镖，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在下边，也难怪官府查不出。”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李运、七人局和我师父究竟有什么关系。”虚空微微得叹了口气，“我倒真希望他是因为在外边成了家立了业才决心不回三清山。”
　　见虚空一脸的忧伤，宁桓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咱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虚空转头，看着宁桓笑了笑：“你这个小家伙倒是挺有趣。不过这都已经过去十年，我也不着急这么片刻功夫。只是啊，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罢了。”
　　因为隔壁厢房内满地的碎尸，三人最后是在虚空的房中休息了下来，宁桓手支着下巴，打着盹儿。“咚咚咚，有人吗？”有人敲响了外边的门，宁桓起身开了门，来人是昨日那个老头儿，见着三人都在一间厢房内微微有些惊讶，他扫了一眼屋内道：“请各位去大堂一叙了。”
　　宁桓回头看向肃冼，肃冼点了点头。宁桓对着门外老头儿道：“行，我们一会儿就来。”
　　一进大堂宁桓就闻见了一股浓浓的饭菜香，正中间的红木八仙桌上正摆着八道热气腾腾的饭菜。席间老头儿、中年妇人、瘦男人以及教书先生都已经坐下了，可唯独少了昨日背箱壮汉。
　　中年妇人朝着老头儿不耐烦得蹙了蹙眉：“顾老头，你到底有没有叫过姜铁尸啊。”
　　老头儿回道：“我方才我喊的时候就不见应我。”
　　“不会出事了吧？”瘦男人看向方才进来的三人，迟疑地道，“还是再去看看为妙。”
　　老头儿叹了一口气，起了身朝着第三间厢房走去。半响过后，他回来了：“屋里没人。”他的眼珠子朝着方坐下的肃冼和宁桓二人转了转，“不过倒是第五间厢房里头那一地的碎尸，还请两位小兄弟解释一下。”
　　剩余三人都朝着肃冼和宁桓看了过来，肃冼一脸不以为意，他冷笑了一声：“那不妨到时问问第三厢房的那位，他铁箱子的东西怎么半夜跑到我的房间里来了？”四人皆是一怔，神色复杂地看向了肃冼。
　　那尖嘴猴腮的瘦男人心虚得捧起了桌上的碗筷：“不管了不管了，姜铁尸说不定背着咱们跑了。大家吃菜，吃菜！”说着，夹起碗里一大块肉放进了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好吃！”
　　老头儿看了眼桌上的饭菜，也兴奋地夹起一筷子：“都是肉我喜欢。”
　　“这些菜都是从哪来的？”虚空盯着满桌子的菜，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怎么一股子死人味。”
　　瘦男人咽下了口中的肉，放下脸色，朝着虚空重重呸了一声骂道：“毒寡妇做的菜，怎么说话?不吃就滚!”
　　中年妇人闻言猛地抬起了头：“什么时候成我做的菜了，这些菜难道不是你和顾老头儿准备的吗？”
　　“可今儿早上我还见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在膳房里忙进忙出……”瘦男人和老头儿也渐渐意识不对劲，“难道那个人不是你？”


第40章 
　　气氛顿时变得沉默了下来，众人盯着桌上肉香四溢的饭菜皆是愣愣出神。
　　“死人味”？宁桓回想起方才虚空的那番话，心中也泛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坐在桌旁的四人似乎和宁桓有着同样的想法，脸色都不是很好。
　　肃冼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遂开口道：“与其在这怀疑其他，不如直接去膳房里看看。”
　　“对、对，膳房！”顾老头儿像是恍然过了神，连连附和道，“咱们就去膳房里头瞧瞧，是谁在装神弄鬼。”
　　膳房就在大堂的对侧，不远，正对着老头儿的第一间厢房，只是外面被一条长锁锁住。锁上蒙着尘，看上去很久都没有被人开启过了。肃冼看了一眼顾老头儿：“这儿？”顾老头儿虽面带着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肃冼掏出了短刃，随着“咔嚓”一声锁落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肃冼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轻轻推开了门。膳房内空无一人，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痕迹，锅碗瓢盆皆是俱全，只是同外面的那条长锁一样覆着了一层厚厚的灰。
　　中年妇人捂住嘴，轻轻弹了弹身上的粉尘，面露不耐地道：“顾老头儿，你说的人在哪儿呢!”
　　“这……这……”顾老头儿环顾了眼四周，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他拉住了瘦男人，“可瘦猴也看见了，今儿早上那个女人就在这。”
　　瘦猴皱着眉也是一脸困顿，他龇了龇牙：“那他娘究竟是谁做的饭！”
　　宁桓退到了一边，暗自打量着眼前的四人，心中一直有一丝疑虑不解。他们和那个失踪了的姜铁尸应该是老相识，如今七人局中独独自己还有虚空是顶着他人之名而来。宁桓替的是王生，而虚空替的是天地镖局的大当家李运。这两人与另外的五人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宁桓背靠着灶头暗自思忖，忽然发现身后的蒸锅竟还冒着热气。他皱了皱眉转过了身，好奇地伸手掀开了锅盖。一股熟悉的肉香直接扑鼻而来，待周围的白色蒸汽散开，宁桓看清蒸锅内的景象时，顿时吓得把锅盖扔到了一边。
　　“哐当”一声响，锅盖重重地落在了地上。众人闻声都朝着宁桓的方向看了过来，皆是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蒸锅里头是一个惨白的人头，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挂在两侧周围，面色狰狞，眼珠暴起，舌苔伸出了嘴巴两尺开外，像是死前遇见了什么恐怖景象。
　　“滴答滴答”人头油脂一滴一滴顺着蒸架笼子落回了蒸锅中……
　　“这……这不是姜铁尸。”瘦猴嘴唇发着颤，抖着手指着人头说道。
　　“鬼，鬼杀了姜铁尸。”顾老头嘴里喃喃，“七人变八人，最后来的是你，你是不是那个鬼！是不是你杀了姜铁尸！”顾老头儿兀然将头转向了一旁的虚空，朝着他怒目而视道。
　　虚空微微一愣，继而轻轻哼声道：“要说我们中唯二看见了膳房内那名陌生女子的只有你们二位，若不是你们将我们引了来，我们都不知道姜铁尸已经死了。要说这鬼啊，我倒是怀疑就在你们中。”
　　瘦猴摸了摸脑袋，往顾老头儿身侧退了几步，谨慎地瞧了一眼道：“其实我当时也没看清，只是顾老头儿一直说膳房内有人。”
　　“瘦猴，你……”顾老头儿气地直跺了跺脚。
　　“那不然就是顾老头儿自个儿编的。”中年妇人瞟了一眼顾老头儿，语气不善地道。
　　“毒寡妇，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都还没怀疑膳房里的女人就是你！”顾老头儿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他忽而又转头看着宁桓，一脸阴沉地道，“还有，你倒是解释清楚姜铁尸的金尸又怎么会出现在你房里？”
　　宁桓抿了抿唇，僵硬地转头看向了肃冼。却见肃冼抬眸微微勾起了嘴角，冷笑了一声回道：“是啊，好问题，姜铁尸的金尸怎么会出现在我们房里呢？”他漠然的眼神扫过眼前的四人，手中的短刀在他手中飞速地转着刀花，“砰”地一声，短刀插进了厚实的门板当中，直接没入了两寸刀刃，“也不知下回是哪个上赶着找死。”说完，拽着宁桓的袖子走出了膳房。虚空轻笑了一声看了眼肃冼和宁桓离去的背影，淡淡地回头有扫了众人一眼，转身也走了。
　　二人自觉地绕过了那满是金尸残肢的第五间厢房，径直朝着第七间厢房走了去。“你怎么就认了？万一他们真以为是咱们干的怎么办？”宁桓跟在肃冼身后进了屋，嘴里小声冒着嘀咕，“我就不明白了，这么撂狠话真的能让你快乐吗？”
　　“能，怎么不能。”肃冼哼哼了一声，嫌弃地瞥了一眼宁桓，“至少他们今夜不敢来了，我能睡个好觉。”说着，大咧咧地躺倒在了床上。
　　“二位还真是不见外啊，就如此霸占着我的屋子。”虚空推开了门，也跟着走了进来，他瞧着躺在床上的肃冼，扯了扯嘴角道。
　　“他们去哪了？”肃冼见虚空进屋，于是问道。
　　“膳房里头只发现了姜铁尸的人头，他们似乎想找到剩下的那些残肢，就去了大堂。不过大堂里似乎也没发现什么，转了一圈后就都回房了。我方才去姜铁尸那屋里转了一圈，他的东西包括你们屋里的金尸都消失了。”虚空抬头瞥了一眼窗外，眉头微微蹙紧，“想不明白，师父、七人局和那些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肃冼闻言，从床上做起了身，道：“说起姜铁尸我好像有听说过这个人。”
　　“谁?”虚空挑眉问道。
　　“两年前我奉命去湘西处理活尸一案，拜访过当地的炼尸‘手艺’世家，听到过这个名字，不过似乎因为他坏了门规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虚空轻轻啧了一声：“昨日看他背的那箱子就觉得里面有鬼。没想到真是个‘手艺人’。”虚空的声音顿了顿，“其实我倒是很好奇那四人的反应。若是他们知道七人局的规矩，为什么姜铁尸失踪以后，他们觉得他定是跑了，而不是死了?而且四人方才见到姜铁尸死时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可若是真不知，为什么方才顾老头儿要一口咬定咱们中间有鬼，又是谁告诉他的？”
　　肃冼道：“等今夜过后，咱么去这古宅的其他地方瞧瞧。”
　　虚空点了点头，从包里翻出了三个馒头，分了两个给了宁桓和肃冼，“可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你们这两个拖油瓶，省着点吃。”
　　宁桓拽着馒头食之无味地啃了几口，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张了张嘴问道：“七人局，最后真的只能活下一个人吗？”
　　虚空点了点头：“照理说是这样。”
　　宁桓闻言抿了抿嘴，满怀心事地垂下了脑袋。肃冼躺在床上方咬了一口馒头，瞥见一脸忧虑的宁桓，于是懒洋洋地回道：“放心，我会想尽办法让咱们都活着出去。”肃冼翻了一个身整个人背朝着宁桓，嘴里小声嘀咕，“这可不是撂狠话。”
　　宁桓呆愣地抬起了头，眨巴着双眼盯着肃冼的背影，继而露出了一丝笑。方想要说话，却被虚空一把拉过了肩一副哥俩好的摸样，笑嘻嘻地道：“我与师弟乃同门，施主若想要道谢，记得以后去三清山只要记得给底下的白云观多交个百八两的香火钱便可。”
　　“可是你师父不是他师叔吗？”宁桓讷讷地问道。
　　虚空一脸坦然地道：“那不一样。自从我师父失踪以后，我便拜入了白云道人门下。”
　　“你就蹭了几顿饭！那你怎么不说整个三清山的师叔师公都是你师父呢！”肃冼一个馒头扔了过来，正巧砸中了虚空的脑袋，馒头落在了宁桓的手中，“我看你还是先想办法把自己弄出去吧。”宁桓愣愣地转过了头看向肃冼，却见肃冼已经跳下了床告诫般的瞪着眼道：“要给钱也是给我，不准给他听见没！”
　　虚空撸起了袖子，骂道：“臭小子，我看你是很久没挨揍了！”
　　二人正吵得不可开交。这时，门“咚咚”从外头被敲响了，三人皆是一愣，目光落向了外面。肃冼去开了门，没想见门外站着的竟是那名教书先生蒋宁。
　　“什么事？”肃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蒋宁慌张得四下看了看左右，凑到了肃冼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肃冼的眉头骤然蹙紧了，他打量着蒋宁半响：“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真的！”蒋宁急切地说道，“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
　　肃冼拉开了门，放蒋宁进来。对着屋里的二人道：“他说他知道师叔的下落。”
　　虚空闻言，兀然站起了身，身下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他转头看向蒋宁，一字一顿地问道：“他在哪儿？


第41章 
　　蒋宁明显瑟缩了一下，他畏缩地看了一眼虚空，迟疑了片刻后问道：“您师父可是青山道人。”
　　虚空锁着眉，点头道：“是。他现在在哪儿？”
　　蒋宁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缩着脑袋瞅了一眼众人，嘴里支吾地道：“其实青、青山道人已经过世了。”
　　虚空微微瞪大了眼眸，拽着桌角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咯啦”一声红木敦实的四角方桌上裂开了一条大缝，虚空的目光含着霜，他直愣愣地盯着蒋宁问道，“你是怎么知晓的？”
　　“这、这事关乎到十年前。”蒋宁被虚空的逼问下几近退到了门边，他求救般的把眼神转向了三人中最好说话的宁桓，“我、我把真相告诉各位大人，只求您们能答应保住我一条小命。”宁桓抿了抿嘴，装作没看见般地撇过了脸，垂下脑袋玩起了桌上的茶盏。
　　“你到底说不说。”虚空一把扯过蒋宁的衣领，垂在一侧的左手渐渐紧握成了一个铁拳。
　　蒋宁在虚空的拖拽下踉跄了几步，急忙讨饶：“我说、我说。”
　　虚空冷哼了一声，松开了右手。蒋宁一屁股跌在了地上，他喘着粗气，颤抖的右手摸了一把头上的虚汗：“这事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您们之前见过的那个老头儿，本名顾三，十年前是个盗墓小贼，在江湖上有点名气，人称顾九爷。十年前他突然找上了天地镖局的大当家李运。当时李运只是天地镖局底下一个走镖头子。顾三和李运说，他在山里挖出了一件宝贝，要求李运带人进山把东西运出，事成后会付他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的买卖，李运头一回见，自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了。可是不管李运最后怎么问，顾老头儿都绝口不提这宝贝究竟是什么，只是提前给了他三千两黄金定金，让他多带上几人秘密得进山。小的当时是李运手下的一个私房管账先生，因为这笔买卖涉及到万两的黄金，所以李运最后进山是带上了我。”
　　“你不是说你是个教书先生吗？”宁桓看着蒋宁，手中的茶盏在手中转的“咕噜咕噜”作响，“这么说你是骗人的？”
　　“天地明鉴！我、我如今真是只是一个普通教书先生。”蒋宁说得激动，肃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蒋宁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众人，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那一趟镖可是说是走得是凶险万分，几乎折了我们底下所有的兄弟，五十来个镖师死的死，疯的疯，前一天晚分食的野兔肉第二日一大早变成了自个儿兄弟的大腿肉，这样的怪事几乎每天都有发生。李运自知道自己是被顾三诓了，但还是舍不下这万两的买卖，于是派了人去就近的三清山请人，说要驱鬼。”说着，蒋宁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虚空。
　　“继续说。”虚空的面庞隐在一片阴影之下，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蒋宁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青山道人来了后便道这镖箱里有装得是妖物，奉劝李运将它从哪儿来放哪儿回。可是顾三不可能因路上折了人，镖没到就付完剩下的七千两黄金，李运自是不甘心。”
　　“而我师父自然不愿意看到几十个镖师在他眼皮下无辜丧命，必定会要求随同前去。”虚空低声道。
　　蒋宁点了点头：“李运乐得青山道人能一同前往。所幸在青山道人来后，怪事也少了。”思及此，蒋宁微微叹了一口气，“直至最后一晚，那夜是我当值，正值三九寒冬，天冷的很。待所有人睡下后，我在旁生起了火。夜半却见李运一人起了身，我奇怪的喊了他几声，他却像中邪般地朝着装那妖物的镖箱走，怎么喊也不回头。”
　　“我吓得急忙叫醒了青山道人。可是待他同去时，那放邪物的铁箱子已经被打开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怪物覆上了李运半身。青山道人逼退了那妖物，救了李运，却没想到自己被那团东西给缠上。”蒋宁说着默然地垂下脑袋，“说到底是我害了青山道人，要不是那一晚我叫醒他，他也不会……”
　　“那妖物现在在哪儿？”肃冼打断了蒋宁的话，问道。
　　“这也是我来这的原因。其实那趟镖的最后是交到今早上死了的大个儿手中。现在定是那妖物又在作祟，还请道长能够降妖，救我性命。”蒋宁跪了下来，扯着虚空的裤腿连连求道。
　　虚空垂眸，看向蒋宁的目光仿佛视一滩死物，他红着眼咬牙问道：“你们既然知道我师父出了事，为什么无人告诉三清山。”“砰”地一声，蒋宁被用力一甩，身体砸在了木柜之上猛地发出了一声巨响。
　　蒋宁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顾、顾三不让，说不能让那妖物被人发现。”
　　肃冼看了一眼地上的蒋宁，眼神淡淡地瞥向了满身戾气的虚空，他慢慢地站起了身，正巧挡在了虚空与蒋宁之间，他背朝着虚空对伏在地上颤颤发抖地蒋宁道：“你先回去，之前的事情等秋后再算账。”
　　虚空眯着眼看着肃冼，眉头渐渐蹙紧。蒋宁闻言，抬起了头如闻大赦般连滚带爬地出了屋。
　　蒋宁走后，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宁桓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眼前的二位注意到自己。“为什么？”虚空最先出了声。
　　“他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相。”肃冼看着虚空，语气淡然，“明知会惹怒你，还偏要告诉你真相。你知道真相后，最想杀的人又是谁？你可别忘了，咱们在七人局中。师父既然让你到这里来找师伯，便必然有线索。你可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虚空一怔，双手握紧的拳头猛地松了下来，他咬了咬唇道：“我自心中有数。”
　　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宁桓终于松下了一口气。他看向了二人，轻咳出了声道：“其实我觉得肃冼说的对，他方才一定在隐瞒什么。”见二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宁桓舔了舔唇于是继续道，“这七人局中，顾老头儿、毒寡妇、瘦猴和昨晚死了的金铁尸他们都是老相识，方才的书生蒋宁是死了的天地镖局大当家李运的管账先生。若是说设这七人局是那妖物寻仇，如今道长替了李运，而我替了同窗的王生。可这一切并说不通啊，王生与我同岁，十年前仅有六岁，能和那妖物有何联系。”
　　二人皆沉默了片刻，半响虚空忽然转过了头，面色略有古怪地问道：“王生？你说得莫不是京城北的王家？”
　　宁桓点头道：“正是他们。”
　　虚空拧着眉，脸色顿时变得极差：“那里是我师父修道以前的俗家，你口中和你所说差不多年岁的王生大概就是他的俗家弟弟王子期了。”
　　“是、是他。”宁桓一愣，微微皱着眉道：“难道王子期其实是替了您的师父，而他暴毙以后，才选上了我？”
　　虚空摇了摇头，神情有些索然：“不究其中原因何如，师父他究竟是死是活，既然七人局之中有他留下的痕迹，我就要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若是真被那书生口中的妖物害死，我至少得杀了那东西。”
　　肃冼看了一眼外面已经暗下的天：“什么事等天亮后再说，今晚再静观一夜。”虚空点头。
　　肃冼见虚空一脸的心事重重，便没有继续打扰，直接拉着宁桓回了隔壁的房。果然如虚空所说，满地的碎尸都随着姜铁尸的死消失了踪影。“今晚上会死人吗？”宁桓一屁股坐在床上，忧心忡忡得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不知道。你睡进去一点。”
　　于是宁桓挪了挪半边的屁股，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觉得那妖物会藏在这里吗？会不会就是顾老头儿看到的那个女人？”
　　肃冼拽过了宁桓坐在屁股底下的棉被子，一股脑地全扔到了他的身上，他抿了抿嘴，看着宁桓道：“管你睡吧，左右死的人不会是你。”
　　宁桓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屋子，昨晚的金尸在他心里留下阴影，他略有些忐忑得问道：“你今晚上不会突然不见了吧？”
　　肃冼小声地用鼻息轻声得发出了一句“嗯”，裹了裹被子翻了个身，背过宁桓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了过去。宁桓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漆木床帏，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片刻困意也涌了上来。
　　夜半时分，宁桓恍恍惚惚地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只有五六岁的光景，正晃荡着脚正等着丫鬟帮忙穿鞋袜。这时管家领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走了进来。
　　“少爷，子期少爷来找您了。”
　　是谁？王子期？宁桓一顿困顿。
　　“你怎么来了？”宁桓听到自己这么问道。
　　“我哥要回来了。”王生面对着宁桓坐着，一脸得闷闷不乐地说道。
　　“你哥回来可是好事，怎么跑我这边来了。”
　　五六岁的王子期嘟着嘴：“你不懂，我爹爹因为我哥早年出家修道的事情早就不认他了。这次突然喊他回来，一准没什么好事。”
　　梦境里头，王生絮絮叨叨得唠着家常， “那个男人背着老大的箱子还不准我碰他的箱子”、“那姐姐长得好看可是指甲都是黑的”、“那老头凶得很，长得可一点都不和善”。宁桓晃荡这脚丫在一旁乖巧地听着。
　　可梦境外，宁桓却清晰的知晓，十年之前，自己和王生根本就认识。
　　这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42章 
　　翌日一早，宁桓被肃冼匆忙推醒。宁桓睡眼朦胧地睁开了眼，却见肃冼一脸的凝重。
　　“怎么了？”宁桓起了身抱着被子，打了个哈欠问道。
　　肃冼拧着眉，一脸的心事重重：“我师兄和顾老头儿都失踪了。”
　　“什么？失踪了！”宁桓猛然一怔，顿时睡意全无，“怎么回事？”宁桓问道。
　　肃冼摇头，“今早我去找他时就已经不在屋里了。”肃冼想了想道，“不过屋里还留有他的包袱，只是道符没了，所以应该还没出事。”
　　宁桓听闻虚空道长可能还没出事，缓下了口气，喃喃着：“那便好，那便好。”
　　“不过他彻夜未归，古宅子里如今又没了他的踪迹，总归不是太妙。”肃冼蹙着眉思忖了片刻，他转过头看了眼方从震惊中缓过来的宁桓道，“我今日要去古宅子南边那栋小楼里，说不定那里会有我师兄留下的线索。你，去不去？”肃冼的声音顿了顿，语气略有些迟疑，“不过，那东西若是连我师兄都降伏不了，这回你同我一起，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去！怎么不去？”宁桓翻身下了床，倒是毫不犹豫地应道，“我同你一起去。”
　　宁桓一边穿着鞋一边问道，“说起来那顾老头儿又是怎么失踪的？”
　　“早上瘦猴他们去敲他房门时，人已经不见了。”肃冼坐在桌旁，因为虚空的突然失踪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会不会是虚空道长昨晚上去找了顾老头儿？”宁桓抬起了头，有些不确定地道。毕竟在昨日蒋宁的那个故事里，顾老头儿也算得上是害死青山道长的帮凶之一。
　　肃冼紧锁着眉，摇了摇头：“师兄他不会如此的意气用事。定是昨夜里发生了什么，来不及留下讯息就离开了。”说完，他从桌上虚空的包袱里掏出了两个馒头扔给了宁桓。
　　过夜的馒头有些干瘪，闻起来还有点馊味，咬在嘴里实在黏喉咙。宁桓吃了几口以后，就咽不下了，最后被肃冼硬灌了几口水才塞下一半，肃冼倒是不在意地嚼着宁桓那剩下一半的干馒头道：“吃完后，咱们就去南侧小楼。”
　　正待宁桓和肃冼推开门时，外头早已站了三个人。
　　“说吧，顾老头儿在哪儿？”毒寡妇看了眼二人，嘴里发出了一记冷哼。瘦猴低着头站在一侧，一副愁眉不展的摸样。
　　倒是蒋宁干巴巴地凑了上来：“今儿早上顾老头儿不见了踪影，不知二位可曾见着他？”
　　“蒋师爷。”毒寡妇斜睨了蒋宁一眼，“这么些年都过去了，看来你这吃里爬外的臭毛病怎么还没改啊！”说着，她冷笑了一声，又将目光直直地转向了肃冼，质问道，“昨日大伙儿都听见了，你可是亲口承认了姜铁尸是你杀的，如今顾老头儿失踪了和你们走得近的那位道士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该如何向我们解释？”
　　肃冼面色阴沉，心里本就是不耐，根本不想与外边的三人再多纠缠，方想拔刀，却被身侧的宁桓一把扯住了衣袖。他疑惑得看向了宁桓，见宁桓挡在肃冼身前看着眼前的三人，不动声色地道：“膳房和大堂处你们可都找过了？”
　　三人闻言，面露心虚，确实一发现顾老头儿失踪，他们就找上了这儿，那两个地儿还没有仔细找过。
　　宁桓笑了笑，看向了毒寡妇，：“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怎么能找还未找，就来朝我们兴师问罪了呢？况且这顾老头儿一失踪，您们三位似乎确定他已经死了？若是他老人家还活着，，岂不是被你们寒了心？”毒寡妇瞪着眼，一时间被宁桓噎地说不出了话。
　　宁桓哼了声，转头又看向了一旁的蒋宁：“若是我没有记错，您昨儿个还信誓旦旦地和我们道是妖物作祟，求我们救人，我们当时可是答应下了。可这今儿早怎么就带着人来问罪来了？若不是同您说的李运那般，原来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毒寡妇与瘦猴从宁桓嘴里听到了李运的名字，脸上皆是一怔，看向蒋宁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复杂。确实，方才提议要来找肃冼宁桓二人的正是蒋宁。蒋宁慌忙垂下了头，嘴里打着哈哈：“瞧您这说的，我们这里只有五个人，也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蒋宁不自然地撇过了脑袋，宁桓的目光在众人中间扫了一圈，心下暗道，果然不止青山道人和蒋宁，他们中的每个人和李运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蒋宁的话有真，那想必这其中的枢纽就是十年前的那次运镖。
　　“那便去膳房和大堂找到顾老头儿。”肃冼出了声，默然地抬起脚步头也不回地向着大堂方向走去。宁桓看着肃冼的背影微微一愣，连忙追了上去。
　　“怎么忽然就去找顾老头儿了？”宁桓凑到肃冼耳边小声地道，“不去南侧小楼了吗？”
　　“不急。”肃冼摇了摇头，他摊开手让宁桓看掌心中心的蓝符，“师兄的魂火还亮着，证明他并无大碍。迟迟不肯现身，自是有他自己的事要办。咱们索性先找到顾老头儿，确定他是死是活。”
　　宁桓也是松了口气，点头道：“好。”肃冼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转过了头看向了宁桓，他勾起一侧的唇角，轻笑着道：“没想到你这张嘴还挺利索啊。”
　　宁桓正在思铎着虚空失踪一事，闻言讷讷地点了点头，下意识敷衍的应了一声：“肃大人的嘴也不赖。”
　　“爷这是夸你，还和我怼上了？”肃冼扯了扯宁桓的脸，用力地捏了捏。
　　宁桓“嘶”地一声回过了神，一把拍开了肃冼那只作妖的手，他瞅了瞅肃冼那张欠抽的小白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当即挨了过去，千娇百媚地喊道：“爷~我瞧您还是别夸我了，不然我容易持娇恃宠。”
　　这一声“爷”喊得肃冼头皮直发麻，连着后面的毒寡妇三人都疑惑得停下了脚步。肃冼嫌恶地推开了宁桓的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摸样像极了京城迎春院里的老鸨。”
　　宁桓哼哼唧唧地直起了身，他咧了咧嘴，一脸不嫌事大地拍着肃冼的肩道：“肃大人，何必做这种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比喻呢，我是老鸨，您又成了什么？”
　　“哼。”
　　二人走到了大堂，桌上还把摆放着昨日的饭菜。只是没了饭菜的香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宁桓无意间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当即蹙起了眉。
　　这里哪里还有半点饭菜的摸样，几个碗盆中漂浮着被斩碎了的人肢，透过碗中那层厚厚的人油，宁桓甚至看清了残肢手上的指甲。其中的几节断肢上留着牙印，想必是昨日瘦猴和顾老头儿吃得满嘴流油那剩下的半截。姜铁尸被蒸地泛白的人头不知被谁摆在了正中，头颅支撑不起失了水的人皮，如今全堆在了一起，只留下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还瞪着门外，露出狰狞的表情……
　　这时侯，毒寡妇三人也跟了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和姜铁尸的人头面色更是难看，尤其是瘦猴，直接捂住肚子干呕出了声。
　　整间大堂除了正中的红木八仙桌外，只剩了左右的两张太师椅与墙上两张约莫几尺长的童子贺寿图。毒寡妇皱着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方转身，被肃冼喊住了：“等等。”
　　毒寡妇回过头，语气不善地道：“怎么？这大堂中一看就无人，总不见得这顾老头儿总不可能躲在这墙……”
　　童子贺寿图被肃冼扯下，墙后头逐渐露出了一个一人高的轮廓，新砖与旧砖界限明了，看得出那是一个人影的形状……


第43章 
　　当下虽还是晌午时分，可外面的天色却早已暗了。烛光摇曳，隔绝了外边的黑暗，在墙上留下了一道长影，于是彻底将大堂罩进了另一片四方天地间。
　　气氛陷入了诡谲的死寂，此时大堂内无人作声，众人的眼神都被紧紧地锁在了墙上的人影上。
　　堂外，狂风正发出鬼泣般的呜嚎，吹得雕花木窗“劈里啪啦”作响。堂内，灯烛闪着幽光，映在了墙上贺寿童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宁桓盯着墙上的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心下已暗自有了猜测，他抿着嘴默默得将视线瞥向了一旁的肃冼。肃冼漠然的目光在另外三人忐忑的脸色一一扫过，他冷哼了一声，拔出了刀径直朝着墙那头走去。
　　“咔嚓”锋利的短刃瞬间没入了青石转头的缝隙中，“里面是空的。”肃冼道。
　　“咔嚓”又是清脆的一阵声响，一块新砖碎成了两半，顺着墙壁滚落了下来，“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随着青石砖块“哗啦”下掉，新墙逐渐被推倒，里面的人影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先是干瘪的半截额头，而后是双翻白的眼睛，当新砖被全部撬下后，从里面倒下了一具顾老头儿的尸体，他紧紧蜷缩着，四肢呈现着一种畸形状，脑袋被人扭到了背后……
　　宁桓深吸了一口气。
　　“顾、顾老头儿……”瘦猴结结巴巴地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整个人已如筛糠般颤抖着跪下，他惊慌地眼神猛然看向了身旁的毒寡妇，拽着她的手道：“咱、咱们是不是都会死。”
　　“吵什么吵！”毒寡妇拧着眉朝着瘦猴狠踹了一脚，嘴里怒骂道，“废物东西。”
　　虽是如此，可她那双颤抖的手仍出卖了她此时内心中的恐惧。毒寡妇回过头，她瞪着眼看向了肃冼，质问道：“顾老头儿他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肃冼闻言，冷笑了一声：“你不会现在还看不出杀他的究竟是人还是鬼吧？”
　　毒寡妇咬了咬牙，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了话，这种死法……她脸色微微一变，咬了咬牙问道：“那你说，这个鬼在哪儿？”
　　肃冼淡然得拖过身旁的太师椅坐了下，视线漠然地扫过顾老头儿的尸体：“这话得问你，鬼在哪儿？”
　　肃冼掀起眼帘，扫了一眼众人后道：“从头至尾我可从没有提过鬼之事？反而是各位，一直囔囔着有鬼。”肃冼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噤若寒蝉的瘦猴身上，他勾起了嘴角，故作疑惑得问道：“莫不是各位还有什么事情瞒着？呵，现如今死了顾老头儿和金铁尸两人，若是不出意外，今儿晚上还得死人。大家无非都想活下去，不如互相坦诚相待。”肃冼的食指轻叩着太师椅的椅面，勾着唇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对了，我这人脾气不好，我不好过了那谁都别想好过。”
　　“我、我……”瘦猴被肃冼那一眼扫地踉跄地后退了一步，他求救般的转头看向了毒寡妇。
　　毒寡妇紧锁着眉，沉默地得看了肃冼半响，最后发出一记冷哼：“你想知道什么？”
　　“这七人局是谁设下的？”肃冼支着下颚问道。
　　“七人局？”三人皆是一愣，疑惑地看着肃冼。
　　毒寡妇蹙着眉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七人局。”她想了想后，又继续道，“但是我们会来是因为受到了天地镖局大当家李运的邀约。”
　　李运？肃冼与宁桓间心照不宣得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不知道？”毒寡妇看着肃冼，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解，“你们不是为了十年的那个东西来的？”
　　“是。”肃冼漫不经心地应下，“可是李运已经死了。”
　　谈及此，宁桓心中不免有些困顿，这七人局究竟是真是假？
　　“他当然死了，不然他也不可能交出那宝贝。”瘦猴在一旁小声嘀咕，“十年前那宝贝失踪后，我们几个就怀疑是李运那厮干的。哼，不然怎么会如此巧合，他前脚走人，后脚那宝贝就失踪了。果然，几日前李运暴毙，我们每人都收到了一张请函，说是死前把那宝贝藏在了这里，让我们中七人中谁找到就归谁。”
　　瘦猴咳了几声，扯着嘶哑的嗓音继续道：“可没想到七人最后竟然会多出一个人。”他顿了顿，抬起了头，眼珠子小心翼翼地瞥过肃冼，“我们一开始本就打算先把你们几个除了，而后找到了那宝贝后再谋划。可没想到第一个晚上金铁尸就死了。”说完，他忧虑地皱起眉，长叹了一口气。
　　“那鬼又是怎么回事？”肃冼问道。
　　瘦猴将眼瞥向了毒寡妇和蒋宁，见二人都无反应，于是道：“说起李运那厮给的请函也是古怪，大白封面上面还写着双喜，弄得很喜帖一般。里面还装神弄鬼留着四个小字让我们 ‘小心有鬼’，我们几个一开始本没在意，只是、只是等姜铁尸死了后，我们才不得不信。”
　　喜帖？大白的双喜？宁桓的脑中忽然闪过三日前王宅冥婚时的画面，可是王生的冥婚与李云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七人局、喜帖、十年前，宁桓蹙着眉暗自思忖，他们间究竟有何关系？
　　宁桓还在一旁发愣。另一边，肃冼已经走到了顾老头儿的尸体前，他用刀刃拨开了蜷缩的尸身，打量了半响后抬起头道：“他的左手不见了。”
　　“左手不见了？”毒寡妇盯着地上的尸身，慢慢蹙起了眉。
　　“所以，这个鬼，它每杀一个人就要带走尸体的一部分？”宁桓疑惑得指出。
　　肃冼闻言诧异地挑起了眉，看着宁桓好奇地问道：“怎么说？”
　　宁桓抿了抿嘴，指着地上的尸身：“这个是没了左手。”继而又不情愿地转过了身，指了指远处的红木八仙桌上，“那个虽看不出来了，可是凭他的个头，残肢断臂绝对不会只有这些。”
　　肃冼盯着眼下顾老头儿那截断了的左臂一脸若有所思。毒寡妇拧着眉，她在大堂内焦虑得踱了两步，最后看向肃冼，问道：“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在这里等死吧。”
　　肃冼闻言抬起头，道：“大堂里已经找不出多的线索了，我打算去南侧小楼里看看。”
　　瘦猴闻言顿时脸色大变，惊地连忙出了声阻止道：“去不得，去不得啊！那小楼里面有古怪。姜、姜铁尸就是死在那里的。”
　　宁桓肃冼听闻皆是一愣，一直以为姜铁尸是死在自己的房中，没想到是南侧的小楼。
　　瘦猴破罐子破摔般的跺了跺脚：“实话说，这宝贝我也不想要了。这他娘的爱谁要谁要，我只想活着。那栋南侧小楼，我和姜铁尸其实第一晚就已经去过了，当时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寻常就出来了，可没想到出来以后姜铁尸就失踪了。”他叹了一口气，“我当时也没有意识到他是出事了，只以为他一个人不甘心又回去找了，也没管。谁知第二天……”
　　“那昨晚上的顾老头儿？”肃冼问道。
　　瘦猴急忙摆手否认：“顾老头儿那事我是真不知道，我昨儿晚一直躲在房里，一步也没踏开过房门。哎，谁知道是不是顾老头儿自己鬼迷心窍又去了一趟南侧小楼。”
　　宁桓心道果然，那里有问题。如今虚空道长在古宅内不见踪迹，便很有可能身在南侧小楼之中。
　　“宁桓，走了。”肃冼朝着宁桓轻声招呼道。
　　“你去哪？”从方才沉默至今的蒋宁此时忽然出了声。
　　蒋宁？宁桓站在肃冼身侧，皱着眉悄悄地打量着蒋宁。
　　此人从开始时就行为古怪，一直想要靠近他们，虽自称是个教书先生，十年以前也只是镖头下面的一个普通管账先生，但宁桓觉得他没有那么简单。先不论他与毒寡妇、瘦猴他们几位是否相熟，在面对顾老头儿和姜铁尸尸体时他的反应也太过于坦然了。
　　“南侧小楼。”肃冼回道。
　　“你、你这不是找死去吗。”瘦猴直摇头，嘴里惴惴不安地嘀咕着。
　　“我和你们一起去。”蒋宁道。
　　毒寡妇面色复杂得瞥过蒋宁，慢慢蹙紧了眉，道：“我也一同去。”
　　“毒寡妇你……哎哎哎！你们都去了，就留下我一个人？”瘦猴心怀忐忑地看了一眼地上顾老头儿的尸身，咬了咬牙道，“那我也一同去。”


第44章 
　　“等不了多久了。”蒋宁站在大堂的内侧，正对着屋外，他抬起头看了眼外头昏沉沉的天空，嘴里喃喃低语。说着，便抬步朝着屋外头走去，只是在经过肃冼身旁时，脚步微微顿了顿，却又在众人察觉之前，很快离开了。
　　“哼！”毒寡妇冷哼了一声，刻薄的眼神扫过肃冼和宁桓二人，紧随着蒋宁身后离开了。
　　“毒寡妇，蒋师爷，你们……”瘦猴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跺了跺脚，急冲冲地追了上去。
　　此时，那三人都已离开了，空旷的大堂内只剩下肃冼和宁桓还有两具形状诡谲的尸体。宁桓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凑到肃冼身边，小声地问道：“你方才问了他什么？”蒋宁经过时，宁桓明显看到肃冼的唇动了动。虽不真切，但就蒋宁后来的反应，他定是听到了什么。
　　“我没问。”肃冼的目光从地上顾老头儿的尸体撇过，落在了宁桓身上，他薄唇轻启，淡淡地道，“只说了三字，‘七人局’。”
　　宁桓一愣，想到了方才毒寡妇的话，他拧了拧眉问道：“所以这七人局究竟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不过这些个人看来是被十年前的幌子给骗了进来的。李运说得没错，‘小心有鬼’。不过这‘鬼’究竟是人是鬼还说不准。”肃冼撇过脸，瞧着一脸茫然的宁桓，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这三人都不对劲，一定还隐瞒着什么。一会儿进了小楼你一定要跟紧我，若是他们要动手脚，也别心软。”
　　宁桓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晓得的。”
　　“那个瘦猴”，肃冼的目光却徒然飘向了堂外，“不是善茬，别瞧他现在唯唯诺诺的摸样，腰带里全藏着刀。还有那个毒寡妇，知道什么样的人指甲会是黑色的吗？”宁桓呐呐得摇了摇头，肃冼轻哼了一声，“常年用毒的人。”
　　“接下来你自己也要小心。”肃冼蹙着眉，像是喃喃自语般得低声道，“也不知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师伯竟会和这般人纠缠在了一起。”
　　南侧的小楼离这儿并不远，说起来只有百步的距离，在一片蒙蒙雾色中，如今只剩下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黑色轮廓。阴风袭来，带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温度，虽没有方才吹得雕花木窗“劈里啪啦”作响时般猛烈，可肃冼手中的灯笼仍被带着四处摇曳，烛火忽明忽暗得闪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路，宁桓搓了搓手，四周冷得如浸入冰窖。
　　待二人走近了才发现眼前的黑影比远处看的还要高上十几尺，上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牌匾的提示，红漆柱子立在两侧，红漆木门虚掩着，简陋的锦方格窗下只有裙板上雕饰着几朵牡丹，摸样甚是朴素。
　　毒寡妇三人早已经候在了外边，见肃冼宁桓二人到来，皆抬起了头。“进去？”毒寡妇扫了一眼二人问道。肃冼点了点头。
　　“奇怪。”瘦猴皱着眉，盯着眼前虚掩的两扇门突然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叹息，“我上回同金铁尸来时，这门明明是关着的，难道真是昨晚上顾老头来过了？”他不安地转向众人，“这楼里铁定有鬼，咱们还是回去吧。”
　　毒寡妇冷笑一声，“要回去你自个儿一个人回去，这里可没人拦着你。”说着，推门走了进去。
　　空气中拂来一阵霉味，宁桓皱了皱鼻子，看来这里长久时没有人住过了。肃冼瞥了眼屋外头的二人，掌着灯笼也走了进去。烛光照亮了屋内的摆设，一张花梨大理石桌案上面摆着几张宣纸，被翡翠雕花的镇纸牢牢地压着，案上磊满了各种名人发帖，十方宝砚俱全。案后是面大漆六扇围屏，摆满书籍的架子立于两侧，看来这是一间书楼。
　　宁桓草草翻了翻两侧书架上的书籍，拧起了眉：“《冲虚真经》、《周易参同契》怎么都尽是道家的经书？”宁桓方想回头找肃冼，却见他正举着灯笼，盯着墙上的画愣愣出神。
　　“这是什么？”宁桓走了过去问道。画布上的主角是一对新人，新郎身着大红新郎喜袍，新娘盖着大红盖头，看不清容貌，底下是宾客满堂一片欢腾的场面。
　　“他们是谁？这小楼的主人吗？”宁桓打量着墙上的画布，蹙眉问道。说起来，这幅画总给人一种莫名诡异之感。明明绘的是大婚喜庆的场面，可新郎和众宾客的脸上却是冷冰得见不着一丝笑。
　　肃冼盯着画布，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瞧见这个新郎有一些眼熟。”肃冼有些不确定，“我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他。”
　　瘦猴三人这时也围了上来。只是当他们看清楚画布的内容后，三人顿时惊地脸色大变。毒寡妇直接冲上前，猛地推开了肃冼和宁桓，一脸惊魂未定得撕下了墙上的画布，画布被撕成了几半，扔在了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碎布飘到了瘦猴的脚下，他往后踉跄了几步，失魂落魄般的摇了头，嘴里不停低语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这三人的反应太古怪了，宁桓转头问道，“莫不是你认识上边那两个人？”
　　“我……我……”不知是惊地还是惧地，瘦猴结巴地一时间道不出话来了。
　　毒寡妇紧抿着嘴唇，转头看向瘦猴，咬着牙语气坚决得地道：“这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可是，李运、王家的儿子死了、姜铁尸都死了，就连顾老头儿也没了……他、他是不是回来了？他是不是回来了？”瘦猴双目无神地瞪大了眼睛，顿时瘫坐在地上，抓着毒寡妇的裤腿死死不放，“他、他是来寻仇来的！”
　　毒寡妇盯着地上被踩得已经辨不出全貌的画布冷笑了一声，她慢慢蹲下了身，染黑的指甲一点一点扒开了拽着她裤腿的手指，语气透着一股癫狂：“你我亲眼看见了，他已经死了，全尸都没留下。”她冷哼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就算化作了鬼，找我们寻仇来，那咱们就让他再死一次，好死个灰飞烟灭。”
　　“对！对！让他死个魂飞魄散。”瘦猴颤抖着手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乞怜般的看向了身旁的蒋宁。
　　蒋宁脸上的惊惧在看到画布的片刻便很快恢复了过来，如局外人般退到了人群的最外侧，他
　　并没有回应瘦猴的乞怋，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肃冼身上，一脸的若有所思。
　　“他”是谁？宁桓看着眼前的三人，终究是百思不得其解。
　　宁桓略略得撇过身侧，从方才起肃冼就没有说话了。
　　“咱们要不要去楼上看看？”宁桓在肃冼耳边低声耳语道。肃冼低垂着眼眸，却未作声。宁桓以为他没听见，便轻轻推了推他。肃冼抬起了头，眸子有一瞬间的滞楞，仿佛被劈头盖脸浇了盆冷水般，面色变了变，连身体都微微发颤。
　　“肃冼？”宁桓拧了拧眉有些担忧，小声得又喊了他一遍。
　　肃冼的目光紧锁在底下的那张画布身上。画布被从中撕成了两半，几个脚印还留在上面，此时已经辨不清新郎和新娘的脸了。“我没事。”肃冼沉默了数秒，缓缓地掀起了眼帘，眸底一闪而过的戾气令宁桓猛然怔了怔，他睨过眼看向了楼上，“不是说要去楼上看一看吗？”
　　古旧的木制阶梯发出了一阵沉重的“吱呀吱呀”声，宁桓心事重重得走在肃冼身侧，低声问道：“你方才怎么了？”气氛过于沉闷，宁桓干巴巴得笑了笑，“不会画布上的那个新郎真是你的熟人？”
　　肃冼兀然停下了脚步，他抬眸认真地看向了宁桓，耀石般的黑眸中倒影中宁桓满是担忧的面庞，他勾了勾嘴角，伸手揉了揉宁桓的脑袋，眼底却不着一丝笑意。他扭头看向了楼下的三人，漆黑的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恨意：“是的，我认识他。”
　　宁桓心中猛然一怔，等等，除了师兄，肃冼认识，还能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是……
　　青山道长？
　　宁桓的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如失声般说不出话……


第45章 
　　肃冼的眸光一沉，越过宁桓朝着他的身后看了过去。木制台阶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响声，那三人也跟了上来。
　　“小兄弟，可发现了什么？”蒋宁并无注意到肃冼的异样，仍同方才一般问着话。宁桓抿着嘴紧张得瞥了一眼肃冼。
　　肃冼垂着眸，墨色的眼眸如雾色笼着湖面一时见不着底，他微微勾勒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您不是都看见了？”
　　小楼的二层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平台，只有一扇糊着墙纸的雕花木窗和边上一间挂着锁的屋子，锁半开着，看来这里已经有人来过了。
　　“你上回来是有进去过吗？”蒋宁回头对着瘦猴问道。
　　瘦猴挠了挠头，道：“是进去过，这门上的锁还是金铁尸撬开的，不过在里面也未发现什么异样，就同寻常人家的屋子一般。”
　　肃冼敛着眉，没有说话，径直走上前推开了房门。随着“嘎吱”一声响，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了。满目的鲜红印在了众人的眼前，成排的喜烛将室内晕染成一片旖旎的大红，在开门的瞬间被点燃。四壁与窗纸上接贴满了红绸裁剪的大红“喜喜”字，紫檀板雕花的床上晕红的帐幔下露出了里面的大红的喜被，连黄花梨螭龙纹灯挂椅背后都被鲜艳的喜色所点缀，显然这是间新房。
　　众人皆是一脸困顿得看向了瘦猴，瘦猴也是猛地一楞，急忙辩解道：“我、我上次来时，可没、没见着有这些东西啊！”烛光雀跃，衬托在一片大红的装饰之下，几乎让人有些晕眩。
　　楠木小桌上正一字摆开七封信函，宁桓好奇地拿起了其中一封。这像是喜帖，大红的封面上画着“喜喜”字，宁桓翻开了内里，却发现是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毒寡妇看着宁桓手中那封像是喜帖的小纸问道。
　　宁桓翻过了这张小纸的背面，见后面还有着几个黑色的小字：“李运”宁桓蹙了蹙眉，又拿过了另一张小纸，上面写着“王子期”。宁桓的心中渐渐涌起了一股异样之感，他不甘心的又拿过了一张纸，“姜靖”。
　　“姜靖是谁？”宁桓抬起头问道。
　　“那是姜铁尸的名字。”瘦猴显得魂不守舍，“上面还有谁的名字。”
　　宁桓挨个得将桌上的信函打开，接下来的名字分别是“顾三”、“张景”、“齐三娘”还有“蒋宁”。宁桓放下了手中的信封，心下暗自思忖。七封信正巧是七个人的名字，这七人局难道真的是为他们七人准备的？
　　瘦猴的目光怔忪，听到了自己名字后如闻死期般的瘫倒在了地上。半响，他跌跌撞撞得爬了起来，嘴里喘着粗气，如濒死的老牛般大叫着朝宁桓冲了过来，宁桓被撞得一个趔趄，幸得被身旁的肃冼拖住了胳膊才没有摔倒。瘦猴抢过了宁桓手中那张写着“张景”名字的信函，他眼眶血红，似乎将那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都死了，他回来了，他一定是回来找我们报仇了。”瘦猴踉跄得往后退了一步，嘴里不断地喃喃道，“不行，不能让他抓到我！”他双目透着绝望，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函，狠力得将它撕成了碎片，最后将那片带着他名字的碎纸直接吞入了腹中。
　　“瘦猴……你冷静一点。”毒寡妇拧着眉，带着一丝愠怒警告道。
　　“李运骗了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贝！”他癫狂的眼神扫向了众人，最后他指着蒋宁，“还想指望他让我们活下来”他狂笑了一声，“恐怕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说着他掏出了腰带中藏着的一排短刀朝着屋内的众人飞了去。
　　肃冼的左手将宁桓往身后一推，右手在瘦猴掏出武器的瞬间已经拔出了刀，随着几声脆响，飞来的短刀皆落在了地上。
　　瘦猴见无人中招，缩着身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他慌张得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路，夺过了肃冼放在角落边上的灯烛，朝屋外冲了出去……
　　毒寡妇方正想追出去，却兀得被身侧的蒋宁给拦下。她不解地看向蒋宁，却见他摇了摇头，径直走向了屋外，打开了那扇紧闭的窗。
　　“他跑出去了，跑到了古宅的外头。”蒋宁断言道。
　　宁桓从肃冼探出了半个脑袋，问道：“这里出得去吗？”
　　蒋宁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瘦猴已经疯了，起先拦着你无非是想让他单独先静静。不过，”蒋宁明明和毒寡妇说话，目光却落向一旁的肃冼，“他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多一人多一份保障，咱们必须得把他先找回来。”
　　宁桓本以为肃冼不会答应，没想到最后他竟然点了头：“可以，去把他找回来。”他下巴轻点着前边的路，“我的灯被抢了，你们在前边引路吧。”
　　木制的阶梯再次发出了“吱呀吱呀”的沉闷响声，二人跟在蒋宁和毒寡妇的身后，宁桓抿了抿嘴，凑在肃冼耳畔边低声说道：“咱们真要听他们的去找瘦猴。如果他们真的是……”宁桓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得斟酌着措辞，“那让他死了岂不是更好。”
　　肃冼看着宁桓沉默了片刻后道：“我怀疑，这设局人就是我师伯。”二人走完了最后一节台阶，下了楼。肃冼微微撇过了脸，望向远处的那面墙。方才这上头还挂着一卷画布，主人公还是他失踪了十年的师伯。师兄废了小半生的周折，生生死死这么些年，寻找师伯的踪迹，没想到结果竟是这般。肃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师兄迟迟未现身，师伯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卷画布上，我想跟着他们，看看他们究竟还想耍什么花招。”
　　宁桓点了点头道：“好。”
　　二人走着，身旁肃冼的脚步忽然缓了下，宁桓愣愣地回望着他，一脸不解。肃冼从怀中掏出了一叠折好的黄符，单手点了一遍，然后塞进了宁桓胸前的衣襟里，肃冼低垂着眼眸帮着宁桓整理好衣领，温热的呼吸直扫在宁桓的脸颊上，他眸光黑亮，此时盈满了温柔的水色：“这里是我所有的符，你拿好。”
　　“为什么？”宁桓讷讷地问道，眸中却带着一丝慌乱。
　　肃冼摇了摇头，像是轻哄般地低声道：“我只是怕若是我护不了你，有这些黄符在你至少可以防身。”
　　“那你是打算不管我了吗？”
　　“我没有。”肃冼耐心地道。他只是忽然突然想到，就连他师伯这般厉害的人物都会遭此境遇被人枉害，若是有一天他也……而宁桓又这么弱，爱遭鬼惦记，可若是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他能护的了自己吗？
　　“没有就没有，那你为什么还要托孤？”
　　“托孤？”肃冼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晦涩难懂，他没听懂，给了宁桓一沓保命符怎么就成托孤了？
　　“你没看过话本子？”宁桓被肃冼方才交代遗言般的一番话语弄得一慌，此时眸底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他气恼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问道。
　　“什么话本子？”肃冼问道，他瞧见宁桓拿袖子无声地抹着泪，心里也是纳闷。
　　宁桓鼓着腮帮：“这话本子里，将军若是说等打赢了胜仗就回来娶亲，那铁定后来战死沙场回不来了；大侠若是说行侠仗义完这最后一回就决心归隐山林，那铁定就会被奸人害死了。 ”
　　“都是些什么话本子，俗不俗。”肃冼的眉头跳了跳，按下耐心解释道，“没有托孤，我只是瞧着你实在太弱了，万一有人趁我不留神把你弄死了什么办？”
　　宁桓哼哼了一声：“那你说的这么壮烈干嘛，怕我拖你后腿就直说！”他想了想还是把怀里的黄符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得将它们分成了两叠，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又从其中的一叠里面抽了几张放进了另一叠里，将少的那一叠递还给了肃冼，“说好了，给我了的东西就是我的了，这些都是我借你的。”
　　肃冼笑了笑，他本是想拒绝的，身侧的两把“灭魂”“却邪”刀已属世上专克邪崇的至宝，符咒与他也仅仅是锦上添花罢了，只是抬眸瞧见宁桓一脸认真的脸，肃冼还是接了下，看着那叠明显分配不均的黄符和宁桓一脸心虚的表情，肃冼有些哭笑不得，他勾起了嘴角，轻声笑骂了声：“强盗。”


第46章 
　　前边的蒋宁和毒寡妇已催了数遍，二人慢慢悠悠地走出了南楼，宁桓不放心得又回头望了一眼。小楼二层新房中的喜烛还在燃烧，烛影摇曳，映在了苍白泛黄的窗纸上逐渐晕开了一层薄红，在漆黑朦胧的夜中闪着一抹幽光。忽然一道人影走过了窗前，驻足停下，他斜倚在窗棂边似乎在望向他们，宁桓的心中猛地一怔，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那扇窗，手里拉了拉一旁肃冼的衣袖。
　　“怎么了？”肃冼回头问道。
　　“窗户边有人。”可未待宁桓话音落下，那道人影便在宁桓眼前凭空消失了。“奇怪。”宁桓眨了眨眼，指了指窗那边的位置，“可是方才明明还在那里。”肃冼抬起头，顺着宁桓的目光看了过去，他睫羽轻颤，盯着那扇紧闭的窗若有所思。
　　“你们究竟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我看你们两个就是存心故意的吧？”毒寡妇不耐烦得朝着二人喊道，她心神不宁地转头看向了身侧的蒋宁，不安地道：“蒋师爷，你可真瞧见瘦猴他一个人往外面去了？您确定您没看错？”
　　蒋宁的半边面额都虚掩在黑暗中，他点了点头道：“他拿着灯笼，确实是出了这宅府的门。” 毒寡妇的双目迟疑地游走在宅府与大门之间，久久未出声。
　　“不是要出去找吗？”肃冼走近，在二人身旁发出一声讥诮的冷哼，眼神嘲讽地扫过蒋宁和毒寡妇，“掌灯的不在前头引路，怪我们后面的人磨蹭，二位可不讲理啊。”
　　蒋宁撇过脸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面色犹豫的毒寡妇，轻声道了句：“那走吧。”
　　宅府之外的四方天地下，只有一盏明灯在黑暗中点燃，照见的也不过是几步开外的距离。风阴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湿气，脚下的土地越踩越松软，像是从泥潭深处伸出的恶爪牢牢地拽住每一个踏进禁地人的双脚，然后把他们拖下去，拖下去……
　　宁桓发梢上的雾气渐渐结成了白霜，每一个步伐都异常沉重，不过才走了半个时辰，却已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摸样。
　　“瘦猴这是跑哪里去了？”毒寡妇比宁桓好上不了多少，此时也已经是头冒冷汗，整个人颤颤巍巍地直不起身。
　　“再往前头找找。”蒋宁喘着粗气道。
　　“不用走了。”肃冼忽然出声，“走了大半时辰，也不过是绕着圈子走出了百步远。”肃冼微抿着薄唇，盯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黑色轮廓道。
　　蒋宁愕然，他沉默了半响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看来那东西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了。咱们只得先回去了。”他想了想又道，“说不定瘦猴他也早已经回来了。”毒寡妇微喘着气，点了点头。
　　灰白砖瓦砌成的高墙上仍雕刻着熟悉的图案，两侧门微敞，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古宅南侧那栋小楼的影子，只是……
　　“咱们是来错地方了？”毒寡妇蹙着眉问道。
　　朱色大门的两侧不知何时被挂上了两盏大红灯笼，贴着红艳的“喜喜”字，就连古宅四周的墙垣上都挂满了昭示喜庆的红色绸带，在寂静无风的当下，随风飘荡。众人此刻正在站在石阶下踌躇犹豫，忽然蒋宁手中的灯烛闪了一下，烛火灭了，周围顿时被黑暗侵蚀，唯有门口高悬的红灯笼仍然闪着诡谲的红光。门“吱呀”一声自己敞开了。
　　肃冼深沉的眼眸中渐渐涌上了一层暗色，他淡淡得瞥过蒋宁和毒寡妇二人，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看来这屋主人是在办喜事啊。既然二位有了请帖，为何不进屋去看看？”肃冼勾了勾嘴角，恍如没有看见毒寡妇脸上的怒气，越过了门槛径直走了进去。
　　宁桓的目光匆忙得瞥过面色难看的二位，跟着肃冼也进去了。蒋宁和毒寡妇在屋外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跟进来了。
　　虽说外头布置地张灯结彩，可里面的摆式依旧是他们离开时候的摸样。宁桓跟着肃冼先来到了大堂，八仙桌上仍摆着那几道人肉饭菜。姜铁尸的人头软趴趴地立在正中，顾老头的尸体卧在了地上，边上是被肃冼扯下的童子贺寿图和几块碎砖。
　　“你觉得瘦猴他回来了吗？”宁桓站得老远，恨不得里大堂里的那两具尸体十万八千里，他单手捂着鼻，一边和肃冼说话一边打量着周围。
　　肃冼用刀拨开顾老头儿蜷缩的尸身，尸体发着臭已经长出紫黑色的尸斑。他站起身道：“记得那件新房里请帖排列的顺序吗？若是我没有记错，李运、姜铁尸、顾老头儿之后就是他了。”
　　话虽如此，可是瘦猴究竟在哪儿呢？是死是活？仍是一个谜。宁桓正思忖着，“滴答”这时一滴水擦着宁桓的鼻子掉落在地上，周围泛起了一股血腥味。宁桓拧着眉后退了一步，“滴答”又是清脆的响声，这一次落在了宁桓的鞋尖，白色的布靴上瞬间晕染开了一朵鲜红的花。宁桓猛然一惊，抬头望去。只见瘦猴正姿势诡异地倒挂在房梁上，他垂着头，翻白的死瞳正对上宁桓的眼睛。
　　宁桓倒吸了一口凉气，寒气顿时如冷霜般覆上了头皮，他往后踉跄了几步，正巧撞上了进来的毒寡妇和蒋宁二人。
　　“发生了什么事？”毒寡妇蹙眉没好气得问道，宁桓指了指上方，二人顺着宁桓的视线看去，顿时也被眼前的场景惊地失了声。
　　锋利的短刃朝着房梁上方飞了过去，随着“咔嚓”一声响，吊着瘦猴尸身的绳索被剪断了，尸体随之应声而倒。宁桓看着地上的尸体，身体徒然一僵。他终于知道那种古怪地姿势是如何摆出的了，整具尸身除了头部以外，身体就像被重物碾过，如一滩去了骨的死肉般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肃冼用短刀挑开了包裹在尸身外侧的衣物：“全身上下除了脑袋，所有的骨头都被人抽掉了。”
　　毒寡妇呆滞的站在一旁，全无了之前的威风，整个人宛如被抽去了魂魄般的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黑色的指甲使劲得抓着手腕，嘴里不住地喃喃道：“他、他真的回来了。”
　　“肃小兄弟，你看这……”蒋宁看着地上的尸体支支吾吾得出不了声。
　　蒋宁想让肃冼出主意，肃冼眯着眼，自然是没理会，他目光沈然地看了一眼门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拍了拍衣袖对众人道：“既然今日已死过了人，那二位可以安心回房休息了。”
　　“可是……”肃冼神情冷然，全然不顾后面大喊的蒋宁，带着宁桓径直走出了大堂。
　　厢房之中，宁桓盘着腿坐在床上，看着桌边闭眼沉思的肃冼，轻声地询问道：“你在想什么？”
　　肃冼睁开了眼，黑亮的眸子缓慢地转了转，他看向床榻上的宁桓道：“我在怀疑……”
　　“怀疑什么？”宁桓问道。
　　肃冼的语气有些迟疑：“我在怀疑，也许七人局并非我的师伯所为。”
　　“为什么？可是明明这些人都和青山道长有关。”宁桓不解地问出了声。
　　肃冼摇了摇头，俊俏的五官隐没在一片阴影下，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木桌：“第一，他们的死法皆过于恶毒，不像是我师伯所为。况且”，肃冼撇了撇嘴，“我师伯心意决绝一心从道，这大红喜事更不可能是他所作。”
　　“只是现如今师兄未现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薄唇轻抿，想了想又道，“若是按照喜帖顺序，下一个死的该是毒寡妇。只是我还有一疑惑未解，你可还记得师兄一开始说起过的李运。”
　　宁桓点了点头。
　　“死时独独双腿没了。”肃冼微微眯着眼，“一个没了双腿，一个没了左手，今天死的这个被抽了人骨，至于姜铁尸，手脚具在唯独胸腹一块失了，我不懂，这个设局人他究竟想干什么？”
　　“这……”
　　肃冼回头看向了宁桓，只见他正单手托腮支棱在一侧的腿上，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肃冼方才的疑惑。这些天一直没曾安心睡过，宁桓眼底的青黑之色如今已是很明显了，就连那张圆润的娃娃脸也消瘦下了大半，黑溜溜的杏仁大眼讷讷地盯着床板发呆，此时浓密的睫毛微微低垂着，随着主人的沉思一眨一眨缓缓地掀动，像是一尾轻羽躁动了肃冼的心梢……
　　“你……”肃冼不知何时上了床，宁桓见他微微一愣。
　　他外衣未脱，半倚在外侧的床帏之上，将身侧的被子全堆在了宁桓身上。见着宁桓一脸讷讷的表情，遂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抹笑。“用不着你操心。”他揉了揉宁桓的脑袋，伸手熄了桌上的灯烛。
　　“快睡吧，我守着你。”黑夜中他轻声说道。
　　清冷的呼吸正像他本人，伴随着耳边那道浅喃低语直直地扫在了宁桓的脸上。宁桓的脸微微一红，不知是羞的还是躁的，他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用鼻音小声地支吾了一声：“我不用你守着我。”
　　“嗯？”
　　“真的，我不会拖你的后腿。”宁桓从被窝里露出了整个脑袋，认真道。他微微抿了抿嘴，想了想又自我修正道，“我会尽量不拖你后腿，有人来了我一定也会发现的。”
　　“所以呢？”
　　“所以我睡前半夜，到了后半夜我也能守着你睡，这样咱们两都不会太累，这样行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黑夜中缓缓弥散开，宁桓咬了咬唇，有点委屈心道肃冼果然还是不信任自己，一种失落的苦涩感逐渐漫上了心头。他撇了撇嘴，方欲转身。这是只听到黑暗中有人轻笑了一声，应声道：“好啊。那我想想，三更起床你可不许赖。”
　　宁桓惊喜的撇过了头，眨巴着眼睛看着身侧肃冼的方向，他忽得又转过了身，埋着头在被窝里无声的咧出了一个笑，唇角的弧度还留在那，可嘴里还是“冷冷漠漠”地只应了一个字：“嗯！”


第47章 
　　是夜，宁桓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自己正出席一场喜宴。大红灯笼高悬于门梁两侧，四角被裁剪得正正方方的“喜喜”字端正得张贴在正中位置，宁桓坐在宾客席上，身侧却是空无一人，四周安静得可怕，唯有红烛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摇曳，蜡泪顺着烛身一点一滴落满了周围的果盘，像是祭品般的透着诡谲压抑的气氛。
　　这时忽听到屋外有人高喊，“吉时到！”宁桓拧着眉，看向了屋外。
　　一个傧相先进了屋，蜡白的脸颊上抹着鲜艳的腮红，过大的黑衣红纹大袄子虚虚得堪挂在身上，铜钱般大小的黑眼珠子似白色宣纸上晕开的两滴墨汁，一动不动得盯着屋内。
　　“新娘新郎到！”他嘴未动，声音却从真真切切得传了出来。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宁桓的心骤然一紧。
　　一双黑色短靴和金丝镶边的鸳鸯绣花鞋先踏过了门槛，大红的嫁衣落到了地上，缀满黄色流苏的大红盖头遮住了新娘的脸，牵红引着新娘和新郎，轻扫过了门槛。宁桓的目光扫过那张新郎的脸，顿时惊地瞪大了眼睛。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肃冼的师兄，失踪了的虚空道长。
　　宁桓挣扎得想要起身，可手脚却像被绳索捆住牢牢地困在了椅子上，他张了张嘴，也只能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支吾。
　　“别挣扎了，没有用的。”宁桓一愣，转过了身。此时空无一人的厅堂内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了宾客，黑压压的人群依旧保持着如死般的寂静，他们个个面目苍白，表情僵硬，以一种刻板的姿势端坐在宾客席间。
　　宁桓看着身旁之人，顿时觉得冷飕飕的凉风灌入了他的五脏六腑，此刻与他说话之人竟是早已死去的姜铁尸。他目光无神的看着宁桓，像是一直被*控了的木偶又僵硬地转回了头。
　　“一拜高堂！”傧相立于厅堂前大声喊道。宁桓咽了一口唾沫，朝着自己身侧看去，发现死去顾老头儿和瘦猴竟也坐在席间。
　　“二拜天地！”宁桓嘴里发不出声，他面色焦急地看着面无表情目光漠然的虚空道长，挣扎得想要起身摆脱桎梏。
　　“夫妻对拜！”身着新郎喜服转过身往宁桓这边瞥了一眼，喜服之下能看见道袍白色的衣角，他蹙着眉，见着宁桓表情微愕。
　　“夫妻对拜！”虚空迟迟没有行礼，傧相又重复了一遍。宁桓还在不断挣扎着，这时一道阴冷的视线朝宁桓直直瞥来。宁桓一怔，感觉四下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厅堂内红烛摇曳，冷风吹起了新娘盖头前的黄色流苏，她不知何时转了身，那张苍白的脸上布满了血丝，掩住了整张脸，像是被剥去了人皮的头颅只剩下盛着两颗黑色眼珠的眼眶，而此刻那道阴冷的目光正对上宁桓的双眸……
　　宁桓的身体像浸入了冰窖，整个人僵硬地动弹不得仿佛魔怔住了一般，而那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如扼住了咽喉的魔爪，令人喘不上气。
　　宁桓的视线渐渐模糊，这时眼前忽闪过了一道白影，悄然在宁桓身侧站定。鬼新娘的身体顿时猛地一怔，“你……”那沙哑的嗓音似乎长久间未曾说过话，如血般鲜红的盖头落了下，随露出了她那张丑陋的脸。她一愣，于是慌忙地跪地，捡起地上的盖头匆匆掩住自己的脸……
　　那道白影终是叹息了声。他未说一言，却见鬼新娘从地上缓缓地抬起了头，两行血泪自她那张血肉模糊的面额上落在了地上，“滴答”、“滴答”遂发出了两声清脆的响……
　　恍惚间宁桓听到有人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宁桓，宁桓！”那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想起……
　　是谁在唤我？宁桓迷茫地想到。身侧的那道白影动了动，他的冰凉的手指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回去吧，有人在找你”……
　　宁桓缓缓地睁开了眼，发现肃冼正蹙眉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怎么了？”宁桓有些头疼，他揉了揉脑袋满脸迷糊地问道。
　　肃冼垂眸见宁桓终于睁了眼，随缓下了一口气：“你出了一身冷汗，我怎么喊你都不醒。”他微微拧了拧眉，语气中带着些许担忧，问道，“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宁桓摇了摇头，梦里的场景断断续续的，他有些不确定的道：“我梦见了一场喜宴，我坐在宾客席间，身侧是已经死了的姜铁尸、顾老头儿、瘦猴他们。然后傧相走了进来……”宁桓的脑袋突然像针扎般的刺痛了一下，他抱着脑袋疼得蜷缩紧了身子，“然后……然后……”
　　肃冼皱了皱眉，打断了宁桓的回忆：“这几日接连发生太多事，做噩梦再正常不过，别再胡思乱想了。”
　　宁桓咬了咬唇：“可我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梦里的事又岂能当真。”肃冼将那块被宁桓挣开的枕头重新垫回了他的脑袋下，“时间还早，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可是……”
　　“没有可是。既然忘了，一会回到那个梦里说不准就能想起来了。”
　　“还能这样吗？那我一会醒了，你记得快些问我，不然我又会忘了。”宁桓的思绪时断时续，乍一听肃冼这么一说甚至觉得还有些道理，临睡之前不忘嘱托一番。
　　“嗯，我会记得的。”肃冼轻拍着宁桓的背，顺手拢了拢凌乱的被角，催促着道，“快睡吧。”
　　第二觉无梦，宁桓醒来时外头天已大亮。肃冼坐在床侧：“醒了？”肃冼问道。
　　宁桓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得挠了挠脑袋：“你后来没喊我啊？”
　　肃冼轻哼了声，斜睨了宁桓一眼：“喊过了，睡得像死猪一样，还打呼噜，怎么也叫不醒。”
　　“不可能！”肃冼挑眉看着宁桓，宁桓心虚的挠了挠后脑勺，后边的嗓音徒然降了几分，“我是说，我睡觉从来不打呼噜。”
　　“呵呵。”肃冼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讥诮的笑。宁桓方想反驳，这时门外响起了几声敲门的响声。宁桓噤了声，二人默默地相视对望了一眼，肃冼撇了一眼门外，翻身下了床，门外站着的人正是蒋宁。
　　“肃小兄弟。”蒋宁看了看左右，凑到他身侧低声道，“可容我进去一叙。”
　　肃冼垂眸拨弄着自己的腰带：“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清楚。”
　　“难道您就不想知道十年前的真相吗？”
　　肃冼斜倚在门栏之上，闻言歪着头轻蔑地挑起了眼角：“十年前的真相蒋师爷不是早就来特意告知过吗?”
　　“那关于血太岁一事呢？”蒋宁盯着肃冼，语气果决，似乎料准了这一筹码肃冼定不会拒绝。
　　果然肃冼抬起眼眸，他目光冷然地打量着蒋宁，半响后发出了一记冷哼：“进来。”说完他转头往屋内走去。蒋宁在门外长舒了一口气，他谨慎地又看了看左右，跟在肃冼身后进了屋。
　　“说吧。”肃冼坐在桌边，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头也未抬地道。
　　蒋宁叹了口气道：“我确实是李运底下的一个管账先生，只是早年在典当铺里做过几年朝奉，识得几样宝贝，这事还得从十年前顾老头挖出的那样宝贝开始说起，当时顾老头喊李运进山，我也随同跟了去，本意只想挑几样称心的宝贝。”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血太岁，色泽如血，体温，甚至还能如脉搏般跳动。顾老头儿当时是在一个公主坟里找见的它，它就长在那具公主的尸身上，连着根脉。”
　　“血太岁以人的精血为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色泽愈红，则越为上品。颜色如血更是千年才能得一株，食之，方可长生不老，自古养血太岁者以药人为皿，以求得百株内出一上品。血太岁出土讲究不能断根，所以当时我们只能将它和公主的尸身一起炼化。”他眼神闪过几分晦暗，继续道：“只是在炼制的第十天，那血太岁就不见了。”
　　“所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肃冼眯着眼问道。
　　蒋宁的眸光一暗，眼角闪过一丝狠栗：“这局恐怕就是当年的公主复仇设下的，七人局要破，这设局人必须得死。公主的怨魂虽邪魔，可也不过是借了血太岁的灵。死去的几人都是在南楼出事，恐怕她的真身就藏于南楼。”
　　“你想让我去南楼找出她的真身？”
　　“再下自然也会同去。”
　　肃冼勾了勾嘴角，他低垂着眼眸，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半边的侧颜，辨不清脸上的表情：“好。”他应道。
　　待蒋宁出了门，宁桓轻声问道：“你信他的话？”
　　肃冼冷哼了一声，：“一个字都不信。”
　　宁桓皱了皱眉：“那……”
　　“知道熔炼血灵芝最重要的是什么吗？”肃冼的的眼底暗色翻涌，嘴角露出了一丝嗜血的冷笑，“一个命格极硬之人的血肉。”
　　“当年我师伯因为自己命格，被家人视作不详，最后被师祖收留在了身边。”他的神情愈发凉薄，眸中深不见底。
　　宁桓闻言微微一愣：“你是说……”
　　“看看那个蒋师爷还想耍什么花招。”肃冼轻掀眼睫，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该死的人总归是一个也逃不了的。”


第48章 
　　肃冼和宁桓出门时，蒋宁和毒寡妇正聚于了堂前，低着头满脸焦虑地商酌着什么。蒋宁听闻肃冼和宁桓的动静，抬起了头，他干巴巴地扯出一抹笑道：“肃小兄弟，你们来了。”
　　肃冼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毒寡妇和蒋宁，他语气中透着些许漠然道：“人也没少，蒋师爷怎么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哎！”蒋宁抹了一把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微叹了口气，他拧着眉指了指堂内道，“您自己看看吧，瘦猴顾老头儿他们的尸体都失踪了。”
　　宁桓微微一愣，目光顺着蒋宁手指的方向看去。空空荡荡的大堂内，瘦猴和顾老头儿的两具尸体确实不见了踪迹，就连八仙桌上用姜铁尸碎尸做成的几盘人肉饭菜也消失了。只有地上几块破碎的砖块、墙上被撕下的童子贺寿图以及那半根垂悬于房梁之上，被削断的绳索证明他们曾经存在……
　　尸体不见了？宁桓疑惑得转头看向肃冼，却见他也只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吗？宁桓蹙着眉心道。
　　蒋宁躬身在侧，见二人迟迟没有作声，他轻咳了一声，于是提议道：“这里也找不出什么了，索性咱们先去南楼里头瞧瞧。”说完，小心翼翼得看着肃冼。
　　肃冼漠然的神色撇过了蒋宁的脸，微垂着眼眸下，眸色被纤长的羽睫掩去了大半。
　　“您看……”蒋宁低垂的脑袋微微抬起，神色有些飘忽。一时间他琢磨不懂肃冼的意思，只能带着些迟疑得问道。
　　肃冼微微勾了勾唇角，碎发遮住了他半边的侧脸，他薄唇轻启，道了一句：“走吧。”
　　此时不过正午，天却早早得暗了下。二楼新房的烛光已经熄灭，巨大黑影宛如一只暗夜中蛰伏的夜兽，孤独的伫立在了古宅南侧。
　　四人重回至南侧的小楼，这里仍保持着他们离开时候的摸样，雕花木门间虚掩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内里漆黑一片。四人在门前站定，仍在犹豫。这时只听到“吱呀”的一声响后，门自己开了。明黄的烛光顺着那道开阖了一尺长的门缝撒了进去。内里的摆设家居仍没有变，撕裂的画布碎片仍散在地上。
　　“血太岁会在这里？”宁桓压着声，凑到肃冼耳边低声道。
　　蒋宁和毒寡妇此时已越过了二人，径直走进了屋，他们在底楼中四下翻找，屏风被推到，书架里的古籍善本皆被抽空仍在了地上，桌上的笔墨纸砚凌乱的散在了一边。肃冼斜睨着忙碌的二人，轻轻地冷哼了一声道：“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底下并没有找到血太岁的踪迹，更没有什么暗格的影子，于是蒋宁提议去楼上看看。
　　“嘎吱嘎吱”老旧的木梯发出了一声声沉闷的响声，宛如位古稀的老头儿发出阵阵痛苦的低喘，宁桓跟在肃冼身后，脚步放的极轻，唯恐下一脚这不堪重负的木梯就会碎了。上了近三十节的阶梯，四人来到了二楼。正对上顶楼的雕花红漆的木窗，身侧就是那间门扇紧闭的新房。蒋宁回头看着肃冼问道：“进去吗？”
　　肃冼皱了皱眉，此时门未开，里头的灯烛却忽然被点亮了。内里红烛摇曳，照亮了整间屋，门棂上遂映出了一个诡异的女影，端坐于铜镜前，侧着头一下一下，缓慢而又仔细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头顶步摇轻晃着，烛光将人影拉着很长很长，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外头的动静……
　　有人在？一时间四人都愣了神。毒寡妇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一脸惊恐地踉跄退到了一旁。宁桓拽紧了拳，忽想起那日在窗棂前见过的人影，心下思忖会是她吗？
　　刀刃擦着金属制的鞘壳，遂发出了声极为清脆的响。肃冼手握着“灭魂”刀，压着步子慢慢走到了门前。那女影仍在有条不絮地对着铜镜梳理着长发。忽然，随着肃冼走到房门前，她手中的动作顿了下，脸突然撇向了屋外，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
　　宁桓呼吸一窒，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肃冼在女影转头那一刻几乎毫不犹豫得踹开了房门，众人屏气凝神盯着屋内，却兀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新房内的成排的红烛燃烧着，似有烧不尽的趋势。铜镜前蒙着一层薄灰，也似乎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方才那个女人……”蒋宁喃喃地自语道。可即便找全了屋内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见那女影的踪迹。
　　“有鬼！有鬼！”毒寡妇跌坐在一侧，口中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见了？难道那女影的出现只是为了吓唬他们？宁桓咬着唇心中暗自思索，那个古怪的姿势，宁桓心中一凛，目光随即落在了方才女影坐过的那面铜镜前，他鬼迷心窍般的走了去，回忆着方才时的情境，模仿着门棂上的女影，以一种相同的姿势坐在了铜镜面前。他侧着头，兀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宁桓看到了那张喜床底下出现了一枚似锁的铜扣。
　　“你在做什么？”肃冼蹙着眉，注视着宁桓一系列的诡异行径，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宁桓抬头，看了一眼肃冼，他指了指喜床底下的铜扣道：“那里有东西。”
　　肃冼微微一愣，顺着宁桓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果然在喜床的底下发现了一枚凸起的铜扣。只是这地方太过隐蔽，若不是身处铜镜前的位置，又凭借那般古怪姿势端，着实很难发现。
　　肃冼的指尖轻按下那枚凸起的铜扣，这时只听到“咯啦”一声，像是铁链拉动了沉重的石板，什么东西从下方开启了。此时喜床的底端渐露出一个仅容得一人通过的入口。宁桓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抿着唇看向了肃冼。
　　沉闷的响动也将蒋宁与毒寡妇吸引了来，蒋宁走了过来，盯着地上突然出现的入口，眼睛也是骤然瞪大。
　　“我们、要下去吗？”毒寡妇眼神恍惚，她绞着手惴惴不安得问道。
　　肃冼挪开了上头的喜床，并无理会另外二人的犹豫，他看了眼宁桓，道了句：“跟紧我。”便直接掌着灯走了下去。
　　随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宁桓听到身后的蒋宁咬牙道：“去！那东西说不定就在下面。”
　　暗道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台阶表面有些湿腻。温度渐渐降了下，宁桓搓了搓手，跟在肃冼身后，哈出的白气在手中凝上了一层水雾。“哒、哒、哒”耳边只剩下脚步声。微弱的烛光点燃了前方，可在这噬人的黑暗前，不过是照亮了脚边的几步路罢了。二人走了一阵，仍没有见到底。
　　“我们是不是已经出了南楼？”宁桓看着周围问道。
　　肃冼想了想，也是不确定，只能道：“也许吧。”
　　走在前面的肃冼忽然停下了脚步：“到了。”他轻声说道。身侧的黄铜灯奴还存着灯油，肃冼点着了灯芯，瞬间整间暗室的面貌显露了出来。
　　这是一间诡谲的屋子。屋中央停放着一具翡翠玉棺，莹莹地闪着绿光。靠近宁桓侧的墙上摆着一众各式样的刀具，粗细长短皆有。宁桓轻轻拿起其中一样仔细打量，看了半天也猜不透这些东西究竟是做什么，只觉得这刀具的设计实属怪异，上下蒙着一层滑腻的黑渣，刀刃呈弯钩状，刀身上带着两道浅浅的凹痕。宁桓蹙着眉，搓了搓手上带下了渣滓：“这是什么？”
　　肃冼斜睨过了眼，淡淡得道了一声：“血。”宁桓一愣，微微瞪大了双眼盯着手中的刀，赶忙将刀往外一扔，刀骤然砸在了石板上发出“哐”一声巨响。
　　“呵。”肃冼发出了一声讥诮的嘲讽，“瞧你这没长进的蠢样。”
　　宁桓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得撇过脸，看着身侧的黄铜灯奴愣愣发呆。半响过后，他皱着眉盯着灯芯，好奇得问道：“这灯芯为什么是紫色的？”
　　肃冼正打量着屋正中的翡翠玉棺材，闻言他勾了勾嘴角，挑着眉回道：“因为那东西是用人油烧的。”
　　宁桓只觉得自己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僵硬的往后的退了两步，恨不得离着灯奴十万八千里。这时听到身后传来气喘吁吁地喊声：“宁小兄弟，你们可有发现什么？”
　　没多久蒋宁和毒寡妇踉跄的走了下来。“这是……”他忽然看见正中的翡翠玉棺材，顿时止住了声。
　　毒寡妇面色苍白：“这……这……”她中邪搬的跌跌撞撞跑了过去，她趴在了棺材上，黑色的指甲扒拉着棺面，发出声声刺耳的刮擦声，她一脸痴癫地自语道，“找到了！在这里！”
　　宁桓正想走过去，却兀然被身旁的肃冼拉了袖襟。“怎么了？”宁桓问道。
　　肃冼提起了灯，烛光照向了不远处的墙。黑墙与暗色已彻底融为了一体。当一束光照亮了那片隐秘的阴影，宁桓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二、三、四、五……
　　黑墙上高悬着五具姿势诡异的尸体，瘦猴、顾老头儿、王生，那具泛白扭曲的尸体和头颅拧在了一起，若不是宁桓记得八仙桌上那张烂肉融化了的脸，此时大概也认不出姜铁尸的尸身了。而另一具失了双腿的陌生尸身该就是天地镖局大当家的李运了……
　　他们个个面色发紫，面目还保留着死前的狰狞，脖颈套了一根长长的绳索，穿过皮肉被打上了一个粗结，就如五张风干的人皮，被高悬于了此……


第49章 
　　宁桓瞪大了双眼，僵硬地转过半边身子，朝一旁的肃冼看去。人油灯在暗色中闪烁着妖冶的光芒，将墙上那五具狰狞的尸身逐照得愈发清晰。他们惊惧的双眼似乎都齐齐得看向了地下的翡翠玉棺材。
　　“呵呵。”诡异刺耳的笑声在空荡的暗室悠悠响起，趴在翡翠玉棺上的毒寡妇似乎已经痴癫，着了魔似的全然见不着头顶悬吊的五具尸体，嘴中喃喃，“血太岁……血太岁……”
　　肃冼微抿着嘴，朝宁桓使了一个眼色，他微微调转手中灯笼的方向，将烛光引向了不远处的翡翠玉棺材上。肃冼抬步走了过去，宁桓怔愣地盯着墙上的五具尸体，咽了一口唾沫，慢慢得也挪到了棺材周边。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肃冼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翡翠玉棺呈透明的翡翠绿，在烛光下闪着盈盈的绿光。棺身正中镂空成透明色，内里躺着一具干瘪失水的人尸，全身呈暗红，肌肉和骨骼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宛如一具扒了皮的人尸被人刻意放在了这里。而令人更感到诡谲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的肉块正连着人尸的胸膛，如血般鲜红的颜色，在死寂的当下，肉块如有生命般地发出搏动的响声。“扑通”、“扑通”……此刻宁桓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之一起震颤了。他低声地感叹道：“原…原来这就是血太岁。”
　　眼前的尸体该是血太岁生长的皿，如今干瘪得失了人形。宁桓拧着眉，盯着那具被剥了人皮的尸体总觉得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它呢？宁桓的脑袋微微刺痛，一时间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血太岁！找到了……找到了……”毒寡妇浑浊的眼神中闪着骇人的精光，口中不住地低语，指甲刮擦着棺盖时不时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终于，当认识到徒手无法启开棺盖时，毒寡妇将头缓缓转向了身侧那排诡异的刀具上……
　　“呵呵，呵呵”她癫乱地痴笑着，踉跄地起了身，发疯般地推开了一旁的宁桓，从中抽出了一把尖利的刀。刀柄黑色的碎渣遂稀稀落落地掉在了地上，她手握着刀，跌跌撞撞地重回到了棺材边……
　　墙上，五人的尸身明显动了一下，双瞳微微转动，阴霾的眼神齐齐地望向了翡翠棺侧的毒寡妇。宁桓呼吸一窒，“那些人……”他拽了拽身旁肃冼的衣袖，指着墙上的尸体，目光忐然。
　　锋利的刀刃一下接着一下砸在翡翠玉棺透明的棺面上，“咔嚓”表面碎了一道裂痕。
　　“蒋师爷，你还愣着干嘛！血太岁就在这里，你还不赶紧过来帮忙。”毒寡妇抬起头，眼底闪着一抹兴奋的眸光，手中动作不停，朝着不远处战战兢兢的蒋宁高声喊道。
　　蒋宁无动于衷地站在暗室的角落，黑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晦涩难懂，对于毒寡妇的请求完全置之不理。
　　紧随着几声的巨响，翡翠玉棺的棺面碎裂的蛛网愈来愈密集，终于被砸开了个洞。毒寡妇双手紧握着刀，嘴里重重喘着粗气，身体因激动而不停发着颤：“血……血太岁，我的了。”“哐当”手中的刀刃扔在了地上，她颤抖的双手方要伸进玉棺内，脚步忽然踉跄地退了几步，兴奋与喜悦在恐惧的眸光中逐渐龟裂。
　　在翡翠棺面的裂洞中，伸出了一只血红的手，一把抓住了毒寡妇。她顿时大惊失色，可桎梏住她的那只手力气奇大，几乎生生将她的腕骨碾碎了。
　　“啊——”毒寡妇厉声尖叫。
　　肃冼蹙了蹙眉，正方想往玉棺的方向靠近。“咯咯咯”，此时暗室墙边传来了一阵诡异的笑声，“啪”得一声，悬吊着墙上五具尸身的绳索断了，尸体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人油灯芯兀得闪烁了一下，烛光忽然灭了，暗室暗了下去，只有肃冼手中的那盏灯悠悠的发出微弱的光。翡翠玉棺闪着莹莹的绿，“咯咯咯”耳畔边那刺耳瘆人的笑愈来愈响。
　　“蒋师爷，肃兄弟，救救我！你们救救我！”另一侧被玉棺桎住双手的毒寡妇不断发出哭嚎的求救。
　　“嚓”人油灯重新被点燃了。重见光明的暗室内此时却不见着任何轻松的气氛，宁桓盯着毒寡妇身后骤然瞪大了双眸，肃冼拔出了刀拉过滞愣在一侧的宁桓，“却邪”刀挡在身前，面上一片凝重。
　　毒寡妇顺着众人的目光，她僵硬的转头看向了身后。此时，那五个原本早已死去的人正缓慢得从地上爬起来，“咯咯咯”在翡翠玉棺的绿光的映射下，他们面青发紫的脸上闪着幽幽绿芒，五人正僵硬地朝着毒寡妇缓慢靠近。
　　“蒋师爷，蒋师爷，救救我！我不想死！”毒寡妇死命得挣扎着，匍匐在地上的姜铁尸已经蠕动至了毒寡妇身侧，腐肉从脸上一块一块下掉，泛青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五具尸体围了上来，暗室内传来了毒寡妇阵阵声嘶力竭的嘶叫。蒋宁未动，他站在角落中冷眼注视着眼前的这幕，嘴角遂扯出了一个得逞的冷笑。毒寡妇怨毒的目光透过尸体的间隙落在了他身上，她冷笑着大声喊道：“蒋宁，你真的以为她会放过你吗？七人局，咱们谁也逃不出去！”
　　殷红的鲜血缓缓流到了宁桓的脚边，“嘶啦嘶啦”那一声声如衣锦断裂的响似乎还在继续，毒寡妇只剩下微弱的呜咽声，最后连那呜咽声也停息了……
　　五人抬起了头，翻白的眼眸看向了肃冼和宁桓的方向。肃冼脸色微变，瞥了眼身后的宁桓，道了一字：“跑！”。
　　石阶很是滑腻，宁桓凭着感觉跌跌撞撞得重回至最初的那间新房。成排的红烛已完全熄灭，墙上的大红烫金的“喜喜”字成了惨白的“奠”，头顶的拔步喜床竟成了一具黑棺，四下透着诡异。此时门外闪过一道白影，宁桓拧着眉，却听到身后传来蒋宁的声音：“宁小兄弟，快拉我一把。”蒋宁堵在了一人宽的入口处，朝着宁桓喊道。
　　“肃冼人呢？”宁桓抿着嘴谨慎的打量着他，他脚步微朝后退了退，问道。
　　“在后面呢！”蒋宁焦虑得微跺了跺脚，“都什么时候了！我堵在这里，肃小兄弟他怎么上来？”
　　宁桓迟疑了片刻，正欲伸手拉他。没想这时，蒋宁竟从袖口处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朝宁桓咽喉扫去。宁桓往侧边一躲，蒋宁早已蛰伏已久，顺势闪身而上，又是一记夺人命的狠招。宁桓堪堪躲过他手中的招式，却没料想被身后凹陷的入口绊倒……
　　宁桓被一脚踹进了暗道。“喀拉”随着一阵沉重的响声，头顶的门被锁死了。而眼下，暗道内肃冼正与顾老头儿的尸身对峙着。他微微掀了掀眼睫，半眯着眸撇了眼身后满身狼狈的宁桓：“被暗算了？”
　　宁桓颔着首，微抿着嘴：“是我没用，外边的门让他给关了。”
　　肃冼冷哼了一声，讥诮道：“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不是真以为我们死了，他就能活着出去了。”
　　顾老头儿的尸体伏在台阶上，他龇着牙，嘴里发出声声嘶嚎。此时剩下四人的尸体也顺着台阶慢慢上爬。宁桓看到了其中一个满身血红的尸身，“滴答滴答”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血水顺着石阶慢慢下流。她身上的人皮被扒毁，只留有手上乌黑的指甲昭示着她生前的身份。
　　“宁桓。”肃冼喊了声宁桓的名，他淡淡地扫了一眼眼前的六具僵尸，沉声道，“我会拖住他们，你去下面毁掉血太岁。”
　　宁桓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应声道：“好。”
　　肃冼诧异得斜睨过了眼，微勾起了一侧嘴角道：“你不害怕了？”
　　“怕！”宁桓微抿了抿嘴，颤巍巍地盯着爬上来的僵尸，认真道，“若是此刻暗道内仅剩我一人，我定会害怕地走不动路然后乖乖等死。可咱们现在两人，况且有肃大人在，一定不会让小民有事！”
　　“嗯。”
　　手中的弯刃漂亮的舞了一个刀花，黑靴踩着湿腻的石阶朝着六具张牙舞爪的僵尸慢慢走去。宁桓朝着这间隙，绕过了尸群猛地朝暗室冲去……
　　尸油灯点亮的暗室，一个鲜红色的人影正静静坐在翡翠玉棺上。只见红色的人影慢慢转过了身，胸口处，拳般大小的血太岁正缓缓博动着。这红影，不是那方才躺在棺材里头的皿！宁桓倒吸了口凉气，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混沌，仿佛被生生扼住了咽喉般喘不上气。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宁桓恍惚间思忖道。
　　“宁桓！”肃冼大喊了一声，他越过阻在他身前的六具尸体，挡在了宁桓面前。
　　“它……它……”想说的话语卡在咽喉，宁桓盯着那双眼莫名地发不出了声。
　　红色的人影慢慢站起了身，暗色之中六具蛰伏的尸体又重新回到了它身旁，目光阴郁地看着二人，仿佛时刻准备着撕碎二人。
　　宁桓与肃冼渐渐被逼退至墙角，二人靠着墙。这时忽听到墙后传来轻轻的“咔嚓”一声，一双手从内里伸了出来，直接将二人从拖了进去……


第50章 
　　肃冼下意识地闪身朝身后的人挥刀而去，却被那双手的主人灵巧地避开了。“嘘，别动！”肃冼的身形猛地一顿，熟稔的声音自黑暗的那侧传来，在将肃冼与宁桓二人拖入了石墙内的密室后，便松开了。
　　“咔嚓”，石门闭合上，昏黄的烛光点亮了整间密室，遂映出了眼前熟悉人的面孔。
　　“师兄？”肃冼微蹙眉辨认出了他的身份，“你怎么会在这儿？”
　　虚空双颊凹瘦，眸底血丝未退，嗓音中略带着几分沙哑：“此事说来话长……”
　　“砰”！“砰”！“砰”，钝重的敲击阻断了三人的谈话，力拔千斤的气势似乎想将拦路的石门给撞破了。宁桓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微抿着嘴，心道这血太岁是不会甘心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虚空撇了眼石门的方向，疲倦的面容上无露出半丝惊慌的痕迹，他看了眼身侧面色忐忑的宁桓，倒是宽慰地道：“放心，她过不来。”宁桓一楞。果然，砸门的巨响在半响过后便停歇了。
　　宁桓长舒了一口气，听一旁的肃冼拧眉问道：“这两日你都去哪儿了？”
　　虚空抬起头，烛影在他眼底跳动，眸光也随之微微闪烁，他吐了口浊气，缓缓地开口道：“那日你们离开以后，我一直辗转无法入眠。听到顾老头儿的厢房内传来动静，见他一人鬼鬼祟祟跑了出来，我不放心便起了身一路跟了上去，随他一直来到了南楼。”
　　“我在南楼外见到了那个教书先生蒋宁，二人在外商酌了片刻后进了南楼。我在外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却一直未见到人影。可却听到大堂那儿传来了动静，没想见那蒋宁竟从那里出来了。
　　“可奇怪的是，我却未见着顾老头儿的人。于是我又在外等了一炷香，顾老头儿依旧没有出现。那时天已大亮，我若是再等下去定时会被人发现，于是便一人悄悄潜入了南楼。”
　　“所以道长也是见到了那个女人的影子才找到了这里？”宁桓微蹙着眉，心下暗忖，可若真是如此，为何他们头一回来时却没发现那个女人的影子。
　　“影子？”虚空疑惑得摇了摇头，“我来此地的方式或许和你们有些不同。”他声音微顿了半响后道，“我是用招魂符让那些死人引我来的。”
　　“招魂符？”肃冼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他抬眸低声怒喝道，“你不要命了？”
　　虚空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师弟难道不好奇，引我过来的人是谁吗？”
　　“是谁？”肃冼蹙着眉低声问道。
　　“王子期。”宁桓诧然地瞪大了双眼，就连肃冼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了一丝惊愕。“没错，我师父的胞弟。”
　　虚空扯出了一抹苦笑，侧开了半边身，遂露出了身后的另一具棺材，他低垂着眼眸凝视着棺内，喃喃地道：“那个混沌的死魂引我来看了这个。”
　　水晶棺内躺着一具赤裸的男尸，很难辨清这究竟是否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尸体上缝着无数针密密麻麻的细线。干瘪枯黄的右手与宽大的胸膛显然是分属与两人，尸体的面上戴着一张陶瓷制的面具，精细地纹刻出一张俊俏男人的面孔。肃冼的身形顿时猛地一颤，僵硬地缓缓抬起了头，“这是……”他微抿着嘴，颤抖着将手伸向了水晶棺，轻轻掀去了男尸脸上的陶瓷面具，露出了底下那颗双眸紧闭失水蜡黄的头颅。宁桓望着肃冼一脸的震颤，心中一凛，肃冼认得他……
　　虚空点了点头，他凝望着水晶棺内的男尸，将陶瓷面具又重覆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底眸光微微闪烁，似在极力抑住自己此刻的情境：“是他。”他缓声地应道，脸上神色更是淡淡，一时间辨不出喜怒，“其实那日他魂灯灭时，我便知晓他已经死了。”虚空微叹了口气，“都是我的执念罢了，这些年见不着他的尸体心中总会心怀一丝希望，心念着若是万一师父还活着呢。”
　　宁桓颔首，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他走到虚空身旁，轻声地宽慰道：“道长，节哀。”虚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宁桓的脑袋：“放心，我无事。”
　　虚空看了眼宁桓的脸，轻轻皱了皱眉，问道：“宁桓，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宁桓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们？”宁桓读不懂虚空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能干巴巴地扯一个笑容，回道：“我们……我们自然是见过面了。”
　　虚空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指在我离开后的两天，我们是不是还在哪里见过？”
　　“怎么了？”肃冼闻言也疑惑地回过了头，他看了眼一脸疑惑的宁桓，“他这些天一直与我在一起。”宁桓使劲地点了点头。
　　“这样吗？”虚空的语气略带些迟疑，他不确定得道，“是我记错了。”
　　他笑了笑，转头看了眼身侧的肃冼，决心跳过了这段对话，复而道：“如今有人想借七人之局，用死去那几人的尸骸复原出师父的人身。”
　　肃冼蹙着眉：“七人之局如今只剩蒋宁，是他吗？可动机又是为何？”
　　虚空摇了摇头，道：“我尝试用过招魂符，可师父的亡魂一直不曾出现。许是他早已经离开这儿了。”
　　宁桓抿着嘴，低垂着眸。青山道长的死与蒋宁那拨人脱不了干系，如今李运、姜铁尸、顾老头儿、瘦猴、毒寡妇五人皆死，只剩蒋宁一人。从开始时的阿谀逢迎至后来想至宁桓于死地，蒋宁究竟想做什么？
　　至于王生，他的存在也是七人局中最令宁桓琢磨不透的。七人之局，既然与血太岁复仇无关，那么王生，城北的王家与此又有什么关系？
　　“宁桓。”肃冼在宁桓耳边轻声喊了一句他的名，小声地道了一句，“走了。”
　　宁桓微微一愣，回过了神，随即点了点头，他看着水晶棺里的尸身，迟疑地道：“那……青山道长的尸身怎么办？”
　　“先去外边找到蒋宁再说。看这七人局他究竟想做什么？”肃冼沉声说道。


第51章 
　　密室直通往外边的大堂。虚空掌着烛灯走在了最前。去的路没有来时的那么陡峭难走，一节节石阶在昏黄烛火下平缓地通向了一扇石门。
　　“到了。”虚空回过头朝着二人轻声道。石门的上方有一个凸起的环扣，虚空上前轻按了门上的扣，石门随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开始缓缓向外移动。这时忽听到门外传来“咯”的一记清响，似有什么东西被卡在了门轴中。石门堪堪挪开了半条缝隙，便骤然停住了。
　　“怎么了？”肃冼问道。
　　虚空紧锁着眉，低骂了一句道：“那蒋宁大概是怕我们出来，提前把门给堵上了。”
　　宁桓茫然地看了眼周围，遂又将视线落回了眼前那扇只留出半条缝隙的石门上，他咬了咬唇问道：“这里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出口了吗？”
　　虚空抬起了头，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眯着眸，眼神晦涩难懂地看向了身侧的肃冼。肃冼微微一愣，挑眉问道：“你看我作什么？”
　　虚空的目光轻瞥过肃冼，他勾了勾嘴角笑道：“说起这石门，倒确实不止这么一处。你们方才进来的那处可不就是扇门吗？”
　　“可是那扇门……”宁桓的声音顿了顿，他微抿着嘴道，“外边有血太岁和那六具人尸。就算咱们安全的出去了，可通向南侧小楼的石门仍被蒋宁关上了。”思及此，宁桓叹了口气。
　　虚空笑了笑，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道：“那蒋宁从方开始时便洞悉这里的一切，如此费劲心力，不可能独为了保命出去，我赌他一定会再回来。为了血太岁。”
　　肃冼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他睫羽轻颤，抬眸望向了身侧的宁桓道，“你就乖乖待在这里。一会儿我和师兄出去后，你就把石门关上。”
　　“可是……”宁桓张了张嘴，话还未说出半句，便被肃冼打断了，“等我们解决完外边的事情，到时你再开门也不迟。出去了不过是拖了我们的后腿。”肃冼斜睨着眼，瞅着宁桓一脸怅然，他伸手径自捏了捏他的脸，面上带着一抹恶劣的笑意，“胆小鬼就得有胆小鬼的样儿，你出去像什么话，乖乖待在这里，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宁桓听闻这些话一时语塞，竟忘了扯下肃冼在他脸上作怪的手，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道了一声也是。自己出去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添了乱。他微仰着脑袋，顶着那张被肃冼揉得泛红的脸，拧着眉轻点了点头：“那我等你们。”
　　虚空在旁轻咳了两声。宁桓回过了头，见他正一脸戏虐得盯着自己。“道长？”宁桓一脸困惑地问道。
　　虚空忙摆了摆手，手虚握着拳头，放在嘴边又咳了两声：“无碍，咽病犯了，老毛病了。”
　　肃冼讥诮得冷哼了声道：“这才几日，咽病就犯了。看来师兄年纪轻轻，人却不中用了。若不成这趟回去，我去师父面前替您说道两句，这些年你也辛苦了，索性去岫山颐养天年守个炉子炼丹得了。”
　　“臭小子！我见你是皮痒了！”说完虚空伸腿往肃冼身后踹去。肃冼一记轻哼，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轻轻松松地闪身躲了去。
　　虚空见踹不成，于是扯了扯嘴角怒骂道：“臭脾气不改，你以后娶不到媳妇儿！”正巧瞥到呆愣在旁的宁桓，点名道：“宁桓，你说是不是？”
　　宁桓正还在思忖蒋宁与血太岁一事，半天他讷讷地回过了神，只听闻虚空最后的那句媳妇儿不媳妇儿，他想了想认真回道：“他有没有媳妇儿不好说，但是道长一介出家人肯定是没有的。”
　　“噗。”肃冼直接笑出了声，虚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宁桓一脸茫然地看向了肃冼：“我、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肃冼憋着笑，一把搂过宁桓的肩膀：“你说的酌情有理！”闻言，虚空不屑地重重冷哼了声，他脸一撇决心不再理会二人，径直下了石阶……
　　“那个女尸……”眼见着离方才进来的那道石门愈来愈近，宁桓轻声地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制伏她。”
　　肃冼看着虚空，却见他摇了摇头：“血太岁一事，我知晓的也不多。只是门外女尸能有这么强的妖力，多半与她胸前的那株血太岁有关。据说血太岁离了皿便不能存活，若想要制伏她，恐怕得除了她身上的血太岁。”
　　肃冼点头：“你拖住那六人，我去拔了她身上的血太岁。”
　　宁桓思笃了片刻，抿了抿唇道：“其实仍一事我觉得奇怪。假若幕后人真是蒋宁，目的便是夺取血太岁，设局是为了杀了十年前的知情之人，以无后顾之忧。那么冥婚、提前死去的王生与李运，以及并凑出的青山道长的人身究竟代表了什么？”
　　虚空蹙眉：“他确实可以将他们二人像死去的那四人一起骗进七人局中，什么原因阻止了他这么做？”
　　“或者说在他意识到已有二人死去后，不得不这么做？宁桓收到了一张婚帖后，出现在那场冥婚典礼上，可引他入局的那两位同窗，自几日前因病便一直未曾离开过家门。”
　　“你是说……”宁桓怔了半响，若他见到的张生与李生因病在家，那日见到的两人又是谁？
　　“这么一说。”虚空的声顿了顿，复而道，“或许当日喊我除妖的不是李家之人。”他微勾起唇角，轻蔑地笑了笑，“难怪他们会诧异我竟然这么快就来了。看来这七人局是专为了我们设下，若是什么也不做，岂不是让设局之人失望了。”
　　三人走到石门前。肃冼从怀里摸出了把短刃，他单手脱了鞘，递给了宁桓：“这把刀用端午正阳下的红豆水泡过，专克邪崇，比你之前用的那把好。”肃冼斜睨了眼宁桓，复又问道，“我给你的那些符你可藏好了？”
　　宁桓点了点头：“在兜里。”
　　肃冼迟疑了片刻，不放心地再一次开口嘱咐道：“我们出去后，你立刻把石门关上，听见没？”
　　“我晓得的，不会给你们添乱。”宁桓认真地又点了点头。
　　肃冼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眼前的这道石门同方才见过的那扇一般，门上有一个小小凸起的钮环。虚空瞥过身侧的肃冼，眼神询问他是否已经做好准备。肃冼点了点头，于是虚空按下了钮环。
　　石门缓缓地开了，底下露出了一双脚，皮与肉分似分离开了，鲜红地仿佛如血泣。三人没曾想到，女尸就站在了石门之前，离他们仅不过半步之遥。
　　石门此刻还在缓缓开启，血色的双手、搏动在外的血太岁，以及那双阴霾幽怨的双眸。六具人尸蛰伏在不远处，嘴里发出压抑的咆哮声，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他们……
　　肃冼一脸凝重，他手握着“灭魂”的刀柄，咬牙往女尸胸膛的方向刺去。只见女尸闪身，一眨眼的功夫已退到了几步开外。肃冼与虚空挡在了石门之前，目光冰冷地抬眸与眼前的女尸对持。宁桓紧握着拳，却止不住颤抖，冷汗自额前不停下落，方才那一眼的对视，扼住了宁桓的咽喉，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她。宁桓心道，手中颤颤巍巍地按下了环钮。肃冼和宁桓挡在石门之前，门渐渐落下，半尺间的距离却阻隔了宁桓与二人的联系。
　　石门外，女尸渐露出一丝诡异的笑。随着“咔擦”一声，石门彻底地落地了。宁桓额头抵着石门，不停喘着粗气。门外，肃冼发疯般地喊着他的名字，可惜宁桓听不见……
　　身后忽然拂来了一阵冷风，“砰”、“砰”、“砰”咫尺间，一声接着一声，似是心脏在搏动。宁桓一怔，他僵硬地转过了头，对上了那双幽怨的双眸……


第52章 
　　洛宁公主下葬的时候，正值寒冬腊月。那日大雪，锦绣宫被白雪掩埋，远望去，犹如具被冰封的黑棺。宫人们穿着一袭缟素，跪在在雪中悲痛恸哭……
　　洛宁还记得那是一个下午的光景，她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皇上了。皇上得了顽疾，整日卧病在床。宫人们说，几日前皇后请了位高人，说能治好皇上的病。
　　洛宁匆匆赶到寝殿时，皇后正神色憔悴满脸沧桑地与身旁穿着道袍的男人说着话。“皇上方才念叨，好久没见到洛宁了。”皇后和颜悦色地笑了笑，一如她往常时的摸样。洛宁点了点头，好奇地看向了皇后身侧的那个道士。
　　“这是我说的那位高人。”皇后道，“这些日子皇上的病全靠了他。”
　　道士垂着头，拱了拱手道：“皇后谬赞，公主唤我蒋宁便可。”
　　“我皇兄的病你真能医得好？”洛宁问道。
　　道士笑了笑：“贫道已把治病的药方都告诉了皇上，至于如何取舍就看皇上自己的选择了。”
　　褐釉莲花香炉内烧着龙延香，与飘散在四周的药味混合在一起，透着一股浓浓的苦涩气息。
　　洛宁跪在幔帐，轻唤了一声：“皇兄。”
　　皇帝早醒了，他睁开眼眸，朝洛宁招了招手，洛宁复又往前跪了跪。
　　“洛宁都已经这么大了。”皇帝轻叹了一口气。
　　他面色苍白，闭目了片刻，用嘶哑的嗓音问道：“皇后她可有把药方之事告诉于你？”
　　洛宁微微一怔：“药方？”
　　“没有吗……”皇帝慢慢吁出一口浊气，他复又闭上了眼眸，沉默了半响，“蒋宁告诉朕一剂药方，说若能服下此药，我的顽疾便可治愈。”他睁开双眸，偏过头，目光沉沉得看着洛宁，“这剂药名叫血太岁。只有用至亲的血肉做皿，才可育出一株入药的血太岁。”
　　洛宁半跪在龙榻前，滞楞得望着皇帝那双凝视着自己的双眼。
　　“洛宁，皇兄待你可好？”
　　“我知道是朕委屈了你，可这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兄也是没有办法。”
　　“你，不愿意？”
　　重重叠叠的明黄帐幔后走出了四五个高大的太监，静候在了一旁。洛宁的身子微微一震，她闭着眼眸，鼻息间缓缓地深吸了口气，半响，她睁开眸，跪直起了身，朝龙榻的方向重重一叩首，额头触及殿内冰冷的理石，两行清泪自眼框缓缓落下，她抬头凝望着床榻上的人：“禀陛下，洛宁愿意。”
　　一盏毒酒，雪白的裙袄上瞬间晕开了大片的血花。烛光孤独得照在洛宁的身上，她一遍遍地用绢帕擦拭去嘴角的血痕，可溢出的鲜血却愈来愈多……她本已无悲无喜，早已接受了这种安排……身可在这将死不死的漫长痛苦折磨下，洛宁发现原来她也会怨，也会恨，至亲人的尸体做皿，多么讽刺……
　　重光七年，帝姬洛宁薨殁于锦秀宫中。
　　她的魂魄飘荡在尸身周围，她安静地托腮盘坐在棺盖上，望见那些人用刀剖开她血淋淋的胸膛。他们挖去了她的心，洛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果然空落落的……
　　血太岁终是没有救回皇帝的命，他死在了那个冬日。厚重的棺盖压了上来，眼前的最后一道光明随地宫大门的闭合消失了。血太岁仍在洛宁心口的位置生长，不断吸食着她的血肉，逐渐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剥离了身体，裸露出里面红色的筋脉与白骨。洛宁的意识渐渐变得恍惚。死寂的地下，只有胸膛处那株泣血的太岁正在“扑通”、“扑通”，跳动着……
　　不知过了多少年，许是百年，又或是千年，地宫的大门再一次被开启。沉重的棺盖被掀开，洛宁在一阵窃窃私语声中惊扰地醒来。只听身侧一人道：“这就是我太祖当年在手札中记载，唯一一株活下来的血太岁。”
　　“这就是血太岁。”另外一人惊呼，痴迷地看着眼前如心脏般搏动的血红植株，说着就要往棺内伸手。可尚未触及到那株血太岁，就被身旁那人赶忙拦了下。
　　“且慢。”那人道，“血太岁有诸多讲究，咱们找人先将它送出去再说。你传信给天地镖局的李运，就说愿付黄金两万两，问他敢不敢接这笔生意。另外，”那人的声音微顿，继而道，“熔炼血太岁咱们如今仍尚缺一味药材。”
　　“什么？”另一人问道。
　　那人压低了声，道：“一个命格极硬人的血肉做药引。”
　　“这、这要上哪里找？”另一人磕磕绊绊地迟疑回道。
　　“无事，我已看好一人。”
　　“是谁？”
　　“京城北王家的儿子。”
　　“那个病秧子？王老头会同意吗？”另一人有些不确定。
　　只听那人一记冷哼，道：“谁说了他只有一个儿子。你莫不是忘了他在三清山出家的大儿子。”
　　“这……”
　　“你传话给他，告诉他我们找到了一味能保住他小儿子命的药，不过得用他大儿子的命来换，就问他肯不肯。另外，姜铁尸不是一直对炼活尸感兴趣吗？你到时记得给他捎个话。”
　　洛宁的手指微动了动，她平静地躺在棺内，心中未起任何波澜。“扑通”、“扑通”血太岁在她胸膛搏动，虚掩在那棵血红植株下的，是她左胸的一片空洞与茫然。对了，她早已无悲无喜了……
　　她的棺材被挪入另一具翡翠玉棺中，辗转了数十天后，最终被停放在了一大户家的空屋内。洛宁的魂魄坐在棺盖上，她悠闲地荡着脚，玩着身侧的灯芯。昏黄的烛光在屋内忽明忽暗得闪烁，门外匆匆路过的家仆惊慌地骂了声：“闹鬼了。”洛宁咧着嘴无声得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传来家仆的窃窃私语声。
　　“大公子回来了？”一人问道，“可是大公子不是去三清山修道了吗，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另一人摇了摇头道：“据说是老爷亲自喊他回来的。”他微叹了一口气道，“大公子也是从小苦命，只盼着这次回来以后两人关系能缓和些。”
　　门“吱呀”一声推开，屋内走进来一位白俊的年轻道士。洛宁盘坐在棺材上，她手托着腮撇了撇嘴，道士？她最不喜欢道士了。她愤愤得掐了掐身侧的烛焰，火光忽明忽暗得闪了闪。
　　门外引他进来的老头儿缩着脖子，探出了半边身道：“大公子，就是这儿了。老爷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这么一个棺材，月初起就放在了这里，自那以后这屋里头就老闹鬼。”
　　年轻道士点了点头：“我知晓了，王叔。”
　　“那大公子，没、没事我就先离开了，厨房那里还有诸多事情要忙。”道士点头，老头儿复又谨慎得看了屋内的玉棺一眼，忙不迭地匆匆离开。
　　老头儿走后，年轻道士踏进了屋子，他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闭目坐在洛宁的棺材边。洛宁打量着眼前的年轻道士。原来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倒霉鬼啊，洛宁心道。心口的空洞处不知为何逐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涩，洛宁想了想，终还是收了那只拨弄灯芯的手。可怜鬼，我不捉弄你了。
　　年轻的道士慢慢睁开了双眸，仰着头不知在思铎什么。半响过后，他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看向身侧那具翡翠玉棺。他苦笑般地轻扯了扯嘴角，低声念起了清心咒。
　　“为什么要念这个，他们可是让你驱鬼来的。”洛宁托着腮，终是耐不住性子出了声。
　　年轻道士的脸上微微一怔，倒是没有半点惊慌，只是轻声问道：“姑娘难道不想投胎？”
　　烛火幽幽得燃着，昏暗的屋内仅一个人一具棺。洛宁轻哼了一声道：“我早就习惯了，便无所谓了。再说做人有什么好的。”洛宁看着年轻道士那张淡笑的脸，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你快跑吧，你的父亲想杀了你，好给你的弟弟治病。”
　　年轻的道士微微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洛宁哼声道：“你不信我！”
　　年轻道士笑了笑，道：“我信你。”
　　那一刻，道士脸上的淡然与眉间不相符的苍凉令洛宁想到了前世。
　　“用至亲的血肉做皿，才可育出一株入药的血太岁。洛宁，你可愿意？”洛宁垂眸，恍惚地盯着自己左胸前的空洞。她紧抿着嘴，心情忽然变得不高兴起来。她脸一撇复倒回了棺材里，决心不再理睬那个惹人心烦的道士。
　　许是孤单了太久，第二日，洛宁终忍不住还是与身旁的年轻道士搭了话。
　　“喂，你叫什么名儿。”
　　年轻道士垂眸，回道：“贫道道号青山。”
　　洛宁开心这百年来终于有人和她说话了，她絮絮叨叨谈起当年皇宫中吃过的糕点，偶尔会缠着道士让他讲当朝的故事。青山方讲完一个“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还是从小徒弟虚空手中缴来的话本中的看到。
　　“梁山伯为什么会爱上假扮男儿身的祝英台？”洛宁捧着脸问道，过了半响她又自问自答般地回道，“定是梁山伯爱着祝英台，无论她究竟是男是女。”
　　青山笑着摇了摇头，不明白一个话本故事罢了，洛宁为何会有诸多的感概。
　　洛宁最后微叹了一口气，道：“想是我亏了，死前的都未嫁人，连喜欢的人都没有。”洛宁转过身，若是此时青山能见着她，定会发现她的双眸闪亮，“青山，你娶我吧！”
　　“胡闹！”青山笑了笑，并未把话放在心上，只作洛宁的一时戏言罢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已是六日过去了。那日，青山故事才方讲到一半，洛宁拧着眉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洛宁对青山道：“青山，你跑吧，快回你的三清山去。”
　　青山一愣，复当日那般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你是傻子吗！”烛影摇曳，洛宁的嗓音压抑着怒意，“你父亲要取你性命救你胞弟，他的命是命，难道你的命不是吗！”最后那句话，洛宁是声嘶力竭吼出声的。
　　“你还要听接下来的故事吗？”青山垂着眸，只是低声问道。
　　“青山。”洛宁含着哭腔唤了一声青山的名，“我求你了，你快离开这里吧。”
　　“我出生时便因命格，害了我的母亲，致我的胞弟一直病痛缠身。倘若世间真有一味药能医好他，我就算死了也甚是欣慰。”青山的手落在了那具翡翠玉棺上，滚烫的，洛宁慢慢瞥过眼看他，却见他缓缓地垂下了头。“洛宁，你想入轮回吗？”他问道。
　　洛宁的心中一阵怅然，她闭着眼眸，感受着胸口的空缺处泛着阵阵刺痛，于是她撇过脸：“你整日劝我入轮回，可轮回究竟有什么好？你想让我重新做人。可我也曾贵为帝姬，百官朝拜，万人之上。可你如今看看我，死后化作抔土都竟成了奢愿。倒不如这做鬼来的畅快，若真能得烟消云散的一天，我也是乐得自在。”
　　二人皆陷入了沉默，半响，洛宁睁开双眼，压抑着声道：“你走吧，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我眼前。”说完，她复又闭上了眼眸。
　　空气中传来了轻声的叹息，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洛宁捂着胸口，慢慢倒回了那具翡翠玉棺中，“这个傻子，这个傻子……”她哀哀地笑了，干涩的眼眶中却落不出半滴泪，她忘了，原来她的心早没了……
　　青山凝视着手中的杯盏，沉默了半响。
　　“青山道长怎么不喝茶啊？你们出家人不能喝酒，莫不是连茶也不能喝？”顾老头儿在一旁劝道，眼神却心虚地看向蒋宁。
　　青山放下了手中的杯盏，黑葡萄般的眼眸中倒映出在座的七人，在众人紧张的神色中，他慢慢起身，轻撂起道袍，朝着角落中王父的位置重重一叩首。接过桌上的杯盏，仰头痛饮下……
　　鲜血晕开了他道袍，令洛宁忆起了百年前自己苦饮下的那杯毒酒。她静躺在翡翠玉棺内，凝眸望着身侧面容苍白的男人，他是否会经历自己当年般撕心裂肺的痛呢？
　　他们在她的面前分肢了他，那个女人剥去他的皮肤，那个瘦男人剔除了他的骨头……他的头颅最后被利刀割下随手扔了一边。他双眸紧闭，可恬淡白俊的面容依旧好看如初……
　　两滴血泪缓缓地自洛宁眼眶落下，胸前的血太岁“扑通”、“扑通”发疯般的跳动，她的魂魄没入了血太岁中……那天夜里，她从翡翠玉棺中慢慢坐起了身，那个血红色的女尸轻捧起起地上道士的头颅，她的眼中开始时只是迷茫，当迷茫褪尽时，眸底只剩下深深的恨意……
　　血红色的女尸捧着头颅，朝着屋外走去：“既是你的心愿……”
　　那日后，血太岁不见了。可却在那一日后，王家小儿子的顽疾奇迹般地治愈了，众人连连惊叹不可思议……
　　“既是你的心愿，那我便让他们在世间苟活十年。”


第53章 
　　“咔擦”一声，石门缓缓开了。
　　“宁桓！”只听肃冼大吼了一声，宁桓愣愣地回过了神，双眸正对上那具血色的女尸，他眼睫轻扇了扇，试探般地轻声道：“公主？”那女尸静静地看着他，却不言语。
　　飞刀擦着宁桓的耳尖径直朝着女尸胸口刺去，女尸闪身避开，退至到宁桓几步远的地方，血红的眸子沉沉地转向了宁桓的身后。
　　宁桓的身子被猛地一拽，他趔趄地倒向了一边。却在倒地的瞬间，被一双手安然接住，整个人被肃冼拽向了身后，滚烫汗湿的手心紧握住宁桓的手腕。宁桓眨了眨眼，抬起头，见肃冼喘着粗气，眉宇紧锁，正满脸凝重地垂眸望着他。短短的一瞬，在确认过宁桓无恙后，肃冼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我师父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外头的那具翡翠玉棺上刻着青山的名字，虚空压抑着怒气，沉着声质问道。
　　女尸并不言语，她静静望着虚空，瞳眸中倒映出他的一袭白影。血色狰狞的脸辨认不出她的表情，可那一刻，宁桓却能真实的读懂她的背影，她在透过那身熟悉的衣衫，在蹉跎的时光中凝视着另一个人……
　　虚空见女尸一声不吭，戾气渐生，他咬着牙复又问道：“我师父的死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
　　肃冼在确认过宁桓安然无恙后，他轻拍了拍宁桓的肩，示意他此刻待在原地不要走动。自己朝着女尸的方向缓步走去，他手握着“却邪”刀，刀刃上残存着些许肉屑，想来也知道，定是方才与门外六具人尸缠斗后留下的。
　　“慢、慢着！”宁桓忽然拉住了肃冼的衣袖，朝着肃冼和虚空喊了一声。二人皆是一怔，他们眉头紧蹙，眼神不解地瞥向了宁桓。
　　“怎么了？”肃冼出声问道。
　　宁桓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解释。倘若他此刻直言道：“虚空道长，眼前的这位说不准就是您的师母。”这番话若是出了口，即便虚空不打算杀公主，自己铁定也是凉透。
　　“她……”
　　“她怎么了？”虚空催促道。他的目光匆匆扫过宁桓，复又谨慎地看向了女尸。
　　宁桓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小心翼翼地瞥过女尸，斟酌着字句道：“她、她是青山道长的旧交，所做的一切只是想为他报仇。”虚空与肃冼闻言，身形皆是一顿。“这、这些都是她、她方才告诉我的。”
　　“不可能！”虚空打断了宁桓，冷声道，“她如何杀了外面的那些人，你我可都清清楚楚。那五人固然死不足惜，可王子期又是为何而死？若是真想为师父报仇，怎会动他的胞弟！”他冷笑了一声，“如此心肠歹毒的妖物与我师父相识？若说她是师父当年收服的小妖我到信半分。看来这妖物不但杀人如麻，还会蛊惑心智。那便不需多言，我直接杀了她！”宁桓见虚空大有一副想将女尸公主置于死地的架势，顿时气急。
　　你、你……好你个虚空，一介出家之人，说话如此恶毒！若是真杀了公主，把青山道长气活了，可、可别怪我宁桓没提醒你……
　　宁桓赶忙拉了拉身侧肃冼的衣袖，着急地道：“我没被蛊惑，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叫洛宁公主，百年前因血太岁而死，十年前遇到了青山道长，也是个可怜人。”宁桓嘴唇紧抿了抿，“你让虚空道长千万别出手，她、她真的是青山道长的旧交！我、我若是说了半句假话，就让我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儿！”
　　肃冼垂眸看着宁桓紧拽着自己的手，眉头轻蹙了蹙，他犹豫了片刻，抬头道：“师兄……”他的目光落在虚空身后的水晶棺材，“不妨听听她怎么说。”似是为了说服虚空，肃冼复又淡淡地补充了道，“你等了这么些年，也不着急这么一时。”
　　虚空咬了咬牙，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尸，一字一顿地道：“再问一遍，你与我师父的死究竟有何关系？”
　　女尸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哀伤，“青山……”她的声音嘶哑不堪，刺耳地恍若架破旧的水车发出的“嘎吱嘎吱”响动。她绕过了虚空，走到了水晶棺前，俯下身，额头触碰着冰冷的棺盖。
　　虚空虚攥着拳，双眸微微瞪大。方才女尸绕过他时，他本想出手去拦，却兀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弹了。此时女尸起了身，右手放在那株搏动的血太岁上，她缓缓抬起了头，眸光对上了虚空，虚空的身体猛然一震。
　　肃冼察觉到了不对劲，正方要上前，却被身旁的宁桓拉住，宁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再等等。”
　　“我师父……”虚空出了声，却见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地阖上眼眸。空气沉默了半响，低哑的嗓音仿佛在抑制住内心排山倒海而来的愤怒与绝望。再出声时，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变调，沉闷地仿佛沾上血淋淋的戾气，“他原是如此死去的……”
　　肃冼疑惑得看向了宁桓，宁桓垂着眸微叹了口气，凑在他耳边小声解释了一番。
　　“师、师伯他……”肃冼愣愣地抬起了头，目光带着些许茫然，“他知道，原来他是自愿的……”他盯着不远处的水晶棺材，磕磕绊绊地低声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宛如在说服着自己……
　　“那日城北王家冥婚拉我入局的人正是公主吧？”宁桓脑海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鬼市的场景，他抿了抿嘴继而问道，“我能问问公主这是为何吗？为何新郎会是王子期，为何我又会参与其中？”
　　暗室内静默了片刻，而就在宁桓以为公主不会作答时，她忽而出声道：“因为你身上的那道符。”她轻声地叹息道，“那是他留下的。我以为你会与他有关……”
　　“那道符……”宁桓的声音微顿了顿，长长的睫羽低垂着，似有些不忍心，“那是王生的父亲给我的……”
　　公主微微一怔，继而发出了一声苦笑，她缓缓地叹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吗……”她怅然地低眸，看向水晶棺中静躺着的人，“傻子就是傻子，”她轻摇了摇头，“至死你也要保护王家吗？”
　　“至于那场婚礼……”公主语气淡然地道，血红色的双眸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自控的狠戾，她笑道，“你们很快就会知晓。”
　　“那我可否问公主一句，我为何会在这里？如果不是李运，想必我也会入局。”虚空看向了公主，目光澄然，“也是因为我与师父有关吗？”
　　公主笑了：“你是他唯一的徒弟，我怎可能会想害你性命。”她眸色一沉，“你是他拉进来的。若是我没记错，你也如你师父一般，同是个命格极硬之人。”
　　宁桓闻言，心底骤然一紧，若是这么说来，蒋宁莫不是想……
　　公主忽然冷笑出了声，眸底闪过一丝杀意，她的手轻描过水晶棺中人的脸，轻声道：“最后一个了。”她目光沉沉地抬眸看向石门外，“来了……”


第54章 
　　那道细长的人影透过昏黄的烛光直接投影在了地上，“你们居然没死？”蒋宁站在石门的那侧，整张脸埋于阴影下，他一脚踢开了地上不知是谁的残肢，径直走了进来，“她不杀你们，看来只能我来动手了。”
　　外头传来了一阵悉窣的响动，蒋宁的脚边探出了一张被剥去了皮肤的人脸，它四肢伏地，一身血红，微仰起的头颅下方露出了胸前拳头大小的血色“心脏”，“扑通”、“扑通”一下接着一下，幽怨的瞳眸死死地盯住了石室中的三人。“沙沙沙”，又是一张血色阴霾的人脸从蒋宁的脚边探了出来……
　　宁桓面色苍白，踉跄地退了半步：“血……血太岁？哪来这么多血太岁……”
　　“这算多？”蒋宁冷笑了一声，“可我这宅子底下埋着的太岁少说有百株，如今只剩了这么些，得多亏了公主。”他转过头，双目怨毒地看向公主，“这些年公主可让我好找！”
　　“若不是王家那小儿阴婚传到了我耳中，我都想不到公主竟然一直藏身在了王家。”他面带诡笑得抬起了头，阴冷的视线似是条毒蛇落在了远处的水晶棺材上，“公主想利用王家小儿的命格去复活那个道士，只是公主也未免太不谨慎。”蒋宁摇了摇头，冷笑道，“莫不是公主不知，这方死七天的魂魄啊，它最容易烟消云散。呵，公主把他藏在哪儿，以为我不知吗？我只是告诉了王家那老头儿，我能像当年医治好他小儿子的顽疾一样，再一次救活他。那老头儿就忙不迭地告诉了我他儿子的葬身之处……”
　　“蒋宁！”公主打断了蒋宁接下来的话，血色的眼眸中骤然翻腾着黑云般的戾气，她声音极轻，似乎在压制着心中的无边怒火，“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鬼魅的红影闪身至了蒋宁身前，那一具蛰伏在暗处的血色人尸嘶嚎着朝她扑了上来，锋利的指爪毫无犹豫得将其撕成了两半，那株拳头大小的血太岁被洛宁公主捏在手心，“噗”地一声爆裂。
　　“蒋宁。”洛宁的目光茫然了片刻，百年来的心结于此刻终还问出了口，“那日里你对我皇兄说的药方究竟是真是假？”
　　那抹血色的红影就在咫尺前，可蒋宁的脸上却不见半丝慌乱，笑了笑道：“自然是假。血太岁能治百病，也需数十年的时间培育。公主那短命的皇兄一看时日不多，如何救？”他声音微顿了顿，看向洛宁的同时，倒是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可倒没想到皇帝如此心狠，朝时呈递的药方，暮时竟就收到锦秀宫传来的死讯。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说起来那道士被剥皮抽筋时，王家老头儿也没掉一滴眼泪。”蒋宁淡淡道，他的语气中带着凉薄的笑意，“他活着大概也是痛苦，杀了他我算不算也做了一件善事?”
　　洛宁的眸中涌动着黑雾，满身的戾气终在此刻爆发，在蒋宁说完最后一字时，尖利的指甲朝着他心口处猛地刺去：“住嘴！”洛宁几乎嘶吼着出了声……
　　蒋宁勾起了嘴角，露出了得逞的冷笑。洛宁的双眸渐渐瞪大，“扑通”、“扑通”，一声接着一声，她望着蒋宁手中那株如心脏般泣血的血红太岁，目光愣愣地看向了那只穿过自己胸膛的手……
　　蒋宁冷笑了一声：“公主未免太小瞧我了。”说着，他揭下儒巾，只见一株碗口大小的血太岁正如肉瘤般长在了他头颅的正中。他冷哼了一声，收回了那只握着血太岁的手。洛宁茫然地睁着眼，僵直地倒在了地上，那只刺穿了蒋宁的左胸膛的手慢慢滑落，只留下一个早已缺损了的空洞。
　　“我亲手将自己做成了血太岁的皿。”他狞笑着，双眸透着危险的光。而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肌肤开始干瘪失水，他的面上出现了褶皱，身体蜷缩，眼角深深下垂，在转瞬之间变成一个垂垂老者。
　　“咳！咳！”他慌忙地从身侧的一具尸体皿上扯下了一株血太岁，匆匆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血色的汁液弄得满手，自他蜡黄沧桑的手缝间缓缓滑落，他抬起头，眸底闪着绿光，宛如一只食人血的野兽。
　　“若不是公主十年前突然消失，我又何至于如此。”他舔完手心残留的汁液，那具已经无用的尸体皿被他踹到了一旁，他擦了擦嘴角，面容和身体又渐渐变回年轻，“毕竟公主可是我培育出来最成功的血太岁。”
　　“公主想留我最后死，我也要多谢公主给了我这些时日缓冲。不然，我这些宝贝们可醒不过来。”没了血太岁的洛宁如一条失了水的鱼。蒋宁看着地上挣扎抽搐的红影，冷笑出了声，“可惜了公主辛苦为道长凑齐的肉身。”他望着远处的水晶棺材讥讽地扯出了一抹笑，挥了挥手，于是三两具人尸直接冲了上前……
　　方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三人恍过神来，一具人尸已冲到了面前，朝着三人直扑上来。肃冼挥刀利落地砍断了它的头颅，人尸的头颅滚落到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嘶嚎，无头的躯干仍冲着三人过来……
　　那几具俱失了手脚的人尸似乎仍不放弃，且数量愈来愈多。肃冼蹙了蹙眉，掏出一枚袖刀朝着不远处的一具人尸胸口飞去，人尸“啪”得一声应声倒地……
　　洛宁看着被人尸逐渐包围的水晶棺，她攥紧拳头，眼眸有些涣散，四肢百骸在此刻散发着冷意。她咬着牙，再一次起身，几乎用尽最后的力，将蒋宁扑倒在了石门外……
　　虚空在听完蒋宁那番话后，早已被恨意迷了心智，他几乎杀红了眼，径直追了出去，头也未回。肃冼在杀尽石室内最后一具人尸以后，对着身后的宁桓又轻又快得道：“待在这里，等我回来。”他脚步微微一顿，不放心得回头复又补充了一句，“我没说可以出来以前，不准出来。”
　　“可是！”肃冼并没有给宁桓太多可是的空间，他按下了石门上的铜环，直接闪身出去了。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石门之上，颤得整个石室发出了“哐当”一声响，殷红的鲜血顺着石门的缝隙流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宁桓的脸顿时煞白一片，因为他知道这些源源不断涌入石门的鲜血不属于门外那些怪物……
　　手指颤颤巍巍地摸上了铜环，却又放下。宁桓呆愣在石门前，脑海间一片茫然，自己出去后也帮不了什么，只会给他们添乱……宁桓面色苍白，虚空和肃冼二人至始至终只留给他两个背影，此刻他浑然不知该做什么……
　　水晶棺材边站着一袭白影，“过来。”见宁桓诧异地望着他，那道白影温和地朝宁桓招了招手。他唇色苍白，可掩不住一身温润的气质。
　　“青、青山道长？”这张面孔，宁桓的心中猛然一怔，磕磕绊绊喊出了他的名。“您怎么会在这里？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青山道长并未回答宁桓的问题，只是再一遍地轻声催促道：“过来。”宁桓走到棺材边，听他道，“把我的头颅拿出来。”宁桓一怔，双眸因为诧异而微微睁大。
　　“快来不及了，请快一点。”空气中的血腥味愈来愈重，青山道长蹙着眉，再一次催促道。
　　宁桓咽了口唾沫，忙点了点头。密密麻麻的针线缝合在了头颅与躯干的位置。宁桓抿了抿嘴，“得罪了。”他掏出了短刀，割下青山道长的头颅。
　　“把它拿出来。”宁桓颤巍巍地伸手捧起了青山道长的头颅，那道白影轻点了点宁桓的额头，一瞬间凉意自天灵盖浸入，整具身体宛如被泡在了冰窖中一般。宁桓的目光逐渐空洞，脚步似是被人指引一般，一步一步朝着石门外走去……
　　石门缓缓开启。肃冼满身鲜血此时正被人尸困于了角落，虚空喘着粗气与蒋宁对峙，手里橙黄的符咒不过屈指可数。洛宁的尸体倒在门外，被掩埋在一堆人尸当中，宁桓的脚步顿了一顿。
　　肃冼看到宁桓，脸色一变，他大吼道：“宁桓你瞎胡闹什么呢！还不赶快回去！”宁桓径直朝前走，人尸们堵住了肃冼，可却见不到宁桓。肃冼见宁桓并不打算回头，于是怒骂道：“给我滚回去，听见没！你手里抱了什么，扔了！还舍生取义呢你！”宁桓的目光淡淡扫过肃冼的脸，肃冼看清楚宁桓手中的头颅后，脸上显然一怔。
　　“蒋宁。”宁桓缓缓出了声，他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完全不似宁桓本来的声。虚空挣扎得往这边看了过来，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他喃喃地道：“师父？”


第55章 
　　“师父？”蒋宁疑惑得缓缓转过了头，毒蛇般的瞳眸上下扫过宁桓，目光遂落在了宁桓手中的头颅上，他冷哼道：“你们不会以为捧着一个死人头就可以救你们的性命吧？”蒋宁忽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睁开眼睛看看这里，看清楚这些摆设！那个道士可是在这里被扒的皮，抽的筋。”
　　“咔擦”一声短刃断裂的闷响在暗室内兀然响起，蒋宁的儒衫前晕开了大片的血迹，头顶的鲜血顺着短刃的裂口“滴答”、“滴答”地下落。蒋宁缓缓地回过了头，只见虚空手里握着断了半截的匕首，双目赤红：“闭嘴。”他的眸光中翻涌着排山倒海而来的杀意，周身被青黑的戾气所包围，“蒋宁，我要你死。”
　　蒋宁抬眸看着那把没入他头顶血太岁的断刃，随即发出了一声冷笑，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拔出了那滴血的断刃，刀被无情地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杀的了我吧？”蒋宁勾了勾嘴角，朝着虚空露出了一抹诡笑。他抬起手，暗室内涌上了一层黑雾，翻涌着集结奔腾而来。虚空的四肢被黑雾禁锢，扼住咽喉的那只手却越来越用力……
　　就在暗潮涌起的霎那间，宁桓手中的头颅忽然张开了双眸。“蒋宁。”那道喑哑缓慢的声音似是带着风声，幽幽得从另一侧响起。青山清明的眸光扫过虚空，那一瞬，束缚着虚空身体的黑雾如潮水般退却了。肃冼看准了时机，脚踩过周围人尸的身体，朝着虚空的方向闪身而去。那只扼住虚空咽喉的右手被“灭魂”刀刃砍下，肃冼拉着虚空退向了一侧，他眉宇紧蹙，眼神却牢牢锁在“宁桓”身上。
　　那半截右手仍举在半空，鲜血自他的肘部沿着切面“滴答”下落……蒋宁垂着眸，低低地笑了一声：“区区死魂也敢挑衅我吗？”他浑浊的双眼中弥漫着汹涌的杀意，癫狂般地大笑了三声，“为你那个可怜的公主报仇吗？”他呵呵冷笑复又道，“没想到仙风道骨的青山道长也竟是痴情人，看来我只能成全你们去阴曹地府里相会了。”
　　“不对。”他低着声，怨毒的眼神看向“宁桓”，“你们都已经死了，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他忽而阴阴地笑了起来。翻涌的黑雾朝着宁桓袭来，宁桓手捧着青山道长的头颅立于茫茫的黑雾之中，宛如一块扎根于湍急河流中的顽石，生生将黑雾分成了两股。
　　蒋宁狞笑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皲裂。暗室内起忽然了风，“宁桓”漆黑的眼眸定望着蒋宁，两行血泪自他的瞳眸缓缓落下，“宁桓”发梢飞扬，漆黑的长发飘散在了空中。刺目的血色自宁桓身后涌起，如潮水灌满洞穴，一时间黑雾散尽……人尸在血雾中呻吟哀叫，胸前的血太岁逐一爆裂，暗室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开始时，那只是一声似鬼泣般的风声；当血雾包围住蒋宁，头顶上的那方狭小天地逐变成浓郁的血色时，鬼嚎般的呜咽已掩住了他绝望的嘶嚎。整个暗室地动山摇，顿时百鬼同哭……
　　“宁桓”澄澈的双眸如视死物般得望向蒋宁，此时他已完全失了人的姿态，双眸血红，七窍流血，抬起那张青白尸斑交加的脸，直勾勾地瞪着“宁桓”。“还没有结束，我不会死的……”他喃喃地似是不甘心地道。蒋宁的左手死死地捏着那株从洛宁身上夺得的血太岁，他抬头偷望了眼“宁桓”，踉跄地退了一步，猛地将手中的那株血太岁放入了口中。血红的汁液顿时溢出了他的嘴角，他死死地盯着“宁桓”，口中却是贪婪地大口咀嚼……
　　蒋宁那只被肃冼削断了的右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生长了出来，他的体型开始膨胀，青筋浮于皮肤表面，因浮肿而泛着淡粉色，整个人显得臃肿不堪，就像是一株巨大的血太岁。蒋宁阴笑出了声，嗓音变得尖细而刺耳：“宁小兄弟，不，应该是青山道长。”蒋宁眯着眼，几乎是咬着牙出声道，“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你又能奈我何？”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只听“咔擦”一声，直接将脚下的人尸踩成了两截……
　　“宁桓”缓缓地闭上了眼眸……
　　“我听闻人死后，只要一起携手走过奈何桥，下一世就能做夫妻。”那个血色的人影捧着一个苍白的头颅，在幽幽的烛火下轻声低喃，“你是已经走了吗？走过奈何桥了吗？”
　　“你定是已经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然也不会放我如此做……”血色的人影轻轻喟叹了一声，“我应该去追你的，可我还是放不下。一碗孟婆汤若是忘了前尘往事，谁又还会记得那个死去的青山道长？”
　　……
　　“宁桓”睁开了双眸，血色的符纸掐在指尖。肃冼的表情微微一怔：“那张符……”
　　“怎么了？”虚空蹙着眉问道。
　　“我见过它，是那日宁桓从王家带出来的。原来那个时候……”
　　符纸在宁桓的手中熊熊燃烧，鬼声渐息，暗室内的血雾散开而去……蒋宁谨慎地看了一眼周围，却发现暗室内一切如旧，于是他松下一口气，“青山道长，这就是你全部的把戏吗？”他笑道，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冷意。
　　他方想教训教训“宁桓”，此时脚下的土地缓缓晕开了一片血色，泥土变得松软，忽然里面伸出了一只血红色的手，它一下拽住了蒋宁的裤脚，顺着他的右脚慢慢上爬，一张血色的人脸从底下露了出来。“夫君。”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翻白的双目中透着怨恨，“地下好冷，棺材里好冷，你为什么要骗我？”
　　“爹爹为什么要杀我？”另一双小手攀上了蒋宁的腰，他仰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似是懵懂地问道。
　　“道长。”苍老嘶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那似鬼非人的东西死死掐住蒋宁的脖子，不断地质问道，“我的药呢？我的药呢？”
　　愈来愈多的血手扒上了蒋宁的身体，他面露惊恐，挣扎不停。鲜血顺着他的躯干下渗入他脚下的土地，与血红的泥沙瞬间融为了一体。他的全身已无一块好肉，身子渐渐变得越来越沉。
　　他臃肿的身体开始下沉，他奋力挣脱开一双手的桎梏，却同时无数双血手从底下攀了上来，拽着他的双脚不断拉他下沉。蒋宁的双腿已经没入了那片土地，“救命！救救我！”他哭嚎着哀叫道，暗室内的三人无动于衷……蒋宁最后消弭于那片血红色的土地。血色，代表复仇者的恨意。
　　“师父？”虚空踉跄地走向前，“师父，真的是你吗？”
　　青山的脸上微微一怔。他双眸转向虚空，怅然地笑了笑：“十年了，你都长得这么大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想像儿时一般揉揉他的脑袋，方伸出的手迟疑了，终落在了徒儿已如成年男子般宽阔的肩膀上，“对不起，师父让你久等了。”
　　虚空的心中一阵恍然，仿佛回到了十年以前。他站在山前翘首以盼，当师父的白衣身影出现在山门前，他会蹦蹦跳跳地赶去迎接。这时候，师父就会拿出山下孩童们最喜欢的糖果、玩具、画本，然后摸着虚空的脑袋道：“对不起，师父让你久等了。”
　　一瞬间，虚空觉得，是不是他只是做了一场虚无的噩梦，而梦醒来时，其实师父从未离开过呢？虚空摇了摇头，两行泪却自通红的眼眶中落了下。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轻易落泪。”嘴上虽是这么说，青山却还是纵容般的笑了笑，他轻叹了口气，终是一个孩子啊。他伸手揉了揉徒儿的脑袋，问道：“我不在，功课可有好好做？道经可有每天都念？”
　　虚空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哽咽得道：“念了。师伯师祖们待徒儿很好，徒儿现在已能一个人出去除妖了。”
　　“嗯，我看到了。”青山欣慰地笑了笑，“有出息了。”
　　青山走到了石门前，洛宁的尸体就躺在那里，那具丑陋的，因被剥去了人皮而显得血红色的尸体。她大睁着双眼，似是死不瞑目。
　　青山在她身侧盘腿坐下，垂眸长久地凝望着她。手心覆上了她的双眸，替她阂上眼睑。原来洛宁安静的时候，他会如此不习惯。他启了启唇，垂下眸子，觉得自己该对洛宁说些什么，可一时间却道不出一言。千言万语，终还只剩了一句：“你啊……”


第56章 
　　青山背着虚空，站起了身。那颗苍白的头颅捧在宁桓手中，鲜血自唇边不断溢出，“这一回师父是真的要走了。”青山转过身，那只沾满血的手最后摸了摸虚空的脑袋。
　　虚空哽咽着，用力地抹了一把脸。青山摇了摇头，道：“逝人已矣，生者如斯，往后你更要坚强地活着。”青山的声音已然很轻，但他还是坚持说着话，在他吃力地喘了一口气后，他自嘲般的笑了笑，“曾记得我上三清山那日，娘亲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了一整晚，如今竟也能感同身受般的体会娘亲那时候的心境。虚空啊，如果可以，师父还想与你再多说说话……”青山的唇角微微弯起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带着丝丝哀意，苦涩般地仿佛在笑，“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师父，往后的日子只能靠你自己珍重了……”
　　少年抬起头，漆黑的眼眸茫然地定望着青山。他唇轻颤地艰难地喊出了一声“师父”，无措般地看着愈来愈多的血自青山的唇角溢出。“滴答”一滴清泪顺着虚空的脸额没入了脚下的土地……
　　那扇被蒋宁锁住的石门开了。那颗苍白的头颅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在宁桓的手中缓缓阖上了眼眸。虚空仰着头深吸了口气，他缓缓后退了一步，撂起膝边的道袍，在那颗双眸紧闭的苍白头颅前恭恭敬敬地跪下了身。额头抵及脚下冰冷坚硬的土地，泪水无声地一滴一滴没入了这片泥土。少年颤着身，此刻终是嚎哭出了声……
　　失了牵引的身体骤然倒了下去，宁桓被一双温热的手稳稳地接住。“宁桓。”肃冼在宁桓耳边小声地唤着他的名字。宁桓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只见一抹白影立于他的身前。“青山道长？”宁桓诧异地道，“你……”
　　“我于这里困顿了十年，也该是时候离开了。”青山道长笑了笑，继而道，“这次得多亏了你。”他伸手在宁桓额头轻轻一点，一股暖流自眉心间缓缓涌入，“你命格过轻，这也算是我送你的一份谢礼吧。”
　　“宁桓！宁桓！”肃冼看不见眼前的那道白影，却见宁桓此刻正迷茫地睁着眼，双目无神般地注视着前方。肃冼轻声唤了几声，却未见宁桓回应。
　　青山道长撇过脸，双眸静静地凝视着肃冼：“十年过去了，原来无渊也这么大了。”他微微勾起了唇角，眸光中似是闪过一丝怀念的笑意，他轻叹了一声道：“若是师兄泉下有知，定当也会欣慰。”
　　“宁桓！”肃冼一脸焦虑地复又喊了几遍宁桓的名字。青山道长笑着摇了摇头：“与我那个性急的师兄一个摸样。罢了，我也不留你了。”
　　白影散成了鹅毛大雪般地碎片，旋转着落下。白光自石门涌入，恍惚间，宁桓仿佛看到了两道人影相携着一齐走入白光。
　　暗室消失了，古宅也不见了踪影，头顶上方只剩了一片清明的天幕……
　　宁桓唇角含着笑，缓缓阖上了眼眸。“宁桓？”肃冼轻声地在宁桓耳边唤道。
　　“嘘。”宁桓嘟囔了一声，脸颊轻轻蹭了蹭肃冼的胸膛，“让我睡会儿。”肃冼的身子一顿，由着宁桓靠在自己怀中，他纤长的睫毛颤了一颤，犹豫地伸出了手，指腹摩挲过宁桓软绵绵的脸。
　　“你让我睡会儿。”宁桓吱唔了一声，温热的呼吸轻扫过肃冼的脖颈，吹得他耳畔的碎发颤了颤。他低垂着眼眸，收紧了抱着宁桓的双臂，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
　　宁桓做了一宿的浑梦，待他终于得以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之际，映目而来的雕花木床却又令迷糊了好一阵子，他抬手揉了揉了惺忪的睡眼。
　　“醒了呀？”耳边传来一个女声，宁桓侧过头，只见一个白色的纸人正对着床边的一扇铜镜画眉描妆。宁桓惊得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半响过后，他愣愣地回过了神，发现眼前的这个纸人长得甚为熟悉。
　　“出息。”纸人讥诮得冷哼了一声。
　　“银川？”宁桓讷讷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宁桓半坐起了身，打量了一圈周围陌生的摆设，心中更是不解：“这是哪儿？”
　　银川正对着铜镜涂抹胭脂，闻言，头也没抬地道：“这里是大人的卧室，对了，你睡的是大人的床。”
　　“肃冼？”宁桓这才回忆起七人局中的场景，蒋宁、公主、青山道长，宁桓拧了拧眉，所以他们如今这是出来了？肃冼并未在屋内，宁桓问道：“那他人呢”
　　银川抿了一口口脂，摇了摇头：“京城附近近日内失踪了不少人，大人奉命去调查。”银川看了眼屋外，想了想道，“大人走了也快有些时候了，估摸着这时候也应快回来了吧。”
　　这时，银川的眼前忽然一亮，“大人回来了。”说完她抱着铜镜幽幽地飘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道，“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二位了。”宁桓微微抽了抽嘴角，愈发觉得几日不见，这纸人姑娘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你好些了吗？”肃冼走进来，看着宁桓正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愣，于是问道。他身后还跟穿着一身道袍的虚空。
　　宁桓点了点头：“我好多了。”他的目光落在了肃冼身后的虚空身后，宁桓此时心里还惦念着青山道长，他犹豫了片刻，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如何斟酌字句，“青山道长他……”
　　虚空笑了笑：“我是特地来辞行的，这一趟回三清山，我打算让师伯允我给师父守孝三年。”虚空微微勾了勾嘴角，苍白的面容虽显疲态，可却已是一幅释然的模样。他揉了揉宁桓的脑袋，笑道：“这一回能顺利回来还得多亏了宁桓。”
　　宁桓不好意思得挠了挠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他忽想起了暗室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宁桓抬起头，迟疑了片刻后于是问道：“那洛宁公主她……”
　　“我打算将她和师父葬在一块。”虚空淡然得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出家人戒律那几条，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温暖的笑意，他摇了摇头，“没想到，我师父死后倒能成驸马了。”
　　虚空与宁桓寒暄了几句后，便匆匆离开了。于是整间屋子内又只剩了肃冼和宁桓两人。肃冼看了一眼宁桓，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走了。”
　　宁桓微微一愣，抬起头问道：“去哪里？”
　　肃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哼声道：“当然是送你回家。你睡了我的床，我今晚睡哪里去……”
　　宁桓撇了撇嘴，将怀中的被子又裹紧了一点：“我不要。现在这个点回去，按我娘那个性铁定又要念叨了。咱们又不是没有睡过？再说了你们这里就没有客房？”
　　“还真没有。”肃冼摇了摇头，他想了想忽露出了一个戏虐的笑，“不过你倒是可以去问问银川，她那些的胭脂水粉屯满了几间客房，看她愿不愿意给你腾上一间……”
　　“银川……”银川忽从窗棂处出现，她怒瞪着眼，看了看肃冼，又转头怒视着宁桓。宁桓的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他小声地嘀咕道：“我觉得咱们挤一挤也挺好的，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说完，宁桓扯出了一个狗腿的笑容，他挪开了半边位置，扯了扯肃冼的衣袖，拍着身侧空位，大方得表示道：“肃大人，您睡这。”
　　宁桓睡了一整日多，起身时衣服都被扯开了些许，露出了里面白嫩嫩的胸膛。肃冼的耳根微微一红，急忙撇开了脸，可偏生这时候宁桓扯着他的衣袖不放，一个劲儿地表示自己睡相好。
　　“睡过的人都知道！”宁桓挺着小胸膛，骄傲地道。
　　肃冼顿时又气又想笑，他磨了磨牙，轻哼了一声，猛地吹熄了床边的蜡烛，翻身上了床。宁桓被他一咕噜推到了最内，他凶巴巴地翻过了身，背对着宁桓怒道：“睡觉！”
　　宁桓眨巴着双眼，“肃冼。”他小声地喊着肃冼的名儿，轻声问道，“你睡着了吗？”
　　“嗯。”肃冼回道，果断地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宁桓裹着被子慢慢蹭了过来，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着：“我睡不着觉……”
　　肃冼在巨大的困意中翻了一个白眼。睡了一整日自然是睡不着觉了，自己可是打回来后就没有挨过枕头。肃冼敷衍得哼哼道：“那宁公子想要如何？”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宁桓兴奋地回道。
　　“你几岁了？”肃冼翻了一个身，他眯着眸正对上哼哼唧唧的宁桓，闭着眼直接将人塞进了被窝里，“睡觉。”
　　“唔……唔……”宁桓挣扎得从被窝里钻出了半个脑袋，他吸了口气，挨了过来，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肃冼的脸：“肃冼，这被子和枕头上竟然全是你的味道。”宁桓忽然凑近了他，像发现新奇事物般惊喜得道，“你闻！连我身上也有你的味道！”
　　肃冼推开了宁桓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是什么味道，但是他知道如果再让宁桓这么絮絮叨叨下去，他自己就要疯了。“你想听什么故事？”肃冼阖着眼眸问道，他想了想道，“我给你讲一个……”
　　“我想听王尚书他小妾和那个马夫的后续！”宁桓直接打断了肃冼接下来的话。
　　“不行，那样你还睡得着？”肃冼睁开了眼，怀疑地道，却发现宁桓的双眸闪亮亮的眨着。肃冼撇了撇嘴，他翻了个身，右手支起半边脑袋懒洋洋地道：“好吧，就讲王尚书小妾和那个马夫的事儿……”


第57章 
　　翌日一早，二人方起了床，就见银川捧着面铜镜从屋外幽幽荡荡地飘了进来。忽然她脚下的步子一顿，先是瞅了瞅精神怏怏满脸倦态的肃冼，复又拧眉瞧了瞧连蹦带跳下了床的宁桓。银川放下了铜镜，她如铜铃般的黑色眼眸渐渐睁大，煞白的纸人脸上一时间写满了疑惑。
　　肃冼抬起了头，见来人是银川，于是问道：“怎么了？”他睡眼惺忪，打了一个哈欠。昨儿晚上被宁桓磨了一整宿，非得讲什么故事才肯睡，肃冼尚未来得及睡上几个时辰便匆匆起了床，此时正支楞着下巴，半阖着眼眸，更没注意到银川脸上震惊的表情。
　　银川蹙着眉，方才若没有看错，大人下床时是不是扶了腰？思及此，银川早晨才抹上的艳红胭脂霎时失了颜色。她惊恐得复又转头看了看宁桓，宁桓坐在桌边倒了一盏茶，推到了肃冼面前，见银川看着自己，他微微仰起了脑袋，乐颠颠地喊了一声道：“银川姑娘啊，你今日的腮红看上去真不错。”
　　此话若放在平日，银川铁定是笑逐颜开了。可今日不同往日，银川面上虽看上去沉静，可内心已是新潮翻涌。她看了眼坐在桌边捧着茶碗晃荡着脚丫子的宁桓，一时间竟说不出了话。
　　“银川？”肃冼见银川无反应便复又喊了声她的名。他拧着眉揉了揉腰，昨晚上宁桓睡着以后，袒露个小胸膛还一个劲儿地挨了过来，害的他躺在床沿上一动不敢动，就是扎了一整夜的马步也不过如此。
　　肃冼转过了头，瞧了眼身旁的罪魁祸首，宁桓光溜溜的脚丫子晃在外边，低头玩着杯盏，一脸的没心没肺，肃冼咬了咬牙，吼道：“把袜子给我穿上！”
　　宁桓抬起了头，眨了眨眼，“哦”了一声，正酝酿着如何踩着冷冰冰的地回到床上去。却见肃冼蹙了蹙眉，起了身，一时把他的鞋袜全扔了过来。
　　银川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复杂的眼神遂看向肃冼和宁桓二人。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先感概宁桓人不可貌相，还是该感动大人竟然爱得如此卑微，明明……明明……哎——银川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她忽然想到京城最近流行的话本子，顿时明白定是大人爱着宁桓，宁桓却不爱大人，她看向宁桓的神情也变得凶恶起来……
　　“银川？”肃冼唤了银川半日也不见回应，却见纸人的脸上闪过无数阴晴变化的表情，于是他又耐着性子喊了一声，“银川。”
　　银川这才回过了神，想起了方才进来要禀报的事，回道：“方接到百户来报，说京城附近失踪的那些人回来了。”
　　“回来了？”肃冼闻言，皱了皱眉，“这么快？我知晓了。”肃冼转头看了眼宁桓，道：“一会儿吃完早点，咱们一块出门，我要去一趟镇抚司衙门。”
　　银川又瞅了一眼宁桓一脸怂搭搭的摸样，她轻轻“啧”了一声，心道就凭这副小身板，自己会不会是误会了？银川怎么也不愿承认自家大人是下面那一个，于是心事重重地飘出了房门……
　　“银川姑娘，铜镜，你的铜镜忘了！”宁桓在她身后喊道，可银川却像没听到似的，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她今天是怎么了？”宁桓疑惑得回头问道。
　　肃冼复又打了哈欠，他眯着眼眸揉了揉腰：“不用管她，一个月总是会有这么几天。”
　　宁桓抿了抿嘴，转头正巧看到了肃冼伏身揉腰的动作，宁桓顿时眼前一亮，他扯出了一抹坏笑，仿佛不嫌事儿大的摇了摇头，高声问道：“肃冼，你的腰没事吧？哎，年纪轻轻怎么腰不行了呢！你……”
　　肃冼瞪着眼直接打断了宁桓接下来的话，怒道：“你什么你！就是因为你！”
　　此时，门外听墙角的银川咬了咬唇，她跺了跺脚，生无可恋地幽幽飘开了……
　　宁桓焉了下来，慢吞吞地穿着鞋袜，承受着肃冼的满腔怒火，他抬眸时不时地偷偷瞅了几眼肃冼，心里轻声哼道，铁定被派了公事心里不爽了，宁桓撇了撇嘴，果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肃冼的腰酸跟自己一定没关系，他的睡相可是顶顶好……
　　宁桓回到家时，发现几年未见的堂叔来了。“堂叔？”宁桓远远地唤了一声，却见他堂叔一脸失魂落魄地迎面擦肩走了出去，整个人像是没见到宁桓似的。
　　“少爷哟，您可算是回来了！”宁四终于见到自己少爷的身影，激动地连忙迎了出来，“这些日子您可都去哪儿了？”
　　“去办了点事儿。”宁桓回过了头，好奇地问道，“宁叔，我堂叔他是怎么了？”
　　宁四闻言叹了一口气，满脸揪心地道：“少爷这些日子没回家不知道，堂少爷他失踪了。”
　　宁桓一惊：“我堂哥。”
　　宁四点了点头：“可不是。前几日说要出京城办置点货，一直未归。哎，这些日子都失踪了二十来个人了了，就连派去调查的官吏也失踪了几个。”宁四凑到宁桓耳边，小声地道，“最近京城里都在传，说着城郊有吃人的妖怪，害得大家伙儿都不敢出门了。”
　　宁桓拧了拧眉，复想起肃冼今早说得那桩案子，才踏进宁府的脚又收了回去，转了个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哎！少爷！少爷你去哪儿？”宁四在身后不停地唤着。
　　宁桓摆了摆手：“宁叔，麻烦告诉我爹一声，就说我出门找堂哥了。”
　　宁桓赶到镇抚司衙门时，肃冼正巧带着几个人从里面出来。宁桓仰着头，看着马背上的肃冼，笑了笑道：“好巧啊，肃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肃冼见到宁桓，面露诧异：“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家了吗？”
　　“我来找你呀。”宁桓笑了笑道。
　　肃冼哼了一声，特地来找自己也不知要整什么幺蛾子。肃冼的眼眸微微瞥过身后那几个面露好奇之色的锦衣卫，于是他的脸上复又恢复了正经之色，低声道：“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我现在是要出门办正事。”
　　“你是不是要去调查城郊失踪一案？”宁桓问道。
　　肃冼皱了皱眉，点头道：“是。”他看着宁桓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宁桓咬了咬唇，随即露出一抹谄媚的笑：“那我能不能和你一块过去？”
　　“胡闹！”肃冼轻声地呵斥道，他将宁桓拽到了一边，“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不能参与。”
　　宁桓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可我的堂兄也在京城附近也失踪了。”宁桓的语气顿了顿，他也知肃冼的为难之处，于是道，“大人只要告诉我出事的地点，我自己寻去便可。”
　　“寻寻寻，你寻去送死？”宁桓话音才方落，就劈头盖脸被肃冼一爪子挠下。宁桓抬起头，就见肃冼已经跨下马，抱着胸，他张了张嘴，脸上已是怒容满面。可瞧着眼前那张小心翼翼的脸，舌尖讥诮嘲讽的话不禁吞了回去，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宁公子，是不是觉得自己见过几次妖怪，可把厉害坏了？”
　　宁桓撇过头，不作声也不去看他，“我就是不放心……”宁桓小声地道，“而且我堂兄素来与我关系最好。”宁桓鼓着腮帮子，低声地反驳道，“我就去看看罢了，况且我也没你说得这般无用，你……你还被我救过好多次了。”
　　宁桓抬眸，偷偷地瞅了一眼肃冼的表情。见肃冼脸上仍是那副面无表情地模样，于是又小声地补充道：“我带了防身的东西。”宁桓掏出了袖中的黄符和短刀，“你看。”
　　肃冼夺过宁桓手中的黄符和短刃，低头一看，顿时怒极反笑，可不是嘛，这黄符是自己的给，短刀也是。他抽了抽嘴角，方想出声嘲讽，却见宁桓眼巴巴得凑了上来：“肃大人带我去，我……我保证不给您添麻烦。”
　　后面的几个锦衣卫个个满脸好奇地朝这边探身过来，想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肃冼一个冷眼扫了过去，顿时一个个噤若寒蝉。
　　肃冼哼了声，将宁桓手中的黄符和短刃复又塞回了他的袖中。他看了眼宁桓，微微撇了撇嘴，像是无奈般地轻声叹了口气，从自己袖中又掏出了数张黄符，左手点了点，放进了他前襟的衣袋：“分开放，别弄丢。”
　　宁桓点了点头。肃冼拽着宁桓上了自己的马，“这是我的师弟。”肃冼牵着缰绳，将马头掉了个，对着身后那几个看戏的锦衣卫介绍道，“我拜托他来帮忙的。”肃冼师从三清山，师弟也自然也懂道法，这京城失踪案说来诡异，请三清山的小道士出马倒也正常不过，固众人皆无异议。
　　出事的地儿隔着京城三里，据说那个地儿，一个村子一百来户人失踪了六个。待肃冼与宁桓等人赶到时，时间已过了晌午。村长早早在村口等候，见是官府的人来后，赶忙带人迎了上去。“大人。”村长俯身下跪。
　　肃冼问道：“你们这里失踪六个人？”
　　村长抬起了头，“不瞒大人，这些人昨儿个晚上都已经回来了。我已经派人去官府禀告，没想到大人们今儿个早来了。”
　　“回来了？你是道都回来了？”肃冼问道。
　　村长点了点头，“回来是都回来了……”村长的声音有些犹豫，他顿了顿道，“有些不过问他们去了哪儿，一个个就像掉了魂似的，只字不提。”村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往前跪了两步，在肃冼身旁声音颤颤地道，“可……可这些人……这些回来的人看上去都不像是活人。”
　　肃冼拧了拧眉，道：“你先起来，带我过去看看。”
　　村长应了下，急忙起了身引着众人在前头开了路。


第58章 
　　肃冼等人下了马，村长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家村舍前，他停下了脚步，瞅了一眼屋门紧闭的房舍，暗道了一声奇怪，转身对着身后的众人道：“劳烦各位大人们先等等，我这就把他喊出来。”肃冼点了点头。
　　一旁，宁桓垂着头，纤长睫毛下的眼眸中露出一丝不安，他蹙着眉一时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肃冼见状，微抿着唇，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瞥过眼见身后的锦衣卫无人看他，于是凑过身在宁桓耳边安慰道：“你也不需过于担心。前些日失踪的人先如今都回来了，想必你堂兄也是安全的。”宁桓讷讷地点了点头。
　　“王二！”村长在外头高声喊道，可屋内却未听见有人回应。“哎，人呢？”村长转过身，朝肃冼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褶皱的眉间却透着一丝忐忑，“大人稍安勿躁，小人……小人这就去前头再喊喊。”
　　不等肃冼应下，村长已经脚步匆忙地走到院前，透过篱笆围成的小院，朝里探了探头，“王二！官府来人了，你快点开门！”村长朝里头复又大喊了几声，可依旧无人响应。
　　此时虽是晌午，本应是最为繁忙热闹的时分，可整个村子里除了他们几位却未见几人。日照当头，宁桓却觉得身后泛着丝丝凉意，这村子未免也太过安静了。
　　宁桓不由自主地往肃冼身侧靠了靠，此时他透过竹篱的缝隙，忽然看到了角落内放置的竹箩，顿时心头一怔。一只死去的黑猫被人随意地扔在笼中，半边脑袋没了，露出一条黑色的长尾在外边……
　　被野兽袭击的吗？宁桓望着黑猫头上那道坑坑洼洼的口子，不安地抿了抿嘴，他复又看了看眼前这扇紧闭的木门，眉宇间的忧虑之色更重了。
　　肃冼也注意到了这间村舍的不对劲，他朝身后的锦衣卫使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直接朝前走了几步，抬脚踹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木门上被踹开了一道大口子，锁掉落在了地上。木门发出了一阵类似破旧水车的沉闷声响，“吱呀”一声开了。
　　肃冼等人朝里走了进去，宁桓复又瞥了一眼那只死在竹箩里的黑猫。宁桓的眼眸微微睁大，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只黑猫的脑袋已是一个空壳子，而头上的那道凹陷的口子更像是人类留下的咬痕……
　　众人发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可里面的人却无一点反应。肃冼看了眼身侧瑟缩的村长，沉声问道：“这户人家是不是早离开了？”
　　村长连忙摇了摇头，否认道：“这些日子咱们村失踪了这么多人，我晓得今日官府会派人查探，又怎敢放人出村。这几个回来的人我都有找人盯着，未曾听说有人连夜离开的。”说着，众人已经走到了里屋的房前。
　　房门未锁，肃冼微蹙了蹙眉推开了门，门开了一条缝隙，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飘了出来，宁桓顿时惊觉到了不对劲。肃冼脸色凝重，他手握着刀，他朝宁桓和村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二人退后。
　　血顺着门缝缓缓流出，在泥石的土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滴答，滴答”，一声一声，仿佛门后还有更多的血流在汇聚……
　　肃冼狠踹了一脚房门，身后的数名锦衣卫直接冲了进去，可随即他们的脚步停下了。
　　“滴答、滴答”，鲜血顺着离地半尺的脚踝落了下来，砸在被鲜血浸泡了透的泥地上。肃冼向前了一步，黑靴踩在上面发出了一声粘腻的“嘎吱”声。众人缓缓仰起了头，朝着房梁上望去。只见上头正悬挂着五具断头的尸体。“咔嚓”肃冼的短刃直接飞了上去，斩断了其中一具无头尸体的绳索。于是尸体落了下来，砸在血泊中，炸出了抹红色的血花。
　　尸体看上去像是一个中年男人，脖颈凹凸不平的切口处，人头像是被生生拔下。宁桓退了一步，他咽下了一口唾沫，复又朝着门外的竹箩望去，忍下了胃里那股翻江倒海而来的恶心感。
　　肃冼站在门前，他瞥了眼缩在他身后的村长，问道：“这户人家一共多少人？”
　　村长被悬在房梁顶上的五具无头尸体吓得脸色苍白，他踉跄地一步倒地，结结巴巴地回道：“共……共五口，王二……王二一家早分家了，家里就一个媳妇儿和他的三个儿子。”
　　“那失踪的人是谁？”肃冼又问道。
　　村长磕磕绊绊地复又答道：“是……是王二。”
　　肃冼看了看地上的无头男尸，又抬眼看着房梁上的另四具尸体，按身形及衣着，应是这五人没错了。此时，那两位被肃冼派进屋探寻的锦衣卫也出来了：“大人，里面没有人了。”
　　肃冼点了点头，对着二人道：“你们先在这里守着。”他瞥了眼身后战战兢兢的村长，“带我去后面的那几户人家。”
　　村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急忙点了点头。这本就是一个不大的村子，下一户人家离这不远，就在几十步远的地方。与方才的那户人家的情形相似，大门紧闭，不见人影，院子里面出奇的静。肃冼未让村长敲门，直接踹了门走了进去。
　　屋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宁桓抿了抿嘴，“没人？”肃冼摇了摇头，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微微耸起的床上。他走了过去，猛地掀起了被角，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被子里露出了两具无头尸体。
　　宁桓微微一愣，掩鼻退了一步。村长被带了进来，宁桓听肃冼发问道：“这户人又共几口，谁失踪了？”
　　村长面色煞白，腿脚发颤：“是……是李麻子，他们家中只有他和他的媳妇两人。”
　　肃冼拧着眉，看着床上那看似一男一女的两具无头尸体，沉默了片刻，复而道：“带我去下一家。”
　　诡谲的事在这个静谧的村庄内接二连三的发生，那接下来的四户人家内都发现了无头尸体，数量衣着皆与匹上。
　　肃冼蹙着眉陷入了沉思，半响他抬起头问道：“你方才说那些人看上去都不像活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村长的面色因为惊惧而发白，他喘了口气道：“这些……这些人是昨天夜里回来的。”他唇角哆哆嗦嗦地发着颤，“他们突然从死人坡出现，可回来之后，目光呆滞，想是被抽了魂，问话也不应。我原以为他们只是被吓傻了，没……没想到……”他微微抬起了头，面露惊恐，“大人，他们该不会是被鬼将军给附魂害死了吧？”
　　“鬼将军？”肃冼蹙着眉，疑惑地地问道。
　　村长连连点了点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儿原来是块将军冢，听闻早些年有位战死的将军就被葬在这村庄后头。”村长皱了皱眉，“不过听说那将军的死另有隐情，他……他被人害死的，死后冤魂不散。村里面有人天黑回家，经过那条路，甚至还能听到士兵操练的声儿，久而久之没有人敢往那地儿跑了。”
　　将军冢？宁桓还在沉思中，却见肃冼的眉头轻轻一拧，忽而转头看向门外的一侧的角落，冷声问道：“谁？”
　　这时从周边的草垛里探出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仰着头盯着肃冼。对着眼前这个一身煞气，个头比他高上了许多的男人，他竟毫无畏惧。他大声地反驳道：“他们才不是被鬼将军附了魂！”
　　肃冼闻言，看着眼前的这个干瘦的少年，刀刃收回了刀鞘之中，他微微勾起了一侧嘴角，问道：“哦？你又是如何知道？”
　　那少年抿了抿嘴道：“那个王二，我……我亲眼看见他的头飞出了屋外。” 少爷似乎怕肃冼不信自己，复又补充道，“他的头还把他家的猫咬死了，不信你可以去看看。”
　　村长冲上前，捂住了少年的嘴，带着他一同朝肃冼跪了下来，“大人，你莫听他胡言乱语。这小子从小没爹没娘，疯疯癫癫的。”可肃冼却丝毫未理会那村长的话，反而低身，双眸对上少年问道：“你看到他的人头飞出来了，是他一个还是所有人？”
　　少年被唔得红了脸，有些支支吾吾地应声道：“我……我没看请。那个死人头看见我了，一直追着我不放。”
　　“大人，你看看这小子又在胡言乱语……”村长想打断少年的话，却被肃冼一个冷眼扫了过去，噤了声。肃冼看着少年问道：“那死人头追着你，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我……我跑去了死人坡，于是……于是那个死人头便再没有追过来了。”肃冼闻言，像是陷入了沉思，一时间没有说话。
　　宁桓望着周围，目光忽然被眼前的一间奇怪的庙宇锁住了。说起来也是奇怪，宁桓一见到那座庙宇，便觉得全身不舒服。于是他好奇地出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村长看了眼宁桓指地庙宇，眼神带着一丝恭敬，他回道：“这是喜乐佛庙？”喜乐佛？宁桓只听说过供奉菩萨、佛祖的，喜乐佛倒是头回听说。他于是不解地问道：“喜乐佛又是什么神佛？”
　　“小声点，小声点，可不能犯了喜乐佛的忌讳。”村长左右看看，仿佛真怕喜乐佛会偷听似的，小声地道，“这是用来镇压那位鬼将军的。”
　　宁桓皱着眉，复又不舒服地望了一眼远处那座鬼气森森的庙宇，点了点头。
　　这时，远处忽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镇抚使大人可在？”肃冼走了出去，只见一名锦衣卫打扮的人在肃冼面前停了下来。他下了马，“大人，指挥使大人有令，命您速速回宫一趟。”
　　肃冼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了？”
　　那人的眼神谨慎地看了眼周围的人，凑到肃冼耳边低声地道：“小人也不知，不过听说是宫里出事了……”
　　肃冼顿时脸色一变，翻身跨上了马，对着宁桓道：“我必须回去一趟。”他调转了马头复又踱回来几步，不放心似得朝着另两位锦衣卫嘱咐道，“你们送宁……送我师弟先回去。”


第59章 
　　那阵哒哒的马蹄声渐散在空气中，肃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宁桓的视野里。身旁那两个锦衣卫仍在问话，宁桓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村长的答复。村庄静地诡异，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滴答”、“滴答”方才的血滴声仿佛还在宁桓耳畔回响。无头人尸、失踪、堂兄……宁桓方思忖着，忽地背后一凉，一道冰冷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宁桓猛地一回头，可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宁桓蹙着眉，目光遂落在了身后的那间诡谲的庙宇上。那里吗？宁桓犹豫着，他望了眼众人。那两位的锦衣卫还在专注于问话，老村长惨白着脸，眼神飘忽，除了方才那份因见无头人尸产生的恐惧外，似乎还多了些什么，三人一问一答。宁桓见无人注意，抬脚便朝着庙宇处走去。
　　不知是不是宁桓的错觉，此时四周的温度又忽然降了几分。宁桓蹙了蹙眉，他微微仰起头，晌午没过去多久，日头仍高照，可宁桓却如置身于冰窖般冷得发着颤。
　　眼前的那扇庙门紧锁着，牌匾上头“喜乐佛庙”四个大字被黑漆涂得呈亮。庙门、高墙及顶上的瓦砾皆使了红漆，与寻常庙宇的朱漆不同，那红是透着一股血淋淋的鬼气，仿佛手一捻，就能惹得满掌鲜血。
　　冷风顺着庙宇白色牖纸上的缝隙，发出了阵阵“沙沙”的响。宁桓迟疑了片刻，走到了窗牖前，顺着那道手指粗细的小缝探身望了进去。
　　庙殿内两侧是十六座匍匐的恶鬼像，栩栩如生，干瘪的双手齐齐伸往正中，似是在挣扎。而正中供奉着一尊佛像，“喜乐佛”。宁桓见过观音像，也曾去过罗汉殿，可这般的“佛”却是他头回见到。一头、四手、八足，首从眉间各分成两半，半人半鬼，半是慈眉善目，半是凶神恶煞，俯视着底下的一群恶鬼；四手的手心上皆捧着一枚人头，人头喜怒哀乐也各不相同；八足紧紧交缠在了一起。
　　宁桓呼吸一窒，正方想离开，却见那尊“喜乐佛”的眼神幽幽转动，目光冷冷地朝他这边看来，随着一阵“咔擦咔擦”的声响，底下的恶鬼竟缓缓地直起了身，红漆的庙门这时“吱呀”地开了条缝……
　　“大人？您还好吗？”那股冻如冰窖般的感觉消失了，宁桓仿佛又回到了人间，他晃过了神，眼前仍是那道红漆庙门，窗牖的白纸好好地糊在上头，未见一丝缝隙。
　　“大人，您没事吧？”宁桓的袖口被轻轻扯了扯，于是他垂眸望去，只见方才与肃冼说话的那个少年正一脸担忧望着自己，“方才我在后头怎么喊您，您都没应，我不放心，所以……”
　　宁桓扯了扯嘴角：“我没事，方才……谢谢你了。”宁桓喘了口粗气，心中暗道这庙宇果然有鬼，可惜如今肃冼进了宫，宁桓一时也不知该找何人商量。
　　宁桓凝眸看着眼前的庙宇，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安，他转过头看着少年，问道：“这间庙宇是何时建成的？”
　　“就在前些日子。”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拉着宁桓走远了几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一座邪神庙。”他迟疑了片刻，复而又道，“那些最先祭拜过喜乐佛的人都失踪了。”
　　宁桓皱了皱眉，看着远处面露焦躁之色的村长，复又问道：“那你们村长又为何要造这间庙宇？”
　　少年想了想回道：“前些日子村子来了一位怪人，当时王麻子的媳妇儿得了一种怪病，大夫们都说看不好，人活不了多久。可那个怪人道只要王麻子肯供奉喜乐佛，他媳妇儿的病就能自然而然地好。起初王麻子不信，后来也是实在没了办法，听了那怪人的话，没想到第二日他媳妇竟然痊愈了。自那以后，大家都开始信奉喜乐佛，村长还听了那怪人的话给喜乐佛造了庙宇。”
　　宁桓点头，沉思了片刻后道：“原来是这样，那村子里除了你还有尚未供奉过喜乐佛的人吗？”少年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宁桓看着少年，忽然起了好奇心：“那你为何不供奉喜乐佛？你就没有什么所求吗？”
　　少年眨了眨眼，回道：“我从不信佛，若世上真有佛能普度众生，那为何众生仍苦？”少年的眼眸中透着光，宁桓看着少年梗着脖子的发问，他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朝着少年狡黠地一笑道：“我也不信。”少年听得顿时一愣。
　　宁桓收起了脸上的笑，回过了身，他望着眼前这个处处散发着诡谲的村落，又看了看少年瘦削的身躯，于是道：“这里不安全，你要不要随我去京城住几日？”少年沉默了，半响后，他摇了摇头。宁桓见他眼神坚决，便也不再说服。身后那两个锦衣卫准备启程回京了，宁桓匆忙地嘱咐了几句让他一人多加小心。
　　暮色时分，宁桓终于回到了宁府。方一进门，就见管家宁四迎了出来。“诶哟，少爷呐，你这一天是跑去哪儿了？这京城外有吃人的妖怪，你怎还一个劲儿往外边跑！”
　　宁桓忍不住头疼，默默地使了个白眼，管家絮絮叨叨的毛病宁桓从小领教，不念叨个一时半会儿怎么也不会停下来。宁桓只得挑着重要的事先问：“我堂兄他怎么样了？”
　　宁四一拍脑门，惊呼了一句：“可把这件事儿给忘了，堂少爷回来了！”
　　宁桓猛地抬起头，问道：“他回来了？”宁桓的喜悦很快被随之而来的忧心带走，他拧了拧眉，沉声问道，“那他如今在哪里？”
　　宁四被少爷的反应弄得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得道：“堂少爷如今当然是在府上，方才堂老爷差人过来报了平安，说已经回来了。”
　　宁桓思忖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又将方踏进家宅的半只脚收了回去，他调转了个身道：“宁伯，我现在去找堂兄，今儿晚上不用等我了。”
　　“少爷！少爷！”宁四在后头大喊，却见自家少爷头也不回地走了……
　　“桓儿，你怎么跑来了？”宁桓的叔父宁璋问道。
　　宁桓拱了拱手，朝门外迎接他的堂叔行了个礼道：“听说宁晟堂哥回来了，我心里挂念就跑来了。”
　　宁璋笑了笑：“难为你这么挂念他了。”宁晟是宁璋唯一的儿子，打小就受宠，这次能脱险回来，宁璋心中也是万般欣喜。于是他手一挥，笑道：“我看今儿晚上你也别回去了，我差人和你父亲说一声，就住在堂叔家了。”
　　宁桓笑了笑，点头应下了，心中因为挂念那个失踪了几日回家的堂哥，才和叔父寒暄了几句，起身便往后院的厢房跑。宁璋摆了摆手，也随他去了。宁桓此时心中忐忑，手心里冒着冷汗，脑海间不由浮现出白日见过的景象。那些无头人尸，若是堂哥他……
　　天色暗了，冷白色的月亮升了起来，唯剩的一抹月光被院内茂密的树枝遮住了，黑暗浓郁得令人窒息。后院只有堂哥一人住，很多年前便是如此，因为宁晟有早起练武的习惯，宁璋也就随着他去，只是偶尔宁桓会在堂哥的院内小住几日。
　　所以当宁桓急冲冲地赶到了后院时，后院内正空无一人，唯有堂哥住的那一间厢房内还亮着烛灯。宁桓深吸了口气，顺着那道幽暗的长廊走了过去。
　　堂哥的屋门紧闭，昏黄的烛光下，一道长长的人影投射在门窗之上。窗棂处浅浅地露着一条缝。宁桓缓缓靠近，却见堂兄正端坐于一面铜镜前，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堂堂八尺男儿却如女人般在镜前画眉描妆，时不时露出一抹娇态……
　　“谁？”尖锐的女声从内传了出来，宁晟猛地转过了头。宁桓脚步一滞，深吸了一口气，他竭力遏制住心头那砰砰作响地心跳声。
　　“是我！宁桓”他的右手探进了宽大的袖口中，里面藏着肃冼早前塞给他的一沓符纸。宁桓大大方方地推开了门，“听闻堂哥回来了，弟弟挂心，特来探望。”
　　宁晟放下了手中的木梳，他起了身，脚步未出声，人却已经走到宁桓面前，他的手指轻轻捻过宁桓耳边的碎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女气：“堂弟真是有心了。”他的身子朝宁桓身边靠了靠，黑色的眼眸有一瞬翻了白，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语气森森地问道，“方才，堂弟可曾看到什么？”
　　宁桓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摇了摇头，“发现了什么？”宁桓的语气故作轻松地道，“莫不是堂哥金屋藏娇，藏着什么弟弟不能看的东西？”
　　“藏了……”宁晟的声音慢慢拉长了，兀然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宁桓的脖子。
　　“堂哥这是做什么？”宁桓捏符的右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大少爷，堂少爷！”一名小厮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打断此时凝重的气氛。宁晟的手忽然松开了，小厮见到少爷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不由愣住：“少爷，您这是……”
　　宁桓如今已万分确定，眼前之人并非他的堂哥。只是他想做什么？他的堂哥在哪儿？宁桓眸色一闪，就算动手此刻也非绝佳时机。宁桓只能稳住他，笑了笑道：“无事，我正和堂哥开玩笑呢。”
　　那小厮讷讷地应了一声，“老……老爷说可以开席了。”
　　“知道了。”宁晟沉着脸，转眸看向宁桓，“堂弟，你先请。”
　　席间，宁晟并无表露出不一样，只是有些沉默罢了，这令宁桓愈发不懂此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宁璋见兄弟二人冷场，只得打着圆场，对宁桓道：“桓儿别怪你表哥，他是受了惊吓才会这样。”
　　宁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垂眸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宁晟”，那股鬼气森森的黑气愈发浓重了。那些屋里头的无头人尸，惨死的人家，失踪后忽然出现的人……宁桓的心紧了一紧，得想办法先桎住他。
　　是夜，更夫打完了三更的锣。宁桓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宁桓已派人偷偷传话给肃冼，他若是出了宫便能知晓今日发生的一切。
　　夜，静悄悄，蜡烛已息了，只留下满地破碎的月光。宁桓窝在被窝里，轻喘着气，他左手捏着符，右手手中握着那把刀……
　　“咯啦咯啦”，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响动，门闩开了，屋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第60章 
　　宁桓窝在被窝里，浅灰的床幔拉得严严实实，自那声“吱呀”的响发出以后，屋子里便再无了别的动静。
　　这时，床幔的周围忽然发出了一阵“悉悉窣窣”的响动，似乎有东西在靠近。宁桓手心里冒着虚汗，他舔了舔干裂的唇，伸手悄悄将被窝掀开了一条缝。
　　顺着那条狭小的缝隙看去，只见浅灰色的帐幔顶部凸出了一个人头大小的形状，布幔上晕出鲜红色血迹，“滴答”、“滴答”那诡异的水滴声愈来愈近，隔着帐幔宁桓已经闻到了那股呛人的血腥味。随着那人头的形状变得越来越明显，终于帐幔被顶起朝着两侧划去，露出了后头的东西。
　　一个骇人的头颅探了进来，在惨白的月光底下，它一半人脸，一半鬼脸。那半张属于宁晟的脸看上去痛苦不堪；而另半边青灰色的鬼脸，是一个女人的摸样，张着嘴保持着一个狰狞的诡笑……“滴答”、“滴答”它的头颅仍在朝下滴血……
　　宁桓在被窝里深吸了口气，终于在人头飞扑而来的瞬间，闪身朝着床沿滚了出去。他被没有跑，而是用身子抵住了门，转过了身面朝着那颗狰狞的人头。
　　人头浮在半空，宁桓这才发现它的头颅像是一根牵线的风筝连着五脏六腑，血淋淋地被拖在了地上。它幽幽地转了过来，双目闪着绿光。人头阴冷地望着宁桓，露出了一抹狞笑，它嘲讽般地问道：“怎么？你还不打算跑？”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宁桓袖中拿刀地手微微攥紧，沉着声问道：“宁晟在哪？”
　　“宁晟？”那人头拧了拧眉，“你是说这个人？”她冷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说着，那人头露着满口的獠牙朝着宁桓扑来。宁桓朝边上打了一个滚闪了过去，“滴答”一滴落在了他的额上。
　　宁桓抹去了额头上的血迹。他漫不经心地站直了身，笑了笑：“自然是因为喜乐佛。”那人头的动作一顿，宁桓心道果然猜对了，于是便将心中的怀疑一股脑儿全胡诌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得打量着那人头的反应，道：“因为……我也是被它派来的。”
　　人头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宁桓见状，身子慢慢朝着床沿靠去。兀然那人头飘到了宁桓眼前，就在宁桓以为败露，打算拿出短刃戒备时，那人头上下打量着宁桓，双目却透着鄙夷，冷笑道：“我本以为我已经倒霉透了了，替了这么一个无用的武夫。”人头嘲鄙地看了眼宁桓，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看来，你可比我倒霉多了。”她挑剔得睨了一眼宁桓，道，“瞧这细胳膊细腿的摸样，还当真是一个废物。”
　　宁桓的嘴角微微一抽，细胳膊细腿儿怎么废物了？宁桓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他脑袋瓜儿可是机灵地很！他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地朝那人头挤出了一抹笑：“可……可不是嘛。”
　　人头哀怨地叹了口气，双目看向屋外，语气中却透着阴毒：“要说咱运气都不好，比不上别人能进宫的命。”
　　进宫？宁桓闻言，骤然脸色一变，他手指紧拽着床沿边的锦被，问道：“你……你说谁进宫了？”
　　“你不知道？”人头一愣，方要回答，忽地它脸色一变，“不对，”它双眼翻着白，声音中透出一股怨毒的冷气：“你在骗我？”
　　宁桓见被识破了，倒也不慌张，他干巴巴地挤出一抹笑，“误会，误会。”宁桓踉跄得退了一步，他扫了眼身后，趁着那人头不注意便抬手将手中的被子往它罩去，被衾露出了内侧的符咒，被宁桓贴地满满当当。
　　人头滚落在了地上，死命地挣扎想要摆脱上方的束缚，宁桓抱着即将挣脱出去的人头直接朝地上打了一个滚，他从手中掏出了那把短刀，朝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黄符缝隙中扎了下去……
　　此时人头终于停止了挣扎，宁桓抹了一把被贱得遍是鲜血的脸，他长舒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屋外泛白的天空，复又瞧了瞧地上的人头，忽地想起了什么，站起了身子愤愤得朝着人头重重地“呸”了一声。
　　“你才是废物呢！骂我废物，就、就你这样的小爷能打十个。”被衾里的人头像是临死前的最后挣扎，尖利的獠牙这时朝宁桓忽然扑了来，宁桓冲忙躲开，可那把短刃被它咬在嘴里。宁桓惊地向后一跳，慌乱得从袖中把剩下的黄符全贴了上，那人头这才松了口。宁桓喘着粗气，不放心地又往上头扎了几刀……
　　半响过后，宁桓小心翼翼得挑开那个包裹着人头的白色被衾，血色已经彻底把它染红了。此时那半人半鬼的人头变成了青目獠牙的恶鬼摸样。宁桓抿着嘴，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忐忑，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已经混进了皇宫，喜乐佛究竟想做什么？
　　宁桓携着那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方想出门。此时他看了看手中的人头，忽想到白日里那悬吊着几具无头人尸。若是堂叔见了那一幕……宁桓迟疑了片刻，脚步一转，于是朝着宁晟屋中走去。
　　骇人的场面倒是没有出现，屋内空无一人。宁桓正思忖着那剩下半具尸体的下落，这时，门口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响动。门口闪过了一道黑影，然后“吱呀”一声开了。细长的人影随着皎白的月光一同撒进了屋内。宁桓得背脊猛得挺住了，可在见到来人的瞬间，他防备的姿态兀地松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肃冼？”
　　肃冼走了进来。“你怎么来了？”宁桓问道。
　　肃冼撇了撇嘴，哼哼了一声：“怕你去送死。”肃冼进了屋，却未见到屋内有任何邪物，他拧了拧眉问道，“那东西在哪儿？”
　　宁桓摊开了手中染血的被衾，指了指道：“这儿呢！”
　　“什么东西？”肃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忽而他目光一顿，低垂的黑眸睁大了几分，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宁桓搭道：“你杀的？”
　　宁桓挺着胸膛，骄傲地点了点头。“可是我如今找不见他剩下的那半截身子了。”宁桓他叹了一口气，面露困惑地道。
　　肃冼打量了一眼宁桓手中青面獠牙的怪物，他摇了摇头道:“这是半头蛊，头蛊死了，剩下那半截没用的身子自然也没了。”肃冼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宁晟的床前停了下，他招了招手示意宁桓过去。
　　宁桓方蹲下身靠近，就闻到了一股呛人的血味，“已经化成了血水。”肃冼道。
　　他抬眸时瞧见宁桓一脸忧心的摸样，似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如果是半头蛊，你的堂哥如今应该还活着。”宁桓抬起头，“真的？”
　　肃冼点头，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眸光中闪过一丝不安之色，他看着宁桓一脸期待的表情，终还是没有把那个最坏的结果告诉他。“不过。”肃冼的语气顿了顿，“我们还是尽快找到他为妙，尽快找到所有人。”
　　宁桓点了点头，这时他忽然发现肃冼未换下的官服身上染满了似血凝结后的黑渍，宁桓扯了扯肃冼的衣服，问道：“你怎么弄的一身血？”
　　肃冼皱了皱眉，低眸扫了眼，随口道：“皇后杀了王昭仪，圣上为掩众人之口命我处理了尸体。”
　　“皇后杀了王昭仪。”宁桓闻言，猛地一怔，半响他忽然捂住了嘴，他圆溜溜的黑眸慢慢瞪大，小声地凑到肃冼耳边心虚地道，“这……这你都告诉我，不合适吧？”
　　“不是你问了吗？”肃冼撇了撇嘴，低声道。他转头看向宁桓，冷哼了一声：“那你以后可以消停点吗？”
　　“我怎么了？”宁桓问道。
　　肃冼怒道：“比如少去管什么王尚书他小妾和马夫的事！”
　　“哎哎哎，那怎么一样？”宁桓觉得肃冼简直就是蛮不讲理，“那，那不一样！”
　　肃冼板着脸，一字一顿地回道：“一摸一样。”
　　“你能不能讲点理？”宁桓囔道。
　　肃冼冷笑了一声，撇过了头。他的目光恰巧落在那没了身子的半截人头上，他沉默了半响，忽而蹙了蹙眉，喃喃地道：“那个王昭仪的头也是没了。”
　　宁桓一怔，忽想起方才那人头提过的事，他急忙道：“等等，方……方才这东西与我说，已经有半人蛊混进了皇宫。”
　　肃冼猛地抬起了头，他眸光一闪，低声地再次重复了宁桓的话：“混进宫了？”
　　“说不定皇后她是冤枉的。”宁桓想了想道。
　　肃冼回道：“皇后害死了昭仪，这在后宫本也就司空见惯。只是这一回……不是下毒，也并非雇凶，皇后亲自动了手，如此明目张胆……何况那昭仪还方得了宠，正巧被皇上撞见。”
　　“方得了宠。”宁桓微抿着嘴，如今心中渐冒出一个猜测。
　　“怎么了？”肃冼见宁桓脸色微变，于是问道。
　　宁桓便将那日肃冼走后发生的怪事说了出来。肃冼蹙着眉，沉思了片刻，继而回道：“既然如此，便就去喜乐佛庙中看看。”
　　“我也要去。”肃冼方要站起身，宁桓一把扯住了肃冼的袖子。
　　“你去做什么？”肃冼没好气地问道。
　　“我不会给你添乱的，那个半头蛊就是我自己一个人杀了的。”宁桓眼巴巴瞅着肃冼，小声地道。
　　可不是，用着他的符耍着他的刀，肃冼讥诮地露出了一抹笑，可正当他转身对上宁桓那双黑葡萄般闪亮亮的眼眸时，拒绝的话却咽回了肚子。
　　肃冼撇了撇嘴，算了，随他去，他哼哼了一声也当是应下了。宁桓顿时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笑得半侧虎牙都露了出。肃冼看得心痒痒，他勾起了一侧的嘴角，却又很快的抹平了。他恶狠狠地捏了捏宁桓的脸：“走了！”
　　宁桓正方要随着肃冼一同离开，这时他忽地又想到另一件事。“你又怎么了？”肃冼问道。
　　宁桓挠了挠后脑勺：“明早我叔父他们要是醒来，发现我和堂哥都不见了，地上又留下这么一大的滩血，铁定要出事。”
　　肃冼抱着胸，眯着眼眸看着宁桓，见着他舔了舔嘴唇，扯出了一个狗腿的笑：“肃大人，你有没有办法，就……就……你从前变戏法那样变出了几个大活人。”


第61章 
　　肃冼面无表情地看着宁桓，半响还是他先泄下了气，肃冼没好气地道：“我不是变戏法的，这件事要我说多少遍！”此时他的手中忽地掉下了两个纸人，纸人在落地的瞬间成了宁晟与宁桓的摸样。
　　“是是，您不是变戏法的。”宁桓敷衍地回道，他打量着眼前与他摸样一般的少年，嘀咕着道：“你就不能把我弄得威武一点吗？”
　　肃冼冷哼了一声，他上下睨了宁桓一眼：“这细胳膊细腿儿哪点不是和你一样？”
　　细胳膊细腿儿，细胳膊细腿儿，宁桓的脑海间无间断地响着这两个词。他闭着眼眸，口中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不生气不生气，宁桓在心中默念。随后他睁开了黑眸，嘴一撇，鼓着腮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给了肃冼一个冷漠而决绝的背影。
　　肃冼一脸懵得望着宁桓的背影，这怎么就生气了？
　　肃冼愣了好一会儿，转过身与那静默的两个纸人相望。他看了看那个与宁桓相似的纸人，不解地问：“我说错什么了你这么生气？”
　　那纸人顶着一张宁桓的脸，此刻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目光中似乎透着不屑。肃冼讥诮地冷哼一声，“你还给我摆上谱了？”肃冼伸手捏了捏纸人那张以假乱真的脸，“傻里傻气，虎头虎脑。”
　　半响，肃冼像是泄气般地撇了撇嘴：“我生你一个纸人的气做什么？”他没好气地嘀咕道。
　　“肃大人，您到底走不走呀！”宁桓忽然回过身，怒气冲冲地大声问道。
　　肃冼的身子一僵，匆忙收回了那只捏着纸人脸，他仓促地背过身后，轻咳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催什么催，这不是过来了。”
　　“哼！”宁桓重重地一哼声，又是头也没回地朝前走了。宁桓转过了身，肃冼瞥了一眼身侧的纸人，瞧见那张与正主脸上相同的冷酷小模样，肃冼沉默了一会儿，愤愤地捏了捏纸人的脸：“哼，这么凶？”……
　　此时更夫已敲响了五更的锣。肃冼宁桓二人赶到喜乐佛庙前时，天际已完全泛了白。诡异的气氛弥漫在这个静谧的村庄，黑压压的村舍里见不着光。五更的天，该是早起准备膳食的时候，按理不应如此寂静。可此时连绵的村道上却无人烟，鸡鸣犬吠声消失在漫起的白色雾气中，整个村落死寂地宛如没有活物。
　　宁桓不安地瞅了眼周围，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看着肃冼问道：“这里……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肃冼摇了摇头：“不知道，先去别处看看。”
　　二人去了昨日的第一家村舍，那些无头人尸被随后而来的锦衣卫通知大理寺的人连夜运回了，如今空荡的屋舍里头还残留着血腥味还未散出去，被血染红的黏腻泥土踩上去发出了一阵“噶吱嘎吱”声。
　　宁桓盯着地上的血迹出神，他抿了抿嘴，抬头看着肃冼道：“那些半头若是蛊头蛊死了，人身会化成了血水。可这些具无头尸体昨日便悬挂于此，那是不是证明它们的头蛊还未死？”宁桓垂眸，低语地宛如喃喃自言自语般地道，“可那它们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肃冼并无作声，他沉默着，似乎在思忖着与宁桓同样的疑惑。那些东西，它们究竟想做什么？
　　“宫里应该无事吧？”宁桓出声道。他忽而想到人头蛊已经混入了宫中，心中不免有些焦虑。
　　肃冼摇了摇头，倒是简单地回道：“指挥使大人在，宫中诸事倒是不必不过担忧，已经加派了锦衣卫进宫。”宁桓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二人在屋中转了一圈，并无发现什么与昨日不同的诡异之事。肃冼抬头，看着外头大亮的天，对宁桓道：“咱们去找昨天那个村长。”
　　二人出了屋，村道上仍旧空无一人。村长家的屋门紧闭，肃冼向前敲了敲门，可是内里无人响应。
　　“没有人？”宁桓踮着脚，透过茂密篱笆围成的栅栏朝里探了探头，院内并无看到人影，只有里屋的房门虚掩着一条缝。
　　“肃冼。”宁桓叫道，他回头指了指那道浅浅的门缝，“里屋的门开着呢。”
　　宁桓想要越过栅栏直接进去，他双手攀着篱笆上爬，可惜不是手不够上面，就是脚踩不到下面，试了几次终还是铩羽而归。他拧着眉抬头看着那道一人高的围栏。这时忽听到身旁传来了一声嘲讽的笑，“噗”。肃冼被发现后，在宁桓愤愤不满的眼神中倒也不心虚。他挑了挑眉，抬起脚踹开了大门，半侧木门在重力下发出”砰“地一声沉闷响声，掀倒在了地上……
　　肃冼没有进屋，反而转头看向宁桓，慢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面前，他挑衅般地勾了勾嘴角，一个利落的动作后，稳稳地站在了篱笆上。他蹲着身子，低眸睨了眼底下的宁桓。在宁桓气急败坏的凝视下，他潇洒地转过了身，“砰”地一声落地，弹了弹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隔着茂密篱笆上的缝隙，朝着外头的宁桓露出一抹讥诮地笑……
　　宁桓眯着眸，凝视着肃冼，不禁磨了磨牙。他弹了弹外衣上的灰，不服输地继续朝上爬，终于在一个狼狈的姿势翻身过去。宁桓搓了搓被蹭红的手心，转身睨了眼身后敞开的门，他撇了撇嘴，心道自己又是何必。肃冼倚着门柱，双手抱胸看着宁桓，诧异地挑了挑眉。宁桓不屑地重重一哼声，他仰起下巴，将那双被蹭通红的手悄悄背过了身后，挺着小胸膛骄傲地在肃冼面前走了进去。
　　谁还没有一点自尊心了！读书人，讲得就是风骨！
　　宁桓盯着那道虚掩的门，不禁拧了拧眉。如此大的动静不见村长出来，宁桓忽想起昨日少年说过的那番话，既然村长信奉喜乐佛，如今不见人影莫不是也出事了？
　　宁桓抿了抿嘴，见肃冼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他紧跟在了他的身后，可令人奇怪的是，屋内竟然空无一人。没有昨日见过的骇人场景，屋内也无半点血腥味道。宁桓回忆起昨日村长露出过的怪异表情，推测道：“会不会是因为害怕，所以跑了？”
　　“不一定。”肃冼挑开了床头边上锁的木柜，里面存着几件金银首饰，一动未动，“就算逃命，总不会忘了这些。”宁桓蹙了蹙眉，心道也是。
　　二人又去了临近的几户人家，里面皆是空无一人。贵重的细软没有被带走、炉灶内甚至还有做了一半的饭菜，可人究竟都去哪儿了？宁桓不解。
　　二人走出了村舍，那座透着诡异的红色庙宇就在眼前。肃冼转身，看着宁桓问道：“就是这座庙宇？”宁桓点了点头，想起昨日的情形，他的脸色不禁有些凝重，犹豫了片刻后问道，“我们是要进去吗？”
　　肃冼低垂着眼眸一时间也不知在思铎什么？宁桓见他未出声，便抿了抿嘴也不惊扰了。
　　“喵。”角落中忽传来了一声猫叫。宁桓一愣，便开始四下找寻猫的踪迹，那张毛茸茸的小脸从草垛中小心翼翼得探了出来，轻轻地又“喵呜”地叫了一声。
　　宁桓走了过去，抱起草垛后的猫。这猫浑身雪白，琉璃般的蓝色猫瞳凝视着宁桓，双耳焉巴巴地耷拉着，前爪的肉垫乖巧地搭在宁桓的手臂上，精致的小脸看上去怏怏不乐。“肃冼，你快看，这里有猫！”宁桓举起了手中的猫，兴奋地朝着肃冼道。宁桓见过京城中不少达官显贵爱养一些名贵品种的猫，如今这猫一看就非凡物，却出现在了这离京数里的地儿，实属奇怪。
　　猫蹭了蹭宁桓的胸膛，在他怀中发出了一声“喵呜”的叫声。肃冼蹙着眉，瞥了过去，露出了一个极为不耐的表情：“什么东西你就敢随便捧。”忽然肃冼的眼神一顿，从宁桓怀中的猫夺了去，他毫不温柔地拎过猫后颈至眼前，打量着道：“这不是是王昭仪的猫吗？”肃冼说着，瞅了眼面前红色的庙宇，“她果真来过这里，看来京城人失踪也好，宫里的事也好，和这个喜乐佛是脱不了干系了。”
　　那猫在肃冼手里不住挣扎着，喵呜喵呜地唤个不停，原本的可怜巴巴的小脸此时却凶恶地想用爪子挠他，可奈何肃冼总能轻巧躲开它的袭击。宁桓垂眸看了眼猫，又瞅了瞅玩得不亦乐乎，似是大仇已报大快人心的肃冼，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和它有什么过节？”
　　肃冼的动作一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重新将猫扔回了宁桓怀里：“能有什么过节！”
　　宁桓心道，是自己想多了？这时却听肃冼道：“只是前些日子王昭仪这宝贝猫丢了，正巧轮上我值夜，我找它找了一夜罢了。”肃冼勾着唇笑了笑，笑得有些咬牙切齿。
　　宁桓有些无语，他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说道：“你几岁了？瞧这心眼小的，至于和一只猫置气吗？大度一点不行吗？”。猫挥着爪，“喵呜喵呜”地叫着，仍还在孜孜不倦地凌空朝着肃冼扑腾。肃冼瞥了眼宁桓怀中的猫，发出了讥诮的一声冷笑：“你这小胳膊小腿儿还想挠人，丢不丢人！”
　　宁桓一闻“小胳膊小腿儿”一词，眉头顿时一跳，大度是什么，他宁桓能吃吗？他顿时怒道：“小胳膊小腿怎么了，你怎么知道它的小脑瓜不灵光呢！”此时宁桓怀里的小猫此时也不扑腾了，大大的猫瞳炯炯有神地瞅着肃冼与宁桓二人，他一会儿看看宁桓，一会儿又看看肃冼。
　　肃冼被吼的一愣，也不知宁桓怎么生气上了。“哼！”宁桓冷哼，撇过了脸。
　　二人还在冷战对峙着，这时大风夹着一层浓雾忽朝他们这边涌来，天顿时暗了。宁桓怀中的猫突然炸起了毛。猫爪挥舞着，在宁桓手中留下一道划痕，他吃痛的一缩手，猫从宁桓手中逃了出去。宁桓正方要去追，却见肃冼脸色一变，兀地拉住了他，捂着他的嘴快速退到了一边。朦胧的雾气渐成了行，不远处忽然走来了一队人影……


第62章 
　　随着雾气的弥漫，那些人渐渐走近，只见他们个个面色泛青，神情凝滞，脖颈上方缠绕着一根红绳。走在最前头的那人是宁桓肃冼昨日见过的村长，宁桓见到心中不免一怔，他看了看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人，心中思忖，村中凭空失踪的那些人莫不是就是他们？
　　这些人虽是精神恍惚，却仍保持井然的次序朝前行进，脚步僵硬地宛若提线的木偶。兀然，宁桓的目光落在了在队伍的末端，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瘦小的个子掩埋在麻木的人群之中，他微垂着脑袋，尽量想使自己不那么引人注意，可脸上忐忑的神情与絮乱的步伐却使他显得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宁桓拧了拧眉，这是他昨日见过的那名少年。他疑惑地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他？”肃冼的目光扫过眼人群中的少年，低声问道。
　　宁桓点了点头，解释道：“昨日是他将喜乐佛庙的秘密告诉于我。”宁桓沉默了一会儿，他微抿了抿嘴，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如果这些人是因祭拜过喜乐佛才致这样。可他从未祭拜过喜乐佛，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长长的队列已行至了喜乐佛庙前，他们停下了脚步。温度又降了几分，空气中泛着丝丝寒意味。阴风裹着黑气悬浮在空中，白昼的天空忽然变得愈来愈暗，诡异的庙宇在浓雾中散发着幽蓝的光芒，恍如荒郊野坟中闪烁的明明灭灭的磷火。那些村民静默地直立在庙宇前宛如僵尸，青白僵硬的脸很难说他们还是活人。
　　此时庙门“吱呀”的一声缓缓开启，随着那声沉闷的动静，死寂的队伍复又动了起来。“跟上。”肃冼小声地催促道，他迅速地在宁桓额前贴上一张黄符，拉着他混到了队伍的末端，随着那些人一同进至庙宇……
　　宁桓跟着肃冼混在了队伍的最后，他谨慎地瞧了眼左右，却见那些人浑浊的眼珠子麻木地注视着前方，对于二人发出的动静不见任何反应。队伍中的那名少年忽然回过了身，望着新加入的宁桓与肃冼二人微微瞪大了眸，神情显然一怔，面露不安之色。半响后，那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人群的后方，见宁桓注意到了他，也顾不得他怀疑的目光，手焦灼地忙指了指他们身后。
　　宁桓不解少年的意思，困惑地回过了身，只见漫起的黑雾中他们的后方复又多出了一列长长的队伍，他们背转着身朝前行进。末端有两个身形模糊的人影，此时其中一人也回过了身，双目恰与宁桓对上。
　　被发现了？幽幽的黑眸浮在那张缥缈的脸上，那个模糊的人影此刻正凝视着宁桓。宁桓心中一凛，背襟顿时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透。可模糊的人影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宁桓，一动不动。宁桓蹙了蹙眉，方要回头找寻那个方才给他信号的少年，却发现眼前的人影也与他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
　　宁桓的眉宇渐闪过一抹怀疑的神色，他诧异地再次转过了头，那个模糊的人影也随之回过了头。双眸相对，宁桓沉思了片刻，抬起了右手，人影举起了左手。
　　这里，有面镜子吗？宁桓不确定地想到。
　　可若这黑雾中真存在一面镜子，那么这两个虚无的人影应是他与肃冼，可是……宁桓的目光在那相对的人群中搜寻着少年的位置，可兀然发现那里空无一物，只是堪堪地空着一个空位。宁桓疑惑地回过身，方才的少年不见了踪影。待到宁桓复又转身回头确认时，那个堪堪空着的位置也忽然消失了。
　　肃冼觉察到了身侧宁桓的异样，不解地朝他望去。宁桓话在舌尖，可那座诡谲的喜乐佛庙却已近在咫尺，他紧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沉默了。脚下是道高高的门槛，宁桓眼瞧那些面目青白的村民一个接一个走进去了，心中不安，复又忆起昨日白日见过的景象，那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宁桓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谁知竟吹得额前那张黄符呼啦啦地作响，在这死寂的当下尤其扎耳，宁桓被那声吓得一震，忙捂紧了黄符，圆溜溜的黑眸小心翼翼得探了探左右，见四下仍无人觉察，这才松下一口气。此时身侧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宁桓的手腕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掌心带着明显高于宁桓的体温紧贴着他的脉搏。宁桓微微一怔，朝着身侧诧异地望去，恰对上了肃冼那双无奈的眼眸。宁桓咧了咧嘴，单手捂着额前的黄符露出一个心虚的笑。肃冼摇了摇头，他启唇，虽未出声，宁桓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跟紧我。”
　　黑雾愈来愈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呛人的血腥味道。那扇红漆的庙门朝外大敞着，可偏偏看不清里面的景象。晦暗的周围只有牌匾上“喜乐佛庙”这硕大的四字幽幽闪烁着红光，让人产生一种庙门之后便是幽冥地府般的错觉。
　　黑雾笼罩着长长的队列，在浓稠的血味中缓缓朝前行进。宁桓的手心被冷汗浸湿，此时他已看不清三尺外的肃冼。或许是他杂乱的心跳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那只拽着他腕的手忽然向下挪了挪，改为牵住了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捏了捏宁桓的掌心。宁桓的身子微微一顿，忐忑的心竟在此刻被安抚了下来……
　　二人跨过了脚下那道高高的门槛，此时四周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宁桓冻得直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自己正置身于冰窖之中，哈出的白雾萦绕在鼻尖，冷意自脖颈处灌了进来。宁桓渐察觉到不对劲，脚下的庙砖竟越踩越软。黑雾缓缓散去了，眼前不见喜乐佛像，也不见恶鬼，那四堵红墙消失了，此刻他们仿佛置身于一片旷野。
　　四周一片死寂。宁桓垂下眸，脚踩着底下的黑土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粘腻的“吱嘎吱嘎”声，这是哪里？宁桓心道。头顶的弯月闪烁着妖冶的红光，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城，在幽蓝鬼火的簇拥下，竟如海市蜃楼般巍峨而诡秘地矗立在远方……
　　宁桓来不及惊叹，被身边一阵“悉窣”声惊扰，只见他前头那人的衣领处慢慢鼓出了一块拳头般大小的肉瘤。
　　这是什么？忽地那个肉瘤像是活着似的扭动了一动，慢慢挤出了那人的衣领，在宁桓的注视下渐显出一张人脸，眼、鼻、嘴俱全，宁桓拧了拧眉，他瞥过前头人那张青白色的面孔复又看了看那张古怪的人脸，不禁深吸了一口气，那、那分明是两张一摸一样的脸……
　　忽然，颈后的肉瘤睁开了眼，混沌的眼瞳正对上身后的宁桓。它的表情在迷茫中逐渐变得清明，随即露出了一丝惊恐的绝望。人脸的嘴中发出了呜呜的哀嚎声，带动着那个拳头大小的肉瘤不断蠕动挣扎……
　　那阵呜咽声愈来愈大，宁桓发现在那些村民的脖颈之后都突出了一块块拳头般大小的肉瘤，长着与相似的脸，可却露出了绝望得挣扎与恐惧。
　　“喊什么喊?”鬼声幽幽在宁桓身侧响起，它厉声阻止了那些人脸的嘶嚎，“能给喜乐佛做祭品，你们应该感到荣幸！”宁桓寻声望去，身体猛然一颤，这些人的脖颈上萦绕的红色细绳那头竟是一个悬浮着的人头……
　　人群忽然噤声了，只有压抑的哀怨哭嚎还在旷野中不断回荡，那些面无表情、脸色青白的躯干在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鬼城的方向继续行进……


第63章 
　　那座气势恢宏的鬼城前边还淌着一条护城河，河水散发着恶臭，河面上架着一座窄窄的木桥。众人被驱着走上了那座桥，宁桓悄悄地瞥了一眼桥下，圆溜溜的眼眸微微瞪大，浑黑的水面上方浮着不少残损的人肢。靠近宁桓的那侧河面漂浮着半截人手，白骨裸露在外，上面留着一圈深深的齿痕，水下偶有几个黑影快速掠过，宁桓惊地忙往里靠了靠。
　　鬼城就在桥的尽头，宁桓舔了舔干裂的唇，凝视着眼前这扇几近两丈多高的城门，这后头不知又藏了什么。此时随听到一阵沉闷的响，城门开了一缝。
　　车轮碾着地面发出了一阵“轱辘轱辘”的响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城门中走出。她身形蹒跚，正推着一辆巨大的木车，推车上方摆着一个大木桶。
　　“轱辘轱辘”车轱辘擦过地面的响声在耳畔便愈加清晰，那个人影朝着桥上走来。那是一个瘦骨如柴的老太婆，仅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衫，纵横的深纹令她她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年老的猴子，她的身子蜷缩在那个比她人还高的木桶后面，只留了一双阴鸷的眸子如毒蛇般地观察着周围。
　　“又死了？这已经是第几批了？”宁桓听到身旁那个类似鬼差的人头忽然问道。
　　“已经是第二批了。”老婆子回道。她的声音很是难听，就像是破旧的老水车发出了刺耳地嘎吱声。
　　老婆子的木车推到了桥边上，她单手拿下上头四四方方的木桶，木桶上盖着盖儿，老婆子掀开盖儿，顿时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比河水更为浓重的腐臭味。
　　“还是前面的人好用，这几个啊，没几天就没气了。”老婆子叹了口气道，“派去外边的人也愈发少了。”
　　“哎！这不是又给您送来了。”那人头狰狞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低眉顺眼的笑，宁桓拧了拧眉，不禁打量起眼前这个老婆子，看来她在这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老婆子点头，阴霾的眼神淡淡地扫一眼桥上的众人，兀地目光在宁桓的脸上停了下，宁桓顿时心中一紧，心道自己莫不是被发现了？
　　只见那老婆子蹙了蹙眉，怪诞诡异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她哆嗦着她下垂着脸肉，正要出声。忽地木桶中发出了一阵“呜呜”响动，老婆子回过身，木桶边缘处伸出了一只蜡黄的手。
　　“没死啊？”老婆子的手往木桶中搅了搅，直接从里拽出了一个人。干瘪蜡黄的身体宛如是被吸干了水分，脖子上裂了一个大口子，不断有血液从那里冒出。他双眼惊惧地大睁着，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突然那人瘦如枯骨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手指抓住了老婆子的黑衫，喉咙里“咯咯”地艰难发出声音，宁桓听了半天才辨清，他是在求老婆子别杀他。老婆子皱了皱眉，纵横的纹路在苍老的脸上愈发明显，她手一松，直接将他扔往了河中。
　　水面上忽然冒出了不少颗黑面獠牙的头颅，它们半身浮于水面。见老婆子将人扔下，急忙涌到了桥下，赤裸的上半身爆满了像是青筋般的血管，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面颊两侧，“呼啦”一声，宁桓甚至未看见一丝挣扎的水花，眨眼间，那人已被分尸而食，水面上只留下了一潭未散尽的血迹。
　　老婆子将木桶中剩下的全部人尸都倒了下去，水中的怪物舔着獠牙，耳边只传来了它们砸吧着啃食人肉的声音。那个人头鬼差未停，驱着桥上的人继续朝着城门处走去，宁桓僵硬地绕过了那鬼婆子，心中莫名一松……
　　就在二人走进城门的那一瞬，肃冼拉着宁桓往身侧一退。门柱后留有了一个不大的空间，正好容二人藏身此处，那个人头鬼差并未察觉，宁桓摒着呼吸，默默得看着前行的队伍远去……
　　鬼城内氤氲着青白色的雾气，耳边依稀传来熙熙攘攘的低喝声，雾气中有人影攒动。“这里是哪儿？”宁桓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周围，忍不住小声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紧缩的眉宇只见露出一丝困扰的神色，回道：“我也不清楚。不过，这里倒像是异界。”
　　“异界？”宁桓疑惑得问道。
　　肃冼也不确定，只能和宁桓解释道：“我只在书里读到，也并无见过真正的异界。书中大概描绘了一个大妖能借助自身的修为创造出一个趋与人、鬼、神三界的世界。”
　　宁桓瞪圆了眼眸，他咽了口唾沫缓缓出声道：“那这个妖怪是不是很厉害？”
　　“嗯。”
　　“是你铁定打不过的那种厉害？”
　　“嗯，打不过。”这大概是肃冼头回承认自己打不过人，坚决快速，果断明了，甚至脸都未见红。
　　“那怎么办！”宁桓小声地嘀咕道，“你都打不过，那岂不是完了？”
　　“这不正好，好兄弟生同衾死同椁？”肃冼瞅着宁桓急得通红的小脸，勾了勾唇，难得露出一抹戏虐的笑意。
　　宁桓脸贴着门柱，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睫，抬眸嫌弃地睨了肃冼一眼，满脸写满了“你是傻子吧”。
　　肃冼敛了笑，也不继续逗弄宁桓了，他撇了撇嘴道：“凭我自然解决不了，这事儿得上三清山找我师父师伯们出手。”他垂眸看了眼宁桓，见宁桓仍是那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呆滞的眼神只从自己脸上匆匆扫了眼，又垂了下去。肃冼使劲捏了捏他的脸颊，没好气地道：“我说打不过又不是跑不了！”
　　“你方才又不是这么说的……”宁桓的半侧的脸肉还捏在肃冼手中，他含糊得抱怨着。能跑总比死了强。
　　“嘘。”宁桓话说一半，突然被肃冼打住。眼前青白色的烟雾渐渐散开，肃冼凝视着眼前的街道忽然出神，“怎么了？”宁桓不解地问道，见他如此心中难免有些慌乱。
　　肃冼兀地转过了身，眼眸中闪过一丝讶然，他问道：“宁桓，你觉得这里像是哪儿？”
　　宁桓皱了皱眉，看了看眼前。方才那些隐蔽在浓雾中悉悉窣窣的人影不见了，眼前是条空无一物的街市，白色的墙垣，青灰的瓦片，砖石铺成的地面两侧是成排的商铺，偶有几盏大红灯笼挂在外头。“像……”宁桓仔细地瞧了一眼，只觉得景象有些眼熟，可一时间却道不出究竟像哪儿。
　　“这里主座朝南，中轴突出，两翼均衡对称，像不像京城？”肃冼的双眸始终凝视着眼前，嘴中一字一顿地回道。
　　宁桓闻言，赫然一愣，他复又望了眼眼前的街市，听身侧肃冼道：“若是咱们沿着这条街市继续再往前，那就该是皇宫了。”
　　宁桓惊愕地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半响他喃喃地道：“那、那些东西究竟想要做什么？”
　　肃冼垂眸，纤长的睫羽颤了颤，他摇了摇头，“如今只能把这个消息尽快的带出去了。”他蹙着眉，脸色和语气愈发凝重，“不知这个是佛是魔的东西要用那些失踪的人做什么。”
　　此时从远处又传来那阵“轱辘轱辘”的车轴声，城门缓缓地开启，方才那个鬼婆子推着木车走了进来，上面仍置放着那个大大的木桶……
　　肃冼的唇微微一抿，眼眸在眼眶中一转，露出一抹算计的神色，他朝着宁桓使了个眼神，示意跟上那个鬼婆子。
　　“唔”宁桓比了比那个鬼婆子，复又指了指肃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满脸疑问地望着肃冼，似乎在期待他的答复。
　　肃冼没好气地一拍宁桓脑门上的黄符，顿时低声怒道：“一个鬼婆子，爷还是能搞定的！”
　　宁桓挣扎得往后一缩，没想见牙齿咬到了舌尖，随即发出“嘶”的一声。“我就是问问，也没说你打不过啊。”宁桓不满得囔着，抬眸瞧见肃冼难看的脸色，急忙扯出了一抹谄媚的笑，“肃大人。”宁桓指了指他身后鬼婆子远去的背影，“再不跟上，那老婆子就走了。”
　　肃冼瞥了一眼身后，冷哼了一声，头也未回出了那门柱后头。宁桓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第64章 
　　“轱辘轱辘”的滚轮声在前方不紧不慢地作响，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是不是宁桓的错觉，方才那些散去的白雾在鬼婆子走后又重新汇聚了起来，浅浅的复又笼上了这条诡异静谧的街道。宁桓与肃冼刻意放轻了步伐，他们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跟在那鬼婆子的身后。
　　“轱辘轱辘”，瘦小的黑影拉着那辆破旧沉重的木推车缓缓地穿过了整条街市，凸起的石子偶尔震得木桶敲击着推车发出“砰砰”的响。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弯，鬼婆子推着车拐进了那道弯内，人不见了。兀地，那“轱辘轱辘”的滚轮声也消匿了。
　　青白色的雾气愈发浓郁，四下的窃语声复又渐渐响起。浓雾中出现了宁桓方才见到的人影。熙攘的人群渐近了，宁桓才发现这些人皆是面色苍白，脸上抹着夸张红脂的纸人，他们面无表情地迈着僵硬的步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行走。
　　肃冼盯着雾色中的白影似乎若有所思。“跟上去吗？”宁桓凑在肃冼耳边小声地问道。肃冼闻言，抬眸看了眼远处的拐角，沉默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跟上去。”
　　那些面容呆滞的纸人并无发现二人的存在，宁桓与肃冼绕过了他们，拐进了那道弯。“轱辘轱辘”，车滚轮摩擦着地面的响儿复又在远处响起。
　　宁桓蹙着眉，不安地观察着拐角的四周。顶上的天被一道明显的直线各分为两半，一半是属于街市上空灰蒙蒙的天空，另一半是他们进入拐角后骤然暗下来的夜。幽绿色的灯笼挂在拐角的两侧，在无风的当下兀自晃悠着，空中飘着小雨，耳畔边传来车滚轮轧过水坑“啪啪”的响儿，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
　　木推车的轮儿像是轧过了一道槛，顶上的木桶盖随着颠晃发出“啪啪”的响，忽然滚轮声戛然而止了。四下顿时一片死寂，宁桓捂着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可那声在诡谲安静的当下仍显得尤其扎耳。
　　宁桓转身看了眼肃冼，用唇语问道：“怎么办？”
　　“跟上去。”肃冼抿了抿唇，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他压着声回道。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巷子的尽头，肃冼拽着宁桓迅速得躲进了周围的一处暗影里。此时“吱呀”里头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似乎有人进了屋。
　　半响过后，肃冼拉着宁桓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宅院，只是门匾上红的发黑的漆和过于破损的院落使这里看上去过于诡异。破旧的推车就停在院子中间，木桶被一根发黑的绳索绑着，斜落在上头，周边的地下还放着几个半人高的木桶。
　　肃冼掀开了其中的一个木桶盖子，顿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四散在空中。宁桓望里探了探头，顿时深吸了一口气。只见那里头正躺着一人，他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唇色发黑，浑身青筋暴起，像是一块坏了的腊肉，散发着潮气与腥味被扔在了木桶中。
　　“这人……”宁桓方想发问，这人会不会是失踪的那群人中的其中之一，忽然只见木桶中之人睁开了双眸。他嘴里发出“咯咯咯”的颤声，干瘪的手缓缓伸向宁桓。
　　手在触及宁桓的瞬间，被肃冼挥刀砍下，“啪”地一声落地了，“愣着想什么呢！”肃冼蹙了蹙眉。
　　“这……这人不是还活着吗？”宁桓看着脚下半截手臂，结结巴巴地问道。
　　肃冼撇了撇嘴，垂眸看了眼桶中之人。那人大睁着眼眸似是怨毒地看着肃冼，干瘪枯瘦的头颅像是裹了一层黄皮的骷髅，“咯咯”的响声从他胸腔中发出。
　　肃冼直接将手中的短刃伸入了桶中，“吱嘎吱嘎”像是在里面搅动寻找着什么。兀地，桶中人猛地抽搐了下，有东西从桶内飞了出来，朝着肃冼的颈处袭去，被短刃直接切成两半。“咯咯”声止住了。肃冼弯了弯腰，刀尖从地上挑着半截手掌大小的白虫。
　　“这是……”宁桓讷讷地问道。
　　“这人早就没用了。”刀尖上的半截虫身还在不停扭动，肃冼蹙着眉啧了一声，“这人头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早把那人吸干了。”
　　宁桓看了看桶内，果然那人的腹腔中已被掏空成了大洞。肃冼复又将刀尖上的半截虫身转了个方向，虫头正对着宁桓，宁桓一怔，只见那白虫头上竟长着一张人的脸。
　　“这就是人头蛊。”肃冼道，“这里头是母蛊，外头世界里的是子蛊。这些东西被运到了这里，大概是要那鬼婆子取出母蛊。毕竟若是宿主死了，要想让外面的子蛊不死，必须得寻找下一个。”
　　肃冼凝视着眼前推车上的大木桶盖儿，默不作声。半响他忽然道：“爬进去。”
　　宁桓眨了眨眼，圆溜溜的黑眸渐渐瞪大，他重复了一遍肃冼的话，带着不可思议般的语气问道：“爬进去？”
　　“不是要救你的堂哥吗？”肃冼哼哼了声，他看着那圆桶，嫌恶地撇了撇嘴，“既然要救你堂哥，就先让那个鬼婆子带我们去找到他。”
　　宁桓微微一怔，半响呐呐地小声道：“好……好。”
　　肃冼掀开了木桶盖儿，那股呛人的腐臭味直冲鼻尖而来，宁桓捂着鼻，差点干呕出了声。桶底残留着一层黑黑的渣子，仍还有些许人的断肢留在里头。宁桓看了眼肃冼，朝外深吸了口气，咬了咬牙跳了进去。
　　肃冼跟着跨进了木桶之中，盖上了桶盖。巨大的木桶内，那股混合着血的腥味和烂肉的腐臭熏得宁桓头昏脑胀，他苍白着脸，焉巴巴得蜷缩起自己的身子。黑暗里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一个温热的胸膛朝他靠了过来，拢过了他因克制而颤抖的肩，“肃冼？”宁桓茫然地抬起头。
　　“嘘。”肃冼的手轻捧过宁桓的脸，将他的脑袋抵着自己的胸膛上，他解开外侧的衣袖轻拢过他的身体，将宁桓整个覆在怀中，“这样有好些了吗？”肃冼轻声问。
　　封闭的空间里，那股刺鼻的酸腐味盖过了肃冼身上那阵熟悉冷香味。宁桓听着耳畔边传来的声声沉稳心跳，忽然觉得，这里竟也没有那么糟糕。他脸上带着一抹脸自己都不知晓的薄红，在肃冼怀中拱了拱头，小声地支吾了声：“嗯。”
　　“吱呀”门开了，宁桓听见沉闷的脚步声在外头响起。连续的脚步声忽地一顿，宁桓的心微微揪紧。但很快，木桶被倾斜了上去，推车动了起来，那阵“轱辘轱辘”的车轴声再次响起……
　　木桶之外，那个干瘪枯瘦的鬼老婆子盯着地下那半截的虫身沉默不语。半响过后，她复又推动着木车，在滚轮“轱辘轱辘”的声中继续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车轱辘轧过门槛，似进了一个什么地儿，木车终于停了下来。忽然，外头有人说话了：“那批没用的都已经收拾好了，只等婆婆进去取就是了。”
　　“这回儿死了多少个？”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问道，应是那个鬼婆子。
　　“才六个。”外头人谄媚地回道。
　　“带我去看看。”
　　随着外头脚步声渐渐远了，肃冼与宁桓爬出了木桶，宁桓深吸了口气，凝视着眼前。
　　这里像是一个地窖般的地儿，四周用石壁围成，刻了些许宁桓看不懂的图案，烛光下，壁上的人物闪着诡异的光。“滴答滴答”，石壁上的水滴不停落下敲打着地面。这里还停放着更多宁桓方才见过的木桶，偶有阵阵呜咽从里头传出。
　　“这里是……”
　　肃冼在旁掀开了身侧的一个盖儿，里面躺着一名苍白干瘦的男人，他鼓动的腹腔似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肃冼蹙着眉，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人找寻了周围的几个，里面人皆是如此，虽仍还活着却已离死不远。宁桓垂着眸，惨白着一张小脸，额头时不时渗出冷汗。他抿了抿唇，不敢想他的堂哥会不会也是如此。
　　宁桓又掀开了一个木桶盖儿，里头兀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堂哥！”宁桓激动的小声喊道。
　　宁晟的脸虽苍白，但看起来就之前人比起来好多了，腹腔内也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他阖着眼眸，任宁桓怎么推也不行。“肃冼……”宁桓抬起头，茫然地叫着肃冼的名。
　　肃冼走了过来，垂眸看了看宁晟，“还能救。”肃冼看了眼宁桓，安抚地道。宁桓这才松下一口气，肃冼捏开宁晟的下巴，往他嘴中塞了一张符纸。半响过后，宁晟咳了一声，口中吐出了一条拇指长的白虫。
　　白虫一动未动，肃冼用刀拨了拨地上的人面虫，“你杀了子蛊，伤了母蛊，所以母蛊进入了冬眠。”说着，他一刀利落地斩断了地上的白虫，爆出了一地绿色的浆。
　　“咳咳！”一旁宁晟低咳了两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眸。“堂哥！”宁桓惊喜地低声喊道。
　　宁晟茫然的看了看周围，看向宁桓的双眸渐复焦距：“堂弟？”宁晟讶然地问道，“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第65章 
　　宁桓见宁晟一脸的惊疑不似有假，他拧了拧眉问道：“堂哥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宁晟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堂哥你最后可还记得什么？”宁桓问道，“你可知你几日前出京城置办货品以后便失踪了。”
　　“失踪了？”宁晟眉宇间闪过一抹困惑的神色，“可为何我全无一点印象。”宁晟的声音愈来愈低，似在小声地喃喃自语。他已不记得在他失踪的这段时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低着眸蹙眉思量了片刻后回道，“曾有人与我说起，说京城附近一间寺庙很是灵验，许愿皆能成真。所以回京那日途中我特地去了那间庙宇转了转……”
　　“那件寺庙是不是叫做喜乐佛庙？”宁桓打断了宁晟的话，忽然问道。
　　宁晟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庙门牌匾上确有喜乐佛三字。”他的目光中透过些许茫然，回忆道，“可待我许愿完后我便回去了。”他语气稍顿了顿，困惑地望了望陌生的左右，“这儿是什么地方？”
　　京城的失踪案果然与喜乐佛有关，宁桓揣着心事，在心中暗自思铎，这座与京城一摸一样的鬼城是怎么回事？还有昨日才见过那座半人半鬼的喜乐佛像又去哪儿了？思及此，宁桓忽地抬起了头，他凝眸注视着宁晟问道：“那堂哥可否还记得那尊喜乐佛的摸样？”
　　“喜乐佛？”宁晟迟疑了一下，他眉头微蹙，纠结了片刻后回道，“其实我并未有见到什么佛像，说来也奇怪，那间庙宇是空的。”
　　“空的？”宁桓大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半响说不出了话，那间庙宇是空的，那……那他昨日见到的又是什么？错觉吗？
　　“堂弟，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宁晟打量着四周，小声地问道。在这诡异的当下众人皆是抑着嗓音说话。
　　宁桓一时间未回神，他心事重重，对宁晟的提问也未回应。倒是身侧的肃冼此时出了声：“这里与你失踪前祭拜的喜乐佛庙有关，非善地。”他润泽的眼眸微瞥了瞥周围，“得尽快离开。”
　　宁晟怔了怔，这才发现昏黑的阴影处还站着一人。只见他身着一袭黑衣，利落的马尾被红绳高束于脑后，额前散下的碎发掩住了大半张侧颜，看起来仅不过是个过于俊俏的普通少年罢了。只是当他抬起眼眸，冷冽的目光与那张漠然的面孔与宁晟交错，一股令人生畏的煞气令宁晟不禁心中一凛。宁晟也是习武之人，可当眼前的少年悄无声息地走近时，直觉告知他，此少年定非常人。
　　宁桓终于回过了神，他转过身，略有诧异地问道：“我们就这样直接回去吗？”
　　肃冼的眸光始终落在了宁桓身上，闻言勾了勾嘴角，薄凉的俊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回道：“怎么？你莫不是打算杀了那喜乐佛？”
　　“我可没说过。”宁桓嘀咕着反驳道。
　　宁晟蹙了蹙眉，看着堂弟在少年面前乖顺的摸样，忍不住打断二人的谈话，他看向宁桓问道：“桓儿，这位是……”
　　宁桓这才想起还未给堂哥介绍，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眼珠子瞥过肃冼道：“这是肃冼！”边说边还勾上了肃冼的肩，补充道，“我的好兄弟！”
　　“堂哥，他就是我和你提过在义庄救了我的锦衣卫。”宁晟打量着眼前这名看上去不相好于的少年，原来是皇上身边的锦衣卫吗？他微微蹙了蹙眉，却见那少年微垂的眼眸落在了宁桓搭在他肩膀的手上，“松开，听见没。”肃冼磨了磨牙，在宁桓耳畔边小声道。
　　宁桓不仅未松手，甚至还放肆地拍上了肃冼的肩。肃冼不耐地撇了撇嘴，却也无多说什么，任由着那只小爪子继续留在他的肩臂上。
　　宁晟拧了拧眉看着堂弟，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宁桓，肃大人好歹是朝廷命官，你怎能如此直呼其名讳！”
　　宁桓被堂哥训责，顿时松了手，背过手哼哼地撇着嘴。肃冼瞧了眼宁桓一脸吃瘪的摸样，眸底渐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唇语朝宁桓挑衅道：“听见没。”这会儿，宁桓瞧着肃冼这小人得志的摸样，气地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宁晟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因常年习武的原因，他虽面色发白，可身姿仍就挺拔，“肃大人。”宁晟朝肃冼恭敬地拱了拱手，“多谢肃大人救命之恩。”宁晟瞥过堂弟，见他仍一脸的不服，宁晟无奈地摇了摇头，“小人也替堂弟谢过大人义庄救命之恩。”
　　肃冼微微一愣，这才思及到自己平日与宁桓打闹惯了，没想见这会儿他堂哥会多想。肃冼的余光微瞥过身侧一脸委屈的宁桓，这一次看他吃瘪喊他“肃大人”是好玩，可若是回回如此，肃冼的心里渐泛起一阵不舒服的涩意。
　　他上前扶过宁晟：“堂哥与桓桓一同喊我肃冼便可。”宁桓惊讶地睨过肃冼，被他一把勾过了脖颈，对此宁桓冷漠的回眸抱之一瞥，小眼神嫌弃着肃冼对自己的称谓，可在肃冼眼中直接被略过了，只听肃冼道：“我与桓桓是兄弟，您若是如此喊我，太见外了。”
　　“可是……”宁晟的话还未说完，被肃冼打断，“此地非久留之地，咱们还是尽快离开好。”
　　宁晟抬眸，他看着肃冼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转头又瞧了眼自己堂弟一脸的愤愤不平。“冼冼。”宁桓不忘方才的肃冼嘴里的“桓桓”，他抑扬顿挫着喊着肃冼的名儿，下决心恶心一把肃冼。“呵。”肃冼冷笑了一声，却并未理睬。
　　宁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只得先应下：“也……也好。”
　　宁桓环顾着左右，微抿了抿嘴道：“那接下来咱们如何离开？”
　　肃冼想了想,回道：“我在外留了一张符，出了鬼城以后按照来路一直前走便能离开。只是……”肃冼的声音微顿了顿，宁桓却已知晓他的意思，只是来时二人是跟着鬼婆子的木推车，并不知晓这外面的路。况且要想离开鬼城，还有那道城门要过。此时只有跟着那鬼婆子继续躲进那推车里头。
　　“我们是要再躲进那鬼婆子的木推车里吗？”宁桓问道。
　　肃冼点了点头。虽说这已是最好的方法，可肃冼的心头却顿生出一丝不安，总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怎么了？”宁桓见肃冼的眉宇间露出的一丝焦躁之色，他咬了咬干涩的下唇忐忑地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道：“许是我想多了。”肃冼的指尖焦灼地摩搓过刀鞘的凹痕，他沉默了半响后，抬眸看了看宁桓，终还是将心中的疑虑道了出来，“这里有些不对劲，路上得谨慎一些。”
　　宁桓点头：“我晓得的。”
　　三人静默了片刻，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哐当哐当”朝着他们靠近。只见两个兵俑状的青铜人出现在了视线中，他们长着肉脸人头，可脖颈以下的身子却全是青铜铸造。两侧的铜手各捆着两具尸体的脚。那些尸体被拖行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黑黄凹陷的双颊两处，翻白的双眼暴突，腥腐味从腹部传出，那里已被人面虫蛀空了，看来他们已经死了有一阵子。
　　青铜人走到了木推车前，掀开了木桶的盖儿，粗暴的将手中的尸体扔了进去，“咚”地声发出巨响。他们僵直地转过身又回去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已是来回来了两三趟，木桶中的人尸已填满了大半。
　　当青铜人再次转身回去后，肃冼迅速朝宁桓使了一个眼色，宁桓点了点头。二人先扶着宁晟将他送入了那只装着大半尸体的木桶中藏好。那股腥臭的味道更加熏得人作呕，底下躺着近十具双眸大睁死不瞑目的人尸。宁桓担忧地望了眼堂哥，宁晟在方才铜人出现时就已知事情不妙，他也曾听人说起过那些聊斋鬼事，只是没想见自己竟遇上了。宁晟虽身体虚弱，只是这当下他并不想给堂弟和那个锦衣卫少年贴麻烦。所以尽管蜡白着脸，他可还是朝宁桓点了点头，咬牙忍下了。
　　宁桓看着桶中叠起的尸身，捂着鼻跟着也跳了进去。身下已不再是方才那沾着血迹黏糊糊的桶底，宁桓贴着那些尸体，他们有的冰冷僵硬，有的宁桓甚至能透过薄薄的衣衫感受到残留的余温……
　　三人在桶中静待了片刻，周围的尸身作为很好的掩护，使那两个青铜人并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存在。当“哐当哐当”的沉重脚步再次响起，顶上又有两具新鲜的尸骸被扔了下来。这一回尸体砸在宁桓的脊柱上，宁桓咬了唇，铁锈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宁桓生生将那声闷哼咽进了腹中，他闭着眸抱着脑袋蜷紧了身子。
　　身子被小心翼翼得拉近半分，随后宁桓听到又一具尸体落下的声，只是这一会儿那声像是隔着一层物落在了他的上方。宁桓讶然地抬起眼眸，却见肃冼支起了手肘将半个身躯笼在了他身上。那张白玉的脸上沾满了血渍，长马尾朝着一侧垂下，温热的呼吸带着发梢的红绳浅浅地扫过宁桓的脸，宁桓仰着脑袋却看不清肃冼的面容。
　　木桶盖被盖下，周遭陷入了黑暗。宁桓复又听到了外边传来了那阵沙哑的嗓音，宛如破旧水车发出的“嘎吱”声，是那个鬼婆子。
　　“都在这里了？”那鬼婆子问道。
　　“都在这里了。”铜人低声下气地回道，“婆婆，咱们什么时候也有机会去外面转转？”
　　鬼婆子的声音突然一顿，半响她出声道：“快了，快了，等我……”车板忽地一斜，鬼婆子推动了木车，随后的那些话语被那阵熟悉的“轱辘轱辘”滚轮声全部掩盖……


第66章 
　　车轮碾过低浅的水坑溅起了一片水花，颠簸的震颤随着那阵“轱辘轱辘”的滚轮声停了下。“婆婆可是要出城？哎，城门关了，婆婆还是明早再来吧。”
　　“这城门怎么会关了？”鬼婆子沙哑阴沉的声音在外头缓慢响起，她出声询问道。
　　“听说是外头混进了一人，正在查呢！”宁桓的心中一凛，莫不是他与肃冼的行踪被发现了？可仔细听那鬼差的口气，似乎他们要找的是另一个人，还是有谁也混进了鬼城中？
　　“也罢。”鬼婆子回道，“所幸今日剩的东西也不多，明日就明日罢。”说完，木推车被调转了个头，车轴发出一阵“噶吱嘎吱”的响儿，滚轮“轱辘轱辘”朝着另一处方向缓慢离开了。
　　不知是过了多久，车轮轧过了一道坎儿，兀自停了下来，木推车的前板朝前微倾，摆放在上头的大木桶趔趄了下，随之被桶身连着车板的粗绳稳住。木推车被停靠在了墙角，随后鬼婆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那声“吱呀”门开的响动后彻底听不见了。
　　头顶的木桶盖儿被肃冼挪开了条缝，光线照了进来。宁桓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仰着头看着一脸凝重的肃冼，压着嗓子在他耳边小声问道：“那鬼婆子是不是走了呀？”
　　肃冼点了点头道：“不见了，应该是进屋了。”
　　“咱们不会真要在这里等到明日？”宁桓听闻那鬼婆子不在了，心落下了一半，可仍念着方才鬼差的话，语气中难免带着些焦灼。
　　肃冼摇了摇头，也是无奈：“也只能待到明日了。”且不论外边的情况如何，方才鬼差口中”那个人“就足以让肃冼在意。他蹙着眉：“不知道那鬼差嘴里的人究竟是谁？”
　　提及此，宁桓倒回想起了进鬼城队列中的那个失踪少年。半响，他犹豫地回道：“我大概知道他是谁？”
　　“你知道？”肃冼挑着眉，诧异地望向宁桓，他右肘支起了半边身，半个人却还罩在宁桓的身上。这木桶里本就拥挤，二人的身躯此时几乎是紧贴在了一起，肃冼温热的呼吸时不时扫过宁桓的脸颊，轻扇动起他柔软的眼睫。
　　“宁桓？”肃冼瞧见宁桓红着脸一脸愣神的模样，拧着眉唤了他一声，“你怎么了？”
　　“没什么……”宁桓回过神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他抿了抿嘴像是做贼心虚般地撇过了脑袋。可谁知这一转头，正对上了一张可怖的死人脸，狰狞的表情还能见到他死时的恐惧，那具人尸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侧卧在宁桓脚边。宁桓吓得急忙转过了头，干涩的唇角堪堪擦过肃冼因困惑低垂下的半侧脸颊。
　　宁桓被这么一吓，也未注意到方才的尴尬局面。只是瞧见肃冼卷翘的睫羽轻掀，瞧着自己正愣愣出神。
　　“肃冼？”这会儿换宁桓喊肃冼的名儿了。
　　“你……你方才要说什么？”他轻咳了声掩住自己的话中的磕绊，黑曜石般的眼珠子飘忽地撇向一边。宁桓未注意到肃冼的不自然，他咽了口唾沫，便将当时所见以及自己的猜测一股脑儿说了出。
　　“他看上去像是个寻常少年，我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混进来的。”宁桓的声音微顿，“并且他又是究竟是为何要来这里？”
　　话音落下，二人皆陷入了沉默中。半响，肃冼抬眸看了眼外头，他推开了整个桶盖儿，撑着岩壁要出去。“你去哪儿？”宁桓问道，突如其来的光令他不适地眯了眯眼某。
　　“我去处理一下那些人面虫，这些人面虫不除，留下究竟是个祸害。”他屈膝半跪桶沿上，垂眸望着宁桓低声道，“你与你堂哥待在这里，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也要同你一起去。”宁桓急忙拽住了肃冼的衣角，仰头凝视着肃冼道。不知为何，自打来了鬼城以后，那股莫名的不安便一直萦绕在宁桓心头。
　　“你去？”肃冼转过身蹙了蹙眉，“你去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望风呀。”宁桓眨巴着眼回道，“你去处理那些人面虫，总得有人帮你望风吧，万一那鬼婆子忽然出现怎么办？”
　　那双黑润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满心满眼都写着“带我走吧”。肃冼微微摇了摇头：“那你堂哥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才救了他。”
　　宁桓一愣，闪过一阵懊悔，是啊，怎忘了堂哥也在这里。肃冼蹲了下/身，他勾了勾唇，眸中划过一丝为不可察的笑意，一张俊脸朝着宁桓慢慢凑近，待那阵温热的风朝着宁桓迎面扑来时，他抬眸便能见到肃冼眼睑上那根根上翘的睫毛。
　　“乖乖待在这里，照顾好你堂哥。我处理完那些东西马上会回来，嗯？”
　　宁桓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肃……肃大人。”此时角落里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肃冼闻言回过了身。
　　“堂哥？”宁桓惊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宁晟推开了压在在身上的一群人尸从底下翻了上来，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只是这里的味道呛得慌，怕是再熏下去半条命都快没了。”说着他看向了肃冼，抱拳道，“大人还是让宁桓堂弟同您一同前去吧。这地方邪门的很，堂弟他从小机灵，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肃冼蹙了蹙眉，正方要拒绝，却听宁晟道：“在下虽不及大人这般武艺高强，也是从小习武，但如今能走能跑尚还能自保，大人实在无须挂心。”宁桓拧了拧眉，忧心忡忡地望了眼宁晟。他的这位堂哥自小便自尊心强，如今是受不了还须人保护的事实。
　　肃冼微微叹了口气，也罢，与其与这些杂乱推砌在一起的人尸待在一起，倒不如与他一同去处理那些人面虫。
　　“宁兄既然身体无碍，便一同去处理那些人面虫吧。”肃冼忽然出声道，似是怕宁晟多想，复又补充道，“多一人多一份照应。”他从袖口处掏出一枚短刃扔给了宁晟，“试试这个。”
　　宁晟倒是爽快地接下了刀，在手中漂亮地舞了一个花刀，夸道：“好刀。”
　　肃冼勾了勾嘴角：“用地惯便好。”
　　宁桓瞪大了眼眸，一脸疑惑地望了望肃冼，又瞅了瞅堂哥。什么时候肃冼他变得这么好说话了？还有堂哥平时的犟脾气去哪儿了？不过那刀先前肃冼倒曾送过他一把一摸一样，好刀吗？宁桓眉头一蹙，他忘了上回把它扔哪儿来着？
　　肃冼抱怀望着一脸神情莫辨的宁桓，戳了戳他的额头才见他茫然回过了神。肃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不许乱跑，听见没？”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肃冼手稳着木推车，帮着桶中的宁桓宁晟二人离开了那个圆木桶。在远离了那股作呕的腥腐味后，三人闻到新鲜空气皆是大呼了一口气。
　　宁桓抬眸，打量着眼前这间不大的院落。破旧的木板围成了整个院子，院内没有任何植株的点缀，脚下青石板的地砖表面龟裂出了几道裂痕，露出地下黝黑的土壤。可奇怪的是，在这潮湿的环境中夹缝之中甚至连苔藓都无生长。四周氤氲起了一层青灰的薄烟，一座孤零零的宅子正对在院落正中，诡谲的当下，那扇红漆的屋门宛如浓浓死气中龇开一张血盆大口。
　　“咱们是要进去吗？”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低声地问道。
　　肃冼凝视着院门沉默了一会儿，忽地他转头看向了宁桓，问道：“会爬房顶吗？”
　　“爬房顶？”宁桓困惑地歪了歪脖子，望向顶上瓦片铺成的屋顶。
　　肃冼点头，解释道：“直接进屋我怕会打草惊蛇，咱们可以先上房顶打探一番里面的情况。”
　　宁桓恍然，顿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点了点头道：“我会啊！我以前偷偷溜出去，我家宅子那屋顶不知被我爬上去多少回过。”
　　“真的？”
　　“真的！”
　　肃冼于是戏谑地瞅了一眼一脸小得意的宁桓，他唇角微微上扬，故意反问道：“那为何连个村篱笆都爬不上了？”
　　宁桓一时语塞，想了半天只能小声嘟囔：“我这也是为了小心谨慎，咱们当时又不知道里面是啥情况。”
　　宁晟这时也打了圆场道：“堂弟说得对，他小时候不知道因为翻墙爬屋顶挨过多少揍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肃冼看向宁桓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宁桓鼓着腮帮，一脸愤懑地回眸瞪视了眼堂哥，却见宁晟剑眉星目的脸上露出抹忆往昔的笑，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股莫名的遗憾，继续道：“说起来，自桓儿听话懂事之后，便很少淘气了。”宁桓抽了抽嘴角，这是在遗憾他少挨揍了吗？
　　肃冼挑眉，问道：“上一回你从你们家宅院里翻墙出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宁桓想也未想地直接回道，等醒过神来，见肃冼一脸的戏虐。宁桓眯着眸睨着肃冼，肃冼大大方方地抱胸回视。
　　“熟能生巧，总不可能回回被抓吧。”宁桓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拳头打在棉絮上，于是自暴自弃般的哼哼撇过了脸。肃冼微微勾起一侧嘴角，一时眸底的笑意愈发浓了。
　　“攀个屋檐，宁兄应没问题吧？”宁桓听到肃冼问。
　　宁晟笑了笑：“自然。”宁桓看着宁晟笑得满脸真诚，与肃冼相处的融洽万分，他不满地又继续哼哼。
　　屋顶的程度破旧如这间老宅一般，顶上布满了破碎的瓦，踩上去时不时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肃冼伸手稳住踉踉跄跄上来的宁桓，沉静的双眸却撇向了另一侧。
　　宁桓直起身弹了弹手上的尘土，顺着肃冼的目光望了过去。只见灰蒙蒙的天际那头立着座巍峨高耸的宫殿，黑云压城，透着森森鬼气。
　　宁晟此时也攀了上来，见二人目视远处，也望了过去。虽仅是个大致的轮廓，但熟悉的风格与独一无二的红砖金瓦还是让宁晟认出来了。他的脸上骤然一惊，磕磕绊绊地问道：“这……这莫不是皇宫？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皇宫？”
　　肃冼沉默地摇了摇头。半响，他蹲了下身，轻掀开脚下的黑瓦，底下是宅中的一角。光微微透了进，里头的陈设十分简陋，缺了一腿儿的桌子和退了漆的烛台，简陋就像这老宅子一般。
　　“那些人面虫会在哪里？”宁桓不安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问道。
　　肃冼垂着眸，摇了摇头，卷翘的睫毛轻轻扇动，道：“不在这里。”
　　他站起身，黑色的长靴踩在碎瓦上竟无发出半点声。他走去屋顶的他处，复又掀起了几片瓦。忽地，他面色一沉，手中的动作连带着微微一顿。
　　“怎么了？”肃冼朝宁桓招了招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宁桓放轻了脚步走了过来。
　　老宅底下的光景竟然与他们方才见过的他处布置不同。屋内闪着明明灭灭幽绿色的暗火，四壁上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形状，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颗粒，而屋内的正中此时蜷曲着一个黑影。“这什么？”宁桓压着嗓音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宁桓抿着嘴，凝眸望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形状，忽地一个猜测涌上心头。宁桓抬起头，见肃冼仍在望着底下，他咬着唇便将心中的猜想道了出来：“底下那些闪绿光的像不像一样东西？”
　　“什么？”肃冼蹙着眉，抬眸望向宁桓。
　　“像蜂巢。”宁桓低声道。
　　“蜂巢？”肃冼低喃着念着这两个字，似在思忖，兀地脸色微变。
　　“怎么了？”宁桓担忧地追问道。
　　肃冼沉默不语，手中的瓦片挪开了半寸，更多的光直接照进去。室内的景象变得愈发清晰，地面微微凹陷，没想见正中蜷缩的黑影正是那个鬼婆子。
　　鬼婆子整个人缩在地上，干瘪的皮肤薄的几乎透明。四壁的墙上还挂着另一排黑影，大小外形看上去像是群猴子。
　　猴子？宁桓拧了拧眉，此时一阵阴风擦过了宁桓的耳畔，顺着砖瓦的缝隙吹了进。绳索吊着的黑影转过了身，那是一排狰狞的人尸，脸上尚能分辨得出五官，身下只剩了一层薄薄的人皮。四肢缩水不自然地缩紧，从后面望去就像是一只猴子。
　　宁桓吓得蓦然一愣，“这……这是？”
　　“是她退下来的壳。”肃冼沉声回道，“这是一只人面虫王。”鬼婆子微微动了动，地面颤了颤。宁桓一怔，才发现凹陷下的地面实际是一张巨大的蛛网，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颗粒是人面虫的虫卵。
　　肃冼直起了身，手指摩挲过刀柄，低眸睨着鬼婆子道：“她的躯壳撑不住她的妖力，所以她只能不断的换躯壳。”
　　这蜷缩的鬼婆子忽然转过了身，阴沉沙哑的嗓音在底下响起：“既然都来了，不如进来。”
　　宁桓的心一怔，目光僵直地望向肃冼。“待在这里。”肃冼低声嘱咐，随后直接破开脚下的碎瓦跳了下去。
　　更多的光照进了屋子，宁桓拧紧了眉。肃冼的黑靴踩在粘腻的蛛网上倒是如履平地。“你早就发现我们了？”正说着肃冼的黑靴碾过了一只试图爬到他身上的人面虫，地上爆开了绿浆。
　　鬼婆子的喉间发出“咯咯咯”诡异笑声，看向肃冼的眼神露出了一抹阴冷的怨毒。鬼婆子的脸忽然兀然凹陷了下去，皮肤一点点龟裂开。半响，在肃冼面前变成了一只近一人高的人面虫，宁桓顿时头皮一麻。
　　人面虫离肃冼不过三尺，虫身人脸正对上肃冼，“咯咯咯”她再一次发出狞笑，露出一嘴尖利的牙：“我缺一副新的躯壳。”她贪婪地望着肃冼，“正巧你就送上门了。他们都太弱了。”人面虫慢慢蠕动着，身躯碾过了地上那层方蜕下的“鬼婆子”人皮。
　　肃冼漠然地望着人面虫，冷笑了一声。此时四面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响动，只见无数只手掌大的人面虫从那大大小小的巢房中蜂拥而出。人面的脸上透着各式各样古怪的神情。
　　肃冼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找死。”肃冼双指缝间掐过一道黄符，口中念念有词。虫潮涌了上来，几股幽蓝色的火焰自那张黄符中翻腾而出。顺着蛛网开始蔓延，所到之处，皆是“哔哩啪啦”的响声。宁桓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焦味，人面虫在火中发出了痛苦的如人般的尖叫，刺耳的瘆地人心乱。
　　幽冷的火焰瞬时带走了四周的温度，宁桓打了一个寒颤。他记得这火焰，肃冼曾说，这是从地府借来的幽冥之火。
　　噼里啪啦的响声结束，四周的人面虫都被除尽。
　　“我的孩子！”“鬼婆子”厉声尖叫。肃冼冷冷地望着她，“鬼婆子”阴毒地扫过肃冼的脸，咒怨般的喃喃道：“你的身体还会是我的。”
　　肃冼冷哼了一声，摩挲过刀鞘的手未看得清拔刀的动作，人面虫王已经被断成了两截，“滴答、滴答”浓绿色的黏液顺着蛛网下落。
　　“恶心。”肃冼嫌弃地跺了跺脚，绿色的黏液有些粘在了他的黑靴上。
　　“他是死了吗？”宁桓俯下身问道。
　　肃冼回眸看了眼那具一动不动的巨大虫身。“死了。”肃冼抬头回道。他攀着墙岩直接抬脚跨了出来，从袖中掏出另一张黄符，掐了个诀扔随手在了“鬼婆子”断成两截的身上，火焰顿时燃起，覆上了鬼婆子的全身，连着四壁上闪着幽绿色的“蜂巢”一起剿灭。
　　“不会再有人面虫了吧。”宁桓问道。
　　“嗯。”
　　这时自远处的街边忽得传来了一阵吵扰声，“抓住他！”有人大声喊道。
　　“不会是那个人被找到了？”宁桓道。那个少年？宁桓想起他说起“不信佛”时坚毅神情，尽管他的身上藏着太多谜团，但宁桓心里仍不希望他出事。
　　“出去看看。”肃冼沉声道。他抬起的脚步一顿，看了看宁桓和宁晟微微蹙了蹙眉，抿了抿唇，忽地指了指墙角的木推车，道：“你们躲进去。”……
　　黑色的长袍掩住了肃冼大半张脸，他弓着身推着木推车缓缓走了出去。铜人自他身边来来去去，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轱辘轱辘”滚轮轧过地面发出熟悉的响，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黑色的靴沿外侧藏着一颗白色的卵……


第68章 
　　木推车拐过了一道弯，忽地那阵“轱辘轱辘”的响声停了下。宁桓蜷在木桶中，心里犯着嘀咕，这距城门的路程与来时比未免也太近些了，不想此时却听肃冼在外头沉声道：“出来。”
　　宁桓心中一怔，掀开了顶上的半条缝，探了出去。只见肃冼那双藏在黑袍下的眼眸微瞥向了一侧的角落，薄唇轻启，再次道：“出来。”宁桓随即也朝墙角望了过去，是谁？
　　拐角的黑影中缓缓走出一名少年，他衣衫褴褛，满脸覆满了血沫。
　　“是你。”宁桓讶然地道。眼前的少年正是不久前失踪在进鬼城中队伍中的那一位，方才那些人找的果然是他？
　　少年走了出来，抬眸看了眼满脸漠然的肃冼，又瞧了瞧他身侧的宁桓，张嘴方想说话，不远处忽地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少年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慌，肃冼也蹙紧了眉看着身后，他微微扬起下颚，朝少年示意道：“躲进去。”
　　少年凝视着肃冼，双脚像是凝在了地上，并未动。肃冼不耐烦得催促道：“是不是想我直接把你捆上来？”
　　“上来。”宁桓扒在桶沿上赶忙朝着少年招呼道，少年犹豫了片刻后，脚步前挪了一步，攀着木桶快速翻了进去。桶盖儿复又被宁桓掩上，木桶中的人尸被处理了干净，此时木桶当中仅剩了宁桓、宁晟以及那少年三人。
　　少年的身体不住地发颤。车轮轧过水坑，木推车稍稍颠簸了一下，撞得宁桓朝少年的方向靠了去。少年冰窖般的体温令宁桓不禁一怔，宁桓拧了拧眉，不自觉地朝他看去，他身上怎么会这么凉？
　　沉闷的脚步由远及近而来，外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声：“婆婆，可曾见到这里有人经过？”宁桓轻拍了拍少年颤抖的肩宽慰着，可心中难免一紧，会不会被发现了。外头肃冼轻咳了一声：“人？我可没见到这里有人经过。倒是你们这些人一个一个尽挡住我的去路。”那低沉沙哑如破旧水车般的嗓音，竟与那鬼婆子无异。
　　那铜人显然是慌了，急忙道：“怎敢阻碍婆婆办正事，我们……我们这就去别去看看。”铜人急急地退下了，听着铜人脚步渐渐远处的声，众人皆是缓下了一口气。
　　“轱辘轱辘”的响声再次响起，肃冼将木推车推至了一段路，拐进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车轮一停，上头的木桶趔趄了一下。“出来吧。”肃冼道。
　　宁桓掀开了木桶盖儿，大呼了一口气：“怎么停在了这儿？”宁桓观察着四周，问道。
　　肃冼并未作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抱胸冷眼打量着桶内的那名少年：“你为何会混进这里？又是如何混入这里？”肃冼发问道。
　　少年站起了身，沉默得却并不想说出实情。肃冼不耐地撇了撇嘴：“我可没闲工夫陪你耗着。你若是一直不说，我可要把你送回那些铜人那了。”
　　可即便如此，少年仍倔强地不吭声。
　　“你不用害怕他。”宁桓见肃冼地面色变得愈来愈差，少年却一直抿着嘴不作声，只好跑出来打着圆场。由于姿势问题，他只能踮着脚攀上了肃冼的肩，一副“好哥俩”的摸样笑嘻嘻地说道，“他人很好说话的。你若是有什么苦衷直接说出来便可，肃大人一定会为你做主的。”说着，眨了眨眼，那双圆溜溜的大眼向着肃冼寻求肯定，“我说得没错吧，肃大人？”
　　肃冼抱着胸，斜睨了宁桓眼，冷声道：“松手。”宁桓习惯了肃冼的色厉内荏，手自然是没放下，他扯着抹笑，没事人般地转过头看着一无所措的少年道：“肃大人的意思呢，就是你有什么冤屈速速报上来，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凝视着二人，其实他也曾见过那名锦衣卫。在村子未出事时，那名锦衣卫曾带着酒在将军冢待了一下午。他倚在那棵葬着将军尸骨的老槐树下，嘴里的酒喝一壶，倾一壶。当时他正躲在树后，静静地望着他。他想，原来村人作污秽之地的将军冢，也还会有人前来祭拜。那个被世人视为叛将的将军，也会是有人敬重。
　　不过，那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之后，他也便再无见过那名锦衣卫。
　　“是鬼将军。”少年出声道，肃冼的脸色微微一变，“鬼将军留下的兵符被那些人偷了，所以我……我想把它拿回来。”
　　“鬼将军？”宁桓讶然地问道，“可是你曾说起过的，你们村后山的那个将军冢里的鬼将军。”少年点了点头。
　　“它们要鬼将军的兵符做什么用？”宁桓疑惑得转眸看向肃冼，却见他一脸沉思的摸样。
　　“那兵符你找到了没有？”半响后，肃冼出声问道。
　　少年抿了抿嘴，失落地摇了摇头。他抬眸看着远处那座掩藏在黑雾与明明灭灭白光之下的宫殿，回道：“我怀疑它们把它藏在了那里。”
　　那个宫殿吗？肃冼的眼睫微掀，眸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光，他沉默了片刻后回道：“你先和我们出去再说。”
　　少年拧着眉，似在犹豫。肃冼索性冷言打断了，勾了勾唇讥诮地道：“就算去了，你也只是去找死罢了。”
　　少年张了张嘴，可一时竟也想不出理由反驳，只好复又失望地阖上了嘴。
　　“那大人觉得，那鬼将军是好人吗？”少年小声地问道，低垂下的头颅看不清楚他面上的表情。
　　肃冼一怔，倒是未想见少年会问出这么一问。他撇了撇嘴，想了想后，似是忆起什么往事，嘴角微微勾起一上扬的弧度，露出抹笑。倒不是那种嘲讽的笑容：“他不是什么好人。”少年惊愕地抬起了头，却听肃冼继续道，“但确实是个英雄。”
　　少年的身体微微发着颤，似是问出这一句便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脸色几番变化，最后他咬了咬苍白的唇，干巴巴地回应了声：“是……是吗？”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他抬起头，长呼了一口气，眼底的眸光莹莹闪烁，他却如搬开了心中的一座巨石般，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自问自答般地道：“是啊。”
　　“等出去以后，我们再想想办法，说不准能拿回兵符。”宁桓见那少年似乎很看重那兵符，于是宽慰地道。
　　少年点了，宁桓见少年乖巧的配合，欣慰地拍上少年的瘦弱的肩。
　　肃冼瞥了眼扒拉在肃冼的肩膀的另一只手，撇了撇嘴。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闪过的戏虐，他在宁桓耳畔边小声道：“这身衣服可是那鬼婆子的，说不准上面还有什么脏东西。”
　　宁桓僵直地转过头，瞪大了双眼，手猛地松开了。想起方才的巨型人面虫，宁桓嫌恶地看了肃冼：“那你怎么不早说？”
　　肃冼不作声，只是讥讽地抱之以回视，嘴角渐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口中却并不作声。宁桓愤愤得瞪视回去。
　　肃冼努了努嘴，对着二人道：“那些东西没有找见他怕是还会再折回来，你们躲进去，先出去再说。”
　　宁桓点了点头，回望了身后那瘦弱的少年一眼，忽地响起还不曾知道他的名，于是转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少年诧异地指了指自己问道。宁桓点了点头，少年漠然的面孔忽地一愣，半响他裂开了一抹笑，道：“庚扬，我叫庚扬。”
　　“庚扬？”肃冼闻言蹙了蹙眉，疑惑得回望了过去。
　　“嗯，庚扬。”
　　“倒是个熟悉的名儿。”


第69章 
　　宁桓在庚扬之后爬进了木桶，他回过身，淡色的瞳眸朝着肃冼苍白的面上一瞥，不免担心地问道：“肃冼，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肃冼漫不经心地回道。
　　“可是你的脸色……”宁桓正方想说你的脸色不对劲，此时被外边愈发嘈杂的声音打断了，似乎有更多的人朝这边涌了过来。肃冼双眉微微蹙紧，朝着宁桓小声催促道：“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宁桓抿着唇不安地看了看身后，那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近，他只得点头应了下，匆忙地盖上圆木桶盖。黑袍连着巨大的帽檐掩住了肃冼整张整张面孔，身侧有六七个铜人目不斜视地匆匆经过。车轮缓慢地发出了一声“轱辘”的响声，在逼仄的暗巷中清晰地回荡。黑色的长靴碾过脚下的青石长砖，无人注意到那双黑色靴沿外侧的白卵微微动了动……
　　肃冼推着那辆载着三人的木推车来到了那条诡谲的街上，青白雾气氤氲下的街道，纸人摸样的行人皆不见了，路的尽头只有两扇闭合的城门以及城门口站立着两个铜人。
　　肃冼推着木推车走到城门前。“婆婆可是要出去？”其中一铜人僵直地转过了头，轰隆作响的嗓音自他胸膛内发出。
　　肃冼缓慢地点了点头，巨大的黑袍帽檐遮住了他的脸，他躬着身低垂着眼眸，背影看去，与那鬼婆子无异。铜人显得有些犹豫，他的鼻眼古怪地扭曲在了一起，半响，其中一铜人回道：“婆婆要不然还是明日再来，这城中出现了生人，佛上道这城中谁都不可出去。”
　　肃冼微微蹙了蹙眉，他轻咳了一声，黑袍下传来了与鬼婆子一摸一样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的仿佛似生了铁锈的纺车“嘎吱嘎吱”发出了刺耳磨人的声：“佛上可是亲口说谁都不可出去？这些东西我得尽快处理，迟了可会延误了明日的进程。我老婆子倒不难做，只是到时误了佛上的大计，佛上恐怕会不喜。”
　　“这……”两个铜人踟蹰了片刻后，其中一人回应道：“那……那婆婆早些回来。若是这城中出了什么事，我两可是担不起。”
　　“放心吧。”嘶哑的嗓音缓缓响起，肃冼埋在黑袍下的下颚微微轻点了点，“开门。”
　　两个铜人相视了一眼，城门随即发出了一声闷响缓缓开启。“轱辘轱辘”木滚轮的声再次响起，肃冼推着车绕过了那两个铜人走出城门。随着身后城门的闭合，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出来吧。”肃冼道。
　　木桶盖儿瞬时滚落在了地上，打了几个转儿，“啪”地一声落在了底下粘腻的木桥板上。眼前是来时的那座桥，肃冼将木推车停在了桥的正中央，漆黑发臭的水面上偶尔会荡漾开几道涟漪，宁桓倒是想起了那些尖嘴獠牙的怪物，咽了口唾沫撇开了脸。
　　“你怎么了？”宁桓见一旁的肃冼面色苍白，盯着拢起复又张开的右手出神，不禁小声地出声问道。
　　肃冼抬起脸，瞧见宁桓蹙紧了眉一脸忧心的表情，他轻揉了揉眉心，笑了笑摇头道：“我无事。”
　　“可是你的脸色很差。”宁桓坚持道。
　　“很差吗？大概是这几日一直没休息好。”肃冼纤长的睫毛微微垂落，眼睑下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漫不经心地回复道。
　　“没休息好？”宁桓疑惑得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会没休息好？”
　　“嗯。大概就是前日晚上，你非要我讲什么王尚书的小妾和她姘头的事，我没睡好。”肃冼言简意赅地回道，说完抱着胸还不忘睨一眼宁桓，大有一副“我看你如何解释”的摸样。
　　宁桓讪笑地撇过了脸：“原来是这样啊。”他眼神有鬼地将目光移向了他处，恰巧看到宁晟走了过来，于是逃命般的奔了上去，“堂哥，我来扶你！”
　　肃冼凝视着宁桓转身，脸上的笑意慢慢拢起了，方才那股僵硬的感觉真的是他的错觉吗？
　　此时桥上渐起了雾。宁桓抿了抿唇，看着桥上聚拢的浓雾，心中渐生不安。“记得来时这桥上没有这么浓的雾气。”
　　随着灰黑色的雾气渐拢上了桥面，鬼城已经彻底消失在身后，视野之中只能望见几尺开外的东西。宁晟再不知晓这鬼域之事，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忐忑不安地看着周围，上前一步问道：“肃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肃冼掀下了身上的黑袍扔在了地上，回道：“离开这里，我在外留了引路符，能引我们出去。”宁晟忙点了点头。
　　四人走了一段路，渐察觉到了周围的不对劲。熟悉的木推车被摆在了桥中央，不远处木桥板上躺着一个大木桶圆盖。“咱们是遇上鬼打墙了吗？”宁桓僵直着身体左右打量着四周，小声地问道。
　　宁桓见肃冼久久未作声，疑惑得转过头。此时肃冼苍白的面上似是完全失去了血色，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自鬓角不断溢出，顺着侧颈滑落进衣衫，外衫几乎都被浸透了。
　　“肃冼，你怎么了？”宁桓扶住了肃冼将倾的身体，慌乱地问道。
　　四肢百骸逐渐失了知觉，是哪里不对劲？肃冼眯着眼眸，眼望着随着宁桓的靠近，他周遭的浓雾也变得愈来愈浓。这东西看来是冲着自己来的，肃冼心道。
　　肃冼咬了咬唇，推开宁桓：“我在外留了引路符。”肃冼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根红绳，又将这根漂浮的红绳一端系在了宁桓手腕上，嘱咐道，“跟着绳子的方向，你们能找到出去的路。”
　　宁桓不解地蹙紧了眉：“为什么要给我，你不和我们一起吗？”说着一只手直接拽上了肃冼的衣袖，紧紧地不松开，似乎生怕肃冼被甩开。
　　肃冼额角边的汗珠愈来愈多，失了血的苍白面孔更显得缀在上头的那双眼眸愈发黝黑。肃冼勾了勾唇，吃力地朝宁桓露出一笑：“有些事我要处理，你带着他们先离开。”
　　“你要处理什么事？”宁桓追问道。
　　肃冼并没有作答，只是抬起手将宁桓额前的碎发轻轻拢去了耳后，羽毛般的眼睫在他掌心不安的颤了颤，肃冼轻叹了口气：“乖，你带着他们先离开。”
　　说完肃冼推开了宁桓，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身体的重力，不由得朝后踉跄了几步。他低垂着脑袋，身体微颤，像是极为克制般地从口出挤出一句，“你还不快走。”
　　宁桓拧着眉站在肃冼五步开外的地，他缓缓向前一步，沉着声道：“我怎么可能会走。肃冼，你不告诉我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前，我是不会走的。”说完，又是缓缓向前了一步。
　　“我……”肃冼的身体直直地朝前倒了下去，宁桓冲上前，在他倒地的瞬间扶住了他。
　　“不对。”宁桓捧着肃冼的脸，惊慌地道，“你的脸究竟是怎么了？”诡谲的纹身爬上了肃冼半边的侧颜，在黑灰色的浓雾氤氲下不停地闪着妖冶的红光。
　　肃冼双眸紧阖，垂下的睫毛不安地轻轻颤动。“肃冼？”宁桓的额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他试图擦了擦肃冼脸上的纹身，可无半点作用。“没事的，没事的。”宁桓小声地喃喃，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肃冼。
　　“肃大人是怎么了？”后头的宁晟发现二人不动了，此时也走了过来。
　　宁桓蹙着眉，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浓雾裹紧的周围，道：“先不管了，带他出去再说。”
　　宁桓正想伸手去够倚在身上的肃冼，这时却兀然发现身体一轻。此时一直缄默在侧的庚扬却忽得瞪大了双眼，惊慌地看着宁桓身后。
　　宁桓疑惑得转过了身。肃冼不知什么时候直起了身，“肃冼？”宁桓试探般的叫了一声，“你没事了吗？”
　　肃冼的脸上被半边纹身覆盖，嘴角露出了一抹诡谲的微笑。
　　“他不在了。”那声音嘶哑地宛若破旧的水车，“噶吱嘎吱”发出扰人的声音，熟悉的嗓音令宁桓瞬间铃声大作。宁桓心中一怔，那个鬼婆子！
　　宁桓警惕地看着“肃冼”，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肃冼”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伸开复又阖上，忽而抬起了眼眸，眸底是一片宁桓陌生的阴毒与狠戾，她冷笑着道：“大概是死了吧。”
　　宁桓闻言，心中猛地一凛，不可能，一定是这鬼婆子在骗人。宁桓盯着那双怨毒的眸子，脚步堪堪后退了一步，望着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宁桓咬了咬牙，心到先桎住再带出去再想办法。
　　他正方想掏出袖中的黄符，脖颈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桎梏住，只见“肃冼”冷笑了一声，“哗啦”厚厚的一叠黄符洋洋洒洒般地散尽了河中。“肃冼”脸上的笑愈来愈明显，那只扼住宁桓脖颈的手也越来越用力。五脏六腑的空气仿佛被掏空了，宁桓的脸上渐渐泛上了一层青色。
　　“堂弟！”宁晟见状龇目冲了上前，被“肃冼”一脚踹开了，刀甩到了“肃冼”脚下，黑靴一脚踩住了。“肃冼”的眼角微微发红，手中的力倒是松了下，嗤笑了一声：“一个两个都愿意来送死。”
　　庚扬偷偷绕到了“肃冼”的身后，趁着他不注意飞扑上前抱住了“他”的腰。“肃冼”一个趔趄朝前，手松开了那只扼住宁桓脖颈的手。宁桓被甩到了一边，庚扬抱住“肃冼”的手死死不肯撒手，肚腹几处被猛挨了几拳。
　　肃冼腰侧间的“灭魂”“却邪”刀的刀穗在宁桓眼前轻轻晃荡，宁桓盯着，嘴里喘着粗气，终于看准了时机直接扑身上前，拔出了那两把刀。刀拔出的那一刻，宁桓顿时就悔了，能如何呢？杀了肃冼吗？
　　庚扬的嘴里满是血沫，被甩到了地上。而“肃冼”的脚踏在宁桓的脸上，“想杀我？”
　　宁桓啐出口中的血沫，不甘心地回瞪回去，“老妖婆，我想杀你又如何？”
　　“肃冼”冷哼了一声，随即黑靴重重碾上了宁桓的手腕。“嘶——”宁桓的口中泛出一股甜腥的味道，他咬着牙憋着声硬是一点未叫出声。鬼婆子顿时觉得无趣，冷哼了一声道：“行，那我先送你归西。”
　　“呸。”宁桓阖上了眼眸，冷笑一声。死就死，我宁桓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宁桓闭着眸等死，可疼痛并未将至。“滴答”、“滴答”空气中渐渐漫开了一阵血腥味，“哗啦”、“哗啦”水下的怪物闻着味儿似乎愈发躁动了。
　　“宁桓。”那个熟悉的嗓音在耳畔边想起。“肃冼？”宁桓猛地睁开了眼睛。
　　灭魂刀的刀刃直接穿透了那只锁着宁桓咽喉的右手，肃冼血红的瞳眸中渐恢复了半缕清明。刀刃擦过骨血，被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右手，迸溅出的血液溅落了宁桓满脸。
　　“肃冼？”血腥味道弥散在鼻息之间，宁桓不安地询问道，“是你吗？”
　　灭魂刀身没入了身侧桥板三寸，肃冼借着力支起了身子，他双膝跪在宁桓腰间两侧，半附着身，鬓额落下的青丝像是隔绝了周遭的一切。他低眸凝望着宁桓，嘴角溢出腥甜的血液一滴一滴坠落在了宁桓的额头，宁桓愣愣地瞪大了眼眸。
　　“对不起。”肃冼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嘶哑着嗓音像是用尽全力般的发出每一字节。眼眸中又渐渐晕染了上血红，他踉跄地起了身，挥开宁桓试图抓住他的手。
　　“肃……肃冼，你别吓我。”宁桓的嘴唇发着颤。
　　肃冼的眼角淡淡瞥过桥底的黑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老妖婆，倒是一手好算计。可是你以为真的控制的了我吗？”他的眸底闪过一丝狠戾。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转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宁桓再也忍不住了，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出“肃冼”的名字。宁桓趴在桥板的边沿处，底下的黑水瞬时晕开了无数朵涟漪，浓雾盖住了水面，宁桓看不见水下的状况，只觉得四肢百骸间冒着冷意。他的全身连带着血液都在发颤，不能让他死，肃冼不会死，会有办法的……
　　宁桓攥紧拳头，他解下了将手中的引路绳，将它系到了倒在一侧地上的堂哥手上，对二人道：“跟着这根线，就能出去。”
　　“宁桓，你要做什么？”宁晟皱着眉道。
　　“你们不用管我。”宁桓看了看水下，拔出了那把被肃冼扔到一侧的刀，他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地翻身一跃而下……


第70章 
　　宁桓没入水中的那刻，周遭那些已经蠢蠢欲动的怨女顿时涌了过来，龟裂的白皮上阴冷的瞳眸在漆黑的水中闪烁着莹莹绿光，怨毒地注视着宁桓，朝着宁桓仄逼而来。
　　宁桓不安地后退，忽地灭魂刀朝着他身侧挥刀而去，锋利的刀刃瞬时穿透了身侧那些怨女的皮肤，它们嘶吼着怪叫了一声，露出了口中如昆虫口器般密密麻麻的尖牙，瘆地宁桓头皮一阵发麻。而灰白皮下溢出的黑色脓血与水中四处飘散的断肢残骸更让宁桓一时间无处找寻肃冼的踪影。
　　肃冼究竟在哪儿？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窒息的痛感逐渐灼烧起宁桓的胸腔。青面獠牙的怨女仍旧蛰伏他周遭等待时机。
　　而就在这时，水面上忽地晕开了数朵血花，新鲜的血液引得水下的怨女再一次发出骚动，喉间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咯咯”响声。而宁桓则在那些躁动的怨女群身后终于找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宁桓抬头望了眼水面，除去那些持续落下的血珠在水上晕染开花外，便再无了接下来的动静。宁晟和庚扬没有出事，他们是在帮自己引开那些怪物的注意吗？
　　宁桓知道眼下就是一个机会。他眯着眼眸，肃冼的另一把“却邪”刀被他衔在口中，右手中紧握着灭魂刀，朝着怨女群稀疏处挥刀砍去。
　　耳畔边尽是那些怨女们愤怒的尖叫。宁桓终于破开了一道壁，此时他的手臂上、脸上、胸口已被尖利的爪划开了数条血痕，他皮肉外翻，殷红的鲜血从破碎成条缕状的衣衫中淌了出来。可宁桓此时已顾不得身上的刺痛，他匆匆拽过了肃冼就是拼命地往远处游去。
　　肃冼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唇色泛青，湿漉漉的额发紧贴在面额两侧，唯有紧蹙的眉宇与额前滚烫的体温证明他仍活着。
　　我这就带你出去。宁桓咬着牙心中默念着，也不知这话是说与自己听，还是说与肃冼听。身后的那些怨女齐齐朝着他们游来，飞扬在黑水河中的黑发与那些张张惨白可怖的脸令周身宛如十八层阿鼻地狱。
　　“宁桓。”身侧人漆黑的双眸忽而张开，幽幽望向他，薄唇轻启，幽幽地低声叹息道，“你跟来做什么，找死吗。”
　　宁桓的身子发着颤，他死死闭着唇一声不吭。他怕他这一张口，最后那一口气逃没了，两人都得完蛋。
　　“宁……宁桓。”肃冼的眼神有些涣散，脑袋低垂下深埋进宁桓的颈窝，那被水润湿的唇擦过宁桓的锁骨，一点一点轻轻地磨蹭着。他卷翘的睫毛低垂着，虚弱而又乖顺地趴在宁桓身上：“你听我的，把我推出去，然后……然后你自己跑。”
　　宁桓的身子颤抖了起来，盈漫眼眶的泪来不及顺着脸额落下，就融进了这河水中。宁桓咬着牙，硬生生地从口中挤出一句话：“你做梦。”
　　此时水底忽而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将河底照耀得通透，周遭的怨女开始慌乱退散。宁桓扫了那些仍蛰伏在暗处心有不甘得的怨女。汗湿的手心捏紧又松开，最后他将肃冼牢牢地锁在身上，直接朝着那道白光游去……
　　那道白光中竟带着一丝柔和的暖意，慢慢地，随着那束光变得愈来愈亮，周遭污浊的河水渐渐清了，连腥臭的腐味被一股香甜的味道替代。
　　“噗”的一声，水面上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宁桓的脑袋破开水面，口中大喘着气。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没相见这里竟是一片莲花池。池水清澈见底，浑然不见方才的黑河，池中巨大的莲叶片片紧挨，只是那中间唯一点缀着的莲花，模样过于诡诞，颜色竟如火焰般艳冶。
　　肃冼趴在宁桓背脊上，双眸紧闭，即便隔着那两层布衣料，宁桓仍能感受他身上滚烫的体温。“肃冼，肃冼”宁桓轻轻地拍着肃冼的脸，小声喊道。
　　“一个没魂的人你怎能叫的醒。”莲花池边的凉亭内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女声，那女声带着些许嘲弄地道：“一群怨女就把你弄成这个模样，你可丢不丢人。”
　　宁桓闻言，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凉亭内正坐着名女子，她支着下巴笑意浅浅地望着宁桓，苍白的发丝正垂落在腰后，脸上却仅是十七八的摸样。眉眼如画，说是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宁桓看了眼那女子，不安地咽下一口唾沫，出声问道：“这位姑娘……”
　　话还未问出，就直直被那女子打断了：“什么姑娘。”女子不喜地蹙了蹙眉，“我是你姑奶奶。”
　　宁桓干巴巴地扯出抹笑：“姑娘还是别开玩笑了，您方才说我朋友丢了魂？”
　　“都说是我是你姑奶奶。”桥上的女子不悦地朝宁桓一瞥，“才几日未见，你这毛小子倒是学会给自己长辈分了，尽不学好！”
　　女子微蹙着眉，瞧见宁桓这满身狼狈的模样，语气又缓了下，“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紧张什么，他又不会死，丢了魂又不是丢了命，找回来便是了。”
　　宁桓噤了声，怔怔地望着那名长相仅十七八、自称是他“姑奶奶”的少女自言自语。半响，他才终于敢出声问道：“那姑……姑奶奶可知道我朋友的魂现在在哪儿？”姑奶奶就姑奶奶吧，宁桓叹了口气，心道，反正他宁桓如今是能屈能伸。
　　“我又怎会知晓他把自己的魂丢在了哪一处。”女子的眼瞥过肃冼那张白俊苍白的脸上，不屑地轻哼了声，“左右是死不了。”
　　宁桓抿了抿嘴，“那姑娘，姑奶奶可知道该如何出去？”宁桓心道，若肃冼真是丢了魂，只能尽快出去，去三清山找他那些道士师兄师父们帮忙。
　　“又要走了？你这才待了多久？”女子闻言，不满地眉头轻轻一挑，她叹了口气，挥手道：“罢了罢了。真是儿大不中留了。走前把你身侧的红莲花摘了去，姑奶奶这里只剩这么一株了，让你那时候糟蹋不知道省着点用。瞧你这一身的鬼气，那个北阴君就是这么护着你？让你给那些下作物的脏物作活靶子的？哼，他躲我倒是有一辄。”
　　“啪”的声宁桓身侧的一片巨大的莲叶落了下，顺着清澈的水波，飘荡在宁桓身边。宁桓迟疑地望向凉亭中的女子，只听那女子冷哼道：“怎么？不走了。”
　　宁桓讪笑了声，急忙带着昏迷的肃冼爬上了那片巨大的莲叶之上。
　　“别忘了红莲花。”女子虽不满但还是叮嘱道。
　　那清澈的莲叶池开始变得巨大辽阔，宁桓身后的凉亭愈来愈小，遂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凉亭内响起了另一声轻轻的叹息，“你又何必如此作弄他二人，你本可以轻易帮忙找到他的魂。”
　　女子轻哼了一声：“他倒好了，让我侄孙子沾染这些污晦东西，我就不能撒撒气。”
　　“你啊……”
　　那片巨大的莲叶带着宁桓与肃冼二人漂了一阵，没相见游到了最初村子的那条小河，这边上就是村后山的将军冢。终于出来了，宁桓抹过脸上的水，虚脱般的阖上眼，他缓缓长吁了一口气，复又缓缓睁开。
　　宁桓背着肃冼走下莲叶，在他脚迈入岸边的那一刹那，莲叶在河中消失了。宁桓回头，见过方才莲池内的景象，此时倒不觉得讶然。
　　那姑娘会是仙姑吗？她是不是认错人了？宁桓来不及细想，只心念着快快送肃冼回家。这将军冢果然如那村长所说，荒凉的黄土之上只点缀着几棵苍老干枯的桐树。
　　“小娃子，去哪儿呢？”身旁梧桐树上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宁桓诧异地往树上望去，只见树枝上正屈膝坐着名高大魁梧的壮汉，他身上满是黄土尘埃的痕迹，唯那那张刚毅的面容与缀在上方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在一片脏污中显得尤为夺目。他胸前的铠甲已碎了，用一根黄绳堪堪地绑在一起，右手握着壶酒，左手空荡荡地挂在树梢上。
　　“你若是回京城，”他仰头饮了口酒，斜睨着树下的宁桓，嘴角溢出的酒水顺着脖颈渗进了衣衫。他满不在乎地用袖口一擦，从身侧拎起了一只猫，毫无怜惜地将猫扔了下，“记得带上他，他也去京城，你们正巧顺道。”说着，树上人半勾起唇角，发出了几声不羁的笑。宁桓回过神时，树上的人已经消失了。倒是那只虚弱的白猫，仍缩着身，扒在宁桓的腿边。
　　宁桓蹙着眉，打量着地上的猫。白猫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湛蓝色的眸子，似是刚醒，它歪了歪脑袋，琉璃般的猫瞳打量上眼前的宁桓，正对上了宁桓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眸，一人一猫沉寂了片刻，忽地，只听那白猫“喵”的一声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炸毛了。


第71章 
　　“你不是王昭仪的那只猫吗？”宁桓弯下腰，疑惑得问道，“不是跑了吗，怎么还待这里？”宁桓不指望一只猫能回答自己这些疑问，他抬眸瞧了瞧顶上空空荡荡的树枝，零落枯黄的叶子飘荡停落在他鼻尖，揭下叶，微微蹙紧了眉，心中暗忖道，方才那人是谁？
　　“喵！”软绵绵的猫叫声打断了宁桓接下来的思绪，他垂眸望着脚边的白猫。
　　那只看上去不过还是只小奶猫，仅有宁桓手掌般的大小，凌乱的毛发像是从哪处撒野完回来，圆圆的小脑袋缀着一双琉璃般的大眼，正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宁桓。
　　肃冼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醒来后会变成一只猫，他将爪子抬起放在眼前仔细地瞅，低骂了一声，居然还是那只讨人厌的猫。“喵呜”连骂出的声也这么奶气，这下肃冼更气了。
　　“喵——”（宁桓！）肃冼张嘴叫道，想引起宁桓的注意。
　　白球的爪子不安地刨着地，喉间发出“呜呜”的奶叫声。宁桓看了眼趴在他脚边上的白球，他一手稳住了肩上失了魂的肃冼，一手抱起了白团子。
　　“喵，喵。”（宁桓！）奶猫的爪子扒拉在宁桓的手臂上，不安分地在他怀里四处挣扎，发出软绵绵的猫叫声。
　　“嘘。”宁桓回望了眼伏在肩上双眸紧阖的肃冼。纤长的睫毛在肃冼眼下投下了层浅浅的阴影，湿漉的额发紧贴在那张白俊的脸上，显得他的唇色愈发苍白。他乖巧地趴在宁桓肩上纹丝不动，一时间恍如陷入了沉沉的酣眠。宁桓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的神色。
　　“喵！”（爷在这里！）宁桓被奶猫拽着衣领垂下头，他蹙了蹙眉，凝视着这满脸焦虑甩着尾巴的奶团子。宁桓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食指放在小猫的唇间，“你乖一点。”说完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安抚着亲了下。
　　干涩的唇轻轻触碰在额头，怀中的白猫顿时停止了挣扎，那双湛蓝的猫瞳呆楞地望着宁桓任由着宁桓将它塞入怀中。“真乖，也不知道叫什么。”宁桓想了想，摸着猫脑袋，“赐予你名讳，小乖！”说着咧着嘴恶劣地笑了笑，露出了半侧的虎牙。
　　“真俗。”肃冼哼哼地心道。半侧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宁桓胸前的衣衫，仰着圆圆的小脑袋望着宁桓脖颈，喉间小小的凸起顺着主人的吞咽上下滚动，白团子晃了晃神，伸出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在宁桓低头的瞬间又迅速把头深深埋进了他的衣衫，只有那露在外头的半侧白耳在空气中微微抖了抖，一会儿功夫，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宁桓怀中抱了只猫，肩上背着肃冼，拖着疲倦的步伐一路朝着京城方向走去，所幸半路遇见了上回认识的那两个锦衣卫。两锦衣卫见状，急忙下马迎了上去。
　　“肃大人这是怎么了？”其中一名叫王唤的锦衣卫问道。
　　“一言难尽。”宁桓摇了摇头，“总之先将他送回府上再说。”于是三人齐力将肃冼放到了马背上。
　　宁桓想了想，又怕肃冼路途颠簸，毕竟被压着肚子的感觉不好受，索性也爬上了马背，将他人身扶正，靠在自己身上。这下可好，压到了怀中的白猫。“喵”的一声，白团子从宁桓怀中跳到了马背上，满脸愤懑地怒视着宁桓。
　　宁桓一拍脑门，“糟了，我怎么把你给忘了。”
　　“喵。”（呵。）
　　“哟，这还有只猫。”王唤见这猫崽新奇，说着就想伸手去捉。宁桓心想反正这猫也是王昭仪的，随他们带回去也好。可没想见王唤还没碰着猫，就被手中白猫灵巧地躲过去，爪子倒是在他手上留下几条血痕。
　　白猫“喵”地一声回头，像是嘲讽地一记冷哼。“你这猫。”宁桓拧着眉，正要拎起猫脖子教训，没想见被那白猫抢了先，轻轻一跃躲进了他的衣襟，还蹭了蹭宁桓地胸膛。
　　宁桓低着头，见那一脸若无其事的白猫。白团子见宁桓垂眸瞅他，白色的长尾轻轻打在宁桓的脸上，呛得宁桓一嘴的猫毛。白团子“喵”的声冷漠地撇过了头，隐隐中透着一股“别烦老子”的傲娇劲儿。
　　“你……”宁桓气地咬了咬牙。谁知这时怀中的白猫忽然转过了头，湛蓝的猫瞳微眯着。宁桓一脸被抓包的讪讪地笑了笑，白猫这才满意地复又阖上了眸。
　　宁桓撇了撇嘴，也不知道自己在怕这猫什么。他忽而想到了身侧的那两名锦衣卫，于是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两名锦衣卫听宁桓这么问，想起来时的目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另一名叫做马复的人叹了口气道：“别提了，京城中出大事了。”
　　宁桓皱了皱眉：“什么大事？”
　　二人迟疑了片刻后道：“镇抚使大人行刺皇上被抓了。”宁桓猛地抬起了头，怀中的白团子也不打瞌睡了，从宁桓衣襟中探出了脑袋。
　　“怎么回事？”宁桓问道。
　　王焕道：“正是因为不知是怎一回事，才想到来找肃大人。”王焕看着马背上昏迷的肃冼，眉宇间透过一丝迷茫之色，“哎，没想到肃大人如今也……”
　　“不过我相信镇抚使大人定当是无辜的。”马复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怒色。
　　“二位可是有什么线索？”宁桓问道。
　　二人相视了一眼，马复道：“我们二人怀疑这件事与一人有关。”
　　“什么人。”
　　马复的眉头拧了拧：“一个僧人，一个自称为喜乐佛使者的僧人。”
　　宁桓闻言，猛地一抬头，“喜乐佛？”
　　王唤点了点头：“那僧人几日前忽被引荐，口中胡言乱语，说是紫微帝星旁有妖星作祟，且是皇上身旁亲信之人。”王唤掩着怒意愤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分明都是阴谋！”
　　他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因护驾有功，皇上觐见，特地祭拜了他口中的那个喜乐神佛。而后前日忽然传来张贵妃有喜。皇上大喜，让城南几处修建喜乐佛庙。这些日子，宫中的大臣及贵人们都兴起祭拜喜乐佛。说许愿必灵。”
　　宁桓听了，顿时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宁桓紧蹙着眉，此事非同小可，可仅他一人能有什么用？他不安地看了看身侧双眸紧阖的肃冼：“只能等肃大人醒来了。”
　　二人无奈地道：“也只能如此了。”
　　行了一段路，终于来到肃府前。马复、王唤二人向宁桓表示告辞。“你们不来吗？”宁桓问道。
　　王唤摆了摆手：“我二人先行告退了。镇府使大人冤屈未了，我们还得紧盯着京城中的动向，不然等肃大人醒了，少了双眼睛。”
　　马复抱拳道：“若是大人醒了，还烦请告知一声。”
　　宁桓点了点头，只得作罢。二人走后，宁桓敲响了肃府的门，“吱呀”一声门开了。又是上回那名叫王伯的老人开的门。见靠在宁桓身侧昏迷不醒的肃冼，他脸色一变，眉头紧锁：“这……这是怎么回事？”王伯问道。
　　宁桓稳了稳肃冼的身子：“说来话长，进去再说。”
　　“哎哎，好。小哑巴，过来扶着大人一把。”那个马厩里干瘪精瘦的少年闻声走了过来，见着肃冼的摸样也是微微一愣，接过了人直接单手扛起。
　　宁桓看着那人还不及他高的瘦弱少年，不禁感叹：“他真是好大的力气。”
　　“小哑巴不会说话，但是力气大。”王伯解释道。宁桓怀中的白猫也探出了一个脑袋，盯着小哑巴的背影，似是不满地发出了一声“喵”叫。
　　王伯见猫，倒是惊喜地感叹了一声：“这是哪来的猫？”宁桓长叹了一口气，连着将这几日发生之事及猫的来历一股脑儿道来。
　　“这里可是皇城，什么妖物竟敢如此胆大妄。”王伯听完，额前的皱纹又多了几道，“哑巴，去一趟三清山，就说京城里面出事了。”
　　小哑巴方从里屋内出来，闻言点了点头。宁桓未见人怎么出门，眼前就已经没了踪迹。
　　王伯叹了口气，看了眼身旁满是血污的宁桓：“多谢宁公子舍命相救。”说着，要冲宁桓跪下。宁桓急忙扶住：“这话我担不起，肃……肃冼也救过我不少回了。”
　　王伯起了身，看着宁桓：“老头子嘴拙，也不知如何道谢。宁公子不如在这里小睡一会？您堂兄的下落我这就派人去打听。”
　　宁桓如今已是身心疲惫，对如此的安排也不反对，于是道谢道：“多谢王伯了。”
　　宁桓拖着下颚，见着一顺排的纸人挨个提着壶烧来了水，银川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看着宁桓：“怎么，总不见得本姑娘亲自给你烧洗澡水吧？”
　　“水倒完了，自个儿洗澡。”她瞥了眼宁桓一脸呆愣的摸样，“哼”的一声转头离开了。
　　啧，连换洗的衣服也没有，总不见得要自己穿回那一身脏污的衣服吧。宁桓小声地嘀咕着，不管了，他脱下衣物直接跳进了热气腾腾的水中，舒服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喵”，堆砌的衣物中缓缓拱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宁桓伸手正要抱起猫，只见那白团子打了一个滚跳开了，嫌弃的看了宁桓一眼，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了隔间。宁桓撇了撇嘴，心道这里总不可能出事，便也随那猫去了。
　　过了半响，白团子拖着件白色的长袍从窗台边跳了进来，扔到了一旁的桌上。
　　“你从哪找来的？”宁桓露着白花花的胸膛，趴在澡盆边，好奇地摸了摸白猫的脑袋。
　　毛团子不满得抖了抖脑袋上的水，跳上了盆沿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宁桓，琉璃般的大眼中透着浓浓的嫌弃。
　　“喵。”（哼，当然是从我柜中拿的。）
　　“说起来，你究竟是公的还是母的。”宁桓打量着小猫，忽然对白猫的性别起了兴趣，趁着白团子不注意，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爪。
　　“喵！”（你松手。）
　　“喵！”（宁桓，信不信小爷挠死你！）
　　“别害羞，我就看看，没人知道。”尖爪藏在猫垫下，软绵绵的猫垫子抵在宁桓的胸膛上，宁桓恶劣地笑着，不顾白猫的挣扎，硬生生将他翻了个身，“是公的。”语气中透着失望。
　　“喵！”（蠢货！）
　　“叫什么？瞧你这大脸盘子。”宁桓捏了捏猫脸，看着白猫一脸羞愤欲死的表情，松开了白团子，满不在意得道，“大家都有那东西，你别这种表情看着我，大不了我给你看就是了。”说完，宁桓大咧咧地敞开了身体，倒是一副大方的摸样。
　　“看，大不大！”宁桓得意的道。
　　“喵。”（有病！）
　　白猫扒拉着爪子就要外跑，被宁桓扯着他的后腿拖了回来：“都给你看了，你还跑。说，大不大？”
　　“喵”（宁桓，和猫崽比大小，多大出息？）热气蒸得白团子差点窒息，双耳抖了抖，连耳根都成了红色。白猫被宁桓按在胸前，生无可恋得抬起猫瞳凝望着宁桓，听着宁桓絮絮叨叨得安慰：“你还小……”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说你年纪小。哎，真是，等你长大了……”宁桓露着胸膛，粉色的小突起在那双猫瞳前晃荡，口中念叨个不停。
　　湛蓝的猫瞳眸色渐渐变深，他舔了舔唇，忽就扑上去一口咬上。
　　“嚎！”


第72章 
　　“嘶——”宁桓深深吸了口冷气，他弯下腰捂着胸，提着白团子的脖颈硬将它拽出了怀，“你、你……”宁桓满脸的悲愤欲绝欲说难休，整个人恍如街遇恶霸的良家少妇。
　　“恶霸”白团子在宁桓手中使劲挣了挣，睁着大大的猫瞳一眨不眨得盯着宁桓的脸，眸光中闪过一丝茫然，半响才缓过了神。猫耳渐渐泛上一层薄红，掩在柔软的白色绒毛下微微一颤。
　　“方才不是很威风嘛？”宁桓气愤得挪开手，垂眸看了眼胸前一侧红肿的小突起，朝着白团子指了指气急败坏地道，“肿了！”
　　毛茸茸的脑袋偷偷抬起，琉璃般的瞳眸肿仿佛盛着一汪清潭，瞥过宁桓胸前软软的小突起。没……没肿啊，还是粉粉的，红红的……
　　不会真的咬肿……肿了吧？望着宁桓一脸控诉的表情，白团子心虚地垂下了脑袋，细软的白色绒毛轻轻扎在宁桓的胸膛上。
　　舔……舔一舔就是了……白猫伸出舌头鬼使神差般地舔过宁桓的胸膛……
　　冰凉潮湿的触感扫过宁桓的胸膛，白团子愣愣地抬起了脑袋，歪着头湛蓝的双瞳怔怔地对上宁桓渐渐瞪大地黑色眼眸。
　　一番沉默后，宁桓阴沉地抿了抿嘴，他低垂下的脑袋令“恶霸”团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唇畔轻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别人是登徒浪子，好啊，瞧瞧你这只登徒浪猫！”
　　白团子这才忽然恍神，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他看了看眼前湿润的小小凸起，全身细密柔软的白猫顿时炸成了球。
　　这只猫，一定是因为我变成了这只该死的猫才会变成这样。肃冼瞪着一双猫瞳，眼神呆呆地望向宁桓，他头回觉得如此慌张，十岁那年第一次下山捉妖未曾经历的慌乱倒是在如今碰上了。
　　宁桓见那猫呆愣的一动不动目视着自己，随即危险地眯起了眸：“你还想做什么？”
　　“喵！”（没有！）肃冼急忙回道。
　　宁桓冷笑：“登徒浪猫！你敢说你不想做什么？”
　　白猫站在澡盆子上再一次喵叫出了声：“喵！”（没有！）只是这声软绵绵的喵叫更加气地肃冼怒火攻心，这是猫，绝对是因为这只猫。
　　宁桓正打算趁白猫不备，伸手擒猫，没想见被白团子灵巧的一闪，自个儿摔进了澡盆。
　　“你挑衅我？”宁桓眯着眸道。
　　“喵！”（没有！）
　　宁桓撑着脑袋，上下打量着这只白猫，莫不是自己得罪了它？可宁桓一时间也不知自己究竟是那里得罪了他。忽地他灵光一闪，满脸不可思议地道，“难道就是因为我比你大？”
　　“嚎！”这下原本只是左边红肿的咪咪，一下子两边对齐了。
　　银川晃晃悠悠地从窗棂前路过，只听里面传来一声气壮山河地怒吼，一字一顿，气沉丹田：“你这只死猫，给我滚出去！”
　　忽地，隔间里蹿出了一个满身湿漉的白影。身上滴滴答答落着水，没了蓬松的奶毛覆盖，个头愈发小。
　　银川本想作一切无事发生，只是眼前那白团子脸上闪过的表情过于丰富，实在让人怀疑他仅是一只猫：“大……大人？”她停下脚步，试探地喊了一声。
　　白团子猛地回头，湛蓝的猫瞳淌过一抹狼狈的神色，很快被它掩饰了下去。他瞥了一眼身侧浓妆艳抹的纸人，发出了一声喵叫，表示应声。
　　“你……”银川指了指隔间。顿时白团子的耳根一红，可嘴上还是不屑地发出一声喵叫，他晃了晃脑袋，抖下满身湿漉漉的水，在银川迷茫的目光下迈着高傲的步伐走了……
　　这……这……
　　身后，银川长长叹了一口气，大人真的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她忽然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一册话本里也有相似的情节，不知那二人最好有没有在一起，想着想着并觉得是时候翻出来在回顾一遍了。
　　宁桓坐在澡盆里，红得发烫的脸半张埋进了水下，不停朝外吐着泡泡。天晓得，他居然被一只猫两次调戏？宁桓鬼使神差般得望了望左右，幸亏这件事只有他一人知道。
　　白猫在肃宅里一路畅通无阻，可没威风多久就被一双大手捉住了。
　　“哟，这是谁？”眼前人穿着一袭白衣，仙风道骨，正笑意浅浅的将白猫举到了眼前。白团子见了来人，嫌恶地睨望了他一眼，挣扎得要从那白衣道士手中挣脱，湿漉漉的脑袋顿时甩得道士一脸的水。
　　白衣道士松开了手，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他戏虐地看着底下的白团子，恶劣地勾起了一侧的嘴角：“这猫还挺适合你。”白团子回瞪回去，警告般地“喵”了一声，只是这软绵绵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白衣道士上下打量着猫，“啧”了一声拍了一记白团子毛茸茸的脑袋：“出去可别和人说你是我师弟，太丢人了。打架打不过把自己弄进了一副猫的壳子里”
　　白猫被扼住头颈，不满得朝着白衣道士翻了一个白眼。“喵”（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白衣道士指了指身侧精瘦的少年，解释道：“过来的路上碰上小哑巴了，他说你出事了。”
　　那白衣道士正是虚空。“别瞅了。”虚空鄙夷地瞧了眼底下的白团子，一把提溜起他的后脖颈，“走，去看看你的肉身怎么样了？”白猫发出了一声“喵”的冷哼。
　　肃府主屋的床榻上躺着一名白俊的少年，他双眼紧阖，唇色苍白。
　　虚空蹙了蹙了眉，“躺好。”他努了努下巴示意让猫躺到一边。
　　白团子迈着短腿主动地跳了去，缩在了自己的肉身侧，只露出了一双琉璃般的眸。虚空在卧室中点燃了一炷香，忽然他手中的动作一顿，看着白团子：“我在想要不要宁桓进来看一下，毕竟他被你欺负了这么久，这么爽快的时候不多了。”
　　白猫一愣，此时忽地想到了什么，瞬间软绵的绒毛炸开了，肉垫中伸出尖利的爪子，似乎在威胁。
　　“你慌什么。”虚空笑道，他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他……他有什么好慌的。肃冼将头瞥向了一边，哼哼了一声。却发现发出的仍是猫叫声，气恹地将头埋进了肉垫里。
　　虚空手掐着符，床边燃起的香上开始有淡淡的青烟升起，萦绕在肃冼身侧。虚空的口中念念有词。
　　白猫慢慢阖上了猫瞳，身体变得愈来愈轻，四周氤氲着雾气，他在这片无穷尽的黑暗中渐渐下坠……
　　暖湿的气流缓缓吹佛在脸上，肃冼迷迷糊糊地醒来。顶上还是那熟悉的雕花床帏，暗色的床幔掩住了窗棂外明黄的光亮。肃冼揉了揉眉心，元神出窍后的眩晕感仍残留在身体内。他缓缓用手肘支起了半边身体，想拉开床幔。这时忽地发现身侧还躺着一人。
　　宁桓侧着脸闭着眸，嘴唇微微鼓起，轻轻吸气，然后吐气，一片酣眠状。双手仍拽着肃冼的被褥，半个人趴在他的床边，身上还穿着他变成猫时衔来的外袍。
　　肃冼白俊的脸上微微一红。
　　对了，那只猫呢？此时从宁桓的身后慢慢得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湛蓝色的猫瞳正小心翼翼地望着肃冼。
　　“啧。”
　　“你醒了？”宁桓听到响动，慢慢坐起了身，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问道，“你感觉怎么样？用不用我喊虚空道长进来？”
　　“不用了。”肃冼摆了摆手。
　　“王伯给你烧来的洗澡水。”宁桓指了指角落道，“说你醒来时候用的到。”
　　肃冼点头，旋即翻身下了床，身上衣物的粘腻感使他微微蹙了蹙眉。于是肃冼一边走一边脱去身上的衣物，最后整个人几乎赤身裸体得站在宁桓的面前。
　　宁桓一怔，脸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他的脸不自然地瞥向了一边，嘴里小声嘀咕道：“你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脱衣服？”
　　“嗯？”肃冼不以为然地应了声，忽地他顿住了脚步，似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复又走了回来。“怎么了？”宁桓疑惑得问道。
　　“你看到了吧？”肃冼声音在宁桓耳畔便低低地响起，引得宁桓心怦怦直跳。
　　宁桓微微蹙紧了眉，问道：“看到什么了？”
　　“大不大？”宁桓一脸茫然，却见肃冼满脸得意地已经转过了身去，随意找了块白巾扎住了腰身。
　　他在得意些什么？忽地宁桓的目光落在了那块白巾上。
　　“啧。”宁桓终于晃过了神，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脸色微微发红，语调稍许不自然地道，“有……有什么大的，我……我的比你大多了。”
　　“真的？”肃冼转过了身，视线朝他这边转来，于是宁桓急忙捂住了胯。
　　“哼。”肃冼冷哼了一声。他勾了勾唇角，倒是满脸坦诚地直视着宁桓的脸，戏谑地挑了挑眉，眸色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谁看你那里了。”
　　宁桓哼了一声，撇过了头，并不理睬，只是耳后根愈发红地发烫。
　　于是这会儿肃冼笑得更肆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宁桓小声嘀咕着从肃冼房中出来，正遇上王伯。“宁公子，来的正巧，我正要找你呢！”
　　“什么事？”宁桓疑惑得问道。
　　王伯笑了笑，指了指外头道：“您还是自个儿去外面瞧瞧吧。”宁桓疑惑得点头，顺着王伯指的方向走去。
　　前院内站着两位满身狼狈之人，头发蓬乱，脸上满是血渍与污痕，身上的衣服已经碎成了条缕，像是从哪个地方拾掇来的乞丐。“堂……堂兄，庚扬。”宁桓勉强地辨认出了眼前人，见二人一切安好，便也欣喜地笑了。
　　宁晟望着宁桓：“方进城时这位老伯告诉我们你在肃大人的府上，我不放心特地跟过来看看。”宁晟蹙着眉仔细地打量着宁桓，见他手足俱全，笑得一副没心肝的摸样，也总算是长吁了一口气，“你没事我便也放心了。”
　　可宁晟回忆起早前的一幕，心底还是一阵后怕，本想训斥起宁桓这一番行为的冒险，可心一念他也是为了救肃冼，那个在路上帮了他们不少的锦衣卫，宁晟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后，也只是问道：“肃大人身体如何？”
　　“好着呢！”宁桓心里记恨着方才肃冼的一顿讥嘲，不屑地撇了撇嘴。宁桓的目光落在了宁晟的右手腕上。白色的布帛简单地包扎了几圈，贴着伤口的位置上还有未干涸的血渍。宁桓指了指宁晟的手腕，问道：“堂哥，你的手腕怎么了？”
　　宁晟抬起手腕，满不在乎地道：“庚扬说血能帮你引开水下那些怪物，我当时也没多想，直接割腕子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大笑了一声大手直接拍上庚扬的脑袋，将他顶上蓬乱的头发硬是压下去半截，“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用。这次能活着出来，全靠这他了。”
　　庚扬不自然地撇过头，解释道：“我……我也没做什么。”他脸上仍带着倔强的摸样，却被宁桓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紧瞅着，最后不自觉地透出了一股磕绊的羞涩。庚扬索性垂下了脑袋，低着头看着鞋尖，一言不发。
　　“二位公子不如先进屋换套衣裳，我现在就去备水。”王伯看着狼狈的宁晟与庚扬二人，出声提议道。
　　宁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若不是惦记着小弟的安危，宁晟早已经无法忍受身上这股腥臭的味道。他挠了挠脑袋：“那便麻烦了。”
　　庚扬本想拒绝，没想见还没出声就被宁晟一只大手一把拽过了衣领，朝后提溜着往里屋内走去，边走边训诫道：“你也不闻闻你身上的味道，别等着一会儿出去了官差把你当乞丐赶出城了。”庚扬挣扎了半会功夫，发现怎么也挣脱不开，索性冷漠地将脸瞥向了一侧，不予理睬。庚扬没好气地哼声道，“你这小子，我看你就是讨厌洗澡吧！”
　　“喵——”宁桓远远地就听到了一声软绵绵的猫叫，只见虚空抱着只白猫从长廊那侧走了过来，“虚空道长。”宁桓叫了声。
　　虚空抬起了头，怀中的白团子缓缓探出半个脑袋。“你的猫？”虚空问道。
　　宁桓摇了摇头：“王昭仪的猫，被我捡了回来罢了。”宁桓睨了那白团子眼，那双湛蓝的琉璃猫瞳这一眨不眨得望着宁桓，小嘴微微张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奶牙，乖巧地朝着宁桓又“喵”了一声。
　　“这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宁桓撇了撇嘴，满是嫌弃得望着那团子一眼，步伐又是生生后退了步。
　　白猫委屈地“喵”叫了声，喉间时不时发出了“咕噜咕噜”声。虚空安抚地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抬眸笑着斜睨着宁桓眼，眸底闪过一丝戏谑，问道：“这猫之前不乖吗？”
　　宁桓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道：“简直一言难尽。”
　　“哦？”虚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怎么一言难尽了？”他挑着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摸样。
　　“就是……”宁桓正打算随口胡诌个理由应付。可话还未说完半句，就被身后人打断了，“师兄既然这么喜欢这猫，就带回去养吧。”肃冼戴好衣冠走了出来，哼哼着道。
　　宁桓转过身，见肃冼一身的官帽官服，两把绣春弯刀悬于腰侧，他于是疑惑得问道：“你要去哪儿？”
　　肃冼回道：“镇抚使大人出事，我得进宫一趟。”说完，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宁桓眨了眨眼，微微一愣：“原来你都已经知道了，我还打算过一会儿告诉你。”
　　肃冼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语调中透着些许不自然地应道：“我……我自然是知道。”他眼角正巧瞥见正逗着猫，视线却放在他两身上一脸“看好戏”的虚空，于是哼声道，“是我师兄方才同我说了。”
　　“原来虚空道长也已经知晓了？”宁桓看向虚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虚空的嘴角微微一抽，抚在白团子身上的手一顿，他抬眸望向肃冼，见人正威胁般地朝自己瞪眼。“嗯——”虚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应道，“来的路上有听人说起。”
　　肃冼僵硬的背脊这才猛地松懈了下来。宁桓蹙了蹙眉，问道：“难不成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这……”虚空犹豫了片刻，正方要说话，就被肃冼堵了回去。
　　“他是听锦衣卫说的，京城里的锦衣卫大多数都认识他。”肃冼语气平平一脸坦然地解释道。
　　宁桓点了点头：“这样啊。”他微抿着嘴，“正好，我同你一起出门，我还得回家一趟。几日没有回家，我爹我娘怕是要念叨了。”
　　“你要进宫？”虚空放下了手中的白猫，任凭着它转身跳上了房梁，“也好，我也正想去看看那喜乐佛到底何许人也。”


第74章 
　　宁晟听从了王伯的劝留在了肃府上休息，只是庚扬执意不肯，要与虚空一同前去京城的喜乐佛庙。众人见也说服不了他，便也由着他去了。
　　宁桓回至宁府已是傍晚时分。他心中忐忑，自己失踪的几日也不知宁伯是如何和爹娘解释。这半年去学堂的日子屈指可数，这回看来是少不了挨他爹的一顿训诫。
　　宁桓走进正屋，却未见到宁父宁母的身影，他拉住旁边的一小厮，问道：“我爹同我娘去哪了？”
　　小厮回道：“老爷和夫人去拜喜乐佛了。”
　　“喜乐佛！”宁桓顿时觉得脑海间发出“嗡”地一声闷响，“他们去拜喜乐佛做什么？”
　　小厮疑惑得抬起了头：“少爷难道不知道喜乐佛吗？听说那神佛可灵验了。”
　　“他们现在在哪儿？”宁桓急切地问道，若是才离开不久，快马加鞭应还能追得回来。
　　“算时间，老爷和夫人大概快回来了吧。”小厮小心翼翼得回道，他满脸不解得望向宁桓，心道，莫不成自己说错了什么，为何少爷一听脸色变竟得如此差。
　　此时外头大门那处传来了一阵响动。小厮惊喜地抬头：“少爷，是老人夫人回来了。”
　　宁父走了进来，遇上宁桓。他上下打量着宁桓，眉头微微一拧：“我正找你呢！你这几日都上哪儿去了？”
　　“爹，听说你去拜了喜乐佛？”宁桓略去了宁父的质问，急切地求证道。
　　“别提了。”宁父没有出声，倒是身侧的宁母一脸沮丧地回道，“那喜乐佛庙内说是每日只许十人进，害我与你爹在外头等了一日。”
　　宁桓听闻爹娘并没有见到喜乐佛，心中顿时松下一口气，缓和了语气道：“爹，娘，喜乐佛之事你们可千万不能信！”
　　“为何？”宁母疑惑得问道，“可宫里都人说那神佛可灵验，连不少娘娘都去参拜，娘还指望着能给你找个乖巧听话的媳妇儿。”
　　“娘！”宁桓直接打住了宁母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他撇了撇嘴道，“我才十八。”
　　“十八怎么了？你爹那死对头王侍郎都已经是做爷爷的人了，去向喜乐佛求了子，没想成第二日他第三个姨娘就给他怀上了……”
　　宁桓无奈地鼓了鼓腮帮子，索性不理会宁母的念叨。他抬眸看着宁父：“爹，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知这喜乐佛与指挥使刺杀皇上一事有关？”
　　宁父闻言，脸色顿时大变，急忙问道：“你……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宁桓扯了扯嘴角“嘿嘿”地笑了笑，并不言语，他怕一开口，就要遭宁父一顿训责。宁父蹙了蹙眉，沉声道：“以后有关锦衣卫的事情少打听，那些都是掉脑袋的事！”
　　“知晓了，知晓了。”宁桓敷衍地答道。
　　宁父陷入了沉思，似是自言自语般地道：“难怪最近皇城内的锦衣卫撤下不少，原来是这般。”
　　宁桓念着肃冼出门时面露担忧的表情，他抿了抿嘴道：“此事应该还有隐情，爹你们还是少这趟浑水为妙。”
　　宁父点了点头：“此事我知晓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宁桓身上，满眼尽是审视的意味，“你也是，既然皇上对锦衣卫有了忌惮，你也离那些锦衣卫远些，小心惹祸上身，听见没？”
　　宁桓讷讷地点了点头，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摸样。半响，宁父背过了手，想起了最初诘问宁桓之事，一脸严肃地复又道：“你还没说你这几日去哪儿鬼混了？”
　　宁桓这才讪讪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猜啊，又是和那个肃佥事出去了。”宁母摇了摇头。
　　宁桓撇了撇嘴，抬眸瞧见宁父一脸不问出个究竟誓不罢休的气势，他的脚步微微朝后一退，一个转身朝着自己房中溜去，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道，“我去读书了，晚膳直接送书房来，不必喊我了。”
　　“臭小子！”宁父在宁桓身后怒骂，“你给我站住！”
　　………………………………
　　是夜，更夫敲响了三更的钟，宁桓躺在床上竟然毫无睡意。屋中仅点了一盏烛台，堪堪照亮半边的角落，微弱的烛光顺着透过雕花棂的微风缓缓摇曳，将宁桓投射在白墙上的人影一时拉的老长老长。宁桓的枕边放着一本《清平山堂话本》，他双手垫于脑后，鼻尖顶着一支湖笔，风吹得书页簌簌作响。
　　喜乐佛，那座与皇城近乎相似的鬼城，忽然出现的妖僧，他们间究竟有何联系？
　　宁桓长叹了一口气，肃冼如今进了宫，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何时出来。庚扬同虚空道长去了喜乐佛庙，不知有什么发现。若是任凭着事态发展，会有更多人祭拜喜乐佛。宁桓一想到那些桶中被虫蛊寄身之人，况且听娘说起不少宫中的娘娘都前去参拜，心中不由地一颤。
　　宁桓正思铎着白日之事，忽地屋内昏黄的烛光颤动了几下熄灭了。
　　宁桓正诧异地转过身，只见屋外惨白的月光下，那扇正对的宁桓的窗棂上投射下了一道细长的黑影。它一动不动，似乎透过了那层薄薄的窗纸注视着宁桓。
　　宁桓猛地做起了身，咬着唇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他握紧了藏在枕下的刀，匆匆往袖口中塞了一叠黄符，压着步子，慢慢爬下了床。
　　宁桓猫着腰摸到了门边，心脏怦怦地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朝门外的黑影扑去。可是谁知屋外却无人迹。
　　月色透着一股妖冶的红，周围的一切仿佛浸泡在一池温红色的水潭中，诡异地令人背后发凉，宁桓望着那扇窗棂，诡谲的黑影再一次投射在了上边。此时周围逐渐弥漫开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道，“滴答”、“滴答”那清晰的水滴声音至背后传来，伴随着“吱呀”粗绳摩擦着房梁的声响……
　　宁桓僵硬的回过头，只见身后不足三尺的地方悬挂着一具人尸。影影绰绰的月光下，那人低垂下头颅，沾着血迹的湿漉漉头发从脑后散下，遮住了大半张的脸。他身量不高，整个人干枯槁黄，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袖，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咯咯咯”明明死去，喉间发出了一阵怪声。
　　宁桓握着刀，不断后退。月光之下，长廊内的青石砖上缓缓投射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宁桓望着那具悬挂的人尸，忽地觉得眼前的这套衣袖似曾相识。他一愣，这……这不是官服吗？
　　“滴答”、“滴答”，血迹还在脚下晕染开，四散开的白雾似乎隔绝了外边的世界，宁桓小心翼翼得靠近，打量着眼前的人尸。血污黏着的长发下，那双目眦尽裂的血色双目对上宁桓。宁桓一怔，这……这不是那个王至，那个他娘口中老年得子的王侍郎吗？只是宁桓印象中王侍郎大腹便便的摸样与如今的干尸，若不是他的脸上有块标志性的胎记。宁桓怎么也不会联想到一块去。这时，那双黑洞洞的双眸眼神忽然一闪，人尸抬起了头。
　　宁桓握着刀，脚步一退。只见“王志”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他笑容愈来愈大，嘴角近乎裂到了耳后跟，这时“啪嗒”他嘴中掉出了一样白物。
　　那人面虫看来被饲主养的不错，足足有半个胳膊长，无数只腹足飞快地朝宁桓蠕动而来。宁桓冷冷的注视着，在人面虫闪身而上的瞬间，手中的刀断直直地切断了他的半身，浓绿色的浆液撒的遍地都是。
　　宁桓喘着粗气，“滴答”、“滴答”人尸上的血还在不住落下。宁桓望着渐起了烟雾，竟是从外面飘来？他蹙了蹙眉，捏紧了手中的短刀，“啪”白靴踩过脚下的血坑，在人面虫的头上复又碾了碾。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从墙侧一跃而下。
　　三更天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可随着雾气的聚集变得渐渐浓郁，白雾的深处出现了重重的人影。宁桓闪身躲进了一侧的角落。那些人影迈着僵硬的步伐，茫然地在街上。随着他们离得愈来愈近，宁桓仔细一瞧，发现那些人竟都是纸人。
　　宁桓忽而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眼熟，这……这难道不是他在鬼城时候看到的景象吗？宁桓心道不妙。
　　那些纸人在街上来来往往的走动，熙熙攘攘的人群透着一股死寂，恍如隔了一层虚无的白烟穿越进了幽冥的世界。只是与鬼城不同的是，纸人的脸上竟然像是在故意地模仿着活人，露出或悲伤、或喜悦、或痛苦的神情，而那些古怪夸张的表情在纸人脸上一一浮现，道不出的渗人。
　　阴冷的风擦面拂过，宁桓缩在角落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第75章 
　　惨白色的月光下，青石板铺成的砖面上缓缓多出了一道黑色的长影，一步一步自宁桓身后走来。悄无声息的脚步声不似会是活人发出，宁桓的呼吸一窒，他一动未动，握着刀柄的手使了几分力，在地上的那道黑影与自己靴跟重合之际，猛然转身，朝着身后黑影挥刀而去。
　　“肃冼？”宁桓手中的动作骤然在空中停了下，他诧异地收起刀望着肃冼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昏暗的角落中，肃冼低垂下眼眸，双鬓散下的碎发几乎遮住大半张面颊，辨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见他摇了摇头，并不作声。
　　人群宛如布偶戏中的布景，在青白雾气氤氲下，诡异而又静谧地朝着固定的轨迹往返走动。宁桓小心翼翼得看了眼身后，压着嗓音问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肃冼不作声，他静静的抬起双眸，眼眸扫过宁桓，背身朝着角落漆黑的阴影处走去。
　　“你怎么了？”宁桓蹙了蹙眉，追在肃冼身后小声地诘问道，“怎么都不理我？”
　　“肃冼？”宁桓复又小声地唤了一遍肃冼的名，肃冼依旧没作声。宁桓上前扯住了肃冼的胳膊，兀然发现他出门前换上的官服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一套便服，湿漉漉的衣服像是方从水中捞出，衣角处不断得朝下滴着水。他浑身透着一股水腥味道，宁桓不禁皱了皱眉，方向要发问他这是怎么了，此时目光落在他沾着泥泞的衣裳上，宁桓的身体忽地猛然一颤，若是他没有记错，这套衣服不是正是肃冼从鬼城出来时候穿着的那套。
　　这时肃冼停下了脚步，衣角落下的水滴在他脚下慢慢凝成一道水坑，他缓缓转过身，面色发白，双目空洞无神，宛如从水中爬出的厉鬼。他缓缓低下了头，视线落在宁桓那张略显僵硬的脸上，他语调平缓、声音淡淡地问道：“怎么了？”
　　宁桓猛地摇了摇头，松开了那只拽着肃冼的手。宁桓面不改色地退了一步，扯了扯嘴角道：“我就跟着你的身后。”肃冼点了点头，转过了身。
　　宁桓盯着“肃冼”的背影，心道不对劲，正想趁机逃跑，眼角匆匆瞥了眼外头人影憧憧的街，身体却兀然僵住。纸人的步伐在一瞬间定格齐齐望向了宁桓。“肃冼”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停下的脚步这时复又迈了出去。
　　宁桓微微抬头，正巧瞥见远处的皇宫。明黄的砖瓦，鲜红的廊柱，在妖冶泛红的月色下，巍峨的建筑物上空似乎多了一层阴影，像是被复刻出的另一个皇宫。宁桓眯着眸盯着眼前人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东西是不会放过自己了。他捏紧了拳头，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阴影的深处透着一小块光亮，朦胧的雾气晕染在四周，尽头的深处是一扇小门，门上鲜红漆脱落大半，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外壳。“肃冼”静静地抬起眼眸，望向这里的眼神显得空洞而悲凉，他的右手缓缓地抚上了那扇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条缝。
　　“肃冼”迈过低矮的门槛，进了屋。这里像是一处富贵人家的别院，茂密的梧桐树叶覆盖住大半的院子，奶白的月色下身侧的池塘水闪着粼粼的波光，而长廊的深处则是一间氤氲着温黄烛光的暖阁。
　　雕花窗棂，檀香木案，案几上摆着几本佛经，鎏金铜香薰炉子内幽幽散着甘松的香。宁桓不解地打量着周围，心道此人扮成肃冼，引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何？
　　屋正中摆着面铜镜，“肃冼”走到宁桓身后，在宁桓谨慎的目光下，哑着嗓音，问道：“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了？宁桓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面圆镜上，镜中只呈现出一个模糊的白影。宁桓诧异地发现在这面圆镜中他竟然看不见自己。
　　宁桓回过头，看着“肃冼”，“我……我看到什么了？”
　　“你看到了吗？”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出声问道。他的五官在宁桓眼前逐渐开始融化，脸上的皮肤慢慢变得臃肿不堪，宛如一句溺死后悬浮起的尸体，“滴答”、“滴答”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变成一袭白衣，水滴不断地从衣角下掉落，“你看到了吗？”
　　案几上的花瓶“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烛光忽明忽灭地闪烁，暖阁内的精致的陈设忽然变得破旧不堪，檀香木案皲裂出了几道裂痕，雕花窗棂上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密密麻麻的蛛网结遍了顶上的房梁。
　　“你看见了吗？”水滴声“滴答滴答”地落下，白衣人一边问着一边朝着宁桓一步步走来。宁桓惊慌地趔趄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宛如被水淹没，胸腔内透着窒息的痛感。
　　“宁桓。”
　　此时宁桓耳畔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喊声。宁桓猛一回神，发现自己竟浸在水中。衣裳已水浸透，在这早春的夜里，透着彻骨的寒意。冷白色的月光散水面，飘荡着几片梧桐的枯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腥味。
　　“你在池子里做什么！”肃冼正站在离宁桓几丈远的岸上，拧着眉喊道。
　　宁桓慢慢浮起身，望着月光下自己映射在水中朦胧的倒影。“你看到了什么？”宁桓的背脊一凉，脑海间忽然浮现出了一声诡谲的问句。
　　他猛然望向肃冼，却见他穿着一袭官服，一柄绣花弯刀悬于腰侧。大概是夜深天寒，肩上还披着件黑色的狐裘披风。肃冼见宁桓一脸的茫然，没好气地道：“宁桓，我不管你做什么，赶紧给我上来？”
　　宁桓闻言愣愣地点了点头，泅着水上了岸。苍白的月光之下，晕开的涟漪荡开水中的倒影，在宁桓转身的瞬间，破碎的水面上又重新凝成了另一个人的摸样。
　　“你在皇宫里做什么？”肃冼问道。他正打算出宫，没想到老远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里是皇宫？”宁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之色，“我怎么会到皇宫来呢？”
　　“问我呢！你为什么会跑这里来？”他嫌弃地看着宁桓滴水的衣角，皱了皱鼻子，“还有你方才在做什么？”
　　宁桓拧干了身上的衣服，抿了抿唇，便将方才之事道了出。肃冼问道，蹙眉道：“这几日你别回家了，先与我待在一起，那喜乐佛估计已经盯上你了。”
　　宁桓看着肃冼，惊奇地道：“那你不用进京轮值？”
　　肃冼的眸光闪了闪，撇了撇嘴道：“嗯，我轮休。”
　　“你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宁桓见肃冼一脸不自然，于是问道。
　　“你管得可真多。”肃冼不耐烦得哼哼了一句，他睨了眼宁桓还是解释说，“皇上要撤了巡抚司衙门，以后都交由东厂接管。”
　　“那你……”那你这官还做得了吗？
　　肃冼脱下披风，屈膝坐在莲池边，仰着头望着宁桓讥诮地冷哼了一声：“是啊。宁公子，您看我都救您这么多回了，要不往后的日子靠您养我吧。”说着，把手中的披风朝宁桓身上丢去，没好气地道，“穿上！”
　　宁桓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我养你又不是不可以。”边说着边慢吞吞地套上了肃冼的披风，狐裘披风上残余着肃冼的体温以及那股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的冷香味。
　　“这里是皇宫，咱们还是快些出去吧。”宁桓套上披风，冷风终于吹得他不打哆嗦了，他不安地看了眼周围说道。
　　肃冼笑了笑，看着眼下这片荒芜的庭院似乎若有所思。他微微勾了勾嘴角：“放心，这里是皇宫禁地，没有人敢来。”他挑了挑眉，看着宁桓问道，“知道为什么吗？”
　　宁桓诧异地望着肃冼，肃冼冷声道：“因为皇上的胞弟就溺死在这里。”


第76章 
　　“皇上、皇上的胞弟？”宁桓黑葡萄般的双眸渐渐瞪大，一眨不眨地望着肃冼，“可是……”
　　“是真是假，皇家的事谁又说得清呢？”肃冼凝望着这块坐落于皇城一角的禁地，夜间的冷风吹得二人头顶的梧桐枯叶簌簌作响，肃冼仰起头摘下了落在发间的一枚叶，他勾了勾嘴角，语调缓缓地对着宁桓道，“我也不过是曾听人说起罢了。”他的衣袖间撒满了冷白的月光，单薄的身形自地上拉出一道纤长的影。他屈膝坐着，仰头望着宁桓，月光下只见到一张充满着少年气的俊颜，他的衣领随着动作微微下滑，颈部凸起的喉结顺着吞咽上下滑动，一时间竟看得宁桓有些愣神。
　　“喂！愣着做什么呢？”肃冼的话打断了宁桓不知飘向了何处的思绪，他回过神，肃冼早已起身走出了几步开外，回头望着他，嘴角露出戏谑的一笑，“你不会吓傻了吧。”
　　宁桓垂着脑袋不作声，裹着身体的狐裘披风带着冷香的夜风轻轻拨动着他额前的碎发，他的整张脸覆在梧桐枯树的阴影之下，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可耳尖缓缓泛起了一层薄红却似乎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完了，真傻了。”肃冼勾着唇笑了笑，“喂，小傻子，你要是再不走，一会儿若是被当作刺客抓起来，我可要大义灭亲了。”
　　宁桓慢慢抬起了眼眸，嘴里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径直从肃冼身侧绕了过去。肃冼望着宁桓的背影，思考了半响才反应过宁桓方才那句话，他撇了撇嘴：“好问题，你是我的什么亲？”说着，眉宇间渐露出一丝茫然之色，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惹着他了？
　　“肃大人，您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肃冼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宁桓回过身已经在前头不耐烦地催促着。肃冼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道：“来了。”
　　路上，宁桓发现肃冼并没有朝着肃府的方向走，于是他疑惑得望着肃冼问道：“我们这是要上哪儿？”
　　肃冼回道：“天牢。”
　　“天牢？”宁桓一怔，天牢与地牢不同，是朝廷直接掌管的牢狱，通常押解的都是朝廷重犯，“你不会是想去……”宁桓话未说完，便听肃冼“嗯”了一声，他回头看了宁桓一眼，叮嘱道：“一会儿你别作声，跟在我身后便可。”宁桓忙点了点头，应下了。
　　天牢离皇宫并不远，二人走了还没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硕大的天牢二字沾着黑墨写在悬于正中的牌匾上，四周是木刺围成高高的栅栏，天牢外站着十五六个手持武器执勤的侍卫。只是僵直的目光中透着茫然，浑然一副被抽了魂的摸样。
　　肃冼从为首的侍卫腰间直接解下了钥匙，脚步未停，径直绕过这些侍卫大步走了进去。
　　宁桓讶然地瞪大了双眸，疑惑得盯着门外那两排侍卫。他嘴角微微一撇，不用猜铁定是这位爷做的，宁桓心里不禁嘀咕：“胆儿真大。”
　　宁桓小心翼翼地跟在肃冼身后走进了天牢大门，烛台闪烁着昏暗的黄光，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湿冷的潮味，“哒”、“哒”、“哒”过道内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在回荡。阴暗逼仄的氛围令宁桓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他谨慎地观察着周围。忽地，肃冼的脚步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宁桓疑惑得抬起头望着牢笼，隐隐约约地只瞧见一个黑影正缩在墙角。难道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是被关在了这？
　　宁桓转头看着肃冼，见他面无表情地拿下了固定在墙上的烛台走上前。微弱的烛光终于照亮了整间牢笼，只见一蓬头垢面的男人正坐在一堆稻草上，藏在蓬乱头发后的一双无神双眼正幽幽注视着二人。他脸上满是污渍与血迹，但是还是认得出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汪振宁。
　　“你们将指挥使大人藏在哪里了？”肃冼沉声问道。
　　宁桓诧异地看着肃冼，指挥使？难道里头关着的人不是汪大人？
　　里头的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肃冼，他忽地咧开嘴笑了笑，嘶哑的嗓音就像是长久未说话：“肃大人夜闯天牢，不怕被人发现了？”
　　肃冼冷笑了一声，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黄符，符咒脱手浮在半空，兀自得燃烧了起来，“我再问一遍，你们将指挥使藏在了哪里？”符咒的表面霎时散出了无数道蓝色的火焰，如幽冥间的路引顿时照亮了整间牢房。肃冼勾了勾嘴角，笑意却不及眼底，只听他冷声道：“若不想灰飞烟灭，就告诉我指挥使大人究竟在哪里？”
　　宛如附着了生命般的幽蓝火焰不断地朝着内里蔓延，里面的男人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我、我说，在、在鬼域，他被关在鬼域里。”
　　“鬼域？”肃冼念着这两字，蹙着眉低眸似乎陷入了沉思。而此时，里头男人的脸上闪过一道诡异的神色，“咯啦咯啦”他的头颅直接脱离了身体，连着血淋淋的五脏六腑朝着肃冼与宁桓二人径直冲了来。宁桓来不及反应，就见幽蓝色的火焰旋即炸出了更大的火花，恍如一道墙隔绝了牢房内外。在那人头冲过来的瞬间，将其吞噬进去。
　　人头发出了一阵阵痛苦的嘶嚎，嘴中不断讨饶道：“肃大人、肃大人救命，放过我，我、我什么都说，您不想知道鬼域在哪儿吗？我说、我都说……”肃冼冷眼望着幽蓝色的火焰愈烧愈旺，任凭着那哭号的尖叫响彻整个天牢，慢慢地，慢慢地，牢房内的火焰弱了下去，直至最后熄灭了，地上的稻草仍保持着潮湿，只是地上多了一堆带着黑渣的灰烬……
　　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小声问道：“他说的鬼域，会是我们出来的那个鬼城吗？”那个他与肃冼都快丢了半条命的鬼域？
　　“可能吧。”肃冼望了眼周围，“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紧出去。”
　　二人顺着原路返回，而在他们离开天牢的半柱香后，来往巡逻的士兵又恢复了行动。天牢内，一个长相与锦衣卫前指挥使一般的人正呆愣的作于牢房前，踩着脚下一潭黑色的渣滓，一动不动望着外头，那是肃冼为了掩人耳目留下的纸人替身。
　　路上，宁桓好奇地问道：“你那究竟是什么术法？”
　　“你想学？”肃冼挑了挑眉问道。宁桓心虚地急忙摇了摇头：“我又不作奸犯科，学那个做什么。”他偷偷瞥了一眼肃冼，眨巴着那双黑溜溜的大眼，复又满脸期待得道，“不过，你若是愿意教我，我也不是不愿意学。”
　　肃冼笑了笑：“首先，我这是为了查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其次。”肃冼的脸忽然凑近了宁桓，一排浓密的睫毛像是轻轻扫在了宁桓的脸上，引得宁桓的心一颤。肃冼离开了半寸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拨动起宁桓额前的碎发，“其次啊”，肃冼故意拖长了音，“你想学也学不会。”他微微勾起了唇角，眸底尽显出挑衅的笑意。
　　“你可别指望着我教你这个，让你有机会逃课。”肃冼斜睨了宁桓一眼，一副“我不懂你？”的神情。
　　哼”，宁桓用力推开肃冼，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


第77章 
　　另一端，虚空与庚扬正前往京城内的喜乐佛庙。虚空走在前头，庚扬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二人一路无言。
　　京城新建的喜乐佛庙就位于京城南，距离肃府有些路程。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人潮散去后，这座漆着血红漆色的庙宇在朦胧夜色的笼罩下透着一股渗人的诡谲。四周渐拢起的青白烟雾使眼前的景象变得愈发鬼诞，迷离地宛若是镜相中的另一片时空，在那段虚无的背后，紧闭的庙门前悬挂在青墨色屋檐下的灯笼还在无风的夜色中闪烁着明明灭灭的绿光。虚空停下了脚步，漆黑的眼眸缓缓抬起，无声得打量着眼前这座诡秘的庙宇。
　　“庚扬。”虚空目视着前方，缓慢开口道。
　　“道长？”庚扬被点名后诧异地抬起了眼眸。
　　虚空回过头，深邃的双眸定定地望着他，问道：“你与这喜乐佛究竟有何关系？”庚扬的身体猛地一颤，不可思议般地缓缓瞪大了眼眸。
　　虚空低眉一笑：“你骗得过宁桓那傻小子，可骗不了我。”他的语气微顿，眉宇间似乎透着些许探究，“可我如今也看不懂你究竟是什么。原以为你是死魂，可为何你的身上又会多一股生人的气息，我不明白。”虚空蹙着眉边说边摇了摇头，探究的眼神中透着一股锐利的光，庚扬心虚般地堪堪后退了一步。“你究竟是何人？”
　　“我……”庚扬支支吾吾出不了声，他垂下了头。昏黑的月色下辨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垂放于两侧的手轻轻握拳，深吸了口气，而后猛地抬起了脑袋，似乎已是一副下定决心的摸样，他开口道：“我是……”
　　可话还未出，只听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吱呀”的响动，喜乐佛庙的大门竟缓缓地自动敞开了。明灭的烛火下，大敞的庙门后，正中那尊半人半鬼的喜乐佛相正朝着二人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妖冶的月色拉长了二人投射在青石砖上的影子，身后薄如轻纱般的雾色中隐隐透出了无数个人影，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正中的二人靠近。虚空环视了一圈周围，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笑意未达眼底，他望着眼前的大敞的庙门对着庚扬道：“走，跟着我。”说完，大步朝喜乐佛庙中走去。
　　庚扬一愣，急忙跟上虚空的脚步。青石地面上仅有的两道黑影逐渐被一片渐起的浓雾中淹没。“砰”庙门重重地闭阖上了。月夜之下，空无一人的寺庙前。远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锣……
　　宁桓与肃冼回到府上时，天已是半亮。王伯告知二人，虚空与庚扬去了喜乐佛庙仍未归来。“虚空道长他们不会出事了吧？”宁桓有些担忧地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无碍，他的魂火亮着，说明他还安全。”
　　宁桓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宁桓支着下颚玩着手中的玉茶盏，忽想到方才之事，于是满脸好奇地问道：“你怎知晓那关在天牢里的汪大人是假的。”
　　肃冼皱了皱眉回道：“他本人告诉我的。”
　　“本人？”宁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惊讶地问道，“可方才那东西不是说他被关在鬼域？他是怎的告于你的？”
　　肃冼摸过宁桓手中的玉茶盏，温凉的杯面还带着宁桓掌心的温度。肃冼给自己倒了杯茶，抬眸望了眼宁桓，见那双圆溜溜的漆黑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锦衣卫间会有一些特殊暗号用来传达讯息，留在一些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今日我进宫前先去了他府上，发现了他留下的暗号。”肃冼头也未抬地解释道。
　　宁桓这才恍然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端着茶盏放在唇边，那双盈着澹澹水色的眼眸仍亮闪闪地盯着自己。“啪——”肃冼重重地放下手中茶盏，没好气地哼声道：“宁桓，你就死了心吧，我是不会告诉你那暗号长什么样！”
　　他指尖轻点着桌面，宁桓心虚地咧了咧嘴：“我可没有，平白污人清白。”
　　“呵。”
　　此时，屋外头传来了一阵响动，原是虚空与庚扬回来了。二人站在屋外，宁桓见了虚空起了身，忙唤了一声道：“虚空道长。”虚空点了点头。
　　肃冼问道：“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未发现，是一座很普通的寺庙罢了。”虚空语调缓缓，半侧的脸隐没在一片阴影之下。
　　“里面可有尊半人半鬼的古怪佛像？地上可还爬着一群小鬼？”宁桓努力地回忆起那日他在喜乐佛庙中见到的场景问道。
　　“半人半鬼吗？”虚空的声音低了下，发出一声怅然的苦笑，在宁桓探寻的目光中，摇了摇头回道，“确是个半人半鬼的东西，不过其余到也未发现有何诡异之处。”
　　“这样吗……”宁桓微抿着嘴，陷入了沉思，莫不是他当日的错觉？
　　“我打算重回趟鬼域。”肃冼开口提议。
　　虚空闻言，笑了笑回道：“你当如何回去？上次被你赶巧，恰逢遇上鬼门大开，那这一回呢？”
　　肃冼微微蹙紧了眉，诧异得抬起了眸望着虚空：“师兄怎知道鬼门大开之事？”
　　虚空的神情微怔，目光飘忽地瞥向一处：“自然是师伯告与我。”他语调一转，复又道，“不过如今鬼域已与京城逐渐重叠，只要找到连同两边世界的‘门’就自然能入鬼域。”
　　“鬼域与京城重叠？”肃冼蹙紧了眉，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安之色。他心道不妙，目光沉沉地望向皇城方向。漫天的乌云正弥散在皇城的上空，云层翻滚，大有一番黑云压境之势。
　　“‘门’吗？”宁桓喃喃地小声低语。
　　你看到了什么？那诡秘的声音再次在宁桓耳畔边回响。我见到了什么？那个穿着一袭白衫，被水泡到肿胀的可怖人尸。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宁桓拧了拧眉，我还看到了什么？宁桓握拳，忽地从桌边站起，他终于想到那个一直萦绕在耳畔边的声音在提醒自己什么，那个被自己忽略的部分，那座圆镜之中与皇宫*叠的鬼城。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众人道：“我知道那个‘门’在哪里。”
　　“你知道？”肃冼抬眸，视线困惑地落在宁桓身上。
　　宁桓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凝望着肃冼的眼眸，将心中的猜测一股脑儿道出。
　　“你是说皇宫中的那面圆镜？”肃冼蹙眉问道，宁桓点了点头。
　　“若京城内真有一扇通往鬼城的‘门’，宁桓说得那地方倒是有几分可能。”虚空回道。
　　肃冼沉思了半响后回道：“可皇宫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地方，况且如今皇上已对锦衣卫心怀戒备，皇城内的锦衣卫已经被东厂的人替下了大半，就是我如今也无法进宫。不过，”肃冼的声音稍顿，复又道，“不过那地方偏僻，虽是皇宫禁地，却一直无人看守。若是夜里，说不定有办法。”
　　外头的天已是大亮。虚空抬眸望向皇城的方向，眸底的怅然一闪而过，微风拂起了他额前的发丝，轻轻滑落，他嘴中哼起了一首宁桓从未听过的歌谣，曲调悠扬，像是身背着大荒大漠，天地茫茫间仅剩一人的苍凉，又像是铁马金戈战鼓擂擂而后，唯对远方那人的思念与牵挂。
　　“这首曲子叫什么？”宁桓忍不住发问道。
　　虚空侧过脸，茫然的双眸中渐渐有了焦距：“叫什么？我也不知。”
　　“那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虚空笑了笑，他的笑容哀伤而又孤寂，目光缓慢地落在宁桓的脸上，宛如透过他墨色的眼眸，看向更远的虚空：“这是我一人那里听来的。他还未告诉我这曲子叫什么。”
　　宁桓微微一愣，有些遗憾得叹息道：“这样啊，你该问问他这曲子叫什么的。”
　　“是啊……”虚空哀哀得笑了，脸上透着无限的悲凉，他低声宛如喃喃自语，“若他还愿意见我……”
　　宁桓转头看向肃冼，却见他渐渐蹙紧了眉。
　　众人皆是一夜未睡，此时离夜降临还有若干个时辰。虚空先起身告辞回房休息，庚扬自出现后便一直无言地站在虚空身后。这时，也随他离开了肃冼的屋。
　　肃冼望着虚空远去的背影，眉间轻蹙：“你有没有觉得我师兄与往日有些不同？”肃冼问道。
　　宁桓打了一个哈欠，问道：“有何不同？”他双手支着下巴，茫然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肃冼的那张床上。
　　玉茶盏在肃冼手中轻轻翻转，半响，他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一团紫红色的火焰忽然在他指尖不停跳动摇曳。肃冼凝眸望着，紧锁的双眉渐渐平缓，却随之被一抹迷茫之色所替代。
　　“这是什么？”宁桓揉了揉困倦的双眸，好奇地问道。
　　“这是代表我师兄的魂火。”肃冼指尖的火焰忽地熄灭了，他低垂着眼眸摇了摇头，“许是我想多了。”
　　“肯定是你想多了。”宁桓嘟囔了一句，直接倒在肃冼的床上。
　　肃冼抬眸，睨着不知何时已经躺倒在他床上的那位，轻哼了一声：“你倒是自觉，给我下来，去客屋睡。”肃冼没好气地道。
　　“你不是说没客屋了吗？”宁桓小声嘀咕道，翻了一个身。
　　肃冼嘴角一抽：“我让王伯给你收拾出一间屋子，出去睡，听见没？”
　　宁桓拱了拱身子，索性整个人都埋进了方柔软的被子中，头摇得像拨浪鼓，卷着那床被子一骨碌滚到了床内侧，大声得也不知道朝谁囔道：“已经睡着啦！”


第78章 
　　“宁桓，醒了。”
　　是夜，三更的天，宁桓睡眼朦胧地被身侧的肃冼推醒。“时间到了吗？”宁桓揉了揉惺忪的眼眸，茫然地看了看左右问道。肃冼“嗯”了一声，催促道：“起床，走了。”
　　宁桓阖着眼眸如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慢慢挪向床边找他那双不知丢去了那儿的靴子。肃冼下了床，在衣柜中翻找了一阵，取出了一件衣服。他回过身，瞧见宁桓正趴在床侧伸手够那双不知何时被踹到床底下的靴。肃冼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将手中的衣服扔给床上的宁桓：“你把这件衣服先换上。”
　　“这是什么？”宁桓扒拉下罩在头顶的衣服，只见黑色绸缎上绣着一片熟悉的飞鱼图纹，他疑惑得抬起头问道，“你把你的官服给我做什么？”
　　肃冼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渐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放缓了语调解释道：“那宁公子是想就这样大摇大摆着进皇宫，然后被当成了刺客给抓起来？”
　　宁桓眯着眸，忍气吞声得“啧”了一声，从床上坐起了身，抓了抓头发，打量着眼前的这件官服。他迅速脱下了里衣，露出了大半个胸膛，胸前那两个粉色的小凸起埋在明黄色的被衾中，随着宁桓的动作半遮半掩。他余光中瞥见身侧那个僵直伫立的人影，宁桓茫然地转头问道：“你怎么了？”
　　肃冼一怔，他的耳尖泛起了一层薄红，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目光急急得逃往了另一处。若肃冼如今还是那只白猫状，恐怕已经炸毛了。他讥诮的语调像是掩着眸底的心虚，没好气地对着宁桓道：“你就不能矜持一点，等我出去以后在换衣服？”
　　宁桓不解得蹙了蹙眉，眉宇间透出一丝茫然，“可我以前不也在你面前换衣服吗？”宁桓慢吞吞得扣紧了最上的那枚纽扣，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我知晓了。你说你，不就是被罢了官吗，气什么！大大不了重新做回你的道士，就你那个变纸人的戏法，放我们书院推销，我保管你能日进斗金。”
　　“我求您闭嘴吧。”肃冼从桌上拿起了一块桂花糕堵住了宁桓的嘴，宁桓叼着桂花糕，腮帮子被塞得鼓鼓满满，可口中还在不住絮叨：“咱们可以先定价五百两，童叟无欺，你三我七……”
　　肃冼翻了一个白眼，无奈得摇了摇头，蹲下了身，从地上拾起那双被宁桓踢到床底的靴子，拽过他的脚踝，咬着牙道：“穿鞋！”
　　宁桓穿着一袭锦衣卫官服跟在肃冼身后，夜间的冷风拂去了他昏沉沉的睡意。宁桓忽地想到庚扬与虚空，于是问道：“怎不见虚空道长与庚扬跟来。”
　　“他们？在你躺在床上还没一炷香的功夫就失踪了。”肃冼回道。
　　“失踪了！”宁桓惊呼出了声，在这寂静无人的夜里显得尤为响亮，他急忙压低了声，问道，“他们二人怎会失踪？”
　　肃冼睫羽轻扇，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宁桓，道：“那二人本就不是我师兄与庚扬。”在宁桓的满脸诧异中，肃冼复又道，“你还记得他说的那扇连同鬼域与皇城的门？我问过师父，他说从未与我师兄说起过此番事。”
　　“可是……”宁桓轻轻蹙紧了眉，垂眸望着脚下的路，他沉默了半响后，兀地停下了行进的步伐，转身看向肃冼，“可是那扇门的提示也是那人提出的，如今咱们去皇宫，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
　　肃冼冷笑了一声：“那便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目光落在宁桓那张略显不安的脸上，肃冼缓下了语气，低语道，“我也问师父，那扇门确实存在，而你的猜测多半是对的。” 肃冼目光沉沉地望向皇宫方向，“那扇门就在宫中。”
　　除去多绕了几回小道，宁桓穿着肃冼的一袭官袍，进宫的路也是顺畅。躲过了最后一队巡逻的侍卫，宁桓长长地舒了口气，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肃冼气定神闲地睨了眼宁桓，嘴角勾起了一轮弧度，眼睫下满是戏谑的笑意：“出息。”肃冼嘲道。宁桓回之以不屑的冷哼。五更未到，他们又重回至这座皇宫一角的别院中。
　　梧桐枯树立在庭中央，清池倒映出斑驳的月光，越过长廊，便是记忆中的那间暖阁内。大半的地方被蛛网掩盖，看来这里已被废弃了许久，肃冼伸手点燃了放在桌上的烛台，暖黄的光晕染开透过破碎窗纸撒向室内凄冷的月色。
　　书籍凌乱得摆放在桌案上，裂了口的砚台，退了漆色的书案，罗纱帐上绣百蝶穿花，泛黄的书籍封面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的痕迹。肃冼拾起其中的一本，吹开了封面上蒙着的粉尘，纸张发出一阵“嘎啦嘎啦”的脆响，在昏黄的烛台下他小心翼翼得一页页翻阅。
　　宁桓望着四周，问道：“究竟是哪位王爷住这儿？”
　　“不是王爷。”肃冼头未抬地回道。
　　“不是王爷？”宁桓有些诧异。
　　“奇怪吗？”肃冼停下了手中翻页的动作，轻轻掀起眼眸，“你难道不知道当今圣上被非是先帝的亲子。”
　　宁桓当然知晓，先帝明武宗早逝，并未留下子嗣，故过继四弟兴献王之子为弟。
　　“可是你说胞弟？”宁桓蹙了蹙眉，困惑地反问道。
　　肃冼轻轻合上手中的书：“确实说当今圣上的胞弟溺亡于死地，故设此地为禁地。”肃冼望了眼周围残破的陈设，“可皇宫内还有另一种说法。”他垂下眼眸，在宁桓耳畔边轻声低语道：“据说这里处死的是皇上同父异母的兄长。”
　　宁桓一怔，仍不懂肃冼话语中的意思。肃冼扯了扯唇角，解释道：“当年杨首辅只道立兴献王之子为帝。兴献王有二子，长子已死，兄终弟及，故立次子为嗣。”
　　宁桓的双眸微微瞪大，眉宇间的茫然被震惊之色所替代，“你是说……”他顿时深吸了口气，这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可喜乐佛与当年圣上、这座别院的主人有何关系呢？
　　肃冼将手中的书重新放于桌面上，宁桓的目光落在泛黄的封面上，被上头画着的诡异符号吸引。“这是什么？”宁桓疑惑地问道。
　　“这个？”肃冼翻开了内页，只见里面也全是这种密密麻麻古怪的字符。“这是暹罗的文字，一个东南小国的文字。”肃冼解释道，“不过我也只是从前在那些暹罗进贡的贡品上见过，读不懂。”宁桓恍然得点了点头，肃冼将手中的书一圈，塞进了衣袖中。他勾了勾唇角道：“我读不懂，但是我师兄读得懂。”
　　“虚空道长。”提起虚空道长，宁桓的脸上不免又闪过一丝焦虑，“不知道虚空道长和庚扬如今在哪里？”
　　“左右死不了。”肃冼漫不经心地回道，他踱步走到了正中，打量着那面木雕花镶边的圆镜，复而道，“说不准他早就入鬼域了。”
　　肃冼站在镜前，明净的镜面与这间布满尘埃的屋子格格不入，影影绰绰的烛火下，镜中倒映出屋内不变的陈设，红木桌案上褪下的漆剥离出内里的芯，罗纱帐随着夜风摇曳，零落散乱的几本书籍，空无一人，屋内空无一人……
　　肃冼回过头问道：“你说的就是这面镜子吗？”宁桓点了点头。
　　肃冼微蹙紧了眉，右手抚在圆镜表面，他沉默了半晌过后，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屋内忽地起了一阵大风，泛黄的书页“簌簌”得翻动，桌上的烛光忽明忽暗地闪烁。此时镜面上竟如水波荡起了一层浅浅的涟漪，肃冼的手慢慢透过镜子的表面渗了进去。
　　宁桓讶然得望着眼前的这一切：“这是？”
　　肃冼沉声道：“你猜的没有错。鬼域与皇宫的门就在这里。”
　　“走了。”肃冼招呼道。
　　圆镜的镜面，光晕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宁桓再一次见到了那白衣书生，只不过这回长亭玉立背朝着他站立。“这回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吗？”
　　“嗯。”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这一回，就再不回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了不知是谁的叹息，又有谁的泪水淹埋在这场漂泊大雨之中。
　　“梓扬。”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些许怅然的哀叹，那人沉默了片晌道，“我祝你儿女双全，心想事成。”
　　“好。”
　　“宁桓？”肃冼见宁桓呆愣地站在镜前，轻唤了声他的名。“你怎么了？”肃冼蹙起了眉，略有些担忧地问道。
　　宁桓茫然的双眸眨了眨，渐渐恢复了焦距。“我……”宁桓轻启的唇复又阖上，他摇了摇头，对着肃冼道：“无事，咱们走吧。”
　　肃冼不放心得复又望了一眼宁桓，宁桓咧了咧嘴，露出一抹灿烂的笑：“真没事。”宁桓再次强调，肃冼锁紧的眉这才稍稍松了下。
　　“跟紧我。”宁桓点了点头，二人的身影遂消失在圆镜中。
　　镜子的另一端连同着鬼域。雕花窗棂，红木桌案，光透过白色的窗纸洒进屋内，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断。眼前的一切与方才屋中的陈设一般，像是复刻的另一个时空，不过是翻了几成新。
　　“汪大人他会被关在哪里？”宁桓环视左右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先出去看看。”
　　梧桐树叶苍翠欲滴。在朦胧潮湿的水雾中，莲池内晕染开无数朵水花。屋外站着两位僧人。
　　年轻的僧人手拿着扫帚正在树下清扫梧桐树落下的叶。“心中无佛如何修佛？”他身后年老的僧人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如此道。
　　“修佛便能见到他吗？”年轻的僧人未抬头，语调缓缓地道。“沙沙沙”他手中的动作未歇，将地上的落叶继续清扫至了一处。
　　年老的的僧人无奈得摇头，叹息道：“生者必灭，会者必离，你又为何放不下？”
　　“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长久苦，求不得苦，放不下哭。佛能渡众生，为何众生仍苦。我心归处是他，佛却不能渡我，有佛无佛又与我何用？”
　　“这人是谁？”宁桓疑惑得问道。这时年轻的僧人转了身，宁桓忽然觉得他长得有些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兀地，他猛然一怔，那僧人不正是引他来的白衣书生吗？
　　“这间院落的主人究竟与喜乐佛有何关系？”宁桓喃喃地道。
　　这时，年轻的僧人朝着屋内走来。宁桓慌乱地正想找地方躲，不想被肃冼一把拽住了衣袖。肃冼看着宁桓一脸困惑的表情，解释道：“这里不过是镜像中一片碎片，他看不见我们。”果然，那年轻僧人进了屋后径直穿过了二人进了里屋。
　　肃冼深邃的眼眸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十几年前的皇宫吗？”他低喃地似在自言自语，“究竟发生了什么。”长而密的睫羽下黑曜石般的眸底闪过一丝疑虑，他低声道，“也只有见了指挥使大人才能知道了。”
　　宁桓微抿了抿嘴，焦灼地看了看四周：“也不知汪大人究竟被关在哪里？”
　　肃冼想了想道：“既然这里与宫中一摸一样，我想我大概知道他会被关在哪儿。”
　　二人出了庭院，一路躲着巡逻的铜人，找到了天牢的位置。
　　天牢外站的一队铜人守卫。“怎么办？”宁桓压着嗓音轻声问道。这时候正巧有两个铜人自远处朝天牢这边走来。肃冼眼眸一转，眸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他拍了拍宁桓的肩膀，道：“跟上。”
　　宁桓看着那两具从铜人身上剥下的盔甲，怀疑地道：“你觉得真的可行吗？”
　　肃冼擦拭着刀刃，缓缓抬眸睨了眼宁桓：“废话真多。”他望着宁桓那张白嫩的脸，肃冼想了想，蘸着地上的血污朝着宁桓脸上抹去。宁桓嫌恶地皱起了鼻子，但终究还是没躲开。
　　沉重的盔甲套在身上发出哐哐的响动，宁桓一声不吭地跟在肃冼身后。“来做什么？”天牢外其中的一铜人走上前拦住二人。
　　肃冼低着头，模仿着他们粗糙沙哑地嗓音回道：“喜乐佛要见。”
　　铜人乌青的脸上露出一抹疑惑的神色：“这么快又要见？”不过还是自动让开了身，让二人进去。
　　肃冼与宁桓在天牢内转了一大圈，终于在一间湿冷的牢房内找到了汪振宁。“汪大人！”肃冼低声喊道。
　　牢房内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里面的人皮开肉绽地躺倒在地上铺的稻草上，周边留着一大滩的血污。“他没事吧？”宁桓见到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人，有些担忧地问道。
　　地上的人忽然挣扎地动了动，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汪大人？”
　　蓬乱的发丝下缓缓睁开了一双清明的眸，看到牢房外的人猛然坐起了身，却又被剧烈撕扯起的疼痛逼的躺倒回去。他盯着肃冼，问道：“你怎么来了？”
　　肃冼蹙了蹙眉，望着躺在地上遍体鳞伤的汪振宁反而问道：“您究竟是得罪那喜乐佛什么了？”
　　汪振宁喘了口粗气，盯着头顶的四方天地，勾起的嘴角不着一丝温度：“他许是恨极了我亲手杀了庚毅吧。”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发出一声苦笑，似在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可庚毅究竟是被谁杀了？”


第79章 
　　“庚毅？”宁桓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他口中的名字。肃冼的目光始终落在牢笼中遍体鳞伤的指挥使身上，他开口向宁桓解释道：“便是那位被朝廷判了谋逆之罪死在死人坡的鬼将军。”
　　“鬼将军！”宁桓心中一怔。可那位鬼将军与喜乐佛又有何关系？
　　肃冼低垂着眼眸，一时间不知在思忖什么。宁桓谨慎地望了眼四周，在他的耳畔边小声地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先将汪大人救出来？”肃冼抬眸，望着牢房内粗喘着气的指挥使，点了点头。
　　短刀劈断了外头的锁，宁桓与肃冼踩着被鲜血浸泡透的稻草走进了牢房。躺在地上的汪振宁一动不动，伤口比外头看上去的更严重，皮肉与内衫血淋淋地黏附在一起，全身上下几乎无一块好肉。肃冼的目光落在了他微微高隆起的腹部，他蹙紧了眉，眼底尽是一片凝重之色。
　　汪振宁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眸子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头顶的虚空，渐渐地他的眼中有了焦距，他撇过脸，嘴角虚弱地强扯出一抹笑容：“那厮不知给我喂了什么。”他神色平静，语调缓缓地道，“我是要死了吗？”烛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额间的冷汗混着血珠滴落在身侧的稻草上。
　　肃冼微抿了抿嘴，放低了声音道：“蚀心虫在腹内还能面不改色，您是头一人。”
　　“汪大人，他没事吧？”宁桓在旁小声地问道，他眉宇间透出一抹忧虑之色。蚀心虫，宁桓拧了拧眉，听上去总归不是好东西。
　　肃冼转身看向呆愣地站在一旁的宁桓，他忽而问道：“怕疼吗？”宁桓手指了指自己，脸上渐露出不解的表情，“怕啊，怎么了？”世上哪有人会不怕疼？
　　肃冼撇了撇嘴，低垂下眼眸，望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汪振宁道：“怕也没用了，我需要用你的血救人。”
　　“救人？”宁桓看着一动不动的指挥使，虽不解肃冼话中的意思，但仍爽快地卷起了袖腕。他伸着小细胳膊望向肃冼，嘴里边小声地嘀咕道：“我就不明白，既然是救人，你唧唧歪歪整这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
　　肃冼掀起眼睑，望了眼宁桓。半晌，他没好气地哼哼了声着急撇过了头。他总不能告诉宁桓，自己是偷看了那本银川的藏起来的话本，忽然想到了那个冷情大侠为了救自己的心上人，抽干了那个深爱着他的侍卫的血，最后后悔的情节吧。
　　“他呀，约莫是怕你多想了。”指挥使沙哑的嗓音在二人身后缓缓响起，望着他们轻笑出了声。肃冼回头望着指挥使脸上那挂着血污的胡子正随着他的说话声一抖一抖地颤动，心上人？他抽了抽嘴角，轻轻“啧”出了声，心觉自己简直有病。
　　肃冼从外衫下摆处撕下了块布塞进了指挥使的口中，“咬着。”他叮嘱道。短刃在明黄色的火苗中反复擦过，直至表面开始散出灼热的白气。肃冼凝视着汪振宁腹部的那块鼓起，刀刃缓缓在皮肤上划开了道深口子。“嘶——”汪振宁抽着冷气。
　　肃冼拉过身侧宁桓的手腕割开了道细长的伤痕，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手腕落下，在腹部的伤口处晕染开了血花。宁桓咬着唇大气不敢出地蹲在肃冼身侧，唯恐惊扰了他，圆溜溜的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忽地，汪振宁蜷缩起了身体，豆大的汗珠自他额前不断滑落，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煞白的面额两侧。他双手攥紧了拳头，发白的关节，从腹部伤口处溢出的鲜血，他腹部隆起的动作越来越明显。此时伤口处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白点，一条手指粗细的白虫从血肉中探出了头，正被宁桓的血液吸引，蠕动着身体朝外爬出。它的头部呈现毒蛇似的倒三角，身体周围带着密密麻麻的尖利倒刺，每蠕动一下，倒在地上的王振宁就会吃痛到抽搐。
　　肃冼眼疾手快地用刀将白虫挑了出，“滋滋”的响声充斥在湿冷的牢房中，蚀心虫被放在了火上，四周逐渐弥漫起了一股油脂腐烂后的恶臭味道，甚至掩住了浓郁的血腥味。肃冼从外衫下摆再次撕下块布，扎住了汪振宁正在流血的伤口。
　　汪振宁拿开口中紧咬着的布，长吐了一口浊气，此刻他浑身已被冷汗浸湿了，整个人如同从冰窖中捞出，他大口喘着气，凝视不远处盯着白虫好奇打量的宁桓，问道：“那少年是何人，为何他的血有如此奇用？”
　　“他叫宁桓，是礼部侍郎宁贤重之子。”肃冼瞥过指挥使落在宁桓身上那道探寻的目光，手上的动作猛地用了力，腹部的伤口一下子被扎紧了，汪振宁疼得闷哼了出声。肃冼眯着眼眸，站起身，弹了弹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略带威胁地道，“我的人，别打他主意。”
　　“我也只是说说。”汪振宁哼笑了一声，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真不可能来锦衣卫？我可以安排他做你的手下，可以先从百户做起……”这边，汪振宁等了半天也不见肃冼的回应，他疑惑地撇过头，见肃冼正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给那少年包扎手腕上的伤口。
　　“你会不会啊！扎得太紧了！”宁桓指责道。
　　肃冼一手桎着宁桓的手脚，嘴里叼着白布的另一端，一手系着节。他纤长的睫羽垂下，低眸怒吼着道：“你能不能不要乱动？”
　　“明明是你的问题，怎么怪我头上了。我不动，你也扎不好啊。”宁桓毫不示弱地反怼了回去。
　　“臭小子。”汪振宁望着二人，笑骂着道。
　　汪振宁忽然想起那年他遇到庚毅时，似乎也是这么一个年纪。“振宁，这辈子我只求过你这么一件事。”那声音带着淡淡的哀伤，在他耳畔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回音。
　　“我庚毅无父无母，三界六道，人生走一遭，也算得上功德圆满。他不一样，他有家有室，妻子腹中如今还有几月大的孩子待他回家。”
　　千丝万缕宛如场沙漠中的暴雨。来时，带着满心欢喜；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汪振宁的胸口顿时有点闷。
　　“你可知伏罪书签下后便是死罪。谋逆之罪，当诛九族，凌迟处死。”他的喉间泛着股腥甜的味道，一字一顿，阖着眸，几乎用尽了自己的全力。
　　他眸子一动，眼底的波澜就像淡淡的微风拂过水面卷起的层层涟漪，半晌，风停了，水面也静了。他的瞳孔乌黑的发亮，笑着道：“我知晓。”
　　宁桓看着昏迷的指挥使，担忧地低声询问道：“汪大人他人没事吧。”
　　肃冼低眸看了眼躺倒在地上的汪振宁，摇了摇头：“蚀心虫已取出，应该已无大碍。”
　　“那个鬼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宁桓双眸亮亮，好奇地问道。
　　肃冼望了眼宁桓，语气淡淡地答道：“我曾今调查过鬼将军谋逆之事。”
　　“怎么了？”宁桓追问道。
　　肃冼的双眸一眨不眨的望着宁桓，眸底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除了一纸伏罪书外我找不到多余的证据，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三百兵马该如何谋逆？”
　　“那他会是被冤枉的吗？”
　　肃冼摇了摇头：“听闻鬼将军押往京城的路上就伏诛，而杀了他的人正是指挥使。谋逆之事，不了了之，也无人为他伸冤。”肃冼出神地盯着眼前明灭的烛光，似乎透过这团火焰望向更远的虚空，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看向宁桓轻声道：“可是自我入锦衣卫后，每年的三月十八，指挥使大人总会消失一阵。我也曾今好奇地跟踪过，发现他每年的那个时候就会坐在死人坡下的老槐树下，一个人喝酒。”
　　“后来呢？”
　　肃冼抿着唇，眸底的黑浓郁得发亮，像是融了夜半的月色：“后来啊。那个在每年三月十八荒郊野岭外喝酒的人就成了我和他。”
　　肃冼勾了勾嘴角，似是忆起什么往事，感概地道：“指挥使大人曾今喝醉酒与我说起，十四年前在死人坡他扔下了一个本该死去的婴儿。”肃冼的眸子漆亮，“我本以为那婴儿已死，没相见如今竟还活着。”
　　“啊？”宁桓讶然得道，“活着？在哪里？”
　　肃冼望着宁桓那双黑葡萄眼眸，拍开了宁桓凑近的脑袋，没好气地道：“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可是……”宁桓生气得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可是你也不要每次说话说一半……
　　“可是咱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不然指挥使大人可真要出事了。”肃冼打断了宁桓的话，哼哼地道。
　　宁桓闻言，顿时也苦下了一张脸，忘了方才的那些疑问：“咱们该怎么出去？”宁桓有些忧虑，方才进来时是伪装成了铜人的摸样，如今汪大人连站都无法站立，又该如何逃出去。


第80章 
　　天牢的大门“咔嚓”忽地落了锁，“吱呀”一声再次被推了。宁桓一怔，望向牢笼外，僵直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他压低着声对着肃冼道：“有人来了。”
　　肃冼蹙着眉，落在“灭魂”刀刀鞘上的右手缓缓收紧。他拉过宁桓，二人退到了牢房中的阴影处。昏黄的烛光下，逼仄阴暗的过道上出现了两道细长的黑影，“哒哒”的脚步在死寂的天牢内传出了声声清晰的回响。宁桓的心在不停打鼓，他摒着气，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头。
　　外头的脚步声兀地在牢房前停下。宁桓心中一怔，莫不是被发现了？此时却见挡在他身前的肃冼绷直的背脊忽地松了。
　　“师兄？”肃冼走出了阴影，“你怎么来了？”
　　牢房前正站着位白衣道士与一个瘦弱的少年。虚空见到二人也是诧异万分，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垂眸见到躺在地上满身血污的男人，抬眸向肃冼确认道：“这是汪大人？”
　　肃冼点了点头：“外面的那些铜人你可都解决了？大人伤得严重，离开此地为妙。”虚空回眸，目光落在肃冼所指的外面，他蹙眉点头道：“还能坚持半柱香的功夫。”
　　“嗯。”肃冼的视线转向虚空一旁的庚扬，只见那少年站在虚空的身后，低垂着脑袋，始终不语。眸底的复杂之色转瞬即逝，半晌，肃冼背起了地上昏迷的指挥使，转身对着呆愣在旁的宁桓招呼道：“走了。”
　　原以为艰难的出逃之路没想见竟然出奇的顺利，天牢前驻守的数十个铜人消失了。空荡的天牢前，唯有微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时不时发出阵阵“簌簌”的响动。肃冼狐疑地望着虚空，问道：“师兄？”
　　虚空的眸底露出了同样的一抹惑色，他微微蹙紧了眉，望向死寂的周围，摇了摇头：“不是我做的。”
　　众人皆沉默着，忽地一阵冷风拂面而来，风扬起了肃冼那根系于脑后的鲜红发带，轻扫在宁桓的脸上。宁桓微微抬鄂，游弋的目光恰落在了鬼城的皇宫那处。他神色一怔，手猛地拉住了肃冼的衣角。肃冼疑惑地转身，宁桓的视线未从那处移开，他不解地朝向宁桓的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垂在衣袖两侧的手渐渐攥紧握成了拳，他脸上的惑色褪去，神情兀然一变。
　　黑云压城，如卷入大海的滚滚浪涛。在那片泛着妖冶红光的的天幕下，巍峨高耸的紫金建筑上方，此刻正悬浮着另一座复刻的城，如海市蜃楼般，倒映着另一段景。熊熊烈焰升腾起的黑色烟雾，游走在其中漫步目的的活尸，百姓哭嚎着奔走逃命。
　　未来得及逃脱的妇人被身后的活尸捉住了手臂，她来不及呐喊呼救，张开的血喷大口已咬断了她半边的脖子。血浸染透了底下青石板铺成的路面，活尸松开了手，妇人应声倒地，睁着眼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咯啦咯啦”倒地的妇人这时拧着脖子站起了身，只剩半侧的脖颈不足以支撑起整个头颅。脑袋歪向了一侧，尚带着余温的鲜血浸湿了她的衣衫，她双眼浑浊，脚步僵硬地走进了活尸的队伍。闭合的城门，杀戮的游戏在肆虐地进行……
　　那个男人就这样自月夜中走来，面无表情地踩过足下的尸骨，鲜血溅染上了他铅尘不染的靴，晕染开了殷红色的血花。他眼梢处带着抹妖异的艳色，念珠在手中一下一下缓慢地拨动，金襕袈裟于烈火中飞舞飘扬。他驻足停下，望着眼前人间炼狱的景象，嘴角渐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这是什么？”宁桓口中喃喃地问道。肃冼未出声，可脸上的神色却愈发凝重了起来。虚空蹙着眉，对着众人道：“恐是皇宫出了事，回去再说。”宁桓连连点了点头。
　　路上，宁桓想起了方才那位假扮成虚空的白衣书生。宁桓望着虚空，在他诧异的注视下，好奇地问道：“虚空道长也是通过了那扇‘门’进来的吗？”
　　“‘门’？”虚空一怔，望着宁桓的眼眸中渐露出一抹惑色，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回道，“我是通过京城那座新修葺的喜乐佛庙进来的。”宁桓疑惑得眨了眨眼，只见虚空从袖口处拿出了一张破碎的符，对着宁桓解释道，“那里是鬼城的另一扇门。”
　　“还有另一扇‘门’？”宁桓讶然地道。肃冼自方才看到海市蜃楼中的那番景象起便一直心神不宁，他见到虚空手中的破碎的符，微微蹙了蹙眉。
　　虚空笑了笑，回道：“不过那扇‘门’与你们来时相比实在凶险万分。所幸师父走时曾给过我一张紫符防身，此次全靠它才能保全性命。”虚空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慢碾过了那张破碎了的符，眼眸中藏着一丝怀念的笑意，符咒的粉尘随着扬起的微风拂在了空中。
　　肃冼抿了抿唇，转头看向虚空，问道：“师兄可知晓那喜乐佛究竟是何来历？”
　　虚空回道：“自你同我说起喜乐佛后，我在三清山查阅了所有的典籍皆未发现有关他的任何记载。不过，我在本暹罗的古籍上找到了一种铸鬼佛的法子，与你说的喜乐佛倒是颇为相似。”虚空看向肃冼，语气微顿了顿，“皆是半人半鬼之身。将僧人的尸骨铸与泥塑的佛像之中，置于寺庙中受人香火朝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能修成鬼佛。”
　　“暹罗？”肃冼沉思了半晌，从怀中摸出了本泛黄的古册扔给一旁的虚空，“可是这上面记载着的？”
　　纸张发出一阵“簌簌”的响，虚空接过古册小心翼翼得翻阅了几页，“没错。”他蹙着眉抬眸望向肃冼问道，“这东西你是哪儿弄来的。”
　　肃冼的脸上逐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他并未回答虚空的疑问，只是垂着眼眸，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道：“暹罗，蚀心虫，半人蛊，我早应该想到会是他。”
　　虚空拧着眉，见肃冼一脸思忖状，故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继续翻阅起古册剩下的部分，纸张“簌簌”地翻动，虚空沉声说道：“据书上记载鬼佛炼成，将是不死不灭之身。”
　　“不死不灭？”肃冼微蹙起眉，“难道没有方法可以杀他吗？”
　　虚空挑了挑眉，回道：“或许有。”在肃冼困惑的眼神中，虚空将古册摊在他眼下。最后的两页纸张已经被人撕下，只留下两道坑洼的痕迹，虚空扯了扯嘴角，无奈地道：“但显然他不愿让咱们知晓。”
　　众人重回到了皇宫深处的那处小院。与肃冼宁桓二人离开时不同，此时的庭院中正透着一股凉薄萧索之意。苍翠的梧桐仅剩了一树枯干，如一副干瘪的骨架死气沉沉地伫立在庭院中央。莲花池内清澈的水如今也变得浑浊地发黑发臭，散出一股浓浓的腥腐味道。二人不过离开两柱香的功夫，景象已是完全变了样。
　　踩着一地破碎的砖瓦，众人穿过长廊走入了暖阁。黏着的蛛网几乎覆住了大半的角落，砚台、案几、窗棂上皆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唯正中那面圆镜倒映着屋内的四人，完好无损地保留着最初的摸样。“这里怎变成了这副摸样？”宁桓望着周围的景象，低声地似在喃喃自语地道。
　　“鬼城怕是已与皇城相通，时间的流转也同外面一样。”肃冼望着那面圆镜，眉宇间的忧色显得愈发凝重，“皇城怕是已经出事了。”
　　他的右手拂过镜面，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镜面上方渐渐晕开了层涟漪……
　　“咳咳。”宁桓茫然地朝着身后望去，熟悉的光晕再次在他眼前氤氲成了另一段景。案几前坐着一位僧人，朴素的灰色百衲衣，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攥握成了拳，抵在削薄的唇前，发出阵阵咳嗽声。暖黄的日光透过案几前的窗棂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一片斑驳。
　　“吱呀”，暖阁的门轻轻打开了，佝偻的老仆端着药罐缓步走了进来，苦涩的药味顿时在屋中弥漫开来，令宁桓不禁皱了皱鼻子。老仆用低哑的嗓音轻声唤道：“公子，是该用药了。”
　　案几前的僧人抬起了头，目光缓缓地望向窗外：“院内的杏花开得如何了？”他开口道，久不说话的声带使他的嗓音中带着些许沙哑。宁桓望着他的脸，心中兀然一颤，眼前的僧人是那位剃了发的白衣书生。只是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额前多了些许浅浅的皱纹。
　　老仆沉默了些许，将药置于了桌上，缓声道：“公子，您忘了，咱们的后院没有杏花。”
　　僧人的表情微微一怔，半晌才晃过了神：“是啊，我忘了，皇宫的后院哪有什么杏花。”
　　老仆的脸上微微动容：“公子若是喜欢，我明日便托人送一株杏树苗进宫，就种在后院。”
　　枯叶卡在窗棂处，被风得“簌簌”作响。僧人望着窗外萧索的寒意，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了。”
　　老仆人执意要为他病重的主人在院内种上了一株杏花树，“花开了，病也好的快些……”他求了许多人，磕了很多头，终于有人应下了，送给他一株快死的杏树苗。僧人终等不来杏花盛开的那一日，他的身体早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病了，快死了。只是，还是他还是有点不甘心，他还想着，在临死前能最后再看他一眼……
　　“你看见了什么？”虚空出了声，打断了宁桓放空的思绪。
　　宁桓一愣，转头望向虚空，只听虚空道：“这是‘门’，是两道时空的间隙，能透过镜像见到过去发生的景象。”他见到宁桓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招呼了一声道：“走了。”宁桓一怔，恍然地点了点头。
　　穿过了镜像后的那片时空，重回皇宫的那处院落。
　　“大人，您可是回来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边响起，角落里蹲坐着一个纸人。银川候在此处也不知多久了，她见到肃冼，神色紧张地道，“京城里出事了！”
　　此时，皇城上方的天幕正被层遮天蔽日的黑雾笼罩，鬼城的影子与皇宫完全重合。电闪雷鸣，天际处泛着诡异的红光，轰隆的干雷声如巨兽在咆哮。
　　肃冼的心顿时一沉，他望着空空荡荡的皇宫，一字一顿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皇帝失踪，炼狱的景象逐与鬼城中的海市蜃楼相叠。烈焰燃尽后的残垣断壁，街上漫无目的游走的活尸，血腥味弥漫在整座城的上方……
　　“我爹娘。”宁桓忽地道，他望着众人开口道，“我得回家一趟。”
　　“不行！”肃冼拧着眉果断拒绝了宁桓。
　　宁桓垂于两侧的双手缓缓攥紧了拳，朝着肃冼的方向缓缓后退了一步，他语气坚定地道：“我要回家。”
　　“宁桓！”肃冼气急败坏地在他身后喊道。他紧蹙着眉望着宁桓那不见回头的人影，低骂了一声，将背上昏迷的汪振宁交给了一旁的虚空，自己追了上去。
　　宁桓喘着气，千辛万苦终于绕过了那群活尸来到了宁府前。宁府外一片寂静，“宁伯！”宁桓用手重重地拍打着门，半晌也不见人理会。眉宇间的焦虑之色愈来愈重，他望着眼外墙，直接徒手翻身进了宁府。
　　外墙之下，一个面色苍白的活尸正朝着宁桓走来。“宁喜。”宁桓认出了那张脸，那活尸听到人声，猛地回头朝着宁桓发出了一声怪物般的嘶吼，两侧尖利的獠牙露出了唇外。
　　“宁喜？”宁桓的刀抵在胸前，他戒备地缓缓退了一步，复又喊了一遍宁喜的名字。此时活尸的动作停了下，他的眼中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着宁桓，涣散的眸光重复焦距，唇角微动，喉间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响，清明与浑浊在他眼神中不断交换，他艰难地开口道：“少爷，快跑！”


第81章 
　　“宁喜……”
　　宁桓绷直的的背脊抵着墙角，他望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暴起的青色经络自宁喜的脖颈处慢慢延伸至双鬓两处，双足宛如被钉在了地上，只有喉间痛苦地发出了低声的呜咽。
　　“宁喜。”宁桓唤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宁喜的反应，侧过身，脚步缓缓地离开了墙角，朝着宁喜慢慢靠近。宁喜望着宁桓，口中像动物般喘着粗气，那双浑浊的眼睛虽可怖，可带着尖长指甲的手却始终安静地垂于两侧。
　　就在宁桓以为已经安慰下尸化了的宁喜时，他僵硬的四肢忽然猛地抽搐了下，宁喜抬起了头，冒出血光的双眸直直地逼上宁桓的视线，口中发出了一声似野兽般的嘶吼，毫无预兆地朝着宁桓处扑了过来。
　　疾风擦过宁桓的耳尖，在他急促的呼吸声中，“砰”的一声，身后的东西应声而倒。宁桓僵直的身体转向身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下，宁喜正与一具不知何时出现的活尸厮打在了一起。他乱发遮掩下那双眼睛带着浓重的杀意，狠戾地似乎想将宁桓生吞活剥。
　　他嘶嚎了一声，想朝宁桓扑来，手臂被骤然被宁喜撕下，鲜血飙溅上他的脸，宁喜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了那具挣扎的活尸，艰难地抬起头了头，冲着宁桓吼出了声：“少爷，快跑——”
　　宁桓望着眼前。惨淡的月色下，漆黑的角落各处走出了数十个人影，黑压压地将宁桓围在了中间。他们脚步僵硬，渐渐朝着宁桓一步一步走来，而后在离他数步的地方停了下。
　　“宁……宁伯？”月光晕染着众人毫无血色的脸，宁桓认出了人群之中的宁伯。穿着那条洗了发白的旧袄，双袖两脚之下却是血淋淋的一片，他抬起眸，浑浊的眼珠着挣扎看向宁桓，脸上露出了一抹痛苦之色：“小……小少爷……”
　　熟悉的面孔在眼前交替的闪过，宁桓的目光落在人群正中的那两人的脸，他渐渐瞪大了眼眸，握着短刃的右手在颤抖，骨节泛着青白。宁父宁母站在宁桓眼前，鲜血浸透了二人的衣衫，眼眸黑洞洞地凝望着宁桓。
　　“爹、娘。”宁桓哽咽得喊道。
　　“快走——”宁父沙哑的嗓音在宁桓耳畔边响起，宁桓抬起了眼眸，“快。”宁父嘴唇不断抖动，口中艰难地发着声。妖冶的月光，死寂的宁府内，笼住宁桓的人群缓缓从侧边破开了一个口子。宁桓滞愣在那，他茫然地望着眼前宁府上下几十口人。
　　“小少爷！快跑吧——”人群中响彻着压抑的呜咽声。
　　“桓儿，快走——”他不想走，这里是他的家……
　　宁桓红着眼，水光逐渐汇聚在了他干涩的眼眶。我得救人，宁桓想，可又该如何救呢？冰冷的绝望彻底笼罩着他。
　　“走！”宁父目眦尽裂得吼道。
　　宁桓踉跄得朝前迈出了一步……他最后望了眼宁府，决绝地转身向着宁府的大门处奔去……像是蝼蚁要与天作对，傀儡要挣脱开头顶束缚着他的那根弦。宁桓回眸的最后一眼，众人口中溢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们的下颚，一滴，两滴，不断滴落在宁府的这片土地，眼底的眸光也再也不复清明……
　　宁桓靠在宁府那扇紧阖的大门前，身体不住地发着颤，仿佛被人扔进了冰天雪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浓的寒意，悲痛连带着腹中也一阵痉挛，使他痛苦地蹲下身。恍惚中，他听见远处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见到了宁桓后，终于缓了下脚步。
　　月色盈满了他衣袖间的褶皱，将他的纤长的细影拉得老长老长。他黑眸潋滟，却在望向宁桓的瞬间略有些茫然的无措。半晌，空气中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缓缓走近了一步，黑影覆上了宁桓蜷缩在角落的身形，二人的影子叠在了一块儿。
　　那双带着宁桓熟悉体温的掌心将他从地上轻轻托起，宁桓抬起了头，目光遂落在了那双深邃的瞳仁中。
　　“肃冼。”宁桓眨了眨眼，茫然的眸中逐渐有了焦距。四目相对，他见到了记忆里那张清俊的脸，微蹙着眉，细密卷翘的睫羽下，那双纯粹乌黑的眼眸正小心翼翼地凝望着自己，像是对待一盏易碎的茶具，熟悉的冷香弥漫在四周，宁桓宛如即将溺毙之人重获新鲜的空气，深吸了口气。“肃冼。”宁桓小声地喊着他的名，鼻尖微微泛着酸，积聚在眼角的泪珠终于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大颗落了下……
　　“我在。”肃冼搂过宁桓的肩，轻拍着他的的背脊道。肃冼想着，许是他这辈子也没有像此时般如此温柔地说过话。
　　“宁桓。”肃冼捧过宁桓的脸，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痕，“鬼域与皇城重合，京城的百姓都受了喜乐佛的术法影响，才变成了如今的这个摸样。”宁桓小声地哽噎着，不住地摇头，不晓得这话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拖长了的语调带着无奈的叹息，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扫过宁桓的鬓角：“你啊——”他的鼻尖缓缓凑近了他的脸，清澈的黑眸落入那双无助的眼睛中，肃冼的动作微顿了一下，在宁桓茫然地视线下，他勾了勾唇角轻轻挨了上，一触即离……
　　宁桓瞪大了眼，他踉跄地退了一步，惊愕地抬起了头：“你……”
　　肃冼的面颊带着一丝羞赧的红，他有些不自然地将脸撇向了另一处：“现……现在你总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吧？”肃冼打断了宁桓话，在宁桓诧异的目光中，继续道，“如今只有将喜乐佛除去，大家才会都没事。”肃冼转过头，视线落在宁桓湿润的水眸中，“宁桓，宁府还有京城都会没事。”
　　“你、你是说……”宁桓的眼眸微微瞪大，旋即就忘了方才那个转瞬而逝的吻。他咬了咬唇，激动地拉住了肃冼的衣袖，追问道：“那东西该如何除去，咱们……咱们现在该该怎么办？”
　　肃冼凝视着宁桓那双如黑曜石般地漆黑的眸，微微有些愣神，半响他抿了抿嘴，口中仅道了一字：“等。”
　　肃冼不动声色地解下了披风盖在了宁桓的身上，替他系紧了下颚的绳：“放心，我在，不会有事。”宁桓小鸡啄米般地点了点头，裹着残余着肃冼体温的披风，慢吞吞地跟在他身侧。
　　“肃冼。”宁桓迟疑了许久，还是喊了一声他的名。肃冼垂着眸望了过来，眸底闪烁着水色，问道：“怎么了？”
　　“你……你下回可不准这么亲我了。”宁桓低垂着头，他踢着脚下的细碎石子，小声支吾地道。
　　“哦？”肃冼拖长了声，问道，“为何？”
　　宁桓停下了脚步，他不可思议般地转过身睨望着肃冼，“为何？”没想见肃冼竟能问出“为何”二字。宁桓红着脸望着肃冼“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气哼哼地回道：“就说你这种登徒浪子的行径吧，要是被官府衙门看到了可是要去浸猪笼的。”
　　“哦。”肃冼降了调，他眯着眸望了宁桓半响，伸手就要解他下颚方才系紧的绳。“你做什么？”宁桓赶忙拍开了他的手。
　　“你把披风还我。”肃冼仍要伸手解开他下颚的绳，“男男授受不亲，我的披风罩在你身上不合适，你还我。”
　　“你、你。”宁桓先一步裹紧了肩上的披风跳开了他身侧，他望着肃冼气哼哼地道，“你给人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理？”
　　“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东西了？”肃冼哼了一声，他瞥了眼宁桓，他勾了勾嘴角冷笑道，“你还不还？不还我就亲你了。”
　　又不是斗舞，他宁桓何时与人斗嘴输过。“亲我我也不还你。”宁桓火气上来了，他龇着牙反怼回去。他算是明白了，要想对付肃冼这种没皮没脸的家伙，就得变得比他更不要脸。
　　宁桓凑了过来，嘟起了嘴，故作一副自暴自弃的摸样，用阴阳怪气扬起的调说道：“亲就亲嘛，反正咱俩睡都睡过了，都不是清白之身了。”
　　“你——”宁桓的面庞与他凑得极近，带着身上若有若无的苏合香，混着披风上残留下的自己的味道。他手下的动作徒然僵住，润泽的双眸定定地望着他。半晌，薄唇轻启，口出挤出一句：“不要脸。”
　　“肃大人，这就不对了，不想亲就算了，怎么还骂人了？”宁桓哼哼了一声，“我可没强迫你。”说完，跳开了几步，他回头挑衅地笑了笑，连嘴角一侧的虎牙都露了出，大摇大摆地走去了前边。肃冼潋滟的眸光望着宁桓的背影微闪了闪，黯淡的月色完美得掩住了他耳尖的红，他低眸轻笑了一声，“小傻子。”
　　“你说什么？”宁桓不知何时又绕回了肃冼身侧，扯了扯他高束在脑后的长马尾，疑惑地问道。
　　“放手。”肃冼磨了磨后槽牙。在肃冼不善的目光下，宁桓讪讪地一笑，心虚地松开了扯着肃冼马尾的手。肃冼的斜睨着宁桓，挑眉问道：“想知道？”宁桓急忙点了点头。
　　肃冼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讥诮的笑：“说你又蠢又不要脸。”
　　……
　　二人绕开了城中游荡的那群活尸，重回到了肃府。肃冼轻轻叩了声门，“吱呀”一声门开了，来人似乎在门前等了许久。王伯站在门侧，望着肃冼与宁桓二人长吁了一口气：“大人，您们可算是回来了。”宁桓抿了抿嘴，他偷偷睨了眼身侧的肃冼，想到他因为自己才没有立即回来，随即有些羞赧地垂下了头。
　　肃冼推着宁桓进了门。“大人。”王伯喊住了方准备进屋的肃冼。“怎么了，王伯？”肃冼疑惑得回过了头。王伯的声音顿了顿道，指了指屋内道：“屋内有贵客在。有人在正厅内等大人。”
　　肃冼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愣，旋即转身大步朝向正厅走去。厅内燃着明黄色的烛火，有一人正背朝着二人坐在桌边。听到脚步声，他站起了身。一袭大红蟒衣，飞鱼，戴乌纱帽，系鸾带，佩绣春刀，品阶具在肃冼之上。“大人。”肃冼上前抱拳行了礼，眼前人正是锦衣卫同知郭彦青。
　　郭彦卿转身望向肃冼，点了点头，他指了指主屋那处，道：“圣上在休息。”肃冼一怔，只听他道：“圣上此番受了惊吓，你我暂时都别去叨饶了，屋内有虚空在。”
　　肃冼点了点头，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内，京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郭彦青长叹了口气，望着那支燃了近半的红烛，拧了拧眉道：“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怀了身孕的张贵妃？”肃冼点了点头。
　　“昨日夜里后宫忽然要宣太医进宫，说张贵妃要临盆了。”
　　“可是……十月怀胎，他不是前些日子方怀了身孕吗？”宁桓好奇地出声问道，他忽然意识到眼前人可是锦衣卫同知大人，自己如此打断这位大人说话实在有失体统，他吐了吐舌，缩在了肃冼身后。
　　郭彦青笑了笑，显然不在意宁桓的突然插话。倘若不是此时时机不适，他倒是挺有兴趣知晓眼前的少年与他那位冷漠地几乎不近人情的指挥佥事到底是何关系。他顺着宁桓的话道：“确是如此。此事惊动了皇上，皇上立即宣太医进了宫。”郭彦青的语气微顿了顿，他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道，“据产婆道，张贵妃确是临盆之兆。”
　　“那腹中的孩子是？”
　　“可还记得三年前失踪的胡常在？”
　　“可是他不是早已经死了。”肃冼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张贵妃……”
　　“没错。”郭彦青冷笑了一声，“你我知晓，后宫知晓，皇上也知晓。可张贵妃腹中怀着的这是胡常在的尸骨，连圣上御赐的手镯都在。圣上大怒，认定是那妖僧作祟，立即宣召了他。没想见他竟自己来了。”郭彦青抬眸，看向了肃冼眼底的眸光变得愈来愈复杂，他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嗓音道：“那妖僧荡着众人面摘下了天盖，你可知道他是谁？”
　　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王伯喘着粗气，匆匆地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那些东西全围过来了。”


第82章 
　　“您是说京城中那些尸变了的百姓？”王伯忙点了点头。肃冼脸色微变，蹙着眉继而问道，“那外头一共有多少？”
　　王伯颤巍巍地揩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道：“数不清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挤满了外头的小巷，少……少说也有成百上千个。”
　　郭彦青闻言，惊地顿时脸色大变：“竟然来了这么多！”他攥着拳，挺直的背脊定定地望向前院，额前的褶皱深深凹陷了下，默然了片刻后，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地转过了身，对着肃冼道：“一会儿我会扮成圣上的摸样出去引开他们，你与虚空带着皇上与汪大人赶进从后门离开。”
　　风吹得院内的枝叶簌簌作响，白蜡淌着无声的浊泪一点一滴顺着烛台落在了桌上。郭彦青的眸光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毅，视线在肃冼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后缓缓落向了里屋的方向：“圣上的安危最重要，皇城未定，你出去以后，定要想办法除去那妖僧。”
　　“大人。”肃冼缓缓地出声道，他低垂着眼眸，右手的掌心有意无意地搭在腰侧那柄雕刻着精巧纹路的刀鞘上，“您对付不了门外的那些妖邪。若真想要引开他们，不如让我去。”
　　“不行。”郭彦青果断地拒绝了肃冼，“你……”他拧着眉望着肃冼，脚步焦虑地在屋内来回踱着步，思来想去似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只得抬起了头加重了语气复又道了遍：“不行。”
　　“可是大人去了也是送死，倒不如让我出去，引开了那些人后我还有机会逃开。”肃冼打断了郭彦青的话，反问道，“大人是觉得您出去能拖延的时间久，还是我出去能拖延的时间久一些？”拖长的末调带着一股他独有的似漫不经心的散漫，肃冼的嘴角噙着笑，微仰起了头，月夜之下，皎洁的月色如落霜般拂在他纤细的睫羽上。
　　“你……”郭彦青一顿，竟被肃冼诘问地一时出不了声，他沉默了片晌，长叹了口气，“要我如何与你师父交代？”
　　寒光一闪，“却邪”刀刃出了刀鞘。肃冼手舞了一个漂亮的花刀，踏出了正厅的门：“不会出事，何须要和师父交代什么？”宁桓忧心忡忡地望向肃冼远去的背影，他思忖了片刻后还是选择跟了上。肃冼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他回过头定定地望向宁桓，低着嗓音沉声说道：“别添乱，你与他们一同离开。”宁桓蹙着眉停留在了原地。
　　四更天，月光被黑云掩盖，云层中渗着妖冶的红光。肃冼站在墙垣之上，黑曜石般的眸底正倒映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他面无表情地出声道：“朱梓扬。”
　　人群中响起了一声轻笑。脚下，活尸如提线木偶般开始攒动，僵硬得朝着两侧散开，逼仄的巷中出现了一条过道，一个头顶天盖的僧人缓缓走了向前。他揭下天盖，脸上半是白玉般的肌肤，半是爬满了诡异纹路的鬼脸，妖冶诡艳的眼角微微向上抬起，缓声道：“看来皇上养的那群狗如今还是忠心耿耿。”肃冼冷笑地勾了勾唇，墙垣下，宁桓望着肃冼跳入活尸中。宁桓紧蹙着眉，不安地思忖，若是按肃冼所言，京城中的这些活尸只是受鬼域影响失了心智的百姓，如此，肃冼他真能下得去手吗？
　　肃冼望着妖僧，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嘲道：“朱梓扬，十四年过去了，没想到你依旧还能贼心不死！”
　　妖僧缓慢地抬起了头，他漆黑的眸底淌着戾气与仇恨，眼角发赤，诡谲的纹路在妖冶的月色下熠熠生辉，他嘶哑着嗓音低道：“倘若不是他母子二人算计，皇位上坐着的人就该是我。”
　　面目青白的活尸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嘶嚎，冲着肃冼扑来。他们的指甲奇长，口中露出半尺长的獠牙。肃冼握刀的手明显迟疑了，他侧身躲过一活尸的袭击，可逼仄的小巷源源不断的活尸正令他无处可躲。
　　肃冼蹙着眉，正要逼近正中的妖僧。只见他冷冷一笑，眼前的数个活尸用肉身之躯抵在他的刀前，肃冼的动作一顿，侧脸被活尸尖利的指甲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顺着他尖细的下颚落在了衣襟上。鬓角下落的额发被血珠粘腻在一块，紧贴在他的面颊处。肃冼睨着妖僧，墨色的眸底深沉地如极夜的天幕，他咬着牙，周围仍不断涌现出愈来愈多的活尸，肃冼的口中渐渐开始喘起粗气，此时此刻他已经被活尸重重叠叠地困在了其中。他们尽管双目无神，幽绿色的眸光却在月夜下闪烁地如荒坟野岭中明明灭灭的磷火，蛰伏在四周等待着肃冼懈怠的时机。
　　“鬼刀上连血都未沾。莫不是皇帝养的牲畜们终于有了感情，担心起京城百姓的死活？”妖僧嘲讽地忽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朱梓扬，让我猜猜你为何如此恨锦衣卫。”肃冼慢慢撑起了身子，无谓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冷笑了一声，“怎得将庚毅将军的死算在了锦衣卫头上了？可真是孬种。”方提及“庚毅”二字，就见妖僧的身后浓郁的黑气瞬间暴增起，他脸上的妖纹愈发明显，几乎咬着牙道：“找死！”
　　“宁桓，还愣着做什么？”垣墙内，虚空看见滞愣在一旁的宁桓连忙喊住了他的名，他望着宁桓催促道：“还不快走。”
　　小哑巴背着皇上，另一只手搭着仍处于昏迷的锦衣卫指挥使汪振宁。虚空飞速地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符。宁桓望了望左右，问道：“庚扬人呢？”
　　虚空头也未抬地回道：“在你回宁府的时候，他也跟上了，不知去了何处。不过他走前交给我一样东西。”虚空的笔尖顿了顿，朱色的线条瞬时淡了颜色。他微蹙了蹙眉，撕下手中的黄纸，重新用笔尖蘸了蘸碟中的朱砂，“是那册暹罗书最后撕下的那两页纸。”虚空回道。
　　宁桓一怔，微微瞪大了眼眸。此刻他早已顾不得去详究那两页纸为何会落入庚扬手中的缘由，他急切地问道：“那上面可记载了如何除去那妖佛？”
　　虚空点了点头：“鬼佛是由僧人的尸骨铸入泥塑之中，烧去他肉身便可毁去。可是京城喜乐佛庙中的佛像之中只有死气，里头并无人的尸骨。”
　　宁桓茫然地眨了眨眼，“没有尸骨……”宁桓忽然想起圆镜中最后被白雾氤氲起的画面，那僧人袖口下深深浅浅的伤口。他猛一抬头，双眸定定地望向郭彦卿，问道：“大人，那个朱梓扬最后的尸骨埋在了哪里？”
　　郭彦青微蹙着眉，回道：“他死以后，他的尸身被他的老仆带走了，无人知晓他究竟被葬于了哪儿。”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的肉身在哪里。”宁桓垂着眼眸，虚空诧异地望了过来，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回道，“就在皇宫那座别院的池塘底下，他的尸骨被埋在了那里。他早已经有将自己的做成鬼佛的打算，所以日日血肉浇筑那片池塘的淤土。”
　　虚空眼底的眸色一沉，笔尖摩擦着底下粗造的黄纸，收住了最后一道笔锋。他凝望着肃府大门的方向，眸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光，默然了片刻后，对着众人道：“走了。”
　　肃府的大门外，肃冼的脸上血色尽褪，喉间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温柔的液体瞬间晕染在他的衣襟上。他朝不在意地抹去，支起身子，冷眼朝着那妖僧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怎么办，怎么办？”墙垣上方，银川的声音因为焦虑微微有些颤抖，大人不允许自己去帮他。她得看着院子，在皇上未离开前，不能放一具活尸进来。
　　宁桓一言不发地跟在众人身后来到了后门，那人可向来就爱逞强，这回真的没事吗？羽睫的阴影掩住了他眸底流淌着的深深的不安。“宁桓？”虚空在解决完后门游荡的那几具活尸后，见宁桓仍是一副神游状，忍不住喊了一声他的名，“走了。”虚空再一次招呼道。宁桓点了点头，眸子最后一次落向前院的方向……
　　后院的大门阖上了。“宁桓！”虚空隔着门，拧眉问道，“你做什么？”宁桓利落地将门插上梢：“喜乐佛的真身就在那座别院的池底，道长可别忘了。”说完，头也未回得转身朝着前院走去，任凭着身后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宁桓在望见墙垣前银川忐忑不安的神情后，就知晓肃冼出事了。他思铎了片刻，从袖口处掏出了一张纸人状的黄色符咒，宁桓微抿了抿嘴，心道可惜，这还是不久前他软磨硬泡着才讨得肃冼给自己画得唯一纸人。
　　“我就画一次。”肃冼没好气地道，蘸着朱砂的笔尖在纸上缓缓描摹，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宁桓那张笑意盈盈的小脸上，水色潋滟的双眸此时正一眨不眨望着自己。肃冼低着眉，嘴角渐渐噙起了一抹浅笑，可微微勾起的弧度很快被他敛了下，他收起笔，蹙着眉一副不耐烦状地将符纸推到了宁桓面前：“收好你的纸人。”
　　“哇。”眸光亮闪闪的，“肃冼，你可真厉害——”
　　“哼，夸也没用，说了只画一次。”
　　纸人在宁桓的念念有词下，很快变成了宁桓想要的摸样，虽然五官的花样仅用了几根线条代替。宁桓端详了片刻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他拉过马厩中的黑马，将那个似皇上摸样的纸人放上了马背，骑上马朝外面飞奔而去。


第83章 
　　宁桓勒紧了手中的缰绳，马啸声划破暗夜的肃萧，肃宅的大门“哐当”声落了地。“宁桓？”肃冼的喉间仍带着一股血气未散尽的腥甜，他眉宇紧蹙，凝望着挡在身前那抹熟悉的身影，口中几乎是低吼出了声，“你怎么还在这里！”
　　宁桓舔了舔干裂的唇，他并未回头，眸光定定地望向活尸群中的妖僧。宁桓抿了抿嘴，沉声道：“我将皇上带出来了。”他神色坦荡，若不是绷直的背脊微微发颤，倒是一副无畏的摸样，“作为条件，我要你放我二人离开。”
　　置于马背上的人始终低垂着头颅，蜷缩着身子歪倒向一侧，肃冼微蹙了蹙眉：“宁桓……”
　　四周的活尸在蠢蠢欲动，群魔乱舞，肃冼咬着牙，却邪刀撑起大半个身子，他下意识地朝向袖口摸去，却发现带来的符纸早被用完。妖僧眯着眸，一语不发地凝望着宁桓。风拂起了他天盖下的纱幔，他眼尾妖冶的红在黑雾倾覆的夜色下显得越发诡艳，瞳仁中的冷意愈来愈浓，他抬起了头，嘴角缓缓勾勒起一抹冷笑：“皇帝？”
　　逼仄的巷中，时间徒然静止，攒动的活尸转过身，浑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宁桓身上。宁桓手脚冰凉，背脊几乎僵直成了一座雕塑，冷汗浸湿了他的里衫，他咬了咬唇掷地有声地再一次重复道：“我把皇上给你，你要答应放我二人离开。”他勒紧了缰绳带着马身微朝后退一步，故意使置于马背上的纸人露出半边的侧颜。
　　“宁桓……”身后，肃冼蹙紧了眉。四目相对，宁桓读懂了他漆黑眸底闪过的忧虑。他微抿了抿嘴，重新调转马首面向妖僧，他抬着下颚，眼角不满得睨着肃冼，高声道：“京城都要完了，你莫不是还想着你的皇上？”
　　汗湿的发丝熨帖地依附于宁桓面颊两侧，他藏于袖下的左手紧攥着短刃，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影绰的月光下，妖僧的目光缓慢地在纸人的脸上定住，那双浓黑的眼眸中氤氲起一抹嗜血的戾气：“皇帝。”他拉长的语调中带着一股怅然，轻笑出了声，“是啊，我的好弟弟。”他的眼眸沉了下来，又冷又湿的视线落向了宁桓，宁桓的心脏“砰砰”地作响，窒息的恐惧一时间令他灼热的呼吸都微微发着颤。
　　死寂的夜，肃宅门匾前悬挂的两盏灯笼在无风的当口四下摇摆。
　　莫……莫不是已经被他发现了？宁桓心道。当明黄的灯穗摇晃了第三十二下的时候，缄默了许久的妖僧终于缓缓地启了唇：“好”他出声道。宁桓一怔，他纤长的眼睫不由颤了颤，他长吁出一口浊气，回道：“那你说道做到。”
　　宁桓深吸了一口气，置于马背上的男人宛若无骨地被他甩下了马，巷内活尸攒动着，一窝蜂地朝着地上的男人涌去。宁桓勒紧了缰绳，目光扫向身后的肃冼，肃冼露出一抹了然的神情，趁着此间隙，飞速跨上了马背。黑马发出了一声长啸，高抬起前蹄，带着二人破开活尸朝着巷外冲去。
　　既然“灭魂”、“却邪”刀不能对付那些活尸，宁桓想到，他蹙着眉从袖间掏出了一沓黄符，头也未回地递于了身后的肃冼。
　　肃冼的目光落在宁桓递来那沓黄符上，他诧异地挑眉，不动声色地接过了符纸。他手中迅速掐着诀，顿时符纸燃着幽蓝的冥火缓缓地悬浮于空中，铸成的墙将二人一马护在了其中。阴暗湿冷的巷内，数百的活尸嘶嚎着冲上前，在即将逼近二人前，符纸调转了方向，如一把把悬于空中又尖又利的短刃，朝向他们刺去，小巷瞬间被逼开了一道口子……
　　肃冼手中的符纸很快被用得仅剩下二三，宁桓望着前方黑压压的那群活尸，他咬着牙从前襟处又掏出了另一沓澄黄的符纸递给肃冼，甚至比方才那一沓纸还要厚实。肃冼接过符，手中的动作微顿了顿，他忽然问道：“宁桓，你平日里究竟顺走了我多少的符？”
　　“没了，都给你了。”宁桓的手里紧握着缰绳，不忘气哼哼地抱怨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我攒了多久你知道吗？你以为不是这种危机关头，我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肃冼凝视着宁桓那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怔怔地竟一时语塞。
　　“愣着做什么，肃大人，那些东西要追上来了！”宁桓吃了一嘴的风，见肃冼滞楞着，顿时抬高了音量，又气又恼地大声提醒道。符纸迅速地抵挡下周围的进攻，肃冼一脚踹开了一具几近逼近二人的活尸，他凝望着宁桓那张怒气冲冲的侧脸，连气势都减去了大半，微抿了抿嘴道：“那下回让你顺多一点就是了。”
　　“全部要还我！”宁桓没好气地哼哼了声，气地他连头都未回。
　　巷子的另一侧，那个被宁桓甩下马的男人躺倒在不远处的地上，未传来一声重物敲击地面的闷响，那个男人宛如梧桐树下落下的一片叶落在了地上。他正脸对向不远处的妖僧，苍白的脸上几道线条勾勒出五官，简单地似孩子的涂鸦……
　　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冻得宁桓两腮通红。在摆脱了那群活尸的追逐后，他趁空回过了头，却见肃冼的视线仍落在身后那条巷中。“你不会以为方才马上的那人是真的皇上吧，那是我用你上回送我的那个纸人变的。”宁桓见状回道。
　　“我知道。”肃冼喑哑的嗓音在宁桓耳边沙沙作响，他回过了头，纤长睫毛轻轻一颤，“可你也不应该来，若是他当场认出那纸人是假，你我二人怕是都逃不了。”肃冼微蹙起眉，撇了撇嘴端详起了前头宁桓的侧脸，想那张没心没肺的小脸上会不会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可未想到，宁桓默然了半晌，嘴角忽地勾起了一抹坏笑：“我知道啊。”他拉着的语调透着漫不经心的无辜，“可我也知道肃大人这回儿又是在逞强了。”
　　宁桓的眸光转了过来，他眼底含着一抹得意的浅笑：“可是要是我这回我不来救你，那你又该怎么办？肯定受的伤要比现在更重。不过，肃大人大可不用对我感激涕淋。”宁桓舔了舔唇，黝黑的瞳仁在眼眶中算计般地转了转，他轻咳了一声掩住嗓音中的心虚，热切地道：“只要你下回教我怎么做那些纸人就可以。”
　　想来说了这么老半天，只有最后一句是他的心里话吧。肃冼冷了一声，脱口而出道：“你做梦。”
　　京城主座朝南，中轴突出，两翼均衡对称。二人骑马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安街道上，“哒哒”的马蹄声映衬着暗夜的死寂，青石砖板铺成的街面被晚间湿薄的水汽浸润。夜已过了五更，妖冶的半月悬于苍穹，浓郁的黑雾笼罩着整个京城，天际仍未有晨曦初露的痕迹。先是轻微的响打破了除二人以外的寂静，“悉窣”随即四周响起了如潮水涌动般的声。宁桓微喘着粗气，手紧握着缰绳，青石板倒映出无数被月色拉长的影子，无数具僵硬冰冷的活尸自街头巷尾处走出，一步一步地朝着二人包围过来……
　　“这么快？”肃冼的脸上显出一抹郁色，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道。
　　那个身着紫金袈裟的人影在人群中显得尤为刺眼，他一动不动地站于月色下，眉梢与眼角处勾勒扬起一抹诡异的艳色，他嘴角噙着一丝晦暗的笑意，那双流淌着杀戮的双眸正凝望着二人。
　　转瞬之间，狂风大作。宁桓僵硬地转过头，微微瞪大的眼眸望着肃冼，手心被汗水浸湿，他磕磕绊绊地问道：“咱……咱们现在去……”宁桓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眼前人，风扬起了他的袖角，半侧的妖纹如淬了毒的彼岸花与头顶如血般的红月熠熠生辉，宁桓剩下的话语被清冷的夜吞噬下……
　　妖僧的背后是乌泱泱的活尸，肃冼跨下了马，先一步挡在宁桓身前，他眸光定定地望向那妖僧，兀地，他垂下了眼眸，卷翘的睫羽落下浅浅的一层阴影，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紧闭的城门那侧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城门开了，自远处缓缓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庚扬？”宁桓瞪大了双眸，不可思议地惊呼道。
　　妖僧望向庚扬，脸上微微一怔，他默然了半晌后，他嘴角逐露出了一抹讥诮的笑意。他阴恻恻地道：“你该不会指望他来救你们二人性命吧。”


第84章 
　　阴影处的活尸犹如嗅着血气而来的豺狼，在黑暗中蛰伏着伺机而动。庚扬披着夜色，在妖僧面前站定，“原来你还活着。”妖僧的脸上辨不清喜怒，他语调缓缓地陈述道，“你来做什么？”妖僧问道。
　　少年仰起了头，他回道：“那人让我来阻止你。”他眸底闪着深沉的暗色，“那人说长安街的永夜还不及三月暖阳时万分之一的好看。”妖僧闻言愣了愣，妖冶的眸底淌过一丝无措的茫然。他微垂着眼眸凝望着少年，缄默了半晌后，他低低地冷笑出了声，眼底淌过一丝厌恶的冷意。
　　一瞬间，冰冷的手没入了庚扬的胸腔，鲜血自剜开的口处淅淅沥沥地落下。“迟了。”他放肆地大声笑道，眸光定定地望向皇宫的方向，那座与鬼域交叠在一起的皇城，他眸底闪烁着杀戮的快意，眼尾及眉梢那抹诡异的红在冷彻的夜中愈发耀目，“莫不是你们真当以为那个可怜虫朱梓扬如今还活着。”
　　“他，已经不在了吗？”庚扬颔着首，鲜血自他的衣襟处晕染开，滴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湿润的青石板上，他平静的语调中带着些许微不可察的哀意。
　　妖僧冷哼了一声。“噗嗤”，庚扬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只没入他胸膛的手狠狠抽了出来，血溅染地他满脸皆是。
　　“庚扬！”宁桓微微瞪大了眼，他惊惧地喊着庚扬的名，方跨下马就被一侧的肃冼按住了肩。“你……”宁桓不解地望向肃冼，却见肃冼一脸波澜不惊，见宁桓望了过来，只是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启唇并未出声，可宁桓却看懂了意思，他说“别急，庚扬没事。”
　　“呵呵。”如脚下缓缓流淌而来的血泊，庚扬抬起了头，在妖僧诧异的眼神中，他缓慢地勾起一抹无谓的笑，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在狂风中飞扬，风卷枯叶，长安街上瓦砾飞溅，庚扬直起身，毫不在意般地拭去脸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宁桓，我无事。”庚扬道，他并未回头，目光始终直直的落在妖僧身上。
　　“既然他已经死了。”庚扬动作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质的令牌，他笑了笑：“那不知道您可还认不认得这个。”
　　妖僧的眼中带着震惊，垂在衣袖两侧的手微颤抖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宁桓的错觉，妖僧脸上诡谲的妖纹在看到那枚玉质令牌的瞬间黯淡，浑浊与清明的光在他眸底反复交替。“原来你认得。”庚扬冷笑了一声。
　　他举起了手中的令牌，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不容置喙的无情，陌生地宛如少年人的躯壳内倾注的是另一人的魂魄。“众将听令，山河动乱，妖邪当道，吾今命尔等，魑魅魍魉，皆诛之。”他的眸底翻涌着嗜血的杀意，磅礴的血气自他身后迸发，地动山摇，“轰隆”的闷雷声自脚下青石板的土地中传出。
　　远处的黑雾中缓缓走出一队手持金戈的人影。战鼓声轰鸣，他们身披破碎的铠甲，冰冷的刀刃下滴落的血珠映衬他们盔甲下无血色的脸，沉静肃穆的队伍在呼啸的狂风中伴随着脚下一致的“嗒”、“嗒”声，朝向他们走来……
　　宁桓扯了扯身旁肃冼的衣袖，满脸震惊。肃冼抿了抿嘴，默然地拉着宁桓退到了街角的暗影处，“这……这是什么？”宁桓怔怔地瞪大了眼眸，惊颤地连舌头都捋不直了。肃冼默然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道：“阴兵符借阴兵。”
　　“那……那……”宁桓“咕噜”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先问问那个瘦小的少年为何有召阴兵的本事，还是……半晌，他叹了一口气，从角落内探出了半个脑袋：“那庚扬没事吧？”宁桓问道。
　　“没事。”肃冼回道，他思忖了片刻复又补充道，“至少他现在无事。”
　　“那……那个喜乐佛。”宁桓的目光略有些犹豫，“那些阴兵真能除得了朱梓扬吗？毕竟他可是喜乐佛，暹罗书上说的不死不灭之身……”
　　肃冼润泽的水眸定定地望向宁桓，他勾了勾嘴角忽地笑了：“谁同你说那朱梓扬就是喜乐佛了。”
　　“不是吗？”宁桓疑惑地抬起了头。
　　肃冼摇了摇头，嘴角微勾起的弧度辨不清其中的含义，他回道：“喜乐佛确是不死不灭之身，可朱梓扬顶多只算的上是喜乐佛的一具肉身傀儡。”宁桓拧着眉，楞楞地望着肃冼，愈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了。
　　“哒哒哒”马蹄声在寂静的长安街上幽幽回响，阴兵自动向两侧分开站定，为中间人劈开了一条小道。队伍的末端出现了一个人影，鎏金铜甲，饯袍上密缀铜星，明黄色的腰穗紧束在腰侧，下悬着一柄长刀。宁桓见过他，是那个他从鬼城中逃出时，坐在梧桐树上将白猫扔他的人。
　　“他……”宁桓诧异般的自语道。
　　“他就庚毅。”肃冼接过话头，他仰面望着头顶的星幕，眼底淌过了一层暗色，“就是那个当年被朱梓扬骗进京城，替他写下伏罪书，与五百兵马一共葬在死人坡的鬼将军。”肃冼回眸，望向宁桓瞠目结舌的表情，潋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名状的哀意，他轻笑了一声，口中喃喃道：“宁桓，你可知道我在那面圆镜前看到了什么吗……”
　　故事的开始启于那个名叫庚三的乞儿。
　　“打死他——”逼仄阴暗的街角背光处，七八个孩童围成了圈，对着正中的乞儿拳打脚踢。
　　“哼，他爹是通敌叛国的奸细，奸细的儿子也是奸细，打死他——”
　　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来，乞儿捂着头，如砧板上濒死的鱼一下一下扑腾着挣扎，泥泞的水坑沾湿了他蓬乱的发丝，湿漉漉得贴在消瘦的面额两处。
　　“不是，我不是……”乞儿呜咽着，绻缩起瘦小的身子，半张脸被按在了底下腐臭的水坑中，破旧的棉絮下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斑痕，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挨揍了。乞儿咬着牙，不再吭声了。他抱着脑袋，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高墙黑瓦倒映出天边云彩的斑驳，拳头打在瘦弱的躯干发出声声的闷响，再挨一阵，再挨一阵子就好，待他们撒完气后便会离开了……
　　远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剑穗擦过剑鞘的泠泠声响。“你们在做什么？”那眉目清朗的白衣公子停下了脚步，微蹙着眉，清冷的嗓音质问道。他左右随同了四五个侍卫，一望便知，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围着乞儿的七八个孩童一哄而散，暖光覆在乞儿的身上，他撑起了身子，眸光怔怔地望向眼前的恩人。
　　一生许是只有一次这样的邂逅，一抹笑便足够他回味一生。庚毅手足无措地绞手站着，他垂着脑袋，望着水坑中自己的倒影，一时间竟觉得自己还不如脚下的污泥来得干净，他缩了缩身子，生怕自己浊了眼前公子的眼。
　　褴褛的衣衫露出了身上青紫斑斑的痕迹，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眸如小兽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公子起了怜悯之心：“你家人在哪儿？”听闻乞儿原来是个孤儿时，他勾起唇角笑了笑：“若你不嫌弃，我正巧缺一名书童。”
　　三月的暖阳不及他的那抹笑来的温暖。那一年，那个十八岁的锦衣少年郎名叫朱梓扬，是当今皇上的胞兄兴献王的长子。白衣公子为乞儿起了名，乞儿的父亲姓庚，取弘毅二字的毅字，名唤庚毅。老仆人将书房收拾出来，进门摆着一张红木桌案，中间一张梨花方桌，青瓷花瓶中插着各式卷轴。
　　朱红窗棂被阳光晒得褪了色，庚毅做了朱梓扬的书童后发觉，原来书生模样的朱梓扬并不爱那些四书五经，比起那些讲求存天理灭人欲的程朱理学，他似乎更爱读一些奇书怪书。
　　“少爷，这上面究竟是些什么文字？”有一日，庚毅终于忍不住发问道。
　　朱梓扬笑了笑：“这是暹罗国的文字。”朱梓扬的母亲是天朝外的异邦人，这些书籍都是属于王妃的。王妃是个温婉的女子，在王府内从不刁难下人，只是这些年来卧床不起，便很少出现在众人眼前。
　　“少爷，那这上面讲的是什么？”庚毅探过头，好奇地问道。
　　朱梓扬笑了，解释道：“书上说传说暹罗有一尊能给人平安喜乐的神佛，唤作喜乐佛。每一个向着喜乐佛许愿的人他都会满足他的愿望。”朱梓扬淡淡得解释道。
　　庚毅对着窗外发呆，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珠子顺着青灰色的屋檐落下，在屋外的莲花翻起细小的涟漪。
　　原来是能给人平安喜乐的神佛吗？


第85章 
　　秋雨渐凉，转瞬又是一年，朱梓扬的母亲因为久病沉疴，终没有熬过这一秋。厚重的明黄帐幔掩住了窗棂处的暖阳，暖阁笼罩在一片死气的阴影下，空气中混杂着药的苦味和一阵似有似无的血味。朱梓扬站在窗牖前，望着他母亲窗前那一池凋零的夏荷，轻声地低喃道：“庚毅，她走了。”
　　暖阁内的光线昏暗而压抑，庚毅望着朱梓扬的侧颜，他启了启唇，却一时又不知从何安慰起。他忽地想到父亲被处死的那一日，大概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光着脚跟在囚车后。
　　“庚三，快回去——”烈日下，父亲的嗓音已沙哑不成声，他固执地摇了摇头。满城人皆想来看叛徒的下场，他们口中大骂着“细作该死”，时不时会枯枝烂叶砸在父亲的脸上……庚毅有些出神，他默然了抬眸望着朱梓扬片刻，垂下头一语不发。
　　兴献王的妾室扶了正，那日，朱梓扬的母亲才方出了头七。那日夜里，暖阁前的莲池边灯火通明，家仆们在莲池底下的淤泥中翻出了一尊鬼佛……
　　“你母亲是妖物，蛊惑人心，生出你也是个妖物！”兴献王怒道，拂袖而去。
　　仿佛一根细小的针，刺入了朱梓扬心脏最柔软的部分。他双眸中倒映着熊熊烈火，焚烧燃起的刺目红光使得他的皮肤一片滚烫，家仆们忙不迭地将前王妃的东西送入火堆之中，先是古籍书册、再是衣襟首饰。府中人叹息，没想到前王妃如此和善之人居然是妖物，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的东西都留不得……
　　那夜火光冲天，火势持续了一整晚才熄灭。“没有剩下的东西了？”王爷问道。
　　“王爷。”小厮在王爷耳边轻声地唤了一声，他手中握着一幅画卷，看上去颇有些为难，“这是在王……王妃遗物中找到的……”画卷铺开，只见画中之人栩栩如生，墨色的笔尖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姿，柔软的发丝在清风中扬起，“这是南旺舞。”少女的笑声在耳畔边泠泠作响，“在我们暹罗，只会跳给喜欢的人看。”
　　王爷凝视着那幅被用金丝锦盒细心保存多年的画卷，眼底流淌过一丝怅然，只是那股温情在眸内转瞬即逝，他默然了片刻后，回道：“烧了吧……”
　　明黄色的火焰舔舐着画纸边缘，吞噬尽画中女子。王爷头也未回地离开了别院，画卷燃尽的灰最后带着深秋的冷意被风卷向空中，它们飘啊飘，也不知究竟飘往了何处……
　　院内的小厮们缩着身立在火堆旁，脸上带着惊恐的惧意。朱梓扬目光冷冷地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他胸口一阵冰凉，妖物吗？
　　“你们都走吧。”他抬眸望向院内小厮们脸上噤若寒蝉的表情，低语道。小厮们一窝蜂地离开了别院。朱梓扬低垂着眼眸，他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复杂的冷笑，深沉的恨意缓缓流淌过他墨色的瞳仁中。
　　此时，他袖口被轻轻拽了一下，“少爷。”那人在一旁轻声唤了一声。
　　他没有离开吗？朱梓扬的眸底闪过一丝茫然之色，转过了头，只听那少年道，“这是我方才偷偷摸摸捡回来了。”庚毅小心翼翼从怀中捧出一本古册，放在朱梓扬手中。封面已经被火熏黑了，不过内里的字迹都还清晰。他双手背过身后，垂下了脑袋，“我想虽然王爷不准留王妃的遗物，但是少爷至少还能留一个念想。”
　　朱梓扬那双漆黑的眸默不作声地凝望着庚毅被灰烬染黑的脸：“手伸出来。”他沉默了半晌后道。
　　庚毅一愣，藏紧了背在身后的双手，嘴中磕磕绊绊地道：“少爷，我……”
　　朱梓扬蹙了蹙眉，他不由分说地拽过少年的手。只见少年的掌心一片狼藉的痕迹，血色皮肉裸露在外黏附着黑色的灰。“少爷，脏。”庚毅想要挣脱开朱梓扬的手，他着急地解释道，“我方才扒火堆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火星，用凉水冲冲就好了，不严重。”
　　朱梓扬抿着嘴未说话，只是拽过庚毅的手进了屋，他从柜中拿出了药膏，用沾湿的手巾轻轻拭去庚扬手上的灰，小心翼翼得给他抹上药。黄花梨雕花的柜深处摆放着一尊鬼佛，半人半鬼，双眸竟如染了血般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四手各端着一枚人头骷髅。
　　庚毅怔怔地望向这尊半人半鬼的鬼佛，他记得莲池内埋放的鬼佛被家仆们打碎了，竟然没想到这里竟还有？
　　“这鬼佛名唤喜乐佛，是用暹罗高僧的肉身铸成，用我母亲心头血日日浇灌，祈愿朱家能喜乐顺遂。”朱梓扬说着，勾起了嘴角口中发出了一声冷笑，“他们在莲池中找见的那尊鬼佛仅是一尊无用的泥塑罢了，不过是那个人手段。”朱梓扬的瞳仁内淌过一抹暴戾的杀意，他笑道，“喜乐佛，他可是一尊要人命的鬼佛。我母亲用命换了朱家的荣华富贵，现在该有他们来偿还了……”
　　自那日后，朱梓扬变得忙碌了起来，他待在书房内的时间日日变少，就连庚毅很少见到他了。一日，朱梓扬坐在梨花木案前看书，这大概是他近日来难得清闲的时候，庚毅站在一旁低着脑袋笨拙而认真地磨着墨。
　　“庚毅。”阳光透过窗棂，照得满室。朱梓扬放下手中的笔，兀而抬起了头，“忽而想起很久以前，我问你若是我没有捡回你，你想要做什么。”
　　庚毅一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瞪大眼眸。朱梓扬笑了笑，他站起身望向窗扉之外，斑驳的光晕映衬在他的白玉般的面庞上，他叹息了一声道：“别当我的书童了，我送你从军去吧。”
　　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庚毅垂着头，嗫嚅道：“少爷，庚三做得有哪里不对吗？”
　　朱梓扬笑了笑，他蹲下身摸了摸庚毅的脑袋，“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心意已决，去吧，去做一个和你父亲一样的大将军。”庚毅被舍弃了，但是他不懂，朱梓扬这后半生仅剩的那点人性与温柔全给了这个他从巷角捡回来的乞儿身上。
　　十三岁那年，庚毅被送去从军。十三岁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大漠荒芜，风沙漫天，老兵们哄笑着问他可有心上人。他喝下了人生的第一口酒壮胆，第一次把爱说出了口。他道，有，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
　　正德十三年，那年的春来得比往年要早上一些。庚毅十七，三月的春光似锦，连荒漠之中都开出了野花。那人就在这般时节，骑着高头骏马忽然而至，浅桃金边的绸缎衣裳，弯着一双眉眼，看着滞楞在旁的庚毅，笑问道：“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庚毅笑了，那张在大漠风沙里早已褪去了少年气的脸微微一愣，摇头竟摇得像拨浪鼓般：“少爷，庚三怎敢忘了您。”
　　当夜，二人提着两坛好酒，皆喝得酩酊大醉。“庚毅，我父亲死了。”昏黄的烛火下，那人如此说道，脸上辨不清喜忧。他抿了口碗中的烈酒，“我将你送来边疆，这些年你可有恨我。”
　　庚毅愣了愣，他屈着膝，漫不经心地灌下了一壶酒：“少爷说笑了，庚三从未恨过少爷。一刻也没有。”他倒了倒手中的酒壶发现已经无酒了，索性抱起了地上的酒坛子，“军师说我们这叫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我想倘如真有一日我能为这片大漠葬身，也算得死得其所。”
　　朱梓扬笑了笑：“你啊……”
　　枕酒酣眠，柔软的唇畔摩挲过自己的脸颊，庚毅微眯着眸，想是那人又进了自己的梦中。
　　朱梓扬离去地悄悄，策马千里入边关，仿佛只为了能和庚毅豪饮一壶酒。
　　一屏纱幔隔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庚毅缓缓睁开了双眸，复又阖上，若入骨的相思能入梦……
　　匆匆两年的光景过去。十九岁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马蹄扬起一路尘。庚毅被上召回京，官拜四品武将，他进京头件事便是去见那人。没想见竟是那人亲自开的门，“庚扬。”那人脸上带着些许诧异，“你怎么来了？”
　　“门外人是谁？”门后露出一个清丽女子的面庞，娇憨地问道。
　　“我的好友。”朱梓扬微微一愣，仍是侧过了身，女子连忙对着庚毅行了个礼，一抬头便红了脸。
　　“我要娶妻了。”那竟是那个人见到他后说的第二句话。
　　庚毅的笑容怔然在了脸上。
　　娶妻，是啊，那人也已是弱冠的年纪了。
　　那女子名叫妙予，碧玉年华，长相身世皆是上乘，想是与他配极了。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搏了，庚毅，我需要她的家世。”
　　树木萧潇，庚毅茫然了片刻，他头一回觉得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竟皆是冷意。
　　“好。”庚毅笑着道，“那少爷的婚事要办得热闹才行，定要是全京城最热闹的……”
　　似乎只有这样盛大隆重的婚事才能与庚毅记忆中的锦衣少年相配。
　　庚毅微仰起头，喉结跟着微微一动：“少爷，今儿我来是想说，我要走了。此次回京本是述职——”他的目光艰难地描摹过朱梓扬的脸，一笔一画似乎要将他刻在心底，“从此往后，可能再不回来了。”
　　朱梓扬怔怔地抬眸望向他，庚毅苦笑了一声：“方才太激动，忘了和少爷说道恭喜。不过，少爷放心，您的婚事我庚三定不会错过。”
　　婚期定在了三月中旬，春光正好，窗棂门柱上被早早涂上了新漆，四处张贴起大红“喜喜”字，一片喜气洋洋。大红的灯笼悬在门檐下，庚毅的身形隐没在来客之中，他脸上挂着笑意，心底却早已拧成了一团。
　　新娘上了花轿，被众人迎下。朱梓扬一袭喜庆的红衣，站在门口迎来客。
　　“恭喜恭喜。”每个人的嘴里都是这么说道。
　　庚毅提着两坛酒落寞地坐在书房前发呆，红木桌案，梨花方桌，青瓷花瓶中插着各式卷轴，一切似乎都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摸样。
　　他望着窗棂外太阳渐渐落下，轻而薄的纱帐被轻轻掀了起，身侧缓慢地飘来了一股药草的香。
　　“做什么！是想酒席未开，就醉倒吗？”大红的衣袂轻扫过他的脸，他夺过庚毅的酒壶，说道。
　　“少爷，您说世上真有神佛能给人喜乐，满足人愿望吗？”哪怕是那些污龊的见不得人的愿望。
　　“世上哪里真的喜乐佛，不过是勾引人入深渊，以命相抵的恶鬼罢了。”
　　屋外喊着吉时已到，庚毅仰起了头，忽地笑了笑：“也是，哪有这等好事。少爷，吉时到了。”
　　朱梓扬的表情微微一顿，他深深凝望了庚毅一眼。末了，冷着脸走了出去。酒壶被砸烂在了地上，浓郁的酒香盈满了屋子。庚毅望着满地的碎片，他苦笑了一声，终是对不住这二十年份的女儿红了。
　　罢了……
　　新房点满红色蜡烛，透过蜡白的窗纸都能望见里头喜庆的红艳，滚烫的烛泪一滴一滴落在桌上，灼在人心尖。屋外，众人的喧闹直至三更才散。
　　庚毅回去了，回到那片属于他的大漠，做回他意气勃发的少年将军。他未曾想过与朱梓扬道别，即便这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正德十六年，京城传来讣告，先皇薨，因未留下子嗣，传位于兴献王之子。兴献王长子于数日前逝世，兄终弟及立次子朱厚熜为嗣。
　　他终还是失败了吗？庚毅心道，拿着讣告的手渐渐攥紧了拳。而就在京城讣告传来的次日，庚毅收到了来自朱梓扬老仆寄来的家信，信封是用一层厚厚的黄纸糊上。
　　庚毅撕开了黄纸，在摇曳的烛光下他读完了信。五更天，他缓缓站起了身抬眸凝望着远处的黄沙漫天，红日贴附着沙漠的棱角缓缓升起，萧索的风声正在唤醒沉睡的戈壁。他直直跪下身，庄重地朝着远方三叩首。
　　庚毅烧了信纸，一路策马赶回了京城。
　　锦衣卫早已埋伏于城南郊外，汪振宁怎也未想到他等了半日等来的人是庚毅。他与庚毅早年于军营相识，只不过一人去了边疆戍守，一人进了宫成了锦衣卫。
　　“庚毅，你可知你认下的是什么罪？勾结外邦，谋反之罪！”汪振宁定定地望着庚毅，带着怒意，“你尚未给你父亲洗去污名，难道自己也要背上这细作罪臣之名吗？莫不成真想成了他人所说细作的儿子是细作？”
　　庚毅微微一怔，“细作的儿子也是细作”。
　　他忽地想起那年三月暖阳京城街角的白衣公子，“我家正巧缺一名书童，你若是不嫌弃便跟我来吧。”剑穗响起泠泠的声响，庚毅忽地笑了，笑容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哀意，他回道：“细作的儿子还真是细作，汪大人，那些勾结外邦的书信皆由我亲笔书写，这罪，我认下，我一人做事一人担。”


第86章 
　　宁桓瞪大了琉璃般的双眸，怔怔地看着肃冼，不可思议般地道：“如此说来朱梓扬不是喜乐佛。”宁桓蹙着眉，转过头凝望着不远处的妖僧，困惑地压着声喃喃问道，“那这妖僧究竟是谁？”
　　肃冼沉默了半晌：“昔日兴献王妃用性命换得朱家荣华富贵却被丈夫舍弃，张贵妃许愿子嗣腹怀却是她当年害死的胡常在的白骨。许是喜乐佛确实是个以命抵愿的恶鬼。”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不知当初朱梓扬究竟是向他许了什么愿。”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那些放不下的富贵皇权罢了。”身侧莫名多出了一人，宁桓愣愣地转过了头，讶然地道，“虚空道长，你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怕你们这两臭小子死在外边了？”虚空没好气地斜睨了眼身旁的宁桓，“宁桓啊宁桓——”宁桓听着虚空嘴里点着他的名，顿时觉得后脖颈一凉，连忙缩到肃冼身后。虚空见状，眯着眸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笑意，他冷哼了一声道：“好啊，跟着我师弟别的没学好，气死人的本事愈来愈有长进了。几日不见，胆儿也不小，敢直接把我锁外头了。”
　　肃冼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回眸望向宁桓。
　　宁桓从肃冼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他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讪讪一笑，急忙解释道：“我……我这不是太着急了，没想着其他办法。下回，下回一定会和道长商量。”说着，宁桓用力拉了拉肃冼的衣角，黑曜石般的眸子眼巴巴地望了过来，指望着这时肃冼能为他说上几句话呢。
　　肃冼轻飘飘地睨了宁桓一眼，眸底淌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他懒懒地回道：“师兄这怎么能怪上我呢？宁桓他气死人的本事本来就厉害，也不见得全部都是同我学的。”拖长的调子带着一股戏谑的意味，引得宁桓恶狠狠地回瞪了过去，宁桓龇了龇牙，气哼哼地小声骂道：“恩将仇报，忘恩负义。”
　　肃冼无所谓般地挑了挑眉，他转过身，望向虚空问道：“师兄，你来了，皇上他们呢？”
　　“已经安顿好了。”虚空回道。他的目光直直地错过肃冼，望向了他的身后，虚空蹙了蹙眉，忽地想到了什么，眸底淌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问道：“庚扬是鬼婴，你早知道了？”
　　肃冼一怔，默然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当年上不允朱梓扬留下子嗣，事发后他府中妻儿皆被赐下毒药。”他顿了顿，像是忆起了什么，墨色的水眸中荡起了一层浅浅的涟漪，“不过庚将军死前曾哀求过汪大人能救他朱梓扬妻儿的命。可上的命令锦衣卫怎敢违背。妻王氏当场毙了命，不过那尚在襁褓不过才半月大的孩儿，饮下毒药后竟尚还留有一口气，汪大人用另一死婴的尸体替了他，遂将他抱去了死人坡。”
　　虚空闻言，微蹙了蹙眉，问道：“可是仍有一事说不通，明明是个鬼婴为什么能长大成人？”
　　肃冼白俊的面庞隐没在阴影下，唯独那双漆黑的眼眸倒影着月光，他望着远处的庚毅，似是叹息一般地道：“那孩子送去死人坡的时候，就已经断了气。庚将军那时候方入土，三魂七魄皆不稳，他见着了那孩子，决心把他自己的五魄都给了他。”
　　虚空一怔，继而露出了恍然的表情：“难怪了，我道这些年过去了他为何没入轮回，原来是少了五魄。那这么说来，庚毅这些年来一直养着朱梓扬的孩子。”
　　肃冼点了点头，淡淡地应声道：“这么说也算是吧。”
　　“庚三呐——”远处，妖僧忽地出了声。刺骨的冷风吹开了他天盖前的白色纱幔，眼角妖冶的红光在月色下似是灼灼星火，混合着杀意与血气。他拉长了语调，嘴里发出了阴恻恻的冷笑，“这些年不见，庚将军竟还在啊。”
　　“真是可怜，为了他宁愿做一个孤魂野鬼。你可知他当年把他命给我时，可半点都未提你，比起那皇权，你又算得上什么东西？”妖僧的嘴角含着恶毒的笑意，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堂堂大将军骨子里也不过是个下贱的玩意儿！”
　　庚毅黑眸沉沉，定定地望着那妖僧，他脸上挂着一丝淡漠之色，任凭着他在眼前嘲弄，不置一言。半晌，庚毅语气微凉地道，“你终究不是朱梓扬。说了再多，我也未必会在意你的话。倘若我真在意世人对我的评判，怎会成了死人坡中的一抔黄土。”
　　妖僧脸上的笑容骤然褪下，“怎得，一个孤魂野鬼也想与我作对吗？”他微勾起嘴角，眸底带着冰冷的笑意。庚毅跨下了马，提起腰侧的长刀，明黄的刀穗在凄冷的月夜下泠泠作响，刀刃闪着寒光，他抬步朝着妖僧走去。
　　天盖被掀翻在地，顺着冷彻的寒风飘落在宁桓脚边。锋利的刀刃带着一星寒光，没入了妖僧的胸膛。他低垂下眼睑，妖纹在月色下闪着熠熠的红光，“庚毅啊。”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你莫不会真以为一把普通的刀就能奈我何吧。”刀刃被弹开，“哐当”发出了一声脆响，落在了地上。妖僧挑衅般地讥诮一笑，诡谲的妖纹在暗夜下逐渐爬满了他整张面孔：“我可是佛，不死不灭之身啊。”
　　宁桓蹙了蹙眉，他不安地回头望向肃冼，睫毛烦乱地颤了颤：“怎么办？庚将军打不过他，我们是不是要找出那喜乐佛的真身像。”
　　肃冼抿了抿嘴，视线落在远处，“就算找出来也无用，鬼城与皇城重叠，正如他所说，他已经是不死不灭之身了。”
　　“那……”肃冼打断了宁桓的接下来的话，“嘘——”肃冼的眸底淌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压着宁桓的肩，低声道：“别急，再等等。”
　　妖冶的月色之下，黑雾围拢下的京城透着股沉沉的死气，灯笼闪着幽绿色的火光，仿佛坟茔中明明灭灭的磷火在闪烁。街头巷尾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活尸，在暗夜中的掩护下，它们匍匐在长安街两侧，随时准备着伺机而动。
　　妖僧垂下身，捡起地上的长刀，他眼底含着杀戮的冷意，一步一步朝他逼来，嘴角冷冷地勾起，眸光微微错过庚毅的身后，落在了不远处与鬼城相叠的皇城：“庚三啊庚三，若不是你当年为他顶罪，死在了他的前头，他又怎肯愿意以命抵愿做我的肉身傀儡呢？说起来，我还得多谢谢你。”
　　庚毅猛一抬头，怔怔地望着妖僧：“你说什么？”
　　红艳诡谲的妖纹覆满了他整张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嫌恶般的冷哼了一声：“男人竟喜欢男人，你们也是真够恶心的。不过啊——”妖僧人影一闪，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身后，“噗嗤”，那把锋利的刀就这样直直地穿过了庚毅的胸膛，他的身体如风中的浮萍般颤了颤，“不过你也同他一起去死了。”
　　庚毅抬起了眼眸，墨色的眼眸如黑玉，仿佛整个夜色都融进了他的眼中，鲜血溅在庚毅的脸上，他伸出袖擦了擦血迹，望向妖僧的眼神缓缓重复了焦距。“噗嗤”长刀被从胸腔中拔了出，他以刀撑地缓慢地站起了身。妖僧不可置信地低垂下了眼眸，“明明，明明……”明明那长刀已横穿过庚毅的胸膛，可是殷红的鲜血却自他的紫金袈裟上缓缓晕开，“滴答”、“滴答”血珠子顺着衣角一滴一滴浸没在脚下的土地。
　　狂风呼啸，地动山摇的巨响之后，冷风圈着寒夜的清寂，吹开了覆着天际的层层黑云。日光倾泻了下，在庚毅地铠甲上镀上了一层亮莹莹的边，原本列成两队的阴兵忽地变换了阵型，将妖僧围于正中。他眼角的嫣红与妖纹在光晕下淡淡褪了去，他茫然地眼神眨了眨，目光在庚毅的身上长久地定住，喃喃地道：“庚毅——”
　　庚毅淡笑着望着来人，轻声道：“少爷，好久不见了。”


第87章 
　　“滴答”、“滴答”，溅起的鲜血顺着青瓷碗的碗沿缓缓落在碗底，腥甜的血味弥漫在空气中。稚儿撑着下巴，好奇地望向母亲：“母亲，你在做什么？”
　　鲜血顺着女子的手腕滴落，她低眸望向稚儿雪白的面庞，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那碗盛着鲜血的青花瓷碗被她缓慢而小心地倾覆在那尊半人半鬼的鬼佛身上：“这是喜乐佛，佑人平安喜乐的喜乐佛。”她眸光中带着慈祥的哀意，轻柔地喃语道，“母亲在求他保佑我朱家顺遂，保佑我的小梓扬一辈子平安喜乐。”暖黄的烛光，她柔软的发丝像镀上一层血色的金边。稚儿似懂非懂似地点了点头。朱梓扬自小便知，在母亲的屋中藏着一尊半人半鬼的鬼佛像，那是尊能佑人平安喜乐的神佛。
　　“母亲她可感觉好些了？”朱梓扬匆匆从外赶回，正遇见端着药罐欲进屋的丫鬟。小丫鬟垂着首摇了摇头，回道：“天暖了，王妃却咳得愈发厉害了。”
　　朱梓扬蹙了蹙眉，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罐道：“知晓了，你先下去吧。”
　　四月，暖春，朱梓扬母亲的屋内却透着一股暗沉沉的死气。朱色的窗棂前，厚重的帐幔将阳光牢牢地挡在了外头，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烛在忽明忽灭地摇曳。
　　“咳咳！梓扬吗？”喑哑的嗓音自床幔后传来，明黄色的幔子被掀了起，里面的人单薄而消瘦，“你怎得有时间来了？”朱梓扬母亲吃力地坐了身。天暖了，母亲仍穿着冬日厚重的袄子，整个人显得病弱苍白而毫无血色。
　　朱梓扬闻着屋内残留着的淡淡血腥味，不禁拧了拧眉，母亲还在用血浇灌着那东西：“母亲……”朱梓扬轻声道。
　　“梓扬。”朱梓扬的母亲笑了笑，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她低声嘱咐道，“来了正好，快、去给我端个碗来。”她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他的母亲正在为朱家一点一滴耗尽自己的精血。
　　“娘，已经够了……”朱梓扬立在母亲的床前一动不动，他的情绪终于打开了闸口奔涌而出，“父亲多久没来看过您了？许是从母亲那时病起就从未来过了吧？不，更早，许是那女人进门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吧？娘，为了如此一个男人，为了朱家，您值得吗！”
　　“梓扬！”她小声地呵斥着他，抬眸时才发现眼那个如今比她还高的少年郎此时正双眼通红，那眸底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光。朱梓扬母亲一怔，千言万语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她朝他招了招手：“扬儿，过来。”
　　朱梓扬迟疑了片刻，走上前，屈膝跪在母亲的床前。她的手掌轻轻的抚过他的脸颊，袖口下的新旧的血痕横亘交错在干瘦青白的手臂上，“娘只想在走前为我的梓扬再做些什么。求喜乐佛呀，佑你一生平安喜乐——”
　　秋雨渐凉，兴献王妃终还是没有熬过这一年的秋。“我们暹罗俊俏的少年郎这么多，你真要嫁给他？如今他虽爱你，可他贵为王爷，世家大族的公子又怎肯为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铅尘不染的面庞露出了一抹骄傲又狡黠的笑容，泠泠的笑声仿佛就回响在耳畔，她回道：“他答应过我，他说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人。”
　　朱梓扬第一回 听到了那东西的声音是在他母亲逝世后的第二日，“梓扬——”明黄的帐幔后传来母亲熟悉的嗓音，朱梓扬微微一怔。他走进屋，循声拉开了屋内藏有的暗格，那尊半人半鬼的鬼佛出现在了眼前。半鬼的脸望着目无表情的朱梓扬，忽地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父亲负了你母亲，你可有想过为她报仇。”
　　暗格内还氤氲着一股血的腥甜味。朱梓扬垂在一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拳，这里浸透着母亲鲜血，他自然会为她向朱家讨回公道。“我可以帮你。”鬼佛开口道，他四只手的骷颅发出了“咯咯”的诡谲笑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引诱的味道。
　　“帮我？”朱梓扬望着眼前的鬼佛，嘴角缓缓勾出了一抹冷笑，“砰”的一声关上了暗格的门……
　　“少爷？”庚毅走了进来，见到朱梓扬，他茫然地望了望屋内，“您在找什么吗？我来帮您吧。”朱梓扬回眸，冰冷的眸光在与庚毅对望的瞬间柔和了些许，他摇了摇头：“无事，走吧。”
　　庚毅愣愣地点头，他回头望向屋内，奇怪，方才明明听见少爷在同谁说话？
　　朱梓扬本想着等头七过后，便将屋内的鬼佛处理了，可他竟然没想到有人比他先了一步。母亲屋后的莲池内翻出了一尊鬼佛，因母亲身份特殊，很快便被人扣上妖女的罪名。父亲大怒，要烧毁母亲所有的遗物。
　　那尊鬼佛的摸样与屋内暗格内的那东西并不相似，像是民间话本上百姓借由着想象画出的魑魅。而母亲出身于暹罗，又怎会懂这些中原民间的东西。可那人确信了，朱梓扬定望着那尊半人半鬼的鬼佛忽地他改变了主意……
　　那尊鬼佛再同他开口说话时是在他父亲死去的那一夜。他站在床前凝望着他重病中的父亲，暹罗的古咒一点一点蚕食尽了他的命。世人都道，兴献王得了怪疾，京城无人能医。他冷笑望着他的父亲，那个在他讲完所有真相后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男人。
　　心忽然变得空落落的，他兀地想到，当年母亲为了父亲甘愿以命抵愿，而如今父亲却被自己亲手杀了，他自嘲般地微笑着，遂开始放声大笑，肆无忌惮地将伪装袒露在月色与他父亲的尸身前。“咯咯咯，死了！死了！”鬼佛放肆地笑着，模仿着母亲的嗓音纷扰着他的思绪。
　　皎洁的月色盛满了他衣袖间的褶皱，朱梓扬忽地想到那一年也是这么一个夜晚，那双被炭火烫伤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皱巴巴的书籍，脸上扬着一抹笑容，对自己道：“我想给少爷留一个念想在。”那少年若是知道自己如此不堪，定也是会是失望吧。
　　朱梓扬未想到庚毅会为自己认下所有的罪责，勾结外邦，企图谋反，一桩一桩，他竟全部认下。皇帝念手足之情，将他终身囚禁在皇宫一角。他剃了发，入了空门。可当夜深人静午夜梦回时，他总会想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一幕一幕，从他们相遇时再到他成亲那日。
　　那尊鬼佛被他深埋在屋前莲池底，自庚毅死的那一日起，他日日以心头血浇灌，可那尊鬼佛却再也无同他说过任何话。他守着那座鬼佛二十载，他念着庚毅也快近十年，连时间都变得悠长而缓慢了起来……
　　“你有什么愿望？”池水漫过他的腰侧，那个声音在他耳畔边问道。
　　……
　　“庚毅。”风扬起了他的衣袖，朱梓扬沐浴在一片晨光之中，平静地望着庚毅。殷红的血泪顺着他的脸颊下滑，自他的下颚落下一点一滴晕开了脚下的土地，“对不起，我只是想……”
　　想再见一眼罢了……
　　如漫天飞舞的红色轻羽，朱梓扬的身影散于了风中。天空下起了雨，青石板淌过的雨水带走了地上丝丝缕缕的殷红。庚毅抬起了头，破碎的盔甲上散落着滴滴答答的雨珠，他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轻声道：“少爷，庚三何时曾怪过你。”
　　哒哒的马蹄声再次响了起，鬼将军上了马。晨雾四起，四周的阴兵调整了队列，他们追随在鬼将军的身后，同他一起消失在了茫茫雾霭中。隐约地，宁桓望见远处那匹高头骏马旁并驾齐驱着另一人，他白色的衣带在隐隐绰绰的光晕中轻轻飘动……
　　一场雨，大梦一场，于京城百姓而言，梦醒之后，生活又将归宁于往日的平静。
　　“走了。”肃冼望着滞楞在一旁的宁桓忽然道。
　　“去哪儿？”宁桓恍然，诧异地问道。
　　“自然去皇城中的那间别院里头，把那喜乐佛真身像挖出来烧了，免得之后又去祸害人。”肃冼望着宁桓一脸茫然的脸色，轻轻“啧”了一声，“你来不来，不来我自己去了？”说着，朝前走了。
　　“来来来。”宁桓忙不迭地追了上去，“原来那莲池底下真有东西在啊。”
　　二人复又回到了这间皇宫中的别院中，没想到庚扬竟早已经那里等候，莲池水被抽了干，淤泥底下露出了一尊半人半佛的鬼佛像。
　　“肃大人。”
　　肃冼点了点头：“已经找见了？”
　　喜乐佛身旁还多一具白骨。庚扬点了点头：“找见了。”他语气顿了顿，继而道，“我也找见了朱梓扬的尸骨了。”
　　肃冼点头，缄默着为他让开了一侧。庚扬深吸了口气，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猛地朝地上的喜乐佛像掷去，泥塑的佛像被砸地粉身碎骨，露出了里头泛黄的人骨。
　　肃冼蹲下了身，他用刀拨开淤土下绻缩的尸身，他忽而冷笑了一声：“手脚皆有被绳*的痕迹，这哪来的喜乐佛，分明就是个怨灵的鬼像罢了。”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符，微风吹得黄符轻轻卷了边，他嘴里念着咒，幽蓝色的火焰瞬间从黄符中窜出，瞬时燃遍了尸骨的全身。
　　至此，喜乐佛之事也算最终了结。
　　肃冼望着一旁神色茫然的庚扬，他眼神中淌过一丝复杂地神色，问道：“接下来准备做什么？你……”
　　庚扬微微一怔，肃冼话虽只说了一半，但庚扬已了然了他的意思，他坦然地笑道：“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当年庚将军将他五魄给了我，我才得以苟且到如今。”他抬头定定望向肃冼，眸底淌过一丝坚毅的神色，“肃大人也知晓我此生活不过十八岁。”他望向西侧的天际，嘴角露出一抹期翼的笑容，“我常听庚将军道，西边有大漠，睡着无数铮铮铁骨的将士，大明的好儿郎们都守护在那个地方，我想去那里看看。”
　　肃冼眼眸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哀意，他点了点头，望着地上的尸骨问道：“那朱梓扬的尸骨？”
　　庚扬默然了片刻后道：“我姓庚，扬是庚将军取得，他大概仍是念着他的。”庚扬跪下了身，他脱去了外衣，手拢了拢地上的尸骨将它们捧进了衣中，“为了母亲，我不会认他是我的父亲，不过我也不怨他。如果是庚将军的话，那我便将他们葬在一处吧。”
　　庚扬告辞了，走时，天忽地下起了雨，隐约只见一层白色的烟笼在他的身上，顺着雨丝缓缓沁入他的身体。庚扬的脚步停住了，他怔怔地仰面望向天际。半晌，手臂掩住了双眸，温热滚烫的泪珠顺着雨水一同落了下。
　　“那是……”宁桓方想问就这么让庚扬走了，兀地被眼前的场景怔住。
　　肃冼轻笑了一声：“朱梓扬这辈子也算终于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宁桓疑惑地转身问道。
　　“朱梓扬用自己补上了庚扬残损的魂魄，从今往后庚扬也算得上是一平常人了。”
　　“真的！”宁桓欣喜地笑了起来，两侧的虎牙都笑地直接咧了出来。忽地，宁桓像是想起什么，他敛起笑容，定定地望向肃冼：“所以你早知道了，庚扬他不是人。”
　　肃冼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宁桓恍然，插着腰一脸气急败坏地质问道：“肃冼，说好的彼此信任呢？我陪着你出生入死，咱们之间的信任就这？”
　　肃冼默不作声地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蘸着地上的黑土，在纸上抹了抹。忽然，一个与宁桓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凭空出现了。宁桓哑然，张着嘴顿时忘了方才的责问，他绕着与他相似的纸人左右转了一圈。半晌，他回过神，“你别想着岔开话。”
　　宁桓难得这么理直气壮，怎肯轻易放过肃冼，他哼哼了一声准备继续诘问，这时只听肃冼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从来不去熹贵妃那里吗？”
　　宁桓一怔，问道：“为什么？”
　　“据说皇上嫌她有脚臭。”
　　“真的假的！”
　　……
　　“回去吗？京城百姓应该都恢复了原状，大梦一场，醒来也记不得什么。”宁桓点了点头，他也得回宁府看一看大家。
　　二人出了别院大门，离开前，宁桓回眸望了这间废弃的别院最后一眼。
　　“你想许什么愿，皇位还是……”那昏沉沉的声音在耳畔边响起。
　　“我想……”他忽地止住了话音，沉默了半晌后到，“我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可想好了？”
　　“想好了。”


第88章 
　　自喜乐佛之事后，肃冼因忙于京城善后有好些日子没找上宁桓了。这日，屋内的窗扉半敞，宁桓正坐在桌案前，藏青色的袖口被挽至了肘上，他嘴里叼着一支湖笔，单手支着下颚。午后斑驳的阳光在他脸上留下明明灭灭的光点，宁桓望着窗外的景色正出着神。
　　“啧，我总算是明白了。”熟悉的嗓音打破了屋内的静寂，来人望着宁桓那张茫然的面孔微微摇了摇头，纤长的眼睫下蕴着一抹揶揄的笑意。宁桓仰着头，凝视着来人那张白俊的脸颊微愣神了半晌，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为何宁公子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为何竟连个举人都中不上的千古难题。”长长的马尾柔顺地垂在脑后，发丝在暖阳中泛着栗色的光泽，来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回道。
　　宁桓扭过头哼了声，垂下了脑袋装模做样地拾起桌上的书，不满地大声囔道：“懂什么？以为举人很好中吗？我多努力你知道吗？寒窗苦读，就差头悬梁锥刺股……”
　　“呵。”肃冼眯着眸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他口中发出一记讥诮的哼笑，盘腿坐上了宁桓桌案的一角上，伸手抽出了那本被宁桓严严实实藏于一叠四书五经书下的话本子。他睨着宁桓那双心虚的眼眸，语气分外温柔地一字一顿道：“莫不是这就是宁公子所谓的头悬梁锥刺股？”
　　宁桓红着脸，伸过手想要夺过肃冼手中的话本子，却没想被他抢了先，侧身往后一躲。宁桓再想抢时，肃冼已经翻身跃下了桌案。“幼稚！”宁桓气鼓鼓地哼声道。
　　肃冼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将手中的话本子往宁桓床榻上一扔，自己也踹了靴子躺了上去：“这不是为了帮宁公子早日中举吗？”肃冼的脸上扬着一抹恶劣的微笑，他单手支着脑袋望向桌案边正一脸气急败坏的宁桓，慢悠悠地回道，说着还径直挑衅般地就着宁桓的面翻阅了几页纸张，边看边嘀咕道：“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宁桓哼哼唧唧地解释道：“不懂了吧？这讲了一个富家少爷错把姐姐认成了妹妹娶了姐姐为妻，而后醒悟到原来妹妹才是他苦苦追寻之人，最后追悔莫及将妹妹找回来的故事。这是最近京城流行的话本子，我让宁喜买了好久才买到的，你可不要把它弄坏了。”宁桓撅了撅嘴道，“不过我不喜欢这结局，那妹妹也太容易心软。要我说吧，起码得等那富家少爷掉个悬崖摔断腿，再家破人亡，然后她可以再失个忆，之后才能在一起吧。”他眯着眸，感同身受般地龇了龇牙恶狠狠补充道。
　　肃冼“啧”地一声扔下了话本子，满脸都是嫌弃：“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喜欢的人也能弄错？你整天看这个，难怪书读不好。”肃冼漫不经心地翻了个身，随即将整张脑袋都埋进了宁桓的被衾里头。被衾被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他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宁桓还在一旁义愤填膺般地念叨：“虽说我不喜欢这话本子，但是还是得讲理。我书读得不好，是我的事，怎能怪到这话本子身上。我就算不读这话本子，我书依旧念不好，话本子是无辜的！”
　　“呵呵。”话音落下，被衾内传来了肃冼闷闷的两声冷笑，拉长的语调内含着一丝的嘲弄的意味，“宁公子明大理，实在佩服——”
　　宁桓索性也脱了靴爬上了床，他戳了戳肃冼的后背，好奇地问道：“你怎得有空过来了？”
　　肃冼哼哼了一声，他掀开了被衾，一双水色的黑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宁桓，问道：“我不能来吗？”
　　宁桓连忙摇了摇头：“你上回同我说你要善后喜乐佛之事，我还以为还要好久呢。”
　　“是挺久的。”肃冼撇了撇嘴，懒洋洋地侧过身望着宁桓，“今儿才了结了。”
　　宁桓忽地瞪大了眼眸，他眼神一亮有些讶然地问道：“那你未回家就来找我了？”
　　肃冼的脸微微浮现出一层羞赧的薄红，他心虚地大声驳斥：“谁说我没有回家了。”我……我可是回家换了身衣服沐了浴后才来找的你。
　　自然了，肃冼可不会如此老老实实的回答，若真是如此答复了，宁桓倒也不会往别处多想，只会没完没了地缠着他问，为什么要换衣服？你们锦衣卫在宫里难道没地方洗澡吗？那你一般可以最长时间多久不洗澡？你不洗澡的时候会特别想洗澡吗？
　　肃冼只要一想到这，就觉得眼前这个睁着一双无辜眼眸望向自己的小傻子已经彻底没救了。他越想越生气，他生气了所以也不想宁桓好过了，于是气哼哼地回道：“宁公子不会以为自己会重要到我连家不回，就直接来见你吧？”肃冼抿了抿嘴，说完就后悔了，要是宁桓那傻子开窍了真生气了怎么办？肃冼现在只想立即终于这个令人尴尬话题，不，应该是最令他尴尬的话题，那个傻子懂什么！于是他故作一脸不耐烦得道：“宁桓你吵死了，我几天几夜没睡了，就不能歇会儿让我安静睡一会儿？”
　　宁桓果然如是肃冼所料没有往别处想，只觉得此时肃冼的脾气不好，不过他一个月总会这么犯病两三回，宁桓早已经习惯了，于是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得回道：“就说嘛，肃大人也不会是如此……如此吃饱了撑？”
　　不过你洗完了澡换完了衣服来我屋里睡还是挺吃饱了撑的，宁桓撇了撇嘴想到。可他转念又一想，自己约莫是肃冼除回家外排在第二样重要的，心里瞬时又觉得美滋滋的。
　　肃冼听着身后的宁桓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一时间恨得牙痒痒。他侧过身正打算好好教训宁桓，不巧碰上正欲打算跨过他身上偷偷夺回自己话本子的宁桓。肃冼一转身，宁桓一愣，一个没站稳，整个人跌坐在了他身上。
　　宁桓跨坐在了他的腰身上，肃冼也是一怔。他微抿了抿嘴，漆黑的眼中盛着潋滟的水光，纤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凝望着宁桓慌张的面庞此刻却是一言不发。“我……我马上下去。”宁桓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手撑着肃冼的身侧想要借力离开，此时却被肃冼一把箍住了腰。
　　“肃冼，你做什么，放我下去。”宁桓抓着肃冼的衣角扯了扯，小声地囔道，他拧着眉有些不安地扭着身子，想要躲开那只桎梏着自己的右手，却没想肃冼却被一脸气急败坏地吼了回去：“你……你不许动！”
　　宁桓一怔，诧异地瞪圆了他那双黑溜溜的眸，此刻他也感受到了身下的异动，他耳尖泛着滴血的红，卷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巴巴地垂着眼眸不敢同肃冼对视，他几乎带着哭腔地低声道：“你先放开我，我……我要起身！”
　　“你……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肃冼咬了咬唇，帮宁桓摆正了腰肢，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严肃地道。宁桓的心在怦怦直跳，那只箍着腰侧的手慢慢收紧，肃冼的手轻轻抚上了宁桓的脸，“我，我没有吃饱了撑。”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眼神有些慌乱地错过宁桓的肩，游离在顶上雕刻的百花图上，“我只是……”
　　“咕噜”，此时空气中忽地传来了一声响，二人皆一愣，暧昧的气氛被这一声“咕噜”打破，顿时一扫而空，宁桓晃过神，忽地松下了肩膀，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一副恍然大悟地叉着腰：“可不是嘛，肃大人，是饿着肚子来的，我这就叫人给您准备点吃的。”说着，他从肃冼身上连滚带爬地下来了，忙不迭地出了门。
　　“少爷，少爷，您慢点走，小心摔了。”屋外，小厮的声音忽地响起。
　　肃冼凝视着宁桓远处的背影，紧抿着嘴，气恼地拽了拽身上的被衾。此时“咕噜”腹中又传来了一声响，他深吸了口气低低咒骂了一句，生无可恋般地凝望着顶上的床帏，半晌后，自暴自弃般地将头埋进了被衾中。
　　他下定了决心，一会儿不管宁桓怎么喊他他一定死也都不应了。肃冼催眠般地想让自己忘了方才尴尬的事，可就在他一呼一吸间，被衾内仍全是那小傻子的味道……


第89章 
　　宁桓的脑海纷纷杂杂地快搅成了一团浆糊，可面上却想装作一副无事状。
　　“少爷。”宁喜端着一碟凤梨酥担忧地望向正在屋前踌躇的宁桓，他小心翼翼地低声唤了一句。宁喜面露惑色，心道这方才还好端端地同那锦衣卫肃大人待在屋中，怎得他离开的这半会儿功夫，竟失魂落魄成了眼前这副摸样。
　　宁喜默默得望着宁桓那张紧绷的小脸，惴惴不安得看了眼面前那扇紧阖的屋门，试探性地问道：“少爷，那锦衣卫大人呢？”
　　宁桓满脸心事重重，仍在琢磨着如何若无其事地进屋面对肃冼，听闻小厮这么问道，于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回道：“我床上躺着呢——”宁桓未抬头，自然错过了此时宁喜面上缤纷复杂的神色。
　　要知晓作为宁桓的小厮，这些年京城里面流行的话本子可是也没少看过。单就凭着宁桓这么一句话，宁喜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副画面。也不能怪他，任谁这大白日里会往人家床上躺着呢？
　　少爷如今站在屋外头不敢进门，那锦衣卫大人躺在少爷床上，就凭着少爷这细胳膊细腿的摸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上面的那个呀……不过瞧见少爷这如今一副忐忑不安的摸样，宁喜随着主子对着屋门面壁了半晌后，他忽地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一副恍然的表情。
　　完了！这是他家少爷这是对人家强制爱了!
　　“在您床……床上？那少爷在屋外站着作甚？”宁喜就连说话都打着飘。
　　“哎。”宁桓似乎也被自己的犹豫不决弄得有些不耐烦，他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我在想进屋后怎么应付他呢！”
　　完了，少爷强制爱还对别人不走心，果然这些年都学坏了！
　　宁喜一咬牙，替自家那已经“学坏了”的小少爷推开了眼前紧阖的门。他可不能成为那话本子里欺凌良家少妇纨绔身后的那些狗奴才了，他要帮助自家少爷走回正道！宁喜如今一心是只想让自家少爷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不做成陈世美那般的负心郎，哪里顾得上这对象究竟是男是女。
　　“宁喜，你、你干什么呢！”在宁桓一脸惊愕诧异的表情下，宁喜将手中盛着凤梨酥的小碟交到了宁桓的手中，“少爷。”宁喜苦口婆心地道，“大丈夫要敢作敢为，切不可成为陈世美这等负心郎。你进屋后同肃大人好好说话，他、他定会原谅你。”
　　宁喜的话宁桓是半句皆未听懂，他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思忖着确实该同肃冼好好说话。思及此，宁桓那张白俊的小脸上渐晕染出一抹薄红，他如此通情达理，至……至少该把他后面的那半句话听完。
　　宁喜的脸上喜忧参半，他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屋，路上恰巧遇见宁府的管家宁四，宁四见宁喜一脸魂不守舍的摸样，于是问道：“怎么了？”
　　宁喜闻言猛地一怔，见来人是管家这才松下了一口气，他环视了圈左右见四下无人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宁管家，少爷把那锦衣卫肃大人给睡了！”
　　“睡了！”宁四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引得远处的小厮丫鬟皆望了过来，于是他连忙压低了声音，“都是怎么回事？”
　　……
　　宁桓在屋门前迟疑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就……就是进屋听他讲完那剩下的半句话而已。宁桓深吸了口气，像是一只鼓足了劲儿的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去。
　　“肃冼！”进屋的那一声吼倒是先把宁桓自己震到了，他吓得微微一哆嗦连忙降了音调，“你……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我……我听着呢！”这风声大雨点小的一串显得那嗓音细细绵绵的，丝毫不见了方才的气势。可话音落了，屋内却无人回应。
　　“肃冼？肃大人？”宁桓小声地唤道。此时，均匀的呼吸声正在床的那侧轻轻地响起。
　　睡着了？宁桓微抿了抿嘴，心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一种说不上的酸酸涩涩的失望。肃冼安静乖巧在湖色的纱幔后睡着了，斑驳的日光正透过窗棂格子映在他的俊俏的脸上，微微卷翘的细密睫羽在眼睑下掩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侧卧着躺着，被衾滑落至他的腰腹，平日里高束的马尾凌乱地散在宁桓昨晚睡过的枕巾上，睡得一脸惬意，毫无戒心。
　　宁桓轻轻戳了戳肃冼白俊的脸蛋，那只作乱的手指被捉住了，睡梦中肃冼微微蹙了蹙眉，迷迷糊糊地小声地嘀咕道：“别闹。”温热的手心改握住宁桓的手掌，拽着他枕在了面额下，宁桓怔怔地望着肃冼，心砰砰地直跳。
　　肃冼在屋内等了宁桓半晌，半月来的少眠使他实在耐不住困意阖上眼帘睡着了。睡梦中，方才的情景似乎还在继续，他听自己一字一顿地道：“宁桓，我不是吃饱了撑，我是真的喜欢你。”
　　宁桓诧异地睁大了一双黑润润的眼眸，此时从他身后蹿出一群娉婷的女子，缠着他的左右娇滴滴地喊他相公。宁桓望向肃冼，有些犹豫：“可我早已经娶妻生子了，肃兄，咱们不是好兄弟吗？为何你会对有如此心思。”
　　肃冼睨着一脸文绉绉，满身正气的宁桓顿时觉得头大。在那些女子中隐约有一个白影在游荡，“银川，你又为什么也混在里面？”肃冼捂着脑袋，纠结地揉了揉眉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问道。
　　银川停住了，她诧异地瞪大了她那双似铜铃般大小的黑眸，回道：“这是大人的梦境，我又怎知晓？”她无辜地在屋内荡来荡去地猜测道，“约莫大人认识的女子太少，这宁桓的三妻四妾也只能拿我来凑个数了。”
　　肃冼还沉浸在他告白失败的噩梦中，殊不知梦境外的宁桓思绪早已经不知飘去了何处。
　　“哎，若是我同我爹说，你其实是个女子，他铁定是不信的。”宁桓单手支着下颚，一脸忧伤地沉思着，“可若你不是个女孩儿，我又怎么把你娶进门呢？”
　　肃冼还在睡梦中面对着宁桓的三妻四妾蹙紧着眉，无意间他蹭过宁桓的手背。宁桓撇过头，垂眸凝望着肃冼那张俊俏的脸蛋，鬼使神差般地伏下/身，轻啄了一下，湿润的唇瓣一触即离，宁桓随即满脸通红得撇过了头。他僵直了背脊沉默了半晌，嘴角瞥了瞥身侧，不见动静，终于松下了一口气。可看着那张沉静的睡颜，心中难免有一丝丝失望：“哼，睡死你算了。”宁桓撅着嘴在肃冼身侧躺下，他望着顶上的红木床帏，心里暗叹：“若是知道哪一日我会用上，那几册龙阳话本子就不留给惜春阁那几个小倌儿了。”
　　那个轻柔得宛若羽毛涟过水面的吻仿佛一把破过冰层的剑，他的噩梦如飞扬的鹅羽般瞬间散去。梦境内，三月的暖阳下，肃冼拉着宁桓的手，羞赧的宁桓微微抬起眼眸与面含着笑意的肃冼深情对视……而就在肃冼正美滋滋做着与宁桓手牵手的美梦时，梦境的那一头，那个羞赧抬眸与他手牵手的纯情少年早已从娶妻生子考虑到了人生和谐之大事。
　　宁桓纠结地摇了摇头，决心不再想这些事。于是他靠在床头，就着身侧的那碟凤梨酥翻阅起了被肃冼扔在了一旁的话本。他看得津津有味，口中叼着凤梨酥，左手轻声翻着页，剩下的那只右手还被搁在肃冼的怀中。
　　肃冼只睡上了一炷香的功夫便醒了。“你醒了呀？”宁桓抬起头，他舔了舔嘴唇，凤梨酥吃得满脸上都沾着碎末。他见肃冼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于是问道：“从厨房哪来的甜点你要不要？”
　　宁桓方想把身侧的碟子递于肃冼，就见他不动声色地就着宁桓的手里的那块咬了上。“嘶——”宁桓的指尖被咬了正着，“你是狗吗？”宁桓嘟囔着抽出了手，他微抿了抿嘴，没好气地往肃冼的衣袖上使劲擦了擦。
　　“哼。”肃冼手枕着脑袋，凝望着宁桓一脸气急败坏的摸样，唇角渐渐勾起了一抹解气的笑意，他恶狠狠地嚼着嘴里的凤梨酥，让你三妻四妾地还和我称兄道弟……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肃冼上上个梦境中做了什么错事的宁桓无奈地撇了撇嘴，望着露出一脸报复得逞的肃冼，宁桓合上了手中的话本子，转过头耐着性子问道：“肃大人！话说你这会儿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肃冼慢悠悠地咽下了手中的凤梨酥，他望着宁桓想了想后，漫不经心地道：“找你去问仙楼喝茶去，听说那里新来了一位说书先生，在淮南那带小有名气。”
　　“真的！”宁桓登时眼前一亮，也不用肃冼计较了，直接翻身下了床，欣喜地道，“你怎得不早说。”
　　“不是怕打扰了宁公子中举人吗？”肃冼勾了勾嘴角，笑着调侃道。
　　“哼！”宁桓轻轻哼了一声，见肃冼仍懒洋洋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满地催促道：“你还不快一些，一会儿太阳落山那说书先生就要走了！”


第90章 
　　肃冼在宁桓絮絮叨叨的埋怨与催促声中，终于不情不愿地被拽起了身。宁桓抱着胸不满地站在一侧，他斜睨着肃冼满脸的怒气冲冲，黑润的水眸中几乎快急出了火。可肃冼熟仍视无睹般地挑了挑眉，慢吞吞地弯腰找靴，穿靴，动作比往日要磨蹭出了一半时间。
　　他这分明就是故意的，宁桓心道，他气愤地眯着眸，鼓着腮帮子，也不知自己今儿是怎么得罪了这祖宗。
　　屋门外的窗扉边，此时悄悄地探出两个脑袋。宁四本还心存疑惑，他家的小少爷好端端地怎得会忽然喜欢上了男人？可当见到了那位平日里连飞檐走壁都不含糊的肃大人如今竟同带伤之人般行动迟缓，心下的那最后一点挣扎也随之散了。
　　哎——
　　宁四痛心疾首地望着宁桓，他压着声同身侧的宁喜小声道：“你说说，小少爷他好端端地怎得喜欢上了男人？”他的视线落在了屋内宁桓拧巴着小脸上，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叹了一口气，“这喜欢也就算了，也不上心事，老爷与夫人都是专情之人，也不知这是随了谁。”
　　“随表老爷，外甥随舅舅。”宁喜下意识地回道。在管家的质询眼神下，宁喜这方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他连忙低声谄笑道，“我……我也是听少爷讲的。”
　　“不学好！”宁四小声呵斥了一声，“少爷懂什么，他还不是听我说的！”
　　“是是是。”宁喜连忙附和道。他低着脑袋，可心底仍觉得诧异万分。他可记得，方才说完这事时，宁管家还吹胡子瞪眼地扬言要打死那“男狐狸精”，怎得如今态度竟转得如此快？
　　宁喜心情复杂地望了眼屋内，犹豫了片刻后，决心还是替那锦衣卫大人说上几句好话。宁喜长叹了一口气：“肃大人也是个可怜人，从小失了父母，少爷、少爷他这么做实在不妥……”
　　宁四闻言心中一怔，毕竟宁管家这些年也是被老爷千叮咛万嘱咐着，没少没收了宁桓的那些话本子，“失了父母、孤苦伶仃”，他一念，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作孽哦！”
　　屋外的木槿花掩住了身后来人的影子：“作什么孽？”宁四回过头，惊愕地望着身后之人，脸色的表情兀地变了变，他磕磕绊绊地道，“老、老爷，您怎么在这里？”
　　宁桓自暴自弃地坐在肃冼身侧，上半身大剌剌地瘫在了床中，他用鼻尖蹭了蹭被衾，嘀咕着问道：“上回咱们去的那座皇宫别院，圣上是打算如何处置了?”
　　“自然是烧了。”肃冼回道。
　　“烧了呀——”宁桓盯着顶上的红木雕花床帏，心道，或许那些氤氲在白雾皑皑中的回忆早已随着二人故事的结束而散去了。
　　肃冼睨了眼宁桓：“你不会以为皇上知晓了一切之后还会留下那间别院吧？”
　　“我又没疯。”宁桓不满地回道，他忽地望向身侧的肃冼，问道，“那烧了就行了，你怎在宫中忙活了这么些天？”
　　“有人报官说城外乱坟岗中多了不少女子的尸身，同知大人怕有妖邪作祟所以特派我去看看。”
　　“乱坟岗？”宁桓这些日子倒确实听说了此事，不过京城内近日来并无有报官家中女眷失踪，就也未此事放在心上，“那……那可真是妖邪作祟？”
　　肃冼摇了摇头：“世间哪有这么多妖邪在。”他套上了最后一只长靴，起身理了理衣袖间的褶皱。一身黑衣劲装，腕带紧绑，绣着红纹的腰带紧束着腰身，衬得整个人宽肩窄腰。他顺下了束着脑后马尾红色发绳，似是漫不经心地扔给宁桓，“帮我扎上。”他说道。
　　在宁桓一脸的诧异中，肃冼在他身侧坐了下。“可是我不会呀。”宁桓半跪起身，“我可都是丫鬟们早上帮我束好的，不要我喊她们进来？”
　　肃冼的发丝散落在腰侧，他微微仰起了头，凸起的喉结显得愈发明显，他整个人几乎半靠在宁桓的怀中，黑曜石般的眼眸似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他望着身后宁桓微微有些张皇失措的脸：“不要。”他启唇说道，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半阖上眼眸，整个人放松地倒在宁桓身上，乖顺地宛如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轻摇着蓬松的长尾时不时催促着身后人，快点。
　　宁桓红着脸，绞着发绳犹豫了半晌后，轻轻拢起了他脑后的发丝。他做地极为不熟练，柔顺的发丝在他的手中总是东一簇西一簇的滑落。
　　宁桓抿着嘴，却做得极为专注，连手心都冒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你别动，你看又掉下来了！”宁桓小声地埋怨道。
　　肃冼望着宁桓一脸纠结的神色，忽地轻笑出了声，他接过宁桓手中的发绳，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宁公子如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得了门。”肃冼嘴里咬着发绳，熟练地拢起了脑后散落的那几缕发丝，束紧了发带。
　　“我都说了，我弄不好，你还让我来。”宁桓哼哼唧唧地回道，偷偷摸摸在肃冼身后拽了拽他高高束起的长马尾。
　　宁宅的午后静悄悄的，宁桓微微诧异了一番，也没来得及细想，便与肃冼一同踏出了宁府大门的门槛。路上，正巧遇上了围拢在一起看热闹的一群人。繁华的京城酒楼林立，街上不乏从各地来的卖艺之人。宁桓喜欢热闹，见有一群人围在哪儿，便也跟着凑了上前。
　　宁桓挤到了前排，只见人群聚拢的中心竖着一块木头牌子，上用黑漆写着“美人蛇”三个大字，几个八尺高的壮汉正守在一个长方形的铁箱子边上。
　　“美人蛇？”宁桓好奇地瞪大了一双眸，莫不是条和人长地一般的蛇？见宁桓满心满眼只剩下了眼前的这条“美人蛇”，肃冼只得无奈地撇了撇嘴，“你不听那新来的说书先生说书了？”肃冼没好气地问道。
　　宁桓的双眸正盯着那铁箱子一眨不眨，闻言头也未回地道：“不急不急，现离天黑还早着呢，说书先生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再说了，今儿不行，那明儿再去！”
　　肃冼抽了抽嘴角，不知方才火急火燎要去听书的人是谁。不过宁桓如此说道，肃冼也只能作罢。
　　什么美女蛇，肃冼约莫着只是一个噱头罢了，说不准出来的只是一个花纹像人脸的怪蛇，他盯着那木牌上的“美女蛇”三字，哼哼了一声，心中阴暗地思忖道。
　　一声锣鼓声响起后，一老头走到了人群正中：“这是老头儿我从西域重金买来的人首蛇身美女蛇，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围观人一片喝彩，宁桓兴奋地拽了拽肃冼的袖子：“人首蛇身，世上真有美女蛇这种东西？”
　　肃冼蹙了蹙眉：“哪来的美女蛇，装神弄鬼罢了。”
　　几个壮汉散开，露出了他们身后的那个褪了色的黑漆铁箱。铁箱的侧边用一条手指粗细的铁锁链子牢牢地锁上，一条半寸长的缝隙用于给里面的活物出气，四四方方的诡异摸样看上去像是一具铁棺。
　　这时，老头走了过去开了铁箱。
　　透过那道半寸长的缝隙，宁桓望见了铁箱后的那张面孔。她披散的长发下露出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整个人就像是挂在一具人骷髅上的干瘪人皮。她的眼睛似乎被剜去了，那双黑洞洞的眼框下留有两道殷红的血痕，她没有瞳仁，可那一瞬宁桓却感受到了那道阴恻恻的视线，绕过鼎沸的人声与喧嚣的街市直直地望向了自己。
　　身侧的肃冼“啧”了一声，宁桓忽地晃过了神，方才那道阴冷的目光消失了。眼前，那老头儿不知何时已将铁箱盖子打开了，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飘散在了空气中。老头儿用木棍挑了挑铁箱，只见铁箱中缓缓爬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她低垂着头看不清她的脸，上半身衣衫褴褛，下半身却裹着一张劣质的蛇皮，模仿着蛇类爬行的动作，行为却更像是一只蠕动的巨虫。
　　那摸样分明就是人扮作的，哪来的什么人身蛇尾的美女蛇。只是周围有那一群壮汉在，四下里也无人敢提出异议，到有不少人称奇，扔出了不少赏钱。
　　宁桓蹙了蹙眉，紧抿着唇望向肃冼。
　　“青天白日下竟敢在京城中装神弄鬼，也真是好大的胆子。”肃冼今日未着官服，摸样看上去不过是个少年，不过清冷的嗓音倒是带着几分威压，引得周边的人声都止了下。
　　老头儿显然有些不高兴了，他看向人群中的肃冼道：“你……你小子凭什么说我装神弄鬼？”
　　肃冼冷笑了一声，回道：“怎得套了身蛇皮就作美女蛇？”
　　那老头儿脸色一变，上前就要拽住肃冼的领子：“我看你小子是来坏场子的！”肃冼一闪身，老头儿直接扑了一个空。“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羞恼地一挥手，周围的几个大汉都围了上来。肃冼漠然地扫了一眼众人，垂着眸轻轻冷笑了一声，一眨眼这上来的一干人全趴下了。
　　“什么事！什么事！”一队巡逻的官兵闻声走了过来。老头儿见状急忙上前，恶人先告状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乎是声泪俱下地道：“大人，我们好好做生意，有人却当街打人，这……这京城中还有没有王法了？”说着，他从袖口中拿出了一锭银子塞到了那官兵头儿的手中，“这些当作是些酒肉钱您收下了。”
　　官兵头儿蹙了蹙眉，迟疑了片刻倒也没立即收下，他走到了肃冼身侧：“打人的就是你？”
　　“是我。”肃冼回道。
　　那官兵头子望着眼前人猛地一怔，兀地变了脸色，“肃……肃大人。”他冲着肃冼阿谀般地急忙行了一个礼，“肃大人今儿个怎么有空上街上来了。”官兵头儿额头直冒着冷汗，心中暗自侥幸没收下那锭要命的银子。
　　肃冼未做回应，他抬眸瞥了眼身侧的宁桓，却见着宁桓一直盯着笼里垂着首的“美人蛇”愣愣出神，他泄气般地撇了撇嘴，这小子倒好，让自己去打架倒是一点儿都不含糊，也不担心自己。
　　肃冼的气不打一出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得我休沐日上个街还要朝您报备？”
　　“哪里话，哪里话，我怎敢。”官兵头儿也不懂今儿个是怎得冲撞了这位锦衣卫镇抚使大人，只得连连道歉。
　　肃冼朝着那老头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些人当街坑蒙拐骗被我戳穿，那黑箱里头关着位姑娘，手脚具有被束的痕迹，与城外乱坟岗的几具女尸身上留下的相似，你不妨可以让李大人查查。”肃冼漫不经心地回道。
　　官兵头子听闻有立功的好机会连忙点头称是，那几个大汉也被其余的官兵制住了，老头儿听闻那官兵头子点头哈腰地朝那位白面少年喊大人，就知道已经坏了事，急忙叫苦道：“大人，大人冤枉啊，我们与京城乱坟岗的女尸真的一点干系也没有啊。”
　　官兵头子蹙了蹙眉，不耐烦得挥了挥手，随即那几个人被带走了。围观的百姓们都散去了，肃冼让人先把笼中的女子放出来。那蛇皮果然是套于身下的，只是被关在黑箱中时间久了，脱去蛇皮后那女子似乎并不会走路。
　　“肃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会安顿好这姑娘的。”官兵头儿答道。
　　此时，那女子忽地抬起了头，那头蓬乱的发丝底下，她的面孔倒显得颇为干净白皙，摸样不过十七八岁，眉眼皆是美人状，配上那蛇尾，不愧是“美女蛇”。她的嗓音极为喑哑，似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你……是肃锦鑫的儿子？”
　　肃冼惊愕地猛地抬起了头，微微瞪大的眼眸望向那女子。半晌，那女子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哀意地道：“我是赵婉娘啊。”
　　肃冼显然也是一怔：“你……是赵婉娘？”他面露茫然之色，一步、两步走上前，略带僵硬地缓缓蹲下了身子，眼神一动不动地细细凝望着她的脸。垂于两侧的双手攥紧了拳，他的语调放得极轻极慢，像是在努力抑制住自己眸底瞬时翻涌而起的惊涛骇浪，问道，“婉娘，你为何会在这里？你在这里，那我爹娘呢？”
　　宁桓闻言一愣，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的少女肃冼竟唤他作婉娘。
　　赵婉娘垂下了头，“你爹娘……”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咳咳！”话还未说一半，她的口中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她面色发白，满身都是鞭伤留下的的痕迹，虚弱地话语间连喘气都显得费力。
　　血渍溅到肃冼的裤腿上，可他漆黑的如曜石般的双眸却始终盯着赵婉娘的面孔未见反应，他咬着牙复又问了一遍，“我爹娘呢？”
　　宁桓蹙了蹙眉，犹豫了片刻走上前，他轻轻拉了拉肃冼的衣袖，斟酌着字句说道：“这姑娘是受不住了，若有话要问，先给她找来大夫瞧瞧吧。”
　　宁桓垂眸，微微一怔，发现肃冼的手竟在颤抖。他低垂下的睫毛一动不动，漆黑沉静的眼眸中淌着了一股无措的茫然。宁桓微蹙了蹙眉，蹲下了身，轻轻扳过了他的脸。二人四目相对，“肃冼。”宁桓唤了一声他的名。
　　肃冼晃过神，空洞的瞳仁中渐渐恢复了焦距，肃冼口中喃喃地道：“宁桓，赵婉娘还活着，这是不是说明我爹娘他们还活着！我……”
　　宁桓的手被肃冼拽得有些疼：“那你就别我了，那姑娘要没命了，倒时你上哪儿问你爹娘下落。”宁桓头一回见到肃冼这副摸样心中难免也有一丝慌乱，他镇定下神色，喊来了轿夫，将婉娘背上了轿直接送去了肃府上，又托人去喊了大夫。
　　肃冼走前，复又转过了身对着宁桓道：“问仙楼的说书先生只能改天同你一道去了，这个赵婉娘……”他的声音微停顿，欲言又止。浅色的瞳孔映衬在日光下，淌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个赵婉娘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询问她。”
　　宁桓点了点头：“我没事，你回去吧。”肃冼不愿与他说，他自然也不过去多问。
　　四周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宁桓心事重重地复又望了眼那个漆黑的铁箱，方才他看见的那张苍白的女人面孔究竟是谁？
　　肃冼走后，宁桓琢磨了一会儿，追上了方才的那个官兵头儿，他望了眼他身后押解的老头儿，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银票递给他，笑了笑：“我有几句话要问这些人，您可否通融一下？”
　　官兵头儿一愣，也认出了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连忙好声好气地让出了一条道：“宁公子，好说好说。”
　　宁桓望着那老头儿，问道：“方才那黑箱中的姑娘……”
　　宁桓的话方起了一个头，那老头儿连忙跪了下，辩解道：“大人，那姑娘是我上月前方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宁桓见那老头儿一副不知情的摸样，想也问不出什么，便也作罢。宁桓缄默了半晌，复又问道：“方才那黑箱中只关着那一个姑娘？”
　　老头儿连连点头：“只有这一个了。不瞒大人，我这也真是倒霉，本想从人牙子那买几个姑娘出来卖艺，结果没看紧全都跑了，只剩下方才这个不会走路的。没有办法，只能让作‘美人蛇’。”
　　这时衙差也在一旁附和道，“宁公子，检查过了，黑箱中只有方才那个被肃大人接走的姑娘。”宁桓蹙了蹙眉，点了点头，莫不是真是他想多了？


第91章 
　　宁桓心想倒也罢了，估摸着是自己这些日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真见多了，所以平白无故地容易产生错觉。再说，这光天化日的长安街上，身侧还站着肃冼那尊活阎罗，若那黑箱中真有女鬼，料也不敢在那时候现身。思及此，宁桓也渐渐被自己说服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宁桓正思忖着在街上溜达，他光顾着走也未注意脚下的路。冷风擦过宁桓的衣袖带走了空气中的温度，日头高照，三月的暖阳下，他整个人却如置身冰窖。宁桓打了一个哆嗦，困惑地抬起了头。谁知这一抬头时，繁华的长安街市上已是空无一人。
　　已经这么晚了吗？宁桓蹙了蹙眉，环顾了一圈左右，脸上逐渐露出了了一抹惑色。此时整条长安街宛如拢上了一层青白色的薄雾，水汽掩住了周围的建筑。当宁桓再凝神时，脚下的青砖石板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条古道。周围林立的店铺被一片灰白的墙壁代替，霉斑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如横亘在路旁青白尸体身上冒出的点带点尸斑。
　　“哒、哒、哒”身后响起了一阵缓慢而奇怪的声响，宁桓深吸了口气，攥紧了拳头慢慢地转过了身。氲绕在四周的茫茫雾气中，此时隐约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轮廓。“哒、哒、哒”那鬼气森森的响动愈来愈近，宁桓逐渐看清楚了那层白雾中的影子。那是一个伏趴在地上的女人，四肢被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看上去更像是某种诡谲的虫类。她低垂着头，长发掩住了她的面孔。宁桓紧抿着唇，凝视那到白影一动不动，他知晓那长发的面孔下的定是他方才在黑箱中的见到过的白衣女鬼。
　　白衣女鬼在宁桓几步远处停了下，她僵硬而缓慢地抬起了头，黑洞洞的眼框正对上的宁桓的眼眸，干瘪的仿佛挂在身上的青白人皮使她的面孔呈现出了一副诡异的笑脸。宁桓咬着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沉下声大声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缠着我究竟想做什么？”
　　白衣女鬼始终未说一言，她空洞的眼框望着宁桓半晌，“哒”她朝前爬了一步。宁桓惊恐得急忙退开了身，“哒、哒、哒”没想见那白衣女鬼垂下了头，四肢卷曲地以一种古怪的姿势绕开了他，往宁桓身后的方向爬去。宁桓微微一怔，那道白影擦过了宁桓的衣袖，像是脚边浮起的一团浅浅的白雾，空气中遂荡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
　　宁桓诧异地转过了身，望向那白衣女鬼。不知何时，身后雾影婆娑的古道旁竟多出了一家酒肆。门匾上用黑红的漆写上“问仙楼”三字，大门紧阖，两串蒙着厚厚灰尘的灯笼从牌坊上方悬了下来，在无风的当下兀自晃悠。
　　问仙楼？宁桓讶然地拧了拧眉。“吱呀——”那边酒肆的门忽地开了，白衣女鬼抬起了头，朝着宁桓的方向望了过来。
　　宁桓一愣，她莫不是想让我过去？宁桓不安地舔了舔干涩的唇，迟疑了片晌后，大步走了过去。宁桓心下思忖，自己与那白衣女鬼不过是街上恰巧撞上了一眼，素来无冤无仇为何会缠上自己。
　　何况……
　　宁桓蹙了蹙眉，自那白影出现起，一个疑虑就始终横亘在宁桓的心头。那名为“赵婉娘”的女子与这白衣女鬼同时出现在黑箱之中，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原因。不过，既然她与肃冼父母的失踪有关那就不得不让宁桓心生戒备了。
　　宁桓走进了酒肆，门口那白衣女鬼的身影已经消失。他微微仰起了头打量着四周，酒肆的装潢与宁桓常去的“问仙楼”并不同，可老旧的木楼梯与正中台子，酒肆二层的百蝶穿花木雕刻，种种细节里似乎又重现了宁桓记忆中的摸样。
　　宁桓环顾了一眼左右，正中的木台子下此时正坐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面目红润，神色寻常，伴随着台上传来了一声梆子的清脆声响，发出了如潮般的掌声。倘若不是方才门外那白衣女鬼的出现，宁桓定会以为自己置身于一家普通的酒肆中。宁桓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心道，既来之，则安之，于是也找了一个角落处的空位坐了下。
　　身侧响起了一片悉悉窣窣的人声：“廖先生来了。”有人轻声道。
　　廖先生？宁桓可不记得问仙居有说书先生叫廖先生的。宁桓蹙了蹙眉头，放在木桌底下的双手微微攥紧了拳，只见台上走来了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大褂，他微微一颔首，面上露出了一诡异的笑容：“今日，咱们来讲讲发生在佘人镇的一桩奇闻怪事。”举手投足间仿佛一只提了线的木偶，僵硬而呆滞。嗓音干涸而沙哑，宛如一架破旧的水车发出了一声吱呀吱呀刺耳的声响。
　　“十几年前西边有个庄子，老爷死了。少爷带着新过门的妻急冲冲地赶回奔丧，晚间忽遇大雾，二人在荒野间迷了路，这时正好发现了一个小镇子。这镇子名叫佘人村，话说这个镇子，自来只有住在那里的本家人才能找见，这一天被他二人撞上了也真是奇事一件。”
　　“于是二人决定就在佘人镇上休息一夜，镇民们遇上迷路的夫妻二人倒也未惊讶，反而热情地接待了二人，将他们安置在了镇中的客栈里头。”
　　“更奇的是，这夫妻二人发现啊，这来投宿的不止他们二人，客栈里头另有五个在。说来也是赶巧了，这天夜里，妻子忽然发起了高烧，少爷无法只得去叫上客栈老板问一问这镇里头有没有能治病的大夫。可这丈夫一出门，就发现了一件怪事情。这镇子里啊，一个人也没有。找来找去，只有今儿晚上寄宿在这客栈里头的这七个人。
　　“众人觉得奇怪，经过一番商议后，大伙儿决定让其中一姑娘留下照顾生病的妻子,少爷跟着其余五人去镇上的别处看看。”
　　“你是新来的吧？”宁桓身侧那个一直专心致志听着台上说书先生讲书的宾客忽地出了声。宁桓心中一凛，他一脸忐忑却并未搭话。
　　那宾客不以为然地哼笑了一声，慢悠悠呷了口茶，他眼珠子朝周围转了转，忽地冷不丁地低声道：“有鬼。”
　　宁桓诧异地望向了那宾客，他手中澄澈茶碗内正倒映着一个被烧焦了的骷髅头，形容枯槁的骷髅此时正直愣愣地望向他，炭黑的牙齿忽地夸张地摆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宁桓怔怔地抬眸，发现那宾客也正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同样地露出了一个鬼气森森的笑……
　　骤然间，四周的场景变化了，青白色的墙壁被乌压压的烧痕覆盖，火光起来了，灼热的温度使整间酒肆变成了一个碳烤的蒸炉，窗棂上蒙着的白纸被熊熊燃起的火焰渐渐蚕食殆尽，木头结构的房梁发出了劈里啪啦的呻吟，不断有碎木从顶上掉落下来。
　　宁桓慢慢地瞪大了眼眸，他愕然地望着身侧的宾客在他眼前缓缓变成了一具焦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腐的味道，呛得他喉咙生疼。“有鬼。”那人的声音仍在耳畔间响起，阴恻恻地说道，“你们之中有人是鬼！”
　　台上的说书先生成了一具僵直的黑色炭尸，台下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宁桓冲出了那家诡异的酒肆，回眸时，方才那个白衣女鬼正在二层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他……
　　“宁公子？宁公子？”宁桓兀地晃过了神，他空洞的眼眸内又恢复了焦距，身侧的衙差见此终于松下了一口气，感叹道：“宁公子，方才怎么喊您都不应，真是吓死我了。”
　　宁桓望着左右，气温骤然间回了凉，自己仍还站在原地，只是方才那股灼烧感却真实地横亘在了他的心中。宁桓听衙差唤道，干巴巴地扯出了一抹笑，回道：“我无事。”
　　“哒哒”的唢呐声忽然从后响起，白幡晃动，纸钱在风中飘飘洒洒地扬起，撒了一地。在一片哭闹声中，几个人抬着一具黑木棺材走了过来。宁桓与衙差急忙退到了一旁，衙差啐了一口，暗骂了一声晦气。他望着宁桓仍是一脸出神的摸样，于是说道：“宁公子，天色不早了，既然没什么事情那我先走了。”
　　宁桓点了点头，他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塞给了衙差，回道：“真是劳烦衙差大哥了。”
　　“哪里哪里。”衙差收下了银票乐呵呵地就走了。
　　宁桓默然了一会儿，脑海间始终浮现着那黑红牌匾上“问仙楼”三个大字，他想了想，不信邪地往问仙楼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酒楼中赶来听书的人早已散了。酒肆门前的牌匾下的两串大红灯笼亮着，灯火璀璨，照着周围一片亮堂堂的热闹。虽说听书的人散了，可酒楼中来来往往又迎来的夜间新的一拨客人。三三两两的客人簇拥着走了进去，将一层的大厅坐得满满叠叠，人声鼎沸，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问仙楼的小二此时正穿梭其间，忙着端茶送水，见了宁桓，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笑盈盈地迎了过来。宁桓是问仙楼的熟客了，脾气好又大方，小二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熟稔地道：“宁公子，您怎么现在才来，咱们酒楼请来了一个新的说书先生，这回儿方散场呢。”
　　宁桓微抿了抿嘴，他望着酒肆正中的那个木台，忽地想到了方才听过的诡谲故事，于是问道：“今儿个讲了什么？”
　　小二乐呵呵地回道：“是宁公子最喜欢的梁祝。可惜了，宁桓子今儿个没得赶上，不过明儿个那说书先生会再来！”
　　宁桓想了想，复又问道：“今儿个的那个说书先生可姓廖，可是一位是长着胡子的四十上下的男人？”
　　小二疑惑地回道：“宁公子记错了，那说书先生姓王，也没有宁公子说得那么年轻，毕竟在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忽地，店小二的声音止住了，他抬眸看向宁桓，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色，问道，“宁公子是从哪儿打听来那个廖先生的？”
　　宁桓一愣，挑了挑眉回问道：“果真有廖先生？那他现在在哪儿？”
　　店小二的眼珠子在眼眶中左右打着转儿，显然不肯回答。宁桓撇了撇嘴，睨了眼店小二，从袖口中拿出了一锭银子，在手上抛了抛：“嗯？”
　　店小二忙露出一抹谄媚的笑，急急地伸手接下揣在了兜里。他凑到了宁桓身侧，压着声回道：“有。宁公子有所不知，这问仙楼是掌柜的十四年前盘下的。据说啊，”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周围，见无人注意便有继续道，“据说啊，以前这里也是家酒楼，也叫问仙楼。不过一场火死了不少人，后就废弃了，直到后来被我们掌柜低价盘下了。”
　　小二舔了舔唇，望着宁桓道：“这烧死的人里面就有一个姓廖的年约四十的说书先生。”


第92章 
　　宁桓微微蹙紧了眉，心底涌起了一丝烦躁的情绪：“廖先生死了……”
　　店小二见宁桓一副愁眉不展的摸样，脸上不禁也露出了一抹惑色。说起问仙楼的那场火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如今，还有将那事四处传播的之人，也未免也忒不安好心了。店小二凑到宁桓身侧，低声地问道：“宁公子你今儿是怎么了？从哪儿打听来那个说书先生的？”
　　宁桓微抿了抿嘴，并未作出回应。黄澄澄的灯笼挂在外头，酒肆漏出的温黄暖光洒在了宁桓略显郁结的脸上。他抬眸凝望着红木牌匾上用黑色新漆写上的“问仙楼”三个大字，眸光愈渐深沉。宁桓缄默了半晌后，摇了摇头，转身便准备离开。
　　小二在宁桓身后大喊道：“哎，哎——宁公子，您真不进来坐坐……”
　　那店小二的声音聒噪，听得宁桓心烦意乱，他摆了摆手：“改日再来了——”
　　宁桓回到了府上，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前思忖。白日间发生的诡谲之事正一件一件浮现在他脑海间。这么说来廖先生是真，当年问仙楼中的大火也是真。宁桓蹙着眉不安地想道，那个白衣女鬼究竟想做什么？还有那间古怪的酒肆中，他身侧宾客口中的“有鬼”究竟又是何意？那满屋子都是孤魂野鬼的地方，他是想告诉自己什么？
　　宁桓拖着腮，打着蔫儿坐在案几前，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的烛台陷入沉思。烛光微微摇曳，室内的光顿时暗下了几分。宁喜走了进来，掀开灯罩置换上了新的灯烛。宁桓圆溜溜的眼珠子顺着宁喜手中的动作转了转。“啪”地一声，宁桓从案几前猛地站起了身，连带着身下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动静。宁喜被那声响动吓得手一抖，手中燃着的蜡烛都落在了地上，他急忙起身去拾：“少爷，您这是……”
　　“我要出去一趟。”宁桓一脸凝重地打断了宁喜接下来的话。宁桓思来想去仍觉得心中忐忑不安。虽说肃冼似乎并不愿与他提及当年有关他爹娘之事，可那白衣女鬼与“赵婉娘”一同出现，之后又发生了种种怪事，说来过于巧合，难以不让人心生怀疑。
　　“少爷，可是老爷他……”宁喜捡起地上的蜡烛再抬头时，他张望了眼周围，这屋中哪里还有他家少爷的半点影子。宁喜盯着敞开的屋门与屋外影影绰绰的夜色，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是老爷说了，今后不准你再出门了——”宁喜边忙活地置换上新的灯烛，拖长的语调自言自语般地将那后半句喃喃地补上了。
　　宁桓这才踏出了宁府的大门，门后就追出了两个人影。“他这是又去哪儿了？”宁老爷蹙着眉问道。
　　宁四拢着袖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望了眼少爷离开的方向，他踟蹰了片刻后，回道：“这……这方向，看来少爷是又去找那锦衣卫了。”
　　“这都待了一下午了这还没待够呢！”宁老爷一甩袖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哎，这二人才放在一起呢，怎会嫌时间待得久了？宁四心中暗暗地道，不过要说这少爷，平日逃学翻墙倒是熟能生巧，这时候怎地会想到走大门了。宁四躬着身子候在一旁，他偷偷地抬眸瞅了一眼自家老爷，瞧见宁老爷一脸的愠怒，宁四想了想，谨慎地替小少爷试探着口风：“老爷，这追还是不追？少爷这似乎还没走远呢。”
　　“追什么追，没见着一溜烟地没影了！”宁老爷气哼哼地道，“他若是读书有这个劲儿，我还用愁他用不上举人？”宁四在一旁连连应是，他也不能在老爷气头上时替小少爷说话吧。
　　宁老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拧眉望着宁四：“再说了，若是我这么一逼，他和那臭小子跑了怎么办？他是你从小看大的，有没有脑子你会不知道？”宁老爷又是重重一记冷哼，“被那小白脸一哄，那臭小子一准跑，还不带回头。”宁老爷咬牙转身，“这事儿还是得从长计议。”说着踱着步走进了屋。
　　屋内宁夫人正在烛台下看书，见宁老爷一脸气急败坏地走了进来，她头也未抬地回道：“老爷，回来了？”
　　宁老爷见着夫人一脸的悠哉，没好气得道：“你……你儿子也不去管管他！”
　　宁夫人缓缓地掀起了眼帘，望着宁老爷漫不经心地回道：“管他什么？”
　　“你！”宁老爷语气一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音道，“龙阳之癖，这说出去简直伤风败俗，你也不去说说他！”宁老爷急地绕着屋子直打着转儿，“你说说，他、他怎么就不学好呢！”
　　宁夫人微蹙了蹙眉，放下了手中的书，她抬眸望着眼宁老爷，面无表情地呷了一口茶，语气淡淡地回道：“我儿他一没偷二没抢，喜欢个男人也是你情我愿，怎就伤风败俗，怎就不学好了？”
　　宁老爷没想见夫人会是如此反应，脸上也是微微一愣。桌上的茶水凉凉，“可是……”
　　夫人“砰”的一声放下了茶碗，清清冷冷的眸光正定定望着宁老爷。宁老爷顿时也明白坏了事，语气急忙软了下来：“我……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这……这不是希望他能学好吗？这男人与男人之间怎能留得下子嗣？”宁老爷小声地道，“他年纪小不懂事，难道夫人不懂吗？”
　　“好一句为了他好。”宁夫人秀眉一挑，嘴角渐勾起一抹冷意，“宁贤重，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这究竟是为了我儿好，还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们宁家的名声好！”
　　宁老爷吓得一颤，急忙好声好气地劝道：“夫人，我……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若真是为了宁家的名声，怎么也得逼他中个举人，哪容得他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宁夫人哼哼了一声撇开了脸。老爷眼珠子一转，岔开了这个话题，“那……那他这大晚上的去那锦衣卫府上私会，我说说他怎没错吧？”
　　宁老爷试探地望向夫人，只见宁夫人低垂着眼眸，头也未抬地翻过了一页纸：“那婚事得办起来了，可千万不能让我儿落下个伤风败俗的坏名声。”
　　宁老爷脸上一怔，没想见夫人会这么说。他瞥过眼，视线求助般地落向了一旁的管家宁四身上。宁四缩着身急忙垂下头，目光好巧不巧转向了另一边的角落，哎——瞧着角落蒙着一层灰，也不知道那些下人是怎么打扫的，出去得好好训训话了。
　　宁老爷气地顿时涨红了脸。
　　“那确实是个好孩子。”这时宁夫人缓缓地站起了身，手搭在了宁老爷的手腕上，缓声说道，“我前些日子都托人打听过了，救过桓儿的命，喜欢桓儿，桓儿与他一起也很开心。桓儿命不好，出生那年三清山的道士便算过说他命中带劫。你我二人都懂，所以这些年来于他并无过多的期冀，一心只盼着他能平安喜乐地长大。”
　　“他从小便乖。即便你我从不苛责约束于他，他也不像别家孩子那般顽皮捣蛋，一个人发着呆就是一个下午。那时候，我总担心他如此地寂寞，会不会这一辈子遇不上或者来不及遇上一个他喜欢的和喜欢他的人。现在他遇上了，老爷，只不过那个人恰巧是个男孩儿罢了——”
　　宁老爷缄默了片刻，长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回道：“还是从长计议吧，谁知道是不是一时好呢，总得再考量考量。”
　　宁桓未曾想，他这一趟短暂的出家门，一场腥风血雨就这么被他娘简单地平息了。为了尽快赶往肃府，他就近地抄了条小道。这小道穿过一条逼仄的小巷，肃冼前些日子带着他走过几回儿，确是能省了不少时间。
　　穿堂而过的冷风飕飕地刮在宁桓的身上。白日的余温已经散尽，仄狭的巷子就像是地底深处的“一线天”，沉静的月夜正将周围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霜色。四周一片死寂，只听宁桓一人的脚步声“哒、哒”地在巷子中回荡。宁桓拢紧了衣袖，搓了搓手，这暖春的夜里竟会如寒冬般冷彻。宁桓脚下的步伐不免加快了几分，若知晓这晚间的小巷子见鬼般地骇人，他就不会抄近道了。
　　“佘人镇，镇佘人，七七玄夜鬼门敞。佘人镇，镇佘人，生死轮回死复生。”云层掩住了头顶的那一轮明月，黑暗顿时倾覆在巷子中，兜头盖脸地将宁桓笼罩。巷子中不知何时传来了一阵童谣声，那声音愈来愈清晰，当遮蔽住明月的云层散去，小巷中再一次恢复了黯淡的光明。
　　宁桓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群孩童，他们背对着宁桓围成了圈。宁桓蹙了蹙眉，心觉古怪，哪里冒出来的孩子，这么晚了还在外边戏耍？
　　“佘人镇，镇佘人，七七玄夜鬼门敞。佘人镇，镇佘人，生死轮回死复生。”鬼气森森的童谣声再一次响起，这一回却不是从那群孩童中传来。
　　宁桓身体猛然一颤，他僵硬地垂下了头，眼眸瞪大了望着那个不知何时攀附在自己的腿边的孩童。冰冷的体温渗过他薄薄的衣衫，宁桓整个人如置身与一口常年不见日光的深井之内，冷汗正顺着后脖颈正不断往下落：“你是……”尾音被吞下。
　　那孩童缓缓地抬起了头。月光下，他赤膊着身子，全身如纸般苍白，扁平的脸上一双血红的眼骷髅正定定地望着宁桓：“佘人镇，镇佘人，七七玄夜鬼门敞。佘人镇，镇佘人，生死轮回死复生。”他的嘴角边阴恻恻地露出一抹诡笑，口中的牙在月色下闪着寒光，细密地如昆虫的口器。
　　宁桓的手攥紧了拳，他猛地一登腿，大力踹开了脚边的那个鬼童。宁桓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不远处那围成圈的孩童们都抬起了头，黯淡的月色下，一双血红的眼骷髅，苍白的面孔，几人露出了同样怪诞的笑容望着宁桓。“佘人镇，镇佘人，七七玄夜鬼门敞。佘人镇，镇佘人，生死轮回死复生。”鬼谣再次在耳畔边清晰的响起，他们一步、一步朝着宁桓走来……
　　小巷中忽地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叮铃叮铃”的响，一道黑影带着疾风从宁桓身边一闪而过。谁来了？宁桓一晃神的功夫，面前的那几个鬼童已经变了脸色，竟如雾般散去了。背光的阴影中，那影子转过了身，闪烁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瞳望着宁桓，缓缓地朝他走来。宁桓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哒、哒、哒”，身后传来的一阵声响。“喵——”那道黑影越过了明暗的界限，忽地朝后窜去。宁桓这才发现原来那黑影竟是一只黑猫，“叮铃叮铃”是它挂在脖子上的黄色铃铛。
　　身后缓缓走来了一人，穿着一身白衣大褂，左手持着一面幡旗，上书着黑色的“算卦”两大字，那“哒哒”的奇怪声响就是这东西敲击地面时发出来的动静。算命先生？宁桓心道疑惑，不过看来方才就是他救了自己。宁桓连忙拱了拱手，致谢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那算命先生停下了脚步，摸着长髯，上下睨着宁桓，不以为意地一笑：“相逢既是有缘人，这位小兄弟可要我帮你算上一卦？”
　　宁桓一怔，此时他也不好拒绝，便点头应下：“那究麻烦先生了。”
　　那算命先生望了宁桓半响，道：“见你你印堂发黑，今日白日里可是遇到鬼了？”宁桓诧异地连连点头，心道看来这算命先生还是有点本事。
　　那算命先生继续道：“黑中带紫，为大凶之兆，我看你这不仅是遇上鬼了，还遇上邪气。邪气缠身，你这些日子可不会好过啊。”
　　宁桓微微拧眉，问道：“邪气？那可有破解之法？”
　　算命先生一笑：“破解之法——”那语调带着一抹意味深长，他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沉默了片刻后回道，“在西边，可记住了在西边。”说完，“哒、哒”举着幡旗绕过了宁桓朝着小巷深处走去。黑猫仰着脖子，月夜下那双闪烁着幽绿色的瞳仁望着宁桓，却在宁桓与它对视的瞬间，“喵”地一声跑了，它甩着长尾紧跟在算命先生身后，铃铛发出了“叮铃叮铃”的响声，随着那“哒、哒”声消匿在黑暗中了。
　　白幡晃动，黑棺覆上了最后的一抔土。“叮铃叮铃”那铃铛声音响了起来，黑猫被身后人轻轻地抱起。“你是在找爷爷吗？”身后的少年问道，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火盆中遂又扔下一叠纸钱，“黑子，爷爷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以后别去找了。”
　　黑猫“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一般，甩了甩尾巴，乖巧地伏爬在少年脚边。那双幽绿色的猫瞳越过了火盆，望着虚无的黑暗怔怔出神。炭盆中白色的纸钱被火蚕食干净，偶有碎屑被晚风吹向了空中，纷纷扬扬地落在黑猫墨色的皮毛上。
　　“哒、哒”
　　耳尖微微抖了抖，“喵——”它晃了晃脑袋，忽地站起了身，带动着脖子上黄色的铃铛“叮铃叮铃”作响，如无数次迎接主人回家般冲向了月色中。
　　宁桓听了那算命先生的一席话后，思来想去不知所以。他叹了口气，索性便不去思铎了。哎，这江湖骗子多，说不准只是为了诓他呢。


第93章 
　　宁桓轻轻拢紧衣袖，埋头穿过了那条逼仄阴暗的小巷，撒丫子朝着肃冼的府上奔去。他一路忐忑，疑神疑鬼般地张望着四周，生恐稍不留神又被方才巷子中那几个鬼童缠上。这会儿，宁桓终于来到了肃府门前，他劫后余生般地松下了一口气，平息下微喘的呼吸后，屈指叩响了眼前的那扇朱漆大门。
　　微屈的手指尚未落在门上，“吱呀——”门却开了。
　　“肃冼？”宁桓略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怎知晓我在外头？”
　　“你那动静就算睡着了也都被你给震醒了。”肃冼逆着光半倚在门上，墨色的眼眸凝望着宁桓，脸上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倦容，他揉了揉眉心问道，“怎么来了？”
　　宁桓背着手站在门外，闻言他谨慎地往内探了探身，凑到肃冼耳边低声耳语道：“那……那姑娘醒了吗？”
　　“没有。”肃冼回道，他垂眸睨着宁桓，蹙眉纠正道，“别姑娘姑娘的喊，那赵婉娘的年岁都能做你娘了。”
　　“可……可是她明明就长得一副十七八的摸样嘛。”宁桓小声地嘀咕着。
　　“嗯。”肃冼这下倒是没有反驳，他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回道，“这么些年过去了她竟没有变老，这点我也好奇。”他侧开了半边身示意着宁桓进来，继而道，“还没问你，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什么事？”
　　宁桓跟在肃冼的身后，闻言他的双眸缓缓眨巴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正欲说话，却兀地被回眸望来的肃冼拉至了身前。
　　“怎么了？”宁桓疑惑地问道。
　　“你这路上是不是又遇上了什么脏东西？”肃冼拧着眉回问道。
　　宁桓一怔，于是急忙点了点头：“我正打算同你说呢。”于是便将他们二人白日别后发生的诸事连同方才小巷中的鬼童与算命先生一道，事无巨细地讲与了肃冼听。
　　“带着黑猫的算命先生？”肃冼的眸底掠过一丝惑色。
　　宁桓点头：“他还说我这遇到的不是鬼，是邪气。我也不懂他究竟是何意。不过——”宁桓抬眸望向肃冼，犹豫地道，“他说得这么玄乎，多半是狂骗人的吧？”宁桓小心翼翼得向着肃冼求证，毕竟谁愿意邪气缠身呢！
　　“谁知道呢。”肃冼低声回道。月光下，他纤长细密的睫羽宛如附上了一层霜色，完美得掩饰住了他眼底的复杂。他的眸光微闪了闪：“不过，江湖算卦，你还真信。”
　　宁桓闻言，长吁了一口气，哼哼了两声后埋怨道：“哎——我就知道。”
　　晚风拂过，带动着树梢头的树叶片发出“悉悉窣窣”的声响。宁桓冻得直打了一个哆嗦，他拢紧了衣袖，凑到了肃冼身旁。
　　肃冼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宁桓，微微蹙紧了眉：“就穿了这么少出来，也不怕着凉了。”
　　宁桓小声地嘀咕道：“屋里生着暖炉，我怎知晓外边会这么冷。”他微抿了抿嘴，这风向迎面而来，吃的他一嘴的风。宁桓圆溜溜的眼珠没好意地转了转，他绕了一个弯儿直接躲到了肃冼身后，心下思忖，肃冼身形果然给自己挡风正好。
　　肃冼看穿了宁桓的那点小心思，颇有些无奈地回头睨了宁桓一眼，他撇了撇嘴道：“宁桓你真有这功夫，不如自己去我房里拿件外衫套上。”
　　“你衣柜里？”宁桓从肃冼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歪着脑袋问道。
　　“嗯。”话音未落下，身后的宁桓口中边囔囔着“你不早说”，边已经一溜烟地冲进了屋。
　　王伯听到外头的动静，慢悠悠地从里屋内走了出来，见着自家大人正满脸无奈地在庭院内立着，于是问道：“大人，是宁公子来了吗？”
　　“不是他还能有谁。”肃冼没好气地答道。
　　王伯眯着眼睛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说呢，难怪大人如此高兴。”
　　肃冼的嘴角一抽，这是哪门子瞧见他心情好了。“我为什么会高兴！”他薄薄的嘴唇几乎紧抿成了一条线，口中不悦地嘟囔了一句，“那个烦人精——他来了我为什么要高兴。”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哼了一声。
　　“得。”王伯笑着摇了摇头：“那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肃冼哼哼了一声，不可置否。
　　“那……那个赵婉娘醒了吗？”半晌，肃冼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王伯摇了摇头：“她身上都是伤，这些年也不知道遭了什么罪。大夫说没有三四日怕是醒不了。”王伯望着肃冼叹了口气，劝慰道，“大人这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着急于当下。”
　　肃冼的眸色微微沉了沉：“我知晓。”他望着王伯，忽地想起了宁桓方才的那番话，于是问道：“王伯，你可记得京城中有带着黑猫的算命先生？”
　　王伯一怔：“大人怎想起问这个了？这京城中带着黑猫的算命先生——”他沉默了须臾后，回道，“大人莫不是在说城北的王瞎子。”
　　“王瞎子？”肃冼微蹙了蹙眉，不知是思铎到了什么，嘴角缓缓露出了一抹挑衅的笑容，他轻哼了一声，“就那个被我砸烂了摊子的半仙啊。”
　　“可大人不是也没捞的半点好处？”王伯旋即也笑了笑，不留情面地戳穿了他。
　　肃冼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承认道：“那半仙确实有点本事。”
　　王伯想了道，道：“不过，说来那王瞎子还欠着您一份情呢。”
　　“有这回事？我怎得不记得了？”肃冼诧异地挑了挑眉。
　　“大人可是忘了几年前的深山旱魃之事了？大人救了他的猫，王瞎子这人啊惜猫如命。”王伯回道，“不过说来，当时大人您可是怎么都不愿让人进门呢。”
　　“为什么？”肃冼疑惑地问道，似乎完全忘了还有这回事。
　　“老奴猜啊。”王伯笑了起来，“大概是大人比试比输了，不肯落了面子，才不愿让那王瞎子进门吧。”
　　“可不是大人砸了人家的铺子，硬说他是装神弄鬼，那王半仙才要和大人比试。”一旁的银川不知从哪儿飘了出来，随声附和道。
　　“不可能！”肃冼一口否决。他面色不善地斜睨了眼一旁垂眸偷笑的王伯和一副不嫌事大的银川，冷笑了一声：“我绝不不可能输。”
　　“可是……”银川方要反驳，被肃冼一个冷眼生生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肃冼威胁般的扫过银川，忍得银川顿时一个激灵，一字一顿地回道：“我，不可能输。”说完，头也不回地回了屋。
　　肃冼转过身，撇了撇嘴，心下暗忖，黑猫和算命先生，西边？那王瞎子究竟是想通过宁桓告诉自己什么？
　　“你的外衫都放哪儿了！”方进屋，肃冼就听见宁桓在那儿咋咋呼呼得问道。他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回道：“放在衣柜中，你随便找一件吧。”他的声音微顿了顿，旋即又改了主意，“算了，我帮你找罢。”
　　宁桓穿上了肃冼找来的一件鹅黄外衫，他嘴角噙着笑，在肃冼面前显摆出了一个忸怩的姿势：“我穿地正好，肃大人也就是花架子好看，其实骨架也和我差不多，以后不准再说我细胳膊儿细腿啦。”说着，宁桓得意地龇了龇牙。
　　肃冼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他斜睨了眼宁桓，微微勾起的半侧唇角露出了一抹讥诮的笑：“你身上的这件可是我四年前穿的。”他毫不留情面地指出那件衣裳的来历，他的语调轻飘飘的，羽睫底下满是不嫌事大后露出的得意。
　　肃冼十四岁时的衣裳。宁桓瞬间敛起笑，敢怒不敢言般地眯着眸，轻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他正系腰带，忽地一个白色布状物从他身上落了下来。肃冼挑了挑眉，俯身从地上拾了起来。
　　“把东西给我。”连说话时都冷漠地未往肃冼那儿瞥上一眼。
　　肃冼打量着手里的东西，倒是诧异地挑了挑眉，问道：“原来我送你的那锦囊你竟然还留着。”
　　宁桓抬眸嫌弃地瞥了肃冼一眼，抱怨道：“你给的这东西未也太不管用了，你看我这些日子，碰见的古怪事少了？”
　　“那就还给我。”肃冼哼了一声，无所谓地道。
　　素布锦囊在肃冼手中随意地抛起落下，宁桓的嘴角抽了抽，扑上前一脸没好气地夺过：“送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了！”他大声囔囔道。
　　肃冼挑了挑眉：“你方才不是嫌弃吗？”
　　宁桓仍在气头上，他摆了摆手，连争辩都不屑与肃冼争辩了。“哼！”他重重地哼了声，已示自己还怀揣着满腔怒火。
　　肃冼轻声“啧”了一声，他扯过宁桓腰间那条尚未系好的腰带，指尖勾着它将宁桓往自己身侧带。
　　“做什么！”宁桓一点也不想理他。可挨不住二人的距离一时贴地极近，连呼吸都扫在宁桓的脸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拂了拂，肃冼微微勾起了唇角，眼神明亮，“真生气了？”他的眸光像是一潭水光潋滟的清泉，倒映着宁桓鼓着腮帮子的侧脸。
　　肃冼的睫羽颤了颤，在宁桓“哎——”的一声惊呼声中，他打开了那个素布锦囊。
　　“这是九天玄符。”肃冼漫不经心似地回道，那股熟悉的冷香味萦绕在宁桓周身，惹得他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素布的锦囊中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抚平褶皱，上面歪歪扭扭用丹砂绘成了一组古怪的图腾，“这可是我七岁上三清山，画成的第一道符。”肃冼顿了顿，抬眸望向宁桓。黑眸潋滟，细密纤长的睫毛仿佛擦着宁桓的脸颊轻扫而过。
　　宁桓有些不安地垂下了眸：“那你把你小时候画的符送我做什么？”
　　空气静默了片刻，肃冼盯着那陈旧的锦囊，忽地轻笑了一声，他“嘁”了一声，蓦然松开了宁桓：“七岁稚儿画的第一道符能有多少用？”肃冼懒洋洋地倒在了床上，大剌剌地架起了腿。他支起了脑袋。
　　宁桓晃过了神，他绷紧了一张脸。
　　“不过倒也不算全无用，毕竟我自小天资聪慧，道法在三清山也算得上上乘，躲点小病小灾还是有用。”肃冼微微勾勒起唇角。
　　“吹牛的吧？”宁桓呛声道。一时不知思索到了什么，他忽地转过了身，晶亮亮的黑眸中一时写满了好奇，“那你和虚空道长比试过吗？究竟谁比较厉害？”
　　肃冼冷笑了一声，“自然是——”脱出口的话戛然而止，他眯着眸，眸光不善斜睨了眼宁桓，顿冷哼了一声道，“没比试过，我哪里知晓？”他话音一转，垂眸似又对宁桓手里的锦囊起了兴致，“改天我再给你画道有用的符带在身上。不过你这体质，估摸啥符都没啥大用。”说着，“啧啧”地感叹了起来。
　　“谁稀罕呢！”宁桓眯着眸想将那素布锦囊扔到肃冼的身上。手下的动作几番尝试，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
　　宁桓出了屋子，想想还是往赵婉娘那处看看，毕竟自己是为了白日发生的古怪事情而来。“宁桓？”银川端着药罐子晃晃悠悠地飘荡过来。
　　“银川姑娘。”宁桓应道。银川停住了打量着宁桓，目光落在了他腰侧的素布锦囊上，她诧异地道，“哟，这不是我家大人的东西吗？”
　　宁桓垂眸瞥了一眼，想到方才肃冼的戏弄，没好气地道：“嗯，他送我了。”
　　银川挑了挑眉，“啧”了一声，白纸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衬着月夜下的暗色，看着宁桓心中瘆得慌，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了，银川姑娘。”
　　“没——”银川笑了起来，眸底尽是戏谑之意，“那你可能保管好了，这可是我家大人要给他媳妇儿的。”宁桓微微一怔，讶然过后，耳尖渐渐漫上了一层薄红。
　　纸人的嘴角越咧越开，故意拖长了音一副老神在在的摸样：“怎么，我家大人没有和你说起呀？那你可得好好保管，不然以后他娶媳妇儿怎么办？”
　　“没……没有。”宁桓不自然地瞥开了脸，遂即岔开了话题：“那……那赵婉娘还没有醒吗？”
　　“赵婉娘?没呢。”银川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声道，“听说还要再过个三五天。说来也奇怪，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这么些年一直都没有变。”她把手中的药罐子递给了宁桓：“你来了正好，帮我把这拿进去吧，我还得回厨房里看着火。”
　　宁桓点了点头，连忙接下。银川离开后，宁桓端着药罐子进了屋。客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儿，正中的方桌上仅燃着一根红烛照得室内有些昏暗，赵婉娘正阖着眸躺在床上。宁桓小心翼翼地把药罐置放在了桌上。
　　门外忽地起了一阵大风，吹着窗纸发出“沙沙沙”的呻吟声，带着客屋的门“砰”地一声紧阖上了。桌上的烛火一闪，彻底灭了。室内顿时被一片黑暗笼罩着，宁桓微蹙了蹙眉，起身正欲找新烛重新燃上，方要出门，眼角透过窗棂洒进的冷白月光瞥见了身后，他猛一颤，僵硬得转过了身，只见那个白色的人影正背对着他站在赵婉娘的床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宁桓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朝着屋门那边退去。他认出了那白影正是他白日里看到的那个女鬼，于是他大声质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跟我跟来了这里。”
　　那白衣女鬼转过了身，灰白的脸孔，干瘪耷拉的脸皮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她空洞的眼窝中缓缓淌出了两道血红的泪，“一滴、两滴”晕染在她素白的衣服上，“咯咯咯”，她忽地大张着嘴，口中发出一阵怪声。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宁桓蹙着眉，下意识地走近了一步。“咯咯咯”那怪声还在持续，月光下，宁桓猛地一怔，望见了那白衣女鬼的嘴中仅剩下的半截舌头。


第94章 
　　宁桓不安地蹙紧了眉，垂放于两侧的手被攥成了拳，他绷直了背微微向前迈近了几步，原来她是说不了话吗？可她一路跟自己到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宁桓忐忑地想道。
　　“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宁桓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一字一顿地出声问道。
　　那女鬼俯爬在赵婉娘的床前，微微仰起了头，空洞的眼框正对上宁桓，眨眼的瞬间已经来到了面前，苍白干瘪的手指宛如藤条兀地抓住了宁桓的手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血味，“滴答、滴答”殷红的血泪自她的面额落在了宁桓的白靴上，顿时绽放出了数朵血花。宁桓愣愣地凝望着眼前那张骇人的鬼脸，一时间竟忘了挣扎，他黝黑的眸中透出一股茫然，旋即被一抹复杂的神色替代，“你……”
　　这时死寂黑暗的屋内突然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呶呶的低语声似鬼泣般在宁桓耳畔边呜咽。宁桓瞪大了眼眸，怔怔地望向了周围，空无一人。风扬起了泛黄的床幔，床榻上赵婉娘安静地阖眼睡着。冷白的月光洒进屋内，熄灭的烛台，浑浊的烛泪还凝结在桌上，红木椅上那些细小的豁口都被照耀地清晰可见。宁桓微微瞪大了眼眸，掠过那白衣女鬼望向了她身后的墙，在那面白墙之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几道诡谲的黑影。
　　轮廓怪诞扭曲，上半身似人，直垂着手臂，低着头颅，下半身却似蛇尾，微微摆动，脖颈间更多出了一条长绳状的铁索，似是被悬吊在了某一处。宁桓背朝着屋门方向，此时他僵硬地往身后望去，门外却是什么也没有。唯有树影婆娑，发出“沙——沙——”的声响。
　　痛苦的呻吟声在耳畔边愈来愈响，墙上的黑影被逐渐放大，当那似蛇尾的半身方触及地面时，墙上的那些黑影兀地动了动，它们抬起了头颅。模糊的黑影中辨不见它们面上的五官，可宁桓确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道似冰窖般阴恻的视线在窥视着自己。
　　影子如灵活的黑蛇很快游至白衣女鬼的脚边，那白衣女鬼见状脸色蓦然一变，慌忙地想往窗边的方向退去，她四肢纠结地盘错在一起，并不如那些黑影灵活。不等她挪开半步，地上的那些黑影已抓住了她的脚，并用力地将她往那面墙上拖去。
　　宁桓下意识抓住了女鬼的手，她手上白色长袖被掀开，苍白的手臂上纹刻着一副图腾，那是一条正在吞噬自己蛇尾的“衔尾蛇”。白衣女鬼此时抬眸望向了宁桓，她痛苦地摇了摇头，宁桓竟从她空白的的眼窝中看出了一抹怆然的绝望。冰凉的手指松开了，宁桓被一阵大力猛地向后一推，直接倒在了那扇紧阖的客屋门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响动。
　　女鬼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遂即被黑影拖进了那面白墙中。此时墙上的黑影又多了一道，诡诞地被一根绳索自脖颈处高高的悬起，只见她挣扎着，可没一会儿便垂下了头颅，如那些静默在一旁的黑影一般，一动不动了。宁桓靠在门上，几乎与黑暗融成了一体，他目光怔忪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宁桓？”紧阖的门忽地被敲响，熟悉的声音自外边传来，宁桓急忙开了门。“肃冼！”宁桓大叫着直接冲到了肃冼身后。肃冼举着灯烛站在外面，他回过头见到宁桓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微蹙了蹙眉，担忧地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在这里？”
　　宁桓扯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指着屋内的那面白墙：“那边有……”“鬼”字还未说出口，宁桓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发现如今那面白墙之上竟空无一物，哪里还有什么黑影的痕迹。可方才那些黑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宁桓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可我方才明明看到那里有东西。”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不安地喃喃低语道。
　　肃冼挑了挑眉，他回眸瞥见屋外的树影憧憧。“太黑了你是不是认错了？”他胡乱摸了摸宁桓的脑袋，漆黑的眼眸在屋内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赵婉娘那张沉静的睡容上。
　　“屋里什么也没有，再说这是我的宅院，里里外外都贴了黄符，怎可能闹鬼。”肃冼转过身，对着宁桓无奈地撇了撇嘴角。
　　肃冼绕过了宁桓进了屋，将桌上熄灭的蜡烛又重新燃了上：“灯灭了，也不知道重新点上。你方才巷子被吓到了，也难怪这会儿胡思乱想。”
　　暖色的烛光顿时照亮了整间屋子，琉璃似的浅色瞳孔中倒映着一丝光亮，宁桓的眸子微动了动，按捺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凝望着方才那些黑影窜出的那面白墙。认错了？他心下暗忖，不会。宁桓想要再次确认，不信那些黑影未留下任何的痕迹离去，于是他一步，两步，慢吞吞地靠近那面白墙。
　　“宁桓？”肃冼注意到宁桓脸上不安的表情，也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再一次问道，“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宁桓紧抿着唇未作声，他凝视着眼前的那面白墙眼睛一眨也不眨。没有，什么也没有。
　　宁桓僵硬地转过了身，纤长的睫毛半阖下：“我方才是真的看见了……”话说一半，床榻那侧忽地传来了一声病弱的呻吟，二人齐齐望了过去。
　　“赵婉娘醒了。”肃冼低眉，语气平静地说道。他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攥紧了拳，那道望向赵婉娘的视线宛如暴雨将至时的天际兆示的闪电。宁桓紧抿着嘴站在肃冼身后不再说话了。赵婉娘醒了，这意味着肃冼爹娘的下落马上就能知晓，这些年来究竟是死是活……
　　哎——宁桓默默得叹息了一声，满心担忧地望向肃冼。他紧绷着一张凝重的小脸，搜肠刮肚地想着那些宽慰人的话语。他轻轻拉了拉肃冼的袖角，僵硬又生涩地道：“肃冼，不管怎么样，我还都在呢！”在肃冼略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宁桓的黑眼珠子不自然地转了转，他也不想如此早地暴露自己那点不能说的小心思，于是他撇了撇嘴，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掩耳盗铃般地回道，“毕竟我们可是好兄弟——”只差没有把不情愿写在脸上了。
　　肃冼的眸底本是暗潮涌动。十四年前，父母的魂灯熄灭，那时他心里的那份念想就已断了。可如今见到赵婉娘，那抹期冀不免又开始生根发芽，想着他们会不会还活着……
　　那张叭叭的嘴里终于说几句宽慰的话语，肃冼看着那张乖顺的小脸难得顺心一回。可没想到最后一句冒出，肃冼直接被气笑了。肃冼的脸色变了又变，潋滟的黑眸直直地凝视着宁桓，最后勾起了一抹不明意味的冷笑，咬牙切齿地道：“可真求您闭嘴了。”
　　“肃冼，是你吗？”床榻上，赵婉娘挣扎得想要起身。
　　肃冼走了上前，将其按住：“你身上还有伤，不易起身。”
　　赵婉娘不动了，她吃力地将身子转向了外侧，望向肃冼，用喑哑的嗓音开始问道：“这里是哪里？”
　　肃冼看着赵婉娘，回道：“肃府。”
　　烛火幽幽地亮着，浑浊的烛泪顺着烛台一滴一滴落在了桌上。宁桓站在暗处，眯着眸打量着这个床榻上的赵婉娘。方才那个女鬼。宁桓想到，他的手轻轻攥成了拳，眸色暗了一暗，半晌手又缓缓放开，他垂眸凝视自己掌心用血写上的大字，“逃”。
　　逃，那个白衣女鬼究竟是何意？
　　赵婉娘望着肃冼，嘴角费力地露出了一抹浅笑，她叹息道：“转眼间，你也都这么大了。记得当初我们离开时，你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稚儿。”
　　肃冼的黑眸被一片暗色笼罩，他并没有接话。这时，只听到赵婉娘长吁了一口气，她苦笑了一声道：“你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你的爹娘的下落。”
　　肃冼抬起了头，墨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赵婉娘，他问道：“我爹娘呢？”他微顿了顿，眸中罕见地淌过了一丝慌乱的神色，他的语速比方才还要缓慢，“他们，还活着吗？”
　　“你可听说过佘人镇？”赵婉娘反问道。
　　肃冼蹙了蹙眉，摇头回道：“未听说过。”
　　“佘人镇——”赵婉娘的眸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似是忆起了往事，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虚无，哀哀地叹了口气，“当年我与你爹娘还有另几人奉命同前往佘人镇里找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肃冼问道。
　　赵婉娘转过头看着肃冼，她摇了摇头：“那东西叫什么，在哪里，有何用，这些事只有你爹一个人知晓，我们都只是奉命行事。”赵婉娘费力地支起了身子，她撩起了一侧的袖口，苍白的皮肤上出现一幅图腾，腾蛇衔尾，宁桓见状微微一愣。
　　“每一个进去过的人都受到了它的诅咒。”她微微哀叹道，“我们几人进了舍人镇后便感觉到了不对劲，第一夜就突生事变，你娘夜里突患了恶疾，我们无法只能先派几人出去，这一出去人便都散了。至于你爹娘的下落，自那夜里走散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古怪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赵婉娘的瞳孔滞愣地望着顶上的床帏，“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腾蛇衔尾象征回溯轮转。”
　　“自那以后每过七年，我的容貌，哪怕是身上的一道伤口便会恢复至那日我从佘人镇出来时的摸样。”她望向肃冼，嘴角遂即勾起了一抹自嘲般的笑，“容貌不老，你以为那是好事吗？佘人镇，蛇人镇，这就是一个诅咒。”她掀了开被衾，露出了那双苍白萎缩的腿上，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蛇鳞在腿上均匀的分布，甚至覆盖住了两腿间的缝隙。她眸中淌着暗色，“唯有这东西不会随时间改变，只会伴随着年岁增加愈来愈多，我的身上蛇化的已经愈来愈明显了。”她叹息了一口气，“我的腿已经再也不能走路了。”


第95章 
　　肃冼的眸色暗了暗，他望着赵婉娘，眸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缄默了片刻后，他问道：“婉娘，当年你与我爹娘是几人入的佘人镇？”
　　“算上你爹娘有八人，不过……”赵婉娘的声音微顿了顿，“我们在找寻佘人镇的途中出了意外，一人死在了路上。”说罢，她缓缓地阖上了双眸，“也许那便是佘人镇的警示，只是当时我们谁也未想到后来。”
　　肃冼抿了抿唇，垂眸望着她又问道：“那您当年又是如何逃出佘人镇？”
　　赵婉娘睁开了眼眸，她目光茫然地望向了头顶的床帏：“我自与你爹娘走散以后，遇到一人救了我。说起来佘人镇之事，许是他会比我更清楚。”
　　“他是何人?”肃冼蹙了蹙眉。
　　“他是引我们去佘人镇的向导。”赵婉娘回道。她盯着床帏的目光慢慢落向身侧的肃冼，面无表情地凝视了他半晌，回道：“你可认识闽南盘铃傀儡的杨家人。”肃冼闻言微蹙眉，只听得赵婉娘继续道，“那人遍是十四年前杨家的当家杨琼，当年的向导便是他。”
　　冷白的透过窗棂洒了进来，打在屋内的墙上如荡起涟漪的湖面。昏黄的烛光下，赵婉娘的面色苍白如纸，她口中大喘着气，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凝望着肃冼的目光有一丝涣散。肃冼拧了拧眉，他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道：“我知晓了，那婉娘您早些休息吧。”
　　肃冼与宁桓对视了一眼，正打算离开。苍白的手抓住了肃冼的衣袖，肃冼回眸只见婉娘浑浊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失了血色的双唇颤抖着：“佘人镇七年一个轮回，鬼门大敞。如今十四年已过，算日子近了。我不得不回去。”她缓缓地放开了手，视线掠过肃冼迷离地望向屋内的那根摇曳的白烛，“若是你要去寻你爹娘，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肃冼闻言，微微一怔，黑眸如水雾缭绕的湖面辨不清这其中的意味，他的眸光闪了闪，随即回道：“知晓了。”赵婉娘缓缓地阖上了眼眸，也不再出声了。
　　肃冼阖上了屋门。屋外，宁桓望着肃冼，试探性地轻声问道：“你真打算去那个佘人镇吗？”
　　“嗯。”肃冼心不在焉地回道。宁桓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向肃冼，斟酌着字句一字一顿地道：“那我可不可以和你一同去？”
　　“你去做什么？”肃冼微蹙了蹙眉，他的眉宇间透出了一丝倦意，他耐下心回道，“你方才也听到了，那地方异常凶险，我也没有把握能护你周全，你跟去做什么？”
　　“可是……”宁桓局促不安地舔了舔干涩的唇，他低眉望了眼周围，凑到肃冼耳畔边小声道，“你不觉得有东西已经盯上咱们了吗？”
　　肃冼挑了挑眉。“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小巷中的鬼童吗？‘佘人镇，镇佘人，七七玄夜鬼门敞’，全对上了。”宁桓咽下一口唾沫，只觉得喉间尽是一股苦涩的味道，“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件件都太过诡异了，我不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是想救我们还是害我们。”宁桓扯了扯肃冼的衣袖，“你就让我跟你一同去吧，这么多次了，我哪一回给你添过麻烦。”肃冼凝视宁桓不安的眼眸，紧锁起了眉，似是陷入了沉思。
　　“你就让我同你一起去吧。”宁桓在一旁再一次恳求道。
　　“不行。”肃冼蹙着眉，掰开了宁桓的手，他眯着眼眸睨着宁桓，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笑，一字一顿地道：“宁公子难道不是回回都给我添麻烦？”
　　“我没有！”宁桓顿时恼了，他是麻烦精？他不是！宁桓梗着脖子囔道，“我救了你好几回了。人面蛛那一回，徐村那一次！还有……”宁桓眯着眸，细数着对这些日子来对肃冼的“救命之恩”，只是手还被肃冼反剪在身后，扑腾的摸样像极了一只被惹急了的兔子。
　　“宁公子记性真好，不说我都忘了。那我想想，这些日子救了您几回了——”肃冼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敷衍地拖长了调，挑衅般地对上宁桓的双眸。
　　“你、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好歹也舍命救过你不少回了！四次！我数着呢，至少四次！”
　　肃冼扯了扯嘴角：“呵。”
　　“我真的要生气了！”宁桓咬牙切齿地道，他眯着眼眸颇有一股气势在，只是身侧的肃冼始终冷漠着一张脸，未见任何反应。他撇了撇嘴，泄了气，长叹了一声，“没想到，我宁桓这些年终究是错付了——”抑扬顿挫地倒还有点说书先生的意蕴在里面。
　　肃冼拧着眉，嫌弃地松开了反剪住宁桓的手：“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话？”
　　“不要你管。”宁桓还在气头上。
　　肃冼撇了撇嘴，漠然地“嗯”了一声：“那既然如此，那宁公子这些日子就好生在家待着，多读读圣贤书——”
　　宁桓的黑眼珠子来回转了转，顿时眸光一亮，他欣喜地道：“这么说你是同意我同你一道了？”
　　肃冼的眸光不自然地瞥向了一边，嘴里小声嘀咕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去寻那佘人镇前，我还得先去找盘铃傀儡世家的杨家人。”
　　宁桓连连点了点头，肃冼说“再说”那就表示能商量，既然能商量，十有八九就是同意了。宁桓问道：“那你打算上哪儿去找他们？”
　　肃冼回道:“他们的生意本就从京城起家，这些年行踪虽隐匿了不少。不过，若是说起现任当家，我还真知晓他的下落。”
　　宁桓点头，随即感概了一声：“盘铃傀儡的世家我都未听说过，我还以为京城的好玩的我都见着过呢。”
　　肃冼笑道：“你不会真以为他们是演傀儡戏的？”
　　“不是吗？”宁桓诧异地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他们面上是做傀儡戏生意，实际做的却是小鬼买卖。”
　　“小鬼买卖？”宁桓微微瞪大了黑眸。
　　肃冼点了点头，解释道：“早夭孩童的尸骨融进了施了法的傀儡，卖给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听说能保升官发财。”
　　宁桓瞪着肃冼：“傀儡里头装小孩……真会有人要吗？”
　　肃冼漠然地道：“为了升官发财那些人又有什么敢不敢的，那户部的……”肃冼的话忽地止了。宁桓的眼睛还一眨不眨地望向他，候着他的下半句，琉璃般的瞳仁在月夜下如萤火般闪着光芒。肃冼勾起一丝恶劣的笑意，不说话了。
　　“户部的谁，你快说说……”见肃冼停了下来，宁桓赶忙追问道，“你快说说嘛。”
　　“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肃冼一副不耐地撇了撇嘴角，头也未回地走进了里屋中。宁桓追在他的身后，直嚷嚷道：“户部的谁？你倒是说啊，这哪有话说了一半就不讲的？”
　　肃冼进了屋直接熄了灯，背朝着宁桓上了床。宁桓难得没有出声抱怨，摸着黑脱了靴子，眼巴巴地凑了过来，“肃大人，快说嘛，有谁有谁？”
　　肃冼慢悠悠地打了一个哈欠，转过身懒洋洋地回道：“太晚了，明儿说吧。”
　　城东，某处偏僻的角落，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伫立在那里。
　　外门上的红色朱漆已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头的原木，被湿漉漉的水汽腐蚀地落下点点的霉斑。青色的藤蔓爬满了整片外墙，院内看上去许久未有人打理了，杂草从石板的缝隙中疯狂地冒出，郁郁葱葱地掩住了后头的那一排厢房。唯亮的屋内，白烛在梨花木桌上轻轻摇曳，浑浊的烛泪落在桌面，昏暗的烛光照亮了屋子的一半。
　　“哒、哒、哒”，屋内响起了一人的脚步声，有人走过来轻轻端起了烛台。烛光扫过屋内的另一半，憧憧的人影挤满了半间屋子。他们一动不动，人群始终保持着诡谲的静默。烛光落在他们的脸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大红的笑，才惊觉这些并非是人，是一堆被摆放在此的傀儡。大大小小的傀儡被整齐的摆放在屋内，身着喜服的新娘，白衣儒帽的书生，鬼面的判官，惨淡的月夜下，那些咧开的笑脸阴恻恻地令人背后发凉，眸中折射出一股奇异的光。
　　“吱呀——”那人似乎开了屋内的另一扇门，门后是一条漆黑的甬道。空气中散着潮味，夹杂着一股道不出的腥味令人作呕。路不长，没多久那人便在一扇红木门前停下了。
　　他踟蹰了一会儿，开了门，屋内的腥味愈发浓重。与外边的木制结构不同，这里的四壁是用石头砌成，因常年不见日光，缝隙中长满了墨绿的青苔，几个似人般大小的傀儡凌乱地被扔在地上。奇怪的是，这些傀儡都呈现出了同一个人的摸样。
　　来人将烛台放置在了一旁，角落里忽地响起了一声沉重的喘息。“大哥。”来人叫道。
　　昏黄的烛光照在石室的角落，角落人的身体贴在石壁上，垂着头，他身上的皮肤松胯地耷拉下，似乎都快与墙上的青苔融成了一体。“你来了。”角落里的男人道，他抬起头，眯着眸，瞳仁中透着一抹淡淡的黄，容貌竟和地上的散落的傀儡一摸一样。
　　“大哥唤我来有何事？”来人低头问道。
　　男人垂下了头，黯淡的烛光辨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它找来了。”
　　来人一怔。男人喘着气，胸膛不停的起伏，喉间透着一股“嘶嘶——”的暗声：“听着，我死后，我的尸体需要立刻敛尸入土，六十四颗镇魂钉钉在棺身周围，并将这些傀儡全部烧毁，一个都不准留下。”
　　“大哥……”
　　那人摇了摇头，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叹息：“藏不住了，它已经发现了，为了杨家，你不能让它找到我。”
　　“是……”


第96章 
　　第二日一早，宁桓睡眼惺忪地从床上醒来，他揉了揉双眸，盯着顶上的红木雕花床帏微微发了半晌的愣。他转过头，昨晚上躺在身侧的人已经不见了。宁桓于是急忙坐起了身，拖拉着一双靴匆匆要往外找人。方跨出里屋的门槛，就见到了在外交谈的二人。
　　肃冼因一早便要去杨家，趁着这会儿闲便向王伯仔细叮嘱道：“我同宁桓一道出趟门，莫约今儿晚上是回不来了。那赵婉娘的身体方好一些，您过会儿再去给她找个大夫瞧瞧。”
　　王伯点了点头，应道：“老奴一会儿便去办。”
　　“嗯。”肃冼微微转头，眸光落在了赵婉娘客屋的方向，眼底淌过一丝复杂的暗色，他压低了声又说道，“倘若发现什么不对劲，先稳住她待我回来。”
　　王伯一怔，“您是说……”他抬眸望见肃冼脸上凝重的神情，落在嘴边的那后半句疑惑也咽回腹中，他谨慎地点了点头：“知晓了，大人放心。”
　　宁桓见肃冼仍在肃府并没扔下自己的打算，悬着的那颗心也落地了。他打了一个哈欠，拖拉着一双靴正要慢悠悠地走回屋。肃冼闻声瞥了眼身后，注意到了宁桓，他表情颇有些诧异地问道：“这么早就醒了。”
　　宁桓整个人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没睡醒状。他埋着头随口应了一声便要进屋，可拖拉着的长靴并不好走路，他险些被绊倒。
　　肃冼蹙着眉上前扶住了他：“好好走路。”他嫌弃地上下睨了一眼宁桓，最后目光落在了他的鞋上，“还有，鞋穿好。”
　　宁桓的头小鸡啄米般地一点一点。他方从床上醒来，这会儿衣衫不整不说，连额前平日里那簇柔顺的碎发被这一夜压得都微微朝上翘起，随着他的脑袋轻轻晃悠。
　　一脸蠢样，肃冼心道。
　　“宁公子还愣在这儿做什么，是等人代劳呢？”说着，他伸手胡乱将宁桓头顶那蔟屹立不倒的呆毛往下压了压，“真蠢。”肃冼挑剔地评价道。
　　宁桓眯着眸微抿了抿嘴，似乎有些恼了，他这会儿床气没散呢！他睨着面前站着的肃冼，黑溜溜的眼珠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怀好意地咕噜咕噜转了转，直接伏下身脱了脚上的靴，那只穿着白袜的脚踩在了肃冼黑色的靴背上。“做什么？”肃冼不耐地蹙了蹙眉。
　　“穿鞋。”宁桓仰着脸，朝他龇了龇牙，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那只踩在肃冼靴背的脚又碾了碾。
　　傻子。
　　肃冼哼哼了一声撇过了脸，抱着胸一动不动地看着宁桓在那费力折腾，竟也随他去了。
　　“快点——磨磨蹭蹭，故意的吧，宁桓？”肃冼一脸不耐地道。他盯着宁桓的后脑勺，半晌，忽地想到了什么，勾起了一侧的嘴角，得意地问道：“靴都没穿好就出来，不会是出来找我的吧？啧，这么怕我走了？”
　　宁桓的动作微微一僵，他斜睨了肃冼一眼，轻哼了一声，回怼道：“只是惦记着肃大人昨晚上答应的事罢了！”
　　“我答应你什么了？”肃冼略有些讶异地问道。
　　“你忘了？就……就那个户部……”宁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肃冼，仔细探寻着他脸上的表情，四目相对，宁桓见肃冼竟真的无半点反应，终于耐不下性子了，大声控诉道，“我可是等到天亮，你怎么能忘了！”
　　“哦——”须臾过后，肃冼拉长了调，露出一副恍然的摸样。
　　“想起来了？”
　　“嗯。”在宁桓满是期冀的目光中，肃冼挑了挑眉，垂眸意味深长地望向宁桓踩在自己靴背上的那只脚，并不言语。宁桓了然，谄笑了一声，飞速地缩回了脚，穿上了鞋。
　　“你说嘛，究竟是谁！”宁桓追在肃冼身后问道。
　　肃冼停下了脚步，回眸看向宁桓，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讥诮的笑意：“宁桓，知晓为什么王村的张老太能活一百岁吗？”
　　“王村为什么是张老太，为什么不是张老太。”宁桓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反问道。
　　“因为她从来不去多管闲事！”
　　……
　　二人匆匆用完早膳，小哑巴已在外备好了马。宁桓跨上马，回头看向肃冼，问道：“杨家在哪儿？”
　　“城南一直走便是了。”肃冼的眸光还停留在身后赵婉娘那间客屋，听宁桓问道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倒是一旁的王伯，蹙紧了眉，小心地在宁桓身侧叮嘱道：“那地方古怪，宁公子可要跟紧大人，千万别乱跑。”宁桓闻言，微微诧异，不过忆起肃冼曾经带着他去过的那些“古怪”地儿，他乖巧地连连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城，朝南走了约莫半日的功夫。四周的人烟变得愈来愈稀少，“咱们这究竟是要去哪儿？”宁桓问道。
　　“知道‘三不’地吗？”肃冼撇过了头。
　　“三不地？”宁桓摇了摇头，好奇地问道，“那又是什么地方？我可未听说过。”
　　“你不知晓的事情多着了。”肃冼嗤笑了一声，他淡淡地解释道，“‘三不’地就是所谓官不管、商不来、凡人不留的地儿。京城中那些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的人和物都聚在那儿。”
　　“到了。”正说着，视线内出现了一间破旧的木屋，孤零零地伫立在这片人迹罕见的荒野之中。木板胡乱地撑起整间屋子，唯有那两扇紧阖的大门完好，淋漓着血色的红漆。屋前种着一棵槐树，稀疏的枝桠上挂着几盏蒙着灰尘的灯笼，褪了漆的门楣上隐约可以看见“三不地”三字。山岭寂静，偶有风刮过枝桠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动物的哀嚎声正在远处此起彼伏地响起。
　　宁桓微微有些讶异，问道：“这是‘三不地’？怎是这样一间简单的破木屋。”
　　肃冼并无作声，他翻身下了马，走上前，往两扇大门的缝隙中塞入了一张纸钱，随后叩响了屋门。木屋内忽地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音，缓慢地如一架老旧不堪的水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来亦不拒，去亦不留，过路人有何事？”
　　宁桓微微一怔，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人。这时只听肃冼回道：“寻人，做买卖。”
　　屋内人默然了片刻，遂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个老头，蜷缩的身体如同一只老猴子，浑浊的眼珠子透出一股阴恻恻的视线，上下打量着肃冼。他脸奇长泛着一股骇人的青色，嘴唇微微有些发紫，横亘在脸上的褶皱就像是一张干瘪的老树皮，他张了张嘴，开口道：“原来是肃大人呀。”说着，他侧开了半边的身体。
　　门后仍是一片黑暗，那两扇红漆大门仿佛是一只巨兽的张开的大嘴，光明被吞噬在一片透着阴霾腐朽味道的浓黑之中。“三不镇的规矩想必大人也是懂的。”老头说道。
　　肃冼沉默得点了点头，他回眸望向宁桓，轻声招呼道：“走了。”宁桓急忙下了马，跟了上去。
　　随着吱呀一声颤巍巍的响动，身后的那两扇门“砰”地一声阖上了，黑暗扑面而来，隔绝了阴阳。寒风铺天盖地带走了周围的气温，宁桓如置身于冰窖不觉地打了一个哆嗦。那老头儿掌着一盏绿莹莹的灯笼，正不徐不慢地走在前方引路，宁桓与肃冼跟在他的身后。脚下的土地逐渐结实了起来，突然间，眼前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青石板砖铺成的路面，林立的商铺散布在两旁，乌压压的人群中发出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方才引他们进来的老头已经不见，如今二人身后只剩下一块单薄的木头牌子，黑漆的表面已经斑驳脱落，只有正中的那三字隐隐约约有个轮廓，“三不地”，不知已经伫立在此地多久了。时间还不过是晌午，这里的天色却如黄昏般黯淡。
　　“让开让开！”身后响起了一大汉不耐烦得叫唤，宁桓急忙让开了身。只见一个覆着白布的木推车的声音咕噜咕噜地从身侧经过，微风掀起了白布的一角，露出了底下女尸惨白的头颅。
　　“别管，我们去找杨齐。”肃冼轻声道。宁桓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小公子，买东西吗？”身侧响起了一声娇娇滴滴的女声，宁桓闻言抬起了头。只见那台板上摆着几颗血淋淋的头颅，眼睑被剪去，一双双布满血丝惊恐的大眼瞪向了宁桓，“这是我这里新到的人皮面具，小公子不看看，价格好说。”
　　那女子手上沾满了血，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底下的砧板上。周围透出的腥腐味令宁桓作呕，“不……不用了。”宁桓磕磕绊绊地回道，缩回了肃冼身后，眸光落在脚尖上，这会儿再也不敢胡乱地朝着四周望去。
　　“他们是人是鬼？”宁桓小声地问道。
　　肃冼瞥了眼周围，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人肉铺子”。那壮汉娴熟地砍下了一条人腿，身后的墙上还悬挂着几具人尸。肃冼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回道“是人。”
　　“那这里……”宁桓微微瞪大了眼眸。肃冼似乎明白了宁桓的意思，他回道，“这里是三不地，官不管、商不来、凡人不留。这里的事儿我们不能管，也管不了，是规矩。”
　　“那若是这里的人在外边作恶呢？”宁桓忧虑地问道，“总不能任由他们为非作歹吧。”
　　“这里还有一条规矩，不能动外边的人。”肃冼勾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黑吃黑，谁知晓他们哪天又会死在何人手里。”他微蹙了蹙眉，继而又道，“这些年杨家人躲在这里，究竟是为了避谁？”
　　“那……”宁桓猛地一怔，忽地想到了什么，他抬眸警惕地望向周围， 惊觉除去方才那几人外，街上的所有人几乎都绕着二人走。逼仄的小道竟为二人岔成了两条，他们见宁桓的视线看过来，眼神中透出一抹惊慌之色，快步走开。宁桓自知自己绝对是没有那本事的，他抽了抽嘴角，问道：“肃冼，你不是头一回儿来了吧？”
　　肃冼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应声道：“毕竟这里能打听到外边人不知晓的消息。”
　　肃冼带着宁桓来到了一座大门紧阖的宅院前，他轻轻敲响了门，门缝中探出了一张苍白的脸，“找谁？”竟然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我找杨齐。”肃冼沉声说道。


第97章 
　　“主人今日不见客，还是请回吧——”木讷呆板的脸上，漆黑的瞳仁在眼眶中转了转，他嘴未开阖，那熟悉的孩童声却从门缝后边响起。说罢，就要将门合上。谁知肃冼的右脚飞速地抵入了门缝中，他侧着身子靠在红漆大门上，手肘微微用力，原只露出半寸缝隙的两扇大门很快成了大敞状。
　　“告诉你家主人，说锦衣卫指挥佥事肃冼有事找他。”他斜睨着挡在门前的小童，微微扬起的下颚显出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摸样。宁桓下意识地顺着肃冼的目光去打量门后的人，那张苍白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熟悉的童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回道：“主人今日不见客，还请回吧。”
　　肃冼“啧”了一声，微蹙了蹙眉，他不耐地轻哼了一声，手中的一张黄符兀地贴在了小童的额上。“咯啦、咯啦”，小童的嘴中发出了一阵怪声，宛如转动的轮轴被石子卡住，动弹不得。“看来只能我自己去找了。”肃冼回眸望向身后的宁桓，招呼了一声，“走了。”
　　“杨家的家主本是杨琼，十四年前无故失踪，由他弟弟杨齐接任。自那以后原本在京城中风生水起的杨家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销声匿迹。我本以为杨家已经离开了京城，直到四年前，来三不地查案，才找到了杨家的藏身之处。”
　　“所以，赵婉娘说的杨家家主是杨琼？”肃冼点了点头。
　　杨宅在这应是有些年头了，藤蔓自墙根爬遍了整片围墙，斑驳的白墙上裸露出了大片的土，坑坑洼洼地像是被钉在墙上的人影。青苔自屋内瓦片的缝隙中冒出，郁郁葱葱的植株将整座杨宅或多或少的遮掩起来。天色有些昏暗，明明灭灭的灯烛在不远处摇曳，杨宅死寂地宛如一座无人打理的巨大坟茔。
　　“哒、哒、哒。”黏腻的空气中回荡着二人的脚步声。穿过一条长廊，前头便是一排房屋。光线被长廊周围攀附的植株层层滤去，稀薄仅能依靠两侧燃着的灯烛照明，幽深地宛如一条通往阴间的墓道。
　　“杨家这么大，怎连个小厮也见不到？”宁桓跟在肃冼身后，小声地嘀咕道。他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周围，黯淡的烛火下，只觉得身后始终跟着一道阴恻恻的视线。
　　宁桓不安地循着那感觉朝后望去，空无一人。他微微蹙紧了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头顶，骤然对上了一双血色的眼眸。宁桓的心下一紧，整个人踉跄地朝后退了步。只见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大红衣服，面色惨白，青白的手指抓着顶上的柱子，攀在廊上，微俯下身，黑色的长发直直地垂下，飘荡在宁桓头顶一寸的地方。
　　肃冼听到动静，诧异地回过了头，顺着宁桓的目光望了过去，“是个傀儡装饰罢了。”他扬了扬下巴，指着不远处另一个黑色的轮廓，说道，“那边还有一个。”
　　宁桓的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顶上的红衣女子，半晌过后，发现她仍保持着静止。烛光落在她灰白的脸上，折射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宁桓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这……这也太真了吧！”
　　说话间，肃冼已走出几步开外，宁桓见状急忙跟了上去。无人注意到，当二人转身时顶上女人的眼珠兀地转了转。
　　长廊快到尽头，几乎每十步就会有一个白衣侍女的傀儡伫立在一旁。穿过了那条长廊，一排房屋的最里出现的一间门上贴满黄符的屋子。二人走了过去，透过那层白色的窗纸，隐约可见正中摆放着一具黑棺，白色的蜡烛绕着棺身围成了一圈，透着一股道不出的焦腐味。肃冼的眸光落在那具黑棺上，顿时蹙紧了眉。
　　宁桓靠在一边，眼神飘忽地望着周围，心道着此后再也不去看什么傀儡戏了。冷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天色愈发暗了，周围的气温也又降下了几度。烛光在停放着黑棺的屋内摇曳闪烁，白色的窗纸上自上边垂下了一个人头的黑影。
　　黑色的发丝拂过了宁桓的脸颊，宁桓一颤，脑袋僵硬得朝上望去，只见他头顶半寸的地方，方才那个红衣女子正俯身望着他，黑色的长发遮掩住了周围所有的光，眸光所及之处只有那血红的双目。
　　“啪”的脆响，红衣女子的脑袋掉了下来，“轱辘轱辘”滚落到了宁桓的脚边，那双怨毒的血色眼眸仍大张着，死死盯着宁桓。宁桓仍没回过神，脑袋却机械般地望向了身侧，肃冼不知何时拔出了刀。他微微抬眸，红衣女子剩下的半身还攀附在房梁上，“不自量力。”肃冼冷笑道。短刃在手里舞了一个漂亮的花刀，正要动手，忽听到后边传来了一人的声音：“我道是谁？原来是肃大人来了，实在有失远迎。”
　　肃冼见了来人，冷哼了一声，缓缓收回了刀：“杨当家。”他淡淡地道出了来人的身份。
　　大厅内，烛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杨齐望上去满脸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强扯出一抹笑，问道：“肃大人这会儿找来，不知有何贵干？”
　　肃冼微呷了一口手中的热茶，漫不经心地道：“能来做什么？自然是问你来买盘铃傀儡的。”
　　杨齐闻言微微一愣：“可肃……肃大人这不是不喜这些吗？”
　　“从前不喜也不代表现在不喜。”肃冼的下巴朝宁桓的方向扬了扬。宁桓坐在一侧的角落中，挺直了背脊，正一副正襟危坐的摸样。要说这厅内未免也过于诡异，每张背椅后都摆放着一个一人高的侍女傀儡，带着呼吸的寒流直瘆得宁桓后脖颈直冒冷汗。
　　肃冼勾起一侧嘴角，说道：“我这位朋友家中一支独苗，指望着他能中举光名门楣，可是啊——”肃冼恶劣地笑了笑，“他脑子不行。”
　　宁桓正紧绷着一根铉，对着肃冼的调侃也只能忍气吞声，龇了龇牙也算作小小的扑腾了一下。
　　杨齐了然，笑了笑道：“自然是可以。只不过这些日子三不地管得严，没人敢往内进货，得等过些日子。要不然——大人改日来取？”
　　肃冼哼哼了一声，手支着下颚，微微勾起了唇：“那可不行——”肃冼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朋友急着用呢。不然我们就再这杨府上待到杨当家把东西做出来？”
　　“这……”杨齐看上去颇为为难。
　　“那就麻烦杨当家安排房了，也不必麻烦，我与那小子一间屋就行。”肃冼一副无所谓地道。
　　杨齐瞧见肃冼打定了主意，心急如焚便也无他法，这煞神是得罪不起的。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招呼身旁的小厮说道：“你快带肃大人和宁公子下去休息。”小厮点了点头。
　　二人进了屋后，宁桓便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他杨琼的下落？”
　　肃冼回道：“还记得方才那个停黑棺的屋子吗？”宁桓点了点头，“那上边钉着六十四颗镇魂钉，周围的那些白烛是用尸油炼制的。你说什么东西要用尸油灯和镇魂钉同时镇住吗？”肃冼眯着眸，“盘铃杨家内究竟藏了什么是不敢让我们知道的。”
　　天色已经全暗了下，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恹恹地趴在桌上：“杨家这么大，也没有几个小厮在。到现在都没人给我们送壶水进来，”
　　“咚咚”，屋门被敲响，宁桓起身去开门。黑暗中一张脸探了进来，面上像是抹了层厚厚的白粉，唯有嘴唇那处如血般鲜红，烛光照在他漆黑的瞳仁上，他惧光般地转了转眼珠宁桓一愣，遂即果断地“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怎么了？”肃冼屈膝靠在窗边，闻声诧异地抬起了头。
　　宁桓背朝着门，那“咚咚”的声音再次有条不紊地响起，“你去开门。”宁桓的眼神飘忽地往一侧转去，整个人病怏怏地趴在了床上，他鸵鸟般地将头蒙在被衾里，“我今天的稀奇事一次见的够多了，容我先缓缓。”
　　“就这点出息！”
　　肃冼挑了挑眉，起身开了门。那张鬼脸仍站在门外。肃冼漠然地从他手中接过茶壶，小童放下了手，僵硬地转过了身子。月色很暗，这条漆黑的走廊内唯有他们的这间屋渗出了一点光明，小童退回了黑暗中，“哒、哒、哒”一声一声，黑暗的走廊有东西顺着木制的楼梯缓缓走下去了。
　　宁桓自早上起便没有喝过水了，这会儿也从被衾中钻了出来，他端起桌上的水壶便往茶碗里头倒了一杯水，打算一口闷下。
　　“等等。”肃冼叫住了宁桓。“怎么了？”宁桓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诧异地抬起了头。
　　肃冼端过宁桓手中的茶碗，放到鼻尖闻了闻，又拿过了桌上的壶，他蹙着眉道：“这水里面有东西。”
　　宁桓瞪大了眼睛：“杀人灭口？”
　　“那杨齐没那么大胆子，只是一般的迷药罢了。”肃冼不屑地“嘁”了一声，“毕竟迷药和毒药，被我发觉了可是两个下场。”
　　“可……可是他往我们茶水里放迷药又是什么意思？”宁桓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窗棂敞开了半天缝隙，冰冷的月色映在窗纸上，寒风从窗缝中灌了进来。肃冼冷笑了一声，眸中涌动着一股暗色，盯着窗外回道：“那就要瞧瞧他们今儿晚上要做什么是那么见不得人的了。”
　　宁桓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盯着桌上的那壶茶水也不说话了。


第98章 
　　“宁桓，醒醒了。”是夜，肃冼摇醒了伏在桌上睡着了的宁桓。“怎么了？”宁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起了头。
　　“杨齐他们抬着黑棺出去了。”肃冼蹙着眉，轻声说道。
　　“黑棺？”宁桓仰着脑袋，缓慢地重复了一遍道。他微垂着脑袋，费力地晃了晃头，方才从朦胧的睡意中醒过神，“那……咱们是要跟上去吗？”宁桓小声地问道。
　　肃冼“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宁桓的身上，瞧见他那副恍惚摇头的模样，好笑地道：“你可别晃荡了，再晃你这脑瓜子的水都要倒出来了。”
　　宁桓闻言，微微一怔，果真听话地停下了动作。他漆黑的眼眸眨了眨，迷茫地望向肃冼，“为什么脑子里会有水？”肃冼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做声。宁桓歪着头微蹙起了眉，眼神在烛光下变得愈来愈清明。半晌，他抬起了头，没好气地回道：“你脑子才进水了呢！我……”
　　“好了好了，知晓了，宁家还指望着宁少爷这聪明的脑瓜子高中举人，光宗门楣——”肃冼打断了宁桓接下来的话，拖长了语调敷衍地应声道，“也别磨蹭了，赶紧走了，一会儿人都没了！”说着，肃冼催促地撸了一把宁桓毛茸茸的脑袋，绕了过去。
　　宁桓轻声哼哼了一句，跟在肃冼身后，正事在前他先不同肃冼一般计较，他娘可是说了，他的脑瓜可聪明着呢！
　　肃冼端起了置放在桌上的白烛，室内的光暗了些许。清冷的月色正透过窗棂洒了进来，无数黑色斑点的黑影徜徉在墙上，窗纸被寒风吹得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吱呀”，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喘息，肃冼拉开了屋门。屋外是条漆黑的走廊，隐隐绰绰的烛光之下，长长的走廊内每隔着十步便站着一名侍者摸样的傀儡。惨白的面孔似是抹上了一层白色的粉末，鲜红的唇大咧了开在烛光照射过来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俱光地皱在了一起。傀儡们僵硬而缓慢地移过了脑袋，双目无神地齐齐注视着屋门外站着的二人。
　　宁桓战战兢兢地缩在肃冼的身后：“这……这些东西……”
　　“别管他们。”肃冼淡漠地扫了一眼长廊上的傀儡，轻声回道，“走了。”
　　镰刀似的勾月正悬于空中，灼灼的月色亮的诡异。杨宅内，一群身着缟素的人正抬着一具黑棺从大门外走出，借着月色，宁桓看清了那为首之人，是杨齐。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宁桓疑惑地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跟上去再说。”
　　二人跟着杨家人出了杨宅，夜风很大，四周漫起了青白色的雾气，再看不清周围房屋的轮廓。脚下的青石板砖逐变成了黏腻的黑土，踩上去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坡渐渐地变得陡峭起来，路愈发难走了。远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芒，似是一片平整的旷野。那些抬着黑棺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肃冼拉着宁桓藏进了附近的植株背后。
　　“砰”的一声黑棺落了地，那光芒来自周围燃烧的白烛。宁桓皱着鼻子，浓郁的焦腐味正是肃冼说的尸油灯的味道。
　　“尘归尘，土归土——”杨齐喑哑的嗓音在远处响起，回荡在萧瑟的冷风中。
　　天幕仿佛被剪开了一道划痕，月光倾覆了下来。宁桓摒息望着着眼前的这一幕，此时黑棺内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砰！砰！砰！”像是其中有东西要破棺而出。周围人霎时变了脸色，急切地望向杨齐：“杨当家，这是——”
　　杨齐的脸色一片青灰，冷汗不断地自他的额头下落，他睨了一眼众人，绷着脸沉下了气道：“莫慌，你们先把黑棺下了葬。”
　　“砰！砰！砰！”敲击声还在不断持续，力道大地似乎是要将那棺材盖击碎了。几人犹豫着，迟迟不肯上前。
　　“都还愣着做什么！”杨齐见状，怒吼道，“三不地你们什么没见过，现在竟怕这个？”几个人被催促着不情不愿地走上了前。黑棺的四角被抬起，落入了一个早已挖好的四方深坑中。“尘归尘，土归土——”黑土一抔一抔地落下，月色下如一场傀儡扮演的默剧。
　　“尘归尘，土归土——”随着最后一抔黑土的落下，棺材被严严实实地盖上了，声声沉闷的钝响声也逐被掩埋在了这片黑土之下……
　　“杨当家，这……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其中一人担忧地问道。
　　“所有的事情都按着大哥的吩咐去做了。”他的目光望向那块掩埋着黑棺的土地，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长叹了一声道，“但愿吧，但愿那个东西不会找来了。”随后，杨齐带着杨家人离开了。
　　不多久，待那些人走远后，肃冼与宁桓从植株后走了出来。“方才那棺材响了，你听到了吗？”宁桓的眉不安地轻蹙了起来。肃冼点了点头，他回眸看向宁桓：“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寥白的月色下，郁葱的大树像是蛰伏在身后的鬼影，寒风吹来，宁桓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他环顾了左右，瞧见肃冼已走到前头，连忙追了上去：“我、我还是和肃大人一道吧。”宁桓拢着袖子，整个人缩在了肃冼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这周围，“那……那若有什么事我还能照应你呢。”
　　“照应我？”肃冼闻言，倒是诧异地轻轻挑起了眉，他眸光中掠过一抹戏谑的神色，勾着嘴角问道，“宁公子是照应我呢，还是你自己一个人待在那里害怕？”
　　“差不多，差不多啦——”宁桓谄笑了一声，打着哈哈应付道。
　　月亮稍上移了些。肃冼与宁桓渐靠近了方才那个埋着黑棺的深坑，新土与旧土的交界清晰可见。
　　“你说那里面会是什么东西？”宁桓小声地嘀咕道。
　　肃冼摇了摇头，他回眸睨了眼宁桓，似是漫不经心地回道：“你把他挖出来不就知晓了。”
　　宁桓一怔，脚步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两步。肃冼回眸望着已然退至几步开外的宁桓，微微勾起了嘴角：“方才——宁公子不是还说好要互相照应吗?”
　　宁桓扯了扯嘴角，心虚望着左右：“我……我帮着肃大人望着风！”
　　“呵。”肃冼不屑地发出了一记冷哼，蹲下了身，就着周围随手找来的工具将那脚底下埋好的新土复又一抔一抔挖了出来。
　　“说起来，这些尸油灯的摆设可真奇怪。”肃冼望着周围那些燃着的白烛，忽而道。
　　“怎么了？”宁桓不解地问道。
　　“你看着这些尸油灯的位置，分明就是八卦阵的阵型。”肃冼一副饶有兴致地说道，“倒不是像防着这棺材内的东西出去。”他语气微顿了顿，继而道，“倒像极了是防什么东西从外边来。可杨家人究竟要防谁？”说着，肃冼捻了一把手上的碎土，凑在鼻尖仔细闻了闻，遂即嫌恶地皱起了眉：“不过这黑狗血泡过的土，到应该是防着这里面的东西。”
　　底下的土渐渐变地稀薄，黑棺的棺面露出了一角。“你真的要把棺材打开吗？”宁桓站在上面望着肃冼，“要不然，你先上来吧。”宁桓迟疑地道，这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若真有什么东西出来了，肃冼一个人也不好应付。
　　“嘘。”肃冼示意宁桓噤声，原本死寂了的黑棺复又出现了“咚咚”的响声。不激烈，更像是有人隔着一层木板，在那里轻轻敲响了门，比其方才剧烈的声响，更令宁桓瘆得慌。肃冼的视线落在了黑棺上的纹路上，脸上的表情兀地一怔，顿时变得凝重了。
　　“怎么了？”宁桓趴在上头，整个人大气不敢出。
　　“这……”肃冼微微蹙眉，“这上边的图案是三清山的道纹。”肃冼回道，他未抬头，眸光紧锁在底下的这具黑棺身上，似在自言自语地继续道，“可这三清山的符纹又怎会出现在这里？”他缄默了片刻，从身侧掏出了短刀，直接撬开了棺面上的铁钉。
　　六十四颗镇魂钉一颗一颗落了地，而失了它们的禁锢，黑棺内的动静愈发响彻。当最后一根铁钉落地时，肃冼退至到了角落的另一侧。响声兀地止住了，寂静的夜里，深坑中缓缓传出了“嘎吱”一声，棺盖被从内挪开了一条缝，缝隙之中探出了一张鬼气森森的脸，瞳仁中透着一股浑浊的淡黄，煞白的脸皮像是在水中泡久了般全部皱起，仿佛一张年久的坑坑洼洼的墙皮，他脖子极长，目光阴冷地注视着肃冼。
　　那张鬼脸顶开了棺盖正要出来，肃冼蹙着眉“啧”了一声，手起刀落，冷风带着一股寒光，那个从黑棺中探出的鬼脸被连带着脖子砍下，黑血顿时溅了一地，“轱辘轱辘”地滚落至肃冼的脚边。它狰狞着脸，口中露出了两颗巨大的尖牙，奇长的脖颈像是一条游动的尾巴，冲着肃冼而来。那仍在棺材的部分也开始剧烈挣扎，肃冼的手中的刀直接扎进了那鬼脸张开的巨口中，将它牢牢地定在了脚下的这片黑土中。他翻身一跃上棺盖，俯身踩着棺面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宁桓见状也跟着跳了下来，帮着肃冼制住黑棺中的动静。他目光瞥见角落中的那个鬼脸，骂了一句：“那是什么鬼？”肃冼并未回应，他从袖口中掏出了一道黄符，掐着决，直接将其贴在了棺身上。黑棺内的挣扎愈来愈烈，半响后，终于安静了下来。空气中逐渐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殷红的血自黑棺的缝隙中缓缓淌下。
　　“结束了？”肃冼点了点头，宁桓长舒了一口气，从棺面上跳了下来。
　　肃冼用短刀撬开了棺身，惨淡的月色底下，里面正躺着一条失了头颅的黑蛇。
　　“蛇！”宁桓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反复在那个鬼面与蛇身之间飘忽。
　　肃冼没作声，他走了过去，直接打量起那张鬼气森森的人脸。半响，肃冼忽然抬起了头，对着宁桓道：“是杨琼。”


第99章 
　　“杨琼？”宁桓诧异地瞪大了黑眸，目光惊愕地落在不远处那个人头蛇身的怪物身上，半晌说不出话，“可他、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宁桓紧抿着唇，视线在那人头与半截蛇身间来回游弋，半天才堪堪挤出一言，“那、那赵婉娘昨日也说起过。”宁桓抬眸，小心翼翼地地望向了肃冼，斟酌着字句说道，“她的身上也开始出现蛇化的迹象，会不会……”若这真是佘人镇的诅咒，赵婉娘最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那肃冼失踪了十四年的爹娘……
　　肃冼垂着眼眸，并未作答。他默然了片刻后，回道：“若这真是进入佘人镇后的诅咒，那杨琼必定也知晓些什么才让人如此处理的他的尸体。”他眸光定定地落在黑棺上，“这黑棺上三清山符纹是专门用来镇压厉鬼，痕迹看来也有些年月了。杨琼莫不是早知晓自己会变成如今这副摸样？可这些符纹当初又是谁给他的呢？”
　　“若是我们早些时候来就好了，说不定那时杨琼还活着。”宁桓喃喃道，目光落在了那颗滚落至黑棺的一侧的头颅，细密微小的透明鳞片遍布了杨琼的整张脸，宛若皮肤上浮起的层层死皮，在月色下闪烁着莹莹的白光。宁桓撇过头，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他，一定知晓许多。”
　　肃冼轻声“嗯”了一声，回道：“这些年杨家突然消失躲在三不地未出的缘由，也水落石出了，只是——”他的眸色暗了暗，望着身后那些被摆成八卦阵的尸油灯，缄默了半晌，“只是，这些年来他们究竟是在躲谁呢？不过这些事，杨齐应该知道。”
　　“那咱们是要回去了吗？”宁桓小声地问道。
　　肃冼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他清冷的眉眼在月色下微微有些出神。“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宁桓担忧地望着肃冼，不安地问道。
　　肃冼摇了摇头：“没，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也说不出是哪儿不对劲。罢了，先将杨琼的尸身埋上再说。”宁桓点头，于是二人重新将杨琼的尸身放回至那具黑棺中，覆上土后便离开了。
　　杨齐面目苍白地回到杨宅后，他踉跄地推开了里屋的门。冷汗不断地自他的鬓角滑落至衣衫，他扶着桌角用颤抖的双手端起桌上的冷茶猛地往口中灌下，抬起衣袖用力地抹了抹下颚，眼神中一片恍惚。“这样就没事了。”他喘着粗气，“这样就没事了。”他口中一边又一边重复地喃语道，像是在不断说服着自己。
　　屋外，木制的阶梯那儿传来了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沉闷的响动，“嘎吱——嘎吱——”如破旧水车旋转发出的痛苦呻吟，在暗色下被回声无限放大，一个黑影缓缓踩着阶梯走了上来。逼仄的走廊两侧，傀儡们的视线都望了过来，房梁上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冷白的月色正透过窗纸破损的缝隙处洒了进来，一张又一张惨白的人脸自浓黑处缓缓探出了头，它们如蜘蛛攀附在岩壁上，顺着梁柱快速地爬了下来，挡在了那个不速之客的身前……
　　屋内的白烛猛地摇曳了一下，灯火兀地暗了下来。杨齐猛地望向了屋门，此时只听到“吱呀——”一声，门缓缓敞开了，伴随着一阵“轱辘轱辘——”的响动，一颗头颅滚落至杨齐的脚边。杨齐僵硬得转过了头，，凝视着屋外那片深不见底的浓黑，他脸色一变，颤抖着道：“是你。”
　　…………
　　“你一会儿真要开门见山地去问那杨齐吗？若是他死活不肯说该如何是好”宁桓滞楞在墙角，半天也找不到一处着脚的地儿，他索性放弃了蹲在墙下，伸出的脏手随意往衣袖上摸了一把，等着一会儿肃冼把自个儿拉上去，“他特地在咱们的茶壶里下了药，就是为了防着咱们瞧见了。你一会儿若问他了，他一定不会轻易说实话。”
　　“不说我也有法子让他说。”肃冼满不在乎地应声道，轻巧地翻身一跃上了墙头，然后朝着底下的宁桓伸出了手，“上来。”
　　“你能有什么法子？”宁桓不满地哼哼道，他仰着脑袋望着肃冼忽地想到了什么，嫌弃地撇了撇嘴，“不会是你们锦衣卫那套屈打成招的法子吧？”说完兀自地感概了一声，“那我真的怀疑你问的还是实话吗？”
　　“是不是屈打成招我不知晓，我只知晓宁桓你若是再不上来，就一个人在外头等着吧。”肃冼咬牙切齿的声音自上头传来。他这会儿手伸地发酸，这小孩儿还在底下和他讨论究竟是不是屈打成招？
　　宁桓谄笑了一声：“我……我就开开玩笑，肃大人何必当真。”说完，急忙抓住了肃冼的手，借着力，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墙头。这壁上落下的尘埃吃了他满嘴，他拧巴着小脸，“呸呸”地往外吐了几口唾沫，砸吧着回味着嘴中的味道，发觉还是阵阵的苦涩。
　　肃冼好笑地望着宁桓的侧脸，见着他狼狈的摸样，微微上扬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多大的人了，还和个小孩儿似的。”他摇着头嗤笑了一声，不待宁桓哼哼地反驳两声，便一跃跳进了墙内。
　　宁桓撇了撇嘴，朝着肃冼的背影愤愤得龇了龇牙，赶忙也跟着跳了下去。落地时却不巧踩到了一块圆状滑腻的突起，整个人朝前一扑，踉跄地走了几步才堪堪稳住了身形，差点儿崴了脚。
　　肃冼听到动静急忙转过了身，瞧见宁桓疼得龇牙咧嘴的摸样，不由得微蹙紧了眉，“好好走路，也没人催你。”他走向前蹲下了身，小心翼翼地按了按宁桓的脚腕，低声问道，“疼吗？”
　　疼自然是疼的，可宁桓不想让这种小事阻了接下来的正事，更不想被肃冼嘲笑是个麻烦精，于是他急忙地摇了摇头：“不疼，不疼。”
　　“真的？”肃冼怀疑地掀起眼帘，握着宁桓脚腕的力气明显重了几分，“嘶——”宁桓弯腰吃痛地小声抽了口气，没好气地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肃冼轻哼了一声，不可置否，手下的动作一下轻柔了些许：“你方才不是说不疼吗？别动！”他的手止住了宁桓挣扎的动作，轻声道，“揉开了才好，不然会肿。”
　　宁桓支吾了一声，耳尖渐渐泛起了一阵薄红，他撅了撅嘴，不动也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眸望向四周，寻找着方才那绊着他那块圆润石头，好奇地问道：“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肃冼摇了摇头，也顺着宁桓的视线左右望去。半晌，他微微蹙紧了眉，从几寸高的杂草中捡起了一枚披散着长发的头颅。宁桓的心猛地漏了一拍，当望见长发下虚掩着的五官时，才意识到了，肃冼手中的这枚头颅并非是真人，是属于杨宅中那些个傀儡的。只是这傀儡脸上的两颗眼珠子被生生挖了出，留下的一双黑洞洞的眼框看上去有些骇人。
　　宁桓小声地抱怨道：“这杨家怎把傀儡乱扔。”说着他仔细打量起了那颗头颅上的五官，熟悉的面容倒是像极了他们白日遇见长廊内遇见的那个红衣女人，只是颈部断裂的那一部分像是被硬生生撕扯下。
　　肃冼盯着那颗头颅，一言不发，脸上的神情却愈来愈凝重。宁桓抿了抿嘴，心中也渐生不安，他问道：“怎么了？这东西莫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傀儡的眼睛被挖出来了。”肃冼缄默了片刻后，站起了身，如墨般的眼眸戒备地扫向了身后那片浓黑，低声说道：“我怀疑杨家出事了。”
　　“出事了？”宁桓闻言，猛地一怔。杨齐离去距离宁桓肃冼二人回到杨宅不过才一柱香的功夫，杨宅就出了事。宁桓拧着眉，小声问道：“那杨齐呢？”
　　肃冼摇了摇头，压着嗓音说道：“先去找他。不过盯上杨宅的人怕是还未离开，咱们得小心行事。”宁桓谨慎地连连点头。
　　肃冼微蹙着眉，转眸又有些担忧地望向宁桓，问道：“你的脚好些了吗？”
　　宁桓连忙点头：“没事！”为了让肃冼放心，宁桓还特意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你看我真没事！”肃冼笑了一声：“行，那走了。”
　　白日二人经过的那条长廊上已布满了傀儡的断肢，那些被撕扯下来的头颅上，双眸都被生生挖了出。“传闻那些用小鬼制成的傀儡，魂魄都被困于双眼内。如今它们的眼眸被挖出，也意味着这些傀儡都已死了。”宁桓恍然，怪不得白日那个被肃冼割下头颅的红衣女人尚还能走能跑，这其中有些失了双眸的完整傀儡却不行。宁桓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跟在肃冼身后。他们顺着木制的阶梯，来到了杨齐的那间主屋前。
　　晦暗中，明灭的烛火在屋内闪烁，主屋的门大敞开着，屋内却是空无一人。烛光只能照亮主屋的一半，镂空的梁顶上悬挂着各式样的傀儡，顺着窗棂漏进的细风，脚尖微微晃动，乍一看如一排排吊于房梁上的人尸。七八个未完成的傀儡凌乱的倒在了地上，挡住了宁桓与肃冼二人面前的路。
　　穿堂而过的冷风混着浓重的霉味吹得宁桓整个人凉飕飕，白色的烛泪正一滴一滴落在了檀木桌上，烛光照在这些傀儡脸上，画笔勾勒出的笑脸显得尤为诡异。宁桓小声地问道：“杨齐他会不会已经跑了？”
　　肃冼摇了摇头：“不过这里的人似乎都消失了。”肃冼的‘人’一字咬的特别重，确实，来的路上只见着了那些失了双目的傀儡，并未见着一人。
　　肃冼缄默不语，宁桓便也不好再继续发问。他的视线开始游移在室内那些古怪的傀儡身上，最后被角落处一个的傀儡所吸引。说起来它的体型不过是一个孩童大小，看上去并不起眼，可在那些散乱的傀儡之中，唯独它是站立着。
　　羊角辫子、黄袄背褂、夸张的腮红衬着如纸般苍白的脸。在那张扬着僵硬笑容的小脸上，黑色的眼珠像是透过一层空洞的孔左右转了转。宁桓诧异地慢慢走上了前，在那个傀儡的容器周围，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于是他垂眸看去，烛火下殷红色的血流正顺着他脚下的木板缓缓淌过，“咯、咯、咯”耳畔边似乎有人在竭力出声……


第100章 
　　“肃……肃冼”宁桓僵硬地转过了身，他手指了指面前的傀儡道，“这……这东西里面好像有人。”
　　“有人?”肃冼闻言，微微蹙眉走到宁桓的身侧。
　　宁桓见状，急忙缩到了肃冼身后：“这傀儡眼珠子会转，而且方才我、我还听见里面有声音。”宁桓从肃冼身后探出了半边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孩童摸样的傀儡，怀疑地问道，“你说，这里面不会真有小孩吧。”
　　肃冼抿着唇并未作声。他敛眉默然地望向那滩自傀儡脚下淌下的血流，黑眸如冰冷的曜石般上下扫视着面前的傀儡，缄默了半晌后，他缓步走上了前。
　　刀刃顺着傀儡的接口被直接劈成了两半，浓重的血腥味道瞬时扑面而来。宁桓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这个傀儡中塞着的并不是孩童，是一具成人的身体。由于容积过于狭小，尸体几乎填塞满了傀儡中每一寸的空位。所有关节都错了位，头颅被生生拧了一圈，面朝着背脊的方位，整个人沿着脊椎的中轴线被折叠成了两半。
　　“杨……杨齐。”宁桓几乎是磕磕绊绊喊出了傀儡中人的名字。
　　杨齐面色发紫，充血的眼珠几乎爆出了眼框，眸光像是一道带着锋利钩刃的铁钩死死地盯着二人。“他……他是不是还活着。”宁桓无措地问道，他实在想不到在这种程度下，人竟还能活着。
　　肃冼并未作答，他缓缓蹲下了身，对上杨齐那道似是沾着毒汁的视线，一字一顿地问道：“是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咯、咯、咯”，杨齐艰难地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张开的嘴中仅露出了半截鲜红的舌头，混着殷红的血水自他的下颚淌下，不断汇入肃冼与宁桓脚下的那滩血流中。
　　“他说不了话。”宁桓不觉拧了拧眉，他忽地想到那日见到的白衣女鬼，似乎也是这般摸样。可杨齐与那白衣女鬼究竟得罪谁？
　　“杀你的原因是不是和杨琼有关？和佘人镇有关？”肃冼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问道，“若是是你就出声。”
　　杨齐盯着肃冼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诧异，空气静默了半晌，就在宁桓与肃冼开始考虑杨齐与杨琼与佘人镇并无关系的可能时，“咯——咯——”杨齐终于缓缓出了声。
　　“所以当年之事，肃锦鑫夫妇他们还活着吗？”肃冼的声音有些不稳，他绷紧了嘴角，乌黑的眼眸紧盯着杨齐。
　　杨齐望着肃冼，缓缓地几次张合开了嘴，宁桓读不懂唇语，却察觉到杨齐在反复提及两字。肃冼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凝重，忽地杨齐泛紫的双唇开始剧烈颤抖，他的口中顿时猛地吐出了一大滩血迹，“滴答、滴答”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自他下颚处落下的血珠还在不断汇入地上那条淌成河的血流中，他大睁着的双眸中透出一股不甘的绝望，遂即瞳孔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和你说了什么？”宁桓望向肃冼，斟酌着字句小声问道。
　　“龙骨。”肃冼回眸望向宁桓，眼神中透出一股茫然之色，回道，“他同我反反复复说了龙骨二字。”
　　“那又是什么？”宁桓疑惑地问道。肃冼摇了摇头，也无解。
　　昏黄的烛光在室内摇曳，白色的烛泪缓缓淌下，浓郁的血腥气飘荡在空中，脚下那片鲜红的血泊渐渐变了色，凝固成为了一滩黑色的血渍。二人沉默了会儿，宁桓望着屋外那抹深不见底的浓黑与四周零散的傀儡碎肢体，开口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肃冼的黑眸定望着不远处杨齐的尸身，他想了想回道：“再回那块墓地看看。”宁桓微微一怔，虽不明白肃冼心中所想但还是点了点头。
　　当二人重回到墓地时，旷野上燃起的尸油灯已全灭了，八卦阵的阵型被毁，零落地被肆虐扫荡在周围。黑土下的棺材被挖了出来，棺板被掀开，棺内已是空空荡荡，不见了杨琼的踪影。
　　“果然还是晚了一步。”肃冼看上去似乎并不诧异，他眼眸中透出一抹了然的神色，见到宁桓一脸愕然的表情，他随意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既然杨齐和杨琼死了，线索断了，咱们就回去吧。”
　　“这样就回去了？”宁桓茫然地抬起了头。
　　肃冼点了点头，他望着不远处的那具空棺，眸底的暗色显得愈发浓郁，他微微勾起了嘴角，笑意却并不达眼底：“嗯，至少能证明咱们调查的方向是正确的。而且杨家确实与佘人镇有关。”
　　既然肃冼如此说，宁桓也只能点头了：“那回去吧。”
　　天大亮时，二人回到了肃府。银川正从屋内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见到二人，微微有些诧异：“大人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银川问道。
　　肃冼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了肃府客屋的方向，他眼底的眸色暗了暗，开口问道：“赵婉娘的身体可是好些了？”
　　银川点了点头：“昨晚上喝了药后便睡下了，估摸着现在应是已经醒了。”
　　肃冼点头，抬步便朝着客屋的方向走去。宁桓见状，忙不迭地也跟了上去。肃冼敲响了赵婉娘的屋门：“婉娘，我是肃冼，您现在可方便？”他凑在门前，低声说道。可屋内却无人回应。
　　“会不会还没有醒？”宁桓小声地道。
　　“不会吧，她昨日可是很早就睡下了，现在都什么时辰了。”银川拧着眉，一脸不解。客屋的房门并未上栓，轻轻一推便敞开了一条缝。
　　“不用喊了，人已经走了。”肃冼推开了门走了进去，屋内一片空空荡荡。
　　“走了？明明昨、昨晚上还在。”银川愕然地环顾着四周，床榻之上只剩下了一床冰凉的被衾。圆木小桌上倒是还放着一张她留下的信，肃冼拾起信纸粗粗扫了一眼。
　　“她说了什么？”宁桓凑过身，好奇地问道。
　　“等不及我的答复，要提前离开。若我也想去佘人镇，她留了一幅地图于我。佘人镇七年门开一次，她只在那等我三日。”
　　“她要去佘人镇？”宁桓诧异地道，他忽想起那晚赵婉娘说起她腿上的蛇化，于是不解地问道，“可是她的腿……她又是如何去到佘人镇？”
　　肃冼似乎早想到了这一点。他长长的睫羽低垂着，凝望着纸上那用朱砂圈出的红点，淡然地道：“那就瞧瞧她究竟想引我过去做什么了。”
　　“你不会真的要去？”宁桓忧虑地望向肃冼，“那也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所以你得留下。”肃冼乌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宁桓，语气坚决地道，“宁桓，这本就是我的家事，你真的没必要陪同我一块儿冒险。那舍人镇内有我父母的线索，我不得不去。”
　　宁桓低垂着眼眸，不作声了。浓密的眼睫在斑驳的日光下微微颤了颤，浅浅的阴影落在眼睑下，将这张脸映衬地格外乖巧。肃冼语气变得愈发轻了，几乎带着一丝诱哄地道：“等我忙完此事，以后什么都答应你。”
　　宁桓哼哼了一声，他的默不作声倒不是因为轻易被肃冼唬住了。只是他想起了那日白衣女鬼提及的“鬼”，以及茶馆宾客口中意味深长的那句“你们之中有鬼”，心念着那鬼不会就是指赵婉娘吧。还有，若说起蛇化，与她一同出了佘人镇的杨琼已完全是蛇身的摸样，而她也仅是腿上起了鳞片。可如今她又要骗肃冼去佘人镇，宁桓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可肃冼又不让自己跟着同去……
　　宁桓黑溜溜的眼珠子在眼眶内左右转了转，忽地抬头咋呼道：“谁说那只是你的家事！”
　　肃冼一怔，诧异地挑了挑眉：“不然呢？”
　　宁桓从怀中掏出了肃冼送给他的素布锦囊，大声囔道：“银川说了，这、这东西你是打算给你将来媳妇儿的。是不是银川！”为了给自己打气，“银川”那二字宁桓咬得格外地字正腔圆。
　　银川一听，顿时觉得大事不妙，心中后悔万分，早知晓她就不留下看戏了，这会儿火烧到了自个儿身上了，可怜她只是一个纸人。在肃冼一脸气急败坏的表情下，银川僵硬地点了点头，回道：“是、是啊。”
　　肃冼抱着胸，微俯下/身：“怎么？那宁公子是打算给我做媳妇儿啊？”肃冼咬牙，早知晓宁桓摆出那副乖乖巧巧的摸样就是在酝酿什么坏水了，自己竟还被他蛊惑，这素布锦囊这一回儿不知要被他大作什么文章，编出什么歪理。
　　肃冼的心中戒备着宁桓的幺蛾子，自然也没注意到自己问出了什么。
　　宁桓兀地一怔，圆溜溜的眼眸缓缓眨了眨，琉璃般的眸底倒映着微光在闪烁：“好啊。”他回道。
　　“那行啊。既然宁公子如此爽快的答……”话说到一半，肃冼猛地愣住了，他眼光微闪了闪，乌黑的双眸不可思议地望向了宁桓。
　　四目相望，宁桓慌张地撇过了头，他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小声地说道：“你也知道，我……我虽然没什么大出息，读了这么些年书，连个秀才也没考上。但是，”宁桓憋着气，小脸涨地通红，“但是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我的钱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给你摘。当、当然了，你若是不愿意，我们也可以继续做兄弟。等你娶媳妇儿那天……”宁桓的声音顿了顿，心底逐渐泛起一阵苦涩，他越说越委屈，“把你的东西还你，你可以送给你媳妇儿，但……但是我们还是好兄弟对吧。”宁桓的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望向肃冼。
　　宁桓的心咚咚打着鼓，汗浸湿了手心，这可是他头一回和人说喜欢，若……若是肃冼拒绝了他，他……他就不活啦！
　　肃冼微微一怔，眼眸中满溢出欢喜。他低垂着眼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笑。半晌，又似想到了什么，咬着唇，想竭力抚平自己的唇角的那抹笑意。他轻咳了一声，语调中带着一丝羞赧，却又佯装出一副强势的摸样：“给你的，就是你的了，哪里还有要回去的理儿。还有谁说了，考不上秀才就没出息。”他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抹薄红，轻声道，“我的宁桓可聪明着呢。”
　　宁桓傻傻地抬起了头。
　　肃冼的脸瞬间瞥向了一侧：“我要先去趟三清山，那黑棺上有三清山的符纹，走之前我得先调查清楚了。”在银川一脸见鬼了的表情中，大步流星地逃了出去。
　　“大人回来了？这是打算又要出门？”王伯看着从里屋内出来的肃冼，微有些诧异，“今儿怎么了，大人怎得如此高兴？”
　　王伯见肃冼一脸急冲冲的摸样，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没想见这时肃冼却转过了身，他嘴角噙着一抹张扬的笑意，回道：“没什么，就是高兴。”


第101章 
　　宁桓一脸无措地目送着肃冼出了门，他转眸望向银川，问道：“那他……他这究竟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呀？”
　　银川挑着眉斜睨了宁桓一眼，嘴角随即露出了一抹戏谑的笑：“你这傻子——”她夸张的啧啧感叹了两声，“没瞧见我家大人高兴地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嘛！”说着稀嘘了一声，摇头晃脑地飘出了屋。
　　“高兴？”宁桓欣喜地抬起眼眸，“所以他这是答应我了？”屋内并无人回应，银川早已走了，空荡荡的屋中如今仅剩了宁桓一人。“所以他一定是答应我了。”宁桓抿着唇，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他边说着边忍不住一人偷偷乐了起来，琉璃般眼眸中流淌出的纯粹笑意这回儿怎么也掩饰不住了。
　　晚间，肃冼回来了。里屋的灯烛此时还亮着，肃冼进屋的脚步稍顿了顿，他忽地想起白日宁桓所说的话，白俊的脸上不禁漫上了一层羞赧的薄红，他轻咳了一声，进了屋。
　　宁桓正伏身执笔在案台上勾勾画画，听闻脚步声匆忙抬起了头，“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沾着墨汁的手在衣服上来回不安地搓了搓，暖黄的烛光在他纤长的睫羽上晕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四目相对，肃冼的心竟猛地漏了一拍，细密的睫毛颤了颤，慌乱地撇开了头。“嗯，办完事就回来了。”他轻声应道。
　　宁桓直起了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肃冼，问道：“那你今日前往三清山可问到了杨琼的消息？”
　　肃冼一怔，没相见宁桓竟会问起这个，心底不免透出一丝失落。他点了点头，说起正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他回道：“我问遍了三清山所有在世的师叔师伯们，都对杨琼此人毫无印象。”
　　“那黑棺上的符纹又该如何解释？”宁桓不解地问道。
　　肃冼低低地“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但是我查到了黑棺上那些符纹的来历。”肃冼垂下眼帘，他乌黑的眼眸中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暗色，“杨琼黑棺上那些符纹的绘制方式虽与三清山流传下来古老符纹相似，但仍有一丝细微差别。而三清山上唯一用过此种绘制手法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宁桓惊愕地微微瞪大了眼眸：“你是说，杨琼的黑棺很有可能就是肃伯父给的，所有他是知道杨琼会变成那个摸样吗？”肃冼摇了摇头，真相扑朔迷离，他甚至理不出半点头绪来，十四年前佘人镇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你真的打算去佘人镇吗？”宁桓小心翼翼地望向肃冼。
　　肃冼点了点头：“目前看来这是唯一的线索。”
　　宁桓抿了抿唇，试探地问道：“那你会带我去的吧？”他圆溜溜的眼珠在眼框内左右转了转，抢在肃冼前先呛了声：“那东西已经盯上咱们了，若是你走了，这里可是就留我我一个人。再说了。”宁桓小声地嘀咕道，“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媳妇儿，我还得看紧了。”潋滟的水眸中带着些许期冀，此时正一眨不眨地望向肃冼。
　　“你媳妇儿？”肃冼睨着宁桓，脸色变了变，心头已是千回百转。半晌，他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嘴角。手一伸，带着宁桓一同滚上了床，右手肘懒懒地支在宁桓的头一侧，整个人虚虚地压在他身上将其锁在了身下。“我怎记得白日里宁公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可先说清楚了，这究竟谁是谁媳妇儿？”肃冼声音很轻，深色的瞳仁在烛火下盛着暖光，勾起的唇角含着浓浓的威胁意味在里头。
　　暧昧的呼吸直直地拂在脸上，熟悉的冷香味填满了周围的空气，宁桓顿时满脸通红，他憋着气：“我，是我！行了吧！”说着，恼羞成怒地将肃冼用力推到了一旁，坐起了身。肃冼见达了目的，便也顺了他的意倒在了一旁。
　　宁桓气呼呼地转过了头，看着一脸惬意的肃冼道：“你说说这……这种事情有那么重要吗！你、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我若是大度了，你还不得上天了。”肃冼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回道。
　　“要脸吗？”
　　“不要。”肃冼毫无犹豫地应道，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斜睨着宁桓。
　　宁桓一时间被梗地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样子放我们家可是要被拖去罚抄男诫的！”
　　“那又是什么东西？”肃冼侧过身支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宁桓哼哼地道：“只准着有女诫还不准有男诫了！”
　　“哦——”肃冼闻言，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拖长的语调忽地一止，“你若是承认了，我罚抄一百本都没问题。”
　　“幼稚！”宁桓龇了龇牙。笑话，他从哪来弄来现编的“男诫”给他肃大人罚抄。
　　宁桓爬下了床，一转身又被肃冼勾着腰带带了回来。“你干嘛？”宁桓气呼呼地嚷嚷道。
　　肃冼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我说这么晚了，你还瞎折腾什么，还不赶紧睡觉。”
　　“我……我今晚不睡这里。”宁桓呆了一瞬回道。从前自己没别的心思，同睡还有得说。如今已经一起了，又……又算得了什么嘛。他和肃冼还没成亲呢，不合适不合适。
　　“我府上可没空的房间留给你了。”肃冼毫不留情地指出。
　　“不……不是还有赵婉娘的那家屋子。”宁桓回道。
　　“你要去那里睡？”肃冼的语调微微扬起，一副满不在意地道，“你若真想睡那里，我也不拦，可说不准晚上又有什么东西找来了。”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了一抹恶劣的笑，整个人大咧咧地占据了整张床，阖上了眼眸。
　　宁桓迟疑了片刻，仍起了身。室内的烛光一下子被吹熄了，肃冼诧异地睁开了眼眸，心道，那小傻子不会真去客屋睡了吧。此时床榻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动静，宁桓推了推肃冼：“那你睡进去一点。”
　　肃冼的眼睫轻轻一动，眉梢眼底都带着笑意，“磨磨唧唧——”他口中埋怨着，一把扯过宁桓将其搂在怀里。宁桓方想挣扎，这时只听身侧的那人轻声说道：“这会儿还要听睡前故事吗？”缱绻的呼吸吹拂在额头，带着丝丝暖意。宁桓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整个人不觉往被窝又缩了缩：“不用了，睡……睡觉就好！”
　　“你会带我去的，对吧？”被窝里忽地响起了宁桓闷闷的嗓音。
　　“嗯。”肃冼缄默了片刻后，还是应了一声。
　　“那咱们时候去？”
　　“赵婉娘既然说等我们三日，就明日吧。”


第102章 
　　翌日一早，肃冼宁桓便出了门。
　　路上，宁桓好奇地问道：“那个佘人镇究竟是哪儿？”
　　“按赵婉娘留下的线索，应是在一个名叫七角山的地儿。”肃冼回道。
　　“七角山——”宁桓牵着缰绳坐在马背上，路途的颠簸令他有些犯困，他打了一个哈欠，瞅了瞅眼前的路，拖长的语调嘀咕着“七角山”三字，半晌眯着眸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
　　肃冼好笑地转眸睨着宁桓，问道：“怎么，那地方你去过？”
　　宁桓摇了摇头：“没去过。”他漆黑的眼眸从肃冼脸上划过，“可我若直问了，你定会说了‘你没去过的地儿可多着了。”
　　那语气中颇有一股委屈的意味在其中，肃冼沉默了良久，迟迟未见回应。宁桓圆溜溜的眼珠子在眼眶内转了转，半晌，他终于待不及了，转过头问道：“你……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二人剖开心扉的第二日，总……总会有点点不一样吧？宁桓心道，肃冼会不会给自己软声认个错？肃冼若是认错了，知晓这些日子来他对自己的态度有多恶劣，把他就可以顺势立个家法，嗯！让他知晓谁才是这个家里当家作主的人。
　　此番想着，胸膛也不自觉地挺了挺，宁桓装作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心里却美滋滋地揣测着肃冼的反应。
　　“我觉得你说的对。”懒洋洋的嗓音自身侧传来。宁桓一愣。他转眸，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怎么了？”肃冼诧异地问道。
　　“就……就这？”肃冼点了点头。
　　宁桓深吸了一口气，半晌，他缓缓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除了这，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还有？”肃冼惊讶地挑了挑眉，见宁桓一脸期待的小模样，不觉身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头发，“还有什么？”他似是认真地想了想，“你可真是了解我？”他望着宁桓，颇为苦恼地求证道。
　　宁桓的唇紧抿成了一道线。“呵。”宁桓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你可真是……”话说了一半，看着肃冼满脸的惑色，又顿时觉得无力。他气急败坏地牵马走到了前头去。相信肃冼会说情话，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
　　天气炎热，不多久二人皆出了一身的汗。离京走了约莫三四里地，沿途正遇上间简陋的茶肆，门外的招牌上写着“供茶水素面”五字，肃冼与宁桓下马走了进去。此处已远离了京城，虽不到人烟罕至的地步，但路上仍难见到几个路人。茶肆之中除二人外，只零散坐着二三位客人。
　　二人点了茶水与两碗素面后，宁桓便恹恹地趴在了桌上。“这里离佘人镇还有多远啊？”宁桓问道。
　　“三四里地吧。”肃冼回道，他端过桌上的水壶，往面前的杯盏中盛上了满满一大杯凉茶，递给了宁桓，“再走个半日约莫就到了。”
　　宁桓“咕噜咕噜”地将凉茶一口灌下，这才觉得稍稍缓和了过来。他抬眸望着外头那明晃晃的日光，略有些担忧地蹙起了眉：“那都得快夜里了。”
　　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脚步声，掌柜的引着六人走了进来。
　　“你们这可还有吃的？”为首的是一名长满了络腮胡的中年男人，锐利的双眸如同鹰眼，在店内堪堪扫视了一圈后问道。
　　“有的有的。”掌柜的急忙应道。
　　“那先给我们来六碗素面，快一些，我们还着急着赶路。”男人粗声说道。随即那六人便在肃冼与宁桓一旁的桌边坐了下。肃冼漠然地瞥了眼身侧那六名壮汉，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空杯盏。
　　掌柜的见状颇有些为难，他擦着额上的热汗，走到肃冼与宁桓身侧，低声询问道：“二位客官，若是不介意，可否在小店中稍等片刻。”掌柜的眼角不安地朝那左侧瞥了瞥，那六位壮汉身侧皆带着利刃，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唯恐得罪了他们后，小店遭殃。
　　“无事，掌柜的先忙，我二人可以等。”肃冼回道。宁桓诧异地望向肃冼，没想见这这一回他倒是出奇的好脾气了。
　　那六人果然是着急赶时间，吃完了素面后便匆忙离开了小店。此时宁桓与肃冼的面也端了上来，“劳烦二位久等了，这年头做些小本生意实在难啊——”掌柜的叹了口气道，为了表示歉意，他特别在二人的素面上加了两个黄橙橙的煎蛋。
　　宁桓见了顿时食指大动，埋着头便开始吸溜起面条。肃冼将自己碗中的鸡蛋也夹到了宁桓面前：“慢点吃。”宁桓不满地撇了撇嘴，又埋下了头。
　　肃冼轻声地“啧”了一声，他望向了一旁的掌柜，问道：“掌柜的可听过七角山这地儿？”
　　“七角山？二位客官可要去那一处？”掌柜的微有些惊愕地反问道。
　　肃冼笑了笑，问道：“掌柜的这表情，七角山内可曾发生过什么怪事？”
　　“怪事也称不上。”掌柜的指了指远处那座隐匿在白雾下的山峦说道，“那里就是七角山。”他的语气微顿了顿，继续道，“你别看它现在就仿佛在咫尺前，你们若是往那方向再走上七八里地，就会发现那座山还是在前头，距离和现在一点儿也没变。”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在二人身侧说道：“传闻啊，那座山不在咱们人间，在天上呢。”他手指了指上头，“我在此处开这间茶肆也近二十载了，这些年来来来往往去七角山寻仙问道的人也不少，不过啊——”他略有些担忧地扫了眼肃冼与宁桓二人，“从未见过回头客。”
　　肃冼的眸底快速地掠过了一抹复杂之色，他点了点头，只笑不语。
　　“这七角山啊原也不叫七角山，叫做八角山。”掌柜的望着远处的山峦，似是勾起了什么回忆，“那已是我曾祖父在我儿时讲于我听的故事了，传闻天上一头方成年的幼龙触犯了天条撞上了这八角山，撞断了一角，从此八角就成了如今的七角山。”
　　“八角山——”宁桓托着腮，顺着掌柜的手指的方向凝望向远处的八角山，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泛起一阵苦涩，好像温暖的心脏兀地漏了一道口子，冷风正自那处呼呼地灌了进来，“八角山——”宁桓垂眸，喃喃地低声复又念了一遍，“啪嗒”泪水砸落在了桌上，晕染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宁桓无措地摸向了自己的心口，心脏正在胸腔内“噗通噗通”平缓地跳动着，我为何会如此悲伤呢？宁桓茫然地想道。
　　“宁桓？”熟悉的一声轻唤，将宁桓从迷茫的枷锁中解脱出。“你这是怎么了？”肃冼蹙着眉，焦虑地看着宁桓问道。
　　宁桓晃过了神，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半晌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没什么。”他喃喃着避开了肃冼探寻的目光，回道：“只是想到那龙撞上了八角山，觉得一定很痛罢了。”
　　这说辞肃冼显然不信，他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掰过了宁桓的下颚，四目相对，肃冼复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真的！”宁桓撇着嘴不耐烦地推开了肃冼，“别再问啦——哪……哪个男人一年没有多愁善感的那几日。”宁桓将筷子放到肃冼手中，催促着道，“快吃快吃，吃完了咱们可以早些赶路。”
　　肃冼见宁桓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笑嘻嘻的模样，疑惑的种子虽埋下了，但心下也是一松。他抿着嘴，没好气地哼哼了一声：“宁桓，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宁桓扯了扯嘴角，这会儿倒是大方地应下了：“是是是，我有病，肃大人快吃面，都凉了。”
　　“呵。”
　　……
　　二人离开了茶肆后，继续上路。路越走越偏僻，渐渐地附近已是荒无人烟。宁桓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心道果然如那掌柜的所言，七角山仍还伫立那白雾茫茫之处，未见任何远近变化。
　　日头渐渐下落，残留在空气中的余温也开始消散，四周透着一股诡异的森冷气息。风刮得厉害，穿过一重接着一重郁郁葱葱的草木，仿佛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在肆意咆哮。二人下了马，肃冼环顾了眼周围，说道：“赵婉娘说得七角山就在此处。看来今晚只能在此将就一夜了，明日天亮后咱们再去寻她的踪迹。”
　　这不是二人第一次留宿山野，宁桓闻言，于是点了点头。
　　林子的不远处是一条流淌的小溪，宁桓挽起了裤脚走到了溪边。溪水堪堪过了他的膝盖，在月色下隐隐绰绰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绿光。溪水很凉，冰冷的宛若常年不见日光的深井，若不是方才看到小溪中有细细小小的黑影在水中游动，宁桓也不会下水。水底的石子也显得格外的硌脚，这些日子宁桓倒练成一手徒手抓鱼的本事，他瞄准了水中的黑影，手一伸，往溪水中猛地探了过去……
　　宁桓微微瞪大了眼眸，阴森森的白色头骨在他手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月光下腐蚀殆尽的空洞眼眶正对着宁桓。宁桓一怔，急忙将手中的头骨扔了出去。溪水中粼粼的绿光仍在闪烁，脚下的石子似乎也在泛着寒气，宁桓踉跄了一步，几乎连滚带地上了岸。
　　“怎么了？”肃冼正在生火，瞧见宁桓一脸慌乱的模样，拧着眉不解地问道。
　　“那……那溪水底下全是骷髅。”宁桓指着不远处的小溪，喘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肃冼微微一愣，缄默了半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脸色微变，回道：“这里不对劲，你记不记得赵婉娘曾今说过，他们去佘人镇的路上出了事。”


第103章 
　　宁桓紧抿着唇，忐忑地望了眼周围：“那……那咱们接下来该去哪儿？”他话未说完，脸上的表情蓦然僵住了，葱郁的草木后边探出了张陌生的人脸，一身空荡荡的破旧布衣，干瘪地宛如一具直立的骷髅，晦暗的月色下闪着幽光的鬼眼正阴毒地注视着二人，它见宁桓望了过来，苍白发青的脸上竟扯出了一抹诡异的笑，一晃在树丛间消失了。
　　“怎么了？”肃冼蹙着眉问道。
　　“方才那……那里有东西。”宁桓的手僵硬地指了指肃冼的身后，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肃冼转过身，目光顺着宁桓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树丛间早已是空无一物。“方才那里有鬼，在看着咱们，它……它还冲着我笑！”宁桓不安地拧着眉说道。
　　肃冼闻言，眸底快速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看向宁桓，复又问道：“你方才说那溪里全是人骨？”宁桓一愣，兀地回想起方才溪水中的情景，艰难地咽下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肃冼缓缓敛起了眉，沉声说道：“看来这是个聚尸之地，咱们得快些离开。”宁桓闻言，忙点了点头。
　　二人重新上了路。墨色的夜幕，稀薄的月光透过叠叠的树枝叶漏了下，泥土泛着潮湿的土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兜兜转转了快一柱香的功夫，转眼二人又回到了出发的地儿。闪烁着火星子的木堆就在不远处，此时料是宁桓也觉察到了不对劲，他微抿着唇，干巴巴地问道：“咱们这是又回来了？”肃冼没作声。山林寂静，只听见二人的微喘的呼吸声回荡在周围。
　　肃冼的神情微微一凛，月色在他白俊的面庞上浅浅地留下了一层银光，他看向宁桓回道：“是鬼打墙。”他低垂着眼眸，漆黑的瞳仁环视着周围，冷静地如一只在暗色中蛰伏猎食的山猫。“嘘——”他朝着宁桓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僵直地站在肃冼身侧大气也不敢出。
　　肃冼从袖口处掏出了一张黄符，他口中默念着决，黄符缓缓地悬于空中，幽蓝色的火苗将符表面吞噬，瞬时耀目的光照亮了周围。在那簇火光的映照下，远处的枝杈上正攀附着一个鬼影，它干瘪的身躯紧紧蜷缩在一起，仿佛一只皱巴巴的猴子倒挂在了树枝上。青白狞笑的脸正是宁桓方才见过的那张鬼脸，他怨毒的双目正死死盯着二人，似乎并不知晓这底下发生的一切。
　　肃冼的眸底掠过了一闪而逝的冷意，袖刀带着疾风从肃冼的飞出，刹那间林中传来了一声凄惨的怪叫，“哗啦——”紧随着一声落水的声儿，树上的鬼影彻底不见了。
　　宁桓从肃冼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他望着空荡荡的枝桠，小声问道：“那鬼是不是跑回水里了？”
　　肃冼点了点头，他无奈地回眸瞅了一眼正扒着他衣袖不松手的宁桓：“约莫是你方才去溪边时跟着你一同上来了。”
　　宁桓讪讪地一笑，眼神心虚地忽闪向了一处：“不……不是着急赶路嘛。”他推了推肃冼的胳膊，“走了走了，别在此继续耽搁了。”
　　肃冼不满地哼哼了一声，他伸手捏了捏宁桓的脸：“这种地方，别瞎跑，也看看自己是什么体质。”
　　“我又不知晓那地方这么邪乎，我若是知晓那底下是这些东西，我才不会下水。”宁桓鼓着腮帮，小声地反驳道。
　　“还顶嘴！”肃冼龇了龇牙，揉着宁桓的脸挤成了个尖尖的小鸡嘴儿。
　　宁桓支吾了一声，眨巴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半晌，终于乖巧地点了点头：“肃大人说得对，都听肃大人的——”
　　二人出了树林一直前走，只见不远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什么？”宁桓好奇地问道。二人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走近后才发现这是座村落。“这里竟然还有人家？”宁桓诧异地感概道。白墙黑瓦的宅院伫立在青石板两侧，皲裂的墙皮下露出了砖土胚子，村道上空无一人，唯有烛火一两点正透过纸糊的窗棂中在浓郁的暗色中摇曳闪烁。
　　“咱们要过去吗？”宁桓抿了抿唇，略有些不安地问道。暂不论前头那条满是人骨的小溪，眼前的村庄着实过于寂静，村道之间闻不见半点鸡鸣犬吠之声，甚至连昆虫的低吟也销匿了。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想了想复又道：“不过咱们来的路上一直人迹罕至，唯有此处有村落还有人烟，赵婉娘会不会在这里等着咱们？”
　　肃冼未出声，乌黑的眼眸暗了暗，缄默了半晌：“佘人镇，七角山。”他低声念着，“既然有人，那咱们就进去看看。”宁桓闻言，点了点头。
　　宁桓与肃冼进了村庄。宁桓轻轻敲响了村口附近一户人家的屋门：“有人吗？”他问道。
　　“吱呀——”没多久屋门缓缓拉开了一条缝，来人是个年轻的女人。她透过门缝，上下打量着二人，问道：“有何事？”
　　宁桓拱了拱手，回道：“与友人晚间在林中迷了路，恰巧来到此处，不知姑娘可否允我二人在此借宿一宿。”说着，从袖口中摸出了一张银票，顺着门缝塞给了门后那个年轻的姑娘。
　　她推拒掉宁桓递来的银票，蹙了蹙眉，凝望着肃冼与宁桓的眸光中透出了一丝复杂之色，眼神微闪了闪，沉默了片刻后，她抬起了眸，语气不善地看向屋外的二人：“这里不留人。”她的语速很急很轻，像是生恐被发现了，催促般地朝二人冷言道，“你二人还不快走。”
　　年轻女人正要把门阖上赶客，屋内忽地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她整个人蓦然一怔，手中的动作也顿了下来，扣在门扉上的指节因用力而苍白失了血色。半晌，她眼神晦暗不明地望向了肃冼宁桓二人，“村长已同意你二人留下来了。”门缓缓敞开，那位年轻女人站在屋内，对着二人说道。没了方才那冷言冷语的架势，在一刹那间宁桓仿佛从她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悲悯与无奈。
　　“随我来吧，村长要见你们。”年轻女人语气缓了下来，她出了屋领着宁桓与肃冼二人来到了另一间宅院前。
　　这是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坐落在村道的尽头处，宁桓有些诧异，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之处也能遇见一座如此气派的宅院。红灯笼自正中的牌匾两端悬挂了下来，上头蒙着一层尘埃，裹地灯火也有些晦暗。宁桓盯着头顶那空无一字的黑漆牌匾微微有些愣神。
　　年轻女人走上前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内站着三两个人，闻声她们缓缓地转过了头，混沌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肃冼与宁桓二人：“又来人了？”其中一人扯着嘶哑的嗓音说道。她们佝偻着背脊，举手投足间显出了一副苍老的姿态，可面上的摸样却如十七八的少女般年轻。
　　宁桓轻轻拧了拧眉，心道这里果然有古怪。年轻女人并未答话，带着二人绕过了长廊，踏进了宅院的厅堂之中。成排的白烛燃烧于两侧，烛泪滴落于烛台之上，火光照亮着整间厅堂，正中的扶椅上已坐了六人，正是宁桓与肃冼茶肆中见到过的那几位壮汉。
　　六人见了宁桓与肃冼二人面上也纷纷露出了一番诧异的神情。为首的络腮胡男人眯着眸，鹰隼般的眼眸扫过了二人，冷笑了一声道：“看来你们也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肃冼未置一言，那络腮胡男人却已经默认了二人来此的目的，他冷哼了一声：“毛头小子，找死的功夫倒是不小。”
　　肃冼挑了挑眉，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之事，他微微勾了勾唇，黑曜石般的眼眸中蕴着一抹挑衅的笑意：“怎么他只派出了你们几个？”
　　宁桓微有些惊愕地望向肃冼，但很快敛起了眼神，他垂着眸凝望着底下又冷又冰的石板，知晓肃冼是在试探他几人的话。他们也是来这寻东西的，与当年肃冼爹娘来佘人镇的目的相同。可这几个彪形大汉究竟是替谁来的？
　　此时，脚步声“哒、哒”地自屋外响起，一个穿着黑色短袄的老太婆蹒跚走了进来，她蜷缩着背脊，蜡黄干瘪的面孔如一张苍老的树皮，已辨不出五官，唯有脸上那双眼眸如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碗口长的刀疤横亘在她的右眼之上，看上去更令人不禁心生寒意。
　　这大概就是村长了，宁桓心下暗道。不过他微有些诧异，没想到这里的村长竟是名年老的婆子。他紧蹙着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进村来，在这村落中就未见到男人的影子。
　　村里的男丁去哪儿了？
　　年轻女人走上前，在村长耳畔边轻语了几句，村长点了点头。她嗓音喑哑，语调极慢，喉间时不时透着“嘶嘶”的空气声，说道：“你们可以在这里住下。不过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夜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准出来。”说着，挥了挥手命年轻女人将几人带了下去。
　　宁桓的眸色微微暗了暗，若是他没有看错方才老婆子手腕上的图腾是蛇衔尾，蛇衔尾……宁桓不安地舔了舔唇。
　　“姑娘。”宁桓跟在年轻女人身后，忍不住问道，“你们这儿为何没有男丁呀？”
　　年轻女人的脚步微微一顿，她侧过身轻轻掀起了眼帘，答道：“村里的男人打仗早已战死了，这里自然就成了寡妇村。”自后，年轻女人便再无多说什么。


第104章 
　　“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年轻女人将众人引至客房前，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既然今夜宿于此地，那么夜里不管你们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一律不准出来。”说着，便转身离开了。
　　年轻女人走后，人群中一个小眼睛男人颤着声，不安地望了眼四周，小声道：“老……老大，咱们今晚真要在这留下，这……这地方也忒古怪了些吧？”
　　络腮胡男人斜睨了他一眼，并未出声，倒是他身侧另一个方脸男人冷哼了声，先发了话：“来也是你抢着要来，如今退堂鼓敲得最响的也是你。若是觉得害怕，今夜里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王哥，王哥，你误会我了，我……我真的没害怕。”小眼睛男人忙打着哈哈回道。
　　“既然不怕，那今夜里你就自己一人睡一屋。”小眼睛男人口中的“王哥”冷着脸顺势说道。不知是否是宁桓看错了眼，在“王哥”说出那句话后，身旁的络腮胡男人微不可察地望向了小眼睛男人，眸中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
　　“这……”小眼睛男人望着络腮胡男人犹豫道。
　　“大顺。”有人拍了拍小眼睛男人的肩膀，“看王哥对你多照顾。这里的客房统共几间，还不是见你头一回做买卖，怕你不习惯，还不赶紧谢谢王哥。”说话人正是介绍大顺来做这“走货”生意的同村人，大顺闻言忙不迭地点头道了谢。
　　“既然如此，我二人也不同各位争了。”肃冼扫了眼众人，漫不经心地道，说着领着宁桓进了第一间屋。
　　门“吱呀”一声开了，扑面而来的粉尘令宁桓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肃冼走到桌前，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借着那点昏黄的烛光，宁桓看清了屋内的摆设。整间屋子不大，布置地也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单薄的床和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红木桌，霉斑在空荡荡的白墙上像是被墨渍弄脏了的宣纸，山野潮湿，屋内又更是阴凉，宁桓只觉得自己像是浸泡在一片湿漉漉的冰凉水汽中。
　　宁桓阖上了门，走到肃冼身侧，他压着声小声地说道：“你方才看见那村长身上的印记了吗？蛇衔尾，这个村子果然是与佘人镇有关。”宁桓的语气顿了顿，他想起了方才那年轻女人的话，轻蹙着眉继续说道，“还有这个村子，也不是什么边疆戍边之地，又哪来的如此多战事？”
　　肃冼点了点头，表情凝重：“还有那男人方才开口时说的话，‘也是为了那东西来’。”他眯着眸，眼眸中的暗色浓郁得愈发深沉，“那外头几人中肯定有人知道些什么。”肃冼转眸望向宁桓，低声叮嘱道：“今晚上定还会再发生什么，你我暂且都先别睡了。”宁桓点了点头应下了。
　　是夜，肃冼靠在窗棂边借着月色凝望着窗外。宁桓的手支着下巴，强忍着困意正恹恹地趴在桌上，夜已很深了，二人沉默着，昏暗的烛火为掩人耳目早早地被吹息，只剩了斑驳晃动的月光透过了窗纸的缝隙洒在墙上。隔壁那六人住的几间客房，烛光在他们进屋后没多久也暗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隔壁客房的门忽地“吱呀——”一声开了。宁桓一激灵，猛地抬头看向了肃冼，“嘘——”肃冼隐在窗棂的暗处朝宁桓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晦暗中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声，在无风的月夜下显得尤为地清晰。一人犹豫地问道：“老……老大，咱们就这么将大顺扔在这里，会不会有些不地道？”
　　“什么地道不地道的，那要不然你去？”一人愠怒地回道。宁桓认出了那人的嗓音，是那六人中的“王哥”，只听他继续说道，“再说了。这第里不是还有两个人吗，说不准用不上大顺的命，咱们也可以找到佘人镇的门。”
　　“可是……”另一人仍旧在迟疑。
　　“走了，再不走那些东西怕是要过来了。”这是那个络腮胡男人的声音，自他出声拍板后便再无人开口反驳了。黑暗中缓缓地传来了一声叹息，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几人消失在了长廊深处。
　　“什么东西要过来了？”宁桓蹙着眉，不安地小声问道，“咱们要跟出去吗？”
　　肃冼缄默了片刻：“再等等。”他缓缓勾勒起的唇角浮现出一抹冷意，“看看那几人留下那个大顺究竟想做什么。”肃冼回道。
　　“哒、哒、哒”长廊的深处兀地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每一丝轻微的回响几乎都被逼仄幽暗的长廊无限的放大。在那抹阴翳的浓黑中，缓步走出了一个女人。她四肢极长，个子奇高，看上去甚至比方才的那些八尺大汉都快要高上几个头，阴郁的面孔足足有常人两倍长，穿着一身黑衣头顶戴着顶高高的黑色毡帽，她行动僵硬，但脚下的步子却迈地极大。
　　宁桓深吸了口凉气，低声问道：“这……这他娘的究竟是是人是鬼啊？”
　　“躲起来。”肃冼道。他匆忙掰过宁桓的脸，在他的脸上贴上了道黄符，拉着他一同钻进了屋内的床板下。“哒、哒、哒”脚步声在二人的屋前停了下来，宁桓紧抿着唇，屏着呼吸迟迟不敢吐气。
　　“吱呀——”门缓缓地敞开了。
　　“噗通、噗通——”弥漫着潮味的床板下，宁桓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发疯般地砰砰作响。惨白的月光映照在屋内，一双黑色的鞋子踏进了屋内。一步、两步……在朝着二人缓缓靠近。终于，在离二人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宁桓心道：她是已经发现屋里面没人了吗？
　　兀地，一双惨白的大脸落在了宁桓的眼前，浑浊的眼眸对上宁桓的双目。霎时，宁桓只觉得心脏顿时漏了一拍。那张大脸上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脸上翻起的白皮似是剥落的墙皮，五官平坦地向上下拉扯开，仿佛一张被撑破了的人皮。
　　宁桓攥进了拳头，冷汗几乎浸透了掌心。
　　“嘘——她发现不了。”脊背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肃冼单手将宁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而后遮住了他的眼睛。果然那张大脸发现在床板之下也是一无所获，诡谲的脸上遂透出了一抹茫然之色。半晌，便离去了。
　　二人又稍等了片刻，直到“吱呀”一声隔壁客房的屋门被拉了开，肃冼与宁桓才从床板底下钻了出来。
　　此时屋外忽地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宁桓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大顺！”他轻声喊道。那喊叫声未持续多久，很快便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呜咽。
　　那个黑衣女人很快走了出来，宁桓与肃冼二人急忙躲进了窗棂后的暗处。只见她左手拽着大顺的一只脚，八尺的男人宛如牲口般地被她拖了地上。一路上遍是血迹。“救……救命——”那个大顺似乎还尚存一口气，无意识地不断呼救道。
　　黑衣女人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她扔下了大顺的那只脚，即便已经是奄奄一息，得了空挡的他还是艰难残喘地向后边爬去。黑衣女人一把扯起顺子的头，在惊惧的目光中将他的他像玩具般的扭了一周。呜咽声终于停下了，黑衣女人似乎满意了，她拖着顺子的尸体继续朝外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血迹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殷红的痕迹。宁桓拧了拧眉，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黑衣女人离开后，二人缄默了片刻。宁桓先开了口，他心事重重地说道：“所以那几人是已知晓了这里的古怪，早就打算将他献舍出了去。”宁桓舔了舔干裂的唇，蹙着眉继续推断道：“他们要找佘人镇的门，所以献舍了一人。那当年赵婉娘他们在路途中损去的一人，会不会也是因为……”宁桓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若当年真有人献舍，那在赵婉娘的描述中，做下这个决定的人也只能是肃冼的父亲。可赵婉娘的话又能信几分？
　　宁桓的睫毛颤了颤，润泽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慌乱，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肃冼，生怕他因此生了气：“我……我也就是瞎说，你真的不用往心里去。你只晓的，我这个人整天就尽是胡说八道……”
　　肃冼见宁桓一副小心谨慎的摸样，倒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我当然知晓宁公子的这张嘴有多气人，不过我也习惯了——你我之间，说话无需如此小心。”他揉了揉宁桓的脑袋，在宁桓一脸茫然的眼神中默默地拉近了怀里，微凉的唇擦过他的额间，他下巴轻轻地抵着宁桓的脑袋，盯着屋外地上那一长痕血迹，淡淡地说道，“你说得有理。不过在我印象中他绝非是如此冷血凉薄之人，若当年真要献舍，其中也是必有隐情。宁桓，你愿意陪我找出真相吗？”
　　宁桓忙点了点头，这一会儿他没有急着推开肃冼，就……都互表心意了，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了。宁桓支吾了一声，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肃冼盯着地上那一长条血痕，黑眸微微一转，睫羽下满是冷意：“这里不是有现成的路等着我们走吗？”


第105章 
　　宁桓微蹙着眉，回忆起方才那长脸黑衣的古怪女人，他抿着唇小声问道：“那方才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肃冼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翘，回道，“可还记得你之前问过，为何这个村落之中只有女人，却不见有男人。”
　　宁桓愣愣地点头，问道：“为何？”
　　肃冼侧眸，黝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向屋外，他低声回道：“也许，方才那女人说得确是实话。”
　　“实话？”宁桓茫然地眨了眨双眸，困惑地拧紧了眉，“可是——”他迟疑道。
　　“之后你就会明白了，走了。”肃冼低垂着眼眸望着宁桓，虚点了点他的额头轻声催促道，“先找到佘人镇的入口再说。”
　　宁桓抿了抿嘴，虽不解，可也明白找到找到佘人镇才是大事，于是他谨慎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二人沿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一路前行，血迹至一个洞口前彻底消匿了。
　　“咱们是要进去吗？”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惴惴不安地小声问道。他仰着头凝望着眼前的山洞，黑暗深不见底，沉甸甸的暗色正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将一切吞噬殆尽。“肃冼。”宁桓轻轻唤了一声肃冼的名，肃冼挑了挑眉，转眸望了过来：“什么事？”
　　“你说赵婉娘引你来此的目的，会不会是为了找人来献舍？”宁桓的眉紧紧蹙了起来，半晌又自我否定般地摇了摇头，“说不通啊，可若真为寻佘人镇的入口，她找一个普通人莫不是更容易？”宁桓捏紧了手指，黑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的焦躁。赵婉娘显然是冲着肃冼而来，可她究竟意欲何为？
　　“别多想了，先找到佘人镇的入口再说。”肃冼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朝着山洞深处走去。稀薄的黄光仅照亮了几步开外，便被无尽的暗色一口吞噬。宁桓紧抿着唇，小心翼翼地跟在肃冼身后。“滴答、滴答”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水滴声，伴随着二人的脚步声被无限的放大。在这个透着潮腐气息的山洞中，几乎每一步朝向深处的探寻都会令周遭的空气冷下几分，寒浸浸地直瘆人心肺。
　　“宁桓，问你一个问题。”肃冼忽然道。
　　“什么？”宁桓快被山洞中逼仄的黑暗感扼地喘息不上来，闻言他诧异地抬起了头。
　　“若是我与你娘同时落了水，你会先救哪一个？”
　　宁桓被问得一脸错愕，他茫然地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肃冼抿了抿薄唇，他只是觉得那只拽着他的手用力地有些过分了。肃冼微微蹙了蹙眉，想着随意找个话题可以转移一下身侧人的注意力。他犹记得上回儿银川捧着本话本，在那老神在在地感概了一声：“哎——媳妇和亲娘落水就哪个，问这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不自在嘛！”
　　会吗？肃冼这会儿倒是起了兴趣，便随口问起了宁桓。
　　宁桓的眼睛轻轻地眨巴着，带着一丝忐忑与不安地张望着四周：“莫不是这里有什么阵法能变出我娘？”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肃冼被宁桓的话一时梗住，他勉强地勾了勾唇，这会儿问出口了，便也有些后悔，眼神不自在地朝另一处瞥去，“你不回答也无事。”
　　“那当然是救我娘。”宁桓不以为然地道，"你会水还需我救?"
　　肃冼微微一怔，他面色复杂地垂下了眼眸，半晌复又抬起了眼，语气颇有些古怪：“那若是我不会水呢？”
　　宁桓一愣，不明白为何肃冼会这么问。于是他拧眉思考了一阵，回答地有些为难：“那我一定会又想要救你又想要救我娘，说不准在水里迟疑上一会儿把自己都淹死了。然后肃大人天资聪慧在片晌之内会了水，气急败坏地救起了我同我娘，然后警告我从此不许在水边晃荡。”宁桓想着那场景忽地傻乎乎地乐呵了起来，他眸光潋滟，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你瞧我若是没了你总是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肃冼垂下的眼睫微微动了动，漆黑的瞳仁定定地望着宁桓，在昏黄的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柔软。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宁桓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好奇地问道。
　　肃冼嘀咕了一声，面上带着一抹不自然的薄红撇过了头：“没有，只是觉得这个问题特别无聊罢了。”


第106章 
　　火折子的光灼地人眼疼，岩壁上渗出的水滴正透过山洞内森冷的暗色，“滴答、滴答”地落入了水中。宁桓循着声，朝着那一处望去：“这里有暗河？”
　　肃冼轻声“嗯”了声：“活水的声音，是通向外边的。”
　　“咱们究竟是在哪儿？”宁桓环顾了圈左右，微蹙了蹙眉问道。二人在山洞中也走了近半柱香的功夫，可眼下仍未见底，“方才咱们来的时候有见到过这么大的山吗？”
　　“怎么没有？”肃冼勾了勾嘴角，转眸对上宁桓那双黑眸，他睫羽下的瞳仁一片漆黑，在宁桓一脸错愕的神情中，回道，“忘了来时的那座七角山了。”
　　“七角山？”宁桓的脸色猛地一怔，半晌，他垂着眼眸暗叹了一声，是啊，他们若真身处于七角山内，那一切便也说得通了。
　　“所以赵婉娘并未骗我们？佘人镇的入口可能真的就在这七角山之内。可她既然说在此地等我们，那她如今又藏身何处？”宁桓继续问道。
　　肃冼的眸光动了动，在缄默了数秒后，他低声回道：“赵婉娘身上的谜太多，即便与我们说了实话，也未必能全信。如今咱们已不知不觉按着她的布局走下去了，既然她说在七角山等咱们，那么想必她愿意现身时自会现身。”肃冼的语气微顿，乌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当下先找到佘人镇的入口再说。”
　　宁桓抿了抿嘴，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相扑朔迷离，诚然，若想要理清其中的脉络，还得先找到传闻中的佘人镇。
　　二人又走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周遭终于出现了人工凿磨的痕迹。简陋的壁灯堪堪悬于石壁上方，尽头处坐落着一扇十几丈高的巍峨石门，凸起的岩石块被打磨的光滑，不见一丝缝隙，上头镌刻着精妙复杂的纹路，像是幅古老的图腾，沉淀着岁月的痕迹。森冷的黑漆淋漓在石门表面，尽管几处已斑驳脱落，可那股迫人的威压感仍震得人心惊肉跳……
　　“宁桓？”肃冼拧着眉，微有些不安得唤着宁桓。身侧的少年不知何时桎脱开了他，一个人默然地走向了石门。
　　昏黄的火光正衬着他寥落的身影，宛如一缕游荡人间的孤魂。他在巍峨屹立的石门前缓缓站定，眸光中透着苍凉而又悲怆的微光，像是透过了眼前的石门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看遍了所有的光阴。
　　那一瞬，肃冼的心莫名的刺痛了一下。他猛地上前拽住了宁桓的手，生恐他下一秒会推开眼前的石门，扔下他一人独步入那无尽的幽冥之中。
　　“宁桓！”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自己的脸颊，耳畔传来了那阵熟悉的嗓音，“宁桓！”急切地一遍又一遍重复道。宁桓兀地晃过了神，他无神的双眸缓缓眨了眨，复又恢复了焦距。他茫然地对上了肃冼的黑眸，问道：“怎么了？”
　　“你怎么了？”肃冼的脸上表情复杂，他蹙着眉反问道，眸底满是担忧。
　　宁桓一怔，他猛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站在了这扇石门前。“我……”不知为何，自见到这扇石门起，宁桓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开始颤动了起来。石门上繁复的纹路，仿佛牵动着他的虚空记忆中的某一处角落，说不出所以然，却觉得万分的熟悉。宁桓无措地咬着干涩的唇，重重地晃了晃脑袋，半晌，他艰难地挤出了一声道：“我……我不知道。”
　　肃冼紧抿着唇，无声地打量着宁桓。“我……”宁桓忐忑地望向肃冼，“我方才是怎么了吗？”
　　肃冼的眸色暗了暗，他摇了摇头，将宁桓拉至身后：“这石门有古怪，你先站到另一侧去。”宁桓闻言，迷惘地点头，退开至了另一侧。
　　“这石门开的了吗？”宁桓见肃冼站在石门前，脸上的神色比起方才愈发凝重，他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肃冼沉默了片晌，摇了摇头。他眉宇紧蹙，眸底透出了一抹不解的惑色：“这扇石门没有接口。”他转眸望向宁桓，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从头至尾，没有一处接口。”他重复道。
　　宁桓愕然，半晌才理解出肃冼话中的意思：“你是说这扇石门其实是这山的一部分。”肃冼点了点头，宁桓迟疑了片刻，继续问道，“所以这是障眼法？”可若是障眼法，这些工程未免也太过浩大了，宁桓见肃冼垂眸不语，他微拧着眉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肃冼缄默了片刻，并未作声，视线在石门与周遭间左右游弋，忽地他的目光一阵怔忪，落在了某一处，旋即嘴角浮出了一抹了然的笑意，他下颚朝着不远处微扬了扬：“那里还有条道。”
　　“那里……”宁桓顺着肃冼的目光诧异地望了过去，除了粗糙的岩壁外什么也未发现，“哪儿？”宁桓迟疑了片刻，不解地回眸望向肃冼。
　　肃冼挑了挑眉，在宁桓一脸茫然的神情中，拍了拍落在衣袖上的尘埃，“走了。”他并未同宁桓解释，只是朝向着给宁桓所指的那一处走了过去。
　　“肃冼？”宁桓的眼眸微微瞪大，惊愕地亲眼望着肃冼的身影凭空消失那一处。
　　“还不过来。”肃冼懒洋洋的声音幽幽在那一处响起，不远，可宁桓焦急地环顾了四周却始终找不见人。
　　“你在哪儿？”宁桓忐忑地小声地问道，“我……我看不见你。”
　　“你朝我走的方向过来就是了。”肃冼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小心翼翼地朝着肃冼所指示的方向迈了过去，果然在走了十几步后看见了肃冼，只见他半倚在一旁的岩壁边，正一脸戏谑地望着宁桓。“你方才藏到哪儿去了？”宁桓撇了撇嘴，颇有些气恼地小声埋怨道。
　　“我一直都在这。”肃冼回道，他不以为然地拉过宁桓的手，随手理了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见宁桓一脸愠怒的鼓着腮帮子，他无辜地耸了耸肩，“不信你可以再退回去试试。”
　　宁桓眯着眼眸，将信将疑地凝望着肃冼，“你……你最好别骗我。”
　　“试试？”肃冼整理好宁桓的衣襟，松开了手。宁桓偷偷瞅了眼肃冼，色厉内荏地板着一张小脸，“试试就试试。”说着，按着远路退了回去。
　　不久，脚步声“哒哒哒”地自不远处响起，“肃……肃冼”，宁桓满脸讶然地微喘道，“那……那处果真又瞧不见你了。”他环伺了圈左右，好奇地问道：“这……这里莫不是藏了什么阵法吗？”
　　肃冼笑了笑，低声回道：“奇门遁甲之术罢了。”
　　“奇门遁甲？”
　　肃冼解释道：“你瞧见的这些壁灯、这扇石门还有脚下的路早已经被设计好了，目的就是就是为了掩饰咱们身后的这条道。”果然，在肃冼身后的岩壁旁宁桓看到了一条约半人宽的“一线天”，它交夹在两壁之间，看上去十分的不显眼。
　　“壁灯的数量左右不均，虽不明显，但还是会导致咱们忽略左边暗处的这一侧。石门的方向朝右前倾微凸，正好形成了一个视线的死角，还有这条进来的道，准确咱们的目光聚集在那扇石门之上，认定这进去的道只有一条。”
　　宁桓恍然地点了点头，半晌他望向肃冼，问道：“那咱们现在是进去吗？”
　　“嗯”肃冼轻声应了一声，他站直了身体，朝宁桓点了点头：“走吧。”


第107章 
　　逼仄的通道缓缓地下沉倾斜，通道很深一时望不见尽头，宛如无边黑暗中通往地底幽冥最深处的隧道。愈往深处走，两侧的宽度愈大，从二人方进来时仅能一前一后通过的距离，至容纳两人并排行走的间距，最后四周的宽已足够四五匹大马齐头并进了。
　　森冷的风自过道中吹来，透着宁桓背脊一阵阵发凉，空气中弥漫的潮湿霉腐味愈发浓重了，在终年不见日光的通道内，每一块的青石砖块都被精心打磨。岩壁用殷红的朱砂料绘制成画，边缘处已经模糊，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宁桓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画中的场景，复杂的线条不断地勾勒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
　　“这约是描绘一场祭祀的景象。”肃冼指着其中的一幅壁画，同宁桓解释道，“这里是祭台，那个戴着黑色毡帽在画中被突出的女人应是这个部落里巫神类的人物，躺在祭台上的男人应是这场祭祀中的祭品。”
　　肃冼的视线望向第二幅壁画，祭祀的场景变化了，只见一条巨大的黑鳞大蛇盘踞于正中，占据了整张壁画的位置，明黄色的蛇瞳带着一股摄人心魂的力量从一片晦暗的幽谷中探出。肃冼的语气顿了顿，说道，“这蛇约莫就是这个部落中推崇的神灵。”
　　在接下来的第三幅壁画中，周遭的场面赫然一变。拥挤的场景似乎在描述了一场恢弘的战争，只是画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惧地在朝天上仰望。肃冼蹙了蹙眉，不做声了，二人皆是沉默地望向了岩壁上的第四幅壁画。画面一时变得空旷，上方出现了一个带着青狐面具的男人，他站着云端俯瞰着下方，底下是一条巨大的黑蛇僵硬地卧倒在地上。较之前那两幅画，画中的色调殷红的有些刺目。
　　“这是何意？所以这个带面具的男人杀了这条黑蛇？”宁桓好奇地问道。
　　肃冼未作声，眼底的眸光闪了闪，露出与宁桓同样不解的惑色。他微拧着眉，目光逐落在了右侧，想继续探究一番下一幅画的内容，可至此壁画却戛然而止了。
　　“这些幅画究竟是何意？”宁桓问道。
　　肃冼微抿着薄唇，摇了摇头，他看着宁桓回道：“若此处真是通往佘人镇的入口，那这些画可能就是与他们有关的记载。”
　　“记载？那画中的这条黑蛇真的会有如此大吗？”肃冼见宁桓正微张着嘴一脸惘然地凝望着这些壁画，不禁笑了一笑，他答道：“壁画的绘制总会有夸张，况且这里该有些年岁了。倘若这黑蛇真存在，许也不过是条一丈长的巨蟒。”
　　宁桓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理。”
　　冗长的通道向着黑暗中不断延展，周围只传来二人略急的脚步声与微喘的呼吸声。“宁桓，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肃冼的脚步兀地停了下，他微蹙着眉问道。
　　“声音？”宁桓困惑地看向了肃冼，摇了摇头，“什么声音？”
　　“人声。”
　　“人声？”宁桓眉心一跳，“莫不是外头的那几人也来了？”
　　肃冼摇了摇头，回道：“不是他们。”
　　宁桓的喉头一紧，他也听到了那清晰的人声，只是那声音莫名有些空洞悠远，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肃冼急忙吹熄了手中的火折，如墨般的暗色中，缓缓响起了一个粗犷男人的声音：“杨琼，你说的那佘人镇真的就在这儿？”
　　“杨琼！”宁桓的心中凛然一惊，莫不是盘岭傀儡的杨家人杨琼，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个男声悠悠地响起，他不耐烦地回道：“图上说得是这，我也照着地图给你们带路。若问我是真是假，我也未曾来过，又怎知晓？”
　　粗犷的男声再一次响起，骂骂咧咧地回道：“杨琼，你少他娘给老子装模做样，方才六子被那东西拖走，你也敢说你什么也不知晓？”
　　“我害他做什么。”杨琼兀地冷笑了一声，“一根弦上的蚂蚱，害他我也得不了什么好处。”
　　“你们是还想把那东西再引来吗？”第三个男人发话了。二人的争执停了下来，通道内遂响起一声不屑的轻哼，人声静了下来。
　　宁桓与肃冼在黑暗中静待了片刻，黑暗覆在他们身上如一张沉甸甸的巨网，周围的人声彻底止了，此刻再也没有人开口。“嚓”，肃冼重新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那……那些人是走了吗？”宁桓压低着声小声地问道。
　　肃冼并未作声，宁桓疑惑地转眸望了过去。稀薄的火光衬着他苍白的面孔，肃冼的脸色一时间竟变得极差。宁桓担忧地轻轻拽了拽肃冼的衣袖：“你……你怎么了？”宁桓问道。
　　肃冼僵在原地，眸底已如波涛翻涌掀起了层层巨浪，他暗沉沉的眸色定定地凝视着宁桓，在缄默了片晌过后，吐声道：“方才那个声音。”他的内心早已是天崩地裂，他不自觉地停下，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个是我爹的声音。”
　　宁桓愕然，纤长的睫毛如困在网中的蝴蝶般不安地快速颤动起来：“那……那是不是说明肃伯父还活着？”肃冼摇了摇头，宁桓不解地瞪大了眼眸，他迟疑了片刻，转眸望向四周：“那……那咱们是回到了七年之前？”
　　肃冼手执着火折子缓步走向了一侧的岩壁，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岩壁表面，忽地蹙紧了眉。“怎么了？”宁桓走了过来，有些奇怪地问道。
　　“先替我拿着。”肃冼见宁桓凑了过来，顺势将手中的火折子递给了他。他从身侧掏出了一柄短刃，锋利的刃面在岩壁的表面刮擦，发出了“沙沙”轻微声响，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逐露出了里头莹白如玉般的石质。肃冼手中的动作停下了，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这是什么？”宁桓好奇地凑过身问道。
　　“这是狌石。”肃冼解释道，“传闻中是一种能知晓过去的奇石。”
　　“还能知晓过去！”宁桓乌黑的眼眸登时一亮。
　　肃冼笑了笑：“都说了是传闻罢了。不过这种石头确有一种留声的特质。方才咱们听到的大概就是上一波经此地人留下的声音。”
　　宁桓恍然地点了点头，忽地他又想到了什么，他微张了张嘴，斟酌着字句道：“那、那方才的那个声音——”
　　肃冼的眸色暗了暗，火折子昏黄的光线照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他语气听上去波澜不惊，全然没了早前的骇然，回道：“那确是我父亲的声音，不过那也只能说明七年以前他确是打算前往佘人镇。”他微顿了顿，眸光中掠过了一丝复杂之色，“那个‘六子’我似在哪儿听闻过此人的名字，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还有七年以前，这些前往佘人镇的几人中，关系似也并不如赵婉娘说得如此简单。”
　　肃冼瞧了眼一脸茫然的宁桓，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走了。”他轻声道，“既然当年我爹他们也路过了此地，那边说明咱们走的路并没有错。”宁桓怔怔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路前走，不知为何宁桓总觉得身后跟着隐约的响动，“滴答、滴答”一声一声似水滴。“怎么了？”肃冼见宁桓时不时地朝身后望去，于是问道。
　　宁桓拧着眉回道：“我、我总觉得后面有声音。”说着，他垂着眼眸烦闷地自我否定般地晃了晃脑袋，小声地嘀咕道，“许是这些狌石的缘故，自己吓自己罢了。”
　　肃冼“啧”了一声，让宁桓靠自己更近了些，捏了捏他被风吹得冰凉的小脸，：“这么久了，宁公子能长点出息吗。”
　　宁桓不满地撇嘴哼哼了一声，反驳道：“我、我那是也是正常人的反应。”宁桓龇了龇牙，“正常”二字在他话音里咬的格外重，生恐肃冼听不出其中的意味。
　　“呵。”肃冼敷衍地发出一记冷哼。
　　宁桓看着肃冼，忽地想到了一件被遗忘了的事，于是问道：“对了，你之前还没有和我说过，那个寡妇村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肃冼扯了扯嘴角，闻言轻声“嗯”了句，回道：“还记得我们来时经过的那条小溪吗？”宁桓挣扎地忆起那番场景，艰难地点了点头。
　　“若我没有猜错，那个村庄内的男丁应全死在了那里。男主东南，女主西北，山在南，水于北。而这里，位置全反了，形成了风水困局，易成聚阴养尸之地。”
　　宁桓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是说，咱们在村子里见到的女人其实全是鬼？”
　　肃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是也不是。”肃冼答道，“咱们方才见到的长脸黑衣女人叫做女魃，它不是鬼，是由世间女子怨灵集结的载体，不过传闻女魃只会在夜间出现，天性畏水。且溪水下沉埋的又是他们亡故的丈夫或是亲人，想必那条溪因此成为了将它困顿于此的一道屏障，供养尸之人驱使。入不了轮回，怨念便会滋长，那个女魃不知已被困于此地多久了，一般的符咒早已奈何不了她了。”


第108章 
　　“那……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若是之后再遇上那个长脸黑衣的女魃……”宁桓紧抿着唇，眸底拂过一丝深沉的虑色。
　　“要说除去那女魃也并非没有法子。不过还得先需找到她们的尸骨。烧去了尸骨，女魃便自然消失。”说到最后，肃冼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转眸望向宁桓说道，“不过谁又知晓她们被埋在了哪儿，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宁桓听罢微微一怔，随后失望地叹了口气，也只能点了点头。
　　空气中的腥腐味道逐渐变得浓烈，愈往深处走，周遭的环境也变得古怪了起来。岩壁上人工凿磨的痕迹逐渐消失了，走了一段路程后已然已是一个天然的山洞了。
　　“咱们这是走过头了吗？”宁桓蹙着眉，低声地问道。他轻轻拢紧了衣袖，摩挲着小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不知为何，较起方才那条逼仄的通道，这里更给人以一种森冷的压迫感。
　　壁画与脚底的青石砖板都失了踪影，四周皆是泛着冷意的蟹壳青岩石，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闪烁着诡谲透明的绿，阴湿的苔藓正附着于上，一重接着一重的浓绿从眼前晃过。
　　肃冼摇了摇头，他举着火折子的手朝着周围的洞壁扫了一圈。他无意抬眼，他手上的动作却兀地一顿。
　　“怎……怎么了？”宁桓见肃冼的面色骤然一变，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肃冼未作声，举着火折子快步朝向一侧的洞壁走去。宁桓不解地跟在他身后，只见他微仰着头，目光顺着手中火折子稀薄的光线在洞壁周围左右聚焦。半晌过后，他缓缓地转眸，凝望着正一脸茫然的宁桓，纤长的羽睫下黑眸内那抹震颤的光未熄，他喃喃地说道：“宁桓，许是那条巨蛇是真的存在。”
　　“巨……巨蛇？”宁桓微微拧眉，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一时半会儿他竟没反应出肃冼的话中是何意。他困顿地缄默了片刻，乌黑的眼眸骤然瞪大：“你是说壁画中的那条巨蛇！”
　　肃冼沉默地点了点头，在宁桓惊愕的眼神中，将手中的火折子微朝前探了探。在火光的映衬下，蟹壳青岩石的内里隐隐绰绰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他庞大的身躯顺整个山洞左右延展，几乎贯穿了洞穴岩壁的两侧。顺着肃冼的目光望去，青色的岩壁之后，一双明黄色足有一人高的蛇瞳正直直地凝视着二人，而那双蛇瞳落在的地方却是一张苍白臃肿的人脸。
　　宁桓猛地一趔趄，朝后踉跄退了几步。他张了张唇想说话，可几番尝试下来却出不了声。他缄默了片刻，喉头变得干涩，他艰难地咽下了口唾沫，问道：“它死了吧？”宁桓瞪大了眼眸，转头瞥向肃冼，几乎低吼着道，“这……这他娘究竟是什么怪物？”
　　人面对向晦暗的山洞深处，巨型的蛇身盘踞于岩壁两侧，肃冼与宁桓正居于中心。宁桓似乎还未回过神，目光怔忪地与那蛇瞳直直相对。明黄色的竖瞳带着摄人心魄的冷，宁桓顿时觉得五脏六腑皆是寒意。
　　“宁桓。”此时，肃冼忽地开口道，“你可还记得杨齐死前说的那两字。”
　　宁桓的脑海中一片的混沌：“什么？”他几近茫然地问道。
　　“龙骨。”肃冼抬起眼，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二字，“杨齐死前说了‘龙骨’。”肃冼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底已是暴雨将至时的暗潮翻涌。
　　宁桓困惑地望向肃冼，似乎并不解其中含义。肃冼紧抿着唇，脸色略有些惨白，他低垂着眼眸，似在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解释道：“《山海经》有云，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四周氤氲着墨一般的暗色，宁桓一脸茫然地将肃冼望着，死寂般的沉默在二人之间弥漫。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脖颈僵硬地回眸望向身后那个庞大的怪物，他磕磕绊绊地出声道：“你是说这……这东西是烛九阴？是神灵？”
　　肃冼冷静地点了点头，震惊过后，他望着烛九阴的眼眸中慢慢沉淀出一种异样的冰冷。他回道：“我也未曾想到它竟真存于世间。”
　　宁桓深吸了口气，汗湿的掌心在衣袖上用力抹了抹，凭着之前留下的线索，他抿着唇猜测道：“那……那这么说来，七年前，赵婉娘还有肃伯父几人要寻的东西就是这个？可是——”
　　宁桓心中暗道，先不探究他们为何要冒此番危险来此寻龙骨的原因，宁桓望着人面蛇拢住山洞的庞大身躯以及身侧那片泛着透明绿光的岩壁，烛九阴明黄色的竖瞳如幽冥深处口的另一道深渊，宁桓紧蹙着眉，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肃冼的手贴附在冰冷的岩壁上，半晌他低眉看着自己拢住又张开的掌心，缄默了须臾后低声说道：“走了。”
　　宁桓诧异地抬眼，问道：“去哪儿？”
　　“去找佘人镇。”肃冼淡淡地回道。
　　“可是——”宁桓拧着眉望着身后人面蛇身的烛九阴，正方要说话，被肃冼先打断了，“烛九阴不在那儿。”肃冼似乎猜到了宁桓心中所想，“那石头有古怪，这里不过是海市蜃楼般地一片镜像罢了，走了。”
　　宁桓恍然地点了点头，见肃冼渐渐走远，他最后瞥了一眼身后那个人面蛇身的烛九阴，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第109章 
　　朝前继续走了没半会儿的功夫，肃冼的脚步忽地一顿，“怎么了？”宁桓抬眸不解地小声问道。“嘘——”肃冼用手虚掩住宁桓的嘴，快速地将他拉至一旁的暗处。宁桓的心中蓦地一颤，视线随着肃冼的目光落向了不远处，眼眸兀然瞪大。在距二人数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下凹的巨大深坑。这……这是已经走到了八角山山心的位置了吗？宁桓趔趄地向前迈出一步，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到说不出了话。
　　在这个长宽约十几丈的深坑中，岩壁的周围刻满了无数尊栩栩如生的恶鬼像，它们匍匐的身躯几近与黑色的岩石融为了一体，狰狞的面孔皆朝向了坑底正中的祭坛位置。
　　“是大顺的尸体。”肃冼低声说道。被女魃拖走的尸体此时正被倒挂在祭坛之上，大顺双目死不瞑目般地大睁着，脖颈上的鲜血顺着面颊一滴一滴落在了底下的祭坛之上。
　　“下去吗？”宁桓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呼啸的风声在地谷中乱撞，时不时发出呜嚎，潮气带着血腥味从地底泛出。
　　“到时候。”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犹豫地出声，“若是有事，你且记得先顾好你自己，千万别为了我分了心。”汗水湿透了宁桓额前的发丝，他鼻尖沾着一点尘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肃冼，显得乖巧却又狼狈。
　　肃冼的心猛地一颤，半晌他冰凉的指尖轻拂去了宁桓鼻尖的那点土，虚点了点宁桓的额头，“麻烦精。”他不自然地撇过了脸，斜睨着宁桓，微扬起的语调轻声说道，“我若是不管你，谁来管你？若不会你真以为我连你一人都护不住吧？”
　　“我没有。”宁桓小声嘟囔道。
　　“你最好没有。”肃冼眯着眸，色厉内荏地轻哼了一声。
　　“但是我一个人也顾得了自己。”宁桓挺着胸膛小声强调道，不论如何，他……他好歹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整日靠着肃冼。再……再说了，他跟来此地的目的也是为了护着他，而不是给他徒增麻烦。
　　肃冼挑了挑眉，极不给面子地敷衍“哦”了声，“那行吧，待下去以后，若是宁公子敢大惊小怪一次，出去后就付我一百两银子，您觉得如此可好？”说着，还威胁般地捏了捏宁桓的脸。
　　宁桓顿时被哽住了：“我是说，我能一个人顾得了自己，相信待肃大人处理完所有事一定会回来救我的。”他撇了撇嘴，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地改了口。
　　宁桓眯着眸，心里哼哼唧唧地嘀咕，这媳妇儿对他一点都不好！还没过门就开始算计他兜里那为数不多的零用钱了，待……待他出去了，一定要好好给肃冼立立家法！
　　“呵。”肃冼嫌弃地瞥了一眼宁桓，“不处理完所有事也会第一个来救你的，麻烦精。”
　　二人绕过了那些诡谲的鬼像群来到了坑底深处，祭坛的周围空无一人，唯有一地的碎石与零落在四周的几具破碎白骨。四周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大顺的尸体被一块尖锐的石头穿过胸腔倒挂在祭坛上方，“滴答”、“滴答”殷红的血液顺着脸颊，随着被拧成草芥般的发丝不断滴落在底下的祭坛，像根剪不断的妖冶红线。宁桓微抿了抿嘴，望着他凄惨的死状略有些不忍地撇过了脸。
　　“小心一点。”肃冼冷静地观察着四周的响动，低声提醒道。
　　宁桓谨慎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了底下的祭坛处。那是一块如水晶般的明黄色云母，鲜血如落入沉霾的雪花般在上头缓缓化开，流动的血丝仿佛富有生命的活物渐渐融合进了这片浑浊的明黄之中。宁桓的眼眸出神般地望着眼前的祭祀台，兀地那明黄色的光熄灭了。
　　宁桓微微一愣：“这是……”他话音尚未落下，脚下的地面忽地晃动了起来。肃冼拽着宁桓的手臂猛地朝一侧退开。四周响起了如雷般的轰鸣声，方才他们脚踩过的碎石被底下隆起的活物扫落至一处。宁桓只感受到一阵疾风刮过脸颊，还未等他反应，肃冼已横出一只手将他推至了身后。巨大的阴影覆了过来，眼前的巨蛇如山峦般立在二人的眼前。宁桓这才恍然方才他们看到的哪里是祭坛，分明是那只巨蛇的一半瞳仁。
　　肃冼的眉头轻轻一压，瞬时拔出了腰侧的刀，却邪刀横亘于巨蛇与二人之间，它怨毒的双目死死盯着肃冼。“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肃冼未回头，对着身后的宁桓叮嘱道。话方落下，便身形一闪朝着相反的一侧掠了过去，一并将巨蛇的注意引了过去。
　　宁桓惊愕地站在原地，半晌，他想起了肃冼方才的话，攥进了拳望了望左右。此时，背脊之后升起了阵阵寒意，就在宁桓一个不经意的垂眸间，昏暗的光线下，脚下多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宁桓僵硬地扭过脖颈，那个消失了的黑衣长脸女魃此时正站在他的身后。黑衣扫过宁桓的背脊，它低垂着头，呆滞的长脸正俯身对向宁桓的双目。宁桓低声咒骂了一句，连滚带爬地闪至另一处。
　　“宁桓！”肃冼发现了宁桓这边的动静，他微喘着呼吸，眉宇间紧蹙，方想闪身过来，却没想见这一晃神的功夫，被那黑蛇抓了间隙，巨尾重重地扫了过来。肃冼堪堪地躲过，脸上却被碎石划出了几道伤口。他指节泛白，在几近盛怒的镇定之下与黑蛇对峙。
　　“我……我没事！”宁桓心中一凛，朝着肃冼的方向猛地大喊道。他紧咬着下唇，手中死死地攥着短刃，“我没事的，我一个人也能顾得了自己。”宁桓深吸了一口气，口中似是自言自语般地重复道，目光直直地对向了女魃。
　　谷底的微风吹过，正好掀开了女魃身上那条森冷诡谲的黑色长衣，只是一瞬间，宁桓在那条黑袍下看到了无数张痛苦女人挣扎的面庞。宁桓的眸中拂过一丝惊惧的神色，但很快被他压制下了。
　　宁桓的余光瞥了一眼远处正与巨蛇缠斗的肃冼，他盯着眼前的女魃，缓缓放慢了语调：“我知晓是你什么？也知晓这一切并非你本愿。”汗水湿透了掌心，宁桓正对上那双扭曲的怪脸，在它浑浊的目光中，不动声色地朝后退去，“我可以帮你解脱，只要你告诉我那些姑娘的尸骨在哪儿？”
　　“咯、咯、咯”女魃的口中发出了一阵抽搐般的呜咽声，眸光中透出一丝清明的痛苦，可转瞬又被一片浑浊所替代。“嘎啦”一声，宁桓脚踩到了一堆尸骨，他踉跄地朝后倒去，堪堪稳住了身形。
　　尸骨堆中宁桓见到了一些女人的衣饰，他猛一恍然，所……所以村子中那些女人的尸骨是在此处？那么烧了这些人的尸骨，女魃就自会消失？
　　宁桓咬着下唇，左手正要往衣袖中探去。可还未来得及宁桓反应，阴寒就已拢在宁桓的身前，女魃黑色的影子已经完全覆在了宁桓身后的石壁上。宁桓见状慌忙地朝后退去，可身后已是退无可退。女魃的手生生扼住了宁桓的脖颈，他无法呼吸，窒息感使浑身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宁桓顿时觉得心脏咚咚地几乎要跳出了胸腔。
　　宁桓的手攥着短刃，他使出了最大的力朝着女魃掷了过去。“砰”，他被重重地甩在了地上，全身的骨头发出撕裂般的叫嚣，鲜血从一道道伤口处涌了出来。宁桓歪歪扭扭地站起身，短刃被扔在了几步远的地方，而方才的那一下反击几乎挥霍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怎么办？宁桓大口喘着粗气，女魃挡在那堆尸骨前，他又如何才能靠近？宁桓的脑海一片的混沌。此时那股熟悉的水腥味再一次传来，“滴答”、“滴答”伴随着水声滴滴敲落在身后干燥的土地上。
　　宁桓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僵硬地转头望向了身后，又是那个鬼脸，宁桓微微瞪大了眼眸，是他们在村子外边遇见过的那个水鬼。原来方才他听到的古怪声响，宁桓恍然地想到，这一路跟着他们过来是这个水鬼。
　　宁桓磨着后槽牙，此时几乎都要骂出声了。一个女魃还不够，如今又来了一个水鬼，是嫌他宁桓死的还不够快吗？可那双闪莹莹绿光的鬼目扫了一眼宁桓后，竟径直绕过了他，一晃眼的功夫朝着女魃扑了过去。
　　这……这是……宁桓僵在那儿，顿时迷茫了。不过他来不及犹豫，当下于宁桓而言是一个大好时机，他趁着此番功夫赶忙绕过了那女魃来到了那堆白骨前。
　　“呼——呼——”宁桓猛喘着粗气，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那水鬼显然不是女魃的对手，“吱拉——”一声，它的半边身子被猛地撕扯下。
　　宁桓的手猛地一颤，急忙点燃了那堆白骨。先是一小簇微不可察的火焰在表面跳跃，随之幽蓝的火光覆盖住了整个骨堆。
　　女魃桎住水鬼的手忽地停了下来，混沌的眸光渐恢复了一丝清明，“我……”她几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半晌缓缓阖上了眼眸，“终于……”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逃离了困顿与她千百年的诅咒，她已是一个自由的魂。
　　女魃双目平静地望向宁桓，在如红霞般燃烧的烈焰中朝宁桓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谢谢。”这是宁桓第一次听到了女魃的声音，一个清清冷冷女子的声音，宁桓微微愕然，这不禁令他回想起了之前他们进村时遇见的第一个年轻女人。
　　四周逐回响起了女子幽幽的呜咽声，在浓稠的暗色中随着女魃的消失在周壁间荡起了无尽的回声。
　　水鬼转过了头，宁桓的心顿时一紧，警惕地望向了他，他实在不懂这个水鬼为何要帮他。水鬼的面容仍是初见时的那副诡异摸样，干瘪的皮肤耷拉下来，在嘴角处形成了一抹古怪的笑容。他几近半边的身子都被女魃撕了下来，但仍晃晃悠悠地朝宁桓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宁桓紧攥着拳头，眸光死死盯着那把离他几步开外的短刃。水鬼朝前又迈了一步，“噗通”一声，在宁桓惊愕的眼神中他跪了下来。
　　“咚。”一下。
　　“咚。”两下。
　　“咚。”三下。
　　庄严而肃穆的三叩首。
　　宁桓乌黑的眼眸逐渐瞪大：“你……”却见那水鬼慢慢起了身，他的嘴角仍带着那抹不变的古怪笑容，眼眸中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意，他晃晃悠悠地背转过了身，脚步微微一顿，在迟疑了半晌后，毅然决然地走向了那团尚未熄灭的火焰中……
　　那一瞬间，宁桓甚至在想，来时路上遇上的鬼打墙，是不是也是他在帮助自己与肃冼，毕竟常人又有谁会想来这种地儿。
　　宁桓猛地晃了晃脑袋，不过现下他顾不了这么多，他紧抿着唇，满心忧虑地望向了肃冼的方向。


第110章 
　　肃冼被巨蛇逼至了角落，身形几乎与浓郁的暗色融成了一体。巨蛇的攻势毫无章法，可排山倒海而来的威压却迫使着他不得不连连避退，可即便如此，他眼角的余光却还在重重的碎石堆中寻找着宁桓的身影。
　　巨大的蛇尾兀地扫向肃冼，庞大的蛇身铺天盖地般地压了过来。肃冼身形一闪，身后的石壁猛地挨了攻击，碎石如雷鸣般噼里啪啦地向下掉落，顿时烟尘滚滚。温热的液体逐浸透了他右侧的肩，空气中的腥甜血味愈来愈浓重。
　　肃冼的指节泛白，却邪与灭魂双刃未在蛇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它层层的黑鳞宛如坚不可摧的盔甲，将他所有的攻势都阻挡在外。“滴答”、“滴答”鲜血顺着刃尖缓缓没入脚下的土地。巨蛇循着味转过了身，它明黄色的蛇瞳居高临下地望向肃冼。
　　“肃冼。”宁桓的声音喑哑，他……他该如何是好，心脏如加速至极致鼓点，血液奔涌至脸颊。宁桓的眸色暗了暗，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大顺的尸体上。零零落落的碎石横亘在周围，宁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大顺的尸体旁。
　　他喘着粗气攀上了一侧岩壁。大顺若是祭品，那眼前的这条巨蛇应不会置他的祭品于不管不顾。宁桓攥进了拳，望着远处已精疲力竭的肃冼，至少……至少能给肃冼搏得一丝喘息的机会。呛人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之中，大顺涣散的瞳仁周围布满了殷红的血色，不瞑目般地死死瞪着宁桓。宁桓屏着呼吸，快速地将大顺的尸体从尖锐的岩石上拖了出来。
　　巨蛇发现了宁桓这边的动静，快速调转过蛇身。宁桓见状猛地矮下身，巨蛇庞大有力的蛇尾瞬时擦过了他的耳畔，带起的疾风飞扬起了他额前的发丝。三角的蛇头朝宁桓俯冲而来，宁桓见准时机，将大顺的尸身往边一推，朝向身侧两颗巨石间的缝隙处躲了过去。
　　巨蛇的头部被卡在了岩石缝中，带着腥臭味的喘息直扑在宁桓的脸上，宁桓踉跄地朝后退了几步。“呼——呼——”他大口喘着气。
　　阴冷的蛇瞳直逼上宁桓的双眸，仿佛幽冥深处闪烁的两簇明黄鬼火。此时，宁桓才发现巨蛇右侧瞳仁的周围还很横亘着一条浅浅的疤痕，它隐没在了漆黑坚硬的蛇鳞之下，并不明显，似是被利器所伤留下的旧痕。
　　宁桓愕然，凌乱的思绪瞬时拧成了结，他兀地瞪大了眼眸，脑海间似是想到了什么。既然……既然七年之前，那些人同他们经此同样的路径进入了佘人镇……
　　“轰隆——”耳畔边传来了一声如雷鸣般的巨响，岩石上开始出现了无数条裂痕，巨蛇的尾部生生扫断了两侧困住它的岩石。宁桓的呼吸一窒，他尚来不及躲闪，巨蛇的尖牙就已在咫尺之间。
　　这回儿是要死了吗？宁桓想道。
　　一秒，两秒——
　　“哐当”刀刃落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疼痛并没有如宁桓预期地那般而至。他缓缓睁开了眼眸，只见一个坚挺的背脊正挡在身前，红色的发绳飞扬在空中，正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自己拢在了身后。肃冼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淌过一丝肃杀的戾气，“看什么！还不快跑。”他几近愠怒地出声道。他方才扔了刀，徒手撑开了那巨蛇的脑袋，此时也不知晓自己能坚持多久。
　　宁桓的眸光仅怔忪了一秒，他并未如肃冼所言般地闪避至一旁，而是捡起了肃冼落在脚侧的刀，“我有办法了。”他快速地说道，“你、你再坚持一会儿。”
　　“宁桓?”在肃冼满脸愕然的神色中，宁桓攀到了巨蛇的身上，他跪在了那颗巨大的头颅上以稳住了身形，双手用力握紧了刀柄，猛地朝蛇瞳的位置刺了过去……
　　“咯啦咯啦”，四周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响动，似是骨头被放入了捣药罐细细捏碎。灰白色的石质快速蔓延上了蛇身，吞噬尽了它庞大的身躯。它明黄色的瞳仁如被风熄灭的烛火忽地黯淡了，坚硬成了如岩石般无光泽的质地，只是一瞬，这条方才还折磨地二人苦不堪言的巨蛇就化作了这乱石堆中的一块巨石。
　　地底响起了一阵地动山摇般的轰鸣，碎石如盘中细沙般迸溅，鬼像纷纷掉落，在二人不远的石壁那处，此时出现了一道一丈宽的裂痕。
　　宁桓欣喜地望着那头，会是佘人镇的入口吗？他大喘着粗气，略有些狼狈地从石蛇上站起了身，得意地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转身俯视着肃冼：“快！夸老子！”目光一时却落进了肃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肃冼背倚着身后的岩壁，未置一言，卷翘的羽睫在他的眸下洒下了一片浅浅的阴影，他薄唇紧抿，面上不辨喜怒。
　　宁桓顿时心道不妙，装模做样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埃，怂哒哒地从石蛇下跳了下来，“我好歹也杀了这东西，也找到了入口，方才的事你……你别骂我。”
　　就在宁桓心虚抬眸的瞬间，眼前人的身体却兀地朝他倒去。“肃冼?肃冼？”宁桓赶忙伸手接住了他，“你没事吧？”宁桓焦急地唤道。肃冼面色苍白，温湿的血几近染透了宁桓的前襟。“无事。”他微喘着气，面色疲惫地回道，额间却已遍是冷汗。
　　宁桓紧蹙着眉，赶忙将肃冼放倒在了地上。他脱下了自己外衫，撕扯下了袖角上的布料，将他的伤口捆上方才止了血。宁桓搂着肃冼，摸了摸了他滚烫发热的额头，又将剩下的那部分衣料全拢在了他身上，“你休息一会儿，咱们再出发。”
　　此时肃冼望向宁桓身后的面色微微一变。
　　“没想到你们两小子倒有点本事啊。”冰凉的刀刃架在了宁桓的脖子上，是之前那个络腮胡男人的声音。宁桓咬着牙，暗骂了一声，他怎忘了那几人。
　　“还得多谢谢二位杀了这看门蛇了，替我们解决了件不省心的烦人事。”
　　“老大，要杀了他们吗？”五人中有人提议道。
　　宁桓的心顿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眸。慌乱中肃冼摸过了宁桓藏在外衫底下的短刃，宁桓兀地一怔。“无事。”肃冼启了启唇，虽未出声，宁桓却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温热的掌心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紧攥的拳，带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使宁桓顿时平静了。
　　此时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之前的那个王哥，他忽然劝道：“接下来的路还不知晓怎么走，老大不如留下他两，也好给咱们留个饵探探路。”
　　“这……”络腮胡男人犹豫了，肃冼于他们而言始终是个过大的威胁，若不趁此时除去了，以后怕是难找机会了。
　　肃冼冷笑了声，嘴角噙着抹讥诮的嘲意斜睨着众人。王哥转眸望向了肃冼，此时忽地出声问道：“你不想知晓你爹当年为何会来佘人镇吗？”
　　肃冼的眸色顿时暗了暗，像是升腾着黑色雾气的湖面，半晌，他抬起了眼眸，似是浑然不在意般地勾了勾嘴角，笑得毫无温度，问道：“为何？”
　　王哥看着肃冼，笑了笑只是道：“倘若我如今说出来了，肃大人还会留我命吗？”宁桓微微一愣，望向那王哥的眼神中掠过了一抹复杂之色，原来这个男人早知晓肃冼的身份，他究竟是什么人？
　　肃冼不屑地发出一记冷哼，他掀开了覆在自己身上的外衫站起了身，手上的短刃泛着寒光，在众人眼前毫不掩饰地露了出来。“宁桓，我们走。”肃冼道。
　　宁桓点了点头，眸光谨慎地扫过那五人的脸，须臾后，他追上了肃冼的步伐，紧跟在他身后一同走进了那道通往佘人镇的裂隙之中。
　　“这得何时能走到头？”在宁桓与肃冼二人进入裂隙后，身后的那五人也紧随了上来。
　　岩壁两侧被一层薄薄的苔藓修饰，简陋地也未见有任何人工凿磨的痕迹。为了不露怯，宁桓紧挨在肃冼的身侧，尽可能使他省力地走路。
　　朝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肃冼的脚步忽地停了下。”怎么了？”宁桓问道。
　　“不对劲。”肃冼回道，“又回到原处了。”
　　回到远处？宁桓微微愕然，拧着眉，不解地看向肃冼，他心中暗忖，裂隙笔直地延至远方，也未见到有任何岔路，怎么就回到了远处，难道这里是个头尾相接的圆？
　　“会不会是鬼打墙。”那个络腮胡男人打量着周围，猜测道。
　　肃冼未作声，从袖口处掏出了一张黄符。他手中掐着决，符面窜出的幽蓝火焰瞬时从符咒边缘开始燃烧：“不见灵，这里没有鬼。”肃冼淡淡地回道。
　　四周陷入了诡谲的沉默，“砰——砰——”此时，裂隙深处隐约想起了一声声如心跳般的沉闷声响，宁桓的身体猛地一颤，抓住了肃冼的衣袖，问道：“你……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肃冼蹙着眉，疑惑地看向宁桓。
　　“你难道什么也没有听到吗？”宁桓面露茫然地问道。是他听错了吗？
　　“砰——砰——”心跳声距他们愈来愈近。
　　“他娘的。”有人踹了一脚岩壁，愤愤地骂道，“这要走到何年何月。”
　　宁桓的脑海间一阵恍然，忽地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了心头。“肃冼。”宁桓舔了舔的干涩的唇，不安地问道，“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他语气顿了顿，小心翼翼大察探着周围，压着嗓音轻声地说道，“咱们身处的这条裂隙，其实是活的。”
　　他话音方落，两侧的岩壁兀地开始朝内不平整地突起，周遭仿佛进入了一个扭曲的空间，“砰——砰——”那心跳声就在宁桓耳畔边响起，仿佛近在咫尺，凸起的岩壁中似有活物灵活地游过，随之，黑暗的尽头处悬浮着两簇幽蓝的火光，妖冶地宛如荒郊坟冢间闪烁的明明灭灭的磷火。
　　“那是什么？”一人惊呼道。
　　火光离众人愈来愈近，所有人都看清了眼前之物。那是一张苍白的巨脸，臃肿地占据了整条裂隙。它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众人，眸底深处闪烁着两簇幽幽的蓝火……
　　“烛九阴”，那是宁桓失去意识前最后想到的。
　　……
　　“宁桓。”恍惚间，有人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宁桓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靠在一棵树下。天色暗了，竟连月亮都已经升起来了。带着寒气的冷风吹得宁桓的脑袋一阵阵的刺痛，他揉着眉心问道：“这是哪儿？”
　　“睡了一觉脑子都睡糊涂了？”肃冼挑了挑眉，好笑地看着宁桓，“不是说好要同我一起回家吗？”
　　“回家？”对，他答应过肃冼要同他一起回家。肃府传信，家中老爷告病，肃冼收到信后便带着他匆匆启程。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宁桓的眸底逐露出了一抹茫然之色，他讷讷地看了眼周围，问道，“那咱们现在在哪里？”
　　肃冼没好气地捏了捏宁桓的脸：“宁公子还好意思问呢，若不是你贪睡，吵着要休息，咱们如今早该到了。”宁桓微抿了抿唇，他强忍住那股横亘于心头的莫名违和感，心虚般朝肃冼地笑了笑：“那我……我睡了这么久，你也不叫醒我。”
　　肃冼轻哼了一声，斜睨着宁桓，微撇了撇嘴：“那还不起来，天黑了，这里最好能有地方给咱们借宿一宿，不然就要托宁公子的福，露宿荒野了。”


第111章 
　　肃冼见宁桓一脸的心不在焉，他微抿着唇，虚点了点宁桓的额头问道：“在想什么呢！”
　　宁桓摇了摇头：“这儿风大，吹得我脑袋昏沉沉的。”宁桓仰着一张通红的小脸，自下而上地凝望着肃冼，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些许怔忪的惘然。半晌他晃了晃脑袋，迷离的眼神逐变得清明起来，他抬眸望了眼渐暗的天色，说道：“走吧，希望能在天黑前找到家客栈。”
　　“早知晓就不该任由着你在这儿睡。”肃冼微蹙着眉望着宁桓。他俯下身，指尖顺势抚平了宁桓外衫上丝丝的褶皱，似是不放心般的再次问道：“真没事？”
　　“我，我真没事。”宁桓磕磕绊绊地答道，他微微抬眸，被眼前的黑眸吸引地有些怔然，那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潋滟的眸光中有说不出的缱绻与温柔。
　　“若是身体不舒一定要和我说。”
　　宁桓摇了摇头，复又飞快地点了点头，在对向肃冼双眸的瞬间，不自然地撇过了脑袋。肃冼蹙着眉轻轻“啧”了一声，旋即他似想到了什么，眸底逐掠过一抹狭促的笑意。温热的唇瓣擦过宁桓的脸颊，呼吸轻拂起他的额发：“看来真的是伤到脑子了。”在宁桓一脸愠怒的表情中，肃冼笑了笑退开了身，他在宁桓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走，麻烦精。”
　　宁桓闻言，脸顿时一红，羞赧的绯色几乎都爬上了耳朵根：“我……我顶多也是脑子不好，又不是腿脚不行，我要……要你背我作甚，我自己会走！”说着他几乎手脚并用地慌忙站起了身，头也未回地大步朝前走了去。
　　“那宁公子这是承认了？”肃冼微微勾了勾嘴角，在宁桓身后懒洋洋地说道，在望见宁桓转身一副张牙舞爪的示威后不禁低眉一笑，“傻子。”
　　半晌，肃冼敛起笑，他缓缓收回了目光，在转眸的瞬间，他眸光中的郁色又浓稠了几分。那股萦绕在心头无法忽视的诡异之感就如同一双窥视的双眼在暗处蛰伏，却道不出究竟是从何而来。肃冼的眸色暗了暗，心道，当下还是先带着宁桓离开此地。
　　二人朝前走了一段路，周围的景象变得愈来愈来荒芜，时令已快入夏，绿意却只有那罕见的一星半点，在几近漆黑的夜中显得尤为萧索。天空是森冷的墨色，一轮弯月悬于空中，苍白地仿佛从画纸上裁下的剪影。夜静悄悄的，四周听不见半点虫鸣声，只有两人的脚步踩在底下粘腻的土地上，时不时发出了“哒、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月夜中无尽回响。
　　宁桓挨在肃冼身侧，小声地问道：“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肃冼自方才起便一直缄默着，闻言，他抬起了眼眸，眼底快速地闪过了一抹复杂之色，但被他很好地掩饰了。他转眸望向宁桓，笑了笑，似是漫不经心地回道：“那看来咱两今夜真的要露宿荒野了。”
　　在宁桓哀怨的叹息声中，他的余光却瞥向了身后。肃冼并没有告诉宁桓，方才他们途径那条的小道，不知何时已消失了踪迹，身后成了一片被杂草覆盖的荒芜之地。冥冥中仿佛正有一股力在牵引着二人一路朝着这个方向前行。路的尽头会是什么？肃冼拧了拧眉。
　　“宁桓。”肃冼方要开口，却听到宁桓在一旁道：“那边有光。”
　　肃冼蹙着眉，讶然地顺着宁桓的视线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几簇稀稀落落的光亮，似是人烟处。宁桓欣喜地望向肃冼，说道：“看来今夜里咱们不用露宿荒野了。”
　　肃冼见宁桓望了过来，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他蹙着眉，面色愈发凝重，压抑下心头的那份不安，说道：“那便过去瞧瞧。”
　　于是，二人朝着光亮那处走去，没多久便看到一副破旧的牌匾，斑斑驳驳地写着“佘人镇”三个大字，匾额上的红色漆面已经完全脱落，如今那三个字只能辨清楚个轮廓。
　　“佘人镇。”宁桓照着匾额上的字小声地复念了一遍，“我总觉得我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喃喃地说道，不安莫名拢上了心头，佘人镇，蛇人镇，我究竟在哪里听到过这三个字？宁桓心道。
　　夜色寥寥，二人默然地朝向佘人镇的深处走去。虽说“佘人镇”三字听上去是个镇名，但这里房屋建筑统共才只有那么几排，更像是一个村落。灰白的墙壁，残破的瓦片，剥落的墙皮下露出了底下的土坯，被滑腻的青苔覆盖。整个镇空无一人，周遭只悬着几盏灯笼，像是蒙了尘的前朝古董，连光线都晦暗地有些朦胧。二人走了一段路，才终于在拐角的一处见到了人。
　　“哐当、哐当”，铁器敲击在木板上发出了一声声沉闷的响声，简陋的店铺外坐着一个干瘪精瘦的老头儿，他嘴里叼着一只旱烟，背朝着二人，做着手艺。昏黄的光将他的人影拉的老长，肃冼和宁桓走了过去。“请问，您知道这附近有客栈吗？”宁桓问道。
　　“哐当、哐当”，又是一阵沉闷的声响。老头儿手中的动作未停，宁桓等了片刻见此人无有反应，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道：“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客栈吗？”
　　“哐当——”锤子被随手扔在了一边，老头儿转过身，“是要活人住还是死人住的。”他的嗓音嘶哑，像是许久未曾讲话了，全身的皮肤像是被大火灼烧般泛着红色，层层的死皮叠在脸上，辨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泛着精光。
　　他微侧开了身，身后露出了他方才忙活的东西，是具黑棺。宁桓微有些诧异，这么小的镇上还有棺材铺？黯淡的烛光从铺子里漏了出来，只照亮着最外边的一面墙，那里竖着几具已经做好了的棺材，在暗沉沉的烛光下，黑色的漆面折射出诡异的光，像是蛰伏于暗处的一个个鬼影。宁桓瑟缩地往肃冼身后退了退，回道：“自……自然是活人住的。”
　　老头儿抬眸，阴沉沉地扫了二人一眼：“活人死人都一样，前走右拐就是了。”说着，便拾起了身侧的锤，不抬头了。
　　肃冼与宁桓退了出去。此时自方才起便一直未出声的肃冼忽地说道：“宁桓，你看清楚他身上穿的衣服了吗？”宁桓摇了摇头，方才光线如此黯淡，他根本没有注意。“是寿衣。”肃冼淡淡地说道。
　　宁桓的双眸猛地瞪大，肃冼安抚般地单手扶住了宁桓的肩膀：“许是装神弄鬼罢了。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一会儿若是到了客栈，你一定小心一点就是了。”
　　宁桓怔然地点了点头，半晌，他苦着脸说道：“我后悔了，我们能不能现在就回头的。我宁愿露宿荒野，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既来之，则安之，况且外边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儿。”肃冼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声音压得极低，他并未告诉宁桓，他们怕是已经回不了头了，来时的路都已消匿，眼下只能在此寻找出路了。可佘人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肃冼的眸色沉成了最浓郁的黑，他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可一时间却怎得也想不起来了。
　　二人照着那老头儿所说，前走右拐后果然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内的光暗的出奇，若不是牌匾上写了简单“客栈”二字，宁桓与肃冼定会错过。牌匾底下的大门微敞，隐约可以看见里头大厅内摆放的几张桌椅和家具。一侧的木门似乎因年久失修微有些松动了，伴着风声时不时发出破旧水车般“嘎吱嘎吱”的响动。
　　“有人吗？”肃冼推开了门。
　　宁桓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空荡荡的大厅，拽了拽肃冼的衣袖，问道：“这里是不是没有人。”
　　“打尖还是住店？”此时，角落中想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音色极低，喉间像是漏气般地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响声。
　　“要一间上房。”肃冼答道。
　　“住几日？”那个男人又问道。
　　“一日。”
　　“这是钥匙，楼上左起第五间房。”宁桓猛地一怔，不知何时身侧竟无声无息多出了一个瘦高男人的身影。宁桓微微惘然，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靠近二人身侧那盏烛台的瞬间，他的眼睛如蛇瞳般凝成了一条直线。
　　客栈外这时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又有人来了？二人微诧异地蹙眉回过了头，大门“嘎吱”一声敞开了，只见客栈内走来了六个大汉。
　　高瘦男人朝着那六人走了过去：“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肃冼接过了男人手中的钥匙，他见宁桓朝着那侧微有些愣神，“宁桓”他轻唤了他一声，“走了，咱们上楼了。”宁桓恍然，极力克制下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他点了点头：“走吧。”
　　宁桓背过身，此时他听到了身后一个男人开口说道：“大顺，老大问你话呢，你怎不理。”
　　大顺？宁桓的眉头兀地一跳，他猛地一回头，目光竟与底下那个男人对上。寒意自脊椎骨泛起，那股阴冷地仿佛毒蛇般的目光，宁桓喘了口粗气，慌忙地转过了头，逃一般地追上了前头肃冼的脚步。


第112章 
　　“怎么了？”肃冼微微蹙眉，瞧见宁桓眉眼慌乱的神色略有些不解，他问道，“见着什么了，一脸见了鬼的摸样？”
　　见鬼？宁桓闻言，也是骤然一愣，照理他不该因一陌生人而慌了心神。可此时此刻，他正心乱如麻，脑海间一闪而过的几幅画面模糊地扰乱着他的思绪，他……他是怎么了？宁桓阖了阖眼，只觉得一阵眩晕：“我……”他犹豫了半晌，摇了摇头，小声地回道，“只是瞧见那些人心里莫名觉得不舒服罢了。”
　　“嗯”肃冼轻声应了一声，似是漫不经心般地回道：“那几人确有古怪。”
　　宁桓一怔，抬眸望着肃冼的眸光微有些愣神，他倒是未想见肃冼会这般回答：“有什么古怪？”宁桓追问道。肃冼挑了挑眉，“没看出来？”宁桓茫然地摇了摇头。
　　“几个大汉走夜路至此，不见得背上有几件行囊，身上防身的家伙倒不少。若说他们是镖师护镖至此，可眼神站位皆不似是有贵重之物在身。说是镖师，我倒觉得是更像是江湖上的那些走脚客。”
　　“走脚客？”宁桓面露惑色，“那又是什么人？”
　　肃冼哼哼了一声回道：“一群给了钱就能杀人放火的穷凶极恶之徒罢了。”他解释道，“他们中不少人可能还是朝廷在缉的逃犯，常年漂泊居无定所，所以有人喊他们走脚客。”肃冼的眸色忽地暗了暗，似是想到了什么，缄默了半晌后继续道，“听闻这些年来京城中一些王权贵族也养了不少这样的人，专门派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宁桓闻言，瞪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沉默了，半晌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那……那咱们今晚上还是小心一点。”
　　“或许，咱们不止要小心他们。”肃冼黑润的眸中淌出的情绪复杂。他微蹙着眉，声音放的极低，几近是贴的宁桓耳畔说道，“这‘佘人镇’中有古怪。若他们是与我们一样误闯了来也就罢了，若真是为了此地而来，那咱们许是遇上麻烦了。”
　　宁桓闻言瞬时紧张了起来，他抿着唇不安地问道：“会……会有什么大麻烦？”
　　肃冼摇了摇头：“这些‘走脚客’向来要价不低，能让他们出手的大概也不是什么寻常事儿。”肃冼垂眸，见宁桓正满脸愕然地望向自己不言语了。“吓到了？”他挑了挑眉，问道，好笑般地瞅着宁桓一双乌漆漆的黑眸，轻嗤了一声，“怎就这点出息？”
　　“我没有。”宁桓掀了掀眼帘，底气不足般地小声反驳道。
　　肃冼捏了一把宁桓的脸，他眯着眸反问道：“那我在，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宁桓顿住了，一时间他也道不清心底处的那份不安与惘然究竟是从何而来，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半晌他摇了摇头。
　　肃冼微俯下身，唇畔在宁桓鼓着的腮帮子上似是不经意间地落下一吻，指尖虚点了点宁桓的鼻尖。他轻声“啧”了一声：“怎么，那是不相信你相公了？”
　　“呸！”宁桓闻言旋即抬眸嫌弃地瞥了肃冼一眼，他啐了一口，“你好好说话，谁是谁相公说不准呢，别总想趁我不注意占我便宜。”
　　“我占你便宜？”肃冼抱着胸，斜睨了宁桓一眼，嘴角逐勾勒起了一抹讥诮的笑，问道，“那昨晚上趁我睡着了偷亲我的人究竟是谁？”
　　宁桓一怔，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顿时漫上了一层羞赧的红，宁桓梗着脖子，小声地囔囔道：“反正……反正不是我。”
　　“啧，那应该是小狗吧。”肃冼唇边的笑意不减，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说起来还留了一嘴的唾沫在我脸上。”
　　宁桓龇了龇牙：“那你昨儿晚上既然醒着，我……我喊你你为何不应？”
　　肃冼睨了眼宁桓，漫不经心地冷哼道：“你以为我不知晓你为何喊我吗？不就是想我替你罚抄你白日先生留给你的那几册书吗？”肃冼摇了摇头，颇为嫌弃地上下睨了眼宁桓：“你不是说要好好读书，让我学学那些贤妻，无事别来扰你吗？”
　　“我……我……那不是就是因为你白日里一直扰我，我才没有抄完吗！不对——所以你就装睡？”宁桓恼了，哼哼道，“你夜里装睡不怕我尿你身上？”
　　“呵。”肃冼戏谑地望向宁桓，嘴角露出一抹恶劣的笑，“那你可就真成货真价实的宁小狗了。”
　　“哼！”
　　“宁小狗。”
　　“肃冼，你够了，别逼我啊——”不知不觉，二人的话题已不知扯向了何处……
　　空气中泛着股霉味，老旧的木阶梯正嘎吱嘎吱地发出一声声粗喘，二人照那客栈掌柜所言，左拐进了第五间厢房。白烛在夜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照地墙上的霉斑如宣白纸上留下的墨渍，蜡白的烛泪无声地凝结在桌上。此时屋外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应是楼下的那群人上楼来了。
　　“还不睡吗？”肃冼和衣躺在床上，手腕半搭在额头上，受了潮的被衾被他踹到了一旁，他半阖着眼，懒洋洋地对着桌旁满脸愁容的宁桓说道。
　　“可我总还觉得哪里不对劲。”宁桓微坐在桌前，心事重重地小声嘀咕道。宁桓蹙着眉，缄默了良久后，抬起了头，他望向肃冼，眼神中透着些许茫然，说道，“我总觉得如今发生的种种我仿佛在梦里遇见过一般。”
　　“梦里？”肃冼听得一脸莫名，但也未往深处追究，只道是这地方古怪，令宁桓多虑了。他安抚道：“过了今晚，咱儿明儿一早就走。”他圈着被衾，朝着宁桓的方向虚张着双臂，“好了，别多想了，把灯熄了快睡，再不济我委屈点，搂着你睡。”
　　“谁要和你睡，我还没嫌弃你呢！可他娘的求您要点脸吧。”宁桓一怔，随即骂骂咧咧地反呛了一声。虽如此，可还是“呼嗤”一声吹熄了蜡烛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皎洁的月光正透过窗棂处洒了进来，斑驳的光晕连成了一片，朦胧地令人产生了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宁桓转眸，望着肃冼沉静的睡颜，心头兀地一紧。
　　“肃冼。”宁桓声音微颤，忽地出声问道，“你可还记得咱们当初是如何在一起的吗？”
　　“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肃冼微哑的嗓音自黑暗中响起，似是在耐着困意答复宁桓。
　　“我……”宁桓的眼眸中闪过一瞬间的呆滞，他挺着背脊僵直地坐着，手却不觉伸向肃冼，轻触了触他的面庞，热的。宁桓缓缓舒出一口浊气，心中的惶恐被逐渐抚平，还好，还好眼前的一切不是幻像。
　　肃冼等不到回应，他缓缓旋过了身。他支着脑袋，俊俏的脸庞长久凝视着宁桓，良久，他眸底浮现出一抹狭促的笑意，懒洋洋地回道：“这还用说，自然是你追的我。”
　　宁桓一怔：“怎得变成了我追着的你？”
　　“不是吗？当初可不是追着我一定要给我当媳妇儿吗？”肃冼的嘴角噙着抹笑意，“不过当初可还说的好好的，就是天上的星星也要给我摘来，瞧瞧现在，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宁小狗。”
　　肃冼瞧见宁桓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顿时笑出了声。他手臂一圈，将人搂进了怀里，“啧，骗你的，自然是我先喜欢的宁桓少爷。”他下巴抵着宁桓的脑袋，轻拍着宁桓的背脊，“好了，宁小狗，早点睡了，明早上还要赶路呢。”
　　“肃冼，你方才那摸样特别想怡春园的老鸨。”宁桓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评价道。
　　“我以为我至少能评得个怡春园的头牌。”肃冼困倦地阖上了眼眸，敷衍地回道。
　　“哎——你不行。”宁桓在肃冼怀中拱了拱身子，一本正经地道，“你、你脾气太差，客人都会被你赶跑的。”
　　“宁桓。”
　　“嗯？”
　　“你若是再不睡觉，我就把你扔出去了。”
　　……
　　宁桓望着肃冼的脸，缓缓阖上了眼眸，他数着肃冼的呼吸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恍惚间，他站在了一家破旧的酒肆门前，“问仙楼？”宁桓拧着眉，小声地念着牌匾上的那三个大字。不知为何这梦里的场景尤为的熟悉，就他仿佛曾今来过一般，宁桓犹豫了片刻，抬步走了进去。
　　“既然来了，那便坐下继续听吧。”身侧的宾客忽地开口说道，他慢悠悠地呷了口杯中的茶水，眼神却并未往宁桓的方向看去。
　　宁桓微怔了怔，舔了舔干涉的唇，心道既然只是场梦境，也就着宾客身侧的空位坐了下。台上穿着素白大褂的说书先生正说得起劲，故事似乎已经进行至了一段了。
　　“妻子与那姑娘留在客栈中等待，不想没过多久，出去的几人便匆忙回赶。妻子此时已经能起身了，她急忙迎了出去，可在人群中却并未发现丈夫的影子，于是她便找了一人问自己丈夫去了哪儿。”
　　“那些人气喘吁吁，说众人未出门许久，便遇上了一群怪物。那些镇上的人全是这些骇人的怪物变的，人脸蛇身好不骇人。少爷被那些怪物拖走了，妻子大惊赶忙起身要出门寻丈夫，被周围人急忙拦下。众人劝道少爷已经救不回了，不如趁着外面那些怪物散去，带着新妻离开这个古怪的镇。”
　　“妻子伤心欲绝，可她无意借着月光垂眸一看顿时吓得一身冷汗，那些地上的人影哪儿是人，全是一群扭曲诡异的蛇影。”
　　“再说道那丈夫来到了镇上后，确实与那五人失散了。他想到重病的妻子，急急忙忙重回到客栈，可这时却发现妻子失踪了。地上未有什么挣扎的痕迹，只是他探寻了一番，发现地上留有妻子留下的暗号，他心一紧，料定妻子深陷囫囵，于是果断地寻着记号走了去。”
　　“宁桓，宁桓？”身侧有人轻轻推了推他。
　　宁桓恍惚地睁开了眼，却正对上肃冼满是担忧的双眸。“怎么了？”宁桓出声问道，嗓音尤为嘶哑干裂。
　　“你发烧了。”肃冼摸了摸宁桓滚烫的额头，给他拢紧了被衾。肃冼翻身下了床，满脸凝重地道：“我去问问那店家这镇上有没有大夫，然后再去给你端盆热水来，一会儿就回来。”
　　我生病了吗？宁桓目光怔忪地盯着头顶的床帏，他艰难地想要支起了身，可头重脚轻地无力感使他复又躺到了回去，宁桓默默地阖上了眼眸。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身侧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宁桓，醒醒。”宁桓睁开眼，目光迷茫地望向肃冼。
　　“不对劲。”肃冼说道，“镇上的人全不见了。”


第113章 
　　“不见了？”宁桓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肃冼方才的话，混沌的眼神逐恢复了半丝清明，他心中猛然一个咯噔，挣扎地想要起身，“不……不见了，那是什么意思？”宁桓问道。
　　肃冼揽着宁桓的腰扶他坐起了身。宁桓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只觉得头痛欲裂，一呼一吸间仿佛都是带着灼烧咽喉的热气，他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肃冼的身上，听他道：“方才我下楼寻不见客栈掌柜后去了外边，便发现这‘佘人镇’上的人都莫名消失了。”
　　“消失了？”宁桓茫然的眼眸骤然瞪大，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地讶然。
　　肃冼轻声“嗯”了声，眉眼间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不过——”他语气微顿，继而道，“仍有一种可能，许是自我们来时，这镇上便根本没有人。”
　　“没有人吗？”宁桓微微一怔，他问道：“那方才咱们途径的棺材铺子呢？”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忽地浮现出那老头儿怪诞阴森的脸，不知为何，宁桓朦胧地想到，他总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
　　肃冼摇了摇头，回道：“去过，那儿也没有人了。”
　　宁桓的面颊上晕染着一层滚烫的红，额角的鬓发被冷汗浸湿了，“宁桓？”肃冼轻唤了一声宁桓的名字，语调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
　　“肃冼。”宁桓紧阖着双眸，面颊在肃冼的前襟无意识地摩挲，他小声地嗫喏道，“我好难受。”
　　肃冼蹙着眉，手背在宁桓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灼热的体温顿时烫地他心头一跳。“宁桓。”肃冼垂眸，目不转睛望着宁桓的脸，黑葡萄般的眼眸在漆黑的夜里亮的发光，他在宁桓耳畔边低声道，“坚持一下，我就带你离开这里。”他脱了外衫罩在宁桓的身上，微俯下身在宁桓的额头落下安抚的一吻，“睡吧，醒了，咱们就到家了。”
　　肃冼正要背宁桓起身。此时，屋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二人的房门被大力敲响了。“屋里有人吗？”是一个粗犷男人的声音，莫不是方才楼下遇上的那几名大汉？宁桓迷迷糊糊地想道。他望向肃冼，眼神中带着些许不安，小声地问道：“那些人还在吗？”
　　此时，屋外人似乎听到了房里的动静，敲门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了起来：“方才的那两位小兄弟可还在屋里吗？”
　　肃冼盯着屋门缄默半晌，“我去开门。”他在宁桓耳边轻声道。他小心翼翼地将宁桓放回至了床上，被衾紧掩着宁桓发颤的身体，他纤长的睫毛上都沾染了湿漉漉的水汽，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肃冼。
　　“嘘——”肃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伸手将两侧的床帏放了下，湖蓝色的帷帐正完美地掩饰住了宁桓的身影。肃冼从袖口处摸出了一柄匕首，单手脱了鞘，眸光微闪了闪，表情漠然地朝向屋门走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外站着几名壮汉，为首的是名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身侧站着一名小眼睛的男人。
　　“小兄弟。”见肃冼开了门，那小眼睛男人便开了口，笑嘻嘻地朝肃冼招呼道。
　　肃冼垂着眸，睫羽微颤了颤，漆黑的眼眸中如冰冷的曜石淌出一丝戒备的冷意，他打量着门口的众人，未置一言。
　　小眼睛男人笑得满脸尴尬，可又似乎极为忌惮着肃冼，立在二人的屋前未进一步。“小兄弟，我们并无恶意。”他脸上堆着笑，精明的眸光时不时打量着肃冼的身后。肃冼蹙了蹙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眼睛男人干笑了一声，收回了视线，站直了身，他语气微缓道：“那想必小兄弟也发现了这地方的诡异了吧？”他问道，黄鼠狼般的目光直勾勾地望了过来，像足了试探。
　　他默然地等着肃冼出声，却见肃冼并不打算言语，于是自顾自地说道：“方才我下楼本想向店家讨些水喝，没相机暗却发现这一镇子的人都消失了。于是我同兄弟们商量着，想连夜尽快出去。我看小兄弟也会点功夫，要不同我们一起出去，人多互相也有个照应。”
　　“不必了。”肃冼冷着脸，淡漠地直接拒绝了。
　　小眼睛男人显然没有想到肃冼会如此答复，闻言脸上也是微微一愣：“这……”他侧目，迟疑地望向了正中的那个络腮胡男人。
　　这时，络腮胡男人的目光掠过肃冼，堪堪地扫了一眼屋内，他话锋一转，问道：“我可还记得屋里还有另一个小兄弟在。”他语气戛然一顿，算计的眼神在暗色下观察着肃冼的神色，果然当自己在说完这句话后，肃冼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龟裂的痕迹。
　　络腮胡男人笑了笑，继续说道：“方才听见小兄弟急急忙忙地下楼，也不知是遇了何事？”
　　肃冼指节泛白，藏在袖中的右手攥进了锋利的匕首，面上却是漫不经心般地斜倚在门栏侧。他勾了勾嘴角，面上遂露出了一抹不屑的冷笑：“那我能问问，你们找上我究竟所为何事吗？”
　　络腮胡男人扯了扯嘴角，只是道：“这镇子古怪，怕我们几人应付不了。小兄弟身手好，若是能同我们一起出去探路也是极为稳妥之事。”肃冼冷哼了一声，试探性的话被滴水不漏地驳了回来。
　　络腮胡子男人微微一笑：“这镇子上古怪，若真遇上什么事，只怕屋内的那小兄弟应付不了。不如这样，我们留下个兄弟在这里照应他。”
　　肃冼听到络腮胡男人提及宁桓，眼眸猛地抬起。他的眸子暗沉沉的，面容平静，只有一双微微闪动的黑眸中，淌出了一股肃杀的戾气。想拿宁桓作威胁自己的筹码吗？他的眸色沉淀成了一抹浓郁的黑，“不行，他，得和我一起。”肃冼冷着声回道。
　　肃冼显然不肯因此让步，而络腮胡男人也忌惮着他，不愿此时起了冲突。二人僵持着，人群中忽有一人出声问道：“大顺去了哪儿，怎得现在还没有来？”
　　“大顺？方才不是让满子去喊他了吗。”小眼睛男人反问道，他拧着眉，略有些不满地抱怨道，“总不见得这时候睡了过去吧。”
　　“老大！老大！”此时人群后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人，“满子？”那个名为满子的男人堆着一脸奉承的笑，见众人议论着他，于是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络腮胡男人见他是一人来的，不由蹙了蹙眉，问道：“大顺人呢？”
　　满子一愣，赶忙指着大顺那屋回道：“方才去了他屋里不见有人。”说着，脸上也是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算了算了。”小眼睛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已经等不及了，是死是活由他去了。”
　　肃冼忽地抬起了眼眸，皎洁的夜色下，他漆黑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个名为满子男人的脸，他眸色暗了暗。“既然……”络腮胡男人转向肃冼，正方要开口，却兀地被肃冼打断。“方才说你们要留一人替我照看人？”肃冼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般的冷笑，下颚点了点人群中的一人，“那就他吧，留下替我照看人。”
　　宁桓发了一身汗后，脑袋也清醒了些。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本以为肃冼不会同意，却没想见末了他竟然改了口，宁桓躺在床上也是一愣。“宁桓。”帷帐被掀起了一角，肃冼坐在床边，对着一脸怔然的宁桓说道，“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宁桓喉头一梗，眸光闪了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肃冼：“我……”肃冼断然是不会扔下自己，可他不懂为何他会如此安排，明明方才那男人松了口。
　　肃冼对上宁桓不安的双眸，嘴角安抚般地勾勒出一抹笑容，他眉眼间淌过一丝温柔的暖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宁桓的脸颊。他微俯下了身，长长的睫毛倾覆下来，在宁桓的额间落下一吻。
　　“你……”宁桓愕然地瞪大了眼眸，他顺着肃冼的余光瞥向他身后，只见那几名大汉在望向二人时厌恶地将视线转开了。
　　“会没事的。”肃冼的眸色中褪去了最后的那半丝暖意，他冰冷地睨着身后的那几人。宁桓怔然地点了点头，手指捏紧了被衾底下肃冼递来的那一把匕首，一字一顿地回道：“那我等你回来。”
　　门“吱呀”一声阖上了，屋内只剩了宁桓与另一个被留下的大汉，从方才那些人对话中，宁桓倒是知晓了这男人的名字，似乎叫“王阳”。
　　宁桓直愣愣地盯着头顶上的床帏，眸光颤了颤，脑海间反复斟酌着肃冼临走时的那两字，他说：“有鬼。”轻启的薄唇未出声，可宁桓却在片刻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有鬼？宁桓微微敛眉，一时间却不知肃冼究竟是何意。
　　他喘了一口粗气，坐起了身，望向桌边那个名叫“王阳”的男人，干巴巴地问道：“你们把我扣下，喊他去究竟为了何事？”
　　男人戒备地瞥了宁桓一眼，莫名被留下本就令他心生怒火。他面露凶光，冷着脸对着宁桓说道：“不该你管的事情就少去管，当心你的小命。”
　　宁桓撇了撇嘴，翻了一个白眼，识趣地抿了抿嘴不说话了。屋内白烛晃晃悠悠地闪烁，外边夜色正浓。宁桓抱着被衾坐在床上，匕首被他藏在了枕头底下。
　　有鬼吗？宁桓拧着眉，仍在思索着肃冼留下的那两字究竟是何意。
　　“哒、哒、哒”，此时只听屋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人踩着楼梯正涉级而上。是肃冼他们回来了吗？宁桓心道，猛地坐起身朝着屋外望去。
　　王阳转身，警告般地朝宁桓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准动。宁桓才直起的上半身又不情不愿地躺了回去。脚步声愈来愈近，在靠近二人的屋前停了下来，消匿了。
　　死亡般的寂静在屋子内弥漫，偶尔能听到屋外风吹过窗棂处的响动。“不许动。”王阳威胁般地瞪了宁桓一眼，自己起了身，“吱呀——”门被推开了，室内兀地暗了下来，王阳举着烛台走了出去。
　　屋外，烛光在暗色中微微闪烁，王阳的人影倒映在了屋门上，像一场静默的傀儡剧。他大声喊道：“老大？是你们回来了吗？”
　　“老大？”
　　“啪”，屋外的火光兀地熄灭了。宁桓心的猛然一紧，手慢慢摸向枕下，攥着匕首的骨节发白。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屋外再也听不见王阳的声音，他去了哪儿？宁桓蹙着眉想到，脸色因为高烧未褪尽的红显得愈发苍白了。不会出事了吧。
　　“呼”，屋外熄灭的火光复又亮了起来，在良久的沉默后，“哒、哒、哒”，脚步声再次响起，每一次微响都被暗夜清晰地无限放大。是王阳回来了吗？
　　宁桓微喘着气，骤然，他尚未平息下的心跳声愈加猛烈的跳动了起来。火光映照下，屋门外缓缓透出了一个黑影，它的脖颈奇长，挎着肩膀，像是被吊在房梁上探头朝着屋内张望。
　　宁桓瞪大了双眸，那……那绝不会是王阳的影子……


第114章 
　　宁桓下意识地收紧了藏在被衾之下的短刃，他面色苍白，漆黑的眼瞳因惊惧一时间紧缩。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几近用尽全身力气将屋内的红木桌推至到门前抵着。在做完这一切后，冷汗已完全湿透了他的内衫。宁桓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他背靠着木桌，口中不住大喘着气。
　　有鬼。宁桓艰难地平息下急喘的呼吸，转眸深深凝望着屋门上倒映的诡谲阴影。此时此刻，他终于知晓了肃冼走时留下的“有鬼”那二字究竟是何意。宁桓暗骂了一声，紧抿着薄唇，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屋内。除了扇落了尘的窗外，这里几乎没什么向外脱逃的途径，可交错的木窗棂严严实实地横亘住了宁桓的视线。
　　“宁公子——”离魂乍惊，屋门被轻轻敲响，“咚——咚——”在如墨般的黑暗中，那声音仿佛自幽冥处探出的一双鬼手穿过了屋门兀地抓住了宁桓的心脏。宁桓猛然一怔，僵硬地转过了身，若他方才没有听错，那是……是王阳的声音。
　　是王阳在外边？莫不是他没有出事？
　　屋门上的红漆已斑驳脱落，裸露处的木头被层层霉斑附着，扭曲怪诞的黑影映在门上。屋内，烛火微微摇曳，“宁公子，开个门呀——”鬼魅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王阳”的声音逐变得尖细，像是作女人般扯着嗓音在轻唤宁桓的名字。
　　冷汗顺着宁桓的鬓角无声地落至下颚，他紧咬着唇颤抖地用力抹了一把脸，王……王阳并不知晓自己的姓氏，这屋外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砰——砰——”，它似乎已等得不耐烦了，敲门声变得愈发激烈。
　　“桓儿——”宁桓身体骤然一颤，他僵直地朝身后转去，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门上的鬼影，“桓儿，桓儿，快来给为娘开个门呀。”宁桓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那……那东西竟也能仿作他娘的声音。
　　宁桓没有动，他阖着眼蜷缩在那红木桌下，屋门外的声音终于安静了下来。那……那东西是走了吗？宁桓苍白着脸方想起身，“呼——”屋内的烛火兀自被熄灭，黑暗如巨兽的口兜头盖脸地将宁桓吞噬，在一片沉甸甸的浓黑中，红木桌抵着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宁桓——”宁桓的衣衫被冷汗泅湿了，攥着短刃的双手骨节泛白，即便知晓这声音是那东西作的，他的身体仍忍不住一颤。
　　“宁桓，为何不给我开门。”是肃冼的声音，宁桓整个人抖得厉害，他深吸了口气回过了头。
　　转眸的瞬间，逼狭的缝隙中探出了一张扭曲的脸。它脖颈奇长，全身覆着一层深黑色的鳞片，在惨白的月色下闪烁着诡异的幽光。瞳仁中泛着浑浊的黄光，仿佛是荒野坟茔中晦暗的鬼火，“宁桓——”失了那扇薄门的横亘，那声音在死寂的夜中更显得清晰。只见它嘴角挂着一抹阴翳的笑，毒蛇般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宁桓，“宁桓——”它挤着脑袋想从那一头进来……
　　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叫嚣着疼痛，断木在皮肤上留下了数道红痕，碎屑藏在衣袖的褶皱间。一阵天旋地转后，宁桓抽了口气，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了身。被汗水透湿的衣衫粘腻地贴在身上，他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扇破碎的窗棂，跌跌撞撞地朝前跑去。
　　宁桓满身狼狈地游走在空荡荡的佘人镇中，惨白的墙垣横亘出无数条小径，似将头顶的黑夜也一同扭曲进了这迷宫般的时空中。云无声无息地掩住了天边的残月，周遭更暗了。蒙着尘的灯笼在无风的月里夜摇曳，微弱的暖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坑坑洼洼的，宛如荒野中耸起的一座座坟丘，四周只听得到宁桓一人的脚步声。
　　宁桓蹙着眉，思及肃冼方才说得“有鬼”二字。心猝然一紧，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东西已经混进了他们中。宁桓紧抿着唇，想到难怪那时肃冼忽改了口，要留下他一人在这客栈之中，只是他未曾想到那东西原来不止一个。宁桓一怔，心中蓦然一凛，他忽地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会不会肃冼他们已经出事了？思及此，宁桓脚下的步子又急促了几分。他茫然地望向四周，纤长的睫羽轻颤了颤，可当下他又该去何处寻找呢？
　　“哒、哒、哒——”远处，脚步声骤然响起。宁桓敛眉，快速地环顾了圈左右，闪开身退至到了一旁暗处。他紧抿着双唇，耳侧，零落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了，只见远处走来了五六个大汉。宁桓一惊，他认出了为首的那人，是那络腮胡子男人！
　　“肃冼。”宁桓从暗处走了出来，大声道。
　　静默的人群兀地转过了身，不知为何，宁桓总觉得那些人的脸上正覆着一层阴郁的黑气。宁桓扫视了一圈众人，诧异地发现人群中不见了肃冼和大顺的身影，他拘谨地后退了一步，问道：“方才同你们一道出去的那个人去了哪儿？”
　　为首的男人盯着宁桓的脸，迟迟未作声，良久他回答道：“与我们走散了。”嘶哑的嗓音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水车，“嘎吱嘎吱”般发出了刺人耳的声线。
　　“走……走散了？”宁桓微微愣了愣神。
　　络腮胡男人缓缓点了点头：“方出门就遇上一个人脸蛇身的怪物，把他拖了去，大家都不敢追。”他僵硬的动作宛如一具被牵线的傀儡，浑浊的双目望着宁桓，闪过一丝诡谲的光。半晌，他语调平平地说道：“宁公子，不如趁着如今那人面蛇身的怪物走了，同我们一起找到出去的路。”
　　肃冼出事了。宁桓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手抖得厉害，掌心都被汗水湿透。“他……”宁桓苍白着脸，兀地抬起了头，心道不论如何定要找到肃冼。宁桓垂着两侧的手攥紧了拳，他方想问那络腮胡男人那人面蛇身的怪物在哪个方向，身子蓦然一僵。
　　云层掩着的那轮弯月终于从飘渺中探出了半张脸，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宁桓身上。他看到了他们的影子，那些与在客栈中映在屋门上如出一辙的怪诞黑影。
　　拉长的黑影延至宁桓脚下，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不……不必了。”宁桓磕磕绊绊地回道，他余光扫向身后的小道，想要借机逃跑。鬼魅般的尖细笑声自身后阴恻恻地响起，阴影处缓缓走出了一人，是“大顺”。
　　宁桓僵直地立着，尽管他的两条腿不自觉地在发着颤，但仍竭力沉下气不流露出半点惊慌的神色，他背脊紧挨着身后冰冷的墙面，沉着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顺”阴郁的目光无声地扫了一眼宁桓，良久他缓缓出声道：“我是谁，我就是你啊，宁桓。”说着，那张鬼诞的脸上瞬间复刻上了与宁桓一摸一样的五官。”他歪了歪脖子，发出了一阵“嘎啦嘎啦”的声响，脸上闪烁着青白的光，他道，“看清楚了吗？我就是你啊。”
　　话音方落，他尖利的指甲暴涨出一寸，朝着宁桓的那侧挥去。宁桓堪堪躲开，他趁着“大顺”转身的间隙，一个闪身朝着无人的前路奔去。“跑吧，你打算躲到哪一处去？”“哒——哒——”身后的脚步声未断，“我找不见你也会寻到他。”他忽地压低了声音，“咯咯咯”地狂笑出了声，“扒皮抽筋，然后一根一根剔下他的骨头，宁桓你想看吗？”
　　怎么办？宁桓窒息般地想道。他心念复又一转，不过既然肃冼并未同他们在一起，看来还未出事。耳畔边唯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如砧板上濒死的鱼发出最后无力的呻吟。会死吗?宁桓茫然地想道。
　　视线中忽地出现了一道白影，朦胧的轮廓竟朝着他招了招手，宁桓顾不了这么多，鬼使神差地朝着那个方向奔去了。
　　白色的身影在顷刻间消匿，宁桓停下了脚步，他抬眸，眼眸在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微微瞪大。是方才来时经过的那个棺材铺子，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畔犹豫着。身后，脚步声愈发清晰，无尽的回声响彻在暗夜中。宁桓的双腿发着颤，他再也无力继续前跑了。他眸光微闪了闪，身影一躲，蹿进了那破旧的棺材铺子中。
　　棺材铺子还是宁桓之前见过的陈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埃的味道，淋漓着黑漆的棺材一具具直立地贴在墙角，在浓黑的夜中如憧憧的鬼影。唯有一具巨大的棺材，棺盖半敞着横亘于正中，棺身镌刻着繁复的纹路。
　　宁桓的眸光暗了暗，脑海间忽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些东西。不过待不及他细思，外头的脚步声已愈来愈近。他深吸了口气，扎进了黑棺之中。
　　“哒——哒——”脚步声在棺材铺子前兀地停了下来，宁桓的心骤然一紧。不过那声音在缄默了半晌后，又缓缓朝着远处踱去。
　　棺材内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霉腐味，黑暗中，宁桓又待上了良久，在他确认那脚步声后终于消失后，他推了推棺盖，打算起身。宁桓脸色微微一变，棺盖仿佛一阵被大力堵着，纹丝不动。他试探般地敲了敲棺面，“咚——咚——”沉闷的响声响起了，没有重物附着。冷汗顺着宁桓的鬓角下落，他竭力使自己的呼吸平缓，而稀薄的空气在逼狭的空间内正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第115章 
　　宁桓的身体在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他苍白着脸，用力敲击着棺面，“砰！砰！砰！”沉闷的钝响在死寂的棺材铺子中一声声回荡。此刻，他已顾不得这些敲击声许会引来外头已离去的“王阳”，“有人吗！”宁桓在黑暗中大声吼道。
　　无人回应，四周仍是静悄悄的一片，不闻丝毫响动。瘆人的凉意顺着宁桓的脊柱缓慢上爬，他会死在这里吗？宁桓心道。他僵直着身子，心跳乱得厉害，因窒息而挣扎着死去，他情愿方才被“王阳”找到，倒是死得干脆。
　　逼仄的黑棺内宁桓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冰冷，死亡般的寂静在漫延，错乱的呼吸在耳畔边罗鼓震天般地响彻。宁桓紧阖着双目，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诞得如一场噩梦。
　　梦吗？思绪从宁桓的脑海间掠过，却因窒息的痛楚而无力回想。他的胸闷得厉害，灼热的呼吸打在了脸上。宁桓的指甲下意识地抠挠着棺身，“嘶啦——嘶啦——”血液顺着指尖缓缓地淌下，指缝之间已满是棺木的碎屑。
　　宁桓涣散的眼神茫然地望着头顶，朦胧中他忽地忆起了数年前他曾听闻过的一桩奇案。
　　“今日就让我们来说说南村发生的一件奇案。”台上传来了一声梆子清脆声响，说书人一脸眉飞色舞地道，“听闻南村有一鳏夫，新出嫁的女儿在新婚的第二日便携着血书跪在官府衙门前为母鸣冤，称父亲毒死了自己的母亲。其父喊冤，大骂女儿，称亡妻早于十几年前便已病逝，此事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于是官府老爷直接命人开棺验尸，数十年前的尸体早已经腐败地仅剩一具白骨，留下的痕迹也是少之又少，不过唯有那木制的棺身内侧，满是坑洼的抓痕。”
　　宁桓的心绪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他忽而想到倘若是肃冼找到了他的尸体，他可一定不能死地这么难看。宁桓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缓缓蜷缩起了身子，他双眸紧闭，面色因窒息而发热通红，唇色却苍白地有些骇人。
　　肃冼，我快要死了。你再不来，可真要成鳏夫了。宁桓微有些哽咽地想道。
　　当那只冰凉的手触及他的手腕时，宁桓混沌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反应。他堪堪晃过神时，那只手已如铁爪般牢牢桎梏住了他。他挣脱不开，只能任由着那只鬼手将自己往黑棺内的另一处引。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凸起的拉环，宁桓蓦然一怔，这……这是什么？触及手腕的冰凉温度骤然消匿，一瞬间仿佛一切都只是宁桓因窒息而凭空产生的幻觉。这个拉环……宁桓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惑色，他指尖仍搁置在那凸起的拉环之上，半晌他微蹙了蹙眉，“嘎啦——”他咬着唇，下定决心般地伸手按了下去。
　　身下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微响，似是棺板之下裂开了一道口子。莫不是这……这下面有出口？宁桓的双眸因讶然而瞪大，双手在劫后重生的惊喜中不禁攥紧了拳。不过方才那只冰凉的手，宁桓的眸色暗了暗，他待不及他细思，黑暗中已然摸索到了出口的位置。
　　逼狭的出口正设在了宁桓脚踝的位置，就如那凸起拉环般隐秘。宁桓迟疑了半晌，动了动身子，顺着出口处艰难地钻了出去。
　　尽管周围仍充斥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霉腐味，但空气正逐变得充裕。宁桓皱了皱鼻，矮着身顺着入口的暗道继续摸黑朝前行进。行至十几步处，暗道到了尽头，宁桓似乎又重新置身于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四周皆是冰冷的石壁，宁桓摸着墙缓缓蹲下了身，他微喘息了片刻，颤抖的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火折子点燃。
　　火折子的光线虽很是晦暗，但仍能隐约看清楚这间简陋石室内的全部陈设。正中一幅壁画很快吸引住了宁桓的目光，它几近占据了一面石墙的大小。壁画中的人围着一条死去的巨蛇，天空被染成了如血般妖冶的殷红，弥漫着一股不祥的血气在其中，所有人微仰朝上的脸上皆蒙着一层阴郁的黑，露出惊惧之色。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宁桓蹙眉想道，死去的巨蛇在底下盘踞着，巨大的蛇头触及蛇尾的部分，不知为何，宁桓总觉得自己似从哪里见到过此番场景。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宁桓的脚步踉跄地朝后退了一步，他猛地一个趔趄，身后似有什么绊住了他的步伐。他堪堪稳住身形后，急忙朝后望去。而待他看清绊住他的那物后，呼吸猝然一窒。身后一具白骨正斜倚在他正对的位置，只是白骨的颜色被石墙的灰掩饰了，所以宁桓方才进来时被没有注意到。
　　有人死在了这里，宁桓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有人还是没能出去死在了这儿……
　　冰凉的手覆上额头，良久，宁桓才缓缓回过了神，没想见又是一场死局。宁桓凝望着那具白骨，此情此景倒没了想象中的骇人。都是困在此地的可怜人罢了，宁桓想道，他缄默了片刻，身形顿了顿，朝着石室内的那具白骨靠了过去。
　　宁桓垂下眼眸，不自觉地长叹了口气。看那白骨身上残余的衣饰，生前应是名妙龄女子。肉身已化为枯骨，不过垂在一侧的手中仍还紧攥着一物。宁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那白骨中抽出了那一物，是个精巧的素布锦囊，表面用金色的细线绣着“婉娘”二字。
　　是这姑娘的闺名吗？宁桓微微敛紧了眉，口中轻念这婉娘二字，婉娘，为何会如此熟悉？火折子的光在弥漫着死气的石室中忽明忽灭地闪烁，宁桓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她为何会死在此地，莫不是这里真是条绝路。白骨旁似乎还留着一本册子，宁桓蹲了下身，好奇地翻开了那些泛了黄的纸张。
　　“嘉靖七年十一月，大雪三日，锦衣卫敛事肃锦鑫到访，向我询问起有关当年佘人镇与我父亲等诸事。我隐居西湖数年，本已不愿忆起往昔，也为逃避做了诸多等无用之事，断然回绝此人后，未想到，那些东西仍是寻上了我。七年轮回，我仍是逃不过。”
　　“嘉靖七年十二月，我前往京城寻找肃锦鑫，愿所有之事能在此终了。启程前，瞎子替我算上了一卦，说此一番为大凶，是有去无回之兆。我思来想去了一夜，仍决心前往佘人镇，那个埋葬了我父亲的坟茔，那个如鬼魂般萦绕了我一生的地方。”
　　“与肃锦鑫交谈中，也发现了诸多有趣之事，此人前往佘人镇的目的似另有隐情，不过既仅是结伴同行，他不愿说我便不问，只是没想到盘岭傀儡家的杨琼竟也在其中。宁王手下那四人中我也仅认识王瑞，阴险歹毒之小人，浑水一潭，此一路九人，皆有异心。”
　　……
　　手稿上的字迹渐渐变得模糊，书写的工具似乎也变得愈发随便，书页上空白的纸张上有时什么也未记录，有时也仅是一句简单的话。
　　“前往佘人镇的第一夜我们便损一人，那个名叫六子的男人。佘人镇的入口据说是在那女人村的尽头，我们跟着女魃进了山洞。”
　　“烛九阴……”
　　三个字写地极为潦草，似是用黑色的粉墨随手涂抹在纸上，加上岁月的磨损，宁桓识别了良久，才终于认清了上边的字迹。
　　“烛九阴？”宁桓喃喃地低语道。
　　册子忽而变得空白了，宁桓在翻了很多页后，才重新寻找到记录的痕迹。不过这一回只有寥寥的几行字，行文也变得愈发晦涩难懂。
　　“我似乎忘记了很多事。”
　　“那些怪物……”
　　“那个东西就在我们之中。”
　　“我想起来了。”
　　薄薄的册子最后，出现了零零散散的几个词，宁桓仔细揣摩了片刻，大概是言，这个地方不止存在着那些人面蛇身的怪物，还有着被困顿于此的怨灵。
　　“小心它们。”鲜血书写成的四个大字被岁月沉淀成了浓黑，宁桓在读完那四字后，只觉得一阵阴恻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背脊，冷汗顿时泅湿了衣衫。


第116章 
　　“它们？”宁桓喃喃地低语道。他低垂着眼眸，眸光中逐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白影，黑棺，以及那只冰冷的手，宁桓凝望着角落那处佝偻的白骨，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那些东西引他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昏黄的火光映衬着宁桓苍白的脸，他背靠着墙眼神小心翼翼地环视了眼这间四四方方的石室。他微喘着粗气，心下暗自思忖，若真如手札上所言，这地方不仅有那些人面蛇身的怪物，还有桎梏于此的恶灵……宁桓的眸色兀地暗了暗，方才那个“大顺”并无发现自己，所以将他拘禁于此的会不会是那些怨灵？宁桓的心骤然一坠，可他又该如何对付它们呢？
　　冷汗湿透了掌心，手中的火折子被生生攥出了一道道指痕。宁桓沉默了良久，长吁出一口气，昏黄的光在漫着死气的石室内明明灭灭地闪烁。他细长的身影映射在身后的那面石墙上，随着摇曳的火光逐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缓缓阖上了眼眸。
　　鬼魅般的声音伴着一声声邪笑自耳畔侧传来，在逼仄的石室内回响。宁桓睁开双眸，他抑下心头几近歇斯底里的恐慌，面上一片沉静，“谁？”宁桓沉着声问道。
　　身后的石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你，是婉娘？”宁桓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阴冷的视线兀地落在他身上，墙上的黑影剥离了墙面探出了半个身子，欺身离宁桓又近了几步，浸入冰窖般的冷彻令宁桓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那黑影阴毒地怪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嘲讽：“赵……赵婉娘，死……死了。”
　　“那你是谁？”宁桓退了一步，他紧抿着唇，略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是谁？”那黑影的声音骤然沉默，空荡荡的石室陷入了诡谲的安静，“我是谁？”那声音磕磕绊绊地如在自言自语般地重复道，“我是谁？是啊，我是谁？我是谁？”
　　宁桓敛着眉，目光谨慎地凝视着眼前的灵。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他倒是曾听人讲过说人死以后会忘记自己生前的事，不过眼前的这东西似乎连它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封闭的石室也无别的出口了，既然如此……宁桓深吸了口气，企图与它交涉：“我与你素来无冤无仇，你倒不如放我出去。我可以给你找个和尚超度，也好让你早日入了轮回。”
　　“出去？”那黑影闻声，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听得宁桓心头顿时一凉。它仿佛是听闻了什么趣闻，发出了一声阴恻恻的鬼笑。兀地，它语调骤然升高，“出不去的。”刺耳地像是尖利的指甲划过金属，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出不去的。”它再一变地重复道，口中发出“咯咯”地怪笑，“你会在这里，同我们一起。”
　　宁桓的心头一凉。“出不去——”那声音幽幽地仿佛近在咫尺，忽然而起的冷风带走了周遭的温度，似是鬼魂冷冰的呼吸拂起了宁桓鬓角的发梢，宁桓的脚步僵硬在了原地，顿时惊地一动也不敢动。
　　那诡谲的笑声变得愈发放肆，火折子的光线在晦暗中忽明忽灭地闪烁，墙上的黑影像被撕裂般散在石墙上，遂又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影子，顿时人影攒动，变得愈来愈多，憧憧的鬼影朝向宁桓的方向。
　　“出不去——”
　　“出不去——”
　　……
　　重重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夹杂着幽幽的呜咽，一时间竟也数不清这逼狭的石室之中究竟藏有多少鬼魂。石壁上满是鬼影，将宁桓的影子团团包围。
　　宁桓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踉跄地往石室正中退去，他想要远离周遭的石墙，可纤长的人影像是剥离了他的身体静默地留在了那面墙上。
　　影子，影子……宁桓的脑海乱成了一片，对了，他忽地想道，没有光就没有那些影子。他颤着手拼命想要吹熄手中的光。
　　火光微微摇曳，在逼狭的石室之中仍亮着诡异的光芒，昏黄的灯芯中渗透着一丝惨淡的蓝火，幽幽照亮着宁桓苍白的脸。
　　恸哭声止了，惨败的灰墙上，宁桓看见自己的影子，呆板地立于正中，脖颈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的绳索。绳索缓慢地上拉，宁桓望见自己的影子挣扎着双脚离了地……
　　宁桓的双目因窒息充盈着血丝，他无力顾及其他，用力拉扯着脖颈间那根并不存在的绳索，狼狈地倒在了地上。“啪——”怀里的素布锦囊落下来，扎紧的口子忽地松了开，连着内里的一枚红色莲花瓣一同跌落了出来。
　　这是什么？宁桓茫然地思忖着，窒息的痛楚已负担不起大脑连贯的思考。一时间他也想不起这枚莲花瓣究竟是从何而来。他的身体激烈抽搐着，手中火折子落在地上，火光未熄，正映衬着宁桓青白到可怖的面庞……
　　“砰！”梆子的清脆声响再次被响起。宁桓兀地一怔，恍然一个回神，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梦中那间酒楼的看台下。他面上的慌乱神色还尚未褪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空空荡荡。宁桓纤长的眼睫无措地颤了颤，微微垂眸，只见澄净的杯盏中正倒影着他茫然的表情。
　　身侧的宾客闲暇地呷了一口茶，食指有意无意地轻点着枣红色的桌面，他眼眸未转，只是道：“这故事未结束，且继续听下去罢。”
　　宁桓一个抬头，只听到看台之上，说书先生正抑扬顿挫地讲着故事，“书接上一回，少爷回到客栈后，发现妻子不见了踪影，心中焦灼万分，所幸发现了妻子留在客栈中的暗号。”宁桓的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眼眸中透着些许迷茫，一时间竟也分不清眼前的场景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便循着妻留下的暗号出了客栈一路寻找，很快他便来到了一家棺材铺子中。他的妻正躲在棺材中，见是少爷来了，赶忙跑了出来。谈话间，少爷知晓原来在他走后，那些怪物竟寻回去想要害他的妻，妻趁乱逃出来，正藏在此处等待少爷。二人相顾一阵沉默，此时也意识到了这佘人镇的诡谲，一商量后决心立即动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此时，外头天已经泛了白，二人出了棺材铺，不想佘人镇内空空荡荡不见一人，就连同先前的那五人也不见了踪影。不过此夫妻二人也顾不了许多，离开了棺材铺子后，便一路朝着日出升起的方向原路离开了。”
　　“二人走得慌忙。离开时妻子正一回身，发现不知何时，那身后的牌匾上的佘人镇已变成‘蛇人镇’三字。”
　　“你道，他二人究竟是否离开了那个佘人镇？”身侧的宾客转了转手中的杯盏，忽地转眸看向了宁桓。
　　宁桓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道：“难道他们没有离开吗？”话音落下，那宾客的脸上浮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半晌，他缓缓摇了摇头。
　　宁桓敛眉，黑曜石般黝黑的眼眸中淌过一丝惑色，莫不是那对夫妻并没有离开“佘人镇”？他惘然地回望了过去，却见身侧那宾客起了身，抬步朝向酒肆外走去。
　　宁桓的目光茫然地怔忪了片刻，他急忙起身追了出去。脚步方跨出了门槛，眼前的场景却兀然一变，窒息的痛楚瞬间灌上了天灵盖。斑驳的光晕在模糊的视线中重新凝成一片。恍惚间，宁桓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赤着脚走近。
　　她是谁？宁桓茫然地想着，他泛着青紫的双唇微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白影在他身侧蹲下身，她捡起了落在一旁的火折子。在宁桓惘然的目光中，点燃了素布锦囊中露出的那瓣赤红如血的红莲花……
　　如一朵灿烂的烟花瞬时在空中绽放，石室内，火光顿时变得扎眼，妖冶的红点燃了这间狭小石室的每一个角落。漫天的火光如一朵盛开的巨大红莲，自宁桓身侧缓缓蔓延。在炙热的烈焰中，石壁上的鬼影发出了一声声痛苦的嘶嚎。
　　憧憧的鬼影在石壁上乱窜，自己的脖颈上的那根绳锁不见了踪影。宁桓整个人置身于一片炽热的火海中，他大喘着气，想要支起身子，却因无力而仰面躺倒，皮肤触及烈焰没有料想中的痛感。烈火正萦绕着石室每一处角落，衬着石壁上妖冶的壁画，氤氲出了一种别样的美感。
　　方才那个白影？宁桓心道，他竭力忽视掉耳畔边那一声声声嘶力竭的鬼嚎声，涣散的眼眸随着微喘的呼吸逐恢复了焦距，转瞬之间，那个白影就如宁桓脑中的一场幻觉，似从来不复存在。
　　哭嚎声不知何时止了。宁桓茫然地站起了身，石壁上的黑影已完全消匿。他环顾了眼四周，那一排纤长的睫羽不安地颤了颤，身侧唯有那素布锦囊完好无损地落在原处。他眉宇间露出了些许恍惚的神色，半晌，他伸手将那素布锦囊揣于怀中，脸色才终于平静下来。
　　宁桓凝视着眼前的白骨，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之色。若不是方才那红莲，她是不是也会像这个“婉娘”如此孤独地死去，思及此，宁桓心中渐渐浮出一抹哀意。
　　他缄默了半晌，将额上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撩开，口中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说道：“虽不能将您的尸骨带出去。”宁桓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拾起了地上那个用金丝绣着“婉娘”二字的锦囊，在白骨前躬了躬身，“倘若将来能寻到您的亲人，会将此物交予他们。”
　　宁桓的身形忽地一顿，目光落在了那白骨身下，那佝偻蜷缩的白骨身下似乎还掩着别的东西，是什么？宁桓蹙了蹙眉，走上前，伸手轻轻挪开了那具白骨。
　　几页泛黄零落的纸张，宁桓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薄册，看来是从上面撕下来的。宁桓仔细地对比了一番，看来是从书的末页撕下来的。
　　“我逃了出来。”


第117章 
　　宁桓心里蓦然一怔，双眸不可思议地骤然瞪大，她逃出去了？她的尸骨在此，难道她不是死在了这儿？
　　宁桓快速地翻阅着后面的几页纸张，可惜经历岁月腐蚀后，那些斑驳的字迹已完全辨识不清了，只有最后的那一张纸上，写着一句话，“我开启了那扇门，我想我看到了佘人族的秘密……”
　　宁桓垂于身侧的手虚虚攥成了拳，门，龙骨？宁桓只觉得头疼的愈发厉害，她既然出去了，为何又会重回此地，然后死在了这里？
　　宁桓晃了晃脑袋，狼狈地起了身，他知晓这些秘密在这间石室内定是解不开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离开，去寻找肃冼。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最后看了眼那具白骨，然后身一转朝着原路回去了。
　　恶灵已除，倘若是他没有猜错，那具困住他的黑棺，棺盖如今应是能打开了。
　　此时宁桓再心大，也料想到了事情的一般。先不说他已全然想不起那救命红莲的来历，就是他自己……自昨日那场梦醒，与肃冼进入佘人镇后，心中的不安之感便从未消失过，记忆的断点究竟在哪儿？就如那手札上记录的一般，此时此刻，宁桓也觉察出自己遗忘了一些重要之事。
　　他挤着身顺着暗道原路返回，很快便再一次回到了那具黑棺。逼仄的空间中，宁桓熄灭了手中的火折子，他试探地伸手推了推棺盖，果然，棺盖已经能够轻松打开了。于是宁桓小心翼翼地撑开了半条缝隙，他方要起身，这时只听“吱呀——”一声，棺材铺子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随之是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宁桓的心骤然一紧，是谁？莫不会是那些人面蛇身的怪物又来了。
　　脚步声愈来愈近，宁桓的心焦灼地厉害，他方犹豫着要不要重新回到那石室里面，只听“嘎吱——”棺材盖被整个儿掀开了。
　　月色寥寥中，宁桓慌乱的眼神落入了来人澄澈的黑眸中，反击的动作被轻松桎住了。宁桓望着来人，蓦然一怔，睫羽在月下凝着一点微光，似是晨曦微露，悬于柳梢头的露水，他乌漆漆的眼眸缓缓眨了眨。
　　“傻了？”来人嘴角噙着一抹笑，他轻轻摩挲着宁桓冰冷的脸，半晌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肃冼——”宁桓吸了吸鼻子，在怔然了半晌后苦着脸，他声音带着一丝潮意轻喊着来人的名字，“你……你他娘怎么现在才来！”
　　肃冼挑了挑眉，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他矮下身，揽着宁桓的腰将他压进了怀中，“啧，别骂了。”肃冼拍着他的背脊小声地安慰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没良心。”宁桓脏兮兮的脸在肃冼的衣衫上使劲蹭了蹭，他抬眸：“你……你差点就要成鳏夫了，你知不知晓。多亏了我机灵。”
　　肃冼任由着宁桓的脸在怀里摩挲，眼眸望着暗处在混沌的虚无中微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却在垂眸望向宁桓的瞬间，消失了。他嘴角勾勒起一抹纵容的笑，轻声道：“我这不是来了吗？已经没事了。”半晌见宁桓终于平静下来，才问道：“我不是让你乖乖躲在客栈里头吗？你怎地跑这里来了？”
　　缱绻的呼吸拂在宁桓脸上，二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连心跳带起的搏动都能透过那层薄薄的衣衫感受到。宁桓抹了一把脸，不自在地推了推肃冼，他小声地骂了一声，回道：“那个‘王阳’，他们留下看着我的那人，在你们走后没多久在外头听到了动静，可出了门后再也没回来。而后那些怪物没多久就找上了我，我匆忙从客栈里面逃了出来后，就躲在了这里……”
　　宁桓将先前发生的诸事简略地讲于肃冼听，末了，他好奇地眨了眨眼，问道：“那你呢，你怎知晓我在这里？”
　　肃冼的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深邃，他勾了勾嘴，沉声道：“那个‘满子’有问题，我出去没多久后便找了一个机会与他们分开了。我回到客栈来找你，哪知晓你人已经不在了。不过幸好你留了暗号，我才能找到这里来。”
　　宁桓微怔了怔，一脸茫然地回道：“可是，我并没有留下什么暗号啊。当时那东西就在门外，我根本来不及细思，就从窗那里跳了下去，哪里还有时间留下什么暗号。”
　　肃冼闻言，脸上也露出一抹讶然之色。“这样吗？”他漆黑的眼眸暗了暗，脑海间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微微蹙眉，在缄默了半晌后，说道，“当下顾不了这么多了，所幸我能在这里找到你，咱们得想个办法从这里出去。”说着，他看了看宁桓，问道，“能自己出来吗？”
　　大概是念着宁桓之前还在发烧，与期间显得格外温柔。宁桓红了脸，垂着眸连忙点了点头。肃冼不放心地扶着宁桓的腰，将他从棺材中抱了出来。
　　“咱们去哪儿？”宁桓看着肃冼问道。
　　“去……”肃冼话未说完，身形兀然一顿。“怎么了？”宁桓见肃冼如此，略有些不安地望了望四周，唯恐又有什么意外之事发生。
　　肃冼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这具黑棺的底部，他放开了扶着宁桓的手，慢慢俯下了身，“等等。”他说道，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把短刃，刀锋摩擦着黑棺底部，发生了“沙——沙——”动静，肃冼拂去了黑棺底下覆盖着的一层黑土。
　　“宁桓。”肃冼轻唤了一声宁桓的名字，示意他将火折子的光点亮。
　　宁桓急忙点亮了火折子，昏黄的光线顿时照亮了整具黑棺。宁桓好奇地凑过身，借着微弱的火光，宁桓瞥见一个头骨，在黑土中慢慢裸露了出来。
　　宁桓深吸了一口气：“这是……”
　　说话间，又一个惨白的头骨露了出。宁桓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脚下踩着的黑土似乎都泛着丝丝瘆人的寒意。
　　这黑棺底下的白骨似乎不止这两具，愈往下挖，愈多的白骨暴露出来，底下层层叠叠的尸骨交错着，不知还有多少。
　　肃冼站起了身，冷哼了一声：“看来这里果然是个名副其实的死人客栈。”显然，他是想到了之前棺材铺子前那个古怪老头儿的话了。他看向宁桓，解释道：“你方才说底下那些东西要害你，我想许就是这些怨灵在作祟吧。”
　　宁桓点了点头，二人想到一处去了。提起此，宁桓又想到了另一事，于是他问道：“那个你送我的素布锦囊里的红莲花，是何时装进去的，说起来我怎从未察觉过。”
　　方才之事宁桓只简单带过，故提及红莲花时，肃冼也是微微敛眉，“红莲花？”他问道，“那锦囊里我只放了一张平安符，哪儿来的什么红莲花。”
　　“没有吗？”宁桓从怀中摸出了那个素布锦囊，口中道了一声“奇怪”。
　　肃冼睨了眼宁桓手中的锦囊忽地笑了笑，眼梢上挑起一抹小小的弧，似是星河般淌过一池璀璨的光，“不过——”他微仰着头，似是怀念地道：“说起来，这可是我自小贴身带着的，我娘过世前也就留着这么件东西，也算是陪了我好些年了。”他眼眸忽地一转，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戏谑的笑意，凑过身在宁桓耳畔边道，“倘若不是你是我媳妇儿，我才不给你——可得给我收好了，怎么着也算咱家的传家宝，以后记得传给我儿媳。”
　　“你连儿子都没，又哪来的儿媳？”宁桓抽了抽嘴角，一脸嫌弃地睨着肃冼。
　　“女儿也可以啊，我家不尚重男轻女之风。”肃冼漫不经心地回道。
　　宁桓一听，恼了。黑白分明的眼眸一时间瞪圆了，他推了一把肃冼：“肃冼，你……你什么意思呢！还要儿子，我……我休妻了你信不信。”
　　肃冼满不在意地睨了眼宁桓气急败坏的小脸，他挑了挑眉：“那我怎么记得上回，谁吃了两个西瓜澡也不洗就上了床，蒙头要睡了，催着沐浴直囔囔自己怀胎八月要安心养胎？”说着，肃冼戏谑的目光落在了宁桓微微的小腹，宁桓的脸登时一红，脸一撇，心虚地赶忙收腹挺胸。
　　肃冼轻哼了一声，嘴角勾勒起一抹笑，不嫌事大般地继续道：“人说十月怀胎，宁公子这都几个月过去了，这怀的究竟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宁桓眯着眸，紧抿着唇，嘴角不自然地微微撇了撇，“怀地是哪吒，总行了吧？”
　　肃冼见宁桓一脸气鼓鼓的摸样，顿时轻笑出了声。他虚点了点宁桓的额头：“好了，还不赶紧出去。你莫不是想在这里待到地老天荒了？”
　　宁桓闻言，忽地想到脚下，身形兀地一顿，他眸光转向黑棺底下那层层叠叠的白骨，凉意顺着脚下那层薄薄的黑土漫上了脊背。宁桓急忙转开眼跳起了身，朝着肃冼那侧靠了靠，催促道：“那……那赶紧走吧，这里简直让我渗地慌。”


第118章 
　　棺材铺外，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东方渐露出一丝鱼肚白，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仍漫着一股黎明前的潮气，衬着佘人镇头顶那片天显得愈发森冷。宁桓微有些忐忑地看了看外边，问道：“那些东西，现在会不会还在外头？”
　　肃冼想了想，回道：“这儿是咱们之前进来时遇到的棺材铺，从这向东应是出口处。”说着，他漆黑的眼眸转向宁桓，缓缓说道，“待出去以后不论碰见了什么，你只管自己往前跑就是了。我解决了麻烦，自会追上来。”
　　宁桓启唇，正方想提出异议：“可是——”转眸的瞬间，目光却落进了肃冼那双正凝视他的深邃瞳眸之中。落在唇边上的话咽了出去，宁桓抿了抿嘴，微微叹了口气，闷闷地点头道：“知晓了。”凭生出一股无力的挫败感。也是，宁桓有些恹恹地想道，若是他在，反而会拖累了肃冼。
　　二人压着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棺材铺子。此时，佘人镇天已大亮，蟹壳青的天色罩着整个镇子氤氲出了一股阴郁冰冷的死气，四周漫着白雾，空气凉飕飕的，似乎比起昨晚温度又降了些许。
　　“哒——哒——”周遭只余下二人的脚步声。整个镇子变地空空荡荡，不见一人，不知晓这究竟是二人的运气，还是那些怪物随着东方即白后遂消失了踪影。
　　脚下的步子变得愈发的匆忙，二人沿着来时的路一直前走，雾气渐渐散了些，周围的景物变得愈来愈熟悉。不远处，宁桓隐约看到悬挂于正中的牌匾，在一片白雾茫茫之中，淋漓着血红色大漆的三字“佘人镇”。
　　出口就在眼前，可不知晓为何，宁桓心头的不安却愈发浓重了，他总觉得身后正紧随着一道阴恻恻的视线，如蛰伏于暗处的野兽窥视着二人。
　　宁桓的眉轻轻蹙了起来，是错觉吗？
　　“肃冼。”宁桓忽地停下了脚步，转眸看向肃冼。
　　肃冼挑了挑眉，不解地望着宁桓：“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宁桓纤长的睫羽像被囚于网中的蝴蝶般不安地颤动着，他望向周围，小声地问道：“这儿真的会是佘人镇的出口吗？”自那棺材铺子中出来后，佘人镇上的一路走得未免过于顺畅，顺畅到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皆是一场虚无的梦境。
　　梦……宁桓微怔了怔，脑海间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肃冼听见宁桓如此问道，微有些诧异：“为何如此问？”
　　宁桓低垂着眸，梦中的声音似再次在耳畔边响起，“你道那夫妻二人究竟走出去了没？”。
　　“肃冼。”宁桓微抿了抿唇，语气稍顿了顿，斟酌着字句思忖着该如何向肃冼解释那个梦境。“昨晚上我做了个梦。”宁桓轻声地说道，“梦里发生的场景如今几乎全部映了现。那些人面蛇身的怪物、我躲在了棺材里，还有你来找我，最后咱们一同离开佘人镇……我知晓这么说很奇怪。”宁桓的眉轻蹙起来，眸光中淌过一抹郁结之色，“但……但那是就像是一场预兆着未来的梦境。”说完，宁桓抬起了眼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肃冼面上的表情。
　　“梦境？”肃冼闻言，微微敛起了眉，似是陷入了沉思。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宁桓，缄默了半晌后，回道：“不论这场梦境究竟是何回事，倘若真是场预示未来的梦，你方才不是也说了，咱们最后是一同离开了这个佘人镇。”他眸光闪了闪，转眸望着浓雾渐起的周围，“别想太多，待咱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后再说。”
　　“可是……”宁桓一脸欲言又止，“我，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一字一句显得尤为艰涩。此时重重皑皑的大雾已完全将整个佘人镇笼罩，肃冼看着宁桓，忽地扳过了他的肩，他道：“若是路上有任何不对，咱们再回来便是了。”他鼻尖轻抵着宁桓的额头，低声说道。宁桓抿着唇，点点头。
　　脚步方踏出了那佘人镇，萦绕在宁桓周身的那道湿冷视线愈发明显。他垂在身侧的手虚握紧了拳，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不安地转身回望。白雾之中，身后那个原本空空荡荡的佘人镇内不知何时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影，它们静默地立于了那块淋漓着妖冶红漆的牌匾下，阴冷的目光死死凝视着宁桓。而那“佘人镇”三字不知何时已变成了血色淋淋的“蛇人镇”三字。
　　宁桓蓦然一怔，天灵盖犹如针扎般发出一阵猛烈的刺疼，周身像是浸入冷窖般泛着寒气。“宁桓？”肃冼焦灼的嗓音在宁桓耳畔边响起。
　　肃冼……宁桓混沌的眸色中逐恢复了半丝清明，“你是怎么了？”肃冼轻拍着宁桓的脸，蹙着眉问道。
　　“我……”宁桓一怔，猛地一抬眸，此时身后的佘人镇内哪有半点影子的痕迹，仿佛就在他眨眼的瞬间全然消匿了。“怎么了？”肃冼顺着宁桓的视线望去，那一处除了白茫茫的雾霭外，已是空无一物。
　　“我……”宁桓的眼眸中淌过些许茫然之色，“我不知晓。”他深吸了一口气，颤着声回道，“方才我回头时，看见咱们身后站着人。”他垂着眼眸，几乎每道出一个词就要微喘一下，“我看见了……”宁桓似想到了什么，脸色兀地一变，当下缄了口，望向肃冼的眸色中掠过一闪而逝的惊惧之意。
　　“没什么，许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了，被这佘人镇魇住了魂。”宁桓苍白着脸，他未说口，在那些人影中他见到了两张他熟悉地已经再也不能熟悉的脸，肃冼与他宁桓的脸。
　　为何他们会出现在那些人之中？是错觉吗？那道冰冷的视线仍贴着宁桓的脊背，窥视的目光至今未散去。宁桓连忙拽了拽肃冼的衣袖：“别管了，这里太古怪了，咱……咱们还是赶紧离开此地。”
　　“真的没事？”肃冼不放心地垂下眸，双目与宁桓对视了半晌，似乎在确认他面上的平静是认真的。
　　宁桓不自在地撇过了脸，再一次地催促道：“走吧。”
　　肃冼望着宁桓一脸心事重重的摸样，也觉查出他语气中的不平常，他回望了眼空荡荡的身后。牌匾上“佘人镇”三字在白雾中渗着妖冶的血色，“吱呀——吱呀——”在无风的当下兀自晃荡了起来。肃冼微微敛眉，就着脚下的树枝随手做了一个记号，在宁桓回望过来的瞬间，拍了拍他的脊背：“走吧。”他说道。
　　浓雾遮掩着前行的路，二人只能看得清身前几尺远的地方。潮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土腥味，温度似乎又变冷了。鞋底踩在粘腻的湿土之上，不时发出了一声一声“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死寂的旷野中荡起无尽的回响。二人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排排黑色的建筑。
　　“前面似乎有人家。”宁桓惊喜地道。可激动的情绪随着脚步的靠近戛然而止。黑色的建筑在浓雾中逐变得清晰。
　　“这……这怎么可能。”宁桓的双眸因不可置信而微微瞪大，他猛地转头望向肃冼，“咱们是又绕回来了吗？”稀薄的雾气无法遮掩牌匾上殷红“佘人镇”三字，那一排排房屋隐现在白雾中，如鬼影般影影绰绰地描出一圈黑色的轮廓。
　　肃冼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茫然的神色，他蹙着眉说道：“这不可能。”半晌，肃冼的目光落在身侧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不对。”他忽地摇了摇头，“消失了。”他说道。“我做过记号，现如今这记号也消失不见了。”
　　“所以有人跟踪咱们，擦去了记号？”
　　肃冼眸光暗暗，蹲下了身，寒风卷着清寒，拂起了肃冼脑后长长的马尾，他逆着头顶的光晕，见不着面上的表情。半晌，他微仰头看着宁桓，缓缓地开口说道：“还有一种可能。”他语气微微顿了顿，“这个佘人镇不是咱们之前遇到过的那个佘人镇了。”
　　宁桓一怔，比起方才宁桓的猜测，这种假设似乎更难以让人接受，宁桓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问道：“那莫不是这里有两个佘人镇？”
　　“不然这些记号，我实在想不出有任何方式，破坏它而不留下任何让我发现的破绽。”肃冼弹了弹手上的土，站起了身。
　　他眸光落向远处，脸色顿时一变，拉过了一脸怔忪的宁桓，匆忙躲进了身侧树丛后。脚步声渐渐响起，不远处传来了人声。
　　“赵婉娘，我实在不懂，你来此地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赵婉娘，宁桓的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赵婉娘，石室中的那具白骨，她难道没有死？说话的男人又是谁？佘人镇中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宁桓的脑海间冒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我是不会说的，杨琼，每个人来此都有目的。我要做的事与肃锦鑫一样，你不如去问问他。不过，我劝你，趁着轮回盘还没有动，你还有机会退出，这不是你能淌过的浑水。”
　　那个名叫杨琼的男人冷笑了一声：“你既然不说，那只能由得我来猜了。你来此莫不是也是为了龙骨？话说，宁王派来的那几人已经死了，你也正好一人吞下功劳。”
　　“龙骨？”赵婉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她忽然大笑了起来，她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我能找到那东西，我恨不得它能在我面前碎成粉末。”
　　“你果然不是为了龙骨来的。”
　　“你方才是在试探我？”赵婉娘道，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杨琼，我最后劝你一次，这趟水不是你能淌的。”
　　杨琼沉默了，半晌他忽而道：“你父亲当年进入佘人镇也不是为了龙骨吧。”他眼神定定地望着赵婉娘，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的一闪而逝过的神情，“我听闻他最后的几年一直卧病在床，似乎连地都下了，怎地忽然间兴致起了，要去寻那劳什子的龙骨。”
　　“他只不过是听说龙骨在能治他腿上的顽疾罢了。”赵婉娘淡淡地回道。
　　“原来是这样。那我还有一件事不解，希望婉娘能够解惑。我向我江南的朋友打听，他们倒是从未听说，当年的队伍中有个赵姓人在其中，不过若是婉娘的爹真在其中。”杨琼看着她，继续道，“我倒是万分好奇了，婉娘你究竟是姓赵还是姓佘啊？”
　　“杨琼。”赵婉娘的话几乎是挤出来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杨琼轻笑了一声：“你让我瞒住秘密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我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婉娘缄默了良久，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不能告诉我来此的目的，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做什么？”
　　“我要找到轮回盘的中心，漩涡的中心总是风平浪静的。”
　　人声渐渐远去，宁桓一脸茫然地望向肃冼：“那两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方才我们都没有发现他们。”
　　肃冼并未回复，他沉默着，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掩住他眸底的暗色，如波涛汹涌前水面的风平浪静。他缓缓抬起了眼眸，看着宁桓，问道：“宁桓。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宁桓抿了抿唇，一脸不解：“不是因为咱们要回家，在此迷了路吗？”记忆并不是很连贯，宁桓蹙着眉只能约莫说出一个大概。
　　“那你还记得细节吗？比如咱们是怎么来的，为何会落在荒郊野外连匹马也不见了？”肃冼继续追问道。
　　宁桓一时怔住了，他面上带着惘然，记忆在那一处却是完全的空白。即便早已察觉出此处的不对劲，但兀地被肃冼点拨出，宁桓的背脊也顿时漫上了一层寒意，“为何会这样。”
　　肃冼微仰着头，漆黑的眼眸凝望着头顶的光晕：“虽不知咱们为何会在此处，不过若是想要出去，只能先寻到那段失去的记忆了。”
　　“那咱们接下去该怎么办？”宁桓的睫毛烦乱地颤动着，不远处的那二人已经消失了踪影。
　　肃冼看着宁桓：“不是已经有了线索吗？”他单手捏着宁桓的脸颊，看着他高高撅起的唇畔，忽地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小鸡嘴。”旋即落下了轻轻的一吻，“去找那轮回盘的中心。”


第119章 
　　宁桓怔怔地望着肃冼。
　　“啧，不过就是亲个嘴，你怎就这点出息了？”肃冼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一副极不屑于宁桓那一脸怔忪未瞧见过世面的小摸样。他微撇过头，逆光之处，漫上面颊的绯红之色被完美掩饰了。
　　宁桓眼梢微红，“肃冼——”宁桓不自然地轻扯了扯肃冼脑后长长的马尾，嘴里嘟囔地轻唤了一声他的名，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眸光闪动了一下。
　　肃冼轻声“啧”了一声，回眸，他瞥了眼宁桓攥着自己长马尾的手，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宁桓，说了多少次了，别动不动就扯我头发！”
　　“哦——”宁桓撅了撅嘴，应道。他垂着眸，讪讪地地缩回了手，心虚往衣缝上擦了擦自己微微汗湿的手心。
　　“你怎……怎么了？”系住马尾的红绳被肃冼随手顺了下来，重新将那束被宁桓扯松的长发扎紧了。肃冼撇过头，似是漫不经心地朝着一侧的风景望去。
　　宁桓黑白分明的眼眸缓缓眨了眨，他缄默了半晌，抬眸偷偷觑了肃冼一眼。
　　“又打什么鬼主意？”那处的风景不过那么回事，肃冼见宁桓半天不言语，诧异的挑了挑眉，垂眸好奇地看向宁桓。
　　宁桓憋红了脸，深吸了口气，道：“你……你懂不懂什么是亲嘴？”
　　在肃冼讶异的眸光中，宁桓猛地凑近了身。此情此景原在宁桓脑海中已演练了千万次，它本该是一个极为潇洒的强吻，就好像无数话本子中的那些富家少爷，在故事末向着他心爱的落魄小姐霸道一吻后，最后轻飘飘地落下一句，“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每逢读及此，宁桓总是一心向往。
　　可哪知事不从人愿，宁桓脚下一个趔趄，身子直接撞在了肃冼胸膛上，额头撞上了肃冼的鼻尖。“嘶——”肃冼倒吸了口凉气，吃痛地捂住自己的鼻子，“宁桓，是不是有病？”肃冼忍无可忍地低声骂道，“若你嫉妒我这张脸长得比你好，就直说了！”
　　宁桓涨红了一张脸，怎……怎么会这样……
　　他哪知晓自己第一次好好的亲吻会变得如此尴尬。宁桓圆溜溜的眼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漆黑的眸内氤氲着一层浓浓的雾气，像是下一秒就如狂风暴雨般嚎哭出了声。
　　太丢人了……
　　肃冼见状，骤然一愣，明明是自己撞了鼻子，宁桓为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他敛着眉，不解地摸了摸宁桓的额头：“这里撞疼了？”他问道。
　　宁桓使劲地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他话音方落，脑海间兀地想起了在这出闹剧前宁桓的那句话。他勾起嘴角，脸上旋即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落在宁桓眼里简直是气急攻心。
　　“哼。”宁桓冷哼了一声，他用力推了推肃冼方想起身。却见肃冼伸手一搂，复又将宁桓重新按在了怀里，肃冼扶着宁桓的腰，脸上还带着方才未散尽的戏谑笑容，任凭着他单薄的身子贴在自己的胸膛上。缱绻的呼吸拂在脸上，宁桓未躲闪，“做什么？”宁桓没好气地道。
　　“生气了？”他垂着眼眸，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深深凝望着眼前人，他手指轻轻摩挲过他鬓角的发丝，眼光内闪烁着深邃的浓黑，显得格外专注。半晌，他的脸不自然地红了红，似是满不在乎地道：“那……那就让你再试一次罢了。”说着，他缓缓阖上了眼眸。
　　宁桓一怔，潋滟的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肃冼。半晌，他嘴角咧开一抹笑，捧起肃冼的脸挨了上去，唇瓣重重落在一吻：“以后，你就是爷的人啦！”虽没了落魄小姐，他有他的男媳妇儿啊。
　　心怦怦地跳动，宁桓偷偷抬起了眼眸，眸光正落入那双方睁开的水眸中，晶亮亮的瞳仁中满是自己的倒影。仿佛鹅羽轻扫过心尖，罂粟花散发着甜腻的香，宁桓微微一怔，竟又鬼使神差般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肃冼微微开合的唇畔。
　　肃冼的身形登时微微一僵。逆光之下，宁桓微阖着眼眸，浓密纤长的睫羽上犹豫晨曦初露落下的一点光晕。黑白分明的眼眸蕴着一丝羞赧，笑睨着肃冼。“哼，就这点出息。”肃冼轻哼了一声，不自然地撇过了头。半晌，他抿了抿嘴唇，又回过了头。他微俯下了身，捧着宁桓的脸浅浅啄了一下：“那你以后也是我的人了。”
　　……
　　“那……那个轮回盘究竟是什么？”宁桓垂着脑袋，眼眸心虚地瞥向二人脚下的影子，身子微不可察地朝着另一侧挪了挪。他埋着头，根本不敢抬头朝肃冼望去，嘴里只能磕磕绊绊地小声问道，“还……还有方才那个赵婉娘口中说的‘轮回盘的中心’又会在什么地方？”说完微抿着嘴，偷偷用余光瞅了瞅身侧的肃冼。
　　除去脸上那抹诡异的绯红为那张一贯清冷的面庞平添一丝艳色外，比起宁桓的无措，肃冼脸上的神色似乎正常许多。“不矜持。”宁桓撅着嘴，小声地嘀咕了一声。半晌，更觉得自己像个小姑娘家一般，索性自暴自弃般地扬起了头。他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向肃冼，眸底淌过一丝愤愤的不满。
　　肃冼在宁桓看过来的瞬间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他轻轻咳了咳，清了清嗓子：“那……那也只能进去瞧瞧了。”
　　宁桓微撇了撇嘴，抬眸望着薄雾之中头顶上方的那块牌匾，“吱嘎——吱嘎——”牌匾轻轻晃动，如破旧水车般在死寂的雾色中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呻吟。宁桓原本雀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淋漓着血色的“佘人镇”三字像是自深渊探出鬼手兀地扼住了宁桓的咽喉，呼吸因加速的心跳有些微喘，他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二人抬步进入佘人镇，兜兜绕绕，熟悉的场景再次呈现在了二人眼前，像是个逃不出的诅咒。
　　真的存在两个佘人镇吗？宁桓微微蹙眉，一般的景致令宁桓逐开始怀疑这个猜想。他余光瞥过肃冼缄默的侧脸，心道，会不会是肃冼弄错了？宁桓的心一时间乱得厉害。
　　佘人镇内，四周只传来二人的脚步声，“哒——哒——”一声一声，在青石板的路边上发出回响。萦绕着佘人镇的白雾渐渐消散，一排排黑屋在在稀薄的雾气中逐露出它们本来的样貌。古老的黑瓦，灰白的墙面，斑驳的壁垣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在腐朽的浮生陈迹中，无人知晓在这个怪诞寥落的古镇中究竟发现过什么故事。
　　只是身后，宁桓缓缓回眸，在那块“佘人镇”森冷的牌匾后，二人的来路不知何时已经消匿了踪迹。
　　“咱们现在去哪儿？”宁桓望着肃冼，问道。
　　肃冼看着宁桓，沉默了良久后，开口道：“你说过，你在那个石室里看到过赵婉娘的白骨？”
　　“那尸骨旁确实留有绣着‘婉娘’二字的锦囊。”宁桓摇了摇头，“我原以为那尸骨的主人就是赵婉娘，可是如今看来，许是另有其人。”
　　肃冼的眼眸暗了暗：“不过赵婉娘的东西留在了那一处，方才谈话间她既然在寻这个名为‘轮回盘’的东西，那她去过的地方，咱们不如都去看看。”宁桓想了想，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许是白日的缘故，破败的棺材铺子前并没有他们昨夜里见过的老头儿在。宁桓长吁了一口气，算是松了口气。“吱呀——”随着颤巍巍的一声响动，二人推开了棺材铺子的大门，黑暗扑面而来，犹如一张细密巨大的黑网，兜头盖脸地将二人笼罩。尘埃的气息悬浮于空中，四周透着一股阴湿的霉腐味道。
　　思及佘人镇中许是还有他人在，肃冼和宁桓很快阖上了棺材铺子的大门。火折子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内里的摆设，与宁桓印象中相差无几。只是……
　　宁桓的身形微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正中那具巨大的黑棺上。“怎么了？”肃冼见宁桓脸上的表情颇为诧异，于是问道。
　　宁桓敛着眉，凝望着那具黑棺忽而说道：“我……我怎记得来时这上头还有别的纹路。”肃冼闻言，挑了挑眉，似也是想起了这么回事，他打量着黑棺，眸光暗沉沉的。
　　“你说的那个石室就是在这个黑棺底下吗？”肃冼转眸看向宁桓，问道。
　　宁桓点了点头，指着黑棺道：这“棺板底下似乎有一个暗闸，拉开就是石室的入口。”肃冼点了点头正要上前，宁桓眸光一闪，兀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肃冼诧异地回过了身：“怎么了？”
　　宁桓垂在一旁的手虚攥成了拳，他望着不远处的黑棺，眼眸中淌过一丝复杂之色：“昨晚我躲进去后，这黑棺的棺盖便再也打不开了。”宁桓犹豫了片刻，似乎还是很难接受这里存在两个佘人镇，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畔，斟酌着字句继续道，“倘若这里真是另一个佘人镇，那方才被红莲花烧死的那些鬼魂会不会仍在。”肃冼闻言，脸色也微微沉下去了。
　　“况且。”宁桓从怀中摸出了肃冼予他的素布锦囊，“内里也没什么红莲花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逼仄的棺材铺内漫着死气，一具具棺材贴墙竖立在角落，黑漆早已经斑驳剥落了，透过表面坑坑洼洼的木制结构都能望见内里的景象。肃冼立在一侧，缄默地似在思忖，他纤长的眼睫颤了颤，落下的阴翳完美地掩住了他的眸色。
　　“不过——”宁桓稍显迟疑地继续道，“那具白骨就算不是赵婉娘，她落在一旁的手札中也曾提及到，‘她’从那个石室内离开过。”
　　宁桓紧抿着嘴，缓步上前：“虽不知晓这地方会不会也有那些鬼影在，不过若我未记错，入口处应是在……”印象中那双冰冷的手引着自己开启了底下的暗门，应是在……
　　宁桓方要掀开表面的棺盖，此时，只听“嘎吱——”一声，黑棺在他眼前拉开了一道缝隙，棺材内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兀地抓住了宁桓的手腕。
　　肃冼脸色一变，从怀中摸出了一把短刃，带着一道疾风朝着那只桎梏住宁桓的鬼手骤然飞去。
　　鬼手兀地一松，“别动手，别动手。”棺材内传来了人声，宁桓的目光紧锁在那具黑棺上，“吱呀——”此时，棺材盖被彻底推开了。
　　“是我，是我。咱……咱们们见过面。”宁桓微微蹙起了眉，此时他倒是真见过，是昨晚上同他们一起夜宿客栈的其中一人。若是宁桓没有记错，他们喊他作“王哥”？
　　他慢吞吞地从黑棺内坐起了身，脸上堆着奉承的笑意，看着二人：“咱们见过面。二位喊我王老三，王哥都可以。”
　　“你为何会在这里？”宁桓拧着眉问道。
　　王老三似忌惮着肃冼，抬头时偷扫了肃冼一眼，很快转向了宁桓。精光的双目如黄鼠狼般闪着算计的光：“这……这还不是这个小兄弟。不过我们后来也发现了满子的不对劲。”回想起当时之事，他的脸色并不是太好，“可惜那时已经晚了，我们几个人里面也就是我逃出来了。”
　　“那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王老三苦哈哈地笑了一声：“我一路向东打算逃离这个地方，可兜兜转转了大半天发现仍在这里打转。我害遇上昨晚上那些人面蛇身的怪物，所以就一直藏身于此处了。”宁桓瞧见他能轻松地从黑棺内出来，心底也泛着嘀咕，莫不是这佘人镇真与他之前遇上的不一样？
　　不过此人……之前他那伙人拿自己要挟肃冼，挟制了他留在了客栈之中。宁桓紧抿着唇，穷凶极恶之徒，留在身边也终是祸害，宁桓心下思忖着，得找个机会将此人甩了。
　　王老三看着肃冼与宁桓二人皆缄默着，他眼珠子一转，忽地露出了一个老神在在的表情：“不过二位猜我在这里发现了什么？”肃冼抬起眼眸，漠然地扫过了他，宁桓也不准备搭话。王老三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只能继续道，“这黑棺底下似乎有一间石室，我正打算下去看看，没想到正巧碰到二位来了，不知您二位是否有意和我一道下去瞧瞧？”
　　宁桓心顿时一凛，他也发现了？不过宁桓确有打算再进一趟那石室中，那手札最后的那几页纸，“出去了”究竟是何意？方才走得匆忙，许是漏下什么线索，会不会那底下就有出去的路？
　　谈话间，王老三已将石室底下的暗门拉开了，随着“嘎吱——”一声沉闷的响动，他转身看向二人：“您二位要是不去，我可就自己一人去了。”
　　肃冼抱着胸，朝着他轻点了点下巴：“你先下去。”宁桓观察着王老三脸上的表情，他耸了耸肩，似并不在意肃冼肃冼如此的安排，满不在意地转过了身，朝向黑棺底的暗门爬去。
　　王老三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棺之中，“我们真要同他一起下去吗？”宁桓看向肃冼小声问道。
　　肃冼低垂着眸，自方才起他便未怎说话。见宁桓如此发问，他抬起眼眸，漆黑的瞳仁映着闪烁的火光，沉默地凝视宁桓良久，他余光扫过墙角那一排竖立的棺木，眼神忽地暗了暗。
　　“没事。”他轻轻拍了拍宁桓的肩膀，朝着黑棺那侧走去，“下去吧。”


第120章 
　　宁桓启了启唇，他方想再说什么，可见肃冼一脸淡然的摸样，便也只顿了片刻，他抿了抿唇，垂着眼眸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好。
　　火折子黯淡的火光在棺材铺子内忽明忽灭地闪烁，黑棺在阴霾的暗色中折射出诡异的光芒。四四方方的棺材板几近没过腿根处，内里的漆色已经完全剥落了，裸露处内里发了霉的木制结构，四周的棺板上还残留着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抓痕。
　　宁桓转眸看向肃冼，似是不确定地道：“咱们……真的要下去吗？”
　　肃冼的眼睫低垂着，眼梢的弧度在疏落的光下隐隐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暗色。闻言，他忽地抬起了眼眸，潋滟的黑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宁桓，水色之下似乎带着一丝怔忪：“宁桓，你信我吗？”他问道。
　　宁桓愣愣地点了点头：“自然。”
　　肃冼的眸光动了动，半晌，他点了点头：“那便下去吧。”他收回了目光，火折子昏黄的光线扫过棺木的底部，右下便是被凿磨地边缘平整的石室入口，堪堪可以看见岩壁冰冷坚硬的表面。再往下便是幽深，晦暗的暗道，似深渊探出的巨口，吞噬了所有的光明。
　　宁桓看着肃冼的身影逐渐隐没于暗道的入口，他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也一同跟了下去。空气内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霉腐味，逼狭的暗道压抑到令人窒息，所幸这条暗道并不是很长。
　　朦胧的灯火照亮了石室一侧的角落，石壁上的壁画闪灼明灭着妖冶的红光，如血般诡谲的艳色仍保留着初见时的那股令人震诧的神秘感。
　　石室内不见人影，“王老三？”宁桓紧蹙眉，大声喊了一声王老三的名字，顿时在晦暗的石室内引起回响。
　　“小兄弟，这是喊我呢！”身后忽地响起了王老三声音。
　　宁桓被那骤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心中蓦地一凛，他急忙转过了身，只见王老三伫立在二人身后。宁桓长吁了一口气，撇过头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真会装神弄鬼。”
　　“你方才躲到哪一处去了？”宁桓打量着身后的王老三，问道。
　　王老三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位置，道：“我方才一直站在那里，两位小兄弟没看到怎得怪上了我？”
　　宁桓紧抿着唇，火折子昏弱的光源堪堪照亮了王老三的面孔，他身后是一大块宛如被墨色浸染过的黑暗，脚下的影子融合进了那片晦暗的阴影中。
　　宁桓冷冷地觑着他，既然王老三还在他眼皮子底下，便不怕他整出什么幺蛾子。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转眸仔细打量起了整间石室。
　　这里与宁桓先前见过的那间石室倒是一摸一样的摆设，诡艳的鲜红壁画，倚在角落的那具白骨以及地上零落的手札。
　　宁桓低垂着眼眸，脚步缓缓靠近了那具白骨，手札仍摆放在宁桓离开时的位置，似乎未曾被动过。可是……宁桓的心微微一顿，奇怪，他心下暗自思忖，倘若这里真有两个佘人镇，为何这里会与他方才见过时的一摸一样，甚至还保留了他途经的痕迹？
　　不过见那手札的位置，看来这其中的内容王老三似乎并不知晓，莫不是他还来不及翻阅？思及此，宁桓颇有些惊讶地回眸斜睨了王老三一眼。
　　王老三仍待在方才的那一处，黯淡的火光如一层朦胧的薄雾覆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目光似是掠过了宁桓，凝望向了虚无的远方，半晌，落在了宁桓身后的那具白骨之上，眼神中缓缓淌出了一股怆然之意。
　　宁桓撇过了脸，石室内的陈设正如散落在一旁的手札，原是落于一旁的素白锦囊消失了踪迹。宁桓从怀中摸出了那个从方才石室内拾起的破败锦囊，沉霾落满的表面绣着“婉娘”金丝镶边的二字，他微微低垂着眼眸，有些愣神。
　　两个佘人镇，宁桓的眸光微微闪烁。消失的记号、莫名出现的活人赵婉娘以及失了繁杂纹路的黑棺，种种的迹象都指明这两地并不是一处地方。可是这间石室，宁桓有些迟疑了，那会不会是这其中二者有重合之处……
　　“怎么了？”肃冼问道。
　　宁桓抬起眼眸，拿出手中的那个素白锦囊，对身侧望过来的肃冼无声地比划了一下，肃冼微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遂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泛黄枯槁的书页发出了“沙——沙——”的响动，手札上仍充满着那些凌乱的文字。宁桓的额上渐渐浮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有线索。
　　没有线索。
　　零落的那几页泛黄的纸张，所有的关键信息似完全被抹去，那扇门，那扇门究竟在哪儿？纷乱的文字在火光下虚化成了一点点光晕，令宁桓不禁看得有些目眩。他重重揉了揉眉心，此时身后忽地传来了王老三的声音：“烛九阴，人面蛇身，瞑乃晦，视乃明。”
　　宁桓抬起了头，见那王老三的身影不知何时在那幅淋漓着血色红漆的壁画前站定。察觉到肃冼与宁桓二人的目光，他转过身，耸了耸肩倒是一脸随意地道：“这是山海经的记载，我只是看着这幅壁画上的东西像是这么一回事儿罢了。”
　　烛九阴？宁桓紧紧地敛起了眉。渗透骨髓的寒意从心口上涌，舌尖上的那三字宛如淬了毒一般，堵住了喉咙。
　　烛九阴……
　　“若我未记错，那烛九阴也被称为烛龙。既是龙，又何来身死这一说。”肃冼眼神淡漠地扫过墙上的壁画，他眸光微微闪烁，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池在微风下荡起涟漪。他凝视着王老三，轻轻勾起嘴角，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错了。”笑意未抵的眼底是一片冰凉的颜色。
　　王老三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似未曾将肃冼的轻蔑放在眼底。他背过二人，凝望着眼前的壁画：“不知二位可听过烛九阴的另一名讳？”未待肃冼与宁桓二人的答复，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昔日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败矣，后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共工之臣有一名曰相柳氏，蛇身人面，首尾相环，掌天下轮回之印，继共工遗志。其所抵处，食人无数；其所至处，尽成荒芜。百姓不堪其扰，天帝遂命北阴君杀相柳氏，夺轮回印，封其尸于八角山下。其尸首冲西，伊始，成阴司三界六道轮回之初。”
　　宁桓一怔，稍有些诧异地望着王老三，相柳氏？他微微敛眉，无声地打量着这壁画上的内容。半晌，宁桓抿了抿唇开口道：“若烛九阴便是昔日共工麾下将领，那这壁画可就说不通了。既然百姓苦相柳久矣，为何他身死，话中众人的面上如此惊惧？”
　　“谁言那画中人是普通百姓了。”王老三冷笑了一声，他盯着壁画之中烛九阴巨大的尸骨，眸光中皆是寒意，如淬了毒般凌冽地瘆人骨髓。他摇了摇头，双目凝视着壁画上四散的人群，眼底附着的满是绝望与悲怆。
　　“共工氏司九族。北至幽陵，南至交阯，西至流沙，东至蟠木。动静之物，日月所照，莫不砥属。”他转过身子，抬眸望向宁桓的瞬间已敛下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烛九阴相柳辖佘人族之地于八角山……”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将那段充斥着暴力、血腥与杀戮的历史从壁上缓缓剥离，呈现在宁桓与肃冼眼前。他长叹了一声，颓然地阖上双目，嘴中发出了一声轻笑:“无法避免的是活人祭祀，倘若找不到外族人，便会由巫女从本族人中选出一人代成为神的祭品。”
　　“神的旨意无法抗拒，不然便会有灾祸降临。”
　　“烛九阴相柳与北阴帝君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七天六夜，大地焦土遍野，苍生涂炭。相柳势弱，后藏身于八角山内，北阴帝君苦于其结界，无法予以致命一击。”跃动的烛火下，王老三的紧绷着下颚，“佘人族分两支系。上为文，下为召。召苦文、苦相柳久矣，相商不定，终于第七日的夜里，启了八角山最后的结界……”
　　“所以‘召族’背叛了烛九阴？”宁桓问道。
　　“背叛？”王老三冷笑了一声，“你不知晓血肉至亲在你眼前死去的痛，又如何谈地及背叛二字。相柳重伤，遂困于八角山内，整日啖佘人族人血肉为食。文、召两族，召族为下……”王老三怔怔地凝视那跳动的烛火，良久，阖上眼眸，传来了了一声疲惫至极致的叹息。
　　“所以你究竟是谁？”难捱的寂静中，肃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流转的眼眸中淌过一丝冷意，漠然地凝视着王老三，“你杀了王老三，如今变成了他的摸样，那么你究竟是谁？”
　　宁桓的眼眸兀地瞪大，不可思议地朝王老三看去，昏暗的光线在他的面庞上覆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他哑着声，笑了笑回道：“小兄弟怎么凭白诬陷人？我不是王老三，我是谁？”王老三看着肃冼，眼神中不甚在意。
　　宁桓蹙着眉，他是想过王老三不是好人，可眼前人若不是王老三……宁桓紧抿着唇，心徒然一紧。
　　“上头角落里的黑色棺材。”肃冼的眼眸冷冷地凝视着王老三，嘴角勾勒起一抹冷笑，“若是我未猜错，最内那具棺材内藏着的才是真正王老三的尸体。”他淡淡地道，眼睫微微低垂着，指尖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刀鞘，“不过——若是您不信，咱们倒是可以上去瞧瞧。”
　　王老三盯着肃冼，未置一言，他嘴角挂着抹意欲不明的笑意。良久，缓缓垂下头颅，忽地放肆地大笑出了声。肃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纤长的睫羽敛下了他眸底所有的情绪，他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王老三。
　　笑声戛然而止，王老三看着肃冼摇了摇头：“没有用，如今你就算上去了，看到地也不过是一具空棺材罢了。毕竟——”他拖长的语调忽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看着肃冼缓缓说道，“佘人镇中可是没有死人的。”
　　没有死人？宁桓怔了怔，他微微转眸，怔忪的眸光落在了身后的那具白骨上，脸上露出了一抹茫然之色。没有死人那是何意？
　　王老三扯着嘴角笑了笑，此时他似已并不在意自己的伪装。他扭了扭了脖颈，空气中顿时传来了一阵“咯啦咯啦”的响声，他摸着自己下颚的棱角，撕下了附着于脸上的人皮面具。
　　“你……你是……”宁桓的眼眸骤然瞪大，眼前人正是他昨晚见过的络腮胡子男人。
　　“咱们也算是半个熟人了。”他漫不经心地扫过肃冼执刀的手，刀刃半出刀鞘，寒光在暗色中闪烁着凌冽的光芒，“小兄弟如此刀刃相向，该让我如何是好。”
　　“王老三”从逆光的背阴处缓步踱了出来，惨败的石壁上映射出他长长的黑影，半人半蛇的轮廓在静默无声的石室内被无限放大。宁桓几近踉跄地退后了一步：“你，你与昨晚上的那些怪物是一伙儿的？”
　　“倘若我真如昨晚那些人是一伙的，你们早该死了。”“王老三”的眸光绕过了肃冼，落在了宁桓身上，他嗤笑了一声，说道，“说起来，你们还真该谢谢我，若不是我，你二人可是早死在外边了。”
　　“救了我们？”宁桓一愣，他蹙着眉，回忆起这一路的经历，除了客栈中的那一次短暂的碰面外，他想不起还曾在哪儿见过这个男人。说起救过他们？宁桓的心绪转地飞快，除石室那一次遇险以外，他们几乎一路无阻。宁桓怀疑地看向络腮胡男人，质疑道：“在哪儿救过我们？”
　　“还不明白吗？”络腮胡子男人看着宁桓，鹰隼般的视线锐利地扫过整间石室，“整个佘人镇唯一不受到烛九阴监视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他凝视着角落中的白骨，直白的语气稍顿了顿，继而道，“因烛九阴之死造成的轮回漩涡，只有这一处保持静止。而此一处，也是轮回盘的中心。”
　　宁桓的脊背蓦地一凉，他忽地想到那道自进入佘人镇后至始至终跟随着的诡秘视线，“唯一不受到烛九阴监视的地方吗？”宁桓喃喃地低语道。半晌，他抬起眼眸，澄澈的眸光中倒影着石壁上诡艳的画作，他眼底淌过一丝惑色，“可是烛九阴，它不是已经死了吗？”
　　络腮胡男人冷笑了一声：“死了？”他顺着宁桓的视线漠然地凝视着石壁上的画，“当年的北阴帝君并未完全杀了它，烛九阴的幽魂尚还在八角山内游荡。不过肉身已死，想要再掀起风浪也是难上加难。”他忽地转眸看向宁桓，问道：“你那时也看到了吧？”
　　“看……看到了什么？”宁桓被问得神色一凛，磕磕绊绊地答道。
　　“那些人影。”未等宁桓答复，络腮胡子男人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是漩涡留下的残影。烛九阴相柳本就是掌阴司轮回的神明。它身死以后，镇压它的佘人族之地也变成了一个混沌的轮回漩涡，掩埋在那片白雾皑皑之下。”
　　他语气微顿了片刻，望向宁桓，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这里是佘人镇，却不是唯一的佘人镇。”他说道，“这里有数以万计的佘人镇，几乎每一个时间节点内都会出现一个新的轮回圈，复制出一个全新的佘人镇。你回头看到的自己，不过是留在那个佘人镇中自己的残影。”
　　“那片迷雾中藏着过去，也孕着将来。可是兜兜转转，不过是在着硕大的轮回盘上打着转。”络腮胡子男人的目光越过了宁桓的肩头，直直地望向宁桓身后的那具白骨。他脸上忽露出一抹苦笑，凝视着虚空发出了一声哀叹：“瞧，最后咱们谁都未走出那片迷雾。”
　　白骨与方才见到的赵婉娘，宁桓的内心逐渐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们正步入过去的轮回中。可为何这里的石室内会留下自己的痕迹？
　　被带走的素布锦囊，散落的手札纸页仍保持着宁桓走时的位置，“漩涡的中心总是风平浪静的”，不受任何杂乱的狂风暴雨袭扰。佘人镇，只有这一处，时间似是缓慢流淌的静河，交叠的两个佘人镇逐渐变得共融。
　　宁桓抬起眼眸：“所以赵婉娘要找到轮回盘的中心？”


第121章 
　　宁桓盯着斜倚在角落中的白骨，愣愣地有些出神。他心下暗自思忖，或许，这白骨的主人确是赵婉娘，正如这个络腮胡子男人所说，他们方才见到的不过是停留在此，已不知过了多少年的残影罢了。
　　“原来你也知晓赵婉娘？”络腮胡男人抬眸望着宁桓，面上覆着一层阴霾的灰色，在黯淡的火光下，瞳仁中闪烁出浊黄的光。
　　他沉默了良久，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缓步朝着宁桓的方向走来。半人半蛇的黑影游曳在地上，伴随着影影绰绰的火光一同靠近。宁桓的心徒然一紧，余光慌忙地扫过身侧一直缄默的肃冼，他眸光微微闪动，侧着身直接躲进了他的身后。
　　“你……你认识赵婉娘？”宁桓从肃冼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他紧抿着唇问道。
　　络腮胡男人径直擦过了宁桓的肩，在他身后的那具白骨前站定，逆光的暗影处传来了一声他微不可察的叹息声。络腮胡男人未回头，略显沙哑的嗓音自宁桓身后缓缓传来：“她是……”他语气微顿了片刻，末了，发出了一声轻缓地笑声，“也算是故交旧友吧。”
　　他扶膝站起了身，眸光向着肃冼宁桓那侧望去，昏黄的火光下，他的瞳仁已凝成了一道细长的竖线。宁桓瑟缩了一下，朝着肃冼身侧挪了一步。
　　“对了，还未告知你二人我的名字。杨琼，木子杨，王京琼。”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眸光扫过宁桓与肃冼的脸，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他们面上的表情。
　　“你是……”宁桓的眼眸骤然瞪大，“杨琼……”若是宁桓未记错，方才佘人镇外说话的那二人，一人是赵婉娘，另一人似乎就叫做杨琼。
　　杨琼。
　　宁桓在心底默念着这二字，他微微拧眉，总觉得除方才佘人镇外，他似乎还在哪儿听到过这名字。可是在哪儿呢？
　　宁桓抬起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方才还在猜测赵婉娘已死，可如今对话中的其中一人杨琼正好端端地站在眼前……宁桓僵硬地转过身，复杂的眸色落在身后赵婉娘的尸骨上，莫不是他之前的猜测都是错误的？
　　杨琼还活着……那他在佘人镇内究竟待了多少年？还是他也曾经离开过这里？那道映射在地上半人半蛇的黑影，他又是如何变成了如今这副摸样？千丝万缕的思绪几乎将宁桓的脑袋搅成了浆糊……
　　“杨琼。”肃冼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比起宁桓，他脸上的惊愕要少了许多。他语气微凉，稍显湿冷的眸落在杨琼身上，一呼一吸间带动着暗室内的潮气翻涌。“呵。”他垂眸发出了一记冷笑，“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宁桓讶异地朝着肃冼望去，在他耳畔边小声问道：“你……你认识他啊？”肃冼的面冷极冷，宛如晨曦初露时落下的那层的寒霜。只在宁桓凑过神的顷刻，颜色稍缓了些，“嗯。”他极轻极快地应了一声。
　　宁桓见肃冼并无继续说下去的意愿，他拧了拧眉，面露惑色地转眸打量着杨琼。他小心翼翼的眼神正巧落入了杨琼眼里，杨琼挑了挑眉，忽地朝着宁桓露齿一笑，森冷的牙在火光下泛着白盈盈的光芒，衬着那半人半蛇的鬼影，宁桓顿时吓得身子瑟缩了一下。肃冼蹙了蹙眉，他微不可察地挪了挪步子，将宁桓牢牢地挡在了身后。
　　这时，却听到杨琼轻笑了一声：“真是没想到当年豆丁大的黄毛小子也到了娶媳妇儿的年纪了，话说当年你父亲可是请我喝过你的满月酒。”
　　他边说边晃了晃脑袋，踱步绕过了肃冼宁桓二人。脊背贴着冰冷的岩壁，他挨着那具白骨缓缓坐了下来，“外头十四年都过去了，果然是老了。”他抬起了头，眼神满是戏谑地望向在一侧局促不安的宁桓，半是调侃地道：“方才外边烛九阴监视未能说。真是可惜了看不到肃锦鑫那老小子的反应，也不知晓他儿子娶个男媳妇儿回家，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可惜了——”说着，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宁桓黑白分明的眼眸眨了眨，从肃冼身后探出了半张脸，“我……我不是他媳妇儿。”他心虚地瞥了肃冼，小声地反驳道。
　　杨琼挑了挑眉，看戏似地扫过宁桓的脸。末了，落在了肃冼那张冷着的臭脸上，不嫌事大般地说道，“没成？这是还没追上呢！就这点出息？”
　　“你不懂，他是我媳妇儿！”
　　宁桓梗着脖子，龇了龇牙。说谁没追上呢！晦气！
　　“宁——桓——”肃冼垂眸没好气地睨了眼跃至身前的宁桓，绷紧的嘴角几乎是忍无可忍般地念出了那两字，“你给我滚后边去。”
　　“哟——坏了坏了。”杨琼靠在石壁上，看着二人大笑了起来，“这会我更想知晓肃锦鑫是咋想的，他儿子给人家去做男媳妇儿去了。”
　　说着，嘴里“啧啧”感叹了两声，絮絮叨叨地念着，“都说爹娘不能死太早，是不是你爹没给你留够太多聘礼给人家吧？哎——若是你爹下回儿托梦骂你，听我的，你别怂，这全是那老小子的错。”
　　宁桓一愣，肃冼爹娘死了？
　　宁桓紧蹙着眉，眉宇之间尽是一片茫然的惑色。他们不是为了赶往肃冼老家才迷路至此地的吗？可杨琼的话语之间，为何肃冼的父母像是早已死去了多年？
　　宁桓惘然地回眸看向肃冼，眼睫覆住了肃冼暗沉沉的眸色，他面色平静，似是对那络腮胡子男人的话并不讶异，更谈不上气愤了。他见宁桓望了过来，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宁桓的眼眸中弥漫出一股暗涌，他抿了抿嘴，不置一言。记忆如纷扰的梦境，断断续续地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叙事，有些失了细节，有些失了真实。可即便宁桓怀疑过千次万次，眼前之人的话是真是假呢？他们究竟是为何来到了这个佘人镇？
　　“怎么？莫不是你二人还未想起之前的事？”杨琼敛起了笑容，看着二人说道。见宁桓一脸的惑色，他微微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我所剩时间不多了，你二人可有兴趣听一听我的故事？”杨琼眼神扫了眼肃冼与宁桓，不待二人答复，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此事约莫发生于十四年前，嘉靖四年左右，城郊七里外掘出数百具巨龙尸身。”
　　“当年适逢宁王于南昌起兵，自率舟师蔽江而下，略九江、破南康，出江西，帅舟师下江，攻安庆，欲取南京。当时不知何人放出消息称，那龙骨坑中藏着便是大明的龙脉，掘了它，大明便易主。”
　　“上自不敢松懈，填龙坑，建庙宇，叛乱平息后，遂又派敛事锦鑫暗中继续调查此事。所有的线索皆指向了一处，佘人镇。而那一处，约莫在七年以前就曾有一队人马进去，自此便再无了音讯。而就在一切陷入僵局时，江湖上竟传出了有关佘人镇的具体方位。”
　　“且不论那说法是真是假，若佘人镇真关乎于大明龙脉，那这流言便不得不灭。当日，肃锦鑫便找上我，说他终于查出了城郊七里外数百具巨龙尸身天坑的真相。也托我伪造出与当年龙骨坟相似的龙骨作碑以作替代，仿仙人遗训，编撰一个假方位，让江湖人打消佘人镇的念头。自受他委托后，我便开始着手仿制这个可以以假乱真的碑。”
　　“可碑文尚未着落，一月后，肃锦鑫又找到了我，让我立即停下了手中所有关于佘人镇以及龙骨的活。‘那个佘人镇已经盯上了我。’肃锦鑫对我说。说起他夫妇二人已许久未出门。见我的那日已入暑数日，可肃锦鑫仍穿着冬日的长袖厚袄，我当时还诧异了良久。他旋即掀开了自己的长袖，臂膀那处出现了一个头尾相交的蛇图腾。”
　　“‘这是古籍上有关于佘人镇的图腾’肃锦鑫当时言。一开始他本没有放在心上，可随着对佘人镇调查的愈加深入，那个一摸一样的图腾也出现在了参与佘人镇调查的他夫人身上。‘杨琼，这地方不简单，我不能害了你。’”
　　“不过，此事，江湖上的不少走脚客已盯上了佘人镇，为防他们寻到执掌大明气运的龙骨，肃锦鑫便不得不在在此前进入佘人镇，探查到龙骨的真相。就在他最后一次前往天坑，发现龙骨坑中的数百具尸骨竟于一夜之间消失了。”说着，杨琼望着肃冼，眸光中淌过一丝复杂之色。
　　肃冼垂着眸，纤长蜷曲的睫羽覆住了眼底大半的颜色，火光下，他面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涩难懂。
　　“那你为何会来？”他眸光微闪了闪，定定地望向杨琼，沉声问道。
　　杨琼笑了笑：“为何——”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自然是因为好奇心害死了猫。即便肃锦鑫如此警醒我，我当年仍是忍不住前去调查了此事。不过与其说是好奇，到不如说是我私心作祟。”
　　“不过而后，我的身上也出现了那个蛇咬尾的图腾。”他缄默了良久，苦笑出了声，“来此的境遇大抵也与你们相一致，除了肃锦鑫夫妇外与赵婉娘外，还有四个江湖走脚客也在其中。不过那几人都不是什么良善角色，所以一路上我与肃锦鑫互作不相识。为了掩去我的身份，作向导混在了其中。”
　　一行八人。宁桓的眼眸中淌过一抹疑色，落在地上的手札上，可为何这上面写着的确是九人？是他在说谎还是记录出了错？
　　“所以这具尸骨的主人真赵婉娘吗？”宁桓问道。
　　杨琼一愣，点了点头，半晌，他转眸朝着身侧的白骨望去，缓缓说道：“赵婉娘是佘人族的后代，当年‘召’一支背叛了烛九阴相柳，即使逃离了八角山之地，仍代代受到了烛九阴的诅咒。蛇化会伴着年岁的增长而逐渐明显，她曾同我说起过，她亲眼见过自己的祖父卧床数十载，最后被黑鳞覆了全身，在痛苦中挣扎死去的摸样。”
　　“‘召’是叛徒，入不了轮回。死后亡灵会重归佘人镇，永生永世为犯下的罪孽赎罪。”杨琼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意，面色平静地讲诉着赵婉娘的故事，“她也是来寻龙骨的，从此毁去烛九阴留给她一族世世代代的诅咒。”
　　“那，她失败了？”宁桓看着杨琼，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我们都失败了。”杨琼长叹了一口气。他抬起眼眸，凝望自己身后半人半蛇的黑影微微有些愣神，“肃锦鑫困了烛九阴十四年，如今他的局快破了。”
　　“什么局？”肃冼忽地抬起眼眸，沉声问道。
　　“困龙局。”杨琼冷笑了一声，“这里没什么所谓的大明龙脉，只有一条伺机而动的恶龙。烛九阴当年被北阴帝斩成了九九八十一节断骨，当年想借那天坑中的龙骨复活，可未想到最后被肃锦鑫摆上了一道。那九九八十一具的龙骨中，有一具是我本意作碑的假骨。我们困了他十四年，如今已经困不了多久了……”杨琼顿了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那，那节龙骨在哪里？”
　　杨琼看着二人，忽而一笑：“待我死了，便代表那最后一具的龙骨被烛九阴找到了。”他泛着浊黄的瞳仁闪着一丝狠戾，垂在一侧的手掌虚握成了拳头。
　　“那是不是只要你还活着，烛九阴就活不了？”宁桓盯着杨琼半人半蛇的背影，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畔，“你……你还活着，对吧？”
　　“我死了。”
　　杨琼看着一脸震诧的宁桓，良久，他笑了笑：“小子，你可听说过盘岭的傀儡术？”
　　宁桓恍惚地摇了摇头。
　　“消病挡灾，替主人生，替主人死。”他眉宇间划过一道一闪而逝的哀意，语调极缓的解释道。
　　“所以三不地那黑棺里头的人根本不是你吧？”肃冼兀地打断了杨琼，黑眸定定地望向他，他手中火折子昏暗的光兀自晃荡了一下，带动了石壁上的黑影一同摇了摇。
　　杨琼挑了挑眉，面上闪过一丝愕然。连着宁桓也面带惑地朝着肃冼看去，肃冼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终于想起来了吗？”杨琼笑着道。
　　肃冼无视了杨琼的话，面无表情地发问道：“我们来时，那棺材铺子前遇到的人是不是你？”
　　宁桓闻言，骤然一愣，却见杨琼的脸上也是怔然的表情。“你见到他了？”肃冼不置一言。良久，杨琼苦笑了一声：“是，也不是我。”
　　肃冼冷笑了一声，“不愿说吗？那您倒是说说，您假死来此的目的究竟是想做什么？”肃冼曜石般的眼眸闪了闪，垂眸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可覆在刀柄之上的右手却透出一股威胁的意味。
　　杨琼迟疑了一下，眉头紧蹙着。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果然是肃锦鑫的儿子，与你父亲当年质问我的摸样一模一样。”
　　肃冼不应，目光漠然地扫过杨琼的脸，面上掠过一丝戒备的颜色，手指默默地摩挲过刀柄的纹路。
　　杨琼叹了口气：“你们在棺材铺子前见到的人，他的名字叫做杨霄，是我双生哥哥。”他声音放地极缓极慢，语调中听不出喜怒，像是一具被剥离灵魂的傀儡，面无表情地讲诉着他人的故事，“他也是我作为杨家家主后，做成的第一件傀儡。”
　　“消病挡灾，替主人生，也替主人死。”肃冼冷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杨琼方才的话，他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抹讥讽的嘲笑，“好一个兄友弟恭。这么说来，你能离开佘人镇，是因为你这具兄长傀儡的缘故？”
　　“是。杨霄替我挡下了死劫。”杨琼平静而直接地回道。
　　“我说过，当年我会调查佘人镇是因私心作祟。”他浑浊的瞳仁中淌过一丝清明的光亮，微仰起头，眸光似是透过岩顶的石壁看向虚无的远方，“杨霄十八岁死，自此我日日寻找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为了不使他的魂魄散去，我于是将他做成了肉身傀儡。”闻及此，肃冼蹙起了眉。
　　“后来我听闻，佘人镇内有能起死人肉白骨的法子。”
　　宁桓怔然。肃冼的羽睫随着杨琼的话落，也微微颤了颤。杨琼的嘴角划过一抹自嘲的哀意：“我想让他活，所以带他来了佘人镇。他想让我活，所以替我留在了佘人镇。”他转眸看向肃冼与宁桓，“你们道这究竟讽不讽刺？”
　　宁桓恍然，所以，所以杨琼算上的八人，在赵婉娘的手札中却记录着九人，多出的一人是被他做成了傀儡的“杨霄”。
　　他想起昏暗灯火下，那张像是被大火灼伤过的脸，“活人死人都一样——”。“许是当时他只是想避开烛九阴的监视，提示我们佘人镇有危险。”宁桓抿了抿唇，小声嘀咕道。
　　肃冼微微敛眉，看着杨琼问道：“那你既然出去了，为何又要回来？”
　　杨琼冷笑了一声，“为何？”他掀开了自己的衣袖，臂膀处出现了一个蛇咬尾的图腾，黑色的纹路在他青白的臂膀上尤显刺目。“这东西一直在，这些年来即便我躲在三不地，也能察觉到它在找我。”杨琼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声。
　　“你们在三不地黑棺内寻到的尸身确是我的尸体，离开佘人镇的最后那几年我身上的蛇化已是很明显。”杨琼淡淡地说道，他的眸光静静地望着自己身后那道半人半蛇的黑影，阖上了双目，“哪怕是已经换了肉身，这东西就像是追随着你的魂魄而来，逃不掉，也剥不去。”
　　换……换了肉身。
　　一刹那，宁桓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极为诧异地望着杨琼。
　　杨琼笑了，他长叹了一口气，看着肃冼与宁桓二人说道：“我说过，‘我死了，便代表那最后一具的龙骨被烛九阴找到了。’”他眸光中闪过一丝狠戾，冷笑着道，“所有人的命都压在了佘人镇。既然逃不掉，那我便自己来。”
　　“你……”肃冼的眼眸中划过一丝震诧，未说出口的话瞬间被杨琼读懂了。
　　他大笑了一声，点头道：“我把自己铸成了肉身傀儡，用那节被肃锦鑫藏起来的龙骨。”
　　他笑声中透着一丝癫狂，“据闻当年烛九阴之所以未死，是因为北阴君留下了他一截龙骨断骨在，所以他的魂魄尚得一处安宁之地，未能魂飞魄散。他想以龙坑之骨重铸肉身，将死局改成生局。那我便随了它的心愿，成全了它缺失了的最后一节断骨。”
　　“听说烛九阴极畏火，我在这肉身傀儡中放了火种，就不知倒是这祝融火焰究竟能不能烧死那烛龙。”杨琼冷笑了一声，“生局变死局……”
　　“祝融火，你疯了吗？”
　　在肃冼一脸震颤的神色中，“疯了？”杨琼摇了摇头，“总归得有人了结。”他半阖着眼，神色哀愁地望向身侧赵婉娘的尸骨，半响，坦然地笑了笑，“我亏欠他们太多。如今剩我一人，自然得将这困龙局完成。”
　　“小子，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第122章 
　　杨琼神色淡淡地扫过肃冼和宁桓二人，说道：“佘人镇往西会有出去的路，不过——”他语气微顿了顿，“你二人要小心‘它们’。”
　　“他们？”肃冼蹙着眉，“你是说佘人镇中那些人面蛇身的怪物？”
　　杨琼摇了摇头，“不止。”他眸光落向了一旁的宁桓，忽而问道：“你已看过婉娘手札上了吧？”
　　宁桓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它们’。”他嗓音中带着一丝干哑的艰涩，“轮回漩涡留下太多的残影，因烛九阴的影响，许多已有了自主的意识。之后，你二人不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绝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宁桓的后脊徒然一凉，他想起了他与肃冼第一次离开佘人镇时，在那些包围在他们身后的人影中那两张熟悉却写满阴沉的面孔……
　　肃冼微微偏过头，眼眸内一片漆黑，他望着角落中的白骨一副若有所思状，在沉默了良久后，骤然抬起了眼：“我记得，你说过这个佘人镇中没有死人。”肃冼扬了扬下颚，“那这个赵婉娘的尸骨又该如何解释？”
　　宁桓闻言，也侧目朝着杨琼望去。是啊，还有他们之前途径的那个佘人镇，若是真如杨琼所说的“佘人镇没有死人”，那黑棺底下埋葬的累累白骨又是怎么回事？
　　“佘人镇，镇佘人，生死轮回死复生。”杨琼淡笑，他极为平静地唱出了这句歌谣。肃冼微有些愕然地挑了挑眉，并未出声打断他。“你们可知晓，为何这间石室是佘人镇内唯一一处烛九阴无法监视之地？”
　　不是因为这里是轮回眼吗？宁桓心下思忖，但并未说声。
　　肃冼一脸面无表情地望着杨琼，“因为——”杨琼缓缓敛起了脸上的笑，“这里是佘人族‘召’族打开八角山结界之处，同时也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埋骨之地？话音方落，宁桓惊愕地瞪大了双眸。那……那原来黑棺周遭的那些尸骨是佘人族“召族”人的尸骨？可若是如此，那些人为何要害他？
　　杨琼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肃冼与宁桓二人的脸，他的眸光微微一顿，似看穿了宁桓的心思般摇了摇首，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召族’不过是一支为了族人利益背叛了烛九阴的氏族罢了，本就不是什么良善角色。若真是清清白白，当年拿别族人祭祀时怎不见的他们动手。”
　　“他们的尸骨葬于此地，岁岁年年困于此处，受尽折磨，却无法步入轮回。积蓄的怨恨久充盈于此地，魂魄成了凶鬼恶灵也不足为奇。”杨琼语气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抹纯澈的黑，他一副若有所思状地转向了宁桓，缄默了许久后，继续道，“不过，你躲进却的那具黑棺确是有古怪。”
　　“古怪？”宁桓微微蹙眉，“你……你是说那具黑棺上头雕刻的那些繁杂纹路吗？”
　　杨琼挑了挑眉，颇有些诧异地看向宁桓：“原来你知晓？”
　　宁桓摇了摇头，他舔了舔了干涩的唇，声音稍显顿了一下，说道：“只是那具黑棺上面没有我之前见过的纹路。所以，我在想，那会不会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杨琼点头道：“不错，那确实后来才添上的。”肃冼的眸光暗了暗，眉宇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那是王老三留下的。”杨琼的目光掠过宁桓，直直地望向肃冼，“说起来，那上面纹路你应熟悉才是，我留在三不地那具黑棺上头的符文就是它，那是你父亲的锁魂符。”杨琼回道。
　　他未待肃冼与宁桓二人出声，便自顾自地将话头继续了下去：“只是王老三不知从何处知晓这锁魂符。”他的唇角勾勒起一抹冷笑，“他许是怀疑上了我的身份，于是便想借肃锦鑫的锁魂符将我引进那黑棺里头，却未曾想先被我识破。我施策引开了他，可阴差阳错竟把你给弄进去了。所以我只好先于客栈中留了暗号给他。”说着，杨琼的下颚朝着肃冼的方向努了努，他眸光轻描淡写般地扫过肃冼漠然的面孔，他挑了挑眉，笑道，“还好那小子去的还算及时。”
　　“所以，那个王老三是谁？”肃冼波澜不惊地问道，似乎对他父亲的“锁魂符”并不感兴趣。“他说他知晓我爹的事。可若不是你们中的一人，又为何会知晓当年的事？”
　　“王老三吗？”杨琼的口中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他看着肃冼问道，“那你可知晓王瑞？”
　　王瑞？宁桓微蹙了蹙眉，眸光落在脚下那本泛黄的手札上，赵婉娘似乎也在其中提及了王瑞此人，他究竟是谁？
　　“当年朝廷的通缉榜上，王瑞可算排得上头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江湖上也是臭名昭著的恶人。不过，因拳脚功夫又颇会钻研一些太行五行八卦之术，被宁王作走脚客养在了门下。宁王倒后，树倒猢狲散，那王瑞离开宁王府后，不知从哪儿打探来的消息，竟打听到了佘人镇的具体位置。”
　　“佘人镇事关大明龙脉，肃锦鑫自然不会放任消息肆意传播。可怎奈何王瑞门生众多，强压定是压不住，故你爹只好找到了王瑞。以可以划去王瑞在朝廷通缉榜上的名单为码，要求与其一同前往佘人镇，王瑞答应了。说起来，肃锦鑫方始时不与我相认，让我在其中做向导，也是为蒙蔽那几人的注意。”
　　“这个王老三便是王瑞当年的一门生。王瑞死了以后，他门生皆散，只有他这些年来仍贼心不死，似乎还打算召集一批人重新进入佘人镇。于是我便趁势利用了他们，来了这里。”
　　肃冼沉默了，半晌他抬起了眼眸，嗓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晦涩：“困龙阵的最后一道。”他说道，望向杨琼的漆黑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他并未将话挑地明朗，随即便一转，问道，“你既然有了此番打算，那接下来打算如何做？有什么是我二人可以帮你的？”
　　杨琼直截了当地摇了摇头，回道：“你二人帮不了我。”他浑浊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周围昏黄的光晕，虚无地望向了远方，“十四年前你父亲摆下的困龙阵快破了，烛九阴相柳就要醒了。我得在它醒之前，找到他的真身。”说着，他转眸望向肃冼，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相柳醒之时，轮回盘会出现裂隙，你们只要一直朝西走，就能找到佘人镇的出口。”
　　“不过，切记，要小心‘它们’。”
　　“烛九阴的真身莫不是就在这佘人镇中？”肃冼问道。
　　杨琼摇了摇：“自然不是。烛九阴，瞑乃晦，视乃明，这里。”他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他制造出的一片混沌之境罢了。”
　　“你二人莫不是忘了，我如今早已是一个死人了，出去的路自然与你们不同了。再说了，你爹娘他们，不会希望你落得与我们一样的下场。”杨琼看向肃冼，望着肃冼一脸凝重的神色，似是安抚般地扯了扯嘴角，他轻轻拍了拍肃冼的肩头，“佘人镇也好，困龙局也好，至我也该是终了了。你啊，就该带着你的小媳妇儿离开，别淌这趟浑水了。”说着，怅然的眸光落在了宁桓的脸上，不经意地扯出一抹笑容。
　　肃冼纤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他沈默着，良久未说话。二人都未将杨琼口中的戏谑之意放在心上。
　　“那……那是在那扇门后吗？”宁桓小声问道。不怪他好奇心重，手札最后的那几句话似是山谷深处荡出的回响，一直梦牵魂绕在宁桓心头。赵婉娘所谓的佘人镇的秘密，会不会就是指烛九阴的真身？
　　“什么门？”杨琼微微拧了眉，却是一副不解的摸样看着宁桓。
　　宁桓闻言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原以为杨琼早已看过了手札中的内容。于是宁桓指了指角落里的手札，说道：“那上面有些，您莫不是不知晓？”宁桓见杨琼一脸惊异的摸样不似有假，也有些愕然，继续解释道，“那手札上面写着，赵婉娘逃出去了，她开启了那扇门。”说着拾起了地上的手札，弹了弹泛黄面上的灰尘。
　　“不可能！”杨琼低吼了一声，夺过宁桓手中泛黄的书页，“不可能……”他口中喃喃地重复低语道。“那个手札我不知翻阅了多少遍了，上面根本没有写到那扇门。”宁桓与肃冼皆不语了，纸页在死寂的空气中时不时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沙——沙——”的响声。
　　“我们前往佘人镇的第三日，婉娘的腿已经蛇化至走不动路。是我把她搬来了此处，也是我亲眼见到她阖上了眼睛。”杨琼宽大的手掌紧攥起了拳，力道竟扯得那沓泛黄的书页一同起了褶皱。他空洞的双眸目视着虚空，喃喃地道。
　　“看来在你之后还有人逃出了佘人镇，然后在这手札上面留下了那几句话。”肃冼沉着声说道。
　　杨琼的脸色变了变，他缄默了须臾，口中微喘着粗气：“若是当年八人中真有人逃出了佘人镇。”他顿了顿，眼眸忽地看向了肃冼，“只有两人我未亲眼见到他们死亡。”
　　“那两人就是你爹娘。”
　　肃冼猛地一怔，他的背脊挺拔地微有些僵直，“你是道，我……我爹娘？”
　　“是。”杨琼的话音方落，三人的头顶忽响起了一声巨大的轰鸣，一声龙吟般响彻天际的嘶吼自外边传来。石室猛地剧烈颤抖。杨琼的脸色顿时大变：“不好，烛九阴醒了。”
　　烛九阴？振聋发聩的轰鸣声灌入耳中，把宁桓的思绪搅成了一团浆糊。烛九阴醒了？此刻，他脑海间只剩下了这五字。
　　“咯啦——”一声，石室的墙上忽地裂开了一道半寸宽的缝隙，如盘亘在石墙之上的巨型蜈蚣，顺着墙角自三人头顶蔓延。在晃动的火光下，宁桓望见了砌在内里的大片白惨惨的尸骨。他尚未回神，大块大块的石头已经“劈里啪啦”地自墙上落下，溅起的碎石屑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宁桓的身上。宁桓喘着气，被肃冼拉到了身后。
　　“轰隆——”
　　“轰隆——”锣鼓声天般的巨响仍在持续……
　　颤动持续近半柱香的工夫，终于止了下来。
　　“停……停下来了？”宁桓从肃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惴惴地问道。
　　“嘘——”肃冼示意宁桓噤声，轰鸣声止息后。头顶上方逼仄的暗道出口内蓦然响起了一阵“细簌”的奇怪响动，“有东西进来了。”肃冼压着声道，他拇指在腰侧的刀柄上轻轻摩挲。
　　宁桓紧抿着唇。三人静默了下来，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一处，半晌，那“细簌”的响动忽而止了。
　　正待宁桓方要松下口气，只见逼狭的出口处缓缓探出了一张人脸，那是一张如石灰般惨白的人脸。在晦暗的火光下，像是腐烂的白色肉块堆砌在了巨大的头颅之上，只有那眼鼻嘴三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五官的轮廓。
　　“咯咯咯——”那人脸朝着三人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宁桓的呼吸猛地一窒，那张人脸缓缓探出了暗道的出口，他颀长的脖子扭了扭，脸上的五官逐渐变得清晰。“这……这个人。”宁桓的头皮一阵发麻，他僵硬地朝着身侧望去，脖子发出了一阵“咯啦咯啦”的轻微响动，他望着杨琼，愣愣地说道：“是你。”
　　冷恻恻的阴风擦着耳畔边而过，石室内的光熄灭了……


第123章 
　　宁桓的心骤然漏了一拍，在漫着死气的浓黑中他慌忙抓住了身侧人的手。
　　可自掌心传递而来的蚀骨寒意却刺得宁桓猛地缩回了手，是……是什么？血液仿佛顿时凝固，“肃……肃冼？”宁桓徒然地瞪大了双眸，踉跄地堪堪朝后退了一步，眸光在暗色中茫然地朝向四周望去，他颤着声不确定地喊道。
　　“嚓——”晦暗的火光再次被点亮，虚晃地洒在了宁桓的身上，他靠在墙角微喘着气，不适地眯起了眼眸。“肃冼？”宁桓蹙着眉，目光在望见眼前人熟悉的背影时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吓死人了。”宁桓抱怨道，“我方才喊你你怎不吭声？”说着，掌心在衣袖上使劲搓了搓，也不知方才碰到了什么，沾着一层滑腻腻的粘液。
　　宁桓撇了撇嘴，站起了身：“方才黑灯瞎火也不知抓了一个什么玩意儿。”宁桓望着空荡荡的石室，不解地问道，“杨琼人呢？”
　　肃冼未出声，背朝着宁桓站立着。“肃冼？”宁桓嘀咕了良久，不见眼前人应声，疑惑地走上前。而就在宁桓靠近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兀地扣上了他的肩膀，“肃……肃冼？”宁桓蓦然一愣，目光怔忪地望向了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惨白的手。
　　肃冼的脸悄无声息地拧了过来，脸色是如石灰般泛着惨败的颜色，见到宁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怪诞的笑容。
　　“你……你是谁？”宁桓的浑身都在颤抖，骤然惊到的心跳声罗鼓震天般的响彻，这个人不是肃冼，他是谁？
　　晦暗的火光照亮了宁桓身后的半面墙，影子被拉长了，如一场静默的独角戏寥落地立在正中，空空荡荡的上头只有他一人的影子。石室内，最外层被修葺地平整的石块因方才的颤动脱落下大半，裸露出里面潮湿的黑土，坑洼石壁表面盘亘着一条条裂纹，白惨惨的尸骨就在墙内。
　　“咯咯——”耳畔边响起了一声阴恻恻的笑。幽昧的火光下，“肃冼”笑地一脸森冷，“我是谁？宁桓，看着我，我就是肃冼啊。”桎梏住宁桓的手仿佛铁爪般坚硬，宁桓被强迫般地抬起了头颅。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宁桓正对上那张与肃冼相似的脸孔，他冷着声质问道：“你不是肃冼，他与杨琼究竟在哪儿？”
　　诡谲的笑容忽而敛起，因沉下脸，“宁桓，我说得不明白吗？”他的声音嘶哑而低缓，寒浸浸地仿佛刺人骨髓，“我就是他。”每一字都似带着一股阴风，荡起了石室内的一片回响。
　　“你不是。”宁桓一字一顿地回击道。
　　面前人沉默了，脸在昏黄的火光下渐渐扭曲，脸上的肉如烈日下融化的冰块啪嗒啪嗒地不停往下掉落。“你不明白——”他嘴角露出一抹鬼诞的怪笑，森白的牙齿闪烁着阴惨惨的白光。
　　桎梏在肩膀的手仍再用力，宁桓低垂着眸，他强忍住自心底泛起的那阵令人作呕的厌恶感，用力挥开了那只手臂。手一碰到那截断臂竟“噗嗤”一声断开了，“啪——”落在了地上，断口处的血肉如一滩腐烂的棉絮……
　　“滴答——滴答——”尸水透过泛着青绿尸斑的脸上落了下来。湿冷腥臭的呼吸在方寸间的空气内直直打在了宁桓脸上，“我是他啊。”他阴恻恻地笑出了声，“我就是他啊——”
　　……
　　“宁桓？宁桓？”一声声急促的呼唤似风声灌入耳中，肩膀一侧被轻轻地拍了一下。宁桓下意识地敛眉，涣散的瞳仁逐恢复了半点焦距。意识渐渐清醒，当眼眸骤然看倒面前放大的人脸后，宁桓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他猛地跳开了身，“肃……肃冼？”宁桓看着眼前人，磕磕绊绊地开口说道。
　　“怎么了？”肃冼凝视着一脸惊惧的宁桓，挑了挑眉似是诧异地问道。
　　宁桓一怔，他左右望了望周围，启唇正方要开口，“我……”可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好。方才……那是他错觉吗？宁桓心下暗忖道，可是空荡荡的石室哪还有那个与肃冼长得一摸一样的怪人。
　　“没什么。”宁桓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道。没有吗？脑海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宁桓怔忪地望着眼前人，漆黑的眼眸中淌过一抹怔色，没有吗？真的没有吗？宁桓问自己，脸色微变了变。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肃冼似是不解地看着宁桓，轻蹙起眉凑过身问道。
　　昏黄的火光拢在肃冼的脸上，氤氲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宁桓凝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庞竟觉得有些陌生，见肃冼挨下了身，顿时神色慌乱地急忙闪过身，“我……”宁桓的眼神闪烁不定，目光虚掩地落在了自己的衣袖上，似乎对腕口处的那簇绣花起了兴致。
　　半晌，他弹了弹身上的尘埃，抬起头，嘴角轻扯起一抹疲倦的微笑：“我真的没事。”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的那面石墙，两个影子……宁桓微蹙了蹙眉，偷觑了一眼身前的肃冼，心道，莫不是他真误会了什么。
　　宁桓转过身，眸光定定地望向暗道的入口处，漆黑的暗道宛如一只蛰伏于暗处的巨兽，将一切属于光明的东西吞噬而尽。空空荡荡的暗室内正透着一股压抑的窒息感，宁桓深吸了口气，紧抿着唇，“杨琼人呢？”宁桓问道。
　　“火光亮后，便消失了。”肃冼的眸色暗沉沉的，却在宁桓转眸往来的瞬间恢复了澄清，似是不以为意地回道，“想必是从这暗道中出去了。”
　　宁桓垂着眸，眼底翻涌着暗潮，“那方才那个东西呢？也消失了吗？”他颤着声问道，似还未从方才的惊惧中恢复。
　　“什么东西？”肃冼拧了拧眉，疑惑地问道。
　　“就是方才……”宁桓的声音忽地一顿。错乱的记忆尚未归位，似真似假的幻境开始纷扰起宁桓的思绪。所以自方才暗道中那个似杨琼的怪物出现后，一切的一切会不会真是自己的一场幻觉罢了？
　　“没……没什么，许是我看错了。”他抬眸，看着肃冼的脸，勉强地笑着摇了摇头。宁桓心道，许这就是这个佘人镇的目的？
　　“你会不会是受到这里的影响太大了？”肃冼微蹙着眉，有些担忧地问道。
　　“嗯。”宁桓抿着唇，小鸡啄米般地点了点头，一副尚未回神的摸样。
　　肃冼见状，笑着正要伸手揉一揉宁桓耷拉的脑袋，却被宁桓身体下意识地躲开了。宁桓一怔，抬眸望着肃冼略显不善的面孔，他扯了扯嘴角，似是苦恼地揉了揉眉心，道：“也许离开佘人镇，便能好一些吧。”说完，便头也未回地朝着暗道口那处走去。
　　“出去吗？”身后，肃冼喃喃地低语道。冰冷的声音撇去了温度，冻得宁桓直打了一个哆嗦。
　　“你怎么了？不想出去吗？”宁桓回过头，愕然地望向肃冼问道。
　　肃冼缄默地凝望着宁桓，沉默了良久后，他忽而摇了摇头，他未说是也未道不是，脸上只是露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他绕过宁桓走到那暗道口前，黯淡的火光下映衬着他的面庞，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黑雾，他转身招呼宁桓说道，“那咱们便走吧。”
　　宁桓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线，眸光扫过那逼仄黑暗的入口处，心脏如皮鼓被棒槌敲响“怦怦”跳地急切。宁桓迟疑了片刻，肃冼的身影已隐没在了那片暗色之中。进去吗？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旋即跟在肃冼的身后一同探进了暗道之中。虚晃的光最后撒过石室的那面墙上，空旷地唯剩下了墙上的一抹黑色残影……
　　逼狭的暗道挤压着宁桓的背脊，方寸大的空间仅能容纳着他俯趴着前行，浓黑的暗色中，他双手撑着地，火折子咬在口中，紧跟在肃冼身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的霉腐味，“肃冼？”宁桓越走越察觉到不对劲，较起来时，脚下的这条暗道未免也太长了。
　　寥落的黑暗中无人回应宁桓的声音，诡谲的死寂在蔓延，恐惧就如这条漫无尽头的暗道将宁桓兜头盖脸地罩在其中。“吱嘎——”宁桓的手上不知碰到了什么，滑腻腻地像一滩烂了的棉絮，一碰便陷了了进去。宁桓停了下来，背靠着一侧，蜷着身子点燃了火折子。
　　昏暗的光线下手下那滩棉絮竟是一块腐烂的肉块，宁桓的额发被渗出的冷汗浸湿，火光在他发颤的手中忽明忽灭地闪烁，宁桓低骂了一声，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森冷的风自宁桓的耳畔边擦过，“怎么不走了？”宁桓兀地抬起了头，肃……肃冼？只见幽昧的诡黑中缓缓探出了一张人脸，惨白的皮肤，湿漉漉的长发掩住了他半腐烂的脸。“我说过。”那白骨的手指缓缓抚上宁桓的脸，“出不去的。”
　　“出不去。”
　　……
　　“宁桓？”暗道早已经到了尽头，肃冼站在黑棺前，看着仍滞在身后的宁桓，轻唤了一声他的名，“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一瞬间，那张可怖的面孔又恢复成为了自己熟悉的白俊脸庞。那真的是幻觉吗？宁桓心道。
　　“没……没什么？”宁桓急忙垂下了头，指尖嵌进了掌心，刺得生疼。他强压下内心想要大吼的惊惧，眸光中闪过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暗色。缄默了良久后，他摇了摇头，身体径直绕过肃冼走到了外头：“我没事儿。”宁桓说道。
　　此时，佘人镇外已是夜了。空气中带着一丝瘆人心扉的凉意，一轮妖冶的勾月正悬于半空之中。“哒——哒——”二人的脚步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响声。
　　“咱们这是去哪儿？”宁桓问道。
　　“自然是答应你的，出去。”宁桓的眼眸中翻过一丝暗涌，他凝视着脚下的路，半晌未置一言。“今儿早上，咱们是沿着这路出去，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不如咱们改条道。”宁桓似是满不在意地说道。
　　“那你想改哪儿条道？”
　　“往西边走如何？”
　　“西边吗？”肃冼沉默着，久久未说话。
　　“不能去西边吗？”宁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肃冼脸上的表情，掌心中不停冒着虚汗。
　　肃冼轻笑一声，回道：“自然可以。”他凝视着宁桓，敛起了笑，眼眸中淌过一丝令人心惊的执着，他缓缓开口说道，“在这里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都会陪着你。”
　　佘人镇越往西，雾气愈发浓郁。杨琼说过，往西，便是走出佘人镇的出口，那个出口究竟在哪一处？
　　宁桓的眸光落在了一处，脚步兀地停了下来。这里……宁桓的眼眸逐渐瞪大。前后的景致如镜像般惊人地保持一致，两侧的黑屋白墙与笔直的青石路面重叠至了一个平面。若不是，宁桓深吸了一口气，若不是头顶那两轮一摸一样的勾月，怕是根本注意不到这一处。
　　“怎么停下来了。”肃冼转过身，望着宁桓问道。氤氲的浓雾弥散在周围，妖冶的月色下，不远处的人只隐约浮出一个朦胧的轮廓，声音透过雾气，阴沉沉，凉飕飕的，“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走了，你不是要出去吗？”
　　宁桓朝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着颤，质问道：“你不是肃冼！究竟是谁？”
　　“我，我就是他啊——”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怨的说道，“为什么要出去呢？永远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宁桓踉跄地不断退后，忽地他余光扫向身后的镜像，猛然一怔，只见他方才走过的青石路上竟然迎面正走来了两人，是肃冼与他自己。
　　“你自以为往西就能走出佘人镇吗？”浓雾中的人影朝着自己一步一步地靠近，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出不去的——从这里走出去，不过是步入下一个轮回的开端。”
　　诡谲的月色下四周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稀薄的光亮中浓雾里缓缓探出一张鬼脸，“啪嗒啪嗒”它腐烂的皮肉正在往下掉落。
　　宁桓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摩挲着袖口处藏着的短刃，说道：“你就是杨琼口中的那些残影吧。它们——”宁桓冷笑了一声，“果然冒牌货果然就是冒牌货，你根本变不成他的摸样。”宁桓厌恶地扫过那种鬼脸，一脚踹开了落在他脚下的腐肉。
　　“宁桓你还不懂吗？我就是他！”它的声音喑哑而缓慢，喉间不时伴随刺耳的“沙——沙——”他双目欲龇，宛如一头濒临发狂的野兽，一步一步朝着宁桓走进，沉沉的双眸死死注视着他。
　　此刻，镜像另一头的那两人，脚步已经停了下来。宁桓的眸色暗了暗，他微微朝前迈出了一步，转眸顿时朝着镜像那侧大吼：“肃冼！”
　　“他听不到。”它嘲弄地笑了起来，“你莫不是没有发现，你二人已处在了不同的时间。烛九阴醒，轮回盘启，你与我走出石室的那一刻，你二人已经处于两个轮回。”宁桓哽住了。
　　“和我永远在一起不好吗？”阴冷的风拂在宁桓脸上。
　　宁桓低垂着眼眸未作声，就在那东西靠近的刹那，藏在袖口处的匕首闪过一道寒光，猛地朝向它的脸挥刀而去。“嘶——”像是帛锦撕裂发生的脆响，它半张脸都被宁桓直接斩下了。
　　空气停顿了几秒，“咯——咯——”鬼气森森的半张脸上发出几声诡谲的笑，阴惨惨地荡在浓雾包裹下的周遭。它缓慢地抬起了头颅，月光下他目光怨毒地望着宁桓：“不想留下吗？既然活人不愿意留下，那便做个死人吧。”
　　隐约的轮廓沦陷在浓雾中，宁桓根本辨不清他袭来的方向。尖锐的指甲如锋利的刀刃般在宁桓的身上留下了数刀伤口，殷红的血潺潺流下。“呼——呼——”宁桓口中大喘着粗气，暗处伸来的铁爪忽地梏住了宁桓的脖颈，双脚慢慢离地，最后一点空气被从胸腔中挤尽，宁桓的脸庞因窒息而泛着青紫。
　　身后，镜像中的二人愈来愈近。宁桓颤抖地抬起手，他想要竭力掰开扼住自己的脖颈的枯骨。那双空洞洞的眼眸死死盯着宁桓，“咯咯”地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冷笑。鲜血顺着宁桓臂腕缓缓落下，“滴答——滴答——”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顿时晕染开一朵朵血色之花。
　　“嗤——嗤——”，血色沾染的白骨竟如灼烧般冒起了泛白的青烟。
　　桎梏住宁桓的手忽然一松，宁桓被扔在了地上。他摊倒在了地上，捂着脖颈大声地咳嗽。耳畔边撕裂的尖叫还在持续，尖利的吼声一声比一声凄惨。宁桓诧异地抬起眼眸，细小青烟不知何时已化成明黄色的火苗，慢慢燃遍了它的全身。
　　宁桓望着臂腕上的鲜血，眼眸中淌过一丝无措的茫然，他的血……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此时此刻也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他微微喘着粗气用手支起了身，重拾起落在脚上的刀刃站了起来。宁桓未回头，眼眸盯着浓雾的深处，一步，两步，艰难而缓慢地走去。身后，明黄的火焰堆里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劈里啪啦”的响动，在诡谲的红月下，耀眼地微微有些刺目……


第124章 
　　另一侧，灭魂刀刃直直地穿过了胸膛，“呵。”肃冼微垂着眸，羽睫下满是肃杀的暴戾，他漠然地瞥向倒在身后的“宁桓”，嘴里发出一记轻哼，“冒牌货就是冒牌货。”
　　灭魂刀刃尚未收回刀鞘，肃冼转过身，漆黑的眼眸中扫过空无一人的街，眼底遍是讥诮的冷意，红色的发绳在萧瑟的冷风中漫天飞舞。
　　“你究竟要跟我跟到何时？”
　　他微垂着眼眸，指尖在刀鞘上似是不耐地轻点。在静默了良久之后，隐绰的浓雾后终于出现了一个白影。
　　“你是谁？”肃冼似是待了他许久，沉声问道。
　　“哒——哒——”白影在稍显迟疑地停顿了半晌后，缓慢地走出了浓雾中。她的轮廓逐渐清晰，四肢跪伏于地，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这使她的身形看上去极为诡异。
　　肃冼抿了抿唇，放在刀鞘上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身。“你究竟是谁？”肃冼再一次问道。
　　白影在距他几步远的地停了下来，她未答话，被剜去的眼眸那处仅剩下一对黑洞洞的眼眶。她微仰着头，似在透过那双不复存在的瞳仁深深地凝视着肃冼。肃冼微不可察地敛眉，他望着她，问道：“那日赵婉娘在京城出现，宁桓说看到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白影仍望着他，未答话，她嘴角强扯开一抹微笑，却因骇人的面庞看起来极为怪诞。她似是也察觉到了此，脸上旋即露出一抹哀色。“咯——咯——”她似想开口，可开阖的口中却仅剩下了半截舌苔。
　　“你，说不了话？”肃冼有些愕然，他望着白影脸上被削平的脸，遂拧紧了眉，“你也听不到吗？”肃冼的眼眸中遂淌过一抹惑色，问道：“杨琼离开佘人镇尚要肉身傀儡作掩护，可你为何能够不受到轮回盘的影响随意进出？”肃冼垂着眼眸，似在自言自语般地低语道：“就如同方才的那些东西一样，因轮回盘而生，却介于阴阳两极，生不是生，死不是死，始终称不上活物。”
　　“杨琼说过佘人镇内无死人，可是既然你能待在佘人镇内。是因为你剜去了五官，困住了自己的生魂，成为轮回盘内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所以可以不受这佘人镇的控制？”肃冼的目光直直地凝视着眼前的白影，“那你究竟是谁？你不是赵婉娘。”
　　白影望着他，嘴轻轻开阖。
　　“冼儿。”她笑着说道。
　　肃冼的身体在月色下猛地一颤，漆黑的眼眸徒然睁大。一霎那，无数遗忘的时光只因那句未出声的“冼儿”尽数涌进了脑海，一颦一笑一回眸，记忆中单薄的线条自此被点上了色彩，绘成了那个熟悉人的摸样。
　　肃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白影，脚步踉跄地朝前走了一步。“噗通”，他在那白影面前双膝跪下。溟茫的眼眸中逐渐有了焦距，他长久地望着她，眼眸中闪烁着氤氲的雾气。肃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喊道：“娘。”
　　斑驳的光晕透过帐幔落在妆台前，细密的角梳齿温柔地穿过黑发，被青葱的手指梳成了一束长长的马尾。殷红的发绳被系成了结，点缀在发丝之间。她长久地凝望着镜面中稚儿的脸，“冼儿长得像爹爹。”她的侧脸恬静而又温柔，怜爱地理了理他额前的发丝，微笑着道，“只有这头发最像娘了。”
　　“滴答——”泪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颚落在了脚下青石板的路面，仿佛清风拂过的廊下，风铃惊醒了沉睡的梦。那点温热的泪珠迸溅在了她冰凉的手上。她微微一愣，脸上旋即闪过一丝无措的慌乱，“哒——哒——”地朝着肃冼的方向爬了过来。
　　“娘。”
　　“滴答——”漆黑的长发缓缓散落了下来，掩住了他通红的眼梢。肃冼几近压抑地如困兽般一声接着一声嘶吼道。他不明白为何娘亲会变成这个摸样。
　　“你和爹不是跑出来了吗？为……为什么……”
　　此时，殷红的光划破了天幕，漩涡状的红云顿时笼罩了整个夜空，天顶的中央慢慢浮现出一张怪诞苍白的人脸，于暗色的空冥中缓缓张开了双目。狂风开始呼啸，青石碎瓦于地动山摇中化成了鹅毛大雪般的碎片。肃冼咬着牙，眼角一片赤红，漆黑如曜石般的眸底满是暴戾的杀意。
　　烛九阴。
　　冰凉的手掌抚上了肃冼的面庞，轻柔地替他理开了额前的发丝，肃冼一怔，微微垂眸。
　　不哭。她启唇，两滴殷红的血泪自她的眼眶中缓慢滑落。她微仰着头，望着天际，缓慢退开身。
　　“娘……”肃冼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哀哀地笑了起来，转眸最后一眼，似乎要将肃冼的面孔永远地刻在心里。
　　别回头。
　　氤氲于四周的雾气变成了浓郁的血色，白色的光芒刺破了周遭血色的浓雾，于散开的寸寸清明开辟出了一条道。风卷起殷红的发带，于半空发出“簌簌”的响声。肃冼眸色蒙着一层淡淡的阴霾，目光怔忪地望着虚空。良久，攥成拳的手骨节泛着青白，他微微垂眸，双手执着刀，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肃冼蹙着眉，于浓雾中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宁桓？”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肃冼唤了声僵直站立在路中，眸光不知看向何处的宁桓。
　　宁桓闻言，转过了身。“肃……肃冼？”在看清楚眼前人后，他惊喜地喊出了声。脚步堪堪迈出几步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连忙退了回去。“真……真是你吗？”宁桓站在原处，试探地问道。
　　肃冼望着那一身狼狈却满脸写着小心翼翼的宁桓，眸光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若不是自己……不过，都这副摸样了警惕心倒还是不错。肃冼失了笑：“不然呢，我是谁？”他问道。
　　“等等。”宁桓的眼珠子转了转，“你……你先别过来！”宁桓说道，手中的短刃直接指着肃冼，他梗着脖子，一副气势汹汹的摸样。
　　肃冼挑了挑眉：“怎么了？”
　　“你至少得先证明你是真的。”
　　肃冼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证明？”
　　宁桓登时怂了“啧”了一声：“你不知晓我这一路上碰到了几个冒牌货。”
　　肃冼敛眉，心道难怪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摸样，他问道：“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自然是我把它们全杀了！”说着，宁桓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吹吧。”肃冼无视了宁桓的威胁，径直走了过来。瞧见宁桓呆愣的摸样，蹙眉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可……可你还没证明你是真的呢。”宁桓跟在肃冼身后，小声地嘀咕道。
　　肃冼无奈地撇了撇嘴，半晌他想了想说道：“宁桓，你有过一只猫吧？你是不是洗澡还跟人比大小来着？”
　　“猫？”宁桓蹙起了眉，眼眸中淌过一抹惑色。
　　肃冼轻轻“啧”了一声，颇有点后悔地道：“怎忘了你还受着佘人镇影响，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不行，我不记得了，你换一个。”宁桓说道。
　　肃冼哼了一声，绕过了宁桓直接走到了前头：“还走不走，不走你就留这儿了。”
　　宁桓的唇顿时抿成了一条线，他望着肃冼的背影哼哼一声，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肃冼，你在看什么？”宁桓问道。
　　路的尽头，肃冼的脚步忽地停下，寒风卷着夜的清寒，轻轻吹起他的衣袖，他单薄的身影立在路中，转眸望着身后。来时的路已全被雾气隐匿了。
　　肃冼摇了摇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漆黑的眼眸暗地深邃，似是将寂静无声的黑夜一同揉进了眼底，“没什么。”他微仰着头轻声道，似风拂过水面，湖水般平静的眼眸内闪动着水光。
　　宁桓一愣，旋即缄了口，他抿着唇静默地与肃冼一同待在了一旁。沉默了良久后，肃冼看向宁桓开口道：“宁桓，走了。”
　　宁桓点了点头。
　　“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肃冼笑了，垂眸望着宁桓，好奇于那往日聒噪的宁桓怎地这时噤了声。
　　“我难过的时候，就不想说话。”那双黑亮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宁桓抿了抿嘴道，“若你此时也不想说话，我可以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听你讲。”
　　……
　　空气中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黑暗兜头盖脸而至，“嚓——”火折子的光亮起，在浓黑中微显得有些刺目。宁桓一脸茫然地注视着虚空，脸上仍是一副怔然的表情。
　　“想起来了？”肃冼问道。
　　“方才那……那个佘人镇是幻觉吗？”宁桓的语序因微喘的呼吸而显得有些磕磕绊绊。
　　肃冼挑了挑眉：“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与其道那是幻境，倒不如说佘人镇是烛九阴脱离了三界六道创造出的天地。”
　　宁桓拧眉，不解地问道：“那……那是什么意思？”
　　肃冼随手捡起了地上的两根枯枝，他解释道：“原本我们所处的三界六道与佘人镇并不相通。”他将两根枯树枝连在了一道，“大顺的死亡完成了佘人镇的祭祀，所以裂隙出现，连通了我们与佘人镇之间的桥梁。”
　　“杨琼曾今说过，北阴君当年被困于八角山外是因为烛九阴的结界，想必也是因为这个缘由。没有裂隙，北阴君根本无法进入佘人镇。”
　　“可方才那条莫名出现的道，咱们又是怎么能出来了？”宁桓问道。
　　“宁桓，你可知晓衔尾蛇？”肃冼反问道。
　　“那……那不是那些人身上的图腾吗？”宁桓答道。
　　肃冼点了点头，用手上的枯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衔尾蛇”的图腾，他指了指那个“头尾相衔”之处，说道：“方才我们在这里。”
　　宁桓一怔，旋即想到了那两个复刻版的镜像，点了点头。他记得那东西说过，继续向西不过是不如下一个轮回的开端。“头尾相离，有人连通了八角山和外界的通道，如当年‘召族’放北阴君做的那样，。”
　　“血祭。”说完，肃冼靠在一旁的石壁上，他口中微喘着气，缓缓阖上了双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的血味，宁桓皱了皱鼻，他蓦然一怔，发现竟是自肃冼身上传来。
　　“肃冼。”
　　肃冼的眼睫颤了颤，闪动的火光下，脸庞愈显苍白。宁桓舔了舔干涩的唇，他未待肃冼应许，直接扒开了他的衣服。肩处的伤口被一片殷红的血迹染透，青白的手腕之上似乎还添了新伤。
　　肃冼见状，淡淡地笑了笑：“你方才不是还好奇我为何会恢复了记忆吗？”他下颚指了指横亘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说道，“得多亏了这些伤口才能想起来。”
　　宁桓的眸色暗了暗，他没有笑，只是一声不吭地撕下自己袖腕处的布锦。
　　“宁桓？”肃冼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啧，你不会生气了吧？”宁桓未吭声，鼓着腮帮子在肃冼肩头用力地缠上几圈。
　　“喂，想不想知晓，为何吏部那个李侍郎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妻？”肃冼耍赖似地整个人都伏在了宁桓身上。宁桓却垂着眸，甚至连头都未抬。打结时碰到了伤处，肃冼蹙着眉，轻轻地抽了口气，宁桓随即紧张地抬起了头。
　　肃冼望着宁桓一脸担忧的小摸样，揉了揉宁桓的脸，戏谑的一笑：“你弄疼我了，快和我说话，宁桓。”
　　宁桓抿了抿嘴，见肃冼并无大碍，旋即甩开了肃冼的手，气哼哼地又垂下了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缱绻的呼吸落在臂弯上，摇曳的火光映衬着宁桓专注的面庞，蜷曲的睫毛上落着一层莹莹的光晕，宁桓小心翼翼地打上最后一个结。
　　肃冼垂下眼眸，乌漆漆的眼眸长久凝视着宁桓。他靠在石壁上，缓慢地敛起了嘴角的笑意，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浓重的倦态：“宁桓。”他哑着声说道，“我见到我娘了。”
　　“你说过若是什么时候想告诉你，便告诉你。”
　　“那我现在想说了。”


第125章 
　　宁桓的眼眸蓦然瞪大，纤长的眼睫不安地颤动着，他未想到那个白衣女鬼竟然是，是肃冼的娘亲。宁桓低垂着眸，置于膝上的手虚握成了拳：“我以为……”他喃喃道。半晌，却终还是阖上了唇，再多宽慰的话语在此时都像是苍白无力的敷衍。宁桓红着眼，伸手握紧了肃冼微凉的手。
　　四周安静极了。“宁桓。”肃冼垂下头，他疲倦地靠在身后的石壁上，声音很轻：“其实我在客栈时便发现了她。那天夜里我发现你病了，是因为她在一直敲打着门。”心口的钝疼似是千条万条的游鱼被兜在破了口的渔网中，没命地向着空洞的缺口那处撞去。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可我却以为她是从哪儿跑来的孤魂野鬼，赶走了她。”
　　“宁桓。”肃冼的眼眸渐转，漆黑的眼眸似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波澜，闪动着莹莹的光，“你说若是我没有自作主张来这里，会不会……”
　　宁桓看着肃冼，他漆黑的眼瞳乌黑发亮：“不会的。”他捧着肃冼冰凉的面庞，“你莫不是忘了咱们为什么回来这里？”
　　那个佯装成赵婉娘进入肃府的女人吗？思及此，肃冼的眸色明显黯了几分，“是它想让咱们来这里。”宁桓澄清的眼眸望着肃冼道，“肃冼，这并非你的错。若伯母在，她定也是不希望你如此难过。”
　　肃冼低垂着眸，未置一言。素布锦囊从宁桓腰间漏出，珠白的长穗晃了晃。肃冼纤长的睫羽颤了颤。他忽然想到四岁那年被师父领上三清山，手里唯一攥着的似乎便是娘亲留下这未完工的素布锦囊。他甚至还依稀记得爹与娘似乎还为在上面绣什么图案争吵了一番，他娘亲想绣葫芦，他爹爹却嫌弃葫芦的寓意俗气。
　　“什么福禄双全，我儿得像竹子一样清廉高洁，做个文人！绣竹子！”肃冼笑了笑，可惜了他爹对他的期冀，末了仍是步他后尘，清廉高洁半点不沾，倒成百官喊打的锦衣卫。不如听他娘亲绣上一个葫芦，也好保佑他升官发财。
　　素布锦囊的面上仍留着白，便匆忙挂在了他的身上。“冼儿乖，把这个带在身上，爹娘办完了事便会来接你。”
　　一等便是十四年。肃冼不知晓那锦囊内装着什么，直至那年七岁与师父下山，半路遇上河怪，锦囊救了他一条小命，他才知晓，原来里面是一张父亲留下的平安符。锦囊失了符纸瘪了下去。那年，肃冼七岁，顶着一张灰色的小脸，整日在布满尘埃的藏书阁内四处翻阅，学着那符纸上的摸样歪歪扭扭地又画了一张，装作那张符纸还在身上般揣在兜里，他觉得仿佛这样好像爹娘就还在身边……
　　漆黑纯粹的眼眸内倒映着宁桓担忧的脸：“我没事。”肃冼笑了，尚好的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宁桓的脑袋，“真的。”他说道。
　　宁桓将信将疑地望着他。“真的。”肃冼勾了勾唇角，再一遍地重复道。
　　宁桓抿了抿唇。半晌，复又不放心般地回眸偷偷瞥了一眼，见肃冼并不是一副勉强的表情也逐放下心来。
　　“不过——”宁桓微撇了撇嘴，他错过肃冼的肩头，对着面前的石墙眼眸微露出一抹惑色。半晌，他语气稍显迟疑地问道，“可是它若是要寻最后一节龙骨，又为何要找上你？”
　　肃冼一怔，抬起眼眸，他手指轻捻弄着臂弯上垂下的半截线布，乌云翻涌，眸底似是黑云压城般闪动着暴戾的冷意，他勾起了唇角，冷笑了一声道：“许是来寻仇了。”
　　寻仇。
　　“肃冼。”宁桓粗了蹙眉，他思忖了片刻，望着肃冼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道，“还记得那手札上记录了一人从佘人镇中逃出，杨琼当时道是你爹娘中的一人。如今看来那人许就是伯母，可……可……”
　　“可那几页纸张为何又会重新落入佘人镇的石室中，而我娘为何又会变成那副摸样？”肃冼沉着声，替宁桓补完了他的疑惑。说罢，皆陷入了沉默。
　　“那页手札后写着‘佘人镇的秘密’。”宁桓看着肃冼，开口道，“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可佘人镇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轮回盘吗？”
　　肃冼缄默了良久，并无应话。半晌，他看着宁桓问道：“宁桓，你觉得那扇门会在哪里？”
　　宁桓蹙了蹙眉，他本想道这他哪能知晓。他面色一怔：“你不会是说……”
　　肃冼点头道：“是那处。”说着，嘴角缓慢勾勒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站起身，弹去了身上附着的尘埃，“走吧，去瞧瞧佘人镇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宁桓抿了抿唇，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同站起了身。
　　“你说，杨琼的法子真能杀了烛九阴吗？”路上，宁桓好奇地问道。
　　肃冼想了想，回道：“据说祝融火是人间火始，瞑涬鸿蒙天地日月未具时，火神祝融将火种传于人间，混沌的天地始有光。祝融火非凡火，若杨琼真的找到了，或许可以。”宁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佘人镇出来之处离二人先前途径的那扇石门处不远，况且这里的岔道不多，二人寻了没多久后便到了。
　　宁桓的眼眸紧紧盯着那扇巨大的石门，初始时的那阵诡异感并未散去，巍峨的石门立在二人眼前，如铺天盖地而来的巨浪，带着令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宁桓深吸了口气，在那与山体连成一块的石门上狠狠踹了一踹，可是，于十几丈高的石门而言这简直如蚍蜉撼树。
　　宁桓“啧”了一声，转眸看着肃冼道：“总不见得咱们两人把这扇石门推开吧？”宁桓晃了晃脑袋，一脸困惑地道，“伯母当年究竟是怎么进去的？”
　　“宁桓。”肃冼忽然叫住他，他微仰着头未转身，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这扇巨大的石门，“这上面的图案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肃冼问道。
　　“什么？”宁桓微微蹙眉，顺着肃冼的视线也一同朝上望去。石门淋漓着浓黑的漆色，繁复的纹路正在昏黄的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幽光。“这是……”半晌，宁桓的眼眸微微瞪大。若不是肃冼点出，很难从中寻找到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众人围绕着一条死去盘踞的巨蛇，蛇头触及蛇尾，形成一个环状。画中的每一人皆面目惊惧的仰望着天幕。
　　“这……这是那副石室中的壁画。”宁桓喃喃地道。只是，这一回他终于看清了。
　　壁画中那些人他们究竟在畏惧什么，他们畏惧着天幕中那带着青狐面具的男人。“那，会是北阴君吗？”宁桓问道。肃冼未回答，他垂着眼眸，羽睫下的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一时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开口说道：“宁桓，也许咱们误解了那扇‘门’。”
　　“什么意思？”宁桓问道，一边试探地在石门的壁上摸了摸，心道着既然是扇门不见得能推开，可总该有开启的法子吧。
　　“或许这里的石门仅是提示，真正的那扇门其实是在佘人镇的那间石室里。你忘了杨琼为何会突然消失……”
　　石壁下陷凹进一个小小的槽，“等等。”宁桓的脸贴着墙，不停朝内摸索着，“这里头，似乎有个拉环。啧，拉不动。”宁桓稍使了使劲，“嘶——”指尖触及了一个似利刃的尖锐之物，顿时刺破了手指，殷红的血液涌了出来，染上了凹槽内的轮滑。“嘎啦——”门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响动。
　　宁桓急忙抽出了手，流血的手指在衣袖上抹了抹。他蹙着眉，一脸困惑地望着肃冼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明白，什么是提示，哪里没有门？”
　　“你……”肃冼看着宁桓一时无语，他没好气地叹了口气，正方想指责宁桓的瞎胡闹。
　　此时，却听二人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宁桓只觉得背靠着的石墙正在慢慢悬空，消失。而肃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也龟裂出了一抹惊愕之色。宁桓诧异地转过身，愕然地瞧着眼前那扇缓缓上移的石门。宁桓瞅了肃冼一眼，脸色倒是颇为惊喜，他笑嘻嘻地道：“难怪这门没有缝。原来是方向整地不对，人家是上下，可不是左右。”
　　肃冼望着宁桓挑了挑眉，一时间倒也没有说话。这时，宁桓想到了方才肃冼未说完的话，他问道：“你方才要和我说什么？”
　　肃冼瞧着宁桓一脸无辜的小脸，撇了撇嘴角：“没什么，走了。”
　　……
　　暗色铺天盖地而来，如一张沉甸甸的巨口，将人兜头盖脸地罩在其中。二人走进那扇巨大的石门，“轰隆”身后的一声石门再次阖上。周遭的温度徒然下降，宛如整个人被扔进冰天雪地，宁桓冻得直直地打了一个哆嗦。稀薄的光骤然照亮了漆黑的内里，幽昧，寥落，透着暗沉沉的死气。火光虚晃一闪，宁桓的余光竟在肃冼肩后看倒了一张阴森苍白的鬼脸。
　　宁桓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将手中的短刀挥了出去。可短刀却像是触及了一层坚硬的岩壁，在鬼脸一尺处“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那鬼脸仍在那处，血红的瞳仁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二人，火光闪过，青白的脸上折射出一层诡异的光芒。
　　“这……这是什么东西！”宁桓慌忙躲进肃冼身后。
　　肃冼蹙着眉，手中的火折子往鬼脸那处探了探。下一个瞬间，一具冰封的尸体完整地呈现在了二人眼前。门外灰白的石壁不知何时变成了厚厚的冰层，顺着火折子黯淡的光芒而去，远处和深处的冰层中似乎还冰封着更多的尸体。火光晦暗，隐约地只能望清他们模糊的轮廓。
　　“这些东西……”火光忽地闪过宁桓的脚下，一张苍白惊惧的脸自宁桓的鞋底透出半张面孔，宁桓急忙跳开了身，他低骂了一声，“这……这里怎么还有！”
　　那些人皆身着古怪的服饰，应属于很久远的年代了。青白的面孔上皆露出惊惧的表情，大睁的瞳仁内似乎在诉说着死前的不甘，却不及出口便永远被冰封在了此刻。宁桓忽地回过神来，他抿了抿唇道：“这里莫不是佘人族的墓地？”
　　肃冼的火光扫了一圈周围，道：“与其说事佘人族的墓地，倒不如是那些‘文’族人的坟墓。”宁桓一怔，旋即想到佘人镇黑棺下的枯骨，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许是“召”族人不配进来。
　　宁桓摒息，他尽量使自己的眼神，不往地上瞧去，忽视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之感。死寂的周遭，只传来了二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冰层上发出一声声的脆响，回音缭绕，荡在高耸的穹顶之上，幽幽地宛如厉鬼一声一声地呜咽……
　　二人沿着冰层面一直前走，终于周遭的冰层消失，裸露出底下黑漆漆的土壤。宁桓长吁了一口气。蓦地，肃冼拉住了宁桓，“又……又怎么了？”
　　肃冼的下巴轻点了点不远处的地面，宁桓一愣，脚下数寸远的地方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肃冼蹲下身，火折子的光朝那处探了探。
　　“宁桓。”肃冼的声音自那侧传来，他未回头，“你还记得那日杨琼说过，佘人镇内是没有死人的吗？”宁桓虽不解肃冼为何会突然如此问道，但仍点了点头。
　　肃冼指了指脚下，转眸看向肃冼：“那些人的尸体如今就在下面。”闻言，宁桓的眼眸兀地瞪圆，“下……下面？”他磕磕绊绊地回道。
　　肃冼回眸，他挑了挑眉，眼神上下打量着宁桓，眸色中忽地闪过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你看着我作甚！”宁桓被盯地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眼。
　　肃冼笑了笑，摇头道：“回忆罢了。记得我两第一次见面，你可是见到银川都会吓过去的人，没想到如今见到死人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了。”
　　“那可不是。”肃冼难得夸上两句，宁桓不由得听得心里有些飘飘然。他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别说死人，我如今就是下死人坑都不怕了。”
　　“好啊。”肃冼轻快地顺势应声道。
　　“什么？”一时间，宁桓觉得自己定是听错了。
　　肃冼的嘴角戏谑地勾起一笑，他指了指底下道：“那下去吧。”
　　宁桓的脸色徒然变了变，可放出去的狠话总不见得能收回来。他望着身后浓黑的暗色，不过此时他二人也是进退维谷。宁桓撇了撇嘴嘴，似是不情愿地道：“那你先下去。”
　　肃冼倒也干脆，翻身一跃便也就下去了。宁桓不情不愿地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臭，惨白的尸骨密密麻麻地堆砌，一层叠着一层竟然多地数以万计。“这里真的只有佘人镇内的那些尸骨吗？”宁桓皱了皱鼻子，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尸骨，“照理说，龙骨出现，烛九阴想要复活也就这十几年间的事。算上那些召族人，也不可能有着万人坑的规模。”宁桓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况且那些‘召族’人不是都还在另一处埋着吗？”
　　肃冼闻言，停下了脚步。他眼神扫过身侧的那堆尸骨，忽地刀刃拨了拨其中一具骷髅，“看见吗？”他对宁桓道，“这里，脖颈处的切口是直接切开了颈骨。你觉得这种死法像什么？”肃冼问道，他见宁桓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便自己将答案说了出来，“祭祀。”
　　“这些人不过都是烛九阴的祭品。”他的语气微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龙骨出现，佘人镇龙脉的秘密被传于江湖，说不定只是烛九阴的一个阴谋。”
　　“阴谋？”
　　肃冼冷笑了一声：“自然是为了吸引更多的祭品。这里与其说起来是万人坑，倒不如说是一个祭祀坛。”
　　二人朝着万人坑的中心前行，忽地前方出现了一小块空地。二人的身形皆止住了，只见空地正中安放着一具尸体。说起来这具尸骨并无任何异处，只是在这众人惨死的万人坑中，他的状态过于安详了，双手交叠于胸前，似是一副安睡的摸样。
　　肃冼拨开阻在身前的那堆乱骨，走上前，微俯下身，拾起落于尸身一侧的腰牌。身形骤然一颤，“肃冼？”宁桓看着肃冼，顿时察觉到他脸上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肃冼不言语，双膝直直地在那一具尸身前缓慢跪下。
　　“这是我爹。”良久后，肃冼开口道。他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墨色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怆然的神色，他挺直了脊背，指腹轻摩挲过那块腰牌，“锦衣卫敛事 肃锦鑫”，红漆已褪尽，腰牌的边缘处断了一个角。肃冼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了怀里。
　　宁桓缄默着，他也不知晓该说什么。澄澈的眼眸在望向那具尸身的那瞬暗了暗，他抿了抿唇，走上前，在肃冼身旁一同直直地跪了下去。
　　“拜公婆呢。”肃冼笑道，尽管这笑容有些许疲惫。宁桓纤长的眼睫颤了颤，他抬起眼眸瞅了瞅他，没有说话。
　　肃父的尸身下还压着几页泛黄的纸，肃冼过去，拾起了它们。
　　“我不知晓你会是谁，既然你来到此地，证明困龙阵失败，或者说，到了不得不开启最后一道的时候。你许是我们中的一人，许是后来来的人。既然已到了此种地步，我便所有的事情告知于你。佘人镇没有龙脉，一切皆是谎言，这里只有被镇压了千年的恶龙相柳。”
　　手札中，宁桓似乎看到了另一个故事，一个与他们轨迹相似却处处透着诡秘的故事。七人进入佘人镇后，住于客栈中。肃冼爹娘慌称是回家奔丧的新婚夫妇，同住的还有赵婉娘、杨琼、王瑞以及他带来的手下。
　　开始时为了放松走脚客王瑞的注意，第一日晚，肃母称自己伤病与婉娘二人留在了客栈中。杨琼于肃父以及王瑞等三人前往了佘人镇镇上调查龙脉一事。可是晚上，人面蛇身怪物的出现令众人打消了念头。不仅肃父与杨琼走散，就连婉娘也为躲寻他们而来的怪物，与客栈中的肃母走散。
　　肃母为躲那些人面蛇身的怪物躲进那个棺材铺子……
　　“肃冼。”宁桓喃喃地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走过的路像是你伯父伯母曾今的复刻。”
　　肃冼的眸色暗了暗，他看着宁桓道：“与其说是我爹娘走过，不如说是十四年前，烛九阴窥视下看到的。”
　　“愚昧的人总以为他们能够杀得了神。”远处，黑暗中忽地响起了一声阴恻恻的大笑，“大顺”从尸骨堆下跳了下来，森冷的面孔徒然出现在了二人眼前。宁桓一怔，脚步踉跄地朝后退了几步，“你是……”
　　烛九阴。
　　“就算他告知你们十四年前发生的事又有什么用？他自作聪明地想救儿子，那我便顺了他的意，十四年的故事让他儿子一同走一遭。”
　　宁桓怔然，那个梦，原来那一连串的梦境……
　　“可惜了——”火光落在他的脸上，折射出一层诡谲的光。他拾起地上手札，摇了摇头，“唰——”纸页飞扬在于空中，转瞬变成了碎片落下，“可惜故事只讲了一半。肃冼。”他狞笑着看着肃冼，“你知道你娘为什么又会回来吗？肃锦鑫以为以命相换，能救出她。而我不过是让她看到了将来，她儿子死在佘人镇，她又决心留下来。”他目光阴森地望着肃冼，冷冷地笑了起来，“佘人镇谁能跑的了，就连你们不是都自己回来了吗。”


第126章 
　　“烛九阴。”浓黑的深处，火光拉长了一道影子，那个人自暗处慢慢地爬出来。
　　“杨琼。”宁桓有些愕然。杨琼此时已完全失了人的形态，整个人蛰伏于地，七窍流出殷红的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慢慢渗入了身下的白骨中。
　　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烛九阴。
　　“杨琼。”烛九阴忽地大肆笑了起来，“没想到，都找来了。”
　　脚下的土地在他的大笑声中开始动山摇般地晃动，狂风大作，伴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龙吟，数以万计的尸骨堆开始下陷，半空之中腾起了一条庞大的骨龙，八十根天龙龙骨拼接，巍峨，鬼魅，那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龙瞳俯瞰着众人，带着令人摄人心魄的威压与窒息感。
　　这是……烛九阴的真身？
　　“你二人原路回去。”杨琼的眼角赤红一片，他望着骨龙，声音嘶哑，眸光中带着萧瑟的杀意，悲恸而怆然，他对着身后的二人说道，“别回头。”
　　“你……”宁桓犹豫地看着杨琼。他启了启唇，终还是放弃了。
　　杨琼摇头，于空冥中长叹出一口浊气：“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他低声道，不知是说与何人听。他缓缓阖上眼眸，手上的青筋与血管迸凸，待再一次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血红。
　　“最后一根龙骨在我身上，烛九阴。”他大声喊道，双手仿佛举起千斤重石，颤抖地抬起利爪般的手，“就看你有没有命来取了。”骨龙垂首的瞬间，他生生撕开了自己的胸膛，黑云般的戾气在他周身徒然暴涨，身体像是烈日暴晒下的泥瓦罐，不停龟裂出一条条裂痕。杨琼的嘴角缓慢地扬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死吧。”
　　刺目的红光爆裂，“砰——”
　　身体的碎片像四散乱飞的飞鸟般炸开，耀目的光芒如万支利箭，铺天盖地地射向万人坑中每一个角落。所至之处，是炙热滚烫的明黄火焰。骨龙在大火中翻腾，嘶哑扭曲的哀号似是万鬼恸哭，潮浪般的嘶吼声灌漫了整个七角山。
　　渐渐的，消弭于了风中……
　　烛九阴死了吗？
　　“咕噜——”灰白的石子滚落在脚侧，明灭地闪烁着黯淡的光。这是什么？宁桓心想，脚步下意识地朝着那处一步、两步地走去。
　　他弯腰，拾起那块仍带着余温的石子，然后像往昔重复了千万次般地朝肃冼走去，他提问，然后肃冼会嫌弃似地一遍遍解惑。
　　似乎已成了一种习惯了。
　　世界于一瞬之间被按下了消音键，他怔怔地抬起头，他看见肃冼在朝他声嘶力竭般地嘶吼。
　　你怎……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滚烫的鲜血从胸口的空洞处奔涌而出，凄艳地如同新娘额前的那点朱砂。烛九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宁桓背后，“以为这样就可以杀了我吗？”他贴着宁桓，冷冷地笑了起来，“愚昧的人总以为他们能杀的了神。”
　　宁桓缓缓地垂下睫毛，愣愣地望着他的血浸染透底下的黑土。他在想，原来人的血可以流这么多吗？
　　烛九阴笑了笑，哑着声道：“假的终究是假的，不如让杨琼一把火烧了。你说是不是，宁桓？”全身的血液在如烈焰般灼烧着。
　　“你忘了，宁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杨琼死了。也算完了这十四年前的新账，咱们是不是也得来翻翻老账了。”烛九阴望着满脸杀意的肃冼，一字一顿地道。忽地，他阴恻恻地大笑了起来，“你道是不是，北阴君。”
　　尖锐刺骨的疼痛遍布了全身，周遭似被拢进了无尽的黑暗。
　　光呢？为何此处没有光？
　　耳畔边响起了隆隆的雷声，耀目的火光撕开了死气沉沉的天幕与乌烟四窜，浓郁的血腥气在这片焦土上弥漫。入目林木尽摧，寸草不生。
　　这里是哪里？宁桓想道。
　　天际的雷声渐趋于平静，只是沉闷地低吼。闪电划破黑云翻涌的天幕，耀眼的白光下，那个人穿的一袭白衣，长靴踩在这片暗黑的焦土之上……
　　“我知晓北阴君在寻神药。不如咱们做个交易，您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把我的命骨给您，说不准得了我的命骨，那赖皮小蛇能成真龙。”
　　青狐面具下，那个人漆黑的眼眸内淌过一丝复杂之色。半晌，他发出一记冷笑：“烛九阴，何时轮得上你与我谈条件了？”寒光闪现，不过是手起刀落一瞬间，人首便离了身。
　　烛九阴死了。
　　那人摘下了脸上的青狐面具，眼眸似重重云雾遮掩下的天幕，合拢又散开：“命骨吗……”他喃喃地低语道。宁桓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双眸骤然瞪大。
　　肃冼……
　　那，我是谁？
　　“蛟蛇和龙生下的杂种，哈哈哈，连龙角都没有，怪不得飞不起来。”
　　“你父亲是个响当当的龙神，怎生出你这么一个赖皮蛇的玩意儿。”
　　我不是赖皮蛇。宁桓在心里大声地反驳道。耳畔边的污言秽语早已翻烂了数十万遍。四五个少年儿将中间的一人死死按住，随着拳脚的下落，宁桓咬了咬牙，面上却毫无痛苦的表情。
　　“好狗不挡路。”来人清清冷冷的声音并不响亮，可不怒而威的气势就如炸雷般令人心中一悸。
　　那群少年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惊惧之色。“是北……北阴君？”
　　“糟糕！快逃！”少年们受了惊吓，立刻作鸟兽散。
　　北阴君？宁桓抿着唇，弹了弹身上的灰，踉跄站起了身。他望着眼前戴着青狐面具的男人，又瞧了眼宽敞的路，一时迷茫，就不能绕路走吗？思绪游荡，忽地一愣，他顶着一张脏乎乎的小脸绽开了笑：“谢谢你。”宁桓喊道。
　　姑奶奶说过，人若是帮了你，得道谢才对。
　　青面狐下的黑眸闪闪地映了一片潋滟的水色，淡淡地扫过宁桓，他似乎并不领情，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滚开。”他说道。冷冷的二字待不及宁桓晃神，已擦着他的身侧走了过去。
　　宁桓怔怔地望着北阴君远去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末了，他撅着嘴满不在乎地哼哼了一声，神气什么。
　　……
　　“听说二郎神君家的哮天犬喜欢上了人界杀猪户家的一条小母狗，整日吵着二郎神君要下凡。”
　　“张天师渡劫又又又又失败了，我估计啊——这辈子是做不成神仙了。”
　　“齐天大圣偷吃了太上老君的药，被堵在了南天门日日讨说法，天帝就装作不知道似的。”宁桓正说得眉飞色舞，忽地一粒石子落在了脑袋上。
　　“诶哟！”他轻声喊了一声。青狐面具在日光下透着一层薄光，树上的人撑着下颚，一脸不耐地道：“你究竟打算跟我跟到何时？”
　　宁桓捂着额角，满脸委屈：“打人不打头，不然长不出角，飞不上天。”
　　树上的人轻笑了一声，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谁告诉你的？”
　　“姑奶奶讲的！”
　　树上人笑了笑：“那是你，蛟蛇和龙的……”半晌，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话便止了。他斜睨了宁桓一眼，旋即不见了踪影。
　　“喂——”只留了宁桓一个人在树下跺脚，这……好不容易才追上了。
　　……
　　人间的春夏秋冬也不知过了多少个轮回，不过，与仙家而言，都是转瞬即逝的光景。大家都似乎都也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北阴帝君身后跟着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正因如此，宁桓开始很少被同族子弟欺凌。
　　有时，他瞪一瞪眼睛还能吓走一片孩童。狐假虎威，不过如此。他们在宁桓背后喊他“赖皮蛇”，可宁桓并不在乎。
　　一日，宁桓正趴在树下看话本，这些日子他喜欢上了人间的这些话本子，爱恨痴癫，一念之间，仿佛有道不尽的故事。北阴君屈膝坐在他身侧，他阖着眼眸，闭目养神。
　　宁桓微仰着脑袋，望着天际那处暗沉的天色微有些愣神。乌云遮蔽了天日，黑压压地滚成了一团，电闪雷鸣间，磅礴的大雨便落了下来。宁桓好奇地问道：“这是哪边的大雨？”
　　北阴君闻言，睁开了眼眸，他漫不经心地瞥过天际，答道：“是南海的龙王在天上布雨吧。”
　　宁桓点了点头，盯着天际，一副若有所思状：“天上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宁桓每日都会摸一摸头顶，可头顶的龙角仍是没有半点动静。姑奶奶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龙角便会长出来了。可宁桓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没有龙角就不能飞到天上去。不能飞的龙，怎么能称作龙呢。
　　宁桓想做条威风凛凛的龙，他不想做地上的赖皮蛇。
　　宁桓脾气虽倔，可年纪尚轻，眼见着族里比他小的孩童都长出了龙角，可是他还没有。他解释不了这些疑团，心上便漫上了一种恐惧。
　　会不会，他真的只是一条赖皮蛇呢？
　　……
　　传闻龙族在天界有一块圣地，是所有龙族死后的安息之处。宁桓便想学着人间的风俗，偷偷在那里给自己的父母立了一座碑。他虽未见过他们，不过听姑奶奶说过，他父亲是条威风凛凛的大金龙。
　　“那我母亲呢？”宁桓追问道。
　　“你的母亲啊——”叹息声化在了风中，白发女子摸着宁桓的头，“她是世界上对你最最好的人。”
　　当边缘的棱角都尚未磨平滑时，那座粗糙的墓碑就被轰然推倒在地了。宁桓被踉跄地直接推出了龙族圣地。
　　“我说的还不明白吗？你娘非我族类，不能入龙族圣地。”
　　“今后你也不准来此地！”
　　非我族类……
　　“你为何不告诉我？”那是宁桓第一次见到北阴君发怒。眉梢紧蹙，漆黑的眼波中流光微转，艳色的唇边噙一抹暴戾的冷意。
　　宁桓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不说话了。许是他真是一条赖皮蛇，有何立场让北阴君为他作主。
　　肃冼见他垂眸，嗫嚅着不肯说话，气恼地直接挥袖离开了。
　　“有什么办法能让蛇变成龙的？”他直接踹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哟——我的丹！”白胡子老头心疼地扶起自己的炼丹炉，“这……这天生的怎么变得了。”
　　“得了，鲤鱼都能跃龙门，怎么蛟蛇就不能变龙。”
　　这……这是怎么了？一向号称清逸的北阴君何时有了这么大的脾气？
　　“这……这我真的没法子呀。”花白的胡子抖了抖，“这天生的，逆天命……”
　　又一个炼丹炉被直接踹倒了，“我的丹，我的丹……”
　　再然后，北阴君奉天帝之名去伐烛九阴。宁桓后来时常，若不是他如此执着于变龙，肃冼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宁桓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就见肃冼坐在床头，翻阅着他那些人间带来的话本子。
　　“你怎么来了？”宁桓惊喜地道，这是上回吵架后他二人第一次见面。
　　肃冼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话本：“从七角山回来便想看一看你。我不在数日，变化倒是不小。”
　　宁桓有些茫然，问道：“什么变化？”
　　他慢慢走到他的床榻前，俯下身，双目正好同他澄澈的眼眸平齐：“长大了。”他揉了揉他的脑袋。
　　宁桓怔然了片刻，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他飞身跑到镜子前：“肃冼，我长角了，我能飞了！”
　　白俊面容上泛起一丝浅笑：“可不是。”
　　……
　　“天下苍生差点毁于你手！北阴君，你可知错。”
　　肃冼于寂静无声中抬起头颅，他眼瞳平静无绪，道：“知错，愿受罚。”
　　宁桓再见北阴君是在轮回台。
　　“你哭什么？不就是入世做几回凡人罢了。你不是喜欢凡间，待我回来，我把凡间的事情将于你听。”话是笑着说出的，道不出的漫不经心。青狐面具缓缓摘下，他转身纵身跃入轮回台，从此，天上再无北阴君。
　　……
　　“姑奶奶，你知晓我为何会长出龙角的对吧？”手指攥成拳，关节泛着青白，心上是一阵刺骨冰冷的疼，“若是我把那龙角还回去，他们会不会放他回来？”
　　“寒烟山的那条新化形的小龙，是不是疯了，在八角山已经撞了整整七天七夜了。”
　　“你到底要如何！”白发女子坐在榻上呵斥道。
　　“姑奶奶，我要去找他。”宁桓垂着眸，哽咽般地一遍一遍哀求道，“你能不能帮帮我，我要去找他。”
　　“因果循环善恶纠葛，世间轮回这么多，就算我帮你了，你如何去找他！”
　　宁桓怔怔地垂下了头，半晌他咬着唇抬起头，眼眸中透着一股执着的光：“把我的命鳞给他便是了。这样，他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他。”
　　“你、你啊——”一声叹息。
　　轮回台中央颤然一震，如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荡漾开无数朵涟漪，因果循环善恶纠葛，又开启了一个新的轮回……
　　宁桓骤然睁开了眼眸，嘴角渐露出一丝冷笑：“烛九阴。”他说道。他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戾气，缓缓碾碎了手中的黑石，那块带着余温的石头，这就是祝融石吗？宁桓唇边翘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冰冷的石子在他手里逐渐变得滚烫。
　　“你……”烛九阴的脸色顿时变了变，他后退了一步，想要抽回那只桎梏着宁桓的手。宁桓的眼眸于萧瑟的杀意中，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冷意，他握住了那只穿过胸膛的手。
　　“你不是要你的命骨吗？”宁桓冷冷地笑了起来，“那我宁桓给你便是了。”
　　“不可能……这、这样你也会死，灰飞湮灭，不可能……”
　　明黄的火焰已经完全吞噬了宁桓的身体，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远处朝他踉跄奔来的肃冼。
　　为何不可能，就算是赖皮小蛇也会有想要豁出命保护的东西……
　　艳红的两滴血泪自肃冼脸颊缓缓滑落，他在哀求，不要走。
　　不要走。
　　火光渐起，转瞬变成了熊熊的火焰……
　　……
　　一月后。
　　“嘭嘭嘭！”
　　“谁啊——”白乎乎的影子从屋里晃晃悠悠地荡了出来。银川不耐地开了门，“砰！”门开启的瞬间，旋即，干脆利落地一声又被重重地阖上了。
　　“怎么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诧异地问道。
　　“王伯，我……我见鬼了！”银川铜铃般的眼眸瞪得更大了。
　　“怎……怎么可能?”
　　“嘭嘭嘭！”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银川你怎么回事啊，大白天的怎么不给人开门呀！”
　　“咳咳，是谁？”来人蹙了蹙眉，脸色并不是很好，握成拳的手指抵在两瓣削薄的唇前，却抑不了那连串的咳嗽声。
　　“大……大人。”银川圆溜溜的眼珠子朝着屋门那侧转了转，她脸色微变，有些犹豫地道，“您……您要不还是自己开门瞧瞧？”
　　门开了。“银川，我说你这待客之道有问题啊，有你这么对待客人的吗？”门外的人嘟嘟囔囔地大声抱怨道，可却始终听不见回应。
　　宁桓待不到银川的道歉，于是他抬起了眼眸，入目却是肃冼一脸怔然的神色。攥着门的手徒然握紧了，他漆黑的眼眸中似有微光在闪烁。“傻了？”宁桓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笑，他垫着脚在肃冼面前晃了晃，“我，回来了。”
　　“宁桓？”肃冼沉默了半晌，似是不敢相信般地呐呐喊道。
　　“嗯？”宁桓点了点。
　　“宁桓？”来人又喊了一遍。
　　“嗯。”宁桓小鸡啄米般地复又点了点头。
　　“宁桓？”
　　“我在呀——你还要我嗯几遍呀？”话音方落，宁桓被一阵大力紧紧地拥住。肌肤相贴，宁桓能感受到来自肃冼身体的颤抖。
　　“宁桓？”他眼眸中蕴着百般克制的情愫。
　　思绪千回百转地绕，宁桓偎了过去，他理了理肃冼被风吹乱的头发，拍了拍他的背脊，“我在呢，一直都在。”
　　……
　　（“砰！”
　　“嘭嘭嘭！”“肃冼你怎么把门关上了，银川你快给我开门呀。”
　　门内，银川试探般地看向肃冼。
　　肃冼冷哼了一声：“谁都不准给他开门。不给点教训，不长记性。”）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北阴君被烛九阴骗了，他告诉自己的命骨能让宁桓变成龙，但是也通过这样的方式活了下来。 北阴君受了罚，宁桓很后悔，就哭唧唧地来找他了。 宁桓会活下来，因为他的命鳞在肃冼身上 作者又要去写论文了，番外迟些时候补上。结局明天一早醒来可能会在修饰修饰，反正就这样了。第一篇长篇小说完结，感谢各位的支持。感情戏比较少，可能会在番外补上。 大家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在我微博留言，最近应该不会写了。 爱你们，么么哒！！！！


第127章 番外（一）
　　“我可告诉你，你不要太过分了！”宁桓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眸，怒视着眼前人。
　　此时，他就像一条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整个人被裹在厚厚的明蓝色绒被中，本来手脚就被束着，更何况身上还压着个人。宁桓的嘴里虽喘着粗气，气势可毫不含糊：“肃冼，我……我可是最后警告你了，我……我要生气了！”可绯红的面颊与那双氤氲着朦胧雾气的眼眸却并非这么有说服力了。
　　肃冼抱着胸，直起了身子，他斜睨了一眼被自己桎梏在身下的宁桓，冷漠地勾起了一抹讥诮的笑：“宁公子可真是好本事，三天不见都学会逛妓院了。”冷冰冰的话语声传到宁桓的耳畔，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眸倏然瞪大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宁桓的气势弱了下俩，有些心虚地将脑袋瞥向了另一侧。
　　“哦？”肃冼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哼声道，“那宁公子来这里是做什么？”
　　宁桓瞥了眼坐在自己身上的肃冼，他鼓着腮帮子，闷闷不乐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似乎并不愿直视满脸怒气冲冲的肃冼。可那副摸样看在肃冼眼里却是承认了。
　　“原来宁公子口口声声说喜欢，就是这么喜欢的？”肃冼的眼眸暗了暗，他翻身下了床，看着床上裹成蚕茧的人说道，“那便拾取地不打扰宁公子的雅兴了。”
　　“我……我没有！”宁桓见状急忙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他死死地拽住了肃冼一侧的衣角。肃冼冷着脸没有说话，黑润的眼眸凝视着前方，他没有挣扎，只是紧抿的双唇却让宁桓觉得他委屈极了。
　　“我没有。”宁桓怂哒哒地说道，他偷偷抬眸瞥了眼肃冼，“我回来之后你一直都不肯见我。银川说你最近在忙着查案，所以、所以我就想如果我帮你查到线索了，你是不是就会肯见我了。”
　　宁桓见肃冼冷峻的神情有了一丝的融化，他急忙使了使力，将肃冼拉到了床沿上坐着。他凑过身，试着蹭了蹭他白俊的脸颊，见肃冼没有反应，便亲了上去。肃冼先是微微一愣，可却没有挣脱，只是停顿了几秒钟后撇开了脸。
　　“这里有个春儿姑娘，她说她那晚见到过那伙人。可是这里的老鸨又不让她出来见人，所以我只能过来找她了，谁知道、谁知道进门的人会是你。”说完，宁桓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肃冼，他轻轻拽了拽肃冼有些褶皱的衣衫，低眸小声嘀咕道，“肃冼，你别生气啊。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肃冼瞥了一眼宁桓那张无辜的小脸，口中虽是不屑地发出一声轻哼，身子却温柔地探了过来，将宁桓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宁桓笑吟吟地咧开了嘴角，他知道肃冼这回儿是原谅了他，便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这次是左右两下。
　　“知道错了没？”肃冼问道。
　　宁桓使劲地点了点头。不管什么错误先认下再说，要是肃冼又闹别扭跑了怎么办？
　　肃冼的唇角勾勒起一抹弧度，他发出了一声宠溺的轻笑，问道：“知道做错什么了吗就知道错？”
　　“知道知道。”宁桓凝视着眼前的这张好看的脸，心不在焉地连连敷衍道。他搂着肃冼的脖颈，圆溜溜的眼珠子在眼框内不怀好意地转了转。心下思忖，春儿姑娘今晚是见不着了，这上等的客房总不能白白的浪费了吧？
　　而且这几日宁桓是被肃冼冷落怕了，要是下一回他真不理自己了怎么办？宁桓越想越发觉得银川说的对，若是生米煮成熟饭了就不怕肃冼不要自己负责了。
　　肃冼这时拍了拍宁桓肉乎乎的屁股：“起来了，还想赖在这里的做什么？”
　　宁桓没有动，脸埋在了肃冼的颈窝，一只手紧搂着他的脖颈，生怕他会把自己甩了下来。另一手颤巍巍地往着身下摸去。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怪他紧张，以前也也不过是在画本子上看到而已，要是肃冼嫌弃自己技术不好怎么办？
　　肃冼一把抓住宁桓乱摸的手，俊俏的面孔上一片羞赧的绯色，语气是难得的磕绊：“宁桓，你……你乱摸哪里？”宁桓抬起头怂哒哒地看着肃冼，果然，他果然是嫌弃自己技术烂。
　　通红湿润的眼眸看得肃冼的心倏然一紧，“你……”
　　“我……我不会把你弄痛的。”宁桓急忙道。肃冼的表情微微一愣，旋即被宁桓压在了床上。肃冼的外衫被一件件被解了去，腰上还多了一人份的重量。宁桓肉乎乎的小屁股在他那处捻啊捻，不怕死地说道：“我都研究过了，我不会把你弄疼的，你放心！”
　　肃冼终于明白了宁桓的意思，过了错愕的那会儿，他黑亮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身上人还在被自己的裤子搞得焦头烂额，纤长的眼睫紧张地一颤一颤的。肃冼忽然停止了挣扎，抓住了宁桓的手腕：“裤子不是这么解的。”肃冼忽地笑了笑，他眼梢带着一抹妖冶的艳意，看得极为惑人。
　　……
　　宁桓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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