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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下了一夜的雪，清早起来，竟是难得的艳阳天。
  紫苏扶着杜容芷在园子里散步。
  说是园子，其实也不过是芳菲院外一处小小的空地罢了。
  正值隆冬，又刚下过雪，委实没什么风景可看，唯独孤零零伫立着一株腊梅，压着积雪的枝头隐隐『露』出点点娇嫩晶莹的金黄，给单调清冷的一隅添了几分『色』彩与生机。
  眼见杜容芷试探着在空中摩挲，紫苏心领神会地扶住她微凉的手，轻放在花枝上。
  “夫人可是觉着冷了？”
  杜容芷摇摇头，攀过一枝花枝，轻声问，“今年的腊梅，开得好么？”
  “嗯。一簇一簇，好看得——”紫苏惊觉失言，忙住了口。
  “是么？”杜容芷却轻轻勾了勾唇角，“我想象得出来。”
  “夫人……”紫苏眼眶一热，正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夫人！”她低低唤了一句，几乎是有些惊惶地扶住杜容芷，“是……是爷带着人朝这边来了！”
  杜容芷身子一僵。
  脚步声越来越近，耳边响起下人们的问安声。
  她僵硬地挺直脊背，死死攥住手里的腊梅。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清冷的声音说话间已经来到身侧，一如既往地优雅疏离。
  从前她爱慕他，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声音，可现在……杜容芷勉强克制住喉间的战栗，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还——”话刚出口，却惊觉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脸颊。
  “不要！”好像寒冬腊月掉进冰窟窿里，杜容芷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也不想，用力把那人推开，脚下却忽然一滑，整个人向后倾去。
  “夫人！”
  “当心！”
  惊呼声还来不及出口，腰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
  “有没有事？”依然波澜不惊的声音里隐约夹杂了些别的情绪……紧张地站在一旁的紫苏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忙上前搀扶杜容芷。
  杜容芷惊魂未定地『摸』了『摸』小腹，煞白的脸上这才有了点血『色』。
  “没事……”她扶住紫苏的手迅速地从他怀里退后一步。“刚才多谢，多谢您了。”
  那人的手狼狈地停在空中，有那么一瞬，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了。
  下人们一个个屏住呼吸，谁也不敢抬头。
  半晌——
  “既然身子重了，以后就不要出来了。”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难堪的沉默，他冷冷地收回手，“你以为现在还是从前么？”
  看似云淡风轻的话像刀子一样『插』进心窝，杜容芷听话地点了点头，“您说的是。妾身以后……不会再出来了。”
  这样的温顺谦卑，跟从前……他心里越发烦躁起来，“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送夫人回房！”
  “是、是。”紫苏赶紧俯下身叠声应着，直到纷杂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走了，夫人……爷走了。”她握住杜容芷冰冷的手。
  绷紧的弦终于松弛下来……杜容芷伸手捂住眼睛，泪水却顺着指缝肆无忌惮地溢了出来。
  心……原来还是好疼啊。




第一章 命

  寒风刮得窗棱呼呼作响。
  芳菲院已经『乱』作一团。
  端着铜盆的婢女们进进出出，一盆盆清水进去，又变成一盆盆血水出来，毡帘才被放下复又掀起来，直打得门框啪啪作响。
  “用力，夫人！用力！”
  雕花床上女子散『乱』的长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一缕缕缠在苍白的颊上颈间，她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被，“唔……”
  “不行，还不够。”稳婆半跪在她腿间，也是急得满头大汗，一边使劲掰着她僵硬得发抖的双腿，一边焦急道，“夫人，这样不行！您再缓一口气，把劲憋足了！得用力，用长力啊！”
  稳婆的催促声，下人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杜容芷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湿漉漉一片，早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她涨红了脸，猛地一声闷哼，身子才刚刚抬起，又无力地落了回去。
  稳婆胡『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头也不回地指挥道，“不行，夫人根本使不上力气，你们快去再拿碗参——”她话音未落，冷不防整个身子忽然叫人跟老鹰捉小鸡一般提溜着丢到地上。
  稳婆连惊带吓当即变了脸『色』，正待要破口大骂，却在看清了来人后，强压住心里的怒气，狐疑道，“傅……傅姨娘……”
  面前女子身穿玫瑰红富贵牡丹纹锦袄，外披浅粉『色』滚灰鼠皮荷叶斗篷，下着柳黄『色』撒花长裙，芙蓉面杨柳腰，不是国公府大爷宋子循最宠爱的姨娘傅静柔是谁？
  却见对方脸上笑意温柔，只轻声道，“我有几句话要跟姐姐说，还请你行个方便。”
  “这……”稳婆面『露』难『色』，苦着一张脸道，“夫人身子太虚弱，这胎只怕有些凶险，若是……若是耽搁了……”
  “啰嗦什么！”还不待她说完，傅静柔身后一个粗壮的婆子厉声大呵一声，“也不看看这国公府如今是谁当家，姨娘说话岂容你这儿推三阻四？！”说着就上来拉扯她。
  那稳婆也是常年在官宦人家府邸里行走，看这形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到底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灰溜溜跟着几个丫头退了出去。
  直到身后脚步声听不见了，傅静柔才不急不慢地走到床前，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很疼么？”她低下头柔声问，甚至还好心地帮杜容芷把贴在额上的『乱』发拂到一边。
  杜容芷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恐惧而发抖。
  “我从前常听人说，女人生孩子就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看来真是一点不假。”傅静柔掩唇一笑，接着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十分苦恼道，“可这要是没有力气，孩子怎么生得出来呢？姐姐，你说是不是？”
  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杜容芷蓦地瞪大眼睛，苍白的脸上越发没了血『色』。
  “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傅静柔似是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在她耳边又慢条斯理道，“现在可是觉得全身发软，四肢无力，半分劲儿都使不出来？”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杜容芷强撑着一口气，伸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袖。“我肚子里的是国公府的嫡孙，是他的嫡子！你……你怎么敢……”
  “嫡子？哈哈哈，嫡子！”傅静柔忽然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飙出来，“整个国公府谁不知你寡廉鲜耻，勾引小叔，如今你竟敢说你肚子里怀的是爷的嫡子！杜容芷，你到底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啊？”
  “胡说，你胡说！”杜容芷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尖叫道，“我跟宋子澈是清清白白的！是你……你们诬陷我！”
  傅静柔扫开杜容芷的手，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在她耳边冷笑道，“不错，我就是要诬陷你，就是要让人人都知道你水『性』杨花，让爷厌弃你，可你这蠢货，又能怎么样呢？如今正正经经的长子嫡孙成了子不子，侄不侄的孽种，你可知我心里着实畅快，畅快得很哪！”看着杜容芷惨白的脸『色』，她忽然从心底产生说不出的快意。“念在咱们姐妹一场，我便送你最后一程，”她用力拍了拍杜容芷的脸颊，“杜容芷，这辈子你活得就像个笑话，不如早些去投胎，兴许下辈子还能活明白些，这样不是很好么？”
  “你……你这个贱人……”尖锐的疼痛再次袭来，杜容芷疼得全身打颤，门外却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碧『色』对襟袄的丫头端着个大红漆托盘走进来。“傅姨娘……”她怯怯地唤了一声，迟疑地走上前。
  傅静柔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托盘上还冒着热气的参汤，点了点头，“赶紧伺候你家夫人把它喝了。”她说着展了展衣袖，闲闲道，“时候也不早了，爷该要下朝回来了。”
  “是。”那丫头咬了咬唇，端着碗走到床前，“夫人，奴婢服侍您……把参汤喝了吧。”
  “为什么……”杜容芷呆呆地问，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这个与她朝夕相伴，情同手足的人。可眼前的，依然只有漆黑一片。
  “是奴婢……奴婢对不住您。”紫苏手一颤，明知她看不见，还是心虚地别开脸道，“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她说完，也不敢犹豫，上前掰开杜容芷的嘴，强行把“参汤”灌了进去。
  滚烫的『液』体在五脏六腑里翻腾，下体的抽动越来越厉害，随着每一次抽动，鲜血汩汩地涌出来，杜容芷睁着空洞的眼睛，却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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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子循下了朝出来，外面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昨夜在宫中当值，明明整宿不曾合眼，此刻竟也丝毫不觉得困乏，驻足望去，只见朱红『色』的高墙，金碧辉煌的宫殿，最是人间极致的富贵荣华，也全部淹没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家里没什么事吧？”他拉了拉身上的大氅，漫不经心问。
  身后长兴心领神会，忙道，“一切安好。”
  他点点头，顿了顿，“码头那边……”
  “长旺一直在那儿守着，只要薛神医一到，立马把他接进府里，爷尽管放心。”
  宋子循低低嗯了一声，面上神『色』漠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天才听他又道，“女儿可有名字了？”
  “啊？”长兴一愣，忙受宠若惊道，“劳烦爷惦记着，小的给闺女取了个名儿叫珠儿。”
  “珠儿？”宋子循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嗯，”长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的也没读过什么书，只是小的夫『妇』俩盼了这么些年，好容易得了这么个丫头，可不就跟眼珠子似的……便叫珠儿了。俗人俗名，叫爷见笑了。”
  “掌上明珠，如珠似宝，”宋子循微微勾了勾唇，“这名字甚好，不俗。”
  “嘿嘿，”长兴傻笑了两声，心里跟自己得了赏似的，话也跟着多起来，“您不知道，这孩子呀，见风长。便是一日不见，回去瞧瞧都觉着她像是又大了些。那小模样，别提多稀罕人了。”他说着，见宋子循似是陷入了沉思，忙又道，“夫人长得那样好看，爷也是器宇轩昂，将来的小小姐一定——”他话说了一半，忙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呸！什么小小姐，夫人这次一定会给爷生个俊俏的小少爷。”
  宋子循不由被他的表情逗乐，摇摇头，“便是女儿……我也欢喜。”神『色』却有些怔怔。
  “哎。”长兴点点头，也知道他为什么心烦，不由讨好道，“您放心吧！等薛神医来了，肯定能治好夫人的眼睛，到时候夫人再给您生个小少爷，双喜临门，才真是欢喜呢！”
  他正说得兴高采烈，忽然见前面跌跌撞撞奔过来一人，还不待看清来人是谁，那人已经“噗通”一声扑倒在宋子循脚边，大哭道，“爷，夫人……夫人没了！”




第二章 花烛

  “不要！！！”
  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猛地传出女子尖锐的叫声，紧随其后便是男子隐忍的闷哼，像是疼极了一般。
  守在屋外的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忙走到窗边，“今儿大喜的日子，姑娘可千万别使『性』子，万事听姑爷的，忍上一忍，往后就舒坦了。”
  另一个也赶紧道，“我家姑娘自小娇养惯了，最是受不得疼，还请姑爷多怜惜着些。”
  新房里，高高的龙凤花烛照得满室红彤彤一片。
  宋子循恨恨地捂住肩头，感觉似是有湿热的『液』体流出来，拿到眼前，果然是一手的鲜血。
  “杜容芷，你发什么疯！”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大红锦帐内，少女青丝凌『乱』，蜷曲着双腿缩在床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如曜石般黑亮的眸子里滚落，粉嫩的唇瓣经过过度的吮吸此刻变得红润晶莹，她紧紧抓住胸前的鸳鸯锦被，那鲜红如血的颜『色』越发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的白，就连颈上大大小小的红痕，也透着说不出的魅『惑』勾人。
  少女全身抖得厉害，如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看着好不可怜。
  宋子循愣了愣，先前莫名其妙被咬了一口的怒火倒不觉平息了大半。
  “你——”眼见少女被他吓得身子一颤，宋子循无奈压低声音道，“也太任『性』了。”说着又觉得她这模样委实有些可怜，遂不自觉伸手想为她拭泪。
  杜容芷却瞬间惨白了脸『色』，她身子猛地往后一退，撞在身后的床架上，双手往脸上挡，“不要！”
  宋子循一愣，待反应过来不由大怒，“你居然以为我要打你？！”
  杜容芷也呆住了，好半天，她才放下手，神情恍惚地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很疼。
  头疼，眼睛疼，身上也疼。
  甚至直到现在，她脑袋里依然浑浑噩噩——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死去的自己再睁开眼居然被他压在身下，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爱了一辈子，又恨了一辈子的人……
  屋外嬷嬷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到耳朵里，两世的记忆纠缠在一起……杜容芷强打起精神，“谁叫你欺负我……”只说了一句，从前所有的屈辱，怨恨，痛苦，绝望，好像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缺口，眼泪就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倾泻而出，她抽泣道，“嬷嬷原是说……你什么都懂，我只管闭着眼往床上一躺，剩下的你来就行了……谁知你竟弄得人家这样疼……可见……可见你心里根本一点都不爱惜我！”说着，又呜呜呜哭了起来。
  宋子循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
  却说杜容芷这话也是有缘故的。
  宋子循成亲之时正值十八，虽则房里早有宋夫人给的纤云皓月，但因他与继母素来面和心不和，是以这两人虽日日服侍他，但却并不曾收用。再者国公府家教森严，且他素来洁身自好，平日自不屑流连于花街柳巷，于是这洞房花烛夜竟是他头回子与女子亲近。
  上辈子两人第二日起身俱是眼底下泛着青乌，杜容芷更是全身跟散了架般，连走路的身姿都有些怪异。外头服侍的下人只当是自家少爷初通人事，不知节制，实际却是宋子循这人死要面子，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偏又“耻于下问”，于是虽兴冲冲抱得佳人，却是连门户都找不着，全凭自己“一腔热诚”想当然在杜容芷身上横冲直撞，几次把她疼得泪雨连连，待最后好容易找到入口，总算挤进那温热之地，却又被突如其来的奇妙紧致瞬间击败，不过几下功夫就丢盔弃甲，一泻千里。
  杜容芷倒是没什么怨言，因想着此时彼此是对方的唯一，虽被折腾得全身酸疼，还没整明白怎么回事身上那位就偃旗息鼓，但到底还是欢喜多过遗憾。可为了这事，宋子循却是实实在在郁闷了好几天，一面对杜容芷就浑身不自在，暗地里也不知寻了多少孤本珍藏，直到终于在床上大展雄风，才算是彻底从这“羞于见人”的阴霾里走出去。
  是以现在听了杜容芷的话，宋子循瞬间变了脸『色』，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半晌，他才闷声辩解道：“你刚没听她们说么？初次原就是疼的……也怪不得我。”语气很是心虚。
  杜容芷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此时的宋子循还不过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虽比同龄人沉稳持重，但到底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果敢老练，冷酷无情的国公府大爷了。心里这般想着，反倒更加不知如何应对，只紧抿着嘴唇，往日里忽闪忽闪的大眼此时湿漉漉的，泪珠还挂在脸上，越发显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宋子循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已经歇菜的某处，心知今天怕是难再如愿的了，一边怀念刚才手底下如美玉般光滑细腻的触感，一边又疑心自己刚才动作生涩是否当真漏了怯，这般反复思索着，先前那些绮念遐想也不由就抛到九霄云外，只嘴上逞强道，“你总这么着，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叫我碰了不成？”说着一面沉着脸『摸』了衣裳往身上穿，一面又叫了人进来服侍他沐浴。
  “你……你等一等……”耳边传来少女带着浓浓鼻音的软糯声音，宋子循一抬头，便见杜容芷可怜兮兮地围着被子递过来一方白帕子，“……先把伤口擦一擦吧。”




第三章 白帕子

  宋子循挑眉扫了杜容芷一眼，见少女仍是一副泫然欲泣模样，只当她是怕叫人看见再传出难听话来，也不计较便随手接过来擦了擦肩上的血迹，心说好端端也不知她从哪整出来这么条白——
  帕子？
  宋子循眼皮子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床上瞥去。果然就见先前铺在床褥上的元帕早就不知所踪。再低头看自己手上这方锦帕已然沾了一片鲜血，怎么看怎么就像……
  宋子循脸『色』变了几变，待要发作又觉着自己个儿脸上跟叫火烧着了似的，最后咬了咬牙，一言不发披着衣裳去了净房。
  耳边传来很细微的水声，杜容芷裹着被子呆坐在床上。
  熏了香的被褥散发着淡淡清香，恍惚想起，该是记忆中他身上的气息。
  少女目光缓缓扫过屋子，黑漆嵌软螺钿描金四季如意屏风，雕花鸟五屏妆台，如意花卉并缠枝莲花小几……却在看到黄梨木方角柜时，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红绸下的“囍”字红得晃眼，她目不转睛看着，忽然就想起上辈子两人最后一次争执的情形。也就是那次争执，终于把她对他最后的那点情意和念想，全部断送。
  彼时，宋子循已经极少来她房里了。
  其实也不光是那个时候……当新婚的新鲜感慢慢冷却；当发现他的温柔与体贴不过是种习惯，而非仅为她一人；当环肥燕瘦的新人接二连三地抬进门……猜疑，委屈，嫉妒，怨恨终于变成了一场又一场无休止的争吵与冷战。
  再到后来母亲父亲接连过世，杜家一夕覆灭，他更是越发厌弃了她，就连每月的初一十五，都再难见他身影。兴许也直到那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之于宋子循，不过是仕途路上一块尚算合用的垫脚石，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夫妻恩情，一旦没了利用的价值，便是连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她渐渐心灰意冷，一个没了娘家依靠又不得丈夫欢心的女人，在内宅的日子举步维艰。后来她终于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却再没了往日的生机，从此足不出户，每日只安安静静在房里看书写字，有时甚至连自己为了什么活着都不知道。
  直到那一年上元节……
  宋子澈忽然一身酒气地冲进她的屋子，他抓住她说了好多话——好多一辈子都不该说也不能说的话。
  他甚至还想……
  她吓坏了。她从不知道这个自幼一起调皮捣蛋的玩伴，何时起居然对她起了那样的心思，她躲避，劝解，挣扎……头发散了，衣服『乱』了，他却像是中了邪似的抓着她不肯放手。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永远都在后头。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本该在前面宴席上觥筹交错的一帮老爷少爷夫人小姐们，竟全都赶了过来……
  她已经不记得那晚上到底看了多少鄙夷，听了多少咒骂；也不记得沈氏如何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把一切都推到她身上：不甘寂寞，不知羞耻，引诱小叔，败坏门楣；更不记得满屋子的人是几时散去的……只记得昏暗灯光下他铁青的脸和跟宋子澈大打出手后青紫的嘴角。
  那也是第一次，他动手打了她。
  当他的巴掌重重地落下，头撞上柜角的一刹那，她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瘫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眼前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他却仍不肯放过她，猛地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反转了身体，『逼』得她整个人半跪着趴在柜子上，就那样从后面贴了上去……
  她最终疼得昏死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净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杜容芷抱着被子转过身躺下。
  前世洞房花烛，她满心欢喜，想的全是今后跟宋子循琴瑟和谐，夫唱『妇』随，现如今……她已不知这个男人还有什么可叫她留恋的了。
  ※※※※※
  好了，到这里前世今生差不多都说清楚了，下面我终于可以和小天使们好好唠唠嗑了，嘎嘎嘎嘎。
  首先说一下写这个故事的灵感。
  早前看过一个帖子，《假如下辈子遇到你现在的老公，你会嫁给他吗？》，觉得很有意思，尤其里面第一个回复让我印象深刻：
  “下辈子，我希望在一个互不相识的场景下遇到老公，然后一板砖把他打的生活不能自理，扭头就走，希望是监控盲区，他大爷的。”
  当时我就想，既然寻常夫妻都会有这种“真跟这人过够了”的心情，那如果是一对怨偶，这辈子已经相看两相厌，重生后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发现，“哎呀我去，怎么又是这个贱人？！”……会是怎样一种感受呢？
  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个故事。
  所以你没有看错，本文男主明确，就是上辈子那个贱人。如果有的小天使不喜欢，现在可以弃坑了，喜欢的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我要说两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大家根据自己的喜好再决定要不要到我的碗里来。
  1鉴于本文女主上辈子是蠢死的，并且死的时候还很年轻，所以虽然重活一世，但是智力方面不会有什么长足的进展。只能说因为有些事情她经历过，多了未卜先知的能力，所以处理时会更妥当一些。但是对于她没有经历的，或者因为她的出现而偏离了原来的轨道的，那就……看当天女主跟作者的智力情况吧。
  我一时半会也说不好。
  反正女主重生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除了多了前世记忆，其他的都跟普通人一样，大家要是想看智力吊炸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啪啪啪狂打脸的女主。。。这个，真没有。
  2本文是架空古言，且文中出现的地名，背景，物件，农作物，等等等等大多数都不可考……捂脸。我妈整天说我是个生活白痴，既没有知识也没有常识的我只想努力写个我能整明白的时代，哈哈哈哈，所以拜托大家千万不要用常识啊地理知识啊这类高大上的问题来卡我，毕竟风一样的汉子，你卡也是卡不住的。
  其实本来还有个3来着，但是因为好基友们都说如果有了3你们就可能不爱我了，所以我把原本的构想改了改……那么好吧，我们这其实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爱情故事，里面也不会有很多的宅斗撕『逼』，阴谋阳谋，主要以细水长流的感情和平凡的日常生活为主。以上这二点五大家要是都能接受的话……那么还等啥子捏？赶紧上车吧！




第四章 紫苏

  宋子循从净房出来，杜容芷已经背对着他睡着了。
  宋子循自嘲地摇了摇头，心里也觉着没意思得很，索『性』胡『乱』扯了被子在杜容芷身侧躺下，过不多久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待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本已经双目紧闭的杜容芷却缓缓睁开了眼。她默默地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案上已经燃了大半的龙凤花烛，抱着膝盖怔怔发起呆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晨曦终于透过帘帐照进屋里，洒下淡淡的光芒。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大少爷，大少夫人，该起身了。”
  杜容芷木然地转了转眼睛，这才惊觉自己竟呆坐了一夜。
  她微微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
  其实直到这一刻，她仍觉得眼前的一切如同做了场梦一般。
  可无论如何，老天爷既然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她总要为家人，为自己做些什么……
  “醒了？”身旁的宋子循『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声音里尚带着初醒的沙哑。
  “是。”杜容芷垂眸应了一声。“该要给长辈们奉茶了。”
  宋子循点了点头，扬声道，“进来吧。”
  随着开门声响起，八个丫头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先前宋子循的贴身侍婢纤云皓月，其后……杜容芷眸『色』猛地一沉，便见她们后面跟着四个小丫头各自端着铜盆手帕，走了进来。
  丫头们训练有素，不过片刻功夫，宋子循就已经收拾妥当。
  他今天穿了身雪青『色』衣裳，许是因为颜『色』相对柔和，便连他平日的清冷气质也遮掩了几分，只衬得整个人清俊优雅，眉眼温柔。
  因杜容芷是新『妇』，装扮难免要格外花些功夫。眼见着她两个丫头还在那儿挑选衣服，宋子循索『性』先去了书房，浑然不觉身后两道灼热的目光。
  杜容芷端坐在梳妆台前，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黄花梨匣子里的首饰，目光却透过铜镜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镜中少女肤若凝脂，目似点漆，如蔷薇花般粉嫩的薄唇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自己上辈子死得也实在算不得冤枉，连打小一起长大的丫头心里的弯弯道道尚不自知，到最后终食恶果，可不就是自作自受么……
  “少夫人，今日穿这件可好？”
  询问的丫头声若莺啼，柳眉杏眼，小小的嘴巴微微上翘，便是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很是讨人喜欢。
  杜容芷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她手上大红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并不急着回答，反倒把目光落到她身旁身量略矮些的丫头身上。
  那丫头穿了件青『色』的背心，容貌也不及前者出众，她微微蹙了蹙眉头，似是迟疑了一下，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可老夫人尚在病中，少夫人这般打扮……也未免太艳丽了些，只怕……”
  “那有什么的！”还不等她说完，先前的丫头就不耐烦地打断，“少夫人是新『妇』，这才刚刚过门，自是要穿红『色』的。”她说着，捧着衣服走到杜容芷跟前，“再说了，咱们姑娘从小便是最喜红『色』。‘女为悦己者容’，您打扮得漂漂亮亮，姑爷见着脸上也有光彩，心里才会更爱重您呢。”
  杜容芷似笑非笑看了眼先前的丫头，才对青衣丫头玩笑道，“你听听，紫苏这张小嘴如今越发能说会道，直哄得人心花怒放，青荷你也该学着些才是。”
  那被唤作青荷的丫头嚅了嚅嘴，最后也没说出什么，只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反倒紫苏不服气地娇嗔道，“少夫人又打趣奴婢！奴婢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呢。”一副天真小女儿做派。
  杜容芷只抿着嘴笑了笑，也不计较，只对青荷道，“我记得箱子里有件浅粉『色』绣了并蒂莲的衣裳，今天便穿它吧。”
  青荷一愣，似是没想到这次杜容芷竟然会听从自己劝说，忙欢喜地答应了便去给她找衣裳。
  一旁紫苏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杜容芷一切看在眼里，却只不动声『色』地把紫苏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她今天穿了件胭脂『色』的比甲，下着青碧『色』长裙，虽配的有些扎眼，看起来竟丝毫不觉得突兀，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头上赤金蝴蝶发簪做工精细，随着她举手投足，蝴蝶翅膀微微抖动，又平添了几分活泼俏丽，杜容芷侧身看了看她，淡淡笑了笑道，“你今日的打扮，倒很是好看。”
  紫苏一愣，随着杜容芷的目光下意识抚上头上发簪，心里微微一顿，忙道，“这还是从前少夫人赏赐的，奴婢原不敢戴这些，只怕太招摇了，可想着今天是少夫人的好日子，所以才——”
  “合该如此。”杜容芷赞同地点点头，毫不在意道，“这簪子不错，你往后便常戴着吧。”
  紫苏心下不由松了口气，连忙喜笑颜开地答应了，又见这边青荷也找出了浅粉『色』衣裳，便跟她一起服侍着杜容芷换上，又精心帮她挑选了搭配的饰物，先前的那点子不服气瞬间抛诸脑后。




第五章 长辈

  这边杜容芷收拾妥当，便差人叫了宋子循一起去宋老夫人的景辉苑。
  大抵也只有真正失去过的人，才会懂得拥有的宝贵。当杜容芷再次踏进宋家的宅院，当她穿过游廊，走过甬道，看着那些从前腻歪得瞥都懒得瞥一眼的景致一一展现在眼前时，心中除了满心的欢喜与感激，再无其他。
  这也是她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她又活过来了！
  再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的了。
  何况她还这样的年轻，一切的一切，都是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
  感觉到杜容芷落在后头，宋子循不由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少女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周围的一草一木，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此时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如同清澈湖面上潋滟的波光，似柔弱又似倔强，莫名就让人心里一软。
  宋子循微怔了怔。
  说起来，他跟杜容芷相识也有十余年了。虽不如她跟宋子澈那样自小玩在一起，但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交情。细想之下，记忆中有她调皮捣蛋作天作地的时候，有她死皮赖脸痴缠他的时候，有她骄横任『性』无理取闹的时候……
  却从未像现在这般。
  他心下想着，眼睛却又鬼使神差地向她望去。
  四目相对，那片梦幻的光芒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浅的，如所有新『妇』时时挂着的，千篇一律却又恰如其分的微笑。
  宋子循淡淡地别开眼。
  不过是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妇』人，他刚才居然还会为那一刹那的错觉而惊艳……心疼！
  简直莫名其妙！
  虽觉得自己这气生得匪夷所思，但宋子循到底没了说话的兴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默不作声走着，直到进了宋老夫人院子。
  院子里已经早有两个婆子守在门外，见了他们，忙笑着上前请安问好，又打了帘子请二人进去。
  宋老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跟儿子媳『妇』们说话，见着孙子孙媳宛如金童玉女般走进来，眼前不由一亮，欢喜着对杜容芷招招手，“芷丫头过来，叫祖母好好瞧瞧。”
  杜容芷给长辈们一一行了礼，含笑走上前，宋老夫人便和蔼地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赞道，“早几年瞧着就是个小美人胚子，如今出落得果然越发好了。”因笑着对宋夫人道，“那时她跟着她祖母来咱们家做客，我还心想，这么个可人儿长大了还指不定便宜谁家呢！不成想，到头来竟是进了咱们家门。”
  “母亲说的是。”下首坐着的年轻夫人柔声笑道。她穿了件丁香『色』折枝花褙子，肌肤莹白，眉目精致，笑容温婉，眼波流转间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韵味，正是宋国公的续弦大夫人沈氏。
  杜容芷垂眸羞赧地勾了勾唇，身子几不可见颤了一下。
  当初若非拜眼前这笑语嫣然的美艳女人所赐，自己又怎会落得个眼瞎幽禁的下场？待到后来宋子澈意外坠马，她更是丧心病狂，竟命心腹在府中四处散布她不甘寂寞，勾引无知小叔的谣言，让她在宋家处境愈加艰难，便是连腹中骨肉都遭人质疑，成了众人眼中父不详的孽种……
  心中正思绪万千，却听宋夫人关切道，“可是丫头们年轻不懂事？今天这样的日子，怎穿得这般素净就出来了？”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和气。
  杜容芷心里冷笑。
  前世自己爱惜容貌，又一心想讨宋子循欢心，明知宋老夫人身子不虞，却不听青荷劝告，穿了一身正红前来奉茶，当即被沈氏绵里藏针好一通编排，惹得宋子循不快不说，还让老夫人颇为不喜。如今她改了，怎么竟仍不合她心意么？
  杜容芷抿了抿唇，轻声道，“母亲，这身衣裳是我自己选的，不关她们的事。”说完也不去看沈氏表情，言辞恳切地对老夫人道，“孙媳听说祖母这几日身体不适，心里很是难受，虽不能学神农尝百草，可那大红『色』的衣裳，却也是没心思穿的，还请祖母别生我的气。”
  “你这孩子，”宋老夫人不认同地皱了皱眉，嗔怪道，“这人一旦上了年纪，哪个还不是多灾多病的？本就值不得个什么。若是为了这点子小事便不能穿红戴绿，往后日子可长了去了。”说完斜睨了宋子循一眼，打趣道，“要真这么着，便是我答应了，怕是咱们循哥儿心里也该不舒坦了。”
  宋子循忙道，“祖母，孙儿不会的。”说着看了看杜容芷，“杜氏既为我妻，忧我所忧，孝顺祖母，本就是应该应分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夫人点点头，慈祥地对杜容芷道，“只是你们却不知道，祖母如今岁数大了，又比不得那些个身子硬朗的能时不时出去赏个花赏个草，最爱瞧的，可不就是你们这些小辈们每日漂漂亮亮，热热闹闹的模样么？你听祖母的话，往后该怎么穿还怎么穿，才是真的孝顺我呢！”
  “您既这样说，那孙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杜容芷抿着嘴甜甜一笑，“只是还请祖母快些好起来，到时孙媳每日打扮得花红柳绿在您跟前晃悠，但求您别嫌弃我晃眼才好！”
  “不嫌弃不嫌弃，”老夫人乐呵呵道，“如此才真真好呢！”
  这厢祖孙一团和乐，众人看在眼里，心思却是各异。二夫人吴氏云淡风轻地扫了大嫂沈氏一眼，也笑『吟』『吟』地拿帕子压了压嘴角。
  还真是有意思呢。




第六章 再见故人

  杜容芷又陪着老夫人说了几句，就见老夫人身边的宁嬷嬷走过来提醒道，“老夫人，时候差不多了……少夫人该敬茶了。”
  宋老夫人点了点头，便有小丫头上前搀了她起来，众人一同去了正堂。
  跪在松软的地垫上，杜容芷随着宋子循给杜老夫人齐齐磕了三个响头，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碗，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道，“孙媳给祖母请安，愿祖母万福金安。”
  “好好好。”老夫人笑呵呵接过来轻抿了一口，就让丫头赏了两人红包，并亲自拿了个精致的檀木盒子递给她。
  她记得老夫人送给自己的是套金累丝嵌红宝石头面……于是甜甜谢过老夫人又接着给大老爷，大夫人叩头奉茶。
  大老爷春秋正盛，是个面容清俊威严的中年人，自始至终脸上神『色』都淡淡的，只在杜容芷喊“父亲”时，淡笑着点了下头。倒是一旁大夫人始终笑容满面，像是打心眼里欢喜一般。待叫丫头把杜容芷扶起来，还不忘亲切地叮嘱道，“往后我们家循哥儿就交给你了……若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只管过来问我，可千万别觉着不好意思……便是没什么事，来陪我说说话也是好的。”
  宋子循半垂着眼，嘴角飞快地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杜容芷点点头，带着几分新嫁娘的娇羞，轻声道，“是，母亲，儿媳记住了。”
  下头又依次给二老爷二夫人，并庶出的三老爷三夫人奉了茶改了称呼，各人也皆有见面礼相送，这些暂且不提。
  待长辈们都见过了，便由宋子循领着杜容芷见家中弟妹。
  宋家孙子辈共五个少爷，二少爷宋子熙与宋子循是一母所生，两人相貌多有相似，只是宋子熙比之兄长又更随和温润；三少爷宋子烨是二房独子；四少爷宋子澈……
  杜容芷忽然觉得眼睛好像被什么燎得有些发烫，她微微低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再次重生归来，她对宋子循有怨，对沈氏紫苏有恨，可独独对眼前这个人……竟连自己都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她自然是恨他的。
  当年若非宋子澈趁醉闹事，借酒行凶，她也不会遭人陷害，百口莫辩。
  可那个人……终究是宋子澈啊！
  是记忆中那个光风霁月，爽朗热情的率直少年；是那个一起下水『摸』鱼，一起上树掏鸟窝，有福同享，有难他扛的好哥们；更是那个……因害她眼盲，从此自责愧疚一蹶不振，最终坠马身亡的可怜人……
  此刻再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她竟……竟觉得好生欢喜！
  “少夫人……”恍惚间似是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杜容芷茫然地回过头，却见青荷正端着托盘垂首立在身后。
  她这才醒过神来，心微定了定，脸上『露』出恬然的微笑，从身后的托盘里把早准备好的见面礼一一送给众人，又见三房嫡子——尚在『乳』母怀里抱着的五少爷宋子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漆黑漆黑的很是可爱，便从紫苏手里接过一对金铃铛送给他。
  从头到尾，杜容芷的眼睛都不曾在宋子澈身上停留半刻，自然也没有发现当旁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时，后者清朗笑容下晦涩难辨的神情和袖子里攥紧的双手。
  宋家的姑娘不多，除了已经出嫁的宋子循长姐大姑『奶』『奶』宋韵，只有三老爷所出的二姑娘宋岚，因年纪尚小，杜容芷便送了些适合小姑娘佩戴的珍珠首饰等等。
  待这一趟见下来，也着实费了不少功夫。礼物送出去了不少，收回来的更多，丫头们的托盘里都盛得满满当当，快要装不下了。
  命身边的老嬷嬷送了姑娘少爷们出去，又打发了三个老爷该去衙门的去衙门，该应酬的应酬，老夫人只留了儿媳『妇』和宋子循杜容芷一对新人在跟前说话——横竖也无非就是今后都是一家人了，要时常走动，不要觉着拘束云云。
  杜容芷笑盈盈听着，并时不时认真点头，心里却在盘算：时候也差不多了……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就见一穿墨绿『色』比甲的老嬷嬷领着个小丫头笑呵呵走进来，那丫头手里端着个红漆描金牡丹花托盘，托盘上还放着个锦盒。
  宋子循正端着茶盏吃茶，一时有点不明所以，目光好奇地随着嬷嬷看过去，却见她笑着从锦盒里捧出一块白帕，双手呈给老夫人过目。因是有意为之，她的手抬得略高了些，纵是坐在下首的几位夫人也都能把锦帕上鲜红的血迹看得个一清二楚。
  “咳……咳咳……”宋子循猛地一呛，一口茶险些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强忍住胸腔的震动，握拳抵在唇上低低咳了两声，整张脸顿时憋得通红。
  “哎哟，母亲您快瞧瞧，咱们循哥儿害臊了呢！”二夫人用帕子掩着嘴角笑起来。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老夫人也忍不住笑起来，对杜容芷道，“你可不要笑话他……这孩子在外头瞧着倒是个老成持重的，可在家里——”老夫人一顿，意有所指道，“怕是连怎么跟女孩子打交道都不知道。”她说着拍拍杜容芷的手，和善道，“往后还要你多担待着他些。”
  想是已经知道了昨晚她不让宋子循近身的事……
  “是，孙媳一切都听祖母的。”少女颊上泛起两抹娇艳的红霞，『露』出新『妇』特有的羞赧，低着头轻声答应道。
  宋子循接过丫头重新送上来的茶盏，低头撇着上面的浮叶，余光瞥向自始至终神情自若，时喜时羞的杜容芷，若有所思……




第七章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因宋家是大家族，宋子循又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府长子嫡孙，为了他的亲事，但凡能跟宋家沾点亲带点故的都恨不得来扎上一头，是以认亲的时候人也格外的多。
  饶是同样的场面已经经历过两世，杜容芷仍有些吃不消。倒是沈氏一直笑容可掬，如沐春风似的领着杜容芷去见各房各府的夫人们，眉宇间尽是对她这个儿媳『妇』的满意之情。
  待到终于把所有亲戚认完，杜容芷已经笑得脸都僵了。
  “今日你也累了，且回去歇着吧，晚膳也不必过来伺候了。”大夫人见她面『露』倦『色』，遂体贴道。
  自重生后杜容芷还不曾合眼，此时也觉得人有些困顿，于是从善如流地给婆婆行了礼，便带着丫头回了枫清院。
  丫头们忙着把今天收到的见面礼归库，宋子循还在外面宴客……总算有了点可以放松的时候。
  杜容芷靠在迎枕上，百无聊赖地拿了自己的嫁妆册子翻看。
  彼时父亲正是扶摇直上，春风得意之际，她又是家中唯一嫡女，陪嫁自然也相当丰厚。
  前世她一心沉『迷』于情情爱爱，整天只知道围着宋子循打转，对自己的嫁妆产业也不甚在意，只全权交给下头人打理。却不想那些人贪心不足，见她年幼无知，又蠢笨好骗，便每常以收成欠佳或是铺子亏损来搪塞她，后来这些个掌柜跟管事倒是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自己手里却渐渐不剩下什么了。再待到最后她被关进偏院，更是连仅有的那些也被沈氏夺走……
  修长的手指在墨迹上一一划过，最终停在青屏县的几家米铺上。
  这几家米铺的掌柜叫韩春生，却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他是个落了第的秀才，后因才能出众当上了米铺的掌柜。
  此人打理铺子确实是把好手，经验丰富，人也踏实好学，只是『性』子十分平和忠厚，很有几分书生的呆气。
  从前杜容芷看不上他，总觉得这人过于死板木讷，无趣得很。当年他们家仓库意外失火，大半的粮食付之一炬，损失十分惨重。偏这人又不像其他掌柜那么能说会道把她哄得团团转，眼见着自己平白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银钱，当即就气得杜容芷说出要让他收拾包袱滚蛋的话来。
  这事妙也就妙在这里。
  别看这韩春生不怎么机灵，却偏偏娶了个非常机灵的老婆。最后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居然把情求到了她母亲头上。
  有了母亲派人为他说话，杜容芷心里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留下他，可是从此对韩春生却更为不喜，自然也再没有重用过他。
  可就是这么个被她嫌一身酸腐，不知变通的老实人，却在她被关进偏院，又被大夫人夺权后，偷偷打点了宋家的下人，每月按时送银子进来接济她……
  杜容芷双手捧着茶碗小啜了一口。
  碗里冒出的热气熏得她眼前顿时升起一团薄薄的水雾。
  她虽还没有想好让前世负过她的人如何偿还，可对于这个曾在她落魄时给过她温暖的人，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报答的……




第八章 忠奴义主

  ……外头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
  “少夫人，”青荷走过来，“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您先用晚膳吧，您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只是中午垫了垫肚子而已。
  杜容芷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前院的宴席也应该散了……
  “先不着急，”杜容芷想了想，“我现在也不饿，还是等爷回来一起用吧。”
  这边正说着，外头却有丫头进来传话，说是宋子循又被永宁侯家的几个少爷请去了翔月轩，让她今晚不用等他了。
  杜容芷笑容和煦地听完，又命紫苏赏了那丫头个荷包打发她出去，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们都听见了吧？”杜容芷冷笑一声，“我过门这才第二天呢，他就这么不给我脸面。”
  翔月轩是京城出了名的酒楼，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最正宗的酒水，最美味的菜『色』，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全京城最动人的解语花。饶是你爱那古筝琵琶，歌舞小曲，又或是『吟』诗作赋，下棋谈天，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总能让你宾至如归。
  从前为了这个，她也没少跟宋子循闹过。
  青荷跟紫苏对视了一眼，忙快步去把屋子里的门关了。
  “还请少夫人慎言。”紫苏小声提醒道。
  “慎言，慎言……”杜容芷红了眼眶，“若是在你们跟前还要慎言，这往后也再没个能说真心话的地方了。”
  “今日府里来了许多贵客，大少爷怕是推脱不过……您可别多想了。”紫苏好言相劝道。
  “你也不用安慰我，”杜容芷自嘲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打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如今娶了我进门，自然就越发不耐烦回来了。”说完也不再说话，只默默捏着帕子坐在那儿垂泪。
  青荷已经走回来，见着杜容芷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从前她就觉得这个宋家大少爷对姑娘冷冷淡淡的，实在算不得什么良配，那时她还不知轻重地劝过姑娘几回，惹得姑娘很是不快……如今木已成舟，就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只静静地立在一旁，也不说话。
  过了半晌，才听杜容芷幽幽道，“还有件事，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呢……”杜容芷说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人道，“大少爷他……他昨晚上压根就并不曾与我圆房。”
  “这……”紫苏掩不住满脸的诧异，下意识道，“可那喜帕……”
  “是他的血。”见两个丫头不解地看着她，杜容芷垂着眼道，“原是我昨晚上太紧张了，冷不丁咬了他一口……”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抽泣道，“可我毕竟是头一回，难道他就不该让着我些么？谁知他竟因此恼了我……大半夜又叫了纤云皓月进来服侍他沐浴，三个人在净房里呆了足足半个时辰……纤云出来的时候领口都是开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青荷用力攥了攥拳头。
  “少夫人……”紫苏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拿了帕子替杜容芷拭泪。心想那纤云皓月也不知有什么好的，少爷怎就撇下自家姑娘去寻了她们……她二人那般姿『色』，莫说跟姑娘比，就是比起自己……
  这般想着，竟不自觉羞臊起来，越发怔怔地不想言语。
  “从前都是我太蠢了，总盼着他有一日会发现我的好……如今我虽明白了，却已经晚了。”杜容芷从帕子里抬眼看了看她们，遮住嘴角一抹薄凉的冷笑，哽咽道，“我也没什么旁的指望……只是若要叫纤云皓月那两个小蹄子踩在我头上，我却是死都不能瞑目的。”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呸呸呸！”青荷忙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用力踩了踩，“少夫人不要胡说，您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又见杜容芷好像真是伤了心了，只得言不由衷劝慰道，“您跟大少爷才刚成婚，少不得要磨合些时候——说句不好听的，这牙齿跟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过日子总少不了磕磕碰碰。等将来日子久了，对彼此的脾气秉『性』都熟悉了，自然也就好了。”
  紫苏也回过神来，赶紧点头道，“就是就是……少夫人可千万不要说丧气话。”
  “你们别骗我了……他若真有心跟我和好，今日哪里还会跟着永宁侯府的少爷们出去胡闹……这是存心要作践我呢!”
  “再不然……”紫苏抿了抿唇，“明日您回门，就跟老爷跟夫人提一提，兴许——”
  不等她说完，杜容芷苦笑着摇头，“当初我鬼『迷』心窍非宋子循不嫁，早已经让父亲母亲『操』碎了心……如若是再回去诉苦，岂不是又惹他们二老伤心？”
  青荷嚅了嚅嘴，终是没有说话。
  “只是现在他都这般不把我放在心上，等将来……”杜容芷幽怨地住了口，眼泪顺着白瓷般的脸颊缓缓划过，好不可怜。
  青荷紫苏心知她后头未尽之言，一时也是感同身受，面『露』难过之『色』。
  杜容芷拿帕子在脸上沾了沾，又继续道，“横竖他心里是不待见我的，我想着，与其叫旁人得了宠，再在我前头生下个庶长子来恶心我，我倒宁可那孩子是你们肚子里出来的。”
  青荷一愣，“少夫人！”这叫说的什么话！
  紫苏也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你们打小就跟着我，我的心事也从没瞒过你们。”杜容芷含泪点头道，“虽然母亲给的红芍，绿薇，原就是为了……”杜容芷一顿，“可到底隔了一层，自然比不得咱们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与其将来日日防着她们恃宠生娇，对我会有二心，倒不如——”
  “少夫人万万使不得！”还不待杜容芷说完，青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立过誓，是要一辈子服侍您的！”
  紫苏见状也忙顺势跪下，嘴里道，“奴婢也跟青荷一样……”
  “你们这是做什么？”杜容芷忙俯身拉她们起来，“这原就是我自己的想法，你们若是不愿意，我还能硬『逼』你们不成？”杜容芷黯然，“只是我刚才的话，你们也都回去想想，不必急着拒绝……再者，便是你们愿意了，到底也还得看爷的意思。我如今人微言轻，要是硬塞人给他，只怕会适得其反，连带着你们都会被他不喜，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自己个儿发现你们的妙处……”
  眼见着青荷张嘴要说什么，杜容芷朝她摆了摆手，“行了，我今天也乏了，你们先下去好好想想吧。若是将来……只盼着你们肯过个一儿半女到我名下，也算是全了我们主仆的情谊。”说着呜咽着扭过头去，再不肯看她们。
  青荷见杜容芷果真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只暗暗叹了口气，便跟紫苏一同行礼退了出去。




第九章 人生四喜

  青荷跟紫苏退出了屋子。
  想着杜容芷刚才那番话，紫苏心里隐约有个想法，为着这还云里雾里的想法，紫苏的心忽然扑腾扑腾狂跳起来。
  她按耐住心中的雀跃，偷偷瞥了眼面『色』凝重的青荷，小心试探道，“青荷，你说刚才少夫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管他是什么意思……”青荷皱了皱眉，“咱们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是了。”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紫苏说着，目光却又把青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若论相貌，这几个丫头里自己生得最好，便是比夫人挑的红芍，绿薇也不差什么，更不必说青荷了……心里越发笃定了刚才的念头。
  青荷却没那么多心思，想着时候也不早了，遂道，“你让她们去准备晚膳吧。我找安嬷嬷再劝劝少夫人。”安嬷嬷是少夫人的『乳』母，她的话少夫人总会听的。
  紫苏点了点头，转身命人安排晚饭去了。
  待后来安嬷嬷过来劝了几句，杜容芷这才勉强用了些粥，只是眉宇间仍恹恹的，也不怎么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看了会儿书，便早早地沐了浴歇下了。
  等晚间宋子循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院子里依旧挂着大红的灯笼，映得整个院子都红彤彤的。
  宋子循静静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
  灯笼的光芒忽明忽暗地打在男子年轻俊朗的脸上，深邃的五官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紫苏在廊下默默看着，竟不觉有些呆了。
  幸好今晚寻了借口跟青荷换了值夜，不然这样的机会不知多久才能碰上……
  紫苏看得脸红心跳，心里有个声音在鼓励她往前一步，可身子却又偏偏像被定住一般，眼睛也有些发烫。
  天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前每每陪着姑娘去找大少爷，自己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唯恐被姑娘看出端倪，再到后来定下她陪着姑娘嫁过来，她虽也憧憬过有朝一日……可也不过是想想罢了。
  可今天，就在今天，姑娘居然允了！
  想起杜容芷那番话，紫苏现在仍觉得热血沸腾。
  从今天起，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他了！
  紫苏痴痴想着，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又把领口向下拉了拉。
  她本就生得白皙，配着胭脂『色』的衣裳，越发显得肌肤胜雪。
  “爷您回来了？”她笑盈盈走过来，对着宋子循俯身行礼，声音轻柔婉转，『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脖颈，在灯光的映照下也透着淡淡的粉『色』。
  宋子循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随口问，“少夫人呢？”
  “已经睡下了。”
  宋子循点了点头，吩咐了句准备热水，直接进了屋子。
  卧室里，杜容芷果然已经睡着了。
  婆子们很快抬了热水进来。
  宋子循进了净房。
  身子浸入热水中……宋子循放松地倚靠在浴桶上，闭上了眼睛。
  想着今天白日发生的种种……他轻轻皱了皱眉头。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今天杜容芷的表现与自己从前认识的她大为不同……
  兴许女孩子嫁了人都会有所改变吧？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是国公府的长子嫡孙，将来是要肩负起整个家族的……一个合格的宗『妇』，对他，对整个宋家，甚至对她自己，都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只不过……
  耳边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宋子循一向警觉，随即拿下挡在眼上的湿帕，坐直了身子。寻声望去，见又是刚才院子里那个丫头。
  “大少爷……”紫苏大约也没想到宋子循会忽然睁开眼睛，脸顿时红得能滴下血来，忙低下头，局促道，“奴婢是来送换洗的衣裳。”
  宋子循扫了眼她手里的寝衣，又沉进水里，“放下出去吧。”
  紫苏一愣。
  从刚才到现在他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自己……
  “怎么？”见紫苏呆呆的没有反应，宋子循挑了挑眉，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紫苏这才回过神来，『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是。”忙把衣裳放到案桌上，屈膝福了福，默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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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酬了整整一天，此刻终于躺在舒服的大床上，宋子循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枕着胳膊，望着头顶上大红『色』的帷幔。
  想想也真是可笑……今天被永宁侯家几个小子按着灌酒的时候，他们还嚷嚷什么人生四喜——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都被他占齐了。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想他堂堂状元郎，多少少女深闺梦里人，洞房花烛夜竟是稀里糊涂就过去的……
  宋子循无声叹了口气，侧头看了看身侧背对着他睡得正香的杜容芷。
  少女身上也不知用了什么香，恬淡清雅，很是好闻。
  宋子循心念一动……




第十章 气哭

  “嗯……”宋子循故意清了清嗓子。
  纤细的身影纹丝不动。
  “容芷……”他又试探着唤了一声，“杜容芷……”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宋子循想了想，轻手轻脚地从她身后靠了过去。
  先前那股淡淡的幽香越发清晰了……他低头在杜容芷颈间嗅了嗅，手缓缓地探到她腋下去解寝衣的系带。
  明明是自己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搞的跟做贼一般……宋子循一边在心里腹诽，手下动作却丝毫没停，尤其手臂蹭过那绵延起伏之处……顿时连呼吸都变得更急促了。
  昨晚还什么都没整明白就被她坏了兴致，唯一记得的就是……心里这般想着，手又鬼使神差地覆上去，隔着兜儿兴致勃勃又毫无章法地搓弄起来。
  睡梦中的杜容芷似乎也感觉到了，她蹙着眉哼哼了一声，扭动着身子不愿意地转了过来。
  先前背对着宋子循的时候倒是还好，现下两人面对面躺着，只见刚才被他解开的寝衣此刻就那么大喇喇敞开着，里面大红『色』鸳鸯戏水的肚兜也叫他一番扯裂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这么一翻身，一只小白兔就这么好巧不巧从里面蹦了出来。
  身体里像是有团火蹭蹭蹭往上冒……宋子循越发觉着口干舌燥，扣住杜容芷纤细的腰肢把身子贴了上来。
  昏暗灯光下，少女纤长浓密的睫『毛』静静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细腻光滑的脸颊，秀气小巧的鼻梁，玫瑰花般粉嫩的唇瓣……他从前就知道杜容芷长得好，只是此时看着，愈加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几乎让人别不开眼。
  除去昨晚那次失败到不能再失败的洞房，宋子循这辈子还从未有过与女子亲热的经验，未免昨天的狼狈再次重演，他试探着勾起少女尖尖的下巴，微微犹豫了一下，才低头吻了下去。
  他尽量让自己吻得轻柔。
  眼角，眉梢，脸颊……唇角，在杜容芷唇上吻了几次仍嫌不够，索『性』顺着她的下巴一路向下，划过精致的锁骨，终于来到梦寐以求的山峦之地，想也没想就含进嘴里很是过瘾地猛吸了一口。
  “啵儿——”安静的新房里忽然响起一声很不和谐的声音。
  宋子循一愣，旋即抬头看向怀里的杜容芷。果然就见少女好看的秀眉紧紧皱在一起，接着做了一个她跟宋子循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杜容芷膝盖无意识地往前顶了顶，嘴里不高兴地呜咽了两声，身子又翻转了回去。
  徒留宋子循闷吭了一声，半蜷起身子，双手紧捂住胯间。
  大滴的汗珠顺着男子铁青的俊脸流下来，直到身下那股剧痛终于缓了过去，他才恨恨地从杜容芷身上扯过被子蒙头盖上。
  这死丫头……才短短一天功夫，他都差点叫她气哭三回了！




第十一章 再也起不来了

  第二天杜容芷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已经只剩她一个人了。
  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她『迷』『迷』糊糊想着，坐起身掀开帘子。
  春天的早晨依然很冷，帐外的空气冷不丁灌进帘子里，冻得杜容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诧异地低头看去，却见寝衣的带子竟不知何时开了，就这么大敞着，里头的肚兜也松松垮垮，只聊胜于无地勉强遮挡住胸前的春光。
  杜容芷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昨晚他该不会……
  那也不对，如果真的……她又不是未经人事的懵懂少女，总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心里正胡『乱』想着，青荷已经走过来，“少夫人您醒了？”
  “嗯。”杜容芷闷闷应了一声，伸手掩上衣裳，见宋子循已经梳洗好了，正由紫苏服侍着更衣，遂问，“什么时辰了？”
  “卯正了。”
  今天回门，也该起来准备了。
  杜容芷点点头，就着青荷的手下来，任由丫头们伺候她洗漱穿衣。
  宋子循听着身后的窸窣声，头转都没转一下。
  少年英俊的脸上神『色』淡漠，眼底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乌。
  她倒是好眠！
  难为自己昨晚上疼得死去活来，待不疼了又疑心那处是不是撞坏了，怎忽然半点想法也没有了……就这般提心吊胆，辗转反侧，竟是大半夜都不曾睡着。
  还好今早上瞧着一切如常……宋子循余光扫了眼正对镜梳妆的杜容芷。
  只是再叫她这么折腾两回，只怕自己这辈子都别再想起得来了！
  宋子循愤愤想着，全然没留意身旁紫苏情纤纤意绵绵的爱慕眼神。
  待夫妻俩终于收拾妥当，又去给长辈们请过安，用了早膳，便听丫头禀报，大舅爷来接大少爷大少夫人了。
  杜容芷微垂着眼，轻轻攥了攥手里的锦帕。
  即将见到醒来后第一个娘家人，她一时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说起来，大哥跟自己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因从小养在母亲膝下，未出阁时，两人感情还是十分亲厚的。可想到上一世若不是他识人不清，父亲也不会惨遭陷害，最后落得个流放边陲客死他乡的下场，心里说不怨恨却也是假的……
  万千滋味正不断翻涌，却见丫头带进来个身材挺拔的温雅少年，正是杜容芷之兄杜昀廷。
  这杜昀廷长得斯文清秀，又被父母教得极好，谈吐有度，举止得宜，一直颇得老夫人喜欢，此时少不得又和气地留他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才让宋子循并杜容芷跟着他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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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一路颠簸着往杜家行驶，杜容芷端坐在车厢里，有些心不在焉。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浮现——母亲的突然病故，父兄的锒铛入狱，百年世家从此覆灭……
  杜容芷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眶却仍不自觉红了。
  只可惜前世杜家出事时自己已嫁做人『妇』，除了从宋子循那里听来的只字片语，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根本一无所知。
  杜容芷不觉苦笑：怕也是他觉着自己太过蠢笨，根本没有说与她知晓的必要……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无助——许多事她明明已知道结局，可说到如何应对，却实在毫无头绪。
  正无限怅然『迷』茫之际，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杜容芷见等了一会儿仍没有动静，遂隔着帘子道，“紫苏，你去前头看看，是怎么回事。”
  紫苏连忙应了。
  过了片刻，才听她回禀道，“少夫人，是大爷遇到了一位朋友。”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杜昀廷虽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但为人热诚爽朗，很是结交了些人。
  可因为前世的事情作祟，杜容芷对他那些狐朋狗友少不得有些膈应，遂随口问，“知道是什么人么？”
  “奴婢也不认得，”紫苏道，“只知道是位姓周的公子，听口音不像京城人士，大爷唤他仲霖。”
  周仲霖。
  杜容芷脸『色』登时大变。




第十二章 当真是因为这个

  马车又缓缓行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到了杜府。
  宋子循翻身下马，扶了杜容芷下来。
  几人又换了轿子，行至垂花门前停下。
  杜昀廷之妻罗氏已经早早领着一群丫头婆子们候在门口，见状忙迎上来。
  “可算是把你们给盼回来了。”罗氏笑盈盈拉着杜容芷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才刚母亲还打发人出来问过一回呢。”
  宋子循随着杜容芷唤了一声大嫂，就听杜昀廷解释道，“原是早就该回来了，只是路上遇到了仲霖兄，所以耽搁了些时候。”
  罗氏笑着点点头，忙道，“妹妹妹夫赶紧进去吧，父亲母亲那里怕是要等着急了。”
  杜容芷于是跟着宋子循一起去了杜夫人的院子。
  母亲身边的杨嬷嬷正站在门下，见了他们忙上前行礼，又亲自掀了帘子请两人进去。
  待绕过紫檀木雕花梅兰竹刺绣屏风，果然就见杜老爷杜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慈祥平和，又都带着几分淡淡的喜『色』。
  杜容芷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低下头，由丫头扶着跟宋子循双双跪在软垫上，给杜老爷杜夫人磕头奉茶，叫了父亲母亲。
  杜老爷喝了口茶，语气亲和道，“容芷这孩子自小被我跟她母亲给惯坏了，若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还望你多多担待。”
  宋子循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闻言忙道，“岳父大人言重了。容芷温婉大方，进退得宜，家中长辈们都十分喜欢她。”
  杜老爷含笑点点头，又见杜容芷始终半垂着眼，一副含羞带怯的小女儿做派，心说兴许当真是自己多虑了，遂亲切和气地又跟他们说了会话，便请宋子循跟他去书房里喝茶。
  杜容芷则留下跟杜夫人说体己话。
  “这几日姑爷待你可好？”杜夫人拉着杜容芷柔声问道。
  杜夫人不问还好，话一出口，杜容芷眼眶顿时红了。
  想起前世自己任『性』妄为，不知让母亲『操』了多少心……心中一时也不知是愧疚还是懊悔，眼泪扑簌簌就落了下来。
  “这是怎么的了？！”杜夫人一惊，忙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杜容芷只是握着她的手拼命摇头，眼泪却落得更凶了。“女儿没事，就是……就是想母亲了！”说着扑进她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在那些漆黑得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的日夜里，她多想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可以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在母亲怀里大哭一场！
  可那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杜夫人哭笑不得，抱着杜容芷哄了好一会儿，才拍拍她的后背道，“好了好了，快别哭了……”说着，不由笑着打趣道，“都是做人家媳『妇』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这要是不知道的，还只当你离家已经十年八载了呢！”
  杜容芷心里越发心酸，却唯恐又让母亲担忧，只得抽抽搭搭地点点头，拿了帕子擦泪。
  杜夫人又叫丫头送了水进来伺候着杜容芷重新梳洗了一番，这才清清爽爽地拉着她坐下。
  杨嬷嬷领着丫头们退了出去……杜夫人拍拍杜容芷的手，轻声道，“你跟母亲说实话，可是在家跟姑爷闹别扭了？”
  “没有。”杜容芷瘪着嘴摇摇头，因为才刚哭过，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就是想家……想您跟父亲了。”
  “嗯——”杜夫人不以为然地点点杜容芷的鼻子，“你真当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呢！送嫁的嬷嬷回来都跟我说了。”杜夫人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也是胡闹……怎么好新婚之夜就跟姑爷使『性』子呢？”
  杜容芷心虚地低头绞着帕子，“我也不是故意的……谁叫他弄得我那么疼，我忍不住才……”
  “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杜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你出阁前一晚母亲不是跟你说了么？也只是初回子疼些，往后日子久了自然会好的……再没有这么娇气的。”
  见杜容芷抿着唇不说话，杜夫人想起心中疑虑，忍不住试探道，“阿芷，你老实告诉母亲，你不肯跟姑爷……当真是因为这个，还是……为了傅家那丫头？”
  杜容芷脸『色』微沉。




第十三章 我后悔了

  杜夫人却以为是自己猜中了她的心事，不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她没有去敬安侯府参加什么花会，
  如果当初她没有因为嫉妒跟傅静柔起争执，
  如果当初她身边还有什么别的人跟她作伴，
  如果当初傅静柔没有莫名其妙掉进池子里，
  如果当初宋子循没有正巧路过救了她……
  甚至如果当初，她没有喜欢上宋子循……
  一切都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可惜……
  没有如果。
  她的名声从此毁了，他却多了一名美妾。
  杜容芷低着头，自嘲地勾了勾唇，“母亲……女儿心里都明白。”
  听着杜容芷软软的声音，杜夫人鼻子忍不住一酸。
  当初她就不看好跟宋家这门婚事，且不说那样关系复杂的人家，自己单纯善良的女儿能不能应付得了，单就宋子循这个人……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杜夫人语重心长道，“你们现在新婚燕尔，正该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因小失大……合该早些为姑爷生下嫡长子，如此，将来任他有多少女人进门，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
  杜容芷咬了咬嘴唇。
  来之前她甚至还想，如果能够说服父母，让自己和离……
  可现在，就连最反对自己嫁给宋子循的母亲都反过来劝慰自己，也心知杜家是绝不会允许有个被休回家的女儿的了。要是真有那么一日，她自己也就罢了，可如果连累父母兄长跟她一样抬不起头来，就是她的大不孝了……
  这般想着，心里越发惆怅——难道此生竟是离不得他了么……
  “母亲，”杜容芷抬起头，无奈地笑笑，“还有一个月，傅静柔就要进门了。我只怕……”
  见从小肆意明媚的女儿一脸黯然，杜夫人眼圈都红了，咬了咬牙，怒其不争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便是进了门又能如何？你是妻她是妾，你让她跪着她不敢站着，自来只有她敬着你怕着你的份，再没有你去忍让——”她话没说完，手上忽然一热。
  “母亲，我后悔了。”杜容芷把头枕在杜夫人膝上，小脸埋进她的掌心里，“我后悔当初没有听您的话……你说得对，宋子循他根本不喜欢我，我更后悔早早地嫁了人，不能守在您跟父亲身边……母亲，我好后悔。”
  听着杜容芷低低的诉说，杜夫人终于撑不住，心疼得落下泪来。心想女儿果真是受了委屈，不然那么欢欢喜喜的出嫁，这才三天的功夫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可毕竟木已成舟，心里就是再替她难受不值，也只能默默忍了。于是『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安慰道，“多大的人了，还净说傻话……年轻的时候，谁不是磕磕碰碰过来的？就是当初我跟你父亲也是一样……你瞧这么些年过来，现在还不是你敬着我，我让着你的？你们是少年夫妻，气『性』大也是在所难免的，等将来有了孩子，『性』子也都定下来了，你便不会这样想了。”
  杜容芷静静听着，也懊悔自己刚才一时冲动又失言了。既然她跟宋子循的婚姻已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又何苦再叫父母跟着担心……只是这些话，她也实在是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了，这才会忍不住就全出了口。遂把头偏了偏，听话地答应道，“嗯，我都听母亲的。”
  杜夫人欣慰地拍拍她，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等那姓傅的丫头进门，你也要多留个心眼，莫叫她算计了去。”
  “女儿知道。”
  杜夫人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对姑爷也莫太苛求了……男人嘛，哪个还不是三妻四妾，值不当些什么。便是他将来当真表现得对傅家丫头上心些，你也万不可跟他闹。”杜夫人顿了顿，轻声道，“实在不行，母亲不是还给了你两个人么……便是那两个你都看不上，我瞧着紫苏也是个好的，人长得漂亮又打小跟着你，将来也是个助力。”
  杜容芷目光微闪，顺从道，“母亲说的我都记住了，这事我回去会好好想想的。”
  虽是自己的建议，但见杜容芷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杜夫人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女儿一心喜欢宋子循，哪怕见他跟别的姑娘多说几句都会老大不高兴，再到后来闹出傅静柔那档子事……她虽说相信女儿的品行，可明里暗里也不知为她『操』过多少心，直觉得这样的痴心执『迷』，总有一日会自己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
  可如今见女儿终于转了『性』，她却又高兴不起来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母亲的郁郁，杜容芷从杜夫人怀里坐起来，柔声道，“母亲放心吧，女儿已经长大了，以后会好好学着为人/妻子……不会再让母亲为我担忧了。”
  宋夫人伸手帮女儿正了正头上的珠翠，无限感慨道，“是啊，我家阿芷也长大了……”又因彼此心里都不痛快，这些话便也不再提了。
  母女俩又聊了会家常，杜夫人想着杜容芷今日回门，早饭怕是也没吃什么，又叫丫头送了几碟子点心。
  杜容芷让青荷给她捡了块雪花糕，正小口小口吃着，却见母亲的丫头鸢尾往母亲碟子里夹豌豆黄。
  杜容芷不禁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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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找太医来看过了么

  “母亲几时喜欢吃甜食了？”见母亲吃得津津有味，杜容芷忍不住好奇问道。
  杜夫人笑了笑，“原是这些日子忙着你的婚事，总没什么胃口，那天无意中尝了一口，竟觉得比记忆中好吃了许多。”杜夫人无奈地摇摇头，“这老都老了，反倒越发跟个孩子似的贪嘴了。”
  “母亲才不老呢，在女儿心里，母亲永远跟从前一样的温柔美丽！”
  “就你嘴甜。”杜夫人嗔怪着瞪她一眼，也撑不住笑了。“别光顾着吃点心，喝口茶润润嗓子。”
  杜容芷莞尔一笑，听话地拿起茶碗，掀起碗盖轻抿了一口。
  碗盖下少女唇角的笑意慢慢凝固，只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母亲。
  也是她糊涂了。
  脑海中只依稀记得母亲临终前瘦得几乎脱了形的面容，今日再见还以为一切都好好的，竟全然没留意她今天的气『色』其实也根本算不得好……
  前世她从回门之后便一直跟着宋夫人学习管家，又唯恐自己做的不好惹人笑话，每日庸庸碌碌，仅靠从请安的嬷嬷那里听些家中的消息，待得知母亲意外小产，并患上血崩之症，已是半年之后的事……那时母亲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便是说两句话都气喘吁吁……后来果然没熬过年便散手人寰。
  前尘旧事如『潮』水般一一涌现，杜容芷疼得心一阵阵揪紧。
  她记得那时杨嬷嬷跟她说母亲先时胎像一直平稳，谁也不曾想到忽然就……老人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听得心酸难受，便也没细细打听，如今想来，难不成……
  杜容芷缓缓放下茶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天真地问，“母亲刚才说这几日胃口不好……可找太医来看过了么？太医怎么说？给母亲写了开胃的方子没有？”
  “又不是什么大事，”杜夫人摆摆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那母亲也该多保重身体才是。”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转头对杨嬷嬷道，“嬷嬷，你去请江太医来给母亲看看。”
  杨嬷嬷还没来得及说话，杜夫人忙制止道，“你小孩子家家的，胡闹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跟姑爷前头刚来，我后头就请太医，这话传出去，岂不叫人听了笑话！”
  “那有什么，”杜容芷撇撇嘴，“母亲对自己也太不爱惜了！”说着还要坚持。
  杜夫人无可奈何，只得哄道，“好好好，等过了今日我便找个太医来看看……我的姑『奶』『奶』，这下你可满意了？”
  “母亲可要说到做到。”杜容芷嘟了嘟嘴，也就不再坚持。心想待会儿怎么也要跟父亲把这事提上一提，便是现在不曾有孕，早早地调理下身子也是好的。
  母女这边正吃着点心，花房的小丫头送了新鲜的花卉进来。
  那花开得甚是好看，花朵层层叠叠，如白雪般堆积在枝头，边缘处还有一丝金边，越发透着几分富丽，杜容芷的目光顿时被那盆花吸引了过去。
  杜夫人见杜容芷看得目不转睛，不由笑道，“往日这些花花草草便是摆在你眼皮子底下也不见你多看一眼，今天这是怎么了？”
  杜容芷面上只笑了笑，心里疑云更甚。
  这花名叫金丝雪，原产自北隅，因形如雪砌枝头而得名。此花甚是昂贵，小小一盆的价格便够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但在名门富户中却颇为常见，便是宋家花房里怕是也能寻出来几盆。
  然它真正出名，却不是因为这个……
  杜容芷眸『色』一闪，笑道，“只是觉着这花与屋里的摆设有些不搭，偏素净了，不若放在厅里好看，母亲您觉得呢？”
  杜夫人掩唇笑起来，指着杜容芷对杨嬷嬷道，“你瞧瞧，如今咱们家大姑娘竟也爱品鉴这奇花异草了……你说的很是，便按你说的，放到前厅吧。”
  说着叫个小丫头端去厅里。
  杜容芷心下微松，正盘算着怎么能把这金丝雪搬得再远一些，却见母亲的丫头百合进来禀告道，“夫人，赵姨娘过来请安了。”




第十五章 谦卑恭谨

  杜夫人笑了笑，“让她进来吧。”又转头对杜容芷道，“怕是知道你今天回门，过来瞧瞧。”
  杜容芷点点头。
  赵姨娘是母亲的陪嫁，当年母亲嫁到杜家三年未育，便把她给了父亲。她也十分争气，很快就怀上了孩子，后来生下个男孩，母亲就做主抬了她做姨娘，那男孩也养在母亲膝下，就是大哥杜昀廷。
  又过了两年，母亲生下自己，父亲的其他妾氏也陆陆续续生下了几个妹妹，只是家里却再没有添过男孩。也正是因为这样，赵姨娘母凭子贵，一直颇得父亲宠爱。不过好在赵姨娘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不管父亲如何宠爱她，伺候母亲仍旧一如既往的恭敬谦卑，对杜容芷也十分的好，杜容芷小时候许多小玩意儿都是她亲手做的，印象中赵姨娘总是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样子，杜容芷也很喜欢她。
  其实也不光是杜容芷，杜夫人见她这些年兢兢业业，不争不抢，对她也颇多怜惜，又因她生了儿子后身子孱弱，便连她每日晨昏定省都免去了，只是赵姨娘总说不合规矩，每日仍坚持在母亲身边服侍。
  帘子很快从外头掀开，进来个穿桃红『色』撒花褙子，面容秀美的『妇』人，上前恭恭敬敬地给杜夫人行了一礼。
  杜夫人示意她起来，“今早不是才在我这儿伺候过么……原是你身子弱，让你回去歇着，怎又过来了？”又让小丫头端了杌子过来。
  赵姨娘轻轻坐下，笑道，“听丫头说芷姐儿回来了，便想着过来看看……”又看向杜容芷，赞道，“这才几日没见，瞧着姐儿的颜『色』越发好了。”
  杜容芷羞涩地笑笑，半垂下眼睛。
  手里的锦帕被她的主人拧得变了形，杜容芷强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
  居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三年后宝亲王府发生了一桩侍妾陷害正室的丑闻，让以昂贵闻名的金丝雪名声大噪。世人方才知道：原来这金丝雪不止花朵清雅好闻，竟是连根茎经过一番提炼，也别有一股淡淡馨香。这两者本都是无毒无害的风雅之物，尤其根茎之香气更是淡而又淡几不可闻，然这两者气息如若混在一起，却能变成杀人于无形的毒『药』。
  前世宝亲王府那名宠妾便是买通了王妃的婢女，把金丝雪根茎提炼出的香粉混进了王妃的脂粉盒里，导致身怀六甲的宝亲王妃最后母子俱亡……此事后来因那婢女屡次勒索不成而败『露』，宝亲王大怒之下竟把那宠妾活活打死，这桩丑闻也因此闹得人尽皆知，更搞得无数名门望族人心惶惶，唯恐家里也出了那样蛇蝎心肠的毒『妇』悍妻，曾闻名京城的金丝雪自此彻底泯然于豪门之内……
  那时她因为好奇，曾让铺子里的掌柜弄了一盒。那气息果然十分的清淡，即便凑近了也只能勉强闻个大概，若掺杂在其他胭脂香味里，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要不是她前世瞎了眼睛，听觉和嗅觉都变得异常灵敏，只怕也分辨不出，赵姨娘举手投足间身上清新的茉莉花香之中还带了股似有似无的特别馨香……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甜美笑容。
  母亲还在跟赵姨娘说着话……赵姨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专注而虔诚，并时不时轻声应和。
  阳光照在母亲略有些消瘦的脸颊上，看得杜容芷眼睛胀胀得有些发疼。
  ……母亲只怕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死在这个看似谦卑恭谨，永远温柔无害的赵姨娘手里……
  杜夫人瞥见杜容芷神『色』淡淡的，只心不在焉地勾弄着腕子上的南珠手串，以为她是听得烦闷了，遂跟赵姨娘说了几句，便打发她去了。
  “可是听烦了？”杜夫人笑问道。
  “没有，”杜容芷含笑挽住母亲的胳膊，“只是女儿难得回来一趟，想多跟母亲说说话。”说着又不禁想起来，“赵姨娘仍每日来给您请安么？”
  “可不是。”杜夫人嗔道，“原是跟她说过许多次了，偏她就是不肯，说不能坏了规矩。再者这几日你出嫁了，母亲心里……”杜夫人顿了顿，“她过来跟我作伴，日子也过得快些。”
  杜容芷心下一软，糯糯道，“母亲……”
  “好了好了，可不许再哭了。”杜夫人忙拍拍她，又见时候也差不多了，便让人去前面请了书房里的杜老爷跟宋子循，并杜昀廷夫『妇』，众人一起在花厅吃了午饭。
  饭后宋子循被杜昀廷拉去下棋，杜老爷则回了书房。
  杜容芷又陪杜夫人坐了一会，见她神『色』有些不济，便跟母亲说了声要回自己的闺房，便从杜夫人院子里出来，径自去了父亲的书房。




第十六章 养的花叫猪拱了

  杜老爷让杜容芷坐下，问她，“难得回来一趟，怎么没多陪陪你母亲？”
  杜容芷笑了笑，“正是从母亲那里过来。母亲这时应该已经睡了……便过来看看父亲。”
  杜老爷点点头，想了想，“前头跟子循聊了几句，是个沉稳可靠的年轻人。如今虽说阅历少了一些，但等将来再磨练磨练，成就一定不可限量……你往后——”杜老爷顿了顿，从前女儿做那些荒唐事他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毕竟是父亲，说得多了反而不好……于是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性』子也要改一改，好好跟他过日子。”
  “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杜容芷轻声道。
  杜老爷看着女儿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心里也不禁有些感慨。
  他跟夫人这辈子就养了这么一个闺女，打小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也正因为这样，杜容芷的『性』子才有很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他身为人父，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只不过想到这么个甜甜软软的小丫头，便是用尽了全力，宠着疼着她的时候也终究有限，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见杜容芷好像一夕之间就长大了，眉眼虽仍是从前的眉眼，可再不见从前的明媚快意，心里又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正想着要问问杜容芷在宋家的景况，却听杜容芷柔声道，“父亲，今天哥哥接我回门，路上遇到一位姓周的公子，听哥哥唤他仲霖兄……父亲可听说过么？”
  杜老爷一愣，点点头，“此人是离州人士，在当地颇有些才名，我曾听你哥哥提过。”见杜容芷欲言又止，杜老爷不由道，“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杜容芷抿了抿唇，“这话……原是子循让我跟您说的……”
  杜老爷神『色』郑重地坐直了身子，“你说。”
  “昨晚上子循跟永宁侯家的几位少爷在翔月轩吃酒，正巧这位周公子也在……他是陪吏部的顾大人一起去的。两人看起来十分熟捻……”杜容芷一番瞎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前世周仲霖就是在今年的秋闱中一举考得了解元。他与哥哥是旧相识，哥哥又钦慕他的才华，还把他引荐给了父亲……父亲后来被圣上定为明年春闱的主考，周仲霖也当真是有真才实学，果然就在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被钦点为当年的探花郎。可就在这时，父亲忽然遭言官弹劾，说他收受贿赂，将春闱的考题泄『露』给周仲霖等考生……周仲霖一介文人，重刑之下屈打成招，更亲手写下认罪书，终于把父亲，把杜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那弹劾父亲的言官，正是现在的吏部侍郎，将来的户部尚书顾俊清顾大人的得意门生。
  杜老爷皱了皱眉头。
  当今圣上春秋正盛，太子之位悬而未决。
  成年的皇子之中，二皇子为先皇后所生，为人谦逊好学，温和有礼，是朝中大部分臣子心中储君的不二人选。五皇子自幼聪慧过人，读书骑『射』无一不精，且自皇后病故之后，后宫一直由其母宁贵妃执掌。如今宁贵妃圣眷正浓，五皇子自然水涨船高，很是得了一些老臣的支持。
  如今两方势力虽看似一片和睦，私底下却是明争暗斗，风起云涌，不知搞出来多少事情……杜容芷所说这吏部的顾侍郎顾大人，便是五皇子一派的中坚力量。
  杜容芷见父亲沉默不语，便小心道，“如今虽不知那姓周的公子与顾大人是何关系，可终究防人之心不可无……须知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有心人真想寻出些错来，只怕连家里有头面的奴仆都没个干净。如今父亲官运亨通，自然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可若是……父亲既然一心想做那名留青史的直臣纯臣，合该在这些事情上再谨慎些才好。”
  见杜老爷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杜容芷惊觉失言，忙低头小声道，“是女儿逾越了……”
  杜老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又问道，“这些……也都是姑爷叫你跟我说的？”
  杜容芷一顿，点头道，“是。”
  杜老爷『揉』了『揉』眉心，“他既有这些想法……怎么先前在这儿的时候不说？”
  杜容芷愣了愣，忙笑道，“父亲……他毕竟是新女婿，又是头回子上门，怎么敢这样跟您说话呢？”
  杜老爷点点头，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若有所思。
  杜容芷知道父亲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也就不再多言，又见杜老爷面前的茶水冷了，忙又叫丫头换了一盏，亲手端给他。
  杜老爷接过来抿了一口，抬起头，很严肃地问，“你刚才说，姑爷昨晚上跟人去了翔月轩吃酒？”
  杜容芷没料到父亲居然还惦记着这等小事，愣了愣才解释道，“他想来也是推脱不过……”
  “那也不能成亲第二日就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像个什么样子？！”语气已经很是不悦。
  见女儿尴尬地咬着下唇，杜老爷知道如今这事也不是自己能说的算的，嫁出去的女儿……他无奈地摆摆手，“罢了，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往后你大哥那里，我自会约束着些。”
  杜容芷不由松了口气，心里想着母亲的事，于是又开口道，“女儿这次回来，发现母亲的脸『色』有些不好……”
  “你母亲那是舍不得你呢。”说完又不禁苦笑，其实何止是夫人……
  想着自己家里养的好好的牡丹花就这么叫猪拱了……哪个当爹的心里能好受得了……
  杜容芷眼眶红了红，小声道，“话虽这么说，可也该找个大夫过来看看，不然便是没病，这么下去也该要病了。”
  杜老爷点点头，“也该如此。”
  杜容芷见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又陪着父亲聊了一会儿，转眼便到了该回府的时候。
  ※※※※※
  嘿嘿，昨天看到几个小天使的留言，今天这里解释一下。
  其实我前面也提到过，杜容芷不是个特别聪明的人，这个看她前世把日子过成那样就可以知道。
  所以这辈子她虽然想改变前世的命运，可也只能在『摸』爬滚打中慢慢成长。
  大家不要着急，多给她些时间吧！
  最后欢迎大家留言，多多益善，我最喜欢跟你们讨论了，哈哈哈哈哈




第十七章 嫡子

  杜夫人见今天杜容芷情绪多次不稳，生怕待会儿离别时杜容芷伤心落泪，再叫有心人看见，搬弄是非惹得宋家人不喜，于是也就没敢『露』面，只派了杨嬷嬷出来相送。
  杨嬷嬷是看着杜容芷长大的，见她依依不舍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只得笑道，“夫人说就不出来送您了……家里一切都好，您只管放心，好好地跟姑爷过日子。”
  杜容芷点点头，“我以后不在母亲身边，还望嬷嬷多照应着。”想了想又嘱咐道，“明日太医诊完了脉，也派个人来跟我说一声。”
  杨嬷嬷也忙答应了。
  “还有一件……母亲既然身体不适，这几日的晨昏定省，我看能免还是尽量免了吧……不然又要拿出些精力来应付她们，反而得不偿失。嬷嬷也替我劝劝母亲。”
  “哎，您放心吧……老奴都省得。”
  杜容芷只笑了笑。这心又哪是那么容易就放得下的……
  新人必须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去，任杜容芷再如何舍不得，还是被宋子循扶上了回府的马车。
  他中午饮了酒，这时候人也有些疲累，索『性』也随杜容芷上了车。
  原本宽敞的车厢瞬间变得有些拥挤。
  杜容芷静静地坐在一角，噪杂的人声越来越远，耳边渐渐只听得车轱辘碾压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觉得心里『乱』极了。
  她从来没想过……当初母亲的死竟然会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金丝雪从北隅传入京城也不过是近几个月的事情……
  杜容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天她虽说动了母亲把金丝雪搬到前厅，可危害却不能彻底根除。有心算无心，天知道后头还会生出些什么事，到时再想要防范，只怕会难上加难……
  想起那股似有似无的馨香……杜容芷猛地记起件事来：那香居然是从赵姨娘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要是真知道金丝雪根茎的作用，又怎么敢以身试毒？！
  ……难不成是自己搞错了？
  赵姨娘其实并不知情，只是碰巧得了此物，无意中害了母亲？亦或是有人存心想借她之手除去母亲，好一箭双雕，渔翁得利？
  可回想前世，母亲病逝后好像也并未有哪位姨娘得了好处——父亲母亲伉俪情深，自母亲去世之后，父亲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且直至他遭人陷害锒铛入狱，都一直在为母亲守制……至于赵姨娘，听说她后来患了重病，自己再也没见过她……
  整件事中唯一算得上受益的……
  杜容芷的双手下意识握紧。
  这次母亲腹中的孩子若是能够安然地生下来，女孩也就罢了，可要是个男孩……
  一个男孩……
  杜容芷顿时如坠冰窖，猛地打了个寒战。
  如果事情真的是她想的那样，那就太可怕了！
  杜昀廷呢，赵姨娘为他做的这一切，他都知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更甚至……这一切，会是他授意他姨娘做的么……
  杜容芷只觉得整个人似困在层层『迷』雾之中，再也拨不开了一般。
  杜容芷正心烦意『乱』地想着，肩上忽然一沉——却是昨晚上失眠了一宿的宋子循撑不住，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她不自在地往外挪了挪身子，宋子循却好像感觉到了一般，下意识伸手圈住她的腰身，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抱住——头顶还在她颈上蹭了蹭。
  杜容芷身子一僵，终于再也不敢动了。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倚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先前没见到父母之前，总还抱着一丝奢望，幻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和离，自己还可以重新开始。可如今……杜容芷慢慢地垂下眸子。
  母亲说的是对的。
  要想在国公府站稳脚跟，再没有什么，比一个嫡子更可靠的了。
  她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她跟他的孩子。




第十八章 在哪买的

  宋子循这一觉睡得倒是舒服，却可怜杜容芷一路上连动都不敢动弹，好容易挨到回府，半边身子都被他压麻了。
  两人一起去景辉苑见老夫人。
  老夫人见了长孙孙媳自是欢喜，又问杜容芷今天回门的事。
  杜容芷于是笑着说，“前些日子家里新请了个厨子，做的点心很是好吃，我想着祖母喜欢吃咸香口味的，便让他做了几样拿回来给您尝尝。”
  说着便有紫苏提着个红漆食盒上前，把里面的点心一样样摆在炕桌上，椒盐饼，蟹壳黄，芝麻卷……都是宋老夫人喜欢的。
  老夫人吃了一口，不由笑道，“你有心了，果真很好吃。”
  杜容芷甜甜一笑，娇憨道，“您要是喜欢，等回头我跟母亲说说，让她把那厨子送来，以后日日做给您吃。”
  “哎，那可使不得。”老夫人忙阻止道，“你这份心意祖母心领了，只是切不可再为了这点子小事麻烦亲家太太。”心想杜容芷这『性』子倒是很好，虽是叫杜氏夫『妇』养得天真了些，但比起那心眼子一万只恨不能把天下人都算计了去的却不知可爱了多少，因此心里越发的喜欢她，又留了小两口在她这里用饭。
  待晚饭后宋子循被大老爷叫去了书房，杜容芷则陪着老夫人坐了一会儿，直到老人家有了些倦意，这才回了自己院子。
  想起今天在马车上做的决定……杜容芷脚下的步子不觉放慢了几分。
  虽说她已经不是头一回洞房，且上一世两人一起时也并非没有过快乐的时光，可只要一想到最后一次——那样屈辱又痛苦的姿势……
  她仍会怕得全身发抖。
  可现在，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给她去适应了。
  上辈子她尚且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这辈子更没有把便宜给别人占的道理。
  她必须在傅静柔进门前先把宋子循抓在手里——
  毕竟是有两世记忆的人了……不管是对宋子循床笫间的喜好，亦或是那方面的经验……她都已经抢占了先机。
  就这么左思右想了一路，等杜容芷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颇有几分舍身取义的凛然走进屋子时，却不由哑然失笑——接连应酬了两天的宋子循，早已经倒在床上酣然入睡了。
  杜容芷不禁觉着自己这一番瞻前顾后着实好笑，于是草草地梳洗之后也上了床。一边想着明日母亲那边就会有消息传来，到时便可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有孕，还有那金丝雪的事也需马上着手派人查起来，一边又回想上辈子洞房宋子循连地方都找不着，第一次也不知该如何引导着他才能让自己少遭点罪……这般胡思『乱』想着，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大概，人却渐渐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因宋子循婚假已过要去翰林院，两人便都早早起了，一同吃了早饭，杜容芷又亲自送了他出门。
  等宋子循走后，杜容芷便去了老夫人房里请安，不多时三位夫人也都来了，又服侍着长辈们用了一回早膳。老夫人今日精神不错，兴致也高，饭后留下三个媳『妇』打了一会儿马吊，杜容芷不太懂这些，便跟在老夫人身边看牌，等回到枫清院，已经快中午了。
  才刚领着人进院子，就见红芍笑着迎出来，“少夫人，夫人让杨嬷嬷来看您了。”
  杜容芷一怔，母亲竟是派了杨嬷嬷亲自过来！
  “她人呢？”
  “奴婢见您还没回来，便请了她先去西次间吃点心。”
  杜容芷点点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让她请杨嬷嬷过来说话。
  过不多时果然就见红芍领了杨嬷嬷进来。
  杨嬷嬷上前给杜容芷行了礼，面上的喜『色』遮也遮不住，“奴婢是来给少夫人报喜来了。”
  杜容芷忙叫人端了杌子给杨嬷嬷坐，关切问，“母亲今日可是请太医看过了？太医怎么说？”
  杨嬷嬷笑道，“一早就看过了。太医说夫人已经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如今脉象虽浅……但凭着江太医的医术，定是不会有错的。”
  虽然心里早有了猜测，可此时得了确认，杜容芷还是欢喜异常，忙问道，“可派人去跟父亲说了？”
  “说了说了。”杨嬷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禁掩唇笑起来，“老爷欢喜得了不得！一得了信就从衙门里赶回来……奴婢出来的时候，还在屋子里陪夫人说话呢。”
  杜容芷静静听着，嘴角是化不开的笑意。父亲已近不『惑』之年，膝下除了杜昀廷再未有男丁。如今母亲时隔十五年再度有孕，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么？
  又听杨嬷嬷自责道，“这次也是奴婢糊涂了……原本夫人的月事迟了好些日子，只想着她是『操』劳您的亲事，才有了这些异样，谁成想……”杨嬷嬷眼眶红了红，忙用帕子擦了擦眼，哽咽道，“这也是天可怜见，夫人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先前因为只生了杜容芷一女，多年来虽夫妻和睦，但杜夫人心里总觉得愧对杜老爷，也正因为这样，家里的姨娘抬了一个又一个……如今终于有孕，若是真能一举得男，便是连她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能扬眉吐气了！
  “嬷嬷不要自责，”杜容芷笑着安抚道，“以后母亲身边还少不得要您多为她『操』心。”
  “这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杨嬷嬷赶紧道，“今日老爷也发下话了……往后家里的事且先由赵姨娘代理着，让夫人只管安安心心养胎，旁的一概不论。”
  杜容芷眼皮子一跳，抿了抿唇似笑非笑道，“那以后岂不是要辛苦赵姨娘了？”
  杨嬷嬷点点头，“难得赵姨娘是个省心的，也能为夫人分忧不少。”
  杜容芷听了不但不觉得欢喜，反而越发不安起来。待有心要劝杨嬷嬷提防着赵姨娘，又想她们是一起长大的，若是一个不好反而打草惊蛇，遂按下心中不安，只笑着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她几句，左右不过都是些让她平日多注意母亲饮食起居的话，杨嬷嬷也都一一应了。
  待又说了一会儿，杜容芷好似忽然想起来，问道，“对了嬷嬷，我昨日回家，瞧着母亲房里的金丝雪开得甚是好看。原想着也去花房里挑上几盆，孝敬给府里的老夫人跟夫人们，偏选来选去就没见个像样的……那花匠说，如今这金丝雪市面上虽多，品质好的却十分有限，府里的便算是上品了。只我瞧着比咱们家的还很有些不如……也不知当初咱们家是在哪买的？”




第十九章 只是个开始

  杨嬷嬷闻言不由笑道，“您从前不关心这些，自不知道这花的来历——原是赵姨娘的兄弟亲自从北隅买回来的，因这东西稀罕，又远比市面上的好，所以特地送了几盆到咱们府里。”
  “赵姨娘的兄弟？”杜容芷想了想，“可是在城东开了间花草铺子的那个兄弟？”
  “可不就是他么？”杨嬷嬷点头道，“姑娘若是喜欢，回头奴婢叫他——”
  杜容芷摆摆手，“我听花匠说府里的夫人们对金丝雪不怎么喜爱，倒更偏爱牡丹兰花之类……我也就忽然想起来，随口那么一问罢了。”
  杨嬷嬷笑了笑，也就没把这事再放在心上。
  因母亲那边还等着杨嬷嬷回去伺候，这边杜容芷也不多留她，该问的都问完了，便亲自送她出了屋子。
  等送了杨嬷嬷出门，杜容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起来。
  她马上让人找了安嬷嬷来。
  她先前还打算回门之后过些日子再请掌柜们过来，如今却一刻都等不及了。
  安嬷嬷见杜容芷忽然这么急着叫人，也有些奇怪，因是从小把她『奶』大的，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及，遂劝她道，“少夫人很是辛苦了几日，不若先歇一歇再叫了他们来？也不急在这一刻上。”
  杜容芷心说她都快急死了，面上却笑道，“谁说不是呢，只是嬷嬷有所不知，刚才杨嬷嬷过来报信……”她声音一顿，笑盈盈道，“母亲她有身孕了。”
  “当真？”安嬷嬷眼睛一亮，随即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正是呢。”杜容芷笑道，“如今我才过门，也不好这么快就回去，所以想着让他们替我置办些东西送给母亲，也算尽了我为人女儿的心意。”
  “那也应该。”
  想着自己若是贸然点名要见韩春生怕是有些突兀，隐约记得『乳』母跟他好像是同乡……杜容芷抱住安嬷嬷水桶般粗细的腰，如小时候般撒娇道，“嬷嬷，你说那些人不会因为我年纪小糊弄我吧？”
  安嬷嬷一听杜容芷这甜甜软软的声音，心都快化了，拍拍她的后背道，“那不能够。夫人给您选的，定然都是极好的。”
  杜容芷心说那可不一定，上辈子可叫他们坑苦了。面上蹙了蹙眉，道，“母亲心地最是善良，瞧着谁都是极好的……却不知这好与好也是不同的。”
  安嬷嬷笑了笑，“旁的人奴婢也说不好，不过那个韩春生韩掌柜，奴婢却是知道一些，他原是个读书人，为人十分忠厚老实，少夫人若有什么吩咐，交给他，准能一心一意给您『操』办。”
  “是么？”杜容芷欣喜道，“有嬷嬷给她打包票，那我也不找旁人了，只叫了他来说话便是。”
  安嬷嬷想了想，又道，“只是这韩春生虽好，却也有不好的地方——忠厚老实自然不假，可是为人却有些不知道变通，是个撞到南墙也不后悔的主儿。”
  杜容芷原没想到安嬷嬷居然看人这么通透，又想起上一世因为总嫌她对自己的事指手画脚，觉得她倚老卖老，嫁到宋家不多时便夺了她手里的权，后来干脆打发到庄子上颐养天年去了……若不是这般，自己上辈子也不会那么凄惨，临到死了身边连个心疼自己的人都没有。
  心里对安嬷嬷又是敬重又是愧疚，不由实话实说道，“我如今在这深宅大院里，将来多的是不方面出头的地方，原想着有他替我奔波就再好不过了……只是听嬷嬷说的，这韩掌柜又似乎过于耿直了。”
  安嬷嬷笑了笑，“那这样吧，奴婢再给您举荐个人儿，再加上他，想来便不会有什么大差错了。”
  “什么人？”杜容芷连忙追问道。又因敬佩安嬷嬷的眼光，此时虽不知她说的是谁，心里却先信了三分。
  “也不是旁人，就是那韩春生的儿子，韩宗浩。”安嬷嬷笑道，“今年十六了，跟着他爹在铺子里帮忙。那孩子奴婢见过，被韩春生教得很好，人也特别的机灵，这点倒是随了他的母亲。”
  韩春生的老婆倒确实是个妙人儿……杜容芷不由连连点头道，“那就再好也不过了。”又缠着安嬷嬷说了些韩家父子的事给她听。
  待一切都打听清楚，杜容芷生怕迟则生变，便赶紧让安嬷嬷安排人去青屏请了韩春生父子过来。
  正午的阳光分外明媚，杜容芷坐在亮堂的屋子里，一边回想着今天杨嬷嬷来时说过的话，一边心不在焉地任由丫头给她染着指甲……
  她知道，这一切才只是个开始。
  而今晚……等待她的，将依旧是场硬仗。
  一场她与宋子循间的“较量”。
  ※※※※※
  开往幼儿园的班车即将发车了，请还没上车的小朋友们抓紧时间。




第二十章 咱们再比比

  晚上宋子循回来时，杜容芷正坐在罗汉床上看书。
  她原先其实算不上是个多好学的人……有些过于活泼了。只是后来慢慢的心灰意冷，反倒能静下心来看书了。都说人从书里乖，她确是深有体会。现在重活一世，能多学些东西，长长见识，于她总不是件坏事。
  “今日怎么没去祖母那里？”宋子循摊开双手，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杜容芷服侍他更衣。
  “傍晚的时候祖母让半夏过来传话，说是今晚上茹素，让咱们不必过去了。”杜容芷柔声答道，又专心致志地解他腰间的系带。
  宋子循低头看她。
  少女半垂着眸子，灵活的双手在他腰带上划过……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越发衬得她手指粉嫩晶莹。他记得新婚那晚还是鲜红『色』的……
  伺候着宋子循换了身象牙『色』的直裰，杜容芷问，“现在要让她们传晚膳么？”
  宋子循点点头，“传吧。”
  丫头们次第端了晚膳上来，珍珠丸子，茄汁豆腐，清蒸鲈鱼，笋尖海带老鸭汤，几碟当下的时令蔬菜……还有一壶酒。
  “妾身也不知您喜欢什么，临时安排了这些，也不知合不合您胃口。”杜容芷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轻声道，“若是您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还请告诉妾身，妾身下次好好准备。”
  “这样就很好，”宋子循示意她坐下，“一起用吧。”
  杜容芷应声在他对面坐下，脸上『露』出个羞赧的笑容，“我听说家里自酿的葡萄酒十分好喝……便让她们送了一壶过来。爷平日也常喝么？”
  宋子循淡笑了下，“还好。”
  杜容芷举起酒杯，面上带着由衷的喜悦，“今天上午的时候，杨嬷嬷来了一趟，说我母亲好像有孕了……您不知道，我实在是欢喜极了！”她眼眶微红了红，才继续道，“只是现在时日还短，也不好声张，所以妾身，妾身……”杜容芷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像个问大人要糖果的孩子，小声道，“爷陪妾身喝一杯好不好？”
  宋子循一怔。
  杜家的情况他也知道，杜夫人多年来除了杜容芷再无所出，也难怪她听了消息会这么激动，又想起自己先前还觉得杜容芷成亲后跟变了个人似的，沉稳老练八面玲珑……果然还是自己想太多了。
  宋子循笑道，“这是好事，也确实值得庆贺。”说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问杜容芷，“你可要回去看看岳母大人？”
  “我原也想来着……只是昨个儿才刚回门，且府里的事我还没完全上手，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杜容芷托着酒杯，略有几分怅然道。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少女粉嫩的小脸染了一层薄薄的嫣红，水盈盈的大眼睛越发如两潭泉水一般，清晰地可以看见自己的身影在里面来回『荡』漾……
  宋子循心念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从杜容芷手里拿过酒杯，又斟满了递给她，“那就等过些日子，我陪着你一起回去。”
  “真的么？”杜容芷喜不自胜。
  “自然是真的。”岳父都还老当益壮，可怜他血气方刚，这么久了却连个床边都没『摸』着……宋子循心里腹诽，面上越发如沐春风，优雅地端起酒杯，温柔地问，“这酒好喝么？”
  “嗯。”杜容芷认真地点点头，又把杯中酒喝了，“我从前喝的葡萄酒都不及这个香甜。”
  “那不妨多喝几杯。”
  杜容芷笑盈盈正要说好，却忽然想起来，迟疑道，“妾身不胜酒力，要是喝醉了就不好了。”
  “这种果酒是喝不醉的。”宋子循面不改『色』地哄道。
  “当真不会醉？”
  “不会。”宋子循信誓旦旦。
  “那好。”杜容芷甜甜一笑，又让丫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妾身敬您。”
  …………
  一顿饭吃得异常和谐。
  下人们收拾了碗筷鱼贯而出，宋子循屏退了几个在跟前服侍的大丫头，温声道，“你现在觉着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整壶酒基本都被她喝光了……
  少女恍恍惚惚地抬起头，一双眸子水漾漾还带着几分『迷』离的慵懒，“没有……我，我好着呢。”
  宋子循看她这神情心里也有了数，遂走上前抱她，“你醉了。”边说边抱起她往床的方向走。
  杜容芷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像个小狗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撒娇道，“我没醉……我还要喝……你说了不会醉的……”
  “好，”宋子循低声哄道，“咱们去床上喝。”
  “那你……你让她们再送一壶酒进来。”杜容芷不依不饶。
  宋子循没法，只得把杜容芷放到床上，扬声冲外面道，“再送壶酒来！”
  几乎同时便听外面也不知是谁应了一声，过不多时就见纤云端了壶酒进来。
  打发了纤云下去，宋子循正想先把酒壶从杜容芷那骗出来，却见她晃晃悠悠倒了一杯，“喝……你先喝……”她说着就把酒杯往宋子循嘴边送，偏此时醉眼朦胧，也看不清哪是眼睛哪是鼻子，就那么随手一倒，整杯酒便顺着宋子循的嘴角全滴到了身上。
  宋子循哭笑不得，待要叫人送套衣裳进来，又想这么来回一折腾今晚肯定又要泡汤，且刚才杜容芷在他怀里『乱』动，火气早勾上来了，于是只得把那酒壶酒杯胡『乱』放到一边，又去解自己的湿衣裳。
  杜容芷见他解衣裳，也不明所以，先是坐在床上咧着嘴傻笑，后也跟着他一起脱，不一会儿就脱得只剩里头鹅黄『色』的肚兜和底下的小裤。
  宋子循心说这好么，倒是省了他功夫了……又见那『露』出来的肌肤雪白雪白的，兴致不禁越发高涨起来，偏杜容芷还不自知，又坐起来勾着他的脖子，傲娇道，“你看，我脱得比你快……”
  就隔着那么薄薄的一层布……上半身都靠在他胸膛上。
  宋子循『舔』了『舔』嘴唇，感觉一张嘴嗓子里都能冒出火星子来，“嗯……你真厉害……要不然咱们再比比看剩下的谁脱得快……”




第二十一章 你再找找

  “比就比。”杜容芷嘟了嘟嘴，赶紧脱了小裤，正要够肚兜的系带，面『色』忽然沉了下来。
  宋子循脱衣服的手一顿，却听她很生气道，“你是不是偷藏我酒了？”
  “……”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杜容芷严肃地拍拍床，“你躺下，我自己找。”
  宋子循赶紧从善如流地在她身侧躺下，杜容芷果真就爬了上来。
  她像只小狗似的在他身上左闻闻右嗅嗅，脸颊，喉结，胸膛……唇瓣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的敏感地带蹭过，还有……一直来回磨蹭。
  宋子循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她『逼』疯了，可偏又舍不得打断，尤其杜容芷一路向下，越过前胸，略过腰腹……心里忍不住有个声音疯狂地叫嚣，再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
  杜容芷却忽然停下了。
  她狐疑地抬头看看他，小声嘀咕，“你真没藏我酒啊？”也不像先前那般斗志昂扬的了，说着就要从宋子循身上下去。
  宋子循哪里肯放过她，连忙按住少女的玉背哄骗道，“就在我身上，你再仔细找找……”
  杜容芷面上迟疑道，“真的么？”眼睛迅速往下瞥了一眼，找准了位置，身子一边往下撤，嘴上却道，“我不信，你肯定骗我的……”
  宋子循眼看着杜容芷要逃，双手猛地握住她的纤腰——
  ……………………
  屋子里不时传出细细尖尖的叫声，隐约还带着哭腔。
  青荷在门外侧耳听着，不安地搓了搓手，“紫苏……少夫人不会有什么事吧？”
  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不禁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见紫苏呆呆地坐在廊上，也不知想些什么。
  “你怎么了？”青荷在紫苏身边坐下，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啊？”紫苏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你想什么呢，跟你说话都听不见。”青荷抱怨道。
  “没想什么。就是困了。”紫苏淡笑了下，“你刚说什么了？”
  青荷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道，“爷跟少夫人……”青荷小脸微微一红，“都老半天了，你说……少夫人不会出什么事吧？”话音刚落，屋里的人像是存心要应和她一般，又发出一声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嘤咛，还伴随着男子沉沉的喘息声。
  紫苏咬了咬唇，抬起头不以为然地笑道，“能有什么事……”说着站起来，“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看看水烧好了没有。”转身走了出去。
  青荷不疑有他，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见里面好像没声音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边下。
  隐隐能听着大少爷在里头低声说着什么……很和气的样子，不时还夹杂着少夫人的声音，好像真的哭了……
  青荷不觉长长舒了口气。
  …………
  宋子循饱餐一顿，正是心满意足的时候。
  从前朋友们耻笑他不懂女人的乐趣，他那时还嗤之以鼻……
  那感觉……真的是太美妙了！跟他从前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他长到十八岁，还从来没觉着这么舒爽过！
  宋子循的目光轻轻瞥向杜容芷。少女的脸上还泛着情事后特有的红『潮』，一双眼睛水汪汪又雾蒙蒙的，好像还没从方才的激烈中缓过劲来。
  回想起刚才……宋子循全身的血『液』不禁又沸腾起来。
  他本来还担心今晚又跟花烛夜似的找来找去找不到地方，再把杜容芷弄恼了不给他碰，不想刚才见她要临阵脱逃，自己慌『乱』之中就那么胡『乱』一顶……居然就歪打正着闯了进去。
  只是坏也就坏在这个地方，原本他还打算打持久战来着，谁成想忽然这么一蹴而就，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只记得全身一阵酥麻……顿时就缴了械。
  也幸亏他年纪轻，底子好，马上就重整旗鼓，发起了第二轮攻势……要不是顾及着杜容芷初次承欢，小可怜又哭得嗓子都哑了，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想起杜容芷刚才求饶的模样……宋子循揽着她的手又蠢蠢欲动起来。
  杜容芷吓得身子往回一缩，也不知牵扯了什么地方，疼得“嘶”一声，眼眶瞬时红了，怒道，“你又欺负我！”
  “没有，我喜欢你呢。”宋子循好脾气地抱住她柔声哄道。“还疼么？”
  杜容芷只咬着唇不说话，泪珠顺着小脸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我见犹怜得不行。
  宋子循现在心情好得都上了天，眼见娇妻哭得可怜，也乐得说些甜言蜜语哄她高兴，遂在杜容芷耳边温声道，“快别哭了，再哭我都要心疼了。”
  杜容芷瘪着嘴，可怜兮兮地哭道，“都怪你……”许是也想到了这事说来说去根源还在自己身上，只得改口道，“我都求你停下了你还不停……现在疼得这样厉害，明天我还怎么出门见人……”心想难道当真是自己太帮宋子循省事了？前世明明三两下就偃旗息鼓，谁想到今晚居然一口气来了三回……又觉得今天实在是叫他弄得狠了，身上就跟被马车碾过去一般，四肢百骸无一不疼。
  宋子循也知道自己今日确实有些需索无度了……只是十八年来头一次开荤，一时不能自持也在所难免，且他其实已经尽量克制了，不然真要是不管不顾只想自己尽兴，明日她怕是连床也别想下……
  于是好言好语道，“等待会儿沐浴完了我给你上些『药』……明天就不疼了。”又抱着杜容芷好一番安抚，直到把她哄得终于展颜，这才叫人送了水进来。
  婆子们很快抬了浴桶进来。
  净房里只留了青荷跟紫苏两个人伺候。
  杜容芷身上酸疼得厉害，蹙着眉靠在浴桶边上闭目养神。这副身子现在到底还是太稚嫩了，这样的宠爱有些承受不住……
  两个丫头都半垂着眼，一边故作镇定地拿了帕子给杜容芷擦洗，一边又忍不住脸红。
  紫苏的目光静静地扫过杜容芷雪白的肌肤，锁骨，胸前……全是大大小小的红痕。
  她低头用力攒了攒帕子上的水，一点一点帮杜容芷擦拭……




第二十二章 心态变了吧

  杜容芷原以为今晚上又要失眠，却不想被宋子循一番折腾，全身精疲力尽，等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宋子循早就去了翰林院。
  杜容芷起来时人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想着今天韩春生父子应该就过来了……打起精神用了早饭，又去给长辈们请了安，便回了自己院子。
  果然过不多时安嬷嬷就进来禀告，韩春生带着儿子过来请安了。
  杜容芷让安嬷嬷领了他们去东次间说话。
  韩春生是个身材修长的中年人，穿了身石青『色』的素面长袍，长了张国字脸，一看就很老实本分的样子。
  杜容芷不禁有些好笑。心说大约真的是自己心态变了吧。从前总觉得这人长得像小时候打过自己手心的先生，怎么看怎么嫌弃，现下却觉得他浓眉明目，十分的端方周正，简直不要太顺眼。
  韩春生规规矩矩地给她行了礼，又指着地上跪着的少年，“这是小的的儿子，叫宗浩……”
  少年一直恭敬地低着头，听父亲介绍了自己，忙给杜容芷磕了头，又把临出门他娘嘱咐他爹说那些奉承话，全从嘴里秃噜了一遍。
  韩春生在旁边笑得有些勉强：他其实觉得那些话有些过了，他光听都觉着不好意思……
  杜容芷笑着让韩宗浩起来，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
  少年十五六岁年纪，跟他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看起来更精神些，个子也比韩春生高了半个头不止。
  杜容芷示意他们坐下，“我这次找你们来，是想请你们帮我做两件事情。”
  韩春生忙站起来拱手道，“少夫人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差遣。”
  杜容芷含笑点点头，先说了给母亲寻进补『药』材的事，“……因我年轻，又素来不懂得这些，便想让你帮我看看……也不必管它价值几何，只选了那些品质上乘的来。”
  韩春生赶紧答应，“您放心，这件事小的一定给您办妥。”
  杜容芷笑了笑，继续道，“这第二件，却是要更棘手些……”
  …………
  韩春生带着韩宗浩退了出去。
  杜容芷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扫了眼仍目瞪口呆的安嬷嬷，笑道，“嬷嬷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安嬷嬷这才回过神来。
  难怪刚才少夫人只留了自己在跟前服侍……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您是怀疑赵姨娘……”又觉得后头的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忙住了嘴。
  少女细长的食指沿着碗沿摩挲了一圈，轻笑一声，“嬷嬷，这世上的事……谁又说得清呢？”面上虽挂着笑，语气里却有几分怅然。
  安嬷嬷听了不由静静想了一会儿，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姑娘如今真是长大了！”多余的话再一句没问。
  平静的日子一晃而过。
  杜容芷除了天天盼着韩氏父子的消息，其他都过得于往常大致无二。每日晨昏定省，不是承欢于老夫人膝下，便是在大夫人跟前立规矩，与宋家上上下下也渐渐熟悉起来。
  另一厢宋子循血气方刚，又才刚在那事上尝了甜头，一连几天都跟闻着鱼味儿的猫似的，逮着机会便少不得抱着杜容芷缠绵一番，倒真有了几分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样子。
  杜容芷也都来者不拒。
  回想从前她总端着正妻的架子，又学不惯后头那些女人做小伏低，温柔小意，即便是在床笫之间，无论每次被他挑逗得多情动难耐，也都咬紧牙关死死挨着，绝不发出半点声响。她以为这才是淑女该有的做派，殊不知她忍得辛苦，对方亦觉得无趣，久而久之，宋子循也不太爱与她亲近了。
  如今她急切需要个嫡子，心里也想明白了：从前那一套虽可得到宋子循的尊重却并不为他所喜，与其费劲巴力地端着装着，最后再被他厌弃，还不如遵从身体的本能，反而彼此都能享受个酣畅淋漓。心里这般想着，于床笫上也就不再束手束脚，有时情动到不能自已，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抱着宋子循又哭又挠又或是哥哥阿循的『乱』叫一通，反惹得他兴致更高，弄得越发厉害。还有好些个她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姿势花样，也不知他都从哪打听了来，又连哄带骗缠着她逐一试了一遍。
  是以虽才不过短短几日，杜容芷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经历比前世一辈子加起来都多。又想宋子循外头看着那么衣冠楚楚的一个人，谁知道竟也在这事上如此热衷……因想到前世他只怕也是一样，只不过找的都是别人罢了。
  到了第三日，大夫人沈氏大宴宾客。
  此次受邀的俱是城中权贵的家眷，这也是杜容芷第一次以国公府孙长媳的身份出现在交好的世家夫人与千金们面前。
  她穿了件浅桃红『色』妆花褙子，牙白『色』的百褶裙，乖巧地跟在大夫人身后，笑语嫣然地迎接各府前来赴宴的夫人与小姐们。
  跟吴侍郎的夫人寒暄了几句后，大夫人侧过头含笑问杜容芷，“听说这几日亲家太太身体不爽利，没什么要紧吧？”
  杜夫人前几日刚诊出有孕，怕冲撞了，又因此胎尚不足三月，便寻了个由头没有出席。
  杜容芷温婉地笑了笑，“我派人问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劳母亲费心了。”
  大夫人点点头，“那就好……”
  婆媳俩正说着话，却见不远处跑过来个一两岁的小男孩。




第二十三章 见过大表嫂

  那孩子跑得还不十分稳，身后的『乳』母紧张地要上前抱他，却被他扭着肉鼓鼓的小身子挣脱开了，『乳』母无法，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杜容芷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姨姨，”男孩终于在杜容芷跟前停下，欢喜地拍着小手，“漂亮姨姨！”
  那『乳』母见状忙把男孩抱起来，有些尴尬地朝杜容芷笑了笑。
  小男孩却不高兴了，伸手要去拉杜容芷衣裳。
  大夫人笑着介绍道，“这是你表姑妈家的小孙子桓哥儿，还不到两岁。”说着对『乳』母怀里的男孩伸出手，“来，给叔祖母抱抱。”抱过桓哥儿在怀里逗了两回。
  “桓哥儿喜欢婶娘么？”大夫人指着杜容芷问桓哥儿。
  桓哥儿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咯咯咯直笑。
  “容芷，你也来抱一抱桓哥儿。”大夫人温声笑道。
  杜容芷一愣，面『露』难『色』，“母亲，儿媳长这么大，还从没抱过孩子呢。”有心想要推拒。
  “谁还是天生就会的呢？”大夫人却不以为然地笑道，“你将来也是要生儿育女的……先抱抱桓哥儿沾沾喜气，来年说不定也能给咱们家添个小少爷呢。”说着不由分说便把桓哥儿塞到杜容芷怀里。
  杜容芷不敢违背大夫人命令，只得小心翼翼地把那软绵绵的小东西抱过来。
  桓哥儿高兴得手舞足蹈，咧着小嘴正要去抓杜容芷的头发，却见杜容芷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变出个布老虎。那老虎十分精致，虽然才不过巴掌大小，却是做得惟妙惟肖，跟真的一般，桓哥儿瞬间就被它『迷』住了，只抱着小老虎爱不释手。
  杜容芷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这桓哥儿还是跟前世一样难缠……原本今天为了躲过他的“魔爪”，她特地避开了他最喜欢的大红『色』，谁想到这小家伙还能在这么多人里一下子找到自己，又引得大夫人来坑她……又想好在自己今天做了两手准备，不然待会儿只怕又要被他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失态于众人面前。
  大夫人面上笑容微微一僵。
  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杜容芷身上转了一圈……大夫人掩着帕子笑道，“这是哪里来的小老虎，做的好生精致。”
  杜容芷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她耳边小声道，“儿媳原是做了想拿给五弟玩的……”
  大夫人暗自咬了咬牙，“你有心了。”又笑道，“你瞧，先还说自己不会抱孩子，这不是也抱得似模似样的。”
  杜容芷羞赧，“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于是又抱着桓哥儿很是悠闲地玩了一会儿，才听得外头嬷嬷高声传道，“工部傅侍郎夫人到！”
  杜容芷笑着把桓哥儿交给一旁的『乳』母，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裳。
  想消停会儿怎么就那么难呢……
  过不多时，果然就见一身着绛紫『色』交领褙子的中年『妇』人在丫头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大夫人笑『吟』『吟』看着她身后那抹俏生生的身影，眸『色』微闪。
  大厅里原本还在忙着比衣裳，比妆容，比男人，比孩子的女人们忽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又夹着几分幸灾乐祸地齐齐落到大夫人身边的杜容芷身上。
  大夫人却好像全然不觉，含笑领着杜容芷上前招呼傅夫人。
  “宋夫人可真是好福气，得了个这么好的儿媳『妇』……真是羡煞人了。”傅夫人笑眯眯看着给她行礼的杜容芷，拉过大夫人的手，亲亲热热道，“要是我们家柔儿能有少夫人一半能干，我跟她叔父就十分的欢喜了。”
  说话间，就见傅夫人身后施施然走过来一名少女，对着大夫人跟杜容芷盈盈一拜，柔声道，“柔儿见过姨母，见过大表嫂。”




第二十四章 全靠你自己的本事

  “几个月不见，柔儿越发出挑了。”大夫人慈爱地点点头，目光云淡风轻地扫过垂首而立的杜容芷，笑道，“傅夫人里面请。”
  傅夫人点头笑了笑，带着侄女去找了相熟的夫人说话。
  待两人走远了，大夫人才善解人意地拍拍杜容芷的手，无奈道，“原是只请了傅夫人，谁知……你可不要多想。”
  杜容芷摇摇头，唇角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母亲放心，儿媳不会的。”
  大夫人一怔，随即叹道，“那日的事也是循哥儿太冲动了，本不该他亲自下水救人——”说着一顿，“只是他们表兄妹感情素来亲厚，这才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可叫你受委屈了。”
  “儿媳并不觉得委屈。”杜容芷抬起头，笑道，“大少爷心善，自然不能够见死不救，儿媳心里都明白的。”
  大夫人点点头，“你能想得开就再好不过了……”又见外头陆陆续续有宾客进来，便不再寻了她说话。
  ………………
  一圈酒敬下来，杜容芷白皙面颊上好似染了一层霞光，如潭水般深邃的双眸越发的光粼粼，明艳不可方物。
  大夫人招手示意她过来。
  “母亲。”
  “莫不是醉了？”大夫人关切道。
  杜容芷摇摇头，“还好……只是觉着有些头疼。”
  大夫人想了想，“你且去前头亭子里歇歇，回头我再让人叫你。”
  杜容芷点点头，“是，多谢母亲。”
  眼看着杜容芷转身领了丫头们去了，大夫人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
  因亭子建在湖边，此时凉风袭来，倒是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杜容芷闭着眼歪倚在榻上，紫苏给她『揉』着鬓角。
  傅静柔……
  直到现在，午夜梦回时，她仍能清楚地记得孩子在她肚子里一点一点流逝的感觉……
  她曾以为再见到这个人，自己一定会恨不得抽其筋骨，噬其血肉，却不想……竟是这样的平静。
  不着急，不能着急……她告诉自己。
  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
  杜容芷修长的手指在软榻上有一下每一下地敲着。
  只是傅静柔跟沈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她明明是先大夫人的外甥女……
  “表姑娘……姑娘请止步，我们少夫人在里面休息。”耳边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杜容芷睁开眼睛。
  青荷心领神会，正要出去看看，却见傅静柔已经领了丫头进来。
  青荷忙伸手去拦。
  “大表嫂，柔儿……柔儿只是想跟您说几句话。”傅静柔怯生生道。
  “哦？”杜容芷坐正了身子，挑了挑眉，“不知表妹有什么话说？”又朝青荷点了下头。
  青荷遂退到一边。
  “姐姐……”傅静柔欲言又止。
  杜容芷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女来。
  她今天穿了件粉蓝『色』绣鸢尾花交领褙子，发间『插』了只白玉柳叶发簪，衬得整个人娇美无比，让人忍不住便生出想要怜惜她的念头来。
  这便是宋子循喜欢的调调了……
  “说起来，表妹好像比我还大了几个月……表妹不若还是同先前一样，叫我表嫂吧。”杜容芷盯着她似笑非笑。
  傅静柔的眼眶登时红了，明眸里星光点点，咬着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可怜模样。
  杜容芷心里一阵厌烦，面上只淡笑道，“表妹有什么话还请直说，不然就凭你现在这般作态，旁人看到了还指不定以为我又怎么欺负你呢！”
  “大表嫂！”杜容芷不说还不要紧，此话一出，傅静柔忽然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柔儿今天就是来跟您负荆请罪的！”
  杜容芷眼皮子突突突狂跳了两下，连忙让青荷紫苏扶她起来。
  “好好的，表妹这是做什么？”
  杜容芷心说怎么今天这情形跟上辈子不一样了？又记起前世她被桓哥儿弄花了妆容，正没出撒气却碰上傅静柔纠缠，于是新仇旧恨下便随手推了她一把，不想这纸糊的美人就这么摔倒在地，于是这又成了她骄纵好嫉的再一铁证，越发坐实了早先她害傅静柔溺水的传闻……
  傅静柔被紫苏青荷两个一左一右架着，想跪又跪不下，只得梨花带雨道，“大表嫂，那日在敬安侯府的事……都是那些好事之人以讹传讹，柔儿敢对天发誓，真的从未对外人说过您一句不是，更没有说是您推了柔儿下水——”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表妹说的原来是那日啊……”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对着阳光比了比手上粉嫩嫩的指甲，话锋一转，“可你也从未替我澄清过，不是么？”
  傅静柔一顿，楚楚可怜道，“柔儿也是身不由己，大表嫂应该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杜容芷脸上笑容猛地一敛，“知道你叔父原是想把你嫁与狄侯爷的次子做续弦？还是知道你对宋子循芳心暗许非君不嫁？又或是知道你早算好了宋子循会从途中经过，只等着时机一到让他英雄救美？”杜容芷闲闲扫了扫裙摆上的褶皱，“傅表妹，其实你今日不需要跟我说这么多……你能进得了宋家的大门靠的全是你自己的本事，给你当了垫脚石我不怪你，我不过是怪自己犯蠢罢了……”
  ……
  亭外守着的两个小丫头吓得大气也不敢喘，目光不时偷瞥向前来寻少夫人的大少爷。
  里面杜容芷声音轻缓平静，像泉水一样清清冷冷地流淌进耳朵里，“……蠢事做过一次也就足够了……你既已达成所愿，往后如何，也都是你跟他之间的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宋子循冷冷抿了抿唇，“不必跟少夫人说我来过了。”说罢甩手出了游廊。
  ……屋子里杜容芷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傅静柔，神『色』淡然道，“你们送表姑娘出去吧。”
  “表姑娘请。”
  傅静柔虽不甘心，可还是依言往门外走去。
  “且慢。”身后忽然响起杜容芷凉凉的声音。
  傅静柔心里一喜，回过头却见杜容芷走到跟前，伸手就向她脸上挥去。
  傅静柔下意识闭紧双目，心里半是恐惧半是期待……刚才那番话说的冠冕堂皇，现在还不是一样沉不住——
  却听杜容芷笑道，“好了。”
  傅静柔莫名其妙地睁开眼睛，正对上杜容芷的笑靥。“表妹这是什么表情？莫不是以为我要打你吧？”
  “我……”傅静柔面上青白交替，嚅了嚅嘴正不知要说什么，却见对方轻轻一笑，“表妹这样的妙人儿，再戴上这朵白莲花——啧啧啧……清雅高洁，真真是再般配也没有的了……”
  傅静柔抬手『摸』『摸』，才惊觉杜容芷刚才『插』了只花在自己发间。
  杜容芷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紫苏青荷，送表姑娘回花厅。”
  …………………
  除了傅静柔这件小『插』曲，今日的整个宴席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想起沈氏好几次探究的目光……
  “唔……”杜容芷身子猛地一麻，思绪忽然像掐断了线的风筝，嘤咛声脱口而出……却接着被宋子循堵在了嘴里。
  她觉得他今天有些过了……让她承受不住。
  有好几次，甚至还咬着她的耳朵，『逼』着她说出从前喜欢他时做过的那些蠢事……她都快哭出来了！
  “不要了……”杜容芷逮住宋子循喘息的空隙，语带哭腔道。
  宋子循低头看了眼身下的少女——满面『潮』红，娇艳异常。
  从前的种种，一句蠢事便算完了么？
  他眸『色』一沉，伴随着细细的尖叫声，又一次冲了进去。
  再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二十五章 调香

  转眼到第六天上午，终于有消息了。
  却是韩宗浩一个人来的。
  杜容芷赶紧让人请了他到偏厅说话。
  韩宗浩今天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袍子，显得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很是个俊俏的少年郎模样。少年虽极力克制，面上还是不觉『露』出了些许志得意满之『色』。
  他毕恭毕敬地朝杜容芷行了礼，朗声道，“少夫人，您上次吩咐的事，小的已经都打听清楚了。”
  杜容芷不自觉正了正身子。
  “赵同早先确实去北隅进了批花草……因为物以稀为贵，这批花草的销量十分的好，其中尤以金丝雪最甚——除了送去杜府的六盆，其余的很快便被抢售一空，小的也都查过，皆进了那些颇有名望的贵人府上，并没什么异常。”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在半个多月前，赵同又从北隅商人手中花高价买下十余盆金丝雪，这批货并没有放在铺子里销售，却是全都运到了赵家。”
  杜容芷挑了挑眉。
  商人最是重利，千辛万苦买回的奇花异草不拿来出售却留着自用……除了可以赚取更大的利润，她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
  “可巧小的邻居家闺女就是服侍赵家娘子的婢女，据她说，原是那赵家娘子拿了金丝雪调香——她家祖上就是做香料生意的。”韩宗浩说着偷偷瞧了杜容芷一眼，虽然隔着一层双面绣屏风，可是仍依稀可见少女半垂着眼睛抚弄着腕上的玉镯，他神『色』一敛，“只是这事说来也透着几分古怪……一则，这般名贵的花草做出的香料也必定价值不菲，按赵家的财力是不可能留着私用的，可无论小的如何打听却始终打听不出这些香料的去向，市面上更是闻所未闻；二则，小的从前虽听说过那用花啊朵的做香料的，却从没听说有人竟是连根茎都能用得上的。”
  杜容芷终于抬起头来。
  韩宗浩不设防杜容芷会忽然看向自己，四目相对下脸微微有些发烫，忙低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小的想这东西既然如此蹊跷，许正是少夫人想要找的，于是央了邻家小妹……悄悄从赵娘子那取了一块。”
  青荷见杜容芷朝自己点了下头，便从韩宗浩手里接过那小包东西，绕过屏风走到杜容芷跟前，又小心翼翼地打开，呈了上来。
  杜容芷看了一眼，见那包香饼的帕子上还绣了朵芙蓉花，一看就是女孩子所有，抬头又见少年局促地攥了攥拳头，心说只怕弄来这东西还真是费了些周折……
  于是拿到鼻下嗅了嗅，隐隐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倒是跟赵姨娘身上常有的香气一般……
  杜容芷让青荷取了一点在香炉里点燃。
  不多时炉里升起袅袅轻烟，清甜的茉莉花香隐隐夹杂了一丝淡雅之气……
  杜容芷微微一笑，“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
  ………………
  杜容芷让青荷带了韩宗浩下去领赏。
  “嬷嬷……”杜容芷思忖了片刻，“我增哥哥这几天在忙什么呢？”
  说的乃是安嬷嬷之子，杜容芷『奶』兄安延增。
  安嬷嬷一愣，忙道，“在家呢。前个儿才从苏州回来，老爷允了他两天假……”
  杜容芷笑了笑，“还得要增哥哥帮我个忙。”
  “少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安嬷嬷神『色』郑重道，“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便是了。”
  @@@@@@@@
  杜容芷静静地坐在屋子里喝茶，安嬷嬷不安地一旁站着，时不时看向沙漏。
  也有半个时辰了吧……
  心下正胡『乱』想着，却见儿子沉着脸从外头走了进来。
  安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还不等杜容芷开口，忙追问道，“如何了？”
  安延增朝杜容芷行了礼，“那狗在屋子里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倒在地上全身抽搐……”
  安嬷嬷不自觉倒退了一步，有些无措地转头望向杜容芷。
  杜容芷深吸了一口气，握住茶盏的手骨节泛白。“现在如何，可救过来了？”
  “少夫人放心，大夫救治得十分及时，现下已经没什么大碍——”安延增顿了顿，“只是这香也恁地歹毒，尤其对有孕之人毒害颇深，听那大夫说，轻则小产，重则殒命，实在恶毒至极！”
  杜容芷冷笑了一声，“哥哥错了，有毒的并非香料——”
  安延增一愣，却听杜容芷沉声道，“此香掺了金丝雪根茎提炼之物调制，原本于人体并无妨害，可坏就坏在我先前让人在屋子里放了一盆金丝雪，两者香气一经融合，这才成了杀人不见血的毒『药』。”
  安延增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杜容芷，“竟有这样的事？小的真是闻所未闻。”又不禁信服道，“也亏得少夫人见多识广，识破了赵姨娘的诡计。”
  杜容芷心下一凛，摆摆手道，“我哪里懂得这些，也是无意中听府里花匠提起这么个传闻……那日在母亲房中偶遇赵姨娘，所以才上了心。”
  安延增不疑有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便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此事还需麻烦哥哥再为我跑趟腿。”
  “少夫人尽管吩咐。”
  “我这就修书一封，增哥哥务必把这信连同剩下的香料一同交到我父亲手里。”杜容芷一顿，“另外还请哥哥带了大夫一起过去，也为今天的事做个见证。”
  安延增拱了拱手，“少夫人放心，小的明白。”
  “对对对！”安嬷嬷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这事一刻也不能耽搁！”说着一边恨恨地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一边破口大骂道，“这黑心烂肠子的下贱货！夫人待她那样宽厚，对她生的大爷也视如己出，这贱人居然还贪心不足，竟然敢加害夫人跟未出世的少爷！你去，你赶紧去！必须让老爷给咱们夫人讨个公道！”
  ※※※※※
  说两个事情。
  第一件，周二的时候我申请了青云榜……额，常在起点女频看书的人应该知道这个榜吧？就是一个不靠编辑安排，需要自己申请，只要后台审核，通过就可以上的榜。其实我也没打算这么早上，因为根据前两本书的经验，一般每次都要先被拒绝个1，2次才会成功，算了算到时候我的字数应该有7，8万了，刚刚好，所以就申请了。
  然而我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这次，我居然一把过了！
  所以，为了庆祝上青云榜，明天我就……双更吧。
  依然10点，更两章。
  第二件，今天之所以发晚了，是因为我在加班，那个时间实在抽不开身。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二个加班的周末了（如果不算出差的那个周末的话），然后下个周末还加班……然后我现在还得了重感冒，心情十分的不美妙。感觉只有小天使的评论才能安抚我暴躁的心。
  最后谢谢小女子小生活天天评论，嘎嘎嘎。




第二十六章 回不去了

  安延增下午才回来复命。
  彼时杜容芷刚小憩起来，见安嬷嬷眉宇间遮不住的喜『色』，也知道安延增这次的差事必定办的不错，又想着不知父亲对赵姨娘如何处置，于是赶紧收拾了妆容领着青荷去西次间见他。
  安延增把今天去杜家送信的事儿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虽有少夫人的亲笔书信，又有大夫详细讲解其中利害，老爷仍是将信将疑，直言再没听过这么荒谬的事……但事关夫人及未出世的小少爷安危，还是赶紧命人将赵姨娘的住处搜了一遍，果然就搜出了那害人的东西……小的索『性』又照着今上午的情形依法炮制了一番——用的便是夫人房里养着的金丝雪……”
  杜容芷点点头，“赵姨娘多年来恭敬谦卑，很是得父亲怜惜。若不是亲眼所见，换做是我也不敢相信。”又问，“她可亲口招认了？”
  “都招认了。”安延增鄙夷道，“这赵姨娘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先前在落影轩搜出香料，她还矢口否认，称是被人栽赃陷害，直到后来老爷把她兄弟也拿了来……人证物证俱在，这才不得不招认了。”
  杜容芷冷然道，“她是怎么说的？我母亲待她一向不薄，她为何要恩将仇报？”
  安延增道，“她说她原是真心感念夫人对她跟大爷的恩情，想要一生一世尽心服侍夫人……可因近来每每觉察夫人身体有异，便疑心是夫人有了身孕……又唯恐他日夫人诞下麟儿会动摇大爷在府中地位，这才一时糊涂，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来。”
  “荒谬！”杜容芷怒道，“且不说现在还不知我母亲腹中是男是女，只说这些年我大哥得父母万般宠爱，吃的穿的玩的用的哪样不是捡最好的？这般她还贪心不足，难道真以为整个杜家早就是她囊中之物了不成？！”
  “少夫人息怒。”安嬷嬷忙劝道。
  杜容芷深出了一口气，“你继续说。”
  安延增点点头，又道，“正巧她那兄弟前阵子去北隅购买花草，曾无意中听人提起金丝雪的花香与根茎中香气相克，能生成有损母体的剧毒……她与她兄弟暗中勾结，两人一拍即合，于是高价购买了一批金丝雪调制成香……又怕毒发时症状过于明显，引人怀疑，便每日穿着用此香熏过的衣裳在夫人面前招摇……如此这般日积月累，那毒虽不能立时发作，却是慢慢浸入到五脏六腑，待到时日久了，即便不能害得夫人胎死腹中，将来怕是也难生下个健康的孩子……”
  “好个毒『妇』！”杜容芷猛地一拍桌子，又忙追问道，“我母亲现在如何？”
  “少夫人放心，”安延增忙道，“现下夫人接触那毒香时间尚短，脉象并无异样，为保险起见，大夫已经开了些滋补的汤『药』为她调理，应是没有什么大碍。”
  杜容芷微微松了口气，沉默了半晌才道，“母亲得知此事……必定十分伤心吧？”
  “是。”安延增道，“夫人宅心仁厚，实在不值当为这种狼心狗肺之人耗费半分心神。”
  杜容芷苦笑着摇摇头，“父亲打算如何处置赵姨娘？”
  “老爷的意思，原是要把赵姨娘跟她兄长绑了一并送官查办……可夫人说，赵姨娘为老爷诞下大爷，便是看在大爷的面上，也不宜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不然往后大爷在府里，只怕再难抬得起头来……已经劝下了老爷。”
  谋害主母，残害子嗣，按本朝律令，论罪当诛。母亲这是要放他们条生路的意思了。
  只是……
  “增哥哥……”杜容芷一顿，“你说此事……我大哥当真一点都不知情么？”
  安延增微微一怔，然后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要小的说，以大爷的品『性』，小的是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的。赵姨娘也说此事都是她跟她兄弟合谋，大爷并不知情。”
  杜容芷淡淡点了点头。
  只是不管他知不知道，又或者有没有参与其中，从今往后，他们父子，母子，兄妹之间，也是再不可能回到从前的了……




第二十七章 年轻人哪有不出错的

  第二日安延增家的过来请安时，杜容芷正收拾妥当准备去大夫人处。
  “……对外只说是赵姨娘患了重病，送去庄子上静养……赵同一家昨个儿也都连夜走了。”
  杜容芷叹了口气，心知父母亲这般安排也是为了给杜昀廷留颜面，不然有个谋害正室的生母，他这辈子怕是也再难做人了……
  心里正想着，又听安延增家的道，“今早上大爷去给老爷跟夫人请安，自愧多年来于学业上一事无成，说是要去青山书院求学……大爷这次下了狠心，说是要不能考中进士，便再不回来了……奴婢出门的时候，听说老爷已经准了。”
  杜容芷不由一怔。杜昀廷并不是个多醉心学业的人，且在这方面也着实没什么天资，上辈子屡试不中，到最后也只是个举人……
  他如今做了这样的决定，怕也是为他姨娘的事心有愧意，才想要躲避的吧。
  杜容芷却觉得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样有些不好。
  其实她跟杜昀廷从小一起长大，按理说对彼此的秉『性』都十分了解，该是要相信以他的为人不会跟他姨娘合谋才对。可许是上辈子被身边最信赖的人害过的缘故，要她全然地相信杜昀廷，却终是不能够的……
  现在杜昀廷一走，母亲的危险自然彻底解除，便是父亲那边，也不必担心会因为他跟周仲霖交往过密，再走了上辈子的老路。
  再说杜昀廷，要是真的能因为此事发愤图强，刻苦读书，将来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也绝非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所以他现在的举动怎么看都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
  杜容芷心中思索了一番，也就收起了先前的伤感，重赏了安延增家的又留下她跟安嬷嬷说话，便带着丫头去给大夫人请安去了。
  彼时大夫人屋里正有几个管事妈妈在跟她汇报府里的事，见杜容芷来了，大夫人便叫她们散了，又让丫头端了刚做好的薏仁红枣汤给杜容芷喝。
  大夫人也不急着说话，等见杜容芷喝完了汤，拿帕子擦嘴，才道，“你来的正好，我本也要叫你过来商量商量下个月傅家丫头进门的事……我想着，此事还是由你来『操』办比较好……”
  杜容芷手微微一顿。
  前世因她在宴上跟傅静柔闹了一场，后来抬傅静柔进门，全是沈氏一手『操』办的，倒是没费自己半点心……
  沈氏这是怕昨天没恶心着自己，打定了主意要给她添堵呢！
  一时也不知自己是因祸得福，还是因福得祸……就有些哭笑不得。
  半晌才问，“母亲已经看好日子了么？”
  大夫人摇摇头，“日子倒是选了几个……”她顿了顿，“下个月初八，十九，二十一都是好日子，你瞧着哪个好？”
  杜容芷淡笑了下，“我听母亲的。”
  “那就十九吧，”大夫人略一忖度，“准备的时间还宽裕些。”
  “母亲说的是。”杜容芷笑应道。
  大夫人点点头，语重心长道，“我也知道你们新婚燕尔，现在就叫你张罗着给循哥儿纳妾，是有些难为你了……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当初就跟傅家说好，你们成亲一个月后就抬了他们家姑娘进门……”
  “母亲放心，这些儿媳都明白。”杜容芷垂着眼，顺从地答道。
  大夫人甚感欣慰地点头道，“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想了想，“既这么着，回头你就把彩礼拟好，命人给傅家送去吧。”就是全权交给她处理的意思了。
  杜容芷笑了笑，“只是儿媳年轻，怕做的不好，少不得还要劳累母亲给儿媳把把关……”
  大夫人却不等她说完就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笑道，“你是杜家的女儿，这些事情再没有个出差错的……只管按你的心意去办，母亲信得过你。”
  要是真按她的心意……恐怕连她自己都信不过自己。
  杜容芷笑着答应了。
  大夫人于是又命人拿了小厨房刚做出来的点心给她吃。
  梅花状的山『药』糕装在红玛瑙碟子里，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杜容芷索『性』陪着大夫人用了两块，又听她教导了几句，便领着丫头去了。
  大夫人看着杜容芷出去，脸上笑意不变，倒是一旁魏嬷嬷望着院子里的身影诧异道，“怎么这大少夫人跟从前像变了个人似的……”
  虽然以前接触的不多，但她的事还是听说过一些的……
  大夫人冷嗤了一声，“她才刚刚过门，还能怎么着……”说罢却不由叹了口气，“我倒也没想到她竟能这么沉得住气……”
  再反观傅静柔……就有些让人失望了。
  魏嬷嬷不禁好奇道，“只是您把大少爷纳妾的事交给大少夫人『操』办……她与傅小姐本来就是死对头，这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年轻人嘛，哪还有不出错的？”大夫人宽容地笑了笑，“我总得给孩子们个机会不是？”
  “夫人说的是。”魏嬷嬷也笑了，忙端了茶盏给大夫人润嗓子。
  大夫人接过来，抿了一口，闲闲道，“你待会儿去给傅家传个话……”
  ………………
  另一厢杜容芷领了丫头从大夫人的翠竹苑出来，走出去还没几步，却见不远处过来一身穿月白『色』长袍的挺拔少年。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到他脸上，嘴角那抹淡淡的微笑一如记忆中温暖明亮。
  杜容芷身子微微僵了僵。
  ※※※※※
  这是第二更，大家不要漏了前一章哈。
  话说昨天刚说了今天双更，不到两个小时忽然接到星期一客户端推荐的通知。。。
  难得当一回家里有余粮的地主，我也大方一把吧。
  明天还是双更。




第二十八章 我不是还有你么

  这还是自认亲后两人头一回遇见……
  虽知道以后这样的场面避无可避……她还是有些不太自在。
  “大嫂。”宋子澈已经含笑朝她走过来。
  “原来是四弟啊，”杜容芷也笑了下，垂眸道，“是来给母亲请安的么？我刚从她那里出来……”语气很客气也很疏远。
  他还是喜欢她原来嚣张地喊他阿澈时的样子……那么的眉飞『色』舞。
  “是啊。”宋子澈点点头，“我听说前几日宴席，傅表姐也来了。你们——”他顿了顿，“她没找你麻烦吧？”
  “怎么会呢？”杜容芷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自始至终，一直坚定不移地信任她，从没有怀疑过她的，似乎都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也是即便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却仍恨不起他来的原因。
  “都是从前不懂事，才闹出了这么多笑话。”杜容芷淡淡弯了弯唇，“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了，自然就不会了。”
  “那就好。”看她说的这么云淡风轻，宋子澈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没有立场，可他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多跟她说几句话么……
  正踌躇间，却听杜容芷道，“四弟快进去吧……我也该回去了。”说完也不再看他，转身便领着紫苏跟青荷离开了。
  宋子澈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远得再也看不到了……脸上的笑容才慢慢黯淡了下去。
  “四少爷。”
  宋子澈这才回过神来，转身见是母亲身边的魏嬷嬷走过来。“四少爷是来给夫人请安的吧？”魏嬷嬷笑呵呵道，“夫人刚才还提起您呢，待会见了您一定欢喜。”
  宋子澈淡淡点了下头，提步进了院子。
  ……………
  杜家那边没了后顾之忧，杜容芷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反倒青荷心里泛起了嘀咕。
  她一边擦拭着百宝阁上的古董花瓶，一边偷偷打量着正兴致勃勃拿着剪刀剪花枝的杜容芷，小声问安嬷嬷，“嬷嬷，少夫人该不会是难受大了劲……在这儿强颜欢笑吧？”
  安嬷嬷闻言看了看杜容芷，“我瞅着……不像。”毕竟是她『奶』大的孩子，杜容芷什么脾气她还是多少知道些的。不过也不得不承认，成亲以后杜容芷真的改变了许多……虽然是变懂事了，可也让人心疼。
  青荷有些无奈，“也不知大夫人怎么想的，少夫人跟大少爷关系才刚缓和了些……”
  安嬷嬷叹息着摇了摇头。
  紫苏从外头进来，听了两人说话也凑过来，“可不是么？最可气的是还叫咱们少夫人『操』办——你瞧表姑娘上次那做派，十足十一个狐狸精，将来进了门还指不定轻狂成什么样呢！”
  “嘘。”青荷忙把手指比在唇边，眼睛飞快地朝杜容芷方向瞥了一眼。
  杜容芷显然也听见了，她『插』花的手一顿，笑问，“你们说什么说的这么起劲？”
  青荷刚要摆手，却见紫苏气鼓鼓走上前道，“咱们为您叫屈呢！”
  “哦，”杜容芷把玩着手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好笑道，“我有什么可委屈的？”
  “还不是傅家那位表姑娘！”紫苏撇了撇嘴，“您成亲这才几天呢，大夫人就提给大少爷纳妾的事儿……可不就是存心要来分您的宠爱么？您可不能不防。”
  杜容芷笑了笑，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杜容芷说着朝紫苏眨了眨眼睛，意有所指地轻声道，“再者，我不是还有你么？”
  紫苏本就是个有想法的，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俏脸猛地一红，嗔道，“奴婢可是一心一意为了少夫人着想……您怎么还拿奴婢打趣！”
  杜容芷却一脸正『色』地点点头，“我说的也都是真的。”
  “哎！奴婢，奴婢不跟您说了！”紫苏红着脸跺了跺脚，咬着帕子跑了出去。
  青荷一脸莫名其妙，“她怎么的了？”
  安嬷嬷眼光一闪，“小蹄子又偷懒呢……”
  这话便不再提了。
  晚些时候安嬷嬷给沐浴后的杜容芷绞头发，无意中提起来，“……紫苏倒是个伶俐的，只是有些时候又过于伶俐了……不若青荷单纯质朴。”
  杜容芷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可是这时候也不便多说……于是伸手『摸』了『摸』『乳』母的手，笑道，“您老人家放心吧，我这心里都明白着哪。”然后闭上眼睛，再不说话了。
  安嬷嬷哎了一声，心想紫苏毕竟是跟着杜容芷长大的，有些事怕是她还看不通透……不过总归有自己看着，该是不会出什么『乱』子才是……




第二十九章 我占了人家的位置

  杜容芷想过这次的事可能会不太顺利，但没想到过傅家脸皮能厚到这种程度。
  “傅夫人说，同样都是官家小姐，傅姑娘便是比……”孙媒婆顿了顿，见杜容芷脸『色』如常，才小心翼翼道，“比少夫人您也是不差什么的……且当初府上先大夫人跟傅家大夫人都还在的时候，原就有意要结为儿女亲家，只是那时候少爷姑娘们年纪还小，这才只在口头上约定好了，只等他们大了……也是后来出了变故，这才作罢了的。”
  杜容芷忍不住有些想笑。心说这傅夫人空口说白话的本事还真不是『乱』盖的，又想傅静柔长成那样也算得上家学渊源……于是也不耐烦再听她胡说八道，干脆开门见山问，“嫂子就说他们家想怎么地吧……”
  孙媒婆干笑了两声，“傅夫人的意思，本来凭着傅姑娘的人品相貌，怎么着也是要嫁到大户人家做正头娘子的，要不是被大少夫——”那个“夫”字还没实落，就见杜容芷原先还带着七分笑意的眸子猛地一沉，孙媒婆马上改口道，“被大少爷救了，也不至于落到个给人做妾的地步……傅夫人心疼侄女受了委屈，便想着这礼金方面……”孙媒婆说着，忐忑不安地看了看杜容芷，堆笑道，“您看可否再抬一抬？”
  杜容芷似笑非笑，“那是要多少呢？”
  孙媒婆抿了抿嘴，犹犹豫豫地伸出两根手指，试探道，“要不……两千两？”
  杜容芷噗嗤一声笑出来。“嫂子莫不是逗我开心吧？您见多识广，倒是跟我说一说，可是有谁家纳妾是给了两千两的？”
  孙媒婆讪讪笑了笑，“我原也是说有些多了……可傅夫人……”孙媒婆只得硬着头皮劝道，“再者傅姑娘好歹是大少爷的姨表姐妹，傅大夫人就留下这点子血脉，大少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请您——”
  “嫂子，”杜容芷含笑打断，“并非是我不愿意成人之美，只是您也知道，我这也是照规矩办事，咱们家再没有这样的先例的。两千两虽小，可若是我开了这个口子，今儿个你也要两千两，明个儿她也要两千两……祖宗便是攒下了金山银山，怕是也要被我们这些不成器的给掏空的。”
  “是是是，您说的是……”孙媒婆迭声应着，还要开口再劝，却听杜容芷继续道，“况且你刚才也说了，傅表妹跟我们爷是正正经经的姨表兄妹。等她将来进了门，我们爷既是兄长又是夫婿，焉有不善待她的道理？定是不会让表妹受半点委屈的。”杜容芷拿帕子掩唇一笑，“再来嫂子也知道我，素来是个没心机的，等将来我们姐妹俩在一处，和和气气亲亲热热的，不是比什么都强么？实不值当为这点子礼金闹不痛快……你说是也不是？”
  孙媒婆连连称是，又拿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心说是哪个告诉她国公府大少夫人骄纵跋扈，是个只会胡搅蛮缠的草包的？如今这噼里啪啦说了一通，道理好像全是她的，反驳都反驳不了……
  “可傅夫人那儿……”
  “所以这事还得要嫂子去跟傅夫人说道说道，”杜容芷笑道，“这门亲事的好处就连我这笨嘴拙舌的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更何况是嫂子这样的能耐人。”杜容芷一顿，意味深长道，“嫂子也不是外人，咱们关上门，我也再说句不知轻重的话：傅表妹虽好，可姨母姨丈毕竟都不在了，与其嫁给个垂垂老翁当续弦，哪赶得上我们爷这样前途无量的少年郎？傅夫人是个明白人，各种厉害想必也都是能想清楚的。”
  孙媒婆心里咯噔一下，这傅夫人原来是想把傅静柔说给狄侯爷的次子当续弦……但马上就不了了之了，她又怎么会知道？
  因不知杜容芷是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故意在这儿虚张声势，也不敢多问，只得期期艾艾道，“那少夫人……您的意思……是一点都不让了？”
  “这么着吧，我也不让嫂子你为难，表妹的聘礼咱们家抬到六十抬——再多，”杜容芷冷冷勾了勾唇，“可就没有了。”
  @@@@@@@@
  待紫苏送了孙媒婆出去，安嬷嬷狠狠啐了一口，“两千两，她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家少夫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也就是三千两礼金外加一百二十抬聘礼……亏他们要的出口！
  杜容芷用簪子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娇笑道，“嬷嬷快别气了，你没听人说么……原是我占了人家的位置，人家心里委屈得了不得呢！”
  “放他娘的屁！”安嬷嬷骂了一句，“得亏了还是世家出来的夫人……这是要嫁侄女还是要卖侄女呢！”骂完了还不解气，“少夫人合该把傅家娘们的嘴脸跟大少爷说一说。”
  “我说那干嘛呢？”杜容芷懒洋洋道，“他还指不定以为我多好嫉故意说他表妹坏话呢！横竖着急的也不是咱们……且由他们闹去。”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她觉得宋子循最近可能太闲了……精力用不完似的。
  安嬷嬷却有点担心，“话虽这么说，可这毕竟是大夫人头回子让您『操』持府里的事，要是做的不好……”
  “唉吆，我的好嬷嬷！”杜容芷笑着揽住安嬷嬷的腰，小脸在她身上蹭了蹭，“你就别担心啦！他们可比咱们着急多了……你且看着吧。”
  心里又把刚才安嬷嬷的话想了一回，也有些好奇：要是宋子循知道他那高洁无瑕的表妹坐地起价，会怎么样呢？
  应该也挺有意思。
  促狭之心一起，杜容芷马上就摩拳擦掌起来，她扬起脸兴致勃勃道，“嬷嬷，要不咱们这么地吧！”
  ※※※※※
  第二更已奉上。
  另外我想说说这个故事其他人物的设定，其实上次说女主『性』格的时候就想提一下，不过忘了。
  这本书里不会有各种各样很极品很奇葩的亲戚，也不会有无缘无故就非要至你于死地的变态，所有人都在为自己那点事忙活，忙活来忙活去。。。可能就变坏了，就这样……
  最后谢谢大家观看。
  前两天起点公众号推了篇文，说有的作者写了70万字，只有700多的点击，但是还在坚持，忽然想到写第一本书时的自己。不过我还是蛮幸运的，不管在哪里都会遇到爱我的小天使。
  反正就是……爱你们啦，『摸』『摸』！




第三十章 委屈么

  晚间宋子循从外头回来，才刚过了柱廊，就听墙那侧有人啧啧道，“这过门还没几日呢，就张罗着给大少爷纳妾……还是那样一户人家……大少夫人真是可怜。”
  宋子循身边的长兴一愣，刚要出口呵斥，却被宋子循摆手示退。
  “谁说不是呢？也亏她们张得开那个口……听说足足要了两千两！两千两啊！莫说是纳妾了，就是大户人家娶个正房也未必拿得出这份彩礼来！他们可不就是看准了咱们爷不得不收了他们家姑娘，这才敢狮子大开口么！”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没听说么，原来先大夫人在世的时候，就是要让大少爷娶了表姑娘的，真论起来，还是咱们少夫人占了表姑娘的位置呢……”
  “那也是傅家的说辞，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
  随着一连串脚步声，几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只隐约还能分辨出“少夫人”“傅家”等言语。
  ………………
  早早地洗漱过后，杜容芷倚在床上看书。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杜容芷忙从床上下来，迅速地整了整衣裳，就见宋子循已经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爷回来了。”她笑盈盈走上前。“您用过晚膳了么？”
  宋子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放在一旁的书册上，漫不经心问，“今天都做了什么？”
  杜容芷一愣，笑了笑，“还不是跟从前一样……”说着指了指案上摆着的白瓷花瓶，里面的鲜花或娇艳欲滴，或含苞待放，颇有情致。
  “妾身『插』着玩的，您觉得好看么？”
  宋子循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杜容芷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他低声道，“好看。”
  彼时杜容芷已经低头在解他腰间的白玉腰带，闻言微顿了顿，才又继续了下去。
  “听说今日傅府遣媒人来了？”他忽然问。
  杜容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嗯。”
  “可是让你为难了？”
  “没有，”杜容芷仰起脸笑了笑，“都是小事……妾身应付得来。”
  她脸上粉黛未施，白皙的小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有种淡淡的柔美，显得十分的稚嫩，跟白天光彩照人的国公府孙长媳又完全不一样了……很舒服的感觉。
  宋子循下意识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委屈么？”
  指腹上的薄茧刮过细腻的肌肤，杜容芷有些不太舒服……她莞尔，“您怎么会这样想？本来就是妾身应该做的。”说完正要低下头，却被他先一步挑起下巴。
  “那敬安侯府的事呢？”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亮晶晶的眸子。“也不觉得委屈么？”
  杜容芷的笑容微微一僵。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睛里迅速涌上来一层水汽……她垂下眼，似叹息又似无奈道，“妾身记得当初便跟您解释过了……”
  只是她不确定那时的他是不是听清楚了……
  傅静柔在他怀里哭，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他看她的眼神都是冷的。冷到即使在前世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她每每回想起那个眼神，仍会觉得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其实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久到她都以为自己忘记了。
  可是原来，还没有。
  “我并没有怀疑你。”宋子循忽然搂住了她，嘴唇蹭过她的耳朵，“只是当时的情形……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这几日想了很久，能让她说出从前对他的爱慕都是“蠢事”的话来……怕只能是因为敬安侯府的事了吧。
  可她那时……也确实太蠢了。
  杜容芷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相信她？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今生相信她，还是前世就相信她？如果信她，为什么还会那样对她，为什么还会任由傅静柔屡次三番地设计她，最后连他们的孩子都惨死在她的手里？
  他就是这么相信她的？！
  她怔怔得甚至忘了反应。
  宋子循的吻却落下来，“别哭……”他在耳边低声呢喃。“若是委屈，就跟我说。”
  她哭了么？
  杜容芷恍惚地想。
  为谁哭呢？
  为她自己么？为了那个蠢了一辈子，追逐了这个冷心冷肺的男人一辈子的自己么？
  他的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他对她这个样子总是没法抗拒的……像个走投无路的小兽，可怜得不行。
  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的唇瓣……她挣扎着侧开脸，他不甘心地追上去，两个人纠缠在一起。
  她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双手无力地抵住他的胸膛，哭着控诉，“我就是委屈，就是吃醋了……你欺负我！”
  “不会……我怎么会呢？”他蛊『惑』着，把她拦腰抱起，往床榻上走去。
  杜容芷紧紧勾住他的脖子。
  其实两人到了今天这一步，早就回不了头了……
  只能走下去。




第三十一章 大姑奶奶

  第二天杜容芷是被安嬷嬷叫起来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辰正了。”安嬷嬷道。
  “这么晚……”
  见杜容芷抱着被子一副呆呆的表情，安嬷嬷忍不住笑道，“是爷不让咱们叫醒您的。”
  今天四更才要的水……
  杜容芷脸微微一红，安嬷嬷已经继续道，“爷说这几日少夫人辛苦了，让您只管照规矩办。”安嬷嬷顿了顿，低声欢喜道，“您瞧，爷心里还是很看重您的……”想到他今天嘱咐这些话时温和的表情，安嬷嬷笑得眼都没了。
  杜容芷淡淡勾了勾唇。
  他的看重啊……也就那么回事吧。
  看了眼领着小丫头要上前服侍的紫苏，杜容芷懒洋洋伸出手，“扶我起来。”她娇声抱怨道，“身上酸得很。”
  ……………………
  有了宋子循这柄“尚方宝剑”，后头傅家再遣媒婆上门讨价还价，杜容芷自然更加有恃无恐。在第二次不欢而散之后，杜容芷干脆直接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把与傅家扯皮这事全权交给了安嬷嬷，每日除了给长辈们请安问好，就在院子里养养花，种种草，喂喂鱼，逗逗鸟，日子过得比从前还要惬意上几分。
  可另一厢的傅静柔，日子就远没有她这么好过了。
  此刻她正哭得梨花带雨，手上的丝帕几乎被纤指绞碎。
  傅夫人仍不解气，接过丫头递过来的茶盏愤愤喝了一口，继续冷笑道：“我原就纳闷，宋家大少爷那样克己守礼的人，怎么会跟你私下来往……还两情相悦！呵，真难为你说得出口！这得亏了你还是托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又是自幼跟着你兄弟们读书识字长大，竟是为着个男人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
  “我……我没有……”傅静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
  “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傅夫人根本不理会她，冷嗤一声，“‘自古嫦娥爱少年’，你瞧不上狄二爷，不就是嫌弃他年长你几岁么？道理我早跟你说的明明白白：那狄二爷年纪是大了些，可也就这样的男人更知道疼人，瞧人家对你多有诚意啊……你叔父不过才刚『露』出那么点意思，人家就许诺会拿六千两当礼金，六千两！这还不算聘礼里那些珍稀古玩跟字画！”
  傅静柔哭得脸上泪痕交错，全身止不住颤抖。
  那是大几岁么？！
  狄二爷已经年过半百了！
  可她今年才刚及笄！
  且她从小就喜欢大表哥，她从来没想过嫁给别人！
  若不是自己父母早逝，若不是那个贱人缠着他……宋家的大少夫人本就应该是她！是她！
  “可你倒好，镶金戴玉的侯府二夫人你不做，偏挖空了心思去给人家当妾！宋家大少爷……哼，宋家大少爷是好，可你拿得住么！刚才你在碧纱橱里可都听清楚了，人家少夫人如今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咱们家了！枉我跟你叔父一辈子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唯恐叫人家说一个不字，如今为了你，面子里子全丢尽了……若是大哥大嫂地下有知，只怕也得被你这个不孝女气得死不瞑目！”
  傅静柔呜咽一声，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傅夫人站起身，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扫了她一眼，“行了，我也懒得再跟你废话。往后你就老老实实的吧，什么时候宋家愿意领了你去，也不管他们给多少彩礼，只莫让你在家丢人现眼，我就谢天谢地了！”说完看也不看傅静柔一眼，领着身后一群丫头婆子，踩着她的裙子走了出去。
  傅静柔双手死死地抓住地上的裙摆，眼里的光芒犹如淬了毒——
  那毒最后幻化成一个名字。
  杜容芷……
  杜容芷！！
  ………………………………
  不过这一切，杜容芷都是不知道的。
  这天，她才刚午睡起来，便听丫头过来传话，大姑『奶』『奶』回府了。
  大姑『奶』『奶』宋韵是宋子循同胞长姐，年长他七岁，九年前嫁与定安侯府嫡长孙丁综宇为妻，育有两子一女。
  当初先大夫人早世，宋韵心疼祖母老迈，两个弟弟年幼，便把他们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是以宋子循宋子熙对这位长姐很是敬重。
  杜容芷赶到景辉苑时，屋子里早已是笑意融融。
  宋老夫人正和蔼地拉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说话。那『妇』人看着二十三四岁年纪，穿了件湖蓝『色』的对襟褙子，面容秀美端庄，与宋子循很有几分相似。
  老夫人见她来了，笑着招她过去，指着杜容芷对宋韵道，“这就是循哥儿媳『妇』儿。”又给杜容芷介绍：“这是你大姐姐……”
  杜容芷忙上前行礼。
  宋韵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柔声道，“先前认亲的时候你大外甥病了，怕冲撞了，这才没来……弟妹果真好人品。”
  又让丫头送上一对羊脂玉镯子作见面礼。
  杜容芷命青荷收了，又含笑向宋韵道了谢。
  ……宋家这一辈女儿极少，嫡女更是只有宋韵一人，可谓是众星捧月般长大，如今她难得回来一趟，大家自然都有说不完的话说。杜容芷恭敬地站在大夫人身后，垂首默默听着，偶尔听到一两句有趣的，不自禁抬起头来，却正迎上宋韵若有似无的目光。
  四目相对，杜容芷淡淡弯了弯唇，宋韵冷冷地别开眼去。
  ………………
  众人在宋老夫人跟前说笑了一回，又想着大姑『奶』『奶』出嫁前一直是老夫人亲自教养，这次回来祖孙俩少不得还有些体己话说，便都知趣地散了。
  期间杜容芷又被大夫人叫去翠竹苑说话，等回了自己院子才听说大少爷已经回来了。
  彼时，宋子循正在送长姐出府的路上。
  清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凌『乱』了水上的倒影……伺候的下人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几步远的身后。
  “……你也知道如今傅家是怎么个情形，哪里是容得下表妹半句言语的？难为她那么咬牙的一个人，在我跟前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直说怕你误会了……当她也是她叔叔婶婶那般胡搅蛮缠贪得无厌之人……”
  “表妹多虑了。”宋子循淡笑了笑，“我并没那样想。”




第三十二章 男人哪

  “我也是这样劝她的。”宋韵点点头，“你们打小一起长大，又怎么会连她什么脾气秉『性』都不知道呢……这也是她太过看重你，唯恐被你轻视了的缘故。”宋韵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只是弟妹这次做的也着实有些过了……虽是给你纳妾，可怎么也是贵妾，且又是咱们的姨表姐妹，便是礼金上略大方一些，旁人也说不出什么的。”
  宋子循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淡然道，“……杜氏也是照规矩办事。”
  宋韵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可自己毕竟是嫁出去的姑『奶』『奶』，银钱上的事也不便置喙，于是也不再提这茬，只继续先前的话题道，“……弟妹便是有自己的想法，只管丁是丁卯是卯提出来便是，何必后头就只打发个嬷嬷出来，连人影都不见了？这般不给傅家人颜面，岂不是累得表妹在傅家的日子愈加艰难？她上次来虽没有明说，但我瞧着那形容，她叔叔婶婶定是没少磋磨她的……”
  宋子循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开得正盛的桃花上。
  宋韵也停下脚步，语重心长道，“自从母亲过世，舅父又迁了山东布政司，咱们外家在京城里就只有表妹这么一个亲人。可怜姨母姨丈过世得早，傅家其他人又是那样……表妹这些年过得已是十分辛苦。若是连咱们都不多维护着她些，她还有谁可以指望呢……如此，便是母亲在天有灵，怕是也会责怪我们的。”
  宋子循受教道，“长姐说的是。”
  宋韵叹了口气，“再者，这事原本就是弟妹惹出来的，当初若不是她……”宋韵摇了摇头，“表妹怎么也是要当一府主母，掌中馈的，哪里还会落得个委身做妾的下场？”
  宋子循抿了抿唇。
  若换做往常，他定是不屑说的……他也不怎么愿意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可是想起昨晚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双明明泪盈于睫却偏又倔强得不肯让泪水落下来的眼睛……辩解的话不自觉就脱口而出，“长姐，这些都是好事者以讹传讹，杜氏……并不是那样的人。”
  宋韵一怔，惊呼道，“当初在敬安侯府，你我可都是亲眼瞧见了的！”当初在场的就只有她跟表妹两人，若不是杜氏推的，难不成还是表妹自己跳下去的不成！
  宋子循只得温声解释道，“那日我们赶到时，表妹已经落水了……且表妹也并未说就是杜氏推她，中间……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
  宋韵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才道，“循弟，你变了。”她说着，嘴角自嘲地勾起一抹冷笑，“也是……你们正是新婚燕尔，自然觉得她怎么都是好的。”
  杜氏倒是好手段！
  宋子循默然。
  他变了么……
  也许吧。
  从他觉得杜容芷似乎跟他以为的很不一样之后……他确实忍不住想多亲近她了解她些。
  “不管怎么说，”宋韵见宋子循眸中流『露』出温柔之『色』，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遂沉着脸道，“下个月表妹进门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杜氏合该早些跟对方谈拢，莫再出什么岔子才好。”
  宋子循点点头。
  他一向敬重长姐，也知道长姐今日怕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他来的，也不愿她再为此事忧心，遂温声笑道，“长姐放心，回去我会跟杜氏说的。”
  宋韵面『色』稍霁，这才又和声细语地跟他说起各自的景况来。
  ………………
  晚间杜容芷照例服侍宋子循更衣。
  烟青『色』杭绸寝衣『摸』上去又凉又滑，配他这冷飕飕的气质刚好不过……杜容芷正漫不经心想着，却听那“冷飕飕”的人开口道，“傅家……谈妥了么？”
  杜容芷替他扫平褶皱的手微微一顿。
  “已经差不多了。”她的睫『毛』轻颤了颤，恭敬地问，“爷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宋子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半天才道，“没有，随口问问。”说罢收回视线，“晚了，睡吧。”径自去了床榻。
  “是。”杜容芷垂眸轻应了一声，长睫下嘲弄之『色』一闪而过。
  哎，男人哪……
  @@@@@@@@
  孙媒婆再次登门时，总算见到了杜容芷本人。
  她禁不住在心里松了口气。
  随着说定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宋家还没有半点动静，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似的。傅夫人本还想坐地起价，这下也不禁急了眼，整天催着她过来……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可怜她在中间左右为难。
  孙媒婆心下想着，又看了杜容芷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白底大红领子对襟绣芙蓉花褙子，大红『色』百褶裙，秀发梳了个堕马髻，松松的坠在一侧，慵懒中却见妩媚，竟是比早几日见着时颜『色』更明艳了几分……
  孙媒婆也不是没经过事的，哪里会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又不禁感慨一番，心说这大少爷大少夫人成婚才不过一月，正该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候，却要在这儿张罗着给自己丈夫纳妾，换作是谁心里怕是都要好不痛快，偏傅家在这节骨眼上还想要狮子大开口……对杜容芷越发同情了几分。
  于是含笑关切道，“少夫人今日身上可觉着好些了？”
  杜容芷淡淡一笑，点头道，“原是我每逢换季总要病上一场……上回害嫂子白跑了一趟，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一边说着，一边眼神示意青荷拿了个荷包给孙媒婆，“你可千万不要见怪。”
  “少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孙媒婆忙把荷包收进袖子里，堆笑道，“既是病了，自然要好生将养些时候……不然太过劳心劳神，现在虽不觉着怎样，将来年纪再长些指不定是要吃苦头的。”
  杜容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大夫也是这样劝我的。”又道，“嫂子这次过来，可是傅夫人那里都谈妥了？”绝口不提先前的事。
  “都谈妥了。”孙媒婆连忙点头道，“傅夫人原本也不是真在意什么礼金，全是出于一片疼爱侄女之心……后头从我这儿听说了您那番话，直夸您是个有涵养有气度的贤良人儿，定是不会叫他家侄女受委屈的。对您的安排也十分满意……”孙媒婆顿了顿，小心翼翼道，“您看可是选个合适的时候，把这彩礼——”
  “那是自然，”杜容芷微笑颔首，“你回去告诉傅夫人，明日我便命人把彩礼送到傅大人府上，”杜容芷说着，用帕子掩住唇角嘲弄的笑意，“管保把这事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




第三十三章 扯平了

  杜容芷说到做到。
  第二日，六十抬彩礼果然一大早就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往几条巷之隔的傅家送，场面之壮观热闹，比寻常小吏迎娶正室太太还要气派上几分。
  至此，傅夫人的一颗心总算是彻底安定下来，再对着傅静柔时，虽说谈不上有多和蔼可亲，但至少也愿意给她几分起码的尊重，只盘算着等十九那日一到，就赶紧一顶小轿把傅静柔打发出去了事。
  只是杜容芷这几日却有些不太舒服——
  她的小日子到了。
  原本成亲之前她的身体都是请了人精心调理过的，为的就是一进门就能及早地为夫家开枝散叶。只是也不知是她乍回到原来的身体还不适应，又或是这一个月心思确实用得太重，这次月信推迟了好几天不说，竟还格外难捱，整个人都恹恹的，脸『色』苍白地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才方觉着又重新活过来一般。
  ……安嬷嬷觉着惋惜得不行。先前杜容芷月事迟迟没来，她心里还好一个庆幸，暗道爷这么宠爱少夫人，现在又马上就传来喜讯，管她后头什么“傅姨娘”“穷姨娘”进门也是什么都不用怕的了，如今心愿落空，那失望的神『色』有时即使在杜容芷面前都会忍不住流『露』出来。
  杜容芷虽也有些遗憾，但还是比较看得开的。
  前世她嫁到宋家，肚子也是好几年没有动静，要不是后来——
  可见这孩子都是缘分，急是急不来的。
  又想起前世最后无缘的那个孩子，没人时也少不得大哭了一回，只得安慰自己：这个月不行，下个月再接再厉就是了，兴许这辈子他还会投胎来做自己的孩儿。于是也就收拾了心情，每日只管安心调理身体，实在闲得无聊了便去观察身边服侍的人，倒也真从中找出了几分乐趣。
  安嬷嬷自是不必说了。
  打杜容芷小日子一到，那双厉眼看谁都恨不能盯出个窟窿来，生怕屋里哪个敢不安分，趁杜容芷不方便使什么狐媚手段，尤其防宋子循两个大丫头跟防贼似的。也好在纤云皓月都知情识趣，为了避嫌索『性』把近身伺候宋子循的活全丢给了杜容芷带来的人，她们只一心一意服侍少夫人，没有半点掐尖冒头的意思……安嬷嬷这才稍稍放了心。
  杜容芷却不以为然。
  平心而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宋子循都不是什么贪恋美『色』之人，不然也不可能成婚前身边连个通房也没有。纤云皓月打小就跟着他，自然是不可能的，便是……
  杜容芷的目光在跟前一身水红『色』衣裳，正殷勤地给自己挑选蜜饯的丫头身上打了个转。
  宋子循要真看得上她，前世她又怎么可能会陪自己这个瞎子在偏院里耗费大好光阴？
  不过是个自作多情的跳梁小丑罢了。
  于是等没人的时候，杜容芷难得耐心地劝安嬷嬷，“你当爷是什么人呢……便是有你看着，在咱们院子里不怎么着，可这宋家漂亮的丫头多了去了，难道还能是个人都盯着不成？再者只听说千日做贼的，从没有千日防贼的……嬷嬷还是莫『操』这份心了。爷他心里有分寸着呢。”
  安嬷嬷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您放心吧，奴婢明白了。”说完便若有所思地出去了。
  杜容芷要是知道从此以后，每逢她身子不方便，安嬷嬷总会体贴地给宋子循准备一碗也不知她老人家从哪打听来的“清热去火汤”，又老怀安慰地看着宋子循无知无觉地喝下去，她想她今天这番话可能就不会说了。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事实上，宋子循这次的表现还是很可圈可点的。不但没有像很多男人那样嫌小日子里的女人晦气，依旧跟她同榻而眠，便是有一晚实在疼得厉害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时，他还抱着她很耐心地哄了一会儿……十分温柔的模样。
  这在前世是从来没有过的。
  杜容芷有时甚至忍不住想，从前是不是自己要得太多了呢？如果她不爱他，或者少爱他一点，他未必不是个完美的丈夫。
  家世，相貌，人品，学识……根本无可挑剔——除了不爱她。
  不过现在好了，他们扯平了。
  她也不爱他。
  那样万念俱灰的感觉啊……
  经历过一次，就足够了。




第三十四章 走的什么运

  等杜容芷身上彻底干净，已经是七八日后的事了。
  明天就是傅静柔进门的日子……
  安嬷嬷她们本来还担心杜容芷心里会不好受，有心要多开导开导她，却不想杜容芷跟个没事人似的，白日里带着紫苏青荷在院子里采了花瓣回来做点心，晚上又命人在浴桶里泡满了鲜花……完全没受影响的样子。
  看着水面上漂浮着的五颜六『色』的花瓣，杜容芷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这几日你们跟着我也没睡好……先下去歇着吧。”直接打发了屋里伺候的众人。
  所以当宋子循从外头回来时，屋里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头，正要喊人，却听见净房里隐隐有声音传出来。
  “……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偶然乘兴、步过东冈……”
  杜容芷的歌唱得实在算不得好，可胜在声音轻柔婉转，哪怕都分辨不出什么调子……还是让人想继续听下去。
  她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
  宋子循站在净房外，默默地想。
  不知怎么，忽然就记起今晚跟永宁侯家的世子爷余展晏等人一起吃饭时，对方说的玩笑话……
  余展晏那时已经喝大了，讲话都有些大舌头，拍着他的后背叹道，“谁说弟妹善嫉的……这才成亲几天，新房还没住热乎呢，人就张罗着给你纳妾……要我说，再是贤惠不过的了……行事也敞亮！就前，前几日你们往傅家送彩礼，那阵势那排场……好家伙，不知道的还当是你小子又要停妻再娶了呢！”
  “大哥，你醉了……”余展鹏冲宋子循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想要拉他，却被他一把扫开，揽住宋子循的肩膀感慨道，“也不知你小子走的这是什么运，娇妻美妾，左拥右抱……就你，你嫂子，”他胡『乱』往身后一指，“我不过问她要个洗脚丫头，这还没怎么地呢，她就跟我不依不饶，成天在家里闹……比弟妹，实在差得远了！”余展晏用力摆摆手，“差远了！”
  “更何况弟妹还是那样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他说着忽然咧嘴一笑，抚着下巴回味道，“那日在敬安侯府，我也远远儿——唉吆！”余展晏身侧忽然猛地一空，整个人歪到椅子上。
  原先坐在他旁边的宋子循已经站起来，神『色』淡淡道，“你确实喝醉了。”
  最后众人不欢而散。
  ……净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变成轻轻的哼唱。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她唱歌。
  宋子循『揉』了『揉』眉心。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他其实一直不喜欢善嫉的女人。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稳定后宅，八面玲珑，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女人。
  而杜容芷，很明显并不符合他的要求。
  当初若不是……和她背后的杜家，他也不可能选择她。
  可她为什么忽然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以前不是很喜欢他的么？还喜欢得那么霸道……仅仅因为他跟表妹多说了几句话，她都会跟人吵起来，现在却能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地为自己纳妾……
  即便那晚她表『露』出了一些情绪，也确实取悦了他，可在此之后呢……她心里就真的毫无芥蒂，完全不觉得难受了？
  他看不懂，也想不通……他更想不通的是，他明明已经对她上了心，她怎么却好像又对他无心了呢？
  宋子循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这样就会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晃出来一般。
  他大约真的醉了……等明天吧，明天就好了。
  他『迷』『迷』糊糊想着，随手推开净房的门。
  少女正拿着帕子往身上洒水，从他的方向，刚好可以看到如瀑的青丝，润湿的玉背……他走上前。
  杜容芷听到脚步声，蹙了蹙眉，头也没回道，“不是说了不用人伺候了么？下去吧。”
  身后的人却没有动。
  她有些不太高兴，嘟着嘴转过身来——正迎上宋子循幽深的眸子。
  浴桶里的水不算深，『露』出少女精致的锁骨，水下还隐约可见两团……他的目光渐渐炙热起来。
  杜容芷一愣，随即涨红了一张俏脸，双手忙护住胸口，期期艾艾道，“……您，您回来啦？”
  他不是出去应酬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
  她还想着给自己偷个闲……
  现在这样实在别扭得很……
  虽然也不是没『裸』诚相见过，可这样的……还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宋子循嗯了一声，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杜容芷看得目瞪口呆。
  “爷……等，等一下。”她终于反应过来，忙阻止道，“水有些凉了，不如妾身让人——”
  “我不嫌弃。”说话间宋子循已经跨了进来。
  花瓣随着水的溢出落了一地，狭小的浴桶哪里撑得下两个人，他索『性』抱住她，让她直接跨坐在他怀里，他的……正顶在她身上。
  他还去拉她的手……
  这不是胡闹嘛？！
  杜容芷觉得整个身子都滚烫滚烫地烧了起来。
  她羞恼地抽回手。
  “您醉了，不如妾身——”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嘴里。
  ※※※※※
  昨天看到有读者留言，觉得女主作为重生党，活得太窝囊了。
  这个怎么说捏……
  从有些方面来看，她确实挺窝囊的。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首先女主所处的大环境就是这样（男尊女卑），其次还要受她自身见识能力所限……注定了她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也不可能按照自己的心愿，想报仇报仇，想改嫁改嫁，想撂挑子撂挑子。
  再有，上辈子婚姻失败，归根究底夫妻双方都有责任，所以女主死的时候，与其说是恨男主，不如说是万念俱灰（当然也不是一点怨念都没有），对这个人完全死了心，所以重活一世，她最想做的，并不是跟男主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而是守住自己的心，保护好家人和孩子，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而已。
  我也知道这样平缓的情节看起来不如爽文痛快，而且因为女主没有金手指，后头可能还会有更多让大家看着窝囊的时候，可我还是希望尽可能写一个我认为合理的故事，所以只能……谢谢大家的包容了。
  最后说点不窝囊的，明天上客户端，加更，嘎嘎。




第三十五章 我敬你

  ……第二天等杜容芷好不容易爬起来，宋子循已经出去了。
  紫苏青荷服侍她换上大红遍地金褙子，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十分娇容中更见三分威严，雍容华贵下自有一番端庄娴静之态，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就是脸『色』难看了些。
  青荷往杜容芷脸上扑着粉，安嬷嬷把点心切成小块，边喂杜容芷边抱怨道，“爷昨晚也太过了，又不是不知道您的身子，瞧，扑了多少粉都遮不住……”说着又忍不住念叨，“不行，我看还是得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嬷嬷，”杜容芷哭笑不得，“我哪有那么娇贵？不过是睡得少了些……等回头补一觉就好了。你别大惊小怪的。”又回头催促青荷把给她把妆上得再重些。
  安嬷嬷不由叹了口气，“姑娘委屈了。”不自觉就用了原来的称呼。
  杜容芷噗哧一声，“嬷嬷快别这样了，赶紧帮我看看，我这样子行不行？”又自己朝镜子看了眼，“今天大姑『奶』『奶』也过来，可别失礼了。”
  “好着哪！”安嬷嬷由衷道。自己『奶』大的姑娘，怎么看都是万里无一的。
  一旁紫苏正往杜容芷发上『插』着簪，忍不住有些不服气道，“傅姑娘真是好手段，这还没过门，就寻了大姑『奶』『奶』给她撑腰……她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敢给您下马威呢！”
  杜容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没听孙媒婆说么，原是我们俩八字相冲，这才需在平辈中找人合一合，大姑『奶』『奶』跟她是姨表姐妹，感情素来亲厚，自是愿意为她走这一遭的。”
  紫苏撇了撇嘴，也就没了话说。
  ……………………………………
  今日的宴席摆在水榭里，请的多是些府里有头有脸的丫头婆子，另因傅静柔是先夫人外甥女，幼时与府里的一帮少爷小姐们也时常玩在一起，所以大房二少爷宋子熙，二房三少爷宋子烨，三房二姑娘宋岚也都过来凑趣，兄妹三个又单独坐了一桌。
  宋子澈原是不愿来的，可想着还能趁这机会见杜容芷一面……鬼使神差地也跟了来，还被二哥宋子熙打趣，“先前我让人问你，不是说要温书么？”又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宋子澈不好意思笑了笑，“知道你们都来了……我也看不进书去。”
  目光不由自主就去找寻那抹熟悉的身影。
  宋子熙淡淡笑了笑，转头又去跟宋子烨说话……
  过不多时见一群丫头婆子们簇拥着一个姿容秀丽的年轻『妇』人过来，却是大姑『奶』『奶』宋韵来了。
  兄妹几人连忙起身，一一向长姐行礼。
  宋韵含笑与几人招呼，拉着宋子熙道，“前些日子回来也没见着你，怎瞧着似又长高了好些。”又关心地问他现在正在读什么书，学得辛不辛苦云云，姐弟俩说的热火朝天，徒留宋子澈在一侧讪笑着一脸尴尬。
  宋岚年纪小还不觉得什么，宋子烨惯是个爱看热闹的，眼珠子来回在大房姐弟三人身上转了又转，最后笑呵呵捡了颗花生米丢进自己嘴里。
  另一厢杜容芷听了丫头禀告，也赶紧过来给宋韵见礼。
  宋韵虽从前与杜容芷并没什么交集，但关于她的闲话听过不少，且当日她欺负傅静柔时自己也在敬安侯府，心里先入为主就对杜容芷有些不喜，见了她神『色』也是淡淡的，只挑了挑眉道，“弟妹今日打扮得倒是光彩照人。”
  杜容芷抿了抿唇，“让长姐见笑了。”好像一点也没听出她话里讽刺之意。
  宋韵笑了笑，“今日是子循的好日子，照理我是不该说的，”她话锋一转，“只是我难得能见弟妹一回，少不得要啰嗦几句：从前你在闺阁之中，行事举止如何，我也就不多说了，但是如今你既嫁给子循为妻，万事都该以他的好恶为重，好好尽到为人妻子的本分——”她顿了顿，“你说我说得对么？”
  一旁宋子澈脸『色』一变。
  长姐怎么能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又不是她的错！正要张嘴，却被宋子熙拦住。
  杜容芷似是也没想到宋韵突然发难，嘴角笑容一僵，半晌才勉强笑道，“长姐教训得是……”一张嘴眼眶却有些红了，只轻声道，“从前都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以后——”
  “几时过来的？”身后忽然听得一人温声道。
  说话间那人已经走到跟前——他今天穿了件茶『色』的长袍，很随意的样子。
  “长姐。”宋子循朝宋韵拱了拱手。
  “刚才丫头说寻不着你，原是到这里来了。”他云淡风轻地看了眼杜容芷，笑道，“长姐，傅氏要敬茶了。”
  宋韵点了点头，看着宋子循携杜容芷离开。
  过不多时，果然便见傅静柔一身妃『色』裙衫，由两个丫头扶着，款款上前。
  婆子在一旁高声唱道，“姨娘给大少爷，大少夫人敬茶。”
  接着便有小丫头在宋子循杜容芷座前各放了一个软垫。
  傅静柔挽起裙摆跪到软垫上，满面娇羞地端起茶盏，垂眸递到宋子循面前，“大少爷，请喝茶。”
  宋子循面『色』温和地接过来抿了一口。
  小丫头又扶傅静柔起来，走到杜容芷跟前，再次跪下，把茶盏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道，“姐姐请喝茶。”
  杜容芷笑盈盈接过来，又叫紫苏赏了她个一尺见方的檀木匣子。
  傅静柔柔声细语地道了谢，便被丫头们搀扶了下去……宴席才正式开始热闹起来。
  宋韵本是抽空前来，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坐不多时便起身回去了。一桌子就剩下宋子熙，宋子烨，宋子澈，宋岚，并宋子循夫『妇』六人。
  宋子循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的杜容芷。
  她今天的妆容太浓艳了，连平时脸上淡淡的稚气都遮住了，成熟了不少……他看着却不是很喜欢。
  “大哥——”宋子循心里正暗自想着，冷不丁面前冒出来一只酒盏，却是宋子澈举着酒杯，眼睛看着他一错不错道，“我敬你。”
  他还不待说话，就听杜容芷阻止道，“四弟，你不能再喝了！”
  ※※※※※
  昨天看大家就女主要不要改嫁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蛮好的，嘿嘿，我最喜欢看小天使讨论剧情神马的了。
  今天咱们换个话题，希望大家继续踊跃发言哈。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我很久了，那就是:如果故事里的男女主，比如杜容芷和宋子循这种（但不是特指他们），开始并非因为相爱而结合，那么在后续的剧情里，如果出现男主纳小妾，跟别人滚床单，生儿育女的剧情，有多少人会因此弃文？
  郑重声明，这只是我的困『惑』，跟本文后面的剧情无关哈。
  第二更下午2点。




第三十六章 阿澈，不要

  这还是她在席上说的第一句话，众人不由都看了过去。
  宋子循询问地挑了挑眉。
  杜容芷惊觉失言，低头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笑着对宋子循解释道，“我瞧着四弟喝得眼睛都有些红了……再喝怕是要醉的。”又对宋子澈笑道，“今天虽是你大哥的喜事，可你也别光顾着喝酒，回头要是真喝醉了，母亲该责怪我们没看好你了。”
  宋子循神『色』幽深地看了看她，点头道，“不错，就听你大嫂的吧。”
  宋子澈看了杜容芷一眼，眸『色』猛地一黯，无所谓地推开酒盏，抱怨道，“不喝就不喝，大哥大嫂小气得很！”转头去跟宋子烨玩笑去了。
  杜容芷微微松了口气。
  就当是她小题大做吧……
  可是刚才宋子澈的眼神，她太熟悉……也太害怕了。
  杜容芷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她能怎么办呢……
  如果宋子澈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把自己，把她都害死！
  @@@@@@@@
  宋子循斜倚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翻弄着手里的书页。
  屋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又是院门开启的声音……
  他蹙了蹙眉头。
  都这么晚了，杜氏要做什么？什么事急得连明天都等不了了？
  他正在心里胡『乱』想着，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傅静柔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寝衣，施施然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刚沐浴过，粉黛未施的小脸此刻红润润的，双眼也如含了两汪水一般波光滟潋。身上的寝衣大约是特别裁剪过，系带勾勒出少女不盈一握的纤腰，胸前却是波涛汹涌，连绵起伏。
  她走上前盈盈一拜，含羞带怯道，“大少爷，夜深了……妾身服侍您歇息吧。”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刚要把书放下——
  “咣当！”外面猛地响起铜盆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慌『乱』的脚步声，丫头的低泣声，嬷嬷的训斥声……全都混在一起。
  宋子循神『色』一敛。“我出去看看。”
  “爷——”
  宋子循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
  院子里，安嬷嬷一身是水，指着个小丫头气急败坏道，“往日瞧你还算个省心的……怎么这时候跟个慌脚鸡一般，就知道添『乱』！”
  那小丫头身边扣着个铜盆，裙子也湿了，闻言还止不住擦眼泪，委屈道，“嬷嬷，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少夫人那样……我也是着……着急……”
  “少夫人怎么了？”宋子循大步走过来。
  安嬷嬷一愣，也顾不得什么仪容不仪容了，只得飞快地行了个礼，勉强笑道，“大少爷怎么出来了？”
  “我问你，少夫人怎么了？”宋子循冷着脸又问了一遍。
  “少夫人……”见安嬷嬷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宋子循上前就要掀了帘子进屋，却被安嬷嬷拦下。
  “大少爷，少夫人身子不适……别过了病气到您身上。”
  宋子循一愣，“病了？她今天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安嬷嬷还不待说话，屋里紫苏忽然掀了帘子出来，急煎煎道，“嬷嬷，少夫人烧得更——”
  见宋子循站在屋外，紫苏声音一顿，正要屈身行礼，却被宋子循扒拉到一边，直接走了进去。
  @@@@@@@@
  屋子里青荷刚换了湿帕子敷在杜容芷额头上。
  床上的少女双目紧闭，巴掌大的小脸上透着病态的嫣红。
  “怎么回事？”宋子循沉着脸问。
  安嬷嬷跟紫苏噤若寒蝉地跟在身后，见实在遮掩不住，只得据实道，“本来少夫人今早起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好，后头在水榭又吹了风……”安嬷嬷说着眼眶一红，“奴婢原是说要请个太医过来看看，可少夫人想着今天是爷的好日子，怕触了您的霉头，只说睡一觉就好了……”安嬷嬷心疼得落下泪来，“等咱们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烧糊涂了……”
  宋子循撩开袍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杜容芷的脸颊……滚烫滚烫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他专注地看着她，沉声问。
  “是少夫人不叫说的。”安嬷嬷抹了把眼泪，“要不是实在挨不住了，怕是连太医都想靠到明天再请……”
  宋子循嘴唇紧抿了抿。
  难怪她今天脸上涂了那么多粉……他那时只觉着不好看，却没想到她原来是病了。
  杜容芷『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敷在脸颊上，她贪婪得握住，下意识想要汲取更多。
  “容芷……容儿……”那人在她耳边低低唤道，凉薄的嘴唇刮过她的脸颊。
  容儿……杜容芷蹙紧了眉头，身子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可她烧得实在没有力气了……不过是在他怀里轻轻扭动。
  宋子循只当她是烧糊涂了，忙伸手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几下，却不想她挣扎得越发激烈，嘴里还含含混混地说着胡话，好像随时要哭出来。
  宋子循皱了皱眉头，俯身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
  少女的唇瓣因为高热已经有些发白，语带哭腔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进耳朵里……
  宋子循的眸子几不可见地眯了一下。
  “阿澈，不要……”
  阿澈。
  宋子澈。




第三十七章 梦里都有谁

  病来如山倒。
  一连两天，杜容芷过得浑浑噩噩的。
  她做了很多梦，都是关于从前的。
  有时梦到就在这间屋子里，宋子澈忽然闯进来，他醉醺醺对着她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还拉着她要带她走，他握得那么紧，紧得不论她怎么挣脱都挣脱不开……所有人都惊动了，主子仆人站了一地，大家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几乎把她凌迟……
  他来了……他又回来了！她怕极了，想躲，想解释，可他不让，那一巴掌扇过来时，她整个人都蒙了，甚至忘了哭……他却把她按在柜子上——一下，两下，三下……她听到有什么东西碎了，是什么呢？她麻木地想。哦……是了。是她的心，那颗曾经炙热地爱过他的心……也一并被撞碎了。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也从来没稀罕过……他终于快到了，牙齿重重咬在她的肩膀上……
  有时她又回到了那个僻静的偏院，她虽然什么都没有，可是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她每天都会跟他说话，有时甚至还能『摸』到他的小手小脚，她知道他在安慰她，告诉她她并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他……
  可是傅静柔来了……她的肚子越来越疼，四肢百骸也疼——就像被人架在炭火上，每一次挣扎都是煎熬。她哭着，求着，没有人来救她，父亲母亲已经不在了，他也厌恶她，厌恶到连她的孩子都不要了……
  “少夫人还没醒么？”紫苏轻手轻脚地端了托盘进来，托盘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
  青荷无奈地摇摇头，从托盘上端了碗下来，拿在手里轻轻搅动。
  紫苏搬了个杌子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床上的人，轻声道，“少夫人她……还是觉得委屈了吧？”
  青荷默然。
  怎么可能不委屈呢？
  从前那么喜欢的人……即便是赌气说过要为他纳妾的话，也真的不在任何人面前发火抱怨，心里又怎么会不觉得委屈？
  她有时倒宁愿少夫人还是从前任『性』骄纵的样子。
  那她心里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屋子里一时只听得到勺子搅动汤『药』，不时发出的瓷器相撞声。
  半晌，紫苏叹了口气，“明明烧都退了，怎么还不醒呢……真是愁人。”
  “谁说不是，”青荷怅然，“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爷气得不行。”
  紫苏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杜容芷缓缓道，“爷对少夫人真好。”
  为了少夫人这几日生病，连刚抬进门的姨娘都冷落了……
  青荷随口嗯了一声，见碗里的汤『药』已经冷得差不多了，便道，“你帮我把少夫人扶起来。”
  紫苏应了一声，赶紧上前搀扶杜容芷起来。
  她的脸『色』已经不是早先那么红了，因为病了两日反而有些苍白，两颊也瘦得凹了进去，有种病态的美丽……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紫苏又在她身后垫了几个枕头，让她能倚得舒服些，等这一切都弄好了，青荷正要给杜容芷喂『药』，屋外却响起请安声。
  宋子循走了进来。
  两人赶紧俯身行礼。
  宋子循已经掀开袍子在床边坐下，“还是不醒？”
  青荷点点头。
  宋子循扫了眼放在一旁的汤『药』，“喂『药』？”
  “是。”
  “拿来。”宋子循伸出手。
  青荷一愣，忙颠颠地把『药』碗递到他手里。
  宋子循舀了一勺，靠近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送到杜容芷嘴边。
  少女双唇紧闭。
  虽然一直有下人拿水润着，可原本娇艳粉嫩的唇瓣此时却像凋谢的花朵，早已没了往日的半分血『色』。
  他心下一软……动作越发轻了。
  紫苏静静地立在一旁，偶尔朝床上的两人瞥上一眼，又忙低下头去。
  “咳……咳咳……”杜容芷猛地咳嗽了两声。
  好难受！
  她挣扎着张开眼，勉强适应了眼前的光亮……这是——
  “醒了？”宋子循一喜，伸手就去『摸』她的脸颊——
  “别碰我！”杜容芷声音嘶哑地大叫了一声，不甚清明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宋子循眸『色』一沉，瞬间冷了下来。
  青荷跟紫苏也吓坏了，青荷忙上前道，“少夫人，您终于——”
  “下去给少夫人拿些吃的。”宋子循冷声道，眼睛盯着杜容芷一错不错，“都去。”
  青荷咬了咬牙还想再说，被身旁紫苏硬拉了下去。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两个人。
  杜容芷已经从刚才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自己这都干了些什么……
  她不安地咬了咬唇，声音喑哑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对不住……妾身刚才做噩梦了……不是，不是说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讨好地伸手去拉他的袍子。
  “醒了就好。”宋子循点点头，浑不在意地把她揽进怀里，“都梦见什么了？”
  杜容芷神『色』一顿。
  “只是个十分不好的梦……”她艰难地勾了勾唇，本能地想别开脸去——却被他勾住下巴。
  “是么？”他笑了笑，“梦里都有谁？”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杜容芷的身子在他怀里颤了颤。
  他低头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额头，“有我么？”
  “妾身也记不清了……”她顺从地闭上眼，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只记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就难过得哭了。”沙哑的声音飘忽不定，好像手里的风筝，随时会断了线飞走一般。
  “嗯，”他终于放开她的下巴，转而在背上摩挲，“许是你这些日子太『操』劳了，好好养病，别的不要多想。”
  “是。”她松了口气，轻轻应了一声。
  宋子循的怀抱很舒服，烟青『色』的杭绸袍子又凉又滑，她静静靠了一会儿，又有些昏昏欲睡。
  宋子循低头看着妻子安宁的睡颜，眸中神『色』忽明忽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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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她没心情

  当知道宋子循到现在还没跟傅静柔圆房，杜容芷有点目瞪口呆。
  安嬷嬷得意地点点头，“喜帕奴婢都见着了，干干净净的。”
  他这是……
  见杜容芷沉默不语，只盯着床上大红『色』锦被上的鸳鸯戏水图案出神，安嬷嬷以为她还在为宋子循纳妾的事伤心，不由语重心长地劝道，“您也看开些……爷们哪还有个不纳妾的？何况爷还这样看重您，为您病着这些日子，连傅氏屋子都没去过……女人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比丈夫的看重更要紧的？旁的您就莫多想了……太医也说您是多思多虑，才会风邪入体……需得好好静养。”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嘴。
  她觉得有些言过其实了……要不是前一晚宋子循拉着她在冷水里胡闹，她才不会生病。
  圆不了房……那就圆不了吧！反正也是他自己找的。
  再说肉烂在锅里，早晚都是他的。
  她才懒得替他『操』心。
  于是问道，“傅氏那边呢？这几天还安生么？”
  安嬷嬷撇了撇嘴，“假惺惺来了两回，说是要给您侍疾……谁信呐！还不是想勾着爷去她屋里？都叫奴婢给打发了。”
  杜容芷不由笑出声，撒娇道，“嬷嬷，没了你我可怎么办才好？”
  “嗯，”安嬷嬷故作严肃地瞪她一眼，自己撑不住也笑了，“您赶紧好起来，奴婢就谢天谢地了。”
  杜容芷只是笑。
  是啊，也该好起来了。
  再不好，傅氏的戏可怎么唱呢……
  @@@@@@@@
  杜容芷刚刚痊愈，身体还有些虚弱，晚上吃过『药』就早早歇下了。
  夜里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杜容芷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身上一凉，接着又一热，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后面贴上来，手还探进她的寝衣里……
  她本来睡得好好的，莫名被人扰了清梦顿时就不愿意了，皱着眉头用胳膊肘往后顶了顶，可那人箍得太紧了，怎么也挣脱不开，她最后只好生气地哼哼了两声……一会儿又没动静了。
  “啊——”脖子上忽然被人猛地一咂。
  杜容芷登时疼醒了。
  她忙坐起身，用手护着被吸的地方，“您怎么来了？！”
  黑暗中，宋子循头枕着胳膊挑了挑眉，“我不能来？”
  “不是，但是——”
  “躺下。”他命令道。
  杜容芷愣了愣，只得讪讪地又躺回被窝里。
  “不是病刚好么？瞎折腾。”他不耐烦地训了一句，用被子把她包得严严实实，又把她抱进怀里。
  是她在折腾么？！
  杜容芷心里腹诽，嘴上还得感激道，“谢谢爷。”
  他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怀里的人有些过于瘦削了……连那处好像都变小了。
  他把头埋在杜容芷颈间。
  少女身上淡淡幽香，还夹杂着『药』味，竟也十分好闻。
  ……他这才觉得安了心。
  怪不得那日傅氏活『色』生香地站在面前，他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本来还以为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可现在抱着杜容芷就完全明白了。
  傅氏对他来说，是亲人，是妹妹，他没法说服自己对妹妹下手。
  可杜氏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总能很轻易地挑起他的欲望。
  他喜欢她动情时『迷』离大眼睛里的滟潋春光；喜欢她使小『性』子时扭着身子不给他弄的娇憨懵懂；喜欢她不能自已时窝在他怀里含混甜软的求饶嘤咛；更喜欢她极致时那副让人恨不得立刻把她吞进肚子里的娇颜媚态。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纵欲的人……
  可每次只要一回想起这些还是忍不住热血沸腾。
  就像现在，不过才短短几天，他又怀念起那种感觉……像上了瘾一般。
  感觉到他的意图……杜容芷眼皮跳了跳。
  要是往常也就罢了，可是这几天她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对他忍不住就有些抗拒。
  她不想要，也没心情要。
  “爷……”
  “嗯？”他气息渐重。
  杜容芷缩了缩脖子，“……太医说我还需静养几日，也给我开了调理的方子。”
  “嗯。”揽在她腰间的手不但没有放开，反而还紧了紧。
  杜容芷绷紧了身子，他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过了许久。
  他终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睡吧。”




第三十九章 傅姨娘

  身体好了，人就不能再偷懒了。
  纵然万般不愿，清晨杜容芷依旧起了个大早，贤惠地服侍着宋子循洗漱更衣，又伺候他用了早饭。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妆花褙子，娇嫩的颜『色』衬得她皮肤越发白得好像雪堆出来的一般。
  ……也太柔弱了。
  宋子循把杜容芷夹过来的芝麻饼吃完，见她的碟子里还干干净净，只拿着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啜着，遂皱了皱眉头，随手夹了块枣泥糕放进去，“不多吃一些，身体怎么会好？”
  杜容芷愣了愣，赶紧放下手里的粥，轻声道，“谢谢爷。”
  还真是受宠若惊哪……
  可惜她不爱吃。
  于是笑盈盈在宋子循的注视下把枣泥糕全吃完了。
  宋子循这才觉着满意，以为她爱吃就又给她夹了一块，道，“你身子刚好，院子里的事就莫忧心了，我瞧着安嬷嬷就很稳妥，有什么只交代给她便是。”说完又像是想起来，轻描淡写道，“傅氏素来胆小怯弱……从前有什么误会，你也别放在心上。”
  杜容芷拿帕子掩着唇笑了笑，“爷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姐妹，我自是不会跟她计较的。”
  难怪一早这么殷勤，原是怕她为难他的心肝宝贝啊……
  宋子循点了点头，接过丫头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原是说了要陪你回去看望岳母大人，偏这几日翰林院脱不开身，等忙过了这阵，我再陪你回去。”接着起身要出门。
  杜容芷忙跟着站起来，柔声道了谢，又体贴地送他出门。
  待宋子循身影终于远去……少女嘴角恬然的笑意骤然冷了下来。
  …………………………
  杜容芷一连病了几日，今天好了，自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待在那边又服侍了老人家一回，前脚才刚进了自己院子，后头就有丫头禀告，傅姨娘来给她请安了。
  “她来得倒巧，”杜容芷笑了笑，也不着急，对青荷道，“你先去给我泡杯浓茶来，记得要浓的。”
  早晨吃了两块枣泥糕，甜腻腻的，现在还觉着嘴里难受，压都压不下。
  青荷蹙了蹙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安嬷嬷已经打外头进来，“大早上的，喝什么浓茶，回头又该嚷嚷心慌了。”说着把手里还冒热气的蛋羹递给杜容芷，“少夫人赶紧趁热吃了吧。我瞧您今早还没吃什么东西……”
  杜容芷接过来舀了一勺，笑嘻嘻道，“还是肉糜的呢。”说罢低头吃了起来。
  安嬷嬷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叹道，“您打小不爱吃枣泥，就不能跟爷说么？又不是什么大事，爷也是体贴您……”
  杜容芷听了只是笑笑。
  她跟他说得着么……
  等杜容芷优哉游哉地吃了一碗蛋羹，又喝了清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傅静柔还站在外面。
  杜容芷弹了弹裙摆上的褶皱，慢条斯理道，“去请傅姨娘进来说话。”
  ……傅静柔站得腿都僵直了了，勉强在丫头的搀扶下给杜容芷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她已经盘了『妇』人的发髻，浅粉『色』折枝花交领褙子配桃红『色』百褶裙，一张小脸虽只化了淡妆，却是白里透红，比院子里的牡丹花还要娇俏上三分。
  杜容芷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也难怪宋子循心疼她，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任是谁见了能舍得叫她受委屈呢？
  又想起今早上梳妆时镜子里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哎……人比人气死人呀。
  于是让紫苏拿了杌子给傅静柔坐下，“我这几日病着，也顾不上你，一切都还习惯吧？”杜容芷一顿，自己先笑了起来，“瞧我，竟忘了傅姨娘原就是咱们府里的表姑娘……自然没什么不习惯的。”
  傅静柔扯了扯嘴角。
  从前她是高高在上的表姑娘，如今却成了半主半奴的姨娘……尖尖的指甲刺进掌心里，她柔顺地垂着眸道，“妾身一切都好，让少夫人挂心了。”
  杜容芷点点头，“照理，原是该我提点你几句……只是我也是新『妇』，自己尚且『摸』着石头过河，也没什么经验可传授给你的。”杜容芷看了看她，意有所指地挽了挽唇道，“不过好在咱们大少爷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人儿……这点想必你也已经都知道了。”
  傅静柔攥紧了拳头。
  她跟大表哥的事她会不知道么？！
  要不是她借病缠着表哥，表哥会放着她不顾么？
  还不都是因为这个贱人！
  “大少爷……”傅静柔脸上红了红，一双眼睛如水波般『荡』漾，“大少爷确实是极好的。”
  杜容芷瞧着傅静柔脸上含羞带怯春心萌动的模样，心说也不知道宋子循都怎么挑、逗人家了，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对他满意得不行，又想起自己两辈子头一回被他弄的时候都毫无快乐可言，除了疼还是疼……这世上的便宜果然都不是那么好占的。
  这般想着又觉得好像自己还是吃了亏，再加上大病初愈，忙碌了一个上午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于是也不耐烦应付傅氏，说了几句就打算打发她回去。
  傅氏却红了眼眶。“少夫人是不是还在生妾身的气？”
  杜容芷眼皮子一跳——
  这是……换戏了？
  还不待说话，傅氏已经从杌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小声啜泣道，“妾身知道……少夫人还为了当初在敬安侯府的事耿耿于怀，可是妾身……妾身真的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妾身自己也是深受其害啊少夫人！”
  杜容芷挑了挑眉。
  上次在亭子里没演过瘾，又想跑这儿来故技重施？
  感受到一屋子下人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或好奇或八卦的目光，杜容芷一脸诧异，“妹妹这是怎么的了？咱们姐妹俩好好说着话，你哭什么？莫不是枫清院哪个不知尊卑的奴才在妹妹面前胡言『乱』语，给妹妹气受了？若是有，你只管说出来，我替你教训他们！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再没有叫你个当姨娘的受委屈的道理。”
  傅氏哭声一滞，半晌才讷讷道，“没有……妾身没有委屈。”
  “既然没受委屈，那就别哭了。”杜容芷好声好气地劝道，绝口不提叫她起来。“你这么个玉人儿，回头哭红了眼睛，那可怎么是好？”
  “少夫人……”傅静柔可怜兮兮地上前拉了拉她的裙摆，“妾身，妾身是真心想好好服侍您跟大少爷的。”
  杜容芷点点头，认真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每句话都像打在棉花上……
  傅静柔咬了咬牙，含泪道，“求您让妾身留下来伺候您……妾身知道您病了，几天几夜都睡不好。”
  “你有心了。”杜容芷微笑道，“也不是我不想留你，只是我今天确实乏了。”杜容芷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咱们如今做了姐妹，你还怕没有伺候我的机会么……也不急在这一时。”说罢端起茶盏，“青荷，送傅姨娘出去。”




第四十章 你吃醋了？

  “像是失手摔了个杯子……外头都听见了。”
  杜容芷正躺在软榻上让紫苏给她『揉』着鬓角，闻言舒服地“嗯”了一声，半晌才慢悠悠道，“摔吧，都摔了更好。”
  青荷抿了抿嘴，迟疑道，“不过傅姨娘从您这儿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走路也一瘸一拐，就怕爷回来……”
  “怕什么，”杜容芷嗤之以鼻，“我既没打她又没骂她，她还能冤枉我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当初在敬安侯府，大少爷对傅姨娘的态度……她也是亲眼见过的。
  “放心吧，我有分寸。”杜容芷半眯着眼睛，轻飘飘道。
  又见外头红芍端了『药』进来，青荷也就不再多说。
  @@@@@@@@
  “贱人，这个贱人！”
  “姨娘，小心隔墙有耳啊！”丫头琥珀吓得不行，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小声劝道。
  傅静柔气冲冲丢了手里的迎枕。
  “你听那贱人怎么说了吧？打狗还要看主人？”她重重地啐了一声，“她算个什么东西！”
  同样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她凭什么这么羞辱她？！不就是仗着她是妻，她是妾么？！
  傅静柔羞愤地坐到椅子上。
  也不知那贱人是怎么了，从前的嚣张跋扈居然一下子全改了。原还想着跟从前那样，激怒了她让她自己出丑，不想竟是这样的软硬不吃。
  偏大表哥也叫她『迷』『惑』住了，竟是真的对她动了心思，听说就连昨晚上半夜回来也是直接进了她屋里……
  “姨娘快别生气了。”见傅静柔终于不丢东西了，琥珀松了口气，忙把地上的迎枕捡起来。“您要是生气，不正合了少夫人的心意了么？”
  见傅静柔看向她，琥珀又道，“您现在想的，该是怎么抓住大少爷的心才对。”
  “我能怎么办？”傅静柔抱怨道，“那贱人成日霸占着大表哥，就连病中都勾着他不放，我还能去抢不成——”傅静柔说着眼眶顿时又红了。
  那日安嬷嬷看着雪白的元帕幸灾乐祸的眼神她现在回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
  “您不要妄自菲薄。”琥珀劝道，“您跟大少爷是青梅竹马的姨表姐妹，就冲着这份感情，爷待您也是不同的。再说少夫人会装病争宠，您就没有自己的能耐了？旁的不敢说，那琴棋书画上的造诣，少夫人跟您肯定是比不了的。”
  傅静柔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那琴棋书画能有什——”傅静柔说着眼睛忽然猛地一亮。
  @@@@@@@@
  宋子循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晚上都需宿在翰林院，本想打发小厮回家拿几身换洗的衣裳，又念及杜容芷身体刚好，莫名就有些不放心，于是亲自回来取了一趟。
  一回府便听说傅静柔哭着从杜容芷这儿回去的事。
  两人安安静静用了晚饭，等杜容芷带着丫头给他打点好衣裳，又亲自送他出门，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下来了。
  宋子循看着领路丫头手里的灯笼发出的柔和光芒，漫不经心道，“傅氏今天惹你生气了？”
  杜容芷摇摇头，“没有。”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杜容芷一脸平静，无所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傅妹妹是说了些忏悔的话，”她坦然道，“可从前的事妾身已经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生气呢？实在是她自己多虑了。”她顿了顿，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您心疼了？”
  淡淡的灯光下杜容芷白皙的小脸近乎透明，宋子循不自禁伸手抚上去，“你吃醋了？”
  杜容芷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有点。”
  她的直言不讳让他忽然心情大好……为着连他自己都说不上的原因。
  他在她鼻子上捏了一把，“小气得很。”
  杜容芷不满地嘟了嘟嘴，也笑了。
  “回去吧，”宋子循道，“晚上更深『露』重，你身子才刚好。”
  离院门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是，”杜容芷垂眸俯身，“您路上小心。”
  宋子循点了点头，领了人朝外头走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
  杜容芷嘴角才『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吃醋啊……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四十一章 趁着大少爷没回来

  一连几日，宋子循果然都没回来。
  老夫人怜惜杜容芷身娇体弱，免了她每日晨昏定省，大夫人自然也从善如流，让杜容芷在枫清院着实过了把好吃懒做的瘾。
  傅静柔也难得的规矩起来。除了每天必须的请安，其他时候都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屋子里，倒是时不时能听到里头有婉转悠扬的琴声传出来。
  杜容芷想着如今两人反正在一个院子，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值当为了这么个贱人熬心熬血，再把本来就病歪歪的身体折腾垮了，也不耐烦管她，每天只安心静养，闲得无聊了就听丫头们拌嘴逗乐，日子也过得飞快。
  另一厢傅静柔的屋子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旖旎风景。
  香炉里升起青烟袅袅，『迷』蒙中只见一绯『色』身影随琴声翩然起舞，如梦似幻间宛若九天玄女，美妙得毫不真实。
  那女子一身百柳薄纱裙，轻软薄透的衣料包裹住玲珑有致的曲线，领间，袖口，腰际的系带，随着她每一次旋转与舞动四散开来，那纤细的腰，袖长的腿，颤抖的胸……在透明的衣裙里若隐若现，好不魅人。
  ……少女此时已经香汗淋漓，随着那琴声渐收，徒留尾音，她终于身子一软，滑到地上。
  “姨娘，”琥珀忙从琴后跑过来，搀起她的胳膊，“您没事吧？”
  粉肌玉容上『荡』起一抹柔弱的微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说罢借着琥珀的力道站了起来。
  “姨娘这几日也太辛苦了……”琥珀忍不住劝道。
  傅静柔摇摇头，“我若是不辛苦些，等大少爷回来，怎么能叫他……”她说着，原本红扑扑的小脸越发艳了三分，抿着嘴轻声道，“你说这舞，大少爷会喜欢么？”
  “当然了。”琥珀想都不想就答道。“别说是大少爷了，就连奴婢都看得拔不下眼来。”
  傅静柔得意地笑了笑，又忍不住叹道，“听说当年百花居头牌霓裳姑娘就是靠的此舞一舞倾城，引得无数名门子弟趋之若鹜，一掷千金……也不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琥珀撇撇嘴，“我才不信她跳得比姨娘好呢！”
  傅静柔噗哧一声笑出来，心里虽十分受用，嘴上却只是道，“我如今学的时日还短，且又是照着坊间传出来的册子依样画葫芦，怎可能赶得上她？不过是讨个巧罢了。”
  琥珀不以为然，“姨娘自幼习舞，又是得大家亲自指点过，自是比她个青楼里的舞姬高雅多了——姨娘就别自谦了。”
  傅静柔点点她的鼻子，哼了一声，“就你张巧嘴儿。”
  “奴婢说的真真的呢。”琥珀讨好地笑道。
  “只可惜时间太仓促了……抚琴也只能靠你一人，”傅静柔不无惆怅地叹息道，“便是我有心做得再好些，怕是那位……”她朝外头努了努嘴，“也未必肯答应呢。”
  琥珀心领神会。
  若不是她从小陪在姨娘身边，也习得一手好琴，只怕姨娘的打算早被那边洞悉了……于是低声道，“姨娘放心吧，有奴婢一人就足够了。”
  傅静柔欣慰地看看她，想了想又道，“我叫你找人去做的舞衣你可都安排好了？务必要配上长长的珠链，还有那铃铛——”
  “我的好姨娘，您就放心吧！”说话间琥珀已经倒了杯茶给傅静柔端过来，“奴婢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的。只等做好了，马上给您送过来。”
  傅静柔这才放了心，接过来轻轻抿了两口，道，“那咱们继续吧。”
  琥珀一愣，“可您才刚跳完，不如先歇上一歇——”
  “来不及了，”傅静柔蹙着眉摇摇头，优雅地伸展了一下柔软的腰肢，“这舞我还需得趁着这几日大少爷没回来再多多练习几次……”
  ※※※※※
  一直跟着我看书的小天使们，是不是发现这章有些内容似曾相识？
  艳冠京华，一舞倾城的霓裳姑娘……不错，就是她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四十二章 无妄之灾

  五天后宋子循才得了空回府。
  彼时杜容芷刚吃了饭，正歪在榻上看青荷跟紫苏翻花玩，见他回来了不禁有些意外。
  “您几时回来的？可用过晚膳了？”杜容芷边说着边上前为他更衣。
  “用过了。”他点点头，张开双臂任由妻子服侍。“刚去了祖母那里，陪她老人家一起用的。”
  杜容芷点了点头，又接过紫苏递过来的家常袍子给宋子循换上。
  她的动作熟练灵活，一气呵成，因始终低着头，也不曾觉察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脉脉温情。
  待给宋子循换了衣裳，两人正坐着吃茶，外头有小丫头进来禀告，傅姨娘过来请安了。
  茶盏挡住杜容芷嘴边的冷笑，只听宋子循淡然道，“请她进来吧。”
  过不多时，傅静柔果然就领着丫头走了进来。
  “少爷万福，少夫人万福。”她上前盈盈一拜，声音婉转甜美，如莺啼一般。
  宋子循示意她起来，又温声问，“这时候你怎么过来了？”
  傅静柔抬起头柔柔一笑，“原是妾身描了几个花样，想拿来请少夫人帮着看看，不想过来才听说您回来了。”双眸如两汪泉水般清澈动人。
  杜容芷不耐烦看她做戏，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道，“哦？不知是什么花样？你且放下，等我明日再细细地看。”
  “是。”傅静柔温顺地应了一声，身后琥珀忙上前把几张花样交到紫苏手中，傅氏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则似有若无地在一旁的宋子循身上流转，待他看过去时，又如受了惊的小兔一般移开，那羞答答的模样当真是让人又爱又怜。
  宋子循也不是从前的『毛』头小子，自然看得出她眼中深意。见表妹如此，又记起纳妾那晚舍她而去，心里也有些愧意，遂当她再一次看过来时，便温声道，“你且回去，我晚些时候再过去看你。”
  话中含义昭然若揭。
  杜容芷身后的安嬷嬷跟青荷等人瞬间变了脸『色』，唯杜容芷神『色』未变，面上带着三分笑意，就似完全没听到一般。
  傅静柔瞬间红了脸，忙低着头羞答答应了一声，也不敢再看他一眼，匆匆领着丫头就下去了。
  既有了这个『插』曲，宋子循陪着杜容芷坐了没多一会儿，便起身去了傅氏的屋子。
  安嬷嬷气得不行，又觉得杜容芷不够主动，“我打量爷原先的意思，明明就是想宿在您这里……”
  “早睡晚睡都是睡，我才不『操』那份心。”杜容芷漫不经心地撇撇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安嬷嬷还要开口再劝，却忽然蹙起了眉头。“您听……”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咱们爷今日可有艳福了。”说罢也不等安嬷嬷接腔，爬上软榻缩成个小球，撒娇道，“头疼，嬷嬷快给我『揉』『揉』。”
  安嬷嬷哭笑不得。
  …………………………
  另一厢宋子循确实兴致盎然。
  眼前少女轻纱敷面，只『露』出一双水盈盈，亮汪汪的眼眸，亭亭玉立于黄花梨小几上翩然起舞。
  她身上一袭粉衣薄如蝉翼，只聊胜于无地贴着少女诱人的胴体，腰间袖口上各系着五彩的丝带，上面还点缀着亮晶晶的珠链铃铛，随着她每一次舞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那衣裳的领口也开得极大，小半个胸脯已然『露』在外面，随着她的旋转舞动，汹涌澎湃，呼之欲出……
  ……看得人心驰『荡』漾。
  只见她纤腰如灵蛇一般，忽然随琴声快速地扭动起来，环摇佩动，说不出的妖娆魅『惑』……
  “啪嗒啪嗒啪嗒——”动人的琴声中忽然响起不和谐的声音，傅静柔惊觉腰间珠链断落，正想要补救之际，只觉得脚下忽然一滑，宋子循眼疾手快，忙起身想上去搀扶，冷不防几颗珠子已经滚到他脚边——
  @@@@@@@@
  “少夫人——”门外忽然响起丫头焦急的声音，“爷跟傅姨娘摔倒了，爷让您赶紧请太医过来看看。”
  杜容芷原本都换了衣裳准备上床睡觉了，闻言瞬间就清醒了，一边让紫苏派人去请太医，一边让青荷叫了那丫头进屋。
  “你说大少爷跟傅姨娘怎么了？”
  “回少夫人……是姨娘……姨娘不小心从小几上掉下来，大少爷去扶……也，也摔倒了。”来传话的正是琥珀，小丫头一张小脸吓得雪白，哭咧咧道，“姨娘直哭着喊疼……怕是，怕是伤着骨头了。”
  “那爷呢？爷如何了？”
  琥珀想了想，摇摇头，“……爷没事。”
  杜容芷这才松了口气，又叫青荷服侍她换了衣裳，亲自去了傅氏屋里探望。
  到了傅氏房里，只见她已经被宋子循抱到大床上，一旁宋子循则坐在圈椅上，面『色』也很不好看。
  杜容芷匆匆向他行了礼，转头又去看床上的傅静柔。
  只见她一张俏脸此时煞白煞白，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下来，
  倒也看不出伤在哪里……只是——
  她穿的这是件什么衣裳？
  又薄又透就不说了，半个胸脯还『露』在外头，随着她痛苦的呻『吟』轻轻颤动，雪白的肌肤晃得人眼疼……
  杜容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忙关切道，“这好好地，怎么就摔着了呢？”那罪魁祸首的“小几”她刚才也见着了，可不低吆……
  傅静柔哪里看不见她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嘲弄，只恨自己疼得动弹不得，琥珀忙着去找杜容芷给她请大夫，几个小丫头都吓得跟慌脚鸡似的，大表哥他……他又……也没人记得拿床被子给她遮掩一下，心里又羞又愤，却也只能任由杜容半是好奇半是幸灾乐祸地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此刻听她还假惺惺地风凉话，忍不住就嘤嘤嘤哭了起来。
  杜容芷这才面带同情地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嗯，好像是她大一点。
  难怪他……
  杜容芷心里想着下意识朝宋子循看了一眼，这一看才发现他的脸『色』竟也有些苍白，虽不至于像傅静柔一般，可细看之下，也隐隐可见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冒出来。
  又想起刚才丫头的话。
  “听说刚才爷也摔着了，您可有什——”
  “没有。”宋子循冷声打断，“我没事。”
  他能有什么事？
  他难道还能说刚才脚底打滑，不但没接到傅氏，反而在她摔下来时刚好按在他的……上，他现在疼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手里的杯子都快被他按碎了……
  杜容芷点点头，又看向床上的傅静柔。“妹妹现在可疼得十分厉害？是哪里疼？”
  “脚……胳膊……都疼……”傅静柔哭道。本来都已经万事俱备，偏她今日……不能给大表哥跳舞也就罢了，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痛更让她不得不意识到，自己这次只怕伤得极重，到时候大表哥……心里越发悲愤难耐，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你且忍一忍，太医马上就来了。”杜容芷柔声安慰，心里却不禁纳闷：难道两人真的八字相克？先是自己高烧不退，现在傅氏也受了伤……可同样的八字，前世却是没有这些事的。还说什么贪合忘冲，偏这辈子请了宋韵给她们合八字，反倒闹出这么些事来……
  眼珠子转了转，又想起来道，“妹妹这么着，怕是不成。”见她床边站着两个小丫头，指了指她们，“给你们姨娘把衣裳换了。”
  两个小丫头连忙应是，又去橱子里拿衣裳，等她俩大费周折地给傅静柔换了身体面的衣裳，傅静柔已经疼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宋子循仍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杜容芷不由诧异，心说难道他这是吓着了？又疑心两人刚才干什么能把他吓成这样，正想要不要劝他先出去坐着，免得听着心疼，就见琥珀急煎煎进来禀告，说大夫来了。
  杜容芷只得先让琥珀请太医进来。
  待太医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是傅静柔摔倒时伤了脚骨，且又因倒下时手肘着地，造成近手腕处关节骨折，两伤并痛，那滋味也委实难以为外人道。
  等太医给傅静柔一番正骨，又把伤处用夹板固定，才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向宋子循杜容芷拱了拱手道，“姨娘这伤怕是有些重，还需好好将养些时日，三个月内最好不要下地走动了。”
  宋子循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杜容芷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主动问道，“可能恢复得跟从前一般？”
  床上的傅静柔也不禁望了过来。
  大夫看了看傅静柔，沉『吟』了一会儿，斟酌道，“其他倒是没有妨碍的。只是若要精细一些……怕是不会如从前那般灵活。”说完瞥见傅静柔脸『色』大变，忙又补充道，“等伤好后多做恢复，也能好上一些。”
  杜容芷点点头，“有劳你了。”又命紫苏带他下去开方子。
  “妹妹今日也受累了。”杜容芷柔声细语道，“待会喝了『药』就早些休息吧。旁的不要多想。”说着看了看宋子循，“爷今晚——”
  宋子循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书房。”说着逃也似的走掉了。
  杜容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嘱咐傅氏的丫头，“你们今晚警醒着些，照顾好姨娘。”说罢便也领着丫头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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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子循躺在书房套间的小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想起今晚傅氏套在手上的珠链按在……上那一霎那，他现在还觉得火辣辣的疼！
  比上次被杜容芷顶那一下还要疼一百倍！
  回来发现……都肿得通红了……
  宋子循叹了口气，用力扯着被子蒙在头上。
  接二连三遭此重创……
  真是无妄之灾！




第四十三章 那咱们的孩子呢

  杜容芷觉得宋子循这几天怪怪的。
  先前是翰林院事多抽不开身，如今总算得了闲，却还是日日睡在外院的书房，连内宅都很少进。虽说他房里统共就自己跟傅静柔两个，且傅氏现在又不方便伺候，可自己遭受这般冷遇，却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前些天还抱着她求欢的男人，现在说不要就不要，难道还得为傅静柔守身如玉不成？
  尤其想起那日傅静柔那身穿了跟没穿一样的装束……杜容芷心里越发跟吃了苍蝇似的，对宋子循的厌恶也添了几分。
  其实宋子循亦是有苦难言。
  自从被傅静柔“重创”，他那里接连肿了好几日，就连那些旖旎的心思也跑得无影无踪。待后来终于好了，却始终没什么兴致，连从前偷偷让长旺给他弄来的画册，有时翻看上几页，也只觉得无趣得很。
  如此这般，他就越发不爱进内院了。
  这日宋子循因想着还有几本书放在枫清院，便难得回来了一趟。
  申初的天气正好，碧空万里，清风拂面，宋子循也一扫前几日的阴霾，连脚下的步子都不觉轻快了几分。
  微风吹过湖面，娇嫩的荷叶才刚『露』了一点点头角，宛如一幅春意盎然的画卷。
  ……亭子里还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服侍的下人们都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宋子循迎着阳光，微微眯了眯眼睛。
  只见那女子轻启朱唇……他站的距离其实有些远了。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觉得该是十分温柔的话……对面男子的目光始终静静地落在她脸上，神情温柔而专注。
  空气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莫名就令人心烦意『乱』。
  宋子循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外头走去。
  …………
  此时亭子里的杜容芷却觉得局促极了！
  本来今天在老夫人那儿遇见宋岚，两人是相约出来放风筝的，谁想到小姑娘又嫌丫头们选的风筝太蠢，非要自己回去挑……
  如果早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宋子澈，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来！
  “前几日听说你病了，现在都好了么？”耳边又传来宋子澈关切的声音。
  “已经好了，”杜容芷客气地笑了笑，“多谢四弟关心。”
  “嗯，”宋子澈点点头，“我记得你从前也是这样，每到这时节总要病上一场……家里事情虽多，你也该多保重，不要累坏了身体。”
  杜容芷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了声多谢关心，就转移话题道，“四弟这是打哪来？怎么身边连个人都没带？”
  宋子澈笑了笑，“正要去给母亲请安……我刚才看到岚姐儿，你们是要放风筝么？”
  “是啊，”杜容芷点了点头，看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道，“也不知岚姐儿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我且过去瞧瞧她去……你也赶紧忙你的吧。”说完也没再看他，转身领着丫头们去了。
  待过了游廊，走到拐角之际，余光瞥见那抹青白『色』身影……仍站在原地。
  杜容芷心下一顿，脚下的步子越发快了……
  ……………………
  杜容芷陪着宋岚放了一下午风筝，后来宋岚又邀请她去自己房里玩。
  杜容芷想着反正宋子循现在也不怎么回来，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宋岚十分喜欢这个漂亮的大嫂，拿了很多她收集的小玩意出来请杜容芷玩，杜容芷有些哭笑不得，可因为不想让她扫兴，还是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
  等从宋岚那儿吃过晚饭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
  ……一进院子就听绿薇禀告说宋子循回来了。
  杜容芷进了屋，见他正坐在罗汉床上看书，遂上前含笑福了福，“不知您回来了……已经用过晚饭了么？”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合上书，“你呢？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杜容芷在他身旁坐下，接过丫头递上来的热茶，笑盈盈道，“妾身方才在岚姐儿院子里。”
  “一个下午都在？”宋子循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问，“她那儿很好玩么？”
  “还好。”杜容芷柔柔一笑，“其实也不是一直都在。我们原本在湖边放风筝来着……后来才去了她屋里吃点心。”
  “今天倒是个放风筝的好天，”宋子循看着她，温声问，“如何，玩得开心么？”
  “自然是开心的。”杜容芷眉飞『色』舞道，“您不知道……三叔父让人给岚姐儿扎了个好长的蜈蚣风筝，怕是二十尺都不止……妾身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那么长的风筝呢！”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尤其长而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好像蝴蝶的翅膀一般。
  宋子循就这么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淡笑道，“这么气派？那等下次我也去瞧一瞧。”他顿了顿，云淡风轻地问，“就只你们两个人在湖边么？”
  见杜容芷的眼睛看过来，宋子循淡淡一笑，理所当然问，“子墨呢？他就没要缠着跟你们一起？”
  杜容芷心下一松。
  其实她也不知刚刚那一瞬间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跟宋子澈并没有做什么逾越的事。
  也许是前世的教训太深刻了吧……
  她直觉感到害怕——害怕他知道或者见到任何有关她跟宋子澈的事。
  “没有，”她轻快地笑了笑，“五弟还小呢！妾身从来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可不敢胡来的。”
  “是么？”他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问，“那将来咱们的孩子呢？你也不带么？”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颈间……杜容芷的脸顿时就红了。
  她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扯到这个上面。他以前从来没提过……就是前世她一直生不出孩子，他也没有……
  如果是她的孩子，她自然是要带的，天知道她多想要个孩子！
  青荷抿嘴一笑，心领神会地领着丫头们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轻轻合上门……
  杜容芷脸更红了，半晌才嚅了嚅嘴道，“妾身……妾身还没想那么远。”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宋子循说着忽然俯身把她抱起，朝卧房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四章 如他所愿

  这场突如其来的宠爱最后简直变成了折磨。
  “爷……不要了。”杜容芷小声哀求道，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她不知道宋子循今天是怎么了，从前虽然不说每一次欢爱都是享受，但从两人圆房以后，他至少都还是顾及着自己的感受的，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
  她只觉得全身像散了架一般，那里也疼得极了，每一次……都忍不住全身颤抖。
  “求您了……”杜容芷终于哑着嗓子低泣出声。
  小小的脸上梨花带雨，粉嫩的唇瓣也被他吸得又红又肿，让人忍不住想……
  想狠狠地把她按在身下再蹂躏一遍！
  回忆起那晚她昏睡时如泣如诉的呓语……
  宋子循眸子一黯，猛地把她的身子翻了个个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屈辱，泪水渐渐浸湿了下面的枕头。
  杜容芷跪趴在大床上，麻木地承受他带着虐意的攻城略地。
  等这场灾难终于彻底过去，外头已经响起了四更的梆子。
  ……宋子循让人送了水进来。
  杜容芷默默地起身披上衣服。
  她觉得太累了，又累又疼。可还是强打起精神爬起来，她没法就这样满身污秽地睡去，她甚至能感觉到……从身体里流出来。
  杜容芷挣扎着下床，可才要起来，双腿竟猛地一软，朝床踏板跪去——
  却忽然被一只大手扶住。
  “我帮你洗。”宋子循温声道，声音里有丝几不可见的愧意。
  他不由分说把杜容芷抱了起来，低头想吻她眼角未干的泪水……她别开脸去。
  ……脱了彼此的衣裳，宋子循抱着她沉进浴桶里。
  温热的水没过疲倦的身体……
  杜容芷终于睡了过去。
  伸手拂过少女睡梦中仍旧微蹙的眉头，宋子循的薄唇吻过杜容芷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他知道他今天失态了。
  他也知道他为什么失态。
  可这一切……不该是很正常的么？
  他不是一早就知道宋子澈倾心杜容芷这件事了么？
  如果不是这样，他当初又何必点头答应娶她呢？
  既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当宋子澈终于如他所愿，因求而不得而痛苦难过，他为什么还要不痛快呢？
  宋子循无声叹了口气。
  答案他其实是知道的。
  他也早已经觉察到……自己有些喜欢杜容芷了。
  可是原来……
  比他以为的，还要多一些。
  以后还是尽量不让他们见面了吧。
  宋子循抱紧怀里熟睡的杜容芷想。
  ※※※※※
  这章比较短，今天晚些时候看能不能再补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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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有必要分房睡么

  等第二天杜容芷醒来时，宋子循早已经神清气爽地去翰林院了。
  杜容芷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她想得脑仁儿都疼了也没想明白，她是哪里招惹到他了？怎么两人明明前一刻还好好说着话，下一刻上了床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尤其也不知是昨晚上趴的时间太久还是动作幅度太大，到现在腰上还又酸又疼，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怎么怎么难受，心里又忍不住把宋子循从头到脚臭骂了一百遍。
  于是到宋子循晚上回来时，很敏锐地就感觉到今天妻子的服侍有些漫不经心，远不如从前那么体贴周到，笑语温柔。
  就连屋里的下人们都觉察到了主人间的暗『潮』汹涌，伺候起来也都格外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慎就殃及池鱼。
  等这个异常安静且漫长的夜晚，终于在少夫人的沉默不语和大少爷的面『色』不虞中有惊无险地度过，众人刚在提心吊胆中长出了口气时，就见杜容芷朝宋子循福了福身，柔声说道，“妾身今日身体不适，只怕夜里辗转会扰了您的好梦，就先去厢房安歇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说着就要起身告退。
  宋子循闻言微挑了下眉，然后慢悠悠点了点头，“我原还想着明日休沐，正好可以带夫人回去探望岳父岳母大人，夫人既然身体不适，那就改日再说吧……自是你的身子要紧。”说罢也不再理她，只低头继续看书。
  杜容芷一愣，登时急了，绞着帕子闷了半晌，才期期艾艾道，“其实……其实妾身的身体也没那么大碍，就是……”杜容芷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堆笑道，“就是白日里睡得多了，怕晚上睡不着……”
  “哦，”宋子循十分温柔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这等小事，夫人觉得还有必要分房睡么？”
  杜容芷忖度了一会，一脸正『色』道，“妾身又细想了下，觉得也的确没有这个必要。”
  “嗯……”宋子循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明日……夫人还能去岳父家么？”
  “能去，”杜容芷连忙点头道，“自然能去。”
  宋子循这才淡淡嗯了一声，合上书道，“既然明日还要早起，那今晚咱们就早些安歇吧。”
  ……………………………………………………
  杜容芷觉得她刚才肯定是哪根筋搭错了……
  明明有那么多理由不找，她为什么偏要说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现在宋子循正在好心地陪她做有助睡眠的床上运动！
  “爷，”她抓住宋子循正在解她衣带的手，简直欲哭无泪，“您不是说明日还要早起……”
  “嗯，”他亲亲她泛红的脸颊，“一会儿就睡了，听话。”
  “可您昨晚不是才……”说话间，他已经轻车熟路地解了带子，抚上那片山峦之地。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先时在书房时，还对那事兴趣缺缺，可见了她竟会按捺不住——
  他的手一路向下……
  杜容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爷……”她几乎快哭出来——这人还有完没完了啊……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张嘴含住少女小巧的耳垂，用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勾勒，待感觉到杜容芷的身体不似刚才那般紧绷了，才柔声低哄道，“别怕……今晚必不叫你疼了。”
  温热的气息吹进耳朵里……
  杜容芷身子一酥，不自禁就『吟』哦出声，“不……不要……”却不知声音又软又糯，越发助长了他的兴致。
  宋子循低低一笑，伸手抱住她的纤腰，薄唇顺着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吻了下去，“好容儿……给我吧……好不好……”
  杜容芷觉得自己就像个遇到太阳的雪人，都快要叫他烫化了……
  他却还在耳边一本正经地说着荤话，“你瞧，你也是喜欢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颜『色』都变了……好看极了。”一边说一边还在她的敏感地带或轻或重的亲吻啃咬。
  杜容芷脑袋里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心里明明想要拒绝，却偏又觉得还不够……他给的还不够……
  杜容芷下意识弓起身子，皓臂攀住他的脖颈，直到满心的空虚终于一点点被他填满……
  一夜好梦。




第四十六章 她何尝不想

  等杜容芷再醒过来时，宋子循已经在更衣了。
  她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坐起来，发觉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新的寝衣。
  “醒了？”宋子循听见身后的动静，含笑转过身来。
  彼时紫苏正半跪在他跟前，仔细地捋顺着他腰间佩玉下的穗子，见状咬了咬唇，行礼退了下去。
  杜容芷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探脚下去『摸』索着找鞋。
  宋子循走过去俯身要替她捡。
  杜容芷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拿，“妾身自己来！”
  他却顺势握住她的手，把整个人揽进怀里。“还气么？”
  声音醇厚低沉，十分的温柔。
  屋里服侍的婢女都羞红了脸，全低着头退到外边。
  杜容芷脸一热，想挣脱又挣脱不开，只得闷声道，“妾身……妾身几时生气来着？”
  “还说没有？”他捏了捏掌心里柔弱无骨的手，“前日是我孟浪了……你别生气。”
  杜容芷听他直言不讳，反倒有些不好发作，可想起他那晚的失控，还是忍不住小声道，“您要是觉得妾身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就说出来，妾身都会改的。”她把头枕在宋子循的胸膛上，委屈道，“您那天那样，妾身实在害怕得很……也疼极了。”
  “没有，你没有不好。”他低头把玩着杜容芷的小手，幽深的眸子暗了暗，才温声笑道，“只是咱们好些日子没在一起……我才会一时控制不住。”他说着执起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以后不会了。”
  杜容芷心里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可见宋子循没再说下去的意思，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两人少不得又温存了一番，待时间差不多了，才各自梳洗妥当，去给长辈们请安之后，一起回了杜府。
  杨嬷嬷一早就等在外头，边迎着他们进去，边对两人道，“夫人已经在里头等着您跟姑爷了，快快进屋去吧。”
  杜容芷笑着点点头，“母亲近来身子好么？”
  杨嬷嬷笑道，“好着呢！只是心里总记挂着您。今日您回来了，夫人自然更加欢喜了。”又亲自掀了帘子请他们进去。
  屋子里杜夫人穿了身湖蓝『色』对襟褙子，已经有些显怀。杜容芷见母亲安然无恙，气『色』也更胜从前，不知怎么先红了眼眶。
  杜夫人看到女儿女婿自是高兴，笑盈盈受了他们的礼，又忙让丫头端了厨房新做的糕点给他们吃。
  宋子循见糕点里有一碟枣泥糕，便不动声『色』地移到杜容芷面前。
  只是杜容芷正跟母亲说的高兴，也没留意到他这个小小的举动。
  两个人在杜夫人这儿坐了一会儿，前头杜老爷就派了人来叫宋子循过去说话，屋子里就剩下杜容芷和杜夫人娘俩。
  先前宋子循在跟前，好些话不方便问，如今他出去了，杜容芷整个人都觉得松快了许多。
  “母亲快叫我『摸』『摸』！”她兴冲冲跑到杜夫人身边，伸手抚上她的肚子。“现在能感觉到他动了么？”
  杜夫人笑着拍开她的手，“他才多点大，哪里就会动了？”
  杜容芷嘟了嘟嘴，“母亲恁地小气……叫女儿『摸』一下又怎么的了？”说着又不禁问道，“也快能感觉到动了吧？”她当时就是四个多月的时候……心下猛地一疼。
  身后杨嬷嬷笑道，“约莫再不出一个月，夫人就能试着了。”
  杜容芷敛了心神，故作娇憨地吐吐舌头，“还要这么久……”
  可惜她又不能经常出府……
  心里遗憾了一回也就罢了。
  母女俩又聊了一会儿，话题自然而然就扯到已经被送去庄子“静养”的赵姨娘身上。
  “她打小就跟着我，这么些年，早就跟亲人一般。谁能想到最后包藏祸心的竟会是她……”杜夫人说着叹了口气，又半是庆幸半是欣慰地『摸』了『摸』杜容芷的头发，“这次也多亏了你机警，早早就看出了端倪。不然……就连你父亲在家也常夸你能干，如今真的是长大了。”
  杜容芷抿着嘴笑笑，“女儿也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又想起来，“大哥去青山书院以后，可有捎了书信回来？”
  杜夫人点点头，“那孩子也是……即便是他姨娘做了什么，我又几时疑心到他头上了？偏他又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是不知他走的那日说那番话……”杜夫人说着，眼泪都快落下来，“听得母亲心都要碎了。”
  杜容芷默然。
  杜昀廷从小在母亲膝下长大，母亲早已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待。如今母子分离，又是为着这样的理由……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
  杜容芷只得劝道，“难得大哥愿意发愤图强，母亲合该欣慰才是。指不定他日大哥金榜题名，成为国之栋梁，还能给母亲挣个诰命回来……到那时才是咱们杜家的荣耀呢！”
  杜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你大哥临走时也是这样说的。”
  杜容芷安慰了母亲几句，又唯恐她再为赵姨娘母子伤心，遂笑眯眯转移话题道，“父亲知道母亲有孕的事，一定十分欢喜吧？”
  杜夫人红着脸啐了一口，嗔怪道，“才刚说你长大了，转头就连你老子娘都敢打趣！看你父亲知道了怎么说！”
  “母亲千万别跟父亲说。”杜容芷忙拽着杜夫人的袖子撒娇道。“女儿原是关心您才问的……”
  杜夫人还不待说话，身后的杨嬷嬷笑道，“姑『奶』『奶』就放心吧，老爷心疼着夫人呢。如今每日下了衙门就回来陪着夫人，不知有多着紧！”
  杜容芷听了不由捂着嘴笑起来。“原来父亲还有这么黏人的时候。”
  杜夫人狠狠瞪了杜容芷一眼，道，“你也莫总说我们了，倒是你，姑爷待你可好？我瞧着刚才进屋的时候，他对你很关怀备至的样子。”
  杜容芷笑容一顿，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点头道，“他待我很好。”
  杜夫人不由笑道，“这就对了，你们是夫妻，将来是要过一辈子的，莫为了些许小事坏了彼此的情分。”又不由问起傅静柔的事。
  杜容芷便把傅静柔如何争宠又如何摔伤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说到高兴处眉飞『色』舞，跟个要到了糖果的小孩子一般。
  杜夫人听了也不由咋舌，“这得亏是世家的小姐，好好的闺阁淑女不做，却去学那些下作的手段。”又语重心长地劝杜容芷，“这丫头心机重，点子多，你也莫掉以轻心，凡是要多留个心眼。”
  “女儿知道。”
  杜夫人想了想，低声问，“你的月信……还按时来着？”
  杜容芷脸一红，微微点了点头。
  杜夫人脸上不由『露』出些许惋惜的神『色』。
  若是能刚成亲就有喜讯，往后在夫家的地位就更稳妥了……
  不过想到女儿女婿毕竟年轻，倒也不在这事上纠结，只是道，“如今傅氏受了伤，姑爷房里又没有别人……你万万要把握住了。”
  杜容芷听话地点点头，“母亲放心……女儿都知道的。”
  手下意识覆上小腹……她又何尝不想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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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你们。




第四十七章 好看么

  这边杜容芷跟母亲亲亲热热说着话，另一厢的宋子循却是一头雾水。
  他此时正坐在杜老爷的书房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都是自家骨肉，以后若是再有什么，你只管照实说便是。”杜老爷道，“容芷毕竟是『妇』道人家，也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反而叫她忧心。”
  宋子循听得莫名其妙，面上却一脸认真道，“岳父大人教训得是……小婿以后记住了。”
  杜老爷满意地点点头，“也难得你能够见微知着……只这一点，你就比你大哥强得多了。”
  宋子循知道杜老爷说的是杜昀廷，于是顺杆子爬道，“那也是兄长为人一片热诚之故。”
  杜老爷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由就想起如今杜昀廷远赴他乡，心中一时也有些感慨，沉默了片刻，才笑道，“我听你大哥说你棋下得不错，走，咱们爷俩杀一盘去。”
  ……………………
  两人又陪杜老爷杜夫人用了午饭，到下午时才离开杜家。
  临出门时见鸢尾领着几个眼生的婆子打外头进来，杜容芷不禁多看了几眼。又见杨嬷嬷看到来人时不耐地皱了皱眉头，遂好奇道，“嬷嬷，这几个是什么人，我看着不像咱们家的。”
  杨嬷嬷笑了笑，“是姑太太家的。”
  杜容芷脚步一顿，“原来是姑母啊……”她笑了笑，漫不经心问，“我也有许久没见过映雪了，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杨嬷嬷果真就厌恶地撇了撇嘴，“这不就是为了表小姐的事情么……”说着却不言语了。
  杜容芷想了想，笑道，“先前不是说表妹已经跟刘家二少爷交换庚帖了么？想必好事也该近了吧？我记着这门亲事还是父亲帮着说合的。”
  杨嬷嬷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您不知道，前些日子刘大人遭御史弹劾，被贬出京城……姑太太正闹着要悔婚呢！”
  杜容芷诧道，“姑母怎么好如此行事？且不说刘大人为人正直深得圣心，将来难保不会东山再起，只说这门亲事是父亲帮她挑的……她这般出尔反尔，要让父亲的脸往哪里搁？”
  “谁说不是？”杨嬷嬷摇摇头，“为了这事老爷发了老大一通脾气，直说姑太太要这么着，往后她的事就再也不管了。姑太太见着没法……”杨嬷嬷说着努努嘴，“这不，主意都打到夫人头上了……已经派人来说了好几回了。”
  杜容芷笑了笑，“母亲最是听父亲的，才不会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垂花门，杜容芷便就着杨嬷嬷的手上了轿子。
  待到轿子落定，见宋子循已在车前等候，后者亲自扶她上了马车，也躬身走了进去。
  ……………………
  杜容芷中午喝了点酒，又加马车一路颠簸，这时候人难免昏沉沉，只坐在车厢一角闭目小憩。
  前世方家也是闹了这么一出，不过刘家行事倒是十分地道，很痛快就把亲退了。
  可怜方映雪虽生得花容月貌，但毕竟是退过亲的人，再往后虽也有人上门说亲，却再没什么好的。姑母一心想靠女儿攀龙附凤，不多久便把主意打到宋子循身上……
  杜容芷想到这里，下意识睁开眼朝宋子循瞥了一眼。
  那时她跟宋子循关系已经每况愈下，且她又素来心高气傲，自然是不可能跟表妹共侍一夫的。想她姑母也是个能人儿，后来不知怎么又攀上二夫人的关系，有了二夫人从中牵线，宋子循自是又多得美妾一枚。
  只是方映雪到底比不得傅表妹温柔可人，宋子循新鲜过后也就那么回事罢了。倒是她后来见自己争宠无望，就很识时务地抱了傅静柔大腿，对自己也没少落井下石……
  “好看么？”
  安静的车厢里冷不丁有人说话，把杜容芷吓得打了个寒颤。
  她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居然盯着宋子循出了神……
  她忙垂下眼摇头，“不，不好看。”
  “不好看？”下一刻就靠上某人坚硬的胸膛。“你确定？”
  杜容芷伸手推了推，见推不开，只得仰起脸无奈解释道，“妾身刚才走神了，真的没看您……”
  她刚喝过酒，小脸绯红得犹如三月里的桃花，大眼睛还湿漉漉的……也不知先前在想些什么。
  他心念一动，低头用牙齿咬了咬她耳朵，“你刚才想什么？”
  杜容芷吓得差点跳起来。
  这可是在马车上！
  “……您别这样，”她急道，脸越发红了。“咱们好好说话……行不行？”声音都颤颤的。
  “好吧。”他手稍微松了松，感觉到杜容芷想逃，又把她的身子往回带了一下，“那咱们就说说话。”一开口气息就吹在她脸上……还带着酒味。
  杜容芷本能想躲，但又怕他真在马车上做出什么让她没脸见人的事来，只得在他怀里默默受着。
  “岳父大人今天心情很好，”宋子循笑道，“还夸我来着。”
  见怀中杜容芷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副庄严不可侵犯的架势，他促狭之心大起，蹭着她的脸颊道，“你就不问，他夸我什么了？”
  杜容芷紧张得快哭出来，她能感觉到他身体起了变化……
  “夸……夸您什么？”
  “他说我棋下得不错——下棋如做人……”宋子循顿了顿，“只是他又不满意我有什么话不跟他明言，反而要借你的口说出来，”宋子循说着，好笑地看着杜容芷，“我被岳父说得哑口无言，又不敢反驳。心想回来总该要找你问一问：我是几时曾托你传话给岳父大人了？”
  杜容芷眼皮子一跳，勉强笑道，“是……是啊，父亲怎么会这么说呢？”
  宋子循笑了笑，“我这不是问你么？”
  “妾身？”杜容芷只得硬着头皮，一脸无辜道，“妾身也不知道啊……许是父亲记错了吧？也兴许是当时妾身话里提到过您什么，父亲自己便联想到那些话是您说的？妾身真的记不清了……”
  杜容芷说着忙一脸正『色』表忠心道，“不过妾身便是提到了您，也一定都是说您的好话……您可千万不要误会了……”
  宋子循点点头，“我自是相信你的。岳父大人还夸我见微知着……只是我什么都没做，却平白受此夸赞，实在愧不敢当……”
  “当得起的当得起的，您在妾身心目中本来就是如此。”杜容芷赶紧狗腿道。
  “当真么？”他压上来，手还顺势在她敏感的腰际捏了一把。
  杜容芷脸熟得像煮熟的虾子……咬着牙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宋子循被她这幅样子逗得想笑，心里又好像有根羽『毛』，在不停地撩啊撩的，正想着要不要……
  外头马车却渐渐停了下来。
  国公府到了。




第四十八章 有些可惜了

  窗外头阳光明媚，隐隐有风吹过，还会带来几分淡淡的花香。
  杜容芷半靠在罗汉床上，身后垫着个柳黄『色』蝴蝶兰锦缎迎枕，一边秀秀气气地喝着银耳燕窝羹，一边听安嬷嬷说话。
  “……又说要喝参骨汤，偏院子里没了好的，只有些个渣末参须……喝了怕也没甚效果。”安嬷嬷狠狠啐了一口，“定是这狐狸精又听了谁嚼舌，知道夫人刚送了只上好的人参给您配『药』，故意叫爷以为您藏了好东西不给她用呢！”
  杜容芷笑了笑，“那爷怎么说的？”
  “爷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后头又叫人寻了根两指粗细的……听说已经给她送去了。”
  “既这么着，嬷嬷就莫理会这事了。”杜容芷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横竖也没有让媳『妇』拿了自己个儿娘家东西给他贴补小妾的道理，爷又不是个糊涂的。”
  “话是这样说没错。只是那傅氏也着实可恨，人都躺床上了也不知道安生……”安嬷嬷见杜容芷要起来，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下作得很。”
  杜容芷嘲讽地勾了勾唇，那也是因为有人愿意听她胡说八道。
  安嬷嬷见杜容芷大眼睛闪了闪，遂道，“奴婢倒不怕别的，就是担心傅氏总这么三天两头地给爷上眼『药』，再叫爷跟您离了心……”难得两人如今和和美美的。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爷的心要是真在我这儿，她离间也离间不了，要是本来就不在……只怕没错也得揪出三分错来。”杜容芷想了想，“傅氏那边先叫人继续留意着吧。她现在动弹不得，倒不怕翻出多大浪来……不足为惧。”
  安嬷嬷忙应了一声是，便领着人下去安排午饭去了。
  杜容芷信手从花盆里摘了朵花在掌心里把玩，神『色』茫然……
  其实她心里又何尝不知道傅氏是个隐患？不止傅氏，便是她身边的紫苏，每每想起，也是如鲠在喉。
  可是能怎么办呢？她现在既没有周密的打算，又没有合适的理由，若只是图一时畅快，不但不能除了这两个祸害，只怕还会打草惊蛇，又引得宋子循不喜……
  宋子循……杜容芷无意识地『揉』搓着手里的花瓣。
  上次在马车上的事最后虽不了了之，可也给她提了个醒儿。
  她素来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头脑活泛运筹帷幄的主，如今屡次三番化险为夷，靠的不过是对后事的提前预知，如何把这些做得风过无痕，不动声『色』，今后还是得多动动脑子……
  尤其现在宋子循已经对她有了怀疑……杜容芷闭了闭眼睛。
  且由着傅氏再蹦跶一阵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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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偏偏人算不如天算。
  这天晚上两口子在屋里吃饭，宋子循见杜容芷碟子里的东西几乎一动没动，遂拿亲手给她夹了个水晶虾仁，随口道，“今晚上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来着。”
  杜容芷心说就好像你知道我爱吃什么似的……遂柔柔一笑，“今下午在祖母那里贪嘴多吃了几块点心，到现在还撑得不行，实在吃不下了。”
  宋子循有点不信，“什么点心就吃成这样？”
  杜容芷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原是家里这两天新请了个厨子，做的点心花样又多又好看，妾身瞧着每样都有趣……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宋子循好笑道，“我打量你现在这行事，倒跟岚姐儿越发像了。也难怪她总爱来找你玩。”
  杜容芷撇了撇嘴就不说话了。
  宋子循不禁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乐，待要再调侃她几句，却有丫头进来传话，说是老夫人让人送了吃食下来。
  宋子循于是命来人进来，见是老夫人身边的柳絮，说是新请的厨子刚做了道玫瑰樱桃甜羹，老夫人吃着味道甚好，给大少爷少夫人尝个新鲜。
  两人忙道了谢，又让青荷送了柳絮出去。
  宋子循见那甜羹做得稠稠的，里头一颗颗樱桃鲜红饱满，娇艳欲滴，心想倒也不怪杜容芷贪吃，便连他瞧着都觉得食指大动。
  紫苏忙上前给宋子循盛了一碗。
  宋子循拿汤勺舀了一口，味道果真浓郁鲜甜，遂笑看着杜容芷道，“不来一碗么？”
  杜容芷无奈地摆摆手，“妾身倒是想吃来着，只是眼馋肚子饱，现在吃了晚上指不定还得怎么难受呢……只能以后再品尝了。”目光瞥过汤盘里鲜艳的樱桃……几不可见地顿了一顿。
  宋子循见状也不勉强，慢条斯理把碗里的汤羹舀着喝了，见还剩大半汤盘，遂漫不经心道，“味道还不错，你今晚没什么胃口……倒有些可惜了。”说完云淡风轻地看了杜容芷一眼。
  杜容芷闻弦歌知雅意，遂从善如流地笑道，“是呢，妾身光这般瞧着，都觉着馋人得很。您看……要不要送些给傅姨娘尝尝？”
  宋子循几乎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也好。”
  杜容芷莞尔，随即招手唤了紫苏道，“盛一碗甜羹给傅姨娘送去。”




第四十九章 你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么

  用过晚饭，宋子循跟杜容芷坐在罗汉床上下棋。她最近觉得下棋很有意思，有些着『迷』的感觉。
  只是棋艺不精，赢是根本不要想的了，顶多能输得体面一些，难得还始终兴致勃勃的。
  宋子循见她举着棋子眉头不展，整齐白皙的牙齿轻咬着粉嘟嘟的下唇，不由有些心驰『荡』漾，身子不自觉向前倾了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若再想不出，可要受罚了……”
  杜容芷抿了抿嘴，赶紧落下一子。“我好了，到您了。”
  “想好了？待会输了可别哭鼻子。”
  “妾身几时哭过了？”杜容芷小声道，又疑心自己当真是下错了，于是目不转睛盯着棋盘，要看他如何走。
  宋子循淡淡一笑，气定神闲地夹起一子，正要落下，却见青荷打了帘子从外头进来，“少爷少夫人，傅姨娘遣了身边的丫头来，说身上难受得不行，请……”她顿了顿，才低声道，“请大少爷过去瞧瞧。”
  宋子循蹙了蹙眉，“可请大夫了？”
  青荷点头，“安嬷嬷已经命人去请了。”
  宋子循随手把棋子丢进棋篓，朝杜容芷歉意地笑了下，“且等我回来，咱们再继续下。”说着便起身向外面去了。
  杜容芷托着腮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才懒洋洋道，“收了吧。”
  青荷一愣，“少夫人，爷刚不是说——”
  “他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杜容芷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唇，“收起来吧。”
  她早就知道，傅静柔一定会喝下去的。
  只是又能怪谁呢？
  前世自己不小心着了她的道，今生……这个锅还是让她心爱的大表哥去背吧。
  @@@@@@@@
  却说宋子循进了傅静柔屋里，就见她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几个丫头见状忙上前行礼，傅静柔听见动静，忙叫丫头扶了她起来。
  “你身子不便，就躺着吧。”宋子循随口道，这才发现傅静柔面上覆了一层白白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里头波光粼粼，俨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您怎么来了？”傅静柔柔声细语道，转头又责怪跟在宋子循身后进来的琥珀，“我不是说了叫你不要惊动少爷少夫人么？你如今也拖了大，竟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奴婢不敢。”琥珀忙跪到地上，“奴婢实在是见姨娘难受得厉害，这才——”
  宋子循手一挥，琥珀顿时禁了声。
  “听说你身子不适，是怎么了？”宋子循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问道。
  “妾身……妾身没有什么，都是从前的老『毛』病了。”傅静柔声音一哽。灯光下隐约可见女子面纱后巴掌大的小脸，尖尖的下巴……宋子循伸手想要拂开薄纱，却被她伸手挡住。
  “爷，不要！”傅静柔身子一闪，低泣出声，“丑得很。”
  宋子循眸『色』一暗，“到底怎么了？”
  “大少爷，姨娘这是起疹子了。”跪在地上的琥珀道。
  宋子循的目光不由又朝傅静柔看了过来。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很严重么？”宋子循温和地问，“我瞧瞧。”
  傅静柔犹豫了一下，虽有些不太情愿，到底还是任由他解下了脸上的薄纱。
  只见她的两颊上冒出了些许淡淡的红点，虽不怎么好看，但也远不至于到十分严重的地步。
  宋子循也没太当回事，遂安慰道，“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到时让他给你瞧瞧是怎么回事。”
  “爷，奴婢知道是怎么——”
  “琥珀！”傅静柔急忙喝止道，只可惜她声音又软又柔，毫无威严可言。
  “哦？”宋子循挑了挑眉，淡淡道，“你既然知道，就说说吧，姨娘为什么会起疹子。”
  “回爷的话，姨娘是吃了本该忌口的东西，所以才会这般的。”
  宋子循似笑非笑地看了琥珀一眼，“你这话说得有趣。既然知道要忌口，那管住嘴不吃就是了。怎还会弄成这样？”
  琥珀忙道，“姨娘自然是不想吃的，可架不住有人——”
  “琥珀！”傅静柔厉声道，“你若是再这般胡言『乱』语，往后也别在我跟前伺候了！我可不敢要你！”
  琥珀眼眶登时红了，瘪了瘪嘴哭道，“姨娘，奴婢也是心疼姨娘，受了委屈还要自己忍着……”
  “是么？”宋子循面上波澜不惊，“有谁给姨娘委屈受了么？”
  “姨娘从小就吃不得榛果，这事许多人都知道的……”琥珀哽咽道。
  宋子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倒并不知道。”
  傅静柔神『色』一顿，柔声细语道，“爷别听她胡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也只是从前一起玩的几个姐妹们知道一些。”
  “我想也是这样。”宋子循点了点头，不急不慢道，“那你今天——”
  “今天原是少夫人好意，赏了妾身一碗甜羹，那羹汤味道甚好，妾身也十分喜欢，只是……”傅静柔为难地抿了抿唇，“只是里面却用了榛果碎。妾身本以为只吃那么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却不想……”
  宋子循颔首，“你对自己的身体也太不上心了些。既然知道自己不能吃榛果，就该放下不吃的。”
  傅静柔神『色』一顿，嚅了嚅嘴道，“妾身也不是没有想过……可那毕竟是少夫人赏的，妾身若是不吃……岂不是辜负了少夫人一番好意？再者若是让旁人知道了，还指不定以为妾身轻狂成什么样子……”
  宋子循眸『色』淡然，“你太多心了，并不会有人这样想。”
  “可妾身还是害怕……”傅静柔娇怯怯道，“若是少夫人再为了此事与妾身生了间隙——”
  “少夫人也不会。”宋子循凉凉道，“因为那碗羹汤，本就是我示意少夫人赏给你的。”
  傅静柔哑口无言。
  “另外，那汤少夫人并没有尝过，所以也根本不知道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宋子循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柔儿，我的话，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妾……妾身……”傅静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宋子循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的丫头，也确实该好好管束管束。”他冷声道，目光又落在琥珀身上，吓得后者身子一颤，“来人，把这搬弄是非的贱婢拖下去掌嘴五十。”
  “爷，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琥珀在地上哭道，“姨娘，您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
  傅静柔面『露』凄『色』，还不待开口，就见外头进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不由分说就把琥珀拖了下去。
  “爷……”傅静柔嘴唇抖了抖，终于啜泣出声，“大，大表哥……”
  宋子循面上到底还是『露』出几分不忍之『色』，半晌才叹了口气，“柔儿，你这又是何苦？”
  傅静柔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小声抽泣道，“柔儿……柔儿是见您跟少夫人鹣鲽情深……怕您，怕您不要柔儿了……”说着，掩面哭了起来。
  宋子循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你怎么会这么想？就算旁的不论，咱们还是姨表兄妹，如今母亲跟姨母都不在了……我又怎么会弃你于不顾？”
  “柔儿现在知道了……”傅静柔哭得梨花带雨，抽抽搭搭地拉着他衣角，“大表哥，是柔儿一时糊涂……您就原谅柔儿这一回吧。”
  宋子循没拂开她，却也没有回答，只是沉声道，“杜氏并非心肠歹毒之人，你若安守本分，她也不会亏待于你……往后这样的事，就不要再做了。”
  傅氏一头扑进他怀中，呜咽道，“嗯……柔儿以后都听您的，再也，再也不会这样了。”长睫盖住满眼的不甘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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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容芷半睡半醒之际，忽然被只大手搂进怀里。
  “嗯……”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您回来了？”
  “嗯。”宋子循下巴抵上她颈窝，“不是说了等我回来把棋下完么？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妾身困了。傅姨娘呢……她好些了么？”
  “没事。”宋子循顿了顿，“就是起了些疹子。”
  “哦……”杜容芷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好像随时会睡着似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起疹子？”
  “是她自己没有注意，『乱』吃了东西。”他说着抱紧杜容芷，“困了就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嗯……”杜容芷听话地应了一声，在他怀里拱了拱，等终于找到个更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
  身后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杜容芷慢慢张开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




第五十章 这是好事儿啊

  在接连下过两场大雨之后，天气越发的热了起来。
  大夫人沈氏正颇有闲情地在院子里赏花。
  “消息确实么？”她柔声问，随手摘下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放在手心里把玩。“可别又跟上次似的，虚晃一枪。”
  “大约是不会错的。”魏嬷嬷老脸一红，又斟酌了一会儿，才谨慎道，“吴婆子说，满打满算，大少夫人怕是得有两个月没来了……且奴婢冷眼瞧着，这几日她人也有些恹恹的，又总是茶饭不思……极可能是有了。”
  “这是好事儿啊。”大夫人把花拿到鼻下嗅了嗅，轻笑了一声，“说起来，咱们这一房，也许久都没听到过孩子哭声了。”大夫人略忖度了一会儿，“大少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倒是没听说什么……”魏嬷嬷说着脸上又是一红，“不过说是昨晚上大少爷三更的时候还要了水。”
  大夫人点点头，不由叹息道，“他们小孩子家家，哪里懂得……这头三个月，最是容易出事的时候。”
  魏嬷嬷闻弦歌知雅意，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大少夫人年纪轻不懂事，哪里能知道其中的厉害，这要是一时不慎，孩子自不必说，就连这大人，也是要元气大损的。”
  大夫人细细想了一会儿，“难得有这么件喜事，得了空，也该叫人跟傅氏说道说道。”
  魏嬷嬷愣了愣，“可傅姨娘——”
  大夫人摘下一片花瓣，“那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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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厢的杜容芷，最近日子过得很是悠：傅静柔也安生了，宋子循也不犯浑了，简直不要太舒服了。
  只有一点不太满意——她的月事又推迟了。
  安嬷嬷还在耳边唠叨：“要奴婢说，您就该找太医——”
  “嬷嬷，”杜容芷不耐烦地打断，随手拈了颗话梅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绽放，她满足地抿了抿嘴，慢条斯理道，“上次太医不就说了嘛，我只是这阵子失了调理，月事提前或推迟些日子都寻常得很，你别老疑神疑鬼的。”
  “您最近胃口也不好，”安嬷嬷撇撇嘴，心疼道，“瞧瞧，连下巴都尖了。”
  杜容芷噗哧一声笑出来，“我向来苦夏，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年这时候还不是这么过来的？快别担心了。”
  安嬷嬷见杜容芷执意不肯叫太医来看，也拿她没有办法，又想起先前杜容芷交代她的事，待打发了屋子里服侍的丫头，只留了青荷紫苏等人，才压低声音道，“先前您说留意着院子里的人，这几日果然就有了动静。”
  杜容芷顿时来了精神。
  她趁着这段日子把上辈子的事又仔仔细细想了一回，觉着自己目前最该做，也最好做的，还是把枫清院的人先好好梳理一番。
  她身边近身伺候的几个，自是不消说了，除了安嬷嬷跟青荷，其他人她也都一直留心观察着，至于其他……入口的饭食，除了老夫人的景辉苑有自己的小厨房，其他各院都是去大厨房端的，倒不怕什么，唯一一件与她的私密息息相关——
  便是首当其冲的浆洗房了。
  如今她的月事推迟了这么些日子，里头若是有其他各院的眼线，怕是早就该蠢蠢欲动了吧……
  杜容芷按捺下心中的兴奋，正『色』道，“紫苏，你去外头守着，不许让任何人靠近屋子。”
  紫苏愣了愣，下意识看了身旁的青荷一眼。
  她觉得少夫人近来待她似乎不如往日亲厚了，有什么事也都喜欢叫青荷跟着……可若要说不喜欢自己，昨天却又赏了她根蓝宝石玫瑰发簪，这可是独一份的……心里默默想了一回，忙应了声是，低头退了出去。
  杜容芷直到眼见屋门合上，才道，“嬷嬷说吧。”
  “跟您料想的一样。昨晚上有人瞧见浆洗房的吴婆子，鬼鬼祟祟地去寻了翠竹苑的魏嬷嬷说话……”
  杜容芷蹙了下眉。
  她对此人也有些印象。
  记得前世有次枫清院耳房走水，叫她无意中查出院里几个婆子趁上夜聚众赌博，为首的就是这个浆洗房的吴婆子。她原是要撵了这婆子出去，偏巧那日魏嬷嬷奉了大夫人之命过来查看，见此情形就替吴婆子说了几句好话。本来依着宋府的规矩，长辈们跟前有头脸的妈妈比他们这些年轻的主子还要体面上几分，且她又是新『妇』，对婆婆沈氏很有些敬畏，见魏嬷嬷亲自开口求情，自己要是抓着不放，难免扫了她的面子，犹豫再三，最后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了了之……
  杜容芷正想着，就听青荷迟疑道，“奴婢也听纤云说过，那吴婆子很会倚老卖老，经常跟人吃酒打牌不说，每常输了钱还拿小丫头撒气……只因她姊妹跟魏嬷嬷是儿女亲家，魏嬷嬷素来都很照顾她，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她倒是过得比我还要威风许多。”杜容芷冷笑一声，又琢磨了一会儿，才闲闲道，“母亲现在大约以为我有了身孕……”
  安嬷嬷想了想，“奴婢还是觉着您这么着不大稳妥……”又忍不住继续游说杜容芷请太医来家给她看看。
  杜容芷哭笑不得。
  这些话她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
  倒不是她不想要孩子，只是前世她也如现在这般，从嫁了人后月事就有些紊『乱』，足足好几年都没能怀上。本来上个月月信迟迟不来，她还想着自己最近频频与宋子循亲近，许是真的有了也说不定，可到头来还不是空欢喜一场……
  于是默不作声地听安嬷嬷又絮叨了一遍，就赶紧投降道，“知道了知道了，若是再过几日还不来，我就请太医来看，这总行了吧？”
  安嬷嬷这才满意地不说话了。
  “既然那吴婆子吃酒赌博无所不至，那嬷嬷就替我好好查查吧。”杜容芷面上神『色』一凛，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能顾得住她！”




第五十一章 看着办

  且说杜容芷自交代了安嬷嬷办事，便索『性』撩开手不管，每日晨昏定省，服侍夫君，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如此这般过了约莫四五日光景，有天上午从老夫人处请安回来，陪同大夫人回房途中，杜容芷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一脸的心事重重。
  待回了翠竹苑，大夫人叫人端了热乎乎的薏米粥给她，又言辞关切道，“我的儿，今日这是怎么了？从你进了咱们家门，我再没见你这么着过，可是跟循哥儿闹不痛快了？”
  杜容芷摇摇头，咬了咬唇道，“母亲，儿媳今日，是有一事回禀。”
  大夫人微怔了怔，转念一想，枫清院这几日并未请过太医，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事，虽温和地笑道，“什么事把你为难成这样。跟母亲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但说无妨。”
  杜容芷起来福了福身，“回母亲的话，前几日儿媳隐约听人提起，说院子里有几个老不羞的婆子，每常趁着上夜时候吃酒赌牌，打骂丫头……儿媳原还当是好事者以讹传讹，不想昨日竟叫安嬷嬷抓了个现行……”
  大夫人一愣，随即怒道，“竟有这样的事？府里三令五申，他们还敢如此，当真可恨。”
  又问她都有哪些人。
  杜容芷便一一说了，待说到吴婆子时，杜容芷话锋一转，“儿媳原本想着，这些人虽然可恨，但到底是府里的老人了，也都是多少年兢兢业业熬出来的体面，小惩大诫也就罢了，却不想——”杜容芷一顿，恨恨道，“不想竟审出个贼来！”
  大夫人眼皮子猛地一跳，忙道，“可是你短了什么东西？”
  杜容芷摇摇头，红着眼眶支支吾吾道，“都是儿媳管束无方……任由这贼婆娘在眼皮底下几个月都不曾察觉，又害……害得母亲丢了好些东西……”
  大夫人早猜到前因后果，心中又暗恨自己留了把柄叫杜容芷抓住，却只得问道，“我的东西？我的什么东西？”
  杜容芷哽咽道，“儿媳惭愧……儿媳无意中看了她们的赌资，发现里头竟有只母亲的玉簪……”杜容芷又是羞愧，又是愤怒道，“儿媳后头已命人抄了她的屋子……果然又陆陆续续翻出三两件首饰，也都是母亲从前佩戴过的。”
  杜容芷擦了擦眼泪，“儿媳长这么大还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也吓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再者儿媳想到，那婆子胆子再大，到底不是在母亲跟前伺候的，难保……”她顿了顿，环顾了一遍四周，低声道，“难保母亲身边没有人与她里应外合。”
  话一出口，大夫人跟她身后的魏嬷嬷脸『色』都有些不怎么好看。
  “儿媳想着此事关系重大，也不敢贸贸然处置，现已命人将她绑了，就在柴房里押着，随时听候母亲发落。”
  大夫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好孩子，此事你处理得甚好。这几年我精力不济，下头这些个人也托了大，着实是该好好管束管束了。你且先回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母亲。”
  杜容芷点点头，哭道，“母亲，那些个成日倚老卖老，吃酒赌博的婆子……儿媳也不敢要了。”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可怜到不行。
  大夫人只得点头道，“既是你院子里的人，你且看着办就是。”见杜容芷大眼还巴巴地望着她，心里恨死了杜容芷贪得无厌趁火打劫，奈何被她捏着软肋，遂咬了咬牙道，“旁的人你若是有瞧着好的，也可以来告诉我，若是方便，母亲只给你换了就是。”
  杜容芷忙欢喜道，“儿媳多谢母亲。”见事儿也办得差不多了，就拿帕子擦了擦红红的眼睛，“既这么着，儿媳就先回去了，回头就叫人把吴婆子给母亲押来。”
  大夫人点点头，“嗯……你身子弱，好好回去歇着吧。”
  “是，”杜容芷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儿媳告退。”




第五十二章 比从前高明了许多

  大夫人做事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下午杜容芷午睡起来，就听说翠竹苑的三等丫头含烟因偷大夫人东西，人赃并获，被大夫人叫人牙子卖了，同时还有几个涉嫌给她销赃的婆子也都一并被撵了出去。
  杜容芷听了也只是一笑了之。
  先前她从杜家带来的人大多在宋家当着闲职，如今枫清院的职务终于腾出来了，她自然也要趁这个机会把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好，于是跟安嬷嬷商量着把几处重要的人手都一一换了，剩下几个不那么要紧的就留着她慢慢斟酌。
  所以晚上宋子循就很讶异地发现，今天杜容芷这臭棋篓子居然不缠着他下棋了。
  “做什么这么用功？”宋子循见她一直提笔写写画画，遂打趣道，“莫不是要考个女状元回来？”
  杜容芷抬起头，用手托着腮，笑盈盈道，“家里已经有个状元郎了，妾身可不敢班门弄斧。”鲜红的指甲托着白皙的脸颊，红的夺目，白的耀眼。
  宋子循看得心痒，不由探过身，见纸上都是些下人的名字，也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不由奇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妾身是想把咱们院子里人换一换。”杜容芷说着，又把上午的事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遍。
  宋子循听了半晌没言语。
  杜容芷见状以为里头是有什么要紧的人物，遂笑道，“妾身也只是个初步的打算，原先那几个人倒也不是不好，只是他们的亲眷多是在各个院里当差，当中免不得有许多牵扯。爷要是觉着还是原来的人用着顺手，那就是不换也——”
  “我瞧着你的安排就甚好。”他打断道，说着从身后揽住她，笑道，“几时变得这么能干了？”
  眼前还站着一屋子下人……
  杜容芷脸顿时红了，不自在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见他仍没有放手的意思，只得道，“也是凑巧遇到这么件事，临时起意罢了。”
  宋子循点点头，“府里下人关系盘根错节，时常牵一发而动全身，很是繁琐，这般化繁为简，往后行事也便利许多。你选的这些人极好。”
  杜容芷笑了笑，“妾身哪里认得这么些人，也是纤云皓月帮妾身挑的。其中有的不在咱们院子，明日少不得还要劳烦母亲。”
  宋子循想想沈氏这次有苦难言不由得心情也是大好，遂低头用下巴在她雪白颈上摩了两下，低声道，“时候不早了，剩下的明日再想吧。”
  杜容芷哪里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红着脸轻轻点了下头。
  @@@@@@@@
  杜容芷觉得宋子循的精力简直旺盛得可怕。
  即使已经成亲好几个月，她还是有些承受不住。
  就好像现在，她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弹一下了……
  他却一副餍足后神采奕奕的模样。
  青荷跟紫苏扶着杜容芷去净房，宋子循从床上起来，正要叫人换了新的铺盖，目光无意中瞥了一眼——
  不由蹙起了眉头。
  ……………………
  等杜容芷沐浴出来，床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被褥，先前屋子里那股旖旎的气息，也被淡雅的熏香掩盖。
  她『迷』『迷』糊糊爬上床，用薄衾把自己卷起来。
  ……宋子循很快也钻了进来。
  他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杜容芷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了，索『性』由着他抱着。
  他的手却慢慢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
  杜容芷简直欲哭无泪，身子缩了缩，“爷……”
  “你现下觉着可好？”
  杜容芷一愣。
  什么可好？
  是说他的……手段么？
  自然是比从前高明了许多……
  心里正『乱』七八糟想着，却听他继续道，“可有觉着身上有什么不适？”语气里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掌心上传来的温热倒是提醒了她。
  杜容芷蹙着眉想了一会儿，含糊地点头道，“妾身小日子快到了，是有些坠坠的疼……不过没什么打紧。”
  宋子循的手微顿了顿，半晌才温声道，“既然如此……明日就请周太医过来看看吧。”
  最近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叫她请太医……她又没生病。
  昏昏沉沉地随口应了一声。
  宋子循慢慢把身子贴过来，“要是……”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明日看过了，记得叫人给我送个信。”
  等了半天，却没等到杜容芷回应。
  宋子循撑起身子看她，却见杜容芷已经睡着了。
  他无奈地勾了勾唇，又小心翼翼给她把被子盖上……
  倒是许久没能入睡。
  ※※※※※
  没有推荐的第三周，想它，想它，想它……
  举起手来，打劫推荐票的来了！！




第五十三章 有什么不妥么

  第二天宋子循起床时，杜容芷睡得正香。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秀气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浅浅的阴影。
  见青荷上前要唤杜容芷起身，宋子循摆了摆手，“不必吵醒少夫人了。”
  青荷连忙低声应是，便跟紫苏一起服侍宋子循更衣。
  待一切收拾妥当，宋子循前脚刚踏出门槛，又想起来，转头道，“待会儿跟安嬷嬷说一声，等少夫人醒了，请周太医过来给她看看。”
  “是。”
  …………………………
  杜容芷没精打采地坐在炕桌前喝着小米粥，眼睛因为刚才连打了几个哈欠此时看上去还泪光点点的。
  她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懒了……
  可能是天热又加小日子来了的缘故。
  难怪昨晚上总觉着小腹胀胀的疼，果然今早起来就来了『潮』……只是量格外少，还是不太正常的样子。
  安嬷嬷见杜容芷捧着小碗也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遂轻轻咳了一声，“少夫人快吃吧，待会儿周太医该要来给您把脉了。”
  “他来做什么？”杜容芷一愣，以为是安嬷嬷请的，不由蹙着眉抱怨道，“都说了是你大惊小怪……我今早上不就来『潮』了么？何苦再让人跑趟腿。”
  “您这可就冤枉奴婢了。”安嬷嬷也不恼，看着杜容芷笑眯眯道，“是爷临走时特地吩咐的——青荷紫苏都听着呢。”
  杜容芷下意识朝青荷看了一眼，果然就见后者认真点了点头。
  杜容芷茫然，“他为什么——”隐约又想起来昨晚上宋子循好像是曾提了那么一句，不过她那时『迷』『迷』瞪瞪也记不大清楚了……
  又听安嬷嬷苦口婆心道，“要奴婢说，您早就该请太医瞧瞧。即便是今天来了『潮』，奴婢瞧着与往常也大是不同，要总这么着，谁知会不会对将来受孕有影响……”
  杜容芷抿了抿唇，一时心里叫她说也有些发虚，索『性』只低头喝粥，再不说话了。
  安嬷嬷脸上这才『露』出个慈祥的笑容，又嫌杜容芷这阵子瘦得厉害，督促着她多吃。
  一顿饭好容易在安嬷嬷的“聒噪”声中吃完，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周太医来了。
  …………………………
  “周太医，可是我身体有什么不妥么？”杜容芷见周太医给自己诊了许久，眉头时而拧紧时而放下，心里也不禁敲起了小鼓，待他终于把手从她的脉搏上离开，连忙追问道。
  周太医沉『吟』了一会儿，才捋着胡子老神在在道，“少夫人这是喜脉……您已经有大约两个月的身孕……”
  “怎么会？”杜容芷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明明今早上才——”
  周太医略有些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少夫人先不要着急，听老夫把话说完。”
  杜容芷忙禁了声。
  周太医继续慢条斯理道，“少夫人虽是喜脉，但依目前的脉象看，此胎尚有些不稳……”周太医顿了顿，“近来少夫人可有腹痛，或是见红等症状？”
  “是有这么回事。”见杜容芷好像被这消息冲击得有些呆住了，紫苏忙替她回答道，“少夫人这几日一直腰酸腹痛，今早起来还见了红……”
  周太医点点头，“想来也是如此。”
  杜容芷这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忙紧张道，“周太医，那这……这孩子可会有什么问题？”
  “现下倒没有什么，”周太医严肃道，“只是『妇』人有孕的头三个月，胎像最是不稳，少夫人既已有了见红的症状，往后还是以安心静养为宜。”他顿了顿，一脸正『色』道，“一月之内切记不可再行房事。”
  杜容芷臊得满脸通红，忙点头应了。安嬷嬷也欢喜得不行，详细地询问周太医杜容芷这胎的情况，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又请了他去开方子。
  等紫苏送了周太医出去，安嬷嬷又马不停蹄地派了人去景辉苑并宋家其他几房报信。
  一时间枫清院热闹非凡。就连宋老夫人都惊动了，亲自过来探望。不但关照了杜容芷许多话，还送了好些滋补的『药』材。因怕她孕中不思饮食，委屈了肚里的曾孙，又命安嬷嬷在枫清院单独开个小厨房，以后专门置办杜容芷的饮食。
  其他各房的几位夫人得了消息也都来陆陆续续过来贺喜，婆婆沈氏更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拉着她不住地嘘寒问暖。
  如此很是热闹了一场，等几位夫人们陪着宋老夫人回去，都快到晌午了。
  杜容芷现在还觉得这一切都跟做梦似的。
  怎么这么突然就有了呢？
  想起前头安嬷嬷屡次三番叫她注意，自己还怪她小题大做……这也亏着肚子里的孩子经得起折腾，不然就她跟宋子循整天这么颠鸾倒凤……她自己回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满心的喜悦迫不及待要跟最亲密的人分享，杜容芷叫来安嬷嬷，“你亲自回一趟杜家，跟我母亲说一声。”
  上次回家的时候母亲还问起来……
  安嬷嬷忙答应了，又忍不住在心里合计往后该叫谁来掌管院子里的小厨房，又想着还有七个月小少爷就呱呱落地，这吃的穿的住的用的也都得提前准备好，如此这般反复琢磨了一遍，越发笑得合不拢嘴。
  整个宋府欢天喜地，可那个最该被通知的人，却好像被所有人都遗忘了。




第五十四章 有些羡慕母亲

  宋子循还是回府以后才听说杜容芷有孕的事的。
  彼时杜容芷刚睡起来，正『迷』『迷』糊糊地倚在床头，一边任由青荷拿湿帕子给她擦脸，一边听安嬷嬷回禀道，“夫人欢喜极了，要不是怕冲撞了，定是要亲自来看您的……如今人虽不能亲来，却也叫奴婢领了景林家的回来，说是以后叫她负责您的膳食，也不怕以后您若是忽然想吃哪一口了，一时又吃不上。”
  杜容芷点点头，“这些嬷嬷看着安排吧。”又问，“母亲近来身子可好？”
  “好着哪！”安嬷嬷笑道，“奴婢瞧着夫人的气『色』比从前还好上许多，这般看着也不像是少夫人的母亲，倒更像您的姐姐似的。”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掩着帕子笑道，“奴婢去的时候正好老爷也回来了，一直在旁边陪着，那态度……别提多温和了。”
  杜容芷也不由笑了，笑完又不禁叹息，“难得母亲能苦尽甘来……只希望她这胎顺顺利利的。”
  “定然会的。”安嬷嬷肯定道，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奴婢还听说，老爷如今为了夫人，连那几个姨娘屋里都不去了，日日就守着夫人。”说着安嬷嬷嘿嘿笑了两声，又讳莫如深道，“今天杨嬷嬷送奴婢出来的时候还偷偷告诉奴婢，前几日有同僚送了老爷个唱『色』俱佳的丫头，老爷转手就送了人……如今府里干净得很，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杜容芷听后不由莞尔，“叫你这么一说，我倒忽然有些羡慕母亲了。”说罢也就不再感时伤怀，又道，“嬷嬷既说起这个，我还想起件事来：昨天我列那个单子，你也尽快去跟魏嬷嬷说一声，叫母亲得了空给我把人换过来……院子里的人早点安排妥帖了，我心里才觉着实落。”
  “哎，奴婢省得。”安嬷嬷痛快地答应道，“以后这些琐事您就莫管了，只管安心养胎。任它什么事呢……也不及您肚子里的孙少爷重要。”
  杜容芷笑了笑，刚要说话，就听端了铜盆出去的青荷诧异道，“爷您回来啦？”
  说话间宋子循已经掀了帘子进来。
  安嬷嬷赶紧俯身行礼，杜容芷正要起身相迎，宋子循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按住她的肩头护着她坐下，“不必多礼了。”说着目光温柔地扫了一眼她的小腹，温声道，“昨日不是说好，等太医看过就派个人通知我么？刚才回府一路都有人道喜，偏只有我一个还蒙在鼓里。”害他心不在焉地空等了一日，直以为是自己猜错了。
  杜容芷抿着嘴笑了笑，“妾身怕您正在忙着。”
  她也没觉得有特地通知他的必要……
  “再忙听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因想起昨晚的事，又问，“今天太医看了怎么说？一切可都安好？”边说边顺势把杜容芷抱在怀里，又握了她的手在掌心里把玩。
  安嬷嬷见状，忙含笑领着人退了出去。
  杜容芷抿了抿唇，轻声道，“妾身今早上见了红，太医说妾身胎像有些不稳，以后需得多多注意。还叫咱们……”杜容芷脸微微一热，附唇在他耳边小声道，“一个月内都不许再行房了。”
  轻柔的气息吹拂在脸颊耳朵上，鼻尖全被她身上香甜清雅的气息萦绕……宋子循定了定神，正『色』道，“知道了……以后再不缠着你胡闹了。”绝口不提昨晚就发现杜容芷见红的事。
  两人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外头柳絮过来传话，说老夫人让大少爷少夫人一道过去用晚膳。
  杜容芷于是忙又叫丫头给她重新打扮了一番，便随着宋子循去了景辉苑。
  景辉苑此时也是欢声笑语不断。
  老爷夫人并少爷小姐们坐了一屋。大伙儿见宋子循来了，弟弟妹妹们少不得又围着他恭喜了一番。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大老爷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毕竟是长房第一个嫡孙，他心里也是极看重的。
  五少爷宋子墨本来还窝在『乳』母怀里打着瞌睡，见了杜容芷忙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想要抱抱，被三夫人笑着制止道，“你大嫂肚子里有侄子了……可不许淘气。”
  宋子墨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也听不太明白母亲说的什么意思，只高兴地拍手，又盯着杜容芷的肚子，嘴里不停道，“侄子，侄子……”逗得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老夫人也由衷欢喜，指着杜容芷笑道，“芷丫头素来就有孩子缘，将来也一定会是个好母亲。”
  其他人或真心高兴或假意奉承，也都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反而宋岚有点小小的伤感，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在杜容芷身边坐了一会儿，趁没人注意，才娇怯怯问，“大嫂以后是不是都不能陪我放风筝了？”语气很有些怅然。
  杜容芷喜欢三夫人为人随和善良，连带着对宋子墨宋岚也较旁人亲近几分，闻言不由笑着揽过她的肩膀，“虽不能放风筝了，但咱们还可以玩别的呀……你先前不是还说想学做小老虎么？以后我可以教你那个呢。”
  宋岚这才终于高兴起来，又好奇地问杜容芷她侄子现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能出来陪她玩云云。
  屋子里一团和乐，大夫人笑语嫣然，时不时与身边二夫人三夫人说上几句，余光无意中瞥见儿子宋子澈眼睛静静盯着一处——
  美眸流转间微微闪过一道狠厉，又如石子沉入湖底，再『荡』不起半点涟漪……




第五十五章 替你分担

  虽然太医说没什么大碍，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杜容芷还是老老实实在床上又躺了些日子。
  她如今身子金贵，便是不去给长辈晨昏定省也没人说得出什么，反而趁着这个时候很是从各房搜刮了不少好东西出来。再者枫清院的下人这几天也都陆陆续续照她的意思换了个遍，虽说不上十全十美，但也比从前安心了不少。
  如此又过了十几日，待周太医再一次把脉，确定她身体已无不妥之后，杜容芷才去了景辉苑给宋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见杜容芷将养了近半个月仍旧身形消瘦，少不得又关切了许多，还特地嘱咐她往后不必日日过来请安，这时候就该多吃多睡，这样肚子里的孩子才能长得好云云。
  杜容芷也都笑着一一答应了。
  待她从景辉苑吃了午饭回来，又被大夫人请去翠竹苑说话。
  ……大夫人笑『吟』『吟』地拉着杜容芷坐下，柔声道，“瞧着气『色』是好了许多。”想了想，又关切道，“怎么前头我隐约听着说你见了红？”
  杜容芷抿了抿唇，“是有这么回事……”
  大夫人吓了一跳，忙问，“如今再没有了吧？”
  “母亲放心。”杜容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儿媳都已经好了。”
  “那就好。”大夫人长出了口气，“你们年纪小不懂得，这前三个月最是要小心谨慎。尤其你还是头胎，自然又格外娇气些……”大夫人说着，语重心长道，“虽然女子以夫为天，但事关子嗣血脉，你也不能只一味由着循哥儿胡闹。”
  杜容芷脸红了红，半晌才低着头，期期艾艾道，“……母亲教训得是。”
  大夫人见杜容芷这般听话，面『色』越发温和，又道，“我也明白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的……只是年轻人血气方刚，虽你们屋里也有个姨娘，只那形容，却是跟没有一样……可不就只能缠着你不放。”大夫人顿了顿，“如今你月份尚浅，等过了十月怀胎，后头还要坐蓐——这般算下来，怎么说也要一年半载。倒不如先挑几个模样齐整『性』子温顺的在屋里伺候，也能替你多分担分担，你说是不是？”
  杜容芷心里冷笑，故意咬着嘴沉默了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道，“母亲说的是，回去儿媳就问问大少爷的意思，选个他中意的。”说完人就有些蔫蔫的，又心不在焉地陪着大夫人说了会话，就借故告退了。
  大夫人看着杜容芷的背影笑眯眯喝了口茶，魏嬷嬷也不由叹道，“大少夫人倒是越发能沉得住气了……”想了想又好奇道，“夫人怎不直接选了人送去？如今由着大少夫人挑——她的丫头自然跟她自己一条心的……”
  “一条心？”大夫人嘲讽地挑了挑眉，“这哪怕是亲姐妹呢！一旦嫁给了同一个男人，离心离德也不过是时候早晚的事罢了……何况杜氏还是那么个不容人的『性』子！我是不信她短短几个月就能全改了的。再者，那人要是我挑的，你当咱们大少爷能安心享用了得了？远不如现在隔岸观火，由着杜氏选个她称心如意的，将来她们主仆要是能双喜临门，那才真是段佳话呢！”
  “奴婢糊涂，”魏嬷嬷琢磨了一会儿，随即也笑了，满脸的褶子像皱了的橘皮，“还是夫人高见……”
  @@@@@@@@
  回了枫清院，安嬷嬷忙命人给杜容芷端了碗温热的牛『乳』。
  杜容芷随手接过来，只坐在罗汉床上，秀秀气气喝着。
  身后青荷紫苏毕恭毕敬站着，神『色』也都不若往日轻松自在。
  安嬷嬷不由纳闷，借着叫青荷找东西的由头把她叫到一边，低声问，“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青荷往杜容芷那儿瞥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安嬷嬷正要再问，忽然听杜容芷幽幽道，“嬷嬷，刚才母亲叫我过去，说要我给大少爷挑几个服侍的人。”杜容芷说着抬起头。
  她唇上还沾了一圈白白的『奶』渍，带着几分孩子气。
  安嬷嬷一愣，随即变了脸『色』，“大夫人这也太……”又想到隔墙有耳，咬了咬牙没再做声。
  杜容芷拿帕子擦了擦嘴，靠在迎枕上，一脸不忿，“谁说不是？我这才刚刚有孕，还没欢喜够呢……她就急着给我添堵！”
  安嬷嬷吓了一跳，忙低声阻止道，“少夫人——”
  杜容芷眼眶都有些泛红，委委屈屈地点头道，“我知道……她既然说了，我为人媳『妇』，自是不能违背的……只是这人选——”杜容芷说着，好看的秀眉紧紧蹙在一起，下意识朝青荷紫苏两个看了一眼。
  青荷一愣，忙一脸严肃道，“奴婢是要服侍少夫人一辈子的……就是将来，”她脸一红，又斩钉截铁道，“将来也要给您做管事嬷嬷。”
  一旁紫苏嗤之以鼻。
  她当然这样说了……就凭青荷的姿『色』，就是她愿意，爷还未必瞧得上呢！
  又想起刚才大夫人说那番话，一颗心越发扑通扑通『乱』跳：如今少夫人有了喜不能伺候，几个丫头里就属自己姿『色』最好，跟她也亲近，要是真给大少爷选人，自己的机会肯定最大……
  杜容芷却不知道她这些弯弯绕绕，听了青荷的话不由噗哧一声笑出来，指着她对安嬷嬷道，“嬷嬷听见没，你这位置可是早早儿就叫青荷惦记上了呢！”先前屋子里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不少。
  安嬷嬷也不由笑了，点头道，“奴婢老了，难得青荷是个好的，将来有她服侍您，奴婢也欢喜呢。”说着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目光就掠到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紫苏身上。
  紫苏心里一颤，忙道，“奴婢的心思跟青荷一样……少夫人也是知道的。”
  杜容芷点点头，叹道，“你们的忠心我都知道……不过这些最后还得看爷的意思，他若愿意抬举谁，我也不能硬拦着不是？且若要我选，我自然愿意是我的人，总好过——”她说着，朝外面努了努嘴。
  暗指留在外间的纤云皓月等人。
  几个人又陪着杜容芷说了会话，见她有些乏了，这才服侍着她躺下，也都一一退了出去。




第五十六章 那时候再说吧

  杜容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估『摸』着宋子循该到时候回来了，这才抱着薄衾倚靠在床头，默默垂泪。
  他不是就爱傅静柔那柔弱委屈的可怜劲儿么？
  谁还不会呢。
  杜容芷伸手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早不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除了他什么也装不下的懵懂少女，也根本不在乎他的情他的爱到底有多少留在自己身上，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保他们娘俩一生平安顺遂的护身符。就算她不稀罕，也绝轮不到别人稀罕。
  什么通房姨娘，什么魑魅魍魉，只要有他守着她，任谁也别想伤害她的孩子分毫！
  她前世已经对不住他，今生……一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再不叫他受半点磋磨……
  杜容芷默默想着，原还只是为了挤出些眼泪待会儿好在宋子循跟前做戏，不料想起前世种种，泪水越发如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待宋子循听见动静掀开帷幔，见到的就是杜容芷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
  “这是怎么了？”宋子循也没想见会是这么番景象，先前外头服侍的下人只说杜容芷午睡还没起来，谁知竟哭得这样厉害……于是忙撩开袍子在床边坐下，又伸手把杜容芷揽进怀里，温声问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杜容芷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勉强挽起一抹笑容道，“您几时……回来的，妾身……都没听见动静……”小脸上泪痕交错，衬着浅粉『色』的中衣，越发像极了一朵楚楚可怜的海棠花。
  “是我叫她们莫要吵醒你的。”宋子循伸手托起她脸颊，“为何哭了？”
  杜容芷垂着眼摇摇头，“没有……没有什么……”眼泪却顺着下巴落进掌心里……
  “到底怎么了？”他语气也严肃起来，“容芷，你现在是不能哭的，对孩子也不好。”
  她其实也知道哭得差不多了，可现在已经控制不住……又忍不住抽泣了几声。
  宋子循耐心地给她抚着背，等杜容芷的气息终于慢慢平顺下来，也能好好说话了，才道，“你今日究竟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照理她现在怀着身孕，全家如珠似宝都来不及，是不会有人敢招惹她的。
  “没有……”杜容芷泪盈于睫，轻轻摇头，“只是妾身……一时有些难受罢了。”
  “便是难受，也该有个理由吧？”宋子循哭笑不得，见杜容芷仍不肯说，于是故意道，“你既然不愿意开口，我问旁人也是一样。”遂扬声冲着外头叫了声安嬷嬷。
  杜容芷忙伸手去拉他袖子。“您别……”
  安嬷嬷马上应声进来。“爷有什么吩咐？”目光瞥见杜容芷，见她哭得鼻子通红，也是一怔。
  “去给少夫人打盆水来洗洗脸。”宋子循道。
  安嬷嬷连忙应了一声，又迟疑地看了杜容芷一眼，才退了出去。
  “肯说了么？”宋子循问。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事。”见他挑了挑眉，杜容芷抿了抿唇，“妾身要是说了，您可不许生气。”
  宋子循点头，“你说。”
  “今日母亲寻了妾身过去说话，无意中提起……妾身如今不便服侍，傅妹妹又一直卧床，该再……再添个人伺候您。”余光瞥见宋子循目光深邃地望着她，杜容芷又红了眼眶，“妾身也不知怎么了，就是……就是忍不住难受……”她说着伸手牵了牵他的袖子，嚅了嚅嘴，几乎又要哭出来，“您可答应了不恼的……”
  宋子循好笑道，“我几时恼来着？”又问，“你刚才照实说就是了，怕什么？”
  杜容芷泪盈于睫，哽咽道，“是妾身犯妒了……”
  “我当是为了什么。”宋子循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柔声道，“快别哭了。你既不喜欢，咱们不要就是了，哪里值得为这么点小事伤心……”
  杜容芷面上一喜，接着小脸又慢慢垮下来，“可母亲那里……”
  宋子循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她若问起，你只说是我自己不愿意要的。她还能『逼』我不成？”宋子循说着，低头附唇在杜容芷耳边，意有所指道，“再者，谁说你有孕就不能伺候我了？”
  杜容芷闷闷道，“太医说的……”
  “伺候的法子多得是，也未见得——”见杜容芷抬起头，瞪着一双波光滟潋的大眼睛，『迷』茫地看着他，宋子循声音一顿，苦笑着用手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胸膛上，“罢了，这些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
  总这么拿眼勾引他，他可保不准能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来……
  “那您……真的不要别人了？”她伏在他胸膛上，小声问道。
  “嗯。”他道。“不要。”
  他还记得那天得知杜容芷有孕时，在外头听到她跟安嬷嬷那番话……
  她很羡慕自己父亲母亲现在的生活。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他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事实上，如果他真的需要女人，什么样的又得不到呢？
  可现在除了她，他谁也不想要。
  就像着了魔一样。
  至于以后……还是等到了那时候再说吧。
  他能感觉到少女的眼泪浸湿了前襟……这次他却没有出声阻止，只静静抱着她。
  他想，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大抵就是这样吧。
  哪怕她流一滴眼泪呢。
  心也是疼的。
  可他……似乎已经『迷』上这种感觉了。




第五十七章 千载难逢

  紫苏最近很有些郁闷。
  自从上次大夫人对少夫人一番敲打，她原本还心心念念地盼着少夫人哪一日会提出让自己去服侍大少爷，却不想等了又等，这么些天过去，却连个下文都没有了。
  眼瞅着太医所说的“头三个月”就要过去，另一厢据说傅姨娘也已经慢慢试着下床……
  紫苏觉得心里简直烦透了……少夫人还成天打发她去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日她从二姑娘那送了点心回来，正想着趁这功夫回屋躲会儿懒，才刚走到拐角，就听到前头传来丫头的窃窃私语声。
  “纤云姐姐，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是枫清院三等丫头园园的声音。
  紫苏心念一动，下意识停住脚步，把身子往回缩了缩。
  见对方默不作声，园园不由急道，“姐姐还等什么呀……现下少夫人有身子不方便伺候，姨娘的伤又没好……姐姐不趁这时候给自己挣个锦绣前程出来，难道还真等以后人老珠黄，被胡『乱』拉个人配了么！”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纤云终于迟疑地开口道，“可大少爷现下还醉着，又怎知他会不会……”纤云声音一顿，“再者这事若是给少夫人知道……”
  “少夫人不会知道的。”园园肯定道，“刚我出来的时候少夫人都要歇下了……如今爷成日跟少夫人黏在一起，难得有个跟爷独处的机会，姐姐何妨试上一试……说不定就成了呢！便是不成，姐姐也没什么损失。”
  “可我还是担心……”
  “哎呀，你到底还犹豫什么呀！”园园跺跺脚，恨铁不成钢道，“姐姐要再不行动起来，等将来叫少夫人身边的几个姐姐占了先，爷只怕到时连记都记不起姐姐来了！”
  纤云咬了咬唇，“你说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可爷现在醉着，且前头席还没散……”
  “那有什么，”园园道，声音越发低下来，“姐姐莫不是忘了，当初二老爷房里的邱姨娘，连个三等丫头都不是呢！就因为二老爷有次醉了酒糊里糊涂拉着她……这才给收了房。如今二老爷还宠爱有加呢！”
  纤云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低声啐道，“你个死丫头，这些话也是能浑说的……”
  “我还不是替姐姐急的！”园园道，“姐姐要去可要赶紧，再晚了，阿珞的醒酒汤都要煮好了……”
  身后纤云还在犹豫不决地说着什么，紫苏悄无声息地提着裙摆，赶紧往后退了回去……
  小厨房里阿珞已经把醒酒汤装好，正端着要往外走，就见一浅碧『色』急匆匆从外头进来。
  她身子连忙往后一躲，将将护住托盘里的醒酒汤没撒出来。
  “做什么『毛』手『毛』脚的，赶着去投胎啊你！”紫苏骂道。
  “对不住啊，紫苏姐姐，是我刚才走得太着急了……”阿珞忙堆笑地道歉道。
  紫苏是大少夫人的陪嫁丫头，平时在她们跟前也总颐指气使的……她们这些小丫头私底下都有些怕她。
  紫苏冷哼一声，余光瞥了眼她手里的食盒，“这是什么？”
  “是少夫人吩咐奴婢给大少爷送的醒酒汤。”阿珞老实答道。
  “哦。”紫苏漫不经心问，“要送到什么地方去？”
  “碎影轩。”
  “行了，交给我吧。”紫苏点点头，伸手就要去接。
  阿珞下意识把手往回缩了缩，“可少夫人是让奴婢——”
  紫苏已经不由分说抢过来，“就你成天跟只慌脚鸡似的，要是弄撒了怎么办……爷那儿可还等着呢！”
  阿珞有些不知所措，嚅了嚅嘴却不敢反驳。
  紫苏转过身正要出去，又想起来，“对了，我先前去二姑娘那儿送点心，好像把只耳坠子掉花园里了，你去给我找找吧。”说完见阿珞站在原地没动，怒瞪她一眼，“还不赶紧去？”
  “哦，哦，我这就去，这就去。”阿珞忙道，赶紧出了厨房直奔花园去了。
  紫苏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又放下托盘重新整了整自己衣裳，这才端起托盘朝外院走去……




第五十八章 大少爷爱重少夫人

  却说此时外院的爷们们正在席上觥筹交错，几个小厮坐在外头『插』科打诨，吹牛逗乐，也好不快活。
  长兴眼瞅着墙角下冒出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冲他做了个手指转身跑了，于是哈哈大笑道，“刚你们谁说能『尿』三丈来着，你兴大爷这会儿也上来劲儿了，有本事咱比试比试去！”其他几个听了也都跟着附和起哄，又撺掇着刚才吹牛的小子跟他们比。
  几个人都是少爷们跟前有头有脸的，这时候又都吃了点酒，于是越发的有恃无恐，吵吵嚷嚷地就要寻个地方比比『射』远。
  长兴于是有意就带着他们往碎影轩方向走，果然走了没多一会儿就见一个身穿浅碧『色』裙衫的丫头端着个托盘施施然朝这边过来。
  若是往日，几人见着内院里出来的丫头自是应该回避，奈何他们刚吃了酒，这时候又有心要显摆自己能耐，一时也不理会这许多规矩。尤其先前那个号称“『尿』三丈”的小厮，他是二夫人『乳』母的孙子，且又从小跟着三少爷长大，自觉比旁人多了几分脸面，素日里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又因有二夫人跟三少爷照着，在下人里很是横行霸道。此时见那丫头生得肤白貌美，婀娜多姿，不由地精虫上脑，想也不想就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嬉皮笑脸问，“姐姐这是往哪儿去呢？”
  “可了不得了。”长兴抚额叹了一声，忙劝那小厮道，“你糊涂了，可这是咱们家大少夫人跟前的紫苏姐姐，由不得你这个泼皮无赖打趣。”说着伸手就去拉他。
  那小厮听他一说反倒来了劲，甩开他袖子，上前调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紫苏姐姐。姐姐身娇肉贵，怎好出来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不如就让我陪姐姐走一遭吧。”说着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托盘，另一只手上来搂紫苏的肩膀。
  紫苏吓得脸都白了，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本就是打着趁大少爷醉酒勾引他的主意，避着人尚且不够，又怎么可能叫人陪着……此时被那小厮钳制在怀里，挣脱又挣脱不开，不禁吓得落下泪来，“你……你做什么，快放开……放开我！”声音又软又颤，越发勾得人心痒难耐。
  那小厮凑过脸去，坏笑道，“姐姐怎地哭了，看着直叫人心疼……”嘴唇近得直接擦过她的脸颊……说话间手还按在她胸口上『揉』了两下。
  紫苏又羞又怕，登时吓得哭出声来。
  其他几个小厮原还只是看个热闹，见状也觉着有些过了，赶紧上前拉他，这才好容易把两人分开了。
  紫苏终于得了自由，也顾不得旁的，掩着脸哭着朝后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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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枫清院里，杜容芷正倚在软榻上，听纤云跟园园回话。
  “阿冉亲眼看着表哥他们把紫苏姐姐拦下……”园园咳了一声，许是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入耳，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杜容芷听了没有言语，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你们做的不错……我都记下了。”她说着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园园，小丫头穿了件天蓝『色』的衣裳，秀秀气气，清清爽爽，看着就叫人喜欢。遂和颜悦『色』道，“我知道你表哥素来是个能干的……等再过几年他能立起来，你也到了放出去的年纪，我便做主把你许配给他，你觉着可好？”
  园园一愣，随即涨红了脸，半晌才又是羞涩又是感激道，“奴婢多谢少夫人。”说着由衷给杜容芷磕了几个响头。
  杜容芷笑了笑，“行了，你们跟安嬷嬷下去领赏吧。”
  两人连忙应了声是，正要随着安嬷嬷出去，却见已经走出去两步的纤云忽然又转身回来，噗通一声给杜容芷跪下，低着头道，“少夫人，奴婢……奴婢也想让少夫人帮着寻个老实可靠的人家。”
  “你可想好了？”杜容芷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闲闲道，“若只是因为刚才之事，你大可不必如此。紫苏会有今日……”她一顿，明亮的眸子微闪了闪，“也并非是心系大少爷之故。”
  “奴婢省得，少夫人这么做，一定有少夫人这么做的道理。”纤云连连点头，毕恭毕敬道，“只是奴婢这些天在一旁瞧着，也都看得分明——大少爷心里爱重少夫人，旁的人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奴婢也不敢存什么痴心妄想……还求少夫人成全。”
  爱重么？
  呵呵……
  又忍不住心道纤云果真如前世一般是个明白人——与其给个只拿自己当玩意儿的男人当妾，憋憋屈屈战战兢兢地在内宅里熬一辈子，何如正经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实人嫁了，日子虽过得清苦一些，却也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说说真心话的……
  杜容芷笑着点点头，和气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帮你挑个得意的夫婿，定不辱没了你这七窍心肝的妙人儿就是了。”
  纤云忙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又给杜容芷磕头谢了恩，这才和园园两个跟着安嬷嬷出去。
  ※※※※※
  这周依然没推荐。『裸』奔一个月了，不想卖惨了。还是说点更悲伤的事儿吧。
  下个月1号上架。
  本来还说想看看这本书会不会比上一本有进步，不过因为一直没有推荐，所以收藏比上本少了差不多一半，订阅什么的还是随缘吧，在这儿就不立什么宏图大志自取其辱了。
  好在作者一直佛系写书，不至于看着惨淡的成绩就码不下去……（赶紧表扬我一下）
  所以大家请好好爱护这么有毅力的作者吧，哈哈哈。
  另外上架之前肯定把紫苏这部分写完，不会特地卡高『潮』，那些不打算继续订阅的读者。。。可以放心。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不拘小节的汉子，嘎嘎嘎。




第五十九章 就是她端了一碗毒药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安嬷嬷再回来时，发现杜容芷仍是刚才的姿势，只静静地望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出神。
  “少夫人……”
  杜容芷方才回过神，朝她笑了一下，“回来了。”神『色』仍有些恍惚。
  “哎。”安嬷嬷上前关切道，“您要不要上床歇一会儿？”
  杜容芷摇摇头，半晌，忽然问，“嬷嬷，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太狠心了？”
  “少夫人怎么会这么想？”安嬷嬷不以为然道，“又不是您叫她去外院的。要不是她自己存了旁的心思，等着将来您给她说户好人家，就凭她是您的大丫头，以后什么样的好日子没有？不过是贪心不足罢了。”
  “是啊，”杜容芷苦笑着摇摇头，“要是……”
  要是紫苏今天没有去外院，要是直到此刻她还能安分守己，自己虽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心无芥蒂地待她，可也真的打算不再计较从前的事，给她找个可靠的人家出去过她自己的日子……
  “嬷嬷……”杜容芷伸手揽住安嬷嬷的腰，把脸蹭在她肉鼓鼓的肚子上，哽咽道，“我是真的有些害怕了……你不知道，梦里就是她端了一碗毒『药』，弄死了我跟我肚子里的孩子……”
  “呸呸呸！”安嬷嬷忙往地上吐了口口水，“您还怀着孩子呢，可不能整天把这些死啊活的挂在嘴上……再说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怎能当得了真呢？”安嬷嬷笑呵呵地在她背上拍了拍，“您跟孙少爷可都是要长命百岁的。”
  “嗯，”杜容芷用力点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含混道，“这次……我们都会好好的。”
  一定会好好的。
  @@@@@@@@
  青荷刚带着两个小丫头从库房里选了布料回来，迎头碰上紫苏泪流满面地从外头跑进来，向来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掉下来一缕……有些凌『乱』的样子。
  她见着青荷等人先是一怔，然后忙掩着脸呜咽着往后头的下人房跑去。
  两个小丫头看得目瞪口呆。
  青荷也吓了一跳。她微顿了顿，才柔声吩咐身后两个小丫头，“你们先拿去给少夫人过过目……这几匹颜『色』鲜亮，料子也柔软贴合，可以给孙少爷做衣裳……少夫人要是不喜欢，别的颜『色』库房里也有。”
  两个小丫头连忙应了一声，捧着手里的布料走了。
  青荷想了想，也回了下人房。
  她跟紫苏的房间紧挨着，人还没走近，哭声就从虚掩着的房门里传出来。
  青荷皱了皱眉头。
  她觉得紫苏最近就有些不太对劲。
  开始她还没觉得什么，可后来紫苏的衣服越穿越鲜艳，打扮得也花枝招展……她就是再迟钝，也不可能完全感觉不到。
  她私底下也劝过她几回，可紫苏不是嗤之以鼻，就是冷言冷语相对。
  次数多了，两人的关系也不像从前那么亲密了。
  青荷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房门。
  紫苏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还用力地在脸颊上『揉』搓，半边脸都通红了……还是不肯停下。
  “你这是怎么了？”青荷忙把门关紧了，走上前拉着她问。
  紫苏甩开她的手，索『性』直接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究竟怎么了？”青荷皱着眉问道。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虽感情大不如从前，但此刻见紫苏哭得这么厉害，心里也禁不住难受起来。又想起她回来时那副模样……隐约觉着事情只怕不会太小，越发跟着着急起来，“你倒是说话呀！你是外头遇着什么事了，还是谁欺负你了？你说出来，大不了咱们去找少夫人做主……少夫人不会不管你的！”
  “不行！不能叫少夫人知道！”紫苏猛地从胳膊里抬起头来，泪痕交替的脸上忽然『露』出恶狠狠的表情，“谁叫你进来的？谁让你来多管闲事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看我笑话么？你看吧，看完了赶紧走，我这里不欢迎你！”说着蓦地站起身，拉着她就往门外走。
  青荷疼得皱紧了眉头，也不由怒了，“谁看你笑话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么？你自己心里有些见不得人的主意，就打量旁人都跟你一样了？你爱说不说，我还不屑的知道呢！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要是再犯贱多问一句，我就不是个人！”说完用力挣脱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紫苏呆呆看着她甩门而去，眼泪落得越发凶了，呜咽着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哭了起来……




第六十章 她也愿意

  一下午紫苏都没有『露』面，杜容芷也只装做全然不知，倒是青荷心情郁闷，想了几回紫苏的事都觉着好没意思，伺候起杜容芷来人就有些蔫蔫的。
  “青荷——”
  “啊？”青荷回过神来，停住正有一下没一下给杜容芷捏着小腿的手，“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杜容芷好笑道，“你想什么想的这么入『迷』，我叫了你几声都没听见。”说着也不真指望她回答，又继续道，“我瞧着你今天选的那几匹布颜『色』都好，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索『性』就让人都做了吧。”
  青荷连忙答应了，又记起来，“奴婢今天去库房里选布料的时候，瞧着箱子里还有好几匹霞影纱，如今天越发热了，奴婢想着不若就拿了百蝶穿花样的给您做帐子，您说可好？”
  杜容芷点点头，“这些你看着办就是。”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头小丫头进来禀告，说是二夫人身边的方嬷嬷来了。
  因杜容芷有孕后二房也时不时送些新鲜的吃食过来，是以杜容芷等人也没当回事，只笑道，“快请了嬷嬷进来说话。”
  过不多时，果然就见一年近五旬的嬷嬷走进来。
  方嬷嬷笑着上前就要行礼，杜容芷忙伸手止了，“嬷嬷快别这么多礼。”又忙叫青荷拿了杌子给方嬷嬷坐。
  方嬷嬷于是告了罪，这才在小杌子上坐下。
  “嬷嬷怎这时候过来了？”
  方嬷嬷笑了笑，道，“二夫人前儿才得了几只绢花，想着放在那儿也是可惜，便叫奴婢送过来几只给少夫人顽。”说着就让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捧了个匣子上来。杜容芷伸手打开一看，果然就见匣子里规规整整摆放了六枝绢花，也有那大红的，也有那粉蓝的，也有那鹅黄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俱是精致小巧，栩栩如生。
  杜容芷遂叫青荷收了，“难为二婶总想着我。”又笑盈盈问，“这么好看的东西，二婶怎么不戴？”
  方嬷嬷笑道，“二夫人说她如今年纪大了，戴不得这么鲜亮的颜『色』，合该你们小姑娘戴着才好看，也不光是少夫人，二姑娘那儿也得了两只。”
  杜容芷点点头，掩着唇笑道，“嬷嬷替我谢谢二婶……也不知得了她多少的好东西。”
  方嬷嬷忙道，“那也是少夫人可人疼的缘故。”
  杜容芷笑了笑，“只是这事二婶打发个丫头过来也就是了，怎么还值当叫你老人家亲自跑这一遭？”
  方嬷嬷笑了笑，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屋子里打量了一番，才答非所问道，“今日怎不见紫苏姑娘在这里伺候？”
  杜容芷也不在意，随口道，“那丫头叫我给惯坏了，现在指不定又躲哪里偷懒去了呢。”
  “那不能够。”方嬷嬷笑道，“奴婢瞧着少夫人带来的几个丫头都是极好的，模样『性』情也是百里挑一。”方嬷嬷说着顿了顿，看着杜容芷不好意思道，“说出来也不怕少夫人笑话，奴婢今日正是为了奴婢那不成器的孙子，觍着老脸来的……”
  站在一旁的青荷不由蹙紧了眉头。
  杜容芷也叫她说愣了。
  见杜容芷一脸茫然，方嬷嬷干脆把话挑明道，“那傻小子看上了您身边的紫苏姑娘。”
  “嬷嬷的孙子……”杜容芷想了想，恍然大悟道，“说的莫不是三弟跟前的石砚？”
  “可不就是他么！”方嬷嬷拍掌道，“那小子也不知几时兴起了这么个心思，今日特地托了他老子娘进来跟我说……奴婢这才求到了少夫人这里。”
  青荷不由抿了抿唇。
  三少爷的小厮……她虽没什么接触，但闲话却听过不少。据说在下人中风评很不好……
  “照理说，嬷嬷的孙子，不论是家境还是人品，我再没有个不相信的。”杜容芷笑了笑，“只是嬷嬷也知道，紫苏那丫头打小就伺候我，虽不说十分的伶俐，但也还算是尽心……婚姻大事毕竟关乎女子一生，我少不得要问问她的意思，也不好就这么贸贸然答应下来，嬷嬷可不要见怪。”
  青荷偷偷松了口气。
  就听方嬷嬷笑道，“少夫人说的极是。要不然二夫人每常提起少夫人，总夸您心善呢……就是对身边个丫头，也都这么费心费力地替她们打算。”方嬷嬷话锋一转，“只是这事紫苏姑娘怕也是愿意的。”




第六十一章 府里都传遍了

  见杜容芷面『露』诧异之『色』，方嬷嬷笑了笑，“奴婢也是今天才听说……原本他老子娘提的时候，奴婢还说，那小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秒记住【看☆＾→书＼◇阁】，精彩无弹窗免费阅读！就凭紫苏姑娘那样的人品相貌，什么样的好人找不着？哪里就轮得到他了？偏他又说他跟紫苏姑娘也是见过几次的，紫苏姑娘对他也十分满意……奴婢这才豁上这张老脸，来替他跑这一遭。”
  杜容芷的脸上顿时就有些不太自在，沉『吟』了片刻，才谨慎道，“想是有时我在祖母那里遇见三弟，两人碰巧有过几面之缘也未可知。”
  方嬷嬷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也兴许就是这样。”
  杜容芷笑了笑，“我看不如这样吧，横竖这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来的，倒不如等我回头问过紫苏，再请嬷嬷过来说话，你看如何？”
  “也该这么着。”方嬷嬷点点头，又打包票道，“还请少夫人放心，石砚那小子虽没什么大能耐，但从小跟在三少爷身边，也是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老实孩子，等将来紫苏姑娘嫁过来，别的虽不好说，但定是会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要是他真敢有什么不好，别说是她老子娘，就是奴婢也不能轻饶了他……总之绝不会委屈了紫苏姑娘就是。”
  杜容芷微笑着点点头，“嬷嬷的话我自是信的。”于是又耐着『性』子听她说了几句，话里话外也都透着紫苏跟她孙子已经有些首尾的意思。
  等到方嬷嬷终于起身说要告退，杜容芷才吩咐青荷道，“外头天也快黑了，你送嬷嬷出去吧。”
  青荷连忙应了声是，这才陪着安嬷嬷等人退下去。
  不多时果然就见青荷神『色』焦急地回来，“少夫人，您别听方嬷嬷胡说，奴婢总跟紫苏在一块，要是她真的跟石砚——”青荷一顿，“奴婢不可能不知道。”
  “瞧把你急的，”杜容芷正端着茶盏喝茶，见状不急不慢地笑道，“我当然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信了紫苏是那等不知分寸的轻狂人，等待会自然还要叫紫苏过来问问，”杜容芷说着皱了皱眉，“也不知这丫头今天是怎么的了，我一个下午连她的影都没见着——”
  青荷想起紫苏今天的形容，心里隐约有什么一闪而过，还不待说话，忽然见安嬷嬷掀了帘子进来，满脸怒容道，“少夫人，可不得了了！”
  杜容芷好笑道，“嬷嬷这是怎么了？再没有这么大气『性』。”
  “您要是知道了，怕是比奴婢还气。”安嬷嬷气冲冲道，“先前奴婢听着院子里几个丫头嚼舌，说是紫苏瞧上了三少爷一个叫石砚的小厮，今天两人不知在外院做了什么，叫人撞了个正着……奴婢气得半死，只当是她们胡说，还狠狠教训了她们一通。却不料刚才去园子里转了一圈，竟是连角门上的婆子也问奴婢，直道如今府里都传遍了，说是紫苏看中那石砚是个风流人物，没羞没臊地往上贴呢！”
  “砰——”杜容芷手中的茶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只见她阴沉着脸道，“去把那糊涂东西给我叫来，我要亲自审她。”
  安嬷嬷吓了一跳，忙劝道，“您这肚子里还怀着孙少爷呢，可不值当为了这个死丫头生气……”一面打发小丫头去拿扫帚把地上的碎片扫了，一面支使青荷赶紧去把紫苏领来。
  青荷也知道事关重大，迭声应着就跑了出去。
  直到青荷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安嬷嬷才压低声音道，“如今里里外外都传遍了，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还有的说他们早就……”安嬷嬷顿了顿，“说的有鼻子有眼，就跟真的一般……再怎么也没法洗清的了。”
  杜容芷幽幽叹了口气，“青荷『性』情耿直单纯，又一向跟紫苏交好，今日的事……就莫叫她知道了。”
  “奴婢省得，”安嬷嬷道，“就是纤云园园她们，奴婢也一早都嘱咐过了，不会走漏半点风声……您就放心好了。”
  杜容芷静静点了点头，只盯着满地的碎片出神。
  @@@@@@@@
  另一厢紫苏已经重新换了身干净衣裳，只是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过了。听说杜容芷叫她，先是怔了怔，半晌才恶狠狠地瞪着青荷道，“定是你这贱蹄子在少夫人跟前说了什么！”
  青荷也是被刚才安嬷嬷的话骇着了，别人兴许不知道，她确是能大约猜出来紫苏去外院是为了什么……也不耐烦跟她多话，只道，“如今少夫人正在气头上，你就……好自为之吧。”说完就再不言语。
  紫苏一路上战战兢兢，待到了正房，果然就见安嬷嬷几个一脸鄙夷地站在门外，见她来了鼻子里还冷哼一声。紫苏看也不敢看她，忙垂着眼低着头进了屋里。
  ………………
  青荷忧心忡忡地站在廊下。
  屋子里先前还不时有低泣声传来，现下却变得十分安静了……也不知少夫人都说了什么。
  青荷心里正胡『乱』想着，就见一直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紫苏满脸是泪地从里面走出来，后者经过她身边时用力咬了咬唇，最后终究什么也没说就擦肩而过。




第六十二章 不后悔

  青荷在外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直接进了屋里。
  杜容芷正神『色』怅然地坐在罗汉床上，见了她，轻声道，“她回去了？”
  青荷应了声是。
  杜容芷苦涩地勾了勾唇，缓缓道，“你若是得空，就去帮紫苏收拾收拾东西吧……她的婚事，怕也不会拖得太久。”
  青荷低低应了一声，半晌才道，“少夫人也别太伤心了……紫苏，”她顿了顿，还是『逼』着自己继续道，“紫苏她跟从前已经不一样了……若是勉强留下来，对她也未必是件好事。”
  剩下的半句话她没有说……对少夫人也是一样。
  杜容芷诧异地抬起头，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过了许久，才淡淡笑了笑，“也许就是因为从前熟悉的人忽然变得陌生了，才会忍不住伤心吧。”又叹了口道，“紫苏说，她是今天去了外院……才被石砚缠上的。”
  可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青荷什么也没问，只是半跪在她身边，轻声道，“您别难过……无论如何，奴婢都不会变……会一直守着您的。”
  想起从前的事，杜容芷鼻子不由有些发酸，拍拍她的手说，“我知道。”
  前世她不喜青荷耿直木讷，任由沈氏把她嫁给田庄的庄头做续弦，两人自此就再也没见过面，只是听说她后来过得很不好，生了两个女儿之后还经常被夫家打骂……
  杜容芷用力闭了闭眼睛。
  上辈子她欠了青荷的……就这辈子还吧。
  @@@@@@@@
  晚间宋子循回来时，紫苏跟石砚的事已经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他自然也从长兴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始末。
  杜容芷的心情有些低沉，晚饭也只喝了小半碗粥，还是在他的坚持下才又勉强吃了两块核桃酥果腹。
  晚上早早地洗漱更衣，正要服侍宋子循睡下，却被宋子循揽住，温声在耳边道，“这件事，就值得那么伤心么？”说着似乎也不指望杜容芷回答，继续道，“我知道你是觉着把她配给石砚委屈了她……可平心而论，今天的事她亦有不对的地方。明知外院一向人来人往，且中午还有宴席，她又不是粗使丫头，何事就需要亲自去跑一趟？岂不是存心给人可趁之机么？”
  个中缘由他也多多少少有些猜测，又怕说出来更惹杜容芷伤心，索『性』也就不提，只是对紫苏越发不喜。
  宋子循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杜容芷眼眶顿时红了，“妾身也不全是替她难过的缘故……”杜容芷说着顺势靠在他怀里，哽咽道，“我知道这丫头仗着自己生的好，素来行事就有些不大稳重，可想着她毕竟是自幼服侍我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素日里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谁曾想竟糊涂到这种地步……旁人若是不知内里，还指不定以为妾身也是那举止轻佻行为随意之人，便是祖母母亲她们，恐怕也少不得要对妾身有几分微词……实在，实在叫人好生懊恼。”
  “我当是为了什么，”宋子循不由好笑，“祖母她们心疼你孕中还要为这些琐事难受尚且不及，再不会去想你说的这些……也是你太多心了。”心想果然如太医所言，女子有孕后格外敏感多思，饶是杜容芷也不例外，今后还是要多多注意开解才行。
  杜容芷叹了口气，幽幽道，“如今妾身也顿悟了……丫头们大了，心也跟着大了，有时候你以为是对她们好，人家兴许还以为被你挡了出路……”说着苦笑着摇摇头，嘟着嘴撒娇道，“委实泄气得很。”
  宋子循倒爱极了她这孩子气的模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从前只怕也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上次我也跟你说得清楚，横竖这些人都是留下来伺候你的，若是你心里用着别扭，倒不如早早配了人再选新的，没必要为了这个给自己添堵。”
  “您说这个妾身倒想起件事来……”杜容芷顿了顿，“纤云也快到了放出去的年纪，您看是有什么打算？”
  见宋子循果真蹙眉想了一会儿，杜容芷倚在他怀里，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他胸口上画着圈，“妾身知道她跟皓月两个都是母亲留下来服侍您的，您若是舍不得，就抬了她做姨娘也没有什么——横竖妾身现在也不方便服侍……从前那些话，妾身只当没听过就是了。”
  宋子循被她撩得心痒难耐，闻言不由嗤笑出声，用力揪了下她的鼻子，“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反倒越发矫情起来……”又道，“我几时舍不得了？不过是想着皓月的年纪也与纤云相仿，你既然愿意『操』心，索『性』就把她们俩的事一并定了，也省得再折腾两回。”说着按住她煽风点火的手，含笑问，“现在可觉着放心了？”
  “妾身哪里不放心来着？”杜容芷撇了撇嘴，“倒是您，将来可别后悔，又埋怨妾身自作主张，坏了您的好事。”
  宋子循低头用嘴唇在她颊上轻摩，“不后悔。”
  杜容芷脸顿时红到耳朵根，有心想要躲开偏又被他困在怀里，只得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小声道，期期艾艾道，“您别胡闹……”
  “知道，”他的气息变得粗重起来，轻车熟路地从寝衣缝隙钻了进去。“嗯……好像变大了？”一手都快要掌控不住……
  杜容芷觉得整个人都滚烫滚烫地烧起来。
  她最受不了他一本正经说荤话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很道貌岸然的感觉。
  ……寝衣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不行！”事情忽然变得这么失控，杜容芷紧张得都快哭出来，“你忘了太医说过——”
  “没忘，”他低头吻上来，“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
  关于紫苏的部分到这里就基本结束了，没有食言哈。
  明天就上架了，大家要是有条件的话，尽量给个订阅吧嘿嘿。
  跟我看文的亲应该知道，作者是短小君，这本也不会写很久，应该一二十块就可以看完了。不过这次我会努力一下，争取过50吧。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谢谢。




第六十三章 祖母寿辰

  杜容芷觉得自己从前对宋子循的了解可能太片面了。看ΔΔ书阁ん.『kan→shu→
  亏她两辈子都以为他不好女『色』……如今他们成亲才多久呢，他居然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法都学会了，昨晚上居然还……
  她现在都觉得两腿发软。
  以至于宋岚过来找她玩时，明显就能感觉到大嫂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她年纪还小，自然不懂得杜容芷眉宇间的慵懒妩媚和好似被雨『露』滋润过的花朵般娇嫩的容颜到底意味着什么，直觉得她今日与自己往日见着的都有些不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韵神采，看得叫人别不开眼。
  她一边给怀里的小白狗捋着『毛』，一边叹道，“大嫂今天可真好看……”那故作老成的语气听得安嬷嬷都好容易才憋住了笑。
  杜容芷也被她逗乐，娇嗔道，“看把你嘴甜的。”又问她怀里的狗是从哪里来的。
  “它呀，”宋岚把小狗往前抱了抱，“它叫雪球，是昨天父亲送给我的。”
  杜容芷自来知道三房一家夫妻和睦，父慈子孝。尤其宋岚，虽为姨娘所出，却因生母早逝，一直养在三夫人膝下，深得他们夫『妇』宠爱，遂掩着唇笑道，“三叔可真疼你。”又见那雪球全身『毛』『色』雪白，果然跟名字一般。
  宋岚见杜容芷盯着雪球打量，以为她也跟自己一样喜爱这些小动物，遂把雪球抱到杜容芷眼前，大方道，“大嫂要不要抱抱它？”
  杜容芷吓得整个身子都往后缩了缩，敬谢不敏道，“我从小就怕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别说是抱了，就是不小心碰着一下都害怕得不行……”
  宋岚一愣，旋即笑起来，“原来大嫂也有害怕的东西啊！”又解释道，“雪球可乖了，胆子也特别小，不咬人的，你不用害怕。”
  杜容芷摆摆手，“再乖我也害怕……你就饶了我吧。”
  这个爱好看来不能跟大嫂一起分享了……宋岚有点失望地撇撇嘴，随手把雪球递给身后的丫头若水，又想起来今天来的目的，“大嫂，再过半个月就是祖母寿辰，您想好要送什么了吗？”
  杜容芷无奈地笑了笑，“原是打算绣一副百子千孙的围屏做寿礼，哪知半途又诊出有了身孕，三个月内都不得针线，就只好作罢了……已经托你大哥哥去寻了江南臻品局的绣屏，估『摸』着这几日就该到了。”
  宋岚点点头，不由苦恼道，“那我送什么好呢？大嫂帮我出出主意。”
  杜容芷想了想，“不若就送祖母一方你亲手绣的帕子？”
  宋岚摇摇头，“这个前年都送过了。”
  杜容芷笑了笑，“这倒无妨。你现今的绣艺定要比前年好上许多，祖母看了也欢喜。”
  “还是不好，”宋岚皱着眉头道，“我想送个从前没送过的。”
  杜容芷微微忖度，“对了，前些日子祖母不是才夸你字写得大有进益么？不如你就给祖母写一副百寿图贺寿，你觉着可好？”
  宋岚兴高采烈地点点头，“这个好这个好。”自从得了祖母的夸赞，她练起字来越发用心，就连先生也对她赞不绝口，她有信心这个寿礼祖母会十分喜欢。
  定好了贺礼，宋岚的心里顿时也有了底，又兴致勃勃地跟杜容芷说起宋老夫人寿辰那日的事。
  因宋老夫人正巧是观莲节那天生日，所以每年到了她寿辰，除却寻常的筵宴，众人还会泛舟赏荷，尤其到了晚上，更会在池子里放满了荷花灯，那花灯随波逐流，灯光水影，惊艳异常。
  杜容芷年少时也曾跟着祖母参加过老夫人的寿宴，是以也并不觉着有多新奇，反倒听着宋岚说话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头。
  小姑娘没有觉察到大嫂的异样，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说的起劲，“清涵表哥说，外头那些寻常百姓，每年到了这天，都是把莲蓬里挖空，然后点了蜡烛做成小灯给家里的孩子们玩……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宋岚顿了顿，小脸上『露』出几分似向往更似害羞的神情道，“他答应这次来会给我也做一盏，不知他还会不会记得……”
  “清涵表哥……”杜容芷抿了抿唇，“你说的可是大舅舅家的表弟？”
  宋岚赶紧点点头，“就是他。大嫂也认得他么？”说完又不禁想起来，遗憾道，“可惜上回大嫂认亲的时候大舅母病了，不然他也应该会跟着来的。”
  杜容芷笑了笑，“我虽没有见过本人，名字倒是听说过的。”
  她第一次听说沈清涵这个人，还是从宋子澈嘴里。两个人年纪相仿，又是舅表兄弟，照理该十分亲近才是。只是宋子澈对沈清涵却很不喜欢，从前还偷偷跟她抱怨，说自己这个表弟，外头看着倒是行事稳重，为人宽厚，背地里却最是个两面三刀的主，自己也不知在他手上吃了多少亏——明明事情都是他撺掇着做的，到头来东窗事发他却总能推卸到别人身上，还硬要装作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待到后来她嫁进宋家，虽然也跟沈清涵有过几面之缘，但毕竟男女有别，也不过是见了面知道对方是谁罢了。
  待到再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几年后宋岚说亲的时候。那时她已经鲜少出门，只有日隐约听下人们嚼舌，说是宋岚为了自己的亲事跟父母大闹了一场，其中似乎还牵扯到了沈清涵……
  彼时沈清涵虽还没有成亲，却已经偷偷在外头买了私宅置了外室，等沈家发现的时候，那伶人的肚子已有六个月大……沈家想快刀斩『乱』麻，赶紧定下亲事把丑事遮掩下去，不知怎么就把主意打到了宋岚头上……
  宋岚是三房的掌上明珠，三叔三婶自然不可能答应把女儿嫁到这么户人家，偏宋岚跟着了魔一般……要不是伺候的丫头警觉，险些闹出让宋家颜面扫地的事来……
  杜容芷摆弄着玉佩上的流苏，漫不经心道，“你跟清涵表弟似乎很熟络的样子？”
  “没有没有，”宋岚连忙摆摆手，“只是有时大伯母请他跟馨言表姐来家里小住，一起玩过几次罢了……也不是十分熟悉。”嘴里说着不熟，脸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杜容芷心念一动。




第六十四章 情最伤人

  难怪当初三叔三婶千挑万选的好人她看不上，原来这么早就已经心有所属……
  又不禁暗暗好笑——她自己还不是一样，哪里有什么资格笑话别人……
  杜容芷见宋岚脸上已经有些大不自在，想着她现在年纪还小，要让她看清楚沈清涵为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遂笑了笑，云淡风轻道，“这次祖母寿辰，想必馨言表妹也会一道来吧？”
  宋岚巴不得赶紧换个话题，闻言忙点头道，“昨天我还听说大伯母已经叫人在打扫畅梨居呢！”又笑眯眯道，“馨言表姐人可好了，对谁都温温柔柔，和和气气……大嫂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杜容芷点点头，“光是听你说着已经觉得是个柔情似水的女儿家……”忍不住笑道，“能叫咱们家岚姐儿赞不绝口，定是不会差的。”又把沈馨言前世的事想了一遭，觉着她也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既不像她姑母心肠歹毒，也不似她兄弟阴险狡诈，对人一片赤诚。前世自己眼盲后独居在芳菲院，也难得她还会偶尔带些补品过来探望她。
  算算时间，沈馨言这次，只怕也不仅仅是为给老夫人祝寿来的……
  杜容芷心里正琢磨着，果然就听宋岚道，“听说这次馨言表姐会在咱们家多住些日子，”说着一顿，看着杜容芷神秘兮兮道，“大嫂知道是什么缘故么？”
  杜容芷笑道，“想是母亲惦记娘家侄女，想让她留下来多陪自己些时候吧？”心想可惜自己上辈子没有跟宋岚交好，不然光是从这小姑娘嘴里也能打听到不少有趣的东西。
  “那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宋岚狡黠一笑，接着压低声音道，“我那日在祖母房里抄经，听大伯母跟祖母商量……想把馨言表姐说给二哥哥当媳『妇』呢！”
  果然……
  杜容芷瞪她一眼，嗔怪道，“虽是有这么个打算，可毕竟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以后莫要再跟别人说了。”
  宋岚吐吐舌头，又听话地点头道，“我知道，母亲也是这样说的……我是跟大嫂关系好，才告诉你知道的，旁人我才不会说呢！”
  “正是这话了。”杜容芷赞许地点点头，不由笑道，“也难怪母亲会有这样的想法，这门亲事要是真的能成，将来馨言表妹既是侄女又是媳『妇』，可不就比旁人亲近上许多？最难得是两家人知根知底，以后亲上加亲，自是比从外头寻的强上百倍千倍。确实再难有这么中意的了。”
  何况宋子熙还是在沈氏跟前长大，又生『性』随和温润，比之大哥宋子循好拿捏太多，再到将来娶了沈氏的侄女，对她越发如亲生母亲一般言听计从。
  “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宋岚念道了两句，人不觉有些痴了，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肉嘟嘟的小脸上一片绯红。半晌才轻声道，“大嫂说的有道理……祖母跟大伯母怕也是这样想的。”
  杜容芷见宋岚这般，不由暗暗蹙眉。原以为她年纪小，于男女之事上也不着急，现在想来，还是该找个明白人提点叔叔婶婶几句。省得如今年纪小只由着他们玩在一处，等将来宋岚深陷其中，再要分开就越发难上加难了。
  杜容芷是这样想的，于是也就这样做了。
  等晚上宋子循回来时，她果真就把白天的事婉转地提了一回。
  “岚姐儿么？”宋子循嗤之以鼻，“她今年才多大？”
  他倒觉得宋子熙的事更棘手些。有一个沈氏还不够，现在竟然还要再来一个……想想都糟心得慌。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祖母父母健在，这事也轮不到他置喙。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杜容芷摇头，“女儿家毕竟不比你们男人，成日养在深闺，接触的男子除了父兄，最多的就是这些通家子弟。一旦遇见哪一个，入了眼上了心，再想放下，可就难了。尤其岚姐儿又是个实诚『性』子，旁人只要待她有五分真，她就恨不得用十分报答……最是容易感情用事。您也别太不当回事了。”
  说话间宋子循已经挨着她坐下，随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调侃道，“这莫不是容儿的经验之谈？”
  杜容芷愣了一下。毕竟是两辈子的事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淡淡笑了笑，“您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就是因为妾身自己走过弯路，才更不想看着她陷进去。”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她就不信前世宋岚闹着要嫁给沈清涵这件事，没有沈氏在后头推波助澜……
  宋子循蹙了蹙眉。
  他有些不太喜欢杜容芷说这话的语气……好像从前喜欢他是一件多么错误的事情似的。
  “喜欢我不好么？”他忽然问。
  杜容芷心下不由一顿，随即笑道，“也不是不好。只是从前妾身因为这个，做过许多蠢事，就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难为情得很。”
  岂止是难为情，简直连肠子都悔青了！
  宋子循没有接话，只是依旧一脸探究地看着她。
  杜容芷咬了咬牙，主动伸手攀上他的脖子，撒娇道，“再说，当初要不是因为太喜欢您，妾身也不会吃傅妹妹的醋，更不会跟她有口舌之争，以至于现在——”杜容芷不高兴地嘟了嘟嘴，娇嗔道，“难道您还想让妾身承认从前的事都是对的不成？”
  宋子循的脸上这才终于有了笑意。
  “瞧你这矫情样子。”宋子循捏了捏她的鼻子，又伸手把她揽在怀里，“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傅氏进门，我还不曾……偏就能吃味儿吃成这样。”
  杜容芷心知自己今天就算是过关了，松了口气的同时不觉放软了身子，靠在他胸膛上，柔声细语道，“所以妾身才说，感情用事，有时最是伤人……”
  宋子循把下巴抵在她额头上，闻言点了点头，“以后有机会，我会把这些话跟三叔三婶说的……现在若是贸贸然提出来，反倒不好。”
  杜容芷乖乖嗯了一声，顺势躺在他膝盖上……




第六十六章 表弟来了

  ……国公府的宾客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永宁侯家的余展晏余展鹏兄弟也都跟着侯爷来了。余展晏是个浑不吝的『性』子，拉着宋子循要去内院亲自给宋老夫人拜寿。
  “园子里都是女眷，你进去不方便。”宋子循不动声『色』地躲开余展晏的手，神『色』淡淡道。
  “那怕什么的，”余展晏嗤之以鼻，“里头那些个老夫人夫人们只怕连我光屁股什么样儿都见过……”说着不怀好意地朝宋子循下头扫了一眼，坏笑道，“前几天我们家太夫人还说呢，你一出生鸟儿就没我大。”眼见着宋子循的俊脸抽了抽，余展晏忙正『色』道，“我给老夫人请个安就出来了，保证不『乱』看一眼。”说着又催宋子循带路。
  宋子循被他缠得没法，只得当着他的面打发了个丫头进去回禀宋老夫人。本以为园子里今天来了许多未出阁的小姐，宋老夫人必定不允，不料那丫头却出来传话，说老夫人请世子爷跟余二爷进去说话。
  宋子循心里忍不住腹诽，却也只得领了他们兄弟往后头去。
  那余展晏偏又是个话痨，一路上嘴就没见闲着：一会儿又道他们家风水好景致好，丫头一个个也生得水灵出挑，一会儿又问今日请的哪一家的戏班，又要介绍相熟的戏子给他认识，一会儿又指着那假山石头，说他猴年马月从上头摔下来过，直把个宋子循听得不胜其烦，开始还勉强能耐着『性』子回应两句，到最后基本变成余展晏一个人的自问自答，一旁余展鹏看他俩也觉好笑，偏自己兄长素来如此，也只能由着他胡闹。
  这伙计犹不自知，还『舔』着脸问宋子循，“弟妹可是也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着？说起来，自打你们成了亲，我跟弟妹还一回都没有见过，你待会儿——”他声音一顿，看着前面的身影喊，“哎哎，你走这么急干什么？”
  宋子循转过头冷飕飕看他一眼，“你太聒噪了。”
  ………………………………
  一行人说说闹闹，还没进到园子，远远就见一红衣丽人拿帕子掩着嘴在丫头们的簇拥下朝这边过来。
  宋子循一眼便认出来人就是杜容芷，待要领着余家兄弟绕开已是迟了，只得低声说了句失陪，还不待对方反应就大步流星朝杜容芷走了过去。
  先前宋子循打发人来问老夫人时，杜容芷正领着小姑娘们逛花园，此时见了他也有些意外，又瞧着远处还立着两个面生的华服公子，不由朝他福了福身，诧异道，“您这是……”
  宋子循状似无意地换了个角度，把杜容芷挡得严严实实，才温声问，“就快开席了……怎么这时候出来？”
  杜容芷难为情地笑了笑，“刚才在园子里坐了会儿，闻着脂粉味儿有些怪难受的，唯恐再待下去失态……只好跟祖母和母亲她们告了罪，先出来了。”
  宋子循点点头，见她脸『色』果然不如今早出门时好了，遂道，“既闻不得那味儿，就回去好好歇着吧。你现在不比从前，就是一时有什么顾及不到的地方，祖母她们也不会怪你……量力而行即可。”
  杜容芷含笑应了声是。
  宋子循不由又想起来先前的事来，于是握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在掌心里捏了捏，漫不经心道，“记着你今早没吃多少东西，刚才在外头尝着点心做得尚可，就叫人捡了两碟给你送来……吃着还好么？”
  杜容芷含笑点头道，“是，那花生酥香脆可口，妾身十分喜欢……多谢您了。”
  宋子循脸上的笑容不觉淡了几分，“你既然喜欢，回头我叫厨房再做一些给你送来。”
  ……余展晏看着宋子循和风细雨地对着个女子说话，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偏又叫宋子循挡个正着，不由好奇地问身边领路的丫头，“跟你家大少爷说话的就是你家大少夫人？”
  “回世子爷的话，正是。”
  余展鹏早料到了，只抿着嘴笑而不语。
  余展晏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走，咱们跟弟妹打个招呼去。”说着叫上余展鹏就朝宋子循那边去。
  宋子循听到身后脚步声，不由转过身来，依旧把杜容芷护在身后，对余展晏兄弟道，“祖母她们就在园子里，”说着又吩咐婢女，“领了世子爷跟余二爷进去。”
  杜容芷有些不明所以……只乖乖地躲在宋子循身后。
  小丫头连忙应了声是，余展晏却笑着开口道，“这位就是弟妹吧？”瞥了眼宋子循身后，依稀可见一点粉白『色』的裙角，不由道，“子循怎么也不为我们引荐引荐？”
  “内子今日身子不适，只怕冲撞了二位。”宋子循淡笑了笑，“还是改天再说吧。”说完做了个“请”的动作。
  余展晏皱了皱眉还要再说，却被一旁的余展鹏拉住。
  那日余展晏喝醉了酒，他酒醒后倒是忘了自己曾胡说过些什么，自己可是记得的……也不怪人家防他跟防贼似的。
  余展鹏遂微笑颔首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进去了。”说罢就拉着他大哥目不斜视地朝园子里去了。
  直到两人走远了，宋子循才松开杜容芷。
  “今日府里人来人往，我后头怕也顾不上你。”他『摸』了『摸』杜容芷的脸，“若是有什么事，就派个人出来寻我。”
  杜容芷笑着应道，“妾身都知道的。您去忙吧，不必顾着妾身。”
  宋子循点头嗯了一声，这才朝着余展晏兄弟的方向走去。
  杜容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便领着人往枫清院去。
  一群人才刚过了拱桥，正往前走，忽然见假山后走过个男子来。
  青荷等人下意识上前将杜容芷挡住，却听那人笑道，“这不是大表嫂么？这是要往哪去？”
  只见来人是个身穿宝蓝『色』团花直裰的男子，模样长得也算英俊，只是一双眼睛却肆无忌惮地盯着杜容芷瞧。
  杜容芷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笑道，“可是二舅舅家的大表弟？”
  ※※※※※
  第二更中午12点。




第六十七章 惊变

  那人一愣，随即喜道，“表嫂还记着我？”
  却说来人正是沈家大少爷，二房的沈清宏。此人是大夫人庶弟之子，虽比沈清涵还年长几岁，可因自幼父母溺爱，为人骄奢『淫』逸，言语粗鄙，远不如其堂弟明净儒雅，风采卓然。
  他已过束发之年，是以没有跟沈姝言沈清涵姐弟一道，而是跟沈家其他成年男子在外院席上。不知怎么到了这里……
  杜容芷笑了笑，“表弟怎地不和你哥哥们在外头耍，独一个人在这里？”
  沈清宏轻佻地笑道，“方才我寻子澈不着，便一路找了进来，不成想就遇见表嫂……表嫂这是要去哪里？”
  杜容芷按捺下心里的厌恶，也不答他，只淡淡道，“前头眼看就要开席，四弟想必已经回去了……表弟也赶紧去吧，省得他们再出来寻你。”说罢不由分说指了个粗壮的黑面婆子，要他领沈清宏回外院。
  沈清宏只得朝她拱了拱手，跟那婆子往外头去，边走还边依依不舍地回头张望。
  杜容芷叫他膈应得不行，领着丫头们快步走远。
  …………………………
  外头的鞭炮声依旧响个不停。
  宋子澈觉得自己脑袋里好像也有串鞭炮，噼里啪啦震得他整个人都晕头转向。
  他想他也确实是昏了头了……
  不然他怎么会去跟大哥说那样一番话？！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看到她过得好，他不是应该感到高兴么？
  她如愿嫁给了心仪的人，夫妻恩爱，琴瑟和谐，他不是就应该感到欣慰了么？
  可是他没有！
  看到她幸福，他一点也不觉得快活，看到她会对着大哥甜甜的笑，会对着他撒娇嗔怒，会对着他流『露』出许多连自己都没有见过的表情，他感觉到的只有疼！锤心蚀骨的疼！
  可是又能怎么样？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宋子澈一脚踹翻了道旁的盆栽，花盆顿时碎了一地。
  “雪球？是你么雪球？”宋岚闻声找过来，兄妹俩俱是一愣。
  “四哥哥？”宋岚诧异道。
  宋子澈随口嗯了一声，整了整衣裳，转移话题道，“你刚才在找什么？”
  “我在找雪球，我的雪球不见了。”宋岚皱了皱眉，“本来一直跟着我呢，不知怎么就忽然找不到了……我方才听见动静，还以为是它又调皮把花盆打碎了呢！”
  宋子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那只小白狗不是胆子很小的么？今天怎么敢到处『乱』跑了？”
  “就是说啊。”宋岚困扰道，“先前还好好的……姝言表姐还夸它好乖呢。”
  宋子澈想了想，“兴许它已经回沁馨院了……你要不然回去找找。”
  宋岚摇摇头，“海棠回去看过了……花园里也找过了，哪里都没有。”
  宋子澈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横竖是在咱们家院子里丢的，又去不了别的地方，再不然你就让丫头们去角门上问问——雪球长得那么好认，便是被旁人捡着了，知道是你的，也定会赶紧送回来，用不着担心。”
  宋岚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不由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又想起来，“四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哦……”宋子澈轻描淡写道，“我刚才喝了几杯酒，有些难受，想出来透透气。”
  宋岚不疑有他，又因为跟宋子澈一向关系好，见状不由笑道，“既然四哥哥是出来透气的，那就陪我一起找雪球吧。”
  宋子澈无奈地瞪她一眼，“你倒是会指使人。”也就答应了。
  兄妹俩正盘算着先从哪里开始，就见一个丫头白着脸急匆匆往这边走。
  宋岚因为与杜容芷交好，立刻就认出来人是杜容芷新提上来的一等丫头园园，不由奇怪道，“园园，你火急火燎地做什么去？”
  宋子澈不认得园园，只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看也没朝她看一眼。
  “二姑娘，四少爷……”园园忙朝他们福了福身，一张嘴差点就哭出来。“是我们少夫人……”
  宋家几个少爷除了宋子循都尚未娶亲，此时说的少夫人自然只有一个——宋子澈猛地朝前一步，抓住园园的手腕，“大嫂怎么了？！”
  语气凶得要吃人似的。
  园园被他唬得一颤，哽咽道，“刚才不知怎么的，雪球跑进了枫清院……少夫人原是在花阴下看书，见雪球忽然扑过来——”
  “该死！”宋子澈用力甩开她的手。
  容儿最怕这些『毛』茸茸的东西。
  小时候他有次趁她午睡偷偷放了只刚出生的小『奶』猫在她被子里，把她吓得哇哇大哭不说，后来还大病了一场。
  她现在还怀着孩子……
  宋子澈不敢想，他觉得现在也没办法思考……
  他撩开袍子大步流星朝枫清院走去。
  “四哥哥……四哥哥！哎！”宋岚在后头叫也叫不住，急得跺了跺脚，又回头对园园道，“你赶紧去跟大伯母跟大哥哥都说一声……还有太医，太医请了么？”
  园园赶紧点头，“请了，都去请了，奴婢这就是去禀告大夫人的。”
  “嗯，”宋岚点点头，“你赶紧去吧！我也去看看大嫂。”
  @@@@@@@@
  宋子澈赶到的时候，枫清院已经『乱』作一团。
  雪球突然发狂，不止是杜容芷受了惊吓，跌倒在地上，就连青荷为了护住杜容芷，也被咬了一口，胳膊上血流如注，正咬着帕子让红芍她们包扎。
  宋子澈看这场面更是急红了眼，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掀了帘子就进了内室。
  杜容芷捂住肚子蜷缩在床上。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苍白的小脸流下来，连嘴唇都犯了白。
  安嬷嬷急得直掉眼泪，一个劲在旁边安慰，“您再忍一忍，太医就快来了，马上就来了……”又拿帕子不断给杜容芷擦汗。
  宋子澈站在原地束手无策。
  他来之前还以为自己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可当真正见到她才惊觉……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容……大嫂，你觉得怎么样？”他咬了咬牙，走到她床边问。




第六十八章 你为什么不护住他

  杜容芷泪眼朦胧地看看他，紧抿着唇摇摇头。
  宋子澈来了……他怎么来了？
  这可是他们的卧房！
  可她现在也没法阻止了，她甚至连自己都顾不了！
  亏她还信誓旦旦说会守护好这个孩子，亏她……
  杜容芷紧紧抓住安嬷嬷的手，哭出来，“嬷嬷……好疼……”身上好疼，心也好疼！
  “知道，嬷嬷都知道。”安嬷嬷登时落下泪来，“您一定要撑住……太医就快来了，不会有事的，听话啊！”
  外头青荷终于包好了伤口，忍着痛走进来，冲着宋子澈福了福身，“四少爷……您还是出去等吧。您在这里……恐怕不合规矩。”
  她是从小跟着杜容芷长大的，宋子澈对杜容芷的感情，她隐隐约约也有些感觉。
  不管他们从前如何，现在……他们的身份都不同了。
  宋子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宋岚也已经赶过来，见了他忙追问道，“大嫂呢？大嫂怎么样了？”
  宋子澈摇摇头，目光茫然地盯着树下的枕榻，“我也不知道……”
  宋岚急得跺了跺脚，又见红芍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忙要开口询问，猛地瞥见铜盆里全是血水，不由脸『色』大变地倒退了一步，“这……这是……”
  红芍忙道，“二姑娘别怕，这是奴婢刚才给青荷清洗伤口用的。”
  “伤口？！”宋岚失声道，“雪球它……怎么可能？它明明胆子小得见了人都害怕，怎么会咬人呢？”
  红芍叹了口气，“确实是奴婢亲眼所见，若不是有青荷护着……只怕受伤的就是咱们少夫人了。”说罢给宋岚俯身告了声罪，赶紧退了下去。
  …………………………
  宋子循很快得到消息赶了回来。
  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白皙的俊脸也因为走得太急而有些泛红……当见到宋子澈宋岚两兄妹站在廊下时，宋子循脚下的步子微一停顿，才又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大哥哥……”宋岚红着眼眶迎上来，“你总算回来了。大嫂她——”
  宋子循略点了下头，“我知道。”说完半刻也不停留，直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杜容芷疼得精神都有些恍惚。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感觉到，一个幼小的生命在她体内慢慢的流逝……
  “容芷，”身子忽然被人捞起来抱进怀里，“我来了。”
  她疼得哭着抽搐了一下，那人却把她抱得越发紧了。
  “嘘……别怕，”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摩挲，像哄孩子一般，“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你什么都不用怕。”
  杜容芷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是他来了……
  他肯来了么？
  泪水不知何时漫上了双目，眼前这张焦急关切的脸与记忆中冷漠鄙夷的面孔重叠在一起，让她再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迷』离的眸子里终于渗出绝望的毒……杜容芷死死抓住他的手，“你为什么不护住他？他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护住他？！”
  @@@@@@@@
  ……周太医已经进去好一阵子。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回想起刚才杜容芷质问他时的样子……他仍觉得不寒而栗。
  那样憎恶厌恨的眼神……
  就好像他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杀父仇人一般。
  他甚至不知道她这浓浓的怨恨是从哪里来的——就如她所说，她肚子里的也是他的孩子，甚至很可能是他的嫡长子，难道她以为她出了事，他就不紧张，就不心疼么？
  她那样控诉指责他，他的心里又何尝不难过……
  宋子循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向底下跪了一地的丫头婆子。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优雅的声音冷得如同在冰水里淬过，让听的人不自觉浑身一颤。
  ——青荷受了伤，安嬷嬷还在屋里陪着少夫人……红芍怨念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硬着头皮把事情的始末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那畜生呢？”宋子循抿着嘴地听完，忽然冷声问。
  红芍吓得身子一哆嗦，“那时大家都忙着去扶少夫人，就……就让它跑掉了。”
  “你们如今倒是越发中用了，”宋子循点点头，怒极反笑道，“这么些人守着门口，竟然连只畜生都防不住！”直唬得门上几个婆子抖如筛糠，一个劲磕头告罪。
  宋岚从来没见过宋子循发这么大脾气，顿时也吓坏了，咬着唇在边上挣扎了半天，还是胆战心惊地挪到宋子循跟前，怯怯道，“大哥哥……”一张嘴眼眶登时红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宋子循叹了口气，淡淡道，“别胡思『乱』想……这又不是你的错。”说着目光阴冷地扫过地上的众人，“一个个哭丧着脸给谁看？还不赶紧去把那畜生找回来？！”
  一众人等这才如梦方醒，一边迭声应着，一边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来，出院子四下里找寻去了。
  宋子循这才看了眼始终站在一旁魂不守舍的宋子澈，“四弟何时过来的？”
  宋子澈一愣，方才反应过来宋子循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正迟疑着怎么开口，就听宋岚主动说道，“四哥哥原是陪我在院子里找……找雪球来着，后来碰见园园，说大嫂出事了……咱们这才赶过来。”
  见宋子循狐疑地看着他，宋子澈忙附和道，“就是这样。”
  宋子循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宋岚，“你可记得雪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也不知道……”宋岚自责地摇摇头，“先时它一直都跟在我身边，还是念夏发现它不见了的……当时我也没多想，只以为它自己跑回沁馨院去了……直到后来哪儿都找不着，这才担心起来。”
  宋子循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宋岚的那只小白狗他也见过，个头不大，胆子也十分的小，若说它会主动攻击人……也未免太奇怪了些。
  宋子循正要再详细询问几句，却见安嬷嬷亲自送了周太医从屋子里出来。
  宋子循连忙迎了上去。




第六十九章 母亲不必挂心

  “如何？”宋子循迎上来问。
  周太医拱了拱手，“大少爷放心……少夫人没什么大碍。”
  宋子循不觉松了口气，忙道，“她刚才腹痛得厉害……”
  周太医点点头，“少夫人此胎尚未坐稳，方才又受了惊吓摔到地上，确实有些小产的迹象。老夫已为她施了针，相信疼痛也能缓解十之七八……只是少夫人后头还需卧床多休养几日，”周太医顿了顿，一脸严肃道，“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凶险了。”
  宋子循知道周太医这人素来就有些左『性』，也不计较他话里责备轻慢之意，连连点头应是，正要叫人送了他出去——
  “周太医请留步。”竟是纤云急匆匆打里头出来。
  宋子循好不容易放下的心不自觉又提了起来，就连刚还在吩咐丫头下去煎『药』的安嬷嬷也紧张地看过来。
  纤云上前朝宋子循福了福身，对周太医道，“我家少夫人的婢女青荷刚才为救少夫人也叫狗咬伤了，少夫人想劳烦您过去看看，您看可否……”
  周太医大手一挥，不以为意道，“姑娘请带路吧。”
  纤云连忙道了声谢，又亲自领着周太医朝后头去了。
  宋子循心里惦记着杜容芷，待要进去看看，又想起她刚才怨恨厌恶的眼神……踌躇了一下，才问安嬷嬷，“少夫人现在可好些了？”
  安嬷嬷点点头，“刚太医施了针，已经好了许多。”
  宋子循嗯了一声，又想起来宋子澈宋岚等人还在，遂对他们道，“你们大嫂已经没什么大碍，你们且安心回前头席上去吧。”
  宋子澈不甘地抿了抿唇，还不待说话，就见先前被宋子循派出去找雪球的长兴面『色』不虞地从外面进来，朝众人行了礼，在宋子循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宋子循神『色』越来越冷……
  一旁宋岚看得心惊肉跳，拉着宋子澈的袖子小声道，“四哥哥，大哥哥这样……好骇人。”
  宋子澈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靠得近，隐约有几个词溜进耳朵里——似乎是找到雪球了……
  宋子澈正竖着耳朵听着，身旁宋岚忽然叫了一声，“母亲！”提着裙摆就朝外面跑去。
  原是宋三夫人领着一大群丫头婆子朝这边来了，大夫人跟二夫人身边的魏嬷嬷和胡嬷嬷也在其中。
  宋子循也看见了，朝长兴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长兴低低应了声是，又见三夫人等朝已经近了，忙垂首上前请了安，就规规矩矩在一边立着，直等一群丫头婆子浩浩『荡』『荡』从身边过去，才快步走出了院子。
  宋岚本就叫今天的事吓得够呛，此刻见了母亲犹如有了主心骨，哭着扑到她怀里，“母亲……”
  三夫人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快别哭了。”
  宋子循宋子澈也忙上前见礼。
  三夫人见宋子澈在这儿不禁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多想，忙问宋子循道，“太医可瞧过了么？容芷她……”
  比起笑里藏刀的大夫人，唯恐天下不『乱』的二夫人，宋子循自幼就喜欢这个善良可亲的三婶。听她问话，忙回道，“三嫂放心，太医刚瞧过了……容儿没事。”
  三夫人不由念了句阿弥陀佛，又满脸愧『色』地对宋子循道，“原是你三叔瞧着雪球乖巧听话，这才想着弄回来给岚姐儿做个伴，谁知那畜生……幸亏侄媳『妇』没事。三婶在这里代你三叔跟你说句对不住，还请你多多担待。”
  “三婶这是说的哪里话？”宋子循忙道，“可折煞侄儿了。”
  魏嬷嬷胡嬷嬷两个一直朝着房门里张望，见红芍端着喝光的『药』碗从内室里出来，忙笑道，“大夫人跟二夫人听说少夫人出了事也是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奈何今日园子里来了那么多贵客，一时实在是脱不开身，这才吩咐奴婢们过来看看……也不知少夫人现下如何了？”
  宋子循扫了眼红芍，对方心领神会，忙道，“少夫人喝过『药』，已经睡下了。”
  宋子循满意地点点头，“你下去吧。”又似笑非笑地扫了魏嬷嬷一眼，“还劳烦嬷嬷回去跟母亲和二婶说一声，容儿好得很，让她们不必挂心。”
  魏嬷嬷和胡嬷嬷赶紧应了声是，因还要回去复命，于是给他们行了礼就告退了。
  宋子循冷冷看着她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温声问三夫人，“侄儿刚才听说……雪球被杖毙了？”
  三夫人怀里的宋岚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抽，接着呜咽着低泣出声。
  三夫人一边在女儿的背上轻轻地抚『摸』，一边点了点头，“正是……刚才我过来的时候也听说了。那畜生狂『性』大发，竟还想冲进园子里，幸亏守门的婆子发现得及时，几个人合力把它给打死了。”
  宋子循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们倒是尽忠职守，比侄儿院子里这群废物可强太多了。”
  三夫人不由叹了口气。“今日园子里都是贵客，万幸没有闹出什么事来。”
  宋子循嘲讽地勾了勾唇，“三婶就不觉得奇怪么？雪球素来胆小，怎就今日忽然发了狂？”
  三夫人面『色』一怔。
  她心里虽也隐约有些猜测，可此事毕竟关系重大，他们又是庶房，也不好掺和进大房的恩怨之中，只得含糊其辞道，“今日老夫人的千秋，府里到处是锣鼓鞭炮，许是它被吓着了也未可知。”
  宋子循漠然地颔首道，“兴许吧。”
  三夫人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着宋子循长大，一直怜惜他自幼丧母，『性』子又不似宋子熙温润随和，别说是跟大夫人沈氏，就是跟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十分亲近。如今总算成家立室，又难得夫妻恩爱，琴瑟和谐，人也变得开朗了些许……偏又生出这样的事来。
  三夫人也不敢多说，只是又柔声安慰了宋子循几句，让他好好照顾杜容芷，就要领着宋岚回去。
  临走还不忘提醒一旁的宋子澈，“澈儿也先回去吧，你大哥哥这儿还有一堆事儿忙。”
  宋子澈朝屋子里看了一眼……随即应了声是，陪着三夫人宋岚一并走了。




第七十章 也许当初是我错了

  酒席上的《三打白骨精》正唱到热闹处，大夫人给宋老夫人告了罪，起身领着魏嬷嬷去后头更衣。
  一进偏厅，果然就发现沈清涵等在那里。
  大夫人朝魏嬷嬷使了个眼『色』，魏嬷嬷便领着几个小丫头出了屋子，临走还不忘关上房门。
  “姑母……”沈清涵笑嘻嘻迎上来问，“枫清院怎么样了？”
  大夫人瞪他一眼，嗔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这次幸亏有惊无险，不然你大表哥追究下来，我看你怎么办！”
  沈清涵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关我什么事？不过是跟他们开个玩笑罢了，谁晓得大表嫂那么不经吓。”
  “你那是玩笑么？”大夫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大表嫂的丫头都叫狗咬伤了……”
  “真有这么厉害？”沈清涵忙问。
  “这还有假的！”大夫人叹道，“也幸亏叫个丫头拦着，不然要是真伤着了你大表嫂，再害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现在怎么样呢。”嘴上说着庆幸，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可惜。若是那孩子真保不住，倒也省了她许多工夫。只是如今打草惊蛇，后头再想……就不是那么便宜的了。
  沈清涵冷嗤一声，“哼，这次便宜她了！”
  大夫人脸『色』一变，这些话她心里想是一回事，从她的亲侄子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顿时沉了脸，呵斥道，“你这孩子，顽皮就顽皮罢了……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侄儿没有胡说。”沈清涵一脸正『色』道，“姑母，您今天跟母亲的话侄儿都听到了。”
  大夫人一怔，“你……”
  “姑母，大表嫂明明是您的媳『妇』，居然不知孝义，三番五次地惹您生气……”沈清涵愤愤不平道，“还有大表哥。从小到大，哪次有好吃的好玩的，您不都先紧着他来？便是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了吧！可他倒好，我每回过来，不是见他板着一张臭脸，就是阴阳怪气地跟您说话……侄儿看了简直替您不值极了！既然他们对您不敬在先，侄儿索『性』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你啊你……哎！”大夫人叹了口气，心说到底是自己血浓于水的侄子，不像宋子循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不由红了眼眶，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是心疼姑母，可往后这样的事千万莫再做了。这次也得亏你机灵，还知道要来跟姑母说一声，不然万一被你大表哥抢先找到雪球，发现它受了伤，只怕——”
  “姑母您不用担心。”沈清涵安慰道，“莫说那小畜生已经被『乱』棍打死，就是真被大表哥找到了，又能怎么样？狗是岚姐儿的，她自己个儿没看顾好，叫狗受了伤发了狂，难道还能赖到我这个客人头上不成？姑母只管放宽心就是了。”
  大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只是你胆子也忒大了些，就不怕叫那狗咬着？我光是想想都觉着后怕……”
  沈清涵无所谓地摆摆手，“这事又用不着侄儿亲自动手。再者说了，”沈清涵话锋一转，看着大夫人认真道，“从小姑母您就最疼侄儿，为了给您出这口气，侄儿就是真受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大夫人叫他说得心上一软，原先一肚子的责备也都丢到九霄云外，叹息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忽然想起来，警觉道，“你先前那个受伤的小厮——”
  “早打发他家去了。”沈清涵闲闲道，“姑母您就别『操』心了，他们抓不到把柄的。”
  大夫人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只能先这样了。”又一脸严肃地告诫沈清涵，“以后再不可像今天这般胡闹。”
  沈清涵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见状忙听话地点点头，“侄儿都听姑母的。”
  大夫人摆摆手，“行了，你且下去梳洗吧。”
  沈清涵赶紧应了声是，正要出去，却被大夫人叫住，“姑母上次给你的银子可还够花么？”
  “足够的。”沈清涵笑道，“还是姑母最疼爱侄儿，不然只靠父亲平日给的那些，都不够侄儿请同窗吃顿饭的。”
  “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大夫人上前给他整了整衣襟，又柔声嘱咐道，“我给你的那包东西里还放了张二百两的银票，你回头可别忘了。”
  沈清涵微微一笑，依旧是众人面前形容出众，举止风流的翩翩少年郎模样，“侄儿多谢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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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沈清涵走了，魏嬷嬷才进到屋里。
  一进来，就见大夫人正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疲倦地『揉』着眉心。
  魏嬷嬷轻手轻脚地走到大夫人身后，力道刚刚好地再她背上『揉』捏起来。
  大夫人闭上眼舒适地嗯了一声，才缓缓问，“涵哥儿走了？”
  “是。”魏嬷嬷在心里斟酌了一会儿，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二表少爷这次的事……也做的着实欠妥当了些。”
  “谁说不是呢……”大夫人不由苦笑。
  若是成了也就罢了，偏偏……
  非但不能斩草除根，反而更让那边多了防范。
  “只是涵哥儿到底是为了我才会这么做的，我也不好很责备他。”
  魏嬷嬷赶紧道了声是，讨好道，“二表少爷打小就跟您亲近，心里替您不平也是有的。”
  大夫人无奈地捏了捏鼻梁，语带疲惫道，“绣椿，我有时候想，兴许当初……我真是做错了。”
  若不是她不管不顾地喜欢上堂兄的好友——当年早已娶妻生子的宋晋泽，还趁着苏氏有孕跟他……现在，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这些事，当年的贴身丫头绣椿，现在的魏嬷嬷自然也都是知情的。
  魏嬷嬷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子的是非又岂是她一个下人能评说的……于是笑着安慰道，“您只是这阵子太累了。”
  “是啊……我只是太累了。”大夫人『露』出个无力的笑容，半晌才道，“回头你叫人拿些滋补的『药』材，给大少夫人送去吧。”
  “哎，奴婢都省得，您就放心吧。”
  大夫人想了想，“对了，你先前去枫清院……大少爷再没说什么？”




第七十一章 这孩子简直疯了

  “没有。”魏嬷嬷道，“大少爷一直在跟三夫人说话……只是说少夫人无事，就打发了奴婢们回来回话。”
  大夫人冷笑一声，“她倒是惯会做好人。”
  魏嬷嬷笑了笑，“三夫人虽是个贤良人，奈何这伤人的狗也是从他们房里出来的，真说起来，他们也脱不得关系。”
  大夫人冷哼了一声，嘲讽地勾了勾唇，“他们夫妻俩素来跟三房走得近，如此才真叫打脸呢。”
  “可不就是说么……”魏嬷嬷道，“您是没瞧见，二姑娘刚才哭得好不可怜。”
  先前因急着见沈清涵，大夫人也只是简短地问了几句杜容芷的情况，此时听魏嬷嬷说起，不由蹙了蹙眉，“岚姐儿？她也在？”
  “不只是二姑娘，四少爷也过去了……”
  魏嬷嬷边说着，边偷偷观察着大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大夫人嗔道，“你有话只管照实说就是了，谁还能怪你不成？”
  魏嬷嬷低声道，“奴婢瞧着……四少爷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太对，对大少夫人——”
  大夫人猛地睁开眼睛，冷冷地扭头看向她。
  魏嬷嬷吓得心肝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多嘴——”
  “你说说看，”大夫人冷声道，“如何不对。”
  魏嬷嬷连忙摇头，“这都是奴婢自己个儿的猜测，也未必做得准……未必准的。”
  “叫你说你说就是了！”宋子澈是大夫人的命根子，一听事关宋子澈，大夫人整个人都急躁起来。“四少爷到底有什么不对？你给我说清楚了！”
  魏嬷嬷只得告了罪，支支吾吾道，“奴婢刚才在旁边瞧着，四少爷似乎对大少夫人……十分的关心，竟是比……比大少爷也差不许多。”眼见着大夫人眸『色』一沉正欲发作，魏嬷嬷的头低得几乎贴上地面，“也不知您记不记得……傅姨娘进门之前，有回您打发了奴婢去傅家送信，后来四少爷也过来请安——就是那天，奴婢出去的时候，远远就瞧着四少爷跟大少夫人在一处说话……后来大少夫人人都走得老远了，四少爷还一直在原地看着……就连奴婢走近了都没察觉——”
  大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你既早就发现他不对，怎么直到现在才说！”
  魏嬷嬷吓得猛一哆嗦，忙解释道，“奴婢先时虽觉着不妥，可想着四少爷跟大少夫人毕竟是打小就认识的，比寻常人亲近几分也在所难免，只当是自己多心，便没敢跟您说……却不想，不想今日瞧着——”魏嬷嬷说着抬眼飞快地瞥了大夫人一眼，见后者面如寒冰，忙又低下头道，“且后来奴婢回来的路上正遇上枫清院的乐儿，听她说，四少爷去得比大少爷还早，一到枫清院就直接奔进了大少夫人的屋子——”
  “这个糊涂东西！”大夫人勃然大怒，“杜氏可是他大嫂！”
  弟慕兄妻……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旦传扬出去，他以后要怎么做人？还有哪个正经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这孩子简直是疯了！
  “夫人，”见大夫人面『色』铁青，一副山雨欲来之势，魏嬷嬷忙道，“找奴婢看，四少爷对大少夫人也未必就是真的……”她顿了顿，“只是他二人青梅竹马，如今大少夫人冷不丁成了他的大嫂，对他又十分疏远……四少爷向来是孩子心『性』，许是一时有些转不过来……您也莫要太过忧心。”
  “我怎么能不忧心？！”大夫人嗔怒道，想了想，“你说这事……大少爷可会察觉？”
  魏嬷嬷想起宋子循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不自觉背后一凉，不确定道，“这个……奴婢也说不好。毕竟……四少爷也极少能见到大少夫人。况且自从奴婢有了怀疑，其后也曾留心观察过几次，倒也未觉着有什么不妥。要不是今天大少夫人出了事……奴婢也几乎把先前的怀疑忘了。”魏嬷嬷顿了顿，又安慰道，“大抵像四少爷这般年纪的男孩，总会有点情窦初开的意思……等过几年长大了经历得多了……也就好了。”
  大夫人无奈叹道，“但愿他真的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好。”
  这边主仆正说着话，外头湘如忽然敲门禀报道，“夫人，前院的范婆子求见。”
  大夫人愣了愣，朝魏嬷嬷点了下头。
  魏嬷嬷心领神会，走过去打开门，“可说了是什么事？”
  湘如小声道，“好像是大少爷……”
  魏嬷嬷回头朝大夫人看了一眼，后者淡然道，“叫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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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婆子跪在地上，谄媚道，“奴婢想着那东西生前毕竟犯了疯病，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
  大夫人刚听说了宋子澈的事，此时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也懒得听她废话，直接打断道，“大少爷的人没说要雪球的尸首做什么？”
  “说倒是说了，”范婆子点头，随即又困『惑』道，“只说是太医要用了它身上的东西给人治病……”范婆子随即又满脸堆笑地讨好道，“您说一条疯狗能治什么病，何况还是死了——”
  大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们是怎么回的？”
  “奴婢说因怕那东西不干净，已经早丢出去了，现下去找也不知能不能找得到。”
  “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大夫人冷笑一声，“大少爷让你们做的事你们也敢推三阻四！”
  范婆子吓得一跳，跪在地上磕头谢罪，“夫人恕罪，是奴婢一时糊涂……”
  “给他。他要你就给他。”目光扫过地上满脸惶恐的范婆子，大夫人淡淡道，“难得你是个有心的……下去领赏吧。”
  范婆子本还担心大夫人要治她个玩忽职守之罪，听了这话旋即大喜过望，又赶紧给大夫人磕了头谢了恩，这才叫湘如领了出去。
  魏嬷嬷见人走远了，不由上前担心道，“大少爷这是——”
  “随他如何。”大夫人冷声道。
  她倒要看看，一条血肉模糊的死狗，宋子循还能让它起死回生，开口说话不成？！




第七十二章 无能为力

  雪球的尸首被送过来时，宋子循正在屋子里陪杜容芷。
  她已经醒了，只是精神仍有些不好，雪白的中衣衬得小脸也雪白雪白的，看起来还是十分的虚弱。
  “还难受么？”宋子循亲自给她倒了杯水，又看着她慢慢喝下，才关切地问。
  杜容芷摇摇头，『露』出个柔弱的笑容，“您怎么没去席上？今天这样的日子……父亲怕是会不高兴。”
  “没关系。”他撩开袍子在她身旁坐下，拥着她道，“我想守着你。”
  猝不及防的甜言蜜语反倒让杜容芷有些无所适从，就连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妾身已经没事了。今天是祖母的千秋，您是长房长孙，若是总不『露』面——”
  “我知道，”他温声打断，笑道，“你放心，这些事情我有分寸……你若是累了，就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杜容芷无奈地笑了笑，“哪有就那么娇柔了……”因想起早先的事，不由心有余悸道，“今天雪球……是怎么了？”
  宋子循眸『色』闪了闪，“许是『乱』跑，叫鞭炮吓着了……后来还差点闯进园子里，被『乱』棍打死了。”
  杜容芷吓得身子一颤，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怎么会……”
  “是真的。”宋子循点头，又把她抱得紧了些，“是我疏忽了，明知道今天府里事多……该多派些人手护着你才是。”他顿了顿，“只是容芷，发生这样的事，我心里……并不比你好过半分。你要信我。”
  她那么怨恨甚至憎恶他，让他都有些受不了了。
  杜容芷怔了怔。
  她先前肚子疼得厉害，就好像回到前世最后的时候，见了他也……也有些恍惚。『迷』『迷』糊糊地似乎说了些什么，可具体的她已经记不得了。
  只得依偎着他，柔声细语道，“先前妾身是疼糊涂了……要是不小心说错了什么，您别生妾身的气。”
  原先属于她的淡淡馨香里夹杂了一丝苦涩的『药』味，闻得人鼻子发酸……宋子循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怎么会？”要怪，也只是怪他自己没照顾好她罢了。
  “我那时真是难受极了。”杜容芷顺势枕到他的腿上，有气无力道，“又怕孩子有什么不好……说了些什么，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膝盖上慢慢传来一股湿意……宋子循叹了口气，抚上她柔软的发丝，温声道，“我知道。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杜容芷点点头，只静静地靠在他腿上……
  她只是觉得无能为力——即使重活一世，却依旧摆脱不掉被人算计，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无能为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容芷终于又沉沉睡了过去。
  宋子循小心翼翼地让她又枕回到枕头上，陪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直到绿薇进来禀告说周太医出来了，这才给杜容芷掖了掖薄衾，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走了出去。
  ……纤云白着一张俏脸请了周太医进来。
  宋子循也未曾留意，只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太医，急切地开口询问道，“雪球的尸首你可检查过了？是否有什么异样？为何会突然狂『性』大发？”
  周太医捋着胡子摇摇头，“拿过来已是血肉模糊，老夫也看不出什么。”
  纤云原先还勉强可以支撑着风度，不料在听到“血肉模糊”那四个字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捂着嘴竟是马上就要吐出来。
  宋子循皱了皱眉，冷声道，“还不退下！”
  纤云眼眶登时红了，忙福了福，飞快地朝门外飞奔出去。
  周太医捋了捋胡子，体谅道，“也不怪她这样，年轻轻的小姑娘，哪瞧见过这架势——”又见宋子循狐疑地看着他，遂难得耐心地解释道，“因青荷姑娘是被疯狗所伤，老夫怕她有患上恐水症之忧，遂用古法，取出了那狗的***敷在她的伤口处。”
  周太医话一说完，果然就见宋子循一张俊脸上神『色』变了几变，虽不至于像纤云将吐出来，但也着实算不上好看。
  半晌，宋子循才握着拳头在唇上轻咳了一声，勉强掩盖住脸上的不自在，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
  又听周太医对安嬷嬷道，“青荷姑娘的伤口虽处理过，后头一个月还要多多观察，一旦出现低热，倦怠，恐水等症状，必须马上诊治，万万不可延误。”
  安嬷嬷连连点头应是。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听他们说话，因又惦记着杜容芷，心中始终不安，遂等周太医嘱咐完青荷的事，又问他，“我刚瞧我夫人仍有些虚弱，当真没什么要紧么？”
  周太医想了想，“少夫人孕相虽有些不稳，但因是头胎，少夫人年纪又轻，也都寻常，不足为虑。只是老夫几次诊脉，少夫人脉呈沉象，乃是气郁于内之状……现下虽没有妨碍，但若长此以往，却有些不妥。”
  宋子循蹙了蹙眉，“那该如何才好？”
  “『妇』人初次有孕，因紧张腹中胎儿，又或担忧自己身形变化，多容易忧思忧虑，患得患失。”周太医道，“还需至亲者时常加以开解，保持心境平和，心神愉悦……便能不治自愈。”
  宋子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劳你了。”又吩咐安嬷嬷封五十两给周太医消暑，这才命人送了他出去。
  这边周太医刚被请下去领赏，长旺就疾步走进来，毕恭毕敬地朝宋子循行了礼，又把他们先前去前院寻雪球尸首遇阻一事事无巨细地回禀了一遍，最后低声道，“有人瞧见范婆子跟着湘如姑娘进了园里的厢房……后头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边才回说雪球的尸首找着了……”
  宋子循冷冷勾了勾唇，半晌才摆摆手，漠然道，“下去吧。”
  长旺连忙应了声是，又躬身退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通过窗子透进来，照在桌子上落下白茫茫的一道光，盯着看久了只觉得刺眼异常，隐约还能听见远处园子里咿咿呀呀的婉转唱和……
  宋子循猛一扬手，茶盏“砰”的一声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
  这周在外出差，二更时间不太稳定，大家见谅。




第七十三章 这个蠢货

  夜晚的国公府依旧热闹非凡。
  随着几声“嘭嘭嘭嘭”的巨响，一道道五颜六『色』的闪亮划破黑幕般的夜空，在天空中次第绽放开夺目的光芒——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紫『色』……顷刻间照亮了整个天际。
  与此同时，数以百计的莲花灯正被丫头们缓缓地放入湖中，一盏盏精致的小灯随波逐流，灯光水影，闪闪烁烁，很快就融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来做客的小姑娘们都纷纷来了兴致，也忙叫自己的丫头过去领了几盏，又要了笔墨，在灯笼上或是写下对未来生活的美好祝愿，或是祈求家中长辈平安顺遂，又或是有那胆子大的，偷偷来一两句表白爱意的隐晦诗句……每个人都玩得不亦乐乎。
  宋家众人，此刻却是心思各异。
  ……宋岚站在湖边，望着莲花里跳动着的烛火出神。
  “岚姐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身后传来少年温和的声音。
  宋岚一愣，回过头果然就见沈清涵笑『吟』『吟』地从对面走了过来。
  “清涵表哥。”宋岚朝他欠了欠身。
  “大家都在那边放花灯，你怎么不过去呢？”
  宋岚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摇摇头，“我不想去。”
  沈清涵见她神情沮丧，不由好笑道，“你怎么了？看你没精打采的样子……在为什么事发愁？”
  宋岚嚅了嚅嘴，正要说话，却又想起了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扭着帕子小声道，“没有什么……”
  “你既不愿意说就算了……”沈清涵也不以为忤，依旧笑得如沐春风，“对了，去年还答应要送你盏莲花灯来着——”沈清涵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个一个小小的花灯，“你瞧，今天我可给你带来了。”
  宋岚一愣，随即欢喜地接过来。那小灯是用莲蓬做的，莲蓬的内部被掏空了，又『插』上了一只蜡烛，做法其实十分简单。
  想到一年前她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他居然就放在心上……一时也忘了先前的不快，只觉得心里跟打翻了蜜罐似的……说不好是什么感觉。
  “……原来你还记得啊。”她小声道。
  “那可不。”沈清涵一脸正『色』道，“岚妹妹的话我可一直都记着的。”沈清涵说着话锋一转，“只是如今你长大了，待我也不像从前那样亲近了。”他不无惆怅地叹了口气，“也罢，你既不愿意说给我听，我不打扰你就是了。”说完作势就要离开。
  宋岚忙一着急，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沈清涵停住脚步，低头朝她手上看了一眼。
  宋岚脸一红，赶紧收回手，嗔道，“哪有……我跟——”她顿了顿，“我跟从前还是一样的。”
  沈清涵看她一眼，柔声问，“那你刚才是在为什么事情心烦？”见宋岚还在犹豫，沈清涵继续道，“你说出来，兴许我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呢。”
  宋岚不由叹了口气，“你帮不了我的。”又见沈清涵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她，遂低着头小声道，“你不知道……今天雪球，雪球闯祸了。”
  “雪球？就你那只小白狗？”沈清涵诧异地挑了挑眉，“它不是挺乖的嘛。”
  “就是说啊。”宋岚嘟了嘟嘴，眼眶登时红了。“也不知它今天是怎么了……居然闯到大哥哥的院子里，还咬伤了人……我大嫂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沈清涵见她落下泪来，忙拿了帕子递给她，温声安慰道，“别哭了……这又不是你的错，你哥哥嫂嫂不会生你气的。”
  宋岚抿着嘴道了声谢，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我明白……我也不只是为了这个。”宋岚声音一哽，见沈清涵询问地望着她，遂难过道，“清涵表哥你不知道……我大嫂对我可好了，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想着我……雪球今天把她吓成这样，我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可我更难受的是……”宋岚终于低泣出声，“是他们把雪球打死了！”
  沈清涵似乎也吓了一跳，“打死了？”
  宋岚泪眼朦胧地点点头，“母亲说雪球发了狂，要是不打死它，会有更多人受害，我也知道她的话是对的，一切都是雪球的错……可，可我还是伤心……你说我是不是太坏了……”
  “才不是呢！”沈清涵拍拍她，“你养了它这么久，难受是很正常的，也是你心地善良的缘故，怎么是坏呢？”沈清涵想了想，又语重心长道，“不过要我说，你这些话跟我说说也就罢了，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不然你大哥大嫂说不定会恼你的。”
  宋岚点点头，“嗯，我知道，我谁都不会说的。”又抽了抽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清涵哥哥，你人真好。”总是很耐心地听她说话，还会帮她出主意。
  “这有什么的？”沈清涵随和地笑了笑，越发衬得整个人温润俊秀，如玉如竹，“谁叫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宋岚的脸微微一红，忙低下头装作擦眼泪的样子。不知怎么，忽然又想起杜容芷早先那番知根知底亲上加亲的话……心里愈加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只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清涵虽尚不满十四，却早背着家中大人跟房里丫头试过云雨，此时见宋岚这幅羞涩的小女儿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中一边暗暗得意，面上越发把温柔体贴发挥到了极致，“你也别哭了，不然回头叫伯母看见了，又要替你担心了。”
  宋岚咬了咬唇，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轻声道，“你的帕子……等我回头洗干净了再叫人还给你。”
  “这个无妨。”沈清涵温声笑道，“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给我也是一样的。”
  “下次……”宋岚想了想，不由扬起小脸期待地问，“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清涵笑了笑，刚要张嘴，就见念夏急匆匆找了过来。
  “二姑娘，”念夏朝沈清涵福了福身，对宋岚笑道，“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可是叫奴婢好找。”又见宋岚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遂笑道，“刚三夫人还找您呢，您赶紧跟奴婢过去吧。”
  宋岚看了看沈清涵。“清涵哥哥，那我先走了。”
  “嗯。”沈清涵点了点头，“你快去吧，别叫三伯母等着急了。”
  宋岚点了点头，这才依依不舍地跟着念夏去了。
  沈清涵含笑目送着她们离开，直到两人的身影远得再也看不见了，嘴角才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一脚把小石子踢进湖里，激起一阵小小的水花。
  这个蠢货。




第七十四章 便宜她了

  与外头的欢声笑语，歌舞升平不同，彼时的枫清院，四处都静悄悄的。
  众人虽说不上愁云惨雾，但心情也都因为中午的事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阴霾，就连年纪小爱说笑的小丫头们也都一个个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得跟鹌鹑似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出了差错，再叫本就一肚子火气的安嬷嬷骂个狗血淋头。
  只除了一处。
  傅静柔半靠在迎枕上，心不在焉地翻动着手里的书页。两个小丫头侍奉在侧，一个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扇子，一个则立在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敲打着肩膀。
  见琥珀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傅静柔先还没精打采盯着书的眼睛瞬间一亮。
  琥珀也接收到她意味深长的眼『色』，抬起头笑道，“奴婢刚才去厨房，见她们在做炸荷花……奴婢想着您爱吃，便稍等了一会儿……这才回来晚了。”琥珀说着把点心从食盒里拿出来，笑着招呼道，“您瞧，都还热乎着呢！姨娘赶紧过来吃吧。”
  只见那碟子炸荷花金灿灿的，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还特意用花蕊做了装饰，当真看得人食指大动。
  傅静柔淡淡点了下头，对两个小丫头闲闲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两个丫头连忙低头应了“是”，默默地退了下去。
  直到房门关上，傅静柔才连忙坐起身子，迫不及待道，“怎么样？那个女人现在如何了？”
  琥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朝外头张望了一眼，又轻手轻脚地关上窗户，这才走到傅静柔跟前，小声回禀道，“说是少夫人被二姑娘的狗吓了一跳，慌张之下又摔倒了……这才动了胎气。”
  傅静柔心里念了句活该，又有些不甘心问，“就只是动了胎气？”
  琥珀也知道她的心思，只得无奈地点点头，“开始是闹出了老大的动静……听说少夫人还见了红，肚子也疼得不行，不过后来周太医施了针，又给开了方子，少夫人服下以后，似乎已经好多了……”琥珀顿了顿，抬头偷瞥了傅静柔一眼，小声道，“孩子也没事。”
  傅静柔恨恨地绞着帕子，冷哼了一声，“倒是便宜她了。”又想起来，“那只狗怎么就忽然跑到院子里来了？你说会不会是……”说着，跟琥珀飞快地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琥珀不确定道，“这个奴婢也说不好……不过要是那位……”她讳莫如深地往上面指了指，“倒是有些过于明显了。”
  傅静柔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这也说不准。兴许她就是想趁着今天人多事杂，浑水『摸』鱼一把呢！”说着又不禁惋惜道，“这次不成，后头可就更难了。”
  琥珀抿了抿唇，不敢说话。自从上次被宋子循掌嘴，她如今可老实多了。姨娘是大少爷的表妹，大少爷自是不会把她如何，只是自己就……
  “爷呢？爷现在还守着她？”
  琥珀想了想，“奴婢出去的时候，听说爷在陪着少夫人……现在就不知道了。”
  傅静柔心念一动，忽然动作敏捷地从榻上下来。
  琥珀一愣，“姨娘您轻些……”伤才刚好了……
  傅静柔回头妩媚一笑，“赶紧去给我选身素净点的衣裳，咱们看看少夫人去。”
  …………………………………………
  屋子里宋子循正看着杜容芷喝『药』。
  那『药』汁熬得又黑又浓，光闻着都觉得发苦。杜容芷却面不改『色』地接过来，仰起头全喝光了。
  宋子循『摸』了『摸』她的头发，亲自从托盘上拿下一碟蜜饯，问，“要不要吃一颗？”
  “好。”杜容芷点点头，听话地从里面捡了一颗放进嘴里。
  先前的苦涩很快被浓浓的甘甜覆盖。
  “妾身已经没事了。今天家里还有这么多客人……您不必一直守着妾身。”
  “知道，”宋子循含笑点头，“我再坐一会儿就走。”语气里满是宠溺。
  杜容芷微怔了怔，正想抬起头把他脸上的神情看清楚，却有丫头进来禀报道，“少爷，少夫人，傅姨娘过来了。”
  杜容芷抬起头正好与宋子循四目相对，杜容芷不由笑道，“早几日听说傅妹妹已能下来走动，妾身还说合该再多将养几日……倒不想这么快就出来了。”随即对丫头道，“去请姨娘进来。”
  过不多时，果然就见傅静柔领着琥珀婀婀娜娜地走进来。
  “大少爷万福，少夫人万福。”她走上前盈盈一拜。
  宋子循颔首，“你怎么来了？身上已经全好了么？”又叫丫头给她看座。
  “是，妾身已经好多了。”傅静柔轻声道，面上却浮现出忧虑之『色』。“本来听说少夫人有了身孕，早就该来道喜的，奈何……原想着这几日终于能下来走动，正打算过了老夫人寿辰，姐姐得了空，便过来探望，却不想今日听说……”说着不由湿了眼眶，难过地看着杜容芷，关切地问，“您现在觉着如何？可好些了么？”
  杜容芷笑了笑，“方吃过『药』，已经没什么事了。”
  傅静柔顿时松了口气，忙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展颜道，“那就好……您不知道，先时妾身猛一听说，简直吓得不行……如今见您好好的也就放心了。”余光瞥向一旁的宋子循，遂又道，“妾身也不知能为您做些什么……特地去厨房亲手煮了碗银耳莲子羹，还望您能多少吃一些吧。”说着便命琥珀端了上来。
  杜容芷含笑扫过托盘上摆放的两碗莲子羹……这羹汤少说也要做上大半个时辰，她倒是能未卜先知，还能正赶上宋子循来的时候献殷勤……遂有些歉意地朝傅静柔笑了笑，“你有心了……只是我才吃了『药』，实在吃不下了。”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宋子循，“还是您吃了吧。”
  宋子循原是从席上过来，此时也没什么胃口，但见傅静柔一双明眸期待地看向自己……最后还是接过一碗，喝了起来。
  若是换做平时，杜容芷倒有心情应付这对男女，奈何今天心力交瘁，又见傅静柔一个劲对着宋子循眉目传情，只觉得心里厌烦极了，于是故意『露』出几分倦容，只呆呆地盯着薄衾出神。
  “味道确实不错。”宋子循喝了几口便把碗搁下。又见杜容芷神『色』间已有些恹恹，只当是『药』效发作的缘故，遂对傅静柔道，“今天时候也不早了，你大病初愈，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傅静柔紧紧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笑盈盈朝他们福了福身，“那妾身就先告退了。”说罢领着丫头退了出去。




第七十五章 少＊屏蔽的关键字＊真的很好

  ?……却说因今日是宋老*屏蔽的关键字*寿辰，宋韵与丈夫丁综宇也携着三个儿女早早地过来祝寿，此时孩子们叫『乳』母陪着在湖边看花灯，她则正在老*屏蔽的关键字*身边说笑，只见丫头柳叶快步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宋韵神『色』不变地点了点头，又陪着诸位长辈们玩笑了几句，这才借了个由头起身离席。
  此时傅静柔早在厢房等候多时，见了宋韵，忙迎上来，“大……大姑『奶』『奶』。”
  宋韵朝后头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柳叶遂领着众人退下。
  宋韵指了指一旁椅子，温和道，“这里并没有外人，柔儿不必多礼。”
  傅静柔眼圈红了红，只没哭出来，轻轻应了声是，就在她身旁坐下。
  “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今天是宋家老*屏蔽的关键字*寿诞，论理，姨娘是没资格出现在这里的。
  傅静柔笑了笑，眼中仍带着晶莹泪水，越发楚楚可人，“柔儿只是许久都未曾见过大表姐了……先前柔儿的亲事——”傅静柔声音一哽，勉强笑了笑，“若不是有大表姐从中周旋，也未必会这么顺利，上次您特地来喝喜酒，柔儿都没机会道一声谢，今日……虽知道有些不合规矩，还是想来见一见您的。”
  “说什么谢不谢的，”宋韵摆了摆手，“都是自家骨肉，你就不要跟我客气了。”又不由问道，“前阵子听说你摔倒受了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静柔早料到宋韵会有此一问，遂红着眼眶，闪烁其词道，“都怪我自己没用……难得那日大表哥得空，肯来我房里坐坐，我一时紧张，竟闹出那样的笑话……”
  宋韵果然十分“敏锐”地从中嗅出了阴谋的味道，她蹙了蹙眉，沉『吟』了片刻，才意有所指地问，“子循他……待你好么？”
  傅静柔面上笑容一滞，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大少爷待柔儿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少*屏蔽的关键字*……从我进门那日就病倒了……大少爷因为担心少*屏蔽的关键字*身体，也……也无暇顾及别的。”
  “病了？”宋韵冷哼了一声，“她倒是会挑时候。”
  “少*屏蔽的关键字*是真的病了，”傅静柔忙解释道，“还一连病了好些日子……”
  宋韵笑了笑，安抚她道，“你不用替她掩饰，杜氏是什么样的『性』子，那次在敬安侯府我又不是没见着。”说着又不禁有些同情地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她怕是没少难为你吧？”
  傅静柔连忙摇头，“没有……少*屏蔽的关键字*她人真的很好。柔儿受伤以后，还特意请了医术高明的太医为柔儿诊治，原是说要卧床静养最少三个月，柔儿不到两月便能下床走动……还是少*屏蔽的关键字*垂怜，又命柔儿在床上养了月余。”
  宋韵嗤之以鼻，“她这算哪门子好意？摆明就是怕你好了跟她争宠。”说完又挑了挑眉，诧异道，“那子循呢？杜氏这般，他也就由着她？”少年人血气方刚，杜氏又有了身孕……按理应不至于冷落了表妹才是。
  傅静柔扭了扭帕子，期期艾艾道，“自从少*屏蔽的关键字*有了身孕……大少爷欢喜得不行，每日一回来就去了少*屏蔽的关键字*房里，几乎形影不离，就是晚上——”傅静柔面上忽然可疑的一红，“哪里，哪里还会计较这些小事呢？”
  想来这世上大抵有这样一种人：为人*屏蔽的关键字*时，最恨的就是丈夫贪欢好『色』，喜新厌旧，打着开枝散叶的旗号一房房纳妾，让自己颜面无光；可另一厢，一旦她们发现哪怕怀疑自己手足或是儿子只为某一人倾心，那这一人，又势必会引得她们憎恶怨恨，深以为耻。
  而宋韵，正好就是这类人。
  她闻言顿时沉了脸『色』，怒极反笑道，“好一个大家闺秀，好一个名门淑女。如今有了身孕，不但不知为丈夫分忧，另择了合适的人伺候，居然还敢勾着爷们胡闹……简直，简直轻狂至极！”无耻至极！
  傅静柔被她忽然的震怒吓了一跳，忙安抚道，“您别气了……都是柔儿不好，不该跟您说这些的。”又上前拉了她的袖子，可怜兮兮道，“您千万不要生气。”可怜兮兮得像要哭出来一般。
  “并不关你的事。”宋韵深吸了口气，面『色』微缓地拍拍她的手，“杜氏那样一个霸道的人……倒是委屈你了。”
  傅静柔摇摇头，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柔儿并不委屈。反倒是少*屏蔽的关键字*……这胎怀得才真是艰辛。如今刚好了些，又闹出今天这样的事来——”说着一顿，只从帕子里偷瞧宋韵神『色』。
  宋韵闻言果然一愣，忙追问，“今天怎么了？”
  傅静柔微怔，“原来大表姐还不知道？”说着不由面『露』懊恼自责之『色』，惶恐道，“都怪柔儿一时嘴快……”
  宋韵连忙打断，“今天到底怎么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杜氏发生什么事了？”
  傅静柔为难地抿了抿嘴，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道，“我若跟您说了，您回头可别说是我告诉您的。”
  宋韵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傅静柔咬了咬唇，轻声道，“想是今日老*屏蔽的关键字*千秋，大少爷怕让老寿星担心，才故意不叫人说的……”见宋韵脸上已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傅静柔连忙言归正传道，“其实柔儿也是事后才听人提起……原是今日二姑娘养的狗不知怎么忽然跑进院子里，冲撞了少*屏蔽的关键字*……少*屏蔽的关键字*当即就见了红。”
  宋韵一惊，忙道，“那现在呢？现在如何了？孩子有没有事？”
  傅静柔心里不由冷笑。
  什么自家骨肉，什么同仇敌忾，现在一听那贱人孩子可能不保，还不是就把先前骂她那些话都忘了？
  于是忙柔声安抚道，“大表姐放心……柔儿已去探望过，少*屏蔽的关键字*喝过『药』，现下已经没什么事了，只是受了一些惊吓，需再将养几日，也就无碍了。”
  宋韵这才松了口气，恍然大悟道，“我当她为何打从中午就再没有『露』面……还只当是她娇气，仗着有孕不爱出来应酬，原是因为这个。”说着不由想起来，奇道，“岚姐儿的狗……说的可是今天跟着她跑来跑去那只？”
  傅静柔点点头，“柔儿虽不在近前……但想来应该是它没错了。”
  宋韵蹙了蹙眉，“不过就是只再柔顺不过的小狗，便是不设防跑进去，也不至于把人吓得那样吧？”
  “事情具体如何，柔儿也不清楚，”傅静柔叹息道，“许是少*屏蔽的关键字*身子娇贵，又时常『操』劳的缘故……才会如此吧。”绝口不提杜容芷摔倒一事。
  宋韵心里一顿，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先前傅静柔说她跟宋子循形影不离，日夜相伴那番话来。心中正有些厌恶鄙夷，又听傅静柔轻声道，“也好在少*屏蔽的关键字*吉人自有天相……长姐就莫再担心了。”
  宋韵点了点头，又因听说杜容芷差点小产，此时说话的兴致不觉少了许多，神『色』上也就始终淡淡的。傅静柔见目的达成，又想着此时天『色』已晚，唯恐再被人发现，遂又小心翼翼地陪着她说了几句，也就起身告退了。
  彼时国公府前院后宅依旧热闹非凡，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爆竹燃放后特有的刺鼻气息……
  傅静柔仰起脸看了看已然静谧下来的天空。
  倏尔勾起唇淡淡地笑了。




第七十六章 你怎么跟子循交代

  ?六月二十四这日便在众人的心思各异下欢欢喜喜地度过去了。
  待到第二天，杜容芷昨个儿受惊险些小产的事儿被宣扬开，合家少不得又紧张了一回，或是亲来或是命人送了补品，又是好一通忙碌。
  宋韵难得回来，偏又赶上弟妹卧病在床，临回去自然也过来探望了一番。
  ……屋里的下人都低着头，脸上隐隐可见愤愤之『色』。
  “你现在怀着孩子，做任何事都应该小心再小心一些才是。”宋韵语气不善道，“再者，你昨日既是因为不好受要回来休息，怎又不好好在屋里呆着，偏去了院子里？这也得亏是我侄子福大命大，不然要是万一出了事，伤了他怎么办？你跟子循交代得了么？”
  安嬷嬷忿忿地抬起头，正要开口，就见杜容芷云淡风轻地朝她扫了一眼。
  安嬷嬷不甘心地抿了抿唇，复又低下头去。
  “长姐教训得是。”杜容芷低眉顺目道，“这次是我太不小心了。以后会注意的。”
  宋韵见她还算听话，语气也稍缓和了些，又道，“也并非是我要说你，只是如今孩子还在你肚子里，你尚且照顾不好，等他将来生出来怎么办？都是要为人父母的人了，哪能什么都凭着自己的『性』子……你说是不是？”
  “长姐说的是，”杜容芷柔柔笑了笑，“您一片苦心，我都明白的。”
  “你能明白就最好了。”宋韵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你还年轻，殊不知这头胎自来最是娇贵……子循身为男子，又正值血气方刚，有时未必想得了那么长远。你既为人『妇』，就该尽到*屏蔽的关键字*的职责，该提醒就提醒，该体谅就体谅——也并不是什么都非要握在手里才是好的。”
  虽然今天她已从丫头口中听说了事情的始末，知道杜容芷是因为摔倒才险些滑胎，但毕竟早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又不喜她孕中仍把持着自家弟弟不近妾氏，是以语气仍有几分严厉。
  杜容芷脸上一红，忙低头应了声是。
  安嬷嬷等人一个个在后头气得不行，杜容芷听了却只觉得好笑。
  虽说自己上辈子蠢钝无知，又自以为是，但总归还是有一点好处——即便是多事刻薄如宋氏，看在他是宋子循姐姐的份上，她也从来是笑语相迎，从没因为宋氏的求全责备翻过一次脸。
  又心想自己重活一世，果真很多事情都跟从前不同了。上辈子宋韵虽然也不怎么待见自己，但到底两人没什么交集，并不似现在这般，时不时就来给她添点堵，闹点心，今天更是变本加厉，居然连她跟宋子循的闺中之乐都想『插』上一手……人说长姐如母，她难道还真把自己看成是她儿媳『妇』，能任她搓圆捏扁不成？
  别说现下是宋子循自己愿意缠着她不舍得离开她，即便他将来真动了别的心思，就凭她两世为人，也多的是法子让他离不得自己的身……不过是不屑为之罢了。
  杜容芷心里百转千回地想了个遍，面上笑容反倒越发温柔顺从，就连宋韵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期间也多是宋韵一个人在说，话里话外无非就是暗示杜容芷不该霸着宋子循不放，现下胎像不稳，也未见得就不是两人平日里不知节制所致……只听得杜容芷哭笑不得，却仍装出一副十分受教的模样。
  等宋韵终于把那通看似关心，实则含沙『射』影的话说完，先前一直在书房的宋子循也回来了，又亲自送了姐姐出去。
  恭送了宋家姐弟俩出门，安嬷嬷才端了酸梅汤上前给杜容芷，嘴里止不住啐道，“大姑『奶』『奶』这是说了些什么话？！那位是她的姨表姊妹，难道您肚子里的就不是她的亲侄子了？三番两次的给您添堵，安的什么心啊这是！”说着又宽慰杜容芷，“您顾着肚子里的孙少爷，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杜容芷接过来抿了一口，甜甜的味道带着清凉，心里也舒爽不少，“长姐难得回来一趟，怕是不知从哪听了些闲言闲语，想着来敲打我呢。”说着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横竖一年也见不着几回，且由她去吧。”
  安嬷嬷哎了一声，欣慰道，“您能想通就好……再没有为了别人几句话为难自己的道理。”
  杜容芷淡淡一笑，那帕子擦了擦唇角。
  想不通能怎么办呢？她现在身体已经是这个样子，就算不顾着自己，也要顾着肚子里那个……因想起来，问安嬷嬷，“我昨天让嬷嬷去打听的事情，可打听到了？”
  安嬷嬷接过她手里的杯盏，朝身后看了一眼，园园心领神会，忙领着众人下去。
  安嬷嬷这才道，“奴婢问过了，没有人记得雪球是何时走失的……只知道先时二姑娘跟来府里做客的姑娘少爷们玩的时候，雪球还一直跟在身边，等发现找不着的时候，早不知过去多久了……”
  杜容芷点了点头……倒也是意料之中。
  又听安嬷嬷继续道，“今儿个碰见念夏，说是二姑娘回去难受得了不得，又大哭了一场。”
  杜容芷叹了口气，苦笑道，“怕是把她给吓坏了……”
  “谁说不是呢。别说她了，就是奴婢事后想想，这心啊都扑通扑通直跳……”安嬷嬷说着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也得亏了青荷那丫头反应快……”
  “嬷嬷今天去看过青荷了么？可好些了？”
  “哎，已经好多了。”安嬷嬷道，“奴婢把您的话都告诉她了……让她只管安心养病。现在红芍正守着她呢。”
  杜容芷想了想，又嘱咐道，“你跟红芍说，要是青荷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一定要马上回禀，万不可耽搁了……”要是真得了恐水症，可是要人命的……
  “您放心吧，奴婢都省得。”安嬷嬷点头道，“您今天累了一上午，难得这会儿没什么事儿，赶紧躺下歇一歇吧。”
  杜容芷点了点头。她今天从起床就开始接待一波又一波前来探病的客人，这时也确实有些乏了，索『性』乖乖地躺下，果然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第七十七章 沈氏怎不为自己儿子求娶

  ?彼时宋子循已经送了宋韵回汀澜轩，三个外甥和外甥女见到大舅舅都十分高兴，缠着他玩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个闹得满头大汗，精疲力尽，宋韵才笑着吩咐儿女的几个『乳』母道，“带姑娘跟少爷们下去梳洗。”
  几人连忙应了声是，纷纷上前抱起三个孩子退了下去。
  宋韵一边招呼宋子循在葡萄藤下的石凳上坐，一边又递了帕子给他，好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跟他们闹起来还跟个孩子似的。”
  宋子循笑了笑，接过姐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才几个月不见，瞧着诚哥儿，滕哥儿，跟璇姐儿都高了不少，力气也比从前大了。”
  “那可不。”宋韵笑道，又让柳叶端了冰镇的酸梅汤来给宋子循喝，“小孩子见风长……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宋子循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温声笑道，“等孩子生下来，也得是半年后的事了。”
  宋韵点了点头，长指在杯盏上摩挲，“对了，今日倒是没有见到柔儿……她进门，也有三个月了吧？”
  宋子循脸上笑容不觉淡了下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可不要怪姐姐多嘴，”宋韵见他这幅神『色』，脸上也有些不悦，“杜氏是什么样的『性』子，你应该比我清楚……向来是骄纵跋扈惯了的。偏表妹又叫她叔叔婶婶养成那样，胆小懦弱不说，遇了事连句大声的话都不敢说，就只知道偷偷躲起来哭，十分的不中用。于情于理，你都该多顾着她些……切不可让她叫人欺负了去。”
  “长姐多虑了。”宋子循抿了抿唇，“柔儿既是我的人，我自会好好照顾。再者——”宋子循一顿，看着她正『色』道，“杜氏有时虽有些孩子气，但品『性』还是好的，并非长姐以为的那样不堪。”
  “并非我以为的那样？”宋韵冷笑一声，“好，那我问你，她若当真是个好的，沈氏何以会舍得把她说给你？”
  宋子循皱紧了眉头。
  宋韵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初祖父跟杜家老爷子亲近，两家的孩子也时时玩在一起，真论起来……只怕老四跟弟妹要远比你跟她熟悉多了吧？杜氏若当真像你说的那般好，沈氏怎不为自己儿子求娶，却非要你娶了她？”宋韵冷嗤一声，“她不就是看准了杜氏蠢笨无知，又嚣张自大，是个能胡搅蛮缠的主？”宋韵说起沈氏不由更加气愤，想也没想就口不择言道，“如今杜氏明明有了身孕，却仍妄图独占你，竟连柔儿都不许你亲近，你当她存的是什么心思……这样的女人，你还拿她当宝，子循，你简直太糊涂了！”
  宋子循眸『色』猛地一沉。
  先前因杜容芷出事而暂时压下的对她跟宋子澈的猜忌忽然被姐姐光明正大地翻到明面上，宋子循顿时也有些恼羞成怒，可他的涵养和骄傲不允许他说出任何可能让自己丢脸的话来……
  宋子循眯了眯眼睛，冷声问，“不知是谁跟长姐说，杜氏不许我亲近傅氏的？”
  宋韵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遂含混道，“……只是丫头无意中在府里听下人议论……”毕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见宋子循这般神『色』，宋韵也知道他已然动了怒，因想到过犹不及，遂叹了口气，语气也不觉软和了下来。
  “我也知道杜氏肚子争气，进门不过几个月光景就有了身孕……你愿意多宠着她哄着她也无可厚非，可你好歹也要顾及一下柔儿的处境……”宋韵动之以情道，“咱们就这么一个表妹，又是从小没爹没娘，可怜见的……我原是想着她进了咱们家，日子虽不敢说过得有多么好，但至少不必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度日。可如今这情形……她从表小姐变成姨娘，府里那些个逢高踩低的奴才背地后早不知有多少难听话等着，偏弟妹又是那么个强势的人……你要是再不肯向着她，她以后在家里的日子岂不是越发难捱？”
  “长姐的意思我明白了，”宋子循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温声道，“先前是我疏忽，没考虑这么多。往后若是有空，我会多去傅氏那里坐坐，总不至于叫人看轻了她就是。”
  宋韵点点头，“正是这话了。”
  又见宋子循眸『色』深沉，面上虽不见怒『色』，但嘴唇紧抿，也知道自己这弟弟不生气则已，一旦发起火来一般人恐怕难以招架，遂不敢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正巧又见三个孩子重新梳洗过被各自的『乳』母牵了过来，越发的粉雕玉琢，冰雪可爱，于是又招手唤他们过来，几个外甥外甥女又缠着宋子循玩闹了一回，直到宋子循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才起身告退。
  ……………………………………
  等他回到枫清院，安嬷嬷正吩咐小丫头准备中午的膳食。
  “少*屏蔽的关键字*呢？”
  安嬷嬷朝他福了福身，笑眯眯道，“您刚走没多久就睡下了，现在怕是快要醒了。”
  宋子循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直接略过安嬷嬷朝着后头傅静柔的屋子去。
  徒留安嬷嬷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明明爷他一直……
  “嬷嬷，嬷嬷——”耳边传来小丫头好奇的声音。
  安嬷嬷这才回过神，怒瞪那小丫头一眼，“叫什么叫？叫魂呢你！”
  小丫头委屈地瘪瘪嘴，“我问您老话，看您半天都没有反应……”
  “我这不是在想事情嘛！”安嬷嬷凶巴巴道。
  小丫头也不敢反驳，只得又小声提醒道，“您刚才说，翡翠豆腐不要了，要换成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安嬷嬷现在哪里还有心情想这些，于是不耐烦地朝她摆了摆手，“你先让厨房把那些做着吧……回头少*屏蔽的关键字*要是有想吃的再说。”
  小丫头赶紧答应了一声，腿脚麻利地退了下去。
  待那丫头跑远了，安嬷嬷又朝宋子循刚才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屋里。




第七十八章 都是柔儿不懂事

  杜容芷睡了没多一会儿就醒了。
  安嬷嬷在她身后塞了个软垫，看着她仍然是一副似醒非醒的懵懂神『色』，不由笑着问道，“午膳都已经准备好了，奴婢叫她们送上来吧？”
  杜容芷『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爷送大姑『奶』『奶』也该回来了吧？还是等他回来了一起用好了……”
  安嬷嬷为难地抿了抿嘴，半晌才支支吾吾道，“爷他已经回来了……”见杜容芷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正询问地望着自己，安嬷嬷只得继续道，“只是一回来就去了傅氏屋里……刚才那边已经传膳了……”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冲安嬷嬷『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容，“那就不等他了……让人把饭菜端上来吧。”
  “哎。”安嬷嬷连忙应了一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就下去布置去了。
  杜容芷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下来。
  目光落在角落里解暑的冰块上——眼底漫上来的凛冽也如寒冰一般。
  这个男人啊……
  想再相信他一回……怎么就那么难呢。
  ……………………………
  宋子循的到来，让傅静柔的住处热闹了不少。就连下人们忙碌的脚步声都比往日里轻快了许多。
  傅静柔一边忙着给他布菜，一边笑盈盈道：“没想到您会忽然过来，也来不及准备……得亏今天的菜『色』不错，您尝尝合不合胃口……”说着又往宋子循的杯子里斟酒。
  “不必忙了，”宋子循温声道，“坐下一起吃吧。”
  “是。”傅静柔甜甜一笑，这才在他对面坐下。
  “您下次过来，可否让人提前知会一声？”傅静柔说着，羞赧地咬了咬唇，“妾身从前在家的时候，也跟着学过几样小菜……到时妾身下厨，做给您尝尝。”
  “好。”宋子循可有可无地笑了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甘香醇厚的酒味在唇齿间蔓延，就连先前烦躁的心情也跟着平复了不少。
  难怪古人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确实是个好东西……于是很快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傅静柔不明所以，忙又起身倒了一杯，笑语嫣然地递给他。
  “您别光顾着喝酒，”傅静柔殷勤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宋子循的碟子里，“这道凉拌三丝最是清脆爽口，您也尝一尝吧。”
  宋子循嗯了一声，“你也吃吧，不必一直顾着我。”说着也给她夹了葱爆牛肉，“我瞧着你养伤这段日子，人也清减了不少，合该多吃一些。”
  傅静柔受宠若惊，忙柔声细语地道了声谢，才又喜滋滋地坐下，动过优雅得体地把宋子循放进她碗里的食物吃完……
  一顿饭下来，两人虽没说多少话，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宋子循自己喝了一整壶酒，此时也有了几分醉意，素来清冷白皙的脸上度上一层淡淡的酡红，幽深似海的眸子更是隐隐夹杂着些许『迷』离，愈加透着不羁的蛊『惑』，看得人春心『荡』漾。
  傅静柔心跳如鼓，勉强定了定神，按下心头的紧张与雀跃，故作镇定地上前问道，“您觉着如何？要不要妾身扶您上床休息一会儿？”
  宋子循先前酒喝得太急，现在返上劲儿来，果然就有些不怎么好受，听了傅静柔的提议也没多想，遂『揉』了『揉』鼻梁，点点头道，“也好。”
  傅静柔心里一喜，一边不动声『色』地命人收拾床铺，一边又半跪在宋子循身旁，扬起脸给他抚弄着眉心……
  天气虽然炎热，但内室里染着清幽淡雅的熏香，角落里还堆着好些冰块，整个屋子里都透着凉爽。
  ……宋子循枕着一只胳膊躺在松软的床榻上，傅静柔小鸟依人地陪在身侧。
  “自从上次……您许久都没过来这边了，”傅静柔红唇微嘟，娇滴滴道，“柔儿真怕您还生柔儿的气，以后再也不想理柔儿了……”
  “怎么会呢？”宋子循合着眼，淡淡地笑了笑，“这阵子家里事多，一直不得空……再者你有伤在身，我每回过来，又少不得好多礼数，费些周章，于你养伤也十分不利……这才倦怠来了。”
  “柔儿现在知道了。”傅静柔软软地说着，怯生生捏了捏他放在胸前的手臂，“从前都是柔儿不懂事……以后一定好好服侍您跟少夫人，再不惹您生气了。”
  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触碰在一起。
  少女肌肤光滑莹白，非但不让人觉得燥热，反而好似刚在井水中沁过的美玉，柔顺中泛着丝丝清凉舒爽……
  宋子循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点了点头道，“如此就乖了。”
  傅静柔欢喜地嗯了一声，身子也试探地往他这一侧靠了靠，“柔儿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觉着自己从前实在错得离谱……竟会以为您娶了少夫人就不要柔儿了……也幸亏少夫人大人大量，不跟柔儿计较。”傅静柔一顿，见宋子循依旧没什么反应，又道，“柔儿这些日子闲在房里跟丫头们做针线，也给小少爷做了件肚兜……只是女红粗鄙，也不知能不能入得了少夫人的眼……”
  宋子循敷衍地唔了一声，“你既然有心，做好了就拿去给她看看吧……兴许能用得上。”
  “我知道啦。”傅静柔声音甜软地应着，见宋子循始终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模样，遂不死心地凑上来，又趁宋子循不备，偷偷解了腰间的系带，扯了下里面薄薄的肚兜，那片布顿时就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等将来柔儿绣艺能拿得出手，也给您做个香囊，您说好不好？”
  “……好。”
  傅静柔还在耳边滔滔不绝，他却觉得聒噪极了。如果此刻身边的是杜容芷，她一定只会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在怀里……
  傅静柔见宋子循依旧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遂咬了咬牙，干脆把身子贴在宋子循的胸膛上，“等柔儿做好了，还望爷您能时时戴在身边——”说话间，胸前的柔软隔着薄薄的布料就直接压在了宋子循手背上。




第七十九章 嫉妒宋子澈

  宋子循『迷』离的意识倏然清醒过来。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自从那次在傅氏的屋子里***“受创”，每回只要她有什么过于亲近的举动，总是会让他莫名的反感厌恶。
  也根本……提不起『性』趣来。
  宋子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笑了一下，“你且放手做就是了。”说着却掀开薄衾下了床。
  傅静柔一愣，忙胡『乱』掩了衣襟赤着脚跑下来。“爷您——”
  “你忙活了一个中午，好好歇着吧……我去看看少夫人。”宋子循说完也不给傅静柔说话的机会，转身径自走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琥珀本来还在暗自欢喜，见宋子循这时候出来顿时也有些意外，忙又躬身送了他出去，这才赶紧进屋看自家主子。
  “姨娘——”琥珀刚一掀开帘子，就见傅静柔衣衫不整，正红着眼赤着脚站在桌边，见她进来，傅静柔忽然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碗，朝她掷了过来，“滚出去！”
  白『色』的茶碗“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只留下一地的碎片。
  琥珀唬得身子一颤，知道傅静柔现在在气头上，也不敢多劝，低头扫了眼地上的碎片，灰溜溜退了出去。
  傅静柔恨恨地咬紧了下唇。
  明明不是这样……
  明明不该是这样！
  大表哥是喜欢她的，从前他们一直都好好的！
  都是杜容芷，都是这个贱人！
  全都是因为她！
  ……………………
  屋子里杜容芷正跟安嬷嬷说着话。
  她现在怀着孩子，胃口却始终不行，再加上又闹出昨天那档子事……安嬷嬷有时真想替着她把那些鸡鸭鱼肉吃下去，好好补一补。
  杜容芷托着腮想了一会儿，“旁的也不怎么想，倒是昨天大少爷叫人送来了一碟子花生酥，我尝着十分喜欢，嬷嬷不如再叫她们做吧。”
  安嬷嬷无奈地看看她，“原是让您吃点好的补补身子，这花生酥怎么能算？”
  “可我现在就想吃这个。”杜容芷调皮一笑，“你不是说特别想吃什么就是孩子喜欢什么吗？可见他跟我一样，也爱吃花生酥来着。”
  安嬷嬷先前还担心杜容芷为宋子循去傅氏房里的事闷闷不乐，见她一直跟个没事人似的跟自己说笑，也就放了一半的心，遂也回忆起来，笑道，“奴婢想着您打小就爱吃这口，有一回背着大人偷偷吃了好些，到了晚上又嚷嚷着脸疼张不开嘴，您记得不？”
  杜容芷嘟了嘟嘴，娇嗔道，“嬷嬷总记着人家的糗事做什么？”
  “谁的糗事？”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外头有人问道，下一刻就见宋子循大步走了进来。
  安嬷嬷连忙上前行礼，杜容芷见状也要下床，宋子循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将她按下，“这里又没有外人，还起来折腾什么？”又笑问安嬷嬷，“你们刚才是在说谁的糗事，怎么我来了又不说了？”明着是问安嬷嬷，眼睛却带着笑意地瞥向杜容芷。
  “奴婢是在说少夫人小时候的事儿……”安嬷嬷笑了笑，也看了杜容芷一眼，“奴婢去厨房看看您要的点心做好了没有。”说着朝两人福了福身，识趣地领着丫头退了下去。
  杜容芷在宋子循背后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见宋子循看向她，少女脸上顿时又绽放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来。
  宋子循在床边坐下，把她鬓上掉下来的一缕秀发随手抿到耳后，温声问，“吃过『药』了？”
  杜容芷点点头，笑道，“吃过了。”就不说话了。
  宋子循想起刚才安嬷嬷说起杜容芷小时候的事，不由抱住她，咬着耳朵道，“刚安嬷嬷说的我都听着了，你小时候怎么那么贪嘴？”
  杜容芷脸一红，辩解道，“您听安嬷嬷瞎说，哪里就是吃多了疼的，妾身明明是从那里走火……”
  “好好好，是走火。”宋子循顺着她的话道，又哄她，“不如你多说些你小时候的事给我听吧。”
  杜容芷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前脚刚从小妾那里好吃好喝地回来，转头居然还能跟自己有说有笑……精力旺盛没处发泄了是吧？
  心里越发不待见他，面上只柔和地笑了笑，“您想听什么呢？”说着故作为难地蹙了蹙眉，“要是妾身的糗事就算了吧……实在多得都记不清了。”
  宋子循爱极了她这个模样，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捏了一下，叹道，“想想那时候——”
  他也并不是没有跟她交好的机会……
  可为什么……懂她知她的那个人，却偏偏不是自己呢？
  对上杜容芷诧异的目光，宋子循清了清嗓子，笑道，“有一回你气冲冲过来找我……指名道姓说要我好好教训教训宋子澈，你还记得么？”
  杜容芷一怔。
  说起来，那已经是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她甚至都不记得当初是为了什么跟宋子澈怄气……也兴许只是苦于没机会跟宋子循说话，才故意寻了这么个由头去亲近他吧。
  可是因提起宋子澈，杜容芷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太自在，遂佯装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有么？妾身记不清了。”
  宋子循也不介意，只自顾自揽着她笑道，“我那时就想，这女孩子怎么这么嚣张呢？”
  当初心里明明是十分不喜的，谁知道如今回想起来，却会觉得那个眉眼生动的小姑娘可爱得不行……
  杜容芷羞赧地抿了抿唇，轻声笑道，“那时候年纪小不知分寸，说话做事任『性』得很……一定惹您厌烦了吧？”
  宋子循却摇摇头，“并没有。只是无意中想起来，觉得十分有趣罢了。”
  他想他可能真的醉了。
  刚才有那么一瞬，其实很想告诉她……他心里，是有些嫉妒宋子澈的。
  嫉妒他那么了解她，嫉妒他在过往的岁月里陪伴过她，嫉妒他曾经不止一次见过亲近过……那个肆意明媚的她。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娶了她的人，毕竟是自己，不是他。
  拥有她整个人生的人，也是自己，不是他。
  宋子循用力闭了闭眼睛，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第八十章 当年隐情

  ?杜容芷差点小产的消息，自然也没能瞒得过宋老*屏蔽的关键字*。
  此时景辉苑中正是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宋老*屏蔽的关键字*猛地一拍桌子，冷笑一声，“你倒是当得好家！”
  大*屏蔽的关键字*吓得身子一颤，“母亲息怒……”眼眶登时红了。
  大*屏蔽的关键字*比大老爷小了将近一轮，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一身藕荷『色』裙衫衬得整个人柔弱娇媚，尤其此时泪盈于睫，欲言又止，愈发显得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可惜老*屏蔽的关键字*不是大老爷，她最厌恶的，也恰恰就是沈氏这副轻狂劲儿。
  “我如今是老了，不中用了，也不愿做那成日家只知道指手画脚讨人嫌的老废物，天天只想着含饴弄孙，打发日子罢了。”老*屏蔽的关键字*接过半夏递过来的茶盏润了润嗓子，冷冰冰道，“今日你两个弟妹都在，你也可以问问——你当家这么些年，我可曾说过你一点不是？可曾在人前吐『露』过对你半句不满？”
  大*屏蔽的关键字*嚅了嚅嘴，倒是一旁幸灾乐祸的二*屏蔽的关键字*忙道，“母亲仁厚……自来只说大嫂当家难，叫咱们多多体谅，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三*屏蔽的关键字*也连连点头。
  她是庶子媳『妇』，在老*屏蔽的关键字*面前本就战战兢兢，唯恐有半差池，带累了夫君子女，此时见老*屏蔽的关键字*脸『色』铁青，也知必定是动了真怒，只吓得不敢言语。
  老*屏蔽的关键字*点点头，又看向大*屏蔽的关键字*，一字一句道，“这么多年，并非你做什么都对，做什么都好，只是我总想着，你毕竟年轻，等日子久了，『摸』着其中的门道，自然也就好了。”老*屏蔽的关键字*话锋一转，厉声道，“却不想，你竟是越活越倒退了！”
  大*屏蔽的关键字*掌家多年，素来积威甚重，此次当着两个弟妹狠狠下了脸面，心中只觉羞愤难当，不由就落下两行泪来。
  老*屏蔽的关键字*却压根视而不见。
  “昨天那是什么日子？！府里来了多少贵客？！咱们家竟能放任一条疯狗在后院里横行无忌，期间居然连个发现的人都没有！难道那些守门的婆子都是死的，那些个无事时成天上蹿下跳的丫头媳『妇』也都是死的？！你事事掐尖要强，争强好胜，怎这时候又不要强，不要好了？家里被你管得乌烟瘴气，要是真叫昨天的贵客们知道，是你们走出去能有脸面，还是爷们们在外能抬得起头来？！”老*屏蔽的关键字*越说越气，不由就喘了起来。二*屏蔽的关键字*见状忙上前给她顺着胸口，又柔声细语地劝她息怒。“这次也就是循哥儿媳『妇』没事，要是真有个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么？！”
  “母亲……”大*屏蔽的关键字*心里苦不堪言，一边怨沈清涵捅了这么大篓子让自己善后，一边又恨老*屏蔽的关键字*让自己当着这么多人没脸……终于哭了出来，“都是儿媳的错。原是一早就三令五申，让园子里的人务必要提高警惕，小心行事，谁成想那些个媳『妇』婆子素日里放肆惯了，又仗着自己有些脸面，也只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这才险些酿成大祸。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治家不利，御下无能……还差点害了容芷肚子里的孩子。只求母亲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老*屏蔽的关键字*冷笑，“我虽昏聩无能，你却是个耳聪目明的，既早知道如此，怎又早不见你拿出些雷霆手段来？”
  大*屏蔽的关键字*只得哭道，“从前都是儿媳糊涂，这次必不能轻饶了她们！”又哭着叩首谢罪。二*屏蔽的关键字*三*屏蔽的关键字*等人见状也赶紧上前劝解了好一会儿功夫，宋老*屏蔽的关键字*的怒气这才稍稍平复。
  大*屏蔽的关键字*心知此事若不严惩，必定不能善了。遂草草梳洗了一回，就忙命人传了府里各角门正门的管事媳『妇』，当着宋老*屏蔽的关键字*的面狠狠斥责了一通。又罚了其中主要几人并当日事发时该班上所有媳『妇』婆子三个月月钱，将府中些个自觉有些体面就成日倚老卖老的婆子们很是捯饬了一顿。
  一时之间，宋府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就连仆从们每常利用当值之便嬉笑玩乐，喝酒斗牌的风气也着实收敛了不少，凡当差者无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如此这般才总算把此事慢慢掀了过去——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只说当日宋家大老爷甫一回府，就被宋老*屏蔽的关键字*身边的宁嬷嬷请去说话。
  景辉苑外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小丫头洒扫时扫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
  宁嬷嬷低着头守在门外，隐约还能听到里头宋老*屏蔽的关键字*严厉的呵斥声，和大老爷低低的赔罪讨好声。
  ……已过不『惑』之年的大老爷宋晋泽满脸愧『色』，“怪就怪沈氏『性』情太过绵软，对着府里那些伺候过母亲的老人抹不开脸，这才纵得底下越发有恃无恐……回头儿子一定好生——”
  “如此说来，倒是我这个老太婆的不是了？”宋老*屏蔽的关键字*怒极反笑，“我倒是忘了，沈氏才是你‘内人’，这‘内人’但凡受了一丁点委屈，自然都是咱们这些‘外人’的不是！”
  “母亲！”大老爷忙跪到地上，惊惶道，“母亲这样说，是存心要叫儿子无地自容么？”
  “无地自容。”宋老*屏蔽的关键字*点点头，“很好……你原来还知道什么是无地自容。只是你既然知道，当初又怎会趁着循哥儿她娘有孕，偷偷跟沈氏有了首尾？”眼见地上跪着的宋晋泽一脸的不敢置信，随即一张不再年轻的俊脸上青红交替，羞愧难当，老*屏蔽的关键字*冷笑道，“你只当你们做那些肮脏事我老太婆不知道……却不知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些年我装聋作哑，不问世事，也不过是恨自己无能，没能教导出个好儿子，叫列祖列宗蒙羞，这才心灰意冷罢了！”
  “儿子有罪！”宋晋泽登时红了眼眶，连连磕头，“是儿子当初鬼『迷』心窍……伤了母亲的心，儿子罪该万死！”
  宋老*屏蔽的关键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叹道，“你何止是伤了我的心……当初若不是你跟沈氏……循哥儿她娘又怎会生下熙哥儿就垮了身子，熬了不过半年就丢下三个年幼的孩子，撒手人寰……你，你混账啊！”




第八十一章 谁也别想得好

  宋晋泽闻言也不由回想起当年与亡妻苏氏情投意合的日子，一时间百感交集，终于落下泪来，“是儿子混账……对不起苏氏，儿子知错了……”
  “当年苏氏走的时候，韵姐儿都已经懂事，见她母亲那般形状，怕也猜到了什么……这么多年几个孩子跟你总不亲近，也未必不是为了这个缘故。”宋老夫人顿了顿，含泪道，“尤其循哥儿，不足两岁就失去生母，『性』子又不似熙哥儿温润亲和，什么都爱放在心里，只装作大人一般，最是叫人心疼……如今好容易成家立业，媳『妇』儿肚子又争气，眼瞅着过不几个月家里就能多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偏又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了事。”
  “今天我老太婆也把话放在这儿——我不管昨个儿的事是天灾还是人祸，是有心还是无心，我已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临死前能抱上我的曾孙。芷丫头肚子里的孩子后头若是平平安安生出来也就罢了，但凡有半点闪失——”宋老夫人眸子里猛地闪过一道杀意，“谁也别想得好！”
  宋晋泽心下一凛，待要替沈氏辩解几句，说她不是心肠歹毒之人，但到底羞于启齿，忙哑着嗓子答应道，“母亲放心，回头我就跟沈氏说，叫她务必把循哥儿媳『妇』照顾好了，定给您添个白白胖胖的曾孙。”
  宋老夫人满脸倦容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指望她能有多少真心，只但愿她从此能谨记自己为人母亲的本分。”说罢也不爱多看宋晋泽一眼，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乏了，你退下吧。”
  宋晋泽应了声是，抬起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泪水，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步履蹒跚地退了出去……
  ………………
  景辉苑里发生的一切，杜容芷自是不知道的。
  她如今经此一事，倒也长了许多教训：一边暗恨自己重生后日子过得太顺风顺水，竟是连最起码的警惕之心都一并消磨光了，着了别人的道，一边又痛定思痛，日常衣食住用格外小心谨慎，全部只交代给心腹之人『操』持打理。
  因想着自己这胎才三个月就这般艰难，也怕现在用心太过，气血更亏，将来再不能生下个健康结实的孩子，杜容芷索『性』顺水推舟，依从宋老夫人等长辈的话，每日只待在枫清院吃『药』调养，闲时或读读书，或看丫头们做针线，又或听安嬷嬷讲自己童年趣事，果真就闭门不出，只一心期待着肚子里的孩子出世。
  ……宋岚却为此自责得不行。
  待到第三日探病的人又送走了一波，才偷偷溜进来看她。
  不过两天没见，小丫头原本肉嘟嘟的小圆脸瘦出了尖尖的下巴，神情也有些萎靡，显是这两天心里也十分的不好过。见了杜容芷才将将喊了声大嫂，眼眶不自觉又红了红，果然过不多时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眼泪。
  杜容芷看了也觉得于心不忍，不由笑着打趣道，“都多大的姑娘了……做什么一个劲儿掉金豆子？”又让安嬷嬷端了冰镇的酸梅汤给她喝。
  宋岚瘪了瘪嘴，半天才绞着帕子道，“大嫂……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大哥哥……”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都怪我不好……要是我看好了雪球不让它『乱』跑，大嫂就不会这样了。”
  有心算无心，总是会找到办法的。她还不至于迁怒到孩子身上。
  杜容芷闻言温柔地笑了笑，“我又没怪你。雪球平日里听话得很，谁会想到忽然那么吓人呢？这也是防不胜防的事……快别哭了。回头眼睛肿了，三婶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不会的……”宋岚叫杜容芷说得不好意思，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母亲后来也说我……明知那日家里来了那么多客人，雪球胆子又小……就不该领了它出来……兴许它就是被惊吓到，才会突然失常的。”
  有个念头在杜容芷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深以为然道，“说的也是。雪球一向怕生得很……前天家里有好些个面生的姑娘少爷们，它就不怕么？”
  宋岚不疑有他，抽抽搭搭道，“本来也是怕的……不过清涵哥哥有个小厮，最会训练猫儿狗儿，雪球跟它玩了一会儿，就不害怕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笑了笑，“这世上果然多的是能耐人，什么本事都有会的。”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端酸梅汤上来的安嬷嬷。
  安嬷嬷闻言也轻蹙了蹙眉头。
  宋岚点头道，“可不是么……若是那日雪球跑进来时他也在场……兴许就不会出后面这些事了。”
  杜容芷拿帕子遮了遮嘴角的冷笑，柔声安慰道，“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没什么大碍，你就别伤心了。”说着又努了努嘴，“知你爱甜，这酸梅汤里还特地多加了冰糖，你尝尝好不好喝？”
  宋岚轻轻哦了一声，听话地端起碗喝了一口，“好甜，真好喝。”眼睛里还泛着泪光，嘴角却『露』出个可爱的笑容，边说着边又接连喝了几口。
  “你倒是慢着些喝。”杜容芷不由好笑道，又吩咐安嬷嬷，“你去叫人再装一壶给二姑娘带回去。”
  安嬷嬷连忙笑着答应了一声，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宋岚毕竟是孩子心『性』，见大嫂不但没有因为雪球的事怪她，反而待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善亲厚，也就放了心，低着头乖乖地喝起酸梅汤来。
  待她把自己碗里的喝完，还觉得意犹未尽，又见杜容芷捧着杯里的牛『乳』，小口小口啜着，不由奇道，“大嫂不喝酸梅汤么？”
  杜容芷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热的我不爱喝，冷的又不能喝，麻烦得很。”说着叮嘱她，“这东西虽然解暑，但毕竟是冰里镇过的，凉的很，你回去了也不许多喝。”说完还怕她不听话，又特地吩咐了念夏一遍。
  念夏连连点头应是。
  宋岚又在杜容芷这儿坐了一会，直到三夫人派了人过来请，这才恋恋不舍地领着丫头回去。临走才想起来告诉她，“……姝言表姐原本也想来探望您，但怕来的人太多，打扰了大嫂休息……”




第八十二章 表姑娘想找个更好的

  杜容芷笑了笑，“这话如何说的？我如今出不得门，正巴不得你们能多来我这里坐坐，陪我说说话呢！你下回再来，就请她一并过来耍吧。”
  宋岚连忙答应了。
  外头安嬷嬷已经备好了食盒，也交给念夏，让她提着回了沁馨院。
  主仆二人走后，杜容芷打发了屋子里伺候的众人，对安嬷嬷道，“嬷嬷叫人递个口信给韩宗浩……”
  安嬷嬷点点头，小心道，“您觉得这事儿……是有人在后头捣鬼？”
  杜容芷冷冷勾了勾嘴角，“是不是，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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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宗浩得了口信的隔天上午就过来了。
  杜容芷身体不适，并没有亲自出面，只是让安嬷嬷在东次间见的他。
  安嬷嬷把事情的始末三言两语交代了一遍，就吩咐他去打听沈清涵那个会调教猫狗的小厮。
  韩宗浩听完忙神『色』郑重地答应了。
  出去办事少不得要吃喝应酬，安嬷嬷又把杜容芷准备的银两包了给他，又亲自送他出去。
  韩宗浩十分规矩，一路只低着头跟在安嬷嬷身后，便是身边时不时有丫头路过跟安嬷嬷问好，也依旧不曾抬过一眼。
  安嬷嬷看在眼里，心下也十分喜欢。
  待两人眼看就要走到门口，韩宗浩才低声问安嬷嬷，“安婶子，今天怎么没见青荷姑娘？”平常他每回过来，都是青荷带他下去领赏，送他出去。
  安嬷嬷不由叹了口气，“还不是叫那条疯狗闹的。青荷为了保护少夫人，叫它咬伤了手臂。少夫人心疼青荷，就不叫她在跟前伺候了，现在还在后头养伤呢。”
  韩宗浩蹙了蹙眉，半晌才严肃道，“我知道了……您跟少夫人说，她吩咐的事情我一定给她办妥。”说罢认真作了作揖，转身出了门去。
  ………………
  其后的日子，杜容芷就一边休养一边安心在家等消息。
  却不想韩宗浩迟迟没有出现，却先把母亲跟前的杨嬷嬷给等来了。
  杨嬷嬷是带着一大堆补品『药』材过来的。才刚见到杜容芷的面，登时红了眼眶。
  “大姑『奶』『奶』受苦了……”眼见着杜容芷比上回家去时又瘦了一圈，面『色』也有些不好，杨嬷嬷不禁落下泪来，“这得亏是夫人没看见，不然还指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子。”
  先前杜容芷因怕母亲知道了担心，特别叮嘱过不许身边的人跟杜家通风报信，此刻见杨嬷嬷已知晓内情，目光不由就嗔怪地扫了眼最有嫌疑的安嬷嬷。
  安嬷嬷摆摆手，“这可不是奴婢说的！”
  “姑『奶』『奶』不要误会。”杨嬷嬷见状赶紧解释道，“原是夫人前两日发了噩梦，梦见您小时候生病，躺在她怀里哭着喊娘……就心疼得醒了。”杨嬷嬷哽咽，“夫人怕是您在夫家受了委屈，所以特地叫奴婢寻了安彦增家的打听，这才——”
  “那我母亲也知道了？”杜容芷急道。
  “没有没有。”杨嬷嬷忙安慰道，“夫人这胎本就怀的不易，奴婢哪敢把这事告诉她……只是老爷却是知道了的。老爷听了也是心疼得不行，所以背着夫人特地打发了奴婢送些滋补的『药』材给您调理身子。”
  杜容芷松了口气，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嬷嬷也看见了，我其实并没什么事。你让父亲只管放心就是。”
  杨嬷嬷赶紧应了一声，又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叹道，“难怪人都说母子连心，果真是不差的。”
  杜容芷心有所触，一时也有些怔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我母亲这阵子可好？如今月份大了，可会觉着吃力一些？”
  “没有，夫人一切都好。”提起杜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杨嬷嬷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想是小少爷心疼夫人，奴婢这么瞧着，倒是比当年带您的时候还要轻快许多。”
  杜容芷也跟着笑了，惭愧道，“可见我打从在娘胎里就不是个叫人省心的。”于是又细细问了杜夫人的饮食起居，孩子的胎动是否频繁，家中可早备好了稳婆『乳』母，杨嬷嬷也都一一答了。
  待确定府里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单单等着孩子出世，杜容芷才觉着放了心，又忽然想起件事来，不由好奇道，“对了嬷嬷，上次回家听你提起映雪表妹的婚事……现在如何了？”
  应该已经退了吧……
  果然就听杨嬷嬷道，“姑太太也是个能耐人，老爷都这么压着了，她竟然愣是说动了刘家主动退亲……两家现下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托着腮一脸天真道，“父亲一定十分生气吧？”
  “那可不！”杨嬷嬷道，“老爷气得了不得，直说从今往后姑太太的事再也不管了——”杨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如今就连门上都知道，只要是姑太太家的人过来，不论是谁，一律不许放进来。夫人劝了几回，见实在没用，索『性』也就撩开手不管了。”
  杜容芷点了点头，“父亲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且他跟刘大人又是多年好友，素来钦佩他为人，如今姑母这般下他的面子，父亲可不是要恼？”想了想，又笑道，“也好在表妹现在年纪还小，人品相貌又十分出众，便是退了刘家这门亲事，以后总也还会遇见更好的——也怪不得姑母如此。”
  “姑『奶』『奶』这可就想差了。”杨嬷嬷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表姑娘虽是个百里挑一的好人儿，可毕竟是退过一次亲的，便是真有什么高贵人家，谁愿意聘个被人退了的姑娘来做正室太太？”见杜容芷面上若有所思，只当她还有些不信，遂笑道，“倒不是奴婢倚老卖老，不过您且瞧着吧，就凭姑太太这眼高于顶，嫌贫爱富的行事，表姑娘想再找个更好的人家——难！”
  杜容芷心说，可不是么？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乘龙快婿，也不至于把主意打到宋子循身上。于是淡笑了一下，“我也不是不相信嬷嬷，只是总归还是希望表妹能有个好归宿的。”
  杨嬷嬷忙点头道，“那倒是的。”遂不再提方家母女的事，又陪着杜容芷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退。




第八十二章 不由自主地依赖他

  若说从前傅姨娘有伤在身，宋子循没别处可去，那像现在这般的形影不离，大抵也真可以算得上专房专宠了。
  安嬷嬷等人自然乐见其成，又看杜容芷面上总淡淡的，也未表现得十分欢喜，以为她还为了宋子循去傅氏屋子的事生气，趁没人的时候忍不住劝她，“爷便是偶尔过去，也多是怕日子久了院子里下人怠慢，故意做样子呢……哪回还不是用了饭就回来？您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务必放宽了心，不然将来孙少爷生出来，怕是要小气呢！”
  杜容芷听了不由笑出来，“爷如何想的，嬷嬷倒好像比他还清楚的样子。”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理我都懂，嬷嬷不用替我担心。”
  道理她其实是明白的：别看宋子循年纪轻，此人却素来是最重视祖宗规矩的。他很知道长子若非嫡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前世她进门后几年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几个姨娘那里的汤『药』也从来不曾断过。更何况现在还有了身孕？
  若是这胎是个男孩，那就是宋子循的嫡长子，是国公府的嫡长孙，他现在自然要捧着哄着，让她日日开怀，若是差强人意是个女孩——更不能让旁人生到她前头去。
  所以不管她怀的是男是女，在瓜熟蒂落之前，宋子循都绝不会做出什么让她心里不痛快的事情来——这点，她对宋子循还是有信心的。
  不过说虽然这么说，杜容芷心里到底还是不痛快了。也并非她有多在意宋子循，多见不得他跟别的女人好，实在是这人前脚刚在自己跟前甜言蜜语表白了一通，后头宋韵在耳边煽阴风点鬼火，他就又巴巴地跑傅静柔那儿示好……实在叫人瞧不起得很。
  如果她能对自己更诚实一些，她或许就应该承认，自己这般生气，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又开始依赖宋子循了。尤其被雪球惊吓之后，一醒过来就发现宋子循抛下所有的事守着自己……若说她心里没有半点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可也正因为有了触动，后头他又去找傅静柔的行为，才让她更加生气，也更加瞧不起。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
  杜容芷只得对安嬷嬷表态道：“我对他难道还不好么？若是仍不够好，大不了以后更好些便是了。”说罢赌气转过头，就再不肯言语了。
  安嬷嬷知道杜容芷这是小『性』子犯了，也不敢再劝，忙又乐呵呵地提起些别的事分散她注意，杜容芷果真很快就把先前的事忘了。
  所以等晚上宋子循回来，杜容芷也就勉为其难地打起十二分精神，自觉用比往日更加温柔也更加灿烂的笑容对待他。
  ——反倒搞得宋子循很不习惯。
  等安嬷嬷下去看杜容芷的『药』，宋子循故意打趣道，“莫不是今日又从谁那里搜刮到好东西了？看你这一晚上笑得都合不拢嘴……”他顿了顿，在她脸颊上戳了戳，笑道，“腮帮子难道不累么？”
  杜容芷顿时气结。
  她那是笑得合不拢嘴么？！那难道不是温柔小意，低眉顺目地笑么？早知道就不该听安嬷嬷的，现在可倒好，这马屁都拍到马蹄子上去了！
  杜容芷气鼓鼓道，“您要是不喜欢，妾身以后不笑就是了。”说着就要抽回被宋子循握着的手。
  “喜欢，怎么不喜欢了？”宋子循干脆握得更紧，又顺势把她抱在怀里，好笑道，“只是觉着你今天跟往日不同，才多问一句罢了。偏你这么小气，玩笑也要跟我计较？”
  其实他也不是不知道杜容芷这阵子为了什么不自在。从那天他从傅氏屋里回来，她虽然没有说过什么，可到底还是不高兴了。他心里甚至还隐隐有些欢喜……他喜欢她在意他的样子。
  杜容芷再他怀里挣扎了两下，见实在挣扎不开，心里也觉得没意思得很，不由意兴阑珊道，“哪里计较了？妾身本来就是这样的。”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她在宋子循面前已经比刚开始时自在随意多了……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宋子循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杜容芷生气的时候表情简直生动极了，很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也很可爱。遂好脾气地哄道，“那大约是我记错了。乖，别气了……待会还要吃『药』。”生气的时候吃『药』，『药』效也要大打折扣。
  语气温和得跟哄孩子似的。
  杜容芷见宋子循姿态放得这么低，抿了抿嘴也不好再说什么。真论起来，还是她自己无理取闹在先……于是放软了身子，倚在他怀里道，“也没有什么……就是这阵子天天闷在屋里，心情不免有些烦躁，有时候对您态度也不十分好……妾身今天才想弥补的。”算是认错了。
  “我知道这段日子你不好受……委屈你了。”宋子循柔声道，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极其温柔。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安嬷嬷端了托盘从外头进来，上面还放着两个冒着热气的『药』碗，还有一碟子蜜饯。
  杜容芷蹙了蹙眉，奇怪道，“怎么有两碗？”
  安嬷嬷笑道，“还有一碗是爷的。”
  杜容芷不由看向宋子循，后者果然点了点头。
  看来她最近对宋子循果真太不上心了，居然连他病了都不知道……不由轻声道，“您是有什么不舒服么？”语气里满是歉意。
  宋子循笑着摇摇头，“并没有。”
  杜容芷一愣。没病吃什么『药』？
  就见安嬷嬷笑眯眯地解释道，“近来天气燥热，最是容易上火，奴婢从前得过一个清热去火的方子，上次煎了一回，爷试着还好……奴婢想着爷这阵子里里外外十分辛苦，便又做了来。”
  说话间宋子循已经亲自从托盘上取了『药』碗，给杜容芷，又拿了属于自己的那碗，笑道，“你不是总嫌『药』苦么？我陪着你就不苦了。”
  杜容芷眼睛往他碗里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妾身觉着你的好喝一些……”
  宋子循好笑地挑挑眉，“要不咱俩换换？”
  杜容芷莞尔，“好啊。”
  “哎，”安嬷嬷当了真，忙一脸正『色』地阻止道，“少夫人莫要贪玩，『药』岂是能混吃的？”又催促杜容芷，“您赶紧把『药』喝了吧，冷了就没效果了。”
  杜容芷顽皮地朝宋子循眨眨眼睛，才皱着眉拿勺子舀着黑乎乎的『药』汁送进嘴里。
  宋子循见状笑了笑，也端起了自己那碗。
  ……安嬷嬷慈祥地看着宋子循把碗里的『药』喝得一点不剩，高高兴兴地端着托盘下去了。




第八十四章 很会训练猫狗

  ?第二天等宋子循走了，杜容芷果然就问安嬷嬷昨天给宋子循喝了什么。
  安嬷嬷开始还不说实话，只说真就是喝了去火气的，直到被杜容芷缠得烦了，才嘿嘿笑了两声，讳莫如深道：“大少爷血气方刚，总叫他这么忍着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安嬷嬷一顿，见杜容芷一双眼睛亮晶晶看着她，才又继续道，“那事儿上没想法了……您也就不用担心了。”
  杜容芷听得目瞪口呆。
  这可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
  顿时紧张道，“那他以后……”
  “那不能够。”安嬷嬷忙摆摆手，又好笑又好气道，“要真这么厉害，就是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啊！再说奴婢还等着抱孙小姐呢！”
  杜容芷想想也是，不由好笑自己又杞人忧天了一回。虽不知安嬷嬷这副『药』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的效果，不过反正试一试总没什么损失，索『性』就由着她去了。
  如此又过了五六日，韩宗浩终于来复命了。
  彼时杜容芷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便在偏厅亲自见的他。
  ……中间虽然隔了一道屏风，杜容芷还是十分敏锐地感觉到韩宗浩今天有些不太对劲。
  除了刚才让他坐的时候他一直不肯，就是回话，头也低得几乎埋进前襟里……这在从前都是从来没有过的。
  少年自然看不到杜容芷诧异的目光，只低着头回禀道，“那人叫福顺，因为很会训练些猫啊狗的，一向很讨沈少爷欢心。老夫人千秋那日，他是早早就回了府的……对外只说是突然发热，怕过了病气给沈少爷……”
  “不过小的听福寿——就是跟他住在一处的小子说，福顺那天看起来倒是跟寻常没什么两样，因那晚上主子们不在，他们几个还会了个夜局，福顺随随便便就输了几百钱，也不像从前那样耍赖赊账，出手十分的阔绰……他们都猜他是在哪里发了财，连『性』子都转了。”
  “小的无能，打听了这么些天，也只得了这些，其他更详细的……实在是不知道了。”
  杜容芷点点头，“事情过去了许久，你能打听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果然跟沈清涵脱不了关系……只是不知道沈氏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杜容芷正默默想着，却见韩宗浩摇摇头，忽然噗通一声跪到地上，“除此之外，小的还有件事要向少夫人请罪——”
  杜容芷一愣，“什么事？”
  韩宗浩紧张地握了握拳头，期期艾艾道，“小的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想来害您的八成就是这个沈家少爷……小的，”韩宗浩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小的脑袋一热，回头也训了条狗，把，把沈家少爷给咬了！”于是又把自己如何训狗，如何让它辨别沈清涵的气味，它又如何跳进沈家宅院，沈清涵被咬后沈家如何慌『乱』，又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直听得杜容芷半天没反应过来。
  见屏风后的杜容芷始终没有动静，韩宗浩终于抬起头来，顶着个青眼圈，一脸大义凛然道，“这次是小的行事太鲁莽了，求少夫人责罚。”
  杜容芷本来还有些怔怔，见他猛不丁抬起头来，顿时叫他这副“尊容”吓了一跳。待看清楚，又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
  韩宗浩臊得不行，咬着牙硬撑道，“小的爹知道了，把小的狠揍了一顿……”现在屁股疼得都不敢坐……
  杜容芷不由咋舌。
  韩春生不是个读书人嘛，教训起儿子来怎么也这么粗暴……
  杜容芷想了想，又问他，“你的狗呢？被沈家抓到了没有？”
  “当然没有。”韩宗浩挺着胸膛道，“小黑聪明得很，怎么可能被抓到？沈家少爷到现在还以为是家里跳进来只野狗，把他给咬了呢！”语气里还些洋洋得意。见杜容芷似乎在屏风后看他，忙又规规矩矩跪了回去。
  杜容芷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韩宗浩心都开始发虚了，才淡淡开口道，“你确实太冲动了……”很威严肃穆的样子。
  下头跪着的韩宗浩此时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双手紧张地抓住袍角——他倒不怕被责罚，但是如果少夫人以后再不肯重用他……
  心里正七上八下，却听杜容芷一本正经道：“这次的事——”她声音一顿，见韩宗浩果然皱着眉头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样，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虽探到了消息，可也同样犯了错，两相抵消，且先饶了你一回——赏钱是没有的了，二十板子也先给你记下，若是下回再犯，一并跟你清算。你可认罚？”
  韩宗浩一愣，旋即大喜过望，“认认认！小的什么都认！多谢少夫人开恩！小的以后再不敢贸然行事……多谢少夫人！”又忙不迭谢恩。
  杜容芷拿帕子按了按唇角，面无表情道，“安嬷嬷，领他出去吧。”
  @@@@@@@@
  直到走出去老远，韩宗浩才终于松了口气。
  安嬷嬷教训了他几句，见他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一直领着他到门口才道，“行了，你回去吧，以后可千万别再惹事了。”
  韩宗浩连连答应，见安嬷嬷说完就要回去，忙道，“婶子请留步。”
  安嬷嬷一愣，刚诧异地转过身来，就见韩宗浩磨磨蹭蹭地从袖子里拿出个小圆盒子，红着脸，前言不搭后语道，“上回听您说青荷姑娘受了伤……从前我每回过来，青荷姑娘也多有照拂……我，我那个……”他胡『乱』挠了挠头，把盒子往安嬷嬷手里一塞，“这个是我从外头买的，说是去疤很有效果，麻烦……麻烦婶子帮我给青荷姑娘吧。”说完见安嬷嬷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忙拿袖子遮着自己的大红脸，“我爹还在家等我消息，婶子我先走了啊。”赶紧落荒而逃。
  安嬷嬷看着他越走越急的背影，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少年似乎也听到她的笑声，着急之下险些让自己的袍子绊倒，趔趄了几步，才好容易稳住脚步，急匆匆逃走了。
  安嬷嬷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转身回去给杜容芷复命。




第八十五章 凭什么让他逍遥快活

  ?安嬷嬷回去时，杜容芷正倚在迎枕上，百无聊赖地看园园剥核桃玩。
  她其实不太喜欢吃核桃，觉得又苦又涩，不过安嬷嬷说对孩子有好处……这才每天勉为其难吃几个。
  见安嬷嬷回来，杜容芷对园园摆了摆手，“不用剥了。”
  园园应了声是，知道这是她们主仆二人有话要说，忙福了福身，识趣地领着人退了出去。
  “人走了？”杜容芷这才坐起身。
  “是。”安嬷嬷把装核桃的小碟子端到她跟前，见杜容芷脸上依旧淡淡的，也拿不准她心里是不是还在为韩宗浩自作主张的事不高兴，遂低声道，“奴婢刚才也说过他了……到底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他自己也知错的。”边说边去打量杜容芷神『色』。
  杜容芷一时没有说话，可唇角却早偷偷翘了起来。
  安嬷嬷见她这幅神『色』哪还有不明白的，顿时哭笑不得道，“少*屏蔽的关键字*可是学坏了……连奴婢都戏弄。”
  杜容芷脸上笑容一敛，挺了挺孕后越发丰腴的胸脯，扫了安嬷嬷一眼，正『色』道，“嬷嬷看我现在威严不威严？”
  “威严威严，威严极了。”安嬷嬷笑道，“刚才别说是韩家小子，就是奴婢都吓了一跳呢。”
  杜容芷叹了口气，“其实他擅自行事，我确实是有些生气的。”她顿了顿，“不过一想到沈清涵这个坏东西受到应有的惩罚，心里又觉得十分痛快……就先不跟他计较了吧。”
  安嬷嬷点点头，“法子虽糙了些，不过这种哑巴亏，也只能用哑巴亏还回去，咱们也不能便宜了表少爷。”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心说这才到哪，沈清涵真正倒霉的时候还在后头……谁叫他好死不死非要来招惹自己呢？等将来……不死也让他脱层皮。
  杜容芷正在心里回忆他前世包养外室是哪一年的事，就听安嬷嬷继续道，“……那孩子也是个实心眼，说青荷从前一直挺照顾他，知道他受了伤，还特地送了瓶祛疤的伤『药』……”说着又把刚才韩宗浩给她的小盒子拿给杜容芷瞧。
  女人天生爱八卦。杜容芷一听果然来了兴致，“难道他——”
  安嬷嬷见她一双大眼睛贼亮贼亮，忍不住笑道，“这个奴婢也说不好，看着倒也有那么点这方面的意思……”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一直想给青荷找个可靠的好人家，韩宗浩不就是现成的嘛？韩春生宽厚正直，韩太太也是个随和人，她跟韩宗浩又早就认识……这果然是门再好不过的亲事！
  杜容芷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于是笑道，“那嬷嬷赶紧给青荷把『药』膏送过去吧。”
  『药』膏虽然比不上她给青荷的那些珍贵，可心意却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安嬷嬷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这才拿着盒子退下去。
  杜容芷含笑看着安嬷嬷出门，随手拿了块核桃仁放进嘴里。
  能被一个人这样关心着……该是十分幸福的吧。
  @@@@@@@@
  接下来的日子简单而平静。宋岚倒是经常来找她玩，有时也拽上她的姝言表姐。跟记忆中一样，沈姝言是个温柔又美丽的女孩子，即便来了，多半时间也都是宋岚在那里叽叽喳喳，她则只是笑盈盈在一边听着。有时正好碰上杜容芷打量的目光，也会不卑不亢地笑笑，让人想讨厌都讨厌不起来。
  她在国公府住了大半个月才被沈家接走，没多久就听说两家正在议亲的消息。
  杜容芷对此倒是半点都不意外。
  如果一切都跟前世一样，大约明年的这个时候沈姝言就会进门，嫁的就是二少爷宋子熙。
  相较于贪图享乐的宋子烨，青梅竹马的宋子澈，她对这个跟丈夫一母同胞的小叔子其实印象是最模糊的。
  记忆中他有不输给宋子循的外表，却远比宋子循随和得多。不但跟宋家『性』情各异的几个兄弟都能打成一片，就连对继母沈氏——许是宋韵出嫁后，他就被大老爷领回去跟着沈氏长大的缘故，也十分的尊敬顺从。
  不过这些都跟杜容芷没什么关系——她现在的全部心思，基本都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
  在床上休养了一个月，杜容芷的气『色』也慢慢好了起来。现下她这胎已经坐稳，也熬过了最初的反应，正是整个孕期最舒服的时候。除了稍稍有些显怀，依旧是该瘦的地方瘦，该肉的地方……肉更多了。
  期间傅静柔也不是没试过从她身边抢人，扮柔弱，装可怜，送荷包……法子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杜容芷也想开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她现在顶着个肚子吃苦受累，哪有让宋子循逍遥快活的道理，于是但凡宋子循晚上去傅姨娘那吃饭，他要是早早回来也就罢了，要是不回来，她要么肚子疼要么头疼要么心情不好要么不肯吃『药』……反正有的是法子把他弄回来。
  不过说起来宋子循也十分上道，每常去了傅静柔那里，坐不过半个时辰就主动回来点卯，害得杜容芷空有一身武艺，却连个用武之地都没有。
  每到这时候她又忍不住疑心安嬷嬷经常熬给宋子循那副『药』会不会真把他毒坏了，不然怎么对着个娇滴滴的美人居然真能坐怀不『乱』，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要说没有“『性』趣”，在宋子循询问过周太医，得知她现在胎像平稳，可以适当地进行一些相对不那么激烈的“近距离交流”……的当晚，就又生龙活虎起来。
  杜容芷原先还怕伤了孩子死活不肯答应，后来被他轻车熟路地一通撩~拨，当即就丢盔弃甲，恨不能化成一滩水在他怀里。也好在宋子循很有分寸，动作比从前轻柔了许多不说，又多是用……的法子，彼此舒服的同时也不会伤害到孩子，杜容芷试过一回，见他心里十分有数，索『性』也放开了手脚，由着他弄了——权当是对他这段时间“守身如玉”的奖励。
  宋子循见杜容芷愿意配合，再耕耘起来自然更是极尽温柔之能事，又怜惜她年纪尚轻，怀胎不易，待她也愈加用心。
  如此杜容芷身子虽渐渐沉了，却好像被雨『露』滋润的花朵，越发的水润娇嫩，让人爱不释手。
  ……转眼过了又过了月余，杜*屏蔽的关键字*的产期也越来越近了。




第八十六章 我爹爹说弟妹都喜欢

  ?随着杜*屏蔽的关键字*的产期一天天临近，杜容芷却越来越烦躁起来。『→お看书阁免费连载小説閲读网c....
  她也知道是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许是前世她们娘两个都没熬过*屏蔽的关键字*生子这道坎的缘故，她对生产这件事本能地就感到恐惧。哪怕今生很多事因为她的干预早已走向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轨迹，母亲的整个孕期也一直顺顺当当，可她仍旧觉得不安。
  她的不安表现于外……脾气便也不像从前那么好了，有时对着宋子循都敢使『性』子，发脾气。宋子循倒十分善解人意，即便明知道是她无理取闹，借题发挥，却依旧温柔体贴，好言好语，直到哄得杜容芷自己先觉得理亏，主动认错了为止。
  杜容芷有时静下心想想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得很。心说上辈子有孕，家里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还不是安安生生地过了九个月，偏现在宋子循重视了，在意了，她又觉得全身上下没一处舒心的地方，三不五时就要闹一闹——
  可见人当真是不能惯的……
  想到这里，杜容芷不由又幽怨叹了口气。
  今天这都第几回了？
  几个丫头对视了一眼。
  最后还是青荷笑『吟』『吟』走上前。
  她手臂上的伤已经全好了，因为将养了这些日子，人也胖了，皮肤也白了，倒比从前更水灵了。
  她笑着建议杜容芷，“少*屏蔽的关键字*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现在桂花也开了，香香甜甜的，可好闻了……咱们也可以采一些回来做桂花蜜。”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摇摇头，“太热了。”
  她从*屏蔽的关键字*以后格外能出汗，以前明明是怕冷的体质，现在反而比任何人都怕热。
  “其实也不十分热的。”青荷笑着解释道，又试探地问，“您不是抄好经书了么？要不给老*屏蔽的关键字*送去？”青荷说着『露』出个调皮的笑容，“老*屏蔽的关键字*那里的点心可是很好吃的哦。”
  杜容芷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最近心情阴晴不定，她们大约也很担心的吧？于是点了点头，懒洋洋道，“那好吧。也好久没去给祖母请安了。”
  青荷见她终于松了口，也欢喜起来，又忙跟园园几个给杜容芷更衣打扮。
  等一切收拾妥当，又在杜容芷鬓间『插』了朵红宝石石榴花簪，园园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长叹道，“少*屏蔽的关键字*也太好看了。”
  杜容芷娇嗔地瞪她一眼，“就你嘴乖。”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才不是呢。”园园急忙道，“大家都这样说的。”又去拉青荷做见证。
  大家不由都笑了起来。
  众人说笑过一回，这才簇拥着杜容芷往景辉苑去。
  待到了景辉苑，还没进屋就能听见里头有欢声笑语传出来。
  廊下还站着几个面生的丫头婆子。
  杜容芷心里诧异，可来都来了也不好再回去，于是客客气气地请人进去通传，又悄悄问外头打帘子的丫头，“家里来客人了么？屋子里都有谁？”
  小丫头笑呵呵道，“是陈家老*屏蔽的关键字*带曾孙过来做客……几位*屏蔽的关键字*也都作陪。”
  难怪这样热闹……
  杜容芷点了点头，又不禁在脑海中把陈老*屏蔽的关键字*那个整天待在身边的小曾孙想了一回。那倒真是个漂亮极了的男孩——是陈家二房少爷所出。据说其母出身贫寒，一直不为陈家所喜，二少爷心疼爱妻，这许多年一直带着她远赴任上，京城鲜有人知……
  她前世从没见过这位二少*屏蔽的关键字*，但因为听过他们的故事，心中一直颇为向往。如今只看她儿子样貌，便可想见其母必定风华绝代，容『色』倾城，也难怪二少爷当年甘愿顶着重重压力，也定要与之结为连理——须知本朝虽民风淳朴，于男女婚配上也多看重两厢情愿，然他们这样的人家，到底还是更讲究门当户对……
  杜容芷正津津有味地回忆着陈家八卦，就听里头说笑声一顿，接着便是宋老*屏蔽的关键字*道，“循哥儿媳『妇』进来。”中气十足的样子。
  今天老*屏蔽的关键字*的心情似乎很好……杜容芷这般想着，小丫头已经给她打了帘子，她微笑颔首，缓步走了进去。
  果然就见屋子里除了宋老*屏蔽的关键字*跟陈家老*屏蔽的关键字*及她怀里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其他三房*屏蔽的关键字*也都在，就连宋岚都规规矩矩地坐在三*屏蔽的关键字*身边的杌子上。
  小姑娘见她进来，欢喜地朝她眨眨眼睛。
  杜容芷轻轻挽了挽唇角，上前给长辈们一一行礼问好。
  陈老*屏蔽的关键字*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先前在宋老*屏蔽的关键字*寿辰时也见过杜容芷，此时见她身材虽然依旧纤细，肚子却已经隆了起来，遂笑着宋老*屏蔽的关键字*道，“循哥儿媳『妇』还有三四个月就生了吧？”
  宋老*屏蔽的关键字*点了点头，看向杜容芷的目光越发柔软，“约莫就是年底了。”
  陈老*屏蔽的关键字*笑道，“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瘦弱了。”
  宋老*屏蔽的关键字*深以为然，“这孩子身体总不好，我也愁得不行。平日只得叫她多将养着……”又问杜容芷，“今日怎么过来了？”
  杜容芷柔声道，“孙媳刚抄好了经书，便送来了。”说着就见身后青荷捧了经书上前。
  半夏见状忙接过来。
  陈老*屏蔽的关键字*不由笑着点点头，“老姐姐好福气。”
  宋老*屏蔽的关键字*听了也十分受用，又自觉在多年的姐妹面前颇有面子，心里越发喜爱杜容芷，面上却皱着眉嗔道，“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还是莫再做这些了。孝顺也不在这一时上。”
  杜容芷微笑着抿了抿唇，轻轻应是。
  倒是陈老*屏蔽的关键字*怀里的小男孩一脸好奇，听着他们说话，忍不住小声问陈老*屏蔽的关键字*道，“曾祖母，婶娘肚子明明大得很，您怎么还说她瘦呢？”
  童言童语，听得屋子里一众人等都笑了出来。
  陈老*屏蔽的关键字*又好笑又好气地揽住曾孙，点点他的额头道，“这傻孩子，你婶娘肚子里这是有娃娃了呢。”
  男孩听了不明所以，不由盯着杜容芷的肚子认真打量，那认真劲儿不消说又引得大伙儿发笑。
  二*屏蔽的关键字*眼珠子微微一转，掩着帕子笑道，“睿哥儿快好好瞧瞧，你婶娘这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时人有种说法，小孩子看孕肚猜男女，最是灵验。
  二*屏蔽的关键字*此话一出，大家心中虽是反应各异，笑声却都渐渐停了下来。
  却说大*屏蔽的关键字*自前阵子遭老*屏蔽的关键字*申饬，又被大老爷语重心长一番劝解，对杜容芷跟她腹中的孩子就有些淡淡的。又加之近来自己陪嫁的几间丝绸铺子供货销售接连出现问题，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际，每日光忙着应对周转已让她心力交瘁，哪还有心情再理会别的？此刻听了二*屏蔽的关键字*的建议，虽明知她不怀好意，却也懒得理她，面上只淡淡的勾起一抹浅笑，既不附和也不劝阻，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宋三*屏蔽的关键字*是个良善人，宋岚又素来与杜容芷交好，闻言不由蹙了蹙眉，也不接话，只抬起头朝杜容芷无奈地笑笑。
  杜容芷的眼睛从三人脸上一一略过，手下意识覆上小腹。
  她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不就是怕孩子童言无忌，再说出她肚子里怀的是女孩的话来？
  只是她们都想错了。她们在意这孩子是男是女，她却不在乎的。她只是单纯地，毫无保留地爱他，跟他是不是儿子，是不是能为宋家延续香火，是不是能巩固她在宋子循心中的地位，半点关系都没有。
  是儿子她诚然欢喜，是女儿她依旧疼爱——就像她的父母对她一般。
  杜容芷心中是这般想的，再看向睿哥儿时，目光中不由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柔软。
  倒是陈老*屏蔽的关键字*对二*屏蔽的关键字*这些小动作十分不喜。
  若说是男孩，大*屏蔽的关键字*虽明面上是杜氏婆婆，可毕竟隔了一层，听了未必会觉得欢喜；可若说是个女孩，只怕这屋子里一半人都要被睿哥儿*屏蔽的关键字*。横竖说什么都是错的。
  心中因恼怒二*屏蔽的关键字*算计个不懂事的孩子，面上不由就有些淡淡的，语气跟着也冷了下来，“他小孩子家家，哪里会看个这个？不过胡闹罢了。”说着便要把这事敷衍过去。
  反倒宋老*屏蔽的关键字*来了兴致，笑呵呵道，“凭他说什么呢，童言无忌……怎么都是件高兴的事儿。”说着就拉着睿哥儿的手，和气地问，“睿哥儿好好看看，你婶娘这是能给你生个弟弟呢还是生个妹妹？”
  陈老*屏蔽的关键字*看着没法，只得摆摆手道，“说着玩罢了，可当不得真。”
  “正是这话呢。”宋老*屏蔽的关键字*笑眯眯地点点头，“不说不笑不热闹，睿哥儿赶紧跟咱们说说。”
  睿哥儿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抿着小嘴甜甜一笑，天真地问，“我可以『摸』『摸』婶娘肚子里的娃娃么？”
  陈老*屏蔽的关键字*正要说话，宋老*屏蔽的关键字*已经先开口道，“自然『摸』得，好孩子快去吧。”
  睿哥儿毕竟年纪小，哪里知道大人间这些暗『潮』涌动，于是欢欢喜喜地跑到杜容芷跟前，把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肚子上。
  杜容芷也不说话，只低着头含笑看他。
  男孩长睫微翘，粉嫩嫩的小嘴还不自觉嘟着，一本正经的模样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只见他静静『摸』了一会儿，忽然一愣，大眼睛里满是惊喜道：“婶娘，他刚刚动了一下！”
  杜容芷笑着点点头，柔声道，“他这是喜欢你，跟你打招呼呢。”
  睿哥儿信以为真，高兴道，“我也喜欢他呢！”说罢又把手在杜容芷肚子上放了好一会儿，直到再感觉不到孩子翻腾了，这才收回来，走到两位老*屏蔽的关键字*跟前，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道，“回两位曾祖母的话，婶娘肚子里是个好结实的娃娃呢，动得可有劲儿了。”
  好话谁不爱听？宋老*屏蔽的关键字*也觉得欢喜，又忙问他，“睿哥儿可『摸』出是弟弟还是妹妹了？”
  睿哥儿大眼睛不解地眨了眨，好奇问，“这个不是以后就知道了么？”接着又脆声道，“我爹爹说了，为人父母者，只要宝宝结结实实就最快活了，弟弟妹妹都一样欢喜。”说着见在座的诸位曾祖母祖母们表情各异，不由羞赧地依偎到陈老*屏蔽的关键字*怀里，用很小，却足够每个人听清的声音问，“曾祖母，难道我爹爹说的不对么？”
  “对，对，对得很！”宋老*屏蔽的关键字*最先笑出来，边笑边指着睿哥儿对陈老*屏蔽的关键字*道，“这孩子好，这孩子极好。”
  陈老*屏蔽的关键字*也不由笑了，搂着他在怀里道，“不常带他出来，没怎么见过世面……叫你们见笑了。”
  宋二*屏蔽的关键字*见状也不敢再说，只得笑着讨好道，“婶子也太谦虚了。瞧睿哥儿刚才这话说得多好……果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呢。”
  宋大*屏蔽的关键字*宋三*屏蔽的关键字*也忙随声附和，又或是赞睿哥儿聪明伶俐，又或是赞陈老*屏蔽的关键字*教导有方，吉利讨喜的话说了一筐，先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登时又轻松热烈起来。
  杜容芷却笑盈盈朝睿哥儿招了招手，“睿哥儿到婶娘这儿来。”
  睿哥儿询问地看了陈老*屏蔽的关键字*一眼，见后者点了点头，于是又走到杜容芷身边。就见杜容芷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羊脂白玉葫芦，“多谢你铁口直断啦！这个送给你玩。”
  陈老*屏蔽的关键字*看了忙道，“他年纪还小，没得糟践了东西。”就不让睿哥儿收。
  “他婶娘给他的东西怎么就不能收了？”宋老*屏蔽的关键字*拦着她嗔道，又转头告诉睿哥儿，“你婶娘给你什么你就拿着，等将来有了弟弟妹妹，还指望你带着他们出去耍呢！”
  睿哥儿抿着嘴笑了笑，依旧只看着陈老*屏蔽的关键字*。
  陈老*屏蔽的关键字*见推脱不过，只得点头道，“还不快谢谢你婶娘！”
  睿哥儿这才从杜容芷手中接过小葫芦，甜甜道，“谢谢婶娘。”接着又因为刚才宋老*屏蔽的关键字*的话，一脸正『色』道，“婶娘放心吧，等将来他长大了，我叫他骑在我肩膀上，领他出门看花灯去。”
  引得众人又是哄堂大笑。
  待说笑够了，『乳』母领着睿哥儿去一边吃点心，宋老*屏蔽的关键字*不由问道，“听睿哥儿刚才那意思，二孙媳『妇』莫不是又怀上了？”
  陈老*屏蔽的关键字*笑着点点头，“上次睿哥儿他爹回来祭祖，说是刚上身不久，便没跟你们说……谁想到叫这孩子把他老子老底儿都秃噜出来了。”
  大家听了也替他们高兴，又纷纷给陈老*屏蔽的关键字*道喜。
  杜容芷静静听着长辈们说话，目光却落到一旁正听话地跟着『乳』母吃点心的睿哥儿身上——小男孩似乎也感觉到了，抬起头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杜容芷不由无声地笑出来。
  怎么办……
  她对这位陈家二少*屏蔽的关键字*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了呢！
  ※※※※※
  今天两更合一起啦。




第八十七章 女儿我也一样欢喜

  ?傍晚宋子循回来时，两人不可避免地就说起了白天的事。
  “陈家？”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倒是许久没见过陈二哥了。”
  杜容芷正在看针线房刚做好的肚兜，闻言抬起头，也不说话，只抿着嘴瞅着他笑。
  宋子循被她看得老大不自在，故意板着脸在她小脸上捏了一把，“笑什么？”
  杜容芷敛了笑容，正『色』道，“没有啊，才没笑呢。”说罢又低头继续看手里绣着喜鹊登梅图案的肚兜。
  宋子循虽知道再问下去杜容芷肯定没什么好话，可要是不问心里又觉得难受，于是一把收了她手里的肚兜故意斜睨她一眼，“你如今胆子大了，连爷都敢糊弄。”说着故意凶巴巴道，“快说，刚才笑什么？”
  杜容芷撇了撇嘴，故作可怜道，“可是您让妾身说的，妾身说了您可不能翻脸。”
  宋子循点头，“那是自然。”说完又觉得不对，“我哪里就那么小气了？”
  杜容芷权当没听见他后半句话，笑眯眯道，“我刚才是想啊，您跟陈二哥可都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要是你们比试做文章，不知又是谁更胜一筹呢？”
  宋子循意兴阑珊，“陈二哥年长我许多，且又早早入了仕，眼界见识自然不是我能比的。”话虽然这般说着，却是用了让人不怎么信服的语气。
  杜容芷噗哧一声笑出来，轻轻戳了戳他的腮，啧啧道，“还说自己不小气呢……难道不是因为陈二哥得这状元时比您还小了个把月，心里不服气么？”
  说起来这还真是宋子循一桩心病。
  他跟陈家二少爷陈逸斐皆是少年成名，现如今人们但凡提到谁家少年出英雄，那两人必定要被拿出来做一番比较。
  却说他们俩也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
  两人皆出身京城名望世家，身世又都有些可怜：陈逸斐幼年丧父，宋子循两岁失母，都是由祖父教导成材。陈逸斐十一年前被圣上点为状元时年仅十六，虽与后来的宋子循一般年纪，但却比宋子循小了几月。又因其成名已久，在仕子中声望极高，每常被人提起，人皆说宋子循不如。
  宋子循这人原就心高气傲，又因家境使然，除却早年失母，一生从未受过半点挫折，可就这么一个顺风顺水的人，偏就在陈逸斐这里屡屡败北。如此又被人颠来倒去地比较了几年，再对着世交家这位比自己年长九岁的兄长，就怎么都喜欢不起来了。
  现在他这心事被*屏蔽的关键字*不留情面的戳破，当即就有些不太自在，遂抓住杜容芷手指，放到嘴里用力咬了一下，恨恨道，“好个促狭的坏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边说边把她按在软榻上，作势要挠她痒。
  杜容芷素来最怕就是这个，见状忙求饶道，“妾身再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妾身吧。”又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装可怜。
  顾着杜容芷还有身孕，宋子循到底不敢胡闹，只冷哼了一声，咬着她耳朵道，“这次姑且饶了你，要是下回——”
  杜容芷忙保证道，“再没有下回了。”
  宋子循听了便没再呵她，可也没有松手，只抱着她歪在榻上说话。
  杜容芷现下已有五个多月身孕，人虽依旧纤细苗条，胸前却委实丰腴了不少，尤其从他现在的角度看过去，更是汹涌澎湃，十分的诱人。
  宋子循不觉就有些心猿意马，轻车熟路地探进她衣服里……
  杜容芷登时羞得面红耳赤，一边用力按住他捣『乱』的手，眼睛一边飞快地往门口瞧。
  先还守在屋子里的几个婢女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杜容芷微微松了口气，脸上红晕未消，只恼怒地瞪他一眼，“您又胡闹！”
  宋子循知道她脸皮薄，也就见好就收，“要『摸』孩子来着，谁成想『摸』错了地方。”说罢真的覆手到她肚子上，又问，“他怎么不动？”
  杜容芷又好气又好笑，“又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动的。”
  宋子循不禁有些失望，收回手抱着她道，“这小子很不懂得给他父亲面子。”都这么些天了，他还从没碰到过他动的时候。
  杜容芷抿着嘴笑了笑，用手指在他胸膛上有一下每一下地画圈，“现下都还没生出来，您怎知道就一定是小子了……”说着声音越发软得能滴出水来，“要万一是女儿呢，您就不疼她了？”
  “怎么会？”宋子循微怔了怔，才揽着她笑道，“连黄口小儿都知道，孩子最要紧是健健康康，我又怎会计较这个？横竖咱们还会再生……便是女儿我也一样欢喜。”宋子循顿了顿，“不独是我，相信祖母他们也都是这样想的。”只怕有的是人巴不得这胎是个女孩。
  杜容芷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柔声道，“妾身心里自然也希望能给您生个儿子，可您也知道，这种事情，并不是妾身说了就算的……”
  “我明白。”宋子循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秀发，温声笑道，“你不必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就好。”
  杜容芷甜甜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轻轻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
  杜容芷牵了他的手覆向自己小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您感觉到了么？”
  宋子循怔了怔，旋即一脸兴奋地轻呼道，“他动了！他在动！”
  杜容芷笑盈盈地点点头，“他必是听见您刚才的话了……怕再不赶紧打个招呼，以后出来了父亲不疼他呢！”
  这还是宋子循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一个生命的跳动——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生命。一时只觉得整颗心柔软到不行，不由缓缓低下头，把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杜容芷小腹上，一边用手轻轻感受着孩子在里面轻微的撞动，一边用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声音道，“好孩子，快快长大吧……等你出来了，父亲会很疼你的。”
  杜容芷不再言语，只是含笑把手搭在他肩头……
  但愿……不管将来这*屏蔽的关键字*是男是女，他都会永远记得这一刻的悸动与欢喜。




第八十八章 他跟杜容芷的孩子也这么难看

  ?..，朱门嫡妻
  碧绿的树叶渐渐染上了金黄，花园里的菊花争奇斗艳。
  就是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清晨，烦躁了几天的杜容芷终于等来了她期待已久的消息。
  “怎么这样快？昨天不是还说没动静么？怎么说生就生了？几时发作的？疼得厉害么？一切都顺利么？我母亲好么？她现在醒了么？吃过东西了么？弟弟长得像谁，像母亲还是像父亲？像我小时候么？我父亲呢？他陪着母亲么？他现在一定高兴坏了吧？”杜容芷的问题像蹦豆子似的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一边说还一边抱怨，“哎呀，嬷嬷你倒是说话呀，都快急死我了！”
  安嬷嬷跟青荷等人站在后面忍俊不禁。
  还是宋子循看不下去，说了句公道话，“容芷……你好歹给嬷嬷个说话的机会。”他实在没见过她这么聒噪的样子……
  杜容芷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抿了抿嘴道，“嬷嬷你说……我听着呢。”
  杨嬷嬷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也迫切地想找个人倾诉倾诉，见状不由笑道，“也不怪姑『奶』『奶』这么高兴，奴婢这心里头也是欢喜，欢喜得都不晓得怎么说了……”杨嬷嬷忙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又笑道，“*屏蔽的关键字*是四更的时候发作的，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遭多少罪，一切顺利得很，老爷就一直在外头陪着。二少爷足足有七斤重呢，漂亮得了不得……奴婢瞧着就跟姑『奶』『奶』您小时候一个模样，都长得像*屏蔽的关键字*多些！就是姑『奶』『奶』是小尖下巴，二少爷是个圆圆脸，头发也没有姑『奶』『奶』出生的时候多，不过男孩子嘛，再长长就好了……那嗓门大的吆，整条街上的人估计没有听不见的！老爷欢喜得不得了，抱着二少爷舍不得撒手，府里每人都赏了一吊钱……奴婢出来的时候*屏蔽的关键字*还没醒，这不是知道您一直惦记着，特地先来给您说一声么……估『摸』着这时候也该醒了，奴婢还得回去伺候她呢！”
  杜容芷听了也是满心欢喜，又忙吩咐人把她给杜*屏蔽的关键字*准备的东西一并让杨嬷嬷捎回去。
  杨嬷嬷看着杜容芷长大，见这回过来杜容芷形容竟是比先前越发瘦了，不禁就有些心疼，待要宽慰她几句，又碍着宋子循在跟前，有些话不便明说，于是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姑『奶』『奶』请管放宽了心，您随了*屏蔽的关键字*，都是顶顶有福之人，做什么都会顺顺当当的……您千万照顾好自己，该吃吃该睡睡，把肚子里的孙少爷养得白白胖胖的，这样*屏蔽的关键字*知道了才欢喜呢！”
  杜容芷点点头，笑道，“嬷嬷放心吧，这些我都省得的。”又让青荷送杨嬷嬷出去。
  等人出去了，宋子循才笑着问杜容芷，“现在总可以放心了吧？”她这半个月都魂不守舍……
  杜容芷点点头，又不过遗憾道，“可惜不能回去看看……”真想看看弟弟长什么样子。
  宋子循不由安慰她，“等将来咱们的孩子也出生了，一起抱过去，不就都有的看了？”
  杜容芷无奈地笑了笑，“也只能这样了。”
  因难得早起了一回，于是又亲自服侍宋子循用了早饭，又送他出门不提。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进了十月，杜容芷弟弟的满月宴便到了。
  宋子循一早就在杜容芷的满心期待和殷殷叮嘱下护送着家中女眷出了门——他这次的任务是去慰问他的岳母大人，以及看看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个月的小舅子。
  ……所以当宋子循笨拙而又僵硬地抱着他一个月大的小舅子时，他的心情其实是万分复杂的。
  红『色』襁褓的婴儿小脸看着还没有他的拳头大，皮肤红通通皱巴巴的，活像个小猴子一般，他左看右看，实在想不通这么个猴里猴气的小东西杨嬷嬷怎么能说出他长得跟杜容芷“小时候一个模样”的话来。
  小家伙似乎有些困了，在他怀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哈欠，本来就不怎么舒展的五官越发地皱在一起……
  更丑了。
  都说外甥像舅……难道将来他跟杜容芷的孩子生出来，也这般……这般难看么？
  男孩倒也罢了，可要是个女孩……
  嫁妆只怕得准备得丰厚一些才行……
  宋子循心里正惆怅得不行，却听宋二*屏蔽的关键字*打趣道，“你们快瞧瞧，咱们大少爷看孩子都看得入『迷』了呢！”
  在座的一众长辈不由都笑了起来。
  宋三*屏蔽的关键字*是个和善人，见状不由笑呵呵替他解围道，“循哥儿还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紧张的吧！”
  杜*屏蔽的关键字*也笑着点头，“想来也是这样。”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尤其听说宋子循从杜容芷有孕以后从没去过姨娘房里过夜，杜*屏蔽的关键字*再看他更是比从前越发顺眼了百倍千倍，只觉得这个女婿人长得丰神俊朗不说，『性』情也是十足十的好，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全是喜悦赞赏之情。
  永宁侯家的余*屏蔽的关键字*也笑，“我瞧他抱得似模似样，倒看不出是第一回。”
  世子*屏蔽的关键字*岑氏也忙附和，“可不是么？只怕比我们爷还像样些。”
  宋子循被众人笑得脸有些发烫，偏这时候怀里的小婴儿似乎也被大家的笑声给吓着了，忽然瘪了瘪嘴扯着嗓子大哭起来，那声音简直要把他耳朵都震聋了。
  好在一旁的『乳』母眼疾手快，见状连忙接过孩子柔声哄了几句，小家伙这才抽抽搭搭地在她怀里安静下来。
  众人于是又转而去夸这孩子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倒没有再去调侃他的了。
  宋子循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水。这小舅子长得虽丑，不过嗓门倒确实像杨嬷嬷说的那般洪亮……便趁着屋子里女眷们说得正欢，默默退了出去。
  “大姑爷——”人走到门口才刚松了口气，就见杨嬷嬷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杨嬷嬷笑眯眯地朝他行了礼，“*屏蔽的关键字*问大姑爷回头用了午膳可否过来一趟，*屏蔽的关键字*许久没见大姑『奶』『奶』了，有好些话想问问大姑爷。”
  宋子循忙道，“等岳母大人方便时寻个人来叫我便是。”
  杨嬷嬷满意地笑了笑，“有劳姑爷了。”这才转身回去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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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八十九章 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午后的阳光在屋子里投下淡淡的暖意。杜容芷睡了小半个时辰，醒了只『迷』『迷』糊糊地靠在枕头上出神。
  银红『色』的纱帐薄得几近透明，好似烟雾一般……
  杜容芷拥着被看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开口道，“谁在外头伺候？”
  青荷连忙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到杜容芷床前，把帐子小心翼翼地拢了，又用钩子勾起来，笑问她，“少*屏蔽的关键字*睡醒了？”
  杜容芷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现在才未正呢，以为您会多睡一会儿……”青荷说道，手下动作丝毫没停，“您肚子饿不饿？安嬷嬷已经去了厨房，吩咐她们做几样您爱吃的点心……现在应该也快好了。”
  见杜容芷迟迟没回话，青荷不禁低头看她。
  杜容芷静静地坐在床头，目光落在她挂帐子的雪白手臂上。
  青荷知道她看什么，赶紧缩手缩脚地把帐子挂了，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拉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杜容芷撇了撇嘴。
  她每回看见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好好的姑娘，留下那么难看的一道疤……
  都是因为沈清涵那个混蛋！
  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青荷看她脸『色』又有些不太好看，于是忙用轻快的语气笑道，“得亏了奴婢运气好，正好藏在袖子里，谁也瞧不着。”
  杜容芷也知道她有心宽慰自己，瞟了她一眼，故意唱反调，“谁说看不到，将来你夫君就看得到。”
  青荷一愣，随即红了脸，半晌才闷声闷气道，“……奴婢不嫁，奴婢要一辈子服侍您。”
  “那哪成呢？”杜容芷笑道，“姑娘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再说就算你嫁了人，也一样可以服侍我的。”
  见青荷咬着唇不肯说话，杜容芷也知道她害羞了，倒不急着催她，反而换了个话题，“对了，早先我记得安嬷嬷说，韩掌柜的儿子送了你盒祛疤的『药』膏来着。你用过了没？效果好么？”
  青荷的脸果然又更红了，期期艾艾道，“无功不受禄……奴婢没用……等他下次来了，就还给他。”
  “一盒『药』膏而已，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嘛。”杜容芷不以为然道，“我觉得韩掌柜这个儿子很不错，人聪明，又是个能干事的，长得也挺讨女孩子喜欢。你觉得呢？”
  青荷叫她说的头都不好意思抬了，闻言只是用力地摇摇头。
  “你觉得他不好？”杜容芷明知故问道，“那真是可惜了……”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来我想着身边也没几个可用的人，觉得他还不错，想好好提拔提拔，让他将来多替我做几件事来着……既然你觉得不好，那还是算了吧——我记得你看人的眼光一向都很准的。”
  “不是不是，”青荷忙抬起头着急地解释道，“奴婢不是那个意思……他人挺好的，又踏实又能干，是个好——”看到杜容芷满眼的戏谑，青荷声音一顿，旋即跺了跺脚，“少*屏蔽的关键字*也太坏了！”说罢羞得满脸通红，转身就往外跑。
  安嬷嬷正打外头端了几样点心进来，险些叫她撞着，见状忙护住手里的托盘，臭骂道，“死蹄子，做什么跟只慌脚鸡似的！”
  青荷回头瞥了一眼，也不言语，闪身跑了出去。
  安嬷嬷一脸莫名其妙，“这丫头今天怎么了这是？”说着把托盘放在桌上。
  杜容芷捂着嘴笑，“嬷嬷快别骂她了……她这是臊得慌呢！”又把刚才说韩宗浩的话给安嬷嬷说了一遍。
  安嬷嬷听了也忍不住笑道，“我就说呢……小妮子总算是开窍了。”一边伺候杜容芷起身，一边又道，“不过这丫头现在还小，服侍您也难得的用心，您不妨多留她几年。”她虽已经在着手训练新的丫头，可要等她们能完全上手，少说还得三两年功夫。
  “我也是这么想。”杜容芷点点头，“只是觉得韩宗浩实在不错，要是彼此有意，可以先把这事定下来。等过几年他能独当一面，青荷也到了放出去的年纪，再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原先还担心青荷不愿意，现在看来，她对韩宗浩的印象应该也不错……她也希望她能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安嬷嬷笑着点头道，“这话说的极是。”又跟杜容芷详细说了说韩家的情况。
  杜容芷从前也知道得七七八八，现在听安嬷嬷说，心里对这门亲事也就越发觉得满意。
  两人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又引申到紫苏的男人石砚身上。
  “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着调……家里的钱不是拿去*屏蔽的关键字*就是孝敬了花楼里的姑娘……”
  杜容芷蹙了蹙眉，“上次方嬷嬷不是说紫苏有喜了么？”据说还是坐床喜，方嬷嬷为此特地摆了几桌，府里很多人都知道。“他成天这么胡闹，他家里也由着他？”
  “可不是怎么的……他家里要是管得住，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安嬷嬷顿了顿，才低声道，“您不知道……紫苏的孩子小产了。”
  杜容芷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奴婢也是才听人说的。”安嬷嬷道，“好像有半个月了吧……说是石砚偷偷当了紫苏的嫁妆，在赌场里输了个精光……紫苏气得跟他理论，两个人就打了起来，这才出了事。”安嬷嬷说着不由叹了口气，啐道，“方家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说自己儿子孙子混蛋，害了人家姑娘，反而怪紫苏不安生过日子，好好的把个孩子折腾掉了……那石砚趁着紫苏现在小月，隔三差五就往『妓』院里跑，比对他老子娘还殷勤……”
  安嬷嬷一口气说了许多，才发觉杜容芷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面上也看不出悲喜，不由安慰道，“您也用不着替她难受，要不是她自己动了歪脑筋，偷偷『摸』『摸』跑去外院，现在也不会遭这些罪——这都是她的命，怪不得别人。”
  杜容芷淡淡笑了笑，“你放心，我都知道。”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前世的自己如是，现在的紫苏——
  亦如是。




第九十章 我知道你很好

  ?等宋子循拜别了诸位长辈回到枫清院，已经申初时分。
  杜容芷正倚在迎枕上看书，听到院子里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忙从榻上下来。
  宋子循已经掀了帘子走进来。
  他应该喝了不少酒，白皙的脸上泛着淡淡酡红，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此刻带着似醉非醉的『迷』离笑意，看得人心驰『荡』漾。
  杜容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他长得确实十分好看，也难怪她以前一直觉得这个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即使现在……也依然如此。
  只是那份炙热与执『迷』，已经不会有了。
  再也不会有了。
  “您回来了？”她笑盈盈地走上前。
  他笑着嗯了一声，摊开胳膊，任她殷勤周到地为他更衣。
  “我看您醉得有些厉害，不如去床上躺一会吧……待会醒酒汤来了再叫您。”杜容芷一边把他换下的衣服交给园园，一边柔声道。
  “你陪我。”他低声道。
  杜容芷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下一刻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吓得惊呼出声。“您……您快放我下来！”
  喝醉了还敢胡闹！摔着她可不是玩的！
  “放心，我没醉。”他声音轻快道，“你陪我躺一会儿，我讲今天的事给你听。”说完也不管杜容芷愿不愿意，抱着她就往床榻的方向走。
  杜容芷吓得不行，只得双手紧紧攀住他的脖子。
  园园红着脸把衣服挂到衣架上，赶紧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岳母大人很好，比从前略微胖了一些，看起来气『色』也很好，”他抱着她躺在床上，把玩着她细长的手指，“小弟也是。”
  “他长得什么样子？真的跟妾身很像么？”杜容芷兴致勃勃地问。
  宋子循把那个哭起来能鼓破屋顶的小舅子回忆了一下，“唔……长得很结实，十分有男子气概。”
  杜容芷狐疑地扫了他一眼，“这么小……也能看出男子气概？”
  “当然了。”淡淡的馨香在鼻尖萦绕，先前还不觉得，此时闻着她身上清雅的气息，倒真的有了几分醉意……“容儿，我想了想，咱们最好还是别生女儿……不都说外甥像舅么？你不知道……”他本来还想婉转一点，可心里的话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小弟他长得……长得可真是一言难尽。”
  “……”
  庄稼是别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家的亲，眼瞅着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被人这么直白地说难看……杜容芷的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太好看。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冷笑道，“妾身长得就像烧糊了的卷子，弟弟又能好看到哪去？可不就是一言难尽么！”说着就要起来。
  宋子循听出她语气里带着恼意，忙伸出长腿压住她，“我说真的……你是没见着，他长得跟你真的一点都不像……尤其哭的时候，整张脸就看着一张嘴……嗓门又大的出奇，我现在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杜容芷虽然依旧不太高兴，可听他说得这么认真，不由半信半疑道，“当真……不好看？”
  宋子循斩钉截铁地点点头。他不说小舅子像猴子……坚决不说！
  杜容芷郁闷地又躺回去，“怎么会呢……”她虽不觉得自己长得有多漂亮，可长这么大也没谁说她丑过……
  要是能亲自回去看看就好了。
  心里正在琢磨，耳边忽然一热，却是他凑了过来，“别说他了……今天岳母大人可留我说了好一会儿话……你不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淡淡的酒气吹拂在脸上，耳朵上，杜容芷身子一麻，忙往后缩了缩，警惕道，“……母亲说什么了？”
  见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杜容芷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两下。该不会是……就听他道，“说你小时候的事。”
  见杜容芷一脸茫然，宋子循不由低低一笑，让她圆圆的肚子贴着自己的小腹，用力捏了下她的鼻子，“岳母大人说你从小就『性』子急，还不会说话，明明心是好的，说出来却能气死人……叫我别跟你一般见识……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告诉她，等以后她教训你。”
  杜容芷撇了撇嘴，冷着脸推推他，见他跟块铁板似的怎么也推不动，只得道，“妾身可不敢得罪您。”说完却有些心虚：她也觉得自己最近脾气好像又大了许多，有些故态复萌的感觉……以后要引以为戒了。
  “我知道，”他笑了笑，“你很好。”
  杜容芷一愣，他却忽然低下头，咬住她的耳垂，飞快地用舌头『舔』了两下，“岳母大人还告诉了我你的小字……『舔』『舔』，嗯？”语气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杜容芷身子一颤，登时涨红了脸，恼羞成怒道，“什么『舔』……是恬！恬然安适的恬！”她的小字是给最亲近的人叫的，他……他凭什么叫！
  “哦……”宋子循不怎么真诚地应了一声，遗憾道，“我以为是甜呢……甘甜的甜。”说着把头埋进她怀里，含混道，“还想说真是人如其名。”
  杜容芷觉得全身都烧了起来，也顾不得跟他生气，颤抖地抓住他的肩膀，期期艾艾道，“您……您别『乱』来……”她这胎已经六个多月，已经不能再同房了。
  “我知道。”宋子循哑声道，“还有三个月不是？不会忘的。”说完不由沮丧地倒在她身边，“我这些日子难过得紧。”说完就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等着她说话。
  杜容芷简直哭笑不得。
  这算是撒娇么？
  两辈子加起来好像还是头一回见他撒娇……只是不知这该算撒娇还是撒酒疯。
  为了达到目的，可真是够拼的了……
  不过他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去找别人，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只要别太过分，她也不是不能满足他。
  杜容芷想了想，轻声道，“反正……您以前那些法子肯定是不行的。”一边说着一边红着脸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霞影纱下杜容芷莹润的小脸忽明忽暗，仿佛笼罩在云雾之中，美好的宛如仙子一般。
  他终是再难自持，大掌牵住她的手……




第九十一章 咱们爷大方着呢

  ?这个一直不怎么寒冷的冬天终于在接连下了两场大雪后彻底冷了下来。
  杜容芷手里托着一双跟她掌心一般大小的虎头鞋。那上头绣的老虎活灵活现，黑漆漆的眼，粉嘟嘟的脸，配『色』鲜亮，针脚细密，看着就十分讨人喜欢。
  托盘里还放着两件精致的小孩衣裳，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杜容芷不由笑道，“你这活计果然做得精巧。”
  傅静柔忙道，“少夫人谬赞。”
  杜容芷笑着把虎头鞋放回到托盘里，示意青荷收起来，“先前我瞧着你给爷做的那件菖蒲纹的头蓬就极好，爷穿着也十分喜欢，你若是有空，不妨再做几件里衣，”杜容芷慵懒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现在身子沉了，并不怎么爱动针线……爷从前的好些也已经旧了。”
  傅静柔听了一时也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感受。想到宋子循以后可以日日贴身穿着她做的衣裳固然令人欢喜，可听杜容芷得意洋洋地拿自己的肚子说事儿又觉得很不是滋味，再联想到宋子循每回去自己那里都是来去匆匆，更从不在她屋里过夜……越发恨杜容芷恨得牙根痒痒。面上却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是，只要少夫人不嫌妾身活计做得粗鄙，妾身什么都做得的。”
  杜容芷笑道，“那就辛苦你了。”
  “少夫人可折煞妾身了。”傅静柔毕恭毕敬道，“能为少夫人分忧，是妾身的福气。”
  杜容芷也不再多说，只笑着请她吃厨房刚送来的点心。
  傅静柔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不经意地抬手整了整云鬓。雪白纤细的手腕上带着一串红珊瑚手串，那娇艳欲滴的颜『色』越发衬得皓腕如羊脂美玉般的细腻莹华。
  似是感觉到杜容芷投来的目光，傅静柔很有些局促地放下手臂，又把袖子往下拉了一些，这才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吃起面前的点心。
  杜容芷心下只觉得好笑，又让纤云领了人去库房选了几匹适合给宋子循做里衣的布料，才打发了她回去。
  傅静柔前脚刚出了门，安嬷嬷不由啐了一口，“眼皮子浅的东西，打量谁都跟她一样见过好东西呢！”
  杜容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咱们爷出手大方着呢。”
  安嬷嬷怕她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再说，遂转移话题道，“少夫人怎就把爷的里衣全交给她做了？便是您现在做不得，还有奴婢们不是？横竖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又是爷贴身穿的东西……”
  她稀罕呢！
  杜容芷看着花瓶里吐芳斗艳的腊梅，“随她做好了。这女人最是不能闲的。闲了就要生事，我倒巴不得她给爷做上个十套八套呢。”杜容芷说着站起来，『揉』了『揉』近来越发臃肿酸涩的腰肢，“嬷嬷陪我去花园里走走吧。”
  安嬷嬷愣了愣，笑道，“才刚下过雪，外头天寒地冻的……您要是想出去透透气，咱们就在院子里转转，您说呢？”
  杜容芷也急着否定，只是问她，“咱们院子里种腊梅了么？”
  见安嬷嬷一脸无奈，杜容芷淡淡一笑。
  “走吧。”她说，“我知道一处，人少清净。”
  …………………………
  空地上孤零零伫立着一株腊梅，枝头上盛开的花朵在白雪的覆盖下依旧透着晶莹的金黄，给这孤独清冷的地方也带来了点点生机。
  “少夫人怎知道这里种着腊梅？”安嬷嬷好奇道，说罢扫了眼芳菲院脱了漆的大门，点头道，“果真冷清得很。”
  杜容芷笑了笑，“我也是有次走到这里，无意中发现的。”探手摘了枝头上最娇艳，开得最好的一朵腊梅，放在手心里慢慢把玩。
  “这花开得虽好，可到底冷清了些。”安嬷嬷不疑有他，随口道，“您若是想看，何不去清荫阁，那外头可有好大一片梅林，不比这里强多了么？”到处都光秃秃的，她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好看。
  “嬷嬷不喜欢这里么？”杜容芷淡淡笑了一下，“可我觉得很好啊。”曾几何时，这里是她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唯一一抹艳『色』，是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最后一点光明。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平静，明明是说着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却听得安嬷嬷的心莫名一紧，好像被针生生扎了一下，待要细细回味，又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要说点什么，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来你在这里。”宋子循含笑朝她们走过来，“倒是叫我好找。”
  杜容芷正要行礼，却被他伸手拉住，她也不挣脱，索『性』站直了身子，笑靥如花，“您今天回来得真早。”
  “嗯。”他蹙了蹙眉，不喜道，“手怎么这么冷？”目光冷冷地扫过身边服侍的安嬷嬷等人，淡淡道，“这样的天气，你身子又不好，就不应该出来。”
  众人吓得连忙告罪。
  杜容芷嘟了嘟嘴，嗔道，“是妾身想来看腊梅的，她们又劝不住我。”
  宋子循冷冷哼了一声，才叫她们起来。
  “你要是喜欢，回头咱们院子里也栽几颗。”没得特地跑这么远。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瞥了眼芳菲院落了漆的大门，漫不经心问，“这里从前都谁住着？看着荒芜得很。”
  宋子循想了想，压低声音道，“是祖父的一个老姨娘……因忤逆祖父被送到这里。后来祖父过世，就去庙里了。”宋子循顿了顿，“这株腊梅也是她种的。”
  杜容芷点了点头，轻声道，“难怪。”
  “什么？”
  杜容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道，“没有什么。只是觉着有些冷了。咱们回去吧。”
  虽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可那双明亮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寒光，冷的人遍体生寒。
  宋子循神『色』一滞。
  杜容芷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不觉好奇道，“您怎么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如往常的清澈见底，波光滟潋。
  大约最近伏案的时间太久，连眼睛都看花了……
  宋子循自嘲地笑了笑，牵了她的手道，“走吧。”




第九十二章 我能要么

  ?虽觉得先前那虚虚实实的一眼只是自己错觉，可杜容芷今天兴致不高却是事实。于是晚上吃饭时，宋子循特地寻了个杜容芷感兴趣的话题开场。
  “今天从翰林院回来，正巧遇见了奕王——他提起米铺的事。”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杜容芷的耳朵果然立刻竖了起来。
  这事说起来也有好几个月了——
  因前世韩春生管理的和兴米铺曾遭受过一场大火，损失十分惨重，所以这次杜容芷七早八早就使人提醒他们父子：近来天干物燥，务必做好巡查防火的工作。她本意原是想躲过今年那场大火，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却不想竟因此发现上辈子米铺失火的真相——并非天灾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所致。
  放火的是当地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被当场抓获之后也都供认不讳：这一带所有店铺摊位素来都由他们关照，作为回报，这些店家乃至小贩每月也必须按时缴纳一定的钱财，作为他们出人出力的辛苦费。可独独这个韩春生，仗着自己后台硬，从来不交保护费不说，最近居然还试图煽动附近几家商户联合起来，跟他们对抗到底。
  这几个无赖本就对韩春生心怀怨恨，现在更是恶向胆边生，于是趁着月黑风高，结伙要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前世火灾的缘由水落石出，米铺亦没有遭受任何损失，本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却不想韩宗浩暗自留了心——他如今在外见的世面多了，也有自己的人脉关系，竟顺藤『摸』瓜查出这几个地痞的头目跟昌隆米铺的掌柜很有交情。
  却说这两家米铺，开在同一条街上，和兴在街头，昌隆在街尾。
  两家铺子不论规模，资历，亦或是大米的种类，数量，价格，都相差无几。只是韩春生这人温和厚道，做生意也是一样，不管谁来买米，称给的总是高高的。久而久之，和兴的生意越来越好，就连昌隆的好些老主顾也都纷纷舍近求远，宁可多走几步，也要到他这里买米。
  现下这起纵火案的主谋既然跟昌隆掌柜认识，韩宗浩心里少不得又另有一番计较。
  彼时杜容芷已身怀六甲，又因被恶狗所伤在府里静养，韩家父子不欲她再多忧心，遂并不曾惊动杜容芷，而只是将对此事的怀疑诉之于公堂之上，请求县令严查。
  奈何青屏县县令虽加以询问，最后却以证据不足为由，并不理会韩家父子诉求，仅把意图纵火的几名无赖收押，等待秋后按法处置，又令其家人拿出些许钱帛，以作赔偿之用。
  事到如今，韩春生父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知这青屏县令十有八九也已叫人买通，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借机让真正为非作歹之人逃脱……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又托了人进来把这事说给杜容芷听。
  杜容芷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法子，别说她现在有孕，即便没有，她也根本做不了什么——昌隆米铺是奕王爷名下的产业。但若是什么都不做，这次已经是放火，谁又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思来想去，最后只得硬着头皮去求宋子循。
  她也觉得这个口开得有些为难。
  且不说到目前为止，这件事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表明这几个地痞无赖是被人收买，即便最后真的能够证明——就凭奕王爷的身份，她也不确定宋子循是不是可以帮自己讨这个公道。
  事实上，宋子循听后也确实没答应她什么，只是让她叫韩春生父子过来说话。
  再后来的事她隐约也听安嬷嬷说过几次——据说不知怎么又牵扯出了奕王府的管家……
  ……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宋子循亲口提起。
  杜容芷抿了抿唇。想问……又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问。
  宋子循给她夹了几块琥珀肉放进碗里，“吃了就告诉你。”他笑道，“祖母说你太瘦了，该把自己养的胖一些，生产的时候才有力气。”其实宋老夫人的原话是，杜容芷年纪太小，身体又弱，头胎只怕会多吃些苦头……
  杜容芷轻轻应了声是，果然就听话地吃了起来。
  宋子循不动声『色』地敛下眼底的忧『色』，继续说道，“奕王的意思，虽则那几个纵火犯是受管家主使，但终究是他治下不严所致，想把昌隆送给你压惊。”
  杜容芷手上的筷子一顿，目瞪口呆地抬起头，“送给我？”
  宋子循点点头，笑问，“你意下如何？”
  杜容芷抿了抿唇，迟疑道，“您觉得呢？妾身可以要么？”
  “你是东家，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宋子循笑了笑，又夹了一筷子葱爆羊肉放到杜容芷碗里，“奕王言辞十分恳切，你若是不收，只怕他心里会过意不去。”
  “妾身明白了。”杜容芷点点头，想了想，“那这起纵火案——”
  “吴大有畏罪潜逃，官府已经发了文书，只等把他缉拿归案。”
  杜容芷不由看向他。
  宋子循也回看过来。
  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这句话的另一重含义——
  奕王府的吴管家……是不可能抓得到了。
  毕竟牵扯到一条人命，气氛不自觉就沉重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杜容芷才轻声道，“这次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夫妻本就是一体，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宋子循摆摆手，“再者我也没做什么……”见杜容芷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宋子循不由笑道，“罢了……这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不过总归是圆满解决了。”他顿了顿，“你若是没有异议，等过几日交割清楚，你便可以派人过去验收——我看你那个韩掌柜的儿子就很不错。”
  杜容芷点点头，忖度道，“是不错……不过人还有些跳脱，得再磨练几年。”见宋子循好笑地看着她，杜容芷一愣，“是妾身什么地方说错了么？”
  “你说得对，”宋子循笑了笑，“只不过听你刚才的语气，倒好像你自己有多大似的。”
  杜容芷微怔了怔，垂下眼道，“赶紧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第九十三章 你在害怕什么

  ?后头店铺如何交割，如何接管，人员如何分配，杜容芷通通没再过问，全权交给韩春生父子打点——她已经完全自顾不暇了。
  她最近腿和脚都肿得更厉害了，才刚做好没几天的鞋子转眼就勒得难受……心情也起伏不定。常常前一刻还兴高采烈地准备着孩子的衣裳鞋袜，下一刻又捧着肚子呆呆地望着窗边的腊梅出神。
  有时睡眠也成问题。白天没精打采，晚上又辗转反侧，连带着宋子循也休息不好。
  杜容芷觉得不好意思，让人收拾了隔壁的厢房，把他大部分衣物也搬了过去。可宋子循除了偶尔回来得太晚怕扰了她休息，其他多半时间还是留在他们的屋子里——太医说她得的是心病，心病只能心『药』医。他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焦虑，也不知什么才是她的心『药』，可还是竭尽所能地陪伴她，希望在她为他们的孩子煎熬难过的这段日子里，能尽量让她感到好受一点。
  ……这个夜里，她依旧睡得不好。
  杜容芷再次烦躁地翻了个身，睁着眼无奈地等待天明。
  一只手伸进她的被子，覆在她的小腹上。“还是睡不着么？”
  “……嗯，”杜容芷身子一顿，半晌才不好意思地小声问，“是不是吵到您了？”
  “没有。”他钻进她的被窝，从后面把她抱住……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
  杜容芷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已经有日子没这么亲近过了。
  后三个月，要注意的事情很多……
  “容芷，”他低低叹了口气，“这段日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杜容芷身子一僵。
  是啊，她的确感到害怕。
  因为她的重生，今世许多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可她不知道……前世死于难产的自己，今生又会如何？真的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么？
  她很害怕，害怕极了。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最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身鲜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自己。
  她认得那个场景，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前世她临死前住过的屋子。
  她就是死在那张床上……
  血水浸透了床褥，她甚至能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幼小生命不甘的挣扎……
  那时候，宋子循在哪儿呢，孩子的父亲在哪儿？他是不是也跟别人一样，觉得她们娘俩*屏蔽的关键字*才好，才干净？*屏蔽的关键字*就不会有人说闲话，就不会有人说……这不是他的孩子了。
  杜容芷的拳头下意识攥紧，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宋子循也明显感觉到了，抱住她的手紧了紧，关切道，“怎么了？冷么？”
  杜容芷咬紧下唇，勉强点了点头。
  宋子循把自己的被子也扯过来盖在她身上。“这样呢？可好一些？”
  “……好，好多了。”她回过神来，因为心情尚未平复，声音还有些颤抖，仿佛真的是冷极了一般。“……多谢您了。”
  宋子循安抚地拍拍她，又掖了掖被角，披着衣裳下了床。
  须臾端了杯热水过来，“喝光它。”
  杜容芷拥着被子坐起来，道了声谢，捧着杯子全喝下去。
  温热的『液』体流经五脏六腑，先前冰冷的心好似都慢慢回暖了起来。
  “还喝么？”
  杜容芷摇摇头，“不要了，谢谢您。”
  宋子循嗯了一声，拥着她重新躺下。
  “不如我明天去跟母亲说……让她请岳母大人到时过来陪产吧。”他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杜容芷怔住了。
  民间倒是一向都有女儿生产时母亲陪产的习俗。不过因为近年来屡屡发生孕『妇』难产，婆家与娘家意见不一，以至最后大打出手，亲家变仇家的案例，所以这一习俗近来也渐渐有了消失的趋势。
  尤其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姻亲关系盘根错节，若是一切顺顺利利，那自然皆大欢喜，可中间万一有什么闪失，谁也不知道这些心疼女儿的岳母们跟抱孙心切的婆婆们脑袋一热都会撕撸出什么事来。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维系亲人间长长久久的和谐关系，一般除非婆家格外邀请，不然岳家是极少会主动提出陪产这种要求的。
  宋子循这样说，便是把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意思了。
  杜容芷忽然很想笑——想笑，更想哭。
  她甚至忍不住恶意地想，如果这番话，宋子循是说给从前那个爱慕他，崇拜他，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杜容芷听，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一心一意爱慕着他的杜容芷，早已经和他们的孩子一起，被他最心爱的女人毒*屏蔽的关键字*。
  杜容芷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您有心了。”她柔声道。“只是小弟还小，根本离不开母亲。何况妾身的产期是在年根，正是府里最忙碌的时候，母亲又哪里走得开呢……您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依旧逃不过前世的宿命……她宁可母亲听别人转述，也不愿她亲眼目睹。
  他却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反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哑声道，“别怕……会顺利的。”
  “嗯。”她笑着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如果妾身到时真的有什么不好——”
  “胡说。”他握着她的手用力一紧，皱着眉打断道，“你跟孩子，你们都会顺利的。”
  “都说了是如果嘛……”杜容芷吃疼地嘟了嘟嘴，娇嗔道，“再者女人生孩子就像闯鬼门关一样，什么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不会有这种可能。”他一脸正『色』道，“你也不许这样想。”
  这人啊……总是这么霸道。
  可生死，又岂是谁能『操』控得了的呢？
  “妾身就随口说说而已。”杜容芷只得道，“反正这是咱们第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您以后都要多疼他一些。”
  “这是自然。”宋子循这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我是他父亲，你不说我也会疼他的。”
  “您的话妾身可记住了。”她把脸埋进他怀里，轻声道，“您或许不知道，妾身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他『摸』了『摸』她的发丝，“我知道。”
  看她对宋子墨就知道了……总是很温柔又很耐心的样子。
  她轻轻嗯了一声，揽住他的脖子，“妾身真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他回抱住她，点头道，“我也一样。”
  不一样……永远都不会一样。
  杜容芷用力闭了闭眼睛。
  能说的，能做的，她都说了，都做了。
  剩下的……
  就交给老天爷决定吧。




第九十四章 要人命

  ?这几日多是艳阳高照，连带着杜容芷的心情也好了几分。
  她剪好了最后一枝梅花『插』进瓶子里，笑盈盈问园园，“好看么？”
  园园忙点头，“好看。”说完『舔』了『舔』嘴唇，嘿嘿一笑，“少*屏蔽的关键字*更好看。”
  杜容芷噗哧一声笑出来，边就着纤云端过来的热水洗手擦拭，边娇嗔道，“你就哄我吧！谁不知道女人有孕的时候最难看。”
  身材臃肿也就罢了，近来她又常常恶心呕吐。太医说是孩子长大对母体产生压迫，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吃得清减一些，少食多餐。大家于是又变着花样儿地给她整各种吃食，可最后入口的却十分有限，这般反复了几日，人又越发瘦了。
  有时她照镜子，看着里面那张憔悴苍白的脸，都觉得陌生得很。
  “真不是哄您。”园园一脸认真道，“奴婢隔壁嫂子怀她家二妮的时候，那脸肿得跟大馒头似的，身子也像个球，埋汰得路都要横着走……才不像您这样好看呢。”
  说着偷偷瞥了一眼正教训小丫头即便是角落里也要打扫干净的安嬷嬷，喜滋滋道，“奴婢还听人说，孕相好看，肚子尖尖的人，都是会生儿子的。”许是年纪还小的缘故，这话说出来，自己的脸先红了。
  杜容芷笑了笑，『摸』着肚子没说话。
  她知道很多人都盼着这*屏蔽的关键字*是个男孩，宋子循即便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心里的想法也肯定是一样的——他需要一个嫡子。
  而现在，就连她也这样想了。跟儿子相比，女儿的日子太束缚，变数也太多了。若是她将来真的有什么不测，儿子也远比女儿更容易得到长辈们的重视与怜惜。
  杜容芷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敢情好呢。”
  园园见她笑了，也觉着欢喜，正要再说几句逗她开心，就见三*屏蔽的关键字*院子里朝霞提了食盒进来，“大少*屏蔽的关键字*可吃过了？三*屏蔽的关键字*叫奴婢送了酸汤鱼面过来，还热乎着呢！”
  “叫三婶费心了。”杜容芷命人接了，“三婶在家做什么呢？”
  朝霞笑着回道，“现在天冷了，也不十分爱动弹，就拘着二姑娘在屋里做针线呢！”
  杜容芷点头，“难怪岚姐儿有阵子没来找我玩了。”
  “这不就是说么，”朝霞也笑，“才二姑娘听说奴婢要过来给您送吃食，还嚷嚷着要一起来，这是三*屏蔽的关键字*嫌她说起来没完，怕惊扰了您休息，才没叫她跟着。”
  杜容芷听了不由道，“我倒巴不得她来陪我说说话呢。”又让青荷去拿了一大包下面铺子新送来的糖果给朝霞，“给二姑娘跟五少爷吃着玩的。”
  朝霞接过来顽皮一笑，“回头我们*屏蔽的关键字*又该说了：每回拿回去的都比送出来的还多。”
  “都是些小东西，也不值什么。”杜容芷摆摆手，“倒是难为三婶总惦记着，知道我爱吃这一口，每常做了叫你送过来。”又笑着吩咐园园，“抓把钱给你朝霞姐姐买花带。”
  朝霞忙谢了恩，自跟着去领赏不提。
  青荷等人便又拧了帕子给杜容芷净手，去厨房拿了碗筷碟匙上来，服侍她用了一回。
  热乎乎的鱼面配上两碟清淡爽口的小菜，杜容芷难得连汤带面，吃了大半碗下去。
  安嬷嬷见了也觉得欢喜，不由叹道，“也不知这龚嫂子是怎么做的，一样的东西，偏她做的您就爱吃。”说着又撇了撇嘴，“上次景林家的去问，她胡『乱』说了几句就把人打发了。”
  杜容芷不由好笑道，“这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本事，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跟人说的？嬷嬷你也是糊涂了。”
  安嬷嬷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也省得这个道理，只是难得有样您爱吃的东西……偏三*屏蔽的关键字*说把她送过来您又不要。”
  “三婶那边也指着她呢，”杜容芷拿帕子擦了擦嘴，“再者任它再好的东西，若是日日吃也腻歪了，像现在隔三差五吃上一顿才最好呢。”
  爽滑不腻，鲜香味美，吃完了周身都暖洋洋的……
  杜容芷小小伸了个懒腰，娇声道，“嬷嬷我又困了。”
  “才刚吃了东西，可不能就这么睡下。”安嬷嬷一脸正『色』道，“让青荷她们陪您上屋外头走走……回来再睡。”
  杜容芷擦了擦眼角打哈欠泛出来的泪花，目光正遇上看过来的青荷，不由背对着安嬷嬷偷偷吐了吐舌头。
  …………
  “今天又送到那边去了。”
  大*屏蔽的关键字*把手里的簿子往桌上一丢，嘲弄地勾了勾唇，“她不是就爱跟三房亲近么？就亲近个够好了。”说着想了想，“你跟龚宝昌家的说，手脚利索些，若是『露』出半点马脚来……她自己知道什么后果。”
  魏嬷嬷忙点头道，“她知道厉害的。”
  大*屏蔽的关键字*嗯了一声，觉着牙又开始隐隐作痛。
  几家丝绸铺子的生意低『迷』了好几个月，最近总算有了点起『色』……
  宋子循那个小兔崽子果然翅膀硬了……
  她正想着，就见魏嬷嬷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当即不高兴地挑了挑眉，“还有什么事？”
  魏嬷嬷迟疑地抿了抿唇。
  龚宝昌家的往鱼面里放的东西……虽表面看着只是寻常的补『药』，可一旦过了正常的计量，很容易诱发孕『妇』早产。大少*屏蔽的关键字*是头*屏蔽的关键字*，身子又素来羸弱，一旦提前发动……就不只是孩子生不生得下来的问题了。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她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走上前，一边给大*屏蔽的关键字*捏着肩膀，一边期期艾艾道，“奴婢就是觉着……您其实不用这么心急的。再说老*屏蔽的关键字*那儿——”
  “老*屏蔽的关键字*如何？”大*屏蔽的关键字*不耐烦着打断，“老*屏蔽的关键字*说要我好好看顾她，难道我不是这么做的？这管天管地，我还能管得着她哪天生孩子么？就连太医都说她身子弱，只怕将来会不好生，我能有什么办法。”大*屏蔽的关键字*说着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你近来小心得有些过了。”
  魏嬷嬷心肝一颤，忙赔笑道，“*屏蔽的关键字*说的是，都是奴婢糊涂了。”又殷勤地给她捏了几下。




第九十五章 发作

  ?大夫人舒服地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澈哥儿近来如何？”自从上次听魏嬷嬷说宋子澈对杜容芷的事很上心，她就一直派人在那边盯着。
  魏嬷嬷忙道，“四少爷勤奋得很，每日近三更才睡，不到五更就又起来读书。”
  大夫人心疼地蹙了蹙眉，“倒也用不着这么着。”他们这样的人家，本来也不指着靠科举挣个前程……
  大少夫人沉『吟』了一会儿，又问，“先前叫你给二少爷挑两个模样齐整，老实规矩的丫头，人可选好了？”
  宋家的爷们在十五岁之前，屋里一般是没人伺候的。一则是太早知晓人事，非养生长寿之道，再者，也是怕他们就此沉『迷』，无心向学的缘故。
  宋子熙眼瞅着明年就要完婚，于情于理也该有个人近身伺候。
  只是他既是继子，又是未来的侄女婿，这通房人选的拿捏也是有很多讲头的。
  “倒是有几个还不错的……”魏嬷嬷忙道，“一是茶水房的小桃，再有就是看园子侍弄花草的柳枝跟芙蓉，模样生得不错，人也乖顺听话。她们几个的老子娘都在下头庄子里，一辈子也都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又把这几人家里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还请夫人定夺。”
  大夫人想了想，“小桃跟柳枝两个倒也罢了，芙蓉那丫头……”她微微顿了顿，“还是先放放吧。”
  这就是大夫人还另有安排的意思了……魏嬷嬷赶紧应了声是。
  “既这么着，回头你就好好教教她们规矩，等学利落了，就给二少爷送去。”
  “哎……您放心吧，奴婢都省得的。”
  “嗯，”大夫人点了点头，转动着手里的茶盏，忖度了片刻，才又缓缓道，“四少爷现下渐大了，你平日也多留心着些，若是再有好的，也该挑了来先慢慢教着，等以后好去伺候他。”
  魏嬷嬷一愣，忙正『色』道，“是，奴婢以后一定多多留意。”
  …………………………
  杜容芷发作得毫无征兆。
  ……当时她正捧着手炉，兴致勃勃地听园园讲邻居家嫂子怀孕时的糗事，“……直接把鸡蛋丢了，蛋壳却扔进锅里——”
  杜容芷一愣，“那还怎么吃？”
  “自然是不能吃了。”安嬷嬷笑眯眯地拿了个软枕垫在杜容芷身后，“都说一孕傻三年，女人家怀了孩子，常做些颠三倒四的事儿——这都是常有的，没什么稀奇。”
  “对对，我娘也这么说！”园园嘿嘿笑道，“本来刘大哥特地买了几个鸡蛋给刘嫂子补身子，谁想到最后荷包蛋没吃上，还吃了一肚子气——”
  见杜容芷一脸不解，园园解释道，“您想啊，鸡蛋那么贵的东西，一年都吃不上几回，还叫刘嫂子糟蹋了……刘大哥能不生气嘛？肯定是要说她的……两人为此还吵了一场。”
  杜容芷不喜地蹙了蹙眉，“女人怀胎十月，本来就十分辛苦，便是一时犯糊涂做错了什么，他就不能多体谅体谅么？”
  园园听出她语气有些不好，一时正不知如何应对，就见安嬷嬷笑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也该听过——贫贱夫妻百事哀。寻常百姓过日子，可不就是这样么？园园这邻居家大哥算不错的了，至少还知道心疼他媳『妇』。您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的小娘子，上产床的前一刻还在灶台上忙活着一家老小的口粮呢！”
  杜容芷不由叹了口气，“倒是我糊涂了。”不由冲园园笑了笑，“果真是一孕傻三年。”
  “才不是呢。”园园甜甜一笑，“只是爷待少夫人，向来都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您自然就用不着明白这些啦。”因有心想讨杜容芷欢心，一边说着，一边还学宋子循一脸正『色』又小心翼翼的模样，顿时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杜容芷捧着肚子一手指着园园，笑骂道，“嬷嬷还不打这个促狭鬼！”
  安嬷嬷也佯怒，“连爷都敢打趣，着实该打！”作势要去拍她。
  园园见状赶紧躲到青荷身后，揪着耳朵迭声求饶，又惹得欢笑声一片。
  杜容芷却忽然觉着不太对劲——
  她的脸『色』瞬间一变，“嬷嬷，嬷嬷！”
  安嬷嬷赶紧走过来，见她这般也吓了一跳，忙上前道，“少夫人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不舒服么？”
  杜容芷死死攥住她的手，额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我肚子疼，很疼！”
  她记得这种疼……
  可现在还不到八个月！
  安嬷嬷的脸『色』顿时就不好了，忙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您别担心……有时月份大了，是会偶尔这样的，也未必就是要生了。您别自己吓唬自己。”心里却也有些慌了，故作镇定地吩咐园园，“快去叫稳婆来。”
  稳婆跟『奶』娘是提前就找好了的，就住在院子里。
  园园忙不迭应着，急匆匆跑了出去。
  安嬷嬷又赶紧指挥着青荷皓月几个把杜容芷扶进产房……果然已经见红了。
  ……两个稳婆很快赶了过来。
  她们迅速地给杜容芷做了检查，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浓浓的忧『色』。
  “赶紧去烧壶热水来。”其中一个镇定自若地指挥道。
  虽然心里早做好了准备，可现在得到亲口证实，安嬷嬷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道，“这么快……”
  杜容芷却一把抓住稳婆的手，焦急地问，“……他还这么小，会不会……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眼泪登时就涌了出来。
  稳婆忙笑着安慰她，“您别担心……没事的。咱们干这行这么些年，什么样的还没遇到过？早两个月也是有的……并不怕什么……”又告诉她如何呼吸可以减缓疼痛，要利用每次阵痛的间隙抓紧休息等等。
  另一个稳婆却趁这个空隙悄悄给安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走到一旁角落里，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府上要是方便，不妨赶紧再请位太医过来……以防万一。”
  安嬷嬷心下大骇，猛地抬起头，就见对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
  杜容芷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上早没了半点血『色』……
  安嬷嬷拿帕子给她擦着眼角的泪珠，安慰道，“您再忍一忍……每个女人都要过这一关，熬过去就好了……”
  杜容芷疼得意识已经有些涣散，抓着安嬷嬷的手，“……派人通知爷了么？他怎么……还不回来？”
  安嬷嬷声音一哽，忙道，“早叫人去禀报了，现在一定在回来的路上了……您别急，别着急啊！”




第九十六章 少夫人如何

  等宋子循从翰林院得了消息急匆匆赶回来，枫清院已经『乱』作一团。
  傅静柔早早就在二门里守着，见他回来，忙一脸焦灼地迎上来，“大少爷——”
  宋子循赶路赶得浑身是汗，用力扯了扯斗篷的系带，急切道，“少夫人怎么样了？”
  傅静柔脚步一顿，瞬间又跟了上来，“……听说已经破了水，”她到底还是未经人事的懵懂少女，说起这些多少有些脸红，不过见宋子循此刻半点心思都不在自己身上，只得忍着羞涩又继续道，“老夫人跟三位夫人也都过来了，就在外头等着……”
  说话间宋子循已经走出去老远。
  傅静柔咬着唇用力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一溜小碎步紧紧跟了上去。
  ……………………
  产房外果然已经围了好些人。
  就连许久不出来走动的宋老夫人也在儿媳『妇』们的搀扶下站在外头。
  宋子循连忙上前给几位长辈行了礼，“外头天寒地冻，母亲跟婶娘还是先扶祖母回去吧，我在这里陪着杜氏。”
  宋老夫人先前听说杜容芷忽然发动，也吓得不轻，这时候在外头守了这么长时间，也确实有些累了，于是点了点头，拉着宋子循的手道，“芷丫头头一回生，有些艰难也都是难免的，你千万莫要着急上火。”
  宋子循扫了眼丫头们从屋子里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深吸了口气，勉强道，“祖母放心……孙儿都省得。”
  宋老夫人沉沉嗯了一声，见大夫人跟二夫人还搀着自己，遂对她们道，“我有的是人服侍，你们就留在这里……里头稳婆们都在忙着，你们先跟循哥儿说说他媳『妇』儿的情况，必要时也能帮他照望照望。”
  两位夫人连忙应了声是，宋老夫人便由两个老嬷嬷搀扶着回去休息。
  大夫人是杜容芷正经婆婆，这时候自然当仁不让地把她发动后的情形大体说了一遍。“现下还不到八个月，容芷的身子又一向不好，这时候就有些吃不住劲儿……已经派人去请周太医了……”
  宋子循面『色』阴郁地点了点头，又简短地询问了几句，便静静地站在产房外，听着屋里的动静。
  入耳的大部分都是稳婆的叫声，或是不停地敦促杜容芷使劲，或是指挥着屋里的丫头干这干那……间或会响起杜容芷短而急促的呜咽。
  她的声音极小，又因为在刻意压抑，在一众嘈杂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他偏偏就听到了，不但听到了，甚至还觉得『毛』骨悚然。
  她一定害怕极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一直都在害怕——怕疼，怕危险，怕孩子不好……甚至害怕些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可这个孩子偏偏来的这么早！
  宋子循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再睁开时依旧是一脸平静，只是双手紧握的拳头上早已是青筋暴突，关节处也泛了白。
  好在没等太久，周太医就过来了。
  他昨晚在宫里当值，天亮才回来，几乎是叫国公府的人堵在了被窝里。
  此刻急煎煎赶过来，精神却有些不好。匆忙中只来得及跟众人拱了拱手，便被请了进去。
  ……………………
  外头正手忙脚『乱』，不可开交之际，傅静柔却领着丫头悄悄回了屋子。
  甫一关门，傅静柔就『露』出迫不及待的神『色』，冲着琥珀急道，“东西呢！还不快拿来与我！”
  琥珀吓得脸『色』一白，小声劝阻道，“姨娘千万莫再行那事了！现下少夫人已然是生死难料，若是真有什么好歹，日后爷追究起来——”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傅静柔气急败坏地推了她一把，“你只想着爷事后追究不追究，可想过我现在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傅静柔说着更是悲从中来，眼泪滚滚而落，“她这还怀着孩子呢，就成日把持着爷不往别处去。将来若是真生了嫡长子出来……这院子里越发没有我立锥之地了！”
  琥珀想想傅静柔入门后的处境，也替她难受，只得劝道，“姨娘快别伤心了……”
  傅静柔伏案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恨恨道，“她既这般容不得人，就莫要怪我心狠——横竖是一辈子的前程指望，就是拼着一死，我也得给自己挣出条生路来！”
  她拿帕子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我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原想着跟了大少爷，虽不指望日子过得有多风光体面，可总归有个人能实实在在地对我好……谁成想大表哥自打娶了那夜叉，竟跟变了个人似的……如今更是连魂都叫那贱人勾去，眼里再见不得别人！”傅静柔说着一把拉过琥珀，动之以情道，“我自是比不得她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又能两面三刀得这一大家子宠爱……如今满院子全是她的心腹眼线，我能依靠敢依靠的，也唯你一个而已。难道你竟也要跟我离了心么？”
  琥珀听了也哭了，忙跪在地上赌咒发誓道，“奴婢打五六岁上就服侍姨娘，一片真心全是为了姨娘，天上的神灵可都看着呢！”
  傅静柔一把把她拉起来，落泪道，“我又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你对我好，我如何会不知道？可我如今已然到了这般田地，若是再不冒险博这一回，只怕这辈子也就只配落得个任人踩贱的下场……要是连你都不肯帮我，你还叫我去指望哪一个？”
  琥珀抿着嘴想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道，“姨娘等一等。”
  说罢转过身，自去拿着贴身的钥匙开了箱子，一阵翻箱倒柜，最后从最底下拿出个黑灰『色』的包裹。
  她这才把箱子关了，捧了那包裹到傅静柔跟前。
  傅静柔一喜，正要伸手去拿，琥珀却微侧了侧身，一脸郑重道，“姨娘可要答应奴婢，不管少夫人接下来是吉是凶，只再作这一次就收手了。”
  傅静柔连连点头，“这个自然。”赶紧把包裹从琥珀手里拿过来。
  待一层层打开，就见一个卧着一个浑身扎满针的布偶，其上写的，赫然就是杜容芷的生辰八字。




第九十七章 母子俱损

  屋子里早已经点起了灯。
  杜容芷只觉得煎熬……煎熬极了。
  稳婆还在拼命地让她使劲。
  她憋红了脸，死死抓住安嬷嬷的手，“唔——”伴随着一声闷哼，掰开的双腿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剧烈地颤抖。
  “对，就是这样，一口气憋足了，用长力。”稳婆鼓励道，“您趁着这会儿不疼的功夫就赶紧闭上眼歇歇……待会只要一疼起来，马上再用力。”
  杜容芷面如白纸，“……孩子……孩子怎么还不出来？”
  “就快了。”稳婆从铜盆里捞出块干净的白帕子，勉强笑道，“您刚才做得很好……要一直这么着，很快就能看到小少爷了。”
  杜容芷努力睁大眼睛，想把她的神情看得再清楚些，却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眩晕，“那为什么我……我感觉不好……”
  前世她是被傅静柔下『药』，到生产的时候没有力气，可她现在……她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孩子却好像依然没有动静……
  “哎，生孩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呢。”稳婆笑着安慰道，“您自己肯定是感觉不到的……孩子已经在慢慢往下走了，您放心吧，咱们都盯着呢。”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求助似的看向安嬷嬷。
  安嬷嬷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强装镇定道，“……头一胎是这样的……您别怕，再忍一忍，啊，忍忍就过去了……”
  杜容芷咬紧下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到什么时候……甚至有那么两次，她觉得再也忍不下去了……
  不过她已经没法再去思考这个问题——新一轮的剧痛很快再一次把她吞没。
  ………………………………
  虽已过了酉时，枫清院依旧亮如白昼。
  几位夫人已经精疲力尽，下午各自回去歇了一阵儿，等陪老夫人用过了晚饭又被打发了来。
  大夫人倒无所谓，反正她是怎么都要来的；三夫人跟杜容芷交好，听说她这胎不太顺利，也坐立不安；只有二夫人暗自腹诽不已——不就是生孩子么？谁还不会呢？当初自己生三少爷的时候也没见哪个这么上心过！明摆着就是偏心大房！
  她拉了拉身上的狐裘，掩着嘴里的哈欠不耐道，“侄媳『妇』这时候怎的又没动静了……也不知今天还生不生得着？”
  三夫人闻言也焦虑地往产房张望了一眼，“是啊，不知容芷现在怎么样了……”又想起宋子循，“循哥儿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这怎么行！”
  宋子循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现在也吃不下什么……”
  “吃不下也要吃，”三夫人正『色』道，“好歹都要吃点东西垫垫。你放心，这里有我们守着，不会有事的。”
  大夫人先前已经劝过宋子循一回，此时听三夫人提起，也点头道，“你三婶说的是。你一个大男人，就是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先下去吃些东西，养足了精神再过来，总归这里有我跟你两个婶娘守着——”说着，余光扫过角落里一个淡粉『色』身影，随手指着那人道，“傅姨娘，赶紧领了你们爷去你屋里吃饭，吃饱了再来。”
  傅静柔一愣，见大夫人这番话竟然是对自己说的，心中顿时一阵狂喜，随即冲着她感激地笑笑，娇娇怯怯地走过来，柔声细语道，“妾身一直叫人把饭菜放在蒸屉里温着……大少爷就是不为了别的，也要为了姐姐好好保重自己……不然等回头姐姐生了小少爷，知道您这般作践自己，也该要心疼了。”
  宋子循知道自己若是不肯，这些人少不得又要轮番上来说教一通，于是只得朝大夫人等人行礼道，“那容儿还请母亲跟两位婶娘先替我看顾片刻……我去去就来。”
  几人都点了点头，又催他赶紧进去。
  宋子循看了眼一旁小心翼翼的傅静柔，淡淡道，“走吧。”
  傅静柔乖顺地应了声是，正要陪着他去自己屋子——
  “少夫人，少夫人醒醒——”产房里忽然传出几声惊恐的呼声。
  宋子循猛地甩开傅静柔刚碰到自己袖子的手，大步流星就往产房里去，却被大夫人等人拦住，“这是要做什么！产房那种地方岂是你能进的！”又忙让魏嬷嬷进去请了太医出来说话。
  魏嬷嬷进去了好一会儿，才见周太医神『色』沉重地跟着她从里头出来。
  大夫人飞快地看了魏嬷嬷一眼，后者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我夫人怎么了？”宋子循忙问。
  “少夫人刚才昏了过去，不过现下已经醒了。”周太医脸『色』也十分不好。杜容芷这胎一直由他照看，中间虽然也有不少波折，可总归还算安稳，谁想到临了竟会这样……他无奈地捋了捋胡子，正『色』道，“这胎因是早产，本就有些不好。少夫人先时耗费了太多体力，孩子却依旧生下不来，要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他顿了顿，看了宋子循一眼，“还请您早些定夺。”
  宋子循一怔，猛地沉了脸『色』，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不早些取舍——”周太医正对上他的眼睛，缓缓道，“只怕母子俱损。”
  ………………………………
  耳边响起无数的声音，稳婆的指挥声，噪杂的脚步声，丫头们的哭声……
  嘴里又被人灌进去一碗浓浓的参汤。
  杜容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不待看清什么，就听安嬷嬷语带哭腔道，“您可算醒过来了！”
  强装的镇定一旦打破，瞬间就土崩瓦解。杜容芷神情恍惚地扫过一张张泪迹未干的脸……握住安嬷嬷的手，“嬷嬷……可真疼啊……”声音已经弱得仔细听才能辨认清楚。
  “嬷嬷知道，知道您疼……”安嬷嬷把脸靠在杜容芷的额头上，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会好的，您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会好的……您可得坚持住啊……”
  她也想坚持……
  重活一次，她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很多心愿没来得及完成，她甚至还没见过她刚出世的弟弟……
  可现在，好像已经没机会了。
  “大少爷呢，他……他还在不在？”
  “在的，在的，”青荷擦了擦眼泪，赶紧点头道，“爷一直在外头守着，寸步都没离开过。”
  她疲惫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样……也好。
  即使今生依旧躲不过前生的宿命，至少……他回来了。
  他听得见……她是如何为了他，为了他们的孩子，一点点死去的……
  她就是要他永远记住——
  只有记住了，记牢了，才会加倍对她的孩子好……
  因为他，也许以后就只有父亲了。




第九十八章 你是最好的

  ……屋子里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帘子放下又掀起来，周围全是浓浓的血腥味……
  杜容芷精疲力尽地抱着肚子，睁着恍惚的眼睛，微弱地呼吸。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慌『乱』的声音——沉重却坚定的脚步声，嬷嬷们紧张的劝阻声，太医低沉的解释声……
  最后又忽然安静了下来。
  有人握住她的手。
  杜容芷很慢很慢地转过头。
  “您……”
  阵痛却已经再次来袭。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咬紧下唇，用尽了全力……又重重落回去。
  “血房……不祥——”
  “嘘……”他温柔滴帮她拨开黏在脸上的碎发，轻声道，“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你。”
  杜容芷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扯出一丝淡淡的，绝望的笑容，“是不是……妾身要不成了……”
  “胡说，”他嘴里这样说着，握住她的手却在发抖，“不会有事的，只要——”
  杜容芷却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您答应过妾身，会……好好疼这个孩子……”眼泪顺着杜容芷的眼角流下来，她却艰难地勾了勾唇，“您可……不能食言。”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知道了，还要这样『逼』他。
  宋子循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他明明有很多话说，在进来之前，他甚至想好了要如何说服她，可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觉得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要失去她了……他甚至都还没有完整地得到，就要失去了！
  “容芷……”他难受极了，心像是被用钝了的刀一刀刀割着，每一个字都是煎熬，“你要……坚持下去……”
  “我知道，”她用极小极小的声音道，“妾身会坚持的……可要是，妾身真的——”小腹又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杜容芷咬紧牙关忍了过去，才断断续续道，“只求您将来……一定娶一位仁慈大度的继室……能善待咱们的孩儿……”她吃力地冲着他咧了咧嘴，“可千万……千万不要像妾身一样好嫉……”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哑声道，低头亲吻着她无力的手，仿佛只要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的惊惶和颤抖，“你会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没有人比你好，你是最好的……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母亲。”
  她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只自顾自地继续说，“以后每逢清明，和妾身的祭日……您都……只许带着孩子来……不要，叫新夫人来祭拜我……”她深吸一口气，『露』出愧意又虚弱的笑容，“您瞧……妾身到了这时候，都还是很小气的……”
  “别说了……”他用力攥紧她的手。
  他有许多年没哭过了，他甚至已经忘记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可他现在才发觉，原来能哭出来的人，都是很幸福的。他甚至连发泄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低低地，用几乎哀求的语气道，“什么都别说了。留着力气，把孩子生下来……你跟他，都要好好活着。我就在外面等你们。”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一直惊恐绝望的心竟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可以了……
  再……也没有什么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要的已经很少……他给的，也足够多了。
  ……宋子循最后还是被请了出去。
  稳婆跪在她的腿间，掰着她的双腿一个劲催促她用力。
  杜容芷看着床顶的承尘，身子疼得好像要从中间裂开……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临死时的那一刻。
  可她知道，这次是不同的。
  她一定会把孩子生下来。
  这是她上辈子欠他的……
  杜容芷抓紧身下的被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小兽般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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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响起了四更的梆子。
  “哇——”一声算不得响亮，却足以让所有人为之一振的啼哭声，终于从紧闭的产房里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少夫人生了！”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句，最先打破了产房外的宁静。
  宋子循这才从怔忡中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就要往里冲，却被夫人们留下的嬷嬷拦住。
  “容芷是不是生了？”先前被宋子循劝进厢房里休息的大夫人也跟两个妯娌急煎煎赶了过来。
  “是生了。”魏嬷嬷边拦着宋子循，边喜笑颜开道，“都听到婴儿哭声了。这不……大少爷激动得了不得，非要进去看呢！”
  “循哥儿快别胡闹。”大夫人道，“先前周太医用了『药』，不是已经说容芷的情况稳下来了么？你且等一等，待她们收拾好了，自会把孩子抱出来了。”
  似乎为了印证大夫人这句话，前头她话音才刚落，就见稳婆从屋里抱出个用大红襁褓包着的婴儿，一脸喜『色』道，“恭喜夫人，恭喜大少爷……少夫人生了个好漂亮的千金！”
  众人神『色』都是一顿。
  宋子循视若罔闻，依旧一脸严肃地追问道，“少夫人呢？少夫人可一切安好？”
  先前见宋子循板着一张脸，稳婆只当是他嫌弃这胎是个女孩的缘故，现下听他问话，反倒松了口气，忙笑道，“都好，都好。只是少夫人先前生产耗费了太多心力，孩子生出来就有些体力不支，刚才已经睡着了……”
  宋子循这才放了心，又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把襁褓接过来。
  他蹙了蹙眉，“怎么这么轻？”
  稳婆叫他这反复无常的脸『色』吓得够呛，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忙赔笑道，“令千金因还没有足月，是要比寻常的婴儿轻些……只有四斤重。”
  “才四斤啊！”二夫人大惊小怪道，“这不才顶旁人家孩子一半大小。”
  “这怕什么的？”大夫人温和地笑道，“有苗不愁长……最要紧是母女平安。现下虽小了些，等往后长大了也都一样。”又凑过去看宋子循怀里的婴儿，嘴里念念有词道，“好孩子，快叫祖母瞧瞧。”
  二夫人，三夫人也都赶紧围了上去。
  宋子循避着风小心翼翼把襁褓打开了一角，『露』出女儿红彤彤的小脸。
  小家伙握着两个拳头，小小的脸上还挂着两滴未干的泪珠。
  只这么一眼，宋子循却觉得心都软得要化了。
  这是他的女儿。
  她拼尽全力为他生下的女儿。




第九十九章 十分欢喜

  孩子被『奶』娘抱下去喂『奶』，三位夫人跟着折腾了一天，此时或如释重负，或幸灾乐祸，或喜忧参半……总归了了一桩心事，也都各自领着人回去休息不提。
  宋子循则直接去了书房。
  ………………………………
  “没有问题？”宋子循面『色』阴郁地眯了眯眼睛。
  “是。”周太医肯定道，“少夫人今日所食所用之物，包括屋里的熏香摆设，老夫都已经一一查验过，并没有任何问题。”
  宋子循抿紧嘴唇，“既然如此，那她今日为什么会忽然发作？”
  周太医不卑不亢道，“诱发孕『妇』早产的因素甚多，也并非都是外因所致。少夫人年纪尚轻，先前又曾有过滑胎的迹象，这次提前发动虽在意料之外，却也不是全然没有形迹可循。”
  宋子循见他答的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只得不甘心地问，“那按你的说法，我夫人这胎本就是这般艰难的了？”
  周太医颔首，“至少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他神『色』严肃道，“不止是这一胎。老夫从前也曾说过，少夫人年纪太轻，自身尚未发育完全，生产时本就比寻常人吃力一些……且她此次早产亏损太大，老夫所用的『药』物虽可保少夫人平安诞下千金，但到底已对母体造成损伤。两年之内，都应好生保养调理。”他顿了顿，郑重道，“若是强行孕育子嗣，轻则滑胎早产，重则有『性』命之忧，还望切记。”
  宋子循神『色』变了几变，到最后听到“『性』命之忧”四字，眉头终于深深地皱起来。
  半晌，他才低低叹了口气——
  “有劳你了。”
  ………………………………
  杜容芷顺利产下女儿的消息，很快就在国公府传遍。
  这个羸弱的，提前到来的小生命，受到了超乎想象的重视和欢迎。
  尤其是宋老夫人，几乎是清早起来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领着人来看。
  要说老人家心里没有半点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先前杜容芷这胎，她私底下也曾找人算过，都说一定是个男孩。现在曾孙变成曾孙女，那欢喜自然也就打了些折扣。不过好在宋老夫人本就是通达乐观之人，再者这毕竟是她第一个曾孙，所以心里稍稍地介怀了一下，也就又欢天喜地起来。
  尤其抱着小曾孙女软软的，比个枕头都要小上一半的小身子时，宋老夫人越发觉得心都要叫她给疼化了，当即就拨了几个有经验的嬷嬷，专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众人见老夫人这般疼爱这个孩子，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也都纷纷对这个国公府小千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来，所以当戌时杜容芷终于『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她已经是全家唯一一个没有见过，抱过她女儿的人了。
  “睡醒了？”最先看到的，就是灯火映照下，宋子循含笑的眼睛。
  杜容芷勉强勾了勾唇。
  先前因为失血太多，她的脸一直蜡黄蜡黄的，嘴唇也有些干裂……他却觉得这个笑容简直美好极了，就连那颗没着没落的心，好像都随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现在觉着如何？”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还难受么？”
  她摇摇头，『露』出个很虚弱的笑容，“只是有些累。”
  “嗯……你整整睡了九个时辰。”他温柔地帮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肚子饿不饿？我叫他们送些吃的来。你想吃什么？”
  杜容芷摇摇头，轻声问，“孩子呢？妾身都还没有见过她呢……”
  只记得听稳婆说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等胎盘完全娩出来……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这儿呢！”只听见安嬷嬷笑呵呵道，接着就抱着一个大红『色』的襁褓进来。“『乳』母刚喂过『奶』，已经睡着了。”
  杜容芷的眼睛里顿时有了神采，正要撑起身子——
  “少夫人可不敢这么着！”安嬷嬷忙一脸正『色』地制止道，“月子里可不能这样撑身起来……不然落下了病根，将来手腕子是要疼一辈子的。”
  杜容芷一愣，站在后面的青荷等人正要上前帮忙，宋子循却直接把她抱着坐了起来。
  杜容芷脸微微一热，“多谢您。”
  宋子循笑了笑，“我抱来给你看。”说着大步走过去，从安嬷嬷手里接过孩子，抱过来坐在杜容芷身边。
  见杜容芷一脸期待地伸长了手接着，宋子循把女儿举得略高了一些，“你才刚醒，身上也没什么力气，我抱给你看。”
  杜容芷失望地抿了抿嘴，讪讪地收回手来。
  安嬷嬷则彻底放了心，欢欢喜喜地领着青荷她们下去张罗吃食去了。
  襁褓里的婴儿闭着眼睛，依旧是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团，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的嘴巴很小很小，在睡梦中还微微嘟着……
  杜容芷不觉就红了眼眶。
  这是……她的孩子啊。
  她靠在宋子循身上，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又飞快地收回来，“她好小好软……”她都有点怕碰碎了她……
  “嗯。”他点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女儿，笑道，“你瞧咱们的女儿长得多好……安嬷嬷她们也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宋子循一脸骄傲，全然不是当初说小舅子长得像猴子时候的嫌弃模样。
  杜容芷抿唇一笑，柔声嗔道，“这么小的孩子，又皱皱巴巴的，哪里看得出好来？她们肯定是哄您高兴的……偏您就当了真。”嘴里虽这般说着，眼睛却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怎么看不出来？”宋子循不满挑了挑眉，给杜容芷很认真地分析道，“你看，她的睫『毛』又浓又密，眉『毛』又细又长——还有眼睛，”想起女儿从出生到现在好像还没睁过眼，宋子循顿了顿，“眼睛虽然还没睁开，但看她眼线这么长，也知道一定跟你一样，是双大眼睛，还有她的嘴巴……小小巧巧的，比樱桃还小。”最后他以不容置疑地语气下结论道，“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杜容芷点点头，她好像从来没听宋子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她忽然有些想笑，可眼泪却莫名浸湿了眼角。
  她忙垂下眼睛，勉强笑道，“叫您这么一说，果然是很漂亮的……”
  宋子循听出她语带哽咽，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揽过她，温声道，“容儿，我心里……十分欢喜。”
  为了她的失而复得，为了女儿的平安降生……
  说不出来的欢喜。
  杜容芷自然而然地领会成后一种意思，伸手抱住他的腰身，点头道，“我也是。”
  老天爷待她……到底是不薄的。
  一切都值了。
  ※※※※※
  今天太忙了，一直来不及改，刚刚弄好，对不住等更的大家。




第一百章 回去住几天

  ?第二日一早，杜*屏蔽的关键字*就亲自过来了。
  彼时小东西刚吃了『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身边打瞌睡。
  杜*屏蔽的关键字*满心欢喜地看了看小外孙女，又抱起来柔声细语地逗弄了一回，这才叫『乳』母抱下去哄睡。
  等人都出去，只留了安嬷嬷几个亲信，杜*屏蔽的关键字*的眼眶登时红了。“这一直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早产了？”边说着，边心疼地『摸』了『摸』女儿蜡黄蜡黄的小脸，哽咽道，“你跟母亲说实话，可是又为了傅氏那个小贱蹄子跟姑爷置气，这才把囡囡七早八早给气出来了？”
  杜容芷啼笑皆非，“母亲听谁混说，再没有这样的事。”目光云淡风轻地扫了安嬷嬷一眼，心想定是安嬷嬷从前去杜家回话，提过傅静柔给她添堵的事，这才引了母亲多想。
  安嬷嬷脸上一讪，赶紧亡羊补牢道，“*屏蔽的关键字*放心吧，大少爷对少*屏蔽的关键字*好着呢，哪舍得叫她受半点委屈？真就是忽然发动了……”
  先前报喜的人说的匆忙，杜*屏蔽的关键字*也来不得细细打听，自己胡『乱』琢磨了一回，这才忧心出这么些事来，现下见杜容芷脸『色』虽然不好，可眉目间温婉安宁，确实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只道，“原这几日我还跟你父亲商议，等你下一个月生产，要过来陪着……偏你早早就把孩子生了，又多吃了这许多苦……”说着不禁落下泪来。
  杜容芷只得牵了牵她的衣裳，撒娇道，“母亲快别哭了。等回头您女婿回来看见了，还当是女儿跟你抱怨了什么……该要多想了呢。”
  杜*屏蔽的关键字*恨恨地啐了一口，骂道，“这女儿给了人果真就是人家家的了。你只怕姑爷多心，怎就不想想你母亲。”杜*屏蔽的关键字*说着又哭道，“我昨个儿猛不丁听说你生了，心疼得整宿都没睡着觉……现在这心里头都难受得跟什么似的！”
  杜容芷鼻子一酸，抱着杜*屏蔽的关键字*小声道，“我哪里是不想母亲了？就是因为舍不得您跟着忧心，这才等着生了才叫人跟您说的……”
  杜*屏蔽的关键字*『摸』着女儿缎子似的头发，怒道，“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大的事儿，你们也敢瞒着我！”目光犀利地扫过站着的安嬷嬷并青荷红芍等人，众人都被她看得头皮一阵阵发紧。“少*屏蔽的关键字*年轻不知道厉害，安嬷嬷难道也不知道派个人去杜家知会一声？这得亏是有惊无险，要是真有什么——”杜*屏蔽的关键字*声音一哽，在杜容芷身上用力打了一下，“你莫不是要摘了你母亲的心么？！”
  “母亲别怪安嬷嬷，是我不叫她们跟您说的……”杜容芷也红了眼眶，小声哭泣道，“女儿后头也后悔来着——那时候生死一线，只想着，要是能再见您最后一面就好了……”两世的心酸苦楚，全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安嬷嬷见状忙赔着笑脸劝解道，“少*屏蔽的关键字*吉人自有天相，*屏蔽的关键字*就莫要再伤心了……您这一伤心，少*屏蔽的关键字*可越发该要自责了。”
  杜*屏蔽的关键字*这才拿帕子擦了擦眼泪，瞪了杜容芷一眼，嗔怪道，“你还在坐月子，快把泪收了吧！没得哭坏了眼睛。”
  杜容芷抽搭了两声，红着眼眶可怜兮兮道，“那母亲也不许哭了。”又忙叫丫头打了水给她们洗脸。
  等娘俩收拾妥当，杜*屏蔽的关键字*见杜容芷跟前的丫头也都老实听话，甚是规矩谨慎，心里气才觉得顺了一些。
  又见园园端了碗黑乎乎的『药』上来。
  “这是喝的什么？”
  杜容芷含糊道，“太医说我生产时有些亏损，开了给我补身子的。”皱着眉把一整碗喝了，赶紧叫人拿了下去。
  杜*屏蔽的关键字*一边亲自递水给她漱口，一边责备道，“也不是我说：你这胆子实在是忒大了！那日既然凶险万分，连姑爷都说了保大，你怎么就敢——”
  眼见杜容芷听着她说话，一双大眼在安嬷嬷，青荷，红芍等人身上溜来溜去，似乎是想找出那个“告密者”来，杜*屏蔽的关键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瞪什么瞪，难道我还说错你了？”
  杜容芷委屈地『揉』了『揉』脑袋，“……您刚不还说您外孙女待人亲，可人疼么？”她嘟着嘴道，“再说她都在我肚子待了快八个月了，一直都是个听话又文静的好孩子，要是让人把她生生——”杜容芷想起先前听人说那些把孩子掏出来的手段，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我怎么狠得下那个心？若是母亲跟我易地而处，肯定也会跟我一样选择的。”
  杜*屏蔽的关键字*也知道她说的在理，不禁叹了口气，“倒是难得了姑爷这片心意。”因想起来件事，于是低声问道，“姑爷见你生了囡囡，可说什么了？”
  杜容芷明白母亲担心什么，遂抿着唇笑道，“他欢喜得很。”又把昨天宋子循那番夸女儿夸得天花『乱』坠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杜*屏蔽的关键字*听了也笑起来，“我听着姑爷这形状，倒跟你父亲刚得了你的时候有些像。”
  杜*屏蔽的关键字*当初嫁进杜家好几年才生了杜容芷，杜老爷真是当成眼珠子似的疼爱，尤其女儿刚出生那会儿，几乎每个晚上都得跑过去看上几遍才安心。
  杜容芷也笑了，笑完故意问，“父亲现在对小弟，只怕更该如此了吧。”
  杜*屏蔽的关键字*摆摆手，“他是男子，将来要肩负起家族重任，岂能太过娇养？你父亲有计较的。”
  杜容芷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又叹道，“可惜我一直没见过他。听您姑爷说，小弟声音洪亮，结实健壮，是不是？”
  杜*屏蔽的关键字*听女婿这话，心里受用得很，面上只淡笑道，“小子的嗓门确实要大一些，我都叫他吵得不行……你弟弟现下还小，也不便带出来见人。等你挪窝的时候，就能见着他了。”
  时人有个习俗，婴儿满月以后，有条件的娘家通常会上门接女儿及外孙回去小住三天五日，以为有益身心健康，称之为“挪窝”。
  杜容芷不由笑道，“到时我们囡囡就有小舅舅陪她一起玩了。”




第一百零一章 莞儿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青荷红芍领着丫头们下去准备饭菜。
  杜夫人见屋子里只留了安嬷嬷等人，遂低声问杜容芷，“这阵子姑爷歇在何处？”
  毕竟涉及小辈闺房之事，杜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就有些不太自在。可她知道女儿对宋子循一向喜欢得近乎霸道，唯恐她这时候为了些无关紧要的闲人置气，反倒怄坏了身子落下病根，只得忍着别扭多此一问。
  杜容芷一愣，随即红着脸道，“这两天都住在外院书房……厢房也是一早就收拾好的，不过他不怎么过去。”
  杜夫人微微颔首，用手给女儿抿了抿头发，云淡风轻道，“你现在最要紧是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切不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姑爷心里总归还是有你的。”
  杜容芷心里叹了口气。
  也不知她从前到底给母亲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每回都要为这事烦忧，“您放心吧，这些女儿都明白。”她顿了顿，还是决定趁这个机会说清楚，“先前女儿诊出有孕，就提过要给他抬两个通房，只是他不肯要。”
  杜夫人诧异地看着她。
  “您这么看女儿做什么？”杜容芷苦笑道，“女儿只是想明白了而已……与其难为别人也难为自己，倒不如顺其自然。反正不论风筝飞得多高，只要线在自己手里，什么都是可以把握的——这不是您从前教女儿的么？”
  杜夫人点了点头，须臾才叹息道，“做了娘亲，果真是长大了。”语气一时也不知是欣慰还是惆怅。
  这边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那边景辉苑的老夫人派了半夏过来，“老夫人说请亲家太太过去用饭。”
  杜夫人笑道，“我看过你们少夫人待会儿也该走了，就不去打扰老夫人了。”
  半夏笑盈盈道，“亲家太太快别这样说。您难得过来一趟，我们老夫人欢喜还来不及，怎么是打扰呢？还求亲家太太千万莫推辞了，不然回头我们老夫人只当是奴婢笨嘴拙舌，请不来您呢！”
  杜夫人不由笑着对杜容芷道，“真真你们老夫人会调教人，身边的丫头也个顶个的聪明伶俐，连我瞧着都好生喜欢。”
  杜容芷也笑着点头，“半夏姐姐素来很得老夫人器重。”于是对母亲道，“既是老夫人请您，母亲就随半夏姐姐过去吧，别再让她老人家久等了。”
  杜夫人知道推辞不过，只得起身道，“那你也赶紧歇着吧，等明日洗三儿我再过来看你。”便跟着半夏去了宋老夫人处。
  安嬷嬷又服侍杜容芷躺下。
  “以后那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事就不要跟母亲提了，她现在养育弟弟已经十分辛苦，何苦再叫她为我『操』心？”杜容芷轻描淡写道。
  安嬷嬷脸上一讪，讷讷道，“奴婢原先也没想说来着，只是夫人一直追问那天的事……”而且她觉得杜容芷也确实需要娘家长辈好好说说，那样生死紧要的关头……也忒大胆了！
  杜容芷叹了口气，“我知道嬷嬷是为了我好，以后别这样了。”
  “哎。”安嬷嬷赶紧答应道，“奴婢都省得了。”又给她掖紧了被角，轻声道，“少夫人睡一会儿吧。”
  杜容芷侧了侧身，“昨天睡了整整一天，这时候倒不怎么困。”又想起来，“明日洗三的东西都备好了么？”
  “一早就备下了。”安嬷嬷道，“就是那绣花针也是孙小姐甫一落地就在酒盅里泡着的，您请管放心好了。”
  杜容芷嗯了一声，又把明天的事想了一回，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宋子循初为人父，正是欢天喜地的时候，上峰原本对这国公家的嫡子就十分客气，这下自然更加体谅，早早就放了他回来。
  回家后他先去书房换了常服，正想着等见过了老夫人就回去看杜容芷母女，却一进门就发现丈母娘赫然就坐在屋子里跟宋老夫人跟几位夫人说话。
  “循哥儿今儿回来得早。”老夫人笑眯眯招他过来。




第一百零二章 女儿娇贵

  ?待到说笑过后，杜*屏蔽的关键字*起身告辞，宋子循自然责无旁贷地送岳母出来。
  “容芷这孩子『性』子倔，我先前总怕她一根筋儿，做起事来横冲直撞不知变通，惹得长辈们不喜，现下见你们老*屏蔽的关键字*跟几位*屏蔽的关键字*都是和善人，倒可放心了。”杜*屏蔽的关键字*笑道。
  “岳母大人言重了。”宋子循忙道，“容儿很好。温柔谦和，落落大方，上至祖母，下至幼弟，都对她赞不绝口，我对她也——”宋子循顿了顿，才一脸正『色』道，“也十分满意。”
  宋子循这话虽说得不怎么动听，不过杜*屏蔽的关键字*知道他『性』子向来如此，倒也不甚在意，只点了点头道，“我今日瞧着，也觉着容芷是真长大了……遇事也能多替别人着想。”杜*屏蔽的关键字*说着，叹了口气，苦笑道，“说句不怕姑爷笑话的话：这丫头生『性』跳脱，向来最藏不住事儿，如今能这般乖顺……真真是心悦姑爷的缘故。”
  宋子循面上一热，虽心有欢喜，可又不知如何应答，正踌躇间，就听杜*屏蔽的关键字*继续道，“我知道她很多事并不是不在意，只是都藏在心里……还请姑爷能多体谅她些。”
  宋子循默了默，肃然道，“岳母大人放心。”
  @@@@@@@@
  杜容芷是被女儿的哭声吵醒的。
  她正窝在父亲的臂弯里嚎啕大哭，小小的脸皱在一起，手脚还在胡『乱』挣扎，眼泪从一直没睁开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看着好不可怜。
  宋子循却极有耐心地抱着她轻轻摇晃。“莞儿乖，莞儿不哭，爹爹抱……”他的姿势依旧生疏僵硬，就像个牵线木偶似的，每一下都硬邦邦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轻缓。
  阳光透过窗格子照进来，落在这一大一小两父女身上，竟是出奇的温馨祥和。
  杜容芷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只深吸了口气，轻轻咳了一声。
  宋子循这才留意到她醒了，脸上顿时一红，局促地解释道，“我刚听她哭得有些厉害，想哄哄她来着……”
  可是不但没有效果，反而更糟糕了。
  “她会不会是饿了？”
  一旁圆圆脸，身材丰腴的『乳』母听了忙上前道，“奴婢才刚喂过的。孙小姐自己玩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忽然哭了，哄也哄不好……”
  杜容芷轻轻一笑，柔声道，“把孩子给我吧。”
  宋子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哭闹不止的女儿小心翼翼地送到她怀里。
  小东西哭得有些厉害，身子都一抖一抖的，好像使足了力气，干瘦的小脸憋得通红。
  杜容芷也有些心疼，抱着她轻声细语地哄着，一遍一遍，直到小家伙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只抿着薄薄的小嘴委委屈屈地抽搭了几声。
  『乳』母要上来抱，杜容芷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你先下去吧……等要喂『奶』的时候再来。”
  『乳』母为难地回头看了宋子循一眼，见后者微微点了下头，这才朝两人福了福身退下。
  宋子循撩开袍子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看了眼杜容芷怀里还瘪着嘴抽搭的女儿，“看来她还是跟你亲些。”语气里竟有点小小的失落。
  杜容芷也注意到了。
  她低头用鼻子在女儿的小脸上蹭了蹭，柔声道，“女儿是娘的小棉袄，自然跟妾身更亲近了。”她说着朝宋子循狡黠一笑，“您吃醋也吃醋不来的。”
  杜容芷将养了两日，脸『色』虽然依旧不怎么好看，可至少不像刚生产完那么憔悴了，只是有种无法言语的娇弱，看着让人心疼。
  宋子循佯怒地瞪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道，“莞儿就先给你稀罕稀罕吧。待会儿我还要抱走的——省得安嬷嬷回头见了又要唠叨。”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应该让杜容芷多休息，可又总忍不住想来跟她说话……*屏蔽的关键字*得很。
  杜容芷一愣，“莞儿？”
  宋子循得意地点点头，“我想好了，咱们女儿小名就叫莞儿——莞尔的莞。”先前在景辉苑叫二*屏蔽的关键字*一通调侃，他现在也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女儿对着他笑才起这么个名字。




第一百零三章 小美人

  ?先前她对女儿的教养也有些想法，本打算等以后再慢慢跟宋子循说，现下觉得还是讲开了比较好。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爷以后也别太惯着她了。”她顿了顿，“不然现下年纪小还没有什么，可长此下去，难免不会养出个骄纵的『性』子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牺牲自己现身说法，“……您看妾身就知道了。”
  “胡说。”宋子循不由笑了，“我瞧着你就很好。女儿若是像你，也定是十分乖巧的。”
  你从前要是也这么想得开就好了……
  杜容芷淡淡勾了勾唇，先前看到宋子循抱着女儿时油然而生的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也渐渐散了，只轻声道，“妾身也是走过许多弯路，才慢慢变成今天这样的。自然……不想她重蹈妾身的覆辙。”
  宋子循笑容微顿，不由想起杜*屏蔽的关键字*临走时的话，他沉『吟』了片刻，才道，“其实你从前……也没什么不好。”他说着，很认真地看着她道，“我总是希望你能自在些的。”
  杜容芷眼眶有些发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面上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娇声嗔道，“瞧您说的，这里是妾身的家，妾身又怎么会不自在呢？”
  从他的方向看来，*屏蔽的关键字*脸上带着温柔甜蜜的笑，让原本苍白黯淡的肤『色』都因这个乍绽的笑容明媚起来。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能从里头看到潋滟的水光，甚至有那么一瞬，他以为他看到了那双乌黑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茫然与凄凉。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或许所有人都搞错了——包括他自己。
  他的*屏蔽的关键字*，其实并没有多么喜欢他，甚至可能……
  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等他再想细究，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的脸上只剩下一个清浅的，充满怜惜与怜爱的笑容来——却是对着怀里软软的，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的。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好像有什么脱离了他的掌控，又好像……她在悄悄地离他越来越远。
  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把杜容芷箍进怀里。
  杜容芷吓了一跳。
  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皱了皱鼻子再次发出几声小『奶』猫似的哽咽。
  她有些心疼，想挣脱又挣脱不开，只得红着脸嗔道，“您这是做什么……莞儿，莞儿都吓哭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
  坐蓐期的女人不能梳洗，从前她发上那种淡淡的，总能让人心情舒缓的馨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却觉得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终于沉静了下来。
  她自然是喜欢他的。不然何必要想方设法嫁给他，为他打理内宅，为他生儿育女……
  宋子循很快松开手，不由分说地把女儿从杜容芷的怀里抱过来。
  “你歇着吧。孩子我先抱走了。”他站起来，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明日虽然一切从简，不过本家想必还是会过来几房女眷，少不得又要忙碌上半天，你今日先养足精神吧。”
  因莞儿早产，身体较一般婴儿孱弱，现在又正值隆冬时分，这次洗三除了宋老*屏蔽的关键字*跟三位*屏蔽的关键字*，也只有本家几房关系亲厚的旁支女眷会来观礼。
  杜容芷两手空空，一脸『迷』茫地看着他，半晌才傻傻地点头道，“哦……好。”
  她有点莫名其妙。
  她觉得他不太高兴，可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明明刚才都说得好好的……




第一百零四章 把大姑奶奶脾气摸透了

  ?洗三礼后，大*屏蔽的关键字*等人请本家*屏蔽的关键字*们去花厅用饭，宋韵则亲自送了宋老*屏蔽的关键字*回去。
  待从景辉苑出来，宋韵领着丫头婆子们正要往花厅去，就听墙的另一侧传来一阵阵轻快的说笑声。
  宋韵蹙了蹙眉，心说这沈氏如今治下一年不如一年了，纵得底下人也越发没规矩起来……就听一个小丫头不无艳羡道，“大少爷对大少*屏蔽的关键字*可真好，那日少*屏蔽的关键字*以为自己挺不过去，想见大少爷最后一面，大少爷二话不说就进了产房，外头几个嬷嬷都没拦住！真真是把少*屏蔽的关键字*疼到骨子里了。”
  “嗯！我也听那日当值的小姐妹说，大少爷从里头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大少爷跟大少*屏蔽的关键字*感情素来就好。你没瞧见少*屏蔽的关键字*有孕以后，大少爷还整日只宿在她屋里——那可是专房之宠呢。到如今少*屏蔽的关键字*生了孙小姐，大少爷欢喜得不行，这眼里心里，越发装不下旁人了。”
  墙那面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只听另一人压低声音道，“只可惜了那位……要说起来，模样人品也都是不差的，只是运道差了一些。”
  “可不是怎么的？听说自打进了门，大少爷过去的次数统共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另一人不由笑骂道，“你这小蹄子是不是活腻歪了，这些话也敢拿来胡沁！”
  “才不是我胡说呢！整个枫清院谁不知道大少爷对大少*屏蔽的关键字*一心一意……”
  “哎……也是大少*屏蔽的关键字*命好，能碰到咱们大少爷——”
  柳叶眼见着宋韵的脸『色』越来越沉，心知不好，赶紧上前对着墙大喝一声，“何人敢在此胡言『乱』语！”
  墙那边的人显然吓了一跳，紧接着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又瞬间变得安安静静。
  “少*屏蔽的关键字*，”柳叶忙堆着笑上前，“花厅那边——”
  宋韵猛地一甩手里的帕子，沉着脸道，“去枫清院。”
  @@@@@@@@
  枫清院里，杜容芷正抱着女儿柔声轻哄，小东西先前洗澡又扎了耳朵眼，哭得精疲力尽，这时候靠在母亲怀里，已经昏昏欲睡。
  安嬷嬷从外头端了汤『药』进来，几不可见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杜容芷于是笑着对几个『乳』母道，“大姐儿就睡在我这儿，等回头醒了再叫你们。都先下去吧。”
  几人低低应了一声就都退下了。
  安嬷嬷轻手轻脚地上前接过莞儿，放进摇篮里，又给她盖上被子，这才重新端了『药』碗给杜容芷。
  “如何？”杜容芷接过来，轻声问。
  “果然叫您给猜着了。”安嬷嬷没好气道，“傅氏那小蹄子就没一刻安生时候。您道她今早上叫琥珀那贱丫头溜出去是为了什么……”于是把琥珀出去如何找人，那些人又如何添油加醋故意说话给宋韵听的事详详细细给杜容芷说了一遍，末了不禁叹了口气，“这幸亏是您有打算，早早就让阿珞留意那边的动静，不然等回头大姑『奶』『奶』找上门，咱们这儿还一头雾水，连怎么回事儿都不知道呢！”
  杜容芷淡淡扯了扯嘴角，仰起头把碗里的汤『药』一口喝光。
  安嬷嬷接过碗，又道，“只是奴婢想不明白，您既然知道傅氏没安好心，怎么还放了琥珀出去？”
  “捉『奸』拿双，捉贼拿赃，她什么都没做，咱们就把人扣了，岂不是特地给她留了把柄去爷那儿哭么？”杜容芷拿帕子擦了擦嘴，“琥珀都找了什么人？”
  “一个是管针线的丁香，还有一个茶水房的小红。”




第一百零五章 家教

  ?廊檐下，纤云热络地邀请宋韵带来的一众丫头媳『妇』们：“瞧这天冷的跟什么似的，站了没多一会儿都冻得脚疼……姐姐们先跟我去耳房里喝杯茶暖暖身子吧。”她边着边亲亲热*屏蔽的关键字*挽着其中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媳『妇』的胳膊，“素心姐姐也帮我劝劝其他几位姐姐……横竖大姑『奶』『奶』一时半刻也出不来，便是喝杯茶也不碍什么——总好过天寒地冻的在这里干等。”
  其他几个人叫她说的也有些松动，不过想着刚才宋韵怒气冲冲的样子，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满眼期待地看着前头被纤云挽着的媳『妇』。
  素心仗着自己是宋韵的陪嫁，在这群人里素来颇有脸面，此刻见纤云在众人面前抬举自己，心里也有几分欢喜，不过还是稍犹豫了片刻，才语带为难道，“就怕我们少*屏蔽的关键字*待会儿再有差遣……”
  “那也不打紧。”纤云笑眯眯道，“皓月还在屋里头呢，要是回头大姑『奶』『奶』有什么吩咐，那丫头自会出来知会姐姐们。”她说着撒娇地晃了晃素心的手臂，“姐姐就别推辞了……我那儿还有少*屏蔽的关键字*铺子里新研制出来的点心，外头买都买不到的，正好包了让姐姐拿回去给家里的外甥们吃。”
  素心不由掩着嘴笑道，“那怎么好意思……”
  “姐姐跟我还见外什么，”纤云一脸认真道，“从前姐姐在家的时候对我们这些小丫头一向多有照拂，现在难得你过来一趟，我们也没什么新巧东西，只这点心是少*屏蔽的关键字*赏的，也算是我们一点小心意了。”
  一番话说得素心甚是熨帖，又自觉在定安侯府一众的下人面前撑足了场面，心中得意之余，面上也越发亲切了几分，含笑道，“那就多谢你了。”于是回头对其他丫头媳『妇』道，“既这么着，咱们就先去耳房里坐坐吧，喝口茶暖和暖和再出来，也不耽误什么。”
  其他人本来就听得颇为心动，见状自然都纷纷应是，一行人便由纤云引着往耳房方向去了。
  ……
  内室里，宋韵扫了眼摇篮里熟睡的婴儿，皱着眉道，“怎么我听大姐儿的『乳』母说，她从出生到现在还没睁过眼？”
  “是啊。”杜容芷目光爱怜地落在女儿身上，“莞儿的身子比寻常的孩子弱些，许是还要再过些日子才睁得开……”她浅浅地笑了笑，“好在太医说没什么打紧。”
  宋韵冷冷嗯了一声，“这孩子弱得跟只小猫儿似的，哭声也不大显。我记着她璇表姐跟她一般儿大的时候，不知多有劲儿！每回『乳』母给她洗澡，都叫她扑腾得满地是水，那嗓门就是比她两个哥哥也不差什么。”她说着，目光如刀子似的朝杜容芷掷过来，“这就是你孕中不知保养，才累得咱们大姐儿身子还没长好，就七早八早地生出来……也不知你这个娘都是怎么当的，连肚子里的孩子都看顾不好。”
  杜容芷的眼眶登时红了，她嚅了嚅嘴，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宋韵继续严厉地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头胎的孩儿最娇贵，需得多加小心，偏你只当做耳边风一般，依旧是我行我素……你自己受罪倒也罢了，只可怜了我这侄女不到八个月就落地——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谁晓得后头还补不补得回来！”
  “长姐，”杜容芷见她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由小声辩解道，“我其实已经很小心了，太医每回把脉也都说还算稳妥，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发动了……”
  宋韵见她这娇滴滴怯生生的样子，气越发不打一处来，又不好明着指责她孕中还霸着宋子循不放，不禁冷笑一声道，“弟妹真真好涵养！我不过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你两句，这话都还没说完呢，你着急什么？”她说着嘲讽地勾了勾唇，“还是说你杜家的家教就是如此——只要哪句话说的不合你心意，即便是长辈们说话也都由着你打断『插』嘴？”
  屋子里服侍的下人们脸『色』本就不怎么好看，听了她的话更是阴沉得厉害，安嬷嬷默默攥紧袖里的拳头，就连向来好脾气的青荷也皱紧了眉头。
  杜容芷一脸惶恐地看着她，委屈地几乎要哭出来，“我……我没有……”
  宋韵见她这幅模样，心里这才觉着解了些气，遂冷着脸道，“我也不管你从前在家是个什么光景，只你记好了：你既然已经嫁进我们宋家，就必须照着宋家的规矩，从前那些个不着调的手段，我劝你就省省吧！”




第一百零六章 累

  ?宋韵狠狠发作了一通，待杜容芷精神也萎靡了，她心里也畅快了，再没别的话，直接领了柳叶等人出来。
  几个丫头婆子就在外头等着，见状也簇拥上来。
  素心打量宋韵脸上的神『色』，心知以她的脾气，定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着弟妹发作了一番，现下气也出了，心也顺了，脸『色』自然也就不像刚才那般难看了。于是笑眯眯地凑过来道，“少*屏蔽的关键字*跟大舅『奶』『奶』说了这半天可累了吧？等待会儿宴席上可得多喝几杯。”
  宋韵淡淡嗯了一声，“她年纪轻轻，又刚为人母，一时有些想不到的，少不得要我费些精神，多提醒几句。”俨然一副根本不把大*屏蔽的关键字*放在眼里的架势。
  素心忙笑道，“要说大舅『奶』『奶』也真是个有福气的，咱们大舅爷的人品行事自是不必说了，更难得还有少*屏蔽的关键字*这样的大姑姐，时时愿意帮衬提点，真真是拿她当自家姐妹一般。”
  宋韵叫她拍得十分熨帖，面上却依旧只是淡淡的，“我又何尝愿意『操』这份心？不过是看不过眼，多两句嘴罢了。也要她自己能想明白了才好。”
  “这是自然的。”素心笑道，“舅『奶』『奶』是个聪明人，自然能理解您的一片苦心。”
  “但愿吧。”宋韵幽幽叹了口气，懒洋洋道，“走吧，花厅那边儿怕是也快要开始了。”于是领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要出去。
  “长姐。”身后忽然传来宋子循的声音。
  宋韵一愣，回头微诧道，“子循？你几时回来的？”
  说话间宋子循已经走上前，“才回来不久。”他与她并肩而立，“刚在书房看了会儿书……长姐这就要走了？怎不多坐一坐？”
  明明是很寻常的闲聊，宋韵却愣是从里面听出些不一样的意味，她看了看宋子循，见对方神『色』如常，“再不走，只怕去前头就要迟了了。”
  宋子循嗯了一声，云淡风轻地笑了下，“那我送长姐过去吧。”
  ……
  宋子循独自回了枫清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纤云站在外头，小声地教训两个没留头的丫头。见他来了，纤云正要进去通传，却被宋子循无声止住，径自掀起毡帘进了屋里。
  安嬷嬷刚从内室里出来，眼眶还有些泛红，见他进来，只得打起精神上前福了福身，“大少爷回来了？”
  “嗯。”宋子循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就要往内室里走。
  “爷，”安嬷嬷不动声『色』地拦住他的去路，笑道，“少*屏蔽的关键字*已经睡下了。”
  宋子循不高兴地挑了挑眉，“睡了？”
  “是啊。”安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点头道，“少*屏蔽的关键字*今日陪着本家的*屏蔽的关键字*们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时候想是有些累了……刚送走大姑『奶』『奶』，就睡下了。”
  宋子循抿了抿唇，“少*屏蔽的关键字*用过午饭了么？”
  “那还没有。”安嬷嬷道，“不过少*屏蔽的关键字*巳时喝了碗小米粥，这会儿还不怎么饿……说是等睡醒了再用。”见宋子循久久没有开口，安嬷嬷只得小心翼翼道，“奴婢这就叫人安排午膳……您看是要摆在——”
  “不必了。”宋子循丢下一句，转身出了屋子。
  安嬷嬷看着放下的毡帘，忍不住摇了摇头，扭头又回了内室。
  杜容芷半靠在床头，望着空了的摇篮出神。
  “走了？”
  “嗯。”安嬷嬷倒了杯热水给杜容芷，“奴婢瞧着，爷心里怕是有些不太痛快。”
  杜容芷轻轻嗤笑了一声，“他不痛快？那我平白挨了通骂，心里难道就痛快了么？”
  安嬷嬷不由叹了口气，“咱们家这位大姑『奶』『奶』也真不知是怎么想的，旁人家姊妹，要是看着自己兄弟夫妻恩爱，家庭和睦，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她可倒好，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她也不好好想想，要是让您不自在了，她兄弟就能快活得了？”又安慰杜容芷，“早先那些话，您也犯不着往心里去。爷心里都亮堂着呢——这不刚送了大姑『奶』『奶』出去，转头就回来安慰您了？”安嬷嬷说着，很不认同地看了杜容芷一眼，“要奴婢说，您也不该躲在这儿装睡。哪怕是觉着委屈了呢，也没有给爷们吃闭门羹的道理。”
  杜容芷不禁笑起来，“嬷嬷偏心得很……不心疼我受了一肚子气，倒『操』心起姑爷来了。”她嘴里虽说笑着，脸上笑容却渐渐冷了下来，“你就请管看着吧……咱们爷有的是地方去——光那位就天天在那儿守着呢。”
  “奴婢还打量您不知道呢！”安嬷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既这么着，您更不应该把爷往外推了。”她顿了顿，“虽说爷这阵子一直都没……可这也是说不准的事。咱虽不能拦着他亲近姨娘，可也不能上赶着把人往那边推不是？”
  “嬷嬷，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容芷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日日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每句话出口前先要在脑子里想无数遍，明明该是最亲密的人，却连心里的真实想法都只能拐弯抹角地让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太难，也太累了。
  “如果爷今天听了大姑『奶』『奶』的话，转头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去找傅氏……”那从今以后，她也再不必为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深情而困扰，再不用为自己不能也不愿回报同样的感情而愧疚。
  她又不欠他什么！
  安嬷嬷虽然不知道杜容芷在想些什么，可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还是让她心下猛地一凛，于是也不等杜容芷继续说下去，就赶紧笑道，“爷一定不会的。”她认真道，“这些日子奴婢冷眼瞧着，大少爷是真心疼爱您的。如今大姑『奶』『奶』为了傅姨娘叫您受了这么大委屈，爷就算不能替您出口气，也定不会这个时候再火上浇油，给您找不痛快的。”
  杜容芷淡笑了笑，“如果真能这样，那当然是最好了。”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又道，“对了，还有件事，嬷嬷待会儿记得吩咐下去……”
  抱怨之后，该算计的依然要算计。
  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她跟他的日子……也还得继续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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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去厢房住

  ?宋子循去看了看女儿。
  小家伙喝过『奶』，正乖乖地窝在『乳』母怀里，时不时哼哼两声，心情十分不错的样子。
  宋子循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接过来。
  许是他的动作太过僵硬，又或是忽然离开了熟悉的怀抱，莞儿瞬时就有些不乐意了，小嘴瘪了瘪，小声地呜咽起来。
  『乳』母见宋子循打从进门脸『色』就不怎么好看，唯恐再被他迁怒，忙笑道，“还是让奴婢来吧。”
  宋子循却没有还给她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可怜，冷声问，“孙小姐是不是饿了？”
  “应该不是。”『乳』母忙小心翼翼道，“奴婢刚喂过了……『尿』布也是才换的。”
  宋子循明显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他皱了皱眉，不悦道，“那她为什么哭？”
  『乳』母只得陪笑道，“小婴儿就是这样……哪有个不哭的呢？孙小姐已经是很安静听话的乖孩子了。”
  宋子循沉着脸把小家伙递回给她，“好好照顾孙小姐。”转身出了屋子。
  才刚行至门外，就见傅静柔远远领了丫头朝这边过来。
  “大——大少爷。”傅静柔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意外的欢喜，“您也来看大姐儿么？”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看了看她，“你怎么过来了？”
  “哦，”傅静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前妾身给姐儿做了双鞋子，安嬷嬷说有些大了……妾身就想还是过来比量比量，心里也好有个数，回头再做双新的。”
  宋子循微微颔首，面『色』也缓和了些，温声道，“你辛苦了。”
  “都是妾身分内之事，哪里敢说辛苦呢？倒是少*屏蔽的关键字*生大姐儿，才是真的辛苦。”傅静柔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一边说着，一边默默打量他的神『色』，“爷这时候过来，可曾用过午膳了？”
  宋子循心下了然，“还不曾。”
  “是么……妾身也没用过呢，”她柔柔一笑，巴掌大的小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配着鹅黄『色』的云锦斗篷，越发衬得肌肤如雪一般洁白。只见她含羞带怯道，“爷若不嫌弃，不如——”
  “当然不嫌弃。”宋子循无所谓地笑了笑，“多个人疼她总是好的。”见傅静柔面『露』不解，宋子循不动声『色』道，“你不是要给莞儿量尺寸么？她现在倒是醒着，你进去便是。”说罢扬声吩咐在廊下候着的长兴，“给我备马。”
  “是，爷。”长兴立时领命去了。
  宋子循扫了眼一旁笑容有些勉强的傅静柔，挑了挑眉，“还有事？”
  傅静柔这才回过神，十分体贴地问，“爷不等用了午饭再出门么？”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我约了人，该走了。”
  傅静柔闻言『露』出个温柔的笑容，朝他盈盈福了福身，“妾身恭送大少爷。”
  宋子循微微颔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大步走了出去。
  傅静柔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听琥珀迟疑地问，“姨娘还要去看孙小姐么？”
  “看，怎么不看？”傅静柔凉凉地勾了勾唇，“走吧，咱们也去瞧瞧爷的心肝宝贝去。”
  ……………………………………
  宋子循下午很早就回来了。
  虽然得到的答复依旧是少*屏蔽的关键字*在屋子里睡觉，不过好在安嬷嬷这回并没有阻拦他进去。
  内室里的炭炉烧得很旺，就连她苍白的面容都染上一层淡淡的嫣红，平添了几分静谧娇媚。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从前记忆中那张粉嫩嫩，带着少女特有的婴儿肥的脸庞早不知何时变成现在瘦削的模样。同样是生儿育女，已经年近四旬的杜*屏蔽的关键字*丰腴而优雅，她却好像害了场大病一般……几乎整个人都瘦得脱了相。
  他以前总以为她有时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是孕后多思多虑所致，却从不曾想过，在他毫不知情时，她竟会受到这么多的委屈和非议……
  那她呢，当她被长姐无理取闹地奚落，肆无忌惮地羞辱时，心里，有没有一刻，也是怨着他的呢？
  一定是有的吧。
  连他……都有些怨恨自己。
  可他却连为她讨个公道的立场都没有。
  宋子循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杜容芷白皙的脸颊上轻轻『揉』搓，后者却突然不安地蹙紧了眉头。
  “我知错了……”她小声哽咽，语气低下得近乎卑微，“以后……以后再也不敢缠着他了……”晶莹的水光在眼角闪烁。
  他抿紧下唇，缓缓地收回手。
  “容芷，容芷……”他低低唤了两声，见杜容芷依旧重复着先前的呓语，就连身子都难受得蜷缩起来，索『性』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抱在怀里，轻声哄道，“容芷，醒一醒。”
  身子被禁锢得难受……杜容芷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眼里蕴着泪水，又带着初醒的朦胧，越发的晶莹『迷』离，只茫然地看着宋子循，“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声音却莫名一哽。
  宋子循心里一紧，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杜容芷『迷』茫地向外看了一眼，“妾身睡下的时候还是未时……”
  “已是申末了。”
  杜容芷怔了怔，不可思议道，“居然睡了这么久……”
  “嗯，”宋子循随意地帮她拢了拢头发，“要不是我叫你，怕是这会儿还醒不了……”他微微一顿，柔声问，“刚才，可是叫梦魇着了？”
  杜容芷不自在地别开眼，淡笑道，“……大约是吧，梦里头『乱』糟糟的，一大堆人，妾身也不太记得了。”
  “嗯，”宋子循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暗暗翻滚……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温声道，“既是不好的梦，忘了就忘了吧。”
  她深吸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好像格外漫长……
  谁都没有再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
  “您——”
  “容——”
  两人相视一笑。
  “您要说什么？”
  宋子循宠溺地摇摇头，“还是你先说吧。”
  “嗯……”杜容芷抿了抿唇，小声道，“妾身想着……这阵子您住在这里多有不便，有时甚至都休息不好，不若……先去厢房里歇着。”杜容芷顿了顿，见他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妾身已叫人把您日用之物都收拾妥当，您看是不是……”
  他静静地看着杜容芷，直到看得后者心虚地垂下眼睛，才缓缓道，“你要是觉着这样好，那就这样吧。我都行。”
  “是。”杜容芷明显松了口气，也想起来，“您刚才是要说什么？”
  “没什么，”他淡淡扯了扯嘴角，“不过是问你晚上想吃什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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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她也愿意试试

  ?素什锦，清蒸白玉佛手，南瓜蒸蛋，木耳千张，莲藕排骨汤……杜容芷就着吃了一小碗米饭，看得安嬷嬷喜不自禁：“少夫人自从当了娘，吃饭都比以前泼实了……这就对了。咱们好好把身子调理好了，比什么都强。”
  杜容芷笑笑，接过青荷递过来的茶盏漱了漱口，“爷那边谁在伺候？”
  青荷为难地看了眼安嬷嬷，期期艾艾道，“好像……傅姨娘过去了。”
  还不止这样。
  她叫丫头送了吊钱给景林家的，说要借用一下厨房。
  景林家的没敢收，又亲自把钱送了来，厨房却不能不给她用。
  听说傅氏在里面捣鼓了半天……大少爷今天的晚饭很多都出自她之手。
  少夫人都还从没下厨给爷做过一顿饭。
  杜容芷见她面『色』有些不好，不禁好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她去本来就是正理。”
  青荷也就咧了咧嘴，默不作声地从她手里把茶盏接过来。
  安嬷嬷见杜容芷说的轻松，不由道，“爷明明愿意留下守着您，怎么您就非得把人赶去厢房呢？那边正愁逮不着机会……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再没有比这更称心如意的了。”
  “嬷嬷怎么还想不明白呢？”杜容芷拿帕子沾了沾嘴角，不以为然道，“只听说千日做贼的，没听过千日防贼的。我就是要给她这个机会，不然她成日装出一副我刻薄她的模样，时不时就找人哭诉一场，我这日子以后还要不要过了？”
  “哎……都是叫那黑心烂肠子的贱人闹的。”安嬷嬷长长叹了口气。
  “反正我该说，该做的，也都说，都做了，后头如何，”杜容芷笑了笑，“咱们就静观其变吧。”
  安嬷嬷十分纠结。
  虽然她打心眼里很愿意相信大少爷，可她同时也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他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旷了很久，血气方刚的男人……
  安嬷嬷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迟疑地开口道，“那要是爷他……”
  杜容芷知道安嬷嬷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往后靠了靠，给自己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那也没什么。喝『药』时叫人盯紧了就是。”
  男人可以先借傅静柔睡两晚，但这嫡长子，必须得从自己肚子里出来。好在这方面她跟宋子循向来目标一致，倒也并没什么可担心的。
  “哎，”安嬷嬷郑重其事地答应道，“这个奴婢都省得，不会便宜了那个小蹄子的。”
  杜容芷噗哧一声笑出来，“嬷嬷也不用这么草木皆兵。真论起来，咱们爷身边算干净的了。”她往上拉了拉被子，“像他这个年纪的世家子弟，谁屋子里还没三两个知冷知热的可人儿？远的不提，就咱们家二少爷，说的还是大夫人的内侄女呢，前阵子她还不是一样送了小桃跟柳枝过去伺候？可见这事躲也是躲不过的。既然早晚都要发生，我倒宁愿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安嬷嬷想了想，就笑道，“也说不定是咱们想多了呢……兴许爷根本就没把傅氏放在心上。”
  “就是。”青荷一脸认真道，“大少爷如果真想抬举傅姨娘，早在中午的时候就跟着她去了——园园后来问长兴了，爷今天根本就没约什么人，是自己一个人去翔月轩用的午膳。”说完果然接收到安嬷嬷一记赞许的目光。
  杜容芷默了默，半晌，才轻声道，“若他真肯为了我远着傅氏……”
  那她，也愿意为他试一试。
  试着相信他，仰仗他，像每一个心无芥蒂的妻子一样，把他，当做终身的依靠。
  这对她来说，或许很难，可她总要试试。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他不顾阻拦走进产房的那一刻，又或是他抱着女儿柔声轻哄的瞬间，又或许……是这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
  她只知道，这个念头一旦在她心里从模糊变成清晰，就像着了魔似的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强烈地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不再偏宠傅氏的前提下。
  她可以接受他有别的女人——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那个人，怎么都不该是傅静柔，不该是前世害死他们孩子的刽子手。
  听杜容芷话说了一半忽然戛然而止，青荷不禁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少女的面庞一如既往的平静安宁，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弱却又坚韧。
  青荷不由愣住了。
  杜容芷却很快回过神来。她淡笑了下，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道，“莞儿现在在做什么？睡醒了么？”
  “奴婢先前去看过，还睡着呢。”安嬷嬷笑呵呵道。
  杜容芷点点头，其实她把宋子循赶走还有一个原因……
  “嬷嬷，”她放低了声音，软软道，“我今天胸总胀胀的，好像有『奶』水了。”
  “不碍事。”安嬷嬷笑道，“一开始是这样的，不过很快就好了。”
  这个头开得可实在不怎么好……杜容芷再接再厉道，“你说我要是把莞儿抱过来自己喂——”
  “少夫人想什么呢！”还不等她说完，安嬷嬷就板着脸狠狠瞪了她一眼，“奴婢活了这把岁数，可没听说谁家夫人少夫人是自己『奶』孩子的。您要是觉着孙小姐的『乳』母不合意，再换个人就是了，没得自己去当『奶』妈子。”
  “谁说要当『奶』妈子了……”杜容芷干笑了两声，“……就想喂这一个月。”
  “那也不成。”安嬷嬷一脸严肃道，“您自己身体都还虚弱着呢，哪能给孙小姐喂『奶』？”
  “谁生孩子不虚弱了？”杜容芷不服气地嘟了嘟嘴，“何况我听人说，女人在月子里喂『奶』，身体还恢复得更快些呢！就连胃口都比一般人好。嬷嬷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安嬷嬷一怔，低低咳了一声，“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不就得了。”杜容芷笑嘻嘻地拉拉她的袖子，撒娇道，“嬷嬷就让我喂吧。”
  “可是……”
  “就一个月。”杜容芷可怜巴巴地竖着个指头摇了摇，“等莞儿满月，我就不喂了。”
  安嬷嬷被她缠得没法，只得无奈道，“就您这身子骨儿，哪受得了夜里『奶』孩子的苦……要实在想喂，咱们就白天时把姐儿抱过来吃几口，夜里还交给『乳』母。您看行不行？”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她其实有些想自己带……
  “好吧。”杜容芷勉为其难道，眼睛却很快亮了起来，“那嬷嬷快把莞儿抱过来吧……我都涨得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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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还把他撵出来

  ?茄汁茭白，五宝鲜蔬，蒜香云丝，琉璃豆腐羹，葱爆羊肉，香酥鸡，煨火肘……林林总总摆了一桌。
  傅静柔站在一旁，亲手为宋子循盛了一碗党参枸杞牛肉汤。
  她身上穿着淡绛红『色』百蝶穿花刻丝小袄，月白『色』暗纹棉裙，鼻腻鹅脂，眉眼温柔。随着举手投足，纤细皓腕上『露』出一小截*屏蔽的关键字*手串，晶莹剔透的鲜红越发衬得手腕好似白雪砌起来的一般。
  见宋子循的目光落在她腕上，傅静柔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含羞道，“爷送的手串妾身十分喜欢，日日带着都不曾离身。”
  宋子循干干巴巴地嗯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他倒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样的东西……不过先前因为每每对着傅氏提不起“『性』趣”，心里多少对她有点愧意，就让人去德宝轩选了件首饰送给她……大约就是这个了。
  宋子循接过递来的汤喝了一口，“这也是你做的？”
  “是啊。”傅静柔甜甜一笑，满脸期待问，“你觉得如何？味道还可以么？”
  “挺好。”宋子循点了点头。
  傅静柔顿时深受鼓舞，又笑盈盈地夹了块香酥鸡放进宋子循的碟子，“从前家里请了个祖籍山东的厨子，做鲁菜最是拿手，这道香酥鸡就是她教妾身做的……爷尝尝可吃得惯？”
  宋子循慢条斯理地吃着，“还不错。”他抬头看了傅静柔一眼，“你忙了一个下午，也辛苦了，坐下一起用吧。”
  “谢谢爷。”傅静柔含笑在他身旁坐下。
  她吃得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为宋子循布菜。一边夹菜，还一边说些从前学厨艺时的糗事——傅氏的声音本就温柔婉转，加之语言也诙谐生动，宋子循听到有趣处，偶尔还能回应两句。一顿饭吃下来，倒也不怎么觉得无趣。
  待用过晚膳，丫头们进来收拾碗筷，傅静柔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叫丫头回房取了给宋子循做了大半的里衣，他坐在书桌前看书，她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做针线，很是一副岁月静好，安谧悠闲的模样。
  宋子循偶尔从书卷里抬起头，就见她动作娴熟地穿针引线，秀美的五官在烛光的映照下又平添了几分温柔妩媚。
  宋子循默默看了一会儿，才恍然想起来：杜氏，好像还从没为他做过衣裳。
  她的针线明明是不差的——给子墨做的老虎，教岚姐儿绣的手帕，莞儿贴身穿的肚兜……无不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她对于喜爱和看重的人，总是十分用心的。
  独独除了他。
  她甚至连荷包都没给他绣过。
  先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没来由地涌了上来。
  他也知道自己为了些没影儿的事儿找不痛快很莫名其妙：杜氏进门没几个月就有了身孕，后来因为要保胎更是甚少『操』劳，就是莞儿的几件小衣裳，也都是她断断续续绣了几个月才做完的……可知道归知道，并不能妨碍他生气。
  她现在甚至还把他撵了出来！
  当她说出叫他搬去厢房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忍不住想问问她：难道他就那么不值得她信任？！
  当她受了委屈，心里难过的时候，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向他倾诉，从他这里寻求安慰，而是转过头就把他连人带铺盖一并打发了？
  这就是她自以为贤良的为妻之道？！
  他倒宁愿她跟他闹！
  哪怕说些抱怨的话呢……都好过现在这样。
  *屏蔽的关键字*静，太逆来顺受了。
  这让他很难受。
  又难受又生气……又心疼。
  傅静柔也觉察到宋子循投来的目光，她脸上微微一热，飞快地朝他瞥了一眼，娇嗔道，“爷看什么呢……”
  宋子循方回过神，复又低头翻了页书，语气平静道，“夜里做这些伤眼，等明日再说吧。”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傅静柔的脸却越发红了，只见她满面娇羞道，“没关系的，妾身只差一点点就做好了……”
  宋子循见傅氏这神情，心知她不知想什么去了，也不耐烦多说，淡淡嗯了一声，索『性』由着她去了。
  屋子里一时又归于宁静。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
  傅静柔捧着做好的里衣，笑盈盈走上前，“爷试试尺寸可还合适？若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妾身也好重新改过。”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不用试了，从前你做的就很好。”
  “您好歹试一试。”傅静柔好看的眉尖轻轻蹙起，甜声道，“妾身瞧着，您这几日都有些清减了呢……也不知先前的大小还合不合身。”
  宋子循不悦地抿了抿唇，可到底没有拂了她的面子，只神『色』淡然道，“那就先放这儿吧，等我回头试过了再说。”
  “您就试试嘛。”傅静柔撒娇道，“横竖也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只——”她正要继续游说，却不设防脚下忽然一软——“啊！”
  下一刻却被宋子循一把扶住。
  她整个人顺势落进宋子循怀里。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抚了抚胸口，惊魂未定道，“刚才可吓死妾身了……幸好有您……”
  两个人靠得极近，傅氏挺翘的胸脯还会似有似无地蹭过他的胸膛，虽然隔着厚厚的衣裳，但依旧能让人感觉到那不同于任何地方的柔软……
  这就是杜容芷把他赶来的原因！
  她以为他不碰傅氏，是因为没有机会？
  她就是这么看他的？！
  宋子循心下无名冒起团火，一时也说不上是痛恨杜容芷的贤惠，还是厌恶傅静柔的伎俩，面上只淡淡道，“没事就好。”
  傅静柔并未察觉，娇滴滴道，“记得八岁那年，妾身学人家爬树，结果却抱着树干不敢下来……当初也是您在树下接着我。”她掩唇娇笑，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不管什么时候，您总是很护着柔儿的。”
  “我是你表哥，照顾你本来就是应该的。”眼见傅静柔还要再说，宋子循忽然把食指抵在唇边。
  他静静听了片刻，“好像是莞儿在哭。”说着皱眉站起来。
  傅静柔没法再赖在他身上，只得也跟着起身。
  “我去看看莞儿。”宋子循淡淡道，“你今天忙了一天，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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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大少爷当心

  ?其后的许多天，宋子循一直很忙。有时忙得狠了，甚至几天都不入内宅。
  一连大半个月，天天如此。
  杜容芷浑不在意。
  莞儿一天天长大，在众人的悉心照顾下，本来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慢慢长开，精致秀气的五官果然跟宋子循如出一辙。
  到了第七日，小家伙终于睁开眼睛——那双澄清乌黑的眸子，宛如深潭里倒映着的星辰，只静静地看你一眼，就叫人整颗心都化成了水。
  就连一向清冷严肃的大老爷，在某次瞧见莞儿的“笑颜”后，也欢喜得爱不释手，从此隔三差五就叫人送些新巧精致的金锁玉件，不到一月，就装满了整整一个匣子。
  杜容芷日日被安嬷嬷拘在床上，除了给女儿喂『奶』，大部分时候不是被『逼』着吃各种补品『药』膳，就是睡觉，这般精心调理了十几天，原本瘦削的小脸也多了些圆润，皮肤细润光滑得好似刚剥了皮的荔枝，嫩得都能掐出水来。又因是亲自喂养莞儿的缘故，从前单薄的身子也渐渐丰腴起来，纤腰如束，酥胸如兔，容『色』身段比之未生产前越发婀娜妩媚。
  不过这些，宋子循并不知道。
  他偶尔回来，也只是去女儿房里坐坐，抱着孩子逗上一阵儿，就又回了外院书房。
  很快的，就连枫清院的下人们，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少爷跟少夫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大少爷自孙小姐洗三之后再没去看望过大少夫人，大少夫人也好像压根忘了大少爷这个人一般，平时连过问都不过问上一句。
  与此相应的，则是外院一众娇奴俏婢们的心猿意马，蠢蠢欲动。
  先时宋子循虽也有宿在外院的时候，但毕竟只是偶尔为之，多由几个常随小厮伺候；现下他天天在书房住着，众人见了，心里又免不得另有一番计较。
  有那心眼儿活胆子大的丫头，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楚楚“冻”人，每常远远瞧着宋子循经过，不是做娇羞就是扮柔弱，饶是在这天寒地冻，万物凋零的冬日，竟也愣被她们折腾出几分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繁华景象来。
  另有些有门路的，仗着自己老子娘在府里服侍多年，也有了些人脉，拐弯抹角地把东西孝敬到大夫人跟前。
  大夫人知道她们为的是什么，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从前她挑的纤云皓月，家世清白，『性』情温柔，尚且不能得宋子循半分怜惜，如今他心里有了杜氏，这些自己塞进去的人，自然更不可能入不得他的眼。不过话虽然这样说，现在难得有个给杜容芷添堵的机会，她依然乐得成人之美。
  于是后头但凡有请安孝敬的，她都来者不拒，待能收的东西都收得差不离了，就从这几家人里选了两三个模样出挑的去书房里伺候。尤其其中有个叫铃铛的，虽只有十三四年纪，却生得甚是玲珑有致，杏眼樱唇，鼻腻鹅脂，眉宇间竟隐隐还有几分杜容芷的影子。
  大夫人见过她一次，当即对这回的无心『插』柳颇为满意：铃铛看着乖巧伶俐，听话讨喜，可那双杏眼里闪动着的光芒却骗不了人。这样野心勃勃，心比天高的『性』子……正是她最喜闻乐见的。
  于是大夫人满怀着一腔慈母之心，随即就把人安『插』进了宋子循外院的书房。
  奈何宋子循这人清冷惯了，平日能进他书房伺候的也多是身边几个常随小厮，是以虽凭空多了几个使唤丫头，可因她们平时只负责洒扫浇花烧水等事，并没有机会在宋子循跟前现弄，是以几天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
  这天宋子循从外头应酬回来，醉得已经有些厉害，长兴长旺扶着他半靠在几榻上，一个去叫婆子准备沐浴换洗之物，另一个则到厨房要醒酒汤。
  宋子循靠在迎枕上，难受地捏了捏鼻梁。
  他每回喝得过了都有头疼的『毛』病。往常这时候，她总会帮他『揉』一『揉』两鬓……
  他越发烦躁起来……
  耳边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宋子循不悦地睁开眼睛。昏黄的烛光下，就见一身穿蜜合『色』袄裙的少女端着托盘盈盈朝自己走来。
  俨然是杜容芷的眉眼。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目光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刹就变得柔和下来，“你……怎么过来了？”
  少女柔柔一笑，羞赧道，“刚沏好的茉莉花茶，给大少爷醒酒。”
  宋子循眯了眯眼睛，温和的俊脸瞬时冷了下来。
  他果真是喝多了……这时候她怎可能来？她若真在意他，他又怎会是在这里？
  铃铛自然不知道他心里这些百转千回。从前宋子循身边伺候的只有几个自幼跟着他的常随小厮，自己连他的身都近不得，现在好容易逮到个机会，自然不肯轻易错过，于是笑『吟』『吟』地把托盘放下，捧了茶盏上前，羞红了一张俏脸，小声道，“爷要是不嫌奴婢粗笨，就叫奴婢服侍您喝吧。”
  宋子循紧抿着唇看了看她，“不必。”便要伸手去接。
  铃铛心下失望不已。
  她等了这么久，好容易才进得了屋，若是今日……以后哪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眼见宋子循已经接过茶盏，铃铛心下一动，双手捧住宋子循手掌，一脸关切道，“这茶还有些烫，大少爷当心——”
  “放肆！”宋子循猛一扬手，茶盏“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屋子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
  铃铛吓得面如纸『色』，腿一抖就跪到地上，“大少爷恕罪，大少爷恕罪！”边哭边不住地磕头，顷刻间泪流满面。
  屋外催水的长兴听了动静连忙跑进来，眼见一地的碎瓷片和瑟瑟发抖的铃铛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冷喝一声：“好个糊涂东西，爷的书房也是你能擅入的！”说罢一个眼神，随后赶到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立马上前，一人扭着铃铛一只胳膊，跟老鹰捉小鸡似的把人拉着往外拖。
  “大少爷……”铃铛不住哭求。
  “慢着。”宋子循忽然道。
  铃铛面上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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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像少＊屏蔽的关键字＊

  ?她趁着两个婆子不备，用力挣脱开她们的束缚，跪着往前了两步，梨花带雨道，“都是奴婢不懂规矩，求爷饶了奴婢这回吧！”那张与杜容芷有三四分相似的小脸上泪痕交错，看着好不可怜。
  宋子循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把人给魏嬷嬷送回去，叫她好生教教规矩！”
  铃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整个人如被抽了魂魄一般，彻底委顿在地。
  两个婆子沉声应是，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把人拖了下去。
  宋子循冷眼看着，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沈氏倒是好算计。
  以为他在乎杜氏，跟杜氏怄气，就肯随随便便让个跟她有几分相像的贱婢爬床？
  简直痴人说梦。
  @@@@@@@@
  内宅里没有秘密。
  几乎是第二天一早，铃铛私闯书房，被宋子循遣回的消息就传进杜容芷的耳朵里。
  杜容芷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记起这铃铛是何方神圣来。
  倒不是她记『性』太差，只是前世铃铛到宋子循身边时，杜容芷早已被移至芳菲院“养胎”，若不是当初曾听来送饭的丫头私底下跟紫苏八卦了几句，她连宋子循又多了这么个新宠都不知道。
  本该是几年后才崭『露』头角的人，今生却早早地出现，而且还是以这种狼狈的形式提前出局……难道她的命运，也是因为自己的重生，而完全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她长得什么模样？好看么？”杜容芷一脸好奇地问。
  前世虽没有见过这位杨姨娘，不过按时间推算，她现在应该年纪还小，怕是连模样都没完全长开吧？就算好看，估计也十分有限……所以才没能像上辈子一样把宋子循『迷』得神魂颠倒——据说当年杨氏风头最盛时，可是连从傅静柔床上抢人的事都做得出来。
  园园看了看正听得阴沉着脸的安嬷嬷，期期艾艾道，“奴婢听表哥说……好像……”
  安嬷嬷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正没处撒，见园园言辞闪烁的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少*屏蔽的关键字*问你话呢，你照实说就是了，看我做什么！”
  园园缩了缩脖子，一鼓作气道，“表哥说铃铛的眉眼长得跟少*屏蔽的关键字*有些像。”说完又赶紧亡羊补牢道，“当然比少*屏蔽的关键字*的神韵气度差得远了，不过说不上哪里，有那么一丁点儿相似罢了。”
  “我呸！”安嬷嬷果然恨恨啐了一口，“什么不要脸的*屏蔽的关键字*子，也敢拿来跟少*屏蔽的关键字*比！”
  园园哭丧着脸，“不是您叫我照实说的嘛……不止表哥，还有长旺他们，也都说像来着……”
  杜容芷只是沉默不语。
  她有些不太明白……
  当时宋子循明明恨极了她，对着一个长得像自己的人，为什么还会……
  安嬷嬷以为杜容芷是被铃铛长得像她这事她膈应着了，忙劝道，“您听他们胡沁！山鸡就是山鸡，『插』上羽『毛』也变不成凤凰！没得为了这起子小人生气……爷分得清的。”
  “就是就是。”园园连忙点头道，“爷当时就黑了脸……直接让人把她送回翠竹苑重学规矩去了。现在就连剩下那俩也消停了，再不敢有事没事往书房门口晃『荡』。”
  “我哪是为这事儿生气。”杜容芷笑着摇摇头，“只是没想到这丫头小小年纪，居然会存了这种心思……”
  “这有什么想不到？”安嬷嬷绷着脸道，“爷现在天天住在书房，落在她们眼睛里，可不就跟那唐僧肉似的！”
  杜容芷不由掩着唇笑出来，“嬷嬷这形容真真妙极。”
  青荷打外头端了热水进来，见杜容芷笑得花枝『乱』颤，不禁一脸茫然地去看安嬷嬷跟园园。
  园园冲着她偷偷撇了撇嘴，麻利地从盆里拿出帕子拧干了水。
  安嬷嬷摇摇头，想想少*屏蔽的关键字*近来对大少爷不闻不问的做派，也是无奈，“爷已是极难得的了……倒是您——就不能先服个软？”
  “服什么软？”杜容芷笑声一止，不以为然道，“我招他惹他了？还不都是按照大姑『奶』『奶』的意思做的……算账也算不到我头上。”说着解开衣裳，从园园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胸口。
  安嬷嬷叹了口气，抱起摇篮里小声哼哼的莞儿递到杜容芷怀里。
  “您又不是不知道爷在介意些什么。从厢房到外院，从姨娘到丫头……爷他到底为了什么，您难道真就看不出来？”
  杜容芷脸上轻松的笑容慢慢敛了下来。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他对我很好……我知道。”
  她也知道，已经到了她该做出选择的时候。这几日她心里远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自得，几乎每天都在*屏蔽的关键字*中挣扎：究竟是继续跟从前一样，怀着对宋子循的猜疑与怨恨，每天算计着度日，如同这世上许多同床异梦的夫妻，相敬如宾地度过一生；还是敞开胸怀，接受这个已经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男人，相互携持，彼此信赖，共同面对未知的将来……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了答案，可当这一切真的来临，『逼』得她不得不面对时，她却又忍不住望而却步。
  她不确定，这样的付出是否值得，是否一定会获得幸福。若是不能呢？那她的重生，岂不是又变成了另一场笑话？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儿。
  莞儿正大口大口地吃着『奶』，她闭着眼睛，那张像极了她父亲的小脸此刻无比的安宁与柔和。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宋家的男人，只有不想，从来不缺女人。
  而她，也有她要守护的人。
  不管是为了莞儿还是自己，她都该放下过去，再往前迈一步……而且她现在还隐隐有种感觉，从前很多她不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或许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找到答案。
  杜容芷静静看了一会儿，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等莞儿满月吧。”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我就喂她这一个月。要是爷现在回来……也不方便。”
  安嬷嬷听出她话里的松动，脸上顿时浮现出放心的笑容，想了想，又问，“爷这阵子早出晚归，很是辛苦……您要不慰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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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一二章 知错了么

  ?除了外院那几个小妖精，傅氏近来也隔三差五地让人送那边汤水点心，殷勤得不行。
  杜容芷闲闲瞥了她一眼，见安嬷嬷略显老态的面孔上笑出一脸的褶子，心知她这段日子为了自己跟宋子循的事没少『操』心，本要出口的话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只认命地点点头，吩咐园园道，“你跟青荷去剪几只腊梅，给大少爷送过去。”
  园园跟青荷两个对视了一眼，轻轻弯了弯唇，“奴婢马上就去，”她笑『吟』『吟』道，“就用少夫人最喜欢的那只定窑白釉蕉叶纹梅瓶，您看可好？”
  杜容芷叫她笑得大不自在，怒瞪她一眼，嗔道，“你要用就用，这种小事还来问我做什么？”因声音忽地有些提高，吓得怀里似睡非睡的莞儿身子一颤，瘪了瘪嘴就要哭出来，杜容芷赶紧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大少爷见了铁定欢喜。”园园捂嘴一笑，轻声道，“奴婢们这就去了……少夫人可有什么话要带给爷的？”
  杜容芷低头哄着女儿，淡淡道，“事情是做不完的，叫他好生保重身体。”
  ……
  宋子循从外头回来时，满书房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他扫了眼书案上的腊梅，瞬间沉了脸，“长兴！”
  外头长兴忙不迭应着，匆匆掀了帘子进来，手里还端了杯热茶，陪着笑脸道，“爷，普洱。”
  宋子循面如寒冰，“谁许你擅自把东西放进来的？！”
  长兴打了个激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苦着脸道，“小的也知道爷素来不爱摆弄这些，可青荷姑娘非说……是少夫人一番心意，特地叫送来给爷赏玩的，小的推脱不过，这才……”长兴顿了顿，一脸为难道，“要不……小的这就拿出去？”
  宋子循冷哼了一声，撩开袍子在椅子上坐下，沉着脸道，“摆都摆了，先放着吧。”
  “是。”长兴悄悄松了口气，殷勤地把茶盏放在桌上，“爷，喝茶。”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随手拿起本书，漫不经心问，“少夫人还说什么了？”
  长兴忙正『色』道，“少夫人说，事是做不完的，再怎么忙也得顾着身子，叫您好生保重，千万不可太过劳累。”说完又偷偷打量宋子循神『色』。
  宋子循却好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翻了几页书，隔了半晌，才轻描淡写道，“叫人知会少夫人一声，我今晚陪她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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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子循进屋时，杜容芷正支着脑袋，逗刚睡醒的女儿玩。
  小家伙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抓着杜容芷的手指，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
  安嬷嬷见状不认可地皱皱眉，正『色』道，“少夫人也太不听话了，总这么着仔细将来胳膊疼。”
  杜容芷撇了撇嘴，正欲开口辩解，没成想宋子循突然掀了帘子打外头进来。
  杜容芷一愣，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收了，迅速低头整了整衣裳，坐直身子，“爷回来了。”
  宋子循“嗯”了一声，径自走到床前。
  青荷忙端了绣墩过来。
  “身上好些了？”宋子循跟她说着话，眼睛却只看着床上的女儿。小家伙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亮晶晶地望着他。
  宋子循心下喜欢得紧，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好多了。”杜容芷体贴道，“您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还行吧。”宋子循淡淡道，“莞儿好像又长大了些。”眉目也更舒展，更好看了。
  “是啊。”杜容芷甜甜一笑，“安嬷嬷今天还说呢，莞儿长得越来越像您了。”
  宋子循一直不怎么开晴的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云淡风轻道，“女儿肖父，她自然像我多些。”说着闲闲瞥了杜容芷一眼，“你不用羡慕——羡慕也没用。”
  杜容芷一噎，待反应过来简直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人啊，跟她较劲还较上瘾了……
  面上却丝毫不显，淡笑道，“爷说的是……女儿随父亲，是天生的福相。可见咱们莞儿也是有福气的。”
  宋子循面『色』微霁，又见这小肉团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眉眼间依稀可见其母的影子，现下虽没有完全长开，却已是个极出众的孩子，一颗心登时化作一湾春水，连带着多日积攒下来的对杜容芷的怒气也消了大半。
  宋子循抱着莞儿玩了一会儿，小家伙却不知怎么忽然就不乐意了，瘪了瘪嘴，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眼看着随时就要决堤。
  安嬷嬷忙上前接过来，一边哄一边笑道，“孙小姐这是饿了呢。”
  杜容芷下意识就要宽衣解带，却正遇上安嬷嬷投来的警告眼神，赶紧住了手，讪讪地笑道，“嬷嬷抱她下去吃『奶』吧。”
  安嬷嬷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抱着莞儿出去。
  青荷等人也心领神会，垂着眼福了福身，随着安嬷嬷一齐退了下去。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杜容芷跟宋子循两个。
  宋子循也不急着说话，只拿了她的手在掌心里把玩。
  杜容芷的手生得极好，手指纤细，柔若无骨，握在手里触感甚佳。
  杜容芷叫他弄得好不自在，抿了抿唇，先开口道，“听说您要来用膳，妾身吩咐厨房做了樱桃肉和麻辣鹌鹑，您看还要——”
  “知错了么？”他忽然问。
  杜容芷话说了一半被他没头没尾地打断，人正有点懵，却听他冷笑道，“这些天难为你沉得住气……真就那么大方，一点不担心我被别人抢走？”
  杜容芷抬起头，含笑问，“那您被抢走了？”
  “我有没有——”宋子循戛然而止，怒道，“难道你不知道？！”说完还不解气地在杜容芷掌心里狠狠扣了一下。
  杜容芷吃疼，想抽手却被他紧紧攥住。只好无奈地咬了咬唇，轻声道，“……多谢您。”
  他依旧板着脸，斜睨她一眼，“谢我什么？”
  杜容芷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与以往不同，这次她没有笑，可是她的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谢您什么……难道您不知道么？”
  清澈的眸子犹如平静的湖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宋子循却觉得这些天的郁闷纠结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把杜容芷箍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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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自作自受

  ?“杜容芷，你实在很会惹人生气！”他在她耳边沉声道。
  从前是，现在是，一直都是个讨人厌的死丫头！
  “那您要妾身怎么做呢……”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主动回抱住他，“有些话，妾身若是不说，就是好嫉，是失职，会遭人非议。可照着说了，又惹您不快……妾身也难得很。”
  “那你呢？你心里如何想？”宋子循看着她，“那日你在产房说的话，也都忘了？”
  “妾身没忘。”杜容芷摇摇头，“可那时妾身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怕……”她羞赧一笑，“怕您续娶的夫人对莞儿不好，也怕您忘了妾身，所以才会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的。现在——”
  “现在你好好的，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宋子循淡漠地问。
  杜容芷抬起头。
  宋子循的目光严肃而专注，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做了两世夫妻，杜容芷自问对宋子循还算有些了解。
  他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今天非要个答案不可了。
  “不是不在乎，”杜容芷沉默了片刻，“可一辈子那么长，妾身也不能只盯着这些不是？”她抬起头，认真道，“前段日子您一直住在妾身屋里，外头已经不知有多少闲话——”
  “什么闲话？”宋子循沉着脸打断，“谁敢闲话？”
  杜容芷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她苦笑着摇摇头，“您也知道，妾身从前在闺中的名声就不太好……要是再扣上个善嫉容不得人的恶名，以后就更加不好做人了。”她顿了顿，用尽量轻快的语气道，“况且，妾身也远没有张狂到以为您就一定非妾身不可的地步。”
  前世她就是因为看不透这点，两人才会渐行渐远。
  宋子循抿紧了嘴唇。
  他当然不是非她不可，他也不可能去保证什么……可现在被杜容芷以这种无所谓的语气说出来，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杜容芷打量着宋子循的神『色』，在心里迅速掂量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可话虽然这样说……但那日您走以后，妾身还是难过了好久……”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讨好地挠了挠，小声道，“直到后来您搬去外院……妾身心里还偷偷欢喜来着。”
  宋子循幽深的眸子飞快地闪过一道光亮，却转瞬间归于平静。
  “叫我出去的是你，难受的也是你，”宋子循冷嗤道，“自作自受。”
  杜容芷神『色』一僵，放在他掌心里的手就要抽回来，却被他一把握住。
  “以后还赶我走么？”
  杜容芷摇摇头，闷声道，“以后再不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宋子循挑了挑眉，故意问，“你又不怕别人说你善嫉了？”
  “说就说呗。”杜容芷撇撇嘴，把手抽出来，“反正妾身本来就心眼小不容人。”她故作大胆地伸手揽住宋子循的脖颈，“妾身以后干脆就由着『性』子，天天霸占着您，也不算白担了这么个虚名——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个够好了。”杜容芷说着，挑衅似的地冲他扬了扬下巴，“您到时候可别受不了。”
  “我有什么受不了的。”宋子循捏了把杜容芷的脸颊，却忍不住流恋起指下细腻光滑的触感，拇指在莹白的肌肤上反复摩挲，“要霸着我，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顿了顿，炙热的目光落在杜容芷更见丰腴的胸前，意味深长道，“到时你也别受不了。”
  杜容芷一愣，白皙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两抹嫣红，娇嗔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就被他迅速含进嘴里。
  “少夫人，”帘外忽然响起青荷清亮的声音，“孙小姐已经吃过『奶』了，您看是要现在抱过来么？”
  宋子循吓了一跳，正蠢蠢欲动着探进杜容芷里衣的手也赶紧缩回来，只夹紧了腿僵硬地在床头坐好。
  杜容芷也不说话，轻咬着被他吮得发红的嘴唇，瞅着他直笑。
  宋子循恼怒地瞪她一眼，“抱进来吧。”他清了清嗓子，拉着杜容芷的手放在嘴边重重咬了一口。
  杜容芷吃疼，闷哼了一声。
  宋子循扬了扬眉，“再叫人送桶热水进来，我要沐浴。”
  青荷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又出去了。
  “很好笑么？”宋子循斜睨她。
  杜容芷忙把手缩到背后，“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宋子循冷哼了一声，心里虽觉得扫兴，可也知道现在顶多是隔靴搔痒，没多大意思，于是稍郁闷了片刻，也就不在意了，只从袖子里拿出个锦盒，漫不经心道，“前阵子去德宝轩给莞儿选玉佩，正碰上他们那儿新做了些精巧玩意儿，我瞧着这件还能入眼，就顺手买了。你拿去戴吧。”很云淡风轻的样子。
  杜容芷诧异地接过来，打开见是支金镶玉蝶恋花发钗，钗首是白玉雕成的梅花，以金丝为蕊，当中嵌着红宝石，梅花上停着一只蝴蝶，蝴蝶的触须由金丝所制，顶端还各缀着一颗珍珠，转动间蝴蝶羽翼微微颤动，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杜容芷爱不释手，眉宇间满是欢喜道，“可真漂亮。这蝴蝶竟跟活了一般！”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我给你戴上吧。”说罢从杜容芷手中接过来，随手『插』在她乌黑的发间。
  杜容芷『摸』了『摸』钗上的梅花，眉眼弯弯地问，“好看么？”
  少女双眸潋滟，粉嫩的唇瓣越发红润晶莹……他心里亦觉欢喜，面上却只淡淡的，“尚可。”
  杜容芷也不计较，冲着他甜甜一笑，“妾身喜欢极了……多谢您啦。”
  “不过是些小东西罢了，也值当高兴成这样。”宋子循不以为然道，语气却不觉和软了下来。
  “当然高兴了。”她的笑容像孩子般纯净灿烂，“这还是您头回送妾身东西呢！”
  宋子循叹了口气，伸手抱住她，“以后你喜欢什么，就告诉我，我买了给你。”不等她点头，他又继续道，“就是受了委屈或者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也都要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我总会护着你的。”
  杜容芷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她别开脸，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子循——”
  “嗯？”
  她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
  她轻声道。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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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早早夭折了

  ?时间过得飞快。
  期间宋子循虽然依旧住在外院，可长兴等人却明显感觉到：近来日子好过多了。
  尤其每回他从枫清院看过少夫人跟孙小姐回来，脸也不阴了，人也会笑了，就连哪个不长眼的掀帘子时手脚慢个半拍，也不会动辄就被踹上两脚……简直跟前些天判若两人。
  而与他们的如释重负当对应的，则是傅氏一天比一天坏的脾气。
  ……………………
  “大少爷人呢？”见琥珀一个人回来，傅静柔的脸瞬时冷了下来。“你没跟他说我身子不适？”
  琥珀忙掩上门，上前倒了杯热茶给傅静柔，低声道，“奴婢都说了。爷已经叫安嬷嬷去请太医过——”
  “那爷呢？”傅静柔急煎煎打断，“他怎么没来？”
  琥珀抿了抿唇，期期艾艾道，“安嬷嬷说……姨娘怕是这阵子给孙小姐做衣裳鞋袜太过『操』劳，身体才会有些不适……保险起见，还是先请太医过来瞧瞧……毕竟，”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一鼓作气道，“毕竟爷每天都会抱孙小姐，要是一不小心把病气过到小孩子身上……”
  “这个老虔婆！”不等琥珀把话说完，傅静柔猛地把茶碗摔在桌上，“她算什么玩意儿，也敢管主子的闲事!平日不过看她上了年纪，多给她几分脸面，她竟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说着满脸怒『色』地质问琥珀，“爷呢？爷难道也信了那老货的瞎话不成？”
  琥珀只得道，“爷本来是要来的……”她心虚地瞥了傅静柔一眼，“可您也知道，孙小姐因是早产，身子本就比一般孩子娇弱，爷免不得要多紧张些……这才——”眼见傅静柔又要发火，她忙道，“爷虽不能亲来，可也特地叫人拿了名帖去柳树胡同请从前一直为您诊脉的邓太医……您瞧，爷心里还是极看重关心您的。”
  “谁要他请太医了？他难道不知道，我这到底为的是谁么？！”傅静柔颓然伏在桌子上，哭道，“我早就说，自打表哥娶了杜氏，就跟叫鬼『迷』了心窍似的，整个人都变了。从前大姐姐的话他好歹还能听进去些，现在倒好，为了那个嫉『妇』，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傅静柔拿起帕子用力擦了擦眼泪，恨恨道，“傅氏不就仗着给爷生了个闺女么？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爷肯——打量谁还养不出来？！你且瞧着吧，就大姐儿那病歪歪的模样，养不养得大也还两说呢！”
  琥珀唬了一跳，忙去捂她的嘴，哀求道，“我的好姨娘，你可是气糊涂了……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
  “我何曾『乱』说了。”傅静柔冷笑，“你难道忘了……当初我大堂嫂头胎生下的哥儿，不就因为是早产，打刚一生下来就弱的不行，后来才三四个月就早早夭折了。”傅静柔眸子闪了闪，缓缓道，“可见这不足月出来的孩子，天生就比别人不足，想顺顺顺利利地长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琥珀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心下不由大骇，忙拉住她的袖子劝道，“姨娘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如今爷疼孙小姐疼得跟什么似的，真真是当成眼珠子也不为过了……要是孙小姐有什么闪失，爷非——”
  “我犯什么糊涂？”傅静柔狠狠剜她一眼，“我不过是说咱们姐儿身子弱，得精心娇养着罢了……怎就值当把你吓成这样？”她说着嫌弃地拨拉开琥珀的手，冷冷道，“你也太多心了些。”
  琥珀提心吊胆地看着傅静柔神『色』，见她似乎确实没把刚才的话当回事，心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赶紧赔笑道，“奴婢也是怕您一时心里不快，又钻了牛角尖不是……”见傅静柔面『色』稍缓，她又道，“其实细说起来，大少爷待姨娘也是很好的……不说少夫人有的您这里都有，就是外头有了什么新巧玩意儿，爷也都想着给您留一份，可见心里不是不记挂着您的。”
  傅静柔冷哼一声，气到底顺了些，“大表哥待我好我自然知道，要不是傅氏从中作梗——”
  琥珀忙打断道，“爷头一回当爹，少夫人生产时又很吃了些苦，爷自然把她当成宝捧着。”她顿了顿，“可少夫人这回到底是伤着身子了，后头没有个三年两载怕是也缓不过来……这以后还不都是姨娘的机会么？要奴婢说，姨娘也犯不着急在这一时半刻，合该好好谋划谋划，好歹先——”她脸微微一红，低声道，“先跟爷把房圆了……后头再怎么着，也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傅静柔叹了口气，“可上次的也都看着了，要不是莞儿那丫头——”本来一切都准备得好好的，谁知那倒霉孩子好死不死地忽然哭闹起来……
  傅静柔越想越气，不由咬牙道，“不愧是杜氏生出来的女儿，天生就是来跟我作对的！偏爷又宝贝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琥珀见傅静柔的怒气转眼间又要落到孙小姐身上，笑着和稀泥道，“事有凑巧罢了……再说爷就孙小姐这么一个孩子，不疼她疼谁呢？”听傅静柔冷哼了一声，她随即道，“不过孙小姐终归是个女孩，将来是要去人家家的，爷就是再疼她，难道还能比得过个儿子不成？姨娘实不必为了这事儿计较……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抢在少夫人前头生下孙少爷来……到时一旦有了儿子，这府里哪个还敢不高看您一眼？姨娘就是想要那天上的月亮，怕也有的是人上赶着去给您摘呢！”
  “要真有你说的这般轻巧就好了。”傅静柔红着眼道，“我倒是想呢……可这儿子难道是我一个人就能有的？如今我连爷的面都见不着，你让我上哪去弄个儿子出来？”
  琥珀想了想，“爷也就这阵子事多，哪能一直住在外头？”她顿了顿，小声道，“再者说了……就算他真不回来，您也可以想法子出去呀……”
  傅静柔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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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满月

  转眼就到莞儿满月。
  期间傅静柔几次过来请安，想跟宋子循来场偶遇，却都被安嬷嬷以“少夫人体恤姨娘身子不适，请姨娘好生将养，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为由，一概拦了回去。
  这话后来传到宋子循耳朵里，他也只是付之一笑，半点都没放在心上。倒是傅氏因此越发恨透了杜容芷，连带着对莞儿也常有怨恨不满之词，这里也不再一一言表。
  待到腊月初六，宋家为莞儿办满月酒。
  杜容芷一大早就起来沐浴。
  整整一个月没有洗澡，此时坐在热气腾腾，满是茉莉花香的浴桶里，杜容芷简直恨不能搓下一层皮来。一边不停地叫青荷园园在她背上猛搓，一边又嫌弃她们动作太慢，索性也拿了块帕子自己擦起来。不消片刻功夫，白滑细嫩的肌肤上就已经通红一片。
  安嬷嬷实在看不过眼，忍不住劝道，“这大冬天的，能出多少汗？哪里就这么脏了？人普通人家一冬天都不见得洗一次呢……少夫人快轻一些吧。”
  杜容芷鞠了捧水洒在身上，闻言嘟了嘟嘴，撒娇道，“人家想痛痛快快洗个澡都想一个月了，嬷嬷就别唠叨了。”又催促青荷等人再多用点力。
  等杜容芷终于过足了瘾，心满意足从净房里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众人又忙给她绞干头发，换好衣裳。乌黑的秀发被绾成高椎髻，云鬓上珠翠环绕，璀璨如星，其间斜插着宋子循送的那只蝶恋花金镶玉发钗，端庄高贵，华美异常。
  少倾，莞儿被人用大红襁褓包着抱了过来。
  小家伙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颗小小的脑袋。
  杜容芷从乳母手里接过女儿，“已经喂过了么？”
  “刚喂过。”乳母邱氏笑呵呵答道，“孙小姐今天乖得很，一早起来就笑眯眯的，大约是知道今天会有很多客人来看她呢。”
  莞儿窝在母亲怀里，黑黑的眼睛锃亮锃亮，心情很好的样子。
  杜容芷心顿时软成一滩水，在女儿脸上轻轻亲了一口，柔声道，“待会抱孙小姐出去的时候包严实些，千万别冻着了。”
  邱氏忙笑着应了，道，“少夫人放心吧，大少爷一早就交代过了。”
  杜容芷也就不再多说，只专心抱着女儿在怀里逗弄。
  待到吉时将至，莞儿被邱氏抱去前厅，交给全福夫人抱着剃去胎毛。
  小丫头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剃头匠剃掉自己的头发和眉毛，偶尔有那么两次不知怎么忽然红了眼眶，小嘴也一瘪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却在全福夫人的安抚下又安静下来，整个过程一声没哭，听话乖顺得都让人心疼。
  全福夫人龚氏与宋老夫人平辈，见状不由笑着对宋老夫人道，“大姐儿一点不扭捏，是个大方的好孩子……我瞧着倒像咱们大少爷多些。”
  宋老夫人听了十分高兴，乐呵呵道，“可不是么？刚一生下来我就说像，如今长开了，又越发像了。”
  一边命宁嬷嬷把莞儿剃下来的毛发用红线绑了，装在金丝打的络子里，用小匣子收好，一边又命乳母抱着莞儿给今日来观礼的一众夫人们瞧。
  众人见莞儿乖巧听话，本就忍不住多看两眼，又见她雪白粉嫩，眉目精致，心里越发欢喜，少不得又围着她称赞了一番。
  睿儿跟在陈家大夫人身侧，看着莞儿窝在乳母怀里，也踮着脚凑过去看。
  宋二夫人便问他，“睿儿喜欢妹妹么？”
  睿儿羞赧地抿了抿嘴，“喜欢的。”想了想，又认真道，“等她长大了，我还要带她去看花灯呢。”
  众人听了不由哄堂大笑。
  睿儿叫她们笑得不好意思，只羞答答低着头去看莞儿。可巧莞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也朝他这个方向转过来，四目相对，小东西竟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
  宋二夫人正跟陈家大夫人坐在一起说话，见状故作惊奇道，“你们快瞧瞧，我们莞儿冲着睿儿笑呢。”
  陈家大夫人想起家中婆母隐约流露出的意思，点头笑道，“可见是两个孩子的缘分了……”
  她身后站着位年轻妇人，闻言暗自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陪宋老夫人坐在上首的陈老夫人把一切尽收眼底，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几不可见地沉了沉，低声对一旁服侍的嬷嬷吩咐了两句，那嬷嬷便欠了欠身，转身走开了。
  未几，就见她默默走到大夫人身后的年轻妇人身边耳语了几句，那妇人脸色顿时变了，抿着唇飞快地朝陈老夫人瞥了一眼，随即垂着眼轻轻颔首。再抬起头时，已是一脸的温和谦恭。
  陈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才发现宋老夫人含笑看着她。
  陈老夫不由苦笑一声，“叫老姐姐看笑话了。”
  宋老夫人无所谓地摆摆手，“谁家还没几个不省心的小辈……这都算不得什么。等再过几年，他们自己也有儿有女了，就都改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陈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家什么情形老姐姐又不是不知道……”说着叹了口气，“我如今也不管那么多，每日侍弄侍弄花草，闷了就逗逗乖孙……老不中用的了，操不得他们的心咯。”
  宋老夫人笑道，“早就该这么着。”眼见睿儿解了腰间翡翠玉佩，小心翼翼地塞进莞儿手里，她想了想，“睿哥儿也快到开蒙的年纪了吧？”
  陈老夫人脸上不觉露出几分自得的笑容来，“原是打算等开了春他爹亲自教导……不过这孩子要强，见族里几个堂兄都进了家塾，非要跟着去听。我只当他小儿心性，坚持不了几日，便也由他去了。不想这孩子竟是个有恒心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这般起早贪黑地学了几个月，竟生生把他几个堂兄都比了下去。如今就连先生都对他赞不绝口，直夸他读书甚有天赋。”
  宋老夫人点头道，“雏凤清于老凤声……睿哥儿随了他父亲，肯定不会差的。你将来只等着享曾孙子的福吧。”
  陈老夫人也笑了，“那就借老姐姐吉言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虎背熊腰

  ……杜容芷则跟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岑氏坐在一处说话。
  岑氏是个爱说笑的，又因丈夫跟宋子循交好，对杜容芷也很亲热，见她目光不时扫过陈大夫人身后的年轻妇人，遂笑着指点道，“那是陈家的三少夫人。”
  杜容芷丝毫没有被人识破的尴尬，反而大方地笑了笑，“听说陈家三少爷当年娶的是舅家表妹，可我看陈大夫人跟三少夫人……倒不像寻常姑侄那般亲近。”
  “你年轻所以不知道。”岑氏拿帕子掩着唇，在她耳边低声道，“要说这位陈三少夫人，那可是隔着门缝吹喇叭——早就名声在外了。”她说着，故意顿了顿，见杜容芷一脸好奇地看着她，才继续道，“他们夫妻虽然成婚许久，可除了头年流掉了个哥儿，多年来竟一直一无所出。这倒也还罢了，偏这位三少夫人是个厉害的主儿，陈三少爷房里但凡谁有了喜信儿，不是莫名其妙地流了，就是一生下来就夭折，这些年也不知折损了多少……前年更是闹出一尸两命的丑闻，叫人打上门去……这事儿当时传得沸沸扬扬，也是陈家后来费了好些周章才遮掩下来……这样的媳妇，你说哪个当婆婆的能喜欢得起来？”
  岑氏这么一说，杜容芷也记起来了。前世她确实听说过这个陈三少夫人的事，不过她那时已经被休弃了，因为犯了七出的无子。不过坊间却有另一个传闻：据说她的下堂跟陈家二少爷有关……
  杜容芷正默默想着，却听岑氏又道，“不过要叫我说，这事也不能全怨在陈三少夫人身上——那陈三少爷要真是个好的，也不能屋里光通房侍妾就有六七个之多，这还不算外头的莺莺燕燕……也亏陈三少夫人是这么个性子，不然日子更不知多难捱了。”
  见杜容芷听得出神，岑氏故意调侃道，“要不说，这嫁人是女人第二次投胎呢。也是妹妹有福气，才能嫁得个年少有为，又克己守礼的好郎君。”她说着悄悄拿胳膊肘拐了杜容芷一下，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听我们爷说，大少爷成亲以前，屋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可是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呢！”
  杜容芷听八卦正听得津津有味，不成想忽然扯到自己身上，说的还是闺中之事，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娇嗔道，“姐姐好促狭，这也拿来说笑……”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岑氏打趣道，“怪道你们大少爷疼你，这动不动就脸红的小模样，别说他了，连我见了都爱得跟什么似的！”说着故作轻佻地在她脸上摸了一下。
  杜容芷越发羞得不行，“姐姐再说我可真恼了。”
  其他女眷见了，也笑着凑趣，“你们说什么说的这么高兴？”
  “我刚正说呢，”岑氏笑盈盈拢了拢头发，指着杜容芷对众人道，“真真人比人，气死人。一样是生孩子，偏她生完了就这样好看！亏我精心选了几个养颜瘦身的方子，还想着要来献宝……简直笑死个人！”
  在座的年轻妇人不是各府的小辈，就是低级官员的家眷，论出身地位，多不及她俩，见状也有附和说杜容芷人比花娇的，也有说岑氏言过其实，明明她当初生两个哥儿姐儿也好看得跟没生过一般，奉承话就跟不要钱似的一筐一筐往外倒，直把个岑氏哄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杜容芷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索性顺着岑氏的话道，“我虽不知是什么方子，可看姐姐容光焕发的模样，也知道必定是极好的，姐姐就多疼疼我，赏我了吧。”
  岑氏愈发得意，嗔道，“瞧这可怜见的，倒好像我多小气一般。原就是要给你的，只管拿去就是。”说着吩咐身后丫头递上来只匣子，杜容芷道了谢，忙命青荷收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抱去前头给国公等长辈们瞧的莞儿才被乳母抱了回来。杜容芷顺势告罪，带了女儿回枫清院。
  “大姐儿乖得很，一点儿不怕生，刚才见着大老爷的时候还笑咪咪的。老爷欢喜得不行，一直抱着都舍不得撒手。”
  杜容芷笑着点头，爱怜地摸了摸女儿光秃秃的脑袋，小家伙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张着小嘴到处去找。
  杜容芷看得心都化了，正想着趁这会儿功夫再给女儿喂上一回，就听安嬷嬷在一旁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杜容芷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手，淡淡道，“姐儿这会儿怕是累了，你抱下去喂饱，哄她睡吧。”
  邱氏笑应一声，抱着莞儿退下了。
  “少夫人别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奴婢的。”安嬷嬷边说边端了碗冰糖银耳莲子羹给杜容芷，“先前您说要亲自带孙小姐一个月也都依了您，现在眼看爷要搬回来，再喂可就不合适了。”
  见杜容芷默不作声，安嬷嬷故意吓唬她道，“您也不是没见着……这奶孩子的女人，谁不是天天吃五六顿饭，一个个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难不成您也想变成那样？”
  杜容芷抿了抿唇，脑海中不由就浮现出女儿几个乳母白胖滚圆的模样……顿时连嘴里香甜的莲子羹都跟嚼蜡一般。
  她闷闷不乐地放下勺子，“既然不喂奶，以后这些东西也别叫她们做了……我最近已经胖了不少。”这两天照镜子，脸都有些圆了……
  安嬷嬷见效果达成，反倒笑呵呵地劝解道，“吃些也不打紧……等奶回去了，人自然就瘦了。”
  杜容芷把碗推到一边，“那边快开席了，咱们该过去了。”说罢去莞儿房里看了一回，见小东西窝在邱氏怀里吃着奶眼睛已经闭上了，便又低声吩咐了两句，就领着一群人出了枫清院。
  待她们行至园中，忽见迎面走来个丫头，手里拿了捧梅花。
  小丫头看杜容芷来了，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大少夫人。”
  她手里的梅花娇嫩艳丽，错落有致，配着小姑娘一身青色的袄裙，竟也格外好看。
  杜容芷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笑道，“这花选的倒好……你是哪个院当差的？”
  那丫头垂眸恭敬道，“回大少夫人的话，奴婢是四少爷院子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孙小姐怎么办

  杜容芷脸上的笑容不觉就淡了，点点头道，“你去吧。”
  “奴婢告退。”小丫头轻声应道，低垂的小脸娇羞明媚。
  杜容芷蹙了蹙眉，领着人继续往前走。
  待走出去老远，才好像想起什么，又回过头看。
  那丫头早没了踪影。
  圆圆见了，不禁笑问她，“少夫人看什么？可是觉着那个丫头面熟得很？”
  杜容芷笑了笑，点头道，“是瞧着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圆圆抿嘴儿一笑，低声道，“她就是铃铛。”
  “是她？”杜容芷微怔了怔，“不是被爷遣回给夫人了么？”得罪了宋子循居然还能再领得着好差事？
  青荷责备地看了圆圆一眼，慢吞吞回禀道，“听说铃铛有回做错了事，被魏嬷嬷罚的时候，正巧叫四少爷碰上了，就替她跟大夫人求了情，还要了铃铛去他屋里伺候。”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心说这宋子澈可真是……虽有些膈应，但想着毕竟不是自己的丫头，也只是稍郁闷了片刻就罢了。
  待进到厅里，就见一众夫人们等得无聊，已经起了几桌骨牌，岑氏看她来了，忙笑着朝她招手，“三缺一呢，还不赶紧过来。”
  杜容芷就笑着推辞，“我并不怎么会打……”说话间却已经被岑氏按在牌桌上。
  “就跟谁天生就会似的。”岑氏豪爽道，“你请管放心地出，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那倒不用，”杜容芷掩唇笑道，“只要姐姐不嫌我打得烂就行。”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子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莞儿正躺在小床上呼呼大睡，一旁穿豆绿色袄子的丫头坐在杌子上打盹。
  忽听得窗外有人脆生生道，“银杏姐姐在屋里不在？”
  那丫头正似睡非睡之际，冷不丁被唤了声名字，还当是偷懒叫人抓个正着，当即吓出一身冷汗，猛地就站起身来。却不成想因起得太急，连带得身下的杌子一歪，眼看就要倒了，她赶紧伸手扶住，却听屋外那人还继续叫，“银杏姐姐，银杏姐姐……”
  银杏忙把杌子放下，窗子微微开了条缝儿，见外头站着的是小丫头喜儿，不由压低了声音骂道，“小蹄子鬼叫什么呢！孙小姐才刚睡下。有话进来说！”
  喜儿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进去。进了屋也不客气，一屁股在杌子上坐下，趴在床边看了看莞儿，笑嘻嘻道，“孙小姐好像又长大了些。”说着伸出食指要去戳莞儿的小脸。
  银杏眼疾手快，一把给拦下了，“你看就看，做什么毛手毛脚的？就是大少爷想抱，都还得先洗了手再来呢！看把你脸大的！”
  喜儿收回手，讪讪地笑道，“我这不是看孙小姐长得肉嘟嘟，怪可爱的嘛……”因想起来，问她，“怎么就姐姐一个人在？小满小芒她们呢？可是又贪玩出去看热闹去了？”
  “你当人家都跟你似的。”银杏朝她飞了一记白眼，“今日府里来了好些贵客，前头人手不够，把她们都叫去帮忙去了。”
  “哦……我说呢。”喜儿嘿嘿一笑，随口道，“那邱嬷嬷么？今儿个不也是她当值么？”
  银杏给莞儿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刚邱嬷嬷家传了口信，说她大儿子发了几天的烧，怕是有些不好……邱嬷嬷把孙小姐哄睡，就家去了。”
  喜儿一愣，轻呼道，“她胆子也忒大了吧！”
  “嘘！你小声些！”银杏急道。果然就见先前还睡得香甜的莞儿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银杏赶紧柔声哄着，又在她身上轻轻拍了几下，小东西的眉头这才又慢慢舒展开，又睡了过去。
  银杏没好气地瞪喜儿一眼，低声骂道，“死蹄子！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一惊一乍的，再这么着以后不许你进来了。”
  “这不是一时没忍住……以后再不敢了。”喜儿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邱嬷嬷怎么这么大胆呢……私自回家已经是要不得了，何况她孩子还病着，要是不小心把病气过给孙小姐怎么办？”
  银杏冷笑了两声，“你这话说得倒有趣。咱们家孙小姐是少爷少夫人的心肝宝贝，难道别人家的孩子就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有道是母子连心，孩子生了重病巴巴地想娘，要是这都不回去探望，还能叫做个人？”她说着凉凉扫了喜儿一眼，“一样是当丫头奴才的，别人不把咱们当人就罢了，没得自己还作践自己，越发活得没个人样了。”
  喜儿素来知道银杏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也不跟她计较，憨憨地笑道，“姐姐说的是，倒是我糊涂了……你放心，我再不会跟第三个人说的。”
  银杏这才面色微霁，就问她，“你来找我是做什么？”
  喜儿因想起来，忙道，“上回你绘那两个花样儿笙大姐姐也相中了，想绣在帕子上，叫我来问你要呢。”
  银杏白她一眼，“所有的花样儿不都在第二层抽屉里放着么？喜欢哪个，自去拿就是了……从前也不见你这么多礼道。”
  “我去了，找半天没找着。”喜儿老实道，“劳烦姐姐再帮我找找吧，笙大姐姐那儿还赶着要呢。”
  银杏没法，只得道，“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了给你。”
  喜儿赶紧道，“我跟你一道……”
  “那不成。”银杏正色道，“邱嬷嬷不在，孙小姐要是醒了找人怎么办？”
  喜儿不以为然道，“孙小姐不是才睡下么？寻常孙小姐睡午觉，哪回没一两个时辰能醒得了……再说姐姐赶紧去取了再回来，前后最多也不过一盏茶功夫，耽误不了什么的。”
  “你倒会说呢！”银杏掐腰骂道，“难不成你就差这一盏茶了？”
  喜儿赶紧点头，可怜巴巴道，“我原就出来老半天了，笙大姐姐那爆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这样待会儿回去少不得还有顿骂等着，要是再耽搁了——”说着去晃她的胳膊，“姐姐就让我一道过去吧……”
  银杏叫她晃得眼晕，啐道，“你既怕成这样，刚磨牙的时候怎又不见你怕了。”因想着文笙素日的德性，也知道喜儿所言非虚，只得给莞儿仔仔细细盖好了被子，又把屋里检查了一遍，这才领着喜儿走出房，把门关严实了，一径朝下人房去。
  待两人走得远了，才见墙角缓缓走出一穿着淡黄色刻丝灰鼠斗篷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脸上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娇柔娇媚的五官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寒意。




第一百一十八章 当心

  文笙看中的花样儿果然不在原来的地方，等银杏翻箱倒柜找出来，已经过了一炷香功夫，她片刻也不敢耽搁，把东西交给喜儿后匆匆赶了回来。
  待她蹑手蹑脚地进门，扑面而来的寒意顿时吓得她打了个激灵——先时她明明关好的窗户此时居然半开着，冷风肆无忌惮地刮进来，屋里温度骤然降低了许多。
  银杏吓得脸都白了，赶忙上去把窗户关了，又去看小床里的莞儿。
  小家伙睡得正香，被子被她蹬到脚边，肉嘟嘟的小脸红润粉嫩，丝毫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银杏心惊胆战地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待确认一切如常，才瘫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她伸手探向后背，贴身的衣裳已然濡湿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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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从中午一直延续到晚上。
  期间杜容芷有几回与大姑奶奶宋韵碰上，后者表现得不咸不淡，虽不如寻常姑姐那般亲密，但也没再说出什么刻薄话来，杜容芷一笑了之，全不放在心上。
  到了晚些时候，她才总算腾出空来跟杜夫人说话。
  “莞儿那孩子长得真好，比我上回见着时结实多了。”杜夫人说着，含笑打量了杜容芷两眼，满意道，“我瞧着你也胖了些，倒是更好看了。”
  杜容芷中午才被安嬷嬷恐吓了一顿，现下听了杜夫人的话，当即就不高兴了，嘟着嘴道，“哪里好看？从前的衣裳全都穿不上……丑死了都！”
  “瞧你这矫情样子！”杜夫人笑骂道，“就是胖了才好……女人珠圆玉润的才有福气呢！”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忽又像想起了什么，贱兮兮地问，“这话莫不是父亲说的？”
  杜夫人一愣，随即臊红了脸，伸手打了杜容芷一下，小声啐道，“臭丫头混说什么？我看你是又欠锤了！”
  杜容芷嘿嘿一笑，撒娇道，“人家就随便问问嘛，母亲这也要恼……”正说着就见大夫人身边的湘如快步走过来，笑盈盈福了福身道，“少夫人，酒席快开始了，夫人请您过去。”
  杜容芷微微颔首，对杜夫人道，“那女儿就先过去了。”
  杜夫人点头，“你且忙你的吧，得了空再过来说话。”
  杜容芷应了一声，遂带着一众丫头媳妇们朝大夫人处去。
  ………………
  酒过三巡，花厅里的气氛也热烈起来。
  杜容芷先前还跟着大夫人挨个桌敬酒，等一圈转下来，大夫人自去寻相熟的夫人说话玩笑，杜容芷则被以岑氏为首的年轻夫人们堵住，轮流给她敬酒。
  杜容芷才出月子，身体尚在恢复，酒壶里装的不过白水而已。她们见了也不介意，只拿了花雕来敬，杜容芷不好推脱，就都一一喝了。
  众人见她笑容可亲，又没有半点架子，心里俱是欢喜，尤其有那品级低，平日难得能跟国公府攀上关系的官员家眷，也不管是不是这桌的，都端了酒杯过来凑趣。其中宋子循翰林院同僚刘大人的夫人姜氏，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不小心，手一抖小半杯酒就洒在杜容芷身上。
  刘夫人吓得脸色一变，慌忙放下酒杯从袖中掏出帕子，却见青荷早已经先她一步上前替杜容芷擦拭。姜氏只得攥着帕子紧张局促地看着，一张略显粗糙的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岑氏自恃身份，素来不屑与低门小户出身的妇人结交，见此情形不禁嫌弃地扫了姜氏一眼，正欲开口，却听杜容芷笑吟吟道，“我正愁想不着法子脱身，这下可好了。”说着冲岑氏调皮地眨眨眼睛，故意道，“还是姜姐姐心疼我，不像岑姐姐，就爱捉弄人，害我今晚喝了一肚子水，有苦都说不出。”
  “我呸！我们喝酒你喝水，赚了一晚上便宜还有脸在这儿说嘴卖乖！看我饶你不饶！”岑氏笑骂着，挽了袖子作势要去拧杜容芷的嘴。
  杜容芷吓得连连告饶，娇憨模样又逗得众人笑了一回，就连先前那点不愉快也瞬间就烟消云散。
  眼见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杜容芷才笑道，“诸位姐姐妹妹们先喝着，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来。”说罢领着丫头出了花厅。
  屋外依旧是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杜容芷拉了拉身上的斗篷，笑道，“刚才屋里头闷得很，咱们沿着湖边回去，透透气。”
  青荷跟园园含笑应了声是，一人提着一盏灯走在前头照路。
  天空中不时绽放出五彩斑斓的花朵，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倒映出璀璨夺目的颜色，耳边依稀传来前头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声音，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醉人的酒香……
  整个国公府笼罩在一片喜气祥和之中。
  杜容芷静静地看着，不觉就有些恍惚——
  父母安康，夫妻和睦，生儿育女……这样的生活，是她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
  可现在，她都拥有了。
  她会守护好她所拥有的一切，她还要得到更多……
  “前头有几颗红梅树，少夫人可要簪朵花戴？”前头打灯的园园转过脸儿笑嘻嘻地问。
  杜容芷回过神，朝她淡淡一笑，“也好。”她想了想，又道，“青荷一起去吧。折几支形状好的梅花，拿回去插瓶。”
  青荷稍一迟疑，“可您一个人……”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难道在自家花园还能走丢了不成？”杜容芷笑道，“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们就是。”
  青荷这才放心，“那您稍等片刻，咱们去去就来。”说着跟园园两个快步往梅树走去。
  杜容芷索性沿着小径在园子里散步。
  周围忙碌的丫头婆子们见了她纷纷行礼，杜容芷点头笑了笑又继续往前走。
  等她觉察身边再没有来往的身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走出去老远，现在分明是在通往芳菲院的路上……
  杜容芷心里顿时就有些不太自在，正想原路返回，却忽然听见树丛里隐隐传来几声尖细的猫叫，她微微一怔，还不待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忽然从脚边窜过。
  杜容芷吓得花容失色，本能地往后一退，却不料被裙角绊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倾——
  “当心！”耳边传来熟悉的惊呼。
  下一刻，杜容芷就跌进对方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没有如果

  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淡淡馨香，柔软的娇躯却几乎在站稳的瞬间迅速退出他的怀抱。
  宋子澈缓缓收回手，满腔的失落尚来不及散去，就听杜容芷充满戒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话一出口，似乎连她也觉察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遂放软了声音弥补道，“刚才多谢你……我吓了一跳。”
  宋子澈抬起头，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
  自祖母寿辰之后，他已经许久没见过杜容芷了。
  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好，早先消瘦的脸颊现在也圆润了些，细腻的肌肤配着大红色羽缎斗篷，越发衬得整个人好似白雪堆出来的一般。
  宋子澈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刚才多喝了几杯，有些难受，就先回来了。”回答的却是她第一句话。
  可这里并不是他回去的必经之路……
  杜容芷想起今天那个叫铃铛的丫头，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她一直尽量避免跟宋子澈见面，这样的私下接触更是多待一刻都觉得煎熬。
  她点点头，柔声道，“既然觉得不舒服，就早些回去歇着吧，我也该回去了。”说罢就要往回走。
  宋子澈却忽然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容儿，我有话想跟你说。”
  杜容芷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四弟，你醉了。”
  “我没有。”宋子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只不过想跟你说几句话而已……你怕什么？容儿，你在怕什么？”
  杜容芷别开脸，“我没有——”
  “你有。”宋子澈不容辩驳道，“从你嫁给大哥，你就一直在躲着我。为什么？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你有什么可躲着我的？”他的眼睛恨不能在她身上盯出个洞来，“还是说，你其实早就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知道我一直对你——”
  “宋子澈！”杜容芷急煎煎打断，压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她听得头都炸了……她不明白，今生的一切明明都跟前世不一样了，为什么他还是一样的执迷不悟！
  难道他还想再害她身败名裂一回么？！
  宋子澈定定看了她一会，忽然勾起个嘲讽的笑意，“你知道……你果然知道。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一心一意想娶你，可你还是非嫁给他——”他说着，那抹自嘲的笑意忽然被阴冷取代，宋子澈猛地扣住她的手腕，“他就那么好？嗯？好到叫你心甘情愿地跟傅姨娘共侍一夫？好到叫你连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也不要了？”
  杜容芷用力想要挣脱，无奈他的手像钳子似的越攥越紧。
  “你说啊，他到底哪里好？！说给我听！”
  杜容芷气极，干脆放弃了挣扎，直视着他，“不错，他的确没我以为的那么好。我也的确很讨厌傅氏——我讨厌任何一个跟我分享丈夫的女人。”她说着，挑衅似的扬起眉，“可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当初嫁的人是你，你就能保证一辈子不纳妾，就能让我一辈子免于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的狼狈了？”
  宋子澈一愣，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听杜容芷冷嗤一声，“别做梦了。就算你肯，你母亲肯么？宋家肯么？被逼纳妾和主动纳妾，你以为对我会有区别么？”
  “至于你大哥，他便有千般不好，可对心爱之人，却无可指摘。”杜容芷沉声道，“当初他与我定亲，虽心系傅氏，却一直谨遵男女大防，从未传出半句闲言，待到后来傅氏落水，他纳傅氏为妾，亦是尽自己所能，给足她尊严体面。”杜容芷说着，目光冷冷地扫过宋子澈钳住她腕子的手，冷笑道，“总好过有些人，嘴里说着真心真爱，行的却全是叫人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之事。”
  宋子澈心头一震，像是被烙铁烙着一般，猛地松开杜容芷的手，不知所措道，“我……我不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杜容芷漠然地打断，“重要的是，我现在是你大哥的妻子，是你的大嫂。任何风言风语，都足以要了我的性命。”
  宋子澈嚅了嚅嘴，堵得说不出话来。
  “你刚才那番话，我权当没有听过，可同样的事情，决不许再发生第二次。不然的话——”杜容芷冷冷扬起下巴，修长的脖颈露出优美的曲线，“我虽不愿见你们兄弟因我反目，可也断不会因此就投鼠忌器，把自己的名声清誉都搭进去。再者，听闻母亲近来已在为你相看合适的姑娘，若是知晓此事，想来又另有一番计较。”
  宋子澈一愣，神色瞬间变了几变——从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后来的羞恼愤怒……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沉默了许久，才苦笑道，“容儿，我们之间……怎会变成这样？”他明明……只想看看她，跟她好好说说话，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杜容芷深吸口气，答非所问道，“宋家的媳妇并不好当……这辈子，我只盼着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而已。小时候的事……你就都忘了吧。我也已经忘了。”
  她一直试着忘记，忘记痛苦，也忘记怨恨。
  杜容芷说完，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容儿……”宋子澈哑声道，乞求的语气让人听得心酸。“我只想……再问最后一句。”
  杜容芷心里一软，脚下的步子到底慢了，却没有回头，“你说。”
  “如果……如果当初，我早些向你表露心迹，你是否还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他？”这句话在他心头也不知辗转过多少次，现在终于问出口，却觉得连舌尖都是苦涩。
  杜容芷怔住。
  如果她可以选择，她还会再嫁给宋子循么？
  当然不会。
  至于宋子澈……
  她知道他对她好，实实在在地好，可这份感情她也同样承受不起。
  如果不是重生在新婚之夜，她根本不想跟宋家人再有任何瓜葛！
  “没有如果。”
  她挺直了腰杆，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
  远处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天空中忽然绽放开一个巨大的光圈，这光圈如水墨画般晕染开来，照亮了大半个天际。
  宋子澈怔怔地看着杜容芷远去的身影，不知怎么就红了眼眶。




第一百二十章 你有资格么

  杜容芷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待她终于原路折返，才发现青荷园园早已摘了花回来，正在四下里到处找她。
  两人见杜容走得芷气喘吁吁，精致的发髻也有些松散，都唬了一跳，忙上前搀扶她道，“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杜容芷定了定神，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刚才在小路上走，不知从哪儿忽然扑出只猫来……害得我险些摔倒。”
  青荷不明所以，听了也有些后怕，“少夫人说好了在这儿等着咱们，又到处乱跑……真不叫人省心。”嘴上嗔怪着，又忙扶着杜容芷查看了一圈，“可有伤着哪里了？”
  杜容芷摇摇头，“幸亏我反应快——”
  却听园园咦了一声，奇道，“少夫人的耳坠子怎么少了一只？”
  杜容芷下意识伸手去摸，果然左耳上的红珊瑚耳坠不知何时已经不翼而飞。
  方才她被宋子澈抱在怀里，不知是不是那时……杜容芷面色白了几分，可还是心存侥幸道，“大约是早前掉在花厅里了吧……”
  “不可能。”园园肯定道，“奴婢先前去摘花的时候明明还见您戴着的，青荷姐姐记得不？”
  青荷点点头，“许是少夫人刚才走得急，掉在园子里了也不知道。咱们还是回去找找吧。”说罢提着灯笼就要往宋子澈的方向去。
  杜容芷心里咯噔一下，忙拦住她，“这时候黑灯瞎火的，哪里找得到？不过就是只坠子，等明日天亮了再寻也不迟。”杜容芷说着，摘下另一只耳坠，“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青荷园园不疑有他，只得应了声是，随杜容芷回了枫清院。
  等杜容芷进到屋里，才发现宋子循居然也回来了，正倚在榻上看书。
  杜容芷抿了抿唇。
  她现在实在不想跟他说话……
  她也没心情跟任何人说话。
  不过这不是她能决定的。
  杜容芷打起精神，笑吟吟走上前，“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宋子循仿佛此时才听到她进来，目光从书页转移到她身上，“厅里太闹，吵得头疼，回来透透气。”他放下书，点了点身边的位子，示意她过来。
  杜容芷从善如流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宋子循眯了眯眼睛，“你喝酒了？”
  杜容芷摇摇头，“刚才不小心撒了一些，所以回来换身衣裳。”说着关心道，“倒是您，怕是喝了不少吧……”一开口都能闻到浓浓的酒气……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今日莞儿满月，少不得多喝了几杯。”
  杜容芷笑了笑，“可要妾身叫人送碗醒酒汤来？”
  宋子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伸手把她圈在怀里，在她耳边答非所问道，“今天过得开心么？”
  园园跟青荷含笑对视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临走还不忘带上门。
  酒气吹拂在脸上，杜容芷耳朵微微有些发烫，她不动声色地侧开脸，“开心啊。您不知道……我今天手气格外的好，还赢了好几吊钱呢。”
  “唔。”宋子循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白皙的耳垂，随口道，“为何没戴耳坠？”
  杜容芷抿了抿唇，心里迅速斟酌了一番，小心道，“哪里是没戴呢……只是刚才不小心掉了一只，这才——”她的声音猛地顿住。
  宋子循的舌尖顺着她的耳垂一路向下，在颈间舔舐吮吸，“怎么不说了，嗯？”
  杜容芷勉强扯了扯嘴角，故作娇羞地推开他，“您又胡闹……妾身待会儿还要出去敬酒，要是弄出印子来……可丢死人了。”
  她现在不想要，一点都不想！
  “那就不要去了。”他无所谓道，手已经轻车熟路探进她的衣襟。
  “那怎么成……外头还有一堆宾客呢。”见宋子循丝毫不为所动，杜容芷只得赔笑道，“要不然……等妾身换了这身衣裳，再来陪您说话，你看可好？”
  “不好。”宋子循从她身上抬起头，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倏地勾起一抹笑，“横竖是要脱的，又何必多此一举？”说着就去扯她的系带。
  杜容芷笑容一僵，忙按住他的手，“青荷她们还在等着——”
  宋子循轻巧地挣开，“她们听见动静，知道该怎么做。”
  “可这……这样不合规矩，而且母亲那——”
  “有我。”他不由分说地箍过杜容芷的身子，逼她跨坐在他怀里。
  蓬勃的***就抵在她身上，几乎下一刻就要奔涌而出。
  杜容芷咬紧下唇。
  她想大哭，她想尖叫！
  她想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们两兄弟都想干什么？！
  凭什么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他们有没有考虑过她想不想要，能不能承受？！
  没有！
  从来没有！
  他们在乎的永远都是他们自己！
  宋子循已经低头精准地含住少女的薄唇，另一只手拆了她发上的簪子——乌黑柔软的秀发顷刻间如瀑布般垂落下来。
  宋子循眼里的惊艳一闪而过。
  几个月的禁欲让他多等一刻都是煎熬……宋子循迫不及待地抓住杜容芷的前襟，用力往两边一分，露出里面大红色的并蒂莲肚兜。
  杜容芷连忙伸手护住胸口。
  宋子循的目光飞快扫过她腕上的红痕，钳制住她的双手死死压在身后，使她身体被迫绷得笔直，越发衬得纤腰不盈一握，兜儿下软雪傲然高耸。
  宋子循眸色暗了暗，一把把杜容芷推倒，狠狠地含住她的唇瓣，长驱直入，肆无忌惮地在她嘴里横冲直撞。
  “嘶——”舌尖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宋子循手臂的力道不觉一松。
  杜容芷终获自由，慌乱地掩上衣襟，抬头正触及到宋子循愤怒阴冷的眸子，身子不禁一颤，小声求道，“我……我今晚真的不想……”
  “你不想？”他冷冷看了她片刻，忽地笑了，“你，有资格么？”
  杜容芷猛地抬起头，漂亮的杏眼瞬间漫上一层水雾。
  他却没有再看她一眼，径自翻身下榻，披上斗篷。
  “你说的对。”他忽然停住脚步，冷冰冰道。
  杜容芷茫然地看着他。
  “我确实，不是非你不可。”
  宋子循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宋子循再回到筵席时，宋子澈果然不在。
  “老四人呢？”
  余展晏喝得也有些高了，大笑道，“你家老四不行啊，才喝了几杯，就说自己不胜酒力，先回去歇着去了……跟个大姑娘似的。”
  “不胜酒力？”宋子循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嗤笑一声，“今日他侄女满月，他这个当叔叔的焉有躲懒的道理？”他抬手召来个小厮，“去把四少爷叫来，就说我请他喝酒。”
  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子循踹得一个趔趄，“蠢货！耳朵聋了不成？”
  小厮赶紧应了一声，退下了。
  ……宋子澈很快被重新请了来。
  他的脸色有些不好，过来朝宋子循行了礼，“大哥……”
  宋子循亲自斟了杯酒给他，“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喝酒怎么还这般扭捏？先把这杯干了再说话。”
  不想宋子澈竟半点也没推辞，接过来一饮而尽。
  余展晏不由在旁击掌，笑道，“好好好，喝酒就该这样才有趣！来来来，我也干一个！”
  宋子澈却充耳不闻，眼睛直直地看着宋子循，又斟了满满一杯，“这杯我敬大哥。”说完又一口饮下。
  宋子循眸色沉了沉，挥手道，“再去拿壶酒来。”
  ……………………
  等亥末宴席结束时，宋家两兄弟已经喝得东倒西歪。
  宋子澈因早些饮得不多，人尚有几分清醒，只踉踉跄跄地回去了。
  倒是宋子循，醉得已经连路都走不稳，宋子熙见状，只好亲自护送他出了大堂。
  两人才刚行至内院，就见一身穿鹅黄色斗篷的女子领着丫头从远处袅袅婷婷地走来。
  “二少爷，”傅静柔轻轻福了福身，目光瞬间落在一旁的宋子循身上，“大少爷这是——”
  “大哥喝醉了，”宋子熙点点头，想着傅氏来了，也就没他什么事了，于是温和道，“姨娘赶紧扶大哥回去休息吧。”
  靠在宋子熙身上的宋子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人影憧憧，虽看不清是谁，却隐约听到“回去”等字，遂胡乱挥手道，“不，不回去……我还要喝，去，去拿酒来！”
  宋子熙无奈地冲傅静柔苦笑了下，后者却已经乖巧地走到宋子循身边，瘦弱的肩膀架起他另一只胳膊，柔声安抚道，“爷要是不想回去，咱们就不回去……妾身寻个安静的地方，陪您再喝几杯，好不好？”
  宋子循点点头，叫酒气熏得通红的俊脸上露出个迷离的笑容，用手点了点她，“好，好……你很好……”
  傅静柔面上一热，直觉得也醉了一般，轻轻朝宋子熙道了声谢，径自扶着宋子循去了。
  宋子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拧起了眉头。
  那……分明不是回枫清院的方向。
  @@@@@@@@
  宋子澈脚步虚浮地回了房。
  丫头们从未见他醉成这样，赶紧都迎上来，解斗篷的解斗篷，换鞋的换鞋，又服侍着他把满是酒气的衣裳换下来……很是忙活了一通。
  铃铛因是才来的，在房里并不怎么受重用，虽比粗使丫头强些，可平日也多做些侍花弄草，逗鸟喂鱼的琐事。且她自那日被宋子循一通叱骂，心早灰了大半，此刻见众人忙着在宋子澈跟前献殷勤，她则很知趣地出去催醒酒汤跟热水。
  等铃铛端了醒酒汤回来，才发现宋子澈早已经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
  秋蝉见了她，打着哈欠道，“大家伙儿忙了一天都累得不行，今儿你替着上夜吧。夜里警醒着些……过了四更我再来换你。”
  这样的偷奸耍滑铃铛早就习以为常，闻言忙点头笑道，“姐姐们情管去睡就是，这儿有我呢。”
  秋蝉漫不经心扫了铃铛一眼，见她穿着仍一如既往的简单素净，头上手上更无半点配饰，遂淡淡“嗯”了一声，跟着其他人出了屋子。
  铃铛笑盈盈地目送着她们出去，直到听到外间的门关了，才无奈叹了口气。
  ……宋子澈睡得并不安稳。
  他整个人昏沉沉的，好像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可又记不清到底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头疼欲裂，想喊又喊不出来，嗓子里仿佛有团火……
  “水……水……”胡乱喊了两声，就试着有人扶他侧靠在枕头上，又拿了温热的茶水喂给他喝。
  宋子澈嗓子里火辣辣的，就着那人的手把整碗水一股脑灌了下去。
  “爷还要喝么？”那人轻轻柔柔地问。
  宋子澈强展双目，醉眼迷离地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映着那人熟悉的眉眼，宋子澈猛地瞪大眼睛。
  铃铛不明所以，柔声道，“爷可是难受得厉害？醒酒汤还在炉子上温着，奴——”
  下一刻，忽然被宋子澈紧紧箍在怀里。“容儿……你来了！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铃铛吓了一跳，本能去推他，“不，我不是……”
  宋子澈却抱得更紧了，“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他捧起她的脸颊，不容分说地在上面落下密密麻麻的吻，“其实你心里也是有我的，是不是……容儿，告诉我！”
  他的吻粗暴而又迫切，没有拒绝的余地更没有半分温柔可言，扣在少女腰身上的手更是用力得恨不能把她揉进骨头里，铃铛被弄得生疼，粉嫩的唇瓣在他暴风骤雨般的肆虐下很快变得又红又肿。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快地转过……
  铃铛忍着疼，伸手攀住宋子澈的脖颈，用软得不能再软的声音道，“我……我自然是喜欢您的……”
  宋子澈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沸腾了，藏在内心深处的念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他猛地一个翻身，把铃铛压在身下，“我喜欢你，容儿，我从小就喜欢你！这个世上再不可能有人比我更爱你……大哥，大哥他根本什么都不是！你是我的，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容儿……大哥……！
  铃铛此刻才如梦方醒，心下正掀起惊涛骇浪之际，宋子澈已经覆身上来……
  ……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地投映在墙壁上。
  内室很快传来女子轻轻的吟哦……如泣如诉。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让她滚

  杜容芷到底还是没有再回花厅去。
  她在床上呆呆坐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是被青荷叫醒的。
  杜容芷还有些迷糊，没发现青荷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燃了一半的蜡烛，“什么时辰了……可是爷回来了？”
  她说过宋子循要是回来就叫醒她。
  青荷摇摇头，白着脸道，“是孙小姐……不知怎么，忽然发起烧来了。”
  杜容芷顿时就清醒了。
  @@@@@@@@
  宋子循被傅静柔跟琥珀扶到了锦园。
  他醉得七荤八素，一进门就歪在榻上。
  傅静柔朝琥珀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她则轻手轻脚地褪了外衣，爬上软榻，抱住宋子循。
  “爷还记得这地方么？”她贴着他的脸颊，柔声回忆道，“小时候每年到了夏天，咱们都会到这里摘杏子吃。记得有一年，您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妾身当时吓得大哭，你却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还从怀里掏出几个压扁了的杏子……”傅静柔的脸上不由露出个甜美的笑容，“那是妾身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杏子，那味道，我永远都忘不了……你还记不记得……”
  宋子循迷糊地抬了抬眼，烛光下傅氏发间的红宝石如意簪发出柔和的光芒，落在他眼中，却是双影重重。
  宋子循伸手去摸却扑了个空，他嘲讽地勾了勾唇，“怎么……你的耳坠子……找着了？”
  傅静柔一愣，“什么坠——”
  却被宋子循一把拉住胳膊，用力摔到榻上，“杜氏……你不要把别人都当成傻子！”
  傅静柔不设防，身子冷不丁撞着后头的炕桌，登时疼得落下泪来，又不敢哭，只得匍匐着上前，低泣道，“爷，我是柔儿，您看清楚……”
  宋子循置若罔闻，醉醺醺倒在榻上，打着酒嗝自言自语，“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老四，你是因为老四才不愿意！”他忽然低吼道，“你是爷明媒正娶的妻子，爷想睡你，你有什么资格不愿意！”
  傅静柔听得目瞪口呆。
  杜氏，她，她……
  傅静柔一时也忘了身上的疼，挪到宋子循，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少夫人……少夫人怎么会做对不起您的事呢？她一向最是守礼不过的了……爷莫不是……听了别人的闲话？”
  “我都看见了……”宋子循的声音越来越飘，“在花园里……就在……你跟他……”
  傅静柔见宋子循颠三倒四，像是随时要睡过去，虽有些可惜，可也知道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决不能就此错过，于是也不再继续打听，赶紧把宋子循扶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柔声细语道，“爷，您睁开眼好好看看，我不是杜氏，我是柔儿啊！”
  宋子循两颊通红，看着她茫然地蹙了蹙眉，“……柔儿？”
  “是，是我，”傅静柔握住宋子循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您的柔儿。”
  宋子循伸手拂过她的脸颊，忽地露出个迷离的笑容，点头道，“不错……你是，是柔儿。”
  傅静柔望着他，一脸柔情，“您犯不着为少夫人伤心——她身为您的妻子，居然不守妇道，跟四少爷纠缠不清，她根本就不值得您对他那么好……您放心，柔儿不是少夫人，柔儿只一心一意喜欢您，永远都不会背叛您的……”傅静柔一边说着，一边悄无声息地褪去衣衫，只着一件半透的小衣，颤抖地张开双臂，抱住宋子循。
  “你说的对……”宋子循回抱住她，呼吸间全是女子身上特有的馨香，他低声喃喃，“非她不可？呵……非谁不可？”
  傅静柔顺势搭上他的肩膀，扬起脸在宋子循唇上试探轻吻。
  宋子循满腔怨气，在酒意的怂恿下更是有恃无恐，伸手勾住傅静柔腰肢，泄愤似的回应。
  傅静柔越发大了胆子，故意昂起身子，胸前的饱满趁机蹭向他的胸膛——
  外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紧接着门外传来琥珀期期艾艾的声音，“姨娘……园园来了，说是——”
  “叫她等着！”傅静柔不耐地打断，心思一转，低头亲了亲宋子循的胸膛，声音微抬了抬，“您乖乖的，妾身去去就来。”
  宋子循也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胡乱嗯了一声，闷头倒在迎枕上。
  傅静柔这才慢条斯理地下来披了衣裳，走过去开门。
  就见外头除了琥珀还站着个梳垂挂髻的丫头，正是杜容芷跟前的园园。
  琥珀感受到傅氏阴冷的目光，身子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缩。
  园园却如见了救星，忙上前急煎煎道，“傅姨娘，孙小姐病了，劳烦您请爷赶紧回去看看。”
  傅静柔蹙了蹙眉，正要开口拒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冲着内室的榻上扬声道，“大少爷，少夫人遣了人来请您回房，您看——”
  果然就听里头传来宋子循一声低吼，“叫她滚！”
  园园唬得身子一颤，下意识往里看，傅静柔却往前一步，堵在门前，故作无奈道，“大少爷醉得太厉害，今晚恐怕回不去了……只能请少夫人见谅。”说着就要关门。
  园园急得快哭出来，“求姨娘再跟大少爷好好说说吧！孙小姐、孙小姐真的病得十分厉害！”
  傅静柔皮笑肉不笑看看她，“刚爷的话你也听见了。不是我不替你说，是爷他自己不愿意回去，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还是赶紧回去跟少夫人禀报一声，可千万别耽误了给姐儿看病。”说罢看也不看园园哀求的眼神，“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外间的园园还在说着什么，傅氏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扭着腰回到榻上。
  “爷，柔儿回——”娇媚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就滞在脸上。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宋子循已经歪在迎枕上睡了过去。
  好容易逮到今天这么个机会，还没开始，就这么……
  结束了？！
  傅静柔又气又急，一边在心里臭骂杜容芷母女天生就是扫把星，一边又赶紧学着那些画册中的样子，使出浑身解数，对着宋子循又亲又摸，想让他再振雄风。
  奈何宋子循实在喝得太醉，根本全无反应。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傅静柔正一筹莫展无可奈何之际，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心头闪过……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许再生气了

  杜容芷一宿没有合眼。
  莞儿从昨晚就开始高烧不退，周太医过来看过，针灸后又开了方子，可依然没有明显的好转。
  她还太小了。药熬好后喂了几次都喂不进去，众人见没法子，只得一齐上阵，抱着的，哄着的，握住手的，按着脚的……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终于喂进去一些，却又在下一刻大哭时全吐了出来。
  杜容芷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做，又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期待宋子循在她身边，她迫切地需要他——需要他来分担她的焦急和心疼，安抚她的恐惧与无助。
  可是，他没有来。
  他被傅静柔带走了。
  当园园躲过她的目光，避重就轻地说出宋子循已经安歇了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也或许什么都没有想。
  她只是转过身，默默地从乳母怀里接过啼哭不止的女儿。
  眼泪很快浸透了她的前襟，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几乎随时背过气去。
  她的指间划过小家伙满是泪水的脸颊，因为发热也因为哭闹，粉嘟嘟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和他们的女儿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陪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只因为她拒绝了他的求欢。
  她有些想哭，又觉得好笑。
  原来重活一世，她依旧是最蠢的那个。她以为今生他们可以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以为即使不能成为心无芥蒂的夫妻，至少也可以相互扶持，举案齐眉地过一辈子……可是原来，她又错了。
  他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只是一个千依百顺，予取予求的女人。
  他在乎的，只是他能从她身上得到多少。
  一旦他的需索得不到满足……自然也多的是人可以满足他。
  杜容芷深吸口气。
  她不想落泪。前世她为他流过太多眼泪，她知道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
  可泪水还是不能自抑地漫上双眼，一滴一滴，落在莞儿滚烫的额头上……小家伙哭得更凶了。
  “再去煎碗药来。”杜容芷用力擦掉脸上的泪，镇定自若地吩咐道。
  ………………………………
  整整一夜，枫清院的众人都在紧张和焦虑中度过。
  因为身体上的不适，小家伙变得格外敏感暴躁，有时前一刻迷迷糊糊就要睡去，下一刻又会因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哭得歇斯底里，待到后来连乳母都不肯跟了，扯着沙哑的嗓子憋红了脸，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类似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声——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杜容芷便一直抱着她，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她不厌其烦地拍着女儿的后背，一遍遍地轻声哄着，渐渐嗓子哑了，每一次开口都像刀子在割……她依然不肯停下。
  安嬷嬷看了也不是滋味，上前道，“少夫人去歇一会儿吧，孙小姐给奴婢抱着……”
  “我撑得住……”杜容芷疲惫地摇摇头，“嬷嬷年纪大了，就别跟着一起熬了。”又让青荷送安嬷嬷回去休息。
  安嬷嬷看杜容芷这情形，知道她不仅是为了孩子，只怕也让宋子循伤透了心，劝又劝不得，最后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言不语地退到一旁，跟屋子里其他人一道静静守着。
  等莞儿又喝了一次药，终于筋疲力尽地窝在杜容芷怀里睡着，天已经快亮了。
  心惊胆战地煎熬了一夜的邱氏见状也松了口气，小声道，“孙小姐已经睡熟了……少夫人把她放下吧。”
  杜容芷低头看了看女儿，刚轻轻嗯了一声，就听见外头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安声。
  下一刻，宋子循已经掀开帘子大步走进来，“莞儿如何了？怎么忽然就病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么？”
  他走得很急，身上还带着凉气……杜容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子循似乎也感觉到了，胡乱解了身上的斗篷丢给随后跟进来的园园，一把撩开袍子上床把她们娘俩同时揽进怀里，“现在可还烧着？”边说边伸出另一只手探向莞儿的额头。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淡淡的酒气混杂着女人的脂粉香……是傅氏的味道。
  杜容芷抱紧女儿，下意识侧开身。
  他的手划过莞儿的额头，僵硬地停在空中。
  宋子循皱了皱眉。
  “已经……好多了。”她低声道，嘶哑的声音像在砺石上磨过。
  宋子循一怔，“你怎么——”
  她却趁他愣神的功夫飞快地从他怀里退出，目光冷冷扫过衣领上浅浅的唇印，垂下眼，“爷先去换洗吧……天眼看就要亮了，别误了出门。”
  宋子循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太好看。
  昨晚他跟宋子澈喝得酩酊大醉，后头发生的事都记不得了，也不知怎么就跟傅氏滚到床上……今早见她不着寸缕的依偎在自己怀里，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几乎落荒而逃。
  “我昨晚酒醉，胡乱寻了个屋子就睡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往杜容芷身边靠了靠，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莞儿生病这么大的事……你该多叫几个人来寻我的。”
  园园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宋子循全然未觉，只低着头看着杜容芷，小声道，“我还是今早回书房才听长兴说起……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回来了。”他说着伸手抚上她的胳膊，轻轻摩挲，“不许再生气了。”
  “没有生气。”他靠得那么近，身上甜腻的脂粉味呛得她几欲作呕，杜容芷忍了又忍，才强压下想要一把推开他的冲动，顺从道，“莞儿闹了一宿，你就算回来，也于事无补，不过跟着难受罢了。”说完不再理会宋子循探究的目光，转头吩咐道，“叫人送热水来，大少爷要沐浴。”
  青荷正要应是，就听宋子循道，“不必了……你劳累了一夜，好好歇着吧，我去书房里洗漱。”
  杜容芷亦不挽留，点头道，“这样也好。”说罢看也不再看他一眼，只低头拍着怀里的女儿。
  宋子循默默注视了她片刻，才起身出了屋子。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他没做错

  宋子循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见傅静柔正由琥珀扶着回来。
  少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在隐忍些什么，尤其当跨过门槛时，竟忍不住蹙紧了眉头，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飞快地朝宋子循瞥了一眼，脸上顿时浮上两抹嫣红。
  看门的赵婆子看见了，有心想在宋子循跟前现弄，连忙从里头迎出来，殷勤道，“姨娘这是——”
  “滚回去做你的事！”宋子循压低声音，冷喝道。
  赵婆子唬了一跳，原是想拍马屁，谁料到居然拍到马蹄子上，顿时臊得老脸通红，也不敢多话，讪讪就退下了。
  傅静柔自醒来就没见到宋子循，心道他定是回来看莞儿了，于是片刻也不敢耽搁，稍作梳洗就赶了回来。现下好容易见了他，语气却这样不善，当即就红了眼眶，皓齿咬着娇艳艳的唇瓣儿，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大少爷……”
  “既然回来了就早些去歇着吧。”宋子循淡淡道，余光瞥见赵婆子进到屋里，才继续道，“昨晚的事……不需要叫少夫人知道。”
  傅静柔一愣，“可少夫人——”话刚出口，她瞬间醒悟过来：宋子循竟是不记得昨晚园园去找过他的事了！
  一瞬间她的心思转了又转，好一会儿才含着泪，娇娇怯怯道，“可是妾身昨晚一夜未归……守门的婆子也看到了，要是被少夫人知晓——”
  “她不会知道。”宋子循紧抿了下嘴唇，目光冷冷望向灯火通明的屋子，斩钉截铁道。
  他也不会让她知道。
  ………………………………
  屋里的地龙烧得火热，蒸腾的水汽源源不断冒上来……
  宋子循靠在浴桶边上闭目养神。
  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也迷茫。
  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是十分陌生的。
  甚至直到这一刻，他都搞不清楚，当他今早从傅氏床上下来，心底没来由冒出来那句——“这事决不能让杜容芷知道”，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从杜容芷有孕到坐蓐，他已经好几个月不近女色。甚至就在昨晚，她还在私下里跟宋子澈见面后拒绝了他。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也不怕杜容芷知道他跟别的女人欢好——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这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就在今天，就在方才，当他看到那双明亮眼睛里布满的血丝，听到原本温柔清澈的声音沙哑到说不出话，觉察到她已经竭尽全力却仍掩饰不住的疏离，他的心还是实实在在地疼了。
  他后悔了。
  他不想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行。
  宋子循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沉进水里……
  …………
  等宋子循从浴桶出来，已是大半个时辰后。
  他拿起软巾擦了擦身上的水迹，一边心不在焉地穿着衣裳，一边盘算着出门前合该再回枫清院看看女儿——刚才虽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可也感觉得到小家伙的热还没完全退下去，也不知杜氏一个人能否应付得了……
  宋子循默默想着，目光无意中扫过先前换下来那堆衣物……系衣带的手不由一顿。
  他迟疑地走过去，把最上面那件提起——上面不知几时沾染了几滴鲜红的血迹，在雪白的中衣上显得格外刺眼醒目。
  宋子循心烦意乱地把它揉搓成一团，胡乱丢到地上，“长兴！”
  长兴匆匆掀了帘子从外头进来，“爷，您叫小的？”
  “把这件——”他不耐地往地上一指，“还有这些，统统拿出去丢了。”
  长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俯下身拾起地上的中衣，待看清上面的血迹，心里瞬间就明白了，更加不敢多看，忙跟其他几件一并卷了抱在怀里，就要往外去。
  “回来！”
  长兴一顿，“爷还有什么吩咐？”
  “不用丢了。”宋子循想了想，“把它们全都烧掉。”
  长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已经接连挨了两脚，“还不快滚！”
  “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长兴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应着赶紧退了出去。
  ………………………………
  杜容芷彻夜未眠，早就心力交瘁，躺在枕头上没多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天已经亮了。
  她忙问莞儿的情形。
  “半个时辰前喝了药，这次没有吐……热也已经退了。”安嬷嬷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乳娘哄了一会儿，就又睡了。”
  杜容芷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是起来梳洗的一小会儿功夫，训练有素的丫头们已经鱼贯而入，端来了各色点心清粥和几样爽口的小菜，屋子里很快飘起一股淡淡的饭香。
  杜容芷这才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饿了。
  安嬷嬷在她面前安置好碗筷，亲自上来布菜。
  “您昨晚就没怎么吃过东西……这般熬了一夜，脸色都有些不好了。”安嬷嬷嘴里嘟囔着，手下却一点没停，把杜容芷平日爱吃的都一一夹过来。
  杜容芷淡笑了笑，“我自己来，你歇一歇。”伸手要去接。
  安嬷嬷侧了侧身，“您就老实坐着吧。”说着已经麻利地夹了块栗子糕放进杜容芷面前的碟子里。
  杜容芷就不再多话，提筷子吃了起来。
  安嬷嬷拿起个水煮蛋剥着皮，“先前您睡着，爷叫人来看了一回，说是今儿不去翰林院了，就在书房，您若有什么事儿就叫他。”
  杜容芷端着碗南瓜粥，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闻言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蛋清从中间掰开，黄澄澄的蛋黄娴熟地滚进碟子里。安嬷嬷小声道，“少夫人可是还在为昨晚爷没回来的事生气？”
  杜容芷默了默，“没，就是累了。”低头又舀了勺粥放进嘴里，先前还觉得香甜软糯的味道却再也尝不出了。
  安嬷嬷叹了口气，不知再劝什么。
  杜容芷不忍让她难过，勉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云淡风轻道，“自打傅氏进门，我就已经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时间早晚罢了。”她拿帕子擦了擦嘴，“往后这样的事只怕还多得是，要是每次都气上一回，我这辈子也不用做别的了……你放心，我看得开。”
  安嬷嬷望着她沉静憔悴的面庞，半晌才点头道，“少夫人这样想是对的……谁家小夫妻还不是打这么过来的？只要大少爷对您好，对孙小姐好就足够了。”她顿了顿，一脸认真道，“爷是很宝贝孙小姐的。”
  杜容芷只笑了笑，没再说话。
  须臾，丫头们进来收拾碗筷，杜容芷便要去看莞儿。
  忽听得外头众人迭声问安——却是大夫人跟其他两位夫人一并过来了。
  ※※※※※
  知道大家最近很心疼女主。怎么说呢，其实我一开始也提到过，这个故事，女主除了是重生以外，其他都跟普通人无异。她也会有想不到做不到被人伤害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说，她已经尽力去好好生活了。我明白大家的心情，但是成长总要付出代价，女主也不例外。
  ps：（发布以后补的，不收费哈）这是2018年最后一更，谢谢所有正版订阅的读者，你们的本章说我都有看（只是我自己没订所以有些不能回复），你们的支持一直是佛系作者努力的动力。
  感谢大家。
  新年快乐。




第一百二十五章 能者多劳

  “瞧这可怜见儿的，怎么忽然就烧起来了？”大夫人看了看睡得正香的莞儿，不无怜惜道。
  杜容芷上前扶她坐下，“大约是昨日抱出去时受了凉……”
  大夫人听她声音沙哑，不由皱了皱眉，关心道，“虽出了月子，可也不能这般不知保养……听说昨夜里你也一宿没睡？”
  杜容芷就笑，“莞姐儿哭得厉害，媳妇本来也睡不着……”
  “那也不能这样。”大夫人不认同道，“姐儿身边自有丫头乳母伺候，哪用得着你寸步不离地守着？没得熬坏了身子。”说着目光不无严厉地把屋里服侍的下人扫了一遍。
  “侄媳妇到底年轻，又是头回子遇着这样的事，可不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二夫人说着掩唇一笑，“我记着当初咱们四少爷见喜，大嫂一连在旁衣不解带地照看了七八日，饮食起居全部亲力亲为——那才真叫寸步不离呢。”
  三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可见这父母拳拳爱子之心……任谁都是一样的。”
  大夫人笑了笑，没接她们的话，继续对杜容芷道，“先你祖母还说，等你把身子养好，就跟着我一道管家，我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大夫人叹了口气，“偏大姐儿又忽然病了。”
  杜容芷心里冷笑，面上只一脸愧色道，“都是媳妇无能……既没照顾好莞儿，又不能替母亲分忧。”
  大夫人摆摆手，“这又不是你的错……”
  “可不是，”二夫人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们，“侄媳妇现在光是照顾莞姐儿都自顾不暇，自然只能让大嫂多辛苦些了。有道是能者多劳……好在大嫂素日就是操劳惯了的，倒也不怕什么。”
  大夫人眉头及不可见地蹙了蹙，三夫人低头喝茶，不敢接话。
  杜容芷含笑听着，心里却对这些伎俩厌烦极了。
  谁不知如今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大夫人把持，二夫人早就心怀不满。一旦将来她也协助管家……大夫人佛口蛇心，自是不必说了，只怕二夫人也未必肯就此消停。三房的叔叔婶婶倒都是老实人，奈何因是庶出，平日自己都要夹着尾巴做人，更不可能帮得了她什么……
  所以这管家之权，于二夫人或许趋之若鹜，在杜容芷却是鸡肋得很。
  而且她现在所有心思都在女儿身上，与其每日忙着跟沈氏勾心斗角，莞儿身体康健对她才是最紧要的。更何况……
  杜容芷想了想，面露忧色道，“不瞒母亲，昨个儿太医给莞儿看过，说这孩子因是早产，胎里就有不足，所以身子才格外娇弱……需得好好将养上一年，等她满周岁了，才能渐好些。”她微微一顿，惭愧道，“如今媳妇一颗心全在莞儿身上，至于其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母亲帮我跟祖母求个情，这管家之事……可否等莞儿周岁后再说。”见大夫人嘴唇微动，她忙继续道，“再不然，等过了年姝言表妹也进门了，表妹行事素来沉稳内敛，将来若是能跟着母亲历练一番，也定能独当一面，成为母亲的臂膀。”
  若是能由自家侄女协理，大夫人自然求之不得，心里虽一万个乐意，面上却不露半分，“这是如何说的？”她不悦地蹙紧了眉头，“小孩子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往后只叫服侍的人多小心些便是了，怎值当你担心成这样？再者你身为公府长孙媳，断没有如那市井妇人一般，每日只围着男人孩子转的道理……这话十分的不妥。”
  “母亲就疼我这一遭吧。”杜容芷软声求道，“就是不看媳妇的面上，好歹也看看小的。昨儿夜里太医给莞儿施针的时候，媳妇看得心都碎了，直觉得那针就跟扎在自己心上一般。”说着不禁红了眼眶。
  大夫人本就是假意拒绝，见杜容芷说得情真意切，故作为难地想了一会儿，才勉强松口道，“倒也难为你了……好在管家之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上，如今且先这样吧……等后头莞儿身子好了，你这责任该担也是要担起来的。”
  杜容芷忙喜道，“是，媳妇多谢母亲。”
  二夫人冷笑了笑，也就不接话了。
  众人又坐了会儿，给杜容芷说了些照顾患儿的经验，才起身回去。
  青荷送了三位夫人出门，安嬷嬷则捧了碗牛乳上前，不解道，“大夫人叫您管家，少夫人怎么就推了呢？”国公爷正值壮年，如今世子之位悬而未决，若是少夫人能掌中馈，对大少爷无疑也是个助力。
  杜容芷接过来喝了两口就放下，“大夫人管家多年，府里上上下下早就唯她是从，我若贸然插手，不但赚不到好，只怕还要叫她算计。倒不如先从长计议。”她说着走到床前，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而且现在除了莞儿……我也没心情考虑这些。”
  “这倒也是。”安嬷嬷点点头，又笑道，“孙小姐今日已经好多了，少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
  杜容芷笑了笑，轻轻地给莞儿掖紧被角。
  只要莞儿赶紧好起来……其他的，她什么都不在乎。
  ……………………
  另一厢几位夫人们从屋里出来，刚行至廊檐下，就见魏嬷嬷守在那里。
  见她们出来，魏嬷嬷赶紧上前行了礼，接着附在大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夫人神色微微一变，还不待说些什么，耳边就听二夫人笑道，“前个儿我哥哥才打发人送了几罐茶叶，说是北隅进贡的，我尝着倒也还好，是比咱们这儿的茶更静雅些……据说如今宫中的贵人们都爱喝这个……大嫂跟弟妹待会儿也去我那里品鉴品鉴。”
  大夫人笑了笑，“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出来了这半天，那些个管事还急等着回话。”
  二夫人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转头对三夫人道，“大嫂贵人事忙，弟妹跟着我去吧。”
  三夫人见状也不敢多说，跟大夫人分别，就随二夫人去了。
  大夫人看着她们的背影，前一刻还挂着笑容的脸瞬时沉了下来。“去叫四少爷过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您明知道我喜欢她

  翠竹苑到处都静悄悄的。
  屋子里隐隐传来大夫人的呵斥声，偶尔掺杂着宋子澈低低的辩解声……丫头们垂目肃立在门外，头低得更低了。
  魏嬷嬷绷着脸从屋子里出来，闭紧房门，冲她们挥了挥手。
  丫头们顿时如临大赦，连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儿子实在不知母亲有什么可介怀的！”宋子澈白皙的俊脸因为据理力争已经有些发红，他口不择言道，“早前您不是也打算给儿子两个——”
  “她们是她们。”大夫人不由分说地打断，“昨晚的事就罢了，待会让魏嬷嬷把人领回来，母亲再另择两个乖巧懂事的伺候你。”大夫人顿了顿，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未免有些严厉，于是放缓了声音道，“再不然，你要是瞧着谁好——”
  “儿子瞧着铃铛就很好！”宋子澈赌气道。
  “我说了，”大夫人好容易压下的火气顿时又涌了上来，“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到底为何？”宋子澈也怒了，生气地追问道，“家里这么多丫头，母亲为何偏偏就不待见她？”
  “那你呢？家里那么多丫头，你为何就偏偏非她不可呢？”大夫人冷嗤一声，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宋子澈，“从前母亲但凡提起此事，你不是说自己要专心学业，就是嫌母亲挑的丫头不合你心意……哪回不是推三阻四？怎么这次到了铃铛，你就忽然变了呢？”
  “……”宋子澈一愣，嚅了嚅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大夫人冷冷勾了勾唇，“你之所以趁酒醉收用铃铛，更不惜为她忤逆我……并不是因为你有多喜爱她，”大夫人声音一顿，目光狠狠地瞪向他，“而是因为她长得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你喜欢，却永远也得不到的人！”
  宋子澈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满眼不敢置信看着她。
  大夫人虽早有猜测，可到底还存了一分侥幸，现在看儿子这副神情，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又气又恨，随手抄起桌上的茶盏想也不想就朝他掷过去，“宋子澈，到底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连自己的大嫂都敢觊觎！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茶盏砸在宋子澈身上，又滚落摔了个粉碎，里头的茶水登时溅湿了他的袍子。
  大夫人没想到宋子澈会不闪不避地挨这一下，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哄着疼着长大，当即就有些后悔，方才的怒气都不觉消了几分。
  宋子澈却仿佛这时候才如梦方醒，他怔怔地望着大夫人，喃喃道，“您也知道……原来连您都知道……”他猛地上前一步，神情激动道，“您明知道我喜欢她……我从小就喜欢她，可您……还是把她说给了大哥？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样！我才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您为什么不想一想我，您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看着她跟大哥恩爱和睦，我心里有多煎熬？有多难受？你为我想过么？！”
  “我不为你想？”大夫人气得忍不住笑出来，“我筹谋大半辈子，不是为了你，难道还是为了我自己么？！”大夫人笑声猛地一止，咬牙切齿道，“莫说我从前并不知道你会喜欢那种疯疯癫癫的丫头，就算我一早就知道，也绝不可能允许她做我儿媳妇！”
  宋子澈冲口而出，“可她已经是您儿媳妇了！”
  “她不是。”大夫人冷冷道，“她是宋家的儿媳妇，不是我的。”她说着，望向宋子澈的目光却忽然柔和了下来，“澈儿，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见宋子澈终于安静下来，大夫人循循善诱道，“杜氏从小就骄纵霸道……母亲一向不喜欢她。自打她进门，你可瞧见你大哥过得是什么日子？就连从前伺候的丫头都近不得身……傅氏更是形同摆设。这般好嫉心胸狭隘的女子，根本就不是男子良配。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岂可让她羁绊，误了前程？不错，母亲打一开始，就从没想过要把她说给你。”大夫人一顿，“因为她根本配不上你。”
  “母亲既然不喜欢容儿，为什么……却要为大哥娶她？”宋子澈说着，缓缓地抬起头，苦涩地勾起唇角，“母亲这般，可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大夫人默了默，“不错，”她毫不掩饰地点点头，语重心长道，“你如今也大了，该明白母亲在府中的处境……打从我进宋家，你大哥就一直对我心怀敌意，如今他已经有了功名，若是再娶一房厉害的媳妇儿，往后这家里，哪还有咱们娘俩的立足之地？”更重要的是……她筹谋了这么多年的世子之位，只能是她的澈儿的！
  宋子澈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些沙哑，“母亲，我是真的喜欢容儿的。”他的脸上有种近乎梦幻的神采，自言自语道，“很喜欢，很喜欢……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一个人。”他自嘲地笑了笑，“以后，或许也不会有了。”
  “不会的。”大夫人忙道，“母亲一定给你娶个更好的，比杜氏好一百倍——”
  “没有了，”宋子澈苦笑着打断，“这世上，没有人比她好……”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儿子明白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儿子也……体谅母亲的一片苦心。”他哑声道，“记得小时候，先生常夸大哥有天赋……我知道您听了不高兴，于是每晚只睡一个时辰，就起来读书写字，终于也被先生称赞；大哥精通骑射，能百步穿杨，我为了不被他比下去，明明厌烦极了，却依旧日日泡在练武场上……再后来，他娶了我心爱的姑娘。”
  “可这次，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原想露出一个笑容，却难看得如哭一般，“铃铛……她有些像容儿。我也只是……想留个念想。”
  大夫人抿紧嘴唇。
  “母亲，儿子长这么大，从没求过您什么，”宋子澈低声祈求道，“只这一次……也不成么？”
  大夫人默了默，“你大哥生性多疑，若是被他知晓，猜到——”
  宋子澈静静看着她。
  他喜欢的，在乎的，倾尽一生想保护的，都已经被宋子循抢走了，他猜不猜得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最终，大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往后，叫她老老实实在你屋里呆着，不许出来走动。”
  “是。”宋子澈深深拱了拱手，“儿子多谢母亲。”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力交瘁

  半个时辰后，魏嬷嬷才重新回到屋子里。
  大夫人倚在迎枕上闭目养神，听她进来，眼也没睁道，“喝过药了？”
  “是。”魏嬷嬷上前两步，低声回道，“奴婢是亲眼见她服下后才回来的。”
  大夫人嗯了一声，“那丫头心大得很，你叫她们盯紧了些，一旦发现她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她说着，眼睛冷冷地眯了眯，“就不用留了。”
  魏嬷嬷心下一凛，想了想，迟疑道，“夫人既觉得她不妥，刚为何不跟四少爷说呢？要是四少爷知道铃铛还曾对大少爷——”
  “我倒是想说呢，可也得他愿意听才行。”大夫人冷笑着打断，“刚才的情形你也都看见了，为了杜氏，那孩子心里头怪我呢！铃铛的事我若是再不答应，他心里还指不定以为我这个做母亲的多不近人情！”
  “不会的。”魏嬷嬷忙安慰道，“四少爷最是孝顺，定能明白您的一番苦心。”
  大夫人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要是早知道他对杜氏有那样的心思，当初也不会……”她摆摆手，“罢了，现在说这些也都迟了。”
  魏嬷嬷见大夫人满脸倦色，上前边替她捏着肩膀，边宽解道，“要奴婢说，谁还没个青春年少，知慕少艾的时候？等再过两年，四少爷成了家，自己也见识得多了，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您说呢？”
  大夫人无奈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
  午后，宋子循匆匆回了枫清院。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丫头婆子们站了一地。
  众人见他来了纷纷上前请安，宋子循不耐地挥挥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
  杜容芷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不住安抚，莞儿红通通的小脸上泪痕交错，窝在她怀里轻轻抽泣。
  杜容芷见他来了不由怔了一下，刚要起身宋子循已经在她身旁坐下。
  “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我？”他从她怀里接过女儿，“要不是长兴碰见周太医，我都不知莞儿又烧起来了。”
  杜容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臂，疲惫地弯了弯唇，“怕您还在忙着。”
  宋子循眸色一暗，却没说什么，只低头用嘴唇试了试莞儿的额头，皱紧眉道，“怎么还这么烫？太医如何说的？”
  杜容芷无奈道，“周太医施了针，也换了方子……已经叫人下去熬了。”
  正说着就见青荷从外面端了汤药进来。
  杜容芷从托盘里接过，小心地搅动了会汤匙，又放到唇边吹了吹，待觉着温度差不多了，才道，“爷把莞儿给嬷嬷抱着吧。”
  安嬷嬷便要上前。
  宋子循有心想在杜容芷面前表现，哪里肯假手于人，当即道，“你喂，我抱着便是。”
  安嬷嬷为难地看向杜容芷。
  杜容芷深知宋子循脾气，只得道，“那您待会抱紧一些，莞儿每回吃药都闹得厉害，要几个人才哄得住……”
  宋子循很痛快就答应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盏茶时间，宋子循完全是在手忙脚乱中度过。
  莞儿哭得太激烈，虽有青荷安嬷嬷等人上前帮忙，他还是折腾了半天，等杜容芷好容易把一碗药全喂进去，他的衣裳早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后背上，连额头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小家伙却还不依不饶，揪着他的衣襟哭得声嘶力竭。
  宋子循手足无措地抱着她，“乖，不哭，爹爹抱。莞儿不哭……”却没有任何效果。
  杜容芷叹了口气，把碗交给青荷，“还是妾身来吧。”
  宋子循面上一热，只好讪讪地把女儿送回去。
  莞儿在母亲怀里又哭了一会，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杜容芷便抱着她轻轻摇晃，一边柔声哄着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这般又过了一炷香功夫，小东西才终于安静下来。
  忽听宋子循问，“你刚说……她每回吃药都这样么？”
  她才恍然想起宋子循还留在屋子里。
  “嗯。”杜容芷轻轻应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淡淡道，“昨夜里烧得厉害，药喂了几次都吐了出来，最后嗓子也哭哑了……今天这样，已经是很好了。”杜容芷说着目光云淡风轻地朝他瞥了一眼，“爷若是有事就先去忙吧，这里妾身一个人也应付得了。”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宋子循听在耳朵里却觉得说不出的刺耳。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今天没事……你要是累了，就去睡一会儿。”
  “妾身不累。”杜容芷摇摇头，再不多话。
  屋子里很快归于寂静，两个人仿佛商量好了一般，谁都没有再开口。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屋子里，怀里很快传来莞儿均匀的呼吸声。
  …………………………
  莞儿的这场病几乎耗尽了枫清院所有人的心力。
  等三天后莞儿的烧终于退下去，众人还来得及松口气，她却有添了新症——咳嗽。每到入夜就咳得歇斯底里，根本不能入睡。
  许是身体上的不适，小东西变得格外敏感暴躁，只要稍一咳嗽就啼哭不止，再到后来竟是连乳母都不肯跟了，每天没日没夜地哭，只有杜容芷抱着才能勉强睡上几个时辰，如此杜容芷连合眼都不敢，几乎寸步不离地抱着她。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亦如一滴水滚入烧沸了的油锅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竟亲眼看见邱氏在莞儿满月那日偷偷溜回了自己家里！
  她的长子前几日刚生了重病，她这时候不想着躲避，居然还敢利用府里办酒席人多事杂之际偷偷回家，莞儿当天晚上高烧不退，谁敢说不是她传了病气的缘故！
  宋子循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当即把邱氏连同几个知情不报的丫头婆子打了板子在柴房里关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杜容芷可怜邱氏一片慈母之心，又念她素日照顾莞儿还算用心，帮着说了几句，这才落得个全家都被撵出府的下场。
  ……等莞儿的身体终于康复，也几乎不再咳嗽，已是十余天后的事。
  杜容芷强撑了半个月，却在傍年根病倒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脏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红彤彤的灯笼早早地悬在各房的屋檐下，院子里到处挂满了红绸……国公府沉浸在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之中。
  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下人们也都换上了崭新的冬衣，大姑娘小媳妇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水嫩鲜亮得犹如花房里盛开的鲜花，光是看着都让人赏心悦目。
  大家脚步轻盈地忙进忙出，每个人都在为新年的到来快活地准备着。
  除了杜容芷。
  ……………………
  外头的鞭炮声依然不绝于耳。
  杜容芷从祭祀后因为体力不支就一直昏睡着，这时乍醒过来脑袋一时还有些发蒙，她伸手挡住刺眼的灯光，迷迷糊糊问，“嬷嬷……刚才莞儿是不是又咳嗽了？”
  “醒了？”耳边却传来某人柔和的声音。
  杜容芷怔怔地抬起头，还不待看清楚已经被宋子循扶起来，“可是又做梦了？”他往杜容芷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让她坐得更舒服些，“莞儿的身子已经全好了……刚我去瞧的时候还会冲着我笑，精神也十分的好，你无需担心。”
  杜容芷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是妾睡糊涂了……总好像听见个声音在耳边咳嗽。”嗓音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
  宋子循起身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太医说你就是太过操劳所致，如今还在病中，切莫多思多虑。”
  杜容芷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想接过茶碗却被他握得很紧，最后只得就着他的手喝了。
  宋子循的唇角愉悦地挑起，揽着她温声道，“觉着身上好些了？”
  “好多了。”杜容芷笑了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前头宴席已经散了么？”
  “还没。”见杜容芷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别开眼，拿起她垂在耳边的一缕秀发在掌心里把玩，“祖母说你病了这么些日子，又是头一回在公府过年，怕你一时想家，便叫我早些回来陪你。”
  杜容芷不由弯唇，柔声道，“祖母她老人家待我一向很好。”
  这样轻松自在的笑容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她脸上，宋子循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待反应过来这笑并不是为了自己，心里又觉得好没意思，遂淡淡道，“你睡这么久，该饿了吧？今日家宴有几道菜做得还不错，待会你也尝尝。”说着吩咐丫头下去传膳。
  杜容芷很快穿好了衣服。
  她这些天消瘦得十分厉害，才做的冬衣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
  宋子循蹙了蹙眉，也陪着她在炕上坐下。
  今天的晚饭果然格外丰盛，好些都是她爱吃的。杜容芷看着不觉也有些饿了，正准备开动，就见在旁伺候的安嬷嬷朝自己递来的眼神。
  杜容芷抿了抿唇，抬头笑道，“爷刚才可吃好了？要不要陪着妾身再用一些？”
  他竟很痛快地点头，“也好。”
  ……………………
  宋子循先前在家宴上已经吃了四五分饱，这时只象征性地用了几口，便专心地给杜容芷夹菜。
  ……面前的碟子很快堆满，杜容芷看他好像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得小声提醒道，“爷，这些已经够多了……”
  “不多。”他提起筷子夹了只虾，“不吃饭身体怎么会好？”说着把虾拿起来就要剥皮。
  安嬷嬷见状忙笑着上前，“这种小事怎敢劳烦您亲自动手，还是奴婢们来吧。”
  “不必。”宋子循道，说话间已经干脆利落地掐掉虾头，修长的双手灵活地剥掉虾皮，并里面的虾线也一起挑了，这才把整只虾送进杜容芷碟子里。
  杜容芷对鱼虾向来没什么抵抗力，于是低低道了声谢，就默默吃了来。
  “好吃么？”宋子循问。
  杜容芷嘴里正含着东西，闻言便点了点头。
  宋子循眼里笑容更深，也不多说，又夹起了第二只……
  一顿饭吃完，杜容芷觉得肚子都鼓了起来，宋子循面前的虾皮也堆成了小山。
  “还要么？”他温声道。
  杜容芷下意识摸了摸小腹，摇摇头，“吃不下了。”
  他这才含笑把剥好的最后一只虾放进嘴里。
  ……………………
  晚饭后杜容芷吃过药，见宋子循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借口要去看女儿，自己先溜了出来。
  其实她的病还没全好，这几天也不敢靠孩子太近，只站在外头远远瞧了一会儿，见小家伙没受鞭炮的影响，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这才轻声吩咐守夜的下人好生注意，别让女儿蹬了被子，又在外头磨蹭了一会儿，这才回了屋子。
  宋子循却已经在沐浴了。
  ……净房传来细细的水声，杜容芷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她觉得心里烦躁极了，更糟糕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
  这些事她前世也不是没经历过——自打傅氏进门，她跟他吵过，闹过，失望过也妥协过，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
  净房里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杜容芷转过身，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他的脚步声。
  这声音走到床边停了下来。
  先前那股似有似无的酒气已经被沐浴后的清香取代……宋子循从身后贴上来，环住她的腰肢，“容芷，”他埋首在她颈间，贪婪地吮吸着属于她的味道，“容芷……你睡了么？”
  她这样怎么可能睡得着？！
  杜容芷只好故作朦胧地“嗯……”了一声，顺势扭了扭身子，想从他的怀里出来。
  宋子循却来了劲，“别睡了，今晚可要守岁。”他说着，灵活的手轻车熟路地解开她的中衣，隔着肚兜抚上起伏的峰峦……
  杜容芷咬紧牙关，“妾身身子未愈，只怕……过了病气到您身上。”
  “不会。”他已经扳过她的身子，直接覆上来，“太医说你已经没有大碍，后头只要好生调理便可康复了。”说着便吻了下来。
  杜容芷的脸却往旁边一侧——堪堪躲过了。
  所有的热情仿佛瞬间被泼了盆冷水，宋子循伸手勾住她的下巴，抿紧了唇只盯着她的眼睛。
  “您……您先去把灯熄了……”杜容芷咬了咬唇，软软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掌，垂下眼娇声嗔道，“怪难为情的……”
  宋子循登时又高兴起来，就连多日的郁闷和疑虑也消散了大半。他在她胸前捏了一把，坏笑道，“又不是没见过，容儿害羞什么……”这般说着却还是趿着鞋下去把灯一一灭了。
  黑暗中杜容芷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明亮。
  她只是不想看见他极致时的模样。
  脏得很。




第十百二十九章 压抑

  大年初一。
  杜容芷昨个儿被宋子循拉着守岁“守”到半夜，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就又爬起来梳洗打扮。
  镜中少女一身大红色百蝶穿花遍地金通袖袄，肤如凝脂，眸色潋滟，虽眼底下隐隐泛着青乌，可气色却明显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尤其脸颊上两抹若有似无的春意，更是衬得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青荷惊艳地看着镜中的杜容芷，灵巧的双手却已经熟练地把她满头青丝分成两股，用丝绦束缚成环。
  安嬷嬷则在旁端了一碗水潽蛋喂给她吃。
  “大少爷也真是，明知您身子才刚好了些，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胡闹……”安嬷嬷嘴里虽抱怨着，心里却着实为他二人和好如初欢喜不已。只是欢喜过后又忍不住有些遗憾——
  可惜少夫人生孙小姐时伤了根本，如今不但身体仍有些虚弱，就连月信也迟迟未来。太医看过后直说是思虑操劳所致，还需好生调理保养……不然将来孕育子嗣只会更加艰难。
  安嬷嬷思及此，不由叹了口气。“也就是您现下不宜有孕，不然等明年这时候，说不定咱们府里还能再添位小少爷了。”
  杜容芷细嚼慢咽地把食物吃完，见安嬷嬷还要再喂，冲她摇摇头，拿帕子蘸了蘸唇角，“怎知一定是小少爷？兴许还是个姐儿呢。”
  “那不能够。”安嬷嬷未听出她语气中的异样，一脸兴致勃勃道，“奴婢从前就听人说，这孩子的肚脐眼要是花形的，下一胎就生姐儿，要是豆形的呢，下一胎准保是个儿子。奴婢早瞧过了，咱们姐儿的肚脐眼就是豆形的，少夫人下——”
  “那我要是生不出来儿子呢？”杜容芷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问。
  安嬷嬷一愣，这才觉察杜容芷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她跟青荷对视了一眼，见后者也是一脸茫然，遂笑道，“就是下一胎不是儿子也没什么，有道是开花结果，先开花后结果，那都是福气呢，反正——”
  “反正我必须生。”杜容芷烦躁地打断，“生到我早晚有自己的儿子，或者生到我再也生不出儿子为止。”
  安嬷嬷目瞪口呆。
  其实从杜容芷嫁人以后，她已经很久没用这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说过话了。
  以至于她跟青荷两个都诧异得忘了反应。
  杜容芷却不管这些，她嘲讽地勾了勾唇，“到那时候，他又会去找别人生。生出来的儿子依然养在我的名下，我只要做个称职的嫡母，教他读书识字，教他知义明理，教他做他爹的好儿子就足够了……是不是？”
  安嬷嬷终于回过神，她飞快地朝青荷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快步走过去关门。
  安嬷嬷担忧地俯下身，“少夫人今天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些？”
  杜容芷茫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怎么了？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她只是觉得心烦，心烦透了！
  从那晚莞儿高烧，他留在傅氏身边不肯回来开始，她就一直在告诉自己，从前那些想要忘掉过去，跟他好好生活的想法都是犯傻，宋子循依然是前世那个宋子循，她已经糊涂了一辈子，今生绝不能再重蹈前世的覆辙，她会为他打点后院，会做个贤妻良母，可其他的她不想要也不稀罕，从今往后只要跟这个男人“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地把日子过下去就足够了。
  可他偏偏要来招惹她！
  他以为她是什么？不要时丢在一边自生自灭，想要时只要丢根骨头她就会跑过来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她不稀罕！他的虚情假意，他的惺惺作态，她一点都不稀罕！
  她想大哭，想尖叫，这些日子她一直忍着，她以为她能忍下去，可她现在却觉得受不了了！
  没人知道她每日对着他时有多煎熬，没人知道！
  她们在乎的只有嫡子，只要她能给他生孩子！
  “可是大少爷昨个儿说了什么？”安嬷嬷看杜容芷始终沉默不语，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小心翼翼道。
  杜容芷依旧没有说话。
  安嬷嬷越想越觉得可能，不由忧心忡忡道，“难不成……是为了子嗣的事情？”
  杜容芷抿紧了嘴唇。
  事实正好相反。
  ……他们已经许久没在一起，昨晚有好几次险些失控。
  纵使杜容芷开始时并非自愿，可在他日渐纯熟的撩拨下也不由动了情，他却像存心折磨她一般，时轻时重，时快时慢，就是不叫她如愿。
  杜容芷急得香汗淋漓，想配合却偏偏踩不到点上，只得勾住他的脖子身子拼命前倾，只恨不能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等他终于玩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速度越来越快，几乎下一刻就要带她冲上云霄——却忽然从她身体里退了出来。
  身体的反应常常比心理更加诚实，杜容芷紧紧攀住他的脖子，双眸迷离，“你别……别走……”
  “不走，”他喘着粗气，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落下来，滴在她的锁骨上，“乖，待会……待会再给你。”说罢却把杜容芷翻了个身，从身后抱住……
  杜容芷被他撞得脑袋里一团浆糊，秀发随着他激烈的动作来回晃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吭，杜容芷腿上一热，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这是——
  “……为什么？”他抱住她在怀里细细亲吻，她睁着迷茫的眼睛，轻喘着问道。
  “嗯？”他的唇顺着她的锁骨一路向下……她能感觉到，前一刻还软软抵在她腰间的东西又再次……
  杜容芷绷紧身子。
  她知道她不该问，她明明什么都不在乎了，答案是什么对她来说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您刚才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
  “你身子不好……”他嘴里含着东西，声音也变得含糊。
  “妾身……可以喝药……”黑暗中有什么在她明亮的眸子里闪过……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药三分毒，”他的手已经再次探下去，“且安嬷嬷说那东西最是伤人……你本就体弱，吃不得。”他顿了顿，吻上她的唇角，“等你身子好了咱们再生。”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
  安嬷嬷还想再开口，却听外头响起丫头的问安声，忙止了话头。
  宋子循神清气爽地走进来。
  “可收拾好了？”他含笑问。
  杜容芷迅速垂下眼，刚才那股尖锐的神色忽然从她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如从前的温顺宁和。
  “这就好了。”她轻声道。
  眼底冰冷一片。




第一百三十章 登徒子

  初一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度过。
  期间因为杜容芷早上的反常，安嬷嬷到底有些不放心，趁宋子循不在私下又问了一回，唯恐她受了什么委屈。
  杜容芷只得推说是这阵子累了，想发发牢骚，便含混过去。
  安嬷嬷听得半信半疑，可见杜容芷无意再说，也不敢追问，只得自己暗暗观察。却见杜容芷果然一整天都谈笑风生，且与宋子循相处得也十分融洽，以致晚上又折腾到半宿……
  这才彻底放了心。
  待到初二，杜容芷除了眼下有淡淡的青乌，面色基本恢复如常。
  跟着大夫人一道接待了来府里拜年的一拨拨客人，又亲自服侍长辈们用过午饭，她便回了枫清院午睡。
  宋子循清早出去拜年，一时半刻也不会回来，她没了管束，又加前两晚也着实闹得狠了，头一挨上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还是被青荷叫醒的。
  杜容芷迷迷瞪瞪坐起来，“什么时辰了？”感觉才刚躺下而已……
  青荷把帘帐用玉钩勾了，笑吟吟道，“少夫人快醒醒神。刚爷打发了长兴回来，说接您出去用晚膳。”说着蹲下身给她穿鞋。
  杜容芷似醒非醒地“唔”了一声，半天才想起来：“可说了要去哪里……”
  “这倒没有。”青荷笑道，“不过这几日城中开禁，外头热闹得很，听说晚间还有灯市，许是爷想带少夫人出去走走也未可知。”说话间园园已经领着丫头进来，托盘里摆着桃红色对襟袄，薄荷色湘裙，颜色既喜庆又出挑。
  “也太扎眼了些。”杜容芷想了想，“还是换那件丁香色的吧。”
  园园微一犹豫，“会不会太素净了？”
  青荷就笑，“要奴婢说，不若就穿那件天蓝色绣腊梅滚边短袄，底下再配条素色的裙子，既简洁又雅致，您觉着可好？”
  杜容芷点头，“也可。”
  园园便依言重新取了蓝袄，又拿了条月白色的长裙来配。
  青荷把她一头青丝挽成倾髻，正要往发间插那支金镶玉蝶恋花发钗，却被杜容芷止住，“不要这个。”
  青荷一愣，“是。”忙取下来换了支红珊瑚石榴花钗。
  杜容芷看了看中的自己，随手挑了只绢花在耳边比划，“那只红珊瑚耳坠还是没有下落么？”
  先前是莞儿生病，后来自己也病倒了，众人脚不沾地地忙了十来日，等再想起这档子事，那耳坠子哪还有半点踪影？
  青荷摇摇头，伸手接过绢花别在杜容芷鬓间，无奈道，“只怕是叫哪个眼皮子浅的给捡去了。”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心想要真是被下人捡走也好，只要不是落在不该得到的人手里就行。心里虽这想着，到底还是有些不安，奈何那晚她跟宋子澈见面的事跟谁都没有提过，于是自己暗自忐忑了会就只得作罢。
  待一切收拾妥当，杜容芷坐上出门的马车，天已经半黑了。
  …………………………
  正月的街头最是热闹。
  杜容芷把帘子掀了个角往外看，宽敞的道路两旁，各种摊位琳琅满目，卖小吃糕点的，空竹嗡面人儿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珠宝首饰的……吆喝声张罗声不绝于耳。
  路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有穿着布衣的平民百姓，衣着考究的富家子弟，更有些一看装束就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因没有了往日不能抛头露面的束缚，也在三五个丫头婆子的簇拥下结伴而行。
  杜容芷静静看着，约莫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马车才在翔月轩门口停了下来。
  长兴翻身下马，上前打了帘子，伺候她下车。
  华灯初上的翔月轩，十几张圆桌早已经座无虚席，众人一边吃着点心喝着茶，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戏台上的《武松打虎》，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叫好声。
  长兴迎着杜容芷上了二楼，躬身道，“少夫人且慢走，小的先去通禀一声。”
  杜容芷微笑点头，“你去吧。”目光却依旧好奇地看着楼下。
  长兴忙哎了一声，撩开袍子快步就往里去。
  杜容芷头一回来翔月轩，见着什么都觉得新鲜，索性沿长廊一边前行，一边观赏墙上的前朝字画。
  一间雅间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人。
  那人身上满是酒气，杜容芷不悦地蹙了蹙眉，垂眼让到一边。
  就听那人醉醺醺道，“爷今日就是冲着玉娘来的……你现在跟爷说排不开？你不就是瞧不起爷么？爷告诉你，钱……你爷爷有的是！”
  他正嚷嚷着，身后追出来个小二，拉住他赔笑道，“客官这是如何说的？实在是玉姑娘今日分身乏术……咱们也没有办法。客官若不嫌弃，咱们这儿还有好些个擅长琴曲的——”
  那人满脸不耐，正要拒绝，目光不经意瞥见角落里几人，只见挡在前头的姑娘一身藕荷色袄裙，生得肌肤白皙，眉目清秀，她身后亦站着一女子，虽只露出个侧脸，可帽兜下影影绰绰可见精致眉目，纵是冬日穿着厚重的衣裳，仍挡不住风流婀娜之姿。那人当即眼前一亮，指着她想也不想道，“就……就她了……把她送我房里来……”
  “放肆！”青荷勃然大怒，双手护住杜容芷，冷喝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
  “小姐莫怪！”雅间里快步走出来一青色长衫的少年公子，他安抚了那醉汉两句，待后者安静下来，这才满脸愧色地上前作揖道，“实在对不住，我朋友刚才多喝了几杯……并非存心唐突小姐，还请小姐恕罪。”
  青荷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见身侧杜容芷摇了摇头，遂冷声道，“麻烦你管好你这位朋友，有道是祸从口出，可不是人人都像我家主子这般宽容大度。”说罢扬起下巴，看也不看他一眼，护着杜容芷从他身侧走过。
  那少年连忙让路，擦肩而过时只闻得鼻尖一股淡淡馨香，少年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只见那女子一身蓝衣，乌发如云，眉眼如画……竟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
  正愣神之际，就听身后那人道，“仲霖……你，你扶我一把。”
  杜容芷脚步一滞。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赔罪

  长兴请杜容芷进了最里面的雅间。
  却说这翔月轩虽是酒楼，布置却丝毫不落俗套，墙壁上挂的是前朝书画大家唐赟的《秋山图》，孤高清冷，意境深远，凭窗而立，只见远处已升起袅袅炊烟，遥遥望去，真如云山雾罩一般，竟是与墙上的画作融为一体。
  见杜容芷在圆桌前坐下，长兴忙殷勤道，“爷那边还有几位朋友，一时走不开，还请少夫人先吃些点心，爷马上就来。”
  杜容芷含笑点点头，“你去忙吧，我这里有青荷伺候就好。”
  “哎。”长兴应了一声，却没立时走，他挠了挠头，赔着笑支支吾吾道，“那方才的事……您看要跟爷说么？”
  他也不知自己这是倒了什么霉了。
  原是今日爷被永宁侯家的少爷拉来翔月轩吃酒，席间发现他们新请的厨子十分会做海鲜，想着少夫人素来喜爱鱼虾，现在又是正月，出门没有诸多管辖，这才命他去把人请来。
  这本是件白送的功劳，既能讨大少爷跟少夫人欢心，还能趁机跟园园见上一面，简直不要太完满，谁知一切原本进行得好好的，偏偏要死不死，在他去给爷通禀的时候冒出个醉鬼来！
  这要是叫爷知道少夫人被调戏了，那酒鬼罪有应得自不必说，可自己护主不力，一顿板子肯定是跑不了的……
  长兴苦大仇深地想着，心里正恨不能立刻把那醉汉绑起来先抽上一顿泄愤，就听杜容芷柔声道，“不过是有人借醉闹事，既然已经解决，就不必再提了。”
  长兴顿时舒了口气，忙狗腿道，“还是少夫人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杜容芷笑了笑，“行了，你忙你的去吧。”她顿了顿，“跟爷说不必着急，他的朋友要紧。”
  “是。”长兴答应道，这才转身出去。
  杜容芷随手端起桌上茶盏，轻啜了一口。
  那茶是由白梅与青茶冲泡而成，茶汤澄黄清澈，花香馥郁，醇厚悠远。
  杜容芷却没什么心情品味。
  她默默想了一会儿，“青荷，你刚才可听见那个醉酒之人唤他朋友什么？”
  青荷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好像是叫仲霖。”说着往杜容芷碟子里夹了个芝麻卷。
  杜容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记得早先有段时间，大哥跟一位离州来的公子颇为投缘，那人也叫这么个名字……”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记不记得，就在我回门那天，大哥接我回去的路上，还曾被他拦下说话……当时你也应该见过。”杜容芷抬起头，认真看着她，“那位公子……跟今天这个是同一人么？”
  青荷皱了皱眉，“您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她仔细回忆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事情过去太久，且奴婢当时也只是远远扫了一眼，实在想不起那人的样子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
  其实这人是不是周仲霖已经无关紧要。大哥去了青山书院，父亲与此人更不可能再有来往，可以说，不管他今生能否高中，都不可能再跟他们杜家扯上任何关系……
  青荷见杜容芷面露沉思之色，不由道，“少夫人可是想知道这人是不是大爷的朋友？要不奴婢去唤小二进来问问？”
  “不必，”杜容芷笑着摇摇头，“只是忽然想起——”
  她话音未落，就听外头响起敲门声。
  青荷笑道，“定是爷过来了。”便走过去开门。
  却不想等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捧鲜红的玫瑰。
  那玫瑰开的正好，娇艳欲滴，沁人心脾，宛如水墨画上的一点朱砂，触目惊心的美丽。
  手持玫瑰的少年一身小厮打扮，见青荷一脸诧异，忙把鲜花奉上，垂首恭敬道，“我家少爷说刚才吴公子冒犯了小姐，心中很是不安，特代吴公子向小姐赔罪，还望小姐能够收下。”
  “这——”青荷一愣，回头询问地看了看杜容芷。
  杜容芷也听见这边动静，点头道，“让他进来说话。”
  青荷只得侧身，请他进去。
  那小厮倒也老实，一直低着头，目不斜视地上前，正要把方才的话再复述一遍，却听杜容芷和气问，“听你们口音并不像本地人，不是家乡何处？”
  小厮不卑不亢道，“回小姐话，小的祖籍离州，这次是随我家少爷进京赴考。”
  青荷一怔，下意识看向杜容芷。
  却见杜容芷面色如常地点点头，笑道，“刚才的事并非你家少爷的错，有道是无功不受禄，这花我不能收，还请你拿回去。”便叫青荷送他出去。
  那小厮忙道，“我家少爷也不全是为了道歉——”
  杜容芷挑了挑眉。
  小厮道，“还请小姐莫怪小的唐突……”他小心翼翼道，“我家少爷说小姐甚是面善，不知……从前是否曾在哪里见过？”
  杜容芷笑了笑。
  她跟长兄杜昀廷相貌上都像父亲多些……
  谁能想到，前世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这辈子居然会是以这种形式相见？
  不过这周仲霖文的为人也着实有些轻浮，不过一面之缘，他就这般穷追猛打，难道还真以为能传出什么“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不成？
  简直可笑。
  她这般想着，连方才的打听之心都不觉淡了，嘴角的笑容也渐渐收敛起来。
  青荷心领神会，冷着脸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明明说是替你家主人道歉，现在怎地又在这儿问东问西？好了，歉你也已经道了，还请你马上出去。”就要打发他出门。
  那小厮只得堆笑地看向杜容芷，“那这花——”
  杜容芷也不答话，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小厮可怜巴巴道，“若是小的就这般回去，我家少爷指不定要责罚小的办事不利……还请小姐可怜可怜小的，姑且把这花收了，待要如何处置，也全由小姐心意。”
  杜容芷似笑非笑，“丢了也可？”
  小厮用力点头，“任凭小姐处置。”
  杜容芷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替我拿去丢了吧。”说罢便叫青荷送他出去。
  小厮还要再劝，那边青荷已经打开门，“不送。”




第一百三十二章 算账

  宋子循跟余家兄弟和其他几个世家子弟应酬了一阵，因心里挂念杜容芷，便早早寻了个借口起身离席。
  他才刚行至拐角，就见一人从杜容芷的雅间里出来。
  那人一身小厮打扮，年纪也不甚大，手里还拿了束花。他看了看手中的花束，嘴里也不知嘀咕了些什么，最后摇摇头，随手把花丢给外头伺候的小二，甩了甩袖子径自进了另一间雅座。
  长兴看得目瞪口呆——那人刚才进的不，不就是……
  果然就听宋子循冷声道，“长旺。”
  长旺连忙上前，“爷有什么吩咐？”
  “去查查那间是什么人，刚才找少夫人做什么。”
  “是。”
  长兴额头上的汗登时冒了出来。
  ……………………
  青荷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走到杜容芷身边，身后又响起不急不慢的敲门声。
  青荷一脸不耐，“我说你这人怎么——”她声音猛地止住，脸上顿时一热，讪讪道，“是爷……爷来了啊……”
  宋子循笑了笑，“不然呢？你以为是谁？”
  青荷生性耿直，叫他一问不由怔住，直觉得方才的事少夫人未必愿意让大少爷知道，正不知如何应答，就听杜容芷柔声道，“刚才有人进错了房间，青荷才会有此一问。”连忙起身相迎。
  宋子循眸色暗了暗，笑道，“原来如此。”
  说话间杜容芷已经接过他的斗篷，挂在衣架上，“您都忙完了么？待会儿可还要再过去？”
  宋子循拉着她的手走到桌前。
  “本来就没什么事，不过是兄弟们一起聚聚罢了。”
  年前翔月轩从南边花重金请了个伶人，名叫玉娘，二八年华色艺俱佳，引得不少名门子弟趋之若鹜。按着余展晏的性子，本来早就该一睹佳人风采，奈何他前些天才刚把姜氏的陪嫁丫头收了房，现下正是做小伏低，“妇唱夫随”之际，自不好光明正大地出来快活，于是就趁今天宋子循上门拜年，打着跟兄弟们“聚聚”的旗号把玉娘包了场。
  当然这些也没必要叫杜容芷知道。
  何况那个玉娘他也见了，琴弹得不错，相貌也算上乘，温柔小意，楚楚动人，其他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现在甚至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方才也是余展晏那家伙胡闹，非让他喝了玉娘斟的酒才肯放他走……
  长兴连忙上前拉开椅子。
  他趁着俯身的功夫偷偷朝杜容芷使了个眼色，奈何后者正认真听宋子循说话，什么都没看见。
  长兴认命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找个旮旯站着。
  “翔月轩新请了个厨子，做海鲜最是拿手。”宋子循接过杜容芷递来的梅花茶喝了一口。“本打算过几日再带你来，不过你明天就要回门……等从杜府回来，再想出门只怕未必这般便宜。”
  虽然整个正月街上都不乏结伴出游的官家太太，不过以杜容芷的身份，过了初五再在外面抛头露面就不太合适了。
  杜容芷甜甜一笑，“多谢您想得这么周到。”
  宋子循笑了笑，“今晚西街还有灯市，待会儿吃过晚饭，咱们可以过去逛逛，顺便挑几盏灯带回去。”
  杜容芷高兴地点点头，“妾身许久没去过了呢！到时咱们多选几盏，带回去给岚姐儿跟五弟他们玩。”
  宋子循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心里也欢喜起来，宠溺道，“你看着办便是。”说罢转头吩咐长兴出去叫小二过来点菜。
  晚饭很快端了上来。
  清蒸，红烧，糖醋，油泼……光鱼虾就有四五种口味，还有翔月轩几道招牌菜，大大小小摆了一桌。
  杜容芷本就钟爱海鲜，不知不觉就吃了好些，反倒宋子循因从中午喝到晚上，这时候倒也不觉得饿，只偶尔夹几筷子，大部分时候都在看杜容芷吃。
  杜容芷正吃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衣摆被人扯了一下。她顺势望去，就见青荷偷偷朝宋子循的方向努了努嘴。
  杜容芷想了想，只好把自己刚剔好刺的一块鱼肉放到宋子循盘子里，笑盈盈道，“这鱼肉香滑细嫩，您也尝尝。”
  宋子循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起来。
  “好吃么？”
  宋子循微微颔首，“还不错。”
  “您看还要尝尝别的么？”她客气地问他。
  不料后者居然很不客气地点点头，直接夹了一大块清蒸鱼放进杜容芷碟子里，“就这个吧。”刚才看她吃得很满足的样子……
  杜容芷默默叹了口气，柔声笑道，“您稍等。”说完就怨念地给他剔起鱼刺来。
  等她好容易剔干净，才刚放进宋子循的碟子，外头又响起敲门声。“大少爷，大少夫人，小的有事禀告。”
  宋子循放下筷子，“进来。”
  先前去打听消息的长旺匆匆走进来，上前毕恭毕敬地朝二人行了礼，附在宋子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长兴在一旁看着，心里正七上八下之际，就见宋子循抬起头似有似无地朝他扫了一眼，他的嘴角虽仍挂着方才的笑容，可眼底已看不到半点笑意。
  长兴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宋子循却温声对杜容芷道，“余兄那里出了些状况，我需过去看看。”
  杜容芷见他说得郑重，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忙道，“那您赶紧去吧，不必顾及妾身。妾身一个人回去也可以的。”
  “小事情而已。”他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垂，“你乖乖在这儿等着，待会儿带你看灯，嗯？”
  青荷抿着嘴别开眼。
  杜容芷脸微微一热。即使做了两辈子夫妻，她依旧不太习惯在下人面前跟他表现得太过亲密……
  她垂下脸，温顺地点点头，“好。”
  ……………………
  宋子循紧抿着唇走在前面，身后的长兴偷偷戳了戳长旺，后者则朝他做了个爱莫能助，自救多福的表情。
  长兴脸上一垮，心知定是东窗事发了，正盘算着要不要趁这会儿宋子循还没发作先主动求饶，就见他的目光忽然冷冷朝自己射了过来。
  长兴一个哆嗦，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爷——”
  宋子循已经转过头，“你的账，回去再跟你算。”




第一百三十三章 纨绔子弟

  翔月轩最豪华的包间里，先前还推杯换盏，讲着荤段子的众人这时也都停了，一个个持着酒杯靠在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个仆从对一团脏呼呼的身影拳打脚踢，其中尤以余展晏最为嚣张，他就着玉娘的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挑衅地斜睨了眼面前一身青衫的周仲霖，扯着嗓子指着底下仆从道，“哎哎哎，你这蠢货怎么回事！你爷爷都叫人欺负到头顶上了，你他娘的还在那儿磨叽什么！还不给我往死里打！”
  那仆从哪里还敢怠慢，连忙撸了袖子冲进混战的人群里。
  周仲霖听着不远处凄惨的嚎叫声，面上不觉流露出不忍之色，依旧锲而不舍道，“这位公子，我朋友方才只是多喝了几杯，并非有意冒犯……有道是饶人处且饶人，还请您高抬贵手，莫跟他一个酒醉之人计较。”
  周仲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温润儒雅，现下遇见朋友有难不但没有溜之大吉，反而一直在旁求情，玉娘不由对他高看了一眼，想了想，风情万种地把酒杯斟满，柔若无骨的身子靠进余展晏怀里，娇滴滴道，“说起来这事全都是因奴家而起，奴家心里也好生过意不去……还请余大爷饮了这杯，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吧。”说罢就把酒杯让余展晏嘴边上送。
  余展晏却伸手把酒杯拂开，忽地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怎么，你莫不是也爱这两个小白脸生得俏，心疼他们了？”他虽说着玩笑话，眼里却半分笑意都没有。
  玉娘心下一凛。她从小得妈妈精心调教，学的就是看男人脸色，见余展晏这般，心下不由暗叫不好，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迷雾，咬着红艳艳的嘴唇，委委屈屈道，“爷这话说得好不亏心……奴家哪里是心疼他们？还不是怕您为了奴家跟人大打出手，传将出去再给爷惹出麻烦……”玉娘眼眶一红，登时就要落下泪来，“爷怎么就不明白奴家的一片心呢！”
  其他纨绔见了也都纷纷起哄，“余兄可是说错话了，还不赶紧给玉姑娘敬酒赔罪！”
  “倒是我误会你了。”余展晏本就喝得有些高了，这时候叫他们稍一撺掇，脑门一热，也不顾什么身份尊卑，随手接过玉娘手里那杯酒，嬉皮笑脸道，“这杯权当是给你赔不是了……大过年的，可不许恼！”说着一仰头喝个精光。
  众人见状连声叫好，玉娘也破涕为笑，柔声道，“爷只要明白奴家的心意就好。”
  “明白明白，爷什么都明白。”余展晏伸手揽过她，打着酒嗝道，“这也是你初来乍到，才成天怕东怕西的……等你跟爷久了自会知道——在这京城，还没什么是你余大爷摆不平的！”
  他说着朝满脸焦色的周仲霖挑了挑眉，“趁老子现在心情不错，你他娘的趁早滚蛋，再在这儿罗里吧嗦，小心老子连你一块揍了！”
  周仲霖方才听余展晏吹嘘，心里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此刻听他一口一个老子，当即愤怒到了极点，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一旁小厮看情形不对，忙伸手去扯他袖子，却被他挥开，指着余展晏朗声道，“天子脚下，岂容你等纨绔子弟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余展晏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他瞪大眼睛，指着他对周围人嗤笑道，“你们听见没？这书呆子居然跟我说王法？”余展晏脸上笑容猛地一沉，喝道，“你既然不愿意走，那就不要走了！”
  周仲霖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已经连同小厮被余展晏几个仆从缚住双手。
  周仲霖到底是一介书生，当即吓得变了脸色，“你，你们要做什么？”
  余展晏嘴角噙着一抹笑，“老子今个儿就教教你什么是王法！”说着冷声一声，“还不给我好好招呼！”
  ………………………………
  宋子循进门时，里头就是这样一幅不可开交的场面——
  周仲霖正被几个人按着，头发散了，衣服脏了，众人的拳头眼看又要往他身上招呼，却因为听到宋子循的脚步声错了下神。
  不想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居然给了周仲霖可趁之机，他趁着几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靠他最近的那人推倒在地，拔腿就往门外跑。
  却不料他人还没摸到门边，身后猛地扑上来一人，周仲霖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了两步，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再爬不起来了。
  众人先前还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了一下，待见周仲霖像只哈巴狗似的趴在地上，顿时都哄堂大笑起来，余展晏更是乐得前仰后合，抚掌大笑道，“子循来得好，来得好，哈哈哈哈！”
  周仲霖少年成名，在离州地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现下被人按在地上打还不算，更叫这些酒囊饭袋当众耻笑，直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一张俊脸顿时涨成猪肝色，连眼眶都烧得通红。
  宋子循却淡淡笑了笑，在别人让出来的座位上坐下，“你们好好的曲不听，怎地又看起角抵来了？”
  他顿了顿，接过旁人殷勤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即便要看角抵，也该去找个势均力敌的才有看头，这人——”他说着，居高临下地看了地上的周仲霖一眼，虽只一眼，眼里的轻慢不屑却怎么都遮掩不过。周仲霖又羞又愤，心中正恨不能登时死了才好，却听对方云淡风轻吩咐道，“把他们放了。”
  余展晏的几个仆从不由一愣，虽没有立马放手，却也不敢善动，纷纷询问地看向余展晏。
  “怎么？”宋子循却含笑挑了挑眉，“还需我再说一遍？”
  这伙人中他年纪既非最长，官位亦不是最高，可偏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生气的时候就连余展晏都要让他三分。
  他都这般说了，余展晏只得不耐地朝下人摆摆手，骂道，“你宋大爷都发话了，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放了！”
  仆从们这才松手。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任君处置

  周仲霖的小厮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搀起自家少爷，哭咧咧道，“爷，爷您可伤着哪里了爷……”
  周仲霖用力甩开他的手，恨恨看向余展晏。
  余展晏凶神恶煞地瞪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小厮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拉住周仲霖焦急劝了几句，周仲霖这才用力擦了把嘴边的鲜血，走上前架起他那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爬不起来的醉鬼朋友，几个人踉踉跄跄地出了雅间。
  余展晏这才想起来，笑嘻嘻道，“你不是要陪弟妹么？怎的又回来了？”不然他非好好收拾收拾那俩龟孙子不可……
  “没什么，”宋子循淡笑了下，“只是想提醒余兄一句——莫忘了临出门时，嫂夫人是如何嘱咐咱们兄弟的。”
  余展晏脸上一讪，正欲开口辩解两句，就见宋子循已经站起来，“诸位且慢慢用着，小弟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理众人的挽留，径自走了出去。
  ……………………
  长廊里小厮艰难地扶着姓吴的公子，周仲霖则一瘸一拐地走在后头。他刚才扑在地上，摔伤了腿，现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周仲霖停下来，伸手揉了揉肿胀的膝盖。
  走在前头的小厮担忧地回头看他，“爷——”
  周仲霖摆摆手，“你先送吴兄回去，我自己会走。”
  小厮虽不放心，可想到吴公子主仆都伤得不轻，要是没有自己帮着，只怕连路都走不了，只得应了一声，先扶着姓吴的走了。
  周仲霖则靠在廊上的花盆架上喘着粗气。
  却听身后传来宋子循温和的声音，“你去看看少夫人晚膳用好了没有，若是用好了，就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去西街看灯。”
  长旺一愣，心说就几步路的功夫爷怎么又改了主意，却见对方朝自己淡淡瞥了一眼，接着又漫不经心地看向前方。
  长旺的目光随着他望过去，瞬间就福至心灵，“是，”他连忙道，“爷稍等，小的这就去请少夫人出来。”
  说完快步朝杜容芷的雅间走去。
  宋子循则闲适地走到周仲霖身侧，“如何？还能走么？”嘴上虽说着关心的话，语气却依旧的慵懒轻慢。
  周仲霖不由就想起方才在厢房里那一幕。那样居高临下的眼神口气，仿佛他们不过是地上的一只蝼蚁……
  周仲霖心里越发郁闷的不行，可对方救了自己也是不争的事实，只得勉强扯了扯乌青的嘴角，“没事……”他说着向宋子循拱了拱手，“方才多谢兄台为我们解围。”
  “举手之劳罢了。”宋子循笑了笑，心安理得地受他一礼，“今日之事虽是我朋友做得有些过了，不过也是那位吴公子挑衅在先。”宋子循顿了顿，幽深眸中猛地闪过一抹厉色，淡笑道，“京城多显贵，你还需多提醒你那位朋友，小心祸从口出才是。”
  明明是他们仗势欺人，胡作非为，此时轻描淡写了几句，倒好像他们挨打还是他们罪有应得一般，周仲霖心里不忿到了极点，正要反唇相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仲霖只道来人是自己小厮，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在看清那人的样子时瞬间转了回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有心想用袖子遮住，又觉得太过刻意，只得垂下眼把脸侧到一旁，想先避过去再说。
  杜容芷也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刚才长旺过去请她，她问起宋子循在忙什么，对方也只是随口敷衍了几句，现下见这周仲霖伤成这样，杜容芷心里不由也有些犯嘀咕。
  宋子循却视若无睹，温声问，“吃好了么？”
  “是。”杜容芷点点头，从周仲霖身侧经过时目光狐疑地看了一眼，手却忽然被宋子循牵住。
  杜容芷微怔了怔，随即笑道，“妾身刚叫他们装了几盒点心……您等会儿若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宋子循心下受用，清俊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更加让人如沐春风。
  “也好。”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现下时候还早，咱们可以去铺子里逛逛。”正说着就见长兴匆匆从楼下上来。
  “爷……”长兴上前，从怀里拿出个瓷瓶。
  宋子循点点头，对着已经面红耳赤，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周仲霖道，“这药消肿止痛颇有功效，拿去用吧。”
  说罢朝长兴扬了扬下巴。
  后者连忙把药呈上。
  周仲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叫佳人见到自己这幅鬼德行也就罢了，偏偏人家还名花有主！名花有主也就罢了，丈夫还是这样一位人物……现在要是有个地缝，他简直恨不能钻进去一辈子不出来才好！
  周仲霖忙遮住脸，“无功不受禄……兄台方才已经帮了周某大忙，这药周某不能收。”
  宋子循淡笑了笑，“读书人的脸面最是要紧，难不成你想一直顶着这幅尊容出门？”见后者身子一僵，宋子循无所谓道，“我东西既已送出，再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用或不用，任君处置就是。”
  其他人还不如何，一旁杜容芷却蹙了蹙眉。
  听周仲霖的意思，他的伤不但不是宋子循所致，反而还亏了他为自己解围。可宋子循刚才这番话，又分明是知道了周仲霖给自己送花的事……一时不禁就有些怔怔。
  长兴却早叫这个扫把星呕得不行，想到自己回去还有一顿板子等着，对他更没什么好气，“这药可是番邦进贡的，外头就是有钱都买不到！周公子还是别推辞了！”说着用力拉下他半掩着袖子的手，不由分说就把药塞进他手里。
  周仲霖猪头似的脸顿时就显现在众人面前。
  杜容芷先前远远看着，虽知道他受了伤，可也不十分真切，这时候猛地一瞧，才发现他半边脸都是肿的，眼睛也乌青一片，肿成了一条缝，与方才翩翩少年郎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杜容芷不由后退了一步。
  周仲霖羞愧难当，脸红得都能滴下血来，也顾不得什么受禄不受禄，忙低下头，朝宋子循深深作揖道，“那，那周某就多谢兄台了。”
  宋子循勾了勾唇，“客气。”说罢带着杜容芷转身而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喜欢你

  街上挂满了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长旺跟在宋子循身后，回禀道，“爷吩咐的事，小的都打听清楚了。那个姓吴的是离州人士，家里略有薄产，此番进京是为赴考而来。”
  “一个小地方的土包子，也敢在京畿之地撒野。”宋子循冷笑了声，“此人学问如何？”
  “听说是个只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不过因为家里有的是钱，出手倒是十分阔绰。这次他跟那个姓周的公子结伴进京，路上大部分花销都是他一个人包揽的。”
  见宋子循神色淡淡，也看不出喜怒，长旺又继续道，“小的还打听到一件事……这姓吴的在家乡时，曾为了当地一个名伶，把个潦倒的书生打死在酒馆里，最后家里花了好些银子才摆平……这还是他有回喝醉了酒，那姓周的公子劝他时被翔月轩小二听到的，应该不会有假。”
  宋子循冷冷勾了勾唇，抬头见杜容芷领着青荷正驻足在不远处一个摊位前，手里拿了个又白又胖穿红棉袄的瓷娃娃朝他晃了晃，遂对杜容芷点了点头，直到她又低头挑选，才漫不经心道，“去打听打听那被打死的书生家还有什么人，许他些钱财，叫他只管拿了状子到官府去告。还有知府那边也尽快打点好——”他顿了顿，“这案子我不想拖到春闱之后。”
  长旺连忙应了声是。
  宋子循便不再多说，信步踱到杜容芷身边。
  后头长兴跟上来，“就这样了？”他不甘心道，“那那个姓周的呢？爷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如何？”长旺嫌弃地扫他一眼，“方才的事你也看见了，那人又没什么错处……就算给少夫人送花，也是为朋友致歉而已。爷若是这都要生气，岂不显得太小家子气？”
  长兴不忿，“那也太便宜他了。”要不是这家伙在里头搅和，今天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便宜？”长旺嗤笑一声，“那是你不了解这些读书人……他们一个个自命清高，眼睛都恨不能长在头顶上。今天当众受辱不说，还在少夫人面前丢尽了颜面。你难道没瞧见，刚才少夫人叫他吓得后退时，他脸臊得都快变成块猪肝了！这不比狠狠揍他一顿解气多了！”
  长兴想了想，“爷既然看他不顺眼，怎地还要送药给他？”
  “说你傻你还真傻。”长旺斜睨他一眼，勉为其难地启发道，“我问你，那药你也用过，抹在身上什么感觉？”
  长兴一愣，“什么感觉？不就是又刺又痒……我当时挠得背上全是红杠子……”
  “这不就得了。”长旺道，“这药效果虽好，不过用的时候却不怎么舒坦，那周公子不抹就罢了，一旦抹了，”他嘿嘿笑了两声，“他伤的可是脸面，到时候又红又肿，花花绿绿，岂不好看？可这事落在咱们少夫人眼里，还只当是咱们爷心胸宽广，乐于助人呢！”
  又卖了好，又坑了人，还在少夫人面前抬高了自己，大少爷简直就是腹黑界的良心，闷骚界的翘楚，是他学习一辈子的楷模啊！
  见长兴皱着眉，仍是一脸似懂非懂，长旺叹了口气，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就你这榆木脑袋，这么复杂的事就甭想了，要我说，你还是好好寻思寻思，待会儿回去怎么跟爷解释吧。”
  长兴闻言不由苦着脸看向摊位前那对伉俪——现在他只盼着少夫人能把爷哄高兴些，回头少挨几下板子就阿弥陀佛了……
  ……………………
  买了两个瓷娃娃，又选了几件小孩喜欢的玩意儿，两人便悠闲地在街头漫步。
  周围到处是结伴出行的男男女女，穿着新衣的孩子们在街头你追我赶，欢笑声不断。
  “刚才那人的样子，吓到你了？”见杜容芷总是落后一步，宋子循索性停下来，牵住她的手才往前走。
  杜容芷一愣，老实点头，“有点。”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他……是被人打了么？”
  “嗯。”宋子循道，“不只是他，还有他那个醉鬼朋友，只怕伤得更重些，没有十天半个月，别想下得了床。”
  杜容芷一顿，下意识抬起头。
  宋子循却像有感应一般，几乎同时望过来。
  杜容芷稍一犹豫，正在想后面的话该不该问，宋子循已经主动道，“他朋友出言不逊，惹怒了余世子，被狠狠收拾了一通。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是那样了。”
  杜容芷点点头，“我开始还以为……”
  “以为什么？”
  杜容芷笑了笑，“您知道的。”
  “那我要是不知道呢？”他淡淡挑了挑眉，“你就不告诉我了？”
  杜容芷轻抿嘴唇。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后只好沉默。
  “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着你。”他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容芷，我不喜欢你有事瞒着我。”
  尤其是从莞儿生病以后，她表现得太过平静镇定，以至让他有种错觉——这个女人，就算没有自己的庇护，也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没——”杜容芷下意识想要辩解，却在他的注视下噎住，半晌才小声道，“妾身只是觉得这种小事，没必要惹您心烦。”
  “有没有必要，也该由我来决定。”他直视她。
  杜容芷心里叹了口气。
  她早就该知道……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这人都一样的自私霸道。只要是他的东西，他总要绝对的掌控——哪怕是他不要的东西。
  “这次是妾身想差了，以后不会了……都告诉您。”
  他脸上这才有了笑意，正要开口，夜空中忽然窜起一道闪亮，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响声。
  “放礼花啦！放礼花啦！”孩子们兴奋地跑着跳着，耳边全是轰鸣声和孩子们的尖叫声，原本还在逛街的人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从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紧紧拉着她走在人群里。
  “您说什么？”杜容芷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得仰起脸大声问。
  他含笑摇摇头。
  杜容芷，我很喜欢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公府千金真娇贵

  两人一直逛到快子时才回去。
  因莞儿前阵子生病，挪窝的事也一拖再拖，所以这回宋老夫人发了话，允她趁这次归宁，抱女儿回去小住几日。眼看分离在即，是夜更是无限恩爱，自不必说。
  初三一早，两人就带着女儿回了杜家。
  杜府外却已停了一辆马车。
  杜容芷心下疑惑，可当着宋子循的面也不便多问，任由宋子循扶着上了轿，待行至内院，就见杨嬷嬷早已经领着人候在那里。
  “大姑爷大姑奶奶可回来了，”杨嬷嬷笑眯眯上前给二人请安，“两位快请进去吧，夫人早就在屋里等着了。”
  杜容芷笑了笑，顺势把手搭在她胳膊上。
  宋子循则大步走在前面。
  “刚才我瞧见门口停了辆马车，可是今日家中来了客人？”等跟宋子循拉开几步距离，杜容芷才低声问杨嬷嬷。
  “还不是姑太太？”杨嬷嬷方才还乐呵呵的脸瞬间拉下来，抱怨道，“明知您跟姑爷今日回来，居然一大早就来堵门……老爷怕叫姑爷瞧见了不好看，这才命人请她去了书房。”
  杜容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跟着宋子循一前一后进了门。
  杜夫人穿了身宝蓝色提花缎面长袄坐在主位上，面如满月，优雅从容。
  丫头们上前铺了软垫，宋子循则亲自扶着杜容芷跪下给杜夫人磕头拜年。“祝母亲大人新的一年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好好好，好孩子，快起来。”杜夫人喜不自禁，忙命乳母抱了莞儿到跟前给她看，“瞧瞧，才一个月没见，这小模样就又长开了些，更稀罕人了。”
  杨嬷嬷低头看着，就笑，“怎么奴婢瞧着，咱们孙小姐的模样倒跟二少爷越长越像似的？”
  宋子循：“……”
  杜容芷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笑道，“不都说外甥像舅么？莞儿长得像舅舅也不奇怪。”因想起来，“昀昭呢？母亲怎么没把他抱出来？女儿还没见过二弟呢！”
  提到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儿子，杜夫人顿时一脸慈祥，“原是想等你们来，谁知这孩子玩着玩着就犯了困，我刚叫他乳母抱下去睡了。反正你还要在家住上几日，等后头再瞧也是一样。”
  杜容芷见杜夫人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样子，不由嘟了嘟嘴，吃味道，“母亲偏心得很，他长姐头回回来看他，多等会子又怎么了？偏急巴巴要抱下去睡觉……”
  杜夫人一愣，撑不住笑骂道，“臭丫头，都当娘的人了，心眼儿还小得跟什么似的！”又故意指着她问宋子循，“她平常在你们家可也是这么矫情？你尽管说，她要真敢这么着，母亲帮你教训她。”
  宋子循笑了笑，温声道，“容芷端庄大方，稳重得体，也只是在您面前才有如此天真烂漫的一面。”说着宠溺地看向杜容芷，“我平日也极少见她像今日这般。”
  杜容芷叫他看得大不自在，只得故作娇羞地垂下眼，低头摆动腰间的玉佩。
  杜夫人是过来人，看这对小夫妻蜜里调油的神情，心里也觉得欢喜，遂对杜容芷道，“你看姑爷多宠着你……你那小性子也要收一收，切不可像从前在家中那样任性。”
  “您就放心吧。”杜容芷撒娇道，“女儿都知道的。”
  屋里正一团和乐，就见一穿葱绿色小袄的丫头进来禀报，“夫人，姑太太过来了。”
  杜夫人一怔，面上笑容不觉淡了几分，“请进来吧。”
  丫头应声退了出去，杜夫人则对宋子循他们道，“你姑母昨夜梦见你祖父祖母，所以今日一早就过来磕头上香。”算是解释她为什么会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杜容芷早就知道实情，听母亲替姑母扯谎，便笑道，“我也有许久都没见过姑母了……”
  正说着就听外头一人笑道，“我说外头怎么那么些人，原来是芷丫头跟侄女婿来了……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
  说话间一身穿大红色十样锦妆花通袖袄，外罩刻丝灰鼠斗篷的美艳妇人已经领着丫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一双桃花眼，两道柳叶眉，颧骨微高，薄唇含笑，虽已年过三旬，却自有一段风流神韵——正是杜容芷的姑母方夫人。
  杜容芷跟宋子循连忙上前见礼。
  方夫人暗自把他们夫妇打量了番，笑吟吟道，“早听说芷丫头生了个漂亮闺女，还不快抱过来给姑外祖母瞧瞧。”
  宋子循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自莞儿病好之后，宋家对莞儿的教养一直格外上心，方夫人才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不过他一个侄女婿也不好说什么，不由看向杜容芷。
  杜容芷心领神会，正要寻个理由岔开，却听杜夫人道，“你才进门，还是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吧。”也不说叫人抱了孩子给她看。
  方夫人早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闻言讪笑了声，“我倒忘了……咱们莞姐儿是国公府的千金，可不是要比我们小门小户出来的孩子娇贵么？倒是妹妹一时糊涂了！”说罢冷着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宋子循心说这姑母的架子倒是不小，因来了女眷也不便久留，遂对杜容芷道，“你陪岳母跟姑母说说话，我去前头拜见岳父大人。”
  杜容芷正巴不得宋子循靠方家母女远远的，闻言点点头，“是，您去吧。”
  宋子循便跟杜夫人和方夫人两个行了礼，恭敬退了出去。
  等宋子循走出去，方夫人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叹息道，“还是咱们芷丫头有福气，瞧瞧侄女婿这人品气度，真真儿就跟从戏文里走出来的似的……”说着拿帕子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可怜我的雪儿……亲事到现在都还没个影儿呢！”
  杜容芷垂下眼，嘲讽地勾了勾唇。
  杜夫人心里也很郁闷。
  难得今日女儿带着女婿外孙回来，正是阖家团圆的好时候，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小姑大清早就来哭了两回，这到底算怎么个事儿？
  可她生性温柔，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大过年的，快别哭了……叫小辈看了笑话。”




第一百三十七章 没规矩

  “那不会的。”方夫人拿下帕子，正色道，“从前芷丫头在家时，就跟我们雪儿最是要好，如今她顺利嫁入公府，侄女婿对她又这么好，她心里可不是也要惦记惦记她那苦命的表妹……”说罢就目光灼灼地看向杜容芷。
  杜容芷心里正回忆着前世方映雪是什么时候进的门，一时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直到方夫人又问了一遍，才抬起头露出个得体的笑容，“表妹年纪还小，其实姑母也不必太过心急。”
  方夫人美眸一瞪，不满道，“你表妹才不过比你小了一岁，你在她这个年纪可都已经嫁了人了！”说着掩帕泣道，“我可怜的女儿啊！终身大事怎么就这么坎坷啊！”又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杜夫人有心要劝，却见杜容芷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其实她这小姑她也清楚，从前做闺女的时候就是个蹬鼻子上脸的主，你越顾及她她越来劲，杜夫人年轻时也没少在她手里吃亏，这般想着，便也不劝了，母女俩就默默地看她在那儿做戏。
  方夫人干嚎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自己，也有点下不来台，故意用力咳了两声，才听杜容芷镇定自若道，“你们都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请姑太太喝口茶，顺顺气。”
  丫头们好像这时候才如梦方醒，捧茶的捧茶，抚背的抚背，围着方夫人好一通忙活，把她先前勉强营造出来的那点悲戚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
  方夫咬着牙接过湿帕子擦了擦脸，索性把话挑明，“芷丫头，你也瞧见了，如今你表妹的亲事甚是艰难，你这个做姐姐的，到底管是不管？”
  杜容芷正在喝茶，闻言不由怔了怔，一脸茫然道，“姑母……是让我管？”
  方夫人点点头，语重心长道，“不是姑母我自夸，你表妹什么样的人品你又不是知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就不必说了，性子那也是一等一的好，要不是早先叫刘家给耽误了，何至于现在连个像样的人家都寻不着？”
  “话也不能这么说。”杜容芷淡淡一笑，“我可听说先前父亲为表妹定下的刘家公子，容貌风采也俱是一流，跟表妹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要不是姑母执意退亲——”
  方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你这样跟姑母说话的么？”她说着看向杜夫人冷笑一声，“大嫂当真教得好女儿，如今攀了高枝，竟是连家中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连杜夫人都没想到杜容芷会突然拿方夫人退亲的事出来说，一时脸色也沉了下来，喝道，“芷丫头胡言乱语什么！长辈的事岂是你一个晚辈能置评的？！还不赶紧向你姑母道歉！”
  杜容芷撇了撇嘴。
  好吧，她刚才是有些冲动了……
  杜容芷施施然走到方夫人跟前福了福身，“方才是侄女造次了，还请姑母恕罪。”
  方夫人冷哼一声，别开脸，“怎么敢叫国公府的少夫人纡尊降贵？这个礼我可受不起。”
  杜夫人就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平日说话就口没遮拦，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还跟她计较个什么？”又对杜容芷使了个眼色，“还不给你姑母奉茶赔罪？”
  杜容芷应了声是，从丫头的托盘里接过茶盏，诚恳道，“还请姑母饮了这杯茶，就原谅侄女这一回吧。”
  方夫人闲闲扫她一眼，自觉面子也找得差不多了，才从杜容芷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放在一边，用长辈的口气教训道，“芷丫头，不是姑母说你，你这性子也合该改一改。平常在咱们跟前多一句少一句也就罢了，都是自家骨肉，谁也不会跟你计较。可要是在国公府还这么肆意妄为，岂不叫人说咱们杜家养出来的女儿没有规矩？”
  杜容芷飞快瞥了杜夫人一眼，见后者的脸色果然有些不太好看，遂笑道，“姑母说的是，我知道了。”
  方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我方才所说你表妹的事——”
  “姑太太糊涂了。”杜夫人淡淡打断道，“容芷今年才有多大，她能认识几个人？哪里就做得了这保媒拉纤的事？快别抬举她了。”
  方夫人被杜夫人打断，当即就有些不太高兴，可想着日后女儿的婚事还少不得要靠杜宋两家出力，只得解释道，“也不一定是要她出面，国公府人脉广，亲戚多，侄女婿交往的也多是世家子弟，青年才俊，若是能为我家雪儿说和说和……”方夫人转向杜容芷，“他日若能成事，姑母跟你表妹定是一辈子记你这个好的。”
  杜容芷心里忍不住冷笑。
  她这姑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前世杜家失势，父亲客死他乡，她没了挑三拣四的倚仗，就能想方设法攀上宋二夫人的“高枝”，亲手把自己女儿送到宋子循床上。
  今生呢？她以为自己跟宋子循关系融洽，她那宝贝疙瘩由国公府保媒，就能嫁到个称心如意的好人家？
  做她的春秋大梦！
  莫说自己还记着上辈子方家母女落井下石的仇，便是她不计较了，就凭方映雪连姐夫的床都敢爬这一点，她也不可能把她说给什么关系亲厚的人家，不然回头方氏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这账岂不是还要算到自己头上？
  杜容芷面上露出一抹歉意，“姑母又不是不知道，我过门还不足一年，上头又有太婆婆，婆婆，叔婆婆这些长辈，家里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倒是您侄女婿在外头还识得几个人——”她顿了顿，见方夫人面上果然一喜，才又慢悠悠道，“可那些都是他的朋友，我却是从不敢过问的。”
  方夫人忙道，“这有什么不能问的？夫妻本是一体，你的表妹难道就不是他表妹了？”
  “瞧姑母说的，”杜容芷掩唇一笑，“您方才不是还教导我，在夫家不可任意妄为，叫人说咱们宋家女儿没规矩么？爷们在外结交什么人，又岂是我一个内宅妇人能过问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语成谶

  方夫人叫她堵得说不出话，等好容易反应过来，正要开口反驳，就见外头一身穿桃红色刻丝银鼠袄的丫头快步走进来，朝众人行了礼，对杜容芷道，“少夫人，孙小姐今日有些闹觉，乳母们怎么都哄不好，你看要不要过去瞧瞧？”
  杜容芷朝她投来个赞赏的眼神，才看向杜夫人，“母亲，莞儿那边——”
  杜夫人点点头，“小孩子换了环境是要适应些时候，你赶紧去吧。”
  杜容芷含笑应了声是，这才起身毕恭毕敬地朝两位长辈行了礼，在方夫人又气又无奈的注视下，领着丫头婆子退了出去。
  方夫人看着杜容芷出去，没好气道，“我从前就说，大哥大嫂把芷姐儿惯得太过……你刚才也瞧见了，她可有半分晚辈该有的样子？”
  从大清早就叫方夫人把全家老小批评了个遍的杜夫人也不胜其烦，她抚额淡淡道，“姑太太也是，刚才怎好当着芷丫头的面就说那些话？她自己个儿当人媳妇都还摸着石头过河，哪里就能给她妹妹说媒？这话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
  方夫人泄气地靠在椅背上，红着眼道，“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了么？”她握着帕子哭道，“但凡大哥大嫂肯为我家雪儿的事帮把手，我何至于去对着个晚辈低三下四？”
  杜夫人皱了皱眉，“你这叫说的什么话？我们若是对映雪不上心，当初你大哥又怎么会千挑万选，选中刘大人家的后生？”
  方夫人帕子下的唇角勾起一抹不屑：要是真对她的雪儿好，怎么自家闺女定的是公侯家的少爷，却要她闺女去给个愣头青当儿媳妇？
  嘴上却道，“可那刘大人毕竟犯了事，谁知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回京？我统共就映雪这么一个闺女，怎舍得把她嫁到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受苦？”她说着可怜巴巴地望向杜夫人，“大嫂好歹帮我劝劝大哥，要是连你们都不管了，我家映雪可怎么办啊！”说着又掩着面哭了起来。
  杜夫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哥的性子，他决定的事，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更改的……何况当初说要结亲的是咱们，如今出尔反尔的也是咱们，也实在怨不得你大哥生气……”
  “那现在怎么办？”方夫人哭道，“难道大哥还要为了个外人，连自己亲外甥女的幸福也置之不顾了？”
  杜夫人叹了口气，劝道，“雪儿年纪还小，模样性情又都极好，只要你莫太挑剔，给她寻个老实可靠的人家，也不是找不到的……”
  什么老实可靠的人家？分明就是看死了她的女儿找不到好婆家！
  方夫人攒紧帕子，死死盯着杜夫人，“那大嫂的意思，当真是不可帮妹妹这个忙了？”
  杜夫人摇摇头，“你大哥一直觉得愧对刘大人，又怎好再出面张罗映雪的亲事？实在是无能为力。何况姻缘自有天定，兴许只是缘分未——”
  “够了！”方夫人腾地站起来，怒气冲冲道，“大嫂不帮就不帮，还说这么多风凉话做什么！我算是看透了——什么至亲骨肉，什么娘家依靠，全都是屁话！也是我家雪儿命不好，偏摊上这么对狠心薄情的舅舅舅母！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横竖方家也不差她一口饭吃，要是再熬不下去，大不了绞了头发送她到庙里当姑子去！”说罢把正要换茶的丫头用力推到一边，拂袖就往外走。
  方家下人目瞪口呆，等人都走没影了才反应过来，赶紧向杜夫人福了福身，急匆匆追了出去。
  ……
  杜容芷则回了自己的闺房。
  莞儿叫乳母抱下去睡觉，杜容芷托着腮坐在炕桌前出神。
  前世方映雪的婚事迟迟定不下来——体面的人家不愿娶个退了亲的女子，家事平庸些的姑母又瞧不上……名门千金虽很多是十七八才嫁人成亲，可婚事却多是在及笄前就定下，姑母又折腾了半年，见嫁入豪门实在无望，这才把主意打在了宋子循身上……
  那今生呢？父亲不会卷入舞弊案，杜家权势不倒，她跟宋子循也能够维持夫妻间应有的体面尊重，方映雪又是否还会如前世一般，再委身给宋子循做妾呢……
  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杜容芷回过神来，正要伸手去端，才见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一愣，抬头正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杜容芷忙站起身。
  “您回来了？”她甜甜笑了笑，才发觉先前还在屋子里伺候的青荷等人不知何时都已经退了出去。
  “刚才在想什么？”他牵着她手坐下，“我进来了都没听见。”
  “没什么……”杜容芷下意识想要否认，却在瞬间改变了主意。
  她弯了弯唇，“刚才见到姑母，忽然想起从前在家的事。”
  “哦？”他漫不经心地拿着她的手在掌心里把玩，“今天听姑母的口气……言语间倒是跟二婶有些相似。”
  “姑母她一向如此。”杜容芷掩唇笑道，“您不知道，以前因觉得父亲母亲对我太过娇惯，姑母每回来了，还总要说教上一番，常听得妾身昏昏欲睡。就连当初咱们的婚事——”她惊觉失言，忙住了嘴。
  宋子循却来了兴致，揽住她追问道，“咱们的婚事怎么了？姑母莫不是也有什么高见？”
  杜容芷摇头搪塞道，“都是些长辈关心的话罢了……”
  “那是什么？说来听听。”他脸上虽带着笑，眼中却是不容反驳。
  杜容芷抿了抿唇，“其实也没什么，”见宋子循不悦地挑了下眉，她才故作小心翼翼道，“只是那时姑母很不看好这门亲事，说……”她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勉强启齿道，“说齐大非偶，妾身又是上赶着喜欢您的，就算将来进了门……”
  宋子循脸色已经不太好看，虽知不是什么好话，可还是笑问，“进了门如何？”
  杜容芷垂下眼，小声道，“就算进了门，您也一样不会珍惜我的。”
  说起来，方姑母虽毒舌了一辈子，可在她跟宋子循的亲事上，却真称得上一针见血，一语成谶。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待你不好么

  宋子循默了片刻，才捏了捏她细长的手指，笑道，“那你呢？你怎么想？我待你不好么？”
  “自然是好的。”杜容芷抿着嘴笑了笑，“方才就连姑母也对您赞不绝口，还说想请您帮着看看，朋友中若是有年纪性情相当的，帮我映雪表妹多留意着呢！”
  宋子循一愣，“这又是从何说起？”
  杜容芷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于是半遮半掩，为为难难地把方夫人退亲的经过说了一遍。
  宋子循听后，沉默了片刻，“刘大人大公无私，为官清廉，虽遭奸人陷害，可今上英明，等将来查明真相，自会还他一个清白。”他顿了顿，不认同道，“姑母此举，未免太心急，也太无情了些。”
  “谁说不是呢？”杜容芷轻声叹道，“父亲也是这样劝姑母的。且刘家公子父亲还曾亲自考校过，人品学识都是极出众的。刘家又家风严谨，将来定不会委屈了表妹……奈何姑母一意孤行，知道父亲不肯出面，竟私下就去把亲退了，直把父亲气得不行。”
  宋子循点头，“岳父与刘大人惺惺相惜，自然会生气。”又玩笑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只是晚辈，这些还是莫掺和了，不然回头惹恼了岳父，岂不是连我都不待见了？”
  杜容芷莞儿一笑，“妾身已经回绝姑母了，”又有些苦恼地蹙了蹙眉，“只是她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宋子循本就对方夫人没什么好印象，更不在乎她高不高兴，他大喇喇把身子往后一仰，直接拥着杜容芷倒在炕上，“今日一大早就起来你不困么？哪里还有心思管别人高不高兴？赶紧补个觉才是正经。”说着长腿已经压上来。
  杜容芷脸上一热，嗔道，“待会儿就该用午膳了……”
  “那有什么。”宋子循不以为然，“睡一会儿吧，等到时候叫你。”
  昨晚回家已近子时，又被他缠着闹了半宿，杜容芷这时也确实有些困了，靠在他胸膛上静静地想了会前世方映雪进门后那些事，就沉沉睡了过去。
  宋子循看着她的睡颜，浓密睫毛下有层淡淡青乌，巴掌大的小脸更是我见犹怜。
  她的模样其实算不得极美，却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低头在她眼角轻轻落下一吻。
  心里不由想，答应让她带女儿回来住八九日，会不会太久了些呢？
  ………………………………
  在花厅用过午饭，杜老爷回了书房处理公务，昭哥儿也睡醒了，叫乳母抱过来见姐姐姐夫。
  杜容芷喜欢得爱不释手，又抱着他问宋子循，“您看长得跟妾身像么？”说完还顽皮地冲他眨眨眼睛。
  宋子循知道杜容芷是有意调侃自己上回说杜昀昭长得丑的事，无奈瞪她一眼，也去看襁褓里的小舅子。
  如今过了百晬，昭哥儿的模样已经完全长开，小脸蛋肉嘟嘟粉嫩嫩的，却有个尖尖的小下巴，圆溜溜的大眼目不转睛望着他，依稀可以看出几分杜容芷的影子。
  宋子循忍不住笑道，“果然是像的。”又伸了手去逗他。
  杜容芷却紧张地把昭哥儿护在怀里，“您才饮了酒，小心熏着他了。”
  宋子循：“……”
  杜夫人见状不由笑骂道，“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姑爷快别听她胡说八道。”
  宋子循淡笑着收回手，“小弟年纪还小，谨慎些也是对的。”
  杜夫人无奈摇头，“你就由着她吧，越发惯得没样子了。”
  杜容芷不服气地撇撇嘴，见乳母过来抱，便把孩子给她。
  不想昭哥儿却像认识她似的，竟转过脸直哼哼着来找，杜容芷不由拍掌笑道，“母亲快瞧，小弟这是跟我一见如故呢！等回头我家去了，不如也叫他跟我一道过去住几日，跟我们家莞儿做个伴，母亲说可好？”
  “叫昭哥儿给你闺女当玩伴，说出来也不怕闪了舌头。”杜夫人啐道，“你若担心莞儿孤单，何不再生几个弟妹陪她一起长大？年纪隔得近些，感情也比寻常兄弟姐妹来得亲厚。”
  杜容芷脸上笑容不由淡了几分。
  先前因怕母亲担心，她生产伤了身子，几年内都不能有孕的事也一直没告诉她……
  “岳母大人说的是。”宋子循笑道，“只是容芷生莞儿时太过凶险，小婿现在仍心有余悸，近一两年，还是想她先把身子调理好。至于其他——”他目中带笑地望向杜容芷，“我们现在都还年轻，莞儿将来何愁没有弟妹？”
  在杜夫人的心里，女儿只要一日没有诞下嫡子，在宋家的地位就不是那么牢不可破，不过既然女婿都这样说了，又完全是出自一片爱护之情，心下的担忧不由轻了许多，遂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叹道，“这孩子打小身子骨就不好，谁知竟连生产都比旁人艰难……叫姑爷费心了。”
  “岳母大人千万别这样说。”宋子循诚恳道，“是小婿应该感谢您，把容芷教导得这样好，还肯把她嫁与我为妻。”
  杜夫人叫他哄得合不拢嘴，直觉得这么称心如意的女婿真是打着灯笼也再难找到第二个了，喜道，“看到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母亲心里就欢喜了。”
  杜容芷看他们说得热闹，心说宋子循最近也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甜言蜜语张嘴就来，也不嫌腻歪……抬眼笑了笑，“母亲放心便是。”又低头去逗乳母怀里的昭哥儿，完全没留意宋子循投来的炙热目光。
  ………………………………
  因晚上还有应酬，宋子循不能多作停留，陪杜夫人稍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杜容芷送他出去。
  “等十二那日，我亲自过来接你。”
  “好。”
  宋子循想了想，“若是有什么事，就使人来告诉我。”
  杜容芷听话点头，“好。”
  宋子循不悦地挑了挑眉，低头看她，“这几日不在家，就没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杜容芷淡淡勾了勾唇。
  她想让他离傅氏远远的，最好有多远滚多远，他做得到么？
  “正月多宴请……知道爷不能不去，还望您莫要贪杯。”她顿了顿，故作娇嗔，“若是有朋友送您什么姐儿啊妹儿的——”
  宋子循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在她鼻子上重重刮了一下，“小心眼得很。”
  杜容芷嘟了嘟嘴，也笑了。“您一路小心。”




第一百四十章 杜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到了晚上，陪罗氏回门的杜昀廷也携妻子从岳家回来。
  自打赵姨娘谋害杜夫人东窗事发，杜昀廷远赴青山书院求学，这还是兄妹俩头一回见面。
  不过短短半年多时间，杜昀廷身上那股大家子弟的意气风发，轻狂倨傲已经被沉稳与内敛取代，他看起来消瘦了不少，俊秀的脸上颧骨高耸，时常挂着笑的嘴角也带着一抹淡淡的沧桑……这都是从前没有过的。
  他抱着莞儿爱不释手，“莞姐儿长得可真好，简直把你跟妹夫的优点都集齐了。”又叫罗氏拿了见面礼给外甥女。
  是对玉雕的胖娃娃，圆滚滚的，晶莹可爱。
  杜昀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勍州那边地处偏僻，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玉的质地亦不是顶好，不过娃娃是我亲手雕的，算我做舅舅的一点心意……妹妹莫要嫌弃。”语气里带了些不易觉察的小心翼翼。
  杜容芷心里不是滋味，拿着娃娃笑得眉眼弯弯，“好精致的娃娃呀！这礼物莞儿一定喜欢，我先代她谢谢大哥了！”
  杜昀廷暗暗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杜容芷把见面礼给青荷拿去收起来，笑道，“大哥的雕工越发好了，”又笑着对大嫂罗氏道，“记得有一年生辰，大哥还送过我一只亲手雕的小鹿，我那时喜欢极了，每天吃饭睡觉，走到哪都要拿着，偏后来那只小鹿叫映雪表妹看上了，姑母非要我割爱。气得我大哭了一场，大哥你还记得么？”
  提起无忧无虑的童年，杜昀廷的神色也轻松了许多，“怎么不记得？当初为了这事，我也叫父亲训了一顿，说我不好好读书，只肯在这些东西上用心。更害得妹妹们失和……后来就把我攒了许久的玉籽都没收了。”
  “怪不得，”杜容芷如梦方醒，“我说你后来怎么不做了呢……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罗氏掩唇笑道，“听说你生了个小千金，你哥哥高兴得不行，连夜翻箱倒柜把从前的工具都找出来，雕了好些日子，这才得了这么一对。”
  杜容芷点头，轻声道，“我知道……哥哥一向都很疼我。”
  罗氏柔柔一笑，“我刚炖了冰糖燕窝，这时候也该好了，先下去看看。”说着又对杜容芷道，“阿芷待会也尝一尝。”
  杜容芷知道罗氏是要留出时间给自己跟杜昀廷单独说话，于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就有劳大嫂了。”
  罗氏嗔道，“一家人，客气什么。”便领着丫头出去了。
  兄妹俩一时相顾无言。
  “你——”
  “大哥——”
  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方才紧张微妙的气氛也顿时消散了不少。
  “你刚才要说什么？”杜昀廷示意她先说。
  “大哥在勍州过得可好？我见你这半年清减了不少，若是那边实在太过辛苦……”杜容芷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继续道，“不如过了年就不要回去了。只要大哥肯发愤图强，父亲也一定愿意为大哥延请名师——”
  “你刚才这些话，父亲母亲也说过。”杜昀廷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勍州虽然清苦，可日子久了，也觉得十分习惯。反而因为那里的生活简单安宁，心里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顿了顿，“就连有时回想起过去的事，也觉得比从前通透了许多。”
  杜容芷没有说话。
  要说她对杜昀廷没有半点心结戒心，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可他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眼看着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的不羁少年变成这幅老成持重的样子，她心里又忽然说不出的难受。
  “当初我姨娘做那些事……我虽没有参与其中，却也有脱不了的干系。”杜昀廷道，“若不是为了我，她不会置母亲多年的恩情于不顾，铤而走险，做出谋害主母嫡子的事来。”
  杜容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从小到大，家里一直只有我一个男孩，几乎从我记事，就不停地有人在耳边说，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是全家人所有的希望，将来——”他羞愧地别开眼，“杜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杜容芷波澜不惊地点点头，“我知道。”
  母亲自生下自己后十几年再无所出，府里人人都以为杜昀廷会是未来的主子……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有些东西，即使你明知道不属于自己，可期望得久了，便也以为是理所当然。”杜昀廷自嘲地勾了勾唇，“我是如此，我姨娘……更是如此。”
  “容芷，我今天并不想为我姨娘脱开什么，她犯的是天理不容的罪过，不只是她，就连我——”
  “大哥——”
  杜昀廷摆摆手，示意她听自己把话说完，“半年多前，你想象不到我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家的。羞愧？有。怨恨？也有。我羞愧我的生母居然做出这样人神共愤的丑事，我更怨恨她把我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从此再也无颜面对父母弟妹。我甚至想，这个家，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回来了。”
  “如果真是那样，”杜容芷轻声道，“父亲母亲一定会很伤心的。”
  杜昀廷笑了笑，“我那时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光是想到母亲险些……我就羞愤得无地自容，简直多一刻都待不下去。”
  “那现在呢？”杜容芷柔声问，“你想通了么？”
  杜昀廷没有马上回答她，“我在勍州这段时间，每个月都会收到家里的书信，夏天的薄衫，冬天的棉衣，换季的补品药材，几乎从来没有断过。”杜昀廷故作轻松道，“你恐怕不知道……母亲怕我手头拮据，又怕被父亲责备，还曾偷偷让人把她的体己缝进棉衣夹层里。”
  “母亲这般待我，全然没有因姨娘的事有半分责怪我，你说，我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肯……”
  “不肯回来继续做我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杜昀廷弯了弯唇，“容芷，我已经浑浑噩噩了二十年，这一次，我只想靠自己。若有朝一日我重回京城，那定是我金榜题名之时。我希望有那么一天，也能让你们，为我骄傲。”




第一百四十一章 柔儿做错了什么

  这厢杜容芷与杜昀廷两兄妹敞开心扉，促膝长谈，另一厢却有人蠢蠢欲动起来。
  ……
  镜中女子一袭缎子似的黑发，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在柔和的灯光下，越发显得美艳动人。
  她此时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里的红珊瑚耳坠。
  那坠子只有一只，鲜红的颜色衬得她芊芊素手如羊脂白玉般柔润通透。
  “奴婢都打听清楚了……”琥珀一边给她盘发，一边道，“大少爷亥时回来，直接去了书房，刚才已经叫人送热水，想是要安歇了。”
  见傅静柔只顾欣赏手里的耳坠，好像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琥珀不由好奇道，“这坠子有什么特别？怎的姨娘自打捡回来就时不时拿出来把玩？”
  “这个呀，”傅静柔千娇百媚地笑了笑，把坠子往空中一抛，猛地收入掌心，“这可是个宝贝，到了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要人命呢。”
  “呸呸呸！”琥珀叫她唬了一跳，“大年下的，姨娘千万不敢这么说……”
  傅静柔嗤之以鼻，“看把你吓的……就算要命，也不是要咱们的命。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又抱怨道，“你还不动作快了些！再这么磨磨蹭蹭，待会儿爷可真要睡了。”
  琥珀不敢耽搁，忙又给她梳了个堕马髻，发髻松松垮垮地置于左侧，似堕非堕，慵懒中又添妩媚。
  傅静柔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你说这个样子爷会喜欢么？”
  “肯定喜欢。”琥珀笑道，“刚才连奴婢看得都晃了神，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呢。”
  傅静柔嗔瞪她一眼，“就你嘴甜。”说着又不无惆怅地蹙了蹙眉，“可惜爷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不然也不会一连这么些日子都不来看我，还要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眶顿时就有些红了。
  琥珀忙道，“姨娘现在可不是自苦的时候。难得少夫人不在家，正是姨娘的机会，再说上回……”她压低声音道，“虽是把众人骗过了，但到底不是真的，还是得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才能安心。”
  傅静柔眸色黯了黯，用力攥紧手里的耳坠，“我心里有数。”
  …………………………
  宋子循在书房看了会书，就叫人送热水进来。
  今晚跟几个同年一起吃饭，席上众人说起各自的打算，有过了年就要去六部观政的，也有家里给寻了外放的，每个人都是一副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模样。
  他却忽然对未来有些犹豫了。
  诚然，以他的家世，哪怕只靠祖上的荫封，也足以谋个不错的差事，根本不需要像那些科举出身的寒门学子一般，挤破了脑袋往上钻营。
  对他来说，目前最好也最稳妥的，就是先在翰林院熬几年资历，等他年岁再长一些，调出京城历练上几年，只要到时政绩过得去，再由父亲稍微帮衬一下，将来官途自会一片坦荡。
  可他现在，对这条路，忽然又不是那么满意了。
  或许他可以早一点外放，然后带她跟女儿去任上，过一些自由自在的日子，就像他们这几天这样……
  当然，前提必须是——
  他心里正默默盘算着，忽感到一块湿热的手巾正顺着他胸膛轻轻擦拭。
  自从上回铃铛试图勾引他，被撵回大夫人处，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挑战他的底线了……
  宋子循猛地握住那只还在煽风点火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拉下覆在眼上的帕子。
  “啊——”耳边传来一声软软的惊呼。“大表哥，你弄疼我了！”
  宋子循忙松开手，不悦地眯了眯眼睛，“柔儿？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一袭绯衣，眸若秋水，唇似点绛，在蒸腾的热气中，越发朦胧得宛如九天玄女一般，不是傅静柔是谁？
  少女秀美的小脸微微有些泛红，含羞带怯道，“妾身知道今日少夫人回门去了，怕您这里没人服侍……”她说着，目光飞快地瞥过男子精壮的胸膛，又赶紧低下头去，“让妾身……伺候您沐浴吧。”
  宋子循拧了拧眉。
  其实自从那晚……他已经有阵子没去见傅氏了。开始是因为莞儿，后来……却是他自己不想。
  “不必了。”宋子循温声道，“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我——”
  他话还没说完，傅静柔却忽然抱住他的脖子，倾身靠上他的胸膛，“爷不要赶柔儿走……”少女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如小鹿一般无助可怜，“可是柔儿做错了什么，惹爷不高兴了？”
  宋子循紧抿嘴唇。
  傅氏并没有错。
  是他不愿意看见她。
  她的每一回出现，都好像是在提醒他：当女儿重病，杜氏手足无措地寻找自己时，他却沉醉在另一个人的温柔里……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累了……回去睡吧，听话。”宋子循好声好气道，伸手想拉下她攀着自己的胳膊。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温柔，给了傅静柔错觉，她搂得越发紧了，“妾身不要！”她大着胆子道，“从前少夫人在家，您不肯来看柔儿就罢了，如今少夫人都回门了，您就让柔儿服侍您吧！”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整个贴上来，在他耳边蛊惑道，“您忘了么？上回……上回咱们明明很开心的……柔儿会好好伺候您……”
  她不说这话还好，话一出口，宋子循的脸顿时冷了下来，“胡闹！”他拉下她的手，“我与少夫人的事岂容你来置喙！”
  傅静柔一愣，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妾身哪敢置喙？”她哭道，“妾身不过想服侍您罢了，难道这都不行么！”上一回本来都计划得好好的，偏他酒醉睡过去，害她功亏一篑，今天难道还要无功而返？！
  傅静柔又气又不甘心，也顾不上什么脸面，猛地扯开腰间细带——
  银红色鸳鸯戏水肚兜衬得肌肤莹白如玉，胸前软雪随着她急促的喘息起起伏伏，呼之欲出。
  她扑进宋子循怀里，“您心里明明是喜欢柔儿的……”说着咬紧牙关，颤抖的小手顺着他的蜂腰探下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僵住。
  “滚！”
  下一刻，宋子循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表哥来了

  如果要杜容芷总结这几天在杜家的日子，恐怕再没有比“乐不思蜀”四个字更贴切的了。
  这里没有嘴甜心苦的大夫人，没有扮猪吃老虎的傅姨娘，更没有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宋大爷，杜容芷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陪着杜夫人用过早饭，或待在屋子里逗弄女儿，或领着丫头们逛园子，日子简直不要太快活。
  这日，杜容芷正在房里看女儿练习抬头。
  自从病好以后，小家伙吃饭也香了，睡觉也长了，不过短短半个月功夫就胖了一圈，两个肉嘟嘟的腮帮挤得小嘴儿窝窝着，可爱得不行。
  小东西在床上趴了一回儿，就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地想要人抱，杜容芷不肯，拿了拨浪鼓逗她，莞儿却不上当，见娘亲不抱自己，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眼泪接着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一旁的昭哥儿本来正窝在乳母怀里看热闹，见莞儿在下头嚎啕大哭，眼眶登时也有些红了，小嘴一瘪，紧跟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时间屋子里此起彼伏，哭声震天。
  乳母忙抱着昭哥儿回了自己屋子，安嬷嬷也赶紧把莞儿抱起来，不满道，“少夫人恁地狠心……咱们孙小姐才多点大呢，哪练得了这么久？瞧把个孩子累的。”又拿了帕子一脸爱怜地给莞儿擦眼泪。
  杜容芷哭笑不得，“先前周太医说的时候你不是也听着了么？你瞧她这懒样儿，每回练每回哭，偏你们还要纵着她。”
  安嬷嬷轻轻拍打着莞儿后背，不服气道，“那孩子跟孩子还不一样呢……少夫人小时候，也没见夫人这般折腾您！再者先前在家时爷不是也说了，等姐儿再大些，就是您不叫她练她自己也就会了，何苦非招她哭一场！”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抬眼见莞儿正泪汪汪望着自己，只好从安嬷嬷手里接过来，点着她的小鼻子道，“你现在厉害了……寻了你爹爹当靠山，就连娘亲的话都不用听了。”
  青荷等人闻言纷纷掩唇偷笑，安嬷嬷也忍俊不禁，“少夫人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大少爷说话在理，自然就该听大少爷的。”
  怀里小家伙却像听懂了一般，眼泪顿时止了，含着自己的大拇指津津有味地砸吧起来。
  安嬷嬷不由夸道，“您瞧孙小姐多聪慧，这才两个月就知道认母了，将来就是要学什么，肯定也是个一点就通的通透孩子。”
  杜容芷心里得意，嘴上却冷哼一声，“嬷嬷就可着劲儿夸她吧，回头就连她身上长个疙瘩，也能叫你说成是宝贝疙瘩。”
  “那可不？”安嬷嬷就笑，“咱们家孙小姐，怎么都是好的。”
  正说着，就见杜夫人身边的鸢尾从外头进来，朝杜容芷福了福身，笑盈盈道，“大姑奶奶，姨太太领着表少爷来了，夫人让大姑奶奶带着姐儿过去，给姨太太跟表少爷看看呢！”
  杜容芷一愣，待反应过来不禁大喜过望，“姨母带表哥进京来了？”
  “正是呢，”鸢尾笑道，“刚在门外下了车，夫人亲自带着咱们接进来的。”又道，“这时候大少爷大少夫人，二姑娘三姑娘他们也都该得着信儿了，大姑奶奶把姐儿包严实了，也赶紧过去吧。”
  杜容芷点头笑道，“知道了，这就来。”又叫人给鸢尾抓了把钱，送她出去。
  青荷服侍着杜容芷更衣，安嬷嬷在旁不由叹了口气，“一眨眼姨老爷过身都这么些年了，可怜姨太太一个人又要拉拔孙少爷长大，又要给老迈的公婆尽孝……怪不容易的。”说着大约是觉得这话题有些沉重，故作轻松道，“奴婢有好些年没见过表少爷了，也不知现在还淘气不淘气了？”
  青荷抿嘴儿笑道，“表少爷比少夫人还年长一岁，哪还能淘气呢？”又道，“这回姨太太带表少爷上京，想是为了表少爷举业的事吧？”
  安嬷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要照我说，早两年姨太太的公婆一走，她就该领着哥儿来了……旁的姑且不论，这里好歹有老爷夫人帮衬着，表少爷是要读书还是要寻别的营生做，有自己亲姨夫扶持，岂不比一个人在外头横冲直撞强上千倍百倍？姨太太到底太要强了些。”
  杜容芷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
  她记得前世这时候母亲已经过世，姨母也并没有带表哥进京，反倒……
  杜容芷选了朵嫩黄色的绒花别在发间，起身道，“走吧，别叫姨母他们久等了。”
  ……………………………………
  杜容芷到厅里时，大嫂罗氏也已经去了，正陪着杜夫人跟薛夫人说话，杜容芷几个庶妹也都在一旁陪着。
  杜夫人不知跟薛夫人说了什么，两个人眼眶都红红的，见杜容芷来了，杜夫人忙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笑着招呼她，“还不赶紧来见过你姨母。”
  薛夫人穿了身墨绿色的缎袄，瘦长脸，模样跟杜夫人有四五分相似。许是操劳多年的缘故，虽比杜夫人小三四岁，面上瞧着却比杜夫人还大上一些，尤其一笑起来，眼角全是细细的皱纹，已经显了老态。
  杜容芷毕恭毕敬地上前行了礼，甜甜道，“容芷见过姨母。”
  “好孩子。”薛夫人亲热地拉她起来，细细端详了一番，转头对杜夫人笑道，“真真女大十八变，芷丫头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这要是在外头遇上了，我怕是都不敢认。”
  “可不是怎么的？”杜夫人不无感慨道，“当初你们离京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岁，一晃就这么些年过去了。”说罢忍不住又擦了擦眼角。
  当初妹夫过世，妹妹携全家搬回祖籍老宅，多年来足不出户，只一心一意侍奉公婆，教养儿子。自己虽屡屡去信叫她领着一家老小来京，互相有个照应，偏薛夫人性子硬，怎么也不肯。如今姐妹重逢，见从小娇生惯养的妹妹苍老至此，杜夫人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薛夫人却十分欢喜，抱着莞儿看了又看，高兴道，“这孩子模样生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将来长大了也定是个美人胚子。”又把块玉体通透的翡翠玉牌亲手给莞儿带上。
  杜容芷忙道了谢，四下看了看，笑道，“表哥不是也跟您一起来了么？怎么没见着他？”
  薛夫人面上笑容不由淡了几分，“正跟你父亲跟哥哥在前头说话呢。”
  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男人们说笑着走了进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如果他在就好了

  杜昀廷率先进来，身后跟着个身材瘦长的少年。
  那少年穿了件青白色的袍子，身姿挺拔如松，清秀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杜容芷看着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神采飞扬的脸，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是他回来就好了……
  如果有他在，她的孩子一定不会连这世界都来不及看上一眼，就落得个胎死腹中的下场！
  “容芷？”耳边响起母亲的嗔怪，“这傻孩子，你表哥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啊！”
  薛承贺不自觉摸了摸下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调侃道，“莫不是我这几年变化太大，大妹妹认不出我来了？”
  杜容芷这才如梦方醒，低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故作诧异道，“当真认不出了……我记着表哥家去的时候，可比我还矮半个头呢！如今居然跟大哥一般高了！”
  薛承贺连忙做出个投降的表情，“大妹妹这张利嘴，如今功力又见长了！为兄甘拜下风。”
  众人不由哈哈大笑。
  杜夫人笑骂道，“你这丫头，连你表哥都敢戏谑！着实该打！”
  薛夫人摆摆手，“就是这般亲亲密密，热热闹闹的，方是至亲骨肉呢。”又对薛承贺道，“你大妹妹家的小姑娘漂亮极了，你这当表舅的也瞧瞧。”
  薛承贺笑应了一声，乳母便抱来莞儿。
  薛承贺见莞儿年纪虽小，却是杏眼樱唇，眉目精致，心里也觉得喜欢，伸手便去摸她的脉口。
  薛夫人脸色一沉，偏这时候莞儿也有些困了，见有人靠近，就扯着嗓子嗷嚎了两声，薛夫人就道，“姐儿怕是困了吧！”说着目光狠狠瞪了薛承贺一眼。
  薛承贺干笑了两声，自嘲道，“外甥女很不知道给表舅留面子，好歹也过一会儿再哭……”说罢讪讪地收回手。
  杜容芷把薛夫人母子的举动尽收眼底，心里也有了数，含笑道，“她今天起得早，这时候可不是乏了？”又对乳母道，“抱孙小姐下去睡吧。”
  乳母笑眯眯应是，刚抱着莞儿下去，那边杜老爷便使了人来，“老爷说姨太太这回来了就莫回去了，请夫人赶紧收拾两间院子，叫姨太太领着表少爷安心住下。亲戚们长长久久在一处，互相也有个照应。后头等老爷得了空，会亲自考校表少爷的功课，到时或跟着老爷读书，或另请名师，再从长计议。”
  杜夫人心疼妹妹，本来也有留住的意思，如今杜老爷想她所想，心里更觉欢喜，拉着薛夫人道，“你姐夫既然都这么说了，你就留下吧。有他帮看着，何愁外甥不能心无旁骛，专心读书？”
  薛夫人这回进京也是奔着杜家而来，闻言自然求之不得，遂应允道，“既这么着，就全凭姐姐姐夫做主。”说着瞥了薛承贺一眼，叹道，“只是你这外甥顽劣得很，将来只怕还要姐夫多多费心才是。”
  杜夫人就笑道，“一家人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一边唤人下去打扫院子，一边准备酒席，给薛夫人母子接风洗尘。
  薛承贺在旁听着，几次开口欲言，都叫薛夫人瞪了回去。他索性就闭了嘴，只闷闷不乐地在旁干坐着。
  杜容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招手唤来青荷，低声耳语了几句……
  ……………………
  在花厅里用过午饭，杜昀廷陪着薛承贺四处逛逛，薛夫人则去了杜夫人房里说体己话。
  午后的阳光正好，杜容芷叫丫头剪了几枝梅花，自己亲手插了瓶，给杜夫人送去。
  院子里几个穿红戴绿的丫头见她来了笑呵呵上前行礼，其中一个正要进屋里禀报，被杜容芷止住，“你们且忙你们的，我自己进去。”
  那丫头见状笑着应了一声，又殷勤地打了帘子请她进去。
  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内室隐隐传来低泣声和母亲轻柔的安慰声。
  “你妹夫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这些年我又当爹又当娘，苦心孤诣，只巴望着能把他教养成才，也算不负你妹夫临终前的嘱托跟我们夫妻一场的情谊……谁料想这孽障却是个不争气的……”
  杜夫人叫她哭得心酸，不由道，“我瞧着外甥也不是不懂事的，怎地就起了这样的念头？”
  “这事也怨我。”薛夫人叹了口气，“当初他父亲过身，他祖父祖母又俱是多灾多病，家里一时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后来总算寻了位姓叶的名医，医术甚是高明，承贺每常跟着他问东问西，我虽见了也不曾深想，只寻思他若能多懂一些，便是将来给家人看看方子也是好的……谁料得到原来他那时就存了旁的心思！每日说是去学堂读书，实则却是去了叶大夫处学医……若不是有回坐馆叫人遇见了，我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薛夫人眼里扑簌簌落下，“我当时气得不行，直接上了家法，他却不躲不闪，还说……说他只恨自己不能早得了这一身本事，不然他父亲也不至早早就撇下我们母子去了……”
  杜夫人听得眼眶泛红，哽咽道，“这事也怪不得孩子……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心里也苦啊。”
  薛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就算是这么着，也没有自己学医的道理。便是他当真不爱读书，大不了将来花些钱打点，挂个虚衔，就是做什么营生也十分便宜……偏他就跟魔怔了似的，一门心思要开医馆……那是个什么行当，也是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做得来的么？”说着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杜夫人劝了一回，叹息道，“这事你也莫要着急，好在你们现在进了京，他就是想开医馆，一时半刻也寻不着门路……不若等回头我把这事跟你姐夫说说，叫他好好劝劝外甥……”
  薛夫人哭声一止，抓住杜夫人的手，“我这回带他来，心里也是这般盘算。如今在定州他已经小有名气，纵有我拦着，也多得是人愿意出钱出力，帮他把医馆开起来……我这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好领着他进京，但愿有姐姐姐夫帮我看着，即便不能立时打消了他的念头，好歹莫叫他由着性子再胡闹下去……”
  杜容芷轻手轻脚地把花瓶放在桌上，默默退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说定

  杜容芷出了杜夫人院子，途中经过一条小湖，见那湖边站着一人，正朝结了冰的湖面上丢石子玩。
  那人闻声望过来，不由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大妹妹这是打哪来？”
  杜容芷笑着走过去，不答反问，“表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大哥没有陪着你四处走走么？”
  “大表哥刚被姨夫叫走了。”薛承贺无所谓地耸耸肩，“这里倒是跟从前没什么两样。”说着自然而然地摊开手，露出掌心两颗石子。
  杜容芷从里面选了颗大的，学着他的样子丢出去，拍了拍手笑道，“可我们，却跟从前很不一样了。”
  桃花依旧，物是人非。
  “是啊，”薛承贺笑了笑，把自己手里那枚也掷了出去，“那时候，咱们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先生检查功课，要是哪回答不上来，简直就跟天塌了似的……如今再回头看看，那时却是最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了。”
  杜容芷不由笑弯了唇，“你这么说，倒好像你现在过得有多不易似的。”
  薛承贺摇摇头，叹息道，“你哪知道我的烦恼……”
  杜容芷看了看他，轻声问，“你就那么想行医么？”
  薛承贺一怔，“你——”
  “我刚才去母亲房里，不小心听姨母说起……”杜容芷道，“姨母她还是希望你能科举出仕……”
  薛承贺点点头，“我知道。”他笑了笑，“其实这些年我不是没努力过……可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对读书提不起兴趣，便是勉强自己坚持下去，将来也不过是一次次名落孙山，让她老人家失望而已。”
  杜容芷想了想，“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我打算先开个药铺……”薛承贺抬头笑道，“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盘铺子，进药材，雇伙计……哪一样不是又费时又费事？偏我现在叫母亲看得死死的，如今更多了姨丈姨母管束——”他无奈叹了口气，“实在烦得很哪。”
  杜容芷抿唇一笑，“要是这样，我倒是可以帮你。”
  薛承贺登时来了兴趣，“怎么说？”
  “早先掌柜们过来拜年，曾提起在观云街街尾有间向阳的铺子，因东家急着用钱，最近正想低价租出去，我原打算这几日过去看看，若是价格公道，就盘下来卖些花花草草。”杜容芷一顿，“若是你当真下定了决心要开药铺，这铺子就先紧着你来。”
  薛承贺眼睛一亮，又顿时黯淡下去，“光有铺子有什么用……如今没有母亲发话，我连笔超过五十两的银钱都支不出来……”他说着，眼睛不由落在杜容芷身上。
  因是在自己家里，杜容芷今日打扮得十分素净，即使这般，身上所配之物也无不透着精致华贵。
  “要不然……”他嘿嘿一笑，舔着脸道，“大妹妹好人做到底，先帮我把铺子盘下来，等回头我赚了钱再还给你？”
  见杜容芷开口要说话，薛承贺唯恐被她拒绝，忙又道，“你放心，最多两年！若是这两年我赚不够银子，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钱还给你，保证不叫妹妹为难。”
  “谁要你砸锅卖铁了？”杜容芷不由掩唇，“只要你医术够好，日子久了，还怕没有人知道？我再不为这个担心的。”不过她手里的现银不是很多，就不知到时候购置药材会不会捉襟见肘……
  “既这么着，咱们可说定了！”薛承贺好像生怕她反悔似的，“妹妹约了几时去看铺子？到时我陪着你一起——”
  薛承贺正说得起劲，就听太湖石后传来一男子清冷的声音，“你们也太胡闹了！”
  两人吃了一惊，连忙转头去看。
  却见杜昀廷板着脸从山石后走出来。
  “大哥。”
  杜昀廷皱眉看她一眼，“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想一出是一出的……开药铺这么大的事，不回去跟妹夫商量商量就自己做了主了？”
  杜容芷讪讪笑了笑，辩解道，“这不是还在计划么，又不是马上就能开起来，等我回了家，肯定……”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在杜昀廷的注视下干脆闭了嘴。
  “大表哥，”薛承贺忙道，“这事也怪我太心急了——”
  “当然怪你。”杜昀廷干脆接过他的话道，“阿芷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她手里能有多少钱？便是有，那也是给她傍身的。要是都借了你，等她急用的时候怎么办？”
  杜容芷抿了抿唇，正要表示自己其实还有点积蓄，就听杜昀廷继续道，“我是兄长，就是要借，也理应来问我借。容芷的钱还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你就别惦记了。”
  薛承贺本来叫杜昀廷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正有些心灰意冷，却听他话锋忽然一转，顿时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大表哥——”
  杜昀廷点点头，“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你无心学业，将来悬壶济世，也未见就不能光耀门楣。”若是自己有一技之长，今日或许也会另谋出路吧……
  杜昀廷心里想着，又问杜容芷，“你刚说要去看铺子，都约好了？什么时候？”
  杜容芷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呆呆道，“后……后天。”
  “嗯。”杜昀廷点点头，“正好我那日没事，就陪你们走一遭，免得你们再叫人诓了都不知道。”
  杜容芷这才反应过来，拉着他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你呀。”杜昀廷无奈瞪她一眼，才对薛承贺道，“治病救人，是行善积德，福泽后代的好事，我也不拦着你。但此事毕竟没有经过姨母同意，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后头你还需跟姨母禀明，切不可为此伤了长辈的心。”
  薛承贺忙道，“大表哥放心，这些我都省得。等过几日姨丈得了空，我自会把一切跟他禀明，要是姨丈肯出面说服，想来母亲也会答应的。”
  杜昀廷颔首，“如今也只能先这样了。”又问杜容芷，“可要派人去跟妹夫说一声？”
  要是宋子循知道姨母来了，肯定要来拜见，她这几天很享受不用对着他的日子，实在不怎么愿意看见他。
  杜容芷甜甜一笑，贤惠道，“他这几日忙得很，就先不必了吧。”




第一百四十五章 跟大舅爷打声招呼

  待到第三天一早，兄妹三人打着要带薛承贺出去逛逛的旗号，光明正大地请示杜夫人。
  杜夫人正跟薛夫人在一处说话，闻言蹙了蹙眉，不认同道，“叫你哥哥领着承贺出去走走就行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没事就别往外跑了。”
  杜容芷不乐意地嘟了嘟嘴，拉着杜夫人的袖子撒娇道，“母亲就让我跟哥哥们一起去嘛！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人家平时在家连门都捞不着出呢……”说着还偷偷朝薛承贺杜跟昀廷眨了眨眼睛。
  “是啊，姨母。”薛承贺忙道，“前日我进京的时候，一路上瞧着许多贵女结伴在街上游玩……再说有我跟表哥两个看着，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让大妹妹跟着一起去吧。”
  杜昀廷也帮着说项。
  杜夫人耐不住他们软磨硬泡，只得应允道，“既这么着，你就去吧。只是切记跟好了你两个哥哥，不许一个人乱跑，更不许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杜容芷忙笑盈盈答应了。
  少时，兄妹三人各自换好衣裳，杜容芷在青荷的陪同下上了马车，杜昀廷跟薛承贺则骑着马走在两侧，一路护着杜容芷赶往观云街。
  彼时韩宗浩已经约好中人，就在门口候着，见他们来了，忙把人迎了进去。
  那铺子开在观云街街尾，因主家犯了事，急需银钱周转，这才着急想低价盘出去。整个铺子共有四大间，后头还带了个独立的宅院，家具摆设一应俱全，薛承贺心里当即就十二分的满意，正想开口定下来，却见杜昀廷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薛承贺心领神会，也就不急着搭腔，只漫不经心地东瞅瞅，西瞧瞧，又见杜容芷领着丫头在院子里赏梅，便也踱步过去，随手攀了支梅花，低声在杜容芷耳边道，“我瞧这地方就挺好，也不知多少钱能租得下来？”
  杜容芷回头看了一眼，见那边韩宗浩正说得口沫横飞，一旁杜昀廷则面色淡然，只时不时挑两句刺，一唱一和，好不热闹。
  杜容芷狡黠一笑，“你只管安心等着，价格总归是会叫你满意的。”
  ……………………………………
  因还没出正月，这几日翰林院十分清闲。
  宋子循一早点了个卯，想着今天索性没什么事，便决定拐个弯去杜家看看妻儿。
  马车一路向东，才刚驶入观云街不久，就听长兴“咦”了一声，接着就听他在外头道，“爷，前头好像是大舅爷。”
  宋子循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果然就见杜昀廷骑着高头大马，正与一华府公子一左一右地护在一辆马车两旁。
  宋子循想了想，“过去跟大舅爷打声招呼。”
  “是——”长兴刚应了一声，却见那边杜昀廷跟同行男子已经翻身下马，马车也缓缓在街尾一间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子门口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状忙迎上来，躬身与杜昀廷说了几句，杜昀廷点了点头，又折返回车前。
  长兴远远看着，不由一愣，“那不是青荷姑娘么？”
  宋子循皱了皱眉。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起，下一刻就见青荷扶着一身穿素色云锦斗篷的纤细女子从车厢里出来。
  女子的脸庞被毛茸茸的风帽遮住，也辨不出样貌，举手投足间隐隐露出底下淡蓝色镶边滚边棉裙，由杜昀廷扶着下了马车。
  ……………………………………
  待一切都谈妥了，中人忙着去张罗租赁的文书契约，薛承贺则站在院子里兴致勃勃给众人讲他的宏伟构想，“就在这里翻药晒药，简直再方便不过了……我还打算把那几间屋子都打通，到时候——”
  薛承贺正说到眉飞色舞处，就见从外头快步走进来一人。
  杜容芷正听得津津有味，见到来人也愣了一下，“长兴？你怎么在这儿？”
  长兴满脸堆笑地上前给杜昀廷，杜容芷兄妹见礼，待眼睛落到薛承贺身上，目光不由一顿，杜容芷就介绍道，“这是我姨家的表兄，姓薛。”
  长兴暗暗松了口气，俯身道，“小的见过表舅爷。”
  杜昀廷见长兴这神情，像是有话要跟杜容芷说，遂对薛承贺道，“这几间屋子你还打算怎么修整？咱们进去再好好商量商量。”
  薛承贺此刻一腔热情，踌躇满志，正是迫切想跟人倾诉的时候，闻言忙点头道，“对对对，我还有好些想法，咱们进屋详细说。”边说着就跟杜昀廷进去不提。
  长兴赔笑着目送两个少爷离开，才对杜容芷低声道，“爷刚才经过，碰巧见您进来……马车现就停在街尾的大榕树底下。”
  杜容芷轻轻点了点头。
  按照那位大爷的脾气，若是知道自己未经他允许就擅自出来，可能会不太高兴……
  她想了想，“大少爷今日没去翰林院么？”
  “去了，又回来了。”长兴如实道，“原是打算要去杜府看您跟孙小姐……”
  两人很快出了院门。
  赶车的车夫见了杜容芷连忙上前行礼，就听车里人淡淡道，“可是少夫人来了？”
  “是，爷。”杜容芷柔声应道，才刚踏上矮凳，就见宋子循已经挑开帘子，朝她探出手来。
  杜容芷微微一诧，抬头朝他露出个甜甜的笑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阳光照在她无名指的红宝石戒指上，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衬得一只手莹润细腻，如白雪雕出来的一般……
  宋子循拉她上了马车。
  “今天……可真是巧啊。”杜容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讨好地笑道，“……妾身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您。”
  “嗯。”宋子循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低头倒了杯茶，“我也没想到。这么冷的天，你还会出门。”
  杜容芷听出他话里的不悦，心里一边腹诽，一边柔声笑道，“原是妾身的姨母昨日带着表哥从定州来了，所以我跟大哥带他出来四处转转……”
  “姨母？”宋子循手上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既是姨母来了，怎也不派个人知会我一声？”
  “怕您这几日应酬多，忙不过来……”杜容芷只得道，“想着过几日再给您说的……”
  宋子循点点头，随手把倒了水的茶碗递过去。
  杜容芷受宠若惊，忙道了声谢，伸手接过来。那茶水的温度正好，喝进肚子里，五脏六腑都跟着暖合起来。
  杜容芷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就听宋子循闲闲道，“刚才等你的时候，长兴去打听了下，听说这间铺子最近正要出租。”他含笑看着她，“你们怎么会转到这里来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唯独没注意到他

  车厢里瞬时安静下来。
  杜容芷从容地放下茶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淡笑道，“这事妾身正要跟您说呢……”
  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完，见宋子循依然抿着嘴唇看不出神色，杜容芷只得继续道，“因这地方本来就是妾身提议的，所以就跟着哥哥们一起来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想了想，“可你刚才说，长辈们并不同意？”
  “是啊。”杜容芷老实点头，可怜巴巴看着他，“所以今天的事，还请爷先不要说出去……”
  “这倒好说。”宋子循见她这样子不由有些好笑，连刚才心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气恼也消了大半，“只是你有没有想过，等这铺子开起来，姨母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到那时候，岂不是连你们也要怪上？”
  “哪有这么快啊！”听出宋子循没有阻止的意思，杜容芷不由松了口气，面上笑容也轻快了许多，“现在铺子虽然有了，但后头还要打家具，请伙计，买药材，又不知要费多少工夫……表哥大可以用这段时间去说服姨母……等姨母同意了，药铺也开起来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宋子循被杜容芷每回提起“表哥”时与那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弄得很不舒服，故意道，“你对他就那么有信心？万一他说服不了姨母呢？又如何？”
  上辈子姨母都没阻止得了表哥从医，这辈子有自己跟大哥相助，姨母点头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杜容芷心里想着，故作为难地蹙了蹙眉，“是啊，要是真的说服不了……”她说着，朝宋子循调皮地眨眨眼，“那也不要紧。反正到时候大哥已经回了书院，我也家去了……姨母要怪，就只能去怪表哥咯。”
  “你啊……”宋子循被她的表情逗乐，无奈摇摇头，“那钱银方面呢？银两够用么？”
  “大哥说所有的钱都由他来出，”杜容芷抿了抿唇，“不过妾身想着，开药铺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也想出一份力，您觉得行么？”
  “你想出多少？”宋子循很干脆道，“若是不够，剩下的我来补。”
  “不用不用。”杜容芷忙道，“妾身自己也有一些积蓄，应该足够了。”只要他不反对就行……
  宋子循知道她嫁妆丰厚，手里有不少闲钱，也就不多问了，只道，“那铺子的事现在都谈妥了？”
  “谈妥了。”杜容芷点点头，“中人去请主家过来签租赁文书，这时候大约该过去了……”她说着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长兴长旺正站在马车下头，见她朝门口张望，长兴忙走上前，“少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杜容芷笑道，“你去瞧瞧我哥哥那边都办好了没有，若是——”
  “若是好了，就跟舅爷说，今中午我做东，在翔月轩给表舅爷接风洗尘。”宋子循接过话道。
  杜容芷微微一愣，“我们再四处转转就该回去了……今早出门时答应了母亲中午前回去的。”
  “那也无妨。”宋子循笑了笑，抬手招来长旺，“你去杜府禀报一声，就说用过午饭，我会去府上拜见岳父岳母跟姨太太。”
  杜容芷见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长兴长旺连忙应了声是，就各自去了。
  杜容芷看着长兴往里走的背影，不由有些奇怪。
  先前因宋子循忽然出现，她心里想着事也没留意，这时候瞧着，长兴快走起来竟有些一瘸一拐……
  杜容芷放下帘子，纳闷道，“长兴今天怎么了？走路好像怪怪的……”
  “没什么，”宋子循云淡风轻道，“前两天办砸了差事，挨了几板子。”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碰上这么个难伺候的主子，只怕挨打都要比别人多些……
  心里默默想着，又主动把宋子循跟自己的茶碗都倒满了，只捧在手心里取暖。
  车厢里一时又安静下来。
  宋子循看着她，心里却没来由涌上一股烦躁。
  她连身边下人的异样都注意到了，却独独对着他连句嘘寒问暖的话都没有！
  他这般想着，一时也不知是气她太过冷淡，还是气自己太过在意，只抿紧了嘴唇盯着她瞧。
  对面的杜容芷全然不觉，低头看着茶碗里冒出来的热气。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红润，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平静又安宁。
  她的样貌实在算不得顶美，比她娇美比她温柔的女人他见得多了，远的不提，就连傅氏……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更生气了，冷不丁扬声道，“你这些天在岳父岳母家住得还好？”
  杜容芷没料到他突然开口，声音还不低，身子微颤了下，才起头朝他莞尔一笑，“很好，谢谢爷关心。”她柔声道，“您呢？您过得好么？家里都好么？”
  “一切都好。”宋子循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只是莞儿不在家，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他顿了顿，“就连祖母也说，现在听不着莞儿的动静，好像家里少了许多人似的。”
  “是啊，家里多个孩子，确实会热闹很多。”杜容芷甜甜一笑，“这几天莞儿跟昭哥儿在一起，简直热闹极了……常常一个哭另一个也哭，就跟比赛似的，莞儿连嗓门都比以前大了不少……”
  宋子循脸上也露出温柔的笑容，“有好几日没见她了，又长本事了吧？”
  “可不是！”一提起女儿，杜容芷顿时打开了话匣子，“这几天妾身一直在训练她抬头。您不知道，这小家伙可懒了，每回只要一把她趴过来，不是噼里啪啦掉眼泪，就是趴在那儿直哼哼，害我没少被安嬷嬷念叨。不过折腾了这几天，现在总算能抬一小会儿了……等您今天去了给您瞧瞧……”
  她脸上挂着快活的笑容，眉飞色舞的表情衬得秀气的五官都明媚起来……宋子循心念一动，下意识朝她侧了侧身，伸手想抚上她的脸颊——
  外头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窗框。
  杜容芷一怔，忙止住声。
  宋子循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什么事？”
  “爷，大舅爷跟表舅爷出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妹夫好福气啊

  薛承贺真诚爽朗，不拘小节，宋子循又有心与之结交，再加杜昀廷从中穿针引线，一顿饭下来，几个年轻人倒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因下午还要去杜家拜见各位长辈，期间宋子循等人都只小酌了几杯，就连杜容芷也跟着喝了一盅店里特制的梅花酿。
  那酒香甜柔和，一口下去，嘴里瞬间弥漫着腊梅淡淡馨香，绵和悠远，齿颊回甘。
  杜容芷犹觉得不够过瘾，抬头见杜昀廷正说着勍州的风土人情，其余两人听得津津有味，便又悄悄拿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趁没人留意，端起来一饮而尽。
  等她两杯酒下肚，直喝得俏脸绯红，双眸莹润，心满意足地放下酒盅，才见对面宋子循正勾着唇，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神色间隐隐有些不悦。
  杜容芷心下一讪，赶紧拿筷子夹了块鱼肉，仔仔细细剔干净鱼刺，放进宋子循碟子里，“您尝尝这个……”
  一旁薛承贺见了，不由哈哈一笑，“我这可是头一回见大妹妹照顾人……妹夫真是好福气啊。”
  妹妹妹夫关系融洽亲密，杜昀廷也打从心里替杜容芷高兴高兴，看着两人互动，只淡笑不语。
  倒是宋子循听了十分受用，笑道，“叫舅爷见笑了。”目光宠溺地看了杜容芷一眼，“你吃你的便是，不必顾及我。”说着却礼尚往来地往她碟子里夹了块荔枝梅肉。
  杜容芷叫他们说得面红耳赤，蚊子哼哼似的朝宋子循匆匆道了声谢，整顿饭再没好意思抬头。
  ……待用完午膳，薛承贺跟杜昀廷坐上杜容芷来时的马车，杜容芷则跟宋子循一道回去。
  席上杜容芷化羞愤为食欲，不知不觉把青荷布的菜吃了个精光，这时候酒足饭饱，再叫马车一颠簸，整个人靠在角落里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间身子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杜容芷不自觉“嗯”了一声，扭了扭身子正想寻个舒服的位置，唇间忽然传来一阵酥痒。
  “痒……唔！”杜容芷秀眉微蹙，迷迷糊糊睁开眼正要抱怨，某人却趁她开口的空档长驱直入，含住她的舌头吻了起来。
  他的吻热烈又霸道，杜容芷瞬间吓得睡意全无，手忙脚乱想要推拒，后脑勺却早被他紧紧箍住，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眼见怀里的小人儿俏脸染上一片酡红，水盈盈的眸子里春色荡漾，几乎随时喘不过气来，宋子循这才满意地松开她的嘴唇，直接把她从座位上抱起来。
  杜容芷正被他亲得晕头转向，意乱情迷，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跨坐在他怀里。
  男子的脸埋进她雪白的颈间，舌尖轻一下重一下在敏感的颈窝里打着转。
  杜容芷只觉得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她下意识扬起脸抱住他的脖子，咬紧被他吻得红肿的唇瓣，唯恐稍不留神细碎的吟哦声就会从嘴边溢出来。
  宋子循的手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探进宽大的斗篷，轻车熟路地解开层层阻碍，顺着女子纤细的腰肢一路向上，很快来到那片起伏颤抖的地方。
  微凉的空气顺着大敞的衣襟钻进去……杜容芷蓦地打了一个冷颤，顿时清醒过来。
  “不，不行！”她慌乱地想要躲避，身子却被他紧紧钳住动弹不得。
  杜容芷死死按住他还在煽风点火的手，简直欲哭无泪，“爷…这可是在大街上！”
  “怕什么？”宋子循闷声一笑，轻轻咬住她的耳垂，“外面又不会看见。”
  杜容芷身子猛地绷紧，“我，我不——……”
  声音瞬间却被吞没。
  …………………………
  马车终于在杜府门前停了下来。
  宋子循神清气爽地抱着杜容芷下了马车，几人又换上轿子，行至垂花门前停下。
  青荷上前掀开帘子，扶了杜容芷下来。
  只是不知杜容芷是不是因为坐得太久，才刚一着地，双腿竟然一软，身子就朝前扑去。
  幸亏身旁的宋子循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住。
  “怎么了？”他一脸关切，语带责备道，“走路也不知当心一些……”
  杜容芷抬起头狠狠瞪他一眼。
  怎么了……
  他还好意思问她怎么了？！
  两世为人，这还是她头一回发现他……这么不要脸！
  白日宣淫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光天化日，就在闹市之中……她光是想想刚才马车上那一幕都觉得头皮要炸了！
  只是杜容芷不知道，她那自以为恶狠狠的目光，落在宋子循眼睛里，不但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慵懒的春色，正是每次承欢后特有的动人媚态。
  宋子循叫她看得一时又有些心猿意马，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选个远一些的饭庄，还能在路上多磨蹭些时候……又见后面杜昀廷，薛承贺两人已经朝他们走来，忙伸手把杜容芷的帽兜往下拉了拉，遮住她那双让人想入非非的眼睛。
  “阿芷没什么事吧？”杜昀廷上前问。
  杜容芷摇摇头，“没事……”下一刻却被宋子循不着痕迹地护到身后。
  “大哥放心。”宋子循优雅地笑了笑，“容芷刚才嫌车里太闷，开窗吹了会儿风，大约这时候酒劲儿上来，所以有些难受。”他说着，故作关切道，“我跟兄长们去拜见岳父岳母跟姨母，你先回房里休息一会儿，等身子好些了再来。”说着还故意在她手心里捏了一把。
  杜容芷叫他恨得牙根痒痒，可她现在这样子也着实没法见人——里面的衣裳虽然在轿子里重新整理过，可他刚才来不及用帕子，最后全……现在小裤湿漉漉贴在腿上，叫风一吹都冷得直打哆嗦。
  杜昀廷闻言微微颔首，“是啊，阿芷，你先回去歇歇，不然这样子母亲看见又要担心了。”
  “是，大哥。”杜容芷只好乖乖道，“那我先回房换身衣裳，一会儿再去给长辈们请安。”
  杜昀廷点点头，就听宋子循在旁担忧道，“头还觉得晕么？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
  “不必了，”杜容芷抽回手，当着众人又不好发作，只得咬着牙柔声细语道，“您且跟大哥和表哥去吧。妾身稍后就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肯理我了

  杜容芷沐浴更衣之后，才去了母亲院子。
  薛夫人正跟杜夫人坐在一处喝茶聊天，见了她不禁笑道，“芷丫头来了？可是觉着好些了？”
  杜容芷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忍不住又把宋子循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一脸乖顺问，“怎么没见哥哥他们？”
  “跟姑爷上前头见你父亲了。”杜夫人说着，不无责备道，“你也是的。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贪杯……这下可知道厉害了？”
  这个不要脸的小人，都让他称心如意了他还要倒打一耙！
  杜容芷咬了咬牙，撒娇道，“人家今天不是高兴嘛……再说那酒甜兮兮的，也没想到后头会这么难受。”
  杜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再好喝也是酒，是你想喝就能喝的么？”
  “我瞧着芷丫头也知错了，”薛夫人在旁掩唇笑道，“再者先前外甥女婿不也说了？阿芷虽多喝了几杯，但也是他允的……姐姐就莫责备她了。”
  杜夫人无奈叹了口气，想到先前宋子循提起杜容芷时的神态语气，心里又有几分欢喜，嘴里却抱怨道，“你们一个个就使劲惯着她吧。”又叫鸢尾端了杌子给杜容芷坐。
  杜容芷赶紧朝母亲露出个狗腿的笑容，才刚规规矩矩地坐下，就听薛夫人道，“先前看着莞儿，我还觉得是随了芷丫头，如今见了外甥女婿，倒是像她父亲多些。”
  杜夫人如今看宋子循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听了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女儿肖父……我也瞧着更像姑爷。”
  薛夫人便笑道，“外甥女婿长得一表人才，学识又好，跟咱们姐儿倒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又慈祥地对杜容芷道，“你表哥在家的时候身边就少个这样的同龄人鞭策，以后外甥女婿若是得空，可要能多点拨点拨他。”
  “姨母千万别这样说……”杜容芷忙道，“表哥愿意跟子循切磋学问自然是好的，哪里谈得上什么点拨。”
  杜夫人也道，“都是自家骨肉，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有小丫头通传，杜昀廷跟宋子循来了。
  薛夫人见薛承贺没进来，不由问道，“承贺没跟你们一起过来？”
  杜昀廷笑着上前道，“父亲留了表弟说话。”
  薛夫人点点头，又对宋子循笑道，“刚我还在跟容芷说呢，以后学问上的事，你表哥要多多向你讨教。”
  “不敢。”宋子循朝薛夫人拱了拱手，谦恭道，“表哥胸有丘壑，他日自有一番作为。”
  薛夫人摆摆手，“自己儿子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你就莫抬举他了……我只盼着他能安心读两年书，下届秋闱考个举人回来，也就心满意足了。”
  杜夫人就道，“有你姐夫跟姑爷看着，你请管放心就是了。”
  薛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宋子循则走到一直垂眼不看他的杜容芷身旁，温声问，“头现在还疼么？”
  杜容芷心里烦他烦得要命，正想着眼不见为净，偏他还跑过来搭讪，待要不搭理，跟前还有长辈，只得闷声道，“妾身已经好多了，多谢您惦记着。”
  宋子循好脾气地笑了笑，朝杜夫人作揖道，“小婿也有几日没见莞儿了，心里十分想念，若是岳母大人这边没什么吩咐——”
  杜夫人微笑颔首，“你且跟容芷去吧。”
  ………………………………………………
  莞儿跟昭哥儿在杜夫人屋后的抱厦里午睡，小家伙刚睡起来，正是心情好的时候，手舞足蹈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童言童语，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弯成两道月牙，直把宋子循看得心都酥了，爱不释手地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催说永宁侯府来人请他过去，这才跟杜容芷出来。
  去前头辞别了诸位长辈，杜容芷亲自送他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小路上。
  宋子循回头看了几次，见杜容芷始终垂着眼，完全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干脆停下脚步，待她近了，一把拉住带进怀里，“怎么，都歇了这么久，还腿软走不动路？”
  杜容芷抬头瞪他一眼，想挣脱却被他紧紧箍住。
  “你要是不说话，我便当默认了。”宋子循扫了眼身后的丫头，闲闲道，“反正这里也没外人，我要是抱你——”
  “我自己能走。”杜容芷忙道。扭头见下人们纷纷低着头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忍不住羞恼道，“您快松开！”
  宋子循这才放开她，抬手给她整了整帽兜，“肯理我了？”
  杜容芷唯恐他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举动，只得小声道，“哪里是不理您？只是今天有些累，不想说话——”她一出口就连忙禁了声，抬头果然就见宋子循勾着唇正一脸暧昧地看着自己，顿时更加不想理睬他了。
  宋子循却来了劲，边拉着她往前走，边抱怨道，“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你不是说表哥医术了得，不如改天叫他先抓几服药给你补补……”
  杜容芷叫他气得吐血，想也没想就反驳道，“妾身身体才不弱，明明是您——”
  宋子循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道，“我怎么了？”
  杜容芷又羞又恼，甩开他低着头往前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子循大步跟上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杜容芷虽没有回应，脚步到底放慢了些。
  宋子循笑着与她并肩而行，“刚才在书房，大哥他们已经把开药铺的事情跟岳父大人和盘托出。”
  “这么快？”杜容芷一愣，“父亲什么反应？”
  “岳父倒没说什么，只是问我对这事怎么看。”
  “那您怎么说？”杜容芷忙追问道，也没留意手已经被他顺势握住。
  “人各有志，”宋子循笑道，“表哥既然对仕途不感兴趣，将来治病救人，悬壶济世，同样可以光宗耀祖，惠及子孙。”
  “话虽如此，可姨母对表哥期望甚高，现在忽然……”她皱了皱眉，“大哥他们也太着急了。”
  “岳父大人心如明镜，既然已对他坦白，往后如何，就不是我们做小辈的能过问的了。”
  杜容芷点点头，“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见垂花门近在眼前，宋子循握着她的手轻轻加重了力气，低声道，“今天一直在说别人的事，我都要走了，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
  “刚在车上不是都——”杜容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半晌才闷闷道，“……您多保重身体。”
  宋子循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绯红的脸颊，“你也是。两日后我再来接你。”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也喜欢你

  枫清院里，傅静柔盯着纸包若有所思。
  “……是奴婢表哥花高价从百花居妈妈那里买的，说是市面上也不多见，”琥珀抿了抿唇，期期艾艾道，“姨娘可都想好了？当真……当真要给爷用么？”
  “不然呢？”傅静柔自嘲地勾了勾唇，眼中怨毒一闪而过。“难道我现在还有别的法子么？”
  想她一个千金小姐，大家闺秀，为了取悦他，已经放下自己所有的矜持与骄傲，亲自伺候他沐浴，可他，他竟然……！
  傅静柔攥着纸包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已经泛白。
  琥珀默默看着，心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家姨娘明明模样才情什么都不输给少夫人，跟爷还是姨表兄妹，青梅竹马地长大，本该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偏偏……
  “姨娘放心，”她想了想，开口道，“奴婢听表哥说，这绮梦香之所以价格高昂，就是因为它不同于寻常春药，一旦用上几回，”她脸微微一红，强迫自己继续道，“男子就会迷恋上这个味道，对您死心塌地，欲罢不能。”
  “但愿当真有这么大的功效。”傅静柔松开手，缓缓道。
  大约是失望过太多次的缘故，她对宋子循的心思早不复当初单纯的痴迷爱恋，她现在一门心思想的，就是要降服他，要在他身上一雪前耻！
  “翠儿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傅静柔随手从匣子里选了对珍珠耳坠，“确定爷今天能提早回来？”
  “是。今早西廊下的文少爷过来找爷，因爷赶着出门，就叫他过了未时再来说话……”琥珀接过耳坠，仔细给她戴上，“这几日爷早出晚归，小丫头们打扫完书房就被翠儿拘在屋里做针线。姨娘早一点过去，没有人会看见……到时把绮梦香点上，等爷回来——”她小脸一红，忙闭了嘴。
  傅静柔点点头，幽幽看着镜中明眸皓齿的少女，“今日，我就在那儿等着他回来。”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西廊下住着的旁支子弟宋其文刚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就见远处长旺快步走过来。
  宋其文因常找宋子循讨教功课，对他的小厮也不陌生，见状不由笑道，“你怎么过来了？我正要去给叔叔请安呢。”
  长旺嘿嘿一笑，“就是我们爷让小的来跟五爷说一声，他叫永宁侯世子请去喝酒，实在脱不开身，今晚怕是不能请五爷过去说话了。”
  宋其文笑了笑，“我当是什么事……叔叔也太客气了。我去等上一阵儿，若是不见叔叔自然就回来了……倒是叫你又跑了趟腿。”
  “这都是小的分内的事。”长旺笑道，“五爷要是没什么吩咐小的就先告退了。”
  宋其文点头道，“你且去吧。”又叫人拿了几百钱给长旺。
  长旺谢了恩方出去。
  待到了外头，长旺才刚上了马，就见二少爷宋子熙骑着马迎面过来。
  长旺忙翻身下来，上前作揖道，“小的请二少爷安。”
  宋子熙冲他温和笑了笑，“你这是要往哪去？我大哥可在家里？”
  “余大爷请大少爷在春风楼喝酒，小的正要过去复命。”
  宋子熙“哦”了一声，好看的眉毛微微一蹙，“前日听大哥说寻了本前朝失传的棋谱，原还想借来看看，如此就只得改日了。”
  “那个不妨碍。”长旺忙笑道，“那棋谱就放在多宝阁上头的檀木盒子里。我们爷一早就吩咐过，二少爷要是想看，自去取了便是。”
  宋子熙的眉目顿时舒展开，越发衬得他俊秀五官如空中明月，山间流水般风雅俊朗，“那我回去便过去取。”
  ………………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馨香，沁人心脾，很是好闻。
  傅静柔裹着被子躺在隔间的软榻上。
  今天……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用力咬紧下唇，不甘地想。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可是直到这一刻，她只要闭上眼睛，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一晚——他给的委屈和羞辱。
  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甚至不惜违背叔叔婶婶，委身做妾，他却对她……
  对她没有感觉！！
  他知道她是克服了多少苦难，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逼自己握住他的……么？！当那东西软绵绵地摊在她手里，他知道她心里有多恨有多怨么？！
  他还有脸让她滚！
  他被杜氏那个贱人掏空了身子，有什么资格冲着她吼！
  清幽的绮梦香从外间飘进来，先前还有些冰冷的身体也慢慢暖和起来。
  杜氏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她，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她有的，她也有，她没有的，她一样有！
  只要过了今晚……
  傅静柔迷迷糊糊地想。
  过了今晚，他就会知道，到底谁才更能让他快乐……
  脑海中恍惚闪过出嫁前婶娘拿给她的册子，那些不着寸缕，肆意欢愉的男女……
  傅静柔只觉得身上越发热了，心里仿佛困着一只小兽，随时都会破笼而出。
  她焦躁地扭动着身子，伸手扯开腋下的系带，隔着肚兜在身上胡乱摩挲……
  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终于回来了。
  男人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好像踏在她的心上，带来一阵期待和战栗——却很快停了下来。
  是了，他还不知道她在里面……
  她必须要快一些，不然他如果放宋其文进来……
  傅静柔胡乱系上衣带，从床上爬起来，踮着脚轻轻走出去。
  他正背对着她站在多宝阁前，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落日的余晖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芒，挺拔的身姿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金黄。
  傅静柔心跳如鼓，她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可欲望很快战胜了理智，她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忽然从身后搂住他的腰身，“表哥……我真的好喜欢你……你不要再拒绝柔儿了……”
  她的声音因为染上了情欲的气息，带着特有的软糯，越发柔得像水一般。
  那人身子猛地一颤，顿时就僵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转过身，用力把她圈在怀里，哑声道，“柔儿……我，我也喜欢你。”
  傅静柔一惊，猛地抬起头——




第一百五十章 负责

  馨甜的绮梦香里掺杂着若有似无的气息……地上到处散落着男人女人的衣裳鞋袜，尤其点点红梅绽放在女子雪白的小裤上，越发透着股不能言说的旖旎暧昧。
  傅静柔的小衣大敞着，雪白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鹅黄色挑线裙子被直接撩到腰际——与男子紧紧贴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再次响起一声闷吭。
  那声音似是忍耐到了极点，又似愉悦到了极点……宋子熙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抱着傅静柔倒在长椅上。
  身下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傅静柔娇嫩的小脸仍泛着红潮，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那双如两弯春水般清澈的眼睛里流出来，看得宋子熙顿时慌了。
  “柔儿，”宋子熙忙把她抱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着眼泪，一边低声哄道，“你……你别哭啊……”
  傅静柔甩开他的手，“你不要碰我……”
  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她是宋子循的妾室，却跟宋子熙做了苟且之事，要是被人知道……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傅静柔满心绝望，却连哭都不敢，唯恐惊动了府里的下人，只得咬紧红肿的嘴唇，身体因为强忍痛苦而颤抖。
  “对不起……”宋子熙英俊的脸上满是自责，“我知道你心里怪我……我也怪我自己。可刚才，”他声音一顿，目光瞥过女子粉嫩的肌肤，上面还有他爱过的痕迹……
  “我也不知是怎么了，一见到你，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他说着，忽然握住傅氏的手，“你若是难受，就扇我几巴掌，不要折磨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傅静柔心中苦涩难当，待要指责宋子熙玷污了她清白，可此事却是她理亏在先，且她刚才受绮梦香影响，也是情难自已，忍不住就勾着他……
  现在看他这副内疚懊恼，又珍视小心的模样，不知怎么，傅静柔心里忽然涌上股从前从来没有过的滋味。
  “我打你做什么？”女子泫然欲泣，“怪只怪我自己命苦，活该叫你们两兄弟作践——”她声音一哽，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
  傅静柔本就生得温柔妩媚，楚楚动人，如今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惹人怜惜，看得宋子熙疼得心都要碎了，“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作践你？”
  傅静柔抬起头泪眼朦胧望着他，却见他一脸认真道，“刚才虽是我不能自持……可我对你的心意，却没有半句作假。只是你从前心里眼里只有大哥，所以看不到罢了。”
  傅静柔似是呆住了，怔怔看了他半天，才惊慌失措道，“你，你胡说什么呀！还不赶紧放开我……要是待会让大表哥撞见——”作势要抽回手。
  宋子熙忙安抚她道，“你别担心……大哥被余大哥请去春风楼喝酒去了，不会这么早回来。”
  原来……傅静柔哀怨地擦掉满脸泪水，伸手想掩住惨不忍睹的身子，却惊觉自己的肚兜小裤早不知被宋子熙丢到哪里，她赶紧拢起凌乱的小衣，小声哭道，“你放我下来……我要穿衣裳……”
  宋子熙一愣，低低应了一声，便殷勤地抚着她的背把她放下。
  岂料脚尖将将着地，某处钻心的疼痛瞬间让傅静柔白了脸。
  宋子熙见她眉头紧蹙，十分难受的样子，不由紧张道，“你怎么样，可是哪里不适？”
  傅静柔咬着唇，如泣如诉地瞪他一眼，语带哭腔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那委屈的模样看得宋子熙心驰一荡，温声道，“你先在这儿歇着……我去给你拿。”说罢小心翼翼地把傅静柔抱在长椅上，这才起身下去。
  他走到多宝阁前，俯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裤鞋袜。
  目光略过傅静柔小裤上的血迹，他手微顿了顿，这才皱着眉捡起来，转身回去给傅静柔。
  刚才虽已经“坦陈相见”，可此刻清醒下来到底有几分难堪，傅静柔背过身穿上肚兜，可因为手有些发软，几次都没把带子系好。女子白皙的肌肤犹如上好的美玉……宋子熙顺着她的肩膀摸上去，哑声道，“我帮你。”
  傅静柔身子一僵，登时不敢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膜拜一件精雕细刻的作品，待颈上的系带系完，他的手又探到她的腰间，贴着肚兜的边缘摸进去……
  傅静柔发出一声软软的嘤咛，“你又欺负我！”她红了眼眶，转过头控诉道，“明知人家疼得厉害，你，你还……”
  “是我不好，一时没忍住……你别生气。”宋子熙柔声哄道。
  他也不知今天怎么了，好像怎么都要不够似的。见傅静柔实在难受，那些心思也只能作罢，于是低声问道，“柔儿，怎么你嫁给大哥这段日子，都还没有……”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来傅静柔更是悲从中来，垂泪道，“大表哥的魂儿都让杜氏勾走了，哪里会想得起我来？”她说着，幽怨地抬起头，“你既然喜欢我，当时又怎不叫我知道？也好过我跟了大表哥，还要受这些磋磨……如今清清白白的身子更是被你占了……将来大表哥那里，都不知怎么办好！”说着又禁不住潸然泪下。
  宋子熙见状忙抱她进怀里，郑道，“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负责？”傅静柔哽咽道，“你怎么负责？”
  宋子熙抿了抿唇，坚定道，“我去跟大哥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傅静柔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惊恐道，“你这说什么话！你是想叫我被沉塘么？！”
  “我——”宋子熙语塞。他也知道是自己口不择言了：虽然表妹跟兄长没有夫妻之实，可到底是他纳进来的，又岂是说让就能让的？一时心里又茫然又无奈。
  傅静柔见他这神情，心里倒微微安定下来，倚在他怀里低声泣道，“你对我的心意我原还有些不信，这下却不得不信了……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就算……就算将来被沉塘，我也认了。”
  宋子熙心下一软，拥紧她信誓旦旦，“绝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好好招待

  原以为表哥跟父亲坦白了开药铺的事，家里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却不想提心吊胆地过了两日，姨母那里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倒是杜容芷沉不住气，偷偷问杜昀廷，“父亲到底跟母亲她们说了没有？后面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杜昀廷淡淡一笑，“依我看，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剩下的你就别操心了。”因想起来，“你可是今天就要回去了？”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来杜容芷就有些心塞，意兴阑珊道，“……他说下午过来接我。”
  杜昀廷不由笑道，“从前你就总爱围着妹夫转，不止父亲母亲，就连我都有些担心……怕你太在意他，反而被他看轻了去。”他顿了顿，“那日在酒楼见你们相敬如宾，他对你也甚是体贴，哥哥也替你高兴。”
  杜容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仰起脸笑得灿烂，“是啊，他待我一直很好。”
  杜昀廷点点头。
  不过一年时间，记忆中那个稚气未脱，神采飞扬的少女好像变了个人，更柔和，却也更有主意了。
  杜昀廷一时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温声道，“过了十五，我跟你大嫂就要启程回书院了……到时只怕不能亲自跟你道别，你多多保重。”他想了想，到底放心不下这个看着长大的妹妹，叮嘱道，“少卿身份贵重，你这个公府长媳身上的担子也不轻……遇事莫钻牛角尖，人活一世，总不可能事事顺遂。退一步海阔天空。”
  杜容芷听出他话里离别的意味，心里也有些难受，故意嗔道，“大哥今日怎么老气横秋的？这口气倒是跟父亲一般了。”说罢点点头，“你放心吧，我都知道的。”
  杜昀廷微微颔首，“这次回来心里原本还有些忐忑，现在……”他笑了笑，“回书院后，我也要更加发奋才行。”
  “是。”杜容芷露出个甜甜的笑容，“我跟父亲母亲，都等着大哥金榜题名的一天。”
  ……………………
  待到下午，宋子循因为有应酬脱不开身，只打发了长兴来接杜容芷母女。
  杜容芷别过众人，仍拉着杜夫人依依不舍。
  杜夫人红着眼啐道，“都在京城住着，又不是多远的地方，怎就值当矫情成这样？”说着抽回袖子，别开脸，“快走吧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天黑前可回不去了。”
  杜容芷含泪跪到地上，给母亲郑重地磕了个头，“那女儿就回去了。”
  杜夫人摆摆手，“去吧。”
  杜容芷应了声是，这才擦干眼泪，带着莞儿踏上回府的马车。
  ……………………
  马车一路前行，杜府很快被远远甩在后面。
  正月的街道依旧十分热闹，眼看就要到十五，大街上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吆喝讲价声不绝于耳。
  只是杜容芷此时的心情与来时的欢欣雀跃迥然不同，她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壁上，看着乳母怀里熟睡的女儿出神。
  又要回到那个勾心斗角的家，面对那群虚情假意的人……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厌倦。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杜容芷怔了怔，刚掀开帘子想问问怎么回事，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上下来。
  宋子循很快钻进车厢里。
  一旁乳母很有眼色地挪到一边，宋子循顺势在杜容芷身边坐下。
  “您这是从哪里来？”杜容芷伸手帮他解开斗篷。
  “有个同僚放了外任，在翔月轩给他饯行。”宋子循笑了笑，说话间有股淡淡的酒气，“我见结束的时间尚早，便想去岳父府上接你——不料你们已经走了。”他说着，随手拿起案上杜容芷喝了一半的茶水。
  杜容芷刚要开口阻止，后者已经端起来喝了两口。
  她只得把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见他喝光了，才又拿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您既然喝了酒，怎么还骑马呢？”她蹙了蹙眉，不认同道。
  “不碍事。”宋子循的心情似乎很好，笑着解释道，“我今天并没喝多少——”他声音一顿，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出门时哭过了？”
  乳母还在车厢里坐着……
  杜容芷别开脸，“没有……”
  “我知道你舍不得岳父岳母，”他也不以为忤，把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温声道，“你若是想他们了，往后我常陪你回来，可好？”
  杜容芷一愣，抬头见他深眸正亮亮地望着自己，遂听话地点了点头，“好。”
  ……………………
  两人终于在天黑前回了国公府。
  内院里往来的丫头婆子不断，也有搬花盆的，也有拿箱笼的，一幅十分忙碌的景象。杜容芷正看得纳闷，就见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抬着一大幅屏风往这边走。
  几人见了他们，忙停下请安问好，宋子循点了点头，待她们走远了，才解释道，“三婶娘家的姨妈过些时候要来家里做客，母亲这几日正让人把潭心居收拾出来，到时给钟姨妈住。”
  钟姨妈……
  钟雨棠。
  杜容芷抿了抿唇。
  她怎么把这人忘了……
  前世好像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三婶继母所生的妹妹来京城探亲。
  她这妹妹人如其名，生得是温柔美丽，宛如一朵娇嫩的海棠花，让人忍不住就心生怜惜。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让二老爷怜惜到床上去了……
  自己那时母亲已逝，父亲也锒铛入狱，根本没心思理会这桩丑事，等一切尘埃落定，钟姨妈摇身一变成了钟姨娘，二夫人跟三夫人的关系也彻底决裂。
  因为自己的妹妹行为失检，害二老爷晚节不保，宋老夫人对三夫人也甚是不满，还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斥责她——三房本就庶出，两夫妇也都是敦厚老实之人，从此在府中的日子越发难过起来。
  倒是钟姨娘混得风生水起，宠爱经久不衰不说，后来更被杜容芷无意中发现，她竟然跟三少爷宋子烨……
  杜容芷正默默想着，忽然冒出只手在眼前晃了晃，“想什么想这么出神？”宋子循挑着眉不满问。
  “没什么，”杜容芷眉眼弯弯，“妾身在想，三婶待咱们这么好，等钟姨妈来了，妾身要好好招待她才是。”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杀意

  没过几日就是上元节。
  因宋老夫人喜欢热闹，这次又是家宴，便也不拘于制，只在花厅里摆了几席，宋老夫人居上首，左边三位老爷携夫人一席，右边宋子循宋子熙，宋子澈宋子烨，杜容芷宋岚各一席。
  众人看戏吃酒，玩闹说笑，一晚上语笑喧阗，热闹非凡。
  宋子循几兄弟给长辈们依次敬过酒，便也都回了各自的座位。
  宋子循因想起来，问宋子熙，“你前几日不是说要借棋谱去看？怎还放在我那里？”
  宋子熙笑着给他斟了杯酒，“原是我那日叫旁的事绊住，就给忘了……等改日再去取吧。”
  “那也不必。”宋子循接过来，“我已经看完了，回头叫长兴给你送去。”
  “那就多谢大哥了。”宋子熙含笑敬了一杯。
  旁边席上的宋子澈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拿筷子吃了几口，招手叫来个丫头耳语了几句，那丫头便从他面前的小桌上端了碟鹌鹑虾仁包子去了。
  见一旁的宋子烨拿着酒杯挑了挑眉，宋子澈不好意思道，“这几天睡得晚，晚上总饿得慌，留着夜里吃的。”
  后者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转头看戏去了。
  这边的一切，都落入对面大夫人的眼睛里。
  她目光闪了闪，又漫不经心收回来。
  “大嫂这一年辛苦了，这杯酒我跟三弟妹敬你。”二夫人笑吟吟道。
  三夫人也随之端起酒杯。
  “弟妹们客气。”大夫人含笑道，接过婢女递来的酒，一口饮下。
  二夫人掩唇，“大嫂真真爽快。做事如此，喝酒也如此。”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只是如今大嫂也是有媳妇的人了，眼瞅着今年熙哥儿也要娶亲，要照我说，大嫂很该好好歇歇，享享天伦之乐才是。”
  三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夫人点点头，深以为然道，“弟妹说的是……我倒是巴不得能跟弟妹这般，每天养养花，逗逗鸟，过些清闲日子呢。只是莞儿年纪还小，你侄媳妇忙着照顾她尚且自顾不暇，且她自己也是个多灾多病的……根本指望不上。”她说着，无奈叹了口气，“我也就只能羡慕弟妹的好福气了。”
  “大嫂到底是大嫂，”二夫人冷冷勾了勾唇，“一样的话，从大嫂嘴里说出来，就说不出的好听。也难怪母亲这么多年都偏疼你——可不就是比咱们这些笨嘴拙腮的惹人疼么？”
  “弟妹这话可就差了。”大夫人柔声笑道，“母亲对咱们都是一样疼爱，弟妹方才的话要是叫她老人家听到，只怕该伤心了。”
  二夫人冷哼一声，干脆连话都懒得说了。
  倒是三夫人见气氛有些尴尬，忙笑着打圆场道，“今日的家宴大嫂费心了……这戏班子请得也好，我有许久没听过这么好的戏了。”
  大夫人就笑道，“这‘庆云社’也有些年岁没进京了，这次还是我娘家兄长请了他们唱堂会，我才临时起了这么个心思。弟妹若是爱听，等改日我做个东道，咱们三人也聚在一起乐呵乐呵，你们说可好？”
  三夫人还不待说话，二夫人已经阴阳怪气道，“弟妹要听就听，可别算上我，我成日家养花逗鸟，也忙得很呢！”
  三夫人朝大夫人讪讪一笑，“今日跟着大伙听这一回已是极好了，不敢再劳烦大嫂——”
  正说着，就见湘如走过来道，“夫人，大舅老爷刚打发人送了些果子，说是快马加鞭今晚才到京城，送来给老夫人，老爷夫人们尝个新鲜。奴婢已经叫来人在偏厅候着，您看可要见见？”
  大夫人蹙了蹙眉，嗔道，“大哥也真是的，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怎么还值当巴巴叫人送来？”又道，“你且叫那人等着，我正好有几句话要捎给舅老爷。”
  湘如俯身应了声是，快步出去。
  大夫人因笑对二夫人三夫人道，“原是我家庄子上特产一种果子，每年这时候结果，也不知叫个什么，只是小时候跟哥哥们去玩的时候吃过几回，酸甜可口，很是开胃。上次家去时提了一回，谁知他就记住了。待会送上来，你们也都跟着尝尝。”说罢优雅地拢了拢头发，领着魏嬷嬷等人出去了。
  待她走得远了，二夫人不由啐了一口，“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她娘家——”
  三夫人轻轻咳了一声，“二嫂慎言。”
  二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也是个没出息的，我娘家隔得远也就认了，你呢？家里一大堆兄弟侄子，连个能帮衬的都没有！”说罢一甩袖子，扶着丫头的手扬长而去。
  三夫人苦笑着摇摇头。
  她要是真有个能耐的手足，当初又何必嫁给国公府庶子……也幸亏婆婆宽容，夫君体贴，不然这夹板气的日子更不知多难熬了……
  @@@@@@@@
  大夫人出了花厅，面上笑容骤然冷了下来。
  本该早就离去的湘如快步走来，低声回禀道，“人已经绑了送到畅梨居，等您亲自发落。”
  大夫人微微颔首，“叫她们把白日大舅老爷送来的果子给老夫人送去，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留来人说几句话。”
  “奴婢省得。”
  ………………
  铃铛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到现在都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她这几日身上不大自在，人也懒洋洋的，傍晚睡了一觉起来，就听说四少爷让人送了鹌鹑蛋虾仁包子回来，知他是记挂着自己，心里正欢喜呢，不知怎么就忽然冲进来三四个婆子……
  “夫人，”铃铛双眸含泪，钗鬓微松，水红色的袄裙更是衬得肌肤白得如雪一般，“奴婢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大夫人冷喝一声，“掌嘴！”
  铃铛一愣，还不待开口求饶，魏嬷嬷上前照着她的脸就是两巴掌。
  少女白皙的脸颊登时清晰地现出两个红肿的掌印，泪珠儿止不住就滚滚落下来。
  “好个下作娼妇！你做那些勾当，还打量咱们不知道呢！”魏嬷嬷说着，朝她脸上狠狠啐了一口，“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怀上四少爷的孩子！要不是夫人这几日事多，一早给你把皮揭了！”
  看着大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憎恶与杀意，铃铛身子一颤，整个人瘫在地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骨肉

  铃铛本就是心思灵活，聪明过顶之人，心知有孕一事已经隐瞒不过，只一瞬间，心思便转了几转。
  “夫人……奴婢冤枉啊夫人！”她跪着爬上前，大哭道，“奴婢每回伺候过四少爷，都是按规矩喝药，从没断过一回……真不知，不知怎么就有了身孕……奴婢心里也害怕极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绝不是故意欺瞒夫人……求夫人明鉴啊！夫人！”
  “好个巧舌如簧的丫头，难怪把四少爷耍得团团转！”大夫人冷笑一声，“来人，把药端上来！”
  “是。”
  铃铛眼皮子猛地一跳，过不多时，果然就见丫头端了碗浓浓的汤药上来。
  她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立刻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钳制住手脚。
  “念在你服侍了一场，乖乖把这碗药喝了，我也不为难你，只让你娘领了你回去嫁人，要不然——”大夫人眸色一沉，“你也知道是什么下场。”
  铃铛心下大骇，可想到宋子澈素日待自己温柔多情，呵护有加，到底还是存了几分侥幸，含着泪泣道，“可……可是四少——啊！”
  “混账东西！”魏嬷嬷一耳光扇过来，“这是夫人宅心仁厚，留你条活路，你要是再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可就不客气了！”
  铃铛不敢再说，只捂着半边脸呜呜直哭。
  大夫人厌恶地摆摆手，“还不赶紧喂她喝了！”
  “是。”魏嬷嬷连忙应了一声，走上前从小丫头手里接过药碗。
  铃铛却趁众人视线都落在魏嬷嬷身上，猛地从两个婆子手里挣脱，扑过来抱住大夫人的腿，哭道，“夫人，求夫人开开恩，放过我肚子里的孩子吧……这，这也是四少爷的骨肉啊！”
  两个婆子唬了一跳，赶紧上前拖她。
  “你还有脸提四少爷？”大夫人怒极反笑，“就凭你做这些事，你以为他还护得了你？！”大夫人一脚把她踢开，“灌药！”
  两个婆子再也不敢耽搁，赶紧一左一右地把铃铛按住，魏嬷嬷则捏住她的下颚，拿起碗就往她嘴里灌。
  铃铛死死咬紧牙关，拼命摇头。
  眼看洒出来的药汁比喂进去的还多，大夫人扫了扫裙子上的褶皱，冷声道，“你们手脚都快些。要再喂不进去，就把她的牙都敲碎了！”她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等这狐媚子牙都没了，还靠什么去蛊惑四少爷！”
  魏嬷嬷听了这话更是有恃无恐，从发间抽下根簪子，在铃铛眼前晃了晃，恶狠狠道，“我劝你就老实把药喝了吧！不然待会有你受的！”
  簪子在灯下发出明晃晃的光，直晃得铃铛眼睛一阵刺痛。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滚落，闭紧的牙齿终究还是松懈了下来……
  苦涩的药汁顺着缝隙流进去，铃铛麻木地瘫软在地上。
  没了，什么都没了……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没有了……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争执声。
  魏嬷嬷脸色一变，忙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拧紧眉头，扫了眼地上绝望的少女，“把人先拖下去。”她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生生踹开！
  铃铛仿佛这时候才如梦方醒，她茫然地转过头，待看清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瞬间像决了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四……四少爷……”
  宋子澈沉着脸大步流星走上前，一把把她护进怀里，大怒道，“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
  席上依旧热闹非常。
  宋岚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上的《西游记》，杜容芷则从园园端来的碟子里信手随捻了只果子，才刚放进嘴里，就听她低声道，“刚才奴婢出去如厕，看见大夫人领着人朝畅梨居方向去了，脸色十分的不好，也不知是有什么事……”
  杜容芷余光瞥了眼宋子澈空了的座位，“你跟过去打听打听，”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漫不经心道，“小心别叫人看见了。”
  “您放心，奴婢省得。”园园俏皮福了福身，把碟子放在案上便退下了。
  倒是宋岚见身边没了下人，不由靠过来，小声跟杜容芷咬耳朵，“……听清涵表哥说，近来‘庆云社’排了出新戏叫《红璞记》，很有意思……要是祖母她们也点一折听听就好了……”
  “哦？”杜容芷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笑问，“这戏讲了什么？”
  “讲的是一个叫红璞的官家小姐，有回去寺中上香，偶遇一位在寺中借住的书生，那书生琴艺十分高超，小姐倾慕他的才华，时常向他讨教，一来二去，两人就——”
  宋岚正说得眉飞色舞，不经意瞥见杜容芷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再想想自己方才说的，小脸登时红了，抿紧了嘴唇再不言语。
  杜容芷斜睨她一眼，闲闲道，“就如何？怎地不往下说了？”
  宋岚羞得满脸通红，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道，“人家就听了几句，也不是很知道……好嫂嫂，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红璞记》她前世也曾听过，无非就是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故事，他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可能唱这种戏给小孩子听。如今沈清涵却特地告诉宋岚，也不知是什么居心……
  杜容芷抽回袖子，故意沉着脸冷哼一声，“你刚才那些话，要是给长辈们听见，看他们饶你不饶！”
  宋岚也知自己言语有有失，只得低声央求道，“……都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大嫂就饶了我这一遭吧，以后再不敢了。”
  杜容芷见她满脸愧色，已有悔意，便也不再唬她，只正色道，“咱们家可不是那等没规矩的，什么好的坏的香的臭的一股脑拿来胡说……你如今也渐大了，自己要学会分辨。”
  一席话说得宋岚羞愧难当，也没心思去细想杜容芷话中的深意，低着头连连应是，却听杜容芷继续道，“清涵表弟跟你虽是兄妹，可毕竟男女有别，往后有些话，该避讳也还是要避讳的。”
  宋岚一愣，诧异地抬起头，见杜容芷神色认真，绝非是在跟自己玩笑，只得闷声道，“……我记住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把谁撵出去

  厢房里隐隐传出痛苦的呻、吟声……守在外头的丫头一个个低着头，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乱看一眼。
  厅里的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混账东西，你瞧瞧你做的好事！”大夫人冷喝一声，“要不是我提早得到消息，等再过两个月这丫头肚子大起来，你看你老子能不能把你打死！”
  宋子澈面色苍白地看着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显然也吓坏了。
  他抬起头，怔怔道，“我……我不知她已经……”
  大夫人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到底有几分不忍，“我一早就和你说过，这丫头心思太多，根本不配伺候你。偏你就跟着了魔一般……好在如今发现得及时，总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宋子澈逼着自己从那滩血迹上别开眼，哑着嗓子道，“她毕竟是儿子的人……母亲事先好歹也该先叫儿子知道——”
  “你？”大夫人不屑勾了勾唇，“若是你早知道那贱人珠胎暗结，会让我把人带走？”
  宋子澈用力握了握拳，低声道，“难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那毕竟是条人命……就算府里容不下她，也可以先把她安置在外头，等将来——”
  “宋子澈，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些浆糊么？！”大夫人厉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给我犯浑！要是真让那贱人生下孩子，等将来东窗事发，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前程还要不要了？咱们国公府的脸要往哪里搁？这些后果你都想过没有？！”
  宋子澈抿紧嘴唇。
  母亲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知道。
  可当铃铛面无血色地躺在他怀里，当鲜血渐渐染红她的裙摆，当那双与记忆中几乎重叠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哀求与绝望……
  他的心，还是实实在在地疼了。
  “后头的事你不用管了。”见他沉默不语，大夫人不耐地揉了揉眉心，“等明天天一亮，她老子娘就来领她出去。到时候我会让魏嬷嬷给她家人笔钱，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
  宋子澈猛地抬起头，“可她早就是我的人了！”
  “那又怎么样？”大夫人冷声道，“那么个不要脸的狐媚东西，你难道还想留在身边不成？”
  “孩子的事……兴许真的只是意外呢……她一向乖巧听话，又怎么敢忤逆母亲的意思……”宋子澈低声哀求道，“且她刚才流了那么多血，孩子必定是保不住了……求母亲看在我的份上，就，就让她留下吧……”
  “敢情我刚才说了那么多，都是在对牛弹琴！”大夫人气得忍不住笑出来，“宋子澈，她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到了这时候还要维护她？！”
  宋子澈嚅了嚅嘴，半晌才哑声道，“当初我为了什么要她，母亲……不是都知道么……”
  大夫人神情一僵，脸色顿时沉得吓人。
  “好，”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她痛快道。
  “你既然执意要留下她，母亲就成全你。”
  宋子澈一愣，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听大夫人冷声吩咐道，“魏嬷嬷，再去熬一副绝子药来。”
  “母亲！”宋子澈身子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
  半个多时辰后，大夫人重新回到席上。
  她另换了件宝蓝色毛领通袖袄，配同色百蝶穿花长裙，衬得整个人既明艳又高贵。鲜亮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不但没有半分违和，反而把她本就白皙的肌肤烘托到了极致。
  也不知园园刚才听到了什么，看沈氏现在笑靥如花，谈笑风生的样子，实在不像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杜容芷默默想着，不由又鬼使神差往宋子澈位子上看了一眼，却见一桌之隔的宋子循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杜容芷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么忽然就有些心虚。她讨好地冲他笑了笑，轻轻抿了抿唇角，宋子循眸色幽深地看了看他，这才举起酒杯，跟身边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宋子烨喝起酒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期间宋子澈一直没有回来，只是打发了个丫头，说是醉了，已经歇下。众人虽有些扫兴，但想他酒量一向尔尔，倒也不觉有什么异样。
  待到外头响起四更的梆子，上首的宋老夫人双眼迷离，隐隐已经有了睡意。
  众人见状纷纷止了玩笑，大夫人又命人撤去残席，另上了些爽口小菜，大伙儿随意用了一些，便就散了。
  杜容芷随三位夫人送老夫人回房，宋子循宋子熙则被宋子烨拉去放烟火。
  夜晚的枫清院静谧祥和，只是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
  杜容芷坐在妆台前，任由园园灵巧地卸掉头上的朱钗环翠。女子柔滑的秀发如瀑布般顺着肩膀流泻下来，越发衬得一张小脸细白如瓷。
  “四少爷赶去就已经晚了……听说流了好多血，连褥子都浸透了……”园园的脸色不太好看，一边麻利地把杜容芷满头青丝挽成蓬松舒适的发髻，一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杜容芷无波无澜地听着，心里却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前世恩宠不衰，风头无二的杨姨娘，今生虽然早早地出局，可一转头，却成了宋子澈的通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一闪而过，可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消失不见。
  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都是个十分聪明的丫头。
  只可惜，聪明得太过了。
  如今为了争宠居然连孩子都敢弄出来——依着沈氏的脾气秉性，是绝对不可能留着这么个祸患在宋子澈身边兴风作浪的。
  杜容芷正胡乱想着，就听园园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后来四少爷不知跟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又叫两个婆子把她送回去了。”
  杜容芷一怔，诧异地皱紧眉头，“你是说夫人不但没把人撵出去，还把她又送回竹笙院去了？”
  “是。”园园点点头，正要继续往下说，忽听得外头有人问，“把谁撵出去？”
  说话间，宋子循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刺

  毕竟是在说主子的闲话，园园的脸上当即就有些不太自在。她讪讪地朝宋子循福了福身，就低着头退到一边。
  杜容芷含笑迎上来，“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妾身还以为您会陪着二弟三弟他们多耍一会儿呢。”
  宋子循随手扯开斗篷的系带，“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没什么意思，放了几个就回来了。”
  “厨房已经备好醒酒汤，爷可要用一些？”杜容芷接过斗篷问。
  宋子循道，“刚才在老三那里已经喝过。”说着吩咐园园，“让她们送热水来。”
  “是。”园园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宋子循低头看了眼杜容芷，漫不经心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要把谁撵出去？”
  “是四少爷房里一个丫头，”杜容芷熟练地解开他腰间的白玉腰带，“听说偷偷有了身孕，被母亲知晓了……母亲今晚半途离席，也是为了这事儿。”
  “老四？”宋子循挑了挑眉，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杜容芷身上略过，淡淡道，“他身边的丫头都是母亲千挑万选出来的，是哪个敢这么大胆？”
  杜容芷正在替他更衣的手微微一顿。
  想起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杜容芷摇摇头，“妾身也不太清楚。”
  “哦？”宋子循幽深的眸子暗了暗，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看似玩笑道，“你们女人平日不是最爱打听这些的么？怎么会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杜容芷直觉得今天的宋子循有些古怪……不过也很可能是她自己的问题——只要一遇到跟宋子澈有关的事，她面对宋子循，总会不自觉地感到紧张……和恐惧。
  杜容芷笑了笑，拉下他的手掌，娇嗔道，“瞧您说的，倒好像妾身成日无所事事，专爱打听别人闲事一般。”她顿了顿，“方才园园刚说了几句，您就进来了……所以并不曾多问。”说罢在他的注视下，镇定自若地垂下眼睛，假装继续替他整理衣裳。
  宋子循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杜容芷看了许久。
  其实早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听说宋子澈房里的丑事——
  一想到那个跟自己妻子有五六分相像的女人却躺在宋子澈身下婉转承欢……他就觉得跟吃了只苍蝇一样恶心——又恶心又愤怒！
  宋子循抿了抿嘴唇。
  那她呢？她明明已经知道……又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呢？
  仅仅是因为宋子澈的痴情让她困扰，想要避嫌，还是因为……心虚呢？
  莞儿满月那晚两人在花园里的事，并没有随着他们的和好烟消云散，反而像一根刺横在他心中，稍动一动，都会立时伤口崩裂，鲜血淋漓……
  就这样，两个人各怀心事，一个装模作样地整理衣裳，一个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时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不多时，两个婆子抬了热水进来。
  杜容芷整了整宋子循换下来的衣物，“您先去沐浴吧。妾身——”她话音未落，腰身忽然被人往前一带，整个人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一起。”宋子循一脸正色地邀请道。
  ……………………
  铃铛有孕的消息宛如一块石子丢进大海，还没来得及荡起半分涟漪，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月的宴请依旧不断，宋老夫人连日吃席，身上也有些乏了，后头再有亲友来请，也都一概不会，全权交由大夫人等人料理。每日只叫乳母抱了五少爷宋子墨或是莞儿在身边逗弄解闷，也甚是自得快活。
  上元之后，春闱的考官也于元月朝会任命下来。与前世无异，杜容芷之父，礼部尚书杜敏堂被任命为这届主考。
  虽然一切早在意料之中，不过杜容芷乍听到消息时，还是不小心剪断了手里的花枝。
  “哎呀……”园园正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见状不由惋惜地砸了咂嘴，问道，“少夫人还插花么？要不要奴婢再去折几支来……”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放下剪子，“不了，你们玩吧。”
  安嬷嬷未觉杜容芷神色有异，忙递了热帕子给她擦手，“昨个儿坤哥儿他娘过来送东西，说是如今咱们杜府的门槛都快叫人踩烂了……”安嬷嬷一脸的与有荣焉，“老爷被他们烦得不行，这几日正在收拾东西，要提前搬去贡院住呢。”
  杜容芷淡淡笑了笑。
  ……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跟安嬷嬷一般，只看到父亲当上主考官的风光，却不知这其实是把双刃剑，只要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主考官责任重大，父亲谨慎些也是对的。”杜容芷平静道，把帕子给她，“大哥前几日启程回了勍州，父亲如今又要去贡院，也好在姨母领着表哥进了京，还能陪母亲说说话，总不至于太过孤单。”
  安嬷嬷点点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听说这阵子表少爷跟姨太太闹得很不愉快，姨太太还气得哭了一回。”
  杜容芷一愣，飞快跟青荷对视了一眼，“怎么回事？”
  “具体怎么回事坤哥儿他娘也不是很知道，只隐约听见表少爷说要开什么药铺，且背着姨太太连租金都付好了……姨太太气得不行，要不是老爷夫人拦着，差点就要上家法呢！”
  杜容芷心虚地抿了抿唇。照理说父亲近来忙于春闱，应该不太可能会选这么个节骨眼挑破此事……
  安嬷嬷见杜容芷脸上毫无惊讶之色，不由奇道，“难道少夫人早知道了？”
  “嗯……多少也听说了一些……”杜容芷含糊道，“姨母是怎么知道的？”
  安嬷嬷不疑有他，据实回禀道，“好像是表少爷身边的小厮不小心说漏了嘴……”安嬷嬷说着叹了口气，“说起来姨太太这些年也怪不容易的……年轻轻就守了寡，好不容拉扯着表少爷长大，日子刚有了盼头，谁成想表少爷这么不思进取，好端端居然跑去当大夫……姨太太可不是要伤心么？”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正要开口反驳，就见外头走进来个穿柳绿色绫袄的丫头，上前福了福身，笑盈盈道，“少夫人，钟家姨妈来了，老夫人请您过去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撒网

  杜容芷领着人一路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转过屏风，进到厅堂，果然就见屋子里除了宋老夫人和三位夫人，还坐着个妙龄少女。那女子年纪跟她仿佛，穿了件淡蓝绣鸢尾锦袄，水绿色百褶裙，秀美的脸上弯起柔柔笑意，显得十分娴静腼腆。
  杜容芷心下了然，笑盈盈走上前给长辈们行礼。
  三夫人便指着那蓝衣少女介绍道，“这是我娘家妹子……”
  杜容芷含笑朝她福了福，“姨妈好。”
  钟姨妈回了礼，浅笑道，“早就听姐姐提起，大少爷说了门极好的亲事，少夫人知书达理，温婉大方……不想竟还这样好看。”
  杜容芷羞赧一笑，“姨妈谬赞了。”
  宋老夫人素来疼爱晚辈，见钟雨棠生得温柔美丽，心里本就有些喜欢，又听她说话也甚是周全得体，自然更加欢喜，笑呵呵拉着她道，“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权当自己家一样，平日要是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跟你姐姐说，可千万不许见外。”
  钟姨妈忙笑着答应了。
  因想着钟姨妈一路舟车劳顿，跟三夫人又许久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说，老夫人留她用了回茶果，便早早地让三夫人领着妹子下去休息。
  杜容芷的枫清院与潭心居相邻，几人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便一道往潭心居方向去。
  才刚走了没多远，却见一个穿粉绫袄紫绸背心的丫头快步走过来，在三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三夫人微微蹙了蹙眉，“不在原来的地方么？”
  “奴婢们都找了一遍，也没找着……爷急着出门，这才打发奴婢出来寻您……”
  三夫人抿了抿唇，待要马上回去，自己妹妹还在这里，正为难之际，就听杜容芷笑道，“三婶若有什么事就去忙吧，我送姨妈过去就是。”
  三夫人感激地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又转身对钟雨棠吩咐了几句，便领着丫头离开。
  杜容芷则陪着钟雨棠继续往前走。
  初春时分，园子里的景致尚且有限，唯有几株红梅灼灼绽放，在一片萧索之中，更见娇艳无比。
  忽地一阵风吹过，伴着淡淡梅香，隐隐传来丝竹鼓乐之声。
  钟雨棠不由奇道：“先前我来的时候，瞧着国公府临街甚远……怎地这时候却连外头娶亲都能听着？”
  杜容芷便笑道，“哪里是外头的动静？是咱们家那些个小孩子在演习呢。”
  钟雨棠脸上微微一热，随即笑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道，“我小时候也极爱听戏，只是母亲对我们姐妹管教一向严格，除了逢年过节，其他时候甚少让我们接触这些……日子久了，倒也不怎么喜欢了。”
  杜容芷点了点头，不无惋惜道，“我原还想着，姨妈若是喜欢，不妨改日叫她们演给咱们瞧瞧……如此就算了。”说罢果然就见钟雨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杜容芷心下好笑，又继续道，“不知姨妈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
  钟雨棠含蓄地笑了笑，“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多是领着妹妹们做些针黹女红，或是看看书，下下棋。”她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羞赧道，“少夫人出身书香世家，想来这些不知比我精湛了多少……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没有的事，”杜容芷忙摆摆手，“姨妈的才情我一早就听三婶说过，姨妈就不要自谦了。”
  钟雨棠对自己的才艺向来自负，闻言虽有些得意，面上却少不得又谦虚了几句，又问杜容芷，“少夫人平日都有什么消遣？往后咱们可以一道……”
  “我啊，”杜容芷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比不得姨妈心灵手巧，上回动针线都是大半年前了……书读得也不甚多，倒是下棋迷过一阵，可又下得不好，每常被我们爷说成臭棋篓子，我一生气也不肯下了。如今闲暇时候不过描描花样，听听话本解闷罢了。”
  钟雨棠掩唇一笑。
  ……这么个粗鄙肤浅的女人，不过仗着有个好出身，就能嫁与国公府长孙为妻，可怜自己从小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姻缘之路却是……
  钟雨棠心中又是自怜，又是不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善解人意道，“谁又是天生就会的呢？等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好了。少夫人若不嫌弃，以后再要下棋，只管来找我就是。”
  杜容芷笑盈盈挽住她的手，“姨妈这话我可记下了，以后还望姨妈别嫌我烦才好。”
  钟雨棠忙道，“怎么会？有你跟我作伴，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杜容芷便热络道，“姨妈的住处离我那院子最近，姨妈平时要是闷了，就只管使人来说一声，只要没什么事，我保证随叫随到。”
  钟雨棠也都笑应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假山，绕过石桥，一路就到了潭心居。
  因屋子都是提前收拾好的，里头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也没什么需要格外张罗，杜容芷把几个管事的嬷嬷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又陪钟雨棠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回到枫清院，杜容芷叫过园园，“你在潭心居可有交好的姐妹？”
  园园想了想，“方才屋子里有个穿豆绿色绸子袄的丫头不知少夫人注意没……她叫果儿，从前奴婢在茶房当小丫头的时候，曾跟她共事过，多少有些交情。”她微微一顿，“少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姨妈刚来，我只怕下人怠慢了。”杜容芷淡淡道，“你去跟她知会一声，姨妈屋里的动静需多留意着。”
  “是，”园园俯身道，“奴婢一会儿便去寻她说话。”
  杜容芷“嗯”了一声，“你先下去吧。”
  待园园出去，青荷递上热好的牛乳，“少夫人是觉得钟姨妈有什么不妥么？”
  杜容芷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她太好了。”不然也不会把二老爷迷得神魂颠倒，把宋子烨勾得罔顾人伦……
  青荷蹙了蹙眉，不认同道，“那您也不该贬低自己……您许久不动针线，那是有了孙小姐的缘故，便是读书，您也不比别的闺阁小姐差……”
  “原来你是在替我鸣不平啊？”杜容芷忍不住笑起来，“姨妈既然特地拿这几样出来说，那一定都是她得意的，我总不好盖过她去。”
  更重要的是，就在刚才送钟雨棠的路上，一个大胆的念头还在她脑海中闪过——
  前世钟姨妈既然撒下那么大一张网，那作为宋家最大最肥的那条鱼，宋子循是不是也在她的目标之中呢？
  她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守株待兔，只希望钟姨妈的行动力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可是吃了很多糖

  晚间杜容芷跟宋子循闲聊，话题不觉就扯到了钟姨妈身上。
  “原以为三婶的妹子怎么也会比我大上两岁，今天才知道，姨妈跟我竟是同年。”杜容芷倒了杯茶放在宋子循随手可及的案几上，“爷今日可见到姨妈了？您看她长得跟三婶像么？”
  宋子循翻了页书，头都没抬道，“不太记得了……钟姨妈是三婶后来母亲所出，就算长得不像也没什么稀奇。”
  杜容芷撇了撇嘴，“妾身倒觉得她们眉眼间还是有些相似的。不过姨妈的五官更柔弱些，您觉得呢？”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大约吧……没注意。”
  他有时实在不太理解女人对八卦的热情……不过难得她有兴致主动寻自己说话，也就勉为其难听听了。
  杜容芷却不知他心里的想法，双手托着下巴，兴致勃勃道，“妾身今天无意中听三婶跟母亲说起，好像想在京城给姨妈说门亲事呢……”
  宋子循终于从书后抬起头看了杜容芷一眼。
  她的指甲才刚染过，一片片晶莹粉嫩，衬得素净的小脸越发如白玉一般。
  他拿起书卷在杜容芷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可是近来闲得发慌了？连长辈的事也敢拿来说嘴。”
  杜容芷拧着眉揉了揉脑袋，心虚道，“人家这不就跟您说说嘛……也是关心姨妈的缘故。”
  宋子循挑着眉斜睨她一眼，却还是就着她的话道，“钟家这些年形势不怎么好，族里也没再出几个有能耐的后生……三婶爱妹心切，想给姨妈寻个好人家，也在情理之中。”宋子循顿了顿，“毕竟是长辈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妾身知道。”杜容芷点点头，琢磨了一会儿又纳闷道，“钟家再怎么说也是盛安有名的望族，便是这些年没落了，难道连门像样的亲事也寻不着么？”
  宋子循淡淡看了她一眼，“你对姨妈的事怎么这么上心？”
  杜容芷一怔，忙笑道，“三婶对妾身一向很好，如今她的妹子来了，且跟妾身年纪相仿，言语相投，自然又多关注一些。”杜容芷顿了顿，“姨妈那样的品貌，也不知想寻个什么样的夫婿。”
  宋子循不由好笑，“听你这语气，倒像要给姨妈说亲似的。”
  杜容芷嘟了嘟嘴，娇嗔道，“爷就别笑话妾身了……莫说姨妈的亲事妾身说不上话，便是说得上，又上哪去找这样的好人？”她说着弯了弯唇，一脸狗腿道，“想来想去，妾身也就认得爷一个年少才俊而已。”
  女子脸上挂着浅浅笑意，俏皮中又带着股子妩媚，看得宋子循心念一动，伸手把她圈进怀里，一本正经问，“今天可是吃了很多糖？”见杜容芷一愣，又继续道，“嘴竟这样甜。”
  “那可不？”杜容芷抿唇一笑，“铺子里送来些新出的糖果，甜得不得了……改日也请您尝尝。”说罢便想从他怀里起来。
  宋子循却先一步俯下身，“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杜容芷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双唇已经被人衔住。
  ………………………………………………
  却说钟雨棠自来了国公府，因容貌秀美，性情温柔，很快便讨得了阖府上下的喜欢，且其为人又随和豁达，观之可亲，便连底下的丫头也多爱与之亲近。
  三夫人对这异母的妹子也甚是疼爱，后头每逢有人邀请，抑或是家中设宴，都把钟雨棠带在身边，不遗余力地介绍给通家的夫人太太们，只盼能在京城这些世家里给妹妹找个踏实可靠的后生，也算不辜负了父亲母亲的殷殷嘱托。
  杜容芷每每看着钟雨棠打扮得花枝招展，文静又得体地跟在三夫人身后，言笑晏晏地给一位位夫人们请安问好，接受她们似有似无的打量审视，心里就忍不住替三夫人叹气。
  京城这些盘根错节的人家，哪个不是修炼得跟人精一般……像钟雨棠这样的家世，稍好些的自是不屑与日薄西山的钟家结亲，那些差一些的，心比天高的钟雨棠又怎么可能放在眼里？三夫人越是满腔热情地替妹妹筹谋，越会在无形中助长她往上爬的欲望……
  等钟雨棠过惯了纸醉金迷，呼奴唤婢的日子，却发现没有一个有足够能力提供这一切的人愿意娶她，她的目光，自然就要落到宋家这些男人身上……
  杜容芷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轿子却忽然停了下来。
  杜容芷回过神，“可是德宝轩到了？”
  “还没有。”青荷在帘外道，“是前头官府正在拿人，咱们的轿子须得等上一会儿——”她话没说完，忽然“咦”了一声。
  杜容芷也听出她的诧异，不由问，“怎么了？”
  青荷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奴婢方才瞧着，衙役押着的两人好生眼熟，倒像……倒像上回在翔月轩碰到的那两位。”
  翔月轩？
  那不就是……
  杜容芷心下一顿，忙掀开帘子往外看。
  大道上一队衙役正押着两个青年男子往前走。其中一人正是早先曾在翔月轩言语冲撞过她的那个醉汉，只见他一脸的不服气，转过头气恼地对衙役们说了什么，却被领头的那人用力推了一把，踉跄着就要摔在地上，幸亏被同伴一把扶住——那同伴，赫然就是周仲霖无疑。
  眼瞅着春闱在即，他不赶紧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读书，怎么在这节骨眼惹上了官非？
  杜容芷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前头打听打听，他二人是犯了什么事。”
  青荷连忙应了声是，过了好一会，才折返回来，“回少夫人的话……奴婢刚才问了几人，好像是上回醉酒的那位公子，在原籍犯了命案……今日被那死者的亲属认出来，要押回去偿命呢。”
  杜容芷蹙了蹙眉，“那周——另一位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奴婢也没打听到，”青荷摇摇头，“只听说也涉了案，要一并押解回原籍去。”
  杜容芷“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望了眼渐行渐远的那队衙役，放下帘子道，“走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想多了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杜容芷窝在松软的被子里，却完全没有睡意。
  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前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风流少年，今生怎么会还没来得及下场，就先卷进人命官司里……
  平心而论，杜容芷对周仲霖不是不怨恨的。前世要不是因为他，父亲也不会名声尽毁，在流放的路上含恨而终，就连她自己，也因为失去了杜家的庇佑，被人陷害，一尸两命……
  甚至就在上回翔月轩偶遇周仲霖的时候，她心里还曾暗戳戳地想过，要是能给这家伙下点泻药，让他不能参加今年的春闱就好了……
  可她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心里也明白，周仲霖同样是那场科举舞弊案的受害者。从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一夕之间沦为受人唾骂的阶下囚，严刑拷打，凌辱喝骂……最后更被除掉“士”籍，为天下士林所不齿——他后来的日子，也可想而知。
  所以不管杜容芷心里对这人多怨恨多反感，她也只是劝自己父兄离他远远的，而从没真的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位才华横溢，命途多舛的风流才子……居然又提前出局了？
  杜容芷一时也不知是该觉得好笑还是该替他惋惜。
  她默默寻思了一会儿，见实在睡不着，索性从被窝里爬起来，命人拿来给莞儿做了一半的肚兜，坐在炕上绣起来。
  肚兜上绣了几只胖乎乎的小鸭子，黄黄的毛儿，红红的嘴儿，圆溜溜的眼睛，煞是童趣可爱。
  安嬷嬷端了盏燕窝放在炕桌上，看了一会儿，赞道，“少夫人如今绣得越发好了。”
  杜容芷笑了笑，“前些日子陪姨妈做针线，可见还是有进益的。”不过比起炫耀高超的绣艺，钟姨妈显然更关心几时能把自己嫁出去，所以已经有阵子不来跟她“切磋”女红了……
  杜容芷正默默想着，却听安嬷嬷话锋一转，“傅氏近来还算安生，也不时不时就在爷跟前晃悠……爷也只当没这人一般。”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虽对安嬷嬷突然提起这么煞风景的话题有些不悦，可还是漫不经心答道，“听说我回家那些日子傅氏病了一场，现下大约还在静养……嬷嬷不必理会她。”
  其实她听到的还远不止这些。园园说自己归宁的当晚傅氏就去了宋子循的书房，两人不知为什么好像闹得很不愉快，傅氏哭着跑了出去……后来没多久就病倒了。
  不过这些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不来招惹她，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安嬷嬷看了她一眼，见杜容芷好像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又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说起来……少夫人自打进了门，倒是还没给爷绣过一针半线——”
  杜容芷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似笑非笑，“嬷嬷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到底想说什么？”
  安嬷嬷无奈叹了口气，“少夫人知道奴婢要说什么。”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随手把肚兜收进笸箩里，懒洋洋道，“府里针线房不知养了多少绣娘，想要什么稀罕样子没有？嬷嬷这心操得也太多了些。”
  安嬷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杜容芷已经自顾自从炕上下来，“园园把东西收了吧。”
  园园一愣，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少夫人不绣了？”明明都快绣完了……
  “嗯。”杜容芷揉了揉脖子，“低头久了，怪累的，出去转转。”说着便使人去拿披风。
  园园不疑有他，听话地应了一声，赶紧过来收拾。
  安嬷嬷这时候哪里还看不出杜容芷是不高兴了，也不好再劝，只得道，“少夫人醒了还没吃过东西，好歹把这盏燕窝用了……”
  杜容芷淡淡扫了一眼，“让园园吃吧。”说罢径自领着青荷出门。
  安嬷嬷看着杜容芷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不由长叹了一声，转身见园园正端着碗舀了勺燕窝往嘴里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小蹄子，干活不见你这么麻溜，吃起来倒比谁都快！”
  园园赶紧把嘴里的燕窝吞了，委屈道，“是少夫人叫我吃的……”
  安嬷嬷狠狠瞪了她一眼，想了想，“先前我嘱咐你……让你平日多劝着少夫人些，你可照做了？”
  园园怔了怔，迟疑地摇摇头。眼见安嬷嬷脸色一沉，又要训她，园园忙道，“不是我不想劝，实在是没什么可劝的啊……少夫人事事以爷为先，爷对少夫人也很体贴，我瞧着他们还是跟从前一样……就连今天去德宝轩给孙小姐拿长命锁，少夫人都还特地给爷选了对玉佩呢……”园园抿了抿嘴，不解道，“嬷嬷，您是不是想多了呀？”
  安嬷嬷扫了眼笸箩里杜容芷绣了大半的肚兜，没好气道，“你个小蹄子知道什么？”
  少夫人这是心里跟爷置着一口气呢！
  …………………………
  杜容芷无所事事地在园子里转了一会儿，索性去了宋子循书房看书。
  屋子里还飘着淡淡梅香，杜容芷的手指沿着一排排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书扫过去，从里面抽出一本，打开看了两眼，见是本讲律法通典的古籍，便又放了回去。
  说起来她跟宋子循的爱好也实在南辕北辙。那些他爱不释手百看不厌的古书典籍，在她看来却最是艰涩难懂，完全提不起半点兴趣来。
  不过他们合不来的地方又岂止是这一星半点……杜容芷自嘲地想着，漫不经心地又拿出一本，还不待细翻，书却自己从中间打开。
  杜容芷一愣，见打开的那页夹了个信封，她漫不经心拿起来，才发觉那信封略有些厚，里面少说也四五页的样子。
  宋子循的公文和公务上往来的信件向来都在外院书房处理，谁会给他写一封这么厚的信呢？
  杜容芷不由升起几分好奇，下意识朝门外望了一眼。
  除了每日洒扫，宋子循的书房向来不许闲杂人等进出，且现在青荷还在外头，倒是不怕什么……
  杜容芷私心想着，已经从信封里抽出信纸，轻轻打开——
  “离州”，“周仲霖”几个字很快吸引了她全部注意。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太不要脸了吧

  青荷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个人影从洞门过来，竟是园园。
  青荷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园园快步走到青荷身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兴奋，“青荷姐姐，我可找着你们啦……我有很重要的事跟少夫人禀报。”
  青荷蹙了蹙眉，见园园一张小脸走路走得红扑扑的，大眼睛里却闪着光，不由诧异道，“什么事儿把你急成这样……”
  正说着，就见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杜容芷走出来，她看见园园显然也有些意外，正要开口，园园已经先一步上前，小声道，“少夫人，方才潭心居的果儿去找奴婢了……”
  杜容芷转身把书房门合上，“回去再说吧。”
  ……………………………………
  “这几日下午钟姨妈总打发了身边的菱角出去，每次都要小半个时辰……回来两个人就关了门在屋子里说话，也不许旁的人进去伺候……果儿撞见过几回，当时就留了心，今日果然就被她听见……原来菱角这些天出去竟然是为了打探大少爷每日回府的时间……菱角还撺掇着姨妈申正时候去园子里逛逛，装作跟爷偶遇的样子……”
  杜容芷心不在焉听着，修长的手指沿着茶碗慢慢转圈。
  她到现在都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劲儿来——
  所以周仲霖跟那个叫吴昊祖的富家子弟被官府缉拿，并不是个巧合，而是因为有宋子循这只“黑手”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甚至还为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勾结”了当地官府！
  额……好像也不能算勾结……
  可也还是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总不会是为了……
  “钟姨妈要做什么这是？！”耳边忽然传来安嬷嬷的轻呼声。
  杜容芷方回过神，冷笑了一声，“嬷嬷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姨妈这是不愿意当我的长辈，想跟我做姐妹呢！”
  “这……这算个什么事儿！”安嬷嬷也叫钟雨棠的大胆吓了一跳，“咱们家大少爷可还要叫她一声姨妈哪！她怎么，怎么敢这么不要脸——”
  “从前这样的事又不是没有过。”杜容芷随手把茶盏放到案上，云淡风轻地打断道，“早两年何学士府二老爷纳的那个眉姨娘，是何二夫人继祖母的亲妹，论辈分可比咱们钟姨妈还高呢……结果怎么着？何家为了掩饰这桩丑闻，还不是在通家里寻了个家道中落的，把那眉姨娘送过去给人做了干女儿，就那么顺顺当当进了学士府？还有北靖郡王的茹侧妃——”杜容芷声音忽然一顿，“这些原就算不得个什么……想必钟姨妈也是想明白了这一层，行事才敢这般大胆。”
  安嬷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何学士府的眉姨娘奴婢倒是听人说过……那北靖郡王又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才刚大婚么？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侧妃——”
  杜容芷抿了抿唇，面不改色道，“那大约是我记错了吧……只隐约想着听人议论了几句，兴许说的是别人也未可知……”心说自己今日也太不留神了，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一股脑往外秃噜，那北靖郡王纳自己表姑也得是几年后的事了……
  都是让宋子循那封信闹的……害得她都没法集中精力思考了。
  于是一脸正色道，“只是由此可见，像这般在自己后生晚辈身上打主意的……咱们家钟姨妈也不是独一个。”
  园园见杜容芷还在这儿气定神闲地跟安嬷嬷侃侃而谈，不由急得直跺脚，“少夫人，这眼瞅着都快申时了，钟姨妈分明就没安好心，您难道就放任不管了么？”
  “管？”杜容芷含笑挑了挑眉，“你说我该怎么管？”
  园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是啊，钟姨妈可不是傅姨娘，看着不顺眼就敲打几句……那可是三夫人的亲妹妹，是少夫人正正经经的长辈！这事一旦处理得不好，不但不能揭穿钟姨妈的真面目，甚至还可能因此开罪三夫人……
  园园心里一时又是无奈，又是不忿，正无措之际，却听杜容芷对青荷道，“我上回买那只蝴蝶风筝可是你收起来了？趁着今天天好，赶紧拿出来，咱们也去湖边放风筝去。”
  青荷原本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她们说话，此时忽然见杜容芷问起，虽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可还是连忙应了一声。
  园园怔了怔，随即一拍脑袋，“对啊，奴婢怎么没想到呢！”
  青荷莫名其妙地看看她，“想到什么？”
  园园喜笑颜开，“钟姨妈是长辈，咱们少夫人自然管不得……可三夫人是钟姨妈的姐姐，姐姐管教妹妹，却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了。”
  青荷尚摸不着头脑，却见刚才还愁眉不展的安嬷嬷抚掌笑道，“奴婢也记着……五少爷最是喜欢放风筝了。”
  ……………………………………
  却说自打过年那阵子，老夫人便时不时命人抱了五少爷去景晖苑玩。宋子墨天真可爱，且现在又正值爱说话的年纪，一张小嘴儿又伶俐又讨喜，常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这几日更是一直把宋子墨带在身边，直到午睡起来，才叫三夫人领回去。
  这日三夫人依旧如往常一般，在景晖苑服侍着老夫人用了一回茶果，便抱着五少爷出来。
  一行人才刚至园中，乳母怀中的宋子墨忽然伸手指着天空，一脸兴奋道，“娘亲！风筝！墨儿要放风筝！”
  三夫人抬头望去，果然就见天空中飞舞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长长的翎尾随风不住摆动，煞是好看。
  三夫人不由吩咐小丫头，“你去瞧瞧是何人在放风筝。”
  那丫头才刚应了声是，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女子银铃般的欢笑，紧接着就听一人气喘吁吁道，“少夫人，您跑慢些……仔细脚下……唉！”
  “青荷你倒是快一点嘛！”一红衣女子扯着风筝线，转头娇嗔道，“要是都像你这么慢慢吞吞的，连风筝都要飞不起来了！”




第一百六十章 嫉妒

  那女子正说着话，冷不丁身后传来孩子奶声奶气的叫声，“嫂嫂！”
  “五弟？”杜容芷一愣，转过身不由露出个明媚的笑容，“三婶这是带着五弟打哪里来？”
  “才从老夫人那儿回来，”三夫人笑道，“刚你五弟嚷嚷着有人放风筝，我便猜着是你。”
  杜容芷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把手里的线轱辘丢给身后好容易跟上的青荷，笑道，“原是过年那阵子跟大少爷出门，在集市上买的，还一次都没有玩过……因见今天天气不错，这才叫人拿出来放放。”
  三夫人点点头，“这天倒也合适……”
  宋子墨在旁早就眼馋得不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青荷手里的线轱辘，张开双手迫不及待道，“嫂嫂，嫂嫂，子墨也要玩！”
  杜容芷跟三夫人相视一笑，见后者已然是默许了，遂逗他道，“子墨想玩也可以，不过要乖乖叫奶娘抱着，不许自己乱跑。”
  宋子墨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抱！”
  “那不成。”杜容芷故意板着脸道，“子墨要是不听嫂嫂的话，嫂嫂就不请子墨玩了。”说着作势要走。
  宋子墨肉嘟嘟的小脸上顿时露出纠结的神色，想了半天，瘪着小嘴道，“不要嬷嬷，嬷嬷慢……要园园姐姐抱。”
  众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三夫人就道，“你个鬼灵精，园园姐姐抱不动你呢！”
  “抱得动，抱得动，”园园忙道，“三夫人放心，奴婢力气大着呢！”说罢唯恐三夫人不信，一把把身旁的青荷抱起来转了个圈，倒是青荷毫无防备，猛地离了地，不由吓得叫了一声，逗得宋子墨哈哈大笑。
  三夫人见状也就放了心，只嘱咐园园莫抱着宋子墨往湖边，草丛去，又派了几个丫头婆子一并跟着，便由她们玩去了。
  杜容芷则亲亲热热地揽住三夫人的胳膊，笑盈盈道，“五弟怕是还要玩上一会儿……正好这几日暖房里的牡丹陆续开了，花团锦簇的，特别好看。不如三婶去我那里坐坐，咱们一边吃点心一边赏花，您说好不好？”
  三夫人笑道，“你倒是个会享受的……”又四下看了眼，才道，“这阵子你母亲为了子熙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你也不知帮衬着些，只这么躲懒偷闲，就不怕……”
  杜容芷掩唇一笑，“三婶又不是不知道我，自来闲散惯了……哪里懂得了那些？何况事关二弟跟姝言表妹，兴许母亲也觉得，还是她自己亲力亲为更稳妥些呢！”
  三夫人佯怒瞪她一眼，“你还一肚子情理……”
  杜容芷晃了晃她的手臂，娇嗔道，“哎呀，三婶说了这么多，到底去是不去嘛？”
  三夫人无奈摇摇头，撑不住也笑了，“走吧。”
  杜容芷笑弯了眼睛，扶着她的手臂往枫清院去。
  枫清院跟钟姨妈的潭心居距离不远，杜容芷走了一段，随口提议道，“先前听姨妈说她平日在家也爱侍花弄草，不若我叫人把姨妈也一并请来，三婶觉得可好？”
  “你有心了。”三夫人的笑容几不可见地顿了顿，“只是你姨妈这两天身上不爽利，就连今个儿我让她晚上去我那儿用晚膳，她都说身上难受，不愿意出来……就不必叫她了。”
  杜容芷心说这哪是身上不爽利，分明是憋足了劲儿要往宋子循身上招呼呢……面上只含笑应了声是，道，“那今日姑且算了，改日我再单独请姨妈一回。”
  三夫人不由亲切地拍拍她的手，“前几天你姨妈还跟我提起，自打她来了以后，多亏有你时不时陪她说话，又常叫人送了吃的玩的过去，对你赞不绝口……三婶都没好好谢谢你。”
  “钟姨妈是贵客，又是我跟大少爷的长辈，我自然要好生招待……三婶这话也太见外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三夫人不由叹了口气，“只是你这也是的，明明就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偏又一味只知道躲懒偷安……”
  杜容芷揽紧了她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哪有什么七窍玲珑，三婶可太抬举我了……我喜欢姨妈，也是因为喜欢跟三婶亲近呢！”不然谁有那个闲工夫管钟姨妈那些破事……
  三夫人忍不住也笑了，“你呀……”她本就生性温柔，最喜欢杜容芷这样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现下因为钟雨棠的缘故，这喜欢不由又多了一重。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往枫清院去，待过了月门，正欲继续往前走，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杜容芷一愣，不由诧异地看向三夫人。
  ……………………………………
  钟雨棠攥着帕子立在假山后，注视着不远处走来的高瘦男子。
  那男子眉目清朗，身姿如竹，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更是把他的俊秀挺拔衬托到了极致。
  钟雨棠抚了抚强烈跳动着的胸口。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的好姐姐，堂堂国公府三夫人，几天前告诉她，三老爷生母家的表弟，有心想要求娶她……
  她居然想把自己的亲妹妹说给个穷举人！
  她住着那么大的房子，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走到哪儿都有十几个下人服侍……却要自己去嫁给个穷举人！
  她以为是在打发要饭的么？！
  母亲说得对……钟雨琴就是嫉妒！
  嫉妒她生得美，嫉妒她比她更受父亲的重视，甚至嫉妒她母亲比她那短命鬼的娘更得父亲宠爱……
  她就是故意要让她难堪，故意作践她的！
  她以为这样，自己就会认命，就会坐以待毙了？
  她想得美！
  她千里迢迢进京，可不是为了嫁给个穷举人的！
  钟雨棠目光近乎炙热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只要……只要今天能把宋子循拿下，钟雨琴就再也不敢在她面前趾高气昂了……
  宋家的大少爷，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人……
  想起杜容芷那一匣匣闪得人眼疼的首饰……钟雨棠深深吸了口气。
  是飞上枝头做人上人，还是跌进泥里任人踩践，就看今天这一回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心悦于你

  “啊……”耳边突然传来女子娇柔的轻呼。
  宋子循脚步一顿，忽见假山后跑出来一身材纤细的少女。那少女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惊慌失措之下也顾不得看路，直觉就要往他身上撞。
  宋子循蹙了蹙眉，负手让到一边，冷声提醒道，“仔细脚下。”
  那女子仿佛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周围还有旁人，她诧异地转过头，见来人是宋子循，一张小脸顿时羞得通红。
  “原来是大少爷啊……”她忙停住脚步，伸手抚了抚起伏不定的胸部，不胜柔弱道。
  “姨妈好。”宋子循客气地拱了拱手，“姨妈这是……”
  钟雨棠羞赧地笑了笑，“方才我在园子里散步，不知从哪窜出只狗来，把我唬了一跳，这才……”她顿了顿，不好意思道，“叫大少爷见笑了。”
  宋子循抿了抿唇。
  自从上回杜容芷险些被雪球咬伤，大夫人狠狠责罚了几个主要的管事婆子，内院倒是许久都不曾听闻过犬吠声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面前似乎还惊魂未定的少女——瓜子脸上一双明眸澄澈如泉，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一席淡蓝绣缠枝芙蓉花的春装更衬得她肤白如雪，面若桃花，虽才初春时分，却只在外头罩了件雨过天青色的薄纱，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烟雾中一般。
  “竟有这样的事？”宋子循心下了然，只皱着眉冷声道，“园子里的人如今越发懒怠了，胆敢叫姨妈受如此惊吓。”
  钟雨棠忙道，“其实也不怪她们……想来也是我自己太过紧张的缘故。”她说着好像才想起来，“大少爷这是要往哪里去？可是要回枫清院？”
  宋子循几不可见地眯了眯眼睛，“是。”
  钟雨棠点头道，“我也正要回潭心居，倒是跟大少爷顺路……”她顿了顿，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红着脸道，“大少爷若是方便……不知可否送我一程？”
  宋子循心下冷笑，可想到对自己一向视若己出的三婶，刻薄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最后只是不动声色地让出一臂距离，淡淡道，“姨妈请。”
  钟雨棠笑容一僵，旋即展颜，“那就有劳大少爷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两人便一前一后在石径上走。
  钟雨棠一边装作欣赏园中的美景，一边默默放慢脚步，待与宋子循平行，才状似无意地把方才因奔跑而散落的秀发随手拢到耳后，露出一截雪白皓腕，柔声道，“公府的园子当真气派，我每回在里头闲逛，常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今日也亏着是碰到大少爷，不然又不知多早晚才找得回去。”
  宋子循目不斜视，“容儿平日也常爱在花园里玩，姨妈下次再要出来，不妨叫了她一块，就不用担心迷路了。”
  钟雨棠捏了捏手里的帕子，笑道，“想不到少夫人还有这等雅兴……只怕太叨扰了。”
  “无妨。”宋子循淡淡道，“容儿最是热心好客，一定很乐意陪着姨妈。”
  钟雨棠点点头，“我来的日子虽不长，可也看得出少夫人性情极好。”她顿了顿，“少夫人出身京城世家，想来不止性情，就连学问应该也是极好的吧？”她故意道，“我少时也酷爱读书，家中亦曾延请名师……只是亓州到底不比京畿之地，先生的水平亦不可同日而语。虽勤学苦练了几年，也不过是管中窥豹而已。尤其这几日品读诗词，发现仍有诸多不懂的地方……”她说着，目光绵绵望向宋子循，“我一向仰慕大少爷的才学，也不知能否为我指点一二？”
  宋子循对她眼中的浓浓情意只视而不见，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于诗词上并无多少研究，倒是族学里几位先生，学识都是极好的，姨妈若有什么不懂之处，尽可以去找他们讨教。”
  钟雨轻轻“哦”了一声，笑容不觉就有几分勉强。
  事情到这一步，实在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她私下里早就打听过，宋子循房里只有一妻一妾。妻子杜氏就不用说了，不过是个徒有几分姿色的绣花枕头，那妾室好像也一直病病歪歪的，这么些天连面都没有露过。凭自己的容貌才情，让宋子循上钩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才是……
  她有些搞不清楚，他是当真这般寡淡，还是仅仅碍于身份，装装样子而已。
  就像那日她在花园里偶遇的二老爷，看着还不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可她临走时装作无意落下的手帕，等再回去时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可是他太老了……
  哪比得上宋子循这样温润如玉前途似锦的翩翩少年郎呢！
  钟雨棠思及此，渴望得到这个男人的欲望越发强烈，她咬了咬牙，嘴里“哎呦”一声，忽然毫无预警地向宋子循身上倒了下去。
  宋子循一愣，下意识伸手想把她扶住。
  后者却整个人顺势落进他怀里。
  宋子循皱紧眉头，正欲把她推开，钟雨棠却忽然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丰盈柔软的胸脯就压在他的胸膛上。
  宋子循眸色猛地一沉，沉声道，“姨妈这是做什么？！”
  钟雨棠虽早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可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又是头回子对男子投怀送抱，一颗心也是扑腾扑腾乱跳，看都不敢看他，只把脸埋进宋子循的胸膛，牙齿打着颤道，“大……大少爷，我心悦于你，只愿……能常伴你左右……”
  宋子循纵然早识破她的心思，可毕竟顾念着亲戚的面子，本想叫她知难而退，却不想她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当即就黑了脸，冷声斥道，“放开！”
  钟雨棠身子一颤，顿时哭得梨花带雨道，“我知道你是碍着我的身份……所以不敢跟我接近。我也想过就这么算了，可……可我就是喜欢你，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啊……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要我放弃一切，从此隐姓埋名，我，我也认了……只求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吧！”
  她正说得声泪俱下，却听宋子循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确实碍着你的身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少爷的最爱

  钟雨棠一怔，还来不及欢喜，身子忽然被一股很大的力气拉开。
  宋子循冷冷挑了挑唇角，嘲讽道，“如若不然，你以为自己现在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钟雨棠虽幻想过无数次宋子循的反应，却没想到一向待人温和儒雅的他居然有这般刻薄的时候，一时竟连哭都忘了，只呆呆地攥着帕子立在原地。
  “还有件事，姨妈怕是也搞错了。”宋子循凉凉道，“所谓世家出身的小姐，并非学问一定要有多好，只是家教比之寻常人更加森严，也更懂得洁身自好罢了。”
  钟雨棠身子一颤，梨花带雨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接着又转为青白，心中又羞又愤，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宋子循抚了抚身上的褶皱，继续道，“姨妈与其终日沉溺诗词，白日做梦，倒不如把《女戒》《女则》拿出来好好研读，看看到底什么叫三从四德，什么是礼义廉耻。”他顿了顿，“不然姨妈自己不知尊重倒也罢了，国公府却丢不起这个脸面。”
  “宋子循……你，你太过分了！”耳边传来女子悲愤的泣诉，紧接着响起一连串慌乱的脚步声。
  ………………………………
  杜容芷站在角落里，听得目瞪口呆。
  她虽然早就料到钟姨妈今天打得是什么主意，也猜到以宋子循的性子一定会断然拒绝，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以这种不留情面的形式……还说什么“家教森严”，这不是在打三婶的脸么？亏她还特地拉了三婶过来听墙角……
  杜容芷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不由就偷偷看了三夫人一眼。
  后者紧紧抿着嘴唇，连脸色都有些发白。
  杜容芷担忧地握了握她的手，小声道，“三婶……”
  三夫人这才猛地惊醒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家门不幸……叫你看笑话了。”声音虽已经在努力克制，却依旧掩饰不住气得发抖。
  “三婶千万别这样说。”杜容芷忙道，“想来姨妈也是一时糊涂……方才大少爷言语有些冲撞，您可不要生他的气……”
  三夫人摇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怎么会……循哥儿说得并没有错，是她——”三夫人眼圈一红，攥紧帕子恨恨道，“她做那些事，连我都替她臊得慌……”
  杜容芷看她这幅难过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让三夫人亲耳听见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是什么为人，虽然残酷了些，可再怎么不堪也比将来铸成大错，不可挽回了的时候强。
  杜容芷只得安慰道，“三婶还是回去好好劝劝姨妈……万幸现在没有旁人知道……我跟大少爷也都会守口如瓶的。”
  “好孩子，我自是信得过你。”三夫人感激地拍拍她的手，“此事我定会好好处置。”
  杜容芷点了点头。
  三婶性子太过和软，待会儿若是钟雨棠声泪俱下悔不当初，也不知她会不会又心软把这祸害留下……
  杜容芷蹙眉沉思了片刻，故作为难道，“只是姨妈方才闹了这么一出，彼此心里难保不会落下心结……亲戚们又都住在一处，成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只怕……”
  “你说得对。”三夫人神色肃然，“前阵子我刚让人把柳树胡同的宅子倒腾出来……原是想让她从那里出嫁，如此，就先过去住着吧。也请个教习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
  ………………………………
  杜容芷回房时，宋子循已经回来了，正抱着女儿在怀里逗弄。
  小家伙如今已经能认人了，一见杜容芷进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一直跟着她转，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想要她抱。
  宋子循拿帕子擦了擦女儿嘴角的口水，“刚出去了？”
  “是，”杜容芷洗过手，笑着上前接过女儿，“看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了走，正好碰到三婶跟五弟他们。原是请了三婶来屋里喝茶，没想到——”她声音忽然顿住，抿着嘴偷偷看了他一眼。
  宋子循也抬起头，询问地挑了挑眉。
  杜容芷想了想，抬手招来乳母，让她抱莞儿下去。
  小东西还有些不太乐意，在乳母怀里哼哼了两声，眼泪汪汪看着她，好不可怜。
  杜容芷低头在女儿脸颊上亲了亲，“莞儿乖，娘亲待会儿再陪你玩。”
  莞儿瘪了瘪嘴，两个小眼眶顿时更红了，乳母唯恐她再哭出来，赶紧抱了出去。
  杜容芷这才在宋子循身边坐下，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道，“方才您跟钟姨妈说话……妾身不小心也听到了一些。”
  宋子循愣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看她，“所以呢？”
  杜容芷叹了口气，“三婶走的时候……很生气，也很伤心。”
  “我问的不是这个。”宋子循忽然欺身上前。他身上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杜容芷下意识垂下眼，却听他沉声道，“我是在问你。”
  杜容芷微诧，“我？”
  “你既然听到了，当时为什么不出来？”他眸色幽深地望着她，“你就不怕我经不住诱惑，当真收了她？”
  杜容芷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您不会的。”
  是的，她之所以敢这么放心大胆地领三夫人去看，敢故意纵容，甚至怂恿钟雨棠打宋子循的主意，就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绝不会轻易就范。
  要说宋子循一辈子最爱什么……恐怕就只有他的名声了。
  所以前世他可以跟他的傅表妹花前月下，可以顺水推舟地纳了姑妈家的方映雪，却唯独对楚楚可怜的钟雨棠避如蛇蝎——像他这般爱惜羽毛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将自己陷入乱伦的境地，坏了在世族中的声誉，毁了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
  钟雨棠打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不知为什么，杜容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么一个男人，当她下午无意中在书房看到离州知府写给他的信时，心里居然还会生出一丝丝悸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在他心里，或许也是极在意她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如花美眷

  她怎么就忘了呢……
  宋子循本就是这样的人。
  任何有损他颜面，让他觉得威严受到挑衅的人或事，都会让他恨之入骨。
  前世的宋子澈如是，今生的周仲霖亦如是。
  他需要对他的所有物拥有绝对的权利，绝不能容许任何人有一丁点冒犯肖想——哪怕只是个再无任何利用价值的女人，一个弃如敝履的玩物……
  根本无关情爱。
  可笑她跟了这个男人两辈子，居然到今天还能多情至此……
  杜容芷正恍惚想着，却听宋子循在耳边问，“哦？你凭什么这般笃定？”
  他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炙热。
  杜容芷想了想，抬手抱住他的脖颈，一本正经道，“爷家中有如花美眷，又怎会把寻常的庸脂俗粉看在眼里？”
  宋子循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哪里学来这么厚的脸皮？”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嘟了嘟嘴，正想把胳膊收回来，身子却忽然被宋子循捞起来抱坐在他膝上。杜容芷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却听后者闷声笑道，“不过，爷喜欢。”
  杜容芷脸微微一热，尤其觉察到他的手还隔着裙子在她臀上轻轻摩挲，当即脸更红了，期期艾艾道，“您先放妾身下来……咱们好好说话……”
  宋子循不由叫她羞涩的模样逗乐，一脸轻浮道，“方才是谁夸下海口的？这时候倒知道害羞了？”说着手还不轻不重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杜容芷的脸越发红得能滴下血来，小声道，“妾身方才只是说着玩的……”
  “那不成。”炙热的气息吹拂在她敏感的颈间，杜容芷本能想躲开，却被他牢牢圈住，“我已经当真了。”
  杜容芷一愣，刚想问他当真什么，忽觉腰间系带一松。
  “如花美眷……嗯？”低沉的声音带着颤动人心的蛊惑，微凉的唇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向下，所到之处无不掠起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我须得好好验验。”
  杜容芷被他弄得气喘吁吁，无力地按住他的手，“妾身……还要陪母亲用晚膳……”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颤抖的嘤咛。
  宋子循低笑出声，抱起她走向床榻，“待会儿再去。”
  ……………………
  等宋子循终于把杜容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验了个遍……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杜容芷被他折腾得筋疲力尽，偏这家伙还不依不饶，又拉着她好一番缠绵，才叫人送了热水进来。
  等杜容芷穿好衣服出来，就见宋子循也已经沐浴完，摊开手站在床畔，让下人服侍他更衣。
  杜容芷走上前，接过丫头手里雪青色的袍子，替他穿上。
  男子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特有的皂香，柔和的颜色更衬得整个人清俊儒雅，眉眼舒朗。
  宋子循才饱餐一顿，正是餍足的时候，低头摸了摸妻子小巧的耳垂，问，“一会儿还要去陪母亲用晚膳么？”
  杜容芷如娇似嗔地瞪他一眼，咬着唇道，“妾身这个样子，怎么好出去见人……”
  她已换了身鹅黄色的春衫，一头青丝只用根玉簪挽着，粉面含羞，红唇微肿，眉宇间透着股淡淡的春意……一看就是情事后特有的慵懒模样。更要命的是，从他的方向望去，恰好可以看见杜容芷雪白颈下几枚淡淡的红痕，映着她细腻肌肤，越发显得晶莹剔透，惹人遐想。
  宋子循的目光在吻痕上流连了一会儿，温柔道，“这次是我不节制了……不如让青荷回禀一声，就说你身子有些不适，晚上不过去了。”
  杜容芷无奈抿了抿嘴，“也只好如此了。”反正她也不是很想去看沈氏那副嘴脸……
  于是低头给宋子循扣上腰带，便要从婢女手里接过玉佩给他系上。
  却听青荷轻声提醒道，“少夫人不是说要用这一对？”
  杜容芷一怔，转头果然就见青荷恭恭敬敬地捧了对羊脂玉上来。
  杜容芷心中暗叫了声多事，抬头却迎上宋子循探究的目光，只得拿起来道，“今日去德宝轩给莞儿拿长命锁，看这玉佩质地极好，便买了下来。您看可喜欢？”
  只见那玉佩柔和细腻，莹润光泽，一如杜容芷的芊芊素手一般，宋子循直觉得有什么说不出的情愫在心底渐渐蔓延，只淡笑道，“你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杜容芷笑了笑，“那妾身给您戴上？”
  宋子循点点头，“戴上吧。”
  杜容芷应了声是，这才理了理玉佩上的穗子，低下头仔细地为他系在腰间。
  青荷掩着嘴，扭头冲安嬷嬷会心一笑，后者也默默给了她个赞许的目光。
  屋子里一时笼罩在一片静谧祥和之中……
  却忽见园园急匆匆从外头走进来。
  她朝宋子循跟杜容芷福了福身，上前在杜容芷耳边道，“少夫人，方才潭心居那边来人，说是钟姨妈要投缳……幸好被救下了。”
  杜容芷一怔。她怎么不记得前世出过这样的事……
  随即示意青荷继续给宋子循佩戴香囊，自己则领着园园走到一边，皱眉道，“怎么回事？可惊动了其他人？”
  “那倒不曾。”园园低声道，“三夫人要把钟姨妈送出府，两人为此好像还大吵了一架……三夫人走后，就留下辛嬷嬷和娄嬷嬷帮姨妈收拾东西……钟姨妈寻死的事也是辛嬷嬷最先发现的。三夫人方才已经过去了……”
  宋子循见杜容芷神色有异，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钟姨妈，”杜容芷轻声道，“钟姨妈投缳，被三婶的人救下了……”
  宋子循厌恶地拧了拧眉头。
  钟雨棠摆出这副寻死觅活的做派，分明是要把两人白天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他虽问心无愧，可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杜容芷显然也想到了这层，抿了抿唇道，“三婶已经赶去潭心居善后……妾身也过去看看。”说着就叫人给她去拿斗篷。




第一百六十四章 那就好办了

  “先等一等。”宋子循唤住她，“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杜容芷蹙眉，“此事拖得久了恐会走漏风声，到时只怕不能善了……爷不如等妾身回来——”
  “我要说的就是钟姨妈的事。”
  ………………………………
  杜容芷才刚进潭心居的院子，守在外头的辛嬷嬷就带着几个丫头迎了上来。
  她上前行了礼，若无其事地笑道，“少夫人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杜容芷也不跟她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姨妈的事我听说了，特地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辛嬷嬷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有些勉强。
  “少夫人有心了……”她压低声音道，“我家夫人现下正在屋里劝着，就不劳少——”她话音未落，屋子里猛地传来一声女子尖锐的哭嚎，伴随着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
  辛嬷嬷讪讪看了杜容芷一眼，脸就有些发红。
  杜容芷置若罔闻，只淡淡道，“还请嬷嬷跟三婶通传一声，就说我过来看看姨妈。”语气却是不容辩驳……简直跟宋子循如出一辙。
  辛嬷嬷心下一凛，忙恭敬道，“少夫人稍候片刻，奴婢去去就来。”
  ………………………………
  过不多时，娄嬷嬷亲自打了帘子请杜容芷进去。
  屋子里钟姨妈正趴在迎枕上哭得伤心，三夫人默默坐在一旁，虽没有言语，眼眶却也通红，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姐妹俩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望过来。钟雨棠下意识看了眼杜容芷身后，见来的只有她一人，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失望，又低头啜泣起来。
  三夫人脸色灰败，勉强朝杜容芷挤出个笑容，“阿芷来了。”
  杜容芷走上前福了福身，关切问，“方才听到消息……也不知姨妈现下如何了？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三夫人还未开口，就听钟雨棠气急败坏地哭道，“我还死不了，你们都放心吧！”
  “住口！”三夫人厉声喝道，“你嫌丢人丢得还不够么？！”
  钟雨棠声音一哽，掩着面又扑在迎枕上呜呜哭起来。
  三夫人又气又恨，偏对这个妹妹无计可施，只得一脸歉意地对杜容芷苦笑了下，“她……叫我父亲母亲惯坏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杜容芷毫不介意地笑了笑，柔声道，“三婶也陪姨妈好一会儿了，不如先出去歇歇，让我和姨妈说说话吧。”
  三夫人为难地看了看钟雨棠，见后者虽没有抬头，肩膀却颤了一下，似是把杜容芷的话听进去了……
  “既然这样……那就麻烦你了。”三夫人叹了口气，拉着杜容芷的手道，“你姨妈现在脑子糊涂得很，待会儿若是说了什么混账话，你千万莫放在心上。”
  杜容芷微微一笑，“三婶放心吧……我不会的。”说罢给了三夫人一个安慰的眼神。
  三夫人点点头，这才疲惫地走了出去。
  杜容芷朝青荷递了个眼神，后者默不作声地福了福身，退出去关上房门。
  杜容芷顺势在三夫人刚才的位置上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只随手取过一只茶盏，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喝了起来。
  那厢钟雨棠装模作样地哭了一会儿，见杜容芷始终没有反应，心里也吃不准她打什么主意，一边用帕子抹着眼泪，一边偷偷往这边瞟。
  杜容芷垂眸喝了口茶，眼皮抬也没抬，“姨妈哭这么久，怕是也累了吧。可要过来喝杯茶润润嗓子？”
  钟雨棠哭声一顿，攥紧手里的帕子，冷冷望向她。
  杜容芷放下手中的茶盏，直视回去，笑道，“姨妈要是哭够了，不如就说说我们的事？”
  “我们？”钟雨棠警惕地抿紧下唇，“我跟你有什么可说？”
  “原来姨妈没什么可说的？”杜容芷讶异地挑了挑眉，“既然没什么可说，姨妈乖乖听从三婶的安排搬去外头住就是了，这般寻死觅活又是为了哪般？”
  钟雨棠叫她堵得答不上话来，半晌才咬着牙道，“我是死是活，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姨妈的死活，本来是跟我没多大关系。”杜容芷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少女颈上的勒痕，“可姨妈今下午才刚叫人见着跟我们大少爷说了几句话，现下就做出这副无颜苟活的模样，若叫人知道了，岂不是以为我们爷暗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害得姨妈活不下去？”
  杜容芷嘲讽地勾了勾唇，“姨妈愿意搭上自己的闺阁清誉，那是姨妈的事，可若想叫我们爷也顶上个跟长辈私通乱伦的名声——我是说什么都不能依的。”
  钟雨棠一张脸顿时青白交织，恨恨盯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该是我问姨妈才是。”杜容芷不由笑起来，“姨妈听三婶的话，悄悄从这里搬出去，寻个老实稳妥的人嫁了难道不好么？你是三婶的亲妹，又有公府为你撑腰，还怕过不上舒坦日子么？何苦非要这么想不开去投缳呢？”
  “你想知道？”钟雨棠冷笑一声，“那我就告诉你——我既已经住进国公府，除非嫁人，否则就不可能从这里出去。”她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你们要是逼我，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得好。”
  反正她勾引宋子循的事败露，想名正言顺进门是不可能了，她决不能再失去公府这颗大树——一旦被人撵出去，这辈子再想嫁入权贵之家就更没有指望了……
  杜容芷轻轻“唔”了一声，“原来姨妈是这样想的。”她认真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事情倒也好办了。”
  钟雨棠一怔，却听杜容芷淡笑道，“早先我们爷看在三婶的面子，想着毕竟是自家亲戚，凡事也给姨妈留了些颜面……如今姨妈既然自己都不想要，那咱们就更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钟雨棠心下警铃大作，忽地从迎枕上坐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杜容芷站起身抖了抖裙子，“不过是大少爷在外头听到些关于姨妈的闲话，还没来得及回禀家中长辈罢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是她的命

  钟雨棠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失声问，“你把话说清楚……是什么闲话？”
  杜容芷拢了拢头发，“听说姨妈在老家原本说了户姓何的人家。因男方突然染了重病，钟家退婚不果，这才急匆匆送姨妈——”
  “住口！”钟雨棠急红了眼睛，“你……你这是胡说八道，含血喷人！”
  杜容芷淡笑了笑，也不屑跟她分辩，转身就要出去。
  钟雨棠却从后头扑上来，死死抓住她的手，“你要干什么？”
  杜容芷被她抓得生疼，脸色登时沉下来，“放开！”
  钟雨棠叫她眼里的寒光吓得一颤，不由自主就松了手，待反应过来，忙拦住她，急道，“这些都是你们道听途说……根本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你不能跟我姐姐说！”
  “是不是真的，也不能全听姨妈一面之词。”杜容芷冷笑，“好在亓州也不是多远的地方，只要三叔派个人去走一遭，是非曲直自有分晓。”
  钟雨棠身子一晃，瘫坐在地。
  她回过神，猛地拽住杜容芷的裙摆，“你不能说！你不就是想要我走么？好，我走！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杜容芷俯身看着她，好看的唇瓣忽然勾起一抹微笑，“姨妈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她缓缓开口，“聪明反被聪明误。”
  钟雨棠呆呆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好不可怜。
  “钟家外祖母爱女心切，舍不得让姨妈守望门寡，本是人之常情，”杜容芷道，“我们爷无意中听闻此事，虽以为不妥，却也并未揭发，反而看在三婶的面上，一直请人替钟家周圆。”
  钟雨棠眼中刚露出几分希冀，却听杜容芷继续道，“可姨妈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再算计到我们爷头上。”
  她怜悯地摇摇头，“姨妈可曾想过，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不但不能逼他就范，反而只会让他更加厌恶？”
  想起今下午那张清俊冷酷的脸……钟雨棠只觉得五雷轰顶，嘴唇抖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早知道……她说什么也不敢去招惹宋子循！
  杜容芷看着钟雨棠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是畅快还是可怜，冷冷拂开她的手，就要往门外走去。
  “你站住！”钟雨棠在她身后大叫，“你信不信你前脚踏出这个门口，我立马就死在这里？！”
  “那姨妈动作最好快些。”杜容芷凉凉道，“听说姓何那家人已经在来京的路上，到时正好可以给姨妈收尸。”
  身后传来一声绝望的尖叫……
  杜容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杜容芷走出内室，才见青荷就在外头候着，见她出来，后者忙迎上前道，“方才爷过来接您……现下跟三夫人在厅里说话。”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
  青荷一边跟着她往外走，一边轻声问，“您看可要叫几个人过来看着？万一钟姨妈真的寻死……”
  “她不会的。”杜容芷道。
  青荷抬起头。
  “如果她一心求死，方才屋子里多得是利器，何必非要自缢……”杜容芷淡淡道，“且那勒痕我也见了，不过是装装样子，吓唬人罢了。”
  青荷一怔，诧异地看看杜容芷，“方才进去时奴婢也看见了，姨妈脖子上那红印子骇人得很……少夫人如何知道是唬人的？”
  杜容芷脸色一僵，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不懂……钟姨妈她，惜命得很。”
  青荷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话虽如是说，杜容芷还是叫来几个丫头进去看着钟雨棠，这才领着青荷往厅里去。
  前厅三夫人神色凝重地坐在主位上，宋子循在她下首，两人虽没有交谈，气氛却十分沉重。
  杜容芷走上前朝三夫人行了礼，后者这才如梦方醒，强打起精神道，“跟你姨妈说过话了？”
  “是。”杜容芷轻声道，“姨妈她……已经知错了。”
  “知错？”三夫人自嘲地勾了勾唇，“她要是真知道错——”三夫人声音一滞，无力地摆摆手，“罢了，今日你们也都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杜容芷于心不忍，上前道，“三婶——”
  宋子循不动声色地将杜容芷拦在身后，恭恭敬敬地朝三夫人拱了拱手，“那侄儿跟杜氏就先回去了。”
  三夫人疲惫地点了点头，“去吧。”
  ………………………………
  “爷方才……都跟三婶说了？”从潭心居出来，杜容芷问宋子循。
  宋子循微微颔首，“三婶已经决定这几日就送钟姨妈回去。”
  杜容芷想了想，“何家的事——”
  “三婶会回去跟三叔商量，到时派人帮钟家跟那边说和，”宋子循难得耐心地解释道，“若是对方答应退亲，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然——也是她的命。”
  如果国公府肯替钟家出头，到时再多许他们些银子，这门亲事也未必就退不了……怕只怕——
  杜容芷抬头望向宋子循清冷的侧脸，低声问，“那他们家……会答应退亲么？”
  宋子循觉察到杜容芷的目光，转过头回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薄凉的笑，“谁知道呢？”
  男子幽暗的眸子深不见底，杜容芷看着里面自己的投影，不知怎么，忽然打了个冷战。
  宋子循皱了皱眉，不悦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杜容芷忙垂下眼，拉了拉身上的斗篷，“起风了，有些冷。”
  宋子循面色这才和缓下来，长臂一伸，直接撩开斗篷，把她拥进怀里。
  杜容芷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牢牢锁住。
  杜容芷本能想要挣脱，却听宋子循没好气道，“冻成这样，不知道说么？”搂着她的手却更紧了。
  周身很快被温暖笼罩……杜容芷也慢慢平静下来。
  这个男人有多冷酷，她上辈子就领教过了……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杜容芷自嘲地勾了勾唇，微凉的小手轻轻覆在男子环在自己腰身的大掌上。
  “谢谢爷。”
  宋子循冷冷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却弯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第一百六十六章 捡了大少爷这根高枝

  却说杜容芷走后，钟雨棠对着三夫人又哭闹纠缠了一番，奈何三夫人对这个自幼疼爱有加的妹妹也是失望之极，愣是硬起心肠撂下话让她赶紧收拾行李，不日就让人护送她离京，又叫几个丫头守着，便再不肯见她。
  钟雨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坐着哭了一宿，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已是下午了。
  钟雨棠失神地盯着床幔看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似乎有什么响声。
  她掀开帘子，果然就见外头坐着个面生的婆子，此时正歪在炕上噼里啪啦地嗑着瓜子，菱角则老老实实站在边上，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那婆子见她醒了也不嫌惮，把嘴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细尖着嗓子道，“哎呦我的好姨妈哎，您可算是醒了！奴婢都在这儿恭候多时了。”她一边说着，两手往裤子上蹭了蹭，一屁股从炕上站起来，咧着嘴道，“奴婢是过来帮您收拾行礼的，您既然醒了，那咱们就赶紧的吧！明后日姨妈可就要启程了呢！”
  钟雨棠本就满肚子怨恨无处发泄，一听那婆子说话登时气得眼都红了，抚着胸口哭道，“哪里来的老虔婆，我的屋子也是你配进的！你们当真是以为我死了不成！”说着一口气提不上来，憋得满脸通红。
  菱角见状忙哭着跑过去，又是捶背又是安抚，过了半天钟雨棠才顺过气，伏在枕上咳嗽起来。
  却说这嗑瓜子的婆子夫家姓郑，原就是个浑不吝的，因成日好吃懒做，在三房也不过干些杂役，并伺候不到主子跟前。不想今日三夫人命娄嬷嬷领着人过来帮妹妹收拾行礼，那娄嬷嬷也看出钟雨棠为人两面三刀，怕到时候拉扯起来难看不说，指不定还要被她倒打一耙，索性自己也不出面，只叫人把这牙尖嘴利脸皮厚的郑婆子叫来，跟她吩咐了几句，又许了些好处，这婆子果然就屁颠屁颠来了。
  此时见钟雨棠咳得面红发乱，郑婆子心里也有些害怕，忙收了轻慢之色，讪讪地走上前，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着笑道，“姨妈年纪轻轻，这气性也太大了些……”
  钟雨棠喘息了半晌，指着郑婆子骂道，“你……你给我滚出去！”说着又大嗽了两声。
  郑婆子撇了撇嘴，“奴婢是三夫人派来的，就是要走，也得给姨妈收拾好了东西，可不敢就这么出去。”
  钟雨棠看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越发的悲从中来，禁不住就靠在菱角怀里失声哭了起来。
  菱角也抹着眼泪，对郑婆子道，“东西我们自己会收拾……我劝婶子还是先出去吧！不然真把我家姑娘气出个好歹，看婶子怎么跟我家姑奶奶交代！”
  郑婆子眼珠子转了转，见钟雨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也怕真把她气出病来，嘴上只故意道，“罢了罢了……老婆子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见过的贵人也不知多少……就连公府里正经的主子小姐，也没见跟姨妈这么娇气的……老婆子真是长见识咯……”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躲到门外，直接找地方喝茶吃果子去了。
  钟雨棠伏在菱角身上哭了一会儿，泪才渐渐止住。
  菱角伸手给她挽了挽头发，哽咽着劝道，“姑娘别伤心了……为这么个东西值不当的……”又听钟雨棠哭得嗓子都沙哑了，便要起身去给她倒水。
  却听身后有人道，“菱角姑娘且坐着吧，这等小事咱们来就好。”那婆子一边说着已经快步走上前，拿起茶壶倒了杯茶。
  菱角一愣，正要拦住她，后者却不动声色地躲开，殷勤备至地把茶水捧到钟雨棠跟前。
  钟雨棠冷眼看着，只见那婆子四十上下年纪，穿了件鸦青色的褂子，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倒是十分利索的样子。
  钟雨棠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听那婆子低呼一声，“姨妈这是怎么的了？才短短一日功夫，整个人都见憔悴了。”她忍不住啐了一口，恨恨道，“那些个丫头婆子也俱是狗眼看人低的！不说姨妈自打来了国公府对咱们底下人出手一向大方，就是平日里见了，哪一回还不是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半点不拿主子的款。她们可倒好！没事的时候围着您姨妈长姨妈短，现在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她说着不由叹了口气，“可怜姨妈才受了委屈，就连个泼皮老货都敢欺负到您头上……姨妈也太难了！”
  钟雨棠原本见她穿得寒酸，心里就有些看不大起，却不料那婆子一席话句句都说在她心坎上，简直就如她心声一般，一时间更是又委屈又悲愤，只掩着帕子默默垂泪。
  那婆子看她如此，面上也露出不忍之色，许久才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也是姨妈运道不好……一样是家里的亲戚，您看咱们大少爷房里的傅姨娘……那模样才情，比姨妈不知差了多少，可就因为捡了咱们大少爷这根高枝，如今成日家穿金戴银，什么珍珠翡翠玉石玛瑙……多少好东西一股脑地往她屋子里送，简直比寻常人家的正头太太都不知体面了多少。谁成想到了姨妈这里……”她声音微微一顿，无奈地摇摇头，“三夫人也太不厚道了些——”
  菱角原本在旁听这婆子说话就战战兢兢，把门窗都查了个遍，唯恐叫别人听去，如今见她话里居然连三夫人都捎带出来，当即吓得脸色一变，赶紧喝止道，“你这婆子好不懂规矩，我家姑奶奶的事也是您能浑说的！”
  “哎呦，瞧我这张破嘴！”那婆子装模作样地在脸上扇了一巴掌，赔着笑对菱角道，“都怪我太心疼姨妈，一时逾越……菱角姑娘莫怪，莫怪啊。”
  菱角还要再说，钟雨棠却挥手打断。
  菱角抿了抿嘴儿，只得退到边上。
  钟雨棠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你继续说……我姐姐……她怎么地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少夫人还不是跟块牛皮糖似的

  “唉，这还不是明摆着么！”那婆子见钟雨棠不但没有生气，好像还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说话也不似方才那般拘谨，干脆打开话匣子道，“三夫人自打嫁进咱们国公府，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不用奴婢多说……如今她的嫡亲妹子，不过想有个好归宿，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您又不是我们爷的亲姨妈，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结了亲的，满京城有多少？三夫人要是真替您着想，怎么能不为您好好谋划，反而帮着外人一起作践您呢！”
  一席话说得正中钟雨棠心思，直觉得连这么个婆子都能替她说两句公道话，反倒自己的亲姐……心中越发连三夫人也一起恨上，再看这婆子更觉得如找到了知己一般。
  她捏着帕子幽幽道，“原想着这里有姐姐在，怎么也会照拂我些……谁知道——”她声音一哽，苦笑着摇摇头，“都是我自己命不好，怨不得别人……”嘴里这般说着，眼泪却又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流了下来。
  “姨妈快别哭了，哭得奴婢看了心里都……”那婆子拿袖子擦擦眼角，语重心长道，“您也别什么都净往坏处想……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她顿了顿，“……也未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弱质女流，能有什么法子？”钟雨棠含泪道，“你刚才也见着了……如今就连个下人都敢欺负到我头上……”又想起自己一旦被送回亓州，不但这满眼的奢华富贵有生之年再也见不着了，还要去给那短命鬼守一辈子寡，钟雨棠越发自怜得不能自已，猛一抽泣，“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就扑在枕头上又呜咽起来。
  菱角看着也湿了眼眶，站在一边默默擦眼泪。
  那婆子重重叹了口气，踌躇了片刻，才迟疑开口道，“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姨妈要是信得过，奴婢倒是可以给姨妈指条路——”
  见钟雨棠闻言抬起头，神情郑重地看着自己，那婆子忙道，“其实都是奴婢自己个儿的一点儿小心思——想着姨妈这般出众的人品，要是真嫁去那寻常人家，岂不就跟把珍珠丢在了泥里，白瞎了姨妈这么个好人儿？要有说的不对的地方，您就当是奴婢胡言乱语，千万别往心里去……”
  钟雨棠连忙摆摆手，“嬷嬷有什么话就直说，成或不成我自有分辨。”
  “唉唉！”那婆子嘴里连声应着，一双三白眼却往一旁站着的菱角身上溜了两眼。
  钟雨棠心领神会，“菱角，你先去外头守着。”
  菱角一愣。
  本来昨晚上姑娘虽对着姑奶奶哭闹了一番，可最后还是认了命答应回亓州的，谁想到这婆子稍一挑唆……
  她皱眉道，“姑娘莫听这婆子胡沁，姑奶奶昨晚上都说了，会派人帮姑娘跟那边——”
  “她？”钟雨棠冷笑一声，“她要是真把我当她亲妹妹，会明知道前头是刀山火海，还硬逼着我家去？！会特地叫个腌臜婆子跑来隔应我？！我看她心里根本就巴不得我倒霉，能一辈子被她踩在脚下才好呢！”
  “姑娘！”菱角吓得低呼一声。
  “叫你去你就去！”钟雨棠彻底沉下脸，“去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
  菱角还想再说，却被钟雨棠眼里的寒光吓得一颤，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最后只得乖乖退了出去。
  钟雨棠这才转向那婆子，“你说吧。”
  婆子满脸堆笑地“唉”了一声，上前低声道，“方才奴婢无意中听马房里的小子说起，大少爷今晚上跟人约了在春风里喝酒……”
  钟雨棠微微一怔。她还以为这婆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法子……一颗心登时灰了大半，一脸嫌弃道，“这算什么法子？”
  那婆子笑了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钟雨棠静静听着，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光亮，却又马上被迟疑取代。
  待那婆子说完，钟雨棠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道，“你这法子能行得通么……大少爷他——”钟雨棠声音一顿。
  昨天花园里宋子循毫不留情的话言犹在耳，她虽贪恋公府的富贵，亦曾着迷于宋子循的俊朗，可也不想一而再地把自己的脸送上门给人打……
  钟雨棠默默想着，待回过神才发觉那婆子还在毕恭毕敬地等自己说话。
  “……他要是不喜欢我呢？”她别开眼，声音几乎有些狼狈道。
  那婆子竟然笑起来。
  钟雨棠当即涨红了脸，恼羞成怒道，“你笑什么！”
  那婆子忙止了笑，正色道，“姨妈莫恼……奴婢只是笑，姨妈果真太年轻了，一点都不了解男人。”
  钟雨棠一怔，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她以过来人的语气道，“这天底下的男人，有几个不贪欢好色的？便是我们家大少爷自制些，那也是因为碍着姨妈身份。待到了外头，几杯酒下肚，又有姨妈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相伴……谁还能把持得住……”说着掩着嘴，讳莫如深地笑了两声。
  钟雨棠一颗芳心叫她说得扑腾扑腾乱跳，却尽量保持理智道，“就算今晚真能逼他就范，可他要是因此恼了我，只怕将来进了门，我的日子也依然不会好过……”
  “那不能够。”婆子笑着打包票道，“远的不提，就说咱们家大少夫人——当年还不是跟块牛皮糖似的，哭着嚎着地非要嫁给咱们大少爷……待后来两人成了亲，也不冷不热地过了一阵儿。可您瞧现在怎么着？”
  钟雨棠咬了咬唇。
  宋子循对杜氏好是众所周知的事……就连她都曾暗暗嫉妒过。
  那婆子见钟雨棠这副神情，知道她心里已松动了八九分，忙趁热打铁道，“可见这男人啊，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等他真得到你，知道其中的妙处……自然就离不开你了。”
  一番话说得钟雨棠面泛红霞，连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忽然从腕上摘下一只白玉镯，不由分说地塞进婆子手里。
  婆子一愣，“姨妈这是——”
  “嬷嬷既然给我指了条明路，”钟雨棠下定决心道，“那就好人做到底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 你该不会是……

  等那婆子从屋里出来，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菱角还等在外头。
  那婆子默默捏了捏袖子里的玉镯，满脸堆笑道，“有劳姑娘了……姨妈还在里头等着呢，姑娘赶紧进去吧！”
  菱角朝她翻了个白眼，猛地一摔手里的帕子，撩开帘子进屋去了。
  那婆子毕恭毕敬地目送她进去，待她的背影终于消失不见……后者脸上才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转身朝外头去了。
  ……………………………
  沈氏闭着眼歪在榻上，湘如半跪在身侧，正拿着美人拳给她捶腿。
  “钟姨妈对三夫人已有心结，又叫郑婆子气了一回，奴婢才稍稍提了几句，姨妈马上就答应了。”地上回话的正是方才在潭心居的马婆子，她一脸恭敬道，“姨妈还许了奴婢些好处，叫奴婢想办法帮她出府……”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只玉镯捧上。
  沈氏连眼都没睁，只漫不经心“唔”了一声，“她都没疑心你什么？”
  “没有。”马婆子见大夫人这神情，便是默许自己收了东西，忙美滋滋把镯子塞回袖子，一脸郑重道，“姨妈早叫这国公府的气派晃晕了眼，又为昨天的事羞愤怨恨，一时哪想得通这些关节？奴婢不过顺着她的意思宽慰了几句，她就恨不得把奴婢引为知己……且奴婢又以失意人自居，只求姨妈将来得偿夙愿，扬眉吐气时能想着多提携奴婢些……姨妈便很爽快地答应了。”
  “还算是个伶俐的……”沈氏打了个哈欠，摆手示意湘如停下。
  湘如福了福身，下了榻退到一旁。
  “这事儿你办得不错……”沈氏坐起身，懒洋洋道。
  马婆子赶紧俯首，“奴婢谢夫人夸赞。”
  沈氏淡淡“嗯”了一声，“前几日老太太说要在西边的园子里种些花草，有些个跑腿采买的差事还没定下来……你叫你那小子明日去寻后廊下的九爷，领个差事历练历练。”
  马婆子大喜过望，忙磕了三个头，“奴婢多谢夫人！夫人放心，奴婢那小子肯定把差事办好，绝不辜负夫人的期望！”
  “这都不值什么……”沈氏摆摆手，微眯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你且下去准备，莫误了姨妈的大事才是正经。”
  马婆子心领神会，谄媚笑道，“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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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楼最大的包房里，此时正是酒酣耳热之时。
  几个世家子弟推杯换盏，搂着陪酒的伶人闹成一片。女孩儿们化着时下最流行的妆容，穿着单薄紧致的纱衣，腰肢纤细如柳，灵动如蛇，肩头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肤，柔若无骨地歪在这些公子哥儿怀里。
  余展晏饮了口从那樱桃小嘴里度来的美酒，抬头看对面宋子循正襟危坐，不由指着他大喇喇道，“咱们兄弟难得出来消遣消遣……你何苦非摆出这幅拒人于千里的模样？”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坏笑道，“莫不是家里弟妹看得太紧？”
  宋子循凉凉扫他一眼，“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余展晏从小到大也不知被他挤兑过多少次，闻言也不着恼，嬉皮笑脸道，“好好好，不是就好。”他说着，随手指了个年方二八的美貌少女，命令道，“还不好好伺候你宋大爷……今日把你宋大爷伺候爽了，爷我重重有赏！”
  在座的多是与余展晏臭味相投的纨绔，平日碍着宋子循的身份秉性，并不敢十分跟他胡闹，如今见余展晏发了话了，便也有恃无恐，都跟着起哄，又撺掇着身边的妓子去给宋子循敬酒。
  几个姬子本就爱宋子循长得俊俏，心里早就蠢蠢欲动，此时听了他们的话正中下怀，一个个端着酒，捧着杯，说着，笑着，都往宋子循跟前凑。
  宋子循闻着鼻尖各式脂粉味，只觉得厌恶到不行，当即闪到一边，沉着脸道，“我向来不好这些……余兄要是再如此，兄弟就只能先告辞了。”说罢就要起来。
  余展晏心知宋子循这是不高兴了，也不好再劝，只无所谓地摆手喝退了那些姬子，众人各自取乐不提。
  过了小半个时辰，宋子循出去解手，余展晏也跟着出来。一边解裤腰带，一边在他耳边聒噪，“都说是名士风流……你倒好，成天跟块木头一样。”他说着，朝外头努了努嘴，“我可听说你那二舅舅家的表弟，长年在天香楼包着个雅间……里头的姑娘都给他睡了遍。你再瞧瞧你——白长了那么大年纪！”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宋子循挑眉冷笑，“舅舅？我舅舅前年迁了山东布政司，携着一家老小在任上，如今又哪里蹦出来个舅舅？”
  余展晏张了张嘴，半晌才道，“罢罢罢，算我说错话了还不成？”说罢只闭着嘴专心撒尿。
  宋子循见他忽然消停了，心里正有些纳闷，却见他低头盯着他的**若有所思。
  想起去年祖母寿辰，这家伙那通鸟大鸟小的废话……宋子循脸上当即就有些挂不住，只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背对余展晏站着。
  余展晏反应过来，叫道，“艹！小时候一块光着腚玩尿泥，谁没见过谁啊！你他娘的这时候又扭捏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宋子循提上裤子踹他一脚，“滚边去！”
  余展晏嚎了一声，忙甩了甩，也穿上裤子跟他出来。
  “你老实跟哥哥说，”他四下看了眼，见周围没人，才拍着他肩膀神秘兮兮道，“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宋子循心下一顿，甩开他的手，“胡说八道什么？”
  余展晏往他身下扫了一眼，“你该不会是……不大行吧？”
  宋子循一愣，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去你大爷的！”抬脚就踹。
  余展晏飞快地躲到一边，嬉皮笑脸道，“你咋知道我老子上头还有个哥哥？不过是一出生就夭折了，所以没排上。”
  宋子循恨得牙根痒痒，正欲上前去抓他，就见长旺神色匆匆走过来。
  他朝两人行了礼，在宋子循耳边低语了几句。
  余展晏本来还在旁边看好戏，看宋子循神色微变了变，刚想过来询问，却见他抬头沉着脸道，“你刚说再哪儿能找着沈清宏？”




第一百六十九章 国色天香

  另一厢天香楼一间雅舍里，此时更是糜乱到了极点。
  喝得东倒西歪的男人们嘴里说着下流粗鄙的话，双手肆无忌惮地玩弄着怀里一个个娇嫩柔软的身躯，直引得屋子里吟哦声，调笑声不绝于耳。
  沈清宏淫笑着握住手里柔软的凝脂，得意洋洋道，“怎么样……爷说得没错吧！这娘们啊……还就得是这天香楼的，最骚，最够味！”说着抱住天香楼的头牌芊芊又是摸***又是亲嘴儿。
  芊芊咯咯咯娇笑着躲到一边，佯嗔道，“什么嘛……沈大公子惯会拿咱们姐妹取乐！好不恼人！”
  沈清宏哈哈一笑，做小伏低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说错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当真朝那妓女作了作揖，又端起酒盅喂进她嘴里，“原是这天香楼的姑娘最冰清玉洁，最国色天香了！”说罢指着众人道，“你们说是不是啊！”
  席上坐着的都是他的狐朋狗友，平日没少从他手里扣银子花，闻言自是附和起哄不已。
  只有一人才刚从恭房回来，喝得也有些大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着酒嗝道，“哥哥这话可就错了……要说国色天香，春风楼里的相思姑娘才真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呢！”
  其他几个纨绔见他这么口没遮拦地打沈清宏的脸，忙去拉他袖子让他闭嘴，反倒沈清宏来了兴趣——想他一向自诩阅女无数，放眼整个京城，哪家青楼的姑娘最风骚，才艺最上乘，伺候人最舒坦，从没有他不知道的，如今居然听说还有个人间绝色是自己连听都听过的，当即心里半是好奇半是不信，忙问道，“这相思姑娘是哪一位？春风楼我也是常去的，怎么从来没听说有这么个人？”
  那人面上不由有几分得意，“说来也是弟弟的运气……那日我在春风楼吃酒，正巧碰上老鸨子调教几个新买回来的姑娘。弟弟那么远远瞧了几眼……那模样，那身段……”他回味无穷地砸了咂嘴，“配哥哥方才那‘国色天香’四个字，怕是再贴切也不过的了！”
  “当真？”沈清宏半信半疑地挑了挑眉，“春风楼要有这等绝色，那鸨子会藏着掖着不叫人知道？”
  “哥哥有所不知，这其中也确实有些缘故——”
  那人话才说了一半，芊芊大半个身子凑过来，拿胸脯在沈清宏胳膊上蹭了蹭，嗲声道，“公子，咱们喝酒嘛——”
  “闭嘴！”沈清宏正听得聚精会神，闻言马上面露不耐之色，“爷们们说话你插什么嘴！一边待着去！”说着把她拨拉到一边，急不可耐道，“你继续说！”
  那人端着酒杯笑了笑，继续先前的话道，“这相思姑娘性子烈得很……我只瞧了一会儿，她便已经几次三番忤逆她妈妈的意思，身上挨了好几下子……估计光是调教都要调教不少功夫。”
  他顿了顿，却听沈清宏摸着下巴道，“烈的好啊，越是烈的床上玩起来越带劲哪……”全然不顾一旁美人儿双眸含泪，无比幽怨地望着自己。
  那人又道，“再者就凭相思姑娘的姿色，自是奇货可居，想老鸨子那样的人精，岂舍得轻易叫她出来见人？将来定是要卖个大价钱的！”他说着叹了口气，“想着过年时候，百花居的碧波儿一夜都到了两千两，如今这相思姑娘只怕五千两都是少的……可怜我等到底比不得哥哥出手阔绰，也不过是望美人儿兴叹罢了。”
  一句话说得正合在座众人心思，一时大家对这位容色倾城的相思姑娘向往不已，又都有些好奇沈清宏是否有能耐把这白璧无瑕的小雏儿收入囊中。
  却说沈清宏虽得父母宠爱，于银钱上也少有捉襟见肘的时候，可他沈家在京城一众望族之中，不过算是中等人家，与那些挥金如土的公侯家养出来的少爷搁在一块儿，其实也比在座的诸位好不了多少。
  似是感受到了周围人打量的目光，沈清宏仗着酒劲儿猛地拍案而起，“好她个王妈妈！平日哪回见了我不是叫我多光顾她生意，如今有了好货色却要便宜别人！老子不管他千金万金，现在就去给那小娘子开了苞，看她还给我玩这些两面三刀不玩！”
  等那娘们成了他的，谁还敢跟他坐地起价！
  …………………………………………………………
  又过了半个时辰，春风楼里的众人也已喝得醉眼朦胧，仪态尽失。
  小二忙把桌上的残羹冷炙收了，复整了一桌新席面上来，又殷勤地把余展晏等人面前的酒盅斟满。待斟到宋子循面前时，也不知是旁边人不小心撞了一把，还是他自己脚下打滑，那小二忽然猛地一个踉跄，整杯酒登时洒在宋子循身上。
  小二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酒盅，正要给宋子循赔不是，余展晏已经一脚踹过来，“你他娘的是不是眼瞎，不知躲开你宋爷爷？嗯？！”
  那小二吃疼地闷吭了一声，又不敢喊疼，只苦着脸一个劲儿给宋子循道歉。
  宋子循大方地摆摆手，站起身道，“诸位且继续喝着，小弟去换身衣裳再来。”说着便朝门外走。
  那小二也忙跟出来，赔着笑道，“方才都是小的不小心……还请宋大爷随小的先去三楼‘蝶恋花’稍事休息，小的这就让人去给您买替换的衣裳——”
  “不必了。”宋子循淡淡打断，眼见门外守着的长旺已朝自己走来，便吩咐道，“你去买身衣裳，送到三楼的‘蝶恋花’。”
  长旺抬头飞快地看他一眼，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就下了楼。
  小二见了忙殷勤道，“大爷可要先去‘蝶恋花’歇息片刻？”就要上前给他引路。
  宋子循淡淡扫他一眼，“我自己认得路。”说罢也不理他，径自朝楼上走去。
  待宋子循的背影终于在楼梯口消失不见，小二脸上讨好的笑容顿时敛了下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个银锭子在手里掂了掂，往地上啐了一口，转头若无其事地哼着小曲儿下楼去了。




第一百七十章 蝶恋花

  “姑娘，”蝶恋花厢房里，菱角依旧在苦口婆心地劝着，“趁着这会儿大少爷没来，咱们赶紧走吧！要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钟雨棠冷哼一声，“先前就说让你不要跟来，你偏要来，现在又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要走你自己走，我是不会回去的！”
  “姑娘！”菱角跺跺脚，急得都快哭出来，“您这又是何苦呢？大姑奶奶已经说了会帮您想法子，兴许何家的婚事很快就能退了——”
  “怎么都这时候了你还这么天真呢！”钟雨棠冷冷笑道，“我那贴心贴肺的好姐姐，要是真想帮我，你以为咱们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她要是一心为我好，怎不早早在京城给我寻个像样的婆家，反而只把眼睛盯着那些寒门小户挑来挑去？便是她一直寻不着合适的，既然知道我倾心宋子循，难道就不能成全我？可你看看，她都做了什么好事！！”钟雨棠好看的大眼睛里闪过浓浓的恨意，“我算看透了……自始至终，她压根就没把我当成是她妹妹过！我再也不会上她的当了！”
  “可，可是——”菱角急道，“就算大姑奶奶不帮您，您还有老爷跟夫人啊，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您往火坑里跳的……”
  “我何尝不知道父亲母亲疼我？”钟雨棠幽幽叹息道，“可咱们那种地方，连上得了台面的人家都没几户，便是把何家的亲事退了，我又去哪找——”她脸微微一热，“找大少爷这样的人？”
  菱角见她一副春心萌动的神情，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姑娘的话虽然没错，可您也该想想——”她咬了咬牙，“上回大少爷的话已经说得十分难听，姑娘就算勉强留下，他又怎么会对您好呢？倒不如咱们先回亓州，等何家的事了了，让老爷夫人为您做主，哪怕寻个家境差点的人家，只要姑爷肯待您好，不比嫁进国公府受气强多了么？”
  钟雨棠脸色一沉，生气地扫开菱角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如今事情都还没如何呢，你就在这里咒我！”
  菱角心下一颤，“奴婢不敢……”
  “若是我命不好，他当真看不上我，我也认了！”钟雨棠沉声道，“横竖不管嫁给谁，也难保他能长长久久地待我，与其嫁个穷酸的秀才举人，一辈子吃苦受累，我宁愿把眼前的荣华富贵先抓在手里！”见菱角张了张嘴还要再劝，钟雨棠冷冷扫她一眼，“咱们主仆一场，你若是害怕被我连累，那也无妨。等过了今日，我把你的身契给你，你自去寻贤明的主子，我也不敢耽误了你！”
  菱角吓得扑通跪在地上，哭道，“奴婢哪也不去，奴婢是要一生一世服侍姑娘的！”
  钟雨棠面色这才缓和了些，拉起她道，“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拦着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凭我的才貌，你还怕笼络不住大少爷的心么？就算他一时恼我，将来也总会回转的。”
  菱角知道钟雨棠已叫那婆子洗了脑，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枉然，又唯恐惹恼了她，只得含着泪顺从地点头。
  钟雨棠想着先前买通的小二此时也差不多该有动作，于是匆匆打发了菱角去外头等着，只自己一个人在厢房里重整妆容。
  春风楼本是间酒楼，独三楼西边有几间厢房，却是给客人们偶尔“行方便”的。
  钟雨棠看着镜子里自己娇嫩柔美的脸。
  哪个女子不怀春？年少时她也曾憧憬过自己的夫君——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她戴上凤冠霞帔，与他步入礼堂……那时又哪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在这么一间简陋的厢房，把最美好的自己，以这种狼狈的形式，主动奉献给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钟雨棠深深吸了口气。
  可她必须忍。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必须搏一搏！
  就连杜氏那样除了家世一无是处的女人，都能让他真心待之，就凭她的容貌才情，她就不信宋子循真的能对她无动于衷。
  少女的嘴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过了今晚，只要今晚……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
  又过了两刻，余展晏估摸着上头该办的事也该办完了，故意皱着眉道，“宋子循那臭小子，怕不是借着机会遁了吧？走……咱哥儿几个……逮他去！”说着晃晃悠悠站起来，拉上三两个脑筋尚算清楚的就往三楼去。
  几个人才刚走到“蝶恋花”门口，就听屋子里断断续续传出古怪的声音。
  这几人也都是久经人事的，一听立马就知道里头人在干些什么，其中一人笑得猥琐，拍拍余展晏的肩膀道，“宋大爷这时候怕是正忙着，咱们不如先下去等……”
  “我去他大爷的！”余展晏扯着嗓子道，“这死小子方才在咱们跟前还装作一副不屑同流合污的清高样儿，转过头就把人操得嗷嗷直叫！咱们现在去把他堵在床上，看他还有脸没脸！”说罢也不顾其他人的劝说，对着门就用力踹去。
  这门原就不是什么铜墙铁壁，余展晏又是自幼习武，果然一脚就把门踹开，只见里头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骑在个女子身上做着那事儿。
  那两人听着这么大的声响也都吓了一跳，那男人的**还插在女人身上，转回头看也不看就破口大骂，“谁他娘的敢打扰你沈爷爷办事，是不是活腻——”沈清宏瞪大眼睛，嘴里的污言秽语像忽然卡住了一般，他忙抽身出来，提上裤子，“余，余大哥……”
  余展晏冷哼一声，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你表哥呢？”
  沈清宏一愣，茫然看着他，“什么表哥？”却听身下女子猛地抽泣一声，掩着脸大哭起来。
  余展晏诧异道，“不对啊，方才我明明听着子循要来这‘蝶恋花’换衣裳，”他又问身边的同伴，“你们也听着了吧？”
  那几人正伸长了脖子盯着沈清宏底下那白花花的身子瞧，见状忙回过神附和道，“没错，就是这儿，就是这儿……”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三不四的女人

  却听门外一人朗声问道，说话间就见宋子循大步走了进来。
  余展晏忙迎上前，笑嘻嘻道，“你来得正好……咱兄弟几个上来逮你呢，不想没逮着你，倒是坏了沈家小子的好事！”
  “方才喝得有些急了，出去醒醒酒。”宋子循蹙眉看向沈清宏，“你怎么在这儿？”
  “我……”沈清宏这时候也糊涂了，刚才在底下的时候妈妈不是告诉他“蝶恋花”里住着的是她最近调教的头牌么……这怎么——
  宋子循看了看床上的人，一脸厌恶道，“又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还不赶紧滚出去？”
  床上女子哭声一滞，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凄厉地喊了一声——登时昏死过去。
  …………………………………
  等宋子循把一切打点妥当，已近亥末时分。
  “小的已让人先送钟姨妈回府休息……沈家那边也递了消息。”长兴回禀道。
  宋子循神色淡漠地嗯了一声，正要上车，却见余展晏的小厮快步走过来。
  “宋大爷，我们爷请您过去说话。”
  宋子循抬头望了一眼，果然就见大槐树下还停着永宁侯府的马车。
  宋子循点了点头，跟那小厮去了余展晏马车。
  “你怎么还没走？”一上车，宋子循就开门见山。
  “臭小子，今天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怎么谢我？”余展晏凑过来，嬉皮笑脸问。
  宋子循朝他拱了拱手，“多谢余兄了。”
  “切。”余展晏嗤之以鼻，“我替你打发掉这么大的麻烦，又狠狠打了你那后母的脸，你可别想这么容易就糊弄过去。”
  宋子循挑眉斜睨，“那你要如何？”
  余展晏想了想，“说起来，最感谢我的人，应该是弟妹才对，我这可是给她消灭了个情敌呀……”眼见宋子循脸色已经黑下来，他故意道，“要不这么着吧，我也不用你做什么，只要弟妹置一桌酒席，亲自给我这个当哥哥的道一声谢，你这人情就算是还了……你看怎么样？”
  宋子循凉凉看他一眼，直接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余展晏一怔，忙探出头去。
  却见宋子循站在车外，从容地朝他说了几个字，撩开袍子转身走了。
  余展晏因离得远，也没听着他说的什么，只得叫来外头的小厮，问，“宋大爷刚才跟我说什么？”
  那小厮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才在余展晏的催促下，期期艾艾道，“宋爷说……”
  去你大爷的。
  …………………………………
  宋子循回到家，杜容芷已经在软榻上睡着了。
  感觉身子忽然被人凌空抱起……杜容芷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您回来了？”
  “嗯。”宋子循轻声道，“困了怎么不去床上睡？”
  “看书来着……睡着了。”她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不高兴地嘟了嘟嘴，“好大的酒味……”
  宋子循无奈地摸摸她的发丝，“一会儿就去沐浴。”
  “嗯……”杜容芷皱着眉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又睡了过去。
  宋子循无声一笑，低头吻了吻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
  一夜好梦。
  等第二天杜容芷起来，钟姨妈趁夜出去私会沈家大少爷的事已经在国公府传遍了。
  杜容芷刚起床本来还有些犯迷糊，听了园园的话，半天才反应过来，茫然道，“沈家大少爷……说的难道是母亲娘家的清海表弟？”
  “正是。”园园小声道，“昨个儿半夜钟姨妈突然衣衫不整地被人从外头送回来……如今家里都传遍了，说是……”园园脸红了红，“说是姨妈偷偷跟大表少爷好上了，昨晚上就是出去跟他私会的。”
  杜容芷听得目瞪口呆。
  钟雨棠前天才刚因为被宋子循拒绝寻死觅活，这不过才短短一天功夫……她就另觅新欢了？
  选的还是沈氏的大侄子！
  想起去年宋老夫人寿辰，那双肆无忌惮盯着自己的眼睛……
  这俩人还真是……
  杜容芷正默默想着，不设防腰肢忽然被双大手从身后环住。
  “怎么了？”宋子循睁开眼，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分外好听。
  杜容芷转过身，“刚听园园说……钟姨妈昨晚出事了。”便把先前那番话说了一遍。
  宋子循不以为意地“唔”了一声。
  杜容芷见他反应漠然，心里正有些纳闷，却听他淡淡道，“这事我昨晚已经知道了。”
  杜容芷一愣，“您知道？”
  宋子循坐起身，朝外头摆了摆手。
  园园等人忙福了福，领着小丫头退了出去。
  “昨晚姨妈就是在春风楼被人撞破的。”
  杜容芷一怔，诧异地望向他。
  昨晚上宋子循跟人在春风楼喝酒，姨妈也好死不死在那里跟沈清宏幽会，还被人逮了个正着……
  看向宋子循的目光不觉就带了几分狐疑。
  宋子循不由被她严肃的小模样逗乐，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你想问什么就问。”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拉下他的手，“她这回可是……冲着您去的？”
  宋子循顺势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一边把玩，一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杜容芷想了想，“可姨妈是怎么出去的呢？”她皱紧眉头，“潭心居那么多下人，就没人发现么？还有二门角门的小子婆子，那么大个活人从他们眼皮底下溜出去，难道她们都——”
  却在看见宋子循眼里的笑意时闭上了嘴。
  他捏捏她的手，“钟姨妈如何做到……恐怕只有母亲才知道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
  她刚才也想到了……
  在这个家里，最想看宋子循笑话，也有这个能耐看他笑话的……就只有沈氏一人了。
  “那最后怎么会变成沈家大爷呢？”她试探道，“难道是——”
  宋子循无所谓地笑了笑，“沈家表弟最爱品鉴美人，我不过是成人之美罢了。”对自己所为毫不掩饰。
  杜容芷轻轻点了点头。
  想钟雨棠一个养在闺中的妙龄少女，任她再如何大胆妄为，前世也不过是勾引宋家的老爷少爷为她神魂颠倒，怎有本事跟外头的男人暗通款曲……果然是宋子循在里面推波助澜。




第一百七十二章 沈家姑嫂

  她不由叹了口气，“姨妈纵然自食其果……只是难为了三婶。”
  钟雨棠心术不正，自甘堕落，虽着了宋子循的道但也不值得可怜，倒是三夫人对自己一向亲厚，想到她会因为钟雨棠德行有亏受人指摘，杜容芷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宋子循默了默，“也只能她自己看开些了。”
  杜容芷点点头，见气氛一时有些沉重，遂冲他顽皮地眨眨眼睛，“看来今日母亲有的忙了。”
  宋子循也笑了，“你若无事，不妨过去看看。”
  ……………………………………………………………………
  与枫清院的轻松自在截然不同，此时的翠竹苑里，沈氏的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她对面坐着两个年长些的妇人，正是她娘家的嫂嫂——急匆匆赶来的沈家大夫人与二夫人。
  “……二嫂也别怪我话说的难听——”沈氏冷声道，“若不是你跟我二哥纵着宏哥儿，把他惯得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终日只知道斗鸡走马，眠花宿柳，今天会闹出这档子事？”
  沈二夫人翻了个白眼，“姑太太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侄子怎么了？不就是睡了你小叔子的妻妹？咱们又不是不认，今儿不就是上门来商量对策的么？你至于左一句右一句，在这儿讽刺挖苦个没完么？”沈二夫人冷哼一声，“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一样是姑太太的侄子，怎么一个就恨不能捧上了天，一个就非得踩在脚底下？莫非涵哥儿是沈家的子孙，咱们宏哥儿就不是？”她撇了撇嘴，用很小却足以让在座的每个人听清的声音道，“便是偏心也没这么个偏法的……”
  沈氏从前在娘家就看不惯自己二嫂这幅泼皮破落户嘴脸，如今沈清宏闹出这么大的丑事她不但不知收敛居然还敢质问自己，当即气更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二嫂说我偏疼涵哥儿，我倒也要问二婶一句，宏哥儿身为咱们沈家的长子，有哪一点比涵哥儿强？是学问比他好，行事比他周到，还是待人接物比他世故老练？”大夫人冷嗤一声，“恐怕也只有在青楼的名声，能比他响亮吧！”
  “你——”沈二夫人气得涨红了脸，却叫沈氏堵得说不上话来。
  沈氏继续道，“二嫂要是当真为宏哥儿好，就该拿出些章法，督促着哥儿一心向学，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而不是成日家只知道说长道短，盯着点蝇头小利算计个没完！”
  “你说谁算计，谁整天盯着蝇头小利！”沈二夫人勃然大怒，“沈慧君，你给我把话——”
  “够了！”沈大夫人冷喝一声，“弟妹还是少说一句吧！难道还嫌咱们沈家丢脸丢得不够吗？！”
  沈大夫人积威已久，话一出口，沈二夫人纵然满心不甘，还是瞬间闭上了嘴，只攒紧手里的帕子，狠狠盯着沈氏。
  沈氏一脸轻蔑地别开眼，问沈大夫人，“大嫂可问了宏哥儿昨晚究竟怎么回事？他与钟姨妈素不相识，两人怎么就……那孩子平日虽胡闹了些，可也不该荒唐到这种地步……”
  “谁说不是，”沈大夫人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个糊涂的，昨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自己居然还浑浑噩噩的。只说在席上无意中听人提起春风楼新来了个姑娘，便兴冲冲去了，后头也不知怎么就阴错阳差把人给……如今还叫你大哥罚在祠堂里跪着呢！”
  大夫人抿了抿唇。
  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凑巧，她前脚刚把钟雨棠送过去，后头就有人在沈清宏跟前献言……
  她正默默想着，就听沈大夫人道，“事已至此，再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她对沈氏道，“你大哥的意思，这事儿到底是咱们家理亏，我们沈家在京城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是要脸面的，断不会平白欺辱了人家姑娘……还请姑太太问问府上三夫人的意思，若是有什么要求，也只管提出来。总之尽快商定个良辰吉日，咱们也好早日抬了钟姨——”想到钟姨妈马上就要变成侄子妾室，沈大夫人只得改口道，“钟家姑娘进门。”
  沈氏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就听沈二夫人小声嘟囔道，“这事儿也不能全赖我们家宏哥儿……那钟姨妈要当真是个好的，怎会一个大姑娘三更半夜往男人扎堆儿的酒楼里跑？说不定还是她故意勾引我们宏哥儿，再倒打一耙呢！”
  “二弟妹！”沈大夫人面色猛地一沉，厉声道，“二弟妹可是想叫宏哥儿在祠堂再多跪几日？”
  沈二夫人抿紧着嘴唇，虽一脸的不服气，却再不敢言语了。
  沈氏阴沉着脸，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只要宋子循进了钟姨妈的厢房，哪怕两人什么都不做，她也有的是法子叫他背上与姨妈私通的恶名……谁成想中间竟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宋子循毫发无损不说，还把自己个儿娘家的名声搭进去……一时心中又是恨宋子循阴险狡诈，又是恨沈清宏好色愚蠢，叫宋子循利用还不自知……
  屋子里正愁云惨雾，却见外头进来个模样齐整的丫头道，“夫人，大少夫人过来给您请安了。”
  沈氏烦得不行，心知杜容芷这时候过来肯定没安好心，却又唯恐叫她看了笑话，只得道，“让她进来吧。”便跟沈家两位夫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三人只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安稳模样。
  过不多时，帘子从外头撩开，杜容芷亭亭袅袅地走进来，朝沈氏问了安，又朝沈家两位夫人福了福身，笑盈盈道，“大舅母，二舅母安好。”
  两人忙道，“少夫人快请起。”
  沈氏又让丫头搬了杌子给杜容芷坐。
  杜容芷才刚坐定，“母亲，儿媳今日一起身，就听说钟姨妈跟清宏表弟的事。”她语带关切道，“儿媳唯恐母亲心中难过，所以过来看看……”杜容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打扰您跟两位舅母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自食其果

  “我的儿，你有心了……”大夫人用力捏了捏手里的帕子，无奈地笑道，“你两个舅母就是为了你表弟的事来的。”
  杜容芷点点头，“儿媳今早乍一听闻，还只当是丫头们胡说……怎么好端端的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杜容芷疑惑道，“昨儿个儿媳还听三婶说，姨妈这两天就要家去……”
  沈二夫人愣了愣，正要说话，就听沈氏淡淡道，“该不该发生也已经发生了，如今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善后才是正理。”
  杜容芷恭敬地点点头，“此事也是儿媳疏忽了……”她不无自责道，“先前母亲让儿媳好生款待姨妈，儿媳竟没想着在潭心居多留几个沉稳妥帖的老人儿，如今姨妈发生这样的事，儿媳也好生过意不去。”
  沈氏心下一顿，摆摆手道，“你这孩子也太多心了，此事如何能怪得了你……”就想把这个话题含混过去。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杜容芷一脸正色道，“若非潭心居服侍的下人不尽心，又怎可能姨妈三更半夜跑出去了家里都没个人知道？”杜容芷秀眉紧蹙，“便是一时没有察觉，难道这整整一个晚上，她们也都不用进屋里伺候？”
  见沈二夫人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杜容芷继续道，“母亲素日待下最是仁慈宽厚，却不想他们一个个不但不知恩图报，忠心为主，反倒成日家敷衍了事，玩忽职守……也得亏着钟姨妈这回是遇上了沈家表弟，虽于名声上——”杜容芷故意一顿，善意地朝沈二夫人笑了笑，“可到底是知根知底的好人家，表弟又是那样的人品……便是外头一时有些个风言风语，只要日子久了，也就都散了……倒也不怕什么。”
  沈二夫人正听得连连点头，杜容芷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潭心居那些没用的奴才着实可恨——领着咱们家的银子，却连个大活人都照看不住，这样的废物，咱们国公府还养着他们做什么？要照儿媳的意思，那些近身伺候姨妈的丫头媳妇，外头看门的婆子小子，就该都狠狠打上一顿，叫牙子卖得远远儿的才好！”
  沈氏心里冷笑阵阵。
  这夫妻俩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的计谋，偏还装得跟没事儿人一般——男的将计就计，使阴招拖她们沈家子孙下水，女的则在这儿装傻卖乖，一边讨了沈二夫人的好，一边还不忘敲山震虎，绵里藏针，逼着自己把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心腹一并除掉……杜氏就是算准了她不敢叫娘家知道这回沈清宏卷入“乱伦”丑闻全是拜自己所赐，故意要让她哑巴吃黄连，自食其果……
  这两口子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也不知她从前怎么就看走了眼，竟会以为杜氏是个只知胡搅蛮缠，吃醋好嫉的草包……若一早知道她是这么个脾气秉性，自己的儿子又倾心于她，当初就该……何至于今天两母子渐行渐远，自己对付宋子循之余还要再分出心思应付她……
  沈氏一时间心里转了千万个念想，正欲开口说话，就听沈二夫人深以为然地附和道，“少夫人这话是极！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清宏表弟虽然年轻不懂事，却也是知道分寸的。他又哪里能想得到钟姨妈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淑女，竟会出现在春风楼那种地方？”她冷笑一声，目光凉凉地扫过沈氏，故意拉长声音道，“要真计较起来，只怕这国公府——”
  “事情的来龙去脉究竟如何，等待会儿审过潭心居的下人自会知晓，二嫂就不要做无谓猜测了。”沈氏淡淡打断道，“若当真是底下人玩忽职守，我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沈二夫人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别开脸。
  杜容芷忙笑道，“母亲说得是……”
  沈氏也不耐烦再听她煽风点火，只神色淡漠道，“行了……这事到底关系钟家姨妈声誉，你身为晚辈，涉及太多反而不好，后头的事自有我跟你两个舅母商议，你就莫过问了。”直接打发她走人。
  杜容芷心下了然，想着反正自己要说也都说得差不多了，闻言忙听话地站起身，朝在座的沈氏和两位沈夫人行了礼，恭恭敬敬道，“那舅母们且陪母亲说着话，容儿就先告退了。”
  沈二夫人一脸和气道，“好孩子，快去忙你的去吧。”
  自打她进门一直没有言语的沈大夫人，此时眸色深深地看了看她，只微笑着点点头。
  杜容芷甜甜一笑，领着丫头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
  后头沈家姑嫂如何商议，钟雨棠如何寻死觅活，宋三夫人又如何劝解……杜容芷一概不问，只知道过了晌午，潭心居终于传出消息：沈家不日将会聘钟雨棠过门，为沈清宏贵妾。至于潭心居几个贴身伺候钟姨妈的丫头婆子，因服侍不利，或打或罚或发卖——整整一个上午，潭心居哭嚎求饶声不绝于耳。
  杜容芷哄着女儿，漫不经心地听园园说完结果，又得知一直帮自己传口信的果儿因只是粗使丫头，并不在受罚之列，也就撩开手，高高兴兴地搂着莞儿睡午觉去了。
  ……等沈家两位夫人从国公府出来，已近未正时分。
  不意竟看见沈清涵在马车旁立着。
  “母亲，二婶。”沈清涵见两人出来，忙迎上前行礼道。
  沈二夫人冷淡地点了点头，“大嫂跟涵哥儿一辆马车吧，我去后头坐。”说罢便领着丫头往后面马车去了。
  沈大夫人也懒怠理她，“你怎么来了？”说罢把手递给儿子。
  沈清涵连忙扶住，“父亲见母亲跟二婶迟迟没有回去，让儿子过来看看……”他不自觉往国公府扫了一眼，“大哥的事……”
  沈大夫人摆摆手，“车上说。”
  沈清涵忙搀着母亲上了马车。
  待两人在车厢里坐下，沈大夫人才淡淡开口道，“一切已经都谈妥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心太大了

  “一切已经都谈妥了……”沈大夫人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六日后就聘钟家姨妈为你大哥贵妾。”
  沈清涵一怔，随即淡笑道，“大哥真是好运气……出了这样的丑事，不过在祠堂里跪一跪，其他都有您跟二婶出面给他摆平。”又想起今天听沈清宏小厮说，那钟家姨妈是个难得一见的可人儿，竟稀里糊涂就配了这么个莽汉，简直暴殄天物……
  沈清涵半是不屑半是不甘地想着，冷不丁见母亲已经睁开眼，目光正审视地望着自己，心下不由一凛，忙拿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毕恭毕敬地递给沈大夫人，“这回明明是大哥犯了错，咱们家却还要大张旗鼓地给他把人抬进门……岂不是让他以后越发有恃无恐？”
  “不然怎么办？”沈大夫人接过茶碗，冷笑一声，“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叫你大哥糟蹋了，若是咱们家不认，难道还能叫人家姑娘去死不成？何况对方还是国公府三夫人的亲妹！”只是能大晚上出现在龙蛇混杂的酒楼，身边还只带了个丫头，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钟家姨妈的品性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清涵点点头，心里到底还惦记着钟雨棠，忍不住道，“母亲今日看见钟家姨妈了？她可说了自己是为何会去春风楼？”
  “钟氏说她马上要离开京城，想偷溜出去见识见识这京畿之地的繁华……”沈大夫人冷嗤，“不过骗骗三岁小儿罢了。”
  沈清涵轻轻“唔”了一声，半垂着的眸子闪了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大夫人未留意儿子的异样，只面带倦容地靠在迎枕上。
  想到今上午在翠竹苑看到的那一幕……
  “要早知他们国公府会是这么个情形，”沈大夫人叹了口气，“当初你姐姐跟宋家二少爷的亲事……我跟你父亲该再好生斟酌斟酌的。”
  沈清涵微微一怔，“母亲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认真道，“虽则这次出了钟姨妈的丑事，但她入府也不过是当大哥妾室，等往后日子久了，谁还能记得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并不会影响姐姐什么。再说姑母对我们姐弟一向亲厚，二表哥更是一等一的人才，将来两家亲上加亲，姐姐既得了好夫婿，又有亲姑母照拂，不是很好么？母亲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
  沈大夫人苦笑着摇摇头，“你又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沈清涵听沈大夫人话里有话，忙追问，“母亲的意思……难道此事还另有隐情？”
  见沈大夫人沉默不语，他微一忖度，“细细想来，昨晚的事也确实透着许多古怪……怎的钟姨妈一个未出阁的弱质女流，竟会出现在春风楼那种地方，而大哥明明是去会小伶人的，却又莫名走错了厢房……”
  看到母亲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沈清涵大着胆子猜测道，“莫非这钟姨妈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大哥去的？她故意跑去春风楼，就是想制造跟大哥幽会的机会？”他话一说完，又立马困惑地摇摇头，“那也不对……且不说她跟大哥连面都没有见过，只说大哥这人……一没有功名，二没有权势，就算钟姨妈当真为了攀龙附凤不惜顶上跟晚辈‘乱伦’的名声，那也不应该……”他声音一顿，猛地想起昨晚上隐约听沈清宏说宋子循也在春风楼，不由大惊失色，“难道是大表哥……”
  沈大夫人冷笑了笑，“只怕是你姑母算计人家不成，反叫人家将计就计，拿了咱们姓沈的当磨心呢。”
  沈清涵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沈大夫人也不管他，只径自挑开帘子看了看外头越来越远的巍峨府邸，过了半晌，才叹息道，“你姑母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可惜，心太大了。”
  从前做姑娘的时候就事事掐尖要强，什么都得是最好的，到后来入了国公府，还依旧不肯消停——想那宋子循身为国公府长子嫡孙，又是那样的心思品性，她不好好与之相与，给自己儿子留个后路，居然还整天惦记着把他拉下来，让宋子澈取而代之……
  她有时真想不明白——像沈氏心气儿这么高的人，当年怎么就甘愿嫁给丧妻的宋晋泽，给人当续弦呢？如今可倒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说，连带着整个沈家都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沈大夫人思绪至此，抬头却见对面沈清涵皱紧眉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戾气一闪而过。
  沈大夫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板着脸警告道，“这次的祸虽是二房惹出来的，但你也要引以为戒——你大表哥从小心机深沉自不必说，今日我冷眼瞧着，你那大表嫂也是个面甜心苦，笑里藏刀的主儿……这两夫妻如今连你姑母都不能奈他们如何，你就更不必说了。将来若是跟他们遇上，千万要敬而远之，切不可以卵击石。不然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你可记住了？”
  沈清涵看着母亲郑重的神色，不由就想起去年宋老夫人寿辰，自己指使下人用疯狗吓唬杜容芷的事……他伸手摸了摸左手臂上早已结痂的疤痕，不知怎么忽然打了个冷颤，连忙一脸正色道，“母亲放心，儿子一定谨听母亲教诲。”
  ……………………………………………………
  这场由钟雨棠引发的闹剧，随着六日后一顶粉色小轿从后门抬进沈家而告终。
  彼时杜容芷正带着莞儿在园子里看花，“听说沈大少夫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大表少爷屋里七八个开了脸的丫头，都被收拾得规规矩矩，见了她就跟见了什么似的。”安嬷嬷把这几天打探到的消息事无巨细地说给杜容芷听，末了还不忘幸灾乐祸道，“钟姨妈往后的日子，只怕也不会太好过……”
  杜容芷淡淡一笑，随手把刚折下的花枝交给身后的园园，“拿那只天青釉的春瓶插了，送去翠竹苑给母亲赏玩。”




第一百七十五章 美人心事

  正午的日头正是一天中最盛的时候，国公府的诸位主子都在各自的院子里小憩。
  一个纤细的身影穿过游廊，绕过洞门，在一扇落了漆的大门前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忽然闪身进了里面的院子。
  不料她前脚刚进屋子，还来不及关门，手腕冷不丁被人握住一把抵在墙上，那女子吓了一跳，尖叫声眼看就要脱口而出，下一刻两半薄唇却被人深深吻住。
  那吻炙热而又霸道，舌尖肆无忌惮地撬开女子的贝齿，在满是馨香的小嘴追逐吮吸，似是恨不能把她吃进肚子里一般。
  不过片刻功夫，傅静柔就叫他吻得目盈春水，粉面含情，只全身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娇喘连连。
  那人仍嫌不够，迅速地解开她腰间的丝绦，大掌迫不及待地探进里衣去够肚兜的系带……
  胸前的酥麻与刺痛几乎同时袭来，傅静柔难耐地嘤咛了一声，颤抖着按住那只正在“攻城略地”的手，“二表哥……”她颤着嗓子如泣如诉地唤了一声，“你……你都弄疼人家了！”
  宋子熙握着她**揉搓的手不由一顿，埋在她雪白的颈间急促地喘息了一阵，待心绪终于平缓下来，才声音沙哑道，“是我不好……实在是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想你得紧……你莫要生气……”
  傅静柔心里一软，“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她红着脸攀上宋子熙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道，“柔儿……柔儿也很想你。”
  宋子熙一愣，面上登时露出欣喜的神情，忙抱住她，“你不知道，你这么多天不来寻我……我心里有多不好受，我还以为……”后头的话却低了下去。
  傅静柔嘟了嘟嘴，追问道，“你以为什么？”
  宋子熙脸色一暗，环在她腰间的手不觉收紧，语带委屈道，“以为你后悔跟我在一起……不肯再理我了。”
  “人家才没有呢。”傅静柔轻声嗔道，“还不都是叫钟姨妈闹的……家里这阵子草木皆兵，走到哪儿都一堆人看着，我怎么敢来见你。”她幽幽叹了口气，“再者，过几个月沈家小姐就要进门，你肯定有许多事忙……柔儿又怎么好打扰呢？”她柔声细语地说着，眼眶却渐渐红了，晶莹的水光映得一双眼睛越发如曜石般漆黑明亮，好不惹人怜爱。
  宋子熙看得心里一疼，“柔儿……”
  傅静柔忙垂下眼，强颜欢笑道，“你瞧我，这都在说什么呀……难得咱们见上一面，本该高高兴兴才是……”嘴上这般说着，声音却越发哽咽起来。
  宋子熙把她抱进怀里，苦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门亲事是为了什么……母亲拿大哥没有办法，就只好用沈家表妹来牵制我……我跟她统共连面都没见过几回，又有什么感情可言……”
  他这话不说还不要紧，一说越发惹到傅静柔的痛处，她忍不住低泣出声，伸手推开他哭道，“有没有感情有什么打紧？当初大表哥跟杜氏还不是一样……大表哥还嫌她肤浅无知，小性儿好嫉呢！可现在又如何？！”
  宋子熙不设防被她推开，身子下意识后退一步，待听清楚傅静柔的话，原本温柔儒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柔儿，直到现在，你还是忘不了我大哥么？”宋子熙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傅氏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还是说，在你心里，其实一直都在拿我跟他比较？”
  宋子熙的语气一如往昔的低沉优雅，可不知怎么，傅静柔听在耳朵里，忽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谁忘不了他了？！”傅静柔的小脸顿时气得通红，眼泪汪汪道，“我成日在屋子里装病，为了谁你不知道么……居然这时候还来怀疑我！”说罢，掩着面嘤嘤哭了起来。
  宋子熙神色这才和缓下来，连忙把她抱进怀里，“是我说错话了……我只是太在意你，总怕你心里还惦记着他……”宋子熙一边给她拭泪，一边手忙脚乱地解释道，“都是我的错，柔儿，你别哭，别哭了好不好……”
  傅静柔见他一副紧张失措的模样，心里也有了底，故作生气地拂开他的手，抽抽搭搭道，“什么在意我……我看你分明是见人家沈小姐家世显赫，人又长得温婉动人，我什么比不过……心里厌烦我了才故意这样说的！”说着，眼泪又扑簌簌落了下来。
  宋子熙一听也急了，“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知道么？这么些年，我喜欢的就只你一个而已。”见傅静柔哭着不肯看他，宋子熙一咬牙，“你既不信我，索性我现在就去禀明父母，求他们退了跟沈家的亲事！是打是罚还是逐出家门，我也都认了！”说罢负气就要往外走。
  傅静柔吓得花容失色，也顾不得再哭，连忙挡在门前，“你是不是疯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说退就退的？！”要是再万一牵扯出她来……她也别想活了！
  宋子熙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又沮丧地把她揉进怀里，“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非要我拿刀子把心剜出来……你才肯信么？”
  傅静柔轻轻啜泣了一声，想挣脱又挣脱不开，不由在他胸口上锤道，“明明是你先不信我的，你还倒打一把……”
  “好好，是我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成不成？”宋子熙低声下气地哄道，“为了沈家表妹的事，我这些天实在烦的不行……若娶，我心里想要的只你一个，实不愿意耽误了她；若不娶，又是忤逆了长辈的意思……真的是左右为难。”
  傅静柔静静听着，靠在他怀里哽咽道，“你以为我就好过么？见不到你的这段日子，我一边想着你宽慰我那些话，一边又怕你看沈小姐样样都比我强，当真喜欢上她……成日家患得患失，跟个傻子一般……”她吸了吸鼻子，如娇似嗔道，“如今咱们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不过才抱怨了两句，你又疑我还想着大表哥，净说些伤我心的话……”
  宋子熙愧疚道，“是我不好……”
  傅静柔抬起头，伸手抚上他满是懊恼的脸颊，“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可是怎么办呢？我就是忍不住嫉妒——嫉妒沈家小姐可以让你光明正大地对她好，嫉妒她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后……”泪水顺着女子白瓷般的脸颊缓缓滑落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滴在宋子熙心上，“二表哥，我真的好嫉妒……”
  宋子熙握住她的手，难受道，“柔儿，我的心是永远在你这里的……”
  “我知道。”傅静柔含着泪点头，“我知道你对我好……所以哪怕一辈子偷偷摸摸，我也甘之如饴……”她顿了顿，看着宋子熙眼里的心疼与动容，“可是……我可以委屈，我们的孩子呢？”
  宋子熙的身子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你……你说什么？！”
  傅静柔羞答答地咬了咬唇瓣，小声道，“自打那次在书房……我的月事已经许久不曾来过了……”
  “你可找大夫看过？”宋子熙反应过来，连忙问道，“当真……是有了么？”
  “你糊涂啦！”傅静柔嗔瞪他一眼，“这种事我怎么敢直接找大夫来瞧呢？何况我的月事本来就经常延迟，开始也没觉出什么……也是最近见它迟迟不来，这才——”她在他怀里轻声道，“应该是不会错的……”
  宋子熙想了想，“这事儿可还有别人知道？”
  傅静柔摇摇头，“浆洗房的婆子都是杜氏的人，我素来信不大过，平日贴身的衣物一直都交给琥珀打理……除了她没有旁人知道。”
  宋子熙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犹豫着开口道，“柔儿，这个孩子……”
  “是咱们的孩子。”傅静柔拉着他的手掌覆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柔声道，“二表哥，我有你的孩子了……你欢喜么？”
  女子清澈的杏眼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宋子熙本要出口的话忽然就卡在喉咙里……半晌，他才牵了牵嘴角，“我自然是欢喜的，只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傅静柔已经扑进他怀里，她的小脸枕在宋子熙胸前，动情道，“二表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哽咽道，“你不知道，本来今天我来的时候，心里有多忐忑……我真的好怕，你会不愿意要他……”
  宋子熙白皙的俊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他抚着她的发丝，“柔儿，我，我不是……”
  “我知道，”傅静柔乖顺地点头道，“我都知道……你放心，柔儿不会让你为难的，后面的事情，我都想好了……”
  宋子熙一怔，忙按住她的肩头，“你要怎么做？”
  “我要做什么并不重要，”傅静柔脸上露出个明媚的笑容，“重要的是，你要记得今天我跟你说的话——这个孩子是你的亲骨肉，等他生下来，你一定要好好爱他疼他，呵护他长大。”
  宋子熙心头一震，“你，你是打算……”
  傅静柔冷静地点点头，“只有把这孩子记在大表哥头上，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在这个家里享受他该享受的一切……”
  “可是这孩子已经——”宋子熙声音一顿，忽然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又想跟大哥……”不悦的模样像极了疑心好嫉的丈夫。
  “你乱猜什么嘛！”傅静柔委屈地嘟了嘟嘴，“我要真想跟他在一块，还用得着这些日子一直躲着他么？！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说罢佯怒着转过身不肯理他。
  宋子熙见是自己想差了，面色也软和下来，忙抱着她讨好道，“是我又糊涂了……你别生气，”他说着不由迟疑道，“你要是不跟他……他又怎么会相信这孩子是他的？”
  傅静柔转过脸嗔瞪他一眼，“谁叫你不听我把话说完的。”
  宋子熙认真道，“你说，我这回仔细听着。”
  傅静柔这才满意，在他耳边细声细语道，“二表哥还记不记得，我曾跟你提起莞儿满月那日……我跟大表哥在锦园的事？”
  宋子熙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的意思是……”
  傅静柔抿着嘴，笑盈盈地点点头。
  “可是，”宋子熙想了想，拧着眉头道，“咱们在书房……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日子根本对不上……”
  “所以这件事，还要二表哥帮我才行。”傅静柔淡淡一笑，慢条斯理道，“杜氏惯用的周太医，医术虽然高明，却是个老死板，必定不肯为我们隐瞒，所以……”
  “好大夫多得是，这事倒不足为惧，”宋子熙不以为意道，“可十月怀胎是做不得假的……要是到了该生产的时候，你却迟迟没有动静，大哥岂不是会生疑？”宋子熙摇摇头，“我看这事还是不妥。”
  “说你是个呆子，你还真是呆子……”傅静柔“噗哧”一声娇笑出声，“你都能想到的事情，我身为女子，难道会不知道么？”她拉着宋子熙的手，“你放心，只要这孩子乖乖在我肚子里呆够九个月，等到合适的时候，我自会让太医给我备好催产的药物……”
  宋子熙神色一凛，“那你会不会有危险？”
  傅静柔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心里一甜，“为了咱们的孩子，冒些险又算什么……”
  “柔儿……”
  见宋子熙依旧犹豫不决，傅静柔索性靠在他胸前，“二表哥，我执意要生这个孩子，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如今我身子跟心都给了你，往后自是不能再跟大表哥一起了……若有了这个孩子，将来的日子总不至于太难。”她顿了顿，“他日日陪在我身边，也就如你始终陪着我一般……”傅静柔说着，仰起脸软声道，“二表哥，柔儿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你就答应柔儿吧……”
  宋子熙深深叹了口气，用力把她抱紧，“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最好的太医……让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傅静柔甜甜一笑，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嗯……我相信你。”
  ※※※※※
  今天两章合一起。




第一百七十六章 妾身服侍少夫人

  外头送来春风阵阵，吹得窗边几盆垂丝海棠轻轻摇曳，玲珑娇艳得仿佛彤云一般。
  “啪——”安静的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声响，惊得歪在榻上的杜容芷登时睁开眼坐起来，“……怎么了这是？”
  青荷哭笑不得地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样东西，放到桌边，“少夫人别怕……是您的书掉了。”
  “哦……”杜容芷这才松懈下来，往后靠了靠，懒洋洋道，“我说呢……吓我一跳。”
  青荷不由好笑道，“刚奴婢见您还看得津津有味的呢，怎么转个身儿的工夫就睡着了？”说着给她掖了掖身上的薄衾。
  杜容芷打了个哈欠，眼里星光点点，“春天实在乏人，也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
  青荷笑了笑，“少夫人这书还看么？”
  “不看了。”杜容芷意兴阑珊道，“莞儿睡醒了没有？”
  “还没呢。”青荷笑道，“孙小姐若是醒了乳母就给您抱过来了。”
  杜容芷点点头，看了眼窗外，“今儿天不错，咱们出去走走吧。”
  “好啊。”想起安嬷嬷的耳提面命，青荷一边扶她下地，一边道，“少夫人也许久没有插花了……现下园子里桃花开得正盛，不如奴婢陪您去折上几支，您插好了也可以给爷送去……”
  杜容芷搭在她胳膊上的手一顿，斜睨她一眼，语带不悦道，“我插我的花，为什么非得给他送去？”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身边的人好像都让宋子循收买了，不论她做什么，似乎总能跟他扯上关系。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青荷干笑了两声，“奴婢也就那么一说……”
  杜容芷凉凉扫她一眼，正要说话，却见外头进来个小丫头，朝她福了福身，禀告道，“少夫人，傅姨娘过来给您请安了。”
  杜容芷一怔，跟青荷对视了一眼，后者忙扶她在主位上坐下，“请姨娘进来说话。”
  小丫头连忙应了一声，过不多时，就见傅静柔掀了帘子从外间进来。
  说起来，自打杜容芷从娘家回来，两人这还是头一回见面。先前只听说傅氏趁着自己不在，偷偷摸去宋子循书房，两人不知为了什么闹得不欢而散……待到后来她归宁回家，傅氏只说旧疾复发，就一直闭门不出……这般算着，傅氏“病”了居然已将近两个月……
  杜容芷漫不经心想着，下意识朝傅静柔看了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月季花褙子，娇嫩的颜色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只是人确实比从前清减了些，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柔弱气息。
  “……妾身这阵子身子不适，一直没能服侍在少夫人身侧，心下很是惶恐……这几天觉着身上轻快了些，就给大姐儿做了两件衣裳……”傅静柔端坐在绣墩上，轻轻软软地说道。
  杜容芷不认同地皱了皱眉，嗔道，“妹妹既然身子不适，就该好生将养着，还费神做这些劳什子干嘛？回头你再累病了，爷可该怪我不知体恤妹妹了。”
  傅静柔脸上的笑容不觉就有些勉强。谁不知道自从那晚——他已经许久没去看过她了。
  傅静柔默默捏紧手里的绣帕，淡笑道，“少夫人说笑了……大少爷心疼您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责备您呢？”她顿了顿，“再说妾身这毛病原是打从娘胎里带的，每年都要发作上几回，静养些时日自己就会好了，根本算不得什么……少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杜容芷轻轻“唔”了一声，“话虽如此，妹妹也该多爱惜身体才是。”
  傅静柔忙含笑应了声是，又道，“妾身好些日子没见大姐儿，这两件衣裳全是凭记忆做的，也不知合不合身，还请少夫人帮着过过目，若是小了，妾身也好回去再做新的。”
  傅静柔话音一落，身后的琥珀忙毕恭毕敬地端着个大红漆托盘上前，里头放着两件颜色鲜亮的婴儿小衣。
  杜容芷随手从里面拿起一件，见上头绣着鱼戏莲叶的图案，红鱼绿叶，栩栩如生，不由笑道，“妹妹的针线果然是极好的，大小也正合适……你有心了。”
  傅静柔忙道，“这都是妾身该做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就见园园从外头提着食盒进来。
  她见了傅静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行礼道，“少夫人，安嬷嬷刚熬的薏仁莲子老鸭汤……叫少夫人趁热喝呢。”
  自打杜容芷生产伤了身子，安嬷嬷只要一有工夫就扎进厨房，给她捣鼓些滋补养生的汤汤水水。
  杜容芷点了点头，还不待开口，一旁傅静柔已经站起来，柔声笑道，“妾身许久没服侍过少夫人了，这回就让妾身来吧。”说罢不由分说地从园园手中接过食盒。
  园园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容芷一眼，见后者露出个“随她折腾”的表情，遂笑了笑，道，“姨娘小心烫手。”
  傅静柔感激地冲她笑笑，从食盒里拿出汤盅，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给杜容芷倒了一碗。
  屋子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老鸭特有的脂香。
  傅静柔拿勺子搅拌了几下，直到感觉不那么烫了，才恭恭敬敬地递给杜容芷，“少夫人请用。”
  杜容芷含笑接过来，一边狐疑傅静柔今天葫芦里卖什么药，一边拿勺子舀了勺汤准备往嘴里送。
  “呕——”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呕吐声。
  这声音在原本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又刺耳，青荷跟园园的脸色猛地一变，几乎同时朝对方望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惶恐。
  傅静柔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美丽的杏眼很快蒙上一层水雾……她死死捂住嘴巴，似乎极力想要抑制，却不料适得其反，又忍不住接连呕了几声。
  一时间，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静止了……
  杜容芷却好像没听着一般。
  她缓缓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傅静柔笑了笑，柔声问，“妹妹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么？”
  女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软，笑意却在眼底渐渐冷却，凝固。




第一百七十七章 恭喜爷

  屋子里静得出奇，只偶尔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
  安嬷嬷掀了帘子进来，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插花的杜容芷。
  阳光透过窗棱悄无声息地洒落在她清瘦的肩头，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不知怎么就让安嬷嬷红了眼眶。
  一旁立着的青荷跟园园听见脚步声，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紧张又期待地朝她望过来。
  后者无声叹了口气，冲她们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神色复杂地看向还在专心修剪花枝的杜容芷。
  “可是安嬷嬷回来了？”杜容芷背对着她们，忽然开口道。
  安嬷嬷一怔，忙打起精神走上前，勉强笑道，“是，奴婢回来了。”
  “太医看过了？”杜容芷漫不经心问，“怎么说的？”
  安嬷嬷看了看她巴掌大小脸上无悲无喜的神情，忙低下头，“说是……已经有了大约三个月的身孕。”
  “咔嚓”，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一株饱满的花枝。
  “三个月了……”杜容芷把这几个字在嘴边慢慢回味了一遍，忽地笑了，“挺好……”她微笑着点点头，“咱们爷这是又要做父亲了呢。”
  “少夫人……”安嬷嬷一脸愧疚懊恼，“一切都是奴婢的疏忽……明知大姐儿满月那晚，姓傅的小贱人——奴婢就该亲自熬了药看着她喝下去，也不至于让那贱人有了可趁之机！”
  算算日子，这孩子就是莞儿满月那晚怀上的……
  当初她不是不知道大少爷被傅氏缠住……可孙小姐高烧不退，少夫人又叫大少爷伤透了心，自己手忙脚乱之时，又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呢？
  待到后来孙小姐身子渐好，她心里虽也曾记挂过这事，可想着宋子循身为国公府长子嫡孙，便是再如何胡闹，这点起码的尊重跟分寸也该是有的——哪有正经夫人还没生出儿子，就先让妾氏抢了先的道理？
  谁知道他就偏偏干出这种事来！
  安嬷嬷简直悔得连肠子都要青了……
  “嬷嬷用不着自责。”杜容芷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要是爷自己不想要，谁还能硬塞个孩子进她肚子里……可见这事也是防不住的。”
  安嬷嬷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无奈叹了口气。
  杜容芷把花枝插进米白色的瓶儿里，又问，“请的是哪位太医？”
  说起这个安嬷嬷脸色更沉了，低声道，“奴婢原是想请周太医来看，傅氏却说她听闻太医院有位妇科圣手陆太医……奴婢记着您的嘱咐，便依了她的意思……方才就是陆太医诊的。”
  “这样也好……”杜容芷冷冷勾了勾唇，“她既信不过我请的人，往后她的胎就叫这位陆太医好生看顾着吧。”杜容芷顿了顿，“以后她屋里的人，她碰过用过的东西，你们也都离着远些，免得将来出什么幺蛾子，咱们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青荷跟园园连忙应了声是。
  安嬷嬷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少夫人说的对极了……您是没瞧见方才太医诊脉时傅氏那个矫情样子……眼泪汪汪地拉着奴婢一个劲儿解释。一会儿又说自己不知几时怀上了孩子，一会儿又说惹了您不悦要来亲自给您赔罪……”安嬷嬷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她就差没敲锣打鼓，满大街嚷嚷着叫人知道您平日是怎么刻薄亏待她了！”
  杜容芷无所谓地笑了笑，“嘴长在她身上，她爱说就说好了。”因想起来，“爷那边可派人知会过了？”
  安嬷嬷一愣，随即摇摇头，“当初少夫人怀上大姐儿，都没打扰爷办公……”
  “那不一样。”杜容芷放下剪子，拿起湿帕擦了擦手，“嬷嬷还是打发人跑一趟吧。”
  安嬷嬷不甘地抿了抿唇，“是，奴婢马上就去。”
  ……………………………………………………
  宋子循回来时，杜容芷正在兴致勃勃地跟女儿玩捉迷藏。
  小家伙最近迷上了这个游戏，每回看到母亲突然从帕子后露出来的脸，都会被逗得哈哈大笑，怎么都玩不够似的。
  宋子循静静地看着床上咯咯咯笑成一团的母女，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下午过得委实有些可笑。
  他居然还担心她会因为傅氏有孕心情不好……他焦躁不安地想了许久——怕她伤心，怕她失望，怕她生气，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些什么……他甚至都想好了要告诉她：要是傅氏这胎是个男孩，将来就抱到她身边养着，一直等她生出他们的儿子……
  “爷回来了？”正在一旁笑呵呵看着的安嬷嬷这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连忙上前行礼道。
  杜容芷听见声音也望过来，朝宋子循展颜一笑，抱着女儿道，“莞儿瞧，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宋子循敛了敛神走过来，“莞儿今天乖不乖？”
  莞儿含着手指头高兴地冲着他咿咿呀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条斜线。
  “爷可去看过傅妹妹了？”杜容芷拿出帕子细心地给女儿擦拭，随口问道。
  宋子循神色一僵，先前被他强按下的失落与不满又同时涌了上来。
  “还没。”他语气淡漠道。
  杜容芷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
  他们做了两辈子夫妻，宋子循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她自问还是能分辨得出的。她只是有些不解——傅氏有了身孕，最该高兴的不就是他么？怎么倒好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两没还似的……
  杜容芷不动声色地把莞儿交给一旁的安嬷嬷，待后者抱着孩子退下，才柔声道，“今日傅妹妹过来陪妾身说话，期间不知怎么忽然呕了几回……妾身原还怕她是吃坏了东西，不想竟是有了身孕。”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随手拿起她腰间的玉佩在掌心里把玩。
  杜容芷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让她厌恶极了——傅氏还怀着他的子嗣，他居然就能心安理得地在她面前摆出这么一副贱相……
  杜容芷强忍住心底把他踹得远远的冲动，“妾身还没来得及恭喜爷呢……”她露出温婉贤惠的微笑，“算算日子，等过了中秋，咱们这房又要添丁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他让我恶心

  宋子循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狼狈。
  杜容芷不可能猜不出来……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可这又怎么能怪他呢……如果不是那天她跟宋子澈私下里见面，还拒绝了他的求欢，他怎么会愤怒猜忌之下喝醉了酒，跟傅氏……连那晚女儿生病了都不知道呢？
  而且自打傅氏进门，他们之间也就只有那么一次……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我初听到时，也有些诧异。”他顿了顿，突然伸手把杜容芷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掩住自己脸上的心虚与歉意，“我知道这孩子来得不太是时候，让你受了委屈……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杜容芷拿帕子掩住嘴角的冷笑，轻推开他胸膛，娇声嗔道，“瞧爷这话说的……傅妹妹肚子里怀的是您的孩子，难道就不是妾身的孩子了？等他将来生下来，也是要叫妾身一声母亲的……”
  灯光下妻子巴掌大的小脸柔和秀美，浓密的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看不清神色。
  宋子循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才淡笑道，“是我想差了……容儿向来贤惠大方。”
  杜容芷故作羞赧地弯了下唇角，起身想从他怀里退出，却不料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不但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箍得更紧。
  杜容芷诧异地蹙了蹙眉，抬头望去，却见宋子循也正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里有些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在里头不断涌动翻滚……
  杜容芷心里一滞，直觉想要躲开，身体却被他牢牢擒住。
  她忙敛下眼底的厌恶，仰起脸笑道，“厨房今日做了红豆沙，妾身尝着味道尚可……爷现在要是不忙着去看傅妹妹，不如——”
  下一刻，绵长炙热的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那吻从开始的辗转流连到轻车熟路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他特有的清爽气息很快在唇齿间蔓延扩散。
  杜容芷闭上眼睛，抵在他胸前的手用力攥紧。
  这些日子，她一直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不要去想这样热烈而缠绵的吻也曾吻过另一个女人；不要去想每晚抱着她入睡的身体也会把别人按在身下，做着对她做那些事；不要去想在她跟她的女儿最无助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被那个心如蛇蝎的贱人拖上自己的床。
  她以为她能忍，这样的日子她前世也不是没有忍过——从傅静柔，到方映雪，再到那些想方设法爬上他床的女人……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只要她不在意，他就再也伤害不了她。
  可是现在，傅静柔怀孕了。
  在明知道几年以内她都不可能生下嫡子的情况下，他还是让傅静柔怀孕了……
  他现在甚至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对她做这些事……
  他简直……简直让她作呕！
  宋子循的唇齿已经带着侵略性地含住她的舌尖，贪婪得近乎霸道地迫她与他纠缠在一起……
  杜容芷只觉得胸腹之中翻江倒海，那种恶心得快要窒息的感觉逼得她几乎下一刻就要吐出来——
  “少夫人，”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青荷掀起帘子快步走进来。见床上抱坐在一起的两人，青荷先是一愣，小脸顿时红到了耳朵根儿，“大，大少爷……”
  杜容芷连忙趁机推开宋子循，强按下喉咙间翻滚的酸涩，“什么事？”
  青荷红着脸，期期艾艾道，“是大夫人……大夫人身边的魏嬷嬷过来了。”
  “魏嬷嬷？”宋子循不悦地挑了挑眉，“她来做什么？”
  青荷抬头飞快地看了杜容芷一眼，“大夫人听说傅姨娘有了身孕，让魏嬷嬷送了些补品过来。”
  宋子循冷笑了一声，“母亲的消息还真灵通。”
  他说罢站起身，“你听听她说些什么……我去看看傅氏。”
  杜容芷巴不得宋子循赶紧滚蛋，闻言忙点点头，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
  “待会不管她说什么，”宋子循脚步一顿，转头吩咐道，“你只随便听听，用不着放在心上。”
  杜容芷笑了笑，“爷放心，妾身都省得。”
  宋子循点点头，冷着脸走了出去。
  杜容芷目送他离开，猛地沉下脸色，低声对青荷道，“去！给我倒杯茶来，快去！”
  青荷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杜容芷已经扑到痰盂跟前，“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青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给她抚背，“少夫人这是怎么的了？”正说着，脑海中忽然有个熟悉的念头闪过，青荷惊讶地瞪大眼睛，“少夫人，您，您该不会——”可少夫人身子不好，两人每次行房时不是都……
  杜容芷吐得眸中漫上一层水雾。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只是觉得他让我恶心罢了……”她自嘲地笑着摇摇头，“恶心得很。”
  青荷的眼眶登时红了。半晌，她才幽幽叹了口气，转身倒了杯热茶给杜容芷。
  杜容芷接过来漱了漱口，直到宋子循那股让她作呕的气息彻底在嘴里消失不见，才轻声道，“让魏嬷嬷进来吧。”
  ……………………
  宋子循走出屋子，就见魏嬷嬷正领着几个手持托盘的丫头站在院子里。
  后者见了他，忙一脸喜气地走上前，朝他行礼道，“夫人听说傅姨娘有了身孕，特命奴婢送些滋养保胎的食材给她调理身子。”说着示意几个丫头上前把东西端给他看。
  宋子循扫都没扫一眼，只似笑非笑道，“母亲真是费心……我前脚才刚得知傅氏有孕，母亲后脚就让嬷嬷送了东西来。”
  魏嬷嬷像是完全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态度谦恭地笑道，“子嗣为大……大少爷跟少夫人成婚也一年过半，才只得了孙小姐一个，老爷跟夫人成天盼孙子盼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傅姨娘终于有了喜信儿，夫人欢喜得忙叫奴婢开了库房，又亲自挑了好些珍稀的药材，让奴婢赶紧送过来。”
  宋子循冷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嬷嬷了。”说罢也不理她，直接负手而去。
  魏嬷嬷含笑恭送他离开，等宋子循的身影渐渐走远……脸上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是很大方吗

  宋子循进来时，傅静柔正半躺在软榻上，懒洋洋地从碟子里挑了块点心要放进嘴里。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望向门口，待见宋子循的身影在帘子后闪现，她忙把点心丢回去，捂着嘴蹙紧眉头，“拿走，快拿走……难道不知我闻不得这味么？还来恶心我……呕……”
  两个伺候在旁的小丫头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正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让她们拿糕点过来的姨娘忽然变了副嘴脸，就听见身后传来琥珀略带惊喜的声音，“奴婢给大少爷请安。”
  两人也赶紧转过头俯身行礼。
  傅静柔仿佛这时候才发现宋子循来了，她忙放下掩着口鼻的绣帕，撑起身子就要下来。
  “你且躺着吧，不用这么多礼。”宋子循说话间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自打上回两人闹得不欢而散，他已经许久没来看过傅氏了。女子晶莹细腻的脸庞变得越发清瘦小巧，更添了几分柔弱之姿，惹人怜爱。
  想起那晚在书房……宋子循脸上有片刻的不自在，但见傅氏双眸盈泪，似乎十分难受，于是忙按下心里的尴尬，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二人，冷声问，“怎么回事？”
  两个丫头吓了一跳，还不待回话，就听傅静柔软声道，“她们也是好意……见妾身吃不下东西，特特去厨房端了点心回来。”傅静柔抚了抚胸口，委屈道，“只是妾身也不知怎么的了……从前这些爱吃的东西，如今光闻着味儿都难受得不行。”
  琥珀见状忙上前道，“还求爷劝姨娘多少用一些吧……自打今日在少夫人屋里吐了……姨娘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一边示意她们把点心收走，一边撩开袍子在傅静柔身旁坐下，温声道，“你如今已不是一个人了，凡事不能全由着性子。不然——”他顿了顿，忽然发觉傅氏怀的这孩子对他来说还太过陌生，遂改口道，“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傅静柔羞赧地垂下眼睛，柔声细语道，“妾身也知道这样不好……可妾身实在吃不下。”
  当初杜氏怀莞儿，倒是不见反应得这么厉害。只是她那会儿口味刁钻得很，想吃什么了几乎一刻都等不得，有两次他被央求不过，还偷偷从外头带了糖葫芦给她吃……
  现在回想起来，那仿佛是他们成婚后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每天都在一同期待着那个幼小生命的来临……
  傅静柔本来还在信心满满地等着宋子循开口安慰，却不料左等右等，都不见他问下一句，无奈下抬头，才发觉后者紧抿着嘴唇，也不知想什么想得出了神。
  傅静柔捏紧手里的帕子，嘟着嘴儿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爷……”
  宋子循方回过神，想了想，“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很想吃的？”
  傅静柔水盈盈的眸子忽地闪了一下，只抿着小嘴儿，欲言又止。
  宋子循见状不由诧异地挑了挑眉，“莫非还是家里做不出来的东西？”他不以为意道，“便是家里做不了，你只要说出个名堂，也自有人给你买来，有什么不能说的？”
  “也不是做不出……”傅静柔摇摇头，踌躇了片刻才道，“只是妾身想着从前有回服侍您跟少夫人用饭，爷曾赏了妾身一道闷烧酸笋鸡……那味道酸酸的十分开胃，如今忽然就有些想了。”
  “我当是什么稀罕东西。”宋子循嗤笑了声，随手招来琥珀，“你让厨房晚膳时加上这道菜。”
  琥珀为难地看了看宋子循，正有些不敢开口，就听傅静柔轻声道，“爷就别麻烦了……”她小声道，“先前琥珀见妾身吃不下饭，早就去厨房要了一回……”
  宋子循听出话里的意思，不觉拧了下眉头，“怎么？难道她们没给送来？”
  “送倒是送了，”傅静柔红着眼委委屈屈道，“但不是那个味儿……妾身只闻了闻，就又想吐了……”
  宋子循微一忖度，“许是你孕中口味有些变化……”
  傅静柔摇摇头，“妾身开始也是这样以为。只是后来琥珀她们过去拿点心，才听厨房里的丫头说……”她一边偷偷打量宋子循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道，“本来您跟少夫人的饮食一直都是景林家的亲自掌管，那道闷烧酸笋鸡更是她的拿手菜。旁人……自然做不出一样的味道来。”
  宋子循不动声色地听着，眼睛及不可察地暗了暗。
  内宅里女人间那些弯弯绕绕他并非一无所知，他也不是不明白傅静柔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
  可不知怎么，只要一想到自己刚才出来时杜氏那张笑语嫣然的小脸，那些贤惠得几乎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软言软语……他忽然就打从心底漫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她不是很贤惠很大方，事事都以他为先，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么？
  那他就让她好好大方一回！
  宋子循思及此，心中顿时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看着傅静柔略带不安的脸色，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容，“这有什么不好办的？”他吩咐琥珀，“你去告诉厨房管事——往后姨娘屋里的酸笋鸡都叫景林家的做。”说着又转向傅静柔，“你要是还爱吃她做的其他东西，也只管叫她做了送来……莫委屈了自己跟肚子里的孩子。”
  傅静柔心下大喜，面上只期期艾艾道，“可……可她毕竟是少夫人娘家送来——”
  宋子循摆摆手，嘲讽地勾起唇角，“少夫人向来大度，且你如今又有了我的骨肉……她自不会在这等小事上与你计较。”
  傅静柔心中冷嗤一声，只乖巧地点头笑道，“爷说的是……原是妾身糊涂了。”顿了顿，又柔声问，“爷今晚可要留下用膳？”
  “也好。”宋子循痛快地点头，“再叫她们送壶酒来。”
  傅静柔忙笑盈盈应了，又朝琥珀得意地丢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赶紧朝二人福了福身，领着人退下去安排晚饭。




第一百八十章 不想明白

  “……夫人说知道这回少夫人受委屈了。也怪大少爷平日待姨娘太过宽和，这才乱了下头的章法……”屋子里，魏嬷嬷垂首站在杜容芷跟前，毕恭毕敬道，“不过这些年国公府一直人丁不盛，傅姨娘如今有了身子，总归是件喜事，还请少夫人千万看开了些，一切以大少爷的子嗣为重。”
  杜容芷淡笑了笑，心说沈氏跟宋子循不愧当了这么多年的母子，就连这龌龊心思都如出一辙——一边装出一副心疼她，对她满怀愧意的模样，一边又拿子嗣出来说嘴，逼着她窝窝囊囊又不得不装作欢天喜地地接受傅静柔肚子里那块肉……
  杜容芷拿帕子掩住唇角的嘲讽，正色道，“还请嬷嬷回去禀明母亲：我虽年轻不懂事，可也一直谨记着为人妻子的责任。现下为大少爷开枝散叶乃是头能要紧的大事，难得傅姨娘肚子争气，这么快就有了喜信儿，我心里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觉着委屈？”杜容芷认真道，“今后我定会叫人好生照顾姨娘，让她尽早给咱们大房添个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小少爷……到那时才真是皆大欢喜呢！”
  一席话说得既真挚又得体，听得魏嬷嬷连连点头，一脸赞许道，“要不夫人每常提起少夫人总是赞不绝口……要奴婢说，这满京城怕是也再寻不出个比少夫人更贤良大度的了。”
  杜容芷羞赧一笑，“嬷嬷谬赞了……我也不过是尽人妻子的本分而已。”说着云淡风轻地扫了眼魏嬷嬷身后端着托盘的丫头，吩咐青荷道，“你且领着嬷嬷去傅姨娘那里吧。”
  青荷忙应了一声是，魏嬷嬷等人也都纷纷朝杜容芷福了福，一群人便随着青荷出去。
  等她们前脚刚出了屋子，杜容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安嬷嬷阴着脸从外头进来。
  杜容芷以为她还在为傅氏有孕的事生气，正想说几句自己并不在意，让她也用不着心疼自己的话宽慰一下乳母，就听她气冲冲地开口道，“爷这到底算怎么个意思？！先前叫傅氏钻了空子怀上孩子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纵着她欺负到您头上，连夫人送给您调理身子的人也敢明目张胆地指使——”安嬷嬷恨恨啐了一口，“她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屋子里几个小丫头见状全吓得跟小鹌鹑似的，一个个缩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杜容芷遂朝她们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丫头们顿时如临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杜容芷这才看向安嬷嬷，柔声笑道，“嬷嬷这是怎么的了？是谁敢把你气成这样？”
  安嬷嬷无奈叹了口气，照实道，“刚才景林家的来找奴婢，说是傅氏今儿下午让人去厨房要了碗闷烧酸笋鸡，后来又原封不动地赏了下人……她当时心里还犯嘀咕，不想晚上爷就遣了傅氏身边的琥珀，依旧是要这道菜，并点了名要景林家的做，还说……”安嬷嬷声音一顿。
  杜容芷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还说什么？”
  安嬷嬷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气，“还说往后只要是姨娘屋里要的，景林家的都不许推辞，不能……不能委屈了姨娘跟她肚子里的小少爷。”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半晌，才问，“这事儿嬷嬷怎么看？”
  安嬷嬷把满心的怒火像倒豆子似的倒出来，现下倒是冷静了许多，她想了一会儿，分析道，“只怕又是那姓傅的小贱人在给爷上眼药……这般既能叫爷以为她在家过得有多不如意，又能趁机在少夫人跟前耀武扬威，显示爷对她的宠爱，可不是一举多得？”
  杜容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只是这般也还好办。我只怕傅氏这人两面三刀，明着向我示威炫耀，实则拿景林家的做筏子，再使出些栽赃陷害的肮脏伎俩……”
  “谁说不是呢！”安嬷嬷一脸的深以为然，“那小贱人也是个对自己能狠得下心的主儿……当初为了陷害您，大冷的天儿就敢往水池子里跳——那时候多冷啊！莫说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就算是个魁梧汉子怕是也受不了！可她愣是能眼都不眨就跳进去！光凭这份歹毒心思，咱们也不能不防。”
  杜容芷微微颔首。其实傅氏陷害她的又岂止是这么一遭，上辈子的事尚且不提，那玫瑰樱桃甜羹的事宋子循可也是知情的……
  杜容芷正默默想着，就听安嬷嬷无奈道，“其他倒也罢了……可您说爷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此纵着傅氏，不是叫她以后越发有恃无恐？这十月怀胎，后头日子可还长着呢……”
  杜容芷神情漠然地笑了笑。
  其实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冲击……
  她不明白前世一直无孕的傅静柔为什么会早早怀上孩子，也不明白一向看重规矩的宋子循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她更不知道他今晚的阴晴不定喜怒不常，甚至为了傅氏不惜下自己的面子，到底为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明白，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已经不想明白了……
  杜容芷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那茶放得有些凉了，吃进嘴里带着淡淡的苦涩，“不管爷怎么想，如今傅氏有了身孕，便是咱们院子里头等金贵的人，往后嬷嬷也要常提点着青荷她们，千万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不然——”杜容芷嘲讽地勾了勾唇，“别人姑且不论，咱们家大夫人头一个就不能轻饶了我。”
  “您放心吧，这些奴婢都省得的。”安嬷嬷神色郑重道。
  杜容芷想了想，又吩咐道，“你去告诉景林家的，今晚傅姨娘要的吃食且先给她好好做了，后头待要如何，等大少爷回来了，我与他商量后再说。”
  “哎，奴婢马上就去。”安嬷嬷连忙应道，说完不由叹了口气，“您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这……”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朝门外走去。
  ※※※※※
  昨天看大家评论了很多，说说我自己的理解——
  这个故事我从来没想写一个吊炸天的女主，更多是生活的无奈和世事的无常。并不是每个人重生以后就一切顺遂，就好比我们现在经历的人生，重来一次，换个方式，真的会有更好的结果？其实谁也不知道。
  生活从来不是那么容易。




第一百八十一章 把丈夫分给她了

  等宋子循从傅氏那里吃饱喝足回来，天已经很晚了。
  杜容芷刚沐浴出来，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一旁青荷挖了些香膏在她脸上细细抹匀，身后安嬷嬷则拿了帕子给她绞着头发。
  安嬷嬷一边绞，嘴里还一边念叨，“少夫人也太任性了……非要这时候洗头发，万一弄不干就睡，将来年纪再长些可是要头疼的……”
  杜容芷弯了弯唇角，撒娇道，“这不是有嬷嬷帮我弄嘛，再说人家一时半会儿也睡不了……”
  安嬷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正要说话，就听外头传来一阵问安声。
  杜容芷转头跟安嬷嬷飞快交换了个眼色。
  安嬷嬷赶紧把帕子递给青荷，理顺好杜容芷满头的青丝，又用玉簪绾住……就见宋子循撩开帘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杜容芷忙起身迎上前，笑道，“爷回来了？”
  “嗯。”宋子循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只见妻子穿了件淡蓝色绣梅花暗纹寝衣，一张小脸上粉黛未施，白净细嫩得犹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甜美的笑意，仿佛丝毫没对今晚上的事有半点不满怨对。
  宋子循收回目光，淡淡道，“怎么还没睡？”
  杜容芷莞尔，“才刚洗了澡，绞干头发便要睡了。”又笑问他，“傅妹妹晚膳用得可好？吐得还是十分厉害么？”
  宋子循在炕上坐下，故意道，“还好。许是今晚上的饭菜合她胃口，倒是不曾吐过。”
  杜容芷含笑点了点头，一边吩咐人下去备热水，一边道，“妾身也听说傅妹妹对景林家的手艺赞不绝口……”
  宋子循微微颔首，“确实不错。”就再不说话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走到桌前给他倒了杯热茶，端过来在他身旁坐下，“照理说，傅妹妹看得上景林家的手艺，愿意抬举她，是她的福气。”杜容芷顿了顿，见宋子循打开碗盖，慢条斯理地吃着，又继续道，“只不过景林家的从前一直跟着我母亲，后来来了咱们国公府，又一直掌管妾身的饮食，若说妾身的喜恶忌口，她自是了若指掌，可对傅妹妹，怕就所知不多了。”杜容芷看着宋子循，神色认真道，“如果换做平常时候，这些倒也不算什么，然傅妹妹如今正怀着身孕，饮食上最是该小心的时候，若按妾身的意思，还是用她用惯了的人更稳妥些……不知这事爷怎么看？”
  宋子循静静听着，并没有马上言语。
  先前是因为跟杜容芷置气，他才故意在傅氏面前说那样一番话，后头回想过来，宋子循心里其实早就有些后悔——他这表妹的性子他多少也了解一些，当初骨折养伤时，就曾因自己赏的汤羹里有她不宜服食的东西而陷害过杜容芷，现在仗着有了身孕，又以为有他撑腰，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本加厉……
  宋子循看着灯光下妻子平和恬静的脸，松口的话明明到了嘴边，却又转了个弯，装傻道，“她既然能掌管厨房多年，又深得岳母的信任，想来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把握不好……你也未免太多虑了。”说罢目光磊落又带着几分刁难地望向杜容芷。
  不知怎么，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很想知道——剥掉了温顺大度的外壳，杜容芷藏起来的……究竟是怎样的自己？
  从前常听余展晏抱怨，只要他收用了哪个丫头，岑氏不是哭天喊地就是闹着要回娘家，每回不把房里搞得鸡飞狗跳决不罢休——
  那她呢，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他本以为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两人之间即便算不上无话可说，也该是相知甚深的……可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当初生莞儿时，她曾因为难产对自己流露出浓浓的无助与依赖，其他任何时候，杜氏几乎从来没在他面前表现出半刻软弱来——即便女儿生了重病，他第二天才赶到时，也没有过。
  她总是这样的温和平静，大方得体。好像不管他做了什么，又或是什么都不做，她都觉得是合理且恰当的：她可以应对任何局面，哪怕是本不该她承受的——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可这种贤惠大度，逆来顺受的态度……却该死地让他难受极了！
  哪怕她像别的女人那般，跟他闹一场呢……寻常人家的夫妻，不都是这样么？岑氏有回为了个有孕的丫头，甚至还挠破了余展晏的脖子！
  可她却偏偏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他从她这里得到的关注，甚至还抵不上家里一个厨子！
  她可有把他当做自己的丈夫，当做要倚仗一生，携手一生的良人？
  宋子循心里越发烦躁起来——他知道这是在无理取闹，本该生气委屈的人笑语嫣然，他却在这儿又憋屈又郁闷……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种不被依赖也不被在意的感觉太糟糕了……糟糕到让他感到惶恐。
  宋子循的目光依然冷冷地盯着杜容芷，仿佛只要她敢说个理由，下一刻他就能立刻反驳掉一般。
  杜容芷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习惯性的笑容在听到他的话后不由一僵，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却在跟他对视时垂了下来。
  这个男人……怎么就这么贱呢？！
  她上辈子果然是瞎了眼，才会把这么个混蛋当成宝贝……
  杜容芷低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宋子循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算了时，才听她轻声问，“若是妾身说，妾身不愿意让景林家的伺候她呢……”她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宋子循正怀疑刚才是自己听错了时，却见她抬起头，红着眼眶道，“妾身不愿意把人借给她用，可以么？”
  宋子循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就听杜容芷哽声道，“妾身已经把丈夫分给她了，难道现在连厨子也要分她一半吗？”
  一晚上的猜忌，试探，郁闷，不安，愤怒……仿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宋子循身子忽然往前一倾，长臂把她圈进怀里，低声道，“怎么是把我分给她了？这话不对。”




第一百八十二章 都是我的，一个也不给

  杜容芷膈应他膈应得不行，想推开又被宋子循紧紧禁锢在怀里，只得双手抵在他胸前控诉道，“妾身哪里说得不对了？原是妾身蠢钝不堪，从前就不该高攀了大少爷——如今一个两个都来作践妾身，是觉着妾身懦弱无能，活该叫你们揉扁搓圆么？！”
  杜容芷原本不过是想先发制人，让宋子循让步，却不知怎么就回想起前世那些无奈屈辱，任人踩践的日子，一时更是悲从中来——她果真是个没用的废物，明明占了重生的先机，居然还能活成现在这副窝囊模样……心里这般想着，越发难过不能自已，三分假意中竟生出七分真心，忍不住就落下泪来。
  要说这人大抵都有个贱病。早先杜容芷一味软声软语，言笑晏晏，宋子循就疑她心里不重视自己，老大不痛快，现下见妻子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又忍不住暗自懊恼，心说早知如此先前就不该说那些有的没的惹她伤心，于是一边拿出帕子替杜容芷擦泪，一边柔声劝道，“我几时作践你了？不过跟你开两句玩笑……谁知你就这般死心眼，调侃的话也当了真。快别哭了……回头眼睛都该肿了。”
  杜容芷见他如此心里也有了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力拂开他的手，抖着嗓子哭道，“我不管……反正景林家的是我母亲送来给我调理身子的……我不借，谁说我也不借！不独是她，还有我带来的其他人，都是我的，一个都不给她用！”说着掩着面呜呜哭了起来。
  宋子循见她哭得跟个和大人闹性子的孩子一般，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反倒一下子顺畅了许多，也不计较她话里的不敬，只抱着她哄道，“好好好，谁也不用……以后你的人只一心一意服侍你……这总行了吧？”
  杜容芷哭了一会儿，待勉强开得了口了，才抽了抽鼻子道，“妾身自问不是那等胡搅蛮缠，自私自利之人，明知自己生不出儿子，还一味霸占着您不许亲近别人……”她抬起头泪汪汪看着他，澄澈的眸子经过泪水的冲洗，越发漆黑明亮得如曜石一般，“可爷好歹也替妾身想想……如今妾身进门还不足两年，您就七早八早跟傅氏弄出个孩子……今后妾身在府中该如何自处……爷可有想过么？”
  宋子循本就心中有愧，此刻放下先前的执念，更是心疼她受了委屈，忙安抚地在杜容芷背上抚摩着，低声道，“这次的事是我不对……可你心里难受怎又不对我说？我还以为你都不在意……”
  杜容芷心里冷笑，眼泪却落得更凶了，抽泣道，“我怎么会不在意？这世上又有哪个女人见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亲亲我我生儿育女会不在意？”杜容芷赌气似的擦掉脸上的泪水，娇嫩的肌肤很快就被她搓得通红一片，“可妾身能怎么办？傅氏有孕已是不能更改的事实，妾身若不强颜欢笑，难道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叫人看咱们房里的笑话，背地后戳妾身的脊梁骨么？！”
  宋子循听她话里有话，又联想到晚间沈氏遣魏嬷嬷过来，马上警觉道，“可是母亲那边说了什么？”
  杜容芷伸手推他又推不开，只得打着哭嗝，抽抽搭搭道，“还能说什么……妾身自己肚子不争气，只给爷生了个闺女，又弄坏了身子好几年不能生养……可不就活该叫人踩践，给人打脸？”杜容芷声音一哽，“若只是母亲如此，我也就认了，可没想到就连爷也半点脸面都不给妾身留——那景林家的现在虽在咱们这儿，可到底是杜府的人，爷想指使就指使，想给谁用就给谁用，可想过将来这话要是传进我娘家母亲耳朵里，会有多难听，我母亲知道了又该有多心疼？！爷也……也太欺负人了！”
  杜容芷一时也不知是感伤于前世的痴心错付，还是悔恨于今生的重蹈覆辙，一席话说完眼泪更加如决了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宋子循本就暗自懊悔，又见杜容芷哭得跟泪人儿一般，也知她这次是真的伤了心了，不知怎么就生出一丝恐慌，只得把她箍进怀里，一边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一边哑声道，“今晚的事是我思虑不周，更不该在这个时候与你玩笑……可绝不是存心欺负你……好容儿，快别哭了，再哭我心都要疼了……”
  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脸上，早先那股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杜容芷用帕子掩着唇，难受地别开脸，赌气道，“不用你管……”语气却故意放软。
  宋子循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他抱了她许久，直到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慢慢停止了挣扎，才一边抚着她的胳膊，一边在耳边温声道，“嫡庶有别。我最期待的，始终是你为我生的孩儿，我最疼爱的，也一直是咱们的莞儿……这些我都分得清的。往后不许妄自菲薄，更不许再为这事恼了……嗯？”
  杜容芷只觉得厌恶极了……不过也明白见好就收，亦不耐烦再跟他多说，只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下头。
  宋子循却明显想跟她做近一步交流——伸手勾起杜容芷的下巴，认真看着她，“咱们是夫妻，有什么话就该像现在这样开诚布公，容儿若是一早如此，我也不至于说那些——”
  杜容芷拍开他的手，红着眼眶道，“妾身本来就只想装个贤惠媳妇儿，爷就非要拆穿了妾身，如今哭得跟猪头一般，到底哪里好了？”
  宋子循脸上这才露出个轻快的笑容，“谁说像猪头了，我觉得好看得很。”低头又要吻她。
  杜容芷忙拿迎枕挡住，“不要，丑得很。”她冷着脸把迎枕塞进宋子循怀里，“今晚您去书房睡。”
  宋子循皱了皱眉，为难道，“明日傅氏的事长辈们都会知晓，若是今晚去了书房，我倒是没有什么，只怕你——”
  杜容芷看着他眼里的幸灾乐祸恨得牙根痒痒，转过身背对他躺下，闷声道，“随你。”一把扯过薄衾蒙在头上。
  这糟心日子……真**的过够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跟你一般见识

  第二天杜容芷起床，眼睛果然就肿了。
  安嬷嬷等人见状又忙拿了茶包，鸡蛋，冰块……在她脸上好一通忙活，待勉强能见人了些，杜容芷才跟着宋子循去景晖苑给宋老夫人请安。
  因两人去得有些迟了，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欢笑声不断。
  半夏亲自从屋里迎出来，见到杜容芷先顿了顿，复又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奴婢见过大少爷，大少夫人。”说罢撩开帘子请他们进去。
  宋子循微微颔首，正要往里走，就听身后杜容芷低声道，“半夏姐姐，今日我们来得迟了……祖母她老人家，没有不高兴吧？”说着朝屋里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
  半夏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柔声道，“当然没有……老夫人最是心疼您的，爷跟少夫人赶紧进去吧。”
  杜容芷心下稍安，对着半夏感激地笑了笑，随宋子循走了进去。
  夫妻俩进到屋里，果然就见宋家几位夫人已经都来齐了，宋岚乖巧地坐在三夫人身侧，宋老夫人则搂着宋子墨歪在罗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们说话。
  见宋子循领了杜容芷进来，二夫人掩着帕子轻笑一声，对大夫人道，“吆，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大侄子跟大侄媳妇这不就来了么？”
  大夫人沈氏含笑点了点头。
  宋老夫人见他们上前行礼，便唤来乳母把宋子墨抱下去，冲杜容芷招了招手，“芷丫头到祖母这儿来。”
  杜容芷含笑应了一声，乖巧顺从地走到宋老夫人跟前。
  宋老夫人笑眯眯地拉过她的手，慈祥道，“刚你母亲还说起你们……今日来得倒比平时晚。”
  杜容芷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怪孙媳贪睡，起得迟了……请祖母恕罪。”
  宋老夫人点了点头，把杜容芷打量了一番，“可是昨晚上没睡好？瞧着眼也有些肿。”
  宋子循才在丫头拿过来的杌子上坐下，闻言也朝杜容芷看过来。
  阳光下女子脸颊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睛微肿着，晶莹明亮的眸子里还布着血丝，比之从前越发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动人气质。
  宋子循静静看着，回想起昨晚的事，更是后悔不已——打今早起来，她对自己就一直淡淡的，连从前服侍他的事都交给别人，话也不肯多说过一句，可见心里依旧有些怨他……
  杜容芷听了宋老夫人的话，一时也吃不准她什么想法，忙垂下眼睛，拿帕子遮了遮，淡笑道，“原是夜里头口渴，多喝了两杯水……不想今早醒来就这样了……”
  “嗯——”宋老夫人嗔瞪她一眼，佯怒道，“都这时候了，你还编瞎话哄我呢！”
  见杜容芷惊慌地抬起头，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苍白了，宋老夫人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傅氏有孕的事儿祖母都知道了……可是为了这个你们小两口儿闹别扭了？”
  杜容芷听宋老夫人问得如此开诚布公，竟隐隐有要为自己撑腰的意思……虽觉着诧异，面上还是乖顺地摇摇头，勉强笑道，“孙媳不敢……”嘴里这般说着，眼眶却登时有些红了。
  宋老夫人心疼地搂了她在身边坐下，叹道，“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说着狠狠剜了宋子循一眼，啐道，“你也是大家子出来的公子，行的这都叫什么事儿？！也得亏芷丫头气量大，心肠软，不跟你一般见识，不然我看你怎么办！”
  宋子循忙赔笑道，“祖母教训得是……”又拿眼偷偷去瞄杜容芷。
  杜容芷垂着眸子静静坐着，置若罔闻地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心说这宋老夫人也算是修炼到家了……明知道宋子循这个孩子来得不合规矩，若是杜家人计较起来定是他们国公府理亏，便以退为进：看似是在敲打宋子循安慰自己，实则却逼她在众人面前认了那孩子的身份——有个“气量大，心肠软”的名声在头上顶着，她要是再闹出点什么可不就是心胸狭隘容不得人了？
  杜容芷正自嘲地想着，就听宋老夫人冷声对宋子循道，“你媳妇儿从前在你岳父岳母跟前，那也是千娇百宠，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如今跟了你没两年，你就给人家这么大个气受……旁的你媳妇不计较我也懒得不说了，只一点——那傅氏虽有了身孕，可咱们也不是那等没规没矩，不分尊卑的人家，要是后头叫我知道你为了傅氏叫芷丫头委屈，我头一个就不饶你！你可听清楚了？”
  宋子循料到宋老夫人这是不知打哪听说了昨晚上的事儿，本也想找个机会跟杜容芷示好，闻言赶紧保证道，“孙儿都听清楚了，一定把祖母的教诲铭记于心。”
  宋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过来看着杜容芷，慈爱道，“芷丫头听着了？往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一切有祖母给你做主。”
  杜容芷听话地点点头，“孙媳都听祖母的。”
  宋老夫人赞许地拍拍她的手背，心里忍不住叹气——要说这孙媳妇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只可惜美中不足身子太差了些……当初生莞儿就是难产，后来她也私下问过太医，说是伤了根本，只能先保养着……
  若非如此，傅氏这孩子由不由得她生出来，也都还是两说的事……
  宋老夫人这般想着，不由又语重心长对杜容芷道，“芷丫头也要赶紧调理好身子……尽早给咱们国公府添几个重孙——祖母最想抱的，还是你们俩的孩子。”
  孩子的事何尝不是杜容芷的心病。只是周太医早就警告过，她现在根本不能受孕，不然非但孩子保不住，就连大人都会有生命危险……一时心里也是五味杂陈，面上只羞涩地应了声是。
  宋老夫人于是又欢喜起来，对杜容芷道，“行了，瞧你这模样，定是昨晚上一宿没睡好，循哥儿快领着你媳妇儿下去歇着吧。”又虎着脸对宋子循道，“可不许再欺负人家。”
  宋子循看了看杜容芷，见对方也朝自己望过来，四目相对，他郑重道，“祖母放心，孙儿不会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他愿意为她改变

  从景晖苑出来，杜容芷依旧默不作声地走在宋子循身后。
  眼看两人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宋子循叹了口气，突然转身朝杜容芷的方向大步走过来，牵了她的手就往前走。
  杜容芷似是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您快放开我！”她反应过来，忙去挣脱他的手，“被人看见又要说闲话了！”
  她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宋子循握得越发紧了，“说什么闲话？又有什么闲话可说？”
  杜容芷紧抿着嘴唇看了看他，忽然不说话了。不但不说话，她还停止了挣扎，只逆来顺受地任由他拽着，因为跟不上他的步伐，几次甚至险些被裙摆绊倒。
  后头的青荷跟园园都变了脸色，想劝又不敢劝，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宋子循见这情形也怕真弄伤了她，待两人行至湖边，便松了手。
  杜容芷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因方才走得太急，女子的胸脯随着她略重的喘息轻轻起伏着，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也染上了几分红润。
  她此时正皱着眉，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他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宋子循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先前因为杜容芷对傅氏有孕表现得太过平静，他怎么都觉着气不顺，千方百计地试探，借题发挥……好像只有她难受了，他才能觉着好受。可等她真因为这事不肯搭理自己了，他又觉得烦恼得不行——
  一种如释重负的烦恼。
  他喜欢看她紧张吃醋的样子，哪怕是昨晚上的胡搅蛮缠都觉着可爱极了——那样的生动鲜活，无所顾忌，仿佛一下子又变成了记忆中那个肆意明媚，一心一意追逐爱慕他的少女……
  两人就这么互相对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子循妥协地叹了口气，“还要跟我怄气到什么时候？”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讨好，“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祖母已经教训过我了……难道还是不能让你消气么？”
  “妾身没有跟爷怄气。”杜容芷垂下眼，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昨晚上——”
  “就那一次。”宋子循忽然没头没尾道。
  杜容芷的笑容瞬间凝在了脸上。
  “我跟傅氏，就只有那一次。”宋子循似乎还生怕她听不明白，一边重复着，一边走上前，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那天……或许你早就猜到了……”
  是啊……她确实早就知道了。
  杜容芷茫然地想。
  那曾是她重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她的莞儿刚刚满月，她也才下定决心，放下过去的一切，跟他好好过下去……她以为老天爷待她终究不薄，重活一世，她终于拥有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父母安康，夫妻和睦，生儿育女，她甚至以为她会一直幸福下去……
  直到他跟她说，他不是非她不可。
  他确实不是非她不可。
  就在那天晚上，他上了傅氏的床。哪怕他们的女儿高烧不退，哪怕她束手无策，叫人去请他，求他……他都没有回来。
  她抱着女儿小小的，滚烫的身子枯坐了一夜，也是从那一天起，她告诉自己，她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流泪了。
  她足足蠢了两辈子……该醒了。
  “我那晚醉得太厉害了……”耳边依然是他认真的解释声，“也不记得后来……我亦没有想到，就那么一回，她就怀上了孩子……”
  杜容芷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忽然有些想笑——宋子循干嘛要跟她说这些呢？傅氏是他的女人，他想睡就睡，想让她怀孕就让她怀孕，跟她又有什么相干呢？！
  她也确实笑了出来。
  “您其实不必跟妾身说这些的。”杜容芷仰起脸，明亮的眼睛清澈干净，一如身后平静的湖面，看不见一丝波澜。
  宋子循忽然被她打断，先怔了怔，接着不悦地皱紧眉头，“我为什么要说这些，你难道不知道么？”他握紧手里的柔荑，正色道，“容儿，我心里是有你的。”就是因为有她，他才愿意这么低声下气地解释，才不希望任何人成为他们之间的绊脚石。
  杜容芷低头敛下眼底浓浓的嘲讽，“昨晚妾身一时失态，才会那样胡言乱语……爷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她轻声道，“往后妾身会好生照看傅姨娘……至于妾身的人，傅姨娘若是想用，也尽管用，只要她早日为爷诞下麟儿，妾身怎么样都无所谓……不会让爷为难的。”
  宋子循抿紧嘴唇，目光冷冷地望向她。
  来了，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每当他想靠近她，想温柔地待她，想告诉她——他愿意为她改变，也已经在为她努力改变时，她总能这般若无其事地躲开，然后毫不在意地把他推得远远的。
  他简直恨透了她这副贤惠又体贴的顺从模样！
  “我记得昨晚已经告诉过你，不管是傅氏，还是这个孩子，都不会改变什么。”宋子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语气淡漠道，“你若是愿意，等将来孩子生下来，就养在你身边。”
  杜容芷愣了愣，随即摇摇头。
  “妾身自己就为人母亲，试想如果有人把莞儿从妾身身边抢走，一定如剜了妾身的心一般。将心比心，妾身又怎能对别人做这样的事？”杜容芷平静道，“且那孩子不论跟着谁，都是妾身的子女，都要叫妾身一声母亲……傅姨娘知书达理，相信自会把他教得很好。爷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她不是什么圣人，要她替傅静柔养儿子——养得好了，对不起她前世胎死腹中的孩儿；养得歪了……她就算再怎么不堪，也不忍心对个无辜的婴孩下手。何况傅氏阴险歹毒，上辈子连人都敢杀，谁知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伤害她的莞儿和她身边的人……
  宋子循的眸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你心里当真是这样想的？”
  杜容芷垂眸颔首，“是。”
  宋子循默默看了她一会儿，“那就随你便吧。”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杜容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驻足了许久，许久。




第一百八十五章 现实

  夫妻俩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宋子循依旧每天早出晚归，有时会去傅静柔房里坐坐，不过大多时候还是留在杜容芷这里，等用过晚膳，又抱着女儿逗弄上一会儿，便起身去书房办公——晚上也住在那里。
  那天的事谁也没有再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后头傅氏再打发琥珀去厨房要这要那，自有旁人替景林家的出来应付。傅氏开始还不明所以，偷偷去找宋子循哭诉，也不知宋子循跟她说了什么，只知道自此以后，傅氏终于消停了下来。
  杜容芷听后只是一笑置之。
  安嬷嬷看不过眼，忍不住劝她，“少夫人先前不是还叫奴婢看开些么？怎地您自己又跟爷杠上了呢……”她从青荷那里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杜容芷这段日子的表现实在费解。
  是啊，为什么呢？
  杜容芷茫然地想。
  她原来真的只是想忍气吞声，装个贤惠媳妇儿的……
  可他一直都在逼她——
  逼她承认她心里其实远不像看起来那么毫不在意；逼她面对那个仍心存幻想，终于又一次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自己；逼她反复回想起那个她宁愿再也不要想起的夜晚……
  逼得她——连装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
  杜容芷默默地想着，忽然见一双筷子在她眼前划过。
  宋子循夹了块醋溜鱼片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漫不经心道，“今晚我留宿。”
  杜容芷懵懵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宋子循的话是什么意思，旁边伺候的青荷等人已是一脸喜色，正在盛汤的安嬷嬷更是连汤也不盛了，拿着汤勺一个劲朝她点头眨眼，好像生怕她会拒绝了一般……
  杜容芷抿着唇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垂眸掩住眼底浓浓的厌恶。
  “是。”她一脸顺从道。
  ………………
  屋子里烛火摇曳。
  女子跪趴在大床上，玲珑的曲线在灯下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男人从身后抱住她，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女子光洁莹润的后背上，顺着她的脊椎蜿蜒而下……
  杜容芷咬紧下唇，用力抓住身下的被褥，唯恐难耐的嘤咛从嘴边溢出。
  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她恍惚地想。
  从前自己最不喜欢点着灯跟他欢好，也最厌恶这种姿势……可是现在，好像怎么都无所谓了。
  她只想赶紧结束。
  “唔……”杜容芷身子一战，颤抖的吟哦不自禁脱口而出，他却像是早有准备，另一只手捏过她的下巴，迅速靠近她，舌头霸道地，丝毫不容拒绝地伸进杜容芷的嘴里。
  两个人的气息瞬间交织在一起，那种难受得让人作呕的感觉又来了……
  杜容芷伸手想要推他，却怎么都推不开。
  杜容芷疼得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眶顿时红了，却紧咬着嘴唇依旧不吭一声。
  怀里的小人儿满面嫣红，一双清澈的眸子水汪汪漾着波光，正皱紧眉头如怨如嗔地看着自己……宋子循叹了口气，低头在杜容芷的眉尾轻啄了啄，哑声道，“疼了就不会说么？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何苦来的？”
  炙热的气息吹拂在脸上……杜容芷的睫毛轻颤了颤，闭上眼不说话也不肯再看他。
  两人于情事上，除了杜容芷最开始的“扮猪吃老虎”，大多时候都是宋子循主导，尤其今晚宋子循卯足了劲要折腾她，杜容芷哪里能是他的对手？不过三两下功夫，她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而迫切起来。
  女子莹白肌肤镀上一层迷人的粉色——
  杜容芷已被他撩拨得动了情，感觉到他的变化，不由睁开一双春光潋滟的眸子，懵懵懂懂地看向他。
  宋子循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杰作”，俯身咬住她的耳朵，低声蛊惑道，“容儿想要么？”
  杜容芷气得差点没快哭出来——这个混蛋……居然，居然用***拿捏她！
  可她根本控制不了——两人这阵子一直没在一起，这样的刺激她完全抵抗不住……杜容芷抱住宋子循的脖子，又羞又愤又难忍欲火地把脸埋进他颈窝，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声。
  宋子循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纹，心说余展晏这人虽然不怎么靠谱，不过对付女人倒确实挺有一套，也得亏今天听了他的法子，能满足自己的***不说，还能打破这些天两人间的僵局……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喘着粗气问，“容儿说了什么？我怎么听不见？”
  杜容芷被他刺激得登时红了眼睛，指尖下意识抓紧，身子不由自主就迎了上去。
  ……尖锐的指甲刺进皮肉，反而让他兴致越发高涨，大手趁着杜容芷沉默的空隙煽风点火，终于激起一片燎原之势——
  杜容芷只觉得难受极了，全身上下好像有无数只羽毛滑过，想伸手去抓却又连一片都抓不住……
  她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想……想要……给我……”
  “这就乖了……”宋子循闷声一笑，猛地把她推倒，整个人覆了上来。
  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爷，少夫人……”外头传来园园不情不愿的声音，“傅姨娘那边遣了人来，说姨娘肚子疼，请爷过去看看。”
  宋子循身形一顿，下意识看向身下的杜容芷。
  女子脸上带着情事中特有的妩媚娇羞，双手还紧紧攀附着他……她似乎也愣住了，那双迷离的眸子呆滞了片刻才渐渐清明起来……
  宋子循抱着她退出来，抿着唇犹豫着开口，“容儿——”
  杜容芷轻喘着坐起身，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对外面道，“知道了，大少爷这就过去。”
  ※※※※※
  哎，终于还是写到了这一步。
  从这章以后，男女主的感情正式进入一个新阶段——一个最糟的，也是最好的阶段。
  另外还有两件事跟大家说。
  第一就是，作者最近一直在外地奔波，后面过年还要更忙，没法兼顾正常的码字。所以从下个月开始，将改为一天一更。男女主的关系已到节点，这样我也可以有更多时间写得更细致一些。
  第二就是，本来跟大家说过这本要写五十万，但最近根据剧情重新估计了一下，觉得应该写不完，所以可能还会再长些，喜欢短故事的就抱歉啦~不过肯定不会很长就是了。
  这段会在正文发完以后补充，所以虽然很长但是免费哈。
  谢谢大家。




第一百八十六章 自取其辱

  屋子里终于归于宁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嬷嬷从外头推门走进来，看了眼仍拥着被呆坐在床上的杜容芷，走上前低低唤了一声，“少夫人……”
  杜容芷一动没动，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被子上瓜瓞绵延的图案出神。
  安嬷嬷鼻子一酸，忙低头从床尾拾起被宋子循丢在一边的衣服，披在她光裸的后背上。
  杜容芷仿佛这时候才如梦方醒，目光缓缓转向她。
  女子宁静的小脸上再也没有每次情事后独有的动人光泽，反而在烛火的映照下越发苍白得没了颜色。
  “嬷嬷……”杜容芷怔怔看了看安嬷嬷，恍惚着冲她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你来了啊。”
  “哎……”安嬷嬷忙应了一声，勉强笑道，“热水已经备好了，少夫人可要现在沐浴？”
  杜容芷置若罔闻，半晌，才轻声问，“傅氏那边如何了？”
  “还能如何！”安嬷嬷本来看杜容芷这幅模样心里就难过得厉害，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劲儿嚷嚷着肚子疼——可方才连请了两个太医，看来看去，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安嬷嬷说着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定是那起黑心烂肠子的下作娼妇又在作妖，故意勾着爷过去呢！”
  杜容芷静静听着，木然地弯了弯唇角，“……没事就好……”她默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嬷嬷方才问我什么？”
  安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问，“热水都备好了，奴婢还叫人在里头放了解乏的药包……少夫人要不泡一泡？”
  杜容芷微微颔首，“叫她们抬进来吧。”
  ………………………………
  浴桶很快送了上来。
  蒸腾的热气熏得女子苍白小脸很快染上一层嫣红……杜容芷拿着浸湿的手帕在身上慢慢揉搓。
  她的神情宁静安详，动作也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只是娇嫩肌肤上已经青紫一片，原本暧昧的印迹隐藏在这片青紫里，因搓得太过用力，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她却仍嫌不够，手帕一下一下，使劲搓弄在那些深深浅浅的吻痕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直到浴桶中的热水都凉透了，她才若无其事地从里面站起来。
  ……安嬷嬷还守在净房外头。
  杜容芷今晚对傅氏表现得异常平静让她隐隐有些担忧，本想跟进来伺候却被拒绝，只得在外头不安地等着。
  少夫人是什么样的性子，别人或许看不明白，可自己这个当乳母的却再清楚不过：自家姑娘虽有些任性，可心却是最软，最单纯的。她喜欢一个人就是实实在在的喜欢，哪怕把心掏出来给人家呢，她都能甘之如饴……可大少爷却为了傅氏那个贱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她心上捅刀子……
  若是少夫人还能跟从前一般，大哭一场，或是跟自己抱怨两句呢，安嬷嬷都能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有。
  冷静得就好像，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了……
  安嬷嬷忧心忡忡地想着，待回过神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正想问问里头杜容芷是否梳洗完了，就听见传来后者起身的声音。
  安嬷嬷忙收起脸上的神色走进净房，从一旁杌子上拿起换洗的衣物想为她穿上，却在抬头看见杜容芷的瞬间呆在了当场——
  女子雪白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青紫淤痕，有些地方因为揉搓太过甚至还往外渗着血丝，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玲珑的身躯滴落下来，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少……少夫人……”
  杜容芷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弄脏了。”她擦去身上的水珠，径自接过安嬷嬷手里的衣衫往身上穿，“不过已经擦干净了……干净了就好了。”
  安嬷嬷登时红了眼眶，“少夫人这是何苦呢？”她心疼地落下泪来，“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您这般……怎么就不能跟爷说呢？如今他以为您毫不在意，就算去了傅氏那里，也是半点愧意都——”
  “嬷嬷。”杜容芷忽然打断，冰凉的小手覆上她的手腕。
  “没有下一次了。”她用极轻极轻的语气道，“以后，我不会再自取其辱。”
  再也不会了。
  ………………………………
  杜容芷夜里睡得不太好，第二天早上还是被青荷叫醒的。
  因要伺候宋子循用膳，杜容芷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去了饭厅。
  ……里头宋子循果然已经早她一步到了，正在傅静柔的服侍下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妾身来迟，请爷见谅。”杜容芷笑盈盈走上前，朝他俯身行礼。
  她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罗裙，娇嫩的颜色衬托得她人比花娇，清新可爱。
  宋子循的目光在杜容芷脸上流连了片刻，见她神色自若，似乎并没因为自己昨晚的离开而有不悦，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抬了抬手，“我也刚到，坐下一起用吧。”说着示意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杜容芷含笑应了声是，才刚落座，就见方才还站在宋子循身旁的傅静柔娇怯怯地走上前，小声道，“昨个儿夜里妾身身体不适，惊扰了少夫人休息……还望少夫人恕罪。”
  杜容芷亲切地笑了笑，“妹妹言重了……你怀着大少爷的子嗣，现在没什么比你的身子更要紧的。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马上说出来，可千万不能耽误。”说着又关切问，“昨个儿到底是怎么了？连我也唬了一跳。”
  傅静柔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轻声道，“妾身也不知怎么了，就那一阵儿肚子忽然疼得跟针扎似的……”说着含羞带怯地扫了宋子循一眼，“好在有大少爷一直陪着妾身，不然妾身怕得都不知怎么办才好。”
  杜容芷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就听宋子循清了清嗓子，淡淡道，“吃饭吧。”一边说一边往杜容芷碟子里夹了块油酥饼，“今天这饼做得不错，香脆可口，你也尝尝。”
  “谢谢爷。”杜容芷微笑着道了声谢，眼底飞快闪过一道冷色，霎那又消失不见。




第一百八十七章 负荆请罪

  一顿饭用得异常安静，吃过早饭，杜容芷照常送宋子循出去。
  晚春的天亮得很早，宋子循回头看了眼离自己半步远的杜容芷。
  满园的翠绿衬着她一身鹅黄，越发娇娇嫩嫩得如枝头上的花骨朵一般。裙摆下露出一小段大红色的绣鞋，隐约可以想见底下藏着的玉足是怎样的小巧秀气。
  想起昨晚上做了一半的事……宋子循只觉得心头一阵燥热，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待与杜容芷并肩，才牵了她的手放在掌心，低声问，“昨晚那般丢下你……可是生我气了？”
  杜容芷手下意识往后一缩，却被他用力攥紧。
  她觉得疼了，也忽然清醒过来。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而且必须得到。
  一旦她不能按照他的心意，让他从她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他就能想出别的法子折磨她……
  她都吃过这么多次亏了，怎么还是学不乖呢？
  杜容芷抬起头，莹白的小脸上露出哀婉的神色，星眸中波光潋滟，好不可怜。
  她如怨如诉地看了他一眼，垂眸摇了摇头。
  宋子循果然高兴起来——他其实不怕她生气，也不怕她跟自己使性子闹脾气，最怕她像前阵子那般，好像什么也不屑跟他计较的样子……
  宋子循愉悦地勾了勾唇角，耐心解释道，“昨晚傅氏那儿实在走不开……待后来没什么事了，又怕你已经睡下……”他说着在杜容芷微凉的掌心里捏了捏，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今晚我早些回来看你……”
  杜容芷心里阵阵作呕，面上故意嗔瞪他一眼，抽回手冷淡道，“爷再不走可要迟了。”
  女子巴掌大的小脸细白如瓷，粉嫩的唇瓣微嘟着，惹得宋子循心痒不已。偏后头还有一堆人跟着……
  知道杜容芷脸皮薄，他只好压下心头的悸动，伸手摸了摸她耳垂上的明珠，柔声道，“你也回吧……知你昨晚定是没有睡好，回去再睡一会儿。”
  杜容芷点了点头，俯身道，“大少爷慢走。”
  宋子循语气轻快地嗯了一声，抬脚大步跨过二门。
  杜容芷静静目送他离去，直到那抹身影彻底在眼前消失……嘴角才掠起一缕薄凉的笑意。
  ………………………………
  杜容芷回到枫清院，人还没进屋子，就听园园禀报，傅姨娘正在屋里候着。
  杜容芷点了下头，心说这对狗男女到底还有没有个消停的时候了？边想着，边径自掀了帘子进去。
  傅静柔正坐在椅子上，端着盏热茶斯斯文文地喝着，见杜容芷进来，忙放下手里的茶盏就要站起来。
  杜容芷笑了笑，示意她坐下，“妹妹身子不便，就无须多礼了。”
  不料傅静柔非但没坐，反而直接走到她跟前，忽然“噗通”一声跪下，把杜容芷吓了一跳。
  “妹妹这是做什么？！”杜容芷忙叫丫头们扶她起来。
  傅静柔却挣脱开她们的胳膊，泪汪汪道，“昨晚都是妾身的不是……妾身是来负荆请罪，求少夫人原谅的。”
  杜容芷不解地皱了皱眉，一脸茫然，“昨晚？昨晚上你做了什么，需要被我原谅？”见傅静柔张了张嘴就要回答，她狐疑地问，“难不成你说自己个儿肚子疼，其实是骗我跟大少爷的？”
  傅静柔声音一滞，忙摇头道，“不……不是……”
  杜容芷无奈地撇撇嘴，“那妹妹这话我就真听不懂了——妹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傅静柔伏在地上，哽咽道，“妾身……妾身不该明知爷宿在少夫人这里，还那么晚请爷过去……”
  女子纤细肩头轻轻颤抖，宛若一朵随风摇曳的白莲花，楚楚可怜，不胜柔弱。
  前世的自己在傅静柔心里也不知蠢笨沉不住气到什么地步，她就敢这样公然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的底线……
  只可惜，这次傅氏的算盘打错了。
  从前她会生气，会恼怒，会因为傅氏几句挑拨跟宋子循吵架冷战，是因为她心里有他，可现在，她连他都不在乎了，还有什么能激怒得了她呢？
  “嗨，我当是为了什么！”杜容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方才在爷跟前的时候我不是已经说了么？现在任他多大的事儿……都大不过你肚子里的孩子。只要他安安稳稳的，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杜容芷顿了顿，似笑非笑看向傅静柔，“难道在妹妹心里，我就这么心胸狭隘，连这点子小事，也要紧揪住不放？还是说，妹妹以为我其实是那等阳奉阴违的小人，在爷面前故意装作贤惠大方，转过头却要给妹妹好看？”傅静柔怔怔地看着她，嚅了嚅嘴还不待说话，就听她继续道，“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便是姐妹也做了足足一年……妹妹若当真如此看我，那该哭的人就不是妹妹，而应该是我了。”说着嘴角的笑容登时冷却了下来。
  傅静柔看得眼皮子一跳。
  她其实早就感觉到杜容芷跟从前不一样了，可心里总是不愿相信一个那么愚蠢暴躁的人会真的收敛下来，如今瞧着……难道真是她猜错了？
  傅静柔心里一边暗暗懊恼自己不该如此心急，只想报从前被杜容芷羞辱奚落的仇，却忘了对方亦是今时不同往日，反叫她挖了个坑给自己跳……面上忙惶恐委屈道，“妾身绝没有这样想！妾身只是担心自己不小心坏了规矩，让少夫人为难，妾身不是——”
  她正不安地解释着，却听杜容芷“噗嗤”一声娇笑出声，“你瞧你……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偏就能把你吓成这样！”杜容芷说着，怒瞪旁边站着的丫头一眼，“你们也都是些傻子，姨娘抱着个肚子跪地上半天你们都看不见？！还不赶紧扶姨娘起来！”
  园园等人忙收起了脸上的鄙夷之色，低低应了声是，走上前把傅氏扶起。
  傅静柔眼瞅着自己今日挑衅不成，反叫杜容芷耍弄了半天，心里又气又恨，偏又不敢发作，只得对着她千恩万谢了一番，才又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只是这次她也学乖了，陪着杜容芷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话，便很识趣地在她的“体贴关怀”下起身告退。
  看着傅氏扶着丫头远去的背影，杜容芷扬起的唇角渐渐敛了下来。
  “你们下去准备一下，”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腰肢，“今天我想出府走走。”
  这个“家”……实在叫人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志趣相远

  打着给宋老夫人准备寿礼的旗号，杜容芷领着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国公府。
  关于这回的寿礼其实杜容芷心中已有计较，于是一行人直奔德宝轩，把她早就精心绘制好的五福捧寿头面图样拿给里头手艺最好的师傅，又跟他们详细推敲了个中细节，待一切商定下来，杜容芷又选了几样簪钗，这才带着人出来。
  德宝轩开在整个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旁边商铺，茶楼，赌坊，酒馆……林林总总，应有尽有，一路走来，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杜容芷则选了一家书肆消磨时光。
  她跟宋子循志趣相去甚远，两人看书也大多看不到一块去——他爱那些一本正经艰涩难懂的八股，她却喜欢诗歌游记，向往书中快意自在，无拘无束的幸福生活……
  杜容芷的指尖缓缓地在一本本或泛黄或崭新的书页上划过——耳边依旧传来外头的车水马龙，心却是难得的安宁美好，仿佛就连家里那些龌龊的人，糟心的事儿，也都在这个静谧而安详的气氛下被慢慢抛诸脑后……
  流连间不经意瞥见书架的上层，在一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经济仕途书籍里，竟插了一本《裴翁游记》。
  杜容芷不由眼前一亮。
  这《裴翁游记》作者已不可考，只知裴翁一生游历，踏遍名山大川，访遍名刹古寺，足迹所及，有些更是荒凉偏僻，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三十年数度出生入死，几经坎坷，方成此书。世皆称——“达人之所未达，探人之所未知”。
  杜容芷想不到这次出门居然能有这等收获，惊喜之余忙伸手去拿。
  只是那书放得有些高，偏她又生得娇小，虽踮起了脚尖依然够不着。杜容芷只好叫来园园，轻声吩咐道，“你去跟店家说，我想要上面那本书，请他叫个伙计来帮——”
  她话音未落，耳边就听一少年高声呼道，“少爷，我找着了！在这儿呢！”紧接着就见他飞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游记，兴高采烈地冲着某个方向摇晃。
  书肆里尽是些看书爱书之人，见他忽然手舞足蹈，大声喧哗，不禁各自从书里抬起头，不悦地看着他皱眉。
  那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边挠头一边不好意思地朝众人干笑了两声。其他人见状也不跟他计较，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人于是拿着书就要走，却被个俏丽的小丫头先一步拦住。
  “喂，你这人——”园园才刚开了个头，想起刚才情形，忙压低声音道，“你这人知不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那书明明是我们先看见的，谁许你拿走了？”说罢朝他伸出手，脆生生道，“还来。”
  那小厮打扮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挑了挑眉，“你这人才不讲道理……谁说你先看到就是你的了，要这么说，这整间书肆我都见着了，难道我还是这里的老板了？”
  “你——”园园性子跳脱，又小小年纪就在杜容芷身边当差，平日旁人见了谁不是好言好语，恭维一句“姐姐”，几时曾受过这样的气？见那小厮如此无理顿时脾气也上来了，正想上前跟他继续理论，就见站在书架旁的杜容芷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园园撇了撇嘴，心中虽十分不甘可也不敢违背杜容芷的意思，只得让开路，嘴上小声嘟囔道，“亏还是个大男人呢，居然跟女子抢东西，简直不知羞……”
  那小厮也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儿，闻言立马反驳道，“你说谁不知羞呢，分明是你——”
  “文安，何事如此喧哗？”忽听一人从容问道。
  那声音温和悦耳，说话间人已从光影中优雅走来。
  烟青色长袍配白玉带，猿臂蜂腰，修长挺拔，端的是如松如竹之姿。
  斑驳阳光落在他清隽的脸庞上，更觉面白如玉，眉目如画。
  杜容芷冷眼看着，心中也忍不住暗暗赞叹——从前她觉得宋子循的相貌在男子中已算极致，如今看来怕也是她太孤陋寡闻……
  正默默想着，就见刚才抢她书的少年已经迎上前，献宝道，“少爷，您要的书。”
  男子接过往封面上淡淡扫了一眼，温声问，“你方才为何跟人争执？”
  文安还不待答话，便听园园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杜容芷身边。
  文安在她背后瞪眼做了个鬼脸，委屈道，“这姑娘说书是她们先发现的，嫌小的抢在了她们前头，小的一时气愤不过，所以才分辩几句……”
  男子微微颔首，顺他目光望去，就见一身穿鹅黄色裙衫的女子立于书架之前，似是在轻声责备一旁的婢女。
  那女子头戴帷帽也看不清样貌，只见身姿单薄，纤腰楚楚，不盈一握。
  男人走上前，温文尔雅道，“姑娘也在找这本书？”
  杜容芷正在跟园园说话，闻言微怔了怔，点头道，“是……不过这位小哥快了一步。”
  男子笑道，“我身边喜看游记的女子倒不多见，姑娘既然喜欢，便与姑娘吧。”说着大方把手里的书递了过来。
  本来今日她借给宋老夫人挑选寿礼的由头出来散心就有些不合规矩，偏园园又跟人发生口角，闹出这么多动静……要是她再接受陌生男子的赠书……
  想起年初时翔月轩里跟周仲霖的偶遇，和宋子循近来阴晴不定那张脸……杜容芷觉得自己还是别再给自己惹麻烦的好。
  她笑了笑，“君子不夺人所好，不敢让公子割爱。”说罢礼貌地朝男子福了福身，领着园园等人从他身侧过去。
  男子微微一愣，待回过神确定自己这是被人拒绝了，不由好笑地摇摇头，转身吩咐文安付账，自己也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见先前那女子正在一众丫头婆子的簇拥下要上马车。
  一阵风吹过，帷帽上薄纱被勾起一角，露出女子小小巧巧的下巴……
  杜容芷伸手拉下薄纱，弓身进了车厢。
  文安从书肆出来，见自家主子站在门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视远方，不由好奇地凑过去瞧了瞧，“爷，您看什么哪？”
  男子淡然一笑，“你去打听看看，方才那是谁家女眷。”




第一百八十九章 我恨杜氏

  这厢杜容芷自有一番书肆偶遇，另一厢本该卧床休息的傅静柔却悄悄溜出了枫清院……
  掉了漆的朱红大门紧紧闭着，陈旧庭院里一间不大的寝室却传出些与外头的破败完全不符的旖旎暧昧声。
  “……不，不要……唔……”女子声音轻软缠绵，一语未尽嘴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发出阵阵引人遐想的娇喘低吟……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子熙埋首在那女子胸前，低声喘息着。
  傅静柔粉面含春，美目迷离，身上的浅粉色撒花裙早已被撩至腰际，鸳鸯戏水的肚兜儿歪歪扭扭地挂在胸前，一侧……还被他握在手里。
  理智渐渐从情欲中回笼，傅静柔眼眶一热，含着泪推搡身上的男人，“你……你还不快起来……都弄疼我了！”
  宋子熙方餍足一顿，见怀里的玉人儿梨花带雨，连忙扶着她坐起来，一脸紧张问，“哪里疼？可是我方才不小心伤着你跟孩子了？”
  傅静柔用力拂开他的手，泪汪汪控诉道，“不用你在这儿假惺惺……方才做什么去了？人家都已经那样求你，偏你不管不顾，按着人家就……”说着嘤嘤嘤哭了起来。
  宋子熙心里也有些后悔，抱着她低声道，“刚才是我不好……你跟我说说，到底是哪里疼……要不然请个太医——”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太医，傅静柔更觉说不出的委屈，扭着身子要从他怀里挣脱，“我天生就是奴婢丫头，哪里配使唤个太医？！昨晚不过请人看了看，就叫二少爷好一通猜疑作践，岂敢再开这个口自取其辱！”说着就要从他怀里起来。
  宋子熙也知今天是自己造次了，赶紧解释道，“我怎么舍得作践你呢，只是……”他顿了顿，脸色难看道，“只是昨晚忽然听说你身子不适，我紧张得一宿没睡……还是暗中让人找太医询问，才知你胎像平稳，其实并没什么大碍……”
  男子眼下透着淡淡的青乌，一看就是昨晚没休息好所致，傅静柔的心不由软了几分，只冷着脸道，“所以你就以为我是为了跟杜氏争夺大表哥的宠爱，才故意装病的？”
  宋子熙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居然默认了。
  傅静柔见状登时气红了眼眶，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哭道，“好啊……你这没良心的！居然当真疑心我！”
  宋子熙一把握住傅静柔的柔荑，却没有像从前每回闹别扭时那般柔声细语地哄她，反而皱紧眉头，看着她道，“柔儿，你老实回答我，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大哥了么？”
  对上那双几乎要望进她心底的眼睛……傅静柔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立刻抽回手泣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问我这种问题……不喜欢，早就不喜欢了！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肯信我！”
  宋子熙神色微松，却还是皱着眉头道，“我虽信你，可却怎么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假装不适，把大哥从大嫂身边骗走——”
  “因为我恨杜氏——我恨极了她！”泪光闪闪的杏眸因激动而变得愈加深邃幽暗，傅静柔咬牙切齿道，“她仗着自己出身好家世高，从前在闺中就常对我颐指气使，羞辱嘲弄；待后来我嫁与大表哥，她更是恨我入骨，人前装作一副贤惠大度的模样，背地里对我却是百般磋磨，极尽羞辱……”傅静柔用力擦了下眼泪，“不错，我昨晚是故意装肚子疼，把大表哥从她身边诓走的——我就是要让她尝尝被人轻视怠慢是什么滋味，让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又是什么滋味！”
  长夜漫漫，心爱的男人却陪在别的女人身边……这种痛她经历过么？！
  孤枕独眠的日子自己一过就是一年，甚至还要更久……她姓杜的凭什么就能被大表哥呵护在掌心里，风吹不着雨打不着？！
  她不服气，她更不认命！
  就算她得不到大表哥的心，她也决不让那个贱人好过！
  傅静柔深吸口气，平复下心中因想到宋子循而掀起的波澜，含泪哽咽道，“你若因此觉得我是个坏心肠的女人，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可要是冤枉我对大表哥余情未了，故意拿肚子里的孩子争宠，我却是说什么都不认的！”
  那日在书房里宋子循的反应早已让她看清——想从他那里得到怜爱真心已无可能，她只有先牢牢抓住眼前的——
  想到那个曾照亮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清俊男子，傅静柔的眼泪越发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宋子熙见此也有些慌了，忙把她拥在怀里安抚道，“我怎会觉得你心肠不好呢，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善解人意的女子……从前都是我对你关心不够，竟不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柔儿乖，不要哭了……”又伸手要给她擦泪。
  傅静柔暗暗松了口气，心知宋子熙这关算是过了，故作羞恼地轻推他一把，抽抽搭搭道，“你……你就只会欺负我……”小脸上泪痕交错，楚楚可怜。
  “是，是我混账。”宋子熙低声下气地赔不是道，“我不该疑你，更不该听了几句闲话就胡思乱想……都是我的不是。你别哭了，再这般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你乱想什么？”傅静柔抽着鼻子道，“我如今怀着身孕……便是大表哥过来，也是为了孩子，你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宋子熙抿了抿唇，目光往她身下扫了一眼，闷闷不乐道，“那也说不准……”
  傅静柔微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此时衣衫还大敞着，不由含羞带怨地嗔瞪他一眼，合上衣襟哽咽道，“你还欺负我……”
  宋子熙听出她这回并非真的生气，遂温柔地揽住她，薄唇蹭着女子敏感的耳际，“柔儿，你不知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每天都想像现在这样抱着你。所以我才会嫉妒大哥……嫉妒得发狂……”男子声音低沉沙哑，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委屈。
  ※※※※※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祝大家春节快乐！




第一百九十章 就这样吧

  傅静柔何曾听过这样的甜言蜜语，一时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过——这世上到底还有个人真心实意爱着自己，只可惜……那人偏偏不是他。
  她靠在宋子熙胸膛上，柔声道，“我心里何尝不想就这么跟你长长久久地相守下去，奈何……”她幽幽叹了口气，“如今我亦不做他想，只盼着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将来叫我有个依靠，就足够了。”
  宋子熙听得心里一阵惭愧，握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正要说话，就听她柔声道，“其实我昨晚费尽心机留下大表哥，并不全然是因为痛恨杜氏……也是为了咱们未出世的孩儿打算。”
  宋子熙一愣，“这话如何说？”
  傅静柔没着急回答，只是自顾自道：“前阵子我胃口不好，总爱吃些酸酸的东西。婶娘知道后特地叫人送了些吃食过来……”她顿了顿，面上忽然露出一抹自得，“那日来送东西的嬷嬷瞧过，说我肚子里这个……是个小子。”
  宋子熙听得一头雾水，只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个仆妇的奉承之言，柔儿岂可当真？”
  傅静柔嘟了嘟嘴，“你懂什么……那嬷嬷眼光最是老道，有没有身孕，怀的是男是女……她一看走路的姿势便能知道。这几十年就没错过一回。她既说是个哥儿，那就铁定是个哥儿无疑了。”
  宋子熙眼神暗了暗。其实傅氏这胎是男是女于他并没有太大分别，始终是个见不得人的孩子。不过……他想了想，“那你的意思……”
  “如今大房只莞儿一个孩子，又是丫头，若我肚子里怀的当真是个男孩，那可就是国公府的长房长孙，该是何等尊贵……”傅静柔明媚眼睛里闪动着的光芒忽然一沉，“可如今大表哥眼里心里就只有杜氏母女，哪有别人的位置？若是我再不时常提醒着些，他如何还能把这孩子放在眼里，记在心上，将来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宋子熙皱了皱眉，不认同道，“柔儿，你我都清楚，这个孩子——”
  “我知道。”傅静柔握住他的手，一双杏眸深情望着他，“就因为是咱们的孩子，所以我才更加爱惜他，更要替他好好筹谋——这是咱们欠他的。”
  一番话说得宋子熙哑口无言。半晌，才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就不怕弄巧成拙？这胎比实际小了一个月，大哥那等心思，往后若是常去你那儿，焉知不会看出什么……”
  “他不会的。”傅静柔轻松一笑，“我这阵子不思饮食，日渐消瘦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便是比寻常妇人四个月的肚子小上一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顿了顿，如娇似嗔地瞪宋子熙一眼，小声道，“何况大表哥每次来都规矩得很，便是昨个儿夜里，因怕扰了我也是睡在外头床上……才不像你，每回一见了人家……”说着咬住红艳艳的小嘴儿再不肯往下说了。
  宋子熙见她粉面含羞，似怨似怒，心里只觉爱得不行，就连方才那点担忧也被暂歇的欲火取代，揽着傅静柔的手上下摩挲，“我跟他当然不同……他身边还有大嫂，我心里却唯你一个，只想每时每刻都跟你在一起……”
  傅静柔神色微僵了一下，边躲开他放肆的手，边娇声嗔道，“你就惯会拿好话哄我……谁不知道大夫人给你的小桃跟柳枝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二少爷整日温香软玉在怀，哪还有功夫想得起我来……”
  “这话可真冤枉我了。”宋子熙自腋下把她抱住，手臂覆上她的娇柔，“你也说她们是母亲给的，便该明白我的难处——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人，哪里配拿来跟你比？”宋子熙在她耳边低声道，“再者，我若真如你说的那般，方才又怎么能……柔儿也该知道的。”
  傅静柔一愣，待反应过来登时臊红了脸，低声啐了一口，“你……你不要脸。”
  宋子熙闷声一笑，知她是害羞了，也就不再言语，只默默拥着她，手有一下没一下在她身上轻轻抚弄。
  不过片刻功夫，内室里再次响起压抑的，叫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
  屋子里两情缱绻，任谁也不曾留意，窗边鬼鬼祟祟探出个人影，待看清楚里面发生的一切，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
  晚上宋子循果然早早就回来了。
  杜容芷在外逛了一天，也十分累了，陪女儿玩了一会儿，等乳母抱孩子下去喂奶，就一个人窝在软榻上看书。
  见宋子循进来，杜容芷虽万般不愿，还是掀了薄衾从榻上下来，“您回来了？”
  宋子循含笑应了一声，见杜容芷并没有亲自为他更衣的意思，也不以为忤，在丫头的服侍下换了身家常穿的袍子，问她，“听说今日出门了？”
  “嗯。”杜容芷见他已在榻上坐下，又拿了她方才看的书翻，便老实道，“去德宝轩定了送给祖母的首饰，又去书肆逛了逛。”
  宋子循点点头，翻了几页，“喜欢看游记？”随手拿起杜容芷放在桌上的花茶饮了起来。
  杜容芷目光微闪了闪，接笑道，“是。”
  与其说喜欢游记，倒不如说是向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在生活……
  宋子循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你从前可曾去过京城以外的地方？”
  “曾随母亲去过一次外祖家，不过那时候妾身还不记事，所以没什么印象。”
  宋子循认真注视了她片刻，“想出去看看么？”
  自然是想的……
  杜容芷莞尔，“爷说笑了……妾身这样的身份，怎么走得开呢？不过这书写得极好，看了也如自己亲历一般。”
  宋子循微微颔首，正要开口，杜容芷已经招手吩咐青荷，“叫她们摆膳吧。”
  青荷忙应了声是，领着人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时就剩下两个人。
  杜容芷有些厌恶这样的独处……
  她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想离他远些……身子却忽然被他捞起。
  杜容芷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
  “为夫今日定不会再让容儿失望了。”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杜容芷抬头对上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她认命地闭上眼，任由他微凉的唇覆上她的。
  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
  就这样吧。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我真想出去看看

  等第二日杜容芷从被窝里挣扎起来，宋子循早就出门去了。
  杜容芷简单梳洗了一番，便领着人去了景辉苑。伺候着宋老夫人用过早膳，老人家又心血来潮想要斗牌，杜容芷少不得又陪着玩了几局，待钱都输光了，老夫人也尽了兴，她这才带着丫头们回枫清院。
  众人才刚到门口，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面生的嬷嬷和几个小丫头，为首穿褐色褙子的嬷嬷正在跟红芍说话。几人见一众丫头媳妇拥着位华服丽人朝这边走，虽不认得杜容芷，也猜到是这枫清院的女主人，连忙俯下身子行礼，红芍快步走过来，行礼道，“少夫人，这几位是傅家派来的嬷嬷，给傅姨娘送些东西。”
  自从傅静柔有了身孕，她娘家叔婶倒比从前热络了许多……
  杜容芷淡淡点了点头，意兴阑珊道，“你领她们过去吧。”说完径自朝屋里去。
  傅家的下人们垂首恭送她离开，其中穿褐色比甲的嬷嬷不由抬起头，看着杜容芷的背影微微蹙了下眉，却听红芍客客气气道，“嬷嬷们请随我来。”
  她忙收起眼底的异色，笑道，“有劳姑娘了。”
  ………………
  因今天起得迟了，杜容芷没用过早膳就饿着肚子在宋老夫人跟前伺候了半天，这时早已是饥肠辘辘。
  丫头们很快摆了饭上来——水晶虾饺，翡翠包，腐皮卷，芙蓉蛋羹，椒麻拼盘……摆了一桌。
  杜容芷明明觉得很饿，可此时对着满桌美食却毫无食欲，最后只喝了一小碗粥，用了半份蛋羹就让人收拾了下去。
  “少夫人想吃什么？要是觉着这些不合胃口，只管叫她们重做新的。”安嬷嬷心疼杜容芷这阵子人都瘦了，不由劝道。
  杜容芷笑了笑，“嬷嬷不用麻烦……我吃得很饱。”
  安嬷嬷看看她，“您现在不要多想。每日该吃吃，该睡睡，早些把身子调理好。等来年……”她顿了顿，“都会好的。”
  “嗯。”杜容芷静静趴在窗前，听话地点了点头。
  都会好的。
  等她慢慢地习惯了这样的相处，等她可以无怨无悔地任宋子循予取予求，奴役驱使……大约，就都好了吧？
  “嬷嬷，”她看着天空中飞舞的鸟儿，轻声道，“你说，人要是也能跟这鸟儿一般，想飞到哪儿就飞去哪儿该有多好？”她澄澈的大眼睛流露出浓浓的向往，“我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一个没有宋子循的天地。
  安嬷嬷叹了口气，把杜容芷像小时候般搂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发道，“嬷嬷知道少夫人在想什么。不过这就是命……女人的命。少夫人……也要认命。”
  杜容芷想一笑了之，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漫上眼角……她把脸埋进乳母怀里，“好。”
  ………………
  另一厢，傅静柔正坐在椅上，秀气地用着厨房新送来的冰糖燕窝。如今她有了身孕，除了每日正常的饮食，三餐间还有各色上等补品，这般调理下来，虽是在孕中，肌肤却是细腻光泽，白里透红，倒比从前做姑娘时更娇媚了几分。
  傅家的嬷嬷进到屋里，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两人忙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
  傅静柔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嘴，柔声笑道，“如今天儿渐热了，还叫你们跑这一遭……嬷嬷们很是辛苦。”
  穿褐色比甲的丛嬷嬷忙摆摆手，笑道，“奴婢们不算什么……您怀着孩子才是真的辛苦。咱们老爷夫人在家也每常念叨：姨娘素来体弱，如今又有了身子，定是十分不易。偏夫人府里事多不好亲来，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这不特地打发奴婢们来看看姨娘，又亲自挑选了好些上等的补品药材，给您调理身子之用。”
  傅静柔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挡住唇边那抹冷笑。
  当初叔叔婶婶看死了她在国公府没有出头之日，自打她进了门，就一直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还比不过早就嫁了人的大姑奶奶……可如今怎么着？听说她怀了孩子，又叫人看过男女，立马就打发人来跟她示好……还不是看准了她肚子里这国公府长孙？
  只可惜这长孙不是嫡孙，将来虽会有一席之地，可到底能有多大成就，还要看杜氏生不生得出……
  傅静柔凝眉怅然道，“叔叔婶婶待我一向视如己出……倒是柔儿不孝，叫他们担心了。”
  另一位方嬷嬷忙道，“姨娘切莫忧虑。今日奴婢瞧着姨娘面色红润，气色亦是极好，想来回去禀明老爷夫人，他们也可安心了。”
  傅静柔点点头，嫣然笑道，“那就有劳两位嬷嬷了。”便叫丫头搬了杌子给她们坐。
  两人连说不敢，最后见推脱不过，只得告了罪，欠身坐在小杌子上。
  傅静柔又和声细语地问起傅家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等一众主子的景况，两人也都一一答了。
  这般说了会话儿，傅静柔正要打发她们下去领赏，就听丛嬷嬷道，“方才奴婢们来的时候，正巧碰见少夫人……”
  傅静柔笑容微顿了顿，淡淡道，“是么？”心里正诧异这丛嬷嬷素来滑不留手得跟人精一般，怎地明知她厌恶杜氏还特地在她面前提起这人，就见丛嬷嬷及不可见地对她眨了下眼睛。
  傅静柔略一沉吟，道，“对了丛嬷嬷，我前个儿晚上忽然腹痛难耐，请太医看过却查不出什么。您老见多识广，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丛嬷嬷闻弦歌知雅意，忙关切问，“竟有这样的事？不是是怎么个疼法？是一揪一揪的疼，还是像针扎似的？”
  傅静柔皱眉想了想，“我也说不好，只是一阵子忽然疼得要死过去一般，可过会子又好了，如此反复……”
  丛嬷嬷正色道，“那是该好生查查。”说着煞有介事地环顾了眼四周。
  傅静柔遂轻声吩咐道，“你们且带方嬷嬷下去用些茶水果子。”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琥珀一眼。
  琥珀心领神会，忙应了一声，并几个小丫头陪方嬷嬷退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孕

  春日的花园百花竞放，尤其路两旁的西府海棠，高至丈许，花团锦簇，枝繁叶茂，几乎把整个艳阳遮挡住。
  傅静柔却丝毫没心思观赏眼前的美景。
  想起丛嬷嬷临走前说那些话……她心里更是一阵烦乱。
  老天爷实在太不公平……凭什么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事都要叫她杜容芷一个人占尽？！
  她得到的难道还不够多么？！
  未出阁时有慈爱双亲小心呵护，嫁了人更被大表哥百般宠爱——
  为了那个女人，大表哥甚至，甚至——傅静柔屈辱地攥紧手里的绣帕。
  要不是他当初连碰都不肯碰自己，她又怎么会给他下药，怎么会阴差阳错被宋子熙夺去了清清白白的身子！
  她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连能依仗的娘家都没有，为了好好生存下去，还不得不强颜欢笑，跟宋子熙虚与委蛇……
  如今眼看要苦尽甘来，母凭子贵，杜氏那个贱人……那个贱人还要来跟她抢！
  她已经抢走了她那么多东西——国公府少夫人的位置，大表哥的宠爱……她还想抢属于她孩儿的一切！
  不行！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傅静柔愤愤想着，越发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待走近一处闲置许久的空屋，她左右张望了片刻，才闪身溜了进去。
  宋子熙已在里头等着，见她来了，不由走上前，莫名其妙道，“柔儿，你这么急让人找我——”
  傅静柔却忽地扑进他怀里，“熙郎……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怀中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柔弱身躯轻轻颤抖。她现在还冒险怀着自己的孩子……宋子熙心下一软，边抚着她的背边轻声哄道，“好，好，你莫要激动……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傅静柔从他怀里抬起头，眼泪汪汪看着他，“你答应帮我了？”
  宋子熙见傅静柔如此神色，一时也拿不准她所求何事，遂安抚道，“你先告诉我怎么回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做。”
  “你能的！”傅静柔忙道，“这事也只有你能帮我！”
  “……你先别急。”宋子熙把她扶到炕上坐下，到她气息平顺了些，才柔声道，“究竟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你了？”
  傅静柔先摇摇头又马上点头，抽噎道，“是杜氏……”
  宋子熙皱了皱眉，“大嫂又亏待你了？你现在怀着孩子……她难道不怕大哥怪罪么？”
  “不是……”傅静柔拉住他的袖子，“是杜氏……杜氏有身孕了！”
  “大嫂？”宋子熙一愣，连忙追问问，“几时的事？怎地没听人提起……”
  傅静柔嚅了嚅嘴，“我也不知道……”
  宋子熙怔了一下，“可你刚不是说——”
  “你可记得我昨天跟你提起那个会看孕态的嬷嬷？”傅静柔哽咽道，“今日她来给我送东西，碰巧在院子里遇见杜氏，是她告诉我的……”
  “会不会是她看错了？”宋子熙微微沉吟，“先前太医不是说大嫂伤了身子，要多调理些日子么？现在莞儿出生还不足半年——”
  “不会错的！”傅静柔急煎煎打断，“当年我二叔房里一个丫头有了身孕，想偷偷瞒过二嫂，就是被她给识破了。如今十几年过去，她的眼睛自然越发毒了……她既说杜氏有了，那肯定就是有了。”
  宋子熙听她说得言之凿凿，心里也信了七八分，想了想，“照你这么说，大嫂是故意瞒着家里？”
  傅静柔摇摇头，“如果她是故意隐瞒，就不会——”女子泪光闪闪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怨毒，她压低声音道，“就不会昨晚还勾着大表哥在她屋里闹到半夜……”
  傅静柔说话的语气让宋子熙隐隐有些不悦，可与之相比，她话里透露出的信息更加引起他的注意。
  宋子熙瞳孔微眯了一下，“你的意思……这事，大嫂自己也不知情？”
  傅静柔谨慎地点了点头。
  她今日送走两个嬷嬷，已让人暗中打探过——杜容芷自从生下莞儿后月信一直没来，年前太医看诊的时候也曾说她是产后操劳，失于调理所致，想必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失了防范……
  “而且丛嬷嬷说，她肚子里怀的也是个男娃……”她一把握住宋子熙的手，楚楚道，“熙郎，杜氏这胎跟咱们孩儿日子想必极近，若当真叫她生下嫡长子，两个人年纪仿佛，岂不是要叫他分走所有宠爱？到那时候，哪还有咱们儿子立足之地？”
  宋子熙皱紧眉头，“那你今日找我，难道……”
  傅静柔讳莫如深地点点头，眼里流动着疯狂的光芒，“现下她月份尚浅，便是滑掉了，旁人——连她自己也只会以为是一时不慎……”
  “不可。”宋子熙忙摇头打断，“柔儿，那可是我的亲侄儿……”
  傅静柔本还想把自己的计划说与他听，闻言面色猛地一沉，用力甩开宋子熙的手，怒道，“杜氏肚子里是你的侄儿，难道我怀的就不是你儿子？！”
  她气得哭起来，“你只想着你那亲侄，可想过你儿子打一出生就得认别人作爹，一辈子只能顶着个庶子的名头屈居人下？你这当父亲的本就对他不起，难道现在为咱们孩子做这么点小事，都还要推三阻四？”她说着从指缝里看见宋子熙面露犹豫不忍之色，不由抽泣一声，“原是我就不该信了你那些甜言蜜语，以为你真的一心一意爱我……如今连累腹中孩儿尚未出世就注定跟我一般受人冷落轻视，他亲生父亲却狠得下心坐视不理……早知如此，我真不如不要他了才好！”说罢作势就要往自己肚子上捶。
  宋子熙本就被她说得满心愧疚，见她如此自残更是吓了一跳，忙伸手握住傅静柔眼看就要落到肚子上的拳头，急道，“柔儿住手！”
  傅静柔佯装挣脱，故意抽泣道，“你拦着我做什么？横竖你是不心疼他了，与其让他生下来受苦，还不如早早没了才好……”
  宋子熙无法，只得伸手把她紧紧箍住，“柔儿，你先听我说——”
  正闹到不可开交处，忽听得木门“吱呀”一声，两人登时吓呆在当场。




第一百九十三章 是个男胎

  翠竹苑四处静悄悄的，只听到小丫头洒扫时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
  湘如等几个大丫头鼻观眼眼观心地立于门外，对屋子里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沈氏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
  底下跪着的傅静柔梨花带雨，一袭浅粉色撒花裙不知何时粘上了灰尘，她也浑然不觉，只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魏嬷嬷还在继续道：“……奴婢原记着那是间空屋，冷不丁听见说话声，还只道是园子里的丫头又躲在那儿偷懒，正想打开门臭骂她们一通，哪知道——”魏嬷嬷说着，目光瞥了眼底下的傅静柔。
  傅静柔吓得身子止不住颤抖，忽听大夫人冷声道，“二少爷人呢？！”
  魏嬷嬷忙道，“因此事关系重大，奴婢也不敢擅作主张，原是请二少爷先行回去，等禀明夫人再作定夺，但二少爷——”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二少爷说什么也不肯，还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愿意一力承当。奴婢见说不通，又怕闹得人尽皆知，便叫他抄后花园那条小道过来……现人就在暖房候着。”
  “一力承当？！”大夫人冷嗤一声，“他怎么一力承当？！眼瞅着言儿就要进门，他居然，居然跟这贱人——”大夫人说着，抓起桌上的茶盏用力向傅静柔丢过去。
  傅静柔吓得尖叫一声，那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里头的茶水悉数泼在她的裙摆上，好不狼狈。
  傅静柔又惊又怕，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往下落。
  “好一个名门淑女，好一个大家闺秀。”大夫人冷笑道，“我还以为你对大少爷多一往情深，宁肯搭上自己的闺阁清誉，也非要进咱们国公府做妾……原来竟是个水性杨花的娼妇！如今好好的二少爷都叫你拐带坏了，你竟还有脸在这儿哭！”大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说，你到底还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丑事，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傅静柔吓得声音一哽，哭得越发凶了，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大夫人跟魏嬷嬷对视了一眼，“魏嬷嬷，去枫清院请大少夫人过来！”
  魏嬷嬷会意，连忙应了声是，人还没走出去，傅静柔已经匍匐着爬到大夫人跟前，一边磕头一边哭道，“夫人，我知错了，求您千万不要跟少夫人说，若是叫她知道，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大夫人飞快地跟魏嬷嬷交换了个眼色，后者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她则冷着脸甩开傅氏，“怎么你以为你还有活路么？！身为大少爷的妾氏却跟二少爷苟且——”大夫人冷笑道，“只怕就连你如今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个父不详的孽种！”
  她话方出口，忽然感觉傅静柔拽着她裙子的手猛地一僵。
  大夫人本要以此恫吓，却不想傅静柔的反应如此之大，明显就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当即勃然大怒，指着傅静柔厉声道，“你这贱人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还不赶紧给我交代清楚！”
  傅静柔绝望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说，我说，我都告诉您！只求您饶我一命吧……不要把这件事给大少爷大少夫人知晓！”
  她还这么年轻，她还没见识够这花花世界，她不想死，她不要去沉湖！
  大夫人抬腿踢开她，如看什么肮脏的东西般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说吧……要是让我知道里头有半句假话，一准儿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
  待傅静柔把她如何被宋子循厌弃，跟宋子熙如何阴差阳错的种种交代清楚，大夫人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从前她虽知道宋子循十分宠爱杜氏，却没想到已经宠爱到这种地步——竟是为了她，旁人连要都不想要了？
  如是想着，越发觉着自己先前的计谋简直妙极——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了傅氏肚子里的野种，又能离间了宋子循夫妻的感情，还能从此以后叫宋子熙乖乖听自己差遣……只是可怜了她家言儿……
  地上的傅静柔见大夫人听后一直皱着眉沉默不语，只当她还在斟酌是否放过自己，遂含着泪哭道，“夫人，柔儿真的是一时糊涂才会跟二少爷……求您放柔儿一条生路吧！柔儿一定知恩图报，从今往后，柔儿一定什么都听您的，您叫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敢有半点违背！”
  “你？”大夫人嘲讽地挑了下眉，“你能为我做什么？”她是想用傅氏，可这个废物几次跟杜容芷博弈都败下阵来，若是要用，她也得想想从什么地方……
  傅静柔用力攥紧拳头——
  事到如今，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苦尽甘来，什么母凭子贵……全都成了一场空。而这一切，都是拜杜氏所赐！她害她如此，她害她至此！
  傅静柔泪汪汪的杏眸里闪过一丝恶毒，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闪过……
  傅静柔抬起头看着大夫人，前一刻还满是绝望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有的！有的！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谁都不知道……”
  大夫人皱了皱眉，一脸厌恶，“什么秘密？”
  傅静柔跪爬到她跟前，恳求道，“夫人……只要您帮我瞒下今天的事，不要叫任何人知晓，柔儿，柔儿就告诉您！”
  大夫人定定看着她，看着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祈求和希冀，忽然冷冷地弯起嘴唇。
  她伸手握住傅静柔尖尖的下巴，一字一句道，“跟我谈条件？你以为，你配么？”说着把手一挥，“魏嬷嬷，还不去请少夫人？！”
  魏嬷嬷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之中，闻言正奇怪自家夫人为何不叫傅氏把话说完，却见大夫人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头发。
  她服侍沈氏多年，见状便知她这是要故意磋磨傅氏的意思，才要应一声是，果然就听傅氏急声喊道，“是大少夫人……”
  大夫人神情一怔，刚要问她是什么意思，就见傅静柔嘴角忽然咧开一抹阴毒的笑，“大少夫人的肚子里早就怀了孩子——是个男胎！”




第一百九十四章 懦弱

  傅静柔被领下去梳洗，人前脚刚走，就听外头丫头禀报，说二少爷求见。
  宋子熙进来时脸色十分苍白，脚步都有些虚晃，他目光恍惚地扫了眼地上没来得及收拾下去的碎茶碗，“噗通”一声在大夫人跟前跪下，满脸愧疚道，“母亲……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德行有亏，柔——傅氏也是被儿子逼迫的，求您，求您放过她吧……”说着头重重地磕下去，在安静的屋子里接连发出三声清脆的响声。
  “你逼她的？”大夫人冷笑一声，看着他痛心疾首道，“熙哥儿，打从你还没记事，母亲就把你教养在身边……咱们做了这么些年的母子，你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以为母亲会不知道么？”
  宋子熙眼眶一热，“母亲……”
  大夫人红着眼叹了口气，“你天性纯良，打小就是个宽厚磊落的好孩子。要不是因为如此，母亲又怎么会把娘家千娇百宠的侄女说给你？”大夫人一顿，指着他怒道，“可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当你跟傅氏苟且的时候，可有想过你未过门的妻子，可有想过傅氏是你大哥的女人！弟占兄妾，你是存心要把咱们国公府的颜面都丢尽了么？！”
  “母亲，”宋子熙悔恨交加，“求您，求您别说了……儿子知错了！”
  大夫人冷嗤道，“你若当真知道错了，就该悬崖勒马，而不是屡次三番受傅氏挑唆，跟她偷情私会，更纵容她作出混淆国公府血脉的丑事！”
  宋子熙猛地抬起头，清隽的脸上面如死灰，他嘴唇抖了几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才听他艰涩地开口道，“是……一切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鬼迷心窍，觊觎傅姨娘……儿子对不起大哥，更对不起姝言表妹……不管母亲如何责罚，儿子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母亲，饶过傅氏吧！”宋子熙说着，郑重地对着大夫人磕了一个头。
  “你——”大夫人深深吸了口气，“好，那我问你，你要如何负责？”
  宋子熙低着头，“儿子会向大哥负荆请罪……至于沈家表妹，是儿子负她在先，若是，若是表妹后悔了这门亲事——”
  “胡闹！”大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宋子熙，你到底搞清楚状况没有？！你现在可是跟你兄长的女人乱伦，你以为也如你们小时候挣一本书抢一个玩具一般，夺过来说声对不起就算了？！你，你好糊涂啊你！”
  宋子熙本就是性情和软之人，今日又发生这么大变故，心里早已六神无主，此时被大夫人冷声呵斥，便连原先强打起来的精神也瞬间土崩瓦解，不由落下泪来，“母亲，儿子……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每日每夜，儿子心里都备受煎熬，可，可表妹已经跟了我，我如何能负她……”说着把脸埋进袍子，无声哭了起来。
  大夫人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屑，幽幽叹道，“……事已至此，你再怎么愧疚懊悔也都为时晚矣，还是想想如何善了才是正经。”大夫人说着，如慈母一般上前拉起宋子熙。
  宋子熙一怔，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母亲……”
  大夫人微微颔首，无奈道，“母亲若是当真不维护你，你以为你此刻还能好好地在这儿跟母亲说话？”大夫人叹了口气，“你虽不是母亲十月怀胎所生，可在母亲心里，你跟澈哥儿都一样是母亲的孩子。母亲又怎忍心让你被丑闻所累，一辈子在世族中抬不起头来？”
  一席话说得宋子熙又是感激又是自责，忍不住就热泪盈眶。
  却听大夫人继续道，“方才傅氏已经承认，是她暗自给循哥儿下药，才会误害了你……”她不无责备看了宋子熙一眼，“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和软，明知那傅氏心术不正，竟不早些禀告长辈，只知道一味可怜纵容她，才会到闹到今天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如今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更是棘手异常——”
  大夫人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母亲且问你，此事若是全部交由母亲处理，你可信得过？”
  宋子熙连忙放下擦泪的手，情真意切道，“母亲一心为儿子打算，儿子岂会信不过母亲？还求母亲救救儿子……也救救傅氏。”
  大夫人怒道，“到了这个时候，你竟还想着那个贱人！”
  宋子熙嚅了嚅嘴，“一切都因儿子毁她清誉而起……儿子实不忍……”
  大夫人冷哼一声，“这回我可以放傅氏一码，”眼见宋子熙眼睛一亮，大夫人冷声道，“不过她肚子里的孽种万留不得。”
  宋子熙虽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但想到毕竟事关一条人命，眼眶不禁又有些红了，哽咽道，“那母亲……打算如何处置这孩子？”
  大夫人见他这副优柔寡断，绵软懦弱的模样，心说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这宋子熙偏就这般不中用……心里不禁一阵厌烦，只冷着脸道，“后头的事母亲自有打算，你只需记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出了这个门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从今往后，傅氏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跟你没有半分关系……日后若要给我知道你跟她仍藕断丝连，纠缠不清，我绝饶不了你！你可听清楚了？！”
  宋子熙听得心下一凛，赶紧郑重保证道，“是，儿子听清楚了。”
  大夫人神色这才缓和下来，走上前给宋子熙理了理衣襟，“再过两个月言儿就要进门，后头待要如何……母亲就看你的了。”
  宋子熙忙敛了心神，正色道，“母亲放心，儿子往后定会一心一意对表妹好，绝不让表妹受半点委屈。”
  大夫人点点头，“你们这些小辈若能好好的，母亲就是为你们付出再多，也都是值得的了……”
  宋子熙心系傅静柔，本还想再问，却见大夫人意兴阑珊地冲他摆摆手，“行了，你且下去吧。”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什么叫疼

  等屋子里再次归于沉寂，魏嬷嬷才亲自捧了热茶上前，“夫人……”
  大夫人接过，拿茶盖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上面漂浮的茶叶，嘲讽地勾了勾唇，“枉我从前还一直以为咱们家二少爷敦厚绵软，是个再老实不过的好人……谁知道这老实人不声不响，竟闯出这么大的祸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魏嬷嬷跟着陪笑了两声。心说也不知这大房的风水是好还是不好，从国公爷到底下几个少爷一个个都是多情种子——大少爷对大少夫人，二少爷对傅姨娘，四少爷对大少夫人……更不必说国公爷对自家夫人……
  魏嬷嬷不由抬头瞥了一眼沈氏。只见她如墨青丝盘成高髻，发间珠翠环绕，一身湖蓝色裙衫更衬得肌肤欺霜赛雪的白，任谁见了都不会想到这般美艳的妇人已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母亲……
  魏嬷嬷正暗暗想着，就听大夫人冷笑道，“不过也亏得他犯下这等大错……原本我还只打算借傅氏肚子里的孽种打压下杜氏的气焰，不想如今竟送给我个天大的便宜！”
  魏嬷嬷想了想，“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
  一想到宋子循就要折损两个孩子，他与杜氏夫妻也将反目成仇，大夫人就觉得心里畅快无比，遂好心情地眯了眯眼，“说。”
  “早先少夫人生孙小姐就已亏空了身子，现下将养还不到半年就又有了身孕，这胎恐怕本来就……”魏嬷嬷一顿，“夫人又何须亲自动手？”只要动手就会有风险，哪比得上隔岸观火，又省心又省力……
  “你懂什么？”沈氏嗤笑一声，“那姓傅的说破天就是个姨娘，肚子里怀的只是庶子，再如何娇贵，还能比杜氏娇贵？到时候傅氏小产，便是他夫妻俩一时生出些龃龉，只要后头杜氏有孕的消息爆出来，咱们大少爷一样会拿着她当宝贝。傅氏这胎岂不掉得毫无意义？”
  沈氏慢悠悠吃了口茶，“可这孩子若是在他们谁也不知道的时候就没了呢？杜氏百口莫辩又逢丧子之痛，心爱的男人却陪在陷害她的傅氏身边——”沈氏轻声一笑，“双重打击之下，你说若你是她，会怎么样呢？”
  魏嬷嬷讪笑了两声，“奴婢哪有少夫人那个命……只是就奴婢所知，大少夫人是极爱慕仰仗大少爷的……如此这般，只怕会伤了少夫人的心。”
  沈氏赞许地点点头，“那姓杜的丫头最是死心眼不过。你没瞧见她从前喜欢宋子循——犯起傻来那可是连名声跟脸面都能抛诸脑后的。”
  “可不是……”魏嬷嬷忙道，“若非如此，当初少夫人也不会跟傅姨娘大打出手，又引出后头这许多事来。”
  沈氏颔首，“越是这样死脑筋的人——她们喜欢上一个人，便是死心塌地的喜欢，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那张美艳的脸上忽地勾起一抹薄凉的笑，“可若有朝一日，这颗心被人丢在地上，踩进泥里……碎了，冷了呢？”
  “那就再也捂不热了……”魏嬷嬷如梦方醒，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夫人果然高见！”
  沈氏冷冷勾了勾唇，“宋子循那臭小子，以为拿钟氏陷害宏哥儿我就拿他没法子了？”她冷哼一声，“等他那两个孩子接连发生‘意外’，他才知道什么叫疼呢！”
  魏嬷嬷忙道，“夫人说的是！”
  沈氏笑过之后幽幽叹了口气，“其他倒也罢了，只是委屈了我们家言姐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我大哥大嫂给那孩子另择一户好人家……”沈氏说着，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熙哥儿也是叫猪油蒙了心了，就傅氏那种装腔作势的贱人，他大哥连碰都不屑得碰一下，偏他就拿着当宝贝一般……你瞧他方才那德行，仿佛我要是不肯答应救傅氏，他立时就要跑去他大哥跟前把这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似的！真真一个蠢货！”
  魏嬷嬷知道沈氏说的是气话，遂宽慰道，“这也是二少爷本性纯良的缘故……先前夫人把表小姐说给咱们家二少爷，不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么？只是现下二少爷年纪还轻，不曾见识过傅姨娘那样的心机手段，这才一时叫她给迷惑住了……等将来成了家，过上自己的日子，自然也就好了。奴婢倒觉着方才二少爷那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是真心悔悟了的，他如今对您跟表小姐满是愧意，将来想必会加倍珍惜表小姐……夫人大可放心。”
  沈氏无奈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于是稍郁闷了片刻，便嘱咐她，“先前我说的东西你赶紧准备……傅氏那边也需盯牢了些……她若说的都是真的，杜氏这胎只怕也瞒不了多少日子……需得赶在前头——”她做了一个结果的动作，“迟恐生变。”
  “是，奴婢省得。”魏嬷嬷连忙应道。
  ……………………………………
  另一厢，傅静柔回去后如何惊魂不定，背人时如何以泪洗面暂且不提，只说几日后她照例早起服侍宋子循与杜容芷早饭。
  青荷园园等人自从得了杜容芷授意，一个个练得眼疾手快，只要看见傅氏提筷，她们就先一步夹了菜进主子碟子，傅氏若去拿碗，她们就赶紧盛汤，愣是把个傅氏夹在中间，面色时红时白地站着，只如摆设一般。
  杜容芷也不耐烦看她，默默喝了一小碗南瓜粥，便端起丫头托盘上的茶漱口。
  宋子循刚夹起春卷咬了一口，见状不由问道，“不吃了？”
  杜容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应道，“是，妾身已经饱了。”
  宋子循挑了下眉，“我见你昨晚吃的也极少……可是近来身子有什么不适？”
  傅静柔明眸猛地一暗，抿紧了嘴唇，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杜容芷看。
  杜容芷淡笑了笑，摇摇头，“并没有……许是起得有些早，所以没什么胃口。”难道她还能说是因为这对狗男女整天在她跟前晃悠，搞得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宋子循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皱了皱眉头，“你若是不舒服——”
  “呕！”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压抑的作呕声。




第一百九十六章 你也是个没算计的

  宋子循皱眉看过去，吓得傅静柔小脸一白，连忙跪到地上，“妾身，妾身一时没有忍住……求大少爷，少夫人恕罪。”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可怜巴巴地望向宋子循。
  杜容芷则已经另换了盏茶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吃着，听见动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自打傅氏前几天闹肚子疼，她就免了她的请安，可这贱人偏要出来折腾，怪谁呢？
  宋子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若是做不得这些，以后就不必出来了。”
  傅静柔一怔，眼眶登时红了，憋着嘴又不敢哭，只委委屈屈哽咽道，“爷是不是生妾身气了？妾身也不想啊……可肚子里的小少爷……”
  宋子循忍不住有些烦躁。
  他实在不喜欢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人……可对一个还怀着他孩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人，他似乎又不能苛责生气……
  “没生气，”宋子循一脸平静道，“只是怕你吃不消而已。”
  傅静柔这才收了眼泪，忙展颜道，“谢谢爷关心，妾身这胎才四个月，且小少爷一向十分健壮……妾身吃得消的……”
  一旁站着的园园暗自翻了个白眼，青荷也默不作声地挪回杜容芷身边。
  杜容芷却好像这时候才如梦方醒，她放下茶盏，笑吟吟道，“妹妹好好的怎么说跪下就跪下了？爷方才那般说，也是心疼妹妹跟妹妹肚子里孩子的缘故……你再如此，倒好像是咱们爷的不是了呢。”
  傅静柔微怔了怔，抬头正对上杜容芷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心下不由一凛，再看宋子循抿紧嘴唇，面上隐隐已经透着些许不悦，也不敢多说，忙就着琥珀的手臂站起来，唯唯诺诺道，“妾身不敢……”
  杜容芷勾了勾唇，没再理她，只含笑问宋子循，“爷再要吃些什么？傅妹妹身子不便，不如妾身为您布菜。”
  宋子循本来还想跟杜容芷闲聊几句，被傅静柔这一闹也坏了兴致，遂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我已用好了。”说罢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起身便要出门。
  杜容芷见状也紧跟着起身，才送他到花厅门口，便听他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不用送了，趁这会儿天色还早，回去补个觉。”
  杜容芷抬起头诧异地看了看他，见宋子循眸色幽深，里面似是有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暗暗涌动，于是轻声一笑，俯身道，“是，大少爷慢走。”
  ………………………………
  终于打发走了装可怜装上瘾的傅静柔，杜容芷才在榻上眯了一小会儿，便又起身去了景晖苑给宋老夫人请安。
  饭后几位夫人陪着老夫人闲聊，说起近来如何筹备宋子熙的婚事，又要给下人赶制婚礼时的新衣，不知怎么话题竟引到一种名叫流光锦的锦缎上。
  杜容芷从前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料子，一时好奇，也跟着问了几句，宋老夫人便笑呵呵着讲给她道，“我约莫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不知给裁了多少条流光锦的裙子……那裙子穿在身上温凉舒服就不必说了，更妙在举手投足之间，那裙子上便如有月光流动似的，流光溢彩，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宋老夫人因想起来，便吩咐大夫人，“我记着咱们家库房还有几匹鹅黄和浅碧色的，最是适合她们这些小孩子了……你也一并找出来，给循哥儿媳妇跟岚姐儿裁衣裳穿。”宋老夫人说着，和蔼地拍拍杜容芷的手，“我瞧着芷丫头穿鹅黄色衣裳就顶顶好看，她长得本就白净秀气，如此又越发的起脸儿，就跟个瓷娃娃似的。”
  杜容芷抿嘴儿一笑，挽着宋老夫人甜甜道，“就知道祖母最疼孙媳了。”
  宋老夫人看她素净小脸上笑容澄澈灿烂得如孩童一般，不由想起先前听到的闲话，便问她，“我听丫头们说，傅氏前两日肚子疼，闹了挺大动静，连循哥儿也过去了？”
  杜容芷笑容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当晚请了几位太医看过，都说没什么打紧。许是她太过紧张腹中胎儿……祖母放心，无碍的。”
  “我哪是不放心她。”宋老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这丫头也是个没算计的……傅氏的胎都四个月了，身体一向康健，怎么忽然会肚子疼？你就不知打发个有经验的嬷嬷先去瞧瞧，是该安心静养还是该另请大夫自有说法，便由着循哥儿去了她屋子？如此岂不是越发助长她的威风？”
  杜容芷嚅了嚅嘴，“孙媳……”
  宋老夫人冷哼一声，“如此看来，这傅家的家教也不过尔尔——区区一个妾氏，竟连这么点规矩都不懂。现下孩子还没生出来，她就敢托大，以后要真生下个哥儿，眼睛还不更得长到头顶上？”说着不由语重心长地教训杜容芷，“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心眼了……须知道有时也要拿出些厉害手段来，万不可因她有了身孕就事事迁就忍让，如此不但委屈了自己，更坏了咱们府里的规矩。”
  杜容芷原本听宋老夫人提起傅氏的事，还以为她要问责自己，却没料到老人家话里话外全是维护关心她的意思，虽明知她不过是看不得傅氏托大，可还是一脸感激道，“是，孙媳一定谨遵祖母教诲。”
  大夫人正吩咐魏嬷嬷领些人下去开库房找布料，闻言暗暗跟魏嬷嬷交换了个眼色，才抬起头笑道，“母亲快别说芷丫头了，她才多么点儿大，一听说傅氏肚子疼，只怕自己先就慌得跟什么似的，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
  宋老夫人想了想，点头道，“倒也是的。”
  大夫人便吩咐魏嬷嬷，“待会儿你去枫清院给少夫人送料子的时候，亲自去与那傅氏说——咱们家可不是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为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就一味由着她胡闹。往后她若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等着孩子出生便也罢了，若不然，也有的是人可以教教她规矩。”
  魏嬷嬷心领神会，忙俯身道，“是，奴婢遵命。”




第一百九十七章 面目全非

  枫清院一间华丽的屋子里，傅静柔正唯唯诺诺地看着面前的魏嬷嬷，“……我这几日已在寻找时机，只是少夫人并不十分乐意见我，且她身边多的是服侍的下人……始终找不到——”
  “那是你的事。”魏嬷嬷面无表情地打断，“我只是来提醒姨娘：因你这边迟迟没有动静，夫人已经十分生气，若是姨娘再这般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只怕夫人先前答应的事也要重新考虑，还望姨娘三思。”说罢作势要走。
  傅静柔心里咯噔一下，一张小脸顿时吓得雪白，忙抓住魏嬷嬷的袖子，泪汪汪道，“嬷嬷……求嬷嬷在夫人面前帮我美言几句，绝非是我举棋不定，这些天我每日都想着这事，实在是找不着合适的机会……”
  她何尝不知道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今早上宋子循已经起了疑心，虽被她及时化解，可谁知道还能再瞒下几日……
  魏嬷嬷冷哼一声，这才居高临下地在炕头坐下，慢悠悠道，“姨娘既求到我这里，那我也跟姨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傅静柔赶紧擦了擦眼泪，“嬷嬷您说！”
  魏嬷嬷却不急着说话，有些发黄的眼珠儿把傅静柔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傅静柔微怔了怔，忙从腕子上褪下只翡翠镯子，塞进魏嬷嬷手里，“还求嬷嬷不吝赐教。”
  魏嬷嬷随手把镯子揣进袖子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也知道姨娘迟迟不肯动手是为了什么……”见傅静柔心虚地躲开她的目光，魏嬷嬷继续道，“只是姨娘也该知道，你肚子里这孩子是万留不得的——莫说他本就不是咱们家大少爷的种，哪怕他是，就凭你跟二少爷做那些事，你以为你还有资格留下他么？”
  傅静柔瘪了瘪嘴，“我……”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魏嬷嬷不屑地笑了笑，“咱们家二少爷是谁，那是夫人亲手拉拔长大，将来要当侄女婿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去挑唆他……这也就是咱们家夫人宅心仁厚，不忍见二少爷背上与兄长妾室私通的恶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不然你当你能这般轻易就脱得了身？”
  傅静柔心里冷笑不已：这沈氏哪里是为了宋子熙，分明是她早就对宋子循夫妇深恶痛绝，如今那女人又有了身孕，一旦生下来就是长子嫡孙，她怎么能容得下？！今天便是没有自己，她也一定会想别的法子！偏还要装出这么副救苦救难的模样！
  傅静柔这般想着，面上越发露出惶恐的神色，扑簌簌落下泪来，“我知道大夫人已经格外开恩……可嬷嬷也替我想想……我此番陷害少夫人，只怕从今往后她心里更会恨毒了我……往后我这日子，该要怎么过啊……”说着不由呜呜哭了起来。
  魏嬷嬷挑了下唇，似笑非笑道，“亏我还以为姨娘是个明白人，今日才知竟是我看错了。”
  傅静柔哭声一滞。
  魏嬷嬷冷笑：“姨娘只想着将来日子难过，难道就不想想，若是现在东窗事发，莫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也要被活活打死！哪还有什么往后！”
  傅静柔身子猛地一颤，忙拉着魏嬷嬷袖子抽泣道，“嬷嬷……求嬷嬷帮我跟夫人求求情，若是我把药下在少夫人日常饮食里——”
  魏嬷嬷冷着脸抽回胳膊，“我话已至此，夫人自有夫人的打算，姨娘若是照办，我现下就去回话，自然皆大欢喜，若不然——”她冷哼一声，“姨娘就自求多福吧。”
  居然到了这时候还想讨价还价，简直是个不自知死活的东西！
  魏嬷嬷说完，扭头就走。
  傅静柔“噗通”一声歪倒在地，美丽的大眼睛绝望得连眼泪都流不出，她低声哭道，“做，我做……只要夫人放我一条活路，我什么都肯做……”
  ……………………………………………………
  正房里，杜容芷一边翻看着流光锦，一边跟青荷等人笑道，“这料子果然跟名字似的，流光溢彩，好看得紧。”
  青荷难得见杜容芷这么高兴，也笑着附和道，“可不是么？等着少夫人穿上裁好的裙子，就跟把月光穿在身上一样，铁定十分漂亮！”
  杜容芷抿唇一笑，指着她道，“嬷嬷你听听，如今这丫头跟园园呆久了，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了。”
  安嬷嬷心不在焉地咧了咧嘴，端了杯蜂蜜红枣茶给杜容芷，嘴里却是说起另一件事，“刚才听可儿说，魏嬷嬷对傅氏十分严厉……傅氏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杜容芷的笑容不由敛下来，轻轻“唔”了一声，想了想才问，“可儿现在能进她屋里伺候了？”
  安嬷嬷摇摇头，“傅氏这人疑心极重，除了琥珀等几个她从傅家带来的心腹，其他人都近不得身，不过在外头做些可有可无的活计。”若非如此，当初她有孕的事也不会瞒了这么些日子……
  杜容芷微微颔首，“那边待傅氏一直不错，又总想拿她有孕的事压我一头，然今日祖母却明显是向着我的……想是母亲为了讨祖母关心，故意装装样子……嬷嬷莫去理会，看戏就是。”
  安嬷嬷低低“哎”了一声，接着又忍不住叹气，“少夫人这日子，也太难了些。”
  婆婆有好几层不说——这正经婆婆还不是亲的，一直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叔婆婆一个就软弱无能，难堪重用，一个就自私刻薄，最爱煽风点火……好容易太婆婆是个明白人儿，奈何又只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
  只可怜了她们家少夫人……小小年纪却要在这群人之间周旋婉转，连从前活泼跳脱的性子都被磨得面目全非。
  杜容芷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拿起蜂蜜红枣茶喝了起来。
  清香怡人的茶汁在嘴里留下淡淡的香甜，仿佛连原本的苦涩也一并遮掩了下去。
  时至今日，她早就回不了头了。
  便是再难，也只能熬下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本事

  温暖的阳光顺着半开的窗户照进来，放眼望去，满园的郁郁葱葱，鸟语花香。
  青荷园园等人见杜容芷这段日子为了傅氏的事心情欠佳，人总恹恹地提不起精神，遂在安嬷嬷的授意下把杜容芷喜欢几支风筝全找出来，一个劲儿撺掇着她到园子里放风筝玩。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眸子里泛起星光点点，“不想去……大中午头，园子里怪热怪热的……哪比得上在屋里睡觉舒服？”说完两手抱着迎枕就要往软榻上倒。
  安嬷嬷哭笑不得，上前拉起她，哄孩子似的劝道，“这才三月的天儿，哪里就热了……少夫人要是不愿意放风筝，就去园子里散散步，消消食儿，总好过这么一日一日闷在屋子里……人都要发霉了。”又转头吩咐园园道，“去给少夫人拿衣裳来。”
  园园赶紧应下，“少夫人想穿哪件？”
  安嬷嬷笑眯眯地看向杜容芷。
  杜容芷叹了口气，随口道，“……就那件绣着桃花和彩蝶飘飞的裙子吧。”
  园园欢欢喜喜地哎了一声，转身就去柜子里找了起来。
  杜容芷无奈看了看安嬷嬷，“嬷嬷，我已经是大人了。”她能够面对生活的打击，也可以自己调节。事实上，除了最开始那几天糟心的日子，她已经很少去想那对狗男女了……
  安嬷嬷露出个慈祥的笑容，点头道，“嬷嬷知道……少夫人赶紧起来穿衣裳了。”
  “……”杜容芷一边腹诽一边认命地从软榻上下来，不高兴地嘟囔道，“还有我那个蝴蝶风筝，你们可别忘了拿。”
  青荷抿嘴儿一笑，“拿着呢，少夫人请管放心吧！”
  杜容芷冷哼一声，撑不住，也笑了。
  ………………………………
  三月的春色正是最明媚的时候。
  春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连空气中都流动着香甜的气息。
  “你看，我的风筝飞得比你高！”园园有心想逗杜容芷高兴，故意指着飞舞的五彩蝴蝶风筝，大声叫道。
  青荷拉着手里的风筝线，不服气道，“分明是我的比你高！你看你那蝴蝶飞得歪歪扭扭，才不及我这燕子好！”
  园园便转头不服气地问亭子里坐着的杜容芷，“少夫人，您看我跟青荷姐姐谁放得好？”
  杜容芷仰起脸望着天空，白净小脸上略施粉黛，看起来又乖巧又稚嫩。
  青荷默默注视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家这么好的少夫人，爷为什么就不知道珍惜呢？现在看着她整天郁郁寡欢的样子，连她都跟着心疼……
  却听杜容芷柔声笑道，“这么着倒是瞧不出什么，不如你们正经比一比，我给你们做评判，如何？”
  “好呀好呀！”青荷还不待答话，园园已经抢着开口道，她本是要博杜容芷一笑，见状故意舔着脸凑过来，“既然要比试，那肯定得有彩头，若是赢了，少夫人可有什么好东西赏咱们？”
  “真真你个鬼精灵！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好处！”杜容芷佯怒地瞪她一眼，笑道，“彩头便是我那对玉兰花耳坠。你们只管拿出真本事来，谁放得又高又好，那坠子就是谁的了。”
  “得了！”园园夸张地欢呼一声，“少夫人您可看好啦！”话音未落已经连人带风筝窜了出去。
  青荷也不甘示弱，聚精会神地牵动着手里的线。只见那燕子风筝越飞越高，与园园的彩蝶随风起舞，仿佛在云朵间嬉戏追逐一般……
  园子里一时间裙舞飞扬，欢声笑语不断，就连杜容芷也不觉受了感染，望着天空中越飞越远的风筝，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笑……
  “哎呀，缠住了！”远处忽然传来园园一声轻呼，“青荷姐姐，快把你的风筝扯开！”
  “明明是你的缠住了我的……”
  “才不是……”
  杜容芷因在亭子里，离得远也听不分明，只见两人的风筝似是缠在了一起，遂叫过身边的小丫头笑道，“你去跟你园园和青荷姐姐说，便是今日分不出高低也都有赏赐，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小丫头连忙应了声是，朝前头两人所在的方向飞奔过去。
  杜容芷无奈笑了笑，扶着石桌站起身。
  她其实有些羡慕青荷跟园园：不高兴了还能跟亲近的人吵两句嘴发两句牢骚，她却好像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妾身见过少夫人。”杜容芷正默默想着，忽见傅静柔捧着小腹在琥珀地搀扶下朝自己走来。
  她不由蹙了下眉，“姨娘来这里做什么？”
  傅静柔怯怯上前，娇弱道，“太医让妾身时常出来晒晒太阳，说是对肚子里的孩子好……不想今日竟会碰到少夫人。”
  杜容芷淡淡嗯了一声，“既然如此，你就好好逛吧。”说罢就要从亭子里出去。
  傅静柔却忽然拦住她的去路，楚楚可怜问，“少夫人可是还在生妾身的气？”话音才落，竟“噗通”一声在杜容芷跟前跪下，“少夫人……妾身已经知错了，求少夫人原谅妾身吧。”
  杜容芷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一脸警惕道，“姨娘这是要做什么？有话起来再说！”
  “妾身……妾身知道少夫人为妾身有孕的事一直都在生气……”傅静柔置若罔闻，匍匐着上前两步，一把拽住杜容芷的袖子，梨花带雨道，“如今连爷也顾忌着少夫人，好几天不曾往妾身屋里去……一切都是妾身自不量力，不该偷偷有了爷的骨肉……可孩子是无辜的，求少夫人看在妾身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就原谅妾身这一回吧。”说话间已是泪如雨下，好不可怜。
  杜容芷一时只觉得要被这对狗男女气笑——男的就一个劲儿逼自己表态，女的却三番四次地给她下绊子装可怜，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少夫人……”远处园园等人也瞧见了亭子里发生的一切，纷纷朝这边跑过来。
  “我记得大约去年我就曾告诉过你，你能进国公府的大门乃是凭自己的本事。如今你腹中的孩子也是一样——你既然千方百计怀上了，那还是把心思都用在他身上，莫再提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杜容芷嘲讽一笑，“你我之间，本也没什么可原谅的。”
  她说罢想抽回袖子，却不料被傅静柔死死攥住。
  身后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傅静柔眼睛里倏地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少夫人真的不能原谅妾身么？！”她高声叫道，忽然狠狠箍住杜容芷手腕，尖细的指甲刺进她的皮肉里。
  杜容芷疼地下意识抽回手，拽紧的手腕猛地松开——傅静柔向后一仰，竟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茫然

  杜容芷大惊失色，忙伸手要去拉她。
  “啊——”耳边响起一声孩子的尖叫，杜容芷去拉傅氏的手在空中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她滚到地上。
  “姨娘——”
  “少夫人——”
  几个丫头全扑了上来，琥珀跪在地上抱住傅氏放声大哭，“姨娘……您怎么样了啊姨娘……”
  杜容芷的手缓缓放下，目光后知后觉地循着刚才尖叫的声音望去，竟见宋岚不知何时领着念夏站在不远处，手里赫然拿着只大红色的锦鲤风筝。
  小姑娘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半张着嘴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着的傅静柔，已是吓呆了。
  青荷园园等人赶紧把杜容芷围住。她们方才离得远看不出究竟，只瞧着傅氏跪在地上跟少夫人哀求着什么，再后来少夫人抽回袖子……
  这事可怎么说得清啊！
  园园抿紧嘴唇，不安地望向青荷。青荷却熟视无睹，走上前扶住杜容芷，“少夫人莫怕……”
  杜容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也有些苍白，她镇定吩咐道，“……我没事，你去叫两个婆子把傅姨娘抬回去，再打发人去请太——”
  “孩子！我的孩子！”地上的傅氏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受伤的母兽绝望中的哀嚎。
  杜容芷身子一颤。
  “血……好多血！”琥珀无措哭道，“姨娘流了好多血！”
  ……………………………………
  另一厢宋老夫人刚小憩起来，正跟大夫人等人商量着宋子熙成亲那天要宴请的宾客名单，众人才刚说到一半，就听见外头隐约传来一阵啼哭声。
  宋老夫人如今年岁大了，最听不得这种动静，当即不悦地皱紧眉头，吩咐安嬷嬷，“你去看看谁又在外头咋咋呼呼的？”
  宁嬷嬷忙应了声是，掀了帘子就去了外面。
  过不多时，就见宁嬷嬷面色十分不好地引了个梳垂挂髻的丫头进来。
  那丫头一进屋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老夫人，夫人……我家姨娘不好了……求你们救救她吧。”说着就咕咚咕咚磕起头来。
  屋子里几人被她说得摸不着头脑，唯沈氏知道傅静柔这是已经依计行事了，遂冷着脸斥责道，“好个没规矩的丫头，在这儿胡言乱语什么？谁不好了？你把话说清楚！”
  琥珀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是傅姨娘……姨娘她方才从台阶上摔下来，见了红了……呜呜……”
  她话一说完，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夫人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色，可很快被镇定取代，“可派人去请太医了？”
  琥珀哭着点头，“太医……太医已经在诊治了。”
  大夫人微微松了口气，便呵斥她，“你姨娘既见了红，你不赶紧在她身边守着，来这里鬼哭狼嚎什么？便是护主心切，有什么话也该去找你们少夫人说……竟敢来惊扰老夫人，成什么体统？！”
  “少夫人……”琥珀嚅了嚅嘴，眼泪瞬间又盈满了眼眶，她攥紧拳头，猛地抬起赤红的双目，“姨娘就是被少夫人从台阶上推下来的！”
  一句话说得几位夫人俱是神色大变。
  琥珀却趁众人毫无防备之际匍匐到宋老夫人脚下，大哭道，“老夫人，您可一定给我家姨娘跟她肚子里的小少爷做主啊！”
  “放肆！”大夫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急忙喝止道，“你这丫头是何居心，居然敢在此公然诬陷大少夫人？来人，还不赶紧把这贱婢拖下去！”
  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闻声忙从外间进来，就要上前去抓琥珀。
  “奴婢没有冤枉少夫人！”琥珀绝望地挣扎道，“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情！现下姨娘跟他肚子里的小少爷生死未卜，只有您能为她们做主了啊！老夫人！”
  可是她的嘴很快被帕子堵住，几个婆子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架着她的胳膊拖了下去。
  屋子里再一次归于宁静——
  却是安静得吓人。
  “老大媳妇儿……”方才始终未置一词的宋老夫人，摩挲着腕上的佛珠，忽然缓缓开口道。
  “儿媳在。”沈氏连忙上前，“母亲有什么吩咐？”
  宋老夫人闭了闭眼，“你且去枫清院瞧瞧……傅氏是怎么回事。”
  沈氏心下大喜，面上只丝毫不露地应了声“是”，又忧心忡忡道，“照理容芷那孩子该不至于这么糊涂……偏那丫头又说得言之凿凿……”
  一旁二夫人冷嗤一声，“这话大嫂也莫说得太绝对了，据我所知侄儿媳妇在闺中时名声就怎么好……若非如此咱们循哥儿当初又怎会妻妾前后脚地进门？也可知她与那傅氏面和心不和已经许久，如今傅氏早早有了身孕，谁知侄儿媳妇会不会一时想不开……”二夫人说着瞥见宋老夫人脸色阴沉地望向自己，忙住了嘴。
  沈氏心说这蠢货倒是难得有说对话的时候，脸上不由露出愧疚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母亲，若后头当真查出是芷丫头……”
  宋老夫人疲惫地摆了摆手，“内宅向来是你管束……你看着办就是。”
  ……………………………………
  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杜容芷坐在隔壁的厢房，手里的茶早已冷了，细长手指沿着碗沿儿慢慢摩挲。
  ……过了最初的惊惶意外，她已经慢慢冷静下来。
  现在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杜容芷仍觉得像做梦一般——傅氏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跪在地上求她原谅，再到毫无预警地滚下去……
  这中间看似什么都说得通，可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不通……
  还有那些血……
  杜容芷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自她重生以来，就很怕血。
  可是方才——地上，傅氏的裙摆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也正是因为那些血，在她看到傅氏摔下去时，心底一闪而过的惊诧，防备，猜疑，愤怒……最后全都变成了茫然。
  就算傅氏想争宠，想通过陷害自己来赢得宋子循的心……她犯得着以身试险，用肚子里孩子的安危做筹码么？
  答案，偏偏是否定的……




第二百章 我们要如何走下去

  手腕上的刺痛忽然把她从沉思中惊醒。
  杜容芷低头看了看，先前被傅氏攥过的地方已经泛红，上面有些地方还被她尖锐的指甲刮去了一层油皮。
  “少夫人这是怎么弄的？！”青荷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见到杜容芷腕上的印迹忍不住心疼地轻呼一声，忙拉了她的手去看。
  “没什么打紧……”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收回来，淡淡道，“大少爷那边可派人知会过了？”
  “是，已经打发人去了。”青荷道，“奴婢这就去拿药膏……”
  “这个先不忙，”杜容芷拉住她，“刚我吩咐你的事——”
  “少夫人放心，”青荷忙道，“那边现下都是原来傅家的嬷嬷在里头守着，太医也请的是姨娘惯用的陆太医……没一个是咱们的人。”
  杜容芷点点头。她虽觉得傅氏不至于因小失大，故意用孩子陷害自己，不过现在这么敏感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她也不能不提防些……
  青荷见她面露沉思之色，不由问，“方才琥珀趁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偷偷溜走，少夫人怎不让园园追呢？若是……”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才斟酌道，“若是她出去胡言乱语——”
  杜容芷望着她，忽然笑问，“方才你并不在跟前，怎知人一定不是我推的？”
  青荷一怔，似是没想到杜容芷会问这种问题，她想了下，认真道，“奴婢自幼跟着少夫人……少夫人是什么样的性子，奴婢最清楚了。您就算再怎么不喜傅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也顶多只会跟爷吵闹……不会做这种事的。”
  “好丫头，到底没白疼你一场。”杜容芷心下一热，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我既然没有做过，又何惧别人乱说？且这事瞒也是瞒不住的。要只一味拦着，倒好似做贼心虚一般——如此落在有心人眼里，越发要拿来做文章了。”
  青荷皱了皱眉，“那也该等爷回来，您跟他解释清楚以后……”她担忧地抿了抿唇，“要是爷因此误会您就不好了。”
  杜容芷摇摇头，“连你都能无条件信我，他既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便该信得过我的为人。若不然……”她白皙的脸上蓦地闪过一阵恍惚，半晌，才缓缓道，“一辈子那么长，我们要如何走下去？”
  青荷想了想，点头道，“少夫人说的是……爷不是不辨是非的人，一定不会冤枉少夫人的。”
  杜容芷淡淡一笑，刚才还有些阴郁的心情在青荷的开解下也舒缓了不少，她才想起来问道，“岚姐儿如何了？可是已经送回去了？”
  先前傅氏摔下来时正好被宋岚看见，小姑娘当场就吓傻了，呆呆看着地上的血连话都说不出。自己那时心乱如麻，也没精神管她，只得让园园一并带回枫清院叫安嬷嬷陪着。
  “二姑娘似是吓坏了，方才——”
  青荷话未说完，屋外忽然响起一阵请安声。
  杜容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快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竟是大夫人领着人来了。
  青荷一愣，指着一堆丫头婆子间走着的一人，惊道，“那不是……”
  先前琥珀趁众人手忙脚乱之际偷跑出去，她便猜着会有后招，如今看来……
  杜容芷低头扫了扫裙子，忙迎出去，“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怎这时候过来了？”
  “出了这么大事，我如何能不来？！”大夫人皱着眉道，“怎么傅氏好好地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我听说还见了红……太医怎么说？孩子要不要紧？”
  杜容芷见她如此，也没什么可也掩饰的，坦白地摇头道，“太医正在里面诊治……许是，有些不好。”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眼大夫人身后。
  大夫人熟视无睹，无奈拉着她手，“亏老夫人跟我素日总夸你稳重大方，最是识大体的。怎今日就出了这样的事？你可知方才连老夫人都惊动了，你两个婶婶也在跟前……如此傅氏的孩子要没事也还罢了，若不然便是连母亲都护不住你……”
  杜容芷先前还乖乖顺顺地听着，待大夫人说到最后一句，不由诧异地抬起头，“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她一脸惊愕道，“傅姨娘失足摔倒，儿媳心中虽也担忧难过，可此事并非儿媳所能控制……祖母她老人家是因此怪儿媳么？”
  大夫人沉下脸，“你这孩子到了这时候还不跟母亲说实话……你与傅氏的事，我们已经都知道了。”
  杜容芷一怔，才面露愧色道，“是……傅氏开始一直缠着儿媳说话，儿媳要走，许是她太心急了，才会从台阶上滚下——”
  “你胡说！”人群里忽然有一人大声道，紧接着就见一个穿蓝衣裳的丫头赤红着双目走出来。“姨娘分明是被你推下去的！”
  “贱婢！”杜容芷面色猛地一沉，厉声道，“你姨娘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好好在旁服侍，却在这儿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到底是何居心！”
  琥珀吓了一跳，连忙缩回大夫人身后，拉着她的袖子哭道，“就是少夫人推姨娘下去的！求夫人为我家姨娘做主！”
  杜容芷冷冷盯着她，“来人，把这贱婢关进柴房，等候大少爷回来发落！”
  身后几个婆子面面相觑，犹豫着不敢上前，就听大夫人冷笑一声，“少夫人好大的威风！”
  杜容芷神色一敛，“儿媳不敢。实在是这丫头颠倒黑白，混淆视听，还请母亲……”
  大夫人冷声打断，“如此，倒是她冤枉你了？”
  杜容芷镇定道，“自然。”
  “你撒谎……”琥珀一边抹泪一边道，“就是你推了姨娘！”
  “你莫要含血喷人。”一旁青荷忍不住道，“明明是傅姨娘自己掉下去的，咱们可都看见了。”
  “你……你们是一伙儿的，当然这样说！”琥珀急红了眼，目光慌乱地环视了一眼，忽然冲上前拉扯一个小丫头，“小冬，你也瞧见了是不是，是少夫人推了姨娘，你告诉夫人，你快告诉夫人！”
  那小丫头冷不丁被她提溜出来，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我……我……”
  正这时候，傅氏屋子的门终于开了。




第二百零一章 我看见了

  杜容芷的目光冷冷扫了眼琥珀攥紧小冬的手，走上前问，“陆太医，傅姨娘如何了？”
  大夫人也忙关切道，“她腹中的胎儿可好？”
  陆太医无奈摇摇头，朝大夫人跟杜容芷拱了拱手，“晚生无能……姨娘自台阶摔下时腹部受到撞击，晚生虽竭尽所能，也未能保住她腹中的小公子。”
  大夫人面露惋惜之色，问，“是个男孩儿？”
  “是……”
  大夫人难过地叹了口气，“想是这孩子福薄，无缘托生在咱们家……”
  她话音刚落，突然听见“噗通”一声，却是琥珀失神地坐在地上，牵连得刚才被她抓住的小冬也一个踉跄，“姨娘……小少爷……”她回过神，大哭着扑过来，一把拽住大夫人的裙角，“夫人……夫人可要给我家姨娘和没了的小少爷做主啊！”说着连连朝她磕头。
  大夫人微蹙了蹙眉，目光及不可察地瞥了眼杜容芷。只见她轻抿着嘴唇，冷冷清清地在一旁站着，丝毫不见惧色。
  她心里冷笑一声，叫过湘如道，“你且带太医下去开方子。”
  陆太医知道事关公府秘辛，也不敢多留，忙朝大夫人跟杜容芷行了礼，便随湘如下去。
  待陆太医走远，大夫人脸色才沉下来，冷冷望向杜容芷，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好好的哥儿就这么掉了，老夫人那边总得有个说法。”她话一说完，半点也不给杜容芷插嘴的机会，直指已吓得目瞪口呆的小冬，冷声道，“既然当时你也在场，你且说你看到了什么？”
  小冬唯唯诺诺地望向杜容芷，“奴……奴婢……”
  “说！”大夫人怒道，顺着她目光看去，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敢有半句假话，即刻撵出府去！”
  小冬年纪尚幼，何曾见过这等阵势，腿一软就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就见着傅姨娘跪在地上，少夫人想走……两人拉扯之间，不知怎么就摔下来了……”说着不由害怕地呜呜哭起来。
  青荷在杜容芷身后听得已是十分着急，几次想上前说明，却被杜容芷用眼神制止。
  琥珀闻言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夫人您听见了……我家姨娘小产全是因少夫人而起……求夫人一定要给姨娘和肚子里的小少爷讨回公道……”
  大夫人看着杜容芷，目光阴冷，“杜氏，你可还有什么要说？”
  杜容芷平静地笑了笑，“母亲，小冬方才已经说的十分清楚——是傅氏与我纠缠才会失足摔下台阶，整件事与儿媳并无半分关系。儿媳委实没什么可说。”她顿了顿，“母亲若是怕不好跟祖母交代，儿媳便亲自过去解释，总之定不让母亲为难便是。”
  大夫人气极，“杜氏，你仗着有老夫人宠爱，当真以为我不敢罚你了是不是？”
  “儿媳不敢。”杜容芷毕恭毕敬地朝大夫人福了福身，“只是凡事大不过一个理字。儿媳既没有做过这等泯灭良知之事，又如何能担了这个陷害大少爷子嗣的恶名？”她说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大夫人，“便是母亲一心要治儿媳的罪，也该有个叫儿媳心服口服的理由不是？”
  一时间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狠厉与决绝。
  两人正僵持不下之际，忽见方才关上的房门再次打开，却是走出一个年老的婆子，那婆子手里还端了个铜盆，似是丝毫没听到外面的吵闹，边往外走还边摇头道，“作孽吆，作孽……”
  她边说着，抬头忽然见院子里站了一地人，不由吓了一跳，忙把盆子放到身后，无措道，“老奴见过大夫人，少夫人……”
  大夫人冷哼一声，“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婆子愣了一下，“这……这是……”
  魏嬷嬷冷声道，“夫人问你话你支支吾吾做什么，还不赶紧给夫人过目……”
  婆子犹豫道，“不是老奴有心隐瞒，实在是……怕夫人们见了晦气。”说着却从身后把盆子拿出来，呈现在大夫人跟杜容芷眼前——竟是个在血水里泡着的成型死胎。
  杜容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青荷也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她的手，才惊觉杜容芷的手竟如在冰水里浸过，止不住颤抖。
  大夫人见状忙拿帕子掩住唇角，魏嬷嬷便撵那婆子，“好个糊涂东西，这也是能给主子们瞧的！还不赶紧拿下去处置了！”
  婆子忙不迭应着，赶紧掩着铜盆下去。
  大夫人盯着杜容芷没有血色的脸，阴毒的目光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杜氏，你看着这么一条性命因你而亡，难道就没有半点愧疚之心么？”
  杜容芷用力抓住青荷的手挺直腰板，“儿媳没有做过……”
  “我看见了……”寂静的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飘忽的声音。
  大夫人跟杜容芷循声望去，就见先前还在屋子里的宋岚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她失神地看着婆子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一旁陪着她的安嬷嬷跟念夏登时变了脸色，安嬷嬷忙道，“二姑娘怕是给吓坏了，并不——”
  “我看见傅表姐跪在地上……”宋岚置若罔闻，神情恍惚地继续道，“她一直在苦苦哀求，求大嫂原谅她，可大嫂不肯，还用力挥开她……表姐，表姐就滚下去了……”她忽然抱住头尖叫一声，“表姐滚下去了！”
  念夏大惊失色，再顾不上宋岚此举会不会得罪大房，得罪杜容芷，忙抱住她，“二姑娘，二姑娘别怕，奴婢在，奴婢在这儿……”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惊诧的，安抚的，哄她进屋的，去寻陆太医的……
  只杜容芷纹丝不动，一眨不眨地看着宋岚被念夏拥进厢房，如定住了一般。
  “杜氏，如今连岚姐儿也指认你，你还有什么话说？”大夫人冷声道。
  杜容芷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熟悉的脸——或得意，或狰狞，或担忧，或无措，或震惊……直到看见院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
  宋子循负手而立，看向她的眸子幽深如潭。




第二百零二章 宋子循，你也不信我？

  “大少爷……是大少爷回来了！”也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
  众人目光齐刷刷朝门口望去，就见宋子循冷着脸走过来，上前对大夫人行礼道，“母亲。”
  “循哥儿你回来得正好……”大夫人微微颔首，面露悲戚之色，“傅氏的孩子没有保住……方已有好几人指证，是你媳妇儿推她下去……如今连老夫人都惊动了，你二妹妹也受了惊吓。”
  宋子循点头，“是，儿子方才听见了。”说完只抿紧嘴唇盯着杜容芷。
  杜容芷也望向他。
  大夫人叹了一声，挥手屏退身后众人。面色页不像先前那般剑拔弩张，只语重心长道，“容芷，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若有什么苦衷大可以说出来……你年纪尚轻，做事一时冲动失了分寸，也在所难免。只要你诚心悔过，便是老夫人那里，我与循哥儿也会替你说情，到底你——”
  “儿媳多谢母亲好意。”杜容芷面无表情地打断，“只是儿媳从未做过伤害傅氏腹中骨肉之事，母亲便是问一千次，一万次，儿媳的答案也是一样。”
  “好好好！”大夫人怒极反笑，指着她对宋子循道，“她这态度你可看见了？现下你祖母那里还等着我回去复命，你看该如何？”
  宋子循抿了抿唇，“母亲的意思是？”
  大夫人冷笑一声，“这也不是我的意思。然咱们家这么些年都没出过一件这样的腌臜事儿，如今你媳妇儿小小年纪，心肠却如此歹毒，竟做出残害宋家子嗣之事。我本还念她年幼懵懂，乃无心之失，谁知现在证据确凿，她还颠倒黑白，巧辩如簧，竟全无半点悔改歉疚之意。”大夫人一顿，义正辞严道，“今日我若不罚她，你祖母那里能不能交代暂且不提，只说杜氏自此以后会不会越发有恃无恐，将来又故技重施，对你其他子嗣下手，亦是未知之数！”
  宋子循眸色沉了沉，看了眼杜容芷，问，“既如此，母亲打算如何处置杜氏？”
  “具体如何，还要先禀明你祖母再行打算。只是杜氏冥顽不灵，需先去佛堂好生反省。”大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内宅之事原本不该你分心，偏偏……”大夫人无奈摇摇头，“其他的你就莫多管了……倒是傅氏此番没了孩子，又是这样的缘故，心里必定很不好受，你且去安慰安慰她吧。”
  宋子循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大夫人行了礼，便要去看傅静柔。
  面前却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拦住他的去路。
  杜容芷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直直望进他眼底，平静问，“宋子循，你也不信我？”
  宋子循脚步一顿。
  却听身后大夫人冷喝，“大胆杜氏！你可知你在和谁说话！”
  杜容芷毫无惧色，依旧一错不错看着他。
  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如夜空里璀璨的星辰……目光坚定而倔强。
  宋子循默默看着她，恍然想起来，这样无所畏惧的神情，他似乎已经许久没在杜容芷脸上见过了——久到他甚至忘了……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任性大胆，肆意张扬。
  可现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一些他说不出，却又莫名觉得不安的东西。
  宋子循抿了抿唇，正要说些什么——
  “姨娘，姨娘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姨娘！”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听见傅静柔撕心裂肺的哭声伴随着瓷器落地的声音。
  宋子循眉头深锁，“你且听母亲的话，去佛堂好好反省，其他等你想好后再说。”说罢没再迟疑，撇下她，大步走了进去。
  大夫人看着宋子循离去的背影，嘴角及不可见地勾了勾，冷声道，“来人！送少夫人送去佛堂！”
  两个嬷嬷连忙应是，上前便要去“搀”杜容芷。
  杜容芷用力甩开，抬头看了看大夫人，忽地笑了。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衬得一双明眸更加漆黑如墨，竟有种触目惊心的美，看得大夫人心神一震。
  “佛堂的路我自己认得，不敢劳母亲费心。”
  ………………………………
  傅静柔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他的安慰下睡着。
  宋子循动作极轻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她刚小产，醒来后又用簪子划伤了脖子，失血过多让本来娇嫩的肌肤苍白的变得透明一般。
  宋子循默默守了她一阵儿，才转身出了屋子。
  先前院子里的人早已走光，岚姐儿也被其后赶来的三夫人带走，偌大的枫清院只剩几支鹦鹉没精打采地在架子上时不时扑腾一下翅膀。
  长兴候在门外，见宋子循出来，忙俯下身行礼。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面无表情问，“如何？”
  长兴道，“少夫人被关进了佛堂……大夫人已去给老夫人回话，似是要明日再审。”
  宋子循默默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今日的事，园园怎么说？”
  长兴微一迟疑，道，“园园说那时她跟青荷姑娘的风筝被缠住了，她们离得远并不知事情来龙去脉，只看见傅姨娘一直跪在地上拉着少夫人说话，少夫人想走，姨娘却不肯放，还神情激动地问少夫人为何不肯原谅她，后来便从台阶上摔了下来……并未见少夫人伸手推她。”
  见宋子循沉默不语，长兴继续道，“当时二姑娘来找少夫人放风筝，碰巧遇上，许是看见两人拉扯……这才误会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岚姐儿年纪还小，当时又受了惊吓，便把自己以为之事当成亲眼所见，也是有的。”
  长兴一愣，喜道，“爷信少夫人？”他表妹一直得少夫人青睐，他自然也格外希望少夫人好。
  宋子循凉凉扫他一眼，“佛堂那边继续叫人盯着，若是夫人去找少夫人麻烦，马上来回我。”
  长兴连忙应了一声，不解道，“爷既然相信少夫人没有做错，为何又让夫人把少夫人带走？如此——”他顿了顿，小心道，“如此岂不会伤了少夫人的心？”
  宋子循冷声道，“夫人方才言语间句句不离老夫人，我若不按她的意思，岂不落个包庇纵容，忤逆长辈的名声？只会让少夫人处境更加不利。”
  长兴想了想，“那爷……”
  宋子循没说话，回头看了眼傅氏的屋子。
  真相到底如何，也只能等傅氏情绪稳定下来……宋子循默默想着，见屋子门打开，从里头走出个穿银红色衣裳的丫头，那丫头怯怯上前道，“爷，姨娘醒了……见您不在，正哭着找您呢。”
  宋子循眯起眼，“知道了。这就进去。”
  他声音波澜不惊，可还是听得琥珀打了个激灵，她福了福身，忙退回了屋子。
  宋子循冷冷看了看她，对长兴摆手道，“去吧。”




第二百零三章 讨公道

  傅氏的精神极差，醒过来眼泪就没有断过。
  她心里是真的伤心：原本只要这孩子顺顺当当生下，她就能母凭子贵，不管日后宋子循如何专宠杜氏，这家里也不会有人敢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如今……好好的个哥儿就这么掉了不说，她还要因为跟宋子熙的事一辈子受大夫人摆布拿捏……傅静柔只觉得前路渺茫，昏暗得简直看不到半点希望，扑在宋子循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倒是越发像极了痛失爱子的绝望母亲。
  傅氏肚子里这孩子来得意外，掉得也很唐突，宋子循看着痛不欲生的傅氏，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也着实对她多了几分自责怜惜。于是耐着性子柔声哄了她许久，等到傅氏哭得累了，终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宋子循小心翼翼地把她平放在床上，见女子苍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即便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的眉头……不由默默叹了口气，低声吩咐琥珀等人小心伺候，便转身走出屋子。
  安嬷嬷不安地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上来，脸上勉强堆出个笑容问，“爷可要现在摆膳？”
  宋子循摆摆手，“不必了。”
  安嬷嬷忙哎了一声，小心地打量着宋子循神色，期期艾艾道，“大少爷……”
  宋子循询问地挑眉看她。
  安嬷嬷局促地搓了搓手，“奴婢知道爷心里怪少夫人……可少夫人是奴婢看着长大，奴婢比谁都清楚……”安嬷嬷眼眶顿时红了，“您别看她性子拗，有时脾气也不是很好……可这孩子的心肠比谁都软，最是见不得别人受苦……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作出残害大少爷子嗣的事来……您可，可千万要相信她啊！”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宋子循抿了下唇，“嬷嬷，这事我有计较，你且去歇着吧。”
  安嬷嬷张了张嘴，望了眼宋子循清冷的脸，到底没再说出什么，只抹着眼泪退下了。
  宋子循看着她沉重的脚步，微一沉吟，大步往宋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
  宋子循到景晖苑时，除了留在房里安抚女儿的三夫人，其他两位夫人都在，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众人见宋子循进来，其他人还未如何，二夫人先嚷嚷起来，“循哥儿你来得正好……咱们刚还在这儿说呢！我嫁进国公府这么些年，从孙媳妇到现在烨哥儿都到了娶亲的年纪，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瞧着你媳妇平时对着谁都温温柔柔，和和气气，连句话也不敢大声说，我还真当她是个好的呢！谁想到私底下心肠竟这么歹毒，连残害子嗣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她说着故作惊惶地拿帕子掩着嘴角，“像这样的毒妇要是放在寻常人家，就是休妻都绰绰有余的了！”
  “住口！”宋老夫人厉声呵道，“你还嫌家里不够乱么！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二夫人吓得身子一颤，自觉在宋子循面前丢了颜面，登时委屈得红了眼眶，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道，“媳妇儿还不是心疼循哥儿那未出世的骨肉么？又不是真的叫他休妻……何况杜氏如此行事，难道就不该——”抬头却见宋老夫人目光阴冷地盯着自己，二夫人赶紧禁了声。
  大夫人见状忙走上前，轻声安抚道，“母亲莫要动怒……二弟妹素来心直口快惯了，并非存心惹您老人家生气……”
  二夫人虽恨大夫人这时候出来装好人，可也只得顺着她点头道，“是啊母亲……媳妇儿没有坏心的……”
  宋老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二夫人一眼，问宋子循，“如今这出事的惹事的，都是你房里的，循哥儿你自己说该如何是好？”
  宋子循一直冷眼看着众人反应，见老夫人问到自己，忙恭敬回道，“今日母亲与杜氏对质时，孙儿也在现场，当时岚姐儿受了惊吓，言语间颇有些颠三倒四，几个丫头的证词更是语焉不详……”宋子循顿了顿，“依孙儿愚见，不若等傅氏精神好了些，待她亲口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定杜氏的罪……祖母以为如何？”
  宋老夫人想了想，微微颔首，“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宋子循便趁机道，“杜氏现还在佛堂里跪着，您看是不是——”
  他话音未落，忽然见魏嬷嬷面色凝重地从外头进来，匆匆朝众人行了礼，低声禀告道，“夫人，傅夫人来了，说是要见您……现人就在厅里。”
  大夫人脸色一变，忙问，“她这时候过来，可说了是有什么事？”
  魏嬷嬷低着头，支支吾吾道，“今儿傍晚的时候傅家曾派几个婆子来给傅姨娘送东西……因夫人早交代过不许走漏了风声，门房就把她们几人给打发了……兴许，兴许是这个缘故……”
  “废物！”大夫人低骂一声，转向宋老夫人，满脸忧色道，“母亲，傅夫人怕是为她侄女来的……您看这……”
  宋老夫人示意她稍安勿躁，“你且出去听听她怎么说。”
  大夫人忙应了声是，却没立即走，只试探地询问道，“她若是要替她侄女讨个公道……儿媳——”
  宋老夫人原就是个不爱操心的主儿，这些年府里大小事宜也都是大夫人一力操持，现下见事情到了这般棘手的地步，心里就有些怨杜容芷——傅家毕竟不是那些没有根基的小门小户，如今对方既然找上门来，一场撕撸怕是在所难免……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国公府脸上都不好看。
  宋老夫人这般想着，脸色更冷了下来，淡淡道，“你只管告诉她，杜氏现还在佛堂里跪着，等明日傅氏身子稍好些了，咱们自会把事情问个清楚，若她当真指认一切是杜氏所为，咱们家也会按家法处置，总不叫她侄女受了委屈就是。”
  大夫人连忙应了声是，与二夫人领着人出去。
  待她们走远，宋子循才低声道，“祖母……”




第二百零四章 这就是不长记性的代价

  “我知你要说什么……杜氏任性妄为，也该叫她受些教训。今晚就让她在佛堂好好反省吧……其他的莫再提了。”宋子循还欲再说，宋老夫人却冲他疲倦地摆摆手，“我乏了，你也去吧。”
  宋子循只得行礼道，“是，孙儿告退。”
  ……夜晚的天已经带了些许凉意。
  杜氏自生莞儿难产后就落下了气血不足的毛病，便是这样的夜里盖着被子也手脚冰凉，需他暖上许久，才能缓和过来。今晚却要在佛堂跪上一夜……
  宋子循回头看了眼廊上高挂的灯笼，提步往佛堂的方向去。
  谁知才刚经过岔路口，就见通往大厅的小径上快步走过来个丫头，正是大夫人身边的湘如。
  她走上前，朝宋子循行礼道，“大少爷，夫人叫您过去……”
  “现在？”宋子循皱了皱眉，“母亲不是在接待傅夫人么？”
  “是。”湘如答道，“就是傅夫人……说要见您。”
  宋子循抿紧嘴唇，冷冷道，“知道了，这就去。”
  ……………………………………
  夜凉如水。
  香炉里升起青烟袅袅，如梦似幻地笼罩着面前的白玉观音。朦胧之中，菩萨低垂的眉目仿佛也透着些许看破世事的悲悯苍凉。
  燃尽的灰烬不断落入香炉，很快积上厚厚的一层。
  杜容芷跪在佛前，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她的身体变得僵硬，膝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早已经疼得没了知觉。
  可她依然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想着宋子循离开前那一幕。
  大抵，她这辈子还是只能当个蠢货了吧……杜容芷麻木地想。
  明明知道宋子循的情分有多寡淡，明知道这个男人天生薄凉根本靠不住，可就在看到他的那一霎那，她居然还在期待……他会护着她，他会相信她！
  她天真地以为，经过这一年的相处，她不断改变自己，迎合他的性子，就算不说多么成功，他最少……最少，也该信得过她的为人。
  可是原来，还是不行。
  永远不行！
  杜容芷人忍不住咬着帕子笑起来——
  她怎么就这么蠢呢？！已经被他作践过那么多回，她怎么就不知道长长记性！
  而这么蠢的自己，老天爷居然还让她重生！难道是为了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像她这种人，不管重来多少次，都是死不足惜的么？！
  杜容芷笑前仰后合，最后连眼泪都飚出来，她死死咬住帕子，抬手甩了自己一记耳光。
  这就是不长记性的代价，这就是认人不清的代价，这就是自甘犯贱的代价！
  佛堂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冷风肆无忌惮地窜进来，冻得杜容芷打了个冷颤。
  来人是沈氏身边的徐嬷嬷。
  却说这徐嬷嬷原本也跟魏嬷嬷一般，在大夫人跟前服侍，只因为人好吃懒散，又不像魏嬷嬷圆滑周到，所以遭了沈氏的厌弃，平日那些体面又有油水的活从来落不到她头上，而像今晚这样看着少夫人的苦差却落到了她头上。
  徐嬷嬷心里早就一肚子的怨气，见杜容芷赤红着双目看向自己，白皙的小脸上一个鲜红的五指印子已经肿了起来，不由皮笑肉不笑道，“奴婢在外头听着动静，还当怎么地了呢！这大半夜的，少夫人权当可怜可怜咱们，就别折腾了吧。”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讥笑，“奴婢可听说今晚上傅家来了人，大少爷到现在还在姨娘床前守着呢！奴婢劝您还是省省力气，不然就是把这小脸呼得让人没眼看了，爷他也不会——”
  “滚出去！”杜容芷指着门口，厉声喝道。
  徐嬷嬷吓了一跳，没想到杜容芷这么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片子凶起来倒像要吃人似的，待回过神不屑地撇了撇嘴，终究不敢再招惹她，嘴里小声嘀咕着，就退出了屋子。
  杜容芷看着再次紧闭的房门，眼前终是被泪水模糊成了一片……
  ……………………………………
  宋子循也一宿没睡。
  昨晚上傅夫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直称把自家好好的侄女嫁进了公府，如今四个月的哥儿却被人活生生弄掉，非要他们给个说法。
  却说傅大人现下圣眷正浓，又才升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是官运亨通的时候。是以傅氏虽只是个姨娘，可谁也不敢小瞧了她身后的傅家。
  大夫人对着傅夫人自是好一通安抚，可后者却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又叫嚣着让杜容芷出来当面对质，务必给她那苦命的侄女讨回公道。
  宋子循心里不胜其烦，虽恨极了傅夫人尖酸刻薄的嘴脸，却也知道事情一旦闹开，杜容芷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于是只好耐着性子与之周旋了半天，后又亲自陪着她去探望傅氏。
  傅静柔睡了一个多时辰，彼时才刚醒过来，正精神恹恹地靠在琥珀怀里喝药，就听丫头禀告她娘家婶婶来了。
  傅静柔一愣，还没回过神，就听着外头傅夫人一口一个“我的儿啊”，“我苦命的柔儿”，一路在下人的搀扶下哭哭啼啼地进来。
  傅氏在娘家时一向被婶娘刻薄，乍见了傅夫人正有些诧异，就见后头进来的宋子循一脸冷峻，陪同的魏嬷嬷则几不可见地朝自己扫了一眼。傅氏心领神会，眼泪也立刻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掉下来。
  傅夫人见状更是泪如雨下，直搂着她泣道，“我苦命的侄女啊，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这可叫我跟你叔父怎么和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啊！”如此这般说着，婶侄俩一个虚情，一个假意，抱在一起便痛哭了起来。
  等她们惺惺作态地地折腾了一顿，直闹得整个枫清院哭声震天，人仰马翻……夜已经很深了。
  傅夫人被沈氏请去了东院的厢房安歇，宋子循不安地瞥了眼桌上的沙漏，试探着开口道，“柔儿，今下午你——”
  却见半卧在床上的傅静柔脸色忽然猛地一变，皱紧眉头，弓着身子痛苦地“哎”了一声。
  宋子循忙走上前，“你怎么了？”
  傅氏顺势倒进他怀里，楚楚可怜道，“大表哥……我，我好难受。”




第二百零五章 血夜

  宋子循吓了一跳，起身就要叫人去请太医，却被傅静柔紧紧圈住脖子。
  “大表哥，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柔儿……柔儿好怕……”
  宋子循好脾气地拍拍她的背，“我不走……只是让他们去寻太医——”
  “不要！”傅氏不住摇头，攀在他颈上的手越发收紧，尖声哭道，“不要太医！我知道你又要走了……每回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你就会丢下我……我的孩子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没有你……我不要你走！”
  怀中女子梨花带雨，眼泪落在宋子循前襟上，迅速地晕染开。
  “我哪也不去，”宋子循叹了口气，柔声哄道，“你刚不是觉着难受么？不请太医怎么行？”
  傅静柔把脸埋进他怀里，抽抽搭搭道，“我心里难受……你陪着我……大表哥陪着柔儿……”
  宋子循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发丝，“好，我哪都不去。”他说着扶起傅静柔的肩膀，温柔地为她拭泪，“你也莫再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
  傅静柔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有一瞬间怔怔——若是他早一点如此待她，他们之间，又怎么会走到今天……
  傅静柔越发悲从中来，双手用力抱住宋子循腰身，任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
  天边渐渐亮了起来。
  杜容芷呆呆地跪着，神情已经有些恍惚。
  天快亮了……
  今天，他们就要审她了吧。
  杜容芷昏昏沉沉地想着，小腹忽然传来一阵抽痛。
  她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冰冷的小手下意识抚上去。这样的疼痛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只是自打怀上莞儿，她的月事就没来过，总不会这时候……
  那绞痛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坠坠的痛感伴随着腰背的酸楚不断地在身体里翻滚叫嚣……
  杜容芷双手捂住肚子，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可怕的念头——
  “来……来人啊……”她蜷缩成一团，强忍住小腹揪心的坠痛，发出微弱的求救，豆大的汗珠顺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滚落，身下有什么炙热的东西源源不断涌了出来……
  杜容芷抽搐着摔在地上，意识瞬间被剧痛淹没。
  @@@@@@@@
  青荷跟园园被阻在佛堂外，此时枯守了一夜，全身早已冻透。
  园园往手里哈了口热气，使劲儿搓了两下，悄悄问青荷，“都这么久了，怎么也没见大少爷——”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青荷转过头，目光阴冷地扫她一眼，“他要真的有心，少夫人就不会在这里了。”
  青荷神情一顿，嚅了嚅嘴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不安地对视了一眼，快步走到门前。
  正靠在门边打盹儿的徐嬷嬷也被这声音吵醒，她搓了搓眼，掐着腰没好气地瞪着青荷跟园园，一脸不悦，“少夫人可是奉了我们夫人的命令在佛堂思过，闲杂人等一律都不许入内……你们难道还敢忤逆夫人的意思？”
  青荷已经一夜没见到杜容芷，听见屋里的动静更是急得不行，忙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刚少夫人在里头不知是怎么了……还请嬷嬷行个方便，让咱们进去看看……”
  徐嬷嬷先前被杜容芷赶出来，心里正恨她狗眼看人低，闻言不由冷嗤一声，“能有什么事儿？昨儿夜里要不是叫你们两个小蹄子撺掇，我也不用进去讨那一顿骂！”她说着用力把青荷往外推搡了两步，“去去去，没有夫人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青荷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被园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园园本就是个泼辣性子，又仗着有早前长兴的话撑腰，当即大怒道，“嬷嬷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我家少夫人本就体弱，这般在里头跪了一夜，谁知身子骨儿受不受得住？咱们想进去看看图个放心有什么不可？倒是嬷嬷一而在再而三地阻拦咱们，要是我家少夫人当真有什么闪失，这责任你可担待得起？！”
  徐嬷嬷原是欺软怕硬的主儿，此时被园园这么大声地质问，心里不禁就有些发憷，嘴上却依旧逞强道，“你少在这儿唬人……昨个儿夜里我进去的时候少夫人底气可足得很，谁知她是不是故意——”却不设防园园忽然上前用力推开了佛堂的大门。
  徐嬷嬷一愣，正欲发作——
  “少夫人！”耳边传来一声女子肝胆俱裂的尖叫。
  徐嬷嬷吓得一颤，连忙回头望去，就见杜容芷面无人色地倒在地上，身下早已被鲜血浸透。
  青荷飞快地扑到杜容芷跟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身下不断涌出的鲜血，眼泪刷刷地落下来，“园园，快去找大少爷……快去啊！”
  园园也让眼前的一切吓呆，她回过神，嘴里忙不迭应着，飞奔出去。
  “少夫人，少夫人您醒醒啊……”青荷抱着杜容芷失声痛哭，不停地揉搓她已经没有温度的手，全没留意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徐嬷嬷贴着墙壁偷偷溜了出去……
  …………………………
  宋子澈站在树荫下，远远地望向前面的佛堂。
  她在里面跪了一夜，他也辗转反侧了一夜，可是偏偏……连走近看看她安慰她的权利都没有。
  宋子澈黯然想着，忽然见一个丫头匆匆忙忙朝这边跑过来。
  他定睛一看，那丫头脸上泪痕交错，一边跑还一边哭，正是杜容芷身边的园园。
  他心下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连忙走上前，拦住她去路，“你不在少夫人跟前伺候，急匆匆要去做什么？”
  园园方才看见杜容芷倒在血泊里，早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此时听宋子澈问起，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少夫人……我家少夫人不好了！”
  宋子澈一愣，待要马上冲去佛堂，心里到底还残存了几分理智，忙拽住园园的胳膊，焦急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少夫人不好了？她到底怎么了？”
  园园泪流满面，“少夫人……少夫人流了好多血，”她语无伦次地哭道，“全身，全身都是血……”
  宋子澈心急如焚，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数，大步朝佛堂走去。




第二百零六章 还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呢

  清早起来，大夫人照例服侍宋老夫人用早膳。
  婆媳间自然而然说起昨晚的事。
  “傅夫人去看了一回，人倒是已经清醒了，就是精神依旧很不好……”大夫人柔声道，给老夫人夹了个水晶包子，“傅夫人心疼得不行，原还要找循哥儿媳妇说道……叫儿媳劝下了。”
  宋老夫人不屑地挑了下嘴角，“那吕氏也是个着三不着两的……当初要不是傅家没落，何至于给他们家老二娶一个商贾之家的丧母长女……旁的就不必说了，只看这教养品性就不知比那些书香门第差了多少。”宋老夫人冷哼一声，“当初傅家老大两口子过世，临终就把傅氏那么个独苗托付给他们，他们是怎么对人家的？这时候倒是知道来心疼了……还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呢！”
  大夫人讪讪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只不过这回到底是咱们家理亏，要不是容芷那孩子……”
  宋老夫人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请安声，紧接着二夫人就跟阵旋风式的刮进来，边走还边大声嚷嚷道，“母亲，可出大事了母亲！”
  宋老夫人的脸当即沉了下来，筷子“啪”地一声放下，“大清早在这儿瞎嚷嚷什么？你看你可还有半分大家太太的样子！”
  二夫人吓得声音一顿，抬头就见桌旁立着的沈氏正有条不紊地给老夫人盛着汤，闻言连眼都没抬，规矩气度半分不错。
  二夫人心里恨得不行，忙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老老实实地认错，“都怪儿媳太着急了……还请母亲恕罪。”
  宋老夫人这才面色微霁，慢条斯理道，“说吧，到底什么事儿就值当你慌成这样？”
  二夫人扫了沈氏一眼，故意走上前挤掉她的位置，满脸忧色道，“母亲跟大嫂怕是还不知道吧……方才我来的时候园子里都传遍了！循哥儿他媳妇儿今早上被发现昏倒在佛堂里，身下都叫血水给浸透了！现人已被送回枫清院，还不知怎么样呢！”
  沈氏嘴角飞快勾起一抹冷笑，抬起头惊慌失措道，“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弟妹莫不是听错了吧？！”
  二夫人背对着宋老夫人朝她翻了个白眼，“大嫂当我是三岁孩子，连这也能听错？”说着凑到宋老夫人跟前，添油加醋道，“儿媳听底下人说，佛堂的地上到处都是血迹，别提多吓人了……”她顿了顿，打量着宋老夫人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儿媳听她们那形容，循哥儿媳妇这次，倒像是滑了胎的模样……”
  宋老夫人先前听说杜容芷下身流血就已经猜到她是有了身孕，如今这般凶险肚子里的孩子铁定是保不住了……短短一天之内，接连折损两个曾孙，宋老夫人的脸当即沉得能滴下水来，转头冷声问沈氏，“循哥儿媳妇儿有孕的事，你先前可知晓？”
  大夫人也听得目瞪口呆，闻言赶紧答道，“儿媳半点都不知情！”她说着眼眶登时红了，“容芷那孩子素来身子就弱，生了莞姐儿以后更是三不五时地吃药，连太医也说这几年要好好调养……谁想到这还不到半年……”大夫人忍不住落下泪来，内疚地哽咽道，“都是儿媳太过大意……要是早知道她怀了孩子，就是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去跪佛堂啊……”
  宋老夫人见沈氏说得情真意切，回想了一番杜容芷这段日子的表现，也确实未曾流露过半分有孕的痕迹，只得无奈摆了摆手，“你也用不着自责……只怕那孩子自己也糊涂着，压根儿不知道已经有了身孕……只是可怜了循哥儿……”宋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你待会过去瞧瞧，芷丫头到底怎么样了，也省得循哥儿一个人应付不来。”
  沈氏擦了擦眼泪，连忙点头。
  一旁二夫人见宋老夫人和沈氏说话态度和蔼宽容，全然不是刚才对着自己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嫌弃模样，不由偷偷撇了撇嘴，忽然扬声道，“是啊大嫂，你也确实该过去看看，不然两个大男人都守在那儿，像什么样子呢！”
  沈氏眉心猛地一跳，还不待开口，就见宋老夫人满脸不悦道，“什么两个大男人？你这没头没尾又说的是什么话？”
  二夫人见状忙道，“儿媳也是听看园子的婆子提起才知道……今早上正是澈哥儿最先发现循哥儿媳妇出事，急匆匆抱着她回的枫清院呢！”
  沈氏用力攥紧袖子里的拳头，蹙着眉想了想，恍然道，“澈哥儿每日清早都会去后头的竹林练武，想是这般才遇上了。事急从权，他想必——”
  话还没有说完，二夫人已经抢白道，“便是如此，他也该打发个人去知会他大哥呀！再不然，难道家里的嬷嬷跟婆子们都死光了，非得叫他这当小叔子的亲自出手？”二夫人不以为然地冷嗤一声，“这知道的是咱们家四少爷救人心切，不知道的，还以为——”
  “你说够了没有？！”宋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家里现在都什么情形了，你还在这儿唯恐天下不乱！当真是要气死我才安心么？！”
  二夫人吓得忙跪倒在地，“儿媳不敢……母亲息怒。”
  沈氏赶紧趁机道，“母亲，澈哥儿是什么样的性子您最清楚，那是最见不得别人受苦的……小时候照顾他的丫头玩忽职守挨了顿板子，他都能陪着大哭一场，如今杜氏是他大嫂，肚子里怀的更是他的亲侄儿，情急之下，他又怎么顾得了那许多呢……”
  宋老夫人绷紧嘴唇，眸色阴沉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二夫人，二夫人心惊胆战地垂下头，赶紧规规矩矩地跪好。
  就听宋老夫人冷声道，“澈哥儿已经不是无知小儿，有些世故早就该知晓了……你这做母亲的，平日也要多用点心，好好教导他才是。”
  沈氏听得心下一凛，忙正色道，“是，儿媳明白。”




第二百零七章 好疼

  宋子循在傅静柔屋子里守了一夜。
  许是伤心过度的缘故，她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几乎每隔半个多时辰就会惊醒一次，需要他哄上半天才能再次入睡。这般折腾了几回，等清早太医过来给傅氏诊脉，宋子循也已经筋疲力尽。
  陆太医写好药方后交给宋子循过目，后者看了几眼，递给丫头道，“下去抓了给姨娘煎药。”
  丫头连忙应了声，拿着药方退下。
  陆太医道，“姨娘体质虚弱，又因滑胎郁结于心，日后还需好生调理。”
  宋子循微微颔首，正要叫琥珀送他出去，忽听见院子里响起一阵喧哗——那声音乱得很，嘈杂的脚步声里还夹杂着女子的抽泣声和男子焦急的说话声……
  宋子循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打发人出去一看究竟，屋子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头撞开，下一刻就见青荷掀开帘子，赤红着双目冲了进来。
  傅静柔吓得惊呼一声，连忙躲进宋子循怀里。
  青荷却对床边那两人熟视无睹，冲上前拉住陆太医的袖子，泪流满面，“陆太医……求您快去看看我家少夫人！”
  宋子循望着青荷丁香色裙摆上斑驳的血迹，眸子猛地一紧，拂开怀里的傅静柔，疾步走了出去。
  ……………………
  正房已经乱作一团。
  宋子澈束手无策地站在门外，几次想进去却都被绿薇等人拦住。
  ……宋子循很快赶了过来。
  他看见屋外的宋子澈先怔了怔，不过也只是片刻功夫，面上就又恢复一贯的清冷疏离。
  宋子澈咬了咬牙，低声道，“大哥……”
  宋子循点了下头。他虽不知道宋子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现下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宋子循大步走进正房。
  杜容芷已经从剧痛中苏醒过来。
  她蜷缩的身子不住抽搐，越来越强烈的抽痛让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抓住安嬷嬷的手，勉强发出一声声类似受伤小兽般绝望的呜咽。
  安嬷嬷心疼地摸着她早就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哽咽着安抚，“少夫人别怕，别怕啊……太医马上就来了……您再忍一忍……”话没说完就先泣不成声。
  宋子循快步走上前，拨拉开安嬷嬷把杜容芷整个人抱进怀里，她身上的被子也被一并拢起——鲜血还在源源不断从她身下涌出，厚厚的被褥早已被血水浸透。
  宋子循抱住她的手蓦地一紧，眼眶瞬间被满目的鲜血烧红，他转过头大吼道，“陆太医！陆太医何在？！”
  就听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模糊的应和。
  宋子循强忍住鼻尖酸涩，抱住杜容芷轻声哄道，“乖，别怕……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杜容芷神情恍惚地睁开眼，疼得忍不住全身颤抖。
  她气若游丝地抓住宋子循的衣襟，小声喃喃，“……疼……嬷嬷……好疼……”随着她每一次抽搐，都有炙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哗哗流下来……
  园园捂着嘴痛哭出声，一旁的安嬷嬷也是老泪纵横。
  宋子循深深吸了口气，嘶哑着嗓子道，“去给少夫人拿床干净的被褥来。”
  ……
  不消片刻，气喘吁吁的陆太医被青荷领了进来。
  陆太医路上已听青荷说了个大概，忙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上前正色道，“少夫人的情形怕是不太好……还请大少爷先去外头等候。”
  宋子循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小心翼翼把杜容芷放回到干净的床褥上，哑声道，“内子就有劳你了。”
  陆太医忙拱手道，“不敢。”
  ……………………
  外头的宋子澈还没有走，见他出来，急忙迎上来，“大哥，大嫂怎么样了？”
  少年俊朗稚气的脸上满是紧张，仿佛现在急需救治的不是他大嫂，而是他妻子一般。
  宋子循摇摇头，“还需等太医出来才能知道。”他顿了顿，无意瞥见宋子澈袖口上沾着的点点血迹，眸色微沉，“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地你大嫂会变成这副模样？”
  宋子澈张了张嘴，正要答话，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道焦急的女声，“阿芷现在怎么样了？！”
  兄弟俩循声望去，就见大夫人扶着丫头的手，一脸忧色地走过来。
  宋子循宋子澈连忙行礼。
  “阿芷这孩子是怎么的了？”大夫人眼眶一红，“方才在你们祖母那里听说，我这心里头啊……”大夫人难过得说不下去，忙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才哽咽问，“莫不是……小产了？”
  宋子循见杜容芷方才那情形，猜着是掉了孩子，心里夜正悔恨交加，面上只不动声色道，“儿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杜氏自被送回来就血流如注，现在太医还在里头诊治，儿子也没来得及问来龙去脉。”说着目光却转向宋子澈。
  大夫人拭泪的手一顿，也看向宋子澈道，“可是你今早上去竹林练武的时候发现你大嫂出事的？”
  宋子澈微怔了怔，见母亲暗含警告地瞪他一眼，忙点头道，“是。儿子原是要去竹林，不想路上遇见大嫂身边的园园，说是大嫂在佛堂出了事……儿子一时情急，没来得及问过大哥，就擅自把人抱了回来……”他说罢朝宋子循拱了拱手，“还望大哥不要生我的气。”
  宋子循冷眼看他们一唱一和，面上无波澜道，“怎会？我还要多谢你送你大嫂回来。”
  大夫人也一脸庆幸，“这也得亏是叫你四弟碰上了，不然拖到有人来救，不知又得耽搁多少时候！”又安慰宋子循，“阿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你也不要太过忧心。”
  宋子循用力攥紧拳头，“母亲说的是……”余光瞥见宋子澈的眼睛一直朝屋里张望，“太医也不知几时才能出来，母亲跟四弟留下也于事无补……尤其四弟已在这儿守了半天，还是先回去吧。”
  大夫人犹不放心，关切道，“你自己能行么？”说着不禁叹了口气，“偏偏傅氏昨日又……”
  宋子循点头，“母亲放心，儿子一个人应付得了。”
  大夫人本就是为了应付宋老夫人而来，见状便又虚情假意地安抚了宋子循一番，这才领着儿子离开。




第二百零八章 一心逼你母亲去死

  翠竹苑里，湘如极有眼力地领着下人退出屋子。
  宋子澈看着沈氏阴沉的脸色，心虚地走上前，“母亲……”
  “混账东西，还不给我跪下！”沈氏冷喝一声。
  宋子澈嚅了嚅嘴，最后还是认命地撩开袍子在她跟前跪下，“儿子知错……请母亲责罚。”
  沈氏怒极反笑，“知错？原来你还知道错？！”她的脸忽地沉下来，“你自己说你错在哪里！”
  “儿子不该忤逆母亲的话……”宋子澈不敢抬头，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不该自作主张，未先让人禀明长辈跟大哥，就擅自做主抱大嫂回去……”他咬了咬牙，“更不该直到现在……还是对大嫂念念不忘。”
  沈氏猛地抓起身后迎枕用力朝宋子澈砸过去，臭骂道，“念念不忘……你还有脸说念念不忘！难道这天下间的女人都死绝了，你就非要对你大哥的女人，自己的亲大嫂念念不忘？！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到底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啊？！”
  那迎枕不偏不斜地砸在宋子澈脑袋上，他抬起头，一张俊脸已经涨得通红，“母亲，儿子已经在很努力克制了！”宋子澈眼眶一热，“我忍着不见她，不想她，哪怕有她在的地方，我也从来不敢多看一眼，可……可她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想起今早推开佛堂看到的那一幕，宋子澈的心一阵揪紧，“她就那么倒在血泊里，身上地上全是血……您叫儿子怎么办？儿子难道能坐视不理吗？！”
  “你不能坐视不理？”沈氏深吸口气，强忍住想上去给他两巴掌的冲动，冷笑一声，“好！那我倒要问问你——这么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光主子就有几十个，怎地旁人谁都不知道杜氏出了事，独独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杜氏有事时就刚好出现在周围，第一时间把她给救了？难道当真就那么巧合么？！”
  宋子澈神情一僵，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狼狈，他避开沈氏逼人的目光，期期艾艾道，“母亲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儿子是去竹林的——”
  “宋子澈！”沈氏猛地拍向桌子，吓得宋子澈身子一颤，“你是个白痴吗？！我方才那番话说给谁听，又是为了什么，你心里难道一点都不知道？还是你打量你大哥也跟你一样是个傻子，凭你那几句蹩脚的瞎话，就相信你真的是碰巧路过？！你，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宋子澈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我，我不是……”
  沈氏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宋子循生性多疑，就你这点道行，以为瞒得过他的眼睛？！即便是方才那番话，也不过是掩耳盗铃，叫彼此脸上好看些罢了！”
  宋子澈愣愣看着母亲，回想起刚才宋子循望向自己的眼神，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冷战，“您是说，大哥，大哥他……”
  沈氏强压下心头怒火，低头喝了口茶润润发干的喉咙，冷笑道，“你大哥如此精明，就算他从前不曾觉察你对杜氏的心思，只看你刚才慌里慌张的德行，心里怕是也猜到了大概。”
  “可，可我本来真的只是想老远看看她……”宋子澈从先前的惊慌中回过神，无比委屈地辩解道，“儿子又怎么会想到今天发生这样的事……”
  看着宋子澈手足无措的模样，沈氏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千算万算，明明一切都已在她计划之中……却偏偏算漏了自己儿子对杜氏的感情。
  她现在甚至连跟他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氏疲倦地摆摆手，“行了，事已至此，废话就不必说了……后头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屋子里读书，哪怕外头发生天大的事，都不许再过问半句——”沈氏目光凌厉地望向宋子澈，“你听明白了没有？！”
  宋子澈打了一个激灵，“儿子明白。”他顿了顿，“可是……”
  母子俩正说着，忽见魏嬷嬷快步走进来，凑到大夫人耳边，低声道，“少夫人血崩了……”
  宋子澈虽听不清说了什么，可看着两人神色，直觉得是与杜容芷有关，急忙问道，“母亲，可是大嫂她——”
  “给我闭嘴！”沈氏厉声喝道，“你还嫌麻烦惹得不够多么？！”
  宋子澈焦急地抿了抿嘴，正欲再说，就听沈氏冲着门外扬声道，“来人，送四少爷回房。”
  就见外头应声进来两个婆子。
  沈氏吩咐道，“四少爷病了，需在屋里好生静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那两个婆子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上前就要拉宋子澈起来。
  宋子澈一愣，激动地甩开她们的手，叫道，“母亲，您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软禁我么？”
  沈氏平静道，“今日的事，你二婶已经添油加醋地说与你祖母知晓……你若还这般执迷不悟——”沈氏一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是一心逼你母亲去死。”
  宋子澈不敢置信地看了她半晌，神情终于委顿下来。“儿子……儿子知道了。”
  沈氏叹了口气，“去吧，回去好好想想这段日子都做了些什么……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想通透了，再出来。”
  宋子澈终忍不住红了眼眶，“是，儿子告退。”说罢脚步沉重地退出了屋子。
  直到宋子澈走远，沈氏才无奈揉了揉眉心，问魏嬷嬷，“消息可确实么？”
  “是，”魏嬷嬷道，“听说身子底下的被褥全浸透了，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大少爷都急红了眼。如今枫清院乱成一团，还是傅姨娘把信儿送出来的。”
  沈氏冷嗤一声，“她倒是会讨巧。”说着又凉凉道，“你跟傅氏说，这次的事我记下了，只要她后头安分守己，乖乖替我办事，我自会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魏嬷嬷忙垂首道，“是。”
  沈氏眯了眯眼睛，“那些东西……”
  “夫人放心。”魏嬷嬷低声道，“剩下的香和香灰都已经处理干净……就算将来大少爷当真怀疑什么……也根本死无对证。”
  沈氏赞许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还有那个姓陆的太医……”
  “陆太医是个聪明人。”魏嬷嬷忙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心里清楚得很。”
  沈氏微微颔首，先前因宋子澈而郁结的心情也顿时舒畅了许多。
  她搭上魏嬷嬷的手，凉凉笑道，“如此，我也该去给菩萨上柱香，求她保佑咱们家大少夫人平安无事才是。”
  魏嬷嬷会心笑道，“菩萨见夫人心诚，定会让夫人如愿的。”




第二百零九章 不想活了

  杜容芷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她与宋子澈无忧无虑的童年，跟宋子循争吵不休的婚姻，还有笑里藏刀的沈氏，阴险恶毒的傅氏……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她面前一一闪过——
  “杜容芷，你这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不如早些去投胎，兴许下辈子还能活明白些，这样不是很好么？”有人拍着她的脸颊，在耳边笑嘻嘻道。
  她好疼，肚子好疼……她的孩子还在挣扎着想要出来，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宋子循在哪儿……他为什么不来救她？这也是他的孩子啊，是他强暴她那晚怀上的孩子，他凭什么不认？！凭什么和别人一起冤枉她？！凭什么弄死她的孩子?！
  她太疼了……好像有人拿刀子插进她的身体，一下一下，用力地搅碎……
  那疼渐渐变得麻木起来……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出，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也不动了……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害死了她的孩子，他杀死了她的孩子！
  眼泪顺着杜容芷紧闭的双眸落下来，恍惚之间耳边隐约传来安嬷嬷一声惊恐的呼叫……
  杜容芷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
  “你不是说情况已经好转了么？为什么我夫人到现在都还没醒？”堂屋里，宋子循阴沉着脸，冷声问道。
  杜容芷昏迷了三天三夜，开始是小产引发流血不止，待后来血好容易止住，人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少夫人虽失血过多，但用药之后，已有明显好转，照理来说，本不该昏睡这么些时候。”陆太医顿了顿，迟疑道，“怕只怕……”
  宋子循皱紧眉头，“什么？”
  “少夫人此番小产，系气血不足，心力交瘁所致，就怕她忧伤太过……自己不愿醒过来。”
  宋子循抿紧嘴唇，半晌才缓缓道，“那该如何——”
  他话才说了一半，忽见安嬷嬷泪流满面地从外头跑进来，“大少爷……不好了！少夫人、少夫人的血又止不住了！”
  …………………………
  陆太医诊过脉，又重新写了药方，一脸郑重地嘱咐道，“速速去煎了来喂少夫人服下。”园园连忙应是，领着人退下。
  杜容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张小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连气息都变得微弱下去。
  宋子循握住她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凉的小手，沙哑着嗓子问，“如何？”
  陆太医面色异常凝重，闻言摇了摇头，迟疑着开口道，“尊夫人小产本就元气大伤，如今更是毫无求生意志……这血要是再这般流下去……”剩下的话已不用多说。
  宋子循神情一僵，握着杜容芷的手隐隐发抖。
  陆太医叹了口气，好心劝道，“……大少爷也要尽早做些准备。”
  宋子循身子及不可见地晃了晃，目光紧紧盯着床上的人儿。
  他实在想不明白，几天前还对着自己笑语嫣然的妻子，怎么一眨眼就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太医还让他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他明明是要牵着她的手走一辈子的，他还能做什么准备？！
  宋子循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地看向陆太医，“你既是妇科圣手，一定有法子救她。若我夫人真有什么不好，我只唯你是问！”
  …………………………
  与此同时，青荷却偷偷把安嬷嬷拉到外间。
  安嬷嬷脸上泪迹未干，一边拿袖子擦着眼角，一边骂道，“你个死蹄子拉我出来干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少夫人那儿还不知如何……”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青荷眼里布满了血丝，不眠不休地守了杜容芷几日，她的精神也是绷到了极限。“嬷嬷难道还看不明白么？”她哑着嗓子道，目光阴冷却又坚定，“大少爷来或不来，对少夫人的病情都于事无补。”
  安嬷嬷擦泪的手一顿，茫然看向她。
  “少夫人已经被爷伤透了心。”青荷眼眶一热，强忍住泪意道，“若不是他一再偏袒傅姨娘，听信大夫人挑唆，少夫人也不会受这么大委屈，更是连肚子里的哥儿都——”她声音一哽，恨道，“嬷嬷方才不也听太医说了——如今这情形，分明是少夫人自己不想活了……”
  安嬷嬷回想起陆太医的话，更是悲从中来，掩面哭道，“少夫人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若她一早知道傅氏肚子里那块肉会是个祸患，当初她说什么也会劝少夫人把那孩子弄掉，何至于今天……安嬷嬷这般想着，更是悔恨交加，老泪纵横。
  “现下爷那里是指望不上了，为今之计，还请嬷嬷递个口信回杜府……”青荷流着泪道，“好歹叫咱们夫人过来看一看……再晚，再晚真就来不及了！”
  安嬷嬷心下一凛，肃然道，“你且回去守着少夫人，我去去就来。”
  …………………………
  热气腾腾的药很快端了上来。
  园园才刚走到床边，还没来得及交到青荷手里，宋子循已经先一步接过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以至于碗里的药晃出来几滴。药汁溅在园园的手背上，烫得她皱着眉往回缩了缩手。
  “把少夫人扶起来。”宋子循冷声吩咐道。
  “是。”青荷看了眼他紧紧捏住药碗的手，跟园园两个一左一右把杜容芷扶起，靠在身后的迎枕上。
  不过短短几天功夫，杜容芷的身体已经迅速衰败下来，这番摸上去，竟然还有些硌人。
  青荷鼻子一酸，连忙垂下眼去。
  宋子循舀了一勺药，放在唇畔吹了吹，直到没那么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杜容芷嘴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哄道，“乖，把药喝了……喝了就会好了。”
  杜容芷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药汁顺着她干裂的唇瓣缓缓淌下来……待一碗见底，真正喂进嘴里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宋子循急红了眼睛，猛地扬手把碗摔在地上，怒吼道，“再去熬一碗来，快去！”




第二百一十章 还要这么自私么？！

  未到正午，杜夫人就急煎煎赶了过来。
  她才进院子，就见丫头们从屋子里端着一盆盆血水鱼贯而出。
  杜夫人身子不由一颤，幸好被一旁的杨嬷嬷及时扶住。
  “夫人……”杨嬷嬷也叫这刺眼的鲜红晃得眼疼，哽咽着唤了一声。
  杜夫人红着眼眶摆摆手，还不待说话，就见门帘再一次掀开，却是青荷从里头疾步走出来。
  她看见杜夫人先是一怔，暗淡的眸子瞬间像是被什么点燃，眼泪刷地一下涌出来，拔腿就往屋子里跑，“少夫人……夫人、夫人来看您了！”
  ………………………………
  浓浓的血腥味在紧闭的屋子里挥之不去。
  ……已经接连熬了两副药，可是始终喂不进去。鲜血还在顺着杜容芷的腿哗哗往下流，巴掌大的小脸早就惨白得近乎透明。
  宋子循颓然地坐在床前，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惧。
  太医说，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宋子循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勉强压下喉间的颤抖，“杜容芷，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她还这么年轻，他们的孩子还那般稚小，她凭什么丢下他一个人，说不活就不活了？！
  他知道她受了委屈——傅氏的无故小产，沈氏的百般刁难，他的袖手旁观，还有他们无缘的孩子……
  想起那个随着血水一起流掉的孩子，他心里又是一阵揪紧。
  可这些都不是她丢下他，丢下女儿的理由！
  “药呢？！”宋子循大吼道，“药怎么还不送来？！”
  服侍的婢女们吓得打了个冷颤，端热水小丫头的手更是猛地一抖，铜盆“咣当”一声打翻在地上。
  盆子里的血水全部泼出来，溅在宋子循的袍子上，靴子上……屋子里的血腥味顿时更重了。
  其他几人变了脸色，赶紧上前收拾地上的水迹。那丫头更是吓得面无血色，赶紧跪到地上，瑟瑟发抖地掏出帕子给宋子循擦拭，嘴里不住求饶，“大少爷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宋子循抬脚踢开她，“一群蠢货，都给我滚——”
  话音未落，忽听到外头青荷高呼杜夫人来了，接着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宋子循怔了怔，连忙站起身，却见杜夫人已经领着人进来。
  宋子循走上前，朝杜夫人行礼道，“岳母大人怎么来了……”
  杜夫人冷冷看他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吞下去，只哽咽道，“听说我那傻丫头又给姑爷添麻烦了……我过来看看。”
  宋子循羞愧难当，“是小婿没有照顾好她……实在愧对您跟岳父大人。”
  杜夫人已经走到床前，见女儿双目紧闭，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泪水一下子从眼底涌出，“现下……如何了？”
  宋子循心里只觉煎熬到了极点，哑声回道，“药喂了两回都喂不进去……太医虽施了针，还是血流不止……人也始终不曾清醒。”宋子循顿了顿，艰难道，“太医说，若是再这般下去……怕会不好。”
  杜夫人点点头，动作极轻地在床沿上坐下。
  外头园园也重新煎好了药，端着托盘急匆匆走了进来。
  宋子循忙上前接过药碗，还要亲自来喂，却听杜夫人缓缓道，“姑爷把药先放着吧。”
  她轻抚着女儿冰冷的脸颊，“你守了这几日，想来也一定累了。且下去歇歇……我们娘俩说会儿话。”她看着安详得好像睡熟的女儿，慈爱地摇摇头，“这丫头打小就不是个通透孩子，最是爱一条道儿走到黑的……我劝劝她，兴许还有些用。”
  宋子循抿紧嘴唇，半晌，才把药碗放到桌上，走上前朝杜夫人深深作了个揖，“容儿……就拜托岳母大人了。”
  ………………………………
  屋子里多余的下人们都被屏退，只留下安嬷嬷跟青荷服侍杜夫人母女。
  杜夫人拿湿帕子小心翼翼地给杜容芷蘸了蘸干裂的唇瓣，幽幽道，“你这孩子，到底几时才能让母亲省心呢？”明明是再平静不过的语气，却愣是让人听出了绝望的味道。
  青荷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去。
  “那时你一心喜欢姑爷，非他不嫁……可记得母亲是怎么劝你的？”杜夫人苦涩地笑了笑，眼角却不可自已地笑出了泪花，“这样的人家，原就不是你这般心思简单的孩子应付得了的……可你却偏跟着了魔一般……”
  “所以今天这条路，不管有多难走，都是你自己选的……你既然不听劝阻，执意选了这个男人，那就要有承担起这一切后果的勇气！”杜夫人语气忽地加重，“当初你的一意孤行已经伤了我跟你父亲的心，难道现在你还要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后半辈子都活在纵容你的悔恨和失去你的痛苦中么？！”
  杜容芷却只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如睡着了一般。
  杜夫人用力拭去脸上的泪水。“而且你现在已经不止是我和你父亲的女儿，你还是一个母亲——莞儿的母亲！你可想过，若你死了她会如何？”杜夫人深深吸了口气，再下一剂猛药，“姑爷还不到弱冠之年，又是如此家世人品，只要你前脚一走，后头多得是人能顶上你的位置！到时你自是一了百了，可莞儿呢？她襁褓之中就失去生母疼爱，父亲将来也只会把精力留给继母所生的弟弟，到时她一个孤女在这家里该如何立足？你可曾替她想过？！从前你执迷不悟，任意妄为，难道如今当了母亲，还要这么自私么？！”
  青荷听得鼻子发酸。少夫人这一路走得有多艰辛她看得比谁都清楚，若不是为了孙小姐，又怎么会一直委曲求全……正欲抬头劝夫人别再说了，忽然听安嬷嬷满是惊喜地轻呼一声，“夫人快看！少夫人、少夫人有反应了！”
  青荷一愣，连忙向杜容芷望去。
  晶莹的泪珠顺着女子紧闭的双眸缓缓流下，连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也变得鲜活起来。
  杜夫人一喜，急声道，“快！快把药端过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往后她哭的日子还长着呢

  青荷迭声应着，忙端了药碗来。
  杜夫人接过，亲自舀了勺药送到杜容芷嘴边，“听母亲话，把药喝下去……只有你活着，好好活着，莞儿才会好……你既然生了她，就要为她的人生负责！”
  那药顺着杜容芷的嘴唇流下去，悉数落在她的前襟上。
  安嬷嬷急得哭出来，无助看向杜夫人，“还是喂不进去！”
  杜夫人握紧手里的药碗，因太过用力，骨节已经泛白，她咬了咬牙，“去，把你们孙小姐抱过来！”
  青荷一愣，赶紧答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莞儿很快被抱进来。
  小家伙才吃过奶，张着一双漆黑澄澈的大眼睛，正高高兴兴地吐舌头玩。
  杜夫人狠下心一把抱过孩子贴到杜容芷眼前，厉声道，“你看看莞儿，阿芷，你睁开眼看看莞儿！”
  肉嘟嘟热乎乎的小脸蛋贴上杜容芷冰冷的脸颊……莞儿被外祖母倏地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瘪了瘪嘴登时哭了起来。
  她开始还只是小声呜咽，可那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变成嚎啕大哭。
  青荷看了不由心疼，正想上前却被杜夫人一把拂开。
  “让她哭！”杜夫人强忍泪意，冷声道，“若她娘就这么狠心去了，往后她哭的日子还长着呢！”
  青荷的眼泪一下子漫上眼眶，她忙低头退后。
  杜夫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道，“这亲事是你要结的，这男人是你要嫁的，就连莞姐儿都是你拼着自己性命不要生下来的。怎么？现在你伤心了，难过了，就想反悔，什么都不管了？”
  杜夫人一错不错地盯着女儿紧闭的眼睛。“你死了倒是万事皆休，可莞姐儿呢？！她怎么办？这国公府都是些什么人难道你不知道？！你凭什么让个无辜的孩子替你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在这里守着，熬着？”杜夫人终是悲恸地落下泪来，哭道，“杜容芷，你凭什么？！你是个母亲！你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孩子……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丢下她……怎么忍心丢下我们……”
  怀里的莞儿已经哭得满脸通红，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几乎随时背过气去。
  她的泪水不断落在杜容芷的鼻子上，嘴唇上，顺着她的干裂的唇瓣流进去……
  杜容芷蹙紧眉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的几乎不能再低的呻吟。
  伏在床边泪流满面的安嬷嬷一怔，“夫人……”
  杜夫人含泪点头，紧紧把莞儿抱进怀里，“再喂！”
  ……………………………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里终于传来一阵喜极而泣的哭声。
  宋子循站在帘外默默听着，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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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给杜容芷喂过药，又听太医亲口说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杜夫人这才起身回去。
  宋子循亲自送她出门。
  “今日的事……多谢岳母大人了。”
  杜夫人摆了摆手，眼睛因为才哭过还有些红肿。
  “是我没把女儿教好。”她神色淡淡道，“养得阿芷性情如此软弱，遇到些挫折就寻死觅活……”杜夫人冷冷勾了勾唇，“该是我们杜家对不住姑爷才是。”
  宋子循羞愧得简直抬不起头来，“是我没保护好她……”他哑声道，“叫容芷受了这么大委屈，还掉了肚子里的孩子……小婿，小婿实在无地自容。”
  杜夫人看着他紧低着头，宛如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想她这女婿向来心高气傲，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那些指责的话反而不好再说不出口，只得冷着脸道，“阿芷这孩子，脾气虽大了些，心却是不坏的，姑爷怎么就——”杜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姓傅的姨娘怎么说？她也指认是阿芷做的？”
  宋子循摇摇头，低声道，“她先时受不了小产的打击，恍惚了几日……昨天已承认是自己失足滚下台阶，与容芷无关。”
  “无关……”杜夫人冷笑出声，“她这两字何其金贵，竟是几乎要了我家阿芷的性命。”
  宋子循自责地开口，“岳母大人——”
  杜夫人抬手打断，“阿芷从小脾气就倔，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今次她若不是伤透了心，也不至到如此地步。我只怕她已经钻了牛角尖，虽现在救回来，脑子却还转不过弯来。不如等再过些时候，她身子也好些了，我接她家去住段日子，再好好劝劝她……姑爷以为如何？”
  宋子循默了默，“这事儿……小婿想等过阵子问过容芷的意思再做决定，岳母您看可好？”
  杜夫人微微颔首，道，“姑爷且回去吧。阿芷那里，还劳姑爷多多费心。”
  宋子循忙作揖道，“岳母大人言重了……这些都是小婿分内之事。”
  杜夫人见他神情诚恳，言语间又满是愧意，一颗堵了半日的心这才觉着好受了些，又低声嘱咐了宋子循几句，便领着人上了杜府的马车，自去不提。
  ……等杜容芷真正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以后。
  虽已是三更时分，屋子里依然亮如白昼。
  杜容芷艰难地睁开眼睛，忽然射入的灯光照得她眼底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想张开嘴，喉咙里只勉强发出一声类似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声。
  坐在床旁的青荷大喜过望，忙扑过去，“少夫人……少夫人您终于醒了！”一出口已是泪如雨下。
  正靠在桌边打瞌睡的园园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待反应过来，整个人瞬间清醒，赶紧起身倒了杯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跟青荷一起扶起虚弱的杜容芷，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了几口。
  一整杯热水下肚，杜容芷才觉得自己好像活了过来。
  她嚅了嚅嘴，嗓子像被刀子割过，声音嘶哑干涩，“莞……莞姐儿……”
  “孙小姐好得很。”青荷赶紧点头，含着泪笑道，“乳母已经哄睡了，等明日奴婢就抱过来给您瞧。”
  杜容芷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人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园园把杯子放在一边，“青荷姐姐你先陪着少夫人，我这就回禀大少爷去！”说罢赶紧喜不自禁地跑了出去。




第二百一十二章 因为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宋子循来得又快又急。
  一阵冷风灌入屋子……宋子循大步走上前，一把把她揽进怀里，“容儿……”他紧紧抱住她，像是抱住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薄唇在她微凉的额头上不断亲吻安抚，“都过去了……醒了就好，醒过来就好。”
  杜容芷静静地任他抱在怀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是木然。
  宋子循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压根儿没有觉察到怀里人的异样，他的大掌在杜容芷纤细的手臂上反反复复地摩挲揉搓，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多日来的不安与恐惧，才能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是真的活过来了。
  已经睡下的安嬷嬷闻讯也赶了过来，见状少不得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又把满天神佛谢了个遍。青荷则在边上站着，面带忧色地抬头看向宋子循怀里的杜容芷。只见她始终安安静静地被宋子循揽着，仿佛外面的欢天喜地丝毫都听不见一般。
  不消片刻功夫，丫头们端了各色粥品小菜鱼贯而入。
  安嬷嬷忙走上前，从里头选了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见宋子循还没有放开杜容芷的意思，只得小声提醒道，“大少爷，少夫人这几日都没怎么吃过东西，您看是不是先让奴婢……”
  宋子循已经不由分说从她手里接过小碗，“我来。”
  安嬷嬷一愣，欣慰地退到一侧。
  这几日杜容芷昏迷时宋子循没少给她喂药，此时再做起这事来驾轻就熟。他舀了一勺粥仔细地吹了吹，觉着已经不太烫了，这才小心翼翼送到杜容芷嘴边。
  杜容芷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子循一举一动，却在勺子马上就要喂进她嘴里时——把脸侧向了一边。
  勺子蹭过她的脸颊……宋子循的手狼狈地停在了空中。
  他脸上那种温柔的，带着宠溺与怜惜的神情顿时僵住，接着慢慢敛了下来。
  青荷看得心下一惊，正想上前却被身边的园园伸手按住，倒是安嬷嬷心思转得极快，忙笑道，“这种事奴婢们来就好，不敢劳烦大少爷动手。”说着不动声色地接过宋子循手里的勺子和碗。
  宋子循眸色幽深地望向杜容芷。
  因为失血过多，又接连昏迷了这几日，她的脸色透着灰败的苍白，巴掌大的小脸更是瘦得已经脱了相，那双明亮的，就算不笑时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只是空洞地盯在被子上的瓜瓞绵延图案，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宋子循心里狠狠一疼，面上无波无澜地点头道，“也好。”说罢让出位置，坐回到床边的杌子上。
  安嬷嬷不由松了口气，忙拿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了几下，屋子里顿时飘散着一股小米粥特有的清香浓郁。
  “这粥最是能调理气血，开肠胃的……最适合您现在吃了。”安嬷嬷如哄孩子一般，柔声细语道，“少夫人乖乖吃了……身子很快就会好了。”
  杜容芷目光缓缓转向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张开嘴。
  安嬷嬷鼻子一酸，勉强露出个欢喜的笑容，喂杜容芷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一碗粥很快在她细心的服侍下见了底，安嬷嬷见杜容芷胃口尚可，心里这才觉着放心了些，“少夫人可吃饱了？要不要再用一些？”
  杜容芷轻轻摇头。
  安嬷嬷便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又让丫头端水给她漱口。
  整个过程，宋子循的目光始终一错不错盯着杜容芷。
  安嬷嬷也看得出两人间的暗潮涌动，只得赔着笑对宋子循道，“少夫人刚醒过来，人怕是还有些糊涂……现下夜也深了，不如您先回去歇着，等早上少夫人精神好了再来，您觉着可好？”
  宋子循的目光仍没从她脸上离开，半晌才微微颔首，对杜容芷道，“那你先好好休息，等我明日再来看你。”说罢俯下身，想为她拉一拉身上的被子。
  “不用来了。”杜容芷忽然张开嘴，哑着嗓子说道。
  这还是宋子循进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他握着被角的手微僵了僵，缓缓抬起头。
  杜容芷也看着他。
  她的面容一如从前的柔弱乖顺，可他却分明看到，里面有些东西跟从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以后也不用来了。”杜容芷直直望向他，目光淡漠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因为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少夫人！”安嬷嬷等人吓得神色大变，忍不住高呼一声。
  宋子循抿紧嘴唇，捏住被子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大少爷！”安嬷嬷赶紧跪到地上，“少夫人刚掉了孩子，悲伤过度才会口不择言……这些，这些都不是她的真心话，您可千万不要生她的气啊！”
  宋子循置若罔闻，目光死死盯着杜容芷。两人就那么谁也不让地僵持着，屋子里的丫头婆子已经跪了一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绷紧的双手终于松了下来。
  “我知道你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我的气，”他深深吸了口气，“可那时我也是身不由己。所有的证词都对你不利，长辈们更是震怒到了极点……即便我为你求情，也根本无济于事。”
  他认真看着杜容芷漆黑的眸子，“孩子没了，我心里也跟你一样难受……看守佛堂的嬷嬷因为玩忽职守，一家老小已经都被贱卖出去……”他说着，忽然上前用力搂住她虚弱的身体，哑声道，“容儿，好好把身子调理好，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我们这么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相信我。”
  他手上的力道极大，像是恨不能把她揉进身体里。杜容芷被他箍得生疼，可这疼，远不及她心上的万分之一……
  她恍恍惚惚听着，不知怎么，眼前不由浮现出她昏迷前那一幕——源源不断地鲜血从她身下涌出，她倒在地上绝望地抽搐呻吟……
  宋子循的声音越飘越远……
  杜容芷终于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
  看到最近一直有问更新的，这个其实我前面在帖子里说过，现在再统一回复一下，因为过年前后一直在外面，没时间码字，存稿也用完了，所以现阶段确实没法双更。至于以后……我也不敢乱许诺，只能说我目前每天都在努力存稿，虽然效果不怎么理想。
  谢谢大家的支持体谅。




第二百一十三章 我要和离

  第二天，宋子循果然没有出现。
  倒是杜夫人得到杜容芷苏醒的消息，上午就赶了过来。
  ……又苦又浓的药汁被杜容芷咬着牙喝下，杜夫人在旁边抱着手舞足蹈的莞儿喜欢得不行，低头在小家伙粉嫩嫩的小脸儿上亲了一口，高兴道，“瞧瞧咱们家莞姐儿长得多好，多乖巧……也不知怎么就有这么狠心的娘亲，还舍得抛下咱们不要呢！”
  杜容芷虚弱地笑了笑，接过青荷递来的茶水漱口。
  杜夫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莞儿小巧的鼻子，继续道，“等你以后长大了可莫学你不争气的娘亲——遇着些挫折就寻死觅活，凭白让老子娘跟着担惊受怕。”
  杜容芷愧疚地咬了下唇，冲园园端过来的蜜饯摆摆手，低声道，“母亲，都是女儿不孝……女儿已经知错了。”
  杜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现在倒是知错了……当时你不想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要是真的没了，我跟你父亲得有多伤心，莞姐儿会有多可怜？只一味由着自己性子胡闹！”说罢想起前几天杜容芷凶险的病情，眼眶不由就有些红了。
  杜容芷没说话，身子缓缓靠上前，从后面抱住杜夫人跟她怀里咿咿呀呀的莞儿，眼泪默默落了下来。
  杜夫人感觉到肩头一阵湿意，鼻子一酸，故意拿胳膊肘往后拐了拐，一脸嫌弃道，“你且老实坐着吧……这脸蜡黄蜡黄的，也不怕吓着孩子。”说罢朝安嬷嬷使了个眼色。
  安嬷嬷知道杜夫人有体己话跟杜容芷说，遂从她手里接过莞儿交给乳母抱下去，又吩咐园园，“灶上还煨着枸杞乳鸽汤，你且去看着些，好了便端过来给少夫人喝。”
  园园闻弦歌知雅意，忙应了声是，便领着小丫头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杜夫人母女和几个从杜家带来的下人。
  安嬷嬷红着眼睛上前，哽咽地劝道，“少夫人快别哭了……您现下还在小月，要是落下病根儿，以后怕就难好了。”
  杜夫人叹了口气，摆手道，“别拦着她……她若是一直憋在心里，才更是要生病的……”
  杜夫人话一出口，杜容芷的眼泪顿时如决了堤的洪水不能自已地涌了出来。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全身都因为强忍悲痛而抽搐不已……终于，她抱着杜夫人大哭出声。
  “哭吧……”杜夫人缓缓地摩挲着女儿瘦骨嶙峋的后背，轻声道，“哭出来就好了……”
  杜容芷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泣不成声，“母亲，我好疼……我好疼啊……”
  她的心，太疼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
  第二次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从她身体里一点点流逝，却毫无挽回的余地……那种无能为力的自责与绝望几乎将她彻底吞噬——她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杜夫人抱着杜容芷，忍不住心疼得落下泪来，“母亲知道，母亲都知道……”
  安嬷嬷跟青荷也湿了眼眶，纷纷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杜容芷不知在母亲怀里哭了多久……哭到最后，连声音都沙哑了。
  杜夫人示意青荷下去打水给杜容芷洗脸，边拿帕子给她擦泪，边柔声道，“母亲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只是不管如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她拨开女儿被泪水浸湿的发丝，语重心长道，“细说起来，傅氏的事情，你自己也有不对。早在你当初嫁进国公府的时候，母亲就提醒过你——傅氏城府极深，绝非善类，怎地你就能如此大意，叫她早早儿怀上孩子？若非她有了身孕，后头也不会闹出这许多事来。”
  见杜容芷红着眼睛沉默不语，杜夫人低声道，“即便是有心算无心，不小心叫她钻了空子……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法子了？”杜夫人声音一顿，目光环顾了下左右，冷冷道，“就算你没有，你身边这么些嬷嬷丫头，也没一个能提点你的？”
  安嬷嬷跟青荷心下一凛，连忙跪到地上，“奴婢知罪。”
  杜夫人冷笑一声，“这事儿你早不叫母亲知道，不然我怎么也得问问他们——明媒正娶的夫人还没生出儿子，就允许妾室怀上身孕，这究竟是哪门子的规矩？堂堂国公府如此行事，难道是打量咱们杜家人好欺负，活该把女儿送上门给他们作践的么？！”
  “母亲……”杜容芷怔怔地摇摇头，“都是我自己蠢……不怨别人。”
  是她太没用了……总是不忍心让一个无辜的生命因为自己的私欲被生生打掉……谁知却因此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你确实蠢。”杜夫人直截了当道，“你也别以为母亲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不就是可怜傅氏肚子里的孩子，不忍心下手么？”杜夫人怒其不争地叹息道，“你嫁进公府的日子也不短了，居然到现在还没看明白——这里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你要是不吃别人，别人就会吃了你！这也是当初我跟你父亲迟迟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的原因。你既然嫁了这个男人，就必须适应这里的一切！你倒是可怜傅氏的孩子了，可结果怎么样？如今好好的哥儿就这么掉了，自己还险些搭进条命去，可有人可怜过你？”
  杜容芷用力眨了下眼睛，泪水又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阿芷，人这一辈子，没有不犯错的。错了也不可怕，可你一定得记住，同样的错误，决不能再犯第二次，不然就不是犯错，而是犯蠢。”
  杜夫人幽幽叹了口气，“这次的事儿姑爷虽有不对的地方，可我冷眼瞧着，你昏迷这些日子他心里也十分不好受……你也莫太苛责他了。”见杜容芷只是低头垂泪，既不答应也不反驳，杜夫人又继续道，“……我来之前已与你父亲商议过，等过阵子你身上爽利了，就接你跟莞姐儿家去住段时日……给你好好调理调理身子。”杜夫人顿了顿，轻声劝道，“你跟姑爷都还年轻，等把身子调理好，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
  “不会了。”沉默的杜容芷忽然哑声道。
  杜夫人一怔。
  “不会再有孩子了。”杜容芷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经过泪水的冲刷，变得异常清澈明亮，却透着让人遍体胜寒的冷意。
  “母亲，我要跟宋子循和离。”




第二百一十四章 结束吧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一时只听到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的刷刷，刷刷声。
  园园偷瞄了眼上头端坐着的人，继续道，“少夫人早上吃过药，又用了一碗枸杞鸽子汤，胃口也比昨天好了些……”
  宋子循微微颔首，搁下笔接过长兴递来的湿帕子，“杜夫人跟少夫人说了什么？”
  园园抿了抿嘴，心虚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宋子循擦手的动作微顿了下，不悦挑了挑眉。
  园园低着头，怯怯道，“奴婢那时去厨房看火去了……是，是安嬷嬷和青荷姐姐在屋子里伺候……”
  耳边忽然响起“啪”的一声。
  园园吓得身子一颤，下意识抬头，却见宋子循把湿帕子丢进托盘里，一双幽深眸子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园园心下一凛，求救地望向表哥长兴。
  后者背着宋子循悄悄朝她摆了摆手，给了她个“老实交代”的眼神。
  园园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道，“不过奴婢端着汤进去的时候，倒是……倒是隐约听杜夫人说了几句……”
  宋子循目光冷冷射向她。
  园园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杜夫人说，少夫人要是真的任性妄为，不但会害了自己和闺中妹妹们的名声，就是杜家的老爷跟少爷们也会被她所累，在外头抬不起头来……”她说完连忙抬起头心惊胆战地看向宋子循。
  宋子循抿紧嘴唇。
  半晌，才听他沉沉问道，“少夫人听后，可说了什么？”
  园园摇头，“少夫人没再说话……”她小声道，“只是奴婢进屋的时候，杜夫人和少夫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后来没待多久，杜夫人就回去了。”
  宋子循默了默，挥手，“下去吧。”
  园园如临大赦，福了福身赶紧退了出去。
  ………………………………………
  午后的阳光轻轻柔柔地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投影。
  青荷正坐在小杌子上做着针线，忽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忙站起身，还不待走上前，就见园园蹑手蹑脚地撩开帘子，请了宋子循进来。
  “奴婢见过大少爷。”
  宋子循微微颔首，“少夫人可醒了？”
  青荷低声道，“还没有。”
  说话间宋子循已经放轻步子走到杜容芷床前，朝她挥了挥手，“退下吧。”
  青荷微一迟疑，“少夫人已经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子怕是也该醒了，若是屋子里没人伺候——”
  宋子循转过头，冷冷扫她一眼，“下去。”
  青荷抿了抿嘴，正欲开口，旁边园园忙拉住她的胳膊，“是，奴婢告退。”接着不由分说就把她拽出了屋子。
  等两人到了外头，青荷用力甩开园园的手，气道，“你要走就走，拉着我做什么？！”
  园园也是无奈极了，“哎吆我的好姐姐，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爷那明显是想跟少夫人单独待会儿，你怎么——”
  “爷想干什么我不知道，”青荷冷声打断，“我只知道少夫人现在不想跟他独处。”
  园园朝屋里扫了一眼，低声问，“便是少夫人不愿意……咱们当下人的，难道就能有什么法子么？”
  青荷默然。
  园园叹了口气，“别说咱们没有法子，就是少夫人自己……”她声音一顿，用尽量轻快的语气道，“再者夫妻俩哪有隔夜仇呢……少夫人是因为刚没了孩子，悲伤过度才会对爷发脾气……那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当得了真？等熬过去这阵子，少夫人身子恢复了，精神也好了，还是会跟爷和从前一样要好的……姐姐就莫死心眼了……”
  青荷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才冷冷勾了勾唇，“我是没你这么活泛。”说着转身就走。
  园园一愣，忙拉住她袖子，“你又要去哪？”
  青荷淡淡拂开，“少夫人快醒了，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
  香炉里青烟袅袅，连屋子里苦涩的药味也被淡淡的馨香掩盖。
  宋子循抬手掀开帐子，露出里面杜容芷被青丝半掩着的小脸。
  宋子循默默看了一会儿，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因为失血太多，杜容芷的气色看起来依旧很差，消瘦得几乎陷进去的脸颊蜡黄蜡黄，连嘴唇也透着股近乎病态的苍白。她睡得并不安稳，秀气的眉心紧紧皱在一起，细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竟是在梦里哭了。
  宋子循的大掌在她的脸颊上划过，指腹轻拭去长睫上的水光，“容芷……醒一醒。”
  杜容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不待适应外面的光线，温热的液体已经猝不及防地从眼底涌出。
  宋子循忙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低声哄道，“别哭……只是个梦，容儿……你只是做了个噩梦。”他低下头，炙热的唇带着愧疚带着迫切地覆上她水汪汪的眼睛，把她眼角泪珠一点点吻去。
  杜容芷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一动也没有动。
  见始终得不到对方半点回应，宋子循无奈叹了口气，搂着她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怪我……其实那晚我本要过去看你，可没想到傅夫人忽然来了……你也知晓她的为人，若不能安抚住她，后头闹将起来，祖母更会迁怒于你……”他抱住杜容芷的手越发箍紧，“孩子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亦有我的无可奈何……容儿，你莫再跟我置气，也别不理我了……好不好？”
  两个人靠得极近，他炙热的气息甚至吹拂在她脸上……
  可她的身体是冷的，她的心也是冷的。
  “我没有跟你置气。”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杜容芷轻声道。
  宋子循心里一喜，正要开口，忽然听她继续道，“我那天跟你说的，就是我一直心中所想……”
  她说着，目光缓缓转向他。
  那双曾经如潋滟的波光，如明媚的春色，如夜空里璀璨的星辰般澄澈明亮的眼睛，此时却好似一滩无波无澜的死水，就那么安安静静望着他。
  “宋子循，我们结束吧……”




第二百一十五章 代价

  宋子循抱着她的手猛地一僵，幽深的眸子里飞快窜起两团火焰，里头映着她苍白却决绝的脸。
  他的手用力攥紧，几乎下一刻就要把手里纤细的胳膊捏断。
  杜容芷咬紧牙关，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子循终是深深吸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松了松，却没有放开。
  “我知道你心疼那个无缘的孩子……”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压低声音道，“可你也听太医说了，你的身子自打难产后就一直不好，这时候本就不能孕育子嗣，即便没有这次的意外，这孩子也根本——”
  剩下的话，却在看见杜容芷脸上的笑容时，忽然哽在嗓子里。
  那笑容美到了极致，也灿烂到了极致，仿佛妖艳夺目的曼珠沙华，淬着绝望的毒。
  不知为什么，宋子循心里冷不丁涌上来一个念头：他不能让她再说下去！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许是他一生都无法承受的！
  他直觉想要阻止，他甚至已经张开嘴——
  可终究迟了一步。
  “不是这个孩子……”杜容芷笑得不能自已，连眼泪都流出来，“不止这个孩子。”她泪流满面，却还在笑着摇头，“不止这个孩子……”
  还有那个永远葬送在芳菲院的孩子……那个她昏天黑地的日子里唯一的羁绊，那个乖乖地陪伴了她十个月，却连这个世界都来不及看一眼的孩子！
  有多少个夜晚她从睡梦中哭醒，有多少次她看着莞儿天真无邪的小脸，回想着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
  她甚至没有为他做过一件事！哪怕是一件肚兜，一个布偶，她更没有机会亲手抱抱他，亲亲他，告诉他，他的娘亲有多爱他！
  那样锥心蚀骨的丧子之痛，身为人母，却无力保护孩子的自责与绝望，无时无刻不像毒蛇一般吞噬着她的心……这样的痛，他经历过么？他懂么？！
  不……他永远不懂。
  他更不会明白，多少个不能成眠的夜晚，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切总有一天都会过去。今生她会保护好她的每一个孩子，绝不让前世的悲剧再次重演……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当她的孩子再一次在她面前化作一滩血水，她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心疼得渐渐麻木起来，杜容芷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着他，缓缓地，一字一句道，“宋子循，就这样吧。你放过我，我也……放了你。”
  “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干。”
  宋子循的身子一颤，仿佛这时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眸中闪过一抹痛色，咬牙道，“放过？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放过？”
  他目光阴恻恻望着她，忽然嘲讽地勾了勾唇，“当初你死乞白赖缠着我的时候，怎么不求我放过？寻死觅活非要嫁给我的时候，怎么不求我放过？现在不过是小产了个孩子，你就要跟我算了？要我放过你了？嗯？”他的脸色彻底沉下，猛地伸手擒住她的下巴，“杜容芷，你把自己当成什么？把我当成什么？！你我之间，你有说结束的权利么？！”
  杜容芷静静地听着，明明是那么伤人的话，可她听在耳朵里，却好像丝毫也感觉不到难过。
  她甚至漠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从前，都是我不知羞耻地缠着你，想嫁给你……现在，我已经知错了。”她仰起脸，平静地与他对视，“您若不肯和离，妾身自请下堂……可以么？”
  宋子循气得忍不住笑出来，“自请下堂……然后呢？你打算去哪？你以为杜家会要一个被夫家休了的女儿？还是以为哪个脑筋正常的男人愿意娶国公府的弃妇？”
  杜容芷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宋子循把一切尽收眼底，死死盯着她，继续火上浇油，“到那时候，你的声誉自是毁于一旦，你杜家女儿的名声亦要被你所累，以后休想再进那些看重规矩教养的高门大户，就连岳父岳母大人，只怕也会因为教女无方，从此被世人指指点点——”
  “住口，你住口！”杜容芷红了眼眶。
  宋子循趁机抱住她气得发抖的身体，不住安抚摩挲，“好好，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把从前的事都忘了，我会加倍疼你……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我只想离开你……”杜容芷强忍住全身的颤抖，只觉得身心都已疲惫到了极点，“我的确不是个好女儿……更屡次三番让父母为了我的婚事伤心失望……”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你说得对，我已经没脸再回杜家，再连累其他人……我会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她说着从他怀里退出，恭恭敬敬地俯下身，“求大少爷成全。”
  “你——”
  宋子循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要失去她了！这种恐惧甚至比她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来得更加强烈，让他忽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直觉得要抓住她，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一切后果地抓住她！
  “那莞儿呢？”他直直看进她眼底，冷声质问，“你连莞儿也不要了？”
  杜容芷苍白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怔怔。
  她的睫毛微颤了颤，半晌才哽咽道，“莞儿是您的长女，又是早产生下，还求您……以后能多疼惜她些。”
  “好好好，原来你一早就想好了！”宋子循怒极反笑，一把捏住她的手腕，铁青着脸道，“可你想好了有什么用？！你以为这样就能离开我？杜容芷，你别做梦了！除非我不要你，不然你就得老老实实给我当这个宋夫人！当一辈子！”
  他赤红双目，一字一句道，“这就是，你当年招惹我的代价。”
  他说着，忽然狠狠把杜容芷甩在床上，抬腿就走。
  杜容芷被他摔得头晕眼花，强忍住嗓子里一口腥甜，撑起身子，“那要是……我死了呢？”
  宋子循蓦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像吐着信子的毒蛇，阴冷望向她，“你有种就试试看！”




第二百一十六章 死就那么容易么

  “绝食？”翠竹苑里，大夫人慢条斯理拿剪子剪断多余的花枝，插进瓷瓶，随口问魏嬷嬷。
  “可不是！”魏嬷嬷连忙递上湿帕。“自打昨儿个下午大少爷跟少夫人吵了一架，少夫人就再没吃过东西！如今整个枫清院都传遍了——”魏嬷嬷顿了顿，一脸讳莫如深道，“说少夫人这回是铁了心，要跟大少爷和离呢！”
  沈氏凉凉一笑，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那大少爷呢？杜氏如此，他就没什么反应？”
  魏嬷嬷低声道，“大少爷气得不行，今早上出门前硬是叫人按着少夫人生灌了碗药……只是他前脚刚走，少夫人就把药全吐了……”
  沈氏冷冷勾了勾唇，“闹吧，他闹得越大，杜氏就越恨他，此事将来就越不能收场……”她想了想，忽然问，“你说，少夫人寻死觅活要跟大少爷和离这事儿，老夫人那里可听到消息了？”
  魏嬷嬷一怔，脸上顿时露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夫人放心，奴婢省得该怎么做。”
  …………………………
  杜容芷一整天都昏昏沉沉。
  梦里，她置身于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头的家居都是掉了漆的，她伸手摸上去，每一样物件都说不出的熟悉……耳边不断传来说话声，隐约还夹杂着哭声，可是距离太远，什么都听不清，她推开屋子的门想出去看看，却见院子里孤零零矗立着一株腊梅，压着积雪的枝头上堆着一簇簇娇嫩的金黄，煞是好看。
  她情不自禁走过去，才发现树下不知几时竟坐着个小小的娃娃，他揉着眼睛呜呜哭着，两只小手也如枝头上的积雪般晶莹剔透。
  杜容芷忙唤他，“你是谁家的孩子？地上凉得很，快起来吧！”
  男孩抽抽搭搭地抬起头，肉嘟嘟的小脸儿上还挂着泪珠儿，可那精致眉目俨然就是宋子循的模样！
  他看着杜容芷放声大哭，“娘亲……娘亲你为什么不要我？”
  杜容芷心下猛地一疼，眼泪毫无预警地漫过眼底，“好孩子，娘亲怎么会不要你！娘亲每日每夜都在想你！快过来给娘亲抱抱！”说着快步走上前要去抱他。
  那孩子却忽然退后，指着她哭道，“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来你家了！”
  “不要走，娘亲要你啊……不要走……”
  “少夫人！”耳边传来安嬷嬷一声轻唤。
  杜容芷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强烈光线下只看到面前坐着个高大的身影。
  “醒了？”那人见她撑起身子，阴沉着脸吩咐道，“把饭端上来。”
  安嬷嬷不安地看了眼杜容芷，连忙应了声是，转身从丫头托盘里端过一碗小米粥。
  “少夫人好歹吃一些……”安嬷嬷红着眼劝道，“这身子才刚有了点气色，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啊……”
  她话还没有说完，宋子循忽然不由分说从她手里夺过碗，拿起来径自就往杜容芷嘴里灌。
  梦里那个满脸是泪的小娃娃跟眼前这个冷酷的男人重叠在一起……杜容芷眼眶一热，也不知从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猛地推开那只近在咫尺的大手。
  只听见耳边传来“啊”的一声惊呼，整碗小米粥悉数泼在宋子循烟青色的袍子上。
  安嬷嬷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少爷恕罪……少夫人，少夫人只是神智不清，您可千万不要怪她……”
  宋子循看都没有看她，目光死死盯着杜容芷。
  “啪——”
  手里的空碗被他狠狠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宋子循铁青着脸，咬牙冷笑，“你是打定主意要忤逆我了，是不是？”
  杜容芷张了张干涸开裂的嘴唇，哑声道，“我所求什么，你都知——”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宋子循冰冷的手极其温柔地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挽到耳后，凑到她耳边，犹如恋人间耳鬓厮磨般笑道，“杜氏，你以为……死就那么容易么？”
  不知为什么，那声音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听得杜容芷身子本能地一颤。她还不待反应，忽听宋子循冷声道，“安嬷嬷，去把孙小姐抱过来！”
  还跪在地上的安嬷嬷一愣，虽不知道宋子循要做什么，可看他神情直觉得有些害怕，只得道，“孙小姐这时候怕是还在午睡——”
  “抱过来！”
  安嬷嬷打了个哆嗦，忙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蹒跚着走了出去。
  两人就那么无声僵持着，屋子里其他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乳母很快抱着莞儿进来。
  小家伙睡得正香，襁褓里露出张粉嫩嫩的小脸，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宋子循冷眼看着杜容芷一直追随着女儿的目光，冷声道，“孩子给我。”
  杜容芷不安地抓紧被子。
  乳母虽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可也不敢多说，小心翼翼把孩子交到宋子循手里。
  宋子循低头看了眼女儿的睡颜，“从今天起，孙小姐跟少夫人同食——少夫人吃饭，她就可以吃饭。”
  杜容芷猛地看向他。
  乳母听得简直莫名其妙，“那要是少夫人不吃……”
  宋子循望向杜容芷，嘴角勾起一抹薄凉到不能再薄凉的笑意，一字一句道，“那她就饿着——饿到她母亲肯吃，或是把自己饿死为止。”
  “宋子循，你……你无耻！”杜容芷赤红了双目，全身因为愤怒剧烈地颤抖。
  襁褓里的莞儿似乎也感觉到父母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皱着眉头瘪了瘪嘴，闭着眼小声哭起来。
  宋子循置若罔闻地笑了笑，“古有孝子割肉喂母，如今不过让她与她母亲同甘共苦，旁人若是听了，怕还要赞一句至仁至孝。”说罢作势就要离开。
  杜容芷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把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宋子循冷冷挥开她，“你有什么资格要女儿？一个打定主意丢下她的人，有什么资格要她？”
  莞儿的哭声越来越大，犹如一把尖刀一下下刺进她心里。
  前世今生，藏在心底的所有屈辱与挣扎，痛苦与绝望几乎全在这一刻奔涌而出…杜容芷只觉得嗓子里一阵腥甜，她用力咳了一声，鲜血顿时从嘴里喷了出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恨这对狗男女

  宋子循心头猛地一颤。其他人更是吓得魂儿都没了，安嬷嬷大哭着扑上前，青荷急煎煎叫人去请太医……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宋子循一错不错地盯着杜容芷嘴角鲜红的血迹，直到眼睛都盯红了，才腾出一只手与她的紧紧扣在一起，咬牙道，“杜容芷，你给我听清楚——你若想要女儿平安长大，就给我活下去，乖乖活下去！”
  杜容芷努力睁大眼睛……最后终于昏死过去。
  ………………………………………………
  “太医说少夫人是忧思郁结，急火攻心所致……刚才喝过药，人已经清醒了。”青荷说着，默默看了宋子循一眼，继续道，“太医还说，少夫人得的是心病，以后需好生将养着，切不可再动怒伤心，不然只怕……只怕有伤天年。”
  宋子循按在摇篮上的手用力握紧，手背上青筋暴突。
  许久，才见他摆了摆手，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青荷却没有动，她抬头看看摇篮里的莞儿，轻声道，“少夫人情绪还有些不稳，您看能不能让奴婢把孙小姐——”
  宋子循这才抬起头，目光冷冷射向她，“你回去告诉少夫人——想见女儿，就赶紧养好身子，自己来看。”
  青荷抿紧嘴唇，半晌才低低道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直到屋子里没有旁人，宋子循才从摇篮里把女儿抱起来。
  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记仇的。先前还被他吓得哇哇直哭的莞儿此时早已忘了方才发生的一切，舒服地窝在父亲的臂弯下，兴高采烈地吐着泡泡。
  宋子循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粉嘟嘟的脸颊，小丫头以为父亲在陪自己玩，笑嘻嘻地用肉呼呼的小手去抓他的指头。
  宋子循这才发现女儿的手背不知何时也溅上了几滴血点，鲜艳的红色落在她雪白娇嫩的皮肤上，说不出的醒目刺眼。
  他深深吸了口气，拿出帕子在女儿小手上轻轻擦拭，小东西不明所以，嘴里高兴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挥着拳头手舞足蹈。
  等都擦干净了，他才把女儿软软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
  “好孩子，替爹爹把你娘亲留下……”他沙哑着嗓子，用下巴蹭着女儿肉肉的脸颊，引得怀里小人儿咯咯咯直笑，“留下她，以后爹爹会好好疼你们母女俩。”
  她已在他心里生了根，这辈子说什么也不可能再放下。
  ………………………………………………
  又黑又浓的汤药递过来，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呛人的苦涩。
  杜容芷木然地接过，仰起头一饮而尽。
  “少夫人可要用些蜜饯？”园园连忙端上攒盒，殷勤道，“下头铺子才进——”
  杜容芷没有答话，端起青荷手里的茶盏喝水漱口。
  园园的手僵在空中，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有些不太自在。
  其实她也感觉到了，自打……少夫人对自己就一直冷冷淡淡的。可她能怎么办呢？大少爷问她她难道能不说么？她又比不上青荷她们，将来再不济还有杜家可以依附……
  园园正胡乱想着，就听安嬷嬷吩咐道，“你去厨房看看，给少夫人炖的鱼汤好了没有。”
  园园赶紧应了一声，放下攒盒退了出去。
  安嬷嬷看着园园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少夫人心里可是有些怪园园？”
  杜容芷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各为其主罢了，没什么怪不怪的。”
  安嬷嬷无奈哎了一声，走上前给她掖了掖被角，语重心长道，“您能这么想是对的……其实大少爷他也——”
  “我恨他们。”杜容芷看着被子上瓜蝶绵延的图案，打断她道。
  安嬷嬷一愣，顿时变了脸色，“少夫人——”
  杜容芷冷冷勾了勾唇，露出一丝恍惚的笑容，“我恨傅氏，恨她自私阴毒，几次三番害死我肚子里的孩子……我更恨宋子循，如果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袒护，我的孩子就不会死……他现在甚至拿莞儿的性命要挟我……”杜容芷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却没有交点，“嬷嬷，我恨这对狗男女。”
  安嬷嬷听着杜容芷话里的悲伤与绝望，难受得登时落下泪来，也不及细想其中的不通之处，只抹着泪苦劝道，“少夫人千万看开些……从前那些事，您就再别想了，啊！好好跟爷过日子……你们，可还要过一辈子哪……”
  这样互相怨恨，互相伤害，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杜容芷靠在枕头上自嘲地笑起来，“一辈子……一辈子那么长……”她摇摇头，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太长了……”
  青荷忍不住低泣出声。
  杜容芷却神情涣散地枯坐着，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容芷轻声道，“嬷嬷帮我做件事吧。”
  安嬷嬷忙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少夫人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就是。”
  “听说当年我母亲出嫁时，外祖母曾给了她好些不外传的方子……”杜容芷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倏地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嬷嬷应该也知道一些吧？”
  安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杜夫人出身百年世族叶家，祖上多得是秘而不传的方子，当年杜夫人下嫁杜家，叶老夫人唯恐自己唯一的嫡女去夫家受委屈，那些方子自然也都一并带了来……这些年杜夫人跟杜老爷举案齐眉，夫妻和睦，杜夫人也从来不曾用过那些歹毒的东西，如今少夫人却忽然提起来……
  “您出阁之前，杨嬷嬷确实曾跟奴婢说过几句……”安嬷嬷顿了顿，试探道，“少夫人难道是想……”
  “既然宋子循要把我困在这里，当一辈子宋夫人——”杜容芷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道，“那从今往后，在这国公府里，我也再不想听见那贱人孩儿的半声啼哭。”
  青荷心下大骇，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见安嬷嬷已经一脸郑重地点头道，“少夫人放心，此事包在奴婢身上。”




第二百一十八章 全在你一念之间

  在宋子循的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下，杜容芷的身体终是一天天好了起来。
  与此同时，大少夫人因小产迁怒于大少爷，以死相逼闹着要和离的消息也如长了腿一般，极短的时间内在国公府下人间迅速蔓延开。
  此事愈演愈烈，很快就连各房主子都惊动了。为此宋老夫人于某天傍晚还特地把大少爷叫过去，祖孙俩关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据说大少爷出来时连眼眶都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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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外面再如何风言风语，枫清院始终如往昔一般沉寂安宁。
  香炉里燃着助眠的安神香……杜容芷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梦里男孩的五官已经越发清晰，他有跟宋子循一样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他哭着问她，为什么不要自己……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梦里那种快要窒息的心痛再一次袭来，她用力握紧前襟，把脸埋进膝盖……
  青荷听见动静，赶紧上前掀开床帐，“少夫人，您醒了？”
  杜容芷茫然地抬起头。
  帐外阳光透进来，照在她病态柔弱的小脸上，越发衬得如白雪堆出来一般。
  她呆呆看了青荷一会儿，才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未正了，”青荷拢起帐子拿玉勾勾好，轻声道，“少夫人肚子饿不饿？景林嫂子做了您爱吃的茴香肉包子，还热着呢……少夫人吃一点可好？”
  杜容芷摇摇头，“我吃不下……你们拿去分了吧。”
  青荷神色一暗，勉强笑应了声，又在杜容芷身后塞了几个软垫，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窗外春光明媚，几只喜鹊落在树枝上，欢快地叽叽喳喳……杜容芷静静地抱膝坐着，主仆俩一时谁也没有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忽然响起一声窸窣，紧接着传来一声敲门声，却是园园轻声道，“青荷姐姐，少夫人可醒了？三夫人过来探望少夫人了……”
  青荷一愣，询问地看向杜容芷。
  其实自打少夫人小产昏迷，三夫人就领着二姑娘亲自探望过两回，只是那时少夫人生死未卜，大少爷反应也极其冷淡，三夫人这才不来了……
  如今她再次上门……青荷一时也拿不准杜容芷是怎么想的。
  就听杜容芷淡淡道，“请三婶进来吧。”
  ……………………
  “其实早就想过来瞧你，只是循哥儿说你精神总不见好，人也昏昏沉沉的，这才没有过来打扰。”三夫人说着，温和的面容却掩不住眼里的关切担忧，“如何，这几日可觉着好些了？”
  杜容芷垂眼看了看三夫人拉着自己的手，低声道，“已经好多了，多谢三婶挂心。”语气客气恭敬，却透着无法忽视的生硬疏离。
  “那就好……”三夫人心中亦是无奈，拍拍杜容芷的手，“现下赶紧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不要多想。”
  杜容芷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屋子里很快陷入沉寂。
  三夫人继续道，“原本岚姐儿也想跟我一起过来，只是那孩子……”她幽幽叹了口气，再望向杜容芷时，目光里不由就多了几分哀愁愧疚，“那日在水榭的事我也听她说了……她当时看着傅氏满身是血，着实给吓坏了，后头胡言乱语了些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三夫人无奈摆摆手，“听说你出了事，她心里自责得不行……直说以后再也没脸见你了。”
  杜容芷依旧沉默不语。
  三夫人见状，也明白她这是还过不去宋岚当众指认她那道坎儿，忍不住叹息道，“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怪她，只怕现在就连看见我也是有怨的……”她顿了顿，语重心长道，“只是阿芷，不管再怎么样，这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孩子没了，你心里有怨，有恨，不想见我们……都是人之常情，可你也得替循哥儿想想——没了的也是他的骨肉，你以为他心里就会比你好受么？”
  “那孩子我看着长大，打小儿就是个眼泪硬的……可为着你昏迷不醒的事儿，我每回过来，他眼眶都是红的，不过那么几天功夫，人就生生瘦了一圈……”三夫人叹了口气，“你说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不就图有个知冷知热，能好好疼惜自己的人么？循哥儿待你的心意，就连咱们这些局外人都瞧得一清二楚，枉你有颗七窍玲珑心，怎地这时候却犯糊涂了呢？”
  七窍玲珑……她若真有颗七窍玲珑心，她的两个孩子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别人看到的七窍玲珑，又哪知道背后是怎样的千疮百孔……
  见杜容芷红了眼眶，却依然不发一言，三夫人狠了狠心，道，“就算你心里再怎么伤心，再什么不甘，循哥儿还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天，这事儿是永远也不可能改变的——这已经不是你愿不愿意，甚至他愿不愿意的事儿！而是整个宋家，整个国公府，根本不可能允许有个自请下堂的媳妇儿！你要是再这么执迷不悟下去，最后受伤害的只会是你，是你的女儿，是所有关心爱护你的人！”
  杜容芷用力眨了眨眼睛。
  三夫人吸了口气，“你恐怕还不知道，如今你跟循哥儿闹别扭，要和离的事已经在府里传遍了……你祖母听说后大为动怒，差点就要让人把莞儿抱去你婆婆房里——”
  见杜容芷果然听得眉心一颤，猛地坐直身子，三夫人故意道，“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要是莞儿真养在你婆婆身边，以后你这个当娘的再想要回来绝无可能。不但如此，就算将来你想见她一面，亦或是跟她亲近亲近，也绝不会再像今天这般容易……”她话锋一转，“不过好在循哥儿一直替你求情，又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身上，你祖母这才打消了念头……”
  三夫人见杜容芷顷刻之间神色变了几变，也知道自己的话她已经听进去了，遂站起身，“多余的话三婶就不说了，只劝你趁着这段日子也好好想想：是要继续这么彼此折磨下去，把莞姐儿的前程命运也一并搭上，还是忘了从前的不快，跟循哥儿好好过日子……”她说着深深看了杜容芷一眼，“一切全在你一念之间。”




第二百一十九章 新人

  五月初六，宋国公府到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二少爷宋子熙眉目温柔地握着手里的红绸，和新娘沈姝言一道，在众人的簇拥起哄下被送进了新房。
  ……………………………………………………
  洞房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男男女女。
  喜娘一脸喜气地递上秤杆，“请新郎官儿挑起红盖头，从此称心又如意！”
  端坐在床边的新娘闻言不由羞赧地垂下了脸。
  一旁看热闹的宋子烨故意起哄道，“二哥你倒是赶紧的呀！咱们这儿还等着瞧新嫂子呢！”说着故意把宋子熙往前推了一把。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宋子熙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彬彬有礼地从喜娘手中接过秤杆。他本就生得丰神俊逸，此时一身大红色喜服，愈加衬得眉目清雅，如玉如竹。
  盖头被无声挑起，露出沈姝言如三月桃花般娇媚明艳的小脸。
  “新娘子可真好看！”
  “二少爷跟二少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二哥好福气啊！”
  赞许声，祝福声，起哄调侃声……不绝于耳，沈姝言长睫轻颤，余光偷偷瞥了宋子熙一眼，小脸儿越发红了。
  宋子熙见状不由回头对闹得最凶的宋子烨笑骂，“就你话多。”
  宋子烨忍不住嚷嚷起来，“呦呦呦，快瞧瞧快瞧瞧，咱们这还没怎么地呢，我二哥就先护上了！”
  沈清涵见姐姐羞红了脸，忙拿胳膊肘拐了拐宋子烨，温声笑道，“三表哥快别闹了，再闹我姐夫脸上更要挂不住了！”
  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等大家伙儿笑够闹够，宋子熙才在沈姝言身旁坐下。夫妻二人喝过合卺酒，几个丫头端着托盘一字排开，托盘里装着枣子，花生，桂圆，核桃，栗子，莲子，花瓣，铜钱……傧相们抓了一把，撒向帐子，口中唱道：“撒帐东，帘幕深闺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果子和铜钱不断从头顶上滚下来，有些砸在脸上竟还隐隐作痛……沈姝言下意识朝宋子熙身边缩了缩，后者则善体人意地护在她身前。
  沈姝言含羞带怯地垂下小脸儿，花瓣般粉嫩晶莹的薄唇却偷偷地抿了起来。
  傧相们唱完赞歌，喜娘忙捧了碗饺子上前。沈姝言接过来咬了一口，就听喜娘高声问道，“新娘子，生不生？”
  沈姝言的脸顿时红到耳朵根儿，小声道，“生……”
  喜娘笑吟吟道喜道，“祝二少爷二少夫人早生贵子！”
  宾客见状也纷纷说着吉祥话，众人又闹了约莫一刻钟功夫，这才出门去外头宴席。
  屋子里只留了小夫妻俩并肩在床边坐着，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
  “您——”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沈姝言羞涩地咬了下唇，低着头轻声问，“爷要说什么？”
  宋子熙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摘下方才落在她头上的花瓣，“方才可是砸疼你了？”
  沈姝言一愣，心里顿时如打翻了蜜罐般，只红着脸摇头，“还好……”
  宋子熙温声道，“从今往后你我就是夫妻了，你心里若是有什么想法便告诉我……”他顿了顿，认真道，“我会对你好的。”
  沈姝言抬起头看着他深邃明亮的眼睛，柔柔道，“妾身知道了……”
  小两口正在屋里说着话，忽听见外头响起一声敲门声，“爷，该去前头敬酒了……”
  宋子熙遂朝沈姝言笑了笑，“我先去酒席了……”他说着捏了捏妻子的小手，体贴道，“你若是觉着累了就歇一歇，一会儿我再回来陪你。”
  沈姝言羞红了脸，轻轻“嗯”了一声，“您少饮酒。”
  宋子熙含笑应下，方转身出去。
  待出了新房，宋子熙脸上的笑容瞬时敛了下来。
  外头长顺已经候了许久，见状忙迎上前低声道，“爷，都已经安排妥了……”
  宋子熙蹙了下眉，未发一言走出院子。
  ……………………………………………………
  此时国公府的一隅，虽远离前面的喧嚣，还是隐约有锣鼓鞭炮声传来。
  傅静柔红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手里丝帕已被她绞得变了形。
  自她小产至今才刚月余，虽比起杜容芷恢复得已经好了许多，可毕竟伤了元气，此时穿着件浅绿色绣竹叶褙子，更衬得一张小脸雪白雪白，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动人姿色。
  她听见门口出发出一声响动，忙警惕地站起身，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帕子，却在看到开门之人时瞬间落下泪来，飞奔进那人怀里，“熙郎！”
  “柔儿……柔儿……”宋子熙安抚地摩挲着她的后背，“莫哭……让我看看你，我想好好看看你……”
  傅静柔泪汪汪抬起头，“我以为……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
  “怎么会？”宋子熙心疼地抚上她消瘦的脸颊，“你清减了好些……这阵子……让你吃苦了。”
  傅静柔泪流满面，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孩子，咱们的孩子……”
  宋子熙也红了眼眶，“只怪我太无能……不能救你……”
  傅静柔摇头，哭道，“是我自己命不好……今日你肯来看我一眼，我，我就是死也值了。”
  “不许胡说……”宋子熙忙抱紧她，“其实自打——我就一直想去找你，奈何，奈何母亲看得太紧……”他一脸懊恼地把脸埋进她颈间，“但凡我有一点跟母亲抗衡的能力……柔儿，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傅静柔更是泪如雨下。自打杜氏小产捡回条命来，宋子循原本对她那点愧疚也都抛到九霄云外，如今连人影都难看一回……现在迷恋自己的宋子熙也娶了妻，她这辈子……这辈子算是完了！




第二百二十章 她是我的责任

  “熙郎……”傅静柔仰起头，一张小脸上梨花带雨，“你不用自责，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要怪只怪咱们相知太晚，柔儿没福气与你厮守——”她声音一哽，含着泪强笑道，“你方才可是从新房里来？新娘子漂亮么？”她说着不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瞧我这话问得多蠢……二少夫人本就容色动人，今天又是她的好日子，自然更——”
  傅静柔话还没有说完，宋子熙忽然一把把她揽进怀里。“什么都不会改变。”他声音艰涩地保证道。“我心里的人是你，我想要保护一辈子的人也是你……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些永远都不会改变。”
  傅静柔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那她呢……我是你心里的人，那她……又算什么呢？”
  宋子熙神色一僵，沉吟了许久才沉声道，“她是我的责任……是我必须背负的人。”宋子熙看着他，认真道，“柔儿，我不想骗你……我既然娶了沈表妹，以后就一定会好好待她。因为她已经是我的妻子，更因为只有这样，母亲才会对我放下戒心，才不会再为难于你……”
  傅静柔双手捂住耳朵，哭着摇头，“你别说了……我不要听，我不想听！”
  宋子熙抱着她，脸上不由露出痛苦的神情，他低头吻去傅氏睫毛上的泪珠，在她耳边低声喃喃，“柔儿，信我……”
  傅静柔在他怀里用力闭上眼睛，任泪水顺着脸颊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她不信他又能怎么样？她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大表哥不肯要她，大夫人抓着她跟宋子熙的把柄要挟她，杜氏更是恨她入骨……若是再不牢牢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偌大的国公府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更何况他现在还娶了亲，有了身份高贵，温柔娴静的妻子，要是她再不识时务，一味地跟他胡搅蛮缠，岂不是更让他厌弃了自己？
  傅静柔思绪至此，不由轻声哭道，“我信，我当然信你……如若不然，我又怎么会冒着被沉塘的风险偷偷出来见你……可，可大夫人那里——”她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身体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小手下意识抓紧宋子熙的衣襟，“熙郎，我怕……我真的好怕……”
  觉察到怀里小人儿的不安惊恐，宋子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手臂，“莫怕……今日我都打点好了，母亲绝对不会知道……”
  傅静柔喃喃，“我说的不是这个……”
  宋子熙一愣，低下头询问地看向她。
  “你知道杜氏的孩子是怎么没的么？”傅静柔忽然幽幽问道。
  宋子熙皱了皱眉。这事府里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还因此传出大嫂要与大哥和离的传闻，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他不但知道，而且也早已料想到这便是大夫人所谓的帮自己脱身之法……
  宋子熙微一迟疑，才低声道，“母亲与大哥夫妇龃龉已久……只是我也没想到她竟会借你腹中的胎儿陷害大嫂。”宋子熙叹了口气，“想来也是大嫂本就体弱，那孩子才会这么轻易就没了……不过事已至此，你也莫再想了。”
  “不是这样……”傅静柔怔怔地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杜氏的孩子不是自己掉的，是大夫人……大夫人给杜氏下了药！”
  宋子熙一愣，飞快捕捉到傅静柔话里的信息，“可她怎么知道——”他看着傅静柔，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是我告诉她的……”傅氏点头，“那晚她故意让人请了我婶婶来，还授意我缠住大表哥，都是因为怕他中途会去禅房救下杜氏……”见宋子熙皱眉不语，傅静柔害怕地握住他的胳膊，“熙郎，大夫人用心如此狠毒，你说……我知道了她这么多事，她不会暗中叫人杀了我吧？”
  这些日子她每每想起这些就如坐针毡——杜氏那蠢货倒还好说，就算心里再怎么恨她，也未见得真会对她下什么死手；反而大夫人这种看似宽宏大量，温婉良善的，要是真想要她的命，只怕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子熙抿紧嘴唇，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搂住傅静柔，低声安慰道，“不会的，母亲当时亲口答应过我，只要把你肚子里的孩子拿掉，就不会再为难你——”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掷地有声道，“就算她真的出尔反尔，我也绝不会让她再伤害你！绝对不会！”
  …………………………
  前院的酒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余展晏看了看前面笑得如沐春风，正一桌桌敬酒的宋子熙，又扫了眼一旁闷头喝酒的宋子循，凉凉道，“今儿你弟弟大喜的日子，回头你若是喝醉酒丢了人，可别怪我这当哥哥的没提醒你。”
  宋子循冷冷抬了抬眼皮，斟满酒又是一饮而尽。
  余展晏无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说你这是何苦来着？不就是弟妹小产了么？就跟谁家还没掉过个把孩子似的……”余展晏说着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弟妹现在不过是心里不痛快，跟你撂两句狠话罢了……当初我外头养女人的时候，你嫂子在家也是成天一哭二闹三上吊……结果怎么着？日子还不是照样过！等弟妹养好了身子，你们再生上十个八个孩子，每天一大堆姑娘小子围着她喊娘，她哪还有功夫想起这档子破事儿……偏你就跟天塌了似的，没出息那怂样！”
  宋子循置若罔闻，闷声从他手里抢过酒壶，又自顾自喝起来。
  余展晏叫他气得不行，扭头见宋子澈朝这边走过来，忙拉住他袖子，“来来来，老四，快劝劝你大哥，就他那酒量，再这么喝下去非醉了不可。”
  宋子澈不动声色地从余展晏手里抽回袖子，淡淡道，“对不住了余大哥……我还有别的事，就先失陪了。”说罢看也不看醉醺醺的宋子循，径自走了出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难处

  此时的内宅同样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大夫人沈氏一身水红色妆花褙子，许是吃了些酒的缘故，脸颊上已经泛起两抹淡淡的嫣红，越发衬得她粉面桃腮，双眸如水，看上去比实际年轻了好些。她领着另外两位夫人笑语嫣然地招呼着各府前来赴宴的女眷，亲切态度更让每个人都如沐春风。
  一轮酒敬下来，厅里的气氛也变得活跃起来。
  素来就爱打听八卦的太仆寺卿韩大人的夫人忍不住问宋大夫人，“怎地今儿个这么要紧的日子，却没见贵府里的大少夫人？前些时候我还隐约听人说大少夫人小产了，难不成竟是真的？”
  其他人听见她这般问话，也纷纷安静下来，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地看向大夫人。
  “你这话是打哪听来的？再没有这样的事。”沈氏从容地环顾了下四周，面不改色地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大儿媳妇自打去年生了孩子身子就总不爽利，这不前几个月忙她兄弟的婚事又很是受了些累，这几日身上就有些不好……今天便没叫她出来。”
  安夫人见大夫人面色如常，应对自如，心里也疑心是传言有误，于是笑道，“那兴许是我听错了也未可知。”又见旁边杜夫人也停了说话，正垂着眼若有所思，遂掩着帕子笑道，“杜夫人可是结了门好亲家，这么心疼媳妇儿的婆婆，真真打着灯笼再难找着第二家了。”
  杜夫人闻言抬起头，望向沈氏的目光闪了闪，点头道，“韩夫人说的是……我家阿芷年少懵懂，多亏了亲家太太耐心教导着……”她稍稍一顿，看着沈氏似笑非笑，“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亲家呢！”
  大夫人心知她指的什么，面上只温婉笑道，“姐姐这话可言重了……”
  杜夫人却站起身，拿过丫头斟满的酒盅，递与大夫人，“这杯是我敬亲家的……阿芷那孩子叫我跟他父亲宠坏了，素来不懂得人情世故，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好不对的地方，还请亲家太太多多包涵。”杜夫人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是全然不达眼底。
  大夫人笑了笑，伸手接过来，“容芷冰雪聪明，又极孝顺长辈，我心里亦喜欢得紧，且自打她进了国公府，也替我分忧不少……姐姐要再说什么包涵不包涵的话，倒显得咱们生分了呢。”
  杜夫人笑笑，意味深长道，“若真如此，我便可放心了。”说罢做了个请的动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夫人眸色一暗，也含笑喝下。
  众人见这边没了热闹可瞧，也都各自喝酒聊天不提。
  只杜夫人与大夫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须臾有丫头过来请大夫人去下一桌敬酒，大夫人遂冲杜夫人淡淡一笑，“姐姐且慢用，我先失陪了。”
  杜夫人微笑点头，客气道，“亲家太太请自便。”
  待大夫人走远，杜夫人面上笑容不改，又与同桌女眷闲聊了几句，才寻了个由头领人出了大厅。
  ………………………………………………
  “少夫人夜间常不能成眠，便是睡着了也易哭醒，太医因此换了新的方子，如此晚上倒是能睡个囫囵觉了，只是白日人也昏沉沉的，总是容易困乏。”安嬷嬷小心翼翼地给杜容芷掖了掖被角，放下帘帐亲自扶杜夫人出了里间。
  杜夫人叹了口气，“能睡着也好，只是人瞧着还是太瘦了些……需好好调理。”又嘱咐道，“先时我让人送来那些补品药材你也多做给她吃——便是吃不下也要逼着她吃。”
  安嬷嬷忙应了声是。
  “她跟姑爷现在如何了？”杜夫人吃了口茶，压低声音问道，“可还整天闹着要和离？”
  安嬷嬷踌躇了一阵，才犹豫着开口道，“开始倒是闹了几日……”待有心想把杜容芷绝食，被宋子循拿莞儿威胁，气得吐血的事说出来，又唯恐让杜夫人伤心，便只模棱两可，含糊其辞道，“不过被大少爷堵了回去，后来三夫人也来劝了一回……如今两人虽不怎么说话，但好歹不再提了……”
  杜夫人念了句阿弥陀佛，红着眼道，“我那日瞧她那副模样，竟像连心都死了一般……这些日子在家每常回想起来，心里就跟叫人拿刀子割似的……”说着不由哽咽起来。
  安嬷嬷心里也不好受，强笑着安慰道，“夫人快别这么着，少夫人最是孝顺，要是知道您如此，更是要伤心了……”
  杜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我也知她这回是铁了心想离了姑爷……可这事儿哪是说离就能离的？就算我豁得出这张脸，她父亲，她哥哥，她弟弟怎么办？总不能让爷们们在外头也——”杜夫人声音一颤，只是含着泪摇头。
  安嬷嬷叹了口气，“夫人放心吧，您的难处，少夫人都知道的……”
  杜夫人无奈叹气，“如此，也只能她自己看开些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安嬷嬷，她看了杜夫人身后站着的杨嬷嬷，上前道，“说起这个，前阵子少夫人还吩咐了奴婢件事……”如此这般，在杜夫人耳边低语了一阵。
  杜夫人听后点头，“这样也好……那姓傅的贱人最爱兴风作浪，不管这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我的乖孙终是被她害死，也该让她受到教训。”她想了想，又吩咐杨嬷嬷，“你待会儿也帮着看看，还有哪些方子是安嬷嬷没记下的，也都一并教给她。”
  杨嬷嬷赶紧应是。
  “从前只怪我把芷姐儿保护得太好，让她养成这么优柔寡断的性子，才会屡次三番吃傅氏的亏。”杜夫人冷笑着，眸中飞快闪过一道寒光，“如今她既然想通了，那就不必留情，这回务必要永绝后患，叫那姓傅的贱人再无翻身之日。”
  安嬷嬷心下一凛，连忙应道，“是，奴婢都省得。”
  杜夫人点头，“不过那贱人狡猾得很，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二百二十二章 狗眼看人低

  她话音未落，忽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请安声，不一会儿就见宋子循推门走了进来。
  “小婿见过岳母大人。”宋子循连忙上前行礼。
  他衣服上还带着酒气……
  杜夫人不悦地蹙了下眉，淡淡道，“姑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宋子循抿了抿唇。
  他知道杜夫人一早就想带杜容芷回去调养，所以一听到她来探望的消息连衣裳都没换就赶了回来……
  “今日府里事多，只怕她这边怠慢了……所以回来看看。”
  “姑爷有心了。”杜夫人这才面色微霁，“不过阿芷还在睡着，一直没醒过来。”她说着站起身，“我出来也已经有些时候，该回席上了。”
  宋子循暗暗松了口气，忙毕恭毕敬道，“小婿送岳母大人过去。”
  杜夫人微微颔首，几不可见地朝杨嬷嬷使了个眼色，“走吧。”
  …………………………
  宴席一直到很晚才结束。
  外头的喧嚣声渐渐散了……杜容芷精神恹恹地靠在迎枕上喝药。
  她近来总是特别容易犯困，下午睡醒后也不过清醒了几个时辰，这会子上下眼皮已经又开始打架……
  她喝完药，听安嬷嬷说起今日杜夫人过来的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话，就见宋子循一身酒气，脚步虚浮地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
  他站在门口，先是醉眼迷离地看了杜容芷好一会儿，才踉跄着朝她的方向走去。
  安嬷嬷看得眉心一跳，忙不动声色地拦住他道，“厨房里已备好醒酒汤，爷且——”
  “让开。”宋子循皱着眉冷声喝道，目光依旧紧紧锁住她身后的杜容芷。
  安嬷嬷不安地回头望向杜容芷，见后者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这才无奈地退到一边。
  宋子循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一把攥住杜容芷的手。
  杜容芷被他拉得身子身猛地向前一倾，险些扑倒，那罪魁祸首却自顾自歪坐在床踏板上。
  “容儿，别不理我……”他把脸埋进她冰冷的掌心，宛如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委屈着喃喃，“我心里……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安嬷嬷无声叹了口气。
  其实两人走到今天早就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大少爷能做到这般也已极是难得……
  她心里如是想着，不由抬起头看向杜容芷。
  女子空洞的眼睛里波澜不惊，她缓缓抽回被宋子循用力握住的手，冷声道，“来人，扶大少爷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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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国公府二少爷宋子熙娶亲那日，整个国公府高朋满座，宾客如云，迎亲场面之热闹，十里红妆之壮观，公府筵席之盛大……在此后许久都为人津津乐道。
  不过这些都跟杜容芷没半点关系——
  她在床上这一躺，就是足足两个月。
  期间大少爷和少夫人决裂的谣言随着宋子循每天回府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杜容芷房里，终于慢慢烟消云散。枫清院也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与安宁。
  只是贴身服侍的下人们却知道：两人在一起常常是许久的沉默。一个有满腹的话无从说起，另一个却压根儿没有开口的欲望。即便偶尔只言片语的交流，话题也多是围绕着莞儿——自打杜容芷开始配合太医治疗，莞儿身上的“禁令”也跟着解除，小东西每日吃饱喝足都会过来陪母亲呆上一会儿，使得杜容芷久不开晴的脸上也渐渐有了零星笑容。
  宋子循默默在旁边看着，虽然多数时候连话都插不上，可也同样感到莫大的满足。
  也许人大抵就是如此——从前杜容芷对他温柔体贴，关怀备至，他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现在失去才恍然发觉，哪怕是她脸上一个浅到不能再浅的笑靥，之于自己也弥足珍贵。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等杜容芷终于得到太医首肯，偶尔可以下床走动，已是伏月的月末。
  ……………………………………
  夏天虽已进入了尾声，却依旧闷热得让人心烦。
  杜容芷才喝过药，正半靠在软榻上跟安嬷嬷说话。
  自小产后她身体虚弱得厉害，如此炎热的夏日，屋子里亦没有用冰，她的四肢却依旧冰凉。
  安嬷嬷一边握着杜容芷冷冰冰的小手在掌心里揉搓，一边低声道，“那几味药就下在她日用的东西里……神不知鬼不觉，保管叫她这辈子都别想生出孩子来。”
  杜容芷云淡风轻地“唔”了一声，面上神色丝毫不变。
  那日傅氏到底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亭子里，又是不是故意失足滚下台阶……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知道她的两个孩子都是被这个女人害死的，若是她再不为他们做些什么，她会发疯，她一定会发疯！
  安嬷嬷看着杜容芷呆滞的眼睛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劝说，门外却响起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安嬷嬷怔了怔，跟杜容芷诧异地对视了一眼，就听青荷在帘外回禀道，“少夫人，姑太太领着表小姐来看——”
  她话还没有说完，陪方夫人来的嬷嬷已经先一步推开她，上前掀了帘子，殷勤地迎自家夫人跟小姐进来。
  安嬷嬷不满地皱了皱眉，忙扶着杜容芷起来。
  方夫人进到房里，一双利眼飞快把里头陈设扫了一圈，便盯着杜容芷暗暗打量。
  只见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只简单挽了个髻，也未戴什么饰物，身上穿了件浅绿色绣玫瑰纹薄衫，配一条鹅黄色裙子，虽不见十分华美，却也清丽动人，尤其那裙子随她举手投足之间流光溢彩，煞是好看。只不过人瞧着十分的消瘦，看着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走似的。
  不过一瞬间功夫，方夫人的心思已经转了几转，面上却只带着怒，拉着女儿一屁股坐下，边拿帕子扇着风边指着跟进屋的青荷骂道，“你们家少夫人乃是我的亲侄女儿，我这当姑姑的来看侄女，她不说赶紧迎出来见我也就罢了，你这死蹄子竟敢拦着！也不知是打哪儿学了这么些狗眼看人低的本事！”
  青荷眼眶一热，忙跪到地上，“奴婢不敢……”
  ※※※※※
  昨晚上没写完，今天上午加班，刚忙完，所以更新晚了。
  见谅。




第二百二十三章 姐妹

  方夫人狠剜她一眼，还欲再说——
  “你且退下。”杜容芷云淡风轻地朝青荷摆了摆手，笑对方夫人道，“可是今儿天太热了姑母才这么大火气？要说起来这丫头姑母应该也认得——还是当年从祖母屋里出来的……祖母就是看她懂规矩人又老实，才把她给了我……姑母就莫跟她动怒了吧。”
  方夫人原本还打算上来先给杜容芷个下马威，却没成想踢着铁板，一时被堵得说不上话来，半晌才闷闷喝了口茶，没好气道，“她跟着你祖母时自然是好的，只怕是你自己年轻不知分寸，她耳濡目染才跟着变了。”
  方夫人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越发板了起来，“也不是姑母要说你：这国公府规矩森严，你上头光婆婆就好几层。想你婆婆，叔婆婆三十好几的人，现在都还规规矩矩地在你们家老太太跟前殷勤伺候着，偏你个过门没两年的小辈，大中午头不好好服侍长辈，居然一个人躲在这儿装病偷懒……这也就是你命好，摊上个宽容大度的婆婆，不然换了稍容不得人的，可有你受的！”
  一席话说得杜容芷身后的丫头嬷嬷俱是变了脸色。
  杜容芷小产血崩之事因涉及妻妾争宠的丑闻，对外一直只说是她抱恙在身。是以其中实情如何，除了国公府和杜家的人，鲜少有外人知道。如今听方夫人这般说辞，可见是大夫人又故意拿杜容芷卧床一事做文章了……
  方夫人却不自知，见众人变了神色，只当是自己踩中了杜容芷的痛脚，心下得意之际，又见杜容芷张了张嘴，似是想为自己辩解，遂更严厉地皱紧眉头，继续教训道，“要照我说，你这自私懒散，目中无人的性子早就该改一改了——这知道的，是你父亲母亲对你太过娇惯，把你给宠坏了，不知道的，还只当是杜家的家风如此，你其他姐妹也同你一般不懂事呢！”
  方夫人这番话终于成功激怒了众人，杜容芷身后的安嬷嬷更是攥紧拳头，气愤不已。
  杜容芷却并不动怒，柔声道，“姑母教训得是……”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方夫人似笑非笑道，“不过姑母方才也说了，我姓杜，不姓方。横竖再怎么不堪，也碍不着表妹的好姻缘……就不劳姑母您操心了。”
  “你！”方夫人猛地拍案而起，隔着七八层粉都能看见脸色气得铁青，眼瞅着就要指着杜容芷的鼻子破口大骂，旁边从进屋就默不作声的妙龄少女忙拉了拉她的袖子，柔声劝道，“母亲您瞧您嘛……心里明明十分关心表姐，都是为表姐好的话，怎么说出来就这么冲呢？”她说着一脸歉意地转向杜容芷，认真道，“芷表姐，你也是知道我母亲的，平日最是关心咱们这些小辈了……只是刚刚我们来的时候正巧遇上府里的大夫人，听她说你身子不适已经许久不曾出去走动，母亲也是担心你会因此惹恼了长辈，所以才说方才那番话劝你……只不过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惯了，说出来的话常常不怎么中听……你可千万不要跟她生气。”
  少女一身粉蓝色的裙衫，明眸善睐，天真烂漫，一张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脸儿更是嫩得能掐出水来……与杜容芷的憔悴苍白形成鲜明对比。
  如此美好的女孩子，软软糯糯地说着道歉的话，任是谁见了都要忍不住心软。
  杜容芷看着她笑了笑，“我当然不会。”
  方映雪粲然一笑，略带紧张的神色这才放松下来，她转头对怒气未消的母亲娇嗔道，“母亲您也是的，人家大夫人不过闲聊几句，您就当了真……表姐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又怎会是那等不知礼数，装病躲懒之人？”她说着担忧地看了杜容芷一眼，关心道，“且我瞧着表姐的气色还是有些不好，可是到现在身上仍不爽利？”
  “已经好多了。”伸手不打笑脸人，杜容芷遂礼尚往来道，“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表妹……如今又越发好看了。”
  方映雪俏脸一红，抿嘴羞道，“表姐就莫取笑我了。”一副娇憨小女儿做派。
  方夫人看着容色出众的女儿，又想起今天的目的，心里也暗自懊恼刚才自己有些太过了，可她身是长辈，一时也拉不下脸来，只轻咳了声，淡淡道，“打小儿你们姐妹俩就要好，外头人瞧着就跟双生子一般，难得分别了这么久，还跟从前一般亲亲热热。”
  杜容芷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淡笑道，“表妹这样的可人儿，哪个能不喜欢呢？”
  说得方映雪更是羞红了脸，连带着方夫人心里的气也跟着顺了。
  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光可人有什么用？只恨你表妹是个没福气的，自从退了跟刘家那门亲事，这都一年有余，竟是连户像样的人家都说不着……”说着就坐在那儿直掉眼泪。
  杜容芷冷眼看着，只轻抚腕上的南珠。
  方映雪脸色微变，难堪地咬了咬唇，低声道，“母亲，今日咱们是来看表姐跟小外甥女儿的，您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方夫人哭道，“都是亲姊热妹，如何不能说，你还怕你表姐笑话你不成？”说罢又拿帕子擦泪。
  方映雪不好意思地看向杜容芷，见对方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狼狈地笑笑，转换话题道，“怎地也没见着我那外甥女儿？”
  杜容芷淡笑道，“我这些日子身上不好，也不大叫她过来。”于是吩咐人道，“你去看看姐儿睡醒了没有，要是醒了就抱过来给她姑外祖母和表姨妈瞧瞧。”
  丫头忙应了声“是”出去。
  方映雪就笑道，“我还没见过外甥女儿，也不知多大的脚，只是比着堂哥家同龄的侄女给莞姐儿做了双鞋子，姐姐可别嫌弃。”说罢从丫头手里接过双小儿鞋递给杜容芷。
  杜容芷接过来夸了句“好针线”，就交给园园收着，又亲切招呼她们喝茶吃点心，对方夫人默默擦泪的举动好像看不见一般。
  方映雪再怎么圆滑，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见状就有些沉不住气，她暗暗瞥了眼自己母亲，再拿起点心时眼眶也有些红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同心

  宋子循从外头回来，就看见青荷没精打采地坐在廊下。
  自打杜容芷小产，这丫头就跟在她身边生了根儿似的，天天贴身照料，寸步不离。这些也还算了，最可恨他每回去看杜容芷，她都和护着小鸡的母鸡一样，满脸紧张戒备，眼睛更是一错不错盯着他，好像他是洪水猛兽，随时会做出伤害杜容芷的事一般……让他又无奈又郁闷。
  今天居然一个人呆在外头，还真是稀奇……
  青荷听见脚步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待看清楚来人是谁，连忙站起来，“爷回来了……”
  宋子循冷冷看了看她，“你在这儿做什么？”
  青荷神色一暗，低着头答非所问道，“今儿下午姑太太领着表姑娘过来看少夫人……现下人就在屋里……”
  “姑太太？”宋子循皱了下眉，一时没反应过来说的是谁。
  青荷点点头，提醒道，“就是方家那位姑太太……爷过年陪少夫人回门时，也曾见过的……”
  宋子循这才想起来——这方姑母，倒是个不怎么好相与的人。
  他不悦地蹙紧眉头，“既然来了客人，你不好好在屋子里伺候，待在这儿做什么？”
  青荷咬了咬唇，半晌才期期艾艾道，“奴婢蠢钝，方才不小心惹恼了姑太太……少夫人，就打发奴婢出来了……”
  宋子循心说你确实是够蠢钝的，眼力劲还特别差……遂沉着脸冷哼一声，径自掀开帘子进了屋里。
  青荷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无奈叹了口气，蹲下身子继续数起地上石子来……
  …………………………………………
  “芷丫头，姑母就实话跟你说了吧！”屋子里方夫人见杜容芷一点都不上道，自己来了半天功夫，她还净在这儿聊些有的没的，索性也不拐弯抹角了，咬牙道，“这回我领着你映雪表妹过来，一是为了看看你跟莞姐儿，再来也是想借此叫她出来散散心——自打退了刘家那门亲事，外头就不时有些风言风语……如今眼瞅着她叔叔家的堂妹都要议亲，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又跑出来兴风作浪，指指点点……”方夫人说着恨恨擦了擦眼泪，“你是不知这些日子你表妹在家受了多少委屈……我这也是没有法子了，只好把她领出来，想着你们表姐妹一场，她又素来最听你的话，你好歹替我劝劝她……等过了这阵儿，外头的闲话散了，我再接她家去。”
  一席话说得方表妹泪如雨下，攥着帕子啜泣出声。美人含泪，梨花带雨，真真说不尽的委屈可怜。
  杜容芷放下手里的茶盏，幽幽叹了口气，“我也明白姑母一片爱女之心……但是嘴长在别人身上，也不是咱们能控制得了的。姑母与其把表妹送出来不理会外头的闲言闲语，还不如再好好打听一番，给她寻个老实可靠的后生……如此，不但能堵住外头那些人的嘴，表妹这辈子也有了好归宿，您说是也不是？”
  方夫人见自己已经拉下脸，把话说到这份上，杜容芷还不肯松口，心里愤恨之余也不敢真惹恼了她，只得哭道，“你这话说得倒轻巧，可那好后生岂是说找就能找着的？横竖你先帮我照看你妹妹几日，其他的等她心情好了再说——”她边说着，余光瞥见杜容芷秀眉微蹙，沉吟不语，遂不满道，“怎么，姑母不过拜托你这么点小事，难道你还不愿意不成？”
  “我自然是一万个愿意表妹来跟我作伴的。”杜容芷淡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我这阵子身子不好，精神也十分不济，只怕表妹来了招呼不周，反而叫表妹受了委屈。”杜容芷顿了顿，眼瞅着方夫人变了脸色，她继续道，“且近来为了照顾我，您侄儿女婿也一直在院子里住着，”她话一出口，果然就见方夫人一双利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如此瓜田李下，表妹又是个还没出阁的黄花闺女，于表妹的名声也不好……”
  “瞧你这话说的！”方夫人不以为然地嗔怪道，“都是自家姐妹，你妹妹还能因为你精神不济，怠慢了她怪你不成？”她四下瞧了一眼，“且你身子不适，才更该留下你妹妹呢。”
  见杜容芷只是笑笑不语，方夫人身子往前一倾，难得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你细想：如今你身子这样，姑爷又还年轻——”她压低声音道，“这一屋子的漂亮丫头，你防得了几个？倒不如让你妹妹帮你看着她姐夫，你也能放心不是？”
  杜容芷看着方夫人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心里只觉得可笑又可怜：难道这世上的好男儿都死绝了，她们一个两个的非得抓着宋子循不放……他要真是良配也还罢了，偏又是那么个生性薄凉的主，上辈子得了方映雪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也不过稀罕了没几日就抛到脑后……
  她虽已不屑得再管宋子循那些破事儿，但也不可能让势利眼的姑母，捧高踩低的方映雪如愿了。
  杜容芷抿了抿嘴儿，“姑母为我好我是明白的，可这当表妹的怎么好管姐夫屋里的事儿……”她说着，明眸似笑非笑看着方映雪，“难不成，姑母是想——”
  方映雪脸上一热，忙低头假装擦泪。
  方夫人难掩兴奋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你现在还年轻，所以不知这其中的厉害——就我侄女婿那般的品貌风度，他能一辈子就守着你一个过日子？远的不提，你们院子里不就活生生摆着一个？”
  见杜容芷眼上果然闪过一抹厉色，方夫人心下窃喜，再接再厉道，“与其叫外头那些黑心肝儿的娼妇勾了姑爷的魂儿去，哪赶上叫你妹妹进来——打虎亲兄弟，只要你们姐妹同心，何愁抓不住姑爷的心？”
  她说着还虚情假意地叹了口气，“原本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这些，只是瞧你这孩子病得实在可怜人……都是自家骨肉，要是咱们再不帮你，你还能指望哪个？少不得要叫你妹妹委屈些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用心良苦

  一番话说得方映雪更是面红耳赤，绞着帕子一时连哭都忘了。
  杜容芷含笑听着，待方夫人说完，才慢条斯理问方映雪，“如此，表妹也愿意？”
  方映雪一怔，刚嚅了嚅嘴，就听杜容芷笑问，“表妹当真放着体面的太太不做，愿意给你姐夫做妾？”
  她漆黑的眼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头直觉有些东西让方映雪望而生畏，她白了脸，攥着帕子无助地看向母亲，“我，我不是……”
  “你妹妹年纪还小，哪懂得这些！都是姑母我用心良苦，亲自为你筹谋的！”方夫人不高兴地打断道。
  敢情自己费了半天唇舌都是在对牛弹琴？！方夫人愤愤地扫过杜容芷单薄的身形，忽然计上心来。
  她弹了弹裙子上的褶皱，板着脸道，“你不用觉得姑母是在这儿危言耸听——你也不想想，自己个儿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你又天生是个多灾多病的……我可早就听你母亲说，你生莞姐儿的时候难产，很是遭了谢罪……”她说着，目光犀利地盯着杜容芷平坦的小腹，“如今姐儿都半岁多了，你这肚子依旧没什么动静，谁知道往后还生不生得出来……”
  身后安嬷嬷等人大惊失色，忙紧张地看向杜容芷。
  女子嘴角的笑容终于渐渐冷却，本就苍白的小脸越发没了血色。
  正这时，忽听外头一人扬声道，“容儿，可是家里来客人了？”
  接着就见宋子循掀开帘子从外头进来。
  方夫人一脸喜色，亲热道，“原来是侄儿女婿回来啦！”说着连忙叫方映雪过来行礼。
  宋子循却看也没看她们，目光定定落在罗汉床上的杜容芷身上。
  杜容芷的脸色依旧有些不好，不过总算回过神，她意兴阑珊地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神色淡漠地介绍道，“……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妹，名唤映雪。”
  方映雪先前还只在杜容芷成亲时远远见过宋子循一面，此时两人离得这般近，就见他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袍子，端的是丰神俊朗，一身清贵。
  想起早先在家时母亲嘱咐她那些话，原本心里那点子委屈不甘也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十二分的愿意。
  方映雪羞答答地走上前，对着宋子循盈盈一拜，柔声道，“映雪见过表姐夫……表姐夫万福金安。”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只见少女红着一张俏脸儿，正拿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偷偷瞄他，眉眼之间隐约带着点杜容芷的模样，只是又多了几分婉转风流。
  他心下越发不喜，面上只冷冷笑了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姑母跟表妹来了。”说着丝毫未在方映雪跟前停留，目不斜视地走到杜容芷身侧，撩开袍子在旁边坐下。
  方映雪笑容一僵，绞着帕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母亲。
  方夫人则回了她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对宋子循亲热笑道，“可不是？刚咱们还说呢，打小她们姐妹俩就要好，前几日听说芷丫头病了，我们映雪急得跟什么似的，这不赶紧过来瞧瞧。”说着眼睛却敏锐地落在宋子循正去握杜容芷的手上。
  杜容芷看着方夫人惺惺作态的嘴脸嘲讽地勾了勾唇，却不设防手忽然被只温热的大掌握住。
  她不悦地蹙紧眉头。
  这些日子两人虽然已不再剑拔弩张，可也极少说话，这样亲密的动作让她打心底里感到排斥——既排斥又厌恶！
  杜容芷抿了下嘴唇，不动声色想从宋子循掌心里抽回手，却不料宋子循攥得极紧，她试了两回不但没抽回来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后者还在一本正经地和方夫人说着话，“让姑母跟表妹费心了……”又低下头柔声问她，“今日可觉着好些了？”
  “好得很。”杜容芷冷声道。她觉得现在这场面实在烦躁极了——所有人都在装，姑母如是，方映雪如是，宋子循如是，她自己……亦如是！
  她终于生硬地从他掌心里抽回手。
  宋子循也不恼，扫了眼对面看痴了的方映雪，温声道，“可是怪我今日回来得迟了？”
  方夫人望着宋子循眼里能溺死人的温柔，再看看自己一脸向往的女儿，不甘地捏紧手里帕子，拉下脸对杜容芷道，“你这孩子对姑爷怎敢如此轻慢！可是忘了先前姑母怎么嘱咐你的？”说着朝宋子循露出个歉意的笑容，“芷姐儿从小叫我大哥大嫂宠坏了，任性得很，姑爷多多担待。”
  宋子循笑了笑，“不会，我觉着她性子很好。”说罢目光灼灼看向杜容芷。
  杜容芷抿紧嘴唇，视若无睹。
  方夫人眸子闪了闪，叹道，“到底是我们家芷姐儿有福气，嫁进这么好的人家不说，难得姑爷也是个会疼人的……”她声音一顿，故意叹了口气，“只可惜这孩子打小身子骨儿就不好，今儿我瞧着又越发弱了，如此的体弱多病也不知于子嗣上——”
  一旁方映雪见宋子循脸色微沉，忙扯了扯方夫人的袖子，小声道，“母亲……”
  方夫人仿佛这时候才惊觉失言，她忙拿帕子掩了掩嘴，一脸歉意道，“哎呦，瞧我这张嘴，真真是关心则乱！姑爷可千万别忘心里去，啊……”
  宋子循看了看杜容芷，女子苍白面色虽然没有什么改变，可细看之下纤细瘦弱的身躯分明就在颤抖。
  宋子循心里猛地一阵抽疼，冷笑了笑，“不会……子女之缘自有天定，我跟容儿还年轻，这些也都不急。”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的方映雪，直看得少女芳心乱跳，面上泛起两片嫣红，却听他淡淡问道，“倒是表妹，早就听说跟刘大人家的二公子定了亲，想来婚期也该近了吧？”他笑得温和，仿佛全然没看见方映雪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到时候记得早些给我跟你姐姐送请帖来，我们也好为表妹准备份厚礼。”
  话还没说完方映雪眼圈已经羞得通红，水汪汪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含恨带怨地看了看宋子循，低头眼泪就如滚珠儿似的往下掉。




第二百二十六章 你放心

  方夫人为人虽然尖酸刻薄，但对这唯一的掌上明珠却真是宠爱到骨子里。见状顿时心疼得不行，抱着方映雪好一通安抚，红着眼道，“……我家雪儿跟刘公子的亲事早就退了，如今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姑爷可千万莫再提这话了。”
  “退了？”宋子循挑了挑眉，问杜容芷，“几时退的？为什么退？”
  杜容芷冷冷扫他一眼，虽知他是明知故问，还是随口答道，“我从前提过一回，大约你那时候有别的事忙，所以忘记了吧……”
  宋子循闻言深深看了看杜容芷。
  先前被方夫人气得微微发红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澈明亮。
  宋子循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说着，不怎么诚心地朝方家母女拱了拱手，“方才我言语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姑母跟表妹别放在心上。”口气与刚才方夫人那番话如出一辙。
  杜容芷一愣，望向他的眸子微沉了沉。
  方夫人就算再怎么蠢笨，这时候也听得出宋子循生气了。
  为了维护这么个一脸晦气的死丫头他竟然如此欺负自己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
  方夫人心里愤怒之余也渐渐品出些别的味儿来——由此看来，宋子循竟是把杜容芷放在了心尖儿上，舍不得叫她受半点委屈！
  想起自家闺女那张跟杜容芷有几分神似，却更娇嫩，更精致的脸，方夫人忽然又觉着这事儿好像也不是那么生气了。
  她宽宏大量地摆摆手，“哎……不知者不怪，姑爷用不着自责。”说着转对杜容芷道，“芷丫头，方才我跟你说那事儿，你看是不是——”
  杜容芷没料到方夫人变脸变得这么快，怔怔之下还没来得及搭腔，宋子循已经开口道，“什么事？”
  方夫人忙道，“我看芷丫头身子不好，姑爷也十分忙碌，就想着叫她表妹过来陪她住上几天，跟她做个伴说话解闷。”
  宋子循淡笑了下，“容儿身体现还在恢复之中，太医说她需要安心静养，最忌外人打扰……姑母的好意，我们只能心领了。”
  方夫人一怔，显然没料到宋子循会拒绝得这么直白，脸上顿时青一阵紫一阵，煞是好看，就连刚才还抽抽搭搭的方映雪也不哭了，捏着帕子一脸哀怨看着他。
  杜容芷冷眼旁观，心里暗道了句活该，干脆低着头喝茶，眼不见为净。
  宋子循余光瞥见，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微笑，想了想，扬声道，“安嬷嬷。”
  安嬷嬷看热闹正看得痛快，闻言赶紧上前道，“爷有什么吩咐？”
  “你去厨房看看，少夫人的药怎么都这时候了还没送来。”
  安嬷嬷赶紧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领着人出去。
  宋子循便对方夫人笑道，“姑母也知道容儿如今身子弱，坐得稍久些了人就易累……如此，就不多留姑母跟表妹了。”说着就要送客。
  方夫人叫宋子循气得快要吐血，可事关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到底不肯就这么甘心，遂咬着牙道，“芷丫头，我跟你妹妹要家去了……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杜容芷仿佛这时候才听见动静，她放下茶盏，柔柔一笑，“姑母方才教训得是，我年纪轻轻就成日药不离口，往后是该仔细将养着……就不送姑母跟妹妹出去了。”
  方夫人气极，铁青着脸“腾”地站起来，“映雪，咱们走！”
  …………………………………………
  聒噪多时的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再开口。
  夕阳下的枫清院静谧祥和，微风拂过，连空气里都是淡淡的花香，这般的平静安宁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杜容芷小产以前……
  青荷从帘子后露出一张小脸，不好意思地唤了一声，“少夫人……”
  宋子循抿紧嘴唇，目光像刀子似的掷向这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青荷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刚才屋里发生的事她也听安嬷嬷说了，不过她觉得少夫人可能还是不太想跟大少爷独处……
  杜容芷回过神，含笑冲她招招手，“你在那儿傻愣着做什么？”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肢，“过来扶我起来。”
  青荷干脆无视那两道冷飕飕的目光，一溜小跑跑过来，边扶杜容芷起身，边紧张问，“少夫人可是又不舒服了？”
  宋子循闻言也紧张盯着她上下打量。
  杜容芷笑了笑，“没，就是坐得久了。”她想起来，“莞儿呢？可是还在睡着？”
  “早就醒了。”青荷道，“只是方才屋子里又哭又叫的，奴婢怕吓着她，就没让抱进来……”
  杜容芷抿嘴儿一笑，“你这话说得也是……”
  青荷便小声在杜容芷耳边道，“方才姑太太出去的时候，气得脸都绿了……不过表姑娘却舍不得走……”
  宋子循看主仆俩旁若无人地咬耳朵，闷闷不乐地拿起桌上杜容芷用过的茶水喝起来——
  他觉得方姑母虽然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不过有一点还是对的：青荷这丫头确实很讨人厌！
  主仆俩正说着话，却见刚出去送方家母女的红芍，绿薇脸色不好地从外头进来。
  杜容芷看两人耷拉着脑袋，心里隐约猜到方姑母那里又出了幺蛾子。还没开口询问，就听红芍低声回禀道，“爷，少夫人，刚才奴婢们送姑太太跟表姑娘出去的时候碰上湘如姑娘，她说大夫人请姑太太过去说话……现人已被她们带走了。”
  杜容芷平静地“唔”了一声。
  该来的，看来还是来了……
  她默默想着，下意识看了宋子循一眼。
  后者的目光也正向她投来。
  杜容芷淡淡别开眼。
  “你放心。”他看着夕阳下她苍白清秀的侧脸，认真道。
  杜容芷却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气得忽然有些想笑。
  她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还能左右她的喜怒哀乐，以为她还是那个会因为他喜欢别的女人而黯然神伤的傻瓜吗？！
  真是天大的笑话！




第二百二十七章 她怕什么？

  他却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直到走到杜容芷跟前。
  “我知道姑母今天为何而来，”他粗糙的大掌抚上她消瘦的脸颊，强迫她正视他的眼睛，“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杜容芷心里一阵烦躁。
  他这算什么意思？想叫她承他的情？
  不用担心？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是讨厌方姑母，更不想将来看她那张尖酸刻薄洋洋得意的脸。可是她也不怕什么！
  下一次药是下，下两次药也是下，将来方映雪进了门老老实实的就罢，不老实一副药喂下去看她这辈子还怎么扑棱！
  她怕什么？！
  死过两次的人了她还有什么好怕？！
  大不了一拍两散，一了百了！
  他的深情款款，他的虚情假意，她一点都不稀罕！
  一点都不！
  “用不着。”杜容芷冷冷扫开他的手，“你爱做什么就做，不用打着我的旗号——”
  她刻薄道，“我不需要，更不稀罕！”
  屋子里登时安静得吓人，几个丫头在旁边站着，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安嬷嬷领着人端了汤药回来，闻言站在门口，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许久，才听宋子循轻轻叹了口气。
  “好。”他耐着性子妥协道，“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他顿了顿，“是我看不惯方姑母的做派，不愿意要她的女儿。这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杜容芷冷笑着坐回罗汉床上，“你是一家之主，自然你说什么都行！”
  宋子循抿了抿唇。
  他现在有种拿杜容芷无可奈何的感觉。好像在她面前，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用力摆脱脑海中那些沮丧挫败的念头，温声道，“我知晓你今日累了……待会儿吃过药休息一会儿，等晚些时候再让她们把莞儿抱来。”
  杜容芷盯着茶盏上的花纹，不说话也不看他。
  宋子循知道她不会再回应，只转头吩咐道，“好生照顾少夫人。”就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安嬷嬷赶紧朝他俯了俯身，进屋就见杜容芷怔怔坐在罗汉床上，素白的小脸上只剩一片茫然。
  她张了张嘴，劝解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无声咽下。
  “少夫人……”安嬷嬷走上前，“您该喝药了。”
  杜容芷目光呆滞地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好……放着吧。”
  “哎……”安嬷嬷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把药碗放到杜容芷面前的桌子上，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少夫人方才……怎么就那么大火气呢？爷他……也是一番好意。”
  杜容芷没说话，转头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早就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只把他当成莞儿的父亲，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每回只要看见他，只要他试图靠近自己……她就说不出的烦躁！
  她甚至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团火，这火越烧越旺，她真怕有一天，这团火不是把宋子循烧死，就是把自己活活憋死！
  杜容芷用力攥紧拳头。
  锋利的指甲刺进皮肉里……尖锐的疼痛终于让她清醒过来。
  “没什么。”杜容芷端起药碗，“就是累了。”说着把药一饮而尽。
  安嬷嬷忙拿清水给她漱口，叹道，“虽说姑太太从前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主儿……可谁想到她竟把主意打到咱们爷头上——您可是她的亲侄女儿啊！”
  “亲侄女算什么？”杜容芷冷笑了笑，拿帕子蘸了蘸嘴角，“她连亲生的闺女都能盘算着送给人做妾，我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安嬷嬷无奈摇头，“姑太太这也是叫鬼迷了心窍了……好好一个千金小姐，就算嫁不去那等显赫人家，也多的是家境殷实的好后生愿意求娶，怎地就非得……”她说着不由想起来，低声啐道，“奴婢瞧着表姑娘也是个糊涂的，方才她看爷那眼神——”
  “嬷嬷，”杜容芷冷声打断，“我累得很，想睡了。”
  安嬷嬷知她是不愿再听关于宋子循的事，也不敢再说，赶紧低低应了声是，亲自扶杜容芷去床上休息……
  ………………………………………………………………
  晚间宋子循去景辉院请安时，还未进门就听里头欢声笑语不断。
  宋子循只当是众人都来了才会如此热闹，待进了屋才发觉里头只有大房沈氏和宋子熙夫妇，并二房的二夫人在。
  宋老夫人正靠在榻上，乐呵呵地跟大夫人二夫人说话，二少夫人沈姝言半跪在她身侧，一边给她捶腿一边逗趣上几句，宋子熙则含笑听着，目光不时与妻子在空中相遇，彼此会心一笑又各自分开，气氛十分融洽。
  “孙儿请祖母的安。”宋子循走上前俯身行礼，又给大夫人二夫人请安问好。
  小丫头忙搀扶沈姝言起来，跟宋子熙一道给宋子循行礼。
  待众人都见过礼，宋老夫人才笑问他，“这是打哪儿来，吃过饭了？”
  “已在房里用过了。”宋子循淡笑了笑，在丫头端过来的杌子上坐下。
  “听说今儿个芷丫头她姑母来了？”宋老夫人随口问道。
  宋子循接过茶盏的手微顿了下，笑道，“是，姑母听说杜氏身子不适，所以过来看看。”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说起来芷丫头也养了好些时候，现下身上可大好了？”
  “已经好多了。”宋子循忙道，“只是太医说她身子太弱，先前……又伤了元气，是以叫她再将养些日子。”
  宋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听大夫人道，“说起来这方姑母倒是个爽快人，表姑娘也被教导得极好……”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拿余光瞥了眼宋子循，笑吟吟对宋老夫人道，“媳妇儿瞧着，那孩子眉眼倒是跟循哥儿媳妇有五六分相似，待人亲得很。”
  宋子循抿了抿唇。
  宋老夫人不以为然道，“她们俩是姑表姐妹，就是长得有几分相像也没什么稀奇。”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你太着急了

  大夫人笑道，“正是呢。”接着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感慨道，“孩子倒真是个好孩子，就是这亲事……”她一顿，扫了眼宋子熙夫妇，叹息道，“却给耽误了……如今方夫人也为这事儿犯愁呢！”
  却说这女人聚在一起，大抵都有个爱好，那就是八卦。下至八九岁孩童，上至七八十老妪，大多如此。宋老夫人久居内宅，成日含饴弄孙无所事事，自然更不例外。
  她见状想了想，慈祥地对沈姝言道，“好孩子，难为你给祖母捶了这么一会子的腿，可累坏了吧。”
  “孙媳不累。”沈姝言抿唇一笑，柔声道，“从前孙媳在家里时，也常为家中祖母捶腿……祖母若是喜欢，以后孙媳每日都来为您捶捶，您说可好？”
  宋老夫人不由笑道，“难为你能有这份孝心……可是却使不得。”
  沈姝言闻言一愣，就听宋老夫人正色道，“要真这么着，祖母倒是舒坦了，我们家熙哥儿却要怪我这老婆子不识趣，不知道心疼他媳妇儿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宋子熙被笑得俊脸微红，不好意思道，“祖母……孙儿没有。”说着目光却温柔地望向沈姝言。
  沈姝言更是臊红了脸，只是低头不肯看他。
  宋老夫人见小两口感情融洽蜜里调油，心里也觉欢喜，便道，“祖母知道你们俩孝顺……只是你媳妇儿也在我这儿伺候了也大半个时辰，你赶紧领了她回去歇歇吧。”
  宋子熙知晓宋老夫人这是有意打发自己，遂起身朝众人行了礼，携沈姝言退下。
  等两人出了屋子，宋老夫人还未开口，二夫人已经一脸兴致勃勃问，“大嫂刚才说那方家姑娘如何？怎么就被耽误了呢？”
  大夫人看了看宋子循，缓缓道，“这事说来话长……”便把方家与刘家退亲的始末简单说了一遍，只是到她嘴里，方映雪成了重情重义，矢志不渝的典范，反倒是刘家怕误了方家姑娘的前程，在离京之前毅然决然地把这门亲事退了，徒留下方映雪蹉跎至今。
  大夫人声音本就婉转温柔，又有心要叫方映雪在宋老夫人心里留个贤惠忠贞的美名，这故事自然说得又越发动人，直听得众人不胜唏嘘。
  宋子循心里阵阵冷笑，长指摩挲着碗沿儿，神色淡淡道，“母亲怕不是听差了吧？据儿子所知，乃是方家见刘家被贬，不愿女儿嫁到偏远之地受苦，才主动提出要悔婚的……”
  “那些都是外头好事者以讹传讹。”他话音刚落，大夫人已经皱紧眉头，“今日方夫人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楚，她是你媳妇儿的亲姑母，难道还会诓咱们不成？”
  宋子循黝黑的眸子阴恻恻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薄凉的笑意。
  若他不开口反驳，沈氏这话绕来绕去早晚会绕到纳妾上；可若是反驳——方夫人身为杜家的女儿，他当着这么多人拆穿，杜容芷脸上更没有光彩。
  宋子循笑了笑，“母亲说的是……大约是儿子听差了。”
  大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就听二夫人幸灾乐祸道，“那方姑娘今年年纪怕是也不小了吧？又是退了亲的，哪里还说得上什么好人？”她啧了啧嘴，“方夫人可有的愁了。”
  “可不是？”大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继续对宋老夫人道，“我瞧着方夫人如今也泄气得很，对她家姑娘的亲事倒也不再做他想，只是……”她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宋子循。
  宋老夫人拧了下眉。
  二夫人看戏的不嫌台子高，忙问道，“只是什么？”
  大夫人勾唇笑道，“只是她今日来看芷丫头时，跟咱们循哥儿见了一面，心里竟是十分喜欢。”她顿了顿，对宋老夫人道，“儿媳听她话里的意思，倒是愿意让她家姑娘入府，给咱们循哥儿做小——”
  “此事不可。”她话音未落，宋子循已经冷声打断，“母亲，杜氏才刚小产，身子现在还没恢复，儿子怎可在这时候纳妾？”
  大夫人的脸色也沉下来，不悦道，“就因为傅氏跟杜氏接连小产，你身边才更需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且不说杜氏现在日日卧床，闭门不出，便是她养好了身子——”
  她声音一顿，满脸凝重地转向宋老夫人，忧心道，“母亲，儿媳先前也曾问过太医，她说芷丫头接连两胎亏空极大，如今内里早已是十分虚弱。即便日后再怎么调理，于子嗣上也要较常人艰难许多……难得现今有这么个合适的人，知根知底不说，还是芷丫头的表妹，想她们姐妹从此一道服侍循哥儿，彼此也有个照应，如何不好？儿媳也是用心良苦啊，母亲……”
  一席话说得宋子循脸色阴沉。
  他攥紧拳头，正要反驳，一直摩挲着佛珠默不作声的宋老夫人却沉沉开口道，“太急了……”
  宋子循一怔，不由看向宋老夫人。就见老人家摇摇头，看着沈氏，一字一句道，“你太着急了。”
  她的面容一如方才的温和慈祥，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氏直觉得她的眼神犀利无比，像是一下子看进她心里。
  沈氏下意识挺了挺腰背，一脸委屈道，“母亲，儿媳这都是为了循哥儿好……你瞧瞧杜氏小产这段日子，循哥儿都憔悴成什么样了……他虽不是儿媳所出，可也是儿媳看着一天天长大的，这心里，心里实在心疼得紧……”沈氏说着，眼圈儿不由红了，忙拿起帕子遮住眼睛。
  一旁二夫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宋老夫人却含笑责备道，“瞧你，这都是当祖母的人了，我还没说什么，你自己倒先委屈上了。”她慢悠悠道，“谁也没说你不是为了循哥儿好……只不过此事也还没到这么着急的地步。”
  宋老夫人想了想，问宋子循，“芷丫头今年多大？”
  宋子循忙道，“回祖母话，才过了十六生辰……”




第二百二十九章 爆发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芷丫头才刚十六，咱们循哥儿也未及弱冠之年……太医虽说他媳妇儿体弱，可也没断定一定不能生了不是？还是先好生调理着，子嗣之事，来日方长。”
  见大夫人还欲再说，宋老夫人又道，“且我方才听你跟循哥儿说的，这方姑娘的婚事兴许还另有隐情……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似这等是非缠身的人家，任他们家姑娘生得再好，咱们也不要。”
  宋子循面露喜色，忙道，“祖母明鉴。”
  宋老夫人威严地“嗯”了一声，继续道，“也不只是方姑娘，就连这方家姑母，往后你们若是见了，也该尽量远着些——”好好的闺阁千金送出来给人做妾，谁不知藏的是什么龌龊心思……
  她说着，特地嘱咐宋子循，“等回头你也跟你媳妇儿说说……并非是咱们家势利，只是她姑母既生出了这等主意，亲戚再见也是尴尬。”
  宋子循连忙点头应下。
  大夫人抿紧嘴唇，用力绞着手里丝帕——她本还以为搬出宋老夫人这事儿铁定能成，谁知这老东西关键时候……
  宋老夫人的眼睛在几人脸上扫过，心下跟明镜一般，遂摆了摆手道，“行了，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吧。”
  大夫人等人忙起身朝宋老夫人行礼。
  宋老夫人方想起来，唤道，“循哥儿且不忙走……宁嬷嬷才从库房找了些滋补的药材，你待会儿拿回去给你媳妇儿补补身子。”
  宋子循于是站定，应了声是。
  沈氏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二夫人默默退了出去。
  ……………………………………
  “这下高兴了？”等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二人，宋老夫人才斜睨了眼宋子循问。
  宋子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祖母……”
  宋老夫人意兴阑珊地摆摆手，“你用不着谢我……方才你母亲那些话，虽说得难听了些，可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芷丫头的身子成了这样，将来能不能生得出孩子，也确实是未知之数。”
  宋子循艰难地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就听宋老夫人继续道，“不过祖母也知道你这阵子为了她小产一直闷闷不乐，心里总觉着对不住她……这次的事，祖母就先替你压下了。”她顿了顿，正色道，“可这开枝散叶毕竟是头等要紧的大事，你就算能拖得了一时，也拖不了一世，你自己也要想清楚了。”
  宋子循抿了抿唇，低声道，“是，孙儿明白……”
  宋老夫人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光是明白有什么？我问你，你做这些，芷丫头可知道，可承你的情？”
  见宋子循沉默不语，宋老夫人无奈叹了口气，“打小儿你们兄弟几个里头就数你最聪颖，书读得最好也最有出息，怎地如今倒在个‘情’字上犯糊涂了呢？”
  宋子循低着头，半天才道，“孙儿惭愧……”
  “凡事都该有个度……枉你还是堂堂状元郎，难道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要祖母教你？”宋老夫人摇头叹道，“何况杜氏既是咱们家长房长媳，就该有为人长媳的自觉和担当，若是连这么点风浪都经受不住，将来她又如何能够站在你身边，如何当得起这一府的主母？”
  宋子循眸色一暗，“祖母……”
  宋老夫人冷笑一声，“今日她因为流了个孩子就跟你闹，跟整个国公府闹，那来日呢，往后你们经历的事还多着呢！她能整天这么动不动就装病，就躲在房里不出来见人？她以为这天底下的人活该欠了她，都得看她脸色，纵着她过一辈子？她以为她是谁？！”
  宋子循忙道，“祖母，您误会了，杜氏并不是那样的人……她是真的身子不好……”
  “你用不着拿这些话哄我……”宋老夫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祖母今日言尽于此，你自己个儿回去想想，也好好劝劝杜氏——妻贤夫祸少，她若是能想明白道理自然最好，若是想不明白——”宋老夫人脸色一沉“也多得是法子教她明白。”
  宋子循心下一凛，郑重道，“是，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
  等宋子循回到枫清院，夜已经深了。
  安嬷嬷跟青荷正在外头守着，见他来了，忙俯身请安。
  “少夫人睡下了？”宋子循往里看了一眼。
  “是。”安嬷嬷轻声道，“少夫人晚膳后让乳母抱孙小姐过来玩了半个多时辰，便有些累，喝过药早早睡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撩开帘子往屋走。
  青荷抬脚要跟上去，却被安嬷嬷一把拉住。
  “嬷嬷——”
  “老实待着！”安嬷嬷压低嗓子喝道。
  青荷隔着帘子看向里间，宋子循已经上了床，拥着熟睡的杜容芷躺在外侧。
  青荷咬了咬唇，“您不是不知道……少夫人……不愿意这样。”
  安嬷嬷神色黯了黯，故意凶巴巴道，“你个小蹄子知道什么？总是今晚好好在外头守着就是。”
  青荷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拿着小凳子在帘外坐着，一眨不眨地盯着里头动静。
  安嬷嬷哭笑不得，骂了句“死蹄子”，只得由她去了。
  ……………………………………
  杜容芷睡到半夜，不知怎么就热醒过来。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好像被什么给禁锢住——
  “啊！”内室里忽然响起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外头值夜的青荷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趿着鞋跑进来，“少夫人！少夫人怎么了……”
  她的声音在看到杜容芷时生生卡在喉咙里。
  昏暗的烛光下杜容芷披散着头发，整个人都在颤抖。
  “谁让你进来的？！”她死死盯着床上也被她吓坏了的宋子循，后者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容儿……”
  “不要！”杜容芷厉声吼道，她挥舞着拳头，眼眶通红，里头像是有两团火，衬得一张素净的小脸越发白得没了血色，疯魔一般尖叫，“不要靠近我！不许碰我！”她大哭出声，“你这个杀人凶手！是你杀死我的孩子！你杀死我的孩子！”




第二百三十章 心魔

  青荷的眼泪刷地一下落下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抱住歇斯底里的杜容芷，哭道，“爷，求您行行好，少夫人，少夫人现在不想看见您……求您出去吧，奴婢求您了……”
  烛光下宋子循的脸色也如身上的中衣一般惨白，他看着杜容芷眼里深深的憎恨，怔怔了半晌才哑声道，“你……好好陪着她。”说罢连外衫都没穿，从床上下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青荷抱住杜容芷，不断摩挲着她的背，“少夫人……少夫人别怕，没事了……爷走了，没人能伤害您，别怕……”
  泪水哗哗地从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涌出来，杜容芷全身止不住颤抖……忽然，她的目光直直地望向一处。
  “不对，”她一边摇头一边喃喃，“不对！”她大叫着用力推开青荷，赤着脚跑下床。
  青荷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再起来发现杜容芷已经扑到梳妆台前，妆台所有抽屉都被她悉数拉开，里头的珠宝首饰扬了一地，而她手里赫然握着把剪刀！
  青荷吓得一跳，“少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她大气都不敢喘，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剪刀，小心翼翼地上前，“您先把剪刀放下，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杜容芷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闪耀着疯狂的光芒。
  她握紧剪刀走到衣架前，拿起宋子循刚才没来得及穿的衣裳——
  “少夫人！”
  只听见“咔嚓”一声，袍子被她从中间剪成了两半。
  杜容芷却好像从中找到了莫大的快感，她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飚出来，一下，两下，三下……一件好好的袍子在她的剪刀下很快变成一堆破布。
  她仍觉得不够，开始翻箱倒柜把宋子循留在房里的衣服全找出来，而她就坐在一大堆衣服里，一下，一下，剪了起来……
  青荷在旁看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啊……少夫人……”
  杜容芷置若罔闻，她死死盯着手里的剪刀，“杀人凶手……你这个杀人凶手……”她每剪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仿佛手里的不是一堆衣裳，而是与她不共戴天的死敌。
  青荷缓缓跪下，泪流满面地拾起一片片被杜容芷剪得七零八落的衣裳……终忍不住低泣出声。
  帘外，去而复返的宋子循怔怔地看着屋子里时而放声大笑时而嚎啕大哭的杜容芷，清瘦挺拔的身躯好像瞬间被眼前的一切压垮……
  ………………………………………………
  夏末的天依旧亮得很早，卯时刚到，外头早已升起了太阳。
  “嘶——”傅静柔秀眉紧蹙，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身后正在给她梳头的小丫头吓得脸色一变，战战兢兢道，“姨娘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傅静柔没好气地夺过她手里的梳子，顺势在那丫头身上狠狠捏了一把，“这么点小事儿都做不好，你还会干什么！还不给我滚一边儿去！”
  那丫头疼得眼眶登时红了，也不敢哭，只怯怯地应了声是，抹着眼泪缩手缩脚地站到一边。
  这时屋外一个模样周正的小丫头掀了帘子进来，傅静柔从镜子里看见，边漫不经心地梳着头发，边道，“观琴，你来给我梳头。”
  那丫头忙应了一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梳子。
  傅静柔不耐地看了看屋里伺候的其他人，“你们一个个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还嫌屋子里不够热？”
  这时候天才刚亮，屋子里还用着冰，哪里就热了……
  丫头们不敢多说，忙俯身退了出去。
  “如何？”待人都出去，傅静柔才低声问。“可打听出是什么事儿了？”
  观琴往门外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人了，才小声回道，“奴婢出去转了一圈，正房里伺候的丫头口都极紧……只是看门的婆子隐隐提了两句，说今儿天没亮太医就来了，疑是少夫人犯了旧疾……爷在屋里守了一夜，这时候还没出来……”
  “旧疾？她能有什么旧疾？”傅静柔抿着嘴儿想了半天，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她半信半疑地扫了观琴一眼，冷着脸道，“莫不是你刚才没打听仔细？那女人屋子里昨晚上传出那么大动静，我就不信问不出点什么……”
  观琴垮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儿，无比委屈道，“我的好姨娘，您这可真是冤枉奴婢了。奴婢虽是才来，可对您的事，哪件不是尽心尽力，小心翼翼？实在是这院子里的人口风太紧，再者奴婢初来乍到，也没个相熟的人……姨娘可要明察啊。”
  提起这个，傅静柔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自打那个贱人小产，大表哥几乎把府里所有涉嫌的下人发作了个遍。琥珀作为第一指认杜氏的人，自然首当其冲。任她怎么苦苦哀求，亲自作证当时琥珀站得远没看分明，误会杜容芷也是出于一片护主之心，宋子循还是命人把琥珀打了个半死，在柴房关了一天一夜后卖了出去。
  要不是这样，她身边现在怎么会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琥珀打小就伺候她，这么多年对她一直忠心不二，如今没了这个左膀右臂，她在这冷冰冰的国公府更是孤立无援。好在因为流掉的孩子，宋子循心里对她多少存了几分愧疚怜惜，经不住她声泪俱下的软磨硬泡，这才默许她从陪嫁的庄子又挑了两个适龄的丫头进来贴身伺候。
  观琴便是其中之一。她本名春花，因傅静柔嫌太俗气，又改为观琴。人倒是能说会道，十分伶俐，又因在庄子上长大，腿脚也很勤快，但可惜是才进来的，跟枫清院这些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丫头们格格不入，要她打听点什么更是难上加难……
  傅静柔心里又默念了一回琥珀的好处，摆手道，“行了，知道你尽心。”她想了想，“外头的消息你给我仔细留意着，若是听说了什么就赶紧来回。”
  观琴忙道，“是，姨娘您放心吧……奴婢都省得呢！”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不会放手

  “我夫人到底如何？”见太医皱着眉头细诊了许久都没有言语，宋子循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
  周太医收回手，叹道，“咱们外头说罢。”
  宋子循微微颔首，吩咐青荷等人好生照顾杜容芷，才跟陆太医走到外间。
  “可是十分严重？”他低声问。
  周太医捋了捋胡子，半天才道，“早先少夫人滑胎，又曾血崩，身体已是十分亏空，照理该当小心调理，保持心态开阔才是……然我今日观夫人之脉象，气机郁滞，五脏亏虚……竟是越发重了。”他想了想，又道，“尊夫人这病恐非一朝一夕，近来可是常有不思饮食，少言寡语，反应迟缓，精神倦怠等症候……”
  正端了茶进来的安嬷嬷闻言连连点头，“您说得对极……这些日子少夫人每常枯坐着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也只有对着孙小姐时能欢喜一些，可又会看着孩子发呆。”
  宋子循眸色阴暗，嘴唇紧抿。
  周太医点头道，“少夫人经历丧子之痛，乃是忧思太过，郁结于心。《内经》有云，‘心者，五脏六腑之主也……故悲哀愁忧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昨夜里暴怒癫狂，大失常性，也是日积月累，积郁成疾所致。”
  宋子循默了默，“那她这种情况……可会一直持续下去？”
  “少夫人现下病症尚浅，只要不过分刺激，应不止如此。”
  宋子循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那现下该当如何？早前曾请妇科圣手看过，药也一直用着，只是却不见好。”
  周太医叹了口气，摇头道，“医者终不能医心……唯有少夫人怡悦心志，开怀静养，方是久安之法。”又让人拿了纸笔，写了方子递与宋子循。
  宋子循接过看了看，见方子上写的均是枣仁，柏子仁，合欢花，黄莲等定心去燥之品，颔首道，“有劳你了。”遂让安嬷嬷送太医出去，又命人按方抓药，下去煎给杜容芷喝。
  待一切吩咐妥当，他才转身进了内室。
  屋里伺候的青荷等人忙向他福了福身。
  宋子循在床边坐下，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其他人忙低头应了声是，唯青荷犹豫了下，只是站着没动。
  宋子循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只待一会儿……她醒之前便会走。”
  青荷抿了抿唇，又朝床上看了一眼，俯身道，“奴婢告退。”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宋子循跟杜容芷两人。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屋里也有些闷热。
  宋子循静静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撩开浅碧色的纱帐。
  睡梦中的女子恬静安详，浓密的睫毛挡住眼底下一层淡淡的青乌，衬得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雪白消瘦，惹人心疼……已看不到昨天夜里癫狂暴躁的半丝影子。
  宋子循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
  依旧是冷冰冰的。
  他把那只小手放在两手掌心里，极力想捂热了……
  可是，没有用。
  她的手跟她的心一样，早就冷了。
  他低下头，轻吻着她已然瘦到青筋凸起的手背，哑声道，“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想离开……”他自嘲地笑了笑，却发现此时连笑容都是僵硬。
  “可我不会放你走。”他用低沉的，却不容反驳的语气道。一边说着，一边牵了她无意识的小手紧贴在自己胸口上，“你已经住进了这里，你说，我怎么放你走？嗯？”
  早不记得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她已在这里扎了根……
  若她走了，他怎么办？这颗无处安放的心该怎么办？！
  他伸手抚上杜容芷消瘦的脸颊，“所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手。你也不要抱有这种幻想。”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们会相濡以沫，白头到老……会永远在一起。”
  ………………………………………………
  杜容芷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具体梦见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是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却让她醒过来都难受不已。
  安嬷嬷听见动静赶紧放下手里的事快步走过来，掀开帘子，“少夫人……您醒了？”
  外头刺眼的阳光瞬间照进来——杜容芷下意识眯起眼睛，忙抬手遮住，“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时了。”
  杜容芷愣了愣，“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是啊……”安嬷嬷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竟似全然不记得昨夜里的事，小心翼翼道，“您现在觉着如何？可有什么不适么？”
  杜容芷茫然地摇摇头，“许是睡得久了，有些头疼……身上也疼。”
  安嬷嬷松了口气，故意轻快地笑道，“您这一觉睡了将近六个时辰，换成是谁怕是都要头疼。”一边扶杜容芷起来，一边对外头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杜容芷怔怔坐起来，“嬷嬷，我昨晚上做了个梦。”
  安嬷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道，“少夫人梦着什么了？”
  杜容芷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明明觉得就在脑子里，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说着把手放在胸口上，闷闷不乐道，“这里现在都十分难受……一抽一抽的疼。”
  安嬷嬷心疼得不行，嘴上却笑道，“少夫人莫不是饿的吧？奴婢这就叫她们下去传膳。”说着又笑对杜容芷道，“今日厨房里做的全是您爱吃的。”
  杜容芷看着安嬷嬷几个月里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容颜，听话地弯了弯唇，“好。”
  不过苟活罢了，吃什么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
  ………………………………………………
  早膳后，青荷照例端了汤药上来。杜容芷喝了两口，小脸不由皱了皱，问她，“今日这药是你煎的？怎么好像格外苦？”
  青荷一愣，下意识看向安嬷嬷。
  安嬷嬷不由笑道，“少夫人多大的人了？还嫌药苦，赶紧吃了，嬷嬷给您糖吃。”自然随意的口气跟小时候哄她吃药时一模一样。
  杜容芷不疑有他，抿唇笑了笑，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第二百三十二章 熊孩子

  自此以后，枫清院里近身伺候杜容芷的下人们连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自己倒是无知无觉，依旧过着闭门不出，安心养病的日子。只是近来莞儿被抱来陪伴她的时间明显长了。小家伙现在八个月大，正是好玩的时候，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一天到晚小嘴儿里咿咿呀呀，可爱得不行。
  杜容芷每天跟女儿待在一起，脸上的笑容也比从前多了许多，人也不再一味地沉默发呆，只是脾气却有些大，有时丫头犯一点小错，又或是动作稍慢了些，也常会惹她一通发火——这在从前是绝没有过的。众人见此，伺候起来更是十二万分的留意谨慎。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一个月，天也渐渐凉快起来。
  这日杜容芷喝过药，半天也不见乳母把莞儿抱来。
  她看了看外头的日头，放下书叫过园园，“你去看看姐儿醒了没有，怎么今天这么迟也没过来？”
  这些日子莞儿跟她几乎形影不离，她看书吃药时小东西就在旁边呼呼睡觉，乖得不行，现下屋子里没了她的动静反倒好不习惯。
  园园忙应了声是，出去了片刻就进来回道，“孙小姐今日醒得早，康嬷嬷见外头天气尚好，就抱她去园子里转转……走了已经有些时候，这时大约也快回来了。”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这会儿外头不晒么？”
  安嬷嬷听着便笑道，“这阵子天儿不冷不热，最是舒爽了……难得今年桂花开得也早，打那边儿经过，连空气都是甜的……少夫人要不也出去走走？”
  安嬷嬷话一出口，屋里伺候的下人们不由都看向杜容芷。
  这段日子她身体虽好了些，也能下床走动，可每日最多只在枫清院里溜溜，从没踏出过院门。
  杜容芷听后果然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抿唇笑笑，“好啊。”
  众人一愣，皆是大喜过望。
  园园忙问，“少夫人要穿什么衣裳？”说着又拿主意道，“那套流光锦的裙子可好？太阳一照，流光溢彩的，煞是好看。”
  杜容芷点头，“好。”
  园园顿时喜笑颜开，忙翻箱倒柜地找出衣裳，跟青荷一起服侍杜容芷换上，又给她上了妆。
  不消片刻工夫，镜子里便出现个眸如秋水，眉如柳叶的娇俏佳人，尤其一张小嘴儿娇艳如海棠，就连略嫌苍白的脸色都透着晶莹的光泽。
  “嬷嬷，您瞧少夫人这样好不好？”青荷给杜容芷插上一支红宝石发簪，含笑问安嬷嬷。
  “好，好……”安嬷嬷心中也是感慨，连连点头，“真好……”
  若能一直这般，爷该多欢喜呢！
  …………………………………………
  秋风送来阵阵凉爽……花香四溢的园子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把手里花枝往前一指，对着不远处正被乳母抱着看花的莞儿，掐腰问，“那是谁？”
  领路的丫头名唤望月，是翠竹苑里的丫头，闻言忙笑道，“回表姑娘的话，那是咱们家孙小姐……您方才不是说要去游湖么，请随奴婢往这边走……”
  “孙小姐？”小姑娘却站定了，眼睛骨碌碌转了转，“那她不是得叫我一声表姑姑？”
  身后的乳母不由笑道，“哎呦我的好姑娘，您瞧这孙小姐才多么点大，怕是连话都不会说呢，哪还会叫您！”
  “那我不管！”小姑娘骄纵地嘟了嘟嘴，“走，咱们瞧瞧去。”说着就要过去。
  望月不由脸色一变。
  这位表姑娘的脾气她虽接触不多可也瞧出来一些，实在难缠得很，孙小姐又是大少爷大少夫人的眼珠子……连忙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去路，堆笑道，“刚才这位嬷嬷说的是……咱们家孙小姐年纪还小，就是见了您也不能陪着您玩儿，不如奴婢——”
  那小姑娘闻言挑了挑眉，粉嫩嫩的脸儿却瞬间沉下来，指着她鼻子稚声喝道，“贱婢，你敢忤逆我？”
  望月笑容一僵，讷讷道，“奴婢不敢……”
  “我谅你也不敢！”小姑娘冷哼一声，“你要再拦着我，回头我就告诉表姑姑，让她把你给卖了！”说罢趾高气扬地扬起下巴，径自朝莞儿的方向走去。
  她身后的乳母斜眼看了看望月，也忙跟上了去。
  望月无法，只好认命地走在后头。
  ……莞儿正由康嬷嬷抱着在看桂花，小家伙似乎十分喜欢，呵呵笑着伸出两只胖嘟嘟的小手在空中好一通扑棱。
  “她叫什么名字？”下方忽然传来一句孩童的问话。
  康嬷嬷一愣，低头才看见身下站着个五六岁大，面生的女孩，模样长得倒是粉嫩可爱，只是语气却带着几分骄横。
  康嬷嬷心里正纳闷这是谁家的孩子，就听后头赶来的望月解释道，“……这是表舅爷家的姑娘，夫人命我带她在园子里转转。”
  康嬷嬷便朝那小丫头笑着福了福身，“奴婢见过表姑娘。”
  小姑娘指指莞儿，颐指气使道，“你蹲下，我要和她说话。”
  康嬷嬷心下隐隐有些不悦，可还是依言蹲下身，把莞儿抱给她瞧。
  莞儿窝在乳母怀里，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好看的小姐姐。
  小姑娘见了也觉有趣，伸手摸摸她肉肉的下巴，“我是你表姑姑，你知道么？”
  莞儿以为小姐姐在和自己玩儿，咧着嘴呵呵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小姑娘的手上。
  小姑娘忙抽回手，一脸嫌弃地叫道，“哎呀，你脏死啦！”
  康嬷嬷笑了笑，正要拿帕子给莞儿擦嘴，却听小姑娘忽然“咦”了一声，“这长命锁的花样怎么这么别致？快摘了给我瞧瞧。”说着就要去解。
  康嬷嬷见状忙要劝阻，谁料那小姑娘眼疾手快，早已经把长命锁一把拽住，莞儿被她弄得生疼，顿时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表姑娘快松手，您弄疼孙小姐了！”康嬷嬷急道。
  身后乳母和望月也赶紧劝道，“是啊姑娘，您快松开啊……孙小姐都哭了……”
  那小姑娘却不肯放，听着莞儿尖锐的哭声，不耐烦地皱紧眉头，“给我看看又怎么了？没见像你们这么小——”她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猛地一疼……




第二百三十三章 表妹可要试试

  一股很大的力气揪着她的手腕用力甩到地上。
  小姑娘冷不丁摔了个屁股蹲儿，先愣了愣，待反应过来，顿时蹬着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乳母吓得脸色都变了，忙跑上前，“姑娘……姑娘摔疼没有？可是伤着哪儿了？快给嬷嬷看看……”就要抱她。
  小姑娘推开乳母的手，指着对面的女人大哭道，“嬷嬷，这个坏女人推我，还不给我掌她的嘴！”
  ——她对面，杜容芷正铁青着脸，从乳母怀里一把抢过大哭不止的莞儿，眼睛死死盯着她。
  望月吓得冷汗都冒出来，偏这位表姑娘是个无法无天的主，说是肯定说不通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赔笑道，“少夫人，这是夫——”
  “滚开！”杜容芷厉声喝道，她直直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女孩儿，幽深的目光如罩着一层漆黑的迷雾，阴森冰冷得让人害怕。
  望月从没见过杜容芷这幅模样，不知怎地就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往旁让开。
  杜容芷一步一步走过去，耳边依旧是莞儿的啼哭声混杂着小丫头的胡搅蛮缠声，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袖子里的右手忍不住缓缓抬起——
  “少夫人……”手腕忽然被人按住。
  杜容芷攥紧拳头，木然地转过脸，却对上青荷满是哀求的眼睛。
  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乞求道，“少夫人……不要……”
  杜容芷怔怔望向她，漆黑的眸子渐渐清明……
  “发生什么事儿了？”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杜容芷脸色猛地一沉。
  只见大夫人跟一身穿绛紫色衣裳的中年妇人朝这边走来，沈姝言伺候在侧，方才那声就是大夫人问的。
  她话音刚落，前一刻还赖在地上的小姑娘忽然一骨碌爬起来，飞奔着扑进那妇人的怀里，“娘亲！这坏女人要打玉儿……呜……玉儿好害怕啊……”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这中年妇人正是大夫人的表嫂罗夫人，因年近四十才生了这么个小闺女，一家子宝贝得不行，听说女儿受了委屈，罗夫人当即沉了脸，边搂着女儿不住安抚，边抬眼狠狠瞪向杜容芷。
  一旁沈姝言心说不好，忙笑着上前拉过罗玉，边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边柔声道，“表妹怕是误会了……这是你大表嫂呢。”说着又转向杜容芷道，“大嫂，这是咱们表舅母跟舅母家的妹妹玉儿。”说着朝杜容芷使了个眼色。
  杜容芷熟视无睹，只冷冷看着沈氏，纹丝未动。
  罗夫人见杜容芷态度倨傲，显然没把她这门表亲看在眼里，心下更是不悦，皱着眉正要开口，就听大夫人冷声道，“容芷，还不赶紧过来见过你表舅母？”
  杜容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却对上青荷担忧的目光。
  她用力抿了下唇，把还在小声抽泣的莞儿交到青荷手里，走上前俯身行礼道，“见过夫人，见过表舅太太。”
  大夫人眸色一沉。
  罗夫人见杜容芷口气疏离，不由冷脸笑道，“可折煞我了。”说罢侧身躲开。
  杜容芷也不在意，回去接过女儿继续在怀里轻哄。
  罗玉却不依了，哭着跑过去拽拽罗夫人的衣角，“母亲……就这个坏女人——”见杜容芷目光射向自己，她声音一颤，“就是她刚才把我推倒，她还想打我！”
  罗夫人揽住女儿，冷笑问，“不知我儿怎么得罪了大少夫人？”
  沈姝言见罗夫人语气不善，向前一步想给杜容芷解围，却被大夫人伸手按住。
  杜容芷轻拍女儿的手一顿，抬头忽地冲她勾了下唇，伸手往旁边一指，扬声道，“望月，你说给舅太太听！”
  望月忽然被点了名，吓得一个哆嗦——这一边是夫人表兄家的千金，一边是自家的大少夫人，让她怎么说？！
  望月有苦难言，可两方谁也不敢得罪，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不偏不倚地说了一遍。
  罗夫人听后脸黑得能滴下墨来，嗤笑一声，“我当什么事儿！孩子间闹着玩儿本就是常有的，再来我们家玉姐儿才几岁，能有多大的劲儿……她表嫂也真下得去手去！”
  大夫人不由歉意道，“莞儿她娘年轻气盛，怕是一时急了，下手没个轻重，表嫂可别跟她一般见识……”
  杜容芷冷眼瞧着大夫人惺惺作态，不由笑道，“舅太太说得没错，我确实下得去手，不但如此，要是往后再叫我看见谁敢欺负莞儿，我还会揍她一顿——”她说着看向罗玉，目光冰冷，“表妹可要试试？”
  罗玉叫她眼中骇人的神色吓得一抖，也不敢再哭，揪着罗夫人的衣裳直往后缩。
  罗夫人大怒，“你——”大夫人忙拉住她，一脸不悦对杜容芷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跟长辈这么说话？！”
  “哎呀！”
  一旁沈姝言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只见她翻下莞儿的领子，一脸心疼，“母亲，您快瞧，咱们莞儿脖子都给勒出印子来了！”
  大夫人本想借机教训杜容芷，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侄女一眼，只得走上前，待看清莞儿脖子上的红印，也紧张道，“怎么伤得这般重……”
  罗夫人登时禁了声。
  沈姝言偷偷看看她，红着眼道，“这印子这么深，定是极疼了的……可怜咱们莞姐儿还这么小，吃了亏都不会说，也难怪大嫂会如此心急，母亲跟表舅母就别怪她了……”
  大夫人无奈看看侄女，“便是这么着，也该好好跟你妹妹说……”她顿了顿，见那边罗夫人气焰已然消了，遂道，“行了，你赶紧带着姐儿回去上药吧，别耽搁了。”
  杜容芷朝沈姝言看了一眼，淡淡道，“媳妇告退。”说罢转身领着人正要离开。
  忽听身后罗玉哭着辩解道，“娘亲，我那是跟她闹着玩儿的，是表嫂故意——”
  “啪——”罗夫人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恨恨道，“人家是公府里的千金，你是寒门小户的丫头，也配跟人家玩儿？！我跟你父亲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杜容芷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再不顾身后罗玉歇斯底里的哭声和大小沈氏的劝阻声，领着人扬长而去。




第二百三十四章 兴师问罪

  这阵子翰林院清闲，宋子循大多时候都呆在外院书房，也仅在听丫头说杜容芷心情不错时，才会回去看看她和女儿。
  是以花园里发生的事，几乎第一时间就传进了宋子循耳朵里。
  他忙赶回了枫清院。
  屋子里，杜容芷正坐在莞儿的摇篮前，一边轻轻摇着一边小声哼唱。
  见宋子循满头是汗地从外面进来，杜容芷不由一愣，待想明白其中缘由，清冷的脸上不由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兴师问罪了？”
  这样的尖酸刻薄于两人这段日子来的相处已经不是头一回，宋子循脸色微变了变，却也没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径自走到摇篮前，低头见女儿正含着大拇指睡得香甜，才轻声问旁边伺候的安嬷嬷，“莞姐儿没事吧？”
  安嬷嬷无奈看看一旁的杜容芷，小声回道，“爷放心，孙小姐没什么大碍……只是脖子给勒出道印子，有的地方还破了油皮……已经上过药了。”
  宋子循点了点，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心疼。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掀了掀女儿的领口，却不想惊扰了睡梦里的莞儿，小家伙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猛地一乍，紧接着瘪了瘪嘴儿就要哭出来。
  安嬷嬷见状连忙抱住莞儿好一阵儿拍哄，小东西的眉心这才舒展，翻了个身儿，又继续睡了。
  安嬷嬷松了口气，给宋子循解释道，“姐儿今日许是吓着了，打回来就哭闹不止，要少夫人抱着才稍好些，如此折腾了几回，好不容易才睡了……不过还是一阵阵发惊。”
  宋子循微微颔首，又盯着莞儿看了一会儿，才在杜容芷对面坐下。
  “今天的事——”
  “是她自己找的。”宋子循才刚开了个头，杜容芷已经暴躁地打断，“不错，我就推她了，要不是青荷拦着，我还要打她呢！”她顿了顿，挑衅地看向宋子循，“怎么？嫌我跟个孩子计较，不识大体，给你丢人了？！”她嘴角噙着笑，眼睛明亮无比却透着疯狂，她猛一扬声，“那你休了我啊！”
  睡梦中的莞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登时醒了。
  她睁开眼，懵懵懂懂地看着摇篮旁围绕的众人，一双琉璃般晶莹的大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杜容芷一怔，忙要伸手抱她，宋子循却已经先她一步把女儿抱起来，柔声哄道，“乖……莞儿不哭……爹爹在……莞儿不怕……”
  小家伙好像听懂了一般，虽还是小声哼哼，可到底没再哭起来，只是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可怜极了。
  宋子循怜爱地亲亲女儿湿漉漉的眼角，低声道，“容芷，咱们不要在孩子面前吵架……好不好？”
  不知是宋子循的话突然提醒了她，还是他声音里那让人无法忽视的祈求与讨好太过卑微……杜容芷剑拔弩张的脸色，终于慢慢缓和下来。
  安嬷嬷叹了口气，上前无声接过宋子循手里的莞儿，默默退了下去。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更不是来兴师问罪。”他看着杜容芷苍白的脸色，轻声道，“莞儿受了伤，我知道你心里很着急，很难受。可是容芷，莞儿也是我的女儿，我的心疼，并不会比你少。我一听到消息就赶回来，只是因为担心你，担心女儿……如此而已。”
  杜容芷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即使不笑时也带着明媚笑意的眼睛此时茫然地望着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可是最后……她只是神情呆滞地低下头。
  “我没有错，”她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是她欺负莞儿……莞儿一直在哭，她还不肯松开……”她怒道，“我没有错，我没做错！”
  宋子循看出杜容芷的异样，他忙走过去，半蹲在她跟前，“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牢牢握住她发抖的双手，轻声安抚，“是罗玉的错……容芷，这事儿都过去了，莞儿现在很好，你不要动怒，也不要激动——”
  杜容芷却猛地推开他。
  宋子循不设防，身子一晃，登时摔在地上。
  “知道？你知道什么？”杜容芷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通红，她死死盯着他，蓦地笑出声，“你知道一无所有，跟肚子里孩子相依为命的无助？知道每天活在黑暗中的恐惧？还是知道一个鲜活的生命从身体里消逝却束手无策的绝望？！宋子循，你知道什么？！嗯？”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宋子循怔怔看着她。他觉得杜容芷的病又犯了……他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懂……可那些语无伦次的话，莫名就像一块大石，重重地压在他心口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宋子循强打起精神站起来，缓缓朝杜容芷走过去，“容芷——”
  “不要叫我的名字！”杜容芷猩红着双目，厉声喝道，“莞儿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你的惺惺作态我们不稀罕！一点都不稀罕！”
  ……………………
  秋风顺着微启的窗子吹进来……杜容芷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少夫人……”耳边传来安嬷嬷一声轻唤，下一刻衣裳已经披在她身上。
  杜容芷缓缓望去，才发现早不知何时，屋子里已经只剩下她们主仆俩。
  “嬷嬷，”呆滞地看着乳母关窗的动作，杜容芷忽然哑着嗓子问，“你说……我是不是很坏……很不可理喻？”
  安嬷嬷鼻子一酸，转过头强笑道，“没有的事儿……您只是太心疼孙小姐了……”
  杜容芷苦笑着摇头，“我自己知道……这阵子我脾气差得很，总会无缘无故发火……”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庞流下来，“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控制不住……”
  安嬷嬷忙走过去抱住她，哽咽道，“您不必说，嬷嬷都知道……”她心疼得落下泪来，“您只是……心里太苦了……”
  埋在乳母温暖的怀抱里，杜容芷疲惫地闭上眼睛，“嬷嬷，我好累啊……”
  安嬷嬷眼眶一热，柔声摸摸她的发梢，“少夫人睡一会儿吧……”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
  若真能永远睡下去，该有多好……




第二百三十五章 流言

  却说罗夫人在杜容芷这儿受了气，后头又被大夫人看似劝解，实则煽风点火地安抚了一通，回到家不禁越想越气，简直恨不能敲锣打鼓马上把杜容芷的真面目公诸于众。
  于是某一日有相熟的夫人邀约，一群娘们儿们聚到一起，罗夫人自是不遗余力，添油加醋地把那天在国公府的遭遇跟她们抱怨了个遍，临了还不忘感叹一句，“想那国公府大少爷，多么出挑的一个人，却偏偏趟上这么位夫人……”
  便有那好事的夫人忍不住道，“说起来这事儿我也知道些……听说当初这门亲事宋家大少爷原是不愿意的，只是架不住大少夫人死缠烂打……”
  “可不是？”另一个也道，“据说这大少夫人当初为了争宠，还曾大冬天把傅家那可怜的姑娘推进池子里，只因疑心她与大少爷有私……也不知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罗夫人冷嗤一声，一副深知内情的模样，“若非如此，人家堂堂一个大家闺秀，什么样的好人寻不着，何苦非得进国公府做妾？如今更是叫他们家大少夫人压制，连肚子里好好的哥儿都——”罗夫人说着，声音忽然一顿，连忙掩着帕子嗔道，“哎呀你们瞧我这张嘴！一说起来就没个把门的……”她一脸讳莫如深道，“你们可千万要当没听过呀！”
  在座的众人也都是各府当家的太太，哪个不是人精一般？见状不由笑道，“我们确是没听出什么的……张姐姐也忒小心了些。”心里却不知把她刚才那番话在肠子里转了几转。
  其中一人不由好奇道，“那杜家乃是世代簪缨的清贵人家，杜夫人更系出身名门，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怎的教养出的女儿却如此不堪？”
  罗夫人还不待开口，另一人已经道，“这十根手指头还不一般长短呢，更何况是底下的子女……他们家二小姐我倒是见过，十分的温柔乖巧，倒不似她长姐那般霸道。”因她正想给家里的庶子求娶杜家的姑娘，少不得要说几句好话。
  罗夫人淡淡笑了笑，“他们家其他女儿的品性如何我不知晓，只是这大少夫人的行事，着实叫人不敢恭维。”
  有人便劝她道，“这般性情骄纵，心肠恶毒之人，也难怪会做出目无尊长的事儿来……张姐姐实不值当为了她生气。”
  罗夫人张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是如此。我倒没有什么，不过给她抢白一番，跟你们抱怨几句也就罢了……只是可怜我那表小姑，日日对着这么个拎不清的媳妇儿，说又说不得，打又打不得，真真气都能给她气死。也得亏我小姑是那么个温和宽厚的性子，任她那媳妇儿说什么做什么，也始终能轻声细气，温温柔柔的……我这外人见了都郁闷得不行。”
  众人听后不禁叹道，“宋夫人确是位难得的和善人，她们家大少夫人也实在太过分了……”各自心想家里媳妇儿虽然也是诸多缺点，不过跟国公府这位少夫人一比，好像又算是十分贤惠的了……如此想着心里倒是格外顺畅，又随着罗夫人很是唏嘘了一场，才都散了。
  此后没几日光景，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国公府大少夫人嚣张跋扈，残害宋家子嗣，且与宋子循早就貌合神离的传闻忽然在贵族夫人们之间如瘟疫一般蔓延……
  自然，也传进了杜夫人的耳朵里。
  ……………………………………………………
  任外头的流言蜚语如何甚嚣尘上，枫清院里始终是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自打杜容芷上回对宋子循大发了一顿雷霆，她的脾气也慢慢变得好了起来。
  她不再大声呵斥犯了错的下人，不会因为一点芝麻大的琐事就火冒三丈，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歇斯底里……她对所有人都笑呵呵的，哪怕有时面对宋子循，虽不能笑脸相迎，可也再也没有先前那般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可是，杜容芷身边下人们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她的改变而轻松，反而……更沉重了。
  任谁都看得出——她脸上的笑容有多灿烂，笑容的背后有多克制。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已经再也找不到往昔的半点神采，剩下的，只有空洞洞的深邃和茫然。
  渐渐的，杜容芷开始无意识地做一些小动作——每当她感到焦虑，紧张，或是情绪即将失控时，她就会不自觉找出剪刀，对着手边的衣裳布料亦或是书本纸张乱剪一通。
  众人开始还吓得不行，唯恐她不小心伤了自己，可她自己却无知无觉，往往等发泄之后，全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甚至，夜里也开始不能入眠。
  有时是被噩梦惊醒，有时明明困得不行，却怎么都睡不着，常常睁着无神的眼睛，一坐就是一夜，到天快亮时，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周太医再次被请了过来。
  后者给杜容芷把过脉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跟宋子循关在书房里交谈了许久。
  没人知道他们那天说了什么，只是自此之后，宋子循越发稀少地出现在杜容芷的视线里。
  有时，许是她呆坐了一夜，昏昏沉沉地睡去时；有时，许是她刚喝过药，药效发作，整个人意识最模糊时……他才会过来看她。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抱着她，告诉她，他有多想她——多想念记忆中那个眉眼带笑，鲜活灵动的少女。
  他甚至想，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他何不就这么放手呢？至少，她就不会那么恨他，她的癔症兴许也会好起来……
  可是……他做不到。
  不但做不到，光是想到从此以后，她的喜怒哀乐再也与他无关，她的名字或许还会冠上别的男人的姓氏……他就觉得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她是他的！她只能是他的！
  哪怕她恨他一辈子，哪怕她再也不能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他也永远没法放手！




第二百三十六章 母亲多心了

  “我的姑奶奶，你可回来了！”
  青荷才刚嘱咐完小丫头不许把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说给杜容芷听，一进屋，就被红芍，绿薇两个像救星般拉住。
  青荷一怔，目光连忙望向杜容芷。
  她正背对着她们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不像发作的样子。
  红芍压低声音道，“刚少夫人心血来潮，要找给孙小姐做的那个衣裳……”她顿了顿，“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衣裳上回子早叫少夫人给绞坏了，哪里还寻得着……”
  青荷忙道，“那你们怎么说了？”
  绿薇无奈道，“咱们哪里敢说什么……自然是装模作样地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推说找不着。但少夫人不肯信，又翻箱倒柜地寻了半天……”她说着朝榻上努了努嘴，“然后人就这样了。”
  青荷默了默，还没说什么，就听杜容芷问，“是青荷回来了？”
  “是。”青荷忙应了声，低声让绿薇红芍两个先去吃饭，才笑盈盈走进去，“少夫人前两天不是说想吃桂花糖露么？奴婢才去摘了些——”
  “那个不急。”杜容芷打断道，“青荷，我给莞儿做的衣裳找不到了……”她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迷茫，“我明明记着就在那里放着，可怎么都找不着……你知道放哪儿了么？”
  青荷心里一阵难受，故意笑道，“您忘了？上回您把衣裳给姐儿比量了比量，发现已经有些小了……就叫安嬷嬷拿回家给她孙女儿穿了。”安彦增家的大上个月才刚生了个闺女……
  杜容芷轻轻蹙了蹙眉，迟疑道，“有这回事么……那为何我刚才问绿薇她们，她们都不知道……”
  青荷一顿，笑道，“那天少夫人把衣裳给嬷嬷的时候，她们俩原就不在跟前，是以并不知道……”
  杜容芷轻“哦”了一声，怔怔地笑了笑，“我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近来记性似乎变得很差，有时前脚刚做完的事儿，后头就想不起来……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青荷见她面上怔怔的又有几分失神，正想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忽见外面进来个丫头，脆生生道，“少夫人，杜夫人来了。”
  ………………………………………
  “母亲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杜容芷亲自给杜夫人奉上热茶，才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轻声问道。
  杜夫人揭开茶盖，轻撇着茶碗里的浮叶，目光却望向杜容芷。
  她今天穿了件胭脂色的衣裳，娇艳的颜色反而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素白，衣裳挂在她纤细的身上直打晃。
  见女儿自打她进屋到现在神色始终都淡淡的，并不见十分欢喜，杜夫人也知道杜容芷还在为上回自己不许她跟宋子循和离的事儿不快，遂不动声色地吃了口茶，笑道，“原是说等你身子好了些就接你家去住两天，屋子也一早就叫人给你收拾好了……怎又不见你回去？”
  杜容盯着裙摆上的牡丹花图案，笑了笑，“在哪都是养病，不想给父亲母亲添麻烦。”
  杜夫人笑容一滞，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叹道，“阿芷，你可是心里还在为那日的事怪母亲？”
  杜容芷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攥紧，又缓缓松开……她抬起头朝杜夫人露出个乖巧的笑容，“女儿没有……母亲多心了。”
  杜夫人看着她丝毫不达眼底的笑容，心里不由一酸，半晌，才哽咽道，“你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以为我看着你跟姑爷闹成这样，心里就好受了？”
  杜容芷眼眶微微有些发烫，她垂下眼，木然地摇摇头，“女儿并没有那样想……”
  杜夫人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心里对姑爷有怨气，连带着对整个国公府的人都十分不喜。可是阿芷，不管怎么样这日子都要过下去……你就是不为自己打算，也好歹替莞儿想想……”她顿了顿，“凡事，总要给自己，给姑爷留些余地才好……”
  杜容芷抬起头，看着母亲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不由轻声道，“母亲，您……想跟女儿说什么？”
  屋里伺候的下人们闻言，脸色俱是一变，青荷忙上前笑道，“夫人，这茶怕是有些凉了，奴婢给您再换一杯吧。”说着一个劲儿朝杜夫人使眼色。
  只可惜杜夫人现在全部心思都在杜容芷身上，对她的提醒压根看都没看一眼，就听她斟酌着问道，“前阵子，可是你婆婆娘家的表嫂来府中了？”
  杜容芷愣了愣，过了半天才想起来杜夫人说的是谁。只见她眼睛里好容易才燃起来的那点亮光也随之暗下去，神情淡漠道，“好好的，母亲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人？”
  杜夫人见杜容芷这样子，心里对外头的传言已经信了七八分，不由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位罗夫人原就是个爱搬弄是非的主儿，你在自己屋里，跟姑爷使使性子也就罢了，何苦偏要去招惹她……如今她在外头到处散播些关于你的谣言，说你——”
  “所以，母亲今日过来，不是为了探望女儿，而是为了这些传闻？”杜夫人话还没说完，杜容芷忽然生硬地打断，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这样的杜容芷直觉得让杜夫人有些怪异，可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顿时不悦地拉下脸，教训道，“阿芷，母亲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您自然是为了我好。”杜容芷嘴角噙着一抹薄凉到不能再薄凉的笑意，“而且恐怕还不只为了我吧？”她一脸嘲讽地问，“母亲可是担心女儿声名狼藉，今后会连累了家中姊妹们的大好姻缘？”
  杜夫人从未听杜容芷如此刻薄的说话，闻言不由一愣，顿时轻呼道，“阿芷！”
  杜容芷却置若罔闻，自顾自道，“还是说，母亲更担心父亲会遭言官弹劾，说他教女无方？亦或是我的兄弟们会因为有我这么个姐妹，而被人瞧不起？”




第二百三十七章 最好的母亲

  她蓦地冷笑出声，“若是前者，我劝母亲大可以放心——我德行不好的事外头传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如今父亲官运亨通，想巴结咱们家的大有人在，也不怕给妹妹们挑不到好夫婿。若是后者，”她冷冷望向杜夫人，痴痴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再如何不堪，又与我父亲兄弟们何干？母亲实在不必听了外头几句闲话就巴巴地跑来——”
  “啪——”
  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声响。
  杜容芷的脸被猛地打偏到一边，苍白消瘦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鲜红五指印。
  杜夫人叫她气得眼眶通红，扬着的手还在发抖，“杜容芷，你这说了些什么？！这是你跟你母亲说的话么？！啊？！”
  “少夫人……”青荷叫着猝不及防的一幕吓得呆住，待缓过劲儿来连脸都惨白了，忙上前哭道，“夫人，您别怪少夫人，少夫人她——”
  杜容芷一把把青荷推开，捂着已经肿起来的脸无所畏惧地看向杜夫人。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火辣辣的疼痛居然莫名地增加了她的快感。
  “是啊……”她忽然咯咯咯娇笑出声，“我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她笑着摇头，泪水却肆无忌惮地从那双还在笑着的眼睛里涌出来，“我说我有个好母亲……一个全天下最好的母亲——她关心她的庶女们会不会找到好归宿，紧张她的夫婿能不能有锦绣前程，在乎她的儿子们是否可以昂首挺胸地做人！她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杜夫人，笑问她，“那我呢……母亲？我也是你的孩子啊……我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你……知道吗？”
  她的笑容忽然变得狰狞恐怖，对着杜夫人嘶声吼道，“你知道吗？！”
  杜夫人怔怔看着她，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声音颤抖地问，“阿芷……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母亲的？觉着母亲不在乎你，不为你着想？”
  杜容芷呆呆地站着，不说话，也不看她。
  杜夫人终是难过得落下泪来，“你从小到大，母亲在你身上花过多少心血，操过多少心……只要是你想要的，母亲哪回不是想尽办法叫你如愿……如今你竟说出这样的话……你是要拿刀子剜你母亲的心么？！”说罢禁不住俯在桌上哭了起来。
  下人们见状连忙去劝，唯杜容芷依旧呆站着，任母亲哭得如何伤心，始终不发一言。
  青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不好，忙抹了把眼泪上前，“少夫人……”
  杜容芷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双眼灰蒙蒙的，仿佛笼罩着两团迷雾。
  她伸手推开青荷，径自往前走。
  她走到妆台前，面无表情地打开一格格抽屉……
  青荷掉下泪来，忙转身跑到外间，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拿了一沓厚厚的纸。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放进杜容芷手里，语气如哄孩子一般，柔声细语道，“少夫人……别怕，没事的，没事的……啊……”
  杜容芷目光呆滞地接过来，握着剪刀一下一下剪了起来。
  先前还在劝杜夫人的丫头顿时安静下来，就连杜夫人也止了哭。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杜容芷，“她，她……”
  青荷走上前，“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夫人，求您千万别生少夫人的气，她不是故意忤逆您的……”青荷趴在地上痛哭出声，“她……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啊！”
  杜夫人见杜容芷坐在小杌子上，好像外界的声音全然不觉，只沉浸在“咔嚓”“咔嚓”的剪纸声中，心里忽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她当即变了脸色，指着青荷惊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阿芷到底怎么了？”
  “少夫人得了癔症……”青荷泪流满面，“自打上个月姑太太来探望少夫人，说了好些难听的话……少夫人就开始发作了……”她哭道，“还有表舅太太的事……夫人，您真的冤枉少夫人了……她绝不是外面说的那样……她这是生病了啊！”
  看着坐在一堆碎纸之间，低着头正剪得专心致志的女儿，杜夫人像被一记拳头重重地击在胸口上，她不等青荷把话说完，含着泪扑到杜容芷跟前，“阿芷，不要剪了！不要再剪了阿芷！”
  杜容芷置若罔闻，一边剪，嘴里还一边小声地嘟囔，可是说了什么，谁也听不清楚。
  青荷不设防杜夫人会如此举动，登时吓得脸色都变了，忙走上前阻拦道，“夫人，您这样会吓到少夫人的……”
  杜夫人只觉得心疼得都要碎了，哪里还听得进人劝，俯下身用力从杜容芷手里夺过纸丢在地上，流着泪道，“阿芷，好孩子……别剪了……听母亲的话，别剪了！”
  杜容芷终于抬起头，她眼睛里有两团火，猛地伸出手，勃然大怒道，“还我！”
  众人吓了一跳，正要上前把杜夫人拉开，就见杜夫人握住杜容芷的肩膀，哭道，“孩子，你好好看看……我是母亲啊！”
  “母亲……”杜容芷呆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她茫然看着杜夫人，迟疑地问。
  “是。”杜夫人心里一喜，忙点头道，“阿芷，你乖……听母亲的，把剪刀放下……母亲不会害你……”
  杜容芷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挣脱开她的手，自言自语，“不是……你不是母亲……”
  她趴到地上捡起先前被杜夫人扔得到处都是的纸，“母亲不要我了……”她抱着纸蜷缩起来，“我母亲不要我了……”她目光呆滞地低声喃喃，“他们都不要我了……”
  杜夫人终是不能自持，抱住杜容芷失声痛哭……
  ………………………………………………………
  宋子循刚一回府，立刻就下人禀报杜夫人来探望杜容芷的消息。
  他连衣裳都没换就赶回了枫清院。
  院子里到处都静悄悄的，连洒扫的丫头都不知去了哪里。
  宋子循心中不安更甚，忙撩开袍子大步流星走进屋里。




第二百三十八章 崭露头脚

  杜夫人刚从内室出来，正碰上宋子循神色匆匆地往里走，彼此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愣。
  宋子循忙俯下身行礼道，“见过岳母大人。”
  杜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姑爷回来啦？”
  “是。”宋子循见杜夫人这幅神色，心下更是焦急，忙道，“岳母大人，可是容芷——”
  杜夫人黯然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哑声道，“阿芷昨个儿一宿没睡，吃过药好容易才睡下……姑爷就先莫进去了吧。”
  …………………………………………………………
  ……“我并不知阿芷病得这般厉害，要是一早知道，说什么也不会……”想起女儿伤心绝望的样子，杜夫人声音一哽，“方才见她呆呆坐在地上，嘴上说着‘我们都不要她了’，你不知我这心里头……”杜夫人忍不住落下泪来，“就跟叫刀子割似的。”
  宋子循默了默，低声道，“是我不好，若是当初——”
  杜夫人疲倦地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连我都没想到，这次小产对阿芷的打击会这么大……”她幽幽叹了口气，问道，“太医可说这病如何才能治好？”
  宋子循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太医也没有行之有效的法子，只说要安心静养，等她放下心结，从过去的事中走出来……便会痊愈。”
  杜夫人微微颔首，想了想道，“早先我曾与你提过，等阿芷身子好些，就接她跟莞儿家去住几天……今日我见她这般情形，若是继续留在府里，只怕于她养病也多有不便。等我回去跟你岳父合计合计，择日便派人接她们娘俩回去——”
  “不可！”杜夫人话音未落，宋子循拒绝的话已经下意识出口。
  眼看杜夫人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宋子循忙敛下心神，正色道，“刚才岳母不是说，现在外头有好些关于容芷的谣言么？若在这风口浪尖上，她带着莞儿回去……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越发坐实了我们夫妻失和的传闻？”见杜夫人果然面露犹疑之色，宋子循咬了咬牙，继续道，“且不瞒岳母大人说，自打上回方姑母来探望容芷，并向我母亲表明愿意把表姑娘送进府与容芷作伴的意思，长辈们心里已经有了番计较……”
  “你姑母？”杜夫人一怔，随即不敢置信地惊呼道，“你姑母她当真是这么说的？！”先时虽也听青荷说了只言片语，却还没来不及细问，谁曾想她那小姑竟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千真万确。”宋子循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姑母不只在我母亲面前提及，就是与容芷说话，也句句不离子嗣。”他现在回想起来，更是恨极了方夫人的势利薄凉，“若非如此，容芷也不会在她探望的当晚突然发病……”
  杜夫人眼眶不由气得通红，咬牙道，“她怎么，她怎么做得出来？！她可是阿芷的亲姑姑呀！阿芷病成这样，她竟然……简直无耻至极！可恨至极！”想杜夫人一辈子都温温柔柔，对谁也不曾说过半句狠话，如今这般，已是生气到了极限。
  “岳母大人息怒。”宋子循忙安抚道，“方姑母虽说动我母亲替她说项，但此事小婿已经严词拒绝，且小婿私下也禀明祖母，几年之内并无纳妾的打算……”
  杜夫人面色微霁，对他说话的语气也难得带上了几分亲和，“难为姑爷对阿芷有这份心思……”
  宋子循见时机成熟，故作为难道，“只是祖母虽答应暂缓纳妾之事，可要是容芷这时候离开，小婿只怕祖母她老人家……”
  杜夫人闻言也沉默下来。
  平心而论，她也理解宋老夫人的心情。女儿难产后又流掉一胎，将来好不好生，能不能生，还都是未知之数。如今看在宋子循的面上，老夫人还愿意给女儿这个体面，可一旦离开……宋子循身边也总得有个人伺候不是？！
  杜夫人正犹豫不决之际，就听宋子循诚恳道，“我知道因为容芷小产，岳父岳母大人对我都颇为不满……我自己也很是自责。可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容芷的心病既是我造成的的，照顾她我自是责无旁贷。”他说着，站起来朝杜夫人深深作了个揖，“恳请岳母大人……让容芷留下吧！”
  杜夫人为难得不行。
  待要答应他，不由就想起方才杜容芷呆呆傻傻地坐在一堆碎纸里，嘴里嘟囔着“母亲不要我了……”的那一幕，直觉得现在回想起来，心都疼得要碎了；可要是不答应——坊间的传言，宋老夫人的态度，她却不能不考虑。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就算她能护得了杜容芷一时，可说到底……国公府才是她一辈子的归宿。
  杜夫人忖度了许久，终是幽幽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便过段时候再接她家去吧。”
  宋子循神色一松，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杜夫人接着皱眉道，“只是阿芷这病我瞧着实在骇人得很。姑爷找的太医虽说都是极好，可也不能只听一家之言，合该多寻访看看……”她抿唇想着，眼前忽然一亮，“对啊，我怎么给没想到呢！”
  宋子循不明所以，“岳母大人……”
  杜夫人喜道，“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姨母家的承贺表哥医术就极高明！前阵子你岳父同僚的母亲患了怪病，连请了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最后愣是叫你表哥给治好了！”
  想起薛承贺那张年轻气盛的脸……宋子循附和道，“若是表哥能把容芷的病医好，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心里却对薛承贺的医术半信半疑。
  杜夫人点点头，转念一想，若是就这么让薛承贺过来，他身为外男自是不可能进到内宅，可若是以医者身份……只怕有些人又少不得要刨根问底，兴风作浪。杜夫人微一忖度，道，“正好过几日我与你姨母要去晖山寺上香，承贺亦会护送我们上山……到时便让阿芷与我们同行，姑爷以为如何？”
  “好。”宋子循十分痛快道，“那日小婿亲自护送容芷过去。”




第二百三十九章 是你，也只有你

  送杜夫人出去，宋子循想了想，还是转身进了内室。
  屋子里熏着助眠的安神香，柔和的气息掺杂着淡淡药香，竟也十分好闻。
  杜容芷不知几时已经醒了，靠在迎枕上，眼睛直直盯着头顶的承尘。阳光透过窗棱照进来，浅碧色的纱帐上好似有流光浮动，映在她素净小脸上，越发白皙得如透明一般。
  “睡醒了么？”宋子循稍一犹豫，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她床前坐下，轻声问道。
  杜容芷仿佛直到这时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脸，空洞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簇新的袍子上。
  “我母亲……”她沙哑着嗓子开口。
  “我已经送岳母大人出去。”宋子循柔声道。
  “……”
  “她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
  回应他的，依旧是许久的沉默。
  “所以……”不知过了多久，她再度张开嘴，哑声道，“即使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依旧不肯放我走，是么？”
  宋子循身子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
  “我，已经都知道了。”她呆滞的目光终于慢慢转回他脸上。
  她该有多迟钝呢……
  一切，明明就已经这么明显。
  他所有的衣物，忽然在一夜之间从柜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直希望她跟宋子循重归于好的安嬷嬷，从此再也没在耳边唠叨过这个名字；屋里下人们每次看向她时，那种小心的，带着讨好与怜悯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她疯了。
  她终于被他，被这场无望的婚姻，逼疯了。
  杜容芷忽然有些想笑，她也真的笑起来。先前失控时被咬破的唇瓣，随着她这一举动渐渐渗出血来，她却丝毫都感觉不到一般。
  宋子循的心狠狠一疼，他握住她瘦得有些硌人的手，低声解释道，“并非是我要故意瞒着你，只是你现还在康复之中，怕你知道了会多想……”
  一反常态地，杜容芷并没有挥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宋子循，这又是何必呢？”她发出一声似悲悯，更似无奈的叹息，“你是有宏图大志的人，将来更会有似锦的前程……为什么一定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
  她嘴角噙起一抹薄凉的笑，轻声道，“你可想过，待到了那一日，你得偿夙愿，成为这偌大公府的主人，而站在你身边，与你分享一切尊荣与体面的，却是我这个疯妇……”杜容芷捂着嘴儿吃吃笑出声，“你难道……就不觉得可笑么？”
  “胡说！”宋子循幽深的眸子里狠狠闪过一抹痛色，“谁说你疯了？！你只是病了，只要安心静养，不再胡思乱想……很快就能好起来。”
  他用力握住掌心里的柔荑，低头吻过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管将来我走到哪里，能走多远，与我携手同行的那个人，始终是你。”他顿了顿，看着她笑得泛红的眼睛，“也只有你。”
  他的目光真挚而热烈，那里面闪耀着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些她曾追逐了一生，最后落得一尸两命也终究不曾得到的东西，在这一刻，好像开了闸的洪水，仿佛只要她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下一刻就会奔涌而出。
  可她……只是茫然地别开眼。
  宋子循神情微僵。
  即便如此，她的反应，也比从前的怒目而视或是不理不睬好了太多。
  宋子循心里不由又升起几丝希冀，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府里烦闷得很……过几天岳母与姨母会去晖山寺上香，到时我也陪你一起去散散心……你说可好？”见杜容芷沉默不语，他继续好脾气道，“那里清净整洁，景致也很好，你要是闷了，还有岳母——”
  不等他说完，杜容芷已经抽回手，神情木然地转过身滑进被子里，“我累了，你出去吧……”
  即使她已经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即使她那么苦苦地哀求母亲带她回去，在名声与女儿之间，母亲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
  她已不知这世上除了莞儿，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
  五日后，杜容芷登上了前往晖山寺的马车。
  宋子循与她同行。
  清风不时顽皮地勾起车帘，露出车厢里女子清秀白净的脸。
  她素手轻托着腮，谜一般的眸子静静望着山脚下一户户人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看书的宋子循见状稍犹豫了下，合上书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温声问，“在看什么？”
  杜容芷似是不设防他会忽然开口，又或是压根已经忘了车厢里还有这么个人，闻言身子不由微颤了颤，抿了下唇并没有说话。
  好在宋子循早已经习惯，他掀起帘子往前面指了指，“容儿可还记着前面那户人家？”他也不指望得到杜容芷的回答，径自笑道，“记得那年两家的祖母相约带着我们一起去寺里进香，你跟老四最是淘气，趁长辈们不备，撇下丫头婆子溜下山玩……”
  他正好要去找宋子熙，无意中撞见。他那时才八九岁大，见两个人鬼鬼祟祟，一时也玩心大起，就偷偷跟在后面。
  谁知道这两个惹祸精居然是为了去偷人家农户树上的果子……后来被主人发现不说，杜容芷从树上跳下来还崴伤了脚……宋子澈那混球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咧着嘴大哭，还是他见主家要追来了，一咬牙背起年幼的杜容芷拔腿就往山上跑……
  后来的经过可想而知——他身为兄长却没有尽到管教弟妹的责任，被祖母狠狠训斥了一通又抄了一夜的书。大约从那时候开始，潜意识里对杜容芷“三个字”一直敬而远之……
  现如今再回想起这段不怎么愉快的往事，记忆里剩下的却只有小女孩天真烂漫的笑靥，和一声声如黄鹂般清脆甜软的“循哥哥”……
  “这些，你还记得么？”他在耳边轻声问道。
  杜容芷身子僵了僵，用力抿紧下唇。
  马车却在这时渐渐停了下来。
  “爷，少夫人，晖山寺到了。”




第二百四十章 薛承贺

  晖山寺素来因灵验闻名，是以虽不是初一十五，前来进香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殿内浓浓的檀香味在鼻尖萦绕，杜容芷虔诚地对着垂眉浅笑的观音像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心里默默祈祷，“信女杜容芷，求菩萨保佑我那缘薄的孩儿早日投胎转世，托生到户好人家，一辈子平安和乐，幸福顺遂……信女愿折二十年阳寿，只求菩萨成全……”
  周围前来进香的香客见她穿着不俗，虽带着帷帽看不清容貌，但身姿婀娜，仪态万千，一旁陪同的宋子循更是风流俊朗，满身清贵，也猜到是官宦人家的少年夫妻出来拜佛许愿，是以都自动避让，给他们留了分难得的清净。
  只是偶尔仍有个别胆大未婚的年轻女子，会借上香之便对着宋子循偷偷打量。却见他面容清冷，目光只一错不错地望向地上诚心跪拜的娇妻，心中艳羡之余，再对菩萨许愿时，亦添了几分虔诚真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待两人在正殿烧过香，便有小沙弥上前引了宋子循夫妇去后面的禅房，与早就在此的杜夫人薛夫人相见。
  杜夫人尚且还好，薛夫人自杜容芷过年归宁就再没与她见过，虽知外甥女经历小产血崩，几乎九死一生，然乍见之下还是吓了一跳。
  只见她身形消瘦，两颊深陷，唯那双眼睛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愈加大得惊人。
  薛夫人眼眶顿时红了，当着宋子循的面到底不好多说，只怜爱地拍拍杜容芷的手，轻声道，“姐儿瘦了些……”
  杜容芷乖顺地朝薛夫人笑了下，便垂下眼不再言语。
  宋子循见杜容芷态度冷淡，笑着缓和气氛道，“岳母大人跟姨母早就来了？”
  “比你们也早不了许多……”杜夫人道，亲热地拉了杜容芷在身边坐下，问她，“阿芷这几日睡得可好？”
  杜容芷怔怔点头，“很好……让母亲挂心了。”
  杜夫人不动声色望向宋子循，后者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杜夫人眸色一暗，柔声笑道，“正好你表哥今日得空，也随我跟你姨母一同上山进香……待会儿让他帮你瞧瞧。”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就听宋子循问道，“怎地来了这一会儿也没见表哥？”
  薛夫人无奈摆手，苦笑道，“你表哥打小儿就是个贪玩的，这会子八成还——”
  “阿嚏！”门外忽地响起一声喷嚏，紧接着传来薛承贺爽朗的笑声，“可是母亲又念叨儿子了？”说着大步流星地从外头走进来。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长衫，腰板笔直，双目炯炯，眉眼带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阳光俊朗。
  见到坐在杜夫人身边的杜容芷，他本能怔了一下，前一刻还挂在嘴角的笑容瞬间敛了下来。
  杜容芷已经站起身，朝他福了福，“表哥。”
  薛承贺已回过神，嘴角露出个自然的笑容，“大妹妹，好久不见了。”众人又各自见礼。
  因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趟杜容芷出门为了什么，于是稍事寒暄，便让薛承贺给杜容芷诊脉。
  薛承贺这一诊却用了好些时候，诊完了左手又换右手，眉心也渐渐皱了起来。
  陪在一旁的宋子循不自觉抿紧下唇，杜夫人面上更是浮现出担忧之色，不安地攥住手里帕子，薛夫人见状，安抚地握住姐姐的手，才惊觉杜夫人掌心里早已濡湿一片。
  杜容芷静静打量薛承贺神色，轻声问，“表哥，我的病……还能好么？”
  薛承贺眸色一顿，收回手不悦道，“大妹妹这是什么话？你可知你表哥我在定州人称妙手回春，华佗再世，区区小病，如何能难得倒我？”
  杜容芷叫他半真半假的语气说得一愣，“可你方才……”
  薛承贺无奈摇头，“我原以为大妹妹跟我一样，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爽快人，谁知你竟自苦如此。你这病并非什么疑难之症，皆是因忧思过深，气机逆乱所致。”
  他叹了口气，正色道，“我知你为什么伤心，也明白你的心情，可昨日之事既已不能挽回，阿芷你为何不肯朝前看呢？你可知道这段日子我们有多担心你么？”
  杜容芷茫然抬起头。
  入目的是杜夫人泛红的眼睛，和宋子循小心翼翼的脸。
  表哥说担心她，每个人都在说担心她，那他们……真的有在乎过她的感受么？
  如果在乎，为什么不能体谅她丧子的悲痛，不能明白她迫切想离开宋子循的心情，反而跟他一起来逼她，折磨她呢……
  那个“家”，她真的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啊……
  薛承贺见杜容芷神色怔怔，心里也有计较，亦不多言，反而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道，“你这病现下并不严重，只要你照我说的，每日按时服药，平时该吃吃，该睡睡，闲得无聊就让妹夫给你请个女篾片，专门陪你说话解闷，保管不用两月，就能药到病除。”
  虽明知薛承贺是有意为之，可其轻松俏皮的语气还是让先前屋子里的紧张气氛消散了许多。
  薛承贺另又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写好方子交给宋子循。
  宋子循认真看过，折起来收进袖子里，拱手道，“有劳表哥。”
  “都是自家人，妹夫不必客气，”薛承贺摆摆手，想了想道，“我刚在后山闲逛时，瞧着石头上有好些名家碑文，可惜我才疏学浅，虽觉着都好，又看不出好在哪里，待会儿还得请妹夫给我讲讲。”
  宋子循知道薛承贺这是有话要单独跟他说，遂笑了笑，温声对杜容芷道，“我陪表兄在山上转转，你陪岳母大人跟姨母说说话，可好？”
  杜容芷抬头看了看慈爱的杜夫人，淡淡别开眼，“我有些乏了，想回去休息。”
  杜夫人脸色一僵。
  宋子循歉意地冲杜夫人笑笑，好脾气哄道，“那你先回屋歇歇……要不我也——”
  他话没说完杜容芷已径自站起来，朝杜夫人跟薛夫人俯身行礼道，“母亲，姨母，容芷就先告退了。”
  杜夫人见状也不好强留，只得点头道，“你且去吧，等睡醒了再过来说话。”
  杜容芷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领着丫头们退下。




第二百四十一章 除非我死

  第二百四十一章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听了薛承贺的建议，宋子循沉默许久方开口道。
  薛承贺叹了口气，“情志之症，若要痊愈，必须病者移情易性，保持心境开阔，心志愉悦才是久安之法。现下阿芷悲伤过度，不能自已，若是强行留在府中，每每看到使她伤心的地方……”他一顿，“或是伤心的人，都可能受到刺激，诱使病情加重。”
  见宋子循锁紧眉头也不言语，薛承贺想了想，又问，“阿芷在这次小产以前，可曾经历过大悲大恸，伤心欲绝之事？”
  宋子循一怔，脑海中好像忽然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待要细究，却又寻不到半点踪迹。“并没有。”他皱眉道，“表哥为何会有此一问？”
  “许是我想多了。”薛承贺迟疑地摇摇头，解释道，“其实许多妇人在滑胎之后，甚至是生产前后，都会有郁结焦虑等症状，然而像阿芷这般病情严重者甚少。以我对大妹妹的了解，她素来不是什么心性高强，纠结多思之人，此番小产竟能让她到如此地步……”薛承贺说着，不无谴责地看了宋子循一眼，“大抵是她太在乎腹中骨肉的缘故。”
  宋子循默了默，半晌才低声道，“是我对她不住。”
  薛承贺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事已至此，妹夫也不必太过自责，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治好阿芷的病。”
  宋子循点了点头，一脸凝重道，“表哥先前说的，我回去会好好考虑……”
  …………………………
  不知是山中的安静清雅定了杜容芷的心神，亦或是在观音前的许愿让她有了些许寄托，杜容芷这一觉竟睡得格外好，等醒过来，已是正午时分。
  寺中早已备好丰盛的斋饭。
  因是在山上，也无家中诸多讲究，众人便按长幼之序围桌吃了起来。席间杜夫人几次三番看向杜容芷，奈何后者始终目不斜视，除了偶尔在薛承贺蹦出两句俏皮话时抬起头冲他笑笑，整顿饭与别人再无半点交流。
  杜夫人知她心结未解，也不敢十分迫她，只笑容温和问，“待会儿你们是留在山上四处逛逛，还是——”
  “回家。”杜容芷道。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杜夫人总觉得杜容芷这个“家”字咬得格外用力，倒仿佛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宋子循笑了笑，“方才见路上蚂蚁成群出洞，晚些时候怕是会有大雨……所以我们打算早点回去。”
  杜夫人微微颔首，“我们也是这般打算的。”又转头跟宋子循攀谈起来。
  …………………………
  待众人用过午膳，宋子循夫妇亲自送杜夫人与薛夫人上了回程的马车，天色果然暗了下来。
  狂风刮得树叶哗哗作响，天空仿佛一块黑色的幕布，黑压压地压了下来……马车缓缓地在山道上前行，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车棚子上，连外头嘈杂的马蹄声也被淹没其中。
  正这时候，天空中忽然闪过一道闪电——
  杜容芷身子猛地一晃，随之朝地上倒去。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反而在下一刻撞进宋子循的怀抱里。两人俱是一怔，宋子循忙问，“没事吧？”
  杜容芷摇了摇头，还不待说话，马车忽然像离了弦的箭一般飞奔出去，车身更是一阵剧烈震动，直接把两个人重重摔到地上。
  “惊马啦！惊马啦！”混乱之中也不知谁大喊一声，一时间，马儿尖锐的嘶鸣声，下人的惊恐声，纷繁错杂的马蹄声混作一团。
  宋子循一只手抱住杜容芷，强忍住胳膊上传来的剧痛，紧紧抓住窗户，两个人的身体随着马车疯狂地奔驰不住颠簸，好像随时都会被甩出去。
  “爷！”外头传来车夫颤抖的声音，他拼命拉紧手里的缰绳，可是已经起不了丝毫作用，眼看着前头就是悬崖峭壁，他语带哭腔道，“这马，这马拦不住了……您跟少夫人赶紧跳下去吧！再晚……再晚就来不及啦！”
  杜容芷脸色惨白，整个人在接连不断的摇晃撞击中早已头晕目眩，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几乎下一刻就吐出来，恍惚中隐隐听见宋子循在耳边道，“容芷，抱紧我！”
  杜容芷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只觉得宋子循握在她腰间的手忽然猛一用力——
  “啊——”随着杜容芷一声惊恐的尖叫，两个人竟顺着车门滚了下来！
  杜容芷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疼得像被马车碾过，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身体却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甩了出去！
  后面就是陡峭的悬崖……杜容芷下意识闭上眼。
  她已经死过一回，甚至在小产之后，也曾几次三番动过寻死的念头。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脑海中忽然想起的，却是莞儿软萌的笑靥，和杜夫人含泪的眼……
  她终究，还是要辜负……她们了。
  身体顺着悬崖滑出……手却忽然被只大掌牢牢握住。
  杜容芷一怔，蓦地睁开眼睛——正对上宋子循猩红的眸子和用力到几乎扭曲的脸。
  “容芷……”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突，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坚持住，不要松手！”
  杜容芷仰起脸，雨水不断地砸在她的脸上，身上……就连记忆中那张熟悉的面孔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终于，宋子循的体力也渐渐变得不支起来。他虽然仍紧紧攥着她的手，身子却开始向悬崖外滑……
  “你放手吧……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一起死。”杜容芷勉强朝他挽了挽唇角，这样的笑容已经许久不曾在她脸上出现，与泪水交织在一起，带着永别的温柔与决绝，“替我，好好照顾莞儿……”她说着，攥住他的手慢慢松开……
  “你休想！”宋子循的双目已经被雨水染得赤红，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她要松开的手，咬牙切齿道，“杜容芷，你给我听好，你要做一辈子宋夫人！除非我死，不然这辈子……我都不会放手！”




第二百四十二章 他呢

  屋子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四下都静悄悄的。
  杜容芷艰难地睁开眼睛，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棱落在浅碧色的纱帐上，带着宛如梦幻般的光彩。
  杜容芷呆呆看着，意识恍惚回到昏迷前那一幕……彼时两人体力都已到了极限，他却死活不肯松手，她强撑着去掰他的手指，他却忽然像不要命了似的两只手牢牢抓住她……
  好像有什么在心尖上狠狠划过……杜容芷下意识伸手抓住几欲窒息的胸口，却在抬手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帘外青荷听见动静快步走上前，“少夫人，您总算醒了。”她高兴道，小心翼翼地扶着杜容芷坐了起来。
  园园见状忙打发了小丫头去给宋子循报信儿，自己则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水喂到杜容芷嘴边，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下。
  温热的液体流经五脏六腑……杜容芷仿佛这一刻才切实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她试着动了动胳膊，才发觉整条胳膊已经酸疼得抬不起来，就是动一下手指都十分困难，身上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青荷忙关切道，“少夫人可是胳膊疼？”
  “还好。”杜容芷苦笑摇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我睡多久了？”
  “已经一天一夜了。”
  杜容芷一怔。“这么久……”
  她记得当时宋子循拖着她挂在崖边，她正绝望地以为两人必死无疑之际却忽然被股很大的力气拽了上去。
  她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再后头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不是……”青荷低声道，“您这次受了惊吓又淋了雨，一回府就发起高烧，好在用过药夜里又降了下来。”
  杜容芷点了点头，怪不得她觉得全身又酸又疼……
  “昨天幸亏护卫们到得及时……”青荷回忆起昨天惊心动魄的一幕，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您不知道，奴婢看着您跟爷挂在悬崖边的时候……真是……真是恨不得能替了您才好！”说着不禁落下泪来。
  “傻丫头。”杜容芷轻嗔着拍拍她的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快别哭了。”
  青荷连忙擦了擦眼睛，含着泪笑道，“嗯，嬷嬷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少夫人这次能化险为夷，将来一定是有大造化的！”
  杜容芷浅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园园在一旁始终插不上嘴，羡慕之余忙殷勤道，“少夫人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这会儿一定饿了吧？可有什么想吃的？奴婢叫她们送来。”
  杜容芷抬头冲她莞尔一笑，“我想吃蛋羹。”
  自打上回自己把杜夫人的话禀告给大少爷后，少夫人已经许久没这么和气地跟她说过话，园园乍听之下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忙欢天喜地道，“哎哎！奴婢这就下去准备！”话音未落已经跑出了屋子。
  青荷看着园园欢快的身影，心里虽诧异杜容芷的变化，可更多的还是欢喜——若是这次的事能让少夫人重新振作起来……
  就听杜容芷轻声问，“他呢？”
  青荷正想着心事，一时也没听清杜容芷问了什么，不禁疑惑道，“少夫人刚说什么？”
  杜容芷长睫颤了颤，淡淡道，“那辆马车后来如何？可有人受伤？”
  青荷笑容一顿，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杜容芷本是随口一说，见她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不由追问道，“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青荷抿了抿唇，半晌才小声道，“其他人倒是无事，只是车夫……跟马车一起坠下了悬崖……当场车毁人亡……”
  杜容芷身子猛地一颤，不可思议道，“怎么会……”
  青荷难过地点点头，“大家伙儿猜测，许是他看情形不好，再想跳马已经来不及……”她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听说爷已经给他家人一大笔钱，将来的日子总算有个保证。”
  意外，惊马，悬崖……杜容芷只觉得脑袋里昏昏沉沉，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再要细究却又半点都找不着踪影。
  她不由捂住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青荷只当杜容芷是在为遇难的车夫难过，不由自责道，“都是奴婢不好……您才刚醒过来，不该跟您说这些的……”
  杜容芷摇摇头，“不怪你，我只是……”
  她的声音不由顿住。
  只是什么呢……
  她无力地攥了攥拳头。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种莫名的不安究竟为了什么……
  ……………………………………………………………………
  书房里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查不出来？”宋子循拿手帕捂住嘴又咳了两声，苍白的俊脸也有些泛红。
  “是。”长旺低声道，“昨日马房当值的是韩二，他说那些马都是他亲自喂的，与平常并无异样……剩下的草料小的也检查过，确实如他所言，没有任何问题……至于在晖山寺，就更没有下手的机会了……”长旺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依小的拙见，昨日大约真是因为打雷使马儿受惊，所以才……”
  “受惊？”宋子循喝了口茶，抬起头看着他似笑非笑，“专人驯过的马这么容易受惊，甚至连车夫都控制不住……”他阴冷的目光像刀子一般朝长旺掷过去，“你到底是想说这府里养了一群废马，还是想说我养了一群废物？！”
  长旺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小，小的不敢……小的无能……”
  他话还没完，脑袋上忽然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那东西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竟是宋子循手里的茶碗。
  长旺的脑袋上顿时肿起来一个大包。
  “滚出去！”
  长旺疼得呲了呲牙，也不敢喊疼，赶紧朝宋子循俯身行礼，灰头土脸退出去。
  他前脚才走，后头长兴就走了进来。
  “爷，枫清院来人，说少夫人醒了。”
  宋子循一怔，刚要起身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握拳低低咳嗽了一声，道，“知道了，叫她们好生服侍少夫人。”




第二百四十三章 穷则思变

  阳光下，嫩黄色的花瓣发出柔和的光芒，衬得女子葱白手指越发纤细晶莹得如雪堆出来的一般。
  “杜忠的妻子三年前病故，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女孩今年才刚十二，男孩只有四五岁年纪，却是从小药不离口，一直由他寡母照顾着……”青荷择了支花枝递给杜容芷，“也怪不容易的。”
  杜容芷穿了件半新的绣玉兰花丁香色褙子，一头秀发只简单挽了个髻，小脸上粉黛未施，看起来清秀素雅，越发显小。
  她闻言轻抿了下唇，干脆利落地剪掉多余的枝叶插进瓷瓶，叹道，“如今他不在了，于他们家更是雪上加霜……”
  “谁说不是呢……”青荷也给跟着叹了口气，“倒是二少夫人宅心仁厚，听说他们家如此景况，这次府里挑丫头的时候——”见杜容芷抬起头，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望向自己，青荷声音一顿，忙低头道，“奴婢多嘴……”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有怪你。”杜容芷轻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插花，“况且你说得对，二少夫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上回在花园……”她脸上的笑容一淡，“也多亏有她替我解围。”
  青荷自责地咬了咬嘴唇。她真不是故意惹少夫人想起这些不开心的事儿的……实在少夫人这段日子表现得太正常了，让她几乎忘了她其实还是个病人……
  她正默默想着，就听杜容芷问，“二少夫人可是把杜忠的女儿要过去伺候了？”
  “是。”青荷忙回道，“那小姑娘叫杜鹃，现在是二少爷院里的粗使丫头，虽不是贴身服侍主子，可也比呆在外面轻松体面多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
  沈姝言天性纯良，上辈子就是对声名狼藉的自己也从不曾恶言相向，反而常常带着东西过去看她，还偷偷拿钱帮她打点……心肠这样柔软的人，也难怪会把杜鹃要到身边……
  杜容芷想了想，“除此之外呢？还打听到什么？”
  “其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青荷摇摇头，“原本马房里的马就都是精挑细选，由专人训练过的，那天当值的韩二更是先大夫人陪房的儿子，爷也是极信赖的……”她顿了顿，谨慎问，“少夫人难道是怀疑这次意外不是因为打雷惊了马，而是人为的么？”
  想到这种可能，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难道是大夫人——”
  杜容芷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我并不是怀疑。”杜容芷笑了笑，“只是忽然发生这样的事，心里觉着不安……所以想问清楚罢了。”
  她甚至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哪来的……明明一切看起来再合理不过——不管是韩宗浩从外面打探的消息，亦还是宋家内部，与此事有关的人都没什么可怀疑的……
  也可能是因为她的病，让她本能地对什么都不再信任……
  青荷却松了口气，因想起来，“还有件事……”她偷偷打量着杜容芷温柔沉静的面庞，稍一犹豫，才试探着开口道，“奴婢方才回来的时候，还在路上遇见长旺……”
  杜容芷皱了下眉，不解地看向她。
  青荷抿了抿唇，“他说爷自打从寺里回来就染了风寒，咳嗽得十分厉害……”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杜容芷脸色，见她并没有流露出暴躁或是厌恶的神情，才继续道，“有时夜里甚至连觉都睡不着……因怕过了病气，所以才一直没来看您。”
  杜容芷淡淡“哦”了一声，将最后一枝花插进瓶中。
  “大概是那天淋雨着凉了吧……”她放下剪子，拿湿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笑道，“你从前不会说这些的。”
  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人一直坚定地站在她这边，支持她跟宋子循和离，那个人大约也只会是青荷了……
  可她现在居然也主动帮宋子循说话……
  青荷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她手里的湿帕，“从前奴婢总觉着大少爷对您不好，不是真心喜欢您……”她小声道，“可是那天在悬崖边儿上，奴婢亲眼看着爷为了救您连性命都不顾了……”她顿了顿，一脸认真道，“当时奴婢就想……从前兴许是奴婢搞错了——爷他……心里其实是很在乎您的。”
  杜容芷脸上的笑容一滞。
  阳光照在她还有些苍白的小脸上，迷茫怔怔得让人心疼。
  见她盯着花瓶里嫩黄色的花朵出神，青荷忍不住小声问，“少夫人……您现在，心里还在恨爷么？”
  杜容芷没有说话。
  恨么？
  自然是恨的。
  恨他偏信傅氏，害死她两个孩子，更恨他拿女儿做要挟，逼得她不得不跟他继续过下去。
  甚至有时候恨得狠了，她都会有种拿把刀跟宋子循同归于尽的冲动。
  可那天……他却奋不顾身地救了她。
  当他护着她滚出车厢，当他趴在悬崖边，咬牙切齿地说他死都不会放手，当他们死里逃生，他紧紧抱住她不断亲吻安抚的时候……那些恨，好像又都不是那么强烈了。
  “青荷，你说这些花好看么？”也不知过了多久，杜容芷终于轻启朱唇，却是忽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青荷愣了愣，才点头道，“自然是好看的。”
  杜容芷弯了弯唇角，露出个温柔的笑容。
  “可它很快就会凋谢。”她伸手摘下一朵花，在掌心里轻轻把玩，“一旦凋谢了，就再也不会是现在这般花团锦簇的样子……你说是不是？”
  青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可是到了来年，还会再开花的啊。”
  “是啊……”杜容芷露出温柔的笑容，“可明年的花纵使开得再好，也终究不是今天这束了。”
  “……”
  杜容芷却似乎并不指望得到什么回答，她缓缓站起身，吩咐道，“去给我把那件鹅黄色的衣裳拿来。”
  青荷一愣，“少夫人要出门么？”
  杜容芷回头冲她笑了笑，“我已有许久没给长辈请安，今日就把这瓶花送去给祖母赏玩吧。”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你已消沉了太久

  杜容芷到景辉苑时，三位夫人都已经回去，院子里只有几个婆子在廊下站着。
  众人看见她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连忙走上前行礼。
  杜容芷自小产后虽已经许久不曾露面，可这些日子府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却一刻也没断过，是以众人见她再次出现，心里好奇之余，虽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瞧，可也忍不住暗暗打量。
  只见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身形消瘦，纤腰如柳，面容虽依旧清丽秀美，却隐隐透着股病色，一看就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通传的婆子进去没多一会儿，就见老夫人身边的宁嬷嬷走出来，笑着福身道，“大少夫人安好……老夫人听说您来了十分欢喜，请少夫人赶紧进去说话。”
  杜容芷温婉一笑，“有劳嬷嬷了。”
  宁嬷嬷忙笑呵呵道了句不敢，亲自上前给她撩开帘子。
  ……屋子里宋老夫人眯着眼倚在榻上，小丫头跪在一旁给她捶腿。
  “孙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金安。”杜容芷垂着眼走上前，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
  宋老夫人睁开眼，示意丫头退下，朝杜容芷挥手道，“好孩子，快到祖母这儿来。”说着和蔼地拉了她在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儿，心疼道，“瘦了。”又关心问，“今儿怎么肯出来了？可是身上已经大好了？”
  “是。”杜容芷脸上露出个羞赧的笑容，“孙媳想着许久没给祖母请安，今日见花房送来的四季海棠开得极好，就插了瓶给祖母赏玩。”说着就让青荷呈上来。
  宋老夫人见瓶子里的四季海棠开得金灿灿的，心里也有几分喜欢，忙命人把花收了，笑道，“我一早便说，你合该多出来走走，成日家闷在屋里算怎么个事儿？总这么着，便是没病也要憋出病来。偏循哥儿紧张得和什么似的，又说你见不得风，又说你受不得凉，真真恨不能找个兜子把你兜起来才好！”宋老夫人一脸嫌弃道，“我都不屑地说他。”
  一番话说得屋子里气氛骤然一松，有几个胆大的丫头已经忍不住捂嘴儿偷笑。
  杜容芷抿了抿唇，低声道，“祖母……”
  宋老夫人却不以为意地拍拍她的手，笑呵呵道，“你今儿来得也巧，正好你二叔昨个儿刚叫人送了两盆绿牡丹来，你且陪祖母去院子里瞧瞧。”
  杜容芷连忙应了声“是”，起身搀扶宋老夫人出去。
  …………………………………………………………
  微风拂面，送来菊香阵阵。
  廊下的绿牡丹娇嫩欲滴，在阳光的照耀下，绿中透黄，愈加闪动着夺目的光彩。
  “从前你们小的时候，祖母便已十分看好你。”宋老夫人领着杜容芷信步走在院子里，和气地与她闲聊，“祖母最喜你不笑不说话的性子，活泼开朗又待人热诚，与循哥儿的冷清内敛再互补不过。”
  杜容芷不由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宋老夫人。
  这些话她前世从没听任何人说过。别人眼里，她不过是个死乞白赖缠着宋子循，最后被丈夫厌弃，又红杏出墙勾搭小叔子的弃妇……
  所有人都觉得她配不上他……甚至连她自己，也慢慢认清了这个事实。
  可现在，宋老夫人居然说……早就属意她？
  见杜容芷面露迷茫之色，宋老夫人笑着回忆道，“那时候你祖母还在……许是怕循哥儿的脾气会委屈了你，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宋老夫人不由叹息道，“只是谁又能想到，兜兜转转，你到底还是做了我家的媳妇儿了呢？可见这世上的事儿啊，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你与循哥儿，也终究是有缘的。”
  杜容芷静静听着，勉强扯了扯嘴角，“祖母说的是……”只是这缘分是良缘还是孽缘，怕是已经说不清了……
  “你们刚成亲那会儿，我心里也着实担心过一阵儿——”宋老夫人继续道，“既怕他抗拒这门亲事是他母亲定的，故而冷落了你，又怕你受不了他冷清的性子，跟他渐行渐远。”老人家满是皱纹的手掌摩挲着她的手背，“可你是个好孩子，没有让祖母失望。你一直做得很好——比祖母想的，还要好。”
  看着杜容芷苍白小脸上那双宁静明亮的眼睛，她缓缓问，“你从前做得那么好，为什么现在，却忽然糊涂了呢？”
  杜容芷一怔，“祖母……孙媳——”
  “祖母知道你介怀什么。”不等她说下去，宋老夫人已经打断，“这次小产的事，确实是咱们宋家对不住你……你心里对循哥儿，对你母亲，甚至对祖母有怨气，祖母也都知道。”
  杜容芷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祖母……孙媳没有……”
  宋老夫人摆摆手，“祖母也是打你这个年纪过来，跟你一般儿大的时候，也有过迈不过去的坎，解不开的结……便是浑浑噩噩一蹶不振的日子，也都曾经历过。”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可是芷丫头，你已消沉了太久。”
  杜容芷停下脚步，怔怔望向她。
  “孩子没了，你伤心，委屈，难过……这些祖母都能理解。”她正色道，“可是凡事，都应该适可而止。”
  “你是宋家的长房长媳，将来更是这国公府的当家太太。你的喜怒哀乐，一言一行，早已不单单代表你一个人——这段日子外头谣言甚嚣尘上，枫清院更是不时流出你与循哥儿龃龉的传闻……你可想过外面的人会如何看你？府里的下人会如何看待你这个未来主母？你可有为自己，为莞姐儿的将来考虑过？”
  “你又知不知道，今日你之所以能这般肆无忌惮地自怨自艾，任性妄为，皆是因为那个被你指责怨恨的人，一直在背后为你保驾护航？”
  “这些，你都想过么？”
  杜容芷的身子颤了颤。
  宋老夫人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有想过，可每当想起这些，她的心更多的却是被铺天盖地的恨意填满……




第二百四十五章 癔症

  宋老夫人见她迷惘的神色，叹道，“这些话，循哥儿怕你难过，自是不舍得说与你听；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躲在暗处看笑话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告诉你，也只有我这个老太婆，今日少不得要出来讨一回嫌。”
  她说着，脸色一沉，口吻严厉道，“芷丫头，你着实糊涂——糊涂得很！”
  “祖母说这些，你可服气，可认？”
  杜容芷低下头，“祖母教训得是，都是孙媳蠢钝……”
  “并非是你蠢笨，但却太爱钻牛角尖了。”宋老夫人面色稍霁，循循善诱道，“祖母知道你心疼那个无缘的孩子……可你们都还年轻，养好了身子，将来何愁没有儿女绕膝？实不该为这个伤了你们夫妻间的情分。”
  见杜容芷低头不语，她不由感慨道，“何况经此一事，你也应当知晓，循哥儿待你，是极用心的。”
  杜容芷抿紧下唇。
  那边儿半夏已经领着几个小丫头在石凳上铺好软垫，端来茶果，默默退了下去。
  “那孩子打小儿性子就硬，不管对谁都淡淡的，这么些年我冷眼瞧着，竟从没看出他特别喜欢过谁。”宋老夫人拉着杜容芷的手在石桌前坐下，“也只有你是个例外。”
  见杜容芷怔怔地抬起头，宋老夫人微微颔首，“你们在山上的事我已听说了……”她叹了口气，“上回你娘家姑母上门，跟你母亲说想把她家姑娘送进来做妾，循哥儿态度甚是坚决……那时候我便知道，他怕是已经把你放在心上，再不肯叫你受半点委屈的了……如今看来，竟还猜差了些——”宋老夫人苦笑着摇摇头，“他竟是把你放到了心尖儿上。”
  “芷丫头，他为你做了这么多，甚至可以连命都不顾，难道还抵不过一个未曾出世的孩子，消不了你心里的委屈和怨气么？”
  回答她的，是杜容芷漫长的沉默。
  宋老夫人也不催促，接过宁嬷嬷递来的茶盏，掀起盖慢条斯理地吃着。
  “祖母……大少爷对我好，我是明白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响起杜容芷低低的声音，“孙媳亦不是铁石心肠，不知好歹之人。可许多事情……走到今天，已经连孙媳自己都控制不了。”
  宋老夫人皱了皱眉，正要开腔却见杜容芷走上前，朝她俯下身道，“其实孙媳今天过来，除了进花给祖母赏玩，私心里，还有个不情之请……”
  宋老夫人眯着眼看看她，“你说。”
  “孙媳深知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屡屡招人非议，不但让国公府面上无光，更让长辈们伤心失望……”她轻声道，“孙媳痛定思痛，亦觉悔不当初，今自请带着莞姐儿去乡下别庄闭门思过，修身养性，还求祖母成全。”说罢朝宋老夫人深深行了一礼。
  宋老夫人看了她足足一炷香功夫，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好！敢情我费这半天唇舌，原都是在对牛弹琴了！”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请祖母息怒。”杜容低声道，“孙媳这般绝非是为与大少爷置气，实在是……”她顿了顿，声音艰涩道，“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祖母明鉴。”
  宋老夫人见她欲言又止，好像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由挑眉问道，“如何不得已？”
  杜容芷挣扎了半晌，才黯然道，“不敢欺瞒祖母……其实孙媳自打腹中胎儿小产之后，就患上了癔症……”
  她话方出口，身后青荷的脸色登时变了，待要上前叫她别说，却又叫宋老夫人盯着，不敢轻举妄动。
  宋老夫人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癔症？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说是忧思太过所致……”杜容芷眼眶一热，垂下脸道，“每常发作起来就会歇斯底里，不能自已……”她顿了顿，“这些，大少爷和孙媳身边服侍的下人也都知道……”
  宋老夫人眸色一暗，“当真这般严重？”
  “孙媳不敢有半句假话。”
  宋老夫人脑海中倏地闪过什么……她皱眉道，“那你先前顶撞表舅太太……”
  杜容芷苦涩点头，“亦是……孙媳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缘故。”
  “怪不得……”宋老夫人喃喃道，又叫宁嬷嬷扶了杜容芷坐下，关切问，“太医可说这病要如何才能医好？”
  杜容芷摇摇头，“说是心病，若要彻底根除，只能依靠自己……”她望向宋老夫人，红着眼道，“祖母，您方才说得没错……自打孙媳腹中的孩子掉了，孙媳心里，着实曾经很怨恨过大少爷一阵儿。”
  她含泪道，“可他对我却这样好——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怨无悔地默默承受，那日，更是不顾自身安危地救我……祖母，孙媳的心不是铁打的，又怎么会没有感觉？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么忘了从前，跟他好好过日子……”泪水顺着女子消瘦的脸颊无声落下来，“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杜容芷终是说不下去，掩着脸伏在石桌上低泣出声。
  许久，才听宋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想去别庄静养？”
  杜容芷抬起头，小脸上梨花带雨，看着好不可怜，“是……”她哽咽着点头，“孙媳思前想后，为今之计，也只有孙媳暂且离开，先去乡下安心养病，如此，对大少爷，对孙媳……甚至对所有人，才是最好的。”
  宋老夫人抿紧嘴唇，目光定定望着她，平静道，“那要是你的病一直不好呢？你又打算如何？难道在乡下躲一辈子？”
  杜容芷心下一顿，迎上宋老夫人审视的目光，郑重道，“若是当真如此……孙媳愿从此住进家庙，日日为长辈们诵经祈福。”
  身后青荷急得不行，目光紧张地在杜容芷和宋老夫人的脸上流连，可两人面色一般凝重，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半晌，才听宋老夫人淡淡道，“行了，你的心思祖母已知晓了……这事儿也不急在一时……且容我再想一想。”她说着朝杜容芷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杜容芷擦了擦眼泪，深深俯下身，“是……孙媳告退。”




第二百四十六章 打算

  “老夫人……”宁嬷嬷轻唤了声，走上前接过宋老夫人手里的茶盏，“这茶凉了，不能喝了。”
  宋老夫人方回过神，目光从杜容芷离去的方向收回来，问她，“你说刚才大少夫人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宁嬷嬷谨慎地笑了笑，从小丫头呈上的托盘里端起一杯新茶递过来，“奴婢又不是大夫，哪里看得出来……可不敢乱说。”
  宋老夫人斜睨她一眼，嗔怪道，“好你个老东西，老都老了，怎么倒越发畏首畏尾起来了？叫你说你就说，说错了又没人怪你。”
  宁嬷嬷也笑了，“既这么着，奴婢可照实说了。”
  宋老夫人点头，“说罢。”
  宁嬷嬷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奴婢今日瞧着，大少夫人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好……虽说当初小产伤了身子，可既已经休养了这么些时候，照理也不该如此虚弱才是……”她微微一顿，见宋老夫人面露赞同之色，又继续道，“且自打大少夫人进门，上侍长辈，下抚子女，温良恭敬，贤惠大方，就是待我们这些下人，也从来都是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的，从没听她跟任何人说过半句重话。”她忖度道，“若不是因为病了……奴婢实在想象不出，如此性情的大少夫人，竟会对表舅太太出言不逊。”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叹气道，“如此，倒真是有些难办了……”
  虽是这般说着，可宁嬷嬷跟随宋老夫人多年，一听她说话的语气便知道她心里其实已有了定夺，遂迟疑道，“老夫人当真是打算……”
  宋老夫人缓缓点头，“她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不答应，不是显得我这个当祖母的太不近人情么？”且杜氏的病情如果真像她说的这么严重，再继续留在循哥儿身边只会更加麻烦……
  宁嬷嬷想了想，不禁道，“论理，大少夫人现在这种情形，若能去乡下好好静养些日子也是好的，毕竟她得这心病，也是因为……”她声音适时一顿，又低了低道，“只是当初大少爷与少夫人闹成那般，都不肯放少夫人归宁，如今他二人间难得有了转机——奴婢只怕大少爷会舍不得……”
  “舍不得？光舍不得有什么用？”宋老夫人冷嗤一声，“如今杜氏摆明了就是想离他远远儿的，他能困得住她的人还能困得住她的心？”
  宋老夫人长叹一声，“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循哥儿到底还是没想通透——只一味紧着杜氏不肯放手，岂不越发让她恨上了他？反倒不如各退一步，给彼此些时间，把过往的一切捋顺清楚。”
  老夫人面上闪过一抹倦色，保养得宜的脸上终是露出了几分老态，“且循哥儿这段日子已在内宅里耗费了太多精力……诚如杜氏所说，她这时候离开，于她，于循哥儿，都是最好的安排。”
  宁嬷嬷郑重点头，因见气氛太过沉重，故意笑着说道，“老夫人到底还是偏疼大少爷些……竟是什么都替他打算好了。”
  宋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那孩子打小儿没了亲娘，又天生是那么个冷清性子，父母兄弟里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若我再不多疼他些，他还能靠上哪个？无非拖着这把老骨再多替他谋划几日罢了……”说罢扶着宁嬷嬷的手就要起来。
  宁嬷嬷心中也有些感慨，忙上前扶住宋老夫人，红着眼笑道，“老夫人用心如此良苦，大少爷定是会明白的……”便搀扶着宋老夫人回了屋子。
  ………………………………
  “少夫人方才为何要那样说？”另一厢的青荷，不解地问杜容芷。
  先前是大少爷怕少夫人知道病情难过，更怕有心人借此做文章，所以才瞒着不许任何人提，可现在少夫人的情绪明明已经稳定，就连这几天的精神都好了许多，为什么还要让老夫人知道呢？
  若是老夫人因此嫌弃少夫人该怎么办呢？
  杜容芷回头看看她，淡笑道，“若不这样说，老夫人怎么会答应让我走呢？”
  青荷默了默，“您一定要走么……还是不能——”她顿了顿，小声问，“不能原谅他？”
  虽没有直说，可是彼此都心知肚明，那个“他”指的是谁。
  “我需要时间。”许久，杜容芷轻启朱唇。
  “这段日子我过得很累，也很茫然……”她轻轻出了口气，“我怕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日，会把彼此逼进死胡同……”她需要些时间，好好想一想，她跟他这条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青荷抿着嘴儿想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可就算……您真的想出去散散心，也不必说……‘病治不好，就去家庙里住着’这样的话啊……”
  癔症不是其他的病症，就连太医都说不准几时会好，少夫人却敢那样保证……她既怕老夫人把少夫人的话当了真，将来真把她送去庙里，又怕少夫人心里确实存了那样的心思——毕竟当初少夫人跟爷闹得最僵的时候，就曾说过“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的话……
  青荷心里百转千回，满心的纠结全都写在了脸上。
  杜容芷不由拍拍她，解释道，“老夫人对我的话始终半信半疑，我也只有说得狠一些才能取信于人。”她冲青荷莞尔一笑，“你放心，我实则并没有那样的打算。”
  青荷这才松了口气，忙跟上来几步，问道，“您说，老夫人会答应么？”
  “她会的。”杜容芷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肯定道。
  要说这家里有什么人真心实意地疼爱宋子循，希望他过得好，那头一个就是宋老夫人。所以当她知道自己得了癔症，已经不适合再留在宋子循身边时，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送走……
  其实这些她不是今天才知道，只是那时她心里被怨恨填满，什么都不愿意思考……
  “走吧……”杜容芷弯了弯唇角，“回去准备准备，兴许……我们很快就可以启程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临别

  “咳……咳咳……”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长旺正一五一十地回禀杜容芷的行踪，“下午少夫人去景辉苑给老夫人请安，在里头呆了大半个时辰……”
  宋子循端起药碗的手一顿，“可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长旺摇摇头，低声道，“老夫人请少夫人去院子里赏花，除了宁嬷嬷和青荷，并没叫其他人跟着……”他顿了顿，“只是听说少夫人出来时眼眶有些发红，回来看过孙小姐后就再没出过房门。”
  宋子循抿唇沉思了片刻，把药一口喝下。
  丫头见状连忙呈上蜜饯，他只冷着脸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长旺忙应了声是，低着头躬身退出。
  书房里很快只剩他一个人。
  宋子循默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子。
  ………………………………………………
  许是女主人身体不好的缘故，这段日子枫清院亦是格外的安静。守门的小丫头此时也有些困了，正靠在墙边儿打盹儿，忽看见宋子循从外头过来，两人连忙站直了身子，待他到跟前时毕恭毕敬地福身行礼，“请大少爷安。”
  宋子循扫了眼亮着灯的屋子，淡淡道，“少夫人现下在做什么？”
  小丫头忙道，“少夫人今下午出去了一趟，许是累了，刚洗过澡已经歇下，青荷姐姐正在里头伺候着。”说着赶紧殷勤上前给他掀起帘子。
  宋子循点了点头，提步走了进去。
  香炉里青烟袅袅，全是安神香恬淡的味道……青荷正坐在灯下动作娴熟地穿针引线。
  见他进来，后者先愣了愣，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俯身行礼道，“奴婢给大少爷请安……”
  宋子循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少夫人睡了？”
  “是。”青荷朝床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好容易睡着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走到床前，动作温柔地撩开床帐。
  女子安稳地合目而面，身上严严实实地裹了床红绸被子，鲜艳的颜色越发衬得一张小脸儿如雪般素白。
  宋子循静静看了一会儿，眼里不觉浮现出几缕柔情，正伸出手欲帮她把散落在枕上的青丝拢好，却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黯然收了回来。
  半晌，他才放下床帐。
  青荷还在旁边一脸警惕地守着。
  宋子循冷冷扫她一眼，“少夫人今日心情如何？”
  “很好。”青荷低声答道，“少夫人这几日心境平和，每日插花读书，天好时还会抱孙小姐出去晒晒太阳……人也从前开朗了许多。”
  宋子循抿着唇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杜容芷放在案上的书——是本介绍北隅风土人情的游记。
  他一边低头翻看，一边漫不经心问，“听说她今日去给景辉苑了？”
  青荷心下一顿，如实道，“是。”
  宋子循抬起头，“少夫人今日怎么会忽然想去给老夫人请安？可是有什么事儿？”
  青荷抿了抿嘴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少夫人下午亲手插了瓶花，觉着十分喜欢，便想进给老夫人赏玩。”
  宋子循幽深的眸子紧盯着她，挑眉问，“哦？就只是这样？”
  青荷老老实实地点头，“是……老夫人直夸少夫人的花插得好看，还请少夫人陪她去院子里看二老爷新送来的两盆绿牡丹，大约……”她认真想了想，“大约呆了半个多时辰。”
  宋子循看青荷面色平静，对答如流，倒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心也跟着放了大半，想了想，又问，“老夫人还说了什么？”他顿了顿，“可有对少夫人说什么重话？”
  青荷神色一暗，半晌才犹犹豫豫道，“老夫人……是对少夫人这段日子的表现有些不满……不过——”
  “咳——”
  青荷话还没有说完，宋子循忽觉得嗓子里一阵刺痒，紧接着不可抑制地咳了起来。
  他下意识朝床畔看了一眼，连忙握紧拳头用力抵在唇边，可是喉咙处的不适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难受，不消片刻功夫，男子原本还略显苍白的俊脸就因强忍咳嗽而涨得通红。
  青荷见状正要去给宋子循倒水，却听床上传来一阵窸窣——杜容芷难受地翻了个身，小嘴儿里发出一声迷糊的嘤咛。
  青荷一愣，还不待端起茶盏，就见宋子循用帕子死死按在嘴上，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
  咳嗽声越来越远……
  青荷站在窗边儿向外张望，宋子循高瘦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先前倒不觉得，今日瞧着，爷这阵子似乎也清减了不少……
  青荷正胡乱想着，就听床上再次响起一阵轻轻的窸窣——
  青荷走到床前，轻声道，“少夫人，爷已经走了。”
  床帐从里面拉开，露出女子纤细柔弱的身影。
  青荷上前拢起帐子，拿玉勾勾住。
  “爷他好像……咳得不轻。”青荷低声道。
  杜容芷轻轻“唔”了一声，拥着被靠在床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青荷见状亦不敢再说，忙拿起衣服要给杜容芷披上，却听她轻声问，“他……以前也这样么？”
  青荷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杜容芷问的什么。待琢磨过来，才低声回道，“那阵子您精神不好，每回爷在场时都忍不住烦躁动怒……他便常等到入夜，您睡着了才过来看看……”
  见杜容芷垂眸不语，青荷轻声道，“您不是说老夫人很快就会答应让您去别庄么？若是如此——”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道，“离别在即，少夫人难道就不跟爷说两句道别的话么？”
  杜容芷抿了抿唇，目光茫然地望向案上的香炉——里头升起缕缕轻烟，如两只比翼双飞的蝴蝶，纠缠着，飞舞着……最终却都消失不见。
  她确实有许多话想跟他说——那些伤心的，痛苦的，绝望的，日日夜夜在她心头盘旋，让她不得救赎更不能解脱的……可真到了嘴边，却蓦然发现，两人竟已无话可说。
  “就这样吧。”许久，青荷听见杜容芷哑声说道。




第二百四十八章 我在乎的，是你跟我是不是一条心

  第二天清晨，杜容芷用过早膳，正抱着莞儿在廊下看鹦鹉，景辉苑就打发了半夏过来传话。
  “老夫人说少夫人的病迟迟不好也不是个事儿，既然想去乡下养病那便去吧，只是赶紧养好了身子回来过年。”
  杜容芷把莞儿交给乳母带下去，轻声问道，“半夏姐姐，祖母可说了是否允我把莞姐儿带上？”
  半夏回给她个安心的微笑，“老夫人知道孙小姐是您的命根子，又怎么忍心叫你们母女分离？孙小姐自然也是要跟您一道儿去的。”
  杜容芷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了地。
  她倒不担心宋老夫人不肯放她走，只是会应允她连莞儿一并带去，实在已是格外开恩了……
  杜容芷只觉得心情顿时舒畅不已，真心实意道，“麻烦半夏姐姐帮我禀告祖母——她的恩德容芷牢记于心，便是去了乡下，也会日日抄写经文，为她老人家祈福。”
  半夏嫣然一笑，“少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把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杜容芷柔声笑道，“如此，就有劳半夏姐姐了……”说话间接过青荷递来的荷包送到她手心里。
  半夏也不推辞，只低声道，“大少夫人病了这么些日子，莫说老夫人瞧着心疼，就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看在眼里也大不是滋味……好在如今老夫人发了话，少夫人只管安心去庄子上静养，旁的什么也无须理会——横竖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赶紧把身子调理好了才是正经。”
  杜容芷心下一热，点头笑道，“我明白的。”
  ……………………………………
  因早就做了准备，众人收拾起行礼来倒也十分迅速，只是莞儿的东西略多些——被褥，衣裳，玩具……林林总总拾掇了四五个箱笼。
  安嬷嬷一边指挥着丫头们装这装那，一边喋喋不休地吩咐青荷，“去了那边儿千万不能凡事都由着少夫人性子……现下天儿渐冷了，晚上最好不要洗头，便是她一定要洗也务必拧干了再睡；还有夜里记得把书都收了，黑咕隆的看书最是伤眼……”青荷在旁听着连连点头。
  杜容芷看了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不由揽住她嗔道，“嬷嬷快别操这些心了，我已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少夫人长这么大还从没这么长时间离开奴婢的眼……奴婢实在放心不下……”安嬷嬷说着不由红了眼眶，“要不然少夫人还是带着奴婢一块去吧，奴婢能给您煲汤，还能帮着照顾孙小姐……奴婢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是能干很多事的……”
  “嬷嬷想哪去了？”杜容芷简直哭笑不得，“就因为嬷嬷能做的事多，所以我才把嬷嬷留下。”她素净的小脸上勾起一抹冷笑，“我这一走，只怕有些人又要出来上蹿下跳，不让嬷嬷帮我看着，我还能指望谁？”
  她把脸靠在安嬷嬷身上，“再说我又不是一去不返……等我的病养好了，还是要回来的。”她顿了顿，正色道，“在此之前，嬷嬷千万帮我把这儿守好了——莫叫那些牛鬼蛇神把手伸进这院子里。”
  安嬷嬷见杜容芷说得郑重，心里虽万般不舍，也只好答应了。
  想了想，又不放心道，“少夫人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事先也未同爷商量，现在都要走了，好歹也打发个人过去知会一声……”
  杜容芷脸上笑容顿时淡了淡，半晌才颔首道，“嬷嬷放心，这些我心中有数。”
  安嬷嬷见状也不敢再劝，遂行了礼下去看着丫头们整理箱笼。
  一直在旁干站着的园园忙倒了杯热茶递到杜容芷手里。
  杜容芷接过来掀开，用茶盖优雅地刮着茶面，云淡风轻道，“等我们出发以后，你记着打发个人去翰林院跟爷说一声——今日走得匆忙，就不当面跟他告别了。”
  园园为难地咬了咬唇。
  等回头爷知道少夫人就这么带着孙小姐走了……光是想想她都头皮发麻。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
  事情忽然决定得这么突然，而且少夫人打从叫人下去收拾行李到现在一直把她留在身边，摆明就是信不过她，防着她去给爷通风报信……
  园园心里一时又郁闷又失落，还夹杂着对宋子循的惧怕，忍不住期期艾艾问，“少夫人……您是……不肯要奴婢服侍了么？”
  杜容芷似笑非笑看看她，慢条斯理道，“其实这段日子我为了什么不爱用你，我想你心里也该是明白的。”
  园园一怔，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知道少夫人是气奴婢把您的事告诉爷……可爷特地叫了奴婢过去询问，奴婢也是没有办法啊……”园园红着眼眶匍匐上前，“况且奴婢真的没有多说什么，那些……那些就算奴婢不提，爷他早晚也会知道……”
  “原来你还真的不明白。”杜容芷笑着摇头，“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你跟爷说了什么，又说了多少。我在乎的，只是你与我到底是不是一条心。”
  杜容芷放下茶盏，淡漠地看着少女泪汪汪的眼睛，“你是公府的丫头，只认大少爷作你的主子，唯他的命令是从，我不怪你，亦无话可说。”
  “只是你既然已在我与他之间做了选择，那么再要到我这儿来讨好卖乖，却也再不能够了……这个道理，你可懂得？”
  园园脸色一白，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少夫人……奴婢，奴婢不是……”
  杜容芷视若无睹，继续道，“不过你也用不着害怕。待我们走后你就留在这院子里，给安嬷嬷打打下手……你既有大少爷关照，以后做起事来，自然也顺当许多。”她顿了顿，“只要你老老实实当好安嬷嬷的左膀右臂，当初我答应你那些事，也依旧还会做到。”
  杜容芷闲闲弹了弹裙子上的褶皱，“这回，你可听明白了？”
  园园含泪望着杜容芷清冷的小脸，知道再说其他也都多余，只得哽咽道，“是，奴婢记住了。”
  ※※※※※
  （以下内容免费）
  额。。。今天其实并不是要恢复更新（大家不要打我），而是这段时间看到很多读者问是不是弃坑了，想到可能有的阅读途径看不到我前面的通知公告，所以今天以这种方式跟大家说明一下。
  最近作者确实出了一些事情，怎么说呢，感觉我跟码字有点八字不合吧……第一本书的时候得了肺炎，在家休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假，写第二本书又发生了人生一次很大的变动……以至于这次我已经不敢说，这是我有生以来最……这句话，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以后我是不是还要经历更大的考验。
  但愿不会了吧。
  本来家人定下四月中下旬手术，但因为各种原因一推再推，等排到手术大概要等到五月中旬，再加上五一以后我工作也有了一些调整……算是个挺大的挑战吧。大家也知道，我本身不是什么特别有雄心壮志，想干一番轰轰烈烈大事的热血青年（看我渣更就知道了），所以这次内外煎熬，对我这种又笨又懒的咸鱼来说，真的，很难。
  当我每天晚上大脑空空地躺在床上时，我一度以为，自己再也写不出东西来了。
  不过好在，那段最纠结的时期还是过去了。手术之后的恢复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工作也只要忙过一个月，所以接下来的五月依旧很忙，我会利用闲暇的时间码码字，但是就先不更新了，不然断断续续，大家也难受。
  一切等尘埃落定再说。
  当我写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更多的是对大家的歉意。
  谢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不离不弃，你们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你们的无意之举，曾给过我多大的勇气。
  我无地自容。
  我不是个好作者，但我还是会好好写以后的每一章，不会弃坑，也不会烂尾。
  这恐怕是我唯一能保证的了。
  对不起。




第二百四十九章 离开

  ……众人进进出出地忙碌了两个多时辰，临近中午时分母女俩的东西才终于收拾妥当。
  早早用过午饭，杜容芷去了景辉苑跟宋老夫人辞别。
  尚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阵阵笑声。
  守门的婆子见杜容芷来了连忙进去通传，笑声瞬时便安静了下来。
  屋子里三位夫人都在，想是刚用过午膳，正一边喝茶一边陪宋老夫人聊天，老夫人身边站着位笑语嫣然的清丽妇人，正是二少夫人沈姝言。
  见杜容芷进来，沈姝言脸上不由露出个善意的微笑。
  杜容芷也回以一笑，走上前朝宋老夫人并大夫人沈氏等人一一行礼，妯娌俩又互相见礼。
  “呦！”二夫人看着杜容芷苍白的面庞忍不住怪叫道，“大侄儿媳妇这是怎么的了？怎么将养了这么些日子人没见胖反倒越发瘦得脱了相了？快瞧这可怜见儿的……”边说着边夸张地砸了咂嘴，又转头对宋老夫人道，“母亲，您看儿媳说得是不是？”
  宋老夫人淡淡扫她一眼，没答话，只问杜容芷，“用过午膳了？”
  “是。”杜容芷垂眸道，“孙媳是来跟祖母，母亲，和两位婶娘辞行的。”
  杜容芷话一出口，在座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好看起来。
  二夫人最是沉不住气，第一个就叫出声，“辞行？辞什么行？！！”
  沈氏的眼睛也一错不错地落在杜容芷身上。
  自打昨天得知杜容芷忽然一反常态地出现在景辉苑，她就已经疑心杜氏又在算计什么，如今更是立时警惕起来。
  “是啊……”大夫人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担忧，“这好好的，你要去哪儿啊？”她皱紧眉头，一脸不认同道，“眼瞅着这身子才刚好了些……”
  杜容芷嘲讽地勾了勾唇，就听宋老夫人淡淡道，“芷丫头病了许久总不见好，她想带姐儿去乡下住些日子……我已经允了。”
  众人听得俱是一怔。
  二夫人反应过来，幸灾乐祸地朝三夫人撇了撇嘴。三夫人私心里一直是向着杜容芷的，乍听说她要去乡下静养先是觉得不妥，再转念一想，如今杜容芷与宋子循间形同陌路，要是能出去住些日子，夫妻俩冷静冷静也是好的。又觉得老夫人这决定实在再明智不过。
  唯独沈氏迟疑了片刻，犹豫地开口道，“阿芷病了这么些日子，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只是莞姐儿年纪还小，且现下天又渐冷了……母亲您看是不是……”
  杜容芷神色猛地一凛，正要反唇相讥，却见宋老夫人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你也说大姐儿年纪还小，这么小的孩子自然是跟着她母亲更稳妥些……”宋老夫人淡淡扫她一眼，“且芷丫头又不是那等没有分寸的，你难道还怕她会委屈了自己的亲闺女不成？”
  沈氏神色一顿，忙笑道，“儿媳不是那个意思……母亲的决定想来是极好的。”
  宋老夫人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又和气地问杜容芷，“东西都收拾好了？”
  “是。”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既这么着，那就去吧。乡下地方条件虽苦了些，但胜在清净，于你养病也有益处。”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看向杜容芷道，“等把身子养好了，就赶紧回来。”
  杜容芷抿了抿唇，轻声道，“祖母放心，孙媳都知道的……”
  沈氏冷眼看他们祖孙两个说话，分明就是私底下已经达成某种共识，心思转了几转，不禁关心道，“便是要去别庄养病，也不该急在一时啊……现下这般匆匆忙忙过去，怕是那边一时也收拾不好……何如再过上几日，等循哥儿休沐了亲自护送你们娘俩过去？”
  杜容芷冲她展颜一笑，柔声道，“母亲多虑了……儿媳的陪嫁庄子虽然简陋，但常年都有人打理着，倒也不怕收拾不来。”她顿了顿，“且大少爷自打前几天淋了雨，患上了风寒迟迟未愈，儿媳亦不敢叫他太操劳了。”说着一双明眸只紧紧盯着沈氏的眼睛。
  沈氏不禁点了点头，笑道，“我原是怕你决定得仓促，那边儿准备不及，叫你跟莞儿受了委屈……既如此便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又温温柔柔地把杜容芷叫到跟前，仔细地叮嘱了起来。
  杜容芷含笑听着，不时温顺地点头，落在外人眼中，俨然一副母慈女孝的和谐画面。
  待沈氏终于摆够了慈母的款儿，杜容芷这才辞别了众人，从景辉苑出来。
  外头马车已经都备好了。
  安嬷嬷拉着杜容芷的手眼泪汪汪，“少夫人去了那边儿千万照顾好自己，要是吃的住的不习惯——”她本想说要是不习惯就赶紧回来，可一想到杜容芷这回是好不容易才逃出去，后半句话硬是咽了下去，半晌才哽咽道，“奴婢等着少夫人回来……”
  杜容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故作轻松道，“嬷嬷快别这么着……倒好像我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呸呸呸！”安嬷嬷赶紧往地上吐了口口水，“坏的不灵好的灵，少夫人不许胡说！”
  杜容芷不由苦笑。
  她倒宁可再也不用回来……
  杜容芷柔声道，“我不在这段日子嬷嬷帮我把院子看好了……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儿，就让园园去找大少爷——”她顿了下，“他不会不管的。”
  安嬷嬷红着眼点点头，“少夫人放心吧，这些奴婢都省得。”
  杜容芷安抚地拍拍安嬷嬷的手，又见莞儿已叫乳母抱来，遂跟安嬷嬷道了别，扶着青荷的手上了马车。
  …………………………………………
  马车缓缓前行，车轱辘碾压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杜容芷静静地靠在窗边，看着身后巍峨的公府府邸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呀……呀……”乳母怀里的莞儿看着外头新鲜的光景欢喜得手舞足蹈，露出下面新长的两颗乳牙，可爱得不行。
  杜容芷含笑把女儿抱过来，低头亲亲她肉嘟嘟的脸颊。
  不管前路如何……
  她至少从那个噩梦般的地方走了出来……
  ※※※※
  大家一起开始新篇章吧！




第二百五十章 不想再见

  等宋子循从外头回来，枫清院早就人去楼空。
  安嬷嬷正指挥红芍绿薇几个在屋子里整理杜容芷留下的东西，见他来了忙上前行礼，“爷回来啦？”
  宋子循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屋子里还燃着她惯用的香，清新的气息里掺杂着淡淡的药香，是这几个月里最熟悉的味道……
  可她却不在了。
  她不要他了。
  “爷今日晚膳……要摆在哪儿？”安嬷嬷偷偷瞄了眼宋子循阴冷的脸色，小心翼翼问。
  宋子循方回过神，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淡淡道，“就这里吧。”
  安嬷嬷忙应了声是，刚要下去吩咐人张罗晚饭，忽听他问，“少夫人临走时……可有留什么话给我？”
  安嬷嬷稍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少夫人说让爷自个儿多保重，她去乡下住上一阵儿，等养好了身子很快就会回来……”
  宋子循默了半晌，忽地勾了勾唇，哑声问，“原来她……什么也没说么？”
  安嬷嬷面上一僵，正想替杜容芷解释几句，却见宋子循转过头，极认真道，“嬷嬷，她就当真憎恶我到这种地步，连见都不想再见我了？”
  不知是不是宋子循眼底浓浓的落寞让人太过心酸，安嬷嬷看着也有些于心不忍，禁不住低声宽慰道，“爷千万不要这样想。少夫人是因为掉了孩子，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道坎儿……其实您对她好，她都知道的……”
  宋子循苦笑着摇摇头，“可她还是走了。”
  走得如此悄无声息，甚至都不愿当面跟他道声告别……
  安嬷嬷心里叹了口气。
  她也想不明白，明明是极好，极般配的一对儿，怎么就偏偏走到今天这一步？
  归根究底，还是叫那黑心烂肠子的贱人闹的！
  安嬷嬷思及此，轻声道，“爷也别怪少夫人狠心……这段日子她过得有多不易您都瞧见了。那病一旦发作起来，说什么做什么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少夫人也是不愿意让您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她咬了咬牙，继续道，“何况以少夫人现下的状况，若是让她继续跟……跟姨娘在一个屋檐下呆着，这病……只怕又越发不能好了。”
  宋子循脸色一暗，幽深的眸子看向她。
  安嬷嬷忙低头告罪，“奴婢逾越了……”
  宋子循默了一会儿，摆手道，“下去吧。”
  ………………………………………………
  直至申正时分，杜容芷一行人才到了乡下的别庄。
  因前一天已经派人知会过，别庄的下人早就把庄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打扫了个遍，屋里陈设整齐，一应俱全，虽不及城里的气派华丽，却也干净整洁，丝毫不差。
  杜容芷住的正院最为宽敞，六间正房连着六间耳房，院子里种着牡丹，墙上爬着凌霄花，还有一块巨石立在一角，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莞儿在车上兴奋了小半日这时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张着粉嘟嘟的小嘴儿打了个哈欠，窝在乳母怀里哼哼唧唧地闹了一会，很快就进入梦乡。
  杜容芷把女儿安顿在自己旁边的屋子，又跟乳母细细地吩咐了一番，便领着青荷在别庄闲逛。
  毕竟是深秋时分，先前又下过一场大雨，庄上的景致也十分有限。
  只是杜容芷的心情却是难得的好，一边领青荷欣赏宅子里的景致，一边饶有兴致地告诉她，西跨院里还有一大一小两处浴池，却是从天上引下来的天然温泉，等晚间时候两人可以过去泡个温泉浴，不但解乏助眠还能美容养颜。
  青荷难得见她这么滔滔不绝，心下也觉着欢喜，不住点头附和。
  两人又走到一处院落，就见里头搭着葡萄架，架下放着石桌和四个石凳，两旁还各种着若干株腊梅，杜容芷不由抚掌笑道，“这地方好……冬天赏腊梅，夏天吃葡萄，要风雅有风雅，要口福有口福，甚有我心。”边说着边兴致勃勃地憧憬道，“等到明年七八月的时候，咱们就在这儿摆上藤椅，拿了竿子挑葡萄吃……听人说乡下的井水最是清凉甘甜，用来浸葡萄想必再好不过……”就连苍白的小脸也多了几分久违的神采。
  她正说得兴起，转头却发现青荷还没跟上。
  “你在那儿发什么呆呢！”她皱着眉冲葡萄架下的青荷嗔道。
  青荷微一迟疑，快步走过来，抿着嘴儿小声道，“少夫人……咱们可是来养病的，等您病要好了就要回去……哪能待到来年八月呢……”
  若真如此，大少爷那边会不会炸毛暂且不说，光老夫人这关就过不了……她可不想让少夫人被老夫人送到家庙里去！
  杜容芷脸上的笑容一顿，复笑了笑，“我随口说说罢了……瞧把你吓的。”
  青荷这才松了口气，也笑道，“太医跟表少爷都说少夫人得的是心病，只要心境开阔，心情愉悦，就是不吃药说不定也能自己好了……奴婢瞧您今天的精神就比在家时好了许多，想来一定很快就会痊愈。”
  杜容芷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默了一阵儿，意兴阑珊道，“可惜咱们来的时候不好，如今许多花都已经败了……委实不怎么好看……”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
  “少夫人可是想看花么？”忽听得身后一人脆生生道。
  杜容芷跟青荷一愣，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梳双丫髻的丫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圆圆脸儿，鼻子两侧还长了几颗雀斑，倒是憨憨的，十分讨喜的模样。
  她手里握着把扫帚，显然是刚才扫地的时候听见两人说话，才来插了一嘴。
  杜容芷不由好笑道，“是呀，我喜欢看花。这庄子上莫不是也建了花室？”
  “那倒没有，”小丫头笑嘻嘻道，一点儿也不因为杜容芷的身份胆怯，“不过奴婢知道离这儿不到五里远的地方有个花圃，那里什么花儿都有——就连这时节见不着的也有！少夫人要是喜欢，等明天奴婢带着您去转转可好？”




第二百五十一章 没有的事

  “好啊。”杜容芷不禁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冬至，”小丫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主动解释道，“因奴婢是冬至那天生的，所以奴婢的老子娘就给奴婢起了这么个名字！”
  青荷噗嗤一声笑出来，打趣问，“那你一定很爱吃饺子咯？”
  “你咋知道？”小丫头瞪圆眼睛，鼓着腮帮子认真答道，“每回吃饺子我能吃两大碗，我姐姐都吃不过我呢！”
  青荷抿着嘴儿跟杜容芷相视一笑，“冬至可不就是要吃饺子的么？”
  “这么说也对哈。”冬至憨憨笑起来，接着用天生的大嗓门欢快道，“那咱们可说定啦！等明个儿少夫人吃了早饭，奴婢就领着您上花圃看花去！”
  杜容芷还不待答应，忽闻隔墙菜园子里传来一声喝骂，“你个死蹄子不好好干活儿，又在那儿跟谁磨牙！”接着就见从里头气势汹汹地冲出来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还提溜着个水瓢。
  冬至显然也唬了一跳，“娘——”
  冬至娘看见她跟杜容芷站在一处先是愣了下，待反应过来赶紧扔了水瓢，也不问三七二十一，一把扯过冬至跪在地上，“少夫人恕罪！奴婢这二丫打小儿野惯了，什么规矩也不懂，要是不小心冒犯了您，还求您千万饶了她这一遭……”
  冬至让她娘拽得一个踉跄，还没整明白怎么回事人已经跪在地上，听了她娘的话忍不住叫起来，“娘，我哪里没规矩了？！我是要带少夫人去看花，少夫人也愿意的呢！”说着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向杜容芷。
  杜容芷含笑点了点头，对冬至娘笑道，“你别怕，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快起来吧。”
  冬至娘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谢了恩拉着她闺女起来。
  杜容芷笑了笑，“你这丫头挺好，又活泼又爽利，我很喜欢。”又问冬至，“往后若是叫你来服侍我，你可愿意？”
  冬至一愣，旋即大喜过望，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奴婢一百个愿意！”
  倒是她娘皱了皱眉头，期期艾艾地笑道，“承蒙少夫人瞧得起，原是这妮子的福气……只是她一个乡下丫头，年纪小又没见过世面，就怕伺候得不好……”
  杜容芷看着她笑笑，还没说话冬至自己已经迫不及待道，“哎呀娘！做得不好我可以学嘛！这怕啥的！”忙对杜容芷道，“少夫人您放心吧，奴婢一定好好服侍您，保证不会让您后悔今天的决定的！”又死攥着她娘的手不让她娘说话。
  杜容芷把她们娘俩的动作尽收眼底，面上只淡笑道，“既这么着，你且回去准备准备，等收拾好了明天就来找你青荷姐姐吧。”说罢领着青荷径自离开。
  两人俯身恭送，直到杜容芷走远了，冬至才嘟着嘴不高兴道，“娘，您刚才干啥呢！难得少夫人看上我，愿意叫我到她身边去，您还拦着……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你懂什么？”冬至娘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早前就听府里出来的老二儿说咱们家这位大姑娘性情最是骄纵，如今嫁了人才一年多光景就撇下夫家一个人跑到乡下，想也知道定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你还上赶着往上凑！”她说着用手指头狠狠戳了戳冬至的额头，“等回头有你哭的时候！”
  冬至吃疼地哎呦了一声，捂着脑门儿半信半疑道，“不至于吧……我瞧着少夫人挺和气的，就是跟咱们说话也温温柔柔……”
  “你会看个什么……”冬至娘剜她一眼，知道这时候再说这些也晚了，只得绷着脸交代道，“往后去了少夫人那里，记得腿脚勤快些，少说多做，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就问青荷姑娘，听见没有？”
  冬至赶紧答应，“听见了。”
  冬至娘叹了口气，“走吧，回去给你收拾东西去。”
  冬至点点头，挽着她娘胳膊，撒娇道，“娘是不是舍不得我，怕我挨骂受罚？”还不等她娘答话，她已经把脸埋在母亲胳膊上蹭了蹭，“您放心吧，我就跟着少夫人去长长见识，不会惹麻烦的。”
  冬至娘心肠一软，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叹道，“那就去试试吧……”
  傍晚的夕阳给整个别庄镀上了一层金黄，只见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母女俩，相携着朝远处走去……
  ……………………………………………………
  安静的花厅里，丫头们端着盘子鱼贯而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园园等人刚挽了袖子要给宋子循布菜，就听外头响起一阵请安，却是观琴搀着傅静柔进来。
  自打半年前小产后她也消瘦了不少，巴掌大的瓜子脸，尖尖小小的下巴，一双明眸如两潭泉水般清澈动人，又平添了几分楚楚之姿。
  她走上前朝宋子循盈盈一拜，“大少爷万福……”
  宋子循示意她起身，看了看她不胜纤细的身形，温声问，“你怎么来了？”
  傅静柔轻弯了下唇，露出个妩媚却又恰到好处的笑容，“妾身知道您回来了……过来服侍您用膳。”
  园园偷偷撇了撇嘴，一旁的绿薇红芍均低着头。
  宋子循放下筷子，“你们先退下吧。”
  几个人忙应了声是，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宋子循对傅静柔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既然来了，坐下一起吃吧。”
  傅静柔心下一喜，面上迟疑道，“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宋子循淡淡道，“这里没有外人，让你坐你就坐吧。”
  傅静柔这才娇滴滴地应了声是，挽着裙子在椅子上坐下。
  “爷想吃什么，妾身为您布菜。”
  “不用了。”宋子循随手拿起酒壶斟了一杯，“你随意就好。”
  傅静柔脸上的笑容，想了想，小心道，“妾身听说少夫人今儿下午去庄上静养去了……爷可是因为这事儿不开心？”
  宋子循握着酒盅的手一紧，云淡风轻道，“没有的事。”仰起头一饮而尽。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这一次是不同的

  傅静柔咬了咬唇，半晌，才犹犹豫豫问，“爷跟少夫人……心里可是还在责怪妾身？”
  宋子循眸色一暗，紧抿着嘴唇把酒杯再次斟满。
  傅静柔的泪水登时从眼眶里流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爷……妾身知道您这些日子心里很不好受，可是少夫人的事，也不能全怪到妾身头上啊！”她声泪俱下，“那时候妾身刚没了孩子，自己都悲痛欲绝，想随孩子一起去了……又怎么顾得上替少夫人解围！且那时又有谁想得到她竟如此体弱，只在佛堂跪了一宿，就小产血崩了呢！”傅静柔匍匐着上前拽住宋子循的袖子失声痛哭，“您只顾心疼少夫人跟她小产的孩子，难道就不管柔儿了么？！柔儿掉了的……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爷！”
  她哭得十分凄惨，白皙的小脸儿上泪痕交错，看着好不可怜。
  宋子循闭了闭眼。
  “我没有怪你。”他清俊的脸上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我连她有了身孕都不知道，任她在冷冰冰的佛堂里求救无门……”他朝傅静柔摇自嘲地摇摇头，“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
  傅静柔哭声一顿，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爷……”
  宋子循叹了口气，“地上凉，你的身子也才刚好……起来说话吧。”说罢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傅静柔抽抽搭搭地道了声谢，拿帕子蘸了蘸脸上的泪水，哽咽道，“只要……只要爷不怪妾身……妾身就放心了。”
  “柔儿……”宋子循忽然低唤了声。
  傅静柔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宋子循神色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事情到了今天，有些话，我不得不跟你说。”
  傅静柔心跳猛地停了半拍，她揪着帕子双目含泪问，“爷要跟妾身说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宋子循淡淡别开眼，低声道，“你我本是姨表兄妹，姨母姨丈去得早，这些年来，我身为表兄，心里其实一直把你当成自己妹妹一般。”
  傅静柔咬紧下唇。
  “只是却没想到发生了那桩意外……”他轻声叹道，“我知道凭你的人品出身，本可以有更好的归宿，当初让你入府为妾也着实是委屈了你……所以这一年多来，不论你做了什么，又或是使过什么手段，只要无伤大雅，我也从来没有追究过。”
  他缓缓道，“可这一次……是不同的。”
  “大表哥！”傅静柔失声叫起来，“您说过不会责怪柔儿的！”
  “是。”宋子循微微颔首，哑声笑道，“我不怪你。我怪的，是我自己。”
  “我怪自己一直看不清自己的心，明知道杜氏想要什么，却屡次三番地让她失望；我更怪自己——”他看向傅静柔，认真道，“明明对你只有兄妹之情，却还是在酒醉之下与你有了夫妻之实。”
  傅静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试了几次都因为颤抖而发不出一个字，眼泪再次不可抑制的漫上双眼，却是真正的痛彻心扉！
  看不清自己的心……
  她忽然很想问问眼前这个面带愧色的男人——他有心么？！
  他就那么喜欢杜氏，喜欢到就算那个贱人对他不理不睬，就算为了躲他逃到乡下，他也还是非她不可？！
  这就是他的心？！
  那她呢？！
  她算什么？
  她这颗爱了他十年的心，怀着一腔热诚，宁可舍弃高门大户的正室太太，也要跟他长相厮守的心……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他现在在她面前说着对另一个女人动情的话，可想过她是什么感受？他可有把他的真心分过一星半点给她？
  没有！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这样，她怎么会叫宋子熙糟蹋，怎么会被大夫人威胁，怎么会落了三个月的男胎！
  他现在一句轻描淡写的兄妹之情，就想把一切都抹平了吗？！
  他当她是什么！！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女子白皙的面颊上滚落，耳边依旧是宋子循低沉的声音，“如今，她终于带着莞儿走了……”他哑声笑笑，“我才知晓，她于我究竟有多重要。”
  他望着她正色道，“柔儿，我不想骗你，更不想给你虚幻的希望……我亦知道这么久以来你与杜氏其实并不太平……”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我总以为这些只是女人间的小是小非，日子久了总会过去……却不想有朝一日终是铸成一生憾事。”
  “我记得你从前一直喜欢江南水乡的风景秀丽，”他缓慢而坚定道，“这段日子你不妨挑选个中意的地方，待选好了，我会命人去那里买栋宅子，送你过去静养……”见傅静柔神色一僵，他忙道，“你放心，就算你去了那里，也没有人亏待你，吃穿用度，一切都跟在府中时一样……若是——”他顿了顿，低声道，“若是将来你想离开，我也可以让人改了你的名籍，再给你一笔银两，以后就算另行嫁——”
  “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宋子循话还没说完，傅静柔忽然哭着扑到他怀里，“大表哥，求你不要赶我走！我不要离开你！你喜欢少夫人就喜欢好了，柔儿保证会安分守己，绝不会再惹你们生气……等少夫人回来柔儿就给她磕头赔罪，求她原谅……只求你，求你不要赶我走！”
  凭什么她付出了这么多，搭上了身家清白，流掉了腹中骨肉还要被撵出家门！她不走，她绝不让那个贱人称心如意！
  无边的恨意化作绝望的泪水源源不断地落下来，浸湿了男子青灰色的袍子，“柔儿……”宋子循低声劝道，“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我心中已有所属，就算你留下来，也只是蹉跎时光，这样对你更不公平……”
  傅静柔用力地摇头，“我不在乎！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大表哥若是非要把我走——”她泪痕交错的小脸上闪过一抹决绝，“那就是逼柔儿去死！”




第二百五十三章 隔夜仇

  这厢的枫清院傅静柔正寻死觅活，哭闹着不肯离开，另一厢的乡下别庄却是一片安静祥和。
  杜容芷惬意地靠在温泉池边，如瀑的长发肆意散落在肩头，灯光下，越发衬得乌发如墨，肌肤若雪。
  “魏大娘跟她男人都在庄子上守瓜果……”青荷跪坐在池边，一边挽好她的头发用帕子绞着，一边轻声说道，“她男人老实木讷，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倒是她跟个爆仗似的，每常有什么看不顺眼的就要出来发作一通，做事又爽利又泼辣，庄里的人都有些怕她。”
  “可不是怎么的……”杜容芷抿唇一笑，“今日瞧她冲出来那架势，像要打人似的，连我都唬了一跳。”
  青荷忍不住笑道，“魏大娘脾气火爆，偏她闺女冬至又是那么个活泼跳脱的性子，听说这母女俩平日就跟针尖儿对麦芒一般，谁也看不惯谁。魏大娘气得常脱了鞋满院子追着冬至打……”
  杜容芷不由捂嘴笑起来，笑过之后却不禁感慨，“饶是这么个粗鲁彪悍的婆子，今日听说我要把冬至留在身边，却是百般的担心不愿……想是怕我太过严苛，会亏待了她的女儿……”
  “那是她不了解您呢。”青荷甜甜一笑，看着杜容芷温柔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柔声道，“再者可怜天下父母心，真说起来，又有哪个父母是不疼爱自己孩子的呢？魏大嫂平日虽凶了些，可心里却是为她女儿好的……”她偷偷瞥了一眼杜容芷，“倒是冬至，现下年纪还小，也不知能不能体谅她母亲一片苦心……”
  她低低的声音在碰上杜容芷凉凉的目光时，下意识打住。
  杜容芷似笑非笑看着她，“说呀，怎么又不说了？”
  青荷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杜容芷冷着脸从她手里扯过帕子，“也不知打哪儿学来这么些歪歪毛病……有话不知道正经说，只会蝎蝎螫螫地含沙射影。”说罢赌气似的拿起帕子对着头发一顿乱搓。
  青荷也不敢拦，半晌才小声嘟囔道，“奴婢还不是怕您不高兴嘛？”
  杜容芷擦头发的手一顿，就听她继续道，“上回您跟爷在山上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夫人听说后担心得不行，一直就想过去看您……可又怕您不愿意见她……”青荷幽幽叹了口气，“夫人她……心里难过得很。”
  见杜容芷紧抿着嘴唇也不吭声，青荷大着胆子道，“其实两母女哪有隔夜仇呢……且您现在都到了乡下，夫人就是过来探望，也比从前在府里时方便了许多，要照奴婢的意思，何不叫人跟夫人知会一声，也好——”
  她话没说话，杜容芷忽然甩开帕子往温泉池中央走。
  “少夫人……”青荷忙站起来。
  “你要说就去说，”杜容芷侧过脸没好气道，“难道谁还堵了你的嘴不成？”
  青荷一愣，待反应过来不禁大喜过望，“少夫人……您，您答应啦！”
  杜容芷却不搭腔，只深深吸了口气，捏住鼻子猛地沉进池子里。
  “哎呀！”青荷在池边气得直跺脚，“您又忘了安嬷嬷怎么嘱咐您的啦！这头发奴婢好不容易才弄干，再湿了今晚怎么睡啊！”
  ………………………………………………………………
  因怕杜容芷反悔，青荷当天晚上就找了人让明天一早去杜家送信，这里暂且不提，只说到了第二天清晨，杜容芷才刚梳洗完毕，那边冬至已经收拾好东西，兴高采烈地在屋外头等着了。
  ……冬至跟着青荷进屋时，杜容芷刚用过早饭，正坐在桌前喝药。
  她今天穿了件白底对襟绣兰花褙子，淡蓝色的百褶裙，一头秀发只简简单单地盘了个髻，既素雅又简洁。
  冬至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艳：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连喝个药都这么好看！
  她不由呆呆看入了迷，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昨晚上她娘嘱咐她大半宿的话，忙规规矩矩地站好，绞着衣角低头站到一边。
  杜容芷见她一副拘谨的模样，明明好几回偷瞧自己，却在目光跟她相遇时又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躲开，心下不由觉得好笑，故意逗她道，“我叫你往后到我身边服侍，你心里莫不是不大愿意？”
  冬至一怔，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奴婢愿意得很！”
  杜容芷皱了皱眉，不信道，“那我怎么看你一直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好像跟昨天变了个人一般。”
  “奴婢哪里是不高兴……”冬至苦着脸道，“只是奴婢的娘嘱咐奴婢，在少夫人跟前要老实听话，少说多做……”
  杜容芷掩帕一笑，“原是这样……”她柔声道，“其实你不必这么拘谨，就像你昨天那样便已很好。”
  “真的么？”冬至眼睛一亮，“少夫人不嫌奴婢聒噪？”
  杜容芷含笑点头，“自然是真的。”许是她自己已经在压抑的日子里过了太久，反而格外喜欢冬至的爽朗灿烂。
  冬至这才松了口气，“奴婢就说嘛！”她立马喜笑颜开，“少夫人就是喜欢奴婢才叫奴婢到跟前的，怎么会不让奴婢说话？”又好奇问杜容芷，“少夫人是病了么？怎地一大清早就起来喝药？”
  青荷神色一顿，偷偷朝她丢了记眼风。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接过丫头递来的帕子擦擦嘴角，“是，我身子不大好……这回来别庄就是来养病的。”
  冬至不无同情地“哦”了一声，想了想，正色道，“那少夫人可算来对了！咱们这庄子既清净，风景又好，最是适合养病的了……您只要在这儿住上些时候，包管很快就能康复了。”
  杜容芷不由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笑道，“要真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又问她，“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花圃看花么？现在可能去？”
  “能能能！”冬至这才想起来今天的正事，连声应道，“少夫人要是准备好了，咱们就出发吧！”




第二百五十四章 花圃

  十余亩的花圃百花齐放，还没走进去就已是芬芳扑鼻。
  各式的鲜花五颜六色，交相呼应，除了原有的菊花，木槿，芙蓉，更有本不该在这时节出现的玫瑰，海棠，芍药，牡丹……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可最叫人叹为观止的，却是位于花圃西侧的内园——数十盆姚黄，赵粉，魏紫，斗艳，二乔，豆绿……甚至还有好些连杜容芷都叫不上名字来的名品牡丹和奇花异草，此时正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里面，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杜容芷一边欣赏一边暗暗赞叹，忍不住问冬至，“你可知道这间花圃的主人是谁？他这些花是留着自己欣赏，亦或是也售与他人？”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冬至摇摇头，“只知道是从城里来的贵人……倒是早些年一直是由户姓钱的人家在打理，那时种的都是些寻常的花草，每年到了开花的时节，都会有花坊到这里挑上些好的拿回去售卖……不过自打前年易了主，就再没见他们来过了。”
  杜容芷正驻足在一株赵粉跟前，闻言轻轻“哦”了一声。
  粉嫩的花朵娇艳欲滴，细看之下却见艳丽粉色中还透着晶莹的洁白……杜容芷俯身微微吸了口气，牡丹特有的甜香气息直入肺腑，清香淡雅，沁人心脾。
  她惬意地弯了弯唇角，不无遗憾道，“如此，倒是有些可惜了。”
  她原本还想向此间主人买上几盆带回去……
  冬至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奴婢虽不知它主家是谁，不过想来应该十分阔绰，这才两年功夫，不但花圃的规模大了一倍，就连品种也多了好些——这内园也是那时候建的。”她说着一脸兴致勃勃道，“奴婢听这里的花农说，把这里头随便一盆花花草草拿出去卖了，最少也能得上千钱……少夫人这是真的么？”
  杜容芷抿唇一笑，“这时节的牡丹十分稀罕，且这里又都是名品……价格高些也是有的。”
  冬至不由乍舌，“原来都是真的呀……”她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是黑牛诓我的呢！”
  见杜容芷询问地挑了下眉，冬至不由咧开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欢快道，“黑牛是奴婢给他家花农起的名字，”她怕杜容芷听不懂，还一边比划一边解释道，“他长得又高又壮，还黑不溜秋，跟块黑炭似的……奴婢就叫她黑牛了。”
  杜容芷忍俊不禁，“这名字倒形象得很。”
  冬至嘿嘿一笑，“黑牛虽然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过其实人还不错，每回只要他在的时候奴婢都可以随便来逛，也不用担心有人打扰。”她说着还不忘表功道，“昨个儿见过少夫人后，奴婢就特地跑来告诉他今天会带一位贵人过来赏花……所以现在他跟另两个花农躲到花圃后头的木屋里去了。”
  杜容芷见小丫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看着她，只差没在脑门上写着“夸夸我”三个字，不由点头笑道，“你安排得极好……这地方我很喜欢。”
  冬至果然高兴起来，圆圆的苹果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少夫人喜欢就好！”她兴高采烈道，“少夫人可还要去外头转转？今天天气这么好，您要多晒晒太阳身体才能好得快呢！”
  青荷握拳低咳了声，小心看向杜容芷。
  后者淡淡一笑，“方才来的路上走马观花，现下四处转转也好。”
  ……………………………………………………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连呼吸里都是清新甜腻的味道。
  冬至像只小麻雀般，蹦蹦跳跳地在她耳边说着乡间的趣事——哪里有座山，哪里有条河，哪里的景色最宜人，哪里的野菜最鲜美……杜容芷笑盈盈听着看着，心里也觉得从未有过的舒畅欢乐。
  女子略显苍白的小脸因为走路而泛起淡淡的嫣红，如三月里枝头上开得最盛的桃花，芬芳烂漫，生机勃勃。
  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随性自在，简单快活。
  没有内宅里的勾心斗角，没有深闺中的如履薄冰，没有那些逼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义务跟责任，没有那个她逃不开也躲不掉，爱不起又恨不得的人……
  泪水莫名其妙地涌上她的眼眶，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不能自已地升腾翻滚……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低头想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擦眼睛，却不设防脚下忽然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住——
  “哎呀——”她轻呼出声，身子猛地往前一个趔趄。
  一旁青荷眼疾手快，连忙把她扶住。
  “少夫人！您没事吧？”她一脸紧张问。
  冬至也吓了一跳，赶紧围上来。
  杜容芷蹙了蹙眉，“……我的脚崴了。”
  青荷脸色一变，忙跟冬至两个扶着杜容芷在颗银杏树下的石头上坐下。
  “疼得十分厉害么？”
  杜容芷见她一脸担忧，便摇摇头，“还好……大概缓一会儿就没事了。”
  青荷仍不放心，把杜容芷交给冬至扶着，自己则蹲在她脚边，小心翼翼地覆上她得脚踝。
  杜容芷倒吸了一口冷气，皱紧眉头，“慢点……疼……”
  “怕是有些严重。”青荷检查之后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冬至，你赶紧回庄子上叫他们抬轿子来，少夫人这般是不能再走路了。”
  冬至吓得脸儿都白了，心里正暗自懊悔刚才不该怂恿杜容芷出来，闻言赶紧叠声应道，“哦哦哦，我这就去！少夫人，您，您等着奴婢啊！”说罢飞快地朝远处的别庄跑去。
  青荷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担心地问杜容芷，“少夫人还疼得十分厉害么？”
  杜容芷安抚地笑笑，“你别担心……其实不动也不怎么疼。”她说着拍拍身边的空地，“冬至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炷香的功夫，你也坐下歇歇吧。”
  青荷忙道，“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杜容芷干脆直接把她拉到身边坐着，“这又不是在府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第二百五十五章 巧遇

  青荷这才从善如流地侧身坐了，费解道，“怎么奴婢瞧着少夫人崴了脚，不但不难受好像还怪高兴似的……”
  杜容芷莞尔一笑，“难得像今天这么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也不用担心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自然是高兴的。”她随手拔了几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只可惜那间花圃的花并不出售，不然买几盆回去倒是极好……”
  青荷便道，“少夫人要是喜欢，等回头让庄上的管事过来问问……”
  杜容芷笑着摇摇头，“那些花养得那般精心，想必主人也是爱花之人，又怎么好意思非要让人家卖与我？”她边说着，双手已经灵巧地编了只小兔儿，托在掌心里，眉眼弯弯问，“你看我编得像不像？”
  “还真像呢！”青荷近前一看，只见那兔子肉嘟嘟，圆滚滚的，怎么看怎么滑稽，也禁不住笑起来，“少夫人的手越发巧了！”
  杜容芷也甚喜欢，得意道，“这也不算什么难的……”正说着，忽觉得头上一阵湿凉。
  杜容芷一愣，仰起脸看去，才发现前一刻还艳阳高照的天已经阴了上来，稀稀拉拉的雨滴顺着枝叶的缝隙滴落在她脸上身上，带来一阵淡淡的凉意。
  “哎呀糟糕！”青荷轻呼一声，连忙站起来，“好好的怎么说下雨就下雨了？冬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这可怎么办是好！”
  少夫人的身子才刚好了些，要是再淋上场雨……她正急得团团转，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她记得花圃后头有一排小木屋，方才冬至也说几个花匠就在里头……
  青荷主意一定，立马说道，“少夫人，您先在这儿等着，奴婢这就去找花农借把雨伞，马上回来。”
  杜容芷看了看阴沉的天色，也知这场雨一时半刻是不可能停的，只得点头道，“雨天湿滑，你路上小心些……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青荷忙应了声是，转身又往花圃的方向跑去。
  ……雨下得越来越急，打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冷风夹杂着雨水砸在女子单薄的身体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杜容芷摊开双手遮住头顶，蜷起身子想往树下缩，却不料刚动了一下，脚踝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咬着牙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心想忍不住懊悔：要是早知道今天会碰到这么个鬼天气，出门的时候就该听青荷的话带件披风，也不至现下衣裳都淋湿了，风一吹整个人都冻得发抖……
  她正低头郁闷地想着，蓦地感觉砸在手背上的雨好像停了。
  杜容芷愣了愣，下意识仰起脸，才发觉一把雨伞不知何时已经罩在了上方。
  她忙转过头，却见伞底下正站着个高瘦的青年男子。
  只见他身材颀长，一袭宝蓝色的长衫衬得清俊面容白如美玉，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此时正满关切地望向自己，眉宇间竟隐隐有几分熟悉。
  那男子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树下，衣衫也有些浸湿，忙俯下身，把伞侧向她，将整个人遮住，温声问，“不知夫人为何独坐于此？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对上杜容芷清澈困惑的眸子，他只道是杜容芷心生警惕，忙耐心解释道，“夫人莫怕，在下并非有心唐突……只是途经此处，见夫人冒雨坐在树下，这才多此一问。夫人若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请直说无妨。”
  杜容芷方回过神，待要站起来与对方见礼，奈何脚腕疼得厉害，也不敢逞强，只得朝他感激地笑笑，低声道，“多谢公子……我与婢女至此游玩，不慎崴伤了脚……婢女已回家中叫人，想是马上就要来了。不敢劳烦公子……”
  那男子见她容貌秀美，举止有度，也猜到是附近某家大户人家的女眷游山玩水时不小心受伤，亦不多加打听，只蹙眉道，“眼看这雨越下越大，此处去下面的庄子虽不算远却也不近，只怕夫人的家人还未寻来，夫人已先支撑不住……”
  他的话音刚落，老天爷就好像故意配合他般，忽然刮过一阵疾风，掺着冷冰冰的雨水肆无忌惮地溅在杜容芷的裙衫上，凛冽的寒意肆无忌惮地侵入被湿衣服紧贴着的肌肤……杜容芷忍不住抱住胳膊打了个冷颤。
  那男子显然也看出来，他微一忖度，叫过身后小厮，“你且回去拿把雨伞跟斗篷过来——”他边说着，边对杜容芷道，“我家花圃就在附近，一来一回用不了些许功夫。”
  杜容芷一脸意外，“那间花圃原来是公子的？”
  男子也愣了下，“夫人知道？”
  杜容芷点点头，“今日我们便是特地来看花的。”她顿了顿，“实不瞒公子说，我另一婢女刚已前往花圃借伞，就不麻烦这位小哥再跑一趟了……”
  那男子不由笑道，“夫人既是为在下的花圃而来，如今受了伤在下更是责无旁贷。”说罢转头对小厮低低吩咐了几句，后者忙应了声是，撑着伞疾步离开。
  树下登时只剩她跟那男子两人。
  周围只听到呼呼风声和雨滴打在伞上发出的啪啪响声……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像这般与陌生男子独处——还是在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于杜容芷而言，两辈子也只经历过这么一回，心下只觉得十分的忐忑，双手紧紧扣着裙摆，身体都变得有些僵硬。
  对方显然也觉察到她的拘谨，温声宽慰了几句，便也没再做声。
  杜容芷望着外头密密绵绵的雨帘，心里盘算着别庄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赶来，余光却不经意瞥见水滴顺着男子的发梢往下滑落……
  杜容芷微微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他与自己的距离已在不觉间拉得极大，半边身子早露在外面。
  她自是知道他这般为了什么，心下感激之余又生出几分惭愧，迟疑了片刻，抿着嘴轻声道，“公子往里些吧……不然回头衣裳湿了，怕是要生病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不敢叫公子割爱

  “在下不妨事，夫人不必担心。”男子温声笑了笑，见杜容芷对自己已不再像方才那般排斥，遂跟她闲聊道，“夫人平日也爱莳花弄草么？”
  杜容芷笑笑，客气道，“家中虽也有花室，只是种类十分有限……倒是公子的内园，实在让人眼界大开。”
  男子谦逊道，“夫人过誉了。”
  杜容芷因想起件事，不由好奇道，“今日在公子园内观赏时，我瞧着西北角落里摆着几盆淡粉色的花儿，形状倒不怎么打眼，然靠近时香气甚是馥郁清幽，却不知是什么花？”
  男子想了想，不禁笑道，“那花原是从北隅传来，世面上甚为少见，也难怪夫人会认不得……此花名为绮兰，可用来提炼上等的香料。”他几不可见地顿了下，含蓄道，“北隅人常将之制成精油，据说可以舒缓紧张，提神醒脑。”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
  其实自打“金丝雪”事件后，她对这些来自北隅的奇花异草一向都敬而远之。且当年的金丝雪在她授意韩宗浩把其毒性传播出去后，也很快从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名花”变成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花”，如今已然在世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容芷默默想着，不禁就有几分心不在焉。
  那人却还在继续道，“……原本夫人若是喜欢，便是赠与夫人也没有什么……只是这几盆绮兰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在下亦做不得主……”
  杜容芷方回过神，忙道，“……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并非是想要那几盆花……”她说罢又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太过生硬，补充道，“公子的花都是极少见极珍贵的，实在不敢叫公子割爱……”
  男子面上笑容微顿，目光飞快从杜容芷半垂着的脸上扫过，温声道，“夫人客气了。”
  杜容芷淡笑了笑，低下头没再言语。
  男子眸色幽深，略带审视地望向她，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不由循声望去，才见刚才离开的小厮打着伞大步流星地朝这里走来，他身后还跟着边走边跑，气喘吁吁的青荷。
  “爷，”片刻间那小厮已经拿着披风走到近前，俯了俯身道，“小屋里只有这件灰鼠披风是崭新的……”
  男子微点了下头，见后头青荷也跟了上来，果然就是先前在书肆里见过的丫头，心里也有了数，遂对杜容芷笑道，“夫人若不嫌弃，就先穿在下这件披风将就一下吧。”说着示意小厮把披风递到青荷手里。
  青荷没有立马接过，而是询问地望向杜容芷。
  杜容芷见对方什么都替自己想到，这时候若再开口拒绝未免也太过矫情，遂轻声道，“如此就多谢公子了。”
  男子温声笑道，“夫人不必客气。”
  青荷连忙福了福道了声谢，麻溜地接过披风给杜容芷披在身上，又拿伞给杜容芷挡雨。
  男子不动声色地让开三五步距离给她们主仆，小厮见状忙上前给他撑伞。
  温暖的披风一盖在身上……杜容芷瞬时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今日给您添麻烦了……”杜容芷低声道，“这披风待我回去清理后再归还公子……”
  男子弯唇一笑，“若是这样能让夫人安心，便随夫人吧。”他顿了顿，随手往青荷他们来的方向一指，“我就住在花圃旁的那两间单独木屋，夫人随时可以让人寻我。”
  男子声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小厮不由抬头，面露诧异之色。
  杜容芷被男子高大的身影挡住，自然没看见小厮的表情，闻言不由点了点头，认真道，“我记下了，回头定让人上门致谢。”
  “举手之劳，夫人用不着放在心上。”他笑了笑，知道自己呆在这里杜容芷到底还是不太自在，遂拱手道，“既如此，在下就先告辞了。”
  杜容芷半垂着眸子，恭声道，“公子慢走。”
  ………………………………………………
  这他们俩刚一走远，青荷忙俯下身，紧张问，“少夫人觉着如何？还冷么？”
  “已经好多了……”杜容芷摇摇头，回给她个“放心”的微笑，“今日也巧，竟在这里碰到花圃的主人……”
  青荷微一迟疑，轻声道，“少夫人没觉得这两人看起来很面熟么？”
  她一说杜容芷顿时想起来，点头困惑道，“是啊，我也觉着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却想不起来……”
  “您忘啦……”青荷提醒道，“不就是上回在书肆，抢了您书的那个……”
  “原来是他啊！”杜容芷这才恍然大悟，随即笑道，“我说这人怎么长得这么面善……其实那时也不算抢，只是碰巧被他小厮捷足先登罢了……”她说着忍不住含笑摇头，“这京城还真是小……”
  青荷点点头道，“可不是……我也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不过他们大约不记得咱们了。”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都已经过去半年时间，不记得也没什么奇怪。”
  即便是她自己，这半年里何尝不是经历过几番起起落落，更是数次九死一生，又怎么可能把这么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记在心上……
  她这般想着，心里又禁不住有些隐隐作疼，只得故意分散精力道，“那日在书肆里见他主动上前搭讪，又说要把书赠与我，只觉得此人虽生得极好，却有些轻浮了……”想起那日的场面，杜容芷不由笑道，“刚才见他温文有礼，真心热诚，想来是天性如此……从前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青荷不由笑道，“少夫人只是谨慎一些，怎么能算小人之心呢……”
  杜容芷想了想，便道，“今日多亏有他们主仆……等回去后你记得准备份厚礼，让人送去木屋道谢。”
  青荷忙道，“少夫人放心吧，奴婢都省得的。”
  两人正说着，忽见远处几个壮汉抬了顶轿子朝她们跑来，后头还有冬至跟着一个劲儿朝这边招手。
  青荷面上一喜，“他们可算来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回礼而已

  因是在乡下地方，外头又下着大雨，一时也不能进城去找太医，管事的只得请了庄上一个平时常给仆从奴役看病的老大夫来给杜容芷诊治。
  那老大夫治疗跌打损伤极为拿手，看过后给杜容芷敷了些草药，疼痛登时减了大半。又告诉她现下虽疼得厉害，实则并未伤及筋骨，且她甫一受伤就立马寻了地方坐下，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因此只要把草药敷在脚踝处，每隔两三个时辰换一次药，这般过上一夜，到第二日就能消肿。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杜容芷半日里又是受伤又是淋雨，心情倒是丝毫没受影响。吃过药在青荷的服侍下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又胃口极好地用了一整碗饭，便吩咐人去把女儿抱来。
  刚换了新住处，莞儿似乎也跟母亲一样快活，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兴奋得不行，杜容芷哄了她半个多时辰，原是要把女儿哄睡，谁知到最后她连眼都睁不开了，小东西还依旧精神头十足。
  “咯咯咯……”莞儿流着口水笑呵呵地爬到杜容芷身边，抓住她的手就要往嘴里塞，却被眼疾手快的青荷笑着抱开，“少夫人今天累得很，难得能睡个好觉，孙小姐可要乖，不能吵醒她哦……”
  莞儿皱着眉不乐意地哼哼了几声，扑棱着两只莲藕似的小胳膊在空中一个劲儿挥舞，奈何她“人小言轻”，最后还是被胖乎乎的乳母强行抱了下去。
  青荷含笑目送她们出去，从杜容芷手里抽走拨浪鼓，又拉开被子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这才轻手轻脚地放下了帘子……
  …………………………………………………………
  任外头风大雨大，杜容芷这一觉，愣是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她醒过来看着外头已然升起的太阳人还有些发蒙。
  “这是……天亮了？”杜容芷拥着被子，一脸茫然地问。
  也不知是不是别庄的水格外养人，这才不过短短两天功夫，女子苍白消瘦的脸上就多了几分红润，嘴唇粉嫩嫩的，再配上那双眸子里自然的呆萌，整个人都鲜活生动了许多。
  “是呢。”青荷笑吟吟地勾上帘子，有条不紊地吩咐小丫头伺候杜容芷梳洗，“少夫人这一觉睡得可好？”
  “嗯。”杜容芷呆呆地点头，接过丫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迷茫道，“我记着在哄莞儿睡觉来着，怎么就睡着了……”还一睡就睡到第二天……
  青荷抿唇一笑，“少夫人怕是昨个儿累着了。”说着坐到床边，小心地把杜容芷脚踝处的药擦拭掉，就见昨晚换药时还肿胀的患处此时已半点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不禁欢喜道，“总算是消肿了。”又问杜容芷，“少夫人现在觉着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
  杜容芷轻轻转动了下脚踝，笑着摇头，“这大夫医术极好，已经全好了。”
  青荷这才彻底放了心，仍不忘嘱咐道，“虽已经消肿，不过少夫人今日还是尽量不要走动，把伤处多养几日再说。”
  “知道啦。”杜容芷撇了撇嘴，故意嗔道，“原以为安嬷嬷没来，耳根子能清净两天，谁知你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夫人还说呢！”青荷皱紧眉头，一本正经道，“临出门的时候安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就怕少夫人少一根头发……结果您可倒好，才来了一日就崴伤了脚！等回头叫安嬷嬷知道，奴婢少不得要吃一通排头！可不是得盯紧了些！”
  一席话说得两人都笑了。
  “不走动就不走动吧。”最后杜容芷还是听话道，“正好我早就想给莞儿做件冬衣，等会吃了饭你就去把料子裁了……”她说着又想起来，“昨个儿让你备一份厚礼送到花圃，你可吩咐下去了？”
  “少夫人放心吧。”青荷便笑道，“今儿天一亮管事的已经领人去了，这时候大约都送到了……”
  杜容芷点了点头，因知青荷做事素来妥帖认真，也没再多问，只懒洋洋地在几个丫头的服侍下起床更衣，吃过早饭又陪莞儿玩了一会儿，便靠在炕上专心致志地做起针线来。
  ……另一厢，别庄管事正对着面前身穿月白色袍子的清俊男子拱手行礼道，“……昨日多亏公子出手相助，我家夫人很是感激，今日特备薄礼一份，命我等前来向公子致谢，还望公子笑纳。”说罢便命身后随从把谢礼呈上。
  男子淡笑了笑，温声道，“昨日不过是碰巧路过，举手之劳，实不值得让夫人如此破费。”他顿了顿，目光淡然地往众人手里的大件小件扫了一眼，随手指着一人道，“这件披风留下，其余的你们都带回去。”
  管事的见状忙堆笑道，“小的也是照我家夫人的吩咐行事……公子若不收下，等回去了夫人指不定要责怪咱们办事不利……还请公子勉为其难，就收了吧……”又一个劲儿朝他作揖。
  男子推脱不过，只得道，“既然如此，就先放着吧。”
  管事的忙高兴地答应了一声，又吩咐人把东西摆放整齐。
  男子想了想，问他，“昨日听说夫人崴伤了脚，不知现下可好了？”
  管事的便道，“……大夫看过说是扭伤，索性没伤着骨头，多将养两日就能痊愈。”
  男子点了点头，两人正说着，就见一身穿青衣的小厮领着人搬进两盆花来。
  其中一盆花呈粉红，从花心向外渐渐变浅，花头低垂，宛如美人微醺，脉脉含情；另一盆花蕊为青中带绿，却被白色花瓣层层叠叠包裹，好似一条青龙卧于白雪之上。
  看得管事暗暗赞叹。
  男子便对他道，“我帮夫人原只是无心之举，却不想叫夫人如此兴师动众……实在令我心中甚是不安。乡下地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唯花房养的这几盆牡丹勉强能入得了眼，一会儿还要劳烦几位小哥带回去给夫人赏玩。”
  管事微一迟疑，“这……怕是不太好吧。”
  男子勾唇一笑，“回礼而已，不必在意。”




第二百五十八章 奋不顾身的能有几个

  别庄里住了三日，杜容芷的脸色也渐渐红润了起来。
  她的脚已经完全好了，只是青荷看得紧，除了每天中午让她抱着莞儿出来晒晒太阳，“放放风”，其他时候都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
  好在杜容芷在宋家时沉闷惯了，倒不觉得十分无趣，每天窝在炕上跟青荷一起做做针线，累了就叫冬至说两件乡间趣事——却说冬至自打上回带杜容芷去花圃回来时扭伤了脚，回家被她娘很是收拾了一顿，如今看着倒是比从前乖顺了许多，兼又有心想叫杜容芷高兴，每日卯足了劲儿，讲起笑话来无不惟妙惟肖，活灵活现，时常能把杜容芷逗得捧腹大笑，还得要青荷给顺顺气……如此这般，日子竟也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第四日早上，杜容芷喝过药，正站在廊下浇花，忽见青荷脸蛋红扑扑的，气喘吁吁从外头跑进来。
  杜容芷不禁好笑道，“做什么把你慌张成这样？可仔细摔着……”正说着青荷已经跑到近前，一脸喜色道，“少夫人……是，是夫人！夫人来看您了！”
  杜容芷脸上笑容一顿，目光下意识朝门口望去。
  青荷忙道，“夫人是带姨太太和表少爷一起过来的……”她说着偷偷打量了眼杜容芷，小心翼翼道，“少夫人可要出去迎迎？”
  杜容芷默了片刻，把水壶递给一旁的丫头，“走吧。”
  ……………………………………………………
  却说杜夫人一行人此时正被婆子引着往杜容芷院子走，边走薛夫人还不忘劝她，“待会儿见了阿芷，姐姐就莫多说她了……这孩子也不容易……”
  杜夫人苦笑着摇头，“我怎么敢说她？上回在晖山寺你也看着了，这孩子如今见了我就跟仇人一般，哪里肯听得进半句？”
  薛夫人不由劝道，“芷姐儿那是病了，并不是存心忤逆……姐姐可得想明白些……”
  杜夫人无奈点了点头，叹气道，“我要是早知她心结这么深，宁肯搬来乡下也不愿面对姑爷，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听姑爷的把她留在宋家……”杜夫人红着眼眶道，“如今又凭白在山上受了那么场惊吓，光回头想想我这心都一揪一揪的疼……”
  薛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又柔声安慰她。
  倒是从进了别庄就一直在欣赏景致的薛承贺闻言不由笑道，“姨母何不多想些好的——那日马车失控何等凶险，表妹夫竟能一个人苦撑那么久，直至把阿芷救上来，实可见他对阿芷的用心。”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世上能奋不顾身对自己的人能有几个？阿芷是聪明人，不会想不明白……”
  杜夫人低头擦了擦眼睛，“你说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姑爷自然是好的，只是你妹妹现在……”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薛承贺剑眉往上一挑，朝不远处立着的身影挥了挥手，笑道，“姨母您瞧，大妹妹这不就来了么？”
  杜夫人一怔，抬起头果然就见杜容芷正俏生生站在颗银杏树下头。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滚边绣芙蓉花褙子，小脸虽还有些消瘦，却透着淡淡的嫣红，嘴角轻轻抿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宛如三月里盛开的桃花，又美丽又灵动，俨然从前在家做姑娘时一般。
  只见她犹豫地往前走了几步，轻唤一声，“母亲……”
  杜夫人眼眶登时一热，快走上前拉住她，“容芷……”竟是相对凝噎。
  薛夫人在旁也不禁红了眼眶，见这母女俩对面站着竟谁也说不出话，忙笑道，“姐姐您看，这些日子没见，阿芷的脸色是不是比上回在山上时好看了许多……”
  杜夫人拉着女儿爱不释手地端详了半天，含泪笑道，“不错，是红润了……也胖了……”声音却有些哽咽。
  薛夫人对杜容芷慈祥道，“自打上回在晖山寺一别，你母亲担心你担心得不行，听说你搬来乡下，咱们就赶紧过来了……”
  她正说着，一旁薛承贺皱着眉一本正经道，“大妹妹该不会是不欢迎咱们吧？怎地咱们都在站了这么半天功夫，也不说领着咱们进屋喝杯茶水！”
  先前还有些伤感的气氛顿时被他的插科打诨打破，杜夫人跟杜容芷不由一笑，薛夫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佯怒道，“就你嘴贫！”
  杜容芷忙擦了擦眼泪，弯唇道，“表哥说得是……母亲跟姨母快里面请。”
  ……………………………………………………
  正厅里，端坐着的杜夫人下意识攥紧丝帕，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薛承贺，唯恐错过他脸上一丁点转瞬即逝的表情。
  薛承贺修长手指按在杜容芷右手脉上，凝神诊了半天，“大妹妹这段日子睡眠可好？”他收回手，态度温和地问。全然不是方才吊儿郎当的嬉笑模样。
  杜容芷想了想，“近来比从前好了许多，躺下没多一会儿便能入睡，也极少再做梦了。”她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浮起一抹轻松的笑容，“前两天刚来，去外头走了走，回来更是从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薛承贺点头笑道，“我早说过，你这病并不难治，只要心境开阔，自会药到病除……今日观你脉息，已是大有缓解。待我开些调气养心的方子，你再吃上一月看看。”
  杜容芷听话地点了点头，就见旁边的杜夫人一脸期望问，“那她的病……这是快好了？”
  薛承贺笑了笑，“只要大妹妹安心静养，移情易性……再好好调理些时日便可痊愈。”于是又写了方子，交与青荷让人下去抓药。
  杜夫人顿时松了口气。
  自打上回薛承贺跟她说了杜容芷的病情，她每常想起都觉着悔恨不已，原打算不论宋子循如何阻拦，都一定要把女儿接回家养病，却不料又听说杜容芷去了乡下的消息……
  杜夫人直觉得这些日子来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直到这一刻，才算彻底落了地。




第二百五十九章 助纣为虐

  “阿弥陀佛……”杜夫人红着眼眶念了一声，因想起来，对薛承贺道，“我瞧你妹妹身子还是弱得很，后头待怎么补，你也说出个方儿来……这里到底不比家里安逸，便是药材怕也没甚么好的，你且写了方子，等回头就让他们送来。”
  薛承贺忙笑着应了声是，正想跟杜容芷聊几句，就听薛夫人笑呵呵道，“刚我进来的时候，瞧着这庄子虽不算大，布置得却十分雅致……倒跟城里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杜容芷弯唇一笑，乖巧道，“姨母若是喜欢，待会儿我带着您跟表哥四处转转……”
  薛夫人忙笑道，“不用不用……你且跟你母亲说说话，叫个丫头陪着就行。”说罢云淡风轻地扫了眼一旁的薛承贺，“刚你不是还嚷嚷着要去钓鱼么？”
  薛承贺一愣，却见母亲的目光朝杜夫人的方向微闪了闪，顿时心领神会，赶紧点头道，“是啊……我陪母亲一道。”
  杜容芷知道姨母这是有心留了时间给她跟母亲独处，心下感激之余忙叫过冬至柔声嘱咐了几句，便让她陪薛家母子去庄子上四处逛逛。
  须臾之后，屋子里只剩下杜夫人跟杜容芷两人。
  青荷给杜夫人换了盏新茶，又为杜容芷端来一碗牛乳，便领着人退了出去。
  杜容芷犹豫了半天，才鼓足勇气轻声道，“母亲……”刚一开口就红了眼眶。
  杜夫人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的儿，你受苦了……”
  杜容芷的眼泪登时涌出眼眶，心下只觉五味杂陈——愧疚，自责，懊悔，喜悦……太多太多的情感已经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只像个小猫似的窝在母亲怀里，抽泣道，“我以为……以为您生我的气，再也不要我了……”
  杜夫人气得在杜容芷身上轻拍了下，抱着她哭道，“你是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不要你还要哪个？！”
  她拉开杜容芷，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阿芷，母亲来之前都想好了……你既不愿意回国公府，那咱就不回去了！你为什么得了这病他们姓宋的都心知肚明……等再过几日我就去跟你太婆婆说，要领了你家去调理身子……”杜夫人含着泪目光坚定道，“横竖只要我跟你父亲在世一日，就能护着你一日……母亲只要我的芷姐儿好好的，旁的什么都不管了！”
  ………………………………………………
  这厢边杜夫人母女俩抱在一起连哭成泪人，另一厢的花圃此时也迎来了一位稀客。
  ……永宁侯府的世子爷余展晏一脸嫌弃，“好好的大宅子你不住，偏跑到乡下地方住什么小木屋……”他看了眼案上的二乔，伸手拍拍男子的肩膀，嗤笑道，“你说你一大老爷们，成天躲在这儿莳花弄草，真想不通——”
  他话音未落，手忽然被案前看书的男子扫开，扑了个空。
  “既想不通，那就别想了。”男子低头翻了页书，眉毛都没抬一下，“还有你让我帮你弄回来那几盆花，想来也都不要了吧？”
  “要要要，怎么不要！”余展晏脸色一变，忙堆笑道，“哥哥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当真可就没意思了！”又舔着脸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今儿我就是为那几盆绮兰来的，只是你那个黑炭似的花匠也忒气人，居然死活不许我带走——”
  “嗯，”男子淡淡嗯了一声，“你气不过，还吩咐人砸了我的花圃。”
  余展晏声音一顿，干笑了两声，“我那不是随口一说，吓唬吓唬他们么？再说我要是知道你在这儿，我还去费那劲儿干嘛？”又问他，“我那几盆花你给放哪儿了，赶紧给我，还等着急用呢……”
  “你用不着怪方才的花匠无礼。”男子合上书，云淡风轻道，“实则是我不许他把花给你的。”
  余展晏一愣，随即沉了脸，“那是为什么？”
  男子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给他跟余展晏各倒了杯茶，“想来你也知道，这绮兰花在北隅多是做什么用的。”说罢递了一杯给余展晏。
  余展晏没好气地伸手接过，“自然知道。”他一口饮下，无所谓道，“不就是闺阁里男女们催*助兴的小玩意儿么？”
  男子微微颔首，“原本不过几盆异域花草，便是给你也算不得什么……然这绮兰效用特殊，余兄还是先说明了要此花何用才好。”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不然后头若是莫名惹出什么事儿来，反倒是兄弟助纣为虐了。”
  余展晏微怔了怔，随即叫他气笑。
  “我呸！”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好你个楚慎尧，把我当什么人了？！”他气道，“我若是想要女人，什么样的还不乖乖就范，哪还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男子点点头，认真道，“……若用这种方法逼女子就范，说是下三滥的手段也不为过。哥哥说的很是。”
  余展晏叫他堵得说不上话，一张俊脸青一阵红一阵儿，过了好半天，才无奈地往椅子上一瘫，投降道，“好好好……你既想知道，我就是告诉你也无妨。”
  楚奉尧做了个请的动作，“愿闻其详。”
  余展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含糊道，“就是我一个认识多年的兄弟，不小心惹恼了他的夫人……他夫人成日闹着要跟他和离，因他死活不肯，前几日还带着孩子偷偷躲到了乡下……”
  楚慎尧眉心微动了动，好笑道，“这倒奇了……从来只听说男人休妻，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怎么你这朋友却反其道行之？”
  “可不是？”余展晏深以为然，“我早跟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她既想走，那就让她走好了，就凭我这兄弟的人品家室，何愁再找不到更好的？偏他就跟丢了魂一般。”余展晏说着很是惆怅地叹了口气，“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
  楚慎尧懒得听他神侃，打断道，“可这跟绮兰花有什么关系？”




第二百六十章 都想好了

  “关系可大着了！”余展晏得意洋洋道，“你想啊，这男男女女间那点事儿，有什么是在床上摆不平的？”
  见楚慎尧面露不屑之色，余展晏一本正经道，“我跟你说你还真别不信……古语有云：‘床头打架床尾和’，可见这道理是从老祖宗那里就传下来的。”
  楚慎尧正低头喝茶，闻言嘴角禁不住抽了抽，“……这句话是这么个意思么？”
  “那当然。”余展晏理直气壮道，“这叫夫妻间的小情趣……你一个光棍懂得什么？”
  他说着忽然八卦地凑上来，贱兮兮问，“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这么些年在外头难道就没遇到过中意的？”
  不知怎么，楚慎尧心里忽然浮现出一抹纤细的身影……
  “我就知道肯定有！”余展晏在声色里浸*多年，见楚慎尧这副神情，哪里还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当即一拍大腿，难掩兴奋道，“快说快说，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祖籍哪里？”边说着还边忍不住抱怨，“好你个臭小子，居然瞒得这么紧，上回你们家老太太去我们家的时候都还张罗着要人介绍合适的姑娘给你相看，谁知道你自己不声不响就在外头勾搭上了……”
  楚慎尧听余展晏的话越说越离谱，不由皱着眉打断，“莫要乱说！哪里有什么意中人，我又几时与别人勾搭过？”楚慎尧拉下脸道，“明明在说你朋友的事，好好的扯到我头上做什么？”
  余展晏知他是不高兴了。偏这楚慎尧为人向来有些左性，余展晏也不十分敢招惹他，见状忙敛了笑，摸着鼻子讪讪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么……”
  见楚慎尧挑了下眉似要反驳，余展晏忙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继续道，“……我那朋友一心想求他夫人原谅，每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上刀山下火海的事也不知做了多少，奈何人家根本就不领情，前阵子趁他不在偷偷带着孩子躲去了乡下，如今更是连面都见不着了。”余展晏叹了口气，“我也是看他可怜……隐约想起曾听人说，北隅有种花名叫绮兰，最是能催情助性，提升欢愉，这才想着帮他一帮。”
  楚慎尧微一忖度，眯了眯眼睛，“所以你想……”
  “鲜花配美人……既风雅有趣，又神不知鬼不觉……”余展晏抚着下巴，朝他露出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得意道，“如何，我这点子是不是妙极？”
  楚慎尧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又给各自倒了杯茶，悠悠问，“我现在倒有些好奇：你这位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咱们余大爷这般费心？”
  余展晏脸上笑容一顿，低头喝了口茶，避开他打量的目光，“……说了你也不认识……”
  楚慎尧冷嗤一声，“你那些朋友有几个是我不认识的？”
  余展晏张了张嘴，可还不等他开口，楚慎尧已经继续道，“若是那些个酒肉朋友，想来也请不动你为他跑前跑后，劳心劳神。”楚慎尧声音一顿，握着茶盏一脸玩味，“你这朋友，莫不是姓宋？”
  “咳……咳咳……”余展晏猛地被口茶呛住，登时咳起来，“谁，谁说的？！当然不是！”
  楚慎尧见他如此反应，心下已然有了答案，不禁想起树下那抹愈发消瘦柔弱的身影……
  他眸色暗了暗，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盏，“不是就不是吧……”
  余展晏这才松了口气，又唯恐待会儿被他套出话来，忙道，“我现在能把花带走了吧？”
  “恐怕不行。”楚慎尧不无歉意地摊开手，“若真如你说的那般，我就更不能把这花给你了。”
  “为什么？！”余展晏气得简直炸毛——他苦口婆心费了这么半天功夫，敢情都是在对牛弹琴了？！“你想知道用它做什么我也告诉你了——一不作恶，二不害人，这种行善积德，助人为乐的好事，你也要拦着？”
  楚慎尧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耐心解释道，“我虽不懂你说那些‘夫妻间的小情趣’，但也知道人与人相处，贵在坦诚信任。你朋友既想挽回妻子，就该拿出些诚意来，又怎能靠这些旁门左道将对方降服？”楚慎尧顿了顿，“你这主意事先大约也没跟他商量吧？”
  余展晏神色一滞，犹不服气地辩解道，“说不说有什么打紧？白猫黑猫，能抓着耗子的就是好猫。管它用什么法子，先把人哄上床干一架再说……”
  楚慎尧无奈叹了口气，“我纵然不认得这位夫人，不过听你所说，性子也该是极刚烈的，只怕你这法子不但不能帮朋友达成所愿，反而适得其反，引起更大的误会……到那时候，你朋友说不定还会怪你多事，心中埋怨你……如此，岂不弄巧成拙？”
  想起宋子循近来越发阴晴不定的脾气……余展晏皱紧眉头，半信半疑问，“当真？”
  楚慎尧认真点头，“若换做我，定是要生气的。”
  余展晏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他认识的人里好像还真就属这俩家伙最为古怪——
  一个成日不近女色，为了个不要他的女人连眼前的大好森林都视而不见；另一个明明是文弱公子，却偏学人家做什么游侠儿，常年在外漂泊，四海为家……
  余展晏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虽信了楚慎尧的七八分，可还不死心道，“那照你这么说，我这法子是行不通了？”
  楚慎尧温声笑笑，“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虽好心，但还是莫掺和了。”
  ……………………………………
  用过午膳，众人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薛家母子先上了马车，杜夫人拉着杜容芷依依不舍，“好好保重身子……”
  杜容芷红着眼眶含笑道，“您放心吧，女儿都知道的……”
  杜夫人拍拍她的手，“你当真想好……不跟母亲回去了？”
  杜容芷神情一顿，亲自扶母亲上了马车。
  “是，”她轻声道，“女儿都想好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那你呢

  一阵轻风拂过，吹得廊下秋菊轻轻摇曳，芬芳怡人。
  杜容芷握着书卷躺在树下，人却已然睡着。
  她似是觉着冷了，蹙着眉缩了缩身子，小嘴里发出一声浅浅的嘤咛。
  “少夫人！”耳边传来女子气急败坏的轻呼。
  杜容芷冷不丁被人惊了好梦，手里的书“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她迷迷糊糊地翻身起来，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身上已经密密实实地裹了件斗篷。
  杜容芷茫然地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去，就见青荷皱紧眉头，一张小脸正气鼓鼓望着自己。
  杜容芷掩着唇打了个哈欠，眼睛里顿时闪起星光点点。
  她宛如捣蛋时被抓了个正着的孩子，冲着青荷心虚一笑，软声道，“你不是煲汤去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青荷怒瞪她一眼，俯下身拿起书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绷着脸道，“奴婢要不回来，怎么知道少夫人又这么不爱惜身体，躺在树底下就能睡着？”
  她觉得青荷近来这股啰嗦劲儿越来越像安嬷嬷了……
  杜容芷抿了抿嘴儿，辩解道，“我看今天天气极好，想出来晒晒太阳来着……再说就只眯了那么一会儿……”
  青荷没好气道，“天再好也快深秋，连风都是硬的……”边扶她起来边碎碎念道，“明明身子才刚有了点起色，也不知注意着些……既然困了便是回屋睡上一会儿也是好的，偏这般在外头躺着，等回头冻着了可怎么是好？”
  杜容芷听得耳朵都快长茧，无奈投降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不这样了……”又故意打岔道，“你煲的汤呢？怎不拿来我喝。”
  “哪里会这么快？还叫人盯着火呢。”青荷不高兴地撇撇嘴，“奴婢就知道，只要一不在跟前看着，您就一准——”
  她话还没说完，忽听见外头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杜容芷微诧，下意识跟青荷对视了眼，后者亦是一脸茫然。
  虚掩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只是开门的一刹，彼此俱是愣住。
  她安安静静地立在院中，面容虽略显清瘦，脸色却比从前在家时红润了许多，那嘴角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清浅笑意，和眸中潋滟的波光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落进宋子循的眼睛里。
  众人见他来了连忙请安行礼，杜容芷怔怔之后刚要俯身，却已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的宋子循伸手拉住。
  “不必多礼。”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副日思夜想的面庞，明明来之前心里有满腹的话——想问问她为何如此狠心，就这般丢下他一个人走了，可知晓他这些日子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心里有多煎熬又有多挣扎，好不容易撑了这么多天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立马把她扛起来塞进马车跟女儿一起打包带走……
  只是千言万语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又都化为了乌有。
  他就这般默默注视了她半晌，才温声问，“近来身上可好些了？”
  “好多了。”杜容芷轻抿了下唇，不动声色地从他掌心里抽回手，垂眸问，“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手心里依然残留着她的温度……宋子循眸色暗了暗，淡笑道，“已经许久没见莞儿……都说这般大的孩子十分健忘，”他顿了顿，看着她认真道，“只怕日子久了，她会把我忘了。”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莞儿这会儿还在睡着……她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十分高兴。”
  小家伙这阵子已经开始学着说话，她教了许久，可一个“娘”字却怎么都发不出来，反而逼得狠了就“爹爹，爹地”地乱叫一通……
  兴许这就是所谓的父女天性，便是人为想要阻断也是徒劳……
  “那你呢？”
  杜容芷正胡乱想着，忽听他在耳边低声问。
  她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才惊觉两人不知何时已经靠得这样近，她抬眸的瞬间额头几乎堪堪蹭过他的薄唇。
  杜容芷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听他继续问，“我来了，你高兴么？”
  杜容芷身形一顿。
  她高兴么……
  她自然是不高兴的。
  在别庄的这段日子她过得很好，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每一天都充满了希望和生机，过得久了她甚至有种错觉——她可以一直这样自由自在下去。
  可宋子循的出现却分明是在告诉她，这样平静安宁的生活……是有终点的。
  伤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杜容芷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紧张的期待与唯恐吓着她的小心翼翼，却忽然觉得……那些话好像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攥在一起的双手，答非所问道，“不知道您忽然过来，事先也没什么准备……”她咬着唇想了一会儿，“今晚……是要住下还是回去？”
  没有听到她的答案，宋子循一时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但他直觉得这样的杜容芷也很好——至少，她已经不会想也不想就拒绝他了。
  虽只是一点点改变，却也让他受到莫大的鼓舞。
  “住下。”宋子循含笑道，“难得过来一趟，想多陪陪莞姐儿，”他顿了顿，很是可怜兮地补充了一句，“且这阵子天黑得早了，回去又多山路，恐怕有些不便。”
  至于“山路”究竟有多不便，恐怕没有人比他跟杜容芷更清楚了。
  杜容芷闻言小脸果然白了白，她点点头，忙吩咐青荷道，“你叫人赶紧把东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青荷应了声是，眼睛在两人中间看了看，笑道，“爷赶了这么久的路，怕是早就累了，少夫人何不请爷进屋里慢慢说？”
  杜容芷这才恍然想起来两人居然站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而他竟然丝毫没流露出半点不耐或是倦色，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遂轻挽起一抹歉意的笑容，侧了侧身，“您进屋坐罢。”
  宋子循走到她身畔，强忍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温柔笑道，“好。”




第二百六十二章 爱过

  窗边的牡丹粉中带蓝，娇嫩的花朵宛如美人云鬓微垂，满含娇羞，在绿叶的映衬下分外好看。
  阳光透过窗棱照进来，落在女子白皙秀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远远望去，一人一花，好似重叠在了一起……
  杜容芷坐在案旁，静静地吃着茶。
  不知道是不是父女连心，宋子循前脚才进了屋子，后头还在午睡的莞儿立马醒了。
  小家伙见着宋子循简直欢喜极了，不但丝毫没有预想中的遗忘或是怕生，还咿咿呀呀地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裳就不肯松开……
  “少夫人……”
  耳边一声轻唤拉回杜容芷的神思，青荷抱着被子从外面进来，对上杜容芷怔怔的目光，她笑着解释道，“这两天晚上有些变天，奴婢在屋里多放一床被子，您要是冷了就盖上。”
  杜容芷轻轻点了点头，就听她继续道，“刚奴婢经过孙小姐屋子，听着姐儿在里头一个劲儿叫着‘爹爹’，口齿不知有多清楚！爷欢喜得了不得，听说孙小姐身边伺候的人都赏了个遍……”
  “是么？”杜容芷弯了下唇，茶盏送到嘴边才发觉里面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正想拿茶壶再倒一杯，青荷却已经走上前接过，一面倒茶一面轻声道，“奴婢方才还寻思少夫人会跟爷一道儿呢……”
  杜容芷笑了笑，没有说话。
  青荷把茶递上，“上次夫人说要领着您跟孙小姐家去调理，您却一口回绝，奴婢还以为……”她扫了眼杜容芷的神色，低声道，“以为您都想好了。”
  杜容芷轻啜了一口，浓郁的茶香与淡淡的苦涩几乎同时在舌尖绽放……她默了默，缓缓道，“我是都想好了的。”
  青荷不禁怔住。
  杜容芷抬起头，“可是想好，跟做到，是两回事。”
  青荷把她的话细细回味了一番，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正要宽慰她几句，杜容芷却已经站起来。
  青荷一愣，“少夫人要出去？”
  “去院子里转转。”杜容芷径自拿过斗篷披上，“待会大少爷若是问起，就说我出去散散步，让他去厢房稍事休息。”
  青荷忙跟上前，“还是奴婢陪着您吧。”
  杜容芷转头冲她莞尔一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
  落日的余晖洒向静谧的别庄，四周的一切仿佛也都笼罩在一片祥和的金色里。
  杜容芷静静地站在一株腊梅树前，盯着光秃秃的枝头发呆。
  “我已让人把枫清院后面那片空地种上了腊梅，往后就算你待在屋子里，也一样可以闻到腊梅的幽香。”
  杜容芷怔怔转过头，才发现宋子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边，漆黑的眸子正一错不错地望向自己。
  杜容芷回过神，微弯唇角，“您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青荷说这个院子里种满了腊梅。”他温声道，“我记得你很喜欢。”只是现在距离花期还早，他不知她为什么还会看得出神。
  杜容芷听后却是沉默。
  没有人知道出阁前一向偏爱艳丽玫瑰的自己为什么会着了迷一般的爱上腊梅——就连从小伺候她长大的青荷也不例外。
  就像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那些绝望的过往，那些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日子，那些被侮辱和被毁灭的美好……好像永远都只属于她自己。
  没有人需要负责，宋子循……亦如是。
  杜容芷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是啊，”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意，点头道，“是喜欢的。”
  许是从她眼中的温柔和善中受到了鼓舞，宋子循小心翼翼握住杜容芷冰凉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揉搓，“起风了，怎不多穿些衣裳再出来？”
  “还好。”她的目光落在他包裹着自己双手的大掌上，又云淡风轻地别开，只淡笑了下，“倒也不觉得十分冷。”
  明明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笑容，却让宋子循的心莫名地跳漏了一拍，仿佛这些天所有的焦躁与挣扎，所有的彷徨与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下意识握紧她的手，“你说想到庄子上散心，我也让你在这儿住了半个月……就连莞姐儿学会叫‘爹爹’，我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他低下头温柔地吻上杜容芷的手背，嘶哑着嗓子道，“容芷，从前的事是我没有处理好，往后我会好好照顾你跟女儿，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伤害……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杜容芷静静看着他。这段日子他似乎清减了不少，面容虽依旧清冷俊美，两颊却明显凹陷了下去。甚至就连此时看向她的目光，跟从前也是不同的……
  是啊。
  她茫然地想。
  在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后，谁又是一成不变的呢？
  “好。”
  许久，她轻声道。
  宋子循一愣，待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不由激动地抬起头，却在那抹狂喜还没来得及爬上眼角，就听杜容芷继续道，“但不是现在。”
  许是看到了他眼中的疑惑，杜容芷抿了抿唇，冲他笑笑，“在别庄这段日子我想了许多，也自认为想清楚了许多，一直想说给你听。”她看着他，轻声问，“你，要听么？”
  宋子循认真点头，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你说，我听着。”
  “其实我也不知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女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那日在晖山寺，你曾问我是否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山下偷摘果子的事……”
  “……”
  “其实，是记得的。”
  宋子循握住她的手一颤，诧异地抬起头。
  “并不止这一件，”杜容芷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记在这里。”她从他手掌中抽回手，轻轻指了指心口。
  “因为，我曾爱过你。”她明亮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用轻得不能再轻的语气，一字一句道，“用我的生命，爱过你。”




第二百六十三章 你始终没有来

  宋子循心头猛地一震，“容儿……”
  “那段日子于你来说或许丝毫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我总是不顾矜持，死乞白赖地缠着你，大概也曾给你造成过很多困扰。”杜容芷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甚至在你心里，也许早就十分厌恶我……”
  “没有……”他赶紧道，“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杜容芷却好像没有听到，自顾自道，“可我那时，是真的喜欢你。”
  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带着梦幻般的神采，出现在她苍白消瘦的小脸上，就连两颊也染上一层清浅的嫣红，“我从没有那样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只要你看我一眼，或是和声细语地跟我说几句话，我都会觉得……满心欢喜。”
  她缓缓说着，那些青涩的，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就遗忘了的时光，在相隔两世之后，居然依旧清晰得宛如昨日，“你或许不知道……”她轻声道，“因为喜欢你，我曾做过许多蠢事。”
  “是么？”他握着她好像永远暖不热的手，低声问，“都有什么呢？”
  她轻笑了笑，一边回忆一边认真道，“我那时女红不好，却总想学人家亲手做一件东西送给你，苦熬了两个晚上，连指头都戳肿了，却只绣了个四不像的荷包……”
  他皱着眉头想了许久，也不记得曾收到过什么荷包，不由问，“后来呢？”
  “后来……”杜容芷苦笑着摇头，“后来我让阿澈转交给你，他却嘲笑上面绣的不是鸳鸯而是野鸭，说我绣得还不及傅氏一半好……我气得不行，把荷包丢进湖里，还跟他大吵了一架，心里却觉得难受极了……那晚，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夜。”
  宋子循将她搂进怀里，“……这些我并不知道。”
  “是啊，”杜容芷笑着点点头，“因为这些……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她轻声道，“我之所以会哭一整夜，或许只是因为，从那时就已经知道……不管我怎么努力，都配不上你。”
  “胡说。”他心里一阵抽疼，皱紧眉头看着她，正色道，“我要的是妻子又不是绣娘……更何况你现在绣得就很好。”
  杜容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在前世那些被他厌弃，受尽冷落和白眼的日子里，她每天唯一的乐趣，也不过就是跟着丫头们一起做做绣活儿……熟能生巧罢了。
  杜容芷伸手轻抚上他的眉心，将褶皱一点点抚平，“子循，不管你相不相信……嫁与你的这一年多，我是真的努力想做一个好妻子的。”
  宋子循不由动容，拉下她冰冷的手放在胸口上，“我知道……你很好，一直都很好。”他哑声道，“是我对你不住，伤了你的心……”
  “你没有对不起我。”杜容芷含笑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是我自己太贪心……想要的太多了。”
  “我们也曾经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日子。”她柔声道，“从我进门，你一直待我极好……我心里是感激的。”
  “……待到后来莞儿早产，我险些挺不过去，也是你不顾众人的劝阻，冲进产房陪伴我，安慰我……”她朝他嫣然一笑，“那时我就告诉自己……你如此真心待我，我又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呢？”
  “……可爱乖巧的女儿，体贴深情的丈夫……”杜容芷轻笑出声，“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直到那一天，你跟我说——你，不是非我不可。”
  宋子循握着她的手猛地一抖。
  “那晚我抱着发烧抽搐的莞儿，一遍一遍问自己，是我错了么？是我做得不够好么？”她依旧轻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下来，“我不记得有多少次看向门口，心里总幻想着，也许下一刻你就会推门进来……”
  宋子循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已经干涩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可是，你始终没有来。”
  她笑着松开他的手，“现在想想，或许从那天起，我就病了……我恨傅氏，也恨你，却要始终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可我心里，是真的过不去。”
  “哪怕在你我相处最融洽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都会忍不住想：就是这个人，是他，把我对婚姻，对家庭所有的憧憬，都摧毁了……”
  “不要说了，容芷，不要说了……”宋子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红着眼眶用力抱住她，嘶哑着嗓子道，“那晚真的只是意外，我喝醉了，莞儿几时出了事我根本不知道，更不知会伤你这么深……若是我早些知道……”若他早就知道……那晚说什么也不会把她一个人丢下！
  “那段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自己都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自嘲地笑笑，乖顺地任由他抱着。“我不停地告诉自己，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更何况像你出身显贵，即便没有傅氏，将来也总会有其他人，我亦没有资格要求你更多……”
  她深深吸了口气，无力地朝他笑笑，“可是想到，要比做到难得多……每当你试图靠近，又或是做些亲近的举动……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绝望的晚上……那种绝望让我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歇斯底里，也……越来越恨你。”
  “容芷……”他低低地，几乎带着哀求地打断。
  她却置若罔闻，“我以为这一切早晚都会过去……等你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我也会慢慢清醒……就像每一个异想天开的妻子一样。”
  可是后来，她的孩子没了。
  她的孩子……再一次没了。
  这么久以来一直压在她心底最深处，不敢想也不敢碰的秘密，午夜梦回时，常常痛到不能呼吸的伤口，就这样再一次被连根拔起，鲜血淋漓地撕裂在众人面前。
  “子循，我是想好好跟你过日子的……”她含着泪，无奈笑道，“只是这……真的太难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你的心呢

  明明打从她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重蹈覆辙，要好好过日子的……怎么过着过着，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想了许久，问题……或许依旧出在她身上。
  她放不下过去，也看不到未来……
  宋子循双目猩红，他用力攥紧她的手，“容芷，把从前的事都忘了……咱们重新开始。”
  “好。”她答应得十分痛快。
  宋子循愣了愣，怔怔看向她。
  “这几天我已经想得很清楚——祖母教训我教训得对，你我既为夫妻，这辈子福祸相依，荣辱与共，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杜容芷拭去脸上的泪水，“前段日子是我做得不好，不该为了孩子的事一直与你置气，更不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小人看咱们笑话……”她抬起头冲他歉意地笑笑，“可我那时，真的伤心极了，有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连自己都控制不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没有……”他声音低沉暗哑道，“没有生气……是我做得不好。”
  她笑着摇摇头，冰凉的手轻抚上他手背，“你放心，往后的日子我会尽到国公府长房长媳的责任，为你打点后宅，侍奉长辈……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宋子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杜容芷却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前几日母亲曾带着姨母跟表哥过来看我，表哥诊过脉后说我仍需多调理些时日……”她神色微暗了暗，低声道，“他还说我生莞儿时身体已经受损，这次小产又雪上加霜，以后就算调理好了，在子嗣上只怕也……”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事实上她身体到底已经差到什么程度，宋子循比任何人都清楚。
  “还求您再多给我三年。”她轻声笑笑，“三年后我若仍然生不出孩子……是把绿薇红芍收了也好，您自己有中意的也好，我都会给您抬了姨娘，只是生下的第一个男孩，还求您允许养在我名下。”
  宋子循抿紧嘴唇，幽深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问，“你说你想明白了……指的就是这个？”
  杜容芷强迫自己无视他眼底浓浓的失望和愤怒，温柔却坚定地点点头，“……从今往后，我会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只要是您想要的，便是我想要的，以后的路，为了莞儿，为了我自己，也会陪着您一直走下去。至于其他——”她顿了顿，叹息着笑道，“这些年我一直追在您后面跑，到了今天早已是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情情爱爱，我给不了，也给不起。您就放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子忽然冷不丁被宋子循用力擒住，她腰间猛地一疼，下意识轻呼出声，却在张嘴的瞬间，被他强势撬开贝齿，顶了进去。
  他的吻带着怒意与不安，简直恨不得下一刻就把她吞进腹里。
  杜容芷任由他狠狠地吻着，鼻尖全是熟悉的气息……她听话地闭上眼睛，不反抗也不挣扎。
  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子循终是气喘吁吁地放开她。
  杜容芷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他如黑夜般漆黑阴沉的眼睛。
  “那你的心呢？”他隐忍的怒气里夹杂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你那颗爱我的心呢？也给不起了？”
  杜容芷的身子微颤了颤。
  不知怎么，眼眶忽然有些发胀……
  爱过，是真的爱过的。
  不爱，也是真的不爱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只见远处霞光如火。
  宋子循站在一片霞光里，身姿笔挺，眉目清朗。
  恍惚之间，仿佛依稀还是许多年前，记忆里那个一脸不耐，清冷俊美的翩翩少年。
  杜容芷看着看着，忽然就被漫天晚霞染红了眼睛。
  “子循，我们回不去了。”
  她轻声道。
  我们回不去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你

  “啪！”
  寂静的屋子里乍然响起一声不小的声响，杜容芷吓得身子一颤，呆呆回过神才发现是灯花爆了。
  青荷正从外头进来，见状不由笑着走上前，“少夫人吓着了吧？”
  杜容芷摇摇头，把书合上，看了眼她手里的暖炉，奇怪问，“这才多早晚，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青荷接过书把暖炉塞进她怀里，笑道，“爷临走前特地吩咐的……说是您怕冷，今天又在外头站了那么长时间，只怕一时暖不过来。”
  杜容芷笑容一凝，半晌才轻轻“唔”了一声。
  清新淡雅的茉莉花香很快在鼻尖萦绕……她垂下眼茫然地看着炉盖上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花纹，如瀑的长发静静地散落下来，遮住女子苍白的半张脸颊。
  青荷在旁看了片刻，转身取了薄被给杜容芷盖上，迟疑着开口道，“少夫人今天跟爷是怎么的了……下午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爷说走就走了呢？”
  杜容芷纹丝未动，只盯着手里的暖炉出神。
  青荷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杜容芷回答，生怕因此又引出她的心病，亦不敢再多追问，只默默拿起剪子剪着灯芯，边剪还边念叨，“灯花爆，喜鹊噪，这可都是吉兆——”
  “青荷，”杜容芷忽然道，“……我都跟他说了。”
  青荷握着剪刀的手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杜容芷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我跟他说以后会努力做个合格的妻子——管束内宅，相夫教子，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她温柔地笑笑，素白的小脸因为这个笑容也变得明媚了几分。“不过现在我只想跟莞儿在这里过几天与世无争的安生日子，不想这么快回去……他也已经答应了。”
  青荷怔了怔，直觉得两人之间应该远不像少夫人说得那般云淡风轻，不然傍晚爷走的时候脸色也不会苍白成那样……
  她正胡乱想着，却听杜容芷轻声道，“怎么了……你难道觉得这样不好么？”
  青荷方回过神，忙把剪子放下，“自然是好的。”她走上前，老实道，“这里环境清幽，又没有府里那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对您养病最有益处。”她想了想，又小心翼翼问，“那爷可说了允咱们住到什么时候？”
  “没有……”杜容芷脸上笑容淡了淡，低下头伸手一圈圈描绘着暖炉上的花纹，“不过在回去之前……他应该不会再来打扰咱们了。”
  …………………………………………………………
  早早喝过药躺下，杜容芷在床上辗转了许久，待到夜半才渐渐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耳边隐约响起一阵窸窣。
  杜容芷正睡得朦朦胧胧，听见动静下意识皱着眉嗯哼了两声，谁知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停，反而一股凉意忽然从背后灌进来——
  杜容芷冷得打了个哆嗦，蜷起腿正想抓紧被子，下一刻，却被双大手用力揉进怀里。
  杜容芷吓了一跳，整个人顿时惊醒过来。她张开嘴刚想大声呼救，那人却从后面靠了上来。
  “是我……”他微凉的脸颊贴着她的脸颊，在耳边哑声说道。
  杜容芷身子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立时停下来，“你……”黑暗里，她目瞪口呆地睁大眼睛，“你不是走了么？！”
  “嗯……”宋子循重新把她拉进怀里，好像唯恐她跑了，干脆用腿压住，“走了，又回来了……”
  杜容芷蹙了下眉，正要说话，却听他继续道，“回来的路上我都想好了……你既然跑不动那就不要跑了，剩下的路换我追你……”他把头埋进杜容芷颈窝，沉声道，“一辈子这么长，我总有一天可以追上。”
  “……”杜容芷转过身，借助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他，“子循……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么？”她无奈叹了口气，拉下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家族，我都会陪你走下去，你并不需要——”
  “那我想要你的心，你也能给么？”他紧盯着她的眼睛，寸步不让。
  杜容芷抿紧下唇。
  她本能地想要躲开——打从她下定决心说那番话，就已经决定跟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是她懦弱无能也好，是她屈从于命运的摆布也好，剩下的岁月，她只想守住自己的心和她的莞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不愿也不想再走从前的老路。
  可整个人却被宋子循死死箍住，逼她不得不对上他的眼睛。
  杜容芷想挣又挣不开，不禁气急，“宋子循，我能给的都给你了，你要是——”
  “我们离开。”
  杜容芷一愣，抵在他胸前的手骤然一松。
  他却顺势握住，目光不容反驳地望进她眼底，“你跟我，我们离开京城。”
  杜容芷这才如梦方醒，忙抽回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目光灼灼望着她，“容芷，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这次，我可以做到。”
  杜容芷身子一震，抬起头呆呆望向他。
  宋子循认真点头，他幽深的眸子在黑暗中也格外明亮，里面闪耀着她看不懂的光芒，“你说我从前厌恶你，其实不是的，只不过我一早知道，你被岳父岳母大人保护得极好，这般的脾气秉性根本不适合内宅里这些勾心斗角……”
  他握住杜容芷的手抵到唇边，低声道，“我知晓你早已厌倦了那个地方，不要紧……咱们可以离开——我已在翰林院呆了许久，也到了可以出去历练的时候。等这次回去我就禀明父亲，请他帮我谋个外放的差事……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么？到时你便随我去任上——还有咱们的莞儿，莞儿也一起去……咱们重新开始。你也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杜容芷已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神，看着他平静问，“你做这些……图什么呢？”
  宋子循一愣，忽地笑了。
  “你。”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一字一句道，“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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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她做得到么

  这一觉睡得竟是极沉，等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少夫人可醒了？”青荷正从外头端着铜盆进来，听见动静忙走到床前，隔着帘帐问道。
  杜容芷乍醒过来，人还有些懵懂，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往床畔望去——却是空空如也。
  她心下一时也说不上是什么感受，便连昨晚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也无法分辨，只拥着被坐起来，整个人都有些怔怔。
  青荷却已经麻利地掀开帘子，一边拿钩子勾住，一边笑道，“少夫人这觉睡得可好……太阳都晒屁股了呢！”
  杜容芷才回过神，冲她漫不经心地笑笑，“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杜容芷点点头，默了一会儿，迟疑道，“青荷，我昨晚……做了个梦……”
  青荷拧了帕子正要给她擦脸，见她说得郑重，动作不由一顿，忙关切问，“少夫人梦着什么了？”
  “……我好像梦见大少爷了……”杜容芷抿了抿唇，低声道，“他还……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她话音未落，青荷不由掩唇笑起来，“哪里是做梦呢！爷他昨晚上确实回来了！”
  杜容芷一愣，呆呆望向她，“回来了？”
  “是呢。”青荷想起夜里的事也不禁有些好笑，乐呵呵道，“昨晚上奴婢睡得朦朦胧胧，忽然听着外头有动静，还当屋里闹耗子了呢！谁想到竟是爷又连夜赶回来了！”
  杜容芷看她说得轻松，语气里还隐隐透着些乐见其成的意思，脸色顿时沉下来，“你既知道他回来了，怎地当时又不叫醒我？”
  青荷笑容一顿，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奴婢原是要跟进来的，但爷说他就看看您，看一会儿就走……”见杜容芷不悦地皱紧眉头，她忙道，“而且爷才进来您就醒了……奴婢听着您跟他在里头说话，声音也都和和气气的，就，就没敢进来……”
  杜容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想了想，又问，“那你听见我们说什么了？”
  “其实奴婢隔得远……倒也没怎么听清……”青荷嘿嘿笑了两声，微红着脸道，“就隐约听着爷说要带您跟孙小姐离开京城……去外头看看……”
  “他真这么说了……”杜容芷抿紧下唇，失神喃喃道。
  “那可不？奴婢听得真真的。”青荷连忙笃定地点头，又忍不住叹道，“爷能这般已是极难得了……少夫人当时怎么没答应一声呢？您要是答应了，爷肯定会很高兴的。”
  杜容芷沉默了许久。
  诚然，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宋子循的提议无疑是具有极大诱惑的。
  虽然经过这么多天的深思熟虑，她早已经做好跟宋子循同舟共济，披荆斩棘的准备，可与此同时，她也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条通往极致尊荣的，国公府当家夫人之路，于她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氏的阴险，傅氏的歹毒，宋子澈的执迷不悟，二房的虎视眈眈——前世就是他们把她逼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和她的孩子死无葬身之地，今生，她又能坚持多久，走得了多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现在，这些难题似乎都迎刃而解了。
  只是，她做得到么？
  在经历过两世丧子之痛后，她真的能心无芥蒂地跟他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他们的新生活么？
  到了那个时候，她会不会又重蹈先前的覆辙，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依赖他，对他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然后把自己再一次置身于可悲又可怜的境地？
  她会么……
  见杜容芷半天没有搭腔，漆黑的眸子只是茫然地盯着被子上的绣纹出神，青荷不由低声劝道，“如今咱们住在乡下固然清净，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少夫人就是不为别的，好歹也要替自己跟孙小姐的将来考虑，哪怕不能长长远远地离开，先缓上两年也是好的……”
  “我知道……”杜容芷缓缓回过神，抬头冲着她露出个平静的微笑，“你说这些我都明白。不过是昨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听他说起那些，一时心里没什么准备，并不是不愿意……”她顿了顿，轻声道，“若是大少爷真谋到外放的差事，长辈们又允许……我自然是要随他去的。”
  青荷忙欢喜地点头，“少夫人能这样想就最好啦！您放心，奴婢听爷的口气，这事八成是要定下了。”她高兴道，“爷今早走的时候，还说叫您在这里安心静养，等他把外头的事办妥，就亲自过来接您。”
  杜容芷默了默，缓缓道，“这事若真能这么顺利，就再好不过了……”
  青荷不由一愣，“少夫人是担心老夫人跟夫人不答应让您跟爷一起去么？”她转念一想，又摇摇头，“那不能够……老夫人最是疼大少爷了，便是夫人从中阻挠，老夫人也不会由着她的。”
  杜容芷笑着摇摇头，“我能不能去还是后话，怕只怕就连外放的事，也只是咱们爷自己一厢情愿。”
  青荷更不解了，“那为什么？”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笑笑，径自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擦了擦脸，“翰林院是何等清贵的地方，旁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往里钻，他却要在这时候外放……”杜容芷说着，眼前不知怎么就浮现出宋子循昨晚上说这番话时的情景，她怔怔了片刻，才把帕子递给青荷，继续道，“若是他在翰林院多待几年，等熬够了资历，便是谋个外放，出去历练上几年也无不可。不过现在——”杜容芷顿了顿，“只怕长辈们未必答应。”
  青荷想了想，便笑道，“少夫人说的这些道理奴婢也不十分懂，不过奴婢想着，爷既然都搁下话了，那肯定就有他的法子。少夫人现在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到时候等着跟大少爷去任上就是了……”
  杜容芷不由笑了，点头道，“你这话说的也是……横竖这事不是咱们能操心的，就静观其变吧。”




第二百六十七章 芙蓉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气也冷了下来。
  沈氏正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着火箸拨弄着暖炉里的香灰，两个丫头跪在身侧，动作轻柔地给她捶着腿。
  “大少爷酉时就过去了……”地上站着个梳双丫髻的丫头，小声回禀道，“老爷留他在书房说了许久的话，似乎……似乎是有些不大高兴，期间还训斥了大少爷几句。”
  沈氏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略过。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年纪，穿了件茜红色的碎花对襟袄，下着靛蓝色裙子，明明不怎么相配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反倒衬得肌肤胜雪。模样虽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已是个桃腮杏面的美人。尤其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光是那么时不时怯生生看你一眼，就能让人心疼上半天。
  沈氏的目光微闪了闪，温和地问，“你可听见大少爷说了什么，竟会惹得老爷如此生气？”
  见后者咬紧嘴唇，局促地揪着衣角，沈氏朝一旁站着的魏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板着脸喝道，“夫人问你话，只管照实说就是！”
  却说大房这些丫头都是魏嬷嬷一手调教的，私底下一个个怕她怕得要命。那小丫头也不例外。
  冷不丁听魏嬷嬷粗声粗气地开口，她顿时跟只受了惊的小鹌鹑似的吓得身子一颤，半晌才声如细蚊道，“回，回夫人的话，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知道，”沈氏微笑着点点头，和善地安抚道，“你不用怕，如实说就好。”
  小丫头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朝她感激地笑笑，又因撞上魏嬷嬷凌厉的目光，忙低下头，期期艾艾道，“……奴婢好像……听着大少爷说，说是要外放……”
  沈氏一愣，忙问，“大少爷想外放？你可听清楚了？”
  “是……”小丫头虽仍有些害怕，可还是壮着胆子地点点头，“大少爷就是这么说的……”
  “那老爷呢？”沈氏微一忖度，“老爷作何反应？”
  “老爷十分不悦，大声斥责了大少爷一番……说他，”小丫头说着，脸不禁一热，低着头小声道，“说他不知长进，心思全用在花前月下儿女情长上，难堪……难堪大任。”
  沈氏眼睛一亮，飞快地跟魏嬷嬷对视了一眼，蹙眉道，“老爷这话说得也未免过重了……”又问她，“那后来呢？”
  小丫头傻傻地摇头，“后来凝香姐姐来了，叫奴婢去烧壶热水……后面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沈氏面上不由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轻轻“唔”了一声，想了想，又柔声问她，“你平日不是在老爷书房里伺候笔墨么？怎地连这些活计也要做？可是她们见你年纪小，故意欺负你？”
  却说这凝香不是别人，乃是宋晋泽的通房，叫他收用也有些年岁。那丫头生得娇俏玲珑，凹凸有致，平日仗着宋晋泽的宠爱，没少端姨娘的架子。书房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丫头几乎都吃过她的亏。
  这事沈氏虽早有耳闻，但见凝香是个有胸无脑的粗鄙丫头，心知以宋晋泽的脾气，新鲜劲儿一过也就丢开手了，遂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
  如今那丫头年纪渐大，模样也完全长开，果然就不及年少时玲珑可人，宋晋泽的宠爱自然也大不如前，有时两三个月都不见召唤一回……如是这般，凝香对其他漂亮丫头的怨念就更深了……
  沈氏思绪至此，就见地上的小丫头连忙摆手，怯怯道，“没有没有……凝香姐姐没有欺负奴婢，这些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沈氏笑着点了点头，温柔地对她道，“你不用紧张，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她说着从魏嬷嬷手里接过个湖绿色的荷包，递到她眼前，笑盈盈道，“这里头是对儿芙蓉花耳坠，正巧含了你的名字，且拿去玩吧。”
  芙蓉怔了一下，连忙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跪在地上道，“奴婢多谢夫人赏赐……奴婢以后一定好好做事，绝不辜负夫人的信任。”
  沈氏微微一笑，“魏嬷嬷，送她出去吧。”
  …………………………………………
  等魏嬷嬷嘱咐完芙蓉，从外头进来，沈氏已经离开软榻，正坐在妆台前卸妆。
  头上的朱钗被一一取下，乌黑的秀发瞬间如瀑布一般散落了下来。
  湘如拿着梳子正欲给她梳头，沈氏却先一步接过，自己握住一缕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了起来。
  湘如怔了怔，有些诧异地抬头朝魏嬷嬷看了一眼，后者无声地朝她挥了挥手。
  湘如心领神会，领着几个丫头默默退了出去。
  “怎么出去了这么久的功夫？”魏嬷嬷才走了两步，就听沈氏淡淡地问。
  魏嬷嬷走上前，一边接过沈氏手里的梳子给她梳头，一边笑着回道，“芙蓉那丫头胆子小得跟耗子似的……奴婢不过是吩咐她以后好好用心，就把她吓得快哭出来……这才耽搁了些功夫。”
  沈氏嗔瞪了她一眼，笑道，“你若不疾言厉色地吓唬她，她能哭么？才多么点大个丫头，也值当你费这个心……”
  魏嬷嬷看着镜子里沈氏依旧妩媚娇艳的脸，小心翼翼道，“奴婢也是为了以后……”
  沈氏嘴角的笑容淡了淡，过了半晌，才缓缓道，“可惜她听话只听了一半……也不知这事儿老爷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魏嬷嬷想了想，谨慎道，“要照奴婢说，这外放成与不成，于咱们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沈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匣子里的珠花，“你说说看。”
  魏嬷嬷忙应了一声，低声道，“这事儿要是成了，大少爷少说也要出去个三年五载，以他的资历，想谋个像样些的差事实属不易——就算老爷愿意替他奔走，也得想想能不能堵住那些御史大人的口……如此，大少爷便是出去熬上个十年八年，只怕也难混出什么名堂……倒是咱们四少爷，一直留在老爷身边，反而更有可为。”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不甘

  沈氏微微颔首，魏嬷嬷又继续道，“可若是老爷不答应呢……大少爷这回为了什么外放老爷心知肚明……大少爷跟老爷关系素来寡淡，如今好不容易求到老爷跟前，老爷却不愿成全……您说大少爷心里又该作何感想呢？”
  见沈氏沉默不语，魏嬷嬷忙道，“这些只是奴婢粗鄙的想法，怕是也不一定对……”
  沈氏方回过神，笑道，“你如今倒是越发通透了。”
  魏嬷嬷便笑道，“奴婢哪里懂得这些？不过是跟着夫人见识得多了，鹦鹉学舌罢了……”
  沈氏勾了勾唇角，手里的红玛瑙耳坠越发衬得她一双素手细腻如白雪一般，“当初娶杜氏进门，原当是讨了个惹祸精，两人早晚要离心离德渐行渐远，却不想……”她笑着摇了摇头，“咱们家大少爷倒是个痴情种。”说罢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怔怔出神。
  魏嬷嬷不知她心中所想，一边梳着沈氏缎子似的秀发，一边赞同道，“可不是……奴婢从前虽瞧着大少爷待大少夫人极是不同，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为了少夫人甘愿外放！”她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两人毕竟是少年夫妻，本就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如今少夫人经受丧子之痛，大少爷格外怜惜也是人之常情……”
  “少年夫妻……如胶似漆么……”沈氏低声喃喃。
  魏嬷嬷这才发觉沈氏神色似乎有些不对，一时也不敢多言，只默默把手中柔软的发丝拢住，正欲挽起，忽听沈氏幽幽问，“绣椿，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魏嬷嬷一愣，忙堆笑道，“您还年轻着呢，哪里就老了？便是上回表舅太太过府，还私底下问奴婢，您平日是用了什么保养的方子，怎么就娇嫩得跟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般……把表舅太太羡慕得不行……”
  “你就哄我吧。”沈氏轻笑着摇摇头，镜中妇人美艳风韵，却终是难掩眼角几丝淡淡的细纹，再怎么保养，也是年过三旬的人了……又怎可能真比得过那些十来岁的小姑娘？
  沈氏的笑容慢慢变得有些苦涩，“要说娇嫩，芙蓉那丫头才真是嫩得能掐出水来……”她顿了顿，问魏嬷嬷，“她今年多大了？”
  魏嬷嬷稍一迟疑，“……十四了。”
  沈氏微微颔首，含笑轻叹道，“可正是好年纪哪。”
  魏嬷嬷抿了抿唇，一时有些不敢接话。
  却听沈氏轻声道，“你记不记得，当初我认识老爷的时候，仿佛也就是她这般年纪……”
  那时他被堂兄和兄长请来家中吃酒，因弄脏衣衫换了兄长的衣裳，却被领着丫头在园中捉迷藏的她误当成兄长逮个正着——
  一个是丰神俊逸，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一个是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就因为这次不期然的邂逅，从此便如入了魔障一般……
  她握着耳坠的手一紧，道，“一晃……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是啊。”魏嬷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陪笑道，“这些年国公爷待夫人始终如一地好，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也不枉夫人当年倾心托付……”
  “他待我，自然是很好的。”沈氏淡笑了笑，“但若说始终如一……那凝香和他另收用的两个丫头，又是怎么来的呢？”
  魏嬷嬷一愣，忙道，“夫人莫不是糊涂了……那凝香算个什么！不过是爷们儿解闷取乐的玩意儿，哪配入得了夫人的眼？老爷但凡对她们花上过一星半点心思，也不至于收用了这么久都还是个端茶递水的丫头……老爷这正是顾及着夫人呢！您可万不能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氏默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笑笑，“看把你紧张的……我不过是瞧着芙蓉那丫头生得水灵，一时有感而发罢了，又不是真的要跟他计较这些。”她说着，随手把耳坠扔进匣子里，云淡风轻道，“这男人就好比贪腥的猫儿，没有不馋嘴的……我都已经这般年纪，要是再天真地信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只怕这三十年也白活了。”
  只不过道理虽然人人都懂，心里却怎么都不好受就是了。
  魏嬷嬷赶紧点头，“夫人说的是……”正说着，就听见外头响起丫头们的请安声。
  沈氏忙站起身。
  外头湘如已经打起帘子，就见宋晋泽微低了低头，迈步走进来。
  “老爷回来了。”沈氏笑盈盈走上前，伸手帮他解开斗篷的系带。
  魏嬷嬷忙接过解下的斗篷，吩咐丫头拿出去烤干。
  宋晋泽穿了件石青色的袍衫，虽年过四旬，但身姿笔挺，风流俊朗，又因带着几分书生气，看起来十分儒雅……有种说不出来的魅力。
  沈氏想起刚才跟魏嬷嬷说那些话，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他尚倜傥潇洒，她却已经开始老了……他可比她大十岁呢！
  不过她很快压下了心里的不甘，抬起头柔声道，“老爷今天回来得倒是晚……厨房里有才做好的红豆薏仁儿汤，祛湿驱寒，老爷可要来一碗？”
  “也好。”宋晋泽点点头，温声笑道，“我还以为这时候你已经歇下了……”
  沈氏柔柔一笑，“这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妾身想着您的腿疼怕是又要犯了，若不给您按按，只怕这一夜都睡不好……”
  宋晋泽不禁动容，执了她的手低声道，“知你总是惦记我的……只是你自己身子也不好，往后我再要回来得迟了，就莫等了。”
  “那可不成。”沈氏抿嘴一笑，俏皮道，“其实也不光是为了您，如今天渐凉了，妾身一个人冷得睡不着，这才等您回来的。”
  灯光下，妻子未施粉黛的俏脸细白如瓷，水盈盈的眸子里闪着狡黠，依稀还是十几年前扯着他衣角唤着哥哥的娇憨少女……宋晋泽心下一软，便连早先在书房里的不快都跟着消散了许多。




第二百六十九章 后母难为

  湘如很快端了红豆薏仁汤上来。
  沈氏亲自接过碗端到炕桌前，柔声道，“这汤味道尚可，妾身喝了一碗，并不十分甜……老爷也趁热尝尝。”
  宋晋泽笑着点了点头，接过汤勺喝了起来。
  沈氏在旁含笑陪着，心里一边琢磨着先前芙蓉说的事，一边默默俯下身给宋晋泽脱去鞋袜，将他的腿平放在热炕上，自己也脱了鞋爬到炕上，跪坐在宋晋泽身旁给他揉捏。
  宋晋泽享受着这样的静谧安和，神色间也不由多了几分轻快惬意。
  就听沈氏柔声问，“妾身还想着今天这样的天气，老爷会早些回来……可是叫什么事耽搁了？”
  前一刻还面带微笑的宋晋泽笑容渐渐敛去，勺子拨弄着碗里的热汤，却没有言语。
  沈氏心下了然，却只做浑然未知，手上揉捏的动作丝毫没停。
  过了半晌，才听宋晋泽叹了口气，淡淡道，“原是今晚上老大过去找我……说了会儿话。”
  沈氏一怔，抬起头看了看他，才笑道，“怪不得呢。”就不再问了。
  宋晋泽却放下碗，拉住她的手，“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事？”
  沈氏佯嗔地瞪他一眼，意兴阑珊道，“若是应该让妾身知道，妾身就是不问老爷自己也会说……既然老爷不想说，妾身才不讨那个嫌呢！”说罢便要抽手。
  宋晋泽却一把握住，好笑道，“哪里就讨人嫌了？”说着顺势把她拉到怀里，温声道，“你先别忙了，过来陪我说说话。”
  沈氏作势挣脱了两下，才嘟着嘴依偎进他怀里。
  “并非是不想叫你知道……”宋晋泽沉吟着说道，“实则此事关系内宅，我也要听听你的意思。”
  沈氏微怔，这才收敛了先前的不以为然，好奇问，“不知老爷说的是什么事？”
  “老大今天过去找我……”宋晋泽摩挲着她的胳膊，缓缓开口道，“说是想谋件外放的差事，出去历练上几年……”
  沈氏一愣，诧异地看了看宋晋泽，欲言又止。
  宋晋泽笑着抚了抚妻子细白如瓷的脸颊，“老夫老妻的了……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沈氏不好意思地笑笑，忖度了片刻，才柔声道，“其实官场上的事儿，妾身也不大懂……只不过妾身想着，咱们循哥儿堂堂一个状元郎，又是翰林院修撰出身，便是留在京城，将来也大有可为，何苦还非得去地方上受那些磋磨？再者，就是他真想出去开开眼界，也不该急在这一时半刻，不然以他现在的资历，想谋件像样些的差事，只怕也——”
  她声音一顿，见宋晋泽果然眉头紧拧，随即打住了话头，赧然笑道，“不过这些都是妾身的妇人之见，咱们家循哥儿打小就是有大主意的，他既会有这个打算，想必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觉得这般对他的仕途更有裨益。”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完，宋晋泽的脸色越发沉得能滴下水来。
  “深思熟虑倒是不假，”他冷笑一声，铁青着脸道，“可惜却半点没考虑他的前程仕途。”
  见沈氏一脸不解之色，宋晋泽叹了口气，复揽住她，沉声道，“你当那孽障是为什么一心想要外任？”
  沈氏蹙眉想了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忍不住轻呼道，“总不会是想带着杜氏……”
  宋晋泽不屑地点点头，冷笑道，“早先就听人说杜家那丫头性情跋扈，任性妄为，非男子良配，我还只当是有心人捕风捉影，如今且看她嫁进门尚不到两年，就煽动得老大连我都敢忤逆，可见当真不是什么贤惠之人。”
  沈氏登时从他怀里坐起来，幽幽看了他一眼，瘪着嘴委屈道，“老爷这话，可是在怪罪妾身当初这门亲事定得太过草率了？”
  宋晋泽忙把她拉回来，安抚道，“偏你就这般多心，什么都爱往自己身上揽……想他们杜家是书香门第，老大媳妇儿平日瞧着也是个好的，谁又能料到是这么个脾气秉性？我知晓你当初为了子循的亲事也是千挑万选，费尽苦心……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可不许胡思乱想。”
  沈氏如娇似嗔地瞪他一眼，这才又靠进宋晋泽怀里，“老爷知道就好。”她说着放柔了语气，“其实细想起来，杜氏那孩子也怪可怜的。小小年纪就经历丧子之痛，调理了这么久身子又不见起色，循哥儿格外疼惜也是有的……未见得就是杜氏品性不佳……老爷这话未免也太重了。”
  宋晋泽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都这时候了，你也犯不着替她遮掩。她要当真是懂规矩，知进退的，又怎会借着有病一躲就是半年，如今还直接躲去了乡下！”宋晋泽冷声道，“你也莫以为我不知道——她要去乡下静养的事，可有事先问过你这当母亲的？”
  沈氏神色一僵，半晌才勉强笑了笑，黯然道，“瞧老爷这话说的……杜氏去乡下养病乃是老太太亲口恩准，何须再来问过妾身？”她垂下眼低声道，“再者妾身跟她到底隔着一层，她这般……倒也无可厚非。”
  “胡说。你是他们的母亲，任她是什么事，如何就能越过你去？”宋晋泽握住沈氏的手，叹了口气道，“后母难为……我也知道你十分不易。偏几个孩子打小就不省心，母亲那里又常常求全责备……你虽从来不提，我却都看得眼里。这些年也着实委屈你了。”
  沈氏眼眶顿时一热，忙低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笑道，“有老爷这句话，妾身就是受再多委屈，也是无怨的……”说着把脸枕在宋晋泽胸膛上，沉静了半晌，才试探道，“那这次循哥儿的事……老爷是打算……”
  宋晋泽一手揽着妻子，一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其实放他出去历练几年，倒也无妨……要不受些磋磨，只怕这臭小子永远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他顿了顿，“至于杜氏……你觉得让她跟去任上，可行么？”




第二百七十章 欠了他

  沈氏忖度了一会儿，谨慎地点头道，“循哥儿要是真去了外头，天高水远的……有杜氏在旁服侍，自然更稳妥些……”
  宋晋泽拧了拧眉，迟疑道，“可她身为长房长媳，不留在家中侍奉长辈，替你分忧，却跟着老大出去，就怕——”
  沈氏不由掩唇笑起来，“老爷也太多虑了……”她说着，轻抚上宋晋泽的手背，柔声道，“莫说如今妾身跟几个妯娌尚且年轻，母亲那里本就用不上她们几个小辈；就是退一万步……您说以杜氏现在的情形，哪个又真敢指望她呢？”
  见宋晋泽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又继续道，“何况老太太的心思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么些孙子里，她老人家最疼的就是循哥儿了……如今眼瞅着杜氏自打掉了孩子一直郁结于心，循哥儿更是日复一日的清瘦……老太太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不知有多心疼。要照妾身说，老爷不如就遂了孩子的愿，一则也给他们个缓和关系的机会，再来又能讨得母亲的欢心，岂不两全其美？”
  宋晋泽原本回来时尚带着几分怒气，此时听沈氏一番分析，心下早松动了大半，只是嘴上仍逞强道，“旁的也还罢了……只是如此又越发纵容了那个孽子，真叫他以为这一家子老老小小全都拿他没法子，任由他胡闹了！”
  “老爷万不可这样想。”沈氏哪里还不知他怎么想的，见状忙递个台阶过来，“咱们为人父母，最乐见的，不就是下头这些孩子们能高高兴兴，和和美美的么？何况循哥儿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孩子，老爷如此为他，他又怎会不明白您的一片苦心……”
  宋晋泽冷哼一声，不屑道，“那孽子要当真知晓分寸，就不会为了个女人三番五次叫咱们为难……”他长叹了口气，恨道，“也不知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他，这辈子讨债来了。”
  沈氏眉心一动，轻抿了下唇角，靠在他怀里幽幽道，“老爷快别说这些话了……毕竟当初，咱们也确实亏欠了他。”
  身后胸膛猛然一僵。
  沈氏却仿佛浑然未觉，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道，“妾身有时候也忍不住想，要是当年……咱们不是情难自禁，兴许——”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她话还没说完，宋晋泽忽然厉声喝断，沈氏吓得身子一颤，攥紧帕子委屈地望向他。
  许是觉察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冷硬，宋晋泽松了松绷得僵硬的脊背，压低声音道，“都过去这么多年……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宋晋泽安抚地摩挲了摩挲妻子的手臂，温声道，“行了，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既这么着，那就让杜氏跟着去吧。”
  沈氏暗自勾了下唇，想了想，却欲言又止道，“还有件事……”
  宋晋泽颔首道，“你说。”
  “论理，这小两口要能趁着这次机会冰释前嫌，自然再好不过……只是老大媳妇儿那身子骨儿——”沈氏恰如其分地顿了顿，一脸忧心道，“老爷也知道，咱们家循哥儿性子虽清冷些，却是最重情分的……如今我听说他为了杜氏，连姨娘都要送走……这要真让他们俩去了外头，身边又没有长辈提点约束，妾身只怕循哥儿越发叫他媳妇儿笼络住，更不肯再亲近旁人……若真如此，岂不是连子嗣都耽误了？”
  宋晋泽想起坊间关于杜容芷那些传言，心里顿时又是一阵厌恶，不由拧着眉不悦道，“既这么着，你又让我放他们出去？”
  “您先听妾身把话说完嘛……”沈氏娇嗔地嘟了嘟嘴，柔声安抚道，“要照妾身的意思，杜氏那边如今是指望不上的了……倒不如趁着现在给循哥儿挑两个乖巧伶俐的丫头，一来等将来他们去了外头，也多两个人服侍，再来，这开枝散叶也是万万拖不得的……”
  宋晋泽心说这也不失为个好办法，遂点了点头道，“你既然都打算好了，那就尽早办了吧。”
  沈氏抿了抿嘴，为难道，“照理说，这些都是妾身分内之事……只是循哥儿打小就跟妾身不甚亲近，就是从前妾身给他的纤云皓月，到现在都还没有开脸……这事要是妾身出面，就怕会适得其反，让他心生抵触……”
  “他敢！”宋晋泽冷声道，“叫他领着他那不省事的媳妇儿去任上已是咱们最大的让步，他若是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到，就干脆哪都别去了!”
  “这好好说着，老爷怎地又生起气来了？”沈氏忙安抚地给他顺了顺胸口，柔声劝道，“咱们既然打算成全孩子，那就得把好事办好不是？其实妾身都想过了……等明日妾身就把此事禀明母亲，通房的人选也让她老人家亲自定夺……老太太的眼光，想必咱们大少爷会喜欢的……”
  宋晋泽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就是你们成天这般纵着他，才把他惯出这么些毛病来。”
  沈氏撇了撇嘴，委屈道，“老爷……”
  宋晋泽无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且照你的法子来吧……”他顿了顿，正色道，“你就与那孽障说，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他要再敢讨价还价阳奉阴违，以后这外放的事，也休要再提！”
  这话说得正中沈氏下怀，她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羞赧的笑容，声音轻软道，“多谢老爷……总是处处维护着妾身。”
  宋晋泽意兴阑珊地点点头，“时候不早了，睡吧。”
  沈氏忙含笑应了声是，又亲自服侍他歇下，不在话下。
  ……………………………………
  彼时，宋子循正跟余展晏在春风楼里。
  余展晏拿着酒盅半靠在窗边，一边看着楼下台子上身姿婀娜，凝神抚琴的妙龄少女，一边砸吧着嘴，兴致勃勃地指点道，“说起来这柳妙儿也算是色艺俱佳了……你瞧瞧，这模样，这身段……”他忽地叹了口气，“不过比起前阵子的玉娇鸾，还是差了点意思……”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么

  他转头看向宋子循，一脸惋惜道，“你看吧！早叫你来你不来……那玉娇鸾才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妙人儿！她就往那儿那么一坐，朝你轻飘飘扫上一眼，你他×半边儿身子都能酥了！”余展晏意犹未尽地砸吧了砸吧嘴，一脸惋惜道，“可惜这么个尤物，却给个糟老头子糟蹋了……”他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贱兮兮地凑到宋子循跟前，“你知道那晚她身价被抬到多少？保管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宋子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径自从余展晏手里接过酒壶，“不想知道。”
  余展晏被他一堵，先前还兴冲冲的神情顿时消了大半，“你这人，也太没劲了！”他起身抢过宋子循手里的酒壶，没好气地抱怨道，“我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老实在京城里待着不好么？美食美酒美人……要什么没有？还有咱们这帮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偏你就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去什么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小破官……”
  宋子循也不理他，端起酒杯优雅地喝了一口。
  余展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是真看不透你……原本像咱们这样的出身，靠着祖荫混个一官半职就足够了，你却非要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好嘛，如今总算让你读出点名堂来了，你他妈又要撇下大好前程去外放……”余展晏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觉得值么？就为了个女人——值得？”
  宋子循终于抬起头。
  大概是对方脸上难得严肃的神情触动了他，宋子循想了想，认真道，“没什么值不值得，只是想做，就去做了。”
  余展晏怔了怔，刚要开口，就听他继续道，“何况这事也并非你以为的那样……想带她离开现在的环境，过些清净日子，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顿了顿，“实则，我自己也想出去看看。”
  余展晏拧眉，“你……”
  宋子循点点头，目光顺着窗扇望向楼下的歌舞升平，“很多事，光靠纸上谈兵是不够的。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只活在国公府的庇佑下。”他转向余展晏，语气平静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余展晏皱着眉看了他好一会儿，“怪不得！”他一巴掌拍在宋子循肩膀上，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你他妈从小精得跟个猴儿似的，怎么可能忽然转了性！原来心疼弟妹是幌子，为了你的前程仕途才是真的！”
  宋子循被他猛地一拍，杯子里的酒顿时晃出去大半。
  眼看宋子循不悦地蹙紧眉头，余展晏忙唤人上前给他清理干净，嘴里还不忘笑骂道，“你这家伙也太不够意思了！明明一早就有主意了，又不说清楚，害我在这儿担心了半天，连琴都没仔细听……”
  宋子循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好说好说。”余展晏对他这副德行早就习以为常，见状也不生气，哈哈笑了两声，忽然想起来，“不过这事儿你们家老爷子能答应么？”他皱着眉一脸正色道，“这些年宋世伯为了栽培你花了多少心血……可不是为了让你去个穷乡僻壤当知县的。”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宋子循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不管他原先想不想答应，我那位深明大义的好母亲总是有法子让他答应的。”
  余展晏先是一愣，随即抚掌笑起来。
  “好好好，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他妈早就把所有人都算好了！”
  他大咧咧揽住宋子循的肩膀，“枉我还当你是个多情种，为了弟妹什么都肯做呢！原来前阵子那副茶饭不思，要死不活的样子都是做出来给人看的……差点连我都被你骗了！”
  宋子循抬起头，冷冷看向他。
  余展晏忙收回手，摸着鼻子讪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夸你么？”他想了想，又不怕死地凑过去，“那弟妹呢？她怎么说？知道你为了她连外放都肯，一定感动坏了吧？”他笑得一脸暧昧，“她有没有——”
  “没有。”宋子循打断他的话，垂下眼淡淡道，“她什么也没说。”
  余展晏正捡起颗腰果往嘴里丢，闻言先是一愣，“什么意思？”他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原来折腾了这么半天，你连弟妹还没摆平？！”
  宋子循抿紧嘴唇，半晌才在他的注视下，闷声道，“……她也没说不愿意。”
  “我×！”余展晏忍不住叫起来，“宋子循，你丫脑子进水了吧？！什么叫没说不愿意？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天高皇帝远，想干啥干啥的日子，谁不愿意？傻子才不愿意！这么个重修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都抓不住……”他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一脸恨铁不成钢道，“我平时真是对牛弹琴了！”
  宋子循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偏偏对方的话又让他无从反驳，只得嘴硬道，“油嘴滑舌那一套，我学不来。”
  “你……哎！”余展晏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你这德性，也活该弟妹不屑地搭理你。”他想了想，“那现在怎么办，就让她一直在乡下住着？”
  “……等外放的事有了眉目，我自然会接她们回来。”宋子循说着，脸上不觉露出一抹淡淡的温情，“再者，莞儿也快满周岁了……长辈们的意思，是想热闹一番的。”
  余展晏点了点头，“既这么着，那等莞姐儿周晬那日，我叫你嫂子帮你劝劝弟妹吧……女人跟女人，总是更容易说上话的。”
  余展晏这人纵然有一万个缺点，对朋友却是没话说的。连他这么粗枝大叶的人，都能替他着想到如斯地步，也实属不易了。
  宋子循亦不再跟他推辞，“既然如此，那就谢谢嫂夫人了。”
  “自家兄弟，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余展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但愿真能帮得上你才好。”
  宋子循就笑了笑，“我这里有件事，倒是确实需要你帮忙。”




第二百七十二章 讨人嫌

  “……这是老大的意思？”景辉苑里，宋老夫人扶着宁嬷嬷的手，缓缓从佛像前的蒲团站起来。
  “是。”一旁沈氏连忙上前殷勤地扶住宋老夫人的胳膊，待她在罗汉床坐定，才毕恭毕敬地坐在丫头搬来的小杌子上。
  “老爷昨晚也是斟酌了许久……”沈氏柔声说道，“照理，循哥儿如今也渐大了，他既有心上进，谋两任外放，出去历练历练也是好的……”见宋老夫人摩挲着佛珠微微颔首，沈氏话锋一转，“只是这事若要成了，循哥儿少说也要出去个三年五载，他媳妇儿身为长房长媳，理应留在家中，替他好生侍奉长辈……”
  她话还没说完，宋老夫人已经皱着眉打断，“我这把老骨头还中用得很，再者跟前不是还有你们这一大帮子人么？哪里就非要她伺候了？”宋老夫人接过宁嬷嬷递来的茶盏小啜了一口，继续道，“要我说，你们这些做父母的，也千万莫学那些讨人嫌的老古董——儿子去了外任，硬把个媳妇子拘在家里做什么？你是要她挑水砍柴，还是要她洗衣煮饭？依我看，倒不如就让芷丫头跟着循哥儿一道去任上——任她是谁在身边，还能赶上自己个儿媳妇儿照顾得贴心贴肺？”
  沈氏心里一阵腹诽，面上忙笑着附和道，“母亲说的是……儿媳也是这样劝老爷的。老爷已经答应了。”
  宋老夫人这才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对沈氏道，“我也知道你管家的难处……这些天我冷眼瞧着，姝言那孩子就不错，性情温柔不说，做事也妥帖周全，很有几分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你这当姑母的，也要多教导教导她……假以时日，就能替你分忧了。”
  沈氏脸上顿时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嘴上只谦虚道，“母亲莫叫言丫头给哄住了……她才多么点大，要学的东西多着呢！也就看着老成些……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宋老夫人摆摆手，“那丫头差不了……等再过个三两年，自己也做了母亲，又该更老练了……你就等着享福吧。”
  沈氏不由掩唇笑道，“那我可听母亲的了。”她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笑容微滞，惆怅地叹了口气，“说到子嗣……若是芷丫头肚那胎没掉，这会子也该……”
  宋老夫人面色一沉，放下茶盏，淡淡道，“都过去的事了，就莫提了。”
  沈氏连忙应诺了声，抿了抿唇，又小心翼翼道，“还有件事……儿媳需得跟母亲商量。”
  宋老夫人捻着佛珠微微颔首。
  沈氏身子向前倾了倾，轻声道，“老爷说，这回就顺了孩子的心意，待哥儿外任的文书下来，就叫他媳妇儿跟他一块儿去任上……”沈氏顿了顿，“只是芷丫头如今的情形您也知道，自打……那孩子的身子就一直不好，便是跟着去了，也不敢叫她操劳太过……”沈氏打量着宋老夫人的神色，低声道，“老爷的意思，趁这段日子，再给循哥儿挑两个乖巧伶俐的丫头，贴身服侍他。一则，等他们将来去了外头，身边也能多几个人伺候；二则，循哥儿的年纪也不小了，如今眼瞅着跟他一般儿大的都已经儿女成群，他还只大姐儿一个，到底太单薄了些……”
  宋老夫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们年纪还小，这事儿倒也没急到这个份儿上。”见沈氏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老夫人继续道，“不过你们为人父母，顾虑又多了一层，也是人之常情。既这么着……就按老大说的办吧。”
  沈氏忙应了声是，陪着笑道，“只是这人选的事……还少不得要劳烦母亲。”
  宋老夫人询问地挑了下眉。
  沈氏面露赧然，红着脸道，“实不瞒母亲说，老爷昨晚还斥责了儿媳一番——身为母亲，居然连哥儿的喜好都不知道。早几年千挑万选的纤云皓月，瞧着倒是伶俐，谁知一个也入不了大少爷的眼，才叫哥儿被杜氏把持住……”
  宋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打断，“话也不能这么说，杜氏不也是你给他选的么？你看他就喜欢得紧。”
  沈氏被堵得半天答不上话，好一会儿才讪讪笑道，“所以老爷才说儿媳眼光有限，又不及母亲您会调理人……”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环顾了眼四周，软声道，“还求母亲再疼循哥儿一回，给他拨两个模样好性情好的丫头放屋里吧。”
  一席话说完，宋老夫人还未如何，屋子里几个心思活泛又自恃美貌的小丫头已经蠢蠢欲动，几双眸子亮晶晶地望向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凉凉笑了笑，“你们夫妻俩这主意倒是不错……好人你们来当，得罪人的事儿却叫我这个老太婆做。”
  沈氏笑容一顿，忙解释道，“母亲——”
  宋老夫人懒得跟她计较，无所谓地摆摆手，“行了，你也用不着拿好话哄我……既这么着，等回头就让宁嬷嬷挑两个听话的丫头送过去，你瞧着哪个好，就用哪个吧。”
  沈氏见状不敢多说，忙小心道，“母亲调理的人一定都是极好的，一切全凭母亲做主。”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想了想，又嘱咐沈氏，“人我可以给你，不过循哥儿那孩子重情义，你们也莫太逼他了。以后的事……顺其自然吧。”
  沈氏连连点头，“母亲放心，儿媳都明白的。”
  宋老夫人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声，闭着眼揉了揉眉心，“行了，我也乏了，你且下去吧……”
  沈氏忙笑着站起来，毕恭毕敬地福了福身，“那儿媳就先告退了。”
  宋老夫人点点头，“去吧。”
  待沈氏领着人退下，宁嬷嬷才走上前，“老夫人，茶凉了，奴婢再给您换一盏吧……”
  宋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一片清明，“咱们大老爷这行事你可看明白了？”
  宁嬷嬷抿了抿唇，斟酌着道，“老爷也是一片爱子之心，许是怕大少爷误解了他跟夫人的好意……”
  “好意？”宋老夫人冷笑一声，“我看他是叫他婆娘撺掇着，算计我们祖孙呢！”
  宁嬷嬷也不敢劝，小心试探道，“那您看，这挑人的事儿……”
  宋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剩下的让哥儿自己拿主意吧。”




第二百七十三章 难为母亲

  翠竹苑里，宋子循朝沈氏行过礼，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就听沈氏吩咐道，“去给大少爷盛碗莲子老鸭汤来。”她边说着，边望着宋子循语带心疼道，“母亲瞧你似是清减了不少……可是这阵子杜氏不在身边，下人们服侍得不够尽心的缘故？”
  宋子循接过丫头端来的汤碗，闻言只是笑笑，“没有的事……只是近来翰林院事多，儿子常要彻夜翻看典籍，许是因此略瘦了些。母亲不必挂心。”
  “原来如此。”沈氏这才放了心，又忍不住叮嘱他，“做事虽然要紧，但自己的身子，自己也要多爱惜些。”
  宋子循淡笑道，“是，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沈氏点点头，慈爱地笑道，“这莲子老鸭汤我让她们煨了许久，味道倒是好的，你也尝尝。”
  宋子循拿起勺子舀了两下，就把碗推到一边，“不知母亲这时叫儿子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沈氏看着他脸上一如既往的生硬疏离，暗自咬了咬牙，柔声道，“昨天你找你父亲说的事，他已经都跟我说了……”沈氏幽幽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也知道，这些年你父亲一直对你寄予厚望，花了多少心血栽培你。这回你为了杜氏执意想要外放，着实让他有些不悦……”
  宋子循抿紧下唇。
  “不过这世上，又哪有拧得过孩子的父母呢？”沈氏无奈地笑了笑，“你父亲昨晚上思前想后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遂了你的心意——就让你上外头历练几年，长长见识，到时杜氏也跟你一道，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宋子循忙站起身，拱手道，“儿子多谢父亲母亲成全。”
  沈氏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道，“还有一事——”她话没说完，就见魏嬷嬷从外头进来，上前朝沈氏和宋子循行了礼，回禀道，“夫人，宁嬷嬷把人送过来了，现正在外面候着。”
  沈氏连忙道，“快请她老人家进来。”
  宋子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过不多时，果然见魏嬷嬷亲自打了帘子迎宁嬷嬷进来，宁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模样清秀的丫头，十四五年纪，穿着略鲜亮些，生得俱是丰乳纤腰，比之同龄人出挑不少。
  宋子循冷冷勾了勾唇。
  宁嬷嬷看着屋子里这幅场景，心里也有了数，笑呵呵走上前福了福，“老奴见过大夫人，大少爷。”
  沈氏忙笑道，“嬷嬷快别这么多礼。”又叫丫头搬了杌子给宁嬷嬷坐。
  宁嬷嬷笑着推辞道，“老奴不敢……老奴是奉了老夫人之命，把这两个丫头送过来给夫人过目的……还请夫人示下，老奴也好赶紧回去给老夫人复命。”
  沈氏柔声笑道，“嬷嬷快别这样说……谁不知道这府里头就数嬷嬷您最会调理人，调理得半夏几个丫头个顶个跟水葱儿似的，连我见了都爱得不行……这回给大少爷千挑万选的人，更是不会错的。”
  宁嬷嬷谦卑地笑了笑，“夫人过奖了……”她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一旁薄唇紧抿的宋子循，俯身道，“人既已送到，夫人若是没有旁的指示，老奴就回去给老夫人交差了。”
  沈氏点头笑道，“嬷嬷慢走。”又命人送宁嬷嬷。
  待宁嬷嬷等人出去，沈氏才转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的两个小丫头，淡笑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其中一个丰乳纤腰，年纪稍长些的丫头怯生生道，“回大夫人的话，奴婢临溪，今年十五……”
  另一个圆圆脸的也忙跟着道，“奴婢丝瑶，十四了。”
  沈氏点点头，温和地笑道，“你们不用怕，都抬起头来，叫我跟大少爷瞧瞧。”
  两个丫头的脸登时更红了，只微微往上抬了抬，眼睛却始终规规矩矩地低着，不敢乱看一眼。
  沈氏满意地“嗯”了一声，点头笑道，“规矩不错，模样也算清秀可人，宁嬷嬷的眼光果然是不差的。”
  她说着把脸转向始终默不作声的宋子循，态度亲切和蔼地问，“子循，你觉得她们两个如何？”
  宋子循冷眼看着跟前两个俊俏婀娜，含羞带怯的丫头，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不答反问，“母亲这是——？”
  沈氏露出慈母般的笑容，柔声解释道，“我刚才正是要跟你说这事儿……”
  “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这回外放的事虽依了你们，但出去做官到底不比在家的时候，事事都有人为你张罗打点——你媳妇儿又是从小娇养惯了的，全然指着她伺候你，怕也不能够。是以叫我求了你祖母，另拨了两个乖巧伶俐的丫头放你屋里，届时一并跟着你去任上，也好安了咱们的心。”
  宋子循默默听着，一双黑眸幽深如潭，让人辨不出喜怒。
  直待沈氏说完，他才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在两个丫头身上扫了一眼，淡笑了笑，“难为父亲母亲……竟为儿子设想得这般周到。”
  沈氏权当听不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嘲讽之意，语重心长道，“你莫看你父亲平日不苟言笑，待你甚为严苛，实则你们几兄弟，他心里最看重的就是你。这回为了你的事他更是思量了许久……虽说你们小两口感情笃深，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乐得成全，可莞儿她娘身子不好，子嗣艰难也是不争的事实……再者你房里本就没什么人，只一个傅氏，又偏偏——”沈氏重重叹了口气，“你身为长房长孙，也不能不为宗族，为咱们宋家的香火考虑……”
  宋子循心中一阵不屑，也不耐烦再听她废话，敛眸道，“母亲教训得是，从前倒是儿子疏忽了……既然如此，一切就全凭父亲母亲做主吧。”他说着站起身，朝沈氏行礼道，“母亲若没别的吩咐，儿子先行告退。”说罢，看也不看地上的两个丫头，撩开袍子大步走了出去。
  沈氏冷冷一笑，“来人，把这两个丫头给大少爷送过去，叫安嬷嬷好生安置！”




第二百七十四章 也不是谁硬塞进她肚子里的

  “大少爷，人都安置好了，就住在东头的两间厢房……”书房里，安嬷嬷苦着脸回禀道。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来，皱着眉问，“怎么安置在东边？西边没空屋子了？”
  安嬷嬷一怔，迟疑着开口道，“有倒是有……不过那几间屋子久不住人，离正房又远，大夫人吩咐过——”
  “让她们挪去西厢。”
  “哎。”安嬷嬷连忙高兴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说起来，少夫人领着孙小姐去乡下也住了好些日子了……大约，也快回来了吧？”
  宋子循握着书的手一顿。
  许久，他脸上露出个淡淡的微笑，“是该回来了。”
  …………………………………………
  十天后，接杜容芷母女回府的马车，天刚亮就驶出了宋家的大门。
  与来时不同的，除了她现在的心态，还多了个骑马护送在侧的人。
  杜容芷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想到宋子循这么轻易就谋到外放的差事，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真的说服了家中长辈，让她跟他一起去。
  这些在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居然一一都实现了……
  “得……”耳边忽然传来莞儿奶声奶气的叫声。
  杜容芷方回过神，摸摸女儿肉嘟嘟的小脸，笑道，“莞儿是不是在车里闷得慌了？”
  莞儿瞪着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瘪了瘪嘴，张着小胖手指指帘子，“得得……得得……”
  杜容芷一愣，还不待反应，青荷先笑起来，“到底是父女连心……分开了这么些时候，孙小姐还是喜欢跟爷亲近呢！”
  杜容芷轻飘飘扫她一眼，淡淡道，“她才多么点大，哪里就知道这些？不过是跟咱们在一块久了，乍见个新面孔，一时好奇罢了……偏你就能编排出这么些话来。”
  青荷抿着嘴笑道，“是是是，少夫人说得是……是奴婢糊涂了。”
  杜容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伸手从乳母怀里抱过女儿，柔声细语道，“莞儿乖，来，叫‘娘亲’——‘娘亲’……”
  …………………………………………
  马车一路颠簸，将近两个时辰后才驶进国公府的长街。
  众人下了马车，又换上软轿，一路行至垂花门前。
  安嬷嬷已经早早儿领着人候在那里，见状忙迎上前，亲自撩起帘子，扶杜容芷下来，“少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刚一开口眼眶已经泛红。
  杜容芷安抚地拍拍安嬷嬷的手，淡笑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一切可好？”
  “都好，都好……”安嬷嬷话才起了个头，就见宋子循大步走过来，温声吩咐道，“孙小姐刚回来只怕还有些认生，嬷嬷叫人多看顾着些。”
  安嬷嬷还没来得及应声，宋子循已经上前拉住杜容芷的手，“你这一路也乏了，莞儿交给安嬷嬷照顾，你就莫操心了，先回去歇歇，待缓过来再去给长辈请安。”说罢不由分说就牵着杜容芷往枫清院去。
  安嬷嬷看在眼里，脸上登时露出欢喜的神色，但下一刻，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嬷嬷这是怎么地了？”一旁青荷不解地问，“少夫人跟爷和好了，您还叹什么气呀？”
  “你懂什么？”安嬷嬷无奈瞥了她一眼，目光冷冷扫过人群里那两抹鲜亮纤细的身影，“这后头的事儿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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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倒是还算老实，平日就呆在屋子里不怎么出来……”枫清院，杜容芷刚沐浴出来，安嬷嬷就赶紧把沈氏撺掇老夫人往宋子循房里塞人的事儿详详细细汇报了一遍。
  杜容芷随手从匣子里选了对珍珠耳坠递给安嬷嬷，沉吟了片刻，不认同道，“西边的几间屋子又远又冷清，夫人既让你好生安置，嬷嬷这般……未免落了夫人的面子，就是将来祖母问起，也不好交代。”
  安嬷嬷一乐，边把耳坠子往杜容芷耳朵上戴，边笑眯眯解释道，“奴婢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这些都是爷安排的。”
  杜容芷皱了下眉，侧身看向她。
  安嬷嬷点点头，笑着把杜容芷的身子转回去，“爷还说，人既然送来了，往后就是枫清院的人了，叫奴婢该怎么差遣就怎么差遣，不用因为她们是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的，使唤起来就缩手缩脚。”
  杜容芷抿了抿唇，仍不放心道，“话虽是这么说，但嬷嬷也别太过了……”
  “少夫人放心，这些奴婢都省得呢。”安嬷嬷说着，得意地看向镜子里的如三月桃花般柔美的小脸，夸赞道，“您瞧瞧，多漂亮。”
  杜容芷莞尔，笑嗔道，“在嬷嬷眼里，我几时不好看来着？”
  安嬷嬷认真想了想，正色道，“那可不？奴婢老早就说，我们家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了。”她说着，麻利地把支镶红宝石玫瑰花簪插在杜容芷秀发之间，轻声叹道，“本来奴婢还担心您知道那俩丫头的事儿心里会不痛快……见您如此，奴婢就放心了。”
  杜容芷对着镜子端详了端详，回过头轻声笑道，“嬷嬷，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我了。”
  安嬷嬷一愣，“哎，哎。”她叠声应着，心里一时也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欣慰，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强笑道，“是奴婢糊涂了……”
  杜容芷笑了笑，复转回身，拿了朵绒花在耳边比划，“她们俩算不得什么……倒是傅氏，”她的声音陡然一冷，“她这阵子可还安生？”
  杜容芷不问还好，一说起这个人，安嬷嬷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快别提那黑心烂肠子的下作东西了！奴婢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明知道大少爷不待见她，想把她送去外头庄子上，她可倒好，也不知从哪学的市井泼妇那一套——天天又哭又闹，寻死觅活，连老太太都惊动了……最后把爷叫去很是训斥了一顿。”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安嬷嬷还是郁闷得不行——爷当初要真能一鼓作气，把那贱人轰出去，何愁挽不回少夫人的心呐！
  杜容芷在意的却不是结果，她拧紧眉头，“大少爷为什么要送她走？”
  安嬷嬷忙道，“自然是为了您……您不知道，其实爷对傅氏——”
  杜容芷把绒花丢进盒子里，笑着打断道，“嬷嬷就莫再说什么待见不待见的话了……爷就是再不待见她，当初她掉了的孩子，也不是谁硬塞进她肚子里的。”
  安嬷嬷叫她一噎，那些早就想好要替宋子循开脱的话，登时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屋子里气氛正有些尴尬，忽听外间传来男子的声音，“把什么塞进肚子里？”接着就见宋子循掀开帘子走进来。
  杜容芷站起身，淡笑了笑，“没什么……刚跟嬷嬷闲聊了几句。”却始终没有迎上来的意思。
  宋子循眸色暗了暗，大步走到她身旁，温声道，“可是饿了？不如先吃些东西垫垫……”
  杜容芷笑着摇摇头，“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再不去给长辈们请安，怕要有人说闲话了。”
  宋子循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走吧，我陪你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长子必定为你所出

  一路上请安的丫头婆子来来往往，众人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目光都忍不住微微闪烁。
  这样的亲昵也让杜容芷别扭不已，好几次想抽回手，却反被对方握得更牢，最后只好认命地跟在宋子循身后，任他拉着往前走。
  “这次因为外放的事，”两人正安安静静地走着，宋子循率先打破了沉默，“长辈们有一些其他的安排……”
  杜容芷抬起头，目光清澈，“你是说那两个通房？”
  宋子循的脸色微微一沉。
  杜容芷无所谓地笑笑，“安嬷嬷已经跟我说了……先前我见着她们的时候还有些纳闷，心说怎么祖母房里的丫头会在那儿候着……”她说着，云淡风轻地瞥了宋子循一眼，轻声道，“您该早些告诉我才是。”
  宋子循默默打量她的神色，沉声道，“她们于你我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留下也不过是为了安长辈的心，根本无须在意。”
  杜容芷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淡然道，“其实以我现在的情形，母亲她们怕是一直在等我自己开口……大约是见我太小气，迟迟不肯安排，这才赶紧替我把人选好了。”
  “容儿——”
  “您放心，”杜容芷淡笑着打断，“我既然说了会做个贤惠大度的妻子，就不会再为这等小事拈酸吃醋。”她顿了顿，“不过您答应我的事，也不要忘了。”
  宋子循抿紧嘴唇。
  “不会忘。”他握着她的手忽然用力收紧。
  杜容芷吃疼，下意识皱眉望过来，正撞进后者漆黑幽深的眼底。
  “长子必定为你所出。”宋子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杜容芷一愣，直觉得这句话里好像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可要说是哪里不一样，又仿佛全无头绪。正怔怔之际，忽见不远处一个小丫头快步走过来，朝他们屈身行礼道，“大少爷，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宋子循不悦地拧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杜容芷已经飞快地抽回手。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柔声道，“父亲想是有要紧事找您，爷赶紧过去吧。”
  宋子循想了想，点点头，“那我晚些再回去陪你。”他一顿，低声叮嘱道，“若是待会儿祖母或是母亲说了什么……”
  杜容芷冲他淡淡一笑，“我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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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辉苑里依旧是一团和乐。
  宋老夫人见了杜容芷打心眼里高兴，忙把人叫到跟前，拉着她端详了半天，半是欢喜半是戏谑地指着她对众人道，“难不成乡下的水土就格外养人？你们快瞧瞧这张小脸儿……嫩得能掐出水来！连我看着都怪稀罕得慌。”
  下首的大夫人不由笑道，“谁母亲说的极是……我瞧着气色也好了许多。”又关切地问杜容芷，“身上可全好了？”
  杜容芷淡笑着回答，“是，儿媳已经痊愈了。多谢母亲关心。”
  大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正要再问，就听一旁二夫人已经娇笑出声，“大侄媳妇回来了就好……你是不知道，你去乡下这段日子，咱们家大少爷成日茶不思，饭不想的，眼瞅着都瘦了一圈，可把你母亲心疼坏了！就盼着你赶紧回来哪！”
  杜容芷故作羞赧地抿着唇笑笑，没有搭腔。
  大夫人见状，忙柔声解围道，“她小孩子家家，脸皮子薄得很……你就莫打趣她了。”
  二夫人掩唇一笑，回首挽住宋老夫人的胳膊，亲热地撒娇道，“母亲，您快看呀，我这还没怎么着呢，大嫂就先护上了。难道这儿媳妇只她一个人疼，咱们就都不疼了不成？”
  宋老夫人也忍不住笑起来，故作嫌弃道，“你快少说两句吧，再说下去，芷丫头可要恼了。”
  杜容芷连忙道，“容儿不敢……”她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软声道，“先前让长辈们担心，都是容儿的不是……”
  宋老夫人大度地摆摆手，“身子好了就好，其他那些也算不得什么……”她说着拍拍杜容芷的手，语重心长道，“只要将来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咱们看着就比什么都欢喜了。”
  大夫人也跟着微笑点头。
  平心而论，杜容芷做了宋家两辈子媳妇，宋老夫人都从来没有难为过她半分。这次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若没有她力排众议，自己也不可能带着莞儿在乡下享受这难得的几个月清净，是以对眼前这个老人，杜容芷心里不是不感激的。
  她轻轻握住宋老夫人的手，郑重地答道，“祖母放心，容儿一定谨记祖母的教诲，不会让您老人家失望的。”
  宋老夫人和蔼地点点头，“如此，就是好孩子了。”
  其他几位夫人见宋老夫人表了态，也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全都不遗余力地对杜容芷的痊愈和归来表达了由衷的喜悦之情，拉着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杜容芷也都含着笑一一答了，俨然还是从前那个仪态万千，温柔贤惠的公府夫人，再没有半分病中疯魔呆滞的样子。
  杜容芷回府后第一次请安，就在一片祥和喜乐中度过。
  众人皆知宋老夫人有午睡的习惯，用过茶后便起身告退。杜容芷原是要跟着大夫人一并退下，就听宋老夫人道，“芷丫头留下，咱们祖孙说说体己话。”她说着瞟了一眼正要退下的几个儿媳，故意打趣道，“不给你母亲她们听见。”
  大夫人沈氏闻言只是莞尔一笑，却见二夫人娇嗔一声，拉着三夫人抱怨道，“哎吆，我可算知道咱们大嫂这护犊子的性子是随了谁了！原来竟是像极了母亲！”
  “嗯，你才知道！”宋老夫人佯怒地瞪她一眼，一脸正色道，“我告诉你吧，这太婆婆疼孙媳妇，才更厉害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全笑了。
  “不过你也用不着羡慕，”笑过之后，宋老夫人调侃二夫人道，“等日后烨哥儿讨了媳妇儿，我也是一样疼的。”
  二夫人掩嘴一笑，“母亲这话儿媳可记下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当面跟你道一声谢

  待众人退出屋子，宋老夫人慈祥地朝杜容芷招招手，“丫头，到祖母这儿来。”
  杜容芷走上前甜甜一笑，“祖母……”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笑道，“先前你进来的时候我还担心……现瞧着这会说会笑的小模样，果真是全好了。”
  “是。”杜容芷难为情地抿了抿唇，轻声道，“都是容儿不孝……让您老人家担心了。”说罢对着宋老夫人跪了下来。
  宋老夫人连忙扶杜容芷起来，亲热地拉了她挨着自己身边儿坐下，笑眯眯问她，“循哥儿要外放的事儿，你也知道了吧？”
  杜容芷的脸微微一热，轻轻点头，“大少爷都跟孙媳说了……”
  宋老夫人见她这副神情，心底一片了然，语重心长道，“循哥儿待你这番心意，就连咱们这些局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心里又是怎么打算的？可都想清楚了？”
  杜容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冲宋老夫人嫣然一笑，“是……祖母，这些日子，孙媳已经都想好了。”她顿了顿，认真道，“孙媳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跟大少爷好好过日子的……从前的事，孙媳不会再想了。”
  “好好好！”宋老夫人和蔼地拍拍杜容芷的手，一脸欣慰道，“有你这句话，祖母就放心了。”宋老夫人继续道，“你这阵子一直住在乡下，所以有些事可能还不知道……其实对循哥儿的前程，你们父亲原本是有别的打算……只因他执意想带着你出去，你们父亲这才答应了。”
  杜容芷敛眸听着，抿唇道，“让长辈们为难了。”
  宋老夫人无所谓地摆摆手，笑道，“你们打小在蜜罐里长大，哪里知道世道的艰辛？出去见见世面，多看看百姓疾苦也好……”她话锋一转，语气随意道，“只是你们母亲，心疼你年纪轻，身子骨又不好，只怕将来跟着循哥儿去了外头，事事亲力亲为，再累坏了你……还特地跑我这儿要了两个丫头。”宋老夫人声音一顿，目光打量着杜容芷，慢悠悠道，“我待要不给，倒显得我这做祖母的甚是小气，连个丫头都舍不得；可这给了，又恐怕你心里不痛快，再怨上我……”
  “怎么会？”杜容芷柔柔一笑，温婉道，“其实先前孙媳在别庄养病的时候，也想过要给大少爷添两个人，只是大少爷对人选不甚满意，这才给耽搁了。还是母亲想得周到……祖母调理的人自然都是极好的，今日那俩丫头我也见了，模样生得也十分俊俏，孙媳对祖母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您呢？”一席话既赞美了沈氏，又奉承了宋老夫人，答得滴水不漏。
  宋老夫人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她拉住杜容芷的手，苦口婆心道，“其实这些都算不得什么，等你再年长些就明白了……现下最要紧的是你自己。赶紧把身子调理好，趁着年轻，再给莞儿添几个弟妹……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杜容芷心里一阵苦涩，乖顺地答应道，“是，祖母的话孙媳记住了。”
  宋老夫人见她答应得十分痛快，面上也并无半分勉强之色，心里的欢喜亦多了一层，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因想起来，问她，“怎地没见循哥儿跟你一道过来？”
  杜容芷淡笑笑，“大少爷原是要过来给祖母请安的，只是父亲有事叫他去了书房……”
  宋老夫人想了想，颔首道，“大约还是为了外放的事……”因笑着对杜容芷道，“你颠簸了一路，怕是也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不然等回头循哥儿找不见你，该埋怨我这当祖母的不体谅人了。”
  杜容芷的脸恰如其分地一红，小声嗔道，“祖母……”
  宋老夫人含笑挥了挥手，“下去休息吧……等晚些再过来陪我说话。”
  杜容芷这才站起来，笑盈盈俯了俯身，“是，孙媳告退。”
  ………………………………………………
  出了景辉苑，杜容芷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漫不经心地问安嬷嬷，“怎么这阵子二婶跟母亲走得很近么？”
  安嬷嬷四下扫了两眼，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上个月三少爷在瑞王府的赏花宴上，对庄侯爷家的姑娘一见倾心，最近二夫人正巴着夫人，想叫夫人替三少爷说亲呢!”
  杜容芷冷冷勾了勾唇，“我就说二婶今天怎么跟转了性儿似的，原来是有求于人……”她说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果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那倒是。”安嬷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奴婢听说庄侯爷家的姑娘不但模样生得好，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庄侯爷跟夫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杜容芷眼睛注视着前方，面上神情一滞。
  安嬷嬷心下微诧，顺着杜容芷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素色袍衫的清瘦男子从亭榭处走来。
  待看清来人是谁，安嬷嬷忙福了福身，“奴婢见过四少爷。”
  宋子澈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停在杜容芷脸上，直到后者侧开脸轻咳了声，他才飞快转开，温声道，“早就听说大嫂今日回来……不想竟在这里遇见了。”
  杜容芷淡笑了笑，“方才给祖母请安，陪她老人家说了会儿话……”
  宋子澈点点头，目光情不自禁又落在她消瘦的脸上，不由道，“你比从前清减了不少……”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又忙补充道，“不过大嫂的气色却是很好的……想来身上已大好了吧？”
  杜容芷含笑点头，“已经没什么大碍……”她顿了顿，郑重道，“那日……幸得四弟出手相救，我一直感念于心，只是没机会当面跟你道一声谢……”
  眼前不由又浮现出佛堂里触目惊心的一幕……宋子澈苦涩地摆摆手，轻声问，“你我之间，非得要这般见外么？”
  杜容芷垂眸，“咱们虽是一家人，但救命之恩到底不是其他可比，我总要亲自谢过四弟才能安心。”
  宋子澈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其实我并没有为你做什么……若是那日我能早一些赶到，兴许——”
  “这都是命。”杜容芷冷不丁打断，抬起头冲他笑笑，语气平静道，“许是那孩子与我无缘，不该托生在这个家吧。”
  看着那双带笑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水光，宋子澈胸口猛地一疼，他下意识向前一步，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一人冷声道，“四弟怎么在这儿？”




第二百七十七章 我会嫉妒宋子澈

  宋子澈一怔，回头只见宋子循不知何时就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树荫之下，正眸色幽深地看着他们。
  杜容芷不自觉绷紧脊背，目光坦然地迎上去。
  四目相对时，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大哥。”宋子澈面上闪过一丝狼狈，低低唤了一声。
  宋子循点了下头，人已经大步走到杜容芷身侧，“方才回去下人说你未归，我便猜是被祖母留下了。”说罢手已经极其自然地揽上她的腰肢。
  杜容芷身子一僵，半晌才淡笑了笑，“刚陪祖母说了会儿话，正要回去。”
  宋子循微微颔首，仿佛这时候才想起旁边还晾着个人，漫不经心地扫了宋子澈一眼，随口道，“四弟这是要往哪去？”
  宋子澈一怔，局促地垂下眼，“正要去给祖母请安。”
  “哦？”宋子循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祖母她老人家午后向来都有小憩的习惯，今日想是因你大嫂回来，这才推迟了些……四弟许是忘记了吧？”
  宋子澈抿紧嘴唇，直直盯着他护在杜容芷腰间的手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恭敬地笑道，“原是我记差了……多谢大哥提醒。”
  ………………………………………………
  两人一路默不作声，一前一后地回了枫清院。
  屋子里青荷指挥着小丫头已经把杜容芷的东西都规整好，见两人进来，忙上前行了礼，笑道，“大少爷，少夫人，午膳已经准备好了，可要现在摆饭？”
  杜容芷刚服侍着宋子循换下外袍，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子循已摆了摆手，径自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你们先退下吧。”
  青荷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杜容芷。
  杜容芷冲她淡然一笑，“颠簸了半日，我跟爷都没什么胃口……先把饭菜放在笼屉里热着吧。”说罢低头继续打理宋子循刚换下的衣物。
  青荷直觉得两人之间有些不太对劲儿，可也不敢多问，忙应了声是，领着丫头们退了出去。
  屋子里登时只剩下他们两个。
  “过来坐吧。”宋子循盯着杜容芷慢条斯理整理衣物的手看了半天，终于先开口道，“我有话与你说。”
  杜容芷动作一顿，抬头笑笑，“好。”说着把他那件被自己折腾了半天的外袍随手搭在衣架上，慢悠悠走到宋子循对面，刚要坐下，就听他道，“到我这儿来。”
  杜容芷稍一犹豫，还是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宋子循的神色不自觉柔和了些许，动作极其自然地把手里的茶盏递给她。
  “多谢。”杜容芷接过来小啜了一口，温热清香的茶水很快流经五脏六腑，就连回府后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也跟着放松下来……不觉一盏茶已经见底。
  “还要么？”宋子循温声问。
  杜容芷摇摇头，对上他的眼睛，含笑道，“爷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宋子循望着那双清澈平静如湖水般的眸子里自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脸，忽然忍不住有些泄气地想：大概他上辈子欠了她的吧……这辈子真的是拿眼前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知道她留在自己身边不是心甘情愿，明知道她从一回府就明里暗里地疏远他，怠慢他，他还是不能自抑地想要靠近，想要看到那张曾因他一举一动而伤心失望欢喜雀跃的脸再次为他牵动……
  宋子循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覆上杜容芷白皙娇嫩的脸。
  杜容芷的睫毛颤了颤，终究没有躲开。
  “容芷，我这次接你回来，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他的拇指轻轻摩擦着杜容芷的脸颊，一字一句道。
  杜容芷握着茶盏的手不由捏紧，半晌，才笑着点点头，“我的想法，也跟您一样。”
  “那日在别庄你跟我说那些话，回来后我想了许久。”他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漆黑的目光深深望进杜容芷眼底，带着不容逃避的力量，“有些事我是知道的，可更多事，我并不知情——”他顿了顿，“亦不知你心里原来有这么多委屈。”
  杜容芷淡淡别开眼，“那些……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宋子循点点头，“可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一生这么长，经历的事这么多，我们总要做出些改变。”他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以前姑且不论，我希望从今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我都能开诚布公，坦诚相待。”
  杜容芷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宋子循却低下头，把她柔若无骨的手放在掌心里把玩，“这或许很难，不只是对你……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杜容芷抿了抿唇，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就听他声音低沉道，“就比如，其实我一直很不喜欢，你跟宋子澈在一起。”
  杜容芷的眉心猛地一跳。
  诚然，在刚才遇到宋子循时，她就隐约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克制的不悦——甚至在她心里，也曾模模糊糊地想过，或许宋子循对她跟宋子澈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信任……可此时听他这么毫不掩饰，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还是让她惊诧不已！
  “这些话，在我心里放了许久，从前我不屑说，也羞于说，可是今天，我还是想告诉你。”他抬起头，望着杜容芷满是愕然的眼睛，缓缓道，“容芷，有时我会嫉妒宋子澈，很嫉妒。”
  “……”杜容芷听得目瞪口呆。
  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斟酌着开口道，“我与……四弟自幼相识，他之于我，早就与自家兄弟手足无异，我们更从来没有半分逾越之举。刚才也只是碰巧——”
  “我知道。”宋子循点点头。
  杜容芷怔怔看着他，“那你是从什么时候——”
  “我们成婚后不久。”宋子循有一瞬间的迟疑，他不动声色地把尚在惊愕中的杜容芷揽进怀里，后者因为过于震惊，也丝毫没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停顿。“你与他太过熟悉，而他对你……”他顿了顿，“也总是十分关心。”
  杜容芷脑袋里嗡嗡作响。
  成婚后不久……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也一直尽可能避免所有跟宋子澈的单独接触……即使这样，他还是感觉到了？
  那前世呢？在她无知无觉，懵懵懂懂的那几年，宋子循是不是也早就怀疑她了？所以她被强暴软禁，甚至一尸两命，其实不仅仅是因为遭人陷害，也是……他对她“不忠”的惩罚？！
  宋子澈身败名裂坠马身亡，沈氏中年丧子人生无望，她带着“父不详”的“孽种”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国公府的偏院……
  所有阻碍他，让他厌恶的人，最后没有一个得以善终……
  杜容芷忽然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冷。
  宋子循看着杜容芷呆滞的、眼眶微红的模样，不禁有些后悔，轻轻摩挲着她的胳膊，低声哄道，“容芷，我说这些并非不信你，只是不愿这事再成为你我间的芥蒂，所以坦诚相告，你莫要多想。”
  杜容芷方回过神，僵硬地靠在他胸前，半晌才闭上眼睛，轻声道，“知道了，以后再见到四弟，我亦会注意分寸。”
  宋子循嘴角不由扬起个轻轻的弧度，下意识把她抱紧。
  这样宁静美好的日子……他实在已等得太久了。
  ※※※※※
  一百八十五章曾说过，后面是一个最糟的，也是最好的阶段。
  现在那个阶段已经过去，剩下的都是最好的时候。
  所以大家放松心情，安心看书吧。因为你们已经无坚不摧了，哈哈哈哈




第二百七十八章 我还会有孩子的

  满心的惊诧与疑惑到底抵不过旅途的劳累，等杜容芷睡醒过来，已是申时。
  屋外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还夹杂着一两声女子的抽泣声……杜容芷拥着被默默听了一会儿，才起身下了床。
  等青荷从外头进来，就见杜容芷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看得出神。
  她怔了怔，忙倒了杯热茶，走上前笑道，“少夫人怎么这么快就醒啦？奴婢还以为您会多睡一会儿……”
  杜容芷方回过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方才外面怎么那么吵？”
  青荷笑容一顿，飞快打量了杜容芷一眼，见没什么异样，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是傅姨娘……想来给您请安，已经被奴婢打发了。”
  杜容芷点了点头，瞥见她一脸忐忑地盯着自己，忍不住好笑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傅氏来就来吧……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何况大家一个院子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还能跟她一辈子不照面不成？也值当把你紧张成这样。”
  青荷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奴婢只是怕坏了您的心情……”
  杜容芷笑着摇摇头，随手接过她手里的茶抿了两口。
  青荷总算放了心，这才注意到杜容芷放在妆台上的东西，不由好奇道，“这耳坠不是孙小姐满月那日您掉了一只的那个么……”
  杜容芷面上笑容微敛，轻轻嗯了一声。
  青荷不明所以，惋惜道，“这耳坠子好看倒是好看，可惜丢了一只……奴婢记得这还是当初少夫人怀孙小姐，老夫人赏赐的……”她顿了顿，不无自责道，“都是奴婢失职，明明第二日一早就该派人去寻，偏又给耽搁了……”
  杜容芷默了默，把茶盏递给她，淡淡道，“那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也怪不得你。”
  仿佛一切都是在那天发生了改变——从她与宋子澈在园中的偶遇，宋子循莫名其妙的求欢，莞儿突如其来的高烧，再到宋子循被傅氏带走……
  如果宋子循一早就猜忌她跟宋子澈的关系，那那晚他的反常表现——
  杜容芷拿着耳坠的手紧了紧，再松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淡漠，“安嬷嬷呢？怎么一直没见着她？”
  青荷没留意到杜容芷的变化，笑着解释道，“安嬷嬷正在厨房亲自教临溪跟丝瑶她们熬汤呢。”
  杜容芷皱了皱眉，“厨房里那些活计……”
  “少夫人放心，安嬷嬷知晓分寸的。”青荷忙笑道，“再说将来少夫人跟爷去了任上，总归不比家里这么多下人服侍，如今嬷嬷让她们多学着些，以后也能更好地伺候您跟大少爷不是？”
  “适可而止吧……”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笑了笑，把耳坠丢进匣子里，“何况她们能不能把爷伺候好……也不在这上头。”
  青荷抿了抿唇，“少夫人……”
  杜容芷无所谓地摆摆手，“我随口说说罢了，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些……”她顿了顿，“再者你不也听太医说过么？我的身子骨虽差了些，可只要仔细将养着，以后……还是有机会再怀上孩子的。”她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也不知是说给青荷还是说给自己，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我还会有孩子的。”
  青荷鼻子一酸，忙点头笑道，“可不是？等将来少夫人和爷去了外头，心情也畅快了，负担也轻快了，身体自然就跟着好了，到时定会给爷再添几个漂亮的小小姐，小少爷的。”她边说着，边走上前，轻车熟路地从匣子里挑出支金镶玉蝶恋花发钗，麻利地给杜容芷插在发间，“现下少夫人什么都不要想，只要想着怎么跟爷好好过日子就好了。”
  杜容芷看着镜子里发钗上轻轻颤动着翅膀，仿佛随时要飞走的蝴蝶，轻蹙了下眉头，正要开口，就听见屋外响起一阵问安声，紧接着门帘掀起，宋子循半低头走从外面走了进来。
  屋子里已经燃上她惯用的熏香，恬静的气息在鼻尖丝丝萦绕，杜容芷朝门口望过来，四目相对，宋子循心里不觉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有她在的地方，总是好的。
  “睡醒了？”他朝她走了几步，待看清杜容芷发间耀眼的蝶恋花发钗，眼中笑容越发温柔得能把人溺死。
  杜容芷也知道他看的是什么，欲伸手摘下来，又觉得好没意思，最后只是轻轻扶了扶发钗，低声道，“是。”
  “身上还觉着乏累么？”
  杜容芷笑着摇摇头，“睡了一觉，倒也还好。”
  宋子循颔首，温声道，“祖母刚命人过来传话，说是今晚在景辉苑设宴为你跟莞儿接风洗尘，你若是休息够了，咱们现在便过去可好？”
  杜容芷点点头，“好。”
  ……………………
  等这边收拾妥当，莞儿那厢也睡醒了，杜容芷又命乳母把孩子包好，夫妇俩这才带着女儿一路往景辉苑去。
  待到了宋老夫人那里，才发现三位夫人并宋子熙夫妇已经早来了，正在陪老夫人闲话家常。众人一一见礼之后，宋老夫人赶紧叫人抱着莞儿上前给她瞧。
  莞儿似乎天生是个快活性子，见一群人围着她瞧，也不露怯，只含着手指弯着眼睛咯咯咯直笑。
  宁嬷嬷见状不禁笑道，“老夫人您快瞧，孙小姐直冲着您笑呢！”
  宋老夫人看了也觉喜欢，亲自接了莞儿抱在怀里，果然就见这小家伙脸上笑容更甚，咧着小嘴儿咿咿呀呀，像是要跟她说话似的，心里更觉喜爱，亲了亲莞儿肉嘟嘟的小脸，乐呵呵道，“我们莞儿这是还记得曾祖母呢，是不是！”
  宁嬷嬷忙附和着笑道，“可不是怎么的！真真没见过这么伶俐的孩子，还不到一岁呢，就能认得人了！”
  一旁大夫人笑得温和，二夫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三夫人想往前凑又碍着身份不敢越界，倒是站在宋老夫人凑趣的沈姝言一边逗弄着莞儿去抓她的手指，一边好奇道，“怎么才一两个月没见，孙媳瞧着莞儿这模样就变了似的……又越发好看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今晚不去书房

  宋老夫人就笑道，“这孩子见风长，莫说一两个月，就是几天不见，也是大不相同……你将来就知道了。”因见沈姝言围着莞儿喜欢得不行，遂笑道，“言丫头可要抱抱？”
  沈姝言连忙点头，正要伸手去接，却被大夫人一把拦下，责备道，“你这孩子，太医才说叫你注意着些，怎地又这么毛躁？”
  沈姝言一怔，显然没想到姑母忽然这时候开口，登时脸上一讪，嚅了嚅嘴，“母亲……”
  宋老夫人也听出些异样，把莞儿交给乳母，关心地问，“言丫头怎么了？今中午就听说你身上不自在……可是有什么不适？”
  沈姝言脸红了红，“孙媳……”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夫人已经笑着接过话道，“媳妇正要回禀母亲……这孩子也是个糊涂的，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自己还懵懵懂懂……”
  宋老夫人一愣，连忙拉过沈姝言的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姝言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道，“孙媳近来身体困倦，不思饮食，请太医看过……说是已经两个月了。”
  宋老夫人异常惊喜，不禁高兴道，“这么要紧的事，怎地不早些告诉我？”又责备大夫人道，“你这当姑母的也不说？”
  大夫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略过杜容芷，含笑解释道，“也是这丫头太谨慎了些……说是想等过了头三个月，胎象稳了再跟您老人家说。”
  至于为什么要过了头三个月……众人的目光不无同情地扫过杜容芷，皆是沉默。宋老夫人先前还满是欢喜的脸上笑容不免淡了淡。
  唯杜容芷置若罔闻，只低着头专心逗弄乳母怀里的莞儿。
  一旁二夫人见气氛有些微妙，登时抚掌笑道，“哎哟，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啊！不但大侄媳妇儿从庄子上回来，二侄媳妇儿也有了喜信……真真是双喜临门哪！”她说着朝宋老夫人福了福，笑盈盈道，“儿媳恭喜母亲，贺喜母亲，又要再添一个小曾孙啦！”
  宋老夫人脸上这才又有了笑意，慈祥地拍拍沈姝言的手，“既有了身子，往后就好生将养着。这头一胎最是要紧，定多注意些，平日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直管去跟你母亲要，她那里要是没有，你就来找我，千万不许委屈了自己……”
  沈姝言温顺一笑，柔声道，“是，祖母，孙媳都知道了。”
  众人见老太太又高兴了，便也纷纷说起吉利话来。
  杜容芷亦含笑对沈姝言道喜，“恭喜二弟妹了。”
  沈姝言忙道，“多谢大嫂……”因刚才姑母的话，对杜容芷还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就有讪讪。
  杜容芷了解沈姝言为人，倒也不疑心先前的事是她跟沈氏串通，闻言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亲切道，“我们莞儿很快要有弟妹作伴，我心里也好生替你们欢喜。”
  沈姝言见杜容芷一番话说得真诚坦荡，丝毫不因姑母迁怒自己，心里对她亲近之情更甚，不由压低声音道，“其实不瞒大嫂，我私心里倒更希望肚子里是个女孩……如莞儿这般冰雪可爱就最好了。”
  杜容芷抿唇一笑，“二弟与二弟妹一对璧人，将来不拘侄子侄女，样貌必定都是极好。”如果一切如前世一般，沈姝言的愿望倒是成真了的……
  宋子循默默注视着杜容芷这边一举一动，见她神情自若地沈姝言说笑，两人还不时低声几句，一颗提着的心才刚放下，就见宋子熙往他跟前凑了凑，神色间满是歉意道，“大哥，对不住……我没想到母亲她——”
  宋子循止住宋子熙的话，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是好事，有什么可道歉的。”他虽讨厌沈氏连带着对沈姝言也有些不喜，不过如今木已成舟，且见他夫妻二人感情甚笃，亦不会自寻烦恼。
  “大哥不怪我就好。”宋子熙方安了心，顺着宋子循刚才的方向看过去，忍不住温声道，“我瞧着大嫂精神比从前好了许多，想来乡间休养这段日子十分受益……”
  宋子循追逐着那抹纤细的身影，眼里浮现出一抹自己都未觉察的温情，笑着点点头，“确实。”
  宋子熙怔了怔，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宋子循半晌，低声道，“大哥……是真的很喜欢大嫂吧？”
  宋子循云淡风轻地收回目光，斜睨他一眼，“多事。”
  …………………………………………
  这一晚的家宴热闹非常，又因沈姝言有孕格外添了几分喜气，等众人吃饱喝足各自散去，已是亥正时分。
  杜容芷在乡下的生活十分规律，每天早睡早起养已成习惯，这时候人已经困得不行，可偏偏……
  她接过园园递来的香膏，挖了一勺在手上轻轻抹匀，余光却透过镜子再次看向桌边正慢条斯理喝着醒酒汤的某人。
  安嬷嬷说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宋子循一直住在书房。其实她觉得继续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不自在。
  淡淡的玫瑰花香很快在屋子里散开，青荷麻利地取下她头上的簪钗，正要把一头青丝放下，却被杜容芷无声止住。
  她推着手上的香膏，微侧过身善解人意道，“夜深了……爷用过醒酒汤，也早点回去安歇吧。”
  宋子循放下碗，温和地笑笑，“今晚不去书房。”
  杜容芷笑容微顿，还没做出反应，宋子循已起身走到她身旁，“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今晚我若不留下……”他顿了顿，低声道，“出门在即，何必再生事端？”
  杜容芷默然。
  这道理她不是不懂，她也想跟宋子循好好相处，可现在……对她来说，还是太快了。
  杜容芷有些挫败地垂下眼，自然也没留意后者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和心思得逞后的窃喜。
  “去打些热水伺候大少爷盥洗。”她径自取下朱钗，平静吩咐道，说话间满头秀发已如瀑布般倾泻下来。
  杜容芷扶着青荷的胳膊站起来，“那您洗漱吧，我有些困，就先睡了。”




第二百八十章 绮兰花

  净房里隐隐有水声传出来……
  先前还困得连眼都睁不开的杜容芷，这时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心烦意乱地又翻了个身。
  青荷上前，一边给杜容芷掖着被子，一边压低声音劝道，“少夫人今儿头一天回来，可千万好好的，别跟爷闹……”
  杜容芷一骨碌坐起来，她本来就烦躁得不行，这时候更跟找到个出口一般，当即发作道，“谁闹了？我几时跟他闹来着？！”
  她要是真想跟他闹，还用得着特地从乡下跑回来？！她只是……只是没想好怎么面对他罢了！
  青荷也被杜容芷突如其来的发难吓了一跳，讪讪地嚅了嚅嘴，“那您……”
  她话还没有说完，净房的门却打开了。
  宋子循从里面走出来，“闹什么？”他边系寝衣系带，边看着杜容芷笑道，“还以为你睡下了……说什么说得这么热闹？”
  “没说什么。”杜容芷淡淡道，“这丫头叫我惯坏了，疯疯癫癫的，连我都敢打趣。”说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青荷也看出杜容芷这是有些羞恼了，心反倒放了下来，忙福了福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两人一时都未言语。
  宋子循看了看杜容芷，“你……”
  “晚了，睡吧。”杜容芷背过身躺下，看也没看他一眼。
  宋子循无奈笑笑，转身关了窗子，熄了灯，才在她身旁躺下。
  沐浴后特有的清爽皂角味很快在空气中蔓延……身后坚实的胸膛慢慢贴上来，直到两人间终于不留一点空隙。
  杜容芷身子一颤，僵硬地任他抱在怀里。
  他却没有更近一步，只是默默抱着她，直到察觉怀里的娇躯放松下来，才在她耳边轻声道，“睡吧……睡个好觉。”
  …………………………
  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如今沈氏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亲侄女嫁过来没多久就有了身孕，整天阴阳怪气的妯娌又有求于自己，就连处处跟她作对的继子都要远赴外任——所有的事都在按着她的心意顺利地往下进行，捎带着就连现在看见杜容芷，都觉得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讨人厌了。尤其近来婆媳俩为了莞儿周岁宴的事常常聚在一起，两人各抒己见，有商有量，当长辈的亲切随和没架子，当晚辈的谦卑温柔不骄纵，气氛简直融洽到不能再融洽，更让早先那些隐隐流传的关于大房夫人与少夫人失和的“谣言”纷纷不攻自破。
  至于宋子循，每天虽仍旧早出晚归，但常用的书籍跟衣物却都已经搬回了枫清院，晚上更是不论多忙都会抽时间陪杜容芷用饭。两人同进同出，夫唱妇随，众人看在眼里，俨然还是从前那对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的恩爱夫妻。也只有近身伺候的人才知道，每每到了夜里，这两人才真正是相敬如“宾”。
  安嬷嬷私下里也劝过几回，杜容芷只含笑听了，回头再对着宋子循依旧是我行无素，井水不犯河水。众人见状，亦不敢再劝，心里却忧心不已。
  一晃又是数日，莞儿的生辰也近在眼前。
  这日，杜容芷又从大夫人房里听了一通“教诲”回来，正抱着莞儿在廊下看鹦鹉。
  安嬷嬷一边给鹦鹉喂食，一边低声回禀道，“自打您回来那日爷派人敲打过一回，傅氏最近倒是消停了，每日就在房里看书写字，极少出来走动……”她顿了顿，皱眉道，“不过她身边那个观琴却是个热络的，奴婢听说她私下里跟不少丫头交好，前几日还有人看见她从临溪丝瑶房里出来……”
  杜容芷拿帕子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把她递给一旁的乳母，“临溪跟丝瑶是宁嬷嬷一手一脚带出来的，若是连这么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怕也不能从一众丫头里脱颖而出，送到咱们爷跟前来。”她冷笑了笑，“看来有人见不得我舒坦，存心想恶心我呢。”
  当初杜容芷小产的事已经死无对证，虽说她掉了孩子但傅氏也没得好，真论起来也说不上谁陷害谁。可不管怎么样，两人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一边是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一边是早已失宠的小妾，孰轻孰重只要不是傻子都分得清。更何况临溪跟丝瑶是要跟着宋子循去任上的，今后日子好不好过，除了男人的恩宠，主母的态度也至关重要，谁也不可能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安嬷嬷恨恨啐了一口，“这个烂了肠子的下作娼妇……”
  她正说着，忽然见园园领着两个丫头从外面进来。那俩丫头手里还各自端着一盆花。
  安嬷嬷忙收了声。
  园园走上前对杜容芷福了福身，笑盈盈道，“少夫人，奴婢刚才去给爷送汤的时候，正赶上余世子送了几盆花过来，据说是北隅名花，十分稀罕，不但花香馥郁，还有舒缓心情，增进睡眠之效，大少爷特叫奴婢们带回来给少夫人赏玩。”说着忙让丫头把花呈上。
  杜容芷关注的却不是这些。
  她蹙了下眉，转头看安嬷嬷，“送什么汤？”
  安嬷嬷干笑了两声，讪讪道，“奴婢瞧着大少爷这阵子早出晚归，消瘦了不少，正好今儿厨房做了乌鸡汤，奴婢就擅自做主，替您给爷送过去了……”
  杜容芷没好气地瞪了安嬷嬷一眼，正要训斥，却听青荷奇道，“少夫人您看，这不是咱们那日在花圃里见过的花么？”
  杜容芷一愣，下意识看去，只见那两盆花呈淡粉色，花朵为椭圆形，甚是平淡无奇，靠近时却散发甜甜花香，馥郁雅致，沁人心脾。
  杜容芷想了想，点头道，“不错，正是绮兰花。”
  园园连忙点头，“对对对，是叫这么个名……还是少夫人见多识广。”她笑问道，“您看这两盆花摆放在哪？”
  “既然能促进睡眠，当然是放少夫人屋里了！”杜容芷还没开口，青荷已经兴高采烈地替她盘算起来，“且爷一回来就能看见，也知道少夫人领了他一番心意不是？”
  她话刚出口，就感受到来自某人凉飕飕的目光。
  青荷缩了缩脖子，“……奴婢多嘴。”
  杜容芷收回目光，淡淡道，“就放我屋里吧。”




第二百八十一章 阴阳失调

  “这回又是什么馊主意？”书房里，宋子循双手抱臂，看着对面捧着碗正吃得津津有味的余展晏淡淡问。
  “你这说的什么话！”余展晏把碗往桌子上一撂，登时不乐意了，“想当初你成亲的时候，是谁倾囊相授，把家里珍藏的十几册孤本都拿出来供你观摩的？你每回惹恼了弟妹，又是谁给你出谋划策，讨弟妹欢心的？当哥哥的为了你后半生‘幸福’殚精竭虑，操碎了心，到你这儿怎么就成馊主意了？你说你这人还有良心没有了？”
  “……”宋子循嘴角抽了抽，“还真是辛苦你了。”
  “你知道就好。”余展晏冷哼一声，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表情道，“谁叫你打从流着大鼻涕，光着屁股蛋儿就跟在我腚后头喊哥哥呢，我不帮你谁帮你？今日我来，就是有好东西便宜你。”
  宋子循的脸色又沉了两分，冷着脸道，“余兄的好意小弟心领了，不过我并不需要——”
  “我艹！”宋子循话音未落，余展晏已经忍不住骂起来，“你他娘的不装会死呀？！你瞧瞧你这张棺材脸，就他娘的差把‘阴阳失调，欲求不满’八个字刻脑门儿上了，都这样了还在这儿死鸭子嘴硬——你丫虚伪不虚伪？！”
  宋子循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抬起脚踹在余展晏椅腿上，恼怒道，“你他娘的要说就说，哪那么多屁话！”
  “早这么着不就结了！”眼见宋子循恼羞成怒，余展晏反倒乐了，“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跟哥哥说句实话，哥哥还能笑话你不成？”他边说着，身子往前靠了靠，一脸贱兮兮道，“就知道你这榆木疙瘩肯定摆不平弟妹……你放心，今儿哥哥我给你支一招，保证你心想事成，夜夜春风……”
  宋子循一脸嫌弃地挥挥手，“若是那些不着调的东西……”
  “当然不是。”余展晏一脸正色道，“这可是我花重金千里迢迢请人带回来的，北隅名花——绮兰。”
  宋子循不解地挑了眉下。
  要说读书习武，余展晏不说比不上宋子循，就是比宋家其他兄弟也多有不如，可提到这些奇巧淫技，余展晏若是认了第二，只怕满京城也没人敢认第一。是以此时见宋子循面露茫然之色，余展晏心下更觉得意，抖了抖袍子耐心解释道，“此花香气芬芳，浓郁雅致，有缓解心情促进睡眠之效，当地人常把它置于卧室中，尤其是新婚夫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个讳莫如深的微笑，“据说乃是天然的催情药，不但能让男子更加持久，就是对女子的**也颇有益处。”
  “近来我在屋里也放了一盆，确实颇有效果。”余展晏摸着下巴笑得一脸猥琐，“夜夜春宵自不必说，早上起来也依旧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可别说当哥哥的不想着你，今天这花我也带了两盆，等回头往弟妹那儿一送，保管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等着她自己投怀送抱就行。”
  “胡闹！”宋子循听得心头微动，面上当即义正辞严道，“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你也往我这里送？杜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又不是姨娘通房之流。夫妻相处贵在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又岂可靠这些旁门左道？更何况这阵子我们的关系也大有缓和……”
  “那这事可有些棘手了。”余展晏身子往后一仰，撑着胳膊懒洋洋道，“方才我来的时候，已经命人把花借你的名义给弟妹送去了，现在怎么办？再追回来？”
  宋子循一怔，抿了抿唇正要开口，余展晏已经抢先道，“不过你也不用为难，这绮兰花如今有价无市，可稀罕着呢！你若实在用不上，我自拿回来便是。”说罢就要冲外面叫人。
  “罢了。”宋子循慢条斯理地端起汤碗，轻抿了一口，“既然是余兄一番好意，我若再三推辞，也未免太不给你面子，这次且勉为其难收下了。”他顿了顿，一脸正色道，“下不为例。”
  余展晏一愣，待反应过来忍不住叫出声：“我艹！宋子循，你丫还要不要脸！”
  宋子循嫌弃地斜睨他一眼，“喝你的汤吧，就你废话最多。”
  ……………………………………………………
  杜容芷靠在罗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的话本。
  “少夫人还是明天再看吧，仔细眼疼。”青荷端了盏牛乳上来，轻声劝道。
  杜容芷放下书，抬头看了眼窗外，“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亥时了。”青荷说着，把牛乳递给杜容芷。
  杜容芷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接过碗秀气地吃起来。
  青荷在旁守着，目光不觉被案上的绮兰吸引，忍不住笑道，“上回奴婢在花圃瞧见这花的时候，还不觉着如何，这些日子独把它放在屋子里，果真是花香四溢，沁人心脾……好闻极了。”
  杜容芷颔首，“这花香气独特，虽浓郁却不艳俗，也难怪为当地人所钟爱。”
  青荷点点头，欢喜道，“奴婢瞧着这阵子少夫人夜里睡得也比从前踏实多了，更鲜少在梦里惊醒……可见这花当真是有舒缓心情增进睡眠的功效。”
  杜容芷一时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有些失神，半晌才点头笑道，“你说的是……”话音才落，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丫头撩开帘子，宋子循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爷回来了。”青荷连忙屈膝行礼，杜容芷也跟着站起来。
  “怎么还没睡？”他拉了她的手坐下。
  今晚他与同僚应酬，想是在外面吃了些酒，此时白净的脸上多了些许红晕，谈吐间也有淡淡酒香溢出来。
  “下午睡得多了，这会儿还不困。”杜容芷笑了笑，“可要让人送醒酒汤来？”
  “不用。”宋子循温声道，“并没喝多少。”
  杜容芷点了点头，见青荷已去给他倒水，索性不再言语，捧着刚才那盏牛乳继续吃起来。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不好看么

  其实两人这些天相处也有了些默契，人前自是把国公府长孙长孙媳该有的姿态做足做齐，私下里却各行其是，井水不犯河水，倒也乐得舒服自在。
  见杜容芷自顾自地喝着牛乳，宋子循心里不觉涌出几分失落。
  借着柔和的灯光望过去，只见妻子穿了件鹅黄色的交领对襟袄，浅绿色的裙儿，乌黑的秀发随意用只玉簪簪在后头，半垂着的小脸上粉黛未施，白净清秀中又透了几分稚气……尤其薄唇上还沾了一圈淡淡的奶渍，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宋子循登时就有些口干舌燥。
  回想起绮兰花刚送过来那几日，他还每天在兴奋与忐忑中挣扎——一边为自己用这种手段逼她就范感到不耻，一边又忍不住期待这个可以打破僵局的契机……简直就跟个傻子似的！
  说什么夜夜春风，说什么龙精虎猛，全他妈骗人的鬼话！
  反倒是他自己，先前叫余展晏忽悠得心猿意马，现下多看她一眼都是煎熬！
  宋子循心里又是一阵烦躁，随手拿起桌上一碗茶灌了下去。
  “大少爷，那——”青荷正端着茶盏过来，待要阻止已来不及，只得讪讪道，“那茶已经冷了。爷还是喝这碗吧……”
  宋子循不耐地摆摆手，“让她们送热水来，我要沐浴。”
  许是他语气里的不悦太过明显，杜容芷微蹙了下眉，不解地看过来。
  宋子循亦觉失态，轻轻咳嗽了声，正色道，“你待会儿若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说得就好像她会等他似的……
  杜容芷虽有些莫名其妙，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不消片刻功夫，婆子们便抬了浴桶进来，宋子循自去净房里洗漱，杜容芷则窝进被窝里继续看她的话本。
  大概是怕她闲得无聊，他最近让人买了不少话本回来。
  其实两世为人，这类书籍杜容芷看得极少。先前未出阁时，家里管得极严，女孩子不许看这些杂书，唯恐坏了心性；待到嫁为人妇，从满心欢喜到万念俱灰，她亦早就明白那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不过只是世人求而不得后的意yin……
  也是她今晚实在百无聊赖，又全无睡意，才胡乱挑了一本打发时间。却不想这随手一翻竟真看进去了，待到书里的才子佳人终于冲破家族的层层阻力，喜结连理……宋子循也已经沐浴完毕，从净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淡蓝色的寝衣，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特有的皂香，就连平日清冷的气质都收敛了几分。
  见杜容芷半靠在床头，神色怔怔地盯着手里的书卷，他不由放低声音问，“现在睡么？”
  杜容芷尚沉浸在书中男女主人公守得云开苦尽甘来的情绪里，直觉得一颗心浮浮沉沉，一时也说不上是若有所失还是若有所思，半晌才回过神，冲宋子循赧然笑笑，“要睡的。”
  宋子循微微颔首，径自走到窗边把窗子关了，正要吹灯，余光却见杜容芷一双眸子正亮晶晶看着自己。
  宋子循一愣，下意识朝自己身上扫了一眼，“可是有什么不妥？”
  杜容芷脸上一热，别开眼淡淡道，“没……就是觉着这颜色怪鲜亮的。”
  宋子循笑了笑，心说这寝衣他也不是头一回穿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肯把目光放到他身上总是好的，遂随口笑道，“不好看么？”
  “……”杜容芷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这样的话题她连理都不想理，可鬼使神差地，她居然听到自己很认真地回答道，“好看，显得人也更温和些。”
  宋子循原本没指望她会回答，闻言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他看着杜容芷不自觉扬起唇角，“是么？我倒不知还有这种效果。既如此，往后再裁制衣裳，你不妨也帮我选些‘温和’的颜色穿。”
  杜容芷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她觉得今晚上的气氛好像有点古怪……可这古怪又好像是她自己造成的……
  难怪从前在家的时候长辈们不许她们看那些杂书，可不真的会乱人心智，惹人犯痴么？！
  当了两辈子夫妻，这衣裳底下的身板她都不知见过多少回了，也不过就是比别人更挺拔些，匀称些罢了，其实根本没什么好看的……杜容芷这般想着，眼睛却好死不死地又往他身上瞥去。
  灯光下男子身材修长，举手投足间勾勒出寝衣下宽肩窄腰——
  宋子循终于吹灭了灯。
  黑暗里，杜容芷伸手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一时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意犹未尽，只默不作声地拉过被子躺下。
  屋子里顿时安静得只听到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热的大掌从身后环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腰间。
  “容芷，你睡了么？”耳边，是宋子循略带沙哑的声音。
  杜容芷身子一僵，没有吭声。
  宋子循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失望之余正要收回来，手背却被一只凉凉的小手覆盖……




第二百八十三章 撒娇

  十一月初六，莞儿周岁。
  一大早，小家伙换上大红色的锦袄，额头正中点了个红点，就被乳母抱去给宋子循夫妇请安。
  ……彼时宋子循正神清气爽地立于穿衣镜前，摊开手任由婢女服侍他更衣。
  他穿了件雪青色云纹圆领长袍，束着白玉腰带，薄唇轻轻抿着，面上虽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可若是仔细观察，却会发觉他眼底隐隐浮动着淡淡笑意，余光不时会往妆台前扫上一眼。
  杜容芷掩着唇轻轻打了个哈欠，一双明眸里顿时星光点点。
  她现在只觉得后悔极了。
  早知道那晚就不该一时心软，让他得了手……
  现在可倒好，这人越发蹬鼻子上脸，每晚上就跟头喂不饱的狼似的，不拉着她折腾到半夜决不罢休，这都还算了，偏偏她自己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明明不想由着他胡闹，可每每三两下就被他撩拨得方寸大乱，欲罢不能……
  杜容芷郁闷地看着镜中女子眼底下淡淡的青乌，低声道，“这里再补点粉吧。”
  青荷会心一笑，连忙应了声是。
  旁边宋子循闻言也看过来，在镜子里冲她笑了笑。
  杜容芷心里更觉没劲，也不耐烦理他，只熟视无睹地低下头拨弄着首饰盒里的珠钗。
  宋子循笑容微顿，扫了眼正往他腰上挂荷包的园园，皱眉道，“这个不搭，换一个来。”
  园园一愣。
  从前这些东西都是她们打点的，爷可从来没说过什么……她忙赔笑问，“不知爷要换哪一个？”
  宋子循不动声色地瞥向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冷着脸道，“这点小事都要问我，你们倒是当得好差。”
  园园等人吓得连忙跪到地上，“奴婢蠢钝……大少爷息怒。”
  就连青荷也赶紧停了手里的动作，不安地扯了扯杜容芷的袖子。
  杜容芷放下手里的绒花，无声叹了口气。她从前怎么就没发觉这厮这么事儿呢……
  她从容站起身走上前，柔声道，“是什么荷包……我瞧瞧。”
  园园如遇救星，赶紧把荷包举过头顶给杜容芷过目。
  深蓝色的荷包上绣着菖蒲纹的图案，与宋子循今天这身装束也算般配。
  昨晚才“吃饱喝足”，今儿这又是抽哪门子的风……杜容芷心里腹诽着，笑问道，“我瞧这荷包的式样也还好，不知爷是哪里不满意？”
  宋子循的面色瞬时缓和下来，他漫不经心地扫了那荷包一眼，嫌弃道，“颜色太深了……”他顿了顿，“我觉着你今天这身就很好，跟我的衣裳也般配。”
  杜容芷：“……”
  跪在地上的园园听得直傻眼。
  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大少爷……这是在向少夫人撒娇么？拿她们一堆人做筏子，就是为了……向少夫人撒娇？！
  她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向杜容芷。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少夫人在听完大少爷的话后，嘴角好像也忍不住抽了一下……
  杜容芷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淡笑道，“既这么着，就佩个鹅黄色的荷包吧。”说罢看向园园。
  园园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哦哦……”她一边叠声应着，一边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转眼果真就找出个鹅黄色的荷包，正要赶紧走上前，就对上宋子循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园园愣了愣，瞬间福至心灵，她快走了几步，把荷包双手捧到杜容芷跟前，“少夫人……您要的荷包。”
  “……”杜容芷略迟疑了一下，遇上对方祈求的目光，还是伸手接过。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忙退后。
  “您觉着这个可好？”杜容芷轻声问他。
  宋子循云淡风轻地瞥了一眼，颔首，“就它吧。”
  ……
  纤白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捋顺着流苏……杜容芷俯下身，仔细地给他把荷包系在腰间。
  阳光悄无声息地爬上窗台，案上的绮兰花叶微垂，如含羞带怯的少女，散发着沁人的芬芳。
  宋子循低下头，望向杜容芷的目光里满是能溺死人的温柔，只觉得空荡了许久的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缓缓流过，就连先前沉睡的欲～望也在她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又慢慢苏醒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小儿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杜容芷站直身，冲外面欢喜道，“可是莞姐儿的动静？”
  “正是呢。”安嬷嬷笑呵呵走进来，回禀道，“顾嬷嬷抱了孙小姐过来给爷跟少夫人请安。”正说着，却见宋子循一只手以一种略显古怪的姿态放在身前，看向她的目光十分不悦。
  安嬷嬷一愣，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宋子循已经先一步收回那只想抚上杜容芷的手，握成拳抵在唇下清了清嗓子，“让她们进来吧。”
  杜容芷未觉有异，还转头与他笑道，“莞儿今日起得倒早。”
  宋子循温和地点了点头，见她耳上嵌着明珠，越发衬得小巧耳垂白皙得犹如透明一般，禁不住在心里又把顾嬷嬷一通腹诽，就见后者抱着莞儿从外头进来。
  “奴婢见过大少爷，见过少夫人。”白白胖胖的乳母抱着莞儿含笑上前福了福身。
  怀里的小东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戴着虎头帽，上头还缀着两个红色的小绒球，说不出的粉嫩可爱。
  她一见到宋子循，兴高采烈地张开肉嘟嘟的小手，“得得，得得！”
  宋子循动作娴熟地把女儿接过来，鼻子蹭了蹭她的脸颊，小家伙更高兴得手舞足蹈，腕上一串金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孙小姐可用过早饭了？”他温声问。
  “是。”顾嬷嬷忙笑着回道，“姐儿刚吃了小半碗蛋羹……因闹着要找您跟少夫人，奴婢便把她抱过来了。”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漫不经心从她脸上刮过，又低下头继续逗弄怀里的女儿。
  顾嬷嬷笑容一僵。
  她有些不太明白刚才宋子循眼里一闪而过的不悦是什么意思，明明先前进来时他跟少夫人还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




第二百八十四章 抓周

  顾嬷嬷这般想着再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只垂着手大气也不敢喘地在旁立着。
  杜容芷的心思此时全在莞儿身上，没察觉两人间暗潮涌动，只淡笑着上前，“还是我来吧。”便要伸手去接。
  莞儿却以为母亲在跟自己捉迷藏，咯咯笑着往宋子循怀里缩，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叫着，“得得，得得！”
  原先在别庄时，母女俩几乎形影不离，莞儿对她亦十分依恋，如今回来这才几天功夫，小家伙就黏上了她父亲……杜容芷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半真半假地嗔道，“你这个小笨蛋，娘亲教了你多少回，还是只会叫爹爹……”
  “瞧少夫人这话说的！”宋子循蹙了蹙眉，还不待开口，一旁安嬷嬷已经先不乐意了，“咱们孙小姐已经是顶顶伶俐的孩子了，不然您见谁家一岁大的娃娃走路能比她更利索的？再者都说嘴跟着腿走，孙小姐走路走得这么早，这嘴儿还能拙了不成？不过是她不愿意说罢了——心里什么都明白着呢！”
  顾嬷嬷见状忙笑着附和道，“安嬷嬷说得是……我家那小子比姐儿还大一个月呢，到现在别说是走了，连站都得挨着墙根儿，比姐儿可差远了。”
  宋子循淡笑了笑，神色却明显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孩子慢慢教就是了，早晚会学会的。”他说着拿起女儿的小手抵在唇边，逗她道，“旁的也罢了，可这‘娘亲’还是要会的，不然回头你娘吃爹爹的醋，又该嫌咱们笨了，莞儿说是不是？”
  小家伙也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只弯着圆圆的眼睛咯咯咯笑个不停，两只小手扑腾得更欢了。
  众人忍俊不禁，就连先前拘束紧张的气氛也顿时一扫而光。
  杜容芷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垂下眼从他怀里接过还在手舞足蹈的莞儿，低声道，“早膳已经备好了，爷还是先用饭吧。”
  宋子循点点头，想了想叮嘱她，“你今日还要陪母亲招待各府的女眷，待会儿记得多吃些东西垫垫。”
  青荷抿着嘴悄悄跟安嬷嬷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一片喜色。
  杜容芷弯了弯唇角，“我省得。”
  ………………………………
  毕竟是国公府嫡长孙女的周岁宴，虽然宋子循如今官位不显，却丝毫不妨碍众人想借这个机会在国公爷跟前混个脸熟的热情。从晌午开始，府里的客人就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宋子循与宋家其他男子在前头招呼宾客，杜容芷则和沈姝言陪着沈氏与一众通家之好的夫人小姐们说笑寒暄。早先因她“抱病在身”，连二叔宋子熙的婚礼都未曾露面，坊间早就有不少风言风语，今众人见她笑语嫣然地跟在沈氏身后，面容虽依旧清丽秀美，身形却委实清减了许多，显然是大病初愈，又见她待人温柔谦逊，进退有度，并不时与大小沈氏亲昵地交谈几句，更叫外头那些“婆媳失和妯娌不睦”的谣言不攻自破，就连某些个别有用心等着看笑话的，也在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后自觉无趣，各自找相熟的夫人们玩笑取乐去了。
  杜夫人今天亦是盛装出席，趁间隙拉着杜容芷的手关切道，“我瞧你今天气色不错，身上可好些了？药还按时吃着？”
  “是。”杜容芷柔声笑道，“女儿一切安好，药也每日都吃，母亲不必挂心。”
  杜夫人点点头，略犹豫了下，又开口道，“你近来跟姑爷……”
  杜容芷知道杜夫人担心什么，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轻声道，“我们很好，母亲放心。”
  杜夫人见她神色平静温和，先前还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放下，又低声嘱咐但，“既然决定回来，从前那些事就不要想了，往后跟姑爷好好过日子……他心里也是有你的。”
  杜容芷抿唇默了片刻，笑笑，“女儿知道了。”
  ……
  待到吉时，便有丫头过来禀报，中堂已经布置妥当，大夫人遂命人去前头请老爷少爷们过来，自己则亲自带着杜容芷等人去请宋老夫人。
  众人皆移步至中堂观礼。
  此时中堂已摆上宽敞的方榻，上面放好了各式物件：笔墨纸砚，道释经卷，女工针线，胭脂水粉，元宝铜钱自不必说，还有巴掌大的算盘，弓箭，古琴，玩具……林林总总铺了一榻。
  莞儿本就是个随和性子，叫顾嬷嬷抱在怀里也不怯场，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不但不哭不闹，还时不时发出两声咯咯的笑声，众人见了无不称赞。
  宋老夫人也欢喜得不行，亲手把小家伙接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好孩子，快瞧瞧，这里头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只管拿去，这些都是你的。”说着，把她放在方榻上。
  莞儿自打回了公府，这阵子被杜容芷训练得腿脚越发硬实，才刚被宋老夫人放上榻，自己就晃晃悠悠站起来。
  众人见她这么利索，少不得又很是夸了一番伶俐能干，直夸得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国公爷脸上都不觉带了几分自豪的笑意。
  莞儿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很快被一堆造型精致的胭脂水粉吸引，踉踉跄跄着就往那边走。
  众人见了忍不住都笑起来，“果然是个爱美的小千金。”
  宋子循听人这么说也跟着笑了笑。其实莞儿抓了什么他倒并不十分在意，女孩到底不比男儿，将来要支应门庭，顶天立地，不管莞儿喜欢什么，他都愿意多宠着她些……他这般想着，不自觉朝对面的杜容芷看去。
  杜容芷的注意力全然被莞儿吸引，丝毫没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却是再干净纯粹不过的，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亮把她本就秀美的五官衬托得更加明媚动人。
  宋子循正看得有些出神，忽然听耳边传来一阵不太协调的惊异声，就连杜容芷的眉头也跟着紧紧皱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五章 虎父无犬女

  只见先前还奔着一堆胭脂水粉去的莞儿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扒拉出个小玩意儿，她一屁股坐在榻上捧着这个新玩具看了又看，还用胖乎乎的小手指头戳了两下。
  莞儿自是不知道自己拿了什么，宋子循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枚巴掌大的印章。原本在试晬礼上这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时人素来都以儿子在抓周时抓到此物引以为豪——印者，权也，乃是承天恩祖德，官运亨通之意。
  可这东西，却万万不是给女子用的——那些严谨的人家，甚至根本不会让它出现在女童的抓周宴上。
  本朝虽对女子的约束并不严苛，贵女们也多可同男子一般读书识字，抛头露面，可也仅限于此而已。此时一个小小的女娃，手里却握着象征封侯拜相，功成名就的印章，这背后代表了什么……
  先前还不时传出几声赞叹和笑声的中堂忽地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宋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抿紧嘴唇，神情冷峻，就连宋家其他人也都变了脸色。唯宋子循面上依旧无波无澜，神情自若地负手站着，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时贴身的衣物已被汗水浸湿。
  莞儿自己尚懵懵懂懂，哪里知道只这么一眨眼功夫，在场的大人心思已经转了几转，她噗嗤噗嗤拿着印章又戳弄了两下，这才晃晃悠悠站起来。
  “得得！”她抬起头冲宋子循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忽然跌跌撞撞地朝他的方向扑过来。
  宋子循唯恐她摔倒，连忙伸手去接，小家伙却眉开颜笑地扎进他怀里，“得得要，得得要！”她奶声奶气地叫着，肉嘟嘟的小手献宝似的把印章直往宋子循掌心里塞。
  屋子里前一刻还紧张不安的气氛伴随着莞儿的举动顷刻间一扫而光。众人这才如梦方醒：敢情人家孩子这印章不是给自己要的，是给她父亲拿的！也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一声赞叹的惊呼，紧接着大家伙也迅速反应过来，那吉祥话登时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奔涌出来。也有夸莞儿乖巧懂事的，也有夸她早慧孝顺的，更多人却围着宋晋泽跟宋子循一个劲儿道喜。
  可不是么？现下国公爷圣眷正浓，嫡出的长公子更是年少有为，前程似锦，如今孩子随便抓个周，都能给她爹抓回个印章，可不正预示着国公府将来必定大有作为，还会更上一层么？
  众人中有本就与宋家交好的，也有存心想要巴结奉承的，一时间直把个莞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宋子循更是人中龙凤，个中翘楚。
  ……杜容芷亦被一众女眷们围住道喜。永宁侯世子夫人岑氏因在家就被余展晏叮嘱了几句，此时故意长叹了口气，语带惆怅地与一旁贺喜的夫人道，“旁的也还罢了……只我瞧着刚才莞姐儿黏着她父亲那热乎劲儿，真真羡慕死个人！”
  “可不是怎么的？”余二少夫人蒋氏闻弦歌知雅意，含笑附和道，“倒是看不出大少爷平时那么严肃的人，对女儿却是这般慈爱。”
  岑氏暗暗回给姜氏一记赞许的目光，故意朝莞儿那边挑了挑眉，掩唇笑道，“你们快瞧，大少爷看姐儿那眼神儿，是不是要把她疼到骨子里去了？”
  众人顺势望去，只见不远处乳母正要上前去抱莞儿，小家伙却好大不乐意，扭着圆滚滚的身子挂在宋子循脖子上死活不肯下来，后者脸上全然没有半点不悦，还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在她耳边温柔地说着什么……
  杜容芷只觉得有什么从心上飘过，软软的，又暖暖的，来不及细想，也不敢细想。她只怕那些细微的感动与憧憬又会和从前许多次一样，肆无忌惮地在心底生根发芽，直到再一次被血淋淋的现实连根拔起……
  杜容芷垂下眼，淡笑了笑，“世上的父母又哪有不疼爱子女的？世子爷对府上哥儿姐儿的心肯定也是一样。姐姐就莫打趣我了……”
  “嗯——”岑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旁人我不知道，只我们那位大爷，平日价对着孩子连个笑模样都难见，唬得家里几个小的每回见了他老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哆嗦得连句话都说不囫囵！哪有你们大少爷对莞儿这般好性儿！”
  众人听了也都连连称是，又竞相夸赞起宋子循“慈父柔情”来。
  好在这样的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杜容芷听得不胜其烦，连敷衍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下去的时候，那厢宋子循终于成功地哄好了莞儿——小家伙虽然不怎么高兴，可还是勉为其难地回到榻上，继续她还没完成的“抓周”仪式。
  莞儿这回倒是再没出什么状况，她左瞅瞅右瞅瞅，最后志得意满地挑了只毛笔攥在手里，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撅着屁股在榻上一通乱画，直给自己博了个“虎父无犬女”的“才女”名声，这才作罢。
  此时，筵席也该要开始了。
  因有前面抓周那一通折腾，宋老夫人的精神就有些不济，跟几个世家老夫人们告了罪，便要先回去歇息。
  沈氏见状忙殷勤地上前搀扶。
  宋老夫人不动声色地挥开，淡淡道，“今日家里来了这么多贵客，你且好好招待着吧……让循哥儿他媳妇儿送我就成。”
  杜容芷一愣，含笑扶住宋老夫人的胳膊，“是，祖母。”
  沈氏笑容一僵，随即吩咐杜容芷，“好生服侍你祖母。”
  杜容芷柔声笑道，“母亲放心，儿媳省得。”
  宋老夫人点了点头，又慈祥地拉过沈姝言的手，语气却明显比刚才温和了许多，“阿言今天也辛苦了，若是觉着累就回去歇着，莫要勉强。”
  沈姝言也感觉到宋老夫人对沈氏的冷淡，心中虽也有些不安，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冲着宋老夫人嫣然一笑，“祖母放心，孙媳知道了。”
  宋老夫人脸上这才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扶着杜容芷的胳膊，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第二百八十六章 败坏

  虽已是仲冬时分，天气却并不特别冷，阳光柔和地洒在身上，倒是有几分说不出的祥和惬意。
  只是宋老夫人似乎真的累了，始终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杜容芷也就在逗趣了几句之后，体贴地闭了嘴，祖孙俩默不作声地走了一路，直至景辉苑近在眼前，才听宋老夫人温声道，“行了，就这么几步路，就不用送了，且回前头去吧……那边想是也该开席了。”
  杜容芷抿嘴一笑，“那可不成。先前母亲还叮嘱过，叫孙媳好生服侍您，孙媳是一定要送您回去的。”她说着笑容微敛了敛，满是歉意道，“孙媳也知道祖母是为了什么不悦……都怪莞儿那孩子不懂事，方才险些闯下大祸，孙媳心里也甚是愧疚……只求祖母莫再生气，不然气坏了身子，就更是咱们的大不孝了。”
  宋老夫人苦笑地摆摆手，“莞姐儿才多么点大，我就是再老糊涂，也不至于跟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置气。”她拍拍杜容芷的手，深深叹了口气，“祖母知道你们受委屈了。”
  杜容芷一怔，轻轻抿了下唇。
  是啊，莞儿不过是个一岁的孩童，又怎么知道其中的利害呢？
  若是她刚才真拿着那印章不肯撒手，只怕不出一日，国公府千金在抓周宴上抓了印章的事就会闹得人尽皆知。前朝后宫干政，外戚弄权终至亡国的惨痛教训，时至今日还每常要被御史台的大人们搬出来口沫横飞地劝谏上陛下一通，这事儿若当真传扬出去了那还了得？莞儿的名声毁了自不必说，就连宋子循——生出个“牝鸡司晨”的女儿，就算不叫那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御史们喷死，这辈子仕途上也休想再有什么指望了！
  这个道理，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不但知道，还铤而走险地把印章混在抓周的物件里，妄图让莞儿今天在众人面前出丑，败坏她跟她父亲的名声，那就是不知死活，就是其心可诛！
  眼看着宋老夫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杜容芷轻轻摇头，“孙媳没有委屈。”她扶着宋老夫人的手，轻声道，“孙媳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母亲分忧……如今二弟妹也有了身孕，府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更是全靠母亲一个人操持打点。想也正是因为这般，母亲分身乏术，力有不及，才会出了今日的纰漏……”
  见宋老夫人眉头紧蹙，似是陷入了沉思，杜容芷尽量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软声笑道，“好在刚才的抓周仪式虽然惊险，结果却是好的。不仅莞儿博了个孝顺聪慧的美名，于大少爷也是祥瑞之兆。至于后头待要如何，想来母亲心里自有一番计较……只求祖母莫再动怒了吧！”
  面前女子轻声软语笑靥如花，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祈求，却是再干净不过的……宋老夫人叹了口气，面上终是松动了下来。
  “罢了……”她摇摇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今儿是咱们莞姐儿的好日子，再不为那些乌糟事坏了心情。”她停顿了片刻，沉声道，“不过你也放心，这事儿祖母记下了……后头总要给你们个说法。”
  杜容芷嫣然一笑，亲热地挽住宋老夫人的胳膊，“只要祖母不生气，孙媳就安心了。”
  …………………………
  杜容芷还是亲自送了宋老夫人回景辉苑，又服侍着她换了衣裳，这才在宋老夫人的催促下领着人出来。
  前头宴席也已经开始了。
  厅里整整摆了六十桌席面，男女分开而坐，中间用一座巨大的水墨山水屏风隔开，一时之间只听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沈姝言这胎如今已满三个月，虽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但沈氏心疼侄女，还是早早地劝了她回去休息。杜容芷则跟在沈氏身后，一桌桌给通家的夫人们敬酒。
  她先前小产毕竟伤了身子，是以除了最开始几杯，后头酒壶里的酒都被人悄悄换成了白水，这般一圈下来，倒也应付自如，面色如常。
  反而沈氏有些上头，抚着额头，笑盈盈跟众人告罪，“你们且慢用着，我去洗把脸再来。”又吩咐杜容芷，“你好生招待诸位夫人。”
  杜容芷连忙起身应是。
  众人见沈氏两颊绯红，双眸如水，也知她是有些醉了，都笑着让她请便。
  沈氏这才扶着魏嬷嬷的手出了席。
  才到了外头，沈氏刚刚还满是笑容的脸登时拉了下来。
  魏嬷嬷看得心里咯噔一声，正欲开口，沈氏的目光已经像刀子一般掷过来。
  “闭嘴！”她咬着牙低声道，“出去再说。”说罢狠狠甩开魏嬷嬷的手，一径往前走。
  魏嬷嬷不自禁打了个寒战，抬头看了看沈氏的背影，连忙弓着腰快步跟了上去。
  ……
  偏厅里，魏嬷嬷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许是跪得太久，她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孙小姐抓周的物件都是奴婢吩咐准备的，便是今天，奴婢也亲自检查过，绝不曾看到过什么印章——”
  “砰——”她话还没有说完，只见沈氏忽然从案上抓了个东西用力扔过来。那东西不偏不斜地砸在魏嬷嬷膝盖上，引得后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赫然就是刚才莞儿在手里把玩的印章。
  “好个不曾！”沈氏怒极反笑，“那你倒跟我说说看，这印章是怎么到榻上去的！难道是它自己长了腿，跑上去的不成？！”
  汗珠顺着魏嬷嬷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她眼皮上，连视线都模糊了，可是她根本不敢擦，“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她抖着嗓子俯伏在地上，“可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许是、许是大少夫人素日里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故意陷害？又或许是哪个糊涂东西不小心放错了……”
  “得罪人？放错了？”沈氏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以为这套说辞，老太太会信么？！”她恨恨地攥紧拳头，“现在那老东西指不定以为我想怎么败坏她宝贝孙子跟曾孙女儿的名声呢！”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宋家好儿郎

  直到三刻之后，沈氏才再次回到席上，身边已经没了魏嬷嬷的踪影。
  她还未落座，就见二夫人吴氏笑吟吟端着酒杯过来，嗔道，“大嫂，咱们妯娌还没喝一杯呢！”她说着，把酒杯递给沈氏，“今儿莞姐儿生日，我在这儿也借花献佛，多谢大嫂的照拂之情。”她说着，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往后，可还望大嫂继续关照了。”
  沈氏接过酒杯，笑道，“都是自家人，说这些话岂不见外？”端起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了自是叫好。
  二夫人又从丫头手中接过酒壶，亲自给沈氏斟满，在她耳边低声道，“先前我拜托大嫂的事儿，大嫂千万莫忘了……你侄子那儿可还在巴巴等着……”
  沈氏弯了弯唇，端起酒轻抿了口。
  今天闹出印章的事儿，老太太要如何处置虽不知道，但起码得先把眼前这人稳住，不然就吴氏那落井下石，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没事也得让她挑唆出事来……
  沈氏这般想着，脸上笑容更盛，“放心，忘不了……”她边说着，目光边向庄夫人那桌看。
  却并未发现后者的身影。
  ……………………
  此时的庄夫人正被一个小丫头领着，一路往净房去。
  待到了门口，那小丫头恭敬地福了福身，“夫人，就是这里了。”
  庄夫人含笑道，“有劳你。”又示意身边婢女上前塞了个荷包进那小丫头手里。
  小丫头自是欢喜不胜，态度越发恭敬道，“奴婢多谢夫人赏赐。”遂行礼退下。
  等庄夫人被婢女服侍着从净房里出来，听见前头席上依然是人声鼎沸，说笑不断，就对婢女道，“里头这会儿正吵得很……咱们且不忙着回去，先在外头转转再说。”
  婢女含笑应了声是，便扶着庄夫人在道上漫步。
  主仆俩方行至处假山附近，忽听得后头隐约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
  庄夫人蹙了蹙眉，下意识停住脚步。
  就听一人低声劝道，“你快别哭了，今天是孙小姐的周岁宴，府里这么多贵客，要是给人听见……”
  那原本还在哭着的声音登时顿住，哽咽着道，“我、我也不想的，可我心里，实在怕得很……”
  劝的人不由叹了口气，“你也别凡事都往坏了想，兴许二夫人——”
  她话还没说完，那人哭着打断，“二夫人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先前彩玉有了三少爷的骨肉，二夫人二话不说就让人灌了药下去……彩玉到死的时候眼都还是睁着的！”
  “嘘！”另一人也急了，“要死了你！这事也敢拿出来说！也不怕二夫人拔了你的舌头！”
  “怕！我都要怕死了……”那人抽泣起来，“二夫人原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如今又想跟庄侯爷家攀亲，我前个儿偷听她话里的意思，竟要把伺候过三少爷的人都悄悄处置了……”她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哭道，“好姐姐，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你也别慌，”另一人无奈道，“且不说三少爷跟庄家姑娘的事能不能成，就是看在你们服侍了三少爷一场，三少爷也不会不管你们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那人哭得更凶了，“三少爷要真是个重情义的，当初彩玉死的时候，他就不会转头就跟别人好了……他现在心心念念想着庄家姑娘，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人死活……”
  另一人还在低声劝着什么，庄夫人却再也听不下去了。她铁青着脸甩了下袖子，咬牙道，“我们走！”说罢转身快步沿来的方向折返回去。
  婢女朝那假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也赶紧无声跟了上去……
  大厅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氏也终于找机会撇开众人，跟庄夫人凑到一处。
  这女人聚在一起，无外就是家长里短，丈夫孩子，沈氏跟庄夫人闲话了几句家常，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各自的儿女身上，“王姐姐，今儿怎么没把你们家玟姐儿带上？可有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庄夫人有了刚才在假山后那番偶遇，心里也猜到沈氏打的是什么主意，面上只淡笑了笑，客气道，“那丫头这几天身上不大爽利，也倦怠出门，就没带她来。”
  沈氏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遗憾，“那可真不凑巧。”她说着又忍不住夸赞道，“我每常还跟人说，也不知王姐姐怎么就把姑娘养得那么好，模样水灵就不必说了，最难得的是性子温柔大方，又有才情，我每回见了，都羡慕得跟什么似的，只恨自己没生出个跟玟姐儿一般的好孩子呢！”
  若换做平时，这样的话谁不爱听？可现下知道沈氏抱着什么目的，庄夫人心里只觉得膈应得不行，遂谦虚道，“那是您抬举她了。一个小姑娘家，有什么才情不才情的……不过略识几个字罢了。倒是您膝下几位公子，雏凤清于老凤声，才真是让人羡慕。”
  沈氏掩唇一笑，“倒也不是我自夸，我们宋家几个儿郎，个顶个都是好的。”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也不知姐姐给你们玟姐儿许了人家没有？”
  庄夫人觉得脑仁儿又突突突疼起来，她笑了笑，“她年纪还小呢……我跟她父亲的意思，是想让她在家多留几年，倒不是很着急……”
  “话也不是这么说呢。”她还没说完，沈氏已经笑着打断，“虽说这十八、九嫁女的也不是没有，可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儿女亲事还是早些定下的好——毕竟这年纪相仿的好儿郎，也都是有数的不是？”
  庄夫人勉强笑笑，没有接话。
  却听沈氏继续道，“我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玟姐儿那孩子，只可惜我们家大少爷二少爷都娶了亲，老四那小子又跟只猴儿似的，没个定性……”她一顿，“不知姐姐瞧着我们家三少——”
  “宋夫人！”庄夫人忽地站起来，手抚着额头皱眉道，“实在对不住……我怕是刚才多喝了几杯，这会子头疼得厉害，需出去醒醒酒，就先失陪了。”说罢朝沈氏匆匆行了礼，看也不敢多看她一眼，领着丫头飞快地走了出去。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三次偶遇

  眼看着沈氏一张脸由茫然变成铁青……
  不远处，杜容芷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抽出帕子按了按唇角。
  酒桌上忠毅侯世子夫人楚氏正说得眉飞色舞，口若悬河。杜容芷托着腮一脸专注地听着，末了，她笑语嫣然地捧起酒杯，柔声道，“楚姐姐，这杯酒我敬你。”
  ……片刻后沈氏面色如常地回来，杜容芷身上已经带了淡淡的酒气。
  “母亲，”她弯唇浅笑，小脸上酡红一片，灿若桃花，“儿媳想回去换件衣裳。”
  沈氏意兴阑珊地点点头，“去吧。”
  …………………………………………
  道路两旁种着各色的茶花，杜容芷拿了只浅粉色的在手心里把玩。
  “方才皓月来回，说那边一切顺利，人已经都回去了……让少夫人放心。”她小心翼翼道，“还有安嬷嬷……”
  杜容芷冷冷扫她一眼，青荷忙低下头，“奴婢逾越。”
  杜容芷把花丢在一边，拿帕子擦了擦手，“你知道就好。”
  青荷听她说话的语气，心下反倒稍安。想了想，又低声道，“奴婢还有一事不明……”
  杜容芷看向她，“你说。”
  青荷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奴婢就是瞧着，少夫人先前在席上谈笑自若，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似的……”她顿了顿，小声道，“您就不担心园园她们惹恼了庄夫人，令庄夫人当场发作么？”
  “庄夫人不会拿她们怎么样的。”杜容芷不以为然笑了笑，“非但不能惩处她们，而且还一定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对上青荷不解的目光，她淡然道，“庄夫人不过是在散步时碰着两个爱嚼舌的丫头，这事在各门各府也都是常有的，与她一个来府做客的外人又有什么相干？她要是当场发落了园园跟纤云，那才当真是夺人耳目，惹人非议。有道是瓜田李下，届时不管咱们三少爷跟庄家的亲事成与不成，庄姑娘的名声都势必要受些损失。”杜容芷勾唇一笑，“你说，像庄夫人这般爱女心切的人，又怎么会置自己女儿的闺阁声誉于不顾，贸然行事呢？”
  “原来是这样……”青荷仔细想了想前因后果，不由恍然大悟。只是如此一来，这门亲事肯定就……
  许是她脸上的纠结之色太过明显，杜容芷嗤笑一声，挑眉道，“怎么，你莫不是觉着，我设计破坏三少爷的亲事，有些不齿？”
  “奴婢没有。”青荷赶紧摇头，“……虽然园园跟纤云是少夫人安排的，可她们说那些事，却都是千真万确的……”
  就连她们这些下人，有时私底下也会议论：国公府这几个少爷，大少爷清冷严肃，二少爷温文尔雅，四少爷随和善良，就连最小的五少爷也天生是个宽厚性子，唯有三少爷……
  “三少爷他……确实不是女子良配。”青荷迟疑着开口道，“只是奴婢有些不太明白……少夫人素日跟二房没什么来往，这次又为何会突然插手二房的事？”
  杜容芷冷冷勾了勾唇，“我对二房的事，确实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她看着前方，声音忽然一顿。
  青荷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前面湖榭上正站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面朝湖面，凭栏临风，似是十分惬意。
  那人也听到脚步声了，不由回过头来。
  一袭黑色的斗篷衬得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十分英俊。
  杜容芷微怔了怔，就连青荷也忍不住低低“咦”了一声。
  虽然有些不妥，不过现在改道也未免太过刻意……杜容芷心里想着，也不过片刻犹豫，就继续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此时的楚慎尧也有些意外。
  原本他这次回京，除了楚家，也只跟几个玩到大的兄弟们打了个照面，平时并不怎么出来应酬。
  可前几天，母亲不过随口说起，要他陪自己参加国公府小千金的周岁宴，他也不知当时是哪根筋搭错，居然一口就应承了下来。结果今天果然碰上余展晏那些纨绔，险些没让他们灌到桌子底下。
  好在有余展鹏解围，他才趁机“尿遁”，溜出来醒醒酒……却不想居然在这里碰见了“故人”。
  “原来是少夫人。”楚慎尧弯了弯唇角，彬彬有礼地朝杜容芷作了个揖。
  杜容芷淡淡一笑。
  先前众人聚在中堂看莞儿抓周，对他能认出自己倒也并不意外。
  “楚公子万福。”杜容芷屈膝福了福，含笑道，“公子怎么只身在此？可是迷路了？”
  楚慎尧一愣，不由诧异道，“少夫人知道我是谁？”
  杜容芷面上依旧带着恰如其分的微笑，“我三次偶遇公子，皆是器宇轩昂，满身清贵。可巧方才在席上时，曾听楚姐姐与人提起，她祖家游历多年的三堂弟今日亦来赴宴……联想公子风采与楚姐姐形容一般无二，这才有此一猜。”
  楚慎尧忍不住笑起来。
  他本就生得甚好，如此越发如山间明月，拂面春风，仿佛整张面孔都被照亮了一般。
  他爽朗笑道，“我大堂姐向来如此。便是自家蚊子咬的疙瘩也是宝贝疙瘩……想不到这么多年她的性子还是没改，让少夫人见笑了。”
  杜容芷客气地笑了笑。心想先前两回遇见这人，虽觉与寻常世家子弟略有不同，言语却从不像今天这般随性……倒好像两人有多熟稔似的。她这般想着，又见他两颊微红，双目炯炯，俨然已有四五分醉态，于是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礼貌地笑笑，“楚公子且在此稍候片刻，待我叫个婆子领你出去。”施了礼便要离开。
  楚慎尧见她脸上笑容始终得体而又疏离，仿佛带着个面具，心里直觉得这笑委实虚伪刺眼得紧，一时也不知怎么，就连早先已经下去的酒劲儿都好像又涌了上来。
  他温和地点了点头，眼见杜容芷转身要走，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脸认真道，“对了，先前那几盆绮兰，不知少夫人可还喜欢？”
  杜容芷脚步一顿。
  ※※※※※
  元旦快乐！
  很久没有长篇大论了，开年第一天，跟小天使们唠唠嗑。
  过去的一年，对我来说是异常漫长的一年。在我断更的半年里，经历了家人的住院，长辈的离世，自己身体也出了些问题……
  此时的心境，与我初写本文时，已是全然不同。在此，也多谢大家长久以来的不离不弃，让我在停更半年之后，仍然可以马上找到创作的热情，投入到状态之中。你们或许不会知道，你们的回复曾经带给我多大的勇气，让我有信心面对……艰难的一切。
  如果硬要说这一年有什么收获……那大约就是，我对世事无常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我越发体会到，拥有的一切有多么可贵。
  这些，也都不可避免地影响这个故事接下来的走势。
  所以我想，兴许，我可以写出一个，比原来构想的更好看的故事来。
  曾经有不止一个读者问我，女主为什么那么恨男主，明明当年害死她的人是傅氏，她为什么不去恨傅氏，却对男主耿耿于怀。
  其实不妨试想一下，如果有两个人，一个是你深恶痛绝，另一个却是你心中所爱，他们做同一件事伤害你，你又觉得谁更可恨？
  诚然，傅氏害了女主性命，但男主毁掉的，却是她爱人的能力，是她的整个人生。
  即使重活一次，即使一切都跟前世不同，即使她自己也曾想要好好过日子，可她的心态到底是不同了。
  她想要被爱也害怕被爱，她不知道他的感情可以持续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全身心的投入最后会不会又是一场空。
  在我的认知中，女主现在已不具备爱的能力，她甚至是敏感而自卑的。前世宋子循所做的一切，让她潜意识里也同样质疑自己——她是不值得的。
  这种矛盾的心情，以前有，现在有，以后很长时间，也会一直有。所以他们的婚姻，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不管是男主还是女主，只能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改变，一点点靠近。
  爱是一种能力，需要学习。
  就看男主能不能教会她了。
  最后说一件大家比较感兴趣的事——本文，不换男主。
  最后的最后，祝大家观文愉快。
  新的一年，希望多多支持正版，哈哈哈哈哈。




第二百八十九章 游侠

  她意外地看向楚慎尧，“前些日子，是有人送了两盆绮兰花给外子，不知——”
  “慎尧！”不远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杜容芷转头去看，却见余展晏和宋子循一同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余展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楚慎尧跟前，皱着眉一脸不满道，“好容易哥儿几个凑到一块，这还没喝几杯呢……你怎么就一个人溜到这里来了？”
  他边说着，边朝杜容芷歉意地拱了拱手，笑呵呵道，“这小子喝糊涂了……刚才要是唐突了弟妹，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还望弟妹莫要见怪。”
  杜容芷笑笑，“余大哥言重了。我也是碰巧路过，见楚公子在此迷了路，正想让人送他出去……你们来得正好。”
  余展晏点了点头，还没说话，落下他几步的宋子循也已经走到近前。
  他的嘴唇轻轻抿着，不知为什么，杜容芷直觉得这家伙此刻的心情似乎不是太好，平静的神色中好似隐含着一丝微怒……
  杜容芷心下正有些诧异，就听他开口问道，“怎么从厅里出来了？这是要回去么？”
  杜容芷含笑点点头，“身上沾了些酒气，想回去换件衣裳……”手上却忽然一热。
  她微怔了怔，下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宋子循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他居然来拉她的手！
  “您快放开……让人看见！”杜容芷尴尬地扫了眼还站在旁边说话的余展晏和楚慎尧，连忙想抽回来，却不料反被他握得更紧。
  “手怎么这样凉？”宋子循皱紧眉头，“可是觉着冷了？”
  “……”杜容芷简直连话都不想跟他说了。
  两个人天天在一个被窝里睡着，他难道不知道她自打小产后落下气血不足的毛病，就是大夏天也手脚冰凉么？现在犯哪门子抽呢！
  她还在暗暗腹诽，宋子循已经麻利地解下身上的斗篷，不由分说就披在她身上，“若是乏了就回去睡一会儿，回头母亲那里打发个人知会一声即可。”
  他又是关心又是披斗篷的动作终于成功引来了另两个人的注意，余展晏和楚慎尧停下交谈，不约而同望过来，盯着他给杜容芷系斗篷的手，俱是目光闪烁，神情暧昧。
  杜容芷的脸登时烧起来。
  她垂下眼，咬着牙恭敬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宋子循的嘴角几不可见勾起一丝弧度，颔首道，“去吧。”
  杜容芷点点头，朝他福了福，又冲余展晏和楚慎尧两人行过礼，便带着青荷快步离开。
  她觉得宋子循实在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得……让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直到两人走出去老远，她才感到脸上的热气散了些。
  余光却瞥见青荷那丫头在那儿抿着嘴偷笑。
  杜容芷不自在地拉了拉斗篷，板着脸问，“你笑什么？”
  青荷一脸无辜，“奴婢没笑啊，”她眉眼弯弯，“奴婢就是瞧着少夫人的脸怪红的……”
  杜容芷的脸又烧起来……
  她恶狠狠瞪了青荷一眼，“换你批两件斗篷试试……脸不红才怪！”说着不禁想起宋子循刚才那股腻歪劲儿，心里又是一阵烦躁，伸手便要去解斗篷。
  “可使不得！”青荷连忙拦住，“这一冷一热最是容易着凉的了……少夫人且将就披着吧。”她赔笑道，“好歹是爷的一番心意不是？”
  杜容芷冷哼一声，到底没再动作。
  青荷这才松了口气，也不敢再逗杜容芷，赶紧狗腿地换了个话题道，“说起来，刚才少夫人怎么就能凭忠毅侯世子夫人几句话一下子把楚公子给认出来了呢？也太厉害了……连奴婢都吓了一跳。”
  “说你傻你还真傻……”杜容芷冷嗤一声，“且不说方才韩夫人在席上那番话，为的就是把自家堂弟推荐给那些有适龄女儿的夫人们，里头到底多少水分根本不得而知；就只说今天府里这些贵客，能算上‘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的，只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知道她说的哪个？”
  青荷瞠目结舌，“可，可您刚才——”
  “随口说说罢了。”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你没瞧见他身上那件斗篷么？”
  青荷一愣。
  杜容芷漫不经心道，“那狐皮色泽光润鲜亮，一看就是上好的玄狐皮子。这满京城穿得上这种斗篷的人家本就屈指可数，就是有也都是跟咱们家相熟。此人出身贵重，却几乎从来不在各府走动，数来数去，也只有荣安国公府那位游侠公子……”
  青荷听得连连点头，正想拍杜容芷两句马屁，却见后者微蹙着眉头，似乎困惑着什么事情。
  青荷不由奇道，“少夫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杜容芷摇摇头，“我就是有些奇怪……”她迟疑道，“你还记得刚才楚公子最后说那句话么？”
  青荷想了想，“他问您那几盆绮兰花是否喜欢？”
  杜容芷点点头。楚家乡下的花房里有几盆绮兰她是知道的，上回楚慎尧也曾说过，那花是别人暂时寄放在他那里。现在看来，余展晏应该就是那个“别人”了。
  只是他又怎么知道，这些花兜兜转转，会到自己手里呢？而且语气还那么笃定……
  “也不奇怪啊。”青荷道，“刚奴婢瞧着，余世子跟楚公子好像很熟稔的样子……余世子跟爷一向交好，得了好东西，想着爷不是很正常么？”她抿嘴笑道，“既然给了爷，那自然也就是少夫人的了……并不是很难猜嘛。”
  杜容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这丫头莫不是疯了！什么都敢胡沁！”心里却想青荷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遂把这事丢到一边。
  ……看着杜容芷主仆离去的背影，余展晏拿胳膊肘拐了拐宋子循，一脸坏笑，“你小子……行呀！”
  宋子循淡淡扫他一眼，转头道，“阿尧可还要再四处逛逛？”
  楚慎尧已经先他一步敛下目光，闻言满不在乎地笑笑，“我倒是无所谓……就怕你冷得受不了。”
  宋子循皱了皱眉，刚要说话，余展晏已经不耐烦嚷嚷起来，“有什么好逛的！走走走，喝酒去！”




第二百九十章 你怎么敢

  宴席一直到很晚才结束。
  杜容芷回枫清院看过莞儿，又把今日的事捋顺了一遍，便干脆打发人去前头跟沈氏说自己身体不适，爬上床补觉去了。
  等她一觉睡起来，外头天已经快黑了。
  杜容芷慵懒地抻了抻腰肢，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哼——
  “睡醒了？”宋子循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床，正躺在她身侧看书，见状不由好笑问道。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宠溺，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杜容芷顿时清醒过来……她忙收回手臂，规规矩矩坐直身子，“您回来了……”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放下书极其自然地帮她把一缕散落的秀发挽到耳后，“酒宴结束就回来了……见你还在睡着，便没叫你。”
  他甚至还有些庆幸自己拒绝了余展晏去春风楼继续喝酒的邀请。
  刚才她像只小猫似的窝在他怀里，那种感觉实在美好得很……
  没有清醒时的客气疏离，也不同于每次欢～好时的缱绻意动，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相濡以沫的平凡夫妻……
  眼看着宋子循望向自己的目光越发柔和，几乎下一刻就要把她溺毙其中，杜容芷强忍住想要抚额的冲动。
  又来了……那股腻腻歪歪，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她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笑道，“我也睡够了，该起了。”说罢也不去看他什么表情，扬声就冲外头唤人。
  ……………………
  ……镜子里映出女子恬静秀美的面庞，明亮的眸子如两弯清澈泉水，唇上虽只抹了一点口脂，却也衬得粉唇娇嫩，肌肤胜雪。
  青荷微微有些失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打少夫人从乡下回来，这段时间颜色好像又更胜从前了……也难怪爷近来总爱粘着她，连自己都看得入了迷，爷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又怎么会不欢喜呢？
  杜容芷此刻却觉得厌烦极了……她实在很不喜欢宋子循有事没事就在她跟前晃悠的感觉。
  她从青荷手里接过香膏盒子，挑了些在掌心里，“莞儿现在在做什么？”
  青荷方回过神，笑着回禀道，“孙小姐好像也知道自己今天长尾巴……精神头十分的好，听说玩了一个下午，刚刚才吃过奶睡着了。”
  杜容芷笑道，“她哪知道这个？想是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兴奋的吧……”说着摇摇头，无奈道，“我早瞧出来了……这丫头将来怕也是个爱淘气的。”
  青荷刚要接话，就听在旁边看书的宋子循道，“淘气些也没什么……孩子总是这样的。”他顿了顿，又问她，“你可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莞儿活泼好动，性格应该是像她母亲多些……他倒觉得没什么不好。
  青荷朝抿嘴一笑，就不说话了。
  杜容芷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都过去这么多年，已经不怎么记得了。”便也不再做声。
  宋子循却似乎很愿意跟她做进一步交流。他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认真道，“莞儿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你并不需要太过担心。”他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不觉浮现出一抹温情，“你瞧今天抓周的时候，她不就做得很好么？当时连我在旁边都忍不住捏了把汗，生怕她——”
  “她不会的。”杜容芷轻声打断。
  宋子循一愣。
  杜容芷将手背上的茉莉香膏慢慢推开，抹匀，回过头望向有些错愕的他，平静道，“她不会拿着那枚印章不肯放手，也不会做任何不合时宜的事——她甚至不会选择印章以外的其他东西。”杜容芷的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那笑容明明极美，可落在宋子循眼里却无比的讽刺与薄凉。
  她望着他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这一切，原本便是一早就安排好的。”
  青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白了脸，惊恐万分地看向杜容芷。
  宋子循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微眯着眼睛看了她半晌，才强压下心底的火气，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低声道，“一早就安排好……是什么意思？”
  杜容芷迎上他的目光，无所谓地笑了笑，“就是您以为的意思。”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以为的意思？”半晌，宋子循终于怒极反笑，“杜容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件事只要稍有差池，对你我，对莞儿意味着什么吗？！”
  杜容芷抿紧下唇。
  她的沉默越发激怒了他，宋子循腾地站起来，大步走上前，“你怎么敢？！怎么敢把这些龌龊手段用在一个什么都不懂，完全依赖你的孩子身上！你可想过要是今天这事出了偏差，莞儿怎么办？一个女孩子坏了名声，今后在这世上要如何立足？待她将来长大，她又该如何看待你这个母亲？！这些你都想过吗！”
  青荷连忙挡在杜容芷身前，慌张地解释道，“大少爷，您误会了！少夫人怎么可能拿孙小姐的名声冒险！其实——”
  她话还没说完，身子忽然被人用力推到一边。
  “谁要你多嘴！”杜容芷冷斥一声。
  她走上前，仰起脸无所畏惧地望向宋子循，“不管您怎么想，这件事我已经做了，而且成功了。”她似笑非笑地扬了扬眉，“至于您现在如此震怒，到底是因为担心莞儿，还是怕我行事不够谨慎，影响了您的仕途，我就不得而知了。”
  宋子循一错不错盯着她……许久才轻声问，“你心里，一直是这样想我的？”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杜容芷漠然地别开眼，冷声道，“重要的是祖母，跟家里其他人如何看待今天发生的事。”
  “我曾说过，今后会与你并肩走下去。你想要的，便是我想要的。”她扬起下巴，掷地有声道，“今日之事，已经无需讨论对错，您只要知道目的达成，就足够了。”
  宋子循怔怔看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睛都看得发红发胀，他才听见自己沙哑着嗓子道，“容芷……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第二百九十一章 她做不成他心头的白月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上狠狠蛰了一下……杜容芷攥紧拳头，缓缓展开一个笑靥，“所以，我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未出世的孩子。”
  宋子循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其实在你心里，始终不曾原谅我，亦不相信，我能护你们周全，是么？”他轻声问。
  “您大可不必如此。”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什么，看着他难受，她心里居然丝毫没有预想中那般畅快，“从我决定回来的那天起，便已经知道在我面前的是一条什么路。”她平静道，“我很感激您为我做的一切，但我却不能永远只依靠您的庇佑活下去。”
  “今天的抓周，我们在别庄已演练过无数次，绝不会出现您所担忧的那些情况。”她垂下眼，“富贵险中求……莞儿既然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有许多事就注定身不由己。若是她连这么点小风浪都经受不住，又如何配做咱们的孩儿？”
  “你很好……”许久，宋子循终于沉沉开口，“你……真的很好。”他说罢看也不再看她，撩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青荷急得快哭出来，什么也顾不得，抬腿就要追出去解释，却听身后杜容芷厉声喝道，“给我站住！”
  青荷眼泪刷的一下落下来，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杜容芷跟前，哭道，“少夫人您……您为什么要跟爷说那些话啊！事情明明就不是您说的那样！您……您这又是何苦啊！”
  杜容芷神色平静地走回妆台前坐下，随手拿起方才还没来得及戴的耳环径自戴在耳上。
  何苦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茫然地想。
  或许她只是……不想再见他这样下去了吧。
  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要放下身段迁就她，讨好她……图什么呢？
  是了……他说他要她。
  要她那颗爱他的心。
  在他们之间隔了两世，断送了两条无辜的小生命之后，他却告诉她，他想要她。
  可她已经不需要了啊……
  她会跟他回来，只是因为她必须回来。
  只要她一天还是宋子循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就有义务也有责任守护住属于他的东西——那也是她孩子的东西。
  她会跟宋子循并肩而行，她会成为他的助力，他的盟友，与他风雨同舟，陪他披荆斩棘，直到他和前世一般，走上那条万众瞩目的，代表着无限尊荣与富贵的权臣之路。
  而她，只想守住她的心和她的孩子……如此而已。
  对，就是这样。
  杜容芷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还是现在说清楚得好。
  她就是想让他看清楚：她不是什么楚楚可怜，柔善可欺的白莲花，她也会使阴私手段，害起人来也会面目狰狞。
  她做不成他心头的白月光。
  “摆膳吧。”良久，杜容芷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青荷，淡淡道，“我饿了。”
  …………………………
  这顿晚饭用得十分安静。
  园园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给杜容芷布菜，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傍晚爷跟少夫人起争执的时候，她就在外间伺候，什么都听见了……
  自打少夫人从别庄回来，爷对少夫人几乎百依百顺，什么时候都是温温柔柔的，可为了今天的事……她边想着，边抬起头又悄悄打量了杜容芷一眼……
  却正对上后者清明的目光。
  “怎么了？”杜容芷似笑非笑挑了下眉，“莫不是我脸上有花，让你看得拔不下眼？”
  “奴婢，奴婢一时失神……”园园吓得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少夫人恕罪！”
  杜容芷笑了笑，示意青荷扶她起来，“我随口一说罢了，你紧张什么？”她放下筷子，“今天的事你跟纤云做得很好，这功劳我心里都给你们记着。”她声音一顿，慢条斯理道，“至于大少爷那边，你若想说，也大可以去——我既然敢用你，就没打算瞒他。”
  园园刚站起来，猛一听杜容芷后半句话，顿时吓得腿脚一软又跪到地上，“奴婢不敢！”她连连摇头，红着眼睛急煎煎解释道，“少夫人，上回的事奴婢真的已经知错了……奴婢是您的人，以后您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绝不敢有半句怨言，更不敢把您的事吐露给别人半分……求少夫人再信奴婢一回！”
  杜容芷嫣然一笑，“不过逗你玩的，怎么就吓成这样……”她亲手把园园拉起来，“从前的事姑且算了……你是个聪明丫头，我用着也一向称手，往后只要你好好当差，好事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她顿了顿，“不过也仅此一次。”
  “是……”园园赶紧擦了擦眼泪，一脸郑重道，“少夫人放心……奴婢以后绝不会再辜负少夫人的信任……不然，不然奴婢就不得好死！”
  看着她稚嫩小脸上一副庄严肃穆的神情，杜容芷不由好笑地叹了口气，“行了，知道你的忠心了……下去洗把脸再来伺候吧。”
  园园连忙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又不知想起了什么，认真道，“少夫人，您别看爷走的时候气冲冲的，其实他一出了这间屋子就跟没事人一般……给老夫人请过安就去了书房……”她小声道，“您瞧爷他还是很维护您的……”她边说着却见杜容芷正笑眯眯望向自己，一时想起先前的话，简直恨不能把舌头咬下来。
  “……奴，奴婢先告退了。”园园吓得飞快地跑了出去。
  杜容芷看着她的背影，好笑地摇摇头。
  其实宋子循这般反应她一点都不奇怪。
  两人如今同坐在一条船上，不管他对今天的事什么态度，在外人面前，都只能想办法替她遮掩周全……甚至还要配合她装出一副苦主的样子。
  此事无关“维护”，而是“形势”。
  形势比人强。
  她也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选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她就是要他有苦说不出，就是要他记住今天的愤怒……与失望。
  杜容芷看着一桌子色味俱佳的饭菜，却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愧为人母

  草草吃了几口晚饭，杜容芷就让人收拾了下去。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
  青荷从外头进来，就见杜容芷托着腮在桌边坐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走上前，低声道，“少夫人，安嬷嬷来了……”
  杜容芷茫然地回过神，呆呆“哦”了一声。
  青荷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知刚才的话杜容芷压根没听进去，又轻声提醒道，“少夫人，安嬷嬷还在外头候着……您看要见么？”
  杜容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微微颔首，“让她进来吧。”
  ………………
  安嬷嬷很快被青荷领了进来。她低着头，二话不说就走到杜容芷跟前跪下，“奴婢……是来给少夫人请罪的。”
  杜容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嬷嬷年纪大了，还是起来说话吧。”
  安嬷嬷摇摇头，身子深深伏下去，哑声道，“奴婢知道少夫人心里有气……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自作主张，背着您偷偷教给孙小姐那些……奴婢更不该趁人不备，把印章偷偷放进去……奴婢做错了事，理应受罚。不管少夫人决定如何处置，奴婢都别无二话。”她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哽咽道，“奴婢只求少夫人，千万莫拿这事儿跟大少爷置气……”安嬷嬷老泪纵横，“您跟爷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要是因为奴婢一念之差又离了心，奴婢……奴婢就是百死也不能辞其咎啊！”说罢伏在地上低声呜咽起来。
  杜容芷目带责备地看向一旁的青荷。
  后者局促地抿了抿唇，忙低下头。
  “嬷嬷。”半晌，杜容芷才缓缓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安嬷嬷哭声一顿，“都是，都是奴婢叫鬼迷了心窍……”她哽声道，“大夫人阴险歹毒，若不是她，您也不会受这么多苦……奴婢实在恨得极了，想着就是叫她受些教训也好……都是奴婢太糊涂……”
  “不对。”杜容芷摇摇头。
  “你做这些，不是因为鬼迷心窍，也不是临时起意。”她看着安嬷嬷的眼睛，认真道，“你是为了我。”
  “你早就听我提过，在别庄时是如何训练莞儿的，你大约也猜到了我的初衷是什么。”她顿了顿，“你更知道，我其实已经放弃了那时的打算。”
  安嬷嬷含泪抬起头，“少夫人……”
  “我是吃嬷嬷的奶长大的。”杜容芷继续道，“我小的时候生病，每回都是嬷嬷日日夜夜地抱着我，哄着我，喂我吃药……”她轻声道，“这些年，嬷嬷待我如何，我都是记得的。”
  她是个死过一回的人，在见惯了人情冷暖，经历了众叛亲离之后，她比任何人都懂得，这种不求回报的付出与守护，到底有多珍贵。
  安嬷嬷忍不住低泣出声。
  杜容芷伸手拉她起来，青荷也连忙上前搀扶。
  “今天的事，我不会责罚嬷嬷。”杜容芷语气平静道，“若不是我心生歪念，故意误导莞儿在先，也不会有嬷嬷利用在后。归根究底，这件事，错在我。”
  安嬷嬷拼命摇头，“不，不是……是奴婢的错，奴婢辜负了少夫人的信任……”
  杜容芷置若罔闻，自嘲地勾了勾唇，“其实大少爷并没有说错……我的确对自己的女儿使了心机，我甚至还曾想拿莞姐儿的名声做赌注，只为了报复沈氏……”她深深吸了口气，“我实在，愧为人母。”
  安嬷嬷泪如雨下，不住摇头，“不是，不是这样……都是奴婢……”她说着眼里忽然升起一抹希望，“奴婢这就去跟大少爷说，大少爷会相信的！”说罢就要出去。
  “不许去！”杜容芷冷声制止，“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们谁都不许插手。”
  “可，可是……”
  “嬷嬷若是当真知道错了，往后就把用在我身上的心思好好用在孙小姐身上。”她看着安嬷嬷，缓缓道，“莞儿是我的命，是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支柱。若是她真有什么差池，我也是不能活了的。”
  安嬷嬷心下一颤，又是愧疚，又是难过，流着泪郑重道，“少夫人放心……奴婢以后要是再敢行差踏错一步，就是少夫人不追究，奴婢也再没脸来见您了！”
  杜容芷看安嬷嬷一脸灰败，心下也有些不忍，遂摆了摆手，“送安嬷嬷回去吧。”
  安嬷嬷嚅了嚅嘴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蹒跚地朝她俯身行礼，退了下去。
  ……青荷送了安嬷嬷回屋，才又折返回来。
  杜容芷的精神似是比先前好了一些，正拿着宋子循留下的书有一搭没一搭翻着。见她进来，放下书漫不经心问，“人送回去了？”
  “是。”青荷捧了碗甜枣茶递给她，“安嬷嬷很是自责，一直念叨着对不住您……”
  杜容芷低头抿了口茶，香甜的味道很快在唇齿间蔓延，就连低沉抑郁的心情都跟着舒缓了好些。
  “安嬷嬷循规蹈矩了一辈子，谁成想来了这国公府，不但学会了下绝子药，就连这等事……”杜容芷苦笑着摇摇头。
  “嬷嬷她也是想差了……经此一事，以后定不敢再自作主张了。”
  杜容芷点点头，想了想，“这几日就先别叫她进来伺候了……新分来那几个小丫头也需好生管教管教。”
  “是，奴婢知道了。”
  青荷边应着，边悄悄打量杜容芷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刚奴婢在外头听园园说，爷自打从老夫人那儿回来，就一直呆在书房……都这时候了还没进晚膳呢。”
  她顿了顿，见杜容芷完全没有搭腔的意思，只得继续道，“您看……要不给爷送些吃的过去？”
  “你要去就去。”杜容芷垂着眼淡淡道，“反正我是不会去的。你也不许打着我的旗号。”
  “您这又是何必呢？”青荷叹了口气无奈道，“安嬷嬷犯了这么大的错，您都不忍心责罚，为何跟爷就不能好好说呢……”
  杜容芷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碗，“你不懂。”
  她只是，不想再给彼此虚幻的希望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你好歹也装装样子吧

  杜容芷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本来还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宋子循既然有心遮掩，晚上肯定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屋里……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早上，却是被冻醒的。
  她裹着被子茫然地看向床边空荡荡的位置，心说这人当真是不能惯。她回来才多久呢，如今身边少了个“暖炉”居然就冷得受不了了……
  帐外响起一阵窸窣声。
  杜容芷只当是守夜的丫头，拉开帐子刚要唤人，却见宋子循正从窗边的榻上起来，显然也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宋子循神情漠然地别开脸。
  杜容芷抿了抿唇，正犹豫着是先躺下等他走了再说，还是干脆起身，就见青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伺候梳洗更衣的小丫头，有的捧着衣裳，有的端着铜盆巾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青荷见杜容芷坐在床头也愣了愣，又见两人眉宇间都淡淡的，心里随即就有了数，走上前笑道，“少夫人今日醒得可真早……现在要起了么？”
  宋子循平常虽也早起，但从不会把她吵醒，有时她起床日头都老高了……
  杜容芷想到这里又没来由一阵烦躁，胡乱点了点头，“起吧。”
  …………………………
  “昨晚上爷子时才回来的，怕吵醒了您，便在榻上歇了……”青荷一边给杜容芷绾发，一边轻声回禀道。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就宋子循昨天震怒的程度，夜里能回来都已经是形势所迫……难为青荷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倒好像他多怜惜爱护她，昨晚上拂袖而去的人不是他似的……
  “难得今天少夫人起得早，您就好好陪爷用个早膳。”见杜容芷沉默不语，青荷只得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夫妻俩哪有隔夜仇呢？您就是给爷服个软也不怕什么……再者昨天真论起来也是少夫人——”
  她的声音随着净房响起开门声戛然而止。
  杜容芷看着镜中出现的清瘦身影，淡淡道，“我心里有数，你别管了。”
  青荷默默应了声是。
  丫头们很快端了早膳上来……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又次第退了下去。
  青荷瞥了眼已经在饭桌前坐好的宋子循，手下动作越发麻利，不过片刻功夫，杜容芷一头秀发就被挽成个倭堕髻，发间斜插了支玉兰花簪，又是娇俏又是妩媚。
  她默不作声地走到宋子循对面坐下，在青荷满是期待的目光中，慢吞吞给自己舀了碗板栗红枣粥，然后看也不看宋子循面前的空碗，低着头吃了起来。
  宋子循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色更难看了。
  青荷在旁边急得不行。
  为了昨天的事，少夫人虽没明着责罚安嬷嬷，可也不许她再进屋伺候，如此能劝敢劝少夫人的就只剩下自己一个。少夫人向来就有些左性，大少爷在气头上更不可能低头……青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只觉得为难无比。
  正打算硬着头皮上前给宋子循舀粥，却听他忽然沉声道，“昨晚去给祖母请安，她老人家对……”他说着，目光不无谴责地看了杜容芷一眼，“对莞儿抓周宴上的事仍然十分生气。”
  杜容芷抿了抿唇。
  宋老夫人对这个嫡长孙一向疼爱有加，事实也证明，不管国公爷打的什么算盘，宋子循倒一直是宋老夫人心中继承人的不二之选。此事明显冲着败坏宋子循名声而来，宋老夫人焉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这些本来也都在杜容芷计算之中，只是现在听着一切都按照预期发展，她却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宋子循见她不吭声，又继续道，“我听祖母的意思，后头是打算让二婶跟三婶帮着母亲一起管家。”
  便是要把权力重新分配的意思了。
  杜容芷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里的红枣，轻轻嗯了一声。
  宋子循见她神色平静，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心里更觉愤愤，忍了好几忍，还是冷声讽刺道，“我也需提醒你一句，母亲主中馈多年，府中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二婶如今跟她交好，三婶更是个绵软性子，你若指望靠她们牵制母亲，算盘怕是要落空。”
  杜容芷抬起头冲他笑笑，“多谢爷提醒。”
  那笑容温柔而又耐心，仿佛在看一个跟大人闹脾气的孩子……宋子循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连食欲都没有了。
  他放下筷子，脸沉得能滴下水来。
  青荷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忙递了帕子上前。
  宋子循紧抿着嘴唇接过来，眼睛盯着杜容芷用力擦了两下，又把帕子重重丢在桌上。
  期间杜容芷别说跟着伺候，就是往他这里瞥上一瞥都没有。
  宋子循阴沉着脸站起身，就要出门。
  亏他生气了一个晚上，饿着肚子枯等了一个晚上，思前想后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他还担心她有什么苦衷，还怕自己摔门而去惹她伤心，他……他简直就是个笑话！
  宋子循越想越觉得愤怒不甘，他转过头恨恨地盯着杜容芷筷子上夹着的春卷，故意道，“昨晚我跟祖母说你为了莞姐儿的事十分后怕，回来还偷偷哭了许久。”他目光扫过她神采奕奕，白里透红的脸颊，冷声道，“你好歹也装装样子吧。”
  “……”杜容芷叫他噎了一下，到底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是。”她听话地点点头，笑得温婉道，“我知道了，一会儿会小心行事的……您且放心。”
  宋子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青荷看着他的背影只想抚额……她走上前，小心道，“少夫人……这早膳，还吃么？”
  “吃，怎么不吃。”杜容芷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起刚才的春卷咬了一口，“吃饱了才有心情去看热闹啊！”
  青荷无奈叹了口气，她现在倒是有点可怜大少爷了……
  却听杜容芷小声嘀咕道，“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嫌我今天气色太好了么？”




第二百九十四章 洗牌

  于是等杜容芷再出现在宋老夫人的景辉苑时，除了眼底多了层淡淡的青乌，小脸上也暗淡无光，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哎吆！”二夫人轻呼一声，拉着杜容芷的手一脸关切道，“大侄媳妇这是怎么的了？瞧这小脸蜡黄蜡黄的，可真叫人心疼。”
  杜容芷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侄媳昨天在宴上多饮了几杯，回去便有些头疼，连带着夜里也没有睡好……叫二婶担心了。”
  二夫人点点头，目光飞快掠过上首面容沉静，低头喝茶的宋老夫人，意味深长道，“昨天……也真是辛苦你了。”
  杜容芷只当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羞赧地笑笑，“都怪侄媳酒量不好，其实并没什么可辛苦的——”
  “这话说得也是，”杜容芷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二夫人细尖的嗓音打断，她捏着帕子掩嘴儿笑道，“要真论起辛苦，就是把咱们几个全加起来，怕也比不上你母亲。这阵子为了莞姐儿的周岁宴，大嫂忙前忙后，张罗打点，才是真的操劳呢。”
  沈氏坐得笔直，闻言只冷冷勾了勾唇。身旁的沈姝言担忧地看看姑母，也垂下眼。
  杜容芷温婉地点点头，“二婶说得是。”
  “只是莞儿昨天的抓周，出彩倒是真出彩，可也太惊险了些。”二夫人砸了咂嘴，“连我当时在旁边看着都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好——”
  “砰——”宋老夫人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案上，沉着脸道，“你说够了没有！”
  二夫人声音一滞。若换了平时，宋老夫人在长辈面前这般不给自己留情面，她定是又羞又恼，可今天，想看某人笑话的情绪已然压倒了一切。
  只见二夫人不但没有丝毫不悦，还一脸歉意道，“儿媳只是心里一时感触，这才跟大侄媳妇多说了几句……还请母亲原谅儿媳。”
  宋老夫人冷哼一声，再看向杜容芷面色才缓和下来，“循哥儿媳妇儿也坐着说话吧。”
  “是，祖母。”杜容芷莞尔一笑，才在丫头搬来的杌子上坐下。
  “人既然都来齐了，我也有些话跟你们说。”宋老夫人的目光环顾了一遍四周，缓缓道，“昨个儿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要不是咱们莞儿机灵孝顺，今天咱们一家已经沦为满京城的笑话。”
  她话音刚落，沈氏就低着头站起来，“都是儿媳治下不严，辜负了母亲的信任……儿媳甘愿领罚。”
  二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幸灾乐祸地瞥向身边的三夫人。后者则抿着唇轻轻皱眉。
  杜容芷只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扣弄着裙摆上翩翩飞舞的蝴蝶。听说昨天宴席一散沈氏就赶过来给宋老夫人负荆请罪，就不知今天老太太的决定她又清楚多少……
  宋老夫人示意沈氏坐下，心平气和道，“你管家这么些年，诚如你弟妹所说，操持家务，张罗内外，十分辛苦。尤其近两年循哥儿熙哥儿相继娶亲，府里的人口越来越多……这么多事儿却全指望你一个人支撑打点，你分身乏术，力有不逮也在所难免。”宋老夫人顿了顿，“所以昨天虽出了那么大纰漏，我也不想因此就苛责于你。”
  沈氏满脸愧疚，“多谢母亲体恤……儿媳实在汗颜。”
  宋老夫人淡淡摆了摆手，继续道，“如今眼瞅着子烨他们也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后头咱们家的喜事还会更多……我仔细想过，往后这管家的事儿就让你两个弟妹跟媳妇帮着分担一些，便是你一时有什么忙不过来或不周到的，她们也能帮衬弥补，这般，你身上的担子就轻松多了。”
  沈氏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攥紧。
  这个老虔婆，原来打的是这么个主意！她现在简直怀疑那枚印章就是这老东西故意让人混进去的，为的就是夺去她手里掌家之权，给她心爱的嫡长孙铺路！
  沈氏的目光飞快扫过杜容芷略带茫然与错愕的面庞，早前对杜容芷的怀疑倒不觉打消了大半。
  她忙感激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到。”
  宋老夫人见她神情恭敬没流露出半分不甘，面色微霁地点点头，“既这么着，老二媳妇……”
  “儿媳在。”二夫人连忙喜不自禁地应了一声。
  “往后你就帮你大嫂管着针线房的事儿，后头再与各府应酬走动，也由你们俩斟酌着来办。”
  二夫人微微有些失望。她本来还以为能得到个更肥的差事……不过转念一想，这人情往来虽捞不着什么好处，但胜在足够体面，而且还可以跟各府夫人们攀上交情，以后何愁不能给他们家烨哥儿寻到称心如意的姑娘？因此不过稍作纠结，就很愉快地接受了。
  “老三媳妇儿就管厨房吧。”宋老夫人看了看拘谨的三夫人，淡淡道，“岚姐儿如今渐大了，管家的事也得尽快学起来，平日你就把她带在身边，让她跟着学点本事……将来便是去了夫家，任谁也不敢小瞧了去。”
  三夫人听得感激不已：“是，母亲，儿媳一定好好教导岚姐儿，绝不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
  二夫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老太太果然还是偏向大房……把没油水的针线房跟脏兮兮的厨房分给她们，经济大权却仍掌握在大房手里，也就钟氏那没见识的乡巴佬才会得了这么点蝇头小利就感恩戴德……
  二夫人这般想着，又因为觉得自己的差事到底比钟氏来的风光体面，心里满意也跟着多了一层。
  两个媳妇分好了工，宋老夫人又把目光转向沈姝言跟杜容芷，语气明显和蔼了许多，“言丫头进门这些日子，做得一直很好……以后就由你来管库房跟发放月钱。”她顿了顿，“你无需有太大压力，真要是精力不济，或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找你母亲或是找我，也都使得。”
  沈姝言看了看沈氏，小心应了声是。
  杜容芷默默听着，心想宋老夫人对沈姝言倒是十分器重，且又给大房跟沈氏留了颜面……就听宋老夫人点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百九十五章 倾囊相授

  “虽说你身子刚好，不宜太过操劳，不过这些事也不能因此就懈怠了。”宋老夫人慢悠悠道，“毕竟，你将来也是要管家的。”
  宋老夫人话刚出口，在座的人心里俱是一动。
  这话往近了说，杜容芷即将跟宋子循去任上，自然是要操持家务，打理内宅；往远了说……焉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不是说杜容芷将来作为国公府的女主人，要掌这一府的中馈呢？
  一时之间众人各怀心思，表情也都纷纷精彩起来。有打心眼里高兴的，如三夫人，有羡慕嫉妒的，如二夫人，有觉得理所当然的，如沈姝言……只有大夫人沈氏自始自终目不斜视地端坐着，秀美端庄的脸上波澜不惊，不见半点喜怒。
  杜容芷把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站起身上前，毕恭毕敬道，“是……请祖母吩咐。”
  宋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忖度道，“眼瞅着下个月就是腊月，置办年事，祭祀祖先，打点与各府的礼品往来……事情又多又杂。你平常若是得闲，就给你母亲跟婶子们打打下手，也看看她们都是如何行事的。”她说着，又对沈氏等人道，“她年纪轻，从前又没做过这些，你们也多费心带带她。”
  “这个自然……”沈氏淡笑了笑，“母亲就是不嘱咐，儿媳也会倾囊相授的。”
  二夫人三夫人更是连忙应是。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拉着杜容芷的手和蔼道，“跟你母亲她们好好学着，不懂的地方多问……很快就能上手了。”
  “是，孙媳一定谨遵祖母教诲，好好跟母亲和婶子们学本事。”杜容芷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抿唇道，“还望母亲跟两位婶子别嫌我蠢钝才好……”
  二夫人拿帕子掩着唇笑道，“大侄媳妇儿也太过谦了。要你都是个蠢的，咱们这些岂不更没眼瞧了……母亲您说是不是？”
  宋老夫人把事情安排妥当，心里也松快了一些，闻言不由笑道，“你们每个都是好的……只要往后齐心协力，何愁咱们家不能蒸蒸日上？”倒是把先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众人见状少不得又说了好些表态的话，直到见宋老夫人露出些许倦色，这才起身告退。
  宋老夫人点点头，“你们也都回去歇歇，明天就走马上任……”又对沈氏道，“老大媳妇先留一留，咱们再合计合计后头的事儿。”
  工都分了，帐肯定也得算清楚的。
  沈氏平静地笑了笑，“是，母亲。”
  ……等其他人都退出去，宋老夫人才淡淡开口道，“事情有眉目了？”
  沈氏抿了抿唇，低声道，“母亲，昨天能接触到莞儿抓周物件的人甚多……还请母亲再宽限儿媳几日……”
  宋老夫人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冷，“能接触到的人的确不少——除了咱们府里自己的下人，便是昨天来赴宴的夫人小姐们也都有机会……你莫不是想跟我说这个？”
  沈氏连忙低头道，“儿媳不敢……”
  宋老夫人端起茶盏，垂着眼拿碗盖一下下撇着上面的浮叶，“这管事的要是不经心，上行下效，底下的人自然也不尽心……你主中馈这么多年，这些还要我教你么？”
  沈氏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母亲……”
  “听说这回管着布置打点的是你身边的老人？”宋老夫人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
  沈氏心里一沉，忙道，“是。不过……”
  “既然用着不趁手，就换了吧。”宋老夫人用云淡风轻的，不容置喙的语气道。
  ……………………
  众人出了院子，沈姝言因为身份尴尬，跟杜容芷闲话了几句，就借故带着丫头离开。
  倒是二夫人想起刚才老夫人的话，心里还有些不太平衡，听见杜容芷说要去园子里走走，故意阴阳怪气道，“大侄媳妇还真有雅兴……我跟你三嫂可比不得你命好，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让老太太青睐有加……咱们现在还得回去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好去你母亲那儿‘点卯’呢。”
  杜容芷也不跟她计较，笑道，“既如此，那侄媳就先别过二婶三婶。”
  三夫人被二夫人拉着，虽有心跟杜容芷多说几句，见状也只得道，“去吧……外头风大，逛一会儿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杜容芷浅浅一笑，“侄媳告退。”说罢领着人扬长而去。
  ……………………
  “少夫人也太厉害了吧！”花园里，青荷忍不住一脸崇拜道，“您怎么知道三少爷的亲事不成，二夫人一定会迁怒于夫人呢？”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二婶这人刚愎自用，又一向自视甚高，这亲事虽是请了咱们太太去说，可在她心里却早当做是成了的。”
  “如今咱们太太铩羽而归，她不会反省是自己儿子不够优秀，配不上人家姑娘，只会觉得是咱们太太不肯尽心，甚至可能怀疑她从中作梗，故意不肯促成这门婚事。”杜容芷嘲讽地挑了挑眉，“你说在这种情况下，二婶还能给太太什么好脸？自然是要不遗余力地落井下石了。”
  青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想了想，不禁好奇道，“那依您看，二夫人和三夫人能管得好么？”
  “二婶也还罢了……针线房的事务自有一套章程，至于跟各府的人情往来，有咱们太太看着也出不了什么大错。反倒是三婶，”杜容芷沉吟了片刻，“老太太把厨房这么要紧的地方给了她，大约是要重用她的意思了。”
  可笑二夫人还自以为自己得了个多好的差事，很是瞧三夫人不起……
  杜容芷敛下神色，轻声道，“二婶外强中干，又好面子，祖母就让她去跟那些世家夫人们打交道。看似风光无限，却没什么实权……勤勉老实的三婶这回得了肥差，又不必担心会被二婶嫉妒刁难……”她轻轻叹了口气，“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要是换作自己，哪里会想得这么周全，竟是把每个人的心思秉性都看透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宋臻

  青荷回想起刚才三夫人的样子，皱眉道，“可二夫人早晚会想明白的，到那时候……”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杜容芷淡淡道，“这些年三房一直被大房二房压制着，日子始终不怎么好过。如今难得祖母肯递了梯子，她不借着这股东风起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眼瞅着岚姐儿和子墨一天天长大，三婶就算不为她跟三叔争一口气，也得替两个孩子打算打算。”
  “若是到了这个份上，她还不能挺直腰板，做几件让老太太刮目相看的事儿——”杜容芷薄凉道，“那也活该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翻不得身。”
  青荷听得心下一凛，把其中关节又想了一遍，不由佩服道，“少夫人果然把一切都谋划好了……如今二夫人跟大夫人生了间隙，三夫人又一心要站住脚……后头可热闹了。”
  她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笑眯眯道，“今早上爷出门的时候还担心着呢……现在倒是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杜容芷脸上笑容微淡，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宋子循说得也没有错……沈氏积威已久，又岂是轻易就能撼动的？所以从始至终，她的目的，都不过是打破长久以来三房之间微妙的平衡，把这池水搅混罢了。
  若是二夫人三夫人争气，能从沈氏手里分权自然最好，便是做不到，等她们真把管家的事搞得一团糟，不得不归还权利于沈氏……光是给她们收拾烂摊子也够沈氏喝一壶的。
  而在这所有可预测和不可预测的未来之中，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宋老夫人已经不再相信她了……
  青荷见杜容芷沉默不语，还当她是在想宋子循的事，于是趁热打铁道，“依奴婢薄见，爷既然主动提起这些，心里肯定也是愿意跟您和解的……”
  杜容芷回过神，拉了拉身上的斗篷，淡淡道，“我们俩同坐在一条船上，他关心这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青荷抿了抿嘴，还想再劝，就听杜容芷意兴阑珊道，“冷了，回吧。”
  ………………………………
  印章的事，最后以所有参与布置的下人罚半年月钱，主要负责人魏嬷嬷提前去庄上养老而告终。
  杜容芷乍听到这个消息还有些意外。可转念一想，魏嬷嬷跟随沈氏多年，沈氏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多半有份，老夫人现在既然对沈氏起了疑心，那么拔掉她身边的爪牙也顺理成章。不过如此一来，于他们而言倒真是意外之喜。
  与此同时，许是为了安抚她跟宋子循的情绪，莞儿周岁宴过去不久，宋老夫人就亲自为这个嫡长曾孙女取名——单名一个“臻”字。
  百福并臻，达到美好之意。
  宋臻。
  杜容芷把这名字想了一回，觉得不仅好听好记，寓意也十分的好，于是自是欢喜不胜地谢了老夫人恩典在此不提。
  只说另一厢，自打那天的事后，宋子循跟杜容芷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在外人眼中他们依旧是出双入对，夫唱妇随的恩爱夫妻，可关起门宋子循留在书房办公的时间越来越长，外出吃酒应酬的次数越来越多，等回了他们的卧房，往往已是三更半夜。
  众人见了只当他外放在即，需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清楚，倒也不觉得奇怪。杜容芷虽深知其中原委，却从不多话，平日该她做的一样不落——天凉了添加衣物，喝醉了熬醒酒汤，夜深了送宵夜点心……十足十一个贤惠妇人，任是宋子循也说不出半点“不好”来。
  何况近来杜容芷跟在沈氏身边学习管家，每天呆在翠竹苑的时间比在自己屋子里还长，两人根本没什么机会相处。所以那天的心结无从开解，宋子循的心情自然也越来越差。就连身边伺候的长兴长旺等人都终日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唯恐不小心说错做错了一星半点，落在宋子循眼里又是一顿收拾。
  转眼过了半月，宋子循外放的调令也终于下来——任运阳府山荫县知县，年后上任。
  “运阳府……”杜容芷拿着绣花绷子，轻轻重复了一遍。
  “是。”园园以为杜容芷是嫌那里偏远闭塞，忙笑着说道，“奴婢听说山荫县虽有些偏远，却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杜容芷在意的却根本不是这些。
  没有人知道，前世薛承贺之所以年纪轻轻就扬名立万，被世人奉为与扁鹊，华佗比肩的“神医”，皆是因为几年后南边儿爆发的那场可怕的瘟疫……
  而现在，宋子循也马上要带着她跟莞儿去那里了……
  “嘶——”指尖上的刺痛让杜容芷猛地回过神来。
  “哎呀，出血了！”园园皱了皱眉，连忙拿帕子要给杜容芷擦拭。
  杜容芷摇摇头，呆呆看着绣绷上沾了血的荷花，把手指放进嘴里咂了咂。
  她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忽然就有些后悔——当初关于南方瘟疫的事她为什么不多关注一些呢？起码她现在可以知道运阳府在这场天灾中是不是足够安全……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支持甚至怂恿宋子循外放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这在前世明明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宋子循在翰林院安安稳稳地呆了几年，就顺理成章去了刑部，当瘟疫在南边不可抑制地蔓延时，他已经官至刑部侍郎……
  若只是她一个人也罢了，可莞儿还那么小，如果置身于那么危险的境地……
  杜容芷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轻轻吸了口气，“你去跟夫人说一声，我今天身上有些不适，就不过去伺候了。”
  “是。”园园点点头，关心道，“少夫人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
  杜容芷没精打采地摆摆手，“不用，就是有些头疼，睡一觉就好了。”
  园园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应了声是。
  ………………………………
  杜容芷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外头快掌灯都还没醒。
  等青荷等人觉察不对劲，想进来叫她，才发现杜容芷已经烧了起来。




第二百九十七章 反悔

  杜容芷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而且毫无征兆，等宋子循得到消息赶回来，杜容芷已经烧得人事不知。
  宋子循撩开袍子在床边坐下，手覆上杜容芷额头，“怎么忽然就病了？”
  园园不安地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今天下午都还好好的，少夫人说头疼想睡一会儿……谁知临傍晚的时候忽然烧了起来……”
  他摸了摸杜容芷烧得通红的脸颊，皱眉道，“太医怎么说？可用过药了？”
  “太医说少夫人操劳过度，加之近来天气忽冷忽热，少夫人体弱经受不住，便病倒了……已经喝过一次药，等待会儿还需再喝一回。”
  宋子循微微颔首，见杜容芷眉头紧蹙，嘴里喃喃说着听不清的胡话，稍迟疑了下，就脱了鞋子爬上床，把杜容芷连人带被子抱了过来。
  杜容芷迷迷糊糊地闷哼了声，像只小奶猫一般乖乖蜷缩进他怀里。
  宋子循轻轻叹了口气……要是平日也这么乖顺就好了。
  偏对着谁都是一副好性儿，唯独面对他就会竖起全身的刺……
  宋子循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低头在杜容芷额头上落下一吻。
  园园在旁看得羞红了脸，眼睛不好意思地瞥向别处。
  杜容芷却好像有些迷恋额头上微凉柔软的触感，她下意识朝宋子循靠了靠，想要获取更多。
  宋子循哭笑不得，又觉她身上烫得厉害，正想开口询问药几时煎好，就见青荷端了汤碗进来。
  她见两人相拥在一起先愣了愣，才垂下眼行礼道，“爷，少夫人该喝药了。”
  宋子循点点头，小心翼翼扶着杜容芷靠在迎枕上。
  青荷拿勺子搅动着汤汁，待不烫了就喂进杜容芷嘴里，却有一大半顺着嘴角流下，她不死心，又舀了一勺，情况依然如故。
  青荷急得直冒汗，无措道，“这可怎么是好……明明先前还能喂进去的……”现在却好像连意识都没有了……如此再不吃药，情况岂不是更糟！
  宋子循想了想，径自接过药碗，“你们先出去吧。”
  青荷一怔，嚅了嚅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宋子循一脸不容置喙的样子……只好低低应了声是，便跟园园等人退了出去。
  烛光下，妻子一张俏脸红扑扑的，粉嫩的唇瓣也变成不正常的嫣红……
  宋子循略沉吟，端起碗含了口在嘴里，俯身渡了过去。
  ……………………
  等青荷等人再被叫进去，已经过了两盏茶功夫。
  她讶异地看着见底的药碗，惊喜道，“爷把药都喂少夫人喝了？”
  宋子循端坐在桌前，执着茶盏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因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杜容芷身上，倒也没人留意他白皙俊脸上多了抹淡淡的红晕。
  等青荷拿温热的帕子给杜容芷又擦了遍脸，才想起来这儿还坐着个大活人，遂上前道，“大少爷，少夫人烧得这么厉害，只怕今晚不能好睡……要不奴婢命人把旁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宋子循摆摆手，“我就睡在外间。”他顿了顿，面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你们好生伺候着，要是少夫人醒了或是有什么不适就马上叫我。”
  青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欣慰道，“是。”
  ……………………
  杜容芷昏睡了一夜。
  宋子循也在外间翻来覆去了一夜。直到快天亮的时候，听见屋子里传出青荷等人欢喜的说话声，接着又是一阵噪杂的脚步声……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待他醒过来，已经辰时三刻了。
  “少夫人现在如何了？”
  园园拿了袍子上前，正想服侍宋子循更衣，见他径自接过去，就笑道，“爷放心，少夫人的烧已经完全退了。五更的时候醒了一回，喝过粥又睡着了……这会儿还睡着呢。”
  宋子循点点头，拿着换洗的衣物去了净房。
  等他一切收拾妥当，里间的杜容芷也醒了过来。
  她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怔怔，被宋子循抱起来坐在床头，茫然地望着他好一会儿返不过劲儿来。
  “觉着好些了？”宋子循问道，声音温柔无比。
  “嗯……”杜容芷闭上眼依偎在他怀里，有气无力道，“就是身上没劲儿，困乏得很……”
  宋子循弯唇笑笑。
  他其实有些喜欢这样的杜容芷，十分依赖他的样子……
  他伸手把妻子凌乱的青丝抿到耳后，低声道，“你高烧烧了一夜，自然没什么力气。”说着皱起眉看向服侍的下人，“早膳怎么还没送来？”
  青荷忙道，“奴婢已经吩咐人去取了，应该马上就到。”
  宋子循冷哼一声，才揽住杜容芷，轻声道，“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杜容芷摇摇头。
  可能是病中的缘故，她好像格外迷恋宋子循温暖的怀抱……甚至觉得他要是能一直这么陪着自己就好了……
  她任由宋子循抱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您今天不用去翰林院么？”
  “不去了。”对上她询问的目光，宋子循微顿了下，“之前因为要把手头的事收一收尾，所以忙碌了些……现在年关将至，自然就闲下来了。”
  也算是替他近来早出晚归，每天和她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寻了个合适的台阶，就连两人先前那场争执，都好像被轻描淡写地一笔揭过……
  杜容芷心里却只觉得苦涩。
  她还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病倒的……
  她本来还想告诉他，她后悔了，她不想跟他去任上了……可看着他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模样，那些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宋子循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杜容芷神情呆滞，还只当她意识仍不清醒，心疼之余，不由把杜容芷抱紧，温声道，“等会儿我便去帮你跟祖母和母亲告假……后头这段日子你只管安心调理身子，等着年后跟我去任上就好。”
  他顿了顿，柔声道，“山荫县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杜容芷搂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好。”




第二百九十八章 你必须跟我走

  杜容芷接连昏睡了两天，烧才总算退下去。只是这一病，却把先前在别庄养出来的好气色全还了回去，且又添了咳嗽的新症，只得每天在床上养着。这般又休养了数日，身子却始终不见好转，就连腊月初八的敬神仪式最后都只得缺席……如此，各房便隐隐有些不好的话传出来。
  连宋老夫人都忧心不已，私底下跟宋子循说话时，就隐隐流露出杜容芷身体太差，恐怕不能成行，让他只带临溪思瑶两个去任上的意思。宋子循面上虽敷衍过去，心里却也同样焦虑，奈何太医来诊过几回，翻来覆去都是杜容芷小产后体质虚弱，如今只能用温良的药物细心将养着，可对她为何迟迟不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子循心中郁结愈深，然每面对杜容芷却要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比从前更加细心体贴，关怀备至，自是不提。
  …………………………
  中午的阳光极好，从外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雕花的图案。
  杜容芷正靠在床上翻看着手里的话本，青荷端了药进来，“少夫人，该吃药了。”
  杜容芷刚看到精彩处，闻言淡淡嗯了声，视线却没从书上离开，只漫不经心道，“先放下吧。”
  青荷抿了抿唇，出声提醒道，“少夫人还是趁热喝吧，不然凉了药效怕是不好。”
  杜容芷从书里抬起头，“知道了，一会儿就喝。”她一顿，“你去和厨房说一声，我想吃翠玉豆糕，醒了便要吃。”
  青荷连忙应了声是，人却没动。
  杜容芷秀眉一蹙，不悦道，“还不快去？”
  青荷只得把药碗放在桌上，嘱咐道，“那您记着赶紧喝了……奴婢先退下了。”
  杜容芷点点头，“去吧。”说完眼睛又落回书页上。
  青荷无奈地看了看她，福身退了下去。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
  杜容芷合上书又听了会儿，才掀开被子，穿鞋下床。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
  深褐色的药汁倒映着她清瘦的脸……十分憔悴的样子。
  杜容芷不再迟疑，端起药碗飞快倒进窗台旁摆放的万年青——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随即带进来一股冷气。
  杜容芷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可对上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睛，她才真正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药汁已经悉数倒进花盆里……杜容芷默默把碗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目光死死盯着，几乎恨不能在对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另一个却垂着眼，完全是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为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子循终于开口道。
  那声音沙哑而又克制，可她却分明听出几分掩饰不住的颤抖。
  杜容芷用力抿紧下唇。
  她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不能晚一点再进来，为什么不能让她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病下去，为什么……还要问她为什么？！
  “因为我后悔了。”她垂下眼，声音干涩道，“你也知道，我自来是享受惯了的……根本过不了苦日子，你还是——”
  “你撒谎。”宋子循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杜容芷想要挣脱，却越发像被铁钳钳住一般。
  “你吃不了苦，嗯？”他用力擒住杜容芷的下颚，逼她不得不仰起脸正视上他的眼睛，“那当初说愿意跟我去任上的是谁？说要跟我好好过日子的是谁？嗯，是谁！”
  他忽地笑了，那笑容冷到了极点，也讽刺到了极点，“杜容芷，你在撒谎！你一直都在撒谎！”
  “从始至终，你从来没有，也没想过原谅我，是不是？！”
  杜容芷的眼眶一阵酸胀。她试图别开脸——这样的宋子循让她害怕……却更让她难过。她不想再看，也不忍心再看。可他偏偏不肯放过她，捏着她下巴的手上用了十分的力，让她根本无处可逃。
  杜容芷强忍泪意，索性放弃了挣扎。
  “是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我如实答了，你却不肯相信。”她深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宋子循，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我想你怎么样？”他怒极，“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杜容芷，你究竟还想怎么样？”
  “就算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护住咱们的孩子，可这半年多，我自问已经竭尽所能，努力弥补自己的过错……可你呢？你想要什么？你还想要什么！”
  他忍不住笑起来，“不，不对……你其实什么都不想要……哪怕我现在拿把刀子把自己的心剜出来捧到你面前，你怕是也懒得看上一眼……只要我活着一日，在你眼中就是个罪人，一个永远不配得到你宽恕的罪人！”他笑得双目猩红，视线模糊，语气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粗糙大掌抚上她苍白的脸颊，缓缓地在她耳边道，“我早该想到的……你的心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为了达到目的，你连莞儿都可以利用，又何况是恨之入骨的我？！”
  杜容芷咬紧牙关。
  她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想！
  他自可以在这儿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她却不能不为她的莞儿考虑——几年后南方爆发的那场让人闻之色变的瘟疫，肆虐之地十室九空！她能跟他说么？！她说了他会相信吗？！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反正从她决定回来，他们就注定只会是利益共同体，他伤不伤心失不失望愤不愤怒，她一点儿都不关心！
  一点儿都不！
  杜容芷怔怔想着，恍惚间只觉得脸上一片濡湿。
  她呆呆抬手摸上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如果你硬要曲解我的意思，我也无话可说。但这次——”
  “这次你必须跟我走。”他的声音冷得如同在冰水里淬过，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道，“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是抬，我也会把你抬上船！”
  杜容芷大惊失色，欲要开口却忽然被他狠狠堵住。
  …………………………
  青荷从厨房回来，正想去看看杜容芷吃药了没有，隔着帘子却听见内室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青荷脸上一烫，赶紧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年夜

  那天的事谁也没有再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自此之后，宋子循呆在房里的时间明显变多了。
  他在翰林院的差事已经收尾，除了一些推不掉的应酬，平时几乎很少出门。
  白天杜容芷窝在榻上读读话本，做做针线，他则在旁安安静静地看书，每回到了吃药的时候，他就在跟前守着，有时会亲自喂，有时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便是哪天不得不出门，也一定会点了名让好几个下人盯着。
  晚上两人同睡在一张床上，他也不再刻意委屈自己，想要就要，只是常常前一刻还在做着夫妻间最亲密无间的事，下一刻却又陷入无尽的沉默里。
  宋子循在生气，她知道，可她也不想解释什么。
  叫她怎么说呢？告诉他自己是有两世记忆的人，能预知未来？还是跟他说佛祖托梦给她，几年后南边将会爆发大规模的瘟疫？不管是哪一种，以她对宋子循的了解，他不但不会相信她，反而很可能觉得她是因为不跟他走故意撒谎敷衍，更加火冒三丈……还不如不说。
  这般又过了几日，在宋子循的细心呵护，天天监督下，杜容芷的身体终于慢慢好了起来。
  ……新年也很快就到了。
  各房的门神，春联，挂牌全都换了新的，大红色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府里的下人们也都换上了簇新鲜亮的冬装。
  杜容芷看着身穿桃红柳绿鹅黄浅粉一字排开的几个丫头，不由点头笑道，“二婶今年可真是用了心了……瞧把你们一个个打扮得跟水葱似的。要我说花房那些花也不比麻烦往外搬了……光看你们就甚是赏心悦目。”
  纤云皓月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
  她们俩的亲事已经都定下了，纤云配的是杜容芷陪嫁田庄上庄头的儿子，皓月则在母亲生病回家探亲时，遇上了多年未见的表哥，二人都尚未婚配，又是男的俊朗女的俏丽，重逢之下不免就生出些别的情谊来。是以当杜容芷询问皓月对婚事有什么打算时，皓月就支支吾吾把跟表哥的事说了，又讨了杜容芷的恩典，也是一桩欢喜。
  两个人眼瞅着过了年就要出嫁，现在服侍杜容芷自是比往日越发尽心。
  园园本是个活泼性子，又有心讨杜容芷欢喜，见其他几人被夸得好不腼腆，不由俏皮道，“奴婢几个不过是烧糊了的卷子……少夫人才是真的好看呢！”
  可不是怎么地？只见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缎子缕金牡丹通袖袄儿，下着百花裙，一头青丝拢成凌云髻，中间绾着六尾挂珠钗，华美大气，明艳逼人。
  “就你油嘴滑舌。”杜容芷掩唇一笑，“没想到二婶跟咱们太太打擂台，倒叫咱们占了便宜。”
  纤云浅浅一笑，轻声道，“奴婢听说这次给各房主子们做衣裳的布料，不但比往年花色更多，质地更好，便是价格也比从前便宜了好些……”
  杜容芷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沈氏自己就有好几家绸缎铺子，从前公府四季的衣料全从她手里过，要说这里面没有一点猫腻肯定是不可能的。对此老太太也不是全然无知，只不过想着她掌家多年十分辛苦，只要做得不是太过，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可如今二夫人新官上任，这把火自然就烧起来了……
  杜容芷正幸灾乐祸想着，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请安声，宋子循撩开帘子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雪青色的长袍，长身玉立，俊美异常。
  宋子循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惊艳，不过很快如石子沉入水底。
  “可收拾好了？”他走上前，淡淡道，“该去给祖母请安了。”说罢手已经极其自然地伸向她。
  “是。”杜容芷垂下眼，轻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
  这一整天，国公府众人都在一片忙碌和欢声笑语中度过。
  吃过年夜饭，大家都陪着宋老夫人守岁，宋子烨则跟宋子澈商量要带弟弟妹妹们出去放烟花。
  “二哥要不要跟咱们一块儿？”
  宋子熙正坐在沈姝言身边剥着坚果，闻言笑着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吧。”说罢把剥好的果仁放进妻子面前的碟子里。
  宋子烨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问宋子循，“大哥呢？”他挑着眉打趣道，“大哥不会也要守着大嫂吧？”
  宋子循并不理会他的调侃，看向杜容芷，“你想去么？”
  她今晚喝了点酒，此时在烛火映照下，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小一些，倒像个未及笄的小女孩似的。
  杜容芷抿了抿唇，就听宋老夫人笑道，“去吧，芷丫头也去好好玩玩……今年你们三叔特地叫人弄了两箱子‘火树银花’，好看得了不得！等你们去了外头，可没有这么好的焰火看！”
  宋子熙身旁的沈姝言不由柔声笑起来，“听祖母这么一说，连孙媳都忍不住想去看看了。”
  “那可不成。”宋老夫人故作严肃道，“这外头又是鞭炮又是烟花的，惊着我的曾孙怎么办？你要是实在喜欢，等孩子生了，叫你们家二少爷买上十箱，在院子里放个够，咱们也都跟着饱眼福呢！”
  一席话说得众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杜容芷见状拒绝的话也不好再说，遂站起身，朝宋老夫人等人行了礼，便随宋子循出了屋子。
  …………………………
  “嘭——”一道光亮忽地在空中炸开，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大红，湛蓝，鹅黄，浅粉，翠绿……五颜六色的花朵次第在夜空中绽放，瞬间照亮了整片天际。
  耳边响起丫头跟小子们的尖叫拍掌声……
  宋子循转头望向杜容芷。
  女子半扬起的侧脸被焰火照亮，神情向往而专注。
  他想了想，把手里的香递过去，“要放么？”
  杜容芷一愣，待反应过来，笑着摇摇头，“不了，还是您来吧。”
  宋子循也不勉强，把香交给身边的长旺，上前牵住她的手，“咱们走走吧。”




第三百章 她比烟花更灿烂

  “以前每到了这时候，我都会领着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放焰火。”廊上，宋子循握着她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揉搓，待终于有了热度又去暖另一只。杜容芷被他旁若无人的亲密弄得好不自在，想抽回来却被他牢牢牵住。
  “记得有一年，祖父让人从外地买了些稀罕的新型焰火回来，把我们几个高兴坏了。”他的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轻松地回忆道，“那焰火十分漂亮，不过威力也大，祖父因此不许咱们靠近，只叫小厮搬到院子里，放给大家看。”
  “我那时候年纪小，玩心也重，趁着长辈们不备，偷偷溜了过去……”
  杜容芷抬起头，意外地看向他，“然后呢？”
  “然后……焰火倒是点着了，可那火却一下子窜到我的斗篷上。”宋子循苦笑，“人虽没什么事儿，却丢了好大的丑——被小厮泼成落汤鸡不说，还因此染上风寒，在床上躺了足足半个月。”他看着杜容芷又诧异又好笑又要拼命忍住的表情，无奈道，“你想笑就笑好了……”
  杜容芷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待忍住了，才开口道，“并不是笑你……就是有些意外。”她顿了顿，“我没想到你也会有淘气的时候。”记忆里好像打从她认识宋子循，他就一直是这么副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模样……
  宋子循淡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不淘气的孩子？我自然也是一样的。”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那你呢？从前在家时不跟兄弟姐妹们放焰火么？”
  “本来也是放的……不过我胆子小，只敢放烟火棒。”杜容芷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有一回，哥哥特地从外头弄了些焰火纸给我玩——”见宋子循面露茫然之色，她笑着解释道，“就是一种小小的，用手指固定，点火就可以燃放的小烟花……”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你们男孩子自然是不屑玩的。”
  宋子循微微一笑，“好玩么？”
  “好玩的。”杜容芷认真点头，“而且它燃起来很慢，就算拿在手里也并不觉得害怕。”
  “那天我放了许多焰火纸，到后来胆子也大起来，甚至觉得就算普通的焰火也没那么吓人了……”
  女子秀美的面庞被天空中五彩斑斓的焰火照亮，眸子里仿佛倒映着璀璨的星河……宋子循牢牢牵着她的手，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大概是乐极生悲吧……不知怎么的，就在我放最后一张焰火时，火苗忽然烧到我的手指上。”
  宋子循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杜容芷转过头冲他笑笑，“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儿……火立刻熄了，也并没有受伤。”她轻轻拉了拉身上的斗篷，“可我那时却着实吓坏了……哪怕到了今天，虽然已经不能完全记起当时的情形，但那种惊惶和恐惧，还好像刚刚经历过一般。”
  见宋子循望着她，皱眉不语，杜容芷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你大概觉得很可笑吧？”
  “怎么会？”他淡笑了下，正要开口，又一只窜天猴猛地冲上云霄，炸开一个银白色的光圈。
  “大哥大嫂！”不远处宋子烨扬手冲他们不耐烦地喊道，“你们到底是来聊天的还是来放焰火的！再不赶紧过来，咱们几个可要全都放了！”
  “知道了，这就来。”宋子循笑着应了一声。
  “走吧。”他语气轻松道，“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杜容芷迟疑了下，到底不想扫他的兴，乖乖被宋子循拉到院子里。
  “大哥大嫂也太不厚道了！”两人刚一过来，宋子烨就不高兴地抱怨道，“还有二哥二嫂……你说你们天天形影不离还不够，出来放个焰火也要这么腻歪……这不是存心不叫咱们这些光棍好好过年么？！”说着拿胳膊肘撞了撞宋子澈，“老四你说是不是？”
  宋子澈正低头看宋岚跟宋子墨玩烟火棒，闻言只是朝宋子循夫妇笑了笑，目光与杜容芷相遇……又平静地错开。
  宋子循不动声色地把一切尽收眼里，抬起脚踹了宋子烨一下，笑骂道，“好好一个爷们从哪学的这套矫情做派！你要是当真羡慕得紧，就赶紧叫二婶给你讨房媳妇儿……明年就不用可怜巴巴在这儿看别人秀恩爱了！”
  这话正说到宋子烨痛处，他脸沉了沉，扫兴地嗤笑了声，“稀罕……”又扬声命人再去抱些烟花过来。
  宋子循知他性子拐孤，也不计较，只领着杜容芷到另一边空地上。
  长旺忙把“火树银花”摆上，又赶紧点着了香递过来。
  宋子循接过拿给杜容芷，“你来点。”
  杜容芷一愣，正想开口推拒，他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把香塞进她手里，“这次我帮你。”
  杜容芷为难地咬了咬唇，可感受到他眼里不容置喙的坚持……只好低低“嗯”了一声，硬着头皮朝“火树银花”走去。
  待走近些，她小心翼翼俯下身，僵硬地伸长手臂去够烟花的芯子。
  一只大手忽然从腰间穿过，覆上她执香的手。
  杜容芷微怔，侧脸看向他。
  “别怕。”他轻声道，“有我在。”
  宋子循的话似乎有神奇的魔力……
  杜容芷不自觉被他带着又往前迈近一步，屏息看着手里的香一点点凑近引线……
  “嘭——”
  杜容芷吓得急忙后退，却被宋子循顺势抱住。
  面前“火树银花”瞬间在空中爆炸成一片璀璨的花海，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好看么？”他揽着她，在耳边温声问道。
  “好看！”她欢喜得连连点头。
  “所以你瞧，”他握住她的手，望向那双比烟花还灿烂的眼睛，“其实再往前走一步……也并没有那么难，是不是？”
  杜容芷嘴角的笑容慢慢敛起，转过头，默默看向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他的手因为握得太紧而变得僵硬，久到他的心因为失望一点点冷却，久到他几乎以为不可能得到她的答复……
  却听见杜容芷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是。”
  ※※※※※
  300章，60万，历史性的突破啊，哈哈哈。
  男女主即将踏上新征程，我们也踏上新征程吧！
  前进！




第三百零一章 还能怀孕生子么

  观云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卖蜜饯的，倒糖饼儿的，抖空竹的，捏面人儿的……到处是熙熙攘攘，热闹不断。
  因是一年伊始，男女大防也不似平常严苛，无论是寒门小户的丫头亦或是宦官人家的女眷，街上到处可见三三两两结伴同游的青年女子。
  ……街尾的药铺里，薛承贺刚切完脉，一边写着药方一边对身边的女子道，“你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我再给你开个补气血的方子，回去照服几日……”
  杜容芷笑着把袖子放下，“有劳表哥。”
  薛承贺写好了方子，交代伙计领着园园等人去前头抓药，这才一扫脸上的严肃，笑嘻嘻道，“难得能出门一趟，别人家姑娘太太们都往金银铺子胭脂水粉铺子里跑，偏你好好的却来我这药铺——”薛承贺倒了杯茶递给杜容芷，“大妹妹莫不是有什么事要差遣为兄？”
  杜容芷含笑接过，“我一个深闺妇人，能有什么事麻烦表哥？不过前两天回门，听母亲姨母说你现在忙得连家都没时间回，今日碰巧路过，就进来看看罢了。”杜容芷说着端起茶轻抿了口，不由诧异道，“这是什么茶？怎地这般好喝？”
  薛承贺得意一笑，“大妹妹果然识货……这可是我最新研制出的养颜茶。不但美肌健肤，排毒养颜，还有补益元气，提神解压等功效……最适合现在喝了。”他拿起杯子给自己也倒了杯，边喝边自得道，“你要是喜欢，等回头也给你包些回去——外面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那就多谢表哥了。”杜容芷掩唇一笑，“想不到表哥不但医术精湛，就连养颜护肤都甚有心得。”
  薛承贺脸上顿时露出个“那还用说”的傲娇样，又起身从立柜格子里取出个白玉盒子，放到杜容芷面前，“看你这么有眼光——这‘白雪玉肌膏’也送你了。”
  杜容芷一愣，随即拿过盒子拧开——入鼻的却是一股清凉微辛的气味。
  杜容芷挑了挑眉，“白雪……玉肌？你确定？”
  也不怪杜容芷不信，就这么一坨黏糊糊黑漆漆的东西，任谁见了恐怕都很难把它跟“白雪玉肌膏”几个字联想在一起。
  薛承贺冷哼一声，“妹妹可别以貌取物，我这‘玉肌膏’看着虽不起眼，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宝贝。你只需每隔三五日在脸上颈上涂抹少许，待一刻后用清水洗净，这般敷上一月，包你皮肤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光滑细腻——”见杜容芷还是半信半疑，他又嘴欠地补充了句，“定叫妹夫爱不释手。”
  “呸！”杜容芷红着脸啐了一口，“表哥从哪里学得这般不正经……看我回去不告诉姨母去！”
  薛承贺也知自己造次了。
  因他这半年天天与平民百姓，市井之徒打交道，就连女子也比从前所见的闺秀大胆泼辣得多。他天天耳濡目染，加之本就是个大剌剌性子，时间久了说话也不免跟着随意起来。
  此时见杜容芷面露愠色，他亦觉失言，忙站起来朝杜容芷作了个揖，“是我说错话了……还望大妹妹原谅我这回……往后再不敢了。”
  杜容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让我原谅你也行，”她板着脸道，“不过我现下有件事要问你，你必须老老实实告诉我。”
  薛承贺连忙点头，“你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杜容芷面色稍霁，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就是想知道……以我的身体状况，将来……”她艰难道，“到底是否还能孕育子嗣。”
  薛承贺神色微顿了下，才淡笑着开口道，“你的身子才刚有了些起色，这事不能操之过急，等再调理几年——”
  “表哥，”他还没有说完，杜容芷已经轻声打断，“还请表哥据实相告。”
  薛承贺看着她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你生莞儿因是难产，母体其实已经受损……原本若能好生保养，兴许也可以恢复到从前的七八分。”薛承贺皱眉道，“可你产后不过两月就再度有了身孕……”
  杜容芷闭了闭眼，哑声道，“所以我只在佛堂跪了几个时辰，就莫名其妙落了胎……”
  薛承贺点点头，“实则是你的身体太过虚弱，根本不堪孕育之苦……”他看着杜容芷苍白的脸色，虽有些不忍，可还是继续道，“这话听着或许有些残忍——可就算那孩子当时勉强保住，待到后头月份大了，也依旧会是同样的结果——甚至可能因此一尸两命，母子俱毁。”
  杜容芷抿紧下唇，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眼里有水光闪烁。
  薛承贺无奈道，“短短两年，你先后经历难产，落胎，血崩……每一桩每一件，无一不对女子损害极大。”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好生将养调理……至于子嗣，不若再过三年五载，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徐徐图之……”
  杜容芷苦涩地笑笑，看向他，“三年五载以后……我便能同从前一般，怀孕生子了么？”
  薛承贺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安慰道，“这些你无需多想，现在最重要是先把身体调理好……”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其实近来我于妇幼一科也颇有些自己的心得，正打算做近一步钻研。兴许再过几年，真被我琢磨出些名堂来，成为妇科圣手也未可知……”他顿了顿，郑重道，“到那时候，我一定竭尽所能，助大妹妹达成心愿。”
  回应他的，是杜容芷久久的沉默。
  虽然答案早就在她意料之中，可此时听薛承贺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没办法不伤心难过……
  半晌，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个苍白的微笑，“既如此，那我就盼着表哥成为妇科圣手那一天了……”因今天来还有件极要紧的事，只得又强打起精神道，“我听闻医者都是一理通百理……表哥既对情志，损伤，妇儿，养生等方面皆有研究，那不知对瘟疫高热之症是否也同样精通？”




第三百零二章 你又骗了我一回

  等杜容芷从药铺里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她在街上逛了一会儿，选了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又挑了组十二生肖的面人儿，买了几包糖果点心，就打算打道回府。
  轿子在跟前停下，青荷撩起帘子正要请杜容芷进去，却见园园指着不远处的大榕树底下，一脸惊喜道，“少夫人您瞧，是大少爷的马车！”
  杜容芷动作一顿，转头望去，果然就见长旺快步走过来，冲她行礼道，“少夫人，爷请您过去呢。”
  杜容芷微蹙了下眉，笑问道，“爷不是跟同僚去聚雅阁品鉴字画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长兴忙笑道，“原是几位大人鉴赏过字画相约要去百花居吃酒，爷心里记挂着少夫人便给推了……只是方才回府却听说您已经出了门……”边说边悄悄打量杜容芷的神色。
  后者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拉紧身上的斗篷。
  她当然不可能不知道百花居是什么地方。据说那里有全京城最美的姑娘，最烈的酒，就连曾经一舞倾城，直至今日都被人津津乐道的绝色舞姬霓裳姑娘，当年也是在那里登台献艺，引得无数名门子弟一郑千金，趋之若鹜……
  只不过宋子循这人一向不重女色，而且洁癖得很，就连宋老夫人赏的那两个如花似玉的丫头几个月了都还不曾近身，她倒半点不担心他能在花楼闹出什么风流韵事来……
  反倒是身边每个人只要逮着机会就要替他在自己跟前表白一通，才真是让人好生烦恼……
  杜容芷胡乱想着，不觉几人已经走到车前，她随即踏上矮凳，扶着青荷的手进了车厢。
  宋子循正在车厢里看书，见状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原打算今天有空带你出来逛逛，不想你自己先出来了。”他倒了碗茶递给杜容芷，“都买什么了？”
  杜容芷把茶碗捧在手心里暖着，笑了笑，“买了盒十二生肖的面人儿，两个穿红袄子系青纱裙儿的瓷娃娃……都是些哄孩子的小玩意儿。”
  宋子循点点头，“可还有什么想买的没有？”他想了想，提议道，“你最近也没添什么首饰，不如我陪你去买一些？”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着实不错，“买完首饰咱们可以去翔月轩吃晚饭，饭后还赶得及去护城河看河灯。”
  杜容芷捧着茶碗微微有些失神，闻言半晌才反应过来，淡笑笑，“还是改天再说吧……我今天出门已经许久，也该回去了。”
  宋子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见妻子方才被冻得通红的小脸此时恢复过来竟有些发白，遂揽住她温声道，“莫不是这几日家里事多又累着了……瞧你脸色有些不好。”
  杜容芷乖顺地把头枕在他胸膛上，闭着眼轻声道，“没有……许是今天起得太早，这时就有些困乏。”
  宋子循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那就睡一会儿吧。”
  “嗯……”杜容芷搂住他的腰身，轻声道，“今天，我还去了表哥的药铺，请他为我诊脉。”
  宋子循几不可见地拧了下眉。
  因杜容芷前阵子身体不好，府里倒也请过不少大夫。只不过每个大夫私下里都曾被他吩咐过，不许在杜容芷面前提及生产子嗣之事……
  他的眉头很快松开，不动声色地抱着她道，“是么？表哥怎么说？”
  杜容芷没有说话。
  宋子循又等了一会儿，就当他以为杜容芷已经睡着时，却听她缓缓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
  “嘘……”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这件事你无需多想……咱们都还年轻，子嗣也不急在这一时上……等你把身子养好了，再考虑这些也不迟。”
  见杜容芷从他怀里抬起头，似是有话要说，他继续道，“我听说越是那些医术高明的大夫，越不喜为俗事所扰，多隐于乡野之中……等你随我去了任上，咱们可以一边调理身子，一边寻访名医……相信总会有法子的。”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道，“我们好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你不能再反悔……我也不许你反悔。”
  杜容芷看着他，大眼睛闪了闪，“谁反悔了？”她掩唇笑出声，“我只是想告诉你，早前我在庄子上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她止住笑，正色道，“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三年你都要等着我，便是长辈那里——”
  “长辈那里由我处理。”他郑重点头道，“就是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杜容芷看着他眼里的不容置疑，不自在地垂下眼，低声道，“那就最好……”
  宋子循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抱着她继续憧憬道，“我都想好了，你那几个丫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还有安嬷嬷看顾着，就是咱们去了外头也不至让你太过操劳……”
  杜容芷一愣，忖度了片刻道，“嬷嬷年纪大了，我不忍她受舟车劳顿之苦……打算把她留在家看屋子。”
  宋子循弯了弯唇，低头把玩着她的手指，慢条斯理道，“莞儿抓周的事……我都已经不气了，你还要气么？”
  杜容芷彻底呆住，“你……她……”
  “安嬷嬷都跟我说了。”宋子循拉着她的手拿到嘴边咬了一口，“你又骗了我一回，我记下了。”
  杜容芷吃疼地皱了皱眉，想抽回来却被他牢牢攥住，只得低声解释道，“并不是骗你……这法子原本就是我想出来的，也是我偷偷教给莞儿的……要不是我心生邪念在先，也不会有嬷嬷付诸行动在后。归根究底……一切皆是因我而起。说是我做的，也不为过。”
  “便是这般你也该与我说清楚。”宋子循冷哼，“让我伤心失望，成天跟个傻子似的患得患失，你就那么痛快……嗯？”
  杜容芷满是错愕地看着他。
  谁能跟她说说……宋子循这一脸的委屈哀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
  误会会一个个解除，心结也会一点点打开。
  大家不要着急。




第三百零三章 你就没骗过我？

  明明当初骗他的初衷，是希望两人今后的关系可以更理智，也更纯粹一些……怎么现在不但没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反而这厮还越发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了呢？
  杜容芷简直想扶额！
  她用力抽了两下手，见怎么都挣不开，索性也不挣了，无奈道，“你硬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再说难道就只有我骗你，你就没骗过我？”
  宋子循一愣，好笑道，“我几时骗你来着？”
  杜容芷冷哼一声，脸却不知怎么忽然就红了，“那你当初为何要送那两盆绮兰花给我？难道当真是因为它们能舒缓心情，增进睡眠？”要不是她上次无意中听楚慎尧提起，留了个心眼让韩宗浩查了查，都不知道宋子循送给她的居然是催*花！
  “绮兰花？”宋子循耳根子一热，故作茫然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花本来是余世子拿来的，也是他说此花可以减轻忧郁，有助睡眠，我才特地送给你……怎么，难道他说的不是真话？”宋子循皱了皱眉，十分不解道，“可从那以后，你确实夜夜好眠了啊……”
  杜容芷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每晚折腾到三更半夜，换谁能不好眠？！他还真有脸说！
  心知跟他怎么也掰扯不清了……杜容芷干脆放弃抵抗，咬着牙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一人一回，算扯平了。”
  “扯不平。”他认真细数道，“抓周，倒药……怎么算都是你欠我一回。”
  看着杜容芷下一刻就要抓狂的脸色，他一本正经道，“不如今晚偿还吧。”
  ……………………
  新年的喜庆还没有完全散去，枫清院已经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园园把箱子里一堆花色亮丽，式样新鲜的衣裳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一脸不舍地来问杜容芷，“这些衣裳少夫人当真一件都不带了？”
  杜容芷正在挑出门要带的书，闻言头也未抬地“嗯”了一声，“这些衣料太过娇贵，稍不留神就起皱磨破，就是带去也不经穿。何况大少爷是去做知县的，我打扮得太奢华了反而不好……还不如带些素净耐穿些的衣裳。”
  园园抿了抿嘴儿，惋惜道，“可这都是今年京城里最流行的样式，就这么放着倒有些可惜了……”
  “说得也是。”杜容芷停下来想了想，“这样吧……你从里面挑几件我没穿过，颜色又鲜亮的，等给纤云皓月添箱的时候，也给她们每人带两件过去——新娘子总是要穿得漂亮些的。”
  纤云和皓月过了十五已经家去备嫁，几天后男方就要上门迎娶。
  园园想想觉得这主意也不错，应了声是，又去继续拾掇衣裳。
  宋子循正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翻书，莞儿在里侧躺着。先前被他逗了一会儿，小家伙已经累趴下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宋子循给女儿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其实你若有喜欢的衣裳首饰，就是都带着也无妨。”他轻声道，“外头虽不比家里奴役成群，可也不至于要你洗衣煮饭，亲力亲为……衣裳耐不耐穿，首饰贵不贵重都不打紧，只要你喜欢就行了。”他只是想带她跟女儿去任上过两年舒心日子，可不是让她们跟他去吃苦的……
  刚才杜容芷那番话让他听了有点不太舒服，他也不愿意她委屈自己。
  “我知道……”杜容芷过来探了一眼，见莞儿已经睡熟，遂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交给乳母带下去，“要是很喜欢的，就带了去。”
  宋子循点点头，笑道，“不是说女为悦己者容么？我自然也是喜欢看你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然而她并不是很想取悦他……
  杜容芷腹诽着，又记起另一件事。趁他现在心情不错，说出来应该能成……
  她斟酌了片刻，含笑道，“说起这个……上回去表哥药铺，他给了我一盒自己配的‘玉肌膏’，我试着竟比平时从外头买的那些还强上百倍，用过几次皮肤都变细腻了……”
  宋子循放下书，伸手抚上她脸颊，笑道，“我也觉得颇有效果……”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她轻轻拂开他的手，认真道，“我寻思这东西既然这么好用，倒不如专门开间铺子来卖，到时候表哥出方子我出钱，赚了就我们俩一起分……你觉得怎么样？”
  宋子循好笑道，“这方子是表哥的，你不先问问他的意思，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杜容芷胸有成竹，“这事表哥肯定乐意——他一心想开间全京城最大的医馆，光靠现在的铺子几时能存出钱来？他又不好意思跟家里开口，如今有现成挣钱的机会，又不用他出钱出力，他岂有不愿意的？”
  宋子循含笑点了点头。
  其实这两年杜容芷名下几家铺子经营得都还不错，按理她也存了不少积蓄，就是开一两间这样的铺子也不算什么，可她却特地拿这事来跟他商议……
  大约是最近被她骗的多了，宋子循本能就有些警惕，他淡笑了笑，“既这么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他话锋一转，“你问我的意见，莫不是开铺子银两不足，想叫我补上一些？”
  杜容芷脸上的笑容微顿了一下，随即温顺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开铺子的钱我还是有的，不过我是打算开两间……”她一边说着，手指一边漫不经心地在他胸口上画着圈，“京城自是不必说了，另一家我打算开在山荫县——”见宋子循皱了下眉，她继续道，“我看书上说，越是往南民风越是开放，就连女子也可如男子一般抛头露面，做事经商……”她软声道，“我到时也想开间小铺子玩玩……你看行么？”
  宋子循抿了抿唇，“好好的，怎么忽然兴起这样的念头？”他拉下她捣乱的手，“那边虽有女子出门做工行商，但大多是为生计所迫，赚些辛苦钱罢了……你又何苦操那份心？”
  见杜容芷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他抱住她温声哄道，“我知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的俸禄虽少，但也绝不会委屈了你跟莞儿的。”




第三百零四章 只要我们在一起

  她觉得宋子循恐怕误会了什么……
  杜容芷默了一会儿，“其实有件事我早就该告诉你……”她迟疑着开口道，“上回倒药时我说那些话……并不是真心的。”
  宋子循不解地挑了挑眉。
  杜容芷只得继续道，“我不是因为贪图享受，更不是因为厌恶你才不愿跟你去任上的。我只是……”她顿了下，“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我怕自己做不到……”
  宋子循静静看着她，“那现在呢？”
  杜容芷冲他笑了笑，“现在，我想通了……”她轻轻吸了口气，“不管今后会有多难，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相信总是会好起来的。”可正是因为她想通了，她想做的事反而更多——卖这些小玩意儿只是个开始，她还想开药铺，开米铺，开医馆……如果那场瘟疫真的降临，她希望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们，保护更多人……
  杜容芷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要努力听才能听见。
  宋子循却听见了。
  他不但听见了，而且听得十分清楚。多日来的惴惴不安患得患失，天天笼罩在心头抹不开又说不出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忽然一扫而光！
  他抱住杜容芷大笑着滚进床里，“恬儿……我的好甜甜！我太高兴了！太喜欢你了！你说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
  “……”杜容芷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她难道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么？就值当把他乐成这样！
  杜容芷的眼眶微微有些发涩，忙垂下眼满是嫌弃道，“快起来！你都压着我头发了！”
  宋子循忙扶她坐起来，“我高兴得忘形了……”他歉意地笑着，清隽而年轻的脸庞因为喜悦都变得明亮起来。
  杜容芷嚅了嚅嘴，想刺挠他两句，可对上那双含笑温柔的眸子，却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好低下头借拢头发来掩饰心里的窘迫，“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把我头发都弄乱了……”她小声抱怨道，“那我先前和你说的事儿呢……你还没回我呢。”
  今晚上的气氛实在太美好了，她更是难得地对他敞开心扉，宋子循也舍不得破坏杜容芷的好心情，他犹豫了下，笑道，“你若真想开也不是不行……不过这事儿也不能一蹴而就。找铺子，做家具，雇人手，哪一样不是费时费事？倒不如等咱们去了那里再从长计议……”
  杜容芷眼睛一亮，“那你的意思是答应我了？”
  宋子循无奈，“我不答应行么？”
  杜容芷喜笑颜开，“那就多谢你啦。”
  宋子循看着妻子灯光下莹白的小脸，凑上前问她，“容儿可有奖励没有？”
  杜容芷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里，闻言愣了下，“什么奖励？”
  宋子循想了一会儿，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杜容芷听得俏脸飞红，恨恨朝他啐了一口，抓起枕头丢过去，“你还是自己睡去吧！”
  ………………
  正月一眨眼就过去，期间杜容芷又去了趟药铺，跟薛承贺把开铺卖玉肌膏的打算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果然如杜容芷所料，薛承贺现在正愁没有赚钱的门路，听了她的话当即就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杜容芷于是又把韩宗浩引荐给他——当初租这间药铺两人就打过交道，如今韩宗浩年纪渐长，自然越发老练，正好可以弥补薛承贺在俗务上的不足。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经进了二月，宋子循带着妻女辞别了家中长辈，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踏上了前往山荫县的征途。
  ……船在水面上缓缓行进。
  过了刚出门那股子新鲜劲儿，大家伙儿的精神头明显也不像前几日那么足了。简单用过晚膳，莞儿被乳母抱下去睡觉，青荷跟园园则立在门口，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
  杜容芷从外面进来，见她们这模样委实可怜，不由笑道，“你们打两壶热水……也下去歇着吧。”
  两人忙应了声是，默默退了出去。
  宋子循正坐在桌边看书，听见动静抬头冲她笑笑，“回来了？”
  “嗯。”杜容芷抽下簪子挑了挑灯花，轻声道，“这船晃来晃去，人家都吐得天昏地暗的了，亏你还能看得进书去……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宋子循弯唇一笑，放下书把她拉进怀里，“怎么了？莫不是安嬷嬷吐得十分厉害？”
  杜容芷摇摇头，“我刚才过去看过，嬷嬷虽有些头晕，不过精神还好。倒是临溪跟丝瑶……这才上船几天呢，我瞧着下巴都尖了。”她皱眉道，“表哥开的药明明咱们吃了还好，怎么她们就不管用呢……”
  宋子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手臂环住她继续看书，“这药效也得因人而异，对咱们有用未必对别人也有用……”他逗她道，“再不然，难道你还怀疑表舅爷的医术不成？”
  “当然不会。”杜容芷认真道，“我表哥的医术是极好的。”
  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发现了——杜容芷对薛承贺的医术有种异乎寻常的推崇。
  这种坚定不移的，甚至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信任莫名就让宋子循有点不太舒服。
  薛承贺不过是京城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大夫……天知道杜容芷这迷之自信是从哪来的。
  他忽然有点不想接话了……
  却听杜容芷无奈叹了口气，“大概真的是因人而异吧……但愿她们过几天能好受一些。”不然天天这么吐下去，不用等下船身体就先垮了……
  “别说她们了。”宋子循放下书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明天船要停靠在码头上补给，你可要跟我出去逛逛？”
  杜容芷双眼亮晶晶的，期待问，“可以么？”
  “有什么不可以的？”他笑着说道，“反正时间充裕得很，咱们走走停停，正好看看沿途的风光。”
  杜容芷连忙点头，“那咱们就去吧！把莞儿也带上。”
  宋子循抿了抿唇，他是想过二人世界来着……遂笑道，“明天时间仓促，要是带着莞儿就得带上一堆丫头婆子，一群人折腾半天才能出门……不如等到了下面的大县城，停靠的时间也长，那时再带莞儿去，你说可好？”
  杜容芷想想也对，展颜道，“都听你的。”




第三百零五章 万事有我

  虽出了正月，小镇上依然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
  两人沿着码头一路闲逛。
  街上到处是售卖当地特产和精巧玩意儿的摊位，杜容芷难得出门，见着什么都觉着稀罕，宋子循也乐意纵着她，只是牵了她的手就未曾放开。
  摊位上的老板见两人相貌俊美，衣着又十分华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年夫妻出来游玩，推销起东西来自然格外卖力，不过小半个时辰，杜容芷就挑了一个不倒翁，两只响葫芦并一些当地人爱吃的零嘴散糖……杂七杂八买了一堆。还有种小果子据说是当地特有，因不好存放故而外头市面上见不到。卖果子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身边还蹲着个七八岁的干瘦男孩，那妇人见杜容芷感兴趣，连忙热情地抓了把果子请她跟宋子循品尝。
  宋子循只扫了眼那妇人指甲缝里的污垢，就皱着眉不喜地摇了摇头。
  “您尝尝，好吃着呢……不好吃不要钱……”那妇人只当是他们看不上果子，满脸堆笑地现着殷勤，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越发像风干了的橘皮一般。
  杜容芷看看他，从老妇人手里捡了一颗。
  “容芷……”宋子循不认同道，“仔细肚子疼。”
  杜容芷弯唇一笑，垂眼小心翼翼把果子薄薄的外皮剥了，送到他嘴边，“真不要？”
  饱满的果实透着晶莹光泽，配上女子纤纤细指……宋子循一脸嫌弃地拧了拧眉，终是低头就着她手吃进嘴里。
  杜容芷笑笑，自己也捻了一颗吃下。
  那果子初入口还带着些酸涩，待咀嚼后回味却极甘甜，且又清新凉爽，甚是提神。
  她看向宋子循，“好吃么？”
  宋子循不怎么情愿地点了点头，“还行吧。”
  杜容芷知道这人别扭，也不跟他计较，边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边转头对那妇人道，“这筐果子我都要了，只是还得劳烦你跑趟腿儿……”于是把筐里剩下的果子全部买下，又许了那妇人些钱，请他们帮忙把先前买的东西一并送回船上去。
  那妇人难得遇见出手这么阔绰的主顾，自是喜不自胜，千恩万谢之后便领了男孩抬着筐子去码头送货不提。
  宋子循看着那一大一小越走越远的背影，不由笑道，“你既是有心做善事，只管给她些银钱就是了，何苦还叫她往码头上送？那筐果子也不算轻，这般辛辛苦苦抬去，到头吃不多少就坏了，又何苦来哉？”
  杜容芷斜睨他一眼，淡淡道，“你又知我是要做善事？”
  宋子循笑道，“不然这里卖果子的摊位这么多，这人卖的既不是最大的，也不是色泽最新鲜的，你为何独独挑他们家？”
  杜容芷抿唇默了片刻，“你这话，说的也对也不对。”
  宋子循挑了挑眉。
  “与其说我同情她这把年纪还要在街边摆摊谋生，倒不如说我敬重她靠自己的劳动丰衣足食。”杜容芷朝他嫣然一笑，“只要凭自己的努力赚钱，都应该受到尊重，不是么？”
  宋子循一怔，颔首道，“是。”
  杜容芷笑了笑，“何况我觉得那果子口感确实不错，又清爽又提神……等回去给他们分分，兴许临溪跟丝瑶晕船的症状也能减轻一些……”她因想起来，提议道，“不如咱们待会儿去附近的药铺，再给她们抓几副药——”
  “不必了。”杜容芷话还没有说完，宋子循忽然开口打断。
  杜容芷不解地看向他。
  “我已命长旺带她们下船。”在杜容芷诧异的目光中，宋子循云淡风轻道，“她二人身体太差，再这样下去根本就吃不消……长旺会先送她们到附近的客栈休息几日，待身体恢复了再护送她们回京。”
  杜容芷想了想，斟酌道，“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长辈那里……”
  “万事有我。”他温声笑道。
  许是这样的对话实在太过熟悉，那一瞬间，杜容芷忽然福至心灵，她错愕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你，该不会是你……”
  宋子循淡笑了笑，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那日你去表舅爷铺子抓药的时候，我也顺便问他讨了些‘至晕船’的药。”还故意在“至”上加重了语气。
  杜容芷听得嗔目结舌。
  原来是这样。
  居然是这样！
  “治晕船”成了“至晕船”，可不就叫那俩丫吐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了么？！
  真亏他想得出来！
  “先前没告诉你，是觉得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让你费心……”宋子循见她一脸傻相，不由笑着解释道。
  “那昨晚呢？”杜容芷咬牙问，“昨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看我为这事儿忧心不已，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觉得我特别蠢？”
  “怎么会？”宋子循一脸无辜道，“我只是有些意外……你这么关心她们罢了。”
  他有时觉得这人实在矛盾得很——明明面对他心肠硬得跟石头一般，偏又会为些不相干的人操心到不行……很是让人生气——气到不想告诉她实情，更不想被她一时心软打乱了整个计划。
  杜容芷默了半晌，低声道，“其实，她们也没做错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都打算好了，那就按你的计划来吧。”她释然一笑，“反正我也不是很想以后每天看到她们。”
  ………………
  景辉苑里，宋老夫人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两个如花似玉，怯生生的丫头，淡淡问，“大少爷还说了什么？”
  长旺垂首道，“大少爷自感有负老夫人一番美意。只是这一路跋山涉水，实在不便再带着她们……”
  身后临溪跟丝瑶两个泪雨涟涟，伏在地上哽咽道，“都是奴婢们不争气……求老夫人责罚。”
  宋老夫人摆摆手，“这事也怪不得你们……”
  遂叫人还送了她们回原来的住处休息，又留下长旺细问了问宋子循等人这一路吃穿住行，身体如何，方打发他下去。
  待人都走远了，宋老夫人才幽幽叹了口气，“我就说那孩子这回怎么不声不响，”她冷笑一声，“你瞧见了吧……他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第三百零六章 贤伉俪

  柳嬷嬷捧着茶盏递过来，“您是说，这都是大少爷的意思……？”
  “除了他还有谁？”宋老夫人没好气地接过来抿了一口，“一船的老老小小，别人都不晕船，就她们俩吐得下不了床，我就不信世上还有这么巧合的事儿！”
  柳嬷嬷抿了抿唇，迟疑道，“那也兴许是大少夫人……”
  “不能够。”宋老夫人摆摆手，“芷丫头若不愿意，早就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了……不至于等到今天。”
  柳嬷嬷想想也是，不由轻叹道，“大少爷可真是把少夫人放到心尖儿上了……”
  宋老夫人点点头，唏嘘道，“若是芷丫头身体康健，两人感情这般亲厚实在叫人欢喜，奈何……”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柳嬷嬷也陪着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要不然等过了这阵子，大少爷也在山荫县安顿下来，咱们再另择合适的人送过去？”
  宋老夫人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由他们去吧。”
  …………………………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
  船在航行了一个半月之后，终于顺利抵达陵安府。
  陵安府地处运河入江要道，是南北交通的水运枢纽，且这里又距盐产地极近，背靠着富庶的江南，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不仅是对外贸易的重要商埠，更是全国的盐运中心。这里物产富饶，气候宜人，风景秀丽，中外客商尤其是盐商也多爱于此买房置地，使得陵安经济更加繁荣昌盛，素来有“江南第一城”之称。
  因宋子循一行要在这里改走陆路，是以小夫妻早在船上就盘算好，待到了陵安要先好好休整几日，待逛过这江南第一名城，再前往山荫县赴任。
  不过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杜容芷正在舱房里吩咐丫头们整理行李，就见宋子循抿着唇从外头进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杜容芷挥手示意丫头们下去，“已经差不多了……”因见宋子循眉头微蹙，似有什么不悦，不由奇道，“怎么了？莫不是你那边有什么变故么？”
  这趟陵安之旅她心心念念了许久，若是忽然泡了汤……
  宋子循正要开口，却见杜容芷一脸紧张，心思微转就知道她想到什么，不由好笑道，“是有了些变化……不过总不会耽误你游玩的计划就是了。”
  杜容芷这才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是什么事？”
  宋子循从袖子里拿出张帖子递给杜容芷。
  杜容芷狐疑地接过，见是张邀请宋子循过府小住的请帖，上面的字笔力遒劲，潇洒俊逸，杜容芷看着下面的落款，诧异地瞪大眼睛，“这，这不是……”
  宋子循微微颔首，抿唇道，“陈二哥请我们去他府上住……”
  “那敢情好！”他话音刚落，就见杜容芷兴致勃勃地点头道，“早听说陈家二嫂风华绝代，天人之姿，只恨我无缘一见，这次若能认识她就太好了！”
  她一脸兴奋地八卦道，“据说当年他二人的婚事还经历过不少波折，陈二哥更是顶住重重压力，宁可冒着与家族决裂的风险都要娶陈二嫂为妻——”
  宋子循看着杜容芷那既向往又羡慕的神情，没好气地抽过请帖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话本子看多了吧……什么重重阻力，还与家族决裂……”
  杜容芷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从他手里抢回请帖，“小心着点！你知不知道陈二哥一幅墨宝现在市面上能卖好几百两银子呢！”
  “杜容芷！”宋子循磨着牙道，“我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你连人家一张请帖都不放过！”
  自从上次把话说开，两人现在相处比从前随意了许多，宋子循被她气得抓狂更是常有，杜容芷见他生气也不在意，一边小心翼翼把请帖抚平，一边不以为然道，“我又不是真的拿去卖，不过觉得他字写得好看，想收藏罢了……”因想起来，又夸赞道，“我听说陈二哥不但学识过人，断案如神，人也生得仪表堂堂，丰神俊朗，如今看他的字，大约也如他本人一般……”
  宋子循听得脸都绿了，刚要发作，就听门外响起敲门声，接着长兴进来回禀道，“爷，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先送去陈府了……吴管家叫小的来问问您，几时可以动身——”
  宋子循正满心的火气无处发泄，闻言登时一脚踹过去，怒骂道，“蠢货！爷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长兴平白挨了一下，也不敢说“是大爷您自己答应的”，只可怜巴巴地望向杜容芷求助。
  杜容芷也觉得他这火气来的简直莫名其妙，不过想要马上见到两位偶像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遂耐着性子劝道，“咱们既到了陵安，照理也该去陈二哥府上拜会……如今人家都下了帖子，若是不去，岂不叫人说咱们失礼？”
  这道理宋子循不是不懂，不然方才也不可能明明不愿还是应下，可此时看着杜容芷说起陈逸斐时那副眉飞色舞的蠢相，他就忍不住生气，忍不住想跟她唱对台戏！
  “哼！”宋子循冷嗤一声，“他若真有诚意，就该亲自到码头来接……”
  “……”杜容芷拿帕子按着忍不住抽了抽的唇角，“陈二哥年长咱们许多，又身为陵安知府，平日必定公务繁忙，便是不来也在情理之中……你连这都要计较……”
  见宋子循抿紧嘴唇，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杜容芷迟疑了下，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你若肯去，上回你说那事我便依你。”
  宋子循愣了愣，随即想起来，心里顿时一阵沸腾，面上只淡淡挑眉，“当真？”
  杜容芷咬牙道，“千真万确。”
  宋子循默了片刻，抬腿对着长兴又是一脚，“蠢货！难道耳朵也聋了！还不赶紧下去安排！”
  长兴简直欲哭无泪……
  他叠声应着连忙退了出去。
  宋子循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袍子，悠悠道，“刚你答应的事……今晚可别忘了。”




第三百零七章 绝代风华

  虽才三月，陵安已经十分暖和。
  杜容芷撩开帘子，透过纱窗向外望去，街上商户林立，人来人往，随处可见穿着轻盈精巧的姑娘们结伴同行，在热闹的街头俨然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杜容芷看得暗暗称奇，心说这陵安府果然名不虚传，闹市之繁华，人烟之茂盛，比起此时才刚回暖的京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一路目不暇接，见着什么都觉得新鲜不已，不知不觉轿子已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转进城东一条巷子。
  轿子又行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陈府的牌匾渐渐映入眼帘。杜容芷心知马上要见到那对“神仙眷侣”，反有些近乡情怯，连忙放下帘子，又低头整了整衣裙首饰，确定一切无误，方在轿中端正坐好。
  轿子很快落下，宋子循亲自上前掀开轿帘，扶了她手出来。
  两人才刚站定，远远就见陈逸斐夫妇相携迎了出来。
  那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了件石青色暗纹直裰，身材修长挺拔，眉宇间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隽儒雅，如玉如竹，潇洒俊逸。
  他身旁的女子上着浅碧色春衫，下着白色撒花裙，眉如远山含黛，眸如皎皎明月，唇如桃花初绽，美得宛若从画中走出来一般。那极致的美貌甚至模糊了她的年纪，饶是杜容芷知道她育有二子，且长子早已开蒙，此时望去仍有种此人未及桃李之年的错觉。
  杜容芷看得不由失了神，怔怔道，“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好看的人……”
  先前在船上杜容芷就毫不避讳地把陈逸斐一顿猛夸，此时见她一脸花痴相，宋子循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奈何当着众人的面又不便发作，只好站得离杜容芷略近了些，在她耳边无比嫌弃道，“你好歹也把口水擦一擦吧！”
  杜容芷一脸茫然地看看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唇角，待反应过来，顿时怒道，“宋——”
  “奉举！”说话间陈逸斐已经大步走上来。
  杜容芷忙收了声，又变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温良模样，立在宋子循身后。
  “好小子，一晃这么些年，居然长得比我都高了！”陈逸斐笑着拍拍宋子循肩膀，语气亲切道。
  他在外为官多年，上一回见宋子循还只是个未及自己肩头的小小少年，此时他乡重逢，自然分外高兴。
  宋子循恭敬地笑了笑，拱手行礼道，“小弟见过二哥。”
  “这里都是自己人，奉举无需多礼。”陈逸斐爽朗笑道，又为他引荐稍后几步走过来的陈夫人，“这是你嫂子……”又对妻子道，“这位就是前科状元，宋世伯家的长公子……”他笑着打趣道，“也是我与你提起的那个自小便立志打败我的小兄弟。”
  一席话说得宋子循满脸通红，杜容芷忍俊不禁。
  陈夫人略带责备地扫了自家夫君一眼，柔声笑道，“早就听我们爷说宋公子才学出众，颇有老国公遗风，今日一见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世上没有人不爱听好话，尤其没有人不爱听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说的好话。宋子循的脸色登时好看了不少，忙谦恭行礼道，“嫂夫人过奖了……小弟愧不敢当。”遂为他们介绍道，“这是拙荆杜氏，”又指指在乳母怀里呼呼大睡的莞儿，“小女莞姐儿。”
  杜容芷于是落落大方地上前，与陈逸斐夫妇见礼。
  她两辈子听过不少关于这两人的故事，本就有心与之结交，如今见了他们更觉亲切，不由笑盈盈道，“我从前在京城便听说二哥二嫂郎才女貌，伉俪情深，心中已经很是羡慕。不想今日瞧见两位，方知道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二哥之风采，二嫂之风华言语竟不能形容其万一！”她边说着，边上前挽住陈夫人的手，一脸认真道，“尤其方才初见二嫂，我便跟我们爷说，从前都是我孤陋寡闻，竟不知这世上还会有这般好看的人！怪只怪我生得晚了，又没托生成个男人，不然说什么也要跟陈二哥一较高下！”
  杜容芷话音刚落，陈逸斐已经抚掌笑起来，“有趣有趣……弟妹真是个有趣的人！”
  宋子循干笑了两声，讪讪道，“她胡闹惯了……还请二哥见谅。”
  陈逸斐摆摆手，“我瞧弟妹这性子就很好……”又与她玩笑道，“也幸亏弟妹生为女子，不然我恐怕真得要日夜忧心不已。”说罢故意朝陈夫人递去个意有所指的宠溺眼神。
  陈夫人红着脸嗔瞪他一眼。
  却说陈夫人早年因这“惊世骇俗”的美貌着实吃过不少苦头，如今虽嫁为人妇，既有爱重她的夫君，又有一双聪明伶俐的儿子，然从前的教训终究太过惨痛，是以她对自己的容貌不但从不在意甚至多少有些自卑，素日从来往低调质朴了打扮不说，平时亦鲜少出去与那些官眷交际，唯恐再因这张脸惹出些不好的话来，损了陈逸斐的名声。
  今日因来者是陈家至交之子，长辈亦早有书信叫他们关照，她方随着丈夫出来见客。
  此时听着杜容芷当着众人这般直白地夸她漂亮……虽知对方是好意，陈夫人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略带几分不自在道，“弟妹过誉了……弟妹才真是个可人儿……”
  陈逸斐也觉察到妻子的局促不安，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对杜容芷笑道，“奉举一向老成持重，寡言少语，想不到弟妹却是个爽快性子……你二人性格互补，一动一静，倒真是天作之合。”
  宋子循蹙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看向杜容芷。
  自从离开家之后，她好像是比从前开朗了许多……
  杜容芷淡淡一笑，刚要开口，就听先前还睡得正香的莞儿发出一声轻哼。
  陈夫人的目光也被莞儿吸引，见状便道，“宋公子跟弟妹这一路舟车劳顿，必定十分辛苦，咱们且先送他们回院子歇上一歇，待休整好了，晚上家宴再把酒言欢……爷看可好？”
  陈逸斐含笑颔首，“夫人所言甚是。”
  ※※※※※
  是的，一直追随我的小天使们，你们应该早发现了吧，嘎嘎嘎
  两本书的剧情正式交错，番外会一起出！没看上一本的也不影响剧情哈




第三百零八章 ？一生无异母之子

  待一切收拾妥当，俩人见天色还早，索性睡了一会儿，打算以饱满的精神状态迎接今晚的接风宴。
  ……等宋子循再睁开眼，外头太阳都快落山了。
  他看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半天才记起来自己此时已经不是在船上的舱房，而杜容芷这会儿应该还歇在对面的西间里。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一个半月的朝夕相处，他似乎已经习惯她时时待在身边了……
  ……………………
  西间里的杜容芷正坐在妆台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匣子里的珠花。
  园园站在身后，一边给她梳着头发，一边轻声笑道，“听说陈大人跟陈夫人感情极好，这么多年府里居然连姨娘通房都没有，就连平日近身伺候的也全是些婆子跟小厮……”
  杜容芷在镜中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咱们来了一日不到，你倒是听了不少。”
  园园拿梳子的手一僵，连忙低下头，讷讷解释道，“奴婢……奴婢也是去厨房拿热水的时候，跟里头的小丫头闲聊了几句……不是故意打听的。”
  杜容芷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道，“我知道你性子活泛，又会讨喜，最容易与他人结交。不过你也要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尤其咱们现在陈府上做客，一举一动都需谨言慎行，免得叫人说咱们国公府的人没有规矩。”
  “是。”园园满脸愧色，“奴婢一定谨记少夫人教诲……”
  屋里气氛一时就有些紧张沉闷。
  一旁青荷递上杯热茶，笑着解围道，“许是因为陈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府里的下人们与有荣焉，这才说话之间带出来几句……园园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少夫人就放心吧。”
  杜容芷面色微霁，接过茶抿了一口，“若是如此自然最好。”
  青荷便趁热打铁道，“就好比咱们……爷这般疼您，咱们也是与有荣焉的。”园园感激青荷为她解围，听了赶紧跟着点头。
  杜容芷知道她想说什么，意兴阑珊地笑了笑，“那不一样。”
  青荷微怔，就听她缓缓道，“你只看到他们现在琴瑟调和，鹣鲽情深，却不知他们也是经过无数波折和艰难才走到今天。”
  杜容芷转头看向窗边开得正盛的牡丹花，轻声道，“据说当年陈大人迎娶陈夫人时，曾在众人面前立誓——此生绝无异母之子。”
  青荷和园园一脸愕然。
  杜容芷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但凡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莫说丈夫纳两个通房姨娘，就是庶子要不能顺顺当当生出来几个，都得顶上个不贤好嫉之名。从古至今，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夫妻虽不计其数，却无不是以女子的隐忍退让，委曲求全为代价。”
  “可陈大人却能不拘泥于世俗，不屈服于家族，信守住一世只爱一人的承诺……我敬佩他，亦打心眼里羡慕陈夫人。”杜容芷轻挽起唇角，恬静莹白的小脸上有种梦幻的神采和光芒，“且你们今日也瞧见了……两人已经成婚多年，陈大人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可待陈夫人之心却始终如一……怎能不叫人心生神往？”
  一席话说完，屋子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身为女子，试问谁又不想嫁个一心一意爱护自己的良人，谁又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不过是别无选择罢了。
  青荷跟园园一时也听得心有戚戚，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青荷轻声叹道，“像陈大人这样专一之人，也真是世间罕有了。”又笑道，“难怪少夫人对他如此推崇。”
  杜容芷淡笑了笑，“都说是痴心女子负心汉，那从一而终的男子向来只有在戏文跟话本子里才能见上一见，如今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跟前，可不就好不稀罕。”
  园园听得连连点头，因想起来，问道，“这些都是少夫人从书上看到的么？”她一脸神往道，“陈大人真的曾当众立誓，一辈子都只喜欢陈夫人一个么？”
  杜容芷一怔，方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其实陈逸斐这人少年成名，又曾屡破奇案，京城里关于他的传说数不胜数。也兴许是因为这样，众人才会对他后来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女子，并从此远离京城之事产生浓厚的兴趣，并因此产生诸多猜测，又从这诸多猜测中演绎出各种版本……最后终于编成一个多情公子与贫民姑娘不顾世俗偏见，冲破层层阻力追求真爱的动人故事。
  杜容芷也知道这书里很多情节其实根本经不起推敲，许多不过是写书人通过蛛丝马迹自己意yin出来的，可是出于对他们真挚情感的向往，她更愿意把这些当成真的。
  不过“一生绝无异母之子”这句话，倒真不是写书人杜撰。
  此事发生在陈逸斐入内阁之后，以刚过而立之年进入内阁，成为本朝第一人的他那时膝下依旧只有两子——陈夫人在一次小产后彻底坏了身子，从此再也不能生养……
  陈家原就看不上陈夫人出身，如此更是百般嫌弃，想做主为陈逸斐另纳两个良妾，却被他严词拒绝，公然表示与陈夫人早有盟约，立誓一生绝不相负，虽为此把陈家长辈们气得不轻，却也因此传为一段佳话，让内宅里那些成天跟妾室斗得和乌眼儿鸡似的正室太太们无不感慨陈夫人慧眼识珠，嫁了个好郎君……
  只不过——
  杜容芷蹙了蹙眉，因刚想起的事心里多少有些沉重，遂随口掩饰道，“这些并不全是书上写的，也听别人说起过一些……已经记得不太分明了。”又吩咐园园道，“天色也不早了，你且去看看大少爷醒了没有……”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宋子循掀开帘子从走进来，见杜容芷已装扮妥当，不由笑道，“我只当你还没醒，不想起得倒比我早……都准备好了么？”
  杜容芷淡淡一笑，上前给他整了整袍子，“好了，走吧。”




第三百零九章 ？你媳妇儿口有点重啊

  等宋子循跟杜容芷带着女儿来到花厅时，陈逸斐夫妇已经等候多时。
  几人又分别见了礼，杜容芷便从乳母手里抱过莞儿，笑着教她道，“莞儿，快见过你陈伯父，陈伯母。”
  莞儿正抱着个彩球在手里玩，闻言抬起头，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陈逸斐夫妇好半天，忽然落在陈夫人身上，咧开嘴露出个甜得能腻死人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叫道，“母……”
  众人听得俱是一愣。
  陈夫人的眼眶却忽然红了。
  莞儿可看不懂这些。
  见陈夫人没有反应，小家伙登时不乐意了，委屈地撇着嘴朝她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母……抱抱！”
  陈夫人方回过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从杜容芷怀里接过莞儿，“好孩子，快叫伯母好好瞧瞧。”声音却有些哽咽。
  莞儿这才欢喜起来，靠在她身上，笑得一脸天真无邪，“母……香香。”
  陈夫人无比怜爱地摸摸莞儿的头发，从丫头捧上的锦盒里拿出把和田玉长命锁，亲手给莞儿戴上。
  只见那玉雕琢得异常精巧，暖润柔和，油脂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宋子循忙道，“她一个小孩子家，怎好叫二哥二嫂如此破费……”
  陈逸斐摆摆手，“不过是我跟你嫂子一点心意，你们就别推辞了……”
  杜容芷见状只好笑道，“那我就代莞儿谢谢她陈伯父陈伯母了。”
  刚得了个“新玩具”的小家伙不明所以，抓着玉锁左瞧右瞧，窝在陈夫人怀里咯咯咯直笑。
  “弟妹不用这么客气……”陈夫人含笑道，一脸温柔地看向莞儿，“一早就听我们睿哥儿说他陈叔陈婶家的小妹妹可爱得了不得。今日见了，真真待人亲得不行……瞧得我这心都要化了。”
  杜容芷见刚才那光景，也知道陈夫人必定是思念留在京里的两个儿子了，遂笑道，“我瞧着睿哥儿才真是喜欢呢。大方懂事就不必说了，难得如此年纪就进退有度，跟个小大人一般……听说小公子也是一样的聪明伶俐。”
  陈夫人不觉露出个苦涩的笑容，轻声道，“那都是家里长辈们教导得好……”
  陈逸斐暗自打量着妻子的神色，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对众人笑道，“咱们先入席吧，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宋子循也笑着应了声是。
  杜容芷见莞儿玩了会自己的“玩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目不转睛瞅向陈夫人颈上的项链，唯恐她下一刻就会伸出“魔掌”，于是笑道，“这小家伙重得很……二嫂想必也累了，还是交给我吧。”便要伸手去接。
  陈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莞儿抱住她脖子，拧着眉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要母，要母！”
  众人见状忍不住都笑起来。
  杜容芷故作无奈地对宋子循嗔道，“我今儿说对二嫂一见如故你还笑话我……你瞧你这好闺女，才多会儿功夫呢，就叫她陈伯母迷住了！”
  说得宋子循哭笑不得。
  陈夫人看向莞儿的目光越发慈爱，柔声笑道，“这也是我跟莞姐儿的缘法……弟妹且把女儿借我疼一疼吧。”又低头问莞儿，“囡囡今晚上跟着伯母好不好？”
  莞儿眉开眼笑，“好！”
  ……………………
  大抵人跟人之间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席间莞儿一直黏陈夫人黏得不行，赖在她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最后还是杜容芷拿了颗糖，连哄带骗总算把小家伙骗出来，乖乖跟着她乳母下去吃糖去了。
  杜容芷这才有机会跟陈夫人攀谈起来。
  陈夫人是个美丽娴静的女子，说话亦是温柔如水，细心周到，叫人不由就心生好感。两人拉了会儿家常，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另一厢宋子循跟陈逸斐也相谈甚欢。两人于学问上虽然各有造诣，但陈逸斐毕竟年长他九岁，且在外为官多年，又比他多了许多经验阅历，交谈下来更让他受益匪浅。
  两人正聊起近来城里发生的一起命案，陈逸斐忽然发觉酒桌上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就连先前还在聊天的妻子跟杜容芷也停止了说话，正安静地看向自己，接收到陈夫人略带责备的目光，陈逸斐忙停下来，有些歉意地笑道，“对不住，本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煞风景的事……还请弟妹见谅。”
  “不不不！”杜容芷忙摆手道，“二哥误会了……您刚才说的，我也很喜欢听！”
  对上他错愕的目光，杜容芷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其实我先前在家的时候，就看过不少关于您探案的书……”好像唯恐他不信，杜容芷又赶紧补充道，“您从前破那些奇案，只要市面上买得到的，我几乎全都看过！”
  陈逸斐一愣，好笑道，“原来弟妹还喜欢看这种书？”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子循一眼，给了他个“你媳妇儿口有点重啊”的古怪眼神。
  宋子循勉强扯了下嘴角。
  杜容芷并未察觉两人的眼神交流，听了还点点头，解释道，“原先我也是不看的。不过有回无意中看了一本，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心里一直很是敬佩二哥。”俨然一副小迷妹的崇拜表情。
  宋子循看得暗自磨牙，心说你好好的游记话本子不看，几时又爱上探案这一套了？还不是对陈逸斐爱屋及乌……正默默盘算着今晚回去该怎么收拾她，就听陈逸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那些不过是世人夸大其词罢了……弟妹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杜容芷忙正色道，“陈二哥断案如神乃是众所周知的事，二哥无需自谦。”她说着，看也不看自家男人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认真道，“这许多案子里，我觉得最神奇的，非当年‘怨灵诅咒’莫属。”她情不自禁向前倾了倾身子，一脸好奇道，“当时陈二哥怎么会想到凶手竟然是个——”
  “啪——”
  陈夫人手里的酒杯忽然掉到桌子上，酒水瞬时沿着桌子撒到陈夫人的裙摆上。




第三百一十章 ？倾城舞姬

  陈夫人忙站起身，身后服侍的丫头们也赶紧上前给她擦拭裙子。
  “方才听你们说话太过入迷，不小心手滑了……”陈夫人抬起头朝众人抱歉地笑笑，“我且回去换件衣裳，稍后再来。”
  陈逸斐看看她，颔首道，“去吧。”
  陈夫人遂告了声罪，领着丫头们下去。
  待妻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陈逸斐方对杜容芷笑道，“那案子时隔多年，想不到弟妹竟会如此感兴趣……实则真相并非外间传闻得那么神乎其神——凶手早年在外地作案，亦曾露出过不少破绽，只不过因为真相太过骇人，所以当时无人察觉罢了……我也只是追本溯源，并没什么可称道的。”
  杜容芷想了想，正欲开口，宋子循忽然按住她放在裙摆上的手，抢先一步道，“二哥能从蛛丝马迹中察旁人所不能察，当真值得我好好学习。”他说着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二哥。”
  ……………………………………
  因有宋子循的提醒，杜容芷虽不知自己出了什么差错，可再说话到底谨慎了许多。待后头陈夫人换了衣裳回来，两人闲话了会儿家常，又听陈夫人给她介绍了些陵安的风土人情，周遭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一直到戌末时分莞儿困得哭闹起来，众人这才结束酒宴，各自回去安歇。
  莞儿也不知是不是今晚兴奋大了，任乳母丫头们怎么哄都哭个不停，最后还是杜容芷亲自接过来，一边抱着走来走去一边轻轻拍着，这才渐渐止了哭，抽抽搭搭地窝在母亲怀里睡了过去。
  杜容芷轻手轻脚把她放到床的里侧，又拉开被子盖上，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请安声，宋子循掀了帘子走进来。
  “睡着了？”
  “嘘……”杜容芷回头扫了一眼，见他已经换上家常的衣裳，便问道，“喝过醒酒汤了？”
  “嗯。”宋子循在她身边坐下，低头见女儿长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起来可怜得不行，不由笑道，“这小家伙，闹起来就哭声震天，这时倒乖得很了。”
  杜容芷笑了笑，见睡梦中的莞儿又抽泣了声，连忙朝宋子循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又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两下，直待女儿放松下来，才压低声音道，“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睡吧，有话咱们明天再说。”
  宋子循望着她，一本正经道，“有事。”
  “……”杜容芷无语看看他，只得指了指旁边的罗汉床，低声道，“那咱们去那边说。”
  宋子循点点头，默默地跟着她去罗汉床坐下。
  杜容芷刚哄了莞儿好一会儿，这时也有些渴了，遂拿起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两口才想起来，“你要不要喝？”
  宋子循淡淡扫她一眼，“你也少喝一点，省得夜里又睡不着。”说着却径自从她手里接过茶盏，继续喝起来。
  杜容芷觉得他今晚有点莫名其妙……又见宋子循只顾低头喝茶，根本不像有正事要说的样子，索性先把自己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方才在席上你为何不让我说下去？难不成是我说错了什么？”
  宋子循放下茶盏，漫不经心拿起她放在炕桌上的书翻了几页，嗤笑道，“你难道没听陈二哥说么？那些神乎其神的东西不过是写故事的人为了博人眼球故意杜撰出来的，偏你也爱信……”
  杜容芷不服气地从他手里抢过书册，“我又不全是从书上看的……那案子距今还不到十年，知道的人也不少……”
  “哦？”宋子循挑了挑眉，“那你倒说说看，是哪个明白人给你讲过？”
  杜容芷脸上一热，“不用你管。”说罢别开脸不屑地搭理他。
  宋子循也不生气，大方笑道，“罢了，谁叫爷今天心情好……就给你答疑解惑吧。”
  杜容芷狐疑地转过头。
  宋子循淡笑道，“你既读过‘怨灵诅咒’的故事，总该知道当年此案还曾有位至关重要的人证吧？”
  杜容芷一愣，迟疑道，“你是说那个唯一的幸存者，百花居头牌霓裳姑娘？”
  宋子循点点头，慢条斯理道，“据说这位霓裳姑娘艳绝京城，当年一曲婆娑舞，曾引得无数名门子弟趋之若鹜……”
  杜容芷不由回想起来，轻声道，“听说她自登台起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每回跳舞面上都覆着轻纱，仅露出一双眼睛……可饶是如此，也有见过的人说，若是那双眼睛肯看他一眼，便是登时为她死了都心甘情愿……”
  那该是一双多么美丽的眼睛，那该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人……
  宋子循见她陷入沉思，不由笑道，“你想到了什么？”
  杜容芷方回过神，呆呆看了他半晌，忽然大惊失色道，“这……这怎么可能！”
  宋子循不屑挑眉，“怎么不可能？”
  “你……你居然说陈二嫂出身青楼！你居然说陈二哥娶了一个青楼女子为妻！”杜容芷忍不住激动起来，“不！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宋子循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床上的莞儿显然也被母亲的声音惊到，她发出一声细细的抽泣……翻了个身儿，又睡着了。
  杜容芷忙掩住嘴。
  宋子循伸出手没好气地给了她一记板栗，“我几时说陈二嫂是青楼女子了？杜容芷，你脑子里有坑吧你？！”
  杜容芷吃疼地皱了皱眉，生气地压低声音道，“可你刚才……”
  “我刚才的意思是，这位霓裳姑娘很可能就是陈二嫂……”
  杜容芷怒道，“那还不是一个意思！”
  宋子循无语地捏了捏眉心，“麻烦你动动脑子……那些花魁都是自幼被人买回去调~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是冲着——”他顿了下，“冲着伺候人去的……又岂会是陈夫人这般娴熟温婉，优雅端庄的模样？”
  杜容芷冷哼了声，“……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宋子循：“……”
  说起这事其实杜容芷心里也有些疑惑：都说陈夫人是因为出身卑微才一直被陈家人不喜，可今日看她举手投足，又分明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第三百一十一章 我是你心爱的人么

  她半信半疑道，“既然你也说陈二嫂不是……那你刚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宋子循无奈叹了口气。
  就这脑袋瓜儿还看什么探案……
  “我只是觉得这位霓裳姑娘出现和消失的时间很有意思——当年百花居接连发生三起命案，人人自危之时，却忽然冒出个绝色舞姬；那凶手多次得手，却独独在对她行凶时被官府当场抓获；可就是这么个风华绝代，叫人一见难忘的绝色美人，却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后忽然人间蒸发……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没人能准确地说出她的样子。”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么？”
  杜容芷嚅了嚅嘴。
  她已经知道宋子循想说什么了……甚至也隐隐觉得他的猜测是对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去那样想陈逸斐……
  “兴许……兴许就是那么凑巧么？”她底气不足地辩解道。
  宋子循明显也听出来了，他笑着摇摇头，“刚才在席上你也看见了……听你提起那起案子的凶手，陈夫人的反应有多失态——我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他挑眉问道，“你信么？”
  杜容芷抿紧嘴唇。
  她不信。
  可她更不敢相信，陈逸斐为了破案，竟会置自己心爱女人的名声跟安危于不顾，让她假扮成青楼名妓，只为了引出那个变态凶手！
  杜容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不觉得陈逸斐是这么冷血无情的人……
  可如果一切猜测都是真的，她的推崇与仰慕，艳羡与向往，岂不都成了笑话？
  见杜容芷若有所思地皱紧眉头，宋子循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遂大度地替陈逸斐辩解道，“其实陈二哥那时也是职责所在，若不能早日抓住凶犯，还会有更多人受害……想必他也是经过一番权衡，做了周密的部署，才会让陈夫人——”
  “好伟大的权衡，好周密的部署！”杜容芷冷笑一声，“若当真那么万无一失，为何直至今日，陈二嫂听人说起这件陈年旧案，依旧会魂不守舍，闻之色变？！”
  宋子循一愣。
  杜容芷嘲讽地勾了勾唇，“是不是在你们男人眼睛里，家族很重要，仕途很重要，名声很重要……唯独女人，是可以随时被你们牺牲舍弃的那一个？”
  宋子循皱紧眉头。他不喜欢这样的杜容芷。好像又变成了一只刺猬，对他竖起全身的刺……
  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今晚就不该跟她说这些——都是让傍晚时她那番“羡慕陈夫人”的言论闹的。
  宋子循无奈叹了口气，“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你们’了？”他揽住杜容芷，柔声道，“此事都是咱们自己猜测，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何况就算是真的，也是人家两夫妻的家务事，跟咱们又有什么相关？你难道还要为了这个跟我置气么？”
  见杜容芷抿唇不语，神色却不似刚才那般剑拔弩张，宋子循再接再厉道，“旁人如何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我而言，你与莞儿才是最珍贵的。若是易地而处，我亦绝不可能叫自己心爱之人置于如此险境之中。”
  杜容芷抬起头，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那我……是你心爱的人么？”
  宋子循似乎也愣住了。
  他默了半晌，直到白净的俊脸露出一抹可疑的红晕，才低声道，“到了今天，你难道仍不知道答案么？”
  杜容芷静静看着他，他也回看着她。
  是啊……
  她早就该知道的。
  早在他甘愿放弃京中富贵，一心一意要带她离开的时候；早在马车失控，两人几乎九死一生，他还执意不肯松开她手的时候；甚至早在莞儿满月那天，她第一次看见铃铛那张与自己有四五分相似的脸的时候……她就该知道——
  宋子循是喜欢她的。
  甚至不只是这一世，上辈子，他或许也是有一点喜欢她的……
  她只是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相信而已……
  看着妻子怔怔的，带着些许茫然无助的神情，宋子循心下愈软，他慢慢靠过去，动作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
  只是这温柔很快变了味儿——
  “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忽然响起杜容芷低低的，略带羞恼的声音，“莞姐儿还在屋里……”
  “她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醒不了……”宋子循声音含混道，“你可是答应了我的……”
  “我没……唔……”
  ………………
  等陈逸斐从净房里洗漱出来，陈夫人也已经沐浴好，正闭着眼靠在罗汉床上由丫头绞着头发。
  那丫头看他过来忙要行礼，却见后者摇了摇头，目光瞥向她手里的帕子。
  小丫头心领神会，含笑把帕子递上，默默退了下去。
  陈逸斐便拿起帕子，慢悠悠给妻子擦了起来。
  陈夫人眯了一会儿，睁开眼轻声道，“行了，都忙活了一天……你也下去歇着吧。”
  身后那人却不搭腔，依旧自顾自给她绞着头发。
  陈夫人一愣，回头看去，却对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几时出来的？”陈夫人嫣然一笑，正想坐起身，却被陈逸斐拦住。
  “你先躺着，等我给你把头发擦干了再说。”
  陈夫人从他手里抢过帕子，又好气又好笑道，“无事献殷勤……夜都深了，还不快去睡觉！”
  陈逸斐顺势过去挨着她身边儿坐下，温声笑道，“哪里是无事献殷勤……分明是来负荆请罪的。”
  陈夫人神色微顿了下，嗔道，“胡说什么呢？”
  陈逸斐伸手环住妻子，轻叹道，“谨晨，你可知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让你以身犯险……”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件事竟然给她带来那么大的伤害——直至他们婚后好几年，她有时还会从那天的噩梦中惊醒……
  陈夫人默了默，云淡风轻地笑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我也不过是今天听宋家弟妹说起，一时有些意外罢了……你不要多想。”
  ※※※※※
  我是不是你最心爱的人？
  够不够甜？
  以后还会更甜，甜到齁！
  嘎嘎嘎！
  祝大家春节快乐！
  今天没空写了，明天请假一天。
  特殊时期，其实还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那就啥也不说了，尽我的力量给大家带去点欢乐吧。
  只要坚定信心，我们一定能熬过去！
  小天使们，明年见！




第三百一十二章 ？代价

  跳跃的烛火下，女子双睫微垂，姣美面容如三月烟雨般安静宁和。
  明明是那么敏感细腻的一个人，可每当受了委屈和伤害，却总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陈逸斐不由叹了口气。
  他有时甚至忍不住想，苏谨晨为什么就不能任性一点，无理取闹一点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至少就不会这么愧疚了。
  他本以为只要他陪在她身边，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总能护着她……这些年他们也的确过着夫唱妇随，令人称羡的幸福生活，可是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的美满不过是建立在苏谨晨步步退让委曲求全的基础上。
  “快去睡吧……”耳畔再次传来妻子温柔的催促声，“明日还要早起呢。”
  陈逸斐方回过神，问道，“你不睡么？”
  “我头发还湿着呢……”陈夫人浅浅一笑，低头从炕桌上的笸箩里拿起件做了一大半的小儿夏衫，娴熟地穿上线，“你先去睡，我过会儿就来。”
  陈逸斐皱了皱眉，“不是上回才刚叫人捎回去些衣裳么？怎么又做起来了？”
  陈夫人笑了笑，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在手里的衣衫上，“上回的都是春衫……等我把这些做好，夏天也就到了，待送回去，睿哥儿跟谦哥儿穿正合适……”
  陈逸斐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从身后环住妻子的腰身，下巴抵在她肩头，温声问，“又想儿子了？”
  “嗯……”陈夫人勉强弯了弯唇，“都怪我身子不争气，年前大病了一场，害得你也没能回去……现在也不知他们多高多重了，这衣裳穿着还合不合身……”虽在笑着眼眶却有些泛红。
  陈逸斐默默想了一会儿，忽然不由分说拿过她手里的针线活放到桌上，“这般没日没夜地做，几时才是个头？只怕孩子们还没长大，你倒先把眼给熬坏了。要做也等明天白天再做。”
  陈夫人嚅了嚅嘴，小声抗议道，“可我马上就做好了……”
  陈逸斐不悦挑眉，“你说什么？”
  陈夫人心里觉得有些委屈。她的睿哥儿两岁就回了祖宅，谦哥儿更是一出生就养在祖母身边，她身为母亲跟自己的孩子天各一方，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给他们做几件衣裳……他居然连这都不能体谅。
  不过多年的逆来顺受仿佛已经成了习惯……陈夫人摇摇头，“没说什么……”她垂下眼顺从道，“那咱们去睡吧。”就想起来。
  却被他伸手拉住。
  “我话还没说完呢。”陈逸斐含笑道，“这事儿我盘算了也有些时候，本想等过几天再跟你说，不过今天既然提起来，索性就告诉你吧。”
  陈夫人茫然抬起头，“什么事？”
  陈逸斐拥着她，慢条斯理道，“你可还记得，上次咱们回去时，我曾考校过睿哥儿的功课——”
  这句话果然成功吸引了陈夫人的目光，她认真点点头，“你说他扎实有余，灵活不足……”
  陈逸斐微微颔首，“家塾里的先生学问虽好，却有些上了年纪，我只怕把睿哥儿教得太死板了……”
  其实先前他也不是没动过让儿子跟着自己读书的心思，只是那时苏谨晨怀了谦哥儿，身子又一直不好，才只得作罢……
  “如今他年纪还小，正是该好生引导的时候……”他含笑望着妻子，“我打算过几日就修书禀明祖母，把睿哥儿接来陵安，由我亲自教导。”
  这话一出口，苏谨晨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半晌来回过神，激动地拉住他的袖子，“真的……真的可以么？睿哥儿以后可以跟着咱们？”
  陈逸斐笑着点头，柔声应道，“是……他很快就会回到咱们身边。”
  陈夫人的泪水瞬间漫上了双眼，她猛地想起来，一脸紧张地问，“那……那祖母跟母亲那边呢？她们会答应呢？要是她们不愿意怎么办？要是——”
  “这些你不必担心。”陈逸斐哭笑不得地打断，耐着性子解释道，“如今睿哥儿这辈就只他跟谦哥儿两个男丁，谦哥儿年幼尚不知将来何如，睿哥儿却打小就是个读书的苗子……祖母跟母亲都是明理之人，任她们如何舍不得睿哥儿，也只会以大局为重。”
  他安抚地揽住陈夫人的胳膊，温声笑道，“所以你现在莫要再做这些费神劳心的琐碎事……不然到时儿子来了，你却把自己累倒，咱们家岂不乱套？”
  陈夫人哽咽着点点头，“你说的是……我以后再不会了。”说罢冲他含泪笑道，“多谢……多谢你了……”
  “又说蠢话。”陈逸斐无奈将她搂进怀里，“你我夫妻一体，你所想的，亦是我所愿的……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责无旁贷，可记住了？”
  陈夫人仰起脸静静望向他，许久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记住了。”
  …………………………
  陵安府能从南方一众富庶之地中脱颖而出，成为“江南第一名城”，自有它独特的魅力。
  杜容芷跟宋子循一路游玩，吃遍了当地正宗特色的小吃，听几曲吴侬软语的小调，流连于美不胜收的湖光山色，驻足于烟雨蒙蒙的亭台楼阁……悠闲自在得宛如做梦一般。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七八天，期间长旺也终于赶上，把送临溪丝瑶回去后众人的反应如实回禀了一遍。杜容芷心知宋家长辈对这事肯定颇有微词，不过如今天高皇帝远的，沈氏就是想隔应她也鞭长莫及，索性耐着性子听了两句就干脆把这事丢到一边。毕竟现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她买回来那一大堆东西装进箱子来——他们又该动身去山荫县了。
  …………………………
  宋子循跟陈逸斐在书房说话，陈夫人则过来看看杜容芷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莞儿！”杜容芷板着脸呵斥道，“不许抓伯母的东西！”
  莞儿正坐在陈夫人怀里，兴高采烈地扯她的碧玺项链玩，冷不丁被母亲吼了一声，身子吓得一颤，眼眶登时红了，瘪着嘴就要哭出来。




第三百一十三章 ？咱俩凑合过吧

  陈夫人忙朝杜容芷摆摆手，解下项链柔声问道，“莞儿喜欢伯母的项链么？”
  莞儿怯怯地看看杜容芷，大眼睛噙着泪指着陈夫人，“母，漂漂！”
  陈夫人笑道，“那伯母把这个送给莞儿，等咱们莞儿长大了戴可好？”
  “使不得！”杜容芷忙阻止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一个小孩子哪知道好歹？二嫂快别惯着她……”
  她话音未落，莞儿忽然一骨碌爬起来，抱着陈夫人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脆生生喊道，“母，亲亲！”
  杜容芷看得目瞪口呆，“这孩子……”
  连话都还说不囫囵呢，跟谁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陈夫人更是叫她哄得心花怒放，忙欢喜地抱过莞儿，又让下人把项链交给杜容芷，“这链子弟妹就替莞姐儿收着吧……她叫了我这么多天‘母’，我送她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说着又逗莞儿，“等咱们莞儿出嫁的时候，伯母再送些更好的给莞儿添箱，莞儿说好不好？”
  莞儿不明所以，窝在陈夫人怀里咯咯咯直笑。
  看她们俩笑成一团，犹如亲娘俩似的，杜容芷心头忽然一动，笑道，“二嫂膝下如今已有两个哥儿，可想过再要个女儿？”
  陈夫人爱怜地给莞儿擦去嘴角的口水，温柔笑道，“孩子都是缘分，生男生女岂是我能说得算的……”
  杜容芷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想着二嫂风华绝代，若不生个女儿继承你的美貌，也未免太可惜了……”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陈夫人跟杜容芷也渐渐熟络，听她又旧事重提，倒没有初时的拘谨，只弯唇笑道，“我自己倒是也想要个女儿……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像莞姐儿这般乖巧可爱，我每回看着都稀罕得不行。”
  杜容芷暗暗扫了眼赖在陈夫人身上不肯下来的莞儿，心想这棉袄不棉袄的其实也还两说……就听陈夫人继续道，“不过我们爷还是喜欢男孩。”
  杜容芷愣了愣，不由诧异道，“怎么陈二哥还重男轻女么？看着倒不像啊。”
  平时她跟陈逸斐虽没见过几次，不过每回碰上，他都会上前逗逗莞儿，似乎很喜欢的样子……遂笑着打趣道，“二哥该不是担心自家闺女生得太俊，怕叫外头那些坏小子骗了去吧？”
  陈夫人闻言笑了笑，竟没搭腔。
  杜容芷见状，不由轻呼道，“难道二哥真这么想的？！”
  陈夫人羞赧地抿了抿唇，轻声道，“他说男孩子生得好不好看都不打紧，横竖将来靠的是真才实学，相貌好也只是锦上添花；可女儿……若太出众了，就怕我们做父母的护不住她。”
  杜容芷忖度地点点头，“没想到陈二哥竟为子女思虑得这般长远。”
  陈夫人嫣然一笑，一脸满足道，“他总是这样的……”
  杜容芷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陈夫人一会儿，展颜笑道，“二哥二嫂感情可真好。”
  ……………………………………
  宋子循进来时，杜容芷正歪靠在大迎枕上，静静看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子循在她对面坐下，“东西都收拾好了？”
  杜容芷方回过神，坐起身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宋子循看了看她的神色，笑问，“怎么了？莫不是丫头们不省心，又叫你受累了？”
  听着他语气里的小心翼翼，杜容芷敷衍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没有。”她摇摇头，轻叹了口气，“就是忽然发觉自己从前太幼稚了……”
  见宋子循询问地挑了下眉，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笑了笑，“以前听人说起陈家二哥二嫂的故事，我心里总是好生向往，觉得陈二嫂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女人……可自从上回听你说——我便知道，有些想法许是自己太一厢情愿了。”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从前一直觉得，陈二哥对二嫂用情极深，亦值得她倾心回报……”
  宋子循诧异道，“难道你现在觉得不值得了？”
  “当然不是。”杜容芷责备地扫了他一眼，“只是我发觉，真正用情深的那个，该是陈二嫂才是。”她说着声音不觉低下去，连情绪也有些低落，“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那些看起来花团锦簇的美好姻缘，哪一桩又不是以女子的隐忍与包容为前提呢……就算当年陈二哥为了公务曾置二嫂的安危于不顾，就算这些年两个儿子都被从身边抢走，她还是无怨无尤，一如既往地仰仗他，信赖他，依恋他……”
  宋子循皱了皱眉。
  他虽然不喜欢杜容芷对陈逸斐太过推崇，可也明白自己身为“你们男人”中的一员，一旦否认了陈逸斐的“丰功伟绩”，自己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做妻子的仰仗丈夫，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宋子循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何况当初真相如何，咱们其实并不知情……至于孩子——他们夫妇常年都在陵安，让子女替他们尽孝于长辈们膝下，也是情理之中。我倒觉得陈二哥对夫人已经够好的了……”
  “你们总有你们的理由。”杜容芷嗤之以鼻，说完又幽幽叹了口气，“可见这世上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她托着下巴想了想，略有些惆怅地瞥了宋子循一眼，忖度道，“这般说起来，你跟陈二哥相比，好像也不差什么……”
  宋子循：“……”
  所以现在这一脸的嫌弃又是几个意思？
  却听杜容芷继续总结性发言道，“所以咱们俩还是凑合着过吧……旁人说不定连你都不如——”
  宋子循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恨恨道，“不然你还想怎么样？”见杜容芷张了张嘴刚要搭腔，他咬牙切齿道，“不许想别的男人！”
  杜容芷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伸出手故意在他腮上戳了戳，“德性！”说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那就这样吧……
  做人总得朝前看不是？
  说不定若干年后他们也能把日子过成一段佳话……
  谁又知道呢！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夜半无人尸语时

  万籁寂静，月凉如水。
  漆黑的夜色里，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光亮。
  “阿——阿嚏！”
  提着灯笼的小厮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他抬起袖子，边擦鼻涕边骂道，“真他娘……三更半夜的，早不拉晚不拉，非要等老子拉屎的时候出来抢茅坑……艹他娘了个逼！”
  他一路骂骂咧咧，不觉就走到一处院墙外。
  “嗒嗒……嗒嗒……”
  耳边若有似无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小厮先还只当自己听错了，并不怎么在意，待又走了几步，才惊觉那声音居然越来越近。
  他忽然停住脚步，猛地转回身大喝一声，“什么人？！”
  回应他的，只有寒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声。
  小厮皱紧眉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突然迅雷不及掩耳地从地上捡起个石子儿用力丢出去。
  “喵！”黑暗中一只黑影倏地在眼前闪过，瞬间窜了出去。
  小厮顿时松了口气，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吓死老子了！”
  他正骂着，忽然一阵寒风吹过——灯笼里的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在地上映出个晃动的人影。
  不知怎么，那小厮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心里忽然一阵发毛，正想要赶紧离开——
  “嗒嗒……嗒嗒……”
  已经消匿的脚步声忽然再次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血色从小厮的脸上一点点退却，他惊惧地瞪大眼睛——眼前除了斑驳的影子，依旧空无一物。
  灯笼里突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灭了。
  一切再次笼罩在黑暗中。
  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声音停在他跟前，不动了。
  那小厮呆呆立着，整个人如被定住一般……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声，那阴森的气息就吹拂在他脸上……
  ——
  “鬼、鬼啊！！！”
  安宁的宅院里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声，宛如尖刀划破了黑幕般的夜空，在寂静的夜里久久回荡……
  ………………
  杜容芷最近正忙得不可开交。
  宋子循让人在山荫县买下的是个两进的宅子，虽不甚大，但因原主儿是个颇有品味的富商，倒把那宅子修得十分雅致。里头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只因那富商后来携一家老小去了山东做生意，这才把宅子贱卖了。
  杜容芷一来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虽不比从前国公府那么宽敞气派，却别有一番温馨舒适。而最为难得的是，这个地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是他们的家。
  杜容芷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舒心快活，每天好像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大到房屋的布置，小到窗纱的选取，简直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事事亲力亲为。
  最后还是宋子循看不过去，唯恐她再这么折腾下去，好容易养出来那些肉又要折腾没了，于是亲自拍板——在大方向按杜容芷意思来的同时，其他细节只要安嬷嬷她们斟酌着办就好。
  杜容芷虽对这个决定有些微词，不过想到自己这不怎么争气的身板，也只能无奈遵从。
  ……转眼等一切收拾妥当，已过去大半个月。
  另一厢，宋子循衙门里的差事也渐上手：每日清晨用过早饭由杜容芷送他出门，待到傍晚回来，她又如寻常妇人一般抱着女儿在院里等他，日子反倒比从前在翰林院时还要规律自在。
  阖府上下，到处是一派其乐融融，岁月静好的安稳模样。
  ……这日一早送了宋子循去衙门，杜容芷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现在没有长辈们管着，宋子循这厮越发不知道节制，昨晚又闹到三更……杜容芷就有些想不明白：都是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床，怎么他早晨起来就龙精虎猛，神采飞扬，她却跟怎么都睡不醒似的，只恨不能天天长在被窝里……
  这一回笼就睡到快中午才起来。
  杜容芷用过午饭，见外头阳光依旧甚好，心想自打来了这山荫县，她还从没出去逛过，遂心血来潮，把家里的事都托付给安嬷嬷，便领着青荷跟园园逛街去了。
  其实要说这女人的爱好，无外也就那么几种。杜容芷在书肆里买了几本地方图志和当地时兴的话本子，逛着逛着，就进了康平大街一家名叫“万福金楼”的首饰铺子。
  若论款式之华美，做工之精致，这山荫县的首饰铺子莫说跟京城第一珍宝行德宝轩比，便是京中任何一家生意红火些的金铺银铺，也多有不及。只不过近来南边儿与外域通商越发频繁，除了每年能够以更加低廉的价格从外商手中买进大批高品质的珠宝原料，更使得这里的首饰在设计上加入了很多异域风情，比之京城的首饰又多了几分妙趣韵味。
  尤其这万福金楼，可说是整个山荫县最出名的。据说这里有全县最好的师傅，最上乘的首饰，极受县里那些阔太太娇小姐们追捧——要是谁身上没几件“万福金楼”的东西，赴宴的时候都不好意思跟别的女眷们打招呼。
  杜容芷虽然初来乍到，不过早就从府里丫头口中听说过“万福金楼”的名号。她自己虽也从京里带来不少首饰，不过这珠宝之于女人，就如女人之于男人，从来只有嫌少的，没有嫌多的，所以杜容芷今天也打算在这里买上几件——等将来陪宋子循出去应酬，也可以拿出来“傍身”。
  说到应酬……好像昨晚上迷迷糊糊曾听宋子循在耳边说了一嘴，今天下了衙门要去什么员外家赴宴……不过她那时困得连眼都挣不开了，听得也不怎么分明……
  杜容芷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酸涩的腰肢，心里正暗自腹诽，目光却忽然被托盘里一支发簪吸引住。
  那发簪的簪首是只圆滚滚的玉兔儿，两腿立在一片金色云朵上。它的前肢笨拙地抱着根玉杵，正在勤劳地捣药，一双红宝石眼睛在太阳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杜容芷瞧着甚是有趣，正想拿起来细看，忽然从旁探出只纤纤玉手，先她一步把那簪子拿起来。
  “这簪子多少钱？我要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土包子

  杜容芷蹙了蹙眉，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容貌艳丽的年轻妇人。
  圆圆的脸儿，细长的眼儿，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云鬓高耸，珠钗环绕，一身大红色绣五彩牡丹花裙衫，裙儿底下露出两只大红并蒂莲绣鞋的足尖儿，小巧鞋尖上还各缀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真真是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杜容芷正打量着，园园已经沉了脸，上前一步正色道，“这位夫人，这支玉兔簪是我家少夫人先看好的，还请夫人再另选别的吧。”
  那美妇人正拿着簪子在阳光下端详，闻言看也不曾看她，只眯了眯眼不屑道，“你这话说得倒有意思……这簪子既摆在这儿供人挑选，自然谁先拿了就是谁的。”说着旁若无人地把那簪子插进发髻里。
  身后丫头忙殷勤地递上镜子。
  那女子就着她手里的镜子满意地抚了抚头上的发簪，余光瞥了眼旁边穿着素雅的杜容芷，一脸鄙夷道，“如今这‘万福金楼’的伙计越发不像话了，什么样的人都乱往里领……”
  身后丫头掩唇笑道，“瞧夫人这话说的……人家打开门做生意，顾客来了还能往外推不成？倒是有那些个没眼力劲儿的，还当这地方是他们土包子也配来的呢！”
  一席话把园园青荷等人气得脸都绿了，正要跟她们理论，却见先前看势不妙跑去后头搬救兵的伙计领了个衣着讲究的矮胖中年男人过来。
  中年男人一见了那年轻贵妇，忙上前点头哈腰地笑道，“原来是霍夫人大驾光临……夫人怎地也不叫人提前知会一声，小的也好亲自迎接夫人。”
  那妇人居高临下地扬了扬下巴，“于掌柜，你这簪子我看好了，你开个价吧。”
  于掌柜满脸堆笑道，“霍员外霍夫人都是咱们家的老主顾，这价格的事好说……嘿嘿，好说。”
  那妇人得意地勾了勾唇，还不待开口，一旁的园园已经忍无可忍地冲那掌柜怒道，“哪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这簪子明明是咱们家少夫人先看好的，凭什么卖给别人？”
  于掌柜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目光不动声色略过仍悠然坐在座位上的年轻夫人。
  但见她不过十五六年纪，穿了条十分素净的裙子，除去一头青丝用了支极简单的玉簪绾住，周身上下再无其他饰物。
  他眯了下眼睛，几乎立时就认出那玉簪乃是上好的和田玉所造，比霍夫人头上那只玉兔捣药簪不知贵了多少。
  只不过这夫人瞧着倒甚眼生，应不是本地乡绅富商家的太太……若因她得罪霍家，似乎又有些得不偿失……
  于掌柜心里登时有了计较，遂客客气气地对园园笑道，“这位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家素来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新上的首饰，都需先紧着店里几位老主顾挑选……也是今日不巧，偏这伙计是咱们家刚请的，还不清楚店里的规矩，这才闹了笑话……”他边说着，边转身朝杜容芷作了作揖，满是歉意道，“小的在此给夫人赔个不是……还请夫人再看看是否有其他中意的，届时小的定给夫人个满意的价格。”
  “你——”
  “园园。”杜容芷轻声喝止。
  园园立时收了声。
  杜容芷慢悠悠扶着青荷的手站起来，“既然人家不愿意做咱们家的生意，咱们就别强人所难了。”
  说罢看也没再看那于掌柜跟霍夫人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哼，买不起就说买不起，还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身后传来小丫头轻蔑谄媚的声音，“就她那寒酸样儿，还敢跟夫人您抢簪子……”
  园园停住脚，转回头恶狠狠剜她一眼，方快步随杜容芷出去。
  待几人出了“万福金楼”的大门，园园恨恨啐了一口，“就她一个连和田玉都认不出的泼皮破落户，也配对少夫人指手画脚！我呸！”
  青荷脸也沉得能滴下水来，“不知这位姓霍的夫人什么来头，竟敢如此无礼！”
  园园骂完了还不痛快，又气鼓鼓问杜容芷，“少夫人方才为何不叫奴婢跟他们理论？那霍夫人主仆狗眼看人低，还有那个什么掌柜，分明是看咱们是外乡人就故意欺负咱们，全都不是好东西！”
  杜容芷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
  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也说她是个泼皮，那还跟她计较什么？再者大少爷初来乍到，这山荫县是个什么情形还未可知，咱们也该小心着些行事。”
  园园嘟了嘟嘴，小声嘀咕道，“要是爷知道少夫人受了欺负，肯定会生气的……”
  杜容芷一时没听清，“你说什么？”
  “奴婢没说什么……”园园连忙摇头，随口道，“就是想这万福金楼竟敢夸口是县里第一金楼，奴婢今日瞧着也不怎么样！”
  “你也发现了！”杜容芷顿时来了兴致，“我也觉着他家首饰新意虽还不错，但做工到底粗了一些，若是我也开间金银铺子，另请了能工巧匠……”
  听得一旁青荷直想抚额。
  她有时都觉得少夫人魔怔了……干什么都能联想到赚钱。就现在这样跟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难道不好么？等过几年身子也养利索了，再生个健健康康的小少爷，就更圆满了……
  又见园园叫杜容芷那套“生财有道”的计划说得一个愣一个愣的，遂含笑着转移话题道，“少夫人方才不是说想尝尝街口那家铺子的点心么？趁着这会儿天色还早，咱们去买一些就赶紧回家吧。”
  杜容芷不以为然，“反正今晚大少爷不在家，咱们就是晚点回去也不怕。”说着朝园园豪爽地挥了挥手，“走，我领你们买糖吃去。”
  …………………………
  另一厢，宋子循正被何员外满面春风地请进何府里，“宋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何员外言重了。”宋子循淡笑了笑，“待会儿还要劳烦何员外为我引荐……”
  “这是自然。”何员外堆笑道，“宋大人请。”




第三百一十六章 娇妻

  厅里已经来了五六位衣着华丽的客人，俱是山荫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富贾。众人见宋子循来了纷纷上前见礼，待寒暄之后何员外又亲自引着宋子循坐到上首的空座上，至此方才开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男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正觥筹交错之时，却见何员外含笑击了声掌。不过须臾，就有怀抱琵琶手拿笙箫的伎者们鱼贯而入，紧随其后的，是几位身姿婀娜，衣着清透的妙龄少女。
  “好啊！”座上已喝得满面通红的王员外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道，“早就听说何兄家有一群宝贝，如今咱们也沾沾宋大人的光，跟着一饱眼福！”
  何员外捋着胡子得意笑道，“宝贝倒算不上……不过是叫她们出来凑个趣儿，给大家助助兴罢了。”
  话音才刚落下，那边缠缠绵绵的琴声已然响起，几个舞姬扭动着腰肢翩然舞了起来。
  众人不觉都停了说笑，目光胶着地落在一个个如灵蛇般的妙人儿身上。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听了一会儿，心说这何员外倒是个会享受的……目光百无聊赖地从众人脸上略过——除了一个姓霍的商贾，其他几人均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刚才的王员外，手里的酒洒到了袍子上犹不自知，真真是聚精会神，如痴如醉。
  待一曲终了，何员外扫了眼“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众人，大方对那几个歌舞伎道，“这几位都是我请的贵客，你们可要好生服侍。”又特地指着其中那个领舞的少女道，“翩翩，还不过来给宋大人斟酒！”
  那名唤翩翩的少女在一众舞姬里最是惹眼，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方才领舞时她瞧着宋子循生得俊美清贵，心里已是十分的愿意，如今听了何员外的吩咐，更是正中下怀，忙笑吟吟应了声是，又婷婷袅袅地接过丫头递来的酒壶，正要往宋子循跟前凑，却见后者撤了撤身子，客气疏离道，“不敢劳烦翩翩姑娘。”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常随已经极有眼色地上前，从翩翩手里拿过酒壶，给他把酒盅斟满。整个过程无缝衔接一气呵成，等翩翩回过神来，人早已被屏退在后。
  美人儿眼眶登时红了，揪着手里的帕子好不哀怨。
  何员外见状忙推开怀里的舞姬，狠狠瞪了翩翩一眼。
  翩翩心头一颤，吓得连哭都忘了。
  却见何员外赔着笑问宋子循，“可是翩翩不合宋大人的胃口？”
  宋子循笑着摇摇头，“贱内素来娇横，若是给她知晓……”说着讳莫如深地递给他个“你懂的”眼神，“只好辜负何员外一番美意了。”
  身后垂首立着的长兴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头低得越发低了。
  何员外闻言，面上果然流露出深切的同情之色。
  一早就听人说京中贵女甚是刁钻，个顶个的娇生惯养，飞扬跋扈。这宋夫人出身京城世家，自然又比一般的贵女脾气更大……何员外这般想着不禁有些暗自庆幸：想他虽没有宋子循的身份地位，可这女人却是要多少就有多少，任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再反观这位年纪轻轻就被夫人管得束手束脚的宋大人，简直不知快活自在了多少……
  嘴上却笑着奉承道，“宋大人真会说笑……这也是宋大人爱重宋夫人的缘故。”遂命翩翩退下。
  “人家宋大人家有娇妻，不跟咱们一起乐呵也就罢了……霍老弟房里又没人管束，今儿个这是装的哪门子正经？”桌上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调侃声。
  宋子循抬眼望去，就见那红光满面的王员外此刻正一左一右各抱着个美人，醉醺醺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霍夫人不是——”他打了个酒嗝儿，“不是前年岁末就没了么？”
  话刚说完，被称为霍老弟的中年商贾脸色登时变了，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
  何员外不悦地皱紧眉头。
  今日这酒席可是他特地为迎接知县大人准备的，早知这王仁这么上不得台面，几杯黄汤下肚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他就不该叫他过来作陪……
  何员外晃了晃酒杯，飞快冲王员外身边的乡绅使了个眼色。那乡绅心领神会，赶紧笑着打马虎眼道，“王兄莫不是醉了……真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说着不动声色地拉了下他的袖子。
  王员外此时早喝得不知东南西北，闻言好不乐意地抽回袖子，拍着自己额头道，“你瞧我这记性……竟忘了霍老弟家这阵子闹鬼，自然是没兴致——”
  他正说得兴起，却见霍员外忽然“腾”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铁青着脸朝宋子循作了作揖，“对不住宋大人，在下今日家中还有要事，需先走一步……在下且自罚三杯，等择日再亲自做个东道儿，给宋大人跟诸位哥哥们赔罪。”
  宋子循擎杯笑道，“霍员外既有要事，自便就是。”
  霍员外微微颔首，又命小厮把酒盅撤了另换大杯，接连饮下三大海，方拱手道，“小弟告辞！”说罢理也不理众人或惊诧或不悦的目光，领着小厮扬长而去。
  那王仁这时酒也有些醒了，心里亦觉着大没意思，又见何员外面色不虞地瞪向自己，遂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不过跟他开个玩笑罢了，谁知他这么较真儿……”却是没人愿意搭他的腔。
  好好一个晚宴都叫这蠢货给搞砸了……
  何员外一边在心里痛骂王仁的祖宗八代，一边朝宋子循满脸歉意道，“宋大人，这……”
  宋子循摆了摆手，不以为忤地笑道，“今日全赖何员外为本官引荐县里的才俊名流……区区小事，何员外无需放在心上。”
  何员外见他言语随和，面上亦无丝毫不悦之色，一颗心方落回到肚子里。正想要亲自上前给宋子循斟酒赔罪，却听他颇好奇道，“只不知方才王员外所说的闹鬼……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三百一十七章 难产而亡

  何员外还不待答话，那边王仁已经一脸殷勤道，“宋大人有所不知……城中近来有个传言，都说——”
  “王老弟！”何员外冷声喝止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弟莫要胡言乱语！”
  王员外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却不敢再多说了。
  宋子循见状不由笑了笑，温声道，“本官初来乍到，对许多事都不甚明了，今日与诸君一见，倍感相见如故。还望诸位知无不言，多多赐教。”
  “宋大人言重了。”何员外忙道，其他人也纷纷说不敢。
  “其实都是些无稽之谈……”何员外见推脱不过，只得斟酌着开口道，“据说是霍府里一个小厮，某天夜里如厕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子循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
  何员外迟疑地继续道，“那脚步声听起来越来越近，好像一直走到他跟前——却根本看不见人影。”
  宋子循怔了怔，忖度道，“那声音莫不是从别处传来……”
  “那不可能！”王员外已经抢先一步答道。
  见宋子循皱眉看过来，他忙赔笑道，“听说那小厮当时经过的地方，就是已故霍夫人生前所住的院子外头——自打霍夫人去世，那地方已荒置了许久，平时根本没有人过去——”他边说着边配合此时的语境露出个诡异的神情，在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宋子循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就听旁边何员外不以为然道，“依我看定是那小厮胆子太小，把风吹树叶声误当成脚步声，又唯恐主人家怪罪，所以编了这么个说辞……”
  王员外很不服气，“可据说并不止一人听见过……”
  “都是那些个好事之人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罢了……”何员外嗤之以鼻，“宋大人根本无需理会。”
  宋子循含笑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问，“方才我见霍员外听人说起霍夫人时，神情甚是激动……想来霍夫人在世时，他们夫妇感情一定很好吧？”
  “不错。”何员外点点头，“霍老弟与其夫人乃是青梅竹马，两人成亲十余载，感情一向极好。”他说着惋惜地叹了口气，“霍夫人温婉大度，是个十分贤惠的女子。奈何天妒红颜……”
  宋子循轻“唔”了声，“霍夫人是因为……”
  “难产而亡。”何员外神情凝重道。
  ……………………
  “真是越想越火大。”园园气鼓鼓地把做了一大半的衣裳堆在桌子上，愤慨道，“你说她一个小地方的乡巴佬，居然还敢笑话咱们，她凭什么呀！”
  青荷娴熟地穿针引线，“越是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越喜欢自以为是……”她说着抬头扫了眼桌上的衣裳，“你衣裳都做好了？”
  “快了快了……”园园讪讪笑了两声，“人家这不正生气呢么……”
  青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生气还用手生气么？赶紧干活！”
  “哦。”园园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拿起针线，又想起来，“等下回再出门的时候，咱们得劝少夫人打扮得贵气鲜亮些，可不能叫那起眼皮子浅的东西看低了去！”
  她正说着，忽听见身后门帘响动。
  两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才刚起身，就见宋子循从外面进来。
  园园跟青荷连忙上前行礼。
  “少夫人睡下了？”
  “还没。”园园笑盈盈拿了鞋给宋子循换上，“孙小姐今晚上有些闹觉，少夫人正在里头哄着呢！”
  宋子循点点头，正要掀里屋的帘子，忽然转头问，“你们刚才说谁眼皮子浅？”
  园园神色一顿，才要搭腔，青荷已抢先笑道，“奴婢们闲聊罢了……爷可要用醒酒汤？”
  宋子循淡淡看她一眼，“已经喝过了……且叫人送了热水进来给我洗漱。”
  说罢掀起帘子进了屋。
  ……杜容芷正坐在床边，一边拍着女儿，一边轻轻哼着儿歌。她的歌依旧唱得不怎么好，可这样的温柔婉转，莫名就让他觉得心安……
  宋子循立在门边默默看了一会儿，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挨着杜容芷在床边儿坐下，伸手环住妻子的腰身。
  淡淡的酒气混杂着甜腻的脂粉味……
  杜容芷拿帕子掩住鼻子，一脸嫌弃地拍掉他的手，“臭死了……还不快去洗澡！”
  宋子循茫然地低头在身上闻了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流露出几分欢喜，正想凑过来抱着她说话，就见先前被娘亲按在床上睡觉的小人儿一个骨碌爬起来，奶声奶气道，“臭爹爹！爹爹臭！”说着还学杜容芷的样子捏住鼻子，无比嫌弃道，“臭使额！”
  宋子循顿时哭笑不得，佯装生气道，“好你个坏丫头……你娘亲嫌弃我就罢了，居然连你也敢嫌弃爹爹，看爹爹不打你屁股！”说着作势就要去抓莞儿。
  莞儿咯咯笑着往杜容芷怀里躲，却被宋子循一把抱住……父女俩很快滚成一团。
  杜容芷在旁边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在宋子循腰上拧了一把，恨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等回头把莞姐儿闹清醒了，你自己哄着睡去！”
  话一出口，宋子循立马老实了。
  开玩笑……这小东西能不能睡，几时能睡可直接关系到他今晚的“幸福”……
  遂乖乖把女儿交还给杜容芷，讨好道，“那我这就去洗了？”
  杜容芷白他一眼，抱着女儿也不接话。
  莞儿见爹爹不理自己，登时不乐意了，伸出胖胖的小手，“爹爹，要骑大马……驾，驾！”这几个月小家伙嘴皮子越发利索了，如今已经能说些简单的句子。
  宋子循无奈摊手，“莞儿要听娘亲的话……爹爹也要听娘亲的话。不然今晚娘亲不让爹爹上床可糟糕了……”
  “呸！”杜容芷红着脸啐了一口，“你少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宋子循淡淡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那你赶紧把她哄睡……我洗了就来。”
  莞儿不明所以，拍着手高兴道，“爹爹洗香香！”
  杜容芷的脸越发烧起来……恼羞成怒道，“还不快去！”




第三百一十八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等宋子循从净房里出来，莞儿已经被抱走了。
  杜容芷靠在罗汉床上，不知拿了本什么书正看得聚精会神，连他出来了都没听见。
  宋子循走到她身边，“莞儿睡了？”
  杜容芷嗯了一声，眼都没抬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赶紧去睡吧。”
  “……”宋子循看了看她，凑近些，“刚谁嫌我臭来的？你闻闻，现在还有味没有了？”说着去拉她的手。
  杜容芷伸手拍开，凉凉扫他一眼，“下回要再整这么一身乌七八糟的味回来，自己去厢房睡去！”
  宋子循一怔，不由笑起来，“知道了。”他心情极好地解释道，“席上何员外叫了家里的歌姬舞姬出来助兴……不过我没有要。”
  杜容芷冷哼了声，别开脸不理他。
  宋子循却来了劲，揽着她逗道，“你知我怎么跟他们说的？”见杜容芷果然好奇看过来，他一本正经道，“我说家里夫人管得紧，要是敢在外头胡闹，回家要吃排头的！”
  杜容芷听得一愣，待看清宋子循脸上戏谑的神情，登时恼羞成怒道，“你爱做什么做什么，谁屑地管你了？”说着没好气地推他道，“起开，别耽误我看书。”
  宋子循兴致上来，哪里肯依，径自从她手里抽出书卷，笑道，“都这时候了看什么书……等明天再看。”
  杜容芷想夺回来，奈何手没有他长，争了半天书没到手人却被他抱进怀里。
  “快还给我！”杜容芷气急。
  宋子循故意远着她举起来瞥了眼书名，好笑道，“上回你不是说陈二哥已经不是你偶像了么？怎么现在还看这些？”
  杜容芷撇了撇嘴，“我虽不崇拜他了，可也碍不着我喜欢看探案故事！”说着猝不及防去夺他手里的书，谁知宋子循早有准备，轻巧地就给避开。
  “快还给我！”杜容芷气得直跺脚，“这案子我正看到要紧的时候，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
  宋子循不紧不慢地拿起书，把杜容芷看那页一目十行扫了一遍，笑着道，“这人肯定不是真凶。后头恐怕还得要峰回路转，一波三折……今晚不许看了，伤眼又费神的……等白天再看。”
  杜容芷以为他是为了自己那点小算盘故意诓她，不服气地嘟了嘟嘴，“说的就跟真的似的……”
  宋子循又好气又好笑，“我骗你做什么？”耐心解释道，“你想，那货郎既是被受害女子咬下半截舌头，当时必定剧痛难忍，仓皇而逃，又怎可能还留在原地，且将那女子**致死？所以凶手应该另有其人。”
  杜容芷听得不由怔住，心想这么明显的疑点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枉她近来读了这么多探案推理，还以为自己已经十分厉害……
  遂闷闷不乐地从宋子循手里拿过书放回书架上，赌气道，“你这人知不知道什么叫看破不说破？都让你说出来了我还看什么？”一时也不知是生他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
  宋子循见妻子不高兴了，还只道她是不满自己提前透露了真相，遂好脾气地抱着她哄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怪我不该提前告诉你……”
  杜容芷见他态度放得这么低，明明是自己无理取闹，却好像他理亏一般，心里也觉着好没意思，只冷着脸哼哼道，“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你一般见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宋子循自然也感觉到了，含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温声道，“既是我坏了你的兴致，不如再赔你个故事如何？”
  杜容芷靠在他怀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佩上的流苏，随口问，“是什么故事？”
  宋子循笑了笑，“原是我今天在何员外家吃酒时，无意中听人说起县里一桩闹鬼的传闻……你可想听？”
  杜容芷登时来了精神，忙坐起身，“你说说看。”
  ……………………
  “只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宋子循一边说着，目光一边不动声色地瞥向怀里的杜容芷。只见她薄唇紧抿，两只小手紧紧攥住手里的帕子，神情异常专注。
  他顿时生出几分促狭之心，揽着她缓缓道，“那小厮深深吸了口气……”他声音蓦地抬高，“忽然猛一转头——”
  “啊！”杜容芷正听得聚精会神，叫宋子循这么一吓，顿时尖叫着扑进他怀里。
  宋子循奸计得逞，只笑着回抱住她，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
  外间的园园青荷听见动静，忙担忧道，“少夫人，您没事吧？”就要掀帘子进来。
  “无事，”宋子循淡淡道，“你们都退下——唔……”
  屋子里再次响起一声闷哼，却是宋子循发出来的。
  青荷跟园园茫然对视了一眼，试探道，“爷……”
  “你们都下去睡吧。”里面杜容芷云淡风轻道。
  两人这才放了心，行礼退下。
  ……内室里宋子循捂着肩头，忍着疼拧眉道，“你这也太使劲了吧？”
  杜容芷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微乱的头发，剜他一眼，“谁叫你吓唬我的？来而不往非礼也。”
  宋子循叹了口气，压低声道，“加上成亲那晚，你可咬我两口啦！”语气极是暧昧。
  杜容芷忍不住红了脸，啐道，“你不欺负我我能咬你？活该！”
  宋子循一脸无辜，“我怎知道你反应会这么大……平时成天看那些杀人*尸的案子，也不见你说害怕。”
  “这怎么一样。”杜容芷咬牙道，“那些事离着我十万八千里，是真是假都不一定，自然是不怕的。”因想起来，又问他，“那小厮最后到底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宋子循老实道。
  “宋子循，你耍我！”杜容芷大怒，挥起拳头就要捶他。
  宋子循忙握住她手腕，无奈道，“事情真的就是这样——明明听见脚步声就在跟前，却根本看不见人影。那小厮因此吓得大病一场，逢人便说霍府里闹鬼……后来也有胆大的下人夜里从那经过，据说亦曾听到过神秘的脚步声。”




第三百一十九章 心结

  杜容芷微怔，“这倒奇了……”她凝眉想了一会儿，“你觉得会是鬼怪作祟么？”
  宋子循淡笑笑，不答反问，“容儿可信这世上有鬼？”
  杜容芷抿了抿唇。如果前世有人问她这个问题，答案自然是不信的。可现在她自己就是重生之人……
  冥冥中仿佛真的有些常人根本无法解释的力量……
  她犹豫了下，不满道，“明明是我先问你的。”把问题又踢了回去。
  宋子循也不在意，笑着答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虽未曾经历，但也不敢张狂到因此就断定这种现象一定没有。”他微顿了下，忖度道，“只不过凡事总要有因才会有果，即便真是鬼怪所为，那它如此又是为了什么……是心愿未了？是怨念太深？还是无辜枉死？也该有个说法。”
  杜容芷想了一会儿，迟疑道，“你不是说那小厮当时经过的，正是他家主母生前住过的院子么？那会不会……”
  宋子循笑了笑，把自己听来的事详细告诉她，“据今晚赴宴的人说，霍员外与霍夫人成婚十余载，两人虽膝下空虚，感情却是极好。霍夫人是位温婉贤惠的女子，一直颇得丈夫爱重，在坊间名声也很好。她于前年开春被诊出有孕，霍员外欣喜若狂，待之更是如珠似宝……只可惜——”他声音微顿，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抱住她的手轻轻收紧，低声道，“霍夫人福薄，生产时遭遇难产……最后母子俱亡。”
  杜容芷身子一颤，抬起头望向他。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仿佛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许久，杜容芷平静地别开眼，望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缓缓道，“真是可怜。”
  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得也如一缕青烟，瞬时吹散。
  两人忽然谁也没了说话的兴致，相顾无言地坐在罗汉床上，各怀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宋子循语带轻松道，“好了……我把知道的奇闻都告诉你了。你呢？听说今天出门逛街去了？”
  杜容芷也知道他是没话找话，捧场地弯弯唇角，“是啊……看外头天气不错，就出去走了走。”
  宋子循不觉松了口气，笑道，“都买了什么？”
  “买了几本书，”她随手指指书架，“还有些糖果点心……味道都还不错。”
  “就只这些？”宋子循挑了挑眉，忽然想起刚回来时园园青荷的对话，又搂着她问，“可是有人给你不痛快了？”
  “没有。”杜容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倒记起件事，“说起来，我今天在金楼时，也曾碰见过一位霍夫人。”遂把白日在万福金楼的事言简意赅说了一遍，只是期间霍夫人言语如何刻薄，态度如何傲慢略去不提。
  “若不是听你说霍夫人早已过世，”杜容芷道，“我怕要以为今日那位美艳贵妇便是霍员外的夫人。”
  宋子循想了想，“这山荫县姓霍的人家不多，如此富贵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位霍夫人想必也与霍员外有亲。”说着不禁把园园那几句话过了一遍，心里多少也有了数，笑着打趣道，“我早说你不该成日打扮得这般素净……可是他们怠慢你了？”虽在笑着，眉宇间却透出几分不悦。
  杜容芷如何听不出来，不由笑道，“没有的事……实则是我自己没看到十分中意的。”说着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扬起下巴故作倨傲道，“不然就凭我夫君是知县老爷，什么好东西还不紧着我挑！”
  一席话果然叫宋子循受用地笑起来，拥着她道，“毕竟是小地方的东西，肯定比不上京城里讲究……你既瞧不上，等回头叫长兴去陵安看看，给你买些好的。”
  “再说吧。”杜容芷随口道，“倒是先前我跟你提起开铺子的事儿……今儿我瞧着康平大街就很不错，人气也旺，不如你帮我打听打听，那周围有没有要出租的铺子可好？”
  宋子循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随即笑道，“咱们才刚来了几天，你就这么着急……”
  见杜容芷张嘴欲言，他继续道，“这事我会叫人留意着，你就别操心了。”
  杜容芷这才放了心，笑道，“我在这儿举目无亲，就只能指望你啦……你好歹替我上心着些。”
  “包在我身上。”他凑过来，低声道，“夜深了，咱们睡吧？”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
  接下来的日子，宋子循依旧忙碌。杜容芷因得了他的承诺，铺子的事索性就先放下，每天在家带带孩子，看看书，绣绣花，日子也过得轻松惬意。
  转眼又是初一，大早送了宋子循出门，杜容芷就领着丫头们去静恩寺里上香。
  静恩寺坐落在城南三十里的万岩山上，因十分灵验，寺里常年香火鼎盛，尤其到了初一十五，前来烧香许愿，祈求平安的善男信女更是络绎不绝。
  ……
  正殿里，杜容芷跪在蒲团上，俯身对着慈眉善目的观世音像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心里默默祈祷：“信女杜容芷，求佛祖保佑我父亲母亲身康体健，福寿延年；保佑小女莞姐儿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待她起身，便有小沙弥焚起信香递上，杜容芷接过，虔诚地插进香炉里……
  上香之后，主仆几人由知客引着去了后头的禅房休息。
  “少夫人方才许了什么愿？”知客僧人甫一离开，园园忙一脸兴奋地问，“奴婢听说这静恩寺求子嗣可灵验了！”
  青荷脸色顿时一变，赶紧用胳膊肘拐她。
  园园不明所以地看看青荷，又看向杜容芷。
  她有点不太明白……
  反正现在少爷跟少夫人都和好了，不是应该赶紧再生个小少爷么？
  还有什么比子嗣更重要的……
  杜容芷淡笑了笑，“我倒是听说这静恩寺的素斋十分有名，许多人都是奔着它来的……待会儿可要好好尝尝。”
  青荷忙笑道，“奴婢也听人说来着——”
  却被外头的敲门声打断。




第三百二十章 霍夫人

  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道，“夫人，何员外跟王员外家的女眷来寺中上香，听说夫人在此，想要过来拜会。”
  杜容芷想了想，微笑道，“去请她们进来一叙。”
  须臾之后，小丫头果然领着两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走进来。
  为首的妇人四十上下，长脸儿高鼻，穿着件粉蜜色玉兰花褙子，眉宇间透着几分精明，后头那位略年轻些，身材圆润，穿了件大红色的衣裳，下着水绿色百褶裙，满头簪钗衬得那张平庸的脸金光闪闪。
  两人上前跟杜容芷见了礼，年长些的何夫人便笑道，“民妇今日原是约了吕妹妹来寺里上香，不想竟有幸遇上宋夫人，少不得要来叨扰一番……还望夫人莫嫌咱们聒噪。”
  杜容芷嫣然一笑，“何夫人客气了……我虽初来此地，但也听说过两位的贤名。只是无缘一见，今日能在寺里遇上，可见也是咱们的缘分。”
  何夫人见她不过十五六年纪，秀美的小脸虽带着几分稚嫩，举手投足却颇为从容大气，心下不由把她跟家里才款待过那位宋大人想了一回，心说这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遂笑道，“宋夫人过誉了……”
  “可不是？”她话音未落，一直没插上话的王夫人吕氏已经迫不及待地接口道，“咱们能有什么贤名……倒是宋夫人，比我预想的还要年轻漂亮，看得我都入迷了。”
  何夫人脸色几不可见地沉了下，拿帕子掩唇笑道，“正是呢。”又温柔地问杜容芷，“宋夫人从前可来过静恩寺？”
  杜容芷笑了笑，“我平日不怎么出门……也是听下人提起这边有座十分灵验的古寺，今天才特地过来祈福。”
  吕氏自以为知道杜容芷所求为何，不由抚掌笑道，“宋夫人可算是来对了……这静恩寺的送子观音一向最为灵验，每常有像您这样年轻的小娘子，千里迢迢来这里求子祈福……不出几年就能凑出个‘好’字。”
  一席话说得青荷暗暗蹙眉，小心看向杜容芷。
  后者淡笑笑没有言语，只端起茶轻抿了口。
  吕氏却只当她是害羞了，十分热络道，“听我们爷说宋大人跟宋夫人感情极好……要是宋夫人能再为大人添个公子，宋大人岂不更——”
  “咳咳——”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何夫人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
  她觉着自己今天就不该约吕氏一道过来！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口子都是着三不着俩的东西！
  她暗暗瞥了吕氏一眼。
  吕氏忙住了嘴，讪讪笑了两声，“民妇瞧着宋夫人好生和气，忍不住就话多了些……叫宋夫人见笑了。”
  杜容芷清浅一笑，温和道，“哪里的话？我听王夫人说话就有意思得很……”
  吕氏果然就高兴起来，眼见她又要开口，何夫人忙抢先一步道，“宋夫人方才来的时候，可曾去山上逛逛？”
  杜容芷摇头笑道，“还不曾。”
  何夫人便提议道，“这时节美人樱开得正好，漫山遍野可漂亮了……我倒知晓一处地方，不但十分清净，且最适合赏景，宋夫人可有兴趣过去瞧瞧？”
  杜容芷想了想，微笑颔首道，“既如此，就有劳宋夫人为我做个向导了。”
  何夫人这才舒心笑起来，“应该的。”
  ……………………
  何夫人为人风趣，长袖善舞，因早年曾随何员外走南闯北，比之寻常女子又多了一层见识。她跟王夫人吕氏一边陪着杜容芷在山间漫步，一边给她介绍万岩山上的景色，谈吐诙谐，妙语连珠，几次逗得人捧腹。杜容芷含笑听着，心中也不由暗暗称赞。
  众人走了约一盏茶功夫，面前视野越发开阔起来。何夫人叫来个俏丽的丫头，吩咐道，“你且去前头亭子里看看，现下可有旁人在那……切莫唐突了宋夫人。”
  山荫县民风淳朴，男女大防也不严苛。不过考虑到杜容芷是从京里来的贵女，规矩自然更看重些。
  那丫头忙应了声是，快步朝前面走去。
  何夫人便对杜容芷笑道，“这万岩山一年四季的景致虽各有千秋，我却最喜欢这个时节。尤其待会从亭子上望下去，云山雾绕，宛如置身仙境，美不胜收。”
  杜容芷见她心思细腻周到，心下好感更胜，遂点头笑道，“何夫人的眼光，定然是错不了的……”
  这边才刚说着，就见先前那丫头又快步折返回来。“夫人……”她上前行了礼，微有些迟疑道。
  何夫人笑容一顿，皱眉，“怎么？莫不是那亭子已经叫人占了？”
  “倒也不是别人……”那丫头犹豫着开口道，“是……是霍夫人……”
  杜容芷正跟王夫人吕氏在看一处碑文，听到“霍夫人”三个字，吕氏轻蔑地撇了撇嘴。杜容芷心念一动，好奇道，“这位霍夫人是……”
  “她算哪门子的霍夫人！”吕氏嗤之以鼻，“不过是霍员外从外头带回来的一房小妾……因霍夫人走后有些事需她出面打点，她便每常以霍夫人自居……简直不知羞耻！”
  但凡为人正妻者，对那些以色侍人的侍妾姨娘之流，都是一样的深恶痛绝，同仇敌忾。王夫人如是想，何夫人也是一样。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蹙着眉若有所思的杜容芷，正想吩咐丫头另找个地方，忽听见一声娇笑：“姐姐们来寺里上香，怎地也不叫着妹妹一道？”
  “喏，那不是来了。”吕氏掩住嘴，冷笑一声。
  杜容芷也看过去，微眯了眯眼。
  只见一红衣丽人领着丫头婀婀娜娜地走了过来。
  何夫人简直想扶额——早知道今天出门就该看看黄历……
  那朵红云却已经飘到眼前，“芸儿见过刘姐姐，见过吕姐姐。”她说着，目光瞥见吕氏身侧还站着一人，叫她浑圆的身子一挡，也看不清容貌，遂笑问道，“这位是？”
  何夫人只得介绍道，“这位是咱们新任知县宋大人的夫人……”
  杜容芷转过身，嘴角噙笑看着她。
  娇媚的笑容登时凝在脸上，顾芸面色一白，“你……你……”




第三百二十一章 就事论事

  身后的丫头闻言忙抬起头，待看清楚了杜容芷也是大惊失色。
  “放肆！”园园已从刚才的讶异中回过神来，难得逮着个机会扬眉吐气，她当即竖起眉娇喝一声：“什么你啊我的！见了我家少夫人还不赶紧行礼！”
  顾氏面色本已有些发白，待叫园园一番抢白，顿时又涨得通红，一双明眸瞬间漫上了水光，泪盈于睫好不可怜。
  杜容芷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轻声喝道，“园园，不得无礼。”她扫了眼顾氏，似笑非笑挑了下眉，“原来这位就是——唔……霍夫人？”
  “民妇不敢！”顾氏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民妇霍顾氏，是，是本县霍员外家的姨娘……给知县夫人请安了。”
  “顾姨娘怎地行如此大礼？”杜容芷微诧，淡淡看向她身后呆立着的丫头，“还不快扶你家姨娘起来？”
  那丫头方反应过来，心里又虚又怕，连忙上前搀顾氏起身。
  顾氏半靠着丫头，哪里还有从前的气焰？只颤声道，“那日在金楼，民妇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宋夫人……还望宋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民妇一回。”说着几乎要哭出来。
  杜容芷面上含笑，只抿唇不语。
  何夫人冷眼瞧着，联想这顾氏素日为人，心里早猜出个大概。奈何她家老爷跟霍员外一向交好，且今天出来观景又是她亲口提的，总不好就这么袖手旁观，心里正琢磨该如何斡旋，却见吕氏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问，“怎么宋夫人已经跟顾姨娘见过了？”
  “是有过一面之缘。”杜容芷淡笑着点点头，“我前阵子在万福金楼看首饰时，刚巧与顾姨娘相中同一只发簪——”她说着云淡风轻往顾氏头上瞥了一眼，微笑道，“便是这只玉兔簪了。”
  众人循着她目光望去，果然就见顾氏发髻上斜插着只玉兔捣药簪，那玉兔一双红宝石眼睛在太阳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哎呦……”吕氏不由掩唇，故作吃惊道，“这，这可真是……”
  连何夫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她早就觉得这个顾氏不是盏省油的灯……如今竟然抢东西都抢到知县夫人头上了……
  顾氏的脸色越发苍白，嚅了嚅嘴刚想开口，就听杜容芷柔声道，“何夫人方才不是说有一处观景极佳么？咱们现在可能去了？”
  “自是能去。”何夫人忙陪笑道，“百灵，还不快为宋夫人带路！”
  先前去探路那丫头连忙应了声是，毕恭毕敬地引着杜容芷往前方亭子里去。
  杜容芷旁若无人地自顾氏身侧走过，园园紧随其后，到跟前时忽然冷嗤一声，“土包子！”遂扬起下巴甩着帕子往前走去。
  何夫人故意落后几步，待众人都走远，方走至顾氏身边，无奈叹了口气，“你还是先回去吧……”其他也不便多说，只快步跟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氏的丫头小红低低唤了一声，“夫人……”
  “啪——”顾氏反手就是一巴掌，猩红着双目怒骂道，“谁许你叫夫人！”
  小红半边脸顿时火辣辣疼起来……她也不敢哭，连忙捂着脸扑通一声跪下，“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姨娘恕罪……”
  顾氏看着远处消失的背影，恨恨攥紧手里的丝帕，咬牙切齿道，“我们走！”
  …………………………
  等杜容芷在寺里用了斋饭，坐了轿子回来，已经寅时了。
  宋子循正抱着莞儿在院子里玩举高高，一进门就听见小家伙像哨子一般的尖叫。
  “你们这是干什么？！”杜容芷疾步走过来制止，“太危险了，万一伤着莞儿怎么办！”
  宋子循把莞儿抱进怀里，笑道，“不会受伤的，我手一直扶着呢！”
  杜容芷没好气瞪他一眼，“那也不行！”不由分说把女儿夺过来交给乳母，“抱孙小姐下去洗把脸。”
  乳母忙应了一声，上前接过莞儿。
  莞儿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一边挣着身子一边朝宋子循伸手，“爹爹抱抱……爹爹！”
  宋子循无能为力地朝杜容芷努努嘴，“你娘亲不让……咱们得听她的。”
  莞儿瘪着嘴巴巴看向杜容芷，乖乖摆摆手，“娘亲不让……娘亲不让举高高……”眼眶却瞬间红了，大眼睛泪汪汪的，可怜得不行。
  杜容芷觉得这父女俩简直闹得她脑仁儿疼……遂板着脸对莞儿道，“只许再玩最后一次。”
  小家伙顿时眉开眼笑，小鸟一般欢呼，“爹爹，爹爹！”
  杜容芷嘴角抽了抽，凉凉扫了宋子循一眼，自己进了屋。
  又过了片刻，院子里的尖叫声终于止了，宋子循笑呵呵从外头进来。
  “今天上香去了？”他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她喝了一半的茶饮了一口。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声，“我今天又遇见那位‘霍夫人’了。”
  宋子循拿着茶盏的手一顿。
  “你可知她是谁？”杜容芷冷冷勾了勾唇，并不等宋子循说话，就继续道，“便是上回你说那位与妻子鹣鲽情深的霍员外的宠妾！”
  见宋子循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诧异，杜容芷不由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也并不比你早多少。”宋子循笑着放下茶盏，老实交代道，“只是有回无意中听衙役们说了几句……”他顿了顿，“据说这妾室当初还是霍夫人做主纳的，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杜容芷点点头，“在你们眼里，女人们相处总是很融洽的。”
  听着她语气里满满的嘲讽之意，宋子循无奈道，“容芷，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我也是就事论事。”杜容芷笑了笑，“我知道这不算什么……就像能写出‘十年生死两茫茫’的东坡居士，也同样会狎妓纳妾一样——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子循暗暗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每回只要说到这样的话题，她就会变成一只刺猬，竖起全身的刺……他也是因此才不愿意告诉她这些的……




第三百二十二章 拿什么跟我斗

  这厢宋子循跟杜容芷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闹得不欢而散，另一厢的何员外夫妇提起这个顾姨娘也是一脸严肃。
  “竟有这样的事……”何员外眉头紧皱。
  “千真万确。”何夫人把刚熬好的老鸭汤递到丈夫跟前，“我一回来就使人去金楼打探过……那日顾氏不但抢了宋夫人相中的簪子，还怂恿下人对宋夫人出言不逊……说她——”何夫人以帕掩唇，低声道，“说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真是不知死活！”何员外低骂了句。
  “谁说不是？”何夫人满脸厌恶道，“从前慧君还在的时候，我就瞧这顾氏不像个安分的主儿……也就是慧君心善，留了那么个祸害……你且看如今——”何夫人冷笑一声，“她家夫人才走了多久呢，旁人客套称她一声‘霍夫人’，她还真就把自己当成个正经玩意儿了！”
  何员外皱眉点头，“从前倒真看不出……”
  “你们能看出什么？”何夫人嗤之以鼻，“但凡是个稍有些姿色的女人对你们温柔小意，奉若神邸，你们怕是连北都找不着了！”
  何员外略带责备地扫她一眼，“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什么话？”何夫人冷笑一声，“大实话！”
  “想从前的慧君是何等秀外慧中的贤良女子，那霍俞良与她也过了十几年举案齐眉的恩爱日子，可现在怎么着？慧君还尸骨未寒哪，他就叫那混账婆娘把持住！”何夫人越说越觉得来气，拍案道，“论性情，论才学，论家世，顾氏别说是跟慧君比，就是给她提鞋都不配！不过是仗着年轻，胸前多二两肉，就把霍俞良迷得晕头转向，竟叫她一个姨娘当了家！”
  何员外听着妻子说得义愤填膺，这把火再烧下去只怕要烧到自己身上，遂不耐打断道，“咱们在说宋夫人的事，你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何夫人白他一眼，气倒是消了些，“要不是霍俞良素日对顾氏太过纵容，能把她宠得目中无人，在太岁头上也敢动土？这得亏是宋夫人涵养好，不与她一般见识……要换了旁人，管保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何员外沉吟了片刻，“你约莫宋夫人后头可还会追究这事儿？”
  “那倒不会——要追究早就追究了，哪还用等到今天？”何夫人说着，不由叹道，“都说京城贵女多娇纵，就连我从前打过交道那几个官太太，也是个顶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却不想这宋夫人年纪不大，竟有这等从容气度……就是换作我年轻时候，也未必如此沉得住气。”
  何员外不由笑道，“从前你接触那些，不过是些小门小户的官家女眷，井底之蛙，自以为金贵罢了……这宋夫人出身京城杜家，那才真是千金万金堆出来的大家闺秀，又岂是寻常妇人可比？”
  何夫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想了想，又叹息道，“我瞧着宋夫人这性情，若是慧君还在，两人倒能合得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何员外摆摆手，指尖在案上轻点了点，“等回头再见着俞良，我会与他提一提此事。”
  “是该好好提提。”何夫人一脸厌恶道，“那么个糊涂东西，往后就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
  屋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伴随着粗鄙的叫骂声。
  帘外的小丫头一个个噤若寒蝉，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里。
  却见一个浅粉色的身影快步从外头进来，两人如见着了救命稻草，忙迎上前，“小红姐姐，姨娘她——”
  小红本就心烦意乱，闻言更是不悦，黑着脸啐道，“一个个在这儿瞎咋呼什么？还不快去外头守着？！”
  两人顿时如临大赦，连忙叠声应着退了出去。
  待亲眼看着屋门从外头关上，小红才转身掀起帘子进了屋。
  屋子里果然一片狼藉……
  小红嚅了嚅嘴刚想开口，却见电光石火间猛地朝她这边飞过来个东西——“啪”那东西砸在小红脑门上，又滚到了地上。
  小红疼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待好容易缓过那股痛意，才看清掉在脚下的竟是一只玉兔捣药簪，只是那兔子的脑袋已经摔断，看上去又是滑稽又是诡异。
  小红看得心里一顿，忍着痛把那簪子连同摔断的兔头一并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顾芸正一脸气急败坏地坐在妆台前，从镜子里见来人是她，不由转过身骂道，“你终于知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
  小红动作麻利地倒了碗茶，也顾不得疼，忙赔着笑把茶盏端给顾芸，“姨娘先喝口茶消消气……奴婢刚才也是替姨娘去前头打听消息了，这才回来得迟了些。”
  顾芸冷哼一声，“你打听着什么了？”
  小红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听曹大说，爷今个儿白日是跟何员外出去吃酒……”
  “我就知道！”顾芸猛地一拍妆台，破口大骂道，“定是刘氏那个两面三刀的老虔婆见不得我好，故意撺掇她汉子在爷跟前败坏我！”
  “姨娘息怒，姨娘息怒……”小红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好生劝道，“其实爷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姨娘这几天先在家避避风头，等再过些日子，众人也把这事忘了……”
  顾芸一把把她推开，小红被推得一个踉跄，才刚站稳就听她怒骂道，“我为什么要避？我又不是林氏那个见不得人的娼妇——”
  “姨娘！”小红大惊失色，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带惊恐地四周环顾了一眼，紧张道，“……这话，这话是说不得的！”
  “我就说了，怎么地？”她嗤笑一声，嘲讽地朝小红勾了勾唇，“怎么，莫不是你也信了那贱人阴魂不散的鬼话？”
  小红抿了抿嘴，竟然不敢说话。
  “瞧你那怂样！”顾芸狠狠剜她一眼，“那蠢货生前都斗不过我，死了还拿什么跟我斗！”她说着，美眸里忽然闪出一抹凶光，咬牙道，“一切都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抢！”




第三百二十三章 案发

  南方的夏天来得比预期中还要早，才进了五月，天已经有些热了。
  清早杜容芷便跟园园等人商量着去裁缝店拿下人们夏装的事儿——这里到底不比国公府，家里养着现成的针线班子，如今除了几个主子的衣裳，其他都是请了人量了尺寸，叫外面人做的。
  宋子循听杜容芷说得起劲，不由抬起头淡淡扫她一眼，“等他们做好了自然会送来，再不济你使个人去拿也一样……何苦还要自己跑趟腿？”边说着修长的手已经拿起勺子舀了碗枸杞粥放到杜容芷跟前。
  杜容芷挥手叫园园她们下去准备，接过宋子循递来的汤匙，“我自己也想出去逛逛。”
  她舀起粥喝了一口，想起来，“对了，上回让你帮我寻铺面的事，可有眉目了？”
  宋子循剥鸡蛋的手微顿了下，“已经在找了。”他动作娴熟地把蛋清从中间掰开，黄澄澄的蛋黄滚进杜容芷的碟子里，“合适的铺子不是说有就能有的，你也不要太心急了。”
  杜容芷明白他说得是事实，想了想便道，“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位置稍差些其实也可以考虑。”
  “好。”他把蛋清放进自己面前的碟子，很快又拿起一个，优雅地剥完，“还要么？”
  杜容芷摇摇头，“不要了。”
  宋子循温和一笑，“快吃吧，吃完我陪你一起去。”
  ……………………………………
  待用过早饭，安顿好莞儿，宋子循便陪杜容芷去裁缝铺看衣裳。
  两人早早下了轿，信步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
  途中经过一处演杂耍的，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人，杜容芷也有些好奇，正想拉着宋子循过去看看热闹，忽见迎面走过来一队身穿缁衣的衙役。
  众人见他忙行礼道，“宋大人。”
  宋子循微微颔首，淡淡问，“什么事？”
  为首的捕头忙上前拱手道，“方才衙门里接到报案，说是霍员外家死了个丫头，属下等人正要过去查探……”
  他话还没有说完，宋子循就直觉得有道目光热烈地望向自己。
  他想了想，“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是，属下告退。”捕头朝宋子循拱了拱手，遂领着人大步离开。
  待一行人走远，宋子循方看向杜容芷，淡淡挑眉，“你也想去么？”
  杜容芷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笑道，“这样，恐怕不太好吧？”
  一盏茶后，杜容芷已经端坐在宋子循的轿子里。
  宋子循斜睨她，“……你刚不是还说不太好？”
  杜容芷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一脸认真道，“我上回曾听何夫人说，霍员外此人颇有品味，他设计的园子是整个山荫县最雅致的……正巧我近来在家闲着没事，寻思把园子再捯饬捯饬，今天跟你过去看看，兴许能从中找到些许灵感。”
  “……”宋子循默默看了她好一会儿，颔首道，“我发现你近来脸皮越发厚了。”
  杜容芷歪头想了想，正色道，“大约是近墨者黑吧。”
  ……………………………………
  宋子循跟杜容芷赶到时，霍员外正在房里安慰着哭成泪人的顾姨娘。
  顾氏本就生得柔弱娇媚，此时粉黛尽褪，梨花带雨，更是叫人好不心疼，霍员外这厢还在柔声细语地耐心哄着，就听下人说那边知县夫妇已进了大门。
  顾氏本能地往霍员外怀里缩了缩，哽声问，“他……他们怎么会来？”
  霍员外也有些不解，只安抚地拍拍她道，“你且好生歇着，我出去看看。”
  顾氏心思转了几转，还不等霍员外起身，便伸手拉住他，抽抽搭搭道，“老爷等等……妾身陪老爷一起去外头待客。”
  霍员外一顿，迟疑道，“这……”
  顾氏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儿，柔声道，“宋大人与宋夫人头一回来，咱们总不好失了礼数……怠慢了宋夫人。”
  如今家里只有顾氏一个女主人，来了女眷也确实只有她能作陪，只不过……
  见霍员外面露难色，顾氏哽咽道，“妾身明白老爷担心什么……”她声音一顿，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落下泪来，“上回在万福金楼虽是小红出言不逊，冲撞了宋夫人，可妾身身为主子没有及时制止，也同样有错……如今小红已不在了，妾身更该再去给宋夫人赔个不是……”说着又忍不住低泣出声。
  霍员外叹了口气，“罢了，既如此，你便跟我一同过去吧……”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待会在宋夫人面前，切记要谨言慎行，莫失了礼数。”
  顾氏忙应道，“老爷放心，妾身都省得。”
  ……………………………………
  宋子循跟杜容芷则被霍府管家引至前厅饮茶。
  宋子循慢条斯理地抹着碗里的茶叶末，“如何？可有灵感了？”
  杜容芷正四下看着，闻言微怔了怔，才点头道，“确实颇受启发……不如咱们再去案发的院子看看？”
  宋子循无语看着她。
  “来都来了，总得到处看看不是？”她积极游说道，“不是说先霍夫人去世前就一直在那个院子养胎？我猜那里的景致一定是全府最好的……”
  “你就不害怕么？”宋子循无奈道，“那种场面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看的。”
  杜容芷撇了撇嘴，正要开口忽听见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知宋大人与宋夫人光临寒舍，霍某有失远迎……还望大人与夫人恕罪。”只见一个英俊笔挺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来，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赫然就是与杜容芷有两面之缘的姨娘顾芸。
  “霍员外不必客气。”宋子循淡笑笑，“我也是方才陪内子出门，无意中听说府上发生了桩意外，所以过来看看。”
  霍员外叹了口气，“也不知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话音刚落，顾氏适时地发出两声低泣。
  宋子循冷眼看着，皱眉道，“这是……”
  顾氏忙擦了擦泪，楚楚可怜道，“民妇顾氏见过宋大人，宋夫人。”




第三百二十四章 重情之人

  宋子循目光淡淡扫过她一身正红色裙裾，“我听闻自霍夫人仙逝之后，霍员外并未续弦……”他似笑非笑挑了挑眉，“莫不是传闻有误？”
  顾氏俏脸登时一白。
  民间虽素来就有妾室不能着大红的规矩，但在某些不讲究的人家，这种事也并非没有，不过是民不告官不究罢了……如今被人如此直白地点出来，霍员外的脸色顿时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不悦地瞪了顾氏一眼，讪讪道，“这是霍某的姨娘顾氏……乡野村妇不懂规矩，叫宋大人见笑了。”
  宋子循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点头道，“原来如此。”就不再说话了。
  杜容芷在旁默默听着，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这厮近来嘴欠得倒是越发合她心意了……遂柔声笑道，“顾姨娘，咱们又见面了。”
  宋子循淡淡看向她，“你们认识？”
  杜容芷配合地点点头，“曾见过两次……”
  顾氏赶紧收了眼底的泪，不等她说下去就忙一脸怯懦道，“宋夫人，初时都怪婢妾不懂事，纵容丫头唐突了夫人……如今小红已经死于非命……”她说着朝杜容芷深深俯下身，语带悲切道，“还望夫人看在死者为大的份上……就原谅她的无心之过吧。”
  园园顿时气急——明明是这女人狗眼看人低，丫头有样学样，现在居然还有脸推到死人身上……她上前一步刚要反驳，却见杜容芷朝自己摇了摇头。
  园园抿了抿嘴，不甘地退回到她身后。
  杜容芷心里却是十分惊讶。先前进来时虽已经听管家说了遍事情的大概，但也只知道惨死的是顾氏身边的丫头，其他因宋子循没来得及细问，她也就无从得知。但现在听顾氏的意思……杜容芷不由在脑海中把那丫鬟的模样飞快回想了一遍，只依稀记得是个模样齐整伶俐的丫头，一双眼睛更是透着几分精明……
  死的居然是她？
  杜容芷思绪至此，面上不由露出唏嘘之色，“前几日看着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知道说没有就没有了……当真是世事无常。”
  “夫人说得是……”顾氏垂泪，“小红虽只是婢妾的丫头，可她服侍婢妾多年，婢妾早已当她如亲人一般，如今就这么没了，婢妾这心里……”
  杜容芷同情地点点头，“姨娘心善……”
  顾氏于是打蛇随棍上，“不瞒夫人说……小红前几日还在为唐突夫人的事自责不已……如今她人已经不在了，只有这么个未了的心愿……”
  杜容芷心下一阵冷笑，只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天的事我早忘了，顾姨娘不必再提。”
  顾姨娘暗暗松了口气，“婢妾代她多谢夫人大量……小红若是地下有知，想来也能瞑目——”
  “自己莫名其妙死了怎么可能瞑目……这话说得还真是好笑。”她话音未落，就听杜容芷身后的园园小声嘀咕了一句。
  杜容芷蹙了下眉，轻斥道，“多嘴。”
  顾姨娘神色微顿，僵着脸攥紧帕子，“姑娘说的是……”
  宋子循见她们你来我往说得好不热闹，遂站起身抖了抖袍子，对杜容芷道，“你且在这里坐坐，我去事发的院子里看看。”
  霍员外忙道，“霍某为宋大人引路。”
  宋子循微微颔首，“有劳。”
  “宋大人客气。”霍员外拱手道，又吩咐顾氏，“你好生款待宋夫人。”
  顾姨娘忙恭敬道，“老爷放心。”
  ……………………
  待男人们出了门，顾氏又张罗着让下人去院子里摘新鲜的果子给杜容芷品尝。
  “我家老爷早就想请宋大人跟夫人来家中做客，却不想两位第一次登门竟是在这种境况下……”顾氏一脸讨好地亲自给杜容芷斟上茶。
  杜容芷淡笑了笑，“顾姨娘不必客气，坐下说话吧。”
  顾氏先前因小红的死受了好大惊吓，且自宋子循夫妇来后又站了这么长时候，现下也有些腿软，遂柔柔告了声罪，却也不敢当真跟杜容芷对坐，只叫下人拿了个杌子，欠着身坐在杌子上。
  就听杜容芷柔声道，“我方才听管家说，小红的尸体是今早上在先霍夫人的院子里发现的？”
  顾氏眼神闪烁了下，谨慎答道，“是。”
  杜容芷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不知先霍夫人的院子现在是谁住着？”
  顾氏抿了抿唇，小心道，“夫人过世以后，我家老爷因怕睹物思人，便把那院子闲置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我早听说霍员外与霍夫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当初霍夫人难产去世……霍员外一定很伤心吧？”她随口说着，一双清亮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氏的神色。
  顾氏微微一怔，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狠戾与惊恐掺杂在一起的古怪神情……她忙垂眸挡住眼底的情绪，轻声道，“是……我家夫人端庄大度，温柔贤淑，与我们老爷又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夫人去后，老爷着实难过了许久。”
  她说完，却久久未听到杜容芷回应。
  顾氏心下一诧，抬眼望去，却见杜容芷手里捧着茶盏，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稚气未脱的脸上竟有几分怔怔。
  似乎也感觉到对方投来的诧异目光，杜容芷回过神，冲她笑笑，“霍员外也是重情之人。”
  顾氏附和地点了点头，就见外头外头快步走进来一个丫头，在顾氏耳边低语几句。
  顾氏便含笑对杜容芷道，“今日耽误宋大人休沐，我家老爷很是不好意思……想请宋大人与宋夫人留下吃个便饭，宋大人说要问问夫人的意思……不知宋夫人可否赏光？”
  杜容芷淡笑，“会不会太叨扰了？”
  顾氏忙摆手道，“不会不会，咱们高兴都来不及……还请夫人给咱们这个机会。”
  杜容芷清浅一笑，“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既要请客吃饭，请的还是知县夫妇，顾氏少不得要亲自去厨房张罗安排。如此一来，杜容芷自然而然就提出了想去霍府花园里转转的要求。
  顾氏自是没有不答应的，连忙吩咐个伶俐的小丫头给杜容芷引路，自己则带着几个婆子往厨房里去。




第三百二十五章 闹鬼

  亭台楼阁，假山湖泊，花园里还种着各色花草，霍家的庭院虽不甚大，却被点缀得清雅有趣，不落俗套。
  耳边是潺潺水声……杜容芷一脸兴致盎然地听小丫头给她们讲解着园子里的奇花异草。
  青荷园园百无聊赖地跟在后头，还要时不时在杜容芷出言夸赞时附和上几句。
  她们有点想不明白……这园子分明连从前家里的三分之一大都没有，花草修剪得虽也别致好看，但似乎并没什么特别过人的地方……
  正想着，就听杜容芷笑道，“我瞧这园子布置得如此精巧，倒是比京城里好些人家的还要强些。”
  “宋夫人有所不知，”那小丫头不自觉挺了挺脊背，一脸与有荣焉道，“这园子乃是我们老爷亲手设计的……好些京里来的贵人见了，都赞不绝口呢！”
  杜容芷含笑点了点头，“霍员外的确是风雅之人。”因想起来，漫不经心问，“对了，方才咱们一路走来，好像……并不曾经过霍夫人的院子？”
  那丫头年纪到底还小，听了杜容芷问话，脸上登时露出一抹惧色。
  她抿了抿嘴，小声道，“我家夫人的院子不在这边……”
  见杜容芷询问地挑了挑眉，她继续道，“我家夫人生前体弱喜静，老爷怕园子里人来人往扰了夫人休息，就把她安置在西北边的院子里。”她说着，指了指前头一条小径，“沿着这条道一直往前，走到头就看见了。”
  杜容芷轻轻“唔”了一声，又和气地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倒是井井有条……在这里当差几年了？”
  “奴婢叫小菊，”小丫头受宠若惊，直觉得眼前这位宋夫人温婉可亲，可比家里那个天天摆谱的姨娘平易近人多了……遂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奴婢来霍府快两年了……”
  “……时间倒也不长。”杜容芷微一忖度，柔声道，“我听闻先霍夫人是位十分娴静美丽的女子……是真的么？”
  小菊想了想，点头道，“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杜容芷奇道，“难道你没有见过她么？”
  “没有。”小菊摇摇头，“奴婢进府的时候，夫人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好，平日都在自己院子里静养……身边伺候的，也都是从前府里的老人……奴婢那时还是个粗使丫头，哪有资格去服侍夫人呢！”
  杜容芷微微颔首，想了想，有些同情道，“方才听顾姨娘说，自霍夫人走后，她的院子就一直闲置着……如今却忽然在那里发生了命案……你们一定都吓坏了吧？”
  “可不是？”小菊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原本他们说那地方闹鬼，奴婢还不相信——”
  “闹鬼？！”杜容芷拿帕子掩着唇角，花容失色地轻呼一声。
  “嗯。”小菊四下看了一眼，低声在杜容芷耳边道，“宋夫人刚来可能不知道……其实几个月前家里就曾有小厮在夫人院子外面撞过鬼……”
  园园在后面跟着，见那小丫头凑到杜容芷跟前神秘兮兮地嘀嘀咕咕，杜容芷居然还听得十分认真，遂拉了拉青荷的衣袖，朝前面努了努嘴。
  青荷虽然也不知道杜容芷想干什么，但她向来温顺惯了，见状不由笑道，“赏你的景吧，哪那么多心事。”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的身影。
  ……杜容芷皱了皱眉，“所以你们夜里都听到了尖叫声？”
  小菊点点头，“咱们就住在后头那一排下人房里，靠夫人的院子说近不近，但说远也不远……而且当时已经大半夜了，周围什么动静也没有，自然听得真真儿的。”
  杜容芷不解道，“那你们当时就没有人出去看看么？”
  “谁敢？！”小菊瞪大眼睛，“上回撞鬼的阿成，吓得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到现在还怕得跟什么似的……再说自从那院子闹鬼以后，老爷已经下令把那里锁了起来……咱们只以为是谁又撞见不干净的东西，哪里会想到是死人了呢！”
  杜容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事确实有些奇怪。”她不解皱眉道，“只是既然院子都已经封了，小红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小菊茫然地摇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
  杜容芷见再问不出什么来，倒也并不在意，温柔笑了笑，“说起来我家大人去了许久，兴许这时候已经有些发现……你可否带我过去找他？”
  小菊为难地抿了抿唇，“可是顾姨娘吩咐奴婢领您在园子里转转。而且……”她讳莫如深地压低声音道，“那院子有些邪门，兴许真的是鬼魂作祟也未可知……您还是不去为好。”
  杜容芷不由被她故作老成的神情逗笑，顺着她的话问，“小菊，你难不成觉得是你家夫人的亡灵害了小红么？”
  小菊一愣，忙摆手道，“不不不，那怎么可能……奴婢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夫人，但听静思姐姐说，夫人是个顶顶温柔善良的人。就算……也不会害人的。”她咽了咽口水，“奴婢方才说的是那些无家可归，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兴许就是他们一直在作怪。”
  杜容芷却没留意她后半句说了什么，“静思……”她轻声念了一遍，“她又是谁？”
  小菊一愣，忙解释道，“静思姐姐是夫人的贴身婢女……”她顿了顿，“夫人去世后，老爷十分伤心，从前伺候过夫人的人都因为服侍不利被发落了……静思姐姐因是打小就跟着夫人的，和老爷也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是以老爷网开了一面，平日就让她在府里做些……做些粗活儿，倒也没有十分责罚她。”
  “原来如此……”杜容芷轻轻点了点头，默了一会儿道，“我还是想去霍夫人的院子里看看……你若是害怕，留在这里等我也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无功而返。
  小菊面上一阵纠结，最后只得乖乖道，“宋夫人这边请。”




第三百二十六章 冤魂索命

  “死者面部呈惊恐状，额头左侧有被钝器砸中的伤口……根据现场遗留下的脚印和杂草倒刺上的碎布片，可以看出死者当时十分惊惶，慌不择路之下还被杂草刮碎了裙子……死前应是受到过极其严重的惊吓，基本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
  宋子循淡淡点了点头，“死亡时间。”
  “从尸体的僵硬程度和尸斑来看，死亡时间应是在夜里三更至四更之间……这与下人们听到尖叫声的时间也大致吻合。”
  宋子循微微颔首，“现场可有发现凶器？”
  “尸体旁有一块带血的碎瓦片，初步判断死者头上的伤口就是被瓦片击中所致……属下方才已上去勘察过，廊檐上浮土较多，旁边发现一些极似猫的掌印，属下怀疑是昨夜里猫踩飞瓦片，刚好砸中死者的脑袋……现下仵作正在为死者验尸。”
  说话间宋子循已经踱步到小红的尸体旁，俯下身掀起她脸上的白布——一张狰狞骇人的脸登时呈现在他跟霍员外眼前。
  霍员外吓得猛一哆嗦，面色苍白地后退了一步。
  宋子循则指了指小红头上的创口，不徐不疾道，“这就是死者致死的原因？”
  仵作正好也已经检查完毕，朝他行礼道，“回禀大人，观其创口和出血量，以及瓦片砸人的力道、位置，都不足以致命，且死者身上亦无其他明显伤口，真正死因——”他微顿了下，扫了眼宋子循身后看得脸色苍白的霍员外，恭声道，“还需等属下剖开尸体，再做进一步检查。”
  一席话说完，本就面无血色的霍员外更是吓得身子一颤，险些站不住。
  宋子循点点头，平静地给尸体盖上白布，“兹事体大，便是要开膛验尸，也需先征得死者亲属的同意……”他顿了顿，回头问霍员外，“死者在山荫县可有什么亲人？”
  霍员外还在怔怔，冷不丁听宋子循问了一句，半晌才反应过来，摇头道，“她是老家发大水逃出来的……家里早就没有人了。”
  宋子循颔首，“既然如此，由霍员外做主也是一样。”
  霍员外迟疑地皱了皱眉，苍白着脸道，“非要开膛破肚么……这人都死了，若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宋子循一脸平静道，“是否要进行剖尸，决定权自然在霍员外手上。”他边说着，边拿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不过我听说这间院子早前就有闹鬼的传闻，如今又发生了命案……此案只要一日不破，外面那些传闻就会叫嚣尘上……”他目光淡漠地看向霍员外，“霍员外难道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么？”
  霍员外脸色一僵。
  宋子循继续慢悠悠道，“还是说，霍员外其实根本不在乎事情的真相如何，只想尽快息事宁人……”
  “怎么会？”霍员外急忙道，“霍某若是真的只为息事宁人，就不会叫人去衙门报官了。”他稍犹豫了片刻，“既然只有剖尸才能查明死因……那就剖吧。还望大人早日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告慰死者在天之灵，也还我霍家一个清白安宁。”
  宋子循点头道，“这个自然。”又因是他第一次碰上命案，遂又不耻下问地向仵作咨询了几句关于解剖的问题，直听得霍员外面如纸色，几欲作呕。
  宋子循见状，不由好心提醒道，“霍员外若是有事，不妨去忙，我还需在这院子里勘察勘察。”
  霍员外原本还想强撑，奈何腹里早已是翻江倒海，多待一刻都是煎熬，遂从善如流道，“既然如此，那霍某就先去书房里处理些事务……”
  宋子循颔首道，“后头若有需要，少不得还要例行寻问你几句……”
  “霍某明白。”
  …………………………
  “前头就是我家夫人的院子了……”小菊怯怯道。
  杜容芷微笑着点点头，正想朝院子走去，却被青荷劝阻道，“少夫人，您刚才不是听她说了么？那院子有些不吉利……”
  “怕什么？”杜容芷不以为然道，“就算真的有鬼，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跟她素不相识，她也犯不着来害咱们……何况大少爷现在就在里面，他自会保护咱们周全。”
  青荷抿了抿嘴还要再劝，杜容芷却用不容置疑地语气道，“你们要是害怕，就都在这里等着……我肯定是要进去的。”
  “那……那奴婢……”小菊期期艾艾道。
  杜容芷大方道，“你想留下就留下。”又看园园跟青荷，“你们呢？”
  两人对视一眼，认命道，“奴婢陪少夫人进去。”
  …………………………
  台阶上长着杂草，半掩着的大门已经有些掉漆……随着杜容芷推门的动作，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宋子循正负手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向廊檐，听见脚步声并不曾看过来，只淡淡问，“来了？”
  园园跟青荷忙俯身行礼。
  杜容芷走到他身边，微诧，“你知道我会来？”说着目光不由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其他人呢？”
  “打发走了。”宋子循方侧过脸，淡笑着朝她伸出手，“走吧，带你进去看看。”
  …………………………
  到处结满了蜘蛛网——一张架子床，一个妆台，一座方角柜，圆桌并几把凳子……构成了屋里全部摆设。若不是杜容芷已经知晓这里是霍家女主人的住处，她实在很难把这样一个简单得近乎简陋的地方与到处透着精致奢华的霍府联系到一起。
  “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么……”杜容芷嘲讽地挑了挑唇角。
  宋子循玩味地扫了眼四周，认同道，“这霍家……似乎与大家口中的不太一样。”
  杜容芷转过头，“那丫头是怎么死的？”
  “头上有创口，但不致命，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宋子循道，“真正死因需等仵作进一步解剖才会知道。”
  杜容芷默了好一会儿。
  “兴许，”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真的是冤魂索命呢。”




第三百二十七章 以夫为天

  “……心肌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里面夹杂着许多红玫瑰色的血斑……”
  杜容芷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打断道，“说些我能听懂的。”
  “出血过多，伤及心脏功能——”宋子循从书里抬头看她一眼，言简意赅道，“她是被吓死的。”
  杜容芷目瞪口呆，“……吓死的？！”
  宋子循点点头，“死者惊吓过度，导致心肌纤维撕裂，心脏大量出血，最后心脏骤停致人死亡。”
  杜容芷皱紧眉头，“一个小妾跟前得宠的丫头，半夜溜进已故夫人的院子，结果被吓死了……”她忖度了一会儿，“顾氏是怎么说的？”
  本来今天她还想留在霍家，听听宋子循盘问证人呢，却被这厮以“妨碍公务”给打发了……
  “昨晚并非是小红当值，所以对于她夜里去了哪里，顾氏全然无知。”宋子循顿了顿，“不过近来因为府里闹鬼的传闻，搞得下人惶惶不安，无心做事，让她跟霍员外很是头疼。小红是她的贴身丫头，见她为此烦恼，经常劝她要放宽心，还曾表示，有机会要去那院子一探究竟……院子的钥匙平时便在她那里收着。”
  杜容芷嗤笑了一声，“那丫头我也见过，十分会见风使舵的一个人，倒看不出对主子这般忠心——明知道霍夫人的院子里闹鬼，居然还敢三更半夜自己一个人摸进去……”
  她顿了下，玩味道，“只是她既然如此大胆，为什么还会被吓死呢？同样是受了惊吓，那撞鬼的小厮被吓得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她有备而来，却反倒丢了自己的性命……她昨晚究竟看到了什么？还是也如那小厮一般，什么都没看到？小厮撞鬼是在院外，她却死在院内，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夜半下人房听到那声尖叫，到底是因为她受到了极度的惊吓，还是仅仅因为她被瓦片砸中了头？”
  她一连抛出数个问题，问完之后却陷入沉默。
  宋子循沉思了一会儿，揉着眉心道，“这些事我们已经不得而知……”
  “其他人呢？”杜容芷想了想，“或许那时正巧有人经过霍夫人的院子，又或者小红当时并不是一个人去的，再比如听到尖叫声有人第一时间赶到院子里……”
  “所有人都被逐一盘问过，因案发是在三更到四更这段时间——大部分人当时正在屋子里睡觉，其他没在屋子里的也有人证可以证明那时他们根本不可能有出现在现场的机会。”
  “那静思呢？”杜容芷脱口而出，“她那时又在哪里？”
  宋子循看着她，似笑非笑挑了挑眉。
  “我是说她是先霍夫人的贴身婢女……”杜容芷小声解释道，“说不定她会知道点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是不同的呢？”宋子循问，“就像——在看过霍夫人的院子之后，你不自觉就把它归为冤魂索命一样。”他看着她，一脸认真，“冤魂……何谓冤魂？于你于我，霍夫人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符号，一个素未谋面的故去之人……容芷，当你在做出这些判断的时候，你的依据到底是什么呢？”
  杜容芷抿紧下唇。
  她的确没有证据……只不过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经历，莫名就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却听宋子循继续道，“我知道你近来看了不少探案故事，那你也应该知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的偏见与先入为主，都是要不得的。”
  “你说的对……是我想差了。”许久，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闷闷不乐道，“大概是第一次见到顾氏的场面让人印象太深刻了吧……莫名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那样盛气凌人，有恃无恐的眼神，许多年前她也曾在另一个女人的眼睛里看到过……只是再回想起来，竟已是隔世了。
  宋子循笑了笑，“你总说男人偏帮男人说话，其实你们女人又何尝不是一样……今日你会有霍夫人枉死的感觉，也不过是因为看到霍夫人的屋子陈设简单，认为霍员外没有善待她，心里觉得失望，对么？”
  杜容芷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难道心爱的女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更应该被捧在手心里么？何况今日你也说那院子太过简陋……”
  宋子循无奈笑道，“可事实却是，霍夫人曾在佛祖面前许愿，只要能为霍家诞下麟儿，便甘愿吃斋念佛，戒奢以简……且在她孕后期，因为身体原因，也确实需要静养保胎。这些，都已得到霍府下人的证实，静思的说辞也是一样。”
  杜容芷默默听着，便不再言语了。
  宋子循等了一会儿，知她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遂也不多说，只低下头继续看书。
  半晌，却忽然听杜容芷轻声问，“若有一日，你厌恨极了一个女人……打也打不得，杀也杀不得，你又会如何处置？”
  宋子循莫名就有些不太舒服……他不悦皱眉，“你这又是什么怪问题？”随手翻了页书，根本不欲作答。
  “你告诉我嘛……”杜容芷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是不是会把她安置在破败的偏院里，任她自生自灭，由着她被人欺负作践……”见宋子循连头都不肯抬，她干脆一巴掌按在书页上，开门见山道，“就好比芳菲院那种破烂地方……”
  宋子循被她缠得没法，只得抬起头无奈道，“我记得我曾跟你说过，芳菲院是从前祖父一个老姨娘住过的……”
  杜容芷一脸正色地纠正道，“是一个忤逆了祖父的老姨娘。”
  宋子循哭笑不得，“不错……那老姨娘恃宠生娇，有次言语之间居然大胆顶撞祖父，祖父一气之下，便把她送到了芳菲院反省。”宋子循顿了顿，“祖父的本意其实只是想挫挫她的锐气，叫她明白什么是以夫为天……谁知这位老姨娘性情极其刚烈，竟始终不肯向祖父服软低头，两人这才一直僵持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八章 我是有多想不开

  “据说这位老姨娘身体不怎么好，每逢冬天都要大病一场，待到夏日，别人还不觉着如何，她却已经先热得受不了。是以祖父虽有心冷落，却终究舍不得叫她吃苦，便把她安置在芳菲院里……”
  宋子循说着，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扫了杜容芷一眼，边继续低头看书，边漫不经心道，“我若当真痛恨一个人，叫她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的法子多得是……我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叫她住进冬暖夏凉的芳菲院？所以你的假设根本就不成立。”
  他的话说完，却许久没再听到杜容芷回应。
  宋子循不由有些诧异，抬眼望去，却见杜容芷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双漆黑大眼睛直直望着他，竟像魔怔了一般。
  宋子循忙放下手里的书，上前揽住她，“怎么了？”
  这一抱才发现杜容芷连身体都僵住了。
  “我逗你玩的……”他以为她是叫自己那句“神不知鬼不觉消失”让一个人消失的话给吓着了，遂抱着杜容芷哭笑不得道，“我又不是真的去要别人的性命……再说好男不跟女斗，”他顿了下，“只要不是有人打你跟莞儿的主意，我是不会对一个女子赶尽杀绝的。”
  杜容芷方回过神，神情虽还有呆滞，但好歹已经有了反应。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问，“那如果那个人是我呢？如果是我让你生气，伤心了……你会杀了我么？”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宋子循眸色猛地一沉，拉下她的手冷声斥道，“又胡说！”
  他没好气地把杜容芷用力往怀里一带，“爷怎么可能杀你！”他咬牙切齿道，“先前在家的时候你说了那么多往爷心口窝捅刀子的话，爷都没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爷怎么可能杀你！你这女人整天说些乱七八糟惹人生气的话……很上瘾是不是？！”
  杜容芷鼻子一酸，眼泪终是忍无可忍地落了下来。
  宋子循本还打算教训她两句让她不要成日胡思乱想，没想到自己还没怎么说人就开始哭了，也有些慌了。一边手忙脚乱给她擦泪，一边胡乱哄道，“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难道就只许你说我，我就说不得你了？明明这次是你想错了……”
  “我哪里有错？”杜容芷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干脆躲在他怀里不肯出来，“就是有错也都是你的错……谁叫你胸膛那么硬，撞得我鼻子那么疼……都是你的错！”说着抱住他如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大哭起来。
  “好好好，”宋子循也有点被她这阵势吓住，边摩挲着她的背边投降道，“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对，你莫哭，莫哭……”
  他的手轻抚着女子柔软的发丝，先前那股莫名的不安又再次在心头闪过。
  他想，终究是他疏忽了……明知她病好后心志仍比一般人来得敏感脆弱，却在她面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宋子循还在耳边笨拙地赔着不是……前世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忽然如走马灯般在杜容芷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她泪流满面地抓住宋子循的衣襟，把小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突然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
  前世……他们究竟错过了什么。
  ……………………
  整整一夜，两人谁也没有睡好。
  杜容芷因回想起许多前世的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半夜里不由就哭醒了一回，宋子循唯恐她是被今晚那番话刺激，再引得旧病复发，小心翼翼地哄了杜容芷半晌，待她好不容易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两只手还十分依赖地搂紧他的脖子。宋子循也不敢乱动，又怕压疼了她的胳膊，只好僵着脖子把全副重量落在脊背上，在床上直挺挺躺了一夜。
  第二天起床，两人眼底下俱是一层青乌。
  青荷等人见状也是吓了一跳，又见杜容芷眉宇间恹恹的，宋子循则一直耐着性子引她说话，只当是两人昨晚上又吵架了，遂也不敢多说，赶紧麻溜地摆好了早饭，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今天还要去拿衣服么？”宋子循很快给杜容芷分好了蛋黄，把剩下的蛋清咬了一口，想起来问。
  杜容芷漫不经心搅动着碗里的粥，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去了……”她放下勺子，把粥送到宋子循跟前，“喝这碗吧……不烫了。”
  宋子循受宠若惊，忙把自己那碗换到杜容芷面前，歉意道，“本想着昨天有空带你四处走走，谁料又出了命案……等忙过这阵，我再陪你好好逛逛。”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声，“等有空再说吧……”她默了一会儿，没话找话说道，“你今天还要去霍家么？”
  宋子循点点头，“有几个下人的口供，我还需再确认一下。”
  杜容芷随口“哦”了一声，没精打采的小脸上再不见昨晚讨论案情时的兴致勃勃。
  宋子循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淡笑道，“其实我仔细想了想，你我看待事情的角度和立场不同，对于霍家的案子，或许你能发现一些我察觉不到的东西……”
  杜容芷忙摇摇头，“我不过是同情霍夫人的遭遇，觉得她尸骨未寒，霍员外就偏宠顾氏……为她抱屈罢了。并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她顿了顿，垂眼道，“你也不需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宋子循想了想，温声道，“那回来的时候，我带郑记的点心给你吃……你想吃什么？千层酥？红豆糕？”
  看着他脸上小心翼翼的神情……杜容芷眼眶微涩，淡淡挽唇道，“还要合意饼。”
  宋子循也笑了，“好。”
  ……………………
  “吓死的？！”顾氏倒退一步，满脸的不敢置信。
  霍员外也严肃地皱紧眉头，“怎么会有这种事？”
  宋子循还不待说话，就听顾氏抢先一步道，“我知道了……衙役不是在廊檐上找到了猫的掌印么？她一定是被猫给吓死的！”她两眼一亮，“对，一定是这样！”




第三百二十九章 怨气集结

  霍员外迟疑地皱了皱眉，“这——”
  “这是不可能的。”宋子循淡淡道，“且不说当死者惊慌之下在院子里乱跑时，猫是在廊檐上，即便退一万步，她真的是被猫吓到，那么在看到或者听到动静时，她不是应该往相反的方向跑么？尸体又怎么可能倒在靠近游廊的地方？这根本不合常理。”
  霍员外忖度着点了点头，“宋大人言之有理。”
  “那……那兴许真的是……”顾氏掩着帕子失声道。
  霍员外回头狠狠瞪她一眼。
  顾氏忙收了声，可宋子循却看得分明——她攥着帕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宋子循挑了挑眉，问道，“真的是什么……还请顾姨娘把你知晓的情况如实相告。”
  霍员外忙开口道，“不过是妇道人家的信口开河罢了……宋大人不必在意。”
  “霍员外此言差矣。”宋子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若论读书见闻，女子多困于闺房之内，兴许比之男子确有不足。但也正因为如此，她们对内院的一切才更了若指掌——绝非你我可及。想来顾姨娘对昨日的案子也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他一脸温和地对顾氏道，“顾姨娘不妨说来听听。”
  顾氏咬着嘴唇，怯怯地望向霍员外。
  霍员外无奈叹了口气，“宋大人既然问你，你照实说便是。”
  顾氏稍斟酌了下，小声道，“宋大人想必已经知道，当年我家夫人是如何没的……”
  宋子循不动声色地扫了霍员外一眼，后者薄唇紧抿，眸深如潭，不见悲喜。
  宋子循微微颔首，“略有耳闻。”
  顾氏点点头，“我家夫人乃是难产而死，就连足月的哥儿也……”顾氏说着，不由拿起帕子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婢妾幼时曾听有见识的老人们说，难产而死的妇人，因血污太重，死后都不能入轮回之道，且因其身集结了妇人与婴孩的双重怨气，故而常化成厉鬼……”她顿了顿，用一种诡异而又惊恐的语气缓缓道，“害人索命。”
  她话一出口，那种怪异恐怖的气氛似乎瞬间在厅里蔓延……
  霍员外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却听宋子循颇感兴趣地往下道，“所以按顾姨娘的说法，本案的凶手是——”
  顾氏讳莫如深地点点头，仿佛那厉鬼此刻真的就在他们身边，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道，“我家夫人的亡魂……”
  “荒谬！”她话音未落，就听霍员外冷斥一声。
  见两人的目光同时朝自己看过来，霍员外忙朝宋子循拱手道，“顾氏被小红的死吓坏了，神志不清才会在大人面前胡言乱语……还请宋大人见谅。”
  委屈的眼泪登时涌上顾氏的眼睛。
  “无妨。”宋子循不以为意，反而饶有兴致问，“那依你所见，此案该何了结？”
  顾氏干脆不理霍员外满是不悦的目光，期期艾艾道，“正所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这要是人杀了人，自是由王法律令处置，可要是鬼杀了人……”她顿了顿，小心开口道，“依婢妾愚见，合该请一位道法高深的师父……在夫人生前住的院子里做场法事，也好……也好超度我家夫人的亡魂……”
  “简直是一派胡言！”霍员外没好气地一甩袖子，“宋大人……”
  宋子循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其实方才顾姨娘所说鬼神之事，本官倒是也曾听过。”
  霍员外不由一愣，就连顾氏面上神色也是一松。
  就见宋子循皱眉回想道，“据说民间称此鬼为血糊鬼，亦叫产鬼，乃是专寻待产妇人，施法使其一尸两命的厉鬼……”他淡淡道，“倒是与顾姨娘所说相距甚远。”
  顾氏微怔了怔，点头道，“宋大人是京城人士，南北两地说法不同，也是有的。”
  “顾姨娘说的是。”宋子循笑了笑，“而且据本官听闻的版本，这些难产而死的妇人之所以化身厉鬼，皆是因生前曾受过亏待伤害，故而怨气集结，无法超生……”他顿了下，“这倒与顾姨娘说的不谋而合。”
  话刚说完，宋子循就清楚地看到顾氏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僵了一下，可也只是一瞬间，她就拿帕子掩面痛哭道，“我家夫人……走得不甘啊……她甚至都未能看她的孩儿一眼……”
  霍员外垂着眼看不见神色，唯见握在茶盏上的手骨节泛白。
  宋子循同情地点点头，“霍夫人的故去确实令人惋惜，不过霍员外与夫人鹣鲽情深，霍夫人虽难产而亡，但想必心中虽有遗憾，却无愤恨，即便尚没有投胎转世，也该是眷恋世间恩情，并非怨毒报复……你说是不是？”
  顾氏哭声一顿，半晌，才抬起头，梨花带雨道，“宋大人说的是……可——”
  宋子循却并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是以本官认为，此案乃系人为，而非霍夫人亡魂杀人索命。”见顾氏张了张嘴还欲再说，宋子循严肃道，“如今最要紧的，是尽快将害死小红的凶手绳之以法——死者虽惊吓致死，可有人竟敢装神弄鬼，取人性命，即便没有亲自动手，但同样罪无可恕。”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至于请师父做法为霍夫人超度……若是唯有如此才能令两位心安——”
  霍员外忙摆摆手，一脸正色道，“宋大人莫听她胡说……什么鬼神作祟，霍某是不相信的。还请大人尽早查明真相，抓住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
  宋子循含笑颔首，“这是自然。”
  …………………………
  “郭泰？”
  “是……小的郭泰。”郭泰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不知大人唤小的何事？小的、小的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差爷了……”
  宋子循翻了翻他的口供，“前夜三更到四更的时候，你说自己正在房里睡觉……”
  郭泰连连点头，“不错，小的那晚一直在屋里睡觉，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哦？”宋子循挑了挑眉，“那怎么有人说，曾亲眼看到你那晚出去了呢？”




第三百三十章 知情者

  郭泰神情一僵，待反应过来，拼命磕头道，“小的，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就是给小的一万个胆子，小的也不敢杀人啊，大人！求大人明察啊！”
  宋子循冷眼瞧着，直到郭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求了许久，才慢条斯理道，“既然你说人不是你杀的，那为何捕快问你话的时候，你却一直称自己那晚没出过屋子？”宋子循眯了眯眼睛，“那段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何屡屡撒谎？你想掩饰什么？”他冷喝一声，“还不如实招来！”
  郭泰猛地一个哆嗦，眼神瞬间闪烁了下，“小的，小的那晚吃坏了肚子，所以去茅房多蹲了一会儿……”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还不等他说完，宋子循忽地冷嗤一声，“来人，把这个满口谎话的东西绑了带回衙门——”
  “是！”两个身穿锱衣体格健壮的捕快大步上前，各按着郭泰一只胳膊就要往外拖。
  “大人饶命！”郭泰哪见过这阵势，登时吓得真哭出来，“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大人！”
  宋子循朝捕快们递了个眼色，两人把郭泰的胳膊往前一推，他猛一踉跄，登时跟块破布似的摔在地上。
  “小的，小的原本是去茅房来着……”郭泰边拿袖子擦着鼻涕边道，“可小的出去的时候，正碰上刘有才偷偷摸摸往外走……”见宋子循面露沉吟之色，他赶紧提醒道，“就是府里的车夫……”
  宋子循点点头，“你继续说。”
  “小的见他大半夜不睡觉……还鬼鬼祟祟的，一时忍不住好奇，就悄悄跟在他后面……结果——”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抬眼看了看宋子循，“结果发现他是溜出去跟大姑娘幽会的！”
  宋子循一怔，皱眉道，“说清楚！”
  “是是。”郭泰赶紧道，“原来这刘有才跟茶水房的小春有一手，俩人那晚上约了在园子里……”他脸上顿时露出个“不可说”的隐晦表情。
  宋子循看着他贼眉鼠目，形容猥琐，心里不由一阵反胃，拿起茶喝了一口，吩咐道，“你们去把刘有才和小春叫来问话。”
  两个捕快忙应声退下。
  “大人，小的已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了……您就饶了小的吧……”
  宋子循慢悠悠放下茶盏，“若你说的都是实情，你与小红的死当真没有半点关系，那捕快问话的时候，你为何要屡次说谎？”
  郭泰神色一顿。
  宋子循看在眼里，继续道，“要是中间还有别的事儿，本官劝你现在最好坦白交代，”他凉凉提醒道，“不然等待会儿刘有才和小春再说出些别的话来……”
  宋子循冷冷一笑，“你且好生掂量。”
  郭泰心里一阵纠结，可也明白要是再隐瞒下去，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还得是自己……遂咬了咬牙道，“宋大人有所不知……那刘有才其实早有家室。他婆娘小的也见过，长得又粗又壮脾气还爆，平时管他管得极严，连出去喝个小酒都不让……偏那刘有才又长了副好皮囊，十分讨小姑娘欢心……”
  宋子循修长的手指不耐地敲了敲桌子，“说重点。”
  “哎哎哎……”郭泰只得硬着头皮道，“小的无意中撞破两人奸情，可把那刘有才吓得够呛……”他顿了顿，支支吾吾道，“正巧小的这阵儿手头有点紧，就，就问他要了两个钱儿花……”
  宋子循冷嗤一声，“你倒是生财有道。”
  “小的，小的也是没有办法……”郭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的这回真是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大人了……求，求大人从轻发落……”
  宋子循淡淡扫他一眼，“你有没有说真话，待会儿一问便知。”
  郭泰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大人尽管放心……小的要是有半句假话，就叫小的天打五雷轰，叫夫人变的厉鬼把小的命也勾了去！”
  宋子循挑眉斜睨，“你怎知是你家夫人的亡灵勾魂索命？”
  郭泰想也不想，“大家都这么说。”他一脸神秘兮兮道，“好几个人半夜都听到过夫人院子外有脚步声……定是我家夫人又回来了，找从前对不起她的人报仇呢！”
  “哦？”宋子循的兴趣终于被成功引起来，他诧异地挑了挑眉，“从前你家夫人莫不是跟小红有什么过节？”
  郭泰神情一顿，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小的都是瞎猜的……”见宋子循眸色暗了暗，他忙赔笑着开口道，“其实小的进府的时候，我家夫人已经挪在偏院里静养，不出门了……”
  宋子循“唔”了一声，随口道，“你们那波似乎进了不少人。”
  郭泰见宋子循神色自然，如闲聊一般，人也跟着松懈下来，“可不是……小的跟刘有才，还有当初撞鬼的阿成，都是一块来的……还有小菊，小梅，小兰……里外里八九个人呢……”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居然一下子进了那么多人……”
  寻常人家，只有在添丁进口时，才会大量招募下人。而且这些都要遵“制”而为，一旦越制，也是要治罪的……霍府当时加上霍夫人腹中的孩子，统共才四个主子，这种情况委实有点奇怪。
  “那原来的下人呢？”他想了想，“都不做了？”
  郭泰脸上顿时露出个颇有深意的表情……他四下看了一眼，带着几分得意道，“不瞒大人说……这事儿，小的还真知道！”
  宋子循背靠椅背，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说来听听。”
  郭泰赶紧道，“当年霍府确实换了一批下人……府里的老人们对其中的缘由全都闭口不提，小的还是有回跟他们喝酒，无意中打探到的……”
  眼见宋子循又露出不耐之色，他忙继续道，“听说是有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厮，在某日家宴时溜进我家夫人屋子，想偷首饰给他的相好，谁知却被回去休息的老爷夫人撞了个正着……我家夫人也正是因此事受了惊吓，才搬去偏院静养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 婢女

  “竟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郭泰道，“这事原本就只有几个人知道，后来夫人的身体一直不好，最后更因生小少爷不顺就那么没了……是以这事儿越发成了府里的禁忌，平时谁也不敢提起。”
  宋子循抿着唇想了想，忽然话锋一转，“你说自你来霍府以后，从未见过你家夫人？”
  “是。”郭泰点点头，“夫人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胎，轻易从不出来。”
  “那服侍的人呢？”宋子循若有所思地问，“府里哪些是从前服侍过霍夫人的下人？”
  郭泰认真想了一会儿，“当初我家夫人难产身亡，老爷大怒之下把夫人身边的丫头婆子全发落了一遍，年纪小的直接找牙子卖了，在霍府做了多年的则被打发去了乡下田庄。如今还在府里的，除了夫人从前的贴身丫头静思，还有个上了年纪的江嬷嬷——听说她是从前伺候过霍老夫人的老人，霍老夫人仙逝后就一直跟着夫人……因她无儿无女，又老迈昏聩，我家老爷看她可怜，就留了她在府里养老。”
  宋子循对这个江嬷嬷也有些印象……是个看祠堂的老嬷嬷。因为上了年纪，耳朵已经有些背，上次捕快问话的时候，牛唇不对马嘴，还闹出过不少笑话……
  宋子循见打听得也差不多了，遂朝郭泰淡淡道，“你先回去，若是待会儿你的口供跟刘有才他们有任何对不上的地方——”
  “大人放心，绝对不会！”郭泰赶紧拍着胸脯保证道。
  宋子循摆了摆手，“下去吧。”
  郭泰忙从地上爬起来，想了想，试探道，“大人，小的都坦白交代了，那小的跟刘有才借钱的事……”
  宋子循抬起头，凉凉看向他。
  郭泰心下一凛，“小的知道了，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看着他飞快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宋子循无奈揉了揉眉心。
  他似乎……真的被杜容芷洗脑了。
  好像有点不太妙啊……
  “大人。”先前下去的捕快大步从外面走进来，对宋子循拱手道，“刘有才，小春已带到。”
  宋子循点点头，“让刘有才进来。”
  …………………………
  事情的经过果然与郭泰所说大致无二。那刘有才跟小春早就勾搭成奸，两人常借着三更半夜四下无人的时候相约在霍家的花园里偷情，事发当晚他们又一次幽会时被尾随而至的郭泰撞破，并以此为要挟，敲诈了他们一笔钱作“封口费”。三个人各怀鬼胎，唯恐自己的丑事被抖露出来，是以捕快前两回问话时，全都一口咬定案发那段时间自己在屋子里睡觉。至于同屋的其他下人，或真的睡着并不知情，或是慑于其yin威，又或是与之交好，竟无一人出口指证。若不是隔壁起夜的小厮模模糊糊看见个人影，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像郭泰，这些只怕还不能公布于众。
  只是如此一来，几个人的嫌疑都排除了。
  …………………………
  “你就是静思？”
  宋子循看着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衣，面容暗黄粗糙的年轻女子，觉得很难把她跟霍夫人的贴身婢女联系在一起。
  莫说是已经死去的小红，恐怕就连府里其他的丫头，看起来都比她更光鲜照人。
  静思伏在地上，恭恭敬敬道，“是，奴婢静思，见过大人。”
  “小红出事那晚，你在做什么？可曾听到过奇怪的叫声？”
  “回大人的话，奴婢当时正在跟陆松收泔水。”静思低着头道，“……好像是听见了一声叫唤，可那时咱们也没有多想——”她有些局促地解释道，“奴婢跟差爷也交代过，近来天暖和了，猫有时候……”
  宋子循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我听说你从前是霍夫人的贴身婢女，”他顿了顿，好奇地打量着她道，“为何现在……”
  静思垂眸，“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夫人……如今这样，已经是我家老爷格外开恩了。”
  宋子循不认同道，“你家夫人的事虽令人同情，但女子生儿育女本就是半只脚踩进鬼门关，你既非医者，又非稳婆，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该责怪到你头上。”他说着，又不由叹息道，“想来是霍员外与霍夫人鹣鲽情深，无法承受丧妻丧子之痛，才迁怒于你们这些下人。”他一边说，一双眼睛却一错不错地落在静思脸上。
  后者粗糙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宋子循想了想，又问，“你与死者平日可有交情？”
  静思摇摇头，“奴婢每天都在后头的院子里刷恭桶……”她抿了抿唇，“因奴婢身上有味儿，大家通常……是不愿意靠近的。”
  宋子循微微颔首，“你应该听说，死者出事的地方，正是你家夫人生前居住的院子……你可知道她为何会三更半夜出现在那里？”
  静思茫然地抬起头，一双木讷呆板的眼睛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才轻轻摇头，“奴婢不知道……”
  “我初来山荫县，就曾听过霍家闹鬼的传闻，”宋子循看着她再次垂下的发顶，颇玩味道，“如今闹鬼的院子竟莫名其妙死了人……顾姨娘觉得，是你家夫人死后不能入轮回之道，故而怨气集结化成厉鬼，出来施法害人……她还打算请位道行高深的师父来家里做法，把你家夫人的魂魄收走……”他慢条斯理问，“这事儿，不知你怎么看？”
  静思的脸色一如刚才波澜不惊，只是宋子循分明看见，她平放在腿上的手用力攥紧，那双粗糙的，有别于一般女子的大手骨节已经开始泛白。
  宋子循也不催促，只冷眼看着她。
  “宋大人，”许久，才听她缓缓地，声音略显暗哑地开口道，“我家夫人宅心仁厚，乐善好施，就连对我们这些下人，也从来是和颜悦色，宽容有加。您说这样的人，死后又怎么会变成厉鬼呢？”
  宋子循点点头，正色道，“不错，我也曾听说过霍夫人的贤名，想来定是位贤淑良善，值得敬重的女子。”
  静思面色微顿。
  不知道为什么，宋子循忽然有种感觉：自打进门至今，此刻她表现出来的，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只见静思深深俯下身，无比郑重道，“还求宋大人早日查明真相，还我家夫人一个清白公道！”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不白之冤

  竹林深处的小屋前，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边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嘴里边不耐烦道，“来了，来了！”
  就听见“吱呀”一声，门从里头打开。
  老嬷嬷斜睨了门外那人一眼，满脸嫌弃道，“我不是说叫你别来了嘛，你怎么又来了！”
  门外女子淡淡一笑，那张暗黄粗糙的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梨窝，似乎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往昔的神采。
  “我见今下午有些变天，想着嬷嬷的老寒腿怕是又要犯了……”她轻轻带好门，上前搀扶住老嬷嬷，柔声道，“您觉着还好么？”
  江嬷嬷没好气地嗯哼了一声，“我老婆子中用着呢，这么点小病小痛算什么……偏你个臭丫头片子成天大惊小怪的。”嘴里虽说着，却并没有挥开她搀扶着自己的手。
  静思弯了弯唇，任江嬷嬷在耳边来来回回地絮叨，一路搀着她在床坐下，便蹲下身，动作娴熟地帮她按摩起小腿上的穴位。
  熬过最初那阵儿不适，胀到发麻的双腿好像渐渐有了知觉……江嬷嬷心里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嘴上却粗声粗气道，“早就跟你说我这是老毛病，治不好了……你还成天瞎折腾什么？白天刷恭桶刷得直不起腰，三更半夜还要送泔水，你这身子骨儿是铁打的？”
  静思抿唇笑笑，帮江嬷嬷脱了鞋，慢慢揉她脚上的穴位。
  江嬷嬷看她依旧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不由怒其不争地咬牙骂道，“你这丫头，脾气怎么比石头还硬！”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默了好半晌，才无奈气道，“随你家主子，认死理儿。”
  一直默不作声的静思终于有了反应，她仰起脸冲江嬷嬷嫣然一笑，轻快道，“我听出来了……嬷嬷您夸我呢！”眼眶却有些红了。
  “臭丫头！”江嬷嬷板着脸骂了一句，却在静思低下头的瞬间，偷偷摸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就这样，一老一少，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等静思按摩完，江嬷嬷的腿疼果然舒缓了许多。
  扫了眼站在脸盆架子旁洗手的身影，江嬷嬷坐在床上，语气随意道，“你魏嫂子送了些酱牛肉，在碟子里扣着……吃了再走。”
  静思笑笑，“嬷嬷留着自己吃吧，我来的时候吃过了……”
  “叫你吃你就吃！”江嬷嬷没好气道，“你那能有什么可吃的？打量我还不知道……”
  静思知道她的脾气，索性不再推辞，乖乖走到桌边儿坐下，掀开碗一看，里头果然扣着香喷喷的酱牛肉，旁边还放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双筷子。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江嬷嬷刀子嘴豆腐心，这么些年受过她恩惠的人也不少。比如这个魏嫂子，当初她家小儿子生了重病，还是江嬷嬷把攒了多年的棺材本借给她，那孩子才捡回来条命来，魏嫂子是个知道感恩的，隔三差五就送些吃的孝敬江嬷嬷。
  静思拿起个馒头咬了一口，又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
  那牛肉是用牛腱子肉酱的，香而不腻，口感松软又不失筋道。
  静思笑得一脸满足，“还是嬷嬷心疼我，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
  江嬷嬷看着灯光下拿着馒头冲自己笑得像个孩子一般的静思，再回想起当年随楚氏一同来到霍家，那个眉清目秀，柔声细语的副小姐，鼻子不由一酸。
  “谁想着你？”她冷嗤道，一脸嫌弃地别开眼，“我牙口不好，咬不动这些。”
  静思对她的口不对心早就习以为常，闻言不禁一笑，小声道，“嬷嬷还说我死心眼呢，您自己还不是一样……”
  “你说什么？”江嬷嬷眯着眼危险地看过来。
  “没什么……”静思忙赔笑道，“我说魏嫂子酱的牛肉真好吃。”
  江嬷嬷冷哼一声，“你爱吃就都吃了……瞧你瘦得前胸贴后背，哪还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静思浅笑笑，“嬷嬷别小看我，我人虽然瘦，力气却大得很，那些装泔水的——”
  “快吃你的吧！”江嬷嬷皱眉道，“吃饭的时候还说这些！”
  静思讪讪笑了笑，就不说话了。
  倒是江嬷嬷，看着她又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拖出个杌子在她身旁坐下，“对了，嬷嬷上回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样了？”
  静思一愣，“什么事？”
  江嬷嬷恨恨戳她一下，“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你的终身大事！”
  静思抿了抿嘴，低声道，“嬷嬷……”
  “嬷嬷什么嬷嬷！”江嬷嬷用不容辩驳的口气道，“当初你说什么都不肯嫁人，非要守着夫人，可如今夫人……你也得替自己打算打算。”江嬷嬷叹了口气，“难不成你想跟我一样，死了身边连个披麻戴孝的人都没有？”
  “您还有我呢！”静思抿唇笑笑，“我给您养老送终，披麻戴孝。”
  江嬷嬷心下一软，脸上却不屑道，“就你？你连自己都顾不上，我还能指望你？”
  静思无奈放下筷子，低声道，“嬷嬷……我都快三十岁了，又是这个样子，没人愿意要我的……您就别为我费心了。”
  “哪个样了？”她话一出口，江嬷嬷登时不乐意了，“我瞧着府里就没有比你更好的姑娘了！又孝顺，又能干，还会读书写字，你哪里比别人差了？”就仿佛刚才对静思百般嫌弃的不是自己似的。
  见静思抿唇不语，江嬷嬷想了想，又继续道，“再不然，嬷嬷这里还有点积蓄……”
  静思张了张嘴刚想拒绝，江嬷嬷就抢先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夫人早就把卖身契还给你了。这一年多你忍辱负重待在霍家为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可也什么用都没有不是？听嬷嬷一句劝，等过了这阵儿风头，你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外头天大地大，你这么聪明能干又心地善良的姑娘，上哪都能把日子过好！”
  回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嬷嬷，”许久，屋子里终于响起静思极轻却极掷地有声的声音，“我不能叫我家小姐，至死都蒙受不白之冤。”




第三百三十三章 放不下

  江嬷嬷心下一凛，先前某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又在脑海中闪过……
  她沉默了半晌，才压低声道，“你跟嬷嬷说句实话……小红那丫头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静思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无奈道，“嬷嬷，您想哪去了……那时候我还在到处收泔水呢，怎么可能杀人……再说人要真是我杀的，县太爷早就把我抓走啦！”
  “呸呸呸！”江嬷嬷忙往地上啐了两口，想了想，又狐疑道，“你说那丫头三更半夜去夫人的院子里做什么？她就不怕撞鬼？”
  静思冷冷勾了勾唇，“她去做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心里肯定有鬼——不然怎么旁人都没有事儿，偏她莫名其妙就死了呢！”
  江嬷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只要不是你做的就好……”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叹道，“虽则不该说死人的坏话……但那丫头生前替顾氏做了多少缺德事儿，死得也不冤枉。”她说着，径自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供着的观音像跟前，取了三柱香缓缓点燃，一边拜，一边念叨，“定是观世音菩萨显灵，替咱们夫人报仇呢！”
  静思也放下筷子，默默走上前。
  观音像前轻烟缭绕，菩萨垂眸悲悯，似是将这人世间的一切苦难尽收眼底。
  “嬷嬷，”她轻声问，“您说，夫人的冤屈能昭雪么？”
  “能的。”江嬷嬷一脸虔诚道，“天上的菩萨都看着呢！”
  静思皱眉想了一会儿。
  “不对。”她一脸认真道，“菩萨如果真会显灵，那夫人被他们陷害，百口莫辩的时候她怎么不显灵？顾氏对我们百般作践折辱的时候她怎么不显灵？夫人生产那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她怎么不显灵？”
  “你这丫头知道什么！”江嬷嬷急忙呵止道，“观世音菩萨普度众生，总有看不到的地方……”
  “是啊。”静思怔怔地点头，“菩萨也会有看不到的地方……谁又能替夫人伸冤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什么都听不清。
  江嬷嬷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早知道这孩子魔怔了……
  从夫人走的那天，就魔怔了。
  …………………………
  傍晚的时候，宋子循果然买了郑记的点心回来。千层酥，红豆糕，合意饼……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一盒。
  杜容芷的心情似乎也不像早晨那般低落了，把莞儿抱坐在膝头，十分耐心地掰千层酥喂给她吃。
  小家伙开始还坐在她怀里吃得津津有味，只不过没一会儿就待不住了，扭着身子要找宋子循抱。
  宋子循最惯她，抱着莞儿逗了好一会儿，满屋子都是孩子咯咯咯咯的娇笑声。
  杜容芷坐在罗汉床上，静静地看着玩得正欢的父女俩。
  其实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管上辈子如何，这辈子他总是竭尽所能在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前世的一切早已随她的死烟消云散，真相究竟如何，又有什么重要呢？
  可心底却分明有个声音叫嚣：不重要么？如果不重要，你为什么从不肯对他敞开心扉，为什么每每看到或听到旁人家宠妾灭妻的故事，就对他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你同情霍夫人的不幸，武断地认定霍员外和顾氏狼狈为奸，何尝不是因为在霍夫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是因为对她所经历的一切感同身受？！
  其实由始至终，你根本就放不下！
  你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胸口蓦地泛起一阵刺痛，那痛仿佛通过血液，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杜容芷下意识抚着胸口，蹙起眉头。
  宋子循见状，把莞儿交给乳母抱下来，“怎么了？”他忙走上前揽住她。
  杜容芷方回过神，“没什么……”
  她略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鬓角，苦笑道，“这小家伙嗓门太大了，叫得我脑仁儿疼……”说着抬头嗔瞪他一眼，“偏你就爱招她叫唤。”
  宋子循不由笑起来，“倒是我的不是了。”说罢却往边儿坐了坐，让杜容芷枕在他的大腿上，一双手温柔地替她轻轻按摩着鬓角。
  杜容芷的眼眶微微有些发胀。
  宋子循实在是个体贴到不能再体贴的丈夫，如果没有从前的种种，她大概还是会爱上他吧……就像昨晚的自己，乍听到他那番话时，除了震惊与苦涩，心里何尝不曾涌出一丝安慰雀跃——那片为他付出过的真心，终究不算是全然错付了……
  “怎么样，好些了么？”耳边传来宋子循温和的声音。
  “嗯。”昨晚没有睡好，今天白天又想了一天心事，此时整个人放松下来，杜容芷竟觉得有些困乏。
  她舒服地闭上眼睛，轻声问，“你今天顺利吗？”
  宋子循沉吟了下，“几个口供有问题的下人，经证实在案发那晚都没有作案的机会……”他顿了顿，“不过今天捕快又搜了遍死者的屋子，倒是有新发现……”
  杜容芷听他语气似乎有些奇怪，不由半眯着眼看过去，“是什么？”
  “一个春意香袋。”
  杜容芷一愣，皱眉想了想，“小红也差不多是该配人的年纪……莫不是在府里还有相好？”
  宋子循给她重新扳正身子，边按边道，“应该没有……据说她平时仗着有顾氏撑腰，经常颐指气使，作威作福，霍家的下人们都很讨厌她……倒是有人曾看见她好几次从霍府后门溜出去与一个年轻男子见面……”
  “这事儿顾氏知道么？”
  “她很意外……”宋子循想了想，“看起来倒不想装的。”
  杜容芷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自己的相好死了，还闹得满城风雨……若是有心人这时候也该主动找过来了……”她轻轻打了个哈欠，“你是怀疑这事儿跟这个男人有关？”
  “目前此案还毫无头绪，兴许他会知道点什么也未可知……”
  杜容芷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这人要查也容易……等拿着香袋去外头的绣坊问问，看看谁买过就知道了……”说着说着眼皮越来越沉……




第三百三十四章 我没有杀人

  宋子循点点头，“已经派人去查了……”他想了想，“我今天还听到件有趣的事儿……霍家大约在两年以前，曾发生过一件盗窃案——府里一个小厮偷溜进霍夫人房中行窃，被回去的霍员外和霍夫人逮个正着。霍家因此发落了一批下人……霍夫人也是自此搬去偏院静养。”
  他一席话说完，却并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回应。
  低头看去，才见她枕在自己腿上，神情安详，似是已睡着了。
  宋子循无声笑笑，低头在杜容芷额上落下一吻，又小心翼翼把她抱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这才走到圆桌前坐下。
  茶壶里的水还温热着，他倒出来一杯，长指蘸了蘸里面的茶水，在桌上漫不经心地写写画画。
  小红半夜吓死在偏院的事尚毫无头绪，可众人却都有意无意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霍府夫人的形象——
  宅心仁厚，体恤下人，深居简出，甚至还透着几分神秘……
  宋子循的指尖沿着碗沿轻轻摩挲。
  说他无知也好，自负也好……他实在无法相信那些超出自然的东西。
  可若不是鬼神作祟，又有谁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吓死在无人的宅院里……
  霍夫人与小红的死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件让霍夫人受到惊吓，让霍家上下三缄其口的偷盗案，内里有什么隐情？
  能让小红那么害怕，甚至把她活活吓死的，到底是什么？
  究竟是这世上真的有鬼，还是有的人心里有鬼……
  宋子循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明天能找到那个送小红春意香袋的男人吧。
  ………………………………
  五月的夜仍有几分冷意。
  因这两天死了人，阖府上下人心惶惶。为了安定人心，便是夜里，霍家也依旧灯火通明。
  一辆泔水车缓缓地在小路上走。推车的是个高壮黝黑的中年汉子，那车显然不轻，他推得满头是汗，时不时要停下来用袖子擦擦额头。
  他正憋着劲闷头往前走，忽然觉得车子莫名轻快了起来。
  陆松一愣，忙抬头看去——果然就见一身穿粗布青衣的丫头正扶着板架吃力地往前走。
  “你怎么来了？”陆松露出个憨厚的笑容，“不是说叫你多歇两天么？”
  “我已经好了。”静思扶着车往前推，面无表情道。
  陆松对她的态度混不在意，又自顾自道，“其实真是难为你了。一个姑娘家，白天干那么多活儿，夜里还要跟我收泔水……”
  “都是我分内的事，没什么难为不难为的。”静思面无表情道。
  陆松讪讪笑了笑，就不说话了。
  寂静的小路里，一时只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轱辘碾在地面上，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响声。
  两人很快推着车来到厨房的后门处。
  这里的泔水桶是最大的，厨房里的烂菜烂叶和全府的剩饭都倒在里面，有时两个人搬都有些吃力。
  陆松看着对面默不作声地抬着泔水桶的静思，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在两人把泔水桶放上车的时候，忍不住开口道，“我听他们说……今天知县大人又找你问话了？”
  静思眉梢未动地“嗯”了一声。
  陆松抿嘴默了默，“你别怕……”他低声道，“我什么都没——”
  “我为什么要害怕？”静思陡然打断，“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她的目光如刀子般冷冷掷向他，“你想说什么尽管去说，没有人会拦着你。”
  “不是不是！”陆松急得满脸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手足无措地解释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要担心，那晚的事不管他们怎么问我都没说……你，你不要误会我……”
  看他急得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一张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黑脸好像更黑了……静思的面色不觉缓和了下来。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就在小红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早晨，捕快挨个儿叫他们去问话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没误会，”她语气淡漠道，“你要是说了，他们肯定会反复审问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我回来。”她说着，一脸嫌弃地扫了陆松一眼，从袖子里抽出条手帕丢过去，“还不赶紧把汗擦了！这么大个人，说话做事也不知道动脑子！”
  陆松呆呆看着她，“……哎哎哎！”他忙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捏在手里踌躇了好一阵儿，才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头上的汗，“你放心吧……”他一脸认真地保证道，“我不会出卖你的。”
  静思叫他语气里的郑重其事晃了下神，半晌才反应过来，淡淡道，“你想多了。”
  陆松擦汗的手一顿，不明所以看向她。
  “那晚我只是内急，所以才离开了会儿……”静思干净的眼睛无所畏惧地回望向他，“我没有杀人。”
  陆松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郑重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他不会问她为什么那晚在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后就说自己肚子疼要去解手，也不会问她尖叫声响起的时候她在什么地方，更不会问她为什么回来的时候脸苍白得几乎没了血色……他只要单纯地相信她就好了。
  他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就算喜欢一个人也从来不敢让她知道……那就安安静静地守着她吧。只要他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
  寻找小红相好的过程，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顺利。
  虽然根据那个春意香袋的做工和款式，很快找到了制作并出售这个香袋的绣坊，但因这东西“作用”特殊，也有那为人长辈的女眷买来给家中要出阁的闺女压箱底儿的，也有那做丈夫的拿来夫妻闺房里解闷的，更有那情投意合的青年男女私相授受的……是以这绣春囊虽卖的不多，但也绝不像想象中那般少。
  宋子循在有感于自己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业余生活十分丰富多彩的同时，也对如何在这一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中找出小红的相好感到有些头疼。




第三百三十五章 线索

  杜容芷知道了，就问他，“你们是怎么查的呢？”
  宋子循便道，“自是去查制作这款香袋的绣坊都曾把香袋卖给过哪些顾客……”他无奈苦笑道，“只不过这香袋……甚是特别，卖了几年销量依旧不俗，所以又格外难查些。”
  杜容芷愣了愣，“特别？”
  “嗯。”宋子循扫了眼屋里擦花瓶的青荷等人，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那姿势我也从未见过……”
  杜容芷这才听懂，小脸儿登时臊得通红，趁人不备狠狠在他腰间软肉上捏了一把，低声啐道，“你……你不要脸！”
  宋子循揉着腰一脸无辜，“明明是你先问的，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他好笑道，“其实这事儿在县里也稀松平常，许多人家的长辈都定了给要出阁的女儿压箱底儿……”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一定就是一整套。”
  百姓安居乐业，县里稳定繁荣，多年来人口数量一直以喜人的速度稳步增长……他觉得当地民风纯朴开放，夫妻间鱼水交融功不可没。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你这样查得查到什么时候？”
  宋子循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握着她的手在掌心里把玩，“可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
  “谁说没有？”杜容芷撇了撇嘴。
  宋子循一愣，忙问道，“什么线索？说来听听。”
  杜容芷淡淡一笑，“你们哪里知道，这女子针黹女工就好比你们做文章一般——虽是同一个命题，但不同的人却会有不同的行文特点。那些绣娘也是一样。她们虽然绣同一款图案，可这绣法，针脚，乃至起针收针，都各有自己的习惯风格……”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宋子循听得眼前一亮，“照此方法，绣此香袋的绣娘很容易就可以确定。”
  杜容芷点点头，“绣坊都是按活计付工钱……如此虽不敢说马上就能找到小红的相好，但却可以把查问范围尽可能缩到最小。”
  她话音刚落，宋子循已经站起来，“我现在去一趟锦绣坊，晚上不必等我吃饭。”说着就要出去。
  “等等。”杜容芷也下了罗汉床，“我跟你一起去吧……”她云淡风轻道，“破案的事我虽不懂，但女红刺绣还是可以帮忙的。”
  宋子循一怔，旋即闷笑出声。
  杜容芷脸上一热，恼羞成怒道，“你笑什么！”
  宋子循这才止了笑，低声道，“你该不会是……想去见识见识那些春意香袋吧？”
  杜容芷斜睨他一眼，优雅地拢了拢头发，“你不是说许多母亲买了给女儿压箱底么……我总要看看值不值得。”
  ……………………
  做春意香袋的绣娘很快就找了出来。是锦绣坊从前一个末等绣娘所制，因其活儿出得慢，且又有几个顾客对她的作品不甚满意，所以做了不过三个月就被绣坊辞退了。
  所以在这三个月曾购买过她所绣制这款春意香袋的顾客范围一下子就被缩小到了六个人。
  因是锦绣坊末等绣娘所制，这几个香袋的价格自然也相对低廉，购买它的人出身都不甚高，是以捕快们的问询工作进展得也十分顺利——基本上话还没问上几句，那几个人就把“买香袋干嘛”，“送给了谁”，“香袋现在何处”……一股脑全秃噜了。
  不过一天功夫，捕快就核实了其中五家——所有香袋皆安安稳稳躺在收到者的柜子里。
  只有一个人例外。
  此人名叫孙川，是从外地来的，据说自己做点儿小本生意，平日穿得也挺整齐体面，一看就是不缺钱的样子。
  至于他具体做什么生意，左邻右舍没有人知道。大家伙儿只知道他隔三差五就会出去十天半个月“跑生意”。
  不巧，最近正好又是他出去“跑生意”的时候。
  既然排除了其他几人是小红相好的嫌疑，那么这个孙川就成了他们重点怀疑对象。
  除了在他家安排了人守株待兔，霍家那边也派了两个衙役盯着。
  ……此时的霍家也是一片惨淡。
  原本因为前阵子闹鬼的传闻就搞得人心惶惶，如今府里又莫名其妙死了个下人……最近外头都在盛传霍家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人人避之不及，就连霍员外几家铺子的生意都跟着受到了波及。
  霍俞良本就忙得焦头烂额，偏顾氏还不消停，一个劲儿在耳边念叨要请个道行高深的师父来家里驱鬼，更是让他反感厌恶到了极点，这两天干脆搬到书房去睡了。
  顾氏原本就叫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吓得够呛，现在夜里没了霍俞良在身边，更怕得不行，每晚上必叫两个小丫头在屋子里守夜，饶是这般，依旧睡不宁，整晚做些乱七八糟的怪梦，等第二天醒过来竟比第一天晚上还难受……不过几天功夫，原本花朵一般的面容就迅速憔悴了下来，眼底下也多了两团淡淡的青乌。
  这日她又从霍员外的书房碰了壁回来，正对着个小丫头骂骂咧咧。那丫头被骂得狗血淋头，委屈得将哭未哭，更看得她怒从心起，恶狠狠在小丫头胳膊上拧了两把，破口大骂道，“好个作死的小娼妇！成天装那个委委屈屈，妖妖娆娆的狐媚样儿给谁看！”
  那丫头又疼又怕，登时跪在地上大哭出声，“奴婢没有……求姨娘饶了奴婢吧！”
  顾氏见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眼看那双手已经掐到小丫头的皮肉上，却见府里一个丫头过来回禀道，“姨娘，外头有个人说要见您。”
  顾氏气哼哼地松了手，顺了顺气问，“什么人？”
  丫头摇摇头，“奴婢也不认得……是个生面孔的男人……”
  顾氏一听当即臭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男人？男人来找我做什么？！要你们这帮子废物干什么吃的？什么阿猫阿狗的事也来问我！”
  那丫头吓得缩了缩脖子，“可……可那人说是姨娘的旧识，还说……只要，只要告诉姨娘句话，姨娘就记起来了……”
  顾氏一愣，“什么话？”
  丫头瑟瑟道，“他说……姨娘难道忘了杏花楼的好酒了……”
  顾氏脸色大变。




第三百三十六章 悲痛

  “他原是去霍府求见顾姨娘，被守门的家丁拦下，后来那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家丁叫出个丫头……”
  “那丫头听他说了两句就进去了……可过了没多久，府里又出来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地让守门把孙川撵走……她大约是怕孙川耍赖，还亲自过去指着他臭骂了一通。属下认得那婆子是顾氏近身伺候的，怕此事还有后着，便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竟发现这孙川虽一脸愤愤地走了，可一转头却偷偷去了霍家后巷……”
  宋子循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过了没多久，就见顾氏从后门溜出来与他汇合……这两人看着都有些奇怪，那孙川自始至终神态自若，说到高兴处还眉飞色舞，根本看不出半分难过，反倒是顾氏不知道听他说了什么，脸色一直阴沉沉的……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孙川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宋子循想了想，“可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衙役摇头道，“属下们开始怕引起怀疑，没敢靠得太近……隐约好像听见提到什么酒楼……”见宋子循眉头紧锁，他忙继续道，“不过那孙川临走的时候，跟顾氏约定过几天还会再去找她。”
  宋子循点点头，“刚才带他回衙门时，你们可曾问起这件事？”
  “不曾。”另一衙役忙道，“属下们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怕打草惊蛇，所以不敢妄动……只等到孙川离开后巷，这才佯装从霍府经过，拿了他的画像与本人比对，把他带了回来。”
  宋子循微微颔首，“这事儿你们办的不错……”他身子靠向椅背，“去把人带进来。”
  ……………………
  孙川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衣着整洁，仪表堂堂，只是一双三白眼长得不怎么周正，打从一进门就飘来飘去，给人轻浮猥琐之感。
  他上前行礼道，“草民见过知县大人。”
  宋子循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背上的包袱，淡淡问，“你就是孙川？”
  “草民正是孙川。”孙川恭恭敬敬道，“不知大人让几位差爷把草民带到衙门……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难道你不知道？”宋子循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可你既然不知道，为何刚一进城，连家都来不及回，就直奔霍府大门？你又有何贵干？”
  孙川神色微僵，“草民——”
  宋子循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个香袋丢到他面前，“你可认得这个东西？”
  孙川一愣，见是个绣着男女敦伦的春意香袋，脸上不由一热，“草民认得……”他低声道，“几个月前草民也曾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香袋送给喜欢的姑娘……只是没想到……”他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悲痛之意，连眼眶都有些红了。
  宋子循冷眼看着他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慢悠悠问，“你所说的这位姑娘是……”
  “正是霍家的婢女小红。”孙川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宋子循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地回答道，“实不瞒知县大人，我跟小红本是一个村的，我俩青梅竹马，若不是因为当年家里发了大水，兴许现在孩子都会跑了……”见宋子循不耐地蹙了下眉，他忙道，“一年前我俩无意中在街上偶遇，欣喜之余发现对方都还没有婚嫁，我们本就情投意合，所以……所以很快就旧情复燃了。”
  宋子循点了点头，“霍家下人说曾几次见小红溜出府与一个青年男子见面……说的就是你？”
  孙川面露羞色，“正是。”他低声道，“草民与小红久别重逢，俩人一刻都不想分开……我们也约定好了，等再过几年，她讨了她家姨娘的恩典，就出来跟草民成亲。”
  他含泪道，“谁知草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还没把她盘出府，就先听说了她的死讯！”孙川越发悲从中来，“今日草民刚回城，就听几个人在说霍家发生的一桩惨案……草民这才知道，小红居然在草民走的第二天就没了……”说到伤心处，孙川不禁落下泪来。
  宋子循深表同情地点了点头，“那你刚才去霍家是……”
  孙川拿袖子擦了擦泪，“小红的父母都不在了，草民与她虽还没拜过天地，但在草民心里早把她当成未过门的妻子……妻子死了，当丈夫的焉有无动于衷的道理？草民原是想去霍家讨个说法，最起码也留几件小红的遗物做个念想……谁知霍家的家丁狗仗人势，连门都不许草民进去……还将草民打了出来！”他说着义愤填膺地撩起袖子，果然见手臂上有几道红红紫紫的抓痕。
  宋子循很配合地“唔”了一声，“所以你今天去，没见着霍家的人？”
  孙川恨恨点头，“何止是没见到！草民只怕他们连通传都没为草民通传！”
  宋子循皱眉道，“听起来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他话锋一转，“不过现下死者的尸体就在停尸房里，你若是想看，待会儿可以叫人领你过去。”
  孙川表情一顿，忙一脸感激道，“草民多谢大人。”
  “这都好说。”宋子循摆摆手，“现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害死死者的凶手……你与死者关系深厚，她平时可曾跟你说与什么人闹过矛盾，又或是有什么害怕烦心的事儿？”
  孙川目光微闪了下，“草民并没有什么印象……”他皱着眉回忆道，“小红是霍家姨娘的贴身丫头，我听她说大家平时对她都很客气，倒没听说跟人有什么过节……”
  他咬牙道，“要是被我知道是哪个两面三刀的混账害了我的红儿，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慰红儿的在天之灵！”
  他仿佛一席话说完才惊觉失态，忙拱手道，“草民失言……请大人恕罪。”
  宋子循定定看着他，“你的心情本官可以理解……”他顿了顿，“所以关于小红的死，你这里是给不了什么线索了？”
  孙川一脸诚恳且无奈地点头道，“草民确实一无所知。”




第三百三十七章 以德服人

  等孙川被领下去看小红的遗体，衙役终于忍不住愤愤道，“大人，这孙川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他跟顾氏私下见面，咱们可都亲眼所见……而且先前在霍家时，他明明没有丝毫伤心之色，可刚才却声泪俱下悲痛欲绝，分明就是虚情假意，故意在大人面前演戏……”
  宋子循边处理公文，边点头道，“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衙役：“……”
  另一个脑子活泛的忙道，“要不属下现在去把他抓回来？那小子刚去看过尸体，现在应该还没走远……”他摩拳擦掌道，“像这种油嘴滑舌的家伙，不挨两下拳头是不会说实话的。”
  宋子循淡淡暼他一眼，“用刑？凭什么用刑？他是杀了人还是犯了法？”宋子循放下笔，“本朝律法严明，你们身为公务人员，怎可滥用职权，刑讯逼供？”他顿了顿，闲闲道，“何况本官向来最反感使用暴力，你们也不要成天喊打喊杀的……该以德服人才是。”
  两个衙役听得面面相觑，半晌才试探问，“那大人的意思……”
  宋子循想了想，“他们约了什么时候见面？”
  “好像……好像是三天以后？”年轻的衙役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看向自己的同伴，后者给了他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属下当时站得太远，也没怎么听清……”
  “那就先盯紧这两个人。”宋子循淡淡道，“看看他们达成的协议，到底是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风平浪静中度过。
  孙川自那日被宋子循命人领去见小红“最后一面”，还没出衙门就狂吐不止，到最后几乎是被人扶着出去。当晚回了家就发起高烧，一病就是三天。
  另一厢的顾氏也突然安生了下来。原本她这几天一直缠着霍员外，想说服他请师父来家做法，可这两天不但没再旧事重提，甚至连书房都不怎么去了。
  霍俞良最近忙铺子的事本就焦头烂额自顾不暇，顾氏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他竟全然没放在心上，每天依旧是早出晚归，夜里也始终宿在书房。
  两下倒是各自相安无事。
  连衙役跟宋子循回禀的时候都忍不住犯嘀咕，“也兴许是那日属下听错了……毕竟当时离得那么远……”
  宋子循连头都没抬，“等着吧……是狐狸早晚要露出尾巴来。”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五天的午后，霍家的下人们刚刚结束了一上午的忙碌，正是吃饱喝足，躲在清凉处打瞌睡的时候。
  府里的后门忽然被人轻轻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从里头探出个满脸横肉的婆子。那婆子鬼鬼祟祟地往外头看了好几眼，见巷子里除了个模样俊俏清瘦的年轻人再没有旁人，这才把门缝开得略大了些，壮硕的身子如条肥鱼似的灵巧地从门缝里钻出来，接着又毕恭毕敬地迎了个身穿淡紫色裙衫的婀娜丽人从里面出来。
  那男子见了她们，不由笑着上前拱手道，“原来是顾姨娘……小生已在此恭候多时了。”说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顾氏丰腴的身子上打量了两眼。
  顾氏用手帕掩着鼻子，边吩咐那婆子去后门守着，边满脸厌恶道，“要不是看在小红的份上，我是不可能见你的……拿了这笔钱给我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
  说罢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用力朝他砸过去。
  孙川忙伸手接过，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个阴郁古怪的神情，“你还有脸跟我提小红？要不是你，小红怎么会死！”
  顾氏后退一步，“我，我又没想到——”
  “你可知道那日我在衙门停尸房的时候他们都跟我说了什么……”孙川脸色白了白，咬牙道，“你倒是安安稳稳地在霍家做你的姨太太，可怜我的小红躺在停尸房里，还要被人开膛破肚！”他颠了颠手里那包东西，蓦地向前走了两步，一张狰狞的俊脸几乎蹭过顾氏的脸颊，“怎么，现在就这么几个臭钱儿就想把老子打发了？！你当是打发要饭的呢？嗯？！”
  “休得无礼！”正在替顾氏望风的婆子见状忙一个箭步冲过来，用力把孙川推到一边，叉腰道，“我家姨娘肯出来见你是给你面子，你小子休要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那婆子本就长得膀大腰圆，力大无比，偏孙川前两天刚病了一场，现下虽已康复，但到底身上没什么劲儿，这一推就叫她推得一个踉跄，登时后退了好几步。
  顾氏见他目露凶光，心里也忍不住有些害怕，躲在婆子身后心虚道，“那你……你到底想要多少？”
  孙川站直了身子，阴沉着脸朝她张开一只手掌。
  顾氏犹疑道，“……五十两？”
  “五百两。”孙川凶神恶煞道，“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五百两！”顾氏轻呼一声，“你说得倒轻巧！我上哪去给你弄那么多银子！”
  “那是你的事。”孙川冷声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必须见到钱。”
  他的目光像吐着信子的毒蛇般看向顾氏，“我劝你最好乖乖儿把钱准备好，咱们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否则的话——”孙川冷嗤一声，“我也不介意去跟霍老爷说道说道，当年你都是怎么——”
  “住口！”顾氏连忙喝止道，她咬了咬牙，“你不就是想要钱么？我可以给你！不过五天时间太短了，我就是变卖首饰也来不及。你再宽限我几天……”
  孙川盯着顾氏看了一会儿，确定她不是在跟自己耍心眼儿，才松口道，“最多十日。十日后，还是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
  顾氏抿着唇点了下头，“一言为定。”她顿了顿，“但你也要答应我，一旦你拿到了钱，那件事……”
  “这是自然。”孙川打断道，“不过老子提醒你，可千万别跟老子耍什么花招……不然老子管保叫你下半辈子吃不了兜着走！”
  顾氏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知道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最毒妇人心

  “那孙川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儿……说是在外地做生意，实则游手好闲，嗜赌如命，他从死者那里骗来金银首饰，一转头全在赌场里输光了……他又怕被死者发现，所以每回都是去运阳府的大赌坊里玩儿……哦，对了，他外头还有个姘头，从死者那里骗来的钱，他有时候还拿去讨那女人欢心。”衙役一边回禀，一边唏嘘道，“这死者也真可怜，把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积蓄全贴补了这么个混账玩意儿……现在人都死了还要被他拿去敲竹杠……”
  宋子循正低头翻看着历年的卷宗，“顾氏最近有什么动静？”
  衙役一愣，忙道，“魏武还在那边儿盯着，只知道她打发婆子在黑市当了几件不常戴的首饰……”
  他话音刚落，那个名叫魏武的衙役就风风火火地从外头大步流星走进来，“大人，大人您可真是神了大人！”
  宋子循终于抬起头，挑着眉看向他，“怎么，顾氏出手了？”
  “可不是！”魏武兴冲冲道，“今天她借着出去上香的由头偷偷去见了严大勇——就是本县一个……”
  宋子循点点头，“我知道他，你继续说。”
  “哎！”魏武忙道，“那顾氏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找几个混混把孙川狠揍一顿，再毒哑了嗓子卖到外地去……”
  年轻的衙役听得咂咂嘴，“这顾姨娘长得倒是柔柔弱弱，想不到心肠居然这么歹毒……”
  魏武扫他一眼，“这算什么！她原本是想叫严大勇把人绑到外头去弄死……是严大勇那小子不肯接，这才退而求其次，只说毒哑了嗓子卖掉……”
  衙役听得目瞪口呆，“果真是最毒妇人心……”
  宋子循淡笑了笑，“想来顾氏自己也很明白，这种敲诈勒索之人，哪里有什么信誉可言？这次他敢要五百两，下次就敢要一千两，根本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宋子循忖度道，“不过顾氏能想出这么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并且还敢付诸行动，也可见确实是个胆大心狠的主儿。”而她想隐瞒的事，也必定值得她冒这么大风险……
  “可惜她千算万算，也逃不过大人的火眼金睛！”魏武一脸崇拜道，“大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你去跟那个姓严的说，叫他钱照收，但人别给我打坏了。”他想了想，“半死就行。”
  魏武一愣。
  “怎么？”宋子循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问，“难道……你们私下里没打过交道？”
  魏武脸上顿时一讪，低声道，“是……属下明白了。”
  他虽然明白了，但屋里显然还有个不明白的。
  年轻的衙役一脸不解道，“大人，您不是一向最反感使用暴力，要以德服人的么？那怎么还——”
  他话还没有说完，魏武已经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哪只耳朵听见大人说要对他动手了？人是大人找的，还是钱是大人出的？”
  年轻的衙役一脸委屈地捂着头，“那倒没有，但是——”
  “那不就结了！是姓孙的和那顾氏自己作死，关咱们大人什么事？！”魏武一脸狗腿道，“大人您说是吧？”
  宋子循淡淡扫他一眼，低头翻了页卷宗，“等严大勇动手的时候，你们就装作正巧从那里经过……”他顿了下，“记得演像一点。”
  “是。”魏武忙拱手道，“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
  孙川这几天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哼着小曲儿从常胜赌坊的后门出来，好心情地抛着刚赢回来的银锞子。
  难怪算命的说小红长了副旺夫相……这人都死了还给他留下这么大座金山，可不就是旺夫么？
  就是可惜那张脸蛋儿长得稍次了点……不过也无所谓了，等拿到那五百两，什么漂亮女人还不紧着他挑……
  孙川想着想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顾氏那张艳若桃李的脸。
  他猥琐地摸了摸下巴。
  这有钱人就他娘的会享受，纳的姨太太也风骚得要命……
  那臭娘们竟然还敢对他吆三喝四……
  孙川重重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等着吧，早晚他也要尝尝这臭娘们儿的滋味，到时他非把她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孙川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带。谁知还没解开，眼前忽然一黑——
  一只麻袋把他整个脑袋套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肚子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紧接着，拳脚就像冰雹似的噼里啪啦砸下来。
  孙川本就是个绣花枕头，再加上大病初愈，哪有力气抵抗得了几个壮汉的拳打脚踢？登时被揍得躺在地上嗷嗷直叫。
  奈何他撒尿的地方是常胜赌坊的后巷，这地方每常有赖账或是出老千的赌徒被赌坊养的打手们殴打，是以他的嚎叫声根本就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孙川抱着头求饶道，“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各位好汉……还求好汉手下留情……”
  就听其中一人冷笑道，“要怪就怪你小子贪心不足，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咱们也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今天提前送你上路罢了。”
  孙川听得心下大骇，失声惊呼，“是不是，是不是顾氏那个贱人……”
  冰凉的刀背隔着麻袋拍在他红肿的脸颊上，“你小子还不算太蠢……”那人懒洋洋道，“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将来到了阎王爷跟前，可千万别报错了仇家。”
  孙川吓得猛一哆嗦，失声痛哭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那贱人付你们多少钱？我，我付双倍！不不，我付三倍！只求好汉留我一条性命……”
  “那可不成。”那人道，“咱们也是讲诚信的……不过你放心，待会儿咱们一定给你个痛快……”
  “不，不要！”孙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听见刀锋划破衣衫的声音——
  “什么人在那里？！”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冷喝。
  孙川如闻天籁，扯着嗓子像杀猪似的嚎叫，“救命啊！杀人啦！”




第三百三十九章 杀人灭口

  “大人，顾氏，顾氏那个贱人要杀我！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大人！”县衙里，孙川满身狼狈，一张脸肿得像个猪头，刚见了宋子循，就痛哭流涕道。
  “顾氏？”宋子循茫然地皱了皱眉，“哪个顾氏？”
  “就是霍家的顾姨娘，小红的主子……”孙川抬起袖子擦了擦鼻涕，恨恨道，“那贱人心肠歹毒，丧尽天良……竟然让人杀草民灭口！”
  “哦？”宋子循神情严肃地拧紧眉头，“竟有这样的事？”说罢看向带他回来的魏武等人。
  “千真万确！”孙川好容易捡回条命来，惊惶愤怒之下哪里会留意到宋子循望向魏武时别有深意的眼神，还不等后者答话，已经抢先答道，“那贱人罔顾法纪，居然买凶杀人……”他边说着边露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大人您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都是他们干的！他们还想杀了草民！要不是几位差爷大哥及时赶到，草民早就被他们杀了！”
  宋子循便一脸凝重地问魏武，“他说的可是真的？”
  魏武认真想了想，郑重道，“回大人的话……属下们赶到的时候，巷子里除了孙川再没有旁人，所以他所说这些，属下也不知情……”他顿了顿，又迟疑道，“不过那条巷子里经常有赖账或是出老千的赌徒挨揍，赌徒与赌徒之间互殴也偶有发生，是以……”剩下的话他虽没有明说，但意味深长的眼神却已经说明一切。
  孙川登时急了，“大人，草民说的全是真的！”他赌咒发誓道，“草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叫草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你先不要急。”宋子循好脾气地劝慰道，“倒不是本官不相信你，只不过据你上回所说，你与顾姨娘根本素昧谋面……她又有什么理由杀你呢？”宋子循挑了挑眉，“莫非其间，还有什么是本官不知道的？”
  孙川神色一僵。
  宋子循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孙川心里一番挣扎，期期艾艾道，“其实……其实上回，草民说了谎……”
  宋子循的目光冷冷看向他。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比保命更重要的了……那臭婆娘如此丧心病狂，竟然连买凶杀人都干得出来，谁知道后头还会想什么法子对付他！
  孙川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道，“那顾氏心肠歹毒，作恶多端，两年前曾用计诬陷霍府夫人与人私通……草民就是因为无意中得知了她的丑事，她才想要杀草民灭口的！”
  一席话说完，在场众人的脸色俱是一变。
  霍夫人生前在山荫县素有贤名，有年冬天县里接连大雪，冻死了不少穷人，也是霍夫人亲自带着下人施粥施药，又联合城中其他士绅商贾家女眷，出钱出力地在城郊建了所义庄，给那些孤寡残疾弃婴孤儿一席安身之所，救了不少人性命。
  是以众人听孙川如是说，再联想霍夫人从前怜老惜弱种种善行，面上不觉都流露出几分愤慨不平之情。
  宋子循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声道，“还不从实招来！”
  ……………………………………
  “这是婢妾亲手做的莲糕，也不知合不合老爷跟夫人的胃口……”湖榭里，顾氏立在霍俞良身侧，柔声细语道。
  霍俞良看着那张小脸上绽放的灿烂笑容，恰如湖中盛开的荷花娇艳无比，不由笑道，“哦？我竟不知你还有这个手艺……待会儿可要好好尝尝。”说罢方想起还坐在身旁的妻子，忙敛了敛笑，柔声道，“慧君，你也尝尝。”说罢亲手夹了块莲糕放进霍夫人的碟子里。
  林慧君淡淡一笑，夹起来咬了一口。
  “夫人觉着如何？”耳边响起顾氏小心翼翼的声音，“婢妾知夫人不喜太甜，便将原来的糖量减半，又加了些许糖桂花提味……不知夫人可吃得惯？”
  林慧君温和地点点头，“味道很好，你有心了。”
  霍俞良也跟着尝了尝，赞许地点头道，“确实不错。”
  顾氏脸上登时露出个浅浅怯怯的微笑，还不待开口，旁边的小红就开口道，“老爷夫人有所不知，姨娘为了做这莲糕，打从今早上一起来就在厨房里忙活……又怕糕的口感不好，又怕太甜夫人吃不惯，反复试了好几回……这都已经是第四份了。”她说着，一把拉过顾氏的手递到两人跟前，故意道，“您瞧，就连新做的指甲都折断了，有的还——”
  “小红住口！”顾氏忙喝止道，她赶紧收回自己的手，红着脸歉意道，“老爷夫人恕罪……小红这丫头素来心直口快，婢妾，婢妾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霍俞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一脸关切道，“你的手怎么了，拿出来我看看。”
  顾氏背着手摇摇头，小声道，“其实也没怎么……都是这丫头小题大做……”
  霍俞良却不由分说把她的手拉过来。
  只见那如削葱根儿长指上果然断了几片指甲，有的因断得太深，还隐隐渗着血。
  霍俞良当即沉了脸，语带心疼道，“怎么搞的？受了伤就不知道上药么？”又质问小红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小红嚅了嚅嘴，“是，是姨娘不许的……怕上了药做起事来不方便……”
  “手都这样了，还做这些劳什子干什么？”霍俞良没好气地责备道，又低头去细看她的伤口。
  顾氏委屈地咬了咬唇，“婢妾只是想为老爷跟夫人做点事……”她眼眶也有些红了，“都是婢妾没用，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林慧君默默看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手，目光淡然地转向湖面。
  湖里荷花开得正盛，宛如最好年华的少女，明艳动人，亭亭玉立。
  耳边还响着霍俞良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也曾温柔地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甜言蜜语……只听他道，“待会儿我陪你回去上药……”
  “婢妾没事，您还是陪夫人——”
  “不必了。”林慧君转过头，含笑打断顾氏的话，“老爷去给顾氏上药吧，妾身也有些乏了，想回去休息了。”




第三百四十章 新鲜

  园子里的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静思默默地跟在林慧君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她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您是不是还在为刚才的事伤心？”
  林慧君黯然地摇摇头，勉强笑道，“顾氏那样的女孩子，就好比一朵刚刚绽放的荷花，连我都忍不住多瞧几眼……也不怪老爷偏疼她。”
  “那也该有个限度才是。”静思皱眉道，“而且刚才的事，奴婢怀疑根本就是顾姨娘怂恿小红说的，她才不像看起来那么良善无害……夫人可千万别给她骗了。”
  “我知道。”林慧君苦笑了下，“可如果他的心不在顾氏身上，她就是再怎么装……也没有用不是？”
  静思一怔，就不说话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用尽量欢快的语气道，“其实老爷心里是有您的……对顾氏只是一时贪新鲜而已，您不用放在心上。”
  林慧君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些年为了求子，她不知吃过多少偏方喝过多少苦药，如今还不到三十岁的人，却已经有了几分老态……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霍俞良对顾氏的宠爱，到底是图一时新鲜，还是对她已经感到厌倦了…
  她的手下意识抚上轻轻隆起的小腹。
  若是这孩子早一点来就好了，早在他迷恋上顾氏之前……
  “夫人……”耳边传来静思担忧的声音，“您现在可不能多思多虑……”
  林慧君方回过神，“我明白。”她转过头，冲她笑笑，“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静思犹豫地看看她，半晌才俯身道，“……奴婢告退。”
  ……
  等霍夫人的身影在小径上走远，静思又原路退了回来。
  她正想上前悄悄跟住那抹身影，却见一小丫头快步走过来，“静思姐姐，可算找到你了……”
  静思脚步一顿，皱眉问，“什么事？”
  “老爷问上回从西夷人手里买的药膏收到哪儿了，姨娘急着用呢！”
  静思紧抿嘴唇看向林慧君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转过身，冷漠道，“你随我来。”
  ……
  “哎吆！”
  一声惊呼猛地打断静思的回忆。
  “静思姐姐，你轻点！”
  静思回过神，一脸无奈地看向对着自己大呼小叫的丫头，“我还没怎么使劲儿呢……”
  小菊捂着青青紫紫的胳膊，可怜兮兮，“可我都快疼死了……”
  静思叹了口气，拉过她的胳膊，“那我再轻一点儿……”
  小菊含着泪地点点头。
  静思手指沾了些药膏，小心翼翼涂在小菊的淤青上，又缓缓推开，“现在还疼不疼？”
  小菊摇摇头，眼泪却忽然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静思不禁吓了一跳，忙停下来，“你这又是怎么了？”
  小菊抹着眼泪，哽咽道，“静思姐姐……你说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呜……”
  静思同情地拍拍她的后背，想了想，“我记得那天你说，曾有个姨娘的旧识，上门来找她……”
  小菊抽抽搭搭地点点头，“嗯……那天，那天姨娘也打我来着……”
  静思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你觉不觉得，好像从那天以后，姨娘变得更暴躁了？”
  小菊不明所以，一边抽泣一边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姨娘最近经常跟张嬷嬷两个人在屋里嘀嘀咕咕，还不许咱们靠近……有一回我不小心闯进去，姨娘非说我偷听她们说话，还让张嬷嬷掌我的嘴……”小菊说着忍不住又害怕地哭起来。
  静思无奈叹了口气，帮她擦眼泪道，“好了，快别哭了……等回头叫姨娘看见你眼睛肿了，又得罚你了……”
  ………………
  “这也是夫人赏的？”小厮看着酒壶不由一愣。
  “可不是？”一身材壮硕的婆子咧嘴笑道，“夫人说了，今儿过节，大家也跟着乐呵乐呵……不独你这儿，他们都有份！”
  小厮不由喜出望外，忙道，“那就多谢夫人了。”
  他原本就有个贪杯的毛病，客客气气地送走了那胖婆子，也不等吃几口菜，就先迫不及待地端起酒喝起来。
  那酒喝着甚是爽快，他一杯接一杯下肚……不过一柱香功夫，人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正在这时，方才明明已经离去的婆子偷偷打开了门……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看见，这才俯下身吃力地背起那小厮，往府里一处无人的院落走去……
  ……
  “夫人！不好了，夫人！”
  林慧君正心不在焉地在小径上散步，忽然看见后面急匆匆奔来个丫头。
  林慧君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这么一惊一乍的？”
  “夫人！”那丫头气喘吁吁道，“老爷，老爷方才喝醉了酒，顾姨娘送他回去休息的时候，没，没扶住，老爷摔了一跤，昏过去了……”
  林慧君大惊失色，“老爷现在何处？可叫人请大夫了？”
  那丫头一顿，忙道，“已经去请了……姨娘怕老爷伤得厉害，也不敢搬动，只叫人送到就近的清凉居——”
  她话音未落，林慧君已经挽起裙摆，快步朝清凉居方向走去。
  那丫头唇角几不可见弯了一下，也紧紧跟上去。
  因今天过节，林慧君早就准了家在本县的下人们半天假，是以这一路没碰着旁人，林慧君也丝毫没有在意。且她此刻心急如焚，自然也顾不上去想顾氏的院子跟清凉居明明南辕北辙，人又为什么会“就近”送到这里。
  待两人终于火急火燎地赶到安置霍俞良的院子，林慧君这才发现这里似乎安静得有些不太对劲。
  “其他人呢？”林慧君皱紧眉头，“爷出了这么大的事，身边服侍的下人呢？”
  那丫头眉心猛地一跳，正不知如何应对，忽听见屋里传来女子一声凄厉的哭声，她连忙道，“她们都在屋里守着老爷呢！”
  刚才那一声啼哭林慧君自然也听到了，她心下一慌，赶紧提步朝屋里走去。
  刚进到屋里，就见罗汉床上躺着个做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
  林慧君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忽然有人自身后用力捂住她的嘴巴——
  鼻尖猛地传来一阵异香……林慧君立时昏了过去。




第三百四十一章 忠心耿耿

  “草民……草民知道的就这么多……”孙川心惊胆战地打量着众人义愤填膺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下在那小厮酒里的药和迷倒霍夫人的药是何人买的？从哪里买的？”宋子循想了想问。
  “草民听小红说，是顾氏买通了霍家一个粗使婆子……后来霍夫人出了事儿，霍员外借故发落了许多下人……那婆子因此也被一并打发了。实则她早就跟顾氏串通，从她那儿得了一大笔银子，不过是趁机回老家享福去了……”孙川咽了咽口水，“至于那药是她从哪里弄的，草民就不得而知了。”
  “你说，这些都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时，她亲口告诉你的？”
  孙川连忙点头，“正是。”
  宋子循抿唇忖度，“顾氏以下犯上，陷害主母，死者身为同谋，助纣为虐。此事一旦东窗事发，轻则发卖，重则杖毙……”他眯了眯眼睛，“如此关系重大之事，她会轻易就告诉你？”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不信。
  孙川登时急了，“大人，草民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他连忙道，“那段时间霍府闹鬼的传闻沸沸扬扬，顾氏那贱人心里有鬼，唯恐是霍夫人的亡魂回来找她报仇，就逼着小红过去查看……小红也是又惊又怕，这才把当年的事对草民和盘托出……”
  “哦？”宋子循挑了挑眉，“顾氏曾逼死者去霍夫人生前住过的院子？”
  孙川咬牙点头，“小红的胆子那么小，要不是那贱人苦苦相逼，她又怎么会大半夜去那个鬼地方？！还请大人赶紧把顾氏那个恶婆娘缉拿归案，替我的小红抵命！”
  宋子循抿唇想了一会儿，斟酌道，“死者既把一切都告诉你，可见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他话锋一转，“连你都能想到借此事对顾氏敲诈勒索逼她就范，死者服侍顾氏多年，对她的私隐秘辛更该了若指掌才是……”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孙川，“难道你们就从没想过，趁这个机会从顾氏那里弄一笔银子，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孙川张着嘴一脸错愕地望着宋子循，半晌，他才哆哆嗦嗦地开口道，“大，大人……草民只是不忿小红被她害死，这才故意找顾氏晦气的，不是，不是为了谋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在宋子循阴冷的注视下噤了声。
  宋子循淡笑了笑，不急不慢道，“本官劝你不妨想清楚了再说话。”
  “……是，是……”孙川擦了擦脑门上渗出来的冷汗，硬着头皮道，“其实草民与小红自幼相识，跟她还是有感情的……草民听她说了霍家的事，也确实曾劝过她，找顾氏……嗯，找顾氏要一笔钱，然后跟草民远走高飞。”
  宋子循扬了下眉，“她答应了？”
  孙川摇摇头，“没有，她说什么都不肯……还说顾氏对她信任有加，她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儿。”
  不知怎么，宋子循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晚杜容芷对小红的评价……他漫不经心地问，“死者生前，似乎对她家姨娘十分忠心耿耿？”
  孙川目光闪烁了下。
  宋子循把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只淡淡道，“孙川，事情到了今天，顾氏对你早已恨之入骨。你自是可以对所知道的一切保持缄默，然出了这个大门，你还能否有今天这般好运……”宋子循微顿，慢条斯理道，“本官亦不敢保证。”
  孙川咬了咬牙，低声道，“小红是当初顾氏还未入府就跟着伺候她的，顾氏对她一直很是信任，平时些小东西也都交给她收着……那顾氏仗着霍员外宠爱，花钱十分大手，许多精巧玩意儿稀罕一阵儿也就丢了……”他抬头看了看宋子循，支支吾吾道，“……是以……是以小红就偷偷拿了一些……自己藏起来了。”
  “哦？”宋子循蹙了下眉，转头问魏武等人，“你们翻看死者遗物的时候，可曾发现里头有什么贵重的首饰？”
  魏武拱手道，“回大人话，属下并未发现。”他说着斜睨了孙川一眼，继续补刀道，“而且死者遗物也请霍家的嬷嬷辨认过，并未有不属于她的东西。”
  宋子循淡淡扫了眼孙川，“那些东西去哪儿了？”
  孙川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原本……原本那些东西她是交给草民代为保管，可草民那阵子手头正好有些紧……”
  宋子循拧紧眉头，“一件都没留下？”
  孙川心虚地别开眼，“除了，除了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
  宋子循轻轻“唔”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顾氏对死者似乎还算不错……”
  孙川迟疑了一下，忙开口道，“小红曾说顾氏那人看似温柔可人，其实私下里十分刻薄，平时稍有不顺，就对身边的丫头非打即骂。小红虽是她心腹，可也没少被她打骂，小红平时提起来……也是满肚子的委屈怨言。”
  孙川不解地回忆道，“所以那天她一口回绝了草民的提议，草民心里也很纳闷，不过因那两日草民还赶着去外地做生意，便劝她先对顾氏敷衍着，一切等草民回来再做打算……”
  他话音刚落，就听身后那个年轻的衙役刘昌不屑地轻嗤一声，“做什么生意，还不是去会老相好……”
  他的声音虽不算大，却也足以让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孙川那张本就挂了彩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看起来好不热闹。
  宋子循冷冷扫了刘昌一眼，后者忙垂下眼。
  “死者曾偷拿顾氏的珠宝，并对她的为人颇有微词，”宋子循的长指下意识在桌面上轻点，“她本可拿当初顾氏陷害霍夫人的事为把柄，逼顾氏就范，给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可实际却是她被顾氏拿捏，逼着去了霍夫人的院子，更因惊吓过度送了性命……”宋子循幽深的眸子轻轻眯起，“这……不是很奇怪么？”




第三百四十二章 成了

  “娘亲，鱼！鱼！”莞儿撅着小屁股趴在席子上，哼哧哼哧地拿木刀切了块“鱼”放到盘子里。那鱼也是木头做的，鱼头，鱼身，鱼尾一共分了五段，中间用粘子粘着，拿木刀一切就能切断，除了这条鱼，还有木质的茄子，红薯，辣椒，桃子，杏子，桔子……杂七杂八在莞儿周围铺了一圈。最近这套玩具已然成了莞儿的新宠，每回杜容芷躺在树下看书，小家伙就自己坐在席子上又是“切鱼”，又是“切菜”，玩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杜容芷笑盈盈接过女儿递来的盘子，“莞儿要请娘亲吃鱼么？”
  “嗯！”细碎的阳光仿佛落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莞儿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兴高采烈地点点头，“娘亲吃！吃鱼！”
  杜容芷笑着拿起“鱼”装作咬了一口，津津有味道，“嗯，我们莞儿做的鱼真好吃！”
  小家伙登时高兴得眉开眼笑。
  “咱们孙小姐可真孝顺，小小年纪就知道要孝敬少夫人了。”安嬷嬷在旁看着，不由安慰地笑道。
  杜容芷把女儿抱到怀里，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笑着打趣道，“怎么我瞧着这孩子格外喜欢厨房这堆家伙事儿，将来莫不是想当个小厨娘？”
  “少夫人又胡说了。”安嬷嬷嗔瞪她一眼，“孙小姐这是懂事呢……”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长兴大步流星地从外头走进来。
  他朝杜容芷毕恭毕敬地作揖道，“少夫人，爷今儿个有事在忙，若是晚了就宿在衙门里，叫您不必等他。”
  杜容芷点点头，把莞儿交给乳母抱下去，“可是霍家那案子又有了新进展？”
  “详细的小的也不清楚，”长兴回禀道，“只是这半天衙门里一直忙进忙出，似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知道了。”杜容芷想了想，“你去叫园园给爷找身换洗的衣裳，待会儿一并带回去。”
  长兴忙笑着答应了，自去找他表妹不提。
  杜容芷也从躺椅上站起来，懒洋洋地抻了抻腰肢，“叫他们把东西都收了吧。”她眯着眼睛，看向天空中渐渐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大约……又要变天了。”
  …………………………
  “就是、就是这个。”孙川看着衙役从他家里搜出来的首饰匣子，连忙点头，“当初小红把它交给草民的时候，曾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匣子是她的命根子，叫草民好生保管……”
  宋子循扫了眼里面躺着的几件少得可怜的珠钗，挑眉问，“就这些？”
  “原来还些值钱的首饰，”孙川舔了舔嘴唇，小声道，“不过都被草民拿去应急了……”
  眼看魏武等人眼里流露出鄙夷之情，他忙辩解道，“这事儿小红也知道……”他声音一顿，心虚道，“草民跟她说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
  宋子循淡笑了笑，“我看这匣子的做工倒还精致，应该也值几个钱……你怎不一并拿去当了？”
  “那可不行。”孙川忙道，“小红每回来的时候，都要把这匣子打开看看……”
  “看什么？”宋子循一边拿着匣子在手里把玩，一边漫不经心问。
  孙川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她们女人不都这样，没事儿就爱看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不过她有时也会放些新的首饰跟银子进去……”
  宋子循没再理他，把里头的首饰全倒出来，只拿起匣子在眼前细细端详。
  那匣子的木质并不算好，却胜在雕工精美，上头描绘着亭台楼阁，花草虫鱼，纹理细腻，栩栩如生。他的手沿着匣壁慢慢摩挲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难道是他想多了……似乎真的只是个普通的首饰匣子而已……
  宋子循的目光落在匣子侧面雕的垂髫小童身上。
  那童子蹲在地上，仰起脸指向左上角。
  宋子循心念一动，顺着小童食指的方向望去，正对上匣盖的某处。
  魏武等人站在远处看得不甚分明，只见宋子循随手从桌上拿起只簪子在匣盖上戳了戳，就听“啪”的一声轻响，那盖子竟然弹出个夹层来。
  众人俱是一怔。
  宋子循从里面拿出个薄薄的纸包，“这东西你见过么？”
  孙川正看得目瞪口呆，冷不丁被身后魏武推了一把，他方回过神，连忙摇头，“草民连匣子有夹层都不知道，哪里会见过它！”
  宋子循便没再说什么，只把纸包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些暗红色的粉末，许是因为时日久了，粉末已经有些结块。
  宋子循黏了些许放在鼻尖闻了闻，“去请仵作过来。”
  …………………………
  眼看乌云快要压了下来……霍府里，顾氏心里也是一片焦灼。
  “哎呀——”她忽然皱着眉轻呼一声。
  正在给她敲腿的小丫头吓了一跳，连忙跪到地上，颤声道，“姨娘……奴婢，奴婢不是故——”
  她话还没说完，一记耳光已经劈头盖脸扇过来，“蠢货！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小丫头半边脸顿时肿得老高，捂着脸也不敢哭。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撩开帘子走进来，笑道，“呦，姨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这些小贱蹄子又惹姨娘生气了？”说着跟顾氏飞快地交换了下眼色。
  顾氏没好气道，“一个两个，没一个让人省心。”说着一脸厌恶道，“在这儿撒什么猫尿，还不快滚！”
  小丫头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赶紧福福身飞快地跑出去。
  眼看着小丫头一路跑出了院子，顾氏正想开口，那婆子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又出去把门关上，这才进了屋。
  “怎么样？”顾氏急忙问道。
  “姨娘放心吧。”那婆子乐呵呵道，“那事儿成了！”
  顾氏不由念了声佛，又赶紧追问道，“严大勇怎么说？可是把人卖得远远儿的，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婆子拍着胸脯保证道，“那严大勇门路多得很，他既然说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姨娘就放一百个心吧……”




第三百四十三章 见血封喉

  顾氏悬了一天的心这才放下，想了想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塞进婆子手里，“这事儿办的不错，这是赏给你的……”
  那婆子忙推辞道，“姨娘快别这么着，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她表决心道，“姨娘别担心，奴婢可不是小红那吃里扒外的丫头——吃着姨娘的用着姨娘的，还把姨娘的事儿往外抖。当年夫人跟……奴婢可一个字儿都没跟别人说过，连我家那口子都不知道……姨娘请管放心就是。”
  顾氏心里不由冷笑，这高婆子如此说，未必不是在提醒自己：当初陷害林氏那事儿她也是知情人，遂也不再勉强，只把镯子收回来，一脸动容道，“你的忠心我一早就知道……如今你那两个小子也渐大了，我瞧着都是极老实妥当的，等回头我跟老爷提提，安排几件差事叫他们历练历练，慢慢儿自己也就立起来了。”
  高婆子登时喜出望外，自是一番千恩万谢不提。顾氏也便顺势向她打听严大勇那边如何行事，两人在屋里一阵窃窃自语，任谁也没发现窗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你真的听她们这么说了？！”脏臭的院子里，静思丢掉刷恭桶的刷子“腾”地一下站起来。
  小菊点点头，“好像是小红姐姐把夫人的什么秘密告诉了她的相好——”她一脸不解道，“静思姐姐，夫人难道不是因为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才搬去偏院的么？为什么她们还那么神秘兮兮的……”
  她话音未落，就见静思动作麻利地把身上满是污迹的围裙解下来。
  “我要立刻出府一趟。”静思一脸凝重道，“刚才你听到的话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知道么？”
  小菊愣愣看了她半晌，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
  县衙的书房里，宋子循诧异地挑了挑眉，“你说这只是掺了荞麦的胭脂米粉？”
  仵作邢先生拱手道，“正是。”
  “不应该啊……”宋子循困惑地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本来还以为找到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兴许可以解开小红的死亡之谜，谁知道纸包里包的居然是粮食！
  这胭脂米虽然价格比之寻常大米高昂，可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上次去霍家的时候，霍府也是用的胭脂米款待他们。
  他实在不理解小红为什么要兴师动众地把这东西收起来，还唯恐被人发现，藏在匣子的夹层里……
  他不死心道，“里头除了荞麦粉和胭脂米粉，难道就没有掺杂别的东西？”
  感觉自己的专业素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邢先生的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太好看，他朗声道，“回禀大人，这里面除了胭脂米粉和荞麦粉，属下可以肯定，绝没有添加其他任何东西。”
  “邢先生不要误会，”宋子循笑了笑，“本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奇怪而已……”他还以为会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
  宋子循想了想，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邢先生，若是把这两者放在一起，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对人体造成损害？”
  他话一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邢先生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扫了他一眼。
  本来瞧着这位新上任的知县也算靠谱，怎么现在感觉脑子好像不太灵光的样子……
  不过他的职业操守并不允许他对上司表现出丝毫的轻视怠慢。邢先生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道，“要说食物之间相生相克，也是有的，不过属下才疏学浅，倒没听说荞麦与胭脂米掺在一起，会有什么危害……”
  眼见屋里几个衙役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宋子循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本官也只是大胆猜测……”
  衙役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里却不由想，原来知县大人也不是无所不知……想想也是，像他们这种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说不定连荞麦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不过，”众人正默默想着，却见邢先生忽然皱眉忖度道，“荞麦性寒，易诱发痼疾……倒并非所有人都宜食用。”
  “哦？”宋子循登时来了兴趣，忙追问道，“那都有哪些人不宜食用？”
  “脾胃虚寒，消化不佳及经常腹泻者都不宜食用荞麦，”邢先生道，“另据书中记载，有小部分人，食用荞麦之后，会出现皮肤瘙痒，恶心呕吐，呼吸困难等症状，严重者甚至会休克死亡。”他顿了顿，又慎重地补充道，“不过因食用荞麦而致此症状者，属下并未见过。”
  他话音刚落，就听刘昌诧异道，“天底下居然还有不能吃荞麦的？也太奇怪了吧……”
  “这算什么。”邢先生不以为然道，“还有的人，天生不能食用大米，不能触碰木屑，面粉，甚至不能见阳光，”他轻咳了一声，“还有些女子，对男子的**都会产生不良反应……总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直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宋子循也是头一回听说，不由愣了一会儿，才问道，“这些……也都是书上说的？”
  邢先生拱手道，“正是。”
  宋子循微微颔首，“如此说来，死者把这包东西藏得这么隐蔽，兴许里头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未可知……”
  他正说着，就见外面进来一个衙役，回禀道，“大人，有个姑娘自称是霍家的丫头，说有万分紧急之事求见大人。”
  “霍家？”宋子循皱了下眉，“来人可报了姓名？”
  “那倒没有，”衙役想了想，“她只说她是先霍府夫人的婢女……”
  这可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宋子循连忙道，“快去请她进来。”
  ……
  静思一路上心急如焚，好不容易被衙役引着进了宋子循书房，还不等衙役替她禀报，她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静思的头重重磕在地上，“求大人为我家夫人和小少爷伸冤！”




第三百四十四章 证据

  宋子循的目光飞快与魏武等人对视了一眼，皱眉问，“你要为霍夫人伸冤？伸什么冤？”
  静思一脸悲愤道，“两年前我家夫人遭人陷害与家中小厮有私，连她腹中的孩子也被诬是与人私通的孽种。老爷一气之下将夫人软禁起来，夫人百口莫辩，日日以泪洗面，身体也一天弱过一天……终在半年后生小少爷时难产而亡，我家小少爷……”静思声音一哽，“小少爷也被活活瘪死在娘胎里！”她说着在地上用力磕了三个响头，“求大人为我家夫人做主！还我家夫人清白！”
  她一席话说完，刘昌脸上登时流露出义愤填膺的神色。他攥紧拳头正欲开口，却见宋子循挑着眉凉凉看向自己，刘昌一怔，讪讪地摸了摸脑袋，忙垂下头。
  宋子循看着她，“既然你说你家夫人是被人诬陷，那你为何早不为她伸冤，一直等到今日——”
  “因为民女从前没有证据。”
  宋子循挑了挑眉，“那现在呢？现在你有证据了？”
  “不错。”静思掷地有声道，“民女已经可以肯定，当初陷害我家夫人的幕后主使就是姨娘顾氏——她身边的小红和高婆子也都知情。小红虽然已经不再人世，却将此事告诉了她的相好，那人还曾借此上门敲诈……顾氏怕罪行败露，就指使高婆子买通县里一帮泼皮无赖，好像已经把人绑架卖去了外地……”她俯身道，“大人若是不相信民女所言，只需传唤高婆子来审一审，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本官并非是不信你，”宋子循温和道，“可巧今日本官也刚接到一起报案，报案者称自己遭人追杀，而他所指认买凶之人，也正是你口中这位顾姨娘。”
  静思蓦地抬起头，一脸惊诧，“难不成——”
  宋子循微微颔首，沉声道，“此人就是小红的同乡，孙川。”
  眼泪一下子漫上了静思的眼睛，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忍不住颤抖起来，“那他……他可有承认……”
  宋子循点点头，同情地看着她道，“当年顾氏如何伙同他人陷害霍夫人之事，孙川已对本官和盘托出。”
  “苍天有眼啊！”静思喜极而泣，“苍天有眼！我家夫人，我家夫人可是到死都盼着能沉冤昭雪的这一天啊……”先前那股撑着她一直走下来的精气仿佛瞬间从身体里抽离，静思整个人瘫在地上，痛哭到不能自已。
  众人见了亦是心有戚戚，偌大的书房里，一时只听到女子悲戚的痛哭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静思的心情终是慢慢平复下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咬牙道，“宋大人……顾氏陷害主母，污蔑嫡子，还妄想杀人灭口掩盖罪行，此等行径简直丧尽天良，人神共愤！还求大人赶紧将那毒妇绳之以法，把她所犯恶行公之于众，还我家夫人和小少爷一个公道！”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顾氏坏事做尽，自有国法处置。”宋子循微顿了顿，“不过本官现下倒有个问题，想问一下静思姑娘。”
  静思一怔，忙恭敬道，“大人请说。”
  “本官今日在小红的首饰匣里，发现一包暗红色的粉末。”宋子循看着静思脸上满是不解的神色，不徐不疾道，“方经仵作查验，已确认里面是掺杂了荞麦粉的胭脂米粉。”他顿了顿，皱眉道，“只是本官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包寻常的米粉，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值得死者处心积虑将它藏进匣子夹层，又特特送出府，交由自己的同乡保管……你与死者共事多年，可能猜出她此举是何用意？”
  静思静静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茫然惊诧，到凝眉沉思，再到最后的毫无血色……短短几息之间，神色已经变了几变。
  “大人……”半晌，她终于沙哑着嗓子开口道，“我不知道小红是何用意……”
  那张苍白的，连嘴唇都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她咬紧牙关，却依旧让人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我只知道，荞麦可以要了我家夫人的命！”
  ……………………………………
  “姨娘，宋大人来了……老爷正陪着他往偏院去，叫您也一并过去呢！”
  顾氏眉心猛地一跳，飞快地扫了高婆子一眼，见后者给她稍安勿躁的眼色，她才定了定神，故作镇定道，“宋大人去偏院做什么？他还说了什么？”
  小菊低着脑袋道，“奴婢也不知道……”
  “废物！”顾氏没好气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菊连忙福了福身，默默退了出去。
  她前脚刚出了门，顾氏的神色登时一变，焦躁道，“宋大人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他该不会是……”
  “嘘……”高婆子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回头把门闭严实了，才低声安抚道，“不会的不会的，那严大勇可是拍着胸脯跟奴婢保证过的……人早就被绑走了，现下恐怕都离着咱们十万八千里了……不可能是为了那事儿。”
  顾氏心下稍安，但仍觉得不太踏实，忍不住嘀咕道，“那会是为了什么事儿？还非得叫我去那贱人的院子……”
  她可是半步都不想踏足那个地方……
  高婆子想了想，猜测道，“大约还是为了小红的事儿？这人都死了这么多天了，衙门里迟迟没个定论……嗯，估计八成是为了这事儿。”
  顾氏烦躁地拧着帕子抱怨道，“我一早就说是林氏那贱人的鬼魂作祟，偏老爷不肯信，还要去报什么官……若是一早听了我的话，请个师傅来家里做法，把那贱人的魂儿收了，哪还有后头这么多事……”
  高婆子就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他们男人又哪里知道内宅里这些门道……”
  顾氏不耐烦地摆摆手，“小红那个该死的，活着的时候不安分，死了还给我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说罢扫了眼自己身上的大红褙子，“去给我找件素净的衣裳来。”




第三百四十五章 凶手

  外头乌云密布，才刚申正，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顾氏领着人一路往偏院走，这样恶劣的天气，让她的心情都跟着阴沉起来。
  也不知这位知县老爷是怎么想的，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这个鬼天气来，还偏偏要去林氏住的院子……
  顾氏正腹诽着，高婆子已经殷勤地上前帮她推开了偏院的大门。
  “大人，就是这个贱人！”
  耳边冷不丁响起一声熟悉刺耳的声音。
  顾氏呆在当场，一张俏脸登时惨白一片。
  只见院子里两个衙役正押着个衣衫破败的年轻人，那男人脸上满是青紫，原本还算俊俏的五官已经辨不出样子，在他狰狞的表情下更显得扭曲恐怖。
  就听他肆无忌惮道，“顾姨娘，在这里见到我，你一定很意外吧？”
  顾氏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抚着胸口强作镇定道，“你……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我呸！”孙川使劲朝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你不认得老子，老子可认得你！你他娘的就是化成了灰老子也认得你！”
  他指着顾氏高声喊道，“大人，就是这个臭娘们儿！当初就是她陷害霍夫人与人私通，害霍夫人被霍老爷厌弃……如今她还想要杀草民灭口！大人可要为草民做主啊大人！”
  院子里不明所以的众人闻之登时色变。
  顾氏面如纸色，咬着牙垂死挣扎道，“你……你休要含血喷人……我从来没有做过……”身体却忍不住哆嗦起来，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音。
  孙川自然也听出来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大剌剌道，“既然没做，那你抖什么？你害怕什么？嗯？”他的眼里忽然露出凶光，恨恨道，“原来你还知道害怕？那当初你陷害霍夫人的时候怎么不害怕？你他娘的找人杀老子的时候怎么不害怕？你现在害怕了？老子告诉你！晚了！老子今天就要把你做的丑事公之于众，让这位霍老爷好好看看，自己到底弄回家个什么玩意儿！”
  霍俞良正站在宋子循身旁，一张俊脸早就变得铁青，他朝宋子循拱了拱手，“宋大人，这——”
  宋子循神情淡漠地抬了抬手，“霍员外不是方才还问本官这人是谁么？”宋子循不徐不疾道，“此人姓孙名川，乃是小红的同乡。小红生前，曾与他说起过一些……”他顿了顿，看似不经意地瞥了孙川一眼，“贵府上的私隐……”
  “不错！”孙川连忙接过他的话道，“霍员外，我老实告诉你吧！你叫这个臭婆娘骗啦！你别看她柔柔弱弱，楚楚可怜……其实心肠比谁还要歹毒！当初她见霍夫人有了身孕，唯恐嫡子生下来会夺走你对她的宠爱，于是暗中买通了府里的下人，设计迷晕霍夫人，制造她与人通奸的假象……谁知道你这么容易就上当了！你可知——”
  “住口！”霍员外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强忍住心底的怒意，对宋子循道，“宋大人，此事关乎霍某亡妻的清誉，还请大人把这孙川留下，等霍某问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孙川一怔，正要开口拒绝——
  “这个恐怕不行……”宋子循慢条斯理道，“孙川现下正涉嫌一宗敲诈勒索的案子，本官待会儿还要带他回衙门问话。”
  孙川也知道自己这牢饭是跑不了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有恃无恐道，“霍员外，你想知道什么，今天当着宋大人的面随便问就是了！你当初不就是怀疑你婆娘背着你偷汉子，所以才把她软禁在这破院子里么？老子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一切都是顾氏安排好的！你丫上这臭娘们儿的当了！”他说着，手忽然往瘫在婆子身上的顾氏一指，“你要是不信，就去问那个肥婆……当初陷害霍夫人也有她一份！”
  他话音才落，霍俞良的目光登时像刀子一样冷冷射过来。
  高婆子吓得打了个寒颤，连忙把靠在她身上的顾氏推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道，“老爷……奴婢，奴婢也是没有办法啊……”她跪着爬到霍俞良脚边，迫不及待地指着顾氏道，“是她……一切都是顾姨娘指使的！是她逼奴婢把下了迷药的酒拿去给刘福喝，也是她让奴婢趁夫人进屋的时候把夫人迷晕……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啊老爷……”说着趴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嚎哭不止。
  霍俞良一脚把她踹开，目眦尽裂道，“顾氏，你这个毒妇！”
  顾氏哀嚎一声，顿时瘫倒在地。
  滔天的恨意几乎下一刻就要奔涌而出……霍俞良用力攥紧拳头，深深吸了口气，“今日……多谢宋大人叫霍某看清顾氏的真面目……亦解开霍某心中一个死结。”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是双目猩红，“顾氏陷害主母，污蔑嫡子，自有霍家家规处置……剩下的事，不敢再劳大人费心。”说着抬手便要送客。
  “霍员外先不必急。”宋子循慢悠悠道，“本官今日前来，固然是要为尊夫人洗脱冤情，但更重要的却是找出一桩命案的凶手。”
  霍俞良怔了怔，不由先入为主道，“大人已经知道谁是杀害小红的凶手了？”
  宋子循未置可否，目光只阴冷地看向顾氏，一字一句道，“本官所指的，是当年杀害霍夫人和霍夫人腹中孩子的凶手！”
  霍俞良身子猛地一晃，满脸不可置信，“你……你这话何意？！慧君当年分明是难产而亡……”
  宋子循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本官今日在小红首饰匣的夹层里，发现一包掺着荞麦的胭脂米粉……霍员外可想到了什么？”
  霍俞良一愣，下意识道，“慧君她天生不能食用——”他话说了一半，猛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大步走到顾氏跟前，一把抓住顾氏的头发，勃然大怒道，“你这毒妇当年到底对慧君做了什么？！”




第三百四十六章 冤

  “我……我没有……”顾氏已经从刚才的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她忍不住哭道，“老爷，妾身承认……当初夫人与刘福的事，是，是妾身……”她话还没有说完，头皮忽然猛地一疼，眼泪登时落得更凶了，泪如雨下道，“可……可妾身之所以那么做，也是因为太在意您，怕会失去您……妾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啊老爷……”说着抱住他的胳膊痛哭不已。
  霍俞良攥着她头发的手用力收紧。他简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样一副楚楚动人的面孔下，怎么会藏着一颗那么肮脏的心！
  “为了我？”霍俞良双目赤红，“你还有脸说是为了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期盼这个孩子？不知道这个孩子对我意味着什么？！可你却杀了他！！还有慧君……她待你那么好，从你进了这个家门，她从没有为难过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他反手一巴掌扇在顾氏脸上，“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心如蛇蝎的女人！”
  顾氏直接被打趴在地，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她捂着脸，形象全无地大哭道，“妾身没有！妾身怎么会做那样的事……老爷您要相信妾身……夫人生产那日，妾身明明是在房里陪着您的啊……难道您都忘了吗？！”
  霍俞良眉头皱紧。
  他当然记得……那时候林氏因为刘福的事已经被软禁在这个院子里许久，虽然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她肚子里的孩子兴许是自己的，可到底是意难平……就连林氏难产，他都是最后才知道的……
  等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有气息了，那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些他明明已经遗忘了的记忆，忽然都像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顾氏见霍俞良眉头紧锁神情恍惚，只当是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赶紧趁热打铁道，“老爷，妾身那日一直都陪在您身边……是根本不可能害夫人的……您不要听信他人挑唆……”
  “你撒谎！”她话音未落，就见身后忽然冲出来一人，那人指着顾氏悲愤道，“奴婢记得，当初夫人生产的时候，曾有丫头去厨房端了碗胭脂米粉进去……定是你这毒妇叫人把荞麦掺在米粉里，引我家夫人发病，害了她性命！”
  “你，你这是含血喷人！”顾氏涨红了脸，急煎煎分辩道，“那时夫人已被老爷厌弃，对我早就构不成威胁，我有什么理由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更何况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夫人患有隐疾，不能食用荞麦……”她说着，看也不看满脸悲愤的静思，冲着宋子循梨花带雨道，“宋大人，您怎么能仅凭一个小小的纸包就诬陷婢妾杀人？您这样可是会要了婢妾的命啊！”
  “那顾姨娘的意思……是否认曾伙同死者小红，谋害霍夫人的性命了？”宋子循看着顾氏，不急不慢地问。
  “是！”顾氏挺直脊背，斩钉截铁道。
  “那小红匣子里的纸包——”
  “婢妾听都没有听说过！”顾氏掷地有声道，“婢妾敢问大人，就凭这包再普通不过的粮食，大人如何就能断定婢妾杀人？”
  她说着，目光冷冷地瞪向静思，“你说我害死夫人——你是亲眼看见我把荞麦掺进夫人的吃食里了，还是亲眼看见我喂夫人喝下掺了荞麦的米粉了？”她冷声道，“你一个未嫁人的丫头，夫人生产时连在跟前伺候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在这里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她一席话说完，就连刚才一脸震怒的霍俞良都流露出几分狐疑，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看向静思。
  顾氏看在眼里，深深朝宋子循俯下身，楚楚可怜道，“宋大人，婢妾承认当年曾经一时糊涂，设计陷害了我家夫人……可夫人难产的事，真的与婢妾没有半点关系……静思这丫头定是因为憎恨婢妾才故意把夫人的死栽赃到婢妾身上的……大人可千万不要被她的话给骗了，让婢妾蒙受不白之冤啊……”
  “你，你这个贱人！”静思目眦尽裂，大叫道，“我跟你拼了——”说着冲上去跟顾氏撕打成一团。
  几个衙役见状忙要上去拉架，却正对上宋子循另有深意的目光，衙役们顿时放慢了脚步，直等到静思抓花了顾氏的脸，才“及时”上前把她拉开。
  “静思姑娘莫要激动。”宋子循心平气和地看向顾氏，“顾姨娘，霍夫人难产身亡的事，当真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顾氏披散着头发，脸上又是指印又是静思抓出的血丝，配上苍白的脸色宛如恶鬼一般，她咬着牙道，“婢妾是冤枉的，求大人明察！”
  宋子循点点头，慢悠悠道，“本官记得当初调查小红死因时，顾姨娘曾告诉过本官，乃是霍夫人亡魂作祟，害了小红性命……不知姨娘可还记得？”
  顾氏连同在场的众人皆愣了愣，一时有些不太明白宋子循为什么又会旧事重提。
  “不……不错……”顾氏怔怔道。
  宋子循微微颔首，“本官初听之时，还不以为然。”他看着霍俞良笑了笑，“只因为那时，本官受表象蒙蔽，以为霍员外与霍夫人伉俪情深，霍夫人纵使难产而死，也不该心存怨念，化作鬼怪危害人间。”
  霍俞良在他的注视下，嚅了嚅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满怀愧疚地低下头。
  宋子循收回目光，继续道，“这段时日本官一直在追查杀害小红的凶手，可是始终毫无头绪……却不想在这个过程中，竟被本官无意中发现霍夫人当年遭人陷害的真相。”他叹了口气，“现下，本官倒有几分相信姨娘的话了。”
  “想来，霍夫人生前蒙受莫大的冤屈，死时也定是难以瞑目……”他盯着顾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官曾听老人们说，这等含冤的亡魂向来最是厉害，每常会化作厉鬼，找当初害过她的人索命……”




第三百四十七章 洗脱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般平静的话语，落在众人耳朵里，却莫名就让人不寒而栗。
  顾氏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忙垂下眼，想挡住眼底的恐惧，却听宋子循朗声道，“姨娘可敢对天起誓，绝没有谋害霍夫人母子性命？”他一错不错看着她，“若有半句虚言，霍夫人亡魂定当前来索命！”
  顾氏脸色惨白地歪在地上，半晌，才咬牙道，“婢妾……婢妾绝没有毒害夫人！”
  宋子循挑眉望向她。
  “要是……要是有半句假话，”她深深吸了口气，“就让夫人的亡灵把婢妾这条性命拿走！”
  “好！”宋子循干脆道，“顾姨娘既然敢立下这等毒誓，想来也一定敢接受一切考验吧？”
  事已至此，顾氏早就没有退路……她只得点头道，“只要大人能为婢妾伸冤，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宋子循微微颔首，“据本官所知，那些声称曾遇到过霍夫人亡魂的人，皆是在这个院子周围……小红亦是死在这个院子里。”他凝神忖度道，“许是因为霍夫人母子命丧于此，怨气集结，是以此地凶煞之气最重。”
  他以不容辩驳的语气道，“顾姨娘既然问心无愧，那今晚就在这院子里待上一夜——”他淡淡道，“要是霍夫人当真是被你害死，今晚她的亡魂自会前来找你偿命。”
  顾姨娘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还不待做出任何反应，正被衙役拉着的静思已经悲愤地开口道，“大人，我家夫人被这毒妇害死乃是千真万确之事！大人不赶紧绑了她回衙门治罪，怎可把一切寄希望于鬼神之说！”
  “放肆！”魏武高喝一声。
  宋子循大度地摆摆手，神色淡漠道，“方才顾姨娘的话你也听见了……她说的并没有错：如今小红早就不在人世，她留下这包粉末到底有何用意，我们谁也不得而知……亦不可能仅凭一包掺了荞麦的米粉就认定顾姨娘有罪。”他眸色幽深地看着静思，“除了霍夫人亲自现身，难道静思姑娘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可，可是……”静思张了张嘴，“那要是……我家夫人没来呢？”
  “若是霍夫人没来——”宋子循凉凉道，“那顾姨娘的冤屈，自然也就洗脱了。”
  他说罢，转过头，“顾姨娘，你今晚可愿意留下？”
  静思亦充满怨毒地望向她。
  顾氏抿紧嘴唇，缓缓俯下身，“婢妾……愿意。”
  ……………………
  外头已经敲了三更的梆子。
  杜容芷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披着衣裳下了床。
  值夜的青荷也被她的脚步声弄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进来，“少夫人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杜容芷正拿着茶壶，不由笑了笑，“有些口渴，想起来喝杯水……我吵醒你了？”
  青荷不好意思地笑笑，“少夫人说什么呢……”遂上前从她手里接过壶，“这水有些凉了……奴婢再去换一壶热的……”
  “不用麻烦了。”杜容芷拦住她，“这样就很好。”
  青荷便给她斟了一碗，笑着道，“可是今晚爷没回来，少夫人心里惦记……所以睡不着？”
  杜容芷拿着茶碗饮了一口，淡淡道，“谁惦记了，净胡说。”
  青荷抿嘴儿一笑，正要开口，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紧跟着就是一声沉沉的轰鸣声。
  青荷吓了一跳，不由抱怨道，“这天气，怎么这么吓人……都一天了，雨要下不下的……”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心思却已经不知跑到了哪里……
  ……………………
  “轰隆——”
  “啊！”顾氏捂着耳朵，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她害怕极了，下意识想躲进屋里去……可里头漆黑不见五指，当年林氏也是死在那张床上……
  顾氏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双手抱着胳膊，一脸惊惶地看着四周。
  只要过了今晚——熬过今晚就好了。
  她不停地安慰自己。
  霍俞良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优柔寡断，又容易被人影响……只要明天她求求他，他还是会对她心软的。
  就跟当年一样。
  当年他明明亲眼看见林氏跟别的男人躺在床上，却下不了狠心把人弄死，甚至还允许那个贱人把孩子生下来……
  要不是这般，她又何必亲自动手！
  她肯定不能让那个女人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
  那是霍俞良的孩子……等孩子一天天长大，长得越来越像他，他肯定会心软，会原谅林氏的……
  甚至在林氏快要生产那几日，他已经有些动摇了……他想看看那是不是他的孩子……
  她怎么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现在的一切，她怎么可能再拱手让给林氏！
  林氏必须死！
  她只能死！
  顾芸脸上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
  只要熬过今晚……谁都拿她没办法了！
  她还会是霍家唯一的女主人！她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死人也不行！
  还有那个霍俞良……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要她放软姿态，好好求求他，告诉他她有多爱他，多不想失去他……他会心软的……他一定会心软的，就像每一次她把他玩弄于股掌中一样！
  顾芸疯狂地想着，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脚步声。
  她猛地惊醒，厉声道，“谁？！谁在那里？！”
  回应她的，只有沉沉的脚步声。
  顾芸瞪大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林氏，我不怕你……你，你休想吓唬我！”
  耳边依旧响着沉重的脚步声，“嗒嗒……嗒嗒……”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走到她跟前……却依旧，看不见人。
  顾芸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她高声叫道，“林氏，你这个贱人，你活着斗不过我，死了还想吓唬我！我不怕你，哈哈哈哈哈！老娘一点都不怕你……”她眼里闪烁着癫狂的光芒，尖声大叫道，“你要是敢再来一次，老娘就再弄死你一次！谁也别想夺走我的东西，谁都别想夺走我的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百四十八章 你们都去死吧

  “看这天……怕是有一场大雨啊！”宋子循负手站在窗前，颇有闲情道。
  霍俞良握着一杯冷却多时的茶，失魂落魄地坐在桌前。
  其实直到现在这一刻，他都还没有从今天发生的一切中返不过劲儿来——
  先是知县大人带着人突然造访，说要看看林氏生前的院子……紧接着顾氏也来了，小红的相好忽然发难，直指当年林氏与小厮私通乃是被她栽赃陷害……甚至就连林氏的死也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霍俞良只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他曾以为，看见林氏与小厮偷情的那一天已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可是比起今天，还远远不够——耻辱，愤怒，疑惑，羞愧，悔恨，懊悔……太多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可这位年轻的知县老爷，却胸有成竹地告诉他，这一切很快就会水落石出……霍夫人的“亡魂”会为自己讨回公道，他甚至还邀请他留在这里静候佳音……
  “大人！”耳边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霍俞良的思绪。
  刘昌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朝宋子循拱了拱手，难掩兴奋道，“大人料事如神……果然抓到了！”
  霍俞良心下猛地一顿，嘴唇抖了抖，“抓到了谁……是……她么？”
  刘昌略带鄙夷地扫他一眼，没有搭腔，只继续对宋子循回禀道，“还有那个顾氏……那女人做贼心虚，咱们的人还没出手，她就被吓得当场发疯……不但在院子里大放厥词，还对当年毒害霍夫人之事供认不讳。”
  宋子循微微颔首，看向脸色苍白的霍俞良，笑道，“霍员外可要跟本官一起过去看看？”
  霍俞良默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点点头，“……好。”
  ……………………
  院子里还回响着顾氏癫狂的尖叫咒骂声……几名衙役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用力摁在地上。
  “大人，就是他！”刘昌指着地上正在挣扎的汉子道。
  宋子循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那汉子也听见了脚步声，他抬起头，一张憨厚的黑脸上满是惊恐，“大人……小的，小的冤枉啊！大人！”
  霍员外看清那人也不由一愣，茫然问，“陆松，你在这儿做什么？”
  见宋子循询问地挑了挑眉，霍俞良不由解释道，“此人名叫陆松，是府里收泔水的。虽有一身蛮力，人却有些蠢钝……”他迟疑了下，“不知他做了什么，冒犯了几位差爷……”
  “做了什么？”宋子循还不待开口，就听魏武冷笑一声，一边压住陆松的胳膊，一边高声道，“他就是装鬼吓死小红的凶手！今晚他还想故技重施吓唬顾氏，被我等拿下！”
  “小的没有啊，老爷！”陆松疼得直冒冷汗……“小的，小的每天夜里都要出来收泔水……您也知道的啊……”
  “你撒谎！”魏武啐道，“你说你在收泔水，那你的泔水车在哪儿？何况这院子早就无人居住，哪里还有泔水给你收？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陆松一顿，“小的，小的刚才忽然肚子疼，想去茅房……所以，所以把车放下了……”
  魏武冷笑了笑，“旁人知道这院子闹鬼，白日都得绕着走……偏你小子不但不害怕，还特地跑过来拉屎撒尿？你丫骗鬼呢你！”
  陆松一张黑脸登时更黑了，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就是碰巧……”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吱呀”一声，偏院的门忽然从里面撞开。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院子里跑出来，她一边跑，还一边大笑，“林氏，你这个贱人，你弄不死我！你活着都斗不过我，死了更别想吓唬我！一切都是我的！你跟你的孩子去死吧！哈哈哈！你们都去死吧！”
  宋子循看着她眯了眯眼睛。
  先前听说顾氏承认谋害林慧君母子，霍俞良已恨不得杀了她，现下看她这副疯癫样，霍俞良更是怒不可遏。他想也不想，走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你，你这个毒妇，到现在还死不悔，口出恶言！”
  顾氏被他打得一懵，鲜血瞬间沿着嘴角流出来，“你打我……”她抚着脸怔怔道，眼里慢慢燃起两团火焰，“霍俞良……你居然敢打我？！”
  她忽然冲过去抓住霍俞良的衣襟，“你凭什么打我！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这个窝囊废左摇右摆，我还用得着对那个贱人动手！”她大声嘶吼道，“都是因为你！林氏跟她肚子里的杂种是被你害死的！他们都是被你的绝情害死的！”
  “……我，我没有……”霍俞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要不是你栽赃陷害，我怎么会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是你，是你这个毒妇害死慧君，是你弄死我的儿子……”他猩红的双目里忽然一抹嗜血的狠戾，“我要杀了你，替她们母子报仇！”
  他大叫一声，伸手就要去掐顾氏的脖子。顾氏也不甘坐以待毙，伸手去挠他的脸，两夫妇登时撕打成一片。几个衙役们也怕闹出人命，连忙上去将两人拉开。
  ……被摁在地上的陆松看得目瞪口呆。
  他有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你是收泔水的？”耳边却冷不丁响起宋子循波澜不惊的声音。
  陆松方回过神，呆呆地点点头，“……是啊……”
  宋子循俯下身，慢条斯理问，“那……静思现在何处？”
  陆松猛地一怔，“大……大人……”
  宋子循冷冷勾了勾唇，“她不是应该跟你一起收泔水么？现在你被抓了，她又在哪？”
  “她，她身体不适……”陆松期期艾艾道，“今晚就没，没出来……”
  “身体不适？”宋子循不解地挑了挑眉，“本官下午见着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短时间，就忽然病了？”
  “是……”陆松在宋子循一错不错的注视下，终是心虚地别开眼，“是病了……”
  宋子循笑了笑，不再看他，只转头吩咐道，“你们去看看，静思姑娘是不是真病了……若是还下得来床，就请她过来说话。”
  “是！”正在看热闹的刘昌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连忙拱了拱手，领着两个人就要离开。
  “不要啊大人！”陆松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宋子循的腿，“小的招！小的什么都招！”他迫不及待地招认道，“这一切都是小的做的！小红……小红也是小的吓死的！您把小的抓走吧！”




第三百四十九章 是我

  静思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耳边好像还一直有人在说着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摸了摸酸痛的脖子……
  “大人，她醒了！”耳边忽然有人高声说道。
  静思登时惊醒过来。
  她这是在哪儿？！
  什么醒了？！
  她不是在去偏院的路上么？！
  顾氏那个贱人杀了夫人跟小少爷，她要去替他们报仇！
  官府治不了他们的罪，那就让她来！她不需要什么人证物证，不需要什么口服心服，她只知道杀人者死！诬陷她家夫人，害死她家夫人的贱人更该死！
  可那个陆松忽然追来了……那头蛮牛，话都说不囫囵，力气却不小……
  可他凭什么拦着她！他知道她为了等这一天吃了这么多苦么？！他知道她每天看着顾氏跟霍俞良亲亲我我出双入对，而她的夫人却只能孤零零躺在冰冷坟墓里，她的心里有多恨么？！他知道么？！
  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静思只觉得头疼欲裂，她抱着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你可算醒了。”耳边传来男子温和的声音。
  静思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宋……宋大人？”
  宋子循含笑点点头，“方才咱们四处寻你都寻不着……不想竟在假山旁找见。”他关心地问，“静思姑娘怎会睡在这里？”
  静思抿了抿唇。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那时陆松拦着不许她走，她气得极了还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剩下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静思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垂着眼道，“奴婢，奴婢原是想在这里躲一会儿懒……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
  宋子循十分理解地“唔”了一声，“原来如此。”他略带几分遗憾地说道，“静思姑娘睡得可真不凑巧……不然倒是可以亲眼见证，顾氏是如何在霍员外面前亲口承认当初毒害霍夫人的罪行的……”
  静思猛地抬起头，神情瞬间激动到了极点，“顾氏……顾氏那贱人承认了？！”
  宋子循点点头，“她不但承认了，而且还在霍员外面前大放厥词，形同疯妇……现已被带回衙门收监，等候明日开堂再审。”
  眼泪一下子漫上了静思的眼睛，“老天有眼……老天开眼……”她激动地念叨了好几遍，方想起来，连忙伏在地上，情真意切道，“宋大人真乃在世青天，不但为我家夫人洗脱冤屈，还将杀害她之人绳之以法……请大人受奴婢一拜！”说着就要磕头。
  宋子循忙眼神示意左右衙役将她拉起来。
  “静思姑娘不必多礼。”宋子循温和地笑了笑，“顾氏虽然认罪，但细论起来，本官却不敢居功。”
  静思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宋子循淡笑笑，慢条斯理道，“你可知道，顾氏今晚为何会一反常态，主动招认谋害霍夫人一事？”
  不知怎地，静思心里忽然涌上个不安的念头……
  她嚅了嚅嘴，迟疑道，“难道……难道不是大人您……”
  宋子循笑着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顾氏之所以承认，是因为今夜，她也经历了和小红一样的事……”
  静思的身子几不可见地一颤。
  她佯装不解地抿了抿唇，“奴婢不太明白——”
  宋子循未置可否地笑了笑，还没有说话，旁边的刘昌已经迫不及待开口道，“静思姑娘你不知道，咱们今天不但拿下了顾氏，还把害死小红的凶手也抓到了！”
  “害死小红的……凶手？”
  “那可不。”刘昌好不得意，全然没留意到静思声音里强压下的颤意，“多亏我们大人料事如神，不但发现了凶手行凶的手法，还一早就猜到他今晚会故技重施……咱们可是等了好几个时辰，才总算把人给逮到了！”刘昌因想起来，神秘兮兮道，“你可知凶手是谁？”
  见静思哑然失色地看着他，刘昌只当是对方惊呆了，又得意洋洋道，“你肯定想不到——就是每晚跟你一起收泔水的那个陆松！”
  “……”静思垂下的手用力攥紧。
  刘昌啧啧不已，“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那小子平时看起来憨憨傻傻不声不响的，谁知道一上来就要人命！也不知他哪来那么深的心机，居然能想到利用院里和院外两道地缝的传音效果，制造冤鬼现身的假象……”
  “静思姑娘我跟你说，要不是亲耳所闻，咱们都不敢相信——那人走在外头，真真儿就跟在眼前似的……大晚上的，连我听了都瘆得慌……那小子也真有能耐，当初害死霍夫人的两个罪魁祸首，一个吓死一个吓疯，简直不要太痛快了……”
  ……刘昌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说着，宋子循冷眼看着静思越攥越紧的双手，淡淡开口道，“详情究竟如何，还要等回去进一步审问……你莫要这么早就下定论。”
  “是。”刘昌拱手道。经过霍府一案，他对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知县大人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忙一脸恭敬道，“属下一定谨记大人教诲。”
  宋子循微微颔首，转向静思道，“其实今晚发现来人是陆松时，本官也有些意外——听闻这陆松虽在霍府做事多年，但因人生得蠢笨，平日只配做些最粗重的活计，连府里几个主子的面都不曾见上几次，更不必说跟霍夫人或是顾氏有过什么交集……那他是从哪里来的深仇大恨，非要置小红跟顾氏于死地不可呢？”他挑眉看向静思，含笑问，“静思姑娘，你说我说的对么？”
  静思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子循也不催促，只默默看着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人说的是……”耳边终于再次响起静思低沉沙哑的声音，“陆松为人蠢笨，又一根筋，自是不可能去害人的。”
  她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静思望进宋子循幽深的眼底，一字一句道，“真正想要她们命的人……是我。”




第三百五十章 歪打正着

  杜容芷晚上没有睡好。
  外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她昏昏沉沉地听着，好几次被雷声惊醒，直到快五更的时候才勉强睡着。谁知睡了没多一会儿，被窝里又忽然一凉。
  杜容芷皱着眉往被子里缩了缩，不觉就撞上身后一堵人墙。
  那人抱着她，在耳边轻声道，“我回来了……睡吧。”
  杜容芷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转过身回抱住那人的脖子，又在他怀里蹭了两下，方安心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等第二天杜容芷睡起来，外头已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宋子循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对上她睡眼惺忪的眸子，温声笑道，“醒了？”
  “嗯。”杜容芷揉了揉眼睛，边探着脚找鞋，边随口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子循走过来，帮她把鞋拿到跟前，“五更吧。还与你说话来着……不记得了？”
  杜容芷茫然地摇摇头……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只记得外面一直打雷下雨，她始终睡不宁，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宋子循见她一脸呆萌的模样，不禁好笑道，“记不得就记不得吧……赶紧起来陪我吃早饭才是正经。”
  杜容芷方想起来，“你待会还要去衙门么？”
  “自是要去的。”宋子循温柔地笑了笑，“等忙过这阵，我再好好陪你跟莞儿……”
  杜容芷倒不太在意这个。她并不是贪心的人，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很好了……
  她忍不住好奇道，“我昨天听长兴说，霍家的案子又有新证据了……你可是为了这事儿才忙到深夜？”
  宋子循抿了抿唇。他有时觉得杜容芷对这个案子太关心了……甚至已经大大超出了对他的关心。
  他故意调侃道，“要是衙门允许招女捕快，你要去么？”
  她竟十分认真问，“可以么？”
  “想什么呢！”宋子循又好气又好笑，“便是可以也轮不到你……你只要在家乖乖把身子养好，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就谢天谢地了。”
  眼见杜容芷嘴角的笑意慢慢敛下，他揽住她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猜得不错，霍家的案子的确已经破了。待会儿你陪我吃早饭，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好不好？”语气极尽宠溺。
  杜容芷其实还是不太高兴。
  她觉得自己跟宋子循在某些问题上的看法好像完全不同，有些甚至还是对立的……这种感觉并不好。
  不过看着宋子循脸上妥协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情……兴许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杜容芷不禁露出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好。”
  ……………………
  “……其实那陆松每夜与静思一同送泔水，早在无意中窥见了她的秘密，但因他对静思早就心怀爱慕，是以一直替她隐瞒……昨天他发现静思又要去偏院冒险，便趁机将她打晕，藏于假山石洞之中，打算如法炮制，代替静思装成霍夫人显灵，逼顾氏认罪……”
  杜容芷听了忍不住唏嘘道，“他本可以将静思打晕，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可他却偏要以身犯险，只为帮静思实现替霍夫人报仇雪恨的心愿……”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这陆松确实蠢钝憨直……只是却蠢钝得可爱可敬。”
  宋子循未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倒看不出这种笨笨蛋蛋的男人有什么可爱的。连替人顶个罪都语无伦次，漏洞百出……
  就听杜容芷迟疑道，“只是你这法子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静思昨晚并不打算出现，又或是顾氏没有被吓得大失常性，将真相和盘托出……你不就没办法定她的罪了么？”她想了想，疑惑道，“再说你怎么就能肯定，吓死小红的人一定是静思呢？先前你调查的时候，陆松也曾替她做过不在场证明，不是么？”
  宋子循看着她笑了笑，“此事若真论起来，还得是你的功劳。”
  杜容芷一愣，“我？”
  宋子循点点头，笑道，“你难道忘了，最初是你提出冤魂索命的猜测，亦是你打从一开始，就反复提醒我，静思其实很有嫌疑？”
  杜容芷不由怔住。许久，她才轻声道，“兴许冥冥之中，真的有霍夫人的亡灵在牵引呢……才被我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歪打正着。”
  当她站在幽深的庭院里，那种似曾相识，同命相连的熟悉感……那种浓浓的不甘和深深的绝望，也只有两世为人的她才可以感同身受吧。
  许是听出妻子语气里无尽的凄凉哀怨之意，宋子循不由皱紧眉头，深深望向她。
  杜容芷回过神，面色如常地冲他笑笑，柔声问，“怎么又不往下说了？”
  宋子循按下心头的不安，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只春卷，“此案虽看似诡异，实则难就难在一个‘巧’字上。”
  杜容芷点点头，感慨道，“若不是亲身经历，谁又能联想到两条毫不起眼的裂缝，竟会衍生出如此诡异的效果，更因此牵连出一起陈年命案……”
  宋子循微微颔首，“先前在不清楚霍员外与霍夫人真实关系时，我本以为此案会是霍家某个下人所为……但随着此案调查日渐深入，霍夫人的死因也逐渐明朗，真正有动机，也有机会作案的，其实就只有静思一人。”他淡笑了笑，叹道，“我也是直到那个时候才忽然明白，第一次审问时，她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上杜容芷询问的目光，宋子循正色道，“她说，求我早日查明真相，还霍夫人一个清白公道。”
  杜容芷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这些年，她在霍家必定过得很苦……”
  宋子循点了点头，“她对霍夫人忠心耿耿，霍夫人走后，她本可以借机离开，可她却宁肯留下当个粗使丫头，也要找出当年顾氏陷害霍夫人的证据……那晚她偷偷在偏院祭奠，脚步声透过院里的地缝传到院外，吓坏了正巧经过的阿成……也正是因为这个巧合，让她忽然想到借鬼神之说为霍夫人伸冤的法子。”
  ※※※※※
  （以下内容免费）
  好了亲爱的小天使们，霍府闹鬼的故事到今天就基本结束了。在这里我想特别说一下关于裂缝传音的问题。可能有读者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其实我也这么想，哈哈哈。不过这却是多年前发生在我国某个博物馆的真人真事，因为奇怪的脚步声当时吓坏了不少人，最后还是科学家进行了解密，大家才知道原来不是鬼神作祟而是因为内外两条裂缝造成的传音。
  在写这个故事之前，我也咨询过不少地理和物理专业的朋友，大家都表示，这个事情理论上可以发生，可实际上你就是想故意制造也很难制造出这种效果，要靠无数的机缘巧合才能实现。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现实有时真是比书还精彩。我也是受此启发，才有了霍家这个故事。
  有的读者可能不喜欢看这类探案内容，不过因为作者本人是侦探迷，所以从第二本开始基本都会尝试写个案子过过瘾，大家再忍忍哈，马上就结案了。
  最后就是想问问你们目前比较期待啥内容？希望男女主赶紧回京城开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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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那只是别人的人生

  “那晚顾氏因为府里闹鬼的传闻，以当年小红亲手给霍夫人下药的事为把柄，对她软硬兼施，逼她趁夜去霍夫人的院子里一探究竟。却不想她的行踪被当时正在跟陆松收泔水的静思发现……”
  “……静思一路尾随小红去了偏院。她原本是想装鬼恐吓小红，替霍夫人出口怨气，谁料小红本就做贼心虚，听到诡异的脚步声，竟真以为是霍夫人的冤魂回来找她报仇……当场就被吓得心脏骤停，突发心梗而死。”
  杜容芷想了想，“那你又是如何想到静思害死小红的手法的？毕竟这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她顿了顿，皱着眉道，“我先前也从没听你说起过。”语气里隐隐有几分抱怨。
  宋子循不由被她的模样逗乐，哭笑不得道，“先前连我都不知道，又怎么说给你听？昨天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被我无意中发现‘鬼脚步’的真相。”
  他耐心解释道，“昨下午在将霍俞良和顾氏召集到偏院前，我曾试着把自己当作死者，想模拟一遍案发那晚的经过……却不想还没来得及走进去，耳边竟响起奇怪的脚步声——那时我身侧并无旁人，带去的几个衙役也都在霍夫人的院子里做进一步勘测。”
  “可那脚步声却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俨然就跟在身边一般。”
  “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杜容芷皱眉沉思道。
  “不错。”宋子循笑了笑，“其间究竟是何道理我虽不清楚，但这两条裂缝之间可相互传音却是千真万确。其实这现象也不独独发生在夜里，只不过白天人来人往，便是有人碰巧听见，也根本不会留意……”
  杜容芷点点头，不由叹道，“这案子虽然最终证明都是人为，可又焉知道不是霍夫人在天有灵，想借此惩罚那些作恶之人？不然仅凭两条小小的裂缝，又怎会有如此离奇古怪的效果？”
  宋子循未置可否地笑笑，“这些我们已经不得而知……”
  杜容芷想了想，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昨天你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当顾氏抵死狡辩时，你就故意装作无可奈何，干脆把一切推给霍夫人的‘亡魂’——由她来证明顾氏是否真的有罪……”
  宋子循轻笑了笑，“其实也不算装的……毕竟已经时隔一年半，再想找到当时的人证物证已经难上加难。”
  “可你又怎么能确定静思一定会出现呢？”杜容芷忍不住问，“又或者她出现了，可顾氏却并没有被脚步声吓到……那不就白忙活了么？”她话一说完，就看到宋子循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杜容芷一愣，“……你还有后着？”
  “自然是要做两手准备的。”宋子循笑着道，“其实在顾氏去偏院之前，我早已安排两个衙役藏在屋子里——”对上杜容芷愕然的目光，宋子循神情自得道，“所以就算昨晚静思没来，又或是顾氏根本不为所动……我也有的是法子叫她开口说真话。”
  杜容芷听得目瞪口呆，“你……你可真是……”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
  虽然她早就知道宋子循这人并不像外间看到的那么严肃严谨，可这装神弄鬼逼凶手就范……他怎么想得出来！
  他居然还很高兴，笑眯眯问，“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运筹帷幄，料事如神……比陈二哥还厉害？”
  “……”
  杜容芷神情淡淡道，“哪里料事如神了……”她斜睨他一眼，“我猜你肯定没料到陆松会替静思顶罪。”
  宋子循一怔，坦然地承认道，“你说得对……这是我唯一没有想到的。”
  他正色道，“我亦没有想到，聪明如静思，却宁可承认杀人的罪责，亦不肯叫无辜之人带她受过。”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杜容芷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霍俞良纵然家财万贯，饱读诗书，却不辨忠奸，害死妻儿；静思陆松出身低贱，却一个为了报答主人恩情，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另一个则奋不顾身，为心爱之人甘顶杀人之名……可见这人品是否矜持贵重，远不是靠财富和学识就能考量。”
  宋子循微微颔首，“静思的做法虽不可取，但她一片护主之心，也确实令人钦佩。”
  “是啊……”杜容芷低声喃喃，“霍夫人何其不幸，一心依恋的男人宠妾灭妻，害她与肚子里的孩子无辜枉死……可她又何其幸运，有静思这般忠心不二的丫头，使她终不至含冤于九泉之下……”
  不知怎地，她的眼眶莫名就有些红了，可她却好似全无无知无觉，只神情怔怔道，“今有机缘巧合，令霍夫人沉冤得雪；可那百口莫辩死不瞑目的无主孤魂呢……若干年后，是否也有人替她伸张正义，还她一个公道……”
  她语气里浓浓的，几乎叫人窒息的悲伤与绝望听得宋子循心头猛地一紧，他皱着眉头，探身握住杜容芷的手，“容芷，你怎么了？什么死不瞑目，无主孤魂……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杜容芷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怔怔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或许连陌生人都不如——他甚至能明显感觉到那藏在眼底的森森寒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她的情绪会突然失控……
  他不确定是不是当初癔症落下的病根……
  杜容芷呆呆看了他好一会儿，方回过神。
  “没有……没什么。”她神情恍惚地摇摇头，垂下眼挡住眸底的情绪，“我只是刚才听了他们的故事，忽然有些感慨……”
  宋子循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走上前侧身抱住她，“容芷，我不喜你总这般多愁善感……”他顿了顿，无比认真道，“你要知道，那只是别人的人生，与你，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杜容芷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用力闭上眼睛，“我明白……”




第三百五十二章 罪

  因先前霍府闹鬼的事在县里传得沸沸扬扬，今日公堂外早早就被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霍夫人居然是被这毒妇害死的！”人群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恨恨道，“就该把她千刀万剐，浸猪笼！还有她那个丫头，吓死她都便宜她了！”
  “可不是！”她身边一个年轻的妇人道，“霍夫人多好的人啊……当年要不是她施粥施药，我家小子肯定熬不过那个冬天去……这么好的人居然被她们害死，老天爷不开眼啊！”
  “老天爷开不开眼我不知道，”她的同伴冷哼一声，“不过这霍员外肯定是个有眼无珠的……放着霍夫人那样温厚贤良的妻子不要，却偏宠这么个蛇蝎夫人——简直就是个睁眼瞎！”
  “人家眼神儿可好使着呢！”人群里也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你没见刚才顾氏妖妖娆娆那狐媚相……人家霍员外可宝贝着呢！”
  “那可不！”马上就有人附和道，“你们是没瞧见顾氏平日那张狂样儿，真真是比人家正头太太还要气派……要不是有霍员外给她撑腰，她敢那么嚣张？要我说，顾氏虽然该死，可霍员外宠妾灭妻，害死糟糠之妻……也一样难逃罪责！”
  “对对对！”众人听得义愤填膺，连连称是，“这对狗男女，没有一个好东西！就应该把他们游街浸猪笼！”
  “就是！要不是静思姑娘忍辱负重，替霍夫人伸冤，现下这对狗男女还不知怎么逍遥快活呢！”只听一人高声道，“静思姑娘大仁大义，虽过失害人，但情有可原……反倒是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知县大老爷决不能轻饶了他们！”
  “对，不能轻饶了他们！”
  外头一众看客说得口沫横飞，慷慨激昂，公堂上静思笔直地跪在地上，神态坦然，反而一旁站着的霍员外，一张俊脸由红到青，由青到白……最后终是满脸灰败地低下头。
  宋子循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两人身上扫过，剑眉微蹙了蹙，一脸严肃道，“堂下肃静。”
  堂外说得正欢的众人忙闭了嘴。
  就听宋子循朗声道，“静思，现下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静思缓缓抬起头，轻声道，“民女斗胆问大人一句，究竟什么是罪？”她面容平静，无所畏惧地迎上宋子循的目光，“我家夫人与霍俞良青梅竹马，少时便定下白首之约，霍俞良更曾亲口许诺，一生只忠爱她一人……当年山盟海誓言犹在耳，他却在十年后以我家夫人无后为由另纳侧室，请问这等言而无信，始乱终弃之人，有没有罪？”
  霍俞良攥紧拳头，浑身颤抖。
  “我家夫人贤惠温厚，纵使霍俞良移情别恋，另纳他人，依旧为他操持家务，打点内宅，无怨无悔。”她目光怨毒地落在霍俞良身上，“可他却受奸人挑唆，怀疑我家夫人清白……就连夫人千辛万苦怀上的骨血，也被他诬陷为孽种祸胎。像这种是非不分，以怨报德之人，有没有罪？”
  “有罪！”公堂外不知是谁高喝一声。
  静思置若罔闻，“我家夫人被幽禁于偏院之中，终日以泪洗面，饱受凌辱，那霍俞良却凭借当年我家老爷所赠钱财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对顾氏极尽宠爱放纵之能事。请问这般薄情寡性，忘恩负义之人，有没有罪！”
  “好啊！这霍俞良看着长得人模狗样，也太他娘的不是个东西了！”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愤愤不平的喧哗声。
  霍俞良面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宋子循眉头紧皱，猛地一拍惊堂木，“肃静！”
  两排衙役立时敲起杀威棒，庄严整齐喝道，“威武——”
  外头议论声登时止住，众人皆是一脸同情敬佩地望向堂上跪着的柔弱身躯。
  “顾氏对我家夫人栽赃陷害，更指使小红将荞麦放在我家夫人饮食之中，终害我家夫人一尸两命，含恨九泉。那小红生前狗仗人势，曾多次对我家夫人羞辱作践，更亲手夺去我家夫人性命！她主仆二人狼狈为奸，谋害主母嫡子，罪大恶极，理应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一席话说得公堂内外众人皆是面色沉重，愤恨不已。
  “至于民女——”静思深深吸了口气，“民女一没有杀人，二没想过主动害人，民女所作所为，不过是想找出当年陷害我家夫人的凶手，以慰逝者在天之灵……若大人认定小红做贼心虚，惊吓致死乃是民女之过……民女亦无话可说。”静思恭敬伏于地上，掷地有声道，“只要能还我家夫人清白，将杀人者绳之以法，民女死生任凭大人处置！”
  …………………………
  茶肆的雅座里，一眉目清秀的丫头立在桌前，一边往茶盏里倒水，一边道，“也不知现下园园那边怎么样了……”
  杜容芷悠然地摇着手里的团扇，淡笑道，“大约也该有结果了吧……”她说着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从没见过人家审案呢，真想亲自过去看看……”
  “那怎么成。”青荷一脸正色道，“公堂外头什么人都有，奴婢听说还有那专门趁机揩大姑娘小媳妇儿油的……少夫人哪里能去那种地方。”
  “这些都是安嬷嬷告诉你的吧？”杜容芷又好气又好笑，“在公堂外揩油……亏她想得出来！也就你这个傻子，随便说的话也当真。”
  青荷抿了抿嘴，红着脸道，“反正那里龙蛇混杂，就是不小心冲撞了也不好……少夫人出身贵重，自是不能去的。”她说着还不忘补充道，“爷肯定也不喜欢少夫人抛头露面。”
  她话一说完，杜容芷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几分。
  “知道了。”她意兴阑珊地端起茶盏，轻啜了口，“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青荷见她脸色微沉，显然有些不太高兴，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忽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她面上登时一喜，“定是园园来了。”
  ※※※※※
  我感觉我已经爱上了静思。。。




第三百五十三章 男人的忏悔

  ……“少夫人您是没看见！”园园说到兴起处，两眼都在放光，“那静思姑娘慷慨激昂，好不痛快，霍员外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无地自容……要不是公堂上不许喧哗，奴婢都忍不住想为她鼓掌叫好了！”
  杜容芷听园园转述了一遍静思的话，也禁不住心潮澎湃，半晌，才轻叹道，“这静思，倒当真是个不拘泥于世俗的奇女子……也不知得此忠奴的霍夫人，在世时又曾是怎样的风采？”
  园园点点头，没留意杜容芷语气里的怔怔，继续眉飞色舞道，“霍夫人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您不知道，今天在外头听审的很多都曾受过霍夫人的恩惠，有的人更是因为霍夫人当年善举才能生还下来。大家听了顾氏谋害霍夫人始末，都恨得不行，纷纷求爷严惩顾氏跟霍员外呢！”
  杜容芷想了想，冷冷道，“顾氏谋害主母嫡子，其罪当诛，至于霍俞良……虽然一切悲剧皆是因他而起，然这世上并无哪条法令禁止男子喜新厌旧，三妻四妾……也只能便宜他了。”
  “少夫人说得不错，爷已判了顾氏秋后斩首……对霍员外倒是没有什么惩处。”园园皱着眉回忆道，“不过奴婢方才瞧着霍员外在堂上眼眶都红了，似是十分悔不当初……”
  杜容芷薄凉地勾了勾唇，“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男人的忏悔。”她冷笑道，“你且看着吧。用不了多久，他又会再娶妻生子，继续过他的自在日子。不论是霍夫人还是顾氏，都不过是他人生路上一场过眼云烟罢了……”
  园园不明所以，认真地附和道，“奴婢知道……就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说自古男子皆薄幸呢！”
  青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少夫人已经够消极的了……这臭丫头还在这儿唯恐天下不乱！
  却听杜容芷忖度道，“那静思呢？爷是如何判的？”
  园园摇摇头，“爷说此案涉及陈年旧案，且被害人身犯命案，情况特殊……于是定了三日后开堂再审。”
  杜容芷微微颔首，抿唇道，“我教你那些话……”
  园园喜笑颜开道，“少夫人放心吧，奴婢全都说了……其实就算是奴婢不说，大家感念少夫人恩德，又钦佩静思姑娘义举，也不会忍心见她被重罚的……大家都求爷法外开恩，释放静思姑娘……”
  “其罪难恕，其情可悯……”杜容芷感慨道，“不过想要全须全尾地出来，只怕也是不可能的……”
  她正说着，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杜容芷皱了皱眉。
  青荷也是微诧，“奴婢明明说过不许他人打扰……”
  杜容芷淡淡道，“你去看看是什么人。”
  “是。”青荷快步走到门前，刚一开门，不由怔了下，“您……”
  门外，何夫人一脸笑容，“方才我进来时，正巧看见园园姑娘上楼。我想着许是宋夫人在此，所以特地过来拜会……还望姑娘代我通传一声……”
  何夫人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屋里的杜容芷听到，她柔声笑道，“青荷还不快请何夫人进来说话。”
  青荷忙侧开身，恭敬地迎何夫人进去。
  何夫人客气笑道，“有劳姑娘了。”遂领着丫头进了雅座。
  杜容芷不由笑道，“我见今日天气不错，所以出来走走……不想这般有缘，会在此碰见何夫人。”
  何夫人朝她行了礼，犹豫着开口道，“不敢欺瞒夫人……其实方才，民妇说了谎。”
  杜容芷一愣，冷冷看向她。她与宋子循相处久了，彼此潜移默化，他较从前多了几分随和，她却增了几分威严，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端严之态，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何夫人果然不安地抿了抿唇，“宋夫人恕罪……”她小声道，“其实民妇并非是刚刚才偶遇园园姑娘……而是，而是与姑娘从同一处过来……”
  杜容芷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怎么何夫人对霍家婢女惨死一案也很感兴趣么？”
  “不错。”何夫人点点头，正色道，“民妇不但对此案甚感兴趣，而且也知道宋夫人想要什么。”她顿了顿，低声道，“民妇今日，也正是为此事来的。”
  “哦？”杜容芷脸上笑容更胜，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何夫人不妨说说，我想要什么？”
  何夫人斟酌了片刻，谨慎地开口道，“先前民妇见园园姑娘混迹于人群里，言语之中无不在引众人感念霍夫人恩情，同情静思丫头的遭遇……民妇便知道，宋夫人所想，与民妇，是一样的。”
  杜容芷淡淡扫了园园一眼，“何夫人恐怕误会了。”她掩唇笑道，“这丫头平日叫我惯坏了，性子野得很。方才叫她去郑记买点心，谁知她竟偷溜去县衙看我们爷审案……我刚还为这事儿训她呢！”
  园园也没想到自己今天表现得太过高调，竟被人盯上，顿时涨红了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知错，求少夫人恕罪……”
  何夫人抿了抿唇，知杜容芷不肯认账，只得道，“那许是民妇会错意了……”
  杜容芷颔首笑道，“自然是的。”
  何夫人咬了咬牙，“可不管方才园园姑娘所言是发自本心，亦或是有人授意……她肯为一个可怜人仗义执言，都令民妇好生敬佩。”
  何夫人说罢，丝毫不给杜容芷反驳的机会，继续道，“民妇与霍夫人相识多年，静思那丫头品行如何，民妇再清楚不过，民妇私以为她此事做得极果敢，极了不起。”
  杜容芷冷眼看了她几息，直到何夫人几乎要打退堂鼓，才见她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意，轻声嗔道，“你们几个傻愣着做什么？何夫人都来了这么久，还不赶紧请她坐下说话。”
  园园忙反应过来，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青荷两个一边请何夫人就坐，一边给她倒茶，气氛倒是瞬间放松下来。
  何夫人自己也松了口气，歉意道，“民妇也知道，这次来找您有些唐突了……还望夫人见谅。”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其实回想起来，我初听闻霍夫人的事，还是何夫人告诉我的……你们两位，私交很好？”
  何夫人点了点头，叹道，“民妇与慧君相交多年……当年听闻她难产过世，也曾暗暗难过了许久。”她眼眶红了红，攥紧帕子，“谁想到直至今日才知道，这一切竟全是顾氏那个贱人的诡计！她诬陷慧君不算，居然还害了他们母子性命，简直罪该万死！”
  杜容芷不动声色地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并不言语。
  “民妇今日过来，只是想告诉夫人一声……”何夫人也不指望得到她的回答，只一脸郑重道，“民妇与慧君相识相交多年，不但深深敬重她的为人，亦拿她当自己亲妹子一般……今日听闻慧君被奸人所害，静思为主报仇，身陷囹圄，民妇只觉责无旁贷。今日回去民妇便会寻当年共建义庄的诸位夫人们联名请愿——只求宋大人能对静思丫头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杜容芷默了好一会儿，方轻叹道，“何夫人如此大义，实属静思之幸也。”




第三百五十四章 他们就不可怜？

  宋子循直到傍晚才回来。
  园园正端着洗好的水果往里走，见状忙殷勤笑道，“爷回来啦？”
  宋子循凉凉扫她一眼，“今儿你闹腾得挺欢？”
  园园一愣，待反应过来，登时涨红了脸，“奴……奴婢……”
  好在宋子循也不指望她解释，只漫不经心道，“少夫人在屋里做什么？”
  这问题就好回答多了……园园松了口气，连忙道，“少夫人正领着孙小姐剪纸玩呢。”
  宋子循微微颔首，接过她手里的果盘，“下去吧。”
  园园福了福，赶紧开溜。
  ……………………………………
  落日的余晖静静地流泻进屋子里。
  女子穿了件烟青色的家常衣裳，满头青丝随意挽在脑后，正低头剪着什么。
  一旁的杌子上，莞儿正兴高采烈地坐在乳母怀里，一只手拿着一个动物剪纸，奶声奶气道，“小抖抖，小肚肚……”
  杜容芷“噗嗤”一声笑出来，耐心纠正道，“不是小抖抖，小肚肚……是小狗狗，小兔兔。”
  莞儿大眼睛看看她，跟着重复道，“小抖抖，小肚肚……”
  就听见屋里响起一声闷笑。
  一大一小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同时望过来，莞儿喜笑颜开，“爹爹，爹爹抱！”杜容芷抬头冲他淡淡一笑，又低下头聚精会神地剪起来。
  宋子循上前从乳母手里抱过女儿，一脸宠溺问，“莞儿在玩什么呢？”
  “小抖抖，小肚肚……”莞儿献宝似的拿出她的宝贝们，认真道，“娘亲沸，莞儿不沸。”
  “嗯。”宋子循故意用下巴在女儿肉嘟嘟的小脸上蹭了蹭，“你娘亲真厉害，是不是？”
  莞儿登时被他新长出来的胡渣刺挠得咯咯咯直笑。
  乳母见宋子循虽抱着女儿，目光却一个劲儿往杜容芷身上瞥，遂善解人意地笑道，“孙小姐要不要跟嬷嬷去吃蛋羹啊……”
  莞儿一听有吃的果然瞪大了眼，“要，莞儿要吃蛋糕。”伸手就要乳母抱。
  宋子循赞许地扫了乳母一眼，摸摸女儿的小脑袋，柔声道，“下去吧。”
  乳母忙笑呵呵应了声是，抱着莞儿退下。
  宋子循这才走到杜容芷跟前，笑问道，“这是剪什么剪得这么专心？”
  杜容芷抬头莞尔一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宋子循便也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侧，看着那纤细的手指在鲜红的纸上灵活游走。
  片刻之后，一个栩栩如生的真人小像就出现在宋子循的视线里。
  他先一怔，登时满脸惊喜道，“你几时学会的这个本事？”
  杜容芷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剪子，拿起人像与宋子循比照。
  这还是她前世学会的本领……一个人的日子那么漫长，她找了很多事消磨时光。
  剪纸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开始她剪得一点都不像，可是剪着剪着就越来越好了……有时她看着他的小像，恍惚觉得他就在她身边一般……
  不过现在……似乎有些生疏了呢！
  杜容芷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眶，皱眉道，“脸好像剪宽了些，眉眼也不太像……”说着就要把纸揉成一团。
  宋子循连忙抢过，笑道，“谁说不像了，我倒觉得像极。”他说着，小心翼翼把人像收进袖子里，喜滋滋道，“我都不知你手这样巧……等改日也剪个你自己的小像送给我可好？”
  杜容芷随口道，“我没剪过自己的，也不知像不……”话音未落，就见他笑得跟朵花似的望向自己。
  杜容芷忙闭了嘴。
  宋子循却不依不饶，一脸贱兮兮地追问道，“没剪过么？可我看你刚才剪的时候手法很纯熟啊……难道是经常剪我小像的缘故？”
  “……”杜容芷想了想，“要不你还是还我吧。”说着就要探身去抢。
  不想宋子循早有防备，灵活地闪身躲开……几个回合下来，杜容芷不但没抢回自己的东西，人还被他捞进怀里，这厮还不忘在耳边打趣道，“怎么就这样小气……难得送我件礼物，人家还没捂热乎就要收回去……真真寒碜死了。”
  杜容芷气息不稳地瞪他一眼。
  原本还想着拍拍他马屁，吹吹耳边风，看看静思那案子有没有回旋的余地……现在累得她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宋子循倒是十分享受这份静谧悠然的时光，怀里抱着娇妻，心下无比满足。
  她心里总归是有他的……不然也不会把他的小像剪得惟妙惟肖——那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杜容芷的气息也慢慢平稳下来……感觉到这厮好像大有跟她腻歪到天黑的意思，杜容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开门见山道，“今天你审案的时候，我打发园园去看来着……”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他随手拾起缕方才杜容芷挣扎时散落下来的秀发在掌心里把玩，“我看见她了。”
  “哦……”杜容芷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本来是想自己去看来着……不过怕你觉得不好。”
  宋子循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倒不是不许你去，只是那里多是些市井之徒，污言秽语的……冲撞到你就不好了。”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其实我就是想亲眼看看，霍俞良在听到顾氏亲口招认那些罪行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副嘴脸……”
  宋子循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自然是自责万分，悔恨万分……”他回想起来，忍不住唏嘘，“堂堂一个七尺男儿，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泪洒公堂，倒也让人有些心酸——”
  他话音未落，就见杜容芷从他怀里坐起来，冷冷笑道，“他的妻儿都被他害死了，他不过虚情假意流几滴眼泪，你们就觉得他可怜，替他心酸了？那死去的霍夫人和孩子呢？他们就不可怜，不心酸了？”
  “我几时这么说来着？”宋子循哭笑不得，“只不过比起霍俞良……顾氏这个杀人凶手不是应该更可恨，更可憎么？我不明白你为何只盯住霍俞良死死不放……”




第三百五十五章 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杜容芷望着他，半晌，才轻声道，“因为……他才是这一切罪恶的根源。”
  宋子循神情一顿。
  “我明白你的意思。霍夫人之死，霍俞良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皱着眉迟疑了下，还是斟酌着开口道，“可是平心而论，他自己亦是这场悲剧的最大受害者——死去的，是他的妻子和骨血。”
  见杜容芷沉默不语，他拥着她继续道，“顾氏阴损歹毒，诬陷主母，谋害性命，买凶伤人……数罪并罚，已被判秋后问斩。也算是给霍夫人和她死去的孩子一个交代……”
  杜容芷没有说话。
  其实她自己也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霍夫人沉冤得雪，顾氏杀人偿命，霍俞良自食苦果……
  可心底却好像总有个声音在叫嚣：这还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她深深吸了口气，轻问，“顾氏固然罪有应得，可霍俞良呢？国法，亦或是家规，可有哪一条能够惩处他？”
  宋子循不认同地拧了下眉，“容芷……”
  “对你来说，是顾氏指使小红下在吃食里的荞麦要了霍夫人的性命……”她轻声打断，“可在我看来，害死霍夫人的不是别人，而是霍俞良自己。”
  她直直望进宋子循眼底，一字一句道，“是他的自私凉薄，是他的不闻不问，最终害死了霍夫人和他们的孩子——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宋子循眸色一沉，握着她的手不觉收紧。
  杜容芷知道，她的话让他不舒服了。
  可是她才不在乎。
  “霍俞良与霍夫人自幼相识，当年情意相投时曾许下山盟海誓，承诺一生只爱霍夫人一人，可却在几年后，以妻子无出为由，违背承诺，另结新欢——此第一宗罪。”
  宋子循薄唇轻抿，未置可否。
  杜容芷见状，不由轻挑了挑唇角，“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是很不以为然的。”
  宋子循犹豫了下，正考虑着怎么开口，就听她冷笑道，“因为这世道原本就是如此——男人们自是可以三妻四妾，喜新厌旧，他们需要不同的女人带给他们新鲜感，为他们繁衍子嗣……而身为女子，却只能从一而终。她甚至还必须对丈夫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笑脸相迎，宽容以对。如果她做不到，如果她妄想得到丈夫的全部宠爱，就是不贤，就是不孝，就要受千夫所指。”
  杜容芷的胸口忍不住上下起伏……
  她轻轻出了口气，尽量用心平气和的语气道，“男人们把自己的风流韵事当做美谈，却根本不在乎家里这些女人都是如何过活的。”她轻声道，“她们争地位，争宠爱，在一场场算计与阴谋中摸爬滚打，终于把自己变得心硬如铁，面目可憎……胜的就高高在上，败的就跌入泥沼。”
  对上宋子循担忧的目光，杜容芷忍不住带着几分恶意地笑起来，“可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么……不，远远没有。当她的男人再次爱上别的女人，她们又要开始新的战争——这几乎是……无休无止，不死不休。”
  “容芷……”宋子循握住她的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容芷任他握着，“你不要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
  宋子循摇摇头，轻叹道，“我没有。”他就是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所以才会千方百计带她离开那个会吃人的地方……
  杜容芷置若罔闻，声音飘忽道，“远的不提，就咱们家里……母亲跟两位婶子，并那一大堆通房姨娘，统共活下来多少个孩子？你以为真的只是一句不好生养……就能一笔带过的么？这中间有多少腌臜事，又有谁说得清呢？”
  宋子循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不知道当她说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忽然就想起他们那个无缘的孩子……
  他下意识把她搂在怀里，哑声道，“容芷，别想了，我们不说这个……”
  杜容芷自顾自回忆道，“我母亲宽厚大度，父亲的几个妾室进门都相继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低头道，“可我却永远记得，庶妹降生时，母亲是如何抱着年幼的我黯然垂泪的……我那时就想，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甜的么？为什么还会哭呢？”她目光带着几分迷茫，“男人要求女人恪守妇道，从一而终，为什么他们自己却可以出去拈花惹草，见异思迁？难道身为女子，就应该委曲求全逆来顺受，把自己一颗真心捧上，再叫人摔个粉碎么？”
  宋子循怔怔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问，“那你呢？你也……曾为我去找傅氏哭过么？”
  杜容芷望向他，茫然的眼睛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宋子循却有些不安。
  他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太蠢了。她喜欢他，自然也不愿意他去找别人。可她的感情又那么缥缈，从嫁给他，就让他猜不透，抓不住……
  他甚至听见自己带着几分卑微地补充道，“哪怕只有一次……”
  杜容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两弯湖水，闪烁着潋滟的水光……她默了好一会儿，终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靥，“太多了。”她自嘲地摇头，“多到，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哭到一颗心由热变冷，哭到再也哭不出来——真的……数不清了。
  宋子循却雀跃无比！
  他简直是有些激动地搂紧杜容芷，郑重其事道，“容儿，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哭了！你相信我！”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
  “嗯。”她缓缓地点点头，“若你将来真的言而无信，我大不了带着莞儿离开……肯定不会再为你掉半滴眼泪。”
  宋子循登时觉得一盆冷水浇下来，满腔柔情全部化为乌有。
  他磨着牙道，“你这臭丫头，多说两句好听话叫我高兴一下不行么？非要这么绝情……你就知道我一定言而无信了？”
  杜容芷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拢了拢头发，平静道，“我只是劝爷别把话说太满了……你瞧霍员外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第三百五十六章 你当你男人是死的么

  宋子循也觉得先前的话题有些过于沉重了，因笑道，“是了……你方才还只说到他第一宗罪，莫不是后面还有第二宗，第三宗？”
  “自然。”杜容芷神情淡漠道，“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丈夫。只是有人藏在心里，有人诉之于口，有人付诸行动。很不幸的，顾氏偏偏是最后一种。她知道霍俞良盼子心切，十分看重霍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于是买通下人，故意制造霍夫人与小厮私通的假象。”
  “霍夫人之于顾氏，不过是个争抢男人宠爱的劲敌，她为人歹毒又无底线，自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霍俞良呢？霍夫人与他青梅竹马，结为夫妻也有十载……相识二十余年的枕边人品行如何，旁人不知道，难道他身为丈夫的也不知道？这般轻易就被顾氏奸计蒙蔽，辜负霍夫人对他的一片真心——此第二宗罪。”
  “霍夫人身怀六甲，本就是最敏感脆弱，需要丈夫爱护怜惜之时，霍俞良不但没有尽到为人夫为人父的职责，反将她软禁于偏院之中，随她被顾氏及其下人刻薄作践，听之任之，不闻不问。也正因为此，顾氏才会越发有恃无恐，最后终于对霍夫人下手，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剧——此第三宗罪。”
  杜容芷轻轻出了口气，挑眉道，“顾氏杀人偿命，罪无可恕，然霍俞良身为始作俑者，难道不该与顾氏同罪？”
  宋子循叹了口气，无奈笑道，“我虽与霍俞良接触不多，但就我的直觉，他对霍夫人的感情还是很深的……深爱的发妻因自己的昏聩无能而死，偏宠的妾室却是害死妻儿的凶手，你真以为他往后的日子会好过么？一辈子活在懊恼与悔恨之中，每每回想娇妻稚子，都要承受锥心蚀骨之痛……这样的惩罚，你仍觉得不够么？”
  杜容芷抿唇不语。
  宋子循握着她的手，认真道，“我知道你同情霍夫人的遭遇，觉得凡是亏待了霍夫人的人都应受到惩罚。可是容芷，你也设身处地想一想：霍俞良身为男人，在看到妻子衣衫不整与小厮躺在一起之后，他虽然满心震怒，但终究没有休了霍夫人，更没有因为怀疑她腹中孩子不是自己的骨肉，而痛下杀手……你能说，他对霍夫人是全然无情的么？”
  杜容芷抬头看看他。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男人与女人的立场本就不同，我却希望你能与我感同身受……到底是我太贪心了。”
  宋子循：“……”
  敢情他这番话都白说了……
  正满心挫败感之际，忽听杜容芷沉吟道，“你刚才说设身处地……”她皱眉看过来，“那要是你与霍俞良易地而处……你会如何？”
  宋子循抿了抿唇，意兴阑珊地笑笑，“我说了你肯定又不高兴……”便想把这事儿翻篇。
  杜容芷哪里肯依，“你说，我想听。”她正色道，“保证不生气。”
  宋子循一脸无奈，“其实我方才已经说了，如果我是霍俞良，当看到妻子与下人……肯定也会怒不可遏，恨不能把他们都杀了。”
  见杜容芷秀眉紧蹙，似乎想说点什么，他先一步开口道，“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关乎男人的尊严。没有哪个男人看见自己的女人躺在别人怀里，还能心平气和地去分析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他能，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女人，要么他就是个窝囊废。”
  杜容芷咬了咬牙，“那要是，要是那个人是我呢……如果你看到我跟——”
  “杜氏！”宋子循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冷声打断道，“不许胡说！”
  他极少这样叫她，每当这时候便是真的生气了。
  可两人都已经说到这里，再往前一步就是真相，让她怎么甘心？
  杜容芷咬紧牙关，一鼓作气道，“要是有朝一日，有人故意让你看见，我跟——”她把心一横，那三个字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我跟宋子澈有苟且之事，你又当如何？”
  “宋子澈”这三个字原本就是扎在宋子循心上的一根刺，现下居然被杜容芷如此肆无忌惮地说出来，他的脸色登时变得很不好看，忍不住箍住杜容芷的腰身，恨恨道，“你这没良心的女人，当真是要气死我……”
  杜容芷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心口反而骤然一松，她顺势倚在宋子循怀里，软声道，“谁气你了……只是现如今世道这样差，人心这样坏，谁都保不齐会遇到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要是有一日我也被坏人诬——”
  “不会有那一日。”他斩钉截铁打断，低下头没好气道，“你当你男人是死的么？”
  “……”杜容芷窝在他怀里偷偷撇了撇嘴，扬起脸搂住他，“也兴许你当时不在家呢，又或许对方太狡猾让你防不胜防？”她娇嗔道，“哎呀，你就告诉我嘛……你到底会怎么做，会不会相信我……人家真的想知道。”说着软软的身子还有意无意在他怀里蹭了两下。
  宋子循近来忙着霍家的案子，天天早出晚归，两人已有阵子没在一块，叫她这么一蹭忍不住就蹭出些火气来。
  “还能怎么样？”他凶巴巴道，手用力在她腰间软肉上揉了两下，“自是要把所有知道这事儿的人全都弄死——然后找个空院子把你关起来，一辈子不让别的男人见到！”
  杜容芷身子一颤，目色复杂地看向他，“你……你不信我？”
  “我信不过的是宋子澈！”宋子循阴沉着脸道，“那小子仗着小时候跟你玩闹过几年，每常就爱往你跟前凑，我一早知道了！”
  见杜容芷一张小脸儿煞白，连嘴唇都在发抖，似是被他的话吓到了，宋子循忙搂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抚道，“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只不过刚一想到你说的那个场面就忍不住……你别害怕，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第三百五十七章 你会不会打我

  杜容芷神情还有些怔怔，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追问道，“那你会不会打我……会不会把我关起来……会不会怀疑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声音已经带了浓浓的鼻音。
  宋子循也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当然不会！”他连忙道，“我怎么舍得打你？要打也是打宋子澈那个混小子……”他抱着她忖度道，“如果真有人敢明目张胆在我眼皮底下行栽赃陷害之事，那只能说明我身边信赖的人已经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或许真会把你关起来……”见杜容芷又是一颤，他忙解释道，“毕竟我最在意的就是你跟莞儿，要是有人对付你肯定也是为了这个……只有把你们送得远远的，让人觉得我已经上当了，你们才会越安全……”
  宋子循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也够莫名其妙的，不过是杜容芷一时兴起提出个毫无意义的假设，他居然还真就陪着她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心里虽这么想着，嘴里还继续道，“至于孩子的事就更不可能了……你的孩子不是爷的种还能是谁的种？有敢拿这事儿胡说八道的爷肯定让人打烂他们的嘴……”
  他正说着忽然感到胸前濡湿一片。
  宋子循心下蓦地一紧，连忙伸手去扳杜容芷的肩膀，杜容芷的倔劲也上来了，窝在他怀里怎么也不肯出来，“你……你肯定是骗我的……”她话一出口登时带出长长的哭腔，眼泪瞬间就从眼眶里涌出来……杜容芷一边捶打他胸膛，一边哭道，“宋子循，你这个混蛋！”
  “好好好，我混蛋。”这段日子的经验告诉宋子循，这时候只要顺着杜容芷说下去就好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混蛋了……只得好脾气地哄道，“你先别哭……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又低头去给她拭泪。
  “你说你信我……”杜容芷哭着把他的手推开，“那你为什么打我，为什么要弄瞎我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每天什么都看不见的日子有多难熬，我心里有多害怕……”杜容芷痛哭失声，长久以来压抑在心灵最深处的悲伤，恐惧，愤怒，绝望……太多太多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奔涌而出，让她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此人何人，只紧紧抓住宋子循衣襟，泪眼模糊地质问道，“你还让人喂我毒药……弄死我跟我的孩子！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你不认他就算了，你还要弄死他——你怎么这么狠心！”
  宋子循大惊失色。
  他明明不知道杜容芷在说什么，可她话里的悲伤与绝望却那么真切，真切到让他害怕，让他几乎以为她所说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他真的伤了她，害死了她。
  宋子循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他用力拉住杜容芷不断捶打她的手，担忧道，“容芷，你这是怎么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谁。”
  杜容芷怔怔看着他，被泪水冲刷过的眸子里仿佛有两团化不开的浓雾，她呆滞地看了他许久，直到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清晰地映出宋子循的影子……她才怔怔地伸出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浓黑的眉毛，幽深的眼睛，英挺的鼻梁，薄凉的嘴唇……还是熟悉的那张脸，却又不是记忆中那张脸，“宋……宋子循……”
  宋子循小心翼翼覆上她的手背，“对……是我。”他低声哄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说这些奇怪的话……我怎么会弄死咱们的孩子呢？你为我生的孩子，我宝贝都来不及，怎么会弄死他？你糊涂了么？”
  杜容芷空洞的眼睛里总算有了几分光亮，“你……不会么？”她不确定地问，“就算……就算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心里早就厌弃我……你也信我，不会不要我的孩子？”
  “不会。”他认真道，“不要说你的这种假设根本就不成立，就算我真的不喜欢你，可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我就有义务保护你。我既然深知你的为人，又怎么会相信你跟——”他顿了顿，虽然心里对这个话题已经厌恶到了极点，可还是在她的注视下开口道，“兴许在看到的瞬间，我会愤怒无比，气你害我颜面尽失，气你轻易就着了别人的道……但我不会怀疑你。”他一脸正色道，“我更会把事情查清楚，让那些算计你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真的？”杜容芷呆呆看着他，“你……没骗我？”
  “不骗你。”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一遍遍轻轻摩挲，“容芷，我会对你好的……一直都对你好。你要信我。”
  女子眼里最后一层迷雾也终于一点点散去……
  她靠在宋子循怀里，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
  青荷在外间坐立不安地等着。她也不知里头是怎么了。明明两人已经许久不吵架了，就是少夫人有什么发发小脾气，爷也乐得让着她……可是刚才里面分明传出少夫人的大哭声……
  她担忧地凑到门边，正想听听屋里的动静——
  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青荷登时涨红了脸，“大，大少爷……”目光却下意识往里间瞥。
  “少夫人已经睡了。”宋子循淡淡道，“叫长旺去请个大夫来。”
  青荷一愣，“少夫人身子有什么不适么？”
  宋子循一脸烦躁，“让你去你就去！”
  ……………………
  大夫很快被请了来。
  因是到知县大人府上出诊，医馆也不敢有半点含糊，派出的是他们医馆最有经验的张大夫——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抖擞的老者。
  张大夫朝宋子循行了礼，就认真地给杜容芷诊起脉来。
  可能是因为先前情绪波动太大，杜容芷在梦里也紧皱着眉，睡得很不安稳。
  张大夫在杜容芷右手脉上凝神诊了片刻，方收回手。
  “如何？”宋子循忙问。
  张大夫忖度着开口道，“不知尊夫人从前……可曾受过什么刺激？”




第三百五十八章 等一等

  宋子循眸色沉了沉，“一年多前，我夫人曾意外掉过一胎。她因此大受打击，终日郁郁寡欢，有阵子还常出现幻象——发作时暴怒癫狂，大失常性，清醒时却又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大夫抚须点头，“乃是情志受损之症候。”
  宋子循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道，“今下午她又毫无缘由恸哭了一场，并联想出许多莫须有的事来……我恐怕是旧病复发所致。”
  “大人无需太过忧虑。”大夫拱手道，“方我观尊夫人脉象，虽有些气滞不伸，但并不严重，应不是旧症发作……至于大人说夫人无故痛哭，据我看夫人脉息，尊夫人应是心思敏感，温柔细腻之人。敏感细腻，则易多愁善感，于常人而言再是普通不过的小事，都可能引得她们感时伤怀……”他想了想，斟酌道，“许是今日有人与尊夫人说了什么，又或是尊夫人自己听到见到什么，致使情绪失控不能自已……也都是有的。”
  宋子循回想了下，杜容芷这几次情绪低落异常，似乎都与霍家那桩陈年旧案有关，心下已信了七八分，于是问道，“那你看我夫人往后该如何调理，才能有所好转？”
  大夫想了想，便道，“尊夫人敏感多思，还需家人平日多多开解。大人若是无事，不妨带尊夫人出去走走——见见外头的天地，结交些豁达的朋友，人的眼界放宽，心境自然也会跟着开阔起来。”
  宋子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夫于是又写了方子，递与他道，“照这方子抓几贴药服下，尊夫人的症状应能缓解。”
  宋子循接过来看看，见是个养心补气的方子，遂折起来正欲收进袖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只停了手里的动作，颔首道，“有劳。”
  ……
  待须臾让长旺送了张大夫出去，又吩咐人抓药煎给杜容芷喝，他方走回到杜容芷床前。
  她这时已经睡沉，微蹙的眉毛渐渐舒展，呼吸均匀。
  宋子循在她身旁静坐了片刻，从袖子里拿出张红色的剪纸。
  剪纸上赫然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宋子循默默看了好一会儿，终是低低叹了口气。
  …………………………
  杜容芷是半夜醒过来的。
  她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仿佛梦到了很多从前的事……可是又不太一样。
  以前她每回做关于前世的梦，总是梦到两人关系恶化之后——他的不耐，阴冷，漠视……再到那件事情发生，他动手打了她，彻底把她关起来……
  可这次却是不同的。
  芳菲院里，她不再是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那张冰冷的大床上，身边还多了一个他。
  梦里的她似乎很放松，面容安详地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沉。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动作很轻很轻地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温暖的大掌在她已经隆起的小腹上慢慢摩挲，那温柔的神情仿佛他手下是件无价之宝，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他还十分温柔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他让她再等一等。
  等到薛承贺回来，等到……
  她努力想听清他说了什么，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杜容芷皱紧眉头，不高兴地嚅了嚅嘴，“你大点声……”
  “容芷？”耳边忽然响起低沉的声音。
  杜容芷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正想问他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又不说了……却被屋里的灯光晃得一阵眼疼。
  “睡醒了？”模糊的视线里又出现那张熟悉的脸。
  明明跟梦里人一样的五官，可是又好像年轻了些，也没有了梦里人那般分明的棱角……
  杜容芷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你怎么……”
  “醒了就起来吧。”宋子循温声笑笑，随手拿过个迎枕塞在她身后，“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杜容芷终于清醒过来……
  她抚着额头，皱眉道，“我头好疼……”声音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
  “从傍晚睡到现在，不疼才怪呢。”宋子循好笑道，“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杜容芷摇摇头，抬眼看看窗外，“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了。”宋子循笑道，“你再不醒，天都要亮了。”
  “居然这么久……”杜容芷喃喃念叨了句，因想起来，诧异问，“你这是一直没睡？”
  “睡了。”宋子循轻描淡写道，随手给杜容芷掖了掖被角，“又醒了。”
  杜容芷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宋子循看见了，温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杜容芷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脸颊，“就是觉得你这一夜好像憔悴了不少……”胡子拉碴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宋子循拉住她的手，故意在下巴上蹭了蹭，“不喜欢？”
  掌心里麻麻的……杜容芷不自觉缩了下，认真点头，“不喜欢。”
  她喜欢看他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样子。她从前不也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上他的么……
  宋子循抬头冲她笑了笑，沉声道，“那你以后就别吓我了……”
  杜容芷一愣，“我几时吓你了？”刚一说完，又后知后觉回想起她睡着前的事儿……遂心虚地抿了抿唇，低声道，“只是霍夫人的遭遇让我一时有些感触……”
  感觉到宋子循握住自己的手用力收紧，她想了想，轻轻开口道，“你不知道，这阵子我常会做些奇怪的梦——在梦里，我也经历了与霍夫人一样的事。”
  宋子循的胸口猛地抽疼了下。
  他几乎是带着几分委屈地咬牙道，“你梦见我不信你，还打瞎了你的眼睛？”
  “不止这样……”杜容芷摇摇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深深吸了口气。
  那些痛苦的，每次回想起来都让她痛不欲生的往事，她忽然很想说出来……说给他听。
  至于是什么给了她这么大的勇气……她想，或许就是他睡着前那番话吧。
  她总要信他一次不是？
  “我还做了什么？”他低声问。
  她强忍住眼眶的酸涩，轻声道，“你还强迫了我……”




第三百五十九章 无解

  “后来我怀了孩子……府里有很多风言风语，他们说——”她声音一哽，苦笑道，“连你……你也不相信我，把我关进一个破院子里……只有紫苏陪着我。”
  宋子循茫然地蹙了蹙眉，想了好半天，才勉强回忆起杜容芷陪嫁丫头里，似乎是有个不太安分的叫紫苏的丫头……
  “我那时的日子难过极了……眼睛看不见，府里的下人也见风使舵……”她回忆着，语气竟出奇的平静，“夏天拿回来的吃食常常是馊的，冬天的又是冷的……”
  宋子循握紧她的手。
  她脸上露出个淡淡的微笑，径自继续道，“好在，我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我虽然从没有见过他，但总猜想他会是个跟你一般好看的男孩——我甚至还常常幻想，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你看到他那张与你一模一样的脸，你就会相信他是你的孩子，就不会不要他了……”
  “容芷……”他低声道。
  “可我……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深深吸了口气，并不理会他语气里的哀求，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你不知道，那个孩子也同我们的莞儿一样，出生在冬天，只是发作的当晚，有人把毒下在我的参汤里……”
  “嘘——”宋子循上前紧紧把她箍进怀里，“别说了……容芷……别说了。那是个梦，不是真的。”
  他不断摩挲着她纤细的胳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莫名涌上的那股悲恸和绝望。
  不过……不过是个梦而已。
  杜容芷在他怀里乖顺地点点头，“好，不说了。”
  她也不想再回忆起那个夜晚……那个充满恨意，绝望，不甘的夜晚。
  两人默默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彼此的心绪都平静下来，才听他轻声问道，“你既然经常做这些可怕的梦……为什么从未告诉过我？”
  杜容芷抿了抿唇，云淡风轻道，“你也说了……只是个梦而已。要不是今天把你吓着了，我都没打算告诉你……”
  “是我太大意了……没留意你近来情绪时常低落。”宋子循轻抚着她的发丝，自责道，“想是这阵子咱们谈论霍家谈的太多，让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
  “嗯。”她把脸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大约是吧……”
  不管怎么样，能够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哪怕只是以这样曲折的方式，都让她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她也同样清楚地意识到，前世的一切早已无解——她永远不可能知道，宋子循是否真的信她，前世那碗弄死她和她孩子的毒药，他究竟知不知情……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只需要记住，今生，他待她极好，是真心实意，竭尽所能，不求回报的好，就足够了。
  他甚至让她有足够的勇气去相信：即使今生她依然逃不过被陷害的命运，他也一定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周全。
  她所求从来不多，活在当下，活好当下而已。
  外头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杜容芷仰起脸，嘴角挽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子循，我肚子好饿。”
  宋子循也笑了，“好，这就让他们送吃的来。”抱住她的手却迟迟舍不得松开。
  ……………………
  杜容芷最后也没吃上这顿饭。
  大概是心情一下子松懈下来的缘故，夜里两人说着说着话，她居然又睡着了。
  等再醒过来，宋子循已经去衙门了。
  “爷昨晚几乎一直没有合眼，还是后半夜您睡着了才在榻上歇了半个多时辰……天一亮就又出门了。”
  杜容芷边听边往嘴里送小笼包。大概是昨晚上饿得狠了，今早吃什么都觉得格外美味。
  “大少爷这阵子辛苦得很，”她心满意足地在园园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消灭掉最后一只小笼包，柔声吩咐道，“我看他人好像都有些瘦了……等回头让厨房炖点养生汤给他补补。”
  难得少夫人主动关心爷的事……园园心下一喜，忙笑呵呵应了声是。
  眼见着杜容芷的筷子马上又要落到金灿灿的春卷上，青荷开口提醒道，“少夫人莫吃得太饱，不然待会儿喝药又该难受了。”
  杜容芷一愣，“喝什么药？我为什么要喝药？”
  青荷老实道，“昨晚您睡着后爷特地请了个大夫过来看过，说您气滞不伸，开了养心补气的方子，需吃上几副调理调理。”
  杜容芷皱眉不悦道，“我没病，我不吃。”
  “那可不成。”青荷笑呵呵道，“爷临走交代了，让咱们必须盯着您服下。”她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微微一红，抿唇笑道，“爷说叫您好好吃药，等他回来带芝麻糖给您吃。”
  园园到底年纪小，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爷才不是像青荷姐姐这般说的。”
  她说着故意清了清嗓子，装成宋子循平日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眉眼不动道，“让少夫人乖乖听话，回来给她买糖吃。”
  惟妙惟肖的语气听得青荷都忍俊不禁。
  杜容芷登时涨红了脸，没好气啐道，“反了你这小蹄子了……连爷都敢打趣！等爷回来看我怎么跟他说！”
  园园忙道，“少夫人恕罪，少夫人恕罪……奴婢再不敢了。”说着大眼睛转了转，“奴婢这就去厨房看看少夫人的药好了没有……”赶紧开溜。
  “这鬼丫头！”杜容芷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筷子。
  青荷问，“少夫人还吃么？”
  杜容芷凉凉扫她一眼，“你说呢？”
  青荷就笑，“那奴婢可收了。”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点点头，“收了吧。”因想起来，随口道，“对了，我昨儿个看一半的话本子可是你收起来了？怎我今早起来就没找见？”
  青荷摇头道，“爷说那些书凄凄惨惨的，看了对身体没什么好处，已经叫人收起来了……等回头再寻些笑话册子给您瞧……”
  杜容芷：“……”
  她现在好像忽然有点儿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第三百六十章 不吃就不吃吧

  何夫人做事雷厉风行。
  不过两天时间，为静思求情的请愿书就已经落在宋子循的案头上。那上面不但有当地士绅商贾家夫人们的联名请愿，更有很多当年曾受霍夫人恩惠的普通百姓自发在请愿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众人感念霍夫人在世时怜贫惜弱，惠泽相邻的善举，恳求知县大人体恤静思一片赤诚之心，结合小红在毒害霍夫人一尸两命案中所犯滔天罪行，对静思因过失至其丧命之事酌情考虑，从轻发落。
  与此同时，身为本案受害人的家主，霍俞良也亲自找到宋子循，表示愿意放弃追究静思一切责任的权利，恳请宋子循轻判。
  因小红在这世上早已无父母家人，孙川虽是其相好，但两人并无婚约，且孙川自己还涉嫌敲诈勒索，现正在县衙里关押，所以手握小红卖身契的霍俞良身为此案唯一苦主，他既然表示不再追究，那宋子循自然也乐得成人之美，给静思个好结果。
  于是三日后宋子循开堂再审，判静思杖二十，立时执行。
  ……消息传到宋府的时候，杜容芷正坐在罗汉床上，一针一线地绣着手里的荷包。
  这两日宋子循把她的杂书全没收了，害她每天无所事事，只好跟着丫头们一起做针线活儿打发时间。
  她听后先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叹息道，“静思到底是个姑娘家……这二十板子打在身上，也够她受的……”
  青荷便笑着宽慰道，“少夫人可不能这样想。要不是咱们爷网开一面，静思姑娘少说也要被判流放……又哪里是这般就能轻易善了的？何况这板子都是人打的，是轻是重，还不都自己个儿说了算？爷肯定不会让静思姑娘受太大罪的，少夫人放心就是。”
  杜容芷想想也是，不由笑道，“你说的对……倒是我想多了。”又低头继续绣起来。
  一旁园园忍不住凑过来看，就见那荷包上绣着一树梨花，雪白的花瓣纷纷飘洒下来，正落在树下微仰着脸的女子眉间发梢……园园忍不住赞叹道，“好精巧的样子……爷见了肯定喜欢！”
  杜容芷眼都没抬，凉凉道，“又不是给他的，管他喜欢不喜欢。”收了她的书还逼她吃药，这账还没来得及跟他算呢……
  园园偷偷朝青荷吐了吐舌头，后者回她一记眼风，笑着端详道，“怎么奴婢瞧着树下这女子眉眼倒跟少夫人有些相似……可真好看。”
  杜容芷顿了顿，抿着唇嘴硬道，“哪里像了……”转头又干劲儿十足地绣了起来。
  ………………………………
  却说杜容芷这厢正绣得专心致志，浑然忘我，竟连屋外何时响起了脚步声都没听见。直至青荷等人纷纷请安问好，她这才恍然发觉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又多出个人来。
  杜容芷不由皱眉嗔道，“你几时回来的？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边说着边迅速把针线收进笸箩里。
  宋子循哭笑不得，“明明是你自己绣得如痴如醉不理人，这会子倒怪起我来了。”说罢在她身侧坐下，随口问，“刚在绣什么呢？”又漫不经心往笸箩里扫了一眼。
  杜容芷不动声色地挡住他视线，把笸箩交给青荷收起来，“闲着没事，绣点东西打发时间罢了。”又转移话题道，“我听说静思今天已经判了……”
  “嗯。”宋子循拿起她的手在掌心里把玩，“杖责二十……已经行了刑，把人放了。”他笑吟吟问，“这个结果，夫人可还满意？”
  杜容芷嫣然一笑，转眼换了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沉声道，“知县大老爷英明！”
  宋子循不由被她的模样逗乐，伸手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捏了一把，“顽皮。”因想起来，又问，“今日可有按时吃药？”
  杜容芷笑容微顿了下，点头道，“有——”
  话音还没落下，就被青荷毫不留情地揭发道，“哪里有？”她快步走上前，皱眉道，“爷快管管少夫人吧！她也只在您眼皮底下才老实些……今中午起来说什么都不肯吃药，后来还诓了咱们偷偷把药倒进花坛里……”
  宋子循挑着眉似笑非笑看向她。
  杜容芷恨恨瞪了青荷一眼，转过脸赔着笑无辜道，“你别听她瞎说，我本来真是要喝的……可那药太苦了我也没有办法。”
  宋子循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吩咐道，“再去给少夫人熬一碗药来，这回我喂你喝。”后一句却是对着杜容芷说得。
  杜容芷鼓着腮就不大想说话了。
  青荷连忙笑呵呵应了声是，跟园园两个退了出去。
  宋子循长臂把杜容芷揽进怀里，笑着去戳她的脸，“明明是你自己理亏，还好意思跟我生气？嗯？”
  “我哪里理亏？”杜容芷撇了撇嘴，不服气地理论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么？那些事不是我臆想出来的，都是做梦梦到的！我没有生病！你为什么非逼我吃药？”
  宋子循宠溺笑道，“没说你病了……只是你近来总睡不好，又常做噩梦，吃几副药调理一下也是应该的。别这么孩子气……嗯？”
  “……”杜容芷心虚地咬了咬唇，见来硬的不行，只得放软了语气，红着眼眶道，“可我从前吃了那么多药，真的是吃怕了……就不能不吃么？”
  见宋子循眉头果然心疼地蹙了一下，杜容芷再接再厉地搂住他的脖子，委屈地哽咽道，“你不许我看那些杂书，我也都依你了……你就不能依我一回么？”一边说着，软软的菱唇一边有意无意刮过男子min感的耳际，就听她在耳边软声乞求道，“就不吃了吧……好不好？”
  揽在她腰上的手不觉收紧……
  宋子循声音沙哑问，“不吃药……那你想吃什么？”
  杜容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眼前猛地一花，整个人就被他压在身xia。
  “不吃就不吃吧……”他俯身吻上她傻呆呆的眼眸，“反正让你好眠的法子多得是……”




第三百六十一章 恶人先告状

  地上到处散落着女子的裙衫，小衣，*裤，还有男子的长袍，鞋袜……一路蜿蜒到床边。
  被子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伴随着女子弱弱的哭声……
  杜容芷挣扎着掀开被子，带着哭腔地怒道，“宋子循，你到底有完没完！明日你还要——”下一刻，小嘴里却与某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宋子循低头啄了啄她含泪的眼尾，“乖……爷明天休沐。”
  “……”杜容芷又羞又愤，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
  丫的，干脆累死这混蛋算了！
  ……………………
  最后混蛋没有累死，杜容芷却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是宋子循抱她去了净房，屏退了下人，亲自帮她清洗。
  杜容芷像团棉花似的靠在他怀里，累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边给自己沐浴，一双贱手还不忘到处揩油……
  等两人从净房里出来，杜容芷已经彻底累瘫了。
  迷迷糊糊之际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碗白粥，不依不饶连哄带骗地喂她吃完，方把她放到枕头上。
  杜容芷翻了个身，登时睡了过去。
  ……………………………………
  杜容芷睡了整整一个上午。
  待到中午因担心杜容芷饿坏了肚子，他又不厌其烦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硬逼着吃了几口饭菜，谁知这边盘子碗还没收拾下去，她靠在枕头上就又睡着了……
  这般昏昏沉沉一直到下午才彻底醒过来。
  宋子循刚换了身雪青色的袍子，正由丫头们服侍着佩戴香囊玉佩。
  见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不由露出个温柔的笑容，“睡醒了？”
  “嗯……”杜容芷闷闷地吭了一声，艰难地在被窝里动了动腰肢……依旧疼得跟快断了似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又把宋子循骂了一回，就听他温声笑道，“还以为你要一直睡到明天……既然醒了待会儿就陪我一起去赴宴吧。”
  杜容芷愣了愣，“赴什么宴？”
  “昨个儿没来得及跟你说……何员外今晚在家里设宴，邀请咱们过去。”宋子循笑了笑，“届时应该会有不少士绅商贾的夫人们……你也可以和她们认识认识。”
  其他人不熟悉也还罢了，她对何夫人的观感却是极好。这次人家在静思的案子里又出心又出力，她觉得自己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拒绝。只不过……
  宋子循见她一脸纠结，不由体贴问，“怎么了？你不想去么？”他记起先前张大夫的话，笑着劝说道，“你不妨先和我过去看看，要是实在不喜欢，咱们早点回来就是……”
  杜容芷磨了磨牙，“谁说我不想去了？”
  宋子循一怔，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朝园园等人摆了摆手。
  几人心领神会，连忙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怎么了？”他在她身旁坐下，好脾气地笑道，“谁又招你了？才起床就这么大火气……”
  杜容芷恨恨剜他一眼，脸却莫名其妙地红了，没好气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宋子循却觉着她这模样委实可人极了。
  也不知是不是南方的山水格外养人，不过才几个月光景，这青涩的小人儿似乎越发有风情了，就连从前单薄的地方都渐渐饱满起来……于是爱不释手地把她揽在怀里，打趣道，“容儿这话说得好没良心……昨个儿是谁求着我说不想吃药的？我不但从了你还让你睡了个安稳觉，这才刚睡醒就翻脸不认人了……”一边说着温热的大掌还在被子底下慢慢游移……
  杜容芷气得一张脸越发红得像四月里的海棠，身体却又诚实得吓死人，不过被他抚*了两下，已然有些情动。她又羞又愤地按住宋子循的大掌，软绵绵啐道，“宋子循……你不要脸！我只说……不想吃药，谁让你……唔……”
  “胡说。”宋子循轻松挣脱开她的手，指缝故意紧了紧，慢条斯理道，“我要是对别人这么着，才叫不要脸。对着自己夫人，只能算夫妻情趣。”他皱眉想了想，认真道，“再说昨晚要不是你故意liao拨我，我也不会中了你的美人计……你可休想恶人先告状。”
  杜容芷恨得牙根痒痒，偏他说的又都是实情……只得咬着牙忍过了心头那阵儿悸动，红着眼眶控诉道，“你……你还欺负我……人家腰都快要断了！”
  宋子循这才停下，皱了皱眉，“这么疼么？”
  “不然换你试试！”杜容芷总算逮着机会，一边往床里躲一边满脸愤愤道，“哪有你这样的，就跟吃不饱似的……”
  “确实吃不饱啊。”宋子循满是委屈道，身子顺着她稍往里挪了挪，一只大手已经轻车熟路地探到杜容芷腰后，轻轻帮她揉着，“毕竟饿了这么多天……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手上的力道刚刚好，腰际的酸痛在他恰到好处的按摩下渐渐缓解下来……杜容芷冷哼一声，再看这厮好像也没刚才那么面目可憎了。
  却听他在耳边语带ai昧道，“你要是真想换换，等下次我让你在上……”
  话没说完就被杜容芷在腰上狠狠捏了一把，“再叫你胡说八道！”
  宋子循闷笑了声，长臂一伸把她揽进怀里，“要是当真疼得那么厉害，今晚上就不去了……我留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杜容芷蹙了蹙眉，“你不是都答应人家了……”因想起来，好奇道，“何员外这是什么宴会，怎么连各家的夫人们也一并请了？”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秀发，随口道，“我倒是没有细问，不过先前听到些风声，何夫人想趁这次为静思请愿的机会，把先前共设义庄的夫人们聚在一起，商量兴建女学的事……”
  本朝女子地位虽比前朝提高了许多，且山荫县民风淳朴，女子也可如男子般抛头露面，做工行商，可普通人家的女孩要想同男子一般坐在学堂里读书识字，依旧难上加难。
  杜容芷听得眼睛都亮了，连忙掀起被子，“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第三百六十二章 将功补过

  因杜容芷起床梳洗又花了好半天时间，两人抵达何府时，其他宾客已经都到齐了，何员外跟何夫人正亲自等在门口迎接他们。
  见宋子循扶着杜容芷下了马车，何员外连忙迎上来，拱了拱手，“宋大人与宋夫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何夫人也走上前朝两人福了福身，笑道，“刚还跟我家老爷说呢……也不知今日能不能请得来宋夫人。”她含着笑把杜容芷端详了番，只见她穿了件浅碧色的薄衫，因是高领，修长的脖颈仅露出小小的一截，小脸上略施粉黛，却带着淡淡的嫣红，宛如一只刚被阳光雨露滋润的海棠花，娇艳无比。何夫人是过来人，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不禁掩着唇笑道，“民妇今日算是知道什么叫浓妆淡抹总相宜了……也怪不得宋大人成天把宋夫人藏在家里，不舍得给咱们瞧呢！”
  杜容芷脸上微微一热，柔声道，“何夫人说笑了……其实是我笨嘴拙舌，不善交际，所以平常不大出来……你们可不要笑话我。”
  何夫人心说杜容芷也太客气了……且不说宋子循是本县的父母官，就算他身上没有一官半职，仅凭他国公府大少爷的身份，别说是他们山荫县，就是放眼整个运阳府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金贵的来……他的心肝宝贝，谁还敢不捧着哄着？
  何夫人笑容满面道，“宋夫人才是真的说笑呢。夫人如此平易近人，民妇那些手帕交们听说民妇曾有幸见过夫人，都羡慕得跟什么似的……只恨无缘与您结交。宋夫人今日能来，民妇可是欢喜极了。”
  杜容芷嫣然一笑，“那待会儿就有劳何夫人为我引荐了。”
  何夫人赶紧笑道，“这是自然。”
  宋子循在旁看她们你来我往说得甚是热络，心下也有些诧异。想杜容芷这人平时看着虽平易近人，好像对谁都和和气气，其实性子却有些清冷，难得她跟何夫人一见如故，宋子循直觉得这趟带她出门算是来对了……于是笑着对何员外道，“方才等内子梳妆打扮耽搁了些功夫，所以来迟了些，何员外莫要见怪。”
  何员外忙摆手道，“没有的事……其实大家也都刚到不久。”他正说着，目光不经意落在宋子循脖子上，脸上顿时露出个讳莫如深的神情，淡笑道，“宋大人与宋夫人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
  杜容芷听他这话的语气莫名有几分暧昧，下意识蹙了蹙眉，眼睛沿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宋子循喉结处有一块小小的红斑，配着他白净的皮肤，实在有点打眼……
  嗯……昨晚上，好像，似乎，大概……
  杜容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一股脑往脸上涌，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杜容芷你是瞎吗，你是瞎吗，是瞎吗？！这么明显的印子你居然没看见，还敢跟着他大摇大摆地出门……
  偏这厮还有恃无恐，听了何员外的话不但不以为耻，还漫不经心地轻转了下脖子，淡笑道，“哪里……何员外与夫人才真是鹣鲽情深。”
  何夫人见杜容芷羞得耳朵根儿都红了，于是上前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何员外的袖子，柔声道，“老爷还是赶紧请两位贵客里面坐吧……”
  “瞧我！”何员外拍了拍额头，笑眯眯朝两人恭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宋大人宋夫人快里面请。”
  …………………………
  今日何员外宴请的都是山荫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及其家眷，这些人宋子循已经十分熟悉，倒是杜容芷，除了何夫人和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员外之妻吕氏，其他人一个也不认得。好在何夫人八面玲珑，又十分诙谐幽默，一个个为她引荐下来，不但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尴尬局促，反而在她的妙语连珠下，屋子里气氛始终轻松热闹，欢声笑语不断。
  其中有位被称为董夫人的中年女子，见杜容芷温柔和气，一点都没有官太太的架子，故意寻着机会凑上前，带着几分讨好地对杜容芷笑道，“先前我家老爷听说于掌柜唐突了夫人的事，简直气得不行……要不是看他做了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真想辞了他给宋夫人谢罪。”
  杜容芷怔了怔，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董老爷是本县数一数二的富贾，万福金楼也是他们家名下的产业。”何夫人好心在杜容芷耳边轻声提醒道。
  杜容芷方回想起来，脸上不由露出个淡淡的笑容，“那天的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董夫人无需介怀。”
  董夫人见她笑容和煦，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心下微松之余，面上无比郑重道，“此事夫人肯不追究，乃是夫人的气度……咱们却不能不引以为戒。想我们董家几代人在山荫县行商，何曾闹出过这样的事？真真汗颜得不行。我家老爷交代了，还请宋夫人好歹给咱们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等得了闲再去万福金楼里坐坐，随便夫人喜欢什么，全部记在我家老爷账上……算是咱们向夫人赔罪。”
  万福金楼的首饰是全县最好的，就连今天在座的夫人们每人身上也能找出那么几件，众人听董夫人一番话，不由想这沈家到底家大业大，居然肯下这么大本钱讨好知县夫人，一边又苦思冥想自己该怎么跟杜容芷套近乎。
  却听杜容芷柔声婉拒道，“董夫人真的不必这般客气，如此，倒叫我有些不安了。”
  董夫人抿了抿唇，正想开口，就听另一位夫人帮腔道，“宋夫人既然都表示既往不咎，胡姐姐就别再为这事耿耿于怀的了……”她边说着，边同仇敌忾道，“何况此事细论起来，最该怪的应该是那个顾氏——若不是那蛇蝎毒妇到处摆谱生事，于掌柜又怎会为了息事宁人，不小心唐突了宋夫人？倒不是民妇马后炮——那娼妇民妇一早看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三百六十三章 怕宋夫人吃味儿

  “也就是霍员外给那娼妇蒙蔽了，真正的明珠弃若敝履，倒把个蛇蝎毒妇千娇百宠……可怜慧君母子，就这么白白折损在那贱人手里。幸亏知县大人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才终于让慧君的案子水落石出，将顾氏那个毒妇绳之以法。”
  就听一年轻的夫人义愤填膺道，“要我说死都便宜那个贱蹄子了，这样的人就该扒光了游街，叫全县的人都好好瞧瞧：到底是什么狐媚玩意儿能哄得男人宠妾灭妻，连自己结发多年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都不要了！”她说完惊觉失言，忙垂下眼朝杜容芷歉意道，“民妇也是一时替林姐姐愤慨……污言秽语污了宋夫人的耳朵，还望夫人恕罪。”
  杜容芷淡笑笑，“吴夫人的心情我能够理解，”她轻轻叹了口气，“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亦十分同情霍夫人母子的不幸遭遇。”
  众人听她言语怅然，眉目间流露出浓浓的哀婉悲戚之色，心想这位宋夫人倒当真是个性情温顺柔软的，对他人的不幸也能感同身受，心生好感之余，再说起霍家的事来也没了先前的诸多顾忌。
  就听一位年长些的夫人唏嘘道，“想当初霍员外与霍夫人是多么般配的一对，霍夫人温柔贤淑，霍员外对她亦是敬爱有加……如今好端端一个家却叫顾氏害得家破人亡——夫人没了，盼了多年的孩儿也死了……前两天我在街上偶遇霍员外，在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叫小厮架着出来……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言语间颇有几分同情的意味。
  一旁的王夫人吕氏不由冷嗤一声，“那也都是他自己找的！有道是百因必有果，要不是他引狼入室，不辨忠奸，霍夫人跟孩子能无辜枉死？如今就叫他吃这么点苦头，已经很便宜他了。”她扬了扬下巴，硬气道，“我就每常跟我家老爷说，外头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女人，随便玩玩也就罢了，他要是想给我往家里领——连门儿都没有！当初要不是霍夫人好性儿，由着那姓顾的进门，哪闹得出后头这些事儿来！”
  在座几位与王家过往密切的夫人相视心照不宣地笑笑，只是抿唇不语：谁不知王夫人给王员外收了一堆环肥燕瘦的丫头摆在屋里，他自是犯不着再去外头寻什么红颜知己……
  也有那不明就里的忍不住皱眉，“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男人嘛，有哪个是不贪欢好色的？几杯黄汤下肚，再叫那些不要脸的婆娘一挑唆，说不定真就把人弄回来了。这要是个懂事儿知进退的还好说，怕就怕遇上顾氏那样的白眼狼——他们男人倒是逍遥快活了，可苦了咱们这些女人。”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就听一人娇声笑道，“张姐姐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就我所知，这世上还真是有那等不贪恋女色的好夫君……”她说着娇俏地朝杜容芷眨了眨眼睛，拍马屁道，“宋夫人，您说民妇说的是不是？”
  杜容芷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其他人已经满是艳羡地夸赞道，“可不是怎么的！像宋大人这样的夫婿，真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出身贵重，仪表堂堂自是不必说了，难得是对待妻女也是一等一的好……”
  “就是就是！光我就碰见宋大人去郑记两回——说是宋夫人爱吃他家的点心呢！”
  何夫人也不禁笑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件事儿来——上回我家老爷设宴款待宋大人的时候，原是叫了府里一个舞姬给大人斟酒……谁知竟被宋大人婉言谢绝，说是——”她掩着嘴儿笑起来，“说是怕回去了宋夫人吃味儿呢！”
  引得众人不由都笑起来，“宋夫人好福气……真真羡慕死人了！”
  先前宋子循在何家吃酒的事杜容芷倒也听他提过一耳朵，不过并没怎么上心，现在旧事重提，又是在这种场合下，杜容芷的脸当即就有些发热，她抿唇笑了笑，轻声道，“我家大人……平日是不太热衷这些。”
  就算前世宋子循也不是纵欲之人……
  谁知她话刚出口，何夫人便饱含笑意地抬头扫了她一眼。
  杜容芷一顿，瞬间福至心灵，猛地就想起刚才宋子循脖子上那个红印……
  可，可她确实没说谎啊……这厮在情事上一向有洁癖，从来不会像某些裤带松的男人随时随地都能发情……这是两辈子都没有改变的事。
  只不过他现在比前世好像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也唯有对着她的时候才会……
  想起昨晚上两人如何颠鸾倒凤，杜容芷的脸不自觉又燥热起来。好在众人只当她是因先前的事害羞，倒也没人往别的地方想。
  那王夫人素来就是个没眼色的，又因在今天在场的众人里，除了东道何夫人，就只有自己曾跟杜容芷打过交道，算是“旧识”，自觉自己在她面前更为体面，遂笑着问道，“宋大人出身显赫，却只钟情宋夫人一人，虽是叫民妇好生羡慕，但如是这般，家里的长辈们难道不会说什么吗？”她顿了顿，认真解释道，“毕竟民妇听说宋大人与夫人到现在膝下也只有一位千金……”
  她话一出口，方才还十分热闹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替她把话圆回来。
  何夫人更是恨得牙根儿痒痒——亏她今天还千叮咛万嘱咐，叫吕氏谨慎着说话……敢情她又对牛弹琴了！
  正琢磨着怎么换个话题，就听杜容芷语气淡淡道，“我家大人在京城还有一房贵妾……是家中长辈们做主纳的。”她似笑非笑挑了挑眉，“不知王夫人指的可是这个？”
  吕氏看着杜容芷脸上淡淡的笑容，心下不知为何猛地一跳，讪讪地嚅了嚅嘴，“民妇，民妇也就那么一说……宋夫人不要误会……”
  何夫人见吕氏大有越描越黑之势，连忙她打断话头，笑吟吟道，“瞧我，今儿个把大伙儿聚在一起，原是有件要紧事跟你们商量，这一聊起来险些就给忘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女学

  “在座的很多夫人应该记得，当初慧君还在世的时候，就倡议过要在县里兴建一座女学，让女娃们也有跟男孩一般读书识字的机会。为此，咱们还曾认真谋划过好一阵子……只是那时各方面条件都不成熟，没过多久慧君又有了身孕，所以此事才搁置了……”
  何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怅然笑道，“今天我又旧事重提，一则，是这两年我也攒下些体己——虽不见得有多少，但总还能为建女学出几分薄力，再则……大家也都知道，这几日慧君被害的真相水落石出，静思为主报仇身陷囹圄，县里有不少当初曾受慧君恩惠的百姓们挺身而出，自发为静思请愿求情。我便想，不管是开设义庄，还是兴建女学，都是行善积德，造福子孙后代的好事。如今慧君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她留下的福报却惠泽静思躲过牢狱之灾，让公理正义得到伸张。”何夫人说着，不忘朝杜容芷恭敬道，“当然，这也是宋大人体恤民意，法外容情的缘故。”
  杜容芷嫣然一笑。
  何夫人点了点头，正色道，“故而今日，我便想趁这回大家齐心协力为静思丫头请愿的机会，联合在座诸位之力把慧君这个多年夙愿完成，以告慰她在天之灵……如此，不但能造福百姓，恩泽子孙，亦不枉咱们与她相交多年的这份情谊。”
  她此言一出，众人反映各异，积极响应者有之，犹豫不决者也有之。
  其中一人便道，“兴女学好倒是好，只是刘姐姐可曾想过这学生该从哪里招？像咱们这般还算过得去的人家，自是早就请了先生来家里教导女儿们读书。可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孩，我听说她们六七岁上就已经很能帮家里干活儿——挑水砍柴洗衣煮饭照看弟妹，样样精通……试想这么个壮劳力，谁家舍得放她出来上学？至于年纪再长些的，要么已经在外头做事贴补家用，要么就早早定下亲事只等着嫁人……这女学要想办起来谈何容易。”
  “可不是。”王夫人也赶紧道，“说句不怕姐妹们笑话的话，我这人就大字认不得几个……可也什么都没耽误不是？有道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家里有闲钱的，叫女孩儿们读书识几个字还无可厚非，那没有钱的，真没必要在这上头浪费功夫。要叫我说，与其把这么些银子都丢进黑孤影里，还不如在寺里多捐些香油钱来得实在呢。”
  众人听后淡笑了笑，谁也没有搭腔。
  虽说对是否要在县里兴建女学一事大家见仁见智，但这读书的益处却是显而易见的——至少不会不分场合就胡说八道不是？
  董夫人想得更周到些，“怎么招生还是后话……只说学堂如何选址，该请什么样的先生，这些也都是问题。”董夫人皱眉忖度道，“如今城里寸土寸金，一时只怕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给咱们修建校舍。还有那些夫子，读书人大多傲气得很，怕也是不屑教一群小女娃儿的……”
  有人便附和道，“而且学生里万一有年纪稍长些的姑娘，这男女有别，似乎也不大好……”
  杜容芷抿了抿唇，“那若是请位女夫子呢？”
  众人都有点愕然。
  何夫人就笑着解释道，“宋夫人有所不知……咱们这儿不比京畿之地，女子受教化程度普遍偏低。便是有那能读会写的，也都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家里哪肯放她们出来给人当什么夫子……”何夫人顿了顿，“这夫子的人选大家先不必担心。实在不成，到时咱们束修便出得丰厚些……想来总有那不拘于时，豁达开通的先生，是愿意来授课的。”
  王夫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儿。束修出得丰厚些……说得倒是轻巧。这束修的银子哪里来？还不是得管她们这些人要？！
  董夫人便点头道，“如此，我倒觉得这事儿可行。”她想了想，“只不过这建校舍的地方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寻到的，等回头我跟我家老爷说说，让他也帮忙留意着些。”
  杜容芷亦微笑着点头道，“我也认为何夫人的这个提议极好……旁的暂且不论，若是能读书识字，好歹日后看文书凭证的时候不会叫坏人诓了去不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县丞夫人也不禁笑眯眯地附和道，“宋夫人说的是……这事儿何夫人可千万别忘了算我一份。”
  眼看着知县夫人和县丞夫人都已经开口了，先前那些持观望态度的，或是如王夫人般心不甘情不愿的，也赶紧纷纷表示自己十分愿意为兴建女学出一份力。
  杜容芷少不得又把众人的高风亮节很是夸赞了一遍，直把那原本还有几分不甘愿的王夫人夸得是红光满面，欢喜不已。
  见众人对办女学的事总算达成共识，杜容芷想了想，又认真建议道，“到时请先生教她们些什么——我倒觉得应该以实用为主，《女则》《女戒》之类的就先免了吧……”杜容芷微微沉吟了下，继续开口道，“还有方才郑夫人说，怕她们父母不愿意放她们上学……这种现象也的确有可能发生。我这儿倒有个法子，就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何夫人见杜容芷愿意出谋划策，自是欢迎之至，忙问道，“宋夫人有什么好办法？”
  杜容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办法倒算不上……只是近来我一直筹划着想开间香膏铺子，卖自家表哥配置的香膏……等铺子开起来，我打算聘请些女孩子来当伙计——一来可以让她们亲自试试这些香膏，给来购买的太太小姐们演示一下效果；再来，毕竟这女子与女子沟通起来才是最顺畅的。”
  董夫人不由掩唇笑起来，“宋夫人哪里还需要别人演示！您自己个儿就是最好的招牌。瞧瞧这皮肤，嫩得都能捏出水儿来似的……旁人民妇不知道，等这铺子开了，民妇自己肯定是经常要去光顾的。”




第三百六十五章 你想都不要想

  其他人见了也忙争先恐后地表态道，“民妇刚还和张姐姐说呢，宋夫人的皮肤怎地就生得那般水润……原来是有独门秘方！夫人既是肯拿了自家的好东西跟大家分享，咱们可不是要跟着占这个便宜了！”
  于是又轮番把杜容芷吹捧了一遍，倒好像她卖香膏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做慈善似的。
  何夫人一直还惦记着杜容芷先前提到的事，逮到大家吹捧的空隙，她忙追问道，“宋夫人的意思，到时莫不是打算雇学堂里的女孩儿？”
  杜容芷含笑颔首，“我确有此意。”
  董夫人忖度道，“说起来，其实我们万福金楼，也可以雇几个女伙计……”
  “还有我家的成衣铺子……”
  “还有我家的花草铺子……”
  “还有我家的绣庄……”
  “还有我家的酒楼……”
  杜容芷笑盈盈地点头，“所以我们请的先生，除了张口‘之乎’闭口‘者也’的读书人，还可以是花匠，绣娘，厨师，裁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至于那些不愿意让自己家女孩出来读书的百姓，无非就是觉得读书无用，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可若是咱们连她们的生计也一并解决了呢？只要她们肯来女学上课，既不用家里承担一分一毫，又能习得谋生的技能，就算他日嫁做人妇，一个能读会写的妻子不是远比一个目不识丁的妇人更叫丈夫敬重？便是于她们自己，在婚嫁上也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如此一举多得的事，他们还会强烈反对么？”
  何夫人高兴道，“宋夫人这个法子好……就以我们的绣庄为例，若是真有那手巧的姑娘，不但可以预先给自己留下好苗子，便是她们上学期间制作的绣品，也可以拿到我们的绣庄上售卖，得到的钱财还可以让她们拿回去补贴家用。”
  “正是呢。”董夫人不由笑道，“如此，应该就会有更多百姓愿意送自己的闺女来读书了……”
  杜容芷点点头，“所以现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学堂建起来……”杜容芷顿了顿，十分认真道，“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何夫人尽管开口——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义不容辞。”
  何夫人点点头，一脸郑重道，“民妇就替本县那些上不起学的女娃们先谢过夫人了。”
  ………………………………
  此时前头的男人们也正高谈阔论，十分热闹。
  就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婢快步进来回禀道，“老爷，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夫人请老爷领几位贵客入席。”
  何员外遂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水榭那边已备下薄酒，何某还为大家安排了助兴节目……咱们不如边吃边聊。”
  ………………………………
  何员外引着宋子循等人往水榭去，行至曲廊正碰上带女眷们过来的何夫人，众人于是一齐进了亭子，又各自落座。
  宋子循见杜容芷才一会儿功夫没见，却是神采飞扬，笑语嫣然，全然不是刚才在马车上一会儿抱怨腰酸一会儿抱怨背疼的懒撒模样，不由奇道，“你方才莫不是捡着什么宝贝了？瞧把你高兴的……”
  杜容芷笑靥如花，“比捡到宝还高兴呢。”
  宋子循怔了怔，挑眉询问。
  杜容芷粲然一笑，故作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秘密。”
  宋子循也不由被她娇俏的模样逗乐，趁人不备拉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低声道，“看我今晚回去怎么审你。”
  杜容芷叫他语气里的暧昧烫红了脸，指尖狠狠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没好气道，“你还有脸审我……我都没问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宋子循一脸无辜，“怎么回事……你不知道？”
  杜容芷的脸越发烧起来，咬牙道，“你……你就不会涂点药膏……”
  “涂了啊。”宋子循理所当然道，“就这已经比早上起床时好多了……”他在她耳边小声抱怨道，“你这丫头也太狠心了，我又出汗又出力，你还咬我……”
  “……”她再也不要跟这个衣冠禽兽说话了！
  ……………………
  美味佳肴一道道端上桌，还有柔媚动人的姬子们歌舞助兴，杜容芷边吃边看，兴致十足。
  “就那么好看？”耳边忽然传来某人凉凉的声音。
  “嗯。”杜容芷的目光看着中央那抹翩然起舞的身影，随口问，“上次为你斟酒的就是她么？”
  宋子循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正对上翩翩那双含情脉脉，如泣如诉的眸子，淡淡道，“记不得了……看起来都差不多，谁能分出谁是谁来？”
  杜容芷斜睨他一眼，咂着嘴摇头道，“知县大人……还真是无情呢！”
  宋子循又好气又好笑，“这饺子还没上……哪来这么大醋味？”
  杜容芷脸上登时一热，恼羞成怒道，“谁说我吃醋了？”
  “好好好，你没吃醋。”宋子循好脾气地往她碟子里夹了筷子炒时蔬，“先吃饭吧，吃饱了再看。”
  杜容芷气鼓鼓地戳了戳青菜，因想起来，故意道，“对了，你看到今天吴夫人跟赵夫人穿的裙子了么？好看吧？”
  宋子循一愣，茫然地看了一眼，复低下头，一边剔着鱼刺，一边面无表情道，“似乎有些单薄。”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继续道，“我听她们说，县里每逢到了七八月份都奇热无比……这裙子穿在身上既轻便又凉快，很多年轻女子都这么穿……”她顿了顿，“等回去我也做两身你觉得怎么样？”
  说话间宋子循已经把鱼刺剔除干净，夹了鱼肉放进杜容芷碗里，笑得无比温柔道，“你想都不要想。”
  杜容芷：“……”
  旁边吴夫人正好望过来，不由一脸羡慕道，“宋大人待夫人可真好。”
  宋子循淡笑笑，温声回道，“应该的。”
  吴夫人不由听得两颊绯红，转回头就冲吴老爷发牢骚，“你看看人家宋大人对夫人多体贴！又是夹菜又是剔鱼刺……再看看你，魂儿都叫那些狐媚子勾走了！”
  吴老爷正看得起劲，莫名其妙挨了排揎，当即沉了脸，满是不耐道，“你想吃什么自己夹就是了……好好的又抽什么疯……”
  ……杜容芷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全没留意宋子循这厮几时又凑过来，在耳边慢条斯理道，“你要是实在想穿，那料子做亵衣想来效果应该不错。”
  “……”杜容芷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顿时咳嗽得连眼泪都流出来。
  丫的，这哪是什么温柔体贴的夫婿，分明是头喂不饱的狼啊！




第三百六十六章 我不去书房

  当晚回去，杜容芷毫无疑问地又被吃干抹净。
  第二天直接彻底累瘫，连三餐都是在床上解决的。
  莞儿一天没看见母亲，下午在院子里玩的时候趁底下人不防备，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就往杜容芷屋子里跑，“娘亲，娘亲！”
  却被坐在廊下做衣裳的安嬷嬷笑呵呵地拦住，“孙小姐可不能进去……少夫人还在睡着呢！”
  莞儿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回头指了指树下的垫子，“娘亲不睡……吃鱼。”安嬷嬷知道莞儿这是又把那套“鸡鸭鱼肉”给摆好了，不由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咱们莞姐儿真是孝顺……不过少夫人累极了，孙小姐乖乖的，不要吵醒她好不好？”
  莞儿不明所以，也学着她的样子摆摆手，小小声道，“……不要吵……莞儿不吵娘亲……”
  身后的乳母顾嬷嬷已经追上来，抱起莞儿讪讪笑道，“孙小姐怎么一眨眼就跑到这里来了……快跟嬷嬷下去吃点心了。”
  安嬷嬷淡淡扫她一眼，慈祥地对莞儿笑道，“孙小姐乖……去吃点心吧。”
  莞儿也不是个较真儿的孩子，兴高采烈地搂着乳母的脖子，也不说要找杜容芷了。
  安嬷嬷这才敛了脸上的笑，面无表情道，“孙小姐现下正是好动的时候，你们照看的时候也用心些，不能让她自己乱跑乱跳的……不然等回头磕着碰着了，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她顿了顿，慢悠悠道，“你可是亲眼看见咱们爷是怎么把孙小姐当眼珠子一般疼爱的。”
  顾嬷嬷听得心下一凛，登时惭愧地点头道，“嬷嬷教训得是……”
  就听莞儿在怀里奶声奶气道，“嬷嬷，吃糕糕……”顾嬷嬷赶紧抱着她柔声哄了两句，领下去吃点心去了。
  顾嬷嬷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隐隐还能听见小莞儿在软糯甜软的声音……安嬷嬷脸上不由露出个和蔼的笑容，下一刻又低低叹了口气。
  也不知少夫人的身子几时才能好起来……到时给爷添几个嫡子，这一家人才叫圆满呢！
  全是叫那黑了心肝的贱人害的！
  ……………………………………
  等宋子循傍晚回家，杜容芷还睡得昏天黑地没有起来。
  莞儿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辣手摧花”，老远看见他，连忙丢下铲子，像只小蝴蝶似的扑进宋子循怀里，“爹爹，爹爹抱！”
  宋子循一把把女儿抱起来，笑问她，“莞儿今天做了什么？有没有乖乖听娘亲的话？”
  莞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肉嘟嘟的手指头抵在小嘴儿上，“嘘……娘亲睡额……爹爹不要吵……”
  宋子循一愣，“娘亲都这时候了还没醒么？”
  莞儿一脸认真地点点头，严肃道，“娘亲太累额……爹爹要乖乖的……”
  “……”宋子循的耳朵不自觉热了热，神情自然地把莞儿交给身后的乳母，漫不经心道，“抱孙小姐下去玩吧。”遂掀开帘子进了屋。
  内室里杜容芷已经醒了，睡眼惺忪地靠在床头，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眼见着衣冠楚楚的某人又温文儒雅，神采飞扬地从外头进来，杜容芷的脸莫名其妙又烧起来。
  她恼羞成怒地抓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起来，“你出去！我要睡觉！”
  宋子循也不生气，笑着走到她床边坐下，好脾气道，“我听莞姐儿说你都睡了一天了……再不起来走动走动，今晚恐怕又睡不好了……”
  “你还好意思说！”杜容芷猛地掀开被子，气冲冲道，“要不是你，我能每天睡得晨昏颠倒？！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这次是我不知节制了。”宋子循自觉理亏，柔声细语地哄道，“主要是太久没在一起，一时就没忍住……你也体谅一下。”又舔着脸把手伸到杜容芷背后给她揉腰。
  杜容芷没好气地甩开他，“少来这一套！明明前一天你还……”她的脸又火急火燎烧起来，咬牙道，“要是你以后再成天跟喂不饱似的……就自己上书房睡去！”
  “书房的床又窄又硬，我才不去……”宋子循笑着揽住她，信誓旦旦道，“以后肯定不那样了。”
  杜容芷冷哼了声，觉着腰还是酸疼得厉害，又不耐烦开口求他，只皱着眉故意在他眼前扭了两下。
  宋子循闻弦歌知雅意，温热的手赶紧不轻不重地在她腰上揉捏起来。
  他如今揉腰都揉出经验来了……不过片刻功夫，杜容芷的嘴里就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叹，打了个哈欠又有些昏昏欲睡。
  宋子循怕她夜里不好睡，故意逗她道，“你先别睡了……陪我说说话。”
  “嗯……”杜容芷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喃喃道，“你想说什么……”
  宋子循想了想，笑道，“你还没告诉我昨天都跟那些夫人们聊了些什么呢……我看你一整晚都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昨晚叫宋子循折腾了半宿，差点连正事儿都给忘了！
  杜容芷忙坐起来，“我们是商量在县里办女学的事儿呢……”遂又把昨天讨论的话题仔仔细细跟宋子循说了一遍。
  “你觉得怎么样？我的方法可行么？”末了，她满怀期待地询问道。
  宋子循笑着颔首，“听起来还不错……读书需要日积月累，益处又不能立竿见影；相比之下，学一门技能就容易多了，而且还可以养家糊口……大家应该更能接受。”宋子循笑着赞许道，“你这法子很好。”
  杜容芷脸上不由露出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有多在乎宋子循的回答，有多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同和夸赞。
  杜容芷一脸轻松地笑道，“大家也都这么说……到时候就请她们铺子里手艺好的师父来当先生，每天半日教女孩子读书写字，半日教她们各种技能——制作的成品，诸如绣品，衣裳，鞋子……如果有好的还可以拿到铺子里售卖，得了的钱给她们补贴家用。”
  宋子循宠溺地笑笑，“我的容儿可真聪明。”




第三百六十七章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杜容芷叫他夸得有些脸红，抿着嘴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是自己瞎琢磨的……大家觉得有用就好了。”
  “没有，你想得很周到。”宋子循认真道，“就是换作我，也不会比你想得更好更周到。”
  杜容芷的脸越发红了，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仿佛缀满了星辰，清澈明亮得让人舍不得别开眼睛。
  她羞赧地弯弯唇角，因想起来，又皱着眉无奈道，“只可惜到现在开铺子的事儿还一点儿眉目都没有……”
  先前注意力全在霍家的案子上，还不觉着如何，现在恍然记起来，竟然都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宋子循闻言，揉在她腰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先前杜容芷拜托他找铺子的事，的确是他从中作梗了。
  一来是因为她身子太弱，他舍不得叫她为几个脂粉钱劳心劳神……再来，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女人出去抛头露面。
  他更希望杜容芷能和其他养尊处优的贵夫人一般，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赏心悦目的，为他管束内宅，照料子女，然后全心全意地依赖他……
  可前几日听了张大夫那番话，又亲眼看见昨天她在一群年纪相仿的夫人之间是如何如鱼得水的……他忽然觉得，或许开个铺子分散下她的精力，让她高兴高兴也没什么不好……
  宋子循抿了抿唇，笑道，“已经在马不停蹄地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你也不要心急，再等一等。”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何况这女学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起来……现在不是八字还没一撇么？”
  杜容芷不疑有他，靠在宋子循怀里点了点头，叹气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宋子循扬起唇角，拉过她的手，“起来吧……咱们莞儿还在外头等着你呢。”
  ……………………………………
  找铺子的事既然得了宋子循首肯，后头再行动起来自然便易许多，长旺很快就寻了两三间想要转租的铺面给杜容芷挑选。只是这几家铺子要么地脚偏僻客流不行，要么本身就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竟没一个合适的。杜容芷兴冲冲跑去看过两回，心里不免就有几分失落。好在宋子循一直在旁安慰鼓励，杜容芷这才又打起精神，吩咐长兴继续帮她留意着。
  另一厢何夫人那边，建校舍的地方的也迟迟没定下来——先前看好的一块地买家临时变卦，新的地方又找不着……两下里都是一筹莫展。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天气越发热了。
  ……杜容芷近来正忙着张罗送回家的中秋节礼。自她跟着宋子循来了任上，这还是头一回往家里送东西，又赶上中秋将至，自然得要格外讲究。
  杜容芷拿着礼单看了一遍，又问青荷，“我给莹姐儿做那几件衣裳跟小玩意儿也一并收拾好了？”莹姐儿是宋子熙跟沈姝言刚出生的女儿，现在才两个月大……这些肯定是不会写在礼单上的。
  青荷点头笑道，“都收拾好了……您就放心吧。”
  杜容芷点点头，淡笑了笑，“虽然没赶上莹姐儿满月……不过总归是她大伯母一番心意。”她把礼单放进匣子里，吩咐道，“其他的就先这样吧……你待会儿下去把这些东西再清点一遍。”
  青荷忙含笑应了声是，捧着匣子退出去。
  宋子循正靠在罗汉床上看书，闻言抬头云淡风轻地扫了杜容芷一眼，漫不经心问，“你几时跟沈氏这么亲近了？”
  杜容芷一怔，笑道，“我觉得她很好啊，为人热忱善良，跟……很不一样。”
  宋子循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她进门时你身子不好，后来又去了乡下静养，平时几乎没什么交集……你又知道她热忱善良了？”
  杜容芷抿了下唇，“我梦里梦见的……”她认真道，“那时我已经被幽禁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就只有她，不但经常去看我，还花钱打点下人，让我的日子好过一些。”她笑叹道，“二弟妹其实是个心肠很好的人……”
  宋子循听了却只觉得气闷。
  凭什么在梦里那个阴险歹毒的女人的亲侄女就是至纯至善，雪中送炭的好人，他却是个连自己妻儿都护不住，只能靠打女人出气的窝囊废？！
  这梦简直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杜容芷也觉察到屋里的气氛似乎低沉下来，她靠到宋子循身边，故意用肩膀顶顶他，调侃道，“你怎么啦……该不会是因为我喜欢二弟妹，生气了吧？”
  宋子循顺势把她圈进自己怀里，闷声道，“我只是不喜欢你的梦……很不喜欢。”
  杜容芷笑容微顿了下。
  其实自从那天对他坦诚心扉，她就已经不再纠结于前世的种种了。
  可沈姝言对她有恩，前世的自己穷困落魄无以为报，今生她既然有能力了，总希望可以回报那些善待过她的好心人一二的。
  杜容芷转身回搂住他的脖子，娇嗔道，“只是个梦而已嘛，你连这都要计较……”
  宋子循拉下她的胳膊，正色道，“不是我要计较，而是我怕你把梦里的事当真了。”他们好不容易过上现在的日子，他不想杜容芷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梦而误以为他真是梦里那样的人……
  杜容芷抿了抿唇，“我不会的……”她轻声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宋子循没听清，不由问，“你说什么？”
  杜容芷笑眯眯地摇摇头，“没说什么……反正我是不会把梦跟现实搞混的。”见宋子循皱了皱眉又想开口，她抢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梦里二弟妹很照顾我，可我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喜欢她……”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干脆耍赖道，“反正就是一种女人的直觉……说了你听不明白。”
  宋子循无奈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发丝，“你自己明白就好……”他顿了下，“不过我对沈家人……还是持保留意见。”
  杜容芷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正说着，却见园园快步从外头进来，“爷，长旺说霍员外来了，有要事求见您。”
  ※※※※※
  说句题外话，昨晚我免费章又进去了几章。。。每隔几个月就大修一把真的很影响心情。
  哎。




第三百六十八章 人还算不得太坏

  宋子循去了半个多时辰才回来。
  杜容芷正歪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下意识把书藏到身后，“这本可不是悲悲戚戚的话本，是大团圆结局……”
  宋子循不由被她的表情逗乐，好笑道，“你过来，我有件好事跟你说。”
  杜容芷愣了愣，看他的神情又不像在开玩笑……犹豫着穿了鞋走到他身边坐下。
  宋子循随手倒了杯茶递给她，“你猜方才霍员外为何来找我？”
  “……”这她怎么可能猜得到！
  杜容芷想了想，“难道……”她的脸登时变得严肃起来，“他该不会是还想替顾氏翻案吧？！”
  “你想什么呢？！”宋子循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了她记板栗，“顾氏谋害主母嫡子，罪证确凿死有余辜，霍员外杀了她的心都有，怎么可能替她翻案？亏你想得出来！”
  杜容芷揉了揉脑袋，不服气地冷哼道，“那谁知道？兴许他回去想想，又舍不得顾氏了呢？反正他有眼无珠也不是头一回了……”
  宋子循无奈地苦笑，“你就这么讨厌霍员外？”
  杜容芷冷笑了笑，“不然怎地？这种喜新厌旧，害死发妻的男人难道我还要对他赞誉有加不成？”
  宋子循皱了皱眉，为难道，“那霍家的铺子，你大概也不会感兴趣了……哦？”
  杜容芷一愣，瞬间抓住了“铺子”这两个字，不由问道，“你说的是什么铺子？”
  宋子循露出个“我就知道”的笑容，“霍员外打算把他在山荫县的几件铺子低价转租出去。”见杜容芷眼中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他解释道，“他说留在这里只会让他无时无刻不想起霍夫人……跟他们的孩子，所以想离开山荫县，换个地方居住。”宋子循轻声道，“他也听说了你们要建女学的事情……他说愿意把霍家的宅子无条件捐出来，替霍夫人完成这个未了的心愿。”
  杜容芷抬头看向他。
  宋子循点点头，“那几间铺子虽是低价出租，但他要求盘下铺子的人每年必须拿出一成的利润捐给女学。至于租金他也分文不要，全部留作学堂周转之用……他刚才过来找我，就是想请我做个见证。”
  杜容芷默了一会儿，“你答应了？”
  宋子循颔首，“他言辞十分诚恳，何况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他顿了顿，“至于那几间铺子，其中有一间就是卖胭脂水粉的。我想你既是想出售表哥配制的香膏，倒不如把这家铺子盘下来，店里的掌柜跟伙计都现成……你自己也省事些。”
  杜容芷抿唇想了想，点头道，“听起来确实不错。”不但有了现成的铺子，而且女学校舍乃至经费的问题，也一并迎刃而解了……
  “我刚才看霍员外形容憔悴，才短短一个月变化已经极大……想来这段日子他很不好过。”宋子循轻叹道，“他愿意舍弃这么一大笔钱财，连宅子亦无偿捐赠，未必不是怀着向霍夫人谢罪的目的……”他看向杜容芷，温柔笑道，“到现在，你仍觉得霍员外对霍夫人是全无情谊的么？”
  杜容芷撇了撇嘴，但想到霍俞良这次所做的总归是惠泽百姓的好事，刻薄的话到底没说出口，只淡淡道，“有悔过之心……人还算不得太坏。”
  宋子循知她对霍俞良偏见极深，能说出这句话已是难得了，遂笑问她，“那这间铺子，你要租么？”
  “租，怎么不租！”杜容芷扬了扬下巴，“不但要租，而且我要以市面上的正常价格租！”
  ………………………………
  霍员外除了胭脂水粉铺，还有一家米铺，两家绸缎庄，一家酒楼。
  杜容芷原本是打算先把水粉铺开起来，其他的以后徐徐图之，可这次机会难得，且霍员外的几间店铺因他经营有道，生意都十分的好，杜容芷便动了把米铺一并盘下的念头。
  不过这件事在宋子循这里却遇到了阻力。
  本来杜容芷要开铺子卖香膏他尚觉得辛苦，不过想着能让她开心，打发打发时间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米铺都要一起租下，宋子循当即就表示强烈的反对。
  奈何杜容芷现在也学精了，对着他软硬兼施，软磨硬泡，最后居然连那种轻薄材质做成亵衣都上阵了，真真是让宋子循大开眼界，大饱艳福。就这般卯足了劲对着他狂吹了几天枕边风，宋子循到底还是松了口：要开米铺也成，但需找专门的人负责，杜容芷想亲力亲为绝对不行。
  杜容芷也知道自己斤两，对这个要求没有任何异议，赶紧写了封信给京城的杜夫人，求母亲挑了可靠能干的人过来帮她打理铺子。
  再往后的事进展得就十分顺利了。
  因为杜容芷是按照市场价格租下铺面，后头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占什么便宜，何况人家霍员外此举是为了做善事，要是一味压价反倒落了下乘。是以后面的两家绸缎庄和一家酒楼也很快以十分公道的价格成交。
  倒是王员外夫妇因为一直观望，最后不但没赚到任何好处，连原本想收入囊中的酒楼也让别人捷足先登，两口子私下里提起这件事来就忿忿不已，觉得知县夫人挡了他们的财路。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过了八月，霍员外带着满满的行囊和对妻子浓浓的愧疚与遗憾登上了前往异地的马车，于是把原先的霍府改造成学堂的工程也随之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
  这期间杜容芷却意外地接待了两个人。
  其中之一就是前阵子霍府闹鬼案的“真凶”静思。
  她的伤经过这段时日的将养已经完全好了，见了宋子循杜容芷夫妇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宋大人跟夫人的大恩大德静思没齿难忘，请受静思一拜！”
  杜容芷忙搀扶她起来，“静思姑娘千万不必客气。”她温柔笑道，“伸张正义本就是我家大人职责所在，至于我更没有做过什么……受不得静思姑娘如此大礼。”




第三百六十九章 成交

  静思摇摇头，诚恳道，“民女都听宋大人说了……当初还是您最先透过蛛丝马迹，怀疑我家夫人的死另有蹊跷的……”
  杜容芷怔了怔，转头看向宋子循。
  宋子循淡笑笑，站起身，“我猜你大约有不少话想问她……就先去书房了。”
  杜容芷愣愣地点了下头，“那您慢走。”
  静思忙福了福，“民女恭送大人。”
  等人都走远了，杜容芷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问静思，“宋大人还说了什么？”
  静思肃然道，“宋大人说，夫人头一回去霍家，在见了我家夫人住过的院子之后，就直觉此事另有隐情……后来更屡屡提示他多关注当年与我家夫人有关的人和事。”
  杜容芷的脸微微有些发热。
  这人也真是的……
  她当初不过是因为联想到前世的自己，所以对霍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歪打正着罢了……叫他这么一说，倒好像此案之所以能破，自己居功至伟似的……
  杜容芷遂笑道，“其实我也只是凑巧……倒是我们大人，为了这个案子才真是殚精竭虑，夙夜在公。”
  静思深以为然，满脸感激道，“宋大人明察秋毫，不但替我家夫人洗脱不白之冤，将害死她的凶手绳之以法，更对民女网开一面，让民女免于牢狱之灾……您二位的恩德，民女今生当牛做马，来生结草衔环，都不足以回报之万一。”她深深俯下身，“如今民女心愿已了，孑然一身，若是夫人不嫌民女蠢钝，民女愿一生追随夫人，报答您与大人再造之恩！”
  见杜容芷犹豫地抿了抿唇，静思急得连忙跪下，“奴婢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奴婢不怕吃苦，洗衣煮饭挑水砍柴，奴婢什么都做得！就是有什么不会的，奴婢也可以学！求夫人就留下奴婢吧！”说着就要给杜容芷磕头认主。
  杜容芷忙让青荷拉住她，“你这是做什么？”杜容芷无奈道，“我知道霍夫人早就把卖身契还给你了……如今你既然大仇得报，何不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呢？再者我们做这些原也只是出自本心，并非是图你回报……”
  “奴婢知道！”静思忙道，“这一切都是奴婢自己想做的，与其他人无关。只求夫人给奴婢这个机会，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绝无二话！”
  杜容芷简直哭笑不得。
  她看着静思一脸坚决的神情，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她沉吟了下，“不知你对针黹女红可还精通？”
  静思以为杜容芷终于肯收下她了，连忙道，“从前我家夫人还在的时候，贴身衣物都是奴婢做的。”
  杜容芷眼睛亮了亮，“那你可识字？”
  静思有点摸不清楚杜容芷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谨慎地开口道，“我家夫人从前倒是教导过奴婢，只是奴婢天资愚钝，学不来那些之乎者也……顶多能帮府里的小姐妹念念书信……”
  “太好了！”杜容芷高兴道，见静思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她忙笑盈盈地解释道，“你应该也知道原先的霍府现正在改造成女学的事儿吧？”
  静思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兴建女学一直是我家夫人生前的心愿……”
  “不错。”杜容芷点头笑道，“等学堂修整一新，孩子们就可以来上学了……只是现在教书的夫子还没有找到……”杜容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静思，你可愿意暂时来教她们认字？”
  静思愣了愣，顿时吓得连连摆手，“那怎么成！民女自己都一瓶不满半瓶晃荡……哪里还能去教别人！”
  “怎么不行？”杜容芷笑着道，“这些女娃儿从前没上过学，你只要从最浅显的教起就可以。”杜容芷因想起来，问她，“霍夫人都教你读过哪些书？”
  静思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只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这就很好呀！”杜容芷笑眯眯地鼓励道，“女子又不比男儿，上学不求闻达，只要能识字明理就成。这些书籍，最是适合给孩子们启蒙了……”
  “可——”静思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只是个丫头，哪里做得了这些！您还是让奴婢留在您身边服侍您吧……”
  杜容芷却不管这些，她笑着游说道，“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就来学堂当夫子。除了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教针黹女红也行呀……束修每月五两，你还可以跟从前一样住在霍府里。”
  静思听得目瞪口呆。
  她从前在霍府当大丫头，一个月也不过才一吊钱，现在宋夫人居然一开口就要给她五两！
  静思刚想开口拒绝，就听杜容芷继续道，“我听说霍家现在还住着一位伺候过霍夫人和霍老夫人的嬷嬷，你经常去探望她……往后你要是当了夫子，不就可以天天跟她作伴了？”
  霍家的宅子虽然捐了，但江嬷嬷是霍家的老人，且又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便一直留在霍府里。除她以外，几个上了年纪不愿意走的下人也都留下了，现在做些整理打扫的差事。
  静思听后果然就有些犹豫。
  她抿唇想了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道，“若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奴婢倒是可以先教几天……只不过……”
  杜容芷温和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静思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也算不得什么要求……只是五两银子也太多了……后头学堂用钱的地方还多得是，奴婢又不是什么真正的夫子，每月只要给奴婢一吊钱就好了……”她抬头看了杜容芷一眼，轻声道，“再者……要是将来学堂请到了合适的先生，奴婢希望，夫人可以允奴婢留在您身边……”
  杜容芷一愣，劝道，“你如今已是自由之身，又能读会写，便是日后不留在学堂，也多的是人愿意雇你，实在不行还可以来我的铺子，你何必——”
  “还请夫人成全奴婢！”静思俯下身，无比坚定道。
  杜容芷看了她半晌，终是苦笑着叹了口气，“好吧……成交。”




第三百七十章 若有一日，我要争呢？

  等宋子循回来，杜容芷就把这件事说给他听。
  “你为什么要跟她说是我先怀疑霍夫人的死另有隐情呢？”杜容芷忍不住抱怨道。
  “因为的确是你最先提出霍夫人可能是含冤而死的啊……”宋子循笑着揽住她，“而且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女学的夫子有着落了，你也多了个忠心耿耿的丫头……”
  杜容芷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就是这样我才心烦！倒好像我挟恩图报似的……”她说着说着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转过头一脸狐疑地望向宋子循。
  宋子循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好笑道，“怎么了？莫不是又被我给迷住了？”
  杜容芷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紧紧盯着他问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杜容芷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你故意告诉静思那些话，其实就是想让她感激我，然后投奔我报答我……是不是？”
  宋子循无所谓地笑了笑，毫不掩饰道，“静思忠心机警，性情坚韧。她能在霍夫人含冤枉死的情况下，忍辱负重地在霍家待了两年，让包括霍员外跟顾氏在内的所有人对她放下警惕，最终替霍夫人报仇……可见此人不仅忠贞刚烈，而且胆大心细，绝非固执蠢钝不知变通之人。”
  “我虽对她网开一面，免去牢狱之灾，可于她而言，再大的恩惠，都远不及替霍夫人洗脱冤屈，还当年事实一个真相更让她感激。她如今既然认了你做恩人，往后自然也会像对待霍夫人一般对你忠心耿耿，誓死追随。”
  见杜容芷皱着眉想要开口反驳，他正色道，“青荷性子温顺果敢不足，园园聪明灵活却太过跳脱，安嬷嬷阅历丰富，对你也足够忠心，可眼界到底太窄……这几个人现下留在山荫县照顾你自是足够，可若有那么一日——”宋子循顿了顿，认真望着她的眼睛，“我要争呢……她们是否可以护你周全？”
  杜容芷怔怔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宋子循不是池中之物，不可能永远困在这个穷乡僻壤里……
  宋子循笑了笑，“其实这些日子我也常常在想你那个梦……梦虽是假的，却也不能不为我敲响警钟。”他把她的手收进掌心里，沉声道，“我想，倘若将来真有人用伤害你或是莞儿的方式来对付我，我是没办法承受的。”
  杜容芷抿了抿唇，轻轻靠在他怀里。
  “不会有那一日的……”她小声道，“我也会保护好自己跟莞儿……”
  可宋子循却分明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不安和犹疑。
  他也不点破，只拥着她继续道，“你自然是要多留个心眼的……可我身为丈夫和父亲，却更应该为你们多想一步。”
  杜容芷抬头看看他，轻声问，“静思，便是你为我们多想的那一步么？”
  宋子循笑着点点头，“原先我还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现在一切都解决了。静思忠诚坚韧，有勇有谋，以后有她跟着你们，我会放心得多。”
  “可……”杜容芷咬着唇欲言又止。
  对于这样一个忠诚的，为了给主人报仇吃过那么多苦的姑娘来说，她觉得这样利用她的感恩之心有些太残忍了……
  可她同时又不能不为宋子循的付出和呵护深受感动……
  这让她觉得很为难。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宋子循拍拍她的手，“可她现在不是也还不是你的丫头么？”他循循善诱道，“趁着教书这段时间她大可以考虑清楚——如果日后她想明白了，想反悔了，你随时可以把今天的事一笔勾销不是？”
  杜容芷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遂轻轻点了点头。
  “可若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她仍然愿意服侍你，”宋子认真道，“那你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要再拒绝了，好不好？”
  杜容芷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答应道，“好。”
  ………………………………
  因是在原来霍府的基础上加以改造，是以校舍的修建速度很快。现在教书的女先生也有了着落，众人关注的重点自然就落到了招生上。
  果然如她们先前担心的一样，来给自家女娃儿报名上学的父母少之又少。
  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横竖是要便宜别人家的，不趁着现在多留在家干几年活，上个破学堂顶个屁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我早就说这事儿不成吧？”王夫人幸灾乐祸地在一旁说风凉话，“偏你们一个个都兴致勃勃的……如今这学堂也建了，先生也请了，却统共就那么两三个学生……”她拿着帕子掩着嘴轻嗤一声。
  她话一出口，果然就有三两个人随声附和。
  何夫人环顾了一眼四周，心平气和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招生既然不理想，我们就应该想办法解决，而不是在这里互相指责抱怨。”
  王夫人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还能有什么办法？人家不愿意来你还那能硬逼人家来？依我看这事儿不如就这么算了……”
  何夫人冷笑了笑，“为了办这座女学，知县夫人又出钱又出力，还亲自举荐了先生——说句不夸张的话，知县夫人掏的银子可比咱们在座的哪一位都多。若是我们就这么放弃了，试问要怎么跟她交代？”她看向王夫人，“谁去交代？”
  王夫人抿紧嘴唇，登时不说话了。
  董夫人想了想，开口道，“其实有些人也不是不愿意让女娃儿上学，只是觉得她们一天都耗在外头，家里什么活儿都指望不上了……刘姐姐，您看咱们要不要把原先的计划改一改，比如把上课的时间由一天改为半天，然后每天管孩子们的早午饭……”
  “那怎么成！”她话音未落，王夫人忙打断道，“就这样已经要花不少钱了，还要管她们吃饭——”
  “吕姐姐，”一直没搭腔的吴夫人笑吟吟道，“我记着吕姐姐可是只捐了十两银子，这十两就是用来付先生的束修也仅够两个月……姐姐就莫操这份闲心了吧！”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不认账

  王夫人的脸登时涨得通红。
  吴夫人看着却觉得十分解气。
  这蠢婆娘……自打上回霍员外的酒楼叫她当家的盘下，这老娘们成日在后头造谣生事，一会儿说他们酒楼的东西不干净，害她吃了拉肚子，一会儿又说他们家弄虚作假，同样价格的菜品比从前霍员外经营的时候分量少了一半……直气得她恨不能拿刀剁了这个蠢货。
  今天看她再怎么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王夫人咬着后槽牙道，“静思算哪门子先生，不过就是个认两个字的丫头——”
  吴夫人就抿着嘴儿笑道，“话是这么说没错……要不吕姐姐也荐个能读会写的丫头来做夫子？”
  在座不知是谁忍不住轻笑出声。
  王夫人自己就不识字，身边的丫头怎么可能有能读会写的？便是真有那么凤毛麟角的一个两个，也早就红袖添香到王老爷床上去了……哪会来女学当什么夫子？！
  王夫人一张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冷笑道，“我是比不上你们一个个财大气粗，伶牙俐齿的……不过知县夫人也说了，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儿，大家有钱就出钱，有力就出力——”
  吴夫人娇笑出声，“那不知吕姐姐是出了什么力呢？”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慢声细语道，“要是这煽风点火冷嘲热讽也算出力的话，吕姐姐倒还真是出了不少力呢。”
  “你——”
  “各自都少说一句吧。”眼见王夫人已经恼羞成怒，何夫人不耐地揉了揉鼻梁，“咱们是为了做善事才聚在一起，要是因此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吴夫人笑吟吟道，“刘姐姐说的是……我也是为学堂的事太心急了，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吕姐姐可千万不要怪我。”
  王夫人忿忿地冷哼一声，别开脸不搭理她。
  吴夫人朝何夫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何夫人无奈地嗔瞪她一眼，转头对董夫人道，“你方才说的也未尝不是个办法，等回头这事儿咱们再合计合计。”她顿了顿，朗声道，“至于银钱方面，且不说将来还有霍员外几家铺面的盈利，单纯靠目前收到的租金，就足够维持女学日常的开销……短时间内不会再叫大家伙儿破费，诸位尽管放心就是。”
  王夫人嚅了嚅嘴，红着脸嘀咕道，“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何夫人也懒得听她废话，不容置喙道，“行了，刚才这件事儿就翻篇了……后头大家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建议，咱们群策群力，既然这女学已经建起来了，就争取把它办大办好，让更多娃娃们受益！”
  ………………………………
  那些富商名流的夫人们如何争执如何讨论最后又如何敲定下最终章程杜容芷一概不知——她近来一下子盘了两间铺子，自然也有不少事情要忙。
  不过宋子循早在之前就跟她约法三章，要开铺子他不拦着，但事情必须交给下头人操持，不许她劳心费神。是以杜容芷除了刚开始那几天把两间铺子转了一圈，提了点自己的意见，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宋子循的人在打理着。
  杜容芷不由就有些气闷：敢情忙活了半天都是在给宋子循打工了？
  好在杜容芷自己也留了一手：他不是不让她成天往铺子里跑么？没关系，反正她们的镇店之宝“白雪玉肌膏”最后一道工序只有她自己知道。而这东西如今又畅销得很——
  却说县里那些豪门富户的太太千金们乍听说这“白雪玉肌膏”乃是知县夫人亲手调制，自是纷纷前来捧场。可打开发现里头是这么黏糊糊黑漆漆的一坨浆糊，入鼻还带着些许清凉辛辣，委实不像什么“香膏”……便疑心杜容芷是随便拿这玩意儿出来圈钱，谁都不敢轻易尝试。好在总有那么几位胆子大的夫人，待回去试用过几次，果真发现皮肤比从前细腻水润了不少，再联想杜容芷那身儿吹弹可破的肌肤，才知知县夫人诚不我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很快竞相用了起来。还有她们临县的亲朋好友，听说这香膏从京城里时兴过来，效果又出奇的好，又纷纷让她们帮为代买……是以打从“白雪玉肌膏”上市，在经历过及其短暂的一阵低迷之后，目前还一直处于脱销状态。
  宋子循却对杜容芷这种三不五时就借调制香膏溜出去，毫不遵守契约精神的行为表示了强大的不满，“当初咱们可是有言在先——”
  话没说完杜容芷软软的身子已经靠过来，娇嗔道，“哎呀，我哪里想到表哥的‘白雪玉肌膏’会卖得这么好？再说这方子是不能外传的……你就不能多体谅体谅人家……”
  鼻间全是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宋子循一阵心猿意马，板着脸冷哼道，“你少拿这话唬我。便是不能告诉别人，难道你连青荷都信不过？”他用力在她身上揉*了两下，恶狠狠道，“赶紧把配方教给青荷，以后不许再三天两头就往外面跑！”又觉得手下的触感实在太好，忍不住又揉了两下。
  杜容芷嘤咛了声，红着脸依偎在他怀里，“也不是不相信她……只是那方子琐碎得很，配多配少都不行，我得自己拿捏才能放心……唔！”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宋子循没好气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我就不信难成那样。你要找不着合适的人，就把方子给我，我让人配去。我还不信除了你这事儿就没人能干了……”
  杜容芷登时红了眼眶，“你分明就是不相信我！”她含着泪控诉道，“还说什么往后都听我的，原来下了床就不认账了……”
  宋子循登时涨红了脸，“我几时不认账了……”他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再说咱们家也不是差这几个脂粉钱，就算一时半刻不卖那东西也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杜容芷泪汪汪反驳道，“我早都跟表哥说好了，赚了钱还要帮他开医馆呢！”




第三百七十二章 你最好了

  宋子循抿了抿唇，“也不是不让你卖东西，只是让你换个人——”
  “反正我不管，难得现在铺子里的生意这么好，你不许拖我后腿……”杜容芷抽了抽鼻子，撒娇道，“大不了以后每回我多配几瓶，这样就可以售卖得久一点……”
  宋子循皱着眉头，“我就是不想你成日那么辛苦……”
  “可我并不觉得辛苦。”杜容芷认真道，“我觉得这是件很有意义的事——不但可以赚钱，还可以用这笔钱帮助很多需要帮助的人……”她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他，“你也不要再阻止我了，好不好？”
  宋子循默默看了她半晌，一声不吭地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书继续看起来。
  杜容芷不由急了，忙追问道，“好不好你倒是说句话嘛……”
  宋子循低头掀过一页，闷闷道，“我说不行，你肯听么？”
  杜容芷一怔，顿时喜笑颜开，“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说着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宋子循没好气地把她的脑袋推开，冷着脸道，“我却今天才知道你这么坏：任性也罢了，人还这么固执。要是我早知道——”
  “早知道，你要如何？”杜容芷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却闪着危险的光。
  宋子循又好气又好笑，“还能怎么着？自然是说什么都不让你开铺子。”他顿了顿，正色道，“往后一个月最多去铺子三回，再不够卖就不许管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虽觉得三次委实太少，可也知道宋子循已经做了很大让步，遂笑眯眯捧了茶送到他跟前，狗腿道，“知道啦……妾身都听您的。”
  宋子循冷哼一声接过，想了想，心里到底还有些不平，遂挑着眉斜睨她道，“这时倒是会说会笑会撒娇了。昨晚我不过是让你……都又哭又闹地不给人弄。”
  杜容芷怔了怔，待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一张俏脸登时红到耳朵根儿……她恼羞成怒地从桌子上拿起只梨堵在宋子循嘴上，恨恨道，“再叫你胡说八道！”
  ……………………………………………………
  可惜杜容芷的算盘很快就落空了。
  半个月后，杜夫人给杜容芷挑选来看铺子的人终于赶到了。
  “怎么是你？”杜容芷见了来人不由诧异道。
  那人上前给杜容芷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小的韩宗浩，给少夫人请安。”
  还不到一年功夫，韩宗浩身上那股少年的稚气已然退却了不少，他穿了件青色的袍子，身材挺拔硬朗，眉宇间还流露出青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衬得那张英俊的面孔越发熠熠生辉。
  园园看得笑弯了眼，偷偷拿胳膊肘拐了拐身边的青荷。
  青荷嗔瞪她一眼，垂下脸直直盯着裙摆。
  就听韩宗浩温声笑道，“原是小的听说老夫人想找人过来帮少夫人看铺子……便央着小的娘向老夫人毛遂自荐，老夫人瞧小的还算中用，就打发小的来了。”
  杜容芷听他说得有趣，不由笑道，“你这趟出来没有个三年五载可是回不去的……你老子娘舍得么？”
  韩宗浩便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说着扫了杜容芷身后的青荷一眼，不好意思道，“再者小的身边跟小的一般儿大的伙伴都已经娶妻生子了，唯独小的到现在连个媳妇儿都说不上，小的老子娘每天看见小的就气得不行，恨不得小的滚得远远儿的呢……”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青荷也不由抬起头看他，却正好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睛。
  青荷俏脸一红，忙垂下眼。
  杜容芷把两人的表现尽收眼底，笑道，“既这么着往后这两间铺子就交给你了……我先前听表哥说你把京城那间香膏铺经营得风生水起，生意十分的好……在这里还是做你最拿手的，至于米铺你更是从小耳濡目染，轻车熟路……”
  韩宗浩正色道，“多谢少夫人给小的机会，小的一定鞠躬尽力，绝不会叫少夫人失望。”他从袖子里拿出个小小的匣子双手奉上，“这是表舅爷最新研究出来的‘红颜凝肌膏’，香膏和方子都在里头……”
  杜容芷一怔，“原来表哥在信里说的好东西就是这个！”心里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些失落……遂笑着让青荷拿过来给她瞧。
  青荷目不斜视地走到韩宗浩跟前，接过锦盒，却在交接的瞬间不小心碰了他指尖一下。
  青荷心脏猛地一跳，脸越发红了，赶紧逃也似的回到杜容芷身边。
  杜容芷笑了笑，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就看到一坨红彤彤的膏子。
  杜容芷不由好笑，“这回可算是名副其实了……”又拿起来轻嗅了嗅。
  与“白雪玉肌膏”那股辛辣的气味不同，“红颜凝肌膏”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很是好闻。
  杜容芷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好，等将来配出来，肯定会受欢迎。”又打开方子认真看各项配料。
  就听韩宗浩笑道，“这个方子小的已经烂熟于心……往后这些小事就交给小的，少夫人请管放心。”
  杜容芷笑容微顿。
  ……这个，好像跟她想得不太一样啊……
  安嬷嬷是知晓杜容芷前阵子跟宋子循那场小争执的，想了想就笑着对杜容芷道，“这小子既然得表舅爷如此信赖，想必做事是极其稳妥的……少夫人何不趁这个机会把事情都交到他手上，您也轻松些不是？”见杜容芷抿着唇还在犹豫，她赶紧趁热打铁道，“要是怕他有什么拿捏不住的，便叫青荷丫头帮他几日，待都步上正轨也就好了……”说完还给了杜容芷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她其实真的很想自己经营个铺子试试……可想到宋子循一再的包容退让，杜容芷的心还是忍不住软了下来，遂笑着点头道，“那就这么决定了。你先好好休整一下，等过两天就正式上任……要是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地方，我派青荷过去帮你。”
  韩宗浩笑着看了眼一直低着头的青荷，拱手道，“是，小的多谢少夫人。”
  ※※※※※
  大家可能觉得最近这部分内容比较平淡，不过都是必须交代的。
  现在的生活这么美好，除了没有外界的干扰，也因为他们都努力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
  可惜人从来不是只有最好的一面。只有看到对方的缺点，并能包容接纳他（她），才可能走得更远。
  明天两人将开启一个新篇章。




第三百七十三章 家风

  宋子循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莞儿铜铃般的欢笑声。
  “我的小祖宗，您可慢着点哎，仔细别摔着！”
  “嬷嬷快来追我呀！”莞儿正撒着欢儿在院子里跑。
  她穿了件大红色的小兔子斗篷，一对长长的耳朵随着她跑来跑去一蹦一跳，可爱得不行。小家伙的目光不经意瞥见才跨过门槛的宋子循，大眼睛登时一亮，兴高采烈道，“爹爹！爹爹回来啦！”边喊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就往宋子循怀里扑。
  宋子循一把把她抱起来，宠溺地帮她拉了拉头上的帽子，“刚才是谁不听话，到处乱跑呢？”
  四岁的莞儿小嘴儿已经十分伶俐，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露出个甜得腻死人的笑脸，“不是莞儿，莞儿可乖可乖了。”她看着身后追得满头大汗的顾嬷嬷，指着她奶声奶气道，“是顾嬷嬷……顾嬷嬷不听话，到处乱跑。”
  宋子循哭笑不得，刮了下女儿的小鼻子，“顽皮。”
  顾嬷嬷赶紧上前俯身行礼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宋子循微微颔首，“少夫人呢？”
  顾嬷嬷一愣，还没来得及搭腔，就听见屋里走出来的安嬷嬷笑呵呵道，“爷回来啦！爷今天回来得倒是早呢……”
  “这阵子衙门里还算清闲……”宋子循抱着莞儿往屋里走，“少夫人不在家？”
  安嬷嬷亦步亦趋地笑道，“今日陈夫子的母亲病了，请了半天假，夫人便替他上课去了。”
  宋子循脚步微顿。
  这几年杜容芷名下几间铺子在韩宗浩的管理下蒸蒸日上，当初女学里年纪稍大些的姑娘在上过一年学后全去了那家胭脂水粉铺做工。这女人的钱一向最是好赚，尤其小姑娘嘴巴又甜又会说话，介绍起各种水粉香膏的功效如数家珍头头是道，是以这批“大学生”毕业后普遍收入很高待遇很好，直看得街坊四邻羡慕不已。
  那些商贾人家的夫人们眼见杜容芷铺子里的小姑娘又专业又讨喜，推销起东西来事半功倍，等后头再遇着好苗子自是千方百计往自己家揽，是以女学里年纪大些的女孩很快就成了抢手货。等众人从中尝到了甜头，再派师傅过来教授技能时，也不再敷衍糊弄，专拣了铺子里技术最好，眼光最毒的师傅来学堂里讲授，顺便继续给自家铺子做宣传，吸引心领手巧的姑娘去自家做工。如此，女学的招生情况很快较第一年有了突飞猛进的改善。原本那些持观望态度，甚至否定态度的人家也纷纷开始把自己的女儿送来学堂。尤其是先前把十一二岁女孩留在家干活待弟妹的人家：只要免费上一年学，以后挣的钱就能够一家人花销，何乐而不为？
  再者第一波毕业的女孩如今也正到了说亲的年纪——她们能读会写，知书达理，还有份体面的工作，不但来说媒的媒婆络绎不绝，说得还都是那等相对富裕体面的人家，真真把那些从前嘲笑过她们的同龄人羡慕得肠子都悔青了。是以今年女学的招生已经由第一批的几个人，扩充到了三十几个，而且根据她们的年龄和学习进度，分别编进两个班，甲班的女娃们年纪普遍偏小，由夫子先教她们读书识字，等大一些，再学针黹女红等手艺；乙班则是十几岁的女孩，除了读写还需上相应的专业课——就连从前半天的课程也在家长们的强烈要求下改成了一天。
  论理，提高县里女孩儿的文化水平，让她们知书识礼，有一技之长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宋子循也一向十分支持，并且也尽力给她们提供便利，不过由知县夫人亲自担当“夫子”一职，他就不是那么高兴了。
  宋子循蹙着眉还没开口，就听莞儿脆声道，“爹爹，莞儿也要上学。”
  宋子循按下心头的不悦，温声笑道，“莞儿要是想读书，爹爹教你可好？”
  莞儿搂着宋子循的脖子摇摇头，“莞儿要上女学。”她肉嘟嘟的小脸上一本正经，“莞儿要去跟小姐姐一起玩儿。”
  眼见着宋子循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安嬷嬷忙笑道，“孙小姐乖……那女学有什么好上的，里头人怪多的不说，她们父母干什么的都有，万一冲撞了孙小姐怎么办？咱们可不去凑那个热闹……”
  宋子循赞许地点了点头，面色微霁。
  谁晓得安嬷嬷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就见莞儿嘟着嘴道，“不嘛，莞儿就要上女学……娘亲也说莞儿可以去……”
  “孙小姐肯定是听差了！”安嬷嬷赶紧打断，飞快把莞儿从沉下脸的宋子循怀里接过来，哄道，“少夫人说的是你青荷姨姨家的彤妹妹呢。”
  青荷去年跟韩宗浩成了亲，今年初刚生了个小丫头，取名彤儿，还不到一岁，长得像个粉团子似的，每回抱过来，莞儿都稀罕得不行。
  “没有！”莞儿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娘亲说的是莞儿，莞儿要上学！莞儿要跟小姐姐一起上学！”说着登时不依不饶地哭起来。
  “孙小姐乖，不哭，不哭啊……”安嬷嬷一边抱着莞儿不断轻哄擦泪，目光却偷偷瞥向一旁的宋子循。
  宋子循薄唇紧抿，丝毫没有要哄莞儿的意思。
  莞儿哭了一会儿，见爹爹不搭理自己也觉着没劲儿，瘪着粉嘟嘟的小嘴儿，含着两包眼泪，抽泣道，“爹爹……”
  宋子循淡淡看看她，“哭够了？”莞儿抽搭着鼻子，可怜巴巴看着他。
  虽然她平时最喜欢爹爹，因为他笑眯眯的，对她有求必应，可她也最害怕爹爹——他板起脸的样子真的好吓人……
  “要听话么？”
  莞儿哭咧咧点头，“要……”
  就听宋子循平静道，“你是我跟你母亲的长女，是宋家这一辈所有弟弟妹妹们的榜样。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仅仅代表你自己，更代表整个宋家的家风。往后做事不可全凭喜好，任意妄为，也要考虑家族和自己的身份，你可知晓？”




第三百七十四章 夫为妻纲

  莞儿傻傻地看着他。
  她完全听不懂爹爹在说什么，可他这样莫名让她好害怕……
  小家伙抽抽搭搭地点点头，“女儿知……知道了……”
  宋子循这才缓下神色，伸手摸了摸莞儿的头，“嬷嬷先带莞姐儿进屋吧……才哭过，别皲了脸。”
  安嬷嬷连忙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就听他冷声道，“等少夫人回来，让她去书房见我。”
  安嬷嬷心下一凛，赶紧道，“是。”
  ………………………………
  半个时辰后，杜容芷才姗姗来迟。
  外头已经下起了毛毛细雨。
  长兴忙上前行礼，“少夫人……爷已经等您许久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收了伞递给他，“怎么我听说爷刚才好像不大高兴？”
  长兴扫了眼杜容芷身后的园园，低声开口道，“也不是针对您……只是今日收到京城送来的家书，爷看后脸色就一直不好，回来又发现您不在，这才……”
  杜容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遂冲他温和一笑，“多谢你了。”
  长兴受宠若惊，“少夫人这话可折煞小的了！”他顿了顿，小声提醒道，“爷的脾气少夫人也是知道的……只要您说几句软话，爷就是真有什么气也立马烟消云散了。”
  杜容芷不由弯唇笑起来，“我竟不知自己有这么厉害呢。”
  她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属于少女的稚嫩正在一点点退却，周身散发着一种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韵味，只这淡淡一笑便犹如桃花初绽，冬日暖阳，不知怎么就让长兴看红了脸。
  他忙垂下眼，毕恭毕敬道，“有的有的……爷一向最听您的了……”话音刚落就听书房里传来宋子循清冷的声音，“可是少夫人来了？”
  杜容芷嫣然一笑，扬声朝里面道，“是我，爷。”
  就听里头人淡淡道，“让少夫人进来说话。”
  长兴连忙应了声是，上前给杜容芷掀起厚厚的帘子。
  杜容芷抬脚正要进去，又想起来，吩咐园园道，“让你表哥领你去喝口茶暖暖身子……等出来了再叫你。”
  园园俏脸一红，扭捏地看了长兴一眼，俯身道，“是……奴婢多谢少夫人体恤。”
  杜容芷点点头，方进了书房。
  宋子循正坐在书桌前处理公文，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坐吧。”
  杜容芷也不客气，笑眯眯答应了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书房里一时间只听得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阿嚏……”
  宋子循皱着眉看过来。
  杜容芷忙捂住嘴，“……我，我不是故意的……”
  宋子循的眉头越发皱成个“川”字，冷声道，“过来。”
  杜容芷一怔，茫然地看着他。却见宋子循已经搁下笔，一脸不悦地重复了遍，“过来！”
  她不就是去学堂代了天课，不……不至于吧？
  心里虽一阵腹诽，人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
  谁知才刚到近前，宋子循忽然大手一带，把她捞到膝上。
  杜容芷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被他攥在掌心里，“手怎么这么冷？”他黑着脸教训道，“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出门就不知多穿点儿衣裳？”
  杜容芷嘟了嘟嘴，小声道，“我出去的时候还挺暖和的，哪想到回来会忽然下雨？”
  宋子循一愣，皱眉往外头看了看，“下雨了？”一边继续给她揉搓，一边问，“喝姜汤了没有？”
  “还没呢。”杜容芷偷偷笑弯了眼，佯装抱怨道，“本来是要喝的，不过安嬷嬷说你有要紧事找我……这不，人家连斗篷都没换就直接过来了。你摸摸，还是湿的呢！”说着又故意拉了他的手去摸自己的肩头——刚才她来的路上故意把伞侧了侧，淋了一星半点的雨在肩膀上……
  “胡闹！”宋子循的脸果然更黑了，“便是再要紧的事，还能连喝碗姜汤的时间都没有了？”说着粗鲁地给她解了斗篷系带丢到一边，又拿了自己的斗篷把她整个人包起来。
  等做完这一切，宋子循对着外头扬声道，“来人！”
  长兴隔了片刻才匆匆忙忙从外头走进来，“爷，您叫小的？”
  宋子循没好气道，“去，给少夫人端碗姜汤来。”
  长兴一愣——“还不快去！”
  “是，是！”长兴反应过来，“小的这就去，这就去！”说罢逃也似的退出去。
  杜容芷看着不由好笑，娇声责备道，“你看你，有话好好说嘛，那么凶做什么……”
  宋子循凶神恶煞地瞪她一眼，拉过她的手在掌心里泄愤似的揉搓，“你自己的身子自己难道没点数？要是冻病了我看你怎么办！”
  杜容芷委屈地撇了撇嘴，“那你要我怎么办？夫为妻纲……你都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发了话，我哪敢不照办？自是一刻都没耽搁就过来了……你还凶我。”
  “嗯——”宋子循冷哼一声，“这时候倒知道‘夫为妻纲’了……我还以为咱们家是你说了算呢。”
  “哪能呀……”杜容芷狗腿地挽住他的胳膊，笑得好不谄媚，“我一直都知道的……要不是你让着我，这几年我做事怎会那么顺利……”见宋子循面色微霁，杜容芷赶紧再接再厉道，“你不知道，那些夫人们都可羡慕我了！直说我慧眼识珠，找了个万里无一的好夫君呢！”
  宋子循又好气又好笑，把她的胳膊扒下来，一脸正色道，“少在这儿拍马屁……我问你，今天你去哪儿了？”
  杜容芷大眼睛眨了眨，无辜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学堂里的夫子请了一天假，我去给孩子们上课去了……”她说着眼睛在桌子上扫了眼，果然就看到长兴说那封家书，遂笑着打岔道，“咦，家里来信了啊……”伸手就要去够。
  宋子循却先她一步把信拿走。
  杜容芷微诧，转过头询问地挑了挑眉。
  “也没写什么要紧的……”宋子循神色淡淡把信收进抽屉里，“咱们先说你的事。”




第三百七十五章 妇复何求

  杜容芷的眸色黯下来，无所谓笑了笑，“怎么，我不方便看？”
  宋子循微顿了下，神色如常道，“你想多了……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杜容芷静静看了他许久，忽地弯起唇角，轻声道，“子循，三年了。”
  宋子循一愣，“什么？”
  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勾心斗角的三年，没有通房姨娘的三年，只属于彼此的三年……仿佛就那么一眨眼，就全都过去了。
  这三年她曾也求神拜佛，也曾寻医问药，也曾一次次满怀期冀，可是最终……都只是竹篮打水。
  杜容芷扬起脸，淡笑笑，“还记得咱们的三年之约么？”
  宋子循定定看着她，神情终于变得严肃起来，“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可我想跟你说这个。”杜容芷笑着打断，“我知道，家里一定又催你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甚至知道，这已经不是家里第一次催你了……”
  宋子循抱住她的手不自觉收紧，“容芷——”
  杜容芷笑着摇摇头，自顾自继续道，“子循，这三年，我知你已为我付出良多。”
  她一边回忆一边娓娓道来，“赴任那年，你在祖母赏赐的临溪丝瑶的饮食里下药，让她们不得不半途回京，免去我敢怒不敢言的委屈难堪。”
  “你素来看重规矩，私心里从不认可女子能如男子般抛头露面，行走于世，却允我开铺子，办女学。”
  “你洁身自好言出必行，别人送上的女子，从来都婉言谢绝，便是家里那一两个动了心思的丫头，也被你暗地里撵走……”
  宋子循诧异地抬起头，“你……都知道？”
  杜容芷含笑点头，眼里却有星光闪烁，“是，我都知道。不但知道，而且心存感激。”
  宋子循的神情柔和下来，拉着她的手低声道，“你我是夫妻，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话……”
  杜容芷弯唇一笑，“就因为是夫妻，才更要感谢……这世上有许多伴侣，同床异梦貌合神离，我却何其有幸……何夫人曾说我，有夫如此，妇复何求？我自己亦是知足的。”
  宋子循忍不住笑起来，“今天这是怎么了？你可从不曾说过这样的情话。”
  杜容芷也笑了，“这算情话吗？我并不知道……”她轻轻吸了口气，柔声道，“你可能一直奇怪，我明明不愁吃穿，为什么却会对经营店铺如此热衷；明明自己都是半瓶子水，却又对当夫子乐此不疲……”
  宋子循摇摇头，“我并没有那样想，只是不希望你太操劳了……”
  杜容芷未置可否地笑了笑，“子循，今天我想跟你好好说说话。这些话放在我心里也有许久，有的是不知道怎么说，有的却是难为情说……因为我怕，说出来仍旧落了空。”
  宋子循握住她的手，抵在唇边，“你说，我仔细听着。”
  “你大约记得，我从前曾与你说过一个梦境。”她平静道，见宋子循的眉头又紧紧皱起，杜容芷下意识伸手将它一点点抚平，笑道，“别不高兴……我要与你说的，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有两件事我梦里时常梦到，我今日要说的却是另外一件。”
  宋子循一怔，听她语气满是怅然，不由奇道，“那是什么？”
  杜容芷笑了笑，“这便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的地方……”她看着宋子循的眼睛，认真道，“在我的梦中，南方将会发生一场严重的水患——水患过后，还有瘟疫……”
  宋子循有点瞠目结舌。
  他怎么也想不到杜容芷要跟他说的竟是这个！
  不过若是她总做的是这样一个梦，有些事似乎也就解释得通了。
  宋子循哭笑不得道，“我曾听韩宗浩说，你那几间粮仓什么时候都装得满满的……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梦？”
  杜容芷看着他脸上满不在意的笑容，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他现在尽可以把这件事当成个笑话来听，可若真有一日，街上到处是饿死的难民呢……他还能这么云淡风轻么？
  他只怕会比她更难过，更痛心！
  杜容芷点点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是觉得这样能安心些……”
  宋子循笑叹了口气，“你执意要开药铺，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用的却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杜容芷苦笑，“你觉得我很好笑，是么？”
  宋子循摇摇头。他只是觉得杜容芷有些杞人忧天了……不过也可能是这两年南边一直旱涝不定的缘故。
  “没有。”宋子循笑拥着她道，“只是没想到我的容儿原来这么先天下之忧……”他随口道，“那后来呢，在你梦里，瘟疫爆发以后，可有救治之法？”
  却不想杜容芷居然满脸正色道，“有的。”
  宋子循一愣，随即笑道，“难不成你连治瘟疫的方子都梦到了？”
  “那倒没有，”杜容芷摇摇头，“但我知道谁能治。”
  宋子循想了想，不由笑道，“你说的人，莫不是表舅爷？”
  杜容芷脸上登时露出个“你怎么知道”的诧异表情。
  “这不难猜。”宋子循好笑道，“你对表舅爷的医术向来推崇备至……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他能治疗瘟疫，也没什么稀奇。”
  杜容芷抿了抿唇。
  她就知道他不会相信……果然还是把这事儿当个笑话听了……
  见杜容芷抿唇不语，宋子循不禁笑着安慰她道，“我明白你担忧什么……往年的天灾人祸咱们也不是没经历过，可哪一次不是顺顺利利挺过来了……你对你夫君就这么没信心吗？”
  杜容芷无声叹了口气。
  她也只能说到这儿了，至于他相不相信，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你就当我是杞人忧天吧。”杜容芷无奈笑道，“反正因为这个梦我心里总不踏实……一切要是不发生自然最好，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只希望能尽点自己的力量……”
  宋子循无所谓地点点头。
  横竖这几间铺子现在是韩宗浩在打点，如果这样能让杜容芷安心，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第三百七十六章 孩子一定还会有的

  就听杜容芷继续道，“至于你介意的另外一件事……其实两者的初衷是一样的。”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只是想，如果我能力行善事，多帮助些有需要的人……佛祖会不会看在我诚心实意的份上，再赐给咱们个孩子呢……”
  宋子循心下一软，“容芷……”
  “这些话我从前不愿意说，总想着，等愿望实现的那天再告诉你……”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很难实现了吧……”
  “胡说。”他轻斥道，“大夫不是说了么？你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咱们都不要着急。”
  “以后？多久以后？”她幽幽问，“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她伸手轻抚上他脸颊，薄凉地弯了弯唇角，“要是我依旧生不出孩子来呢？到那时候，你还会这么云淡风轻地说一句，不着急么？”
  宋子循嚅了嚅嘴。
  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他终究说不出来。他跟她都知道，他必须有一个儿子。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宗族，为了那个他竭尽所能想要达到的位置。
  “咱们……继续寻访名医，”许久，他终是挤出来干巴巴一句话，“孩子一定还会有的。”
  虽然他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杜容芷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好，”她顺从地点点头，笑着道，“咱们继续寻访名医。”
  ……
  最终，宋子循准备那满肚子质问的话，一句也没问出口，反而抱着杜容芷说了一车的甜言蜜语，直到妻子再度展露笑靥，这才放了人离开。
  园园跟在杜容芷身后，看着刚才宋子循亲自送她出来，又殷勤备至地给她撑开伞，不由满是佩服道，“少夫人可真厉害，才这么会儿功夫就把爷哄得什么气都没了……”
  正说得高兴忽然察觉杜容芷不知何时已擎着伞独自走出去老远。
  伞下的身影高挑而又孤寂，仿佛趁夜赶路的人，忽然迷失了回家的路。
  不知怎么，园园心底忽然涌上股莫名的伤感……
  她抿了抿唇，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
  外头到处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是杜容芷自打来山荫县过得最清闲的一个春节——腊月初“封印”之后，宋子循就带着莞儿回家探亲了。原本杜容芷也要跟他们一同回去，可奈何那几日她忙着准备年礼，许是操劳太过，临行前竟发起了低烧。宋子循怕她舟车劳顿，病情加重，本想留下陪她过年，可他自从赴了任上，距今已经三年没有回京，若是今年再不回去，难免就有些说不过去。夫妻俩合计了合计，最后决定让杜容芷留在山荫县养病，宋子循则独自带着莞儿回了京城。
  因怕她一个人寂寞，除夕这天，韩宗浩夫妇带着女儿彤姐儿，陆松静思带着儿子念哥儿，全都来陪杜容芷守岁。
  屋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众人吃饱喝足，就把孩子放在中间，一边看他们玩闹，一边陪杜容芷闲话家常。
  杜容芷便笑道，“你们不用一直守着我，今儿没那么多规矩……孩子们也困了，赶紧都下去睡觉吧…”
  青荷不由笑道，“少夫人快别给她骗了，这小丫头闹腾着呢……叫她跟念哥儿多玩一会儿，今晚睡个囫囵觉，我就阿弥陀佛了。”
  念哥儿只比彤姐儿小一个月，手里拿着杜容芷给的铃铛玩得正欢，旁边耍拨浪鼓的彤姐儿见着了，把拨浪鼓丢到一边，就要去抢，青荷又好气又好笑，“彤姐儿，不许欺负念哥儿！”
  静思好脾气笑道，“没事儿，小孩子闹着玩儿呢……”
  就见念哥儿见彤姐儿来抢也不恼，还咯咯笑着把手里的铃铛主动给彤姐儿玩。
  彤姐儿一手拿着铃铛一手拿着拨浪鼓，顿时高兴得眉开眼笑。
  杜容芷看得有趣，不由笑着打趣道，“我看念哥儿这性子好，憨厚得很，将来肯定跟他爹一般，是个老实人……”
  静思不好意思地笑笑，“少夫人快别夸他了，整天傻乎乎的，我都愁得慌……”
  杜容芷便笑道，“你愁什么？傻人有傻福……等将来他也跟他爹一般找个像你这么聪明能干的媳妇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静思也红着脸笑了，“那奴婢就借少夫人吉言了。”
  旁边青荷正想从女儿手里把铃铛要出来，谁知彤姐儿紧紧攥着手里的铃铛跟拨浪鼓，任娘亲好说歹说，怎么也不肯松手，青荷气得不行，恨道，“这臭丫头，也不知随了谁了，什么东西都抓着不放。”
  杜容芷掩着唇好笑道，“还能随谁，自然是随你们家那个铁算盘大掌柜了呗！”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彤姐儿不明所以，见大家都看着她笑，以为是在夸她，也咯咯咯笑起来，旁边念哥儿见姐姐笑了，也跟着憨憨直笑，口水都流了出来。
  杜容芷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也不知是想起远在京城的莞儿，还是多年来再也没有喜信的肚子，目光一时就有些怔怔。
  静思跟青荷对视了一眼，一边抱过念哥儿给他擦着口水，一边柔声道，“说起来，这孩子跟父母也都是缘分……想当初奴婢成亲可比青荷妹妹早多了……原是想早点给奴婢家那口子开枝散叶，谁知这左盼右盼，青荷妹妹都有消息了，奴婢还没有动静。当时奴婢就想，许是奴婢跟奴婢家那口子年纪大了，要不上了，干脆随它去了了……谁知越这么着，反而莫名其妙就怀上了……可见啊，这生孩子的事儿急不得，等时候到了，孩子自然也就来了……”
  青荷也忙点头道，“可不是？少夫人做了那么多好事，佛祖也会保佑您早日生下小少爷的……”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笑了笑，“我自己什么状况自己知道……这几年调理身体的药也没少吃，可就是不见效……也不去想了。”说着见两人面露忧愁之色，又打起精神笑道，“快别光说我了，也说说你们自己的事儿吧……”




第三百七十七章 若是我能做到呢？

  与山荫县平淡却温馨的春节迥然不同——宋子循这个年过得委实有些难熬。
  此时的景晖苑里，他正神情凝重地端坐在座位上，听宋老夫人教诲。
  后者的神情也是一样严肃，“我本以为这杜氏再怎么着也是大家子的姑娘出身，虽任性好嫉了些，可也分得清轻重……谁知你们出去这么些年，她再没给你生下个一儿半女也还罢了，居然还要独占你——”宋老夫人厉声道，“她难道当真是想让你绝后吗？！”
  宋子循幽深的眸子眯了眯，“祖母息怒！”他飞快收敛了情绪，解释道，“孙儿不知这些话祖母是从哪里听来的，实则真相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宋老夫人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看，这几年你跟前伺候的全是婆子小厮这事是不是真的？杜氏不许你亲近旁人，府里稍有些姿色的丫头不是胡乱配了人就是撵出去这事是不是真的？她非但不让你沾家里的丫头，就连别人送的也一概不许你收，如今地方上人人都知道你惧内这事是不是真的？”
  宋子循简直哭笑不得，心里反倒放松下来。他原本是担心自己身边有向宋老夫人投诚的，现在听起来，这话倒更像是外头传进来的。
  不知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祖母说的这些，是都确有其事。”宋子循苦笑道，眼看宋老夫人的脸色更加阴沉，他赶紧解释道，“只是这一切并非是杜氏的意思，而是孙儿自己想这么做的。”
  宋老夫人皱紧眉头看着他。
  宋子循笑着从宁嬷嬷手里接过热茶，亲自送到祖母手里，“孙儿常年在外为官，是有想要巴结示好的乡绅名流，常借着各种明目往孙儿跟前送东西送人……不过孙儿一直谨记祖母跟父亲的教诲，谨言慎行，严于律己……钱财田产女人这些，一概是不要的。”他顿了顿，无奈笑道，“至于惧内的名声，也是孙儿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故意传出去的。却不想因此让祖母误会了杜氏……”
  宋老夫人冷哼一声，“那那些丫头呢？我可听说连你书房里伺候的下人也清一色换成了小厮……”
  宋子循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不错。那几个丫头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其中一个更借服侍之便，暗中教唆莞姐儿学话说给我听……像这等居心不良的丫头，孙儿如何能够容她？自是杀鸡儆猴，给那些别有用心者一个警示。此事杜氏亦是事后才知晓，并非外间所传，因她不能容人，才故意打发了……祖母若是不信，大可叫了长旺来问，此事当时便是他跟长兴两个彻查的。”
  宋老夫人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面色微缓道，“要当真是那等不安分的，留下也是祸害，撵了就撵了吧……也是她们活该。”
  宋子循赶紧道，“祖母明鉴。”
  宋老夫人扫他一眼，慢悠悠道，“所以照你的意思，你身边除了杜氏，就再找不到第二个称心的人儿了？”
  宋子循直觉得不好，他张了张嘴，“祖母——”
  却被宋老夫人抬手打断，“祖母知道你怜惜杜氏，三年前你说要带着她去任上养病，祖母也都依了你——就连你把祖母送去服侍你们的人打发回来，祖母也从未多说过什么……”
  宋子循脸上一热，低着头惭愧道，“是孙儿辜负了祖母一片苦心……”
  宋老夫人摆了摆手，叹气道，“你跟杜氏夫妻和睦，举案齐眉，祖母自然乐见其成……可是如今三年都过去了，杜氏的肚子依然一点信儿都没有，你也不能完全不为自己的子嗣考虑。”
  宋子循抿了抿唇，“祖母，杜氏的身子其实已经好了许多，相信假以时日——”
  “那就等她生出来再说。”宋老夫人凉凉打断，“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自是尊贵无比，任谁也比不了。但是在此之前，纳妾的事亦刻不容缓。”
  宋子循猛地抬起头，低呼道，“祖母！”
  “这事儿我心意已决，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宋老夫人不容置喙道，“女方是你大姐姐婆家一个远房外甥女，在隆庆府也是有名的望族……要不是跟她定亲那人去年忽然生了场重病死了，害她守了望门寡，家里也舍不得叫闺女给你做妾……人你大姐姐领过来给我看过，是个齐全孩子，模样生得也好，又知书达理，配你也不差什么。”
  见宋子循薄唇紧抿，漆黑的眸子幽深如潭，宋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道，“祖母知道你喜欢杜氏——那孩子品格端方，待人至诚，祖母也喜欢她。可她就是再好，不能给你传宗接代，不能为咱们宋家延续香火……又有什么用？”
  “何况你打算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人的想法本来就不切实际——你见着谁家的爷们儿们身边没有个三妻四妾？远的不提，熙哥儿娶的那还是你母亲的亲侄女儿呢，屋里不是照样有几个通房？就连澈——”
  “若是我能做到呢？”宋子循忽然开口问。
  宋老夫人话刚说了一半，冷不丁被他打断，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宋子循看着她，认真问，“祖母，若是孙儿能够做到，一辈子只守着杜氏……祖母可以成全孙儿么？”
  “敢情我说了这么半天，都是在对牛弹琴了！”宋老夫人勃然大怒，手里的茶盏嘭地一声放到桌上，“一辈子守着杜氏……你这话说得可真轻巧！那要是她这辈子都生不出儿子来呢？你怎么办？你怎么跟宋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嗯？！”
  宋子循攥紧袖里的拳头，语气平静道，“孙儿跟杜氏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且这些年一直多行善举，积累福报，相信佛祖有灵，应不至叫孙儿绝后……”他顿了顿，咬牙道，“若是孙儿当真注定命里无子，孙儿愿从族中过继一个——”
  “啪——”宋子循话音未落，宋老夫人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第三百七十八章 要什么妹妹

  “宋子循，你脑袋进水了吧！”宋老夫人勃然大怒，“你今年才二十三岁，凭着自己的孩子不生，却要替别人养儿子……亏你还是堂堂状元郎，难道连什么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都不知道？！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子循一张俊脸登时涨得通红。
  他不是不明白祖母在担忧什么，他也同样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不得不为家族做出让步的时候。可只要一想起杜容芷那双含笑的，即使受了伤也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眼睛……他又觉得这一切很难——拒绝很难，答应……也很难。
  “我可真是后悔，”宋老夫人看着他脸上挣扎的神色，冷声笑道，“要是一早知道会是今天这个局面，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放杜氏跟你去任上——兴许现在莞儿早已添了好几个弟妹，咱们祖孙也不会有现下这般境况。”
  “祖母，”许久，宋子循终是声音干涩地张开口，“纳妾之事，还请您再宽限孙儿几年，若是——”
  屋外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小孩子软软糯糯的童音，“嬷嬷，只要莞儿好好听话，曾祖母还会请莞儿吃糖么？”
  “会的会的……”宁嬷嬷笑着道，“老夫人那里有很多很多糖，都请孙小姐吃好不好啊？”
  莞儿似乎想了一会儿，认真道，“可是娘亲不许莞儿多吃糖，牙齿会坏掉的……我可以留着明天再吃么？”
  “当然可以啊……”宁嬷嬷夸赞道，“咱们孙小姐可真是懂事……”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进了屋。
  莞儿看到宋子循也在屋里，大眼睛登时一亮，想了想，走到宋老夫人跟前，毕恭毕敬行礼道，“莞儿给曾祖母请安，曾祖母万福金安。”又给宋子循规规矩矩问了安。
  “好孩子，到曾祖母这儿来。”宋老夫人和蔼地冲她招招手。
  莞儿也不胆怯，大大方方地走到宋老夫人跟前，抿着嘴儿甜甜软软地唤了声曾祖母。
  宋老夫人遂把她搂在怀里，十分慈祥地问她吃过饭没有，都吃了什么，有没有特别爱吃的菜式……全然不见方才的怒气。
  宋子循一时也摸不透宋老夫人想干什么，只皱着眉一错不错地看着这祖孙俩说话。
  莞儿却不知长辈们间的暗潮汹涌……她虽才四岁，嘴皮子却已经十分利索，又因一直跟父母在南方居住，童音里带着些南方特有的轻柔软糯。她口齿清晰地把宋老夫人的问话一一答了，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弯弯地撒娇道，“曾祖母给莞儿的糖好好吃……莞儿可喜欢曾祖母啦……”
  童言童语暖得人心都要化了。
  宋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不觉更胜，抱着她笑眯眯道，“曾祖母也喜欢莞儿……要不莞儿今天就留在这儿陪曾祖母好不好呀？”
  莞儿一愣，禁不住回头去看宋子循。
  宋子循忙道，“祖母，这孩子顽皮得很，只怕会惊扰到您休息——”
  “我没问你。”宋老夫人淡淡打断，笑着对莞儿道，“好孩子，不用理你父亲，你跟曾祖母说，愿不愿意留下陪曾祖母？”见莞儿嘟着小嘴似乎很是犹豫，她继续道，“曾祖母这里有很多好吃的糖果点心，你五叔跟莹姐儿每回来了都抢着吃，旁的地方可没有……”
  宋子循：“……”
  他这闺女什么都好，就是打小儿听着吃的拔不动腿，只要有好吃的就能把她哄走……
  果然就听莞儿奶声奶气道，“莞儿愿意陪曾祖母……”她顿了顿，皱眉道，“可莞儿还要陪爹爹……不能留在这里。”
  宋老夫人一愣，登时乐了，揽着她好笑道，“好孩子，你爹爹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事做，不用你陪。”
  莞儿摇摇头，认真道，“可晚上就没人陪他了呀……娘亲又没有来……”她嘟了嘟嘴，马上又挺起小胸脯道，“莞儿可以陪着爹爹，莞儿还会讲故事给爹爹听——”
  身后乳母顾嬷嬷听得忍俊不禁——孙小姐，您确定不是大少爷讲故事给您听，然后一直讲到口干舌燥，被您问得原地炸毛？
  宋子循的一颗心却已经柔软到不行。
  宋老夫人淡淡扫了宋子循一眼，摸着莞儿的头温声笑道，“莞姐儿可真孝顺……不过你既然怕你爹爹没有人陪，那曾祖母就帮你找个人陪你爹爹，然后您还来曾祖母这里好么？”
  莞儿一怔，刚要点头，忽然听身后的宋子循低呼一声，“祖母！”
  宋老夫人置若罔闻，继续哄着莞儿道，“到时候再让你爹爹给你多生几个弟妹，每天陪你一起玩，莞儿喜不喜欢？”
  “喜欢！”莞儿高兴地拍拍手，眉开眼笑道，“莞儿最喜欢小弟弟小妹妹了！”她边说着边从宋老夫人的怀里跳下来，兴高采烈地跑到宋子循身边，拉着他的衣角道，“爹爹，莹儿就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就在二婶娘的肚子里！莞儿也想要！”沈姝言已经又有了四个月身孕……
  宋子循无奈苦笑，“莞儿听话……弟弟妹妹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莞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委屈地瘪了瘪嘴儿，“可莞儿想要小妹妹……”
  “要什么妹妹？”宋老夫人一把拉过莞儿，柔声哄道，“自然是要让你爹爹先给你生个弟弟……弟弟才好呢，将来长大了还可以保护咱们莞姐儿，任谁也不能欺负了去。”
  莞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了想，开心道，“弟弟妹妹莞儿都喜欢。”
  宋老夫人笑呵呵把莞儿搂在怀里，斜睨了宋子循一眼，“你瞧瞧，连你闺女都比你懂事儿！”
  宋子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祖母，您何必跟孩子说这些……”
  宋老夫人没有搭腔，只一脸慈爱地帮莞儿拢了拢头发，笑道，“那咱们就说定了……莞姐儿就留在这儿陪着曾祖母。”说罢丝毫不给宋子循插嘴的机会，吩咐宁嬷嬷道，“就把大姐儿安置在碧纱橱里吧……你们都好生照管着。”




第三百七十九章 你就不是祖母的命？

  宁嬷嬷忙应了声是，知道宋老夫人肯定还有话要跟宋子循说，遂笑着对莞儿道，“孙小姐跟嬷嬷去吃点心好不好？”
  “好。”莞儿乖顺地从宋老夫人怀里出来，恭恭敬敬地朝她跟宋子循行礼告退。
  宋老夫人微笑颔首，“乖孩子，去吧。”
  莞儿依依不舍地看看宋子循，因想起来，从身上解下自己的小兔子荷包，从里面拿出两颗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全放进宋子循掌心里，“莞儿请爹爹吃糖……”小家伙露齿一笑，“爹爹要是想莞儿了就吃一颗，等都吃了莞儿就回去了。”
  “好，”明明是有些好笑的场面，宋子循却十分郑重地把两颗糖收起来，摸摸女儿头上的小鬏鬏，柔声道，“莞儿在这儿乖乖陪着曾祖母，等过两天爹爹就来接你。”
  莞儿听话地点点头，这才跟着宁嬷嬷下去。
  却听宋老夫人继续吩咐半夏道，“过几日叫人把后头的抱厦拾掇拾掇，等天暖和了大姐儿就搬到那儿住……”
  宋子循神色一顿，“祖母……祖母此话是何意？”
  “就是你以为的意思。”
  宋老夫人接过丫头重新端上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拿碗盖撇着茶叶，“我已说过，纳妾之事势在必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要是愿意纳了尤家丫头，等过两天在家里摆几桌酒，待礼成了，就领着她跟莞姐儿继续回你的任上，自是皆大欢喜；你要是不愿意，”宋老夫人凉凉道，“那也不要紧……我这就命人把尤家丫头送去山荫县，让你媳妇儿亲自操办此事——想这知县老爷纳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恐怕也够杜氏忙活上几日。”
  宋子循的脸色果然十分难看。
  却听宋老夫人话锋一转，“至于莞姐儿，她母亲没有正室该有的气度，父亲又只会一味纵容顺从，如此下去，只怕连我的小乖乖都教坏了……倒不如趁这机会把她留在京城，让我这个曾祖母好好教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也省得学了她母亲那套做派，日后嫁去夫家，叫人笑话咱们国公府的姑娘没有规矩。”
  “祖母！”宋子循“腾”的一声站起来，满脸不敢置信，“莞儿是杜氏的命！您，您怎么能拿她逼孙儿就范？！”
  “莞儿是杜氏的命？”宋老夫人冷笑出声，“那你呢？你就不是祖母的命？！这些年祖母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费了多少心思，难道你不知道？！祖母盼着你长大成才，盼着你开枝散叶……你又是怎么回报祖母的？你看看你自己，为了一个女人变成什么样子？你现在居然还有脸来质问我？！你难道就不觉得亏心么？！”
  一席话说得宋子循脸色变了几变，他羞愧难当地解释道，“祖母……孙儿，孙儿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哪个意思，”宋老夫人冷声打断，“道理祖母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此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宋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人是你大姐姐亲自选的，咱们谁都不会害你……你回去也好好想想：是要高高兴兴把尤氏迎进门，然后带着她跟莞姐儿继续去过你的逍遥日子，还是把女儿留下，让杜氏见不到莞姐儿的同时还得咬着牙给你张罗纳妾……等你都想明白了，再来跟祖母说话。”
  “祖母——”
  宋老夫人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今晚就说到这儿吧……我也乏了，你回去吧。”
  宋子循不甘地抿了抿唇，半晌才神情颓然地拱手道，“是，祖母早些休息……孙儿告退。”
  ……………………
  枫清院里，安嬷嬷正心神不定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眼见宋子循从门外进来，她赶紧快步迎上前，一脸焦急道，“大少爷，半个多时辰前老夫人叫宁嬷嬷把孙小姐抱走了……”
  宋子循脚步微顿。
  灯笼的光正好打在他清冷的俊脸上，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已经知道了……方才就是从祖母那里回来。”
  安嬷嬷一愣，下意识往他身后望了一眼，“那孙小姐呢？她……”
  “祖母见莞姐儿讨人喜欢，留她在身边住两天。”宋子循轻描淡写道，“外头天寒地冻的，嬷嬷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哎！”安嬷嬷连忙应道，心里虽隐隐觉得事情并不像宋子循说得那么简单，可见他神色漠然，亦不敢多嘴，遂行礼道，“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哪知安嬷嬷走出去还没两步——
  “且慢。”
  安嬷嬷一愣，茫然地转过头，“爷还有别的吩咐？”
  宋子循抿了抿嘴，斟酌地开口道，“嬷嬷，要是我这次把莞姐儿留在家里——”
  他想过了，只要他跟尤家姑娘没变成既成事实，想半道把她弄走也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跟当初打发临溪丝瑶一样……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安嬷嬷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大少爷，这事儿万万使不得！”
  她无比严肃道，“孙小姐可是少夫人的心头肉！您也知道，当初要不是孙小姐，少夫人这条命都……大少爷要是把孙小姐留下，不是拿刀子剜少夫人的心么？大少爷可千万不能这么做啊！”
  宋子循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了。
  半晌，他沉沉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可他都这么问了，安嬷嬷如何还能放心回去睡觉？
  她不安地看看宋子循，试探道，“爷是不是碰着什么烦心事了？”她想了想，紧张问，“莫不是老夫人不肯让孙小姐跟着您回任上了？”
  宋子循摇摇头，无波无澜道，“我只是随便一说……毕竟莞儿也渐大了，留在京里学学规矩也好。”
  安嬷嬷这才松了口气，“爷吓了奴婢一跳……”她笑着道，“这京城就是再好，到底也比不上在自己爹娘跟前的好。”
  宋子循眸色一暗，沉声道，“嬷嬷说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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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您还有柔儿啊

  “不……不要！”杜容芷尖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内室里只留了盏照明的小灯，昏暗的灯光透过帘帐照进来，与梦境中满目的鲜血形成鲜明对比。
  外间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园园披着袄睡眼惺忪地走进来，“少夫人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边说着边上前掀开帘帐。
  就见杜容芷双目无神地坐在床上，一张小脸煞白煞白，额头上满是细汗。
  园园吓了一跳，睡意登时跑到九霄云外，忙紧张问，“少夫人这是怎么的了？可是有什么不适？”又赶紧探手去试杜容芷的额头。待感觉手下温度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杜容芷也渐渐回过神，双眸依旧有些怔怔地看向她，“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寅时呢。”园园动作麻利地倒了杯热水，让杜容芷就着她的手喝下，“少夫人方才可是叫梦魇着了？”
  杜容芷抿紧嘴唇。
  她又梦到前世自己临死前那一幕——深深的恐惧，怨恨和绝望，几乎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杜容芷深深出了口气，“是啊……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怪不得呢！”园园并未察觉杜容芷的异样，安慰道，“梦跟现实都是反的，少夫人不用怕。”说着帮她把枕头翻了个个儿。
  “嗯，”杜容芷点点头，“只是个梦而已……”她松开紧抓着被子的手，失神地瞥向身旁空着的床榻。
  她已经很久没再做那个梦了……也许是这阵子他不在身边的缘故。
  她仿佛已经习惯了，有他才能安心的日子……
  园园见状便笑道，“少夫人可是想爷跟孙小姐了？”
  杜容芷未置可否地笑了笑，“也不知道他们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自然是十分热闹的！”园园笑嘻嘻道，“爷跟孙小姐都三年没回去了，这回老夫人他们肯定高兴极了！尤其是孙小姐，当初走的时候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奶娃娃呢，现在不但什么都会说，小嘴儿还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奴婢光是想想也知道，孙小姐肯定把老夫人他们哄得乐开花了！”
  杜容芷不觉被她欢快的语气感染，就连先前还有些沉闷的心情跟着放松下来，柔声笑道，“那孩子也不知随了谁了，那么爱说话……”
  园园不由掩唇笑起来，“奴婢可是听安嬷嬷说，孙小姐跟少夫人小时候是一样的呢……”
  杜容芷一愣，哭笑不得，“敢情是随了我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说着忍不住感慨，“从前这小家伙在家的时候，嘴就没有闲着的时候，天天聒噪得不行……现在她出门了，又觉着怪冷清的，好像家里一下子少了很多人似的……”
  园园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可不是？别说是您，就连奴婢都怪想孙小姐的……”见杜容芷神色间有几分怅然，她又笑着道，“不过等过了上元节，爷就该带孙小姐回来了。这般算起来，其实也很快了呢。”
  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展颜笑道，“你说的是……”
  …………………………
  书房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宋子循不悦地把毛笔搁在笔山上，扬声问，“何人在外面喧哗？”
  就见长旺匆匆走进来，拱手道，“爷，是傅姨娘过来了，说要求见您……小的们怎么劝都——”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傅静柔通红着眼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宋子循面前，抓住他的手，“表哥，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长旺一愣，还没来得及制止，就见外头守门的两个小丫头也一脸惶恐地跑进来，结结巴巴道，“爷，是，是傅姨娘自己冲进来的……奴婢，奴婢们拦不住……”
  宋子循看看傅静柔冻得发青的小脸，朝几人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两个小丫头如临大赦，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长旺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傅氏紧抓着宋子循的手，也默默行礼退下，临走还把门也一并关上。
  宋子循这才扳开傅静柔的手，起身倒了碗热茶递给她，“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吧。”
  傅静柔一怔，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看他，方接过来，感激道，“谢谢……谢谢爷。”遂把碗里的茶全喝了。
  “还要么？”
  傅静柔置若罔闻。
  她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落在宋子循微垂的俊颜上。
  除了他带着莞儿回来那天，她领着枫清院所有下人迎接，这还是这么多天来，她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他——三年过去了，宋子循似乎还是记忆中那副清俊儒雅的模样……只是儒雅中又带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内敛，显得整个人更加成熟稳重。
  傅静柔看着看着，不由就红了眼眶……
  天知道这三年她有多想念他！哪怕他心里根本没有她，哪怕他为了杜氏那个贱人一次次伤害她，可她还是……放不下他！
  宋子循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不由皱着眉看过来。
  傅静柔这才回过神，忙垂下眼摇摇头，“……妾身已经好多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随口问，“你刚才说有什么事找我？”
  “是……”傅静柔迟疑了片刻，轻启朱唇道，“妾身听说……您又要纳妾了？”
  宋子循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淡淡挑眉，“听说？听谁说的？”
  “这些并不重要……”傅静柔泪盈于睫，哽咽道，“您只要告诉妾身，是不是真有这回事……您还要，再纳一房妾室么？”
  宋子循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她陈述道，“人是长姐选好的，祖母已经同意了。”
  “为什么……”傅静柔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
  她本就生得楚楚动人，这几年模样长开，又添了几分柔弱气息。此时梨花带雨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若是，若是因为少夫人一直没有为您生下孩子……您还有柔儿啊！”她拉住他的手低泣出声，“这些年柔儿一直在等着您……您难道看不到么？为何一定要对柔儿这般绝情，宁可再纳一房妾室，也不肯要柔儿呢……”
  ※※※※※
  我再说一下这次点币活动的参加方式，是在书籍首页书友圈点发帖参加。本章说的内容系统没法统计，不能计算在内。
  大家不要给我省钱（因为省了也不是我的），都来赚起点币吧——人人有份，永不落空，哈哈哈哈。




第三百八十一章 你就那么喜欢她？

  宋子循抽回手，轻声叹道，“柔儿，我记得当初我已与你说得很清楚……”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啊！”傅静柔急道，“妾身知道您喜欢少夫人，想跟少夫人长相厮守……可现在三年过去了，少夫人始终没再生下过一儿半女……就算您再怎么怜惜她，不是依旧还是要纳妾吗？”
  她说着，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宋子循跟前，泪汪汪扯着他袍子哀求道，“大少爷，求您就让妾身服侍您吧……妾身不敢跟马上要进门的妹妹比，更不敢跟少夫人比，妾身只是想替爷生个孩子——不拘男孩女孩，只要能替您陪着妾身就可以了……”傅静柔泪流满面，“表哥，求您就成全柔儿吧……”
  宋子循叹了口气，伸手拖起傅氏的胳膊，“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傅静柔拼命摇头，眼泪落得越发凶了，“爷就答应柔儿吧……柔儿真的别无所求，只是想生下您的子嗣……”她说着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死死抓住他的手，“若是，若是妾身能生下个男孩，妾身愿意交给少夫人抚养……”
  宋子循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就想起刚去山荫县时杜容芷常做的那个梦来。
  虽然在梦里，究竟是谁指使丫头下药毒死她的事，杜容芷一直语焉不详，可他也从蛛丝马迹中猜到——那人必定是傅静柔无疑。
  他倒不至于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就对傅静柔产生什么偏见，但这个梦却也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当年小产对杜容芷伤害极深，就算有朝一日，真到了不得不把妾生子养在自己名下的地步，那个孩子也绝不可能是出自傅静柔的肚子。
  “柔儿，”他终是沉声开口道，“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易……”
  傅静柔哭声一顿，含着泪满是希冀地看着他。
  “你方桃李之年，是不该把大好年华都蹉跎在这里……”宋子循顿了顿，低声道，“当年我的承诺依旧有效……如果你想离开，我随时可以放你——”
  “表哥！”傅静柔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声泪俱下，不顾尊严地说了这么多，到头来就换回他一句轻描淡写的“随时可以放她离开”？
  他怎么说得出口？！
  傅静柔像看陌生人似的看了宋子循半晌，忽地松开他的手。
  “你就那么喜欢她？”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苦笑，“就算她再也生不出孩子，你也要……为了她拒绝我？”
  宋子循脸色猛地沉下来，“放肆！谁许你在此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傅静柔嘲讽地笑起来，“我是不是胡言乱语，爷心里比谁都清楚！要不是少夫人不能生养，老夫人这次会亲自做主，铁了心给您纳妾？三年……三年的专宠哪！”她啧啧嘴，眼泪却不能自已地从那双还在笑着的眼睛里涌出来，“而我呢？我有什么……”
  她大哭出声，“我什么都没有！！就是这般，少夫人依旧容不下我，依旧不肯让您亲近我！您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经历丧子之痛的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吗！我也失去了我的孩子啊！我又该去怪谁？！我敢怪谁？！表哥对少夫人痴情至此，为何却要对柔儿如此绝情？！难道非要逼着柔儿去死，你们才能安心吗？要是真到了那一天，你对得起我九泉之下的母亲吗？！”
  ………………………………
  转眼就到了宋老夫人给的最后期限。
  用过午膳，宋子循一路往景晖苑去。
  外头飘着雪，连空气里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旁的腊梅却开得正好。迎霜傲雪，金黄剔透，清幽的香气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宋子循拉了拉身上的斗篷，忽然无比怀念起四季如春的山荫县——也不知此时她在做些什么，是否会像他想念她一般思念着自己……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耳边响起长旺的请安声，“小的见过四少爷。”
  宋子循转过头，果然就见宋子澈披了件大红猩猩毡斗篷，踏着白雪而来。
  宋子澈朝他作了个揖，恭声道，“见过大哥。”
  宋子循微微颔首，“四弟这是打哪来？”
  “刚从祖母那里请安出来。”宋子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已经结冰的湖面，淡笑道，“大哥久居江南，如此寒冷的天气，可还习惯？”
  宋子循笑了笑，“我生于斯长于斯，又怎会因为离开几年就不习惯呢……”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遇冷瞬间变成了白色，“倒是你们，这些年我不在家，多亏有你们替我在祖母和父亲母亲跟前尽孝……我这做兄长的，心中很是感激。”
  宋子澈温声笑道，“侍奉长辈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大哥为朝廷尽忠，为百姓尽责，我等为长辈们尽孝，大家各司其职罢了……大哥如是说，岂不太见外了？”
  宋子循不由看了他一眼。三年的光阴，已经让宋子澈由一个稚气少年长成为一个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举手投足也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宋子循敛目，淡笑道，“你说的是……倒是我迂腐了。”
  宋子澈笑了笑，“方才在祖母那里看到莞姐儿……小家伙长嘴儿甜得很，哄得祖母她老人家十分开心。”
  宋子循眼底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柔情，无奈笑道，“那丫头叫我跟你大嫂惯坏了，打小就是个话痨，在家也没一刻闲着——每常吵得我们脑仁儿疼。”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宋子澈弯了弯唇角，“小孩子正是该活泼些才好……莞儿小小年纪就如此乖巧，有好东西都知道要先孝敬曾祖母……可见大哥大嫂把她教导得极好。连我见了都好生喜欢。”
  宋子循听了自是十分受用，礼尚往来地笑道，“你也用不着羡慕……等过了年弟妹给你添个聪明健康的小子，你好好教他，将来定是比莞姐儿还要强些。”
  宋子澈去年娶了昇恩伯家的嫡女，如今已经有了七个多月身孕。
  ※※※※※
  第二十一章修改了5，6遍，想放弃治疗了。。。全文发在书友圈置顶里，没看的可以看。




第三百八十二章 对她就不残忍了？

  宋子澈意兴阑珊地笑笑，“赵氏生的是不是小子，长辈们很在意，赵氏自己很在意，我却是不在意的……生儿生女都是老天爷的恩赐，就好比莞儿这般，乖巧懂事聪明伶俐，我觉得就已很好。”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大哥……真的要答应祖母，再纳一房妾室么？”
  宋子循一怔，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宋子澈只得苦笑着解释道，“并非是我故意打探大哥私隐，只是那日大姐姐领尤家小姐来给祖母相看，碰巧被我遇上……”
  宋子循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宋子澈抿了抿唇，继续道，“我知道大哥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可大嫂好不容易才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要是这时候纳妾，对……”他顿了顿，尽量用客观的语气道，“对大嫂是不是太残忍了？”
  宋子循冷冷看向他。
  宋子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都过去这么多年，他其实早已经放下了……只是想到她吃过那么多苦，实在不忍再见她受到任何伤害——而这伤害，偏偏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给予的……
  宋子循收回目光，无波无澜道，“那你认为，等她发现自己不但要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还要被迫承受与莞儿分离的痛苦……对她就不残忍了吗？”
  宋子澈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宋子循薄凉地勾了勾唇，“你既然知道这一切都是祖母的意思，就该明白此事不论我答应与否，结果都是一样。区别只在于，我是欢天喜地，欣然接受，然后高高兴兴地把莞儿带回到她母亲身边；还是严词拒绝，让长辈们对杜氏更加不满，最终非但不能改变他们的主意，还会把莞儿从我们身边抢走。”
  他淡淡地扫了宋子澈一眼，平静问，“所以你以为，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宋子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才艰难地嚅了嚅嘴，“我……我没想到……”
  宋子循置若罔闻，语气平淡道，“待会儿我就去禀明祖母，我愿意纳尤氏进门。我相信就算你大嫂今天站在这里，也一样会支持我的决定。”他看着宋子澈那张年轻的，写满窘迫的脸，缓缓道，“毕竟对我们夫妻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莞儿更重要的。”
  宋子澈心头一震。
  许久，才听他轻轻叹了口气，“……是我误会大哥了。”
  ……………………
  此时的景辉苑却十分热闹。
  莞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碟丫头砸好的核桃，送到宋老夫人跟前，声音稚嫩道，“曾祖母吃核桃！”
  宋老夫人正在跟宋晋泽说话，闻言不由笑道，“曾祖母吃不下了，莞姐儿自己吃吧。”
  莞儿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曾祖母要吃……吃了头就不疼了。”
  宋老夫人茫然地跟宋晋泽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莞儿有些急了，奶声奶气地解释道，“曾祖母不是跟祖父说头疼么？吃核桃就不疼了！”她边说着，肉嘟嘟的小手抓了把核桃塞进宋老夫人掌心里，认真道，“您尝尝，可好吃了！一点都不苦！”
  宋老夫人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地笑起来。
  刚才她正在跟长子商量给宋子循纳妾的事儿，说他这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着实让人头疼……敢情是叫这小家伙给听进去了！
  宋老夫人笑着把莞儿揽进怀里，欢喜道，“瞧瞧我们莞姐儿多懂事儿……这么小就知道孝顺曾祖母了。”又慈爱地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亲，笑道，“莞儿乖，曾祖母的头已经不疼啦！”
  “真的么？”莞儿歪着脑袋，一脸狐疑地看着她，“可曾祖母还没吃核桃呢……”
  天真无邪的模样连宋晋泽都忍俊不禁。
  宋老夫人笑着摸摸莞儿头上的小鬏鬏，怜爱道，“当然是真的……曾祖母有莞儿这个小乖乖陪着，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头自然也就不疼了。”
  莞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甜甜道，“那莞儿一直陪着曾祖母，曾祖母就不疼了！”
  “好，好！真是个好孩子！”宋老夫人笑应道，余光瞥见宋晋泽满是羡慕的神情，遂着哄她道，“姐儿把剩下的核桃拿给你祖父吃吧。”
  莞儿的大眼睛朝宋晋泽转了转。
  她有点害怕这个不苟言笑的祖父……
  小家伙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宋老夫人怀里出来，端着小碟子慢吞吞走到宋晋泽面前，软软糯糯道，“祖父，吃核桃……”
  宋晋泽从碟子里捡起一块核桃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故意皱着眉逗她，“莞姐儿不是说一点都不苦么？怎么祖父吃着苦得很？”
  莞儿顿时更害怕了。
  她想了想，万般不舍地从小兔子荷包里摸出颗糖放在小碟子上，可怜兮兮道，“祖父就着糖吃就不苦了……”
  一席话惹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宋老夫人笑着对宋晋泽道，“瞧见没有，我们莞姐儿就是这么贴心的小乖乖！”
  宋晋泽也笑着点头，“母亲说的是。”又慈祥地摸摸莞儿的脑袋，感慨道，“你父亲跟几个叔父小时候都没请祖父吃过糖呢……果然还是莞儿最乖巧懂事。”
  想他素来儿女缘薄，膝下一女三子，打小跟他都不亲近，就连沈姝言所出的莹姐儿，每回见着他也跟老鼠见着猫似的，不是哭就是吓得连话都不敢说，哪有莞儿这般言笑晏晏的时候？又回忆起这孩子刚生下来那会儿，还没满月呢，就已经会对着他微笑……心里对这个嫡长孙女的喜爱之情不由更胜，笑着把糖放进嘴里，问她，“莞姐儿很喜欢吃糖？”
  莞儿舔了舔嘴唇，老实地点点头。
  宋晋泽温声笑道，“那祖父送你间糖果铺子吧！玫瑰糖，窝丝糖，杏仁糖，里面什么糖都有……你想要么？”
  莞儿一愣，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就听宋老夫人笑道，“还不快谢谢你祖父？这下莞儿可再不愁没糖吃了。”
  莞儿赶紧听话道，“莞儿谢谢祖父……”又不好意思地拉拉宋晋泽的袖子，小声问，“那祖父什么时候请莞儿吃糖？”
  说得众人又笑起来。




第三百八十三章 他倒是多情

  莞儿被嬷嬷抱去一边吃点心，宋老夫人看着宋晋泽一脸慈爱的目光，不由笑道，“如何，莞姐儿这丫头招人疼吧？”
  宋晋泽含笑点了点头，“儿子终于知道母亲为何如此偏疼莞姐儿了……这小丫头机灵得很，他父亲跟她一般大的时候，嘴皮子都没她这么利索……”他顿了顿，不太情愿地赞许道，“杜氏把她教得很好。”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当初杜氏要不是小产伤了身子，现在怎么着也该给家里添几个跟莞儿一般聪明健康的哥儿姐儿了……何至于要我这当祖母的豁上一张老脸，出来讨这个嫌？”
  宋晋泽惭愧道，“都是儿子无能，没把那孽障教好，害得母亲劳心劳神……”
  宋老夫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话也不能这么说……其实这也是循哥儿那孩子重情义的地方。只是他对杜氏有情，就显得对我们这些长辈有些无情了……”
  宋晋泽冷笑一声，“他倒是多情……领着杜氏一走就是三年。这三年咱们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他依然执迷不悟。这次纳妾的事他答应便罢了，要是不答应——”
  “他不会不答应的。”宋老夫人不徐不疾地饮了口茶，淡淡打断，“你瞧瞧莞儿那小模样，她爹如何能舍得下她？便是他舍得，杜氏也舍不得……你就等着瞧吧。”
  宋晋泽低低“唉”了一声。
  要不是宋子循太固执，他也不想用这种手段逼他就范……不过总归是为了宗族考虑，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宋晋泽想到这里，遂释然地笑了笑，“这般说来，儿子倒宁可他不答应了……”见宋老夫人诧异地挑了挑眉，他不禁笑道，“儿子瞧着小丫头很会哄母亲开心，有她承欢于母亲膝下，母亲笑容都比平时多了许多。”
  “嗯——”宋老夫人故意拖长了腔，斜睨他一眼，“你倒是会讨巧！要我说分明是你这当祖父的舍不得她，故意拿我作筏子呢！”
  宋晋泽被母亲说中了心事，不由讪讪笑了两声，“那孩子着实讨人喜欢，儿子也很喜欢她……”
  这边母子俩正说着话，就见宁嬷嬷笑呵呵地进来回禀道，“老夫人，大少爷过来请安了……”
  宋老夫人点点头，“叫他进来吧。”想了想，又嘱咐宋晋泽，“待会儿循哥儿说什么，你听着就好。大年下的，他自己也是做父亲的人了……莫要叫他在孩子面前下不来台。”说着朝乖乖坐在桌边吃点心的莞儿瞥了一眼。
  宋晋泽心领神会，点头道，“母亲放心，只要那孽——只要他安心听从母亲安排，儿子也没甚好说的。”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须臾就见宋子循从外头撩开帘子进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莞儿。
  小家伙一下子从杌子上跳下来，像只小麻雀似的朝宋子循扑过去，“爹爹，爹爹！”
  宋子循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宋老夫人和宋晋泽请安，“莞姐儿没给您老人家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宋老夫人笑得一脸和蔼，“这孩子又乖巧又孝顺，刚我还跟你父亲说呢……你们几个小的时候可没一个赶得上她！”
  宋子循怜爱地看看女儿，笑道，“祖母过誉了……其实这丫头皮得很……”
  宋晋泽冷哼一声，“你祖母说的对——莞姐儿确实比你懂事多了。”
  宋子循脸上的笑容不由淡了几分。
  就感觉身旁的莞儿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
  “爹爹，”小家伙仰起脸，兴高采烈道，“祖父夸莞儿乖，还说要送莞儿一间全是糖果的铺子呢！”
  宋子循一愣，下意识朝宋晋泽看过去。却正碰上宋晋泽落在莞儿身上的慈爱目光。
  宋子循心下微动，正色道，“父亲，莞儿年纪还小，如此……会不会太娇惯了？”
  宋晋泽收回目光，不以为然道，“这是我们爷孙俩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
  宋子循抿了抿唇，温声道，“那儿子就代莞姐儿谢父亲赏赐了……”
  宋晋泽淡淡“嗯”了一声，神色却比方才缓和了些。
  宋老夫人看在眼里，笑呵呵让丫头搬了杌子给宋子循坐。
  莞儿好几天没见宋子循了，靠在他怀里软软糯糯地说着话，又搂着他脖子小声道，“……莞儿好想爹爹，爹爹今天带莞儿回去好不好……”
  宋子循正要回答，就听宋老夫人笑着打趣道，“莞姐儿刚才不是还说要一直陪着曾祖母么？怎么你父亲一来就反悔啦？”
  莞儿不好意思地窝进宋子循怀里，小声道，“莞儿回去了也可以每天来陪曾祖母的……”
  宋子循爱怜地拍拍女儿，低声道，“祖母……莞姐儿已经劳烦您照顾了好几日，孙儿今天就是来接她回去的。”
  宋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问，“你可都想清楚了？”
  “是。”宋子循把莞儿放下，站起身拱手道，“一切全凭祖母做主。”
  宋老夫人满意地跟宋晋泽对视了一眼，笑着冲莞儿招了招手，“莞姐儿，到曾祖母这里来。”
  莞儿不明所以地看看父亲，乖乖走上前，“曾祖母……”
  宋老夫人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一脸温和地笑道，“莞姐儿这孩子实在待人亲得很，我才跟她处了没几日，就喜欢得不得了。反正接下来这阵子你恐怕忙得很，不如就把莞姐儿放在我这儿，你有空的时候就过来看看……等后头尤氏进了门，再接她回去不迟。”
  这是要拿莞儿做人质吗？！
  宋子循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祖母，您要求孙儿做的，孙儿都已经答应您了！”
  “混账东西！”宋晋泽冷喝一声，“怎么和你祖母说话！”
  宋老夫人怀里的莞儿吓得身子一颤，眼眶瞬时红了。
  宋老夫人责备地扫了宋晋泽一眼，边抚着莞儿的背边温和道，“你也不要多想……我留下莞儿，完全是喜欢她的缘故。”她感慨地叹了口气，摸着莞儿的头发道，“这景辉苑啊，可许久没这么多笑声了。”
  ※※※※※
  清明节那天系统好像出现故障，所有发帖回帖均不可见，如果有那天参加活动的亲，还请重发一遍。




第三百八十四章 都是为了你们好

  一旁服侍的宁嬷嬷也跟着笑道，“可不是？自打孙小姐住进来，老夫人每回连饭都能多进小半碗呢……咱们这些当下人的都跟着欢喜。”
  宋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又半玩笑半认真地对莞儿道，“你瞧你父亲多疼你，曾祖母不过想留你在这儿多住两天，你父亲都舍不得……这得亏还是随时能见着呢，如若不然你父亲还不得跟曾祖母急红了眼？”
  宋子循抿紧嘴唇。
  莞儿虽然听不懂长辈们在说什么，可也敏感地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
  她红着眼眶拉住宋老夫人的袖子，小声道，“曾祖母，莞儿愿意一直陪着曾祖母，曾祖母跟祖父不要生爹爹的气，不要骂我爹爹……”说着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宋晋泽没好气地看了看宋子循，伸手拉过莞儿，极温和地哄道，“祖父没生你父亲气，只是方才声音大了些，并不是生气了……莞姐儿不哭，不哭啊……”
  宋子循却有些怔住。
  女儿的敏感懂事固然让他心疼，可这样耐心的父亲也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板着一张脸，对他们几兄弟连夸赞的话都很少，更不必说是这么温柔地哄他们……
  他正呆呆地看着这爷孙俩，却见宋晋泽忽然转过头，恨恨地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父亲是怎么当的？没看见你闺女在哭么？还不赶紧过来哄哄？！”
  宋子循方回过神，忙上前抱起女儿，朝拍着背边笑着哄道，“莞儿不是说自己是大姐姐，要给弟弟妹妹们做榜样么？怎么自己还掉起金豆豆来了……快别哭了，不然莹姐儿可要笑话你了……”
  莞儿到底年幼，闻言连忙捂住脸，打着哭嗝道，“不给……嗯……不给莹姐儿知道……”
  “好，”宋子循柔声笑道，“那莞儿赶紧把眼泪擦干，咱们不叫别人知道。”又抱着女儿柔声细语地哄了几句。
  莞儿方止了哭，又不放心地看看上首的宋老夫人，和一旁的宋晋泽，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曾祖母不生气……祖父不生气……”
  宋老夫人跟宋晋泽纷纷表态，“不生气。”
  莞儿这才松了口气，窝在宋子循怀里又抽搭了几声，呼吸才慢慢平顺下来。
  宋子循一颗心却软得不行。
  这是他头一次感觉到，原来在这世上，也有一个人，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与她越来越独立，让他越来越捉摸不透的母亲相比，这个小人儿是完全依赖他，信任他，在乎他，属于他的……这种感觉，对宋子循而言，太珍贵了。
  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对顾嬷嬷道，“姐儿才吃过点心，又大哭了一场，别积了食……你带她下去洗把脸，领着去院子里玩玩吧。”
  顾嬷嬷连忙应了声是，要领莞儿出去。
  莞儿虽然舍不得离开宋子循，可更害怕惹长辈们生气，于是依依不舍地从父亲怀里下来，又毕恭毕敬地给宋老夫人等人行了礼，就跟顾嬷嬷出去了。
  莞儿刚出门，宋晋泽前一刻还挂着慈祥笑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你看看你，连个四岁小儿都比你懂事！”
  宋子循沉默地抿了抿唇。
  饶是他跟宋晋泽心结已深，可在见过他对莞儿的温柔慈爱之后，也觉得这人似乎比想象中多了几分人情味，他的说教，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宋老夫人给儿子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轻轻叹了口气，“莞姐儿确实是个好孩子，不光你疼她，我们也都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平时这丫头随你们夫妇住在任上，现在难得回来一趟，祖母只是想跟她多亲近亲近，难道你这也要跟祖母计较么？”
  虽是十分平常的语气，责备的意味却已极重。
  宋子循忙垂下眼，惭愧道，“孙儿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求祖母原谅孙儿。”
  宋老夫人大度地摆了摆手，“祖母理解你的心情……”她正色道，“可你也该知道，你不光是莞姐儿的爹爹，还是你父亲的嫡子，是国公府的嫡长孙。你对家族有你必须尽的义务，你可明白？”
  “孙儿明白……”宋子循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低声问，“不知祖母……打算什么时候让尤氏进门？”
  “我瞧了瞧，十二倒是个好日子。虽匆忙了些，但因你过了上元节就要回到任上，如此也只好委屈一下尤家姑娘……你觉着呢？”
  宋子循垂眼恭敬道，“孙儿没有意见，一切全凭祖母做主。”
  宋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原本这事儿该叫你房里的人操办，奈何莞姐儿她娘这次没有回来，剩下个傅氏……”宋老夫人一顿，“我想你怕也是不愿意用的。”
  当初傅氏与杜容芷双双小产的事虽然到最后也没有定论，但傅氏身为姨娘，就算掉了个哥儿也未必比杜容芷肚子里的闺女尊贵——更何况杜容芷流掉的还是宋家真真正正的长房嫡孙。是以这几年且不说宋子循丢下她，携着妻女远走他乡，便是宋家其他人对傅氏也不待见，而一向对她怜惜有加的大姑奶奶宋韵也早跟她断了来往。
  一个被丈夫厌弃的姨娘，自然是没资格操办新人进门事宜的。
  宋子循抿了抿唇，“祖母说得是。”
  就听宋老夫人道，“我听说杜氏这回打发了她的奶嬷嬷跟你们一起回来……”
  宋子循点点头，“是……因她病中，就派了安嬷嬷照料孙儿跟莞姐儿一路上的饮食起居。”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既这么着，就让她协助你母亲操办吧……她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这些对她来说也没什么难的。”
  宋子循默了片刻，“是，祖母。”
  见宋子循终于肯听自己的话，宋老夫人心下也宽慰了不少，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们好……就好比你父亲，平日对你虽严厉了些，但也是因为你是他的嫡长子，对你寄予厚望的缘故……你心里可不要怨我们。”




第三百八十五章 该伤心的是杜氏

  宋子循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宋晋泽。
  后者却在与他目光相遇时，不自在地别开眼。
  “祖母放心，孙儿都明白的……”宋子循轻声道，“都是孙儿不孝，没有早日给家里开枝散叶，还要叫祖母……跟父亲操心。”
  宋晋泽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这般说着，面色却缓和了不少。
  宋老夫人也知道宋晋泽在自己儿子面前拉不下脸，不过好在事情已经圆满解决，遂笑容和煦道，“既这么着这事儿便定下了……等回头我叫人去定安侯府跟你大姐姐说一声……她为了你的事儿也是担忧不已，这下总可以放心了……”
  宋子循眸色暗了暗，平静道，“孙儿与长姐也许久未见了。”
  “可不是？”宋老夫人笑道，“上回你长姐回门，原寻思能碰见你，没成想你跟莞姐儿到傍黑天儿才回来……”
  宋子循淡笑笑，“实在是岳父岳母大人盛情难却……”
  宋老夫人理解地点点头，“你们这一去就是三年，连莞儿那小人儿都长这般高了，你岳父岳母可不是怪想得慌……”又怕因提起杜氏夫妇再勾起宋子循对杜容芷的歉意来，遂止了话头，笑着道，“行了，我这儿也没什么事儿了……你去看看莞姐儿，陪她耍一会儿吧。”
  又让宁嬷嬷送他出去。
  待人走远，宋晋泽才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孽障……叫母亲费心了。”
  宋老夫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自己养的儿子什么性子自己还不知道么？最是吃软不吃硬的……反倒是你，成日家瞪眼扒皮呼呼喝喝，难道不这么着就显不出你当老子的威严来了？当初你老子也是这么教导你们的？”
  宋晋泽脸上一热，“母亲教训的是……都是儿子太性急了。”又端了茶盏递给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接过来轻抿了口，悠悠道，“要我说，这几个孩子里，循哥儿的性子最像你——都是面冷心热的主儿……你没瞧见方才你不过对莞姐儿和言语色了些，那孩子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宋晋泽默然。
  依稀还记得宋子循小时候，仿佛也是跟莞儿一般依赖着自己的。他那时也真心喜爱这个盼了多年的嫡长子，说是放在掌心里疼爱也是不为过的。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就变了呢……
  是从苏氏走了以后？还是从他这个做父亲的心存愧疚，慢慢疏远他们开始？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当他有心想要弥补他们父子之间关系的时候，他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兴高采烈地喊着父亲，需要自己保护与关怀的稚子了……
  甚至有时他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冷漠与薄凉，都会让他莫名觉得心惊……
  宋老夫人见儿子许久不说话，面上却隐隐透着几分悲凉，也知道他定是又回想起了往事，遂叹了口气，轻声道，“行了，这后头的事儿我可就不管了，叫你媳妇儿看着办吧——虽只是纳妾，但尤家怎么说也是大户人家，又是大姑爷的远亲，也莫要轻慢了。”
  宋晋泽方回过神，应道，“是，儿子回去就跟沈氏说。”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云淡风轻地扫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事关你嫡长子的子嗣，可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宋晋泽听得心下一凛，连忙道，“母亲放心，沈氏一定会仔细行事的。”
  ………………………………
  自从那日被宋子循打发人送回来，这几天傅静柔都安静得出奇。
  她坐在临窗大炕上，神情木然地看着窗外，“都打听清楚了？”
  “是。”观琴抿了抿唇，轻声道，“新姨娘十二就会进门。”
  傅静柔却忽地笑了。
  “这下好了……”她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杜氏日日夜夜提防着我，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大表哥还会另纳别人？”
  观琴看了看她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劝道，“姨娘也别太伤心了……”
  “伤心？”傅静柔冷笑出声，“我有什么可伤心的？真正该伤心的人是杜氏！是我们专房专宠的大少夫人！她不是很厉害么？不是把持着大表哥不让他亲近旁人么？现在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要把自己心爱的丈夫拱手让人？”她的笑声渐渐染了哭腔，厉声骂道，“这就是报应！是杜氏刻薄好嫉的报应！”
  “姨娘！”观琴吓得脸色大变，忙关上只开了条缝的窗子，“这话是说不得的！”
  “有什么说不得？”傅静柔冷嗤一声，“难道他们还能杀了我不成？”她双目猩红地笑起来，“不对……他们不会杀了我。在他们心里，我已经跟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观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着劝道，“姨娘，您，您也要想开些……”
  傅静柔置若罔闻，“那就让他们看看吧……”她自言自语道，“看看我会不会让他们好过……”
  观琴一愣，“姨娘……您想做什么？”
  傅静柔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我这里有封信，你想个法子，帮我交到二少爷手里。”
  观琴大骇，“姨娘万万使不得！”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现下大少爷还在家里，这要是被他知晓——”
  傅静柔低下头看她，“怎么，你怕了？”
  观琴抖如筛糠，连连点头，“求姨娘，可千万别做傻事……”
  傅静柔却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你现在又叫我别做傻事了……”她挑眉道，“可我怎么记着，当初你拿二少爷给的首饰跟银两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呀……”
  观琴吓得哭出来，“姨娘……”
  她的确早就知道姨娘跟二少爷有私情了……
  二少爷对姨娘十分好，对她这个贴身服侍的下人出手也很大方……可，可那都是大少爷没回来的时候呀！现在就在大少爷眼皮底下，她怎么敢！
  “没用的废物。”傅静柔低骂了声，凉凉道，“放心吧，我只是让你送封信而已……并不是要见他。”
  观琴茫然地抬起头。




第三百八十六章 甘蔗没有两头甜

  书房里，宋子熙面色平静地拿火箸翻弄着火盆里的银丝碳，通红的火光映照着他白皙的俊脸，却显得越发清冷。
  纸张上清秀的字迹在火焰中很快化为灰烬……
  屋外响起一阵请安声，很快长顺就从外头走进来，“爷，二少夫人来了。”
  宋子熙放下火箸，拿帕子擦了擦手，“请她进来吧。”
  长顺连忙应是，出去请了沈姝言进来。
  她已经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不过还没怎么出怀，身姿依旧如往常般轻盈纤细。宋子熙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又亲手帮她解下斗篷，“外头天寒地冻的，你又怀着身子……不乖乖在屋里待着，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边说着边握住她的手帮她取暖。
  沈姝言嫣然一笑，“莹姐儿被抱去找莞姐儿玩了……妾身闲着也是无事，正好今天厨房做了百合鹧鸪汤，妾身尝着味道还好，就给您也送了一些。”正说着忽觉得身上有几分冷意，环顾了眼四周，不由奇道，“这么冷的天，爷怎么还开着窗子呢？”
  宋子熙淡笑了笑，“在屋里呆久了，有些头昏脑涨，所以开窗提提神。你不说我都已经忘了……”便要过去关窗。
  沈姝言忙拉住他，“既这么着就开着吧……妾身只是怕您觉得冷而已。”
  “你呀。”宋子熙宠溺地在她鼻子上点了一下，“我不冷，难道你也不冷么？跟自己夫君还有什么可见外的。”说罢走过去关了窗，又点上一炉沉香，笑道，“你瞧，这也是一样的。”
  沈姝言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多谢您啦……”遂打开食盒，盛了碗百合鹧鸪汤递给他，“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宋子熙接过来喝了一口，“你不要么？”
  “妾身吃过才来的……好喝么？”
  宋子熙笑着点点头，“好喝的。”就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沈姝言笑盈盈看着他，“您要是喜欢，妾身往后可以常来给您送……”她轻叹了口气，不无惆怅道，“只是您也太忙了，连过年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宋子熙握着汤勺的手一顿。
  他读书上没什么天分，凭父亲的面子在吏部挂了个虚职，如今帮国公府打理下面的铺子和一些田产。
  宋子熙慢慢搅动着汤汁，云淡风轻地笑道，“我比不上大哥，自幼就聪慧过人，做什么都一点就通……就只能将勤补拙了。”虽在笑着，眉宇间却有几分难掩的落寞。
  沈姝言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到宋子熙身侧，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不管旁人怎么想……对妾身跟孩子们来说，您永远是最好的。”
  宋子熙放下碗，笑着拍拍妻子的手，“……我也只是一时感触罢了。”他把沈姝言拉进怀里，轻叹道，“甘蔗没有两头甜……大哥虽然从小就出类拔萃，被长辈们寄予厚望，可也正因为这样，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也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的……”
  沈姝言抿了抿唇，低声道，“您指的是……”
  宋子熙轻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答非所问地笑道，“你说，这会是个跟莹姐儿一般甜甜软软的丫头，还是个调皮的小子呢？”
  一说起肚子里的孩子，沈姝言一颗心都软得不行。她靠在宋子熙怀里，柔声笑道，“妾身倒是想为您生个儿子……”她的心态已经与三年前怀莹姐儿的时候截然不同，尤其又眼见着宋子循因多年无子被长辈们逼着纳妾……
  “你无需顾虑太多。”宋子熙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温声安抚道，“咱们又不是长孙长孙媳，没有大哥他们那么大压力……便是一时没有儿子也不怕什么，”他抱着她打趣道，“大不了以后继续生就是了。”
  沈姝言红着脸嗔瞪他一眼，心里却也不觉松了口气。
  就听宋子熙继续道，“真是个丫头也没什么不好的……莹姐儿一个人太寂寞了，你没瞧见她这些天跟莞儿在一起有多高兴！两个姑娘互相做伴也很不错。”
  沈姝言点点头，先前的顾虑已经在宋子熙的开解中烟消云散，她深以为然地笑道，“莞儿的确是个好姐姐，虽才比莹姐儿大两岁，却已经很会照顾人，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想着她……跟个小大人儿似的。咱们莹姐儿长大了，也能如她一般懂事就好了。”
  宋子熙眸色暗了暗，点头笑道，“一定会的。”他一顿，“莹姐儿性子太过腼腆，是该多跟她堂姐学学。”
  沈姝言不由笑起来，“可不是？也不知那小丫头随了谁，嘴就那样甜……平时父亲多不苟言笑的一个人，也叫她哄得喜笑颜开的。”
  宋子熙意兴阑珊地笑了笑，“许是像大嫂吧……大哥小时候也不是个爱说话的。”
  “应该是的。”沈姝言点点头，想了想，又不禁感慨道，“从前妾身还没进门的时候，每回见着大哥，总觉得他冷着一张脸，好像很难亲近。却不想对着妻女，却完全变了个人一般。”她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哥大嫂感情甚笃，祖母如此安排，也确实……强人所难了些。”
  她话音刚落，就听宋子熙冷声道，“长辈们的安排，岂是你我可以妄议的。”
  沈姝言惊觉失言，顿时羞愧得脸都红了，“是妾身逾越了……”
  “我不是责备你。”宋子熙摆了摆手，“只是这些话私下里说说就罢了……尤其明日长姐来了，可千万莫流露出一点这样的意思来……不然少不得又是一场是非。”
  “妾身明白。”沈姝言小声道，“长姐明日回来，难道还是为了尤家姑娘进门的事？”
  “也不尽然吧。”宋子熙淡淡道，“长姐待大哥向来与我们几兄弟不同，大约是特地回来看他跟莞姐儿的。”见妻子抿唇不语，他又揽住她柔声道，“长姐身为长房长女，从前在家说一不二惯了……有时话说得不好听，我待她给你赔个不是。还望你多担待些。”
  想起那个尖锐难缠，爱说教的大姑姐……
  沈姝言在心底叹了口气，抬头冲宋子熙温柔笑笑，“爷放心吧，妾身都省得。会好好听长姐教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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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我有想要守护的人

  第二天起床，沈姝言就有些发热的症状。
  她如今还怀着孩子，宋子熙自是格外紧张。连忙让人去请了太医，又详细询问了沈姝言的病情，确定是因着凉引起的发热，这才放下心，又赶紧命人按太医的方子抓药煎了，并亲自看着妻子喝下。等这一切忙完，沈姝言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方听说大姑奶奶宋韵已经回府，在拜见过宋老夫人和宋家其他长辈之后，直接去了宋子循的书房。
  ………………
  “你这混小子，一出去就是三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知道去长姐那儿看看？”书房里，宋韵不无责备地说道。
  宋子循笑着端了碗茶递给她，“前几日忙得脱不开身……不过长姐就算今天不来，我也会去看望长姐的。”
  宋韵接过茶盏，嗔瞪他一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她轻啜了一口，继续道，“刚我在祖母那儿见着莞姐儿，一眨眼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小嘴儿巴巴的，哄得祖母她老人家开心极了。”她因想起来，笑着道，“莞姐儿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有她陪在身边，我瞧着祖母精神头都比从前好了许多……也算是替你们夫妇承欢膝下了。”
  宋子循淡笑笑，“等过了上元节，莞儿还是要跟我回任上的。”
  宋韵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这是为何？”她想了想，皱眉道，“我要是没记错，莞姐儿今年就五岁了吧？照理说这般大的孩子，规矩早就该学起来了……可我看莞姐儿，活泼有余，端庄不足，哪像咱们公侯之家娇养出来的姑娘？想是你平日忙于公务，杜氏又疏忽管教的缘故。倒不如趁这机会就把姐儿留在京里——难得祖母喜欢她，若能得她老人家亲自教导，那可是旁人想都想不来的尊贵体面呢！”
  宋子循静静听她说完，淡笑了笑，“莞姐儿正是淘气的时候，我们做晚辈的又怎好如此劳烦祖母……再者莞姐儿年纪还小，虽有些不足，往后慢慢教也就是了……”
  却见宋韵放下茶盏，冷笑一声，“枉你还是读圣贤书的，难道不知道‘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的道理么？莞姐儿年纪虽小，可成日长于乡野之地，若不对她悉心教导，也是很容易长歪的。”
  宋子循抿唇默了默，最终只道，“长姐顾虑得是……回去我会让杜氏好好教她规矩的。”
  “就凭她？”宋韵轻蔑地冷哼，“连她自己的教养都是个笑话，你还指望她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
  宋子循眸色猛地一黯，“长姐！”
  宋韵嘲讽地笑起来，“怎么，你的心肝宝贝姐姐还说不得了？”她脸上的笑容忽地沉下来，厉声道，“她若当真知道什么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又怎么会这么多年不许你纳妾，害你至今膝下空虚，害长辈们成天忧心不已！这般不贤不孝的女人，难道我还说错她了吗？！”
  宋子循揉了揉眉心，无奈道，“长姐，此事我已经解释过许多次，并非杜氏不许我纳妾，这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不辩解还好，一辩解宋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的意思……你倒是有脸说！”她气愤道，“就算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意思，她若真是个好的，就该主动挑几个丫头服侍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听之任之！她有替你，替宋家的香火考虑过么？没有！她想的只有她自己！我看她分明就是想独占你！”
  “不管她想的是什么，都是我们夫妇俩的事……”宋子循抿紧嘴唇，许久才开口道，“至于纳不纳妾，什么时候纳妾，更该由我们自己商量着来……长姐难道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么？”
  宋韵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待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宋子循，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杜氏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为了她连姐姐都敢忤逆！”
  “要不是咱们母亲走得早，你当我愿意管你房里那些破事？！”她气红了眼眶，“如今祖母老迈不管事，那个女人更是恨不得你这辈子都生不出儿子来……我不管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你胡闹下去，把子嗣都耽误了么？！若真如此，我又怎对得起母亲临终前让我好好照顾你跟熙弟的嘱托……”说到伤心处，忍不住低泣出声。
  看着自家长姐伤心难过的样子，宋子循心里也不好受，不禁放缓语气道，“我知道长姐都是为了我好……只是长姐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是否也该问问我想不想，愿不愿意？”宋子循无奈叹了口气，“我已不是从前的无知小儿，需要被长姐护在羽翼之下。我亦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也舍不得叫她受一丁点委屈……长姐能理解么？”
  宋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哽声质问道，“那你就什么都不管了？为了讨好杜氏，子嗣，长辈，宗族……什么都不在乎了？”
  “怎会不在乎？”宋子循无奈苦笑，“只是我如今才二十三岁，杜氏也刚二十而已。我们往后还有的是机会……又为何非要急在这一时呢？”
  宋韵擦了擦眼泪，冷笑道，“不急在这一时……那什么时候才急？等你三十三，四十三……还是等你老到想生也生不出来的时候？”宋韵话锋一转，言语犀利地问，“何况，杜氏这几年身子到底如何，难道你不清楚么？”
  宋子循抿紧嘴唇。
  宋韵深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心平气和的语气道，“杜氏是你嫡妻，她要是能为你生下儿子，自然皆大欢喜——不论如何，嫡出的儿子总是比庶出强千倍万倍的。可要是不能，你也不能为了安抚她就耽误了开枝散叶，害祖母失望，惹父亲生气，让小人窃喜……你明白么？”
  宋子循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半晌，才听他轻声道，“尤氏进门已成定局……只求长姐往后，莫再插手我与杜氏的事了吧。”




第三百八十八章 尤姨娘

  宋韵从书房里出来，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往前走，却不设防跟迎面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宋韵抚着额头不悦地皱了下眉，还不待开口就听来人关心地问，“长姐没什么事吧？”
  宋韵一怔，抬眼看着来人摇摇头，“你怎么来了？”
  “听说长姐回来了，所以过来看看。”宋子熙对上宋韵的眼睛不由一顿，担忧地皱了皱眉，“长姐这是……”
  宋韵拿帕子遮了遮眼，淡漠道，“没什么，方才风大迷了眼……”因想起来，岔开话题道，“怎么我听说沈氏病了？”
  宋子熙点点头，笑道，“她原本是要跟我一起来拜见长姐的……不过昨晚受了凉，今早起来有些不太舒服……”
  宋韵笑了笑，淡淡道，“她病得还真是时候。”
  宋子熙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长姐因为沈姝言是大沈氏的内侄女，对她一直不怎么待见……
  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长姐，沈氏是真的病了……太医刚才看过，说是要多卧床休息。”
  宋韵扫了眼弟弟局促不安的脸，不耐烦地摆摆手，“病了就病了吧……我又没说什么。那女人是那女人，她是她，她肚子里怀的也是我的亲侄子，难道我会不怜惜她吗？”宋韵顿了顿，忽然狐疑地盯着宋子熙，“还是说，在你们心里，我就是这么个不讲道理，又喜欢多管闲事的讨人嫌？”
  宋子熙一愣，忙笑道，“长姐说到哪里去了？我怎么可能那样想？”
  他一脸正色道，“母亲走得早，在我记忆里，从小到大一直是长姐哄着我，护着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长姐与我，名义上虽为姐弟，实则却情同母子。长姐关心我的事，也是眷念切爱之故……我又怎么会嫌长姐多事呢？”宋子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方才解释那么多，也是敬重长姐，怕您误会了我跟沈氏的缘故……长姐可不要多想。”
  宋韵不觉动容，轻轻叹了口气，“要是子循也跟你这般想就好了……”
  宋子熙一时没有听清，不由奇道，“长姐说什么？”
  宋韵回过神，意兴阑珊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我以为从前的事你们已经不记得了。”
  “怎么会？”宋子熙温声笑道，“不但记得，我还常说给沈氏听，所以她——”
  宋韵抬手打断，一脸嫌弃道，“行了行了，不用逮着机会就在我跟前替沈氏说好话。”她说着，没好气地瞪了宋子熙一眼，“我看你们两兄弟都一样——叫媳妇儿吃得死死的！”
  宋子熙忍不住笑起来，摇头道，“我肯定是比不上大哥的……”他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轻声感慨，“长姐想是没见过大哥看大嫂的眼神……”
  宋韵询问地挑了挑眉。
  宋子熙笑着回忆道，“那是把一个人放在心尖儿上的眼神。我跟他兄弟这么些年，还从未见他待人如此用心过……傅表妹的事自是不必提了，就连当初祖母给他带去任上的两个丫头，都叫他借故打发回来。”宋子熙轻低低叹了口气，“大哥他，是真动了守着大嫂过一辈子的心思的……光凭这一点，我已经自叹不如。”
  宋韵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沉声道，“什么丫头？你说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子熙一怔，方想起来宋韵此行的目的，整个人不由局促起来，“长姐，我方才只是闲聊而已……”
  “我知道。”宋韵不耐打断，“我是问你，那两个丫头是怎么回事？”
  宋子熙不安地抿了抿唇，对上姐姐逼人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道，“就是大哥赴任那年……祖母原是怕他们少人服侍，就挑了两个丫头跟着。没成想才走到半路，那两人就因为晕船被大哥打发了回来……”他打量了眼宋韵的神色，惭愧道，“长姐，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此一时彼一时……想来大哥现在应该能理解您和长辈们的一番苦心。”
  宋韵冷笑一声，“我看未必吧！”
  ………………………………
  正月十二，一顶粉色的小轿从后门抬进了国公府。
  宋子循被赶鸭子上架，自是冷着一张俊脸坐在座位上。
  只听婆子高声道，“姨娘给大少爷敬茶。”
  就见两个丫头搀扶着一位身着粉色袄裙，梳着妇人发髻的清丽佳人走进来，那女子垂着眼羞涩地在软垫上跪下，端起茶盏举到宋子循跟前，“大少爷，请喝茶。”
  宋子循接过来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起来吧。”
  尤氏含羞带怯地应了声是，趁着起身的机会，悄悄看向宋子循。
  她一早就听表嫂夸耀，自己的弟弟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她也不是没憧憬过……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眉目如画，丰神俊朗的男子。
  宋子循似乎也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皱着眉不悦看过来。
  只这么一眼，尤氏一颗心登时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她柔美的小脸上不觉浮现出两抹动人的嫣红，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似的垂下眼，怯怯道，“妾身谢……谢大少爷。”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神色漠然地把茶盏搁在桌上。
  因杜容芷不在府中，论资排辈，她还需给先她进门的贵妾傅姨娘敬茶。
  傅静柔不动声色地扫了宋子循一眼，含笑拉过尤氏的手，温和道，“妹妹既进了门，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可惜我身子不好，不能侍奉在爷跟少夫人左右……日后还望妹妹代我好生服侍大少爷和少夫人，早日给爷开枝散叶，替少夫人分忧。”
  尤氏早就打听过，宋子循除了正室夫人，只有一房妾室——跟他还是姨表兄妹。只是这位表妹似乎并不得宠，大少爷自从带了少夫人去了任上，三年来对她一直不闻不问……
  她在心里暗暗忖度，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羞涩地弯了弯唇，红着脸点头道，“妹妹知道，会好好服侍爷跟少夫人的……”
  傅静柔笑了笑，正欲再说，就听宋子循冷声道，“好了……送尤姨娘回屋休息吧。”




第三百八十九章 我高兴的呢

  尤氏笑容微顿了一下，方轻轻应了声是，朝宋子循行过礼，在丫头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屋子。
  宋子循起身便要离开。
  傅静柔快走几步跟上他，“大少爷……”
  宋子循停下脚步，转过头询问地看向她。
  傅静柔抿了抿唇，放慢脚步走上前，轻声道，“我一直想跟大表哥道声歉……那日在书房，是柔儿言行无状了……您不要生柔儿的气。”声音却有些哽咽。
  她这几日似是又清瘦了，素色的裙衫穿在身上，好像都有些撑不起来，越发衬得整个人柔弱无比。
  宋子循在心底叹了口气。
  其实那日她在书房里说得又何尝不是实情……
  他固然心疼杜容芷饱受丧子之痛，可傅氏也同样失去了她的孩子，在整件事中，她也一样是受害者，可现在却要她独自承受所有的后果……
  他是个男人，对柔弱无辜的女子，也会心生怜惜。更何况对方还是他姨母的女儿，是他的女人，她流掉的也是他的孩子——虽然他对那个孩子的逝去远不如杜容芷小产时那般痛彻心扉，可也不是全然不愧疚的……
  只是这种愧疚在想要一心一意对待杜容芷的心情面前，又仿佛算不上什么了……
  他自己也很矛盾。
  宋子循摇摇头，温声道，“那日的事我已经忘了，你也不用多想……照顾好自己。”
  傅静柔鼻子一酸，含着泪抬起头，“大表哥……”
  “我还有事，你也先回去吧。”宋子循却没有再看她，平静地说完，就大步从她身边离开。
  傅静柔默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含着泪的眼睛里却忽地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一旁的观琴看在眼里，莫名就有几分毛骨悚然。
  自从上次被威胁着去给二少爷送信，她就有些害怕傅氏，总担心她又要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来……
  观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问，“姨娘在笑什么？”
  傅静柔淡淡斜睨她一眼，拿起帕子擦了擦眼里的泪花，“今天是爷的好日子，我高兴的呢……”
  …………………………
  夜凉如水。
  尤氏刚沐浴过，已换了身水红色的裙衫，正坐在妆台前任丫头给她抹着胭脂。
  她旁边站着个瘦长脸儿，尖细眼儿的嬷嬷，一边看着尤氏上妆，一边笑呵呵奉承道，“姨娘可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人人都说我家大少夫人容貌出众，如今奴婢瞧着姨娘怕是还要更胜一筹呢！”
  尤氏掩唇笑笑，柔声道，“嬷嬷可真会说笑……我怎么敢跟少夫人比。”
  朱嬷嬷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嘴儿，笑道，“姨娘此言差矣。姨娘是我家大姑奶奶亲自相中的，原就比旁人强些。待日后要是能给大爷生下个一儿半女，就算是大少夫人在姨娘面前也得礼让三分……姨娘也别太妄自菲薄了。”
  说起这个尤氏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忧色，“嬷嬷说的道理我也明白，可我就怕……”回想起白天时宋子循那张清冷的俊脸，她红着脸低声道，“怕大少爷不喜欢我……”
  朱嬷嬷见她粉面含情的模样，心里哪有不明白的？登时笑着道，“姨娘也太多虑了！且不说您是老太太做主纳的，又跟我家大姑奶奶有亲，爷就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就凭姨娘这么出众的人物，咱们爷怎么还不得高看您一眼？”她眼睛一转，咧嘴笑道，“就算退一万步……您不是还有奴婢么？大姑奶奶亲自跟老太太要了奴婢服侍您，就是让奴婢来帮您的呢！”
  尤氏脸上顿时流露出感激的神色，认真点头，“嬷嬷说的是。表……大姑奶奶对我是真的好，简直比我自己的亲姐姐还要亲……”她说着朝自己娘家带来的丫头景春递了个眼色。
  景春心领神会，连忙拿出个荷包递上。尤氏伸手接过来，送到朱嬷嬷掌心里，“我年纪还轻，往后若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还望嬷嬷多提点着我些。”
  朱嬷嬷眼睛一亮。
  她就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
  想她跟姐姐同在先大夫人屋里当差，姐姐命好，生下二哥儿没多久就当上了大姑奶奶的乳母。这些年日子过得滋润不说，还深得大姑奶奶的信赖，连带着姐夫跟家里几个外甥也都得了重用。再看看自己，自先大夫人病故后，做什么都一事无成，天天在这国公府混日子。这次要不是姐姐帮忙在大姑奶奶面前说项，伺候尤氏的差事也落不到自个儿头上。
  她也知道大姑奶奶跟老太太打发自己来是个什么目的。这些年大少爷独宠大少夫人，眼瞅着二十好几的人了，膝下还只有大孙小姐一个，她们不就是派自己来看着大少爷，好让他早点儿诞下长子，给国公府开枝散叶么？
  她觉得这也没什么难的……何况尤氏虽只是个姨娘，却是大户人家出身，出手阔绰就不必说了，等将来再给大爷生下个一儿半女，谁知会不会一朝母凭子贵，山鸡变凤凰呢？
  到时候她这个贴身服侍的嬷嬷肯定也是要水涨船高的！
  朱嬷嬷想到这里，一张脸登时笑得像朵老菊花，所有的褶子都挤在一起，“瞧姨娘这话说的，伺候姨娘本来就是奴婢分内的事儿，哪敢说什么提点不提点的？姨娘这也，也太客气了。”又作势推拒了两下。
  “嬷嬷就拿着吧。”尤氏真心实意地微笑道，“往后仰仗您的时候还多着呢……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嬷嬷就不要跟我客气了。”
  朱嬷嬷嘿嘿笑了两声，“既这么着，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忙一脸喜色地把荷包收进袖子里。
  尤氏因想起来，柔声笑道，“嬷嬷，我初来乍到，有很多事情都不大知道。听人说大少爷跟大少夫人感情极好，这几年除了少夫人，爷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是真的么？”
  “我家这位大少夫人呀……”她咂了咂嘴，讳莫如深道，“可不光奴婢一个人这么说——那眼里是最容不得人的！要不是这么着，咱们大姑奶奶何至于——”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请安声。




第三百九十章 原来如此

  紧接着就有小丫头撩开帘子，迎了宋子循进来。
  尤氏忙站起身，有些羞涩地迎上来。
  才刚近前，就闻到宋子循身上淡淡的酒气。她一边接过斗篷递给丫头，一边声音轻柔地问，“爷这是喝过酒了？可要妾身吩咐人去煮醒酒汤？”
  宋子循淡淡摆了摆手，“已经用过了。”
  尤氏轻轻“哦”了一声，强作镇定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新妇特有的局促羞赧，揪着衣角不知该说点什么。
  就听旁边的朱嬷嬷殷勤地提醒道，“时候也不早了，姨娘还是赶紧伺候大少爷梳洗吧。”
  尤氏方想起来，正要开口叫婆子下去打水，就见宋子循蹙了下眉，面色不虞地看向朱嬷嬷。
  那朱嬷嬷原就生怕旁人看她不起，见宋子循望向自己，赶忙笑着自我介绍道，“奴婢是老太太拨来服侍尤姨娘的。”她咧开嘴笑成一朵花，“爷想是不记得了……奴婢的姐姐是大姑奶奶的乳母，奴婢从前也在先大夫人屋里伺候过……爷小时候奴婢还抱过您呢！”
  宋子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勾唇笑了，“原来如此。”
  朱嬷嬷一愣，正要说话，胳膊却被尤氏握住，就听后者笑盈盈道，“嬷嬷去叫她们送些热水进来吧，我好服侍大少爷沐浴。”
  朱嬷嬷冷不丁被打断了话头，不由有些扫兴，不过想着反正宋子循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来头了，往后也不怕这院子里的人敢看轻了她，遂笑眯眯地应了声是，下去让人准备热水。
  尤氏偷偷扫了眼宋子循的脸色，轻声道，“爷要不看会儿书等着？妾身倒是带了几本过来……”
  宋子循摇摇头，淡淡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说着酒劲儿有些上来，只撑着头合上眼闭目养神。
  尤氏委屈地抿了抿唇。
  她能有什么可忙的，便是忙也是围着他……他却叫自己不用管他！
  她只好安安静静地在宋子循对面坐下，借着烛光悄悄打量他。
  男子薄唇轻抿，鼻梁高挺，睫毛也很长——比女子的都长，在眼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委实是个十分好看的男人。
  而现在，这个男人居然是她的丈夫了……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尤氏心里正胡乱想着，朱嬷嬷已经领着婆子动作麻利地抬了热水进来。宋子循听见动静睁开眼，正碰上尤氏探究的目光。
  她俏脸一红，忙垂下眼，声如细蚊道，“妾身服侍您沐浴吧……”
  宋子循站起身，淡淡道，“不用了，让人去我房里拿到衣裳送过来。”说罢看也不看尤氏，径自进了净房。
  尤氏咬了咬唇，默了片刻才吩咐景春去叫婆子给宋子循拿衣裳。
  朱嬷嬷趁机凑过来，一脸不认同道，“姨娘怎不跟进去伺候呢？”
  尤氏笑着摇摇头，“爷似乎不太喜欢被人打扰……”
  “哎……”朱嬷嬷怒其不争地皱紧眉头，“您进去了爷还能赶您出来不成？男人嘛……”
  尤氏却不想再听下去了……她淡笑着打断道，“嬷嬷帮我铺床吧……爷出来就该安歇了。”
  朱嬷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老太太跟大姑奶奶可不是让她来端茶倒水，叠被铺床的……不过她也懒得计较了，因为现在她也确实有件事情要做。
  等她都忙活完，景春也取了宋子循换洗的衣裳回来。朱嬷嬷笑眯眯走上前，低声道，“床已经铺好了……奴婢就先告退了。”说罢还意味深长地朝床榻扫了一眼。
  尤氏知道她在看什么，方才她亲眼瞧见朱嬷嬷把一方喜帕铺在床上……
  尤氏的脸颊不由有些发烫，她点点头，柔声道，“嬷嬷也劳累一天了，下去歇着吧。”
  朱嬷嬷于是朝她福了福，笑着退了出去。
  尤氏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敛下来。
  景春犹豫地抿了抿唇，“姨娘，这个朱嬷嬷……”
  尤氏不以为意地挑了下唇角，“我心里有数……既是大姑奶奶一番好意，咱们领着就是。”
  她看了眼景春手里的衣裳，伸手接过来，“你也先下去吧……我瞧着大少爷似乎并不喜别人在跟前伺候，等有事儿再叫你。”
  景春忙应了声是，“那奴婢就先退下了。”遂退出内室，并带上门。
  尤氏这才拿着衣裳进了净房。
  宋子循正靠在浴桶上，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道，“放下出去吧。”
  尤氏看着他露在外的宽肩，脸红得能滴下血来……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耳边传来细微的水声……尤氏看着桌上跳动着的烛火，静静发着呆。
  在嫁进宋家之前，她就听说过很多关于宋子循的事。有些是听她表嫂——现在该叫大姑奶奶的宋韵说的，有些却是她自己打听的。听说他年轻有为，丰神俊朗；也有人说他洁身自好，身边除了一妻一妾，连近身伺候的丫头都没有；还有人说他性情淡漠，也只有其夫人跟女儿才能得到他的他怜惜……可她也只是随便听听罢了。
  天下间的男人有几个是洁身自好的？就算像她父亲跟他母亲那般感情深厚，也丝毫没有耽误父亲一个接一个地纳妾……
  尤氏轻轻叹了口气。
  从前她对自己的姿容十分自负，从不觉得让丈夫喜欢上自己是件多么难的事情，甚至认为嫁给宋子循做妾是委屈了自己。可是现在……
  想起那双幽深的，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的漆黑眸子……她的心就忍不住砰砰跳了起来。
  她甚至有些嫉妒那位素昧平生的少夫人——她到底何德何能，竟可以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爱慕怜惜呢？明明听大姑奶奶说，她弟妹待字闺中时名声就不好，嫁进宋家后也不知收敛，刻薄好嫉，还不许丈夫纳妾……可现在看来，又分明是宋子循自己不想要别的女人……
  尤氏缓缓攥紧手里的帕子，忽然无比地想要知道，若有朝一日，自己取代了少夫人在他心里的位置，他是否也会像现在这般，眼里再也看不见别人了呢？
  这个想法，让尤氏整颗心都跟着激动起来。




第三百九十一章 体恤

  净房的门却开了。
  宋子循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不知是衣服上的熏香还是沐浴后的皂香……她觉得自己都有些没法思考了。
  尤氏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露出个温柔的笑容，“夜深了，妾身服侍您休息吧。”
  “你先睡吧。”宋子循平淡道，“你刚才不是说带过来几本书么？我看一会儿再睡。”
  尤氏脸上的笑容微僵了下。
  “是。”她轻声道，面容很快恢复了先前的温婉，转身走到多宝阁前拿了几本书放到桌案上，淡笑道，“妾身也不知您爱看什么书，就挑了这几本……您要是不喜欢，妾身再给您换别的。”
  宋子循拿过来扫了一眼，挑眉问，“你也喜欢看游记？”
  尤氏一愣，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欣喜，“爷也喜欢么？”
  宋子循低头翻了页书，“还行吧。”
  尤氏失望地抿了抿唇，站在旁边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妾身就先睡了……爷要是有事儿就唤妾身。”
  宋子循眼也没抬，颔首道，“睡吧。”
  尤氏幽怨地扫了他一眼，独自上了床，拉开被子躺在里侧。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翻书声。
  尤氏盯着头顶的承尘，看得眼眶有些发涩。
  她虽然已经预料到宋子循的冷淡，却怎么也没想自己的洞房花烛夜会是这样……
  他居然，居然连这点脸面都不肯给她！这要她怎么办呢……她也是大家闺秀，也有她的尊严和骄傲，难道还能像那些寡廉鲜耻的寒门娼妇一般，搔首弄姿，讨好求欢？
  这等下作行径，莫说她根本不屑去做，便是做了，他恐怕也只会瞧她不起，又怎可能将她放在心上？又或者，她可以把这事交给朱嬷嬷。她毕竟是大姑奶奶安插进来帮自己的……
  可这个念头才冒出来，马上就被尤氏否定了。且不提她自己丢不丢得起这个人，让人知道新婚之夜丈夫却连碰都不肯碰她，单凭那个朱嬷嬷的说话行事，她都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真能帮上自己……
  也不知道大姑奶奶当初是怎么想的……
  尤氏望着承尘忖度了许久，直到连明天早上如何应对都在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耳边还不时传来宋子循的翻书声。她疲惫又失望地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
  等尤氏第二天醒来，宋子循已经起身了。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下的……
  宋子循见她醒了，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口，淡淡道，“待会儿若是有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尤氏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整个人还有些发蒙。宋子循不悦地拧了下眉，勉强耐着性子道，“如果有人问起昨晚的事……”
  尤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听话地点点头，小心翼翼道，“妾身知道……不会，不会说出去的。”
  宋子循面色微霁，点了点头正要出去，忽然听尤氏轻轻“啊”了一声，“大少爷请留步。”
  宋子循转过头，一脸不耐地挑了挑眉，“还有什么事？”
  尤氏为难地咬了咬唇，稍犹豫了下，还是趿着鞋硬着头皮走到宋子循跟前，“妾身，妾身想请爷帮妾身个忙……”
  宋子循狐疑地看着她。
  尤氏红着脸，十分难为情地从身后拿出一方雪白的喜帕。
  宋子循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尤氏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忙走到妆台前，随手从台面上拿起根簪子，又一溜小跑跑回来。
  在宋子循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尤氏把手里的簪子伸到他面前，抿着嘴儿不好意思道，“妾身打小就怕疼，要是自己肯定是下不了手的……还请大少爷在妾身指头上扎一下。”
  宋子循眸色沉了沉，他迟疑了片刻，在尤氏满是期待的注视下拿起那根金簪——
  “等一下！”尤氏忙唤了声，赶紧闭上眼，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情道，“麻烦爷待会扎的时候干脆点……”她话还没说完，簪子已经回到她手里，而另一只手握着的喜帕却被人从手里抽走。
  尤氏茫然地睁开眼，却见宋子循面无表情地把食指在喜帕上揩了两下。雪白的帕子上立刻绽放开红梅点点。
  尤氏看得目瞪口呆。
  宋子循冷冷扫她一眼，“还要做什么？”
  “不用不用，这就足够了。”尤氏忙笑道，“妾身多谢大少爷体恤。”
  宋子循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觉得这个尤氏倒也知情识趣，遂把帕子丢还给她，沉声道，“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尤氏神色一敛，正色道，“是，妾身知道该怎么做了……大少爷放心。”
  宋子循没再停留，打开门走了出去。
  “妾身恭送大少爷。”尤氏恭恭敬敬地俯下身，温顺平和的脸上飞快闪过一抹异色，却如石子沉入湖底，再不见半点涟漪。
  …………………………
  宋子循回房稍作梳洗，就去了景辉苑给宋老夫人请安。
  朱嬷嬷已经拿着喜帕去宁嬷嬷那儿邀过功了，是以宋子循去的时候，宋老夫人的神色十分和蔼，跟他聊了会儿家常，又问他去任上的行李都准备好了没有。
  宋子循就趁机说明来意，“东西都拾掇得差不多了，只是莞姐儿这阵子因在祖母这儿住着，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要是可以的话，孙儿今天想接她回去……”
  宋老夫人早知道他的心思，不由笑着吩咐宁嬷嬷，“你去看看孙小姐醒了没有？若是醒了就把她领过来。”
  宁嬷嬷忙应了声是就出去了。宋老夫人不由感叹道，“莞儿那孩子我是真喜欢……想叫你把她留在家跟我做个伴儿吧，却要叫你们骨肉分离，我也于心不忍……”
  宋子循忙笑道，“祖母，孙儿以后每年都会带她回来看您的……”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宋子循笑着应了声是。
  须臾就见宁嬷嬷领了莞姐儿进来。




第三百九十二章 宝贝

  小丫头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声音稚嫩道，“莞儿给曾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
  宋老夫人笑着招手让莞儿过去，抱着她又说了会儿话，方让宋子循带她回去。
  宋子循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孙儿就先退下了。”说罢带着女儿就要出去。
  却听宋老夫人低唤了声他的名字。
  宋子循复走回来，垂首道，“祖母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宋老夫人叹了口气，半晌，意味深长道，“你要记着，不管祖母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好，你不要怪祖母。”
  宋子循抿了抿唇，淡笑笑，“祖母放心，孙儿都明白的。”
  宋老夫人方摆了摆手，“去吧。”
  宋子循行礼道，“是，孙儿告退。”
  …………………………………………
  一路上，莞儿乖乖窝在他怀里，安静得出奇。
  刚才在景辉苑时，宋子循就觉得女儿今天似乎格外乖顺，见到他也不再像只快活的小麻雀似的扑过来叽叽喳喳，还以为是老太太那里规矩太大，莞儿耳濡目染，被吓到的缘故。却不想现在只有他们父女独处，小家伙却依旧是一副不声不响的模样。
  宋子循心里不由有些心疼，伸手拉了拉女儿帽兜上的小兔子耳朵，逗她道，“莞儿这是怎么的了？才几天没见……就不认识爹爹了么？都没有悄悄话跟爹爹说了。”
  莞儿没有吱声，趴在父亲肩头，搂着他脖子的两只小手牢牢抓紧。
  宋子循敏锐地感觉到女儿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他柔声哄她道，“莞儿到底怎么了？跟爹爹说说……为什么不高兴啊？”他笑着调侃道，“是不是你五叔又欺负你，抢你糖吃了？”
  五少爷宋子墨现在正是淘气的时候，莞儿有时候跟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五叔”玩，经常被他惹得哇哇大哭。
  莞儿埋在他肩膀上摇摇头，哽咽道，“五叔没……没欺负我。”
  宋子循的脸色登时沉下来。
  他抱着女儿换了个姿势，让她的小脸面向自己——那双水汪汪的，像极了她母亲的大眼睛里已经全是泪水。
  宋子循尽量缓和下脸色，柔声问道，“五叔没欺负你……那我们莞姐儿为什么哭了？跟爹爹说说好么？”
  他不问还不要紧，一问，眼泪瞬间从莞儿的眼睛里噼里啪啦掉下来，她可怜巴巴地拉着宋子循的袖子，委屈道，“爹爹，莞儿以后……以后都听话，再也不要弟弟妹妹了……爹爹不要纳姨娘……不要不要莞儿和娘亲……呜……”
  宋子循脸黑得能滴下墨来。
  他的目光阴冷地环视了眼身后服侍莞儿的下人，平静道，“是谁在孙小姐面前嚼舌根？”
  这是在他怀里长大的女儿，这是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却总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都是嫌命太长了吗？！
  莞儿身边伺候的丫头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纷纷道，“奴婢不敢……”
  乳母顾嬷嬷更是吓得额头上全是冷汗，颤声道，“是昨天孙小姐在外头玩的时候，无意中听老夫人院子里的丫头说的……可奴婢，奴婢当时已经跟孙小姐解释清楚了啊……奴婢也没想到她会钻了牛角尖……”
  宋子循冷冷扫了她一眼，把莞儿抱在怀里柔声哄道，“傻丫头，爹爹怎么会不要你跟你娘亲呢？爹爹最疼的就是我的莞姐儿了，你娘亲更是爹爹明媒正娶的太太，爹爹又怎么会不要你们……”
  莞儿泪汪汪抬起头，打着哭嗝半信半疑地问，“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宋子循笑得一脸温和，“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莞儿抽着鼻子，“可，可她们说，姨娘可以给爹爹生小弟弟……娘亲生不出小弟弟。”她哭着把小脸埋在宋子循怀里，“爹爹……爹爹不要生小弟弟好不好？莞儿也不要小弟弟了……”
  宋子循眸色阴暗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说出口的话却温柔无比，“好，咱们不要小弟弟……只要娘亲生的小弟弟……”
  跪在地上的顾嬷嬷听得惊愕不已。
  她虽然早就知道大少爷宠爱孙小姐，却想不到竟然宠爱到这个地步……孙小姐今年就要五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开始慢慢懂事，如今答应了她，她可是会一直记着的……
  就听宋子循轻声道，“莞儿永远是爹爹的心肝宝贝，是爹爹最疼惜的人……往后不能因为听了别人的胡言乱语，就怀疑爹爹，更不许有事情瞒着爹爹，知道么？”
  莞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搂着他脖子抽抽搭搭道，“莞儿，莞儿也最喜欢爹爹……”
  宋子循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快把眼泪擦干吧……不然待会儿叫风吹皲了脸，可就不漂亮了。”
  …………………………………………
  尤氏正领着丫头在院子里剪腊梅，见宋子循抱着个小女孩从外头进来，忙上前笑盈盈福了福身，“大少爷回来啦。”
  她说着看向他怀里穿着小兔子斗篷的莞儿，柔声笑道，“这位就是孙小姐吧……长得可真漂亮。”
  又见莞儿一双大眼睛也红彤彤跟只小兔子似的，只当是小孩子跟大人闹脾气，想着自己从前在家时也常帮着照看几个侄子，哄孩子很有一手，便存了心要在宋子循面前表现，遂笑眯眯地对莞儿道，“孙小姐怎么不开心啦……要不姨娘给孙小姐讲故事听吧，姨娘的故事讲得可好听啦。”
  谁知莞儿听了非但丝毫不感兴趣，那双大眼睛反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瘪着嘴委屈地投进宋子循怀里，“爹爹……莞儿要回家，莞儿要娘亲……”眼看又要哭出来。
  宋子循安抚地拍拍女儿的后背，冷冷扫了尤氏一眼，“你要是没事就在自己屋子待着，别成天在外头乱晃。”
  尤氏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眶登时红了。
  她捏紧帕子，哽声道，“是……妾身知道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屋里的安嬷嬷听见动静，走出来一见宋子循怀里的莞儿，忙高兴道，“爷带孙小姐回来啦！”待走近了才发现莞儿在宋子循怀里抽泣，后头跟着的顾嬷嬷等人更是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不由奇道，“姐儿这是……”
  宋子循抱着莞儿往屋里走，“这些人伺候不力，就交给嬷嬷处置了。”
  安嬷嬷一怔，连忙应了声是。目光淡淡扫了眼旁边楚楚可怜的尤姨娘，冷声斥责道，“你们几个在国公府当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不知道咱们孙小姐是大少爷的眼珠子？！伺候孙小姐都敢不尽心，我看你们是打量咱们爷跟少夫人好性儿，自己作死呢！”
  说得众人冷汗直流，委屈道，“嬷嬷，并非是咱们不尽心……”
  安嬷嬷不耐地摆了摆手，“这些废话就不用说了……跟我走吧。”说罢朝一旁呆站着的尤氏福了福，领着莞儿的几个下人扬长而去。
  待她们走远了，景春才走上前，小心翼翼道，“姨娘，要不然……咱们还是回去吧。”
  尤氏用力抿紧下唇，目光直直盯着宋子循刚才抱着女儿走进的正房，咬牙道，“我们走。”
  ……………………………………
  剩下的几天宋子循都尽量把莞儿带在身边。
  自从那日之后，莞儿开始变得少言寡语，人也特别敏感爱哭。有时午睡醒了发现爹爹不在身边也要大哭一场。宋子循没办法，干脆连去书房都领着她，又让人在书案旁置了套小桌椅，他看书或是处理事务的时候，小家伙就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要么写写大字，要么拿了果子点心，一边吃一边等着父亲，困了就在小隔间里睡觉……这般过了几天，才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开朗。
  ……另一厢，留在山荫县家里的杜容芷，也十分想念远在京城的女儿。
  她一边低头给莞儿缝制着小兔子寝衣，一边跟园园闲聊，“怎么感觉今年这个年格外长似的……都这么久了居然还没出正月……”
  园园忍不住笑道，“少夫人是想爷跟孙小姐了吧？”
  杜容芷抿唇笑笑，轻叹道，“莞姐儿打生下来还从没离开过我身边……这回一出去就是好几个月，心里总是觉得不太踏实……”
  园园便笑着安慰她，“大少爷拿孙小姐当眼珠子一般……肯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就算一时有什么想不到的，还有安嬷嬷呢！您就放宽心好了。”
  杜容芷笑了笑，“许是我太多虑了吧……”说着放下针线，转头望向窗外。
  虽还没出正月，南方的天气却已经开始回暖，到处是万物复苏的生机景象。
  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他们现在到了哪里……在做什么呢？
  ……………………………………
  甲板上，宋子循正抱着女儿，指点着远处的风景给她看。
  他本就博览群书，杂学旁收，讲解起来自是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又因此时唯一的听众是自己年仅四岁的女儿，更兼顾言语的趣味性，说得生动形象，妙趣横生，直把怀里的莞儿逗得眉开颜笑。
  父女俩正说得高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宋子循微皱了皱眉，面色不虞地转过头。
  就见尤氏带着丫头站在身后，嘴角还挂着笑，也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对上宋子循不悦的目光，尤氏神色一顿，忙敛下笑容，俯身行礼道，“妾身见过大少爷……”她不安地抿了抿唇，局促地解释道，“妾身原是想出来透透气，没成想碰上您在给孙小姐讲山水典故……还请大少爷恕罪。”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起来吧。”
  尤氏几不可见地弯了下唇，“谢谢爷。”她站起身，一脸崇敬羞赧道，“妾身没想到爷不但学问好，对山水景致也有这么独到的见解……妾身还是头一回听人把山川湖泊也讲得如此有趣……不禁就听入迷了。”
  她说话的时候，莞儿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直好奇地看着她。
  自从爹爹上次告诉她，最喜欢的人是莞儿和莞儿的娘亲，不会让姨娘生弟弟以后，她对尤氏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排斥了。
  而且通过这几日在船上的相处，她觉得尤姨娘也蛮好的，会讲好听的故事，还会剪各种可爱的小动物……
  “姨娘好。”莞儿露出个甜软的笑容，奶声奶气道，“姨娘今天真好看。”
  宋子循这才发现尤氏今天穿了件桃红色的对襟袄，鲜亮的颜色倒是衬得她肌肤分外白皙。
  尤氏一愣，顿时受宠若惊道，“多谢孙小姐夸赞了……孙小姐更漂亮呢！”又笑盈盈问她，“孙小姐今天要不要来跟我学折纸呀，我会剪很多好看的图案呢！”
  莞儿的眼睛亮了亮，还不待开口，就听宋子循淡淡道，“莞儿，你该回去午睡了。”
  莞儿失望地嘟着嘴“哦”了一声，乖乖道，“我不去了，我要睡觉了。”
  尤氏笑容依旧温柔明媚，“原来是这样呀……”她柔声道，“那等下回孙小姐想学的时候，再来找我，好么？”
  莞儿听话地点点头，“好。”
  她话一说完，宋子循没再给尤氏开口的机会，直接抱着女儿往舱房里走去。
  尤氏连忙屈膝行礼，目送他们离开。
  就见莞儿窝在宋子循怀里，声音稚嫩道，“待会儿爹爹陪莞儿一起睡。”
  “好。”
  “莞儿还要听故事……”莞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要听小鸭子和小鲤鱼的故事。”
  宋子循皱了皱眉，“那是什么故事？”
  “是娘亲讲给莞儿听的。”她眨了眨眼睛，“爹爹没听过么？”
  宋子循老实道，“没有。”
  “那我讲给爹爹听吧！”莞儿兴高采烈道，“爹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莞儿就是这样！”
  宋子循脸上露出个宠溺的笑容，“好，今天换莞儿讲故事给爹爹听……”
  ……尤氏看着父女俩远去的背影，看着宋子循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流露出的温柔与慈爱……眼底不觉浮现出一抹晦暗之色。




第三百九十四章 宋夫人救我

  何夫人端着茶盏，一脸的目瞪口呆，“您，您的意思是……要亲自当女学的先生？”
  杜容芷笑吟吟地点点头，“陈夫子的假只请了几天，要是现在另寻代课的先生，一来时间上来不及，再者等找着了，陈夫子也就回来了……倒不如由我替他上几天课。”眼见何夫人张了张嘴，杜容芷笑着道，“正好这阵子我家大人带着姐儿回京过年去了，少说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我每天在家闲着也是无聊，若是去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日子过得还有趣些呢！”
  何夫人犹豫地笑了笑，“宋夫人愿意亲自教她们，是孩子们的服气。只是民妇担心……有些人——”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淡笑道，“何夫人多虑了。我从前也不是没去女学里代过课，其实并没有什么。”她顿了顿，正色道，“就算真有人因此要说些闲话……我也并不在意。”
  何夫人抿了下唇，还是有些迟疑，“可若是宋大人知道……”
  杜容芷轻松地笑起来，“他更不会介意的。”杜容芷一脸笃定道，“我家大人并非拘泥世俗之人，这几年若非他大力支持，女学也不会开办得如此顺利。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反对……何夫人大可以放心。”
  身后的园园轻轻抿了抿嘴儿，不反对才怪哩……
  就听何夫人温声笑道，“既然如此，那由您暂代陈夫子教导孩子们，自然是最好的……”她笑道，“就是怕您太劳累了。”
  “怎么会？”杜容芷柔声笑道，“女学的课业并不紧张，何况孩子们一个个乖巧可爱，我跟她们在一起，开心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累呢？”
  何夫人点头笑道，“那民妇就代那些女娃娃们多谢宋夫人了……”
  ……
  园园一向憋不住话，等送了何夫人出去，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少夫人为何要把这件事揽在身上？就是实在找不着人，让静思姐姐去也可以嘛……您又不是不知道爷不愿意您出去抛头露面……”
  杜容芷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念哥儿年纪还小，静思照顾他还忙不过来呢……再说这也算不上什么抛头露面吧……学堂里可都是些女娃娃。”
  园园只得无奈提醒道，“您忘了上回啦……爷不是就老大不乐意……”
  杜容芷一怔，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微顿，半晌才轻轻“嗯”了声，心不在焉道，“你不提我都忘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反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算他不高兴也是以后的事了。”杜容芷说着又重新打起精神，语气轻快道，“你待会儿记得叫厨房多做些点心，等明天带去给孩子们吃。”
  ……………………………………
  杜容芷代陈夫子教授的乃是女学中的甲班，班里共有十几个孩子。年纪最大的不到十岁，最小的才跟莞儿一般，都是甜甜软软的小糯米团子。杜容芷本来就喜欢孩子，每天跟这些天真无邪的小娃娃们待在一起，更是如鱼得水，乐此不疲，就连对宋子循跟莞儿的思念牵挂之情，都被忙碌的“教书生活”冲淡了不少。
  转眼又过了五六日，陈夫子母亲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厉害。陈夫子是个大孝子，于是便跟学堂告了长假，留在家一心一意地侍奉老母。
  何夫人等人见此情形，亦不好多做挽留，几个人商议之后，决定先由杜容芷继续代陈夫子授课，另一方面亦在城内张贴告示，为女学聘请新的夫子。
  杜容芷原本就很喜欢这份“工作”，于是丝毫也不勉强地答应下来，每天传道解惑，批改作业，闲暇就带着孩子们做游戏讲故事……日子过得忙碌而又充实。
  这日她正在给孩子们讲孟母三迁的故事，忽然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孩满脸是泪地冲进来，“宋夫人……宋夫人救救我！”
  教室里的小娃娃们吓了一跳，年纪最小的丫丫更是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缩进杜容芷怀里。
  杜容芷忙揽住她轻拍了拍，抬头望去才发现那女孩原来也是女学里的，只是因为编在乙班，所以她并不是十分熟悉。
  只见那女孩扑通一声跪在杜容芷面前，大哭道，“夫人，求夫人救救我！救救我娘吧！”说着“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上登时嗑得通红一片。
  杜容芷忙将她扶起来，“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慢慢说……是谁要害你跟你母亲？”
  “再晚就来不及了……”女孩泪流满面，“是我爹……我爹赌输了钱，要把我卖到窑子去，我娘拼死才护着我逃出来……我爹，我爹一定会打死我娘的！”
  杜容芷的脸色登时沉下来。
  就感觉有只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丫丫怯怯地问，“宋夫人，什么是窑子？绣姑姐姐的爹爹为什么要把她卖到那里去？”
  绣姑听了丫丫的稚嫩的话语，更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杜容芷温柔地拍拍丫丫，“那是个很不好的地方，女孩子一旦去了那里这辈子就毁掉了。”她说着，面色一冷，沉声问绣姑，“你刚说你是逃出来的……那你爹娘现在哪里？”
  绣姑泪汪汪抬起头，正要开口，忽然见外头快步走进来几个乙班的女孩子，几人见到绣姑不由一愣，其中一个跟她关系好的忙上前低声道，“你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怪不得你爹会来找你……”
  杜容芷挑眉，“怎么回事？”
  几个姑娘忙朝杜容芷行了礼，满脸不安道，“宋夫人，绣姑的爹爹找上门了，正在外头嚷嚷，说咱们学堂把他闺女私藏起来，让咱们交人呢……”
  杜容芷皱紧眉头，“你们夫子呢？”
  “夫子不知道绣姑在夫人这里，刚才出去想跟他解释清楚——”
  “谁知看见绣姑她爹正在打绣姑娘，”另一人抢着道，“夫子气不过和他理论，他还想跟夫子动手呢！”




第三百九十五章 无赖

  杜容芷腾地站起来，怒道，“什么混账东西，祸害自己老婆孩子不够，还敢到学堂来撒野！真当这世上没王法了么？！”她说着把丫丫交给旁边大一些的孩子，冷声道，“走，咱们出去看看去！”
  “少夫人！”园园急忙拦住她，“少夫人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去见这种泼皮无赖！此事不如交给奴婢表哥——”
  杜容芷一抬手，“虎毒不食子……我就是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恶棍无赖，竟然连自己的亲闺女都不放过！”
  ……………………………………
  “孩子她爹，你就放过绣姑吧……”杜容芷等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妇人绝望的哭嚎，“我，我多打几份工，你欠下的钱我给你还！你就饶了孩子吧！我求求你了……”
  被拉住袖子的男人气急败坏地推开她，一脸嫌弃道，“你？你他娘的才能挣几个钱？！咱们把绣姑卖去万花楼，不但能把欠赌坊的钱还了，剩下的还能给我翻本！到时候再把那丫头赎回来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着恶狠狠地踹了绣姑她娘一脚，怒骂道，“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老子的运气就是他娘的叫你这么哭没的！个丧门娘们，老子当初瞎了眼，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说着就要往学堂走。
  绣姑她娘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大哭道，“除非我死，不然我说什么也不能叫你把闺女卖了！二妮三妮已经被你害了，我不能让你把我的绣姑也往火坑里推！”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原本就对绣姑爹的行径十分不齿，又听说他还害了两个女儿，不由都指指点点地帮绣姑她娘骂起来。
  绣姑爹顿时恼羞成怒，“你他娘的还有脸说！”他猛地拽住绣姑娘的头发，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这臭婆娘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老子能变成绝户，能叫人在背后戳老子脊梁骨？！老子现在不过是用那赔钱货换两个钱儿花——这么些年老子供她吃供她喝，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难道她不应该好好报答老子？”他一巴掌把绣姑娘扇在地上，“你要是再拦着老子，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说罢还要往里头冲。
  一旁被好心人拉住的王夫子见状忙上前拦住他，严肃道，“郭老爹，我方才已经说过了，绣姑今天并没有来，你就算进去也见不到她，还会吓到学堂里的学生……而且你身为人父，怎么可以用自己的女儿换取钱财安逸……”
  “我呸！”绣姑爹恨恨啐了一口，“你个酸秀才少在这儿给老子整那些之乎者也，老子看你是个读书人，不抗揍，这才对你手下留情……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笑着，一脸狰狞，“你们要是再不放人，我就上县衙告你们强抢民女，把你们这座破学堂也给你们拆了！”
  “你——”
  “好大的口气！”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绣姑爹一愣，转头就见一个容貌清丽的年轻小妇人在一群半大女娃的簇拥下朝他们走过来。
  几个女学生见绣姑娘满脸是泪地瘫在地上，赶紧跑过去把她扶起来。
  被气得满脸通红的王夫子深深吸了口气，上前朝杜容芷拱了拱，“宋夫人。”
  杜容芷微笑着点点头，“方才多亏王夫子了。”
  王夫子不禁汗颜，“在下也没做什么……”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时候就显露出来了……对着这些泼皮无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人正说话之际，绣姑她爹的眼睛不怎么安分地在杜容芷身上转了两圈，嗤笑道，“怎么，就凭你个年纪轻轻的小娘们也要来拦老子？！我看你是不知道老子——哎呦！”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疼得惊呼一声。
  长兴反手扭住绣姑爹的胳膊，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只听“扑通”一声，绣姑爹面色惨白地跪到地上。
  “小的来迟，请少夫人恕罪。”
  杜容芷淡笑了笑，“你来得正好。”她斜睨了眼绣姑爹，凉凉道，“我听这位郭老爹口气大得很，不但叫嚣着要把学堂拆了，还张口闭口以‘老子’自居。”
  长兴眼睛危险地一眯，厉声喝道，“混账东西，竟敢冒犯我家少夫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扭住他的手用力一转，绣姑爹登时发出一声杀猪似的号叫。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忍着疼大叫道，“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长兴冷笑了笑，还不待开口，旁边围观的已经有人认出杜容芷，“郭老三，你不要命啦！竟敢在知县夫人面前放肆！”
  郭老三一愣，先前还十分嚣张的气焰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脸惶恐道，“原来是知县夫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夫人，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杜容芷冷冷挑了挑唇，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要讲王法，在咱们也好好说道说道——刚才到底是谁强抢民女，又是谁不念骨肉亲情，逼良为娼？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了。”
  郭老三一怔，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赔着笑道，“宋夫人……这个，这个是小的的家务事，宋夫人还是不要插手——哎呦！”
  “混账东西！”长兴呵斥道，“少夫人让你说你就说，谁给你的狗胆在这儿造次！”
  郭老三疼得龇牙咧嘴，刚想开口求饶，可转念想到赌坊里那些打手折磨人的手段……他咬着牙反驳道，“小的虽敬重知县夫人，可，可凡事大不过一个‘理’字儿。绣姑是小的的亲生闺女，小的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大，她就得孝敬小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小的也这么说！还请宋夫人明察！”
  “好个以理服人，天经地义！”杜容芷冷笑一声，“既然是要尽孝，那她母亲十月怀胎生下她，岂不更值得她感激回报？你可有问过绣姑她娘，是否愿意让女儿用这种方式报答亲恩？”




第三百九十六章 骑虎难下

  郭老三一愣，刚要开腔，绣姑娘已经扑到杜容芷面前，伏在地上失声痛哭道，“宋夫人，求您救救绣姑，救救我的女儿吧……求求您了！”
  她的破棉袄上沾满了尘土，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泪痕交错，衬着脸上鲜红的手掌印，看得围观众人也都纷纷红了眼眶。
  “你放心。”杜容芷伸手把她扶起来，冷冷看向郭老三，“绣姑他今天带不走。”郭老三一听这话登时急了，对赌坊打手的恐惧此时已经超过了一切，他不服气地叫嚷起来，“就算你是知县夫人，也不能不讲人伦纲常吧！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才是一家之主，这事儿我说了算，你们谁也管不着！”
  杜容芷却好像听到个笑话，“你原来还知道什么是人伦纲常？”她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敛，“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却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又跟牲口有什么分别？！”
  “你——”郭老三涨红了脸，忽然扯着嗓子嚎叫道，“绣姑，你个死丫头，就由着你老子在这儿叫人取乐作践？！你这个不孝女给老子滚出来！你不出来老子就天天在这儿守着，有种你这辈子都别出来……哎吆！”
  却是绣姑她娘扑过去一巴掌打在郭老三脸上，“你这个畜生，是不是非要逼死我跟闺女才甘心！”
  郭老三何曾受过这个羞辱，当即勃然大怒，“妈的你这个臭娘们居然敢打老子！”奈何一双手又被长兴缚住，只挣扎着要揍绣姑娘。
  绣姑娘泪流满面，“你打！你打死我吧！要不是为了闺女，我早就不想活了！”说着梗着脖子就往郭老三身上撞。
  两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
  “娘！”只见学堂里突然奔出个年轻的姑娘，她上前一把搂住绣姑娘的腰，哭道，“娘……不要！”绣姑娘一愣，待看清了来人是自己闺女，顿时泪如雨下，哭骂道，“你这傻丫头出来做什么！进去，快给我进去！”郭老三露出一脸的横肉，“死丫头，老子就知道你藏在这儿！”说着就要起来，膝盖却被长兴死死压住。
  绣姑含着泪拍拍母亲的手，哽声道，“娘，我爹说得对……我躲得过今天，躲得过明天……却不能躲一辈子。这事总要有个了断……”
  郭老三冷哼一声，“算你这丫头识相。我劝你乖乖跟老子回去……”
  绣姑置若罔闻。
  她松开母亲的手，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走到杜容芷跟前，深深福了福，“宋夫人，方才多谢您仗义相助……”
  杜容芷皱眉，“你……”
  绣姑轻声道，“可他终究是生我养我之人，我不能不给他个交代。”
  杜容芷蹙眉看着她，“绣姑，你要做什么？如果你不想回去，谁也不能逼你……”
  绣姑苦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又转过身走到郭老三跟前，“爹，虽然从小到大，您从来没给过女儿一个好脸色，但您生养女儿这么大，还允女儿来这里读书，女儿还是很感激您的。”
  郭老三很不以为然。
  送她来上女学，也不过是因为在这里可以用绣品换更多钱，将来就是嫁人也可以要些彩礼……
  他一脸不耐烦道，“知道老子对你好，以后就老老实实听老子话就行。”说着扬起脸挑衅地扫了长兴一眼，“大爷听着了吧？我闺女还感激我呢！现在总可以放开我了吧？”
  长兴迟疑地看看杜容芷。
  其实他也觉得这事有些骑虎难下……毕竟是别人的家事，郭老三虽然混账，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身为外人也没资格说什么……何况这年头卖儿卖女的人多了去了，少夫人也是见得太少，心肠太软的缘故……
  正想着，就见杜容芷朝他默默点了下头。
  长兴刚要松手，就听绣姑语气平静道，“父母的生养之恩大过天……但女儿也曾听夫子说过，‘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一旁的王夫子抚着胡须颔首道，“不错！若是当父亲的行为处世违反义理，为人子女者不直言相告，反而无条件屈从，那只能算是愚孝，而不是真正的孝道。”
  绣姑点点头，轻声道，“我书虽读得不多，但蒙夫子教导，也知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叫身贫志不贫……爹爹若想叫女儿去做那倚楼卖笑的勾当，是决计不可能的。”她深深吸了口气，“爹娘的养育之恩，女儿也只能来生再报答了！”说着忽然从头上拔下根簪子就往脖子上刺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杜容芷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出声制止，最近的长兴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簪子丢在地上。
  众人也被这瞬间发生的一切惊呆了，绣姑她娘最先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冲上去抱住女儿，“绣儿，我的绣儿……你怎么这么傻啊！你要是死了让娘怎么活啊！”
  绣姑的眼泪刷刷落下来，“……为什么不让我死……”她一脸绝望地喃喃，“娘，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我……为什么不跟两个妹妹一般，生下来就把我溺死……为什么还让我留在这世上受罪……”
  众人听得心头俱是一颤。
  先前大家虽从绣姑爹娘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些端倪，可也只以为这个郭老三卖儿卖女早有前科，谁也没想到他竟是把自己的亲生闺女活活溺死。
  杜容芷更是五味杂陈。
  她虽听说过有些穷苦人家有养不起孩子就把新生下来的女儿溺死的现象，可是现在听人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她的目光不由阴冷地看向始作俑者。
  郭老三却全然未觉。他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顿时怒破口大骂道，“好你这死丫头，老子把你养这么大，关键时候你居然想断老子的财路！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说着凶神恶煞地伸手去拉绣姑。
  “住手！”杜容芷冷喝一声。




第三百九十七章 她也愿意么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她朝前一步，厉声道，“说吧，万花楼给你多少，这笔钱我出。只是从今往后，绣姑跟你再没有任何关系！”
  郭老三一愣，收回手，“您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他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舔着嘴唇儿笑道，“其实这小丫头片子值不了几个钱，也就——”他伸出个大巴掌，“五……五百两！”
  “你撒谎！”他话音刚落，绣姑娘就抹着眼泪揭发道，“你在家的时候明明说是五十两……”
  “你个败家娘们懂什么！”郭老三跳起来，简直扑上去掐死绣姑娘的心都有了，“难道我不用留点钱傍身？！咱俩统共就绣姑一个闺女，她往后攀上知县夫人的高枝儿就再也不能孝顺咱们了，我不存点棺材本，将来指着谁给我养老送终？！”
  他说罢舔着脸对杜容芷笑道，“宋夫人，这五百两对您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何况您看我们家绣姑——要脸蛋有脸蛋，要身量有身量，洗衣煮饭，针黹女红样样都会，而且还能读会写，您将来不管是拿她当丫头使，还是叫她去服侍知县老爷，可都是稳赚不赔——”
  “郭老三，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他话音未落，就听绣姑娘嘶叫一声，“宋夫人好心好意帮我们，你居然还说这样的话！你不做人，我跟绣姑还要做人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拿那些钱去赌！”绣姑娘哭着控诉道，“这些年你赌输了多少钱……家里被你当得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如今连我的绣姑都要卖了……你现在还有脸问宋夫人要钱！”她说着泪眼朦胧地看向杜容芷，“宋夫人，您不要被他骗了——啊！”
  郭老三上去就是一脚，“臭娘们，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一个两个的都出来拆老子的台……我看绣姑那死丫头就是叫你这臭婆娘教唆坏的！”
  绣姑娘一声惨叫，人已经被他踹倒在地。
  绣姑大喊了声“娘”，扑到地上护在母亲身前。
  眼看着郭老三的拳脚又要朝这母女招呼上来，长兴一把把他的头按在地上，怒道，“郭老三，你别给脸不要脸，要是再敢对绣姑母女动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郭老三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大叫道，“她们是我老婆孩子，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就是打死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事！你管得着么你？！”
  长兴气结，“你，你这无赖——”
  他这话却点醒了绣姑，她放开母亲，忽然快走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杜容芷跟前，“宋夫人，绣姑知道您是个心善的人，求您好人做到底……也救救我娘吧！那个家，那个家咱们是真的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她说着用力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道血迹斑斑的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往外渗着血，看得众人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我爹每回赌输了钱或是喝醉了酒，都会打我们……我娘护着我，常常被他打得下不了床！”她说着重重朝地上磕了个头，“宋夫人，求您行行好，把我娘也带离那个可怕的地方吧！绣姑这辈子做牛做马，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报答您的恩德的！”说罢还要给杜容芷磕头。
  杜容芷忙伸手拦住她，目光凝重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可知道你要我救你娘，意味着什么吗？”
  绣姑坚定地点点头，“绣姑知道。求宋夫人——”她咬紧牙关一鼓作气道，“帮我娘跟我爹和离！”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那你娘呢？”杜容芷却丝毫不感到意外，只语气平静地问，“她也愿意么？”
  绣姑一愣，转头朝母亲望去。绣姑娘怔怔地坐在地上，一脸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从没有想过……哪怕两个幼女一生下来就被丈夫活活溺死，哪怕他每回赌输了钱都对她们娘俩拳打脚踢，她也从来没有想过……
  怎么能离开呢？女人只要嫁了人，就是一辈子了，她不明白女儿怎么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而知县夫人，也好像完全不意外似的……
  郭老三也已经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叫骂道，“你个烂了心肝的臭丫头，想找死是不是！你他娘的不孝顺老子，还想撺掇着你娘跟老子散伙，你他娘的还读书？我看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绣姑用力擦去脸上的泪，“就是因为我读书，我才更知道什么是是非对错……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娘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有善待过他一天么？”
  她看着自己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的母亲，扑过去拉住她的袖子哭道，“娘，天天担惊受怕的日子，你难道还没过够么？您忘了他平时都是怎么毒打咱们的么？忘了两个妹妹是怎么死的了么？！您还在犹豫什么？！”
  郭老三得意洋洋地冷笑，“你个逆女，打是亲骂是爱，你娘说不定还高兴被我打呢！”他冷嗤一声，“想跟我和离……我呸！就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跟——”
  “我愿意！”绣姑娘忽然高喊一声，“宋夫人，求您给民妇做个人证，让我跟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和离！”
  这话像一滴水滚入烧沸了的油锅里，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看热闹归看热闹，骂郭老三归骂郭老三，可这和离却是另外一回事了。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杜容芷身上。
  按照本朝的律法，夫妻双方要想和离，至少要有两个证人，此时杜容芷的态度就显得尤为关键。她要是答应做这个人证，再想找第二个，第三个……虽然不易，但也绝不是什么难事；可她要是不愿意，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出这个头了。
  却见她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看着绣姑娘，平淡道，“你确定要跟你丈夫和离？不会后悔？”
  “不会。”绣姑娘在绣姑的搀扶下站起来，“民妇想好了——下半辈子就是讨饭，也好过被这个没人伦的畜生作践死！”




第三百九十八章 我愿意

  “好。”杜容芷痛快道，“我愿意为你当这个人证。”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园园不安地拽拽她，小声道，“少夫人……”
  果然就听先前还一边倒同情绣姑娘俩的众人议论起来，“都说劝和不劝离……知县夫人怎么还能给他们当证人呢……”
  “可不是，绣姑她爹虽不对，但叫他当众立个誓，往后都改了就是了……一把年纪了还闹和离，也不嫌丢人得慌……”
  “就是嘛，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说散伙就散伙也太儿戏了吧……”
  “这绣姑也是，亏还是读书明理的呢，怎么能撺掇着自己爹娘和离……”
  当然也有人同情绣姑母女的遭遇，“要不是这当爹的太过分，自己赌钱不算，还要把亲闺女卖到窑子去，绣姑她娘能跟他散伙？这种人早离了也好！”
  只可惜这样的声音微乎其微，更多人都认为郭老三虽然可恶，但绣姑他娘和离的想法也太多偏激，对杜容芷愿意为二人作证的行为更是十分不认同。
  郭老三被长兴摁在地上，也故作可怜地哼哼，“这世道没天理啦……知县夫人仗势欺人，毁人姻缘呐……”长兴厌恶地皱紧眉头，干脆直接从袖子里拿出包先前去郑记买的点心，直接堵进郭老三嘴里。
  杜容芷的目光冷冷扫过周围议论纷纷的众人，问绣姑娘，“你也听见了，一旦你跟郭老三和离，将来这样被人指指点点的事儿可能会经常发生……你当真想清楚了？若只是凭着一时意气——”
  “民妇都想清楚了。”绣姑娘斩钉截铁道，目光反而变得比刚才更加坚定，“绣姑说得对……我就是什么都不为，为了我闺女，也不能再跟他过了。”她含着泪摸着绣姑的头发，“我的二妮三妮都被这个畜生弄死了，我不能再叫他继续祸害我的绣姑！”郭老三的为人她太清楚了，只要自己一天不离开那个地狱般的“家”，郭老三就有的是办法继续吸绣姑的血！
  为母则强，为了绣姑，她也不能再懦弱下去了！
  绣姑鼻子一酸，“娘……”
  杜容芷点点头，“好，既这么着，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她微扬起下巴，看着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朗声道，“诸位，可有谁愿意跟我一道，给绣姑娘跟郭老三和离，做个见证？”
  一群人登时安静下来。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毕竟是拆散人家夫妻的事，可是有损阴德的……
  就连刚才在旁边为绣姑母女愤愤不平的王夫子面上都流露出犹豫之色。
  他做的是教书育人的工作，信奉的是有教无类……也觉着就这般让人家夫妻和离有些太儿戏了……
  正这时候，忽听人群里响起一个男子清润的声音，“我愿意。”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却见一身穿竹青色锦袍，温润清朗的青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端的是公子如玉，俊美无双。
  对上围观百姓或诧异或狐疑或惊艳的目光，他从容笑道，“我愿意为这位姑娘的母亲做证。”
  杜容芷错愕地望着他，“楚公子……”
  楚慎尧笑了笑，上前拱手道，“见过嫂夫人。”
  杜容芷连忙回礼，“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楚公子……”
  “此事说来话长……等回头再跟嫂夫人解释。”他温和笑笑，转过身面向众人，朗声说道，“想必大家方才也都听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在场的诸位很多也都为人父母，试想一下，若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还来不及唤自己一声爹娘，就被人活活溺死，该是什么心情？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原盼望她有个美满的一生，却因生父烂赌，险些被卖去见不得人的地方，又该有多伤心？更不必说，每天还要面对数不清的拳脚和漫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诸位若是与这位姑娘的母亲易地而处，仍觉得她没有和离的必要，仍相信她父亲会浪子回头，她母亲会守得云开么？”
  先前还在说风凉话的几个人讪讪抿了抿嘴，谁都不说话了。
  楚慎尧的目光这才看向还被摁在地上的郭老三。
  长兴心领神会，忙松开郭老三的胳膊。
  郭老三一个蹦儿跳起来，掏出堵在嘴里的点心恨恨摔在地上，恼羞成怒指着他，“你……你们根本就是一伙儿——”
  “放肆！”楚慎尧身后的文安上前一步，用力拍开他的手，大喝一声，“你可知我们爷是谁？就凭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也敢在我们爷面前造次！”
  楚慎尧微一抬手，淡淡道，“郭老三，刚才你说你愿意用钱买断跟你女儿的关系……这话可还作数？”
  郭老三一顿，“当然作数。”
  楚慎尧点点头，心平气和道，“这笔钱，我可以给你。”
  郭老三的眼睛登时一亮。
  “但你必须保证，从今往后，这位姑娘和她母亲，都与你没有任何干系。你可做得到？”
  郭老三一愣，浑浊的眼珠子一边转，一边把他的话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无赖道，“这位爷，您听错了吧？刚才我说的是我闺女值五百两……至于我这老婆子嘛——”
  他笑得一脸恬不知耻，“老虽是老了点，不过洗衣煮饭，挑水砍柴，可样样是把好手！我也不多要您的，就跟我这闺女一样，五百两吧！”
  “失信疯了吧你！”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你这是要把老婆孩子都卖了啊！”
  “我就卖了怎么着！”郭老三梗着脖子反驳道，“反正她们都不管我了，我要几个钱怎么了！”
  楚慎尧淡笑了笑，“二百两。”
  郭老三一愣，顿时瞪大眼睛，“你这人耳朵不好吧？我说的明明是——”
  “就只有二百两。”楚慎尧慢条斯理道，“到底拿了这笔钱，回去过你的逍遥日子，还是继续耗下去，直到债主上门……你也不妨想清楚了再回答。”
  他的脸上明明还在笑着，可郭老三听在耳朵里，却莫名听出几分威胁的意味……
  这两人一个是知县夫人，另一个虽不知是什么身份，看着也不好惹……郭老三从刚才的震怒中慢慢清醒过来，也不禁有些后怕。
  他嚅了嚅嘴，不甘道，“可这……这也太少了……您好歹再给加点儿……”
  楚慎尧却不搭腔，只挑着唇，似笑非笑看着他。
  郭老三跺了跺脚，“两百两就两百两！反正这个臭娘们我早就受够了，赶紧给老子滚蛋了更好！”
  楚慎尧跟杜容芷对视了一眼，笑道，“既然如此，还请嫂夫人行个方便，拿了纸笔来。”
  杜容芷忙道，“是我麻烦楚公子了。”
  楚慎尧看了看她，温声道，“夫人客气。”




第三百九十九章 做得对么

  郭老三不识字，楚慎尧亲自代写了和离书，让他按上手印，又命文安给了他二百两银票，这厮方才眉开眼笑，拿着钱扬长而去。
  杜容芷把和离书放到绣姑娘手里，“这和离书你拿着，往后就跟那个混蛋彻底一刀两断了……”
  绣姑娘百感交集，拉着绣姑跪在地上，“宋夫人跟楚公子的大恩大德，咱们一辈子都报答不了……下辈子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二位的再造之恩！”说着就要给他们磕头。
  杜容芷忙伸手扶住绣姑娘，柔声笑道，“你们要谢就谢楚公子好了。今天若非有他又出钱又出力，事情也不会办得这般顺利……至于我反而没做什么……”
  绣姑摇摇头，认真道，“您跟楚公子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她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感激道，“若不是有宋夫人您支持，我娘也下不了狠心跟……跟他和离，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身后的园园听了，无声叹了口气。
  这娘俩现在倒是脱离苦海了，可等爷回来听说少夫人撺掇着别人和离……
  想起宋子循那张冷冰冰的脸，园园就忍不住有点心疼自己。
  就听楚慎尧笑了笑，温声道，“绣姑姑娘说的是……此事嫂夫人出力最多，我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楚公子自谦了。”杜容芷因想起来，“那二百两，等回头我让人——”
  楚慎尧摆摆手，笑道，“嫂夫人就不必跟我客气了……路见不平，我也只是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而已。”
  语气真诚得叫杜容芷没法拒绝。
  绣姑娘却正色道，“楚公子，我虽没读过书，但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更何况您对咱们还有这么大的恩情！我没什么本事，不过好在还有些力气。洗衣煮饭，挑水砍柴，打扫屋子，什么都能干……我跟绣姑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婢，偿还她爹讹您的银子！”
  楚慎尧蹙了蹙眉，刚要开口婉拒，却见杜容芷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
  楚慎尧一愣，想了想，便道，“我刚在山荫县安顿下来，府里倒是还缺个厨娘，你要是愿意——”
  “奴婢愿意！”绣姑她娘连忙高兴地一口答应下来，“那绣姑……”
  楚慎尧笑了笑，“她现在不是还在女学里读书么？就让她继续读下去好了……我听说女学的学生都有很好的出路，将来不管做什么，相信养活自己是没有问题的。”
  他顿了顿，“至于你，每天只要负责府里所有人的三餐就可以。我家没多少人——除了我，还有管家小厮丫头……统共也就七八个人，这差事你做得来么？”
  绣姑娘连连点头，“做得来做得来的！奴婢除了做饭，还可以干些杂活……”
  楚慎尧笑道，“那些都有人做……你往后可以带着女儿直接住在府里，管你们一日三餐，每月一两银子，你看成不成？”
  绣姑娘忙摆摆手，“您已经对我们够好的了……我们怎么还能再要您的钱！”
  一旁的杜容芷抿唇笑道，“给你你就拿着，等将来攥够了再还给他也是一样的。”
  楚慎尧顿了下，把都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点头道，“嫂夫人说得对。”
  绣姑娘在心里想了想，虽然不知道每月一两要还多久才能把二百两还完，但总归是有希望的，这才放了心，又郑重道，“您放心吧，我家绣姑的女红很好，绣坊的师傅也是夸赞过的……让她没事也多做几件绣品……会尽快把欠您的钱还上的！”
  绣姑听了也赶紧点头。
  好像他真的很急着要那二百两似的……
  楚慎尧只得郁闷地胡乱答应了两句。
  待一切说好，绣姑带着她娘——已经改回娘家姓氏的崔大娘下去上药，楚慎尧才忍不住问杜容芷，“嫂夫人方才为何要让我留下绣姑母女？”
  杜容芷淡笑了笑，“如果不留下她们，难道要让她们娘俩露宿街头么？”见楚慎尧抿了抿嘴，似是想说点什么，她继续道，“何况楚公子方才也看见了……那郭老三根本就是个泼皮无赖，就算楚公子好心，愿意再给她们些钱，让她们另外安顿下来，也难保郭老三不会又找上门……到时候她们两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抵抗呢？”
  楚慎尧不由汗颜，“还是嫂夫人设想得周到。”
  杜容芷笑笑，“这世上女子本就比男子活得艰难，也由不得我多想……可若是她们以后留在楚公子府上，那郭老三就是想找麻烦，心里也要掂量掂量。”
  楚慎尧不禁笑道，“这般说起来，嫂夫人岂不是更该把她们带进自家府中，到时候郭老三肯定说什么也不敢去知县老爷家要人！”
  他话一说完，却见杜容芷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楚慎尧一怔，忙歉意道，“我自来随意惯了……还请嫂夫人勿怪。”
  杜容芷无所谓地摆摆手，“其实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她无奈笑道，“不过我今日已经闹出这么大动静……便是安置她们母女，也要先跟外子商议……”
  楚慎尧挑了挑眉，“嫂夫人是怕宋兄不愿意？”他不以为然地笑道，“宋兄并非迂腐之人，对嫂夫人仗义之举只会赞扬有加，又怎会不乐意呢？”
  杜容芷抿了抿唇，忽然轻声问，“你认为……我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么？”
  “这是当然。”楚慎尧道，“郭老三烂赌如命，罔顾妻女，这种人是永远不知道悔改的。绣姑娘跟他和离是明智之举。嫂夫人当机立断，仗义执言，更是值得钦佩。”
  杜容芷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角，“我哪有你说的这么伟大？只是当时在气头上，觉得郭老三这人委实可恶，所以想也不想就说出那些话……”
  连她自己事后想想，都觉得当时太大胆了些……
  却听楚慎尧认真道，“那也正说明嫂夫人性情耿直，非拘泥于世俗之人。”他正色道，“我这些年也见识过不少人，如绣姑爹娘这样的怨偶，更是数不胜数。若是人人都能像嫂夫人这般通透，世上怕是会少很多悲剧。”




第四百章 毛遂自荐

  不知怎么，杜容芷突然就回想起三年多前她一心要跟宋子循和离的时候。
  那时孩子没了，她万念俱灰，对他的愤怒和怨恨也累积到了极点……可是一晃三年过去，两人之间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杜容芷淡笑了笑，“其实也不尽然……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两个人究竟合不合适，也只有他们自己才最清楚。有时气头上，又或是钻了牛角尖时说的话，是做不得数的。毕竟像绣姑爹娘这种情形只是个例，楚公子还是不要太消极才好。”
  楚慎尧笑笑，“嫂夫人说得是。嫂夫人与宋兄鹣鲽情深，自是比我这个孤家寡人看得更透彻些……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屋里一时就有些冷场。
  杜容芷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会忽然到山荫县来呢？”
  楚慎尧从善如流地笑道，“我原本是到运阳府拜访一位故人，听他说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如画，所以过来游历一番……”
  杜容芷笑道，“我方才听你话里的意思，似乎来了已经有些日子了？”
  “是上个月到的。本打算登门拜会宋兄跟嫂夫人，但听说宋兄年前回了京城……”
  杜容芷点点头，无奈笑道，“原本是打算一起回京过年，不想临行前我却病了，他只好独自带着莞姐儿回去了……外子若是知道楚公子也来了山荫县，定会十分高兴。”
  她因想起来，“楚公子的新年也是在外面过的？”
  楚慎尧微笑点头，“我常年在外游历，家中长辈也都习以为常了……”
  杜容芷想想也是，遂笑道，“楚公子是走遍大江南北看遍锦绣河山之人，如今落脚在这座小城，可还习惯么？”
  “小城也有小城的妙处。”楚慎尧笑道，“这里山清水秀，民风质朴，也没有外头的浮华喧嚣，我去山中游历了几天，简直乐不思蜀。”
  杜容芷抿唇笑道，“那你不妨多住些日子……要是能住到四五月份，美人樱都开了，漫山遍野，更加好看。”
  不料后者居然很认真地点点头，“我正有此意——其实这也是我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见杜容芷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楚慎尧温声道，“我看了张贴的告示，知道女学要再聘一位夫子，”他弯起唇角，“嫂夫人觉得我如何？”
  杜容芷一愣，“你？”
  “不错。”楚慎尧笑得温和，“嫂夫人可不要小看我……我不是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这些年走南闯北，也曾有过被人偷了钱袋，打零工赚盘缠的狼狈时候。账房先生，街头算命，私塾夫子……我什么都做过。”
  杜容芷听得瞠目结舌。
  她完全想象不出像楚慎尧这种光风霁雨，满身清贵的男子落魄到摆摊算命会是什么模样！难不成也装成看不见……
  “那倒不至于。”等她从楚慎尧强忍笑意的答复中回过神，才惊觉自己居然情不自禁问出了口，杜容芷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却听他毫不介意地解释道，“其实这事没你想得那么复杂。但凡给人算命的，都是三分靠观察，七分靠口才罢了。”他还一本正经地给杜容芷举例，“就好比看到一个珠光宝气，长相富态的贵妇人，我就会夸她是天生的旺夫相，宜室宜家，一辈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默默看着杜容芷明亮好奇的眸子，“再配上一双真诚的眼睛——就像现在这样……你瞧，其实是很容易的。”
  杜容芷忍不住掩唇笑起来，“原来楚公子说话这么有意思……”刚才的尴尬早就一扫而光。
  楚慎尧便笑问她，“那嫂夫人看我够不够格做女学的夫子？”
  杜容芷笑容一顿，迟疑地抿了下唇，“楚公子的才学见识自是足够的……只不过女学聘的夫子要教的都是十岁以下的小女娃儿，我只怕太屈才了。”
  楚慎尧不由笑起来，轻松地朝她眨眨眼睛，“难道还会比给人算命更屈才么？”
  杜容芷一愣，也禁不住笑了。
  “这事我说了不算，”杜容芷笑着道，“你要真有此意，我就帮你问问。”
  楚慎尧含笑拱手，“那就有劳嫂夫人了。”
  …………………………
  楚慎尧在女学做夫子的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那些士绅商贾家的夫人们听说楚慎尧“荣安国公府小少爷”的身份，一个个双眼都在放光。尤其打听到他至今尚未娶妻之后，众人更是跟给自家找女婿似的，怎么想怎么满意。
  还有人给杜容芷建议，“这楚公子的学问这么好，要是只教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女娃娃，不是太大材小用了嘛？可巧这阵子民妇家那俩丫头的夫子告老还乡，民妇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先生……您看要是麻烦楚公子把民妇那俩姑娘一并教着……这事能成么？”
  其他人一听，好呀，近水楼台谁不会？于是赶紧争先恐后地表示自家夫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也都不能教了，反正楚慎尧是来应聘当夫子，教一个也是教，教十个也是教，倒不如另开一班，也帮忙教教他们家的姑娘们。
  杜容芷听得哭笑不得，只得答应会把她们的意思代为转达，至于能不能成则要看楚慎尧的意思。
  楚慎尧本就是随性豁达之人，闻言倒是毫不勉强就应下了。
  这些闺阁千金的基础虽然不同，但大多已经跟家中的夫子读过不少书，水平不说是跟甲班的小娃娃们比，就是比乙班那些年长些的女孩比，也要高出许多。所以她们的授课多以自学为主，楚慎尧则利用甲班娃娃们每次课间游戏的空隙，针对她们的问题进行解答及授课，如此两班交替进行，倒也游刃有余。
  杜容芷闲来无事，有时也会去帮把手，她领着甲班的小娃娃，让楚慎尧专心给新成立的“丙班”上课。
  楚慎尧为人风趣幽默，哄孩子很有一套，娃娃们都喜欢他。那些千金小姐就更不必说了，尤其几个年纪大点开始有自己心思的，就是目光偶尔与楚慎尧相遇，心口都能扑腾扑通跳上半天。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宋子循一行人也终于回来了。




第四百零一章 平常

  这日长兴刚整理了书房出来，迎面就见他表妹园园走过来。
  “少夫人呢？”园园笑吟吟道，“这不是今天大少爷跟孙小姐回来嘛，少夫人要亲自下厨呢！”
  长兴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就要从她身边过去。
  园园直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这几年园园渐大了，慢慢也开了窍，有时候跟长兴私底下遇上，也会红着脸拉拉小手，在一处腻腻歪歪说会儿悄悄话……像现在这般冷淡可以说绝无仅有。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长兴肯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园园转头跟着长兴往外走，待到了没人的地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怎么了？我跟你说话也爱答不理的……”她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该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长兴愣了下，半晌才支吾道，“哪有什么……”
  “那就是有啦！”园园拉下脸，“快说，到底什么事！”
  “真没有……”长兴犹豫了片刻，“是咱们爷……”
  园园一怔，“大少爷？大少爷能有什么事儿？”
  见长兴一脸为难，她没好气地推推他，“你倒是说话呀！”
  长兴无法，只得道，“我跟你说也行，但你先别叫少夫人知道……”
  “我省得！你赶紧说！”
  长兴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听长旺说……爷这次回京，老太太做主，又给纳了一房姨娘——”
  “你说什么？！”园园惊诧地瞪大眼睛。
  长兴赶紧四下扫了一眼，“我的姑奶奶，你倒是小点声儿……”
  园园的脸已经彻底黑下来，“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她皱着眉指责道，“还有少夫人……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居然还合起伙瞒着她！”
  “那不是爷交代过不让说么？”长兴无奈道，“这位新进门的尤姨娘是咱们大姑奶奶婆家的远亲，论辈分还得叫咱们大姑奶奶一声表嫂……大姑奶奶把她举荐给老太太，老太太就相中了……”
  “我呸！”园园恨恨啐了一口，“就咱们家那位大姑奶奶，真不是我说——哪有像她这么当姑奶奶的？！巴巴儿地往自己弟弟屋里塞人，她管得也太宽了吧她！”
  “那就不是咱们能说三道四的了。”长兴低声道，“反正爷已经把人纳进门，而且这次也跟着他一并来了……”
  “什——”眼看着园园又要大呼出声，长兴忙捂住她的嘴，“嘘！”
  园园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打下去，冷笑一声，“大少爷可真行！这眼瞅着人都要进门了，居然还瞒着少夫人……难道非得待会儿亲自往她心窝子上捅把刀才遂了他的意么？！”
  “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编排起主子的不是来了！”长兴也不乐意了，“爷不告诉少夫人，也是怕少夫人多想！何况中间的是非曲直，咱们又不知道……爷肯定是想亲口解释给少夫人听！”
  园园嗤之以鼻，“这有什么好解释的……纳了就是纳了，难道他自己不愿意，别人还能硬逼着他不成？从前这样的事又不是没有过，不是都推了么？”说罢也不再搭理长兴，转身就要走。
  长兴忙拦住她，“你上哪去？这事不能说给少夫人听！”
  园园冷着脸把他的手拍开，“我心里有数。”理也不理长兴，就往前走。
  才刚上了台阶，就见长旺从外头进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长旺正要冲她笑笑，园园冷哼一声，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就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
  长旺一脸蒙圈地摸了摸鼻子，边走边问还愣在原地的长兴，“她干嘛这么大火气？你又招惹人家了？”
  长兴收回视线，摇摇头，“她不是生我的气……”
  长旺一愣，立马反应过来，满脸严肃，“你该不会把那事儿告诉她了吧！”
  长兴头也没抬，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我不是让你不要说么？！”长旺生气地狠踹他一脚，“妈的，早知道你这么重色轻友当初就不该告诉你……”
  “你放心，园园不会说出去的。”长兴低头拍了拍衣服的灰尘，抱怨道，“爷也是，就算要纳妾，难道就不能等回来了再让少夫人做主把人抬了？如此不是打少夫人脸么……”
  “你倒是会说嘴！”长旺冷哼一声，“人是大姑奶奶看中的，老太太拍板的……咱们爷敢说个不字？”
  长兴因想起来，胳膊肘拐了拐他，小声问，“哎，爷跟这个尤姨娘是不是已经……”
  长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又没躲在他们床底下，你问我我问谁去？”他顿了顿，“不过开始的时候老太太一直把孙小姐带在身边，还是等尤姨娘进门的第二天，才让爷领了回来……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长兴叹了口气，“这下少夫人又要伤心了……”
  不料后脑勺却被长旺重重拍了一下，“你丫到底是爷的人还是少夫人的人！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
  长兴气得伸手也重重回了他一下，“你丫说的才是屁话！我是心疼爷！少夫人伤心，最后难受的不还得是咱们爷！”
  长旺不以为然地哼哼了两声，“男人三妻四妾本就稀松平常，何况咱们爷身份还摆在这儿……要我说爷就是对少夫人太好了，什么都让着她，才惯得少夫人——”
  他忽然想起来，正色问，“对了，不说这个我还忘了……怎么前两天我赶回来报信的时候，听外头人议论，说咱们少夫人坏人姻缘，撺掇着人家两口子和离？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屁！”长兴恨恨骂了一声，“肯定又是郭老三那个畜生胡说八道！”遂把那日女学外的事说了一遍。
  长旺皱着眉头，不认同道，“这人虽然可恨，但总归是人家的家务事，咱们少夫人不该出这个头……”又责备长兴，“你就不知道拦着点……”
  “把我给能的！”长兴嗤道，“少夫人想做的事，咱们爷都拦不住，我一个下人就能拦住了？”
  长旺想想也是，忖度道，“也不知爷知道了会怎么想……”
  长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他还是先担心他自己吧……”




第四百零二章 娘亲不伤心

  园园心事重重地回了厨房。
  杜容芷正忙得热火朝天，丝毫没发现她的异样。
  等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杜容芷才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吩咐道，“……在笼屉上再蒸一炷香的功夫，等放凉了些再撒上桂花酱……”她想了想，“爷不喜太甜，他的那份就莫放了。”
  胖厨娘忙应了声是，笑着奉承道，“奴婢从前也在大户人家里当过差，夫人小姐们说是下厨，也不过就在旁边看看罢了……真正洗手作羹汤的，您还是头一个呢！”
  杜容芷笑了笑，洗净手拿帕子擦了擦，“其实也是我自己喜欢做这些……”又由园园给她戴上镯子戒指。
  厨娘不禁笑道，“咱们家大人好福气呢！”
  园园打量着杜容芷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抿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咬牙道，“少夫人，奴婢有事回禀……”
  杜容芷怔了怔，刚要开口询问——
  “少夫人，少夫人！”一个小丫头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外头跑进来，“爷……爷跟孙小姐回来啦！”
  杜容芷一愣，顿时满脸喜色，“他们现在何处？”
  小丫头喜笑颜开，“听说马车已经拐进了平安巷，这会儿说不定——”
  她话还没有说完，杜容芷已经提了裙摆快步往外面走去。
  园园无奈叹了口气，也赶紧跟了出去。
  一行人刚行至门口，就听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宋子循骑在高头大马上，连日的长途跋涉并未损他风采分毫，笔挺的身姿一下子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四目相对，杜容芷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发现，原来她比预想中，还要思念他。
  宋子循的笑容也变得异常柔和，他下了马，把缰绳丢给早就候在一旁的长旺，大步走上前。
  “您回来了。”她静静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如裙摆上绽放的海棠花般娇艳美丽。
  “瘦了。”他看着她笑道，“可是想我了？”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脸色微红地小声道，“你别没个正形儿，莞姐儿还在车上呢……”
  宋子循眸色几不可见地沉了沉。
  却听身后马车上忽然传来女子轻柔无比的声音，“孙小姐小心些，可千万别磕着了……”
  杜容芷嘴角的笑容一凝。
  宋子循看在眼里，用力握握她的手，低声道，“此事我待会儿再与你细说。”说罢转身走回马车，从里面把莞儿抱出来。
  他身后跟着下来个身穿浅碧色裙衫的年轻女子，眉如远黛，目似秋水。她被丫头搀扶着下了马车，婷婷袅袅地走上前，俯身道，“妾身尤氏见过少夫人……”
  杜容芷看着她已被盘成妇人发髻的秀发……忽然觉得自己委实有些好笑。
  她熟视无睹地从宋子循手里接过莞儿，笑盈盈地问，“莞儿离开家这么久，有没有想娘亲呀？”
  莞儿年纪还小，自然看不出三人间的暗潮涌动，她眉眼弯弯地点点头，糯糯道，“想娘亲，可想了……每天都想！爹爹也想！”
  杜容芷淡笑笑，没搭腔。
  看着她们母女俩有说有笑的样子，尤氏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怯怯道，“妾身给少夫人请安……少夫人万福金安。”
  杜容芷仿佛这时候才发现尤氏的存在，她挑着唇看向宋子循，似笑非笑，“这位是……”
  宋子循还没开口，就听杜容芷怀里的莞儿奶声奶气道，“娘亲，这是尤姨娘……”她捂着小嘴儿，在杜容芷耳边悄声道，“娘亲，爹爹说不生弟弟，不让娘亲伤心……”
  可惜她自以为的悄悄话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尤氏咬着唇一脸幽怨地看向宋子循，美丽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气。
  宋子循却压根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杜容芷脸上。
  后者只轻笑了笑，“娘亲不伤心。”她温柔地摸摸女儿头上的小鬏鬏，“只要娘亲的莞儿在娘亲身边，谁也伤不了娘亲的心。”
  她说着，含笑看向尤氏，“尤姨娘也快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尤氏勉强露出个笑靥，“多谢少夫人。”这才在丫头的搀扶下起来。
  杜容芷把女儿交给跟下马车的乳母，温声笑道，“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你替我照顾大少爷跟孙小姐了……”
  “不不不，”尤氏连忙摇头，一脸谦卑道，“这些都是妾身分内之事……少夫人如是说，可折煞妾身了。”
  杜容芷淡笑笑，转头吩咐管家，“让人送姨娘去客房休息，再找两个机灵点的丫头伺候着……等腾出屋子来，再把姨娘安置进去。”
  管家赶紧应了声是。
  杜容芷这才笑着对尤氏道，“原本这些早就该准备好……只是咱们爷大约想给我个惊喜，一直没告诉我，就只能委屈你先在客房里住几日，等另外收拾好了屋子你再搬进去。”
  是想告诉她，自己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外人么……
  尤氏攥紧手里的帕子，一脸感激道，“少夫人如此安排就已经很好了……”
  杜容芷微点了下头，伸手抱过莞儿，看也不看宋子循，“爷一路辛苦了，也赶紧回去歇歇吧。”
  宋子循抿唇看看她，颔首道，“都进去吧。”说罢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杜容芷抱着女儿，与他保持两臂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尤氏抬眼悄悄看了看他们一家三口，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
  待进了院子，尤氏被领去客房休息，宋子循拉住杜容芷，“你听我跟你解释……”
  杜容芷笑着抽回手，“爷还是先去洗个澡解解乏吧……有什么话也不急在这一时上。”
  “容芷——”
  杜容芷却不再理她，转头笑盈盈问女儿，“莞姐儿回京城过年开心么？”
  宋子循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那我先去沐浴了。”说罢自己拿着换洗的衣物进了净房。
  杜容芷脸上的笑容这才敛了下来……
  “……娘亲……娘亲！”耳边却响起女儿不高兴的声音。




第四百零三章 而我，不是这个人

  杜容芷方回过神，笑问道，“怎么了？”
  莞儿皱了皱鼻子，“莞儿跟娘亲说话，娘亲都不理莞儿。”
  “娘亲刚在想事情呢。”杜容芷笑着道，“爹爹去沐浴了，莞姐儿也跟顾嬷嬷去洗香香好不好？”
  杜容芷正说着，就见两个小丫头端了几碟点心进来。
  莞儿扫了一眼，当即高兴地拍手道，“糯米糕糯米糕！桂花糯米糕！”
  “可不是？”园园笑眯眯道，“这可是今早上少夫人特地给孙小姐做的呢！”
  莞儿笑弯了眼睛，搂住杜容芷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娘亲真好！莞儿最喜欢娘亲了！”
  杜容芷不由被她的小模样逗乐，柔声道，“莞儿先去洗澡，等洗过了再吃，好不好？”
  莞儿听话应下，乖乖地让乳母抱着回屋去了。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安嬷嬷见没了旁人，这才犹豫地走上前，低声道，“少夫人……”
  杜容芷抬手打断她的话头，吩咐园园，“你把那碟桂花糯米糕送到孙小姐屋里去……”
  园园忙应了声是，刚走过去端起来，就听杜容芷淡淡道，“把另一碟也拿下去，你们几个分了吧。”
  园园一愣，“可那不是您给——”
  “拿下去。”杜容芷冷声道。
  园园抿了抿唇，只得低头应了声是，端起两碟糯米糕走了出去。
  安嬷嬷看着园园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许久，才打量着杜容芷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少夫人，其实尤姨娘那事儿……也怪不得大少爷。”
  ………………………………
  等宋子循从净房里出来，安嬷嬷已经退下了。
  杜容芷正站在衣橱前，整理他从国公府带回来那批新裁制的衣裳。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柔弱的身上，一切仿佛还跟他离开前一般。
  宋子循静静地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妻子纤细的腰肢。
  杜容芷身子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洗好了？”
  “嗯。”他的下巴抵上她的颈窝，气息就吹拂在耳边。
  杜容芷轻轻抿了下唇，刚想转身，身子却被他的手臂紧紧锢住，“让我抱一会儿……”他拿下巴在她颈窝上蹭了蹭，声音低哑道，“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很想你……”
  杜容芷抿唇不语。
  觉察到妻子的疏离，宋子循扳过她的身子，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尤氏的事，你听我给你解释。”
  杜容芷垂下眼摇摇头，“不用了……方才你沐浴的时候，安嬷嬷已经都告诉我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冲他笑笑，“其实你我都知道这是早晚的事……这些年我一直没有生养，长辈们一定早就着急了。”她别开眼，轻声道，“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你不明白。”宋子循皱紧眉头，“祖母把莞儿留在身边，就是为了逼我就范……若是我不能照他们的意思纳尤氏进门，不但带不走莞儿，还会让你更加为难。”
  杜容芷麻木地点点头，“你说的对。”
  她这副无动于衷逆来顺受的样子简直让他气得牙根痒痒。
  宋子循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咬牙问，“那我要是告诉你，我跟尤氏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还要摆出这么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么？”
  杜容芷怔怔地抬起头。
  宋子循心下一松，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道，“你瞧你，都不给人个辩解的机会——就算我在衙门审案，还要听原告和被告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呢……你只听了安嬷嬷一面之词，就这么急着定我的罪了？”
  杜容芷摇摇头，“安嬷嬷没有说你坏话，我也知道你是迫于长辈们的压力，并没有怪你……”
  “我知道。”宋子循神色一敛，“所以我更要跟你说清楚。”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容芷，我跟尤氏什么事儿也没有，至于那块拿去给祖母验红的喜帕，上面的血迹也是我弄上去的。你可听明白了？”
  杜容芷默默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问，“……你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你。”他温声笑道，绷紧的神经在看到她眼里的晶莹时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事急从权，纳妾虽然来不及跟你商量，但这事我总还能做得了自己的主。那尤氏也还算识趣，知道我对她无意，这主意还是她先提出来的……”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是么……那很好。”
  宋子循脸上的笑容一顿。他皱紧眉头，“……我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你难道还是要跟我置气么？”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责备的意味。
  “我没有跟你置气。”杜容芷轻声道，“其实从一开始，我也没有因为这事跟你生气。”
  宋子循眯起眼睛，“你——”
  “我只是生自己的气。”她苦笑着叹了口气，“如果我的身子争气一些，哪怕，哪怕再给你生个女儿呢……家里或许也不会这么着急逼你纳妾。”她强忍住眼眶的酸涩，笑着摇头，“子循，我不怪你……真的，我谁也不怪。这是我的命，我只能认命。”
  “你撒谎。”他伸手擒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拧眉问，“若是不在意，又为什么要哭呢？容芷，你在撒谎。”他沉声道，“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谎。”
  杜容芷挣脱不得，只能被迫直视他的眼睛。
  她看得到他眼里的不悦，也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妥协。
  可是不妥协又能怎么样呢？一个不能给丈夫传宗接代的女人……她能指望什么呢？难道要他一辈子守着她跟女儿，然后受千夫所指么？她终是放弃了挣扎，伸手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没有不在意。”她轻声道，本想自嘲地弯弯唇角，谁知泪水却随着这个举动缓缓从眼睛里流出来，“没有哪个女人会不在意……”她摇摇头，“可这一切，都是不能避免的。就算你跟她没有圆房，就算今天根本没有尤氏，也会李氏，张氏，王氏……”
  “因为你我都很清楚：需要有个人为你生儿子——而我，不是这个人。”




第四百零四章 敬茶

  宋子循的心猛地揪紧。
  他看着杜容芷泪痕交错，却仍在强颜欢笑的脸，忽然很想告诉她，没有儿子就没有儿子吧，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也只是她一人而已！
  可他最终，除了紧紧抱住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心慢慢跌入谷底。
  真是好笑……她又有什么可期待呢？
  期待他说没关系，即使没有儿子他也不在乎？还是期待他说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人，他不想也不愿碰别的女人？
  时至今日，他所做的一切，已经比任何一个跟他处于同等境地的男人都做得更多——因为不愿伤她的心，他甚至都没有跟尤氏圆房……可这一切，就是她想要的么？
  如果她告诉他，她想要的是绝对的忠贞，是排他的，就像她对他一般，是一心一意，至死不渝的忠诚与坚贞——他……又会怎么想呢？
  会觉得她是痴人说梦，不识抬举吗……
  明明他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可她刚才，又分明指望……他能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骗骗她也好。
  杜容芷只觉得整个心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剩下的，只有浓浓的无力。
  “会有办法的。”宋子循终于开了口，他低头吻去她脸上的眼泪，沙哑着嗓子道，“容芷……我们会有办法的。”
  他的吻带着安抚也带着急切，吻过她的眼角，脸颊……像一团火，试图给她温暖，也想要把她点燃。
  可她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是不怨他，可她的心，也再也热不起来了……
  杜容芷认命地闭上眼睛，手顺从地攀住他的脖子，默默承受他带着示好与愧意的热情。
  宋子循的手已经轻车熟路地探进她的衣襟里……
  外头却响起一阵窸窣声。
  听见屋里的动静，园园脸上一红，硬着头皮走在帘外禀报道，“爷，少夫人……尤姨娘过来了，说是当初进门的时候，还没有给少夫人敬茶……”
  “滚！”
  就听里头传来宋子循咬牙切齿的声音。
  园园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退了出去。
  ……
  内室里，杜容芷气息不稳地推了推宋子循的胸膛，身上的衣衫已经十分凌乱了……
  宋子循也觉得扫兴，又在那张日思夜想的小嘴儿上亲了两口，才抱着她深深吸了口气。
  “容芷，这些年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他低声道，“你别再为尤氏的事伤心，也别和我生气了，好不好？”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杜容芷鼻子一酸，这三年相守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她靠在宋子循怀里疲惫地点点头，“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是记得的……只是事情突然，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宋子循心下愈软，愧疚道，“我也是怕他们传话传不利索，反害你多想……早知如此，开始就该先写封信跟你说明……是我考虑不周了。”又揽着她柔声细语地说了半天的好话。
  杜容芷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
  宋子循纳妾的事已经不能改变了……可她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杜容芷擦了擦眼泪，尽量笑着道，“我服侍你更衣吧……也差不多该用午膳了。”
  见她终于展颜，宋子循也松了口气，忙笑着说了声好。
  “下午我还得去衙门一趟……那个尤氏，你要是不愿意见就别见了，让安嬷嬷打发她就好。”他顿了顿，“我看她也是个识趣的，应不至讨人嫌才是。”
  杜容芷低头“嗯”了一声，待整好自己的衣裳，又帮他拿了外袍服侍他穿上，“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能再不来往了不成？她想敬茶就敬吧……礼数上也没什么不对。”
  倒是她跟宋子循，白日宣yin不说，还被新来的姨娘撞破……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宋子循回身揽住她，“不是都说好了么……又为什么叹气？”
  杜容芷摇摇头，“咱们以后……不可再这般了。”
  宋子循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不由讪讪笑道，“我只是太想你了……”他低声问，“难道你不想我么？”
  杜容芷抿唇犹豫了下，答非所问道，“我听说这次跟尤氏来的朱嬷嬷是祖母指派的……不但从前服侍过母亲，还跟咱们家大姑奶奶的奶嬷嬷是亲姊妹……是有这么回事么？”
  按国公府的规矩，这些服侍过父母的老人，比他们这些小辈的主子还要体面，尤其这个朱嬷嬷还跟宋韵的乳母是亲姐妹……
  倒不是她小人之心，说不定这一切原本就是她那位好大姑姐的主意——先把尤氏举荐给老太太，名正言顺地往宋子循屋里塞人，然后再在老太太跟前煽风点火，借老太太的口，派个体面的老嬷嬷就近看管她……
  他们家大姑奶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杜容芷正胡乱想着，就听宋子循冷笑一声，“她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当你费这个心？你用不着理她。”
  “话也不能这么说。”杜容芷自然一点都不想搭理这个据说有些倚老卖老的朱嬷嬷，可是话还是说在明处比较好，“朱嬷嬷毕竟是长辈给的，又是伺候过母亲的老人……”
  宋子循摆摆手，“不过仗着曾在母亲屋里待过几年罢了……她要真是个能干的，自是能得主子重用，哪还会一把年纪了被打发到这里来伺候个姨娘？”说着又安慰杜容芷，“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刘嬷嬷奶大的是长姐又不是我，在咱们跟前她还赚不出那个脸来……她要是老实就罢了，要不老实，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实在不行就撵出去——犯不着为了这么个阿猫阿狗就缩手缩脚的。”
  杜容芷淡笑笑，“好，我知道了……”因想起来，又道，“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楚公子到山荫县来了……”
  宋子循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楚公子？”
  “还有哪一位？自然是荣安国公府那位三公子了。”杜容芷道，“他现下住在合堂巷……在女学里当夫子呢。”




第四百零五章 为什么不能再为我坚持一下

  宋子循一愣，“楚慎尧？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说是去运阳府走访一位故人，顺便四处游历一番。”杜容芷帮他系好腰带，挂上玉佩香囊，“可巧这阵子陈夫子的母亲病了，他跟学堂请了长假……楚公子看到聘请夫子的告示，就找去了。”杜容芷笑道，“你不知道，他为人风趣得很，十分受孩子们欢迎，每回下了课小孩子们都围着他问东问西……”
  宋子循挑眉看看她，“怎么你最近经常去女学么？”
  杜容芷笑容一顿，就不说话了。
  宋子循好笑地叹了口气，“去了就去了，我又不是怪你……怎么又不吭声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我知道你不喜欢……可这段日子你跟莞姐儿都不在家，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
  “我知道。”宋子循拉住她的手，温声笑道，“现在我回来了，你就不用再怕闷了。”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淡笑笑，“时候不早了，咱们摆膳吧。”
  ……………………
  用过午膳，宋子循直接去了衙门，杜容芷则继续收拾他从京城带回来那些物件——有现下京城最时兴的衣裳布料，也有第一珍宝行德宝轩定制的几套首饰，还有些书籍话本……光是给她带的东西就占了大半。
  “夫人千交代万嘱咐，叫您一定照这方子试试……这是她好不容易托人才打听到的。许多妇人照方子调理了几个月都抱上大胖小子了呢！”安嬷嬷无比珍视地把匣子奉上，里头是杜夫人为杜容芷找的求子药方。
  杜容芷兴致缺钱地扫了两眼，随手递给她，“这几年我看了多少大夫，试过多少方子都没用……母亲又何苦还做这些无用功……”语气里有说不出的落寞。
  安嬷嬷鼻子一酸，忙笑道，“少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您今年才二十岁，正是生儿育女的好年华，怎么就成无用功了！真论起来，当初咱们家夫人也是嫁给老爷五六年后才有的您，又隔了十几年，才生下的咱们二少爷……可见啊，这子嗣的事儿急不得。送子观音都在心里头记着呢！”
  园园听了赶紧点头。
  杜容芷笑了笑，目光怔怔地看着窗边的四季海棠，轻声道，“母亲子嗣艰难，心中对父亲一直有愧……所以给他抬了一房又一房姨娘，这才有了我大哥，二妹，三妹……”她转过头，认真地问，“嬷嬷，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明知那年小产伤了身子，这辈子可能再生不出孩子来了……可我还是不愿意把他让给别人。”
  她低下头喃喃，“我知道这几年长辈一直给他施压，也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不能再为我坚持一下呢？为什么要在我最依赖他最信任他的时候往我心上捅刀子呢……”她自嘲地笑了笑，“归根究底，还是我太自私了吧。”
  “胡说！”安嬷嬷眼眶一热，心疼地责备道，“您会这样想那也是人之常情——这世上有哪个女人看见自己男人纳妾是无动于衷的？您要是真不在乎，咱们爷才更要着急呢！再说您的情况跟咱们夫人又不一样……奴婢今儿个也说句大不敬的话——要不是当初咱们夫人太好性儿太贤惠，早早给老爷抬了赵氏，又将她生下的大爷养在自己膝下，那赵氏能叫猪油蒙了心，一得知夫人怀了二少爷就使坏心眼儿？这得亏是您机警，识破了她的奸计，若不然呢，那可是一尸两命！您说咱们老爷事后回想起来，后怕不后怕？后悔不后悔？”
  杜容芷苦笑着摇摇头，“可赵氏终究给我父亲生下了大哥……为此，父亲在很多年里，都是很感激母亲的包容大度的。”
  安嬷嬷叹了口气，“要照奴婢说，像有些人家约束子孙，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那才真是正路子呢！反正他们男人嘛，七老八十了也照样生得出儿子来……”
  杜容芷不由掩唇笑道，“我认识嬷嬷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听您说这样的话……”
  安嬷嬷好意思地笑笑，“奴婢这不是怕教坏少夫人么……要是说错了什么，您可不要见怪。”
  杜容芷笑着摇摇头，“没有，我爱听你说呢。”
  见杜容芷终于露出笑颜，安嬷嬷也松了口气，话锋一转，“您可别怪嬷嬷多嘴——咱们大少爷跟别的男人不一样，对您那真是一心一意，没话说。尤姨娘这事儿，他心里也无奈得很。甚至当初还曾动过把孙小姐留在京城，以此来回绝老夫人的念头……”
  果然就见杜容芷皱紧眉头。
  “可他知道孙小姐是您的命根子，您说什么也舍不得，这才只好跟家里妥协了……”安嬷嬷轻叹了口气，“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奴婢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您可万不能为了这个又钻牛角尖儿，再跟爷闹脾气……”
  杜容芷沉默地抿了抿唇。
  想起他跟她说话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杜容芷微点了下头，“你说这些，我知道……”
  园园暗暗朝安嬷嬷眨了眨眼，后者赶紧趁热打铁道，“少夫人既然知道，就更该对自己的事儿上心些。”她又拿出方子，“照奴婢说，夫人给这方子，咱们就抓了吃吃看。谁也不知道哪片云彩有雨——这要是有用，自然是皆大欢喜，便是没什么用，咱们也全当给您调理身子了……也算没辜负了夫人的一片苦心不是？”
  杜容芷默了好一会儿，终是轻叹了口气，“那就吃吃看吧。”
  “哎！”安嬷嬷顿时喜形于色，“奴婢这就叫人抓药去！”就要出去。
  杜容芷哭笑不得地拦住她，“我的好嬷嬷，你先歇歇吧……这才刚回来呢，你也不嫌累得慌！”
  园园也走上前，从安嬷嬷手里接过方子，笑呵呵道，“嬷嬷把这事儿交给我吧。”
  安嬷嬷不由笑道，“奴婢也是心急……”正说着，就听外头小丫头隔着帘子回禀道，“少夫人，尤姨娘过来给您请安了。”




第四百零六章 忠言逆耳

  杜容芷脸上的笑容不由一淡。
  园园皱了皱眉，一边把药方收进袖子，一边抱怨道，“她怎么又来了？明明上午奴婢才跟她——”
  对上杜容芷投来的目光，园园忙禁了声。
  安嬷嬷也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整天口没遮拦的，成什么体统？真叫那起子别有用心的小人听见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园园缩了缩脖子，“以后再不敢了……”
  杜容芷轻抿了口茶，淡淡道，“去请尤姨娘进来吧。”
  须臾，就见尤氏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她已经梳洗过，换了件丁香色玉兰花褙子，下着紫色挑线裙子，显得整个人既素雅又白皙。
  她上前福了福，“妾身给少夫人请安。”
  “起来吧。”杜容芷伸手虚扶了下，又命小丫头搬了杌子过来，“坐下说话吧。”
  尤氏却没有坐，她一脸局促地抿了抿唇，“妾身不敢……”她小声道，“妾身，妾身这次过来，是给少夫人赔罪的……”
  杜容芷一愣，“尤姨娘此话何意？”她有些不解地笑道，“你并没有得罪我什么，这赔罪又是从何说起……”
  谁知尤氏听了非但没松一口气，眼圈反而立马红了，她咬了咬唇，怯怯地开口道，“妾身初来乍到，也不知府里头的规矩……本是想着自打进了门还不曾给少夫人敬茶，所以上午才自做主张——”她说着声音一哽，忙俯下身，“还请少夫人原谅则个。”一副惶恐不安的柔弱模样。
  杜容芷跟安嬷嬷飞快对视了一眼。
  杜容芷弯唇笑起来，“尤姨娘未免太多心了。”
  她示意尤氏身后的嬷嬷扶她起来，“你也知道，你们这一路舟车劳顿，样样都得咱们爷操心。他回来梳洗之后，累得倒头就睡着了……我也是怕吵醒了他，所以才寻思叫你先回去歇着，等他睡醒了再说。定是园园这丫头笨嘴拙舌，词不达意，才叫你误会了。”说着，目光略带责备地看向一旁的园园。
  园园心领神会，赶紧上前，一脸惭愧地俯下身，“都怪奴婢嘴拙，没把话说清楚……还请姨娘恕罪。”
  尤氏忙伸手扶住她，柔声道，“不怪园园姑娘，原是我自己太多心了。”她露出个羞赧的笑容，配着发间精致小巧的莲花簪，越发衬得一张俏脸清丽无比。
  “妾身初来府里，就怕有什么做的不好不对的地方，再惹了姐姐不喜……”她一顿，恍然想起来，又小心地问，“也不知妾身可不可以唤您一声姐姐……”
  杜容芷看着她莹白细嫩的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你想叫就叫吧……这些都是小事。”
  尤氏面上一喜，“妹妹多谢姐姐……”
  杜容芷淡笑笑，还没有开口，就见尤氏身后的朱嬷嬷一脸谄媚地笑道，“奴婢一早就说了，咱们家少夫人是个和善人儿，跟那些小肚鸡肠，成天就想着怎么磋磨姨娘的太太们可不一样……姨娘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尤氏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
  杜容芷似笑非笑看向她，“这位就是……朱嬷嬷？”
  朱嬷嬷一脸受宠若惊，“正是奴婢……给少夫人请安了。”朱嬷嬷喜笑颜开，“老太太怕尤姨娘年纪小，再服侍不好大少爷跟少夫人……所以就把奴婢也打发来了。”
  杜容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颔首道，“原来是这样啊……倒是辛苦你了。”
  朱嬷嬷一张老脸顿时笑开了花，“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奴婢应该应分的……”又眉飞色舞地提醒尤氏，“姨娘赶紧给咱们少夫人敬茶吧。”于是又指示着尤氏跪在地上给杜容芷磕了头，奉了主母茶。
  杜容芷接过茶盏轻啜了一口，淡笑道，“既然入了府，往后就是自家人了，你在我跟前也不必太过拘束。若是屋里短了什么，又或是下人伺候得不尽心，都可以来告诉我……你只要安心服侍大少爷，早日为咱们这房开枝散叶，爷跟我都不会亏待你的。”
  一席话说得尤氏面如红霞，低着头小声应道，“是，妹妹一定谨记姐姐教诲……”
  杜容芷含笑点了点头，“咱们如今住在外头，也没府里那么大规矩……你刚来，就先好好养养身子，每月除了初一十五，就不必特地过来请安了。”
  尤氏一愣，刚要应是，就听一旁朱嬷嬷插嘴道，“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见众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朱嬷嬷福了福身，煞有介事道，“少夫人别怪奴婢说话不中听——少夫人虽体恤姨娘，可也不能因此就坏了咱们国公府的规矩。奴婢既是老太太特地派来教姨娘规矩的，提醒敦促更是责无旁贷。”她顿了顿，“忠言逆耳，还望少夫人见谅。”
  话一说完屋里落针可闻。
  尤氏虽是她主子，可碍着朱嬷嬷是老夫人派来的，平时对她也都是礼遇有加，闻言也不敢多说，只一脸不安地看向上首的杜容芷。
  就见后者淡淡勾了勾唇，“嬷嬷提醒的是，礼不可废……既这么着，往后姨娘还是按家里的规矩来吧。”
  尤氏连忙应了声是。
  朱嬷嬷见自己不过三言两语就叫杜容芷俯首称臣，心说这少夫人也不过尔尔，根本没有大奶奶说的那般难缠霸道……脸上禁不住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杜容芷看在眼里，心里虽一阵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又叫园园拿了见面礼出来——是只红宝石石榴金钗，上头的红宝石娇艳欲滴，在太阳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看得朱嬷嬷两眼放光。
  尤氏柔声细语地道了谢，这才在丫头搀扶下起来。
  就听朱嬷嬷笑呵呵道，“奴婢一早就听人说少夫人出手十分大方……这石榴多子，最是适合我们姨娘不过了。”她眼珠子一转，咧着嘴又道，“不过说到这开枝散叶，奴婢来之前，老太太还特地叮嘱过：这女子嫁人的头几个月是最容易坐上胎的……还望大少夫人看在咱们爷子嗣单薄的份儿上，平日多劝他去姨娘屋里走动走动，若是能让姨娘早些生下孙少爷，不光大少爷，也是少夫人您的福气呢……”




第四百零七章 规矩

  她顿了顿，见杜容芷面色如常，又更加有恃无恐地继续道，“何况这新房，论理第一个月也是不能空的……少夫人最好——”
  却听杜容芷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嬷嬷莫不是在跟我说笑话吧？我长这么大，还是头回子听说这纳妾也跟娶妻一般，要一个月宿在姨娘屋里的！”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忽然猛地一沉，厉声道，“我原敬嬷嬷是从前服侍过我们母亲的老人，对你以礼相待，可嬷嬷自己也该放尊重些！要再这般胡言乱语，信口开河，我恐怕就只能用家法帮嬷嬷好好回想回想我们国公府的规矩了！”
  一番话说得前一刻还洋洋自得的朱嬷嬷顿时吓白了脸，腿一软就跪在地上。
  尤氏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这个朱嬷嬷仗着走了大姑奶奶跟老太太的门路，在她面前作威作福就罢了，居然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她怎么也不想想，当奴才的就是再体面，能比个正经主子还体面？！更何况眼前这位是谁？是大少爷的心尖尖，是国公府的嫡长媳，是将来的当家太太！她能由着她个嬷嬷在这里狐假虎威，指手画脚？！真不知道宋韵找来这个蠢货到底是想帮她还是想害她！
  尤氏连忙含着泪跪下，一脸惶恐道，“少夫人……求少夫人息怒……”
  杜容芷伸手搀扶她起来，温声道，“你这是做什么？我教训的是这个不知尊卑，倚老卖老的奴婢，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她边说着，目光冷冷看向地上跪着的朱嬷嬷，“朱嬷嬷，你可知错？”
  朱嬷嬷总算回过神，一张脸又羞又臊，从白转红，“少夫人这可冤枉奴婢了……当初奴婢去送喜帕的时候，明明老——”
  “嬷嬷！”尤氏急煎煎打断她的话，“定是嬷嬷一时没有听清，误解了老夫人的意思……”说着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还不赶紧向少夫人赔罪。”
  朱嬷嬷看了看杜容芷的神色，也不敢再往下辩解，只讪讪地嚅了嚅嘴，低声道，“奴婢知……知错了，求少夫人恕罪……”
  尤氏也忙求情道，“求少夫人网开一面，看在朱嬷嬷无心之过的份上，就原谅她这一回吧……”
  杜容芷面色微霁，淡淡扫了朱嬷嬷一眼，“起来说话吧。”
  朱嬷嬷这才扶着膝盖，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杜容芷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嬷嬷也是在府里当了几十年差的老人了，应该知道咱们国公府一向最看重规矩。老太太既然把你给了尤姨娘，可见对你也是十分信赖器重……既如此，嬷嬷就该尽心尽力，好生教导姨娘，而不是在我这儿信口雌黄，煽风点火，你这般行事，怎对得起祖母她老人家对你的一片期望？”她顿了顿，慢条斯理道，“我这人眼里素来揉不得沙子，若再有下一回，我也不管嬷嬷是谁派来的，只打一顿撵出去，嬷嬷可听清楚了？”
  朱嬷嬷听得心下一凛，就连先前那几分不服气也顿时跑得烟消云散，赶紧敛目道，“奴婢，奴婢听清楚了，一定不会有下一回……”杜容芷也懒得再看她那张欺软怕硬的嘴脸，遂意兴阑珊地朝尤氏摆了摆手，“行了，我这儿还有好些东西没收拾……你要没什么事儿，就下去吧。”
  尤氏顿时松了口气，忙俯身道，“是，那妾身就先告退了。”赶紧领着朱嬷嬷退下。
  安嬷嬷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恨恨啐了一口，“下作东西，给她几分颜色还真敢开染坊了……什么狗屁玩意儿！”
  “嬷嬷犯不着生气。”杜容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既然敢在我面前这么有恃无恐，可见是家里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安嬷嬷一怔，“您是说老夫人……”她皱着眉迟疑道，“可老夫人一向是最疼您的了……”
  杜容芷不禁轻笑起来，“嬷嬷糊涂了……老夫人疼我，那也是因为咱们大少爷的缘故。如今爷为了我不愿意纳妾，老夫人心里只怕早就怪上我了。就算真说了什么，也不足为奇。”她讽刺地勾了勾唇，“何况还有咱们家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姑奶奶……”
  说起这个大姑奶奶，安嬷嬷也是一脸无奈，“真不知大姑奶奶是怎么想的，这管东管西，居然还管起自己弟弟纳妾来了！亏她还好意思成天对您指手画***婢看她才真是没规矩，没教养呢！”话一说完，才惊觉失言，赶紧道，“奴婢逾越……”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横竖不管是谁的意思，家里现在只怕已经对我颇有微词了……”
  安嬷嬷叹了一声，担忧道，“那尤姨娘那边……少夫人有什么打算？”
  “还能怎么打算？”杜容芷自嘲地笑了笑，“这朱嬷嬷虽是个没成算的，但只要有她在一日，就是家里那些人的眼睛耳朵，我但凡不按他们的意思，把大少爷往尤氏屋里赶，让他们早日抱上孙子曾孙，我就是不贤，就是不孝。”
  安嬷嬷想了想，低声道，“那咱们就不能借个由头……”
  杜容芷苦笑着摇摇头，“嬷嬷真当我有那么大能耐，敢动咱们老太太派来的人？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就她那着三不着两的德性，要是能发落，咱们爷一早就把人收拾了，也不会等到今天。”
  安嬷嬷默了好一会儿，无奈道，“这可怎么办才好……”要是真叫这个尤姨娘生下儿子来，以后少夫人还有好日子过么？她又不是那些卑贱的妾室，还能把儿子抱过来养……
  早知道还不如挑两个老实听话的丫头……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正默默想着，就听杜容芷轻声道。
  她伸手推开窗子，灿烂的阳光和微凉的冷风几乎同时窜进屋子里，“等爷回来，我会把这些话跟他说清楚——至于要怎么做，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
  上午去医院，所以更新晚了。
  话说我最近右胸下骨头一直很疼，就像撞伤过一样。在网上查了查说是软骨发炎，过几天自己就好了。谁知过去大半个月了非但没有减轻，厉害的时候甚至连胳膊都不敢抬。我寻思别是啥其他乱七八糟的毛病，今天一大早挂了个专家号，结果大夫按了一下直接说，软骨发炎，不用吃药，不用拍片，回家歇着吧。
  所以我又回来愉快地码字啦，哈哈哈。




第四百零八章 姑太太姑奶奶

  他既然信守承诺，给了她三年独一无二的时光，她也不能再拖他后腿，误了他的子嗣。
  “这样也好，”安嬷嬷赞同地点点头，又安抚道，“爷肯定是舍不得叫您伤心的。”
  杜容芷未置可否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现下两人浓情蜜意，他自然是舍不得，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还能维持多少年？
  就听安嬷嬷低声抱怨道，“都是叫大姑奶奶闹的……这好好的，干嘛非得弄个表小姐来当贵妾！有道是‘奸大姑坏小姑’，奴婢从前还不相信，如今见着咱们家这一位姑太太一位姑奶奶的行事，可不真是应了这句老话了么？！”
  杜容芷“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拿帕子捂住嘴，“嬷嬷今儿这是怎么的了？自打从京里回来，这‘名言警句’是一套一套的……”
  安嬷嬷见她笑得开怀，也跟着笑道，“奴婢这不是一时有感而发么……”
  杜容芷因想起来，“说起咱们那位姑太太……不知映雪表妹如今如何了？”
  “还能怎么着？”说起这个，安嬷嬷脸上不由露出两分幸灾乐祸，“姑太太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一心想拿表姑娘去攀高枝儿的！奈何高不成低不就，白白蹉跎了几年，愣是把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拖成了老姑娘——如今又见人家刘大人官复原职，刘家公子水涨船高，这又动了跟刘家重新定亲的意思，还想叫咱们家老爷去说项……”
  杜容芷嘲讽地挑了挑唇，“姑母跟父亲当了几十年兄妹，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父亲是个什么脾气——不把她打出去才怪！”
  “可不是怎么的！”安嬷嬷好笑道，“听说老爷把姑太太骂得狗血淋头，整个院子里的下人都听见了……”
  她说着又不禁叹了口气，“不过到底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如今眼瞅着表姑娘就要往二十数了，老爷也于心不忍，说是有个学生在山东做县令，家里有个小儿子，跟表姑娘年纪相当，因早些年寒窗苦读，这才把亲事耽误了……要是姑太太愿意，倒是愿意替她说说。”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父亲虽是一片好心，但姑母却未必肯承他这个情。”
  “那奴婢就不知道了……”安嬷嬷撇撇嘴，“姑太太总不能真把表姑娘留到二十岁吧……”
  她因想起来，“对了，奴婢这次回去，还听说了件事——咱们二老爷补了礼部员外郎的缺，过了年就要携一大家子回京了……”
  杜容芷一愣，“二叔？”
  安嬷嬷笑呵呵点点头，“正是呢。”
  杜容芷抿唇默了默。
  其实她对这个常年在外做官的二叔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前世父亲被人诬陷，铛铛入狱的时候，正是这个二叔义正辞严地站出来，说父亲败坏杜家家风，第一时间跟父亲划清界限的……
  杜容芷轻揉了揉眉心，淡淡道，“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二叔了……我记得他家有个晴堂妹，小时候我俩一起出去，大家都说我们长得像亲姊妹一般。”
  “少夫人还记着呢！”安嬷嬷未发觉她神色有异，笑着附和道，“晴堂小姐小时候跟您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倒是比咱们家二小姐三小姐跟您更像亲姐妹呢！”
  杜容芷淡笑笑，“我跟她是堂姐妹，容貌都随了我们的祖母……长得像也不足为奇。”
  安嬷嬷笑着点点头，“少夫人说的是……算起来晴小姐今年也十四了吧。等跟二老爷回了京，可正是说亲的好时候呢……”
  又和杜容芷就老家这些亲戚聊了起来。
  ………………………………………………
  另一厢的宋家客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我老婆子在国公府当了这么多年差，上至咱们家老太太，下到大姑奶奶，谁跟奴婢说话还不是客客气气温温和和的！偏她一个才进门没几年的小媳妇，对着奴婢就敢喊打喊杀的！她那哪是要打奴婢的脸，分明是对咱们家老太太纳姨娘的事儿有怨气，存心要拿奴婢立威，要下姨娘的脸面哪！”朱嬷嬷说着又是一阵哭天抢地。
  尤氏叫她嗷嗷得脑仁儿疼，加上对她也确实厌恶得不行，面上禁不住就带着几分不耐道，“嬷嬷快别哭了……万一叫少夫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吧！”朱嬷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道，“原是老太太心疼大少爷二十好几的人了，膝下连个儿子都没有，这才打发了奴婢跟着姨娘过来……一则，是担心姨娘年轻没经过事儿，叫奴婢多提点着；再来，还不是怕少夫人太过霸道，成天哄着爷不叫亲近旁人，白白耽误了爷的子嗣！现在可倒好——奴婢不过是把家里的意思露出来两句，她就这么不依不饶喊打喊杀的！这要日后姨娘真给爷生下了长子，她不是得把这屋子给拆了？！”
  尤氏听她张口闭口都往自己身上扯，显然是想激起自己同仇敌忾的情绪来，心里禁不住一阵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只迟疑地低声道，“方才嬷嬷说，这些都是家里的意思……难道老夫人真的说过那样的话？”
  朱嬷嬷哭声一顿，闪烁其词道，“老夫人虽没有明说，但道理就是那么个道理……就连当初大少夫人也是进门没几个月就怀上了咱们孙小姐……”
  她擦了擦眼泪，大义凛然道，“旁的也还罢了……可要是少夫人到时真敢霸着爷不叫他过来，姨娘也不用怕——横竖您还有奴婢呢！奴婢要是连这么点公道都不能替姨娘讨回来，日后回了京城也再没脸去见老太太跟大姑奶奶了！”
  说得尤氏的脑仁儿更是突突突疼起来……就凭她跟朱嬷嬷这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她现在完全有理由相信，哪怕自己真有本事让宋子循对自己高看一眼，这个朱婆子也有的是法子给她搅黄了！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第四百零九章 你计划得倒是挺好

  尤氏叹了口气，“我知道嬷嬷都是为了我好……可今天的事你也看着了，往后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说罢朝景春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赶紧拿出个荷包放进朱嬷嬷手里，“嬷嬷快别哭了……我们姨娘是记您的情的。”
  朱嬷嬷泪眼汪汪地看了看手里的荷包，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荷包塞进袖子里，“到底是咱们姨娘知道疼人……也不是我说，就少夫人那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又哪比得上姨娘这般娇滴滴水嫩嫩的小姑娘……等将来您再给爷生几个小少爷，就更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说着挺直了腰板，扬起下巴，“到那时候，看谁还敢小瞧了咱们！”
  ………………………………………………
  宋子循一直忙到傍晚才回来。用过晚膳，杜容芷陪女儿在罗汉床上玩她从京城里带回来的各种新奇玩具，宋子循则坐在对面的书桌前办公。
  莞儿刚回到母亲身边，对杜容芷分外依恋，连睡觉都要她陪着，等杜容芷哄睡了女儿回到房里，才发现宋子循也已经忙完了，换了寝衣正靠在床头看书。
  “莞姐儿睡着了？”他翻了页书，漫不经心问。
  “嗯。”杜容芷笑了笑，“这一路小家伙怕是累得够呛，脑袋才挨上枕头就睡着了。”又吩咐人送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期间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宋子循炽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却只做全然未知，依旧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地洗漱完，又坐在妆台前，任丫头拆下头上朱钗，耳上珍珠。
  一头青丝顿时如瀑布般垂落下来，说不出的妩媚*人。
  宋子循微眯了眯眼，却见园园已经动作麻利地帮杜容芷把秀发绾好，递上香膏。
  杜容芷接过来，挖了一勺在手心里慢慢推开，轻声问，“药煎好了么？”
  园园一愣，刚要答话，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宋子循马上一脸关切地问，“什么药？你最近身上又不好受了？”
  “没有。”杜容芷转过身冲他笑笑，“是我母亲……托人给我寻到的方子。”她垂下眼，勉强扯了扯唇角，“据说已经医好了许多人……我也打算试试。”
  宋子循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园园见状，忙识趣道，“奴婢去看看少夫人的药好了没有……”说罢赶紧朝二人福了福，快步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就听宋子循低声道，“容芷，你过来。”
  杜容芷抿唇犹豫了下，并没有上前，反而十分平静地跟他道，“今天你走后没多久，尤姨娘就过来给我请安了……我看她人还不错，进退有度，知书达理的……就是那个朱嬷嬷话有点多。”
  她事不关己地陈述道，“她还说祖母特别叮嘱过，女子成婚头几个月最容易坐上胎，让你没事儿多去尤氏屋里坐坐。”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下露出来的一小段尖尖的绣鞋，轻声跟他讨论，“你说要是等尤氏生下儿子，我可以抱过来养么？她的出身不低，跟大姑奶奶又有亲，我看祖母的意思，大约也是有些看重她的……再不然，就把长子给我，等第二个——”她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整个人被腾空抱起。
  宋子循没好气地把她丢到床上，还不等杜容芷坐起来，又欺身压过来，“你这臭丫头，是故意要心疼死我么？！”他一脸凶神恶煞道，“还在这儿一个两个三个……我看你计划得倒是挺好！”
  杜容芷眼眶一红，怒道，“你居然还想跟她生三个！”
  宋子循忍不住气得笑出来，“那是我想的么？分明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两个！”杜容芷生气地分辩道，“我一个，她一个……这样谁也不用再心烦了！”
  宋子循定定看了她许久，才低声问，“那你呢，你不会伤心么？”
  杜容芷一顿。
  “长痛不如短痛……”她垂下眼，轻摇了摇头，“反正你早晚都要有儿子的……就算尤氏一直没有动静，长辈们也还会继续往你这里塞其他人……朱嬷嬷的话或许有些言过其实，但也代表了祖母的意思——她老人家已经在警示我了。”
  “何况，我也有我的私心……”她轻轻吸了口气，尽量语气轻松道，“与其让他们日后把越来越多，越来越年轻漂亮的姑娘送给你，我倒宁愿你早点生下长子……至少你就没机会再喜欢别的女人了。”
  看着她眼里的盈盈水光，宋子循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无奈叹息，“容芷，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么？咱们明明中午的时候都说好了……”
  杜容芷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不是对你。”
  宋子循一愣。
  “我没有信心的，是我自己……”她扬起脸疲惫地笑了笑，“我总是会想，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相待，我亦不知道，将来回想起今天，你是否会感到后悔。你瞧，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愿把你让给别人，可我对此又无能为力。我也想为你生儿育女，也想为你传宗接代，可我没有办法……而我又如此好嫉，甚至不愿意跟别人分享你。”
  “如今既然祖母已经替我做了决断，那咱们就干脆点吧。”她从宋子循怀里出来，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你放心，我说这些不是跟你怄气，更不会因此就意志消沉。你也看见了，调理身子的药我还在吃，而且会继续吃下去……”她自嘲地笑了笑，“总归，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可是，我也不想再继续耽误你了。”她平静地，一字一句地道，“你当年答应我的事都已经做到了，是我失信，没有为你抬两房姨娘，给你开枝散叶。”
  她深深吸了口气，“所以你用不着再顾忌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不会拦着你，更不会怪你。”
  她看着跳动着的烛火，一直看到双目干涩，“我认命。”
  ※※※※※
  这月新活动出来了，有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参加咯




第四百一十章 留子去母

  杜容芷又开始了天天喝药的日子，这次倒不是为了子嗣——宋子循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她忽然病倒了。
  大夫看过说是风邪入体，又给她开了药方，接连吃了两天，这才慢慢好起来。
  可精神却不大好。
  大家都知道杜容芷得的是心病，亦不敢多说，每日只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尤氏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自从第一天来侍疾被安嬷嬷婉转劝退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屋子里，没事儿从来不在众人面前晃悠。
  宋子循刚销了假，近来衙门里事情也多，常忙碌到很晚才回来，每天回来先去看杜容芷，要是她还没睡，就陪她说说话，然后再去书房继续办公。
  那天的事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好像压根就没发生过一般。
  可家里多了个主子却是不争的事实。
  给尤氏的屋子也很快收拾了出来——靠近宋子循书房，也方便他夜里处理完公务过去休息。
  她仿佛什么都想到了，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认命了。
  可宋子循的态度也同样坚决。自打杜容芷生病，两人不适宜同住之后，他干脆搬去书房住，跟尤氏更是连面都没再见过。
  这可把成天张口“老太太”闭口“大姑奶奶”的朱嬷嬷给急坏了，偏尤氏自己却跟个没事人一般，从不主动往前头凑，每天只窝在房里做针线，朱嬷嬷撺掇了两回，见怎么也说不通，索性亲自张罗了点心宵夜，打着尤氏的旗号往宋子循书房里送。
  宋子循心里正恨她恨得压根儿痒痒，于是趁机狠狠发作了一通，直训得朱嬷嬷一张老脸火烧火燎，两眼一闭直接倒在地上挺尸给宋子循看。
  宋子循自己还窝着一肚子火，哪里肯吃她那一套，干脆把尤氏也叫了来，当着她的面，疾言厉色地斥责朱婆子不知尊卑，以下犯上，尤氏身为主子，约束不力，也被罚了一个月禁足。
  尤氏羞愧难当，请罪后彻底闭门不出，专注针黹女红。
  实则尤氏心里又另有一番计较：如今大少爷跟少夫人感情甚笃，她夹在中间也不过给他二人做磨心，不但捞不着半点好处，稍有不慎还可能引火烧身，倒不如利用这段时间韬光养晦，再徐徐图之——横竖少夫人是生不出孩子来了，现下这府里统共就她们两个女人，只要自己做小伏低，示弱示好，也不愁少夫人不肯给自己机会。只是心里对那倚老卖老的朱婆子越发厌恶，面上却丝毫不露，更对朱婆子得罪宋子循连累自己受罚的事只字不提，待她依旧礼遇有加，如此，倒是让朱婆子对她生出几分真心来。
  ……养了五六日，杜容芷的精神也慢慢好了起来。
  温柔的阳光细碎地落在女子精致的眉眼上，却衬得那张细瓷般的小脸越发苍白如纸。
  她伸出手，任调皮的阳光在她修长的指间跳跃……
  “少夫人又不听话了……”安嬷嬷放下手里的活计，一边给她掖着被子，一边责备道，“这身子才刚好了些，仔细又着凉了！”
  杜容芷淡笑了笑，“我已经好多了……嬷嬷不用那么紧张。”
  “哎。”安嬷嬷轻叹了口气，“您这身子骨儿啊，是得好生将养着。还这么年轻呢，就这么弱……”
  要不是如此，这些年寻医问药，肚子早就该有动静了……也不至于现在受这么些委屈。
  安嬷嬷想着想着，禁不住悲从中来，赶紧拿袖子抹了抹眼角。
  杜容芷也猜到她在想什么，虚弱地笑笑，伸手拉她的衣角，“嬷嬷这又是怎么的了……我都已经好了，你就别难过了……”
  “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安嬷嬷声音一哽，赶紧擦干眼泪，“这几天您病着，奴婢也琢磨来着……”她看向杜容芷，小心翼翼道，“要不，您就给爷收两个屋里人吧！”
  眼看杜容芷的脸色沉下去，她苦口婆心地劝道，“奴婢知道这话您不爱听……可您既是有心为爷的子嗣打算，那再多两个丫头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供人**的玩意儿罢了。与其让尤姨娘生下长子，借着大姑奶奶的势跟您抗衡，还不如咱们先下手——反正爷的心在您这边儿，若是您让他——”
  “嬷嬷。”杜容芷出声打断，“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想那么做。”
  尤氏是老太太跟大姑奶奶相中的人，出身又高，家世又好，若是将来生下个一儿半女，杜容芷再想要完全掌控她，几乎是不可能的。倒不如化被动为主动，趁尤氏还没有得宠，先买两个聪明伶俐的丫头c伺候宋子循，抢在尤氏前头生下儿子。反正这些下人的命都在主子手里攥着，也不怕她们能翻出天去……跟尤氏还能相互制衡。
  安嬷嬷确实就是这么打算的。
  “少夫人，”安嬷嬷也有些急了，“现在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您要是实在不愿意见爷跟别人亲近，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可以留子去——”
  “嬷嬷！”杜容芷这一声比刚才严厉了许多，“我不会给大少爷买什么丫头，更不会留子去母！”
  她看着安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目瞪口呆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随之缓和下来，“我不这么做，不只是因为我喜欢爷，不愿意他和别人亲亲我我……也因为，我不想作践别人家的姑娘。”
  安嬷嬷一愣，“这怎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杜容芷无奈笑了笑，“或许在很多人眼里，做妾算不上什么丢人的事儿，甚至她们还应该为此感恩戴德。”她正色道，“可我不这么想。”
  “在你们没回来的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女学里当代课的夫子——”在安嬷嬷错愕的目光中，杜容芷缓缓地说道，“我教她们读书写字，教她们一技之长，也教她们，身为女子，一定自尊自爱，自强不息。”
  “你说，我又怎么可能为自己的丈夫纳妾呢？”她轻弯了弯唇角，目光却清冷下来，“如此，不光侮辱了别人，也是在侮辱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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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不着调

  听得安嬷嬷皱紧眉头，“少夫人……”
  杜容芷却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嬷嬷你知道么？我听楚公子说，在离咱们这儿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叫清源的小城，那里美丽富饶，百姓们安居乐业，男女老幼，都一样工作生活，受人尊敬。城中的男子，不论清贫还是富有，都只能娶一个妻子。”
  她柔声细语说着，眼中流露出的淡淡神采，连那张苍白的小脸都仿佛被照亮了，“那里的男女一旦认准了对方，就会给彼此一个特别的信物——代表着永恒和唯一的爱。只要他们的感情还在，这个信物就会一直带在身上，并一代代流传下去……可若是他们不再相爱了，也会好聚好散，把对方的信物归还，再去寻找新的伴侣。”
  她轻轻叹了口气，“嬷嬷，你说如果我们也生活在那样的地方该有多好……”
  安嬷嬷却被杜容芷这番大胆的言论吓得不轻，她忙伸手摸了摸杜容芷的额头，“少夫人莫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吧……什么又是相爱，又是好聚好——”她赶紧往地上“呸”了两口，“您说这些奴婢一句都听不懂。奴婢只知道，这婚姻大事，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如此儿戏，说不过就不过了？难道重新再找一个，就一定比原来那个强？”
  见杜容芷轻启朱唇还欲再说，安嬷嬷忙哄着她道，“好好好……少夫人既不愿意给爷添屋里人，往后奴婢就再不说了，您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爷对少夫人已经够好的了，咱们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杜容芷抿了抿唇，淡笑笑，“嬷嬷想哪去了……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安嬷嬷这才放下心，想了想，又禁不住抱怨道，“那荣安公家的小少爷也是，好好的，跟您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做什么？还有园园那个臭丫头，明知爷不高兴您管女学的事儿，也不拦着您……”
  杜容芷无奈笑笑，“嬷嬷就别说她了，是我自己想去的……她拦也拦不住。”
  安嬷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说起来，这几年大少爷对您几乎是有求必应，唯独介意的也不过是你经常往外面跑……要奴婢说，女学那边咱以后就不去了吧……在家好好调理调理身子……”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笑了笑，“我也只是在陈夫子请假时替他上了几天的课，如今女学聘了楚公子，自然就用不上我了。”
  安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又想起来，小声嘟囔道，“从前奴婢就听说这个楚小少爷不着调，明明出身显赫，却偏要学人家当什么江湖游侠，四海为家……如今看来这传言果然不虚。堂堂一个国公府少爷，不把心思放在仕途经济上，却跑到这儿当孩子王——还是教一群女娃娃！”
  “嬷嬷这说的是什么话？”杜容芷不高兴道，“教女娃娃怎么了？你是没看见楚公子在学堂里多受孩子们欢迎！他人又博学又风趣，还知道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我觉得他很了不起……”安嬷嬷嗤之以鼻，“他说那些东西能听么？又是私相授受，又是改嫁再娶……这不把孩子教坏了么？”
  杜容芷简直哭笑不得。
  她甚至有点坏心眼地想，要是安嬷嬷知道他们不在家这段日子，自己跟楚慎尧还给绣姑爹娘的和离做了见证，大约会吃惊地跳起来吧！
  她抿了抿嘴儿，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头响起园园诧异的声音，“爷今儿这么早就回来啦？”
  ……
  屋子外，园园端着托盘笑呵呵道，“爷快进屋吧，少夫人这会儿也该醒了。”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托盘上热气腾腾的汤药。
  园园忙笑道，“大夫说少夫人还需再吃两副药调理调理。”
  宋子循微微颔首，这才撩开帘子进了屋。
  园园也赶紧跟着走进去。
  内室里，杜容芷正歪在迎枕上看安嬷嬷做针线，见宋子循进来，刚要起身，就被他拦住，“先喝药吧……我有手有脚，自己会换衣裳。”
  杜容芷抿唇一笑，从善如流地坐回去，“今天衙门里不忙么？难得见你回来得这么早。”一边说着，一边从托盘上端起汤碗，拿勺子轻轻搅动。
  宋子循解衣裳的手一顿，淡淡道，“今晚我请了阿尧来家里吃饭。”
  安嬷嬷一愣，目光飞快地跟杜容芷对视了一眼，忙低头接过宋子循换下的衣裳，有把件雪青色的袍子递过去。
  “本来早就想请他，不过你这几日一直病着，所以就耽搁了。”
  杜容芷点点头，忍不住小声嗔道，“你既是打算请客，就该早些告诉我……这般一点准备都没有，岂不怠慢了人家？”说罢端起碗一股脑喝下，一张小脸顿时苦得皱成一团。
  宋子循不由被她的模样逗乐，撩开袍子在她身侧坐下，淡笑道，“就是不想你太操劳了……何况阿尧向来随性，也不会介意这些的。”说着从园园手里接过盛蜜饯的碟子，温声问，“要吃么？”
  杜容芷点点头，拿过一颗含进嘴里，这几日有点凹陷下去的腮也跟着鼓起来，煞是可爱。
  宋子循伸手摸摸她的脸颊，轻叹，“病这几天，又越发瘦了。”
  杜容芷无所谓地笑笑，“等再养养就胖回来了。”因想起来，又问他，“不知楚公子都喜欢什么菜式？可有什么忌口没有？我好让她们赶紧准备……”
  宋子循想了下，随口道，“水晶虾仁，熘鱼片，烤乳鸽，樱桃肉……”
  杜容芷开始还认真记着，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不由皱眉问，“这些都是他爱吃的？”
  宋子循白她一眼，“他又不是我媳妇儿，我管他爱吃什么干嘛？你叫厨房看着准备就是了。”说罢拉着杜容芷一并歪在迎枕上，“我看现下赶紧把你喂胖了才是正经。”
  杜容芷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吩咐安嬷嬷道，“那你先叫厨房拟个菜单过来吧……”




第四百一十二章 阿尧

  傍晚时楚慎尧如约而至。
  杜容芷因拿不准他的口味，想着楚家祖籍山东，安排的膳食便多以注重咸鲜的鲁菜为主，又加了几样清淡爽口的素菜，厨房那边就忙活起来。
  她自己则稍作梳洗，换了件粉蓝色玉兰花对襟褙子，青色月华裙，略施了些粉黛，见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叫乳母抱上莞姐儿，一起去了宋子循那里。
  彼时他二人已经在厅里交谈了一阵儿，见杜容芷进去，楚慎尧目光微顿了下，方笑着拱手道，“嫂夫人。”
  杜容芷含笑回礼，“楚公子好。”又柔声对莞儿道，“快见过你楚世叔。”
  莞儿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楚慎尧，上前端端正正地行礼，“莞儿给楚世叔请安，世叔万福金安。”
  楚慎尧不由笑道，“几年没见，莞姐儿都长这么大了。”又一脸温和地摸摸莞儿的小鬏鬏，笑呵呵道，“世叔上次见你，你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娃娃呢。”
  莞儿的大眼睛转了转，奇怪道，“世叔见过莞儿？莞儿怎么不记得？”
  宋子循笑着抱起女儿，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那时才刚周岁，怎么可能记得？”
  莞儿瞪大眼睛，认真道，“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儿了！”
  说得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楚慎尧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可不就是你小时候么……莞姐儿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越来越漂亮了！”
  大抵这世上的女子，下至三两岁上至七八十，就没有谁不喜欢被人夸漂亮的，莞儿听了楚慎尧的话，顿时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窝进宋子循怀里。
  引得大家又笑起来。
  楚慎尧温和地笑道，“世叔这几年一直在外游历，身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倒是收集了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世叔都送给莞姐儿可好？”招手叫人呈了个匣子上来。
  莞儿在宋子循怀里伸长脖子，一脸好奇地问，“都有什么好玩的？”
  “那可多了。”楚慎尧一本正经道，“有会吹喇叭的大象，能在盒子上跳舞的胖娃娃，还有各种稀奇的小东西……莞姐儿想要么？”
  莞儿抿了抿小嘴儿，眼巴巴望着父亲。
  宋子循不由好笑道，“还不快谢谢你楚世叔。”
  莞儿登时喜笑颜开，赶紧从宋子循怀里跳下来，“谢谢世叔。”说罢也不等丫头接手，自己迫不及待就垫起脚尖儿把匣子抱过来。
  眼见着小家伙兴冲冲打开匣子就要在这里玩起来，杜容芷淡淡朝一旁的乳母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笑呵呵上前哄道，“孙小姐得了这么些宝贝呀……咱们回屋子慢慢玩好不好啊？”
  莞儿刚得了一匣子好东西，正是兴致勃勃的时候，闻言高兴地点点头，又毕恭毕敬地朝宋子循等人行了礼，便欢天喜地地跟着嬷嬷出去了。
  杜容芷看着女儿的背影，一脸无奈地笑道，“让楚公子破费了……”
  “没有的事。”楚慎尧笑道，“这些都是我平日看着好玩随手买的，并不值什么钱……只要莞姐儿喜欢就好。”又想起来，关心问，“我听奉举说嫂夫人前几日身体欠佳，如今可大安了？”
  杜容芷弯了弯唇角，“已经大好了，劳烦楚公子惦记着。”
  楚慎尧几不可见地瞥了眼宋子循，光风霁月地笑道，“嫂夫人何必如此客气？也跟奉举一般喊我一声阿尧好了。”
  杜容芷微愣了下，刚要作答，就听宋子循淡淡道，“不过是个称谓而已，叫什么又有什么打紧？你几时也变得这么婆妈了？”
  “……”杜容芷笑容一顿，轻轻扯了扯宋子循的袖子。
  楚慎尧也被他说得一怔，旋即开怀笑道，“你说的是，倒是我迂腐了！”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的样子。
  反而杜容芷有些过意不去，略带歉意地解释道，“他这人说话就是这样，楚公子不要介意……”
  楚慎尧爽朗地摆摆手，“嫂夫人多虑了。我认识奉举二十几年，他什么德性我会不知道么？真要跟他计较，怕早就被他气死了！”
  杜容芷一怔，也禁不住掩唇笑起来，“还真是如此……”却觉得腰上忽然一紧——宋子循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身，冲楚慎尧不悦挑眉，“你这臭小子，少在你嫂子跟前败坏我名声……”
  楚慎尧幽深的眸子飞快掠过他放在杜容芷腰间的手，朗声笑道，“是不是败坏你，嫂夫人肯定最清楚不过了……”
  杜容芷也笑弯了眼睛，“好了好了……再说我们爷可要恼了。花厅已经备了薄酒，楚公子跟我们爷边吃边聊吧。”
  楚慎尧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有劳嫂夫人了。”
  ………………………………………………
  花厅里自是酒逢知己，宾主尽欢，另一厢尤姨娘屋子里，徐老婆子却一脸鄙夷，“咱们这少夫人得亏还是大家子出身，竟然连避嫌都不知道，听说她在前头跟人家荣安国公家的少爷有说有笑……哪还有半点妇道人家该有的样子！”
  尤氏正坐在炕上做针线，闻言蹙了下眉，轻斥道，“嬷嬷莫要乱说！少夫人是得了爷的授意，一起款待荣安国公家的小少爷……你这番话要是给爷听见，定不能轻饶了你。”
  想起他们家大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朱嬷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嘟囔道，“奴婢这还不是心疼姨娘么……论模样，论性情，论贤惠，您哪一点比少夫人差？怎么爷他就是看不到呢！”倒把个下不了蛋的母鸡当凤凰了！
  尤氏黯然地笑了笑，“少夫人是爷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光这一点，已比我强了太多……往后这样的话嬷嬷就别再说了。”又低头做手里的绣活儿。
  朱嬷嬷看着尤氏温柔沉静的侧脸，心里只觉郁卒得不行。她费尽心机跟着尤氏来这山荫县，可不是为了来坐冷板凳的！偏这尤姨娘看着倒是漂漂亮亮，挺聪明机灵一姑娘，可怎么就不知道要笼络住男人的心呢！




第四百一十三章 早有私情

  再看看人家大少夫人，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在爷怀里哭几声委屈，再病歪歪往床上一躺，爷就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朱嬷嬷越想越来气，越想越着急，禁不住凑近炕头，板着脸道，“姨娘别整天光顾着绣这些劳什子了……您可别忘了老夫人让您来是做什么的！”竟是指责起她来了。
  尤氏捏着针的手紧了紧……她抬起头，一脸无奈地笑道，“我当然没忘……可这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就生得出来的，总得要爷肯过来不是……”
  “那您得想法子呀！”朱嬷嬷苦口婆心道，“您天天这么闷着头绣这就那，就是把眼熬坏了，爷也不会怜惜的！还不如想想怎么叫爷把目光放到您身上……”
  尤氏叹了口气，苦笑着提醒道，“嬷嬷怕不是忘了……我现在还在禁足呢！”
  朱嬷嬷声音一顿，心虚地抿了抿唇，“那您……那您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总得先好好筹划筹划……”
  尤氏淡笑了笑，又低下头，“我现在就想着利用这一个月，赶紧把给爷跟少夫人孙小姐的衣裳做好……听说这边夏天来得极早，有时五六月就已经很热了……”
  朱嬷嬷只有干瞪眼的份。她早怎么就没发现尤氏是个一锥子戳不出血来的主儿呢？要是一早知道，她还真不如留在京城继续混她的日子，也好过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陪着她一起浪费时间！
  见尤氏这里怎么也说不通，朱嬷嬷干脆没好气道，“反正这事儿您得抓紧！要实在不行，您就去封信跟大姑奶奶说道说道——大姑奶奶是咱们爷嫡亲的姐姐，她的话爷总要听的。”
  尤氏未置可否地笑笑，“这些等以后再说吧。”
  让朱嬷嬷又是一阵气结。索性也不劝她了，掀开帘子往外头望了望，烦躁道，“景春这死丫头也不知跑哪偷懒去了，拿个饭去了这么半天！”
  尤氏的脸几不可见地沉了沉，柔声道，“嬷嬷不用着急……我现在又不饿。”
  朱嬷嬷回头瞪她一眼，“姨娘就是太好性了，所以是个人都敢欺负到姨娘头上！”
  尤氏深深吸了口气。
  还真得要多赖她这“好性儿”，才让她忍住想要臭骂这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的刁奴一顿的冲动……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对她礼遇有加，她倒作践起她这个主子来了！
  尤氏正在心里默默想着，就听见朱嬷嬷尖着嗓子骂道，“你这死蹄子，还知道回来哪！”
  果然是景春提着食盒从厨房回来了。
  她跟尤氏飞快对视了眼，看到对方眼里隐忍的神色，一边把食盒放到桌上，一边赔着笑道，“嬷嬷等急了吧……要不您老先下去歇着？姨娘这边有我伺候就行了。”
  朱嬷嬷冷笑一声，“那不成。我可不比那些没羞没臊的贱蹄子，放着主子在这儿挨饿，自己却跑到一边儿躲懒。我呀……要脸着呢！”说着还用力把景春挤到一边，“起开！”
  景春紧抿了下唇，讪笑道，“嬷嬷，我真没偷懒……是厨房今儿个忙着张罗宴请楚公子的晚膳，这才耽误了……就这还是好容易腾出空给姨娘做的呢！”
  “放你娘了个屁！”朱嬷嬷啐她一口，“就请个楚家少爷，厨房就忙得打不开点？你当我是那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故意幌我是吧？！”她跳起来，掐着腰骂道，“想当初我跟在先大夫人身边接圣驾的时候，你老子娘还不知在哪玩儿尿泥哪！个小丫头片子还敢来诓我！”
  景春被她喷了一脸口水，眼眶登时红了。
  “好了！都别吵了！”尤氏一脸不耐烦地打断，“嬷嬷，咱们都知道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不过这里到底不比公府，家里厨子跟丫头婆子都有限，就是一时忙不过来也是有的，你好歹听景春把话说完吧！”
  朱嬷嬷气哼哼地冷嗤一声，“就是姨娘整天这么惯着她，才把她纵得有恃无恐……”她看这个小贱人早就不顺眼了，一趁着自己不在跟前就跟尤氏嘀嘀咕咕，还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呢！
  景春瘪了瘪嘴，眼泪汪汪道，“姨娘，奴婢没有……”
  尤氏叫朱嬷嬷尖锐的嗓子吵得脑仁儿疼，揉着额头皱眉道，“你也是的……厨房既然忙不过来，你就先回来就是了……一去就这么久，也不怪人家误会你。”
  有点想要息事宁人的意思。景春含着泪委屈道，“奴婢本来是想回来的，可奴婢无意中听人说起件事儿……这才留下了。”
  朱嬷嬷嗤之以鼻，“她们？她们见天儿的跟锅碗瓢盆打交道，连主子的面都难见一回，她们能知道什么稀罕事？你倒是也编个像样点的借口……”
  “奴婢说的都是真的！”景春忙辩解道，“据说这事儿县里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咱们刚来，姨娘又被禁了足，这才没有听说……”
  提起“禁足”这两个字，朱嬷嬷眼看又要恼羞成怒，尤氏赶忙道，“你这丫头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到底什么事快说！”
  景春看了朱嬷嬷一眼，绕过她走到尤氏跟前，“奴婢听说……先前爷带着孙小姐回京过年的时候，少夫人其实一直在县里的女学教书……”
  尤氏一愣，“女学？那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朱嬷嬷已经鬼叫起来，“什么？！咱们家少夫人成天出去抛头露面……还在学堂里教书？！她这是要把国公府的脸都丢尽了呀！”
  尤氏眉头一皱，“嬷嬷你先别吵！”她看向景春，“你继续说，还打听到什么？”
  景春看了朱嬷嬷一眼，“她们都防着奴婢，看奴婢走近就不说了……是奴婢私下里问了个小丫头，说是当初楚公子去女学当夫子，还是咱们少夫人举荐的……”
  朱嬷嬷仿佛窥见了天机，顿时瞪大一双浑浊的眼珠，难掩兴奋道，“你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说咱们家少夫人跟荣安国公家的小少爷……有私情？”
  尤氏眉心猛地一跳，当即拉下脸，“嬷嬷莫要胡说！你这话被人听见，可是要乱棍打死的！”




第四百一十四章 人微言轻

  景春也赶紧道，“是啊嬷嬷，我刚才那番话没别的意思……想是咱们爷知道少夫人跟楚公子曾同在女学教过书，两人早打过交道，所以才让少夫人去前头待客的……”
  朱嬷嬷扫兴地撇撇嘴，“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消息……”可转念一想，还是不对，“你是说爷早就知道少夫人去女学上课，也由着她胡闹？”
  景春抿了抿嘴儿，“开始的时候知不知道不太好说，不过爷都回来这么些天了，又跟少夫人天天待在一处，想来也该知道了吧……”她犹豫了下，“我还听说件事……”
  “哎，你这死丫头真要急死个人，就不能一口气都说完咯！”朱嬷嬷恨恨地催促道，“还不快说！”
  景春无奈道，“您要是不打断我早就说了……”
  她压低声音对尤氏道，“奴婢听说，少夫人前些天，还做了件大事……”遂把那日杜容芷帮绣姑娘跟他爹和离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听得尤氏目瞪口呆。
  她虽然早就听表嫂说过她这弟妹的种种不贤之举，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少夫人的胆子居然大到如斯地步！她可以公然在外面抛头露面教书育人，可以当着丈夫的面与其他男子谈笑风生，她甚至还敢给人家夫妻和离当见证！
  这世上还有她不敢做的事么？！
  尤氏忽然有点理解宋韵的心情了。
  杜氏根本就不配当国公府夫人，更不配站在完美如谪仙般的他身边！他应该有一位贤惠大度的妻子，对他千依百顺，对他关怀备至，而不是现在这样，只会给他惹回来一堆烂摊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有替他考虑过？肯定没有！她但凡想过一点，就不会这么无所顾忌，任性妄为，害他被人戳脊梁骨！
  那他呢？他知道这一切么？纵使她这般毫不顾忌他的颜面，他也……还是愿意纵着她么？
  尤氏想的也是朱嬷嬷正想，她从瞠目结舌中回过神来，“少……少夫人当真撺掇着人家婆娘跟汉子散伙，还给他们做了见证？”
  景春点点头，“千真万确……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她低声道，“不过大家为了爷的体面，在他面前肯定是没人敢提的……至于爷自己知不知道，咱们就不得而知了。”
  “她也太过分了！”朱嬷嬷一脸义愤填膺，“亏她还是大家太太，这，这简直是有失妇德！”她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步，“不行，这么大的事儿，咱们怎么也得跟老太太说一声！”她眼睛一亮，“姨娘赶紧给京里去封信，把少夫人做这些不守妇道的事儿通通告诉她，叫老太太为您做主！”说着一副摩拳擦掌，恨不能替尤氏代笔的激动模样。
  尤氏又好气又好笑，“嬷嬷也太看得起我了……就是咱们家少夫人给老太太写信，都不知得过多少道手……我就是那牌名儿上的人？老太太肯理我是哪一个呢！”
  朱嬷嬷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异想天开了，脸上不由一讪，“要不然……咱们找大姑奶奶说去！”
  大姑奶奶可是最疼这个弟弟了，大少爷的事儿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说不定看自己办事得力，还有赏赐也说不定！
  朱嬷嬷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一脸兴奋道，“对！这事咱们还是应该告诉大姑奶奶！您可是大姑奶奶亲自相中的，这少夫人不但不感念大姑奶奶一番好心，赶紧劝爷给长房开枝散叶，还挑唆着爷禁了您的足，她这不是明摆着跟咱们大姑奶奶打擂台嘛！更不必说她在山荫县干这些好事！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她这做派，莫说是官宦人家的太太，就是连市井里的婆娘都不如！姨娘就这么跟大姑奶奶说！叫大姑奶奶给您讨个公道！”
  眼看着朱婆子的话越扯越偏，尤氏不由揉着鬓角，一脸无奈道，“嬷嬷可是糊涂了……且不说大姑奶奶远在京城，就算有心想管，也鞭长莫及，只说咱们爷跟少夫人是她的弟弟弟媳，大姑奶奶出手就不合适……”
  朱嬷嬷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老话说得好，长姐如母——”
  “嬷嬷！”尤氏连忙打断，“咱们爷可是有母亲的！”
  他心里敬不敬沈氏是一回事，可这公然视沈氏如无物又是另一回事了！
  朱嬷嬷不服气地撇撇嘴，“姨娘也太小心了……”又没好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您说到底该怎么办？”
  尤氏抿了抿唇，谨慎地开口道，“其实这事儿咱们都是局外人，到底如何，还得看爷的态度。若是爷知道了，还愿意放任，任咱们谁也无话可说……”
  她一顿，轻声道，“可若是……爷也不知道呢？”
  朱嬷嬷神色一顿，登时恍然大悟，“咱们爷铁定是叫少夫人给骗了！从前在家的时候就这样！咱们这少夫人一贯是最会做小伏低，扮猪吃老虎的了！连大姑奶奶都吃过她的亏！定是她又不知想了什么法子，哄骗咱们爷呢！”
  尤氏面露忧色地点点头，“我也担心是这样……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就算知道少夫人此举不妥，也不敢多说什么……”
  她轻轻瞥了朱嬷嬷一眼，叹息道，“论理，嬷嬷是公府的老人儿，又在先夫人身边服侍过，这府里就数你在爷跟前最说得上话，可你又因为我的事惹恼了爷……”说着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朱嬷嬷这些年失意久了，听尤氏话里话外都是在抬举她，顿时就有些飘飘然，挺直了腰板儿道，“姨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她一脸义正辞严，“你以为老太太打发奴婢跟姨娘来这山荫县，就是来教姨娘规矩的？那是叫奴婢做家里的眼睛，盯着少夫人呢！如今少夫人言行这么不检点，奴婢哪能袖手旁观？就是冒死也得去跟爷说道说道！”
  尤氏揪紧帕子，担忧道，“可是——”
  朱嬷嬷一摆手，“姨娘放心吧！这事儿包在奴婢身上。定要叫爷看清楚少夫人的真面目！”




第四百一十五章 这世上有许多事，最怕琢磨

  等朱嬷嬷红光满面，斗志昂扬地下去，景春这才凑上前，小声道，“姨娘，您让朱嬷嬷就跟爷说那些话，就不怕她……”
  尤氏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怕的？”
  景春抿了抿唇，犹豫道，“您也知道朱嬷嬷那张嘴，连个把门儿的都没有……奴婢只怕她又——”
  尤氏含笑打断，“其实她说什么，一点都不重要。”
  景春一脸不解地看向她，“奴婢不太明白……”
  尤氏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悠悠道，“你想啊……少夫人帮人和离这件事儿，其实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大少爷早已知情，只是宠爱大少夫人，所以不曾动怒；要么就是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景春点点头，“这个奴婢明白。”
  尤氏淡淡一笑，“那你也该知道，朱嬷嬷这人最擅长的就是信口雌黄，煽风点火——任是什么话，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得把人气个半死。”
  “大少爷若是原本并不知情，听她这么告上一状，定会怨少夫人多管闲事，言行有失，还串通了府里的下人一起瞒着他。”
  景春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要是爷早就知道了呢？爷都不怪少夫人，朱嬷嬷却跑去爷跟前嚼舌根，岂不平白惹爷不喜么……”
  尤氏冷冷挑了下唇，“这你就不懂了……”尤氏优雅地放下茶盏，轻拢了拢头发，“这世上有许多事，最怕的就是‘琢磨’二字。少夫人当众劝人夫妻和离，本就是离经叛道，惹人非议之举，爷就是再如何宠爱少夫人，就算当时没有追究，心里也不可能是完全不在意的。”
  景春深以为然，“可不是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儿木头抱着走……这么简单的道理连奴婢懂。少夫人却因为见人家两口子发生几句口角，就撺掇着做妻子的跟丈夫和离——可见在少夫人心里，这婚姻大事也如儿戏一般，想离就能离。”
  尤氏赞许地点点头，“如此浅显的道理，连你都看得出来，咱们爷如何能不明白？”她玩味地拨弄着腕上的金镯，“何况我还曾打听到，少夫人之所以除了莞姐儿再无所出，乃是因几年前掉过一胎，伤了身子……虽不知原因为何，但据说她与爷为此闹得极僵，甚至连自请下堂的话都出了口——你说，要是再加上这回的事，爷他心里，能不心惊，能不心凉么？”
  景春听得目瞪口呆，“夫为妻纲……少夫人她，她怎么敢？！”景春因想起来，奇怪问，“姨娘这些都是听谁说的？奴婢都没听说过……”
  亏她还经常在府里走动，到处帮姨娘收集“情报”……
  尤氏眸色微顿了下，淡淡道，“你没听过的事多了去了……总归是有知晓内情的人……”
  景春轻轻“哦”了一声，“奴婢好像有点明白了……”她忖度道，“姨娘是想让朱嬷嬷在爷面前旧事重提，让爷对少夫人的心结更深……”
  尤氏笑了笑，“你总还不算太蠢。”她薄凉地弯起唇角，“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除非咱们少夫人从今往后都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她的知县夫人……如若不然，爷忍得了她一次，两次，却未必能再忍得下第三次……”
  她嘲讽地一笑，“而咱们这位少夫人……很明显是做不到的。”
  景春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姨娘可真厉害！”她松了口气，由衷欢喜道，“奴婢原本还怕姨娘因为禁足伤了心，没有斗志了……原来姨娘心里早有打算！奴婢这下就放心了……”
  “傻丫头。”尤氏笑着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如今我身边信得过的就只有你一个，我也知道你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
  景春眼眶一热，忙摇头道，“奴婢不委屈，只要是为了姨娘，让奴婢干什么奴婢都心甘情愿。”
  尤氏动容地点点头，“你放心，那老虔婆蹦跶不了多久。”她冷笑道，“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也难怪在国公府混了大半辈子还连个台面都摸不着……也不知我那表嫂打的是什么主意，居然塞了这么个废物给我。”
  “奴婢也想不通。”景春抹了抹眼泪，“照理说大姑奶奶该是盼着您跟爷好的……可这朱嬷嬷一来，爷就是原本对您有什么好感，也都叫她给搅和黄了……”
  尤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现在说好感还为时尚早——只要爷一日把心思都用在大少夫人身上，就不可能对我生出什么情谊。”
  更不可能像对待杜氏和莞姐儿一样对待她跟她的孩子。所以她告诉自己，这事儿不能急。她要一步一步，一点点取代杜氏，走到他的心里去。
  光是想到这些，她的心就忍不住激动起来。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船上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神只般高大的男子是如何抱着怀中的女儿宛若珍宝般温柔轻哄的……
  那也是她的丈夫，那也将会是她孩子的父亲。莞儿得到的一切，她的孩子也同样应该得到！
  决不能因为她是妾室，她的孩子是庶出，就输给样样都不如她的杜氏！
  “您放心吧……”耳边下响起景春认真的声音，“只要朱嬷嬷让爷跟少夫人离了心，大少爷早晚会看到您的好的！”
  尤氏松开默默攒紧的拳头，笑着点点头，“你说的是……现在想来，也得亏大姑奶奶给咱们送来这么个没脑子的废物……不然这些话，我还真不知找谁跟爷说去！”
  景春也不禁笑起来，低声道，“到时候爷一生气，不止少夫人要遭殃，这朱嬷嬷肯定也……”说着，主仆俩会心地对视了一眼。
  景春先前还留在心底的阴霾终于一扫而光，她笑呵呵道，“姨娘还是先吃饭吧……饭菜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边说着边打开食盒，把菜一样样端出来。
  尤氏点点头，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柔声道，“我吃不了这么些。待会儿你喜欢什么，自己捡两碗下去吃……”
  景春喜滋滋地福福身，“谢谢姨娘。”




第四百一十六章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另一厢，杜容芷在花厅稍坐了片刻，就借故回了房。
  莞儿正拿着新得的宝贝玩得不亦乐乎，她举起一只“小鸭子”，冲着杜容芷眉开颜笑，“娘亲，你听你听，它会叫呢！”说着捏了下小鸭子的肚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
  杜容芷不由好笑道，“你楚叔叔也不知从哪寻来这么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倒是都便宜你了。”又兴致勃勃地听莞儿讲解各种宝贝的新奇玩法。
  “娘亲，这个是什么？”莞儿从匣子底下拿出一叠五颜六色的卡片，一脸好奇地问。
  杜容芷伸手接过，只见每张卡片上都用寥寥几笔画出个简单的物件，其后则各对着一个字，竟是套教幼童识字用的卡片。
  杜容芷不禁笑道，“你楚叔叔好生细心，这是要教你认字呢！”又从里面挑了“山”“水”等简单的字，配着图教给莞儿。
  莞儿听了一会儿，不由想起来，扯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娘亲，爹爹说不让莞儿跟小姐姐们一起去学堂上学……”
  杜容芷笑容微顿了下。
  她放下卡片，把女儿抱进怀里，柔声道，“你爹爹是怕你年纪小，每天去学堂太辛苦了……”
  她露出个温柔的笑容，耐心道，“其实你爹爹的学问就极好，旁人想让他教都没有机会……你用心跟着爹爹读书，比去学堂还强呢！”
  莞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抿着小嘴儿问，“爹爹的学问比楚世叔还好么？”
  杜容芷一愣，不由笑着摸摸她的小鬏鬏，“你爹爹可是状元郎呢……”
  正说着，就见去厨房拿茯苓膏的园园从外头进来。
  “少夫人……”
  杜容芷含笑“嗯”了一声，抬起头目光不由一顿。
  园园眉宇间透着几分忧色，双目微红，欲言又止。
  杜容芷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笑着把女儿放下，“娘亲该喝药了……莞姐儿跟嬷嬷玩吧。”又吩咐乳母跟几个丫头好好服侍孙小姐，遂领着人从莞儿屋里出来。
  “出什么事儿了？”回了正房，安嬷嬷打发走屋里伺候的下人，杜容芷才一脸正色地问道。
  园园的眼眶登时红了，“少夫人，您在女学教书……还帮绣姑她娘和离的事儿，大少爷都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杜容芷还不待开口，就听安嬷嬷严肃地问，“你这丫头混说什么？什么帮人和离？少夫人帮谁和离了？！”
  杜容芷揉了揉眉心，“嬷嬷，这事儿我待会儿再跟你说……”又看向园园，“你别急，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爷怎么知道的？”
  “是楚公子……”园园泪汪汪道，“今儿爷去衙门的时候，正撞上楚公子被郭老三纠缠——原来自从上回在女学帮了绣姑娘俩，那郭老三隔三差五就会去找楚公子要钱……楚公子怕这事儿闹将开，坏了少夫人的名声，所以每回都给他钱息事宁人，却没想到这郭老三胃口越来越大——”
  “这个混账无赖！”杜容芷猛地一拍桌子，“当初他们和离的时候都说得清清楚楚，从此往后绣姑母女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凭什么去找楚公子要钱？”
  杜容芷不由懊恼道，“此事原本是我一人的主意，楚公子也不过是路见不平，被我牵连进来……如此岂不是我害了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奴婢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安嬷嬷听得震惊不已，“少夫人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
  “嬷嬷你先别说话。”杜容芷不耐打断，追问道，“那后来呢？爷撞见了，又如何了？”
  “爷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说郭老三涉嫌敲诈勒索，就把人带回衙门里了……”
  杜容芷松了口气，“那还好……”
  “就是这样才糟啊！”园园急得哭出来，“少夫人，爷今天是动了真怒了……奴婢的表哥因护主不力，被打了二十大板，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呢！”
  杜容芷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园园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道，“就是今天傍晚……奴婢刚才去厨房拿茯苓膏的时候，他打发了顺子偷偷告诉奴婢的。奴婢已过去瞧过了……”她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泪又哗哗落下来，抽泣道，“人趴在床上，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
  杜容芷抿紧下唇。
  傍晚的时候……
  他那时还若无其事地告诉自己要请楚慎尧吃饭，还跟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抱着她谈笑风生，打情骂俏……
  宋子循，他到底想干什么！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你不用怕……你表哥挨打的事我虽不知情，但我肯定不会叫你受罚的。”她因想起来，又吩咐道，“我柜子里有瓶药，等待会儿你给他送去，拿了酒研开，敷在伤处，好得还能快些。”她顿了顿，“你跟你表哥说，这次的事是我连累他了……”
  “少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园园连忙摇头，含着泪道，“表哥托人告诉奴婢，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想让奴婢给少夫人提个醒——还请少夫人这几天小心行事，别再惹恼了爷……”
  杜容芷冷笑一声，“惹恼又如何？莫不是他连我也想一并打么？”
  园园一脸惊吓的表情看向她，“少夫人……”
  杜容芷疲惫地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不会招惹他的……你拿了药也赶紧去吧。”
  园园心里记挂着长兴，闻言忙应了声是，又从柜子里找出药膏，就赶紧出去了。
  安嬷嬷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情凝重地走上前，“少夫人也太任性了……怎么能趁着爷不在家做这样的糊涂事呢！”
  杜容芷皱紧眉头，“嬷嬷——”
  “您叫嬷嬷也不管用。”安嬷嬷板着脸批评道，“这回的事是您做的不对，也不怪爷生气。等爷今晚上回来，您就给他好好认个错——”
  “你都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何就认定是我错了？”杜容芷郁闷道，“那郭老三嗜赌如命，对绣姑母女天天拳打脚踢，还要把女儿卖到妓院去……这样的男人，我支持绣姑娘跟他和离难道不对么？”




第四百一十七章 你帮我醒

  安嬷嬷一愣，半晌才嚅了嚅嘴，“奴婢不认得什么郭老三，奴婢只知道这是人家两口子的事，您一个局外人，掺和进去就不合适！”
  杜容芷郁闷道，“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替他们和离当了个见证……”
  “少夫人还想怎么地！”安嬷嬷瞪大眼睛，“原本您去女学教书就瞒着爷，现在还惹出这么大动静……您说爷心里得怎么想？您又把爷的颜面置于何地？您说得倒是轻巧……”
  杜容芷抿唇默了一会儿，“我也知道这件事是我做得欠妥当……但是你没看到当时的情形——如果我不站出来，绣姑她们母女肯定还要遭到郭老三的毒打，由不得我考虑这么多。”
  安嬷嬷叹了口气，“奴婢知道少夫人心善，可这心善也得分什么情况——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因为一时磕磕碰碰，就叫人家夫妻散伙？这是那当婆娘的在气头上，万一等她寻思过来，又回心转意……那是要埋怨您一辈子的！”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倒不信她放着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日子不爱过，还愿意回去给郭老三打骂，天天跟着他担惊受怕。”
  安嬷嬷瞪她一眼，“您就知道人家一定改不了？有道是少年夫妻老来伴，现在倒是图一时痛快了，等将来怎么办？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杜容芷嗤之以鼻，“指望他能改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我倒觉得只要日子过得舒心，就算没有男人也不怕什么。”她顿了顿，“再不然，绣姑她娘其实也还年轻，就是再嫁……”
  “呸呸呸！”她话还没说完，安嬷嬷连忙朝地上啐了几口，“少夫人越说越离谱了！身为女子，不从一而终也罢了，怎么还能朝三暮四，转头就再嫁他人？”
  杜容芷不服气地撇撇嘴，小声道，“同样都是人，凭什么女子不管嫁的是什么阿猪阿狗，都要从一而终，男人却可以左拥右抱，三妻四妾？”
  安嬷嬷一时没听清，皱眉问，“少夫人说什么？”
  杜容芷摇摇头，“没说什么……”
  安嬷嬷估摸着她肯定没说什么好话，不由碎碎念道，“奴婢看您就是叫楚公子给教坏了……什么乌七八糟的话都敢说！”
  杜容芷垂眸不语。
  她承认楚慎尧的话对她确实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为她描画出一个更理想也更美好的世界。但她也同样知道，那些话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大逆不道，不容于世的。
  她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绣姑她娘的事，的确是我没处理好……爷若生我的气，因此回来质问我，我也愿意跟他请罪。可你今天也看见了，他在我面前装作没事人一般，转头却拿我身边的人治罪……”
  杜容芷轻叹了口气，“嬷嬷，我有时真想不通，我们明明是夫妻，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为何他宁可把猜忌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也不愿意当面锣对面鼓地跟我说清楚？”
  前世他们已经过成那样，难道今生，还要再重蹈覆辙么？
  安嬷嬷见她眉宇间透着化不开的惆怅，不由劝说道，“爷的性子您也知道，他既然不说，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您只要知道，爷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您好就足够了。”
  杜容芷露出个无力的笑容，“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如何能够知道？”
  安嬷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少夫人听嬷嬷一句劝，千万别为了这事跟爷使性子。今晚他要是问起，您就认个错服个软；要是不问，您也就全当不知道，往后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莫再做那些出格的事儿了……行不行？”
  杜容芷看着她脸上关切担忧的神色，半晌才轻点了点头，“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安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就听杜容芷意兴阑珊道，“我的药大约也该好了，嬷嬷去帮我拿过来吧。”
  ………………
  宋子循直到亥时才回来。
  杜容芷已经梳洗好，换了身藕荷色的寝衣，心不在焉地靠在床头看书。
  屋里忽然灌入一阵冷风，还伴随着淡淡的酒气——杜容芷下意识打了个冷战，抬起头才发觉宋子循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杜容芷心下一顿，忙放下书趿拉着鞋走过来，“你回来了？”
  她脸上露出个清浅的笑容，再走近些却不由皱眉，“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我跟阿尧多年没有见，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宋子循淡笑笑，“阿尧今日送了好些东西，还有些他这几年收集的孤本珍藏，等明日拿来给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就送你了。”
  杜容芷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闻言意兴阑珊地笑了笑，“你们男人的东西，我才不要。”又想他今晚喝了这么多酒，大约是不会跟她提起那件事了……
  正默默想着，忽觉得脸上被人抹了一把。
  杜容芷一脸错愕地抬起头，正对上宋子循带着几分轻浮挑*的目光，“怎么，可是嫌我熏着你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
  他今天跟从前很不一样。
  也是，明明彼此心里都有很多话想问对方，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杜容芷轻挥开他的手，边上前给他宽衣，边小声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胡闹……”
  宋子循眸色暗了暗，摊开手乖乖任她把袍子脱下来，笑道，“我跟自己媳妇儿说话，怎么就胡闹了？”
  杜容芷无奈瞪他一眼，柔声道，“你醉了……我让她们送碗醒酒汤来。”转身就要出去叫人。
  却被宋子循从身后抱住，“不用醒酒汤。”
  他在她耳边哑声道，“你帮我醒醒就好。”
  浓浓的酒气吹拂在脸上……
  杜容芷身子一僵，拉下他的手回过身，柔声细语道，“你瞧你，都开始说胡话了……我哪里会醒酒？听话，待会赶紧喝碗醒酒汤，明天早上就好了。”说罢就要从他怀里出来。




第四百一十八章 是我对你还不够好？

  不料却被他牢牢禁锢住。
  宋子循看着她的眼睛，忽地弯了弯唇，“容芷，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伸出手温柔地帮她把一缕秀发抿到耳后，沉声问，“三个月了……你不想么？”
  杜容芷用力抿紧下唇。
  她当然知道他想要什么，她也……有些想念他。
  但是不是现在。
  她不愿意，他的怒气，最后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来。
  杜容芷垂下眼，轻声道，“大夫说我还需再将养几日，不宜太过劳累了。”
  他有时兴致来了，折腾上一宿也不意外。两人又许久没有……这对刚刚痊愈的她来说，肯定是不合适的。
  宋子循闷笑出声，“待会儿不用你劳累，只管躺着就好。”说罢忽然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来。
  杜容芷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宋子循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杜容芷挣扎着想要躲开，却被他紧紧箍住，步步紧逼。
  今晚的他热情无比——他想要她，而且毫不掩饰。
  她却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曾几何时，他居然要靠这种强势的索取来宣告他的主权……他的唇热烈而急切，似乎想将她点燃——上衣，裙子……很快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她伸手推搡，却被他直接用力握住压过头顶……
  这几年不止容貌，她的身段也渐长开，褪去“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青涩，足以让一个身心正常的男人疯狂。
  宋子循一边除掉碍眼的阻隔，一边带着几分安抚地去追逐那两片薄唇……动作却忽然顿住。
  杜容芷咬紧下唇，泪水从紧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
  许久……宋子循松开紧握住她的手。暴风骤雨在他眸底翻滚，再翻滚，他却只是翻身坐起来，喘着粗气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杜容芷半天才从先前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她狼狈地拉过被子掩在身上，哽声道，“子循，我不想——”
  “你不想？”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是不想，还是不想跟我？是现在不想，还是永远不想？”
  杜容芷怔怔看着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嘲讽地笑了笑，一把用力攫住她的下巴，“你是不是也想离开？”他咬紧牙关，“就像绣姑她娘离开她爹一样……就因为我纳了尤氏，就因为我不得不为了我们的将来服从长辈的安排，你又想抛下我？嗯？”
  杜容芷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
  他看着她眼里狼狈挫败的自己，禁不住嗤笑出声，“我都知道了……你这段日子的壮举——你如何帮绣姑父母和离，帮她们娘俩躲过郭老三的纠缠……”他伸手摸上她的脸颊，笑着问，“你是不是觉得心里很畅快，很有成就感？你自己做不到的事，如今终于在别人身上实现了……这是不是让你很得意，嗯？”
  整整三年……三年的朝夕相处，三年的耳鬓厮磨，三年的小心呵护！她居然想从他身边逃离！她凭什么？！就凭他喜欢她，他放不下她，她就该这么作践他的真心么？！
  杜容芷的眼泪“哗”地一下从眼眶里涌出来。
  这样的宋子循让她心痛，更让她恐惧。
  她只是不想他怀着怨气，把本该是你情我愿的**当成泄愤，她只是想彼此把心里的话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算她因为尤氏的事感到难过，就算她心里确实曾对他产生过一丝失望和怀疑……她也，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他啊……
  泪水模糊了杜容芷的视线，她呆滞沉默的反应看在宋子循眼里，却跟默认一般，让他更加震怒。
  “你想得到什么？！”他冷笑着问，“这些年，是我做的还不够？付出得还不够？还是对你不够好？！”他愤愤甩开她，低吼道，“杜容芷，你到底还想我怎么样？！”
  杜容芷终于从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她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我没有……子循，我不是——”
  宋子循冷声打断，“你跟安嬷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面无表情地从床上站起来，“什么好聚好散的话，你这辈子就不要想了。这里不是没有礼义廉耻的蛮荒之地，我更不是连个女人都留不住的窝囊废。你就是死，牌位也只能供在宋家的祠堂，永远受宋家的香火！”他看也没再看她一眼，径自扯过袍子扬长而去。
  ……外头传来摔门声。
  杜容芷无力地瘫倒在床，看着案上忽明忽暗的烛火，终忍不住低泣出声……
  ……………………
  杜容芷刚刚痊愈，今晚情绪起伏又极大，一个人在屋里哭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之间，忽觉得被窝里一凉——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被双温热的大手搂进怀里。杜容芷吓得惊醒过来。
  “是我……”他贴在她耳边，哑声道。
  想起临睡前那场争执……杜容芷登时红了眼眶，转过身用力推他。
  却被他越搂越紧。
  “宋子循，你混蛋！”她哭着捶打他的胸膛，因先前哭得太久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你冤枉我！”
  宋子循叹了口气，伸手擦去她源源不断流下来的泪水，“是，是我不好……我喝醉酒胡说八道……是我的错。”
  他温柔地吻去她睫毛上的泪水，低声道，“你身子才好，不要哭。”
  他在书房坐了半宿，人才清醒过来。
  他也不知自己当时是怎么了，那些话莫名其妙就从嘴里溜了出来……他自己也很后悔。
  现在看着她泪痕交错，眼睛都肿起来的模样……他又觉得心疼不已。
  “我没想离开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怕你生气，不敢告诉你……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是我混蛋，别哭……容儿，别哭。”他叹息着把她拥进怀里。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这辈子大概就折在她手里了。
  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
  待会儿可能会把这章作一下技术性调整，嘿嘿嘿。




第四百一十九章 酒后吐真言

  杜容芷这一夜睡得都不安宁。
  等第二天醒来，天才刚蒙蒙亮。
  宋子循已经穿好了衣服，听见动静，不由温声笑道，“睡醒了？”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刚想撑身爬起来，眼前忽然一花。
  “怎么了？”宋子循忙走上前。
  杜容芷摇摇头，“有些头晕……待会儿就不送你出去了。”
  宋子循皱了皱眉，撩开袍子在她身旁坐下，“这才刚好了些……”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吃过饭请大夫过来看看吧。”
  杜容芷拉下他的手，“又不是病了。许是因为昨晚哭过一场……等你走后我睡一觉就好了。”说完却觉察他的目光依旧定定落在自己脸上。
  她低下头轻抚了抚脸颊，小声道，“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她每回只要一哭，第二天眼睛铁定要肿起来。这些日子因为生病，脸色原本就有些不好……如此，又越发不能看了。
  不知怎么，杜容芷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尤氏那张如三月桃花般粉嫩娇羞的脸。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说不上有多疼，可那淡淡的刺痛却渐渐自心底蔓延上来……
  就听宋子循温声笑道，“怎么会？好看着呢。”
  他反握住她的手在唇边轻啄，“对我来说，你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
  杜容芷鼻子一酸，哽声笑笑，“都丑死了，你还哄我……”便要抽回手。
  却被他紧紧握住，“是真心话。”
  他认真看着她，低声道，“昨晚是我不好，不该喝醉了撒酒疯……你别伤心了，嗯？”
  泪水登时就漫上她的眼睛……
  杜容芷垂下眼，不敢看他。
  她不是不知道，宋子循对她已经极好。好到连安嬷嬷都觉得是在纵容，好到即使她做错事伤害了他，他也从不跟她计较，转过头还要好声好气地安抚她。
  一滴，两滴，三滴……泪珠顺着她的下巴缓缓落下来，在锦被上一点点晕染开。
  杜容芷轻轻吸了口气，“绣姑母女的事……是我没有处理好。你怪我，生我的气，都是应该的。是我太冲动……只想着她们母女可怜，却没有设身处地为你考虑。事后又怕你责备，没有如实告诉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含着泪抬起头，哽咽道，“可你因此说……说我是自己求而不得，才极力促成绣姑父母和离——”
  “嘘。”他把她拥进怀里，哑声道，“昨晚我喝醉了，说了什么混账话自己都记不得了……你也别放在心上，好不好？”
  杜容芷含着泪摇摇头，“我没放在心上，我只是怕……怕你心里有疙瘩……”
  酒后吐真言。
  他会说出那番话，何尝不是因为还在意着当年她自请下堂的事，不相信她是真心想和他好好过日子……
  宋子循的眸色几不可见地暗了一下。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有的事……醉酒时说的话，怎么能做得数？”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胳膊，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过往后女学那边，你还是尽量少去吧……那些孩子来自三教九流的家庭，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状况……”
  见杜容芷垂眸不语，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心肠软，看见不平的事就忍不住出手相帮……可是容芷，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你又帮得了多少？而且昨日我看那个郭老三，分明就是个泼皮无赖。这样的赌棍，一旦犯起浑来就六亲不认，杀人放火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就不害怕么？”
  “我当时，当时没想那么多……”
  宋子循叹了口气，“好在你还有点分寸，知道把绣姑母女交给阿尧安置……不然我不在这段日子，那郭老三若是时不时堵在咱们家管你要人，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要怎么办？”
  其实她当时没考虑这么多，只是单纯怕宋子循不喜……
  杜容芷心虚地抿了抿唇，“我哪知道他那么无耻，拿了钱还会闹事……大不了，让家丁把他打出去……”
  她话一说完，却在对上宋子循满是无奈的眼睛时幡然醒悟过来。那郭老三本来就一直叫嚣她仗着“知县夫人”的身份以势压人，毁他们家庭，要是自己真做出棒打“苦主”的行径，岂不更加落人口实，连带着宋子循的名声也一并被毁了么？
  杜容芷惊出一身冷汗。
  她的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愧疚道，“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很多麻烦……”
  宋子循凉凉给了她个“你才知道”的眼神，眼见杜容芷眼圈一红，又要哭出来，他不由好笑地揽住她，“那郭老三虽然满嘴污言秽语，不过他烂赌成性，死不悔改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倒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又苦笑着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总这般冒失任性，要是没有我护着，该怎么办才好……”
  “是我错了……”杜容芷哽咽道，“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还连累了楚公子。要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被郭老三纠缠……”她顿了顿，“等下回再见到他，我也该当面道声歉才是……”
  宋子循无所谓地笑了笑，“阿尧一向胡闹惯了，倒不会在意这些……”他因想起来，笑道，“你别看他整天嘻嘻哈哈，实则却有些左性，并不容易跟人亲近。我也是和他相识多年，才比旁人多聊上几句……你们只在女学教了几天书，倒还挺熟稔的样子。”
  杜容芷一愣，“有么？”
  她倒没觉得自己跟楚慎尧有多熟络，但也不认为这人很难亲近就是了。甚至连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他主动跟她搭的讪，还被误认成登徒子……大约就是因为屡次三番意想不到的偶遇，才让人不自觉就多了几分亲切感吧……
  她想了想，“我觉得楚公子挺随和的……女学里的小娃娃们也都很喜欢他。”
  宋子循淡淡一笑，“只有小女娃么？”
  他笑着道，“怎么我听说近来不少士绅也把家中待字闺中的女儿送到女学读书了？”




第四百二十章 把最好的一切，给唯一的那个人

  杜容芷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她老实道，“当初请楚公子的时候，正好有位夫人家中请的夫子告老还乡，便想拜托楚公子一并教着……”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宋子循听后不禁淡笑道，“只怕这些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你想多了。”杜容芷觉得他这个想法有些荒谬，认真道，“且不说楚公子出身显赫，就是一般的后生，婚姻大事也全凭父母做主……她们又如何会不知道？”
  宋子循不以为然地笑笑，“这也未必。阿尧随心所欲惯了，就是他真喜欢上谁家的姑娘，一心想要求娶，他们家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再者，恐怕也不是所有人心中所惦记的，都是正室夫人的位置吧？”
  荣安国公府是何等地方，便是放眼京城，愿意送女儿给他做妾的也大有人在，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县城？
  杜容芷一怔，皱了皱眉，“这些姑娘家境殷实，父母也甚为钟爱，又怎可能愿意……”声音却已经不太确定。
  宋子循也听出来了，含笑揽住她，“你既然觉得不可能那就不可能吧……反正阿尧也不会对她们动什么心思，最后结果倒是一样的。”
  杜容芷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宋子循笑着解释道，“阿尧这人虽有些放纵不羁，但却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他若当真那么容易动心，也不会直到现在还孑然一身。”宋子循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道，“为了这事，他还每常被余世子他们打趣……”
  杜容芷不由好奇问，“打趣他什么？”
  宋子循见她神色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也有心说些俏皮话逗她开心，遂在她耳边低声笑道，“说他不近女色，大约是喜欢男人。”
  杜容芷一愣，顿时红着脸啐他一口，“你们聚在一起总没什么好话……”又有些替楚慎尧不平，“难道非得个个都像你们一般，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才叫应该，那些身心干净，洁身自好之人反倒比不上你们？在我看来，陈二哥，楚公子这般忠于自己忠于感情的人，才正是女子良配呢！”
  她话一出口，两人几乎同时愣住。
  杜容芷懊恼地抿紧下唇。
  她不是故意说这些的……
  她只是觉得，像楚慎尧这么自律的人，不该被这样嘲笑和戏弄……
  “你说得对。”宋子循很快反应过来，他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其实我也理解阿尧的想法——”他认真地望向她，“只是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唯一的那个人而已。”
  杜容芷静静看着他。
  她有时也觉得自己太坏了……一边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对她所有的好，一边还要用言语行动伤害他……
  “知道了。”她垂下眼，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
  宋子循一时没有听清，不禁问道，“什么？”
  杜容芷扬起脸，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我说时候不早了，你再不出门，恐怕要迟到了！”
  …………………………………………
  南方的二月气温已经回升，尤其上午日头正好的时候，晒得人周身暖洋洋的。
  杜容芷用过早膳，靠在大迎枕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出神。
  园园端了药从外头进来，上前轻声道，“少夫人，该喝药了。”
  杜容芷方回过神，怔怔地“哦”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药碗。“你表哥可好些了？”
  园园鼻子一酸，一边把蜜饯放在桌上，一边勉强笑道，“用了少夫人给的药，已经好多了……表哥还叫奴婢代他多谢您呢。”
  杜容芷稍放下心，苦笑道，“这些话就不必提了……要不是我，他也不会白挨这顿打。”又想起来，“爷可说你来着？”
  她那时光顾着内疚自责去了，倒是把这茬给忘了……园园摇摇头，垂下眼小声道，“爷倒是没说什么，就是让奴婢多劝着您。要是再有下回……就叫奴婢哪里来，就滚会哪里去……”
  她身为少夫人的贴身丫头，要是真被大少爷这么打发回去，莫说她自己没脸，就老子娘这么些年兢兢业业挣下的体面，也一并叫她丢尽了……
  杜容芷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是我连累你们了……”
  园园忙摇头道，“少夫人别这么说……您待我们已经够好的了……”她迟疑了下，又小心翼翼地劝她，“其实爷昨天生那么大气，也是因为紧张您。您往后……”
  杜容芷苦涩地笑了笑，“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那么任性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认真道，“只要是他不喜欢的事，我以后都不会再做了。”
  园园点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外头小丫头禀告，长旺给她把楚慎尧送的东西抬来了。
  杜容芷一怔，恍然记起昨晚宋子循好像是说过有这么回事。
  她对人家送给他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不过想着毕竟是宋子循一番心意，便派了两个婆子把箱子抬了进来。
  箱里除了有宋子循喜欢的名家字画，还有一摞仔细包裹着的书籍，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侧。
  杜容芷漫不经心地打开，一本本看过，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吸引住。
  园园也察觉到杜容芷的变化，好奇地凑过去，不由轻轻“咦”了一声，“这不是……”
  她这几年跟着杜容芷也认了不少字，一眼就看见其中一本竟是当年被楚慎尧捷足先登的《裴翁游记》。
  杜容芷点点头，笑道，“当初没买到此书我还郁闷了一阵，倒不想兜兜转转会回到我手里。”
  又见其他几本也多是游记散文，如今市面上已很难买到，心下更觉欢喜不已。
  园园抿了抿唇，“这位楚公子送东西可真有一套……不但孙小姐爱不释手，连书也送到您心坎上。”
  杜容芷淡笑笑，“他四处游历，本就是乐山爱水之人，收藏多为游记，也不足为奇。”遂挑了那本《裴翁游记》专心翻看起来。




第四百二十一章 妇复何求

  杜容芷的气色一天天好转起来。
  她每天依旧清早起来伺候宋子循穿戴用膳，送他出门，傍晚又在夕阳中迎接他回家，为他张罗晚饭，教女儿读书识字，若是他在书房忙公务，她还会亲自送宵夜给他吃——就连*笫上两人也比从前和谐了许多。
  哪怕有时宋子循一时兴起，想试试什么新花样，她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推三阻四，扭手扭脚，而是尽量配合，偶尔还能勉为其难顺着他的意思说两句荤话……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刚来山荫县那段温馨宁静的日子。
  少夫人身体康复，大少爷也不再时不时耷拉着一张冷脸，宋府上下一致表示，近来日子明显比前几天好过多了——果然少夫人才是治“棺材脸”的良药。
  不过也总有些人是不那么好过的。
  比如依旧还在禁足的尤氏，再比如千里迢迢跟她跑过来，预备大干一场扬眉吐气的朱嬷嬷。
  晚间无人的时候，尤氏就禁不住跟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丫头景春感慨，“大少爷待大少夫人可真是好……从前听别人说，还不觉着怎样。如今亲眼瞧见，我才知道，一个人居然能待另一个人这般好……”
  她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抚着微微有些发红的俏脸，轻声道，“也不知咱们少夫人几世修来的福气……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景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声道，“不过少夫人也太爱折腾了……碰上大少爷这么好的夫君，不想着好生回报，夫唱妇随，还整天作妖。”她叹道，“要奴婢说，大少爷身边，应该有位像姨娘一般，既温柔又体贴的贤惠妻子才是。”
  尤氏弯唇笑起来，那一笑犹如春花绽放，“你呀……在你心里自是觉得我什么都好，可人家却未必这么想呢。”
  她略带惆怅地拿食指摩挲着茶碗的碗沿儿，“别的不提，光是这家世根基，我跟少夫人比，就差得远了。”言下之意，除了出身，其他方面她也并不比杜容芷差些什么。
  景春想得倒不是这些。
  她皱着眉道，“少夫人既然出身显赫，就更该知礼守礼才对……可您看她，自打咱们来了山荫县，听到的看到的，全是少夫人胆大妄为，言行逾越之举。就这么着，爷为什么非但一点都不生气，还总是纵着少夫人呢？”
  她觉得很费解。
  这也是尤氏郁闷的地方。
  本来打听到那晚宋子循从正房摔门而去，她还很是高兴了一阵儿，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谁知转过头两个人就和好如初——甚至比从前越发如胶似漆，蜜里调油。怎能不让人生气懊恼！
  尤氏想了想，阴沉着脸问，“那个朱婆子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见她出来蹦跶了？”
  景春小声道，“姨娘忘啦……嬷嬷那晚出去打听消息不小心着了凉，现在还在床上养着呢。”
  尤氏“砰”的一声放下茶碗，冷笑道，“她这个嬷嬷倒是比我这当主子的过得还要滋润！”
  景春见有几滴茶水洒在尤氏手上，忙拿了帕子一边帮她擦拭，一边劝道，“姨娘快别气了……谁叫她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就连爷跟少夫人也不过就嘴上说几句重话，并不敢拿她怎么样……”
  尤氏心烦地摆摆手，“其他还罢了……只是这蠢货把我原先的计划都打乱了……”
  本还指望着她去给宋子循上两滴眼药，趁机离间他跟少夫人的关系，哪想到这蠢婆娘那么没用，不过出去说了一圈闲话，回来就称病躺在床上撂挑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尤氏想了想，问景春，“你说……她会不会是装的？”
  景春一愣，“不能吧？”她皱眉道，“当初要去爷跟前说道说道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又不是咱们逼她的……她干嘛要装病？”
  景春认真想了一下，“不过现在爷跟少夫人已经重归于好，而且两人成天形影不离的……朱嬷嬷的病就是好了，恐怕也不敢再去说什么了吧？”
  尤氏沉思着抿紧下唇。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道，“你跟朱婆子也共事了一段日子，你瞧这人私底下可有什么嗜好或是特别喜欢的东西没有？”
  景春不明白尤氏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个，她抿唇笑道，“朱嬷嬷最喜欢的不就是钱么？您看您每回打赏她，她都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尤氏又好气又好笑，“除此之外呢？她就没有其他嗜好了？”她忖度道，“我倒听说这些大家子的下人每常喜欢聚在一起掷骰斗牌，小来小去地赌上几把……她有这个瘾没有？”
  “那奴婢倒是没发现……”景春摇摇头，“再说咱们府里统共没多少下人，她初来乍到，就是有心想赌，也得找着搭子不是？”她说着忽然记起来，“不过朱嬷嬷很喜欢喝酒！平时不当差的时候，她自己就能在屋里整上两杯。”
  景春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哭笑不得道，“她喝醉酒的时候可能絮叨了……有回奴婢正巧进去找她，她就拉着奴婢好一个念叨——一会儿又说她当初伺候先夫人如何劳苦功高，一会儿又嫌少夫人不知道怜贫惜老，一会儿又怨大少爷不把她放在眼里……”
  尤氏听得心念一动，“她当真这么敢说？”
  “可不是！”景春一脸的鄙夷，“本来她清醒的时候就够招人烦的了，谁知喝醉了更跟个疯子一般……”
  尤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若真如此，倒还好办了。”
  景春一怔，“姨娘说什么好办？”
  尤氏含笑朝她勾勾手指，景春忙凑上前，听她在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景春怔了怔，不由拍掌笑道，“姨娘这法儿好……如此爷更要厌弃死她了，真是一石二鸟。”
  尤氏嫣然一笑，“既这么着，往后你可要好好关照朱嬷嬷的饮食起居，让她老人家早日康复。”
  景春忙俯身笑道，“姨娘放心，奴婢一定会好生照料朱嬷嬷的。”




第四百二十二章 姨娘也怪可怜的

  “秋水姐姐，刚才带着孩子去给少夫人请安的妇人是谁呀？我看着你们跟她都好熟络的样子。”
  去厨房的路上，景春满脸堆笑地跟一个年纪跟她相仿的小丫头道。
  小丫头没心机道，“你说青荷姐姐呀，她是少夫人的陪嫁丫头，前年嫁了铺子的掌柜……经常抱着彤姐儿来陪少夫人说话。”
  景春天真地笑笑，“原来是这样呀……”又一脸诚恳地说道，“我刚来，府里好些人都认不全，许多规矩也不知道，幸亏有姐姐不厌其烦地教我……”
  秋水不以为意地笑道，“那有什么的，你不是还送了我一条汗巾么？”
  那汗巾的材质一摸就知道极好，平时像她们这样的小丫头可是得不到这么好的东西的。
  景春灿然一笑，“就是我一点小心意罢了……”又道，“上回你托我帮你绣的帕子我也快绣好了，等过两天就给你。”
  秋水笑呵呵道了声谢，夸赞道，“你的手可真是巧。”
  “我这还是占了我们姨娘的光，跟着绣艺师傅学的……”景春抿唇笑道，“姐姐觉着我绣得好，却不知我们姨娘还要比我高明百倍千倍呢！”
  秋水到底年纪小，听她说话，不由拿胳膊肘轻轻拐了拐她，小声道，“哎，你说你们姨娘家世也好，模样也俊……怎么放着正头太太不当，非千山万水跑来给我们爷做妾了呢？”
  在她的认知里，做人妾室是件挺不光彩的事——只有那些贫贱又没骨气的人家，才会拿女儿的幸福去换自己的安逸。
  景春轻轻叹了口气，“你也会说……谁放着好好的太太不做，愿意给人家做小？我们姨娘也是没有办法……”又悲悲戚戚地把尤氏曾定过一门亲，还没过门男方就生重病死了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又泪汪汪道，“姨娘原本是打定了主意终生不嫁的，可架不住家里太太天天以泪洗面，底下几位姑娘的婚事也因此耽误了……姨娘这才听了大姑奶奶的劝……”
  秋水同情地点点头，“这么说起来，尤姨娘也怪可怜的……”
  “可不是么……”景春含着泪道，“我们姨娘天生心肠就软，她肯嫁过来，完全是为了太太跟家里未出阁的姐妹……”她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姨娘私下里还跟我说，她这辈子也不求什么，只要爷跟少夫人肯给她间屋子，叫她有个栖身之所，她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秋水听了也跟着唏嘘，可想了想，又迟疑道，“但我瞧那个朱嬷嬷……”
  “姐姐快别提她了。”景春一脸无奈道，“朱嬷嬷原是老夫人打发来，伺候我们姨娘的……可你也见着了，她老人家那派头，我们姨娘哪使唤得动她？哪天不被她教训两句就是好的了。至于她说那些话，更加不是我们姨娘的意思……”
  秋水想想她说得也有道理，善意地提醒道，“不过你有机会还是劝劝她吧……爷跟少夫人虽都是怜贫惜老的和善人，但咱们当下人的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然等哪天真把那二位惹恼了，你跟你们姨娘也得跟着遭殃。”
  景春眼眶一热，满脸感激地拉住她的手，“自打我来了山荫县，除了我们姨娘，再没有像姐姐这般真心实意待我的人了……”又信誓旦旦道，“你说这些我都记住了，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秋水脸上一红，不好意思道，“也不用这么着……咱们俩一般儿大，我又从你那儿得着不少好东西，旁的不敢说，提个醒还是足够的……”又认真指点道，“咱们少夫人是顶顶好的人，最是良善宽厚的了，你不用怕，往后只要好好当你的差，少夫人不会亏待你的。”
  景春心下十分不以为然，面上却郑重地点点头，“有姐姐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又小声道，“其实不止是我，就连我们姨娘也很不安，生怕再因为她的到来叫少夫人心里不痛快，跟爷起了隔阂……”
  秋水不谙世事地爽朗一笑，“那不能够！爷跟少夫人好着呢！”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红着小脸儿痴痴笑道，“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一对儿了！”
  景春眸色闪了闪，笑道，“是啊，我来之前就听人说，大少爷跟少夫人十分恩爱……”她迟疑了下，“就是少夫人身子有些不大好……”
  “可不是嘛。”秋水叹了口气，“若不这么着——”
  她声音一顿，狐疑地扫了景春一眼，“你刚不是要去厨房么？怎么净在这儿跟我聊天了？”
  景春一愣，忙笑道，“这不是碰着姐姐了么？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她顿了顿，随口道，“反正是给朱嬷嬷拿些下酒菜，就是晚一点也不怕什么……”
  秋水一脸不屑，“你爱伺候她呢……还下酒菜，简直比个正经主子还排场！”
  “谁说不是呢……”景春叹了口气，小声跟她诉苦道，“……自打前几天受了凉，已经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儿。天天这疼那疼的，唯独喝了酒还能安生些……我们姨娘也拿她没办法，好吃好喝地供着……就这还嫌咱们不敬重她，每常拿从前伺候先夫人的事儿出来说事呢！”
  秋水不由啐了一口，不平道，“你们姨娘也太好性儿了！这种为老不尊的刁奴，就该上一顿板子才好呢！”
  景春忙拉住她的袖子，“姐姐就莫说这话了……连咱们家大姑奶奶都对朱嬷嬷礼遇有加，我家主子一个姨娘……”
  秋水心直口快道，“姨娘要是不好说，不如去回明少夫人，叫少夫人替她做主。”
  景春苦笑道，“姐姐可是糊涂了……我们姨娘还禁着足呢！哪里能去跟少夫人说话？如今也只得先忍着了。”
  秋水叹道，“我知道……你们也是叫她连累了。”
  景春无奈笑道，“罢了……我不跟姐姐说了，不然嬷嬷又得阴阳怪气的了。”说着跟她道了个别，自去了厨房。
  秋水看着她的背影同情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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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人情

  另一厢杜容芷的屋子里，此时却热闹得不行。
  莞儿漆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安嬷嬷怀里忽然哭起来的小娃娃，小声问，“嬷嬷，彤姐儿怎么哭了？她不喜欢我给她的玩具么？”
  她送给彤姐儿的一只会吹喇叭的大象，她很喜欢这个玩具。当初要把它送给彤姐儿的时候，她还不舍了好一阵儿呢！
  安嬷嬷笑呵呵道，“没事儿……许是叫这大象的动静给吓着了。”又低头轻声哄着彤姐儿。
  莞儿的眼眶登时红了，“我不是故意的……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了……”说着就要掉金豆豆。
  青荷忙笑着揽住她，柔声道，“孙小姐莫哭……咱们都知道您是疼彤姐儿才把自己玩具给她的。只是她太小了，还不会玩儿呢！”
  莞儿泪汪汪想了想，“那要不我不送她了吧？”
  杜容芷正在喝茶，闻言差点没笑喷出来，“我的小乖乖，送了人的东西哪还能再要回去……”
  莞儿抱紧她的小象，可怜巴巴地看向娘亲。
  青荷也禁不住笑起来，“当然可以啦！这是孙小姐的心爱之物，彤姐儿又不懂欣赏……孙小姐还是自己留着玩吧。”
  莞儿看了杜容芷一眼，抿着嘴奶声奶气道，“我那儿还有好多好玩的，让彤儿自己挑，喜欢什么我都送给她，可以么？”
  青荷正要笑着婉拒，就听杜容芷道，“这主意听起来还算合理。”又吩咐安嬷嬷，“你带着她们去姐儿屋里玩吧……我跟青荷说说话。”
  安嬷嬷忙笑应了声，遂跟顾嬷嬷一人抱着大的，一人抱着小的，去了莞儿的屋子。
  两人这才倒出空来安静地说话。
  杜容芷便问她，“不是过年的时候才来过么？怎么这早晚又过来了？可是铺子里有什么事儿？”
  “铺子有彤姐儿她爹看着，能有什么事儿？您就放宽心吧。”青荷憨憨地笑笑，“奴婢就是想少夫人了……本来前阵子听说您病了，就想过来看看，偏彤姐儿那几日又出疹子，一时走不开……少夫人如今可大安了？”
  杜容芷笑道，“早就好了。”
  “奴婢瞧着也是。”青荷含笑点头。
  本来她乍听说宋子循又纳一房贵妾，还一直担心杜容芷会受不了……
  她笑着道，“果然还得大少爷亲自看着才成……少夫人今儿的气色可比过年那阵红润多了。”
  杜容芷一怔，待反应过来青荷是在调侃她，登时红了脸，拿起迎枕朝她砸去，笑骂道，“好你个臭丫头，可反了你了……居然连我也敢打趣。”
  青荷赶紧笑着求饶，嘴上道，“奴婢说的是真心话呢！看少夫人将养这些日子，脸上也有肉了，气色也好了，可不就比成天往外头跑来得保养人么……”
  杜容芷笑容微顿，抱着迎枕的手不由收回来，“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青荷见她神色冷下来，也知道杜容芷不太高兴，犹豫了下，如实道，“郭老三闹事那天，正巧有个米铺的小伙计经过……奴婢听他说了两句。”
  “敢情你今天不是为了看我，是来劝我的吧……”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笑了笑，“不过你难道没听说么？我如今已经不大出门，每天就待在家里相夫教女。”
  “少夫人想哪去了？”青荷柔声笑道，“奴婢真就是惦记您了，想早些回来服侍您……您看可好？”
  杜容芷一愣，“你要回来？那彤姐儿怎么办？”
  青荷淡笑笑，“彤姐儿也大了，给家里的丫头婆子看着就行。”
  韩宗浩如今是这边的大掌柜，家里也使唤了几个下人。
  杜容芷皱眉道，“你过年的时候不是还说想多喂彤姐儿些时候么？怎么这会儿又忽然变卦了？”她认真道，“你要是为了我，大可不必如此。我现在挺好的，有安嬷嬷看着，园园也越来越能干了，底下几个小丫头也很懂事。”
  青荷笑着给她倒了杯茶，“我的好夫人……您怎么连奴婢的话都不相信了？”她无奈解释道，“其实还是因为那几日彤姐儿出疹子……奴婢又急又怕，接连好几天都没合眼，这奶水就有些不大好……奴婢想着横竖她现在大了，不如就趁这机会断了。”
  杜容芷拧眉，“你若是想接着喂——”
  “其实也不是那么想。”青荷掩唇一笑，“您是不知道每天半夜起来奶孩子有多遭罪……早点断也好。”
  杜容芷哭笑不得。
  青荷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如果她愿意回来和她作伴，自然最好。
  杜容芷想了想，“既这么着，你就回来吧！彤姐儿也一并带着，正好跟莞儿做个伴。”
  青荷一怔，迟疑道，“这么着怕是不大合规矩吧？”
  “我说行就行。”杜容芷俏皮地朝她眨眨眼，“最近安嬷嬷天天寸步不离守着我……等彤姐儿来了我还能松快些！”
  青荷不由笑起来，“那奴婢就多谢少夫人了。”
  ………………
  青荷又陪杜容芷说了会儿话，这才带着孩子家去。
  园园便送她出去。
  刚行至廊檐，就听园园小声道，“怎地忽然要回来了？之前一点风儿也没听你漏……”
  青荷扫了眼后头抱着孩子的婆子，“姐儿怕是困了，你先抱她上轿子里等着。”那婆子忙笑应了声是，抱着彤姐儿先走了。
  青荷这才对园园低声道，“是爷的意思……怕少夫人在家闷得慌。”她顿了顿，意有所指问，“少夫人这阵子可还好？”
  园园点点头，“自从那件事之后，再没出过门。每天就在家做做女红，或看看书，或教孙小姐识字。”她顿了下，“上次楚公子登门，给爷带了不少古籍孤本，少夫人看了很是爱不释手……”
  青荷心下微松，笑道，“少夫人肯把心思都放在这上头就最好不过了……”
  园园抿了抿唇，“少夫人近来看了不少书，其中还有本《裴翁游记》……你还记得不？”
  毕竟年岁有些久了，青荷皱眉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笑道，“这书当初不是被楚公子买走了么？我记得少夫人还郁闷了一阵儿……楚公子这是记着当年的事儿，拿来送人情吧？”




第四百二十四章 小题大做

  园园抿了下唇，“大约……是吧。”就不说话了。
  青荷见她今天跟平日爽利的模样大不一样，不由嗔道，“你今儿个是怎么了？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园园摇摇头，一脸犹豫道，“我一时也说不好……”
  青荷又好气又好笑，“这有什么说不好的，你怎么想怎么说就是了！”她忽地想起来，面色一沉，低声问，“莫不是那位新进门的姨娘……”
  园园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她四下看了一眼，拉着青荷避到角落里，“尤姨娘自打来了爷还一次没去过她屋里……前些天少夫人病着，她身边的嬷嬷不安分还被罚了一通，如今还禁着足呢。”
  青荷松了口气，又瞪她一眼，“那到底是什么事儿……说话吞吞吐吐急死个人。”
  园园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就我刚才跟你说那事儿……你就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青荷一愣，“什么事儿？尤姨娘被禁足？”
  “不是那个！”园园跺跺脚，“我是说楚公子那些书……”
  青荷不明所以，“书怎么了？”她不解道，“给人家送礼不就该投其所好么？楚公子连咱们孙小姐的喜好都考虑到，可见是个心细之人。当初既是他从少夫人手里把书抢走，如今借送东西的机会把书又还回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园园摇摇头，迟疑着小声道，“可我怎么觉着楚公子送爷东西是假，其实……其实是想送礼物讨咱们少夫人欢心呢！”
  青荷啐她一口，“亏少夫人刚还夸你越来越能干了，这就开始胡沁了！”她正色道，“那楚公子虽有些随性，却是个热诚守礼之人。你别叫他的外表骗了，就以为人家是个不着调的纨绔。那年少夫人在乡下崴伤了脚，还多亏着他出手相助……”
  园园一愣，“他跟少夫人私下还曾见过面？我怎么不知道这些！”
  青荷没好气地剜她一眼，“什么私下见面，是碰巧遇上了！那天少夫人崴伤了脚，又快下雨了，幸好楚公子路过帮了咱们。”青荷严肃道，“往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就别再提了，楚公子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园园抿抿嘴，“我也没说他是登徒子，只是觉得……”她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反正当初在女学的时候，我就觉得楚公子看少夫人的眼神怪怪的，好像很有情谊的样子……可我再仔细观察，好像又没有什么……”她苦恼地皱紧眉头，“哎呀，我也不知道！”
  青荷叫她吓了一跳，用力拍她一下，“死丫头，这话也能胡说八道！”
  园园捂着头瘪嘴道，“我就说我说不好嘛……”
  青荷想了想，“这些话你跟少夫人提过没有？”
  园园摇摇头，“连我自己都二二乎乎的，哪敢跟少夫人说……”
  她小声道，“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连安嬷嬷都没说……”
  青荷点点头，“那就谁也别说了。”她冷静道，“反正少夫人以后不会再去女学了……不管他怎么想，跟咱们也没关系。”
  园园张了张嘴，半晌才点头道，“你说得是……也兴许是我小题大做了。”
  “说明你服侍少夫人用了心了……”青荷缓下神色，“此事关乎少夫人清誉，是该谨慎一些。”
  园园不好意思地弯弯唇角，“你同意我的话就好啦……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总自己瞎琢磨，心里愁得不行。”她拉住青荷的手，认真道，“你赶紧回来吧……我做什么事儿还有个人商量，不会整天跟没头苍蝇似的……”
  青荷拍拍她，“等我回去把家里安排好，就进来跟你作伴。”
  先前园园不提她还没觉着什么，现在细想起来这位楚公子似乎打从第一次见到少夫人就表现得十分友好……
  这世上很多事就是如此——你不琢磨万事太平，一旦琢磨起来，看什么都觉得另有隐情。
  这家里才进了个如花似玉的新姨娘，要是外头再有个楚公子虎视眈眈……爷跟少夫人这日子还能不能好好过了？
  青荷按下心里的不安，对园园道，“行了……就几步路，你不用送了。赶紧回去服侍少夫人吧。”
  园园把藏在心里的话倒出来，自己也觉着轻松不少，遂笑着道，“那我就不送你啦，你千万记着赶紧回来。”
  青荷点点头，“知道了。”
  两人这才分道扬镳。
  待她们各自走远，僻静的角落里，忽然响起“咯吱”一声。
  旁边放置杂物的小屋门忽然开了条缝，从里面闪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人若有所思地望着青荷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
  时间过得飞快。
  青荷安顿下家里，第三日就带着女儿继续回到了杜容芷身边当差。
  这可把莞儿高兴坏了。
  小家伙想当大姐姐照顾弟弟妹妹也不是想了一两日了，彤姐儿一来她就把全部的热情都投入到这个比自己还小还软还萌的小包子身上。
  每天除了临摹几页字帖，其余全部时间几乎恨不能跟彤姐儿形影不离。
  连安嬷嬷私底下都忍不住感慨：再难找像莞儿这么贴心乖巧的孩子了。脾气又好，心肠又软，比她母亲小时候不知懂事多少——要真有几个嫡亲的弟弟妹妹给她照顾就更好了。
  另一厢，自打那日听了园园一席话后，青荷也开始留心起杜容芷来。
  令她感到欣慰的是，不管楚慎尧本人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思，至少杜容芷是丝毫没有这方面想法的，甚至连一丁点的察觉都没有。
  这也让青荷禁不住怀疑，兴许先前园园的猜测也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她如今正跟长兴打得火热，而这些陷入恋爱中的女人，最可怕之处就在于，看见什么都能嗅出爱情的味道。
  青荷这才松了口气，安心伺候起杜容芷来。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尤姨娘的禁足也终于解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负荆请罪

  下午的阳光正好，杜容芷午睡起来，正靠在迎枕上看莞姐儿刚临摹的字帖。
  青荷在她腿上围了个薄衾，笑着道，“奴婢瞧着孙小姐的字写得越发好了……”
  杜容芷莞尔，“她年纪还小，手上也没什么劲儿，我倒愿意她先跟着读读字卡，等过两年，握得住笔了再开始写字……只是这丫头要强，听说学堂里的孩子都在练字，就说什么也要临摹。”
  青荷就笑道，“孙小姐聪慧，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的。”
  杜容芷轻叹了口气，笑道，“这也幸亏有彤姐儿陪着她，这才不成天惦记着要去女学……”
  青荷笑容微顿，轻声道，“少夫人……”
  “我知道。”杜容芷神色黯然地笑了笑，“先前虽曾想过叫莞姐儿去学堂跟那些女娃们一起念书，不过爷不喜欢，也就作罢了。”
  青荷知道杜容芷心里不痛快，忙笑着哄她道，“咱们爷可是堂堂状元郎，有他亲自教导孙小姐，肯定是最好的了……”
  正说着，就有小丫头禀报，尤姨娘过来请安了。
  青荷跟园园飞快对视了一眼。
  她回来这么些日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位尤姨娘，都险些忘了有这么个人了……就听杜容芷淡淡道，“请姨娘进来吧。”
  须臾，门帘子被人撩开，从外头走进来个身姿婀娜，温婉秀气的妙龄女子。
  青荷还是头一回见她，不由细细打量起来。
  只见她一袭淡蓝色白梅纹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既不过分妖娆，且另有一番楚楚之姿。
  尤氏走上前，盈盈俯下身，“妹妹给姐姐请安。”
  杜容芷淡笑笑，“姨娘不必多礼。”又让丫头搬了杌子过来。
  尤氏却不敢起，低着头惭愧道，“妹妹前阵子刚来，不知府里的规矩，不小心惹了爷不喜……今日是来负荆请罪的……”
  杜容芷一怔，旋即笑道，“你又不曾惹恼过我，怎地倒跟我请起罪来了？”
  尤氏想是俯得久了，声音也有些发颤，“妹妹原是想当面跟爷赔个不是，又怕爷还在生气，想求姐姐帮妹妹美言几句……”
  杜容芷笑了笑，边示意她起来，边温声道，“大少爷素来看重规矩，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好生约束下人，爷是不会跟你计较从前的事的。”说得身后跟尤氏进来的朱嬷嬷脸色极不好看。
  尤氏态度越发谦卑，诚恳道，“是，妹妹一定谨记姐姐教诲，恪守本分，好好服侍爷跟姐姐。”
  她说着吩咐景春呈上个放着衣物的红漆托盘，柔声道，“妹妹这一个月除了每日反省自己的错处，还给爷跟姐姐做了几件夏装……孙小姐的衣裳还在做着，过几日也就好了。”
  杜容芷拿过来看了看，温和道，“姨娘好巧的手，这绣活儿可真精致。”遂笑着让园园把衣服收下。
  尤氏不由松了口气，不好意思道，“姐姐过奖了……妹妹旁的也不会什么，只有这针黹女红还做得些。往后姐姐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还请您随时差遣。”
  杜容芷含笑点头，“我记下了，往后爷的衣裳鞋袜，少不得还要劳烦你的。”
  尤氏忙受宠若惊道，“姐姐可折煞我了……本来就是妹妹分内之事，您不嫌妹妹做得不好，就已经很是感激了。”言语十分诚恳。
  杜容芷淡笑笑，“我前阵子身子不好，也顾不上过问……你来府里住得可还习惯？身边下人服侍得还尽心么？”
  “妹妹一切都好。”尤氏忙道，“难为您一直记挂着……”又温温婉婉恰如其分地向杜容芷表达了一番感激之情。
  杜容芷漫不经心地听着，只觉得这种虚情假意的客套委实让人厌恶极了……等尤氏终于说完，她才柔声笑道，“姨娘住得习惯就好……要是短了什么就让人来告诉我。”她说着端起茶盏，“要是没别的事，你就先下去吧。”
  尤氏笑容微凝，抿着唇欲言又止。
  杜容芷不由诧异道，“姨娘莫不是还有什么事儿？”
  尤氏局促地看了旁边立着的朱嬷嬷一眼，忙站起身，垂着头期期艾艾道，“是，是这样……妹妹是想，是想问……”
  杜容芷心里隐约有了数，“姨娘有话不妨直说。”
  尤氏越发臊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直把个朱嬷嬷急得不行，只得上前道，“少夫人，姨娘年纪轻，面皮儿薄，不好意思开口……少夫人可否容老奴说两句话？”
  杜容芷笑看着她，“你主子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还要你代劳……你倒是说说看。”
  尤氏听了更是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那朱嬷嬷得了杜容芷首肯，自是有恃无恐，忙回道，“少夫人也知道，我们姨娘千里迢迢，不辞辛劳地跟着爷来这山荫县是为了什么……可如今都已过去月余，爷还连一次都没往姨娘的屋子里去过，您看这……”
  杜容芷故作不解问，“姨娘前阵子不是在禁足么？”哪有一边罚人家一边睡人家的道理？
  朱嬷嬷一顿，讪讪道，“可这禁足现在不是解了么……往后是不是也该有个章程……”
  杜容芷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那依嬷嬷的意思，这事儿该如何才好？”
  朱嬷嬷刚要搭腔，可想起前两次贸然开口接连被杜容芷宋子循训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赔笑道，“奴婢一个下人，怎敢给少夫人出主意……只不过府里头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抱孙心切，还望少夫人多体谅些。”
  杜容芷看着尤氏那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神情，笑着点点头，“嬷嬷说的是……也是我先前生病，把这事儿疏忽了，等今儿晚上爷回来，我自会跟他提的。”
  朱嬷嬷没想到杜容芷答应得这么痛快，登时喜笑颜开，“少夫人如此贤惠识大体，果真是咱们大少爷的福气……”
  杜容芷不欲再听她胡说，摆手打断，“行了，这事儿我已知晓……你们若没旁的事就退下吧。”
  朱嬷嬷忙笑呵呵应了声是。
  尤氏羞臊难当，明眸里星光点点，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对上朱嬷嬷警告的目光，只得垂下眼，声如细纹道，“那妹妹就告退了。”说罢朝杜容芷福了福身，赶紧领着人退下。




第四百二十六章 你希望我去吗

  待尤氏等人出了门，园园忍不住啐了一口，冷笑道，“这就是咱们大姑奶奶亲自看中的人……得亏是大家子的千金，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刚才就只差把‘自荐枕席’四个字写在脑门儿上了！”
  青荷担忧地看了看杜容芷，见后者神色如常地喝着茶，这才皱着眉轻声道，“我瞧着尤氏也未必真想说那些话，倒是她身边的嬷嬷……”
  “那个老虔婆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分明就是老夫人派来看着咱们少夫人的……”
  “园园住口。”杜容芷淡淡道，“老夫人的心思，岂是我们能胡乱揣测的？”
  园园忙噤了声，讪讪道，“是……奴婢失言。”
  杜容芷倒也不想苛责她，“朱嬷嬷的事我不便管也不想管，一不小心难免落得个刻薄老奴不敬长辈的名声。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且由她折腾去吧。”
  至于个高的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园园一想，旋即释怀道，“这么说也对，反正爷是肯定不会听她胡说八道的……说不定一个不好，还直接让她卷铺盖走人呢！”
  青荷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她想了想，“朱嬷嬷是个下人，再怎么胡闹也还有限，只要尤姨娘安安分分的就好。”她低声道，“奴婢真怕再来个傅姨娘那样的人……”
  杜容芷默了默，半晌才用轻快的语气道，“别说这些了……往常这时候两个小丫头该过来了，怎么今儿这么晚还没来？”
  青荷知道杜容芷是不愿意听到傅氏的名字，遂顺着她说道，“定是安嬷嬷又哄着俩人在屋里耍呢！”
  杜容芷笑着从罗汉床下来，“走，咱们过去也瞧瞧去！”
  …………………………
  宋子循回来的时候，并没看到杜容芷的人影。
  “少夫人在陪着孙小姐写大字，可要奴婢去请她回来？”
  宋子循摆摆手，“不必了，退下吧。”
  丫头忙应了声是，赶紧退了出去。宋子循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屋子里点着她惯用的香，淡淡的，十分柔和，跟她的人一般。
  只是有些太淡了……不知怎么，他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自从那日和好以后，两人之间似乎就一直维持着这样平淡如水的关系。他没法说这样有什么不好——因为也确实找不出任何不好。
  她对他嘘寒问暖，言听计从，只要是他说的话，都毫无异议地执行。即使有时候他胡闹些，她再怎么不愿，也都红着脸温顺地服从。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理想中的妻子么？他甚至怀疑，根本不会有哪个男人对这样的妻子会感到不满意。
  可他莫名就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少了点什么……宋子循自嘲地摇摇头。
  大抵是这几年早已经习惯了她的与众不同，习惯了她每常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忙碌着她的生意跟学堂……如今她真的安静下来，他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了。
  宋子循好笑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正打算去女儿屋里看看她们娘俩在做什么，目光无意中瞥见桌上放置的几件新衣。
  …………………………
  杜容芷进屋的时候，宋子循正在试穿那件月白色吉祥纹的袍子，见她进来，不由笑道，“过来帮我更衣。”语气十分的温柔。
  园园脸色一僵。
  难道她是个猪脑袋吗？！出去的时候居然不记得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看爷的神色，分明就是误会了什么……
  园园简直要被自己蠢得哭出来，顿时一脸不安地看向杜容芷。
  杜容芷显然也想到了她想到的，淡笑笑，“你去厨房给爷端盅老鸭笋汤过来。”并没有丝毫谴责她的意味。
  园园咬了咬唇，最后福身退了出去。
  杜容芷这才走上前，默默帮宋子循整理衣裳。
  “这袍子是几时做的？我怎么都没见你做过？”宋子循伸手环住她的腰身，柔声笑道，“还一下子做了这么多……身子吃得消么？”
  杜容芷帮他拍了拍身上的褶皱，抬起头平静地笑笑，“尤氏下午刚过来给我请安……这几件衣裳也是她带过来的。”
  宋子循脸色一沉，手下意识放开。
  杜容芷却没再看他，一边低下头继续整理，一边闲聊道，“尤氏的针线很好，难得第一次做就这么合身……可见是用了心了的。”
  宋子循静静看着她，薄唇紧抿。
  杜容芷退后两步，整体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他，“……你要不要再试试另外两件？”
  “不用了。”宋子循径自走到桌边坐下，一时也不知是该气自己太自作多情，还是气杜容芷太“贤惠大度”。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问，“她还说了什么？”
  杜容芷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她说自己不懂规矩，上次惹恼了你，所以过来请罪……”
  宋子循抿了口茶，并不接话。
  杜容芷继续道，“她的禁足如今也已经解了，你看是否该过去瞧瞧？”
  宋子循终于看向她。
  幽深的眸子漆黑如潭，不见喜怒。
  他心平气和问，“你希望我去吗？”
  杜容芷平静地笑了笑，“这不是希不希望，而是应不应该。”
  从开始的伤心失望，到后来的日渐麻木，再到现在的坦然面对……她觉得，如果尤氏真的能一直循规蹈矩下去，她或许也可以逼自己接受替别人养儿子这个事实。
  既然所有人都认为她不该要求太多……那她就不再继续那些可笑的坚持好了。
  “这段日子莞儿跟彤姐儿玩得很好。”她强迫自己笑着开口道，“大家都说莞姐儿是个好姐姐，将来也一定会把弟弟妹妹们照顾好。”她顿了顿，“你不用有顾虑。”
  宋子循静静看着她带笑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好像终于知道少的那一点是什么了。
  连她的感情，也随着她的温顺如水一并变得淡薄了……
  宋子循站起来，语气无波无澜道，“既然你觉得应该，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说完，看也没再看杜容芷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第四百二十七章 非我不可

  晚上宋子循直接从书房去了尤氏屋里。
  杜容芷则早早换了寝衣，靠在床上看了会儿书，就缩进了被窝里。
  ……
  “嬷嬷，少夫人今儿连晚膳都没用……”帘外园园担忧地跟安嬷嬷说着小话。
  安嬷嬷心疼地看着杜容芷单薄的背影，怒瞪她一眼，“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这死丫头没把那堆东西收起来，哪能惹出这么些事儿来！”
  园园委屈地瘪瘪嘴儿，“……我哪知道爷那么早就回来了……”她要是有前后眼，肯定说什么也先把衣裳收起来再出去了！
  安嬷嬷没好气地戳戳她的头，“不知道不知道……白长个脑袋干什么吃的？我看就是少夫人太好性儿，把你们这些小蹄子惯得成天价就知道好吃懒做，连脑子都不会转了！”
  园园本来就十分自责，叫安嬷嬷一训越发难受得啜泣起来。
  “你呀！”安嬷嬷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就听内室传来杜容芷疲惫的声音，“嬷嬷，别再说她了……”
  两人一愣，连忙一起进了内室，“少夫人醒啦？”园园赶紧擦去的眼泪，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您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奴婢这就叫厨房做去。”
  “不用了，我中午吃了不少，这会儿还不饿。”杜容芷撑身坐起来，轻声道，“嬷嬷，这事儿不怪园园……尤氏给爷做的衣裳，我也不可能藏着一辈子不给爷知道……”
  “话是这么说，可这……”安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其实她们都很清楚，这件事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杜容芷露出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其实我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能下定决心，非我不可，那我也愿意承担长辈们所有的指责和怒火，披荆斩棘，义无反顾。”
  可他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
  他舍不下她，也同样舍弃不了为家族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的义务跟责任……他没有什么该被指摘的。
  要怪，也只能怪造化弄人罢了……
  杜容芷挥去脑海中那些消极的念头，平静地笑了笑，“横竖这一日早晚要来，与其一天天自寻烦恼，患得患失，还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不是？”
  “少夫人说的是。”安嬷嬷叹息，“罢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她打起精神道，“先前少夫人一直病着，夫人给那方子还没用过几回，奴婢瞧着少夫人这几日大好了，不如……”
  杜容芷知道她想说什么，无所谓地笑了笑，“这些嬷嬷看着安排吧，我怎么都行。”
  她连尤氏的事都能坦然接受，其他对她来说也根本算不得什么。
  安嬷嬷“哎”了一声，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要不奴婢去把孙小姐抱过来，今晚在这儿陪着您……”
  杜容芷扑哧一声笑出来，“嬷嬷，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非得要人陪着睡。”她平静地笑笑，“我没事的……你们也都下去歇着吧。”
  安嬷嬷看她神色如常，倒不像十分难受的样子，只得无奈应了声是，又上前仔仔细细地给杜容芷掖好被角，方跟园园两个退了出去。
  直到外头响起关门声，杜容芷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了下来。
  ………………………………
  另一厢尤氏的屋子里，却是难得的喜气洋洋。
  自打这位新姨娘进了府，爷还一趟都没来过。
  这让尤氏身边的下人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唯恐跟着这么个主子，以后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如今宋子循的态度算是让众人吃了个定心丸，下人们兴高采烈地服侍着他们用了晚膳，又伺候完二人梳洗，就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
  ……锦被上绣着瓜瓞绵延的图案，尤氏僵硬地躺在内侧，抓着被子的手紧张得一直冒汗。
  本来今天朱嬷嬷那番话，她根本没报什么指望，不过想着投石问路，借此探探杜容芷的反应，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可现在这样，实在太太超乎她的意料了。
  尤氏虽功于心计，但到底年纪还小，又是情窦初开，对着宋子循不免就有些自乱阵脚。
  尤其当宋子循穿着她亲手做的袍子从外头进来时，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傻掉了……
  她实在拿不准宋子循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果是跟她进门那晚一样，故意做戏给别人看，似乎根本没什么必要；可如果不是，他的表现又太冷淡了……也只有刚进门的时候还跟她说过几句话，后面基本都是她在说，他偶尔才会心不在焉地搭一下腔，再到后来他拿起书看，她就连话都不敢说了……
  可不管他怎么想，今晚既然来了，她就得想办法留住他……不然这样的机会谁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呢！
  尤氏想到这里，一颗心不由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她侧头看了看躺在外侧的宋子循。男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显得整个人都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尤氏深深吸了口气，松开拽着被子的手……掌心里早已濡湿一片。
  她小心翼翼地朝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谁知才刚触及到宋子循手臂，后者忽然猛地睁开眼，一脸不悦地看向她。
  尤氏顿时涨红了脸，期期艾艾道，“妾……妾身有些冷。”
  宋子循皱眉看着她，似乎想说点什么……
  可他最终只是闭上眼，淡淡道，“睡吧。”
  尤氏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感到沮丧。而且正好相反——从他的纵容里，她仿佛听出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尤氏咬了咬牙，干脆一鼓作气扑到宋子循怀里。
  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忽然僵住。
  尤氏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颤着嗓子哀求道，“大少爷，妾身……妾身以后会好好服侍您跟少夫人的……求您，就原谅妾身上次的无心之过吧。”
  宋子循睁开眼，静静看着她。
  他忽然有些心灰意冷。
  如果这就是杜容芷认为“应该”的事，他的坚持似乎也变成了笑话……
  何况他也确实需要一个孩子——一个让她不再饱受非议的孩子。
  宋子循用力闭了闭眼睛，翻身抱住尤氏。




第四百二十八章 微妙

  尤氏心跳如鼓，嫣红着脸勾住宋子循的脖子，薄透的衣袖顺势滑落，露出里头一双如凝脂般的皓臂，“爷……”
  ……
  外间，朱嬷嬷兴致勃勃地趴在门上，正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景春臊红了脸，扯了扯她袖子小声道，“嬷嬷，您，您这是做什么呀……咱们还是去外头等着吧……”说着就要拉她出去。
  “你个小蹄子懂什么？”朱嬷嬷不耐烦地甩开她，“这是如今府里小主子们的规矩不行了……要是搁从前，爷们行事的时候里头怎么不得有三两个丫头伺候着？”她说着一脸嫌弃地扫了眼景春，骂道，“你瞧你那小家子劲儿……果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景春叫她堵得哑口无言，红着脸缓了好一阵儿，才期期艾艾道，“可，可是爷……”
  “嘘！”朱嬷嬷怒瞪着她比了个禁声的动作，耳朵已经又贴到门缝上。
  景春不敢再劝，又怕朱嬷嬷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只好也在旁边守着。
  却见朱嬷嬷刚才还眉飞色舞的老脸忽然沉下来，皱着眉不解道，“不应该啊……”
  景春一愣，“怎么了？”
  朱嬷嬷想了想，又趴上去听了一会儿，诧异地摇头，“怎么会这样……”
  景春顿时急了，见从朱嬷嬷口里问不出什么，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干脆自己也趴上去听起来。
  可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景春转回头，一脸莫名其妙，“爷跟姨娘这不是好好的么？”
  “好什么好！”朱嬷嬷没好气地走到桌边坐下，想了想，“我问你，你们姨娘过门之前，可有人专门教导过她没有？”
  对上景春满是茫然的目光，朱嬷嬷不耐道，“就是专门教导*事的嬷嬷。”
  景春登时又闹了大红脸，结结巴巴道，“我家，我家太太倒是给了姨娘两本书……”
  “怪不得。”朱嬷嬷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你们姨娘也是个没用的，这人我都想法子给她请来了，谁知上了床了她都搞不定。”
  景春一愣，“他们，他们不是在……”
  “在什么！”朱嬷嬷瞪她一眼，“她要是真把爷服侍舒坦了，这会子屋里头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皱着眉忖度道，“照理也不该啊……咱们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从京里回来那天你又不是没见着——青天白日的就敢拉着少夫人在屋里胡闹，简直什么都顾不上……这两公婆在一块久了，哪有不腻歪的，如今有咱们姨娘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摆在跟前，就算*候得没有少夫人妥帖，爷也不应该无动于衷啊……”
  ………………………………
  内室里，尤氏已是梨花带雨，“妾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
  他在她进门那晚对她不理不睬也就罢了，刚才，刚才她都已经……
  他却推开了她！
  他居然推开了她！
  宋子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今晚要把这事做个了结，可刚刚对着尤氏的时候，他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甚至不只是尤氏，从前的傅氏，钟姨妈，方映雪，以及这几年交际应酬时所有向他示好，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他也从来没有过丝毫意动的感觉。
  不想还不要紧，细想之下，有个模糊的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宋子循眸色不由一暗。
  “你想多了。”他淡淡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尤氏的眼泪越发扑簌簌落下来。
  什么叫她想多了！她都已经这么委曲求全地讨好他，他还不肯要她，难道不该给她个解释么？！
  尤氏嚅了嚅嘴，还不待说话，宋子循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尤氏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的背影，用力攥紧盖在身上的被子。
  ………………………………
  那日之后，杜容芷跟宋子循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他不再特地冷落尤氏，有时在书房忙得晚了也会直接宿在她屋子里。
  对此，杜容芷从不过问。
  两个人心里都憋着口气，他不说，她也不说。
  只是每回宋子循从尤氏屋里回来，都好像故意似的，定要折腾她一宿。
  杜容芷开始还好言好语地劝着，也曾哭着求过饶，可非但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让这人越发来劲着欺负她，一闹就闹到大天亮。
  次数多了杜容芷也看出了门道：敢情他去睡了他的小妾自己还委屈得不行，跑她这儿找补来了？
  想明白这些杜容芷就不劝了。就是*笫上也很少挣扎，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实在闹得狠了她就咬牙切齿地揪他头发——
  她在这儿又流汗又流泪，人家吃饱了还要骂厨子算怎么个道理？欺负人也没有这么欺负的。
  另一厢的尤氏却是有口难言。
  近来府里都在传她终于熬出头，得了爷青睐的事儿，就连从前那些对她爱答不理的下人现在见了面也都恭恭敬敬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哪里是得了大少爷的宠爱，分明是宋子循气不顺，拿她来当磨心用的！
  他来过这么多回，别说是跟她行房，就是抱抱她，亲亲她的举动都没有！
  可笑为了这事儿她没少被朱嬷嬷排揎，一会儿嫌她不如少夫人会撒娇痴缠，一会儿又怪她没少夫人风情万千，甚至连她出嫁前母亲给的那两本压箱底的册子都被批得一文不值，怨她没有让爷食髓知味的本事。
  尤氏简直恨不能撕了这个老巫婆。
  她当她是谁？就算她没有杜容芷那么显赫的出身，没有个当大官的父亲，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是从小读四书五经知道礼义廉耻的！
  那死女人居然想让她像妓子一般，靠*邪之术拴住男人……
  尤氏心里恨朱嬷嬷恨得牙根痒痒，对杜容芷也怨恨愈深，面上却丝毫不显，一边天天好吃好喝，嬷嬷长嬷嬷短地哄着朱婆子，另一边伺候杜容芷也越发周到谦恭。转眼又过了半月，府里忽然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第四百二十九章 保媒

  杜容芷正在看女儿临摹的大字。
  小丫头的字写得越来越像样了，她自己也上进，每天拿出大量的时间用来练字。
  杜容芷原本并不赞同这么小的孩子就天天趴在桌上写啊画的，奈何人家父女俩早商量好了，每天读多少书识多少字，都有严格的要求。杜容芷建议了两回，都遭到无情的反驳，索性也就不再说了，只是每回见小家伙吃力地拿着笔杆，小小的手连握都握不稳，心里就疼得不行。
  莞儿靠在杜容芷怀里，甜甜问，“娘亲，莞儿写得好不好？”
  “好。”杜容芷含笑把女儿抱到膝头，“我们莞儿的字越来越好看了……娘亲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都写不出这么好看的字呢！”
  莞儿兴高采烈道，“爹爹也说我‘大’字写得好……只要每天都练，以后还会更好的。”
  杜容芷笑着摸了摸女儿头上的小鬏鬏。
  就见园园快步走进来，“少夫人，王夫人带着王家大小姐过来求见您。”
  杜容芷一愣。
  这王员外的夫人吕氏跟她倒是老相识了，只是吕氏为人尖酸八卦，又很爱算计，两人平时并没什么来往，也不知今天怎么会忽然登门……
  杜容芷想了想，点头道，“请王夫人跟王小姐去厅堂里说话。”
  …………………………
  “说起来，真是有好阵子没见宋夫人了……”双方刚见了礼，王夫人就满脸笑容地对杜容芷道。
  杜容芷笑了笑，“我前阵子身子不大好，就没怎么出门……”示意她们坐下。
  王夫人忙关切问，“宋夫人这是怎么了？可请大夫认真看过了？”她一脸正色道，“您可千万别仗着自个儿年轻就不当回事儿，民妇是过来人，这小病小痛一定得好好治，不然等落下病根儿，后悔可就晚了！”
  “王夫人说的是。”杜容芷淡笑笑，“原是我每逢换季都要病上一场……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她看了看一旁秀秀气气端坐着的王家大姑娘，笑道，“才一阵子不见，妙姐儿出落得越发好了……怎么今日不用去女学读书么？”王家几个姑娘也在女学跟着楚慎尧读书，彼此都不陌生。
  王妙儿甜甜一笑，“原是要去的……不过母亲说要来探望宋夫人，妙儿就跟着一起来了。”她顿了顿，柔声道，“这阵子程师傅一直指点妙儿的绣艺，妙儿就给莞妹妹绣了些荷包帕子之类的小玩意儿，也不知妹妹会不会喜欢。”说着拿出准备好的荷包绣帕，给杜容芷过目。
  杜容芷一边看一边笑着赞许道，“程师傅是一针阁最好的师傅，果然是名师出高徒……我替你妹妹多谢你了。”遂递给园园收着。
  王夫人笑呵呵道，“宋夫人快别抬举她。这么大个人了，也就今年绣的东西还勉强入得了眼。先前那个绣艺吆……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民妇都担心她那嫁妆能不能绣得出来呢！”
  王妙儿登时羞红了脸，咬着帕子娇嗔道，“哎呀，娘！”一副天真小女儿做派。
  杜容芷不禁笑道，“王夫人太谦虚了……我瞧着妙姐儿就极好，也不知谁家这么有福气，娶到这般心灵手巧的姑娘呢！”
  王妙儿越发羞红了脸，扭着帕子不好意思抬头。
  谁知一向最爱王婆卖瓜的吕氏听了非但没有接着吹捧起来，反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杜容芷本来对她突然造访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见此情形心里也隐隐有了些数，遂笑着道，“我们莞儿最近正跟她父亲认字儿，只是年纪小，还不太开窍……我记着妙姐儿练得一手好字，不如过去指点指点她？”
  “哎吆，她算个什么……就敢指点知县大人的千金了？”王夫人笑着对女儿道，“行了，我在这儿跟宋夫人说说话，你且去后头找你宋妹妹耍吧。”
  王妙儿方红着脸羞答答应了声是，给两人行过礼，就跟着丫头出去找莞儿了。
  待女儿走远，吕氏这才掩着唇不好意思道，“不瞒宋夫人，民妇今日冒昧登门，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哦？”杜容芷诧异地挑了挑眉，“不知是什么事？”
  “还不是为了妙丫头的婚事。”吕氏幽幽叹了口气，“为了这事儿民妇愁得好几天睡不着觉……这不，今儿只能舔着脸来求您了。”
  杜容芷秀眉微蹙，试探道，“你是想让我……”
  “想请您给我们妙丫头保个媒。”吕氏一脸诚挚道，“您也知道，我们家妙姐儿是个老实孩子，又乖巧又孝顺，模样虽不敢说多出挑，但也是不差的……”
  见杜容芷抿了抿唇想要开口，她忙道，“民妇也知道不该贸然拿这事儿麻烦您，可是民妇想来想去，论这身份体面，和跟男方家的关系，再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
  杜容芷一怔，“不知王夫人相中的是……”
  吕氏笑眯眯道，“这人您也认识，就是女学里的楚夫子……”
  杜容芷目瞪口呆，半晌，才迟疑着开口道，“王夫人，你应该……知道楚公子的身份吧？”
  就算开始没有听说，后来跟着上学，也该从别人口中知道了！怎么还敢打他的主意？！
  “知道，怎么不知道！”吕氏笑着道，“民妇就是知道楚夫子出身贵重，所以才特地来求您帮忙……听说贵府跟楚夫子家原本是世交，由您出面，自是比旁人合适多了……”
  杜容芷觉得这个王夫人简直太异想天开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吕氏不着调，可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她真还是头一回遇见！
  杜容芷不由笑道，“王夫人，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忙……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楚公子孤身一人在此，他的婚事，谁又能做得了主呢？”
  谁知她一说完，吕氏非但没有丝毫沮丧，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宋夫人有所不知，”她不急不慢道，“其实民妇原本也是跟少夫人一般想的……”




第四百三十章 两情相悦

  杜容芷闻言，果然诧异地望向她。
  吕氏洋洋得意道，“民妇知道您担心什么……开始的时候啊，民妇也不敢往这上头想，毕竟楚公子的人品家世摆在那儿，咱们也不是那等眼皮子浅，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家……”
  杜容芷含笑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她一顿，“那你刚才的意思……”
  “哎，还不是我们妙姐儿。”吕氏为难道，“那丫头你也知道，最是乖巧不过的了……说句不谦虚的话，从小到大，这孩子没叫民妇操过半点心……谁知这次为了楚公子，小妮子就跟民妇和她老子杠上了。”
  她叹了口气，“我家老爷为了这事气得不行，一直跟她说，说什么——什么大什么偶。”
  “齐大非偶。”杜容芷善解人意地提醒道。
  “对对对！就是齐大非偶！到底是宋夫人有学问，这些文邹邹的话啊，民妇可一句都说不来。”她一脸无奈道，“您是不知道，妙姐儿这孩子看着倒是温顺，可要真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她非说她跟楚公子是两情相悦，除了楚公子谁也不嫁，差点儿没把我家老爷活活气死！”
  “哦？”杜容芷的神情不由严肃起来，“妙姐儿真这么说？”
  “可不是嘛！”吕氏往前倾了倾身子，小声道，“民妇乍听她说这话，也是唬了一跳。可是您也知道，我们家妙姐儿那是从来不说谎的，她既然说跟楚公子两情相悦，那就肯定错不了。”
  杜容芷沉思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道，“那妙姐儿可有说过……楚公子是说了什么，亦或是有过什么表示，才让她有这种想法？”
  她也是打王妙儿的年纪过来，知道这么大的小姑娘最容易被楚慎尧这种风度翩翩谈吐不俗的世家公子吸引……
  可王妙儿却说他们是两情相悦……那恐怕就不单单是少女怀春这么简单了。
  就听吕氏眉飞色舞道，“当然有！楚公子送了幅画给我家妙姐儿……那幅画民妇也看了，画得顶顶好呢！”
  杜容芷觉得头已经有些疼起来……她笑着问，“不知画上都画的什么呢？”
  “就是什么山啊水啊的……”吕氏随口道，“民妇也不懂这些……反正就是怪好看的。”
  杜容芷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但总比送人家姑娘小像情诗之类的强些……
  吕氏就趁热打铁道，“宋夫人，我们妙姐儿可是民妇跟我家老爷打小捧在手心儿里长大，虽比不上京城里那些高门千金，但也是从小琴棋书画，针黹女红精心栽培出来的……何况我们妙姐儿性子又好——跟那些骄纵霸道的千金大小姐完全不一样。楚公子想必也是看中了这些，所以才喜欢上我们妙姐儿的。”言语间很是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
  杜容芷微笑地看着她。
  吕氏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边暗骂自己忘形，一边赔笑道，“哎……您瞧民妇这笨嘴拙舌的，民妇可不是说您……”
  杜容芷不以为忤地笑了笑，“我知道。”
  反正自打刚来山荫县被宋子循“败坏”了名声，她这小性好嫉容不得人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了……
  吕氏见她面上未流露出丝毫不悦，这才松了口气，讨好道，“咱们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遇到宋大人这么好的父母官，宋夫人待人也这般宽厚和气……要不是如此，民妇今天也不敢如此造次……”她小心翼翼道，“那宋夫人您看，我们妙姐儿的婚事……”
  “王夫人，”杜容芷温和地笑道，“这件事并非我不想帮你，只是楚公子出身荣安国公府，并非寻常的富家子弟，他的婚事，家中长辈肯定是要过问的……”
  本朝民风淳朴，倒也不乏那等民主开明的父母，若是自家小儿女有了意中人，只要各方面条件不差，也愿意成人之美……
  可像宋家和楚家这种人家却并不包含在内——不然当年宋子循也不会娶她……
  却见吕氏露出个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事儿民妇也听妙姐儿提过。”吕氏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就开口道，“她说楚公子这些年走南闯北，不是那拘泥于世俗的人，就是在女学里，也曾跟她们讲过，他将来要是成家，肯定是为自己娶个喜欢的妻子，而不是特地给长辈们找个满意的媳妇。”吕氏一脸感动，“您听听，您听听……这话不就是特地说给我们家妙姐儿听的么？”
  杜容芷抿了抿唇。
  这话出自楚慎尧之口，她确实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可他居然会喜欢王妙儿这样的姑娘……
  杜容芷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下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一个潇洒飘逸的世家公子，一个矫揉造作的小家碧玉，实在是……有点一言难尽。
  更何况王家夫妇又是这样的人，要是真跟这等人家结了亲……她简直不敢想。
  可如果楚慎尧对王妙儿并无此意，那他的行为就很不恰当了。
  杜容芷含笑道，“楚公子见识远博，想法果然不是我等所能企及……”
  吕氏忙道，“那您……”
  杜容芷柔声道，“王夫人也知道，我们家跟荣安国公府是世交。我一个当孙媳妇的，要是撇开长辈贸然去给楚公子说媒……”
  眼看吕氏张了张嘴又要搭腔，再想想她素日的行事，杜容芷觉得自己还是开门见山，一次跟她说清楚得好，“楚公子身为男子，自是可以随心所欲，语出惊人，最多日后回家被长辈们责罚几句也就罢了……可我一个年纪轻轻，上头有好几层婆婆的小媳妇儿，却是担不起这有失妇德的名声的……所以王夫人这个忙，我恐怕是帮不上了。”
  吕氏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太好看。
  “而且妙姐儿年纪还小，有时未必就分得清楚喜欢和仰慕的分别，我倒觉得这事王夫人不妨再看看……”
  吕氏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攥紧帕子，“宋夫人说的是……民妇受教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王夫人，王大小姐慢走。”秋水福了福，恭敬道。
  吕氏冷着脸“嗯”了一声，眼尾扫都没扫她一眼，领着女儿扬长而去。
  秋水毕恭毕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王家母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回去给杜容芷复命。
  却正碰上从厨房出来的景春。
  “秋水姐姐！”景春热情地朝她打招呼。
  秋水皱眉看了看她手里的酒壶，“干嘛？又去给朱嬷嬷弄酒喝了？”
  景春不好意思地把酒壶缩到背后，小声道，“这不是朱嬷嬷说她这几天嘴里没味儿，就馋这一口么……”
  秋水怒其不争地瞪她一眼，“你呀！”
  景春笑了笑，随口问，“姐姐这是打哪来啊？”
  秋水便道，“刚送了王夫人跟王小姐出去呢……”
  景春见她眉宇间淡淡的，故作好奇问，“这位王夫人是什么来头呀？先前她进门的时候我也远远儿瞧了一眼，倒是怪气派的……”
  “她呀，”秋水意兴阑珊道，“是咱们县王员外的夫人。”
  景春“哦”了一声，天真地笑道，“这位王员外家好有钱呀！我看王夫人的打扮，就跟京城里那些太太们似的……”
  秋水冷嗤一声，“他们家到底多有钱我是不知道，不过她的派头向来摆得十足十倒是真的。”
  景春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试探道，“她跟咱们少夫人似乎十分熟络……”
  “熟什么呀，还不是有事儿求着咱们少夫人……”
  见景春一脸询问地看向她，秋水稍一犹豫，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吧……那王夫人，想叫咱们少夫人给她闺女做媒呢！”
  景春满是错愕，“咱们少夫人……她咋想的啊？！”
  “可不是！”秋水撇了撇嘴，讳莫如深道，“你可知她想把王姑娘嫁给谁？”
  景春一愣，笑着摇头，“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儿也认不得几个人……”
  “这个人你还真认得。”秋水得意道，“就是上回来咱们府里做客的楚公子！”
  “楚公子？！”景春瞠目结舌，“他可是荣安国公府的小少爷……王夫人，王夫人怎么敢想！”
  “嘘！”秋水忙比了个禁声的动作。
  “哦哦哦！”景春赶紧捂住嘴巴，小声道，“这王夫人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可不是嘛！”秋水冷哼一声，又郑重嘱咐她，“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你可不许跟别人说！”
  “知道知道，秋水姐姐放心好啦！”景春憨憨地笑道，“我这两天又描了几个新花样，等晚上得空了拿去给姐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秋水拢着头发点点头，“行吧……你快去忙你的吧。”
  …………………………
  送走王夫人母女，杜容芷就有些心不在焉。
  “少夫人可是还在想楚公子的事儿？”青荷端上一杯热牛乳，柔声问道。
  杜容芷点点头，“楚公子毕竟是我引荐去女学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少夫人是觉得楚公子和王小姐……”
  “我不喜欢王姐姐。”正坐在桌边吃点心的莞儿忽然开口道。
  杜容芷一愣，好笑问，“为什么呀？王姐姐刚才不是还陪你玩么？”
  莞儿想了想，不高兴道，“可她总问我些奇怪的话，还想要楚叔叔送给我的玩具！”
  杜容芷笑容一顿，挑眉看向顾嬷嬷。
  顾嬷嬷赶紧点头，“是有这么回事……王大小姐问了孙小姐很多关于楚公子的事儿，对楚公子送的那些小玩意儿也爱不释手，还问孙小姐能不能送给她……”
  园园忍不住低低啐了一口。
  杜容芷淡淡瞥她一眼，笑问女儿，“那你是怎么跟王姐姐说的？”
  莞儿板着脸正色道，“这是长辈赐的，不能随便送给别人。”严肃的模样俨然就是个缩小女版宋子循。
  杜容芷“噗嗤”一声笑出来。
  莞儿不解看着她，“莞儿说得不对么？”
  “对对对。”园园笑哈哈道，“孙小姐说的太对了！遇到这种厚脸皮的人，就得这么对付她！”居然还好意思跟小孩子抢东西……
  又问她，“那您说完，王小姐什么反应？”
  莞儿想了想，“王姐姐有点生气……后来就不怎么理我，一个人看书去了。”
  杜容芷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莞儿是个细腻敏感的孩子，别人对她是好意还是敷衍她很快就能分辨出来……
  王妙儿大概是听说那些东西是楚慎尧送的，就起了旁的心思……
  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就听莞儿道，“我还是喜欢彤姐儿……青荷姨姨什么时候再带彤儿来陪我玩儿？”
  青荷就笑道，“彤姐儿晚上着了凉，有些拉肚子，等她好了奴婢就带她来……”
  杜容芷回过神，“明天彤姐儿要是还不舒服，你就别出门了……”
  青荷笑笑，“奴婢心里有数，您放心吧。”
  杜容芷微微颔首，吩咐顾嬷嬷，“你带姐儿洗洗手，去院子里玩吧！”
  顾嬷嬷忙应了声是，抱着莞儿出了屋子。
  杜容芷这才皱起眉头，“你们说这王家母女到底想干什么……”她抿唇想了一会儿，苦恼道，“我是不是该叫爷请楚公子过来，把这事儿跟他说道说道……”
  园园飞快跟青荷对视了一眼。
  “您管她们要做什么呢……”青荷笑着道，“连孙小姐一个四岁的孩子，都看得出王小姐别有用心，楚公子这么大个人，又跟王小姐朝夕相处，难道会感觉不到吗？”
  如果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却听之任之，那就不是王妙儿一个人的问题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杜容芷忖度道，“这些小女孩的心思，他一个大男人未必留意得到……再者此事关乎女学声誉，先生和学生……若传出去总归是不太好。”
  青荷叹了口气，“就算他感受不到，那送画给人家姑娘又算什么意思……那也是能随便送的么？”她一脸正色道，“原本奴婢还觉得楚公子是个行事光明磊落之人，可今日听了王夫人的话……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少夫人还是莫趟这遭浑水的好。”




第四百三十二章 体谅

  书房里，宋子循眸色幽深地盯着手里的信件，直到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几乎刻进他的脑袋里……才起身把信纸丢进火盆。
  处理完剩下的信件，宋子循直接去了尤氏屋里。
  ……
  “咱们少夫人面上倒是对爷毕恭毕敬，关怀备至的，心里头还不知怎么想呢！”里头传来朱嬷嬷尖细刻薄的声音。
  宋子循脚步一顿。
  就听尤氏轻呵道，“嬷嬷不可乱说……”语气绵软，毫无威严。
  朱嬷嬷果然只当耳边风，“这话姨娘不敢说，奴婢却说得——当初老太太打发奴婢过来，就是让奴婢好生看着少夫人，莫要行差踏错，丢了咱们国公府的脸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摩拳擦掌道，“不行，这事儿奴婢怎么也得跟大少爷说说！”说罢就要往外走。
  景春连忙拉住她，“嬷嬷莫要听风就是雨的……少夫人拒绝王夫人的请求本就没什么不对——一个乡绅的女儿跟荣安国公府的小少爷……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少夫人真要是答应了才奇怪呢。”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朱嬷嬷挥手扫开她，冷哼一声，“我老婆子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们自是看不出少夫人那些花花肠子，就连咱们爷天天跟她一个被窝里睡觉都未必看得分明——咱们少夫人的心思哪，压根就不在咱们大爷身上！”
  尤氏吓得脸色大变，慌忙道，“嬷嬷……嬷嬷怎可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姨娘怕什么？”朱嬷嬷一脸嫌弃地撇撇嘴，“这话可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说！早在您过门之前，咱们少夫人跟大少爷就闹过一场——那闹得哟！全府上下就没有不知道的！”
  “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些年，我原以为少夫人已经回心转意，跟咱们大少爷好好过日子了……哪成想竟然是外面有了人！”
  “嬷嬷！”尤氏惊恐地低呼，“嬷嬷不要胡说！”
  “我老婆子哪胡说了！”朱嬷嬷不服气道，“上回我就纳闷，爷请楚公子来家吃饭，少夫人一个妇道人家，跑出去跟个外男有说有笑眉来眼去算怎么回事……如今我可算是想明白了——敢情这俩人早就勾搭上了！”她恨恨道，“可怜咱们大少爷还叫他们蒙在鼓里，放着好好的姨娘不怜惜，却叫不守妇道的女人攥在手心里！”
  “够了！”尤氏惊惶不已，“嬷嬷不要再说了！你说这些话我一句都不相信！少夫人温婉大度，贤良淑德，绝不会……绝不会是你口中那等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女子……”
  “哎！”朱嬷嬷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一把扯过景春的袖子，“景春，你快跟你们姨娘说说，你上回是怎么听园园那丫头说的？！少夫人是不是早就跟楚家少爷有私？就连她每常看的书，都是楚家少爷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冷不丁被叫到名字的景春吓得脸色大变，忙摆手道，“我……我不是……”
  尤氏目瞪口呆，“景春，你怎么也——”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哗啦”一声，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宋子循铁青着脸大步走进来。
  尤氏慌忙从罗汉床上下来，“大，大少爷……”
  朱嬷嬷也赶紧赔笑走上前，“大少爷，奴婢正有件要紧事要跟您禀报……”
  宋子循猛一甩手，指着朱婆子身后瑟瑟发抖的景春，大怒道，“你，把刚才朱嬷嬷说那些事儿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敢有半句假话，我扒了你的皮！”
  景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哭起来，“大少爷，奴婢，奴婢也是无意中听园园姐姐她们说的……到底怎么回事，奴婢也——”
  宋子循一掌拍在案几上，“说！”
  ………………………………
  “听说今儿傍晚的时候尤氏不知怎么惹恼了爷，身边儿的丫头婆子全跟着挨受了罚……爷更是气得连晚膳都没用就回书房了。”园园一边帮杜容芷抹着香膏，一边幸灾乐祸道。
  杜容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她还在想今天青荷跟她说那些话——
  “少夫人自是心无杂念，只把他当成个寻常的世交子弟来往，可他呢？他心里是否也跟您一般？”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见他这回对王家姑娘的行事，此人就算不是品行不端，至少也太过随性，有失检点……”
  “为了少夫人的声誉，往后也该他远着些才是……”
  杜容芷看了看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园园，轻声问，“园园，你觉得楚公子是青荷说的那种人么？”
  园园一怔，动作下意识慢下来。
  “你照实说。”杜容芷柔声道，“在女学时你也是跟楚公子打过交道的……你觉得他是那种品行不端，到处示好的人么？”
  园园犹豫了下，小心道，“楚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奴婢也不知道……但奴婢觉得青荷姐姐说得对，瓜田李下……少夫人还是远着他的好。”
  她顿了顿，小声道，“还有上回楚公子送给爷那些书，奴婢都收起来了……往后咱们就不看了吧？”
  杜容芷默了一下，正欲说话，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请安声，紧接着宋子循掀起帘子走进来。
  眼见杜容芷要站起来，他摆摆手，撩开袍子在她身边坐下，“吃过饭了？”
  杜容芷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自然是吃过了。”又笑问他，“安嬷嬷今晚做了酒酿小圆子，你要吃么？”
  宋子循伸手揽住她，“不了，我在书房吃过了。”
  园园见状会心一笑，无声退了出去。
  杜容芷靠在他怀里犹豫了下，轻声道，“我听说今天尤氏又惹你生气了？”
  宋子循低头望向她，淡淡勾了下唇，“她屋里那几个下人太没规矩，早就惩治了……我知你不方便出手，以儆效尤而已。”
  杜容芷知道他指的是朱嬷嬷的事，心下不由一软，柔声道，“多谢你体谅。”
  宋子循笑了笑，“你我夫妻，说这些岂不见外？”他目光漫不经心扫了眼杜容芷放在桌上的书，随口问，“前阵子总见你捧着本游记爱不释手，今天怎么不看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至亲至疏夫妻

  杜容芷几不可见地顿了下，淡笑道，“再好的书，天天看也该腻了……这话本通俗易懂，也很有趣。”
  宋子循挑眉看向她，似真似假地笑道，“这话说的……阿尧送这几本书我连一眼都没瞧上，你都已经看腻了？”
  杜容芷不由好笑道，“那些书园园都收起来了……你要是想看，等明个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宋子循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拿起她的话本翻了翻，“这上头讲的又是什么牛唇不对马嘴的故事？”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也禁不住笑起来，“说的是一位乡绅家的小姐，因父母爱势贪财，把她许给了个官宦人家的纨绔。那小姐百般不愿，终日以泪洗面。不料有日天降大雨，家里来了个避雨的书生……”
  宋子循勾唇笑了笑，“然后那小姐与书生一见如故，小姐爱书生人品端方，书生爱小姐温婉贤良，两人排除万难，也不管先前定下的婚约如何，也不管生她养她的父母如何，最后冲破艰难险阻，终于喜结连理。”
  杜容芷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你也看过？”
  “这些书写来写去都是一个套路。”宋子循意兴阑珊地笑笑，“什么才子佳人苦命鸳鸯，细想之下，根本狗屁不通。那小姐若真贤良，就该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万做不出私定终身，另投他怀的失德之举，那书生若真端方，更不会见人家姑娘生得貌美，就动了邪念，明知对方早有婚约，还行勾引诱骗之事。说是‘才子佳人’，讲的却是‘奸夫**’之事。”
  杜容芷被他说得一个愣一个愣，呆呆看着他。
  宋子循的目光也定定落在她身上，“你可知道，这两人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杜容芷茫然地想了想，“左右不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对。”宋子循摇摇头，“靠欲念与自私建立起来的关系，根本不会长久。佳人很快就会发现，那如山间明月般清俊的男子实际却是个毫无担当，只会四处留情的绣花枕头，而那知书达理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最终只会沦为被家族抛弃，被世人唾骂，终日以泪洗面的怨妇……”他看向杜容芷，认真道，“这样的结局，你还觉得好看么？”
  杜容芷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个话本而已……”居然被他演绎出这么多可怕的情节来……
  她捏了捏宋子循的胳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尤氏那里……”
  他从今晚回来就有些不太对劲……她有时觉得宋子循这个人太压抑了。明明内心里也会跟别人一样有很多情绪，却能隐忍不发。
  等真正发作的时候……通常已经不可收拾了。
  她实在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让她莫名感到害怕……
  宋子循却伸手把她带进怀里。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心底那丝不安越发涌上来，不由靠在他胸膛上，柔声道，“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我……就算帮不了你，兴许也会好受一些。”
  “你想多了。”宋子循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以往的平静，“只是近来查看案宗，正巧看到桩类似的案子，一是有感而发罢了……”
  杜容芷一愣，“什么案子？”
  “一个年轻妇人，机缘巧合下偶遇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他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手指，“那妇人的丈夫是个古板木讷的老实人，虽是真心爱她敬她，却不善言辞，妇人虽从不抱怨，心里却早有微词……在富家公子的花言巧语下，妇人以为自己终于找到真爱，与那富家公子相见恨晚，一拍即合，很快就决定抛夫弃子，与那男子私奔……”
  杜容芷听得好不愕然，“然后呢？”
  “然后……”宋子循顿了下，“两人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她丈夫发现了。”对上杜容芷满是探究的目光，他淡淡道，“她丈夫一气之下，把她与那多情公子一并杀了。”
  杜容芷目瞪口呆，“全……杀了？”
  “嗯。”宋子循点点头，“杀人偿命，她丈夫被判斩首，最后只留下几个年幼的孩子，在众人指指点点中辛苦过活……”他幽深的眸子看向杜容芷，“你说那妇人与富家公子的故事，与你书中的男女是不是很相似？”
  杜容芷忍不住唏嘘，“怪不得你先前会说那些奇怪话……我还以为是你心情不好呢……”
  他笑笑，搂住她温声道，“怎么，嫌我续编的故事不好听，吓着你了？”
  杜容芷摇摇头，“没有……只是担心你心情不好，又不肯告诉我。”
  宋子循默了默，笑道，“怎么会？”
  知道他不是在为什么事儿生闷气，杜容芷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靠在他怀里叹了口气，感慨道，“你刚说的这家人也是可怜……好端端一个家，就这么毁了……”
  “嗯。”宋子循微微颔首，“要怪就怪那妇人贪心不足……明明已经有爱她疼她的丈夫，却奢望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杜容芷点点头，想了想，“只是她丈夫也太冲动了……就算不为别的，也该为他的孩子考虑……他们的母亲已经要舍弃他们，父亲又——以后该怎么过活呢！”
  宋子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男人可不总是那么理智。”他扫了她一眼，“尤其事关自己心爱女人的时候。”
  杜容芷一愣，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在脑海中闪过，可是再去回想却已经不见踪影。
  她轻叹了口气，“至亲至疏夫妻……当妻子的以为丈夫对自己漠不关心，却隐忍不发；做丈夫的虽一往情深，却羞于让妻子知道……这样背道而行的两个人，又怎么可能彼此靠近，互相扶持呢？”她说着，伸出小手牵住宋子循的大掌，认真道，“可见纵使亲密如夫妻，也要时常沟通，才能减少误会，增进感情。”
  宋子循静静回望着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勾了勾唇角，“你说的是。”




第四百三十四章 物归原主

  一夜倒是无话。
  第二天清早照例起来伺候宋子循梳洗，陪他一起吃早饭，杜容芷方想起来，“对了，昨晚听你说故事听得太入迷，有件事都忘了告诉你了。”她一边给他盛粥，一边道，“昨个儿王夫人来家里了，说是想请我帮他们家大姑娘说媒。”
  宋子循剥鸡蛋的手一顿，询问地挑了挑眉。
  杜容芷把粥放到他跟前，“你一定猜不到她相中了谁……居然是楚慎尧楚公子！”
  “这有什么可意外的？”宋子循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继续剥完剩下的蛋壳，“我早就说过，这些夫人们把女儿送进女学，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掰开蛋清，动作娴熟地把整个蛋黄滚进杜容芷碟子里，“现在可信了？”
  杜容芷想了想，心悦诚服地点点头，“嗯，还是你厉害……”
  “那你呢，怎么回的？”他弯了弯唇角，拿起第二个鸡蛋漫不经心地问。
  “我自然是拒绝了。”杜容芷给自己也舀了碗粥，“婚姻大事，结两姓之好，怎能儿戏……肯定是要楚家长辈们做主的。”
  宋子循淡笑笑，“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荣安公夫妇对这个老来子极是溺爱。就算哪天他真相中个平民百姓家的姑娘，长辈们被他气上一阵儿，也就认命了……”
  杜容芷一愣，“你觉得楚公子会在咱们县里安定下来？”不等宋子循开口，她自己就先给否了，“就算他真要娶妻，我觉得也不会是王家大小姐那样的姑娘……”
  “哦？”宋子循笑着看向她，“据我所知，王员外夫妇的口碑虽然不怎么好，但这位王大小姐倒是出乎意料的美丽聪慧，温柔可人……你为何这么笃定阿尧不会喜欢她？”
  杜容芷抿了抿唇。
  虽然她跟莞儿都不怎么喜欢王小姐，但也只是一种主观感受而已……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倒也不是说她不好……只是觉得不太适合楚公子。”杜容芷想了想，理智分析道，“楚公子是随性之人，喜欢漂泊游历，四海为家，王姑娘却是温室里的花朵……楚公子要找应该也会找个志趣相投的女子……”
  “你跟他才认识几天，就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宋子循斜睨她一眼，云淡风轻道，“兴许阿尧从前到处漂泊，只是没有遇到让他愿意驻足的人……如果他肯马上成家，荣安公府怕是要放一个月鞭炮庆祝。”
  杜容芷诧异地看着他。她还以为在这件事上宋子循会跟自己想法一致才对……“那你认为我做错了么？”杜容芷迟疑地问，“难道你觉得我应该帮王夫人——”
  “倒也不是。”宋子循无所谓地笑了笑，“阿尧那人任意妄为惯了，王家姑娘他不喜欢就罢，若真喜欢，你以为他还会在乎有没有媒人？总归有一万种法子把人娶回去。至于王家，更是上赶着的愿意。”他说着夹了只小笼包放进她碟子里，“这事怎么也轮不到咱们操心。你看看热闹就好……”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她本来还想让他提醒一下楚慎尧，行事不要太随意，让人姑娘家误会……现在听宋子循这么不以为然的语气，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宋子循看着她蹙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忍不住回想起昨晚——其实在尤氏门外听到景春和朱嬷嬷说话的那一刻，他不是不震怒，不是不想回来质问她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连撕了她的心都有。可等他真正平息下来，又觉得是自己太多心了。
  就算她真的跟楚慎尧早就有几面之缘，也说明不了什么……她能够这样心平气和地在自己面前谈论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即使这样，他也还是忍不住会猜疑——她不愿意替王夫人说媒，仅仅是像她说的，觉得此事于理不合，那两个人也并不般配，还是因为……她其实也有些自己的私心呢？
  嫉妒和猜忌就像两条毒蛇在他心头盘旋，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杜容芷见他迟迟不动筷子，不由奇道，“怎么了？今天的饭菜不合你胃口么？”
  宋子循眸色几不可见地闪了闪，淡笑道，“没有，只是昨晚吃太饱了……现在还不饿。”
  杜容芷一怔，得意道，“怎么样？我就说安嬷嬷的酒酿小圆子做得很好吃吧？你还不信。”
  昨晚两人本来都要睡了，她忽然肚子饿，就让厨房送了一碗，谁知他吃了一口就把她的碗抢走了……
  宋子循笑笑，“是，你说的都对。”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随口道，“对了，阿尧那几本书，你要是不看……”
  “我知道。”杜容芷点点头，“待会儿就让园园给你送书房去。”
  ……………………
  等打发了宋子循出门，又听几个管事婆子回完话，上午已经过去大半。
  杜容芷方想起来，就问园园，“你昨晚把那些书都收哪儿了？”
  园园一愣，“您不是……”
  “待会儿找出来，送到大少爷书房去。”杜容芷道，“原本就是人家送给他的，我既然不看，也该物归原主了。”
  园园心下顿时一松，忙笑呵呵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去。”
  谁知过了片刻，园园又走回来，迟疑道，“少夫人，奴婢刚才数的时候发现书少了一本……可是您收起来了？”
  杜容芷正在插花，闻言诧异地抬起头，“不是你收着呢么？我都没再见过。”她想了想，“少的是本什么书？”
  园园一顿，笑笑，“就是本游记……您要是没见着，八成是青荷姐姐收起来了。”她无奈道，“偏青荷姐姐今儿留在家照顾彤姐儿，没有过来……”
  杜容芷已插好了花，一边闻着花香一边漫不经心道，“没事儿……你先把这些书给爷送去，那本等青荷来了问问她就是。”
  只要书不是少夫人收起来的，什么时候找到其实也不是那么打紧……园园遂笑吟吟地应了声是，给宋子循送书去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暗生

  等傍晚宋子循从衙门回来，书已经规规整整地摆放在他书案上了。
  宋子循看着那一摞书禁不住苦笑。
  恍然想起当初他替霍夫人洗脱不白之冤时，跟杜容芷也曾就“夫妻间该有的信任”促膝长谈，他记得那时他还曾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她，保护她……可现在，因为别人几句闲话，他就质疑起自己，质疑起他们的感情来了。
  宋子循自嘲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这不是个好现象，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他太在意她了。
  随着时光的推移，他的感情非但没有被岁月磨灭，反而变得更加炙热。连他自己都措手不及。尤其是在他发觉……
  宋子循低下头一边随手翻着书，一边对长旺道，“那个朱嬷嬷，嘴太碎了……”
  长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低声道，“那爷的意思……”
  却见方才还神色如常的宋子循，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他抬手示意长旺闭嘴，冲外面扬声道，“来人！”
  外头服侍的小丫头闻言忙走进来，“爷，您叫奴婢？”
  宋子循指了指案上的书，冷声道，“这摞书是谁送来的？”
  小丫头不明所以，“回爷的话，是园园姐姐送来的。”
  宋子循眯着眼睛盯着她，“除了她之外呢，可有人进过我的书房？”
  小丫头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再，再没有了……奴婢一直在外头守着，没，没见到旁人。”
  看大少爷这神色……总不会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吧？！那她可就罪该万死了！
  小丫头正吓得六神无主之际，就听宋子循淡淡道，“行了，这没你的事儿了，下去吧。”
  小丫头如临大赦，赶紧福了福身，大气都不敢喘就退了出去。
  长旺在旁边看得摸不着头脑，忙问道，“爷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宋子循用力攥了攥拳头，再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先前的淡漠，“没有……许是我记错了。”
  长旺轻轻“哦”了一声，见宋子循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得提醒道，“那您先前说朱嬷嬷……”
  宋子循微一抬手，“那个不忙。”他平静道，“你先帮我做另一件事。”
  长旺等着他示下。
  谁知他许久都没有言语。
  长旺也不敢说话。
  他能感觉到宋子循现在的心情很不好。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听宋子循淡淡道，“往后你就留在少夫人身边做事吧。”
  长旺一愣，脸顿时垮下来，“爷，是不是小的做错了什么……”
  他一大老爷们，整天混在一堆丫头婆子里算怎么回事？他可是有追求，要跟着爷干一番大事的！
  宋子循踹他一脚，“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他犹豫了下，示意长旺靠近。
  长旺赶紧上前。
  就听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长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结结巴巴道，“爷，爷这是……”
  宋子循阴恻恻地扫向他。
  长旺心下一紧，低下头拱手道，“是，小的知道了。”
  宋子循收回目光，淡淡摆了摆手，“下去吧。”
  长旺抬头偷偷看了宋子循一眼。
  后者的脸上十分平静。
  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淡漠的平静。
  大抵也只有像他这样从小跟在宋子循身边的人才知道，在这么一副无动于衷的外表下，到底能忍受多少愤怒，一旦爆发，又会有多么可怕……
  他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宋子循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皱着眉，不悦地看过来。
  长旺忙垂下眼，恭敬道，“爷要是没别的事……小的就先告退了。”
  宋子循摆摆手，“下去吧。”
  ……
  直到长旺退出了书房，宋子循才慢条斯理地从书案上拿起一本书。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接着忽地一沉，挥手把书甩地上。
  站在门外的长旺，只听屋里忽然响起“啪”的一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在外头守着的小丫头吓得快哭出来，小声道，“长旺哥哥，爷他，他这是怎么了？”
  “主子的心思岂是我们下人能胡乱揣测的？！”长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还傻站着干什么？难道不知道爷办公的时候最忌有人打扰？！还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小丫头被他唬得缩了缩脖子，叠声应着赶紧躲进了茶水房。
  长旺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长旺？”杜容芷诧异地看向宋子循，“他不是一直为你做事么？跟着我做什么？”她好笑道，“难道他还会针黹女红不成？”
  宋子循笑了笑，“这些虽然不会，但是他身手不错，保护你安全应该没什么问题。”
  杜容芷一顿，淡笑道，“我平时连门都不出，要他保护做什么？再说家里不是还有长兴么？跑个腿传个口信什么的也足够了……”
  宋子循嗤笑一声，“那个蠢货就算了吧。”
  长兴自打上回挨了二十大板，到现在走起路来还不利索，拽来拽去跟只鸭巴子似的……
  他伸手把杜容芷揽进怀里，调侃道，“长兴看着倒是人高马大，很能唬人，实则蠢钝温吞，心眼连他表妹一半都没有——我看等将来铁定被园园吃得死死的。”
  杜容芷忍不住笑起来，嗔道，“哪有你这么编排人的……我觉得长兴就很好，又能干又憨厚，才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宋子循淡笑笑，拥着她温声道，“其实这想法我也不是今日才有，自从上回郭老三的事……”他顿了顿，“长旺比起长兴，不但心思活泛，身手也好，有他跟着你们，我也能放心一些。”
  杜容芷抿了抿唇，犹豫道，“那你身边岂不——”
  “你还怕我没有人可用么？”宋子循好笑道，“你只要照顾好自己跟莞儿，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就足够了……其他的事我心里有数。”
  杜容芷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遂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第四百三十六章 小人之心

  青荷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过来。
  彤姐儿的病反反复复，吃了几天的药，今天总算递了口信，说是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再观察一阵子就没什么大碍。
  众人这才放了心。
  杜容芷跟园园说起来，也不禁感慨，“这时节忽冷忽热的，小孩子身体又弱，最是容易生病的了……”
  园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想了想，不由笑道，“咱们孙小姐今年倒是挺好，从年前到现在一直——”
  “呸呸呸！”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安嬷嬷端着托盘走进来，黑着脸呵斥道，“死丫头，这些话也是能浑说的？！”说罢赶紧把东西放在桌上，双手合十地念叨，“小孩子不懂事，坏的不灵好的灵……莫怪莫怪……”
  时人都有种说法——不能夸年幼的孩子身体好，一旦夸了被行病鬼听见，是要生病的。
  园园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看向杜容芷，“奴婢，奴婢一高兴就给忘了……”
  “忘了忘了！你怎么不把吃饭也给忘了！”安嬷嬷气哼哼道，“有这功夫在少夫人跟前磨牙，让你干的活儿都干完了？”
  园园悄悄朝杜容芷吐了吐舌头，“噢噢噢……我想起来了，这就去这就去！”说罢不给安嬷嬷念她的机会，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安嬷嬷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从托盘上端起药碗递给杜容芷，“少夫人，该喝药了。”
  杜容芷含笑点了点头，接过来用勺子搅动了几下，待不烫了便全部喝下。
  安嬷嬷在旁看着，待她喝完，接过碗问，“少夫人可要用些蜜饯？”
  “不用了。”杜容芷摆摆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安嬷嬷轻轻“哎”了一声，看着她欲言又止。
  杜容芷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逗她，“嬷嬷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个丫头不服管，惹嬷嬷生气了？”她爽快道，“要是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老人家出气！”
  安嬷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的事儿……少夫人如此抬举奴婢，她们哪个不长眼的敢不听话……”却依旧难掩愁容。
  杜容芷无奈地笑道，“那你是怎么了？打刚才一进来我就觉得你怪怪的……”
  安嬷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奴婢……是有件事要跟少夫人禀报。”对上杜容芷询问的目光，她禁不住垂下眼，闷声道，“浆洗房的郑婆子来说，尤姨娘这月的月信已经迟了好几天……”
  杜容芷脸上的笑容一僵。。
  安嬷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硬着头皮道，“还有咱们安排的那几个丫头……虽近不得尤氏的身，但也说她这几日食欲不佳，大部分菜都赏了给朱婆子吃……”
  “想不到这么快……”杜容芷回过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这是好事啊……我看尤氏生得很有福气，兴许能给爷生个结实的小子吧……”
  安嬷嬷看得一阵心疼，轻声安抚道，“其实也不一定真是有了，兴许只是晚了几天……”
  “你不用安慰我。”杜容芷苦涩地笑笑，“尤氏有孕早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儿，我不会介怀的。”
  从她把宋子循推出去那天开始，她一直都在为尤氏怀孕做心理准备。等这一天终于来了，除了麻木，她似乎也给不出更多的反应了。
  只是，胸口处钝钝的疼，又是为什么呢……
  杜容芷勉强压下心中的郁结，凝神想了想，“尤氏有孕我不意外，可那朱嬷嬷成天张口‘嘱托’闭口‘子嗣’的，照理应该也早就知晓了……为何这次却一点风声都没露？”
  别说是她，就连宋子循肯定也蒙在鼓里——自打那天罚了景春和朱嬷嬷，他就再没踏进过尤氏的屋子……
  尤氏若要翻身，还有什么比怀上了宋子循的骨肉更容易的呢？
  杜容芷忖度道，“难道是尤氏不想叫人知道？”
  “要是这样也不奇怪。”安嬷嬷皱眉分析道，“这头三个月胎儿最是不稳……尤氏兴许是想等时候到了再杀您个措手不及。”
  她忍不住冷笑一声，“要真如此，这位尤姨娘也未免太小人之心了。”
  杜容芷无所谓地摆摆手。
  她倒不在乎尤氏怎么看她。孩子是自己的，做娘的小心谨慎些总没什么错处。总好过像她一般，直到孩子化作血水流掉，自己才如梦方醒……
  杜容芷心头猛地一阵揪疼。
  她缓了几息，才轻声开口道，“不管怎么样，尤氏既然不想咱们知道，咱们就全作不知吧……只是你也叫她屋里那几个丫头服侍的时候仔细些，毕竟是头一胎，还是稳妥点好。”
  安嬷嬷忙点头道，“您放心，奴婢都省得。”别的不提，只说尤氏是那位相中的好人儿，真要有什么差池，少夫人肯定首当其冲……
  “您也别多想，兴许最后啥事没有，是咱们误会了呢！”安嬷嬷尽量乐观地道。
  杜容芷笑了笑，没再说话。
  …………………………
  “姨娘，奴婢还是不太明白……”另一厢尤氏屋子里，景春也同样一脸不解。
  她的脸肿了好几天，幸亏抹了尤氏从京里带来的药膏，现下不但全好了，皮肤比从前还要白皙，嫩得能掐出水来。景春走上前，端了碗热茶递给尤氏，嘀咕道，“还有大少爷……上回走的时候明明气得不行……这么些天过去了，反倒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尤氏接过茶盏，柔声笑道，“可是觉得自己挨那几巴掌有些不值？”
  “那倒没有。”景春摇摇头，正色道，“为了姨娘，奴婢做什么都值得。”
  “知道你忠心。”尤氏嫣然一笑，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叹息道，“我也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惜我势单力薄，如今这种形势，要不放手一搏，只怕咱们主仆越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她眼眶一热，“那日看你被扇巴掌，我却无能为力……”
  景春忙道，“姨娘快别这么着，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她不禁想起来，笑嘻嘻道，“再说奴婢挨这几下也不算什么，比起朱嬷嬷可轻多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 你哪儿都别想去！

  尤氏轻蔑道，“她这阵子可还安生？”
  “嗯，比从前好多啦……”景春掩唇笑道，“这回朱嬷嬷真是让爷吓破了胆，嘴里也不嚷嚷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天天就知道躺在床上喊疼。”
  尤氏冷笑一声，“她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始呢……”
  景春想了想，低声道，“奴婢看着那天爷听了朱嬷嬷的话，脸色都变了……您说爷既然这么生气，为什么不直接把朱嬷嬷撵走呢？”
  “说你傻你还真傻。”尤氏慢条斯理道，“朱婆子是老太太派来的，就算要撵，也只能撵回京城去……就她那张嘴，到时候到了老太太大姑奶奶跟前，你猜她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景春一愣，登时恍然大悟，“朱嬷嬷肯定会说是少夫人不守妇道，跟外男交往过密，她忠言逆耳，反而被大少爷当恶人给赶回来了！”
  尤氏笑着点点头，“总还不算太笨。”
  景春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儿，想了想，又皱眉问，“那您说咱们那天说的话，爷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爷这行事奴婢怎么就看不懂呢……”
  说他不相信吧，自己跟朱嬷嬷都受了罚，朱嬷嬷更是被押到柴房关了一夜……可要说他相信，最该受罚的少夫人，却到现在都好端端的，两人甚至连争执都没有……
  尤氏冷笑一声，“这世上但凡是男子，听到自己的妻子与别人有私，手里还留着对方的信物，有几个能不心存芥蒂？咱们爷又不是圣人，怎可能真的不在乎……不过是隐忍不发罢了。”
  景春一愣，“所以爷……”
  尤氏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越是表现得无动于衷，就越说明那些话已经进了他心里。”
  景春一琢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您这么说奴婢就明白了……”她禁不住想起来，笑着道，“说起来那天奴婢也真捏了把汗……就怕爷再去找青荷跟园园她们过来对质……”
  “你怕什么？”尤氏嗤之以鼻，“朱嬷嬷上了年纪，昏聩糊涂胡言乱语也还罢了，你说那些话，原本就是园园她们亲口说的，咱们既没有添油加醋，又没有夸大其词，何惧之有？”
  景春细想，觉得尤氏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正要点头，就听她悠悠道，“何况依着咱们爷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去求证。”她愉快地笑起来，“他会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藏着藏着，一直到再也藏不住的那日，才有咱们的好戏看呢！”
  景春一脸兴奋地点点头，“到时爷跟少夫人撕破了脸，姨娘的苦日子也就熬到头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来，费解道，“可既然这样，咱们安心等着不就行了么？姨娘为何又叫奴婢偷偷把那几件贴身衣裳给处理了……”
  她是尤氏的贴身婢女，尤氏跟宋子循之间究竟到什么程度她自然比谁都清楚。可姨娘这回却把所有染血的衣物都私藏起来，分明是想让人误以为她……
  尤氏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上的手串，“光这么等着，谁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还不如再帮他们一把……”
  景春一愣。
  “爷与少夫人平日看着倒是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实则心里却各有心结。爷的心结自不必说，”她看向景春，弯唇一笑，“而少夫人的心结，就是我。”
  景春点点头。
  有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
  就听尤氏缓缓道，“你说如果是你，听到别的女人有了自己丈夫的骨肉，会如何呢？”
  “奴婢肯定会很伤心的……”景春顿了顿，迟疑道，“可少夫人毕竟是大家太太……”
  尤氏不由掩唇笑起来，“大家太太怎么了？大家太太就不是女人，就不会嫉妒了么？”尤氏笑容一敛，冷声道，“可她也只能忍着。”
  “忍字头上一把刀。这两夫妻各怀心思，彼此猜疑，彼此怨恨，日子久了，你还怕他们闹不起来？”尤氏挑唇一笑，“就算咱们少夫人当真好涵养，沉得住气，这几天也必定好过不了……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景春如梦方醒，叹道，“姨娘果然想得长远……”
  “你呀，平时也该多动动脑子。”尤氏不由想起来，“对了，你近来跟少夫人屋里的秋水可还要好？”
  “姨娘放心吧，我们好着呢！”景春笑吟吟道，“奴婢才送了她一条新做的汗巾。”
  尤氏微微颔首，吩咐道，“除了她，你也需与府里其他丫头多走动着，往后咱们做什么事情才会更加便宜。”
  景春郑重道，“奴婢都省得。”
  ……………………
  宋子循今天衙门里有事，到晚上也没回来。
  杜容芷跟莞儿吃了晚饭，又陪她玩了一会儿，小家伙就困了，缠着杜容芷一起睡。
  杜容芷也觉得自己今天情绪不大好，就算回去面对宋子循，只怕也给不出什么好脸色来，索性脱了鞋，也钻进莞儿的被子里，母女俩说了会儿悄悄话，莞儿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杜容芷看着远处昏暗的灯光，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好。
  明明是她起了个头，宋子循按她的意思走下去罢了……她现在却觉得委屈得受不了。
  可她也没有办法。只要一想到他跟别的女人……现在连孩子都有了，她就没法再自欺欺人地说，她早就准备好了……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擦去眼眶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的泪水。
  睡梦中莞儿似乎也感觉到了，皱着眉在母亲怀里哼哼了一声。
  外间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园园走进来，隔着床帘轻声道，“少夫人……您睡着了么？爷回来了，喊您回屋呢！”
  杜容芷抱着女儿，用力闭上眼睛。
  园园等了一会儿，见里头没有动静，只当她睡着了，遂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杜容芷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却忽然感觉有双大手把自己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皱紧眉头，发出一声不悦的嘤咛。
  半梦半醒之间，就听那人在耳边咬牙切齿道，“爷在这里，你哪儿都别想去！”




第四百三十八章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杜容芷是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的。
  “……我昨天不是陪着莞姐儿睡的么？”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人还有点发蒙。
  园园一边给她穿着衣裳，一边道，“是爷去把您抱回来的。”她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红着脸吃吃笑道，“爷昨晚听说您陪着孙小姐睡，都有点吃味儿了呢……”
  杜容芷想起昨天的事，脸上的神色不由淡了几分，“胡说。”她想了想，“爷人呢？”
  园园并未察觉她神色有异，笑着答道，“已经去衙门了……看您睡得香，就没叫您。”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屋外明媚的春光没再言语。
  ………………
  尤氏可能有孕的消息犹如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子还在继续。
  安嬷嬷依旧每天为她端上一碗又一碗苦药，她喝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只是有时想想，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辛苦是为了什么。明明大夫都说她这种情况很难再又身孕，而他也很快就会有别的孩子，她却还要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开始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陪伴莞儿上。
  晚上常常宋子循在一边看书，她就带着女儿玩耍，玩累了小家伙闹着要和她一起睡，她就好脾气地哄着女儿讲睡前故事，有几次讲着讲着把自己都讲睡了，还要宋子循黑着脸再把女儿抱走。
  日子仿佛一如既往的平淡温馨，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不一样了。
  ……
  “你听说没有，王员外家的大小姐跟京城来那个公府的少爷好上啦！”
  “啊？真的假的？！”
  “我可是听王家下人说的，据说王夫人都开始给王小姐准备嫁妆了……”
  “不能吧？那楚公子好歹是大家公子，婚事岂会如此随便？”
  “你懂什么？”那人坏笑道，“就算不能娶妻，找个人回家暖床总不为过吧？”
  “我就说嘛，事出反常必有妖……有道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偏咱们这位知县夫人一来就要建什么女学，我还当她真是怜贫惜弱的大善人……原来这教书育人是假，给那纨绔调教姑娘才是真的呢！”
  “你这话就过分了……”另一人不赞同道，“那楚公子不过今年初才来咱们县里，知县夫人兴办女学，也是为了让女娃娃们能断文识字，是难得的善举……”
  “这你就不懂了。”那人懒洋洋道，“要想让鱼儿上钩，舍不得点鱼饵怎么行？我就这么问你吧，当初楚公子的身份是谁先说出来的？又是在什么时候？”
  “不就是郭老三……”那人一愣，“你是说……”
  “对喽！”那人笑嘻嘻道，“郭老三虽不是个东西，可他闺女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儿，如今这小美人儿去了哪里，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那人带着几分迟疑，“据说楚公子替她们母女解围，给了郭老三一大笔钱，现在她二人都在楚公子府里做事……”
  “吴兄这个‘做’字用得妙啊！不过却不是做事，而是做*吧！啊哈哈哈哈！”隔壁的雅间里顿时响起一阵猥琐的笑声。
  园园听得又羞又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这些臭不要脸的无赖……”就见杜容芷眉头紧锁，对着她轻轻摇头。
  隔壁的笑声也渐渐止了，一人道，“这般说起来，咱们这位知县夫人也当真是个人物，既给自己赚足了名声，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暗度陈仓……可比买了女孩儿回家调教不知高明了多少！”
  先前出言反驳的男子道，“这些不过是你们小人之心罢了……知县夫人又岂会是那种人……”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人嗤之以鼻，“实话告诉你，那天郭老三去女学找他闺女的时候我也在场……你是没见咱们知县夫人如何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直把那郭大嫂跟绣姑两母女哄得团团转，恨不得马上就跟郭老三恩断义绝！”他冷笑一声，“你说她要真是个贤良女子，怎会撺掇着人家夫妻分离，父女反目？”
  男子闻言果然就再没有吱声。
  就听另一人打着酒嗝道，“哎……这楚公子才来咱们这儿几天，就接连把两个美人儿收入囊中，你说宋大人在咱们县为官这么些年，岂不是……”他讳莫如深地嘿嘿笑了两声，“我可听说这些京城里来的大老爷们最会玩了，不但水陆通吃，尤其对那些雏儿——”
  “砰！”园园手里的茶壶重重地摔放在桌子上。
  隔壁的污言秽语终于低了下去，只剩下零星几声不怀好意的调笑。
  园园气得肺都要炸了，“这些个下三滥，灌了黄汤连个人都不做了！奴婢找他们理论去！”说罢拔腿就要往外走。
  杜容芷回过神，忙伸手拉住她，“你也知道他们都是酒鬼，跟他们说不清……你一个女孩子，吃亏了怎么办？”
  园园也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不由气得直跺脚，“这个死长旺，去买个点心也要这么久！就该叫他去给隔壁那些无赖点颜色看看！”
  杜容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她没想到自己一时的义气之举，直到现在还会惹来这么多非议，更因为王家小姐的事持续发酵，连带着宋子循的品行和多年的努力也要一并蒙上了污点……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是在给他惹麻烦……
  也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终于响起椅子的拖动声，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很快归于宁静。
  园园气得咬牙，“这些王八蛋，真是太便宜他们了……”正说着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
  园园气鼓鼓地打开门，就见长旺从外头走进来。
  “少夫人，这红豆糕刚出炉，还热乎着呢……”他讨好地举起手里的几包点心，才发现这主仆俩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园园忍不住抱怨道，“你不知道——”
  “园园！”杜容芷轻声喝止，淡淡道，“长旺，我今日出门银票带的不够，你回府给我再取些来。”
  长旺一愣，忙毕恭毕敬问，“不知少夫人要取多少？”
  “二百两吧。”杜容芷道，“你取了银票，送去女学。我在那里等你。”
  长旺眸色几不可见地闪了一下，“是。”
  ※※※※※
  额，大家最近大概也感觉到了……我们又快上高速了。
  在收费站我先说两句。
  第一，不管接下来大家看到了什么，你们可以骂男主，也可以骂女主，但是请不要骂作者，因为作者是无辜的（看我的无辜脸），需要好好爱护。如果你骂完了男女主还是觉得不解气，非要骂作者，请看下一条。
  本作者只接收正版骂，真爱骂业务，对*版骂免费骂特别会骂的读者将视情节严重程度予以无视或禁言套餐处理。相逢就是有缘，且看且珍惜难道不好么？
  都淡定哈。




第四百三十九章 知你懂你

  “谢谢宋夫人！”
  “谢谢宋夫人！”
  “宋夫人我们可想您啦！”
  女学的小娃娃们一边吃着郑记的点心，一边围着杜容芷兴高采烈地叽叽喳喳。
  “我也很想你们，”杜容芷甜甜一笑，“你们最近乖不乖，有没有好好跟着楚夫子读书啊？”
  “有！”最小的丫丫奶声奶气道，“宋夫人，丫丫学了好多诗呢，我背给您听！”
  其他几个年长些的女孩子们见状，也都争先恐后地把自己近来学的新本事一样样说给杜容芷听。
  杜容芷耐心地听着，不时含笑夸赞她们几句……楚慎尧从“丙班”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女子一袭鹅黄色春衫，怀里拥着个四五岁的女娃。她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温柔清秀的脸庞如春风般和煦而静谧，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们就围坐在她身旁，正探着身子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神情充满了眷恋依赖。
  楚慎尧忽然有些不忍心打断，他不动声色地走回到自己的桌前，拿起笔默默地画了起来……
  直到教室里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夫子回来了！”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小女娃们立马散开，赶紧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丫丫因为长得最矮，位置也最靠前，她呼哧呼哧地跑到小桌子前，还不忘回头朝杜容芷憨憨一笑。
  杜容芷也笑着站起来，与楚慎尧点头致意，“楚公子。”
  后者则不动声色地把还未画完的画收起来，笑着道，“嫂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我碰巧路过，带了些点心给孩子们吃……”她这般说着，神色间却有片刻的犹豫，“可是我打扰你上课了？”
  “没有。”楚慎尧笑笑，“还有一刻的时间。”他说着一脸正色地提醒孩子们道，“莫光顾着吃点心，方才课上讲的都记住没有？待会儿提问若答不上，我可是要打手心的！”
  下头顿时响起一阵哀嚎，紧跟着就是“哗啦哗啦”的翻书声。
  丫丫嘟了嘟小嘴儿，“夫子好凶……”说罢赶紧低头温书。
  杜容芷见方才还热闹的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不由掩唇，“楚公子好严厉。”
  楚慎尧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也不由笑着解释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虽不用她们去考科举，但对书籍该有的敬畏还是要有的。”
  杜容芷点点头，轻声道，“楚公子说的是……”她顿了顿，迟疑地开口道，“公子若是现在还不上课……”
  楚慎尧见她打从刚才就心事重重欲言又止，遂体贴地建议道，“嫂夫人今日来得正好——近来我闲着无事，把三字经里的故事画出来订成册子，闲暇之时给孩子们讲讲，倒也颇为有趣。嫂夫人可要拿一册回去给莞姐儿看看？”
  杜容芷一怔，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敢情好……”
  ………………………………
  园子里的樱花都开了，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两人在树下走。
  就听杜容芷轻声道，“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楚公子不要嫌我冒昧。”
  楚慎尧看着她爽朗一笑，“嫂夫人不必见外，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事情是这样……”杜容芷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道，“先前因怕郭老三纠缠，我曾拜托公子替我代为安置绣姑母女……不想却因此给公子带来了许多麻烦，我心中一直很是过意不去……”
  楚慎尧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何况郭老三因敲诈滋事，已被宋兄下狱，如今不会再出来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嫂夫人大可放心。”
  杜容芷点点头，“郭老三入狱的事我也听说了……不过此事终究因我而起，我也不好总是麻烦公子替我善后，所以……”她一顿，“我今日其实是想替绣姑娘俩偿还欠下公子的那二百两银子，再为她二人另谋个栖身之所。”
  楚慎尧一怔，诧异道，“嫂夫人是想把她们母女要回去？”
  杜容芷垂眼道，“我是有此意。”
  楚慎尧正色道，“诚如嫂夫人所言，此事皆因嫂夫人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绣姑母女才会有今天的舒心日子。嫂夫人若想把人要回去自己安置，也无可厚非。”他话锋一转，“只是楚某可否多问一句，嫂夫人为何会忽然改变主意？”
  杜容芷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实不瞒公子说，近来……我听到些风言风语，将公子一片善举恶意扭曲，长久下去，只怕对公子的名声……”
  楚慎尧不以为然地笑起来，“我当是为了什么……”他笑容微敛，正色道，“其实当日你我出手相帮，就已料到日后会有人无风起浪，我们只要问心无愧，又何须在意外头的流言蜚语？”
  杜容芷心头涌上一阵苦涩，半晌才叹道，“若只针对我一人，我自是可以如此安慰自己，可现下不但连累公子名声受损，就连我们爷的清誉……”她摇摇头，“终究是我言行有失妥当了……”
  楚慎尧眸色微沉，半晌才道，“嫂夫人可是后悔当日救下绣姑母女了？”
  杜容芷未察觉他神色有异，只轻摇了摇头，“不，我并不后悔。郭老三烂赌成性，又自私残暴，绣姑母女就是跟着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只是这件事我处理得太过鲁莽，没有考虑到我们爷的处境，更让公子一个局外人牵涉其中……”
  楚慎尧面色微缓，轻声问，“那嫂夫人觉得当时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么？”
  杜容芷一怔，迟疑道，“如果我私下给郭老三一笔钱……”
  “嫂夫人若如此，才真是后患无穷。”楚慎尧望着她，认真道，“其实那日你已做得极好，就是男子也未必有你的勇气与担当。我虽不知你到底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但你需知道，你并未做错任何事，我亦从不觉得是被你所累……”他顿了顿，“奉举若当真知你懂你，也只会因此事更加敬重你，而不是听了好事者几句闲言碎语，就怨怼责怪你。”




第四百四十章 莫不是有感而发

  杜容芷怔怔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黯然地别开眼，“没有，外子并没有怪过我，是我自己觉得给他添了麻烦……”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思来想去，这事既然因我而起，我就该负责到底。楚公子本是闲云野鹤，无拘无束之人，能帮我救一时急，已经十分感激，不能再继续麻烦你了……”
  楚慎尧见杜容芷态度坚决，也就不再相劝，想了想道，“嫂夫人打算如何安置绣姑母女？”
  “我在南边也有些产业，她们要是愿意，我可以送她们去我的庄子……”杜容芷顿了顿，“郭老三现在虽然入狱，但早晚有出来的一天，只怕到时还会纠缠不休。与其成天这么提心吊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找上门，倒不如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她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容，认真盘算道，“她们要是不愿意去我的庄子，我也可以给她们笔钱，让她们做点小生意。绣姑上过学，能读会写，针黹女红也不差，就算离开这里，她们娘俩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楚慎尧笑了笑，“既然嫂夫人已经为她们设想得这么周到，我似乎也没什么可说了的。”他一顿，正色道，“只有一点：嫂夫人一介女流，都能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我身为男子，那二百两不过是锦上添花，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往后还请夫人千万莫再说什么归还不归还的话——若是再提，就是看不起我楚某了。”
  见杜容芷嚅了嚅嘴，还想说点什么，他不由笑道，“嫂夫人若真过意不去，等下回我再去府上蹭饭的时候，不如叫厨子多做几道地道的鲁菜给我解解馋也就是了。”语气虽然轻松，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坚定。
  杜容芷犹豫了片刻，只得道，“那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嫣然一笑，“楚公子什么时候想来家里做客，我与外子随时欢迎。”
  楚慎尧笑着点头，“嫂夫人放心，我是不会客气的。”
  解决了绣姑母女的事，杜容芷也算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因想起来，又踌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还有件事，涉及公子……我不知该不该说……”
  楚慎尧询问地看向她。
  杜容芷抿了抿唇。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多事了……
  可楚慎尧毕竟帮过自己好几回，她也并不觉得他是青荷她们口中那等言行轻佻举止随便之人……
  于情于理，她都觉得该跟他说清楚的好。
  “嫂夫人说的是什么事？”楚慎尧见她久久没有言语，不由主动问道。
  杜容芷斟酌着道，“前些日子，王夫人曾去家里找过我……”她顿了顿，见楚慎尧面露不解之色，不由提醒道，“就是‘丙班’那位王小姐的母亲。”
  楚慎尧皱眉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她……”他一脸茫然问，“不知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开弓没有回头箭，杜容芷只得硬着头皮道，“楚公子跟王家大姑娘，可还熟悉？”
  楚慎尧有点莫名其妙，“都是女学里的学生，自然是熟悉的。”
  “我指的不是这个……”杜容芷的脸微微有些发热，她咬了咬牙，干脆一鼓作气道，“其实王夫人之所以会去找我，是想请我为王家大小姐做媒……她说她女儿与公子两情相悦，愿结为百年之好，想让我从中说合。”
  楚慎尧满脸错愕。
  半晌，他才回过神，“嫂夫人确定，她说的那个人是我么？”
  杜容芷看他这副神情，便知道王夫人所谓的“两情相悦”恐怕只是王小姐的“一厢情愿”了。
  “这话肯定是不会错的。”她顿了顿，提醒道，“如果你并不知情……那是不是你私下里一些举动，让她有了什么误会？”
  “这是不可能的。”楚慎尧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脸正色道，“若是甲班的小孩子，有时下课给她们讲讲故事，陪她们做做游戏肯定是有的，可其他人——”他看向杜容芷，几乎是着急地解释道，“我就是再糊涂，这点分寸总还是有的!”
  杜容芷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古怪……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而是皱眉道，“可王夫人说你送了幅画给王小姐……”
  楚慎尧一愣，斩钉截铁道，“我没送过她什么画，我也没送过画给任何女子……”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前阵子她们刺绣师傅曾布置过一副绣品，当时确曾有女学生借走我的山水画拿去临摹，但并不是她——”
  杜容芷有点同情地看着他。
  楚慎尧的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这也太……”
  可惜他的修养并不允许他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楚慎尧深深吸了口气，无比郑重道，“这件事完全是王家母女无中生有，我与王姑娘绝无私情。嫂夫人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就找‘丙班’的学生来问，我与她之间除了正常的师生交往，连多余的话都未说过一句。这些大家都可以作证。”
  杜容芷觉得楚慎尧反应有些过激了，她本来也只是好心提醒他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而已……
  “我自然相信公子的为人。”杜容芷无奈道，“我本来也怀疑这次的事是王姑娘误会了公子，现在看来，只怕其中还另有些隐情……还望公子小心处理。”
  楚慎尧阴沉着脸点点头，“我知道了……”大概觉察到自己的语气太过阴冷，他不由缓下脸色，温声道，“今日多谢嫂夫人如实相告，我定会好生处理。”
  杜容芷点点头，“王姑娘年纪还小，兴许只是一时糊涂……”她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其实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会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也并非是有什么恶意……”
  许是她语气里的温柔让他恍了下神，楚慎尧深深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道，“嫂夫人这话，莫不是有感而发？”
  杜容芷一愣，还不待开口，却见他忽然欺身上前。




第四百四十一章 他碰你哪了

  杜容芷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后退。
  却听楚慎尧在耳边低声道，“别动，有蜘蛛！”
  杜容芷登时花容失色，身子不觉往前一缩，堪堪蹭过楚慎尧的手臂。
  却见后者猛一抬手，把她身后的蛛丝打断，高大的身影顿时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园园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惊失色，一脸慌张地走上前，“少夫人……您没事吧？”
  杜容芷惊魂未定，忙从楚慎尧跟前退开些距离，抚着胸口道，“没事……”
  楚慎尧拱了拱手，满是歉意道，“事出突然，楚某唐突了。”
  杜容芷有些不太舒服地垂下眼，摇头道，“是我大惊小怪了……”
  耳边却忽然响起园园惶恐不安的声音，“大……大少爷！”
  杜容芷一愣，抬头望去，果然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人，穿着雪青色直裰，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
  他身侧的长旺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腿脚发软地走上前行了礼，硬着头皮道，“少夫人，小的是来给您送银票的……”
  说话间宋子循已经走过来。
  他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静，仿佛刚才那冰冷阴沉的目光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他极其自然地把杜容芷往怀里一带，淡笑道，“今日下衙早，回去却不见你，要不是长旺回去拿银票，我都不知你到这里来了。”他说着看向楚慎尧，笑容不变地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莫不是我打扰你们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
  她能感觉到宋子循的怒气。
  刚才那种情形，连她都吓了一跳，他离得那么远，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杜容芷想到这里，正要开口，就听楚慎尧淡笑道，“没有。我们刚才在说绣姑母女的事，嫂夫人想把她们接到自己的庄子上，我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
  宋子循笑了笑，问杜容芷，“是这样么？”
  杜容芷点点头，小声道，“我让长旺回去拿银票，也是想把先前楚公子垫付的二百两还给他……”
  “应该的。”宋子循给了长旺个眼色，似笑非笑道，“这里有张五百两的银票，是我代你嫂子归还的，阿尧可不要推辞。”
  楚慎尧看着他，忽地笑起来，“奉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他露出个玩世不恭的笑容，懒洋洋道，“区区几百银子，谁还把它放在心上……何况嫂夫人方才已经答应，待我下回去府上做客，让厨子多做几道鲁菜答谢我……这些钱你还是留着给嫂夫人买脂粉吧。”
  杜容芷听得不由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楚慎尧这些话不但丝毫没有要为刚才的事解释的意思，反而越描越黑……
  她正想着，手腕忽然一疼。
  宋子循的大掌像铁钳似的将她的手牢牢钳住，面上却云淡风轻道，“你若来家里做客，我们夫妇俩自然欢迎之至。不过一码归一码，这钱既然送来了，就断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他说着，淡淡吩咐道，“长旺，还不赶紧把银票还给楚公子！”
  长旺忙道，“是。”说罢屁颠屁颠地跑到不远处站着的文安跟前，就要把银票往他手里塞。文安得了自家主子的授意，如何肯要？两人不由拉扯起来。
  宋子循看也没再往那边看一眼，平静道，“方才出门的时候，莞姐儿刚午睡起来，正哭着找你……你话要是说完了，咱们就回家了。”
  杜容芷抬头看看他，轻声道，“好。”
  宋子循遂朝楚慎尧点了下头，也不等他开口，径自就拉着杜容芷转身离开。
  楚慎尧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
  ……………………
  杜容芷紧跟着宋子循的脚步，几次险些被他拽倒。
  她的手腕被他握得生疼，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才挣扎着小声道，“子循，刚——”
  “闭嘴！”宋子循转回头，从牙缝里蹦出来两个字。
  杜容芷看着他眼底浓浓的恨意，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个眼神……她实在太熟悉了。
  有多少个夜晚，她就是在睡梦中被这个眼神吓醒，汗水津津，彻夜难寐。
  杜容芷只觉得手脚冰凉，好像寒冬腊月被人扔进冰窟窿里，全身都在发抖，甚至连挣扎都忘了……
  浑浑噩噩之间，宋子循已经把她拖出女学，直接塞进轿子里。
  他径自翻身上马，冷声道，“回府！”
  ……………………
  轿子晃晃悠悠走了一路，终于在宋府前停下。
  长旺已经骑马赶回来，正在门口战战兢兢地等着。
  眼见宋子循从马背上下来，他赶紧上前，麻利地接过宋子循丢来的马鞭，就见他从轿子里把杜容芷拉出来。
  随轿的园园小脸儿煞白，见状正要跟上去，却被他一把拉住，“你瞎呀你！看不出爷在气头上，还敢往前凑！”
  园园急得快哭出来，“可少夫人……”
  长旺想起刚才在女学时杜容芷跟楚慎尧旁若无人的举动，冷哼一声，“自己做的孽，自己受着吧！”
  园园一愣，抬起头狠狠瞪向他。
  ……另一厢宋子循直接把杜容芷拖回了房。
  屋里几个丫头正聚在一起做针线，见二人回来刚要上前行礼，就听宋子循冷声道，“滚出去！”
  几个丫头吓得猛一哆嗦，赶紧朝两人福了福，逃命似的退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宋子循甩开杜容芷的手，幽深的眸子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滚。
  “他碰你哪了？”他走上前，依然是十分平静的语气，却让她忍不住发抖。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从楚慎尧忽然出手帮她赶蜘蛛，到宋子循的出现，再到现在，她觉得自己脑袋里一直乱糟糟的……
  她想解释，想跟说他误会了，她只是跟楚慎尧说了几句话，她只是不想他再因为自己而承受别人的非议……可她太害怕了，牙齿都在打颤，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他却一步步逼近，忽然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我问你他碰你哪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我没做过

  “没有，你听——”
  他却猛地将她压在墙上，不由分说地撕扯起她的衣裳。
  杜容芷的眼泪刷地一下落下来。
  “子循……”她低泣出声，“你别，别这样……我很害怕……”
  那些被尘封的，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想起的往事忽然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袭来，逼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害怕？”他冷笑一声，单薄春衫“撕拉”一下被他扯碎丢在地上，“你跟他花前月下亲亲我我的时候怎么不害怕，在我面前眉来眼去暗度陈仓的时候怎么不害怕？现在你害怕了？嗯？”他冷声质问，“杜容芷，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他从未如此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愿意为了她委屈自己，喜欢到可以包容她的任性妄为，甚至为了不让她伤心，他还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从宋家的分支抱养一个男孩……
  他恨不得把这颗心都掏给她，她就这么回报他？为了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背叛他？！
  杜容芷呆呆地看着他，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没有……”她拼命摇头，泪如雨下，“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前世没有，今生更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冤枉羞辱她！
  “是么？”宋子循阴冷地勾起唇角，“那就做给我看！”
  他说着，忽然把杜容芷打横抱起来，用力甩在床榻上。
  杜容芷被摔得头晕眼花，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他覆身压住。
  “不要……”杜容芷伸手推拒，泪流满面地哀求，“子循……你不要这样……”
  不要把她当成泄愤的工具，不要把她推进绝望的噩梦……不要逼她恨他！
  宋子循的唇却已经粗暴地堵住她——带着肆无忌惮的虐意，仿佛一头冲出闸门的野兽，要将她撕成碎片，生吞活剥……
  杜容芷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
  她太疼了……那些被侮辱和被践踏的过往，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杜容芷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忽然像着了魔般用力咬下去——浓浓的血腥味很快在两人唇齿间蔓延，有他的，也有她的。
  “你放开我！”她发了疯似的捶打他，“不要，不要碰我！”慌乱中抬起膝盖就朝宋子循腿上踢去。
  宋子循连忙伸手挡住，一张俊脸顿时气得铁青。
  他双目猩红地抽出腰带，用力在她手上捆了几道绑在床头，咬牙切齿道，“杜容芷，你给我好好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你的男人！”
  ……………………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杜容芷惨白着一张脸，神情呆滞地看着床顶上的承尘，任他作为。
  没有安抚，没有怜惜。
  可她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呆呆地睁着那双迷雾般的眼睛，麻木地承受着他加诸在她身上的怒气和*望——就像一把尖刀一次次用力扎进她的心窝里，竟也不觉得疼了……
  血色从她脸上一点点消失……
  宋子循终于停了下来。
  他覆在杜容芷身上喘息了一会儿，眸色复杂地看了眼她泪痕交错的小脸，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撑起身解了束住她双手的系带。
  两只胳膊无力地垂下来……杜容芷像个破碎的娃娃，毫无生气地瘫在床上。
  宋子循心里一阵抽疼，终是低低叹了口气，用被子盖住杜容芷**的身体，把她捞进怀里。
  她木然地任由他拥着，一动也不动。
  不知怎么，宋子循心头莫名涌上几分不安，他抱着她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去叫安嬷嬷进来，给你上些药。”
  她怔怔看着他，眼睛里是散不开的迷雾。
  宋子循这才惊觉她的异样，小心翼翼地轻唤，“容芷……”
  杜容芷打了个颤。
  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慢慢映出他担忧的脸——
  “不要！”她忽然使出全力推开他，整个人惊恐地缩成一团。
  “不要！”她全身止不住颤抖，双手恐惧地抱住脑袋大声尖叫，“不要打我！不要弄死我的孩子！不要！”
  ……………………
  杜容芷发病了。
  这病来得措不及防。
  等一直焦急不安守在外头的安嬷嬷终于得了宋子循的命令跑进来，就看见自家姑娘像只绝望的小兽般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床角。
  她身上的衣衫被撕碎了大半，露出白皙肌肤上大片大片的青紫瘀痕，嘴里还在颠颠倒倒地说些什么。
  安嬷嬷一下就掉下泪来，“少夫人……您，您这是怎么了……”
  杜容芷呆呆地转过头，灰暗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乳母的衣裳，“嬷嬷，嬷嬷救救我！”她扑进安嬷嬷怀里，全身都在发抖，“我没做过……我什么都没做过……救救我……不要打我！不要弄死我的孩子！”她神经质地小声哭起来，“孩子是他的，孩子真的是他的！”
  安嬷嬷看着杜容芷抓住自己衣襟的小手，腕上一道道捆痕又红又肿，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血痕，登时心疼得老泪纵横，抱紧杜容芷勉强安抚道，“少夫人别怕……孙小姐好着呢！爷疼孙小姐都来不及，怎么会……您糊涂了，咱们不怕，不怕啊！”
  宋子循却如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些让她惊恐不已，夜半也会哭醒的噩梦……她已经分不清了！
  他只觉一块大石压在胸口上，艰涩地嚅了嚅嘴，“容——”
  “不是……不是莞儿……他很乖的……”她摇头，失神地喃喃自语，“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
  安嬷嬷看着杜容芷时而痴傻时而癫狂的模样，终忍不住抱着她低泣出声，“老天爷，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第四百四十三章 复发

  正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等杜容芷终于在乳母的安抚下平静下来，安嬷嬷跟园园几个这才赶紧给她的伤处上了药，又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
  “先生看我夫人这脉息……”外间里，宋子循低声问道。
  老大夫捋着胡子摇摇头，“气机郁滞，蒙蔽心窍，怕是……有些不好。”
  宋子循皱紧眉头，面色凝重。
  老大夫叹了口气，“尊夫人早年情志受损，最忌大悲大喜，大惊大怒……今日，可是受过什么刺激？”
  宋子循抿唇默了片刻，点头道，“……是曾受了些惊吓。”他声音沙哑道，“她今晚十分反常，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把从前梦里梦到的，当做是亲身经历……”
  老大夫微微颔首，叹息，“怕是……旧病复发的迹象。”
  宋子循抿紧薄唇，半晌才问，“现在该如何是好？”
  老大夫抚须道，“病向浅中医……我给尊夫人开了个顺气解郁的方子，先好生用药调理着，应能缓解。”他顿了顿，正色道，“这情志之症，若不多多注意，极是容易反复。大人平日还是要多加留神，让尊夫人保持心境愉悦，方是长久之法。”
  宋子循不由往房门紧闭的内室看了一眼，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待长旺跟着大夫下去抓药，内室里几个丫头也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宋子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少夫人如何了？”
  园园抿了下唇，上前轻声道，“人这会儿已经清醒了……安嬷嬷还在里头守着。”
  宋子循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都下去吧。”
  几个小丫头连忙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园园走在最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停住脚步，转身走回来，“大少爷，奴婢，奴婢有几句话要说……”
  宋子循抬起头，皱眉看向她。
  园园深吸一口气，俯身道，“奴婢虽不知道爷今天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但想来，应该是跟今下午的事有关。”她咬了咬呀，低声道，“您恐怕误会少夫人了……”
  宋子循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她。
  园园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垂下眼，硬着头皮继续道，“奴婢说的都是实情……少夫人今天之所以会去女学找楚公子，是因为在酒楼里听到一些闲话……事关大少爷的声誉，少夫人才特地跑这一趟……而不是，您想的那样……”
  宋子循阴冷地眯起眼睛，“什么叫关乎我的声誉，你把话说清楚。”
  园园咽了咽口水，“少夫人今日出门，原是想去铺子里给爷跟孙小姐选几匹做夏衣的布料……不想中午在酒楼吃饭时，正巧听到隔壁厢房说起楚公子跟王家大小姐的事儿……那些人言语间十分猥琐下流，说少夫人明面上兴办女学，造福百姓，实际——”她一顿，小声道，“实际却是沽名钓誉，为纨绔们*教姑娘，先是绣姑，后有王小姐……还说爷在县里当官多年，肯定也染指过不少……”
  宋子循手里的茶盏“砰”的一声砸在桌案上。
  园园吓得一颤。
  宋子循阴沉着脸，“你继续说！”
  园园战战兢兢应了声是，“少夫人听了他们的话，脸色一直很不好……后来长旺买了点心回来，少夫人就说要去趟女学，还让长旺回家取了银票给楚公子送去。”
  见宋子循抿唇不语，她大着胆子道，“……少夫人怕把绣姑母女继续留在楚公子府上不但会惹人闲话，更会因此让爷被人非议，所以才去找楚公子，想把银票归还，接绣姑母女回来自行安置……两人本来一直好好说着话，后来不知怎么楚公子忽然上前，说有蜘蛛……少夫人也吓了一跳……再往后的事，您就都知道了。”
  宋子循却没有言语。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把园园看得后背一片冰凉，才忽然问，“《裴翁游记》呢？那本书在哪？”
  园园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顿时满脸错愕地望向他。
  宋子循放在案上的手用力攥成拳头，大怒道，“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还不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园园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爷是不是误会了？”她急煎煎解释道，“那本书是楚公子送来的不假，可奴婢一早都收起来了……”
  “你撒谎！”他冷声喝道，“你送来的书里根本没有这本。”他咬牙道，“那书是不是少夫人私藏起来了！”
  园园大骇，“大少爷，您，您误会少夫人了！那些书一直是奴婢们收着，后来清点发现少了这本，此事连少夫人都不知道……”
  宋子循怒极反笑，“这么多书不少，独独少这一本，你以为我是白痴么？！”
  园园有一瞬间犹疑。
  “还不从实招来！”
  园园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少夫人与楚公子因此书结缘的事大少爷恐怕早就知晓了……
  她压下心里的惊惶不安，老老实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青荷姐姐曾建议把那本书收起来，等日子久了大家自然就给淡忘……只是当时奴婢有别的事忙，就没有在意。到后来少夫人叫奴婢给爷送书，奴婢方记起还不知那书藏在何处，偏近来彤儿病着，青荷姐姐也一直没有进府，奴婢就是想问也无从问起。”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爷若不信，大可以现在就去找青荷姐姐问个清楚。”她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此事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先是自作主张知情不报，后又没拦住少夫人去女学……不管爷怎么惩罚，奴婢都绝无二话。可少夫人真的是无辜的！整件事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就连楚公子的心思，她也毫不知情……求大少爷明察！”
  宋子循已经从刚才的懊恼悔恨中平静下来……他冷声道，“你说的这些我自会让人求证，要是被我知道有半句假话——”
  “就叫奴婢天打雷劈，肠穿肚烂而死！”园园赌咒道。
  宋子循单薄的唇紧抿了抿，低喝道，“还不给我滚出去！”
  ※※※※※
  这几天起点本章说维护，大家有没有点寂寞呀？不过今天已经恢复了，而且书友圈还有六月活动，去参加吧哈哈哈。




第四百四十四章 你在怀疑什么

  内室里，安嬷嬷正守在床边默默抹眼泪，见宋子循进来，忙站起身，“大少爷……”
  宋子循看向床里，“她……”
  安嬷嬷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睡着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嬷嬷忙了一晚，也赶紧下去歇着吧。”
  安嬷嬷看了眼床幔里纤细柔软的身影，欲言又止。
  宋子循眼里闪过一丝自责，低声道，“嬷嬷放心吧……这里有我守着。”
  安嬷嬷轻轻“哎”了一声，却没有动作。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红着眼眶行礼道，“论理，这些话奴婢本不当说……可这几年，您跟少夫人怎么一路走下来，奴婢也是亲眼见着的……有些话，奴婢实在不吐不快。还请爷原谅则个。”
  宋子循眸色暗了暗，点头道，“嬷嬷请直说。”
  安嬷嬷深深吸了口气，缓声道，“今儿的事儿，奴婢都听园园说了……原本，少夫人不懂事，一时说错了话，又或是做错了什么，爷身为夫婿，想怎么管教她，也都是应该的……”安嬷嬷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忽然一哽，过了半晌，才勉强开口道，“可爷要是说少夫人跟楚公子有私情……奴婢却要替我家少夫人喊一声冤枉！”
  宋子循抿紧下唇。
  “少夫人嘴上虽然不提，但这些年爷为她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心里也一直是有您的！”安嬷嬷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您说不喜欢她出去抛头露面，她就是再怎么想去女学教书，也乖乖待在家相夫教女，闭门不出；你说家里逼着您纳妾，催着您开枝散叶，她就打碎了牙和血吞，安排尤氏侍寝……这些日子她不知受过多少委屈，偷偷哭过多少回……您却还要埋怨她……”
  安嬷嬷禁不住落下泪来，“可是少夫人做错了什么？这些年她的身子为什么一直不好，为什么总也怀不上孩子，难道您不知道么……为了再给您生下嫡子，她不知吃了多少苦药，试了多少偏方……她心里的苦，能跟谁说？爷怪她不懂事，不体谅您的难处，可她呢？她又能去怪谁？”
  宋子循用力闭了闭眼睛，哑声道，“嬷嬷，别说了……我都知道。”
  “您不知道。”安嬷嬷用力抹了把眼泪，控诉道，“您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冤枉少夫人跟楚公子早有私情。”
  安嬷嬷强忍住自己的情绪，“奴婢不妨实话告诉您……其实今天少夫人之所以出门，还是奴婢劝她去的……近来因为尤姨娘有孕的事儿，少夫人一直闷闷不乐，奴婢好几次都发现，她一个人偷偷掉眼泪……奴婢心疼她总苦着自己，才想叫园园陪她出去转转，散散心……谁知却惹出这么大误会！”
  她“扑通”一声跪在宋子循面前，老泪纵横，“大少爷要是还有什么气，就冲奴婢来吧……是奴婢多嘴，不该撺掇少夫人出门……可少夫人是无辜的！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少夫人吧！您这样可是会要了她的命啊！”说罢忍不住伏在地上，咬着拳头低泣出声。
  “嬷嬷……”许久，才听他声音嘶哑地开口道，“我不会再伤害她了……你也先下去吧。”
  ………………………………
  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宋子循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幔出神。
  园园，安嬷嬷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插进他的心窝里。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他明明只是想保护她，好好跟她走下去的，为什么到了最后，伤她最深的人，却成自己了呢？
  宋子循僵坐了许久，直到案上的蜡烛忽然“啪”的一声爆开灯花，他方回过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拉开床幔。
  里头露出杜容芷毫无血色的脸。
  她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呆滞地盯着床顶的承尘。
  宋子循一怔，轻轻握住她的手。
  手腕上的勒痕已经抹了药，一道道红印映着雪白的肌肤，看得人触目惊心。
  杜容芷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低头吻了吻她腕上的伤痕，“你醒——”
  “为什么？”她打断。
  经过先前歇斯底里的大哭大叫，那声音暗哑得像在砺石上磨过……她转过脸，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木然问，“宋子循……你在怀疑什么？”
  她的目光平静疏离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宋子循强忍住眼眶的酸涩，低声道，“没有，是我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执着她冰冷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只是怕，会失去你……”
  她怔怔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今天回来后发生的事，很多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把她绑在床上，很用力地折磨她。
  她很疼，哭着求他。
  可是没有用。
  他说他就是要让她疼。
  让她长记性。
  呵……
  她大概，真的没记性吧！
  居然会天真地以为，在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以后，他们会跟前世不一样。
  是她错了。
  从宋子澈，到楚慎尧……他根本，从来没有变过。
  从始至终，看不透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
  既然怀疑她，为什么当初要骗她，为什么跟她说会永远信任她……为什么要在她全心全意喜欢他，依赖他的时候，又来伤害她……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宋子循的大掌已经轻抚上她的脸颊，“容儿，别哭……”
  她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太害怕了……那些无休无止地侮辱与折磨让她几乎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那位冷酷嗜血的国公府大爷，还是前一晚还抱着她温柔缱绻的丈夫。
  她强忍住牙齿的颤意，“好……”她下意识蜷缩起身子，那处的疼痛让脸色变得越发惨白。
  “太晚了，我要睡了。”她垂下眼，小声道，“我受了伤，不能伺候你了……你，去书房睡吧。”
  宋子循胸口一窒，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去，“好，那你好好休息。”他起身帮她掖了掖被角，“容儿，原谅我。”他轻声喃喃，低头去吻她的鬓角。
  她转过身，堪堪避过。
  于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我知道你在意什么

  那晚的事就像个小小的涟漪，很快就归于平静。
  没有人知道那天正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看到久未露面的青荷神色匆匆地进了府，她先去拜见过杜容芷，后就红着眼眶叫人领着去了大少爷的书房。
  两人在书房里说了什么其他人无从得知，只知道青荷不是一个人出来的，长旺跟着她一起去了库房。
  有人推测是府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所以叫青荷回来盘问，也有人猜是青荷仗着少夫人的宠爱监守自盗，被大少爷发现，众人的眼睛都盯着她以为会有什么后续，谁知其后几日，青荷非但没有受到半点责罚，依旧安安稳稳地待在少夫人身边，而且比之从前似乎还更加得少夫人器重，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因为杜容芷旧疾复发了。
  谁也没想到杜容芷的病会忽然变得这么厉害。
  开始是夜里做噩梦，每晚上要哭醒好几回，再到后来就演变成整宿整宿地失眠，有时明明困得狠了，可躺下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事，怎么也睡不着。
  她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沉默，有时是完全不想说话，有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面对宋子循的时候。
  她清醒的时候也会想，要不然就这样吧。他想信就信，不想信就算了。
  反正没有宋子澈，也会有楚慎尧，没有楚慎尧，也可以是其他人。兴许在他眼里，她本就这么不堪，轻易一个男人，都可能让她红杏出墙。
  她已经没有气力再去为自己辩解了。
  可他却不肯放过她。
  青荷回来的第三天晚上他又来找她长谈了一次。与其说是长谈，到不如说是他这些天的心路和忏悔。
  她神情恍惚地听着，明明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可是又好像每个字都听不懂。
  他说他是受了别人挑唆，又无意中得知她跟楚慎尧早就有几面之缘，便以为近来她之所以对他如此冷淡是因为对他们的感情心灰意冷，转而从和她志趣相投的楚慎尧身上得到慰藉……
  他说他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喜欢她，太在乎她，他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女人，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还说他跟尤氏之间什么都没有，前阵子常在尤氏屋里过夜也只是为了试探她，尤氏这次只是月事来迟了，她没有怀孕也不可能怀孕……
  他还说了很多很多……可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他却还在执着地解释：“容芷，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你不是不喜欢尤氏么？那咱们就让她离开！走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她静静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问，“子循，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宋子循一怔。
  她看着他茫然无措的脸，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从前她一直以为前世两人悲剧收场的罪魁祸首是傅静柔，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忽然发现，傅氏不过是个导火索，真正将他们的感情葬送的，是他们自己——是她的痴心妄想，是他的敏感多疑，把一切都毁了。
  他从不信她，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她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疲倦让她只想放下一切。她尝试过那么多次，最后也只是证明——她要不起他。
  他需要的是一个百依百顺，永远照着他的喜好不会忤逆他的女人，而她，不管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改变自己，也永远达不到他的要求。
  更可怕的是……她已经不想努力了。
  “不必赶尤氏走……也不需要赶任何人走。”许久，她平静道，“我只是累了……”她点点头，似是想让自己信服一般重复道，“我只是有些累……等过几天，一切都会好的。”
  她麻木地对他笑了笑，“我们……就这样吧。”
  他嚅了嚅嘴，看着她苍白脸上浅浅的笑靥，看着她眼睛里晶莹的水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的对话，最后依旧无疾而终。
  她很乖，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每天做一个合格的妻子该做的一切。
  可是身边的人都知道，她病了，病得很重。
  谁也不敢说什么。
  新做的春衫不过几天功夫就变得松松垮垮，每天晚上不是整夜整夜地枯坐到天明就是无数次从恶梦中惊醒，白天却又浑浑噩噩，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安嬷嬷等人心惊胆战，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对外只守口如瓶。
  可她的异样还是被莞儿觉察到了，她偷偷找宋子循咬耳朵，“爹爹你是不是惹娘亲生气了？娘亲这几天都不笑了……”
  宋子循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爹爹做错了事……”
  莞儿嘟了嘟嘴，“我就知道……”她板着小脸责备道，“娘亲最喜欢莞儿跟爹爹了……莞儿每天都很乖，肯定是爹爹不乖让娘亲伤心了。爹爹连莞儿都不如。”
  宋子循勉强笑了笑，“你怎么知道娘亲喜欢爹爹？”
  “爹爹真笨！”莞儿歪着脑袋嫌弃地看看他，“娘亲每次看到爹爹都会很开心地笑……娘亲对着莞儿也会那样笑。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那样笑！娘亲最喜欢莞儿，所以当然也最喜欢爹爹啦。”她小嘴儿里颠三倒四地说着，全然没留意到父亲脸上的落寞和怅然。
  为什么连四岁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却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这些年他总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付出，总觉得她对他的感情远不如他对她那般真诚炙热，却从没有回头看看，她为他付出了多少……
  宋子循俯身摸了摸女儿头上的小鬏鬏，轻声道，“你说，娘亲以后还会喜欢爹爹么？”
  莞儿不明所以，“会呀。”她天真道，“莞儿每次做错事惹娘亲生气，只要给娘亲道歉，说以后不会再犯了，娘亲就不生气了。”
  她拍拍宋子循，“爹爹只要乖乖听娘亲的话，娘亲还是会喜欢你的。”她想了想，认真补充道，“不过最喜欢莞儿，然后才是爹爹。”
  宋子循苦笑着叹了口气，抱着女儿许久没有言语。




第四百四十六章 你想让人监视我？

  “少夫人，您都写了一个多时辰了……喝口茶歇歇吧。”青荷端着热茶上前，轻声劝道。
  杜容芷搁下笔，看着纸上一个个清秀工整的字迹，接过茶盏，“莞姐儿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青荷笑着道，“顾嬷嬷领着在院子里踢毽子呢……可要奴婢去请孙小姐过来？”
  杜容芷淡笑笑，“不用了……叫她玩吧。”
  阳光顺着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清瘦的小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比起最初犯病那几日，她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虽仍带着几分苍白，但总归不是毫无血色了，反而有种病态的柔美，看得人忍不住就心生怜惜。
  青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低声问，“少夫人……可是怕吓着孙小姐？”
  杜容芷笑容微滞。
  前两日莞儿兴高采烈拿了新写的大字来给她看，说是爹爹教的……她那时脑袋里混混沌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等她从莞儿满是惊惧的哭叫声中回过神，才发现手里正在做着的小肚兜已经被她剪成了碎片……
  她看着女儿泪痕交错，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儿，忽然觉得——
  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青荷见杜容芷久久没有言语，也知她想到了什么，不由宽慰道，“孩子的忘性是最大的……都过了这么多天，孙小姐肯定早就不记得了……您也不要太多虑了。”
  杜容芷笑了笑，黯然道，“那孩子心思重，又十分敏感……我怕她会多想。还是再过几日，等那件事彻底淡漠了再说吧。”
  青荷点点头，“这样也好……”又笑着道，“奴婢瞧着这两天少夫人精神好了许多。”虽然每天都在闷头抄经书，但好歹不像前阵子那么恍惚，夜里也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两三个时辰……已经是极好的了。
  杜容芷默了默，手缓缓抚过案上的经书，“青荷，我近来总想起咱们在别庄那段日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
  青荷一怔，“少夫人……”
  杜容芷轻点了下头，“我想出去走走。”
  青荷沉思了片刻，“您在郊外买那座宅子还一次都没去过，要不然带孙小姐过去小住几天？”
  两年前杜容芷在城郊买了个带温泉的小宅子，本是打算到了夏天带女儿去那里避暑，可宋子循以自己公务繁忙，放心不下她们娘俩为由，硬是一次都没有放行过。
  杜容芷点点头，“也好。”
  其实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每天都对着他。
  上一次从他身边逃离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次，却是无力再面对了。
  青荷想了想，“宅子里东西倒现成，稍收拾一下就能用，只是……”她欲言又止。
  从前爷跟少夫人关系好的时候都舍不得叫少夫人离开他的视线，如今少夫人不但病着两人还闹这么僵，恐怕越发不肯放人了……
  杜容芷显然也想到了，她抿唇默了一会儿，“派人叫他们先收拾着……爷那里，等我跟他说。”
  青荷犹豫了下，小声道，“您觉得爷能答应么……”
  杜容芷没答，只反问她，“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帮我？”
  青荷看着她漆黑眼睛里难得出现的点点光彩，郑重点头，“自然是的。”
  “那就行了。”杜容芷神色微松，露出个浅浅的笑靥，“这事儿你先不要走漏风声，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
  宋子循这几天回来得比较晚。
  每年到了这个时节雨水就开始多起来，除了日常安排人手在河流和洼地的居民区排查隐患，他有时也会亲力亲为去下面的村落里巡视。
  等他从外头巡视回来，天已经很晚了。
  杜容芷刚沐浴过，穿了件淡蓝色的单衣，白色纱裙，里头的抹胸若隐若现……一副将要就寝的装扮。
  她正坐在软榻上喝药，见宋子循走进来，下意识往后坐了坐。
  下人很快服侍他换了家常的袍子。
  “在喝药？”他在她身边坐下，没话找话。
  “唔。”她含混应了声，低头专心搅动着碗里黑黑的药汁。
  “觉得好些了？”他小心翼翼问，“昨夜睡得可好？”
  “嗯。”她没看他，放下勺子，把药一口喝下。
  园园很快端来水和蜜饯，她漱了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见他还坐着不动，才问，“你不去吃饭么？”
  宋子循有些受宠若惊，他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不饿，想多陪你一会儿。”
  他这几天早出晚归，有时晚上回来她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听安嬷嬷说她近来白天一直在抄写经书，心情已经慢慢平复下来……
  杜容芷轻颤，受了惊吓般抽回手，“不早了……我，我要睡了。”
  宋子循眸色暗了暗，勉强笑道，“好。”
  她点点头，刚要起身，又恍惚想起来，“过两天我想带莞儿去静恩寺上香，可以么？”
  宋子循犹豫了片刻，点头道，“好……等到时我安排些人手护送你——”
  “不用！”她忽然烦躁地打断，“有安嬷嬷她们陪着，不要别人……”她说着，目光忽然直直盯着他，狐疑问，“你想让人监视我？”
  宋子循胸口像挨了一拳，忙低声哄道，“没有，只是关心你。你要不喜欢，就不让他们跟着，你莫要紧张……”
  她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才终于放松下来，淡淡道，“你走吧……我要睡了。”
  宋子循薄紧唇抿了抿，点头，“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
  他站起身，“对了，我今晚回来时，路过个捏面人的摊位……”他从袖子里拿出个东西，递到杜容芷面前，“也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杜容芷看过去，是个胖胖的姑娘，乌溜溜的眼睛，肉嘟嘟的小脸，穿了条鹅黄色的裙子，眉眼弯弯的，十分喜人。
  她怔怔别开眼，“这些小玩意儿，莞姐儿大约会喜欢吧。”
  他方收回手，苦涩地扯了扯唇角，“是么……那等我拿去给她玩吧。”




第四百四十七章 改变

  到了去“上香”那日，杜容芷早早就起来了。
  这阵子宋子循很忙，她也忙。一边要准备出门必须带的东西，一边又要小心被他发现，倒也分散了杜容芷不少精力，再加之大夫诊过脉，又新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物，近来她的睡眠已有好转，人看起来也多了几分精神。
  现下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样难得的机会宋子循自然不可能错过。
  他给杜容芷剥好鸡蛋，动作娴熟地把蛋黄滚进她碟子里，“这么早就要去上香么？”
  杜容芷握筷子的手一顿，淡淡“嗯”了一声。
  这样心不在焉的聊天他早就习以为常，一边继续给她夹菜一边道，“我前几日排查时，发现下头有几处洼地的沟渠并不十分畅通，今日还需再去巡视一遍，若是回来迟了，许会宿在衙门里。”
  杜容芷“哦”了声，默默想了一会儿，“今年似乎巡查得格外频繁……”
  宋子循见她肯开口说话，自是巴不得引她多说几句，遂笑得一脸温和道，“你不是曾提醒我说，梦到这里发生过一场很严重的水患么？我自是要小心些的。”
  杜容芷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你……还记得？”
  她本以为自己那番话他根本没放在心上，觉得是她异想天开而已……
  宋子循却从杜容芷的表情中觉察出几分鼓舞的意味，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你的话，我怎么会不记得？”
  他往她碗里夹了只春卷，“何况事关这么多人性命安危，谨慎些总是对的。”
  杜容芷看了看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前世的那场水患发生在两年之后。
  现在她忽然有些不太确定，今生是否还会如此……
  毕竟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同了。
  就比如此时本该在刑部历练的宋子循却来到这个小小的县城当一县之令，就比如他的尽职尽责，一丝不苟，势必会让山荫县百姓得到更好的庇护……
  那其他人的人生轨迹，会不会也已经因此发生了改变？
  会不会，前世那场可怕的灾难因为今生这些不经意间的改变，就不会发生，又或是，把它造成的伤害降低了呢？
  如果真是如此，兴许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在水患和瘟疫中丧生了！
  杜容芷胡乱想着，等察觉到宋子循的视线正满是温和地注视着自己，整只春卷已经进了她的肚子里。
  杜容芷垂下眼，“你有事尽管去忙，不必顾及我。”她顿了下，鬼使神差道，“吃过饭，我就带莞姐儿走了……”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下意识咬了下筷子。
  宋子循以为杜容芷指的是去静恩寺上香的事，遂顺着她话笑道，“今日有庙会，想必热闹得很……”他因想起来，又嘱咐道，“那些小摊位上的东西莫要贪吃，若是实在馋了买些尝尝鲜就好……你肠胃敏感，自己要注意些。”
  杜容芷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半晌，才点头道，“我知道了。”
  宋子循见她兴致忽然有些低落，只当是自己又惹她厌烦了，忙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并非是不许你吃，只是怕你到时又要难受……”
  杜容芷心头有些发涩……她打断他，淡淡道，“我明白。”
  宋子循声音一顿，就不说话了。
  待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早膳，宋子循正要出门，却听杜容芷在身后低唤了声，“子循……”
  宋子循一怔，忙应了一声，大步朝她走回来，“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他的眼睛幽深明亮，似有星辰缀在里面。
  杜容芷怔怔看着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心里怨着他，一心想逃离他，可现在真的要走了，她又……忽然有些踌躇了。
  若他回来，发现自己不在，会失望，会生气，会伤心么？
  她胸口忽然有些闷闷地疼，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没什么……你路上小心。”
  只是一句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话，却也叫他欣喜不已。
  “知道了。”他眼角眉梢都是遮不住的笑意，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明亮，“我会尽量早些赶回来……若赶不及，明早就去郑记买点心给你当早餐，可好？”
  她静静看了他许久，“怎么都好。”
  …………………………
  待宋子循出了门，杜容芷也打点好一切，才叫顾嬷嬷抱上莞儿，一群人往外走。
  远远却见尤氏走过来。
  自打那晚她发病以来，已经许久未见过尤氏。
  不过关于她的消息倒是时有传进杜容芷耳朵里：尤氏什么时候又来月信了，她身边的嬷嬷几时被杖责了……
  倒不是杜容芷想听，只是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认定，她这次发病，除了宋子循的逼迫，也跟尤氏介入两人之间有很大干系……便想通过这种形式让她解开心结。
  尤氏见到杜容芷也愣了下，目光飞快扫过她消瘦的脸颊，忙上前行礼道，“姐姐这是要带着孙小姐出门么？”
  杜容芷点点头，“出去走走。”
  莞儿在乳母怀里露出个天真的笑靥，“姨娘好。”
  尤氏温婉一笑，柔声问，“孙小姐要陪少夫人出门，一定很开心吧？”
  莞儿高兴地点点头，“娘亲还要带莞儿去庙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呢！”
  尤氏含笑听着，十分温柔耐心的样子。
  杜容芷却觉得这笑容有些刺眼。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了偏见，自从那次疑孕的误会之后，她就十分讨厌尤氏……总觉得她或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纯良无害。
  正想着，就听尤氏语带关切道，“近来天气一时一变，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就可能下雨……姐姐可千万带够了衣裳，莫要着了凉。”
  杜容芷笑了笑，“都备好了……你有心了。”说罢也懒得再与她废话，领着人扬长而去。
  尤氏忙恭敬地退到一边。
  直到一行人走远，她方冷冷勾了勾唇角，回了自己屋子。




第四百四十八章 两处闲愁

  马车平稳地在路上走着，车轱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杜容芷挑开帘子往外看了一会儿，知道再不久就要到岔路口，才吩咐道，“园园，你去前头跟车夫说一声，我忽然不想去静恩寺了，让他直接拉咱们去城郊的宅子。”
  园园早知内情，闻言忙应了声是，弓身走出车厢去寻车夫说话。
  莞儿正坐在杜容芷腿上，兴高采烈地看着窗外的光景，听到母亲的话，忍不住就有些沮丧，转过头垮着小脸问，“娘亲，我们为什么不去静恩寺了？”她听顾嬷嬷说今天山下的庙会可热闹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有……
  杜容芷放下车帘，捏捏女儿肉嘟嘟的下巴，“待会儿娘亲带莞儿去个好玩的地方。”
  莞儿眨了眨眼睛，半信半疑问，“比庙会还好玩？”
  “还好玩。”杜容芷打包票道，“那地方屋里屋外都有热乎乎的池子，莞儿在里面想怎么玩都行！”
  莞儿一听果然来了精神，满脸好奇地问，“热乎乎的池子？就像每次洗澡大浴桶那样么？”
  杜容芷不由被她逗乐，“比那个大多了……”正说着就感觉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园园面色不虞地从外头弓身走回来，在她耳边低声道，“车夫说爷不是这么交代的……”
  正说着就听帘外一男子声音恭敬道，“少夫人，这里距城郊的宅子还有段路，若是这时候过去，天黑前必定赶不回来。只怕爷那里小的不好交代。您看是不是……”
  杜容芷把莞儿放回座位上，抬手挑开一小块帘子，声音平和问，“你怕回去跟爷不好交代……现在跟我就能交代了？”
  车夫一怔，对上杜容芷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下登时一凛，忙低头道，“是，是小的糊涂了……”
  “日后爷若追究起来，自有我去跟他。”杜容芷神色淡漠地撂下帘子，冷冷道，“走吧。”
  车夫不敢多言，忙拱手应了声是，又去后头载着安嬷嬷跟莞儿乳母等人的马车前说了几句，方继续赶路。
  ………………………………
  另一厢，等宋子循从下头的村子巡视回来，已是夜晚时分。
  他回城之前本还有些犹豫，一边想着要不要去衙门把那几份未处理的公文带回家，兴许还可以陪杜容芷说说话，一边又想自己今早出门时答应她若是晚了来不及赶回去明早会给她带郑记的点心……想来想去觉得难得今天她肯给他个好脸色，自己就应该乘胜追击，遂决定今晚先回家陪她，等明早再出来给她买点心。
  谁知他正兴冲冲盘算着，可人刚一进县衙，就听衙役说长兴已经等候了他多时。
  长兴简直欲哭无泪。
  他也不明白自己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这种讨打的差事每回总是落到他头上……这屁股上的伤才刚好了，难不成又要开花一回？
  长兴硬着头皮禀报道，“少夫人今儿一早就领着孙小姐去了郊外的宅子……还叫车夫送了这封信回来给您。”
  宋子循面色阴沉地接过，打开信封，展开信。
  长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抬头飞快扫了一眼，又赶紧低下。
  许久，久到长兴以为宋子循下一刻就要大发雷霆的时候……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长兴呆呆看着他。就这样？
  宋子循扫了他一眼，“少夫人带了多少人？”
  长兴想了想，“安嬷嬷跟园园她们都去了，还有服侍孙小姐的嬷嬷跟丫头。”
  宋子循把信放在桌上。
  先前马不停蹄地赶路时还不觉得如何，此时知道那个本该在家等着他的人已经不在了……忽然就觉得整个人都疲惫异常。
  他靠在椅背上，轻捏了捏眉心，“明日你也去。”
  长兴一愣。
  宋子循闭上眼，淡淡道，“这次要是再有什么差池……你就提着脑袋来见吧。”
  ………………………………
  因路上走得慢，等众人抵达时已是中午。
  莞儿对娘亲口中热乎乎的池子好奇得不行，但因到的时辰有些晚了，只好先耐着性子乖乖把午饭吃了，这才迫不及待地拉着娘亲在宅子里逛起来。
  杜容芷买下这宅子虽已两年，但也是头一回过来，兴致丝毫不比莞儿少，母女俩欢欢喜喜地绕着宅子转了一圈，最后选了后头小院里一个露天的小池子，让人用屏风围了，便陪着女儿在里面嬉戏了一会儿。
  待莞儿在里头扑棱够了，这才叫乳母抱回去睡午觉，杜容芷则继续收拾带来的东西。
  待一切都规整好，天色也已经晚了。
  莞儿初到新环境，见着什么都觉着稀罕，就算这里厨子的手艺远没有府里那么好，还是乖乖吃了一整碗饭，放下勺子的时候小肚子都滚圆滚圆的。
  杜容芷看着也欢喜，娘俩吃过饭就在满是花香的园子里散步消食，她给莞儿讲花仙的故事，小丫头就一蹦一跳地在她身边问东问西……时间过得很快，仿佛谁都没有在意身边还少了个人。
  直到晚间服侍她睡下，安嬷嬷才轻声叹道，“论理，少夫人出门前该跟爷打声招呼的……”
  当初杜容芷说动了老夫人带莞儿去乡下养病，宋子循那段日子如何煎熬她也是亲眼目睹，如今虽说对宋子循那晚上的表现一肚子意见，但对安嬷嬷这样一辈子循规蹈矩的老人来说，杜容芷一声不吭就丢下丈夫跑出来的举动还是有些不成体统……
  杜容芷脱下鞋，缩进被窝里，“该不该咱们也已经出来了……嬷嬷就别想了。”
  安嬷嬷无奈“哎”了一声，仔细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少夫人今儿个累了一天，早点睡吧……睡个好觉。”
  杜容芷点点头，“嬷嬷你也去歇着吧。”
  安嬷嬷答应着，放下床幔，吹灭了蜡烛，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她出了屋子，杜容芷才睁开眼，在满是黑暗中怔怔地发呆。
  她本以为自己是很欢喜的……
  至少不该像现在这般，心里空荡荡，好像少了什么……
  杜容芷叹了口气，用力闭上眼睛。




第四百四十九章 随风潜入夜

  杜容芷一夜没有睡好。
  开始是睡不着，待睡着了又一直在做梦。
  说是噩梦也不尽然。梦里她跟宋子循好像仍跟从前一般，他抱着女儿在梨树下举高高，她吓得出声制止，谁知他前一刻才刚放下女儿，下一刻忽然就把她腾空抱起……耳边全是莞儿银铃般的欢笑声，他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梨花像雪一般落下来……
  她被晃得晕头转向，想让他停下来……却忽觉整个人被困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清俊儒雅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在她耳边咬牙切齿，“给我好好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你的男人！”
  ………………
  这一夜浮浮沉沉，等第二天起床，杜容芷眼底就有一层淡淡的青乌。
  园园见着吓了一跳，“少夫人昨晚可是没有睡好？”
  可她就在外头，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啊……
  杜容芷敷衍地笑笑，“大概刚换了个新环境，有些认床吧……”她转移话题道，“莞姐儿睡醒了么？”
  “早就醒了。”园园笑呵呵道，“孙小姐方才过来请安，见您还在睡着，就带着顾嬷嬷她们逛园子去了。”
  杜容芷点点头，因想起来，“宅子里好几处温泉池子，深浅不一的……叫她们千万看好了姐儿。”
  园园笑道，“少夫人放心吧，您不说咱们也省得的。”又服侍着杜容芷起床梳妆。
  待莞儿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杜容芷已经梳洗好，正坐在桌边用早饭。
  莞儿洗了手，噗嗤噗嗤爬到杜容芷对面的椅子上，喜滋滋问，“娘亲，咱们今天还泡温泉么？莞儿想要个大大的池子！”
  “好啊。”杜容芷露出个温柔的笑容，夹了块槽子糕给她，“待会儿就去么？”
  莞儿咬着槽子糕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道，“要先写字呢……昨天的字就没有写。”
  杜容芷不由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抬手抹掉女儿嘴角的点心渣，柔声道，“就是少写几天也不碍事……”
  “那不成。”莞儿皱眉道，“爹爹说了，业精于勤荒于嬉，是不能有一刻松懈的！”
  杜容芷被她说得一愣，半晌才慢吞吞道，“你爹爹说得是……”
  莞儿点点头，边吃着糕大眼睛边往杜容芷跟前的碟子上扫，好奇问，“爹爹一会儿也要来跟我们一起用早饭么？”
  杜容芷一顿，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女儿碗里，“你爹爹最近公务繁忙，哪里有空到这里来……”
  莞儿歪着小脑袋，一脸不解，“那娘亲的蛋清是留给谁的？”
  杜容芷：“……”
  她平日一向教导莞儿不许挑食，为了在女儿面前树立“身体力行”的榜样，每回碰到杜容芷最讨厌的蛋清，宋子循总会装作很爱吃的样子，抢先夹进自己碗里。日子久了，莞儿也习惯娘亲把蛋清“让”给爹爹吃了。
  可现在爹爹不在，娘亲为什么还不吃呢？
  莞儿感到很困惑。
  安嬷嬷有些无奈地看了杜容芷一眼。
  少夫人上回子吃蛋清，大概也就跟孙小姐一般儿大吧？
  却见后者云淡风轻地把已经放到一旁的蛋清夹回来，对女儿嫣然一笑，“娘亲忘记了。”说罢低头咬了一口。
  还是跟记忆中一样的难以下咽。
  杜容芷忍着嘴里那股奇怪的味道，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就听莞儿在耳边欢喜道，“以后娘亲就不用担心爹爹抢娘亲的蛋清吃了……”说着又很好心地问，“娘亲要吃莞儿的蛋清么？”
  “……”杜容芷一噎，好容易咬着牙咽下去，才淡淡道，“娘亲已经吃好了，你也赶紧吃吧。”
  ……………………
  下午长兴来的时候，杜容芷刚补觉起来。
  她觉得自己这趟出门有些奇怪……好像完全没有预期中的欢欣雀跃，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大抵是初到一个新环境的缘故。
  她甚至不愿意承认，刚听到长兴奉宋子循之命过来那一刻，她心头小小的触动又是为了什么。
  “爷担心这边住着简陋，少夫人这趟出门又十分匆忙，怕是许多东西没有准备，便吩咐小的把您跟孙小姐的一些日用之物也一并带了来。”长兴毕恭毕敬道。
  杜容芷点点头，“有劳你了。”她默了片刻，轻声道，“爷还说了什么？”
  长兴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日爷跟少夫人为什么闹将起来，事后他也从长旺跟园园那里说了几句，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对怎么忽然就成了这样？
  明明心里都是很在意彼此的……
  长兴事无巨细地回禀道，“爷昨个儿回衙门已经极晚了，听说少夫人来了这边的宅子，就叫小的回去命人收拾东西，今日给您送过来。”
  “爷说温泉虽好，但也不宜在里头待久了……尤其少夫人体弱，每回一炷香的时间就足够了，千万不可贪玩。泡过温泉后一定记得多饮些水，仔细别着了凉……”
  长兴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直听得园园忍不住小声嘀咕，“爷这啰嗦劲儿都快赶上安嬷嬷了……”
  却接收到后者一记白眼，赶紧闭了嘴。
  杜容芷倒是没什么不耐烦，只是听着听着神情却有些怔怔，显然神思早已不在这上头，直到长兴说完许久，方回过神，轻声问，“爷他……可有气我来之前没跟他商量？”
  长兴想了想，正色道，“那倒没有……不过小的瞧爷的神色应该有些难过。”他顿了顿，低声道，“爷的性子少夫人也知道，有时脾气虽大了些，但却是把您放在心尖儿上的……您心情不好，他其实比谁都要难受，只是不说罢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长兴又道，“爷近来也甚至忙碌，昨晚宿在衙门里，今儿一早又打发人回来取了几套换洗的衣裳……”
  这番举动是为了什么又为了谁，答案昭然若揭。
  杜容芷只觉得五味杂陈。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就让他忙吧……不必挂心我们。”




第四百五十章 似是故人来

  长兴见此就不好再说什么，脸上笑容也不禁勉强。
  杜容芷也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那人的事儿，只转移话题道，“我瞧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你是待会儿就走，还是住一晚再走？”
  长兴忙道，“爷叫小的留下，供少夫人差遣。”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点点头，“那就住下吧。”遂叫园园领着他去找管家安排住处。
  安嬷嬷走到窗前关了窗子，回头见杜容芷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人却有些出神，不由轻声道，“少夫人可是还在想爷的事？”
  杜容芷这才反应过来。
  她苦涩地笑了笑，似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知道他对我好……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的好。可他发起脾气来——”杜容芷眼眶一热，喃喃道，“嬷嬷，我真的很害怕……”
  纵使他待她万般好，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独独一点——他不信她。
  他可以问都不问，就定了她的罪……他可以在前一晚跟她温柔缱绻，下一刻却把她摔进地狱里。
  这次是她走运，尚有青荷为她证明清白，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会不会终有那么一日，他们还是要走上前世的不归路？
  她心里，也是真的恨他。
  恨他的多疑猜忌，恨他在自己完全信任他依赖他的时候，又在她心上重重插上一刀，那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就那么肆无忌惮地被他豁开，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让她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更恨他，明明已经亲手毁了两人之间的一切，却仍不肯放过她，偏要用他的温柔与情深编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她牢牢困住——爱也不能，恨也不能，逃也不能，退也不能。
  她越是经历过他最温柔的对待，越是曾经全身心地喜欢他，她就越对未来感到茫然……和恐惧。
  安嬷嬷却不知杜容芷这些心思，她幽幽叹了口气，“那晚爷做的事……也怨不得少夫人伤心。”她看着杜容芷苍白的小脸，宽慰道，“少夫人既是喜欢这个宅子，就索性多住几日，等您什么时候气消了，肯原谅大少爷了，咱们就什么时候回去。您也别多想，保重自己身子要紧……”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久久没再言语。
  …………………………
  长兴的到来，杜容芷还不觉得如何，莞儿却高兴坏了——终于有人带她玩了！
  小丫头每天不是去田里捉蛐蛐儿，就是去山上采果子，每天都快活得不行。
  安嬷嬷怕莞儿把性子玩野了，往后再不好收心，私下里也劝过杜容芷，杜容芷就笑着安慰她，“一个女孩子家，能自由自在的日子统共才有几年……等日后回了京城，越发不能像这般随心所欲了……我也舍不得拘着她。再说那孩子随她父亲，自律得吓人……嬷嬷就别担心了。”
  安嬷嬷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又见莞儿每天不管玩得多累，有时抱回来眼都睁不开了，也依旧迷迷瞪瞪爬起来把当天的几页大字写了，不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后头莞儿再出去玩也就不说什么了。
  转眼又过了几日，开始下起雨来。
  莞儿不再出门，每天专心待在屋里读书写字，累了就跟丫头们编花绳，有时在室内的小池子里泡泡温泉，也玩得不亦乐乎。倒是杜容芷看着窗外的雨帘一看就是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这雨淅淅沥沥下了几天，才总算放了晴。
  雨后的空气总是格外清新，杜容芷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呼吸间都是青草和泥土特有的芬芳。
  莞儿今天吃过早饭就领着人上了山。临走前还不忘兴高采烈地告诉她，今天中午会带回来自己亲手挖的野菜。杜容芷看着女儿神采奕奕的小脸，最后也没忍心告诉她，其实自己对野菜这种食物真的是提不起半点兴趣来。
  眼看时间很快到了巳末，厨房也已经来问过一回主子们午膳想吃什么，小丫头依然没有回来。
  杜容芷合上书，心知莞儿定是又乐不思蜀了，正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去山上转转，却见园园快步从外头走进来。
  她神色不安地走上前，匆匆行礼道，“少夫人，孙小姐回来了……”
  杜容芷叫她慌乱的模样吓了一跳，忙站起来，紧张问，“怎么了？可是莞儿出了什么事儿？”
  正在廊下做针线的安嬷嬷听见动静也连忙迎上来。
  园园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两人误会了，赶紧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孙小姐……孙小姐好好的呢！”
  杜容芷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安嬷嬷却已经忍不住揪着园园的耳朵骂起来，“我都说了多少回了，你个死蹄子成天一惊一乍的……难道不知道少夫人受不得惊吓么？！”
  园园捂着耳朵委屈道，“我也没想到少夫人会误会……”
  杜容芷笑着拦住安嬷嬷，“嬷嬷快别骂她了……”又问园园，“到底是什么事？”
  园园抿了抿嘴，不安地看了眼安嬷嬷，低声道，“是楚公子……孙小姐是跟楚公子一起回来的。”
  杜容芷脸上的笑容一滞。
  …………………………
  杜容芷远远就瞧见一大一小蹲在院子里聊天。
  “它长得好奇怪啊，全身都是刺。”莞儿看着笼子里的小动物，发出一声好奇的轻叹。
  “是啊。”楚慎尧温声笑道，“所以它才叫刺猬啊。”
  “它怎么不叫呢？它不会叫么？”
  “当然会。”楚慎尧耐心地解释道，“不过它发出的声音不大，听起来很像人在咳嗽。”
  莞儿惊呼，“真的！”
  楚慎尧不由被她的小模样逗乐，刚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就听身后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莞儿……”
  “娘亲！”莞儿转过头，小脸上登时露出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她用力朝杜容芷挥挥手，“娘亲快来看看莞儿带了什么回来！”
  楚慎尧也闻声站起来。
  他脸上依旧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在看到她的瞬间似是有星辰划过。




第四百五十一章 因为你

  “见过嫂夫人。”
  杜容芷盈盈走过来，“楚公子好。”
  莞儿献宝似的提起笼子，兴高采烈道，“娘亲快看楚叔叔抓的小刺猬！”
  “还真是呢！”杜容芷笑着点点头，眼见女儿提起装刺猬的笼子就要往自己跟前凑，她下意识退后了半步，勉强笑道，“娘亲看得清楚……不必靠前了。”
  莞儿皱了皱眉，不解问，“娘亲刺猬也害怕么？可它明明很可爱呀……”
  楚慎尧也愣了下，“怎么嫂夫人不喜欢小动物么？”
  杜容芷还不待答话，莞儿就拉了拉楚慎尧的袖子，小声道，“楚叔叔，我娘亲最害怕毛茸茸的东西了……小猫小狗也害怕。”
  杜容芷：“……”
  楚慎尧含笑朝杜容芷看了一眼，故作为难道，“那楚叔叔送这份礼物，似乎有些……不合时宜？”虽是对莞儿说的，实则却在问杜容芷。
  莞儿瘪了瘪小嘴儿，也可怜巴巴望向她，“娘亲，莞儿可不可以把小刺猬留下来……莞儿保证看好它，不会让它到处乱跑的……好不好嘛娘亲？”
  杜容芷无奈摸摸女儿的头，柔声问，“可有谢过你楚叔父？”
  莞儿一怔，待反应过来，登时喜笑颜开，“谢过啦！莞儿早就谢过啦！”她高兴地跑到楚慎尧身边，“楚叔叔，我娘亲答应我啦！”
  楚慎尧笑着点点头，“我听到了……等回头再让你那小厮给你编个更好更结实的笼子，就不用担心它会跑出来了。”
  莞儿听得连连点头，也顾不得继续跟他们说话，提着笼子欢天喜地地去找长兴去了。
  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院子顿时安静了下来。
  杜容芷淡笑笑，客气地与他寒暄，“楚公子今日怎么会到这里来？还碰巧跟莞姐儿他们遇上了……”
  “今日学堂放假，本打算出来游山玩水一番……没承想刚巧遇上莞姐儿。”楚慎尧笑着道，“几个月不见，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也越发漂亮了。”
  杜容芷礼貌地笑了笑，却就听他话锋一转，“不过嫂夫人近来倒是清减了不少。”
  杜容芷微顿了下，淡笑道，“是么……想是近来天气渐热，有些不思饮食的缘故。”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退了退道，“原本该请公子留下吃个便饭，只是外子并不在此，我一个妇道人家多有不便，就不虚留公子了。”说罢就想吩咐人送客。
  却听楚慎尧轻声问，“我有那么可怕么？夫人为何视我如洪水猛兽一般？”
  杜容芷微怔了怔，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中有认真，有不悦，还有些她也说不出来的东西。
  杜容芷坦然地笑笑，“我并没有惧怕楚公子……只是你我男女有别，理应避讳些才是。”
  楚慎尧却好像听到什么笑话，轻笑起来，“夫人与我曾同在一所女学里教书，甚至就在不久之前，夫人还曾为了王家姑娘的事，特地奔走告知……夫人行事磊落直爽，本就不是拘泥于世俗偏见之人，今日为何却对尧如此生分见外？”
  他一顿，“莫不是那日在女学奉举误会了什么，为难夫人了？”
  “没有的事！”杜容芷想都不想就开口否认，待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才局促地解释道，“楚公子多心了，其实是我自己——”
  “值得么？”他忽然低声打断。
  杜容芷一愣，满是茫然地望向他。
  他幽深目光也正一错不错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问，“为一个连起码的尊重与信任都做不到的人委屈自己，你觉得值得么？”
  杜容芷别开眼，“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他忽然上前一步，挡住她的退路，“就算你从前不知道……现在也该知晓了……”
  不远处立着的园园见状脸色都变了，赶紧走过来，“楚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她急得快哭出来，“您上回已经把少夫人害得够惨的了……您，您这是想要她的命吗？！”
  要是被人看见，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楚慎尧置若罔闻，眼睛依旧紧锁着杜容芷，丝毫不为所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听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园园，你去守住院子的入口，不要让人过来……我跟楚公子说几句话。”
  园园一愣，“少夫人……”
  “去吧。”杜容芷平静道，“那里也看得见这边的情况，要是……你随时可以过来。”
  园园犹豫地看了看楚慎尧脸上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神色，又扫了眼他身后不远，耷拉着脑袋鼻观眼眼观心的常随，最后只得无奈退下。
  “你果然过得不好。”许久，楚慎尧才低低叹息了声。
  他原本真的只是想看看她而已。
  自从听说她得了很重的病，听说她从宋府搬到城郊的宅子里静养……他就想来看她。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只是来探望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想确定她过得好不好而已。
  可是原来不行。
  不管怎么掩饰，不管怎么自欺欺人，他都按捺不住想靠近她，想名正言顺地关心她，甚至……得到她的念头。
  这个念头在遭遇到她明显的冷落和疏离时终于达到了顶峰……让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就说出那些话。
  可说出来之后，他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
  他并不后悔。
  他喜欢她。
  当他走遍名川大山，当他见识过姿容各异，或钟灵毓秀，或泼辣热情，或妖娆妩媚的女子，眼前还时常浮现出那抹纤细的身影之后……他就知道他完了。
  这么多年，他头一回生出想要怜惜一个人，想要时时看到她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个小县城。
  她曾问他，为何而来？
  那时，他心底曾有个小小的声音。
  因为你。
  可是他不能说。
  如果她嫁的是一个懂她爱她敬她的丈夫，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永远沉默下去。每当回想起这段往事，苦笑一声“相逢恨晚”……可是现在，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宋子循根本配不上她。
  他看不到她帮助绣姑母女时的真诚勇敢，看不到她在女学教书时的温柔耐心……他甚至连她的坚定忠贞都视而不见！
  楚慎尧用力握紧拳头，“容芷，今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四百五十二章 你值得更好的

  那两个字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他嘴边溢出，仿佛已在他心头辗转过千次，仿佛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归路，就那样低低唤了出来。
  杜容芷一脸愕然地后退一步。
  他，他怎么敢直呼她的闺名！
  杜容芷勉强定了定神，低声警告道，“楚公子该清楚我是什么身份……方才我之所以不许丫头打扰，不过是想与楚公子把话说清楚，公子若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误会。”他一脸平静地看着她，“我的想法与你一样，只是想把心里的话说清楚而已。”
  杜容芷抿紧嘴唇，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打从那日之后，她有时静下来想想，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楚慎尧对自己有些别样的情愫……可她又实在没法相信，这样一个洒脱随性无拘无束之人，又怎可能会喜欢索然无味的自己呢？
  楚慎尧见她抿唇不语，不由轻声道，“又或许……我的心意，你早已猜到了。”
  “楚公子。”杜容芷回过神，正色道，“我与公子也算相识多年，公子曾几次三番为我解围，免我狼狈尴尬之苦，我心里亦是十分感激，但——”
  “夫人可信‘缘分’二字？”他忽然开口问。
  杜容芷声音一滞。
  楚慎尧淡笑道，“我曾听老人们说，姻缘婚配本是命中注定，两人若是有缘，纵使相隔万里，阻碍重重，冥冥中也总有一根红线——”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杜容芷冷声喝止，“我并非云英未嫁的闺中少女，公子亦非懵懂冲动的无知少年，你可知方才那番话会将你我置于怎样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境地？！”
  楚慎尧苦笑摇头，“我就是太知道这番话意味着什么，所以才会隐忍至今……可是现在，我忽然不想忍了。”
  他看向她，缓缓地，一字一句道，“容芷，你值得更好的。”
  杜容芷用力闭了闭眼睛，直到眸中的惊涛骇浪彻底消匿，才嘲讽地挑起唇角，“更好的？什么更好的？是你么？”她冷嗤一声，“楚公子未免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她昂起头，冷声道，“我夫君乃是宋国公府长房长孙，更是今上钦点的状元郎，论家世，论相貌，论才华，论人品，他哪一点不比别人强出百倍千倍？”她咬了咬牙，干脆自揭伤疤道，“何况楚公子久不居京城，所以不太清楚……其实细论起来，跟外子这门婚事还是我自己死缠烂打求来的，他原先根本看不上我……而且因为这件事，我在坊间的名声一直都不太好……”
  楚慎尧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静静地，带着几分怜惜与心疼地看着她。
  她却觉得这种表情委实让人厌恶极了！
  杜容芷别开眼，继续道，“其实这些你在京里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无所谓地笑笑，“所以楚公子往后就别说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话了，听起来实在讽刺得厉害。”
  “那现在呢？”他轻声问，“若是重新来过，你还会对他死缠烂打，一心想嫁给他么？”
  杜容芷不由怔住。
  如果可以选择，她还愿意嫁给他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她重生以来，已不知在她心头盘桓过多少次。
  她不愿意。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不想再面对宋家的勾心斗角互相倾轧，更不想……再忍受他的多疑与猜忌。
  杜容芷怔怔地回过神，她嚅了嚅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直接打断，“不必说了。”他低声道，“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不是……”
  她本能想要分辩，他却没有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方才夫人的话我已听得十分清楚……现在也请容我说几句话，可以么？”
  他的姿态摆得这样低，反而让杜容芷说不出什么来。
  “刚才你问我，是不是比宋子循更好？”他温和地笑了笑，“我想，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我或许没有他那么出色，但我也同样没有一个像他那么错综复杂的家庭。”他娓娓道来，“我是家中幼子，上头有两位兄长，长辈们对我并没什么过高的期许，对于我未来的妻子，也不会求全责备，极尽挑剔。”他幽默一笑，“大约他们自己也明白，就算挑剔也没有用。因为我要娶的，是与我携手一生的挚爱，还非荣安国公府一件完美的摆设。”
  杜容芷轻抿下唇。
  “我大哥育有三子两女，二哥更厉害，接连六个都是儿子……如今家中侄儿侄女共十余人，并不需要我开枝散叶，支应门庭。”
  “我自少时在外游历，见过各式各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我从不信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不认为女子生来就该依附于男子，我愿我未来的妻子也可以有属于自己的精彩，我亦愿意分享她的喜怒哀乐。”
  “我走过大江南北，最喜欢的是这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最热爱的是闲云野鹤般的潇洒自在，”他顿了顿，“最向往的，是能得一心人，与我红炉煮酒，与我掌灯夜游，与我看尽繁花……”
  他静静凝视着她，阳光落在他幽深的眼睛里，宛若璀璨的星河。
  两人就那么默默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许久，杜容芷才轻启朱唇，“能得到楚公子这般的夫婿，实为女子之幸……”她停了停，“只可惜，那个人不能，也不该是我。”
  楚慎尧眸色一沉，“你要是怕人言可畏，亦或是担心他不肯和离……”
  杜容芷摇摇头，“若你是我，会否因为害怕压力，畏惧人言，而裹足不前？”
  楚慎尧严肃道，“若这场婚姻于我只是无尽的折磨，那个人一而再再而三让我失望乃至绝望，我绝不会有半分犹豫——哪怕摔得头破血流，跌得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甘之如饴。”
  杜容芷苦涩地弯了弯唇角，“我的想法，跟你也是一样的。”
  楚慎尧一愣，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来。
  “我不愿意离开，并非不能，并非不敢……”她轻声道，“只是因为，我还爱他。”
  “我依然，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点迟疑地……爱着他。”




第四百五十三章 没有别人

  杜容芷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精疲力尽。就连最后楚慎尧说了些什么，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都浑浑噩噩。
  她还爱他。
  那个藏在她心底的，她无力承认也不愿承认的秘密，终于还是被她说了出来。
  她一直爱他。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的怨恨有多深，她的爱……就有多深。
  杜容芷觉得自己好像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虚弱地靠在树下。
  园园快步走过来，“少夫人，您没事吧？”
  杜容芷摇摇头，“……只是忽然有些累而已。”
  园园忙上前扶住她，眼神中难掩兴奋道，“方才少夫人都跟楚公子说了什么呢……奴婢瞧着他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出去的时候还险些被自己绊了一跤。”
  “没什么……”杜容芷淡淡道，“只是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来了，我这里不欢迎他。”
  园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抿着嘴儿小声道，“您不知道，奴婢刚才都吓死了……”
  “你害怕什么？”杜容芷自嘲地挑了挑嘴角，“是怕我会做对不起爷的事，还是担心我会跟他走？”
  “不是不是！奴婢怎么会那么想！”园园连忙摆手，“奴婢是怕……”她声音一顿，“反正现在把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她又笑逐颜开道，“孙小姐还在前头看奴婢表哥编笼子呢，少夫人要不也过去瞧瞧？”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转过身，“不了……你又不是不知我最怕见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叫她自己——”
  剩下的话却忽然凝在了嘴边。
  不远处不知何时正立着一人，一身淡青色云纹袍衫，薄唇轻抿，眉眼如画。
  微风吹得他衣摆翩然，端的是风姿卓绝，公子如玉。
  四目相对，杜容芷莫名红了眼眶。
  就听园园在耳边喜滋滋道，“爷方才就来了……见少夫人在跟楚公子说话，就去了前头看孙小姐。”
  说话间，他已经朝这边缓缓走过来。
  她这才发现这段日子他似乎也清减了不少，原本合身挺括的袍子愣是被他穿出了几分道骨仙风的味道。
  园园喜不自胜，忙笑着道，“少夫人且陪爷好好说话，奴婢去跟安嬷嬷说一声，中午也该多加几道菜才是！”说罢连忙俯身退下。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杜容芷才轻轻开口道，“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还带着几丝隐忍的颤意。
  宋子循定定望着她，点头，“都听到了。”
  她看着他，想笑一笑，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到眼底，却先湿了眼眶。
  “宋子循，没有别人。”她轻声道，“你我之间，没有别人。”
  前世没有，今生没有。
  从来没有。
  他狠狠把她揉进怀里，“嗯。”
  “所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她仰起头，苍白的小脸上绽出个浅浅的笑靥，眼泪却也随之落下来。
  他似是被她的笑容灼伤，身子轻颤了下，“是我的错，”他埋首在她颈间，极力压抑着变了腔的声音，“容芷，原谅我。”
  她的眼泪哗地一下落下来，“你是个混蛋。”她用力捶打他的胸膛，泣不成声，“宋子循……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他紧紧抱住她，“是，我混蛋……”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所以我来了。来求你原谅我……”他低头轻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暗哑干涩，“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这次我一定好好珍惜你，再也不会猜忌你，好不好？”
  杜容芷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全身颤抖，“不好！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这辈子都不要原谅你！”
  宋子循深深叹了口气，忽然把她打横抱起来。
  …………………………………………
  莞儿坐在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晃悠着两条小短腿，托着腮问，“怎么爹爹在里头待了这么久还没出来呀？”
  爹爹明明答应会陪她一起用午膳的……现在她饭都吃完了，爹爹居然还没从温泉池子里出来！
  顾嬷嬷脸上一热，笑着敷衍道，“大少爷这一路风尘仆仆，许是要多泡会儿温泉解解乏……孙小姐要不先跟嬷嬷回去睡午觉吧。等您睡醒了爷肯定就出来了。”
  莞儿嘟着小嘴儿，“我不要，我要留下来等爹爹！爹爹说过会陪莞儿一起玩的。”她想了想，又皱眉问，“娘亲不是说，不能饿着肚子泡温泉么？”她不由瞪大眼睛，“我爹爹不会饿得昏过去了吧？！”
  顾嬷嬷嘴角一抽，“没有没有。”她赶紧安抚道，“爷这会儿……大概正在里头吃着吧。”
  她本来只是随口说出来糊弄莞儿，却不想话音刚落就见门外守着的园园红着脸意味深长地朝自己扫了一眼。
  顾嬷嬷这才惊觉自己这话说的好像有那么点歧义……正想着赶紧把这事儿翻篇，却听莞儿在耳边认真地问，“正吃着？吃什么呢？娘亲带好吃的进去了么？”
  顾嬷嬷咽了咽口水，含含糊糊道，“大约……是吧。”
  莞儿皱了皱眉还想再问，却听见“吱呀”一声，温泉小屋的门忽然从里头打开了。
  宋子循抱着杜容芷走出来。
  “爹爹！”莞儿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嘘。”宋子循轻轻摇头，“你娘亲睡着了。”
  “哦。”莞儿一手捂住嘴，一手拽了拽他的袍子，小声问，“那爹爹什么时候陪莞儿玩？”
  宋子循低头看了看妻子的睡颜，轻声道，“待我送你娘亲回房，吃过饭就来陪莞儿，好不好？”
  莞儿一愣，“爹爹刚才在里面不是吃过了么？”
  “……”宋子循一顿，目光淡淡看向莞儿身后的顾嬷嬷。
  后者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赶忙低下头。
  宋子循微微一笑，“是吃了些……不过还没吃饱。”他云淡风轻地扫了眼石桌上放着的刺猬笼子，“莞儿待会儿记得把你的刺猬收好，你娘亲最见不得这些。”




第四百五十四章 直到遇见你

  等杜容芷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楚慎尧来了，宋子循也来了……
  杜容芷迷迷糊糊坐起来，才发觉身上酸疼得厉害，还有一股温热忽然从腿间……
  睡着前一幕幕像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杜容芷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敢情，敢情这竟然不是一场梦！
  她正胡乱想着，床幔却被人从外面拉开，就听一男子温声笑道，“睡醒了？”
  杜容芷的脸越发烧起来，别开脸不肯看他。
  宋子循笑着拉住她的手，“这又是怎么了？咱们不是都说好了么……”
  杜容芷想挣又挣不开，板着脸没好气道，“谁跟你说好了？我还没原谅你呢！”她想了想觉得还不够解恨，又加了一句，“我才不要原谅你！”
  “不对啊。”宋子循皱着眉回忆道，“先前咱们在池子里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杜容芷一张小脸顿时红到耳朵根儿，彻底不想说话了。
  宋子循见她羞恼了，不由含笑揽住她，“好好好，是我不好……你莫要恼。”
  他收起脸上戏谑的神色，低声道，“其实你不在家这些日子，我一个人也想了许多……我想起咱们刚来山荫县那会儿，查霍夫人被害的案子，你曾与我说真正的杀人凶手并非毒死霍夫人的顾氏，而是霍俞良自己——正是他的自私与猜忌，害死了他的发妻。那时我还嗤之以鼻……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振聋发聩，羞愧至极……”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其实今日我原不敢奢望你会原谅我，只是无意中听了你对楚慎尧说那番话……”他顿了顿，沉声道，“容儿，我心中亦是有你的，唯你一人而已。”
  杜容芷轻抿下唇。
  他仿佛并不指望会得到她的回应，声音似一道溪流，温和低沉，“我虽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奴役成群，可实则，在这世上，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少之又少。”
  第一次，他缓缓地，把真正的自己一点点说给她听，“我母亲在我尚未记事就离开人世，她走后不到一年，我父亲就新娶了继室，很快便生下了宋子澈。”他落寞地笑了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幼时，其实是在惶恐不安中度过。”
  杜容芷一怔，抬头看向他。
  他握住她的手，淡笑道，“你从前总嫌我沉闷刻板，不苟言笑……可我并非天生就是如此。幼年的时候，我也曾跟其他同龄的男孩子一般，上窜下跳，作天作地；也曾因为踢碎了祖父的古董，偷换了父亲的酒，被打得号啕大哭，皮开肉绽。”
  许是他话里的语气莫名让她有几分伤感，杜容芷淡笑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我知道……你曾跟我讲过小时候带弟弟妹妹放焰火的事……”
  宋子循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每回我做错了事，等待我的，除了父亲的鞭子，常常还有长姐的眼泪。”
  “她总会含着泪质问我，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明知道继母和继母生下的弟弟会把我们仅有的一切全都抢走，还这么有恃无恐，不知上进……”
  杜容芷听得心里难受，不由轻握住他的手。
  他却握得更紧，平静地笑道，“我那时年纪还小……我不畏惧父亲的鞭子，却怕极了惹长姐伤心。因为除了我几乎毫无印象的母亲，她是这世上待我最亲最好的人。若是连她都对我失去了信心，我该怎么办呢？”
  “我能明白长姐的心情。”杜容芷轻轻吸了口气，“可她不该跟你说那些话……她不该把这些都加诸于一个幼小的孩子身上。”
  “你心疼我了？”他抱着她，温柔地笑笑，“也许吧……毕竟那时候，她也只是个比我们大了几岁的孩子而已。而且从那以后，我确实极少犯错了。”
  “我开始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读书上——我每天寅时就起来看书练字，就算冬天手上长满了冻疮，也从没有一日停歇。”
  “我兴许没什么过人的天赋，但我却肯比别人多下百倍千倍的功夫……日子久了，我终于变成了祖父眼中最得意的长孙，姐姐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自豪的笑容，就连父亲……有时也会特地叫我过去问问功课。”
  杜容芷听得眼眶发涩，故意笑着道，“谁说你没有天赋了……若是那些资质不够的人，再怎么头悬梁锥刺股也是没有用的。还是你自身足够优秀，又肯努力的缘故。”
  宋子循笑着捏捏她的手，“容儿这是在夸我么？”
  杜容芷心里不由有些难过，轻轻把头靠在他怀里。
  他摸着她的发丝，继续道，“这二十多年，在别人眼中，我一直过得顺风顺水——除了幼年丧母，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可实际上，我从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我根本一无所有。”
  “直到遇见你。”
  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曾有多向往那张稚嫩青涩小脸上肆意明媚的笑容，有多羡慕甚至嫉妒她的单纯快乐，自由自在……一个被家人宠得不识愁滋味的小姑娘。
  所以当沈氏提出几个为他娶妻的人选，他几乎想也没想就相中了她。除了要让宋子澈痛苦，更重要的，也让他更不愿意承认的是，他想把那抹阳光永远在身边，他要她的神采，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于我来说，这一生，真正属于我的，只有你和莞儿。”他轻声道，“所以我才会患得患失，敏感多疑……我害怕，属于我的那道光也会被别人发现，我害怕有人想把我仅有的东西从我身边抢走……”
  “容芷，我并非是想为自己开脱什么，我也知道，问题是出在我身上——是我自己没有安全感，亦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别人……我甚至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是真心对一个人好。”
  “可我知道，我爱你。”他轻轻地，一字一句地道，“就算不比你多一分，也绝不比你少一分。”




第四百五十五章 最好的时候

  晚膳很快就送了上来。
  莞儿的大眼睛骨碌碌在父母身上转了一圈，嘟着小嘴儿道，“爹爹，莞儿也要吃鱼。”
  宋子循低头认真剃着鱼刺，随口道，“园园，给孙小姐布菜。”
  园园看看气鼓鼓的莞儿，抿嘴儿一笑，“是。”便要上前。
  “不要园园，要爹爹喂。”莞儿委屈地投诉道，“爹爹只给娘亲夹菜，都不理莞儿。”
  杜容芷正吃着饭，一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就听宋子循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你娘亲是爹爹的太太，是要一辈子陪伴爹爹的人，爹爹自然要好好照顾她。”说罢把剔好刺的鱼肉放进杜容芷碗里，轻声道，“快吃吧。”
  杜容芷嫣然一笑。
  莞儿看着两人互动，不服气道，“莞儿也可以一辈子陪着爹爹的！”
  杜容芷不由被她的模样逗乐，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剔干净放进女儿碗里，“好了好了……娘亲给你夹总可以了吧？”
  莞儿噗嗤噗嗤把鱼肉放进嘴里，气哼哼道，“还是娘亲好。”吃了一会儿，又想起来，“娘亲，咱们今天就跟爹爹回家么？”
  杜容芷一怔，也不禁望向宋子循。
  其实她已经在外头住了这么久，且两人又已经尽释前嫌，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可他们今天虽说起了许多人，说开了很多事，却独独没有提到一件：这次她跟宋子循之所以会生出这么大嫌隙，甚至险些决裂，除了他们本身沟通不畅，尤氏在里面也有脱不了的干系——她与楚慎尧的许多闲话都是尤氏身边的人传出来，甚至还闹出疑孕的乌龙……要说尤氏毫不知情，她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甚至就连今天楚慎尧的忽然登门，她都觉得有些太过巧合了些……
  却听宋子循温声道，“近来衙门里事多，恐怕照顾不了你们娘俩。你们且在这儿多住些日子，等我忙完了就过来接你们。”
  莞儿高兴地连连点头，“好呀好呀！这附近莞儿还有好些地方没去过呢！”
  宋子循给她夹了块蜜汁排骨，“莫成日只知道贪玩……字也要好生练着。”
  莞儿咬着排骨眉开眼笑，“女儿知道呢！”
  杜容芷静静听着，一时也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只垂着眼心不在焉地扒着白饭。
  宋子循见状，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跟莞儿，嗯？”
  杜容芷抬头笑笑，“我知道……你且安心忙你的正事，不必记挂我们。”
  宋子循回以一笑，方提起筷子继续用膳。
  他刚才并不是没有看到妻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也不是不想接她们母女回去。事实上，衙门里的公务虽然繁忙，但也还没有忙到脚不沾家的地步……
  他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在他们彼此都清楚知晓对方的心意之后，他觉得自己其实可以做得更好。
  ……………………
  宋子循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日天还没亮就走了。
  因想着待那件事处理完两人就会见面，便是离开也静悄悄的，并没有吵醒睡梦中的杜容芷。
  彼时他们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下一次相见，任谁都没有料到，再见竟会是那样一番景象。
  ……宋子循走后的第二天，又开始下雨了。
  这次的雨跟前几天截然不同，仿佛天被谁捅了个大窟窿，每天的雨水就跟用盆子装着似的，一盆一盆往下泼。
  杜容芷长这么大还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雨，好像无穷无尽一般，天天下个不停，不过想着真正的水灾毕竟要等两年后才来，她心里虽也十分焦虑，但总还不是太过紧张，每天就陪着女儿读书写字，画画下棋。
  小丫头如今认字认得颇有成效，拿着书在娘亲的帮助下也能磕磕绊绊地读下来，不知是不是有她父亲的遗传，这孩子对书籍见爱不释手，连枕头底下都压着一本，每晚必要读上一段方能睡着。
  是以外头虽风雨飘摇，人心惶惶，宅子里倒是一如既往的安宁祥和。
  等这雨接连下了五六天，还依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连杜容芷都有些愁得慌了。
  “照这么个下法，今年地里的收成是不是也会大受影响？”
  安嬷嬷正抱了床被子进来，闻言便笑道，“少夫人如今也关心起这些来了……奴婢听附近的庄户说，爷早些时候已叫人把渠道都疏通好了，且咱们这儿地势又高……如今收成虽会差上一些，到底没什么大妨碍的。”
  杜容芷这才放了心，笑着道，“那就好……不然他们辛苦了一年，连糊口都成问题，也怪可怜的。”
  园园抿嘴笑道，“少夫人担心的怕不止是农户吧……”
  杜容芷放下书，嗔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安嬷嬷就笑道，“园园说的倒是实话……爷这阵子肯定操劳得很，少夫人担心也是正常。”
  “谁担心他了？”杜容芷撇了撇嘴，干脆拉开薄衾背对她们躺下，“我困了，你们都下去吧。”
  安嬷嬷知道她又不自在了，也不在意，笑呵呵道，“那奴婢就把被子放边上了……少夫人夜里要是冷了就盖上。”
  杜容芷哼哼道，“大夏天的叫我加被……就冻死我了呢！”
  安嬷嬷跟园园相视一笑，遂走过去熄了蜡烛，只留下一盏小灯，便跟园园等人退了出去。
  杜容芷静静听着雨水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场雨一直下了十天才慢慢停下来。
  待到第十一天，天空仿佛一下子落开了幕布——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要不是地上到处湿漉漉的，几乎丝毫看不出是暴雨过后的清晨。
  莞儿一大早就像只小麻雀似的奔进来，“娘亲，娘亲我今天可以出去么？我想去山上玩！”
  杜容芷拿帕子擦擦女儿鼻子上冒出来的细汗，“恐怕不行……才下了这么多天雨，地上肯定滑得很，摔跤就不好了。”
  莞儿撇撇嘴，郁闷道，“可是等爹爹来接咱们，莞儿就不能去玩了呢。”
  杜容芷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爹爹恐怕一时半刻都没工夫来接咱们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不幸

  杜容芷这一住，又是小半个月。
  期间宋子循虽然没有再露面，但每隔几日都会打发长旺过来送些东西。问起家里，也说一切安好，不过因接连数天暴雨，庄稼到底还是受了些影响，宋子循每天既要忙着听取下头的汇报，商量对策，又要去灾情相对严重的地方巡视，从早到晚脚不沾地，所以暂时不能过来看她。杜容芷听后也就放了心，每日照常带着女儿在宅子里玩耍，日子倒也过得轻松自在。
  ……这几日天气越发热了，杜容芷也有些懒散。
  她喝过药拿了本书躺在软塌上，不知不觉已经睡了过去。
  园园蹑手蹑脚地上前，轻轻抽走她手里的书，又小心翼翼给她盖上薄衾，方退了屋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响起园园低低的说话声，“……听长旺说那些难民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看见吃的两眼都在放绿光……如今城里的太太小姐们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安嬷嬷低叹，“能逃到咱们这儿都算是好的了……当年我们老家闹饥荒，我一路逃出来，曾亲眼看见那些难民为了抢几个馒头打人活活打死……”
  园园瞠目，“这么……这么厉害？”
  安嬷嬷冷嗤一声，“你是没真正试过饿肚子的滋味……”她低声道，“那时候甚至有些父母，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跟别人的孩子换了吃……”
  “啊——”园园吓得低呼一声，待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
  安嬷嬷没好气地打她一巴掌，“你个死丫头鬼叫什么，少夫人还在屋里睡着呢！”
  园园吓得脸色惨白，含着眼泪哆嗦着嘴唇道，“嬷嬷快别说了，都吓死人了……”想了想，又忍不住道，“那些当父母的怎么能这么狠心，那可是他们的亲骨肉啊！”
  安嬷嬷叹了口气，幽幽道，“人哪……活到那个份儿都已经不叫人了。就跟畜生一样，为了口吃的，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园园一时也是心有戚戚然，默了好一会儿才庆幸道，“好在大少爷未雨绸缪，咱们县这回影响还不算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安嬷嬷叹息，“谁说不是呢……”
  就听见屋里响起杜容芷淡淡的说话声，“安嬷嬷……”
  安嬷嬷一愣，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哎！”赶紧走了进去。
  杜容芷靠在迎枕上，人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怔怔。
  安嬷嬷忙笑着道，“少夫人今儿怎么才睡了这么一会儿就醒了？”又从榻上拿起扇子给她扇风。
  杜容芷看看她，“嬷嬷，你们方才在外头说什么呢？什么难民……”
  安嬷嬷笑容一顿，敷衍道，“少夫人莫不是睡觉睡迷糊了吧？咱们哪有说什么难民……”
  杜容芷的目光扫过随后跟进来的园园，淡淡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园园抿了抿嘴，下意识看向安嬷嬷，“真……真没说什么……”
  “你们不说就算了。”杜容芷心平气和道，“反正咱们也出来住了不少日子，是时候该回去了。”说着就要下床收拾东西。
  “我的好姑奶奶，您这怎么说风就是雨的！”安嬷嬷急得连忙拉住她，“您想知道什么，奴婢告诉您就是了！”
  杜容芷挑眉斜睨她，“嬷嬷现在肯说了？”
  “说说！”安嬷嬷无奈道，“只要您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奴婢什么都说！”
  ………………………………
  “……不少郡县都受了灾……咱们跟临近几个县倒还好些，其他地方就倒霉了……特别是淮县——河堤的豁口正好是他们住户集中的地方，据说光那一晚上就死了上千人……”
  杜容芷静静听她说完，“爷这阵子忙得不见踪影，就是为了这事儿？”
  安嬷嬷点点头，“那些流民开始还只是一少部分，大多是投奔亲戚而来……后来听说咱们这儿施粥放粮，周围受灾的百姓全往县里涌……听说爷最近为了这事儿忙得几天没有合眼……”
  安嬷嬷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爷不让咱们告诉少夫人，也是怕少夫人担心……横竖咱们现在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还容易让爷分心，倒不如就在这儿安心住着，等什么时候爷那边好了，咱们再提回去的事儿，您说可好？”
  杜容芷想得倒不是这个。她默了一会儿，问道，“既是救济灾民，那咱们家米铺……”
  园园忙道，“少夫人放心，这些韩姐夫有数着呢！一早就设了粥棚，天天给城里的流民施粥呢！”见杜容芷面色微缓，她试探道，“那您看……要不咱们就先继续在这里住着？”
  杜容芷沉默了许久。
  也只有灾祸真正发生的时候，她才会发现自己原来对一切这么无能为力。
  她甚至压根儿就不记得前世还有这场水灾——那时的她对宋子循心灰意冷，每天把自己困在屋子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兴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对这场天灾一无所知？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好像缺了什么，整个人都低落起来。
  半晌，才听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爷的意思……那就不要辜负他的好意了。”
  ………………………………
  杜容芷一整晚都有些心神不宁。
  安嬷嬷怕她多思多虑，夜里又不好眠，特地熬了碗安神汤看着她喝了，这才服侍她睡下。
  杜容芷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梦到的是前世的一件旧事。当时圣上最宠爱的宁安公主因病身故，圣心大恸，不但将给公主医病的太医全部处置，更连坐数十人。
  宁安公主，小字“淮”……
  杜容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宁安公主死后，圣上思女成疾，曾大病了一场，待病好后，世间再不许见这个“淮”字……
  不是淮县。
  是锥县……
  是丧女之痛，锥心刺骨的“锥”县！
  是……前世的水患提前了！！！
  外间的园园听见动静，睡眼惺忪地走进来，“少夫人——”她话还没说完，却冷不丁被杜容芷惨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少夫人这是怎么的了，可是叫梦——”
  “收拾东西！”杜容芷的声音夹杂着颤抖，“叫他们马上收拾东西！”




第四百五十六章 难民

  清晨起来吃过早饭，杜容芷便立刻吩咐人把行李装上马车，准备打道回府。
  临行前安嬷嬷还忍不住劝她，“少夫人不是昨个儿还答应等着爷来接您么？且如今城里来了这么多灾民，出入也不太平……”
  “嬷嬷不必劝了。”杜容芷随手将装着贵重物件的盒子交给园园收着，“今天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她顿了顿，正色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少爷说。”
  …………………………
  因急着往回赶，回府用的时间竟比当初出门时缩短了一半。
  莞儿一大早被叫起来，刚吃饱饭就被娘亲塞进马车，一路上颠簸得昏昏欲睡，连口水都流了下来。待马车停下，顾嬷嬷过来抱她，小家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娘亲，咱们到家了么？”
  “嗯，到了。”杜容芷抽出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就要交给顾嬷嬷。
  莞儿揉了揉眼睛，“娘亲不回家么？”
  杜容芷柔声笑笑，“娘亲还要去找你爹爹……莞儿若是困了，就回去再睡一会儿。”
  莞儿听话地点点头，“那娘亲跟爹爹早点回来。”
  杜容芷看着女儿又软又糯的小脸，莫名就红了眼眶……
  她深深吸了口气，笑着点头，“嗯，娘亲很快就回来陪莞儿……去吧。”
  …………………………
  马车一路前行。
  杜容芷到现在心里还乱糟糟的。
  她完全想不通明明该在两年后才会决口的堤坝为什么会在今年冲垮，她更不知道因为这个改变前世的瘟疫是否也会提前到来……
  她脑海里反复搜刮着关于前世瘟疫的事儿，却依旧毫无头绪，只得魂不守舍地撩起帘子，查看外面的景象。
  明明依然还是熟悉的街道，却已经跟她离开时迥然不同。
  原本商户林立，繁华热闹的街市，如今却是一片惨淡萧索。
  路上到处可见一个个衣衫破烂，骨瘦如柴的难民，偶尔碰到有行人经过，全都一呼啦涌上去，“大爷，求您行行好，赏口吃的吧……”“大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行人里有些会丢给他们个铜板，可更多的却是一脸嫌恶地推开，匆匆离开。
  那些乞讨的人里，很多都还是半大孩子，光着干瘦的膀子，脚上连双鞋都没有……
  杜容芷看得眼眶发涩，心头像是压着块大石，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正想放下帘子，忽然听见前面响起一声高喝，“死婆娘，我再叫你偷！”紧接着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只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像老鹰抓小鸡儿似的抓住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女人，那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馒头，脏兮兮的脸上已经辨不出原先的模样。
  她拼命把馒头揣在怀里，大哭道，“大爷，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已经三天三夜都没吃过东西了，要是再没有吃的，我的孩子就要饿死了啊！”
  她身后站着个面黄肌瘦，蔫兮兮的小男孩，瑟瑟发抖地拽着母亲的衣角，眼看着壮汉抓住母亲，害怕得发出几声小奶猫儿似的哭声。
  “妈的，就你可怜，老子就不可怜？”那汉子睁着大眼，凶神恶煞道，“你他娘的偷了老子的馒头，害老子赚不到钱，老子找谁哭去？！”说着就去抢那女人怀里的馒头。
  那女人见挣脱不过，把心一横，张嘴就咬在男人手上。
  “嘶——”那汉子疼得一声嘶叫，下意识松开手。那女人连忙拉起孩子就要逃跑，却不料被那汉子一把揪住头发，气急败坏地叫骂道，“你个臭娘们儿，偷老子东西还敢咬老子……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说着一把就把那女人推在地上，拳脚就要往上招呼。
  旁边几个灾民见那汉子如此残暴，本来还有点蠢蠢欲动的心也跟着熄了火，只躲在一旁看他对那对母子施暴。
  眼见那大汉的拳头就要落下来，女人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绝望地闭上眼睛——
  “住手！”马车里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高喝。
  那汉子抬起的手不由一顿。
  却见方才还在行驶的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从马车里下来个俏丽的丫头，那丫头回身扶着一位年轻的妇人走出来。
  其他乞讨的难民见那妇人面容亲和，衣着讲究，全都一股脑凑过来，围着杜容芷伸出一双双乌黑干瘦的手，“夫人，夫人行行好，赏口吃的吧……咱们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
  随行的长兴等人见状连忙将那些人拦住，护着杜容芷跟园园走到那汉子跟女人面前。
  杜容芷这几年常在外面走动，县里的人也都认得她，那汉子见状一顿，忙行礼道，“小的见过知县夫人。”
  杜容芷微微颔首，低头看了看吓瘫在地上的女人，冷冷一笑，“张阿虎，你如今可越发能耐了，竟然连女人跟孩子都下得去手……”
  张阿虎闻言，脸上一讪，连忙道，“知县夫人，方才这事儿您有所不知，这女人……这女人不但偷小的的馒头，还咬伤了小的……”
  杜容芷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他纠缠，只淡淡道，“你这馒头多少钱？”
  张阿虎一愣，“一文……一文钱一个。”
  杜容芷朝园园递了个眼色，后者走上前，拿出只荷包递给他，居高临下道，“你看看，这些银子买你今天所有的馒头够不够？”
  张阿虎打开一看，连连点头，“够了够了……足够了！”他顿了顿，“您这是要……”
  “你再给这位大嫂装两个馒头……”杜容芷看了眼被拦在身后一个个眼巴巴瞅着她的难民，叹息道，“其他的，就分给这些灾民吧……”
  “好好好。”张阿虎拿了钱顿时眉开眼笑，朝地上的妇人冷哼一声，“你今天走运了，碰上咱们宅心仁厚的知县夫人……”又一脸狗腿地对杜容芷道，“小的这就去把馒头包起来。”便屁颠屁颠地去拿馒头。
  杜容芷俯下身，轻声问那妇人，“你方才可有受伤？”
  那妇人泪流满面地摇头，“……民妇多谢，多谢夫人的大恩大德了！”说着连忙拉过孩子，“快，快来给恩人磕头！”那孩子方才被吓傻了，只缩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




第四百五十八章 已经发生了

  杜容芷忙拦住她，又见那孩子虽比莞儿大不了几岁，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禁难过得红了眼眶，只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她知道两个馒头跟他们需要的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她也想多留些吃食给他们，可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如果有人来抢……
  杜容芷想了想，低声吩咐了园园几句。
  园园点头，忙转身去找张阿虎，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个包好的馒头，交给那妇人，“奴婢已经跟他说好了，这位大嫂以后每天早晨都可以来这儿吃馒头……”对上那妇人诧异激动的目光，杜容芷笑着道，“你不用怕，这张阿虎从前是个屠户，整条街就属他最凶……你们在他眼皮底下吃东西，保证没有人敢来抢你们。”
  那妇人感动得说不出话，只伏在地上不住磕头。
  杜容芷忙扶住她，“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赶紧喂孩子吃饭吧。”
  那妇人抹了抹眼泪，又道了好几声谢，这才抱着孩子找了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喂起来。
  杜容芷回头看了看已经排起队领馒头的灾民，轻叹了口气，“咱们走吧。”
  ………………………………
  宋子循却不在衙门里。
  “衙役说爷今儿一大早就去了城外的灾民安置点，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长兴从县衙里出来，隔着帘子回禀道，“少夫人要不要先回府里等着……”
  “我们现在就出城。”杜容芷不容置喙道。
  如今难民刚刚涌进来，应该一切还来得及……她必须马上见到宋子循，她简直一刻都等不下去！
  长兴有些无奈。
  他实在不明白少夫人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回来……这不是给大少爷添乱呢么！
  他只得低声劝阻道，“少夫人，小的听里头的衙役说，现下城外的形势比咱们预想的还要糟……几个义庄全都住满了从外县涌来的流民，爷如今正忙得焦头烂额，您看是不是——”
  “不必说了，”杜容芷冷声打断，“出城。”
  长兴声音一滞，只得闷闷应了声是，翻身上马，“走，出城！”
  ………………………………
  彼时宋子循正眉头紧锁，一脸凝重地在听大夫的汇报。
  “这些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发热，腹泻，乏力……而且他们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居住在同一个区域……老夫只恐怕……”
  宋子循抿唇看向他。
  为了方便管辖，如今安置点内的灾民被划分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专门的衙役负责管理。今天丁区忽然有几个人发热昏迷，请大夫过来一看，才发现原来发热的远不止他们几个。整个区域竟然有近四分之一的人都出现了头痛，发热，腹泻，乏力等症状……
  这意味着什么……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此症……先生可有办法医治？”短暂沉默之后，宋子循沉声问。
  老大夫谨慎道，“老夫也只能先试着对症下药。”
  宋子循颔首，“还请先生放手一试。”
  老大夫连忙拱手，“自当竭尽所能。”
  宋子循点点头，吩咐道，“魏武，你且随张先生回城抓药，并通知城里的兵丁，这阵子加强巡视，一旦发现身体有异样的流民，马上送到这里。”
  魏武忙道，“是，属下领命。”遂跟着张大夫出去。
  宋子循想了想，“刘昌，你带人去将那些出现症状的流民单独安置在西边那个院子里，并在他们原先待过的地方撒上石灰粉……入口暂且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让人随时留意，若有其他灾民感到不适，马上来报。”
  刘昌忙道，“是，属下这就去办。”说罢就要领着衙役们出去。
  “且慢。”宋子循一顿，“你们自己也要做好防护。”
  刘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放心，属下们体壮如牛，就是瘟神见了都得绕着走。”他说着看了宋子循一眼，叹道，“倒是大人，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儿……也要多多保重才是。”
  宋子循摆摆手，“去吧。”
  待一众衙役们都出去，宋子循方撑在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这几日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一旦停下来就觉得整个人异常困乏……
  却见长兴快步从外头走进来，“爷……”
  宋子循一怔，脸色顿时冷下来，“你不老老实实在少夫人身边服侍，跑这儿来做什么？”他心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让他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果然就见长兴垮着脸道，“小的也没有办法……是少夫人听说了流民的事儿，忽然决定回来。如今人就在外头……”
  宋子循眸色猛地一沉，低喝道，“胡闹！”
  长兴一个哆嗦，正搜肠刮肚想着怎么解释，却见前一刻还面沉如水的宋子循目光忽然定定落在大门的方向。
  长兴瞬间福至心灵，转头望去，就见等不及通报的杜容芷已经自己走了进来。
  长兴这才松了口气，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虽然早就想到了这些日子他必定很不好过，可此时亲眼见到他瘦到颧骨凸起的脸颊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杜容芷还是忍不住想掉眼泪。
  她勉强笑了笑，轻声道，“你别骂他……是我执意要来的。”
  宋子循叹了口气，“好好地，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就不能叫我省点心么？”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担忧。
  杜容芷眼眶一热，她轻吸了吸鼻子，郑重道，“子循，我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宋子循拉着她坐下，无奈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连等我回去都等不及？”
  “你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梦么？”杜容芷生怕被他打断，用力抓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南方会发生水患，水患之后还会爆发一场可怕的瘟疫……子循，那个梦，那个梦是真的！你要相信我！”
  她猜想过宋子循听到她话之后的反应，也许是好笑，也许是狐疑，也许是不耐……可是这些表情通通没有出现在他脸上。
  他只是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我知道。”他沉声道，“因为它……已经发生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送莞儿走

  杜容芷只觉得手脚冰凉，好像一盆冷水忽然从头顶浇下来，饶是如此炎热的夏季，也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来了……居然还是来了！
  她还是来迟了一步！
  宋子循也被她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忙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你别慌……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只是如今安置点部分灾民出现了发热腹泻等症状，我已第一时间命人将他们隔离，大夫也在全力救治……相信很快就可以控制住。”
  杜容芷怔怔听着，好像还沉浸在先前的震惊中回不过神来。
  宋子循叹了口气，揽住她道，“容芷，有我在，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这原本就不是你该担心的。这阵子你跟莞儿只需乖乖呆在家里，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杜容芷终于回过神来。
  她像是忽然如梦方醒，猛地抓住宋子循的手，“送莞儿走！子循，我们马上送莞儿走！离开这里，离开南方！”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仿佛抓到根救命稻草，神经质地喃喃，“对对，趁现在，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赶紧把莞儿送回京城！回去就安全了！”
  宋子循不由皱眉，“容芷……”
  “我们送莞儿走吧，好不好？！”她嘴唇颤抖，看着他的眼睛里，有悲伤，有无助，更多的却是恐惧和哀求，“我知道你是职责所在，我身为你的妻子，自会与你风雨同舟……可是莞儿，我们的莞儿还那么小……”她全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她太害怕了，那场瘟疫……如果一切真的跟前世一样，她简直都不敢想！
  宋子循看杜容芷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忙抱紧她，不停地摩挲着她的胳膊，轻声哄道，“嘘……别怕。容芷，我在，有我在……”
  直到感觉怀里颤抖的妻子慢慢平静下来，他才温声解释道，“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可现在送莞儿出城绝非明智之举……且不说如今我们根本派不出多余的人手护送她，就算有，现下外头的世道这样乱，到处是饥肠辘辘，失去理智的灾民，我们又如何能放心让她一个人走？”
  杜容芷原本也是病急乱投医，此时听他说着，又想起安嬷嬷先前那番“易子而食”的话，不由打了个冷颤，无助道，“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当然有。”宋子循扳过她的身子，认真问，“容芷，你信不信我？”
  杜容芷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自然是信你的……可，可是……”
  宋子循打断，“既然信我，那就没什么好可是的。”
  他用令人安心的语气道，“疫病固然可怕，但我早就做了部署，只要防治得当，一定可以把疫情控制住，更不会出现你梦中那么可怕的情形……”
  眼见杜容芷嚅了嚅嘴还想说些什么，他轻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容芷，你要相信我……这里不止有我治下的百姓，更有我挚爱的妻儿，我又怎么可能把你们置于如此险境之中？”
  杜容芷含泪望着他。
  这些日子，他也变了许多。从前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已经被这场天灾磨得几不可见，剩下的只有满脸倦容和憔悴。
  只有他的眼睛，依然明亮而坚定，一如往昔。
  他本不必经历这些。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
  从刚才的仓惶无助中清醒过来，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前世听说的一切告诉他，“子循，我不是对你没有信心，而是在我的梦里，这场瘟疫实在可怕……”她轻声道，“患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周遭之人传染……更可怕的是，此症极难医治。除了少部分身强体壮者能靠自身体质撑下来，其他人只要一旦传染，就是九死一生。”
  宋子循点点头，“我记得你说过……”
  杜容芷一脸凝重地握住他的胳膊，“我还曾经告诉过你，谁可以医治此症……”
  宋子循无奈苦笑，“容芷，这只是一个梦而已……而且即便是真的，京城距咱们这儿路途遥远，就算马上写信，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可以有多少变数，你有想过么？”
  杜容芷目露呆怔之色。
  是啊……前世瘟疫爆发时，薛承贺本就在南方，所以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研究出治疗瘟疫的药方，并迅速遏制了疫情的蔓延。
  可是今生……他留在京城了啊！
  宋子循看着她好容易有些血色的脸又一点点白下去，不忍道，“我明白你是好意，可与其把希望寄托在隔着咱们十万八千的表舅爷身上，倒不如期待城里的大夫能尽快研究出对症的方子来。”
  他揽住她，柔声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要说这些了……其实事情远没有到这么悲观的地步，你也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杜容芷却已经沮丧到了极点。
  就连唯一的一点希望也在宋子循的提醒下化为了泡影，她只觉得一颗心好似一叶浮萍，浮浮沉沉，看不到出路……
  她喃喃道，“不论如何，我总要试一试……”她看向宋子循，执着道，“回去我就给表哥写信……兴许，兴许他会来的！”
  医者父母心，前世南方疫情那般凶险表哥都没有退缩过，今生她相信他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宋子循叹了口气，无奈摇头，“若是这样能让你安心一些，就随你吧……”又温声哄道，“你今日奔波了一路，怕是也累了，我这就让人送你回去休息……说着又不忘叮嘱道，“这段日子我恐怕顾不上你……你且乖乖待在家里，什么都不要想，保护好自己跟莞儿才是最重要的。”
  杜容芷看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轻点了点头，“……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宋子循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见先前跟张大夫回城抓药的魏武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大人，不好了！”




第四百六十章 隔离

  他进屋发现杜容芷也在，连忙拱手行礼道，“属下见过夫人。”
  宋子循已经站起来，皱眉问，“出什么事了？”
  魏武神情凝重地回禀道，“属下方才随张大夫回城抓药，路上正碰到赵岩他们，说是城中的流民也有几个出现了发热腹泻等症状，其中尤以一个七岁男孩的情况最为严重，方才张大夫查看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昏厥过去，他母亲说他这几日总嚷着身上疼没有力气，她还只当是一直饿肚子的缘故……”
  “砰——”魏武话还没有说完，却见端坐在桌前的杜容芷不知怎么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洒了她一身。
  她却好像全无察觉，六神无主地站起来，怔怔地问，“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魏武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随后跟进来的长兴和园园已经变了脸色，园园急忙道，“先前咱们去衙门找爷的时候，路过张阿虎的馒头摊，正好看到个女人因为偷馒头被他暴打，少夫人一时不忍，就下去给她买了几个馒头……那女人的儿子也差不多七八岁大，穿了件褐色的衣裳……”
  宋子循眸色猛地一沉，看向魏武。
  魏武带着几分沉重地点点头，“那孩子确实穿了件深褐色的衣裳，昏迷时手里还攥着一小块没吃完的馒头……”
  …………………………
  莞儿吃着手里的芝麻饼，好奇地问，“娘亲和爹爹不是已经回来了么？莞儿为什么不可以去找他们？”
  她接连问了好几遍，心神不定的安嬷嬷方回过神，勉强笑着道，“孙小姐乖，爷跟少夫人有正事儿要忙……孙小姐若是闷了，就叫小丫头陪您踢毽子翻花绳可好……”
  莞儿拍拍手上的芝麻，嘟着嘴儿委屈道，“可娘亲说了回来会陪我玩的……”
  安嬷嬷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莞儿的小鬏鬏，似是安慰她也似安慰自己般喃喃，“等过去这几日……过了这几日就好了。”
  …………………………
  杜容芷一回府就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那病别人不知道也还罢了，她却深知其中的厉害。尤其女人与孩子体质较弱，感染的风险比别人更高。如今她很可能已经被传染上，就更不该再跟府里其他人接触。所以打从她一进屋就直接关了房门，除了必须的药浴和把今日穿过的所有衣服让人拿出去用开水煮沸消毒，其他时候任何人都不许进她的屋子。
  园园作为贴身婢女，又是一路跟杜容芷乘坐一辆马车，也同样有被感染的风险，缓过最初的震惊，她倒是很快镇定下来，按杜容芷说的药浴后把衣服重新换过，就一直呆在外间，随时听杜容芷差遣。
  ……杜容芷靠在床头，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对她冲击太大，从忽然意识到水患提前，到县里发生瘟疫，再到自己也可能被感染……她觉得恍惚得好像做梦一般……
  可这又偏偏是再真实不过的。
  杜容芷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但愿……一切都只是她自己草木皆兵而已……
  门外响起园园的敲门声，“少夫人，厨房送了些吃食过来，您用一些吧。”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方想起来自己今天打从出门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她疲惫地翻了个身，哑声道，“我还不饿，先放着吧……”
  “少夫人多少吃一点吧……”园园在门外劝道，“您不是也说，越是身体强健体质好的人，越不容易被传染么？您不好好吃饭，体质怎么会好呢？”
  杜容芷不由苦笑。
  她这副身子，好像怎么也跟体质好搭不上边儿……
  杜容芷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现在真吃不下……你先放着，等我想吃的时候就去吃了。”
  谁知园园并没有应答，反而外面响起一阵推门声。
  杜容芷忙坐起来，不悦道，“我刚才不是——”
  却见宋子循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看到杜容芷呆呆望着自己，他笑着招呼道，“还不过来吃饭。”态度语气一如往常。
  “你……”杜容芷反应过来，忙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让你不要过来么？”
  宋子循好笑道，“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这么不听话……还不赶紧下来吃饭！”说着直接走上前，作势要去床上拉她。
  杜容芷吓得连忙缩到床角，叫道，“你……你不要过来！”
  宋子循站定，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那你要不要吃饭？”
  “要的要的！”杜容芷连连点头，“等你出去我就吃了。”她顿了顿，又想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药浴过了没有？还有那对母子——”
  “你放心，我一回府就沐浴过了。”宋子循把食盒放在桌上，“那个孩子的情况现下还算稳定，大夫也替他母亲把过脉，目前一切安好，并没有被感染。”
  杜容芷松了口气，又严肃道，“你这段日子也要小心，跟那些病患接触时保持一定的距离，最好能罩住自己的口鼻……”
  宋子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皱眉道，“……如此不知会不会有损我知县大老爷的威严……”
  杜容芷知道他是存心逗自己开心，勉强挤了个笑容，又认真道，“现在这种形势，你也唯有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更多的百姓和灾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威严不威严？万事小心为上。”
  宋子循深深看了她一会儿，“我知道……你执意要把自己隔离，也是为了保护我跟莞儿。”他低声道，“照顾好自己，不要成日胡思乱想……十天很快就会过去。”
  杜容芷鼻子一酸，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既然知道十天很短，就别在我跟前晃悠，该干嘛干嘛去。”
  宋子循笑叹了口气，“你要是能让人省心一些，我也可以以后只在门外跟你说话。”
  杜容芷赶紧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会按时吃饭的。”她一顿，郑重道，“这几日莞儿就拜托你了……你千万保护好她。”
  宋子循笑着保证道，“你放心，十天后肯定还你个更白更胖的女儿。”
  ……可惜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那你就等下辈子吧

  短短十天，这场可怕的瘟疫在城内与城外同时蔓延开。染病的人数从原先的十几人，扩散到数十人，上百人……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最先发现病患的丁区域除了少数几个青壮年，几乎全军覆没，现在已经变成患者的集中隔离点。与此同时，城中的情况也一样不容乐观。
  虽然得病的难民已经在第一时间被送往城外隔离救治，官府也张贴了告示提醒百姓不要聚堆，日常出入要以面巾遮掩口鼻，但仍有少数人在初期已被患病的难民传染，导致一人感染，全家遭殃，病毒很快在街坊邻里间传播蔓延，让本就因灾民涌入而惶恐不安的县城更加人心惶惶，谈疫色变。
  更可怕的是，这场瘟疫极难救治。即使全城的大夫群策群力，至今也没有研究出对症的方子，反而在救人的过程中，陆续有几个大夫染上了疫症，让本就医疗人手不够的山荫县更加捉襟见肘，雪上加霜。
  疫情得不到控制，被感染的人越来越多，每天都有人因病情加重而死去。隔离点到处是哀嚎声，哭喊声，而得病死去的人也不能入土为安——为了防止瘟疫进一步扩散，只能将他们的尸体扔进事先挖好的大坑，就地焚烧掩埋。
  ………………………
  “他奶奶的，那运阳知府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刘昌蹲在地上恨恨地啐了一口。这些天因为严重缺少睡眠，本来十分精神的小伙儿看着好像吸食了过量的五石散，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萎靡倦怠的气息，“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地救人，他们可倒好，早早就他娘的撂挑子了……”他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怒骂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他们眼里，这些老百姓的命就算是个屁！只要把那些权贵大老爷们伺候舒坦了，谁他娘的管你死多少人！自己受着去吧！”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儿上就挨了一巴掌，“你他娘的哪来那么多废话！”魏武摘掉遮住口鼻的面巾，低声骂道，“咱们大人还在屋里呢，你这话也不怕让他听见！”
  刘昌声音一顿，讪讪道，“我又没说咱们大人……谁不知道咱们大人年少有为，爱民如子，才不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纨绔子弟……”
  “你快闭嘴吧！”魏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越说越离谱了……人家楚公子好歹也在女学当了一阵子教书先生，怎么就成绣花枕头了？再说这回是那刘大人有心想拍敏郡王马屁，自告奋勇地派了人马护送楚公子去运阳，跟楚公子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刘昌一时语塞，梗着脖子犟道，“那……那他还不是靠自己有个好姨父！不然凭什么那么多人都进不了的运阳府，还要特特来接了他去？！”
  魏武觉得跟这个犟种说话简直是浪费口水，他踹了刘昌一脚道，骂道，“你要是有个当郡王的姨丈，你他娘的也早借不着八条腿就跑路了……还有功夫在这儿瞎咧咧！赶紧闭上眼睡会儿，半个时辰以后还得去换赵岩他们的班儿呢！”
  刘昌呲着牙“嘶”了一声，偷偷朝屋里瞥了一眼，小声道，“咱们还好说，都是糙老爷们，就是几天几夜不睡觉也不怕什么……我就怕大人……”
  魏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重重叹了口气，“咱们大人，才是真的难……如今还——”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外头匆匆走过来个衙役，“楚公子来了，要求见大人。”
  刘昌跟魏武俱是一愣。
  …………………………
  宋子循刚看完各方呈上来的汇报，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你来这里做什么？”
  楚慎尧这几日也清瘦了些，不过依旧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温润模样。
  他淡笑了笑，“你似乎很不想见到我？”
  宋子循嘲讽地挑了下唇，“手下败将罢了……”
  楚慎尧脸色微暗了暗，笑叹了口气，“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其实那天在门口看到宋子循的马，他就已经猜到了。
  楚慎尧坦然地摊开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你不好好珍惜，我肯定还会继续争取的……对此我不打算道歉。”
  “那你就等下辈子吧。”宋子循阴沉着脸道，“你要没别的事就赶紧走，我现在没空听你胡说八道。”就要撵人。
  “我来自然是有正事。”
  楚慎尧敛下神色，“想来你也听说了，我姨丈陪姨母回外祖家省亲，如今被困在运阳府。他们听说这边形势危急，瘟疫已在县里蔓延，便派了一队护送我过去。”他顿了顿，“我今日就是来跟你辞行的。”
  宋子循冷着脸点点头，“一路顺风。”再就没别的话了。
  其实两人也都心知肚明，从楚慎尧试图介入到他跟杜容芷之间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无话可说了。
  楚慎尧默了默，低声道，“其实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
  宋子循挑眉看着他。
  楚慎尧犹豫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道，“如今城里的形势如此严峻，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死去……大夫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能彻底治愈此症的方子……”他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你若信得过我，不如将……将她跟莞姐儿交给我，我可以带她们一起去运阳府……”
  宋子循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怒极反笑，“楚慎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让我把自己的妻儿交给你？！”
  “不错。”楚慎尧直视着他的眼睛，“如今这种情势，你只能把她们交给我。”
  “现在外面已经乱了套……有的地方为了防止瘟疫蔓延，甚至把所有染了病的人赶到一处活活烧死……”他沉重道，“至于我们这里是什么情形，你肯定比我更清楚……我教过的孩子里，也有几个不幸染病，才短短几天功夫，本来活蹦乱跳的一个个小生命就全部离开了人世……此症若是放在你我这样的成人身上，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要是体弱多病者一旦感染，根本就是九死一生……”
  宋子循用力攥紧拳头。
  楚慎尧见他不肯表态，不由恨道，“子循，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就凭你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遏制疫情继续蔓延！如今好容易有机会可以把她们母女送到更安全的地方……若是因为你的自私多疑，硬把她们留在身边……等将来疫情真的无法控制那日，你要她们娘俩在这里等死么？！”
  宋子循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他。
  楚慎尧也无所畏惧地看着他。
  其实从那天她跟他说那番话……他就已经死心了。
  他只是想让她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而已！
  许久，宋子循终于收回目光，“……你什么时候出发？”
  楚慎尧一愣，旋即大喜过望，“明日，明日卯时！”
  “卯时之前，我会把莞儿送到府上。”宋子循深深吸了口气，“以后莞儿的安危，就全拜托你了。”
  楚慎尧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勃然大怒道，“宋子循，我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以小——”
  “她走不了。”宋子循抬起头。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楚慎尧，缓缓地开口道，“三天前，杜氏就已经发病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好多了

  ……苦药一碗一碗地往嘴里灌，杜容芷已经不记得这是她这些天喝的第几碗药。
  她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外头热得几乎要把人烤化，她身上盖的却是厚厚的冬被。
  “……你怎么……又来了？”她声音很轻很轻地问。明明是一句再简短不过的话，她却歇了几歇才勉强说完。
  连她自己也感觉得到，力气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她却没有任何办法。甚至有时一觉醒来，常常比睡着前还要疲惫……
  站在门口的宋子循温声笑道，“我来看看你。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听说张大夫又换了新的药方，服用之后可有觉着好受一些？”
  他等了许久，才听见里头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好多了……你，不要担心。”
  “那就好。”宋子循强忍住心头的酸涩，笑着回应道。
  这几天隔离点的病患们有多痛苦他都亲眼所见，当初把瘟疫传染给杜容芷的男孩在治疗的第五天就病重身亡，他母亲因为照顾他也同样染上了疫病，如今病情每况愈下……
  他知道杜容芷现在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也知道那些苦药对缓解她的痛苦根本于事无补，可每次只要他来，她还是咬紧牙关，装作自己不那么难过的样子……
  他是她的丈夫，本该是他为她遮风挡雨，可如今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凋零下去……
  宋子循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道，“这几天城里的大夫一直在研究治疗瘟疫的药方，你再忍一忍……他们一定很快就会把你治好。”他顿了顿，强打起精神，笑着道，“对了，我今天来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你不是一直都想送莞儿离开这里么……昨晚上敏郡王派了一队人马来护送楚慎尧去运阳。他今中午来找我，说愿意带咱们的莞儿一起走……”
  杜容芷大喜过望，强撑着坐起来，“真的……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宋子循看着床幔后隐隐可见的消瘦身影，轻声道，“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启程……我们的莞儿，要去运阳了……”
  “太好了……”杜容芷喜极而泣，“这真是……太好了……”这几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杜容芷重重地倒在枕头上，艰难地喘息起来。
  园园赶紧上前扶她平躺下。
  宋子循心里一疼，抬脚就要进去。
  “不要……不要过来……”杜容芷喘得十分厉害，“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静思也红着眼眶拦住他，“爷就听少夫人的吧……少夫人已经忍得十分辛苦了……您就不要再让她担心了。”
  自打瘟疫在城里蔓延，从前霍府的老用人江嬷嬷也没能逃过，在苦挨了三天三夜，汤药不进后终于撒手人寰。她临终前这段日子一直是静思夫妇在床前尽孝，待江嬷嬷走后，静思听说杜容芷也染了疫症，便自告奋勇地进府跟园园等人一起照顾杜容芷。
  宋子循默了许久，终是没有再近一步。
  “容芷。”他声音沙哑道，“我们的莞儿很好，她很快就会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你什么都不要想，听大夫的话安心养病，赶紧好起来。我跟女儿，我们都很需要你……你知道么？”
  眼泪顺着杜容芷的眼角无声落下来……
  她知道宋子循是骗她的，疫症甚至到现在都没有研究出治愈的方子……
  她……也许不会好了。
  “好……我会，好好配合大夫的……”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许久，才气若游丝道，“子循，我有些累……要睡了……”
  宋子循眼眶一热，柔声道，“好，我这就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杜容芷精疲力尽地闭上眼，“你记得……替我亲亲莞儿……”
  “好……”宋子循声音一哽，默了好几息，才转头吩咐静思，“好好照顾少夫人。”说罢片刻也不敢停留地大步走了出去。
  ……………………
  “奴婢不走！”一听宋子循说要让自己跟着莞儿一起去运阳府，安嬷嬷登时就急红了眼，“先前是为了安抚孙小姐……如今孙小姐既然要跟楚公子去运阳，奴婢自然要留下来照顾少夫人！求大少爷就成全奴婢吧！”安嬷嬷说着就要跪下。
  宋子循连忙扶住她，“我跟少夫人都知道嬷嬷一片忠心……只是如今形势危急，莞姐儿身边也需要像嬷嬷这般年长有资历的老人跟着……我跟她母亲才能安心。”
  安嬷嬷眼泪汪汪地嚅了嚅嘴，“可，可是少夫人……”
  园园含泪上前，“嬷嬷放心吧，少夫人身边不是还有我们么？”她勉强笑着道，“嬷嬷就是信不过我，也该相信青荷姐姐跟静思姐姐呀……”
  安嬷嬷拍拍她的手，“信，怎么不信……你们都是很好的好孩子……”
  “不错，少夫人身边不缺人服侍，”宋子循道，“现在我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莞儿。嬷嬷也知道，莞儿是她娘的命，如今也只有把莞儿交嬷嬷，容芷在病中才能真正安心。嬷嬷就莫再推辞了……”
  安嬷嬷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抹着眼泪哽咽道，“那奴婢……就先随孙小姐去运阳……”
  她老泪纵横地拉住宋子循的袖子，哀求道，“只求爷，无论如何，一定……一定要救少夫人的命啊……”说着又忍不住泪如雨下。
  宋子循郑重点头，“容芷是我的妻子，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都一定会治好她！”
  ……………………
  与安嬷嬷怎么也不愿跟杜容芷分离相比，此时的朱嬷嬷简直恨不能马上长出双翅膀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姨娘还看得进书去？”她一着急就忍不住抱怨起尤氏来，“您难道没听说么？孙小姐明儿个一早就要跟楚家少爷去运阳了……”
  “我听说了。”尤氏平静地翻了页书，“我还听说爷打算让安嬷嬷陪着孙小姐一起去。”
  提起这个朱嬷嬷更来气，她恨恨啐了一口，骂道，“那个老货，如今少夫人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她不说留下来侍疾，居然逮着机会就想往外逃，真是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第四百六十三章 祸从口出

  她气哼哼地说完，见尤氏依然没什么反应，不由责备道，“姨娘整天捧着本书在这儿干坐着，就不能想想办法……”
  尤氏合上书，心平气和地看向她，“嬷嬷以为我能有什么办法？”她反问道，“如今外面的形势这么乱，到处是流离失所的灾民和染上瘟疫的百姓，连大少爷都束手无策，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慢条斯理地道，“要是真有办法，咱们家少夫人就不会直到现在还卧床不起了……”
  一说起这个，朱嬷嬷更觉糟心得慌，“快别提了……为了这事儿，奴婢如今吓得连门都不敢出，生怕沾染上那些晦气东西……”她说着又不禁抱怨，“这也要怪少夫人自己，好好在郊外宅子里住着就是了，非得往城里跑，现在可倒好，整府的人都被她连累了……”
  “这些就不必说了。”尤氏淡淡道，“现在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别出去添乱就是了。”
  她心里也很明白，要不是当初杜氏一回来就把自己跟他们隔离，还严令阖府上下做好防护，如今宋家说不定也跟县里有些人家一样，病毒已经串窝子了……
  就听朱嬷嬷愤愤道，“那咱们也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啊……如今外头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连安婆子都知道借着孙小姐的名头往外头逃，姨娘就不能去跟爷说说……”
  尤氏含笑看着她，“嬷嬷想让我去说什么？”
  朱嬷嬷对尤氏这种不上道的行为很不满意，她皱着眉不悦道，“还能说什么……那安婆子能跟去运阳府伺候孙小姐，您难道就不能？真论起来，您还算是她半个母亲哪……”
  “嬷嬷！”大概还是她的修为不够好，尤氏觉得自己对这个蠢货已经越来越难忍受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勉强耐着性子解释道，“安嬷嬷是少夫人的乳母，是爷跟少夫人身边资历最老的老人，爷让她护送孙小姐去运阳也无可厚非……我知道嬷嬷是为了我好，只是嬷嬷也该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自打来了这山荫县，因为你的口没遮拦，已经挨了爷不少训斥……嬷嬷也该学会谨言慎行才是……”
  “奴婢说这些还不都是为了您嘛！”朱嬷嬷不服气地高声道，“再说奴婢方才哪句说的不对？那安婆子不过就是个下人，她怎么比得上姨娘尊贵？就是真要把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也该先紧着姨娘才是！”
  尤氏用力揉了揉眉心，“紧着我？怎么个紧着我法？楚公子是青年男子，咱们孙小姐年纪小也还罢了，我若也跟着一起去，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眼见朱嬷嬷撇了撇嘴儿还想再说，尤氏干脆拉下脸道，“我劝嬷嬷也莫再整天想着离开的事儿——别说现在根本就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就算真要有那么一日，咱们也是决计走不了的。”
  朱嬷嬷一愣，忙问道，“那为什么……”
  尤氏冷笑一声，“嬷嬷难不成忘了当初咱们是为什么来的？如今爷跟少夫人都在这里，咱们这些人岂有退缩的道理？就算退一万步，爷真愿意送咱们走，咱们又能去哪？去投奔谁？”看朱嬷嬷张了张嘴，尤氏眼里不由闪过一丝讥讽，“嬷嬷可千万别跟我说什么回京城去的傻话——咱们要是当真敢舍下爷跟少夫人自己逃命，往日嬷嬷嘴里最宽厚仁慈怜贫惜老的那位，就头一个敢要了咱们的命！”
  尤氏一番话说得朱嬷嬷哑口无言，再想想尤氏口中“那位”的行事作风，不由也打了个冷战……可毕竟是事关生死的大事儿，她默了半晌，还是不死心地问，“那照姨娘的意思……咱们就没别的办法了？”
  “打从我们来的那天，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尤氏重新拿起书，低下头淡淡道，“为今之计，也只有等——等那些感染瘟疫的人被治好，或是全部死去。到那时候，咱们自然就安全了。”
  她说罢扫了眼呆若木鸡的朱嬷嬷，“嬷嬷要是实在害怕，这段日子就尽量待在自己屋子里吧……我这里也不用你伺候了。”
  朱嬷嬷半天才回过神，神情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闷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朱嬷嬷出了屋子，景春才走上前，“姨娘……”
  尤氏看了她一眼，淡笑道，“怎么了，你也害怕了？”
  景春点点头，“奴婢虽然害怕，不过也知道姨娘说的才是正理……咱们跟爷和少夫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她递了杯茶给尤氏，“再说现在外头乱糟糟的，还没家里安全呢！”
  尤氏接过来，“你这话虽糙了些，但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景春不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疫情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她带了几分伤感道，“姨娘可还记得少夫人屋里的秋水？”
  尤氏想了想，“不就是跟你交好那个丫头？”
  景春点点头，唏嘘道，“她娘跟她弟弟都染上了瘟疫……今儿下午她爹叫人递了话，说她娘怕是不行了，想见她最后一面……”
  尤氏皱眉，“那怎么行！这病可是会传染的，府里有一个少夫人还不够，她一个丫头跟着添什么乱？”
  景春神色一顿，低声道，“可是管家已经允了……奴婢方才过去瞧，她已经收拾东西家去了。”
  尤氏一脸不悦，“这都什么时候了？简直胡闹！”
  景春嚅了嚅嘴，“其实秋水也怪可怜的……她娘常年身子不好，她也是为了赚钱给她娘看病，才会入府为婢……谁知她娘又染上了瘟疫……”
  尤氏冷嗤一声，“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要怪也只能怪她娘命不好……”尤氏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薄凉道，“这瘟疫如此厉害，体弱多病的人一旦染上，自然是很难好的了……”
  “是啊。”景春不明所以，只跟着感慨，“也不知秋水赶不赶得及见她娘最后一面……”
  尤氏神情淡漠地看着跳动着的烛火，没有说话。




第四百六十四章 天意

  第二天一大早，莞儿就来跟杜容芷告别。
  小家伙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脆声道，“娘亲，莞儿要跟楚叔叔去运阳了。爹爹说那里可大可好玩了……等娘亲的病好了，爹爹就跟娘亲一起去接莞儿……”她眼眶红了红，软软道，“娘亲要快点好起来……”
  她说着，忽然冲屋里大声道，“娘亲要快点好起来！”
  一旁站着的安嬷嬷禁不住湿了眼眶，背过身偷偷擦拭眼角。
  宋子循走上前抱起女儿，“时候不早了，你还需早些赶去与你楚世叔汇合……与你娘亲道别吧。”
  莞儿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大门紧闭的屋子，哭起来，“娘亲，莞儿要走了……娘亲一定要早点来接莞儿！”
  听得众人无不潸然泪下。
  宋子循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发，“以后我与你娘亲不在你身边，莞儿要乖乖听楚叔父的话，遇事不可任性，知道么？”
  “知道……”莞儿把小脸埋进父亲肩头，带着浓浓的鼻音问，“爹爹，你说娘亲听见莞儿说的话了么？”
  宋子循点点头，“听得见的。”
  莞儿的眼泪像金豆子似的掉下来，搂着宋子循的脖子抽泣，“莞儿舍不得娘亲……舍不得爹爹……莞儿不想离开你们……呜……”
  宋子循深深吸了口气，温柔地帮女儿擦去眼泪，“咱们昨天不是都说好了么？今天是不能哭的……不然你娘亲听见，又要伤心了……对不对？”
  “嗯……”莞儿哭得一抽一抽，小手用力捂住嘴巴，“不哭……莞儿不哭……莞儿不叫娘亲伤心……”
  宋子循默默把她抱紧，朝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吧……”
  ……
  另一厢的屋子里，杜容芷强撑着靠在窗前，已是泪流满面。
  静思于心不忍，红着眼眶哽咽道，“少夫人……不若奴婢把窗户打开，您再好好看看孙小姐吧……”
  杜容芷摇摇头，“不用了，这样就很好……”她苍白的脸上绽出一抹凄然的笑容，看着窗外那一大一小，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远，喃喃道，“这样……已是最好了……”
  ……………………
  谁也没想到杜容芷的病情会恶化得那么快。
  等宋子循得到消息从衙门里赶回来，她人已经陷入昏迷。
  “怎么回事？”宋子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冷声质问道，“不是今早上还比往日多进了半碗粥么？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园园急得直哭，“奴婢也不知道……本来少夫人今天还挺高兴的，还说自己没那么难受了……可不知怎么临近中午的时候忽然就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身上滚烫滚烫，还一个劲儿说冷……”
  静思见园园说得语无伦次，红着眼上前道，“爷先别急……大夫正在里头诊脉，爷还是听听他怎么说吧……”
  她话音刚落，就见张大夫从里头走出来。
  宋子循连忙上前，“我夫人如何了？”
  张大夫面色凝重地摇摇头，“邪已入里……”他低低叹了口气，“大人也要……早做准备。”
  宋子循猛地一震，失声道，“怎么会？明明今早我出门时她已经有所好转……”
  “非也。”张大夫叹气道，“尊夫人这段时日内外煎熬，其实早就内虚，不过全仗着一口气勉强支撑……如今令千金被大人送往运阳，尊夫人心事已了，那股支撑着她的精气也就随之散了……”
  宋子循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他，“我不想听这些！你只需告诉我，我夫人的病，你到底能治不能治！”
  张大夫行医几十年，对病人家属的失控言行早就见怪不怪，闻言只叹了口气，“大人近来也见过不少感染瘟疫的病人……也该知道此症有多凶险。寻常人一旦染上，十有八jiu都难逃一死……更何况尊夫人本就羸弱……如今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尊夫人能否挺过来——”他低声道，“就只能看天意了。”
  ……………………
  杜容芷一直昏昏沉沉。
  她嘴里不断说着胡话，有时是叫莞儿，有时是唤他，可人却始终不见醒。与此同时，她的身上也烫得吓人，明明盖了两床被子，却还是抖个不停。
  宋子循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在床边守着，喂药，冷敷，擦拭……每件都亲力亲为。
  他的脸色随着她昏睡时间的延长一点点苍白下去，动作却一如既往地轻柔细致。
  园园等人默默守在外面，谁也不忍进去打扰——大家心里都很明白，两人相处的时间，兴许只剩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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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红色的高墙，金碧辉煌的宫殿，最是人间极致的富贵荣华，仿佛全部淹没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家里没什么事吧？”看着眼前白茫茫的景色，他漫不经心地问。
  长兴赶忙道，“一切安好。”
  他抿了抿唇，“码头那边……”
  “长旺一直在那儿守着，只要薛神医一到，立马把他接进府里，爷尽管放心。”
  他低低嗯了一声，“女儿可有名字了？”
  “啊？”长兴一愣，顿时受宠若惊，“劳烦爷惦记着，小的给闺女取了个名儿叫珠儿。”
  “珠儿？”
  “嗯，”长兴挠挠头，“小的也没读过什么书，只是小的夫妇俩盼了这么些年，好容易得了这么个丫头，可不就跟眼珠子似的……便叫珠儿了。俗人俗名，叫爷见笑了。”
  “掌上明珠，如珠似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名字甚好，不俗。”
  “嘿嘿，”长兴忍不住傻笑，“您不知道，这孩子呀，见风长。便是一日不见，回去瞧瞧都觉着好像又大了些。那小模样，别提多稀罕人了。”
  他一顿，忙道，“夫人长得那样好看，爷也是器宇轩昂，将来的小小姐一定——”
  长兴话说了一半，忽然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呸！什么小小姐，夫人这次一定会给爷生个俊俏的小少爷。”
  他不由笑起来，笑过之后，心里却只觉得空荡荡的，仿佛弄丢了什么。
  许久，才低声道，“便是女儿……我也欢喜。”
  “哎。”长兴用力点头，“您放心吧！等薛神医来了，肯定能治好夫人的眼睛，到时候夫人再给您生个小少爷，双喜临门，才真是欢喜呢！”
  他静静听着，心下也跟着绽出几分期待，却忽见前面跌跌撞撞奔过来一人，那人“噗通”一声扑倒在他脚边，大哭道，“爷，夫人……夫人没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醒来

  “容芷！”宋子循大呼一声，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却听见园园在耳边急道，“爷，少夫人——”
  宋子循“腾”地站起来，“少夫人怎么了？！”
  园园一脸激动，“少，少夫人醒——”
  她话还没说完，宋子循已经大步进了内室。
  ……杜容芷已被静思扶着半靠在床头，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嫣红，人也多了几分精神，比先前昏迷时已经好了了太多。
  宋子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你总算醒了……”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沙哑，将将掩盖住那抹惊恐的战栗。
  园园高兴得泪流满面，连忙就要下去张罗膳食。
  静思默默看了眼床上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也跟着她快步走出去。
  “你赶紧让人去请张大夫，”她压低声音，在园园耳边道，“要是可以，最好再多请几个大夫来……”
  园园正擦着眼泪，闻言不由一愣，“可少夫人才刚醒，不是该先吃些东西——”
  静思急道，“我怕再晚就来不及了！”
  园园脸色猛地一变，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静思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当初江嬷嬷便是这般，昏睡了几日后忽然清醒过来……”她一顿，哽咽道，“我只怕少夫人现在是……”
  两人深深对望了一眼，那四个字任谁都没有说出来。
  ………………
  内室里，杜容芷靠在宋子循胸前，轻声道，“子循……我方才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你，有莞儿……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嗯。”宋子循深深吸了口气，“你快些好起来……我们一家人，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他声音一哽，哑声道，“我们的莞儿，还在运阳等着你接她回家……”
  杜容芷露出个疲惫地笑容，“我有时想想，真的好后悔……”她的气息有些不太够用，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道，“若早知这般……那日出门找你前，我一定好好抱抱她，亲亲她……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有的，一定有的。”他用力抱紧她，仿佛只要这般，就可以阻止生命从她身体里一点点流逝，“你一定会好起来。”
  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满怀希望道，“你不是说表舅爷能医治此症么？那咱们就请他来！”他握住她瘦得青筋凸起的手，“你的信我一早已派人送出去……等他来了就可以医好你，你再坚持几天……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杜容芷靠在他怀里艰难地喘息。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京城据这里山高水远，她送去求助的信件很可能到现在还没送到薛承贺手里……她，已经等不到了。
  “嗯，”她扬起脸，努力朝他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等着……”她听话地点头，小手轻轻触过他的眉心，将他蹙紧的眉头一点点展平，“我会坚持下去，我还要……跟你一起接莞儿回家……”
  她温柔地笑着，泪水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忽然很想，再好好看看他。
  哪怕为了防止传染，他的大半张脸都被布巾遮住，只露出一双幽深通红的眼睛……
  那是一双，曾让她深深着迷，让她不顾少女的矜持与羞涩，奋不顾身的眼睛……
  可惜以后，她再也看不到了。
  宋子循只觉得有一把钝钝的刀，在他胸口一下下割着，不会立时要了他的性命，却让他痛得恨不能马上死去。
  “对，为了莞儿，为了我。”他哽咽地攥紧她的手，“我们的莞儿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母亲，我也……不能没有你。你不许丢下我们……听到了么？我不允许！”
  杜容芷静静看着他，视线却渐渐变得模糊……一阵巨大的眩晕再次铺天盖地地袭来，她精疲力尽地倒在宋子循怀里，“子循……好好照顾莞儿……别让……别让人欺负她……”
  耳边似乎响起无数道声音，她努力想要分辩，却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困乏，整个人无力地蜷缩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颤抖着喃喃，“子循……把窗子……关上……我好冷……好想睡……”
  宋子循双目赤红地看向紧闭的窗户，大声吼道，“去拿被子来！去把家里的被子通通都拿来！”
  他紧紧搂住她，“容芷，你醒一醒，你跟我说说话……不要睡！你听到没有，不要睡！”
  怀里的人却再也没了回应。
  ………………
  杜容芷再也没有醒过来。
  家里接连请了几个大夫，施针，喂药，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她始终没有醒。
  大夫依旧每天都来，看着宋子循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只能无奈地告诉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能尽量延长她的生命——任谁都明白，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就像风中的蜡烛，也许下一刻就会熄灭。
  他却反而变得异常平静——从最初听到大夫让他给杜容芷准备身后事时的暴跳如雷，再到后来的心如死水……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在她床前。
  他不明白一个如此鲜活的生命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回想着杜容芷年少时的样子——那么的生机勃勃，那么的健康朝气……他闭上眼，仿佛都能听到她清脆悦耳，无忧无虑的欢笑声。
  是他害了她。
  如果他当初没有娶她，如果他娶了她之后好好爱护她，如果他没有逼她跟自己来山荫县……
  他甚至忽然无比惊恐地发现，在他们婚后的这六年里，他给她的快乐竟然这样少……
  是他害她小产，身心受创，饱受丧子之痛；也是他利用她对自己的在意，先是傅氏，后是尤氏，一次次试探她，伤害她；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因为猜疑和嫉妒，狠狠弄伤了她……
  可现在，她要走了。
  她甚至不肯给他补救的机会，就要离开他了！
  这想法让他恐惧，更让他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这次，他许是真的要彻底失去她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表舅子

  一连三天，宋子循一直守在杜容芷床前，除了必须处理的公务，几乎寸步不离，不眠不休。
  与此同时，因为官府的一再警告劝诫，以及亲眼目睹患病者痛不欲生的惨状，如今县里百姓出门多以布巾掩面，亦极少聚众扎堆，对于家中已有感染瘟疫的病患，其他人在护理时，也都注意预防隔离，并配以熏艾消毒祛病，是以山荫县感染瘟疫的人数在持续半个月剧增之后，终于开始呈现出下降的趋势。
  第三天午后，刘昌却忽然来到府里。
  宋子循隔了片刻才出来见他。
  他这几天憔悴了不少，两颊瘦得凹陷下去，配着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渣，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萎靡颓废的气息。
  他在太师椅上坐定，神情疲惫地问，“你怎么来了？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不是不是！”刘昌连忙摆手，“是城外的安置点……”见宋子循眉头拧紧，他连忙回禀道，“今天中午忽然来了个操北方口音的年轻男子……那人似乎精通医术，看了张大夫他们开的药方，直说太温吞了，根本无法根治疫症……”
  他犹豫地看了宋子循一眼，“那人言语间十分随性，跟安置点的几位大夫差点争执起来……属下怕他是故意闹事，本想将他撵走，可他，他却说他是您表舅子……还说——”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宋子循“腾”地一下站起来，“他现在人在哪里？！”
  ……………………
  “如何？”薛承贺方收回手，宋子循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咱们外头说吧。”
  宋子循于是忙跟着他走到外间。
  薛承贺摘下面上的布巾，神情严肃道，“容芷的情形，想来表妹夫早就听大夫说过，我也不与你再兜圈子：照现今这般用药，大妹妹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宋子循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她自三天前醒来与我说了几句，就一直昏睡至今……依表哥之见，当如何是好？”
  薛承贺面露迟疑之色。
  宋子循便道，“表哥若有什么法子，还请据实相告。”他诚挚道，“不瞒表哥说，其实早在容儿病发之前，就曾断言此番南方疫症唯表哥才有救治之法，且她半月前就已修书一封，让人送回京城向表哥求救……”他说着朝薛承贺深深拱手，“还请表哥无论如何，一定救我容儿性命。”
  薛承贺忙扶住他，神色复杂问，“大妹妹当真这么说？她觉得我能医治此症？”
  宋子循郑重点头，“容儿对表哥的医术一向深信不疑。”
  薛承贺不由叹了口气，如实道，“方子，我心里确实有了，只不过——”
  他看着宋子循心焦的神色，索性一鼓作气道，“重症还需猛药。依我看来，与其让阿芷像现在这般浑浑噩噩，半死不活地靠汤药续命，倒不如放手一搏，以毒攻毒。”他一顿，放缓声音道，“只是这法子十分凶险，我亦不敢保证……一定可行。”
  宋子循默了几息，方哑声问，“表哥有几成把握？”
  薛承贺抿了抿唇，半晌才道，“若是寻常人，还有六七成把握……可阿芷身体羸弱……”他低声道，“最多……不超过五成。”
  宋子循眸色晦暗地看向他。
  后者脸上亦是无奈而决绝。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许久，才听宋子循低声问。
  他似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生气。
  薛承贺摇摇头，“……终究是我来迟了……”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
  宋子循沉默了许久，“既然如此，那一切……就拜托表哥了……”
  ……………………
  浓浓的汤药缓缓喂进杜容芷嘴里……薛承贺又用银针刺了几个穴位，方擦了擦汗道，“这药若是管用，到天亮时，阿芷兴许就能转醒过来……”他停了停，压低声道，“若是不能……她也可以走得好受一些。”
  宋子循点点头，哑声道，“表哥今天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薛承贺想了想，“我今日在城外义庄也见到不少感染疫症的灾民……若是我想待会过去看看他们的病情，你看是否方便？”见宋子循面上露出些许茫然，他不由讪讪解释道，“本来我自己过去也是一样，只是先前我跟安置点几位大夫有些误会……我怕他们不欢迎我……”
  宋子循了然地点点头，“我原是想等表哥修整一番，再请你帮忙救治县里的病患……既然如此，现在便让人送表哥过去。”他说罢叫过园园，让她出去吩咐长兴备马，护送薛承贺出城。
  薛承贺低低道了声谢，见宋子循神色间满是郁悴悲色，不由安慰道，“以容芷病情之危重，能够苦撑至今日，足可见她求生的意念极强……她定也十分舍不下你跟莞儿……你要对她有信心，相信她吉人天相，能够熬过这一关……”
  宋子循点点头，动作轻柔将她额上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拨到一旁，哑声道，“她会好起来的……我们的女儿还在运阳等着她……她一定能醒过来。”
  薛承贺点了点头，又朝床上静静躺着的杜容芷看了一眼，方默然走了出去。
  ……杜容芷觉得自己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到前世自己死的时候……更确认地说，是前世自己死后的事儿。
  宋子循居然来了……
  他居然冲进了产房里！
  她甚至还能闻到屋子里散发着的浓浓的血腥味……
  他却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抱起她，双目猩红地摇晃她，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为什么不等他回来——
  明明薛承贺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他一定能治好她的眼睛，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他的唇贴着她冷冰冰的额头，温热的液体滑落在她脸上，烫得她的心一阵阵抽疼。
  她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若是梦境，他的泪水却又那么真切，仿佛每一滴都打在她心上……
  她拼尽全力，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兽般沙哑的嘶鸣，“……子循……”
  ※※※※※
  话说，有个基友建议我写到昨天那章直接完本。。。
  我说，那她们可能会杀了我。。。??
  最近这几章写得有点抑郁，明天请假一天，捋顺捋顺心情。




第四百六十七章 千山万水

  “醒了！少夫人醒了！”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喜极而泣的惊呼。
  杜容芷脑袋里一团空白，尚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整个人忽然被双有力的大手紧紧箍进怀里，那人沙哑着嗓子在耳边道，“没事了，容儿……没事了……”他的声音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脸颊上忽然传来一阵湿热——
  杜容芷吃力地抬了抬手想回抱住他，下一刻却又沉沉睡了过去……
  ……………………
  清早的阳光分外明媚，金黄色的光芒顺着窗棂溜进来，落在女子素白消瘦的小脸上，越发晶莹得宛若透明一般。
  薛承贺收回手，长长出了口气，“大妹妹的高热已有好转的迹象……”
  宋子循憔悴的脸色瞬间被他的话照亮，布满血丝的眼睛满是期冀地望向他，“那她……”
  薛承贺笑着点头，“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来了……后头只要好生调理，对症下药，阿芷应该很快就能康复起来。”于是又写了方子递给宋子循，“且照这方子用药看看，待高热完全退下，再另换温补的方子。”
  宋子循喜不自胜，忙唤人拿了方子下去抓药。
  薛承贺扫了眼他满是憔悴的脸，劝道，“表妹夫也回去歇歇吧……有我在这儿守着阿芷。”
  “我还不困。”宋子循摇摇头。
  先前是因为失去她的恐惧战胜了一切，让他根本感觉不到困乏，如今知道她已经脱离危险，反而越发舍不得离开。
  他轻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我想再多陪她一会儿……”
  他说着，因想起来，“表哥昨日想必也已了解安置点的情形，不知此番救治容芷的方法，是否也可用在其他病患身上……”
  薛承贺昨天查看了县里染上瘟疫的灾民的情形，本来也有些想法要跟宋子循商量，不过因杜容芷危在旦夕，也不忍在这时候让宋子循分心，如今见他主动问起来，便道，“昨天我已和县里几位大夫讨论过，如今隔离点轻中症患者大约占了六成，对于这些病患，在保证不引发其他脏器受损的情况下，可采用相对温补的方法，除了常规汤药，并以药熏辅之。至于那些危重病人，只要他们的家属同意，可以参考治疗大妹妹的方子，”他顿了顿，“只是药材……”
  宋子循心领神会，“这事儿表哥无需操心。”他看着床上的人温声叹道，“容儿事先早有准备……你若在救治期间短了什么，”他随手一指旁边立着的青荷，“只管找她当家的要去。”
  ……………………
  杜容芷彻底退烧已是两天以后。
  这两天她一直昏昏沉沉，有时明明已经睁开了眼，可下一刻又会沉睡过去。
  饶是如此，宋子循依然感到莫大的满足——犹如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照顾得越发小心翼翼，无微不至。
  ……杜容芷再醒过来，已是午夜。
  她脑袋一时还有些发蒙，下意识挡住刺眼的灯光，哑声唤道，“园园……”
  青荷正坐在床边儿的小杌子上，听见动静不由大喜，“少夫人……您醒了！”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杜容芷低低“唔……”了一声，待看清楚是谁，不由有气无力地笑笑，“傻瓜……我这不是，醒了么……又哭什么？”
  青荷忙扶她坐起来，含泪笑道，“奴婢高兴的呢！”
  正趴在桌上打盹的园园听见动静也醒过来，“少夫人……”她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登时惊喜道，“少夫人您真的醒啦！”
  杜容芷虚弱地点点头，“我睡了许久么……”
  “可不是！”园园忙倒了杯热茶送过来，“您这都昏睡好几天了……”又如释重负道，“如今醒过来就好了……”
  青荷连连点头，边接过茶服侍杜容芷喝下，边笑着叮嘱道，“你且使人知会爷跟表舅爷一声，就说少夫人已经醒了……再叫厨房送些清淡的吃食过来……”
  “对对对！”园园如梦方醒，“你瞧我，一高兴什么都忘了！”又眉开颜笑地对杜容芷道，“要是爷知道您醒了，还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杜容芷就着青荷的手喝了几口茶，轻声问，“大少爷……可还好？”
  青荷还不待开口，园园已经抢先道，“哪里会好？”她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噼里啪啦道，“先前您一直昏迷不醒，爷都要心疼死了……成宿成宿在这里守着，谁劝也不听……还是这两天见你烧渐渐退了，表舅爷又好说歹说，才肯回去睡一两个时辰……”
  “什么死呀活的……越说越不像话！”青荷板起脸啐道，“爷跟少夫人都会长命百岁的！”她说着怒瞪了园园一眼，“还不赶紧下去做事去！”
  “哦哦！”园园忙应着，“少夫人您等一会儿，奴婢去去就来！”说罢赶紧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青荷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俯身给杜容芷掖了掖被角，“少夫人醒了就好了……”她声音一哽，红着眼眶笑道，“您都不知这段日子大家伙儿是怎么熬过来的……”
  杜容芷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青荷忙冲她一笑，“其实咱们也还好，最辛苦的是大少爷……这几天一直不眠不休地照顾您……”她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坐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道，“表少爷来的那天，给您用了极厉害的药，说是要以毒攻毒……那晚奴婢在边儿上守着，亲眼瞧见爷哭了……”
  梦里好似被针扎一般的疼又在杜容芷心头蔓延……
  她偏过脸，看向青荷。
  后者轻点了点头，“……那时您的情况很不好，表少爷说，要是到天亮时还没有反应……”她一顿，轻声道，“那晚爷守了您整整一夜，见您迟迟没有醒过来，忍不住就落泪了……”
  想起当时的场面，虽然已过去好几日，青荷还是湿了眼眶。
  她深深吸了口气，笑叹道，“幸亏您最后挺过来了！”
  杜容芷却沉默了许久。
  她本以为那一切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就听见外间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第四百六十八章 债

  宋子循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杜容芷静静看着他。
  在他进来之前，她以为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他说：她想告诉他她对死亡曾有多恐惧，对他有多不舍，想告诉他这些日子她心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这些年跟他，跟莞儿相处的点点滴滴，想告诉他，她原来……这般眷恋着他。
  可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宋子循走上前一把把她抱住，“没事了……”他的声音暗哑低沉，带着劫后重生的喜悦，带着失而复得的感激，用力把她揉进怀里，“容儿……没事了……”
  杜容芷的眼泪“刷”得一下落下来，她回抱住他，低泣出声，“我好怕……好怕就这么死了……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跟莞儿……”
  宋子循紧紧抱着她喃喃，“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青荷打心眼里替这对儿高兴，见状也忍不住跟着掉泪——
  耳边却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声轻咳。
  竟是园园领了薛承贺进来。
  见是这个场面，园园脸上登时一热，忙垂下眼。
  倒是薛承贺神情自若地走进来，一本正经道，“表妹夫不如等我把完脉，再跟大妹妹互诉衷肠可好？”
  杜容芷没想到还有别人在场，脸上登时一热，忙松开环住宋子循腰身的手，讷讷道，“表哥……”
  宋子循也赶紧站起来，“表哥来得正好……还请表哥再给容儿好生看看。”
  薛承贺这才慢条斯理在床边杌子上坐下，给杜容芷看脉。
  宋子循见他凝神诊了半晌，不由问，“如何？”
  薛承贺给了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又细诊了片刻，方收回手，笑着道，“大妹妹已经没什么大碍……待我再写个方子，好生调理上几日，便可痊愈了。”
  他话一说完，众人脸上俱是一片喜色。
  宋子循忙拱手道，“这次全靠表哥妙手回春……我夫妇二人实在感激不尽。”
  杜容芷也满是感激地点头。
  薛承贺摆了摆手，“妹夫说这话就见外了。”又重新写了方子给宋子循，才掩着唇打了个哈欠道，“行了……这儿也没我什么事儿了，你们俩继续吧……”一边说着一边识趣地往门外走。
  谁知人还没走出去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道，“对了，我刚才忘了说：阿芷的病日常接触已经不会造成感染，你们脸上的布巾现在就可以摘了。”他一顿，看了宋子循一眼，好心地补充道，“只要不是太亲密的举动，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杜容芷虽知道薛承贺随性惯了，闻言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
  她不太确定刚才薛承贺进来时是不是看见宋子循隔着布罩在吻她额头……
  宋子循扯下脸上的布巾，黑着脸道，“知道了……表舅爷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
  桌上很快摆满各色吃食。
  青荷便问，“少夫人想吃什么？”
  杜容芷靠在宋子循怀里，轻声道，“给我一碗白粥吧……”
  青荷忙应了声是，端来要喂她吃，宋子循已经伸手接过，舀了一勺在吹了吹，送进杜容芷嘴边，“只喝粥到底没什么滋补……不如再用些肉蛋可好？”
  杜容芷摇摇头，“我现在吃不下那些……”只就着他的手吃了十几口，就不肯再吃了。
  宋子循便哄她道，“表哥说你需多吃些东西，有足够的体力，身体才能恢复得更快……难道你不想早些去接莞儿？”
  这话可说是说到杜容芷心坎上，一碗粥在宋子循的循循善诱下，最后总算是见了底。
  待丫头们收拾了碗筷下去，杜容芷就靠在他怀里说着话，“……也不知莞儿现在运阳怎么样了……我好想她……”
  宋子循帮她把头发挽到耳后，“那就快些好起来……到时就可以接莞儿回来了。”
  杜容芷点点头，安心地枕在他胸膛上，又有些昏昏欲睡。
  就听宋子循在耳边低声道，“你醒过来就好了……你不知你昏迷这段日子，我总会做一些奇怪的噩梦……”
  杜容芷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什么梦？”
  宋子循眸色一暗。
  自打杜容芷病危那晚，他从梦中惊醒，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总会噩梦连连。
  有时是跟那晚一样，梦到自己正在跟长兴说着话，忽然传来她去世的噩耗，有时又是一些奇怪的片段——
  她住在一个简陋的院子里，明明已经怀了身孕，人却消瘦得厉害，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也看不见了……府里的下人经常踩践她，就连几乎被他遗忘的傅氏也会上门欺凌羞辱……
  那些梦明明那么的莫名其妙，不合常理，可又偏偏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让他每回从睡梦中惊醒，心口都会疼得喘不过气起来……
  甚至就在刚才，在园园去叫他之前，他还在做梦——
  梦里他脸色铁青地抓着她。她似乎被吓坏了，全身颤抖地哀求他，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巴掌就那么重重地甩在她脸上……
  她的身体失控地倒下去，头撞在柜角上。
  他却视而不见，用力把她提起来，一下子就闯了进去……
  宋子循用力闭了闭眼。
  梦里那股几乎要窒息的疼痛再一次袭来……
  他甚至还清清楚楚记得他醒来前的最后那一幕：她满身狼狈地倒在他身下，他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却摸到她脑后还未干涸的血迹……
  杜容芷见他许久不曾言语，不禁好奇问，“你梦着什么了？”便想抬头看他。
  宋子循却伸手按住她的头，好一会儿才沉声道，“……梦见上辈子咱们俩就是夫妻，只是你丢下我先走了……”
  他默了默，才语气轻快道，“老天爷想是看不惯你这女人如此狠心，所以这辈子又把你送给我当媳妇，让你继续还上辈子欠我的情债呢！”
  杜容芷听他说第一句话，心里先是一惊，待反应过来是他故意编排她，登时气得要挣开他，“谁欠你了，要欠也是你欠我！”
  “好好好。”宋子循忙笑着抱紧她安抚道，“是我欠你，我欠你……”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敛下神色，轻声道，“是老天爷让我用一辈子偿还你……”




第四百六十九章 医者

  ……
  “我要不是确定你是我打小一起淘到大的妹妹，简直都忍不住怀疑你是什么妖怪变出来的。”
  杜容芷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不好，但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
  “胡说……”她虚弱地笑笑，“哪有我这么好看的妖怪……怎么也该是妖精才对……”
  薛承贺不由笑起来，“不错不错……精神果然好多了，都能说笑话了。”
  杜容芷浅笑，“这都是表哥的功劳……若没有表哥，只怕现在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薛承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说起这个，我倒想问问你——”他正色道，“你怎么知道你的病我一定能医好呢？”他回忆道，“甚至早在当初你随表妹夫离京之时，就曾建议我在疫症上下功夫……”
  他拧眉看向她，“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预见到南方会爆发瘟疫了？”
  杜容芷默了一会儿，点头道，“不错，我的确早就知道了。”
  对上薛承贺不敢置信的眼睛，她无奈地笑笑，“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解释道，“我并非有什么预知未来的能力……而是凑巧在梦里梦到过。”
  薛承贺一怔，“梦里？”
  杜容芷点点头，“我有时会做些奇怪的梦……这场瘟疫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她继续道，“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太确定……就比如在我的梦里，南方的确会发生一场很严重的水患，继而爆发瘟疫……但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顿了顿，一脸诚恳道，“如果我知道会是今年，肯定一早就请你南下了……也不至于让自己险些丧命……”
  薛承贺拧眉，“那你的意思是，你会梦到一些以后会发生的事？”
  “可能吧……”杜容芷闪烁其词道，“其实也不总是这样……只不过这件事偏巧就发生了，所以听起来就有些神奇……”
  薛承贺却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他继续追问道，“那我呢？你梦里我也出现了？我能治疗这场瘟疫？”
  杜容芷点头，“在我的梦里，你救了许多许多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百姓都将你奉为与扁鹊，华佗比肩的‘神医’……”
  薛承贺不由哈哈笑起来，“大妹妹这话也太夸张了……”嘴上虽这般说着，一双眼睛却变得异常明亮。
  身为医者，谁没有颗悬壶济世，拯救苍生的心？尤其是他，在经历过家里重重阻挠，好容易踏上这条行医之路后，更想凭着自己这一身本领，让他的母亲和亲人们看看，救死扶伤一样可以受世人敬重，一样可以光耀门楣！
  杜容芷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我说这些都是真的……”她认真道，“昨天子循还跟我说，因为你的方子，隔离点许多患者的病情都已经有所好转，尤其是一些重症病人，有的已经脱离危险，开始慢慢康复了。”
  薛承贺谦虚地笑了笑，“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分内之事……倒是表妹夫，做事干脆利落，用如此短的时间就遏制住疫情的进一步蔓延，才真是了不起。”
  杜容芷与有荣焉地笑笑，“你们心系苍生，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薛承贺摇摇头，“跟表妹夫比起来我就差得远了……”他低低叹了口气，“你不知外头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到处都是病死饿死的灾民……我徒有一腔治病救人的抱负，在这般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也根本救不了几人性命……”
  他见杜容芷听得神情凝重，恐她病中又多思多忧，于康复不利，遂话锋一转道，“其实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改道来山荫县……本想着到了这儿有你的药铺子做支撑，多救一个算一个，却不料一来就听说你也染了疫症……”他笑叹了口气，“可见这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数，大妹妹更是福泽深厚，得上天庇佑之人。”
  杜容芷想了想，“那表哥接下来是打算……”
  “等再过两天，你的情况稳定下来，县里灾民的病情也基本控制住，我就该走了。”
  杜容芷对他的答案一点都不意外，“表哥打算先去哪里？”
  “我想去运阳府。”薛承贺正色道，“如今运阳府外聚集了大量的流民，眼看着现在天气越来越热，这些患病的灾民得不到救治，很快就会一传十十传百……瘟疫若是随着他们流窜到别的地方，只会越发不可收拾。”
  杜容芷点点头，叹道，“我也听说运阳府知府刘大人尸位素餐……早早关了城门，任那些灾民在城外自生自灭……”想到她家莞儿此时就在运阳城内，言语中也不觉带上了几分忧虑。
  薛承贺便安慰道，“大妹妹不必过分担心。表妹夫为我写了荐书，届时我会先进城拜会运阳知府，若是他愿意帮我救治灾民自然最好，若不然……我这阵子在县里帮大户看病也赚了不少诊金，应该足够我支撑一阵儿。”他嘿嘿一笑，“还有我那好妹夫，你的好夫婿也甚是大方，听说我要去运阳，二话不说就叫账房支了五千两让我拿去救人……大妹妹知道了可莫要心疼。”
  杜容芷不由莞尔，“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我又怎会吝啬？”又叫青荷道，“你且去把我上回叫你收着的匣子拿来给表少爷。”
  青荷忙笑应了声是。
  薛承贺见状便道，“我已收了表妹夫的钱，如何还能再要你的……何况我自己还能再赚……”
  杜容芷笑着道，“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既然是做善事，当然多多益善。”见薛承贺还要推辞，她示意青荷把匣子交到他手里，“表哥先别急着回绝，先打开看看里头的东西再说。”
  薛承贺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接过来将匣子打开，见里面放着一个信封，上面还压着一块玉佩。
  他狐疑地看了杜容芷一眼，方拆了信出来看。才扫了一眼，登时大喜过望，“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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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你待我极好呢

  杜容芷笑着点点头，“这几年托表哥的福，香膏铺子的生意十分的好，我名下其他几间铺子的进项也都一直不错……我便趁这机会把银钱都投资在了药材上。也不只是运阳府，周遭其他几个地方都有……表哥到时若是缺了什么，只需拿着这块玉佩去上面这几间药铺，自会有人替你打点好一切。”
  她说着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朝薛承贺眨眨眼睛，“这事儿可是连你表妹夫都不知道……他只知晓我这几年收益不少，却不知钱都去了哪里……表哥可要替我保密。”
  杜容芷那张信纸上，赫然就是她名下几间药铺的地址。
  薛承贺一时只觉百感交集，好半晌才低叹了口气，“大妹妹真真是把一切都考虑到了。”他将玉佩跟那封信一并收进袖里，朝杜容芷深深一拜，“我代那些缺医少药的灾民，多谢大妹妹了。”
  杜容芷不禁笑道，“表哥这说的什么话？难道就兴你有悬壶济世之志，我就不能有悲天悯人之心了？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也是给自己修福报呢!”
  她目光清澈诚挚，“我只盼望这疫情赶紧过去，如我一般痛苦煎熬的病患能够尽可能得到救治……”她说着露出个清浅的笑容，“待表哥医术名扬天下那日，我少不得也要跟着沾些光，博个怜贫惜弱，至仁至善的好名声呢。”
  薛承贺却认真点头，“妹妹善举，原就配得上‘至仁至善’这四个字。”
  他一脸郑重道，“不瞒你说，其实我这次去运阳府，心里本来还有些打鼓……如今既得了表妹夫资助那五千两，又有妹妹这几间药铺从旁协助，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他壮志凌云道，“此番若不将瘟疫彻底祛除，我绝不回京城！”
  杜容芷认真点头，“表哥一定会成功的！”
  两兄妹遂又把出去治病救人的事儿细细合计了番，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薛承贺这次南下上。
  杜容芷就问他，“我虽一早写了信回京里求助，却没想到表哥竟能来得这般及时……表哥是为何会忽然到南边儿来的呢？”
  按时间推算，薛承贺出发时，南方应该还没有爆发瘟疫……
  前一刻还正讨论得兴致勃勃，踌躇满怀的薛承贺先是愣了一下，半晌才目光闪烁地摸着鼻子道，“就是在京城待腻歪了，想出来走走……”
  杜容芷忖度地看着他，“你撒谎。”她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你小时候每回撒谎都摸鼻子。”
  对上杜容芷略带谴责的目光，薛承贺哭笑不得，“好好好……是我错了……你确实不是妖怪变的，是我亲表妹来着……”
  “少在这儿顾左右而言他。”杜容芷白他一眼，“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她一顿，严肃道，“该不会是家里——”
  “没有没有，”薛承贺连忙摆手，“家里一切安好。长辈们身康体健，我那小表弟也长得也好，姨丈刚请了先生给他启蒙，我出门时已经会摇头晃脑地背好些诗了……”
  杜容芷方松了口气，嗔道，“那到底是什么事……偏你这样支支吾吾，害我吓了一跳……”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薛承贺无奈叹了口气，“还不就是我娘，嫌我成天不着家，非要给我讨房媳妇儿……”
  杜容芷一愣，“这是好事啊……”
  薛承贺比她还年长一岁，似他这般年纪的世家公子，多已经成家立室了。姨母青年丧夫，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自然更希望他赶紧安定下来，早日为家里开枝散叶。
  薛承贺不以为然地哼了声，“好什么好……像我现在这样，每天自由自在不知有多快活。要是真成了家，定会有很多烦心事儿，我如何还能专心研究医术？”
  杜容芷不服气道，“如何就不能了？成家立业，都是人生头等大事……你早日娶个嫂嫂回来，为你料理家务，打点内宅，不但姨母多了个人解闷，你在外忙碌也可没有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
  薛承贺嗤之以鼻，“快拉倒吧……我可不上你们的当。”薛承贺撇撇嘴，“还没有后顾之忧，你倒是会说呢……”
  杜容芷不由被他气笑，“我说的哪里不对，你倒是说说看。”
  薛承贺道，“你想啊，这娶妻就跟撞大运一样，万一娶个八字不合的回来，搞得家里乌烟瘴气，鸡飞狗跳，岂不十分糟糕？”
  杜容芷又好气又好笑，“你也说是万一了……那也可能对方又温柔又贤惠，你们相见恨晚，情投意合呢？”
  “那更糟糕。”薛承贺一脸正色道，“就像你跟表妹夫这样……表妹夫怎么着也算我辈中年轻有为，老成持重的典范了吧？可你知道你病重那几日他是什么模样？”
  杜容芷抿了抿嘴儿，心知薛承贺肯定没什么好话，正想打断，就听他继续道，“整个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觉也不睡，胡子也不刮，好好一个冷面玉郎，愣是整得跟个大姑娘一般，坐在床边动不动就眼泪汪汪……”薛承贺咂了咂嘴，长叹一声，“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
  杜容芷登时涨红了脸，怒道，“说你就说你，又扯上他做什么？你，你才像大姑娘呢！”
  “你看你看，刚还拿我当救命恩人呢，这一转头心又偏到一边儿去了。”薛承贺嘿嘿一笑，“再说了，我就是不想也像个大姑娘，所以才不愿意成亲……”
  “我这人一向散漫惯了，不想霍霍人家闺女……就只好从家里逃出来了。”他笑嘻嘻道，“不过也幸亏我逃出来，不然也救不了你不是？等回头见了我娘，大妹妹可好歹替我美言几句。”
  杜容芷怒瞪他一眼，正要开口，却听见外头响起请安声。
  “表哥也在。”宋子循笑着走进来，径自走到床边，“今天觉得可好些了？”
  杜容芷怒容一敛，柔声道，“好多了。”
  一旁的薛承贺飞快朝她做了个含泪哀愁的鬼脸，却在宋子循看向他时，一本正经道，“我方才已为大妹妹诊过脉，再吃几天药，就可望痊愈了……”
  宋子循含笑致谢，“多谢表哥了。”
  “表妹夫不必客气。”薛承贺对青荷道，“我这儿拟了几个药膳，给大妹妹开胃滋补，你且跟我出来，我与你细说说。”
  青荷遂应了声是，跟薛承贺一同出去。
  待两人出了门，宋子循才揽住杜容芷笑道，“方才说什么呢？我见你脸色不对，可是表舅爷又招惹你了？”
  这几天相处下来，宋子循对薛承贺也有些了解，倒是没别的毛病，就是嘴有点欠。
  杜容芷看看宋子循消瘦的脸颊，“没有……”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表哥说，你待我极好呢。”




第四百七十一章 只要他没放在心上

  等薛承贺启程，已是五日之后。
  如今杜容芷的身体已渐好起来，县里的疫情也得到全面遏制——不但因疫症死亡的病患大大减少，在迅速有效的防控下，新感染瘟疫的人数也大大降低。
  与此同时，对于那些没有患病的灾民，宋子循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让年富力强的男丁修桥补路，修建水渠，老弱妇孺则负责编织麻袋，用作砌水渠之用。
  整个安置点内，除去还在休养的病人，几乎每个人都有事做，并根据他们每天干活的多寡轻重，把粮食以酬劳的形式发放到灾民手里。
  这样一方面避免了流民游手好闲，打架滋事的隐患，极大限度减轻了管理的困难和治安的压力；另一方面也使得原本因征劳役怨声载道的道路及水利设施修建有充足的劳力可以驱使——富户和商贾则只需提供一定的钱银或是等价的粮食就可以免除劳役。
  如此，任此时外头正如何的动荡不安，风雨飘摇，整个山荫县倒是渐渐恢复了往昔的安宁平静。
  薛承贺也该出发了。
  他临行前最后一次给杜容芷诊脉，道，“你如今身子已没什么妨碍，只是还需好生将养着……我已新开了方子，你照着再吃一个月，也好好调理调理病中的亏虚。”
  杜容芷点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薛承贺看看她，“阿芷，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杜容芷抬头望向他。
  薛承贺正色道，“你方大病初愈，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杜容芷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明白……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
  “机会自然是有的。”薛承贺温声道，“我原本也说过，你的身体理应先调理几年，再做打算。如今——”他顿了顿，“虽是比旁人要艰难些，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表哥说的是真的么？”杜容芷眼睛亮了亮，可那抹光芒还没来得及把她的小脸照亮，就跟着暗淡下去，“表哥莫不是为了哄我高兴才故意这般说的吧？”
  这几年她也看过不少大夫，吃过不少药，每次都满怀希望，可最终都只是一场空。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表哥，我只是想听句实话而已。”她深深吸了口气，抬头冲薛承贺笑笑，“若是我当真已经不能……还请表哥如实告诉我。我也好早做打算。”
  薛承贺看着她，“我没有骗你，但我也同样没办法给你明确的答案。”他认真道，“阿芷，子嗣之事是要讲缘分的，缘分到了，该来的自然会来……你要是太过心急，反而事倍功半。”
  “现在对你来说，最要紧的还是保重自己。其实你身子这般孱弱，除了当年的缘故，也与你自己思虑太过，不知保养有很大关系。”薛承贺严肃道，“忧伤肺，思伤脾，你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又何谈孕育子嗣？”
  杜容芷垂眸不语。
  “我也明白你在担忧什么……不瞒你说，在见到你之前，我也曾好几次听姨母与母亲提到过与你一样的担忧。”
  “可现在——在跟他共同经历过生死以后，你仍担心么？”
  杜容芷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相信，即使我一直没有儿子，他待我也会始终如一。”她含泪笑了笑，“是我，还想再为他生儿育女。”
  她想跟他一起分享新生命降临的快乐，想让他不必再夹在长辈和她之间左右为难，她更想……让他永永远远只属于她一个人！
  尤其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越发觉得，哪怕把他分给别人一丝一毫，都心如刀绞。
  可她自己，偏偏又是这个样子。
  “那你更要好好爱惜自己。”薛承贺认真道，“我也见过不少先例，夫妻多年苦苦求子而不得，反倒最后放下执念，孩子却自己来了……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一切顺其自然才是最好。”他顿了顿，低声道，“至于其他人，其他事，只要他没放在心上……你又何必自苦呢？”
  薛承贺在这里住了这么些日子，也不是没听说过尤姨娘的事儿。只是作为局外人，他给不了更多意见——身为妻子，杜容芷渴望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乃是人之常情；可另一厢，宋家长辈们期待身为嫡长子的宋子循早日开枝散叶，为家族繁衍子嗣，也同样无可指摘。
  杜容芷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了……”她苦涩地笑了笑，“兴许是病这一场，让我太依恋他……忍不住就又有些贪心了。”
  薛承贺叹了口气，“对于不能改变的事情，你自己也要看开一些……如此方是养生之道。”
  杜容芷点了点头，“表哥说的是……”她打起精神，“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表哥也是，此去前路艰险，表哥一定要多多保重……”
  薛承贺笑着点头，“我是要去做悬壶济世的大英雄，岂能让自己有事？你就放心吧！”
  这边兄妹俩正说着话，先前被管家请出去片刻的宋子循从外头走进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见杜容芷眼眶微红，宋子循还当她是担忧薛承贺此行会有危险，遂笑着道，“我派了一队人马一路护送表哥……你不必担心。”
  杜容芷微微一笑，低头擦了擦眼角。
  宋子循见气氛多少有些凝重，不由笑着缓和道，“表哥在运阳要是见了莞儿，记得帮我们告诉她，等外头局势稳定下来，我跟她母亲就会接她回来。”
  薛承贺笑着点头，“一定带到。”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朝薛承贺灿然一笑，“我也祝表哥此去一切顺利，早日将疫症彻底清除。”
  薛承贺郑重道，“自当竭尽所能。”
  …………………………
  此时远在京城的杜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如今南方正在闹瘟疫的事儿已渐在京城里传开，杜容芷感染疫症向薛承贺求救的信件一到京城，薛夫人就十万火急地拿去找杜夫人，后者则在惊痛之下，当场昏了过去。




第四百七十二章 杜家女

  杜家书房里，二老爷正在跟杜老爷说着话。
  “……听南边儿传来的消息，这次瘟疫十分厉害，不但传染性极强，而且一旦得上，十有八jiu都……”二老爷叹了口气，低声道，“如今虽不知大侄女那边儿什么情形，不过恐怕也是……”
  杜老爷眸中满是阴霾，闻言只是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二老爷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此番虽多处受灾，又接连爆出瘟疫，然侄儿女婿辖内的山荫县等地却因防御得当灾情较轻，且又开仓赈济救助灾民，深受陛下褒扬……”
  他见杜老爷没有反应，继续道，“现如今陛下又点了田之焕田大人前往南方赈灾……想那田大人当年乃是老国公爷的门生……”他压低声音道，“待侄儿女婿这一任期满，前途必定不可估量。”
  杜老爷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睁开眼，神情淡漠地看向他。
  二老爷对自己这个兄长一向有些惧怕，不过想到先前跟妻子在屋里合计那件事儿……他轻叹，“这几年宋家圣眷不衰，侄女婿又是个争气的……偏咱们家芷姐儿福薄，倒是可惜了这门好亲事……”
  杜老爷面色冷淡道，“有话直说。”
  “哎，哎！”二老爷连忙殷勤地给杜老爷斟了杯茶，试探着开口道，“以大哥之见，要是，要是我那大侄女当真不成了——”
  杜老爷的目光猛地像刀子一样掷向他。
  二老爷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大哥也莫怪小弟直言不讳：既是当初千挑万选给芷姐儿挑了这么个好东床，芷丫头好好的便还罢了，若不然——咱们杜宋两家的联姻也不能就这么断了！”
  杜老爷气得忍不住笑出来，“怎么，现下你侄女是生是死还未可知，你就已经急不可耐了？”
  二老爷讪讪道，“大哥这说的是什么话……芷姐儿也是我的亲侄女，我这当二叔的盼着她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们杜家，为了我那小侄子考虑！”
  杜老爷阴沉着脸冷笑一声。
  二老爷一脸委屈地辩解道，“大哥且想想，这些年咱们杜家人才凋零，小辈里更是找不着个人才出挑的……如今难得昭哥儿小小年纪就酷爱读书，资质又好，大哥难道就不替他打算打算？”
  见杜老爷皱了皱眉想要开口，他连忙道，“再者说，就算大哥不屑靠这层关系，也自信将来昭哥儿无需这些姻亲之家扶持提携，那莞姐儿呢？”他动之以情道，“大侄女就这么一滴血脉，要是她真就这么走了，大哥就忍心叫个四五岁的孩子在那公府里熬着？一个没有同胞兄弟的丧母长女，一旦将来新主母进了门，谁还把她看在眼里？”
  杜老爷眉头皱成个“川”字。
  二老爷就情真意切道，“我这番话虽不中听，可却是实实在在为咱们大家考虑。大侄女这回要是能吉人天相自是最好，可万一不能，咱们也得早做准备——杜家需要国公府这门姻亲，莞姐儿也需要一个真心为她的人抚养照料。”
  杜老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方缓缓道，“你说了这么多……莫不是连人选也想好了？”
  二老爷一顿，心思在脑子里转了几转，迟疑着道，“论理，这人选自然还是该从大哥这一房出……只不过下头这几个侄女儿都是庶出，配国公府的门楣……到底太低了些。”
  杜老爷眼里闪过一丝讽刺，看着他问，“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二老爷一晚上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心下一喜，面上却十分为难道，“此事也当真难办得很……待要从族里另选贤惠端庄的女孩给侄儿女婿续弦，又恐这关系隔得太远，她拿着莞姐儿不亲……”他说着偷偷瞥了杜老爷一眼，大着胆子道，“这思来想去……如今年纪相当，出身性情也合适的，似乎就只有晴丫头一个了……”
  杜老爷冷冷勾了勾唇，眸中暗潮翻滚，几乎下一刻就要奔涌出来，声音却异常平静道，“如此，岂不是太委屈晴姐儿了？”
  二老爷丝毫未觉有异，一脸大义凛然地摆摆手，“身为杜家女，为了家族，这点委屈算得了什——”
  他话还没说完，书房的大门却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二爷说的这还是人话吗？！”
  却见杜夫人双目猩红地走进来，俨然是将二老爷刚才的话全听了进去。
  二老爷忙站起来，“大嫂误会了……”
  “没什么可误会的！”杜夫人拽紧手里的帕子，死死盯着他，“我的阿芷不会有事，姑爷更不会再娶！我劝二爷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杜老爷见她气得浑身发抖，唯恐她又昏过去，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怎么过来了？”
  杜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怒道，“我若不来，又怎么知道我阿芷生死未卜，就有人上赶着要把自家闺女送上门了！”
  二老爷的脸顿时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禁恼羞成怒道，“大嫂怎地说话这么难听……我做这么多事儿，还不是为了咱们杜家——”
  “住口！”杜老爷厉声喝道，“你大嫂教训你，有你分辩的资格么？！”
  二老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哥……”
  杜老爷冷冷看着他，“我本以为你在外为官这么多年，总会有些长进……谁知还是这么冥顽不灵！”
  他冷声道，“你以为让你抱上国公府这颗大树，你就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了？别做梦了！似你这般好高骛远，不思进取，成天只知道靠旁门左道投机钻营，这辈子都休想有什么出息！”
  杜老爷深深吸了口气，“莫说现在还不知容芷到底如何，便是——”感觉到妻子双手猛地一颤，他厉声道，“我也绝不可能替你说项，让整个杜家跟着你丢人！”
  “好好好……”二老爷气急败坏地看着杜老爷身旁的杜夫人，“真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难怪从前妹妹总说大哥变了，我只还不信……如今我可是自领教了！”他腾地站起来，“大哥记住今天这话，将来可千万不要后悔！”说罢一脸怒气地摔门而去。




第四百七十三章 我舍不得离开你

  正在山荫县的杜容芷并不知自己这一病引出了多少人的心思。
  她的精神和体力都在慢慢恢复，人也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宋子循每天依旧早出晚归，忙个不停，夫妻俩也仅有在晚上宋子循处理完公务才有机会见上一面，可就算如此，他们也都感到莫大的满足——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才知道，相守的每一天有多难能可贵。
  这天宋子循从衙门回来，又是夜半时分。
  杜容芷已经睡了，只有屋子里点的一盏小灯，与窗外皎洁的月色交相呼应。
  “爷——”守夜的婢女忙要请安，却被他无声打断。
  后者摆了摆手，婢女心领神会，忙福了福悄悄退下。
  床幔内杜容芷睡得正香。这几天她气色好了许多，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粉唇微嘟，若不是太过消瘦，委实十分可人。
  宋子循静静看着，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情，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
  酣睡中的小人儿微蹙了下眉。
  宋子循一顿，正担心自己惊醒了她，却见杜容芷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
  宋子循不由皱眉，俯下身在杜容芷耳畔轻唤，“容芷……”
  睡梦中的杜容芷也同样在挣扎着醒过来。
  她发出一声悲痛的抽泣，再睁开眼，已全然不是梦中满目猩红的产房。
  “可是叫梦魇着了？”
  杜容芷怔怔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像开了闸似的洪水涌出来。
  宋子循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他忙笑着抱住她，“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能叫梦给吓哭了呢……”嘴里这般说着，却不住摩挲她的后背，平复她的情绪。
  杜容芷刚醒过来，整个人还沉浸在梦中自己死去，宋子循抱着她的尸体痛不欲生的场景里，她紧紧抱着宋子循，哭得一抽一抽，“我，我梦到自己死了，你抱着我哭了……我不想让你那么伤心的，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听不到……”
  宋子循心里一紧，莫名就想起前段日子自己断断续续做那些梦来。
  不知道是不是从前听她说过许多的缘故……那些梦总是真切得仿佛刚发生过一般……
  不过随着杜容芷身体逐渐康复，他最近倒是再也没有梦到那些了。
  宋子循敛下心思，摸着她的发丝温声笑道，“傻瓜，只是个梦而已……你没听说过么？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
  杜容芷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人还有些发怔，“真，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宋子循点头笑道，“老人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熬过这关，往后定会长命百岁，我们也一定会白首到老的。”
  听着他温柔低沉的话语，杜容芷的心也跟着慢慢平静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哽声道，“你不知道，那日我性命垂危时，也曾梦到过这些……那时我心里难过极了……”她眼泪哗哗落下来，埋首在他胸前，“子循……我舍不得离开你。”
  宋子循听得也有些动容，低声道，“我知道……”他抱着她，“都过去了……以后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杜容芷用力点头。
  他轻吻她额头，“现在时候还早，继续睡吧。”
  “嗯。”杜容芷依赖地搂着他脖子，“你陪我睡。”
  “好。”
  靠在熟悉的怀抱里，杜容芷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一晚上情绪几经起伏，此时松懈下来，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没一会儿又有些昏昏欲睡。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软软的身子像只小猫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又要睡过去。
  她病中这段日子委实清瘦了不少，隔着单薄的寝衣都感觉到……
  “小了……”他磨着她的耳朵，忽然哑声说道。
  杜容芷像被什么烫着了一般，红着脸儿无措地按住他的手，期期艾艾道，“我……我还在病中，万一过了病气……”
  “不会。”他的呼吸渐沉，在她耳边声音含混道，“大夫说……已经不妨碍了。”
  也不知是他话里的意思太过臊人，还是他的手掌太过灼热，杜容芷的脸越发烧起来，迷离的眸子荡起一层层水波……
  她轻轻嘤咛了声，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
  另一厢，尤姨娘的屋子里，此时也同样亮着灯。
  尤氏神情怔怔地望着案上跳动着的烛火，眉宇间满是忧愁。
  耳边还一直传来朱嬷嬷喋喋不休的抱怨声：“姨娘不是有的是主意么？怎么这会子倒跟只锯了嘴儿的葫芦似的？该怎么办您倒是说句话呀！”
  景春伸手拉拉朱嬷嬷的袖子，小声道，“嬷嬷就少说一句吧……姨娘心里也不好受……”
  自从少夫人染上疫症，昨天还是大少爷第一次过来看姨娘，谁知一开口说的却是……
  朱嬷嬷哪里管她这一套，她一把把景春扒拉到一边，不悦道，“姨娘您倒是说句话，再这么干等下去，等爷把您送去庄子上，可就说什么都晚啦！”
  手里的丝帕已被绞得变了形……尤氏深深吸了口气，自嘲地笑道，“我能说什么？爷定下的事儿，谁又敢说什么！”
  她又怎么会想到，原本必死无疑的杜氏偏偏活了过来！
  明明只差那么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她甚至都已经想好等杜氏死后自己该如何讨他的欢心，如何让他在丧妻之痛下把对杜氏的满腔柔情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本该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机会，徐徐图之……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为了讨好大病初愈的杜氏，他连长辈的意愿都敢违背，昨天竟然告诉她，等外面的疫情一除，就把她送到外头的庄子上……
  唯一由得她选择的，居然是让她自己选一处静养的地方……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杜氏是他的心肝宝贝，那她跟傅氏呢？难道她们就天生命贱，活该给杜氏当一辈子炮灰，守一辈子活寡么？！
  既然如此，他当初又何必要纳她进门，让她亲眼见到他是如何将一个人捧在手心里，给她那些虚幻的希望呢？！
  眼泪模糊了尤氏的视线，她却紧咬下唇，死死撑着。
  她也想知道她能怎么办。
  这里没有给她撑腰替她做主的长辈，更没有说一不二强势霸道的大姑奶奶，甚至……她想跟家里求助都不能够……
  她还能怎么办？！
  ※※※※※
  七月更新可能会不太稳定，一来是这个月比较忙，再就是网络也不大好，大家见谅。




第四百七十四章 想好了

  就听朱嬷嬷冷哼道，“要怪也怪姨娘自己个儿不争气，早先爷跟少夫人闹僵那阵儿也来过好些回，又不见姨娘肚子有什么动静，这但凡要是怀上个一儿半女——”
  她话还没有说完，尤氏却像听到什么笑话，忽然大笑起来。
  “一儿半女……”她越发笑到不能自已，直至染上哭腔，“他连碰都不肯碰我，我上哪去怀上一儿半女？！”
  看着朱嬷嬷一脸不敢置信的蠢相，她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眼泪却也扑簌簌落下来，“嬷嬷一定想不到吧……其实直到今天，我都还是处子之身呢！”
  朱嬷嬷听得目瞪口呆。
  她满是愕然地看向旁边的景春，却见后者紧抿着嘴，难过得也几乎要哭出来。
  朱嬷嬷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顿时又惊又怒道，“这么大的事儿，姨娘为什么不早说啊！！您要是一早说了，老夫人怎么也能替姨娘做主啊！”
  “做主？怎么做主？”尤氏擦了擦眼泪，“老夫人能逼着大少爷纳妾，难道还能逼着他圆房？”见朱嬷嬷张开嘴还要反驳，她自嘲道，“若当初我真把事情闹将开，不但会惹了大少爷厌恶，还极可能让老夫人在震怒之下把孙小姐扣留在京城……要真是那样，嬷嬷以为咱们现在会有好果子吃么？！”
  “爷怕是早就想出一万种法子收拾咱们了！”
  想起宋子循素日的行事……朱嬷嬷抿了抿嘴儿，不甘心道，“可爷来了那么多回……就没有一次……”
  尤氏默了好几息，“没有。”
  也是直到现在，她才终于肯对自己承认，她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什么自尊，什么矜持，于她而言都成了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事实就是，宋子循根本碰都不愿意碰他。
  他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从来没有问过……
  “哎！”朱嬷嬷重重叹了口气，怒其不争道，“我素日看姨娘也是个伶俐的，怎么在这事儿上就糊涂成这样！”
  她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就算您不能跟老夫人说，不能跟姑奶奶说，您也该早点告诉奴婢啊！你可知这天底下叫男人就范的法子多的是，就算他自己不想……咱们也总有办法叫他想！”
  尤氏抿紧下唇。
  一直默不作声的景春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难道嬷嬷……”
  朱嬷嬷冷哼一声，“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有什么是我老婆子不知道的？”她一顿，“只不过现如今眼瞅着爷就要把姨娘送走，可没那么多功夫给你们墨迹——一旦出手，就务必要把大少爷拿下。”
  她说着斜睨了尤氏一眼，凉凉道，“这事儿说到底还得看姨娘自己的意思——姨娘要是宁肯去庄子上孤老一生，也不愿意拉下脸放手一搏，那就全当奴婢什么都没说。”
  景春一怔。
  她是知道自家姨娘的骄傲的。如若不然，也不会一直咬着牙瞒到今天……
  可朱嬷嬷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一旦姨娘被爷送去外头的庄子上，这辈子就算完了……
  景春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走上前，期期艾艾道，“姨娘，要不您就……”
  却见尤氏缓缓抬起头，看着朱嬷嬷一字一句道，“嬷嬷要是真帮我留在大少身边，从今往后，我一定唯嬷嬷之命是从。”
  ……………………
  “要见我？”书房里，宋子循放下笔挑了挑眉。
  这些天南边儿的瘟疫已经逐步控制住，圣上派了钦差巡视赈灾，赈灾粮也陆陆续续在各受灾地有条不紊地发放……连带着这几天宋子循的心情也很不错。
  他看了长旺一眼，淡淡问，“她可说了是什么事儿？”
  自打前阵子他跟尤氏说要送她去庄子上，让她自己择一处地方之后，两人还没再照过面。
  也不知是不是那几天梦到的事情太过真切，他现在只要一想到梦里傅氏如何趾高气扬，对已经失明的杜容芷极尽羞辱作践之能事，他就难受得心肝儿都疼。
  所以现在这样的取舍于他来说没有任何困难——他既然已经清楚地知道杜容芷对自己有多重要，他又有多难以承受失去她的痛苦，那么把尤氏送走就成了必须做的事情。
  至于京城里的傅氏……
  他正默默想着，就听长旺回禀道，“尤姨娘说上回爷问她的话她想好了，今天想当面告诉您。”他顿了顿，“她还说来府里这么些日子爷还一直没尝过她的手艺，往后只怕没机会了，所以今天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求爷赏个脸……现下人就在外头候着。”
  宋子循想了想，“让她去偏房等着。”
  ……………………
  “听说你已经都想好了？”宋子循刚一落座，就开门见山道。
  尤氏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对襟薄衫配月华裙，她极少做这般艳丽的打扮，衬得一张俏脸灿若牡丹，比还带着几分病色的杜容芷不知美丽了多少。
  她明眸里水光潋滟，却只隐忍着不落下来，含笑亲自给宋子循斟了杯酒，轻声道，“是……妾身都想好了。”她声音一哽，复笑道，“多谢大少爷这段时日的照顾，可惜妾身天生蠢钝，未能讨大少爷喜欢……”
  宋子循摆摆手，“这些就不必说了……你可有什么喜欢的地方，我会尽量满足你。”
  尤氏垂下眼，轻声道，“妾身听闻陵安府乃是江南第一名城，繁花似锦，四季如春，若是可以……”
  宋子循微微颔首，“我在那边也有宅子，等时局安定下来，就送你过去。”
  尤氏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那就多谢大少爷了……”
  她将自己的酒杯也缓缓斟满，举起来笑道，“这杯酒，妾身敬爷……祝爷与少夫人，从今往后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却始终微微笑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宋子循迟疑了下，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尤氏静静看着他喝完，也笑了笑，把杯里的酒喝了下去。
  就听宋子循沉声道，“我还有公务要忙，你没别的事，就早些回去准备吧。”说罢站起身要回书房。
  尤氏忙跟着站起来，深深一福，“是。”




第四百七十五章 惯你一辈子

  屋子里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
  尤氏看着宋子循离去的方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再次饮下。
  那酒醇厚细腻，后劲儿极大，偏她一杯接着一杯，却无丝毫醉意。
  尤氏忍不住无声笑起来。
  想不到她竟沦落至如斯地步，需靠药物将良人留在自己身边……
  她笑出眼泪，仰起脖子又是一杯。
  她现在只想大醉。
  醉了，就不用害怕马上会失去常性的宋子循，醉了，就不用面对如此卑微而又不堪的自己……
  尤氏执起酒壶，将剩下的酒悉数灌进嘴巴里。
  窗外阳光明媚，屋里酒香阵阵……
  尤氏眯起眼看着已经重重叠叠的娇花，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热乎乎的，似乎随时要飘起来……
  她知道，那药，怕是已经开始发作了。
  尤氏撑身站起来，随手扯了外面的薄衫，露出里头烟粉色的纱制小衣，一步步走向床榻。
  那榻上仿佛也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她夹紧被子，酡红的小脸儿一下下在枕头上轻轻蹭着。
  意识已经渐渐从脑袋里抽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还不来，他怎么还不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再次响起脚步声。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好像每一下都重重地踏在她心上。
  尤氏双目迷离地看着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心里宛如一下子爆开万千礼花，只灼得她眼眶发疼。
  她难耐地扭动着纤细的腰肢，从喉咙深处溢出声软得不能再软的嘤咛，“爷……”
  ………………………………………………
  杜容芷这两天一直呆在屋子里。
  她大病初愈，原本就有些虚弱，再加之这几天小日子来了，人就有些懒怠，一直在床上歇着。
  等她午睡起来，外头天都黑了。
  “爷还没回来么？”她抱着迎枕打了个哈欠，眼睛里顿时星光点点。
  园园一顿，笑道，“回是回来了，不过还在书房里忙着，叫您不用等他用晚膳，等忙完了就回来陪您。”说着端了碗山楂桂枝红糖水递给她。
  杜容芷睡眼惺忪地“哦”了一声，接过糖水喝起来。
  ………………………………………………
  等晚间宋子循从外头回来，杜容芷正捧着本书歪在床头似睡非睡。
  宋子循无奈从她手里抽出来，“说过多少回了，夜里看书伤眼，就不能叫人省心一些……”
  杜容芷揉着眼迷迷糊糊坐起来，“你回来啦……”她带着几分鼻音，越发软糯得像个孩子一般，“人家本来不想看的，就是怕不小心睡着了，听不见你回来……”
  宋子循钻进被窝，揽着她躺下，“可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没有。”杜容芷嫣然一笑，“就是想看看你。”她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懒洋洋道，“现在真的要睡了。”
  宋子循笑道，“睡吧。”大手却温柔地帮她揉着小腹。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香，随口道，“你已经沐浴过了？”
  宋子循的手微顿了下，片刻才笑道，“以为你睡下了，怕吵醒你，所以洗漱过了才回来。”
  杜容芷嫣然笑道，“其实我睡觉很沉的，通常都不会醒……你根本用不着那么小心。”她说着扬起脸，认真看着他道，“子循，你不要总是迁就我。不然……”她顿了顿，“不然我可能会被惯坏的。”
  想到他以后也会对别人好，她更觉得受不了。
  宋子循不由笑起来。
  他看着妻子莹白如玉的小脸儿，许是小日子的缘故现下又有些苍白，却衬得那张菱唇越发娇艳欲滴，“惯坏就惯坏吧……”他低头吻上，在嘴里细细描绘，“总归我是能惯着你一辈子的。”
  杜容芷一怔，还不待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撬开牙关，攻城略地。
  杜容芷闷哼了声，下意识伸手回抱住他……
  直到身*忽然涌出一股热流，她才猛地惊醒过来，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连忙伸手推他，“你，你做什么呀！你忘了……”
  宋子循也反应过来，动作渐停下来，只粗喘着在她锁骨处不轻不重咬了一口，闷声道，“那你还来招惹我……”
  “……”大哥，你的手还放在我**上，请问到底是谁招惹谁啊？！
  宋子循见杜容芷抿着嘴气鼓鼓瞪他，只得投降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又抱着她哄道，“刚不是还说困了么？那就睡吧。”
  杜容芷没好气地把他手推开，翻了个身挪到一边。
  只是方才被宋子循这么一闹，那股困意到底还是没了，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
  她只得又转过身来，轻轻捏了捏宋子循的胳膊。
  宋子循正闭着眼想事儿，感觉有只小手在捏自己，不由睁开眼，调侃道，“你看，可不是又来招惹我了？”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人家有正经事跟你说……”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可以把莞儿接回来呀？”
  宋子循顺势把她搂进怀里，“想闺女了？”
  “每天都想……”她靠在他胸前怅然叹了口气，“莞儿出门那天，我甚至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现在想想，都难受得心疼。”
  宋子循一默，抱紧她。
  她安抚地笑笑，小声跟他商量，“先前因为担心外头又是灾民又是瘟疫，来回的路上不安全，也不敢贸然去接莞儿，可现在——”
  “现在也是一样。”宋子循温和地打断，“如今疫症的防治虽已经大见成效，但在彻底清除之前，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他柔声哄道，“况且你的身子才刚好，这一路舟车劳顿，未必经受得住，莞儿年幼，更是容易在旅途中增加染病的风险……当初咱们送她出城乃是万般无奈之举，如今既然一切稳定下来，咱们何不多等些时日，待疫情彻底结束了再接她回来？”
  还有个他没说出口的原因是，自己现在公务繁忙根本脱不开身，若是让杜容芷自己去接女儿他则更加不放心——且不说这一路上有多少未知隐患，需要派多少人手，只说运阳府现在还有个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楚慎尧……他是绝不可能让这两人有单独相处的机会的。
  杜容芷闻言虽有些失望，但也明白宋子循是为她们好，只得无奈道，“你说的是……那就再等等吧……”说罢就打算继续睡了。
  却被宋子循拉住。
  他低声笑道，“我看你反正也不忙着睡，不如……”在她耳边低语说了几句。
  杜容芷的脸“腾”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第四百七十六章 笑醒

  待景春苦等尤氏不回，找到偏房去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未着寸缕的尤氏还在榻上昏睡着，她的裙衫被人随手丢在一边，小裤上……看着好不靡乱。
  景春羞得面红耳赤，赶紧捡起地上的衣裳胡乱罩在尤氏身上，轻推她，“姨娘……姨娘快醒醒……”
  尤氏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
  她整个人还有些发懵，只觉得全身像是被马车碾过，四肢百骸无一不疼。
  她勉强坐起来，揉了揉酸胀的额头，怔怔问，“我……我这是在哪儿？”一开口才发觉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姨娘您忘了……”景春红着脸期期艾艾道，“这里……这里是偏房，您，您跟大少爷……”
  尤氏这才恍惚想起来……
  她那时喝得太多，对于发生了什么已经很迷糊了，只记得他的双手异常有力……
  尤氏的脸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她下意识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大……大少爷呢？”
  景春摇摇头，“奴婢没见着爷……书房的灯也已经熄了……”她看着尤氏一点点暗淡下去的脸色，小声道，“是奴婢见您迟迟没有回去，这才自作主张，偷偷过来寻您的……”
  尤氏沉默了许久，“他还是……回大少夫人房里了吧……”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一下子从眼眶里涌出来，“即使我们已经……他仍然不愿意要我，不肯多看我一眼……是么？”
  景春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想到尤氏到底是往前进了一步，遂安慰道，“姨娘别伤心……老话不是说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兴许……兴许这次您就怀了爷的骨肉了呢！”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扶着尤氏给她穿衣。
  尤氏怔怔地任她给自己掩去满身的狼狈，半晌才想起来抓住景春的胳膊，痴痴地问，“你说，我能怀上爷的孩子么？”
  景春连连点头，“能的能的，一定能的……朱嬷嬷不是说了么？姨娘这几日是最容易怀上孩子的！”她搀扶着尤氏从榻上起来，“姨娘先不要多想，好好回去睡一觉……等过了这个月，肯定会有好消息的。”
  尤氏神情这才放缓下来，她靠着景春勉强站起身，只觉身上像真针扎一般。
  对……她会有孩子的，他要了她那么多次，她一定会怀上孩子的！
  尤氏恍然想起来，“我的裤子……”
  景春以为她是怕落在这里，忙道，“奴婢都收着了……”
  尤氏咬了咬牙，“给我。”
  景春一愣，赶紧掏出已被揉成一团的小裤递给她。
  尤氏一把夺过，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就算……就算她当真不能如愿，她也绝不会让杜氏好过！
  这半年来杜氏加诸在她身上的所有痛苦和羞辱，她一定要她加倍奉还！
  ……………………………………
  本以为这次的瘟疫很快就会过去，谁知这一等又是一个多月。
  杜容芷的身体已经彻底痊愈，只是天天想女儿想得紧。好在楚慎尧心细如发，期间特地让人送了封信回来，说是莞儿在运阳府一切都好，如今运阳府的灾民也都得到很好的安置，城外的疫情也已经渐渐控制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们母女也很快就可以团聚。
  杜容芷看了楚慎尧的信总算放下心来，又因想念女儿，时不时还要拿出来读上几遍。
  只是她放心了有人心情却不爽了，是以收到信后一连几天，宋子循都跟憋足了劲似的，每晚上不折腾到她哭着求饶绝不罢休。
  有时候还故意吊着她，直到她又羞又恼，不顾形象地跟他说那些羞人的话，又或是逼着她说有自己有多喜欢他多迷恋他多离不开他……才肯痛痛快快地满足她。
  杜容芷开始还想反抗反抗，后来被收拾的次数多了，人也就老实了，等宋子循再“发难”，就在他耳边乖乖地说着甜言蜜语……这才总算换了个囫囵觉回来。
  小夫妻蜜里调油，俨然比新婚时还要如胶似漆。
  倒是这么久以来尤氏始终未曾在杜容芷跟前露过面，让她有时甚至会产生一丝错觉——宋子循并没有纳过妾，他依然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
  “早知道表哥当初已经南下，就不该给家里写那封信。”杜容芷收起京城送到的家书，轻轻叹了口气，“母亲听说我染了疫症，日日以泪洗面……可是我的大不孝了……”
  青荷递了碗牛乳给她，“那时候您忽然病倒，几个大夫瞧了都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爷也是急得不行，又想起您写给表少爷的那封信还未寄出，这才匆匆补了几笔……”她笑着道，“虽说让老爷跟夫人跟着虚惊一场，不过现下知道您无碍了，也定是十分欢喜的呢！”
  杜容芷无奈笑了笑，“如今也只能这样想了。”她说着一顿，抿唇道，“不过母亲在信里倒是对爷大加褒扬。”她刚才把母亲夸赞宋子循那几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只觉得比夸奖自己还高兴。
  青荷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故意道，“那可不？任谁得了这么个一往情深的好夫婿，做梦都要笑醒了！”
  杜容芷本来听着还美滋滋的，待反应过来青荷故意打趣自己，登时羞红了脸，拿起迎枕朝她丢过去，“死丫头……如今学得越发坏了，整天变着法儿的编排我！”
  青荷忙抱住迎枕，笑着求饶道，“奴婢再不敢了……少夫人就饶了奴婢这回吧！不然回头爷知道奴婢惹了您生气，又要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杜容芷恼羞成怒，“好啊……你还敢说！”就要下去逮青荷。
  两人正在屋里闹着，却见园园从外头打了帘子进来。
  “少夫人，”她走上前，面色有些迟疑道，“……尤姨娘过来给您请安了。”
  杜容芷神色不由一顿。
  ※※※※※
  刚才进去了，修改后放出来。大家要是觉得不太连贯。。。就自己脑补一下吧。




第四百七十七章 惊喜

  杜容芷神色不由一顿，下意识道，“她怎么来了？”
  园园小声道，“少夫人要是不愿意见她……”
  杜容芷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笑道，“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她了……请她进来说话吧。”
  园园早前多少也听长兴透露了点宋子循对尤氏的打算，见杜容芷情绪有些低落，她稍稍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其实少夫人根本用不着在意尤姨娘……”
  “我明白。”杜容芷以为园园又要安慰自己，不禁释然地笑了笑，“其实病中这段日子，我也想了许多……只要爷心里有我，其他的我都不在意了。”她顿了顿，“尤氏只要安分守己，待日后生下一儿半女，我养在膝下与莞姐儿做个伴，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是不是，”还不等杜容芷说完，园园连忙摆手，“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说爷很快就要把尤姨娘送走了！”
  杜容芷一脸诧异地看向她。
  青荷也是头一回听说，不由好奇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些。”
  园园抿了抿嘴儿，“奴婢也是听表哥说的……其实先前少夫人还在温泉宅子里住着的时候，爷就想送尤姨娘走了，只是没多久发生了水患，接着又闹起瘟疫，这才给耽搁了……”她看向杜容芷，“如今疫症将清，各地也开始陆续发粮遣灾民返乡，爷就打算把尤姨娘送去外头的庄子上……”
  杜容芷静静听着，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可我从没听他提过……”
  “爷许是想给少夫人个惊喜吧。”青荷听了也是欢喜不已，“爷对您也是有心了……”
  仿佛有什么从心头缓缓流过……杜容芷默了默，才想起来，“那尤氏今天……”
  园园低声道，“说不定是来向您求情的……”她顿了顿，“您看还要见么？”
  杜容芷忖度了片刻，“去请她进来吧。”
  他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能永远只躲在他身后，让他替自己遮风挡雨，她也要有自己的勇气和担当。
  …………………………………………
  尤氏很快被请了进来。
  杜容芷这才恍然想起，两人虽在一个屋檐下住着，至今竟已经好几个月没打过照面。
  尤氏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绿色裙衫，脸上虽染了几分哀婉，倒更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她走上前福了福，“妾身见过少夫人。”
  杜容芷笑道，“不必多礼。”遂让丫头搬了杌子，又端茶上来。
  尤氏欠身坐下，强打着精神道，“本来早就想来给少夫人请安，只是爷心疼少夫人大病初愈，不许咱们前来打扰……”她看了看杜容芷白里透红的脸色，垂下眼恭敬道，“今日瞧着少夫人这般容光焕发，想是已经大安了。”
  杜容芷点点头，“已经大好了，多谢你挂心。”
  尤氏用力绞紧手里的丝帕，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杜容芷视若无睹，只神情悠然地抿了口茶。
  尤氏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咬了咬牙低声道，“其实今日妾身过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还不等杜容芷说话，尤氏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妾身自知愚钝蠢笨，不讨少夫人喜欢，妾身亦从不敢在少夫人跟前碍眼……只求少夫人看在妾身自打进门就安分守己，尽心尽力服侍您的份上……不要让爷把妾身赶走……”她泪如雨下地伏在地上，“妾身求求您了！”
  她话一说完，身后的朱嬷嬷也忙跟着跪在地上，哭求道，“少夫人……姨娘肚子里如今许已经怀了爷的骨肉，求少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帮帮姨娘吧！”说罢惺惺作态地搀着尤氏哭起来。
  杜容芷还沉浸在方才园园说宋子循要为了自己把尤氏送走的震惊中，乍听到她的话竟半天没反过味来，她怔怔地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人，“你……你刚才说什么？”
  朱嬷嬷含着泪回道，“姨娘的月信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了……要是奴婢猜得不错，这会子怕是已经有身孕了……”
  “你胡说！”园园立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爷碰都没碰过姨娘，姨娘怎么可能有孕！”
  尤氏攥着帕子只是低声抽泣，袖底下握着朱嬷嬷的手暗暗用力。
  朱婆子正愁找不着扬眉吐气的机会，闻言当即怒骂道，“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难不成爷每回行房的时候你都躲在床底下听着？你就知道爷碰没碰过姨娘了？”
  园园毕竟还是个黄花闺女，被她一通抢白，一张小脸儿顿时涨得通红，“全府上下谁不知道这段日子爷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少夫人……怎……怎么可能……”
  朱婆子哼哼了两声，“再怎么寸步不离，也总有吃饭打盹的时候吧……”她不屑扫了园园一眼，“再说那事也用不了——”
  “住口！”杜容芷听她越说越离谱了，定下心神厉声喝道，“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这般为老不尊，口不择言！难道从前爷的训斥告诫还没叫嬷嬷长记性吗？！”
  朱婆子一顿，抿了抿嘴儿到底不敢再言语了。
  杜容芷这才冷冷看向旁边哭泣的尤氏，“先前爷跟你的事儿我也听说过一些，你虽进门有些日子但你跟爷之间到底是怎么个情形你我也都心知肚明。如今朱嬷嬷却说你肚子里怀了爷的骨肉……”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难道你自己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尤氏哭声一顿，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着杜容芷，“少夫人息怒……”话一出口，眼泪顿时又从那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里涌出来，“一切……一切都是妾身的错……”
  “我问的不是这些。”杜容芷冷声打断，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方才朱嬷嬷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当真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
  “妾身……”尤氏怯怯地嚅了嚅嘴，无辜柔弱的模样让人多看一眼都于心不忍，“妾身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有了……”她无助地哭起来，“那日妾身去爷书房……小日子就再也没来过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你，配么

  等宋子循从衙门里回来，管家已经早早候在外头。见他从轿子里出来，忙上前殷勤道，“爷回来了……”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抬脚便往里走。
  管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如今天气已渐渐凉快下来，可他额头上却是大汗淋漓。
  他一边拿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珠，一边小心道，“今儿下午的时候，少夫人请了兴华街的张大夫……”
  他话还没说完，宋子循已经转过头，拧眉问，“少夫人病了？”脚下步子却更大了。
  “不，不是少夫人。”管家连忙道，“是尤姨娘……”他看了眼宋子循放松下来的脸色，再想想自打少夫人回来爷对尤姨娘不闻不问的态度，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给他道喜，只得先试探着道，“张大夫刚才过来看过，说是尤姨娘有喜了……”
  宋子循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
  书房外，尤氏紧张又期待地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小声道，“请问长旺大哥，不知爷找我可是为了——”
  “姨娘待会儿进去就知道了。”长旺淡淡打断道。
  都是些见人下菜碟的东西！
  尤氏在心里恨骂一声，面上只柔柔笑道，“有劳你了。”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宋子循书房外，长旺在门外回禀道，“爷，尤姨娘到了。”
  里面传来宋子循一如既往的清冷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是。”长旺忙上前撩起帘子，“姨娘请。”
  尤氏微点了下头，方盈盈走了进去。
  长旺看了看她，转身退下。
  ……………………
  书房里，宋子循正坐在案前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淡淡扫了一眼，又低下头，语气平平问，“听说你去找过少夫人了？”
  尤氏用力攥紧拳头。
  来了……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仿佛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祗，而她却只是件肮脏污秽的东西，连多看一眼都怕脏了眼睛！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百般疼着护着的心肝宝贝，任他如何宠爱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可她肚子里此时却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尤氏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妾身，妾身不是故意去找少夫人的……”她无措地解释道，“妾身知道爷对少夫人一往情深，妾身也从不敢奢望什么……自打爷上回说了要送妾身离开，妾身更是早就认命了……”
  看着宋子循一脸漠然甚至还夹杂着几分厌恶地望向自己，尤氏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那晚在偏房的事……妾身本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只想把它当成爷给妾身的念想，一辈子放在心里……可妾身的月信迟迟没来，朱嬷嬷百般盘问，这才……”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妾身不敢求爷高看妾身一眼，只求您念在妾身怀了您骨肉的份上，就让妾身留在您身边吧……”说着不禁伏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宋子循静静听她说完，清冷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波澜。
  他挑了挑眉，凉凉道，“我的骨肉？你确定？”
  尤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是在怀疑妾身吗？！”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无比痛心道，“妾身自打进了门，眼里心里都只有爷一个人，爷怎么能如此怀疑妾身？”
  看着宋子循无动于衷的脸，尤氏咬了咬牙，“且那晚上妾身虽然喝醉了，可也记得您是怎么抱着妾身的……”她含着泪哭道，“那晚咱们明明很快活，您也是喜欢妾身服侍您的……难道您都忘了么？！”
  对上她满是失望，幽怨，质问的目光，宋子循平静地搁下笔，“尤氏，忘了的人，是你。”
  尤氏一怔，还不待开口，就听门外响起长旺的声音，“爷，小的们把人带来了。”
  宋子循冷冷看着尤氏，“带进来！”
  未几，就见长旺跟长兴从外头押着两个人进来。
  尤氏看了一眼，不由吓了一跳。
  只见其中一人竟是朱嬷嬷，她身上衣裳破了，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也散了，一张老脸被扇得又红又肿，叫人捆成粽子似的丢在地上。
  长旺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冷声道，“混账东西，还不把你方才说的话，一五一十给爷交代清楚！”
  朱嬷嬷疼得连连哀嚎，泪流满面地求饶，“说说，我什么都说！”
  长旺把她推到地上，“快说！”
  朱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是，是奴婢叫猪油蒙了心……受了尤姨娘蛊惑，在爷的酒里下了催*的药……奴婢罪该万死……”为表悔意，她本想抬手给自己俩耳刮子，可一想到自己又红又肿的脸，到底下不去手，只放声大哭，“求大少爷，求大少爷开恩哪！”说罢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
  “你——”尤氏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信口雌黄的刁奴，当初明明是你几次三番鼓动我……”
  “奴婢鼓动您什么了？”朱嬷嬷擦了把眼泪，“奴婢早就劝您，叫您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去庄子上过日子算了，是您非要赌这一把……”想到她刚听到的消息，朱嬷嬷一脸绝望地哭道，“您看，现在可不就出事了……”
  眼见事情已经败露，尤氏用力咬了咬唇，“不错，妾身承认那晚是妾身给您下了药……”
  她含泪看向宋子循，“可妾身也没有办法……妾身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喜欢您，想当您的女人啊！”
  她匍匐着朝他爬了几步，哭道，“就算您再怎么生气，再怎么厌恶妾身，可妾身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也是您的骨血啊！”
  宋子循低下头，眸色阴沉地看着她，忽地勾起唇角，轻声问，“你，配么？”
  尤氏身子一颤，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却见进来后一直未发一言的长兴猛地把手里押着那人往前一推，厉声喝道，“还不赶紧交代！”
  “是……是！”那是个三十上下的中年汉子，五官长得平淡无奇，一双吊眼儿看起来有些不正。他吓得抖如筛糠，结结巴巴道，“那日爷叫了小的来书房问话，小的出来时经过一间屋子，忽然，忽然听见里头发出些奇怪的声响……”




第四百七十九章 虽则如云

  “小的一时忍不住好奇，就想进去看看，却不料……”他声音一顿，“不料里头居然躺着个赤**体的女人——”
  “不！”他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尤氏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死死瞪着那人，憎恨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戳两个窟窿，“你撒谎！你在撒谎！”
  宋子循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问，“你可还记得那女子长什么样子？”
  男人缩了缩脖子，看都不敢看尤氏一眼，只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朝她胡乱一指，“就是……就是这位尤姨娘……”
  “你冤枉我！我杀了你！”尤氏尖叫一声，歇斯底里地扑过去，对着男人的脸就是一把。
  只听男人哀嚎一声，脸上顿时现出五道血淋淋的抓痕，尤氏仍不收手，好似疯了一般对着他拳打脚踢。
  那男人也不敢还手，只抱着头不住求饶。
  长兴长旺见状忙上前将两人分开。
  尤氏已经气红了眼，对着长旺又踢又捶，奈何后者力气太大，根本挣脱不开，尤氏精疲力尽，最后无力瘫坐在地上，哭道，“我是冤枉的，是这畜牲冤枉我！”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一脸期待地爬起来，“爷您是知道的啊！那晚，那晚上明明是您……”
  宋子循冷眼看着她。
  她的发髻因为方才地撕打已经披散下来，七零八落地垂在肩头，脸上的妆也花了，看起来形如市井泼妇，早已没有半分方才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柔弱之姿。
  “那是不可能的。”没等到宋子循开口，耳边却响起长旺冷漠的声音，“那天爷叫了这位唐洪唐管事过来说话，待他走后便一直待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这些除了他，咱们服侍的下人们也都知道。”
  他说着朝地上跪着的唐洪用力踹了一脚，“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是……”唐洪疼得呲牙咧嘴，连连点头，“小的退下的时候爷还待在书房……”
  “不……不是，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尤氏拼命摇头，整个人如魔怔了般，她颠三倒四地喃喃，“那晚的人明明是大少爷，不会错的，我不会看错！你们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唐洪也知道自己今天肯定跑不掉了，想起往日府里的传闻和此时爷的态度……他心思转了几转，咬着牙道，“姨娘就别争辩了……那晚姨娘醉得连人都看不清，哪里能知道小的是谁？”他顿了顿，一脸破釜沉舟道，“姨娘双*间有个月牙形状的红色胎记……这总不是小的胡说的吧？”
  尤氏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唐洪才不管她，伏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大，大少爷，小的承认是小的一时糊涂，色欲熏心……”他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泪流满面地哭道，“可小的真不知她是您的姨娘，要是小的一早知道，就是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啊……且当时小的一看情形不对就打算离开的，都是，都是这个尤姨娘……是她一见着小的就扑上来，死死抱着小的不放……”
  “住口，你给我住口！”尤氏反应过来，猩红着双目疯狂地嘶吼，“我肚子里怀的是大少爷的孩子，是国公府的长子长孙！你休想诬陷我！你们休想！”
  她的手抚上还十分平坦的小腹，呆滞地喃喃，“谁也别想害我的孩子，这是我跟大少爷的孩子……”
  ……………………
  谁也没想到这件突如其来的“喜事”最后竟会牵扯出府里一桩丑闻，尤氏又哭又笑，几近疯魔，朱嬷嬷跟那叫唐洪的厨房管事也是哭天抢地，哀声一片，宋子循不耐摆了摆手，直接叫人堵了嘴把三人拖了下去。
  等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宋子循才转头看向后面的槅扇，云淡风轻问，“如何，这下可高兴了？”
  半晌，才见一年轻妇人从槅扇后走出来。
  她方才在里头听了不少污言秽语，原本略显苍白的小脸儿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平添了几分娇柔妩媚。
  她只垂着眼小声道，“尤氏做下这等丑事，让你蒙羞……我怎么会觉得高——”
  她话还没说完，宋子循忽然拉过她往怀里一带，下一刻已经把她抱坐在膝上。
  宋子循在她鼻子上重重刮了一下，“口不对心，该罚。”
  杜容芷吃疼地皱了下眉，低下头就不说话了。
  宋子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好笑道，“不会这么小气，开个玩笑也恼吧？”语气里却明显带着哄她的意味。
  杜容芷鼻子一酸，摇摇头，“没有生气……”她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其实今天尤氏跟我说她怀了身孕的时候，我也没有生气……”
  宋子循不信地挑了下眉。
  “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杜容芷的声音越来越低，“园园跟我说，你为了我想把尤氏送走，我固然十分感动，可我也同样明白……明白你的难处。”她乖顺地搂着宋子循的脖子，轻轻靠在他胸膛上，“子循，这次我真的想好了……往后不会再因为你亲近旁的女人拈酸吃醋，自寻烦恼，也不会再叫你为难。只要你心里有我，别的……别的我都可以不在意。”
  宋子循将她拉开些距离，拧眉看着她。
  杜容芷不自在地别开眼，“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该再继续耽误你……只是这个尤氏心术不正，不要也罢，等日后……”
  “等日后你要再寻良家子，替我开枝散叶是么？”
  杜容芷抬头看向他。
  他也看着她，轻声问，“那若是我说，我并不介意，甚至很喜欢，你再贪心些呢？”
  她一怔，好像想起了什么，迟疑地问，“你，你是不是……”
  宋子循点点头，“那日你跟表哥说的我都听到了……我与他私下里也有聊过。”他认真道，“容芷，我们那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不能一起面对的呢？”
  杜容芷望着他，眼睛水光盈盈。
  “你方才说你已经想好了，其实我也一样。”他抱着她，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吟，“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她怔怔看着他，好像有什么哽在喉咙里，心头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偏偏一句都说不出来……
  细碎的吻终是温柔地落在她泛了红的眸子上，“容芷，没有别人。”
  “以后也不会有。”




第四百八十章 交代

  几日后，知县大人新纳的姨娘突然重病，暴毙而亡的消息不胫而走。
  ………………
  廊下几盆菊花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蕊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屋子里，杜容芷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尤氏心术不正，竟敢对大少爷使出那等下三滥的手段，实在是死不足惜……嬷嬷你说是不是？”
  地上跪着的朱嬷嬷面如纸色。她这两天被关在柴房，一张瘦长脸儿越发凹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她战战兢兢地回道，“少……少夫人说的是……”
  她勉强咽了下口水，“幸亏她运气好，大少爷宽宏大量，少夫人又是，又是这么个贤良人儿……看在她怀着身孕的份儿上，放了，放了她跟那个姓唐的一条生路……”
  杜容芷不由掩唇笑道，“嬷嬷可真会说话……”她说着笑容忽地一敛，“尤氏当初莫不是就这般被你的花言巧语哄骗的？”
  朱嬷嬷脸色大变，“奴婢，奴婢冤枉啊……”她吓得哭出来，“一切都是尤氏那娼妇贪心不足，逼迫奴婢的……奴婢也身不由己……求少夫人开恩，饶过奴婢这一遭儿吧！”说罢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杜容芷叹了口气，无奈道，“嬷嬷也该知道，出了这样的事，大少爷着实气极了……依着他的意思，原是想打你五十板子，直接扒光了撵出府去……这还是我想着嬷嬷从前在母亲跟前侍奉一场，不看僧面看佛面，好说歹说这才给劝下了。”
  朱嬷嬷一颗心又惊又惧，听着杜容芷话里有松动的意思，赶紧打蛇随棍上道，“奴婢早就说少夫人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贤良人，跟大少爷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也不知府里老太太太太是怎么想的，硬要塞了那么个祸害过来……”她悔不当初地哭道，“奴婢也是叫那不要脸的小贱人给蒙蔽了，才犯下这等错事……只求少夫人行行好，帮我在爷跟前美言几句，千万别打了我出去……奴婢求求您了！”说着又连连给杜容芷磕了好几个响头。
  杜容芷待听响儿听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道，“也不是我不想帮嬷嬷，只是嬷嬷原本就是老太太派来服侍尤氏的，如今尤氏跟着外头的男人远走高飞，嬷嬷便是回去了又如何跟老夫人交代？”她轻叹了口气，同情道，“不若我帮你跟爷说说，只让你收拾了东西，自己找个地方颐养天年，你说可好？”
  杜容芷这番话说得虽然好听，可朱嬷嬷的家人都在国公府做事，她一个半老婆子在南边儿人生地不熟的，又能去哪儿？
  就算真有地方可去，又有什么地方比得上怜贫惜弱，善待老奴的宋府更好？何况这些年她好吃懒做，又没多少积蓄，真出去了跟让她去死有什么两样？
  朱嬷嬷此时才真的害怕起来，她哭着爬到杜容芷脚边儿，“求少夫人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当牛做马，一定报答少夫人的恩情！只求您千万别赶奴婢走……”
  杜容芷面露难色，“可是尤氏的事……”
  朱嬷嬷连忙道，“少夫人放心！日后要有人问起，奴婢只说那尤氏是得了疫症，救治不及病死了……”她痛哭流涕，“只求少夫人大人大量，放奴婢条生路，让奴婢继续留在府里侍奉您吧……”
  杜容芷抿唇默了好一会，直到朱嬷嬷等得几近绝望，才缓缓道，“罢了，念在你在府里做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这事儿回头我会跟大少爷提的。”
  见朱嬷嬷面上一松，她闲闲道，“不过大少爷答不答应，我可不敢保证。”
  朱嬷嬷连连点头，激动道，“大少爷一定会答应的！他那么疼您，您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她又一脸郑重道，“奴婢多谢少夫人大恩大德……往后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一定誓死效忠少夫人！”
  杜容芷见她又哭又笑，脸上鼻涕眼泪糊在一起，也不耐烦多看，只摆了摆手，“带她下去吧。”
  ……………………
  待朱婆子被拖下去，园园不由走上前，不解道，“少夫人，这朱婆子倚老卖老，平日仗着有老太太跟大姑奶奶撑腰，对您都敢指手画脚，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铲除她，您为何不把她赶走呢？”
  杜容芷但笑不语。
  静思给杜容芷换了杯热茶，笑道，“你也说朱嬷嬷有老太太跟大姑奶奶撑腰，此番能将这个眼中钉除掉固然痛快，可是之后呢？爷跟少夫人早晚都要回京，这件事也总归要给老太太一个交代。”
  “待到那时，所有与尤姨娘有关之人都已经被发作出去，咱们就算占理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怀疑……”
  园园本不是蠢笨之人，静思一说完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她想了想，又有些气不过道，“不过少夫人方才对她也太客气了，就该疾言厉色地训斥一通，让她从今往后夹着尾巴好好做人！”
  静思跟杜容芷对视一眼，笑道，“要是她因此记恨上少夫人，又如何能心甘情愿地为‘尤姨娘’之死作证呢？”
  园园撇了撇嘴，“她要是不怕老太太追究尤姨娘红杏出墙，大可以把此事声张出去……咱们还怕她不成？”
  静思摇摇头，“她为尤氏所做的一切虽然叫人不齿，可细论起来，根源还是在爷专宠少夫人上……此事一旦揭发，不但爷脸面上不好看，就是少夫人也会因此被长辈不喜，于咱们没有半点好处……”
  杜容芷赞许地点点头，笑看着园园，“现在你可想明白了？”
  园园心悦诚服地点点头，笑叹道，“果然还是静思姐姐想得通透！”
  静思莞尔，“其实让朱嬷嬷一口咬定尤姨娘患病身亡还有个好处。”
  两人不由看向她。
  静思柔声道，“奴婢从前也听您提起，府里的老夫人如何慧眼如炬，杀伐果断……”她一顿，“若是将尤姨娘之事据实告之，她未必猜不透其中症结。”
  杜容芷一愣，待反应过来，不禁皱眉，“你是说此事还有隐情？”
  静思淡淡一笑，“这个问题……少夫人怕是只能找大少爷求证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怎么样都好看

  傍晚时，杜容芷亲自送了甜汤去书房。
  宋子循正在练字，见她进来，笑着搁下笔走过来，“你怎么过来了？”
  杜容芷从食盒里拿出瓷罐，“芝麻核桃羹，”她盛了一碗递给宋子循，笑语嫣然，“我今天才跟厨娘学的，说是可以润燥健脑……你尝尝好不好喝。”
  宋子循接过来，“今日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洗手作羹汤了？”遂拿勺子舀了一口，点头赞道，“嗯，好喝。”
  杜容芷笑得眉眼弯弯，“那你就多喝一点。”
  她把瓷罐往前推了推，自己则在宋子循身边坐下，只托着腮眨着大眼睛静静盯着他瞧。
  宋子循不禁好笑，调侃道，“怎么，莫不是我吃东西的样子格外好看，叫你看入迷了？”
  谁知杜容芷居然认真点了点头，“好看呀，你怎么样都好看。”
  宋子循不由笑起来，伸手捏捏她小巧的下巴，“今儿这是怎么了，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他放下勺子，“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跟我说？”
  杜容芷抿唇笑笑，“其实也没什么……今天我让他们把朱嬷嬷放出来了。”
  宋子循满不在意地点点头，“这些小事你看着办就好……”他一顿，又道，“若是她以后还敢倚老卖老，言语间顶撞你，你就告诉我。”
  “她应该不敢了。”杜容芷浅浅一笑，“关在柴房这几日怕是把她吓得够呛……出来跟变了个人一般。”
  “那样最好。”宋子循一脸厌恶道，“我素来最恨这些仗着自己有几分资历就在府里作威作福，对主子都敢指手画脚的奴才，这次若非看在祖母的面子，也不会如此轻饶了她。只是这等唯恐先下不乱的刁奴以后却不可再用了，全当花钱养了个废物吧。”
  “你说这些我都省得……”杜容芷点点头，悄悄看了他一眼，“不过今天审完朱嬷嬷，我倒是忽然想起些别的事来……”
  宋子循随口问，“什么事？”
  “就是觉着那天发生的一切太凑巧了……”
  杜容芷托着腮认真道，“想想要不是那晚你与尤氏见面后正好叫了唐洪来书房说话，而那唐洪又正好进了尤氏所在的偏房……”
  她轻飘飘扫他一眼，那眼神如羽毛般划过他心头，却听她在耳边叹道，“还不知咱们现在会如何呢……”
  宋子循笑看着她，“你以为会如何？”
  杜容芷没想到他有此一问，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微红了红，半晌才道，“那你那天……就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儿？”
  明明他也喝了加了*药的酒……
  “有啊。”宋子循正色道，“那晚我觉着燥热异常，在冷水里泡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略好了些……”他冷冷笑道，“说起来那尤氏也算机关算尽，竟连你那几天小日子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对上杜容芷怔怔的眼睛，他故意抱怨道，“偏你那晚也不肯消停，明明都睡下了还来撩拨我，害我这心里跟着了火似的，这才不得不就着你的……”
  杜容芷瞬间就想起他说的是哪一天——她第二天起床时手腕儿都是酸的……一张小脸儿登时红到耳朵根儿，“你，你不许再说了！”
  宋子循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本来也没想说，这不是你自己问我——”
  杜容芷恼羞成怒，“谁问你这个了？！”
  宋子循满是茫然，“你刚不是问我……”
  杜容芷咬牙切齿，“我说的是你在书房里发生的事……你不许胡说八道！”
  “好好好，原是我会错意了。”宋子循笑着揽住她，“这回我好好答，你莫要动怒。”
  杜容芷没好气地在他怀里挣了两下，见挣不开，才板着脸道，“其实我当时在后头听着就觉得奇怪——为何出事那晚你会特地叫了厨房的管事过来说话……”
  需知道下头这些管事一年到头也遇不到宋子循单独召见上几回，更何况是个管灶台的……
  杜容芷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故意让他来的？”
  她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可就算这样……你又怎么能保证他一定会……”杜容芷声音一顿，红着脸瞪他，“你自己说。”
  宋子循笑了笑，毫不掩饰道，“不错，唐洪的确是我故意找来的——就像你说的，其实那晚我回书房没多久，就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他嘲讽地挑了下唇，“尤氏自作聪明，以为你还在信期，我又着了她的道，就一定会乖乖就范，甚至当着我面毫无顾忌地饮下被下了*药的酒水。可惜她不知道……”
  他本打算趁机揶揄杜容芷几句，可转念一想自家媳妇儿于这事儿上脸皮一向薄得很，万一真把她惹恼了往后再想试什么新花样也难了，遂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看着杜容芷满是好奇的眼睛，一本正经道，“男人也是有自制力的。”
  “……”杜容芷神情怪异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子循顿时被她想吐槽又不敢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咬着她耳朵低声道，“我也只是对你不自制而已……”
  杜容芷身子不由一缩，红着脸嗔瞪他一眼，“你好好说……”
  宋子循含笑抱着她，“其实我会找那个唐洪也是有原因的……此人于大处上虽没什么差错，但却有个贪杯好色的毛病，为此管家也曾在我面前抱怨过……”
  “若是叫了其他人来，便是听见屋子里有什么声响，也未必留心，或是即便留心也不敢贸然进去，可那唐洪贯是肯在女人身上花心思的——偏巧那晚他因没想到我会忽然召见，在来书房前就喝过酒——他虽极力想要掩饰，却还是一进门就被我察觉。”
  “那时我身上的药效已经开始发作，所以只随便说了几句就把他打发……”宋子循淡淡一笑，“剩下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居然，居然是这样……”杜容芷回过神，怔怔看着他，“所以这一切，全都是你算计好的？”




第四百八十二章 还要把我让给别人么

  “也不完全是。”宋子循笑了笑，“我料到唐洪听见动静会进屋查看，原打算叫长旺来个‘瓮中捉鳖’，让尤氏自食其果；却不想那唐洪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不堪，竟色胆包天到敢在偏房就将中了*药，已经神志不清的尤氏奸污……”
  杜容芷红着脸小声嘟囔道，“酒壮怂人胆，何况尤氏自己也……”她一顿，又想起来，不解道，“你既然早知道他们……为何当时却没有揭穿呢？”
  反而让尤氏在满怀欣喜与期待中等了一个多月，直到确定怀了身孕，得意洋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才让她知道其实一个多月前**她的另有其人……
  宋子循淡淡道，“这是我给尤氏的最后一次机会——她若是把这件事烂在心里，乖乖听从我的安排去庄子上‘静养’，我也可以把那天发生的一切一笔勾销。”他眸色一沉，“可是显然，她所图的，绝非一夕之欢。”
  而他不会告诉她的是，像尤氏那样有野心又能对自己下得了狠心的人，是注定不可能安分的。
  她在等，他也在等。
  猫捉老鼠这个游戏，最有趣的环节，从来不是猫如何把老鼠吃掉，而是猫亲眼看着老鼠一次次上窜下跳，死里逃生，最后却被绝望彻底吞噬掉。
  尤氏虽非大奸大恶之辈，可在这半年里，却数次在他与杜容芷之间兴风作浪，搬弄是非，甚至还故意让人把他与杜容芷吵架，杜容芷带女儿负气去温泉宅子的事泄露给楚慎尧知道……
  可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们夫妇最终才能冰释前嫌，敞开心扉，他也终于确定了自己在杜容芷心里不可取代的位置。
  所以对于尤氏，他虽心生厌恶，可也打算看在长姐的份上，对她网开一面，放她去庄子上自生自灭。
  谁知这女人死不悔改，竟敢对他下药，还妄想靠那晚怀上孩子，从此母凭子贵……
  那就怨不得他故意给她虚幻的希望，再狠狠把她从云端丢进泥沼里！
  不过以杜容芷的性格，是不可能想明白尤氏这些龌龊心思的……他也不打算说给她听——其实在那些奇怪的梦境之后，他就已经想好，决不允许任何女人再来破坏他跟杜容芷的生活。
  只可惜他百密一疏，尤氏得知自己有孕，第一时间去求的人竟不是自己，而是杜容芷……
  宋子循抱着妻子，温声道，“若是我早知道尤氏会借有孕刺激你，我就该早些处理此事。”他捏捏她的手，语带歉意道，“本来是想把尤氏送走给你个惊喜，谁知惊喜不成反成了惊吓，也怪我考虑不周了……”
  杜容芷摇摇头，“没有。”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伸手攀住他脖颈，靠在他怀里软声道，“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动，也……好生欢喜。”她轻声喃喃，“子循，我有时觉得自己太过幸运，幸运得好不真实，只怕是一场美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梦。”他轻声道，“我们会一直如此，直到白首。”
  她点点头，明亮的眸子里似有星河闪烁，在他耳畔低低吟哦，“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宋子循静静看着她，有太多情绪从他幽深如潭的眼底一闪而过，他却只轻声问，“那以后……还要把我让给别人么？”
  她嘴角缓缓绽出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眼眶却也跟着红了，“再不会了。”
  她学他的样子咬了下他的耳朵，“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他身子一僵，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幽深炙热。
  杜容芷尤不自知，抱着他轻声道，“子循，你都不知我有多喜欢你……甚至，连我自己都说不上来……”
  他双手愈紧，箍住她纤细腰肢，哑声笑道，“讷于言而敏于行，容儿既不好意思说，用做的也是一样。”
  杜容芷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来。
  杜容芷吓了一跳，连忙搂住他的脖子，轻呼道，“你这是做什么？！”
  宋子循低低一笑，“自然是给容儿个机会，表达一下对我的爱慕之情。”
  杜容芷登时涨红了脸，“谁，谁说我要——”她一顿，惊觉宋子循居然直接把她抱到书案上，杜容芷的脸越发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你，你别胡闹，这里可是书房！”
  宋子循的手已经挑开她的系带，“不怕。”
  杜容芷闪身想躲，却被他牢牢圈住，不禁急道，“可，可现在天还没黑——唔！”
  宋子循低笑出声，“又不是头一回了……”
  ……………………………………………………
  七天后，莞儿终于在楚慎尧的护送下回到山荫县。
  宋子循拗不过杜容芷思女心切，只得陪着她早早在门外候着，待到巳末时分，终于见一队人马朝这边来。
  为首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穿了件宝蓝色箭袖，身姿笔挺，真真是公子如玉，世上无双。
  他翻身下马，笑着上前朝宋子循拱了拱手，“宋兄。”他的目光不自禁看了看宋子循身旁的杜容芷，温声道，“嫂夫人已大安了吧？”
  这还是杜容芷拒绝楚慎尧后头一回见他，感觉到四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杜容芷大方一笑，“已经大好了……多谢楚公子这些时日代我与外子照顾小女，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楚慎尧眸中闪过一丝黯然，淡笑道，“嫂夫人客气了……”
  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兴奋地高呼，“娘亲，爹爹！”就见一个大红色身影像团火似的扑了过来。
  杜容芷将那团“火”一下子抱起来，“莞儿，我的好莞儿……”她声音一哽，抱着女儿只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娘亲你的病终于好了！”莞儿的眼眶登时红了，“莞儿好想娘亲……”说罢忍不住搂着她脖子哭起来。
  随后赶来的安嬷嬷看着杜容芷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也高兴得老泪纵横，只在边儿上一个劲儿抹眼泪。




第四百八十三章 还君明珠

  宋子循见状不禁打趣道，“怎么莞儿只想你娘亲，就不想爹爹么？”
  “也想！”莞儿擦擦眼泪赶紧点头，“想爹爹，想娘亲，每天都想！”又紧紧搂着杜容芷的脖子，贴着她的脸软软糯糯道，“莞儿以后再也不要跟娘亲爹爹分开了。”
  杜容芷含泪摸摸她的头，“好……以后再也不分开。”
  宋子循笑了笑，这才转身对楚慎尧道，“家里已备了薄酒给你洗尘……”
  楚慎尧笑道，“你我就不必客气了……何况我还需连夜赶路回京城。”
  宋子循一怔，挑眉询问。
  楚慎尧叹了口气，“刚收到京城来的急件，祖母病重，令我速归。”
  宋子循皱了皱眉，“这次送莞姐儿回来是不是耽误你……”
  楚慎尧摆摆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他顿了顿，低声道，“倒是你，我听说……”
  宋子循看了眼一旁正抱着女儿欢天喜地地说着什么的杜容芷，颔首道，“我已经知道了。”
  楚慎尧点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他一顿，“今日一别，兴许用不了多久，咱们又会在京中重聚……”
  宋子循笑了笑，“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楚慎尧爽朗一笑，“你这话我可记住了。”
  他说罢翻身上马，“小弟就此别过，两位多多保重。”
  杜容芷不由怔了怔。因他二人先前说话时刻意避开自己，也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遂冲他微微一笑，“楚公子珍重。”
  楚慎尧深深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领着一队侍从绝尘而去。
  待他们一口气跑出去很远，楚慎尧的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他抬头望了眼天空，恍然想起，他与她初识，仿佛也是在这么个风和日丽，碧空如洗的日子。
  微风吹过，勾起帷帽上薄纱一角，露出女子小巧的下巴……
  他本不该再看，可却偏偏忍不住又看了第二眼。
  就那一眼……
  楚慎尧静静地望着蔚蓝的天空，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她抱着女儿言笑晏晏的欢喜模样……
  他嘴角终是挽起一抹苦涩的微笑，轻声喃喃，“还君明珠……”
  身后的文安不明所以，也仰起脸学着楚慎尧的样子看了半天，只见天上碧空万里，连朵云彩都没有。
  他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爷，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楚慎尧自嘲地收回目光，双腿用力夹紧马腹，“走吧！”
  ……………………
  另一厢，杜容芷看着楚慎尧消失的方向，轻声叹道，“现在我倒真的有些相信他是游侠了……”
  她正说着，忽然觉得脸上一疼，“你捏我干嘛！”
  宋子循从她怀里接过女儿，皮笑肉不笑看看她，“原来你是醒着的？我还以为你在说梦话呢！”
  杜容芷又好气又好笑，因想起来，问道，“楚公子这般急着要去哪里？”
  “他家里有些急事，需要马上回京。”宋子循一顿，淡淡道，“兴许我们也很快就要回去了。”
  …………………………
  八月二十七，御史台一纸奏书，洋洋洒洒数千字，状告吏部尚书邢文州监察不力，各州府瞒报疫情，地方官员克扣粮款，官商勾结，中饱私囊，致使南地饿殍遍野，瘟疫泛滥，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上大怒，令彻查。
  九月初一，御史梁正上奏弹劾宋国公长子，山荫县知县宋子循阳奉阴违，欺世盗名，实则与奸商勾结，从异地高价购入救济粮，延误赈灾，致辖内众多流民活活饿死。更揭发其在任期间中饱私囊，鱼肉乡里，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
  金銮殿内，皇帝冷着脸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问，“此事，不知宋爱卿怎么看？”
  宋晋泽连忙出列，撩开朝服笔直跪到地上，“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若是那孽畜当真做下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臣愿亲手了结他向陛下请罪！”说罢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皇帝面色微霁，大度道，“宋爱卿无需如此——即便查明令郎罪名属实，也罪不至死，何况现下情形未明，说这些也都为时过早。”他想了想，“革去宋子循山荫县知县一职，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宋晋泽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肃然道，“圣上英明。”
  …………………………
  待下了朝，杜老爷与几位同僚往外面走，方要上轿，忽听身后有人道，“大哥！”
  杜老爷回头看去，来人果然是如今在礼部任员外郎的胞弟杜敏汇。
  杜老爷眸色一敛，笑着与其他几个大人打过招呼，才神情淡漠道，“上轿再说。”
  杜敏汇连忙“哎”了一声，紧跟着杜老爷进了轿子。
  待进了轿里，杜敏汇讪讪看了自家兄长一眼，赔着笑脸道，“大哥可还在为那天的事儿怪罪小弟？”
  自打上次在书房跟杜老爷不欢而散，杜敏汇这阵子也很是懊恼——本想着等南边儿传来杜容芷的死讯，他这哥嫂再怎么狗眼看人低也得掂量掂量：现下整个杜家够资格继续与国公府联姻的只有他这一房的嫡女，到时根本不愁没有自己扬眉吐气的机会。却不料没多久竟传来杜容芷病愈的喜讯……
  想他一个五品小官儿，放在地方上还算是个人物，可在这“一品二品遍地走”的京城，谁会多看他一眼？眼瞅着与国公府联姻不成，他又找不着门路攀上别人，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拉下脸跟自家兄长重修旧好。
  杜敏汇正默默想着，就听杜老爷冷哼一声，对外唤了声“走”。
  杜敏汇忙按下心底的不甘，小心翼翼地打量了眼杜老爷的神色，低声道，“其实那日小弟也是听说大侄女病重，想着替大哥大嫂分忧……”
  见杜老爷面露不悦之色，他赶紧道，“好在芷丫头吉人自有天相，自己挺过来了……如今晴姐儿天天在家陪她母亲抄经诵佛，说是要抄一百遍《金刚经》献给佛祖，给她大姐姐祈福呢……”
  ※※※※※
  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请假一天。




第四百八十四章 妯娌

  杜老爷面色微缓，淡淡道，“晴丫头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她伯母前两天还念叨……”他淡淡扫了杜敏汇一眼，“回头弟妹若是得空，不妨带着姐儿常过来陪她伯母说说话……”
  杜敏汇不由大喜，忙顺着杆子爬道，“等我回去就跟胡氏说……她这人素来就小心，最怕给人家添麻烦了……”
  杜老爷不耐摆手，“都是自家骨肉，说这些做什么……”
  杜敏汇嘿嘿笑了两声，“大哥说的是……”他停了停，又叹息道，“本来芷丫头的病好了该是件大喜事，可侄女婿却又……”
  他偷偷看了眼杜老爷无波无澜的神色，压低声道，“我听陛下的意思，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他顿了顿，“一旦将来证据确凿，就算陛下肯念在国公爷的面子上从轻发落，只怕侄女婿这身功名也——”
  杜老爷原本靠在轿子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冷冷看着他，“方才陛下也说要等一切水落石出，再行处置……怎么你就已经先定了姑爷的罪了？”
  杜敏汇心下一凛，忙道，“小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侄女婿万一真被人查出些什么，大哥身为岳家，也免不了要受些牵连……”
  杜老爷不屑地冷笑一声，“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横竖再怎么牵连，也不会牵连到你这个岳叔父头上就是！”
  杜敏汇被杜老爷戳破了心事，当即堵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好半晌才讷讷地开口道，“小弟哪里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大哥——”
  杜老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冷声打断，“你若是怕被咱们连累，只管躲得远远的……姑爷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陛下更是明君，断不会冤枉了他。”说罢也不耐烦再跟他多说，只闭上眼继续养神。
  杜敏汇心下一阵腹诽，说了半天也没一句有用的……嘴上只恭敬道，“小弟一时失言。想侄女婿那样的家事为人又怎会做得出这等事来……想是有人嫉恨侄女婿年少有为，又或是跟国公爷有什么过节，故意栽赃陷害呢！”
  杜老爷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且看后头如何吧。”
  …………………………
  九月底，宋子循交接完手头公事，携娇妻幼女返回京城，等待圣上裁决。
  与年前他带莞儿回京探亲时不同，此番宋子循是因涉嫌舞弊，被革职查办，所以整个国公府丝毫没有因为大少爷一家的归来有任何热闹喜庆之感，反而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连脚步声都比往日轻了许多。
  ……
  景辉苑里，宋老夫人叫人抱了莞儿等几个小辈下去，才低声叹道，“既然回来了，就先在家好好歇上几日吧……横竖有你老子跟几个叔父在，总不会叫人冤枉了你去。”
  宋子循连忙应是，又陪着宋老夫人说了会儿话，便去前头书房见国公爷。
  大夫人则一脸关切地问杜容芷，“先前听说你也染上了疫症，我在家担心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再有什么不好……如今可痊愈了？”
  杜容芷柔柔一笑，“叫母亲担心了……儿媳已经全好了。”
  大夫人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又满是心疼道，“如今既回了家里，就把身子好生调理调理……我瞧着你比当初走的时候又越发瘦了。”
  杜容芷一脸温顺，“是……儿媳都听母亲的。”
  就听二夫人细声笑道，“大嫂快别操心了……大侄儿媳妇是有福之人，自有佛祖庇佑。前头病得那般凶险，最后却能逢凶化吉。反倒是那尤氏……”她掩着嘴啧啧了两声，“进门时好端端一个姑娘，本还指望她早日给咱们家开枝散叶，谁知这才不到一年，人就这么没了，当真是个福薄的呢。”
  大夫人神情一顿，抿着唇没有言语。
  “二嫂说得是。”杜容芷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上首眉头微蹙的宋老夫人，语气怅然道，“自打尤姨娘进了门，温柔谦恭，安分守己，阖府上下无人不喜。我也拿她当自己妹子一般，只盼她能早日给大少爷生下一儿半女，我也算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哪成想……”她说着声音不由一哽，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大夫人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杜容芷一眼。
  后者全无察觉，顿了片刻，又想起来，对宋老夫人软声道，“先前跟去伺候尤氏的朱嬷嬷，自责有负祖母所托，原是没脸跟咱们回来……只是孙媳想她年纪大了，又是在咱们家勤勤勉勉当了几十年差的老人，所以还是一并带了回来……您看可要她继续回您身边服侍？”
  宋老夫人看着她满是诚恳的眼睛，心里微一忖度，意兴阑珊地摆摆手，“人既然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了……你自己看着安排，无需再来问我。”
  这话正和杜容芷心意，遂轻轻应了声是。
  这边儿众人正说着话，就有丫头进来禀报，四少夫人来了。
  杜容芷心下不禁一顿。
  前世宋子澈的亲事一拖再拖，到去世时都没有娶亲，所以她对这位昇恩伯家的嫡女实在没什么印象……
  不过据纤云皓月所说，这位四少夫人似乎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杜容芷心里正默默想着，就见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个一身大红的纤细丽人进来。
  那女子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柳眉杏眼，鼻腻鹅脂，只是细看之下，面色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她笑盈盈上前，声音如莺啼般清脆悦耳，“孙媳来迟了，还请祖母莫怪。”又给沈氏跟其他两个婶婶行礼。
  宋老夫人就给杜容芷介绍，“这是你四弟妹，昇恩伯家的幺女……”又对赵氏道，“这就是你大嫂。”
  赵氏的目光飞快打量了杜容芷一番，娇声笑道，“原来这就是大嫂啊……长得可真好看。”又笑吟吟道，“莞姐儿果然还是像大嫂多些。”
  杜容芷淡笑笑，“弟妹过奖了……弟妹才真是个美人儿。”
  两厢见了礼，赵氏便挨着二少夫人小沈氏，三少夫人贾氏几人坐下。
  有了她的加入，屋子里终于变得热闹起来。
  不同于小沈氏的温柔和婉，宁氏的少言寡语，赵氏不仅能说，而且十分会说，没多一会儿功夫，原本还有些沉闷甚至凝重的气氛竟被她带动起来，连宋老夫人的脸上也有了几丝淡淡的笑意。
  杜容芷默默看着赵氏笑语嫣然的模样，人却有些出神。
  ——她忽然很想知道，方才看到自己时，赵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甚至来不及掩饰的憎恨是为了什么。




第四百八十五章 谋杀

  书房里，宋子循脊背挺得笔直，“儿子的确是派了人去其他地方购买粮食，可儿子绝没有从中捞过半分好处。”
  “父亲也该知道，那批赈灾银经过沿路层层克扣，到儿子手中时已经十分有限……而且灾区粮价偏高，若是将赈灾银用于本地购粮，非但买不到多少粮食，反而会导致粮价进一步上涨，引起百姓恐慌进而疯抢。”
  “儿子命人前往其他未受灾的地方购粮，既可以用远低于县里的价格买到更多粮食，又可确保县内粮食充足，价格稳定，百姓亦不会过分紧张。在时间上虽有些延迟，却也因此挽救了更多人性命，并让赈灾银发挥到最大功效……”
  宋晋泽静静听着，待他全部说完，才一脸平静地问，“所以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么？”
  宋子循默了片刻，低声道，“还请父亲为儿子指点迷津……”
  宋晋泽看看他，缓缓问，“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去山荫县上任之前，我曾跟你说过什么？”
  宋子循想了想，恭敬答道，“父亲教导儿子要脚踏实地，谨言慎行，不可自以为才干家世高人一等，就目中无人……”
  宋晋泽点点头，“那你做到了么？”
  宋子循抿了抿唇。
  宋晋泽也并不真的想听他的回答，又继续道，“你可知这次弹劾你的人中亦有你的上司——运阳府知府刘文德，他说你看似勤勉，实则奸诈，早就与当地乡绅沆瀣一气，更借查案之便大肆敛财，将别人的产业据为己有……”
  宋子循眸色暗了暗，低声道，“儿子没有做过……这些都是他诬陷儿子。”
  宋晋泽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我也相信你没有……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诬陷你呢？”
  宋子循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那位刘文德刘大人，尸餐素位，贪婪成性……先是灾情之初将流民拦在城门之外，任其自生自灭；后又利用‘赈籍’中饱私囊，暗自囤粮以高价售出……儿子不屑与其同流合污，想是他因此恼了儿子，又怕自己舞弊之事败露，所以趁机栽赃污蔑……”
  “你既知道运阳府早就封了城门，将逃难的灾民赶走，为何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在城外又是施粥又施药，义庄里安置大量流民？”宋晋泽看着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你也不明白么？”
  宋子循用力攥紧拳头，半晌，才低声问，“难道父亲的意思，是叫儿子效仿刘大人，一心只想着逢迎拍马，趁机敛财，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被人唾骂一辈子么……”
  宋晋泽脸色猛地一沉，抓起手边的茶盏扔过去，“孽障，你当自己还是三岁小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你以为你有家族庇佑，就敢这般任意妄为有恃无恐，那你又知不知道被你得罪的是什么人，他们身后又代表着哪些势力？！”
  宋晋泽指着他怒骂道，“我本以为经此一事，你总该知道些好歹！谁知竟还是这么冥顽不灵！你要当真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就趁早给老子歇了做官的心，往后只老老实实在家做个富贵闲人，也好过将来一家子老小被你拖累！”
  那茶盏“嘭”地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里头的茶水溅了宋子循一身。
  宋子循抿紧下唇，撩开袍子跪在地上，“是儿子说错话了……求父亲息怒。”他的头低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愧疚，只是紧盯着面前那摊碎片的眸子里早已冰冷一片。
  ………………………………
  另一厢杜容芷已经从景辉苑回来，正歪在炕上跟纤云说话。
  纤云当初嫁的是杜容芷庄头的儿子，这几年当着枫清院的管事娘子，人也越发老练沉稳。
  “眼瞅着那胎都已经八个月，马上就要瓜熟蒂落了，却出了这样的事……”纤云唏嘘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听说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还有气息，是个男孩儿……只可惜不到半个时辰就去了……夫人当场就心疼得昏了过去……”
  杜容芷也曾失去过孩子，理解失去孩子的痛苦，哪怕因此事饱受打击的人是沈氏，她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
  今天看那赵氏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只怕身体恢复得也并不怎么好。
  杜容芷拧紧眉头，“这通房是什么人？怎会如此疯狂？以下犯上，谋杀嫡子……她这哪里是要害四弟妹，分明是自己也不想活命了！”
  纤云点点头，“说起四少爷这个通房，少夫人兴许也有些印象……”
  杜容芷挑了挑眉。
  纤云低声道，“那丫头名叫铃铛，从前还曾在大少爷的书房服侍过……”
  杜容芷一愣，“竟然是她？”
  她登时想起来，皱着眉道，“我记着那丫头胆子大得很，当初为了上位竟偷偷怀了四少爷的骨肉，最后被咱们太太喂了药……是四少爷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
  “少夫人说得不错。”纤云点点头，压低声音道，“铃铛当年被夫人灌了一辈子不能生养的药……不过这些年四少爷非但没有嫌弃她，反而一直照顾有加。想来也是因为这样才惹得四少夫人不喜，平日对铃铛非打即骂，拿她连个粗使丫头都不如。”
  “四少爷有时看不过去，也会替她说几句好话，可如此一来，却更加惹恼了四少夫人……只寻四少爷见不着的地方，变本加厉地作践铃铛……”
  杜容芷静静听着，轻声道，“方才在祖母那里，我见四弟妹巧笑嫣然，妙语连珠，十分得长辈们喜欢，不想私底下性情却是如此……”
  “可不是么？”纤云低低道，“咱们下人私下里也说……您跟二少夫人的品性就不必说了，三少夫人也是个宽容好性儿的主儿，只有这位四少夫人……”
  杜容芷颔首道，“你接着往下说。”
  “是。”纤云继续道，“本来四少夫人要拿铃铛立威，她忍忍也就过去了……谁知没多久四少夫人就有了身孕，又说铃铛的八字旺她肚子里的孩子，只叫了铃铛每日贴身服侍，连四少爷也别想沾着一下……”




第四百八十六章 心疼我了？

  “四少爷也被这些妻妾相争的手段搞得不胜其烦，干脆眼不见为净，借着四少夫人有孕需要静养的由头搬去了外院……四少夫人因此越发恨极了铃铛，每常往死里虐打她……”
  “那铃铛子嗣上没了指望，本就指着四少爷的宠爱度日，如今又碰上这么个不容人的主母……万念俱灰之下，这才拼着鱼死网破把四少夫人推倒……”纤云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四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杜容芷听后默了好一会儿，“那铃铛……后来是如何处置的？”
  纤云叹了口气，“夫人气得不行，原是要把她乱棍打死，谁知却被四少夫人劝下……”
  杜容芷诧异地看向她。
  纤云苦笑，“四少夫人命人把铃铛扒光了拖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人面打了个半死，却偏偏不要她的命，只把人丢在柴房里……这般又熬了五六日，才咽了最后一口气……”
  杜容芷有些不寒而栗。
  不过回忆起当年自己小产，每每只要一想到傅氏，都恨不得剥其筋骨，食其血肉的情形……又觉得赵氏的心情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
  杜容芷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房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四少爷一定很不好受吧？”
  纤云点点头，小声道，“那段日子四少夫人与四少爷经常吵架……奴婢有好几回看见四少爷喝得烂醉，被人架着回去……”正说着就听外头响起一阵请安声。
  杜容芷忙抬手示意她打住，刚从炕上下来就见宋子循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行礼，杜容芷也笑着上前，“与父亲说完话了？”便要给他解下斗篷，却在看清楚他的脸时微顿了下。
  宋子循未觉有异，点头道，“已经与父亲商量过……他的想法与我一样：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只安心待在家里……是非曲直，圣上自有公断。”
  杜容芷点点头，将他的斗篷解下来递给园园，“你们都退下吧。”
  园园等人连忙应是，俯身退了出去。
  宋子循就笑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杜容芷看看他，轻声问，“父亲方才……可是责备你了？”
  宋子循一怔，笑着道，“并没有……怎么会这么问？”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指间轻轻在他下巴上一划。
  宋子循眉头下意识皱了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下巴上不知何时多了道小小的豁口，这般抚上去竟有些微微的刺痛。
  他拉下杜容芷的手，无所谓地笑笑，“许是方才不小心被碎瓷片嘭在脸上……你不说我都没有察觉。”
  杜容芷抿了抿唇，小声问，“父亲是不是很生气？”
  宋子循拉着她手坐下，温声笑道，“其实也怨不得父亲生气。这回我捅了这么大篓子，连带着他跟二叔都接连遭言官弹劾……父亲不恼火才怪。”见杜容芷凝眉不语，他不禁揽住她，低声笑道，“可是心疼我了？”
  其实自打听说宋子循被革职的消息，再到一家人收拾了行囊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杜容芷的心就没一刻放下过。
  可是见他为了让自己安心，一直装作没事人一般，每天不是拉着自己在甲板上看山看水，就是抱着女儿摇头晃脑地背诗，她纵然有再多担忧，也只能默默放在心里。
  本以为等他们回了京城，见了国公爷禀明一切，事情就会有所转机，可如今看来……
  杜容芷拉了拉宋子循的衣袖，认真道，“子循，你老实告诉我，这回的事……是不是十分棘手？”
  她还不至于单纯到相信什么“清者自清”……要是当真如此，前世她父亲也不会尽忠职守了一辈子，最后却落得个流放边陲，客死他乡的下场……
  宋子循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当真是吓着了，遂柔声安抚道，“圣上英明，又岂会任由那些人颠倒是非，信口雌黄……你莫要担心。”
  杜容芷嚅了嚅嘴，“可是父亲……”
  宋子循不禁笑起来，“傻瓜，你以为父亲当真是怕我拖累他？”见杜容芷一脸茫然，他含笑搂住她，“父亲不过是气我没照他的意思行事罢了……其实他心里也很明白，这一切不过是那些小人捕风捉影，无风起浪，事情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等到了那时候，他再想拿捏我也不能够了……这才趁机敲打我一通。”
  他满不在意地握着她手在掌心里把玩，语气薄凉道，“……我早就习惯了。”
  杜容芷不确定地看看他，“你说的都是真的？当真不会有事？”
  “不会。”宋子循答得十分干脆，“父亲经营了这么些年，要是连我都保不住，这国公府恐怕早就让人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说罢拥着杜容芷倒在榻上，笑叹道，“细说起来，自打登科以后，我还从没这么悠闲过。想来往后很长一段日子，我都可以天天为你画眉了……”
  杜容芷听他如是说，心里总算松了口气，靠在他怀里默了许久，才轻声道，“虽不该这么说……可我有时，倒宁愿你只是个普通人……”
  宋子循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停了一会儿，才笑着转移话题道，“你呢，今天在祖母那里还顺利么？”
  杜容芷也不真的指望宋子循能抛下一切，跟她过寻常百姓的生活，闻言就笑了笑，点头道，“一切都好……不过二婶闲聊时正好说起尤氏，我就把朱嬷嬷的事提了提。祖母的意思，是让咱们自行处置。”
  宋子循微微颔首，“既这么着，等过段日子就把她打发到下头庄子上养老吧。”他说着把杜容芷往怀里带了带，闻着她身上淡淡花香，懒洋洋道，“困了，陪我躺会儿……”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伸手环住宋子循腰身，把脸贴在他胸膛上。
  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杜容芷脑海里回想着赵氏进屋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很快就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四百八十七章 做贼心虚

  自此，宋子循果真老实呆在家里，一心当他的富贵闲人。
  舞弊的案子一时没有定论，朝堂上大臣们天天争得面红耳赤，连宋晋泽也因治家不严，包庇纵容长子营私舞弊接连遭到弹劾，宋晋泽也被他们吵吵得不胜其烦，尤其每回回到家再看着那个天天只管风花雪月，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始作俑者”，越发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把宋子循提溜到书房劈头盖脸地骂了几回，干脆也跟上头告了病假，只在府里躲清静。
  ……
  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地上的下人低声回禀道，“老爷说请姑太太放心，这回贵府上大少爷一时半刻是脱不了身的了……只是姑太太这边也要抓紧着些，需说服姑老爷今早定下世子的人选，以免夜长梦多……”
  沈氏的脸上并无喜色，闻言只皱紧眉头，“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当初只说要把这池水搅浑，让宋子循失去袭爵资格，为何如今好好的却要拉了我家老爷下水？”
  沈家下人忙道，“老爷说这些事三言两语跟姑太太也说不明白，姑太太只需知道老爷做这些都是为了姑太太好，唯有趁这机会给姑老爷施压，与姑太太双管齐下，方能逼姑老爷早做决断。”
  沈氏默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点头道，“既然如此就按大哥说的办吧……”又叮嘱道，“只是万万不可真把祸事引到我家老爷身上。”
  那下人忙笑道，“姑太太放心，老爷就您这么一个亲妹子，怎么都是向着您的……”
  沈氏心下这才稍安了些，又问了他几句沈府的情况，“涵哥儿这阵子在家做什么？倒是有阵子没见他了。”
  下人笑道，“二少爷如今大了，也知道上进了，正跟着宁公家几个少爷在他家族塾里读书，每日天不亮就走了，连小的近来也不常见到。”
  沈氏皱了皱眉，“他既有这个心思，大哥怎又不告诉我？咱们家族学里那几位先生的学问也都是极好的……他若是来了也有个照应。”
  那下人就陪笑道，“我们老爷说了，要是来了这边，有姑太太宠着，又有咱们大姑爷大姑奶奶护着，只怕学不了几天，哥儿又要懈怠了……倒不若送去个陌生的环境，他自己觉着拘束了，兴许还能上进一些。”
  “胡说。”沈氏笑道，“我看涵哥儿那孩子再懂事不过的了……偏哥哥就多心成这样。”又道，“你等回头见着二少爷记着跟他说，他姑母想他了，叫他得空了来家里坐坐。”
  那下人连忙应是。
  沈氏又命人给了赏钱，“你是这就回去，还是要去见过大姑奶奶？”
  那下人道，“老爷吩咐小的捎几句话给大姑奶奶。”
  沈氏点点头，又叫了人领了他去了二少爷的院子。
  待人都出去，沈氏又静坐着想了一会儿，才叫过湘如，问，“老爷这会儿人在哪里？”
  湘如嫁的是府里管事的儿子，自打魏嬷嬷去了庄子上养老，沈氏这些年一直重点栽培她。
  湘如闻言顿了一下，打量着沈氏的脸色轻声道，“老爷回来的时候，正碰上阮姨娘打发了人去书房送羹汤……这会子大约还在她屋里。”
  沈氏神色微滞。
  自从去年她抬了芙蓉给宋晋泽做妾，这丫头就一直十分受宠。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宋晋泽陪在自己身边时，都没有从前那么用心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又或许，他一直都是这样。
  喜欢她的时候，眼里心里就只有她，每天只要忙完了公务，就会赶紧回到她身边，为了她，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其他女人一眼……
  现在，他也依然如此。
  只不过他眼里那个人，已经不是她了……
  沈氏缓缓攥紧拳头，尖尖的指甲陷进掌心里，她语气平静道，“你去跟老爷说一声，我今儿个身上有些不好，让他就在阮氏屋里歇下吧。”
  湘如一愣，“夫人……”
  沈氏点点头，闭上眼缓声道，“跟她们说，阮氏的药，停了吧。”
  ……………………
  书房里，余展晏正喋喋不休地抱怨，“我说咱们哥儿几个陪你上春风楼散散心多好，偏你打回来就跟个大姑娘似的，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宋子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今都快叫言官喷成筛子了……要是再跟你出去招摇过市，就算那些言官不拿唾沫星子淹死我，我老子也得把我骂个狗血淋头……我何苦来着？”
  余展晏嗤之以鼻，“要我说那帮人就是吃饱了撑的，说你贪赃枉法，营私舞弊，他们有证据么？天天在朝堂上争得脸红脖子粗，一个个跟乌眼鸡似的，就显出他们的风骨来了？”
  宋子循低头抿了口茶，淡淡道，“都是风闻奏事……出来混口饭吃罢了。”
  “可不就是些混子么？”余展晏愤愤不平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家老爷子说了，圣上明察秋毫，哪个忠哪个奸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肯定不会让人冤枉了你。就算当真一叶障目——天塌下来还有他们这些老家伙顶着呢！你什么都不用怕！”
  “多谢世伯厚爱了。”宋子循看看他，笑道，“不过我猜世伯原话该不是这么说的……”
  余展晏随手从桌上抓起个果子咬了一口，不以为然道，“是说了一堆圆的扁的大道理……不过我一句没听懂。”
  宋子循无奈苦笑，“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是《离骚》里的。”
  “对对，就是这句。”余展晏丝毫不觉得尴尬，一脸嫌弃道，“我就不明白你们这些人，好好说话不成么？整天动不动就掉书袋……”他说着想起来，又不服气道，“其实《离骚》我也读过——‘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说的可不就是你这种情况。”
  “……”宋子循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还是好好说话吧。”
  余展晏“嘁”了一声，“我就是想劝劝你，别成天闷在家里，没事也多出去转转……你越是低调，人家越当你做贼心虚，不敢出门了呢！”




第四百八十八章 老婆奴

  宋子循无所谓地笑笑，“随他们怎么想……我倒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从前做官时忙忙碌碌，陪伴她们娘俩的时间少之又少。现在赋闲在家，每天除了看书下棋，就是教莞姐儿读书写字，日子过得也充实得很。”
  余展晏嗤笑一声，“你们家大姐儿才多点大？连笔都握不稳学哪门子写字，这又不是个小子——”他声音忽然顿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就那么一说，你可别多想哈……”
  宋子循知道他口没遮拦惯了，倒也不甚在意，只淡淡道，“那孩子十分好学，我既得空，就教一教……也不拘学会多少，权当是修身养性了。”
  余展晏点点头，想了想，又低声道，“弟妹的身子这么些年都没有起色，难道你就没想过……”
  宋子循抬起头，凉凉地看向他。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余展晏敛去脸上的玩世不恭，语重心长道，“你们家长辈们怎么想的就不用说了，就说你自己：难道你就不想有个跟你一般会读书的儿子，亲手栽培他成才？”不等宋子循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往下说道，“你可别说你不想——你要是当真不想这会儿也不会逮着你家大姐儿可劲儿折腾了。”
  宋子循抿唇默了片刻，“想自然是想的……不过子嗣之事都是命数，也强求不得。”
  “怎么就是强求了？”余展晏一脸的不认同，“弟妹既不能生，再找个能生的不就得了？反正都是你的种，谁生还不是生……”
  宋子循摇摇头，“那不一样。”见余展晏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他打断道，“何况我现在也没心情考虑这些……”他神情平静地说道，“要是我这回——有没有儿子，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呸！”余展晏低骂了一句，“你个乌鸦嘴胡说八道什么！别说这回的事儿本来就是他们故意冤枉你，就算你在任上真有什么纰漏，你们家老爷子也不能任他们把你弹成个马蜂窝，他自己还能袖手旁观，独善其身的……再说这事儿还指不定是有人眼红你们家老爷子，你只是殃及池鱼的呢！”
  宋子循玩味地挑了挑唇角，没有言语。
  余展晏看他这副样子，以为宋子循还在为革职的事儿闷闷不乐，遂大手一摆，“得得得，咱不说那些糟心事儿了……哥哥请你上梨苑看戏去！”余展晏嘴里滔滔不绝道，“你是不知这梨苑如今可是个‘能人辈出’的地方，先有邵怜怜千金难求，如今又来了个冷如霜……”他摸着下巴啧啧了两声，“真真是人如其名，好一个冷若冰霜的雪美人儿……”
  他正说得来劲，眼尾瞥见宋子循一脸的不以为然，不禁道，“你还真别不信，可不只我一人儿对这冷如霜着迷，就你那个人模狗样的便宜表弟，也是回回给她捧场，私底下更是不知有多殷勤……”
  宋子循拿起茶盏的手一顿，感兴趣地挑了挑眉，“你说的是……”
  “还能是谁？不就是沈家大房那个沈清涵？”余展晏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从前我只知道沈清宏是个贪欢好色，离不得女人的主儿，如今看来他那堂弟沈清涵也不逞多让——在外头倒是装得道貌岸然，洁身自好，内里还不是一肚子男盗女娼！”他说着啐了一口，“我这人生平最烦这种假正经了，比你这种真正经还他妈烦！”
  宋子循气得笑出来，一脚踹在他椅子腿上，“你他妈烦谁呢你！”
  余展晏嬉皮笑脸道，“本来就是嘛……你倒是当老婆奴当得过瘾，可怜咱们这些人每常要被自家婆娘念叨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我他妈就纳了闷儿了：就算是什么山珍海味，天天吃也吃够了……你这么些年守着弟妹一个，难道就没有看腻歪的时候？”
  “没有。”宋子循语气平常道，“百看不厌。”说着脑海中不由回想了遍杜容芷自打嫁给他后的情形——或娇俏可人，或温柔乖顺，再到如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妖娆妩媚……确实怎么都叫人爱不释手。
  “我艹！”就听余展晏在耳边鬼叫一声。
  宋子循叫他吓了一跳，忙回过神，“怎么了？”
  余展晏一脸怒其不争地指着他，“你瞧瞧你一说起弟妹那副要流口水的死相……宋子循你丫完蛋了你！”
  “胡说八道！”宋子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手不动声色拂了下唇角，转移话题道，“你刚才说……沈清涵当真对那伶人十分上心？”
  “那可不！”余展晏知道他那点心思，也不点破，只继续道，“那小子在梨苑用化名包了间厢房，以为没人知道……上回有个商贾家的杂碎，自以为有俩臭钱儿，想强拉冷如霜陪宿，就是被他的人打断了腿……”
  宋子循斜睨他一眼，笑道，“知道得这么清楚，莫不是你也——”
  “那倒没有。”余展晏摆摆手，“人家如霜姑娘可是清倌儿，讲心不讲金的。我也是想着你会感兴趣，所以才稍留意了下……”
  “要说这娘们长得也确实好，那腰那屁股，看着就很带劲……她若是明码标价，我也不介意弄上手玩两天，可惜人家偏偏要找什么托付终身的良人……”余展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她那些伎俩，唬唬你那便宜表弟也足够了……可惜在我这儿还不够瞧的。”
  宋子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起来，我倒是听说这次我被弹劾的事……我那便宜舅舅在后头也出力不少。”他慢条斯理道，“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余展晏一愣，“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想什么我怎么知道？”他说着又狐疑地看了看宋子循，“我艹！你丫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宋子循也不说话，只含笑望着他。
  余展晏默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他妈可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等着吧！”
  宋子循温和一笑，“那我就静候余兄佳音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你们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莞姐儿还没回来么？”枫清院里，杜容芷将剪好的腊梅插进瓶子里，随口问道。
  “还没呢。”安嬷嬷从桌上又拿了一只递给她，无奈笑道，“又跟着二孙小姐看三孙小姐去了……哪有那么快回来？”
  杜容芷嫣然一笑，“从前没回京的时候她就天天巴望着找莹姐儿玩，这会子她二婶又给她添了个小妹妹，可不是高兴坏了……”
  安嬷嬷也跟着笑了笑，笑过之后却不由感叹，“孙小姐她们自是高兴，只是老夫人心里却未必是这么想的……奴婢瞧着二少夫人都不若从前那么吃香了……”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笑，“当初我生莞姐儿的时候祖母就曾找人算过，说是个小子，谁知到头来空欢喜一场……如今二弟妹一连两胎都是女孩儿，三弟妹打从进门就无所出，四弟妹又……也难怪她老人家失望。”杜容芷因想起来，“最近那边可还有人来找朱嬷嬷说过话？”
  先前宋老夫人虽曾说不过问尤氏的事，可后来还是有人看见宁嬷嬷的妯娌来寻朱婆子说话。好在朱婆子唯恐当初尤氏勾引宋子循不成反被府里下人糟蹋的事暴露，自己跟着遭殃，只一口咬定尤氏是染了疫症，没熬过去自己病死了……
  “再没有了。”安嬷嬷低声道，“她这阵子也算安生，一直托病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杜容芷微微颔首，拿湿帕子擦了擦手，把花瓶转过来端详一番，笑问，“嬷嬷看好不好看？”
  “可真是好看。”安嬷嬷笑呵呵道，“少夫人是打算自己留着还是给爷送去？”
  杜容芷抿唇想了想，莞尔一笑，“我待会儿亲自给他送去。”
  ………………
  今天的天气极好，连一向最怕冷的杜容芷这般走了一会儿，也觉得周身暖洋洋的。
  她穿过回廊，正要往宋子循的书房去，却听见前头传来一阵说话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耳边响起男子忍无可忍却仍在尽量隐忍的声音。
  “我想怎么样？该是我问你想怎么样！”原本清脆甜美的嗓子因为掺杂了怒气此时变得尖锐异常，“我都已经低三下四地来讨好你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真要我跪在地上求你，你才肯多看我一眼么？”
  宋子澈叹了口气，“我并没有不理你……”他低声解释道，“我是真的在书房看书……”
  “早不看，晚不看，这会子倒是装起那个好学上进的来了……”女子冷笑一声，“只是你既这么爱看书，怎又不见你像你大哥那般考个状元回来？只怕看书是假，想看人才是真吧！”
  饶是宋子澈这般好脾气，此时也不禁有些恼了，冷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知肚明！”赵氏尖声道，“宋子澈，你别以为你那些龌龊心思瞒得住我！你当初为何宠爱铃铛那个贱人，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么？不就是因为她长得跟杜氏——”
  “住口！”宋子澈勃然大怒，“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信不信我——”
  “你来啊！”不等宋子循的话，赵氏已经气势汹汹地迎上去，“有种你今天就打死我！叫他们都来看看国公府养出来的好儿子——大的贪赃枉法，小的觊觎长嫂，你们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你——”宋子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咬牙道，“赵潇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我要被你逼疯了！”赵氏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宋子澈，你既然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求娶我……既然娶了我，心里又为什么还要对她念念不忘……我就是被你的无情无义给逼疯的！”
  “我……我没有……”
  ……
  躲在后头的园园一脸瞠目结舌地看向杜容芷。
  后者绷着脸抿紧下唇。
  虽然一早就察觉赵氏对自己有些敌意，可杜容芷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只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总不可能是宋子澈告诉她……
  杜容芷心烦意乱地想着，前头的声音终于渐渐低了下来——宋子澈终究还是从前那个温柔善良的少年，见到妻子哭得梨花带雨，纵是再怎么生气，也还是心有不忍，只抱住她低声说着什么……
  杜容芷无声叹了口气，朝园园往身后指了指。
  园园心领神会，随着杜容芷悄悄往后退。
  “咔嚓——”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晰无比的枝叶踩断声。
  宋子澈怀里的赵氏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什么人！”说罢与宋子澈对视了一眼，还有些泛红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抹杀意。
  园园吓得脸色煞白，惊惶无措地看向杜容芷。
  杜容芷郁闷地摇摇头。
  果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她定了定神，面色如常地走出来，笑着打招呼道，“原来是四弟跟四弟妹啊……我远远儿听着这边有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两人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杜容芷，宋子澈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倒是赵氏反应极快，几乎立刻掩下眼底的慌乱，上前亲亲热热地唤了声大嫂。
  宋子澈这才后知后觉地跟着行礼。
  杜容芷就打趣道，“你们也真是的，大白天就在这儿……”她说着不好意思地拿帕子掩住唇角，“唬得我方才都没敢过来……”
  赵氏脑子飞快转了一圈，见杜容芷神色间并没什么异样，想是刚才只看到宋子澈哄她那段，心下这才稍安了些，只红着脸娇嗔道，“大嫂快别促狭了……原是我们四少爷恼了我，在教训我呢！”一副羞涩小女儿做派。
  杜容芷就笑道，“弟妹这话我是不信的……弟妹这么个玉人儿，连我看了都喜欢，四弟更是要怜香惜玉的。”她说着淡淡看了宋子澈一眼，笑道，“四弟说我说的对不对？”
  宋子澈心下一凛，讪讪点头，“大嫂说的是……”
  赵氏看着他冷冷勾了勾唇，又笑盈盈问容芷，“大嫂这是要去哪儿啊？”
  杜容芷笑了笑，“原是今天闲来无事折了两只花，寻思给大少爷送去……”




第四百九十章 我恐怕要生气了

  赵氏扫了眼园园手里的花，掩唇笑道，“早就听说大哥为了大嫂叫人种了一院子腊梅……想来就是这个了！”
  杜容芷嗔瞪她一眼，笑着点头道，“我就爱这花香气清幽，艳而不俗……弟妹若是喜欢，等回头我也叫人给你送去几只……”
  “那我就先谢过大嫂了。”赵氏甜甜一笑，眼睛飞快在宋子澈身上转了个圈，笑语嫣然道，“大家都说大哥待大嫂极好……可要我说大嫂对大哥才真是好——这成天又是煲汤又是送花的，比得我们妯娌几个笨手笨脚，都没法瞧了……也难怪四少爷每常看着都眼馋得不行，回去直嫌弃我不够温柔贤惠呢……”
  宋子澈一愣，低低咳了一声，“我几时嫌弃过你……莫要在大嫂面前胡言乱语……”
  赵氏嘟了嘟嘴，“你先前不是还说我不懂事，不知道体谅你么……”她说着态度亲昵地拉了拉杜容芷的袖子，撒娇道，“大嫂您瞧他，方才还凶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子倒是不认账了……”
  杜容芷不由笑道，“四弟向来老实，不太会说话也是有的，不过绝对不是嫌弃你……”杜容芷说着看了宋子澈一眼，柔声道，“且我方才瞧他哄你那样子都不知有多温柔……你大哥可是从来不会这般的。”
  赵氏到底年纪还小，就算心里再怎么不忿杜容芷跟宋子澈那段过往，此时听了她一席话，心里还是生了些波澜，只红着脸小声嗔道，“大嫂也太坏了，总是拿人家凑趣儿……”
  杜容芷就笑起来，“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只是这话原不该我说，该叫四少爷亲口说给你听才是。”说罢也就不再停留，“我还需去你大哥书房，就不打扰你们了。”遂笑吟吟跟他们打声招呼，便领着园园继续沿小径离开。
  待她们主仆走远，赵氏才收回目光，凉凉瞥了眼身旁的宋子澈，“我要走了，你走是不是？”
  宋子澈心里叹了口气，点头道，“走吧。”
  …………………………
  杜容芷一口气走出去老远，直到确定后头的人再也看不到了，才淡淡开口道，“你想说什么就说罢。”看她这一路憋得也十分辛苦。
  园园一愣，“奴婢不敢……”她连忙道，“少夫人放心，奴婢保证不会把刚才的事告诉别人……”
  杜容芷淡淡扫她一眼，“刚才，刚才有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园园赶紧摇头，见杜容芷抿着唇神情严肃，她想了想，又低声道，“其实奴婢早就听人说，四少夫人自打小产后性情大变，成天对四少爷屋里的丫头非打即骂，但凡谁稍有些颜色就怀疑她背地里跟四少爷有染，连自己的陪嫁都是如此……两人为此不知吵过多少回。”
  园园虽心直口快，但到底还没嫁人，说起这些也忍不住害臊，只红着脸道，“少夫人根本不用把四少夫人的话放在心上……”
  杜容芷默了片刻，“我并没有在意。”
  园园点头“哦”了一声，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少夫人，这不是往爷书房的路……”
  “今天先不去了。”杜容芷轻轻吸了口气，“咱们到湖边走走吧。”
  …………………………
  等杜容芷转了一圈回到枫清院，宋子循已经早她一步先回来了。
  “这是打哪里来？”宋子循从书里抬起头看了眼园园放在桌上的花瓶，随口笑道，“安嬷嬷方才还说你是去书房找我了……怎地我这一路都没见着你人影？”
  杜容芷背对着他抿了抿唇。
  自从今天撞见宋子澈夫妇，她心里就一直乱糟糟的，原是想一个人好好捋顺清楚，谁知还没什么头绪又撞到他枪口上……
  “本来是要去的，”杜容芷任由丫头服侍着洗了手，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不过后来遇到点事儿……就没去了。”
  园园抬起头悄悄看了她一眼，领着丫头无声退了出去。
  “怎么了？”宋子循放下书，拉过她关心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杜容芷斟酌了一下用词，老实道，“就是我在去书房的路上，无意中撞见四弟妹……跟四弟。”她顿了顿，眼看着宋子循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敛下来，忙补充道，“他们俩……在吵架。”
  宋子循挑眉看着她。
  杜容芷本能就有些畏惧，干巴巴地解释道，“其实我也不想偷听的，只是不小心……”
  宋子循非常理解地点点头，脸上又露出温和的微笑，“我都明白……你继续说。”
  可她莫名就觉得他笑得有点不太真诚……
  杜容芷正犹豫着怎么继续往下说，就听宋子循耐心地问道，“他们夫妻俩吵架，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四弟妹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哦？”宋子循揽住她，笑问道，“她说了什么？”
  想起她那些话……杜容芷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小心翼翼道，“其实都是些没影儿的事儿……你也知道打从回来我就没跟四弟单独见过面，就是偶尔遇到也几乎没说过话……”她说着身子忽然一僵。
  宋子循不轻不重地咬着她的耳朵，低声警告，“说重点。”
  杜容芷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是脑子抽了……怎么会以为这件事可以跟他讨论呢？！
  简直就是自己找死！
  她红着脸，期期艾艾道，“那个……你先好好坐着，我慢慢跟你说。”
  “不行。”他伸手解开她的坎肩儿，轻车熟路探进去，一脸正色道，“你再这么顾左右而言他，我恐怕要生气了……嗯？”
  回应他的却是杜容芷一声闷哼。
  她的脸不知为何忽然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这又不是我的错！我心里还生气着呢，我找谁说去！”眼眶也有些红了。
  宋子循见小兔子炸毛了，考虑到往后几天的“幸福”，终是没再继续下去，只伸手帮她拢好了衣襟，笑着道，“还是跟我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第四百九十一章 我想听你说实话

  “事情就是这样。”杜容芷把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无奈道，“你说赵氏是不是很无理取闹？”
  见宋子循抿着唇沉思不语，杜容芷踌躇了片刻，还是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道，“其实我跟宋子澈也只是小时候玩得好，我就拿他当亲兄弟一般……再说他对我也未必就是什么喜欢了。只不过从小玩闹在一起，后来我嫁了人，避讳多了，他就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宋子循似笑非笑地抬起头，“你就知道我怎么想的了？”
  “……”杜容芷被他噎得半天没答上话，隔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反正不管你怎么想，我跟宋子澈之间是清清楚楚的……我也早跟他说了……小时候的事我都忘了，以后再见就只是叔嫂……”
  “你跟他说了？”宋子循把玩着她的手，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什么时候说的，在哪说的……你方才不是还说没私下见过他么？”
  杜容芷神情微顿，默了几息，才轻声道，“已经是许久之前了……”
  宋子循询问地看向她。
  杜容芷咬了咬唇，也看着他，“就是莞姐儿满月那天……我跟他无意中在园子里遇见，所以多说了几句……”
  宋子循握着她的手一顿。
  他们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也因为那天发生的一切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甚至间接葬送了他们第二个孩子的生命。
  他低声道，“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也没问过我呀……”杜容芷淡笑了笑。其实这些年她已经很少回想起那个晚上——那个充满了背叛，无助，和绝望的夜晚……
  她深深吸了口气，扬起脸道，“其实有件事，我也早就想问你。”
  宋子循一怔，点头道，“你说。”
  “那晚，你的表现十分反常……”她直直望进他眼底，平静地问，“真的仅仅因为我拒绝了你，还是因为……你听到，或是看到了什么？”
  宋子循眸色如潭。
  她回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子循，我想听你说实话。”
  他沉默了许久，方点点头，“不错，我是看到你们在一处说话。他还拉着你……我以为——”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伸手环住她，哑声道，“对不起。”
  杜容芷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声对不起她似乎等了许久——从前世等到今生，可不管怎么样，她还是等到了。
  她红着眼眶笑道，“虽说有些迟了……但我还是决定原谅你。”
  她伸手攀住他的脖子，扬眉道，“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再怀疑我……哪怕听到或是看到了什么，也要先来问过我，不许一个人闷不吭声就定了我的罪……你能不能做到？”
  宋子循拉下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郑重道，“以后再不怀疑你……我保证。”
  “那我姑且看你表现吧。”杜容芷大度道，“现在咱们接着说四弟妹的事儿。”
  宋子循抱着她道，“你说吧，我听着。”
  杜容芷“嗯”了一声，决定从头说起，“其实你可能不知道，打从我第一次见赵氏，就觉得她不太喜欢我……”她皱着眉回忆道，“她虽然掩饰得很好，对我也一直都笑脸相迎的，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她讨厌我——甚至有些憎恨我。”
  可她那时对赵氏来说，明明还是个陌生人……
  宋子循道，“你是怀疑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杜容芷点点头，忖度道，“可是会是谁呢？是谁在赵氏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跟她的关系……”她顿了下，迟疑道，“又或是，为了挑拨她跟宋子澈的关系？”
  宋子循微微颔首，“铃铛长得与你有几分相似，这点虽然不难发现，可若是因此就说老四对你别有情谊，未免太牵强附会了些……除非是有人故意引导她这么想。”
  “铃铛害赵氏小产，赵氏将铃铛虐打致死……”杜容芷蹙紧眉头，“难道会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宋子循想了想，有些不太舒服地开口道，“你不妨回想一下，这家里都有谁知道老四……的心思。”对上杜容芷狐疑的目光，他清了清嗓子，态度端正地分析道，“就如同那晚你们在花园说话，被我遇见……也许其他时候，你们见过面，或是说过什么，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没有……”杜容芷不认同地摇摇头，“就只有那一回……平时我们就算碰见，身边也有一大堆丫头婆子跟着，并没有单独——”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宋子循看看她，“你想到了什么？”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件事。”杜容芷坐正了身子，严肃道，“那晚我跟宋子澈见面之后，回去发现丢了一只红珊瑚耳坠——还是当初我怀莞姐儿时，祖母她老人家赏赐的……”
  宋子循淡淡道，“可耳坠子是不会说话的。除非——”除非是被宋子澈捡去藏了起来。
  “不可能。”杜容芷也想到了这种可能，看着宋子循又有些阴沉的脸色，她立刻反驳道，“就算我的东西真被宋子澈捡到，他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摆在外头给别人瞧。”
  宋子循点点头，“而且退一万步，就算给赵氏看到，她也不可能认出是你的东西——除非有人提醒她。所以归根到底，总要有个人在中间推波助澜。”宋子循说着，忽然想起来，皱眉道，“我记着当初你身边除了青荷还有个丫头，也很得你信赖……叫什么来着？”
  杜容芷一怔，“你说紫苏？”
  “好像是这么个名儿……”宋子循问，“她后来上哪去了？”
  “她嫁给了方嬷嬷的孙子，三弟身边的石砚……”杜容芷茫然道，“可她早就不在府里当差了……”
  “我也只是提出有这么一种可能而已。”宋子循笑了笑，“这人必定是对你跟老四的过往十分熟悉，而且会从整件事情中获益……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想，应该是不会错的。”




第四百九十二章 真是作孽

  “再不然，就是这人跟你或老四有仇，故意煽风点火，想让你们不得安生。”
  杜容芷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要这么说，紫苏也不是没有可能。”
  见宋子循询问地看向她，杜容芷低声道，“你可能已经不记得当初紫苏是为什么配人的了……”她顿了顿，“她原是趁我怀着莞姐儿，偷偷去外院想接近你，却被那个叫石砚的小厮给轻薄了……这才不得不嫁了人。”
  “听说那石砚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她婚后过得十分不好……心里肯定是怨恨我的……”
  宋子循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眸色几不可见地暗了一下，不以为然地笑道，“府里每年配那么多下人，谁还能包他们个个完满了？何况是她自己咎由自取，也怨不得别人……未必就是她。”
  杜容芷点点头，无奈道，“其他的我也想不出谁了……要说结怨，这府里看不惯我的人多了。不过知内情又看我不顺眼的，咱们太太肯定算一个……可她总不可能会害自己儿子。至于从中受益，让我与四弟妹心生龃龉……对这个人又有什么好处呢？”她实在想不出来。
  宋子循见杜容芷眉头紧锁，一副很烦恼的样子，遂笑着安抚道，“其实也可能是咱们想多了……赵氏因为孩子的事对铃铛恨之入骨，兴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对与铃铛有几分相似的你也充满敌意，又不知从哪听说了些你跟老四从前的事，才自己寻思出这些话来……”
  杜容芷迟疑地看看他，“你觉得就只是这样么？”
  宋子循想了想，认真道，“我虽与赵氏未见过几面，但印象中她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并不像是个拎不清的人……可今天却被你撞见她与老四在大庭广众下争执，言语还如此过激……可见那些说她小产后性情大变的话也并非捕风捉影。”他微顿了顿，低声道，“赵氏经历丧子之痛，言行失常兴许只是太过痛心所致……其实也可以理解。”
  杜容芷抿了抿唇。
  她当然明白宋子循的意思。
  当年那个孩子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胎死腹中，她尚且难过得痛不欲生，并因此患上癔症……如今赵氏这胎都已经八个月，眼瞅着就要落地却这么生生没了，可不就如拿刀子剜她的心一般……
  至于她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对于一个伤心欲绝的母亲来说，似乎又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作孽……”就低着头不再言语。
  宋子循见她情绪有些低落，就道，“兴许这就是那孩子的命……若不是老四当初偏宠铃铛，就不会引赵氏生嫉；以赵氏的性情手段，若肯徐徐图之，未必就不能笼络住老四的心，可她却偏偏选了个最笨的法子，把铃铛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他抱住杜容芷，“种什么因，结什么果，旁人亦是无可奈何。”
  杜容芷默了好一会儿，点头道，“或许你是对的……”神情却依然有些怅然。
  宋子循就揉揉她的头发，笑道，“行了，这事儿就到此打住吧……往后再遇着老四夫妇，敬而远之就是。”
  杜容芷点点头，“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要不是今天被他们发现，我也不耐烦理他们的闲事……”
  宋子循笑了笑，“至于那个叫紫苏的丫头，你要是不放心，等回头我再让人查查……你就不要管了。”他说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亲，笑道，“现在该算算咱俩的账了。”
  杜容芷还沉浸在刚才的事里没回过神来，闻言呆呆看向他，“什么账？”
  宋子循一本正经道，“原是说好了要去给我送花，结果我连根枝子都没见着，这账难道不该算？”
  杜容芷抿了抿嘴儿，“我那时心里乱得很，哪有心情给你送花？”她一顿，又想起来，不服气道，“再说那花是我自己插的，我要送就送，不送就不送，谁说就一定得给你了？”
  “那我不管。”宋子循把她往怀里一带，在她耳边低低笑道，“反正你得赔我。”
  杜容芷直觉有些不妙……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别胡闹……”她红着脸警告道，“莞姐儿这时候可该回来了……”
  却说杜容芷说这话也是有缘故的。
  想当初莞儿刚从运阳府回来，简直恨不能天天粘在他们身上，就连晚上睡觉也必须躺在俩人中间。
  这样的日子三天五天还行，日子久了宋子循就有点靠不住。
  有天晚上趁着小家伙睡着悄悄把她挪到一边，就摸着黑抱着杜容芷做羞羞的事。
  谁知他正忙活得热火朝天，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稚嫩的声音，“爹爹，你在做什么？”
  宋子循吓了一跳，趴在她身上当即一动也不敢动了。
  莞儿半天没听见他回应，又问了声，“爹爹？”就要爬起来。
  杜容芷又羞又恼，又怕莞儿当真过来看，紧张得越发绞紧。
  宋子循倒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没做什么……你娘冷了，我给她捂捂，你快睡吧。”
  莞儿懵懵懂懂地“唔”了一声，也没问为啥这么热的天还要捂着，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倒是宋子循被她吓了个够呛，草草就交了差。
  为了这事儿杜容芷没少调侃他，后头又常拿莞儿当挡箭牌，不肯跟他亲近。
  这回又是想故技重施……
  宋子循淡笑了笑，“对了，你不说我还忘了告诉你……”他看着杜容芷眼睛里狡黠的光芒，慢条斯理道，“方才你没回来的时候，她二婶打发人来，说是莞姐儿今儿留在她那儿跟莹姐儿一块用晚膳，先不回来了。”
  他说着一个翻身把杜容芷压在*下，“看你今天还往哪跑。”
  …………………………
  内室里响起一阵窸窣声……
  站在帘外的园园习以为常地吩咐道，“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儿了，都去门外守着吧。”
  两个小丫头连忙应了声是，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第四百九十三章 沽名钓誉

  十一月十八，奉命调查南方水患案钦差递折子进京。
  同日，多名官员因涉嫌贪污修堤官银，中饱私囊，克扣赈灾粮款，官商勾结哄抬粮价等多宗罪责纷纷下马。涉案金额之巨大，涉案人数之众多，敛财手段之猖獗，震惊朝野。
  运阳府知府刘文德，亦赫然在列。
  消息传回国公府时，宋子循正在教莞儿写字，闻言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反倒是长兴见他的注意力还在莞儿写的那几个大字上，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道，“爷，这回那个刘文德勾结奸商，中饱私囊，罪证确凿，肯定跑不掉了！当初他诬陷您的事儿也一并被翻出来，想来您冤屈昭雪已经指日可待了！”
  莞儿握着笔抬起头，看看地上的长兴，又看看宋子循，好奇问，“爹爹，长兴叔为什么这么高兴？”
  宋子循淡笑了笑，“作恶的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他将女儿临摹的纸拿起来看了看，点头道，“这几个字写得还算不错，等拿回去给你娘亲看看。”
  莞儿喜笑颜开，“谢谢爹爹夸奖。”
  宋子循摸了摸女儿的小鬏鬏，笑道，“今天就先到这儿，出去玩吧。”
  莞儿笑嘻嘻地应了声是，又小心翼翼把那几张纸收起来，方兴高采烈地出门找乳娘丫头去了。
  宋子循就问长兴，“表舅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韩宗浩安顿好南边儿的铺子，也已经带着家眷回了京。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这次在瘟疫中立下不世之功，拯救无数人性命，被称为“华佗再世”的神医薛承贺。
  长兴一愣，忙道，“听说今天陛下叫人赏赐了不少东西，命薛神医三日后进宫谢恩呢！”长兴美滋滋盘算道，“如今可好了，薛神医医术高超，名扬四海自是不必说了，想当初他救治灾民的那些银子可还是爷您出的呢！等陛下知道了，定然大有褒奖！”
  “这些就不必提了。”宋子循淡淡道，“我当初给他银子也并非是为了今天沾他神医的光……不然跟那些沽名钓誉的小人又有什么分别？”
  “是是，爷教训得是……”长兴正连连应着，就听外面传来女子笑语声，“爷这是在说谁沽名钓誉呢？”便见杜容芷笑盈盈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长兴连忙给杜容芷行礼。
  宋子循站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杜容芷笑语嫣然，“我是来给爷道喜的……恭喜爷否极泰来，含冤得雪了。”
  “你这喜道得怕是有些早了。”宋子循笑了笑，朝长兴挥挥手，后者忙俯身退下。
  杜容芷一愣，“难道不是么？”先前的事本就是有心人故意抹黑栽赃，如今他们明明都已经落网了……
  宋子循拉着她坐下，不禁责备道，“手怎么这么冷，也不知叫人灌个汤婆子……”又握了她两只手在掌心里取暖。
  杜容芷的心思并不在这个上，淡笑笑，“也没觉着有多冷。”又催促道，“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呢……”
  宋子循边帮她暖着手边笑道，“其实原先他们弹劾我那些事就是捕风捉影，想因此治罪还需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如今陛下正为了南方官员贪腐修缮堤坝银款的事儿在气头上，言官们也都忙得很，谁还有功夫管我这个虾兵蟹将？便是平反大抵也要再过些时候……”
  杜容芷点点头，心说不管怎么样如今事情终于要水落石出了，也算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又想起来，不禁好奇道，“所以这次水患如此厉害，全是各级官员层层克扣修堤官银的缘故？”
  其实她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本该在两年后发生的天灾，会莫名其妙提前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冷笑道，“其实像这等水利工程款项，从上到下抽取好处中饱私囊早成常态……只不过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这堤坝保的乃是无数百姓的安宁，就算从中敛财也要有个限度。是以这许多年，南方水涝虽然频频发生，但终究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可是这个心照不宣的惯例却被几个蠢货打破了。”对上杜容芷不解的目光，宋子循继续道，“照理来说，历年修缮堤坝的银款，就算一层层扒皮，到地方官员手中少说也有六成以上，并不会对修补堤坝造成太大影响。只可惜前年新上任的工部侍郎母平冲吃相太过难看……”
  杜容芷一愣，忙问，“你说他姓什么？”
  “母，母亲的母。”宋子循道，“你可是觉得他这姓氏十分特别？”
  杜容芷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就因为“母”姓太过特别，所以她才会记得……前世这个时候母平冲已经被当时在刑部任职的宋子循给查办了……
  听说此人胆大包天，贪婪成性，当年抄家时从他家查抄的赃银有几十万两……可他那时候还只是工部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而已！
  宋子循见杜容芷抿唇不语，以为她还在想这个姓氏，遂笑着道，“母姓早年生活在山东一带，听舅父说如今那边还有个‘母家庄’，村子里的人有一半以上都姓母……不过在咱们这儿倒不太多见。”
  杜容芷点了点头，迟疑道，“所以就是因为这个母平冲贪污了修堤钱款，才造成今年的水患么……”
  “他是其中一环。”宋子循道，“此事从上到下牵涉众多……尤其是淮县知县冼成，运阳府同知严秉征，这两人狼狈为奸，大肆贪污修堤工款，使得淮县的河堤几乎无钱加固，最后不得不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如此修缮出来的堤坝，决口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杜容芷听后默了好一会儿，“原来竟是这样……”
  也就是说，要不是今生宋子循为了自己没去刑部而是放了外任，这次的水患……也许根本不会提前发生？
  但也正是因为他去了南方，阴差阳错之下，他们反而帮助薛承贺救了更多染上瘟疫的病人，也极早遏制了瘟疫在南方的蔓延……
  如此想来，这种改变又不全是坏的……
  宋子循不知她心中所想，点头道，“如今这些人已被查办，有些罪大恶极者更是被斩首示众……也算是给那些在水患中家破人亡的百姓一个交代。”




第四百九十四章 宋子循，你讨打！

  他见杜容芷抿着唇神情严肃，以为是这话题太过沉重，遂笑着道，“陛下赏罚分明，这回表舅爷战‘疫’有功，陛下亦有赏赐……”
  他话音刚落，果然就见杜容芷的眼睛亮起来，“陛下赏赐了表哥？”
  宋子循点点头，笑道，“就是今天的事儿……听说还召他三日后进宫面圣，想来又另有一番褒奖。”
  “太好了！”杜容芷欢喜道，“我就知道表哥终有一日会靠这身医术扬名四海，光耀门楣！”一副与有荣焉的傲娇模样。
  “是是是，就属你最厉害了……”宋子循打趣道，“等回头我给你写块匾，上头就写‘神算子’三个字，你说可好？”
  杜容芷红着脸啐他一口，倒是想起来，不禁好奇道，“也不知陛下都赏赐了表哥什么好东西……要我说管它什么金银珠宝都不如一块陛下御笔题字的匾额——等将来表哥的医馆开起来，那匾额往上头一挂，光是想想都觉得好不气派！”见一旁宋子循只是淡笑不语，杜容芷故意斜睨他一眼，带着几分挑衅道，“怎么，你是不是觉着我就是你刚才嘴里所说那沽名钓誉的小人？”
  “那倒没有。”宋子循好笑道，“我只是觉着大可不必这么费事——如今‘薛神医’的名头已经响彻京城，就算没有御赐的匾额，也多的是人想请他看病。要我说还是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杜容芷想了想，眉眼弯弯道，“你这么说也对……”正说着脑海中忽然记起件事……
  她想了想，就笑道，“说起来这世上的事也真奇妙得很，原本一大帮子人天南海北，各奔东西，谁想到不过几个月光景就全聚在了京城里……”
  宋子循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就听杜容芷兴致勃勃道，“记着当初在陵安府的时候，多得陈二哥陈二嫂热情款待……如今难得两家人都在京里，等过几日我想请陈二嫂领着两个哥儿来家里玩玩，你说好不好？”
  宋子循没想到她提的是这事，不由笑道，“怎么忽然想起这茬了？”
  杜容芷嫣然一笑，“也不是才想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陈二嫂一见如故，从前大家天南地北没机会结交就罢了，现下既在一处，且你的事儿也快查清楚了……可不就想起来了么？”
  “你想请陈二嫂来家做客也无不可，”宋子循把玩着她的手笑道，“不过我听说陈家因陈二嫂出身不好，对她一直诸多挑剔……是以陈二嫂平日几乎足不出户，只专心在家侍奉长辈，相夫教子……就不知你请不请得来。”
  杜容芷想了想，蹙眉，“祖母跟陈家老夫人素来交好，从前睿哥儿也是常来咱们家玩的……如此也不行么？”
  宋子循淡笑道，“不如你说两句好话求求我，我兴许有法子。”
  杜容芷就拉拉他袖子，软声撒娇道，“那你就帮我想一想嘛……我是真的很想跟陈二嫂结交呢。”
  宋子循看她眉宇间带着娇俏，原本还有些苍白的小脸儿将养了这几个月也越发娇艳得如海棠花一般，心下不由一动，抱着她慢悠悠道，“既是要求人，容儿总要拿出些诚意来。”
  杜容芷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宋子循就低声耳语了几句。
  杜容芷耳根子一热，红着脸啐他，“你再这么胡说八道我就真不理你了！”说着拨拉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不帮就不帮吧，我自己想办法。”
  宋子循见她真有些恼了，也不敢太惹她，只笑道，“不过跟你玩笑两句，偏你就这样不经闹……”
  杜容芷绷着小脸，“你倒是玩笑呢，等回头叫人知道了挨骂的还不是我！”
  宋子循无奈叹了口气，“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了。”又揽着她说道，“听说最近梨苑新来了个戏班，戏唱得十分不错……我想着这阵子为了我的事儿家里愁云惨雾，如今虽没有彻底平反，但总归是不远了，便打算过几天请他们来家里唱堂会，让祖母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杜容芷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宋子循笑着点头，“祖母跟陈老夫人素来交好，肯定是要下帖子请她的……等回头我跟陈二哥说说，让陈二嫂到时陪陈家老夫人一起过来不就行了？”
  杜容芷喜笑颜开，“这主意好。”又叮嘱他，“你可记着跟陈二哥说……”
  “不会忘的。”宋子循笑着凑过来，“那白天不成……晚上总可以了吧？”
  杜容芷一愣，待反应过来，脸登时红到耳朵根，“宋子循，你讨打！”
  ……………………
  宋子循的事儿倒是比预想中进展的顺利。
  三日后薛承贺进宫面圣。
  圣上对这个年轻有为的“神医”也颇为看重，留他说了半天的话，又问起他在南边儿的见闻。薛承贺也不隐瞒，把这一路所见一一道来，其中自然提及到在山荫县那段经历。
  皇帝也知道他跟前阵子涉嫌舞弊的国公府长子宋子循是姻亲，不免就宋子循被弹劾的那几件事事多问了几句。
  薛承贺便把自己知道的，当初宋子循如何在城外施粥施药，救治灾民，又是如何资助他五千两，让人护送他前往各地救人的事说了一遍。薛承贺本就是心怀坦荡率性随意之人，如今面圣虽有收敛，但到底难掩真实性情，圣上听他对宋子循极尽赞美，倒也不疑心他是有心给宋子循开脱，尤其又听说宋子循之妻杜容芷亦拿出名下多间铺子，里头的药材任薛承贺随用随取，合计下来捐赠的药材几近万两，心里也有了数，遂命人送了薛承贺出去，又赏赐了不少东西并一块亲笔题字“仁心仁术”的匾额，薛夫人等人见了欢喜不已自是不提。
  几日后，参宋子循贪赃枉法的御史梁正被揭发与江南水患案涉案官员勾结，锒铛入狱。宋子循并其他几位蒙冤官员得以昭雪。
  同月底，圣上早朝后御书房召见宋晋泽，赞其教子有方，佳儿佳妇，当是世间典范。




第四百九十五章 不会让你等太久

  “不能来了？”杜容芷被宋子循牵着花园里散步，闻言脸上难掩失望地问。
  宋子循点点头，“陈二哥说陈二嫂近来身子不适，正在家中静养，就不过来了……”
  杜容芷心念一动，忙问，“不适……可说了是怎么不适？”
  宋子循好笑道，“女人家的事，我哪里好打听那么多？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杜容芷想了想，“那我可以去探望二嫂么？”
  “陈二哥既然说陈二嫂需要静养，想必是不欢迎旁人去打扰的。”宋子循看看看她，好奇道，“倒是你，为什么近来忽然对陈二嫂的事这么感兴趣？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让你非要见到她不可么？”
  杜容芷心里一顿，笑着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平素没什么朋友，就是出阁前跟家里几个姐妹也不甚亲近，却独独和陈二嫂一见如故……”她叹了口气，“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聚聚，又这么错过……等年后你派了新差事，天南海北，再见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宋子循淡淡一笑，“那也未必。”
  杜容芷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宋子循拉着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早先听到些风声……兴许咱们这回，就不走了。”
  杜容芷一愣，默了片刻，才轻声问，“已经定下了么？”
  “虽还没有最终确定，不过十有八九是要进工部了。”宋子循看着她，认真道，“若是留在京城，你可会觉得失望？”
  杜容芷想了想，“不会。”她挽起唇角，“虽然这几年我过得很好也很舒心，我也确实曾经幻想过，若是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看着宋子循薄唇轻抿，神情也跟着郑重起来，她轻声道，“可我也同样知道，你亦有你的责任与理想，是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的……”
  宋子循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她凉凉的小手，“容芷……”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仰起脸冲他嫣然一笑，“子循，我不敢说这四年的时光已经让我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与你匹配……可至少，我也不会再对未来感到丝毫的恐惧与迷茫。”
  “因为我知道，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他会替我遮风挡雨，会为我披荆斩棘，会拉着我往前走……”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嘴角却绽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回握住他的手，坚定道，“所以从今往后，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放手去做就好……你要争，我便全力以赴，你要退，我亦甘之如饴……不管前路如何，我都与你携手同行，永不言悔。”
  宋子循定定看着她，直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从他心底破土而出，仿佛下一刻就要奔涌出来……
  他用力攥紧她的双手，许久，才将她拥进怀中，声音低沉道，“容芷，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下头。
  等什么？
  她没有问。
  她想，时至今日，两人之间其实早就不需要多问什么。
  所谓生死与共，大抵就是这般了吧。
  …………………………
  转眼就到了宋老夫人请几个通家之好的夫人过来看戏的日子。
  杜夫人跟薛夫人也在受邀之列，并由薛承贺亲自护送。
  杜容芷见了家人自是欢喜，又领着他们去见宋老夫人等人。
  如今薛承贺风头正盛，满京城上至八十老妪，下至三岁孩童，人人都知道出了这么个悬壶济世，“仁心仁术”的神医，宋老夫人见这后生长得又好，人又风趣幽默，也是十分喜欢，又引荐给其他几位世家夫人。
  陈家老夫人就笑呵呵对宋老夫人道，“我前几日还听荣安公家的老夫人说，薛大夫妙手回春，比太医院那几个老供奉的手法还要高明呢……”
  薛承贺忙拱手道，“那是楚老夫人抬举晚辈了……”
  另一人就对薛夫人道，“薛夫人好福气，养了这么个好儿子……连圣上都赞誉有加的。”
  薛夫人心里也是十二万分欢喜，面上只谦虚道，“您快别夸他了……他年纪还轻，要学的还多着呢……”
  那人就笑道，“薛夫人莫要太自谦了……如今薛大夫的医术在京城可是屈指可数的，听说要请他看诊，千金也难求呢！”
  薛承贺站在一群年纪足以当自己母亲跟祖母的太太们跟前，也有几分拘束，闻言就讪讪笑道，“并非是晚辈不肯出诊，实则是近来刚回京城，一直留在家中侍奉母亲，再则还要准备医馆开张的事儿……出去便少了些。”
  夫人们就纷纷赞许道，“薛大夫果然是至仁至孝之人。”
  待众夫人又留他说了会子闲话，薛承贺便告了退，让人领着去书房找宋子循不提。
  那边戏台上也准备好了，没一会儿就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杜容芷陪杜夫人薛夫人坐着，杜夫人就问她，“你这身子可还好？怎么我瞧着比刚从南边儿回来那会儿还瘦了？可是你上头那几个婆婆又难为你了？”
  杜容芷抿唇一笑，一时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红着脸嗔道，“哎呀哪有……人家分明就胖了许多。冬天的衣裳藏肉，母亲看不出来呢！”
  杜夫人见她神情扭捏，一张小脸儿因为害羞泛着淡淡的嫣红，倒是分外娇俏，心下这才安定了些，低声啐道，“没有就没有吧，跟你亲娘你矫情个什么劲儿！”又道，“如今姑爷的事儿也昭雪了，你要是得空就多带着姐儿回家看看……你弟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亲姐几回呢。”
  “女儿知道了。”杜容芷甜甜一笑，挽着她道，“等年后您姑爷留在京里做官，我回去的日子就多了……您到时候可别嫌烦。”
  杜夫人瞪她一眼，笑道，“这事儿我也听你父亲说了，还是留在京里好……互相也有个照应……”
  母女俩正说着话，就见小丫头领着个身穿宝蓝色直裰的清秀少年过来。




第四百九十六章 台柱子

  大夫人笑着招呼少年过去，又领着他去见宋老夫人。
  那少年毕恭毕敬地上前给各位老夫人夫人们行礼。
  杜容芷玩味地眯起眼睛。
  宋老夫人就笑呵呵地问他，“涵哥儿这是过来看你姑母的？”
  沈清涵笑容和煦，一副世家公子的温润模样，“晚辈是奉了家母之命，来给姑母跟姐姐送东西的……听说几位老夫人在这里听戏，所以特地过来拜见。”
  宋老夫人点点头，又因沈姝言姐弟自小在府里走动，宋老夫人拿他也当自家儿孙一般，并没有诸多避讳，就笑着招呼他，“今儿个你大表哥请了荣喜班过来唱戏，你要是不忙着家去就留下来一块听听。”
  沈清涵含笑应了声是。
  大夫人便命人又设了一席在五少爷宋子墨边上，又端了茶水果子上来。
  杜夫人见杜容芷的目光时不时往宋子墨跟沈清涵那桌瞟，不禁奇道，“你看什么呢？”
  杜容芷收回目光，抿唇一笑，“没看什么……”又扫了眼台上正唱得声情并茂的小旦，只见她一张瓜子脸儿还带着点婴儿肥，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波光滟潋，仿佛藏着说不尽的心事似的……
  杜容芷信手捻了颗果子，笑盈盈道，“这小戏子看着不大，唱得倒是甚妙……”
  杜夫人不明所以，就告诉她，“这是荣喜班的台柱子，叫冷如霜的……”
  这厢正看着戏，另一厢坐在宋老夫人身边的陈老夫人却皱着眉，一手捂着胸口，神情有些难受的样子。
  宋老夫人见状忙靠近问道，“怎么了这是？”
  陈老夫人摆摆手，待缓了片刻，才苦笑道，“老毛病了……每回发作的时候，胸口就跟有个小人儿在敲鼓似的，一阵阵的发疼发紧……待缓过去也就好了。”
  宋老夫人皱眉道，“可看过太医了？怎么说的？”
  陈老夫人笑着摇摇头，“那些个太医院的老爷你还不知道么……最是怕担责任的。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说辞，只叫好生将养着，好好保重罢了。”她因想起来，无奈笑道，“要不这么着，先前楚家老嫂子也不会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几个月……”
  宋老夫人不禁好笑道，“难道不是那老小孩儿故意装病，吓唬他们家尧哥儿么？”
  陈老夫人就笑道，“虽说也有这么层意思在里头……不过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没那么中用了……”正说着眉头却再次皱紧。
  宋老夫人忙道，“怎么，可是又疼了？”
  陈老夫人艰难地点了点头，面色也有些发白。
  跟陈三夫人和宋大夫人在另一席坐着的陈家大夫人也留意到这边的情形，几人忙走过来，“母亲……”
  “你们母亲心口疼的毛病犯了。”宋老夫人吩咐宋大夫人道，“你且领她们扶陈老夫人去前头的汲泉轩休息。”
  宋大夫人忙应了声是。
  宋老夫人就对陈老夫人道，“你这病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这才多会儿功夫就发作了两回……你且去前头歇着，等我叫芷丫头请了她表哥过去给你瞧瞧。”
  陈家两位夫人连忙道了声谢，这才搀着陈老夫人随宋大夫人离开。
  其他人因坐得远，一时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就只看见宋大夫人领着人匆匆走了。
  杜容芷看在眼里，心下正有些不解，就见半夏快步走过来。
  杜容芷就问道，“半夏姐姐，方才陈老夫人那是……”
  “奴婢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半夏俯身行礼，对薛位夫人道，“陈老夫人的旧疾发作，去了前头的汲泉轩休息……老夫人想问问姨妈，可否劳烦薛大夫帮忙看看……”
  薛夫人一愣，忙道，“方便，怎么不方便……老夫人也太客气了……”
  杜容芷在旁边听得心念一动，赶紧自告奋勇道，“表哥这会儿大约还在书房跟大少爷说话……半夏姐姐且回祖母身边服侍吧，待我命人去请表哥过来。”
  半夏含笑道，“如此就有劳少夫人了。”便回去给宋老夫人复命。
  杜容芷想了想，叫过园园低声吩咐了几句，方打发她去请薛承贺来给陈老夫人诊治。
  ………………
  “母亲可觉着好些了？”汲泉轩里，陈大夫人一脸关切地问道。
  陈老夫人眉目舒展地点了点头，笑叹道，“今日多亏了有薛大夫，这几针下去，果真就舒坦多了……”
  薛承贺笑了笑，“老夫人客气了……”又问道，“不知您老人家近来可是常有胸闷气短，心痛时犹如针扎，且伴随肩背刺痛等症状？”
  陈老夫人颔首道，“薛大夫果然高明……确实如此。”
  薛承贺点头道，“老夫人此症，乃是心血瘀阻，气阴两虚所致……如今晚辈已施了针，待后头再开个滋阴补气，活血化瘀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便无大碍了。”遂把方子写了交与陈大夫人。
  陈大夫人看了，就道，“薛大夫医术如此高明，还想请问薛大夫，家母这病，可能彻底根除？”
  薛承贺笑了笑，“夫人也该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依晚辈看，老夫人若要此症不再复发，往后饮食上还需多注意些，一日三餐当以清淡为主，并辅以适量运动……”
  陈家三夫人听后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可先前看过的太医都说，母亲体弱，需安心静养……”如此岂不矛盾了？
  薛承贺就笑道，“适度运动可以增强心肺功能，只一味歇着反倒不好……老夫人不妨每日在院子里转上几圈，只要身体不感到疲惫，都是可以的。”他因想起来“某人”的嘱托，又笑着道，“说起来，晚辈从前为让家母强身健体，自己也编了套养生功法……家母每回练过，都有周体通畅之感。老夫人若不嫌弃，待过几日您身体好些，晚辈倒是可以登门相授……”
  “那敢情好！”陈老夫人笑呵呵道，“只是如此未免太劳动你了。”
  薛承贺忙拱手道，“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第四百九十七章 有喜

  因发生了这么件插曲，等陈家老夫人感觉稍好一些，陈家婆媳便都提前告辞了。
  宋老夫人也不强求，只叫人送了她们出门，便留史老夫人和夫人们，并杜夫人薛夫人等人用了午膳，又领他们在园子里逛了逛，这才散了。
  待送杜夫人跟薛夫人出去时，杜容芷特地拖后几步，笑嘻嘻地拍马屁道，“表哥的医术可真是没说的，今日不过露了一手就叫陈老夫人赞不绝口……”
  薛承贺凉凉地看向她，“少给我灌迷魂汤……说罢，你非叫我找个机会混进陈家到底有什么目的？”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小声道，“什么叫混？表哥说话也太难听了……陈家是京中望族，陈老夫人更是与那些世家夫人们交好，表哥若能把她老人家的顽疾治好，就相当于给自己树了块金字招牌，这样难道不好吗？”
  薛承贺斜睨她一眼，“这么说还是为了我好咯？那我可谢谢大妹妹了。”说罢朝她作了个揖，作势就要走。
  杜容芷忙拦住他，赔笑道，“咱们兄妹俩谁跟谁，表哥就不要跟我客气了……再说我也确实有件事要麻烦你……”
  薛承贺冷嗤一声，“说吧……到底什么事儿？”
  杜容芷就道，“其实我要拜托的事与陈家二少夫人有关……我与子循在陵安府时，曾得过她与陈二哥不少照顾。原本她今日也要陪陈老夫人来，但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才作罢了。”
  薛承贺“哦”了一声，随口道，“所以你想让我帮陈二少夫人治病？”
  “不。”杜容芷皱了皱眉，迟疑道，“我担心陈二嫂并非生病那么简单……”
  薛承贺一怔，“你是说有人害她？”
  杜容芷抿唇，“我一时也说不好……只希望是我自己多心了。”
  薛承贺拧着眉欲要再问，却见已经走到轿前的杜夫人转过头催促道，“你们兄妹俩在那儿磨蹭什么呢？”
  “就来了。”杜容芷嫣然一笑，“表哥正跟女儿讲开医馆的事儿呢……”遂压低声音跟薛承贺道，“我与陈二嫂相处的时间虽不长，却深爱她为人……若是二嫂当真被人加害，我总不能坐视不理……此事就拜托表哥了。”
  薛承贺看着她眼睛里满是郑重的神色，虽有一肚子疑问，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过几日我会登门拜访陈老夫人。”
  ……………………
  “今天的戏好看么？”枫清院里，宋子循放下书，倒了杯热茶递给杜容芷。
  “好看的。”杜容芷笑得眉眼弯弯，“我都许久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戏了……尤其是那个唱小旦的冷如霜，真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皆是风情。连我同为女子，都看得心动不已，也难怪她小小年纪，就成了荣喜班的台柱。”
  宋子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过是个戏子而已……当真有你说的这么好么？”
  “当然了。”杜容芷捡起块点心咬了一口，“可不光我一个人想，沈大舅舅家的二表弟也看得入迷了呢！”
  “哦？”宋子循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今天沈清涵来了？”
  “嗯。”杜容芷点点头，随口道，“戏才开始就来了……就跟约好了似的。”
  宋子循伸手帮她拭去嘴角的点心渣，淡笑道，“倒看不出沈老二还是爱戏之人。”
  杜容芷嫣然一笑，“谁说不是呢？”
  ……………………
  另一厢翠竹苑里，沈清涵陪大小沈氏说了会儿话，就跟沈姝言去了她的院子。
  待这两姐弟走远，沈氏才叫了沈家跟来的下人过来问话。
  那下人就道，“老爷说先前合计那事儿是不成的了……要是等过了年府上大少爷的差事下来，就凭大少爷的能耐往后若得了陛下的器重，姑太太再想压制只怕越发难了……还请姑太太赶紧拿个主意。”
  他见沈氏皱眉不语，又道，“老爷还说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先坏了大少爷的名声，叫姑老爷彻底断了让大少爷袭爵的心思。一个被家族厌弃的嫡长子，任他再如何满腹经纶，只要冠上了德行有亏的罪名，莫说在世族中抬不起头，就是陛下那里也不可能再重用的……”
  沈氏默了片刻，颔首道，“此事我知道了……会好好想一想的。”
  那下人忙应了声，见沈氏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便道，“老爷说府上大少爷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事到如今早就没有回头路了，还望姑太太早下决心——只要把大少爷拉下了马，往后这国公府不管传给谁，还不都在姑太太的掌控之中？切莫瞻前顾后，错失良机。”
  沈氏心里不由冷笑。
  宋晋泽统共三个儿子，除了长子宋子循，只剩下宋子熙和宋子澈。宋子澈身上固然有沈家一半血液，可宋子熙却更是沈家的亲姑爷，所以大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说不定在他心里，这国公府若是落在宋子熙手上，兴许比给他亲外甥还要强些……
  如此，亲疏远近立时就比较出来了。
  只是她筹谋了这么些年，可不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国公府是她儿子的，也只能是她儿子的！
  提起宋子澈，沈氏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本以为给他娶了性情与心性与杜氏有几分相似的赵家女，他就能慢慢定下心来，两人也确实过了一阵儿琴瑟和谐的日子，谁知自打赵氏小产，一切都变了……
  一想到赵氏流掉的那个七个多月的男孩儿，沈氏现在还觉得心疼得喘不过气来——若那孩子平安生下来，就是他们大房唯一的嫡孙了！
  沈氏用力揉了揉眉心，淡淡道，“知道了……你回去跟大哥说，此事我自有计较。”
  那下人低声应了声是，这才跟着人出去。
  沈氏靠在榻上又把自家兄长的话默默想了一遍，正觉心烦意乱之际，就见湘如快步从外头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阮姨娘好像有喜了……”
  沈氏眉心猛地一跳，忙坐起来，“怎么说的？”




第四百九十八章 一个人一个命

  湘如道，“她身边伺候的婆子说她这月的月信一直没来，胃口也有些不好……”
  阮氏是丫头出身，性情也极温顺柔和，平日对吃的用的几乎从不挑剔，可说是府里最好伺候的一位主子。
  她既然胃口不好，那就是真的不好了……
  沈氏自嘲地挑了挑唇角，冷笑道，“果真是一个人一个命……家里头这几个金尊玉贵的少夫人天天人参燕窝地吃着，也不见肚皮有什么动静，她一个贱婢上位的姨娘才刚断了汤药居然就怀上了……”脸上虽在笑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怨毒。
  湘如听得心下一凛，抿着唇不敢吱声。
  沈氏忖度了片刻，“此事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应该没有了……”湘如想了想，“就是阮姨娘自己只怕也懵懵懂懂，不然前几天老爷过去的时候……”她脸微微一热，顿了顿，才低声道，“您看这事儿……”
  “不急，”沈氏神情淡漠地低头扫了扫裙子上的褶皱，“再等等看吧。”
  湘如一愣，虽不明白沈氏等的是什么，但还是赶紧应声道，“是。”
  ……………………
  另一厢，几日之后，陈家果然递了帖子请薛承贺上门为陈老夫人诊脉。
  薛承贺因得了杜容芷的嘱托，待到了陈府，少不得就当着一众夫人的面很是卖弄了一番自己的医术，直叫陈府上下赞叹不已。
  待教完了陈家夫人们他自创的养生功法，薛承贺就笑道，“晚辈这套功法不但可以养心补脑，益肾固腰，还可以扶正祛邪，延年益寿……时间上亦无诸多限制，清早，临睡，亦或是饭后半个时辰，都可进行，最是适合老夫人用来强身健体的了……”
  陈老夫人舒服地松了松脖子，笑叹道，“这功法确实好，这么跟着做下来，果真全身舒爽……连我这腰疼脖子疼的毛病都轻了好些。”又跟几个儿媳妇道，“往后你们几个也都陪着我练，不然独我一个人活到两百岁，连个陪着说话的都没有！”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薛承贺笑着道，“老夫人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定能长命百岁。”
  陈老夫人笑呵呵道，“借薛大夫吉言了。”又叫人赶紧给薛承贺看茶。
  陈家二夫人陪在陈老夫人身侧，温婉笑道，“一早就听说薛大夫医术了得，今日一见，果真高明得很……”她顿了顿，对陈老夫人道，“媳妇也想请薛大夫待会儿帮睿哥儿他娘看看……”
  薛承贺本来还在犯愁怎么完成杜容芷交代的“任务”，一听这不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么？遂问道，“敢问府上少夫人近来可是有什么不适？”
  陈老夫人就笑道，“我那孙媳妇倒不是生病，而是要生娃娃了……”
  薛承贺忙拱手道，“恭喜老夫人。”
  陈老夫人笑呵呵地点点头，又问陈二夫人，“怎么睿哥儿他娘这阵子还是不大好么？”
  陈二夫人无奈叹了口气，苦笑道，“可不是……也不知怎么搞的。照理又不是头一胎了，不知为何就反应得这样厉害，眼瞅着已经瘦了好几圈……”
  陈家大夫人闻言笑着安慰道，“怀孩子是这样的，弟妹也别太紧张了……等挨过头几个月，后面自然就好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陈二夫人只装听不出来，淡笑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我见她每日熬得那么辛苦，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她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陈老夫人一眼，叹道，“偏那孩子心思又重，因先前请大夫看过，说没什么事儿，又唯恐旁人觉得她仗着有孕故意生出些事来，便是后头吐得天昏地暗也不肯再叫人瞧了……”
  陈大夫人不禁掩唇笑道，“那孩子怎地如此多心……咱们可不会这么想。”
  陈三夫人也关心道，“可不是么……总这么吐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是大人可以不吃，肚子里的哥儿也受不住。”
  “谁说不是呢。”陈二夫人幽幽叹了口气，“我见薛大夫医术如此了得，兴许有法子叫那孩子好受些也未可知……”
  毕竟肚子里怀的是自己的曾孙，陈老夫人对这个二孙媳妇虽不怎么喜欢，但对她给陈家生的两个曾孙却甚是喜爱，这般想着便对薛承贺道，“如此就劳烦薛大夫去看一看吧。”
  薛承贺忙拱手道，“老夫人不必客气，晚辈举手之劳而已。”
  陈老夫人微微颔首，又吩咐人领他去二少爷的院子。
  那边陈逸斐夫妇也得了信，二少夫人便又重新换过见客的衣裳，两厢见了礼，就有服侍的媳妇子捧来迎枕，让二少夫人伸手放在迎枕上，露出手腕来。
  薛承贺按在她右脉上诊了片刻，道，“还请少夫人换了左手。”
  二少夫人怔了怔，“好。”又换了左手放在迎枕上。
  薛承贺诊了大约半刻功夫，方收回手，问道，“少夫人近来除了食欲不振，可还有其他不适？比如头晕目眩，四肢乏力等症状？”
  陈二少夫人略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靥，柔声道，“薛大夫医术高明，倒不用我自己说了……其实早先的时候也并不这么难受，只是近来孕吐得越发厉害，这些才跟着显出来……”
  薛承贺理解地点点头，又问，“夜里呢？夜里是否能安然入睡？”
  “睡还是睡得着的……只不过有时白天醒来，常觉得比没睡时还要困乏……”
  薛承贺微微颔首，温声道，“少夫人可还记得这种情况是从何时开始？”
  陈二少夫人回忆了片刻，“我也记不清了……似乎从诊出有了身子不久就开始这样……”她赧然笑道，“外子当时还说兴许是我太过紧张的缘故……”毕竟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喜信，忽然听说自己又怀上了难免会忍不住多想。
  薛承贺点了点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正色道，“少夫人有孕之后，可曾接触过，或者服用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第四百九十九章 抽丝剥茧

  陈逸斐早在薛承贺诊完右手诊左手时，心里就隐约觉得不对，待听完薛承贺这句话，还不待妻子反应，当即一脸严肃地问，“薛大夫的意思，莫不是说内子的症状并非害喜，而是受了毒害？”
  薛承贺斟酌了片刻，慎重地开口道，“照理来说，少夫人若只是一般害喜的症状，身子不该如此虚弱才是……而且我方才观少夫人脉息，确实有些不妥之处……倒像是接触或者服用过某些伤害身体的物质……”眼见陈逸斐的面色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沉下来，薛承贺拱手道，“不知是否方便将少夫人日用之物交与我检查一下……”
  陈逸斐此时的脸色已经无法用阴郁来形容，他颔首道，“内子自打有了身子，长辈们疼惜，平日一向极少出门，她日常接触之物，也都在这个院子里。薛大夫要查什么只管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他说着，用力握紧妻子颤抖的手，掷地有声道，“还请薛大夫务必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
  “后来呢后来呢？！”杜容芷一脸迫不及待地问。
  薛承贺略带着几分得意地扫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后来陈二爷让我把他们的住处彻底检查了一遍……”他顿了顿，一脸讳莫如深道，“你猜怎么着……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杜容芷听他说彻查屋子，心里本来还提着一口气，闻言登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恼怒地瞪他道，“没发现你说个什么劲儿？！”简直是浪费感情！
  薛承贺好笑道，“这讲故事要的就是起承转合，大妹妹这么较真儿也太没意思了……”见杜容芷面上果然已有愠色，薛承贺这才继续道，“其实这本来就是个抽丝剥茧的过程，既然排除了东西在他们屋子里的可能，那几乎就可以确定是另一个原因了。”
  杜容芷诧异道，“所以真的有人把毒下在陈二嫂的饮食里？”
  薛承贺点点头，“正是如此。”
  杜容芷迷惑道，“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只有陈二嫂一人出现了症兆，陈二哥却毫发无损呢？那毒既然是下在吃食里，为了不被察觉，必然得有个日积月累的过程，如此，又怎么能保证在这期间陈二哥一定不会误食呢？”
  她想了想，皱眉道，“再者就算那毒当真是趁着陈二哥不在时下的，像陈二嫂现在这般情况，于饮食上必定格外留意，绝不可能随便吃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又怎么会给人可乘之机？”她顿了顿，神色忽然一敛，凝重道，“除非给她下毒的，是自己人……又或是她极信任的人。”
  薛承贺微微颔首，“大妹妹果然聪明。”他正色道，“连大妹妹都想得通各中症结，陈二爷又如何会不明白？他先是叫我将两人的居处查了一遍，见没发现异样，后头也不声张，每日仍照常叫厨房送了吃食过来，只是私下里却让陈二少夫人贴身伺候的媳妇另煮了白粥给她吃……如此不过才过了两三日，那人果然就露出了马脚来。”
  “究竟是什么人？”杜容芷忙追问道。
  “是他们小厨房里一个婆子。”薛承贺平静道，“陈二少夫人自有孕后因反应得厉害，每常爱吃种酸果制成的点心……那果子又酸又涩，除了陈二少夫人，屋里其他人都不爱吃。那毒就下在点心里，每日的量也不大，初时的症状便与妇人孕时的反应一样——食欲不振，头晕乏力，倦怠嗜睡……是以寻常的大夫很可能因为症状不显，只当做一般的害喜，以为不足为虑。”
  杜容芷恍然大悟，不由庆幸道，“这也幸亏是碰到表哥这么厉害的神医，不然还真给耽误了呢！”
  薛承贺笑着摆摆手，“倒不是我比旁的大夫高明……实则是有大妹妹的‘未卜先知’，叫我不自觉就会关注到一些其他大夫关注不到的东西。”他说着看了杜容芷一眼，诧异道，“不过大妹妹又是怎么知道陈二少夫人是被人下毒的呢？难不成也是你梦里梦见的？”
  杜容芷一顿，“那倒没有，”她含混道，“不过我确实梦到过陈二嫂小产……所以大胆猜测了一下……”只不过她的猜测也并非毫无依据……
  薛承贺不由惊叹，“我现在对你那些梦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他难以置信地砸了咂嘴，“而且更神奇的是，你居然能因此就猜到陈二少夫人被人下了毒！”
  简直比算命的还准！
  杜容芷讪讪笑笑，“我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倒是表哥，能够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真相，才是真本事呢！”
  她因想起来，赶紧岔开话题道，“表哥方才说那毒药初时的症状就与害喜一般……那要是长期服用下去呢？又会如何？”
  薛承贺脸上笑容一敛，正色道，“若是长此下去，陈二少夫人腹中的胎儿自是不可能保全，便是连她自己也会深受毒害，伤及根本……”
  杜容芷听得心下一凛，忙问道，“那现在呢？陈二嫂的身体……”
  薛承贺给了她个“不必担心”的眼神，笑着道，“说起来这位陈二少夫人也是个福泽深厚之人。一则她如今用药的时日不长，对身体的损伤还十分有限，再则，陈二少夫人孕吐的情况十分厉害，所以体内的毒素便又少了一层。我已给她开了调理的方子，只要照着吃上几日，应该就可以无碍了。”
  杜容芷这才松了口气，心里不由又回想了番前世的事，不禁低声问道，“陈二哥可查出来下毒害陈二嫂那婆子是何人指使的了？”
  薛承贺凉凉扫她一眼，“我只管治病救人，那些内宅阴私打听它做什么？”他顿了顿，“不过我看陈二爷的态度，恐怕是不肯善了的。”
  杜容芷微微颔首，轻声道，“陈二哥与陈二嫂的感情素来极好，如今二嫂被人设计，险些害了腹中胎儿，陈二哥定然十分痛心……”
  薛承贺点了点头，嘘嘘道，“都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这陈二爷倒是个难得专情的，谁知后院也这么些事儿……”
  他说着又想起来，啧啧道，“听说下毒的婆子也是服侍陈二爷夫妇多年的老人了，如今竟能轻易被人买通……可见这入口以及日常东西，定要交给十分信得过的人打理才足够稳妥……”
  杜容芷静静听着，仿佛有个模糊的念头从她心头一闪而过……可等她再去细究，却已经不见踪影。
  杜容芷点了点头，认真道，“表哥说得是。”因想起来，又笑嘻嘻道，“表哥若是得空，不如再帮我个忙呗？”




第五百章 好意

  这厢杜容芷去了薛承贺在杜府的小药房说了半天陈二少夫人的事儿，等回来才发现二夫人领着杜容晴来了，正在屋里跟她母亲和姨母说话。
  杜容晴看她进来，亲亲热热地上前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大姐姐跟薛家表哥说什么说了这么久……你要是再不来，我都要去药房找你们了。”
  杜容芷微微一笑，“我刚和表哥商量，叫他再研制些香膏拿去铺子里卖的事儿……”
  杜夫人闻言不由嗔瞪她一眼，“你这得亏是托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嫁得又是那么个人，还成天跟掉钱眼儿里了似的……”又对杜容晴道，“……晴丫头快别理她。”
  杜容晴弯唇一笑，满脸崇拜道，“大姐姐可真厉害……早前就因为南边儿那几间药铺在瘟疫的时候为灾民提供药材得了圣上赞誉，如今京城里香膏铺子的生意也做得十分的好，我跟几个妹妹也都在用呢……”她想了想，又天真烂漫地问，“我听说南方好些地方，女子也可同男子一般在外面抛头露面，生意往来……大姐姐随姐夫在任上时，也是这般的么？”
  她话一出口，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杜容芷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笑道，“我哪里会做什么生意……不过是掌柜们打理得好罢了。之所以对香膏上心一些，也是自己用着好的缘故……晴姐儿可不要想多了。”
  杜容晴也觉察到气氛有些异样，顿时红了脸，局促道，“我也是看书上说南边儿民风淳朴，好些习俗都跟咱们这儿大不一样，想着大姐姐是从那里回来，就多问了几句……要是说得不对，大姐姐可别生我的气。”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不安望着她，惹人怜爱得不行。
  “没有生气。”杜容芷看着她笑了笑，“我们晴姐儿这么讨人喜欢，我又怎么会生气呢？”
  杜容晴这才放下心，小脸儿上露出个娇羞的笑容。
  二夫人在旁看了不禁笑道，“你妹妹也是喜欢你，想跟你亲近，这才话多了些，你可不要怪她。”
  杜容芷温婉笑道，“二婶言重了……我也是喜欢晴姐儿的呢！”
  二夫人就笑着对杜夫人道，“要不说这人跟人的缘分还真是妙得很。这俩孩子打小长得就跟从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瞧着比亲姐妹还像亲姐妹……如今虽说好些年不在一处，可见了面还跟从前一样亲。”又满脸慈爱地对杜容芷道，“你妹妹到现在还记着小时候你带她爬树摘果子的事儿呢！”
  杜容芷一愣，无辜地眨眨眼睛，“晴姐儿怕是记错了吧？我怎么可能干那样的事……带你爬树的应该是大哥吧！”说得众人忍不住都笑起来。
  杜夫人不禁笑着啐她，“少在这儿冤枉你大哥。成天淘得跟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没一刻消停……不是你是谁？”
  说得众人又笑了一回。
  二夫人不免感慨，“这日子过得真快，从前那么淘气跳脱的小丫头，一眨眼都已经做母亲了……”见薛夫人等人含笑称是，她话锋一转，“就连我们家晴姐儿，陪在我身边的日子也有限了……”
  杜容芷轻掩了掩嘴角。
  杜容晴飞快地看了杜容芷一眼，红着脸嗔道，“哎呀，母亲！”
  二夫人笑道，“那怕什么的？这屋子里又没有外人……”
  薛夫人闻言就笑了笑，“晴姐儿也快十五了吧……”
  杜容晴的脸越发红得能滴下血来，只装听不懂她们话里的意思，拉着杜容芷道，“大姐姐，我瞧着院子里的红梅开了，咱们出去折几只吧！”
  杜容芷张了张嘴刚要说好，就听二夫人道，“你要摘花就叫了你二姐姐三姐姐去，你大姐姐难得回来一趟，我跟你大伯母还没稀罕够呢！”
  杜容芷心想自己这趟看来是跑不掉了，遂笑着道，“那晴姐儿就先去吧，我陪长辈们说说话。”
  杜容晴只得应了，又朝长辈们行过礼，方红着脸出去。
  待杜容晴走了，二夫人就对杜夫人道，“您瞧瞧这丫头，还跟个孩子似的，做什么都愿意粘着她大姐姐，跟她自家姐妹都不见这样的……”
  杜夫人笑道，“她们姐妹感情素来就好……”
  二夫人点点头，又笑着对杜容芷道，“我跟你二叔回京城的日子不长，你妹妹更是连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难得你回来了，日后若是得了便，只盼你常邀着你妹妹过去走动走动，也省得她日日在家里烦我。”
  杜容芷轻挑了下眉，不动声色地看了杜夫人一眼。
  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杜容芷弯唇一笑，“我自是愿意跟家里姐妹们常走动着……只是二婶也知道，我跟我们爷才回来，家里也是一堆的事儿要忙——”
  她话还没有说完，二夫人忙打断道，“这个我也明白，也体谅你的难处……便是不得闲也不要紧，横竖你妹妹在家是读过四书五经，学过琴棋女红的，你若实在忙不过来，等过了年叫她过去帮着带带外甥女，教姐儿识几个字也使得的……”
  杜容芷淡笑笑，“莞姐儿一直跟着她父亲读书……我倒是不太操心这些。”
  二夫人听得一惊，心说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能得宋子循亲自教导，可见外头说宋子循爱妻如命并非是空穴来风；又想南边儿这场瘟疫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偏偏这病病怏怏的侄女就能活着回来，不然现在她有的一切可能就是自家闺女的了……心思转了几转，才笑嗔道，“侄女婿是做大事的，哪里能总叫他做这些？倒是你晴妹妹可以……”
  杜容芷淡笑着打断，“二婶虽是好意，但我也不敢如此劳烦四妹妹。毕竟您方才也说了，晴姐儿如今到了要议亲的年纪……等后头定下来，可有的是正事儿要忙呢！”她说着站起来，柔声道，“母亲，莞姐儿这会子怕是该醒了，女儿就先告退了。”




第五百零一章 ？大姐夫

  杜容芷从杜夫人处出来，也不离开，只径自进了隔壁的屋子。
  过了没多一会儿，接收到杜容芷眼色的杜夫人果然也寻了个由头，留下薛夫人陪二夫人说话，进了旁边的屋子。
  “做什么又蝎蝎蛰蜇的，连一刻都等不了。”杜夫人责备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婶，听着就是了……”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您说二婶方才说的是什么话嘛……我这上头又是婆婆叔婆婆，又是太婆婆的，自己都快自顾不暇了，再招了晴姐儿家去算怎么回事？她要真只是个孩子，跟我们莞儿做个伴也行，偏又不是……”
  “也是她欠妥当了，我也没想到她会那么说。”
  杜容芷就道，“再说我们家那几个少爷早就成了家了，就剩下个小五弟还不到十岁……至于宋家旁支的子弟，就凭二叔二婶的眼界铁定是看不上的……”她一顿，掩唇笑道，“她该不会也打您姑爷的主意吧？”
  杜夫人忍不住啐她一口，骂道，“你拿你汉子是宝，就当人人都非他不可了？杜家好好的嫡女去给他当妾，你倒不怕闪了舌头！你二嫂定是寻思你们家认识的人多，想叫你给晴姐儿挑个好的呢！”嘴上虽这么说着，但因想起早先杜容芷病重那会儿，二老爷有心叫杜容晴给宋子循续弦，心说这杜老二也不是个有骨气的，兴许真愿意把姑娘送进国公家做妾也未可知……这般想着，说出来的话就有些没那么有底气。
  杜容芷原本就是随口一说，听了也没多想，只轻嗤了声，又开口道，“这话我说出来虽有些不大合适……可就看二叔二婶的行事，这还没怎么地呢，就想着拿了自家闺女去攀龙附凤，这般的脾性，往后怕是也难有什么出息……虽说是自家骨肉，走动得也不能太频繁了……”
  杜夫人听她话里的意思跟杜老爷几乎如出一辙，又想起她先前那番话，不免疑心杜容芷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就试探道，“可是有人在你耳边嚼舌根儿了？”
  杜容芷见母亲犹犹豫豫的样子，便知道定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遂似是而非地皱眉道，“倒是听说了些……”
  杜夫人心里暗恨是哪个奴才这么多嘴，又劝她，“你二叔就那么个人，再说你父亲也教训过他了……你就别记恨他了。”
  杜容芷心念一动，挽着杜夫人胳膊道，“母亲还是和我说说吧……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儿……”
  ………………………………
  等杜容芷从杜夫人院子里出来，又去后头看女儿。
  莞儿果然已经醒了，跟她小舅舅昭哥儿不知为了什么在闹脾气，俩人谁也不搭理谁。
  杜容芷又好气又好笑，抱着女儿哄了一会儿，小丫头依然哭唧唧闹着要家去，昭哥儿也恼了，拉着乳母非说不要跟莞姐儿在一处呆。杜容芷被他俩吵得无法，只得叫丫头婆子赶紧收拾了东西，这才抱着莞儿往杜夫人的院子里去。
  一行人才下了桥，杜容芷正和园园说话，就听乳母怀里的莞儿高呼一声，“爹爹！”
  杜容芷一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就见前头红梅旁立着两人，女的娇俏明艳，正是早前出来折花的杜容晴，男的清俊儒雅，不是宋子循是谁？
  宋子循见妻女往这边过来，清冷的脸上不觉露出抹淡淡的笑容，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莞儿忙张开两只肉嘟嘟的小手。
  杜容芷嫣然一笑，“你怎么过来了？不是约了余大爷他们一起吃酒么？”
  宋子循把莞儿抱过来，温柔笑道，“酒席结束得早……就过来接你们了。”因见女儿一张小嘴儿撅得老高，不由逗她道，“莞姐儿这是怎么的了？在外祖家玩得不高兴么？”
  “不高兴！”莞儿嘟了嘟嘴，生气地告状道，“爹爹，小舅舅欺负我……”
  “是吗？”宋子循配合地皱了皱眉。
  “你别听她胡说……”杜容芷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她小舅舅见她快醒了，寻思逗逗她，谁知你闺女起床气那么大，不依不饶的……”
  “小舅舅就是欺负我！”莞儿不服气地反驳道，“他还扯我的头发……”
  杜容芷含笑看着女儿奶声奶气地在丈夫怀里撒娇，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他身后那抹越来越近的倩影。
  就听一个甜美轻柔的声音软软道，“大姐姐……”
  杜容芷仿佛这时候才看见，对宋子循笑着道，“你们已经见过了吧……这是我二叔家的四妹妹晴姐儿……”又对杜容晴道，“这是你大姐夫。”
  杜容晴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掩着帕子吃吃笑道，“大姐姐跟大姐夫感情可真好。”
  杜容芷笑了笑没有言语，手却轻轻搭在宋子循抱着莞儿的手臂上。
  宋子循微诧地扫她一眼，虽不明白素来保守害羞的妻子为何会忽然一反常态在人前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心里却是十分受用，温和笑道，“我方才看见四堂妹也吓了一跳……你们堂姐妹倒是长得极像。”
  杜容芷脸上笑容不由淡了淡。
  杜容晴听了却十分高兴，小脸上露出一抹娇羞，甜甜道，“大姐夫过奖了……我哪里有大姐姐好看……”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笑了笑，“晴姐儿可不要妄自菲薄了……”见杜容晴抿了抿嘴儿还要说话，她只转过头对宋子循道，“你可见过父亲了？”
  宋子循此时也看出杜容芷有些不喜，点头道，“见过了……正要去拜见岳母大人。”
  杜容芷颔首，“我们也正要去跟母亲告别……”
  “大姐姐这就要走了呀……”杜容晴难掩失望，上前抱着她的胳膊依依不舍道，“晴儿还有好多话想跟大姐姐说呢……”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扫过她那张与杜容芷有六七分相似，却更稚嫩也更娇艳的脸庞，对杜容芷笑道，“要不你和堂妹说着，我先带莞姐儿去见过岳母？”
  听得杜容芷险些笑出声来。
  杜容晴到底年纪还小，被他这么一噎，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太好看。
  杜容芷拍拍她的手，温柔笑道，“等我下次回来吧……咱们姐妹来日方长。”




第五百零二章 ？何方妖孽

  等一家人从杜府出来，莞姐儿跟着丫头婆子去了后头，宋子循则跟杜容芷上了前面的马车。
  宋子循见杜容芷自打在院子里遇上他跟杜容晴脸上就一直淡淡的，不禁笑着打趣道，“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大的小的都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莫不是不止莞姐儿，连她娘也叫人欺负了？”
  杜容芷闻言就抬起头斜睨他。
  宋子循不由好笑，“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招惹的你……”
  杜容芷冷哼一声，板着脸道，“我就是想看看这到底是何方妖孽，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叫我们家姐妹们一个个前赴后继的……”
  宋子循又好气又好笑，“我方才跟你四妹妹只是碰巧在院子里碰上，她跟我说你找莞姐儿去了……难道连这也要生气？”他说着把杜容芷揽进怀里，凑在她耳边低笑道，“至于我有什么本事，你昨晚不是领教过了么……”
  杜容芷红着脸啐了一口，伸手推他，“给我起开，烦你呢……”
  宋子循笑着缠上来，“那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也好帮你出气……”
  杜容芷嫌弃地扫了眼他的无赖模样，心说这死德性只怕说出去都没有信的……只冷笑了声，凉凉道，“我哪里敢生什么气？好容易得了这么个天上难找地上难寻的好夫婿，我可不是得好生保养着自己，不然哪天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气死了，只怕人还没凉透我二叔就送了新人去给我守灵呢……”
  宋子循原本听她夸自己还有几分得意，待后头见她越说越不像话，不禁皱着眉头责备道，“什么死啊活的……大年下的说什么浑话？”又抱着她无奈道，“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你们家人说了什么？”
  杜容芷在他怀里挣了两下，见挣不开，这才郁闷道，“还不是我那好二叔……”
  宋子循想起刚才去拜见杜夫人时，杜家二夫人对自己亲热的态度……询问地挑了挑眉。
  杜容芷闷声道，“当初我病重的消息传回京城，大家都以为我活不成了……母亲伤心得天天以泪洗面，可我二叔……”杜容芷一脸愤愤，“我二叔居然那时候来找我父亲，想说服他一旦等我死了，就想法子让晴姐儿进门给你续弦！你说气人不气人！”
  宋子循抿唇点了点头，“确实可恶。”他想了想，“所以你不喜你四堂妹，就是因为这个？”
  杜容芷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迟疑道，“有那么明显么？”
  宋子循笑道，“旁人兴许看不出来，我却是一下子就能知道的。”
  杜容芷松了口气，心说要是别人也能轻易看出她的喜怒，那才是真的麻烦。
  她忖度了片刻，闷闷不乐道，“我倒不是不喜欢四妹妹。只是当初二叔想叫四妹妹给你续弦，也是因为她与我长得相像，觉得你会喜欢的缘故……”她嗔瞪宋子循一眼，“偏你方才见了也那么说，可不是让人膈应！”
  宋子循只觉她这一眼含娇带怒，极有风情，不由伸手摸摸她的小脸儿，笑着道，“你夫君就是那么肤浅的人么？我喜欢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相貌……”只是偶尔还特别馋你的身子……
  杜容芷这才心满意足，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还有一件……虽是我亲二叔，可他们这行事我着实看不惯。当初咱们刚回京那会儿他们怕被咱们牵连，避之唯恐不及，如今你的事儿查清楚了，又巴巴地叫二婶领了四妹妹过来看我，还叫我没事常叫她去咱们家玩儿……如此趋炎附势，见风使舵，连我这当侄女儿的都羞得慌。”
  宋子循笑着道，“既然如此，往后只管远着些就是……这些话就莫说出来叫岳父岳母烦心了。”
  杜容芷轻嗤一声，“你倒是贴心呢……怪不得连母亲都向着你。”
  却说杜容芷这话倒也不假。
  自打他们夫妻俩从南边儿回来，杜夫人就对这个女婿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看怎么喜欢，简直拿他当亲子一般。
  宋子循自幼丧母，得杜夫人诚心以待，再加上爱屋及乌，对这位岳母大人也是由衷地敬重。
  宋子循闻言，不由笑道，“岳母大人说了什么？”
  杜容芷撇了撇嘴，“母亲说你待我这么好，我自己也要懂事一些，该主动给你置两个人。”
  宋子循挑了挑眉，问道，“那你怎么说？”
  杜容芷把玩着他腰上的玉佩，漫不经心道，“我就说，我倒是愿意呢，是您姑爷自己哭着嚎着，只说自己非我不可，我也没有办法……”她说着仰起脸，笑眯眯地问，“我说得对吧？”
  宋子循不由被她狡黠的小模样逗乐，点点头，“你说得对，”又笑着道，“以后不管谁问，你都照这么答。”
  杜容芷没想到他居然承认得这么痛快，脸不由红了红，小声嘟囔道，“那我可不敢……”
  宋子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
  待回了府，夫妻俩又换了衣裳，各自梳洗不提。
  纤云帮杜容芷散了头发，又重新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用根梅花簪固住。
  镜子里女子一张未施粉黛的小脸儿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娇俏可人。
  纤云边在她耳边戴上珍珠耳坠，边低声道，“奴婢听烟波阁的小娥说，阮姨娘似是有喜了……”
  杜容芷一顿，转头看向她，“消息确切了？”
  纤云谨慎道，“只说是阮姨娘近来胃口不大好……又常爱些酸酸甜甜的吃食。”
  杜容芷不由纳闷，“这可奇了……”
  这么多年大房那些通房姨娘也没见谁大过肚子，就是宋子循幼时曾有过那么一两个庶弟庶妹，也没活到序齿便夭折了。
  就凭阮氏一个丫头上位的姨娘，如今又风头正盛，沈氏肯让她生儿子？
  还是说这阮氏当真这么大胆，仗着大老爷宠爱，敢公然跟沈氏叫板……
  杜容芷脑海中不由就回想起阮氏那张稚嫩娇怯的脸。




第五百零三章 给莞姐儿添个弟妹

  她斟酌着开口道，“依你看，阮氏是恃宠而骄的人么？”
  纤云道，“奴婢明白少夫人的意思……旁人奴婢不敢说，不过这位阮姨娘，却最是老实不过的了。太太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更不可能做出偷偷有孕的事儿来……”
  如此，也就是沈氏默许的了……只是她真有那么好心，容得下自己丈夫再添个孩子，来跟自己儿子争家产么？
  尤其大老爷现下对阮氏正在兴头上，谁也不知这个老来子会不会后来者居上……
  杜容芷沉思了片刻，问道，“老太太太太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纤云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大老爷近来时常过去，每天得有大半的功夫待在烟波阁里。”
  杜容芷微微颔首，想了想道，“既这么着，你就先留意些那边的动静……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告诉我。”
  纤云忙应了声是。
  杜容芷又吩咐了几句，方摆手叫她退下。
  等宋子循从净房梳洗出来，就见杜容芷托着腮坐在罗汉床上，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走上前，故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笑道，“才刚开了晴……这又是怎么的了？”
  杜容芷回过神嗔瞪他一眼，笑道，“我正在想，咱们许是又要添个弟妹了。”
  宋子循询问地挑了挑眉，撩开袍子在她身边坐下。
  杜容芷递了杯茶给他，“方才纤云来说，阮姨娘许是有孕了。”
  宋子循一愣，笑道，“母亲这回怎这般大方了……”
  杜容芷正色道，“你也觉得这事有些古怪是不是？”
  宋子循意兴阑珊地抿了口茶，“古怪倒也谈不上……听说这阮氏近来十分得父亲宠爱，母亲许是想等她生下个孩子再拿捏她，也未可知。”
  阮氏身份低微，就是有了孩子也不可能养在自己身边……杜容芷正默默想着，身子忽然被人抱着倒在床上。
  宋子循拥着她懒洋洋道，“倒是你，有功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咱们什么时候再给莞姐儿添个弟妹。”
  杜容芷一怔，还不待开口，就听他笑着道，“我听表哥说你近来身体已经好了许多……”
  杜容芷蹙了下眉，小声抱怨道，“表哥干嘛跟你说这些……”孩子如今已经成了她的心结，虽然薛承贺也说她并非不能生，只要肯放下负担，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怀上，可在此之前，她却并不想给人虚幻的希望——尤其是宋子循。
  希望后的失望，有时候比毫无希望更伤人。
  杜容芷推推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表哥是安慰咱们的……就你这么实诚，还当真了。”说着就要起来。
  宋子循看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黯然，还不待她坐起身，已经把人一把拉回去，一双大长腿也不由分说地压上来，“管他真的假的，反正努力肯定不会错的。”
  ………………………………
  许久没跟一大家子一起过年了，杜容芷只觉得自己每天就跟个停不下的陀螺似的，常常是一早去了沈氏的院子，直忙到天黑吃了饭才出来。
  连宋老夫人都不禁笑道，“这回可是把欠了几年的力都一遭出了……瞧瞧这小脸儿都累瘦了……”又打趣她，“你们家大少爷可是又心疼了？”
  杜容芷不好意思地弯弯唇角，“没有的事……这些年孙媳一直随大少爷在任上，难得有机会在长辈们跟前尽孝……大少爷还每常嘱咐孙媳，一定要多学多问，好好替母亲跟婶子们分忧……哪里会心疼呢！”
  “这也该当。”宋老夫人赞同地点点头，“早些年因你身上不好，你母亲她们也不舍得用你，许多事儿都是你弟妹代劳的……如今你既然大好了，也是时候该学起来。”宋老夫人一脸慈祥地笑道，“不然等你将来当了家，再想偷师可没这么便宜了。”
  杜容芷听得心念一动，忙恭敬道，“是，孙媳一定谨记祖母教诲，这次定不会再半途而废了。”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又道，“这次循哥儿虽遭奸人陷害，但也算因祸得福，圣上看他在任上政绩卓着，有心重用提拔……你父亲嘴里虽然不说，心里却也是十分欢喜的……”
  杜容芷含笑听着，就听宋老夫人缓缓道，“……你父亲的意思，等过了年，循哥儿去工部任职的文书下来，他就打算给圣上递了折子，给哥儿请封世子。”
  杜容芷愕然地抬起头，正对上宋老夫人一双饱经世事的眼睛。
  她慢悠悠地说道，“你素来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祖母今日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杜容芷轻抿了下唇角。
  宋老夫人并不指望得到她的回答，只拉着她的手闲话家常似的说道，“循哥儿打小就格外聪慧，一众兄弟里没一个赶得上他的……你祖父更是花了所有心血教养他，就盼着他将来长大成才，把这公府发扬光大。”
  宋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事实证明，你祖父他没有看错……循哥儿自是个争气的，你也是个乖巧孝顺的好孩子。”宋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唯一美中不足……子嗣有些太艰难了。”
  杜容芷咬了咬唇，轻声道，“是孙媳让祖母失望了……”
  宋老夫人摇摇头，“这事也怨不得你，要不是当初……”她顿了顿，又唏嘘道，“早前那个尤氏，我瞧着倒是十分老实懂事，谁知又是个没福气的……如此，你心里也不能没有个算计。”
  杜容芷默了片刻，点头道，“祖母说的是……”她垂着眼恭顺道，“其实此事，孙媳也与大少爷商量过……”
  宋老夫人询问地看着她。
  就听杜容芷柔声道，“祖母的顾虑，孙媳心里都明白，孙媳也盼着能有个人为大少爷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见宋老夫人面色微松，杜容芷继续道，“只是大少爷的脾气，祖母您也知道——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旁人根本没办法更改……”
  宋老夫人皱眉看向她。




第五百零四章 守活寡

  杜容芷只作看不出她眼里的不悦，正色道，“大少爷是有大志向的人，本就无意于内宅里的情情爱爱……孙媳自是可以挑几个人放在屋里，以安长辈们的心。可若是大少爷不愿意，孙媳也做不出‘牛不吃草强按头’的事儿来……到时候白白耽误了人家姑娘还是小事——”杜容芷一顿，红着脸小声道，“就怕日子久了，屋里依旧没有动静……再传出些别的话来……”
  如今人人都知道宋家大少爷跟大少夫人伉俪情深，大少爷至今膝下空虚，盖是大少夫人体弱，不易有孕之故，可若是他屋里置了人，却一直没有人诞下子嗣……
  宋老夫人脸色沉了沉，冷笑道，“那照你的意思，就只能这么地了？”
  杜容芷摇摇头，“大少爷身为长子嫡孙，为家族开枝散叶本就责无旁贷……可他现在心思全都在大事上，孙媳也无可奈何。”
  眼瞅着宋老夫人就要发作，杜容芷恭敬站起来，俯身道，“所以，孙媳想恳请祖母再多宽限孙媳几年……这几年孙媳会好生调理身体，跟母亲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公府夫人，大少爷也可把全部心力都放在正务上……”
  “待到他而立之年，若是孙媳仍生不出一儿半女来——”杜容芷抬起头，郑重保证道，“届时不管是通房还是姨娘，一切全凭长辈做主，咱们绝无二话。”
  宋老夫人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们商量出来的结果？”她冷着脸问，“循哥儿呢？他也答应了？”
  “是。”杜容芷依旧保持着屈膝的动作，轻声道，“孙媳虽不敢说这里头没有半点私心……可这也是孙媳能想出的唯一能叫大少爷松口的法子了。”
  宋老夫人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起来吧。”
  杜容芷这才毕恭毕敬地站起来。
  就听宋老夫人道，“并非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逼你，实则是子嗣一事不管是对你们，还是对咱们宋家，都关系重大……由不得我们不着急。”她说着淡淡扫了杜容芷一眼，“你方才这番话哄哄我这老婆子还可以，至于你父亲接不接受这套说辞，就不是我能说得算的了。”
  杜容芷听出宋老夫人已经有松口的意思，忙打蛇随棍上道，“父亲一向最是孝顺祖母的了……还求您再疼我们一回……”目光说不出的真挚可怜。
  宋老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出去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没见涨，这装憨卖痴的本事倒是没人比得上你。”
  杜容芷抿了抿嘴儿，眨着眼睛一脸无辜道，“那也是老祖宗疼惜爱护，孙媳才敢跟您说实话呢……”
  “就你会说嘴！”宋老夫人板起脸啐了声，也无奈笑了。
  “罢了，”她无奈摆了摆手，“你们的事儿我再不管了，还是叫他老子收拾他吧……”
  杜容芷知道这已经是宋老夫人的最大让步，遂朝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静静退了出去。
  待杜容芷出了屋，宁嬷嬷才笑着上前道，“奴婢瞧着少夫人这次回来倒是比从前沉稳老成了不少……”
  宋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也该长大了……总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似的，谁还能见天儿跟在她屁股后头善后……我们循哥儿可是要做大事的！”
  宁嬷嬷忙笑着道了声是，想了想，又道，“那给大少爷置人的事儿……”
  宋老夫人叹了口气，“杜氏说的没错——给他置两个人又有什么难的……问题是他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到时候只把人干晾着，咱们难道还能逼着他敦伦不成？”
  “且看那个尤氏，好端端一个姑娘，进门才不到一年就那么稀里糊涂没了……”
  宁嬷嬷一愣，“老夫人的意思是……”
  “我能有什么意思。”宋老夫人不耐地摆摆手，“要说他们俩合伙把人弄死，我是不相信的，可我总觉着这事儿没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她叹了口气，“循哥儿那孩子打小就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先前我拿莞姐儿逼他纳尤氏进门，已是下下之策……如今既然他跟杜氏达成了共识，倒不如再宽限他们几年——杜氏能生出嫡长子自然最好，就是不能，他们自己说出来的话，也不怕他们不认账。”
  “总好过现在把人家姑娘弄进来守活寡，最后再闹出些闲话来。”
  要真到了那个时候，沈氏更该有话说了……
  宁嬷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老夫人英明。”
  ……………………
  另一厢杜容芷才出了宋老夫人的院子，就见大夫人在一群丫头婆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
  杜容芷连忙上前行礼，“儿媳见过母亲。”
  沈氏含笑点了点头，“去给你祖母请过安了？”
  “是。”杜容芷笑应了声，就见沈氏后头跟着个低眉顺目的妇人，柔美的小脸儿上未脱稚气，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动人气质，正是大老爷的新宠阮姨娘。
  阮姨娘见杜容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朝她羞赧地笑了笑。
  杜容芷心说怪不得她公爹阅人无数，还会对这么个小丫头青睐有加。就那双如小兔一般水灵灵怯生生的眼睛，虽已嫁做人妇，眉宇间却依旧时不时流露出的纯真娇羞，连她一个女子见了都心生怜爱，更何况是男人……
  杜容芷笑盈盈道，“母亲这是要领着阮姨娘往哪儿去？”
  沈氏淡笑笑，“刚才大夫来看过，说是阮姨娘有喜了……我领她去给你祖母报喜……”
  “当真？！”杜容芷一愣，旋即惊喜道，“儿媳恭喜母亲了……姨娘大喜！”
  说得阮氏面泛红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儿，柔声细语道，“妾身多谢少夫人……”
  杜容芷嫣然笑道，“那母亲赶紧领着姨娘过去吧……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祖母听了铁定欢喜呢。”
  沈氏微笑颔首，“你也忙你的去吧……”遂领着人离开。
  杜容芷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方敛下笑容，冷冷道，“咱们走。”




第五百零五章 我确实非你不可

  傍晚宋子循从外头回来，远远儿就听见院子里的欢笑声。
  莞儿穿了件大红色的斗篷，正领着丫头们兴高采烈地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玩。
  那些小丫头也不敢朝她身上招呼，只装作打偏了的样子，直逗得莞儿咯咯咯直笑，又蹲在地上哼哧哼哧地攥了个大大的雪球，正要打出去，就见宋子循从外头走进来。
  “爹爹！”莞儿高呼一声，手里的雪球毫不客气就朝宋子循飞过去。
  只听“扑”的一声，那雪球打在宋子循斗篷上，莞儿高兴地哇哇大叫，“打中啦，我打中啦！”
  几个小丫头吓了一跳，赶紧丢了手里的雪球小心翼翼地上前行礼。
  宋子循哭笑不得扫了扫身上的雪，佯怒地瞪她一眼，“又顽皮了！”
  莞儿吐吐舌头，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撒娇道，“爹爹今天回来得好晚！”
  宋子循把她抱起来，抖了抖她帽兜里的雪花，“爹爹有事要忙……娘亲呢？”
  “屋里呢。”莞儿喜笑颜开，“娘亲说今晚在院子里烤肉吃！”
  “你娘亲今天倒是好兴致……”宋子循含笑摸摸女儿冻得通红的小脸儿，“不冷么？”
  “不冷。”莞儿脆生生道，“莞儿还要玩。”
  宋子循点点头，把她交给顾嬷嬷，“看好了姐儿，别磕着了。”
  顾嬷嬷忙应了声是。
  莞儿眉眼弯弯，“爹爹一会儿出来给莞儿烤肉吃！”
  宋子循也笑了，“知道了，小馋猫。”
  ……………………
  屋子里杜容芷正留了纤云等几个心腹媳妇说话，见他进去，一边示意她们退下，一边笑语嫣然迎上来，俯身行礼道，“世子爷回来了！妾身给世子爷道喜了！”
  宋子循一愣，见屋子里没有外人，方拉住她笑道，“怪不当莞姐儿如今越发淘了，原来是跟你学的……”撩开袍子坐下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杜容芷笑吟吟道，“今儿我去给祖母请安，听她老人家说，父亲已决定过了年就给圣上递了折子，为你请封世子……你说可喜不可喜？”
  宋子循闻言倒未流露出任何惊喜之色，想了想，问她道，“祖母为何会忽然与你说这些？除此之外，大约还有些旁的话吧？”
  杜容芷笑容一顿，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小声道，“你这人好煞风景……倒把衙门里那套搬到家里来了……”
  宋子循也不催促，只抿着唇含笑看着她。
  “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了。”杜容芷无奈道，“祖母还说咱们什么都好，就是子嗣太单薄了……想叫我给你置两个人。”
  宋子循轻轻挑了挑眉，握着她的手在掌心里把玩，“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给拒绝了。”杜容芷心虚地扫了他一眼，小声道，“我说其实置两个人也没有什么……可就怕置了人你又不肯收用，到时候——”
  她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到时候再生不出孩子，外头的人该以为是你不行了！”
  她话一说完，宋子循先是愣住，旋即大笑起来，“妙啊……”他笑着在杜容芷脸颊上轻啄了一口，“我的容儿可真是个妙人儿！”
  杜容芷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呆呆道，“我这么说……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宋子循笑了笑，“你说得很好，而且——”他顿了下，“你说的本来就是实情。”
  对上杜容芷懵懂的目光，他迟疑了片刻，才释然笑道，“容芷，我确实非你不可。”
  杜容芷脸热了热，一下子想起自己早先在母亲面前那番大言不惭的话，红着脸娇嗔道，“我知道啦……”
  “不，你不知道。”他正色道，“我不会碰别的女人，不只是因为我的心不允许……”他顿了顿，清俊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狼狈，压低声道，“我的身体，也不允许。”
  杜容芷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身体不允许……是什么意思？”
  宋子循苦笑，“就是你以为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杜容芷当即反驳道，“你明明就——”
  对上宋子循满是期待和鼓励的目光，杜容芷忙收了声，羞恼道，“你又骗我！”
  “没有骗你。”宋子循笑着搂住她，嗅着妻子身上淡淡馨香，语气略带怅然道，“我真的有暗疾，除了你不能亲近旁人……”
  杜容芷狐疑地抬起头，想从他脸上看出点蛛丝马迹，可他的神情却分明不是在开玩笑。
  “你说的……都是真的？”
  宋子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我没必要撒谎。”
  居然是真的！
  杜容芷叫这消息震惊得半天反不过劲儿，好一会才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早就知道了？”
  宋子循看看她，“你可记得，傅氏刚进门那会儿，曾有一次弄伤了骨头？”
  这些年两人之间一直十分默契地对这个名字避而不提，就连傅氏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她回来了这么久都没敢往她跟前凑……乍听宋子循提起，杜容芷先愣了下，才皱着眉回忆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似乎跳舞时摔了一跤……”
  宋子循微微颔首，“其实那晚……不只她受了伤。”
  “……”杜容呆了片刻，忽然表情古怪地往他*下看了一眼，迟疑道，“那个……”
  “嗯。”
  “……”杜容芷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红着脸结结巴巴道，“那你……你没找大夫……看看？”
  宋子循摇摇头，脸微红了红道，“那么丢人的事我怎么可能找大夫……再说也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这下子杜容芷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有心想安慰他几句吧，可他又不是真的不能……不安慰，好像这事儿也确实挺伤自尊……
  杜容芷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不解道，“那为什么……对我就可以？”
  宋子循摊开手，“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兴许上辈子咱俩就是夫妻，‘他’认得回家的路……”
  杜容芷本来还认真听着，待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心头刚升起的同情恻隐顿时抛到九霄云外，恼羞成怒道，“宋子循你不要脸！”




第五百零六章 原来，真的不难

  宋子循哈哈大笑，“你每回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句，就不能换一换么……”他凑过来，故意在她耳边道，“比如你好勇猛，好厉害什么的……”
  杜容芷恼怒地举起拳头锤他，“你还说！”
  宋子循伸手握住，笑着投降道，“不说了……这次真不说了……我好好答。”
  杜容芷气哼哼地抽回手，想了想，“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警告地瞪大眼睛，“不许又胡说八道！”
  宋子循哭笑不得，想了想，才道，“我真正想明白其中原因，其实是在尤氏进门以后……”
  他揽住她，“那时候你迫于子嗣的压力，总把我往她那儿推……”他顿了顿，“我也的确曾经想过，干脆就这样算了——若是尤氏真能生出个儿子来，咱们的困境也就解除了。”
  对上杜容芷复杂的目光，他笑了笑，“怎么……可是生气了？”
  杜容芷轻抿了抿唇。
  想到他也曾经动摇过，也想过让别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哪怕是为了自己，还是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杜容芷摇摇头，轻声道，“你继续说……”
  宋子循的手在她肩膀上安抚地摩挲，“那晚，尤氏十分主动……可我却完全没有意动的感觉——当时我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杜容芷咬着唇幽幽道，“后来你还经常去她那儿……”
  宋子循不由好笑，“你那时候什么都不说，我还以为你真不在意呢……”又揽着她继续道，“我那时既然已经起了疑，自然要把事情搞清楚……”见杜容芷挑眉看过来，他老实交代道，“……当然也确实存了些要气你的心思。”
  杜容芷冷哼了声。
  “事实证明，那晚的事并非偶然……”他顿了顿，在她耳边沉沉道，“我没办法对除你以外的其他人……感兴趣。”
  灼热的气息吹拂在脸上……杜容芷的两颊火急火燎地烧起来。她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忽然想起件事，“你既然……”她红着脸抿了下唇，“那要是喝醉，或是被下药的情况下呢……也不行么？”
  “你也想到了？”宋子循眸色几不可见地闪了闪，“不错，那日尤氏在酒水里下药，我的确也会有些异样……不过在短时间内尚能自持，倒不至于失去常性。至于喝醉——”他话还没说完，却听见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杜容芷忙从宋子循怀里坐正了身子，还不待整好衣裳，就见一个肉嘟嘟的小娃娃像团火似的从外头冲进来，小嘴儿里噼里啪啦又异常清晰地喊道，“爹爹，爹爹什么时候烤肉吃！莞儿要饿死啦！”
  她后头紧跟着跑进来两个丫头，一脸不安道，“爷少夫人，是孙小姐忽然冲进来……”
  杜容芷摆了摆手，正色对莞儿道，“娘亲不是跟你说过了么？进来之前要先让丫头为你通传……”
  莞儿委屈地嘟嘴，“莞儿平时都记得的……可今天真的好饿……”又朝宋子循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
  杜容芷又好气又好笑，正要教训她，宋子循已经走过去把莞儿抱起来，“正好我也饿了。”他转头对杜容芷笑道，“还是先吃饭吧……我们莞姐儿还小呢，以后慢慢教就是。”
  莞儿搂着他的脖子眉开眼笑，“爹爹最好了！”
  杜容芷嗔瞪她一眼，也笑了。
  …………………………
  转眼就到了除夕。
  国公府到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家里一整天都热热闹闹的。
  莞姐儿本来就爱说话，小嘴又甜，连带着莹姐儿也跟着开朗了不少，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地陪在宋老夫人身边，童言童语每每逗得老人家高兴得合不拢嘴。
  二夫人在旁边看着，一边暗恨他们这房到现在还没生出个一儿半女也像莞姐儿莹姐儿一般在老太太跟前承欢膝下，一边又嘲讽地想着大房这几年孩子生得虽多，可全是小丫头片子，再会讨喜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替别人家养的……
  二夫人正幸灾乐祸地想着，就听见宋老夫人问起阮氏，又叫人捡了几样酸酸甜甜的吃食给阮氏送去，心思一转，就笑眯眯对杜容芷道，“这几年咱们家还真是人丁兴旺呢！”
  杜容芷闻言笑了笑，“二婶说的是。”
  二夫人就故作惋惜道，“可惜你们接连生了几个全是女孩……老太太失望了那么多回，也难怪如今会把个阮氏当宝贝一样……”又看了杜容芷一眼，掩嘴儿笑道，“大侄媳妇还是得赶紧给咱们家生个小曾孙，安安你祖母的心才是呢！”
  家里都知道杜容芷早年落了一胎伤了身子，所以这些年子嗣才会这么艰难。二夫人却偏在这时候往人伤口上捅刀子……杜容芷身旁沈姝言暗暗拉了拉她的袖子。
  杜容芷大方一笑，“我倒是想呢！不过这孩子也是要看缘分的，要是说有就能有了，二婶现在只怕早就孙儿绕膝了……您说是不是？”
  二夫人叫她堵得半天没答上话，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只狠狠瞪她一眼，寻别人说话去了。
  沈姝言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挽住她的胳膊无奈笑道，“二婶说话素来如此……大嫂不必放在心上。”
  杜容芷淡淡一笑，“不说不笑不热闹……我又怎会在意？”又见本家几个妯娌笑着朝这边来，遂跟沈姝言各自招呼不提。
  这一晚国公府上下人声嘈杂，欢声笑语不断。
  待少爷们出去放爆竹，莞姐儿莹姐儿也非闹着要跟去，杜容芷少不得又细细叮嘱了乳母丫头们一番，就跟宋子循站在不远处看着。
  耳边全是孩子们的欢呼雀跃……杜容芷看着天空中绽放的礼花，转过头笑道，“我瞧着今晚这几箱烟花，倒不如那年你领着我放的好。”
  宋子循握了她的手在掌心里取暖，淡笑道，“你还记得？”
  “记得的。”杜容芷点点头，“那晚也是在这里，你跟我说，往前一步，并不是那么难……”
  她回握住他的手，清丽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原来，真的不难。”




第五百零七章 反悔

  宋子循低低笑问，“容儿这是要与我说情话么？”他轻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谢谢你肯往前走这一步。
  谢谢你让一切都来得及。
  杜容芷莞尔一笑，“该我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不必再为前世纠结，为今生懊恼……也谢谢让我知道，原来你亦如我爱你般，深恋着我……
  耳边不时响起爆竹声和孩子的欢喜尖叫声，两人心里却是十分的宁静。
  他们牵手在满是火树银花的小路上走了一会儿，杜容芷才轻声道，“今天我看见父亲叫你去说话了……”她抬起头，认真问，“是不是我那天的话给你惹麻烦了？”
  宋子循看看她，正色问，“如果我说是，你会反悔么？”
  杜容芷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不会。”
  “论德行才干，宋家这辈没有比你更出色的……论出身，你又是长房长孙，除非咱们犯下什么天大的错处，不然这公府怎么都得传到你手里。”
  “要不这般，莫说咱们做晚辈的不会服气，就是父亲自己也得掂量掂量——这刻薄原配嫡子的名声，他能不能承受得起。”
  她说着朝宋子循眨了眨眼睛，“所以我猜父亲叫你过去，八成是训斥一通，让你不要成天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当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为重……既是如此，我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她嘟着嘴娇嗔道，“反正我如今都顶上好嫉不容人的名声了……你为我挨父亲两句训，难道还不是应该的么？”
  宋子循不由被她矫情的模样逗乐，颔首道，“同甘共苦，着实应该。”他笑了笑，“其实父亲没说什么……只是让咱们好自为之。”
  杜容芷看看他，没有说话。
  宋子循轻叹了口气，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容芷，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不是生在这公府，又或者不是父亲的儿子，你说咱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杜容芷皱眉想了想，认真道，“其实凭你的学识，就算不靠国公府，也一样会有自己的功名。”
  “只是那样的话，过程或许会比现在曲折一些……不过却也少了很多的阴谋算计。”
  她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仰起脸眉眼弯弯，“至于我就简单多了……等到你功成名就，家里又没有那一堆压死人的规矩，我就可以天天在家作威作福，横行无忌……肯定快活极了。”
  先前被宋晋泽呵斥的那点不快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宋子循哭笑不得，压低声问，“难道只咱们俩的时候……你还不算作威作福，横行无忌么？”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也笑了，“说得也是。”
  ……………………
  这个正月过得异常忙碌。
  杜容芷每天不是跟着大夫人沈氏接待前来拜年的亲朋好友，就是出去做客吃酒，酒席一场接着一场，天天过得马不停蹄。
  另一厢宋老夫人这几年年纪渐大，也懒怠了，开始两天还偶尔出来会会亲友，待到后来干脆一概不见，全交由沈氏杜容芷等人料理张罗，自己只叫了莞姐儿莹姐儿两姐妹在跟前含饴弄孙。
  莞儿白日陪宋老夫人说笑解闷，晚上则住在她套间儿大床上，衣食起居也全都随着老祖宗一道。
  杜容芷原本还担心宋晋泽为宋子循请封世子的消息一旦露出点风声，各路牛鬼蛇神难保不会把手伸到莞儿身上，如今见有老太太这根定海神针亲自坐镇，正好让他们没了后顾之忧，于是夫妇俩每日只专心于各自的事情，虽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却也只有晚上才能见面说上几句，笑闹过一回也就睡了。
  如此又忙活了十几日，待到好容易消停下来，元宵节也快到了。
  …………………………
  “分家？！”杜容芷一脸不敢置信。
  宋子循点点头，“说是已经定下了，只等着陈家老太太跟几位老爷商议出套章法来……待出了正月，大抵就要分了。”因想起来，笑道，“陈二哥还说这阵子他们家乱糟糟的，也不便请你过去做客，不过你当初荐了表舅爷的情他们一直记着，只等日后分了家，那边也清爽了，再邀你领着莞姐儿去玩。”
  杜容芷淡淡一笑，“陈二哥也太客气了……”她想了想，又低声问，“陈家这次分家……可是跟陈二嫂先前被人下毒的事儿有关？”
  “陈二哥倒是没有明说，”宋子循道，“不过这几年陈二嫂在陈家的日子不好过，他心里肯定也是心疼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是这次下毒的事儿让陈二哥彻底对陈家寒了心，这才拿定了主意要领着母亲妻儿分出去单过。”
  杜容芷点点头，“大约就是如此……”又想这么看来前世陈三少夫人下堂果然不仅仅是“无子”那么简单，兴许真的如外间传闻那般，乃是因为她嫉恨陈逸斐夫妇琴瑟和谐，陈二嫂又接连诞下嫡子，所以故意下毒加害……
  宋子循见她凝眉不语，不由好笑道，“你先前不是一直很关心陈二嫂么？如今她总算因祸得福，苦尽甘来了……怎么看你倒不像很高兴似的？”
  “我当然替陈二嫂高兴。”杜容芷回过神，正色道，“我刚才只是在想，害陈二嫂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她认真道，“我曾听表哥说这次陈二嫂之所以中毒，乃是有人买通了他们厨房的下人，把毒下在陈二嫂日常的膳食里……你说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而且还有这么大本事，竟然能让服侍他们多年的老人倒戈……”
  宋子循笑了笑，“这些涉及陈家阴私，陈二哥自然是不可能跟我明说的……”他顿了顿，看着杜容芷有些失望的小脸，淡笑道，“不过我倒刚好听说过陈家一些旧事，不知道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杜容芷闻言登时眼睛一亮，忙凑过来问，“是什么旧事？说来听听。”
  鼻尖全是妻子身上淡淡馨香……宋子循十分自然地伸手揽过她，“据说陈家三少夫人未出阁时，真正心悦的人其实是陈二哥……最后阴差阳错，却嫁给了不着调的陈三。”




第五百零八章 荒唐

  杜容芷满脸错愕地看向他，“所以三少夫人这是因爱生恨……把气撒在二嫂跟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了？！”
  宋子循就道，“其实这些都只是传闻，至于是不是陈家三少夫人下的手，咱们也无从知晓……”
  “肯定就是这样！”杜容芷一脸严肃道。
  若非当年陈三少夫人对陈二嫂下毒手，陈逸斐也不可能赶尽杀绝，做出逼自己堂弟出妇的事来……
  “原来是陈二哥自己欠下的风流债……”杜容芷皱着眉厌恶道，“果然内宅里这些肮脏事归根到底症结还是在男人身上。”说完又拧着眉头盯着宋子循打量。
  宋子循被她看得哭笑不得，“……你说陈二哥就说陈二哥，又看我做什么？”
  杜容芷收回目光，小声哼哼道，“我现在觉着你‘不行’些也挺好的……至少省心——啊！”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被宋子循掀翻在床上。
  “臭丫头又欠收拾了是吧？”宋子循复身上来，恶狠狠道，“爷对着你可行得很呢！”
  ……………………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国公府依旧在花厅摆了几十桌酒，又点了一班小戏，邀了族中男女老幼同乐。
  杜容芷随沈氏一桌桌敬酒，推杯换盏，说笑应承，无不周全。
  如今宋子循风头正盛，又得圣上褒扬，众人皆猜测这公府只怕不日也要交到这年纪轻轻的状元郎身上，对杜容芷这位未来公府的女主人，自是极尽奉承恭维之能事。
  沈氏在旁含笑听着，每每恰如其分地谦虚上几句，也是一脸的与有荣焉。
  待一圈酒敬下来，杜容芷已有了三分醉意。
  她扶着园园的手回了座位，还不待坐下，就见跑过来个小丫头，朝她福了福，上前轻声转达道，“大少夫人，大少爷说请您少饮些酒，若是醉了回去要罚。”
  杜容芷一愣，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两颊忽染上一层薄红，顿时带着几分羞恼地朝隔了几桌的宋子循望去。
  却见后者正被一群族兄弟围住，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杜容芷狠狠婉他一眼，被酒气熏得越发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唯他才读得懂的羞臊狼狈，转头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小丫头忙应声退下。
  宋子循淡淡扫她一眼，方笑容和煦地与敬酒的族兄弟们碰了碰酒杯。
  杜容芷撇了撇嘴，正心说这人真是好不要脸，就见四少夫人赵氏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盈盈道，“大哥跟大嫂可真恩爱，这才分开多一会儿功夫就眉目传情……真真羡慕死人！”
  杜容芷这桌都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妯娌媳妇，闻言俱是含笑称是，少不得又恭维了一番宋子循夫妇伉俪情深。
  杜容芷嗔瞪了赵氏一眼，“弟妹就莫打趣我了……你大哥那哪里是舍不得我，分明是告诫我莫要贪杯，免得喝醉了酒闹笑话呢！”
  赵氏抿嘴儿一笑，“谁不知大嫂做事最是洒爽不过的了……偏大哥就这样小心。”又撒娇道，“旁人我不管，我这杯酒大嫂肯定是要喝的……咱们妯娌几个就数我年纪最小，又夯嘴夯腮没见过世面，往后要是说错了什么或是做错了什么，还求大嫂看在我年轻不懂事的份上多担待些……我这厢就先谢过大嫂了！”
  说得众人不由笑起来，“要是这都算夯嘴夯腮，咱们这些更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杜容芷听她这话里有话的样子，心知这杯酒肯定跑不掉了，掩着唇笑道，“瞧瞧这小嘴儿招人疼的……便是真错了也不算错的。”遂把酒杯递给园园斟满，端起来一饮而尽。
  众妯娌们见了纷纷叫好，又各自端了酒杯过来敬酒，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杜容芷酒量虽可，但到底架不住她们人多，一看苗头不好，赶紧笑呵呵跟众人告了声罪，便借更衣之名躲了出去。
  待出了花厅，园园方松了口气，笑道，“幸亏奴婢早把壶里的酒换了，不然少夫人这般敬下来怕是真要醉了……”
  杜容芷不由笑道，“就你机灵！”
  主仆俩正说笑着，就见那边儿过来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媳妇，待走近了竟是纤云。
  后者见了她忙福了福，上前耳语道，“方才小娥来说，老爷打发了人叫阮姨娘去晴雨小筑伺候……”
  早前因阮氏忽然有孕，杜容芷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一直叫人盯着那边动静。
  杜容芷一怔，转头问园园，“刚才咱们出来的时候大老爷不在厅里？”
  园园茫然地摇摇头，“奴婢也没留意……”
  照理阮氏现在有了身子，寻常是不可能劳动她的，尤其今天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园子里里又乱哄哄的，万一叫人冲撞了……
  杜容芷正想着，就听纤云道，“静思姐姐说这事有点儿古怪，叫奴婢过来跟您禀报一声……她先跟去晴雨小筑看看——她是新面孔，也不怕人认出来。”
  杜容芷微微颔首，心想总归是大老爷叫的人，再怎么着也跟他们没多大关系，遂道，“知道了……”又嘱咐她，“旁的也罢了，只千万看好了莞姐儿。”
  纤云忙应了声是，笑道，“您放心吧，安嬷嬷她们这会儿正寸步不离地守着孙小姐呢。”
  杜容芷点点头，“你且去吧……”
  纤云便应声退下了。
  杜容芷又站了会儿，听着花厅里传来的说笑声，锣鼓声，心里莫名涌上股不安，直觉得似乎有什么好像被自己忽视了，可细细想来又毫无头绪。
  园园见她半天凝眉不语，不由小声提醒道，“少夫人出来也有一会儿了，可是该进去了？”
  杜容芷方回过神，点了点头，领着丫头们进去。
  此时戏台上的《武松打虎》方唱完，众人正在齐齐叫好，大老爷陪在宋老夫人身边，笑问道，“母亲觉着他们唱得可好？”
  宋老夫人含笑颔首，“不错，赏。”
  宋晋泽遂扬声道，“赏！”
  话音刚落，只见几只备满铜钱的笸箩同时向戏台撒去，一时之间只听得提棱咣啷，全是钱响。
  杜容芷看着那一张张醉生梦死，喜笑颜开的脸，耳边叫好声，赞叹声，谢恩声，恭维声，锣鼓声，嬉笑声，劝酒声交织成一片……让她头疼得几乎裂开。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杜容芷猛地抬起头，目光飞快从众人脸上掠过，“爷呢？！”她抓住园园的手，“大少爷人呢？！”




第五百零九章 孽畜

  “爷方才不见您，问了人，说是您喝醉了……爷担心便跟着出去了……”
  耳边还在回响着长兴的话……杜容芷提着裙摆一路在园子里奔跑。
  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她却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
  她甚至都不敢继续想下去！
  园园一溜小跑跟在后头，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为什么少夫人在听表哥说了那几句话后就急匆匆出来找人……
  她气喘吁吁跟上来，“少夫人这是要去哪……爷这会儿怕是已经回枫清院了……”
  杜容芷额头上全是汗珠，体力也已到了极限，她咬了咬牙，脚下步子愈快。
  但愿只是她想错了，但愿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眼泪却莫名涌上了眼角……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拼尽全力朝晴雨小筑奔去。
  因此时花厅里还在唱戏，园子里的丫头媳妇子们也都偷偷溜过去瞧热闹，杜容芷这一路竟几乎没遇上什么人。
  待到了晴雨小筑，只见里头灯火通明，隔着窗户都能看到里头人影涌动。
  杜容芷心下恐惧更甚，她再顾不得多想，提步就要冲进去——
  门却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出来的人正正跟她打了个照面。
  待看清彼此，双方俱是愣住。
  还是静思先反应过来，忙腾出只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杜容芷皱紧眉头，面色凝重地看了看长旺手里抱的那人，“你们……”
  他身旁的静思面不改色道，“阮姨娘刚才在园子里叫爆竹吓得动了胎气，咱们正要送她回去休息……”
  她说着看了眼杜容芷身后满脸错愕的园园，语气平静道，“既然园园来了，由她跟我两个送阮姨娘回去就可以……就不劳烦长旺小哥了。”
  长旺看看她，迟疑道，“你们两个女人能行么？”
  静思笑笑，“小哥莫不是忘了我从前在霍府做什么的？力气我有的是……”又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分头行事……”
  长旺颔首，将人放下交由静思架着，对杜容芷拱手道，“小的就先告退了。”
  杜容芷还未从刚才的惊愕中回过神，闻言只怔怔点了点头，后者矫健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杜容芷方想起来，赶紧道，“园园快过去搭把手。”
  “哦……哦！”园园这才如梦方醒，赶紧上前从另一侧搀扶住好似睡着了的阮氏。
  杜容芷不安抿了抿唇，轻声道，“她……”
  “没事儿。”静思压低声道，“被下了药……叫爷打晕了。”
  对上杜容芷目瞪口呆的表情，静思冲她安抚地笑笑，“爷就在屋里，少夫人赶紧进去吧……”
  杜容芷想了想，“园园你带静思从后面那条小路走……”
  园园忙应了声是，跟静思两个一左一右架着阮氏快步离开。
  杜容芷长长出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
  她如释重负地推门而入，果然就见宋子循正在屋里，慢条斯理地坐在桌前喝茶。
  想想自己刚才的狼狈失态，再看看他此时的气定神闲……
  杜容芷有些羞恼地夺了他手里的茶盏，一边往嘴里送，一边气鼓鼓道，“你知不知道我方才都要吓死了！你既知是陷阱，就不能提前跟长兴说一声，害我白白——呸！”她的声音忽然停住，小脸顿时皱成一团，“你这喝的是什么玩意儿？！”她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宋子循白皙的脸上此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你……”
  宋子循紧紧盯着她因方才剧烈运动还有些起伏不定的胸口，声音暗哑道，“我也被他们下了*药……”
  杜容芷一愣，顿时气急，“你怎么不早说！”说罢就要起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找——”
  “别走！”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杜容芷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可你——”
  “别走。”宋子循又说了一遍，猩红的双目犹如看到猎物的狼一般发出炙热的光芒。
  “容儿，”他哑声蛊惑道，“坐到我腿上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寂静的园子里忽然人影憧憧，嘈杂起来。
  为首的宋晋泽面色铁青，冷声问，“那孽畜何在？！”
  大夫人沈氏的脸色也同样很不好看，她不安地抿了抿唇角，低声劝，“老爷息怒，此事许是有什么误——”
  “我问你那孽畜在哪儿？！”
  大夫人何曾见他如此动怒过，眸中飞快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轻叹了口气，“林福生家的！”
  就见从后头走出来个三十多岁的矮胖仆妇，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回老爷夫人的话，奴婢瞧着大少爷是往晴雨小筑的方向……哎吆！”
  林福生家的话音未落，就被宋晋泽一脚踢倒在地。
  等她满身是泥地从地上爬起来，宋晋泽已领着几个贴身小厮扬长而去。
  沈氏等人跟在后头，也赶紧快步追上。
  林福生家的忍着疼，一脸讨好地看向留下善后的湘如，“好姐姐，您看这……”
  湘如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淡淡道，“……夫人答应你的事儿自会做到，你也要记着自己的本分。”
  林福生家的心下狂喜，赶紧郑重道，“这些我都省得！”
  ………………………………
  灯火通明的屋子外响起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里头的人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还不时有男子引人遐想的低*声传出来。
  大夫人臊得满脸通红，赶紧闭上眼低念了句“冤孽……”
  宋晋泽更是气急败坏，抬起脚踹向砸门的小厮，“废物！”说罢就要过去撞门。
  大夫人忙拦住他，苦劝道，“老爷不要动怒，千万保重自己身子……”说罢朝小厮怒骂道，“糊涂东西，还不赶紧把门踹开！”
  小厮吓得叠声应是，退后两步用力朝大门踹去。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那门应声而开。
  宋晋泽一个箭步冲进去，却见屋子里空空如也，屏风后却响起一阵窸窣。
  宋晋泽勃然大怒，“孽畜，还不滚出来！”




第五百一十章 大少爷不爱那个样

  屏风后的窸窣声一顿，就见宋子循衣衫凌乱地从后头走出来。
  他略带慌乱地走上前，“父亲母——”
  宋晋泽看着他嘴上还没来得及擦去的胭脂印子，只觉得一口老血涌上来，当即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一巴掌，“孽畜，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宋子循的脸猛地被打偏到一边，白净的脸上登时出现个鲜红的五指印。
  宋子循只觉得半边儿火辣辣的，一时也呆住了，“父亲……”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怔怔嚅了嚅嘴，“父亲何出此言，儿子方才只是在此小憩……”
  “小憩？”宋晋泽怒极反笑，“好好好！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说罢冲小厮大骂，“你们一个个在那儿挺尸干什么？！还不把他嘴堵了直接打死！”
  几个小厮也知宋晋泽已动了真怒，哪里敢违，上前就要将宋子循按住。
  沈氏见状不禁气得垂泪，“哥儿快住嘴吧！你做那些丑事我跟你父亲都知晓了……你不赶紧磕头谢罪，求你父亲宽宥，还在这儿胡搅蛮缠，信口扯谎……当真是要气死我跟你父亲么？！”
  宋子循目瞪口呆，一张俊脸瞬时长得通红，“父亲！”他连忙辩解道，“儿子方才真的只是在此小憩，是她忽然找来，儿子一时情难自已，这才……”
  “好个没担当没人伦的畜牲！都这时候了还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宋晋泽怒不可遏，“你且放心，你跟那娼妇我一个都饶不了！”又指着沈氏身后两个婆子骂道，“蠢货，还不赶紧去把那贱人给我拖出来！”
  两个人赶紧唯唯诺诺应了声是，朝屏风后走去。
  沈氏看得一脸不忍，含泪哭劝，“老爷息怒！”她抹着泪哭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大哥儿素来最是洁身自好……此事定是那贱人故意挑唆，哥儿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老爷不看别的，好在念在苏姐姐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回吧！”又朝宋子循哭骂道，“你这孩子怎地如此糊涂，府里头这么些个女人，你想要谁不行……偏要去招惹她！她肚子里怀着的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一席话说得宋晋泽不禁想起阮氏腹中好容易得来的老来子，越发气得眼都红了，指着沈氏鼻子恨道，“纵子如杀子！就是你们这些人成日惯着他，才把这畜牲纵得如此无法无天，罔顾人伦！今日他敢在家里干下这等天理难容的勾当，焉知他日后就不会杀父弑君？难道真要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再哭天抢地追悔莫及吗？！”
  沈氏嘴唇抖了几抖，终是掩面长泣一声，“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也不再劝，只在旁边啜泣抹泪。
  宋子循跪在地上冷眼旁观，等沈氏的戏唱完了才抬起头，一头雾水问，“父亲母亲在说什么？什么弟弟——”他声音一顿，忽然满是错愕地看向宋晋泽，“难不成，难不成父亲以为——”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方才进去拿人的仆妇神色惊慌地跑出来，结结巴巴道，“老爷，这……这里头……”
  宋晋泽本就怒火中烧，见她去了半天却一个人出来，更如火上浇油一般，正欲破口大骂，忽瞥见屏风后露出截小小的绣鞋，不禁大喝一声，“娼妇！还不给我滚出来！”
  那人吓得身子一颤，哆哆嗦嗦从屏风后出来，还没走出几步，忽然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儿，儿媳见过父亲母亲……”
  沈氏蓦地瞪大眼睛。
  跟在杜容芷身后出来的仆妇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对上沈氏质问的目光，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在场众人也都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宋晋泽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长媳，皱紧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杜容芷跪在地上，身上的衣裙虽还齐整，但脸上的脂粉已全没了，越发衬得那张素净小脸如三月海棠般娇艳欲滴，透着股异样的妩媚妖娆，直看得人别不开眼。
  她涨红了脸，期期艾艾道，“儿媳……儿媳听说大少爷醉了……所以过来……过来伺候……”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捉奸捉奸，居然捉到人家两口子敦伦……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没有？！
  宋晋泽也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狐疑地看看杜容芷，犹自不信，冷声问，“方才真就只有你们两个俩？”问的却是她身后那两个仆妇。
  两人耷拉着脑袋，老实道，“回老爷的话，里头……确实只有少夫人一人。”
  杜容芷不解地抬起头，一脸茫然，“除了儿媳……父亲以为还会有谁？”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古怪地看了宋晋泽跟沈氏一眼，脸越发红了，难为情地小声道，“父亲怕是误会了，大少爷……不爱那个样……”
  在她旁边跪着的宋子循闻言差点没笑出声。
  这小妮子如今越发促狭了……
  偏还装出这么副懵懵懂懂的老实人模样……
  宋晋泽果真叫她噎了一下，登时咳嗽起来，“胡说八道什么！”
  杜容芷怯怯抿了抿嘴儿，像只小鹌鹑似的不敢再言语。
  宋子循默默看她一眼，“父亲，刚刚杜氏所言，句句属实。”他叩首道，“儿子自知有错，不该酒后失德，拉着杜氏胡闹……父亲若要因此责罚儿子，儿子绝无二话。”
  “可父亲方才却说儿子罔顾人伦，母亲言语间更指儿子与阮氏有不伦之举……”他顿了顿，“儿子虽然胡闹，却也知道什么是忠孝仁义，礼义廉耻。万担不起这淫烝父妾，遗臭万年的骂名。还求父亲彻查此事，看看究竟是何等歹毒之人想置儿子于死地，将咱们国公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他说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求父亲还儿子一个公道！”
  宋晋泽看着儿子，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本是怀着满腔怒气来捉“奸夫**”，谁知现在竟演变成一场闹剧，真真是又喜又忧，又羞又愧。
  ※※※※※
  这章的情节其实很早之前就在我脑海中像电影一样过了无数遍，以为写的时候一定手到擒来，谁想到竟然足足改了十几遍……哎哎。




第五百一十一章 自觉

  喜的是阮氏没与宋子循有染，自己亦不会失去娇妾幼子；忧的是长子生性阴沉冷漠，经此一事，只怕父子关系更加恶化；羞的是自己一把年纪，捉奸不成却撞破儿子媳妇“行事”；愧的是自己枉为人父，听人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竟然怀疑起嫡长子的人品清白……在这种五味杂陈的心境之下，宋晋泽听完宋子循一番话，第一反应竟然是向夫人沈氏看去。
  沈氏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循哥儿说的是……”又语带责备道，“我一早就说这孩子素来洁身自好，万做不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来。偏你就这样急躁，也不问清楚了就胡乱打人……”
  宋晋泽想了想，方才沈氏好像也确实没说过什么，反而一直在为宋子循辩解，倒是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听到里头的动静就断定是宋子循在跟阮氏……只是如今不打也已经打了，他身为人父的威严却容不得半点质疑挑衅。
  宋晋泽思绪至此，不禁沉着脸冷哼一声，喝骂道，“混账东西，要不是你在此宣淫，谁能误会你？你不好生反省悔改，还在这儿贼喊捉贼！我看我那巴掌都便宜你了！”
  宋子循抿了抿唇，掷地有声道，“是儿子的错儿子不会不认。父亲要打要骂，儿子都任凭处置。可儿子没做过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白白叫人冤枉！”
  宋晋泽原本心里还对宋子循多少有些愧意，此时见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模样，顿时怒从心起，抬脚就要踹他。
  沈氏连忙拦住，“老爷这是做什么？！既知道是误会一场，如今也都说清楚了，好好地又打哥儿作甚？！”
  宋晋泽指着宋子循骂道，“你听这孽畜说了些什么话？这般的不依不饶，难道还指望我给他磕头赔罪不成？！我看他出去这几年旁的本事没学会，翅膀倒是越发硬了，再不给他点教训，只怕他连他老子是谁都要忘了！”
  “儿子不敢。”宋子循毫无惧色，“儿子只是想求父亲还儿子个清白……”
  “哥儿就少说一句吧！”沈氏拦得住这个拦不住那个，也是郁闷得不行，“你父亲正在气头上，你要是个好的，就不许再提这事儿了。至于什么清白不清白的……谁又说你不清白了？方才为了你的事儿你父亲早叫人把园子封了，就是怕给旁人知道……你不体谅他一片爱子之心，难道还想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叫外人看笑话么？！”
  杜容芷闻言偷偷扫了宋子循一眼，见后者抿紧下唇，果真不再言语了。
  就听沈氏又语重心长道，“哥儿也莫怪你父亲恼，实在是你们自己太不像话。怎地大家伙儿都高高兴兴在前头看戏吃酒，偏你们就——”她一顿，红着脸低声啐道，“这园子里人来人往……你们也不怕臊得慌。”
  宋晋泽冷嗤一声，鄙夷道，“他要是知道要脸就好了！”
  宋子循眸色一沉正欲反驳，沈氏连忙推宋晋泽道，“好了好了，孩子都已经知错了，你又在这儿浑说什么！”又劝他道，“大过年的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跟孩子说？父子俩非闹得跟仇人似的，你心里就快活了？”
  宋晋泽冷哼一声，也不说话了。
  沈氏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幽幽叹了口气，吩咐杜容芷道，“我与你们父亲还需回厅中招待亲友，你且陪大少爷去上些药……就不必过来了。”
  杜容芷垂着头恭敬道，“是……父亲母亲放心，儿媳定会好好照顾大少爷。”
  沈氏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方扶着宋晋泽出去。
  先前还闹哄哄的屋子里登时安静了下来。
  宋子循静静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方向，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竟还以为宋晋泽会因冤枉自己而心生愧意，会对那个女人设计陷害之事追查到底……
  果然还是他太异想天开，也太高估宋晋泽为人父母的自觉了……
  他默默想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才发觉杜容芷还陪他一起在地上跪着。
  宋子循不由揽住她，温声道，“怎么还不起来……仔细冻坏了腿。”
  杜容芷红着脸瞪他一眼，“你当我不想起么……”她抿着嘴蚊子哼哼，“……我腿软……”
  宋子循一愣，待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旋即大笑起来，连方才心底那一点点阴郁也烟消云散。
  杜容芷叫他笑得越发红了脸，忙捂了他嘴羞恼道，“你还笑，还嫌方才不够丢脸……啊！”话音未落身子一下子被宋子循从地上捞起来。
  “要丢脸也是他们丢脸——一把年纪了还偷听儿子媳妇墙脚，简直为老不尊！”他亲亲杜容芷绯红的脸颊，柔声哄道，“我知你在这里放不开手脚，我也没有尽兴……等咱们待会儿回去了再继续。”
  杜容芷瞠目结舌，“你还没有尽兴？！”
  “可不是。”宋子循理所当然道，“你又不是不知我被人下了药……”又一脸委屈道，“也不知母亲从哪弄来这么厉害的*药，叫人欲罢不能的……”
  杜容芷狐疑地看看他，“你可不要骗我……方才……”她咬着嘴儿小声道，“方才不是……”
  “我怎么会骗你！”宋子循叫她这娇羞的小模样馋得不行，脸上只正色道，“母亲这次既是打定了主意要置我于死地，下的药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解的……”他说着声音忽然一顿，压低声道，“不好，好像又要发作了！”
  杜容芷闻言脸色果然跟着一变，忙抓着他衣襟期期艾艾道，“那你，你快抱我回去……”
  宋子循强忍笑意地“嗯”了一声，低头在她鬓角上蹭了蹭，轻叹，“容芷，若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这颗无枝可依，无人肯要的真心，该怎么办？
  杜容芷只以为他是药性又发作了，紧张抱着他，“子循，你这样……身子当真吃得消么？要不还是让他们去请——”
  剩下的话全被堵在唇齿之间。
  “吃不吃得消，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第五百一十二章 光风霁月的竹马

  等宋子循的“药性”彻底解了，杜容芷已经累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个人干脆窝在被窝里说话。
  宋子循就问她，“你怎么知道母亲今晚上会动手，还叫了静思过去帮忙……”
  杜容芷疲惫地靠在他怀里，声音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阮氏突然有孕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就让她们平日多留意那边的动静……今晚有人借父亲之名请阮氏去晴雨小筑，也是纤云打听到的。我开始还不解其意，直到后来回席上发现你不见了……”
  她因想起来，问道，“你又为何会着了她的道？”
  一张桌子上那么多人，要想害他，那药就只能下在酒水里……
  可他们先前已从陈二少夫人的事情中得到教训，平时从不轻易碰别人递来的吃食酒水……她不明白宋子循这么警觉的人怎么还会上当……
  宋子循眸色既不可见地沉了沉，笑笑，“是老四斟的酒。”
  杜容芷一脸错愕地看向他，半晌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宋子循看在眼里，勾了她一缕儿秀发在掌心里把玩，“你想说什么……怎么又不说了？”
  杜容芷抿了抿嘴儿，小声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说出来你又要不高兴了。”
  宋子循不由好笑，“我有那么小心眼么？”
  杜容芷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吭声。
  “罢罢罢，”宋子循无奈叹了口气，“反正在你眼中他就是那光风霁月的竹马，我就是那多心好嫉的小人就对了……”语气说不出来的幽怨。
  杜容芷噗嗤一声笑出来，故意拿指尖在他还有些红肿的半边脸颊上轻戳了下，调侃道，“还说自己不是小心眼……”
  宋子循佯怒，抓了她的手作势要咬，杜容芷忙抽回来，无奈笑道，“你跟宋子澈当了二十年兄弟，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绝做不出下药陷害的事来。”杜容芷说着嗔瞪他一眼，“其实你心里也很明白，不然也不可能接他递来的酒……偏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就万般不受用……这不是多心好嫉又是什么？”
  宋子循不以为然，“要不是他当初觊觎你，在你嫁与我后还一直纠缠不休，我犯得着——”
  杜容芷脸色一沉，眯眼盯着他，“你说谁纠缠不休？”
  宋子循忙揽住她笑道，“我纠缠不休……我对你纠缠不休……”
  杜容芷冷哼了声，别开眼不耐烦看他。
  宋子循就抱着她继续道，“你说得不错……老四性情绵软温吞，又素来没什么野心，若说他跟母亲合谋害我，也确实难以令人信服……”
  杜容芷静静听着，点头道，“也许是母亲买通了他身边服侍的下人，又或许他身边的人根本就是母亲安插的……”她沉吟了片刻，“不过这些年母亲不管如何针对你，都始终不曾把子澈牵扯进来。可这次却偏偏借了子澈的手……”她皱眉看向宋子循，“难道形势当真已经到了这么严峻的地步了么？”
  却见后者薄唇紧抿，一双漆黑的眸子幽深如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感受到杜容芷投来的目光，他回过神淡笑了笑，“兴许吧……毕竟等请封的折子一上，她再想扳倒我，就越发难了。倒不如现在来个一箭双雕：一旦我背上烝淫父妾的罪名，这辈子就彻底完了——莫说袭爵，就是宋家也再没有咱们容身之地。”
  “至于那个跟她分宠的阮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宋子循一顿，“也就活到头了。”
  杜容芷听得心下一凛，半晌，才轻叹道，“母亲真是好计谋……”又忍不住庆幸，“也好在我一发觉有异就马上过去找你，不然万一——”
  “没有万一。”
  他低头在她颈上啄了啄，沉沉笑道，“要是当真受不住，我就直接跳进屋后的池子里——总归你的东西绝不便宜了旁人就是。”
  杜容芷一愣，待反应过来，一张俏脸顿时红到耳朵根儿，“你——”
  “糟了！”宋子循脸色忽然一变，一个翻身儿压下来，“药劲儿又上来了！”
  ……………………
  第二天杜容芷是被莞儿的跑闹声吵醒的。
  宋子循已洗漱好，神清气爽地出去哄孩子去了，杜容芷慵懒地靠在浴桶上，只觉得全身哪哪儿都疼，就跟叫人拆了又重新装起来似的。
  也不知沈氏从哪弄来这么歹毒的*药，害她昨晚差点被宋子循折腾死……
  她一边腹诽一边想这沈氏果真是心如蛇蝎，就宋子循这架势连自己都招架不住，更何况阮氏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要是真着了她的道，且不提宋晋泽事后会不会把阮氏弄死，只怕宋子循就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昨夜里一团忙乱也顾不得多问，待后来脱险又一直被宋子循按着胡闹……此时回想起来，杜容芷不由问园园道，“……对了，昨晚上阮氏没什么事儿吧？”
  园园一愣，“没什么呀……”她笑着道，“其实爷下手不重，阮姨娘半道便醒了，再说爷已叫人喂了她解药……”
  旁边的静思轻轻咳嗽了一声。
  杜容芷果然一脸茫然，“解药……什么解药？”
  园园暗叫一声“糟糕”，赔笑道，“不就是……不就是那个……”眼睛却一个劲儿朝静思瞥。
  静思只得无奈道，“昨晚阮姨娘被下了药，一进去就缠着爷……爷怕跟她纠缠下去会惊动园子里的下人，就干脆把人打晕了叫长旺喂的解药。”
  杜容芷目瞪口呆，“那解药……哪里来的？”
  “这我知道！”园园忙道，“听表哥说自从上次爷叫尤姨娘下了药，就请表舅爷给配了副提神醒脑的丸子随身带着……”
  静思点头道，“我看爷也是把颗丸子用水冲了……”
  杜容芷恍然想起来自己进屋喝的那碗又苦又涩的“馊水”，脸色难看问，“难不成……那茶盏里的就是？”
  静思点点头，“不过一颗丸子两个人分，”她扫了眼杜容芷都没处下眼的肌肤，谨慎道，“许是……爷中毒太深，药效不大够吧……”
  杜容芷磨着牙，笑得咬牙切齿，“不——够？”
  再怎么不够，能一夜都解不了？！
  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第五百一十三章 真心

  昨晚的事儿如一颗石子丢进湖里，还没来得及掀起涟漪，就已经归于平静。
  倒是清早去景辉苑请安的时候，宋老夫人看着宋子循脸上未全消的红肿唬了一跳，“这是怎么地了？”又调侃道，“可是你老子又打你了？”
  杜容芷心说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一语中的。
  就见宋晋泽讪讪笑道，“母亲……”又转头目带警告地瞪了宋子循一眼，厉声道，“还不好生回你祖母的话！”
  宋子循不好意思地笑笑，难为情道，“昨个儿席上孙儿多吃了几杯……起夜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宋老夫人一愣，忙紧张道，“伤着哪没有？可请大夫看过了？”
  宋子循忙道，“没有……就是脸蹭了一下……”
  宋老夫人这才放心，又啐他道，“你这得亏着还是大家子的少爷，几杯黄汤下肚，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又怪杜容芷，“芷丫头也不说说他！”
  杜容芷抿唇一笑，软声乖巧道，“祖母，大少爷已知错了。”
  宋子循也赶紧赔笑道，“是，孙儿往后再不敢多饮了……”
  宋晋泽在旁边听着，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自在地冷哼了声，“没出息的东西。”
  “孩子都知错了，你又骂他做什么？”沈氏软声嗔道，又看向宋子循，温和道，“不过哥儿也要引以为戒，既然酒量不好，往后不可再贪杯了。”
  “是。”宋子循毕恭毕敬道，“儿子一定谨记母亲教诲。”俨然一副母慈子孝的和谐画面。
  须臾等人都到齐了，大家又陪宋老夫人说笑了回，便在厅里了摆饭，几个媳妇孙媳妇又服侍老太太用膳。
  却听见外头响起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宋老夫人皱了皱眉，不喜道，“何人在外头喧哗？”
  就见半夏快步走进来，回禀道，“老夫人，是阮姨娘身边的千叶……说是姨娘有些不好受，想劳烦大夫人请大夫过来瞧瞧……”
  沈氏还不待反应，宋晋泽已放下筷子，“她人呢？”
  半夏回道，“正在外头候着。”
  宋老夫人看了眼宋晋泽，便道，“叫她进来说话。”
  半夏忙应了声是，很快就领了个穿蓝袄子的小丫头进来。
  那小丫头也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主子，战战兢兢地给众人请了安，又听宋老夫人问她怎么回事，就怯生生道，“姨娘……姨娘昨晚上叫外头的爆仗吓着了，一夜都没睡好……今早起来就有些肚子疼，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
  二夫人故作诧异道，“你们姨娘住得离园子那么远，怎么好好的就把她给吓着了？”遂掩着帕子轻嗤一声，“你就是编也好歹编个靠谱些的来。”
  “奴婢，奴婢没有撒谎，”千叶顿时急了，“姨娘真是叫鞭炮给吓着了！这事儿大少夫人也知道……”又一脸无助地看向杜容芷。
  宋老夫人狐疑地问杜容芷，“怎么回事？”
  杜容芷怔了怔，见众人都转向自己，不由迟疑地看了看宋晋泽，“难道不是父亲叫姨娘过去的么……”
  沈氏眉心猛地一跳。
  宋晋泽已冷斥道，“一派胡言！”心说这杜氏当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成天上蹿下跳就没有一刻消停，心里又记挂着阮氏的肚子，也不耐烦听她胡说，只抱着臂冷眼看她。
  杜容芷抿了抿嘴，就不敢说话了。
  “事儿还没搞清楚，你说她做什么？”宋老夫人责备地瞪儿子一眼，对杜容芷道，“你继续说。”
  杜容芷怯怯地应了一声，小声道，“……昨晚大少爷喝醉了酒在晴雨小筑小憩，孙媳赶过去服侍的时候正巧碰上阮姨娘往园子里走……就是她跟孙媳说父亲打发了人叫她过去等着伺候……孙媳见她脸色不大好看就问她怎么了，她说方才叫爆仗吓着了，心慌得十分厉害，又拜托孙媳替她跟父亲告个罪，就不过去了……孙媳见她脸色煞白，似乎很不好受，便答应了，又打发了园园送她回去休息……原是寻思后头见了父亲替她解释一下，但没想到——”
  宋晋泽轻咳了声，“那许是下人传错了话叫阮氏误会也未可知。”又神色淡淡地吩咐沈氏道，“既如此，你请个大夫去给阮氏看看。”却是对着沈氏说的。
  沈氏连忙应是，边叫湘如领着那丫头下去找大夫，边起身道，“母亲，媳妇也过去看看……”
  杜容芷眸色轻闪。
  就见宋老夫人不悦道，“多大点事儿还值当这么兴师动众？都坐下吃饭。”
  沈氏连忙应是，又嘱咐了湘如几句，才叫她们下去。
  待她们退下了，二夫人就掩着嘴阴阳怪气道，“大侄媳妇也真是的，既知道阮氏身子不好，怎么昨晚上不回了大嫂给她请大夫……一大清早就闹了这么一出，好不晦气。”一副坏了食欲的样子。
  杜容芷抿唇自责道，“是我疏忽了……本以为姨娘回去歇歇就好了，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宋老夫人不以为然地拍拍她的手，“不关你的事。那阮氏自己什么情况她自己不知道？昨晚上府里头全是人，就是不叫爆仗吓着叫人冲撞了怎么办？偏她大着个肚子还叠叠歇歇往园子里跑……这会子倒是知道喊疼了。用不着理她。”语气十分的鄙夷不屑。
  杜容芷轻轻应了声是，不动声色地扫了宋晋泽一眼，又低头夹了块芝麻饼放进宋老夫人碟子里。
  倒是宋晋泽自从千叶走后就有些心不在焉，又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起身道，“母亲，儿子还需去处理些公务……”
  其他几个老爷少爷也忙跟着站起来。
  宋老夫人淡淡扫他一眼。
  她有时候觉得对这个长子失望得很……
  先是苏氏，再是沈氏……现在又被个比自己幼子还小一截的婢子迷得神魂颠倒。
  可他偏偏又都是真心的。
  跟苏氏举案齐眉是真的，跟沈氏鹣鲽情深也是真的，对阮氏心生怜爱也是真的……
  宋老夫人只觉得心头一阵厌恶，只挥了挥手，“你们有事就忙你们的吧，我们娘儿几个还更自在些。”




第五百一十四章 山鸡变凤凰

  宋晋泽遂应了声是，又朝母亲行了礼，方领着一众兄弟子侄们出去。
  宋子循走在后面，目光飞快与杜容芷交汇在一起，又不动声色地错开。
  待男人们都出去，宋老夫人便笑着对杜容芷几个孙媳妇道，“你们也都下去吃饭吧。”
  杜容芷等人含笑应是，就都坐下了。
  沈姝言就坐在杜容芷边上，趁着没人注意，不禁低声在她耳边道，“大嫂，你今天的脸色不大好……可是夜里照顾大哥太操劳了？”
  杜容芷正在喝粥，闻言一口粥卡在嗓子眼，忙掩着帕子狠狠咳了两下，才红着脸低声道，“我没事儿……多谢二弟妹关心了。”
  沈姝言点了点头并未多想，倒是一旁赵氏抬头凉凉朝她们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
  另一厢宋家几个老爷少爷们出了景辉苑就各自分道扬镳，唯宋子循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宋晋泽身后。
  宋晋泽因昨晚上撞破儿子媳妇的好事，心里也觉着没意思得很，又气沈氏治家不严由着下人们胡说，待席散了也不家去，就胡乱在书房睡了。现在听说阮氏身上不好，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疑惑，本是想赶紧过去看看，顺道也问清楚昨晚怎么回事，偏这个不长死活眼的又一直跟着自己……
  宋晋泽没好气地喝道，“混账东西，你不去做你的事又跟着我干什么？！”
  宋子循犹豫着上前，“父亲，昨晚的事——”
  宋晋泽脸色一沉，“再提便打死了！”
  宋子循抿了抿唇，就不说话了。
  宋晋泽见他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因喝道，“畜生，还不快滚？”
  宋子循就道，“莞姐儿清早去了汀兰阁喂仙鹤，儿子寻思过去领她家去……”
  宋晋泽恨恨瞪他，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一个大男人，不多留意文章经济，孔孟之道，成日只知道围着婆娘跟孩子打转，像什么体统？！”
  宋子循垂着眼恭敬道，“父亲教训得是。”
  宋晋泽见他副一针扎不出血的模样，再大的火儿也发不出了，遂板着脸哼了一声，领着人拂袖而去。
  宋子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嘲讽地挑了下唇角。
  ……………………………………
  待宋晋泽到了烟波阁，心里那口闷气还没解，就见两个小丫头正在廊下坐着。
  见他来了，两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行礼。
  宋晋泽面无表情地扫她们一眼，冷声问，“你们姨娘呢？”
  “……在，在屋里……”小丫头怯怯道，“红珊姐姐说人多了晃得姨娘眼晕，叫咱们在外头守着……”
  话音未落宋晋泽已经撩开帘子径自走了进去。
  另一个小丫头就悄悄拉拉方才说话那丫头的袖子，小声道，“小娥，方才红珊姐姐不是说要是有人来了，就叫咱们提她一声么……你这样万一惹恼了她……”
  小娥没好气地戳了她脑袋一下，怒其不争道，“你傻啦你！她算你哪门子姐姐？就值当你孝顺成这样？！”
  小娥狠狠啐了一声，“不过仗着从前在太太跟前当过几年差，就成天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姨娘的话都爱答不理的……就该叫老爷看看她是什么德行，打出去了才干净呢！”
  小丫头赶紧四下里张望了一眼，拉着她小声道，“你可真敢说！”又担忧道，“要是能把她赶走当然好，只怕最后她没被撵出去，咱们却要遭殃了……”
  小娥朝门里看了一眼，嘲讽地扬了扬下巴，“咱们走着瞧呗……”
  ……………………………………
  宋晋泽进了屋，正要往内室里去，就听见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隐约从门扇里传出来，“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姨娘可得放明白些……”
  宋晋泽脚步一顿。
  就听阮氏有气无力地控诉道，“可，可昨晚明明是你跟我说老爷打发了人叫我去园子里候着……后来还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
  “我说的？我几时说的？谁听见了？谁看见了？”红珊冷笑一声，“分明是你自己不安分，大着肚子还硬要去园子里招摇，我劝又劝不住，想跟去还叫你半路撵了回来……”她掩着嘴冷嗤道，“我还说是你想偷溜进去会姘头呢……”
  “我，我没有……”阮氏气得声音都带了哭腔，“是你陷害我，你还给我下——”
  “我劝姨娘快省省吧。”红珊径自坐下，一脸鄙夷道，“你可不要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论模样论出身，你有什么地方是比咱们强的？不过是太太抬举你，叫你一朝山鸡上变凤凰……你要是老老实实听话就罢了，要不然……”她一顿，威胁道，“你也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阮氏吓得身子一颤，煞白着脸问，“难道，难道昨晚上是太太……”
  “不该你知道的事你不必知道。”红珊眸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冷声道，“你只需记着昨晚上是你自己贪玩，想偷溜进园子里看焰火，因叫少夫人撞见，才谎称是老爷唤你过去，旁的要是敢多说半个——”却听得“咣当”一声，只见门扇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紧接着就见宋晋泽铁青着脸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红珊唬了一跳，一张小脸顿时吓得惨白，“老——”她的“爷”字还没出口，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宋晋泽额头上青筋暴突，抬起脚用力朝红珊的胸口踹去，“贱人，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说！”
  ……………………………………
  屋子里不时传来男子震怒的喝骂声和女子凄惨的哭喊声……屋外，小娥坐在栏杆上，晃着两条小细腿儿，不耐道，“哎呀，你到底听够了没有啊？”
  小秋这才从门边跑回来，兴奋道，“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老爷会收拾红珊姐——”对上小娥凉凉的目光，她赶紧笑着撞撞她的肩膀，“你是怎么知道的嘛！”
  小娥从栏杆上跳下来，冷哼一声，“你懂什么？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五百一十五章 妻贤夫祸少

  待用过早膳，众人又陪宋老夫人闲话了几句，就各自散了。
  杜容芷妯娌三个随沈氏出来，沈氏就对杜容芷道，“大正月的叫循哥儿顶着那么张脸像什么事儿……我那儿有上用的药膏，你且随我取了，回头给哥儿涂上。”
  杜容芷忙应了声是。
  小沈氏和赵氏见这情形知道沈氏八成还有话训诫长媳，便都寻了由头先回去了。
  沈氏见无人了，才低声训斥道，“方才当着你弟妹我不屑得说……虽是夫为妻纲，可你这为人妻子的，明知道自己爷们儿胡闹，不说劝着他，也跟着他一块胡闹？”
  杜容芷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期期艾艾道，“儿媳……儿媳原是不依的，可大少爷昨晚也不知怎么了，闹得格外厉害……儿媳迫不得已……”
  沈氏就正色道，“这也是你们素日不知尊重的缘故……我知你们小夫小妻，一时贪玩也是难免，从前你跟哥儿在任上的时候也还罢了，如今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在一处住着，谁不是瞪大了眼盯着咱们长房？且你方才也瞧见了，你二婶素来是个捡根针也当棒槌的，没事都要掀起三尺浪来……偏你们身为大儿子大媳妇，非但不知谨言慎行，给下头的弟妹们做个表率，还成天贪图享乐，嬉闹无度，不是摆明叫其他两房看咱们大房的笑话么？”
  一席话说得杜容芷羞愧难当，连连点头道，“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媳糊涂……往后再不敢随大少爷胡闹了……”
  沈氏面色微缓，循循善诱道，“有道是妻贤夫祸少。循哥儿以后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也要多劝着些……这才是真正的贤惠。”
  杜容芷一脸受教，“是，母亲，儿媳记下了。”
  婆媳这边正说着，就见远处快步走过来个丫头，依次朝两人行了礼，上前道，“夫人，老爷请您赶紧回去呢……”
  沈氏见她虽言语如常，眉宇间却难掩慌张，心头不禁一顿，想了想便温声对杜容芷道，“既是这般，你就先回去吧……等回头我打发人给你把药膏送去。”
  杜容芷柔声应是，“……那儿媳先告退了。”
  沈氏微微颔首，“去吧。”
  杜容芷遂盈盈一福，领着人离开。
  沈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才慢慢敛下来，“怎么回事？”
  那丫头压低声在她耳边道，“是红珊——”
  沈氏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打断，“回去再说。”
  ………………………………
  待杜容芷领着人走出去老远，园园才小声道，“少夫人，您说那事儿是不是……”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兴奋。
  杜容芷淡淡扫她一眼，慢条斯理道，“你看咱们老爷与太太的感情如何？”
  园园一愣，虽不明白杜容芷为什么会有此一问，还是老实答道，“老爷对太太向来是极好的……”她一顿，迟疑道，“可阮姨娘……”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阮氏再好，也只是个姨娘。”
  “咱们太太跟老爷做了二十年夫妻，上侍公婆，下抚儿女，举案齐眉，夫唱妇随……如此深厚的感情，又岂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离间得了的？”杜容芷笑得一脸玩味，“更何况咱们太太是个聪明人……就算如今局势对她不利，想必也有的是办法转危为安。”
  园园想了想，沮丧问，“那咱们做这些事不是白做了？”
  杜容芷看向她淡淡一笑，“怎么算白做呢？最低限度，阮氏跟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后日子会好过得多——母亲就是再想借她生事，也要先好好掂量。”
  而且经此一事，大老爷与沈氏之间必定会有心结——看他今日在景辉苑里的表现，已然是将阮氏放在心上……对伤害自己爱妾的妻子，他会全然没有警惕怀疑么？
  就算沈氏真能滴水不漏地蒙混过去，让大老爷对她信任敬重一如往昔，可沈氏自己呢？眼看着丈夫被别的女人勾走，后者还极可能靠腹中的骨肉母凭子贵……她会不恨么？
  沈氏……可并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
  园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笑道，“阮姨娘很是感激您跟大少爷呢……结个善缘也不错。”
  杜容芷含笑把玩着手里的红梅，没再言语。
  …………………………………………
  此时的翠竹苑里，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地上的红珊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押着，原本还算清秀的小脸肿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一见沈氏进来，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跟前，抱着她腿大哭道，“夫人……夫人救我啊夫人……”
  沈氏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红珊？你不在你们姨娘跟前伺候，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就听宋晋泽怒极反笑，“伺候？只怕再伺候几天，阮氏的命都要叫她伺候没了！”
  沈氏唬了一跳，当即冷下脸怒道，“老爷这话说的当真？你到底做了什么，还不如实招来！”瞪向红珊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抹厉色。
  红珊哭声一顿，还不待开口，宋晋泽已冷笑一声，“她做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沈氏满脸茫然地看向他，“妾身怎……”
  她声音一停，仿佛直到这时候才看清宋晋泽脸上写满的愤怒与怨恨，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抖着嘴唇失声问，“老爷这话，莫不是在……怀疑妾身？”话一出口，眼眶已然红了。
  宋晋泽冷哼一声，“我也没想到与我相伴二十年的枕边人竟会是这副心肠！”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她，“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沈氏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老爷就是要治妾身的罪，好歹也要叫妾身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怎地老爷就气成这样，连多年的夫妻情分都不顾了……”说罢忍不住掩面哭起来。
  宋晋泽心中也是郁愤难解，亦不肯再看她，只指着地上跪着的红珊，怒喝道，“贱婢！还不把你方才在阮氏屋里说的话再说一遍！”




第五百一十六章 乱家

  沈氏也一脚把红珊踹开，含着泪赌气道，“不错！你赶紧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我倒要听听我是怎么指使你害老爷的心肝宝贝的？！”沈氏气得泪流满面，咬牙切齿道，“你但凡敢隐瞒一个字，别说老爷，我也定叫你不得好死！”
  红珊吓得浑身一颤。
  她素来知道沈氏手段，今天自己既然落在大老爷手里，这谋害国公府子嗣的罪名肯定是脱不掉了。与其揭发沈氏让一家子老小被自己拖累，还不如把罪名全担下来，沈氏兴许还能看在她的份上给她老子娘并几个兄弟一条活路。
  红珊思及此，禁不住泪流满面地哭道，“都是奴婢一时糊涂……”
  ………………………………
  “若是旁人也罢了，可奴婢当初是跟芙——跟阮姨娘是一同进书房伺候的，奴婢自觉比阮姨娘也不差什么……谁知她不声不响，忽然就一步登天做了姨娘，还，还成了奴婢的主子……”红珊哭得一抽一抽，“奴婢本就对阮姨娘很不服气……那日又听凝香姐姐挑唆了几句，心里就想着，想着等上元那晚，趁大家都去前头看戏，园子里没什么人的时候，作弄，作弄她一回……啊！”
  她话音未落，沈氏一个耳光已经扇上去，“阮氏如今还大着肚子，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园子里，万一有什么闪失，她肚子里的哥儿首当其冲！你这哪里是在作弄她，我看你分明是想要了她的命！”
  红珊趴在地上失声大哭，“奴婢……奴婢当初真的只是想给她个教训……阮姨娘胆子素来极小，若是怕了，往后定不敢再在奴婢面前颐指气使……”
  宋晋泽咬牙，怒喝道，“那你为何又说是太太主使的？此事跟太太有什么关系？”
  红珊哭道，“奴婢本以为这事做得十分隐秘，却不想姨娘竟在园子里碰见少夫人，还叫人把她送回来……这些也都罢了，谁知今早起来，姨娘就一直嚷嚷肚子疼……
  “奴婢唯恐姨娘动了胎气，肚子里的小少爷有什么不好，更怕她后头见了老爷，再把昨晚的事儿说出来——这谋害老爷子嗣的罪名奴婢就是有一百条命也偿不起啊！奴婢也是走投无路……所以才在姨娘跟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就是想叫她以为此事是太太指使，不敢在老爷跟前乱说……”她说着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宋晋泽犹不解恨，又使劲朝地上的红珊踹了几脚，直疼得她满地打滚，哀嚎连连。
  “好个死不足惜的东西！险些害了阮氏还不够，竟然还敢诬陷当家主母！”宋晋泽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怒喝道，“还不把这贱人给我拖出去，当众打死！”
  “且慢！”从方才问清楚来龙去脉就未曾言语的沈氏忽然出声制止道。
  宋晋泽一怔。
  沈氏上前俯身道，“老爷能否容妾身说两句话？”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疏离。
  宋晋泽看着妻子，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愧疚，定了定气息，颔首道，“夫人且说。”
  沈氏平静道，“照理红珊出了这样的事儿，就是死一百次也不冤枉。只是现在正值年下，且老太太今日已叫这事儿闹得十分不喜，若是老爷再公然将人打死，只怕老太太心里越发不自在，往后该要更不待见阮姨娘了……”
  她顿了顿，见宋晋泽果然露出迟疑之色，又道，“如今事情既然已经水落石出，老爷若是还信得过妾身……”
  “我自然信你。”宋晋泽一顿，摆手道，“既这么着，此事就交由你处置吧……只一条，除了这贱婢，那个凝香也不能留了——这些乱家的祸害趁早撵出去了才是正经！你再另寻了老实听话的丫头给阮氏用。”
  沈氏低低应了声是，红肿的眼睛里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怨毒，只冷声吩咐道，“来人，把红珊关进柴房，等候发落。”
  ………………………………
  “点——点——撇——横撇——捺……”屋子里，宋子循正抱着女儿坐在膝头，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杜容芷百无聊赖地靠在榻上看书，偶尔朝他们父女俩瞥上一眼，只见小的聚精会神，小嘴儿里念念有词，大的全神贯注，神情甚是认真。
  杜容芷淡淡一笑，正要继续看书，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子循跟莞儿听到动静，皱眉望去，就见园园快步从外头走进来。
  对上一大一小，两张极其相似的脸几乎同时瞪向自己，园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赶紧福了福，这才快步走到杜容芷身边，在她耳边低语起来。
  杜容芷兴致勃勃地听她说着，忽然眉心一挑，刚想问园园点什么，却瞥见宋子循朝这边投来的目光。
  杜容芷冲他笑了下，遂起身领着园园去外头说话。
  等两人说完了话从外间进来，莞儿的字已经写好了，只听宋子循淡淡道，“这几日字练得少，又有些生疏了……等年后进了族学，就不可再偷懒了。”
  莞儿一脸难为情地看了眼刚进来的杜容芷，抿着嘴儿小声道，“女儿知道了……”
  宋子循遂把自己写好的字递给她，“下去练吧。”
  莞儿听话地应了声是，又给父亲母亲行了礼，就领着丫头出去了。
  杜容芷不禁笑着嗔道，“瞧你方才说话那样子，连我都吓着了……当真就写得那么不好么？”边递了湿帕子给宋子循擦手，边凑过去看了一眼，啧啧道，“这不是挺好的嘛……”
  可比她小时候强多了……
  “只是觉得还可以更好。”宋子循笑了笑，“写字最是能修身养性……‘观其书，有以得其为人’，我也是想磨一磨她的性子。”他一顿，又笑着道，“你若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多谢您了。”杜容芷撇了撇嘴，哼哼道，“不过还是算了吧……先生若是太凶，我恐怕是会哭的。”
  宋子循不由笑起来，“那不会。”他爽快道，“教你跟教莞儿肯定是不同的……只要你给我点报酬就行了。”




第五百一十七章 投名状

  杜容芷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昨晚的帐还没跟你算，你少来招我。”
  宋子循就笑着道，“身上还酸不酸……要不我给你揉揉。”说着已经径自伸过手给她按摩起来。
  杜容芷冷哼了声，因觉着他按得十分舒服，也就由他去了，只顺势趴在宋子循大腿上，发出声低低的喟叹，才道，“方才园园来说，烟波阁刚换了批下人……那红珊被打了顿板子，已经拉出去发卖了……”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笑了笑道，“母亲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杜容芷转头看他，“难道你就没想过是母亲东窗事发，父亲生气怪责么？”
  宋子循笑得淡漠，“这种事母亲做起来早就轻车熟路……虽说这次阴沟里翻了船，但想来母亲还有后招，总能全身而退就是。”见杜容芷怔怔看着自己，子循不由好笑，“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对。”杜容芷闷闷不乐地趴回去，“对得很……”她不无怅然地叹了口气，“其实有时候我倒是很佩服母亲，简直是知人善用到算无遗策……你可知那个红珊，临到被发卖了，都还不忘拿了凝香给母亲递投名状……”
  宋子循给她按着腰肢，轻挑了下眉，“凝香？”
  杜容芷闭着眼舒服地“嗯”了一声，“好像是说凝香一直嫉恨阮氏越过她上位，所以经常从中挑拨……如今母亲已叫她嫂子领她家去了。”
  她说着在子循腿上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轻声喃喃道，“……只可惜咱们平白叫母亲算计了一回，非但没能叫父亲看清母亲的真面目，反而帮她除了凝香这个眼中钉……虽是在意料之中，却也叫人好生气恼……不过只能算了。”
  宋子循幽深的眸子暗了暗，默了片刻，才伸手帮她轻抿着鬓角，缓缓道，“这次，不会就这么算了……”
  腿上的小人儿却没有回应，只嘟着嘴儿哼哼了声，不知何时已经睡去。
  宋子循淡淡一笑，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不再言语。
  ………………………………
  正月很快在一片忙碌中匆匆而过。
  大房的阮姨娘因上元那晚受了惊吓，虽最后有惊无险，但到底动了胎气，每日只能在床上安心静养。
  沈氏因此狠狠发落了烟波阁几个仗着阮氏软弱好性，素日就偷奸耍滑，奴大欺主的奴才，并将余下众人重重申饬了一通，又另派了忠厚老实的丫头婆子去阮氏院子里伺候，此事才算揭过。
  倒是从前几乎每日都要去阮氏屋里坐坐的大老爷宋晋泽近来突然转了性，不但如今大半的时间都留在他跟大夫人的正房，就连对阮氏的宠爱也大有变淡的趋势。
  杜容芷跟宋子循私下里说起来，就忍不住感慨：“我总算明白母亲当初为何会由着阮氏有孕，再用她来陷害你了……父亲竟是真的喜欢上阮氏了！”
  宋子循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发，“父亲怎么想，你又知道了？”他不以为然道，“他现在不是已经把阮氏丢在一边，跟母亲重修旧好了么？”
  杜容芷不服气地嘟了嘟嘴，“你懂什么……父亲现在对阮氏表现得越冷淡，才越说明把她放在心上了呢！”她坐正了身子，认真道，“你想呀，这集所有宠爱于一身，何尝不是集所有怨恨于一身？父亲定是想明白了这一层，才故意冷落阮氏，向母亲示好呢！”
  宋子循意兴阑珊地笑了笑，“也许吧。”
  从沈氏到阮氏……
  他父亲多情至此，不知午夜梦回之时，可曾有那么一刻，也想起过自己病逝多年的亡妻？
  大约……是没有的。
  杜容芷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叹道，“母亲也真沉得住气……明知父亲偏宠妾室，却一直隐忍不发，还故意放任她怀上孩子……”
  “父亲原就对阮氏极其疼爱，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也格外看重……在这种情况下，若是你当真跟阮氏传出什么苟且之事，只怕父亲杀了你的心都有。”
  宋子循微微颔首，笑道，“如此一来，母亲既可以借我的手除去分走她宠爱的阮氏，又可利用阮氏和她腹中的孩子让我身败名裂，父子反目……而她只需躲在暗处，必要时出来说几句风凉话，就能继续当她的贤妻慈母，坐收渔翁之利……”宋子循讽刺地挑了挑唇，“当真是好算计。”
  杜容芷点点头，不由庆幸道，“好在你足够警觉，一下子就识破了母亲的诡计……”她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抿嘴笑道，“如今母亲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害的人没害成不说，还叫阮氏有了父亲的骨肉，越发得父亲怜惜……母亲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宋子循见她笑得一脸狡黠，也淡笑了笑，“叫她后悔的恐怕不止这一件……”
  杜容芷一愣，“还有什么……”
  “你不是知道么？”宋子循扫她一眼，慢悠悠道，“韩宗浩近来一直叫人在打探沈清涵跟那伶人的事……难道不是你的意思？”
  杜容芷愕然，“你怎么……”她一下子反应过来，“难道你也——”
  “其实早在你跟我说他对那个冷如霜十分上心的时候，我就已经让人盯着他们了。”宋子循笑道，“此事你莫再操心，我心中已有计较。”
  杜容芷一愣，不由嗔道，“那你又不早点告诉我……”害她以为自己占了先机，心里还有些沾沾自喜，本打算等事成了再到他跟前邀——
  杜容芷的神情忽然一顿。
  不对！
  她之所以知道沈清涵和那伶人的事乃是占了前世的便宜，可宋子循呢？他又是怎么知道沈清涵置了私宅包养外室的？
  还有前世……她一直想不明白，像沈清涵这样的世家公子，就算真的一时色令智昏，迷恋名伶，又怎么会做得如此不隐蔽，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杜容芷想到这里，忽然皱着眉一脸狐疑地望向宋子循，“只是盯着他们？难道你就没做点旁的？”
  宋子循一怔，忽地笑了。
  “偶尔促成一下有情人……也是要的。”




第五百一十八章 底气

  却说陈府那边年后果然就分了家，待各房各院另砌了围墙，东西也都规整好了，陈二少夫人就下了帖子请杜容芷带莞姐儿过去做客。
  等到杜容芷登门那天，才方从轿子里下来，就见陈二少夫人领人迎了上来。
  她穿了件蓝色绣梅花褙子，下着丁香色撒花长裙，眉如墨画，眸如明月，虽距上次见面已过去整整四年，岁月却仿佛没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美丽娇艳，一如往昔。
  只见她小腹已微微隆起，眉宇间洋溢着的幸福满足更是将那本就出众的面容衬得越发光彩照人，观之忘俗。
  连杜容芷看得都闪了下神，惊叹道，“怪不当都说岁月爱美人……一别多年，二嫂容色竟是更胜从前了！”
  陈二少夫人嗔瞪她一眼，笑道，“几年不见，你倒是还跟从前一般促狭。”又因见莞儿上前甜甜软软地唤了声“伯母”，遂笑得一脸温柔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我们莞姐儿都长这么大了……可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莞儿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抿着嘴儿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杜容芷就笑道，“可不是？当初去南边儿的时候，这丫头才刚过了周岁生辰，如今却已经五岁了……”她说着挽了陈二少夫人的手，亲亲热热道，“二嫂也是的，我又不是旁人，怎么还得劳动你亲自出来接我？等回头给陈二哥知道，可该怪我不懂事了……”
  陈二少夫人笑嗔道，“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何况我这阵子成天在床上躺着，再不出来走走，这身骨头都要酥了……”
  杜容芷一愣，忙关切问，“难道二嫂身上还有些不好么？”
  她记得表哥当时说陈二嫂中毒尚浅，只要吃几贴药清清余毒就没事了……
  “并没什么不好。”陈二少夫人忙摆摆手，无奈笑道，“还不是你二哥，自打上回……把他吓得不行，现在做什么都盯着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每日就只剩在床上躺着了……”
  杜容芷这才放心，掩唇笑道，“那也是二哥紧张二嫂的缘故。”
  陈二少夫人就道，“却也有些过了。”嘴里虽在抱怨，面上却难掩甜蜜欢喜。
  两人又说了几句，陈二少夫人就领她们去前头拜见陈老夫人。
  如今陈家虽分了家，实则各房也都有互通的小门，不消片刻工夫就到了陈老夫人的院子。
  陈家二夫人，三夫人也都在此，因陈老夫人跟宋老夫人素来交好，众人对杜容芷这个小辈也格外亲切，又笑呵呵地哄着莞姐儿说话。
  莞儿向来是个不怕生的，小嘴儿又甜，哄得陈家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禁不住笑叹道，“怪不得你们家老太太心啊肉的疼你疼得不行，我如今见着也稀罕得了不得。”又逗她道，“要不你今儿个就别跟你娘亲家去了，留我们家吧，我们家有好多哥哥姐姐，最会带着你耍了。”
  莞儿一双杏眼眨了眨，摇头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呢！”
  说得众人忍不住都笑了。
  陈老夫人就笑道，“你伯母肚子里也有一个，莞姐儿瞧是个弟弟还是妹妹？”
  杜容芷神情一顿，正要开口，一旁的陈二少夫人轻按了下她的手，柔声对莞儿道，“是啊……莞姐儿帮伯母看看吧。”边说边递给杜容芷个“无需在意”的眼神。
  杜容芷遂又坐回去，心说这生了两个儿子的女人果然不一样，肚子里这胎不管是男是女都底气十足……心里微涩了下也就丢开不管了。
  倒是莞儿一脸认真地走上前，小胖手放在陈二少夫人微隆的小腹上，好奇问，“伯母有小娃娃了？”
  “对呀，”陈二少夫人笑语嫣然，“莞儿猜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莞儿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是弟弟。”
  虽知道童言童语做不得数，大家还是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后头陈老夫人又留杜容芷说了会子话，便叫陈二少夫人领着她去自家园子里转转。
  陈二少夫人这才得了空跟杜容芷说几句体己话：“原是早就想谢谢你……要不是弟妹有心，请了薛大夫过来给我把脉，我跟肚子里的孩子如今还不知如何呢。”说起那件事陈二少夫人依然心有余悸，眼眶不自禁就有些泛红。
  “二嫂快别这么说。”杜容芷嫣然一笑，“这也是二嫂吉人自有天相，不然怎么阴差阳错，就叫我歪打正着了呢……要我说二嫂这次也是因祸得福，如今你们分出来单过，既没有那一堆有的没的糟心事等着，又不用成天看人家脸色，日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连我瞧着都怪羡慕的。”
  宋家的情况陈二少夫人也知道一些，比她这边也好过不到哪去，闻言就叹道，“不瞒你说，其实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家居然真就这么分了……如今都觉着跟做梦似的。”
  杜容芷掩着嘴笑道，“冲冠一怒为红颜……也不枉我崇拜陈二哥这么多年。”
  陈二少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就知道打趣我……你们爷待你就不好了？我可是听说你染上瘟疫命悬一线的时候，你们爷不顾生命安危天天守着你呢！”
  杜容芷脸上一热，羞恼道，“定是表哥又出来编排我……”
  陈二少夫人忍不住笑道，“这怕什么的……大家听了也只有羡慕你的份！”
  正说着屋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杜容芷跟陈二少夫人俱是一愣。
  陈二少夫人忙唤人道，“去看看外头怎么回事儿……”
  身边的丫头才刚应了声是，就见方才陪莞儿出去的嬷嬷快步走进来，笑着道，“两位少夫人莫要惊慌。是哥儿们下学回来……二哥儿见莞小姐可爱，想逗她玩，没成想把人惹恼了……大哥儿已在哄了。”
  陈二少夫人不由扶额，“这猴儿就没一刻消停的时候……”
  杜容芷大方笑道，“原来是两位公子回来了。”
  陈二少夫人无奈道，“可不就是他们！成天上蹿下跳，淘得跟什么似的……请弟妹见谅了。”




第五百一十九章 强占

  杜容芷不禁笑道，“孩子哪有不淘气的？倒是莞姐儿叫我跟她父亲惯坏了，小性儿得很，整天动不动就哭鼻子……二嫂快别理她。”
  说话间就听外面的哭声渐渐止了。
  杜容芷就笑道，“你瞧，这不自己就好了。”
  陈二少夫人这才放了心，叹了口气道，“这也是弟妹心大不计较。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为了谦哥儿这淘气，我跟你二哥都不知挨了多少排揎……偏这小子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成日在家胡闹不说，自去岁入了家塾，越发学了些精致的淘气，每常引得家学的夫子并族里亲友排着队找你二哥告状。你二哥气得了不得，好几次要拿了鞭子抽他，要不是老太太太太们拦着，这臭小子都不知被他老子打死几回了！”
  杜容芷笑得前仰后合，“‘淘丫头出巧，淘小子出好’……谦哥儿这么活泛，只怕将来比陈二哥还要强呢！”
  说得陈二少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啐道，“我原是拿你当个好人，跟你说两句诉诉苦，偏你还来取笑……”
  “这可不是取笑。”杜容芷笑叹了声，“我倒是天天巴望着家里能有这么个皮小子呢……”
  陈二少夫人见她虽在玩笑，眼中却有一丝失落，就安慰道，“你也别多想……这孩子要有也快。你看我这几胎，中间还不是隔了好几年……你还年轻，不愁的。”
  杜容芷回以一笑，“二嫂说的是。”
  ……这边杜容芷跟陈二少夫人相谈甚欢，外头刚才还闹着的几个孩子也都握手言和，一起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只见陈家两个小少爷都穿着青色的长衫，年长些的睿哥儿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样子，身材高瘦笔直，隽秀的眉宇间隐隐透着他这般大的男孩鲜有的温和内敛。
  一旁的谦哥儿跟莞儿差不多年纪，五官生得则更像陈二少夫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直紧紧跟着莞儿，有些讨好地凑过去想说点什么，莞儿却不理他，只屁颠屁颠跟在睿哥儿身后，一脸的崇拜。
  陈二少夫人就笑道，“过来见过你宋家婶婶。”
  两人忙走上前，毕恭毕敬地给杜容芷行礼，叫了声婶婶。
  杜容芷亦是打心里喜欢他们，忙笑道，“不必多礼。”遂拉着两个孩子细细端详了会儿，笑道，“几年不见，睿哥儿都长成大小伙子了……谦哥儿和他哥哥小时候也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都像二嫂多些。”又叫人把早就备好的表礼送给两个孩子。
  小哥俩连忙道谢。
  陈二少夫人就问小儿子道，“方才可是欺负你莞妹妹了？”
  谦哥儿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她，露出个无害的笑容，“没有啊……我跟妹妹玩呢！”说着还朝莞儿眨眨眼睛。
  莞儿嘟了嘟嘴，在杜容芷耳边小声抱怨道，“谦哥哥跟小舅舅一样讨厌，故意吓唬莞儿……”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也足以传进在场几人的耳朵里。
  陈二少夫人不由沉下脸怒瞪了儿子一眼，拉过莞儿柔声道，“姐儿别理他……你谦哥哥这是又欠他老子捶了，等回头叫你伯父收拾他。”
  莞儿一愣，下意识看了眼陈二少夫人身后的谦哥儿，果然就见他先前还笑嘻嘻的脸已经垮下来。
  莞儿忙摆摆手，“不用不用……其实我也没生气……”又拉拉陈二少夫人的衣袖，软声道，“伯母别叫伯父揍他。”
  陈二少夫人不由摸摸她的头，喜欢道，“我们莞姐儿心肠可真好。”又斥责儿子道，“你看你妹妹，比你懂事多了。”
  一直垂手站在母亲身旁的睿哥儿颇有长兄风范地笑道，“娘亲，弟弟已经知错了……”
  谦哥儿赶紧点头，“大哥方才叫我给妹妹道过歉了……”他说着又舔着脸凑到陈二少夫人怀里，软声道，“娘亲，我也想要个像莞儿一样的妹妹……”
  陈二少夫人点了点他的脑门，对杜容芷笑道，“你瞧你们莞姐儿多受欢迎，这才来了一日，就把我们家老老小小都收服了……”又对莞儿道，“莞儿以后可要常来我们家玩。”
  杜容芷看着那温馨有爱的母子三人，目光又静静扫过陈二少夫人微隆的小腹，也跟着笑了。
  ……………………
  陈二少夫人请杜容芷在园子里用了午饭，几个孩子又玩闹了一回，杜容芷才带着女儿打道回府。
  莞儿就问她，“娘亲，我们以后还可以去睿哥哥家做客么？”
  杜容芷笑道，“莞儿很喜欢睿哥哥？”
  莞儿认真点头，一脸崇拜道，“睿哥哥可厉害了……什么都会！他还说等莞儿下次去的时候编花环给莞儿戴呢。”
  杜容芷就笑道，“那等下回咱们也请伯母带着哥哥们去咱们家玩好不好？”
  “好啊好啊。”莞儿兴高采烈地点点头，想了想，又好奇地趴在杜容芷怀里，摸了摸她的小腹，好奇问，“娘亲，为什么伯母肚子里有小弟弟，娘亲肚子里没有？”
  杜容芷笑容一顿。
  莞儿执着问，“是不是娘亲多吃一点，等肚子大了就有小弟弟了？”
  杜容芷不由被她的童言童语逗乐，搂着她叹了口气，轻声道，“娘亲也想给莞儿添个弟弟呢……”
  “那——”
  却见园园忽然指着外头道，“孙小姐您看，那边儿有人在演杂耍呢！”
  莞儿到底年纪还小，叫园园这么一打岔，注意力顿时就被街上演杂耍的人吸引了过去。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笑了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却觉得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就听车夫在外头道，“少夫人，前头不知出了什么事儿，路都被堵了。”
  杜容芷皱了皱眉，心想这时候改道只怕要耽搁不少功夫，就听园园自告奋勇道，“要不奴婢下去看看吧。”
  杜容芷想了想，点头道，“你去看一眼马上回来……要是有人闹事千万莫往前凑。”
  园园忙应了声是，弓身下去。
  谁知才过了片刻，园园就飞快折返回来，钻进车厢一脸兴奋道，“少夫人，前头有人拦了督查院老爷的车驾，状告沈家二表少爷强占他未婚妻呢！”




第五百二十章 未婚夫

  等杜容芷回到家，沈清涵包养外室，被人未婚夫拦街状告的事儿已经在国公府传得沸沸扬扬。
  因这趟路上耽误了些时间，是以杜容芷虽觉得此事有点蹊跷，可也顾不得多想，赶紧回房换了衣裳，又重新梳洗了番，便去了宋老夫人处伺候。
  一进屋就见三位夫人已经过来了，四少夫人赵氏，三少夫人贾氏则各自安静地坐在自己婆母身边。不知方才她们在说些什么，此时众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凝重，大夫人沈氏更是难掩羞愤，眼眶亦有些发红。
  唯二夫人那双过于灵活的丹凤眼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一副幸灾乐祸的得意模样。
  见杜容芷从外头进来，她故意似笑非笑问，“大侄儿媳妇回来啦……你可听说——”
  她话还没说完上首就传来宋老夫人一声轻咳。
  对上后者不悦的目光，二夫人偷偷撇了撇嘴，就不敢再言语了。
  宋老夫人就问杜容芷，“这是刚从陈府回来？可见着他们家老太太了？”
  杜容芷柔声笑道，“见着了……她老人家还叫孙媳代问祖母您好呢。”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就听先前被打断的二夫人不以为然道，“大侄媳妇儿也是的，去人家家做客，怎么好待到这时候才回来……”她不敢对陈老夫人表示不满，只能来挑杜容芷的刺。
  杜容芷忙解释道，“二婶误会了，并非是我走得太晚，实在是路上出了些状况，所以给耽搁了……”她说着声音一顿，犹豫地看了眼旁边明显心不在焉的沈氏，小声道，“因正阳街有人冲撞了督查院何大人的车驾……把路堵了，所以侄媳才回来得迟了些。”
  二夫人听后眼睛果然一亮，飞快扫了大夫人一眼，故作诧异道，“正阳街，那不就是……”
  杜容芷为难地抿了抿唇，轻声道，“听去查看的下人说……似乎是沈大舅舅家的二表弟看上个戏子，如今那戏子老家的相好找了来……”
  “这个不成器的下作东西！”沈氏不由恨恨骂了一声，因见众人朝自己看过来，忙起身请罪道，“媳妇失态了……”
  宋老夫人摆了摆手，司空见惯道，“这么大小的孩子，一时叫那些狐媚魇道的下流东西哄去也是常有，倒也不算什么……不过亲家舅太太也确实该好好管束管束家中子弟，不然小小年纪就敢在外头置了私宅包养伶人，往后还得了？”
  沈氏羞愤难当，连声应道，“母亲教训得是……”
  杜容芷见状就体贴地宽慰道，“母亲也别太忧心了……依媳妇看那戏子的相好也未必真是图人，只怕穷极了想弄点钱花才是真的。等后头许他些银子，叫他认了栽赃诬告的罪名，也就完了。”她一顿，又蹙着眉一脸无奈道，“只是叫他这么一闹，沈表弟包养外室的事儿却是传开了……”
  沈清涵如今已到了说亲的年纪，他家世又好，模样又俊，原是有很多挑选的余地，可偏偏这时候闹出包养伶人的丑闻，还惹上官非……
  沈氏恨得牙根儿都快咬碎了，看着杜容芷带着同情无奈的眼眸，只冷声道，“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杜容芷轻抿了下唇，也就不再多嘴，只静静地走到赵氏身侧坐下。
  因未见到沈姝言，她想了想，小声问赵氏道，“怎么没见二弟妹？”
  赵氏掩着唇低声回道，“二嫂叫她兄弟的事儿气得眼都哭肿了，方才来回过老夫人，已经领着人家去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心说沈家这歹竹难得出了沈姝言这么颗好笋，只怕往后叫这她难受的事儿还多了去了……心里唏嘘了一回，也就不再言语，只默不作声地听长辈们说话。
  这一晚为了沈清涵的事儿大夫人一直心绪不佳，二夫人虽暗自痛快却不敢在老夫人跟前造次，宋三夫人不知有什么心事也有些心不在焉，是以这顿晚饭三妯娌们吃得格外安静，幸有赵氏时不时说两句俏皮话逗宋老夫人开心，又有杜容芷察言观色与之一唱一和，才使得气氛不至于太过沉闷。
  待用了晚饭众人各自散去，杜容芷正要回自己院子，就听身后宋三夫人微扬了扬声道，“容芷等等。”
  杜容芷正想着心事，乍然听有人唤她，先是怔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忙转过身恭敬问，“三婶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其实自打四年前宋岚亲自指认杜容芷推倒傅氏，间接害她掉了肚子里的孩子，这些年两房人面上虽然还正常走动，但到底已不再如从前那般亲密，私下里的来往更是几乎没有。所以此时宋三夫人忽然叫住她，杜容芷心里也多少有些意外。
  宋三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半晌，才讪笑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只是想你自打从南边儿回来咱们娘俩儿还一直没机会说说话……你要是得了闲，不妨去我院子里坐坐。还有岚姐儿……她也有好些话跟你说。”
  杜容芷静静看了看她，嫣然一笑，“我知道了……”
  ………………………………
  等晚间宋子循从外头应酬回来，杜容芷已换了寝衣，正半靠在榻上，捧着本书出神。
  宋子循缓步走过来，随手抽了她的书，皱眉道，“不是说了夜里看书伤眼……怎么总不听？”
  杜容芷见是他来了，不由一笑，“这不是等你么……总要找点事做。”就要叫人去拿醒酒汤。
  宋子循遂道，“不必了，并没有喝多少。”又揽住她笑道，“可是有什么事儿跟我说？”
  杜容芷轻戳了他一下，嗔道，“就跟你不知道似的……”
  宋子循只觉她这一戳一嗔皆是风情，不由抱着她哈哈一笑，“我听说你今天也撞见了？”
  杜容芷点点头，虽早料到此事跟宋子循脱不了干系，可此时见他毫不否认，还是禁不住诧异道，“那冷如霜的未婚夫婿当真是你找人假扮的？”




第五百二十一章 蚍蜉撼树

  宋子循笑了笑，“那倒不是……”他拥着她娓娓道来，“此人名叫许泰，乃是冷如霜的同乡。因他们两家世代交好，便给下头的儿女们定了娃娃亲，后来他们家乡闹了饥荒，众人逃难时走散了……去年这许泰辗转听说冷如霜如今成了荣喜班的台柱，正在京城献艺，遂一路寻了过来……”
  杜容芷不由奇道，“这许泰倒是个有情义的……”
  宋子循微微颔首，冷笑道，“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那冷如霜如今跟沈清涵正是浓情蜜意如胶似漆的时候，如何肯与他相认？当即就给沈二狂吹了顿枕边风，那厮脑子一热，就叫手下把许泰毒打了顿，还威胁他要不赶紧离开京城，就要了他小命……”
  “偏那许泰也是个有血性的，待好容易能爬下床，马上就请人写了状纸要去衙门里告……”
  杜容芷不由皱眉，“凭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百姓，竟敢告学士府的公子……只怕告状不成，反把自己搭进去。”她说着挑眉看向宋子循，“所以许泰今天拦街告状，是你的手笔咯？”
  宋子循淡淡一笑，“他原就不是个蠢的，只要稍一点拨，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杜容芷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沈二的丑事已闹得人尽皆知，他们家就算再怎么不甘，也要投鼠忌器——一旦将来许泰有个头痛脑热三长两短，大家肯定头一个就要怀疑他们……”
  宋子循点了点头，笑得薄凉，“我本也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要怪只怪他有个好姑母……他也算代人受过了。”
  杜容芷听得心念一动，忙追问道，“那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她可记得前世这事儿闹出来的时候那伶人都已经……
  宋子循慢条斯理道，“那冷如霜既有本事把沈二迷得神魂颠倒，让他宁可冒着被他老子打死的风险也要置了宅子金屋藏娇，就可见是个心思大的……算起来，再过几个月她也该显怀了。”
  杜容芷怔怔看着他，半晌才张了张嘴，“这也是……你一早就算计好的？”
  宋子循不由被她傻乎乎的模样逗乐，好笑道，“算计也谈不上。是冷氏自己不安分，一直想靠子嗣攀上沈家……我顶多算推波助澜罢了。”
  “原来是这样！”她低低叹了一声。
  所以他对沈家的报复，其实从前世的这个时候——或是在比这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可她身为他的妻子，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杜容芷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下来。
  宋子循也感受到她的变化，不禁笑着把她搂在怀里，柔声问道，“怎么了？现在这个结果，难道你不高兴么？”
  杜容芷靠在他怀里摇摇头，“怎么会不高兴？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没用……明明沈清涵迷恋冷如霜的事我一早也发现了，却什么忙都没帮上……还要你掺和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这个认知让她很沮丧。
  宋子循不由好笑，“怎么忽然就妄自菲薄了？这些日子你在家里不是做得很好么？连祖母也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比从前成长了许多。”他笑着转移话题道，“好了，沈二的事儿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你呢，今天不是带莞姐儿去陈二哥府上做客么？玩得高兴么？”
  杜容芷点了点头，笑道，“今日还见了他们家两个公子……大的沉稳隽秀，小的聪颖灵动，俱是龙驹凤雏，神采出众。莞姐儿还猜陈二嫂肚子里那个也是个男孩儿。”
  宋子循看着她眼里淡淡的怅惘，轻握了她的手抵在唇边，“把身子养好……旁的不要多想。”
  杜容芷乖顺地嗯了声，冲他展颜一笑，“这事儿急不得……我知道。”她枕在他腿上，轻声道，“只是看着睿哥儿谦哥儿那般优秀，就忍不住会想，若是咱们也有个男孩儿，会不会也像你一般……”
  宋子循无奈笑道，“你啊，心事总这么重，身子如何能好？”他抚着她的头发，轻叹道，“我见你这阵子精神也不大好，人亦特别容易乏累，想来也是多思多虑之故。”
  杜容芷疲惫地闭上眼，在他腿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喃喃道，“没有的事……只不过这几年在南边儿自在惯了，回家乍忙起来，就有些吃不消……等过了这阵，习惯了就好了。”
  宋子循仍不放心，想了想就道，“总这么着也不成……不如下回表哥来给老太太把脉的时候，叫他给你看看，便是没什么不适，开个方子调理调理也好。”
  杜容芷胡乱“嗯”了一声，迷迷糊糊道，“等到时候再说吧……”很快就在他腿上沉沉睡去。
  宋子循又等了片刻，直到杜容芷彻底睡熟，才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床上，又小心翼翼地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
  却说第二日都察院就受理了许泰状告沈清涵的案子。
  虽前一晚沈宋两家都已经提前打点过，但因事情闹得太大，察院不敢敷衍了事，只得派人去传沈清涵。沈清涵上了公堂，自是推脱不认。
  如此又折腾了几日，那许泰胸中恶气出了，人也渐渐清醒过来：这沈家乃是京中望族，自己一个平头百姓，想要将之告倒无异于蚍蜉撼树，且背后又不时有高人“点拨”，待到后来沈家又派了几波人前来游说，并许下一大笔银子，那许泰也就顺水推舟应了，后头便认是自己自幼贪恋冷如霜美貌，仗着双方父母俱已不在，死无对证，所以故意编出些指腹为婚的话来。察院遂判了许泰个诬赖陷害之罪，又因沈家大量表示不再追究，只装模作样地打了他几个板子就把人放了。
  那许泰得了一大笔银钱，心知自己得罪了权贵，此处非久留之地，第二日天没亮就收拾了钱财赶紧跑了暂且不提，只说经此一事，沈清涵在京中的名声一落千丈，那冷如霜更是叫人一碗落子药喂下，直接画花了脸卖到了见不得人的地方。
  这场闹剧才算彻底落下了帷幕。




第五百二十二章 管家

  沈家二少爷包养伶人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连带着沈氏也被气得不轻。
  沈氏亦不是个蠢的，想这许泰有天大的胆子，敢跟他们学士府较劲，等官司完了还能全须全尾地销声匿迹，若说没有人在背后指点根本是不可能的，而这背后指使之人，除了她那个好继子，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原本因为上元那晚被宋子循识破，反叫阮氏捡了个现成便宜的事儿，沈氏已经窝了一肚子火气，再加之这次沈清涵东窗事发，兄长也接连叫言官弹劾治家不严，大嫂更对兄长偏帮自己之事颇有微词……沈氏旧恨之下又添新仇，这几日急火攻心，干脆卧床不起。
  小沈氏自那晚从娘家回来，又羞又臊之下，也只推说身上不好，天天躲在屋里不肯见人。
  如今府里正值用人之际，杜容芷身为长房长媳，自是责无旁贷。兼之沈氏一腔怨怒无处发泄，正想籍此磋磨杜容芷，也好叫宋家众人知道这管家的担子不是谁都当得起的，遂假惺惺嘱咐杜容芷道，“知你是个能干的，这内宅的事且由你管束，若有什么不懂不会的也不用怕，只管去问你两个婶婶……底下那些人不好你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再不服就来回我……先把这阵子对付过去再说。”
  杜容芷于是顺水推舟应了。
  待到第二日卯正，杜容芷早早就在议事厅坐了，边叫园园拿了册子，按上头的人名一个个唤进来，细问过每人分派的差事，之前当过什么差，边叫静思在旁一一记录下来，直听得在座的二夫人哈欠连连，忍不住抱怨道，“我当一大早把人薅来是为了什么……这些人你又不是不认得，怎么还非得丁是丁卯是卯的……且你问这些册子上都有，你自己对着看看不就得了……”说话间又掩着嘴儿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杜容芷淡笑笑，柔声道，“二婶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是蠢钝的了……这册子上虽也有写，但总归不够详实，且这几年家里一直添丁进口，管事们的差事也有些微变动，册子上只一笔带过……我要有什么不懂，日后少不得还得劳烦您跟三婶……我寻思倒不如笨鸟先飞，提前问清楚了，将来行事也更便易些不是？”又体贴建议道，“要不二婶先回去歇着，等回头我问完了再请您过来？”
  二夫人原本就想来看看杜容芷葫芦里卖什么药，心中并不信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妇人能压制得住底下这帮老油子，如今见她旁的本事没有，只会问些有的没的，更不屑再往下听，站起身不耐道，“不必了……我昨个儿去护国公家参加他们嫡长孙的满月酒，这会儿头还晕晕的……需回去睡一会儿。芷丫头要是有什么不懂，只管问你三婶就是。”
  杜容芷忙站起身笑道，“是，容芷恭送二婶。”
  二夫人居高临下地点了点头，遂扶着丫头的手回去了。
  待她走后杜容芷依旧叫了人进来问话，偶尔有不解之处也会向三夫人询问几句，三夫人见杜容芷问得事无巨细，心知她此举定不仅是为了应对过这几日，乃是奔着长长久久而来，遂也不厌其烦地为其答疑解惑……第一日便这么过了。
  自此杜容芷每天清早服侍宋子循吃了饭出门，辰时未到就去议事厅点卯，先是与三夫人一道听众管事媳妇婆子们往来回话，再把事情一一吩咐下去，间或去各处监察巡视，常常一忙就是一天。
  另一厢二夫人则负责与各府人情往来。她原就热衷此道，再者也有心想看杜容芷笑话，是以府里的事儿一概不管，天天只打扮得花枝招展，领着媳妇迎送应酬，不亦乐乎。
  她本以为以杜容芷的随和散漫，钟氏的老实木讷，定镇不住底下那些成了精儿的媳妇子们，这管家的差事早晚要落在自己头上。私下里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也叫他们家老太太看看自己的本事，却不料杜容芷看着平和可亲，实则却精明细致，丝毫不在沈氏之下，且即便一时有什么不查，也有钟氏在旁提点周圆。两人配合默契，张弛有度，又没有好事者从中指手画脚，倒是把个国公府管得比沈氏当家时还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另一方面，近来因宋三老爷有意把宋岚许给自己至交家的幼子，两家人私下里也有些走动，彼此都存了让儿女互相相看的意思。
  此事杜容芷也听三夫人提了几句，心想三房夫妇对宋岚果真还是跟前世一般疼爱——时人都讲究“高门嫁女”，以此巩固世家间的关系，实现联姻的价值。以宋家的声望，虽不说非要把女儿嫁到多么高贵显赫的人家，但京城里这些世家大族的儿郎却也紧着他们挑拣。
  可在这种情况下，宋三老爷却给自己唯一的女儿挑了户中等人家的幼子——等将来宋岚进了门，既不用畏惧婆家势大，天天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度日，又没有长子媳妇主中馈的压力，且据她所知，那户人家的家风很好，前头几个儿子娶的媳妇也俱是品格端方，知书守礼之人，亦无需担心日后妯娌之间难以相处。
  只可惜前世宋岚受了沈清涵蛊惑，非但没能体会三老爷三夫人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反而险些做出让宋家颜面无存的事儿来……待到后来虽勉强上了花轿嫁了那人，却也因此跟父母生了间隙，就连三夫人病重都没有回来。
  今生沈清涵闹出的丑闻远比前世更早也更不堪，且前几次沈清涵过来，她冷眼旁观，沈二一腔热情全在风情万种的冷如霜身上，对宋岚这种稚气未脱的懵懂少女根本毫无兴趣，宋岚待他也十分客气守礼，倒未见有什么多余的情谊，想来今生这丫头只要脑子不抽，应该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杜容芷心里这般想着，也就不再多言，偶尔听三夫人说起，跟着附和地笑笑也就罢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初犯

  如此又过了几日，有天两人才在厅里吃了午饭，正等那些掌事娘子过来领牌回事，就见三房匆匆来了个丫头，在三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三夫人当即变了变脸色，待挥退那丫头，又过了片刻才强笑道，“方想起我房里还有些事儿……若只你一人在此，不知使得不使得？”
  杜容芷见她神色焦灼，心里虽有些纳罕，但也不耐烦多过问三房的事儿，遂笑道，“如何使不得？三婶有事尽管去忙，我应付得来。”
  三夫人默默点了下头，起身时还险险碰倒了案上的茶盏，便快步出门去了。
  杜容芷看着她背影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方继续叫人进来回话。
  ……待几件事儿处理完了，杜容芷正端了碗茶要润润嗓子，就见外头噔噔噔进来个中年仆妇，俯身笑道，“奴婢请大少夫人安。”
  杜容芷清亮的眸子淡淡扫她一眼，凉凉笑道，“宁嫂子来得倒早。”
  那仆妇一双细长眼儿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忙赔笑道，“少夫人又不是不知道，每日到了这时候，厨房里最是忙碌，这位主子要个这个，那位主子要个那个……应接不暇的。奴婢已是尽早往这边赶了……谁知还是迟了半刻。还请大少夫人原谅则个。”
  嘴里虽说着请罪，脸上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情。
  杜容芷也认得这媳妇。她原是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后得老太太恩典，许了宁嬷嬷的侄孙宁显中。如今这两口子一道在府里当差，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门，对他们两口子也颇多客气。
  如今看来她是要拿这三分颜色开染坊了。
  杜容芷想到这里，不禁冷冷笑道，“嫂子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该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虽年轻不知事，可越是这般越不敢有半点马虎。太太既定了午正二刻的规矩，咱们少不得就得按规矩来。不然今儿个你迟了，明个儿我迟了，还不等着太太康复，家里岂不就乱了套？”
  宁显中家的一看杜容芷俏脸耷拉下来，显是要动真格儿的了，忙跪地上告饶道，“大少夫人息怒……本来少夫人要责罚奴婢奴婢也不敢二话，只是今儿迟来确实有个缘故——原是临午饭的时候大孙小姐不知怎么在老太太跟前提了一嘴儿，说是想从前南边儿吃过的膳食，又特特提了那芙蓉肉——大少夫人也知道，这菜做起来最是费事费力，且咱们家也没个擅长江浙菜的厨子，孙小姐早说也还罢了，偏又临近饭点……咱们虽勉强做了，味道却终差了一层，如何敢进给各位主子？奴婢少不得又重做了第二回……就这么着孙小姐还直说不如从前在南边儿吃的……可这边却也迟了。”说罢一脸诚挚地磕头道，“求少夫人宽恕奴婢这回。”
  杜容芷嘲讽地挑了下唇。
  她说这宁显中家的早不冒头晚不冒头，怎么偏今天显出她来……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
  莞儿爱吃会吃在宋家并不是什么秘密，老太太大概也是听她说了几句才一时兴起叫厨房整上一盘。这事儿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偏这话从她嘴里出来，就好像他们家莞姐儿嘴刁，故意难为人似的……而她这个当娘的，对自己孩子不但不加管束，反而责难下头办事的人。
  屋子里站着的几个管事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精彩。
  杜容芷只当看不见她们的小动作，低头扫了扫裙子上的褶皱，慢条斯理问，“那依嫂子的意思，今儿个来迟，乃是理所当然的咯？”
  宁显中家的心头一顿，忙堆笑道，“奴婢不敢……只是少夫人也知道，实在是大孙小姐要这道菜有点琐碎——”
  “我并不知道。”杜容芷含笑打断，认真看着她，“我既不是这家里的厨子，又不是专门管灶台的婆子，我如何会知道？不光我不知道，莞姐儿一个五六岁孩子，肯定更不知道。”
  她话锋一转，正色道，“倒是嫂子，既觉着莞姐儿这要求提得无礼，大可以当时就回了老太太：或说自己做不了，或说另寻了充裕的时间做……总归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你却一眨不眨就应下了……既应下了，指定的时间却做不出来，后头做出来了，又不好吃，便是连正午的应卯也迟了——如此两头都不占好，却不说自己无能，自己有愧，只一肚子委屈……”杜容芷往椅被一靠，凉凉道，“我倒真不知你是什么意思了。”
  一席话说得本还暗自有些得意的宁显中家的冷汗都冒出来，连忙道，“少夫人说的是……都是奴婢糊涂了……”
  杜容芷云淡风轻地摆摆手，“我也知道诸位都是在府里办老了事儿的人，都是有脸面的人，都是底下这些个少爷小姐少夫人们见了都要唤一声姐姐嫂子的人……”她声音温柔和煦，可在场众人听来心底莫名就有些惧意，只竖直了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可诸位姐姐嫂子们也该知道，”杜容芷笑容一敛，“咱们国公府虽以宽容仁慈治家，却也不是那等不讲规矩，不问尊卑的糊涂人家。你们若是自尊自爱，主子们自然敬你重你。可要是有谁妄想仗着主子给那三分脸面，偷奸耍滑，倚老卖老，”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也别怪我不念旧情，叫她悔不当初！”
  一席话说得下头鸦雀无声。
  宁显中家的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奴婢知错……求少夫人责罚，求少夫人责罚。”说罢一个劲儿在地上磕头。
  杜容芷的目光淡淡从她身上扫过，慢悠悠道，“今儿这事儿，念你是初犯，我也不往重了罚你。”
  她说着招手叫过园园，“你且领着宁显中家的去园子里，把她今日所作之事说上一遍，也叫大家伙儿都出来听听：往后但凡再有这般犯了错只顾推诿塞责，张口闭口就是不能，不会，做不好的，也不必为难，只早早来回了我，我定开恩放她下去另谋生路。”




第五百二十四章 舍近求远

  “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能人却有的是，你做不得的，底下却有的是人做得。”她声音一顿，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平静，“诸位姐姐们说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下头人俱是冷汗连连，赶紧叠声应道，“在理，在理……少夫人所言十分在理……”
  宁婆子一张老脸变了几变，也不敢再辩，只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地跟着园园出去了。
  须臾就听着外头传来园园清脆响亮的斥责声。
  杜容芷漫不经心听了一会儿，才懒洋洋道，“你们也都知我为人，最是个不爱多事的……不然这么些日子，你们见我治过哪个？谁知我不去治你们，你们打量我软弱，倒是一心降服起我来了。”语气颇有些无奈怅然。
  底下众媳妇忙笑道，“再没有这样的事儿，都是宁显中家的犯糊涂了……少夫人快别跟她一般见识……”
  杜容芷淡淡点了下头，“今儿的事儿就罢了，往后诸位也要引以为戒：好好当你们的差，府里自不会亏待你们……不然闹到我这儿，我也不管谁有脸谁没脸，只一概从严而论。你们可记下了？”
  众人齐声道，“是，少夫人！”
  杜容芷遂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仆妇们这才松了口气，忙俯身退下。
  待出了外头，一众媳妇们才长长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道，“平日见咱们这大少夫人对着谁都和和气气，还道是跟三夫人一样厚道多恩的，谁知竟是个面甜心苦的主…………”
  “可不是……往后可要小心些行事，不能连这脸皮都没了……”
  众人正说着话，外面的呵斥声也渐止了，那宁显中家的站在院子里，一张老脸羞得通红，眼见着其他管事媳妇从厅里出来，更觉丢得不行，赶紧掩着脸含泪就跑了。
  其他站在院子里看热闹的丫头婆子见状也就各自散了。
  一下午陆续有人来去回事，临傍晚才停了。
  杜容芷从厅里出来，园园边上前给她批了件轻便的披风，边在她耳边轻声道，“宁显中家的未正时去了景辉苑，在里头待了两刻才出来……”
  杜容芷淡笑笑，“宁嬷嬷能在老太太身边这么多年，不是个不明事理的，倒也不怕什么……”她顿了顿，拧眉道，“可知道宁显中家的是为了什么投靠咱们太太？”
  园园就道，“先前不是说要修园子，还缺几个采买的人……宁显中家的就想叫她家小子补上……走的正是咱们家太太的门路。”
  杜容芷奇道，“她有现成的好人儿不求，怎地还舍近求远？”稍一想就明白了：宁嬷嬷这人素来刚正不阿，定是不肯拿了自己一辈子的体面替她向老祖宗说情。
  这般想着，杜容芷心下越发安定，心说等待会儿去老太太房里请安的时候也该好生安抚安抚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奴才是……
  正默默盘算着，就听园园又道，“奴婢下午出去还打听着件事……”她一顿，声音更低道，“三夫人今中午之所以匆匆走了，乃是二小姐顶撞三老爷，被三老爷打了一巴掌……”
  杜容芷皱了皱眉，“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听说是二小姐对三老爷为她挑选的东床很不满意，求三老爷把这门亲事退了……”她顿了顿，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道，“二小姐好像已有了意中人……还说三老爷若是不肯成全，她就剃了头发去庙里当姑子去……”
  杜容芷一愣，半晌才笑着摇头，“三叔的脾气果真比父亲好多了。”
  …………………………
  晚上杜容芷去景辉苑伺候宋老夫人晚饭，老太太倒是神色如常，似乎还没听说今下午的事儿。
  因近来大小沈氏卧床，四少夫人换季有些咳嗽，二夫人领着媳妇去了敬安侯府赴宴还没回来，三夫人又早早遣了人说身上不适不过来了，是以这顿饭吃得也格外冷清。饭后宋老夫人留她闲聊了几句，就叫宁嬷嬷送她出去了。
  待杜容芷出了门，方一脸歉意地对宁嬷嬷道，“嬷嬷想来已知道今儿下午我罚宁嫂子的事儿了……”
  宁嬷嬷忙羞愧打断，“少夫人快别提这事儿……金贵儿她娘年轻时候也不这么着，很是个知分寸的，谁知竟越活越回去了……连老奴都觉着无颜见您。”
  杜容芷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嬷嬷别这么说……其实金贵儿若是嫌现在的差事不好，我也是可以帮忙的……”
  宁嬷嬷忙正色道，“少夫人千万莫理这茬儿……似这等不知尊卑的混账婆娘，就该给她些颜色！”
  她叹了口气，“这几年奴婢老了，也无暇管他们的事……不想金贵儿娘竟糊涂至此！她也不想想，她在这府里头的尊贵体面，是谁给的？！要不是主子们仁爱宽厚，她算得个什么！从今往后，她要全改了还罢，若不然，少夫人该怎么地就怎么地，千万不要顾及奴婢。”她说着拍拍她的手，轻声道，“大家太太，就该如此。”
  杜容芷心下赞叹，心说难怪宋家上下都对这个伺候了宋老夫人一辈子的老嬷嬷敬重有加，实在是她本就值得被人这般敬重。于是又跟宁嬷嬷闲话了几句，才领着人回了自己院子。
  等杜容芷走远了，宁嬷嬷方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宋老夫人靠在榻上，淡淡道，“走了？”
  “是。”宁嬷嬷笑着上前，接过丫头手里的茶递过去，“老夫人果然没有看错……大少夫人这趟回来，比从前能干多了……您也可以放心了。”
  宋老夫人接过茶笑呵呵地抿了一口，“那孩子从前也不是不能，只是太娇气了，又事事有人给她遮风挡雨……如今没了依靠，自己慢慢也就立起来了。”她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轻叹了口气，“要是她能再给循哥儿生个儿子……就是叫我登时死了，我也无憾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 亲事

  宁嬷嬷忙啐了几口，严肃道，“老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可是要长命百岁，将来抱曾孙，玄孙的！”
  宋老夫人不禁笑道，“要真活那么长，怕是把人腻烦死了……也就你这老东西不嫌烦。”因想起来，又怪她道，“金贵儿的事你早不来跟我说……难道我是个老废物，连你做主也不能了？”
  “不是这么个事。”宁嬷嬷苦笑道，“那孩子原就不是个精明能干的……我也是看明白了这层，才不愿意替他奔走……谁知金贵儿他娘见我这边走不通，竟打起了大太太的主意，以为当众下了少夫人的脸面，大太太就能高看她一眼……刚才少夫人提起要帮忙，老奴这老脸都火辣辣的……没处搁啊！”言语间全是愧意。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笑道，“循哥儿媳妇儿能不把人一棍子打死，而是恩威并施……果真是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宁嬷嬷点头笑道，“少夫人自然是个好的……就是面皮儿还薄了些，心肠也软了些。要说金贵儿他娘这般，就是拉出去打顿板子也是轻的——但凡在太太手里敢有这么一回，不死也得叫她脱层皮。”
  宋老夫人抚掌笑道，“快行了吧……怡翠今儿都已经叫你骂得狗血淋头了，还得怎么地？她也是爱子心切，病急乱投医罢了……只不过往后——”
  宁嬷嬷忙正色道，“老夫人放心，老奴今儿已经跟她说了：往后她要是再敢来这么一遭——我也没脸再在您跟前伺候了……通通滚乡下去干净！”
  宋老夫人就摆摆手，“多大点事，就值当多心成这样……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后头你别管了。”
  ………………………………
  另一厢杜容芷回了屋子，见宋子循也已经回来了，正靠在罗汉床上看书。见她进来，不由放下书笑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杜容芷笑了笑，任由丫头帮她洗了手擦干，“今晚只我跟祖母两个人……她老人家没什么兴致。”她顿了顿，挥手屏退了下人，坐在他身旁道，“对了，今天我听说了件事……想来想去，觉着应该告诉你。”
  宋子循见她一脸认真，不由笑道，“什么事这么厉害……莫不是底下那些管事婆子见你矜持庄重，托懒怠慢你了？”
  杜容芷冷嗤一声，“她们也得敢呢！”又摇头道，“不是这事儿……是关于岚姐儿的……”
  宋子循一怔，“她怎么了？”
  杜容芷就今下午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顿。
  宋子循听后皱眉：“你觉得岚姐儿拒绝三叔定下这门亲事，是为了沈二？”
  杜容芷点点头，“你记不记得我老早就跟你说过，岚姐儿对沈清涵一直很有好感……”
  宋子循不禁好笑道，“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岚姐儿也只是个小丫头而已……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那也未必。”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可不要低估了女子对感情的执着……”
  宋子循忙揽住她笑道，“是是是，我的容儿就是这般……从小就死心塌地地仰慕我。”
  杜容芷没好气地拍开他，啐道，“谁跟你说这个了？”她一本正经道，“照理那顾家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是诗书传家，作风正派的好人家。那顾四公子能得三叔器重，更是人品学识都没得说的。岚姐儿要不是心有所属，你说她为了什么不满意这门亲事？”
  “你说得倒也在理。”宋子循想了想，“那她喜欢的难道就不能是别人？”
  杜容芷白他一眼，“你以为咱们也跟你们男子一般，今天遇着这个姐儿，明天见着那个妹儿的……家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副面孔，与她年纪相仿，又谈得来的，除了沈清涵再找不到第二个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宋子循又好气又好笑，“你说他就说他吧……好好的又捎上我做什么？我跟他又不一样。”
  杜容芷想想也对，不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继续道，“我细细想来，总觉着这事儿有些古怪——想那沈二平日虽也常来咱们家，可跟岚姐儿并未见有什么亲近，且他们如今渐大了，就是私下里遇上，身边也总一大堆丫头婆子跟着，连多说一句都不能……岚姐儿又怎会在这时候忽然就生出些旖旎的心思？”
  宋子循挑了挑眉，沉吟道，“你是在怀疑……岚姐儿身边，有母亲的人？”
  杜容芷轻点了下头。
  其实这事儿她也不是头一回起疑了……
  想宋岚前世险些被沈清涵哄骗，做出让三房蒙羞的事儿来，若说她身边没有吃里扒外的东西推波助澜，杜容芷是怎么都不相信的。
  不然好好一个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府千金，怎么就有胆子偷溜出去夜会“情郎”？就算她当真这么大胆子，若是府里没人跟她里应外合，她又怎么可能躲过府里层层耳目，直到快出府了才被宋子循的人无意撞破……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可能跟宋子循直说的。
  杜容芷遂道，“反正我就觉着这事儿没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轻叹了口气，“不过毕竟是三房的家务事……三叔三婶不提，咱们也只能佯装不知罢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揽住她笑道，“也兴许是咱们多心了……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岚姐儿就会回心转意，高高兴兴地听从三叔三婶的安排，嫁去顾家呢？”
  杜容芷就配合地笑了笑，“若真能这样，当然是最好了。”心里却很清楚宋子循这种乐观的想法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等明日合该嘱咐了纤云她们多盯着三房那边的动静才是……
  如此一夜倒也无话。
  待到第二日，三房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风平浪静。
  就连三夫人一大早也准时地出现在议事厅，温柔和煦，一如往昔。
  杜容芷心下虽也纳罕，却不多问，只私下叫人多留意宋岚及其下人不提。
  转眼又过几日，就到宋晋泽生辰。




第五百二十六章 我做错了什么？！

  这日府里众人齐集一堂，热闹非凡。就连称病多日，闭门不出的大小沈氏也少不得出来露了回脸，略坐了坐，说笑了一回方回去。
  杜容芷自己对这次酒席亦是十分重视：一则这是她掌家以来的头一回宴席，办得好了虽不见得有人夸，可要是有半点差池却有一堆等着看笑话的；再则今日宋晋泽寿辰，身为外侄的沈清涵必定会到场庆贺。
  如今三房的事儿还悬而未决，这阵子虽没什么动静，但杜容芷心里总不安稳，且联想到沈清涵那厮前世的做派，今生虽很多事都改变了，但难保他不会趁着今天府里人多事杂，生出些腌臜事儿来。
  所以当酒过三巡，接收到纤云打发人递来的口信儿时，杜容芷倒是并没觉得有太大意外。
  借了个由头从席上退下，杜容芷脸上的笑容已然敛了下来。
  “怎么回事儿？”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脸上看似还在笑着，眼底却已冰冷一片。
  纤云在她耳边低声道，“沈二表少爷借着酒醉歇在了二少爷书房，他身边的小厮在园子里转了一阵，寻了看花草的冬香说了会子话，那丫头就寻了个由头溜去了后头……”
  杜容芷冷冷打断，“二姑娘人呢？”问的却不是后来如何，而是直接问宋岚人在何处，就像是早猜到她一定会如约而至似的。
  纤云一愣，忙道，“奴婢原是照您的吩咐，叫了两个婆子在路上拦人。不想……”她微顿了下，低声道，“不想二姑娘执迷不悟，非要过去……奴婢们见劝不住，又怕弄出动静惊动了二表少爷，只得先把她嘴堵了拖去了爷的书房……”
  杜容芷微微颔首，“此事你做的不错……叫她们且把二姑娘看住了，等前头席散了再请三太太过去领人。”说罢就要进去。
  纤云却迟疑道，“还有一事……”
  杜容芷脚步一顿，挑眉看她。
  “方才奴婢过来的时候，二姑娘闹得十分厉害，直吵着要见您，还说……”纤云垂下眼硬着头皮道，“还说您拦得住她一回却未必拦得住她下一回……总不能一辈子关着不叫她见人……”
  “好个大家闺秀，好个公府千金！”杜容芷冷笑一声，“你们怎不给她俩嘴巴子，看她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纤云无奈苦笑，“奴婢们哪敢？且二姑娘身娇体贵，便是堵了那么一会子嘴瞧着脸色都有些变了，如何还敢狠束着她……奴婢们也是无法，所以才来找您讨个主意……”
  杜容芷心说这宋岚当真是无药可救了，合该把这事儿捅到老太太跟前，她也不用愁没机会剃了这三千烦恼丝去庙里当姑子了……心里虽发狠想着，可念及老实巴交的三房夫妇到底有些不忍，只得恨恨叹了口气，“罢了，我就过去瞧瞧她到底有什么话说……”又叮嘱其他人头道，“回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回屋换衣裳去了。”
  众人连忙应下不提。
  待一路去了宋子循书房，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隐隐的啜泣声。
  宋岚近来因为顾家的婚事憔悴了不少，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庞迅速消瘦下来，露出个尖尖小小的下巴，衬得五官越发柔弱清丽。
  她正哭得梨花带雨，乍见杜容芷一脸从容地走进来，不由下意识攥紧手里的丝帕，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怨似愤地紧紧盯着她。
  屋里两个婆子见杜容芷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杜容芷笑着虚扶了下，“两位嬷嬷今天也辛苦了……赶紧下去吃两口酒歇歇吧。”
  两人忙笑着回了声不敢，知趣地跟园园等人退了出去。
  杜容芷在太师椅上坐下，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听说你一直吵着要见我……我现在人已经在这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了。”
  宋岚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哽声问，“我就是想问大嫂一句……为什么？”她泪盈于睫，“大嫂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杜容芷有点莫名其妙地挑了下眉。
  为什么……
  今天是她掌家后第一次操持宴席，这大小姐却想趁这个节骨眼跟沈清涵那个声名狼藉的伪君子不清不楚地搞在一起，她还有脸来问她为什么？
  该是她问问她为什么吧！？
  为什么屡次三番地跟她过不去，为什么就见不得她过两天舒心日子！
  宋岚却瞬间被她脸上的不屑轻慢激怒，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连嘴唇都气得发抖，“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怨恨我！你恨我当初指认你推傅氏下台阶，恨我害你掉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忍不住哭起来，“可我，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啊！你以为这些年我就不后悔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原谅我……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要针对我……难道一定要把我活活逼死，替你的孩子偿命你才高兴吗？！”说到伤心处竟忍不住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杜容芷静静地看着哭到不能自已的宋岚，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诚然，这许多年来，她一直都对宋岚当初指认自己的事耿耿于怀，可她的理智却也始终在告诫自己：那时的宋岚也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她被吓傻了误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也并非那么不可原谅……
  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忽然发现——或许在宋岚心里，她本就是这样的。
  一个自私狭隘，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杜容芷平静地看了她许久，久到连宋岚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偷偷投过指缝看她的时候，才沉沉地开口道，“不错，当年的事，我确实很生你的气。”她的声音平静温和，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冷漠薄凉，“可我更生气的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跟从前一样毫无长进！”
  宋岚猛地止住哭，难掩愤怒地瞪着她，“我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第五百二十七章 我过得并不快活

  “做错了什么？”杜容芷气得笑出来，“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敛，“你错在不该对你二嫂的亲兄弟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辜负你父亲母亲将你低嫁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你更不该选在今天，在我眼皮底下去跟沈清涵那个下流胚私会！”
  “你——”
  杜容芷却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盯着她的眼睛嘲讽道，“你明知道沈清涵因那戏子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他这时候向你示好，不过是因为自己声名狼藉，根本不可能有哪户像样的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可你非但不晓得避嫌，叫他有多远滚多远，还不知死活地往前凑，你这不是蠢是什么？”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宋岚气得满脸通红，红肿的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二表哥才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他只是，他只是叫那戏子给骗了……”
  “骗了？骗他什么了？”杜容芷挑眉冷笑，“是骗他荒废学业，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还是骗他背着家里，偷偷在外置了私宅金屋藏娇？还是骗他尚未婚娶，就险些弄出个庶长子贻笑大方？真正被骗的人是你！”
  宋岚呆呆看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没有……我是真的喜欢他……从小就喜欢他……我的喜欢难道有错么？”
  她哭着去拽杜容芷的袖子质问她，“大嫂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大嫂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你明明应该是最了解的……凭什么你喜欢大哥哥的时候就可以对他死缠烂打，我却连见二表哥一面都不行……我也只是想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已……我又有什么错……”
  对上杜容芷略有些愕然的目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都听她们说了……大哥哥原本也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傅家表姐……可你也没有放弃啊……还努力说服父母答应了这门亲事，成了我们的大嫂……”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抽抽搭搭道，“就算，就算二表哥现在没那么喜欢我，可他以后，以后也许会喜欢上我的……就像大哥哥对你……你们，你们现在不是很幸福么……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她拉着杜容芷的袖子失声痛哭，“这不公平！”
  杜容芷神色幽深地看着她哭了许久，才低声道，“宋岚，这是不同的。”
  宋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让宋岚这样奋不顾身的，飞蛾扑火般的投入一段本不值得的感情里……源头竟然是自己。
  那前世呢，前世她明明亲眼看到自己的遭遇，看到死缠烂打得来的婚姻如何在现实中一点点土崩瓦解，她为何还会那么执迷不悟……
  可这个问题，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宋岚给不了她答案。
  其实已经很久了……
  她很久不再去想前世的事，也不再去想那时的开始是否值得，如果重新选择，她是不是还会继续做在后面追的那一个。
  许是今晚宋岚的哭声实在太让人心烦，烦到恨不得赶紧结束这场对话，又许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委实放了太久，久到穿越了前世今生，久到也需要找个人倾诉……
  杜容芷在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地开口道，“你大哥哥跟沈清涵是不同的，而你跟我，也是不同的。”
  宋岚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你说的不错，”她平静地说道，“在我像你这般大——甚至比你还要小的时候，也曾像你喜欢沈清涵一样，疯狂地迷恋着你大哥哥。”
  “他家世好，学问好……人长得还那么好看……试问这样的男子，又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呢？”
  “我那时候为他做过很多蠢事……”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其中最臭名昭着的一件，或许你也听说过——我因为嫉妒，跟傅氏在敬安侯府的花会上起了争执……她失足落水，却被你正巧经过的大哥哥意外救起。”
  “也是因为这样，我嫁给他方一个月，傅氏也紧跟着进门。”
  宋岚怔怔看着她。
  “其实有好长一段日子，我过得并不快活。”
  她平静地，声音低沉地娓娓道来：傅氏几次三番的挑拨陷害，宋子循有意无意的包容偏袒，她的不甘与挣扎，她的矛盾与痛苦……那一个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咽泪装欢的日子，那些已经离她很远很远，实则却从未忘记的日子……
  宋岚全神贯注地听着，一时连哭都忘了。
  “你说我跟你大哥哥很幸福……这话，也对，也不对。”杜容芷嘴角挽起一丝清浅的笑容，“诚然，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他敬我爱我，我也把他当做一生的依仗……可在此之前，我们经历过多少艰难险阻，又有多少次险些反目，夫妻成仇……你又知道多少？”
  宋岚嚅了嚅嘴，终究未发一言。
  杜容芷也不指望她回答，继续道，“饶是你大哥哥这般重情重义，洁身自好之人，我们之间也横着傅氏，阮氏……甚至几年之后，若我仍无所出，也难保他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她看着宋岚，话锋一转，“至于沈清涵是什么样的为人，你既然喜欢了他这么久，一定比我更加清楚——想他当初对冷如霜那般痴迷，为了她都肯背着父母买下私宅将其包养……可如今东窗事发，又如何呢？”
  宋岚脸色苍白地攥紧手里的帕子。
  “那冷如霜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却要承受世人所有的怒气，不但没了腹中的骨肉，更被毁了容貌葬送了一生，而沈清涵身为始作俑者，又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做了什么呢？”
  宋岚张了张嘴，却像被人卡住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都没有。”杜容芷冷冷挑了挑唇角，“他不但没有丝毫自责歉疚，而且转过头就向身为国公府千金的你示好……就是这样一个连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都随时可以舍弃的男人，你又凭什么认为，本就不被他放在心上的你，也会跟我一样有苦尽甘来的一日呢？”




第五百二十八章 齐大非偶

  宋岚的泪水再一次漫上了眼睛，茫然无助地看着她，“我……我……”
  “其实这番话，我本可以不必跟你说……”杜容芷叹了口气，“可你是你大哥的妹子，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却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我知道沈清涵温柔体贴，平日又惯会做小伏低，哄女孩子高兴……你年纪尚小，一时叫他蒙蔽也情有可原……只是此人风流成性，婚前已是如此不堪，更可想见日后如何——绝非女子良配。”
  宋岚呆呆地看了她许久，终是啜泣出声，“其实大嫂说的这些……我，我都知道……可我总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甘心从此跟喜欢的人擦肩而过……”许是杜容芷这番话越发让她看清了残酷的现实，宋岚反而哭得更伤心了。
  “你可知这世上的喜欢分很多种，有的不过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一旦这个梦醒了碎了，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悔恨。”杜容芷拿出帕子，一边帮宋岚拭着脸上的眼泪，一边轻声道，“你是一个有福气的姑娘……有真心疼爱你，不舍得叫你受一点委屈的父母，有关心呵护你的兄长，将来还会有一个敬你重你的丈夫……你明明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女子都要幸运，又何必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甚至还想利用你的男人伤心落泪呢？”
  “可我……我以后再也不能见他了……”她泪如雨下，“我不知道……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会的。”杜容芷肯定道，“只要你肯放下心中的执念——沈二不过是你年少时一个温柔与爱的影子，那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喜欢……你如果为了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而错过三叔三婶为你千挑万选的良人，那才真是犯蠢呢！”
  宋岚终于扑进她怀里，由小声的呜咽变成放声大哭。
  杜容芷也不劝阻，只默默抱着她，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她也不知道今天这番话宋岚到底听进去没有，又听进去多少，她只知道自己真的已经尽力了。
  将来到底要怎么选，是继续一条道走到黑，叫那姓沈的骗得团团转，还是迷途知返，听从三叔三婶的安排，高高兴兴嫁给老实本分的顾四公子……决定权始终在宋岚自己手上。
  毕竟就像她说的，旁人可以拦得住她一回，却未必拦得住她下回，除非她自己想通，不然腿长在她身上，家里还有个推波助澜的沈氏，往后如何，谁都说不准。
  ……宋岚趴在杜容芷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抽抽搭搭地问，“那大嫂呢，大嫂对大哥哥，也是这样么……”
  杜容芷神色微顿。
  “大哥哥也是你爱的影子么……”她哽咽地问，“嫁给他以后，你也后悔了么？”
  杜容芷默了几息，轻声道，“……我后悔过的。”她停了停，“不止一次地后悔过。”
  对上宋岚错愕的眼睛，杜容芷轻弯了弯唇角，“你要是能保证不告诉别人，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宋岚眼泪汪汪地点点头，“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杜容芷揽着她，缓缓道，“……其实直到现在，我也常常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肯定不会再嫁给你大哥哥了……”
  “为什么？”宋岚带着浓浓的鼻音轻呼道，“你们，你们明明那么要好！”
  “可我们之间，也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杜容芷苦涩地笑了笑，“即使在我们最快活的时候，我们也从没有一刻，敢忘记长辈们的期许，敢放下对家族的责任。”
  “而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是很难的。”她笑叹了口气，“如果再选一回，我肯定不会选一条这么难走的路……”
  齐大非偶。
  若说当年满心满眼都是宋子循的杜容芷根本体会不到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么在经过两世为人之后，恐怕已经没有人比她了解得更透彻了。
  “我会听从父母的安排，嫁去一户殷实平凡的人家，”她微笑着设想道，“也不求那人有多才高八斗，品貌出众……只要肯一心一意地待我，叫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
  宋岚默默听杜容芷说着，攥着帕子许久没有言语。
  ……………………………………
  等杜容芷出来，园园几人已经等在外头。
  “去打盆水来伺候二姑娘梳洗，”她淡淡吩咐道，“等姑娘心情平复了，再送她回去。”
  几个丫头婆子连忙应是。
  园园紧跟上她脚步，回禀道，“方才爷得到消息过来瞧了一眼……见您还在里头劝着，就先走了。”
  “……”杜容芷脚步一顿，想了想，“爷走的时候脸色看起来如何？”
  园园不明所以，“就……跟来的时候一样啊。”她不解道，“是有什么不妥么？”
  杜容芷松了口气，“没什么。”
  那应该没听到了吧……
  两人正说着，就见纤云快步走过来，福了福，上前低声道，“少夫人，二姑娘屋里那几个丫头已被关进柴房里……不过她们都说不知道今晚的事儿……”
  杜容芷讽刺地勾了勾唇，“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若她没有前世记忆还罢了，现在她几乎可以断定，沈氏安插的人就在她们几个之中。
  “把她们看好了，回头交给三夫人处置。”
  “是。”
  纤云顿了顿，迟疑道，“还有件事，奴婢也不知有没有关联……”
  见杜容芷询问地挑了下眉，纤云斟酌道，“就是那个冬香……她父母早逝，自幼由姑父姑母养大……她姑父前些年去了杭州看房子，她跟着哥嫂在府里当差——那龚宝昌家的，是她大表嫂的亲妹。”
  杜容芷一愣，直觉得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正皱眉忖度之际，就听纤云轻声道，“少夫人可是忘了……龚大嫂子，就是三房灶上那个擅长做鱼面的媳妇。”
  杜容芷转头看向她。




第五百二十九章 下辈子说什么也不进你们家了

  ………………
  内室里的大床还在咯吱咯吱地响着，男人女人的衣裳鞋袜被丢得到处都是……
  杜容芷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只手，泄愤似的用力抓在男人背上——白净的皮肤上很快现出一道道血痕，那人却仿佛浑然不觉，动作不但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来越快……
  杜容芷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带着哭腔地控诉道，“宋子循，你到底有完没完了……唔……”
  宋子循俯下来咬住她的耳朵，哑声问，“杜容芷……你是谁的女人？”
  杜容芷身子一颤，心里恨得牙根儿痒痒，嘴上却只能顺着他哆嗦着嗓子软声道，“你的……都，都是你的……”
  宋子循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对这个答案似乎还不是特别满意，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直到怀里的小人儿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的闷哼，才蛊惑道，“那下辈子呢？你还要不要嫁给我？”
  杜容芷被他刺激得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顿时恼羞成怒，“你，你居然偷听我跟岚姐儿说话！”
  宋子循一脸不以为然，“谁偷听了？明明是你们自己跑到我的地盘上胡说八道……我听得光明正大。”他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凶巴巴道，“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说，如果有来世，到底还要不要做我的女人？！”
  杜容芷简直恨不能掐死他。
  这个……这个心眼比针尖儿还小的男人！
  “不要不要不要！”她瞅着宋子循认真等她答案的空隙，使出浑身的力气推开他，边往床下跑，边怒道，“我下辈子说什么也不进你们家了！”
  这两辈子都过得够够的了，下辈子还嫁给他……除非她脑子抽了她！
  只可惜杜容芷高兴得太早——眼看着手已经够到杌子上的中衣，宋子循忽然冲下来一把从身后捞住她，“胆肥了啊你……”他冷笑着在杜容芷屁股上拍了一把，“爷在这儿你还想往哪跑！”
  他不由分说把杜容芷扛在肩膀上，咬着牙笑道，“你一时没想明白也不要紧，大不了爷今晚上受受累，帮你好好琢磨琢磨！”
  ……这一夜杜容芷只觉得这副身子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也不知被他翻过来复过去折腾了多少回，直到她终于熬不住“严刑拷打”，哭着求饶，赌咒发誓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都是他一个人的……才在宋子循心满意足的释放中昏了过去。
  等她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外头天都大亮了。
  “少夫人醒了？”园园笑呵呵地上前掀开帷幔，见杜容芷迷迷糊糊抱着被子，人还有些呆呆地看着宋子循睡过的位置，不由笑道，“爷已经去衙门了……叫您不必忙着起来，晚些去给老夫人请安也是无碍的。”又笑问她，“少夫人这会儿可要起了？”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
  居然也没有预期中那种很不舒服的粘腻感……
  想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已经清洗过了……
  算他还有点良心……
  杜容芷心里冷哼了声，嘴角却不自觉翘起个轻轻的弧度，淡淡道，“替我更衣吧。”
  园园含笑应了声是，麻利地拢起帷幔拿玉勾勾上，又吩咐人拿了套丁香色的衣裙伺候杜容芷穿上。
  待杜容芷穿戴整齐，开始梳妆，纤云也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杜容芷云淡风轻地扫了眼她脸上的神色，淡笑道，“你来给我梳头吧。”
  ……
  “那丫头嘴硬得很，只一口咬定了是从几个小丫头的闲话里得知沈表少爷歇在二少爷书房，因不忍见她们姑娘为情所苦，所以才助她出去见上一面……”一头缎子似的秀发被梳成倭堕髻，纤云一边在杜容芷发间插上支海棠花簪，一边低声回禀道。
  杜容芷冷冷挑了挑唇，“就咱们二姑娘那性子，要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是不可能有胆量忤逆三叔三婶的……八成就是这个霖霜在里头作怪了。”
  纤云点点头，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有余悸道，“只是那丫头也是个能对自己下得了狠手的……见三夫人不信她那套说辞，竟然要以死明志……虽叫人拦下，脑袋上却磕出个血窟窿，吓得三夫人唯恐再闹出人命惊动了老太太，连夜就叫了她庄子上的老子娘，赶紧领她家去了。”
  杜容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她既然宁死都不肯说出真相，可见早就有把柄捏在别人手里，而那把柄势必是比她性命还重要的……既然如此，三婶再审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纤云点头道，“娄嬷嬷也是这么说……只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二姑娘身边那几个丫头是不能留了……后头肯定是要把她们都打发出去。”
  杜容芷微微颔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就听园园奇道，“不是还有园子里看花草的冬香么，三夫人为何不拿了她来审？”
  杜容芷似笑非笑挑了挑眉，“审？怎么审？自始至终那霖霜都没提过她一个字，三夫人凭什么拿了二夫人的人去审？”
  园园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如今园子里管花草树木的都是二夫人的人，没有确凿的证据，三房自然不能越过二房拿人——
  这也是沈氏高明的地方，自始自终，她都只是个隔岸观火的局外人。
  纤云苦笑道，“少夫人说的是……那冬香十分狡猾，昨晚上在园子里七拐八拐，咱们也只跟了一会儿就把人跟丢了……现在空口无凭，三夫人自然不能去跟二夫人要人。”
  园园面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叹息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杜容芷抿唇不语。
  其实她本来也没想过仅靠一个沈清涵就能扳倒沈氏……
  她做这一切，一来是不忍见三房那对老实人难受，二来，她也不允许因为宋岚的行差踏错，毁了他们宋家女孩儿的名声……
  可就在昨晚，就在她听说冬香跟龚嫂子的关系时，她心里忽然冒个可怕的念头……
  杜容芷用力攥紧手里的绒花……许久才慢慢松开，平静道，“叫她们摆膳吧。”




第五百三十章 良配

  那晚的事儿如一颗石子丢入湖里，还没来得及荡起涟漪就消失不见。
  宋岚那晚当值的几个贴身丫头很快神不知鬼不觉被换了个遍，对外只说是她们年纪大了，开恩放出去配人。
  至于宋岚本人，也不知是那晚杜容芷那些话起了作用，还是她自己也想明白她跟沈清涵之间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后头跟顾家的婚事倒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宋老夫人听宋三老爷说起这门亲事，想那顾家门第虽不算高，但也是家境殷实，诗礼名族之裔，顾四少爷年纪轻轻就有了举人的功名，且人品端方，洁身自好，跟宋岚也还相配。因此倒是十分开通地发了话，叫三房夫妇自己拿主意就好。
  毕竟关乎自己独生爱女的终身幸福，且前头又闹了那么一出，三房夫妇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在婚事定下之前，叫这对小儿女先见上一面。
  这等事情自然不能做得太大张旗鼓，可巧那顾四少爷素来仰慕宋子循学识，一直恨不能当面向其请教，宋三老爷便干脆顺水推舟，特地选了个宋子循在家休沐的日子，请顾四少爷来家里做客——一来是叫宋子循这个做兄长的考校考校未来妹夫的人品才学，再来，也方便杜容芷陪着宋岚躲在暗处相看。
  宋岚自那晚回去大哭了一场，人一直就有些消沉，对顾家这门亲事虽没有原先那么排斥，但也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并不十分愿意去。但架不住三夫人天天苦口婆心地劝说，又有宋子循夫妇不计前嫌地为她忙前忙后，待到了顾四少爷登门那日，宋岚还是乖乖地跟着杜容芷躲到了碧纱橱后。
  顾四少爷名叫顾玉衡，是个眉清目秀的腼腆少年。他原本就慕宋子循状元之名，如今又从父母言语之中隐隐约约听出宋顾两家结亲之意……是以面对宋子循时，兴奋中又不免带了几分局促，很有些放不开的样子。
  倒是宋子循难得的谦和近人，问他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师从何人，又问了他几个制艺上的问题……顾玉衡开始还有些紧张，但后来见宋子循态度温和，且面露赞许鼓励之色，人也就放松下来，答得也越来越好，还趁机问了些自己读书时的困惑，请宋子循帮他指点迷津。
  ……前头男人们正说得热火朝天，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躲在碧纱橱后的杜容芷则跟宋岚悄悄咬着耳朵，“你大哥哥打听过了，顾家家风极严，从顾大人到下头三个已经成婚的公子，没有一个纳妾的……”
  宋岚涨红了脸，小声道，“大嫂……”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杜容芷低声笑道，“在他们男人眼中，那些学问前程自然是顶顶要紧的……可在我看来，学问好不好还是其次，人是不是忠厚老实，会不会一辈子对你好才是最重要的。”她压低声音道，“听说这位顾四少爷十分的洁身自好，平时身边伺候的也都是婆子小厮之流……三叔三婶当真是用心良苦了。”
  宋岚听后默了许久，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父亲母亲都是为了我好……只是我……”就说不下去了。
  杜容芷也明白她的心情，轻声道，“有道是生人难见……你们头一回见面，你对他生不出什么好感也很正常。只希望你先别急着否定这个人……要知道一个人好不好，往往不是写在脸上，更不是看他会说多少甜言蜜语，而是在实实在在的行动中。”
  而沈清涵轻浮的行为，早已经明确地表明，他非良配。
  宋岚抿着唇轻点了点头，便勾着腕上的珍珠手串呆呆地出神。
  杜容芷见她这副神情，也不再多劝，又百无聊赖地听他们说了会话，正腹诽宋子循怎么还不赶紧领着人出去，忽听见耳边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珠子落地声——竟是宋岚的手串断了。
  宋岚顿时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俯身去捡，额头却“嘭”地一声撞在碧纱橱上，发出一声吃疼的闷哼。
  杜容芷不由抚额，一边扶宋岚起来，一边赶紧示意丫头们把散落在地上的珠子捡起来。
  外头的顾玉衡自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先前因为他太过紧张还不曾留意，此时循声望去，果然就见碧纱橱内好几个穿红着绿的倩影在里头来回走动。
  联想到出门前父亲母亲的嘱托……顾玉衡一张俊脸顿时有些发热，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宋子循清了清嗓子，见瞒不住了，索性直说道，“小妹顽劣……叫顾贤弟见笑了。”
  顾玉衡赶紧拱手道，“不敢不敢……”正说着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滚到自己脚边。
  顾玉衡低头看去，就见是颗圆润光泽的珍珠，忙伸手捡起。
  想他长这么大也没什么与女子相处的经验，尤其此时还是在准大舅子眼皮底下，一时只觉得好像捧着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正想交给宋子循处置，就听里头传来女子含笑的声音，“劳烦公子把珠子归还我家小妹。”
  顾玉衡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宋子循。
  见后者微微颔首，顾玉衡这才红着脸走到碧纱橱跟前，低着头目不斜视道，“姑娘，你的明珠。”说罢摊开手把珍珠奉上。
  就见里头伸出只纤纤素手，飞快用帕子垫着接过他掌心里的珍珠，声音极轻极难为情道，“多谢公子了。”又飞快收了回去。
  这一拿一回瞬间，顾玉衡只觉得一阵暗香袭来，仿佛连手心都染上了那人的淡淡香气……他几乎是有些呆怔地收回手，下意识攥紧掌心，通红着脸道，“姑娘不必客气……”
  宋子循见顾玉衡一副手足无措的憨憨模样，心说他三叔果然是个人才，这般干净的如张白纸似的纯情少年也不知从哪找的……正打算调侃他两句，就听外头小厮回禀道，“爷，三老爷打发了人来，问顾四少爷可跟爷切磋好了……若是好了园子里已摆了酒水，还请两位爷过去。”
  顾玉衡不由松了口气，笑道，“哪里是什么切磋，分明是请世兄帮我指点迷津……”
  “顾贤弟言重了……”宋子循淡淡一笑，朝橱里扫了一眼，“贤弟且先去见过三叔，我随后就来。”




第五百三十一章 再没见过比你更小气的人了

  等宋岚顶着脑袋上的包落荒而逃，宋子循才斜睨了杜容芷一眼，慢条斯理道，“这下可满意了？”
  杜容芷笑眯眯地点点头，“这顾四少爷果然如三婶所说，十分的老实腼腆。你没瞧见方才他过来还岚姐儿珠子的时候脸都有些红了……”
  宋子循凉凉挑了挑眉，“他脸红不红，你又知道了？”
  杜容芷抿嘴儿笑道，“我当时不是在边儿上嘛……就偷偷扫了一眼。”又兴致勃勃地问宋子循，“你呢，跟他说了这么会子话，觉着他为人如何？才学见识可好？”
  宋子循抿了口茶，不答反问道，“明明是人家三叔三婶挑东床娇婿，你跟着瞎掺和什么？我瞧你倒是比三婶还操心些。”
  杜容轻嗤一声，“你知道什么……其实我都想好了，这回咱们且学着三叔三婶如何行事，等日后莞姐儿大了，也跟着如法炮制……”
  宋子循皱眉看向她，“如法炮制什么？难道你还想把我闺女也嫁进那寒门小户去不成？”
  杜容芷一愣，哭笑不得道，“人顾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寒门小户了？”又不以为然地撇嘴道，“再者小门小户有什么不好……岚姐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叫三叔三婶养得甚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这样的性情心性，进了那些世家大族，还不得叫人吃得渣都不剩？”
  “三叔三婶肯定也是想明白了这层，才给她找了这么户人家——家里人口简单不说，上头的公婆哥嫂也都是和善人……将来顾四少爷要是能出人头地，岚姐儿身为陪他熬过寒窗的糟糠之妻，在家里自是地位超然，底气十足；便是他读书上没什么造化，有咱们家帮衬，日子也难过不到哪去……他更得好生善待咱们家岚姐儿。”
  见宋子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杜容芷继续道，“便是退一万步，顾四少爷没有咱们以为的那么好，婚后敢给岚姐儿气受，或是欺负她，咱们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旁的不提，三叔三婶肯定就头一个不能饶他。就算有些事儿不方便长辈们出面，她上头还有你们四个哥哥呢……再者那时候小五弟也长起来了，收拾个不着调的姐夫还不是手到擒来？”杜容芷点评道，“所以这门亲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十分划算的。”
  宋子循眸色幽深地看看她，半晌才缓缓道，“所以这就是你想嫁给别人的理由么？”
  杜容芷一愣，待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脸上不由带看几分讪讪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那晚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为的也是开解岚姐儿……偏你听了就这么不依不饶的……”把她折腾了一宿还不算，现在还要拿出来说事……
  宋子循却定定看着她眼睛，正色道，“那些话到底是说给旁人听的，还是你自己本就这样想的，你心里肯定比我清楚。”
  杜容芷抿了抿唇，就不说话了。
  宋子循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过你要是当真以为嫁进那小门小户就可以高枕无忧，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杜容芷茫然地抬起头，就见他神情淡漠道，“宣德三年，宰相罗甫之榜下捉婿，将其独生爱女嫁与登甲科的穷书生万振松。万振松得岳家关照，一路风生水起，官运亨通，却在飞黄腾达后翻脸无情，宠妾灭妻，因怕恶行败露，将发妻嫡女软禁于家庙之中——万夫人求诉无门，最后不得不自戕以为其女谋得一线生机，方揭发万振松欺世盗名之真相。”
  “嘉元六年，魏国公幼女，京中第一才女下嫁寒门状元许智嵘。许智嵘在夏家提携下步步高升，嘉元十三年已官拜二品。许夫人虽出身高贵，却安分随时，宽容大度，上侍公婆，下抚子女，夫唱妇随，人人称赞。”
  “嘉元十四年，夏家无辜卷入四王谋逆案。昔日望族一夕沦为阶下囚。原本琴瑟和谐的许氏夫妇也因此反目。许智嵘连夜写下休书，要将夏家划清界限。许夫人性情刚烈，万般绝望之下撞死在许家门前，死时腹中尚怀着四个月身孕。”
  “还有十年前莫尚书的外孙女，山荫县的霍夫人，俱是淑女低嫁，所托非人……”
  “所以一段姻缘能否得到圆满，所凭借的并非是东风压倒西风，亦或是西风压倒东风，而取决于所嫁之人，是否值得。”
  宋子循认真看着她，“若是值得，千金万金，王孙公子也嫁得；若不值得，天王老子，皇子龙孙也嫁不得……你说是不是?”
  社容芷听后半天没有搭腔，好一会儿才嚅了嚅嘴，小声道，“知道了。”
  宋子循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低声问，“说说看都知道什么了？”
  社容芷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哼哼道，“知道您老辛苦了……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也花了不少工夫吧……看把你给闲的！”说着就要从他怀里出来。
  却被宋子循一把拉住，故意在她耳朵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恶声恶气道，“我为何要打听这些……难道你不知道?”
  社容芷脸上一热，恼羞成怒道，“你爱打听不打听！横竖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嫁给别人了，谁要听你说这些！”
  宋子循一本正经道，“那不成。不都说缘定三生么……我总要先跟你把道理讲明白了。不然下辈子你万一叫坏人拐去，我岂不糟糕了？”
  社容芷一愣，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是再没见过比你更小气的人了……”又笑叹了口气，“你且把心放肚子里吧，咱俩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哪里就管得了下辈子一一指不定到时候你遇着更好的，根本看不上我呢。”
  “那不能够。”宋子循把头埋进她颈窝里，“总归我是离不了你的……你也别想丢了我去找别人。下辈子，下下辈子，咱们肯定还得在一块。”
  社客芷嗤笑一声，半晌才轻轻道，“知道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故态复萌

  却说那日相看之后，宋顾两家很快便交换了庚帖，合了八字，婚事也敲定在今年八月——竟比前世还早了一个月。
  等杜容芷去探望沈氏，言语间自然就说起这桩大家都很满意的亲事，“顾四少爷老实腼腆，人也十分洁身自好，据说到现在连通房都没有……三叔领他去见了祖母，祖母她老人家也很是喜欢。”
  沈氏靠在床上，憔悴的脸上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有气无力道，“你三叔挑的人肯定不会差的……岚姐儿将来可有福了。”又用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
  丫头们见状忙从炖盅里倒了碗梨水送过来。
  沈氏正要伸手去接，杜容芷已经抢先接过，又拿起汤勺，一脸殷勤地舀了梨汁儿喂到沈氏嘴边。
  沈氏只得咬着牙喝了，道，“你快不用忙了，就她们伺候便是。”
  杜容芷柔声笑道，“母亲就让我服侍一回吧……平日府里事多，也没机会在您跟前尽孝。”又喂她喝了几口。
  沈氏便摇头道，“喝不下了。”
  杜容芷方把碗递给一旁的丫头，担忧道，“我瞧母亲病了这些时日，非但未见好转，怎么这几天反倒越发重了……可是那太医开的方子不对症？合该再换了别的太医看看。”
  沈氏心里不由冷笑。
  要不是他们夫妻俩屡屡坏自己好事，她又怎么会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若说她早前称病还是两分真掺着八分假，那么现在倒有一半是真的了——
  那晚沈清涵在楼里枯等了半天，不但没等来宋岚，自己还因酒后吹了风，接连病了两天。为这事儿她嫂子特地打发人送了封信，在信里不问青红皂白把她训了一通：她不说自己没本事管不好儿子，到今天要靠拐带人家姑娘给自己寻门像样的亲事，反怪沈氏办事不利，连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敢学人家野心勃勃，妄想动用娘家的势力把嫡长子拉下马——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害沈家大爷天天遭人弹劾，自己熬心熬血养大的沈清涵更是如过街老鼠，声名狼藉。若不是考虑到自家亲闺女还在公府，还要靠沈氏这个婆婆庇护，沈大太太简直连断了这门亲的心都有。
  沈氏看了信后又羞又怒，只觉得内里似有一把火，蹭蹭往上冒，连带着好几个晚上都气得睡不着。偏这事又不能跟外人说，憋在心里郁结于内，是以这假病倒越发真了。
  沈氏这般想着，心头之火又起，遂拿起案上早就放凉了的茶水喝了两口，淡笑道，“我这都是老毛病了，每年总得犯上这么一回，根本不值什么……再将养两天也就好了。”
  杜容芷就叹道，“话虽这么说，只是到底病得有些久了……”顺手接过她手下的茶盏，刚要放下，又蹙着眉关心道，“这阵子天虽开始热了，但母亲也要注意身体……这凉茶还是少喝为好。”
  沈氏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呢……只是人在病中，难免就有些随心所欲了。”
  杜容芷深有体会地点点头，把茶盏放下，想了想又道，“正巧再过几日我娘家表哥要来府里给老太太把脉，不若到时我跟他说一声，也请他过来给母亲瞧瞧，您看可好……”
  沈氏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慈祥笑道，“知道你孝顺，只是我近来已经好多了……就不劳烦表舅爷了。”
  杜容芷含笑应了声是，斟酌了片刻，踌躇道，“还有件事儿，儿媳心里为难得很，只是说出来又怕招了母亲不快，耽误了养病……”
  沈氏眼里不由闪过一丝讽刺。如今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大少夫人的厉害，就连那些在府里当老了差的婆子媳妇也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谁还敢难为她？
  嘴上就嗔道，“偏你就这样多心……咱们娘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到底什么事儿？”
  杜容芷犹豫着开口道，“母亲也知道……原本咱们家一直三令五申，不许那些上夜的婆子们吃酒斗牌。从前有您坐镇，她们倒还安分守己，如今母亲病这几日，我瞧着园子里的人又有些故态复萌的意思。”
  沈氏听了不由皱眉，“竟有这样的事？”因并没听说杜容芷发落了谁，一时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便道，“你就该早些来回我。”
  杜容芷抿了抿嘴儿，“我也是怕您身上不好，听了这些又要堵心……再者这些人也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为了熬困吃几口酒吹两句牛，只要别太过了我也不愿意深究……”杜容芷一顿，“只是如今他们越发放肆，仗着自己比别人体面就有恃无恐，昨个儿夜里竟在园子里撒酒疯争打起来！”
  “哦？”沈氏眼皮子一跳，问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
  “就是看园子的管婆子。”杜容芷略带恼怒道，“我原本也不信她能干出这种事来，后来细细查问之下，才知道昨晚她们偷偷在园子里组了赌局，因有人指那管婆子出老千，她恼羞成怒，且又多吃了几杯，一时酒劲儿上头，就跟茶水房的吕婆子撕打起来。如今我已把赌博的几人悉数拿了关在柴房，原意是想打一顿撵出去，以后再不许她们进来……只是旁人也还罢了，那管婆子毕竟是母亲陪房，我也不好狠狠责罚她。可此事若不严惩，其他人必定不能服气……思前想后，只能来向母亲讨个示下，您看该怎么办才好。”
  沈氏刚压下去的火气不禁又涌上来。
  想那管婆子跟魏嬷嬷是表姊妹，自己念着从前魏嬷嬷的情分对她一直高看一眼，却不想竟是这么个扶不起的东西，明知道杜容芷要趁机排除异己，还敢不知死活地往她枪口上撞……一边又想杜容芷当真是好手段，园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居然一点风声也没传到自己耳朵里，心说果然是人走茶凉，从前一有风吹草动就有大把的人跑自己这儿报信，如今见宋子循夫妇得了两天势，他们就缩着脖子装起鹌鹑来了……
  一时间沈氏心思转了几转，只觉得头越发疼了……最后只用力闭了闭眼，冷笑道，“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她既敢干出这等不知死活的事，就是打死了也是活该！”




第五百三十三章 形势比人强

  等湘如从外头进来，就见新玉新巧几个丫头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地在屋里立着。
  湘如扫了眼妆台前坐得笔直的身影，轻斥道，“你们一个个在这儿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下去干活！”
  丫头们闻言顿时如临大赦，连忙行了礼退出屋子。
  等人都下去了，湘如才走上前，低声在沈氏耳边回禀道，“夫人，奴婢都打听清楚了……昨夜里管婆子跟人在园子里斗牌，因是五十一百的大输赢，那吕婆子输红了眼，两人就撕打起来……可巧少夫人派了人各处巡察，就给逮了个正着……”
  “巧？”沈氏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只怕是她早得了风声，就等着那群不怕死的东西往里头跳吧！”
  湘如抿了下唇没敢接话，又继续道，“因事情发生得突然，且那几个婆子素日便常趁着夜里打牌，到了白日又找地方睡觉躲懒……是以其他人见她们没有回去，也不知出了事，只当还跟往常一样……直到今早上少夫人——”
  她话音未落，就听“啪——”的一声，沈氏重重把首饰盒关上，厉声道，“她们不知道？她们一个个通天遁地，无所不能的，这会子倒是什么都不知道了？！难道真当我是死的了吗？！”说着一口气没上来，禁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湘如赶紧倒了杯茶喂沈氏喝下，边拍着背帮她顺气，如此又咳了好一会儿方才止了。
  湘如担忧地看看沈氏晦暗的脸色，顺着她话劝道，“夫人千万息怒……没的为了这起子见风使舵的小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沈氏烦躁地摆摆手，“昨夜里那些人最后如何处置的？”
  湘如道，“带头赌牌闹事的管婆子，厨房里的蔺嫂子，还有茶水房的吕婆子各被打了二十板子，往后再不许进园子；其余从者也被革了半年月钱，以儆效尤……”
  沈氏冷哼一声，恨道，“这些瞪不起死活眼来的东西，就该全都拖出去打死！”
  吓得湘如垂下眼不敢吭声。
  好在沈氏本也不指着她说什么，自顾自把心里头这团火发出来，人也跟着冷静下来。
  想她当初借着身体抱恙闭门不出，一来是存着磋磨杜容芷的意思，有心叫她知道这家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再来也是为了侄子沈清涵——
  其实宋岚心悦沈清涵的事她早两年就已经看出端倪，只是一来自己的侄女沈姝言已经成了宋子熙之妻，若是沈家再娶个宋家的姑娘，就好似换亲一般，很不好看；二来也是他们家压根就没相中宋岚——一个庶房庶出的姑娘，哪怕她是国公府的千金，沈家也根本没看在眼里。
  更何况几年前还闹出过钟姨妈的丑闻，虽说后来遮掩下去，对外只胡乱编了个身份弄进府里，但沈夫人到底是叫钟家女膈应着了，想那宋岚从小养在三夫人膝下，就算是好只怕也十分有限。她的儿媳日后可是要做宗妇的，总不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当。
  因此虽心知宋岚那点心思，沈氏却半点也不想成全，不但不想成全，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将两人分开，就算沈清涵偶尔过来探望，也尽量不让他们接触，就是怕这少男少女再生出些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情谊来。
  不过好在沈清涵向来自诩风流，对宋岚这种不懂风情的黄毛丫头根本连挑、逗的兴趣都没有，所以这么些年两人虽时有见面却一直相安无事。
  可如今形势却不同了。
  沈清涵因为包养外室的事儿闹得声名狼藉，本来都要议亲的人家转头就把闺女许给了旁人，沈夫人又恼又恨，却也无计可施，后头又接连在其他几户本来早就有意跟他们结亲的人家那儿碰了钉子，沈家这才认清现实，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宋家还有个宋岚来……
  当初沈夫人刚叫人把这个意思递给沈氏，沈氏错愕之余，却也很快想好了个一石二鸟的主意——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暂时将权柄交到杜容芷手里，待日后宋岚与沈清涵事发，自己这个当姑母的虽会遭宋老夫人斥责，可身为管事的杜容芷，在她眼皮底下就任小姑子与外男私会，更是难辞其咎，日后这家她再管下去也难以服众，自然还得顺理成章地交回自己手里。
  只可惜她计划得虽好，后头的事情却全乱了套……
  沈氏用力咬了咬牙，又想起来，问道，“老爷这会子在做什么？”
  湘如脸上的神情不由一顿。
  却说早些日子宋晋泽还天天过来，因知道沈氏为了娘家的事郁郁寡欢，也常说些贴心话开解她，只是这阵子阮氏渐渐显怀，说是都能感觉到胎动了……宋晋泽虽有心想表现得无所谓些，免得叫病中的沈氏不喜，可架不住这是他十几年头一个孩子，自有一回试着阮氏肚子动了一下，宋晋泽就又不自禁想往她屋子里去。
  其实宋晋泽的心情也可以理解:想他这辈子虽有三子一女，可独女宋韵自生母亡故就一直耿耿于怀，再也不肯跟他亲近；长子宋子循天性薄凉，自幼得祖父教养，虽前途无量却成天只知道跟他对着干；二子宋子熙温和孝顺，却资质平平，且因他出生时自己正跟沈氏打得火热，其后数年他前头的宋子循又太过耀眼，是以对这个二儿子的成长宋晋泽几乎可以说没什么印象；三子宋子澈敦厚老实，正直善良，只可惜自己因苏氏的死对原配的几个儿女一直心存愧疚，亦不敢对他们这个异母的弟弟表现得太过亲密……如今想来，他子女虽不算少，可悉心呵护养大的竟一个都没有。
  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从前明明毫不在意的事情，此时回忆起来，却觉得遗憾非常，如今有这么个机会叫他弥补多年来的遗憾，宋晋泽自是不肯再次错过，只恨不能把对前头四个孩子的一腔父爱悉数给了阮氏肚子里这个。
  而此时，他自然又去了阮氏的屋子。




第五百三十四章 惊恐

  就在湘如迟疑的瞬间，沈氏的脸色已经沉下来，冷声道，“你去柜子里给我拿套颜色鲜亮的衣裳。”
  湘如一怔，“夫人要出去么？太医上回才说您体弱，还需好生静养些时日……”
  “静养静养……只怕我再静养几日，这公府的天都要变了！”沈氏心烦气躁道，“你赶紧为我更衣，莫耽误了待会儿服侍老太太用午膳。”
  湘如不敢再劝，忙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去取衣裳。
  沈氏则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面容憔悴的自己怔怔出神。
  她素来自负美貌，又十分注意保养，虽已有一个成年的儿子，看上去却如二十多岁的少妇一般。就连宋晋泽有时情动，也会忍不住拥着她念叨：明明两人差了不过十岁，如今看着倒好像隔了代人一般……她听了却觉得受用无比，更希望自己真能青春永驻，好叫他的目光永远为自己停留。
  可是此时再看，镜子里消瘦苍白的容颜，那眉宇间藏都藏不住的阴郁失意，微微有些下垂的嘴角……她忽然无比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老了。
  正在从衣柜里拿衣裳的湘如听见沈氏发出一声低呼，紧接着就叠声叫着她过去。
  湘如还当出了什么事儿，赶忙放下手里的衣裳快步走上前，“夫人……”
  沈氏一脸惊惶地打断，“你快过来瞧瞧，我这是根白头发不是……”忙侧了侧头叫她看。
  仔细看去，果然就见她一头乌发间夹杂着根银丝。
  湘如心下一顿，忙皱着眉装模作样地找了一会儿，方抽出那根白发，赔笑道，“夫人的眼睛可真厉害，奴婢找了半天才找着……这就帮您拔了。”遂小心翼翼把那根头发拔了，又见沈氏伸出手，就把那根白头发放进她掌心里。
  沈氏紧紧攒着手里的银丝，略显老态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湘如偷偷看了看她，下意识垂下眼……就听沈氏冷声道，“赶紧把我头发散开，看看里头还有白头发没有！”
  …………………………
  枫清院里，园园一边仔细给杜容芷抹着香膏，一边幸灾乐祸道，“那管婆子开始叫得跟杀猪似的，可响了……不过后头渐渐就气弱声嘶，只剩下粗喘的份了。”
  杜容芷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这回的事儿你表婶当记一大功。”
  安嬷嬷正端了牛乳过来，闻言就笑道，“少夫人又记差了……徐婆子是园园姑父兄弟续弦的妹子，应该叫表姨才对。”
  杜容芷无奈笑道，“你说这一圈我头都大了……”又笑着对园园道，“反正不管怎么说，这回事情能这么顺利，你表姨功不可没……等回头你跟她说，这半年的月钱不但一分不少她的，我还会原数补她一份……以后只叫她多留心园子里那些人，再看着有哪个包藏祸心的，就赶紧来回……日后你表姨家闺女大些，也叫她进来跟你一块当差。”
  就是要抬举他们一家的意思了。
  园园连忙兴高采烈地谢恩。
  几个人正说笑着，却见一旁的静思默默拨着香炉里的香灰，心思却好像飘得很远。
  园园不由奇道，“静思姐姐想什么呢？瞧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静思方回过神，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今早上遇见千叶，听她说了不少那边儿的事……”
  园园不禁笑道，“可不是怎么地？自打上回那件事儿，她们主仆跟咱们亲近了不少……尤其是静思姐姐，都叫她们当成知心人了呢……”
  杜容芷就问静思：“她跟你说了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的么？”
  静思迟疑了下，不好意思道，“那倒也没有，只不过……”她顿了顿，“千叶说这阵子阮姨娘似乎偶尔会感到乏力，精神也没有前些天好……”
  杜容芷想了想，“她现在月份大了，偶尔不适也是常有的……没请个大夫看看么？”
  静思就道，“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好像是阮姨娘自己不大愿意请人来看，想是叫那晚的事儿吓着了，总担心请来的大夫也会跟夫人串通害她……”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她也未免太小心了……且不说如今夫人还病着，自己都自顾不暇，只说那晚上闹出那么大动静，傻子才会选在这时候对她动手——但凡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半点差池，老爷肯定头一个就要疑心咱们夫人。”
  静思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也许是一朝被蛇咬吧，咱们外人肯定是很难体会她的心情的。”
  杜容芷想了想也是，就道，“正好过两天表舅爷要来给老夫人诊脉，届时倒可以顺便给她看看。”
  静思不由笑道，“如果能得薛神医亲自为她调理，阮姨娘想必也能安心了……少夫人真是心善。”
  杜容芷摆摆手，“我只是觉着阮氏挺可怜的，人还没站稳就有了孩子，偏又是那么个软软弱弱的性子……能帮就帮一把吧。”
  前世她倒不记得有没有阮氏怀孕这件事儿了，不过到她死的时候宋子循也没再添个弟弟妹妹是肯定的……
  杜容芷心里正想着，就听安嬷嬷不满道，“少夫人别整天光想着别人，您自己也该请表舅爷好生瞧瞧……眼瞅着这阵子累得人都瘦了一圈，胃口也不若从前好了……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吃得消吆！”
  杜容芷不由哭笑不得，“嬷嬷几时见我胃口不好来着……我要是胃口不好，昨个儿那一碟子鸡油卷儿又是进谁肚子里了？”
  见安嬷嬷张了张嘴还要再说，杜容芷赶紧投降道，“不过既然薛大神医难得来一趟……我还是叫他看看吧，不然也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医术了不是？”
  安嬷嬷点头道，“就是这话呢！”
  正说着就见外头纤云走进来，回禀道，“少夫人，方才有人瞧见大夫人领着人往景辉苑那边去了。”
  “哦？”杜容芷轻挑眉角，“咱们夫人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她淡淡一笑，“帮我梳妆……该去服侍祖母用午膳了。”




第五百三十五章 从我肚子里出来

  却说近来随着大小沈氏相继“痊愈”，杜容芷的日子也悠闲了不少。
  不过小沈氏因沈清涵的事儿着实气得不轻，自觉娘家兄弟闹出这样的丑闻，连带着自己在这些心术厉害嘴不饶人的管事媳妇们跟前也抬不起头来，又想横竖这家本来就是要交到杜容芷手里的，自己倒不如趁这时候急流勇退，也算善始善终。
  沈姝言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她以两个女儿年幼需要照顾为由，婉拒了姑母沈氏的挽留，推掉了协理管家之职。每日在家相夫教女，服侍长辈，闲时或跟妯娌小姑们说笑一回……日子倒也过得舒心满足。
  就连杜容芷私底下都忍不住跟宋子循唏嘘，这家里头活得最明白的当数沈姝言了……到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总是能找到叫自己自在的活法。这样的人，进可掌一府中馈，退也能偏安一隅，实在比杜容芷自己更适合做长房长媳。
  宋子循听了只一笑了之。
  他是半点都不相信沈家人的人品，不过沈姝言能这么快就给杜容芷腾位子，倒也不得不说是个识时务的人。
  转眼又过了几日，定安侯府二少爷之子办满月酒，邀请了不少交好的世家太太小姐们前去赴宴。
  定安侯府是宋子循长姐宋韵的婆家，国公府自然也要派人过去。
  沈氏知道宋韵素来就看不上杜容芷，觉得是她死乞白赖缠上了自家样样出色的弟弟，再加上杜容芷婚后这些年除了莞儿再无所出，宋韵对她更是越发不满。要不是这般，她一个嫁出去的大姑奶奶，也不会插手弟弟房里的事儿，亲自举荐了尤氏进门……
  她本以为自己选的人，杜容芷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得有所忌惮，不敢再独霸宋子循的宠爱。却不想那尤氏进门不到一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宋韵对杜容芷的憎恶自然可想而知。
  ……所以这去侯府赴宴的美差，就毫无意外地落到了杜容芷头上。
  偏这阵子宋岚被三夫人拘在房里绣嫁妆，连个帮她分散宋韵注意力的人都没有……
  杜容芷心里腹诽着，就见乳母抱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上来。
  女眷们见状忙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吉利话儿就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往外冒。杜容芷在旁边含笑看着，也觉得那小娃娃肉嘟嘟的模样稀罕人得不行，恍然想起莞儿像这般被她抱在怀里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儿了……
  见众人都凑过去想抱抱那奶胖奶胖的孩子沾沾喜气，杜容芷本也打算上前，就听身边传来个凉凉的声音，“我这妯娌也是个有福气的，去年才刚生了个姑娘，今年又马上得了个小子，往后在这侯府的地位可就越发稳固了……弟妹说是不是？”
  杜容芷不用回头也知道，能这么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除了她那藐视一切的大姑姐，再找不出第二个人了……遂回过头，一脸认同地笑道，“长姐说的是。”
  宋韵冷眼看着，见杜容芷面上不带半点愧色，笑容纯净毫无作假，那双与宋子循极其相似的眸子不由沉了沉，冷声笑道，“弟妹倒是好宽的心……难道就一点也不着急么？”
  杜容芷笑了笑，略带几分无奈道，“长姐也知道，这事儿急也急不来的……也只好顺其自然了。”
  “你——”宋韵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低声道，“子循那般真心待你，你要是个懂事的，就该多替他想想。从小到大明明事事都比人强，父亲却迟迟不肯为他请封世子……这都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么？”
  杜容芷虚心请教道，“那长姐以为是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宋韵冷嗤道，“当然是因为他根基不稳，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有嫡子！”
  “长姐说得很是。”杜容芷心平气和地点点头，认真道，“从古以来，上至皇家，下至百姓，无不以嫡为贵。”她一顿，声音不高却十分有力道，“可那嫡子，得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旁的任何阿猫阿狗，可有可无的女人，生出来的都不叫嫡子，也永远不可能变成嫡子。长姐说我说的对不对？”
  宋韵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顿时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仿佛想不明白一向：在自己跟前唯唯诺诺的弟妹怎么忽然间变强硬了？
  杜容芷只笑了笑，继续道，“何况长姐方才也说了，大少爷从小就事事比旁人强……可他优秀了这么些年，父亲都从未想过替他请封世子，长姐又凭什么断定，这件事儿的责任，全都在我一个人身上呢？”
  眼看着宋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马上就要发作，杜容芷淡淡道，“父亲如今春秋正盛，便是要从那位子上退下来，少说也得一二十年……这二十年能有多少变数，就连算命的都不敢说，难道长姐就看死了自己兄弟这辈子都不能有嫡子了？”
  宋韵一噎，半晌才沉着脸道，“总归还是赶紧生了儿子才能安心。”
  杜容芷笑了笑，忽然就不想再说下去了，“长姐的一番好意我跟大少爷十分感激……只是这事儿我夫妇也有自己的打算，还望长姐以后莫再替咱们操心了。”
  杜容芷说完也不给宋韵开口的机会，柔声道，“我过来这么久，还没去探望过丁二少夫人……就先告辞了。”说罢朝宋韵福了福，领着人扬长而去。
  …………………………
  待出了屋子，园园才长长出了口气，喜笑颜开道，“少夫人刚才那番话可真是太痛快了，驳得姑奶奶半天都没答上话……”
  杜容芷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姑奶奶倒是一心为了大少爷好……只是这行事做派，着实叫人吃不消。”
  园园点点头，想了想又有些不解道，“只是少夫人方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杜容芷悠悠扫她一眼。
  园园忙收了声。
  杜容芷随手折下一只花枝，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五百三十六章 他终于回报你的一往情深了，是么

  待看望过丁二少夫人，厅里也已摆好了酒席，又请诸位夫人小姐们入席。
  杜容芷在这些女眷里年纪尚轻，不过因背靠国公府这颗大树，且如今宋子循风头正盛，大家也都很乐意跟这位未来的国公夫人交好。是以席上欢声笑语，和谐非常。
  杜容芷在里头坐了一会儿，见众人纷纷开始与相熟的夫人们敬酒，便寻了个由头，悄悄出了花厅。
  走在蜿蜒的回廊上，杜容芷就笑眯眯地对园园道，“里头乱糟糟的吵死人了，咱们就在园子里转转……听说丁二老爷最喜欢收集些形状稀奇古怪的石头，有的都价值万两，咱们也去瞅瞅，长长见识去！”
  她这两辈子也不是没来过定安侯府，不过从前因为宋韵的关系每回都小心翼翼，就怕惹了这位大姑姐不快，还真没怎么仔细在他们家园子里逛过。
  园园不由瞪大眼睛，“就块破石头也能值那么些钱？”
  “那可不。”杜容芷笑着道，“据说那些怪石什么形状的都有，也有似人形的，也有似鸟兽的，也有花草树木的……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全是不知多少辈子的风雨侵蚀所成。”
  园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撇嘴道，“不过就是再特别的石头，哪怕叫奴婢花一个子儿买，奴婢肯定也是不愿意的……”
  杜容芷抿唇笑道，“要不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世上既有肯为了这些东西不吃不喝倾家荡产的，也有像咱们这样，就算瞧了也未必瞧得出哪好的……总归有一半的人不懂另一半人的乐趣。”
  园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声道，“这也是丁二老爷有钱有闲，财大气粗……若是换了寻常人，连饭都吃不饱了，谁还管那石头是什么形状的？”
  杜容芷不由掩唇，“倒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主仆俩正说得起劲，就见前头亭子那边，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对另一个点头哈腰道，“楚少爷来得正是时候……二老爷新近刚得了两块好石头，还没想出来放哪儿，都在前头堆着，小的这就带您去瞧……”
  那人温声笑道，“那我倒是有眼福了……”因听着脚步声不经意望去，却在看清楚来人时神情微顿了下。
  他身边的丁家下人也瞧见了，赶紧上前行礼道，“小的见过大舅奶奶。”正想为楚慎尧引荐，就听杜容芷淡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楚公子。”
  神情极是磊落大方。
  反倒是她身后的园园，自打方才看见楚慎尧，就跟只扎煞着毛的公鸡似的，仿佛楚慎尧稍有异动，就随时准备冲到杜容芷身前。
  楚慎尧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初，温和笑道，“好久不见。”
  丁府下人在旁边看着，不由堆笑道，“两位原来是认识的？”
  楚慎尧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在南方游历时，曾在你们大舅爷当知县的县城住过几个月，得了他们不少关照。”
  那下人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园园暗暗撇了撇嘴……
  就听楚慎尧温声问道，“嫂夫人也来瞧怪石的？”
  杜容芷一顿，因听见方才他跟丁府下人的话，直觉得不愿意说自己跟他想到一起去了……遂笑着否认道，“我哪里会看什么石头，就是随便走走……”
  楚慎尧看了看她，笑道，“这园子里的确有几处景致甚好，山水相依，层峦叠翠……嫂夫人倒是可以一看。”
  丁府下人不明所以，忙殷勤笑道，“就让小的为两位带路吧。”
  杜容芷犹豫了下，本不欲去，但想到方才他们都看着自己从那边儿出来，若是此时推拒，倒好像自己心里还有什么似的……遂点头道，“有劳你了。”
  那下人忙道，“不敢。”便引着他们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
  楚慎尧跟在后面，杜容芷则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一臂多距离。
  园园警惕地看了看前面的身影，上前搀着杜容芷道，“少夫人仔细脚下。”
  杜容芷侧头看了看她，笑着点了下头。
  园园却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搀着她往前走。
  楚慎尧对园园防狼似的防着自己倒也不以为意，只一边看着两旁的风景，一边笑道，“那日山荫县一别，虽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京中重逢，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语气轻松地问她，“莞姐儿近来可好？该又长高了吧？”一时也不知忆起了什么，温声笑道，“我瞧那孩子性子极好，什么时候都乐呵呵的……有时看她欢欢喜喜的模样，好像自己的那点烦恼都不算什么了……”
  提到莞儿，杜容芷的神情也跟着放松了些，笑着道，“她如今在族学里读书，平时没多少机会出来……要是知道今日能见着你，怕是该懊恼不跟我来了。”
  “真的么？”楚慎尧莞尔，“我还以为她该把我忘了。”
  “怎么会？”杜容芷弯唇一笑，“她经常给我讲你们在运阳府的故事，还说在那里过得十分快活……”杜容芷一顿，认真道，“谢谢你把莞儿照顾得那么好，这份恩情，我跟外子一辈子都会铭记于心。”
  楚慎尧转头看看她，俊朗的眉目渐渐舒展开，轻声道，“你用不着一直道谢……我只是希望，不论何时，总可以被你当做朋友看待的。”
  杜容芷停下脚步，看着他虽笑得温和，却分明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的面容，认真道，“你当然是——是我们最好，也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外子的想法，也必定与我一般。”
  楚慎尧深深看了她一眼，轻扯了扯嘴角，“我看得出，你现在过得很好……”他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怅然地笑道，“奉举他，终于明白甚至同样回报你的一往情深了……是么？”
  杜容芷嫣然一笑，“是的。”她的目光不经意瞥见不远处，正在下人的引路下满脸不虞地朝这边走来的某人，笑容温柔明媚道，“他人虽然霸道一些，还有一点点小心眼儿……但我知道，他对我的心，与我对他，是一样的。”




第五百三十七章 怎么独独就你们碰上了

  从侯府出来，宋子循没有骑马，而是跟杜容芷一起上了马车。
  杜容芷见他脸上淡淡的，知道他还在为今天来的时候撞见自己跟楚慎尧在一处说话的事儿别扭，也不点破，只笑问他道，“你今天不忙么？怎么会有空过来？”
  宋子循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今天衙门里没事儿，顺道经过就进去看看。”
  杜容芷偷偷撇了撇嘴。
  这南辕北辙的还能顺道经过……明明是怕宋韵又给她不自在，巴巴地跑过来，偏还装得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杜容芷正腹诽着，就听宋子循漫不经心道，“倒是你，不是去吃酒么？怎么会跟阿尧在一起？我看你们有说有笑，倒是很开心的样子。”
  杜容芷心里好笑，面上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嫌厅里太吵，所以去园子里转转……不想楚公子也正叫人领着他去看丁二老爷的奇石，这才遇上了。”又侧过头去看他。
  宋子循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是么？”便也不再说话，只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杜容芷又好气又好笑，心知宋子循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也不耐烦搭理他，只撩开了车帘看外头的光景。
  待回了府，夫妻俩各自梳洗更衣，杜容芷去给长辈们请安，宋子循则继续回书房处理公务不提。
  等晚间宋子循回房，杜容芷已经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穿了件浅紫色的纱制寝衣，隐约可见里头大红肚兜包裹着的曼妙身姿……
  杜容芷朦朦胧胧间只觉得身上一凉，接着一阵熟悉的感觉忽然袭来……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推身上那人。
  宋子循不设防，冷不丁被她推到一边，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太好看。
  杜容芷这才惊觉自己反应好像有些过激了，不由娇声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刚才睡得正香呢……吓了我一跳！”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掩住衣衫。
  宋子循意兴阑珊地翻了个身拥住她，“……有什么好害怕的，总归除了我也没有旁人。”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笑道，“你饿不饿，小厨房今晚做了红豆沙，要不要来一碗？”
  宋子循笑了笑，低声道，“我比较想吃你……给吃么？”
  杜容芷轻捶他一下，笑骂道，“整天没个正经！”又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道，“我今天累了一天，都困死了……你赶紧洗漱好，也早点睡吧。”说罢往上拉了拉薄衾，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这才像只慵懒的小奶猫似的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宋子循侧过头静静看了她许久，方小心翼翼地抽回胳膊，拿着杜容芷为他放在床边的寝衣，起身去了净房。
  ……………………
  宋子循近来有些不太对劲。
  若说开始的时候，众人因他原本就不苟言笑，且如今回了宋家更要时刻保持嫡长子的威严，还不觉得如何，那么在杜容芷找借口接连推拒了他几次求欢之后，宋子循的不悦与怨气就已经明显到掩饰都懒得掩饰的地步了。
  ……就比如现在。
  杜容芷扫了眼转过身生闷气的某人，想了想，伸手环住他，把小脸儿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软声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那边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半晌，才听他闷声道，“没有。”
  杜容芷抿嘴儿偷笑，环在他腰上的手故意晃了晃，撒娇道，“那你转过来，咱俩说说话……”
  宋子循冷哼了声，“你方才不是还说累得不想动么？怎么这会子又来精神了？”还是背对着她躺着。
  杜容芷又好气又好笑，“那怎么能一样……”她说着抽回手，懒洋洋道，“咱们是夫妻，你心里要是有什么事，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现在不说，等回头跟个怨夫似的顾影自怜，可别又怪人家不心疼你。”
  她话音刚落，身旁那人果然一个翻身转过来，板着脸冷冷道，“笑话！素来只听说有怨妇，还没见过怨夫……”
  “你没见过么？”杜容芷佯装诧异地看看他，“那你去拿镜子照照呗……”她满脸戏谑地用指尖在他额头上蜻蜓点水地点了一下，“你现在这模样，就差没把这俩字写脑门上了！”说着自己先撑不住笑起来。
  宋子循没好气地抓住她的手，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臭丫头……”又恨恨道，“这可是你叫我说的！”
  杜容芷含笑点头，“你说，我听着呢！”
  宋子循迟疑了下，也懒得再遮掩，“你先说……那日在定安候府，跟楚慎尧到底是怎么遇见的？”他黑着脸问，“那天去赴宴的人那么多，怎么独独就你们俩碰上了？”
  杜容芷一怔，待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再说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就是碰巧在园子里撞见。当时在场的除了我们还有丁府的下人，谁还能骗你不成？”
  宋子循冷哼了哼，阴阳怪气道，“那他倒是很会赶巧。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等你出去的时候出去……”
  “……”杜容芷被他气得笑出来，无奈解释道，“……其实是人家楚公子先要去看石头的，我也是临时起意，这才撞上了……”
  宋子循凉凉扫她一眼，“这么说你们倒挺志趣相投的嘛，这都能想一块去……”
  杜容芷笑容一敛，没好气地在他腰上使劲拧了一把，“会好好说话不会？”
  宋子循吃疼地皱了下眉，又绷着脸道，“这件事便罢了……那后来呢，他跟你说什么了？为何我去的时候，见你笑得甚是开心？”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当时脸上灿烂真挚的笑容，与平日在府里端庄内敛的形象全然不同……
  也正是因为这样，再联想到早前她劝宋岚找一户关系简单的人家嫁了的话……他莫名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哪怕明知道不应该，明知道她跟楚慎尧之间不会有什么逾越之举……可他还是完全控制不住会紧张吃醋……




第五百三十八章 冷淡

  更何况她近来对他还这么的冷淡……
  谁知道是不是楚慎尧那个手下败将心有不甘，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破坏他们夫妻的感情？
  眼见杜容芷抿了抿嘴想要说话，宋子循忽然用力把她抱进怀里，咬牙道，“反正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许听不许信！一个连兄弟墙角都撬的家伙，不是什么好人！”说着还泄愤似的埋在她颈间蹭了蹭，跟个没人要的小可怜一般。
  杜容芷一愣，旋即轻笑出声，“你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呀！”
  她伸手推开宋子循，哭笑不得道，“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上宋子循还带着委屈谴责的目光，她无奈笑道，“我跟楚公子统共就没说几句话，而且说的那些，也都是跟你和莞儿有关……”
  杜容芷顿了顿，虽不太好意思把后面的话说给他听，但想到宋子循这厮什么都爱憋在心里，刚才肯当面锣对面鼓地问出那些话已是他的极限了，也不愿意再叫他别扭下去，只垂着眼轻声道，“至于你过去的时候……楚公子正在问我，你是不是已经明白并且回报我对你的情谊了……”
  宋子循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杜容芷撇了撇嘴，“我就说是啊，你对我很好很好……因我那时心里想的是你，自然就忍不住笑出来了……”她抬起头瞪他一眼，瘪着嘴控诉道，“谁知道被你看见，又编排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来……”
  宋子循一怔，眼中顿时闪过几分惊喜，忙有些无措地解释道，“我，我不是……”他低声道，“只是近来见你有些冷淡，还以为……”
  “谁冷淡了？”杜容芷气哼哼道，“你身上的袍子，腰上的络子都是谁给你做的？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啊……”
  宋子循忙抱住她，“是是是，”他讨好地哄道，“是我不好，是我小心眼儿……你别恼……”
  杜容芷在他怀里挣了挣，见挣不开，才嘟着嘴委屈道，“我跟你说我这阵子身子不适，并不是在敷衍你，而是真的觉得不舒服……你就算有什么疑惑，也可以好生来问我，偏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又说些不阴不阳的话刺挠我……”
  早先因楚慎尧的事儿一叶障目，宋子循还没觉得什么，如今话说开了，再仔细回想杜容芷这段日子的表现，好像真的有些不对劲——每天十分疲惫不说，还特别嗜睡，有时两人说着说着话再回头她已经睡着了……
  再想起薛承贺早前曾说过那疫症兴许会有后遗症的话……宋子循神色顿时紧张起来，自责道，“都是我糊涂了……等明日就请表哥过来看看——”
  “这时候倒是知道紧张了。”杜容芷轻哼了声，原还想再说两句吓吓他，见宋子循脸色都有些变了，不禁笑嗔道，“傻瓜，上回表哥过来给祖母把脉的时候已经帮我瞧过了……”
  宋子循忙道，“表哥怎么说？”
  杜容芷小脸红了红，“表哥叫我以后远着你些……”她轻轻牵过他的大手贴在小腹上，声如细纹道，“……毕竟头三个月，最是要紧……”
  宋子循听到前半句刚要皱眉，心说这表舅爷也太促狭，哪有劝人家做妻子的远离自己丈夫的……却在听到后半句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呆呆地，仍有些不敢置信地嚅了嚅嘴，“你……”
  杜容芷笑着点头，那双仿佛缀着漫天星辰的眼睛微微泛红。
  她在他耳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我有了……”
  宋子循定定看着她，只觉得一颗心涨得像要炸开，明明有千言万语，忽然间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么傻不愣地看了她半天，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怔怔地问道，“是，是什么时候的事……”
  杜容芷浅浅一笑，“才两个月……”她一时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红了红，如娇似嗔地看他一眼，小声道，“算算日子，差不多是上元前后怀上的……”
  想起那晚上的颠鸾倒凤……宋子循清了清嗓子，尽量想叫自己表现得好些，却不知那忍不住咧着的嘴角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傻相。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杜容芷的肚子，一边责备道，“这么重要的事，你该早一些跟我说……”害他跟个傻子似的和自己孩子吃了那么多天的醋……
  想到又有一个小生命此时在她身体里孕育……他就觉得整颗心都要融化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不是还没到三个月么……”她轻声道，“我原本是想等一切都稳定了再告诉你……谁知却叫你误会了。”
  宋子循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杜容芷在担心什么。
  那年她鲜血淋淋躺在自己怀里的场面还历历在目……现在她却宁愿把所有的不安与恐惧一个人承受，也不愿意跟他说……
  “都是我太粗心了。”他埋在她颈间轻轻呢喃。
  他本该早些发现的……
  杜容芷回抱住他，柔声道，“不怪你，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毕竟这么多年……还是前阵子安嬷嬷总说我瘦了，这才想着叫表哥看看。”她哽咽着笑道，“你不知道，当他跟我说是‘喜脉’的时候，我高兴得整个人都傻了。”
  他点点头，哑声道，“我懂。”又想起来，一脸紧张道，“表哥还说了什么？你身子还好么？才调理了半年就有孕能吃得消么？总这般疲惫困乏不要紧么？”
  杜容芷忙打断他，含笑安抚道，“你别担心，我很好，孩子也很好……困乏倦嗜睡都是正常反应，不要紧的。”
  宋子循刚松了口气，又不放心道，“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不能操心受累，不若等回头把管家的事也辞了……”
  杜容芷听得哭笑不得，“你见谁家媳妇有了身孕就把庶务丢一边的？我现在好不容易才摸着了些门道，肯定不可能就这么放手的。”她顿了顿，“再则我也不想这么早就叫别人知道……”
  她现在月份还小，孩子也没有稳定下来，如果有人想趁这个时候对她做些手脚，是很容易的……
  最好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等实在瞒不住了的时候再说。
  宋子循默了默，点头道，“你说的是。”
  明明是件天大的喜事，偏还要藏着掖着不敢叫人知道，果然就像杜容芷从前说的，这高门大户的日子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危机四伏，天天都过得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心下不由对杜容芷歉意更甚，只拥着她愧疚道，“委屈你了……”
  杜容芷一愣，旋即笑了。
  “傻瓜。”




第五百三十九章 鸡犬不宁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厢宋子循夫妇正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新生命的到来，另一厢沈家却是愁云惨雾，祸不单行——
  沈家大少爷，二房长子沈清宏前阵子因在青楼与人发生口角，被人狠狠揍了一顿，至今卧床不起。
  而行凶之人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乃是辅国将军家的幼子邱敬哲。
  这邱敬哲自少时随父亲南征北战，不但性情耿直英勇，更是生得英俊潇洒，气度不凡，深得京中有待嫁女儿的夫人们喜爱看重。
  据说那天邱敬哲跟人在春风楼吃酒，酒酣之时却见隔壁厢房跑出来个衣衫不整，大喊救命的花娘。那邱敬哲是个武人，本就有些憨直，如今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欺负个弱女子，他自是看不过去，便要去跟追出来那人理论。
  而隔壁的沈清宏当时已喝得五迷三道，又色心大起，正恨有人碍了自己的好事，上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揍邱敬哲。可人家邱敬哲是谁？那是打小在军队里摔打大的，几拳招呼下去，就把个沈清宏揍得鼻青脸肿。
  也得亏着当时春风楼里还有不少相识与他们的权贵子弟，及时把这两人分开，不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为了这事儿辅国将军大为震怒，不但把邱敬哲痛扁了一顿，还亲自绑了儿子上沈家负荆请罪。
  沈家虽也不满，但想到此事到底是沈清宏挑衅在先，且他们家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开罪了辅国将军于他们家也没什么好处，遂以小孩子打闹本就稀松平常，就想把这事儿翻篇儿。
  奈何两家当事人虽愿意私了，看热闹的却不乐意了——想沈学士府这辈儿上两个成年的公子，一个尚未娶亲就置下私宅包养外室，另一个则成天流连花街柳巷，惹下这等无妄之灾，未尝不是沈家治家不严，纵容子弟之故。
  于是御史们纷纷上奏弹劾，更不知从哪翻出一年前城郊刘家庄一少女离奇暴毙案，乃是沈清宏与其狐朋狗友见色起意，将那少女**致死。直指沈家当年纵侄犯法，且贿赂朝廷命官，威胁苦主，为其脱罪，而沈大老爷身为沈家族长，更是难辞其罪。
  沈大老爷早前为儿子包养伶人的事儿大动了一顿肝火，如今又因不肖侄子背锅，正是手忙脚乱焦头烂额之际，那边又听说家里忽然冲进来十几个官差，二话不说就把还在床榻上养伤的沈清宏绑了押进刑部大牢，说是要重审妓女暴毙一案。
  如此沈家更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沈大老爷每天既要忙着应对言官的弹劾，还要替侄子打点刑部那帮“土匪”，回了家还有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弟妹，真真是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偏沈二夫人是个不着四六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不说反省自身，天天只知道哭天抢地指桑骂槐，不是骂沈二老爷没本事，不能把儿子从大牢里救出来，就是怨沈大老爷厚此薄彼，怎么当初沈清涵那么轻松就可以脱身，偏落在自己侄子身上就撒手不管……
  闹得沈府是乌烟瘴气，鸡犬不宁，连带着沈老夫人也被气得大病了一场。
  这些事传到国公府大小沈氏耳朵里，自是又添了一桩新愁不提。
  ……………………
  春风楼里，余展晏摇晃着酒盅，兴致极好地哼着小曲儿。
  旁边宋子循耐着性子地听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那表弟身上的伤都好了？”
  余展晏嘿嘿一笑，不以为然道，“他是常年习武之人，那点伤也不算什么……”
  宋子循看了他一眼，“怎么我看你好像一点也不内疚似的……”
  “这有什么好内疚的。”余展晏大喇喇道，“他让那个叫盼儿的清倌儿迷了眼，我表姨夫早就该收拾他了……这回的事儿虽跟那个盼儿无关，却也是因为来看她才惹上的，挨这顿揍也不算冤。”
  宋子循无奈笑道，“你自己都是这里的常客，如今说起你那表弟倒是义愤填膺的……”
  “我能一样嘛？”余展晏嗤之以鼻，“那些个女人只要在我跟前走一圈，是什么货色我一目了然。可邱老四就不一样了……他常年跟着我表姨夫住在军营，连女人都见不着几个，更不用说这种惯会做小伏低，伺候男人的小娘们……还没怎么着就让人拿捏住了。”
  宋子循挑眉笑了笑，“所以你就决定将计就计了？”
  余展晏鄙夷地撇了撇嘴儿，“我表弟跟那盼儿见了两回，就叫人家哄得团团转，还想要替她赎身领回家去，我表姨怕表姨夫知道，把她这老来子打死，一边哄着他，一边又叫我去劝……却不知那盼儿也是个左右逢源的，私底下跟沈大也有勾搭……”
  “那晚我故意叫人跟沈大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叫沈大记起这个相好去找她厮混，又让小厮把药下在他酒水里，便领着邱四躲在隔壁的厢房偷看。可这一看可不要紧，”他猛地一拍大腿，兴致勃勃道，“你铁定想不到！沈大那个大变态，居然往女人那——”
  宋子循轻咳了声，“详细的过程不必讲给我听。”都能把女人玩死的人，他怕听多了容易不举……
  余展晏一顿，笑嘻嘻道，“其实我也怕说出来脏了嘴……反正我那堂弟一看就急红了眼——既恨那盼儿骗了他，装得好像三贞九烈，实则却连那种勾搭都干得出，又恨沈大肮脏下流，净使些让人看不下眼的手段……当时就气得要冲出去，还是叫我给拦下了……反倒是那盼儿后来自己受不住，跑出来求助，咱们这才顺势装成是看热闹的……”
  “沈大本就在兴头上，且那药发作起来，就是天王老子也顾不上，对着我表弟就要动手……我表弟那暴脾气能饶得了他？”
  “……后头的事儿你就都知道了。”
  听得宋子循哭笑不得，不由叹道，“你当真是个有急智的……”
  自己不过随口提了句，看能不能从沈大入手，给沈家人找点事儿做，也好分散沈氏对他们的注意，这人就能审时度势，融会贯通地整这么一出好戏……要是把这些心思用在仕途上，怕是也能干出番大事了。




第五百四十章 清白

  余展晏洋洋得意道，“那可不？为了这事儿我表姨直夸我聪明能干，不费吹灰之力就叫我那傻表弟迷途知返。”他笑嘻嘻道，“不过你也不差嘛，居然请得动秦御史出马……”他一顿，又想起来，“不过那秦御史是老国公爷的门生，难道你不怕伯父替你那便宜舅舅说项？”
  宋子循凉凉一笑，“秦御史素来有嫉恶如仇之名，就连我祖父在世时也常说他刚直有余，却少了些人情世故。如今莫说是我那便宜舅舅，就算我父亲自己犯了事求到他门上，只怕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那就再好不过了。”余展晏抚掌笑道，“……如今那刘家庄的案子旧案重提，沈大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至于你那便宜舅舅——自邢文州获罪，吏部尚书的位置一直空缺，本来由他升任倒也顺理成章，现今看来八成是要便宜旁人了。”
  宋子循冷笑了笑，“无德无能之辈，便是坐上了那个位置也迟早都要下来。还不如赶紧给别人腾地方。”
  余展晏点点头，不耐烦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难得今天这么高兴，不如叫几个姑娘进来助助兴……咱们今天不醉不归，你看怎么样？”
  宋子循端起酒杯，无所谓道，“你想叫便叫，只是我子时之前必须回去……再有日后嫂夫人若问起来，我肯定也是不会帮你圆谎的。”
  “用不着你圆。”余展晏冷嗤一声，“你嫂子如今大着肚子，只要我不碰屋里那些个小星她就谢天谢地了，哪还管得着我出来做什么……”他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古怪地打量了宋子循两眼，“倒是你……除了弟妹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阵子都是怎么解决的？”
  宋子循淡淡扫他一眼，抿了口茶没有言语。
  余展晏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上。
  “你……不是吧？”余展晏嘴角抽了抽，一脸的不敢置信。
  宋子循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道，“什么是不是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余展晏却根本不听他说了什么，一脸同情道，“弟妹也未免太厉害了……”自己不能伺候还不叫别人伺候……这也就是宋子循脾气好，换成他早闹起来了！
  他想了想，一脸慷慨道，“这么着吧，待会儿让那老鸨带几个好的来，你看中了哪个，哥哥我请客……回头保证不叫弟妹知道。”
  宋子循淡笑了笑，“余兄的好意小弟心领了，不过真的不需要。”
  “怎么会不需要？”余展晏不以为然，“食色性也……你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他想了想，一脸贱兮兮地笑道，“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倒是还有个法子：我知道这儿有几个姑娘嘴上功夫也十分——”
  宋子循捡起一颗花生掷过去，“喝你的酒吧。”
  ……………………………………
  等宋子循回到家，杜容芷早已经睡下了。
  她的屋子里一如既往地亮着盏小灯，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他留的。
  守夜的几个婢女见他来了忙要俯身行礼，宋子循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则静静走到床边，撩开床幔坐在旁边看着妻子的睡颜。
  她这阵子其实还是消瘦了些的。
  应对家里的各种琐事，防着沈氏的明枪暗箭，还要紧张担心腹中的胎儿……一桩桩一件件，都花费了她太多心力。
  以至于此时褪去了那些让她光彩照人的粉黛，巴掌大的小脸儿都显得有些暗淡。
  如果他能早一点结束这一切，让她可以安心等待孩子出世就好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容芷。”
  梦里的人似乎睡得很沉，并没有丝毫回应。
  他也不在意，轻柔的吻细细地勾画着她精致的眉目，最后落到那两片唇瓣上。
  温柔辗转，欲罢不能……
  怀里的小儿终于恢复了些知觉，嘟着嘴儿哼哼了声，朦朦胧胧地揉了揉眼睛，“子循……？”
  宋子循低低应了一声，柔声笑道，“可是我吵醒你了？”嘴上虽这般说着，拥着她的手却舍不得松开，只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枕在他胸膛上。
  杜容芷像只小猫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只当是已经到第二天了，打着哈欠道，“我怎么觉着跟还没睡似的……等我再睡会儿再起来……”
  宋子循哭笑不得，拍着她背温声哄道，“你睡迷瞪了……这会儿才刚亥正呢！”
  杜容芷迷迷糊糊“哦”了一声，双手依恋地环住他的腰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
  等这一觉睡起来，外头天都亮了。
  宋子循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揽着她，见状不由笑道，“睡醒了？”
  “嗯。”杜容芷脸上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怔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子循好笑道，“你忘了？咱俩当时还说话来着。”
  杜容芷皱眉想了想，隐约记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眉头才刚舒展，忽然又拧起来，一脸狐疑地凑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板着脸问，“什么味儿？”
  宋子循一愣，忙抬起袖子闻了闻，堆笑道，“昨晚跟余世子喝了几杯……我的错，不该没洗就抱着你睡了。”
  杜容芷冷冷勾了勾唇，“不对，不是这个。”她笑容一敛，凉凉道，“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得好。”
  宋子循见她神色不似玩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真的只是出去喝了几杯……”他一顿，瞬间福至心灵，忙赔笑道，“当时的确点了两个伶人作陪，不过是陪余世子的……定是她们倒酒的时候不小心把脂粉味儿蹭我身上了……”又无奈道，“你这鼻子也太灵了，都过了一宿居然还闻得着……”说着一脸讨好地往她跟前凑。
  杜容芷伸出根手指顶在他胸膛上，似笑非笑问，“当真是蹭上的？”
  “真的。”宋子循正色道，“不信你去问余世子。”
  杜容芷冷哼了声，“你们都是一伙儿的，问他也只会包庇你。”
  宋子循哭笑不得，握了她手在掌心里，低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你再没有别人。”
  杜容芷嗔瞪他一眼，“从前是从前……现在我不方便，谁知你会不会忽然不治自愈了……”
  不知是不是孕中容易多思的缘故，她近来总是患得患失，又怕他厌弃了这样的自己……
  宋子循一愣，旋即笑出来。
  “那你待会儿随我去净房吧，”他笑着道，“我证明我的清白给你看。”




第五百四十一章 狼狈为奸

  且不说杜容芷如何将信将疑地跟着宋子循进了净房，后者又是用了什么法子自证了清白，只说从那之后接连好几日，杜容芷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从前觉得他不要脸真是抬举他了，这根本就是头披着人皮的狼嘛！
  …………………………
  才过了正午，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伴着缕缕微风，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新玉新巧两个丫头守在门外，也叫这太阳晒得有些昏昏欲睡。新巧悄悄掩着嘴儿刚想打个哈欠，目光却瞥见廊上正有个大红色的倩影往这边儿过来。
  她赶紧站直了身子，飞快拉了拉身旁的新玉，朝来人屈膝行礼。
  赵氏微微颔首，轻声问，“母亲可午睡醒了？”
  新巧忙道，“还不曾。周嬷嬷正在屋里伺候着……四少夫人可要先去东屋坐坐？”
  赵氏想了想，笑道，“不必了……母亲这会子怕是也快醒了，我且在外间候着吧。”
  因赵氏平日也常过来服侍大夫人起身，新巧等人也都习以为常，忙上前为她撩开帘子，请了她进屋。
  …………………………
  “大舅老爷已派了不少人去找那叫盼儿的清倌儿，可她却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始终不见踪影……”
  内室里，那被丫头称作是周嬷嬷的妇人低声说道。
  她本是沈氏乳母的女儿，沈氏陪嫁丫头之一，因不如魏嬷嬷会察言观色得沈氏器重，后来配了外头宅子里的管事，就给放出去了。
  如今沈氏正是用人之际，因自觉势单力薄，且想起这周嬷嬷的好处，知她做事牢靠，嘴巴又严，且跟沈家的下人也一直有些来往，便又把她调回来，依旧在自己屋里当差。
  沈氏听了周嬷嬷的话，不由冷声道，“都是他们一早算计好的，如今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周嬷嬷抿了抿嘴，低声道，“夫人也觉得……”
  沈氏冷笑一声，“宏哥儿那孩子你还不知道么？胡闹虽胡闹了些，却是个胆小怕事的。要不是被人陷害，他敢跟那辅国将军家的小子动手？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周嬷嬷想了想，小心道，“学士府传来的消息也说……大表少爷回去后，只记得自己喝醉了酒，跟那个盼儿……也不知怎么后来就跟邱四少爷动了手……等他清醒过来，人已经被打伤送回府了。”
  沈氏恨恨道，“邱四跟余家那小子是姨表兄弟，姓余的又一向跟那个小畜生交好，定是他们狼狈为奸，合谋败坏我们沈家的名声。”
  沈氏咬了咬牙，越发气不打一处来道，“偏宏哥儿那死孩子也不争气……要不是他屡教不改，成天在外头花天酒地胡作非为，能叫那尊瘟神盯上？如今可倒好，不但他自己惹上官司，身陷囹圄，还害得一大家子老小跟他遭殃……”沈氏猛地一拍扶手，怒骂道，“真是个死不足惜的祸害！”
  周嬷嬷知道沈氏素来不待见这个庶兄所出的长子，只是听她用如此恶毒的言语诅咒自己的侄子，心里还是微顿了一下，才谨慎道，“夫人虽说是恨铁不成钢，不过如今错已铸成，还是得先想法子把大表少爷救出来……”
  “救，怎么救？！”沈氏气得笑出来，“他们那么大本事，连宏哥儿在外头**致死民女的事儿都能粉饰太平，这会子倒是想起我来了！他们几个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我一个内宅妇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周嬷嬷不由劝道，“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至亲……夫人就莫说这些置气的话了。”她顿了顿，斟酌道，“如今那秦御史一直咬着大舅老爷不放，只怕后头再牵扯出别的事儿来……大舅老爷的意思，秦御史当年毕竟是拜在老国公门下，跟老爷也算有同门之谊，若是老爷肯帮着说句话……”
  沈氏一脸烦躁地打断，“谁不知那秦中庭是个油盐不进，跟圣上都敢叫板的愣头青！老爷若真为了这事儿找他，就是不被他参一本，也少不得要叫他骂得狗血淋头……到时候肯定要怪罪到我头上。不妥不妥！”
  周嬷嬷抿了抿嘴，就不敢说话了。
  沈氏想了想，不由抱怨道，“我大哥也是的……自己有那么多同窗同僚，难道还找不出个人可以帮他说项？偏要舍近求远地来支使我……”
  如今为了阮氏和她肚子里的贱种，宋晋泽用在她身上的心思本来就不多了，她要是再拿娘家这些事儿去烦他，岂不是越发把宋晋泽推到阮氏那里？
  周嬷嬷不由叹道，“大舅老爷怕是也难得很……叫御史台那帮老爷们盯上，如今做什么都步履维艰。且听说现下二舅夫人跟二舅老爷闹得也十分厉害……就是大舅夫人也颇有微词。”
  沈氏嘲讽地挑了挑唇，“我都想象出我那大嫂会说些什么话——无外就是我不该招惹宋子循那个小畜生，如今羊肉没吃成，反惹了一身骚，拖他们一家下水。”沈氏不忿道，“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她们教子无方，放纵宏哥儿涵哥儿在外头胡闹，我们堂堂学士府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出了事儿就只知道往别人身上推……好好的哥儿叫她养成这样，她自己还有脸了呢！”
  周嬷嬷见这话委实说得有些不像样了，很识时务地闭了嘴。
  倒是沈氏自己又想了一会儿，咬牙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宋子循那个小杂种，若不是上元那晚，叫他跟阮氏逃了——”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外头响起一声轻响。
  沈氏跟周嬷嬷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后者忙喝斥道，“什么人在外头！”说着，忽然一把把扇门拉开。
  门外顿时露出赵氏苍白的，有些无措的脸。
  她吓得几乎要哭出来，“母亲，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沈氏直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方一脸平静地吩咐周嬷嬷道，“你去外头守着，我跟四少夫人有话要说。”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不好了

  车轱辘碾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赵潇坐在车厢里，看着外头正在和宋子循说话的丈夫，一脸的心事重重。
  自从那天无意中偷听到沈氏跟周嬷嬷的谈话，她就一直都魂不守舍的。
  虽然早就知道婆婆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那个天天冷着一张脸的继长子，可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可以取而代之。
  她更加想不到的是，沈氏不但是这么打算的，甚至已经付诸行动——
  “母亲的儿子从来只有澈哥儿一个……只要把你大哥拉下来，将来这整个国公府都是你们的。”
  “可，可是母亲……”
  “没什么好可是的。”沈氏紧紧攥住她的手，“你大哥从始至终就没有一日把我当成过他母亲……自打上回的事败露，他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在报复我，报复我们沈家。”沈氏眸中闪过一丝阴狠，咬牙道，“他如此痛恨我，恨不能置我于死地，若有朝一日，这个家真的落到他跟你大嫂手上，你以为还会有你跟澈哥儿的容身之地？”
  “他定会用比对付宏哥儿涵哥儿更歹毒千倍万倍的手段折磨你！”
  “到那时候，不只是我，咱们三个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
  沈氏知道宋子循睚眦必报，因为一次失败的暗算都能迁怒于整个沈家，若是日后掌权定会叫他们这房好看，却从来没有想过……
  或许宋子澈早就是宋子循的眼中钉——
  且不提这个幼弟当年是如何分走了父亲对他的宠爱，只说这些年宋子澈对杜氏的感情……
  如果真像那人所说，宋子循早就知情，那么在他已经有足够实力的今天，在沈氏终于将他彻底激怒，开始了一系列报复之后，他会不会……
  赵潇身子下意识一颤，虽是暖春时分，却莫名有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冒出来。
  外头宋子循与宋子澈说了几句，已经策马而去，宋子澈侧头看去，见妻子神色有异，不由驾着马靠近，关心问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赵潇方回过神，勉强笑道，“许是今天起得早了……有些头疼。”
  宋子澈不疑有他，淡笑道，“那你就在里头睡一会儿，反正这里离伯府还有段距离……等一会儿到了我再叫你。”
  赵潇静静看着丈夫温和清秀的脸庞，半晌才轻声道，“好。”
  ……………………
  屋子里响着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景晖院过了早膳就支起桌子，宋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杜容芷四个人坐在桌前，小沈氏，贾氏则各跟在自己婆婆身后，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打马吊好不热闹。
  眼瞅着宋老夫人跟前的匣子都要装不下了，二夫人扫了杜容芷一眼，掩嘴儿笑道，“怨不当咱们老太太眼里心里的只是疼你，瞧瞧这一上来，二话不说就先把老太太的匣子给装满了……可不是比你那几个笨嘴拙舌的弟妹强？”又冲小沈氏，贾氏笑道，“你们也都学着点。”
  两人抿唇笑笑，并不接话。
  杜容芷闻言瘪着嘴一脸苦闷道，“二婶快别寒碜我了……我原就说我不会玩儿，是祖母说三婶要帮二妹妹准备嫁妆，非叫我上来凑把手……我哪知道她老人家这是做好了扣一心要讹我的银子呢！”说着还故意做出副幽怨无比的模样，引得众人都忍俊不禁。
  宋老夫人不由笑啐道，“愿赌服输！得亏着你们还是大家子的太太，就输了这么点小钱，一个两个的在这儿磨牙……也不怕叫人家笑话！”
  二夫人就笑吟吟道，“母亲，我逗芷姐儿玩儿呢……不说不笑就不热闹了不是！”
  杜容芷嘟了嘟嘴，娇嗔道，“孙媳说的可都是心里话……本来就是祖母故意忽悠人家，还说越是不会打的手气越好……如今一个子儿没见着不说，还连血汗钱都搭进去了……”
  引得二夫人啧啧道，“你们快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多少苦力呢！”又打趣她道，“难不成是我们家大少爷没给够你零花钱？你放心……他要敢不给，二婶帮你跟他要去！”说得众人又笑起来。
  杜容芷就笑嘻嘻道，“瞧二婶这话说的……我们爷整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那么俩银子，我哪好意思再问他要……”又舔着脸对宋老夫人道，“不若祖母先借我点应应急，等回头我赢了，再加倍还您……”就贼兮兮地伸了只手要去匣子里摸钱。
  宋老夫人佯怒地拍开她，“这是哪里来的破落户，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又故意板着脸道，“你既然输光了，就赶紧换你两个弟妹来吧！咱们可不要这小气吧啦的穷酸鬼！”
  “就不走就不走。”杜容芷嬉皮笑脸道，“反正我不管，老祖宗要是不叫我把今儿个输了的钱赢回来，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宋老夫人哭笑不得，指着她问身后的园园，“你家少夫人平日在屋里也这么赖唧唧的？”
  园园抿着嘴儿想了想，一脸为难地赔笑道，“倒是比这还赖些……”
  众人一愣，旋即扑哧一声笑出来。
  宋老夫人抚掌笑道，“真真委屈我们家大少爷了！”
  屋里正是欢声笑语，热闹不断，却见外头慌里慌张走进来个丫头，因走得太急，还险些把打帘子的丫头撞倒。
  二夫人一眼就认出进来的是大夫人院里的新巧，不由呵斥道，“哪个院子的丫头这么没规矩？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
  沈氏眉头微蹙，正想要开口，却在看清楚新巧脸上惊恐无措的神情时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言的不安。
  就见后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道，“老夫人，夫人……四少爷不好了！”
  沈氏腾地站起来，喝道，“你把话说清楚，四少爷怎么了！”话音刚落，腕上的红珊瑚手串突然毫无预警地断了线，一颗颗鲜红饱满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在地上，红得像鲜血一般。
  新巧语无伦次地哭着道，“四少爷……四少爷坠马了！”
  ※※※※※
  最近有点事儿，天天忙得晕头转向，更新可能不太稳定，大家见谅。




第五百四十三章 无能为力

  沈姝言扶着沈氏赶到时，宋子澈的院子早已经乱成一团，丫头们端着一盆盆热水，神色匆匆地往屋里去。
  “澈哥儿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沈氏急煎煎抓住已经哭成泪人儿的赵氏。
  赵潇怔怔地摇摇头，“太医还在里头医治……”
  沈姝言虽也担心表弟的伤势，但人还算镇静，眼见赵潇裙子上满是血迹，不由关心道，“弟妹可是也受了伤？”
  赵潇目光呆滞地看着她，眼泪缓缓流出来，“不是我……”她呆呆道，“是他……他流了好多好多血……全身都是血……”
  沈氏听得身子猛地一晃，幸有小沈氏及时扶住，这才勉强站稳，抖着嘴唇问，“他今天不是陪你回伯府省亲么……怎么会忽然从马上摔下来……”
  “我不知道……”赵潇一边哭一边摇头……她甚至都已经想不起细节来了。
  那马忽然像疯了似的在街市上跑，道路两旁全是尖叫着躲闪的路人……
  她只还记得她抱着他的时候，那鲜血是怎么肆无忌惮地从他嘴巴里喷出来……她又哭又叫，可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失神地喃喃，整个人都跟魔怔了一般。
  沈姝言看得于心不忍，上前劝道，“四弟妹——”
  “我知道了！”她忽然一把拉住沈姝言，尖细的指甲深深刺进她皮肤里，目光癫狂地叫道，“是大哥！我们出门的时候，他曾与我们同路，一定是他，是他要报复——”
  “赵氏！”沈氏上前用力挥开她紧攥着沈姝言的手，厉声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赵潇的眼泪唰地一下涌出来，大哭道，“我没胡说！若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四少爷的马好好的怎么会忽然——”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屋里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太医从里头走出来。
  赵潇跟沈氏也顾不得先前的争执，几乎同时冲上前，“林太医，我儿子怎么样了！”
  林太医不敢与她们对视，只垂着眼，叹息道，“令公子伤及肺腑……请恕学生也无能为力。”
  赵潇惨叫一声，瘫在丫头怀里。
  倒是一旁的沈氏，好似没听懂一般，直直看着他，一脸茫然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忽然抬高声音，指着他大怒道，“我好好的儿子，你凭什么说无能为力，你凭什么咒他！你还我的儿子！”她说着嗓子里忽然一阵腥甜，紧接着一口鲜血从嘴里吐出来……顿时昏死了过去。
  ………………
  另一厢杜容芷跟二夫人等人好不容易安抚下又惊又痛的宋老太太，就听丫头禀报说薛承贺来了。
  杜容芷忙拜托了二夫人留下陪着老太太，自己又迎出去接人。
  薛承贺已听宋府下人说了宋子澈的事儿，边跟着杜容芷往宋子澈院子里走边道，“既已经请了太医，大妹妹何必多此一举，非叫我走这一趟……”
  杜容芷此时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她从前一直以为前世宋子澈的死，是因为对自己心怀愧疚，心烦意乱之下意外坠马，才酿成最后惨剧，也曾一度怀疑过是宋子循恨宋子澈给他“戴绿帽子”，暗自下了狠手……可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今生她跟宋子循敞开心扉，重归于好，宋子澈更是有了自己的生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所有的悲剧都应该不再重演才是。
  可如今……如果一切都跟前世一样，宋子澈甚至很可能——
  杜容芷的心猛地一紧，脚下步子更快，“我只是觉得多请几位大夫过来看看，或许会更稳妥些……”若是当真还跟前世一般，有薛承贺在，宋子澈说不定还能多一线生机……
  薛承贺看着她直皱眉，“你倒是走慢些。都有身子的人了还这么风风火火……”
  杜容芷苦笑，“救人如救火……咱们还是赶紧过去吧……”
  正说着就见前头直直跑过来个丫头，一边跑还一边哭。
  杜容芷眼尖，认出那丫头是宋子澈屋里的，忙拦下她问道，“你们四少爷怎么样了？”
  那丫头泪流满面，“太医说四少爷不好了……三夫人吩咐奴婢去请大老爷回来，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
  此时宋子澈的院子里简直不能用混乱来形容。
  沈氏受不了刺激吐血昏迷，被小沈氏等人扶去东厢房休息，赵氏更是哭得歇斯底里，非逼着林太医重新给宋子澈诊治……
  闻讯赶来的三夫人一边叫人去请大夫来看大夫人，一边安抚几乎崩溃的赵氏，还要打发人通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这个噩耗……正手忙脚乱焦头烂额之际，忽听闻杜容芷领着薛承贺来了。
  三夫人忙迎出来，一见杜容芷就忍不住掉眼泪，“好孩子，你也是来送你四弟——”
  杜容芷心急如焚地打断，“三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转过头对薛承贺道，“表哥，我们家四少爷就交给你了，只求你……”她声音一哽，艰难地继续道，“尽量救活他。”
  薛承贺微微颔首，神情肃然地朝她跟宋三夫人拱了拱手。
  因杜容芷不方便进宋子澈屋子，遂请三夫人领着薛承贺进去，自己则在外头等候。
  屋里赵氏正守着不省人事的宋子澈哭得痛不欲生，却听见个声音在耳边温声道，“可否请四少夫人让开一些，容我给四少爷诊断。”
  赵氏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勉强看清楚来人，顿时像遇着救星，连忙站起来，“薛神医……你不是薛神医吗？你一定有办法，你一定能救活阿澈对不对！”
  自薛承贺从医以来，这样的场面也不知见过多少，早已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闻言只不卑不亢道，“我自当竭尽所能……只是四少爷伤势严重，四少夫人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不听，我不听这些！”赵氏大叫道，“你们必须医好他，我命令你们治好他！”
  薛承贺迅速检查了一下宋子澈头部的伤势，转头冲三夫人皱眉道，“四少夫人太过激动，她在这里，我恐怕没办法集中精力为四少爷诊治，还请夫人劝她去外面等候。”
  三夫人赶紧上前扶住赵潇，柔声劝道，“潇儿听话……你就是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不如先下去梳洗梳洗……表舅爷一定会想办法的……”
  赵潇今日逢此巨变，本已经濒临崩溃边缘，此时靠在三夫人怀里，越发哭得像个绝望无助的孩子，让在场众人无不黯然唏嘘。
  待赵潇被三夫人搀扶着出去，薛承贺方朝垂手立在一旁的林太医拱了拱手，“现下时间紧迫，不知能否劳烦林太医将方才检查的结果告知于我。”
  林太医早听过这位薛神医大名，闻言忙拱手道，“薛大夫言重了。”遂将宋子澈的伤势细细与他说起来。




第五百四十四章 发难

  杜容芷正在外头焦急地等着，就见三夫人扶着赵潇出来。
  杜容芷眼见她神色萎靡，整个人如虚脱一般，忙迎上去，关切道，“四弟妹……”
  赵潇原本无力地靠在三夫人怀里，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目光顿时像两把刀子一样掷过去，尖声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三夫人和杜容芷都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三夫人只当是赵氏伤心过度，还困在方才歇斯底里的情绪里出不来，忙安抚道，“你大嫂好心，特地请了表舅爷过来帮澈哥儿诊治……”
  “好心？”赵潇冷笑一声，赤红着双目瞪着杜容芷，“谁稀罕你的好心！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们……阿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你这个杀人凶手，你给我马上滚出我的屋子！”说着就要上前推搡杜容芷。
  杜容芷没想到赵潇忽然发难，下意识护着小腹后退一步，眼看着赵潇就要扑过来，静思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赵潇死死拦住，冷声道，“四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我家少夫人好心好意过来探望，四少夫人怎可这般不识好歹，血口喷人！”
  三夫人也面露不悦责备之色。
  “我血口喷人……我血口喷人……”赵潇气得笑出来，“好……你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她说着忽然疯了似的推开三夫人冲进自己的内室，众人正一头雾水，却见她怒气冲冲跑出来，一把把手里的东西丢在地上，“你给我瞪大眼好好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血口喷人！”
  众人顺着她的动作望去，只见她丢在地上的是只有些年岁的荷包，看那式样应是男子佩戴的。
  不知为何，杜容芷看着这个陌生的荷包，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
  就听赵氏尖声叫嚣道，“怎么，你害怕了？不敢看了？”
  杜容芷朝园园递了个眼色，后者忙走上前，将那荷包捡起来，因试着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遂将它打开，倒在手心里——竟是只红珊瑚耳坠。
  园园神色一怔，下意识看向杜容芷。
  杜容芷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三夫人叫这一连串反应震惊得目瞪口呆，茫然地朝园园手里看去，不由诧异道，“这……这不是当初……”
  赵氏将她们的神情尽收眼里，冷声笑道，“大嫂应该觉得这耳坠子很眼熟吧？”她脸上笑容一敛，厉声道，“你可知道这耳坠子是从哪来的？”
  三夫人虽一头雾水，但看她神情直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定是十分惊世骇俗有悖常论，忙制止道，“潇儿——”
  “是从宋子澈的书房里翻出来的！”赵潇上前一步，漆黑的大眼睛里泛着疯狂的光芒。
  她的阿澈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她这一辈子也就这么毁了……
  那些痛苦的，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吃不下也睡不着的，每每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的话，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从她嘴里冒出来：“杜氏，这一些都是因为你！我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你！都是你不守妇道，明明已经嫁给了大哥，还跟阿澈不清不楚……你明知道他喜欢你，对你不能忘情，还故意利用他，勾引他……让他想着你，惦着你，连通房的样子都比着你！”
  “现在你开心了……？”她歇斯底里地笑着，笑着笑着，又痛哭出声，“我的阿澈，我的阿澈就要被大哥害死了！”
  “住口！”杜容芷厉声喝道。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凌厉，又许是赵氏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口气已然泄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噎住，直直地，满是怨毒地望向杜容芷。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不错，这只耳坠的确是我当年怀莞姐儿时，老太太赏赐的。不过已经丢了许久……究竟为何在四弟手上，我亦无从知道。”
  “我嫁入公府六年，与四弟虽有童年之谊，却从未有任何逾越之举。四弟妹如此信口雌黄，颠倒是非，污蔑的不仅仅是我个人名声，更是四弟，是整个国公府的声誉。”
  赵氏咬紧牙关，恨恨看着她。
  杜容芷也躲闪，问心无愧地盯着她的眼睛，厉声道，“至于你说四弟坠马乃是你大哥所害，更加是天方夜谭！你大哥为人如何，就算旁人不清楚，我却再明白不过。莫说我跟四弟本就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就算四弟当真做过什么于你大哥不利的事，他也绝不会对自己的手足兄弟下手！”
  若说从前她对宋子循也曾有过片刻的怀疑，那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宋子澈的落马绝对与宋子循没有半点关系！
  “我明白弟妹因四弟的事伤心不已，方才那些口不择言我也权当从没有听过，”她一顿，掷地有声道，“可若是再有一次，叫我知道四弟妹如此败坏我跟我们爷的名声，我也不介意拉着弟妹当着阖族上下好好评评这个道理！”
  她说着看也不再看赵氏一眼，朝呆立在当场的三夫人福了福，淡淡道，“三婶，四弟妹现在情绪激动，还望三婶好生劝劝……我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了。”
  三夫人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却在看见杜容芷气得发白的脸色后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回去吧……这里有我。”
  杜容芷点了点头，“容芷告退。”遂领着人出门。
  她前脚刚走出去，就听见屋里传来赵氏大恸的声音。
  杜容芷微顿了顿，毫不停留地出了宋子澈的院子。
  ……这一路走得安静异常，杜容芷不说话，身后的园园静思等人也不敢开口，只默不作声地紧紧跟在后头。
  却见杜容芷的脚步慢慢停下来，两人上前几步，正要看她是不是有什么吩咐，却见杜容芷一张小脸儿变得煞白，额头上还往外冒着汗珠。
  园园顿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忙跟静思一左一右扶住她，“少夫人，您——”
  “去找三夫人……”杜容芷整个人倚在静思身上，颤抖着嘴唇道，“请她，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来……快去！”




第五百四十五章 欲加之罪

  “老太太叫少夫人好生将养着，旁的什么也不用操心……她成天盼星星盼月亮，都不知盼了多久才等到今天……”外头传来宁嬷嬷故意压低的声音。
  宋子循低低应了一声，顿了片刻，道，“祖母对四弟的事儿……可说了什么？”
  宁嬷嬷叹了口气，“心疼肯定是免不了的……谁能想到那么活蹦乱跳一个人……不过她老人家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如今虽说……但总算保住了这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此事也多亏了少夫人，若不是少夫人有心，又特地请了薛大夫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她说着方想起来，苦笑道，“您瞧我，这一说话就多起来了……老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就先告退了……大少爷也好好陪陪少夫人吧。”
  “我送嬷嬷出去。”
  外头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平静。
  杜容芷怔怔地看着床顶的承尘，也不知过了多久……“醒了？”一个声音在耳边温柔地说道，恍惚间她已经被那人抱起来。
  她靠在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冷又熟悉的味道……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嘘……”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别哭……我在这里。”他哑声道，“容儿，我在。”
  她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怀里，任泪水肆无忌惮地涌出来。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宋子澈两世都摆脱不了的不幸，也许是为了赵氏无端的指责和侮辱，也许是为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恐惧与无助，也许是为了腹中注定要经历重重磨难的孩子……
  她紧紧抱着他，温热的泪水很快打湿了宋子循的前襟，慢慢冷却，又从冷却变成温热……
  许久，才听他低沉道，“你方才见了红……大夫过来看过，说是惊吓过度，又急火攻心，有些小产的迹象。”他帮她抿起被泪水浸湿的碎发，“大夫还说这胎必须精心将养着，任何大喜大悲，或是多思多虑，都可能……”他轻叹了口气，抱着她哑声道，“容芷，以后别再吓我了……好不好？”
  怀里的人轻轻抽泣了下，点了点头。
  宋子循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今天事发突然，你又忽然昏倒，三婶怕有什么闪失，就回禀了老夫人……如今你有孕的事儿，府里大约已经都知道了。”
  那时候薛承贺还在为宋子澈诊治，她只能请三夫人从府外找大夫……她怀孕的事，自然也不可能再瞒下去。
  杜容芷默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吸了口气，哑着嗓子道，“阿澈呢……他——”恍然想起方才宁嬷嬷那番话，她忽然就问不下去了。
  那个脸上永远挂着善意笑容的，那个每当她有危险，都会毫不犹豫冲出来保护她的玩伴，兄弟，挚友，此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敢想。
  宋子循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老四这次能活下来已属万幸……只是他这次伤及肺腑，就算有表哥妙手回春，也很难恢复得与从前一般。”他顿了下，“还有他的右手，因被惊马踩踏，日后活动起来……可能会不太方便。”
  杜容芷倏地抬起头。
  那便是废了的意思了……
  宋子循看着她眼里又漫上来的水光，轻点了下头，“母亲醒来后听说老四的伤势……当场又吐了血。”他拥住她，“可不管怎么说……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你说是不是？”
  杜容芷强按下眼底的泪意，点点头，“是。”
  无论如何，这个结果都已经比前世好太多了……长辈们不用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沈氏更不会因宋子澈的死万念俱灰，彻底疯魔……
  杜容芷不禁想起来，神情凝重道，“还有件事儿……赵氏她——”
  宋子循眸色微暗了暗，颔首道，“我已经听说了。”他轻执起她的手，“谢谢你。”
  杜容芷一怔，对上他认真的眼睛，“谢谢你如此维护我，也谢谢你……相信我。”
  杜容芷露出个苍白的笑容，“我当然信你。”
  宋子循这人虽看似冷血薄凉，实则却极重骨肉亲情，莫说沈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宋子澈一直就蒙在鼓里，就算他真的牵扯进来，只要不是把宋子循逼到绝处，他也根本不可能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
  至于说她跟宋子澈……那就更是欲加之罪了。
  杜容芷拧眉想了想，“可赵氏一口咬定此事跟你有关，难道你们今天……”
  宋子循无奈点头，“大约是我运气不好……今日出门正巧碰着老四，就跟他聊了几句……”他苦笑道，“不过赵氏攀咬得也好没道理：她怎不想想，若当真是我动的手，为何我在的时候老四没事，反倒我走后他的马却发了狂？难不成我人都走了还能再懂什么手脚？”
  “再者我要想害他，每天有那么多机会，何苦偏选了遇着他的时候，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么？”
  杜容芷叹息道，“赵氏想必是伤心极了，才会口不择言。”她迟疑了下，又道，“还有一件……你可记得我上次跟你说我丢了的那只耳坠子……”
  宋子循脸色沉了沉，淡淡道，“你被赵氏气得差点小产，她们哪里敢瞒……自是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了。”他揽着杜容芷道，“想来那耳坠子便是那晚你离开之后，被老四无意中捡到……偷藏了起来。”
  藏却不藏在个隐蔽点的地方，偏要去戳赵氏眼核，惹出这些个是非来……要不是宋子澈现在成了这样，就是揍他一顿也不冤枉。
  “或许是你说的这样吧……”杜容芷不怎么确定地开口道，“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就像咱们当初设想的，如果真是被阿澈捡到，赵氏又怎么能仅凭一只耳坠就断定那是我的东西？又是谁故意告诉她的呢？”她皱眉道，“还有子澈的坠马……”




第五百四十六章 血债血偿

  宋子循看看她，“你认为今天的事，不是意外？”
  杜容芷有一瞬间的迟疑。
  前世和今生……真的只一句巧合就能解释得了么？
  杜容芷抿了抿唇，“我不知道……”她拉住他的衣袖，“可我心里总觉得很不安稳……要不然你悄悄查一下子澈身边的人，还有马房里那些……”
  宋子循无奈叹了口气，“这些我自会派人去查，你就不要管了……心思太重，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杜容芷点点头，苦笑道，“许是因为今天四弟妹的表现真的吓到我了……”让她忍不住会多想……
  宋子循微微颔首，“我倒是也想与你说这件事。”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不管今天的事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既然连赵氏这个局外人都认定是我动了手脚，那母亲那边，想必更加会深信不疑。”
  “如今老四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可他的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对于望子成龙，一心希望儿子可以代替宋子循，继承整个国公府的沈氏来说，她一生为之努力的希望可说是彻底破灭了——
  不管宋晋泽如何偏心，都不可能选一个身有残疾的儿子当继承者。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忽然爆出了杜容芷有孕的消息。
  谁都知道，宋子循之所以迟迟没被立为世子，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到现在还不曾诞下嫡子。
  可如今，这似乎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哪怕杜容芷这胎生下的依然不是儿子，至少也足以向宋家长辈们证明：她是有能力生下嫡子的。
  而这，对于儿子刚刚死里逃生，却也因此丧失角逐机会的沈氏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在这种情况下，杜容芷在她眼中，就不仅仅是眼中钉那么简单了。
  “母亲手段阴毒，我只怕她会把老四坠马的账记在咱们头上，再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举动来……”见杜容芷不安地抿紧下唇，他安抚道，“明日我会去请求祖母，求她老人家平日多看顾着你些……你自己也要注意——我不在家的时候，尽量就不要出去走动了……反正你现在需要静养，就算一直不出门，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杜容芷听话点头，“你放心，这些我都知道……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宋子循点了点头，眸色沉沉地抱着她，许久没有言语。
  ……………………
  灯火通明的院子里，除了偶尔响起下人们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还不时有隐隐的啜泣从屋里传出来。
  宋子澈因失血过多，人还在昏迷，赵氏滴水未进地守了他一天，此时早已经精疲力尽，被沈姝言劝着回屋休息，大夫人则自清醒过来，就一直坐在昏迷的宋子澈床前，似是要把一辈子眼泪都流干的架势。
  各房的老爷夫人少爷们得到消息都过来探望了一回，就连宋老夫人也叫宁嬷嬷搀扶着来看了眼宋子澈的伤势。众人少不得说了一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又叫人送了不少补品，这才回去了。
  大老爷宋晋泽虽也痛心，但想到儿子这回好歹捡回条命来，痛心之余又有几分庆幸，便连素日看着很不顺眼的大儿媳妇，也因为这次及时请了薛承贺过来给宋子澈医治，心里对她的印象跟着好了许多。
  又听说妻子先前急火攻心吐了血，如今见她哭得双眼通红，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不止，心疼之下又安抚了沈氏许久，见她人始终怔怔地只是落泪，任自己嘴都说干了也不肯回去，只得无奈吩咐湘如等人小心服侍，又见宋子熙夫妇跟着忙前忙后，宋子熙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弟弟床前，安慰之余又叮嘱了他几句，这才叹着气出了门。
  沈氏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眼泪越发不能自已。
  宋子澈到底只是她一个人唯一的儿子……对宋晋泽来说，就算再怎么伤心，再怎么难过，也都是十分有限的。
  哪怕宋子澈的右手这辈子都废了，他也绝不会有自己这般感同身受的悲伤和绝望——因为他还有宋子循宋子熙兄弟，还有阮氏肚子里的种，还有许许多多能继续给他生儿子的女人……
  可是她……她的澈儿，什么都没有了！
  沈氏的指甲狠狠地陷进肉里，眼泪越发像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涌出来。
  宋子熙见状不由低声劝道，“母亲……四弟这次能够死里逃生，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母亲也要看开一些……兴许日后……”
  “日后？”沈氏赤红着双目瞪着他，流着泪质问他，“日后他是能跟你们一般，写字习武，骑马打猎，还是能像你父兄一般，入朝为官，光耀门楣？你说……你说啊！”
  宋子熙声音一顿，不忍道，“母亲……”
  “够了！”沈氏喝道，“别再拿那些假惺惺的话来恶心我！”她眸子里闪过一抹杀意，咬牙道，“是那个畜生，都是畜生害了我儿子……我要不亲手弄死他，誓不为人。”
  宋子熙眉心猛地一跳，低呼道，“母亲！”他忙上前压低声道，“今日的事儿儿子已经问过跟四弟出门的人，他们说大哥当时只是跟四弟说了几句……且是等大哥走后四弟的马才突然——”
  “我不想听这些！”沈氏厉声打断，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憎恨，“那畜生一向狡猾，定是他用了什么法子加害我的澈儿……”她转过头，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上儿子毫无血色的脸，“我的澈儿，我的澈儿就这么毁了……”她眸子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定要让那个畜生血债血偿，为我的澈儿报仇！”
  宋子熙听得心头一震，忙道，“母亲，儿子知道母亲心疼四弟，可子澈这次坠马真的与大哥并无关系，且大嫂今天为了四弟也是一直跑前跑后，还急得动了胎气——”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沈氏猛地转过头，眼睛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刚才说什么？”




第五百四十七章 你大嫂会怎么样呢

  宋子熙一愣，“此事不是大哥——”
  “杜氏！”沈氏厉声喝断，“杜氏怎么了？！”
  宋子熙微怔，恍然想起来，沈氏自从听了宋子澈的噩耗就吐血昏迷，待醒过来又一直守在儿子床前，自然也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跟她说杜容芷有孕的事儿。
  宋子熙迟疑地抿了抿唇，低声道，“今天大嫂领薛舅爷来为四弟诊治，回去的路上忽然腹痛难耐……请大夫过来瞧过，说是……已经有了快三个月身孕。”
  “……有了？”沈氏定定看了他半晌，忽地笑出来，“她居然有了？”
  她的笑容狰狞得犹如鬼魅，连眼泪都随之笑出来，“怪不得啊……怪不得他们这么急着对澈哥儿下手，怪不得你弟弟都变成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你老子也不耐烦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原来是这样啊……”
  该解决的人解决了，该怀的孩子也怀上了，她的阿澈是死是活，又有谁会在意呢……
  除了她这个亲生母亲，还有谁会在意？！
  宋子熙不禁被她笑得毛骨悚然，艰涩地嚅了嚅嘴，“母亲……不是您想的……”
  “那你呢？”沈氏眸中带着嗜血的疯狂，冷笑问，“同样是你父亲的嫡子，你大哥要什么有什么，如今眼瞅着整个公府也将成为他囊中之物，而你却始终一事无成，甚至可能这辈子都只能当只靠他庇佑的可怜虫……你真的甘心么？”
  宋子熙白净的脸上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耳光，顿时火辣辣红起来……
  他默了好一会儿，才满是狼狈道，“是儿子无能……没有大哥那般才学出众……”
  沈氏拿帕子用力擦了擦眼泪，冷笑道，“才学出众又如何？像这般对亲手足都能下死手的畜生，便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她说着拉住宋子熙的手，“母亲一直知道你是个宽容孝顺的好孩子……想当初母亲刚进这个家，你才牙牙学语……见着我的第一句话，就是笑着扑进我怀里喊我母亲……这些年母亲嘴上虽没说过什么，但在心里疼你却是跟澈儿一般……”
  “要不这么着，当初你跟傅氏的事儿母亲也不会想尽办法为你们遮掩，还把娘家最疼爱的亲侄女说来给你做媳妇儿……”
  宋子熙听她这番话说得恩威并施，不由心下一凛，连忙感激道，“这些年母亲为儿子做的一切儿子一直铭记于心。养育之恩大过天……在儿子心中，您就是儿子的亲生母亲。”
  沈氏安慰地点点头，目光悲戚地哽咽道，“如今你四弟伤成这样，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母亲只盼着你能给母亲争口气，日后给我跟你四弟争个一席之地。”
  宋子熙一愣，忙道，“母亲——”
  沈氏摆摆手，“那些长他人志气的话就不用说了……你大哥心狠手辣，残害兄弟，漠视父母……像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若真这把国公府交到他手里，日后莫说我们没有好果子吃，就是你，也得一辈子仰人鼻息度日。”眼见着说到最后一句时，宋子熙目光微闪了闪，她紧紧攥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何如你自己取而代之，袭了这公府，叫我家言儿跟着你扬眉吐气不说，也给二姐儿三姐儿搏一份锦绣前程？”
  宋子熙被她的话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氏静静地看着他，并不着急催促。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挡得住权力和美色的诱惑，而宋子熙……她也并不觉得会是个例外。
  宋子熙垂眸默了许久，才苦涩地开口道，“儿子明白母亲的意思……只是儿子当真不敢夜郎自大，自以为能从大哥手里抢走这国公府——论出身，大哥是长房长孙；论官职，儿子不过在吏部挂了个虚职，大哥却已是工部侍郎。”
  “大哥袭爵本就是天经地义，众望所归，从前之所以迟迟未定，也不过是因为他膝下空虚，如今——”
  不等他说完，沈氏已忍不住啐道，“说你窝囊，你还真是窝囊！”心说自己跟前但凡还有第二个人可以支使，也不至于去捧这么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不由冷笑道，“你跟你大哥都是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怎地你大哥杀伐决断，上不信神佛，下不信地狱报应，想什么就做什么。偏到了你这儿就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这得亏还没叫你做什么，你已经有的没的说了一车，要是真叫你去杀个把人，岂不就吓死你了！”
  宋子熙果然脸色大变，失声道，“母亲，害人的事可使不得！”
  沈氏冷笑一声，“害人？难道你没害过人？当年你大嫂肚子里的哥儿是怎么没的，难道你不知道？”
  宋子熙身子一晃，薄唇紧紧抿住。
  沈氏咬了咬牙，心想这宋子熙当真是难堪大用的了……不过如此一来，等将来国公府真交到他手上，就凭他这优柔寡断的懦弱性子，又有自家侄女主中馈，于自己来说倒是更有利些……遂缓下脸色道，“子熙，母亲不是要逼你……只是到了今天这步，咱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母亲知道你宅心仁厚，自不会叫你去做那杀人放火的事儿。至于你方才说的，你官职不如你大哥显赫……就凭你父亲经营这么些年，何愁不能给你谋划个像样些的差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她一顿，眸中飞快闪过一丝阴冷，“至于杜氏肚子里那块肉……生不生得下来，还两说呢！”
  宋子熙听得心头一颤，“母亲！此事万万不可！”他急得冒出汗来，“且不说如今一大家子的希望都在大嫂肚子里，就是大嫂自己也一定会格外防范，母亲千万不——”
  “好个一大家子的希望……”沈氏冷冷笑着，阴毒的目光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放心，我不动她。”对上宋子熙不明所以的目光，她凉凉地勾起唇角，“我就是想知道，要是咱们家莞姐儿有个什么……你大嫂会怎么样呢。”




第五百四十八章 好事成双

  杜容芷第二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待吃了早饭，又喝过药，杜容芷正靠在床头听纤云说起半夜的时候宋子澈终于醒了，就见安嬷嬷笑眯眯进来回禀道，“少夫人，咱们夫人来看您了！”
  杜容芷一愣，下意识就要起来，却听见安嬷嬷身后响起一声音急忙道，“冤家，你快给我好生躺着吧。”杜夫人已经径自领着人走了进来。
  杜容芷动作一顿，不由讪讪笑道，“母亲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杜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这会儿不来，难不成等外孙子生出来再来？”
  杜容芷心知杜夫人这是已经得知自己有孕的事儿了……想她早前曾跟薛承贺说好，等晚些时候这胎稳定了再告诉家里，也免得空欢喜一场。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瞧母亲这架势，不像是来看她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不由抿着嘴儿一脸心虚地冲她笑笑。
  杜夫人又疼又恨，“你还有脸笑！都是当娘的人了，还整天这么着三不着两的！”又坐在她边上，一脸关切地问，“怎么我听说昨个儿都见了红了？这会子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
  杜容芷抱着母亲的胳膊，把脸贴过去蹭了蹭，堆笑道，“见着母亲哪都不疼了。”
  杜夫人啐她一口，又见杜容芷小脸苍白，全然不复当初刚回京那会儿养出来的好气色，心里更是疼得不行，红着眼眶骂道，“你这身子骨儿你自己还不知道？如今好不容易怀上了，就该老老实实将养着……任他天大的事儿，也有那个儿高的顶着，怎地就非要你去操那一百分的心……且你们府里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杜夫人一顿，因想着这屋里都是宋家的丫头，也就不往下说了，只坐在床边儿抹眼泪。
  杜容芷不由无奈赔笑道，“您瞧您……好好的这又是做什么？昨天我也是叫子澈的事儿吓着了，这才动了胎气，其实并没什么大碍。”见杜夫人还是掩面不语，杜容芷靠过去软声道，“至于早前没跟您说我又有了身子，也是怕——”
  “呸呸呸！”杜容芷话还没说完，杜夫人忙啐了几口，“坏的不灵好的灵！有菩萨保佑，你跟你肚子里的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以后不许再瞎说八道！”
  “嗯。”杜容芷听话地点点头，嫣然笑道，“我都听母亲的。”
  杜夫人擦了擦眼泪，见杜容芷又腻腻歪歪靠过来，不由哭笑不得地拍了她一下，“你呀……”也跟着笑了。
  杜容芷又忙吩咐人下去端铜盆帕子，过来伺候杜夫人洗脸。
  待又重新梳洗上妆，杜夫人才拉着她语重心长道，“不是母亲要说你……实在是你自己太没数了些。盼了多少年才盼来这么个孩子，合该小心再小心才是。”
  杜容芷苦笑道，“母亲说的何尝不是……只是您也知道，我跟子澈是打小玩到大的情分，乍听说他出了意外，难免就心急起来，这才……往后肯定再不会了。”又笑道，“其实现在这样也好。我原本就觉着近来精神有些不济，想把家里的差事推掉好好养胎，正愁找不着借口，这会子倒是送来个现成的理由。”
  杜夫人点点头，叹息道，“子澈的事儿我昨天听你表哥说了……果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好端端的忽然就从马上摔下来……方才我来的时候去瞧了回，到这会儿了还是昏昏沉沉……饶是你婆婆那么刚强的一个人，在旁边也一直掉眼泪……”又见杜容芷神色也有些黯然，不禁道，“这天下间的父母都是一样，最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的孩子遭罪受苦……”她说着拍拍杜容芷的手，轻叹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千万莫叫母亲担心，知道么？”
  杜容芷倚在她怀里，轻声道，“母亲放心，女儿都知道。”
  杜夫人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又道，“我这次过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杜夫人看了眼四周，见屋里留下的都是杜容芷身边贴身伺候的人，方低声道，“你先前不是曾叫我挑几个丫头，让你表哥教她们些医术和辨别毒物……”
  杜容芷一怔，忙坐直身子问，“可是表哥已经把人训练好了？”
  杜夫人道，“虽不敢说十分精通，但给你调理调理身子，亦或是简单辨别一些东西的药性，还是没问题的。”
  杜夫人苦笑道，“你表哥自打诊出你有孕，就一直在紧赶慢赶地训练她们，原是打算再多教她们点本事，不想你昨天又忽然动了胎气……你表哥回去跟我把这事儿一说，咱们都觉着还是赶紧给你把人送来心里才踏实。”
  杜容芷点点头，因想起来，忙道，“母亲方才没跟我婆婆说这两个丫头擅长什么吧？”
  杜夫人瞪她一眼，“这还用得着你嘱咐？”
  她虽然不知道杜容芷在宋家遭遇过什么，但想也知道，她这么大费周章地调教懂医的丫头，极可能是这府里有什么不安全的东西随时可能会威胁到她……也正是因为这样，杜夫人才如坐针毡，几乎一得知女儿有孕的消息就急着把人送了来。
  杜容芷方放下心，想了想又道，“不过母亲忽然送了两个人来，我婆婆那边——”毕竟此事不太合规矩，也不知沈氏会不会起疑。
  杜夫人看出她心里所想，不以为然道，“这么说虽有些不厚道，不过如今你婆婆所有心思都在子澈身上，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再者这两个丫头情况特殊，你婆婆见了也不会疑心什么。”
  杜容芷一愣，正想问特殊在哪儿，就见方才出去的杨嬷嬷带了两个人进来。
  杜容芷一瞧不禁笑起来。
  只见进来的是一对儿双生丫头，十三四岁年纪，长得是圆润可爱，活像两个瓷娃娃。
  因双生子素来稀罕，时人便有个习俗：那些家中有孕妇的人家，多爱找双生丫头服侍——取好事成双，多子多福之意。
  不过这双胞丫头毕竟可遇不可求，且还要年纪合适，也难怪母亲笃定了沈氏一定不会起疑。
  杜容芷不由一脸佩服地望向杜夫人。
  这姜也太辣了……
  后者一脸的云淡风轻，朝下头两个丫头点了下头。
  两人忙上前道，“奴婢双福——”
  “奴婢双喜——”
  “见过少夫人。”




第五百四十九章 离心

  杜容芷留杜夫人吃了午饭，母女俩又说了会子话，方叫安嬷嬷送了杜夫人出去。
  待杜夫人出了屋子，回头淡淡扫了一眼，慢条斯理道，“你们那个傅姨娘——”
  安嬷嬷心领神会，忙笑道，“爷因怕少夫人心里膈应，年前又另给了她个院子，叫她搬出去了……平日也从不让她过来。”
  杜夫人微微颔首，又叮嘱道，“你们少夫人是个死心眼，一遇着事儿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主儿……你平时在旁边儿也多劝着些，千万顾着肚子里的孩子。”说着又不无担忧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要不是她现在身子这样，我倒真想接她家去住几天……也省得成日家提心吊胆的。”
  安嬷嬷忙赔笑道，“您就放心吧……奴婢会好好看着少夫人的。”
  杜夫人知道现在也只能如此，又少不得细细地吩咐了她几句，方领着人离开。
  ……………………
  杜容芷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倒不是她自己愿意天天这么躺着，实在是宋子循管得太严，底下的人偏又乐得叫他管，上下齐心直把杜容芷看得死死的，也幸亏有薛承贺不时过来诊脉，又顺便把宋子澈的情况说给她听，杜容芷才没真的闷出病来。
  宋子澈这几天神志已经渐渐清醒过来，对于那天马为什么会在大街上突然发狂，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身边的丫头小厮，包括那天马房负责喂马的下人也都被一一盘查了个遍，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沈氏原是发了狠要将所有与宋子澈坠马一事有关联的人往死里审，就是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也得叫这群人脱层皮。奈何此事涉及的下人众多，且在一个府里头当差，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想彼此没有牵扯几乎是不可能的，且不说这些人跟二房三房的奴仆都有关联，只说有个小丫头的姥娘本是宋老夫人的陪房，她老子娘早死了，多年来就祖孙俩相依为命，因这丫头年纪还小，平日就在府里给人打打下手干干杂活，或是做些跑跑腿的差事。
  如今她姥娘听说这唯一的外孙女也给关起来打个了半死，眼瞅着小命儿都快保不住了，当即就叫人扶着颤巍巍地往老夫人院子里一跪，一不喊冤二不求饶，只一个劲儿磕头说是愿意拿这把老骨头替了自家外孙女给沈氏填命。
  那老婆子一把年纪，这般折腾了不到一刻就又急又疼险些背过气去，连老夫人都惊扰了。
  原本宋子澈坠马受伤，宋老夫人亦是十分心疼，但沈氏却一口咬定宋子澈坠马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老太太心里就很不舒服——这矛头指向谁只要不是傻子都想得出来。但想到她一片慈母之心，如今唯一的儿子沦为废人，她一时不能接受，想为儿子做些事让自己好受些也情有可原……宋老夫人虽不认同但也随她去了。
  却不想沈氏竟跟疯魔了一般，不但对宋子澈身边的人严刑拷打，更是连个七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且还有二夫人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宋老夫人当下心下对沈氏越发厌烦。又想现下正值多事之秋，宋子澈受伤不提，杜容芷还因此动了胎气，险些害得肚子里胎儿不保，如今正是要安心静养的时候，沈氏偏要搞出这么大动静，焉知不是借机寻事，故意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影响杜容芷保胎。
  于是便叫宁嬷嬷把那老陪房劝回去，后头也不耐烦跟沈氏废话，只命人把大老爷喊去斥责了一通，中心意思就是你媳妇儿为了老四坠马的事儿把家里人怀疑了个遍，搞得阖府上下乌烟瘴气，草木皆兵。她一个娘们儿不懂事，难道你身为一家之主也不懂事儿？如今大儿媳妇儿好不容易怀上，正是要紧的时候，就天天这么折腾谁受得了？何况还有个怀了孕的阮氏。就是给未出世的子孙积德也不能这么个胡闹法。
  大老爷也觉得沈氏这事儿做的着实有些过了，本来沈氏坚持宋子澈惊马另有隐情，他就觉得是她太多心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宋子循纵是再薄凉冷漠，也万做不出残害手足的事儿来。可见妻子心痛欲绝，那些维护长子的话他实在不忍心出口，便想反正身正不怕影斜，等她查问一番也就死心了……谁知沈氏又搞出这么大阵势，让二房三房颇有微词不说，就连老太太都惊动了。
  宋晋泽一边在母亲跟前郑重许诺，回去定会好生约束沈氏，叫她以后只管安心照顾儿子，不再继续生事；一边又好言好语地劝沈氏：既然查了这么久也没有眉目，可见宋子澈坠马真就是意外，还是赶紧把关起来那些人放了，也省得落下个刻薄虐待下人的名声……
  沈氏原就恨大老爷喜新厌旧，有了阮氏就把当年跟自己的海誓山盟全都抛诸脑后，如今又见他如此薄情，一得知杜容芷有了身孕就全然不顾自己苦命的澈儿，明知宋子澈坠马坠得蹊跷却睁只眼闭只眼，分明是故意偏袒包庇宋子循，心里更是对他失望至极。
  那晚上大房夫妇关在房里大吵了一架，虽没人知道他们吵了些什么，但半个时辰后，外头守着的下人们却亲眼看着大老爷宋晋泽面色铁青地摔门而去。
  众人心惊胆战地进了屋，这才发现地上到处都是打碎的瓷片，大夫人瘫在地上早已哭成泪人，周嬷嬷见她神情异样，忙上前给她抚背，却听沈氏抽噎一声，直接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而另一厢的宋大老爷也一改往日的温柔体贴，不但对妻子不闻不问，且接连几日都宿在阮姨娘房里，就是后来听说沈氏急火攻心昏过去的消息，也只是打发人送了些补品，并不亲自过去探望。
  至于被沈氏关起来那批下人，也在宋晋泽的强势干预下全部放了出来，除了少数几个后台硬的待养好了伤还能继续留在府里当差，其余的或被贬去下头庄子，或撵回家不提。
  自此沈氏心中更是又悲又忿，对宋子循夫妇也越发恨之入骨。




第五百五十章 我等不及了

  屋里满是浓浓的药香……
  沈氏坐在宋子澈床前，手轻轻抚过儿子苍白消瘦的脸庞，不自禁就湿了眼眶。
  睡梦中的宋子澈似有察觉，皱着眉悠悠转醒，待看清了眼前那人满是泪痕的脸，不禁艰难地嚅了嚅嘴，“母……母亲……”
  沈氏一怔，忙擦了擦眼睛，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怎么醒了？”
  宋子澈静静看着她，哑声道，“是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沈氏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握着他的手哽咽着笑道，“说什么傻话……只要你好好的，母亲怎么样都好。”
  宋子澈无力地回握住她的手，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母亲……这一切，都是意外，是儿子的命……不怪别人……求母亲，别再难为他们……更不要，再难为自己了。”
  沈氏神色微顿了下，目光阴冷地扫了眼四周，回过头一脸慈爱道，“好，母亲谁也不为难……你好好养伤，什么都不要想，赶紧把身子养好，母亲就欢喜了。”
  宋子澈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氏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沉了下来。
  她命湘如留下照顾宋子澈，原先屋里伺候的则全跟着她去了外间。
  “是哪个在四少爷跟前嚼舌根儿，就自己站出来吧。也省得其他人跟着你吃苦。”方一落座，沈氏就冷冰冰道。
  几个丫头吓得噤若寒蝉，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吱声。
  沈氏冷笑了声，“你们不想说也没关系，”她缓缓环顾了一圈，慢悠悠道，“我的手段你们也都知道，要是给我查出来是哪个多嘴，管保叫她一家子不得好死。”
  众人一听更是吓得脸都白了，其中一个赵氏的陪嫁丫头鸣翠忙磕头道，“回夫人的话……当真不是咱们说的，是爷那日忽然问起长禄，又见跟前伺候的人换了好些，自己个儿猜着的……”
  其他人赶紧应声附和。
  这边正在说着，方才去厨房看着下人炖补品的赵氏从外头进来，见一屋子丫头全跪在地上，上首的沈氏又面色不虞，忙上前道，“母亲，可是她们做错了什么，惹母亲生气了？”
  沈氏冷哼了声。
  鸣翠赶紧把刚才那些话说了一遍。
  赵氏听了不由赔笑道，“母亲当真误会了……四少爷如今正是安心静养的时候，谁敢在他跟前说这些……要是有，莫说是您，就是儿媳也不能轻饶了她。”
  沈氏面色微缓，叹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就怕是有人居心叵测，故意挑唆……”
  赵氏忙点头道，“母亲放心，这几个都是信得过的，不然也不能叫了她们贴身伺候四少爷。”
  沈氏微微颔首，又对鸣翠等人道，“这次的事就罢了……往后你们都给我小心伺候着。如今这一屋子人的前程都在你们四少爷身上，他好了，你们自然就好，他若是有半点不舒坦——你们也都知道下场。”
  众人听得心下一凛，连忙点头应是，又见沈氏摆了摆手，顿时如临大赦，赶紧俯身退下，自此服侍宋子澈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在此不提。
  只说沈氏见没了旁人，方拉着赵氏手道，“听说你方才去厨房了？”
  赵氏笑着应了声是。
  沈氏就道，“那地方烟熏火燎的，叫她们看着就是了，怎么还得你亲自过去？”
  赵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前四少爷一直昏迷不醒，儿媳每日唯一能为他做的，也就是帮着看看火……如今不做这些反倒不习惯了。”
  沈氏叹息着拍拍她的手，“有你照顾澈儿，母亲就放心了。”因见她素手纤细，骨节凸起，又关心道，“母亲知道这阵子你受累了……你自己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赵氏忙笑道，“伺候四少爷是儿媳应该应分的，不敢说累。”又宽慰沈氏道，“且这阵子四少爷用了薛大夫的药，已经好了许多，人也不像早先那般成天昏昏沉沉的。薛大夫还说等过些日子，四少爷可以下来活动了，就教他一套拳法，到时候对他的右手恢复也大有裨益。”
  沈氏冷哼了声，“他会有这么好心？”又正色道，“早前我跟你说，那个薛大夫开的方子……”
  赵氏忙点了点头，“母亲放心，每回都是请外头的大夫看过，确定没有问题才给四少爷用的。”她顿了顿，偷看了眼沈氏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母亲，兴许真是咱们搞错了……这次要不是大嫂请了薛大夫——”
  “不可能！”不等她说完，沈氏已经冷声打断，“我不管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总之那对狗男女绝对没安什么好心。”她温和的神情彻底敛下来，一脸严肃道，“你千万不要因杜氏这点子小恩小惠就掉以轻心，那个薛承贺没准就是她故意派来麻痹你的。往后姓薛的开的每一副药，务必请外头的大夫看过，方能给澈儿吃，记住了吗？！”
  赵氏抿了抿唇，心说如果杜容芷真有心加害宋子澈，当初宋子澈坠马，她只要袖手旁观就足以要了宋子澈的命，又何必再请薛承贺来……更何况宋子澈现在变成这样，又有什么可被人算计的……心里虽不以为然，面上还是听话地点头道，“是，母亲，儿媳都记住了。”
  沈氏见她一副口服心不服的模样，又想起如今阖府上下对宋子澈坠马一事的态度，只觉着胸口又闷闷地疼起来，连带着嗓子眼里也涌上来一股腥甜……
  她咬着牙把那股血腥味儿咽下去，冷着脸站起来道，“行了，你只需尽好你的本分，旁的万事有我，一概不用你操心。”
  “是。”沈氏忙跟着站起来，“儿媳送母亲出去。”
  沈氏意兴阑珊地摆摆手，“不必了，你留下照顾你们爷吧。”说罢领着人出了屋子。
  待出了宋子澈的院子，一行人走上拱桥，沈氏忽停住脚步。
  湘如忙上前，“夫人……”
  沈氏眯起眼看着远处的庭院，淡淡道，“去跟她说，我等不及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福气

  “娘亲，莞儿写得好不好？”枫清院里，莞儿乖巧地坐在杜容芷身边，眉眼弯弯问。
  杜容芷看着纸上流畅清秀的字迹，赞许道，“我们莞姐儿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怪不得你父亲说夫子总夸你呢！”
  莞儿露出个羞赧的笑容，又想起来，“娘亲，夫子说今天会抽查我们的功课，要是谁答得又快又好，还会有奖励呢！”
  “是嘛？”杜容芷笑道，“那你准备好了么？”
  莞儿认真点头，“每天都温习的。”
  旁边的乳母顾嬷嬷就笑着道，“少夫人请管放心……大姐儿用功着呢。每天下了学就回来练字，天没亮就起床读书，说是要赢了夫子的奖励，送给您肚子里的孙少爷呢。”
  安嬷嬷听了也笑起来，夸赞道，“咱们孙小姐就是懂事，做什么都想着弟弟。”
  杜容芷摸摸女儿的小鬏鬏，“那可不？我们莞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了，是不是？”
  莞儿叫她们夸得怪不好意思，抿着小嘴儿腼腆一笑，明亮的大眼睛仿佛缀满了璀璨的星辰，越发的神采奕奕。
  杜容芷揽着她笑道，“读书勤奋些是对的，但也要量力而为。一则你年纪还小，若只是囫囵吞枣，书读得再多也没什么意思；再则你现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要好生保重自己。”
  莞儿乖巧点头，“女儿知道的。”又靠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杜容芷的肚子，软软道，“姐姐要去上学了，你要乖乖听娘亲的话，不可以调皮哦……等姐姐回来带礼物给你！”
  杜容芷低头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直觉得心都要化了，又帮她理了理衣裳，柔声道，“去了族学好好听夫子的话……晚上叫安嬷嬷做了红豆沙等你回来喝。”
  莞儿听话答应着，朝她行了礼就领着丫头们上学去了。
  安嬷嬷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对杜容芷笑道，“奴婢瞧着孙小姐自打知道您有孕，一下子长大了好些……越发懂事了。”
  杜容芷笑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儿就是个心细爱操心的，也不知这般好是不好……”
  “如何就不好了？”安嬷嬷笑道，“孙小姐小小年纪就知道疼人，孙少爷也是个孝顺的——头三个月都没怎么折腾您……这可是旁人想都想不来的福气呢！”
  杜容芷想想也就笑了，“你说得也是。”
  ……………………
  待吃过药，杜容芷翻了几页话本，就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看她们做针线活儿。
  她肚子里的孩子虽然还得等半年才能出世，不过那些肚兜棉袄，斗篷鞋子早早就已经做了起来。
  杜容芷拿着双还没有她手掌大的虎头鞋，叹道，“青荷的手现在越发巧了，你们看这绣活儿做得有多精致。”又忍不住念叨，“一早就说了叫她安心养胎，偏就听不进去……”
  静思听了忍不住笑道，“少夫人且由她去吧……要不是她这会子身上不方便，都恨不能天天进来守着您……给她点事儿做还能安生些呢。”
  杜容芷想了想，就问，“她现在吐得应该没那么厉害了吧？过年那阵儿我瞧着都有些瘦脱相了。”
  静思点点头，笑道，“人倒是好多了，肚子也显了，就是一直惦记您……还说要赶紧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进来给孙少爷当乳娘呢。”
  杜容芷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倒是有打算……早前就说要给我做管事嬷嬷，这会儿又盘算着做我孩子的奶嬷嬷……合着日后咱们院子里就她一人独大了呗！”
  说得众人一愣，都笑起来。
  枫清院管事嬷嬷的身价自是不用多说，而杜容芷这胎若是诞下个男孩，那就是嫡房长孙，有道是水涨船高，他的乳母在府里是个什么地位更是不言而喻。
  所以这阵子家里凡是有怀孕媳妇，自己又有点脸面的婆子都想着法儿跟安嬷嬷套近乎，就是想占下这哺育国公府长孙少爷的差事。
  安嬷嬷不禁笑道，“要奴婢说，青荷愿意来就最好了。她待您的忠心您也知道，将来对孙少爷自然也会十二分的用心……不知比请旁人强上多少。”
  杜容芷含笑点头，“只要他们家掌柜的答应，我肯定是求之不得。”
  园园听了就笑嘻嘻道，“韩姐夫肯定答应……他待青荷姐姐可好了，什么都听她的。”
  说得众人又笑起来。
  杜容芷就逗她，“你看你青荷姐姐，三年抱俩……你就没点儿想法？”
  园园怔了怔，不明白这话怎么忽然扯到自己身上，一脸茫然，“……啥想法？”
  静思闻弦歌知雅意，一本正经道，“可不是嘛……我也听我们当家的说，长兴这几天老跟他诉苦，说是在外头奔波了一天，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边说着还边朝园园挤挤眼睛。
  园园一愣，顿时涨红了脸，“他有没有热饭吃……管我什么事儿！”
  安嬷嬷跟静思对视了一眼，不由都看着她笑。
  杜容芷知道园园是难为情了，笑容温和地拉着她手道，“我还记着当初叫你来我身边伺候的时候，就答应过你，等你到了放出去的年纪，就做主把你许配给你表哥。这几年我跟爷的事情不断，连带着你跟长兴的婚事也耽误了……你可不要怪我。”
  园园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奴婢怎么会怪您呢……您跟爷对咱们已经够好的了！”她抿了抿嘴，“只是奴婢还想留在您身边……不想嫁人。”
  “就是嫁了人，你也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啊。”杜容芷笑道，“你表哥跟了爷这么多年，从来没求过他什么……这唯一的一次，还是为了你。”她含笑看着园园，“你仔细想想，当真不愿意么？”
  园园张了张嘴，“奴婢……奴婢什么也不知道！”说着一张俏脸红到耳朵根儿，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安嬷嬷不禁好笑，“这小妮子居然还害羞了呢！”
  杜容芷笑着扫了眼她放在一边的绣活儿，见上头的鸭子胖乎乎十分可爱，不由拿起针来，边替她绣边笑道，“园园跟了我这么多年，嫁的又是爷的人，可要好好想想送什么给她添箱。”正说着，手里的针忽然一偏，戳在指尖上。




第五百五十二章 谁叫也别出来

  杜容芷眉心一蹙，就见那血已经从指尖渗出来。
  “哎呀，少夫人怎么这么不小心？”安嬷嬷跟静思两个忙探着身子过来。
  杜容芷方回过神，把指尖含在嘴里吮了吮，“没事儿。”说着目光不经意瞥了眼手里的肚兜，却见上头一点嫣红已渐渐晕染开。
  杜容芷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意兴阑珊地把肚兜丢进笸箩里，淡淡道，“不绣了，收起来吧。”
  ……………………………………
  “咱们要去玩捉迷藏，你们俩去不去？”学堂里，宋子墨趴在桌子上，大喇喇地问自家两个小侄女。
  莹儿一脸期待地看看旁边的莞儿，奶声奶气道，“大姐姐，咱们也去玩好不好……”
  莞儿从书里抬起头，甜甜一笑，“你先跟五叔去玩吧……姐姐还要温书呢。”
  莹姐儿失望地撇撇嘴，对宋子墨道，“姐姐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宋子墨伸手拨拉了两下莞儿的小鬏鬏，大大咧咧道，“大家都出去玩了，你们俩留在这儿干啥呀……走啦走啦！”说着就要去拉莞儿。
  莞儿放下书，一脸正色道，“下午夫子就要提问了……我答应娘亲，今天要赢了夫子的奖励给我弟弟的。”
  宋子墨一愣，旋即学着莞儿的样子娇滴滴哼哼道，“赢了给我弟弟的……”他说着朝莞儿做了个鬼脸，嗤之以鼻道，“你瞧你这矫情劲儿，就跟谁还没个弟弟似的。”
  莹姐儿不由被他的模样逗乐，捂着嘴儿吃吃笑道，“五叔就没有弟弟。”
  宋子墨冷哼一声，瞪她道，“谁说我没有？那个阮姨娘肚子里的不就是我弟弟？”
  莹儿想了想，点点头，有些失落道，“那只有我没有弟弟了。”
  宋子墨抬手给了她一记板栗，“说你傻你还真傻……莞姐儿的弟弟难道就不是你的弟弟？”
  莹儿摸着脑袋一想，也不由憨憨笑起来，“你说的也是哦。”
  莞儿见他们俩越说越远，不由笑着催促道，“你们快出去玩吧，我也要看书了……”谁知话音还没落，手里忽然一空，书已经被宋子墨扯走了。
  “看什么看……再看人都要成书呆子了。”宋子墨板着脸，端起长辈的架子教训道，“不就是夫子要考校功课么……多大点事儿？我大哥平时问那些问题可比这难多了。你对着他都能对答如流，这会儿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看我就一点都不担心。”他说着把莞儿从座位上拉起来，“走吧走吧……出去玩一会儿。大不了等你当猫的时候，我替你抓老鼠就是了。”
  莹姐儿也抱着莞儿胳膊撒娇道，“对啊大姐姐，咱们就去玩一下嘛……就玩一小会儿！”
  莞儿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儿，也笑了，“那五叔说话可要算话。”
  ……………………………………
  “十八，十九，二十……”不远处传来“小猫”数数的声音。
  大一些的孩子都已经跑没影了，莞儿拉着莹儿在小路上跑了一会儿，闪身躲进一处假山后。
  那假山乃是由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堆砌而成，从后头看去，那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容得下一个孩子挤进去。
  莞儿小心翼翼地护着莹儿进去，叮嘱道，“待会儿谁来了你也别出声，别叫他们唬了去……知不知道？”
  莹儿忙用手捂住嘴，听话地点点头，肉鼓鼓的小身子往里头挪了挪，悄声道，“大姐姐也快进来吧……”
  莞儿为难地扫了眼里头所剩无几的空隙，想了想道，“姐姐不进去了，你藏好了……姐姐再换个地方。”
  莹儿牵了牵她的袖子，软声问，“那姐姐要藏到哪儿啊？”
  莞儿听见远处的“小猫”已经数到“五十”，忙拉下她的手，“我不跟你说了，你记着千万别出来啊，谁叫也别出来……”说罢敏捷地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莹儿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收紧小肚子又往山石里挤了挤，小声喃喃道，“不出去，谁叫也不出去……”
  ……莞儿一口气跑出假山，正要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跑，却没留意身后那几颗大槐树后几时闪出个人影，那人冷不丁从背后用帕子一把捂住她的口鼻，胳膊肘则用力箍住莞儿的脖子，拖着她就往后走。
  莞儿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想要大声呼救，嘴巴却被那人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
  她本能地扑腾着双脚，两只小手拼命去拉卡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胳膊，可那人却越锢越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只鞋被莞儿踹得飞了出去，“砰”地一声踢到老槐树上。
  假山里的莹姐儿隐约听到一声闷响。
  她皱着眉好奇地往外探了探脑袋，可因所处的位置太过隐蔽，眼前除了一堆石头什么也看不见。
  她抿了抿嘴儿，心里默念，“不出去，谁叫也不出去……”
  没多一会儿，那奇怪的声音果然就消失了。
  她松了口气，靠在假山石上，轻轻转动了转动有些酸涩的脚掌。
  ……地上奋力挣扎的两条小短腿终是无力地垂了下来，小小的身子被人一路拖着朝湖边走去……
  ……………………………………
  厨房打杂的窦婆子正匆匆忙忙往厨房里赶。
  昨晚上她姑娘领着外甥回来看她，忍不住就多吃了几杯。今儿早上起来眼也花头也晕，好容易忙过了早饭，赶紧寻了个由头溜出来，寻了个没人的亭子打起瞌睡。
  谁成想再睁开眼这太阳都老高了。
  窦婆子一边急匆匆往厨房去，一边琢磨等待会儿见了管事媳妇得怎么说才好把这旷工的事儿遮掩过去……心里正胡乱想着，就见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隐隐约约好像飘过来个什么东西。
  她愣了愣，只当是自己看花了，赶忙停下脚步，揉了揉眼朝那团东西定睛一看——
  安静的宅院里忽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来人哪！死人啊！”




第五百五十三章 验尸

  景辉苑里，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几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宋老夫人面色铁青地坐在上首，下头的三夫人神情凝重，她怀里的宋子墨更是面色惨白，连嘴唇都有些发抖。
  “孙儿，孙儿看见她拖着莞姐儿……”他说着身子一颤，瘪了瘪嘴又要哭出来。
  三夫人忙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心疼道，“别怕……别怕，母亲在。”
  宋子墨“哇”地一声哭出来，“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撺掇着莞姐儿一块去捉迷藏，她就不会出事儿了……”不禁扑进三夫人怀里哭起来。
  宋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今儿这事儿得亏是被你撞破，不然——”她声音一顿，严肃道，“你可看清楚那拖莞姐儿下水的人长什么样儿了？”
  宋子墨抽泣着摇头，“孙儿离得远……看，看不清……只记着是个穿绿衣裳的婢子……她听见孙儿的声音，就，就丢下莞姐儿跑掉了……呜……”
  宋老夫人用力攥紧袖子里的佛珠，扬声道，“来人！去给我把今儿个所有穿绿衣裳的丫头媳妇子全领过来给五少爷辨认！”
  宁嬷嬷知道兹事体大，连忙应了声是，正要下去吩咐，就听宋老夫人道，“回来！”
  宁嬷嬷忙恭敬道，“老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宋老夫人想了想，“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屋里遭了贼，丢了要紧的东西……”她一顿，“万不可惊动了大少夫人。”
  宁嬷嬷忙点头道，“您放心，奴婢都省得。”遂下去吩咐婆子们在院子里搜人。
  宋三夫人自打听儿子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一直沉默不语，心里却想莞儿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什么人就能对她有这么大的怨恨，非得要了她命不可？
  倒是如今杜容芷难得有了身孕，正是胎像不稳的时候，此人看似是对莞儿下手，实则莞儿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杜容芷肚子里的孩子肯定头一个就保不住。届时两个孩子同时出事，杜容芷怕是也活不了了……
  这般看来此人倒更像是跟宋子循夫妇有深仇大恨，这一石二鸟的毒计更是要将他们一家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宋三夫人这般想着，手一边摩挲着怀里吓得失声痛哭的儿子，目光却下意识往宋老夫人的方向看去。
  只见后者的神情异常严肃，有些下垂的嘴角紧紧抿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三夫人犹豫了片刻，招手叫过丫头，让她先领宋子墨下去洗脸平复一下心情，待人出去了，才低声道，“母亲，莞儿是循哥儿他们两口子的命……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容芷那边自是说不得，可循哥儿……是不是该马上派个人知会一声？”瞒是肯定瞒不住的……
  宋老夫人叹了口气，“你说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循哥儿把妻儿托付给我，求我帮他好生照看，如今莞姐儿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险些就叫人溺死……我实在有愧啊！”
  宋三夫人不由劝道，“这事又怎么能怪得了您……且大夫方才也说了，姐儿只是受了惊吓，并没什么大碍……”
  宋老夫人摆摆手，冷笑道，“你也不用劝我……这些年我老了，好些事儿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却不想竟纵得有人连这个家姓什么都不记得，只以为自己只手就能遮天了！”
  宋三夫人听得心下一凛，吓得不敢言语。
  宋老夫人也不指望她回答，叹息着摇摇头，“罢了……”又吩咐半夏，“去二门找个小厮往衙门里跑一遭，就说家里出了点事儿，请大少爷赶紧回来。”
  半夏赶紧俯身应是，快步出去。
  谁知她才掀开帘子，就见先前出去的宁嬷嬷去而复返。
  半夏一愣，忙侧身让她进来。
  宁嬷嬷的脸色有些难看，走到宋老夫人跟前，低声回禀道，“老夫人，方才傅姨娘被人发现溺死在前头的大湖里……”
  宋老夫人神情一震，猛地看向她。
  宁嬷嬷对上她的目光，凝重地点点头，“她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穿了件柳绿色的衫子。”
  …………………………
  “畏罪自缢了？”宋子循面无表情问。
  自从刚才去看过女儿，他就一直是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莞姐儿被今天的事儿吓坏了，从醒过来就一直哭，任谁哄都不管用，幸亏宋子循赶回来得及时，抱着女儿安抚了好一阵儿，小家伙这才勉强喝了小半碗安神汤，可人还是没法平静下来，窝在他怀里止不住颤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待到后来药效发作，这才紧紧攥着宋子循的衣襟，又泪流满面地睡了过去。
  宋子循小心翼翼把女儿放回到床上，恨得连眼眶都烧红了。
  “……是。”宁嬷嬷暗暗看他一眼，低声道，“傅姨娘因浸泡得太久……已经没法叫五少爷辨认，只拿了她的衣裳……五少爷一眼就认出是今天要拖孙小姐下水那婢女穿的……”
  “院子里也有下人亲眼见她神色慌张地从学堂那边过来……想是她谋害孙小姐被五少爷发现，仓皇逃脱之下意外落水……”
  “老太太也没料到傅姨娘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因如今死无对证，就想叫了她身边的丫头过来问话……却不料那叫观琴的贴身婢女也不知所踪……咱们左找右找，最后在湖后那排空屋子里寻着，人却已经上吊死了……”
  宋子循默了默，声音无波无澜道，“这两人的尸体现在何处？”
  宁嬷嬷却知道他是已经隐忍到了极限，忙道，“傅姨娘的尸体已叫人抬回她自己院子，那丫头倒是还不曾搬动，依旧在空屋子里——”
  “现下府里还有谁知道此事？”
  “只有三夫人他们……傅姨娘的院子也已叫人看起来，老太太的意思，是等您回来——”
  她话音未落，就见宋子循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去，“劳烦嬷嬷帮我跟祖母说一声，待我验过尸体再去给她老人家回话。”
  宁嬷嬷忙跟在他身后应了一声，待反应过来，人却不由怔住。
  这两人一个失足溺水，一个畏罪自杀，尸体还有什么可验？




第五百五十四章 遇鬼杀鬼，遇神弑神

  “祖母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莫说莞姐儿是你们的眼珠子，就是咱们疼她也半点不比你少……如今孩子遭这么大罪，吓得人都有些痴傻了，谁看了不心疼？”
  宋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恨道，“那傅氏当真蛇蝎心肠，就因为得不到你的宠爱，竟把气撒在个五六岁的孩子身上……得亏着咱们莞姐儿福大命大，及时叫你五弟撞见……她也自食恶果，害人不成，反失足跌进湖里——”
  “祖母，”自打进门就一直默不作声的宋子循终是沉沉开口道，“傅氏的死……恐怕不是意外。”
  宋老夫人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宋子循垂首道，“孙儿刚才去观琴自缢的空屋子查验过，那条悬在梁上的绳子，以观琴的身高，就是在椅子上踮起脚都未必能够得着……又如何能用它悬梁自尽？”他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轻声道，“只怕畏罪自杀是假，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被人灭了口才是真的。”
  宋老夫人登时怔住，脸色也马上凝重起来，“你的意思，傅氏并非因嫉生恨，才对莞姐儿下手，而是——”
  回答她的，是宋子循长久的沉默。
  宋老夫人用力闭了闭眼，半晌才缓缓问，“此事……你想如何处置？”
  宋子循语气平静道，“傅氏主仆虽已殒命，但天网恢恢，若顺着现场留下的线索继续追查下去，想找出幕后主使之人，也并非没有法子。”
  宋老夫人闻言默了好一会儿，“可是如此……”却没再说下去。
  宋子循深深看了宋老夫人一眼，“孙儿知道祖母顾虑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年，不管孙儿经历过什么——父亲的偏袒也好，母亲的刁难也罢……孙儿从不敢抱怨一句。孙儿一直谨记着祖母的教诲：家和万事兴……”
  “可她，不该动莞儿。”
  宋子循攥紧的双手因为愤怒而青筋凸起，“今日若不是五弟发现得及时，而是任由傅氏把莞儿带走……”他咬紧牙关道，“孙儿都不敢往下想！”
  宋老夫人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一声叹息。
  宋子循深深吸了口气，“您说莞姐儿是孙儿的眼珠子……可她却更是她母亲的命。当年您也曾亲眼见过，那孩子流掉时杜氏是怎么痛不欲生的……若是今天莞姐儿有个三长两短，您说杜氏还能活吗？她肚子里的孩子还能活吗？”
  “孙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母亲这般铁了心要让孙儿家破人亡？！”
  宋老夫人瞬息之间仿佛也苍老了许多，面楼哀色地摆摆手，“别说了……循哥儿，别再往下说了……”
  宋子循起身撩开袍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孙儿不敢言长辈的不是，更不忍见祖母伤心失望，左右为难……这次莞姐儿得祖宗庇佑，死里逃生，孙儿就当为她和孙儿未出世的孩子积福，不会再追究下去。”
  宋老夫人心下微松，刚要开口，却听宋子循掷地有声道，“可孙儿今天也在此起誓，从今往后，要是再有人丧心病狂犯我妻儿，孙儿不管什么人伦纲常，更不怕死后有什么阴司报应，定要遇鬼杀鬼，遇神弑神！”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宋老夫人心头猛地一颤，待要说些什么，叫他不要记恨这个家，更不要记恨他的父亲手足，可想起莞儿瑟瑟发抖，睡梦里都在尖叫着喊救命的场面，就好像有什么卡住了自己的喉咙……
  她摩挲着袖子里的佛珠，半晌，才心灰意冷道，“祖母知道了……今天的事儿，你肯既往不咎，是你的大度，可祖母却不能坐视不理……你放心，祖母一定给你个说法，更不会允许那些个丧尽天良的东西继续在府里兴风作浪。”
  宋子循没再言语，低着头朝宋老夫人深深一拜，起身走了出去。
  …………………………
  待出了院子，远远就看着长旺几人等在外头。
  只见地上还跪着个矮胖婆子，叫两个五大三粗的媳妇押着。
  见宋子循出来，长旺忙上前道，“爷，这婆子行踪鬼祟，先是在后头那排空屋子徘徊，后来又在老夫人院子外探头探脑，小的怀疑她跟今儿这两起命案有关，就给逮了来。”
  宋子循低头拉了拉袖口，淡淡“嗯”了一声。
  那婆子原是过来打探消息，有心想去沈氏跟前卖弄的，因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见状忙挣扎着上前，有恃无恐地分辩道，“大少爷，奴婢冤枉啊……奴婢只是听说那边儿死了人，所以跟着过去瞧瞧热闹……您可不能由着他们诬陷奴婢啊。”
  宋子循拉袖子的手一顿，无波无澜地看向她，“我问你话了？”
  那婆子神情一顿，还不待反应过来，一个大耳刮子已经劈头盖脸扇下来，“放肆！大少爷跟前岂容你个老*货猖狂！”
  只这么一下，那婆子的脸顿时肿得老高，上头凸起个鲜红的五指印，看着好不骇人。
  那婆子哀嚎一声歪在地上，就听长旺恶声恶气道，“还不把这婆娘关到柴房去！”
  两个媳妇连忙应了声是，刚要上来抓她，那婆子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宋子循脚边，抓着他袍子惊恐道，“爷……大少爷，您不能这么对奴婢！奴婢，奴婢是大太太的人！”
  宋子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
  “哦……我记起来了。”他缓缓俯下身，望着那婆子眼里闪过的一丝窃喜，轻声道，“当初，把少夫人关进佛堂，任她在里头疼得死去活来，求诉无门的……就是你啊。”
  徐婆子老脸上顿时血色全无，满是惊惧地拼命摇头，“不，不，不是奴婢……奴婢一切都是照太太——”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宋子循根本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心平气和地问她，“他们冤枉你？”
  徐婆子看着他脸上平静的笑容，直觉得仿佛有条毒蛇顺着她的脚背爬上来，全身都僵硬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罪不至此？罪该万死！

  她怔怔地摇摇头，待回过神，又赶紧点头，颤抖道，“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啊……”
  宋子循微笑点头，“信，怎么不信？”他“母亲”算无遗策，又怎可能把如此重要的事交给这么个蠢货？
  他边说着，边慢条斯理地从腰间解下块玉佩丢在徐婆子裙摆上，在对方错愕的神情中站起身，淡淡道，“这贼妇偷我东西，如今人赃并获，现堵了嘴拖到后头打死——尸体交由大太太处置。”
  徐婆子肝胆俱裂，张大了嘴还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就叫人堵了帕子生生拖下去。
  长旺拱手道，“爷要是没别的吩咐，小的就先告退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看着院子里开得争奇斗艳的娇花，冰冷道，“记得把人收拾得干净些……可千万别吓着咱们太太。”
  长旺心领神会，忙正色道，“爷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
  杜容芷觉得今天一天都过得恹恹的。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想着莞儿也该回来了，又特地叫安嬷嬷做了她爱吃的红豆沙，本打算母女俩一边吃，一边听她说学堂里的趣事，谁知等来的却是莞儿要在景辉苑陪宋老夫人住几天的消息。
  杜容芷一边给宋子循盛汤，一边奇道，“祖母怎么忽然寻思起来要留莞姐儿在她那儿住下了？”
  宋子循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碗，“也算不上临时起意……莞姐儿那张小嘴你又不会不知道，最是会哄人的了。要不这么着，当初也不能从咱们父亲那儿哄了家糖果铺子回来……祖母就是想留她在身边儿说说话，再来也是担心你身子渐渐沉了，照顾她太耗费精力。”
  杜容芷嫣然一笑，“其实莞姐儿乖得很，带她并不费什么事……她不在我身边，我才闷得慌呢。”
  宋子循弯唇笑了笑，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鱼肉，没有说话。
  杜容芷因想起来，又问他，“莞姐儿今天出门的时候说，夫子要考校他们功课……她可都答上来了？”
  宋子循顿了下，“嗯……都答上了。”
  杜容芷眉眼弯弯道，“这下小妮子一定高兴坏了吧？”
  想起莞儿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宋子循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淡笑道，“其实莞姐儿的功课一向很好，答上夫子的问题也没什么可高兴的……答不上才该罚呢。”
  杜容芷笑容微顿了下，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嗔道，“你对你闺女倒是放心呢……”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道，“对了，我听莞姐儿说，这几次凡是答不上夫子的提问，都会被打手心……五弟都叫夫子打了好几回了……今天该不会又挨打了吧？”
  宋子循怔了怔，点头道，“……听说是被打了几下。”
  杜容芷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下来，“你说谎。”
  她盯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冷声道，“自从上回把戒尺打断，夫子已经许久不打他们手掌心了。”
  宋子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握杜容芷的手，“容芷，你先听我说……”
  “莞姐儿怎么了？”杜容芷猛地扫开他，“她到底怎么了？！”
  …………………………
  景辉苑里，刚得了消息的宋晋泽急匆匆赶过来，看都没来得及看屏风后的人，就紧张道，“母亲，儿子听说莞姐儿——”
  主位上的宋老夫人，地下站着的大夫人，几乎同时朝他看过来。
  宋晋泽不由怔了怔。
  自打那天与沈氏不欢而散，他这些日子不是宿在书房，就是歇在阮氏屋里，两人已经好些时候没见。此时只见妻子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霜色褂子，衬得一张脸蜡黄蜡黄，从前那个风韵犹存的美艳妇人荡然无存，瞧着倒好像比他还苍老些上几岁。
  “你来的正好，”宋老夫人淡淡道，“今天就是你不过来，我也得找你说道说道。”
  宋晋泽忙走上前，担忧道，“儿子一听说莞姐儿出事儿就马上赶过来了……那孩子现在如何了？”
  宋老夫人瞥了眼神色如常的沈氏，低头抿了口茶，“人倒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哭闹不止……喝过安神汤，这会子已经睡下了。”
  宋晋泽方松了口气，又想起来，满脸厌恶道，“都是那孽障无用，连个女人也管不住，惹出这等祸事来……不但险些害了莞姐儿，还叫母亲跟着忧心，着实可恶！”
  宋老夫人冷笑了笑，“你这话甚是有理。”目光却阴冷地盯着沈氏，“老大家的，你说是不是？”
  沈氏掩着帕子咳了一声，虚弱道，“媳妇儿这些天身上不大爽利，要不是听下人们说起，都不知府里出了——”
  她话还没说完，一碗茶水迎头泼在她脸上。
  “你不知道？”宋老夫人气得笑出来，“只怕这家里头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知道的了！”
  茶水顺着沈氏的头发流下来，冲去她脸上的脂粉，越发露出底下一张憔悴消瘦的脸。
  宋晋泽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忙上前道，“母亲这是做什么？！此事沈氏虽有失察之责，可也罪不至此……”
  “罪不至此？”宋老夫人冷笑出声，指着沈氏咬牙切齿道，“你自己问问，问问她是不是罪该万死！”
  宋晋泽也不是个蠢的，先前只是从未往这上头想，此时见母亲怒气冲冲，恨不能撕了沈氏的模样，望向她的目光中也不由带了几分狐疑。
  沈氏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眼眶登时一热，直直跪在地上，哭道，“母亲，儿媳不知母亲在说什么……若是儿媳做错了事，还求母亲教诲……”
  “好好好，果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宋老夫人看向一脸狐疑茫然的儿子，冷笑道，“今日傅氏为何要对莞姐儿下手，她跟她的丫头又是怎么死的……你且问问你的好媳妇儿，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宋晋泽心头猛地一震，还不待开口，就听沈氏惊呼道，“母亲，儿媳冤枉！”




第五百五十六章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沈氏泪如雨下，“打从四少爷坠马重伤，儿媳的全部心思都在他身上……对今天的事儿，儿媳真的毫不知情。母亲万不可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就疑心媳妇……”她伏在地上失声痛哭，“恨只恨那姓傅的贱人死得太早……如今死无对证，却要儿媳白白替她担了残害莞姐儿的罪名！”说着因情绪太过激动，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晋泽看得也有些于心不忍，忙开口道，“母亲，此事可是有什么误会？既是那姓傅的姨娘下的毒手，又如何能怪到沈氏头上？可是那孽畜又在您耳边——”
  话没说完，就见个迎枕朝他扔过来。
  “怪不当人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从前还只是不信，如今见着你可算是长见识了！”宋老夫人冷笑一声，“合着全家就你媳妇儿一个是好人，你儿子跟你老娘合起伙来算计你的宝贝疙瘩呢！”
  宋晋泽听宋老夫人这话越说越诛心了，赶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儿子该死……儿子绝非故意偏袒沈氏，只是这……”
  宋老夫人狠狠啐他一口，“我实话告诉你吧，循哥儿早已经查明，傅氏身边那丫头根本就不是畏罪自缢——她是被人活活吊死的！”
  宋晋泽一脸错愕地瞪大眼睛。
  宋老夫人冷冷笑道，“你说，此事若当真是傅氏一人所为，她的丫头又是被谁杀的……怎地好巧不巧，她们主仆一个被人吊死，一个溺水身亡，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宋晋泽怔怔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沈氏，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氏用力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抽泣道，“母亲，儿媳与那傅氏统共没见过几回，跟今天吊死的丫头更是连认识都不认识，儿媳为何要害她们？便是大少爷不愿意再认我这个母亲，想借此事治死我，也要拿出证据来！不然这样无凭无据，却要逼着儿媳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儿媳不服！”
  宋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毒妇，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咱们拿你没办法了？！要不是循哥儿那孩子厚道，答应不再追查下去，现在哪还有你信口雌黄，胡说八道的份！”
  沈氏仰起脸，倔强道，“儿媳问心无愧！大少爷要查，尽管去查，看看有什么证据——”
  却听“啪”的一声，宋老夫人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你还想要什么证据？这个家除了你，还有谁心肠这么歹毒，巴不得毁了循哥儿，害了杜氏肚子里的孩子？”
  “母亲！”宋晋泽惊呼一声，连忙转头看向沈氏。
  沈氏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半边脸都火辣辣疼起来……
  她缓缓转过脸，定定地看着宋老夫人，轻声道，“既然您说不需要证据……那我的澈儿呢？他被人害得至今躺在床上形如废人，您为何不也给他讨个公道？”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神情一滞的宋老夫人，怔怔地问，“难道只有大少爷是您的孙子，我的澈儿就不是？他受了这么多苦，您又问过他一句吗？！”
  眼见宋老夫人的脸色阴沉下来，宋晋泽大喝一声，“沈氏休得胡说！”又连忙对宋老夫人道，“母亲，沈氏一时失言，并非——”
  宋老夫人冷笑打断，“你终于把话说出来了……果然在你心里不止恨着循哥儿，也定恨极了我这碍你眼的老婆子了吧？”
  沈氏被方才宋晋泽那声呵斥唤回神来，流着泪摇头，“儿媳不敢。”
  宋老夫人含笑颔首，“是不敢，不是没有……很好，难得你这么实诚，那我今天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循哥儿是我的孙儿，澈哥儿也是我的孙儿，我对他们俩虽不敢说一样的疼爱，可澈哥儿得到也并不比他大哥少多少……那孩子如今变成这样，我这当祖母的，也跟你们一样痛心。”
  沈氏低泣出声。
  “当初你说澈哥儿坠马是被人暗害，要追查到底……我没有阻拦过你。可结果呢，你除了滥用私刑，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查出来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沈氏用力抿紧下唇。
  “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恨循哥儿，恨我，或许还恨你家老爷……我也知道你在怨恨什么，不甘心什么。”宋老夫人缓缓地道，“可那些，都不过是你自己的异想天开罢了。”
  “循哥儿不是害澈哥儿坠马的凶手——因为他不会，也完全没必要对澈哥儿下手。”
  看着一脸怔怔的沈氏，宋老夫人平静道，“且不说循哥儿是长房长孙，从小如何得他祖父亲自教养，又倾注多少心血栽培，也不说他自己如何争气，不光比下头几个弟弟，就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挑不出几个比他强的……只说澈哥儿有你这样一个母亲——只要我活着一日，这爵位就绝不可能传到他手里。”
  沈氏猛地看向她。
  宋晋泽已猜到母亲接下来要说的话，心虚地别开眼睛。
  就听宋老夫人嘲讽地笑了笑，薄凉道，“当初苏氏是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嫁给老大的……难道你都忘了么？”
  盯着沈氏瞬间变得滚圆的双眼，她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沉，厉声道，“你逼死循哥儿的母亲，抢走他的父亲……像你这般连礼义廉耻都不顾的女人，我怎可能让你生的儿子当上这公府的主人？！你真当这世上没有天理公道，所有好处都是你一个人的么？！”
  沈氏一张脸煞白如纸，又是惊恐又是羞愤又是憎恨地看着宋老夫人，一时竟连哭都忘了。
  宋老夫人看着她那张早就哭花了的脸，又扫了眼旁边甚至不敢看都不敢看自己的儿子，只觉得越发心灰意冷，叹息道，“我老了，本不耐烦再管你们的闲事……这些腌臜事也打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去。”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莞姐儿下手。”
  宋晋泽终是找回自己的声音，苍白着脸嚅了嚅嘴，“母亲……”
  宋老夫人精疲力尽地摆摆手，“这就是你千挑万选，宁可气死原配也要娶回家的女人……刻薄你的长子，算计你的长孙，还险些害死你的孙女。”她深深叹了口气，“你要还是个人，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第五百五十七章 母女连心

  等宋子循杜容芷赶到景辉苑时，大老爷夫妇刚离开不久。
  通传的丫头进去没多一会儿，宁嬷嬷就从里头掀了帘子出来。
  两人连忙给她问好。
  宁嬷嬷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杜容芷，见后者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才哭过一场，心里不由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夫人早前就说母女连心，只怕大少爷未必能瞒得住大少夫人……果然就叫她老人家说着了。”又语重心长地劝杜容芷，“孙小姐吉人天相，自有漫天神佛庇佑。倒是少夫人千万保重好自己，切莫动怒伤心……就是不为了旁的，也得为肚子里的孙少爷着想。”
  杜容芷勉强扯了扯嘴角，哑声道，“我都知道，多谢嬷嬷了……”
  宋子循往里头扫了一眼，低声道，“嬷嬷，祖母她老人家……”
  宁嬷嬷无奈笑了笑，“才刚和大老爷大夫人说过话，这会儿已经歇下了。”她停了停，郑重道，“老夫人猜到您会带着少夫人过来接孙小姐，叫奴婢跟您二位说一声：她这把老骨头还结实得很，日后还要看着孙少爷出生，孙小姐出嫁，等着抱玄孙子呢！要是再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把主意打到孙小姐头上——除非从她老人家的尸体上踏过去，不然一定叫她不得好死！”
  杜容芷听得眼眶一热，含着泪哽咽道，“请嬷嬷……替我多谢祖母。”
  宋子循叹了口气，轻揽住妻子的肩膀，低声道，“那我们就先带莞姐儿回去了……祖母那边，还请嬷嬷多宽慰着些。”
  宁嬷嬷笑着点头，“这些本来就是奴婢应该做的……大少爷就放心吧。”
  宋子循微微颔首，知道杜容芷早就心急得不行，也就不再多说，陪她一同往抱厦去看莞儿。
  只是两人还没来得及过去，远远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杜容芷心下猛地一紧，也顾不得理同行的宋子循，提起裙子快步就往屋里走。
  宋子循有心想劝她慢一些，可话到了嘴边终是没说出口，只是无奈摇摇头，也大步跟了上去。
  屋子里莞儿果然已经醒了，小小的脸上全是泪水，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脸都憋红了。
  满地的下人全都束手无策，端水的，拿玩具的，去请人的……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似的乱飞一气。
  众人见杜容芷进去，面上俱是一怔，待要上前行礼，后者已经快步走到床边，一把从嬷嬷手里抱过莞儿，紧紧搂在怀里，“娘亲在，娘亲在这里……莞儿乖……莞儿不怕……”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莞姐儿小脸哭得通红，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好像随时能背过气去，“娘……娘亲……呜呜……娘亲……”
  宋子循见妻女哭成一团，心想枉他当初还在杜容芷面前夸下海口，说会一辈子护她跟女儿周全，如今就在自己家里，就在他庇佑之下，莞儿却差点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心中一时又是悲愤又是心疼，只自责地在床边坐下，默不作声地将她们娘俩揽进怀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小人儿终于安静下来。
  宋子循低头看去，就见她靠在杜容芷胸前，又满脸是泪地睡了过去。
  宋子循方松开胳膊，轻声道，“容芷，莞姐儿已经睡着了……把她——”话还没说完，伸过去接女儿的手却僵硬地停在空中。
  杜容芷把女儿紧紧抱在自己怀里，目光冷冷地扫他一眼，哑声道，“我们走。”
  园园一怔，赶忙应了声是，飞快上前为她掀起帘子。
  宋子循看着她吃力抱紧女儿的背影，抿紧下唇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
  ………………………………
  此时的翠竹苑里，却是万籁寂静。
  沈氏半靠在床头，蜡黄的脸上红肿未消，只双目无神地看着案上跳动着的烛火发呆。
  一旁的宋晋泽沉默了许久，久到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才声音暗哑道，“莞姐儿的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氏怔了怔，半晌才抬起头，眼泪模糊地看着他，凄声问，“老爷这话，难道当真是要逼得妾身去死，才肯相信妾身的清白么？”
  宋晋泽一顿，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可母亲说，那丫头是被人吊死的。若不是你……”
  沈氏自嘲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泪珠儿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那丫头是被吊死的，老爷就认定此事一定是妾身所为？难不成在老爷心里，妾身就是那等阴险毒辣，滥杀无辜之人？”
  沈氏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气喘吁吁道，“且妾身说句不中听的话——大少爷一口咬定那丫头是被吊死而非自缢，可试问有谁看见了？谁能出来证明？不过全是他一面之词！大少爷连妾身身边的婆子都说打死就打死……妾身要说是他故意借题发挥，想借傅氏谋害莞姐儿之事栽赃陷害，置妾身于死地……老爷可愿意相信？”
  眼见宋晋泽面上露出些许迟疑之色，沈氏苦笑着摇摇头，“老爷果真是不信的……既然不信，现在又何苦来问我呢？”
  宋晋泽见沈氏面露悲凉绝望之色，不由回想起这些年宋子循对沈氏不冷不热的态度，心下忍不住就有些松动，又想他当初之所以被沈氏吸引，不就是喜她单纯善良，与世无争？如今两人相携走过二十个春秋，他本该比旁人更了解她，也更信任她才是，怎地就怀疑起她来了呢？
  宋晋泽想到这里，抬头扫了眼沈氏灰暗苍老的脸，早已没了记忆中那个巧笑嫣然，拉着他衣袖唤哥哥的明媚少女的半分影子……一时也觉悲从中来，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并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只是……”
  他深深叹了口气，“罢了……今天的事，母亲已说了不再追究，往后你只把管家的事都交给循哥儿媳妇儿跟几个弟妹，在家安心照顾澈哥儿吧。”说罢也不再看她，起身出了屋子。
  沈氏怔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是扑到床上痛哭失声。




第五百五十八章 谢不杀之恩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其实我也气我自己……”宋子循守在莞姐儿床边，声音低沉道，“我刚听说莞姐儿出事的时候，真是连杀人的心都有……”
  杜容芷的目光定定望着床上昏睡的女儿，不说话也不看他。
  宋子循无奈地扳过她的肩膀，“容芷，不是我要为自己辩解什么……可今天的事咱们真的什么证据都没有……从事发到我赶回来，大夫人早已让人把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都抹去了，我亦不可能仅仅凭借一截绳圈就叫大夫人俯首认罪……”
  可若是顺着身高这条线索往下查，府里符合要求的少说也有上百人，且都分散在各房里，要是这般大张旗鼓追查下去，且不说他自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行凶之人找出来，只说宋老夫人跟宋晋泽，就一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不管幕后主使是不是沈氏，他们都绝不可能允许这种家丑传扬出去。
  宋子循也就是看明白了这点，才主动向宋老夫人示弱，让她在自责内疚下生出更多的怜惜庇佑之情。
  杜容芷垂着眼摇摇头，“我没有怪你……”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只是怪我自己……明知道她因为子澈的事已经疯魔癫狂，什么都做得出来，却没有照看好莞姐儿……”她啜泣出声，“我更害怕，要是莞姐儿今天真的发生什么不测……”
  宋子循把她搂进怀里，感觉到妻子不能自已的颤抖和战栗，他的手不断摩挲着她的胳膊，“不会的……我们莞姐儿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不管遇着什么事儿都会逢凶化吉……”他的带着安抚地亲吻她的额头，喃喃道，“别哭，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杜容芷把脸埋进他怀里，忍不住呜咽出声。
  睡梦中的莞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还挂着泪的小脸紧紧皱起来，无意识地抽泣了两声。
  杜容芷不敢再哭，只靠在他怀里，咬着拳头默默饮泣。
  宋子循叹了口气，把她打横抱起来，“乖，回屋去睡一会儿……今晚上我守着莞姐儿。”
  …………………………
  第二天宋子循一大早被大老爷叫去书房说话的时候，眼下都是黑的。
  “混账东西，还不给我跪下！”他前脚刚踏进书房，就听大老爷厉声喝道。
  宋子循眸色一暗，撩开袍子笔直地跪在地上，淡淡道，“儿子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大清早就叫父亲动这么大肝火。还请父亲教诲。”
  宋晋泽冷笑一声，“你不知道？不是你在你祖母面前煽风点火，颠倒黑白，诬陷你母亲指使人谋害莞姐儿？”他抓起案上的茶盏冲宋子循狠狠掷过去，“好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你母亲含辛茹苦把你们养大，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我看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宋子循堪堪避过宋晋泽扔过来的茶盏，听着瓷片在身后摔得粉碎的声音，面色平静道，“大夫人二十年来对儿子的不杀之恩，儿子一直感激不尽。”他看着宋晋泽冷冷勾了勾唇角，“至于说把儿子养大——儿子亦不愿如此劳动她，奈何我母亲命薄，早早就去了，幸得父亲怜惜我们姐弟几个无人照管，赶紧迎娶了新母亲进门……要说含辛茹苦，也应是父亲更含辛茹苦才是。”
  宋晋泽看着他脸上嘲讽的笑容，肺都要气炸了，一把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扫到地上，指着他怒喝道，“畜生，这是你跟你老子说的话吗？！”
  他恨得咬牙切齿道，“先前你母亲说莞姐儿的事儿是你借题发挥，故意栽赃陷害……我听了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像你这种没心肝的畜生，就是做什么也不足为奇！”
  宋子循冷笑一声，无所畏惧地盯着他的眼睛，“到底是谁栽赃陷害，父亲心里难道当真不知道？莞姐儿昨个儿受了惊吓，夜里吓醒好几回，到现在人还痴痴傻傻的；她母亲心疼她心疼得眼都哭肿了，清早起来就腹痛难耐，这会子大夫还在诊治……”他用力攒紧拳头，双目猩红道，“大夫人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冲着要儿子妻儿的命来的！儿子若到了今天还隐忍不发，还算是个男人，还配为人丈夫父亲吗？！”
  宋晋泽不由叫他的话怔住，忙问道，“杜氏现在如何了？肚子里的孩子可要紧？”
  宋子循眼眶红了红，“她先前就叫老四坠马吓过一回，大夫说往后需得安心养着，不可大悲大喜动怒伤心，否则腹中胎儿难保……谁知昨天莞姐儿又出了那样的事儿，害她伤心过度动了胎气……”宋子循深深吸了口气，叩首道，“杜氏这胎实在来之不易，求父亲看在这孩子也是您孙子的份上……就叫母亲高抬贵手，放儿子一条生路吧。”
  宋晋泽听得心头一颤，低头见他神色黯然，不似作假，又想起沈氏昨晚在自己面前斩钉截铁，伤心失望的模样，一时只觉得满心迷茫，一腔怒气竟连该向谁发泄都不知道……
  眼前不知为何却浮现出宋子循生母苏氏的音容笑貌——想她今天要是还活着，他们父子又岂会是这个剑拔弩张的模样？
  恨来恨去，实则最该恨的偏偏是自己——要不是他当初色欲熏心，一念之差下跟沈氏……
  半晌，宋晋泽才沉沉开口道，“这次的事，你们各说各有理，我已不想再去深究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所幸如今莞姐儿没有大碍，往后你母亲也会专心照顾你四弟，不会再过问府里的事儿……”
  他深深叹了口气，心灰意冷道，“我老了，这国公府迟早都要交到你手里……我只盼你心胸能开阔些，等有日我不在了，也能善待你的继母弟弟……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宋子循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母亲若能保证不再伤害我的妻子儿女，儿子自然也会给她养老送终，披麻戴孝。”
  他说罢站起身朝宋晋泽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五百五十九章 答案

  “莞姐儿，我们去院子里玩吧，好不好？我编花环给你带。”枫清院里，宋子墨小心翼翼地跟莞儿说着话。
  莞儿大大的眼睛直愣愣看看他，害怕地拉紧杜容芷的袖子，往她身后缩了缩。
  杜容芷心里一酸，揽着女儿，轻笑了笑，“五弟别费心了，就陪你侄女在这儿说说话吧。”
  宋子墨轻轻“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坐回去，想了想又高兴道，“你们去外头采篮子花来，我要给莞姐儿编花环。”
  ………………………………
  三夫人扫了眼炕桌前呆呆倚在乳母怀里看宋子墨编花环的莞儿，轻声道，“都过了好几天，怎么我看莞姐儿还是……”
  杜容芷苦笑着摇摇头，怜爱地摸了摸女儿头上的小鬏鬏，“自打……就一直这样。白日的时候还好，只是不怎么爱说话。可一到了夜里……”她声音一哽，红着眼道，“听得人好不揪心……”
  三夫人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孩子是娘的心头肉……三婶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也得顾着肚子里那个小的。我瞧你这阵子又瘦了不少，总这么着人怎么受得了？”
  杜容芷勉强扯了扯嘴角，“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倒是大少爷，每天夜里守着，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
  三夫人点点头，“莞姐儿打小就是在她父亲怀里长大的，出了这样的事，循哥儿怎么能不心疼？你现在正是着紧的时候，先把自己照顾好，旁的什么也不要多想。”因想起来，又关心道，“这阵子胃口可还好，可有特别想吃酸酸的东西？”
  杜容芷心头微顿了下，摇头道，“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记得当初怀莞姐儿的时候，三婶灶上有个做鱼面的媳妇，手艺十分的好，做的鱼面鲜香开胃，格外好吃……”
  三夫人一怔，旋即笑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了……可不就是龚宝昌家的么？你要是爱吃，等回头我再叫她做了给你送来。”
  一旁伺候的园园闻弦歌知雅意，不禁笑着央求道，“我的好夫人，求您心疼心疼我家少夫人，把龚嫂子借给咱们使几天吧！您不知少夫人这胎怀得有多辛苦，先是反应大得吃不下，这才刚好了些，又——为了这事我们爷这几天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才刚把灶上的媳妇骂了个遍，说要把人全撵出去呢！”
  她话音刚落，就听杜容芷不悦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你当龚嫂子是个闲人，想借就能借的？爷那天不过就是随口一说，谁还当真似的……偏你话就这样多。”说着嗔瞪她一眼，对三夫人歉意笑笑，“三婶别理她……这丫头被我惯坏了，整天想一出是一出的。”
  园园可怜巴巴地咬了咬嘴儿，就不敢说话了。
  三夫人就笑道，“这丫头倒是实诚……不过她说得也对，等回去我就把人给你送来，你试试她的手艺，兴许胃口就好了也未可知。”
  眼见杜容芷张了张嘴想要婉拒，三夫人安抚地笑道，“你用不着多想……我那灶上又不只她一个厨子，想吃什么还做不了？倒是你，难得有样爱吃的东西，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我的小侄孙不是？”
  杜容芷赧然地抿了抿唇，柔声笑道，“那就多谢三婶了。”
  ………………………………
  待送了三夫人跟五少爷出去，莞儿也被乳母抱下去吃点心，安嬷嬷不由皱着眉上前道，“少夫人不是一直怀疑那龚宝昌家的是大夫人的人么？为何还……”
  杜容芷抿了口茶，冷笑笑，“只听说千日做贼的，没听说千日防贼的。沈氏既已经动了杀心，就是我防得了这个，也未必防得了那个，倒不如主动出击。龚宝昌家的要不是她的人也就罢了，若是——”她眸色一沉，“咱们就来个守株得兔，将她们一网打尽。”
  先前都是她太蠢了，不但没料到沈氏会对莞儿下手，还任由她把能够指认自己的傅氏主仆杀了灭口，以至于现在死无对证，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次她就给沈氏这个机会——她不是恨她，想要了她的命吗？
  只管放马过来！
  那龚宝昌家的若当真是沈氏的爪牙，她就不相信沈氏肯放过这么好一个置自己于死地的机会。到时候人赃并获，她倒要看看沈氏还能怎么颠倒黑白为自己开脱！
  安嬷嬷闻言叹了口气，“这府里头的牛鬼蛇神实在是太多了……”她因想起来，又迟疑地开口道，“若这龚宝昌家的当真是大夫人的人，那当年为您做吃食的时候，岂不是有很多次机会下手？可您跟孙小姐不是都好好——”
  她声音猛地一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您的意思，当初孙小姐早产，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动了手脚？！”
  杜容芷看着她，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也是她一定要把龚嫂子要来的原因。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让她更加憎恨，或者彻底释怀的答案。
  如果沈氏对她的陷害早在莞姐儿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
  杜容芷握着茶盏的手下意识攥紧，就见安嬷嬷神情凝重道，“这事儿您是不是该跟大少爷说一声？如今情况不明，万一龚宝昌家的做出什么伤害您跟孙少爷的事儿……”
  杜容芷摇摇头。
  “大少爷这阵子已经够辛苦了，不要再拿这些事去烦他。”
  他已经为她做的足够多了……
  后宅原本就是女人的战场，她不能也不想一辈子做只菟丝花，永远躲在他身后，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分享他的全部尊贵与荣耀，却任他一个人在外头披荆斩棘，孤军奋战。
  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有足够的勇气与智慧，可以站在他身边，陪他风雨同舟，并肩同行。
  杜容芷想到这里，轻声道，“嬷嬷，去把双福双喜叫进来吧……我有话跟她们说。”




第五百六十章 你说算了就算了？

  “母亲可觉着好些了？”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宋子熙坐在一旁，面色关切地问半靠在床上的妇人。
  沈氏慢条斯理地喝完药，淡淡“嗯”了一声，“你这是打哪里来？”
  “才刚去看过四弟。”宋子熙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沈氏喝完的药碗，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儿子瞧着四弟这阵子好了许多，方才还跟儿子说了几句……”
  沈氏接过周嬷嬷递来的茶漱了漱口，“我这几天身上不爽快，也不便过去看他……他身边的人还都听话吧？”
  宋子熙神情微顿了下，看了眼一旁服侍的周嬷嬷，温声道，“母亲放心，他们知道轻重，不敢在四弟面前乱说话的……”
  沈氏微微颔首，抬头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忙朝两人福了福，领着丫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氏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这回傅氏的事，你做得还算不错。”
  宋子熙脸色白了白，不自觉抿紧下唇。
  沈氏冷冷勾了勾唇角，“怪不得你大哥一直看不上傅氏……那果真就是个扶不上墙的蠢货，竟然连个五六岁的孩子都降伏不了……这样的废物，现在才死都是便宜她了！”
  她说着，目光阴冷地瞥了眼默不作声的宋子熙，凉凉道，“怎么？难道那贱人死了，你很伤心吗？”
  宋子熙直觉得背后麻嗖嗖的，忙摇头道，“没有。儿子只是……只是……”
  见他那副期期艾艾欲言又止的窝囊样儿，沈氏心里不由越发厌恶，不耐烦地打断道，“只是什么只是！这原本就是咱们一早商量好的——但凡傅氏露出半点马脚，必须把她们主仆斩草除根。”她顿了顿，危险地眯起眼睛，冷声道，“你如今这般不舍，莫非你跟她之间还——”
  “绝对没有！”宋子熙急得连忙跪在地上，“自打那次被母亲发现……儿子早就悬崖勒马，跟傅表妹一刀两断了！”他说着，神情不由一黯，轻嚅了嚅嘴，“儿子只是觉得……觉得如此对待表妹，实在愧对死去的姨母姨丈……”
  他话音刚落，就听沈氏不以为然地笑起来，“怎么你愧对的人还少么？”她嘲讽道，“你若真的谁都不想愧对，当初就不该跟傅氏搞在一起。你既已做下这等不伦之事，如今再来说亏欠这个，亏欠那个，再做出这么一副愧疚自责，伤心难过的模样，不觉得自己太假惺惺了么？”
  宋子熙被沈氏说得一张俊脸火辣辣的，默了好几息，才低声道，“母亲教训得是……”
  沈氏冷哼一声，“傅氏那个蠢货，害人不成，还叫墨哥儿亲眼撞见，她若不死，现在死的就该是咱们了！”她说着不禁想起来，又责怪道，“你也是的，既是要让人制造她那贴身丫头自杀的假象，怎地又那么不小心，偏叫那小畜生看出端倪来……”
  宋子熙默了片刻，斟酌道，“儿子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竟叫大哥看出那观琴是被吊死而非自缢……许是大哥这些年审案无数，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查旁人所不能查。”
  他抬头扫了眼若有所思的沈氏，犹豫着继续道，“也兴许，这些原本就是他故意杜撰出来——试想大哥若当真有证据证明观琴是被人谋杀而非自杀，又怎会如此轻易就善罢甘休呢？”他顿了顿，轻声道，“只怕……查出真相是假，让祖母动怒，父亲与母亲离心是真。”
  想起自己那天受到的羞辱责骂……沈氏眸色猛地一沉，咬牙切齿道，“那小畜生素来狡猾，故意诈我也未可知。”因想起来，正色道，“动手的人你都处置好了？可万不可叫你大哥找到。”
  宋子熙点点头，低声道，“母亲放心，人已经打发得远远的……大哥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
  沈氏微微颔首，缓下神色，亲手扶着宋子熙起来，“你也别怪母亲对你求全责备……如今你弟弟变成这样，母亲能倚仗的就只有你了。”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母亲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孩子，可你也要知道：自打你跟傅氏……就已经回不了头了——依你大哥那般脾气秉性，又岂能容得下别人染指他的女人？如今唯有咱们母子齐心，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以后才有咱们娘几个的好日子过。”
  宋子熙听她话里依旧是不肯死心的意思，忍不住低声劝道，“这次傅氏失手，已经叫您饱受祖母跟父亲的指责，就是大哥那边，如今也把枫清院守得跟铁桶一般……母亲，要不然咱们还是算了吧……”
  “算了？”沈氏眉毛一挑，冷笑道，“你弟弟残了，傅氏死了，你大哥视我如眼中钉……你说算了就算了？”
  宋子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氏看他这副无能样，心知自己这次逼着他参与谋害莞姐儿的行动——虽只是躲在暗处，必要时为傅氏善后，也足以把他吓破胆了，心里对这个懦弱的继子越发嫌弃，面上却尽量心平气和道，“母亲知道你头回做这样的事，害怕也是难免的……后头的事儿你先莫要管了，我自有分寸。”因态度温和地问他，“我听说你父亲为你谋的差事有眉目了？”
  宋子熙点点头，“父亲在户部给儿子谋了个档房主事的差事，下个月便要上任。”
  沈氏微微颔首，“好好做……同样是你父亲的儿子，凭什么你大哥就能出人头地，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雏凤清于老凤声’，你就得一辈子畏畏缩缩，躲在他后头只围着账本子打转？你给我记着：他能有的东西你都能有，他没有的东西你也一样会有。”
  眼见宋子熙张了张嘴还想说话，沈氏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我乏了，你先下去吧……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我说的话。”
  “是当只鹰在天上飞，还是当条虫在地上爬，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
  宋子熙讪讪抿了抿唇，恭敬道，“是，母亲好好休息……儿子告退。”




第五百六十一章 机会

  片刻后见湘如进来，沈氏没精打采地抬了抬眼皮，“二少爷走了？”
  “是，已经离开了。”湘如走上前，将手里的茯苓膏递过来，“方才那边传来消息，三夫人拨了龚宝昌家的去照看大少夫人的饮食……”
  “哦？”沈氏拿着勺子的手一顿，“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方才……三夫人探望过大少夫人回来，就叫龚宝昌家的收拾了东西去了枫清院。”
  沈氏阴恻恻地笑起来，衬得那张瘦得已经脱相的脸庞越发诡异狰狞，“这可真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我正愁那小畜生天天把她关在房里，没机会下手，老天爷这不就送了个机会给咱们么？”
  湘如拧眉道，“只是奴婢担心，三夫人早不吩咐晚不吩咐，独独这时候打发龚宝昌家的过去……”
  沈氏稍一忖度，“可说了是为什么叫她去？”
  “说是这阵子少夫人为了孙小姐的事儿食欲不振，因想起当初龚宝昌家的做的鱼面还算开胃，这才无意中提起来……”她抬头扫了沈氏一眼，谨慎地提醒道，“您说会不会……”
  沈氏冷笑一声，“会不会什么？我看是咱们三夫人瞧着这边大势已去，上赶着去拍那小畜生的马屁吧！”
  湘如抿了抿唇，不敢再说。
  半晌，就听沈氏慢悠悠道，“去告诉龚宝昌家的，少夫人既然爱吃她做的鱼面，那她就好好做——少了一口汤，缺了一味料，那可都是不成的！”
  湘如看着她眼里迸出的几近疯狂的光芒，心下不由一凛，小心翼翼地劝道，“夫人，您看这事要不要先——”
  沈氏转过头，冷冷地看向她。
  湘如忙敛下眼底的不安，恭敬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
  雨水打在房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杜容芷半靠着大迎枕，含笑看着地上的媳妇，“你的手艺确实不错……原本这几天我什么都吃不下，可尝了你的鱼面，不知不觉就吃了半碗。”
  龚宝昌家的圆圆的脸上露出个朴实的笑容，憨憨笑道，“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能投了少夫人的口味，也是它的造化了。”
  旁边的园园不由抿唇一笑，“那也是嫂子的手艺好。不然怎么一样的东西，旁人做的我家少夫人连看都不屑得看一眼，偏就对你做的念念不忘？嫂子就别谦虚了。”
  龚宝昌家的闻言忙笑道，“园园姑娘这话太抬举我了……”
  杜容芷淡笑笑，“园园说的没错，我这阵子吃什么都不香，唯独你这面我尝着刚好。”又问她，“不知你还有什么拿手菜没有？”
  龚宝昌家的就殷勤问道，“不知少夫人平常都爱吃哪一口？酸甜？咸鲜？香辣？还是旁的什么？”
  杜容芷想了想，“倒也没什么不喜欢的……只是自怀了这胎，特别不爱那些油腻腻的东西，试着怪腻歪的……要是有清鲜爽口的，倒不妨做来试试。”
  龚宝昌家的就笑道，“这时节正是春笋鲜嫩爽脆的时候，那笋子不论是用来煲汤炒菜，还是包包子馄饨，都鲜亮得紧。我们太太姑娘也每常爱吃奴婢做的春笋鱼肉小馄饨，再配上那酸酸的汤头，二姑娘有时都能吃上两碗……少夫人可要尝尝？”
  杜容芷掩嘴儿笑道，“叫你这么一说，我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又态度温和道，“你会什么拿手的，只管放手去做。要是需要什么，就去找景林家的——她一直负责我的饮食，我的喜恶忌口也都知道。”
  龚宝昌家的叠声应是。
  杜容芷因想起来，就笑道，“我记着景林家的那道闷烧酸笋鸡做得也不错……你们俩倒是可以好好切磋切磋。”
  龚宝昌家的忙谦虚道，“奴婢这些都不值什么……切磋肯定是谈不上的。”
  杜容芷见她神情间还带着几分拘谨，不禁柔声笑道，“你用不着紧张……我也不是那等难伺候的主子，从前你在三婶那儿怎么着，在我这里也还一样。只要你好好做事，好处肯定是不会少的。”
  龚宝昌家的忙正色道，“少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辜负您跟三夫人的信任。”
  杜容芷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她憨厚淳朴的脸庞，笑着道，“行了，你也刚来，先下去休息吧。其他的事儿，等安顿好了再说。”
  ……………………
  等龚宝昌家的出去了，园园才上前小声道，“奴婢瞧着这龚嫂子还挺实在的，倒不像会吃里扒外的人……少夫人您说呢？”
  杜容芷凉凉一笑，没有言语。
  安嬷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抢白道，“是不是吃里扒外，难不成还在脑门上刻着？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说话还这么不过脑子。”
  园园涨红了脸，期期艾艾道，“我，我也就那么随口一说……”
  杜容芷笑了笑，“我自然也希望龚宝昌家的不是那位的内应……不过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安嬷嬷点点头，一脸严肃地叮嘱道，“不管她是不是太太的人，往后她做的吃食您都不可以再入口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你放心，这个我心里有数。”
  园园就惋惜道，“不过那龚宝昌家的做的东西还真是香呢……奴婢倒掉的时候光闻着味儿都觉着食指大动……当真连双福她们验过的都不能吃么？”
  “吃吃吃……成天就长了个吃心眼！”安嬷嬷怒其不争地在她脑袋上戳了一下，“大夫人那么歹毒，谁知会不会指使龚宝昌家的在吃食里下什么厉害的毒药，是连双福双喜都查不出的……万一吃出个好歹，有你哭的时候！”
  园园吃疼地皱了皱眉，瘪嘴道，“嬷嬷有话好好说嘛，做什么又打人……本来人家心眼就不大够用，这下可不越发傻了！”
  安嬷嬷一愣，噗嗤一声笑出来，啐道，“这臭丫头！”
  连杜容芷脸上也带了些许放松的笑意。
  园园望向她，一改脸上的嬉笑，认真道，“少夫人放心吧……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咱们肯定会保护好您跟孙少爷的。”
  杜容芷一怔，看着她无比郑重坚定的目光，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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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 惜取眼前人

  这几天莞儿的精神好了许多，连带着杜容芷的胃口也好起来，就连宋子循那张阴了好些天的脸都跟着渐渐放了晴。整个枫清院服侍的下人们全都松了口气，便是走在路上的脚步都较前些日子轻盈了不少。
  “龚宝昌家的每天除了待在厨房，就是在自己屋里……因跟咱们的人不熟，平时不大出来闲聊说话，更没见跟外头的人有什么来往。”
  杜容芷小口小口地吃着燕窝粥，闻言毫不意外地点点头，“继续盯紧她，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若不是她当然最好，否则早晚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到时咱们务必要一击即中，让沈氏再无翻身之日。”
  安嬷嬷郑重点头，“您放心，奴婢省得。”又见杜容芷吃了没几口就放下了，不禁皱眉道，“少夫人好歹再吃一些，这眼瞅着都该显怀了，还瘦得跟什么似的……”
  杜容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得一脸无奈，“横竖不管我吃了多少，嬷嬷总是嫌不够的……”
  主仆俩正说着，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一阵说笑声，还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
  杜容芷一顿，因想着莞儿这几天好不容易肯让丫头婆子陪着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可别再叫人冲撞了，正要让安嬷嬷出去看看，就见园园进来回禀道，“少夫人，四少夫人过来看您了。”
  杜容芷一怔，皱眉问，“四少夫人？”自从那日宋子澈坠马，赵氏当着她狠狠发作了一通，两人就再没照过面……她来这里做什么？
  “是。”园园点点头，对上杜容芷疑惑的目光，压低声道，“奴婢瞧着四少夫人心情似乎不错，在院子里跟孙小姐有说有笑的……”
  杜容芷心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自己问心无愧，也不怕她什么，遂笑道，“快请四少夫人进来说话。”
  园园忙应了声是，须臾就见她撩开帘子，迎了赵氏进来。
  赵氏今天穿了件嫩黄色衫子，配淡紫色裙子，衬得肌肤欺霜赛雪，气质出尘。
  她走上前行了礼，笑着道，“有日子没见大嫂了……大嫂近来可安好？”
  “一切都好。”杜容芷见她言笑晏晏，落落大方，与那日的戾气狠绝判若两人，也如没事人一般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态度亲昵道，“有刚做的燕窝粥，弟妹可要来一碗？”
  赵氏就笑道，“刚吃过东西来的。”因想起来，望了眼窗外，轻声道，“莞姐儿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可是到现在还没大好？方才我瞧着很是怯怯的不爱理人。”
  杜容芷幽幽叹了口气，给她斟了碗茶，“你这会儿瞧着已是好多了的……你不知刚出事儿那几天，整个人呆呆傻傻，谁问也不说话，夜里又成宿成宿地做噩梦……哭得我跟你大哥心都要碎了。”
  赵氏点点头，叹息道，“莞姐儿还这么小，遇着这样的事儿可不叫人格外揪心……”又安慰她道，“莞儿这般惊险都能逢凶化吉，可见是有大造化的，往后只要慢慢将养，也就好了……大嫂不必太过忧心，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杜容芷见她说得真挚诚恳，心知沈氏做那些事必定瞒着宋子澈夫妇，也不欲多说，遂点头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又柔声道，“你这阵子也辛苦了……瞧着又清减了不少。”
  赵氏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说不辛苦是假的……不过摊上了又能有什么法子？好在四少爷如今已经慢慢康复起来，就是吃再多的苦也都不算什么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因提到宋子澈，两人间的气氛就有些不大自在。
  就听赵氏轻声道，“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有两件事……”见杜容芷询问地看向她，赵氏脸上一热，强忍着羞愧道，“一来，是想跟大嫂道声谢——那日多亏大嫂临危不乱，请了薛大夫为四少爷诊治，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救命之恩，我跟四少爷实在感激不尽。”说着站起来就要朝杜容芷行大礼。
  杜容芷忙拉住她，“弟妹这可使不得！要说救命，那也是我表哥的功劳，我不过是——”
  “大嫂就受了我的礼吧。”赵氏咬了咬唇，“我这一拜，不仅是感谢大嫂救了四少爷的性命，更是给大嫂道歉的——我年纪小不懂事，受了人家几句挑唆，就当大哥大嫂有心藏奸，那天更是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还求大嫂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说着当真就朝杜容芷俯下*去。
  杜容芷听她牵扯到先前质疑她跟宋子澈有私的事儿上，一时反倒不好拦了。
  待赵氏行了礼，杜容芷忙将她扶起，拉着她坐下道，“咱们是亲妯娌，弟妹说这样的话就见外了。”又温和笑道，“其实我倒喜欢你这性子，心里想什么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比那些两面三刀的强多了……再者我与四少爷之间清清白白，也是不怕你问的。”
  赵氏惭愧点头，“从前都是我自误了……”又羞赧地轻声道，“说句不怕大嫂笑话的话，这次被救回来的不仅仅是四少爷的性命，于我二人的感情也是一次巨大的转机……”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娇美的脸上不由泛起一抹淡淡的嫣红。
  杜容芷虽不知她心中所想，但也是过来人，见她此时面若桃花，双目炯炯，想来这次宋子澈死里逃生后定也大彻大悟，知道该要惜取眼前人了……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由衷替他们欢喜，不禁拉住她手真诚道，“我跟四少爷从小淘到大，拿他当自家兄弟一般……他那性子，若认定了你，就一辈子都是你了。”
  说得赵氏脸颊愈红，那双明亮的眸子却如缀满了星辰般璀璨晶莹。
  她抿着嘴儿轻声道，“大嫂，还有件事，四少爷叫我务必转告你。”
  杜容芷一怔，“是什么？”
  赵氏看着她，认真道，“他说那耳坠子的事儿他压根儿连知道都不知道，更不曾把它藏起来。”




第五百六十三章 冰释前嫌

  杜容芷一怔，“那你当初……”
  “这也是我要跟大嫂说明的，”她咬牙道，“都怪我当初一时糊涂，着了铃铛那贱人的道……”
  杜容芷皱了皱眉头，诧异道，“你的意思，是铃铛告诉你，我与四少爷之间……”
  赵氏点点头，“她不但跟我说你跟四少爷私下里一直都有来往，而且也是她告诉我四少爷收着你的东西藏在书房里……”
  杜容芷的神色不由严肃起来，“而你也真的照她说的……在书房里发现了我的耳坠？”
  赵氏难为情地点了点头，不忿道，“现在想来，恐怕大嫂的耳坠原就是被那贱人捡去，故意放在那里嫁祸四少爷，引我上当的！”
  杜容芷凝眉沉吟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费尽心机陷害我跟四少爷？这么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跟一个女人说她丈夫爱的另有其人，且还一直与那人暗度陈仓……她觉得任何一个脑筋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杜容芷想了想，“铃铛是在什么情况下跟你说这番话的？”
  赵氏神情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怨毒，“是在……我小产之后。”
  “……”
  “那贱人不但害了我腹中骨肉，而且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诅咒我跟我苦命的孩子……”赵氏用力攥紧手里的帕子，仿佛连思绪也跟着回到那个充满血腥与仇恨的夜晚，全身都在止不住颤抖。
  杜容芷见她神色不对，双手轻握住她的手，轻唤道，“四弟妹……”
  赵氏眼底的迷雾渐渐散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笑道，“那贱人直到死的时候都还在笑我蠢……她说我如此憎恨她，却不知她也不过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我能防得了她，却防不了那个人——那人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永远叫四少爷视若珍宝。”
  杜容芷尴尬地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这些事……你就从没找四少爷求证过？”
  赵氏苦涩地弯了弯唇角，“我知在大嫂心中我专横霸道惯了……可我也有我的骄傲。一个铃铛已经让我颜面无存，若是再——”她轻叹了口气，“何况后来我真的在四少爷书房找到了那只耳坠，自此对她的话更加深信不疑，又怎会再自取其辱……也是如今真相大白，才知她当初其实早有预谋，为的就是离间我跟四少爷的感情。”
  杜容芷颇以为然地“唔”了一声，想起她方才的话，不由一笑，“说句公道话，我倒从未觉得弟妹专横霸道过。而且恰恰相反，我觉得你与从前的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一样的执着热情，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就是摔得头破血流也甘之如饴。”
  赵氏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声问，“有这么明显么？”
  杜容芷掩唇笑道，“其实四弟妹也是很喜欢四弟的，是么？”
  赵氏认真地点点头，“不妨告诉大嫂一个秘密……当初我父母亲也不是十分看好这门亲事，总怕咱们家里人丁复杂，我嫁过来会受委屈……”她脸红了红，“还是我偷偷见过他，自己先愿意的。”
  杜容芷理解地点点头，笑道，“想不到咱们做了这么久妯娌，倒是直到这时才算真的相交……”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扫了赵氏一眼，认真道，“话既是说到这儿了，那我今日也说句交浅言深的话，若是有什么不对，还望弟妹不要见怪。”
  赵氏忙道，“大嫂有话直说便是。”
  杜容芷点点头，“我虽与弟妹接触不多，却深知你不是那等乖戾跋扈之人……可为何你能容得下旁人，却独独从一开始就对这个铃铛——”见赵氏脸色微变，杜容芷忙道，“我也是早前听人提起，心中不解，所以才有此一问，你若是觉得……”
  “不不不。”赵氏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对上杜容芷清澈的目光，她低声道，“那时我才刚嫁进公府，连房里的下人都认不全……有回在园子里赏花，无意中听着两个丫头磨牙……”
  ……………………
  “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当初都是一起进来当差的，如今铃铛那小妮子算是捡着高枝儿飞上枝头了呢！”
  另一个嗤之以鼻，“不过就是个通房罢了……往后怎么样还两说呢，就值当你羡慕成这样！”
  “你懂什么？旁人兴许还两说，那铃铛却是一定差不了的！”
  “这话怎么说？”
  那人不由得意道，“我且问你，你瞧着铃铛那丫头长得像谁？”
  另一人仔细想了想，“从前倒是很有几分咱们家大少夫人的品格儿……如今模样长开了，倒也不十分像了。”
  那人就笑道，“只这几分，就足够她安身立命，恩宠不断的了！”
  另一人不由一惊，“你是说……”
  那人压低声，讳莫如深道，“我听人说咱们四少爷跟大少夫人打小儿一块长大，其实彼此早都已经认定了的……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大少夫人却嫁给了大少爷……要不这么着，为何四少爷对谁都冷冷清清，独独就对铃铛高看一眼呢……可见这些事八成是真的！”
  “可大少夫人是他大嫂啊！他这么着——”话还没有说完，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嘴，就听先前那人气得骂道，“死蹄子，你要死了你！叫人听见，非打死不可！”紧接着就是一串嘈杂的脚步声。
  ……………………
  “哦？”宋子循挑了挑眉，“赵氏没说那嚼舌的丫头是谁？”
  杜容芷摇摇头，倒了杯热茶给他，“她说那两人的身影叫假山挡着，看不清长相……且她还不待过去，人就已经跑掉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慢条斯理道，“所以从此以后，她就恨上了铃铛，更恨极了你。”
  “嗯。”杜容芷点点头，又释然笑道，“不过现在好了，子澈大难不死，不但他们夫妻冰释前嫌，赵氏对我也再无芥蒂。”




第五百六十四章 容芷，你想说什么

  “是么？”宋子循轻啜了口茶，淡笑道，“那为何我看你好像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还有什么不妥么？”
  杜容芷微顿了下，笑着摇头，“并没有……只是想起些事，也不知自己想的对不对。”
  见宋子循询问地挑了挑眉，她迟疑了片刻，放下杯子道，“我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你想，赵氏才嫁进咱们家不久，就有人故意在她眼皮底下传我跟宋子澈的闲话，叫她从一开始就恨上了铃铛……后来赵氏对铃铛百般磋磨，铃铛不堪受辱，万念俱灰，拼着自己性命不要也要弄掉她肚子里的孩子，更在临死之前栽赃陷害，直指我与宋子澈有私情……如此不仅离间了他们夫妇的感情，更让赵氏对我恨之入骨……”杜容芷眉头紧锁，“再到后来宋子澈坠马，命悬一线，赵氏冲动之下，一口咬定是你所为……”
  杜容芷神情凝重地望向他，“难道你不觉得，无形中仿佛有股力量，一直在算计宋子澈夫妇，而且还不断地将祸水往你我身上引么……”
  宋子循定定看着她，平静地笑道，“容芷，你想说什么？”
  杜容芷抿了抿唇。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多疑了……可她始终没办法把前世宋子澈的死跟今生他的坠马全都用一句意外来概括。
  可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意外呢？又是谁接连两世都一定要置宋子澈于死地？
  又或者，他真正要害的根本就不是宋子澈——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对宋子循来说，宋子澈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宋子澈亦从来没想过要霸占属于宋子循的东西，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沈氏的执念……
  但如果宋子澈发生什么意外呢……
  矛头几乎是毫无悬念地会指向宋子循身上。
  她现在甚至忍不住怀疑：就连赵氏掉了的那个孩子，也不仅仅是铃铛不堪受辱后的绝命反击——也许有人早为她们布下天罗地网，不过是待时机成熟，将她们一网打尽罢了……
  而这些，其实早在赵氏嫁入国公府——甚至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杜容芷眸色幽深地看了宋子循一眼，还是缓缓开口道，“子循，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并不是所有案件，都会有直接的证据和明显的凶手，但有一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谁在整个事件中获利最大，谁就有可能是最后的凶手。”
  她顿了顿，“子澈坠马重伤……沈氏半生心血付诸东流。她把毒手伸向莞姐儿，就是知道莞姐儿是咱们的命，一旦——”她的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低声道，“不但我活不了，就是你，怕也会因此彻底与家里反目……待到那时，父亲还有哪个儿子可以倚重……答案不是呼之欲出么？”
  宋子循抿了抿唇，黑眸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喜怒。
  但她感觉得出……他其实已经很不高兴了。
  他怎么可能会高兴呢？先大夫人病故多年，于他而言，再没有什么，是比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更珍贵的了。
  可她现在却跟他说这些……说她怀疑所有的事都是宋子熙所为——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算幼弟陷害兄长，为的只是渔翁得利，取而代之。
  但她也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哪怕一切只是她捕风捉影呢……她宁可因为自己的多心猜忌日后被他怨怼，也不愿因此时瞻前顾后的三缄其口，而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她身子向前微倾，凉凉的小手拉住他的大掌，“我知道我这番话无凭无据，让你全然相信我很难……可你能不能稍微想一想，哪怕，只是提防一下……”
  宋子循叹了口气，回握住她的手，“容芷，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认真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无奈和宠溺，“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可咱们也不能全凭赵氏的一面之词就草木皆兵不是？且不说咱们根本无从得知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就算一切都是真的——家里几百个下人，难道平时聚在一起嚼舌的情况还少么？如何就能断定是有人别有用心在暗中挑唆呢？”
  见杜容芷嚅了嚅嘴还想再说，他继续道，“至于你怀疑老四坠马另有隐情……那就更不可能了。当初那女人为了查出我的罪证，简直恨不能把咱们家掘地三尺……如此折腾下来，若是当真有人故意加害，她又怎可能查不出来呢？”
  他轻揽住杜容芷，柔声道，“我知道这段日子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尤其是莞姐儿……让你一直在担惊受怕之中……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们。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我亦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跟莞姐儿。你只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咱们的孩子……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不要管，好不好？”
  “可——”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安抚地拍拍她，“你说这些我以后都会留意的……不会随随便便就让人害了去。”他用轻快地语气保证道，“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你跟两个孩子保重自己不是？我以后会小心的……你放心吧。”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她却看得出，他不过是想让自己安心罢了，其实一点都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杜容芷有些泄气地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也希望，一切只是我多想了……更不希望你们兄弟真的因为我生出什么嫌隙……”
  “嗯。”他好脾气地抱着她轻哄道，“我都明白……你只是被吓着了，有些胡思乱想而已……不要紧的。”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心里只是觉得无力。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么……
  那前世呢，前世宋子澈为什么会忽然冲进自己的屋子，为什么会那么激动地要带她走……
  是谁跟他说了什么？
  又是谁引了本该在家宴上的众人过来？
  她曾以为这些全都源自傅静柔的陷害……傅静柔也确实是这么承认的。
  可此时细想起来，却只觉得漏洞百出。




第五百六十五章 死无葬身之地

  诚然，自那件事后她跟宋子循的关系彻底破裂，傅氏也从此上位，成了他身边的第一人，可此事却也同样让宋子循饱受诟病，因她跟宋子澈的“奸情”在族里抬不起头来，不知花费了多少力气才将丑闻压下，而不至毁了自己的名声前途。
  沈氏则更不必说——唯一的儿子身败名裂，最后还断送在马蹄之下……
  这一切，当真是傅氏一个姨娘就能做到的么……
  她就那么喜欢宋子循，喜欢到宁肯冒着毁了他的风险，也要置自己于死地么？
  杜容芷伸手搂住宋子循的腰身，心里却觉得更乱了……
  ……………………
  这厢杜容芷仍在为赵氏那天的话忧心忡忡，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离前世的真相越来越近，可眼前却好像有层层迷雾，让她找不到半点头绪……而另一厢，龚宝昌媳妇好容易得了半天的假，正准备家去做些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汉子孩子，却没想到她前脚刚进了屋没多一会儿，外头就传来敲门声。
  “姐姐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快进来快进来！”龚宝昌家的打开门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边殷勤地迎着那人进去，目光边飞快扫过旁边几户住家。
  后街这带住着的全是宋家的下人，大家在一个府里当差，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彼此都熟络得很。
  这时辰孩子们都在大街上玩儿，家里的大人们也都在府里当差，倒是没有人看见……
  龚宝昌家的刚暗暗松了口气，就听那人嗤笑道，“你看把你吓的！放心，我知你现在是大少夫人身边的红人，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没有人瞧见。”
  龚宝昌家的讪讪地嘿嘿了两声，心下却不安更甚，赶忙关了门，赔笑道，“不知姐姐今儿个过来，可是有什么差遣？”
  湘如掩唇笑道，“我是那牌名上的人，就指使得动你了？”又拉了她手笑道，“自然是大夫人有好事儿想着嫂子。”
  龚宝昌家的心里咯噔一下，强打起精神笑道，“姐姐快请屋里说话吧。”
  两人一道进了屋，龚宝昌家的又忙摆上果子点心，便要去烧水给湘如沏茶。
  湘如忙拦住她，“不用忙了……你且坐下听我说几句话，说完了我还要回去给夫人复命呢。”
  “哎，哎。”龚宝昌家的憨笑着应了两声，在她对面儿坐下，难掩局促地搓了搓手，堆笑道，“不知大夫人这回……又有什么吩咐？”
  湘如却没马上回答，而是笑着道，“夫人听闻你因为手艺好，如今在大少夫人跟前很得重用，十分替你欢喜呢！”
  龚宝昌家的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赔笑道，“哪里哪里……都是大少夫人看得起……再说灶上的事儿其实还是大少夫人娘家的景林嫂子管着，我也就是偶尔搭把手而已……”
  湘如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似笑非笑道，“嫂子别开玩笑了……大少夫人爱你做的吃食，特地要了你过去，能只是叫你搭把手？嫂子可别太谦虚了。”
  龚宝昌家的心下一凛，嚅了嚅嘴，“倒是有时……少夫人忽然想吃点鱼面什么的，也会叫我做上几回……”
  “这就对了嘛。”湘如脸色微霁，笑得十分和气道，“我家夫人一早就说，就凭嫂子这身厨艺，被抬举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儿，要不这么着，当初也不会大力栽培你，还特地叫你男人领了收地租子的差事……这人哪，还是得知道感恩的，嫂子你说是不是？”
  龚宝昌家的听得额头上直冒冷汗，连连点头道，“姐姐教训得是……姐姐教训得是。”又期期艾艾道，“那这次大夫人叫姐姐来……”
  “你也不是不知道近来府里出这些事儿，四少爷虽好容易捡回条命来，可那手却是废了……”湘如幽幽叹了口气，“可怜我家夫人天天心疼得以泪洗面，少夫人那边却在欢天喜地地等着孙少爷出生……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说我家夫人心里怎么能好受得了呢！”
  龚宝昌家的抿紧下唇，不敢言语。
  湘如扫了她一眼，又继续道，“我家夫人的意思，当初那件事你做的就极好，这回……”她边说着，身子边向前倾了倾，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包堆到龚宝昌家的面前，低声道，“你只要依样画葫芦，将这药下在少夫人日常的饮食里——”
  她话还没说完，龚宝昌家的忽然“腾”地站起来，惊恐地摆手道，“这可万万使不得！”眼见湘如的脸色瞬间沉下去，她赶紧补救道，“姐姐你不知道，因先前大孙小姐出的那事儿，少夫人跟大孙小姐如今的饮食都格外小心，平常就是我做个什么，身边也一堆丫头婆子看着，根本不可能下得了手……”
  湘如冷冷勾了勾唇，“我当然知道这是没那么容易……要不然我家夫人也犯不着特地把此事交给你了不是？”
  眼看着龚宝昌家的张了张嘴还要拒绝，湘如慢悠悠道，“说起来，咱们大少夫人这子嗣也确实够艰难的，当初生大孙小姐的时候就是难产，孩子虽平安生下来了，大少夫人却也因此坏了身子——要不这么着，五年前也不会好好的就把个哥儿给掉了，还害得自己也差点九死一生。”
  龚宝昌家的面色苍白地看着她，双唇微微有些发抖。
  湘如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笑道，“你说，要是有一天，大少爷跟大少夫人知道，其实当初大少夫人难产并非意外，而是被人下了药……他们会怎么样呢？”她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在她耳边笑道，“依着咱们家大少爷的脾气，只怕八成会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龚宝昌家的身子猛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拽着湘如的裙摆，“好姐姐，求你行行好，帮我跟夫人说说情……此事可万万不能告诉大少爷跟大少夫人啊！不然，不然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罪孽

  湘如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屑，无奈道，“嫂子这是做什么？”她伸手将龚宝昌家的从地上拉起来，“我家夫人你还不知道么？对自己人向来是再仁慈不过的……只要你好好听夫人的安排，此事自然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龚宝昌家的声音一滞，眼神躲闪，“可，可是……”
  湘如看出她的迟疑，冷嗤一声，“嫂子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当初既已做了我家夫人的人，你以为现在还有你反悔的余地吗？”
  龚宝昌家的泪流满面，“是……是我当初鬼迷了心窍，将药下在大少夫人的吃食里……可夫人只跟我说那药会叫少夫人生产时多受些苦，没说会要了少夫人的命啊！”她痛哭流涕，“这些年我每每听说大少夫人的事儿，心里的罪孽就多一分……如今少夫人的身子才有了些起色，要是再来这么一回——她跟她肚子里的小少爷就注定活不了了！”
  待到那时，毒害主母，谋杀嫡子……哪一条都足以叫她死一万次！
  湘如凉凉勾了勾唇角，“既如此，那再多说也无益了……”
  她扫开龚宝昌家的手，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叹息道，“本来依着我家夫人的意思，只要你再为她做这一回，事成之后，就打发了你跟你男人去临安看屋子，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至于你们家哥儿，听说也是个机灵的，夫人原是想开恩放出去，叫他日后也能跟主子爷一般儿的读书识字，等读出些名堂，也是你们两口子的造化……”她惋惜地砸了咂嘴，“嫂子如此率性而为，不但自身性命难保，就是自己男人跟孩子的前途也会彻底断送在你手里……真真可惜了我家夫人的一片苦心。”说罢转身要走。
  龚宝昌家的忙抓住她的胳膊，带着一丝希翼问，“夫人……夫人到时当真会放我们走？”
  湘如冷冷一笑，“夫人答应的事，几时失言过？”
  “那好！”龚宝昌家的目中闪过一丝决绝，用力擦去脸上的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过药包，“这事我答应了！只求夫人言出必行，等……就马上送我们一家离开！”
  湘如淡淡扫她一眼，“这是自然。”
  …………………………
  难得宋子循下衙得早，一家人聚在一起用了顿晚膳，宋子循就抱着女儿坐在案前教她读书识字。
  因先前那场意外，莞儿已经好些日子没去族学里上课，落下了不少功课。
  宋子循讲解的时候，小家伙听得格外认真，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本，简直都入迷了似的。
  倒是窝在软榻上的杜容芷，看着人家父女俩挑灯夜读，打着哈欠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宋子循抬头扫她一眼，不禁好笑道，“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管我们。”
  “嗯……？”杜容芷托着腮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硬撑道，“没事儿……我还不困呢。”
  宋子循跟莞儿对视一笑，索性由她去了。
  须臾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园园快步走进来，朝他们行了礼，附在杜容芷耳边低声回禀道，“今儿个下午有人瞧见大夫人身边的湘如去了龚宝昌家……在里头待了两刻才出来。”
  杜容芷一怔，睡意顿时跑得无影无踪，皱着眉忖度了下，“可有其他人瞧见了？”
  园园摇摇头，“就连原本不当值的冯大两口子也临时被派了差事，后巷当时几乎没什么人……”
  杜容芷想了想，吩咐道，“叫她们都打起精神，把人盯紧了……平时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只装作跟从前一样……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奴婢省得。”园园忙低声应道，福了福快步退了出去。
  杜容芷却也再没了睡意，心不在焉地拿起已经放凉了的茶盏，脑海里想的全是刚才园园说的话。
  所以……沈氏这是终于按捺不住，要对她动手了么？
  如果龚宝昌家的真的是她的人，那她现在是不是几乎可以认定，沈氏的毒手，其实早在六年前就已经伸到她身上来了……
  “啪——”
  案上的蜡烛忽然“啪”的一声爆开灯花，杜容芷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回一缩，却缩进个温暖的怀抱。
  杜容芷怔怔回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宋子循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自己身侧。
  她回过神，轻轻展颜，“莞姐儿回去了？”
  “嗯。”宋子循拥着她，“刚才想什么想这么出神……连我坐在你身边了都没察觉到。”
  杜容芷弯了弯唇，“没想什么……就是咱们房里这些事儿。”
  “是么？”宋子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叫你很心烦么？”
  杜容芷犹豫了一下，老实道，“心烦也算不上，我倒觉得还是件好事儿……困扰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宋子循被她说得云里雾里，握着她的手笑道，“到底是什么事？我怎么叫你说得更糊涂了？”
  杜容芷不由莞尔，“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原原本本解释给你听。”
  或许到那时候，很多事都会柳暗花明，又或许……
  她总要自己试一试。
  “那就随你吧。”宋子循见她没有告诉自己的意思，也不勉强，只认真叮嘱道，“需记得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许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杜容芷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我知道啦！”
  ……………………………………
  这阵子因圣上要修缮玄寿殿，以贺太后七十大寿，工部的官员们全都忙得团团转，宋子循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杜容芷已经睡下，到了第二天又一大早就出了门，夫妻俩连个照面都打不上。
  杜容芷近来已经开始显怀，胃口也有明显好转的趋势，因老太太早免了她的晨昏定省，杜容芷每天就待在房里教莞儿写写字看看书，天好时出去晒晒太阳，又或是寻思着叫人整点什么吃食……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第五百六十七章 你确实该死

  这晚她亦如往常一样，吃过晚膳，就靠在大炕上看园园跟莞儿翻花绳玩。
  莞儿最近迷上了翻绳的游戏，一个简单的绳圈在两人的一挑一勾，一翻一撑之间，变换出各种好看的图案，看得杜容芷不禁弯唇笑道，“我们莞姐儿这小手可真巧，有的样子连娘亲都不会呢！”
  莞儿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那可不？”安嬷嬷从外头进来，听了这话，笑呵呵地把红漆大方托盘放在桌上，端着其中一盏热牛乳递给杜容芷，“要奴婢说，孙小姐今年也六岁了，合该正正经经请个绣艺师傅，教教姐儿的针黹女红，才算不浪费了这双巧手呢。”
  杜容芷扫了眼正聚精会神翻着花绳的女儿，搅动着汤勺笑道，“那个不忙……大少爷说等姐儿再年长几岁，拿得稳针线了再学不迟。”话音刚落，就听安嬷嬷在耳边压低声道，“人已拿住了……就关在后院里。”
  杜容芷转过头，云淡风轻地看了看她，颔首道，“知道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安嬷嬷福了福身，默默退了出去。
  另一厢莞儿跟园园这一局也已经玩完了，杜容芷就把桌上放着的另一盏牛乳递给她，柔声道，“已经不烫了……一会儿喝完就跟顾嬷嬷下去睡觉。”
  莞儿听话地应了声是，乖乖地接过牛乳喝完。
  杜容芷见女儿嘴唇是沾了一层淡淡的奶渍，一边拿帕子帮她擦拭干净，一边吩咐道，“我试着这几天晚上又有些冷意，夜里勤看着姐儿些，别又蹬了被子冻着了。”
  顾嬷嬷忙笑道，“少夫人放心吧，奴婢都省得。”
  杜容芷点点头，轻吻了吻女儿的脸颊，“莞姐儿今天做个好梦。”
  莞儿软软一笑，趴下shen摸摸杜容芷微微隆起的小腹，“娘亲跟弟弟也好好睡。”
  “嗯。咱们都好好睡。”杜容芷嫣然一笑，“抱姐儿下去吧。”
  …………………………
  这两天的夜晚果然有些变天，风吹在身上居然还带着淡淡的凉意。
  后头的院子原先曾给傅氏用来“静养”，自她从这里搬走就一直闲置着。再到后来傅氏主仆双双身亡……越发没有人愿意靠近这个地方。
  双福双喜守在外头，见她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杜容芷示意她们起来，冷声道，“东西你们检查过了？是什么毒药？”
  双福忙道，“回少夫人的话，龚宝昌家的往汤里放的并非毒药，倒更像……更像是补药。”
  杜容芷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道，“补药？”
  双福还不待说话，性子更活泼的双喜已经抢先道，“是像补药！只是那补药里有几味配得却不大对——一旦超过了正常的计量，极易诱发妇人小产！”
  杜容芷微怔了怔，咬牙笑道，“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正在里头审人的安嬷嬷听见动静走出来，见来人是杜容芷，不由皱眉责备道，“都这么晚了，少夫人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杜容芷摆摆手，“里头可招供了？”
  提起这个安嬷嬷就忍不住切齿道，“那个下作娼妇嘴硬得很……都叫咱们抓着手腕子了还不肯把她背后的主子供出来。”
  杜容芷倒也并不意外，冷冷一笑，“嬷嬷犯不着生气，我且进去看看她。”
  “这可使不得。”安嬷嬷忙拦住她，“里头腌臜得很……别冲撞了您跟孙少爷。不如先——”
  杜容芷平静打断，“我就是要亲耳听听她说什么。”她微顿了下，一时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叫过园园低声吩咐了几句。
  后者连忙应是，俯身快步退下。
  安嬷嬷知拦不住杜容芷，只得无奈提醒道，“那龚宝昌家的看着憨厚老实，实则却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少夫人一会儿进去可千万别跟她动怒，一定顾着自己的身子。”
  杜容芷神情淡漠，“嬷嬷放心，不过是个背主弃义的东西，还不值当叫我动气。”
  “哎，哎。”安嬷嬷叠声应着，上前为她推开房门。
  龚宝昌家的正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摁在地上，脸上的乌青混杂着斑驳的血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血腥恐怖。
  众人见她来了，忙唤了声少夫人，又赶紧搬过椅子请她坐下。
  杜容芷轻掩了掩鼻子，直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略适应了些，方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仆妇，冷声道，“怎么，还是不肯招么？”
  龚宝昌家的连滚带爬地匍匐到杜容芷脚边，挣扎着去抓她的裙角，“大……大少夫人……”却被身后粗壮的婆子一把逮住头发，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你个黑心烂肠子的下作东西，还敢碰咱们大少夫人！”
  杜容芷略抬了抬手，那婆子立刻会意，顿时松了龚宝昌家的头发退后几步。
  杜容芷这才俯下身，缓缓提起龚宝昌家的下巴，拿帕子在她脸上慢悠悠地擦拭。她的手不轻不重地划过她红肿的脸颊，还在流血的伤口……原本都已经开始麻木的痛觉也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复苏起来……
  龚宝昌家的吃疼得咬了咬牙，只惊恐不安地望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杜容芷把帕子丢给一旁的安嬷嬷，慢条斯理道，“我与你无冤无仇，自问也从来不曾亏待过你……你根本没必要害我。只要你今天把一切交代清楚，把幕后指使的人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龚宝昌家的目中露出一丝迟疑，接着却好像想起了什么，流着泪磕头，“都是奴婢叫鬼迷了心窍，辜负了三夫人和少夫人的信任……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说着额头一下下重重地磕在地上，原本有些干涸的伤口又裂开汩汩地往外冒血。
  “你确实该死……可你身后的人，比你更该死。”杜容芷看着顺着她额头流下来的血迹，嘲讽地笑道，“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难道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说，我就猜不到你的主子是谁了么？”




第五百六十八章 有我在

  她定定看着她，轻声道，“那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何会跟三婶要了你来，又为何会一直对你重用有加？”
  龚宝昌家的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杜容芷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敛，厉声道，“因为我早猜到你是沈氏那毒妇的人！你两次对我下药，不但欲加害我和我腹中骨肉，就连当初我生孙小姐难产也全是你一手所为，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龚宝昌家的呆呆看着她，眼泪哗地流下来。
  她抬起手重重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大哭道，“是，一切都是奴婢做的！是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孙小姐……奴婢死有余辜……少夫人杀了奴婢吧！”说罢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那答案虽早就在杜容芷意料之中，可此时听龚宝昌家的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许久，才轻启朱唇道，“你放心，我不杀你。”
  龚宝昌家的哭声一顿，呆呆地望向她。
  杜容芷的手背因太过用力而青筋暴突，面上却无波无澜地低低道，“我听说，你男人这几天去了下头收租子……儿子则寄养在舅舅家，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龚宝昌家的蓦地瞪大眼睛，惊恐道，“少夫人……这些，这些都是奴婢做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无辜？”杜容芷禁不住笑出声，“他们无辜？”
  “谁不无辜？”
  “我不无辜？莞姐儿不无辜？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无辜？！你做这些事儿的时候，管过这些无辜的人的死活吗？！”
  龚宝昌家的拼命摇头，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流下来，“少夫人开恩，少夫人开恩哪！”
  她不住磕头，痛哭流涕，“奴婢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少夫人要杀要剐，奴婢都绝无二话，只求您行行好，饶过奴婢的男人跟孩子吧！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的！”说着又要爬过去抱杜容芷的腿。
  杜容芷一脸厌恶地踹开她，冷声道，“用不着等下辈子，你现在就可以报答我。”
  她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龚宝昌家的眼睛，“只要你当众揭发是沈氏指使你两次下毒害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还让你们一家平安离开这里……如何？”
  龚宝昌家的怔怔看着她，半晌才喃喃道，“没用的……”她神情恍惚地自言自语，“大夫人不会放过咱们……她不会放过咱们的……”
  杜容芷一时没有听清，皱眉道，“你说什么？”
  龚宝昌家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些，只那血越擦越多，让她触目惊心的脸越发透着股血腥的诡异。
  杜容芷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她。
  就见龚宝昌家的神情郑重地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杜容芷磕了个头，哑声道，“奴婢知道少夫人宅心仁厚，这些日子奴婢在旁瞧着，少夫人待下人是真心的好……从没因咱们出身低微就不把咱们当人看……奴婢自打来了您身边，也是一直把您当主子的。”
  她声音一哽，悔恨的泪水搀着血水流下来，“恨只恨奴婢当初叫猪油蒙了心，受了大夫人蛊惑，险些害了您跟大孙小姐性命……奴婢，奴婢早就回不了头了。”
  杜容芷嘲讽地挑了挑唇，“所以你就勾结沈氏继续害我？”
  龚宝昌家的摇摇头，“是大夫人……她威胁奴婢，要是不照她说的做，就会把奴婢当年做的事公之于众，叫奴婢一家死无葬身之地……奴婢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她含泪趴在地上，“奴婢欠少夫人的委实太多，自知万死也不能赎其罪……只是奴婢知您是个好人，这府里再没有比您更心善的……只求您，放过那些无辜的人吧。”
  话音刚落，就见龚宝昌家的身子猛地一颤，从嘴角溢出一行血迹……
  ………………………………
  等杜容芷精疲力尽地从屋里扶出来，园园已经候在外头。
  眼见杜容芷脸色有些苍白，她忙担忧地迎上来，“少夫人……”
  杜容芷方回过神，怔怔地看着她，“龚宝昌家的……咬舌自尽了。”
  园园一愣，“那她……”
  杜容芷失神地摇摇头，“双福双喜还在里头救着，只是就算救回来……以后也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园园叹了口气，上前扶住杜容芷安慰道，“少夫人也犯不着为她难受，要不是她先动了害人的念头，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她说着又忍不住恨道，“只是如此，又便宜大夫人了！”
  见杜容芷神情依旧有些呆滞，园园故意找话说道，“方才奴婢去请三夫人……三夫人听说了龚宝昌家的做那些腌臜事儿，也是又惊又怒，直言往后再没脸见您了……至于如何处置，全都由您做主，她绝无异议。”
  杜容芷怔怔地“嗯”了一声，再没有多余的话。
  园园在心底叹了一声，默不作声地扶着她往前走。
  夜色朦胧中，只见不远处的大榕树下正站着个高瘦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穿了件烟青色的袍子，长身玉立，深邃如潭的眸子定定望着她，仿佛缀满了点点星辰，又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
  杜容芷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先前一直被努力压抑的情绪好像也在这一刻从心底深处奔涌而出……
  她眨了下湿润的眼睛，勉强扯了扯嘴角，“你……今天回来得可真早。”
  “不是我回来得早，”他笑着走上前，轻握住她冰冷的手，语气一如往昔地温柔，“是你今晚睡得有些迟了。”
  “哦……”杜容芷垂下眼，半晌，才声音干涩地开口道，“龚宝昌家的刚才咬舌自尽了……不知还能不能救回来……”
  “嘘……”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抱着她轻哄，“别怕……有我在。”
  杜容芷摇摇头，眼泪终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以为我可以……以为，我也能为你做点什么……”
  可事实证明，她什么也做不到。




第五百六十九章 你一直是最好的

  “傻子。”他深深叹了口气，把她圈进怀里，“你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了。”
  “是你让我拥有了心意相通的妻子，乖巧懂事的女儿……我们马上还会迎来一个新生命……是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他低下头，薄唇轻轻吻过她的额头，柔声道，“还记得当初生莞儿时，我在产房里跟你说的话么？你一直是最好的——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母亲。”
  “我在这世上拥有的最宝贵的一切，全部都是你给与的……你说，你为我做的还不够多么？”
  杜容芷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肚子里的小东西似乎也被母亲低落的情绪所传染，这么晚了却忽然重重地翻腾了一下。
  宋子循也感受到了孩子的胎动，他轻弯了弯唇角，无奈道，“你瞧，你那些妄自菲薄的话，连这小家伙都听不下去了。”他弯腰把杜容芷打横抱起来，“太晚了，你们俩都该回去睡觉了。”
  杜容芷被他稳稳抱在怀里，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疲惫地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从前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会安慰人。”
  宋子循低低一笑，在她耳边轻声道，“其实我的长处还多得很……需要你用一辈子来发掘。”
  ………………………………
  等杜容芷洗漱好，那边安嬷嬷也打发了双福回来，说是龚宝昌家的暂时已无性命之忧，叫杜容芷放心。
  杜容芷轻轻出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今晚你跟双喜辛苦些，好好看着她……要是有什么事，马上过来回我。”
  双福比妹妹双喜医术略胜一筹，性子也更沉稳内敛，闻言忙俯身应了声是，才要退下，就见宋子循从净房里出来，“且慢。”
  双福忙顿住脚步，恭敬道，“不知爷还有什么吩咐？”
  宋子循在杜容芷身边坐下，“少夫人今晚受了惊吓，你且给她把把脉，看可要请大夫过来瞧瞧。”
  “是。”双福福了福，又快步走回去，坐在丫头搬来的杌子上，凝神在杜容芷右手脉上把了半刻，方起身道，“少夫人今晚情绪虽有些波动，不过目前看着胎象倒也安稳……”她顿了下，谨慎道，“不过奴婢才疏学浅，明日若能再请表舅爷过来看看……便更稳妥了。”
  宋子循这才放了心，微微颔首，“下去吧。”
  双福遂行礼退下。
  另一厢园园等人也铺好了被褥，领着人无声退了出去。
  “你今晚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杜容芷点点头，像孩子般乖顺地搂着宋子循的脖子，任他把自己抱到床上，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杜容芷拉住他的衣角，“你别走。”
  “不走。”他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发，柔声笑道，“睡吧，什么都不要想……我就在你身边。”
  杜容芷听话地点点头，枕在他膝盖上，许久，才轻声道，“子循，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宋子循抚着她的秀发，温和问，“为什么这么说？”
  杜容芷抿了抿唇，“其实我早就知道龚宝昌家的有问题……要是我能早点下定决心，在今天拿住她的时候，就叫人把她儿子抓来，逼她就范……或许现在咱们就不会这么被动，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宋子循想了想，认真问，“那若是她还是不肯指认沈氏呢？你又会怎么做？是当着她面把他儿子痛揍一顿，还是给他断手断脚？”
  “……”杜容芷蓦地睁开眼，呆呆看向他，半晌，才挫败地嚅了嚅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宋子循淡笑着摇头，“若你真的会这么做……那你也就不是你了。”
  他俯身亲亲她脸颊，“只要你跟孩子好好的，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扳倒沈氏，咱们来日方长。”他拍拍她，“睡吧。”
  杜容芷郁郁地“嗯”了一声，今晚发生的一切对她冲击太大，此时早就身心俱疲，纵然还有满腹的懊悔难过，困惑迷茫，可在宋子循腿上躺了一会儿，还是很快进入了梦乡。
  宋子循见她睡得沉了，小心翼翼把她放回到枕头上，又起来换了身衣裳，方对着外面低唤了一声。
  外间值夜的园园听见动静忙掀了帘子进来，小声道，“爷，您叫奴婢？”
  宋子循微微颔首，“少夫人今晚吓着了，你在这儿守着她，别叫梦魇着。”
  园园忙应了声是，就见宋子循大步走了出去。
  ………………………………
  书房里，长旺低声回禀道，“小的已经都查清楚了……那魏嬷嬷家两个小子，大的那个年后才领了差事，去南边儿收施家借咱们家的银子，小的那个因是老儿子，自小给家里惯得不像话，先前因醉酒胡闹，被大老爷免了差事撵回去，如今成天的游手好闲，是个不着调的……”
  “哦？”宋子循抿了口茶，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怎么个不着调法？”
  长旺道，“吃喝嫖赌，无所不至。”
  宋子循的手慢慢摩挲着碗沿，“赌瘾大么？”
  长旺想了想，“倒也还好。平日就在庄子上小来小去地赌几把，也没什么大输赢——一来是他老子娘看得紧，再来魏嬷嬷毕竟是大夫人的人，如今虽不在府里了，可庄上那些下人也还是卖她的面子的……若输光了，便不叫他再赌了。如此也还节制。”
  宋子循凉凉地笑了笑，“还是咱们太太的面子管用啊。”
  长旺因也听说了枫清院的事儿，只抿了下唇，不敢言语。
  宋子循放下茶盏，抱着双臂靠在太师椅上，淡淡道，“找个生面孔带他去赌坊转几圈，也叫他尝尝大杀四方的甜头。”
  长旺心思一转，应声笑道，“小的也听说那些赌坊都是有门道的，想叫你赢多少你就能赢多少……”
  反之亦然。
  宋子循云淡风轻地扫他一眼，“剩下的事不用我教了吧？”
  长旺忙拱手道，“是，小的明白，马上就下去安排。”
  宋子循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的眸子深不见底，“我不想等太久。”
  长旺心下一凛，正色道，“是。”




第五百七十章 让他来结束这一切吧

  等下人都退出去，宋子循独自立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廊下的灯笼发着微弱的光，整个国公府仿佛都沉浸在一片静谧安详之中。
  可他却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假象罢了。
  内里究竟有多龌龊肮脏，也唯有他们这些身陷其中的人才会看得清楚。
  他眼前不由又浮现出杜容芷那双含泪无措的眼睛。
  他曾不耻于沈氏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也曾想过自己终有一天，要正大光明地撕掉她伪善的面具，让她身败名裂，无所遁形。
  可是现在，他忽然不想等了。
  他不想在他变得足够强大之前，他的妻女必须委曲求全，每天在提心吊胆中惶恐度日；他更不忍心看见，那个他挚爱的，不管经历过多少磨难和亏待，都始终带着天真的热情，向往光明的女孩，在一次次阴谋诡计中，耗光她所有的赤诚与善良，变成一个面目全非，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内宅妇人。
  他也是直到现在才发觉，原来自己竟如此矛盾——既盼她长大，又怕她长大。
  他曾希望她不要总怀着这种近乎愚蠢的天真，能早日洞悉世道究竟有多险恶——唯有心肠够硬，手段够狠，才能将自己和所爱之人保护在羽翼之下。
  可就在今晚，就在他看到她眼底的茫然与无助，看到她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深深的怀疑和自责时，他却忽然心疼得不行。
  他宁可她永远是他记忆中那个笑容最干净，心肠最柔软的小姑娘，也不愿她在岁月的磋磨中，一点点变成沈氏那样的人。
  既然总要有个人作恶……
  那就让他来结束这一切吧。
  ……………………………………………………
  大约是有心事的缘故，第二天杜容芷一早就起来了。
  宋子循正在由丫头们服侍着更衣，见她醒了，不禁转过头温声笑道，“睡醒了？”
  “嗯。”杜容芷下了床，趿拉着鞋子走过来，“一会儿吃了饭再走么？”说话间已经接过丫头递来的腰带，麻利地帮他系上。
  “不了，今天起得迟了些，这就要出门了。”他伸手摸摸她的耳垂，“安嬷嬷方才来说，龚宝昌家的已经醒了……因见你睡得熟，就没吵醒你。”他顿了顿，“后头你打算怎么处置？”
  杜容芷低头想了会儿，轻声道，“如今从她嘴里也已经问不出什么，不如……就把他们一家发卖得远远的吧。”
  宋子循沉吟道，“如此也可……只是龚宝昌家的毕竟是三房的人，现下出了这样的事儿，虽说不是他们的错，但也该三婶给个说法……若依我的意思，等回头就叫安嬷嬷她们把人送回去，一切叫三婶看着处置，你就什么都不要管了……你觉着可好？”
  杜容芷想了想，听话地点点头，“好。”
  宋子循伸手摸了摸她还有些苍白的脸颊，“我看你今天精神还是不太好，等一会儿吃过早饭，去床上躺着，让人请了表舅爷过来瞧瞧。”
  杜容芷本想开口回绝，但对上他担忧的眸子，还是顺从地笑了笑，“好……都听你的。”
  ……………………………………………………
  “哎。”薛承贺收回手，无奈叹了口气，“一样是怀胎十月，怎么别的妇人个个都红光满面，珠圆玉润，叫家人跟菩萨似的供着，偏轮到你就如渡劫一般，难道还得经历个九九八十一难不成？”
  先时众人见他神情严肃，还只怕杜容芷这胎有什么不好，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听了这话俱是心下一松，安嬷嬷更是禁不住责备道，“偏表少爷就这般促狭，唬得咱们跟什么似的……”
  “嬷嬷此言差矣。”薛承贺正色道，“容芷这胎本就怀得格外艰难，且先时已经有了不稳的迹象，如今岂不是更该格外小心？”
  他说完又板着脸教训杜容芷，“我上回就跟你说过，往后好好做你的富贵闲人，天塌下来自有那个儿高的顶着……偏你就非要去逞这个能。幸亏你肚子里这孩子还算安稳，不然你可知有多少妇人是因情绪波动太大而动了胎气的？难道非要到那时候你才晓得厉害，知道后悔？”
  杜容芷自知理亏，抿了抿嘴小声道，“我已经知错了……薛大夫。”
  薛承贺冷哼了声，想了想，又不舍气道，“再说你这丫头，从小就是个嘴硬心软的……瞧着倒是比谁都横，实则就是个人家掉两滴眼泪就心软得乱七八糟的烂好人。既然知道自己什么德性，你就不能把人抓了然后告诉表妹夫？你费劲巴力地给他生儿育女，他就连保护你的安危都不能了？”
  杜容芷听他越说越离谱了，边挥手示意安嬷嬷领着婢女下去，边打断道，“是他最近太忙……我不想再叫他心烦……”
  薛承贺嗤之以鼻，“他忙……谁不忙？我这才从宫里看诊回来，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就给提溜上你们家了……我看如今我都快成你们府上的专用大夫了。”说着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杜容芷一愣，不由道，“表哥这回又是进宫为哪位贵人看诊？”自从薛承贺从南方回来名声大噪，有时宫里的主子们若有什么疑难杂症，也会叫了他过去会诊。
  薛承贺打着哈欠，“还有谁，不就是那个宁安公主……”
  杜容芷眉心猛地一跳，忙道，“宁安公主可是有什么不适么？”心下飞快想了想，宁安公主生病似乎是今年夏天的事儿……难不成现在已有征兆？
  却听薛承贺冷嗤一声，“她？就是闲的！”
  对上杜容芷呆怔的表情，薛承贺大喇喇道，“你也知宫里那些贵人，整天呼奴喝婢，养尊处优惯了。这宁安公主更是千娇百宠，平时连路都不肯多走一步……就这般身体怎么能好？偏她自己又爱成天疑神疑鬼，一会儿这儿不好一会儿那儿不适……日子久了，可不就成心病了么！”




第五百七十一章 郁结

  “……”杜容芷默了默，谨慎地开口道，“表哥千万诊清楚了……那宁安公主，可是圣上最疼爱的公主……”
  薛承贺见她说得一脸郑重，面上的不以为然不由敛了几分，皱着眉问，“怎么，难不成你梦里还有这刁钻公主什么事儿？”
  杜容芷犹豫地抿了抿唇。
  其实真说起来，她也不是没为这事儿担忧过：前世宁安公主病故是有不少人为此受了牵连。今生薛承贺凭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扬名天下，待到公主患病，宫里少不得也要传召他……
  只可惜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宋家已经成了聊胜于无的存在，对这些宫里头的消息更是知之甚少，不然若能知道宁安公主当初因何染病，兴许还能提醒薛承贺一二……
  杜容芷想到这里，认真道，“不错。在我梦里，宁安公主就是在今年夏天得了场病……”她一顿，压低声音道，“不久就没了的。”
  薛承贺一顿，蓦地看向她，“这怎么可能？！”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薛承贺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才低声道，“我是说宁安公主人虽然娇气，其实底子还是好的，只是长期缺乏锻炼，所以有些体弱，又怎么可能忽然就……”他略带责备道，“怕是你梦错了吧！”
  “……”杜容芷觉得这事儿一时半刻也很难跟他解释清楚，想了想，抿唇道，“可在我梦里确实是这样的。宁安公主走后，圣上悲痛不已，认为是太医无能救不回公主的性命，还因此处置了好些人……”她迟疑地看看他，“只不过在我梦里，表哥并没有参与救治……所以也未受到什么牵连。”
  薛承贺的神情却有些怔怔，仿佛压根没在意她接下来说了什么……
  杜容芷见了不由有些诧异，轻声道，“表哥，你怎么了？”
  薛承贺这才如梦方醒，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不知什么病会这般厉害……”他顿了顿，“大妹妹也不知道么？”
  杜容芷无奈摇摇头，“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因见薛承贺面露忧色，她又道，“不过毕竟是个梦而已，也未必作得数……表哥日后若是再为宁安公主诊脉，倒是不妨留意一些。”
  薛承贺严肃地点点头，“我以后自会留意。”他正色道，“多谢大妹妹今天告知我这些……将来若是还有与宁安公主染病有关的梦境，还请你务必告诉我。”
  杜容芷心想自己这次恐怕要让他失望了……嘴上却答应道，“好，若是我梦到了什么，一定马上告诉你。”她说着暗暗扫了薛承贺一眼，轻声道，“表哥……对这位宁安公主，似乎十分关心？”
  薛承贺一愣，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瞎说什么呢！”他咳得满脸通红，“人家是金枝玉叶，我不过是个穷大夫……我关心得着么我！胡闹真是……”又赶紧往嘴里灌了几口茶把咳嗽压下去。
  杜容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好在安嬷嬷等人很快端了甜汤进来，方才那番话自然也跟着揭过。
  待用了碗红豆沙，安嬷嬷又请薛承贺开方子。
  薛承贺就笑道，“是药三分毒……大妹妹如今胎象安稳，无需开什么方子，只要日后多加注意，切不可再动怒伤心就是。”
  杜容芷点点头，“我明白。”因想起来，随口道，“阮氏的胎，近来还找表哥看过么？”
  薛承贺想了想，“有次来你们家给四少爷换药，碰巧遇上，就给她诊了一回……”
  杜容芷见他眉心微蹙，不由奇道，“怎么？莫不是有什么不妥么？”
  静思在旁递过水给她漱口，“奴婢也听阮姨娘身边的千叶说，姨娘自打那回被大夫人下药，便总是惴惴不安，直担心有人害她……近来夜里也常惊悸多梦。”
  薛承贺微微颔首，“先时那药虽未伤及她腹中胎儿，但阮氏却受了极大惊吓。多思多虑，郁结于心……胎象确实很是不稳。”
  杜容芷轻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府里头生不下来的孩子太多了……我倒愿她是个例外。”
  薛承贺听她话里隐隐有感同身受之悲，便宽慰道，“我上回已为她开了安胎补气的方子，想来应该还算安稳，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又开解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这胎能保全至今，也多赖有你庇佑，如今你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其他的，也只盼阮姨娘自己能看开些了。”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笑了笑，“表哥说的是。”
  …………………………………………
  待静思送薛承贺出去，不由又问起他许多关于妇人孕中保养之法，薛承贺也都一一解答，静思牢牢记在心下不提。
  却说两人出了院子，才刚转过小径，就见前头拐角处有个小丫头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儿张望，待看见两人走过来，焦急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喜色，赶紧提着裙子一溜小跑地朝他们跑过来。
  静思一眼认出来人是阮氏身边的小娥，不由奇道，“你不在姨娘跟前伺候，怎么……”
  就听小娥气喘吁吁打断，“好姐姐，这个我待会儿再跟你解释……”说着赶忙朝薛承贺福了福，着急道，“薛大夫，劳烦您去看看我家姨娘吧……她，她这几天很不好受！”说到最后已经急得带了些哭腔。
  薛承贺跟静思对视了一眼，见对方脸上亦是一片茫然，想了想，颔首道，“还请姑娘在前头带路。”
  “哎，哎。”小娥忙擦了擦眼睛，做了个“请”的动作，“薛大夫请往这边走。”
  对上静思疑惑的目光，小娥边走边低声解释道，“是我家姨娘……因怕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她的胎不稳……所以去了前头湖边的亭子里等候。”
  静思了然点头，安抚地拍拍她，“赶紧给薛大夫带路吧……别叫你家姨娘等急了。”
  ※※※※※
  爆完了。。。十章大家自己看吧。。。




第五百七十二章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阮氏的目光不断从薛承贺搭在自己腕上的指间，转到他紧锁的眉头，好一会儿，才声音暗哑道，“薛大夫，我的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薛承贺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姨娘可还记得上一次感觉到胎动，是什么时候？”
  阮氏望着他，那张精心修饰过的，如海棠花般娇艳粉嫩的面容，隐隐透出几分青白，她缓缓张开嘴，还未来得及发出一言，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她颤抖着嘴唇低声问，“薛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直站在门边留意着外面的静思闻言同情地看了看阮氏，又不动声色地望向窗外。
  薛承贺面露不忍之色，轻声道，“姨娘腹中的胎儿……已经没有心跳了。”
  阮氏呆呆看着他，好像压根儿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不……这不可能！”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腹，眼泪刷刷地落下来，越发露出脂粉下那张灰暗青白的脸，“他还好好地在我的肚子里，他不会死……他不会死的！你胡说！”
  薛承贺叹息了声，“想来姨娘这段日子，自己也曾有所觉察……除了小腹坠痛，浑身无力，食欲下降，胎动应该也有明显地减弱，甚至消失……”
  陪在阮氏身边的小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点头道，“您说得不错……姨娘近来的确是有这些症候……奴婢原也想早些请个大夫来给姨娘看看，可，可姨娘总怕那些大夫叫大夫人收买了……”说着忍不住低泣出声。
  “薛大夫！”阮氏如梦方醒，忙上前拉住薛承贺的袖子，“您再好好看看，我的孩子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道，“我知道您是神医，您一定有法子救他……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薛承贺忙扶住她，“阮姨娘，这孩子已经……任谁也无力回天。你还正是大好年华，只要把身子调理好，以后还会可以有很多孩子。现下最紧要的，是先保全自己，赶快将这死胎产出来，否则任其留在腹中，于母体也会大受其害。”
  “不！”阮氏双目猩红地叫道，“你骗我！你一定是夫人串通好来骗我的！”
  ……………………………………
  出府的路上，薛承贺始终一言不发。
  在前面引路的静思，也是一样的沉默。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许久，忽听薛承贺沉沉道，“你方才，是故意的吧？”
  静思一怔，茫然地转头看向他。
  “阮氏身体孱弱，气虚失运，为今之计，需尽快将死胎产出，免得大损母体元气。”
  薛承贺平静地正视着她，“你明明深得阮氏信任，她亦十分听你的话，可你刚刚却对及早下胎之事绝口不提，反而故意将阮氏往胎死腹中的诱因上引……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静思默了默，无奈笑道，“奴婢明白表舅爷医者父母心。但方才阮姨娘情绪那般失控，若是奴婢贸然再提起落下胎儿之事，岂不是在往她胸口上捅刀子，倒不如同仇敌忾，让她发泄——”
  “其实我并不在乎你想做什么。”薛承贺淡淡打断，“诚如你所说，我是个医者。我在乎的也只有两件事。第一，你所做的一切，会不会危害到你家少夫人和她腹中的胎儿；第二，阮氏血虚不润，最迟半月之内，那死胎必须排出。至于你——或者你们用什么手段，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静思正色道，“表舅爷放心，奴婢这条命是少夫人救的，奴婢绝不可能做伤害少夫人分毫的事。至于阮姨娘，这胎自然是要下的，只不过——”她一顿，默默俯下身，郑重道，“届时若能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但不会损伤阮姨娘的身子，还能为我家少夫人解除此时的困境……还望表舅爷不吝相助。”
  薛承贺深深看了她一眼，甩开袖子大步出了内院。
  ……………………………………
  静思进屋时，杜容芷正在跟安嬷嬷说话，见她进来，就道，“怎么这会子才回来？送表舅爷出去了？”
  “是。”静思看了眼屋里伺候的安嬷嬷跟园园，回禀道，“方才出去时正碰上烟波阁的小娥，又请了表舅爷去为她们姨娘诊脉，所以耽搁了些功夫。”
  杜容芷一顿，抬头看向她。
  安嬷嬷站在杜容芷身后，几不可见地朝她皱了下眉。
  阮姨娘胎像不稳的事儿她也听说了点，只是此时实在不宜叫这么个不相干的外人再来影响杜容芷的情绪。
  杜容芷倒没想那么多，见她说得郑重，不由皱着眉轻声道，“阮姨娘？可是她的胎还有些不太好么……”
  静思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轻轻看了眼园园。
  后者心领神会，走到窗前朝外头看了几眼，把窗户合上，笑道，“你们安心在这里说话，我去外头守着。”说罢福了福，走出去关上房门。
  杜容芷叹了口气，“说罢……怎么回事？”
  静思上前，轻声道，“少夫人，阮姨娘的孩子……胎死腹中了。”
  “什么？！”杜容芷大惊，险些打翻手边的茶盏。
  安嬷嬷眼疾手快，赶忙把茶盏挪到一边，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我的好祖宗……方才表少爷那话您都忘了？就是天塌下来也跟咱们没半点儿关系……您可千万别着急啊！”边握了杜容芷的手去看她烫着了没有，边责备静思道，“你这孩子也是，好好的又跟少夫人说这些干什么……”
  “嬷嬷我没烫着。”杜容芷不耐地抽回手，神情凝重地看向静思，“你继续说——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无缘无故，孩子说不好就不好了？难不成是被人——”
  “不是不是。”静思忙道，“其实自打上元之后，阮姨娘的饮食起居一直十分小心……只可惜她那晚受惊过度，又一直郁结于心，久而久之，这才……”
  做父母的原就听不得这些，何况杜容芷自己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一时只听得心有戚戚然，半晌，才轻声道，“那她现在如何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终究是个可怜人罢了

  静思低声道，“阮姨娘没法接受这个现实……直说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的，怎么也不肯把那死胎落下来。”
  杜容芷眼眶微涩，“世上做母亲的人都是一样的……只是她自己……”她轻叹了口气，“终究是个可怜人罢了。”
  “阮姨娘纵然可怜，可遇上少夫人，却也是她的幸运。”静思柔声道，“当初若不是您跟爷，阮姨娘的性命只怕早就交代了，又哪里有今天这般风光体面的日子？要恨只能恨那个始作俑者——要不是她，阮姨娘也不会五内郁结，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连腹中的孩子都断送了。”
  杜容芷默默听着，不觉心有所感，抬起头静静看向她。
  那双漆黑宁静的眸子里，一时宛若有流光拂过。
  …………………………
  明媚的春光下，到处是花团锦簇，绿意悠悠。
  就连莞姐儿也叫杜容芷哄着，穿上漂漂亮亮的新裙子，由一群丫头众星捧月似的在花园里放风筝玩。
  莞儿经过这阵子修养，已经比前些天开朗了许多，空旷的院子里，不时响起小女孩银铃般清脆的笑容。
  却见天空中一只“燕子”跟“孙悟空”打了起来，两只风筝纠纠缠缠地闹腾了半天，忽听莞儿懊恼地惊呼一声，“哎呀！”手里的风筝居然挣断了线，径自飞远了。
  莞姐儿急得直跺脚，“孙悟空，我的孙悟空！”就要去追。
  杜容芷忙叫住她，笑道，“叫园园她们去找就行了，你先放别的风筝……”
  莞姐儿嘟着小嘴儿，“我就要孙悟空！”又去拉杜容芷的手，“娘亲陪莞姐儿一道去找……”
  杜容芷抬头扫了眼越飞越远的风筝，无奈笑道，“走吧……咱们瞧瞧孙悟空这是要去哪。”
  …………………………
  杜容芷等人行至一处清幽的庭院，那看门的婆子见了，赶忙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原来是大少夫人跟孙小姐来了……”
  杜容芷微笑颔首，“方才姐儿的风筝给风刮跑了，因落在附近……所以过来问你们姨娘讨杯茶水喝。”
  那婆子扫了眼园园手里的风筝，忙殷勤道，“少夫人跟孙小姐快请进来……姨娘要是知道您来看她，铁定欢喜！”
  杜容芷笑了笑，领着女儿进了院子。
  莞姐儿头一回来烟波阁，好奇又带着几分局促地四处看了看，小手紧紧握着杜容芷不敢放开。
  正坐在廊下心不在焉地做着针线的小娥见她来了，忙站起来行礼，又朝屋里通禀道，“姨娘，大少夫人跟孙小姐来了。”说着赶紧撩开帘子请杜容芷进屋。
  杜容芷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了下，轻声问，“您们姨娘……还没想通么？”
  小娥眼眶一热，摇摇头，用仅二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求您劝劝姨娘吧……再这么靠下去，别说姨娘的身子受不住，就是老爷那里……迟早也会知道的。”
  她一顿，故意扬了扬声道，“姨娘这几天夜里总不好睡，白日又昏昏沉沉，所以倦怠得不爱出门。”
  杜容芷就笑道，“好丫头，我陪你家姨娘说说话，待把这困劲儿熬过去，夜里自然就好了……”又压低声道，“你且在这儿守着，莫让旁人进去打扰。”
  小娥忙郑重道，“少夫人放心，奴婢保证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杜容芷微点了下头，这才牵着女儿的手进去。
  屋子里不知点的什么香，淡淡的清甜，十分好闻。
  阮氏正在床上躺着，听说杜容芷来了，忙挣扎着要坐起来。
  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只简单挽了个松松散散的髻，耳边有两缕垂下来，衬得那白白的小脸儿越发如雪堆出来一般，透着股病态的柔弱。
  杜容芷忙道，“快别起来了，躺着就是。”
  又牵了牵莞儿的手，让她叫人。
  莞儿自打上次出事儿，面对熟悉的人尚且还好，可一遇到陌生人就十分打怵，小猫叫似的唤了声“阮姨娘好”，就怯怯地靠在杜容芷身边，只拿眼睛偷偷地瞄床上的“漂亮姨娘”。
  阮氏勉强打起精神，有气无力地笑道，“前阵子听说孙小姐……妾身还担心了许久，如今已经大好了？”又见莞儿生得粉团可爱，禁不住想起自己命苦的孩子，心下一个恍惚，忍不住就去摸莞儿的手。
  谁知前一刻还又软又糯的小家伙忽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猛地抽回手，小小的身子惊恐地扑进杜容芷怀里，颤声叫道，“娘亲……娘亲！”
  “娘亲在这儿……不怕。”杜容芷习以为常地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哄道，“姨娘这是喜欢你，跟你亲近呢……莞儿不怕，不怕啊。”
  阮氏也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有些无措地嚅了嚅嘴，“妾身……妾身不知道……”
  杜容芷轻摆了摆手，又抱着莞儿哄了一会儿，直到小东西在她怀里平复下来，才柔声道，“莞姐儿乖……娘亲和阮姨娘说说话，叫园园领着你去院子里转转好不好？”
  莞儿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娘亲……娘亲也来……”
  “娘亲一会儿就来。”杜容芷摸摸她的小鬏鬏，软声道，“我方才进屋的时候，见院子里有好多粉紫色的花儿，好看极了……你五叔不是才教了你编花环么？莞姐儿也给娘亲编一个，待会儿编好了给娘亲戴，好不好？”
  莞儿犹豫了下，小声道，“那娘亲快点出来……”
  “嗯。”杜容芷痛快点头，“娘亲略坐一会儿就出去找你。”说罢趁着莞儿不及反悔，赶紧叫园园抱了她出去。
  待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杜容芷才转过头，对阮氏歉意道，“这孩子如今胆子小得很，天天不能离人……扰了你这边的清净了。”
  “少夫人别这么说……您肯来看妾身，妾身已经十分感激了。”阮氏一顿，轻声道，“孙小姐现在这般……还是为了那件事儿么？”
  “嗯。”杜容芷黯然地点了点头，“自打那天差点被人丢下水，就落下病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 说法

  她眼眶不由一热，咬着牙低声道，“母亲当真好狠的心……便是恨我跟大少爷，只管冲我们来就是……却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对无辜的孩子下手。”
  阮氏怔了怔，“少夫人是说……”
  杜容芷点了点头，轻抚着小腹苦笑道，“你当那日我为何会请了我表哥过来……其实是大夫人串通了灶上的媳妇，在我的吃食里下毒……”
  阮氏一脸愕然，“那，那您……”
  “此事我早有警惕，本来已在她下药之时人赃并获……”杜容芷叹了口气，“奈何那媳妇受人胁迫，宁死都不肯出来揭发主使……不过却也供出当年她亦是受夫人唆使，在鱼面里下药，害莞姐儿早产……我又惊又怒，更是后怕不已……这才动了胎气。”
  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阮氏怔怔的脸庞，叹道，“快别说我的事儿了，倒是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这孩子……可拖不得了。”
  阮氏呆呆看着她，迷茫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我，我也不知道……”她啜泣道，“少夫人，我总是不能相信……他就这么没了。”
  杜容芷怅然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情……”
  她轻声道，“想当初我那个无缘的孩子，我甚至直到他走的那刻才知道他曾经来过……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伤心得生不如死，哪怕已经过去很多年，哪怕我还会有别的孩子，我也从来没有一刻忘记……我甚至不敢去想——想他若是好好生下来，现在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像他姐姐一般乖巧懂事，也会缠着我奶声奶气地叫娘亲……”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擦去眼角不自觉落下的泪水，哑声道，“可这一切，没了就是没了……不管我再怎么伤心难过，我的孩子都不会活转回来……这就是命。”
  阮氏早已泪流满面，只死死地低着头，双肩因强忍悲痛而剧烈地颤抖。
  这样无休无止的悲伤与自责，这样漫无边际的懊悔与绝望，也唯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哭吧……哭出来或许会好受一些。”杜容芷轻声道，“只是哭过之后，该走的路，也还是要走下去。”
  她伸出手，轻柔地帮阮氏把那缕发丝抿到耳后，“你若当真疼你这无辜枉死的孩子，就更该好好珍惜自己，让自己活得更好——唯有这样，才是对那些一心想你死的人最好的反击，你的孩子，才不算白死。”
  阮氏终于忍不住伏在床上恸哭出声，“少夫人……我，我心里真的好恨啊！”
  “恨？”杜容芷冷笑笑，“谁心里不恨？莞姐儿不到八个月就生出来，我因为难产伤了身子，第二个孩子就那么掉了……我心里不恨？”
  “如今我们的生活好不容易归于平静，她却还不肯放过我们，先是陷害大少爷与你有私，后又指使傅氏推莞姐儿下水，还让人暗中对我下药，毒害我跟我腹中的胎儿……若说恨，我比你恨她一千倍，一万倍。”
  “可是咱们又能怎么样呢？”杜容芷苦笑摇头，“大夫人只手遮天，明明傅氏等人皆是受她指使，可她们不是被杀了灭口，就是受制于人畏罪自杀……想将她的罪行昭告天下，简直难于登天。”
  阮氏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就算……就算您把下毒之人当场抓获，也不行么？”
  杜容芷嘲讽地挑了挑唇，“你当咱们夫人是什么人？龚宝昌家的男人孩子全在她手里攥着……龚宝昌家的因不肯揭发她的罪行咬舌自尽，如今虽救回一条性命，这辈子却也再不能开口说话了……”
  阮氏一愣，急道，“可您还有别的证据啊！看见她下毒的婢女，还有，还有那些有毒的吃食，这些——”
  “这些，全都没有用。”杜容芷平静地笑了笑，“莫说我现在没事，就算出了事，夫人也一样可以把一切推得一干二净——那媳妇既不是她给的，东西也不是她送的，如何能怪到她身上？只怕到时揭发不成，还要被倒打一耙，说是我故意栽赃陷害也未可知。”
  眼见阮氏听得神情有些怪异，杜容芷摆手道，“罢了，这些又扯得远了……”
  就听阮氏失神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落下来，她用力攥紧拳头，满脸不甘地问，“夫人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不但害了您跟孙小姐，还害死妾身的孩子……难道咱们，连为自己讨个公道都不能了么？”
  杜容芷苦笑，“你这话说得容易……夫人掌家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仅凭咱们一己之力，不过是蚍蜉撼树……”她顿了顿，同情地扫了阮氏一眼，“倒是你……原本父亲对你肚子里这胎甚是看重，等将来孩子生下，母凭子贵，就是夫人也不敢擅动你。可现在……”
  杜容芷叹息道，“……要怪只怪这孩子命不好，碰上这么个狠心恶毒的嫡母……如此不明不白地去了，还叫夫人坐收渔翁之利。”
  “不！”阮氏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杜容芷的手，“我的孩子不是不明不白地走了……他是被夫人下药毒死的！”
  杜容芷一怔，点头道，“我知道……若不是上元——”
  “不，不是这个！”阮氏眼底闪过一抹异色，脸上似哭似笑，“您说得对，如今这孩子是不能留的了……可他是怎么没的，被谁弄没的……总得有个说法！”
  ………………………
  “我们莞姐儿可是厉害。”杜容芷任莞儿小心翼翼把亲手编的花环戴在头上，含笑问，“娘亲好看么？”
  莞儿抿了抿嘴，欢喜地点头，“好看的……娘亲怎么都好看。”
  杜容芷嫣然一笑，在她小脸上亲了亲，“走吧，咱们也该回家了。”
  她站起身，扫了眼一旁的小娥，笑道，“你家姨娘这胎夜夜折腾得这样厉害，只怕八成是个淘气的小少爷。你们平日也都好生伺候着，莫扰了姨娘休息。”
  小娥愣了愣，虽不明所以，还是赶紧答道，“少夫人放心，奴婢省得。”
  杜容芷微微颔首，方牵着女儿的手出了院子。




第五百七十五章 你跟孩子都会好好的

  第二天，阮氏一改近来的“慵懒”，早早就叫小娥给她梳妆。
  这几天为了不被宋晋泽看出端倪，阮氏一直以肚子里孩子闹得她睡不好觉为由，从不请宋晋泽留宿，便是偶尔他白日里过来，她也都在屋子里装睡，是以两人已经好几天没见，宋晋泽便一直住在前头的书房里。
  小娥用了半个多时辰，将阮氏虚弱苍白的脸重新装扮得明艳娇嫩，唯留下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反衬得那张小脸儿越发惹人怜爱。
  阮氏无波无澜地扫了眼镜子里光彩照人的自己，淡淡道，“去看看汤煲好了没有……该给老爷送去了。”
  小娥暗暗看了她一眼，俯身郑重道，“是。”
  ……………………
  “你怎么过来了？”宋晋泽听小厮通传不禁有些意外，放下笔笑着从书桌后走出来。
  阮氏腼腆一笑，从小娥手里提过食盒，不好意思地抿唇道，“妾身这几日贪睡，每回老爷来了都没见着……所以今儿个特地叫人煲了虫草水鸭汤，给您送过来……”
  其实宋晋泽之所以喜爱阮氏，除了爱她的温柔美貌，更爱她的天真懵懂，和那份发自真心的，对他的崇拜和依赖——
  这几乎跟他身边所有的女人都不相同：他与两任妻子苏氏沈氏虽都有过琴瑟和谐，夫唱妇随的幸福日子，但因苏氏沈氏皆出身名门，身上不免带着几分娇气高傲，对他这个丈夫虽也尊重敬仰，却远没有阮氏这般迷恋倚赖；至于其他那些或逢场作戏，或别人给的，或自己收的女人，也不过贪恋他的权势……更没有半点真心。
  相比之下，阮氏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就显得越发珍贵。
  今日见她如此乖顺，宋晋泽脸上不由露出个愉快的笑容，亲自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笑道，“我本打算今天忙完了就过去看你，谁知你还特地跑过来一趟……”又牵着她手坐下，温声道，“我看你这两天又瘦了……身子可还好？我几次过去看你，总听下人说你夜里睡不好，要白日里补眠……如今孩子可还闹得厉害？”
  阮氏有些孩子气地嘟了嘟嘴，小声在他怀里抱怨道，“可不是……小少爷也不知为何这般淘气，成宿成宿地在妾身肚子里闹……”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小腹上一阵温热——宋晋泽的大手已经温柔地覆上来。
  他动作轻缓地抚摸了一会儿，笑着道，“怎么这会儿又这么安静了？”
  阮氏神色一僵，用力眨了下酸涩的眼眶，笑嗔道，“昨夜里都闹了一宿，这会儿可不是安静了？要成天到晚这么折腾，只怕不等他生出来，妾身都要不好了呢！”
  “乱说什么？”宋晋泽一听这话，顿时皱眉不喜道，“你跟孩子都会好好的。”
  他说着，温和地抚着她的肚子，笑道，“这孩子这么好动，兴许真是个小子也说不定……”
  于他而言，儿子女儿都已经有了，倒并不十分在意阮氏生出来的是什么。
  只是大约现在渐渐上了年纪，又许是这半年见多了宋子循跟莞姐儿的相处，总觉着要是阮氏这胎是个像莞儿一样又软又萌的粉团子，可以让他像掌上明珠似的宠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男孩当然也一样欢喜。
  宋晋泽想了想，不禁笑道，“若是个男孩儿，等将来长大了，我就亲自教他读书……只是不知到时候会不会也这么好动呢？”
  阮氏听得险些落下泪来。
  她忙别开眼，暗暗吸了口气，语气轻快地笑道，“他要是敢不听话，您就打他的手心。保管他就老实了！”
  说得宋晋泽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你倒是个不护短的。”
  阮氏陪笑了笑，直觉得再说下去自己就要先受不了，前功尽弃了……忙笑道，“妾身给您盛碗汤吧……冷了可就不好喝了。”说罢也不待吩咐下人，赶紧打开食盒，亲手舀了碗虫草水鸭汤递给他。
  宋晋泽接过来，笑道，“你也一起喝吧。”
  阮氏掩着帕子摇摇头，“还是您喝吧……妾身吃过了才来的。”
  宋晋泽见状也不勉强，刚要拿起勺子，就听一旁的小娥小声嘟囔道，“姨娘几时吃过东西了……”
  她的声音虽然很小，却也足够叫近旁的宋晋泽听见。
  就见后者手里的勺子一顿，蹙了下眉头。
  阮氏忙轻呵道，“小娥！”
  小娥也觉失言，满脸紧张地嚅了嚅嘴，“奴婢……奴婢多嘴。”
  宋晋泽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问阮氏，“我方才就觉得你清减了些……难道最近还吃不下东西么？”
  阮氏抿了抿嘴儿，笑得十分敷衍道，“怎么会呢……妾身吃得可多了。”
  宋晋泽不信地挑了挑眉，又叫过小娥，“你们姨娘近来可有好好吃饭？”
  小娥如同遇到了知音，赶紧吐苦水道，“回老爷的话，近来小少爷夜里闹腾得厉害，姨娘白日里昏昏沉沉，胃口也差了许多……加之现下天渐热起来，吃得又越发少了……奴婢们也担心得紧。”
  宋晋泽不由带着几分责备地看向阮氏。
  后者像个做错事被大人当场抓获的孩子，心虚地咬了咬嘴儿，声如细纹，“其实……其实妾身也不大饿……”
  宋晋泽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自己还跟个孩子似的，饭都不肯好好吃？”因想起来，吩咐小娥道，“平日多叫厨房炖些补品，看着姨娘喝。”又对阮氏道，“你不是爱吃燕窝粥么？吃不下的时候，喝一碗也是好的。”
  阮氏神情微闪了下，乖顺地应了声是。
  倒是小娥看了眼阮氏，欲言又止。
  宋晋泽看出她的迟疑，一脸不悦道，“怎么？难道连这么点小事也做不好？”
  小娥咬了咬牙，上前道，“不敢欺瞒老爷，上回姨娘难受得吃不下饭，原是想劳烦厨房的婶子们熬碗粥喝，可她们——”
  “小娥！”阮氏急忙打断，“老爷说什么你应着就是，哪来这么多话！”




第五百七十六章 若是孩子生下来给你养呢？

  宋晋泽却微抬了下手，正色道，“后来如何？”
  小娥犹犹豫豫地看向阮氏。
  阮氏赶紧掩饰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
  宋晋泽却没给她解释的机会，指着小娥，“你继续说。”
  阮氏咬了咬唇，面带为难地扫了眼小娥，眸子几不可查地闪了一下。
  小娥会意，上前不忿道，“老爷您也知道，姨娘从来最是不挑嘴的了。那日若不是难过得厉害，也不会特地开这个口……”
  “谁知奴婢才去厨房一说，嫂子们立时就给回绝了！还说姨娘自打有了身子，今儿要个这个明儿要个那个，嚼用早就是超了的……且如今四少爷和大少夫人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这些东西天天用得跟流水一样，光是服侍他们两个正经主子就已经捉襟见肘，哪还有多余的给姨娘熬粥？偏姨娘成日家龙肝凤胆的吃着，嘴还刁得跟什么似的……”
  她声音一顿，暗暗扫了眼宋晋泽已经发青的脸色，继续道，“她们背地后还说，姨娘一个丫头上位的半主子，谱却摆得比头层主子们还大，整天兴出这么些花样，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福……”
  “砰——”宋晋泽猛地一拍桌子，气得笑出来，“我倒不知家里什么时候落魄成这样，连吃口子燕窝都要这么抠抠搜搜的了！”又厉声问她，“这些混账话都是谁说的？！”
  小娥吓得身子一颤，白着脸期期艾艾道，“她们，她们都这么说……奴婢开始还气不过，想去求夫人为姨娘做主……”
  宋晋泽冷声道，“那夫人呢，夫人就没罚她们？”
  小娥摇摇头，“奴婢没见着夫人……倒是湘如姐姐出来跟奴婢说，夫人近来已经够操劳的了，叫姨娘安生一些，莫再整天多事，给夫人添乱……”
  “够了！”眼见宋晋泽脸色阴沉，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阮氏好忙扬声打断，“都是多早晚的事儿了，你还提它做什么？”她说着有些不安地抚了抚宋晋泽的胸膛，柔声道，“老爷别听这丫头胡说，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阮氏脸上不由露出一抹愧色，“那阵子夫人因为四少爷受伤的事儿天天以泪洗面，妾身却还为了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烦她，也难怪夫人会生妾身的气……”她拉着宋晋泽的袖子含泪哀求道，“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懂事，明知这些东西该先紧着四少爷，却还去给夫人添乱……求您千万别生气，更别为了妾身怨怪夫人……不然，不然妾身真就罪该万死了！”说罢就要给宋晋泽跪下。
  宋晋泽连忙拦住，“都这么大的肚子了，还说跪就跪，伤着孩子怎么办？”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心疼地责备道，“你难道是块木头？背后里受了这么些委屈，就不知道跟我说一声？”
  阮氏眼眶一热，靠在他怀里轻摇了摇头，“妾身不委屈……自打跟了老爷，老爷对妾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妾身现在还怀了您的骨肉……”她软声道，“妾身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宋晋泽不由动容，轻唤一声，“芙蓉……”
  阮氏仰起脸，露出个如春花般娇嫩柔弱的笑容，接着又忍不住轻叹了声，“反倒是夫人……如今四少爷变成这样，她心里必定很不好受。”她垂下眼，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妾身马上也要为人母亲，很理解夫人的心情……她不喜欢妾身和妾身的孩子，也都是情有可原的。”
  她握住宋晋泽的手，“只求您千万别为了这事儿跟夫人置气，不然夫人定会以为是妾身在里头搬弄是非，对妾身只会越发不喜……”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语气低沉忧伤道，“……日后，日后定也不会再疼爱这个孩子了。”
  像阮氏这种出身下贱的丫头，就是抬了姨娘，将来孩子也很难养在自己膝下。所以沈氏对她的态度，此时就成了关键。
  这一点，宋晋泽当然不会不懂。就是懂得，才更会明白她的委曲求全，才更心疼她的逆来顺受。
  他轻轻叹了口气，半晌，才揽着她低声道，“若是孩子生下来给你养呢？”
  阮氏一怔，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顿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宋晋泽点点头，温声道，“夫人近来身子一直不好，等将来这孩子生出来，只怕也没什么精力照看他……你是他亲娘，带着他自然是最好的。”
  阮氏感动得泪盈于睫，“您，您对妾身真是太好了……”
  宋晋泽无奈地给她拭泪，“你瞧你，伤心也哭，高兴也哭，倒真跟个孩子似的了。”
  阮氏忙擦去脸上的眼泪，哽声笑道，“妾身失态了。”因想起来，又小心翼翼道，“那夫人那边……您就不要生气了吧？”
  宋晋泽摸摸她的头发，回想起沈氏近来的所作所为，只觉得这个相携二十年的妻子已经叫他越来越陌生……不禁叹气道，“夫人自四少爷出事后性情大变，难得你肯这么体谅她……我答应你，此事不会与她计较。”他一顿，“不过那些欺主的东西却不能轻饶！”
  阮氏拉拉他，“老爷……”
  对上那双如小鹿般湿润清澈的眼睛，宋晋泽无奈道，“你啊，就是性子太软……但凡刚硬一些，她们也不敢欺负到你头上。”
  阮氏抿了抿嘴儿，替她们辩解道，“灶上那些嫂子们整天烟熏火燎，脾气大些也寻常，实则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您也知小娥那急性子，一时话赶话说急了也是有的……就别罚她们了吧。”
  宋晋泽扫了眼小娥，见后者此时倒是副乖顺模样，心想这倒是个忠心的，有她跟着阮氏，自己也可以放心些……
  遂笑着拍了拍阮氏的手，“罢了，此事你莫要管，我自有分寸。”又转头吩咐小娥，“日后姨娘再想吃什么，你只管去问厨房要——她们要是不能想法儿给你弄来，也就不用领咱们家的银子了。”
  小娥飞快地跟阮氏对视了一眼，忙俯身笑应道，“是，奴婢遵命。”




第五百七十七章 最好的事情

  傍晚时候，宋晋泽抽空回了翠竹苑一趟。
  新巧等人正聚在一处做针线，见宋晋泽来了，连忙起身屈膝行礼。
  宋晋泽往里扫了一眼淡淡道，“夫人呢？”
  新巧边给他撩起帘子，边回道，“夫人一个多时辰前去探望四少爷……这会子大约也快回来了。”又殷勤问，“可要奴婢叫人去请夫人回来？”
  宋晋泽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新巧忙应了声是，跟其他人退出屋子。
  待到了外头，新巧微一沉吟，招手唤来个小丫头，低声道，“你快跑去四少爷院子找湘如姐姐，就说老爷来家看咱们夫人了。”
  小丫头连忙应着，拔腿就跑了出去。
  新巧正盘算着要不要跟厨房打声招呼，却听院门口传来一声呵斥，“做什么跟慌脚鸡似的！不看人就往前冲，撞着夫人怎么办？！”
  小丫头嚅了嚅嘴，结结巴巴道，“是，是新巧姐姐叫我去找您……”
  湘如秀眉一竖，“找我？找我做什么？”
  却见新巧快步从院里走出来，上前俯身道，“夫人，老爷回来了……正在屋里等您。”
  沈氏不由一怔。
  自打那日两人为了莞姐儿的事儿大吵一架，宋晋泽已经直接搬去前头书房，便是偶尔进内院，也多是去阮氏屋里……
  沈氏下意识拢了拢头发，淡淡道，“知道了……去跟厨房说一声，今晚再多做道虫草鹌鹑，奶汤银肺来。”
  ……………………………………
  “去看过子澈了？”
  “是。”沈氏亲手给他递了杯热茶，在他身边坐下，“澈哥儿这阵子好了许多，瞧着人也精神了不少。”
  宋晋泽微微颔首，“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次伤这么重，如此已极是难得……可见那位薛大夫的医术当真高明得很。”
  因为杜容芷的关系，沈氏对薛承贺一直戒备十足。饶是现在儿子慢慢康复，她也丝毫不觉得是薛承贺的功劳……沈氏闻言淡笑了笑，“老爷说的是。”
  宋晋泽见她神色淡淡的，显然不欲多谈，又见她面容憔悴，身形消瘦，便连身上的春衫都有些撑不起来，心下不免也动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温声说道，“我看你这阵子又清减了不少……照顾子澈也辛苦了。”
  沈氏听得心头不由一酸。
  近来两人每回见面都剑拔弩张，他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柔声细语地关心过自己……
  沈氏红着眼眶笑道，“多谢老爷关心……妾身既身为母亲，为孩子做再多事都是应该的，哪里会感到辛苦呢？”
  宋晋泽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不过也要顾着些自己的身子……不然等回头孩子好了，你却累病了，可如何是好？”
  沈氏温顺地点点头，“老爷教训得是……妾身以后会注意的。”又软声问他，“厨房今晚做了虫草鹌鹑跟奶汤银肺，老爷一会儿可要留下用晚膳？”
  “也好。”宋晋泽点点头，因想起来，漫不经心道，“说起孩子……阮氏的肚子如今渐大了，也需得好好补一补。你知她那性子，便是自己想吃什么，只怕也惮得开口……平日还需夫人多叫人关照些才是。”
  沈氏嘴角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凝了凝，攥紧帕子笑道，“是……妾身省得了。往后会叫人按时给阮氏送补品过去的。”
  宋晋泽满意地点点头，“有劳夫人了。”
  ……………………
  “少夫人在看什么？”
  静思进屋时，杜容芷正站在窗边，出神地望着外头的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静思的问话，她方回过神，意兴阑珊地笑了笑，“进展得如何了？”
  “十分顺利。”静思将热牛乳递到杜容芷手里，“老爷方才去了翠竹苑……想来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杜容芷轻点了点头，抚着碗沿默了片刻，才淡笑道，“我记着当初头一回见阮氏，她就像只小兔子似的……做什么都怯生生的，就连跟人说句话都害羞脸红。谁能想到，不过半年功夫，那么个温顺懦弱的老实人，竟也学会利用男人的怜惜宠爱，去算计咱们太太了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大约在这内宅之中，也根本找不出个纯净如水，天真烂漫的女子了吧。”
  即便曾经有过，也会一点一点被岁月腐蚀了棱角，直到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静思想了想，答道，“其实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有诸多的无奈和身不由己……而最无奈的，莫过于男人的朝秦暮楚，见异思迁。”
  “他们一边要求女人坚贞大度，从一而终，一边却三心二意，恨不能左拥右抱……内宅里诸多悲剧，看似是因为女人们贪婪好嫉明争暗斗，实则所有罪恶的根源却是男人。”
  “若非老爷偏宠阮氏，夫人也不会对她欲除之而后快；阮氏敢这般算计夫人，所倚仗的也同样是老爷的宠爱。”
  “一切既是老爷自己酿的苦果，那之后种种，也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静思一停，笑道，“其实少夫人大可不必这般感时伤怀。大少爷一心一意待您，亦不会有一堆乌烟瘴气的事儿惹您心烦，您又何必庸人自扰？”
  她递了杯水给杜容芷漱口，“至于阮姨娘……她天性柔弱怯懦，这样的性情原本就很难在内宅生存，若是主母宽容良善些还好，像夫人这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旁人帮得了她一次，却未必帮得了第二次。即便是老爷——奴婢说句逾越的话，就看现下老爷对夫人这行事，谁敢说他就肯护着阮姨娘一辈子？姨娘若想在这家里好好活下去，也只能让自己变得坚强起来——这对她来说，本就是别无选择。”
  “所以少夫人那日劝她那番话，纵有私心，却是实情，并没有半点对不住她的地方。”
  杜容芷一愣，旋即笑起来，“你居然猜到了……”她笑叹了口气，“许是我又自误了吧……总觉得教唆这么个心思如白纸的女孩……”
  静思笑着摇摇头，声音轻缓却坚定道，“您只是做了一件，对所有人都最好的事情而已。”




第五百七十八章 夫人想多了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杜容芷正陪着莞姐儿在房里午睡，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人轻推了推自己，“少夫人，那边出事儿了……”
  杜容芷瞬间清醒过来。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现在如何了？”
  “烟波阁已经乱了套……”静思给她披上衣裳，低声道，“听说出事儿的时候大老爷也在，当即给吓得不行，如今太医已经过去了……”
  杜容芷想了想，“请的哪位太医？”
  “是北安巷的周太医。”
  杜容芷微微颔首，“周太医医术高明，且为人正派严谨，请他来再好不过。”又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些东西……”
  静思低头帮她整理着衣裳，轻轻道，“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残羹剩饭肯定是来不及处理的……”
  杜容芷转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此事我不方便过去，难得你跟小娥相好一场，且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吧。”
  静思心领神会，忙俯身应道，“是。”
  ……………………………………
  此时的烟波阁早就乱成一团。
  端着铜盆的婢女们不断地进进出出，面上俱是一脸惊恐凝重。
  屋子里断断续续传来女子尖细的叫声，那声音虽已经压抑到极点，可听在耳朵里，还是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
  宋晋泽在外头急得团团转，闻讯赶来的沈氏则在一旁柔声安抚，“老爷先别着急，周太医医术高明，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屋子里再次响起一声痛苦的尖叫，却是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叫得凄厉尖锐。
  宋晋泽终是忍无可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个从屋里出来的小丫头，“姨娘现在怎么样了？”
  小丫头吓得牙齿一个劲儿打颤，哆哆嗦嗦道，“姨，姨娘……姨娘流了好多血……”
  宋晋泽又气又急，待要再问，才惊觉自方才那声尖叫后屋里竟再没传出半点声响……正六神无主之际，只见帘子被人从里面打开，正是周太医走了出来。
  宋晋泽见他面色很不好看，心下登时“咯噔”一声，忙甩开那小丫头，快步上前，“周太医，阮氏怎么没动静了……她，她是不是……”
  “国公爷放心，”周太医拱了拱手，“阮姨娘只是失血过多，暂时昏过去了……”
  沈氏眸色微闪了闪，念了句“阿弥陀佛”，忙体贴地上前扶住宋晋泽的手臂。
  宋晋泽只觉得心口一松，转念又想起阮氏腹中的胎儿，虽明知道凶多吉少，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她腹中的孩子……”
  周太医摇了摇头，捋着胡子叹气道，“国公爷不必为此事太过介怀……实则姨娘的孩子已经胎死胞中，若是稽留过久，才真会有性命之忧。”
  “啊……”沈氏低呼一声，下意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这不可能！”就听身后响起一声不可置信的哭腔，“姨娘肚子里的小少爷明明就强健得很，前些天还闹得姨娘夜里睡不着，怎么可能是死了的！”
  只见小娥泪流满面地冲出去，“噗通”一声跪在宋晋泽面前，大哭道，“老爷您也是知道的啊……小少爷一直都好好的，如何就胎死腹中了呢！”
  “不错。”宋晋泽也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皱紧眉头道，“阮氏一向身康体健，肚子里的孩子也时有胎动，为何忽然就不好了？”语气里不禁带着浓浓的质疑。
  周太医为人素来有些孤高，听了宋晋泽的话，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太好看，但碍着国公爷的面子，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有时妇人胎死腹中并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征兆……不过母体自身应该会感觉到些许异样……”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娥，一针见血道，“既然你也说这孩子胎动频繁是前些天的事儿，可见近来这种情况已经没有发生……那你可还记得，这种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晋泽闻言，果然拧着眉头回忆道，“你说得不错……这几日，我的确再没听阮氏抱怨过孩子好动了……”说着目光也跟着望向小娥。
  小娥却止了哭，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怔怔地望向宋晋泽身旁的沈氏。
  沈氏眼皮一跳，心头突然掠过个不好的预感，正要阻止小娥说下去，就听她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呢……”她呆呆地嚅了嚅嘴，茫然无措道，“明明……明明姨娘吃了夫人给的补品，觉着近来身上轻快了许多，就连夜里小少爷也不像从前那般闹腾了……小少爷……小少爷怎么会——”
  小娥话还没说完，就听“啪”地一声，脸已经被打偏到一边。
  “好个信口雌黄，颠倒是非的贱婢！”沈氏面沉如水，指着她厉声骂道，“分明是你家姨娘身体不好，令肚子里的孩子胎死腹中，你竟敢在这儿混淆视听，诬陷主母！”她说着，大喝一声，“来人——”
  “夫人且慢。”眼见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已经上前，宋晋泽微扬起手，脸色阴沉道，“阮氏到底因何落下死胎，现下尚未定论，夫人且不必忙着处置这丫头。”
  沈氏一愣，顿时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满脸受伤道，“老爷莫不是也信了这贱婢的话，怀疑是妾身——”
  “夫人想多了。”宋晋泽用力眨了眨眼，冷声打断道，“我并没有怀疑你。只是此事的确有些蹊跷，好好的一个孩子这么莫名其妙就没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是。”
  “老爷！”
  宋晋泽却不再看她，朝周太医道，“此事就有劳你了。”
  “不敢。”周太医拱了拱手，“方才这位姑娘说，姨娘是从进补之后胎动开始减少，不知那些补品是否还有剩余？可方便叫老夫查验一番？”
  沈氏张了张嘴，还不待再说，就听宋晋泽指着小娥咬牙道，“去！把姨娘今天所有吃食拿出来，叫周太医一道一道地验！”




第五百七十九章 早知如此

  “如何？”
  周太医皱紧眉头，沉吟着开口道，“这燕窝粥里，的确加了些有害孕妇及胎儿的东西……”
  “一派胡言！”沈氏厉声喝断，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周太医，我素来钦佩你的医术为人，为何你也伙同他人陷害于我！”
  “国公夫人此言差矣。”周太医脸色一沉，朗声道，“老夫不过是受国公爷所托，就事论事而已，并不曾偏帮任何一方，又何来陷害一说？”
  他说着朝宋晋泽拱了拱手，严肃道，“先前我观阮姨娘脉象，冲任空虚，气血不足，此种情形，虽胎死却极难产下，通常都需用药之后再行下胎……姨娘今日突然发作，想来也是一直食用这燕窝粥之故。”
  宋晋泽面沉如水，此时再看沈氏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越发觉得她是恼羞成怒，贼喊捉贼，不禁咬了咬牙，继续道，“阮氏胎死腹中，就是因为这些药物？”
  周太医斟酌了片刻，实事求是道，“此药用量虽少，但日积月累，对孕妇及胎儿皆有损伤……也确实有此可能。”
  宋晋泽气红了眼，切齿冷笑道，“如今证据确凿，夫人可还有什么话说？！”
  沈氏脊背挺得笔直，昂首道，“妾身不知老爷说的是什么证据。”她面无惧色地直视着宋晋泽，“妾身记得方才周太医也曾说过，若是胎死腹中，便是旁人不知道，孕妇自己却不会无所察觉。想是那阮氏见自己胎象有异，心知不能给老爷生下个健全的孩子，所以故意给自己下药，栽赃陷害妾身。老爷可千万不要被那小贱人给骗了！”
  “好好好，我从来不知夫人有这么好的口才，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害人的说成被害的！”宋晋泽气得笑出来，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沈氏，冷声道，“周太医，依你之见，这药阮氏可是已经服用了一些时日？”
  周太医捋着胡须点头道，“不错。粥中掺杂的药物分量极少，若姨娘今日只是头一次服用，应不会有如此反应。”
  宋晋泽微微颔首，“换句话说，那下药之人并不知道阮氏的孩子是否出事，什么时候会出事，只需让她日复一日地服用下去，早晚都能达成目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太医点头道，“国公爷所言不错。”
  宋晋泽继续道，“也就是说，那药此时应该还在下毒之人手里，是不是？”
  周太医想了想，点头道，“照理来说，应是如此。”
  宋晋泽看着沈氏冷笑道，“夫人既然一口咬定是被人诬陷，那我现下就叫人把翠竹苑翻查一遍，以证夫人清白可好？”
  沈氏怒目而视，“老爷竟为了个出身下贱的婢子怀疑妾身的清白……如此宠妾灭妻，传出去就不怕被世人耻笑吗？！”
  宋晋泽想起先前种种，只觉心灰意冷，不禁笑得眼眶都红了，“托夫人的福，近来大房屡屡闹出人命，我早就已经沦为阖府的笑话了！”
  沈氏静静看着他，血色一点点褪下去……许久，才含泪道，“你，终究是不信我。”说罢只觉得一口腥甜从嗓子眼儿涌上来。她用力压下，心头一时百转千回，不由哽声问，“若今日在这里的是苏姐姐，老爷也会如此疑她吗？”
  宋晋泽一怔，待回想起原配苏氏的音容笑貌，更觉恍如隔世，悔不当初……不由冷声道，“苏氏宽宏大度，从不会与人计较。”
  沈氏禁不住笑出声，“她是宽宏大度，我却是蛇蝎心肠……”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那张憔悴衰老的脸上满是决绝冷意，“好，老爷既然执意要搜妾身的院子，妾身不敢不从。”
  “只是妾身也斗胆问一句，若是到时什么都搜不出来，老爷又如何说？”
  宋晋泽冷冷道，“若是冤枉了你，我亲自给你负荆请罪，”他一顿，“可此事若当真是你所为——”
  “妾身任凭老爷处置！”沈氏斩钉截铁道。
  宋晋泽深深看她一眼，“一言为定。”说罢便要扬声朝外面唤人。
  却听沈氏上前一步道，“且慢。”
  宋晋泽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冷笑道，“怎么，夫人莫不是反悔了？”
  “妾身说过的话绝不反悔。”沈氏面色清冷道，“只是那燕窝粥原本就是阮氏要的，妾身亦怀疑是她自己给自己下毒，以此诬陷妾身。所以还请老爷一视同仁，现就叫人将这烟波阁也一并翻看清楚。”
  宋晋泽直直看了她许久，冷然道，“好，一切皆如夫人所愿！”
  …………………………………………
  杜容芷一脸慈爱地看着女儿大口大口地吃着红豆牛乳羹，漫不经心地问道，“如何了？”
  “已趁乱将药放进去……”纤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少夫人所料不错，老爷为防夫人的人包庇纵容，另从外院调了婆子进去搜查。”
  杜容芷轻笑笑，拿帕子帮莞儿擦了擦嘴边的牛乳，柔声问，“还要吃么？”
  莞儿摇摇头，“饱了……不要了。”
  杜容芷嫣然一笑，“一会儿是要去外头踢毽子还是写字？”
  莞儿想了想，“爹爹布置的字还没写……要写字。”
  杜容芷微微颔首，“那就先去写吧，写好了再玩。”
  莞儿点点头，轻拉她袖子，“娘亲别走……在这儿陪着莞儿。”
  杜容芷笑着摸摸她的小鬏鬏，柔声道，“好……娘亲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我的莞姐儿。”
  莞儿这才放了心，肉嘟嘟的小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靥，乖乖去了窗前写字。
  杜容芷面上的笑容微敛了敛，低头扫了扫裙摆上的褶皱，“叫谁跟去了？”
  “是咱们院儿三等丫头芳草的老娘。”纤云笑着道，“如今园园的亲事近了，少夫人身边铁定还得提人……底下都想借这机会进一进呢。”
  杜容芷就问，“那丫头品性如何？”
  纤云想了想，“干活儿十分利索，人也忠心，是个好的。”
  杜容芷微微颔首，“等园园嫁了人……就提二等吧。”
  纤云一笑，“是。”




第五百八十章 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此时书房里，却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一众婆子媳妇已兵分两路去了烟波阁跟翠竹苑抄捡，唯沈氏跟前的湘如等人还留在身边守着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夫妻俩虽对坐着，可彼此神色冷峻，两人之间连半点眼神交汇都没有。
  宋晋泽面色阴沉地走到窗边，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水，直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就见他的小厮齐润面色凝重地走进来，“老爷……”
  宋晋泽冷冷道，“都查清楚了？”
  齐润犹豫地朝沈氏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是，两个院子都搜捡了一遍。阮姨娘的院子里并没发现什么不妥的东西……”
  他迟疑地顿了顿，就见宋晋泽抬起眼阴冷地看向他，心下不由一凛，继续道，“……倒是，倒是在翠竹苑，湘如姐姐的屋子里发现了包可疑的药粉，方才小的已经请周太医查验过，跟早前掺在阮姨娘粥里的东西一样……”
  “奴婢冤枉！”一直心惊胆战守在沈氏身边的湘如听了这话惊呼一声，俏脸上顿时血色全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奴婢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更不知有什么药粉！这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给奴婢！求老爷明——啊！”
  她话音未落，嘴里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却是被宋晋泽一脚踹翻在地上，“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湘如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奴，奴婢没有……”她满脸是泪，挣扎着爬起来，匍匐着爬到沈氏脚边，拽着她的裙子哭求道，“夫人……奴婢真的是冤枉的，求您，求您替奴婢说句话，救救奴婢吧夫人……”
  沈氏也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湘如是她的人，她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还会有谁会比自己更清楚？可如今却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把手伸进翠竹苑里……
  沈氏只觉全身一阵发凉……面上却越发冰冷刚毅，只挺直了脊背，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上，平静道，“老爷，事已至此，妾身深知自己遭人陷害百口莫辩，但有几句话，却不得不说。”
  她缓缓站起来，拂开趴在她脚下苦苦哀求的湘如，沉声道，“妾身自嫁入公府，这二十年虽不敢说有多劳苦功高，却也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妾身所做之一切，无不是为了您，为了这个家考虑。这些年您身边也有过不少女人，妾身心里虽也难过，可也从不曾为难过谁……便是阮氏，当初也是妾身做主为您抬的，妾身既抬举了她，如今再去害她，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宋晋泽强忍怒火，冷笑道，“我亦不知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拧紧眉头，声音暗哑，“你已经是这府里最尊贵的女人，她只是个姨娘，便是稍稍得宠了些，又怎么能越得过你去？可你偏偏就容不下她……”
  他眸色愈沉，“实话告诉你吧……从上元那晚阮氏被人诓去园子里动了胎气，我就有些疑心你……可你又表现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连我都给骗了。”
  他用力攥紧拳头，一脸痛心，“琳琅，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遇到的，喜欢的，明明是那个天真烂漫，一尘不染的小姑娘，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狰狞歹毒的样子？
  他不是没给过她机会的……
  被母亲责骂的时候，被儿子质问的时候……他总想着他们是相伴二十年的夫妻，总记着她当初不顾一切跟随自己的情谊，从不忍心对她过多猜忌责备。
  可正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信任纵容，终于害死了阮氏肚子里的孩子。
  他现在甚至忍不住怀疑，或许宋子循说的是对的，当初千方百计想置莞儿于死地，事败后又迅速杀人灭口的，或许真的就是沈氏……
  她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连他也认不出来了……
  沈氏面如死灰地看着他，泪珠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滚滚落下来，“是我变了么？”她轻声问，“那你呢？你……就没变么？”
  “当初说会疼我护我，一辈子只钟爱我，不叫我受半点委屈，流一滴眼泪的人……又是谁呢？”
  宋晋泽眸中闪过一丝心虚，却飞快消逝，只咬紧牙关，切齿道，“就因为我没有做到当初答应你的事，所以你就下药毒害阮氏？”
  “我没有！”沈氏厉声道，“我纵然痛恨阮氏在这个时候怀上老爷的孩子，却并没有下药害她！”她说着直直跪在地上，掷地有声道，“我沈琳琅对天发誓，绝没有下毒弄死阮氏腹中胎儿。若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宋晋泽定定看了她许久，只觉得眼前这人陌生而又可怕，明明同床共枕了二十年，他竟仿佛从来没有看透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深深叹了口气，“你大可以否认自己犯下的事。”他的语气平静到了极点，却也冷漠到了极点，“可在你的人房里发现了毒害阮氏胎儿的药粉却已是不争的事实。”
  湘如抽泣一声，眼见宋晋泽跟沈氏彻底撕破脸，心知自己难逃一死，不禁绝望地失声痛哭，“老爷，奴婢冤枉啊！”
  宋晋泽置若罔闻，冷声道，“来人，把这贱人堵了嘴拖下去打死！”
  就见外头进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朝宋晋泽行了礼，拖着湘如就往外走。
  湘如又哭又叫，挣扎着去抓沈氏的胳膊，“夫人，夫人救我……奴婢冤枉！奴婢——”剩下的话直接被堵在嘴里，只发出几声绝望的呜咽，就被人生生拖了出去。
  沈氏嚅了嚅嘴，还欲再说——
  “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宋晋泽转过身，背对着她淡淡道，“那贱婢既然是你的心腹……就叫她替你受过了。”
  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倦，“从今天起，你就留在翠竹苑好好养身子吧……以后若没什么事儿，就不要出来了。”他说罢，哑声吩咐道，“齐润，送夫人回去。”




第五百八十一章 魏嬷嬷

  杜容芷正在跟安嬷嬷商议园园的婚事。
  因是嫁给府里的小厮，准备起来倒也十分方便。
  这些年园园一直跟在杜容芷身边，从京城到山荫县，又从山荫县回到京城，陪她度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子，在她心里俨然是除了青荷外最信赖也最倚重的丫头，而长兴更是打小陪着宋子循长大，是他身边最忠心耿耿的小厮。
  这二人的婚事他们夫妻俩都格外重视，光是杜容芷给园园准备的嫁妆就已经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这还不算其他各房主子们的赏赐——就连宋老夫人一时高兴，也赏下対和田玉镯子给园园添箱，给足了杜容芷面子。
  “我从前就知道园园性子讨喜，私下里跟各房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能搭上腔，却不知她竟然结交了这么些人！”杜容芷看着册子上那一大串名字跟东西，也忍不住大为诧异。
  安嬷嬷笑道，“少夫人可是一孕傻三年了……园园就是再会讨喜，哪里就能讨好得了那么些人！”
  她给杜容芷身后又加了个软垫，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如今大夫人‘病重’彻底闭门不出，府中之事虽由二夫人三夫人暂代，但任谁都知道，这掌家的大权早晚是要交给您的……园园是您身边的大丫头，她出嫁，连咱们老太太都给了添箱，这些人可不是得好好表现表现，争取在您跟前挂个名儿么？”
  杜容芷听了不由恍然大悟，抚掌笑道，“是了是了，果真是我糊涂了。怪不当我瞧着有些名字纳闷儿得很，心说园园什么时候跟她们走得这么近了……”
  安嬷嬷笑道，“就是因为寻常没什么来往，园园心里才直犯嘀咕，一时又拿不准怎么办，所以叫奴婢拿了这册子给您看看……”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杜容芷合上册子，笑眯眯道，“既是人家好心给她添箱，那她收着就是了……横竖这些东西没孝敬到我跟前，我是不知道的。”
  安嬷嬷不由被她的模样逗乐，含笑道，“是，奴婢知道了……等回头就告诉园园。”
  杜容芷点点头，“你跟她说，这阵子就不用到前头伺候了……且安心在屋里绣她的嫁妆，准备当新娘子吧。”说罢把册子递给安嬷嬷。
  “是。”安嬷嬷忙接过收起来，笑呵呵道，“说起来也怪：从前那丫头成天噼里啪啦跟个爆仗似的，奴婢只觉着聒噪得不行……这会子没她在耳边叽叽喳喳，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杜容芷笑道，“可不是？我身边这些个丫头，就数着她最活泼，平时听她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安嬷嬷点头笑道，“知道您喜欢园园的性子……所幸她嫁的是长兴，等日后成了亲，也还是可以继续留在您身边伺候您的。”
  杜容芷微微颔首，因想起来，问她道，“嬷嬷，你觉着绣姑那丫头如何？”
  早前因山荫县那些流言蜚语，杜容芷曾打算把她们母女另行安置，只是当时宋子循醋意大发，生出许多变故，再加之她又感染上疫症，便把此事给耽误了。
  待后来楚慎尧离开，因记得先前的承诺，便命人把她们母女给杜容芷送了回来。杜容芷原是想让她们去自己南边的庄子，又或是给她们笔钱开始新的生活，奈何这母女俩说什么也不肯，直要跟着杜容芷报恩，杜容芷推拖不过，就把她们娘俩带来了京城。
  如今绣姑她娘在浆洗房负责杜容芷的贴身衣物，绣姑则一边在她屋里当差，一边由安嬷嬷等人教着规矩。
  安嬷嬷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道，“照理少夫人早就该再提几个大丫头了……绣姑那孩子确实不错，能读会写就不用说了，因先前您救了她们母女的性命，对您更是忠心耿耿的。”
  杜容芷点点头，“我也觉着她是个能堪大任的。”她说着不由笑叹了口气，“我本来是想让她们母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如今可好……倒像挟恩图报似的。”
  安嬷嬷不以为然地“哎”了一声，正色道，“少夫人这话可错了，静思也好，绣姑母女也罢，都是少夫人结下的善缘。若不是您，她们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安稳日子？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老天爷总是保佑好心人的。”
  杜容芷灿烂一笑，伸出手抱住乳母胖胖的腰身，仰起脸天真道，“在嬷嬷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对的吧？”
  安嬷嬷想了想，抚着她背故作严肃道，“那可不是。奴婢觉着少夫人这会儿什么都不管，安心养胎才是最对的。”
  杜容芷不由笑起来，“好，我听嬷嬷的。”她又嘱咐道，“除了绣姑，我瞧着梧桐，凉意那两个丫头也不错，人机灵，做事也妥帖……嬷嬷要是得空，就多教导教导她们，也磨磨她们的性子……”
  安嬷嬷点点头，“奴婢知道了，您就放宽心吧……”
  主仆俩正说着话，却见纤云撩开帘子心不在焉地走进来。
  “少夫人。”她上前行礼道。
  杜容芷含笑示意她起来，“汤给大少爷送去了么？”
  难得宋子循今天早回来一次，换了件衣裳就扎进了书房，她也懒得过去打扰，干脆叫厨房熬了补汤送去。
  纤云回过神，点头道，“是，已经送过去了……”
  杜容芷见她面色有些异样，不由奇道，“怎么？难不成大少爷那边有什么事儿？”
  纤云一怔，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她顿了顿，犹豫地开口道，“只是奴婢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长旺带了个人去见爷，所以心里有些奇怪……”
  杜容芷见她露出迟疑之色，不由皱眉问，“带了个人？什么人？你认得么？”
  “认得。”纤云点点头，“不但奴婢认得，少夫人也认得——正是从前大夫人身边的魏嬷嬷。”
  杜容芷一愣，下意识跟安嬷嬷对视了一眼，“魏嬷嬷？”
  “是。”纤云道，“奴婢瞧魏嬷嬷那神情，像是十分不情愿似的……也不知为了什么。”
  杜容芷抿唇沉吟了片刻，淡淡道，“你且跟翠竹苑那边知会一声，夫人还在病中，此事就不必惊动她了。”
  纤云心领神会，俯身道，“是。”




第五百八十二章 忠心

  宋子熙正在跟管事说话，就见长顺快步走进来，行礼道，“爷，小的有要事回禀。”
  宋子熙一顿，对管事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后者忙应了声是，拱手退下。
  宋子熙抿了口茶，“什么事儿？”
  “是大少爷那边……”长顺压低声道，“小的方才看见长旺领着魏嬷嬷去了大少爷的书房……”
  宋子熙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冷冷看向他。
  …………………………
  “多年不见，嬷嬷过得可好？”书房里，宋子循漫不经心地打量了眼面前的妇人，淡淡开口道。
  魏嬷嬷如芒在背，局促地整了整衣角，“奴婢见过大少爷……”她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容，“劳您记挂着，奴婢，奴婢一切都好。”
  宋子循含笑点头，“那就好。”说罢吩咐道，“还不给嬷嬷看座。”
  长兴连忙应诺，搬了个杌子过来。
  “奴婢不敢。”魏嬷嬷越发不安，忙摆手道，“大少爷跟前，哪有奴婢坐的地儿……”
  宋子循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嬷嬷怎么说也是服侍过大夫人多年的老人了……在我这里不必如此拘谨。”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魏嬷嬷听得心肝儿一颤，嚅着嘴告了声罪，这才欠身将将挨着杌子坐了。
  宋子循却也不急着说话，只似笑非笑看着她，依旧是一副安然闲适的神情。
  魏嬷嬷却觉得如坐针毡，攥紧手里的帕子，期期艾艾开口道，“大少爷，奴婢今日，今日是为了奴婢那不成器的死小子来的……还求您网开一面，饶他一条狗命……他欠下的银子，奴婢，奴婢会想法子替他还的！”说罢就要给宋子循跪下。
  却被身后的长旺一把拦下。
  就听宋子循淡笑道，“区区三千两赌债而已……只要嬷嬷站出来说两句话，便是一笔勾销也没有什么。”
  魏嬷嬷用力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奴婢不明白大少爷指的是什么……”
  一旁的长旺不禁皱紧眉头，冷声道，“嬷嬷，当初咱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可不要临了又变卦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宋子循微抬了抬手。
  长旺会意，转头警告地瞪了魏嬷嬷一眼，垂手退到一边。
  宋子循倒也并不生气，只心平气和地笑道，“嬷嬷这几年不在府里当差，想必对咱们家的情形还不是十分了解。”
  他皱眉想了下，慢条斯理道，“说起来，就长旺去接你老人家这几天，家里才刚发生了件大事儿……”他朝长兴略抬了抬下巴，“你且说给嬷嬷听听。”
  长兴会意，上前一步道，“几天前老爷身边的阮姨娘忽然小产，经查明，乃是大夫人指使湘如在姨娘的吃食里下了有损胎儿的毒药。”
  他顿了顿，眼见魏嬷嬷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下去，长兴板着脸继续道，“如今湘如已被老爷命人杖毙，大夫人也被软禁在翠竹苑里……嬷嬷若是指望夫人会来救你，那你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哎……”宋子循拖着长腔皱了皱眉，责备道，“怎么这么跟嬷嬷说话？”
  他优雅地揭开茶盅轻啜了一口，看着魏嬷嬷笑道，“嬷嬷对咱们家夫人忠心耿耿，那是阖府皆知的事儿。且嬷嬷膝下又不止这一个小子……想来为了夫人，就是舍弃了他也算不得什么。”
  眼看着魏嬷嬷的身子晃了几晃，一张老脸上已是面如死灰，一旁的长旺嘿嘿笑了两声，火上浇油道，“不过小的听说近来南边儿也不太平，到处是打家劫舍的山贼……偏魏大哥哥过了年去了南边儿收银子，这要是一个不好——”他啧啧道，“嬷嬷岂不是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了？”
  他话还没说完，魏嬷嬷已经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哭道，“求大少爷开恩，大少爷开恩哪！”说罢趴在地上不住磕头。
  “嬷嬷这是做什么？”宋子循示意长兴长旺把她拖起来，淡淡道，“其实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嬷嬷只要按我说的，家里两个小子自可以长命百岁……他们的生死既掌握在你手里，又何须我开恩？”
  魏嬷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泪流满面道，“那大少爷……问的是……”
  “我知道这已经不是大夫人头一回给人下药，当初她如何毒害少夫人，你且给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若是敢有半句假话——”他平静地看向魏嬷嬷，“将来没人给嬷嬷送殡摔盆，可怨不得旁人。”
  魏嬷嬷叫他看得心下一凛，哭着道，“是是，奴婢绝不敢有半句欺瞒，只求您，放我那两个小子一条生路……”
  …………………………
  “那药就下在给少夫人的鱼面里，因是特制的，且用量极小，便是太医轻易也查不出什么……”
  宋子循面色阴冷地坐在太师椅上。
  虽然早已经知晓沈氏的所作所为，可此时听在耳朵里，还是让他感到异常愤怒，甚至恨不得马上掐死眼前这个为虎作伥的贱人……
  宋子循深深吸了口气，直觉得魏嬷嬷的话里还有些闪烁其词的地方，只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冷声道，“这些事，龚宝昌家的早就招认了……嬷嬷若是说不出什么我感兴趣的新东西，恐怕两个哥儿的性命也是保不住的。”
  宋子循这番话本是想诈诈她，却不料魏嬷嬷听了他的话脸色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宋子循当即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不由冷笑一声，“嬷嬷对咱们家夫人果然是忠心不二——宁可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愿意将她的罪行昭告天下！”他大手一挥，“既如此，嬷嬷也不用为难了……只管安心回家等着给两个儿子收尸吧。”说罢便要叫长旺等人拖她出去。
  魏嬷嬷跟在沈氏身边多年，知道宋子循素来是个说一不二，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致人死地的主，当即挣开长兴长旺的手，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抱着他腿大哭道，“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您不知道，其实当初不只孙小姐被夫人害得早产，就连——”
  她话还没说完，却被外头的敲门声打断，“爷，二少爷求见。”




第五百八十三章 刽子手

  宋子循皱了皱眉，还不待开口，宋子熙已经急匆匆推门进来，“大哥——”他的声音在看到地上跪着的魏嬷嬷时不由一顿，诧异道，“魏嬷嬷？”
  魏嬷嬷微顿了下，瑟瑟地垂下眼，“奴婢，奴婢见过二少爷……”
  宋子熙迟疑地转向宋子循，“大哥这是……”
  宋子循淡淡道，“你既然来了，就跟着一起听吧。”他说着一脸厌恶地踢开魏嬷嬷，冷声道，“你继续说，夫人除了害大少夫人早产，还做了什么？”
  “母亲？母亲怎么会……”他身后的宋子熙一脸错愕地朝魏嬷嬷望过去，漆黑的眼睛里却有一抹寒光闪过，转瞬即逝。
  魏嬷嬷不敢直视，只低着头艰难地嚅了嚅嘴，“夫人……夫人……”
  长旺见她又要含糊其辞，不耐道，“我劝嬷嬷还是痛痛快快招了吧，不然外头收不着我的口信，不小心伤了嬷嬷家的宝贝疙瘩可就不好了！”
  魏嬷嬷身子一颤，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猛地抬起头，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是先大夫人！”她急煎煎道，“当初先大夫人撞破我家夫人跟老爷的事儿，悲愤之下没多久就郁郁而终……这，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都是我家夫人早就算计好的！”
  她话一出口，屋子里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才听宋子循声音低沉地，一字一句地开口道，“把你刚才那句话，给我一个字一个字交代清楚——要是敢有半句隐瞒，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
  景辉苑里，已然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宋老夫人面色阴沉地坐在罗汉床上，她下首的宋晋泽更是脸色铁青，尤其听说沈氏指使龚宝昌家的给杜容芷下药，诱使她当年早产险些一尸两命时，脸上更是青白交替，一时也说不上是羞愧还是愤怒，只用力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就听宋子循无波无澜道，“母亲那次没能害孙儿绝后，心里一直很是不甘。这回杜氏有孕，她又故技重施，指使那姓龚的女人继续给杜氏下药……”
  宋老夫人大惊失色，忙道，“那芷丫头——”
  “祖母放心。”宋子循安抚道，“杜氏早就识破她的诡计，并未受害，只是那女人见东窗事发，因怕家人惨遭母亲的毒手，竟畏罪自杀……如今虽没有死成，却伤了舌头，这辈子再也不能说话。”他顿了顿，看了眼宋晋泽，“这些前因后果三婶也都知情，父亲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请三婶过来，一问便知。”
  宋晋泽对上宋子循薄凉的目光，下意识要冷哼一声，可转念想起沈氏的所作所为，终究没底气在这时候再甩脸子，只别开脸不屑地理他。
  宋老夫人忙念了句阿弥陀佛，想了想还是后怕，不由责备道，“你这孩子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竟一声不吭……”
  宋子循讽刺地勾了勾唇，“先前莞姐儿险些叫人溺死在池子里，父亲尚且百般维护母亲，不肯叫人疑心半句……如今孙儿无凭无据，又如何敢指认母亲？只怕到时不但不能为杜氏讨回公道，还叫人当成是没心肝的白眼狼，孙儿实在不敢。”
  “你这——”宋晋泽恼羞成怒，正要骂他，却被宋老夫人的眼神制止，只得恨恨地一甩袖子，把怒气全洒在魏嬷嬷身上，上前一脚踹向她心窝，“就是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狗奴才，成日家兴妖作怪，才把夫人教唆得这样坏！”
  魏嬷嬷哀嚎一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宋老夫人蹙着眉不悦地扫了宋晋泽一眼，却听宋子循冷笑一声，“父亲先别急着动怒……实则母亲叫人挑唆的可不止这一桩。”他说着，目光如刀子似的冷冷射向魏嬷嬷，“还不快说？”
  魏嬷嬷哆哆嗦嗦地应了声是，咬了咬牙，小声道，“其实，其实还有件事儿，这么多年，连老爷都蒙在鼓里……”
  宋晋泽怔了怔，一脸茫然地看向她。
  魏嬷嬷却吓得连看也不敢看他，只跪正了身子，结结巴巴道，“想当初老爷跟我家夫人两情相悦，可碍着先大夫人……我家夫人为了这事不知哭过多少回。后来二少爷出世，洗三那日国公府大宴宾客，夫人便趁机将她与老爷……”她抬起头，畏畏缩缩地看了眼呆怔错愕的宋晋泽，“的事儿都告诉了先大夫人……先大夫人开始还只是不信，直到二少爷满月，夫人故意引着她亲耳听见老爷跟我家夫人躲在廊下说——”
  “一派胡言！”宋晋泽猛地一拍桌子，那张不再年轻，却依旧儒雅俊秀的脸已然涨得通红，气急败坏道，“混账东西，竟敢在这里污言秽语，混淆视听！来人——”
  “父亲且慢。”宋子循平静打断，淡淡道，“父亲何不让魏嬷嬷把话说完，听听您当年究竟跟大夫人说了什么，竟让我亲生母亲万念俱灰，肝肠寸断，不过半年，就抛下三个年幼的孩子撒手人寰？”
  宋晋泽身子一晃，嘴唇翕动了两下，“我……我没有……”他有些无措地看向宋子循，怔怔解释道，“你母亲，你母亲是病死的……生了你弟弟以后，她身子一直不好……”
  “是么？”宋子循笑了笑，“所以您就跟沈氏说，我母亲怕是不成了，叫她安心在家等着您迎她过门？”他笑得眼眶都红起来，切齿道，“我母亲矜持自重，纵使亲眼看见你跟沈氏的龌龊事，却只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只逼得自己积郁成疾，含恨而终。”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宋晋泽的眼睛，“沈氏固然是罪魁祸首，死不足惜，可你见异思迁，与人私通作践嫡妻，也一样是害死我母亲的刽子手！”
  宋晋泽被他逼得倒退两步，扑通一声落回到椅子上，“不，不是我……”他失神地喃喃，直觉得好像有只大手紧紧掐住他的喉咙，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我怎么会害她……不是我……”




第五百八十四章 男人不都是这样的么

  宋子循却冷冷地收回目光，撩开袍子笔直跪在地上，“祖母，虽子不言父过，然这些年父亲所作所为着实令人心寒……如今大夫人罪证确凿，只求祖母怜惜，还我母亲跟妻儿一个公道。”说罢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宋老夫人也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些年她虽也隐隐猜到苏氏当年郁郁而终的真相，却从没想过事实竟比她预想中的还要肮脏……
  宋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半晌才沉沉开口道，“祖母知道你们受委屈了……你且回去，此事祖母定会给你个交代。”
  宋子循叩首，“是，孙儿多谢祖母。”他从地上站起来，看也没再看旁边神情萎靡呆怔的宋晋泽，就往外走。
  宋晋泽张开嘴，本能想唤住他说点什么，可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只眼睁睁看着宋子循大步走了出去。
  “来人！”眼见宋子循出了房门，宋老夫人厉喝一声，指着魏嬷嬷，“给我把这助纣为虐的畜生关进后头的柴房，听候发落！”
  “是！”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上前，如老鹰捉小鸡般将魏嬷嬷拖了下去。
  宋晋泽怔怔看着，一下子好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只呆滞地转向宋老夫人，无助地嚅了嚅嘴，“母，母亲——”
  “不要叫我母亲！”宋老夫人气极反笑，“我不是你母亲，也养不出你这样狼心狗肺，不知廉耻的儿子！你且去沈氏跟前装你的孝子贤孙去吧！”
  宋晋泽听这话已是极重，顿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道，“母亲，儿子，儿子也没想到沈氏竟会是如此心肠狠毒之人……”他恍然想起来，仿佛抓到根救命稻草般急煎煎道，“是她，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故意诱我去园子里叫苏氏撞见，也是她故意引我说那些伤人心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宋老夫人已经忍无可忍地站起来，上去就是一巴掌，“宋晋泽！你是不是直到今天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宋老夫人气得全身都在发抖，“你说一切都是沈氏的错——那好，我且问你，沈氏约你见面那天，可有人硬逼你过去跟她私会？有没有？那些杀人诛心的话，有没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非逼你说？有没有？！”宋老夫人剧烈咳嗽起来，怒骂道，“你个叫猪油蒙了心的东西，为了讨好那下作娼妇，竟然连咒自己发妻早死的话都说得出口，现在还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晋泽白皙的脸上顿时肿起个鲜红的五指印，半边儿脸都火辣辣的……他整个人却好像懵了一般，捂着脸怔怔地看着母亲，好一会儿，才面色灰败地瘫在地上，“我也不想这样的……当初，当初那些话，我只是随口说说，怎么会想到就被苏氏听见呢……”宋晋泽失神地喃喃，“她太傻了……我根本不可能为了沈氏不要她……不过是个外面的女人……”
  男人不都是这样的么？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也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而已。
  激情之下的海誓山盟，又有谁会当真呢？
  而且沈氏做那些事，他真的一点都不知情——若他早知道沈氏如此恶毒，当初的一切都是她算计好的，他说什么也不可能娶一个这样的女人进门！
  他明明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现在却要他来承受全部的后果，好像他多罪大恶极似的……这对他来说又公平么？
  宋晋泽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煎熬着，却总有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就是他的错！是他引狼入室害死了苏氏！是他毁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是他害得他们父子反目！
  他才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懊悔，委屈，愧疚，痛恨……太多太多的情绪同时涌上来，逼得宋晋泽几近崩溃，他终是忍不住痛哭失声，“母亲……儿子知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呜咽道，“您打我骂我都好……是我对不起苏氏，更对不起循哥儿他们……我不配为人夫，更枉为人父……”
  宋老夫人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明明已经是知天命的人了，却哭得像个无措的孩子……
  再怎么不堪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熬心熬血养大……宋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你若早些悔悟……你们父子又怎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她哑声道，“我打量循哥儿今天这架势，轻易怕是不肯原谅你的……你可想好了要怎么办？”
  宋晋泽怔怔地抬起头，茫然地张了张嘴，“我……”到了今时今日，宋子循肯定是恨死他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宋晋泽忽然想起了什么，咬牙道，“沈氏包藏祸心，不但逼死苏氏，还谋害公府嫡子，更害死阮氏成了型的胎儿……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儿子实在一刻也不想再见，愿立时写下休书，从此跟她一刀两断！”
  宋老夫人平静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委实有些可笑……笑过之后，却是浓浓的悲哀和疲惫。
  她恍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丈夫直到快咽气的那一刻，还在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守住这个家，守住他的宝贝长孙，别叫他们家几辈子的心血就这么白费了……
  宋晋泽，实在难堪大任!
  宋老夫人用力闭了闭眼，冷笑道，“休书？你凭什么休她？要如何向世人解释？难道你想将自己跟她私通逼死发妻的事搞得人尽皆知？！还是想叫澈哥儿顶着父母通奸母亲下堂的名声，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眼见宋晋泽的脸色变得愈发灰败，她冷声道，“沈氏做下这些丧尽天良之事，就是立时叫她给循哥儿他娘偿命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她毕竟是澈哥儿的生母，就算她不要脸，澈哥儿却还要在这家里头立足……就只能便宜她了。”
  “……只是不管你如何做，需记住一点——咱们公府，肯定是再也容不下她了。”
  宋晋泽一怔，直直地看向宋老夫人……半晌，才颓然地站起身，声音嘶哑道，“是，儿子明白了。”说罢朝宋老夫人深深拱了拱手，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第五百八十五章 杀人灭口

  等宋子循到柴房时，本该在里面看守魏嬷嬷的两个婆子正站在树下，一边乘凉，嘴里还一边噼里啪啦地磕着瓜子。
  两人见他来了，忙丢了手里的瓜子，赔着笑上前行礼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宋子循阴沉着脸，“你们不在里头守着，躲在这儿做什么？”边大步往前走。
  婆子们吓得腿都有些发软，亦步亦趋解释道，“大少爷误会了……并非是咱们偷懒，实则是——”
  她话还没说完，一直守在柴房外的长顺看见宋子循，也快步走过来，“小的见过大少爷。”
  宋子循狐疑地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长顺忙回禀道，“是我们爷……思前想后，觉着有几句话要当面问问魏嬷嬷。”
  “正是正是。”那矮胖些会来事儿的婆子见状连忙跟着道，“咱们刚把魏嬷嬷押来，二少爷就过来了……说要单独审问她。”
  宋子循眸色微暗，刚要开口，就听见“吱呀”一声，柴房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四目相对，宋子熙先是一怔，随即垂下眼，拱手道，“大哥……”
  虽只是一错眼的功夫，宋子循还是看清楚了他有些泛红的眼角。
  守门的两个婆子无声对视了眼，忙朝二人福福身，识趣地躲进柴房里。
  宋子循看着大门在面前合上，沉沉开口道，“你不是回去了么？怎么又过来了？”
  宋子熙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我原本是不愿意留下听她说那些……”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可我又忍不住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母亲她……”他声音一哽，顿时就有些说不下去。
  宋子循拍拍他的肩膀，“天网恢恢……沈氏作恶多端，如今终于真相大白，咱们应该高兴才是。”
  宋子熙难过地摇摇头，“可我只要想到这些年自己一直认敌作母，还娶了仇人家的女儿……”
  宋子循不以为然地打断，“母亲去世时你我年纪尚小，尤其是你，当时还在襁褓之中，又如何能知道沈氏的真面目？母亲泉下有知，也不会怪责你。”他顿了顿，因想起杜容芷素日对小沈氏的评价，不由道，“至于二弟妹，沈氏做那些事她并不知情，你也没必要太过介怀。”
  宋子熙听宋子循如是说，脸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神色，感激道，“多谢大哥体恤了……我只担心你会觉得……”
  宋子循摆了摆手，“沈氏是沈氏，她是她，我分得清。只要弟妹安分守己，谁也不会迁怒于她的。”
  宋子熙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大哥说的是……”因想起来，又问他，“大哥这会儿过来是……”
  宋子循淡淡道，“我想起还有些事没问清楚，所以过来听听她怎么说。”
  “原来如此……”宋子熙点头道，“那大哥且忙吧……我就先回去了。”
  宋子循点点头，眼见宋子熙就要离开，他忽然道，“且慢。”
  宋子熙脚步一顿，诧异道，“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宋子循看着他，温和道，“先前你急匆匆冲进书房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哦……”宋子熙一怔，方想起来，“都是生意上的事儿……原本是想请大哥帮忙定夺，不过今天……还是改日再说吧。”
  宋子循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去吧。”
  宋子熙遂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宋子循转头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也大步进了柴房。
  ……魏嬷嬷五花大绑地瘫在地上，看见宋子循进来，她的眼睛顿时一亮，忙匍匐着爬上前，“爷，大少爷！”她爬到宋子循脚边，“您叫奴婢做的事奴婢已经都照做了……奴婢那小子……”
  宋子循冷冷扫开她，“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他一顿，“不过还有些我不清楚的事情，你需得给我解释清楚。”
  魏嬷嬷连连点头，“您说！只要是奴婢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宋子循扫她一眼，缓缓道，“前阵子，府里出了件事儿——傅氏意图谋害莞姐儿，因被人无意撞破，落荒而逃……待找到时，她和她的婢女都已被沈氏‘杀人灭口’。”
  对上魏嬷嬷错愕的神情，宋子循淡淡道，“所以我想问你的是——傅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投靠了沈氏？两人又是因何勾结在一起的？”
  魏嬷嬷从先前的惊怔中回过神，半晌，才一脸茫然地问，“您的意思……傅氏也是我家夫人的人？”
  ……
  落日的余晖洒在湖边那抹修长的身影上，莫名透着几分落寞跟萧索。
  “爷……”长顺在身后小声道，“那魏嬷嬷知道咱们不少事情，您就不怕……”
  宋子熙转过头，斜睨他一眼，“怕，又能如何？”
  长顺抿了抿嘴，讷讷道，“反正魏嬷嬷已经在老夫人跟老爷跟前揭发了夫人的罪行，是不可能有活路的了，您何不——”
  宋子熙冷冷射向他，“你是个白痴么？”他冷笑一声，“我大哥这人素来疑心极重，就是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尚且百般猜忌，更何况是对我？”
  “我要是真在里头逼得魏嬷嬷自裁，就算他从前没怀疑过我……此时恐怕也得疑心我隐瞒了什么，故意杀人灭口。”
  而且回想起临走时宋子循问那句话，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宋子熙沉吟了片刻，“你瞧刚才大少爷的神色，可像是对我已经有戒心的样子？”
  长顺想了想，“小的倒不觉得。其实大少爷一直就是那个样子，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他一顿，小心翼翼道，“不过他对您这个亲弟弟，还是很好的……毕竟是一母同胞，就是猜忌谁也不会猜忌您的。”
  “是么？”宋子熙无波无澜地看着面前平静的湖面，“如此就最好了。”
  长顺看着自家主子俊美温和的侧脸，不知为何，背上莫名一阵发凉，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道，“小的只是担心，魏嬷嬷会在大少爷跟前胡言乱语……”
  宋子熙薄凉勾了勾唇，轻叹，“那就只好叫她一家老小给她陪葬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 我一直在

  一直到用了晚饭，又哄莞儿洗完澡睡下，宋子循还是没有回来。
  据说是傍晚时骑马出了门，连长兴等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回虽揭穿了大夫人的真面目，但先大夫人的事儿……爷心里肯定很不好受。”安嬷嬷一边帮杜容芷抹着香膏，一边小声劝道，“您也多体谅着些……”
  杜容芷苦笑着摇摇头，“我怎么会不体谅他呢……就是觉着怪心疼的。”她知道这些年宋子循一直对生母早逝的事耿耿于怀，甚至对于沈氏不到一年就嫁给宋晋泽续弦，也不是没有过怀疑的……
  但怀疑是一回事，现在明确地知道，先大夫人就是被这对奸夫**逼死，又是另一回事了……
  杜容芷轻轻叹了口气，“你别看大少爷平日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实则心里却最重情不过……纵使大老爷寻常连个好脸也懒得给，可我却知道，在他心里还是很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的……如今大老爷却将这片孺慕之情亲手给斩断了……”
  “谁说不是呢？”安嬷嬷跟着叹气，又忍不住啐道，“亏着那位还是大家子出身，正正经经读过四书五经的，谁想到竟能做出这等丧德败行的腌臜事儿来！”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我说，沈氏固然该死，可跟她勾搭成奸的大老爷却更加可恨。”
  “想当初沈氏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花季少女，遇见咱们风流倜傥的大老爷，一时芳心萌动倒还情有可原。可大老爷呢？他那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的妻子还怀着他们的第三个孩子。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他难道不知道吗？可他却放纵自己的私欲，暗中跟沈氏有了首尾……”
  “沈氏虽然寡廉鲜耻——与人私通，逼死正室，可大老爷也同样是她的帮凶，正是他的花心滥情，最终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想来宋子循也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更加难过……
  安嬷嬷见她面露怅惋忧郁之色，不由小声提醒道，“少夫人这些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等爷回来您可千万别提这茬了。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杜容芷淡笑笑，“我知道，不会在爷跟前乱说话的。”因想起来，又问道，“翠竹苑那边怎么样了？”
  纤云正从外头端了汤羹进来，闻言把碗递到她手里，轻声道，“听说夫人跟老爷闹得不可开交，屋里能砸的东西全砸烂了，还一直破口大骂，说老爷没有良心……”
  “……两人吵闹了大半个时辰，后来老爷干脆下令命人将夫人的东西全都打包装箱……说是夫人生了重病，要去下头的庄子上静养。”
  安嬷嬷皱了皱眉，惋惜道，“如此……就是要放过大夫人的意思了。”
  杜容芷低头喝了两口汤，毫不意外道，“处置沈氏虽然容易，但此事毕竟关乎公府的声誉，一旦东窗事发，大老爷与沈氏暗中勾结逼死发妻的事必将公之于众，到时候莫说大老爷，就是咱们四少爷这辈子也休想再堂堂正正做人……”
  杜容芷轻叹了声，“沈氏一辈子处心积虑，为大老爷，为四少爷……可到头来，四少爷成了现今这个样子，大老爷更是恨她入骨——这回一旦去了乡下，只怕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再回来了……这于沈氏来说，也许就是最大的惩罚了吧。”
  安嬷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笑呵呵道，“不管怎么说，往后府里少了这么个祸害，总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儿。少夫人也用不着再整天提心吊胆，可以好好养胎，安心等孙少爷出世了。”
  杜容芷轻抚着隆起的小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嬷嬷说的是……”
  主仆几人正说着，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请安声。
  “爷回来了。”帘子刚被人从外面掀开，就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杜容芷忙站起身，“你这是……”
  宋子循被酒气熏得有些泛红的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出去喝了几杯……”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也不多问，只柔声吩咐道，“嬷嬷，叫人给大少爷送碗醒酒汤来。”
  安嬷嬷刚要应是，就听宋子循道，“不用了……去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安嬷嬷一顿，下意识看了杜容芷一眼。见后者轻点了下头，她方福身应了声是，跟纤云等人退了下去。
  屋子里一时又变得安静非常。
  杜容芷默默地帮他准备着替换的衣裳鞋袜，宋子循则始终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忙前忙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婆子们很快抬了热水进来。
  “我伺候你沐浴吧。”杜容芷如是说。
  ……
  她的手轻轻在他背上擦拭，那么温柔，那么细腻，仿佛要将他心上的伤口也一点点抚平……
  宋子循低沉地唤了一声，“容芷……”
  “我在。”她手一顿，半晌，才从身后缓缓抱住他，轻声道，“我一直在。”
  宋子循转过身抱住她，“你都听说了吧……”他哑声道，“我母亲和我父亲的事……”
  杜容芷心里一酸，低声道，“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宋子循苦笑着摇摇头，“我怀疑过的……”他埋首在她颈间，“怀疑过他们在我母亲死之前就有勾结，怀疑过我母亲的死或许跟他们有关……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比我想得还要不堪……”他嘲讽地笑出声，“甚至直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摆在他面前，他还在狡辩，还在说我母亲是自己病死的……我实在，实在以有这样一个父亲为耻！”
  听着他语气里浓浓的悲愤凄凉，杜容芷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子循，不要再想了……这一切，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他把她抱在怀里，像是恨不能嵌进自己的身体，喃喃自语道，“容芷，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只对你跟孩子好，你相信我。”
  杜容芷含泪抱住他，“我知道。”




第五百八十七章 慈母之心

  等宋子循第二天醒来，外头天都已经亮了。
  他茫然地坐起身，下意识眯起眼迎向窗外投进来的阳光。
  “睡醒了？”耳边传来杜容芷带着笑意的声音，“正想叫你呢……再不起可要迟了！”
  宋子循伸手捏了捏眉心。
  他昨晚好像喝得有点高了，这会儿脑袋里还懵懵的，连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都想不起来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话一出口，宋子循自己也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快卯正了。”杜容芷仿佛丝毫没听出异样，一边柔声吩咐人下去打水，一边上前伺候他更衣。
  宋子循看着她专注认真的小脸，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昨晚我——”
  “昨晚你喝多了。”杜容芷皱了皱眉，“抬手。”
  宋子循赶忙老老实实地摊开双手，任她将衣裳给自己穿上。
  “喝多了还不听话，不用醒酒汤就闹着要沐浴……”杜容芷不悦地撇了撇嘴，“最后还在浴桶里睡着，害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从里头捞出来。”她说着没好气地瞪了宋子循一眼，“往后再喝这么醉，就叫你在浴桶里睡一宿……看谁还要管你。”
  宋子循淡淡一笑，将她圈进怀里，“知道了……以后再不会了。”他低声道，“若你也不管我，就没人肯管我啦……”
  杜容芷鼻子一酸，轻捶了一下他胸膛，嗔道，“又胡说八道……快把衣服穿好。”
  宋子循笑了笑，方松开她，径自系上衣带。
  须臾，就见纤云领着丫头们捧着铜盆，手巾，香胰，青盐，漱盂等物件鱼贯而入。
  那厢丫头们忙着服侍宋子循盥洗，这厢纤云则边给杜容芷梳头，边回禀着沈氏的一举一动：“大夫人求了老爷，临走前去跟四少爷告了个别……如今已叫二少爷护送着出城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轻声道，“四少爷……已经都知道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纤云轻叹了口气，麻利地将杜容芷一头青丝挽起，“从前那些给大夫人卖过命的，都知道自己蹦哒不了几天了，还不赶紧去找能活命的门路？总有几个求到四少爷跟前去的……”
  杜容芷点了点头，默了片刻，才想起来，“你方才说是二少爷护送大夫人出府的？”
  “是。”见杜容芷面露疑色，纤云不由轻声道，“大夫人毕竟是去乡下‘静养’，二少爷既是儿子又是侄儿女婿，护送她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今宋晋泽跟沈氏奸情败露，宋子循自是不必提了——对这两个逼死自己生母的“奸夫**”恨之入骨，根本不可能再理沈氏的事儿；宋子澈虽是沈氏亲生，却一直重伤卧床，自己尚且自顾不暇，亦不可能送她出门，宋晋泽本人则更是悔恨交加，多一刻都不想再看见沈氏……如此思量之下，这趟差事也唯有落在同为长房嫡子，却素来温润宽厚的二少爷宋子熙身上。
  杜容芷微微颔首。
  可能真像宋子循说的，她被莞姐儿的事儿吓着了，对谁都有些疑神疑鬼的……明明这阵子她一直让人留意着宋子熙的举动，也并没发现有什么可怀疑的……
  杜容芷轻声道，“许是我想多了吧……”
  主仆俩正说着，宋子循已经从净房里洗漱出来。
  四目相对，杜容芷冲他嫣然一笑，吩咐纤云道，“摆早膳吧。”
  ………………………………
  宋子熙跟沈氏一行直到晌午才到了下头庄子上。
  ……下人们正在忙进忙出地搬行李，沈氏朝周嬷嬷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默默退出屋子，合上房门。
  宋子熙视若无睹，只淡淡道，“母亲且安心在这里住着，若是短了什么，便与管事的说。”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个荷包，“这是言儿叫我转交给您的。”
  沈氏接过，打开见里面是几张一百两的银票，眼眶不由一热，轻声道，“这傻孩子……”她把荷包还给宋子熙，苦笑道，“你拿回去吧……我如今也用不上这些。”
  宋子熙抿了抿唇，“母亲还是收下吧……这也是我跟言儿的一番心意。”
  沈氏幽幽叹了口气，“你能有这份心，母亲就已经很知足了……也不枉母亲这么多年，一直对你视如己出。”她声音一哽，“熙哥儿，且不提我与你父亲如何……在母亲心里，这二十多年，是实实在在将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的。”
  宋子熙垂眸道，“母亲为儿子做过的一切，儿子一直铭记于心……不会忘的。”
  沈氏点点头，语重心长道，“往后没有了母亲在你们身边，你跟澈哥儿更要互相扶持……沈家是你岳家，也是澈哥儿外家，只要你们兄弟齐心，沈家依旧是你们的有力后盾。”她说着，从袖里拿出封信推到宋子熙面前，低声道，“等回去以后，你将这封信交给你岳父……他自会尽心辅佐你。”
  宋子熙无波无澜地看着封口处的蜡液，终于抬起头。
  那双幽深黑亮的眸子平静地从沈氏满是信任的脸上扫过，最终化作一丝淡淡的，如往常般温柔儒雅的微笑，“是么？如此，儿子就多谢母亲了。”
  沈氏心下微松，慈爱道，“咱们母子——”声音却戛然而止，“你——”话音未落，人已经上前去抢宋子熙手里的信。
  宋子熙轻巧闪开，慢条斯理地展开信纸，温声笑道，“母亲方才不是还说要为我争取岳父大人的支持么？我总是要先看看的。”
  沈氏神色一僵，切齿道，“宋子熙，连你也要忤逆我么？！”
  宋子熙置若罔闻，只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迹，感慨地叹息道，“母亲如今都已经自身难保，居然还不忘求了岳父大人向父亲说项，为老四谋得父亲的庇护……”他深深叹了口气，“母亲一片慈母之心，还真是叫人动容啊。”
  “也不知我亲生母亲要是还在，是不是也会像您护着老四一般护着我呢！”




第五百八十八章 偏见

  沈氏脸色铁青，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恨不能嵌进皮肉里。
  要不是宋晋泽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从昨晚就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害她不能将消息递出去，今天她何至于铤而走险，沦落到连这窝囊废都敢奚落自己的地步？！
  沈氏咬紧牙关，尖锐的指甲把她的掌心都划破了，她却全然不觉。
  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呢？
  她把最好的年华和青春都给了宋晋泽，给了整个宋家，现在她人老珠黄了，不复从前的年轻与美貌了，他就厌弃她，要将她一脚踢开了？
  说她不知廉耻，逼死苏氏……要不是当初宋晋泽色令智昏，屡次三番与自己私会，更跟她许下海誓山盟说离了她一刻也活不下去，她会有底气去跟苏氏叫板？
  最终叫苏氏绝情弃爱，万念俱灰那番话可不是她说的！
  如今东窗事发了，老家伙小杂种都跳出来找他算账了，他就把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连宋子熙这小畜生都敢再自己跟前耀武扬威了！
  沈氏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熙哥儿，母亲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当初我跟你父亲……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声音一哽，含泪道，“如今你父亲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我虽死不足惜，可你四弟往后要怎么办？言姐儿是我的亲侄女，她将来在宋家又要如何自处？”沈氏上前一步，动之以情道，“且你刚才也看见了，母亲在信里可不止提到你四弟，母亲也是实实在在关心你的前途跟将来的……”
  宋子熙挑眉笑看着她，“您方才不是还说，沈家是我岳家么？一个女婿半个儿，如今四弟肯定是不成的了……想来就算没这封信，岳父大人也会竭尽所能协助我达成心愿。此事就不劳烦母亲操心了吧！”说罢随手将那信纸弹落在地上。
  沈氏直直看着宋子熙那张清隽温和的脸上流露出与他父兄如出一辙的寡淡与薄凉，忽然吃吃笑起来，“当初，的确是我错了……”
  她忍不住笑出泪来，“我不该被你父亲几句花言巧语就骗了一生，更不该因为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而伤害了你的母亲。”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肆无忌惮地笑出声，“如今，我的报应已经来了……那你呢，你做那些丧德败行的丑事，当真以为再也没有人知道，从此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么？”
  宋子熙眸中闪过一抹狠戾，冷声道，“母亲想说什么？”
  沈氏微扬起下巴，看笑话似的看着他，“我也不想说什么……只不过如今我被你父亲关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旁人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了……日后澈哥儿跟沈家那边儿，少不得还要你替我照应着些。否则……”
  宋子熙似笑非笑看着她，不徐不疾问，“否则什么？”
  沈氏冷笑一声，目光森森盯着他，“你与傅氏暗通款曲，珠胎暗结，还用她腹中孽种诬陷长嫂，害其小产，其后更与我里应外合，谋害莞姐儿，杀傅氏主仆灭口……这一桩桩一件件，我早已写成书信，交给信赖的人收着，你若敢忤逆我，这封信立时就会送到你大哥手中。”
  沈氏脸上露出抹嘲讽怜悯的笑容，“待到那时，别说是继续在你大哥跟前装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只怕他连杀了你的心都有。”
  宋子熙冷冷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轻笑起来，“母亲……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只皱着眉为难道，“不如让我猜一猜，那封信到底在谁手里呢？”
  他真的认真猜起来，“是新巧新玉？不对不对，母亲犯了这么多事儿，这些近身伺候的也算到头了，自然不可能是她们……难不成是园子里看花草的灵哥儿娘？角门的马婆子？老太太小厨房里的徐嫂子？还是茶水房的楚家婆媳？”
  眼见沈氏的神情一点点沉重下去，宋子熙阴恻恻地笑问道，“如果这些都不是，难道母亲是把东西给了老四？”
  还不等沈氏开口，宋子熙先一步摇头道，“不过母亲那么心疼老四，想来是不会把这么腌臜事叫老四知道的……不然就他那沉不住气的性子，只怕还没等到母亲为他图谋，他自己就先把自己搞死了。”他边说着，边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含笑在沈氏面前晃了晃，“母亲说的，大约就是这个了吧。”
  沈氏的眼睛蓦地瞪大，“你——”她的脸色瞬间如死灰一般，失声道，“你居然买通了长裕！”
  “我也是没有办法。”宋子熙幽幽叹了口气，将信在她面前缓缓撕碎，丢在地上，“这些年父亲虽每每对着大哥都疾言厉色，可实则却对他给予厚望，眼里除了他根本看不见旁人；母亲您呢，更是将全部心血都花在老四身上……我这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二儿子，也只能自己为自己筹谋了。”
  沈氏怔怔听着，只觉得手脚一阵发凉，心头却猛然闪过个可怕的念头……
  她抖着嘴唇，颤声道，“那，那当初子澈坠马……”
  “母亲这么快就想明白了啊。”他居然十分高兴地点点头，接着又禁不住唏嘘道，“您从前对我大哥的偏见实在是太深了……其实像他那么自命清高的人，又怎屑于暗地里做这些手脚……”
  “宋子熙，我杀了你！”宋子熙话音未落，就听沈氏嘶吼一声，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头上抽下根发簪，双目猩红地朝宋子熙扑来。
  宋子熙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直接将沈氏整个人甩在地上。
  “我劝母亲还是安安生生地在这里静养吧。”宋子熙整了整袖子上的褶皱，慢悠悠道，“我连我最心爱的女人，都可以把她活活淹死……您若是再胡闹下去，我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来。”
  沈氏猛地抬起头，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你……你……”
  宋子熙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轻声道，“母亲大概还不知道吧……傅氏，是我亲手溺亡的。”




第五百八十九章 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对上沈氏惊恐错愕的神情，宋子熙低低笑起来，“怎么，母亲不相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骨节均匀，修长好看的手，“就是这双手……我就是用这双手按住她的脖子……”他沉沉笑出声，“柔儿到死的时候都不敢相信，我居然会杀她……她的眼睛，瞪得就跟您现在这么大……好像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了我？”
  宋子熙故意学着傅氏的样子，那尖细的声音，那惟妙惟肖的语气，听得沈氏毛骨悚然，蜷缩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宋子熙悲悯地叹了口气，“其实从母亲找上她的那刻，她就已经没有活路了……”
  他说着，目光直直地看向沈氏，缓缓道，“而这一切，都是母亲您逼我的……您明知道我喜欢她，知道她是我的女人，却逼我在事后将她灭口……您的心肠，还真是狠毒哪！”
  “我，我没有！”沈氏惊恐地尖叫出声，“我只是叫你暗中接应，要是……我没让你亲手杀了她！”
  “您是没有。”宋子熙阴恻恻地点点头，“可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死人更安全的呢？”
  “而我，喜欢了她这么多年的我……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杀死？”他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道，“她就是死……也只能死在我一个人手里。”
  沈氏怔怔地望着那双阴冷幽深的眸子，直觉得仿佛有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点点从脚底爬上来，连她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
  “宋子熙……”她吓得全身都在发抖，“你，你就是个疯子……”
  “我？疯子？”宋子熙好像听到个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我要是疯子，那也是被你们逼疯的！”
  他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沉，厉声道，“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这贱人寡廉鲜耻，勾引我父亲，逼死我母亲，还拿我给你那蠢儿子当垫背，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就算他不是宋家的长子长孙，就算他没有宋子循那么出众出彩，就算他的父亲想都不会想到这个儿子……可若是他的亲生母亲还在，也绝不会叫自己年幼的孩子在惶恐与不安中煎熬，不会叫他天天在看人脸色，猜人心思中度日！
  “你以为只有宋子循恨你？你以为只有他是我母亲的好儿子，我就不是？”宋子熙神情癫狂地指着沈氏，哈哈大笑，“我告诉你，我比他更恨你们一千倍、一万倍！我恨不得你们这对狗男女通通去死！去给我母亲陪葬！”
  沈氏一脸惊惧地看着他，心里明明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却也忽然无比清醒到了极点。
  她强忍住心底的颤抖，咬牙道，“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忍不住哭出声，“阿澈，我的阿澈已经被你害成了废人……你究竟还想怎么样？”
  她匍匐着爬过去，伸手去抓宋子熙的袍子，“我知道你恨我，你有什么就冲我来！要杀要剐，全都由你……只求你，求你放过澈哥儿……”
  宋子熙缓缓蹲下身，看着沈氏泪痕交替的脸，诧异地啧啧，“母亲这是做什么？您不是永远都高高在上，瞧不起我这个窝囊废的么？这会儿怎么又求起我来了呢？”他笑着问，“当初你羞辱我，责骂我的时候，可想到过自己会有今天么？”
  沈氏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哗往下落，“从前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不该责骂你，更不该亏待你，母亲已经知错了……只求你，求你放过澈哥儿吧！那孩子是无辜的……在他心里，可一直都把你当成是自己的亲兄弟啊！”说着忍不住伏在他脚边失声痛哭。
  “老四自然是我的好弟弟。”宋子熙薄凉地站起身，“说起来，当初对他下手，也是迫不得已……不然让我亲眼看着他死，我又怎么忍心呢？”他一顿，笑着问沈氏，“我可以饶了老四……不过您欠我的，又拿什么还呢？”
  沈氏一怔，呆呆张了张嘴，“我，我这条命……”
  宋子循嗤笑出声，“你这条贱命，连宋子循都懒得取，更何况我？”
  他轻眯了眯眼，一字一句道，“我要你这些年，为宋子澈谋划的一切。”
  …………………………
  等宋子熙从屋里出来，先前守门的周嬷嬷已不知去了哪里，只有长顺一人在门外候着。
  见他出来，长顺忙迎上来，低声道，“爷，那周婆子听着里头不对，想出去搬救兵，叫小的关进柴房里了。”
  宋子熙慢条斯理地拿着巾子擦了擦手，“如今咱们太太身边也没个可用的人，姑且饶她不死，只弄哑了依旧送回来当差吧。”
  长顺连忙应了声是，因见宋子熙对周嬷嬷从轻发落，不禁小心翼翼地赔笑道，“爷今日在太太那边可是大有斩获？”
  宋子熙斜睨了他一眼，半晌，才云淡风轻道，“大太太管家多年，自是从府里搜刮了不少东西……不过那些金银珠宝我倒不看在眼里，还是人脉田产更受用些。”
  长顺忙笑道，“那小的就恭喜爷了……往后有了这些，爷就越发如虎添翼，心想事成了。”
  宋子熙勾了勾唇，还不待开口，就见前头管事的满脸谄媚地迎过来，“二少爷……厅里已经备好了酒菜，还请二少爷移驾……”
  宋子熙淡淡看他一眼，“我需在天黑前赶回去，就不用了……且服侍夫人用膳就是。”
  那管事的在这鸟不拉屎的庄子上，成年论辈子也见不着主子几回，见这次拍马屁不成，失望之余，不由想起先前打听的事儿，忙笑得一脸隐晦道，“二少爷放心，小的们肯定会好生伺候大夫人的……”
  宋子熙微拧了下眉，目光淡淡扫向一旁的长顺。
  长顺心下一凛，上前喝道，“放肆！主子跟前，岂容你造次多嘴！”
  管事的一见不好，油光满面的饼子脸上不由冒出汗来，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宋子熙看也没看他，只低头继续擦拭着手指，凉凉道，“记着，别把人弄死了。”
  ※※※※※
  哎，我明天依然加班。。。




第五百九十章 你大哥要是能有你一半

  “一切都已经安顿妥当……儿子也都跟他们交代了，一应用度，还都跟从前在府里头一样。”书房里，宋子熙低声回禀道。
  宋晋泽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慢慢升起来的灯笼，许久没有言语。
  宋子熙又等了一会儿，见宋晋泽始终没再开口，遂恭声道，“父亲若是没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告退了。”说罢拱了拱手便要出去。
  却听宋晋泽沉沉问，“你心里……可是也在怪我？”
  宋子熙身形一顿。
  他抿了抿唇，半晌，才垂首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且当初若非大夫人处心积虑，故意设局叫我母亲撞破，也不会发生后面的悲剧……儿子便是要怪，也只怪大夫人寡廉鲜耻，逼死我亲生母亲。”
  宋晋泽深深叹了口气，许久，才声音沙哑道，“可惜你大哥并不是这么想的。”
  宋子熙抬起头，看了眼父亲那张苍老灰败的脸，低声道，“大哥性情刚烈坚韧，宁折不屈……只是此种性子，有时却极易钻牛角尖了……父亲不若再多给大哥些时间，待他都想清楚了，自然就会体谅您，不会再怪您了。”
  宋晋泽苦笑了笑，叹道，“我知你是个宽厚仁慈的孩子，你大哥要是能有你一半……”他不由一顿，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今天也忙了一天了，先下去歇着吧。”
  宋子熙的眸色几不可见地暗了一下，毕恭毕敬道，“是，儿子告退。”
  …………………………
  待宋子熙从宋晋泽处回来，才刚进了自己的院子，就发现沈姝言已经早早地候在门口。
  “您回来了？”看到他的瞬间，沈姝恬静的脸上不觉涌上抹淡淡的局促，微笑着行礼道。
  “嗯。”宋子熙点点头，习惯性地上前牵了她的手，温声道，“等许久了？”
  沈姝言心下微松，露出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没有……也是听说您回来了，所以出来看看……”
  宋子熙微微颔首，拉着她进了屋，“我方才去见过父亲了。”
  沈姝言神色微顿了顿，抿着唇欲言又止，“父亲他……”
  “父亲倒是没说什么……”宋子熙苦笑了笑，“不过我看得出，此事对他打击很大，仿佛整个人都老了几岁似的。”
  沈姝言面上不觉浮现出一抹愧色，半晌，才低低道，“姑母做出这样的事，如今就连妾身都觉着无颜见您……”她声音一顿，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哽声道，“只望您别因此厌弃了妾身……”
  “这是说什么蠢话？”宋子熙皱了皱眉，将妻子的手放进掌心里，“当初大夫人……你都还没有出生，此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他说着低低叹了口气，揽住沈姝言，怅然道，“其实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一切好像做了场梦……”
  “从我记事开始，就是大夫人在照顾我。这么多年，她对我无微不至，视如己出……在我心里，她早已与我亲生母亲无二。”
  沈姝言听出他语气里浓浓的无奈悲伤之意，不由伸手回抱住他，轻声道，“妾身知道。”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大夫人成了逼死我母亲的凶手，就连我父亲也……”宋子熙黯然地摇摇头，“言儿，如今莫说是你，便是我自己……都不知该如何面对。”
  沈姝言默默听着，心疼地环住宋子熙腰身，静静倚靠在他怀里。
  却听宋子熙沉沉道，“可不管大夫人做了多少错事，有一件，我总还是感激她的。”
  沈姝言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宋子熙温柔地笑了笑，看着她的眼睛，“我感激她……将你给了我。”
  沈姝言鼻子不由一酸，“子熙……”
  “所以你什么都无需多想，”宋子熙伸手将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温声道，“我当初既承诺了会对你好，那便是一辈子的事……不会变的。”他一顿，故意逗她道，“难不成因为母亲的事儿……你后悔嫁我了？”
  沈姝言连忙摇头，“我怎么会后悔呢？”
  她嫁进宋家这些年，就算不提沈氏对她的照顾，长辈们的疼爱，只说宋子熙对她的温柔体贴，对孩子们的细心照顾，她就没有什么可不知足的。
  哪怕有个人人称赞的宋子循“珠玉在前”，她也从没觉得自己的丈夫比任何人差过。
  “在妾身心里，您已经是最好的了。”沈姝言认真道，“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妾身从来没有后悔过——以后也不会后悔。”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不由热了热，低声道，“只要……只要您不生妾身的气就好了。”
  宋子熙笑叹了口气，“傻瓜。”他伸手将她圈进怀里，低声喃喃，“在我心里，你也是一样的。”说着，微凉的薄唇轻吻上沈姝言的额头。
  沈姝言红着脸闭上眼睛，全没看见他幽深如潭的眸子里全无半分波澜。
  ……………………
  接下来几日，翠竹苑从内到外，从上到下，大到管事婆子，小到才留头的丫头片子，全被宋老夫人发作了个遍。
  沈氏多年在公府的经营，至此已然去了大半。
  再看宋子循，自那晚喝了个酩酊大醉之后，第二天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依旧是早出晚归，忙忙碌碌，仿佛那晚的一切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他也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杜容芷心疼他什么都藏在心里，索性也不点破，只是每天照顾他越发尽心，又有莞儿懂事乖巧，承欢膝下，宋子循倒也渐渐从那日的阴郁中走了出来。
  只是他跟宋晋泽的关系却没有任何好转。
  后者虽有心修补父子多年来的间隙，奈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尤其宋晋泽每每面对宋子循，都禁不住想起那日他指责自己是害死他母亲刽子手的言语，心虚懊悔之下，反倒越发不知该如何与这长子相处。宋子循每回见他要说不说的模样，也懒得理会，平常除了去衙门，便是留在家陪伴妻女，日子倒也过得安稳自在。




第五百九十一章 猫腻

  转眼就到了园园的嫁期。
  纤云皓月静思绣姑双福双喜等人早早就过去帮忙去了，一时热闹的枫清院也变得寂静下来。
  杜容芷就忍不住跟安嬷嬷感慨，“当初园园刚来我身边儿的时候，比双福双喜还小些呢……如今却要嫁做人妇了。日子还真是不抗过啊……”
  安嬷嬷听了不由哭笑不得，“少夫人才多大？就生出这么些感慨来了？”又拿了个软枕垫在杜容芷身后。
  自打月份越来越大，杜容芷腰疼的症状也越发明显。她调整了下坐姿，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只是觉着时间走得好快，五六年就跟一眨眼似的……”
  “谁说不是呢。”安嬷嬷笑着道，“五六年……可不就长出咱们孙小姐这么个小人儿来！”
  “可不么……”杜容芷笑叹了口气，“这几年，嫁青荷，嫁园园……每回送她们出门，心里都怪闪得慌，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我都不敢想，等将来我们莞姐儿嫁人，我得哭成什么样呢！”
  安嬷嬷听她说着，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禁不住笑道，“少夫人什么样奴婢不知道，不过咱们爷肯定是头一个舍不得的。”又绘声绘色道，“您都不知道……上回陈老太太领着几个孙儿过来玩，就为着谦少爷总围着咱们家孙小姐打转的事儿，爷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就差没直接撵人走了。”
  杜容芷在心里脑补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也噗嗤一声笑出来，抚掌道，“他倒像是能干出这种事儿的……”因想起来，又道，“我倒是十分喜欢陈二哥家两位小公子……谦哥儿就不用说了，最是活泼不过的，睿哥儿却是个沉稳内敛的性子，这哥儿俩一动一静，性情互补，却能彼此包容，实在难得得很。”
  安嬷嬷点点头，笑问道，“少夫人就没觉着睿少爷这性子，活脱脱像一个人？”
  杜容芷怔了怔，茫然道，“嬷嬷说的是谁？”
  安嬷嬷笑道，“可不是跟咱们爷一般了！”
  杜容芷想了想，也笑了，“那也不是……睿哥儿可比咱们大少爷从前随分从时多了。人又十分的耐心……有他们两兄弟开解，我瞧莞姐儿近来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正是呢。”安嬷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笑着道，“就连顾嬷嬷也说，姐儿这阵子比先前好多了，便是噩梦也极少做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轻声道，“如今作恶的人都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我只盼望一切能赶紧恢复如初才好。”
  当初加害莞儿的傅氏已被沈氏灭口，沈氏自己也被送到庄子上，这辈子再无翻身之日……前世两个最大的仇人都已遭到报应，全都不得善终，照理她该感到高兴，彻底高枕无忧才对，可杜容芷心里却总莫名觉得缺了些什么……
  她想了想，沉吟道，“嬷嬷，先前傅氏住的院子……现在做什么用了？”
  安嬷嬷一愣，虽不解杜容芷为何忽然提起这事儿，还是答道，“那贱人是凶死的，她住过的地方，还能用来做什么？自然是全封起来了……少夫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杜容芷淡笑笑，“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她顿了顿，“嬷嬷待会儿陪我去瞧瞧呗……”
  她话音还没落，安嬷嬷的脸已经板起来，“少夫人想什么呢！那地方也是您能去的？莫说这会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就是寻常遇上了也是要绕着走的！”
  杜容芷满不在意地笑道，“哪里就有那么凶险了……再说我也只是进去看看而已……”
  安嬷嬷却听出了些不对劲儿，皱眉道，“好好的，少夫人为何非要去那女人的院子？”
  杜容芷迟疑了下，斟酌道，“其实当初傅氏主仆的事儿，我一直觉着有些不通的地方，所以想去她屋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安嬷嬷一脸茫然，“傅氏主仆？她们不是被大夫人灭口了么？少夫人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杜容芷抿了抿唇，“我就是纳闷傅氏是怎么攀上大夫人的……她又有什么把柄握在大夫人手里，居然连杀人的事儿都肯替她做……”杜容芷忖度道，“我总觉着这事儿还有什么是咱们不知道的……得去亲自看过了才能安心。”
  安嬷嬷不以为然，“您管她是为了什么呢！反正现在人都死了……”又正色道，“少夫人可不要太任性，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您就是不为了自己，也得为肚子里的孙少爷考虑……”
  眼见杜容芷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安嬷嬷苦口婆心道，“少夫人若是实在觉得不放心，就跟大少爷说道说道……大少爷慧眼如炬，要是里头有什么猫腻，肯定是瞒不过他的。”
  杜容芷听后却默了下。
  她倒是想跟宋子循说呢……
  可想起上次自己说出对宋子熙的怀疑时，宋子循明显的不悦和不以为然……
  杜容芷一脸不耐道，“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嬷嬷就别啰嗦了。”
  她说着凉凉瞥了安嬷嬷一眼，赌气道，“嬷嬷不陪我去就算了，大不了过几天我带双福双喜她们去。”
  毕竟是自己奶大的姑娘，安嬷嬷心知杜容芷那股子犟劲儿又上来了，也知道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与其叫杜容芷避开自己领那俩黄毛丫头去那么个腌臜地方，还不如自己亲自看着……
  安嬷嬷叹了口气，无奈道，“少夫人就非去不可？”
  “嗯，非去不可。”杜容芷认真点点头，登时又换了副笑脸，“正好莞姐儿这会子跟着她爹爹在书房读书，咱们现在就去，早去早回呗！”
  安嬷嬷看着她又变得眉飞色舞的模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呀……”说着因想起来，正色道，“奴婢陪您去也成，只是少夫人可不许在里头久留……且不管这次有没有发现什么，以后都不许再去了。”
  杜容芷连连点头，“那肯定的……横竖就去这一回。”
  要是再一无所获……她也就彻底放弃了。




第五百九十二章 发现

  安嬷嬷跟在杜容芷身后，喋喋不休道，“您也都瞧见了……这能烧的东西早就给烧光了，哪里还有什么证据？咱们还是……”
  “嘘……”杜容芷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皱眉道，“嬷嬷快别唠叨了，我看完了自然会走……”
  因傅氏当初是横死，从前她用过的那些衣裳被褥已经全都被人拿出去或烧了或扔了，如今整间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梳妆台抽屉里还歪七扭八地躺着几个胭脂水粉的罐子，几乎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杜容芷不死心地转了两圈，把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最后意兴阑珊地在妆台前坐下，一边心不在焉地翻弄着那几个瓶瓶罐罐，一边泄气地想，大概真就像安嬷嬷说的，即便有什么证据，现在时过境迁，也很难找得到了……
  她心里正默默想着，却在触到一样东西时停了下来。
  安嬷嬷在她身后也看不分明，见状不由探头瞧了一眼，随口道，“一个香膏罐子有什么好看的……少夫人还是赶紧随奴婢回去吧，这会子爷跟孙小姐也该回来了……”
  杜容芷却没有理她，只拿起那罐子若有所思道，“嬷嬷难道没瞧出来么……这可是咱们家铺子里的东西。”边说边把罐子打开，拿到鼻尖嗅了嗅，果然就有股熟悉的馥郁芬芳瞬间在鼻尖萦绕。
  安嬷嬷一愣，看了看罐子上的精巧图案，“还真是！”又忍不住啐道，“这贱人倒是挺会享受——”
  “我说的不是这个。”杜容芷拧眉打断，“这不是府里买办置办的……”
  安嬷嬷一怔，想了想，“也兴许是她使了钱叫人代买的？”
  杜容芷摇摇头，“这香膏是今年年初才开始售卖，就这么小小的一罐就要十两银子，比傅氏一月的月钱还多……你觉得她会拿自己两个月的月例来买这个么？”
  虽不说是“女为悦己者容”，可傅氏多年来一直被宋子循冷落却是阖府皆知的事实。且不提她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芳香馥郁根本就没有人看，只说像这么个注定一辈子“坐冷板凳”的姨娘，要想在府里这群捧高踩低的奴才们眼底下有好日子过，每月的花销必定是少不了的。
  这样的苦日子杜容芷前世没少过过，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傅氏生前的处境，也就越发觉得这瓶价格不菲的香膏此时出现在傅氏房里有多么不合常理。
  安嬷嬷却没想这么多，随口道，“这事儿也说不准……那贱人素来爱惜容貌，且又一直对咱们爷贼心不死，兴许真就是她省吃俭用给自己买了等着勾引爷的呢！”
  杜容芷淡笑笑，“嬷嬷这么说也有道理……”
  安嬷嬷见她嘴上虽这么说着，语气里却分明不信，不由奇道，“难不成少夫人觉着这东西有什么不对？”
  杜容芷抿了抿唇，迟疑地开口道，“嬷嬷，你说这香膏，有没有可能是跟她交好的人送的？”
  “交好？”安嬷嬷皱着眉一脸厌恶，“奴婢可没听说府里有谁跟她交好……”
  杜容芷却陷入自己的沉思里，“也兴许，是个咱们都想象不到的人……比如，家里某一位少爷……”
  安嬷嬷却被她大胆的言论吓了一跳，“少夫人想什么呢！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杜容芷方回过神，不以为然地笑笑，“我也只是大胆设想一下……若不是傅氏自己买的，你说谁会送一罐价格不菲的香膏给一个年轻女子呢？”
  而且还是非常美丽的女子……
  安嬷嬷听她说得好像确有其事似的，心里也忍不住有点犯嘀咕，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道，“您是在怀疑……傅氏跟三少爷……”
  杜容芷一愣，“噗嗤”一声笑出来，“嬷嬷想什么呢……”她忍俊不禁道，“不过还别说，你这话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安嬷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讪讪道，“还不是少夫人故意引着奴婢往这上头想……”又禁不住催促道，“少夫人看也看了……这下咱们总可以回去了吧？”
  杜容芷将那香膏罐子放回去，笑着站起来，“走吧。”
  ……………………………………
  “您年轻不知道，这凶死之人的院子，煞气是最重的了……”
  “嬷嬷，”杜容芷终是忍无可忍地打断道，“你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一路，难道不嫌累么？”
  “奴婢不累。”安嬷嬷理直气壮道，“只要少夫人能听进去劝，就是让奴婢再说一路奴婢也不嫌累。”
  “好好好，”杜容芷投降地摆摆手，哭笑不得道，“我记下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您老就歇歇嗓子吧，行不行？”
  安嬷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少夫人能这样想就对了……”又苦口婆心道，“有些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您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凡事都得替肚子里的孙少爷打算，该避忌还是要避忌的……”
  杜容芷一脸受教地点头，心里只腹诽乳母到底什么时候能唠叨完……
  却见前头忽然窜出个媳妇儿，几步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杜容芷叫她唬了一跳，本能想往后退，就见安嬷嬷已经护在自己跟前，指着那媳妇厉声喝道，“何人如此放肆！竟敢惊扰咱们大少夫人！”
  那媳妇抬起头，一张粗糙的脸上全是泪水，“安嬷嬷，是我啊……”
  安嬷嬷一愣，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才迟疑道，“紫苏……你是紫苏？”
  那媳妇激动地连连点头，眼泪哗哗落下来，“是，是我……”眼见身后的杜容芷也皱眉看过来，她忙磕头道，“奴婢，奴婢给少夫人请安了……”说到最后一个字已经泣不成声。
  杜容芷不动声色地跟安嬷嬷交换了个眼色。
  当年紫苏勾引宋子循不成，反被宋子烨的小厮石砚轻薄调戏，最后被逼无奈下嫁了人……倒是有许多年不曾出现在杜容芷面前了。




第五百九十三章 悔

  不过杜容芷虽没再见过她，却也断断续续地听说过不少他们的事。那石砚是个吃喝嫖赌无所不至的主儿，每回赌输了钱或是在外头受了气就回去打女人，听说紫苏接连被他打得小产了两个孩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生养过……为了这事儿方家从上到下都大为不满，尤其是方嬷嬷，每回吃多了酒就破口大骂，直说紫苏是扫把星，害他们方家绝后。污言秽语，连邻居都听不下耳……
  杜容芷冷眼看着紫苏那张粗糙暗黄的脸，几乎完全找不到从前那个柳眉杏眼，不笑也带三分笑的娇俏女孩的半点影子……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杜容芷淡淡道。
  紫苏抹了抹眼泪，“奴婢，奴婢是随婆婆一起来的……因奴婢男人前儿个喝酒误了三少爷的差事，被三少爷打了一顿撵回了家……今日过来是想跟祖母商议个对策，看能不能跟二夫人求求情，姑且饶了他这一回……”
  她说着，跪爬向杜容芷几步，却被安嬷嬷警惕地拦住，一脸狐疑道，“既是要替你汉子求情，只管去求二夫人便是……你又拦了咱们的路做什么？”
  紫苏泪眼婆娑，“奴婢多年没见过少夫人，心里实在想念得紧……方才无意中发现嬷嬷陪着少夫人往这边来了，所以在此等候……就是想再见少夫人一面……”
  杜容芷淡笑笑，“是么？我倒不知你原来这么挂念我……”她说着低头看了看紫苏那双满是哀求与希冀的泪眼，“如今你见也见了，要没别的事，就退下吧。”说罢就要领着安嬷嬷离开。
  紫苏一愣，她好不容易才逮着这么个的机会，哪里肯就此错过？赶紧上前挡住杜容芷的去路，“少夫人……奴婢，奴婢有事相求……”她“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求少夫人帮帮奴婢吧！”
  “放肆！”杜容芷还没开口，安嬷嬷已经厉声道，“你出去这几年，难道连从前学过的规矩都忘了？当初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有道是嫁鸡随鸡，你既跟了三少爷的小厮，从此就是二房的人，便是有什么难事儿，也该去寻二夫人，又跑咱们少夫人跟前胡搅蛮缠做什么！”
  紫苏听了这话，眼泪越发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少夫人，您就原谅奴婢吧……从前都是奴婢叫猪油蒙了心，这些年奴婢早已经知错了……少夫人！”说罢又接连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杜容芷冷眼看着，直到那张憔悴蜡黄的脸变得又红又肿，才淡淡开口道，“人各有志……从前的事我可以不怪你，不过方才安嬷嬷说的也是实情——你如今是二房的人，有什么事儿就该跟你现在的主子说……你今天贸贸然跑出来求我，若是给二夫人知道，只怕又该怪我越俎代庖了。”
  紫苏拼命摇头，痛哭流涕，“求求您救救奴婢吧……奴婢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要是您也不肯帮奴婢，奴婢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杜容芷不悦拧眉，“什么死啊活的，你——”剩下的话却随着紫苏撩起自己的袖子全都哽在了嗓子里。
  只见紫苏两条枯瘦的胳膊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旧伤之上又有新伤，一边胳膊上甚至还有一溜燎泡，有些已经化了脓，往外渗着血水，看着好不狰狞恶心。
  杜容芷下意识拿帕子掩住嘴角的惊呼，“你——”
  紫苏脸上涕泪横流，“全都是被他打的……有用皮鞭抽的，有用蜡油烫的……每回只要他稍不如意，就对着奴婢拳打脚踢，有几回，险些要了奴婢的命……”她伏在地上，失声痛哭，“再这么下去，奴婢真的是活不了了……求少夫人救救奴婢吧！”
  杜容芷默默听着，平静道，“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他是你夫君，你们之间的家务事，旁人怎么插手？”紫苏呆滞地抬起头，嚅了嚅嘴刚要说话，就听杜容芷继续道，“想当初你尚未婚配，就跟石砚传出那样的丑事，闹得阖府皆知……如今你嫌他不好了，想让我帮你撑腰了……又有没有想过，我是否有那个底气去给你做主？”
  紫苏绝望地哭出声，“少夫人……”
  杜容芷置若罔闻，淡淡道，“既是当初你自己选择的路，就是爬也要把它爬完。旁人谁也帮不了你……”
  “你这贱蹄子，居然敢跑到这儿来！”杜容芷话音刚落，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声音。
  只见方嬷嬷由她媳妇方婶子搀着，正满脸怒容地朝这边过来。
  紫苏转头看去，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登时吓得连哭都忘了，禁不住全身颤抖地爬向杜容芷，伸手去抓她的裙摆，“少夫人，求您……求您救救我……她们，她们会打死我的！”
  杜容芷眸色一沉，旁边的安嬷嬷见状忙上前拍掉紫苏那双枯槁的手，就见方家婆媳俩已经走到近前。
  “奴婢见过大少夫人……大少夫人万福金安。”饶是再怎么怒火中烧，这俩人的规矩依旧半分不差。
  杜容芷虚抬了抬手，“方嬷嬷不必多礼。”
  “哎……”方嬷嬷叹了声，一脸惭愧道，“还请少夫人原谅则个……都是老奴管教无方，叫少夫人看笑话了。”说着转过头，冲儿媳妇恶狠狠道，“还在这儿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堵了这贱人的嘴，不然冲撞了少夫人肚子里的孙少爷，咱娘俩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填的！”
  方婶子赶紧应是，上去就要拽紫苏。
  紫苏拼了命地挣脱开婆婆的束缚，嘴里大声哭喊道，“少夫人，奴婢跟了您那么多年，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难道真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奴婢去死么？！”
  眼看杜容芷面上露出一丝阴沉之色，方嬷嬷大步上前，抬手就朝紫苏的脸狠狠抽过去，“好个下作东西，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跑到这儿来撒野……我看你还真是给脸不要脸了！”




第五百九十四章 我想吃你亲手摘的

  伴随着一声哀嚎，紫苏被她一巴掌呼到地上。
  杜容芷冷冷看着，眼底不由闪过一抹厌恶。
  安嬷嬷见状顿时有些于心不忍，不禁皮笑肉不笑道，“可是近来天儿太热了？嬷嬷这火气可大得很，教孙媳妇都教到我家少夫人眼皮子底下来了……”
  方嬷嬷一顿，边朝自己媳妇飞快使了个眼色，边转回头赔笑道，“大少夫人见谅，实在是石砚媳妇儿太不像话，老奴一时情急……绝非是有心唐突大少夫人……”
  杜容芷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淡淡道，“嬷嬷管教自家小辈，本来无可厚非，只不过这里并非你家花园子，嬷嬷一上来就喊打喊杀，怕是有些不太合适吧？”
  面上虽在笑着，语气却十分凌厉。
  方嬷嬷听得心下一凛，刚要开口，就听被方嫂子拖拽的紫苏哭喊道，“少夫人……少夫人救我……”
  方嬷嬷气得牙根儿痒痒，要不是碍着杜容芷在场，简直恨不能上去亲手撕了这个贱人，闻言只得咬紧牙关，一脸惭愧道，“少夫人教训得是……老奴也是气昏头了……”又冷声吩咐身后的儿媳妇，“还不赶紧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下去！”
  紫苏挣扎着还欲再说，却被婆婆捂上了口鼻，连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一点，就叫方婆子连拖带拽地拉了下去。
  方嬷嬷这才微顺了口气，老脸上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活脱脱像朵没了水分的菊花，“今儿的事儿给少夫人添麻烦了……”
  杜容芷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麻烦倒谈不上。不过紫苏毕竟年轻，若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嬷嬷慢慢教就是了……没的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是是……少夫人说的是……老奴方才也是气糊涂了……”她小心翼翼打量了眼杜容芷的脸色，堆笑道，“少夫人要是没旁的吩咐，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嬷嬷且去忙吧。”
  方嬷嬷这才赶紧朝杜容芷福了福身，快步沿着紫苏被拖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少夫人……”安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杜容芷无波无澜地看着她们几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隐隐还传来几声叫骂跟哀嚎……一脸平静地问，“嬷嬷可是觉着，我对紫苏有些太绝情了？”
  安嬷嬷摇了摇头，感慨道，“要怪就怪她自己贪心不足……明明有您这么好的主子，还把心思打到咱们爷头上……”安嬷嬷幽幽叹了口气，“如今也是自作自受罢了。”
  杜容芷淡淡收回目光，“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从她背叛我那一刻，就该料到是什么后果了。”
  安嬷嬷唏嘘地点了点头，也就不再理了，上前扶住杜容芷道，“这会子爷跟孙小姐怕是该往回走了，少夫人也赶紧回去吧。”
  杜容芷点点头，主仆俩又走了一段，杜容芷方想起来，吩咐道，“嬷嬷等回头记着叫韩宗浩来一趟，我有些话要问他。”
  安嬷嬷一愣，皱眉道，“少夫人可还是为了傅氏的事儿？”见杜容芷并不否认，安嬷嬷无奈道，“我的姑奶奶，您就安生些不好么……您方才还答应奴婢——”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杜容芷搭在她胳膊上的手轻捏了捏。
  安嬷嬷诧异地看向杜容芷，就见她笑容满面地拿帕子掩了掩唇角，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一会儿见了爷……这些话就不要提了。”
  安嬷嬷一怔，沿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就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朝她们走过来。
  “娘亲！”莞儿兴高采烈地冲她们挥了挥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噗嗤噗嗤跑过来，皱着鼻子道，“娘亲刚才去哪里啦，害我跟爹爹找了好久！”
  杜容芷嫣然一笑，俯身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安嬷嬷陪娘亲出来走走。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功课都做完了么？”
  “做完了。”莞儿喜笑颜开地点点头，“我默书全对了，爹爹还夸我呢！”
  “是嘛？”杜容芷笑着摸摸她的小鬏鬏，“我们莞儿可真厉害！”
  夸得莞儿小脸红扑扑的，一双漆黑的大眼睛越发如黑曜石般晶莹明亮。
  母女俩正说着话，后头宋子循已经大步走过来，“刚去哪儿了？”边说着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
  杜容芷莞尔，“原是听说园子里的李子熟了，想去摘几个解解馋呢……谁知一尝酸得很，只好作罢了。”
  安嬷嬷抬头悄悄扫了杜容芷一眼……从何时少夫人扯起谎来也这么脸不红心不跳了？
  杜容芷抿唇含笑，神情自若。
  宋子循并没发现她们主仆之间的小动作，闻言不由皱了皱眉，严肃道，“幸亏是作罢了……那东西吃不好极容易伤人，你还怀着身子，怎么好这么胡来？”又板着脸问安嬷嬷，“嬷嬷也不劝着她？”
  “……”安嬷嬷心里一阵叫苦，只得硬着头皮道，“奴婢哪里能不劝呢……也得少夫人肯听人劝才行……”
  “哎呀，你就别怪安嬷嬷了。”杜容芷嘟了嘟嘴，一脸不悦道，“不就是个李子嘛……再说最后还没吃成。干嘛又红眉毛绿眼睛的……”
  宋子循哭笑不得，“我几时红眉毛绿眼睛了？”因见杜容芷委屈得红了眼眶，想起薛承贺说女子这时候最容易喜怒无常，后头反驳的话也不敢再说了，只得放低声道，“便是不许你吃，也是为了你好……哪里就是凶你了？”又讨好道，“除了这个，你再有什么想吃……你说出来，我肯定给你弄来。”
  杜容芷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睛，“当真？”
  “自然是真的。”
  杜容芷想了想，“我这几天吃些个猪脚乌鸡都吃得犯恶心了，就想那槐花馅儿的包子……”
  “这有什么难的。”宋子循笑着道，“前头不就有颗槐花树，等叫人——”
  “那不成。”杜容芷笑眯眯打断，“我想吃你亲手摘的。”
  宋子循一愣，待看清她眼睛里狡黠的光芒，也禁不住笑了。
  “走吧！”他抱起女儿架在脖子上，“咱们给你娘摘槐花去。”




第五百九十五章 蓬门淑女

  韩宗浩很快被找了来。
  他这几年走南闯北，已经成熟了许多。穿了件宝蓝色的袍子，显得整个人都精气十足的。
  不过对着杜容芷倒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就连杜容芷叫他坐下，也只是拱了拱手，规规矩矩在一边站着。
  杜容芷就不勉强了，笑问他，“近来家里可好？青荷跟彤姐儿都好么？”
  “一切都好，劳烦少夫人惦记着。”提起家里的妻女，韩宗浩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其实青荷原本想跟小的一道进来给少夫人请安，只是小的怕在路上颠簸了……就没叫她来。”
  杜容芷含笑跟安嬷嬷对视了一眼，点头道，“你做得对……请安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上，总归她肚子里那个才最要紧。”
  韩宗浩憨憨笑了笑，“话虽这么说……不过青荷在家时总记挂着您，这次虽不能亲自来，却也准备了几双她亲手给孙少爷做的鞋袜，叫小的带过来……”说罢就有小丫头捧着东西呈上来。
  杜容芷看了忍不住皱眉，“她自己还大着肚子呢，不在家好好歇着，又做这些劳什子干嘛……你也就由着她？”
  韩宗浩苦着脸无奈道，“小的哪里敢说她……如今她在家众星捧月似的，小的嗓门稍微高点，小的娘都给小的一顿削……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一席话逗得杜容芷跟安嬷嬷都禁不住笑起来，“这可是青荷的福气了……”
  韩宗浩不好意思地跟着讪笑了两声，才言归正传道，“小的听安嬷嬷说少夫人有话要问小的……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儿？”
  杜容芷淡笑了笑，只轻轻看了静思一眼。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笑着道，“小韩掌柜这回还带了不少补品过来，奴婢就先带人下去归整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去吧。”
  静思俯身应是，领着丫头们退了出去，又仔细地把门关上。
  杜容芷这才开口道，“我找你来，的确有件事需要确认一下……”遂把那日在傅静柔院子里发现他们家铺子香膏的事儿说了一遍。
  韩宗浩听了不由皱眉，“那茉莉香膏价格高昂，购买之人大多非富即贵。且但凡府上贵人们的生意，一向都有专人接待……小的倒不记得哪位姨娘曾经买过。”
  “我想也是这样。”杜容芷微微颔首，“所以我怀疑那香膏并非她自己买的，而是府里什么人送的……所以想让你回去查查，年初那段时间，公府可有哪位主子光顾过咱们家的生意……”
  韩宗浩就道，“若只是这事儿，倒也不用回去查了……小的现在就可以说出个一二来。”
  对上杜容芷诧异的目光，韩宗浩笑着解释道，“少夫人若问别的，恐怕还要费上些功夫，不过这款香膏，当初因其香气太过浓烈，小的曾经反复调试过多次……所以第一次拿到市面上售卖时，不止价格昂贵，量也是极其有限的……”
  却说自打当年杜容芷南边儿的香膏铺子赚得盆满钵满，韩宗浩就从中发现了巨大的商机，这几年一直致力于女人保养品的研制。他本就脑子活泛，不怕吃苦，如今又有薛承贺这个“名师”从旁指点，更是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就连今年几款新上架的香膏，也是由他跟薛承贺一起捣鼓出来的。
  杜容芷一怔，忙问道，“所以你记得当时是谁买过这款香膏了？”
  韩宗浩想了想，“若小的没记错……该是府上的二小姐跟四少夫人。”
  杜容芷微诧，“她们？”
  “是。”韩宗浩点头道，“这几年二小姐一直是咱们铺子里的常客，每回有新出的香膏都会亲自过来挑选……这次四少夫人因陪她一道，所以也选了几款中意的香膏，又命人包了两份，另一份说是要孝敬大夫人……”
  杜容芷皱了皱眉，还不待开口，就听安嬷嬷恍然大悟道，“如此就对上了！傅氏那贱人屋里的肯定是大夫人给的！”
  杜容芷却不肯死心，继续追问道，“就只有她们？你确定？”
  韩宗浩有些茫然地看了安嬷嬷一眼，迟疑了片刻，又谨慎地开口道，“倒是还有个人……小的也不知算不算。”
  杜容芷顿时来了精神，“你先说来听听。”
  韩宗浩斟酌道，“您也知道，以茉莉香膏的价格，普通人家的女眷肯定是用不起的……可那日铺子里却忽然来了位面生的女客，指名要买茉莉香膏。”
  “那女子出手十分阔绰，举手投足却不似寻常的世家太太，小的因此留意听了听，才知……”他顿了下，低声道，“原来是府里三少爷的知心人。”
  杜容芷一怔，待想明白个中关节，不禁讽刺地勾了勾唇角。
  宋家三少爷风流成性，倒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虽知道跟自己要查的事大相径庭……杜容芷还是多嘴问了一句，“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历么？”
  这时候就看出韩宗浩的好处了。
  对这些杜容芷会感兴趣的八卦，他似乎有着天生的敏锐。
  韩宗浩闻言果然就笑了笑，从容不迫地回禀道，“是个裁缝的女儿……她父母在城东开了家衣坊，日子也还过得去。”
  杜容芷不由皱眉，“那就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了……”
  韩宗浩点点头，“她家中就这么一个闺女，所以从小也是如珠如宝，又供她读书识字……也算是蓬门淑女了。”
  杜容芷冷嗤一声，“若真是淑女，又怎会做这种勾当？”
  也不知道这个宋子烨脑子是怎么长的。
  就为了他们夫妇至今没有子嗣的事儿，贾氏天天被二夫人骂得抬不起头，他可倒好，对家里温柔贤惠的妻子爱答不理，三天两头出去花天酒地不说，现在居然连包养外室的事儿都干上了……
  杜容芷一边腹诽，一边问，“那女子经常去铺子里买东西么？”
  “那倒也没有。”韩宗浩笑着道，“毕竟没过多久，那女子就嫁了人……若不然，此事小的肯定一早就跟您禀告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姑爷

  宋子烨虽是三房的少爷，但要真闹出点什么，丢的可就不只是二房的人了……
  杜容芷满意地点点头，“她嫁的是什么人？”
  “是她爹的徒弟，”韩宗浩脸上露出个不以为然的神情，“从小跟着她爹学裁衣裳的。”
  杜容芷轻轻“哦”了一声，心想宋子烨风流韵事虽多，前世倒也并不曾真闹出过什么丑闻来。
  可见这事大约也就跟他从前那些烂账一般过去了……
  杜容芷想到这里，也就不再纠结，只认真问道，“那其他人呢？你再好好想想，宋家还有没有旁人从咱们铺子里买过茉莉香膏？再不然，就是跟咱们家关系交好的人家……”
  从傅氏的死亡时间，和那罐香膏的使用程度来看，应该用的就是年初那批香膏……
  可韩宗浩却摇摇头，老实道，“如果有的话，小的肯定是会知道的……”他迟疑了片刻，“若是少夫人有什么怀疑的对象……”
  杜容芷微顿了下，“没有。”她笑了笑，“我也只是自己胡思乱想而已……”
  韩宗浩想了想，谨慎道，“少夫人若还觉着不放心，不如待小的回去，再想法子把那些购买者的名单整理出来，只是如此时间上肯定会久一些……您看这样可行？”
  杜容芷抿了抿唇，刚要开口，就见安嬷嬷略带谴责的目光朝自己射过来。
  杜容芷无奈摆摆手，“罢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知道你忙得很，此事就这样吧。”兴许也真是她想多了……
  安嬷嬷这才露出个满意的笑容，“那奴婢这就送小韩掌柜出去了。”
  ……
  等安嬷嬷再从外头回来，杜容芷正捧着个茶盏坐在窗边出神。
  安嬷嬷走上前，拿汤盅换了她手里的茶盏，“花生猪脚汤，滋阴益气的……少夫人可不许剩。”
  杜容芷低头看了看里头飘着那层油花，简直欲哭无泪，“嬷嬷……”
  “少夫人这阵子用脑用得厉害，可得好好补补。”她不由分说地端过汤盅，舀了一勺就往杜容芷嘴里送。
  杜容芷躲闪不及，一口软烂香浓的蹄肉就被她塞进嘴里。
  安嬷嬷还在碎碎念道，“先前少夫人说要去傅氏的院子里转转，奴婢都依了您……后头您又说要找韩宗浩过来问问，奴婢也给你把人请来……如今一切都打听清楚了，少夫人这颗心总可以放肚子里，以后好好养胎了吧？”
  杜容芷苦着脸咽下嘴里腻腻的蹄肉，无奈道，“我本来也有好好……唔！”说话间又被安嬷嬷硬塞进去一口。
  “少夫人往后可不许再任性了。”安嬷嬷板着脸批责备道，“上回为了那香膏的事儿，竟然还扯谎诓爷去摘槐花……您说那是爷们该干的事儿么？！”
  杜容芷想起那天宋子循手忙脚乱被自己呼来喝去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出来，“他那可是摘给他孩儿吃的……”又一脸吃味地撇嘴道，“我这成日家腰酸背痛，连手脚都浮肿了，也没见嬷嬷说什么，偏那天就叫爷摘了几下子槐花，就把嬷嬷心疼成这样……”
  安嬷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少夫人也不怕闪了舌头！不心疼您……不心疼您奴婢天天呆在那烟熏火燎的地方，难道是好玩儿的么？”
  杜容芷笑嘻嘻揽住她腰身，撒娇道，“嬷嬷怎么还恼了，人家逗你玩呢！”
  安嬷嬷先还端着，故意不搭理她，后来也忍不住被杜容芷逗乐，感慨道，“少夫人这胎瞧着倒的确不如当初怀孙小姐时省事……想来也是因为这回是个小少爷的缘故。”又忍不住劝她，“想想您这些年……这孩子来得如此不易，就是为了他，少夫人也该好好保重自己……往后再不可多思多虑，自寻烦恼了。”
  杜容芷把脸埋在她怀里，轻“嗯”了一声，“知道了……从今往后，除了莞姐儿跟爷的事儿，我什么都不管了。”
  也该安心过日子了。
  ………………………………
  时间过得飞快。
  六月二十四，国公府老夫人的寿辰在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中度过。场面之热闹，声势之浩大，在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为人津津乐道。
  只是在如此重大的日子，却偏偏有一件美中不足——国公夫人沈氏因为身染重病，去了乡下别庄静养，竟然缺席自己婆母的寿宴。
  众人面上虽对此深表惋惜，私下里却有那好事之人，也不知从哪打听到国公爷新近宠妾小产一事，于是两下里一结合，顿时就脑补出一出妻妾争宠，残害子嗣的大戏，再加之这次宋老夫人寿辰，身为姻亲，来往甚密的沈学士府竟没有派人前来道贺，而只是在几天之前十分低调地送来贺礼……经此种种，沈氏德性有亏，已遭国公爷厌弃之事不知不觉就在世家大族间不胫而走。
  同月底，陈阁老陈逸斐之妻诞下一子，取名卓。
  七月，还被关在牢中的沈家大少爷沈清宏忽然高烧不退，几天后竟一命呜呼。
  沈二老爷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是悲痛欲绝，难以尽述。
  尤其沈二夫人，她本就比沈二老爷大上两岁，早几年沈二老爷就不再跟她同床共枕，如今唯一的儿子又这么没了，万念俱灰之下更是日日以泪洗面，每天在院子里又哭又骂，不是骂大房夫妇狼心狗肺，见死不救害死她的宏哥儿，就是骂沈二老爷窝囊，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大牢里他这当爹的却连个屁都不敢放，逼得沈二老爷干脆躲去外院眼不见为净，又花钱买了两个模样上好的丫头，想着赶紧再生个儿子延续香火。
  ……
  “岳父大人这是……”
  宋子熙进书房时，沈大老爷正由小厮伺候着服药，见他来了，温和地笑了笑，“大姑爷来了？”又招手示意他坐下。
  宋子熙却走上前亲自接过小厮手里的药碗，担忧道，“小婿上回来时，岳父大人尚且一切安好，怎么才短短几日……”




第五百九十七章 纵子如杀子

  沈大老爷那张与沈氏有四五分相似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疲态，叹息着摇头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哪里还有什么安好？”又由宋子熙服侍着把药吃了，拿帕子擦了擦嘴，问，“姑爷这是打哪儿来？”
  宋子熙把碗递给小厮，“大表弟刚走，言儿怕家中长辈们难受，所以叫小婿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沈大老爷叹了口气，感慨道，“言姐儿打小就乖巧懂事，比她几个兄弟都强多了。”
  宋子熙不由道，“岳父大人……”
  沈大老爷意兴阑珊地摆手，“你用不着宽慰我……咱们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无奈叹气，“都怪我平日忙于公务，你岳母又是那么个软和性子，把家里几个孩子惯得无法无天，这才酿成今天的惨剧……”
  宋子熙闻言不禁低声道，“逝者已矣，岳父大人也不要太过伤心了……”又忍不住叹息，“本来小婿已经打点妥当，只要等过去这阵风头，就许咱们拿银子把清宏赎出来……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表弟好端端在狱里呆着，竟会因为一场高热就那么没了……”
  沈大老爷皱眉听着，一时心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叹道，“许是那孩子命该如此……”
  宋子熙点点头，因见沈大老爷神情颓然，又继续宽慰道，“至于涵哥儿，原本就是个好的，只是一时糊涂，受了那戏子的蛊惑……依小婿看，有了这回的教训，往后他定会痛改前非，不会再让长辈们失望了。”
  “但愿吧……”沈大老爷幽幽叹了一声，又想起来，问他道，“近来你母亲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宋子熙就道，“早前送节礼时，曾遣人去过一回……母亲那里一切都好，只是平常随身的药丸子都吃完了，言儿已重新配了些，前几天也给送过去了。”
  沈大老爷微微颔首，“得亏有你们俩打点着，不然你母亲的日子可难过了……”说着不禁语带惭愧道，“也难得你这孩子宅心仁厚，肯不计较你母亲从前犯下的错事……”
  宋子熙闻言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岳父大人过奖了……其实小婿也并非如您说的这般宽宏大量。只是母亲毕竟是言儿的亲姑母，小婿就算不顾念旁的，却不能不考虑言儿的感受……更何况母亲对小婿还有多年的养育之恩……”
  沈大老爷赞许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跟你那忘恩负义的大哥不一样……不然当初也不会把言姐儿嫁给你。”
  他伸手拍了拍宋子熙的肩膀，意有所指道，“你母亲的事儿是咱们沈家对不起你，往后若有机会……我这做岳父的肯定是会竭尽所能提携你的。”
  宋子熙一怔，忙受宠若惊道，“小婿多谢岳父大人……”
  沈大老爷暗自打量了眼宋子熙毫无准备的神色，心下也有了番计较，又留宋子熙说了会儿话，正要叫人带他去内院给沈大夫人请安，就听见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沈大老爷不悦皱眉，“何人在外头喧哗？”
  过不多时，就见沈大夫人身边的小丫头神色慌张地从外头走进来，匆匆朝两人行了礼，“回老爷的话，夫人……夫人又叫二夫人气得昏过去了。”
  “什么？”宋子熙唬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倒是沈大老爷似是已经对这些鸡飞狗跳的场面见怪不怪，闻言只淡定道，“叫人请太医了没有？”
  小丫头忙点头道，“已经去请了……”
  沈大老爷从容地点了点头，“你且下去好生照顾夫人，我待会儿就过去看她。”
  那小丫头忙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又匆匆退下。
  沈大老爷就对宋子熙苦笑道，“我原还想着今晚留你吃个饭，咱们爷俩好好喝上几杯，现下怕是不成的了……”
  宋子熙忙道，“既然岳母大人身体抱恙，不如小婿随您——”
  沈大老爷摆摆手，“你岳母这是老毛病了，每回急火攻心都会晕过去……待缓过这阵儿自然就好了。”他说着不由深深叹了一声，“当真是家门不幸啊……”
  一时也不知是在感慨沈清宏的死，还是在愤恨府里有个沈二夫人这样的泼妇，搞得本就愁云惨雾的家里更是天天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宋子熙见沈大老爷不愿自己进内宅，再联想素日里沈二夫人的做派，也就不再坚持，遂拱手道，“既如此，那小婿就先回去了。”
  沈大老爷颔首，“去吧……回去跟言儿说，家里一切都好，叫她放宽心，好好伺候你跟孩子就是。”
  宋子熙恭声应了声“是”，这才由小厮引着出了沈府。
  ……………………
  却说沈大夫人又被沈二夫人的叫骂气得昏厥过去，待幽幽转醒过来，就见丈夫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坐在床头。
  沈大夫人于是挣扎着坐起身，“老爷……”
  沈大老爷按下她，“既然身子不好，就别起来了……”又问她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横竖不管她说什么，你全当听不见就是了……怎地好好的又昏过去……”
  沈大夫人眼眶一热，哽咽道，“您说得倒轻巧！那夏氏是什么样的人，这么些年您难道还不知道么？您倒是躲到外院清净了，可知道妾身每天听她那些污言秽语是个什么滋味？”又忍不住恨恨啐道，“她自己养出那么个好儿子，不但惹了一身官司，还把自己个儿给作死了，却来诅咒我的涵哥儿，您叫妾身如何能忍？！”
  沈大老爷无奈叹息，“我一早就说，纵子如杀子。偏你们只当成耳边风一般，惯得两个哥儿一个比一个胆大妄为，如今却追悔莫及……”
  沈大夫人不服气道，“老爷这话说得可偏颇了！我的涵哥儿虽然有错，可他小孩子家家，一时叫戏子蒙骗了也是寻常……若非有人故意陷害，怎会闹出后头这些事儿来……”




第五百九十八章 有所

  沈大夫人提起这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宋家那位大少爷为何就恨咱们恨成那样……原来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若非当年姑太太——”
  “住口！”沈大老爷厉声喝止，“你还嫌家里出的事儿不够多，不够丢人么？！”
  沈大夫人抿了抿嘴，就不敢再说了。
  沈大老爷叹了口气，放缓声道，“回头我会去跟老二说，叫他好生约束夏氏。”他顿了顿，看了沈大夫人一眼，“至于你，刚才那些话以后就莫再提了——你可别忘了，宋家不只是我妹妹的婆家，也是咱们言姐儿的婆家！”
  沈大夫人听得心下一凛。
  想她这辈子虽生了两子三女，但存活下来的却只有沈姝言沈清涵两姐弟，是以拿这一双儿女简直当成自己的眼珠子一般，闻言顿时紧张道，“可是方才大姑爷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沈大老爷安抚地拍拍她，“咱们家姑爷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然不可能说什么……”
  沈大夫人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姑爷打小就是敦厚大度，自是没话说的，我只是担心他为了姑太太的缘故——”对上沈大老爷警告的目光，沈大夫人声音一滞，半晌，才讷讷道，“既然不是姑爷说了什么……为何妾身瞧着老爷倒像有心事似的……”
  沈大老爷沉吟道，“你可还记着琳琅去庄子之前，暗中命人送来那封信？”
  沈大夫人愣了愣，“您说的是姑太太打发澈哥儿那个小厮……”
  沈大老爷点了点头，“这阵子我思前想后，觉着她信上说的也不无道理……”
  沈大夫人脸色一变，“老爷……”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沈大老爷给了她个稍安勿躁的眼色，“如今她姑母闹出这样的丑事，咱们跟宋家的关系是再也不可能修复的了……他们家大少爷原就是个锱铢必较的主儿，且不说琳琅是间接害死他亲生母亲的凶手，只说这一年琳琅做那些事儿……你觉着若是将来公府传到他手里，会有咱们的好日子么？”
  沈大夫人嚅了嚅嘴，小声道，“可，可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冤有头债有主，他就是要报仇，也该去找姑太太……”
  沈大老爷冷笑一声，“他要真这么想，澈哥儿现今也不会像个废人似的躺在床上，你那好儿子也不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沈大夫人不太舒服地抿抿嘴，“哥儿已经知错了，老爷何苦还成天挂在嘴上……”说着又忍不住抱怨道，“真论起来，此事全都怪姑太太。为了一己私欲，把咱们一家拖下水……妾身当初就劝过您，他们家大少爷是有真本事的，就不该趟这遭浑水……”
  沈大老爷不耐烦道，“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横竖不趟也已经趟了……且我怀疑这回宏哥儿不明不白地死在狱里，也是那位下得狠手。”
  “不会吧！”沈大夫人吓得攥紧帕子低呼一声。
  “不然你说为何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一下子说不行就不行了？”沈大老爷讳莫如深地叹了一声，“这里头，只怕是有文章啊。”
  沈大夫人想了想，再结合近来家里接二连三出这些事儿，也深信不疑地点点头，咬牙道，“这位大少爷的心肠也未免太狠了些……”
  沈大老爷冷嗤一声，“他要是不狠，能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沈大夫人不安道，“既如此，咱们往后就更不应该得罪他了……”
  沈大老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饶是他再有能耐，也不过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我走过的路比他吃过的米都多，难道还怕了他不成？”见沈大夫人张了张嘴还欲再说，沈大老爷继续道，“且我近来冷眼看咱们家这位姑爷，也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若在官场上历练几年，也未必就比不上他大哥。”
  沈大夫人闻言不由劝道，“姑爷自然是好的，只是那性子哪里争得过人？且看他对咱们姑太太的态度……”
  “妇人之见。”沈大老爷冷笑了笑，“你当他对琳琅好，就只是天生心软，想报答她的养育之恩？”
  沈大夫人茫然地看着他，“不然老爷以为为何？”
  “为何？”沈大老爷脸上露出个玩味的笑容，缓缓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这是有所图啊……”
  ………………………………
  另一厢，待宋子熙出了沈府，身后的长顺有些沉不住气地开口道，“爷，小的方才听亲家大老爷的意思，是愿意为您筹谋呢！”他四下看了看，语气里难掩兴奋道，“枉小的这阵子心里还一直七上八下的……唯恐上回子仿夫人写的那封信被亲家老爷给识破了……”
  宋子熙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且安心等着便是。”说罢也不再多言，踏上脚蹬，翻身上马。
  长顺见状，也忙跟着骑上马紧随其后。
  主仆俩策马行了一段，待驶出沈府外头的长街，进了闹市，远远就飘来一阵芝麻的香气，宋子熙因想起来，笑道，“莹姐儿前两天就嚷着要吃和兴楼的芝麻酥……你且去买两包来。”
  长顺连忙应了声是，夹了夹马腹朝和兴楼奔去。
  宋子熙则驾着马继续前行。
  这里乃是城东最为繁华的地带，各色酒楼商铺林立，还有打把式的卖艺的，叫卖声吆喝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宋子熙正沿着道路向前走，就见一旁的衣坊里走出两位衣着鲜亮，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其中一位言笑晏晏，一袭桃红色裙衫，越发衬得那张娇俏的小脸儿犹如三月里的海棠花，浓艳得叫别不开眼，“我就说这衣裳最配您了……您瞧瞧，可有比这更显肤色的没有？简直就跟为您量身定做的一般！”
  那被她夸赞的女子容貌其实也算中上，只是叫她一比顿时就有些黯然失色，闻言只端着架子道，“倒也还凑合吧……”又一本正经地叮嘱她，“我订那两件衣衫你可给我上心了些，是要在我夫君生辰时穿的……”




第五百九十九章 忘性大了些

  “您就放心好了。”那女子笑容满面地打包票道，“咱们家的衣裳您还不知道么？不管是面料还是款式，那都是百里挑一的……”
  “爷，点心买回来了。”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就听长顺恭声回禀。
  宋子熙点了点头，目光淡淡地从还在说话的两人身上收回来，“门口穿桃红色衣裳的，莫非就是邵氏？”
  长顺下意识朝他刚才看的地方望过去，“还真是……”他的注意力也有一瞬间被那抹桃红吸引，待反应过来，不由笑道，“自打嫁了人……这位邵娘子的颜色倒好像更胜从前了。”
  宋子熙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条斯理道，“咱们家三少爷的眼光素来是极好的，只不过忘性大了些……”
  长顺闻弦歌知雅意，笑道，“小的听说这邵家衣坊的衣裳样式新颖，一直很得小姐太太们青睐……可巧前几天小的娘还跟小的念叨：这阵子府里因忙着赶制二小姐的嫁妆，其他几位主子们的衣裳就有些打不开点儿……虽也请了外头的绣娘，可二夫人那边儿还是有不少微词……针线房那些婶子们也难为得不行。”
  “竟有这样的事？”宋子熙含笑挑了挑眉，“我二婶那人，凡事最怕落在旁人后头了……既是如此，等回头倒不妨为她引荐引荐这位邵家的小娘子……”
  长顺连忙笑道，“爷放心，此事包在小的身上。”
  ………………………………
  眼看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杜容芷的胃口也变得大好。平日不是带着莞姐儿在屋里写写画画，就是每天商议着叫厨房捣鼓点什么好吃的……是以不光她一个人，就连莞姐儿的小脸蛋儿也跟着一并圆润了起来。
  反倒是宋子循，每回见她们娘俩兴冲冲寻思各种吃食，都有些哭笑不得，又因听薛承贺说孩子大了，生产的时候只怕要格外吃苦，也一改往日监督她吃饭的习惯，每回只要她多吃了几口，就会立马喊停，气得杜容芷简直欲哭无泪，“你这人也未免太霸道了……人家不吃的时候你逼人家吃，现在想吃了又不让人吃……”
  宋子循笑着拿走她手里正要往嘴里送的枣泥糕，“表哥说你现在不能吃太多甜食，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乖，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杜容芷眼巴巴看着宋子循把枣泥糕连同装糕点的攒盒拿走，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肚子就好像是个无底洞似的……尤其是这枣泥糕，从前她最烦那股子腥味了，现在吃在嘴里居然觉得香甜无比。
  她心里隐隐有个预感：肚子里揣着这个也是个跟他老子一样爱吃枣泥糕的坏小子……只是不知会不会也跟他老子一样龟毛……
  “我不去。”杜容芷赌气地别开脸，“就知道逼我走路……我脚都肿了，还逼我走……”
  她每天挺着肚子辛苦得要命，夜里还常常因为骨头疼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他可倒好，连自己多吃口点心都要管东管西……
  杜容芷越想越觉得憋屈，最后干脆伏在桌子上委屈地抽泣起来。
  宋子循啼笑皆非，忙伸手揽住她，打趣道，“多大的人了……居然还能给馋哭了？”边说着边眼神示意静思把点心拿走。
  静思含笑一福，收起攒盒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杜容芷自然没看见他们这一通动作，只把脸埋在胳膊里没好气地挣了挣，见挣不开，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控诉道，“谁馋哭了？！我是被你气哭的!”
  “哪有？”宋子循一脸无辜地赔笑道，“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气你呢……真是为了你好。”
  “你还说！”杜容芷伸手拍开他，抽着鼻子道，“什么为了我好，你心里就只有孩子……根本一点都不关心我！”
  “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宋子循好脾气地哄道，“我虽然关心孩子，但那也是因为在你肚子里，要是旁人——”
  “旁人？”杜容芷截住话头，一脸警惕地瞪向他，“你还想让旁人给你生孩子？！”
  “不想不想，一点都不想。”宋子循堆笑着把手放到杜容芷圆圆的肚子上，“我只要容儿给我生孩子……”正说着就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条小鱼儿似的从他手底下骨碌到另一边，不禁笑道，“你瞧，就连咱们孩子都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应和我呢！”
  杜容芷狠瞪他一眼，撑不住也笑了。
  宋子循就顺势揽着她温声细语道，“我知道你这阵子很辛苦，只是表哥的话你也听到了，只有平时多走动，待到生产时才能轻松一些……”又关心道，“你方才说脚肿了……又是怎么回事？”
  杜容芷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一时情绪到了一下子就没控制住，这会儿自己也觉着为了口吃的哭鼻子怪不好意思的，闻言就靠在宋子循怀里小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其实我也不是不愿意走动，只是这几天脚肿得厉害，别说走路，就这般都勒得慌……”
  她话音刚落，就见宋子循俯身将她双腿抬起来。
  杜容芷一愣，下意识要缩回来，“你这是做什么？”
  宋子循伸手握住，“别动，我看看。”
  杜容芷红着脸讪讪道，“有什么好看的……丑死了。”
  宋子循却没理会，只动作轻柔地把她腿放在膝盖上，伸手将鞋袜去了，果然就见杜容芷一双白嫩嫩的脚自脚踝往下全都肿了，不禁皱紧眉头，“都肿得这么厉害了……你怎么才跟我说。”
  杜容芷见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自己的肿脚，只觉得尴尬极了，赶忙缩回来用裙子遮住，红着脸嗔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很多女人怀孩子时都这样……等孩子生出来就好了。”
  “是么？”宋子循半信半疑地挑了挑眉，“我怎么不记得怀莞姐儿的时候这样了……”又不由分说地拉过杜容芷的腿给她按摩起来。




第六百章 珠儿

  “确实没有……”杜容芷点点头，一时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扫了眼宋子循专注的神色，故作满不在意道，“我听安嬷嬷说，妇人有孕的时候若是脚肿，多半怀的是男孩……也不知准不准。”
  宋子循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杜容芷抿了抿嘴儿，敛下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轻声道，“子循……我真希望肚子里的是个儿子。”
  宋子循笑了笑，“我也希望是个男孩。”他认真道，“我不想再见你受苦了。”若杜容芷这胎顺利诞下个男丁，他对宗族也算有了交代，往后不管生或是不生，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杜容芷眼眶不由一热，莹润的小脸上却露出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说什么傻话……这段日子，我过得快活得紧。便是肚子里的小家伙难缠一些，我也甘之如饴。”她说着，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动情道，“我只盼着咱们能永远这般快活下去。”
  宋子循温柔一笑，“会的。”
  ……………………………………
  最后宋子循还是拖着杜容芷在花园里溜了一圈，才去了前头的书房。
  刚一进院门，就听长旺高高举着张纸笑嘻嘻道，“吆……这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名字就起了这么一串啦？！我看你倒是比咱们爷还心急呢！”
  “你还给我！”身后的长兴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抢，长旺却轻而易举地躲开，砸吧着嘴振振有词，“我瞧瞧你这都取了些什么好名字……”他正嬉笑着，余光瞥见从外头进来的宋子循，脸上的坏笑顿时一敛，毕恭毕敬道，“爷……”
  长兴忙趁机把那张写满自己孩子名字的纸抢回来收进袖子里，憨憨笑道，“大少爷……”
  宋子循淡淡“嗯”了一声，边往里走边漫不经心道，“你们刚才抢什么抢得这么热闹？”
  “没抢什么……”长兴讪笑地挠挠头，长旺已经抢着道，“爷，长兴正忙着给他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字呢！”又臊他道，“还不赶紧把你取那些名字拿出来给爷瞧瞧！”
  “去去去……”长兴没好气地推开他，不好意思道，“爷别听他瞎说……小的是胡乱写着玩的……”
  长旺也不恼，笑着打趣道，“你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还非装那个有学问的……赶紧求爷给你儿子取个好名字才是正经。”说着朝长兴眨了眨眼睛。
  长兴为人憨实，闻言正讷讷地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听宋子循温声笑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孩子的名字寄托了长辈们的期许……总归是要自己起才更有意义。”说罢又问长兴，“你都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且拿来给我瞧瞧。”竟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这，这个……”长兴磨磨蹭蹭地在袖子里掏了半天，还没来得及递过去，长旺已经抢先一步抽走，“快拿来吧你！”说着笑嘻嘻地呈给宋子循，“爷您瞧瞧长兴取这些名儿……”
  宋子循接过来，只见上头鬼画符似的写了一串名字，什么柱啊，锁啊，根啊，虎啊……果然叫人不忍直视。
  长兴见宋子循看着那些名字半天没说话，不禁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解释道，“爷别看这些名字俗气，实则是小的老家有种说法，孩子取个贱名好养……毕竟是做奴才的，名字若取得太端重了，一来不合适，再来也怕压不住……反倒不好。”
  宋子循却把他这番话听进去了，饶有兴致道，“那你老家的人都给孩子取些什么名字？”
  长兴就笑道，“那可比小的取的还难听呢！什么石头，柱子，狗剩，狗蛋……”他想起来，“还有叫屎蛋儿的呢！”
  宋子循不喜地拧了拧眉，“这也未免太粗俗了……”
  “可不是么？”长兴嘿嘿笑了两声，“底下人取名儿，不过图个粗生粗长，好养活罢了……肯定比不得府里小姐少爷们那么金贵……”
  宋子循点了点头，因想起来，笑道，“我瞧这上头都是些小子的名字，若园园给你生个丫头，难道你还嫌弃不成？”
  “那哪能啊！”长兴忙正色道，“就是个丫头小的也一样欢喜……旁的不说，只看咱们孙小姐，又乖巧又可爱，谁看了不稀罕得慌？”
  见宋子循面露满意之色，长兴的话匣子也打开了，高兴地跟他分享道，“您不知道，小的老家还有个说法，穷养儿子富养女……小子嘛，摔摔打打就长大了，姑娘却得娇养着……小的一早就跟园园商量好了，要是生的是个闺女，就叫珠儿，可宝贝着呢！”
  他正兴高采烈地说着，全然没发现宋子循唇角的笑意渐渐敛了下来。
  “珠儿？”他轻声问。
  长兴不明所以，笑着道，“小的看爷疼孙小姐，就跟自己的眼珠子似的，想着等小的有了闺女，肯定也跟爷一般……便叫珠儿了。”又憨笑道，“俗人俗名，叫爷见笑了。”
  “掌上明珠，如珠似宝……”宋子循轻轻地念叨着这句仿佛十分熟悉的话，一时竟有些怔怔。
  长兴见他这神情，一时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疑惑不安地看向对面的长旺。
  长旺更是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茫然地朝他摊了摊手。
  两人心里正纳罕之际，却听宋子循淡笑道，“这名字甚好……不俗。”
  长兴复又高兴起来，如得了赏赐一般，欢喜道，“小的多谢爷夸赞了。”
  宋子循却没再言语，只若有所思地提步进了书房。
  待他进了屋，长旺才低声问长兴道，“你觉没觉着爷刚才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有什么不对劲的？”长兴嗤之以鼻，又得意地朝他扬了扬眉毛，“你方才没听见嘛，爷还夸我的名字取得好呢！”
  长旺又好气又好笑，“你可拉倒吧！爷那是不屑地说你……还狗蛋狗剩，你咋不叫狗屎呢！”
  “放你娘的狗臭屁！”长兴对着他就是一脚，骂道，“你丫就是嫉妒我！你个死光棍嫉妒我！”




第六百零一章 我不去别人家

  转眼到了八月，国公府二姑娘出嫁。
  杜容芷因怀着身孕不方便出去应酬，就留在屋里陪着宋岚。
  自打跟顾四少爷定了亲，三夫人在杜容芷的提醒下，倒也经常有意无意给这对小儿女提供些机会，让两人在成婚前多多接触，增进对彼此的了解。
  顾四少爷为人憨厚，虽不比沈清涵是情场老手，满嘴的甜言蜜语，却胜在真挚热诚，宋岚也不是傻子，虽一时被沈清涵蒙蔽，但日子久了，也分得清虚情假意和真心实意的区别，对这位顾四少爷倒也渐渐从开始的可有可无到后来的慢慢接受，现在已经能十分欢喜地面对长辈们为她定下的这桩亲事。
  只是再如何欢喜，到了要嫁人的那天，也还是十分紧张的。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子孙满堂……”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为宋岚梳头的是永宁侯夫人余夫人。她五十上下年纪，脸圆圆的，眼也圆圆的，依稀可见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儿。余夫人双亲俱在，与永宁侯成婚多年，一直夫唱妇随举案齐眉，膝下更生了两儿两女，是京城里有名的福泽深厚之人，寻常人轻易是请不到的。
  杜容芷抱着莞姐儿坐在一旁看她梳妆，莞儿看得目不转睛，还捂着嘴儿悄悄跟杜容芷咬耳朵，“娘亲，二姑姑今天可真好看！就像仙女一样好看！”
  童言童语逗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宋岚更是羞红了脸。
  杜容芷摸摸她的小鬏鬏，笑吟吟道，“二姑姑今天做新娘子呢……每个女孩当新娘子这天，都是最漂亮的……”
  莞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了想，一脸向往道，“莞儿也想当新娘子，莞儿也想像二姑姑一样漂亮……”
  众人听了又哄堂大笑起来。
  莞儿叫她们笑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缩进杜容芷怀里，还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
  余展晏之妻岑氏正好也跟余夫人一道过来，闻言就逗她，“这还不容易……伯母家就有个跟你年纪相仿的小哥哥……等莞姐儿长大了，就来伯母家给伯母当媳妇儿好不好呀？”岑氏几个月前刚生了个闺女，如今虽还没完全恢复，周身却散发着种丰腴大气的美。
  莞儿听得不明所以，伸手拉拉杜容芷的袖子，“娘亲，什么是媳妇儿？”
  杜容芷还不待说话，四少夫人赵氏笑着接口道，“你二姑姑今天嫁给你二姑父，就是要去他们家当媳妇儿……等将来我们莞姐儿当新娘子，自然也要给别人家做媳妇儿咯！”
  吓得莞儿当即变了脸色，赶忙摇头，“那我不当新娘子了！我不要离开娘亲和爹爹！”说着好像生怕别人把她抢走似的，紧紧抱着杜容芷的脖子不撒手。
  杜容芷哭笑不得，嗔瞪了赵氏一眼，“你就别吓唬我们莞姐儿了……”又笑着拍拍女儿肉嘟嘟的胳膊，“你伯母跟婶子逗你玩呢……”
  “我不去别人家。”莞儿眼泪汪汪地瘪了瘪嘴，“我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软糯的童音里已然带了哭腔。
  莞儿本就是个敏感细腻的孩子，自打那次意外之后更是格外依赖杜容芷跟宋子循……
  杜容芷见状知女儿真是给吓着了，忙抱着她柔声笑道，“不去不去，我们莞儿哪都不去，永远陪着娘亲和爹爹……”
  莞儿点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我的小弟弟……”
  杜容芷不由被她的认真逗乐，忍笑点头道，“对，还有小弟弟……”遂又抱着女儿耐心地哄了一会儿，待哄好了，方叫嬷嬷抱回去吃点心。
  赵氏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都怪我说错话，吓着莞姐儿了……”
  杜容芷苦笑着摆了摆手，“没有的事儿……”
  旁边的岑氏不明就里，掩唇笑道，“莞姐儿倒是个细腻的好孩子……”
  杜容芷就笑了笑，含混道，“只是爱黏人了些……姐姐看她今日这般黏着我，却不知她黏她爹爹更厉害呢！”
  岑氏就笑道，“怪不当你们爷成天心肝儿肉似的疼得不行……”
  另一厢宋岚也很快装扮好了，趁着这回儿接亲的队伍还没有来，赵氏又忙笑盈盈地请了余家婆媳出去吃口茶稍事休息。
  杜容芷就拉着宋岚细细打量，夸赞道，“果真是个美人胚子……这番打扮下来，肯定要叫新郎官看迷了眼了！”
  宋岚俏脸一红，满面娇羞道，“大嫂就别取笑我了……”
  杜容芷看着她，一时心里也生出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与惆怅，不禁笑着感慨道，“我记着刚来咱们家的时候，你还是个喜欢缠着我放风筝的小姑娘呢……想不到一眨眼也要嫁人了。”
  宋岚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热了热，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大嫂……从前的事……对不起……”说着眼泪不由落下来。
  “从前？从前有什么事？”杜容芷一脸茫然，“我早都已经不记得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帕子帮宋岚擦了擦眼泪，“倒是你，从今往后也是为人妻子的人了，很多话三婶应该早跟你说了，我就不啰嗦了……”
  “只一件——今后要是在外头受了委屈，千万别一个人硬撑，一定记得告诉家里。便是有些话不方便跟三叔三婶说，也可以告诉咱们。”她说着朝宋岚眨了眨眼睛，“别忘了你上头可有四个哥哥呢！顾四要是敢欺负你，你大哥哥肯定头一个就不能饶了他！”
  一席话说得宋岚破涕为笑，抿着嘴羞答答道，“大嫂想哪里去了……四少爷，四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杜容芷看着她满面含羞的神态，心里总算彻底放了心。
  这一世的宋岚，应该也可以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了吧……
  这般想着，嘴上禁不住笑着打趣道，“吆，这还没成人家家的人呢，就先护上啦？”
  “大嫂！”宋岚涨红了脸，跺脚道，“不来大嫂这般促狭的……”




第六百零二章 不嫁了

  杜容芷笑嘻嘻道，“这样才对嘛……大喜的日子，就应该热热闹闹，快快活活的才好呢！”
  宋岚知道杜容芷是故意说些俏皮话逗自己开心，心下越发感念她的不计前嫌，也就不再纠结从前那些糊涂事，只拿帕子擦了擦眼，声音嗡嗡道，“大嫂，我觉着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杜容芷一愣，“什么不一样？”
  宋岚就道，“祖母跟父亲母亲都教导我，往后做了人家媳妇，凡事都要大度一些，忍让一些，不能动不动使性子，更不能叫丈夫为难……”
  “……”杜容芷汗颜地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祖母他们说的当然对……只不过你又不是那没分寸的孩子，自是不会胡来的。”又找补道，“其实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就是牙齿跟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只要大面儿上没错，吵过也就过了，谁还真敲锣打鼓地闹得满世界知道……但若真有些事超出你的容忍范围，咱也不能藏着掖着，还得要家里的长辈替你做主。”
  宋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大嫂，谢谢你……”她轻声道，“当初要不是你劝我悬崖勒马……”
  杜容芷含笑打断，“从前的事就不要提了……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凡事总要多往前看。”她眉眼弯弯道，“何况若不是经历过错的，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呢？”
  宋岚抿着唇轻轻点头，“大嫂说的是……”又禁不住叹道，“大嫂总是这般通透的……”
  杜容芷嫣然一笑，“若你曾经历过我经历那些事儿，只怕比我还要强些呢！”
  两人正说着，就见三夫人领着丫头进来，杜容芷心知三夫人定是还有些体己话要跟宋岚交代，遂笑道，“新姑爷怕是也快到了，三婶有什么悄悄话可得抓紧了。”就要出去。
  三夫人于是笑道，“辛苦你一大早就过来陪着你妹妹，咱们大少爷都急得管我要人了……”
  杜容芷一愣，“大少爷不是在前头款待宾客么？”
  三夫人笑着朝外头努了努嘴儿，“早回来了……在外头等着你呢！”
  宋岚听了也吃吃笑起来。
  杜容芷面上一热，讪讪道，“那我就先出去了……”
  三夫人微笑点头，“快去歇歇吧……等回头三婶再好好谢你。”
  杜容芷笑道，“三婶这话可见外了……”遂朝三夫人行了礼出去。
  出了门果然就见宋子循等在外面。
  想起三夫人刚才脸上戏谑的神情……杜容芷有点不大自在道，“你这会子不帮着三叔招待宾客，怎么跑这里偷懒来了？”
  “来看看你。”宋子循笑着道，“你今天一早就起来，又忙活到现在……不累么？”
  杜容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无奈道，“我只是在里头陪岚姐儿坐着而已，哪里就累着了……”话还没说完，脸色不由一变，“你这是做什么？”
  却见宋子循已经撩开袍子，半蹲在她跟前，试了试她的鞋口，皱眉道，“好像又有点紧了……”
  杜容芷羞得不行，抬头瞥见一旁的静思等人抿着嘴要笑不笑，越发涨红了脸，伸手推宋子循肩膀，急道，“你快起来……叫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呢！”
  “那怕什么。”宋子循不以为然道，又探进去松了松，问她，“这样呢？觉得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好多了。”杜容芷连忙道，“您老赶紧起来吧！”
  宋子循方笑着站起来，一边陪着她往前走，一边道，“我待会儿送岚姐儿出门，指不定要多早晚回来……家里头人多事杂，你且领着姐儿在屋里呆着，免得外头的人冲撞了……”
  “知道啦！”杜容芷不耐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连这都要你嘱咐……”
  宋子循温和地笑了笑，因想起来，“莞儿不是跟着你么？怎么刚才我听说已经回去了？”
  杜容芷就把先前屋子里的事儿说了一遍，笑叹道，“别说莞儿舍不得咱们，就是我方才在里头看着岚姐儿梳妆，想着她从今往后就要去别人家了，心里都觉得闷闷的……等莞儿出嫁，还不知怎么地呢！”
  宋子循就笑道，“既然舍不得，那就不嫁了……咱们养她一辈子。”
  “你想什么呢？”杜容芷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认真道，“我虽然舍不得莞儿，可也更希望将来会有一个人，像咱们一样疼她爱她，等咱们百年之后，替咱们继续照顾她……”
  宋子循静静听着，含笑颔首，“我明白……我的心情跟你也是一样的。”因觉着气氛莫名有些伤感，遂笑着转移话题道，“说到莞儿的婚事……余世子倒是也曾跟我提过，想跟咱们做亲家呢！”
  杜容芷一愣，“这肯定不行。”她正色道，“谁不知道永宁侯世子风流成性？他们家孩子打小耳濡目染，只怕也学了他花心的毛病……”又一脸严肃地警告宋子循，“我知道余世子是你的好兄弟，但你也不能因此就拿咱们莞儿的终生幸福开玩笑。”
  宋子循哈哈一笑，“莞儿是你的宝贝，难道就不是我的宝贝了？放心吧……余展晏那人，做兄弟还行，若是当亲家——”他一顿，“怕是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杜容芷一愣，旋即也笑了。
  “莞儿是咱们的掌上明珠，我肯定会为她挑个最好的。”宋子循牵着她温声道，忽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几不可见地暗了暗，淡笑道，“提起这个，我还想起件事儿来……”他看向杜容芷，“你知道长兴跟园园给未出世的女儿起了个什么名字么？”
  杜容芷茫然地摇摇头，“园园自打有了身子，我已经许久没见着她了……”又笑道，“怎么他们这么快就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宋子循淡笑着点点头，“我以为你会知道呢……难道在你的梦里没有么？”
  杜容芷一怔，“我并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前世她连长兴有没有孩子都不知道……




第六百零三章 妻奴

  杜容芷不由奇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是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宋子循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只是常听你说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所以以为你会知道……”他温声道，“他们打算若是生个女儿，就取名叫珠儿——掌上明珠的珠。”
  “珠儿……”杜容芷轻轻念了一遍，柔声笑道，“这名字很好听。”
  宋子循看着她清浅的笑靥，点头道，“确实不错……”正说着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迎亲的队伍来了。”杜容芷抿嘴儿一笑，大眼睛狡黠地闪了闪，“爷赶紧过去吧……记得到时候也叫咱们新姑爷作几首酸诗应应景……”
  宋子循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你这个‘也’字倒是用得极妙。”
  杜容芷无辜地眨眨眼，“妾身一时口误罢了……爷可千万不要多想了。”脸上的笑容却促狭无比。
  宋子循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贴在她耳边道，“且看我今晚回去怎么收拾你……”又叫过静思吩咐道，“好好照顾少夫人跟孙小姐。”
  静思忙笑道，“大少爷放心，咱们肯定寸步不离地守着少夫人跟孙小姐。”
  宋子循点了点头，刚要走，又停住，问杜容芷，“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杜容芷不由好笑，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你少喝些酒……要是又臭烘烘地回来，便不许上床了。”
  宋子循一笑，“知道了。”又温声叮嘱了杜容芷几句，方去了前头。
  杜容芷则领着人回了自己院子，任外头锣鼓喧嚣，人声鼎沸，母女俩只窝在房里看书画画，游戏下棋，一天倒也很快过去。
  另一厢宋子循几兄弟给宋岚送嫁，筵席更是从中午持续到晚上。
  到最后宋子烨喝得已经有点高了，搂着顾四少爷的脖子道，“我今儿可把我妹妹交给你了……你要是敢叫她受半点委屈……”宋子烨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道，“得先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顾四少爷是个老实孩子，见这架势就有点吃不消，一边吃力地扛着宋子烨，一边连连点头，“三舅爷放心，我肯定会对岚姐儿好……不会叫她受委屈的。”
  一旁的宋子循也有了几分醉意，笑着上去拉过宋子烨，交给小厮扶着，“你这是做什么？都吓着咱们妹夫了……”又语带歉意地对顾四少爷笑道，“妹夫可别见怪……实在是咱们哥儿几个统共就这么一个妹子，满大家子都宝贝得了不得……要是我妹妹有什么不高兴，咱们哥几个肯定也是高兴不起来的……”
  被小厮架着的宋子烨高声附和道，“对，我大哥说得对！”
  顾四少爷拿帕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继续保证道，“我知道……大舅爷放心好了，我以后一定会善待岚姐儿的……”
  心里却已经哭成泪人：不是说好了不吓人么，怎么这几个大舅子一个比一个更可怕……
  正欲哭无泪之际，宋子烨已经拨拉开小厮，又拿了酒壶朝他走过来，“我可跟你说……”
  宋子熙见状忙拉住他，笑道，“你刚才不是还说屋子里太闷，想出去透透气嘛，走吧，我陪你去……”说罢接过宋子烨手里的酒壶给小厮收着，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宋子烨大着舌头一脸懵圈，说话间已经被宋子熙拖了出去。
  顾四少爷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刚放松下来，就见宋子循还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顾四少爷连忙打起精神，接过小厮递来的酒壶，堆笑着给宋子循斟满，“我敬大舅爷一杯……”
  宋子循跟他碰了一下，淡笑道，“方才是逗你的……我这个堂妹，打小叫家里惯坏了，有时难免任性了些，不过心思却是再单纯不过的。日后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不对的地方，妹夫只管好好教导她就是……再不然，跟我三叔三婶说也是可以的。”
  “不不不。”顾四少爷连忙道。他就算再老实迟钝，到这会儿也看明白了——人家嘴上虽说着任性娇惯，好好教导，其实却是在告诉你，我们家姑娘金贵着呢，你小子给我放老实点！你要真把他的话当了真，那才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顾四少爷笑得一脸坦诚道，“大舅爷言重了……我觉得岚姐儿好得很，十分的善解人意……能够娶到她，实在是我三生有幸。”
  宋子循对他这个答案还算满意，脸上不觉露出个越发温和的笑容来，“那我堂妹就拜托给妹夫了……”
  两人少不得又你来我往地干了几杯，顾四少爷方被叫去别的桌上敬酒。
  就见出去透气的宋子熙和宋子烨两兄弟从外头进来。
  宋子烨才出去吹了会儿风，这会儿人也跟着清醒了不少，在宋子循身边坐下，嘿嘿笑道，“我瞧咱们这妹夫倒真是个老实人……”
  宋子循斜睨他一眼，凉凉道，“既然知道人家老实，就别欺负老实人了……不然等回头灌醉了进不了洞房，看回去三叔三婶不削你。”
  说得一旁的宋子熙忍俊不禁。
  宋子烨撇了撇嘴，刚要说话，就见宋子循指着他身侧的地上，“可是你的东西掉了？”
  宋子烨一愣，低头就见地上躺着个湖绿色的香囊，颜色十分的扎眼。
  宋子烨忙弯腰捡起来，淡笑笑，“奇怪，不知什么时候掉出来了……”边说着边漫不经心地收进袖子里。
  宋子循见那香囊做工精致，图案细腻，分明是女子佩戴之物，心知这东西八成又是宋子烨哪个相好送的，也不耐烦多问，又低声吩咐小厮给自己换了杯茶水。
  宋子烨见了不禁嚷嚷道，“今儿是岚姐儿大喜的日子，大哥喝茶就没意思了吧！”
  宋子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端起茶抿了一口，“你大嫂如今受不了这味儿……嫌顶得慌。”
  宋子烨咂了咂嘴，一脸嫌弃地跟宋子熙道，“你看咱们大哥现在都窝囊成什么样了……妥妥一个妻奴！”




第六百零四章 岁月静好

  宋子循又好气又好笑，作势抬起脚就要踹他。
  宋子烨嬉皮笑脸地躲到一边，对宋子熙道，“二哥你快瞧瞧，大哥恼羞成怒啦！”
  宋子熙正舀了勺汤要往嘴里送，闻言只淡笑不语。
  宋子烨见没人给自己撑腰，忍不住叹气道，“想当初咱们兄弟四个拼酒多爽快？如今老四在家养伤就算了，大哥也这么没劲儿……”
  前阵子沈氏东窗事发，因宋晋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太不光彩，是以宋家其他几房并不知道内中详情，还只当两人是为了阮氏的事决裂，自然也不明白此时宋子澈在长房的位置有多尴尬。
  宋子循闻言神色果然微暗了下，随即笑骂道，“你有劲儿，你最有劲儿……待会喝趴下了可别指望我扛你回家！”
  …………………………
  等宋子循从顾家回来，天已经很晚了。
  整个枫清院沉浸在一片静谧安详之中，仿佛今天的喧嚣全都被隔绝在外，唯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似是已经与这浓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今晚在外头值夜的是绣姑，见宋子循来了忙俯身行礼，轻声道，“爷回来啦……”
  宋子循微微颔首，朝里间扫了一眼，“少夫人睡了？”
  “是。”绣姑应道，“少夫人原是想等爷回来，只是陪孙小姐玩了一会儿有些困乏，就先睡下了……”又道，“少夫人已经叫人备下醒酒汤，爷可要用一碗？”
  宋子循点点头，想了想，“叫她们送到耳房，再打些水来给我洗漱。”说罢转身出了屋子。
  ……待用过醒酒汤，身上残存的那点酒气也都清洗干净，宋子循方回了内室里。
  案上一如既往地留了盏小灯，床上的人却已经睡得很沉了。
  只见杜容芷一头青丝如缎子似的铺在枕上，曙色的绫被褪到胸下用胳膊肘压着，只衬得露在外头的肌肤越发如凝脂一般。
  宋子循不由好笑，“多大的人了，这睡觉蹬被子的毛病几时才能改了……”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杜容芷的胳膊，给她把被子盖上。
  杜容芷将养了这么些时日，又没那些乌糟事心烦，人也丰腴了不少，此时摸在她胳膊上，只觉得又凉又滑，更不似早先那般干瘦，宋子循才吃过酒，身上本来就有些燥热，这一摸越发摸出些火气来，又禁不住探进被子来回摩挲了几下，勉强过了把干瘾，这才脱了衣裳鞋袜，钻进杜容芷被窝里。
  想着刚才那细嫩柔滑的触感，仍觉着意犹未尽，辗转反侧了半天，最后还是犹犹豫地拉了杜容芷的手，想着虽不能……借她给自己舒缓舒缓也好。
  心里这般想着又凑过去啄那两片薄唇。
  杜容芷迷迷糊糊间只觉着边上多了个人，下意识嘤咛了声，翻了个身儿蜷进那人怀里，“你回来啦……”软软绵绵的声音听在宋子循耳朵里莫名染了几分情欲的意味。
  “嗯……”宋子循咽了咽口水，伸手摸摸她圆滚滚的肚子，哑声笑道，“还想着回来跟你说说话……谁知你已经睡了。”
  杜容芷只觉着宋子循身上暖呼呼的，舒服得很，不由窝在他怀里蹭了两下，软声道，“想等你来着……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又问他，“一切都顺利吧？岚姐儿在那边儿还好？”
  “一切都好。”宋子循因想起来，笑道，“只是老三那臭小子太闹腾，喝完了酒还撺掇着老五去听墙脚……不过叫我给提溜回来了。”温热的大掌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杜容芷的胳膊。
  杜容芷未觉有异，笑嗔道，“三少爷也太促狭了……”心里不禁迷迷糊糊地想当初她跟宋子循成亲是个什么情形来着？因隔了两辈子这会儿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却听宋子循声音沙哑问，“你呢？今天过得如何？孩子乖吗？”
  提起肚子里的孩子，杜容芷不自觉弯起唇角，“乖得很……他今天都没有使劲儿踢我呢……”
  话音未落，就觉着宋子循轻轻顶了顶她。
  杜容芷愣了愣，待反应过来，脸上登时一热，咬着唇小声道，“你怎么这也能……”
  宋子循埋首在她颈间，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委屈道，“我忍许久了……”
  说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原本只要过了头三个月，两人就是偶尔温存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奈何杜容芷先是因宋子澈坠马受了惊吓，后头又因莞姐儿的事儿一直胎像不稳，待好容易把沈氏扳倒，宋子循又着实低落了一阵……
  等一切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杜容芷的肚子也大了，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见杜容芷抿唇不语，宋子循的手轻轻滑进她的寝衣，苦闷道，“真真憋死个人。”
  杜容芷哭笑不得地轻捶他一下，迟疑了会儿，声如细蚊道，“你且躺着吧……今晚我服侍你一回。”
  宋子循一愣，旋即喜道，“当真？”因想起杜容芷现在月份大了，不能胡来，又忙道，“其实也不是真要你怎么地，只要——”
  杜容芷白他一眼，红着脸道，“要你躺下你就躺下，再这么多废话可就算了！”说罢就要转过身去。
  宋子循忙拉住她，赔笑道，“好好好……我都听你的。”于是赶紧在床上躺平了，又是好奇又是期待地想看她怎么“服侍”。
  杜容芷被他看得脸越发火急火燎地烧起来，又拿被子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确定宋子循什么也看不见了，方红着脸道，“你先闭上眼，等好了我叫你。”
  宋子循笑嘻嘻道，“好了我自己知道。”因见杜容芷再说就要恼了，赶忙住了嘴，又听话地闭上眼睛。
  杜容芷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抿着唇朝相反的方向躺下……
  待事毕了，宋子循还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他终于从云端落到地上，杜容芷已经漱好了口，一边上床，一边强装镇定道，“方才给你擦了……你是要再洗洗，还是这就睡了？”




第六百零五章 祸害

  宋子循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把抱住杜容芷滚在床上，“你这妖精……才几个月没过招，法力居然又精进了！”只觉得这女人实在让人爱不释手，莫说下辈子，就是下下辈子也舍不得放开。
  杜容芷叫他臊得满脸通红，“你小点声……再叫人听见……”
  宋子循在她红红的小脸儿上亲了一口，“你怎么会想到用这种法子呢……”又惋惜道，“只是也该先叫我有个心理准备……”害他一下子没忍住……
  杜容芷恨恨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咬牙道，“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罢翻过身不屑再看他。
  宋子循却舔着脸凑过去，笑嘻嘻道，“好容儿，你这都从哪儿学的？”
  杜容芷没好气地推开他，“我自己悟的。”
  宋子循就叹气道，“可惜我方才全无防备，不然就是再战三百回合也是能够的……”又拉了她手笑道，“当真是你自己悟的……”
  杜容芷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心说刚才就不该一时心软着了宋子循的道，这会儿叫他尝着了甜头，才真是引狼入室了……又被他缠得没法，只得无奈坐起来，板着脸道，“你莫不是忘了当初锦绣坊那些春意香袋了……”她可是默默记下了好些招式……
  宋子循一愣，旋即抱住她狠狠亲了一口，笑道，“我的容儿可当真是个宝贝……”
  杜容芷叫他笑得脸上发烫，只得闷声道，“大半夜的……你闹也闹够了，赶紧躺下睡觉吧。”又催宋子循下去熄了灯，两人重新躺回到床上。
  黑暗里，就听宋子循在她耳边没脸没皮道，“你这法儿好是好，只是还生疏得很，不如等回头我再陪你操练操练……”
  杜容芷抬起脚就踹了过去。
  ……………………………………
  待到第三天顾四少爷陪宋岚回门，众人看着宋岚脸上初为人妇的娇羞，和小两口时不时就会交汇一下的眼神，也知道她这几天在顾家过得很好，对这位新姑爷也就越发满意，便是家宴上几个大舅哥们也都手下留情，好歹叫顾四少爷能够清清醒醒地在天黑前陪着宋岚坐上了回顾府的马车。
  送走了宋岚夫妇，没过几天就是中秋。
  今年虽少了沈氏，宋岚等人，但因宋子循一家从南边儿回来，且如今杜容芷肚子里还多了个小的，是以这个十五过得反而比往常还热闹喜庆些。
  二夫人今天穿了件湖绿色绣芙蓉花裙子，那裙子设计得十分别致，将她原本算不得婀娜的身姿都衬出了几分玲珑，尤其远远走过来时，灯光照在她轻盈的裙摆上，宛如荡漾的湖水一般。
  相比之下，与她一同前来的三少夫人贾氏就黯淡多了——着装虽也算得上精致，可面容却有些憔悴，尤其跟容光焕发的二夫人站在一起，看起来不像婆媳倒更像姐妹。
  杜容芷这阵子身子沉了不怎么出门，乍见之下不由唬了一跳，“三弟妹这是怎么了？”
  贾氏淡笑了笑，“想是这几天忽冷忽热，有些冻着了……不碍事的。”
  杜容芷点了点头，就听二夫人笑问道，“大侄媳妇儿这是还有一个来月就要生了吧？”
  杜容芷含笑点头，“二婶说的是。”心下正纳闷儿二夫人几时这么关心自己了，又听她砸着嘴对三夫人道，“你瞧瞧这哪像是快要生的人了？从后头可一点也看不出来。”
  三夫人不禁笑道，“正是呢……芷姐儿不但孕相好看，这肚子也尖尖的，我看八成是个小子。”
  二夫人掩唇笑道，“这事可说不准……我怀烨哥儿那会儿肚子就圆圆的，还不照样生小子？我倒是听人说怀着丫头会让娘亲变漂亮……你看咱们芷姐儿这阵子是不是越来越水灵了？”
  三夫人讪笑了笑，“可见果真是不准的……”
  眼见二夫人还要再说，杜容芷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道，“我就是再水灵又怎么比得过二婶您呢……方才您跟三弟妹远远儿走过来，我还当是她娘家的姊妹来看她了呢！”
  夸得二夫人心花怒放，轻点了下她鼻子，嗔道，“听听这小油嘴儿，最是会哄人的了……怨不当我们家大少爷爱得跟心肝儿宝贝似的，如今连我也要爱你了……”
  杜容芷听了佯装羞恼道，“二婶好不促狭……人家跟您说真心话，您却拿我取乐……”
  二夫人不禁笑道，“我跟你说的也是真的呢！”
  ……娘几个有说有笑，唯独二夫人身后的贾氏只是默默听着，目光偶尔从她们身上扫过，又很快垂下。
  待说笑了一回，女眷们各自忙着张罗安排，准备接老太太大驾，杜容芷因行动不便，就先自己找地方坐了，又悄悄问沈姝言，“三弟妹这是怎么了？才几天没见，好像憔悴了不少似的？”
  沈姝言就低声道，“还不是为了子嗣的事儿……听说二婶娘家才成亲一年的侄子刚添了丁。二婶这两天气不顺，常常找三弟妹麻烦……三弟妹也苦得很。”
  杜容芷微微颔首，心下不以为然地想，二夫人这般见不得人家生孩子，却不想想当初宋子烨祸害了多少姑娘，又弄死了多少孩子……如今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又有些替贾氏不值。
  待须臾宋晋泽等人迎了宋老夫人出来，就连养伤多日的宋子澈也来了，众人又一一见了礼，宋老夫人在上首坐了，其他人也都纷纷落座。
  宋子澈则携赵氏坐在角落里。
  因早前沈氏的事儿，宋老夫人跟宋晋泽对宋子澈就有些淡淡的。
  二房夫妇惯是见风使舵，因见老夫人淡淡的，也跟着淡淡的。
  倒是不知内情的三房夫妇，见侄子将养了这么些时日，如今终于能出来走动，心下倒是由衷觉着欢喜，又亲切地拉着他询问了几句，使得宋子澈在今天这阖家团圆，热热闹闹的气氛里，总还不至于太过突兀。




第六百零六章 阿澈是我的竹马嘛

  “看什么呢？”宋子循给杜容芷夹了筷子烩牛肉，“刚才不是还饿得吱吱叫么？这会子怎么又不吃了？”
  杜容芷回过神，瞪他一眼，“你才像耗子，你才吱吱叫呢！”
  宋子循不以为忤地笑了笑，夹过只螃蟹，慢悠悠地打开，“父母是没得选的。既然摊上了，就只能自己看开些了……旁人谁也帮不上忙。”
  杜容芷一愣，随即抿了抿唇。
  其实自打那日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谈论过关于沈氏的任何事情。她实在拿不准宋子循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因此连宋子澈也一并怨恨上了……
  杜容芷犹豫了下，轻声道，“那你……会怪他么？”
  宋子循斜睨她一眼，好笑道，“我怪他做什么？这又不是他的错。”他顿了顿，“若有的选，我想老四也未必愿意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吧……”
  “肯定是的。”杜容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叹息道，“子澈一片赤子之心，却偏偏有个这样的母亲，他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
  却见宋子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慢条斯理道，“你有没有发现……每回只要是跟老四有关的事，你都格外上心？”
  杜容芷一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啊。毕竟你也说了……阿澈是我的竹马嘛！我当然关心他啦。”又一脸狗腿地扶着宋子循胳膊堆笑道，“不过这也是我夫君心胸宽广的缘故……要是换做那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男人，我肯定是不敢这样的……”
  宋子循抽回胳膊，淡淡道，“少给我灌迷魂汤……要当真知道我好，就来点实际的……”
  杜容芷一愣，“什么实际的？”
  宋子循不动声色地环顾了眼四周，见众人不是在饮酒赏月，就是在高谈阔论，并没有人留意他们这边，遂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下杜容芷孕后越发丰盈的*胸，低声道，“你知道的。”
  杜容芷脸上登时一热，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拧下去，咬牙道，“又给你好脸了是不是……这样的事也是张嘴就能来的!”
  “哎哎哎……疼疼疼……”宋子循故意装作疼得龇牙咧嘴，杜容芷怕叫人看见，连忙松了手。
  宋子循不由好笑，“火气这么大，小心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又赶紧趁着杜容芷恼人之前补充道，“待会儿我找机会去开解老四几句……你就别瞎操心了。”
  杜容芷面色微霁，轻声哼哼道，“这还差不多……”又伸手去接宋子循剥好的螃蟹。
  宋子循却把胳膊往自己跟前一撤，含笑道，“不是拨给你吃的。”
  杜容芷眼巴巴看着他手里满黄的螃蟹，郁闷地咽了咽口水，嘟囔道，“其实少吃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宋子循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叫个螃蟹馋成这样……”又哄她道，“等孩子生下来，我给你弄来几篓，叫你吃个够。”
  杜容芷嘟嘴道，“这可是你说的……”
  一旁服侍的安嬷嬷就笑道，“爷可不敢这么惯着少夫人……那寒凉的东西，吃多了是要伤身的。”
  宋子循不禁笑道，“你听见了吧？可不只我一人不许你吃呢……”
  杜容芷无奈摸了摸肚子，心说等这孩子出来还早着呢，如今天天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等宋子循开始一桌桌给老爷们敬酒，那边儿宋子墨也坐不住了，又撺掇着莹姐儿跑过来叫莞儿一起出去玩儿。
  莞儿这段时间有父母在身边陪伴开解，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听了不由就有些动心，只是抿着嘴儿犹犹豫豫地望向杜容芷。
  杜容芷自是巴不得女儿能赶紧从先前的阴霾中走出来，就笑问她，“莞儿想去么？”
  莞儿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杜容芷柔声道，“想去就去吧！只是莫去那地势高和有水的地方，做什么都得叫丫头婆子们陪着。”
  宋子墨就拍着胸脯保证道，“大嫂放心吧，有我看着她们呢！保管两个侄女儿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说得杜容芷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杜容芷就笑道，“那你侄女儿可就交给你了。”又叫了静思绣姑等人领着一群丫头婆子跟着。
  等莞姐儿走了，杜容芷又跟三夫人等人说笑了一会儿，就叫纤云扶着去解手。
  席上传来酒香阵阵，一路是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杜容芷伸手拢了拢衣衫，笑着跟纤云道，“今年中秋的天儿倒是格外凉些。”
  纤云就笑道，“少夫人怕是在南边儿呆久了，早习惯了那里的四季如春……往年其实也差不离这般的。”又赶紧吩咐了个小丫头回去给杜容芷取衣裳。
  待杜容芷去解了手，因想着宋子循正在跟人喝酒，莞儿也叫宋子墨领出去玩了，自己回去也是无趣，又隐隐闻着空气中飘散着桂花香甜的气息，想着前面好像就种了几颗桂花，遂笑道，“咱们也不忙着回去，且去摘些桂花，等回头给莞姐儿做桂花蜜吃。”
  纤云知道杜容芷最近酷爱钻研各种吃食，闻言忙笑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前面去。
  却听见角落里传来几声轻轻的啜泣声。
  “您光哭有什么用呢……”就听一人义愤填膺道，“爷这摆明了就是欺负您……不如您去跟夫人说，叫夫人给您做主……”
  杜容芷跟纤云对视了一眼，都听出说话的那人是三少夫人的陪嫁丫头白鹭。
  虽说杜容芷对贾氏的遭遇十分同情，只是做人媳妇儿的本就有诸多无奈，尤其二房又是那样一家人……她也实在爱莫能助。
  正打算悄悄离开，就听见里头传来贾氏哭哭啼啼的声音，“不行……三少爷已经厌烦我了，要是我再去跟母亲说，他肯定会更讨厌我的……”
  她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哭得越发伤心了，“何况母亲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我跟她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只会骂我无能，连自己的男人都笼络不住……”




第六百零七章 浸猪笼

  杜容芷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贾家虽也是名门大族，家里祖祖辈辈都有在朝为官的，但贾氏的身价放在她们一众妯娌里，显然还是有点不太够瞧。更何况她进门好几年都没生下过一儿半女，不管是在丈夫还是婆婆面前都很抬不起头来……
  杜容芷心里正胡乱想着，就听白鹭气道，“就是夫人平日里护短了些，难道这种事儿还能护着三少爷？这事要是发生在寻常人家，可是要浸猪笼的！”
  杜容芷眉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儿严重到要浸猪笼这般地步？
  可若真有这么严重，损伤的可能就不仅仅是贾氏一个人的利益了……
  杜容芷这般想着，下意识收回正打算离开的脚步。
  纤云直觉不好，刚想开口劝阻，就见杜容芷冲着贾氏所在的位置扬声道，“前头是什么人在那儿？”
  果然就听着那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
  须臾就见贾氏主仆一脸惊慌失措地从花丛里走出来，贾氏更是吓得头都不敢抬，紧张地走上前，俯身行礼道，“见过大嫂……”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杜容芷忙扶起她笑道，“我方才经过，听着些嘁嘁喳喳的动静，只当是丫头们又躲在这儿耍呢，却不想惊动了弟妹……”
  贾氏勉强挤出丝笑容，拿帕子掩着眼角道，“叫大嫂见笑了……”
  杜容芷拉着她手柔声道，“都是一家人，弟妹如此岂不见外了？”又笑着道，“我方才还说想去前头赏桂花呢……不知弟妹可愿意陪我一同过去？”
  贾氏待要婉拒，可转念一想自己眼睛红成这样，厅里肯定是去不成了，且这阵子冷眼旁观，杜容芷也不是那藏奸之人，今日既叫她撞破了，想来也是天意……犹豫了片刻，方轻声道，“难得大嫂有这般雅兴，我自是乐意奉陪的。”
  杜容芷嫣然一笑，“走吧。”
  ………………………………………………
  远处不时传来觥筹交错之声，隐隐还伴随着丝竹入耳。贾氏一路神情凝重，杜容芷也不扰她，清风徐徐，明月皎皎，花香阵阵，杜容芷边走边赏，倒也自得其乐。
  两人默然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贾氏才终于低低地开口道，“方才的事……还求大嫂帮我保守秘密。”
  杜容芷脚步一顿，侧头望向她。
  贾氏垂下眼，拧紧手里的帕子，“大嫂也知道……我母亲那人十分好面子，要是——”
  杜容芷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就是了……”又关心道，“只是方才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事儿？怎么就哭得那么伤心了？”
  见贾氏抿唇不语，眼眶却又有些红了，杜容芷不由叹了口气，轻声道，“弟妹可别怪我多嘴……我虽认识你的时日不长，可你二嫂跟四弟妹每回提起你总是赞不绝口，我亦知道你是个极宽厚随和的人，只恨平日没什么机会深交……方才我听弟妹哭成那样，显见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你若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虽未见能帮得上什么，总也好过一个人憋着；若信不过，也还罢了……我总不会把刚才的事儿告诉旁人。”
  “不不不，”贾氏连忙道，“大嫂素日为人如何，我又岂会不知道？”她的眼眶越发红了，哽咽道，“并非是我信不过大嫂，实在是……实在是这事儿当真叫人难以启齿。”
  杜容芷看着她伤心难受的模样，沉吟了片刻，轻声问，“难不成是三少爷……在外头有了人？”
  贾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杜容芷忙拿帕子给她擦拭眼泪，“你别哭呀……”柔和的声音里夹杂着浓浓的担忧与关切……反而让贾氏哭得更凶了。
  杜容芷只得转向贾氏身边的白鹭，“你倒是劝劝你家少夫人……”
  白鹭也红了眼眶，“大少夫人……我家少夫人，心里苦得很……”
  眼见她们一个两个都要哭起来，杜容芷无奈地吩咐纤云道，“我记着前头有个亭子不是？你且速速叫她们收拾了，我跟三少夫人要过去小憩片刻。”
  纤云闻言却没有动，只是一脸为难地看看她，轻声道，“爷交代了，叫奴婢务必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杜容芷一愣，正有些哭笑不得，就听贾氏抽抽搭搭道，“大哥当真是心细如尘……事事都以大嫂为先……”一时想起自己，更是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杜容芷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看你这样子今天怕是也回不去席上了……这里靠枫清院倒也不远，不如弟妹去我那里坐坐吧！”
  说罢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忙叫了纤云跟白鹭两个一左一右扶住贾氏，一边安慰一边领着人往自己院子里去。
  因今儿个过节，人大多去了前头伺候，枫清院里也没什么闲人。
  杜容芷又忙命了丫头去打来水给贾氏梳洗，重新装扮了一回。
  饶是这般，贾氏的眼眶依然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过了。
  杜容芷不由叹道，“今儿这肿怕是消不了了……”又拿了自家铺子里的药膏，递给她道，“你且擦了试试，明儿一早大约就能好了。”
  贾氏忙接过来道了声谢，低声道，“今日给大嫂添麻烦了……”情绪总算平复了些。
  杜容芷摆摆手，“今儿也是我的不是，好好地又招你哭了一回……”
  “不怨大嫂。”贾氏摇摇头，“实在是……实在是我……”
  杜容芷理解地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因想起早前的事儿，又忍不住同仇敌忾道，“三弟也是糊涂，有个这么好的媳妇儿却不好好珍惜，整天就只知道在外拈花惹草……没个定性。”
  贾氏不由哽咽，“若只是寻常的拈花惹草也还罢了……”
  杜容芷听她话里有话，顿时警觉起来，试探道，“弟妹这话怎么说？”
  贾氏含泪哽咽，“他近来跟个外头的女人好上了……”贾氏一顿，哭道，“可，可那女人是有丈夫的！”




第六百零八章 你怕不怕

  杜容芷不觉惊呼一声，“怎么会？”又忙压低声道，“三弟妹确定吗？三少爷虽然荒唐，可——”
  “是我亲眼看见的！”贾氏羞愤欲绝，眼眶登时又烧红了，“他趁着我不在，明目张胆地和那娼妇在屋子里厮混，叫我给撞破了……”
  杜容芷目瞪口呆，“三弟居然还把那外头的女人领到家里来？！”
  贾氏擦着眼泪摇摇头，“那女人家是开衣坊的……母亲也不知打哪听说他们家衣裳的式样好，便请了她来家里量尺寸，谁知一来二去就跟三少爷勾搭上……”
  杜容芷拧了拧眉，恍然想起上回韩宗浩来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宋子烨跟个裁缝的女儿有染……只是后来那女人嫁了人，两人不就断了来往了么？
  “衣坊？”杜容芷皱眉，“哪家衣坊肯任由个女人亲自跑上门给人家做衣裳？”
  贾氏哽咽，“……就是城东的邵家衣坊，那邵氏的父亲跟男人都是裁缝，那衣坊就是她父亲开的……”
  杜容芷心里不由冷笑。
  敢情宋子烨那厮还知道暗度陈仓呢……故意引了二夫人请邵氏来家，打的却是这般肮脏的主意！
  只是如此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些！
  杜容芷这般想着，对贾氏不禁越发同情，轻声道，“那后来呢？你撞破了他们的丑事，三少爷难道就没觉着丢得慌？立马跟那女人断了来往？”
  杜容芷不问还好，话一出口，贾氏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那天我撞见他们在我屋子……真是气得想死了的心都有了……忍不住就拉扯了那娼妇几下，谁知……谁知三少爷上来就要打我！还指着我鼻子骂我是丧门星，说我要敢说出去一个字，就治死我……”
  杜容芷不由大怒，“他说的这还是人话吗？！”
  贾氏忍不住掩面而泣。
  杜容芷拍拍她，“你犯不着这么伤心……真哭坏了身子，还不是自己受罪？”又想了想道，“三少爷做下这等糊涂事，你就没想过跟长辈们说？咱们家也不是那等没行止的人家，纵容儿孙们在外头胡作非为，毁了老祖宗几辈子攒下的声誉……”
  贾氏垂泪，“我这天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大嫂难道还不知道么？这家里头哪里有我说话的份儿？”
  杜容芷叹气道，“可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心想那邵氏也是有男人的，怎么就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跟宋子烨私通？又想不知道是不是前世也有这么档子腌臜事儿，只是自己那时候闭门不出，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忖度道，“要不然，我叫你大哥劝劝他？毕竟是叔伯兄弟，或许你大哥的话他还肯听一听……”
  贾氏脸色一变，“大嫂千万使不得！”连忙哀求道，“大嫂肯听我诉苦我已经很感激了，求你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大哥……不然三少爷肯定要怪我乱说话了！”
  杜容芷怒其不争地看看她，“你这也怕，那也怕，那你怕不怕三少爷跟邵氏的事东窗事发，三少爷身败名裂？”她一脸严肃道，“要真有那么一日，三少爷会不会怪你我不知道，反正这一大家子肯定都会怨恨你，二婶更会恨不能撕了你……这些，你又怕不怕？”
  提到二夫人，贾氏果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杜容芷，怔怔地嚅了嚅嘴，“我……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无助地哭起来，“这些天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想着他们在我的地方做那些事儿……我不但什么都不敢说，还得想办法替他们遮掩……我就好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能，为什么要嫁给这么一个人……”
  杜容芷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宋子烨敢这么有恃无恐，也未必不是看准了贾氏忍气吞声，遇着事儿只会当缩头乌龟的性子……
  可这些，她却是不能说的。
  “这事儿我也只是建议，”杜容芷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到底要怎么做，还得你自己拿主意……若你不愿意让人知道，我肯定是会守口如瓶的。”
  贾氏泪流满面，呆怔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抽泣道，“大嫂，我，我想清楚了……”
  杜容芷看向她。
  贾氏通红着眼，破釜沉舟道，“我要去跟母亲说……我不能再让三少爷这么荒唐下去了！”
  ………………………………
  “裁缝？”宋子循诧异地挑了挑眉。
  杜容芷点点头，一边服侍他更衣，一边道，“我觉得三弟妹十分可怜……”又忍不住愤愤道，“三少爷也太混蛋了！跟有夫之妇厮混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脸跟自己的妻子动手……”
  宋子循哭笑不得，“你骂他就骂他吧……能不能对我手下留情？”
  杜容芷一愣，才发现自己方才说得生气，给宋子循脱衣裳时，随手就拽下来他几根头发。不由讪笑道，“我一时没留意……”
  宋子循温和笑了笑，“怨不得我见你离席了那么久……原来是听三弟妹诉苦去了……”
  杜容芷点点头，“三弟妹哭得那么伤心，我也不能丢下她不管……”想了想道，“不过她临走的时候已经想通了……打算告诉二婶，叫二婶教训三少爷。”
  宋子循微微颔首，“老三从前就喜欢胡闹，在家也惹出不少事儿来……不过都叫二婶给遮掩下去了……不想如今成了家，行事却越发荒唐，连别人的女人都敢沾手。”
  杜容芷叹了口气，“我看三弟妹也委实可怜……你要是有机会，也劝劝三少爷……”
  宋子循无奈苦笑，“你这同情心泛滥的毛病几时才能改了？才刚叫我开解了老四，转头又要去劝老三……这满大家子人，你若个个都要顾及，咱们以后也不用干别的了……”
  杜容芷想想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小声道，“其实我也不是个个都想顾，只是既然听说了，就有些于心不忍……”
  宋子循便道，“毕竟是隔了房头的兄弟，话说得深了浅了都不好……何况三弟妹不是已经决定跟二婶说了么？有二婶管束，老三想来也能收敛一些。”
  杜容芷听了就点点头，“你说的也是。”




第六百零九章 慈母

  正午的日头正好。
  宋子烨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媳妇婆子们也不知躲哪儿去了，只在屋外立着两个小丫头，也不知是叫太阳晒的还是怎的，俩人的小脸儿红彤彤的，只紧低着头，像是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忽然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两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二夫人正领着嬷嬷面如寒冰地朝这边走过来。
  两人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反应，忽听得屋里猛地响起一声高亢的尖叫，“爷，奴家……奴家受不住了！啊！”
  那媚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不是邵氏是谁？
  两个丫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腿都有些软了，语带哭腔道，“夫……夫人……”
  二夫人面色铁青地指着屋里，“去给我把邵氏那个娼妇拖出来！”
  两个嬷嬷连忙应了声是，面无表情地上前扫开那俩吓瘫了的丫头，径自进了屋里。
  就听里头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呼声，女子的哭声，还有瓷器落地的声音……
  须臾，却见宋子烨趿着鞋，衣裳半敞地从屋子里奔出来，赔笑道，“母亲今个儿怎么过来了……”
  二夫人看着他嘴边明晃晃的胭脂印子，和脖颈上的红痕，恨得踹死他的心都有，“我不来？我不来能知道你做这些混账事？！”
  二夫人气得全身都忍不住发抖，“枉你媳妇儿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想不到你这死孩子居然真糊涂成这样！难道这天底下的好女人都死绝了，你就非得去招惹个有汉子的娼妇？！”又朝屋里怒道，“你们俩也都是死的？不赶紧把那娼妇拖出来，难道还等着我亲自动手？！”
  宋子烨忙求情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她少女嫩妇的，哪丢得起这个人……母亲就别为难她了……”心里不禁恨恨地想，怪不得贾氏自打中午就没了人影，他还当她是有自知之明先躲起来，谁知居然是告他状去了……
  就听二夫人气极反笑，狠狠啐了他一口，“她丢不起人？丢不起人她出来偷汉子？！我好好的儿子叫这娼妇教唆坏了，我还管她丢不丢人？”嘴上虽这般说着，实则却在刚才来时早已叫心腹将大门锁上，所以此时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宋子烨见二夫人这回是动了真怒了，连忙收敛了心里那点小心思，伸手扶住二夫人道，“母亲……母亲息怒，事情其实并非像您想得那样……您先听我给您解释……”边拉着二夫人往堂屋里去，边暗暗朝门口那两个吓傻了的丫头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两个丫头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见宋子烨陪着二夫人走了，心下这才松了口气，又默默溜进屋子里。
  ……………………
  “母亲先消消气……”堂屋里，宋子烨一边讨好地给二夫人顺着气，一边赔笑道，“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儿子可真就罪该万死了……”
  二夫人没好气地推开他，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咬牙冷笑道，“我倒宁可气死了，也好过成天跟在你屁股后头给你收拾烂摊子！”
  “您瞧您说的……”宋子烨没脸没皮地凑过来笑道，“您都还没抱孙子呢，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二夫人盯着他，恨恨道，“你少在这儿插科打诨！赶紧给我把邵氏交出来……我就说那贱人怎么那么殷勤，三天两头地往咱们家跑……原来给我做衣裳是假，勾引你是真！我决计不能轻饶了她！”
  宋子烨连忙道，“母亲怕是误会了……并非那邵氏勾引我，实则她从前就是我的女人，当初要不是她爹娘硬逼着她嫁了人，这会子我说不定都已经有儿子了……”
  “什么？！”二夫人瞪大眼睛，“你跟那娼妇早就认识？”
  宋子烨点点头，“是我有回在城东跑马时遇上的……”又回忆道，“那邵氏倒也乖巧，从来不吵不闹安分守己……只是她爹娘死板得很，又不肯叫她给我当外室，所以才赶紧找了个人把她嫁了……”
  二夫人不由皱眉，“既都已经散了，你们怎么又……”
  “这大约就是缘分了。”宋子烨笑嘻嘻地给二夫人揉着肩膀，“不然为何母亲旁的都看不上，独独就相中了他们家的衣裳，又请了她来家里给您量尺寸呢……”
  二夫人拍开他，正色道，“你以前如何胡闹我可以不管，从今往后跟这个邵氏必须马上断了！”
  眼见宋子烨张开嘴还要再说，二夫人严肃道，“难道你大伯母家两个侄子的前车之鉴你都忘了？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你往后还做不做人了？”又哄他道，“那邵氏就是再好，也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你且乖乖听母亲的，等回头母亲再给你挑两个好的伺候你……”
  宋子烨一时听得也有些心动，可一想起邵氏在床上的万般风情，又觉着个中乐趣非那些未经人事的黄毛丫头可比，更何况……
  宋子烨为难地抿了抿唇，低声道，“儿子倒也不是舍不得邵氏……”他顿了顿，“儿子舍不得的是她肚子里那块肉。”
  二夫人一怔，“你说什么？”
  宋子烨略带几分得意道，“今日邵氏跟儿子说，自打又跟了我，她的月信一直没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二夫人听了不由气得去戳他的脑门儿，“说你傻你还真是个傻子！那邵氏可是有男人的，你怎——”
  “母亲！”宋子烨笑着打断，“您儿子怎么会那么糊涂呢？”他笑得一脸笃定道，“其实我早就叫人打听过了……那邵氏的男人前阵子去了外地，已经有日子不在家了……她肚子里怀的自然不可能是别人的种！”
  二夫人一时也叫他说得有些相信了，想了想，不禁皱眉道，“可就算这么着，那孩子也不能要啊……”心想那邵氏毕竟是有夫之妇，就算真有了宋子烨的孩子，也顶着个“奸”字，是无论如何不能留的……
  心里正胡乱想着，就听宋子烨悠悠道，“那倒也未必。”
  ※※※※※
  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周末请假。




第六百一十章 水到渠成

  二夫人一愣，连忙问，“你这话怎么说？”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脸严肃地警告道，“你若是想把那个邵氏弄进门……”
  “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宋子烨笑嘻嘻道，“莫说邵氏是有男人的，就是她男人现在立时死了，儿子也是不可能纳她的……”这世上的女人这么多，他何必讨个人家玩剩下的……
  二夫人听得越发狐疑，直觉得宋子烨接下来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不由语重心长道，“你既然懂这个道理，就该知道其中的利害……那姓邵的女人断然是不能要的，便是她肚子里真有了你的骨肉也只能舍了……”因见宋子烨面上一急，欲要开口，又劝他道，“这世上又不是只有邵氏一个人能生孩子，她既是能怀上身子，旁人肯定也能……再来你年纪又不是多大，这事儿也还没着急到这个份上……”
  宋子烨冷冷勾了勾唇，看着二夫人挑眉问，“母亲当真觉得这事儿不着急？”
  二夫人神情一顿，目光闪烁了下，“其实……也不是那么着急……”
  宋子烨权当看不出母亲的言不由衷，只冷冷道，“母亲也知道，那贾氏就是个丧门玩意儿……打从她进了门，莫说连个蛋都没下过，就是我屋里那几个通房，也没一个有动静的……为了这事您都不知儿子这几年在外头受了多少调侃，又有多抬不起头来！”
  其实这子嗣之事何尝不是二夫人的一桩心病，闻言不禁安抚道，“母亲知道你受委屈了……母亲也没想到那贾氏居然这般没用……”又想若不是当初沈氏从中作梗，害她宝贝儿子没能如愿娶到庄家姑娘，现在又怎么会是这么个情形？心里不禁又把远在庄子上的沈氏默默恨了一回。
  宋子烨摆了摆手，不耐道，“母亲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横竖娶也娶了，难道还能休了她不成？”又故意丧丧气气道，“如今眼瞅着大哥就要有儿子了，二哥再不济也有两个丫头，只有我……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有！您居然还叫我别着急！”
  二夫人见儿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也禁不住软了几分，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贾氏的事儿……你到底打算怎么地？”
  人都说知子莫若母，实则这句话反过来也一样。宋子烨立马从二夫人的话里听出了些松动的意思，连忙打蛇随棍上地笑道，“儿子也实在是不想再受那些窝囊气了……要不然谁还真在乎贾氏生不生孩子？”
  二夫人见他这刻又会说会笑的了，不禁没好气地瞪了宋子烨一眼，烦躁道，“你且说说你是怎么打算的……”又正色道，“我可先告诉你，这生孩子不比旁的，到了四五个月肯定是要显怀的……想瞒也瞒不住。”
  宋子烨笑道，“儿子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么……这个自然知道。儿子是想……”他说着凑到二夫人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了一遍。
  二夫人听得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待他全说完了，才拧眉道，“这事儿你媳妇儿能答应？”
  宋子烨冷笑笑，“她不答应也得答应！谁叫她自己生不出孩子来……如今有人肯替她生孩子，生了还能顺理成章地记在她名下，她就该偷笑了!”
  二夫人迟疑地抿了抿唇，“话也不是这么说……贾家这两年虽不比从前了，可也有在朝为官的，咱们总不好把人欺负得狠了……”
  宋子烨不以为然地嗤笑道，“母亲怕什么……就贾氏那绵软性子，我跟邵氏在她眼皮底下好了这么些日子，她都能忍到今天才告诉您……她就有胆子把这些事儿跟他们家里说？”宋子烨冷笑一声，“她若真敢说半个字，我非弄死她不可!”
  二夫人不禁嗔怪道，“好好的说这些狠话做什么？”想了想，又担忧道，“贾氏也还罢了……毕竟人在咱们眼前，她说什么话见什么人还都在咱们掌控之中，可那个邵氏……”
  宋子烨无所谓地笑道，“邵氏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要把她送到庄子上，明年保管给你抱回来个白白胖胖的孙子！”
  二夫人拍开他，“我说的不是这个……那邵氏的男人呢？你预计怎么办？”二夫人皱紧眉头道，“他如今是不在京中，可早晚要回来的，到时候发现自己婆娘怀孕了，这……”
  宋子烨仰回到椅子上，慢悠悠道，“邵氏她男人去了迁北奔丧，一时半刻还回不来……”他顿了顿，“再说那迁北山高水远，这路上要是出点什么事儿……”
  “你这臭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二夫人使劲打了他一下，沉着脸道，“我可警告你，那谋人性命的事儿你想都不要想！你若打的是这个主意，那趁早跟邵氏做个了断拉倒！”
  宋子烨忙坐直了身子，哭笑不得道，“母亲想哪儿去呢……我怎么可能就随随便便要了别人的性命……”
  二夫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那你刚才——”
  宋子烨笑着安抚她，“我是说迁北距京城路途遥远，若是路上遇着点什么意外，磕着碰着哪里，耽搁上一年半载，也都是稀松寻常得很……待到那时，贾氏的孩子也生了，您的孙子也抱上了，中间发生过什么，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么？”
  二夫人皱了皱眉，虽觉得这事儿十分不妥，可转念想想自己盼了这么久总算盼来的孙子，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犹犹豫豫道，“既这么着，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又嘱咐他，“只万不可伤了那人的性命。”
  宋子烨忙笑道，“您就放心好了……您儿子有分寸着呢。”想了想，又道，“那贾氏那边……”
  “邵氏坐胎的日子还短，先不急着告诉你媳妇儿……”二夫人沉吟道，“这几日你且哄着她些，莫整天撅鼻子瞪眼，才好叫后头的事儿外人看着水到渠成……”
  宋子烨嘿嘿一笑，“还是母亲高明。”




第六百一十一章 迷途知返

  “是嘛？”水榭里，杜容芷一边说着一边递了瓣儿柚子给贾氏。
  贾氏笑着摆手，“这柚子酸得我牙都倒了……可享受不起……”
  杜容芷诧异地皱了皱眉，随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我试着倒开胃得很……”又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道，“三少爷肯迷途知返就最好了……”
  贾氏认真点头，感激道，“也得亏那晚有大嫂开解我……不然我肯定鼓不起勇气去跟母亲说……”
  杜容芷淡笑道，“我又没做什么……你这般说，反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贾氏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她赧然道，“大嫂也知道我……虽几个妯娌都是好相与的，奈何我自觉着不配跟你们亲近，平时跟谁走得也算不得十分近，便是遇着什么烦心事儿，也从不敢说，就怕人家笑话我……可那日大嫂不但没笑话厌烦我，还帮我想办法，出主意……我心里实在感激得紧。”
  杜容芷就道，“这事儿有什么可笑话的？”因见贾氏神色间还有些难为情，又故意道，“难不成哪天我跟你大哥吵架找你诉苦，你还能笑话我不成？”
  “不会不会。”贾氏连忙摆手，因想起来，弯唇笑道，“大嫂又逗我了……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大哥一向最疼大嫂的了，又怎么舍得跟大嫂吵架呢……”脸上两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与那晚愁苦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杜容芷不禁笑道，“弟妹合该多笑笑才是……你瞧你笑起来的样子多好看。”
  贾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儿，“不瞒大嫂说，其实我从前在家当姑娘的时候也是个爱说笑的……只是后来嫁了人才改了。”
  杜容芷笑道，“为何要改？人生在世，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笑口常开总比愁眉苦脸好多啦！”
  贾氏嫣然一笑，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俏脸红了红，轻声道，“三少爷也是这般说的……”
  杜容芷看她满面娇羞的模样，心下不由纳罕地想，这宋子烨几时转了性了？
  照理贾氏才刚跟二夫人揭发了他跟邵氏私通的事，就算宋子烨自知理亏，且迫于长辈的压力跟那女人一刀两断，应该也不至于在贾氏面前低头，反倒更可能恼羞成怒才对……
  可如今看来，他们两夫妻这段日子似乎相处得十分融洽，宋子烨也并没有计较贾氏将他的丑事说给别人知道……
  杜容芷心里想着，不禁含笑试探道，“听你这话，跟三少爷……已经重归于好了？”
  贾氏一怔，垂着眼羞涩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开始也气我跟母亲说那些话……有好几天都没理我，可后来有回我不小心崴伤了脚，他虽也不高兴，却还是一直照顾我……”贾氏顿了顿，声音越发轻下去，“他还说，从前……从前也不是讨厌我，只是觉着我做什么都端着，好像很瞧他不上……日子久了，就不愿意理我了……”
  杜容芷默默听着，心说看来宋子烨还真是转了性了，也不知二夫人是不是放了什么狠招收拾他……又觉着贾氏实在可怜，丈夫成天在外头花天酒地，这回不过是东窗事发，对她释放了些善意，说了几句软话，她就觉得欢喜得不行……
  不过不论如何，毕竟是人家小两口的事儿，且宋子烨这种转变于贾氏来说总归是件好事，杜容芷于是笑道，“塞翁失马……弟妹这回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贾氏羞赧一笑，低声道，“大嫂可别笑话我，这么容易就满足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跟大嫂不一样……大嫂有大哥全心全意的爱护，而且眼瞅着就要儿女成双……我却是什么都没有的。”她自嘲地笑了笑，“像我这般，既难讨丈夫欢心，又没有子嗣的女人，只要往后三少爷肯待我和气些，我就很知足了……”
  杜容芷听着她语气里的消极惆怅之意，一时不免也心有戚戚然，只轻握了握贾氏的手。
  贾氏见状，复又换了个轻松活泼的语气，笑着道，“快别提我的事儿了……我常听人家说什么‘酸儿辣女’，大嫂这般爱吃甜的，肚子里肯定是个小侄子无疑了！”说着又一脸羡慕道，“大嫂，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么？”
  杜容芷微笑点头，“你是他婶子，当然可以摸摸他啊。”
  贾氏脸上露出个欢喜的笑容，手小心翼翼地摸上杜容芷的肚子。
  那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试着了，隔着肚皮欢腾地朝她手背上踢了一脚。
  贾氏满脸惊喜道，“大嫂，他踢我呢！小家伙儿可真有劲儿！”
  “可不是？”杜容芷笑着点头，“知道他三婶娘疼他，跟婶子闹着玩儿呢！”
  “可真是个好孩子，我都迫不及待想见他了。”贾氏笑着收回手，又由衷替杜容芷高兴道，“待小侄子生下来，大嫂在这家里的地位也就彻底稳固了。”
  宋子循夫妇什么都好，只可惜成亲多年，膝下除了个女儿再无所出，一直叫杜容芷饱受诟病。
  杜容芷笑着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柔声道，“我的事儿弟妹应该也知道些……你别看我如今这样，其实前几年，我也曾经为了子嗣的事儿夜夜忧心，辗转反侧……”
  “那时太医几乎断定我这辈子再难有孕了……可我总是不甘心，在南边儿那几年，我一直求神拜佛，寻医问药，我娘家母亲还常找了偏方叫人送给我……可我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不妨实话告诉你，在这个孩子到来之前……我其实都已经有些相信那些太医的话，认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了。”
  贾氏若有所思地听着，抿唇不语。
  杜容芷就笑道，“这世上的事儿，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弟妹还这么年轻，又一向身康体健，实不该如此消极才是。”
  贾氏默了默，方抬起头感激地冲她笑笑，“大嫂说的是。”




第六百一十二章 相克

  晚间，杜容芷闲聊时跟宋子循说起白天的事儿，就忍不住叹道，“三弟妹当真是个好脾气的，叫三少爷欺负成那样，如今说和好就和好了……”
  宋子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然怎么样？毕竟是夫妻，难道还能跟仇人一般？”
  杜容芷叹了口气，“那倒也是……”因想起来，又奇道，“你说那个邵氏……”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宋子循捞过去，在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这脑袋瓜儿里成天到晚光装着这些有的没的，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多想想你夫君我……”
  杜容芷哭笑不得，伸手推他，“你有什么好想的……”
  宋子循抓了她手作势要咬，“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我可总是想着你的。”
  杜容芷一边笑一边往回缩，“你想我什么？”
  宋子循煞有介事道，“想着你在家好不好，孩子们乖不乖，想你……”又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杜容芷红着脸拍他一下，啐道，“就知道你嘴里没句正经话！”又闷闷不乐地想自己如今臃肿得很，比当初怀莞儿时胖了一圈不止，也不知宋子循哪里来的这么好的兴致……不由小声跟他发牢骚道，“你没发现我这阵子胖得都没边儿了，喝口水都长肉……眼瞅着就要顶弟妹们俩了……”
  “谁说的？我瞧着你这般就很好。”宋子循美滋滋道，“一样是八抬大轿，别人只能讨一房媳妇儿，我却是把飞燕玉环都娶回家了……”
  下一刻已经被杜容芷踹到床下去。
  ………………………………
  这厢宋子烨夫妇重归于好，那厢那姓邵的女人听韩宗浩说也不知躲去了什么地方，再没在衣铺里露过面，据说是忽然患了重病，回老家养病去了……一切很快又恢复了往昔的风平浪静。
  只是这平静后没过多久，二房却忽然传出了一声惊雷——因三少夫人贾氏近来经期迟迟未至，请了大夫过来一瞧，竟是有喜了！
  宋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儿，刚一得知消息就立马命人赏赐了一大堆补品，就连素来尖酸刻薄，求全责备的二夫人也跟变了个人般，天天对贾氏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一时间贾氏母凭子贵，倒是比杜容芷还受瞩目些。
  宋子循就调侃杜容芷，“你上回不是还怀疑老三在外头掏空了身子，所以迟迟生不出孩子来么？现在又怎么说？”
  杜容芷脸上一热。当初她是替贾氏不平，话里话外忍不住带出来几句，谁知这打脸来得竟这么快……不禁讪讪地反驳道，“我几时说过那样的话，你可不要冤枉我……”
  宋子循好笑道，“你虽没明着说，但却是这么个意思……”
  杜容芷撇了撇嘴，“又不止我一人这么想……”心说贾氏这回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待日后生下孩子，不管儿子还是女儿，这辈子也算有了盼头……心里替她高兴之余，又跟宋子循揶揄了番二夫人矫情的作态，也就罢了。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天渐渐冷下来，杜容芷的身子也越发沉了。
  因临近产期，且她前头的胎又都很不顺当，是以宋老夫人早早免了杜容芷的晨昏定省，叫她安心在自己院子里待产，枫清院上上下下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生怕她肚子里的孙少爷指不定哪天就忽然蹦出来，便连宋子循也回绝了所有应酬，每天几乎恨不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就听人说二夫人要送了贾氏去乡下的田庄养胎。二房盼孙子盼了这么多年，如今好容易盼来了，不说把儿媳妇放在眼皮底下方便照料，却要把人送去偏远的庄子上，杜容芷怎么想怎么觉着奇怪。
  不过毕竟是二房的私事，杜容芷虽有些纳罕担心，不过想想也就算了，只一心一意期待着肚子里的孩子出世。
  “三嫂肯定是不愿意走的……”四少夫人赵潇一边咬着杜容芷递过来的枣子，一边声音含混道。
  自打杜容芷开始安心在房里待产，赵潇就时不时过来陪她聊天下棋，打发时间。
  说起来这赵氏也是个没城府的。当初被人挑唆得以为杜容芷跟宋子澈有私，简直视她如死敌一般，如今误会解除了，又觉得跟杜容芷很对撇子，兼之赵氏也是个爱吃的主儿，因见每回来杜容芷这儿都有各种变着花样的好吃的，是以隔三差五就跑来寻她说话。
  赵潇把枣子吃完，继续道，“乡下的地方又小，屋子又阴冷，还没有亲人在身边……要我是三嫂，肯定说什么也不去……”又小声道，“三嫂就是太软弱了，才会叫二婶拿捏成那样……”
  杜容芷嗔瞪她一眼，“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又沉吟道，“不过我也搞不懂，二婶好好的为何非要送了三弟妹去庄上养胎……在家里难道不好么？”
  赵潇一愣，“大嫂还不知道？”
  杜容芷也愣住，“我为何该知道？”她顿了下，狐疑道，“难不成这事儿还跟我有关？”
  “额……”赵潇在她的注视下迟疑地开口道，“还不就是那个吴道婆……”心想这事儿宋子循既然没叫杜容芷知道，自己这般是不是太多嘴了……就有些犹豫。
  “吴道婆？”杜容芷拧眉想了想，“就是那个拿了什么‘神水’给难产的妇人喝了，最后害得人家一尸两命的吴道婆？”
  “可不就是她嘛……”赵潇点点头，小声道，“那神婆整天到处坑蒙拐骗，偏总有些人愿意上当……这不前阵子不知怎么又跟二婶结交上，还跟她说大嫂的属相跟三嫂的冲撞了，只怕一山难容二虎，大嫂会克着三嫂肚子里的孩子……”
  杜容芷厌恶地皱紧眉头，“简直一派胡言！”
  “可不是？”赵潇连忙道，“咱们都知道那神婆的话没一句真的，就是三嫂也根本不信这些，谁知二婶却上了心，回来就闹着要送三嫂出去休养……祖母她老人家不胜其烦，索性丢开手随她去了……只是苦了三嫂。”




第六百一十三章 左右逢源

  杜容芷默默点了点头，心想宋子烨好不容易有了后，便是那吴道婆再怎么信口雌黄，大家恐怕也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不这般宋老夫人也不会答应二夫人把贾氏送走，说不定就连贾氏自己也觉着离她远点更稳妥些……如是想着，心里不由就有些恹恹。
  赵潇见杜容芷恹恹的，因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也就有些恹恹的，又陪着杜容芷闲聊了几句，就赶紧开溜了。
  倒是杜容芷，因想着贾氏的事儿实在是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这会子说不定还视她如洪水猛兽，心里不由就觉得没意思得紧，便也不乐意再多过问二房的事儿，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对那妯娌“相克”之事全当做毫不知情，只翘首期盼着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世。
  另一厢宋子熙的书房里，长顺正在详细地回禀道，“那邵氏就藏在二夫人陪嫁的庄子上……三少爷上回送了三少夫人出城，还不忘过去探望……”
  宋子熙清隽儒雅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叹道，“咱们家三少爷可从没对哪个女人如此长情过……倒是有些可惜了。”因想起来，又忖度道，“不过这姓邵的女人跟老三还当真有些缘分……不然他们夫妇俩盼了这么些年都没盼来个一儿半女，怎地这邵氏跟了他没几天就怀上了……”
  长顺一顿，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一脸讳莫如深道，“说起这个……小的倒是才听说了件事儿，也不知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哦？”宋子熙感兴趣地挑了挑眉，“你且说说看。”
  长顺连忙应了声是，压低声道，“小的昨个儿跟兄长吃酒，小的兄长多喝了几杯，一时说漏了嘴……”
  原来这长顺的兄长乃是二老爷的心腹常随，据他说有回二老爷去找二夫人说话，正巧在院子里碰上来给二夫人送新样子的邵氏。想那邵氏生得是温柔婀娜，妩媚入骨，虽只是惊鸿一瞥，却叫二老爷动了心入了眼。
  待从二夫人处回来，忙就命人去打听这邵氏是何许人，又听说她家男人在外头奔丧许久不曾回来，这如花美眷如今正独守空房，深闺寂寞，心动之下遂跟长顺的兄长合计了一番，命他在某日邵氏来给二夫人送衣服回去的路上将人截下，假意说要请了她给府里的几个爷们也做两身衣裳，让她过去详谈。
  邵氏不疑有诈，被长顺的兄长骗去个无人的地方，待反应过来才发觉周围除了二老爷主仆再无旁人。
  宋二老爷惯是个肯在女人身上花心思的，且虽年过四旬，但因为保养得宜，且这许多年一直在兄长庇护之下，从来只知花天酒地不担心事，是以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年轻上许多，倒也算是个风度翩翩的好看男人。
  这好看的老男人不但许了邵氏很多金帛，又拦着她说了不少情谊绵绵的话，最后还威逼利诱，说她若不肯就范，往后这邵家衣坊怕是也难在京城立足下去……那邵氏自知挣脱不过，半推半就之下也就从了……
  “两人后来又私会了几次，直至邵氏东窗事发，被二夫人送去陪嫁庄子上……听小的兄长说为了这事儿二老爷这阵子心烦得很，得亏前两天承恩公又送了他个色艺俱佳的小丫头，这才稍好了些……”
  宋子熙听得瞠目结舌，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那邵氏居然能跟三弟……的同时，还跟我二叔……”
  长顺就嗤笑道，“爷也用不着觉着吃惊——像邵氏那等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没嫁人就叫人玩烂了……莫说是分别应付三少爷跟二老爷父子俩，就算是他们一起上，只怕她也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得很呢……”
  长顺正说得口沫横飞，眼见宋子熙皱了皱眉头，忙收了声，伸手扇了自己的嘴巴一下，赔笑道，“您瞧小的这张臭嘴……”
  宋子熙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捏着下巴沉思道，“我二叔可知道邵氏跟老三的事儿？”
  “肯定不知道。”长顺连忙道，“当初三少爷跟邵氏也算隐秘，知道的人原就不多，至于后来……邵氏一个有夫之妇，先跟了儿子后跟了老子，她哪还敢叫人知道？”
  “二老爷心里还当她是什么贞女烈妇，只是一时叫自己哄骗了……对她也甚是怜惜，还叫小的兄长送了她不少东西……”
  宋子熙笑叹了口气，“那邵氏能周旋于他们父子之间，彼此还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当真算是个人物了……”他一边说着，修长的手指一边漫不经心地敲打在桌面上，“那照你这么说……如今邵氏肚子里的，倒也极可能是我二叔的种……”
  长顺笑嘻嘻地点头，“所以三少爷舍不得那孩子也没什么不对——横竖不是他儿子就是他弟弟……总归跑不出一家人就是了。”
  宋子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意思……”他一脸玩味地勾了勾唇角，“这事儿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长顺就笑道，“可见连这老天爷都帮着您呢。”
  宋子熙淡笑了笑，慢悠悠道，“那李望现在在哪儿？”
  李望正是邵氏的男人，早前跟着邵老爹学徒，后来也不计较邵氏已非完璧，当了邵家衣坊的倒插门姑爷。
  长顺忙道，“还在桐县住着呢……”
  先前宋子烨派去的人假扮劫匪，不但抢了李望的盘缠，还将人毒打了一顿，要不是长顺命人暗中监视，及时装作路人把他救下，那李望早就被打死了……为此李望恨宋子烨跟邵氏这对奸夫**恨得牙根儿痒痒，为了报仇更是对宋子熙的安排言听计从，只装出副重伤难愈又穷困潦倒的模样，一直待在桐县一座破庙里“养伤”。
  “那爷的意思——”
  宋子熙沉吟了下，笑道，“算算日子，我那小侄子也就这阵子便要出来了……我大哥盼了这么些年，如今马上就要盼来他的嫡长子……我这当弟弟的，怎么也得送他份儿薄礼不是？”
  长顺稳弦歌知雅意，连忙笑道，“小的明白了，这就叫李望尽快进京。”
  宋子熙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淡淡道，“告诉他，能不能扬眉吐气，一雪前耻，就看他自己的了。”




第六百一十四章 你还真想再娶？！

  被宋子循拽着遛弯的杜容芷觉得苦不堪言。
  越是临近产期，她的肚子越是像吹了气儿的球似的鼓起来。安嬷嬷等人都乐呵呵地说如此越发可以断定这胎怀的是个男孩儿，唯有宋子循看着她硕大无比的肚子只觉得忧心忡忡，又反复跟薛承贺确认了好几遍，确定杜容芷的身体并没有任何不妥，只是孕后期涨得稍快了些，平日需得管住嘴巴，多走动走动，才能保证到生产时不至于因为孩子太大而叫大人多吃些苦头。
  于是宋子循这些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搜查没收杜容芷的所有零食，并以各种理由拖着她出去散步。
  只是杜容芷才走了半圈就不干了。
  她双手扶着腰，可怜巴巴地撒娇道，“我昨个儿夜里小腿才抽过筋，这会儿还疼着呢。咱们今儿就到这儿吧……行不行？”
  那委屈的小模样跟莞儿如出一辙，看着简直可怜得不行。
  宋子循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帮她整了整斗篷，温声哄道，“知道你辛苦了……再走一圈，待会儿回去我给你揉揉……”语气虽温柔却是一点也不肯让步。
  杜容芷扫兴地撇了撇嘴，也不理他，只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继续往前走。心里愤愤不平地想，一样都是怀胎十月，怎么有的妇人就能在家作威作福，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她却见天儿的叫宋子循跟看犯人似的看管着……昨个儿还连她藏起来的蜜饯都收走了。
  这般想着又觉得宋子循近来也未免太古怪了，虽说生产之前大家感到紧张也在所难免，便是连她这个两辈子加起来也算有过两次生产经验的人也多少有些忐忑，但她毕竟已经平安生下过莞儿了，照稳婆们说的第二胎当比第一胎更快更容易才是，她真搞不懂宋子循整天这么神经兮兮的干什么……就连稳婆也都早早地接进来了，仿佛她随时会生似的……
  还有昨天夜里……她不过是小腿肚儿抽筋，疼得叫了一声而已，谁知前一刻还在睡梦中的宋子循听见动静一个激灵就坐起来，当时吓得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杜容芷实在不明白他这些恐惧都是打哪来的，难道是因为当年生莞姐儿时的阴影，让宋子循成了惊弓之鸟了？
  杜容芷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事情的症结，不禁歪着头审视地看着宋子循，认真道，“你是不是担心……我这胎又会难产？”
  宋子循眉心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伸手去牵了她的小手放在掌心里。
  杜容芷近来连手也有些肿了，白白胖胖跟个发面馒头似的……
  “胡思乱想什么呢？”他装作凶巴巴地捏了捏她的手，严肃道，“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
  心头却是难以抑制地略过一阵惊恐。
  自打杜容芷的产期越来越近，他这阵子常会做些稀奇古怪的噩梦……有时是梦到杜容芷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全都让鲜血浸透了……有时又梦见稳婆双手血淋淋地从产房里跑出来，满头大汗地问他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每回这些梦境都无比的清晰，仿佛都是真实发生的一般，以至于他吓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试试杜容芷的呼吸，唯有确定她还是好好地活着，才能让他从梦中的恐惧中清醒过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饶是先前杜容芷和安嬷嬷等人都曾经或明示或暗示，或直白或婉转地提出杜容芷马上就要生产，照规矩他该从她的屋子搬出去之类的话，他都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他完全没办法忍受她不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不能随时知道她好不好的事情发生，要不是他还残存着一丝理智，他甚至都想亲自陪着她进产房……
  而这一切不安与担心，仿佛都是从那日无意中听长兴说要给未出世的女儿取名叫“珠儿”开始的……
  杜容芷见宋子循说得一脸郑重，反倒越发笃定了方才的想法。
  在整天吃不饱饭的苦闷和被人生拉硬拽出来散步的怨念支配下，杜容芷决定吓唬吓唬宋子循。
  她皱着眉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女人生孩子就跟过鬼门关似的，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暗自好笑地打量了眼宋子循紧皱的眉头，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要是……我是说要是我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还会再娶么？”
  宋子循心里原就十分介怀这事儿，听杜容芷说完刚要开口斥责，却在看清楚杜容芷眼里那抹狡黠时强行压下去，也学着她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忖度了一会儿，方缓缓点头道，“应该会吧。”
  杜容芷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听到这么个答案，一双杏眼登时瞪得滚圆，怒道，“你还真想再娶？！”
  宋子循一脸正色地看着她，“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我必须要有一位妻子。”眼见杜容芷张了张嘴，宋子循故意抢在她前面开口道，“远的不提，你且看咱们家大老爷……沈氏身染恶疾的消息才传出去多久，就有的是人旁敲侧击地打听那女人患的是什么病，还有多久活头……上赶着要把自家闺女侄女送进来当国公夫人。”
  这事儿杜容芷也知道，闻言果然咬着唇就不说话了。
  宋子循不由好笑，嘴上却叹道，“我父亲已是知天命之年，尚且如此，我今年才不过二十四岁，便是立志要为你守一辈子，家里的长辈们肯定也不会允许……更何况咱们的孩子还如此年幼，他们也需要有母亲悉心照顾管教，不然就连日后说亲都要比旁人艰难……”
  宋子循看了看杜容芷越来越黑的脸色，又皱着眉苦恼道，“只是这续弦的人选也不是那么好找：一来那人需得品行过硬，能善待咱们的孩子，再来门楣也不宜太高，免得日后生下个一儿半女，反倒将莞姐儿他们比下去……”




第六百一十五章 重振夫纲

  他说着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茅塞顿开道，“我倒记着你二叔家正好有个堂妹，模样性情跟你也十分相近，要是——”正说得兴致勃勃忽觉得腰间一疼——也不知杜容芷何时把手探进他斗篷里，正隔着袍子狠狠拧在他腰上。
  “说呀。”杜容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堂妹怎么了，你倒是继续说呀！”
  宋子循拉下她的手，笑嘻嘻道，“不是你自己问我的么？怎么还发起脾气来了……”说着又试图把杜容芷揽进怀里。
  杜容芷生气地挣开，“我是问的你这个么？！”
  宋子循一脸无辜地看看她，“难道不是么？”他茫然道，“不是你刚才问我……万一你有什么意外，我要不要续弦么……”听语气还怪委屈的……
  杜容芷却觉得肺都要叫他气炸了，恼羞成怒道，“我是问了！可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宋子循不解地皱了皱眉，“那你想听什么？”
  “我——”杜容芷咬牙切齿道，“我是想听你说你有多疼我爱我，多离不开我……若我死了你一刻都活不下去！谁要你续弦了？！”她气得眼眶都有些泛红，“……我拼死拼活地给你生孩子，你却还在想着续弦的事儿！你要是真娶了别的女人，我的莞姐儿怎么办，我肚子里这个小的怎么办？你……你真是个混蛋！”说罢甩开宋子循的手就要往回走。
  宋子循啼笑皆非，又怕真把杜容芷气出个好歹来，忙伸手拦住她，“你要去哪儿？”
  “不用你管！”杜容芷气鼓鼓地挥开他，“我这就去跟安嬷嬷说，叫她把我的嫁妆都收好了，以后这些东西全都留给我的孩子，别人一个子儿也捞不着！”
  宋子循叫她气得笑出来，“怎么越说你还越来劲了！”他干脆紧紧抱住她，没好气道，“你既是想听甜言蜜语，方才直说就是了，又何苦故意说这些死啊活的来吓唬我？”因见杜容芷扭着身子在他怀里闹脾气，宋子循越发箍紧她，抬手就在她额头上重重敲了一下，恶狠狠道，“再说我有多疼你爱你，离不开你，难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了？当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
  杜容芷吃疼地皱紧眉头，委屈地控诉道，“那你还说要续弦……”
  宋子循好笑道，“谁叫你故意吓唬我的？这会子倒是知道吃醋伤心了……”
  杜容芷心虚地别开眼，嘴硬道，“谁吓唬你了……我说的本来就是实——哎呦！”脑门儿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板栗。
  “反了你了！”宋子循拉下脸训斥道，“还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着手还重重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杜容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
  “我什么我！”宋子循一脸严肃道，“夫为妻纲……如今你怀着身子我且不跟你计较，等这孩子生下来，你要还敢这么口没遮拦，胡说八道，只怕我也是时候重振夫纲了。”
  一席话说得杜容芷真的不吭声了。
  宋子循也不再说话，只是又拉着她的手默默走了一段，方沉沉开口道，“当年我母亲因得知父亲跟沈氏有染，生下老二不过半年就郁郁而终……”杜容芷虽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事儿，可也不敢贸然接话，只垂着眼默默地听着，“这些年我们姐弟三个在沈氏手底下过的是什么日子，就算旁人不知道，你一路陪我走过来，却不可能不清楚……”他停下脚步，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续弦这样的话，也是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
  “我也没……”对上宋子循谴责的目光，杜容芷一顿，隔了好一会儿，才轻拽了拽他的手，小声道，“我知道错了……”
  宋子循挑眉，“错在哪了？”
  杜容芷抿了抿嘴儿，“我不该拿这事儿开玩笑……”她想了想，又认真道，“以后我不会再贪嘴了，也会多出来走动……这胎一定会顺顺利利的，保证不给外头那些坏女人机会睡我的男人，打我的娃……”
  宋子循不由被她的话逗乐，先前刚硬的神情也跟着柔软下来。
  “你必须好好活着。”他伸手摸了摸杜容芷圆润的脸颊，无比郑重道，“我跟孩子，没你不行。”
  ………………………………
  被宋子循教育了一回，接下来的日子杜容芷果然老实了许多，每天都能乖乖地跟他在院子里转上几圈，说说孩子的趣事，又或是听他讲讲外面的见闻，宋子循知道她在努力配合着自己，也知道她近来一直坐卧难安，夜里也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只是这些罪他却不能替着她受，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每天早些回家，多陪陪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而已。
  饶是这般，等到杜容芷生产那天，宋子循还是在一片手忙脚乱中度过。
  杜容芷是半夜忽然发作的。
  她本来还没觉着什么，只是肚子又隐隐有些不太舒服，因临近产期这事也都常有，且宋子循近来衙门里事多，她也不舍得叫他起来，便自己趿着鞋去了净房。
  谁知这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也好在宋子循心里惦记着杜容芷快要生产的事儿，睡得并不是十分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习惯性地去抱身边的杜容芷，却蓦地发现那半边床榻居然是空的！
  宋子循的睡意顿时跑到九霄云外，一个激灵就坐起来，果然就听见净房里传来杜容芷微弱的叫唤声。
  宋子循脸色大变，连衣裳也顾不得穿，赤着脚就冲进了净房。
  只见杜容芷脸色煞白地坐在地上，淡紫色的寝裤已被羊水浸透，整个人疼得直不起腰来，只捧着肚子不住喘息。
  宋子循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杜容芷抱起来，“容芷，你，你这是……”
  杜容芷咬紧牙关点点头，小腹源源不断的剧痛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法说出来，“快……快去，叫稳婆来……”




第六百一十六章 大少爷快别添乱了！

  等宋子循火急火燎地抱着杜容芷跑进产房，外头得了信儿的安嬷嬷静思等人也已经拖着稳婆赶过来，宋子循忙又打发了人去杜府请薛承贺不提。
  “爷还是赶紧出去吧，这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安嬷嬷见宋子循守在杜容芷床边，还是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出声提醒道。
  宋子循置若罔闻，五指与杜容芷紧扣在一起，柔声道，“别怕，我就在外头守着你们……一切都会顺利的。”可握着她的手却分明在微微颤抖。
  那稳婆见宋子循跟要生离死别似的，不禁哭笑不得道，“大少爷别担心，女人家生孩子都是这样的……我看少夫人这架势，只怕一时半刻还生不着，您且回屋歇歇，也好叫少夫人养足了精神，准备生产呢！”
  宋子循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都已经疼成这样还生不着，那等生的时候岂不是更要疼死了！
  杜容芷此时已经面如纸色。
  虽先前想得好好的，觉得自己也是生养过一回的人了，心里并不十分害怕，可如今事到临头，随着阵痛越来越强烈，她脑海中莫名就回忆起上辈子临死的时候……
  杜容芷忍不住回握住宋子循的手，咬着牙颤声道，“你，你就在外头等着……不许走……”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
  宋子循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待要留下多陪她一会儿，偏安嬷嬷等人在旁边不住催促，最后只得拨开她被汗水黏在脸上的发丝，轻吻了吻她额头，哑声道，“好，我哪都不去……就在外头等你的好消息。”
  杜容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好像阵痛也比方才轻了一些……
  ……宋子循最后还是被撵出了产房。
  彼时宋家其他几房的主子们也都被惊动了，一时间国公府各处都亮起了灯。
  宋子循还在外头失魂落魄地等着，远远儿就瞧见四个丫头打着灯，后头宋老夫人在宋三夫人和宁嬷嬷等人的搀扶下朝这边儿过来，再后头还有赵氏，小沈氏，并哈欠连天，满脸不愿意的宋二夫人。
  宋子循赶紧迎上来，“祖母……您老人家怎么过来了？”又忙跟二夫人三夫人见礼。
  宋老夫人拉住他手关切问，“我听说芷姐儿发作啦？多早晚的事儿？这会儿如何了？”
  宋子循忙扶着她，“半个多时辰前破了水……如今稳婆跟安嬷嬷她们在里头照望着，说是一时应该还生不了……”
  “嗨……”宋二夫人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一脸扫兴道，“既这么着如此兴师动众做什么？等孩子生下来少说还要好几个时辰……害得咱们也跟着闹心……”又忍不住小声抱怨道，“可见这孩子当真是个难缠的，这都还没生出来呢，就折腾他娘一宿，可不像我们烨哥儿，生在亥时，什么也不耽误……”
  宋子循眸色暗了暗。
  想他这会儿心里本就七上八下，六神无主，正是焦躁不安的时候，再加之前阵子二夫人整天嚷嚷着杜容芷跟她肚子里的孩子会克她的孙子，叫他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就顶着个“霸道克手足”的名声，此时再听二夫人阴阳怪气地说这些话……宋子循淡笑了笑，“二婶说的是……可见这为人父母，该操的心是一点都省不了的，便是在这儿省了些，别的地方也必然要比旁人多些……”
  二夫人一愣，待反应过来宋子循是在嘲讽宋子烨不省心，当即变了脸色，“你——”
  “你少说一句吧！”宋老夫人一脸不耐地打断，“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添乱！”又对宋子循道，“芷丫头身子素来就弱，你没叫人请薛表舅爷过来照应照应？”
  宋子循忙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想了想，又吩咐宁嬷嬷，“你且进去瞧瞧少夫人如何了……”
  宁嬷嬷连忙应了声是，因想着毕竟是添丁进口的好事儿，且看杜容芷的肚子里头八成是个小子，是以神情并不似宋子循那般凝重，反而带着几分笑意地进了产房。
  宋子循就对宋老夫人道，“现在时候还早，祖母跟婶子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就好……”
  二夫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宋老夫人摆摆手，“醒都醒了，这会子就是回去也睡不着……倒不如在这儿呆着还安心些，你就不要管我们了。”
  “是啊。”三夫人也笑道，“老太太听说容芷发动了，激动得了不得，非叫咱们陪她过来看看……不等到见着小曾孙，肯定是舍不得走的。”
  宋子循只得无奈道，“既如此，婶子跟弟妹们且陪祖母去厢房休息吧……这边儿——”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产房里响起一声痛苦的尖叫。
  宋子循眉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就要朝屋子里去。
  “快拦住他！”宋老夫人赶忙道。
  三夫人上前几步拉住宋子循，无奈道，“你这孩子可是急糊涂了……那地方也是你能去的……”
  宋子循眼眶有些发涩，怔怔道，“三婶，你刚没听见她叫么？”
  三夫人心说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叫的……又见宋子循眼眶都泛红了，也不敢多说，只得安慰道，“……阿芷又不是头一胎了，你也不要太过紧张。再这么着，可吓着咱们家老太太了。”
  正说着就见宁嬷嬷掀开门帘从里头走出来。
  宋子循连忙冲上去，“嬷嬷，容儿怎么了？方才为何忽然叫得那么厉害？”
  宁嬷嬷笑着安抚道，“大少爷不要担心，少夫人这是要生了呢！”
  宋子循一愣，“不是说还早么？”
  宁嬷嬷就笑道，“这二胎通常比头胎生得要快些……且稳婆说少夫人的情况很好，说不定天亮之前就能生下来了！”
  宋老夫人听了连忙念了句“阿弥陀佛”，宋子循刚松了口气，神色又是一凛，“那她这会儿怎么又不叫了？”
  宁嬷嬷啼笑皆非，“生孩子是个体力活儿，哪能老是叫？少夫人正攥着劲儿生孙少爷呢！大少爷快别添乱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大喜

  待宋老夫人被众人劝说着去了厢房休息，薛承贺也被国公府的下人们从被窝里拖过来，又隔着屏风问了问杜容芷的情况，说法也跟稳婆大致一样：杜容芷一切顺利，根本用不着他做什么，宋子循大可以先回去睡一觉，等睡醒了孩子也差不多好生出来了。
  宋子循这才松了口气，忙跟薛承贺道了谢，又吩咐人送了他去自己书房稍事休息，就在廊下望眼欲穿地等了起来。
  ……日头慢慢从地平线升起，树叶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也被朝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宋子循也不知道自己魂不守舍地在外头徘徊了多久，直到听着屋里忽然响起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生了，少夫人生了！”紧接着里头传来安嬷嬷喜极而泣的声音，“是个小少爷！少夫人生了个小少爷！”
  宋老夫人等人听见动静全都从厢房赶过来，却见宋子循还呆呆地立在原地，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激动，只傻不愣登地呆站着，跟还没醒过神来似的。
  宋老夫人哭笑不得地拍他一把，“瞧这傻小子，都高兴坏了！”又迫不及待地伸头问，“孩子呢？怎么还不赶紧抱出来？”
  正说着就见安嬷嬷满脸喜色地抱着个大红色的襁褓从产房走出来，中气十足道，“老太太大喜！大少爷大喜！少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足足有八斤重呢！”又连忙把孩子送到宋老夫人跟宋子循眼前儿。
  宋老夫人喜不自禁，连忙伸手接过来，只觉着这曾孙子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果然就跟前头几个曾孙女儿不同，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就见那孩子闭着眼睛，一头胎发乌黑浓密，小脸蛋儿肉嘟嘟的，跟他姐姐生下来时瘦瘦小小，皱皱巴巴的模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老夫人高兴得了不得，“这孩子长得好！天庭饱满，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可不是么？”三夫人也欢喜道，“这小家伙跟咱们循哥儿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了还不知迷倒多少姑娘呢！”
  二夫人也凑过去看了看，只见那孩子小鼻子小嘴儿好不惹人心疼，心想自己的亲孙子过不了几个月也要出世了，也没什么可稀罕的……虽这般想着还是忍不住又多瞧了几眼。
  宁嬷嬷因怕累着宋老夫人，连忙顺势从她手里把孩子接过去，笑呵呵道，“这还罢了……三夫人年轻，怕是也不大记得当年老太爷的模样儿了……奴婢这般打眼一瞧，孙少爷的眉眼怕是更像咱们老太爷多些呢！”
  说得宋老夫人眼眶也涩涩的，忙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颔首道，“正是呢……”又禁不住感慨，“待日后到了地底下，我见着他曾祖父也算有交代了……”
  众人围着孩子你一言无一语地夸了半天，方想起来怎么都这么一会儿了，还没听孩子亲爹出来说句话，再一看周围早就没了宋子循的人影，倒是安嬷嬷过意不去，有些讪讪地笑道，“大少爷说劳烦老太太太太们帮着照望照望孙少爷，他且进去看看少夫人……”
  宋老夫人微皱了皱眉，原是想说点什么，可转念一想宋子循先前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又关心问，“乳母在哪儿？可别把孩子饿着了……”
  安嬷嬷忙笑应道，“老太太放心吧，人早就候着了……”
  宋老夫人方点了点头，冲那襁褓里的孩子打趣道，“可怜见儿的，你老子光顾着心疼你娘去了，也不来瞧瞧咱们的小乖乖……”
  小家伙仿佛听懂了，小小的五官皱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宋老夫人赶紧心疼地哄他道，“哦哦哦，不哭不哭……还有曾祖母心疼我的小乖乖呢！”又欢喜道，“一会子他祖父见了这小东西，还指不定得高兴成什么样儿！”边说着边叫安嬷嬷赶紧喊了那两个乳母跟自己一道回景辉苑，又嘱咐人去前头给老爷们报喜不提。
  …………………………
  虽刚才已经清理过，可屋子里还是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血腥味。
  杜容芷闭着眼躺在床上，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只是一张小脸儿蜡黄蜡黄，像是害了场大病似的。
  宋子循默默在她床边儿坐下，伸手轻抚过她憔悴黯淡的脸庞。
  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午夜惊醒时的怔忪与绝望……那些藏在心底，无人可说更无人敢说的沉重与恐惧，仿佛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他紧紧握住杜容芷的小手，放在唇边不住亲吻，“没事了……”他一遍遍在她耳边呢喃，“容芷，没事了……”
  杜容芷刚生完孩子，正精疲力尽得快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着有人叫着她的名字，手背上莫名还有些湿热……
  杜容芷强撑着睁开眼，影影绰绰地瞧见个模糊的黑影，“子……子循？”
  宋子循一怔，忙低头飞快擦了擦眼睛，俯身上前，“可是我吵着你了？”
  杜容芷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你方才见着孩子了？他……长得好不好……”
  宋子循不由一顿。
  先前安嬷嬷把孩子抱出去时，他倒也跟着众人瞅了两眼，只是因为当时心里惦记着杜容芷，看得也不是十分分明，只记着是个挺胖乎的孩子，至于长什么模样，这会儿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宋子循柔声笑道，“好得很。大家都说长得像我……只是怎地那样重？都顶他姐姐出生时两个沉了。”又心疼地摸了摸杜容芷的头发，压低声问，“是不是很疼？”
  杜容芷看着他还有些发红的眼眶，笑着摇摇头，“也并没觉着特别疼……”她拉住他的手放在脸颊边，轻声道，“子循，我心里真的觉得好快活……快活极了。”
  “我也一样。”宋子循俯身吻去她眼角不知几时溢出来的泪水，“我们一家人，会一直这般快活下去的。”




第六百一十八章 姑奶奶

  “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收生姥姥高声唱着，伸手解开大红色的襁褓。
  襁褓里的小婴儿睡得正香，冷不丁被人从温暖的被子里抱出来，当即“哇”的一声就哭起来。
  众女客们听了，不由纷纷笑道，“响盆了！响盆了！”
  收生姥姥也禁不住笑道，“听听孙少爷这大嗓门儿，真真是个结实孩子！”又麻利地给他洗起来。一边洗，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先洗头，做王侯；后洗腰，辈儿辈儿高；洗脸蛋，作知县；洗屁股，当知府；洗洗手，长不丑；洗洗脚，活到老……”
  小家伙哪听得懂这些，紧紧攥着两只小拳头使劲儿地哭嚎，肉嘟嘟的小脸蛋儿胀得通红，嗓门儿大得几乎要把屋顶都掀开了。
  众人见了更是纷纷给宋老夫人道喜，“雏凤清于老凤声……小公子日后只怕比他父亲还强些呢！”
  宋老夫人耳边听着曾孙子响亮的哭声，满面红光地笑道，“借你们吉言了……”
  说话间收生姥姥已经麻溜儿地把小家伙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暖呼呼的大炕上，把生姜片贴在他脑门儿和肚脐上，并拿着艾球灸了灸，又用鸡蛋在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儿上滚了一圈，“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真是爱人儿……”
  众人不由笑道，“这才月子里的孩儿呢……就这般眉清目秀，待日后长开，还指不定叫多少闺女惦记！”
  就见收生姥姥照旧把小婴儿用抱被包好，又从丫头手里接过根大葱，轻轻在他屁股上拍了三下，“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平安没邪气……”打完叫人把葱丢到屋顶上，自己率众人高呼，“顺遂一世，绝顶聪明！”
  ……………………
  屋子里的杜容芷则刚睡起来。
  那天夜里生孩子实在耗费了太多体力，以至于这几天杜容芷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每天不是吃就是睡，甚至有时候看着看着孩子，也能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她被安嬷嬷劝说着喝了碗鸽子汤，正靠在枕头上跟安嬷嬷说着话，就见双喜笑眯眯地走进来，“少夫人，咱们家夫人来看您了！”
  杜容芷一愣，刚要起身，却听后头传来杜夫人责备的声音，“你给我乖乖躺着吧!又起来做什么！”就见杜夫人领着一群丫头婆子们打门外进来。
  杜容芷忙又躺回去，只让安嬷嬷在身后垫了个枕头，笑着道，“母亲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前头的洗三礼结束了？”
  杜夫人在她床边坐下，“哪有这么快？我瞧着前边儿一堆七大姑八大姨的围着你们家老太太说个不停，就先过来看看你……”
  杜容芷弯唇一笑，“母亲方才瞧见您外孙子了吧？”又忍不住喜滋滋道，“长得很可爱吧？”
  杜夫人好笑道，“你瞧你这嘚瑟劲儿……可爱可爱，可爱极了！”又笑道，“我瞧着倒是带着些你弟弟的模样。”
  杜容芷心说果然是各人看各人的，宋家上下全说静哥儿跟宋子循一个稿子，到她母亲眼里却像他们杜家人了……嘴上就笑道，“外甥随舅，静哥儿肯定是像小弟的。”因想起来，就道，“怎么母亲这回没领着小弟一起过来？”
  杜夫人笑道，“他倒是一直嚷嚷着要来看外甥……只是我想着今天大哥儿洗三，肯定满大家子全是人，乌泱泱的，就不叫他过来添乱了。”
  杜容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母亲也未免太小心了……便是怕外头人多冲撞了小弟，也可以把他送到我这里来嘛……”
  杜夫人气得笑出来，伸手戳了戳杜容芷的脑门儿，“你当我就只是心疼你弟弟？我还不是担心那臭小子淘气，搞得你这里鸡飞狗跳，耽误了你休息……偏就能矫情成这样！”
  杜容芷这才展颜，讨好地攀着杜夫人的胳膊，撒娇道，“我就知道母亲还是心疼我的。”
  杜夫人没好气地点点她鼻子，“你呀，都两个孩子的娘了，还整天这么孩子气，也不怕叫人笑话……”又见杜容芷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禁心疼问，“我瞧静哥儿怪结实的，听说生出来足足有八斤重……当时可是遭了不少罪？”
  杜容芷想了想，憨憨地笑道，“女儿也不记得了……”
  杜夫人嗔瞪她一眼，又忍不住叹气，“这女人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有些如释重负地笑道，“不过不管怎么说，如今给姑爷生了个大胖小子，也算是圆满了……往后也不怕他们家再拿子嗣的事儿给你气受。”
  这些年她一直生不出孩子，连带着母亲也跟着忧心，到处帮她去寻医问药……杜容芷眼眶热了热，故意拉着杜夫人的手，笑吟吟道，“母亲放心吧，女儿现在好着呢！光这两天老太太太太们送来的东西，多到库房都放不下了……谁还敢给我气受！”
  杜夫人笑着点点头，“毕竟是头一个曾孙子，又是长房长孙，我瞧你们家老太太也稀罕得跟什么似的，抱着都舍不得撒手……”又嘱咐道，“这个月孩子的事儿你就别管了，保养好自己要紧……女人生产最是伤身体的，可大意不得。”
  杜容芷笑应道，“母亲放心，我都省得……”
  ……杜夫人又陪杜容芷闲话了会儿家常，前头的洗三礼也结束了。
  却见纤云掀起帘子，神情有些古怪地从外头走进来，“少夫人，乳母抱孙少爷回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两位姑奶奶。”
  杜容芷眉心一跳，神色如常地笑道，“还不快请两位姑奶奶进来说话。”
  这又是什么风把宋韵给刮来了……
  杜容芷正琢磨着该怎么把杜夫人支走，免得她待会儿也被宋韵那副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模样气到，却不料杜夫人听说是宋家两个姑奶奶到了，想着自己在这儿晚辈们说起话来难免会有些不自在，遂站起来道，“我也有日子没见莞姐儿了，怪想得慌……你们姑嫂且说着话，等我看过了姐儿再过来。”
  杜容芷自是求之不得，连忙道，“双喜领夫人过去吧。”




第六百一十九章 你心里明白就最好了

  “静哥儿长得可真好看！”宋岚一脸艳羡地看着杜容芷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娃娃，眉眼弯弯地笑道。
  她穿了件粉蓝色刻丝牡丹花对襟袄，下着鹅黄色撒花裙，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使得本就娇俏可人的五官，越发多了几分明艳妩媚。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静哥儿的小手，一边笑嘻嘻道，“我婆家二嫂刚生了个小侄子，比静哥儿大好几天呢……到现在还皱皱巴巴，跟个小老头似的，哪像我们家静哥儿这么漂亮！”正说着，却见杜容芷怀里的小家伙不高兴地瘪了瘪嘴，像是要哭出来，宋岚当即吓得缩回手，不敢再碰他了。
  杜容芷不由好笑，“小孩子生出来大多是这样的，等出了月子慢慢长开就好了……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又叮嘱她，“你这些话在这里说说就罢了，在顾家跟妹夫跟前可不能这么口没遮拦的……”
  “我知道。”宋岚抿嘴一笑，“才不跟他们说呢……”又去逗静哥儿，“谁也比不上咱们的静哥儿漂亮，是不是呀？”
  静哥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靠在杜容芷的臂弯里又睡着了。
  从进屋就没怎么说话的宋韵满是怜爱地看着杜容芷怀里的小东西，因听宋岚一口一个“静哥儿”地叫着，禁不住嫌弃地皱了皱眉，不喜道，“这孩子的名儿是谁起的？虽只是个乳名，却也太不讲究了些……”说着又皱着眉去看杜容芷。
  杜容芷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在旁边，柔声笑道，“是大少爷取的……原是取‘岁月静好’之意，只是这小家伙太爱闹腾了，这几天夜里总时不时起来嚎两嗓子，把满大家子全吵醒了，连老太太都打发了人来问……他父亲这也是盼着他能安静些呢！”
  宋韵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就不说话了。
  宋岚倒没觉察这两人间的波涛暗涌，笑着道，“静哥儿也好……多好听呀！”她趴在床边，眼馋地看着静哥儿的小模样，感慨道，“你说这小家伙怎么就这么稀罕人呢……看得我舍不得走了……”又喜笑颜开道，“要不大嫂把静哥儿借我抱回去玩几天呗，我肯定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杜容芷笑啐道，“越说越离谱了……”又打趣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孩子，就赶紧跟你们家四少爷生一个呗……到时候天天给你玩……”
  宋岚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羞恼道，“大嫂说什么呢！”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杜容芷抿嘴儿笑道，“我就不信这些话三婶没跟你说过……”
  宋岚的小脸越发红到耳朵根儿，拉着宋韵的衣襟嗔道，“大姐姐，您瞧大嫂啦……”
  因三房夫妇这些年对他们姐弟一向颇多照拂，宋韵对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的堂妹倒也十分疼惜包容，闻言就安抚她道，“你年纪还小，就是过个一年半载，等身子骨儿长开些再生也没有什么……”
  她不说还好，话一说完宋岚更是羞得不行，咬着帕子道，“怎么大姐姐也这样……人家，人家不跟你们说了！”说罢绯红着脸跑了出去。
  杜容芷禁不住掩唇笑起来，余光却瞥见宋韵正忖度地望向自己，忙敛下嘴角戏谑的笑意，柔声道，“先前长姐叫人送了好些补品过来，我都还没——”
  宋韵摆手打断，“任是多少好东西，也不值什么……只要你能给咱们家开枝散叶，那些个人参燕窝便是天天紧着你吃咱们家也不是供应不起……”她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静哥儿那张与自己弟弟极其相似的睡颜，神情也不觉柔和下来，又继续一本正经道，“先前因你身子一直不好，生孩子的事儿家里也不敢十分催你，如今既养好了，就该趁着这会子年轻给子循多生几个孩子，日后他们兄弟姊妹也互相有个帮衬。”
  一旁安嬷嬷听了暗自撇了撇嘴。
  偏心也没有这么个偏法的……前头还刚叫自家堂妹别忙着生孩子，这会儿催起弟妹来却比人都急！也不想想当初他们家少夫人生孙小姐的时候可比现在的二姑奶奶还小些呢！
  那时候少夫人难产，不知道遭了多少罪，整个人就跟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饶是这么着，也没见这位大姑奶奶说半句宽慰人的话，明知少夫人还在月子里，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把人骂了一通……
  如今好容易千辛万苦得了这么个小子，人还没恢复过来呢，这又催着生下一个……
  安嬷嬷心里气得鼓鼓的，杜容芷听后却并没有太大的反感。
  自从沈氏跟大老爷当年的丑事暴露，她倒是越来越心疼宋子循。想他虽生在这样一个人家，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辈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这世上最寻常也最宝贵的亲情，在他这里却偏偏成了稀罕物。
  旁人家的孩子还赖在父母怀里撒娇时，他却已经能泰然地面对沈氏的虚情假意，大老爷的偏心薄凉……这些事儿杜容芷只要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心疼得喘不过气来，只恨不能百倍千倍地对他好，以此弥补他这么多年来亲情上的缺失。
  也正是因为这样，纵使宋韵为人再如何尖酸刻薄，杜容芷也都拿定了主意，往后要尽可能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姐姐一般对待。毕竟不管怎么样，宋韵都是这家里头为数不多的，一心一意为宋子循好的人之一——仅凭这一点，宋韵就配得到她一辈子的感激与敬重。
  杜容芷脸上露出个温柔的微笑，顺从道，“长姐说的是……我也盼着能多给大少爷生几个孩子，跟莞姐儿和静哥儿作伴呢。”
  宋韵听她语气十分的真诚谦恭，反倒也不好再端着大姑姐的架子，又见杜容芷一张小脸儿白白的，一看就是身子还十分虚弱，嘴上就淡淡道，“你心里明白就最好了……”说着又有些生硬地补充道，“不过这事儿也不急在一时上，总归当母亲的身康体健，养出来的孩子才能聪明健康……你先把自己的身子将养好了才是正经。”




第六百二十章 护短

  杜容芷瞧着宋韵那副别别扭扭，想示好又拉不下脸的模样，禁不住暗自好笑，面上只受教地点点头，“我一定谨遵长姐教诲……”
  正说着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就听双福脆声道，“爷您回来啦！”
  紧接着就见宋子循撩起门帘走了进来。
  他上前给宋韵行了礼，“原来是长姐过来了……”
  宋韵微微颔首，奇道，“你这时候不在外院招待宾客，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宋子循淡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杜容芷的脸色，见后者神情愉悦平和，一切如常，方温声笑道，“我过来看看这个小东西。”一边说着，手下意识要去摸摸儿子肉嘟嘟的小脸，却在触及杜容芷略带提醒的目光时又讪讪收回来，笑着道，“方才洗三的时候一切还顺利吧？静哥儿可是哭得十分厉害？”
  “顺利得很……”提起这个宋韵脸上也不由露出个会心的笑容，颇有几分自豪道，“这孩子长得硬实，声音也洪亮，就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宋子循禁不住苦笑，“长姐快别夸他了……你们只知道他声音洪亮，却不知这小东西夜里有多闹腾……每回把满大家子吵起来，他自己倒是睡得比谁都香……”
  宋韵听得忍俊不禁，嗔道，“这么小的孩子，哪有不哭的……他又比不得咱们大人，饿了会吃，疼了会叫，可不就只剩下哭了？”
  宋韵说着满脸慈爱地看了看还在熟睡的静哥儿，柔声道，“再说咱们静哥儿已经够乖巧的了……你这当父亲的，难道还不许咱们哭两声么？”
  宋子循就笑道，“长姐说的倒也在理……”
  这边正说着话，先前跑出去的宋岚又打发了个丫头，问宋韵要不要跟她一道去老太太那儿。
  宋韵见时候也差不多了，又叮嘱了宋子循夫妇两句，这才领着下人们出去。
  ……
  “方才我过来时，长姐都跟你说什么了？”宋子循洗过手，一边拿帕子擦着，一边随口问道。
  杜容芷弯唇一笑，“也没说什么，就是叫咱们多生几个孩子，给莞姐儿静哥儿他们作个伴……”
  宋子循侧头淡淡扫她一眼，“就只是这样？”自家姐姐是个什么性子他这当弟弟的又不是不知道……
  “对啊……”杜容芷点了点头，又问他，“那你呢？这时候前头应该有很多客人吧……怎么就忽然回来了呢？”
  宋子循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儿子的小手指头，“我方才不是说了么……就是想这小家伙了，所以回来看看。”却见杜容芷咬着嘴儿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宋子循清了清嗓子，斜睨他，“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杜容芷忍着笑，煞有介事道，“我只是忽然发现……原来你跟咱们家大姑奶奶还挺像的。”
  宋子循嗤之以鼻，“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们本来就是亲姐弟，长得相像也是很自然的。”
  杜容芷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我是说你们姐弟俩的性子……有时心里明明想着别人，是为了人家好，却偏要装出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凉凉扫了宋子循一眼，“还净捡些膈膈应应的话，叫人听了火大。”
  宋子循一顿，“有么？我怎么不觉得？”
  杜容芷伸手去戳他脸颊，“还嘴硬！”她气笑道，“方才大姑奶奶就是像你这般——明明送了一大堆补品药材，有心劝我产后注意保养，偏说出来的话硬邦邦气死个人……”眼见宋子循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杜容芷抢白道，“还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肯定是有人跟你说大姑奶奶来了，你怕她又给我找不痛快，所以巴巴地赶过来……我说的对不对？”
  宋子循没想到会直接叫杜容芷拆穿，脸上不由就有些讪讪，拉下她手解释道，“我长姐那人就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对人没有恶意的……我也是怕你觉得我太护短了……”
  杜容芷无奈瞪他，“你怎么想的我还会不知道吗？既是有心来替我解围，方才我问你的时候承认就是了，偏要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杜容芷掩着嘴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拖着长腔道，“这就好比上回子你气我说那些续弦的话，又不肯直接告诉我……还阴阳怪气地和我讨论了半天，害我伤心得不行……”
  宋子循哭笑不得，“我说今儿个为何一上来就数落我，原是在这儿等着呢！”又握着她手低笑道，“敢情你这是缓过劲儿来，要跟我‘秋后算账’了？”
  杜容芷白他一眼，也撑不住笑了。笑过之后，才叹道，“你跟大姑奶奶还不愧是亲姐弟——一样是外冷内热，嘴硬心软……”她因想起来，又好奇地问宋子循，“只是你们这性情是随了谁呢？”
  大老爷是什么脾气秉性就不用多说了，显然跟宋子循姐弟南辕北辙，至于已故的大夫人苏氏，听说更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若不是这般，当初也不会因为得知丈夫跟沈氏的丑事就郁郁而终……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倒更喜欢宋韵说一不二的性子——若同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杜容芷一点都不怀疑她这个大姑姐会把夫家的屋顶都给掀翻了。
  这般想着，又觉得莞姐儿要是随了她大姑母的性子，似乎也很不错……至少将来不用担心叫别人欺负……
  就听宋子循认真道，“我跟长姐大约都像祖父多些。”
  杜容芷点点头，“我猜也是这样。”她一顿，“不过二少爷倒是跟你们不大一样……”
  宋子循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杜容芷忙摆手道，“我可没有别的意思！自从那次你说是我多心以后，我可再没胡思乱想过了……只是觉着二少爷温和随分，虽是一母同胞，却跟你与大姑奶奶截然不同……”
  宋子循见她说得诚恳，只淡笑了笑，“老二不论容貌还是性情，都更像我们母亲。”




第六百二十一章 嫌弃

  杜容芷微微颔首，正要再说，却见身旁的静哥儿瘪着嘴哼哼了一声。
  杜容芷忙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又轻轻把指尖放到静哥儿嘴边，果然就见小东西嚅着嘴要去找。
  杜容芷轻声道，“他饿了……”又小声唤安嬷嬷抱着静哥儿去给屋外的奶娘。
  宋子循看着安嬷嬷离去的背影，待人彻底消失在帘后，方往杜容芷旁边靠了靠，又执起她刚才碰静哥儿嘴角的那根手指头，在嘴里舔了一下，贱兮兮道，“我也饿了。”
  杜容芷的脸登时红到了耳朵根儿，又羞又臊地拿胳膊肘捣了宋子循一下，啐道，“静哥儿还在外头呢……你别又不要脸……”
  宋子循笑嘻嘻凑在她耳边，“怕什么的……他们又听不着……”边说着手边似有似无地轻轻碰了下杜容芷，心满意足道，“可别再瘦回去了……”
  杜容芷俏脸愈红，攥起拳头正要捶他，却听见外头响起阵请安声，竟是起先离开的杜夫人又去而复返。
  两人当即变了脸色，宋子循更是吓得赶紧站起来，待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又赶紧贴着杜容芷坐下，借此挡住自己的异样。
  却不想人家杜夫人根本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留在外间看奶娘喂静哥儿。
  宋子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办好，就见杜容芷咬着嘴儿低低笑出声，“该！再叫你整天没个正形……”
  宋子循郁闷得不行，“我哪知道岳母大人会忽然过来……”
  杜容芷不由好笑，“母亲早就来了，只是方才姑奶奶们过来，就先去看莞姐儿了……”说着又一脸嫌弃地拨拉他，抱怨道，“靠边儿点……都硌着我了！”
  宋子循又好气又好笑，又紧张又亢奋，还要随时注意着外头的动静，生怕杜夫人随时会走进来，只得搂住杜容芷在她锁骨上恨恨地咬了一口，磨着牙道，“真是个狠心的女人，我都旷这么久了……不说心疼我，还百般嫌弃……”
  杜容芷连忙推开他，娇嗔道，“你做什么呀……我都好几天没洗澡了，也不嫌脏得慌……”又想自己如今灰头土脸的，也真难为他下得了嘴去……
  就听宋子循大方笑道，“夫妻一体，你虽嫌弃我，我却是不嫌弃你的……”正说着，外头又传来一阵窸窣——原是静哥儿吃饱喝足了，杜夫人正要亲自抱了他进来。
  待杜夫人进了内室，就见杜容芷半靠在床头，一旁的宋子循则正襟危坐在绣墩上。
  见她进来了，宋子循赶紧站起身，上前作揖道，“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杜夫人笑呵呵道，“姑爷不必多礼。”
  宋子循又忙殷勤地去接她怀里的静哥儿。
  杜夫人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给他，边笑着夸赞道，“这孩子长得可真是好，月子里难见这么秀气白净的孩子……而且性子也好，吃饱了不哭不闹的……”
  宋子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温声道，“岳母大人说的是……静哥儿想是随了他母亲的性子，乖巧得很。”
  杜夫人听在耳朵里自是受用无比，马上投桃报李道，“阿芷小时候可没他这么好带……我倒觉着是随了姑爷，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沉稳的……”
  杜容芷看他们一唱一和，好不热闹，心道就个才生出来没几天的奶娃娃，性子好不好这会儿就知道了……
  因见他们说得高兴，索性也就由他们去了，只歪在枕头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又觉着有些睁不开眼。
  杜夫人见杜容芷连打了两个哈欠，眼睛都有些发直了，忙止了话头，笑道，“瞧我，这一说起来就停不下了……”又对杜容芷道，“你今儿个也累了，且好生歇着，等静哥儿满月的时候母亲再来看你。”
  杜容芷忙坐起来，“母亲不等用了饭再走么？”她还想等后头没人了娘俩再说会儿话呢……
  杜夫人就笑道，“不了，就这趟出来还是好不容易倒出空来，你父亲那边还等着我回去打点行李呢……”
  杜容芷一愣，“怎么父亲要出远门么？”
  宋子循解释道，“前天陛下派了岳父大人去东边儿查这回的乡试舞弊案，因你才生了孩子，就没来得及跟你说……”
  杜容芷皱了皱眉。因上辈子她父亲就是牵扯科考舞弊丧了命，杜容芷本能就对这件事有些敏感……
  可这些毕竟不是她能左右的……
  杜容芷不由道，“这时候出门，岂不是连年都未必赶回来过了？”又有些不放心道，“如此，就只剩下母亲跟弟妹们了……”
  杜夫人不禁好笑，“你可把心放肚子里吧……我几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能连这么一家子人都照顾不了？若真这般，你又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杜容芷抿了抿嘴儿，“话是这么说……可父亲不在家，若家里一时有什么事儿……”
  杜夫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也多心了……一则我平日清净惯了，家里寻常也没什么大事儿，再来，不是还有你姨母跟表哥他们么？再不然你二叔一家也在京里……也不愁没个人商量。”
  杜容芷暗自撇了撇嘴。
  心说那家子人还是别指望的好。不然真有点什么事儿只怕跑得最快的就是他们……
  杜容芷这般想着，可碍着宋子循在场，也不好说自家叔父的不是，遂笑道，“既这么着，子循就替我送送母亲吧。”又示意他把孩子交给自己。
  宋子循就笑道，“你也累半天了，且趁这小子这会子安生，赶紧睡一会儿吧……”又叫乳母把静哥儿抱走，方送了杜夫人出去。
  杜容芷躺在床上，心里想了一回上辈子这时候皇帝是派了谁去东边儿查案，但因她前世闭门不出，且也无心理会这些，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点儿头绪，最后反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六百二十二章 东窗事发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静哥儿的满月在一片热闹与喜庆中度过。
  因是这辈儿头一个男丁，宋晋泽对这个长孙简直视若珍宝，几乎每天都要叫人把孩子抱去前头逗动上一会儿，不但金银玉器像流水似的赏赐下来，就连大名也一早就取好了——宋其麟。
  须知道这份“殊荣”在同辈里可是独一份儿的，上回子宋家给未满周岁的孩子取名还是二十四年前，“宋子循”就是由当年的老国公爷，宋晋泽之父亲自取的。
  杜容芷听了这名字倒没有太多欢喜，反而觉得“麟”字起得太大了，怕压不住。但毕竟是长辈取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何况她也看得出来，大老爷有心想把从前亏欠宋子循的父爱弥补在这个小人儿身上，几乎恨不能把天底下最好的一切全都一股脑儿交给静哥儿……所以给长孙取这么个名字，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本来按照习俗，出了月子后，杜容芷该抱着静哥儿回娘家住上几天，也就是俗话说的挪窝，但因杜老爷才领着差事出了远门，杜容芷也不舍得再叫她母亲劳动，何况先前因为自己有孕，管家的事儿一直有赖几位夫人跟少夫人们，如今她孩子也生了，自己也能下床走动了，自然也需要把家里的事务管一管。
  是以杜容芷自打出了月子就忙碌起来，连带着这几个月养出来的肉也渐渐瘦了下去，搞得宋子循晚上抱着她的时候牢骚满腹，直到接连被踹下床两次这才安生了一些。
  待一切慢慢步入正轨，杜容芷便回了老太太，打算领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一趟。
  ……………………
  “他的手可真小……”莞儿趴在床边，圆溜溜的大眼睛欢喜地看着床上手舞足蹈的小家伙，又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去碰他肉嘟嘟的手掌。
  静哥儿却一下子就抓住了，嘴里还发出类似高兴的咿咿呀呀声。
  莞儿喜欢得不行，声音又软又糯地教他，“静哥儿，我是姐姐哦……你要叫我——姐姐，姐姐……”
  青荷见了不由笑道，“孙小姐，孙少爷现在还小呢，您教他他也是听不懂的……”
  却说静哥儿身边虽有好几个乳母，但自打青荷半个多月前进府，这小东西就好像认人似的，每天只肯喝青荷一个人的奶，可他吃得又多，有时候吃得太勤，实在没得喂了，少不得要换别的乳母。
  每到这时候，静哥儿总要扯着嗓子大哭一场，好像谁亏待了他似的……连杜容芷都觉得又神奇又头疼。
  这会儿小家伙刚吃饱喝足，正是心情极好的时候，抓着莞儿的手指，叫得十分快活。
  莞儿露出个小小的笑靥，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想每天教他，这样等静哥儿学会说话的时候，第一个会叫的就是姐姐了……”
  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杜容芷不由搂过女儿在她小脸上亲了亲，笑着道，“我们莞姐儿真是这世上最温柔最贴心的姐姐了……”
  莞儿叫她夸得害羞得抿了抿嘴，想了想问，“娘亲，咱们今天不是要去探望外祖母么？怎么爹爹还不来接咱们？”
  杜容芷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皱眉道，“是啊，你爹爹这时候也该回来了……”正要打发个人出去看看，就见纤云撩起帘子，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地从外头进来。
  她快步上前，在杜容芷耳边低语了几句。
  杜容芷面色微变了变，略一沉吟，笑着对莞儿道，“你爹爹今天有要紧事，恐怕不能送咱们了……咱们改天再去你外祖家。”又吩咐乳母抱着莞姐儿跟静哥儿回了自己的屋子。
  待人都出去了，杜容芷才敛下脸上的笑容，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纤云神情凝重道，“长兴说有人在咱们府外头的大街上叫骂，要状告咱们家三少爷**他娘子，还把人关了起来……”
  杜容芷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又连忙问，“那人是什么来头？他娘子又怎么会跟咱们三少爷牵扯上……”
  纤云就道，“据说他岳家在城东开了间衣坊，早前曾给咱们府上二太太跟三少夫人做过衣裳……”
  杜容芷眉心跳了跳，“你说的可是邵家衣坊？”
  “对，就是这个名字。”纤云点点头，压低声道，“那人说咱们家仗势欺人，任由三少爷趁他娘子来府里给夫人少夫人们量尺寸送衣裳之际，对他娘子威**淫……”她顿了顿，“如今他娘子肚子里怀上了三少爷的孽种，就藏在咱们家庄子上……”
  杜容芷愕然地瞪大眼睛，“邵氏有了三少爷的骨肉？！”
  “是。”纤云严肃点头。要说这事儿她也觉得委实有些古怪——三少爷成婚这么些年房里都没什么动静，这才短短几个月竟然先后两个女人为他怀上孩子……
  杜容芷想的却不是这些。想那邵氏跟宋子烨之间那点腌臜事儿，旁人或许不知道，她却是从头到尾都知情的。本就是你情我愿的奸夫**，怎么如今邵氏摇身一变，反倒成了受害者了？可转念一想邵氏身为女子，做出这等不守妇道之事，便是被浸猪笼也足够了，现在把一切都推到宋子烨身上，想必也是为了自保；只是这两人的丑事自从被二夫人知晓，不是早就一刀两断了么？那这身孕又怎么会牵扯到宋子烨身上？
  杜容芷不由皱眉道，“且不说那邵氏到底是不是被咱们家三少爷胁迫，只说这女人同时跟两个……”她脸上一热，“她丈夫又怎么断定她肚子里怀的一定是咱们三少爷的骨肉？”
  何况这女人要是真想混淆自己孩子的父亲，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纤云摇摇头，“这些长兴也没来得及细说……只说大少爷回来接您的路上正巧碰上有人闹事……这会子怕是已经喊了二老爷跟三少爷商议对策呢！”
  杜容芷微微颔首，轻按了按一直跳动着的右眼皮，“你且去问问今儿个都谁跟着大少爷出门了……叫一个过来说话。”




第六百二十三章 教子无方

  景辉苑的下人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子里，宋子烨跪在地上，脸上早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战战兢兢道，“……孙儿也是一时糊涂，才叫那女人勾引了……待后来孙儿有心悔改，可那邵氏却说已经有了孙儿的骨肉……”
  宋子烨说着偷偷扫了眼上首面色铁青的宋老夫人，期期艾艾道，“孙儿，孙儿原是想待她生下孩子，就把那孩子抱回来养……”
  “抱回来养？”宋老夫人气得笑出来，“就那么个人尽可夫，出来送身儿衣裳都能跟人家爷们滚上床的娼妇，你就敢肯定她怀的一定是你的种？！就敢把孩子抱回来养？！”宋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宋子烨你脑子叫驴踢了吧你！”
  宋子烨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小声辩解道，“祖母误会了……那邵氏并非水性杨花之人，只是念着从前跟孙儿有过一段旧情，这才……且她男人当时并不在京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是别人的！”
  他言之凿凿地说着，全没留意正冷脸坐在边上的宋二老爷看向他的目光微闪了闪，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有些怔住。
  倒是一旁的宋二夫人眼见自家宝贝儿子被老太太骂得狗血淋头，忍不住上前帮腔道，“母亲息怒……其实那邵氏儿媳也——”
  “你给我闭嘴！”宋老夫人气得全身发抖，指着她大怒道，“你早知道你儿子做这些丑事，不说赶紧劝他悬崖勒马，居然还帮他瞒着家里……你媳妇儿那么老实的人，你们娘俩儿合起伙骗人家不说，还想逼着她养外头的杂种！”宋老夫人恨恨啐她一口，“叫猪油蒙了心的东西，就你也配当人家母亲？！我好好的孙儿都叫你养废了！”
  骂得二夫人脸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紧攥着帕子一声都不敢吭。
  宋子烨见母亲为了自己遭宋老夫人唾骂，忙跪着爬上前几步，挡在二夫人身前哀求道，“祖母，求您别怪我母亲了，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宋老夫人气得重重喘息，“这得亏还是大家子的少爷，你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还是怎么地？！从来不论香的臭的，是个母的就往上拱！我且问你，你那院子里还有没叫你糟蹋过的丫头没有？！”
  说得宋子烨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敢言语。
  “就这么着，你还不知足！还敢勾搭有夫之妇，还想杀了人家丈夫灭口！”
  宋子烨失声道，“孙儿没有！”
  宋老夫人气极反笑，“事到如今你还狡辩！要不是你对人家下了狠手，差点把人弄死，他一个平头百姓就是有天大的胆子，敢舍得一身剐，来告你个国公府的少爷？！”
  宋子烨眼里飞快闪过一抹心虚，嘴上仍在狡辩道，“孙儿，孙儿也只是让人把他困在外头，等邵氏的孩子生了再回来而已……谁想到底下办事的人出手那么重……”又有些委屈道，“孙儿要当真想要那李望的命，怎可能让他好端端活到今天，还出来诬陷孙儿……肯定早就将他灭口了……”
  因见宋老夫人脸色愈发沉得能滴下墨来，宋子烨忙噤了声，头重重磕在地上，忏悔道，“祖母，孙儿真的已经知错了……求您，求您救救孙儿和您的曾孙子吧！”一边说着一边又磕了几个响头。心里却恨恨地想，这种事儿于他们这样的人家算得上个什么，偏宋子循这么不依不饶，闹得人尽皆知……不过就是想借此显摆显摆自己的能耐，叫大家看他们二房的笑话罢了……
  宋子烨这般想着，心里越发恨宋子循恨得牙根儿痒痒。
  宋老夫人却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只没好气地瞪向旁边一言不发的二老爷，冷声道，“你瞧见了吧！这就是你们两口子教养出来的好儿子！你这当老子的又怎么说？”
  二老爷忙站起来，一脸羞愧道，“都是儿子无能，教出这样的畜生，还请母亲息怒，千万别为了这孽障气坏了身子……”他说着朝地上的宋子烨狠狠踹了一脚，大喝道，“混账东西，还不滚一边儿去！当真想气死我跟你祖母吗？！”
  因那一脚用尽了全力，踹得宋子烨当即疼得变了脸色，又不敢喊，只咬着牙忍痛退到边上。
  就听二老爷继续道，“母亲，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依儿子看，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把那个李望稳住……”他扫了眼静坐在一旁，神情凝重的宋子循，“先前既是大侄子把人劝下的，一事不劳二主，后头少不得还要叫循哥儿再帮着劝说劝说，看那人是想要钱还是想要铺子，亦或是要女人……管他什么，咱们补给他就是。”他一顿，“至于邵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眼见宋老夫人抬起头，目光凌厉地看他一眼，二老爷心头微颤了下，一脸严肃道，“像那等贪慕虚荣，水性杨花的女人，莫说她男人还在，就是没有男人，咱们家也断然是不能要的。至于孩子……”他停了停，低声道，“烨哥儿年纪也不小了，到现在还没个一儿半女，外头已经有不少风言风语……儿子的意思，横竖烨哥儿媳妇‘有孕’的话已经传出去了，不如就叫循哥儿去跟那李望打个商量，先叫邵氏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再……”
  宋子循眉头紧蹙，正欲开口，却见宋老夫人端起手边的茶直接朝二老爷泼过去，“我就说好好的孩子怎么变成这样，原来是有这么个糊涂老子！”宋老夫人气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斩钉截铁道，“你们父子俩给我听着，我就是这辈子再抱不上烨哥儿的儿子，也绝不要外头那不三不四的女人生的杂种！”
  宋二老爷被泼了一身茶水，只满脸狼狈地呆立着，连动都不敢动。
  宁嬷嬷等人见状连忙上前给宋老夫人捧茶顺气，地上的宋子烨不服气地抿了抿嘴还想再说，却正对上宋子循阴冷的目光，只得恨恨地攥紧拳头，垂下眼不再吭声。




第六百二十四章 你用不着在这儿假惺惺

  宋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越发失望，待好容易喘匀了气，也不愿意再见这对糊涂东西，只疲惫地闭了闭眼，朝宋子循道，“你且替你弟弟把这事料理了吧。”
  宋子循忙道，“是，孙儿这就去处理此事……总归是要想办法解决的，祖母且放宽心就是。”
  宋老夫人心灰意冷地摆了摆手，自嘲地苦笑道，“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只盼着什么时候两腿儿一蹬，也就不用再管你们这些腌臜事儿了……到时任你们怎么败坏祖宗留下来这点子名声，也全随你们去了！”
  说得宋二老爷连忙跪下，泪流满面道，“母亲这话，真是叫儿子死无葬身之地了……”又连连给宋老夫人叩头。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跟着跪下磕头。
  宋子循虽也恨宋子烨不争气，跟个有夫之妇纠缠不休，且如今东窗事发，不但不知道悔过弥补，还想借家族的势力，将一切粉饰太平……
  可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再说这些也都是多余的了……
  宋子循就劝道，“祖母莫再伤心了……想来经过这件事，三弟已经知错了，往后必定不会再这么糊涂，重蹈今天的覆辙。”
  宋子烨心中暗恨宋子循两面三刀，惺惺作态，可也明白形势比人强的道理，闻言连忙点头道，“祖母，孙儿真的知错了……”又眼泪汪汪地爬过去哀求道，“求您就原谅孙儿这一回吧……”
  毕竟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孙子，宋老夫人再怎么恼恨，可见了宋子烨此时的样子，心里还是软了几分，只冷着脸道，“你若当真知道错了，后头的事就好好听你大哥的……”
  宋子烨连忙点头，“是，孙儿一定听大哥的话，大哥叫孙儿做什么，孙儿就做什么……从今往后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宋老夫人面色微缓，幽幽叹了口气，“祖母也不指望你多出人头地，只要你能老老实实做人，祖母就心满意足了。”
  宋子烨强压下心底的不屑，满脸悔意道，“祖母相信孙儿……孙儿以后一定全改了，再不惹您老人家伤心了……”
  宋老夫人见状，怒气总算消了些，且因方才刚大动了一顿肝火，这时候缓下来，整个人更觉得疲惫不已，遂意兴阑珊地挥手道，“既这么着，你们且下去商议个对策……横竖咱们家是再丢不起这个人了。”
  ………………………………
  待众人从宋老夫人处出来，见四周没有旁人了，宋二老爷方拉着宋子循到一边道，“这回你弟弟的事儿就拜托你了……”
  宋子循忙道，“二叔就不必跟我客气了……”
  宋二老爷微微颔首，又斟酌着开口道，“我打量那姓李的不过是意难平，想讹咱们家点银子……”又压低声道，“你且跟他说说，多少钱随他要，只是能不能先把邵氏留下，等日后生下——”
  “二叔。”宋子循冷声打断，严肃道，“方才祖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咱们家断容不得那来路不明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宋二老爷拿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孩子肯定是不能认的，可若是抱去给别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宋子烨气冲冲嚷道，“父亲还跟他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大哥要是真心替咱们打算，就不会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一旁二夫人叫宋子烨的话唬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他。
  宋子循的脸色倏地沉下来，冷声道，“三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知道！”宋子烨怒不可遏地拂开二夫人拉住他胳膊的手，走上前憎恨地瞪向宋子循，“你用不着在这儿假惺惺，装出副为了我好的样子！你要真念着我是你兄弟，当初那姓李的来闹的时候，就该直接把事情平息了——于你也不过就一句话的事儿！后头是要赔钱还是赔地，咱们给他就是了！谁还能不记你这个好？！”
  “可你偏不！偏要把事儿捅到老太太跟前！如今我成了过街老鼠，我父亲母亲也跟着丢尽了脸……你就高兴了？！就得意了？！”
  二夫人听了也禁不住直抹泪，哭道，“是啊循哥儿……我跟你二叔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咱们……”
  宋子循气得笑出来，“二婶可要慎言了。”
  他冷冷看向宋子烨，厉声道，“你当我愿意管你那些破事儿？要怪就怪你自己胆大包天，妄想瞒天过海，叫弟妹替你养外面的孽种！”
  宋子烨攥紧拳头。
  “弟妹明明不曾有孕，你却先将其哄骗，后又把人囚禁在乡下——我且问你，如今你跟邵氏东窗事发，她男人摆明不肯善了，待到明年弟妹‘生产’之时，你又从哪再弄来个孩子，抱给翘首期待的祖母？！”
  宋子烨梗着脖子犟道，“若你帮我保全下邵氏肚子里的孩子，明年祖母何愁没有乖孙子抱！”
  “帮你？”宋子循冷嗤一声，厉喝道，“我为何要帮你？！你与外头的下作女人狼狈为奸，作践发妻，欺瞒长辈，你有什么值得我帮的？你是不是知道不管自己做了什么，都有的是人为你擦屁股，所以就吃定了这些人？”
  “那你又知不知道今日在大街上有多少人亲耳听见李望说你跟邵氏的丑事？你能堵得住他一个人的嘴，难道也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他日这些话传到贾家人耳朵里，他们能不上门为自己闺女讨个公道？到时候你叫咱们怎么说，叫祖母如何替你周圆，这些你都想到过吗？！”
  宋子烨不服气地冷哼，“他们敢！”
  宋子循冷笑道，“我知你看不上你岳家，因见他们家式微了，就可着劲儿作践人家闺女。但你可晓得你那几个舅子们俱是有能耐的，待明年下场，指不定谁就会给自个儿挣回个光耀门楣的锦绣前程来……待到那时，你这当姐夫的还敢这么趾高气昂，胡作非为么？！”
  “你——”




第六百二十五章 偏心

  这厢正没开交处，忽见宋子熙神色匆匆地朝这边儿过来。
  见宋子循跟宋子烨两人剑拔弩张，好像随时要打起来，他先是一怔，接着忙上前给众人行了礼，焦急道，“我听说今天外头——”
  宋子循抬手打断，朝宋二老爷拱了拱手，“二叔，原本祖母将此事交给侄儿，侄儿不敢推诿……可如今看来，三弟跟二婶都已认定侄儿是藏奸之人，后头不管侄儿如何处置，只怕在大家心中都有失公允。既是如此，侄儿这就禀明祖母，一切待我父亲回来再做定夺。”
  二老爷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听宋子烨怒道，“去吧去吧！快去告你的状去吧！”
  宋子熙吓了一跳，忙要去拦，就见二老爷转头一巴掌呼在宋子烨脸上，大骂道，“孽障，还不快给我闭嘴！”
  说着又忙转向宋子循一脸歉意道，“你三弟叫你二婶惯坏了……循哥儿别跟他一般见识。”又叹气道，“你也知道今个儿这事儿棘手得很，咱们也是一时乱了分寸，话赶话儿说到这儿了，并非信不过你……二叔知道你素来是个能干的，后头少不得还要劳你替这不着调的东西奔走。”
  一旁的宋子熙则安抚地拍拍宋子烨的肩膀，后者自觉丢尽了脸面，却敢怒不敢言，只气哼哼甩开宋子熙，别开脸不肯理他。
  宋子循见宋二老爷都如此低声下气了，也不好多说，遂道，“我一会儿便打发人去邵家看看，二婶那边最好也尽快把邵氏送回去……”他一顿，“至于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二叔还是舍了吧！”
  宋二老爷暗自忍痛咬了咬牙，点头道，“你且看着办就是。”想了想又道，“就叫盛庆跟着你，有什么事儿也好帮着打打下手。”
  那盛庆是宋二老爷的心腹常随，此举分明还是信不过自己的意思……
  宋子循心里冷笑了笑，拱手道，“那侄儿就先告退了。”
  宋子熙忙道，“大哥，我与你一道。”说罢也朝二老爷夫妇行了礼，快步跟上宋子循离开。
  二夫人见外人都走光了，这才上前去看宋子烨先前被二老爷掌掴的脸，“烨哥儿……”
  宋子烨不耐挥开，委屈道，“父亲方才为何不叫儿子说……本来就是祖母她老人家偏心，什么好处都紧着大房。如今儿子好容易有了后，明明生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偏祖母只听信大哥一面之词……”说着又一脸愤恨道，“说什么宁可这辈子都抱不上我的儿子……祖母这分明是有了静哥儿，看不上我的孩子了呢！”
  “混账东西！”二老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自己做的丑事败露了，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便要上去揍他。
  二夫人连忙拦住，“老爷息怒……您这会儿就是把这孽障打死了也于事无补啊！”二夫人失声哭道，“何况烨哥儿说的也未尝不是实情：此事咱们虽然有错，可那孩子毕竟是咱们的孙子，老太太怎么忍心就这么弄死了……”
  一席话说得宋二老爷越发心乱如麻。
  想他风流了大半辈子，膝下却只宋子烨这么一根儿独苗，若一切当真如宋子烨所说，那邵氏肚子里怀的说不定还是他的骨肉……
  只是邵氏对所有人一直只字未提和自己的关系，也不知是怕她跟他们两父子淫乱之事被人知晓，更加遭人唾弃，还是别的什么……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担心，又是懊恼，又是苦闷，一时也不耐烦再理面前这哭哭啼啼的黄脸婆，只沉着脸指着她怒骂道，“你还有脸哭！这畜生要不是叫你纵的，能变成今天这么坏？！好好的媳妇儿叫你们软禁在外头，你们可真是，真是……”二老爷的手指抖了几抖，也不知是愤怒还是烦躁，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
  等宋子循从外头回来，又去给宋老夫人回禀了一番，再回屋时，天都已经很晚了。
  夫妻俩这才有机会说起白天的事。
  杜容芷先前已从小厮口中大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十分同情贾氏的遭遇，边给宋子循递了杯热茶，边在他身边坐下，问，“祖母可说了什么时候接三弟妹回来？”
  宋子循伸手接过来，“总归要等邵氏的事平息下去……不过祖母已经打发人去那边探望了……”
  杜容芷有些难过道，“三弟妹应该早就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怀孕了吧……”
  本以为她这次终于苦尽甘来了，谁又能料到最后会是这么个结局……想起贾氏那张清秀温婉的脸，杜容芷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宋子循点点头，“她一直被二婶的人软禁在庄子里……如今虽不能接她回来，但总归是可以好过一些。”
  杜容芷听得义愤填膺，皱紧眉头一脸厌恶道，“说句不中听的话，二婶跟三少爷这次也真是太过分了！从前他们母子对三弟妹如何刻薄就不用说了，如今居然为了个外头的女人给三弟妹下药，叫她误以为自己有了身孕，还把人骗去庄子上囚禁……我都不敢想三弟妹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
  宋子循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杜容芷点了点头，叹息道，“想想三弟妹也真是可怜……嫁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丈夫，婆婆又蛮不讲理……”杜容芷因想起来，默默扫了宋子循一眼，轻声道，“说起这个……今下午祖母使了人来跟我说，二婶教子无方，已被罚了一个月禁足……往后也不许她再管家了……”
  “哦？”宋子循笑了笑，温声道，“那不是很好么？”
  杜容芷轻轻“嗯”了一声，抿唇道，“其实今天的事，我本以为你会瞒着祖母呢……”她顿了顿，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认真看着他，“你这么做……是为了我么？”
  宋子循也静静看着她，忽地笑了。
  “若我说是，你要报答我么？”




第六百二十六章 烂好人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心头仿佛有道暖流悄无声息地流过……杜容芷反问道，“你想要什么报答？”
  宋子循想了想，笑道，“不如你以后每日服侍我沐浴？”
  杜容芷抿了抿唇。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从前又不是没伺候过……只不过这厮有时候不太老实，常闹得水都冷透了还不肯放过她……
  杜容芷面不改色道，“好呀……反正我粗手粗脚的，你要是不怕我给你擦秃噜皮，我是无所谓的。”
  宋子循一本正经道，“我肯定是不怕的，你有本事就撸撸看。”
  杜容芷一愣，待反应过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啐他道，“你别正经了没两天又开始不要脸……”
  宋子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无辜道，“话都是你说的，为何是我不要脸？”他说着脸上忽然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拖着长腔道，“哦……原来你心里想的是那事儿啊”
  杜容芷恼羞成怒，使劲儿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再叫你胡说八道！”
  宋子循哈哈大笑着揽住她，投降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又笑着解释道，“其实我将此事禀明祖母，也不全是为了你的缘故。”
  诚然，自打管家的差事正式移交到杜容芷手里，二夫人那边儿没少给杜容芷使绊子，找不痛快，别说是杜容芷，就连他都有些不胜其烦，正好借这个机会打压下二房的气焰，来个一劳永逸；再者当初二房母子想出那偷天换日的诡计，还故意借属相相克将脏水泼到杜容芷身上，让他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就顶着个“克手足”的名声，如今东窗事发，也活该叫他们自食恶果……
  但这些都不是他决定告知宋老夫人最主要的原因。
  杜容芷显然也想到了，抿着唇沉吟道，“你是担心……要是此事只私底下跟二房商议，他们很可能会想方设法保住邵氏肚子里的孩子……”
  宋子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姓邵的女人水性杨花，放浪形骸，明明嫁做人妇，还跟老三私通……我从前不知道便罢了，现在既然知道，又怎可能任外头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混淆咱们家的血脉……但若是二叔二婶一意孤行，我身为晚辈，肯定是没办法阻拦的。”
  杜容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但如今这话从祖母她老人家的嘴里说出来，二房就算再怎么不愿，也只能照做了。”
  宋子循却微蹙了蹙眉，没有马上接话。
  杜容芷不由奇道，“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没有，你说的很对。”宋子循回过神，淡笑了笑，“只是我方才忽然想起来……二叔今天的态度，让我很有些意外。”对上杜容芷询问的目光，宋子循温声解释道，“我本以为当初将邵氏藏在庄上，待生产后装作是贾氏所出的主意全是二婶跟老三想出来的，二叔若是知情，定不会同意他们这么做，却不料……”
  想起今天从祖母房里出来时，宋二老爷那张满怀希冀的脸……
  宋子循忖度道，“二叔似乎也很舍不得邵氏肚子里的孩子。”
  杜容芷听了倒没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三少爷成婚这么多年，房里却一直没什么动静，想必二叔也有些着急了吧？”
  宋子循想了想，点头道，“也有这个可能。”
  “我猜八成就是这样。”杜容芷不由叹了口气，“要说这人跟人也真的不一样……三弟妹整天心心念念想给三少爷生个孩子，却一直求而不得，反倒是那个邵氏，这才跟了三少爷几天呢，居然就珠胎暗结了……”又忍不住轻声道，“只是邵氏纵然可恨，可她腹中的孩子……却有些可怜了。”
  宋子循不以为然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怪只能怪它投错了胎，有这么对寡廉鲜耻的父母，即便是生下来，也只会为世俗所不容。”
  杜容芷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道，“可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一条人命……你说要是让邵氏把孩子生下来，等日后再送给户不知那孩子来历的人家……”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宋子循的脸色，“横竖这世上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多得是，如此也算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宋子循哭笑不得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这小脑袋瓜儿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又伸手搂住她无奈道，“我知你心肠软，觉得就这么弄死个孩子有些残忍了……可你又有没有想过——就凭如今二房对那孩子的重视程度，若真任它生下来送人，将来二房会不会背着咱们偷偷去查那孩子的下落？到时会不会有人浑水摸鱼，抱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孩子假装是咱们家的子嗣？待到那时，咱们家是认还是不认……那才真真是后患无穷了！”
  杜容芷听他分析这些利害，也禁不住吓出一身冷汗，不由惭愧道，“你考虑得是……是我糊涂了，只想着那孩子无辜，却没想到若是把孩子留下，后头还有这么些麻烦事儿……”
  宋子循将她往怀里圈了圈，苦笑地叹了口气，“你这烂好人的性子，都吃了多少亏了，也不见改……若没我在身边儿看着，真不知会怎么样呢……”
  杜容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靠在他怀里道，“那你一直陪着我，好好护着我不就行了？”
  宋子循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么说也对……总归有我护着，别人也不能欺负了你去。”又凑在杜容芷耳边，含笑道，“快别提这些糟心事了……你夫君我今日在外奔波了一天，这身骨头都酸了……夫人方才答应为夫的，可不要忘了。”
  杜容芷一愣，正想问他自己答应他什么了，就见宋子循笑得一脸贱兮兮地拉了她的手，往自己*下移去。
  杜容芷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宋子循，你……唔——”
  千言万语，悉数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第六百二十七章 疑心太重了

  待后头宋家如何替宋子烨奔走，对那苦主如何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又许了多少钱财好处，暂且不提，只说几天之后，此事果然就不了了之，一切仿佛压根儿没发生过一般。
  不过不久却有人发现，那邵家衣坊不知何时关了门，据说是他们在乡下养病的姑娘病情又加重了，老两口回乡照顾闺女去了。隐约还有人传那邵氏其实不是“生病”而是“生孩子”，因叫她男人发现她在外头偷人，将她毒打了一顿，生生把个成了型的孩子给打落了……不过传言终究只是传言——自此以后，谁也没再见过邵氏一家。
  ……………………
  雨水打在房顶上，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二叔最后许了他一千两银子，并宝坻一间成衣铺子……”
  宋子循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在书案上，“那个邵氏……”
  宋子熙低声道，“灌了药，疼了两个时辰才落下来……”他顿了顿，“据稳婆说，是个男胎……”
  宋子循抬头淡淡扫他一眼，“你跟二叔说了？”
  “还不曾……”宋子熙摇头道，“我看二叔二婶言语之间对那孩子十分舍不得，若给他们知道是个小子……”
  宋子循微微颔首，平静道，“既然没说，那就不必说了。”
  宋子熙点了点头，又听宋子循询问道，“先前我叫你查的事儿……”
  宋子熙眸色几不可见地闪了一下，皱眉道，“去打探的人说，那李望为了躲过老三的眼线是装成乞丐逃回来的，并没接触过什么人……只在进城的时候险些惊了夏梁的座驾，叫他认了出来。”
  宋子循皱了皱眉，“夏梁？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大哥许是忘了……”宋子熙无奈笑了笑，“前年你领着莞姐儿回来过年，正值老三跟他为了个天香楼的花魁干了一架……当时夏大人还曾带着他亲自来咱们家赔过不是……”
  “我想起来了，”宋子循点头道，“就是那个太仆寺员外郎夏易的老儿子。”
  “就是他。”宋子熙道，“夏家因是邵氏衣坊的老主顾，所以认得李望这个少东家……听说他遇到抢匪被洗劫一空，还好心捎了他一程。”他一停，迟疑地开口道，“大哥叫我去打听这些，莫不是怀疑……”
  宋子循靠坐在椅子上，语气平淡道，“我确实怀疑有人在背后唆使，利用这次的事借题发挥。”
  宋子熙拧眉想了想，摇头道，“照理应该不会吧……那夏梁跟老三虽然有些过节，但也不可能知道他跟邵氏……”他一顿，“我倒更倾向于相信李望的话……他在外头几乎九死一生，待捡回条命来，却一直被人监视……好不容易历尽千辛逃回家，却发现媳妇儿跟人私通，甚至连孩子都怀上了……”宋子熙叹息道，“若换做是我，遭逢如此巨变，只怕也宁肯拼着玉石俱焚，也决计不会放过老三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宋子循沉吟道，“只是按老三所说，他跟邵氏早在她成婚前就有私情，而在这种情况下，那李望仍然愿意娶邵氏为妻……我倒不觉得他会是个多有血性的男人。”
  一个正常人是肯定容忍不了自己心爱的妻子还有过别的男人的……
  哪怕是他，现在偶尔见杜容芷对宋子澈表现得关心一些，心里都会觉得很不舒服……这才是人之常情。
  宋子熙却不认同，“那李望自幼跟着邵老爹学徒，跟邵氏可谓青梅竹马……兴许他对邵氏用情极深，所以明知她已非完璧，还是愿意娶她……只是没想到邵氏婚后仍然不知悔改，继续跟老三私通不说，还任由老三对自己的丈夫下手……兔子急了都会咬人，那李望恐怕也是对邵氏心灰意冷，这才出此下策。”
  宋子循不由回忆起那日在大街上，李望那张年轻的，充满愤怒的脸……
  他忖度着开口道，“也可能真是像你说的那样……”
  他也知道自己有时疑心太重了，对什么都不信任……
  不过既然宋子熙没有查出什么，那应该真的就没什么了……他总不至于骗自己。
  “在李望离开京城之前，还是叫人继续盯着他……若他没跟别人勾结自然最好，若是有，咱们也不能没个防备。”宋子循想了想，低声叮嘱道。
  宋子熙忙应了声是，又恭敬道，“大哥若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先下去了。”
  宋子循却不忙着让他走，“我今天叫你来，其实还有件事。”
  宋子熙一愣，忙正色道，“不知大哥还有什么要提点我的？”
  宋子循温和地笑了笑，“你不用这么紧张，只是闲聊几句而已……”又随手斟了杯茶，递给宋子熙，“我听说，你近来跟五皇子的人走得很近？”
  宋子熙怔了一下，忙伸手接过来，笑笑道，“大哥是听余大哥说的吧……”又解释道，“其实我那日原是约了几个同僚去茶楼喝茶，不成想顾大人当时也与人在那里谈事，这才一起坐了坐……并非是有什么私交。”
  宋子循轻轻“哦”了一声，笑道，“这阵子事多，也没顾得上问你……你在户部的差事可还顺利？跟同僚们相处得可好？”
  “一切都好。”宋子熙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个温雅的笑容，“大家都知道我是父亲的儿子，是你的弟弟，对我总是照顾有加的……”握着茶盏的手却不自觉紧了紧。
  宋子循摆手道，“这些就不必提了……只要你用心上进，以后前途肯定是不可限量的。”他顿了下，慢条斯理道，“我知道你岳家最近跟五皇子过从甚密，只是想提醒你……从古至今，上位者最忌讳的就是结党。咱们家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靠的可不只是聪明才干，而是颗一心效忠陛下的忠心。”
  “任外头如何风起云涌，你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切莫随波逐流，身陷其中。”
  宋子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色道，“大哥放心，我省得的。”




第六百二十八章 主子丢了

  “公——公子您倒是慢点儿走啊……”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跟着前面一身书生打扮的华服少年，气喘吁吁道，“……小的……小的实在跟不上了。”
  那被他换作公子的少年生得俊美异常，尤其那张如玉般莹白的脸上一双漆黑清澈的眼睛，仿佛有星辰坠入其中，直叫人观之忘俗。
  他正兴致勃勃地在各个铺位上左瞧右看，闻言不由皱了皱眉，转回头拿扇子在那小厮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一脸嫌弃道，“你怎么这么没用……我都说叫你天天跟着我一起晨练，你看看你，平时懒得跟猪似的，走几步就喘……”
  “您这哪是走几步路啊！”小厮苦着脸小声抱怨道，“咱们少说也走了两刻钟了……”又忍不住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小声哀求道，“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万一叫人发现咱们溜出来……”
  “你怕什么？！”少年嗤之以鼻，“我都说了这趟出来的时候晃得有些头晕，需要好好休息，他们谁敢吵我？我表哥敢？我表姐敢？”她边说着边挑眉看向那小厮，眯着眼危险道，“除非你去舅舅那儿告发我——”
  小厮唬了一跳，忙摆手道，“不不不，就是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又见那美貌少年恶狠狠瞪他一眼，这才惊觉失言，赶紧手忙脚乱地捂住嘴，拼命摇头，“小的，小的——”
  “你快闭嘴吧！”少年没好气地打断，“你再多说一个字，等回去我就告诉舅舅是你故意勾着我出来玩的！”
  小厮登时吓得脸都绿了，几乎哭出来，“公主，您怎么可以这样！”却见那少年脸色微变了变，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
  小厮一愣，正不知怎么回事儿，却见那少年忽然指着前方的杂耍摊位喜笑颜开道，“你快瞧那边儿多热闹！咱们也过去看看去！”说罢不由分说地拽着小厮的袖子挤进了人群里。
  …………………………
  一盏茶后，人潮里钻出来两个衣着体面，面白无须的青年男子，两人神色焦灼地四处张望了片刻，这才快步走近一条僻静的窄巷。
  却见巷子里站着个同样衣着讲究，年纪在五十上下的矮胖男人，两人忙上前，态度谦卑地在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不料那男人脸色猛地一沉，扬起手朝他们一人一巴掌，怒道，“没用的废物！两个大男人竟然连个小姑娘都看不住！要是主子有什么闪失，你们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两人吓得腿脚一哆嗦就跪在地上，“干爹息怒，干爹息怒！”
  那矮胖男人抬起脚朝其中一个踹过去，尖细的嗓音夹杂着戾气，“息怒息怒，息你娘的怒！还不赶紧给我去找！若是找不回主子，你们也别回来了！”
  “是是是……咱们这就去找，这就去找！”两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要跑出去寻人。
  “且慢——”
  两人脚步一顿，机灵点的那个忙转回头道，“干爹还有什么吩咐？”
  矮胖男人缓缓摩挲着手里的佛珠，皱着眉忖度道，“我记着……这儿离清凉寺好像不远吧？”
  男子一愣，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还是点头道，“不错，再往东走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矮胖男人微微颔首，想了想吩咐道，“你们且去清凉寺找找……若还是寻不着，就赶紧来报，咱们也好请伯爷多派些人手出来寻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道，“若是寻着了，切莫惊扰了主子。”
  两人连忙应了声是，又躬身朝他行了礼，方快步出了窄巷。
  矮胖男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微眯了眯眼睛。
  听说那位今个儿正在清凉寺义诊……
  可千万别叫他猜着了……
  矮胖男人一边想着，一边踱着步慢悠悠从巷子里出来，却没留意跟个朝这边儿走来的路人迎面撞上。
  那矮胖男人叫他撞得生疼，当即想也不想就破口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你爷爷在这儿就敢往上撞！”
  撞他的是个身材笔挺，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那男子见撞了人原本还有些歉意，方退后一步想要道歉，却在听到对方满嘴污言秽语时沉下脸，冷声道，“哪里来的腌臜泼才，京畿之地岂容你在此撒泼无赖？！”说罢理也不再理他，拔腿就要离开。
  想那矮胖男人这么多年作威作福惯了，身边那些个小喽啰谁见了还不得点头哈腰，干爹长干爹短的……便是高门大户的老爷少爷们，见了他也俱是客客气气，谁敢跟他大呼小叫？
  矮胖男人想到这里，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拦住那人，怒道，“你他娘的说谁无赖？你可知道我是谁？！”正说着，眸色却在看到那人腰间玉佩时微闪了下。
  他不动声色地又将那人飞快打量了一遍，多年的生活环境已经叫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只见这男人衣着虽算得上体面，但也不过是些外头寻常可得的款式面料，绝不可能是京中哪个名门大家的公子少爷，便是新晋权贵里也不记得曾有这么号人……
  矮胖男人脑袋里飞快转着，那男子见他不依不饶，也不免来了火气，“你爱是谁是谁！”他一把把胖男人推到一边，冷声道，“我见你一把年纪，不屑得跟你计较，你若再这般胡搅蛮缠，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说罢仿佛对方是什么恶心人的东西，看都懒得再看一眼，只冷着脸大步离开。
  矮胖男人这回却没再追过去，只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皱紧了眉头。
  却见那人走出去没几步，就有个卖梨的摊位，摊主似乎跟他认识，堆着笑满脸殷勤道，“何爷可要买几个梨子尝尝？这梨子又大又甜，一包水儿……好吃着呢！”
  那“何爷”心里正晦气得不行，闻言不禁厌恶地摆了摆手，“不要不要！”说罢唯恐后头的“瘟神”再纠缠上来，赶紧迈着大步迅速离开。




第六百二十九章 你恐怕是脑子不好

  待他走远了，那摊主方拉下脸，往地上恨恨啐了一口，“德性！”又拿手里的梨子在衣服上蹭了蹭，用力咬了一口。
  “这梨子看着还不错……”却见个矮胖男人不知何时踱步过来，正从筐子里拾起颗梨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摊主见那来人穿着不俗，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忙把手里的梨子丢在一边，换了副脸孔，笑呵呵道，“这位老爷可真有眼光……不是我自夸，整条街再找不出比咱们家更好吃的梨子了……”
  却听那胖老爷漫不经心道，“方才经过那个‘何爷’是什么人……你认得他？”
  摊主听了先是一愣，又看这老头儿只心不在焉地掂着手里的梨子，压根没有要买的意思，倒像是来打听事儿的……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下来，不耐烦道，“这位老爷，您要买就买，不买可别耽误了我做——”
  他话还没说完，剩下的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只见那矮胖男人从袖子里拿出块碎银子丢过去，神色淡淡道，“这筐梨我全买了。”
  那摊主顿时乐开了花，忙把银子收进袖子里，喜笑颜开道，“您问我可算是问对人啦，我常年在这儿出摊，街坊四邻就没有我不认识的……”因见矮胖男人皱了皱眉，他忙言归正传道，“您别看这何爷穿得人模狗样，跟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的……”他停了停，四下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其实啊，他就是个‘那个’……”
  矮胖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问，“哪个？”
  “嗨！”摊主咧开嘴露出一口的黄牙，压低声道，“那小白脸就是个卖屁股的兔儿爷……”
  他的话不亚于晴天霹雳，顿时劈得那矮胖男人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
  摊主少见多怪地斜睨他一眼，砸吧着嘴道，“这可不是我自个儿编出来的，咱们这儿很多人都知道……那兔儿爷模样长得俊，还会吟几首酸诗，听说点他的人多得很哪……”
  眼看这矮胖男人惊得说不出话来，摊主笑嘻嘻道，“这位老爷怕是刚来京城吧？这在咱们这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个有钱有闲的公子哥儿，女人玩腻了，可不就想来点不一样的嘛……”
  矮胖男人这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脸严肃道，“你既知道他是个……可知他住在什么地方？”
  摊主朝前头努了努嘴，“您老沿着这条道儿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拐，待进了葫芦巷，就能见着合欢馆了……那里头多得是跟这何爷一般的兔儿爷……”他一顿，嘿嘿笑了两声，“您老难不成也想——”
  矮胖男人恶狠狠瞪他一眼，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大步流星地就往那摊主所说的“合欢馆”方向走去。
  “哎，您的梨……您的梨还没抬走哪!”摊主在后头高声喊着，那矮胖男人仿佛没听到般，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嗨……还有这样的好事儿……”那摊主不由一乐，又悠闲地拿起刚才吃了一半的梨，吆喝道，“卖梨子哩！又脆又甜的梨！不好吃不要钱！”
  …………………………………………
  “薛大夫……”清凉寺里，俊美的少年坐在椅上，手中的扇子遮住大半张脸颊，只露出双比女子还要漂亮的明眸，故意粗着嗓子，皱眉道，“我试着喉咙痛……”
  薛承贺正低头写着什么，闻言头也没抬道，“我看你应该不是喉咙的问题。”
  少年扇子下的小嘴偷偷抿起，故作不解道，“那我这是怎么了？”
  薛承贺抬起头看了看他，一本正经道，“大冷天扇扇子……你这恐怕是脑子不好。一会儿出去叫门挤一挤，保管药到病除。”
  “噗嗤——”一旁的小厮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那少年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腾”地一下站起来，“薛承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竟敢戏弄本宫！”
  “是草民在戏弄您么？”薛承贺放下笔，平静地看着她，“难道不是公主一而再，再而三戏弄草民么？”他嘲讽地笑了笑，“公主今日女扮男装而来，不也是为了戏弄草民么？”
  “我几时戏弄你了？”宁安公主气得眼眶都红了，“先前我身子不适，招你进宫看诊，你却总推三阻四……如今我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就不必了。”薛承贺冷冷打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公主若是身体欠安，宫中多得是医术高明的太医可为公主诊治……草民一介布衣，屡屡出入后宫，亦有诸多不便。”眼见宁安公主张了张嘴，他继续道，“今日清凉寺义诊，外头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公主千金之躯，实在不该到这里来……”他说着，冷声吩咐身边的小厮，“素问，你现在马上护送公主——”
  “我不走！”宁安公主赌气地坐回椅子上，“我好不容易偷跑出来，你不跟我把话说清楚，我绝不走！”
  薛承贺皱了皱眉，“公主想要让草民说什么？”
  “我就想知道你为何忽然变了……”宁安公主忍不住委屈得落下泪来，“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教我做操健体，还会说俏皮话都我开心……”她含着泪控诉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为何忽然就不理我了？！”
  “草民并没有不理您。”薛承贺面无表情道，“草民是个大夫，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一直陪公主玩笑解闷。”他下意识避开宁安的眼睛，淡淡道，“何况自从您增强锻炼之后，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便是一时有什么不舒服，还有太医院那些——”
  “可我只想要你！”宁安公主哽声打断。
  她话一出口，两人同时都呆住了。
  就连躲在角落里的丫头和小厮也惊得张大了嘴巴。
  薛承贺用力抿紧下唇。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宁安上前一步，泪汪汪的大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一脸受伤地问，“你就是因为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才故意躲着我的……对不对？！”
  ※※※※※
  话说最近无意中发现这本书百度还有不少留言的，其他的咱就不说了，大家见仁见智哈，不过关于女主浪费了重生的名额。。。？？
  难道重生还有名额限制，能力不行的得被淘汰？不过就算这样，也总有例外吧。。。大家就当我女主是关系户好了。毕竟人家老公有的是钱，可能花钱买了个名额。。。




第六百三十章 神女有梦

  “你说什么？！”杜容芷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险些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幸亏宋子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饶是这般里头的茶水还是晃出来一些落在杜容芷手背上。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宋子循略带责备地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见皮肤虽红了些但好在没有烫伤，便要吩咐人去拿药膏来。
  “哎呀我没事。”杜容芷忙按住他的手，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方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陛下知道了公主跟我表哥的事？他们能有——”杜容芷蓦地瞪大眼睛，满脸惊愕，“他们……他们总不会……”
  宋子循道，“据说前阵子宁安公主求了圣上的恩典，出宫去平昌伯府探亲……却被发现女扮男装溜出去跟表舅爷私会……”
  杜容芷听得瞠目结舌，“这……这怎么可能？我表哥虽然随性了些，却也不是那等放浪形骸之人，怎可能跟女子私会……”尤其那人还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宁安公主！
  宋子循微微颔首，“我也相信此事并不是表舅爷事先谋划……且不说在此之前他已经许久不曾进宫，根本没机会见到公主，只说公主去寻他那日，表舅爷正在清凉寺给人义诊——但凡哪个脑筋正常的男人都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跟人幽会……想必是公主自己一时起意……”
  杜容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公主她……”
  宋子循沉吟道，“恐怕是神女有梦，襄王无心了……”
  杜容芷正想表示认同，可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回自己提起宁安公主在她梦中早逝时，薛承贺那张紧张严肃的脸……
  就听宋子循继续道，“此事只怕陛下心里也清楚得很，所以只是禁了宁安公主的足……至于表舅爷那里，反倒没什么行动。”
  杜容芷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又禁不住皱眉道，“可难保陛下心里会觉得不痛快……”
  宋子循认真点了点头，“不痛快是必然的。自己捧在手心里，千娇百宠长大的宝贝疙瘩，就这么不声不响叫个坏小子骗去了……最可恨那坏小子还没看上他的宝贝……这事搁谁身上谁能痛快得了？”
  杜容芷本来还在替薛承贺担心，闻言不由气得笑出来，伸手锤他一下，“人家跟你说正经的……”
  宋子循见她神情放松下来，这才笑着道，“我说的也是正经话。陛下虽是父亲，却也是明君，此事皆是由宁安公主任性而起，陛下明察秋毫，想来不会因此迁怒于表舅爷。再来此事关乎公主声誉，知晓的人本就少之又少，陛下若是大张旗鼓地怪责，反而惹人非议。”他顿了顿，“不过从今往后，表舅爷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奉旨进宫给那些贵人们看诊了……”
  杜容芷倒觉得这事儿反而算不上什么，“伴君如伴虎……宫里到处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一个不留神都可能把命搭上……不去就不去吧，只要圣上不因此怪罪表哥，责罚他就好。”
  宋子循笑着道，“这你大可以放心。陛下若是要罚只怕早就罚了，也不会等到现在……”他抿了抿唇，轻声道，“再者如今还有件更棘手的事情在等陛下处理，一时也不会理会这事儿。”
  杜容芷一怔，不由奇道，“什么事儿会比公主……还棘手？”
  宋子循在她耳边低声道，“近来外头有些风声，说五皇子……”
  若说刚才薛承贺和宁安公主的事儿已经在杜容芷心里引起轩然大波，那此时的她则更像是叫雷劈中了一般，呆呆地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等她终于从刚才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可是皇帝的儿子……”
  宋子循哭笑不得，“这跟他是谁的儿子有什么关系？”他顿了顿，“其实关于五皇子的传言从前就有……”
  对上杜容芷意外的目光，宋子循娓娓道来，“众所周知，自五皇子与五皇妃成婚以来，一直琴瑟和谐，夫唱妇随，膝下两个儿女皆是五皇妃所出。府里唯一的侍妾，还是从早年就伺候他的……”
  杜容芷点点头，不以为然地小声道，“我知道。你以前也曾说过，大凡那些不近女色，洁身自好之人，在外人眼里大约都喜欢男人……”
  这话还是当初自己黑楚慎尧的时候说的……宋子循不由抱着杜容芷哈哈大笑，“你可真是个活宝……”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如今在很多人眼里，只怕你夫君我也是个喜欢男人的……”说着还压低声咬着她耳朵道，“前几天还有下属想送我两个会伺候人的漂亮小厮……差点没叫我打出去……”
  杜容芷满脸羞臊地拧他一把，啐道，“谁要听你胡说八道……”
  宋子循闷声笑了两声，才继续道，“原本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毕竟这世上用情专一的男人又不止他一个，何况这些年五皇子在众人面前一直是副勤勉自律，不近女色的圣人形象，所以私底下虽也偶有些不怀好意的猜测，大家也多当做派系相争故意往他身上泼脏水……”
  杜容芷点了点头，迟疑道，“那这次的事……难道就不会是有人故意……”
  宋子循摇摇头，“虽说是皇家隐私，具体如何咱们并不知情，不过据目前的形势来看，我倒倾向于相信传闻是真的……”他说着不禁笑了笑，“至于此事是何人发现，又是如何不动声色地让消息传到那些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咱们就不得而知了。”
  现下陛下年富力强，尚未到立储之时。然私底下大家却在猜测，陛下之所以迟迟未立太子，乃是因为比起先皇后所出，谦逊仁厚的二皇子，圣上更属意酷似自己，从小就聪慧过人的五皇子……
  如今五皇子失势，谁能从中受益，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杜容芷抿了抿唇，“难道是二皇子的人……”
  “是谁并不重要。”宋子循淡笑打断，“重要的是，五皇子已经出局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造化弄人

  御书房里，五皇子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啊……”皇帝一脸平静地笑看着他，那目光却分明冷得像在冰水里淬过，“你平时不是很会说话的么？现在怎么了？哑巴了？”
  五皇子面如纸色，哆哆嗦嗦道，“父皇，父皇息怒……儿臣也只是，只是觉得好玩……”
  “好玩……好玩！”皇帝气得冷笑连连，忽然从桌上抓起镇纸朝五皇子的头砸过去，“叫个男人压着……你就觉着那么好玩？！朕若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东西，当初你生出来的时候就该直接掐死你！”
  五皇子一时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惊呆了，居然一动也没有动，只听“啪”的一声，那镇纸生生砸在他头上，豁出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顿时呼呼往外流。
  原本他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以为就算被人知晓他喜欢男人，也未必知道他是喜欢被……的那个，如今眼瞅着唯一的一层遮羞布就这么被皇帝撕开，五皇子只觉得天旋地转，也顾不得擦额头上不停流下来的鲜血，只跪在地上不住叩头，“父皇，儿臣，儿臣真的只是一时糊涂……那阵子儿臣奉旨追缴国库欠银，每日如牛负重不得纾解，身边就有那奸佞之徒教唆儿臣……儿臣以后再不敢了，求您，求您原谅儿臣这一回吧！”悔恨的泪水跟鲜血掺杂在一起，衬得那张原本神采出众的俊脸越发狰狞可怖。
  “好个如牛负重，不得纾解……”皇帝气极反笑，“朕不过叫你去追讨他们欠国库的银子，你就如此力不从心，得靠躺在‘小倌’身下才能纾解，他日若叫你登上这九五之位，你是不是得将这南风馆的小倌儿们全变成你的‘入幕之宾’，才觉着心满意足，开心快活了？”
  五皇子羞愤难当，却一句都不敢反驳，只趴在地上失声痛哭，“父皇，儿臣知错了……求您原谅儿臣这一回吧，父皇！”
  ……书房里哭声震天，廊檐下一个矮胖的太监手拿拂尘，毕恭毕敬道，“惠嫔娘娘，今个儿万岁爷怕是不得空了……娘娘还是改日再来吧。”
  惠嫔微蹙着娥眉点了点头，边命一旁的宫女将炖盅交到他身后的小太监手上，边担忧地嘱咐道，“气大伤身……还望公公千万劝着陛下一些。”她话音还没落下，随行的宫女已经不动声色地将个荷包塞进那胖公公手里。
  胖公公笑着将荷包塞进袖子，“娘娘放心，这些原就是奴才分内之事。”他一顿，忍不住感慨道，“娘娘真是心善，当年受皇后娘娘所托，一直悉心照料二皇子，这些年二皇子若不是有您明里暗里地护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皇后娘娘若在天有灵，也会感念娘娘的一片真心的。”
  惠嫔淡笑了笑，仔细看去，如画的眉眼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当初若没有皇后娘娘，也不会有今日的我……倒是公公，一直对咱们照顾有加……这份恩情，咱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的。”
  胖公公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娘娘受过皇后娘娘的恩典，难道奴才就没有？当初若不是皇后娘娘仁厚，奴才只怕早就被乱棍打死，丢到外头喂狗去了……如今也不过是为二皇子尽份微薄之力罢了。”
  惠嫔赞许地点了点头，又侧耳听了听书房里不时传来呵斥声和哀求声……柔柔一笑，“既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胖公公忙行礼道，“奴才恭送娘娘。”
  ……………………………………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在一场大雪之后，天气就彻底冷了下来。
  杜容芷先前还担心陛下会因为宁安公主的事迁怒于薛承贺，很是惴惴不安地过了几日，却不想一切果真就如宋子循所料，风平浪静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薛承贺的医馆每天依旧有看不完的病患，“薛神医”的名气更是一天比一天响亮。
  反倒是宫中没多久传出消息：因宁安公主任性顽劣，惹得龙颜大怒，被罚了三个月禁足。
  至此，“公主女扮男装私会小郎中”的戏码似乎彻底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落下了帷幕，只是杜容芷带一双儿女回杜府探亲时，却“无意”中从不知情的母亲跟姨母口中得知，近来薛承贺沉迷工作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每天不是从早到晚地给人看病开方子，就是背着药篓子一出去就是好几天……气得薛夫人怨声连连——本来自己儿子就已经老大不小的了，那些个跟他一般年纪的子弟早就成了亲，甚至儿女都生了一大堆了，他可倒好，到现在连个媳妇儿都讨不上不说，每天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有心替他做媒都找不着人。
  薛夫人对薛承贺的不满尤其在见到静哥儿时简直到达了顶峰——小家伙现在已经会跟人互动了，只要一有人逗他就笑，小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可爱得不行。
  薛夫人看着这肉嘟嘟粉嫩嫩的小甥外孙心都要化了，对自己那“老大难”儿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杜容芷少不得又跟杜夫人耐心地劝了薛夫人一番，心里却不禁暗暗地想，或许薛承贺对宁安公主的心思也未必真就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动于衷……只是两人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也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罢了。
  另一厢，五皇子的事儿上头迟迟没什么动静，正当杜容芷忍不住怀疑上回宋子循跟自己说的那些都是有心人故意捏造，意在中伤五皇子时，宫中却再次传来消息——五皇子被封了贤王。
  贤王这名字听起来好听，实则却是真正的“闲王”，圣上更命其年后离开京城，前往封地。
  杜容芷得到消息愣了半晌。
  前世直到她死的时候，五皇子都依旧只是皇子，今生却有了这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不过从宋子循的话里她听得出，对于这种变化，他是很乐见其成的。
  她想，其实那也足够了。
  反正她只要知道自己永远跟他站在一边就好了。




第六百三十二章 惊变

  朝堂后宫如何风起云涌，从前那些力挺五皇子——现今的“贤王”的大臣们又如何心惊胆战如履薄冰……这些都与杜容芷无关。
  随着静哥儿一天天长大，他的小手开始有意识地去抓想要的玩具了，看到颜色鲜艳的东西，他的眼睛会跟着转了，姐姐陪他玩的时候，他会咯咯咯地笑了……孩子每一天的变化都让她充满欣喜，就连莞儿也彻底从先前的阴霾中走出来，肯回到族学继续她的学业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就连尖酸刻薄的二夫人也因为宋子烨跟邵氏的事被禁了足，日子简直要多舒心有多舒心。
  ……因快到年底，这阵子杜容芷也格外忙碌。
  待她从厅里处理完事儿回来，却听说宋子循已经早她一步回来了。
  “今个儿怎么这么早？”杜容芷诧异地挑了挑眉，边把身上的斗篷解了。
  安嬷嬷忙伸手接过来，低声道，“奴婢瞧着爷好像有什么烦心事儿似的，进去老半天了，也没叫人伺候。”
  杜容芷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们先下去吧。”
  安嬷嬷等人忙应了声是，无声退了出去。
  杜容芷这才撩开帘子，放缓了脚步走进内室。
  就见宋子循闭着眼坐在临窗大炕上，手肘支着炕桌，正轻捏着眉心，十分疲惫的样子。
  杜容芷默默走到他身后，两只小手温柔地抚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着，“可是觉着累了？”
  宋子循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人来了，忙睁开眼，握了她的手拉到身边，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几时回来的？”
  “刚回来一会儿。”杜容芷乖顺地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宋子循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轻声道，“你今天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儿了……我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似的……”
  宋子循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是有件事……”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杜容芷却回错了意，柔声安慰他道，“你在外头的事儿我虽不懂，不过我想不管做什么事，总不可能都是那么一帆风顺的……”
  宋子循摇摇头，“容芷……”他声音低沉地开口道，“不是我……”
  对上妻子茫然担忧的目光，宋子循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般继续道，“是岳父大人……在回京的路上，遇袭了。”
  杜容芷呆呆看着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
  等杜容芷在宋子循的陪同下赶回杜府时，杜夫人那边儿也早得了消息，杜家上下已经乱成一团。
  杨嬷嬷领着人从屋子里出来，忙上前行礼道，“大姑奶奶跟大姑爷回来啦……”
  “嬷嬷不用多礼……”杜容芷忙拉住她，急问，“我母亲可还好？”
  “哪里能好？”杨嬷嬷也禁不住红了眼眶，哽声道，“自打听说老爷在外头出了事儿，夫人这眼泪就没停过……这会子姨太太并二老爷二太太还在里头劝着呢……”
  杜容芷脚步一顿，皱眉问，“我二叔二婶也来了？”
  杨嬷嬷未察觉杜容芷神色有异，擦了擦眼泪点头道，“到底是骨肉至亲，二老爷一听说消息，就马上赶过来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
  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二叔还指着靠他们家飞黄腾达，攀龙附凤，对她父亲的事上心倒也在情理之中……
  又见杨嬷嬷已亲自给他们掀了帘子，也就不再多想，随着宋子循快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薛夫人二夫人正陪着杜夫人抹眼泪，旁边坐着的二老爷则苦着脸一个劲儿叹气。
  杜二老爷见宋子循跟杜容芷相携而来，不禁招呼道，“侄女婿也来啦……你也听说你岳父的事儿了吧？”
  宋子循神情凝重地应了声是，忙跟杜容芷两人上前一一给杜夫人，杜二老爷，杜二夫人，薛夫人见礼。
  杜容芷见杜夫人脸色苍白，双眼都哭肿了，也禁不住泪盈于睫，轻声劝道，“母亲先别着急……父亲的事儿咱们都知道了……如今那边情形如何还未可知，咱们可不能先自己乱了阵脚……”嘴上虽这般说着，握着宋夫人的手却忍不住颤抖。
  “是啊大嫂……”一旁的杜二老爷也跟着附和道，“邸抄上只说大哥在路上遇到山贼，如今重伤昏迷……也兴许这会子经过救治，已经转危为安了呢……”
  杜夫人不由哭道，“那些山贼都是群亡命之徒，你大哥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能受得住他们几刀……”杜夫人说着，想起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还不知遭受着怎样的磨难，亦或是已经……越发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杜容芷强撑了一路的眼泪也跟着落下来，哭劝道，“母亲切不可这样想……父亲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是啊，岳母大人。”宋子循也连忙宽慰道，“岳父大人这次能够死里逃生，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且他遇袭的地方距离粟阳不远，粟阳虽比不得京城，却也是东边难得的富庶繁华之地，当地官府定会派出最好的大夫全力救治岳父大人……咱们也不要太过悲观了。”
  杜容芷含泪点头，强打精神劝道，“母亲难道忘了……当初女儿染上疫病，可是连大夫都说救不活了的……现在还不是一样好好的么？父亲有佛祖保佑，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薛夫人跟二夫人也连连称是，又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番。
  杜夫人心下这次勉强安定了些，擦着泪道，“你们说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只是一想起你父亲在那山高水远的地方受罪，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这心里头就跟叫刀子割似的……”
  这厢女眷们说着宽慰的话，一旁的杜二老爷则朝宋子循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且叫她们娘几个说说话吧……咱们去外头等着。”
  宋子循回头看了看杜容芷，见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红红的，还在含着泪安抚杜夫人……方轻点了点头，默默随杜二老爷出了屋子。




第六百三十三章 怨气

  须臾，外出看诊的薛承贺从医馆得了口信，也急匆匆赶了回来。
  杜容芷唯恐杜夫人大惊大恸之下身子再有什么不好，忙叫他给杜夫人把了把脉，另开了些安心定神的汤药，命人煎了亲自侍奉杜夫人喝下，又守在床边儿陪着杜夫人说了好一会儿宽心的话，直到后者终于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
  薛夫人跟二夫人还守在外头厅里，见她出来，不由关切道，“你母亲她……”
  杜容芷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已经睡下了。”
  薛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叹道，“得亏你们回来了，陪你母亲说说话……她心里还能宽慰一些……”
  杜容芷勉强扯了扯唇角，“姨母别这么说……这些原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她一顿，轻声道，“这些年我母亲一直在父亲的庇护之下，如今乍遇上这样的事，只怕一时乱了方寸……还望姨母能帮着多照望些，切莫纵了底下的奴才借机生事。”
  薛夫人微微颔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杜二夫人已经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你瞧你这孩子……正正经经的亲婶子不用，反倒劳烦姨太太一个外人。”她不由分说地拉过杜容芷的手，一脸责备道，“从前我跟你二叔不在京城也就罢了，如今咱们既然回来了，这些事儿自然得由我这个当二婶的代劳，怎么好再去麻烦旁人？”又满脸堆笑地对薛夫人道，“姨太太可别笑话……我这侄女打小叫我大哥大嫂给宠坏了，说话做事想一出是一出的，没个轻重……”
  薛夫人寡居多年，如今又是在杜家暂住，性情难免有些自卑敏感，闻言脸上的神情就有些不太自在，讷讷地开口道，“若是二太太——”
  “若是二婶愿意帮忙，我自然求之不得。”杜容芷接过话头，慢条斯理道。
  眼见杜二夫人眸中闪过一丝喜色，杜容芷心头愈冷，故意皱着眉，语带无奈道，“只不过您自己尚且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若是再让您兼顾这边……只怕回头二叔就该怪我这个侄女不懂事了呢！”她说罢丝毫不给二夫人再开口的机会，一脸诚挚地对薛夫人道，“姨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后头的事儿我就只能拜托您了……求您好歹叫我母亲缓过这几天再说。”
  薛夫人见杜容芷说得如此郑重，推辞的话反倒不好再说，只得点头道，“你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听得一旁的杜二夫人暗自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把脸转到一边。
  杜容芷冷眼旁观，心里对杜二夫人的厌恶不觉更甚，嘴上只恭敬道，“今日的事也辛苦二叔二婶了……”
  杜二夫人面色微缓，“都是骨肉至亲，这些话就不用说了。”又语重心长地对杜容芷道，“可不是你二婶卖弄，这些年我跟着你叔父在任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像你母亲，从来养尊处优惯了，遇着点事儿就跟天塌了似的，除了哭什么办法也没有……”眼见杜容芷的脸色微沉了沉，她忙止住话头，言归正传道，“要依我的意思，如今你父亲那边情况未明，你母亲又是这么个样子，只怕府里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奴才越发不成体统，倒不如我受点累，帮着料理料理……”
  杜容芷听杜二夫人说来说去，最后又落回到管家上，心里禁不住越发怀疑她这次如此“好心”，乃是存了别的心思，说不定他们夫妇合计好了想趁她母亲精力不济，府里无人管束之际趁火打劫，大捞一笔……
  虽说是自己的亲叔婶，她也不愿意用这么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们，可纵观前世今生这两口子的行事作风，真就是叫人生不出半点好感来……尤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她更不可能放着精细公正的薛姨母不用，把这一大家子人交到不靠谱的二房手上。
  杜容芷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正说得口若悬河的杜二夫人，含笑打断道，“侄女方才不是说了么？并非是不想请您过来帮着料理，实在是知道你们府上事情也多，下头几个弟妹们年纪又小，总不好叫您成天撇家舍业地往咱们这儿跑……”
  眼见杜二夫人张了张嘴又要辩驳，杜容芷继续道，“好在我母亲虽宽容多恩，然这几十年下来，也多少带出来几个能干的嬷嬷，纵使我母亲现在精力一时不济，想来她们也能协助姨母先把这几天对付过去……就不劳二婶操心了。”
  一席话堵得杜二夫人哑口无言，又因听出杜容芷的不满之意，心里也不禁暗怪自己沉不住气，偏在这时候惹恼了这位大姑奶奶，倒叫大权落到个外姓人手里。
  说起杜二夫人跟杜夫人的关系，又是杜二夫人的另一桩心病。
  想她们妯娌虽同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可就因为杜夫人出身世家大族叶家，从前人们每每提及她二人，总是对杜夫人诸多褒奖，就连杜老夫人在世的时候，对这个嫡长媳也极其喜爱，反倒同为杜家媳妇的自己，却常常被冷落在一边。
  就为了这个二夫人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想那叶氏除了家世显赫又有哪点比别人强？论见识，这些年她随杜二老爷走南闯北，什么稀罕事儿没见识过？论能耐，她这位娇滴滴的大嫂从年轻时就是个针扎着了都能挤两滴眼泪的主儿，先前做姑娘的时候有父母兄弟们娇惯，待嫁了人，又有婆婆跟夫君庇护，哪像他们二房，早早被打发到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什么事儿都得靠自己。
  细算起来她还比叶氏小好几岁呢，可看看她，天天就跟朵开在温室里的花儿似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明明四十好几的人了，脸上却几乎没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再反观自己，这些年不是操心这个就是操心那个，家里家外全得亲自张罗，如今瞧着倒好像比叶氏还老似的……




第六百三十四章 太骄纵她了

  本想着这次重返京城，他们一家总算是苦尽甘来，可以跟着大房享享福了……谁知她那个古板的大伯，不但不肯提携自家兄弟，还整天一本正经地告诫他们，不许打着他跟国公府姻亲的旗号在外头生事……真真是顽固不化，冥顽不灵！
  如今杜老爷在外头遇袭，他们两口子在忧心这颗大树倒下之余，心里却还有一丝窃喜：大房现下正值内忧外患，男的身中数刀，生死未卜，家里小的小，弱的弱，唯一一个成年的男丁还远在青山书院，不指望他们还能指望谁？
  甚至在来之前他们家老爷就跟她合计好了，且先哄着大嫂把管家的权柄交给自己——自打他们回到京城，往来应酬，人情打点哪一样不要钱？偏她跟杜二老爷都喜欢打肿了脸充胖子，处处都要讲排场，事事都要跟大房攀比，不过一年下来，内里就有些入不敷出……本打算趁着这次帮杜夫人料理家事，顺便从他们府里弄点儿银子，填补填补家里的亏空，谁知却叫杜容芷横插一杠……
  二夫人越想越来气，可毕竟杜二老爷还有跟国公府结交的意思，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干笑了两声，就不说话了。
  杜容芷心里这才松了口气，又唯恐杜二夫人一直赖在这儿不走，等晚些母亲醒了，又经不住她软磨硬泡，答应让其管事……心思转了几转，就笑道，“也不知二叔带子循到哪儿去了……好一会子没见他们人影……”
  二夫人意兴阑珊，“你二叔跟侄女婿正在前厅里说话……”
  杜容芷上前挽住她胳膊，柔声道，“那咱们也过去吧……我有好些日子没见二叔了，方才那情形，也来不及多说几句话……”说罢又故意回头对薛夫人道，“姨母，我且跟二婶去前头了，母亲这边还劳烦您照料着。”
  薛夫人也明白杜容芷的意思，闻言就点头道，“你且陪二太太过去吧，你母亲这里有我看着，不会有事的。”
  杜容芷朝薛夫人深深点了下头，赶紧拖着二夫人离开。
  ………………………………
  等杜容芷等人到前厅时，宋子循已经被杜二老爷拉着说了好一会子话。
  只见他薄唇轻轻抿着，神情虽也跟平时一般温和疏离，可熟悉他的人却只一眼就能看出来——宋子循已经有些不胜其烦了。
  见杜容芷跟二夫人从外头走进来，他的目光顿时一亮，忙站起来朝二夫人行了礼，走到杜容芷身边，“岳母大人可还好？”
  杜容芷微点了点头，神情疲惫地冲他笑笑，“还好……方才喝过安神汤，已经睡下了……”又问他道，“你在跟二叔说什么呢……好像很投机的样子。”说着还朝他暗暗使了个眼色。
  宋子循闻弦歌知雅意，刚要答话，却见杜二夫人皱着眉一脸不喜地拉住杜容芷，责备道，“你这孩子，寻常在咱们跟前说话随便些就罢了……怎么好和姑爷也你啊我的，像什么体统？”
  杜容芷也不说话，只扫了眼宋子循似笑非笑。
  宋子循忙温声笑道，“不碍事……这里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的……”
  杜二夫人不高兴地抿了抿嘴儿。
  真不明白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全叫叶氏母女占齐了……叶氏一辈子养尊处优，有杜老爷遮风挡雨也就罢了，如今她生出来的闺女又是这样。
  同样是他们杜家的嫡女，杜容芷嫁的是国公府长房长孙，夫家家世显赫不说，丈夫更是难得的洁身自好，勤勉上进，跟那些吃喝嫖赌无所不至的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
  再看他们家晴姐儿……论模样性情，哪一样不比她大堂姐强？可就因为他们这房一直被大房打压，他们的女儿生生就比杜容芷矮了一头，将来东床如何，还是未知之数。
  总归是再难找到像宋子循这般样样出挑的后生了……
  杜二夫人心里不无遗憾地想着，面上只带着长辈素有的嗔怪道，“姑爷说的是……只是如此，也未免太骄纵她了。”
  宋子循微笑了下，“容芷并非恃宠而娇之人，二婶多虑了。”边说着，却也不再理会杜二夫人，只是一脸关切地望向杜容芷，担忧道，“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若是岳母大人没什么事，咱们就先回去吧……”
  旁边的杜二老爷听了不禁道，“大姑爷难得回来一趟，何不留下用了晚膳再走，咱们爷俩也可以说说话……”他一顿，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于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赶紧弥补道，“好歹也该等大嫂醒了，打声招呼……”
  宋子循跟杜容芷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下眼色，拱手道，“本来二叔有命，子循不敢不从……奈何今日事出突然，家中长辈们听说岳父大人在外遇袭，心中也甚是担忧，这会子怕是还在等我跟容芷回去回话，实在不能久留……还望二叔见谅。”
  杜二老爷有些遗憾地点点头，“那咱们就只能改日再聚了……”
  宋子循就笑着邀请道，“二叔二婶这会儿可也要回府了？咱们倒是可以边走边聊……”
  杜二老爷也觉得他这主意不错，遂吩咐杜二夫人道，“咱们也出来半日了……既然大嫂这边没什么事儿，咱们也跟他们一道走吧。”
  杜二夫人嚅了嚅嘴，本想说点什么，却见杜容芷一双眸子灼灼地看着自己，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又咽回去，点头道，“是，老爷。”
  ………………………………
  待终于把难缠的杜二老爷夫妇送出府，眼看着他们的马车越跑越远，杜容芷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宋子循见她精神放松下来，不由揽住她轻声问道，“方才你跟二婶怎么了……可是她又招惹你了？”
  杜容芷摇摇头，“咱们上车再说吧……”
  宋子循微微颔首，正要扶杜容芷登上他们的座驾，却听身后传来一男子声音道，“大妹妹大妹夫且留步。”




第六百三十五章 老天爷反悔了

  ……
  “表哥？！”杜容芷轻呼一声，瞬间泪盈于睫。
  薛承贺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许是近来太过忙碌的缘故，薛承贺憔悴了不少，即便穿着厚重的冬衣，整个人看起来也十分的修长清瘦。
  他温声道，“此事我已经与母亲商议过，现下大表哥远在勍州，昭哥儿年纪又小……我虽是内甥，然这些年一直住在杜家，姨父姨母待我更是视如己出。如今府上正是用人之际，由我代为前往，也是责无旁贷。”
  更何况他本身就是大夫，若他能亲自参与救治，杜老爷生还下来的成算也会再多几分。
  这些杜容芷先前并不是没有想过，可粟阳离京城毕竟山高水远，就是日夜兼程，也要好几天功夫，更何况照如今这情形，只怕在去的路上也不太平，薛承贺一介书生，又不是他们杜家人……这样的请求，她说不出口。
  可现在他却自己提出来了……这叫杜容芷如何能不动容？
  她神情郑重地朝薛承贺一福，沉声道，“大恩不言谢……当初表哥将我从鬼门关救回来，如今又主动请缨，替我们这些为人子女者奔走千里……”
  薛承贺摆摆手，“这些就不用说了……当年我跟母亲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姨母姨父又何曾将咱们看作外人？既然是一家人，对长辈尽孝本就是应当应分之事，大妹妹无需跟我客气。”
  杜容芷点了点头，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只正色道，“这一路路途艰险，你千万要多加小心……”她想了想，又不放心道，“随行的人可安排好了？不如我叫你妹夫派几个护卫……”
  薛承贺不以为然地打断，“用不着这么麻烦。”他笑着安慰道，“大妹妹可别把我想得太弱了。当初南边儿乱成那样，我不也好好的么？这些我都应付得来……倒是姨母跟母亲这边，待我走后，你若得空，好歹多回来陪陪她们，也好叫她们安心。”
  杜容芷认真点头，“我肯定会的。”她顿了顿，“表哥，大恩大德——”
  薛承贺的脸上不由又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大大咧咧的笑容，“大妹妹几时变得这么婆妈了？难不成咱们兄妹俩还要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到天黑么？”
  他不笑还不打紧，这一笑，原本就十分清瘦的脸上，细纹变得愈加明显。
  杜容芷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道谢的话我就不说了……”她犹豫了下，又扫了眼薛承贺那身几乎已经撑不起的袍子，“表哥，还有件事，其实我早就想问你……”她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对宁安公主……应该也是有些喜欢的吧？”
  薛承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变成一抹淡淡的苦笑。“喜欢，或是不喜欢，于我于她，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对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心存幻想的。”
  杜容芷幽幽叹了口气，“表哥既然明白这个道理，该忘的人，就把她忘了吧……不然最后苦的只会是自己。”
  薛承贺默了半晌，“我知道。”他平静地笑了笑，“待姨父的事了，我也打算结束京城的医馆，带我母亲回定州了。”
  …………………………
  马车一路平稳地朝国公府驶去。
  杜容芷侧靠在车厢上，怔怔地看着一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子循靠过来，伸手圈住她的腰身，柔声道，“可是还在为岳父的事担心？”他理了理她的头发，“表哥医术高明，如今有他过去帮忙……相信岳父大人一定会挺过来的。”
  杜容芷眼眶一酸，把脸埋进他怀里。许久，才鼻音极重地问，“子循，你说一个人的运气……是不是有定数的？”
  老天爷给了她重生一次的恩惠，让她改变了前世父母早逝的命运，更给了她圆满幸福的婚姻，乖巧可爱的儿女……
  这些年她父亲一直顺风顺水，官运亨通，就连薛承贺也在机缘巧合之下，提前在瘟疫中大显身手，扬名天下……可现在，这一切好运似乎到头了——父亲遇刺重伤，生死难料，薛承贺声名远播，却也因此得圣上器重，卷入跟宁安公主的爱恨纠葛，不得不黯然离场……
  那些她曾经沾沾自喜的，因为自己的重生而给家人带来的更好的生活，仿佛都成了海市蜃楼，全都幻灭了……
  宋子循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觉得杜容芷是被杜老爷的事儿吓坏了，不由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道，“你方才不是还劝岳母大人么？那边情形如何还未可知，咱们不能先自己吓唬自己……”他说着，却能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分明在轻轻颤抖。
  宋子循怔了怔，伸手想扶起她一探究竟，可杜容芷抱着他的手却更紧了，“子循，”她咬紧牙关，声音却依旧难掩那丝颤意，“我真的很害怕……”害怕老天爷反悔了，反悔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害怕他把她爱的，在乎的一切全都收走……
  可她偏偏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双手紧紧抓住宋子循的衣襟，就像快要溺死的人，紧紧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子循回抱住她，“人的运气有没有定数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只要勇敢面对，不管多难的事情，也终会过去。”他在她耳边，温柔而坚定道，“容芷，坚强一点……你的母亲和弟弟，他们还需要你的安慰和鼓励。”
  他胸前的衣襟已经濡湿一片……冷意顺着衣衫一层层传递到他身上，让他也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可他只是默默抱着她，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
  这次杜老爷的事也同样给他敲响了警钟——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杜容芷，必须学着长大。
  只有自己强大起来，若有一日他不在她身边，又或是不能再保护她时，她才不会被绝望击垮，才能更加勇敢地活下去。
  杜容芷抽泣着吸了口气。
  许久，她用力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他，用同样坚定的语气道，“我知道了。”




第六百三十六章 我二婶可是从来不落空的

  ……外头下起了鹅毛大雪。
  双喜收了伞交给小丫头，一边用力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脸颊，一边抱怨道，“姐姐，今儿这天可真冷啊！”
  正在做针线的双福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轻轻朝屋里努了努嘴。
  内室里，杜容芷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书信。
  她将那信逐字逐句地读了好几遍，这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口气。
  安嬷嬷见状忙问道，“表少爷在信上怎么说，可是咱们家老爷——”
  杜容芷微微颔首，将信折起来收进信封里，“表哥说我父亲的情况十分稳定，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她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皱眉道，“只是都过去这么多天，意识还不是十分清醒……”
  安嬷嬷听说杜老爷已无性命危险，连忙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安慰杜容芷道，“老爷受了那么重的伤，哪是一下子就能好的……如今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又有表少爷这么个神医在身边守着，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康复，少夫人也别太担心了。”
  杜容芷点点头，“嬷嬷说的是……”她父亲连那么艰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后头只要好生将养着，总是会慢慢好起来……
  因听着外间的说话声，杜容芷不由扬声道，“外头可是双喜回来了？”
  双喜正在火盆前烤火，这会子寒气也散得差不多了，闻言忙走进来，笑着道，“奴婢见过少夫人。”
  杜容芷就问她，“东西都送过去了？我母亲那边情形如何？可收着表哥的信了？”
  双喜忙笑道，“收着了收着了，奴婢方才去送东西的时候，夫人正欢欢喜喜地跟二夫人说这事儿呢……”
  杜容芷秀眉微蹙了下，“我二婶也在？”
  双喜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不止二夫人，四小姐也在……好像是在跟夫人商议今年除夕年宴的事儿。因见少夫人给的那两匹蜀锦式样好，夫人还送了四小姐一匹。”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奴婢过去的时候，还瞧着二老爷府上的下人正在搬屏风牙雕……说是二老爷要请个要紧的客人，所以临时过来借几样东西应应急……”
  杜容芷冷笑了笑，对安嬷嬷道，“你瞧着了吧……我二婶可是从来不落空的。”又暗怪母亲耳根子太软，架不住二夫人哭穷。
  安嬷嬷无奈看看她，虽不明白杜容芷对二老爷夫妇这么大的怨气都是从哪来的，还是忍不住劝道，“少夫人也别太在意了……毕竟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又同在京城里住着，难道还能不来往了？便是二夫人眼皮子浅些，忍她一忍也就罢了……”
  杜容芷叹气道，“我只怕母亲一再放任，纵得她胃口越来越大，真把我们家当成她自个儿的库房了……”
  “那不能够。”安嬷嬷不以为然地笑道，“夫人又不是那等糊涂的人，连您都知晓的事情，她跟二夫人当了几十年妯娌，如何能不知道？便是一时心软，不是还有姨太太提醒着么？少夫人且放宽心就是了。”
  杜容芷苦笑着叹了口气，“我不放宽心还能怎么地？总不能日日在家守着，防着我二婶把我们家搬空了吧？”
  安嬷嬷嗔瞪她一眼，规劝道，“往后这样的话少夫人就别说了……不然给爷听着了也不好……”
  毕竟是自己的亲叔叔亲婶婶……
  杜容芷知道安嬷嬷是怎么想的。
  她虽有前世的记忆，可平心而论，今生杜二老爷夫妇除了势利了些，讨人厌了些，也确实并没有半分得罪她的地方。
  便是当初她在南方染上瘟疫，命悬一线，二老爷曾表示过愿意让自己的女儿给宋子循续弦，那也算不上什么——
  原配过世，从族中选个适龄的女孩代为照顾原配留下的子女，这也都是常有的事，更何况他们这样的人家，肯定不可能放弃像宋子循这样家世显赫又前途无量的东床快婿……
  反而杜容芷若因此就对二房求全责备，倒显得有些不够大气了。
  杜容芷知道这些话她跟安嬷嬷解释不明白，也不耐烦多说，遂意兴阑珊地点头道，“我知道……只是跟你抱怨两句罢了。”又想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横竖像杜二老爷夫妇那般眼界狭窄之人，也兴不起什么浪来……再则她父亲的伤势一天天好转，也不怕杜二老爷敢把主意打到他们家头上……
  安嬷嬷见杜容芷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缓，想是还在二老爷夫妇的事儿心烦，遂笑着道，“不管怎么说，如今老爷伤情稳定，总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儿，旁的什么，也就不足为虑了。”
  杜容芷微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是。”
  这些天悬在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也觉得整个人都畅快起来。
  至于杜二夫人……只要别做得太过分，且随她折腾去吧！
  ……………………
  这一天不知不觉又晃到晚上。
  等宋子循从外头回来，天色都已经很晚了。
  “我早说岳父吉人天相……如今可放心了？”宋子循擎杯喝了口暖酒，含笑问道。
  杜容芷点点头，一边给他布菜，一边叹道，“表哥说我父亲伤得极重，若非他意志力惊人，怕也撑不到今天……如今伤势虽稳定了，却经不得一路颠簸，少说还需再将养三四个月才能回来。”
  宋子循微微颔首，“这也应该。”
  杜容芷见他抿着唇若有所思，不由问他道，“你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天天披星戴月的……都快过年了，衙门里也不得闲么？”
  宋子循笑了笑，“烦心事倒没有，只不过近来因要重修贤王府，所以忙碌了些。”
  杜容芷一愣，“贤王不是年后就要去封地么？为何这会子却要重修府邸？”
  宋子循道，“贤王自幼养在太后膝下，祖孙感情非旁人可比……先前太后听说贤王要去封地，不舍之下凤体就有些违和，偏这阵子贤王妃又传出喜讯……圣上仁孝，已允了贤王留京侍疾，待太后凤体康复后再行打算。”




第六百三十七章 变故

  如此一来，已经偃旗息鼓的贤王一系，难保不会又生出些别的心思来……
  可惜今生发生的一切都跟前世截然不同，不然她好歹可以给宋子循些提醒，就算不能帮他飞黄腾达，明哲保身也足够了……
  杜容芷想了想，问他道，“你觉得局势会因此有什么变化么？”如若贤王做出什么“孝感动天”之举，难保不会打动陛下……至于他好龙阳之事，如今贤王妃有孕似乎已叫谣言不攻自破，再则世家子弟中好这口的似乎也不少，如果能够粉饰太平……
  杜容芷正胡乱想着，脑袋上忽然挨了一下，“你成天都想什么呢？这些事也是你需要操心的？”宋子循好笑地打趣道，“你在家要是闲得慌，就去寻弟妹们说说话，总好过整天一个人胡思乱想。”
  杜容芷揉着脑袋皱紧眉头，“谁闲得慌了……我每天不知多忙！要不是为了你，谁愿意费这些脑筋！”
  宋子循笑叹了口气，抱住她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不过朝堂上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你只要照顾好家里，外头的事我应付得来。”
  杜容芷点了点头，其实她也确实帮不上他什么……她想了想，“对了，方才你说找弟妹们说话，我倒想起来……”她停了停，“三弟妹自打从庄子上回来就一直躲着不怎么出门，就是有时候去寻她，她也只推说身子不适不肯见人……反倒有两回碰上二婶，”她一顿，皱眉道，“我看她那神情，对咱们倒好像十分恼火似的……”
  宋子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像二婶那种人，是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儿的……你别理她就是。”
  杜容芷轻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道，“其实我才不在乎她怎么想。就是觉着心疼你，总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明明你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他们非但不感激体谅，反而还要怨怪你……”
  宋子循无所谓地笑了笑，“你先前不是还劝我么？过日子哪有什么都一帆风顺的？再说我有你体谅就够了，要他们心疼做什么？”说着又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这阵子你心情不好，我也不舍得烦你……不如容儿今晚先体谅体谅为夫可好？”
  杜容芷心里一顿，警惕地看看他，“要怎么体谅？”
  “你知道的……”宋子循暧昧一笑，见杜容芷抿唇不语，又舔着脸道，“再不然，像你那回怀静哥儿时那样……我也是使得的。”
  杜容芷叫他说得越发两颊滚烫，想着宋子循现在越来越坏了，不要脸的话张嘴就来，自己合该给他点颜色，不能整天叫他这么拿捏……遂一脸茫然地皱了皱眉，明知故问道，“那回……是哪一回？”
  眼见宋子循张了张嘴想要答话，她忽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她意味深长地朝宋子循*下扫了一眼，砸着嘴不解道，“那回……不就是一眨眼的事儿么？也值当叫你念念不忘成那样？”
  宋子循一愣，旋即叫她气得笑出来，“好啊……近来这嘴皮子倒是越发厉害了。”他说着忽然一把把杜容芷抱起来，“看来也是时候叫你知道‘一眨眼’有多长了……”
  …………………………
  腊月二十三一过，日子越发忙碌了起来。
  因这一年府里的变故委实太多，大家仿佛都卯足了劲地洒扫除尘，似是要将一年的晦气全都一扫而光。
  宋子循也早早就跟杜容芷合计好——待过了年，贤王府也重修好，就陪她回娘家小住几日，也省得她成天担心这个操心那个，又唯恐她母亲脸皮薄，架不住她二婶三天两头哭穷，还不等杜老爷养伤回来，就先叫他们两口子把家搬空了。
  两人原本计划得倒是挺好，却不料在年底“封印”之前，突然有了变故。
  ……“怎么忽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杜容芷皱了皱眉，招手唤来乳母，叫她把静哥儿抱下去。
  宋子循笑着扫了眼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儿子，继续道，“先前荍州上奏，今年初冬风雪极大，气候异于往常，只怕入春凤栖江会有水患……正巧前阵子我曾结合南边儿的经历，将如何整理渠道，修整塘堰河堤，灾后重建自救等事宜上疏陛下……陛下看后觉着十分可行，所以委派我前往负责此次的督查防汛……”他顿了顿，“等过了年就出发。”
  杜容芷一愣，“这么快？”
  宋子循点了点头，“今年气候如此反常，再则又有去年南边儿的事儿……陛下自然也分外谨慎。”他说着不无歉意地笑了笑，“只是如此，先前答应陪你回去小住的事就只能失言了……”
  杜容芷不在意地摆摆手，“肯定是你的正事要紧。”想了想又问他道，“此事你可告知父亲了？父亲怎么说？”
  宋子循意兴阑珊地笑了笑，把玩着她的手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说？左不过就是叫我好好办差，莫辜负了陛下对我的信任……”
  杜容芷见宋子循提起宋晋泽神色依旧淡淡的，不禁拉了他手轻声道，“再怎么说也是两父子……何必搞得跟仇人似的？我看如今父亲对静哥儿宠爱成那样，未尝不是存了弥补你的心思……现下你出门在即，又是大年下的，好歹……”
  宋子循揽住她无奈地笑道，“我懂你的意思。只是这么多年听他冷言冷语都习惯了，便是他现下想跟我亲近，也要我知道该怎么跟他亲近才行……还是顺其自然吧。”
  杜容芷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了……”她柔声道，“其实我也不是想劝你原谅他……只是这次我父亲遇刺，叫我越发体会到什么叫‘世事无常’……”她轻叹了口气，“当年的事父亲固然有错，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才是最要紧的。我相信母亲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愿见你终日沉浸在从前的阴影里，更不希望你们父子会因为她反目。”




第六百三十八章 不要也罢

  宋子循默了半晌，才抱着她笑道，“我都知道……你就别操心了。倒是你，”他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沉声道，“待我走后，家里的事……”
  杜容芷却会错了意，还不等他说完就一脸郑重地点点头，“你放心，我肯定会为你把这个家守好的……”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对，讪讪地抿了抿嘴，轻声道，“反正我就在家安心等你回来便是。”
  宋子循静静看着她，烛光下，妻子莹白的小脸愈发显得清瘦柔弱。
  自己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却要留她独自在这深宅大院里周旋打点……
  祖母年迈已不理事，三叔三婶虽心善，却都是一锥子扎不出血的老好人；二婶自私刻薄，二叔父子更是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如今为了邵氏肚子里的孽种，他们一家已经对自己恨之入骨，待他离开，也不知会不会将对他的愤恨转移到杜容芷身上，借机寻事，给她难堪……
  与此同时，朝堂上的形势亦是瞬息万变——陛下近来身体欠安，本该马上就藩的贤王却因各种理由滞留京城，从前的贤王一系见事情尚有回旋余地，又都死灰复燃，蠢蠢欲动……
  至于他们长房，虽清了沈氏这颗毒瘤，奈何这些年宋沈两家关系盘根错节，宋子熙更娶了沈家的嫡女，先前沈家把宝押在贤王身上，连带着宋子熙也跟贤王一系走得颇近，自己虽敲打过几次，但也架不住沈家会继续拉宋子熙下水……
  而宋晋泽乃至整个公府的态度……以他对他父亲的了解，也并非就那么立场先明，若后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未见得不会左摇右摆，改弦更张……
  宋子循抱着杜容芷的手紧了紧。
  这阵子因为担心杜老爷的事，她一直吃不下睡不好，眼瞅着整个人都有些憔悴了，这般抱在怀里竟觉得十分硌手……
  或许他不该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局势最不明朗，她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离开，可他又不能不抓住这次机会……
  他甚至不忍心告诉她，这趟督查防汛的差事，是他有心“谋来”的——他太需要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太迫切地想要让她，让所有人看到——就算离了国公府，凭着他的能耐，也照样能挣出份锦绣前程，叫她跟孩子一辈子生活无忧！
  至于这公府，这爵位，这一大摊子乌烟瘴气鸡犬不宁的糟心事……不要也罢！
  可他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
  是谨慎也好，是犹豫也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并不打算把他的决定告诉任何人。
  杜容芷也不行。
  宋子循缓下神色，淡笑道，“知道你如今能干得很，往后家里的事少不得有劳你……只是好歹也抻着些——你这性子我知道，人家掉两滴眼泪，诉几句委屈，你这心就软得乱七八糟，什么刀山火海也肯替人家趟了……”他正色道，“如今这么一大家子人，想要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再者你自己身子也不好，凡事千万量力而为，切不可冲动行事。”
  “知道啦。”杜容芷皱了皱鼻子，娇嗔道，“您老还没走出门呢就啰嗦个不休，这要到出门那天，还得怎么样呢！”
  宋子循笑叹了口气，箍紧她道，“容芷，我放心不下你们……”
  他有时也想，自己会不会太自私太贪心，想要的太多了……可机会稍纵即逝，又叫他如何甘心就此错过……
  杜容芷不知他心中所想，虽也有许多不舍，却只是抱住他轻声道，“那你做完事就早点回来……别叫我们等太久了。”她说着不由想起来，柔声笑道，“记着当初莞姐儿学说话的时候，就因为你没头一个听着她叫爹爹，便耿耿于怀了许久。这次静哥儿……你可别错过了。”脸上虽在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红。
  宋子循埋首在她颈窝里，“用不了几个月就回来，肯定不会错过的……”
  杜容芷点点头，故作轻松道，“那咱们可说好了：我会照顾好家里，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你在外面也要乖乖的——”她说着放开他，煞有介事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皱眉道，“我的东西可不能让别人觊觎了去。”
  宋子循不由被她逗得笑出来，“好……”他吻上她唇角，“我答应你……”说着把她打横抱起来，大步朝床榻走去。
  杜容芷叫他吻得气息不稳，却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你还没说……答应什么……”
  宋子循沉沉笑出声，“你的东西……别人自然抢不去……”他把她放在床上，边覆身上来解她的衣带，边咬着她耳朵哑声道，“全都给你……”
  春宵帐暖，满室旖旎。
  ……………………………………
  新年很快在一片喧嚣热闹中度过。
  临行前宋子循特地陪杜容芷回了趟杜家。
  因有薛承贺从东边儿传来杜老爷伤势稳定的消息，杜夫人提着的心总算放回到肚子里，如今的精神也明显比从前好了许多。听说宋子循要出远门，杜夫人少不得又细细叮咛了一番，临了还不忘嘱咐杜容芷，往后姑爷不在家，她更要好好侍奉长辈，照顾一双儿女，莫要三天两头就往娘家跑。如今家里一切已经恢复正常，不但有薛夫人帮着管家，需要的时候还有她二叔二婶可以帮衬，叫她千万不要担心家里。
  杜容芷低眉顺目地答应着，转头却趁杜夫人不备悄悄朝宋子循做鬼脸。
  待后头私下里问了薛夫人，听说她二婶近来虽常领着杜容晴过来，不过到底眼界有限，再者又有薛夫人看着，便是稀罕也没稀罕去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且她们娘俩能说会道，有她们陪着，杜夫人焦躁的心情也能舒畅一些……便也由她们去了。
  ……………………………………
  待到宋子循出门那日，杜容芷和莞儿给他送行。
  她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离别的哀怨，只是上前帮他抚了抚大氅，轻声道，“去了外头，千万照顾好自己……”




第六百三十九章 离愁

  宋子循温声道，“你也是。”
  一旁乳母怀里的莞儿瘪着小嘴，大眼睛泪汪汪的，“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哭咧咧道，“莞儿舍不得爹爹……”
  宋子循也有些不是滋味，摸了摸女儿的小鬏鬏，柔声道，“爹爹出门办事……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家乖乖听娘亲的话，好好照顾弟弟……等爹爹回来，给你带很多很多礼物，好不好？”
  莞儿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搂着他哭道，“莞儿不要礼物……要爹爹……爹爹早点回来……”
  杜容芷见状忙抱过她，含笑哄道，“上回子是谁说自己长大了，要给弟弟妹妹们做榜样的？咱们可不兴哭鼻子。”心里虽也不好受，还是笑着对宋子循道，“家里一切有我，你安心办差，不用记挂着咱们……”
  宋子循点了点头，“长兴就留在你身边……若是有什么事——”
  杜容芷笑嗔着打断，“这些话你已经说过好多遍了……你放心，我什么都省得，会照顾好自己的……”
  就见长旺疾步走过来，低声道，“爷，时候差不多了……”
  宋子循微微颔首，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只低低道了声保重，随即翻身上马，最后朝妻女深深看了一眼，用力一拉缰绳，“走！”
  ……杜容芷看着他们的人马迎着旭日渐行渐远，虽明知只是暂别，心头却莫名涌上股难言的不安和伤感……
  恍惚间却见走在最前列的那人驾着马驶出队伍，朝她们的方向招了招手。
  莞儿眼尖，挥着肉嘟嘟的小手，高喊道，“爹爹！爹爹！”
  杜容芷也不觉红了眼眶，抱紧女儿，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道，“我等你回来。”
  ……………………
  大约连宋子循自己也没有料到，京中局势会变得如此之快。
  二月中，圣上龙体抱恙，接连两日没有上朝，原定于三月初一举行的殿试也因此延迟。
  ……“听余世子说，陛下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太医们轮番诊治，也查不出什么，只说是积劳成疾，心力交瘁所致……如今他们几家也都荐了有名望的大夫上去，依旧没什么好转……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张榜寻医了。”
  杜容芷微微颔首，皱着眉忖度道，“陛下一向龙体康健，怎么忽然就病得这般厉害？”
  又想前世宁安公主病逝，圣上虽心疼得大病了一场，但也很快就康复了，绝不曾发生过推迟殿试的事情。怎么今生宁安公主还好端端的，他却莫名就病倒了……
  就听长兴低声道，“陛下到底是有些年纪的人了，这种事又怎么说得好呢……”说着又禁不住感慨，“可惜薛神医这会儿还在东边儿陪着亲家老爷，不然若能医好陛下的顽疾，名声威望肯定要更上一层楼了。”
  说起来长兴也算一路见识了薛承贺如何从寂寂无名的小大夫蜕变成如今人人仰慕的“神医”，对薛承贺的医术更是推崇备至。
  杜容芷想的却不是这个。
  先前薛承贺主动请缨前去探望杜老爷，如今杜老爷早已脱离危险，他却半点没有要回来的意思，一边照顾杜老爷，一边继续在东边儿行医……显是有心要逃避京中这些让他无法面对的人与事。
  至于陛下那边，用宋子循的话说，对这么个出身低微，还险些把自己宝贝女儿拐走的坏小子，必定是十分不待见的，如今既然连太医院一众国手们都束手无策，陛下也未见得就看得上薛承贺的医术……
  长兴本是个直性子，见杜容芷听了许久没有搭腔，回头一想，自己方才那话里好像隐约有点嫌弃杜老爷“占着”薛神医的意思，唯恐杜容芷是气恼了，忙讪讪地解释道，“小的，小的多嘴……并非是怪亲家老爷……”
  杜容芷见他急得语无伦次，连额头都开始冒汗了，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放心，我知道你是好意……不会多心的。”
  长兴方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不好意思地笑道，“爷嫌小的蠢笨，临行前还交代了好几回，不许小的嘴碎惹少夫人生气……要是给爷知道，又得挨板子了。”
  杜容芷不由好笑道，“你听爷唬你呢！你跟了他二十年难道还不知道，这人嘴里惯是没句好话的……可他对你跟长旺却是真心的看重，这回若不是园园有孕，也不会特特把你留在家里。”
  长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色道，“爷待小的的好，小的一辈子也报答不了，便是叫小的立时去死——”他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忽然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他吃疼地哎吆了声，转头却见安嬷嬷没好气地怒瞪他，“什么死啊活的，都是要当爹的人了还整天这么胡说八道，怪不当爷成天骂你缺根筋，这不是缺根筋又是什么？！”
  长兴傻笑着揉了揉后脑勺，“嬷嬷教训得是……”又憨憨道，“都好些天没听着爷骂我了，心里还怪不得劲的……”
  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杜容芷因想起来，又问他道，“园园的产期也就这几天了吧？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
  提起这个长兴更高兴了，眉飞色舞道，“劳少夫人惦记着，早就准备好了……光是小的娘她们给孩子准备的衣裳鞋袜，就足足有几大箱……”
  杜容芷瞪大眼睛，“这么多！穿得完么？”
  长兴嘿嘿笑了两声，“咱们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小的娘说，横竖以后还得再生，这个穿不了就给下个穿，反正不会浪费的……”
  杜容芷跟安嬷嬷对视了一眼，哭笑不得道，“你娘说得也有道理……”又叮嘱了长兴几句，才打发他去了。
  待长兴走后，杜容芷就跟安嬷嬷感慨，“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园园都要生了……”又语带怅然地笑了笑，“爷出门也有一个月了呢……”
  安嬷嬷知道她这是又想念宋子循了，不由笑着道，“可不是么……算算日子，这会子许是已经到荍州了吧。”




第六百四十章 往绝路上逼

  杜容芷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从前我俩也不是没分开过，怎么觉着这回格外漫长似的……”
  安嬷嬷笑着开解道，“少夫人这是叫先前老爷的事儿吓着了……您也说了，爷又不是头回子出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她说着递了杯热茶给杜容芷，“倒是您，这阵子仿佛又瘦了。”
  杜容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娇声道，“瘦了也好……不然像当初刚生静哥儿那会儿，脸圆得跟大饼一般，丑都要丑死了……”
  安嬷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瞧您这话说的……奴婢跟爷都觉着好得很，哪里就不好看了？如今这下巴颏子尖得能戳破纸，难道就好看了？”
  杜容芷笑嘻嘻道，“自然是好看的。也不愁从前的衣裳穿不上了……”
  主仆俩正说着话，就见纤云快步走进来，“少夫人，听说二夫人刚领着人去了景辉苑，告您克扣他们二房的月钱……这会子老太太打发了人唤您过去呢！”
  …………………………………………
  景辉苑里，二夫人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是，先前想出那法子欺瞒老祖宗，是媳妇的不是……可媳妇做这些，也都是为了烨哥儿，为了咱们宋家的香火啊……”
  “如今邵氏肚子里成型的哥儿叫循哥儿一碗药打下，老祖宗也罚了咱们的禁足……大侄媳妇儿何苦还揪着从前的错处不放，变着法儿地作践咱们——难道非得把咱们一家往绝路上逼，才合了你们夫妇俩的意么？！”二夫人想起那无缘的孙子，更是伤心得不能自已，捂着脸禁不住痛哭失声。
  “够了！”宋老夫人皱紧眉头呵斥道，“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当初要不是你们干出那些丑事，循哥儿犯得着四处张罗打点，给你们擦屁股？！你非但不知感恩惭愧，还在这儿倒打一耙！”宋老夫人冷笑一声，“再说那邵氏肚子里的孽种是我叫循哥儿打掉的，你现在在这儿哭天抢地，莫不是嫌我这老婆子不该管你的闲事，害了你的孙子？”
  二夫人吓得哭声一顿，抽抽搭搭道，“儿媳……儿媳不是那个意思……”
  宋老夫人冷哼一声，“我谅你也不敢！”说着也不耐烦再理她，又转向杜容芷，这才缓和下神色问她道，“听你二婶说二房这月的月钱还不曾发放，可有这回事？”
  杜容芷冷眼旁观了半天，此时见宋老夫人问到自己，忙笑盈盈起身道，“回祖母的话，的确有这么回事。”
  她话一出口，二夫人脸上顿时露出愤愤的神色，就连宋老夫人的脸色也微沉了沉，皱着眉道，“哦？这是为何？”
  杜容芷微微一笑，挥手叫双福将账簿捧上来，柔声道，“这事儿原是有缘故的，便是祖母不问，孙媳也正要来跟您说……”她说着，亲自接过账簿，掀过几页，示意双福拿去给宋老夫人过目，自己则不急不缓道，“年前邵氏的事儿二婶既然还记得，那便也该记得当初二叔曾许诺给她男人一千两银子……当初因那银子要得急，二叔一时周转不开，便问公中借了银子，还写下借条，承诺半年内连本带利从每月的月钱里扣……”
  眼见二夫人张了张嘴，杜容芷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继续道，“照着约定，这笔银子本该从两个月前就开始还，但后头因是腊月，想着爷们儿们在外少不得人情往来，交际应酬，头一个月便不曾扣……这些二婶也是知道的。”
  宋老夫人并不知中间这些曲折，皱着眉将账簿上的字迹细细看过，面上果然一沉，冷冷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叫她看得心下一凛，不由心虚地嚅了嚅嘴，小声辩解道，“你扣便扣了，咱们又没说不还……可大侄媳妇却不该把这笔钱全扣下了……统共就那么几个银子，你连这都要抠搜，不是欺人太甚了么……”
  杜容芷不由笑道，“本来的确是会剩下一些，奈何二婶这个月身体不适，天天寻医问药，人参，肉桂，燕窝……流水般地吃着，这些虽都是公中的，但二婶尝着又嫌不好，还叫人另买了来，如此花销可不就有些逾越了？”
  “细算下来，恐怕不止这个月，便是后头几个月，也少不得要叫您受累一些，先把公中这笔钱填上了。”
  “你——”
  “好了！”宋老夫人冷声打断，“我就说循哥儿媳妇不是那等没道理的，断不会无缘无故克扣你的月钱，既是当初你家老爷应承的，你又来这儿胡搅蛮缠做什么？差点连我也叫你唬了去！”
  二夫人不由哭道，“母亲……”
  宋老夫人没好气地把账簿丢到她跟前，“这上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几时你们把这笔账填上了，你再来我跟前哭不迟！”
  …………………………………………
  “少夫人方才可真淡定，连我都捏了把汗。”待从宋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双福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杜容芷淡笑道，“横竖道理都在咱们这边，你有什么可怕的？”
  双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禁不住吐槽道，“不过二夫人的脸皮也真够厚的，原本这月钱自上个月就开始扣了，她却硬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还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杜容芷轻轻弯了弯唇角。
  二房夫妇是什么样的为人，她活了两辈子早就看透，可饶是如此，二夫人的吃相也着实太难看了些。
  先前宋子循在家时一切还都好好的，待到这个月却开始各种找茬，还暗中撺掇着下人出来生事……她自问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可也断容不得二房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地她的底线。
  二夫人不是眼高于顶，寻常的俗物都瞧不上么？
  那她就给她最好的。
  她倒要看看，二房那对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的父子，到底怎么给她把这笔亏空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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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加班+修电脑，请假。




第六百四十一章 窝囊废

  二月匆匆而过。先前上蹿下跳，伺机而动的二房叫宋老夫人敲打了一通，也终于安生了下来。
  三月初，园园经过一夜阵痛，顺利生下一女，取名珠儿。
  虽是个女儿，长兴却欢喜得了不得，一连好几天那嘴都要咧到耳朵根儿，逢人就说他闺女长得有可爱多像他，就连安嬷嬷私底下也忍不住跟杜容芷抱怨，长兴如今逮着个人就显摆上半天，简直跟魔怔了似的。
  不过主仆却是打心眼里替园园高兴——这世上有多少女人因为没生出儿子而被夫家嫌弃，相比之下话痨的长兴实在可爱多了。
  待到三月中旬，皇帝的身体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朝廷内外虽依旧是一片风平浪静，下头各方势力却波涛汹涌。
  ……“陛下身体一向硬朗，谁成想这才——”余展晏话刚说了一半，瞥见楚慎尧半倚在窗扇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不由皱眉道，“你听着我说话了没有？”
  “听到了。”楚慎尧淡笑着摇了摇手里的酒杯，“我倒不知余兄几时也开始‘先天下之忧而忧’了……”
  余展晏冷嗤一声，“我原本就是这样，只是你从前不知道罢了……”又道，“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有些棘手？”
  楚慎尧轻叹了口气，“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陛下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太后又疼爱贤王，不肯叫其就藩——”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日后会怎么样，怕也都是未知之数呢！”
  余展晏皱紧眉头，“任圣上再如何疼爱贤王，自打上回那‘小倌儿’的事儿……”却见楚慎尧的目光又已经望向窗外。
  余展晏不由诧异道，“我方才瞅了一眼，那弹琵琶的长得也不怎么样嘛……你到底看什么看这么起劲……”说着也禁不住凑过去。
  却见宋子熙跟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有说有笑地从对面楼梯上下去，看着好像十分熟稔的样子。
  楚慎尧半靠着窗扇，懒洋洋道，“奉举一心想保二皇子，可知晓自家兄弟跟贤王的人走得这么近？”
  余展晏的面色也有些不太好看，闻言冷笑了笑，“如何不知道？光我见着也不是头一回了。”他意兴阑珊地退回到座位上，一脸不屑道，“不是我说，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宋老二的骨头怎么就那么软……先前叫他们家太太养成那么个窝窝囊囊的性子就算了，如今那女人都被关起来，他不赶紧跟沈家划清界限，反倒上赶着跟他那糊涂丈人去抱贤王的大腿……”
  楚慎尧蹙了下眉，“宋夫人不是染了恶疾，在乡下养病么？为何会被关起来？”
  余展晏惊觉失言，语带含混道，“他们家那些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慎尧看看他，“我并不知道。”
  “嗨……”余展晏脑子里灵光一闪，大咧咧道，“还不就是那女人……当初宋老四失足坠马，她非一口咬定是奉举做的。不但指使人对他们家大姐儿下手，还险些害了弟妹肚子里的孩子……”
  楚慎尧正在斟酒的手忽然一顿，“你说什么？！”衣袖因收得太急，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茶盏。
  余展晏忙把茶盏扶起来，边叫人上来收拾，边莫名其妙地抱怨道，“又不是说你老婆孩子……你在这儿瞎紧张个什么劲？”
  楚慎尧忙敛下眼底的异色，严肃道，“你知道什么！当初南边儿闹瘟疫那会儿，奉举他们曾将莞姐儿交给我代为照顾……在我心里她就与我亲生女儿一般，听说她出事，我如何能不着急？”
  余展晏倒没往别处想，闻言点了点头，“这事儿我倒也听他提过……”
  楚慎尧就催促道，“你方才说宋夫人意图谋害莞儿跟……嫂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展晏于是就把先前莞姐儿差点被傅氏推下水，沈氏又如何使人在杜容芷的饮食里下毒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
  听得楚慎尧神情越发凝重，待他说完好一会儿，方忖度着开口道，“这位宋夫人如此蛇蝎心肠，如今东窗事发，宋老二居然还能跟他岳家毫无间隙……”
  “可不就是说嘛！”余展晏嗤之以鼻，“我看宋老二是叫那女人彻底养废了，根本分不出什么好歹……”
  楚慎尧想的却不是这些，他皱眉道，“如今他们两兄弟一个站了二皇子，另一个却投靠了贤王，这要是以后……”
  余展晏冷笑一声，“就宋老二那点出息——真不是我看不起他，就算他想投靠贤王，也得看贤王瞧不瞧得上他。”又一脸鄙夷道，“就他一个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书呆子，要不是借他老子哥哥的势，谁认得他是哪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楚慎尧微微颔首，“话虽如此，不过这般下去，总归于他们兄弟不好……你既跟他们交好一场，也该劝劝才是。”
  余展晏不以为然道，“那也要他肯听才行……你越拦着他，他还越当你存心阻碍他的锦绣前程呢！”眼见楚慎尧还欲再说，余展晏摆手道，“如今局势虽有些紧张，不过也尚未到必须做抉择的份上……再则奉举已经走了好些日子，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到时他们两兄弟关起门说话，是劝说也好，是揍一顿也罢，岂不比咱们这些外人便宜多了？”
  楚慎尧想了想，“你说得也是，不过——”
  “快别不过不过的了！”余展晏一脸不耐地打断，“有功夫在这儿杞人忧天，还不如去天香楼捧清莲姑娘的场呢！”他说着兴致勃勃地摸了摸下巴，意犹未尽道，“你不知道，那清莲姑娘当真是人如其名，长得也一股子清纯劲儿，跟从前那些个搔首弄姿矫揉造作的女人完全不一样！舞跳得也好——那腰软得简直不像话，我都怕给她掰折了……总之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枫清院里，莞儿站在妆台前，一边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背着《咏鹅》，一边伸手去逗母亲怀里的静哥儿。




第六百四十二章 噩耗

  静哥儿高兴得手舞足蹈，窝在杜容芷怀里咯咯咯直笑。
  “娘亲娘亲，静哥儿好像听懂了呢！”
  杜容芷笑着摸了摸儿子头发还有些稀疏的小脑袋，柔声道，“是啊，静哥儿最喜欢听姐姐背诗了，是不是呀？”
  莞儿一听更有干劲儿了，眉飞色舞道，“那我以后每天教他背诗……我还会好多好多诗呢！”
  静哥儿兴高采烈地吐着舌头，一双黝黑明亮的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正在给杜容芷簪发的双喜见了也觉可爱得不行，在杜容芷身后朝静哥儿偷偷做了个鬼脸，逗得小家伙扑棱着两条小短腿，折腾得更欢了。
  杜容芷含笑看着一双儿女，正要答话，却听双喜忽然“哎呀”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声脆响。
  静哥儿叫这动静吓了一跳，瘪了瘪嘴就要哭出来。
  杜容芷忙抱起他轻轻拍打，安嬷嬷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呵斥道，“做什么一惊一乍的？！吓着孙少爷怎么办？！”
  双喜苦着脸从地上拾起碎成两半的玉簪，期期艾艾道，“嬷，嬷嬷……”
  安嬷嬷蓦地瞪大眼睛，一把把玉簪从她手里夺过来，气急败坏道，“你个臭丫头！这簪子可是当初二姑奶奶打嫁妆的时候，爷亲自画了叫铺子给少夫人做的！平日少夫人最是爱惜……你居然把它给摔断了！”
  双喜忍不住吓得哭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安嬷嬷还欲再训，却听杜容芷轻声道，“拿来我看看。”
  安嬷嬷没好气地瞪了双喜一眼，走上前把簪子递给杜容芷，无奈道，“您瞧这……”
  杜容芷微皱了下眉，把静哥儿交给一旁的乳母，自己则伸手将那截断了的簪子拿过来细看。
  莞儿也凑过来，倚在她怀里小声道，“娘亲，这上头的花真是好看……”
  杜容芷轻抚着簪头的花纹，淡笑了笑。
  当初宋子循绘了几个样子，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朵海棠花，还开玩笑说要把这簪子当传家宝，世世代代传下去……
  却不想这么快就摔断了……
  杜容芷心里虽隐隐有些不太舒服，但见双喜吓得脸儿都白了，眼泪汪汪的好不可怜，便笑笑道，“断都断了，嬷嬷再骂她也于事无补……所幸这簪子的簪头还不曾摔坏，正好我这阵子也寻思要把那些不用的金饰熔了再打新的，到时便把这簪子也一并送去，叫他们给修补修补吧。”
  安嬷嬷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说着又不舍气地戳了下双喜的脑袋，“再叫你整天毛手毛脚……得亏着咱们少夫人仁厚，要是换成别的主子，早不知挨了多少板子了……”
  “多谢少夫人……”双喜哽咽着抽了抽鼻子，“奴婢以后再不敢了……”
  正说着，却见她姐姐双福忽然跟阵风似的刮进来，气喘吁吁道，“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
  安嬷嬷只当双福也在外头闯了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一个两个，没个叫人省心……”
  杜容芷却不知是心有感应，又或是旁的什么，打从看到双福的一瞬，心下莫名就突突突狂跳起来，连忙摆手示意安嬷嬷噤声，皱眉问，“出什么事了？你好好说……”
  双福看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少爷……大少爷坠崖了！”




第六百四十三章 他不会食言的！

  待杜容芷赶到景辉苑，人还没踏入屋子，就听里头传来女眷们的啼哭声。
  杜容芷的腿不由一软，幸好双福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扶住，“少夫人……”
  杜容芷靠在她身上，脸色苍白地摆了摆手。
  台阶上正立了几个丫头，见状忙过去打起帘子，报道，“大少夫人来了。”又赶紧迎了杜容芷进去。
  屋子里宋二夫人哭得正欢，余光瞥见杜容芷进来了，忙拿帕子掩着脸，哀嚎道，“我们子循的命怎么这么苦，偏偏就去了荍州那个鬼地方……莞姐儿跟静哥儿还这么小，往后没了爹爹，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说着又悲痛万分地哭了起来。
  三夫人虽不似二夫人那般鬼哭狼嚎，可眼眶也已通红了，只攥着帕子默默垂泪。
  宋老夫人自打听了消息，本就疼得跟摘了心肝儿似的，见她们如此，更是恨得不行，大骂道，“我的循哥儿还没死哪！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谁要是再敢咒他一句，你看我饶得过哪个？！”说罢一口气上不来，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宁嬷嬷见了连忙上前给宋老夫人顺了好一会儿气，这才稍缓过来。
  杜容芷见此情形，整个人越发如坠冰窖，一时只觉脑袋里空空如也，只全身僵硬地走上前，轻唤了声，“祖母……”
  这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居然颤抖得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到脖颈上，带着彻骨的寒意……
  杜容芷怔怔摸了摸脸颊，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她用力拭去脸上的泪水，茫然道，“祖母……大少爷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坠崖呢……”她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宋老夫人，带着一丝天真的希冀问，“会不会，会不会是报信的人搞错了……”
  宋老夫人听了愈发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地摇了摇头，只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在旁安抚她的宁嬷嬷见状不禁哽咽道，“驿报说上个月荍州发生暴动……大少爷在去巡视的路上被一群暴民围堵，慌乱中跌下山崖……至今下落不明……”
  杜容芷身子猛地一晃，脸越发白得没了血色，只不死心地喃喃道，“怎么可能呢？他身边带了那么多侍卫……他们个个身手不凡，怎么会护不住他……”
  宁嬷嬷擦了擦眼泪，“那些暴民都是群亡命之徒……跟去的侍卫全都身首异处，就连长旺也不知所踪，怕是跟大少爷一道摔下了山崖……”
  三夫人见杜容芷整个人都呆呆怔怔，好似被抽了魂一般，不由含泪拉住她劝道，“阿芷，你先别急……你父亲跟几个叔叔正在书房里商议，马上就会派了人去荍州寻找循哥儿的下落，你——”
  “寻着了又有什么用？”二夫人啜泣着打断，“那山崖底下就是凤栖江，莫说大哥儿当时还受了伤，就是寻常人，掉进那水流湍急的江水里，怕是也难活命的了……”她假惺惺地抽泣一声，“可怜咱们天天在家盼星星盼月亮，如今却连哥儿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说罢又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不。”耳边却忽然传来杜容芷斩钉截铁的声音。
  “大少爷不会有事的。”杜容芷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坚定，“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他不会食言的！”
  ………………………………
  当天，三老爷领了一队人马连夜赶往荍州。
  与此同时，皇帝的身体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朝中不禁有人发声：太子乃国之根本，恳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当日，皇帝在御书房召见阁老并几个老臣，有心立二皇子为储君，并令贤王尽早离京前往封地。
  翌日，太后病重，贤王入宫侍疾。一连十余日，贤王衣不解带，寸步不离，朝廷内外，交口称赞。
  ………………………………
  “你瞧瞧，这都瘦成什么样了……”枫清院里，杜夫人心疼地拉着杜容芷的手，红着眼眶久久说不出话来。
  杜容芷这阵子消瘦得厉害。她原本身体就不大好，再加上这些天精神一直高度紧绷，还要安抚照顾悲痛的宋家老小，如今脸色苍白得就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般。
  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依旧打听不到宋子循的下落，如今就连宋老夫人跟宋晋泽似乎都接受了宋子循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
  宋老夫人又惊又痛之下一病不起，连宋晋泽也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尤其听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说，那几个被砍杀的侍卫全都身中数刀，死相极为惨烈，想着当时宋子循坠崖前必定也经过一番殊死搏斗，心痛之余不禁吐了口血出来，这几日一直在府中静养。
  杜容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母亲别担心……只是这阵子家里事多，我们老太太又病了……所以才瘦了些，等找着您姑爷，一切自然就好了……”
  杜夫人一顿。
  宋子循坠崖的事已经扩散开，如今宋家虽没有对外公布他的死讯，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从那么高的地方负伤坠下山崖，要想活命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杜容芷身后的安嬷嬷。
  后者只含泪摇了摇头。
  杜夫人默了好一会儿，方哽咽道，“母亲知道你跟姑爷感情极好，一时接受不了他……”杜夫人声音一哽，“可人死不能——”
  “他没有死！”杜容芷冷声打断，声音尖锐道，“你们为何都要说他死了？！他明明只是下落不明而已……也许，也许他只是被江水冲去了很远的地方，也兴许是他受了很重的伤，还不能马上跟咱们联系……”她大眼睛里蕴满泪水，只固执地不肯掉下来，“子循没有死！他不会死的！”
  杜夫人见她癫狂怔怔的模样，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好好……姑爷没死，姑爷没死……你别激动……”




第六百四十四章 隐忧

  多日来的无助，恐惧，绝望，在这一刻仿佛忽然找到了出口，她扑进杜夫人怀里，痛哭出声，“母亲……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死了……他没有死，他一定还好好地活着……”
  杜夫人抱着她泪如雨下，“我苦命的孩子……”母女禁不住哭成一团。
  杜容芷哭得全身都在颤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一天没看见子循的尸体，我绝不相信他死了！”
  ………………………………
  等杜夫人从屋子里出来，眼睛都是肿的。
  “照理该去亲自拜见亲家老太太，只是我哭成这样，未免她老人家见了伤心，就先不过去了……等回头你把我带的这些东西给你们家老太太送去。”杜夫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安嬷嬷。
  安嬷嬷连忙应是。
  杜夫人叹了口气，“我本以为芷姐儿这些年受的苦就够多了……原想着他们夫妻俩和和美美，去岁上又添了个小子，往后这日子也就好起来了，谁成想又——”说着声音不由哽住。
  安嬷嬷也红了眼眶，低声道，“幸好有夫人开解着……您都不知道，自打爷出事儿，这么多天少夫人也唯有得知消息那日哭过一回。这些日子奴婢在边上守着，少夫人愣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每天不是忙着照顾一家老小，就是派人四处打听爷的消息，还要给老太太侍疾……这就是个铁人，也受不住啊……”
  杜夫人含泪点了点头。
  自己的闺女自己最清楚，原就不是什么坚韧勇敢的性子，可如今国公府遭此巨变，安抚一家老小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根本由不得她不坚强。
  杜夫人担忧地朝屋里望了一眼，低声道，“旁的也罢了，我只担心她那病……你千万多留意些，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早些年杜容芷小产患了癔症，大夫曾说过最忌大悲大喜，现下宋子循遇难，杜夫人最怕的就是会诱发她的心疾。
  安嬷嬷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夫人放心，奴婢一直留神着呢……”又禁不住哽咽道，“如今大少爷生死不明，少夫人心里有这口气撑着，总还不至于倒下去……”她一顿，担忧道，“奴婢就怕……”
  一旦有人找到宋子循的尸首，又或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终于崩溃绝望……
  杜夫人用力闭了闭眼。
  先前杜老爷遇袭，自己好歹还有女儿在旁安慰，有宋子循跟薛承贺为她跑前跑后，如今宋子循出事，杜老爷跟薛承贺又远在千里之外……
  这种浓浓的，无能为力的感觉，甚至比当初得知杜老爷遇袭时更甚。
  杜夫人眼前不由浮现出方才女儿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她说她不相信宋子循就这么死了，她要把家里打点好，安心等着他回来……
  她想，或许她的阿芷并没有她想得那么脆弱，甚至，比她还要勇敢得多……
  许久，杜夫人才哑声道，“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
  待扶着杜夫人上了马车，丫头鸢尾不由小声道，“夫人，老爷的事……”
  杜夫人闭着眼疲惫地靠在车厢上，“现下大姑爷生死未卜，宋家众人全都被派出去寻找他的下落，我如何能在这时候再跟她说这些……”
  鸢尾抿了抿嘴，“话虽如此……可表少爷那边已经好些日子不曾来信，二老爷虽答应了帮忙打探，可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她顿了顿，见杜夫人依旧闭着眼没有反应，又继续道，“反倒是二夫人，如今三天两头地上门，不是缺了个这个，就是想要个那个，完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连姨太太都叫她气病了……”
  杜夫人睁开眼，缓缓看向她。
  鸢尾心下一凛，忙垂眼道，“奴婢多嘴……求夫人恕罪。”
  杜夫人精疲力尽地摆了摆手，“你的忠心我都知道……只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芷姐儿自己都已经自顾不暇，要是叫她知道她父亲那边可能有什么变故……”杜夫人轻揉了揉眉心，“再则老爷身边好歹还有表少爷，便是一时路途遥远，讯息滞后些，也还不怕什么……横竖二老爷已经命人前去查看，想来不久就会有消息传回来……就不必再叫大姑娘烦心了！”
  鸢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应了声是。
  安静的车厢里，一时只听到车轱辘碾压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一声声无助凄凉的呜咽……
  ……………………
  时光如指缝里的沙悄悄流逝，派出去寻找宋子循的人一波波无功而返，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宋子循生还下来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国公府上下全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除了杜容芷。
  似乎不管经历过多少失望，她永远都不会感觉到绝望似的……这些日子她一刻都不曾放弃，不但一直派人继续打探宋子循的消息，还打发了长兴去请他从前的朋友们从帮忙。
  “……余世子说请少夫人放心，”长兴跪在地上，声音低沉道，“他跟大少爷二十几年的交情，就算少夫人不找他帮忙，他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只要爷还活在这世上，就是把荍州掘地三尺，也一定替您把大少爷找出来！”
  杜容芷点点头，“你替我转告余世子，等大少爷平安归来，我们夫妇必定登门致谢……”
  长兴连忙“哎”了一声，又暗暗扫了眼面色苍白憔悴的杜容芷，低声道，“少夫人放心吧……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杜容芷消瘦得有些凹进去的脸颊上露出个疲惫的笑靥，“他当然不会有事……我跟孩子们还等着他回来，他知道的。”
  那语气听得长兴都有些想掉眼泪……他忙低下头，行了礼退了出去。
  待安嬷嬷从外头进来，就见杜容芷依旧一动不动地呆坐在窗边。那张巴掌大小的小脸叫太阳照得越发好似透明一般。




第六百四十五章 你知道什么？！

  她不由看得心下发疼，只默默端了燕窝粥上前，柔声劝道，“如今既有三老爷在外头夜以继日地寻人，又有余世子的帮忙，少夫人也该安心才是——只要爷还……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又强打起精神笑道，“倒是您，可千万保重自己……不然给爷瞧见您现在的样子，还指不定有多心疼呢！”
  杜容芷怔怔地转过头，伸手抚了抚脸颊，轻声问，“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安嬷嬷鼻子一酸，忙笑道，“不丑不丑，只是消瘦了些……”又把燕窝粥塞进杜容芷手里，语重心长道，“奴婢知道您心里着急，可您也得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这一大家子人哪……”
  “我知道。”她认真点头，抬起头淡笑笑，“你放心，我不会倒下的……我答应了大少爷会好好照顾家里，叫他没有后顾之忧，就不会食言。”她舀了勺粥，逼着自己大口大口吃下去，“他也一定不会食言的。”
  安嬷嬷含笑“哎”了一声，背过身偷偷拭去眼角的眼泪……
  ……………………
  一连几日天气都十分阴郁，黑压压的乌云堆在天边，仿佛暴风骤雨随时都会来临。
  杜容芷正在屋里拍着莞儿睡午觉。
  自打那日双福当着莞儿的面说了宋子循跌落山崖，下落不明的事儿，那孩子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似的，非但没有像寻常的孩子般又哭又闹，还帮杜容芷照顾安抚卧病不起的宋老夫人，哄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乖巧懂事得让杜容芷心疼。
  这两天变天，莞儿有些咳嗽，方才吃过药，就窝在杜容芷怀里睡着了。
  睡梦里小家伙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紧紧皱着眉头，带着哭腔小声叫着，“爹爹……爹爹不要走……”
  杜容芷听得眼眶一热，忙伸手拍着她轻哄，“爹爹没走，爹爹在家呢……莞儿不怕……”小家伙这才在她怀里呜咽了几声，方又睡了过去。
  杜容芷在女儿身上轻轻拍打，看着她那张小小的，与她父亲有几分相似的睡颜，心中正觉无比酸楚，帐外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就听绣姑隔着帘子低声回禀道，“少夫人，阮姨娘求见……”
  杜容芷微怔了下，飞快擦了擦眼角。
  因两个人身份有别，自打上回她设计帮阮氏扳倒沈氏，私底下她们其实鲜有什么来往……何况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宋子循的情形，寻常便是有什么事儿，也都有三夫人担待着，并不会找到她这里来……
  杜容芷想了想，拉开帘子道，“请姨娘先去偏厅等候吧……”
  ……………………
  偏厅里，阮氏局促地捧着茶盏，目光却时不时不安地瞥向门口的方向。
  眼见杜容芷领着人进来，她忙站起身，“少夫人……”
  杜容芷摆手示意她坐下。
  自从前阵子大老爷心痛之下呕了血，近来身体一直不见好，阮氏身为姨娘，时常侍奉左右，亦是十分辛苦，这般瞧着人也消瘦了些，反倒更见清丽娇弱，惹人怜惜。
  阮氏忙应了声是，一边欠身坐回椅子上，一边轻声道，“大少爷的事，妾身也听说了……”她同情地看了杜容芷一眼，安慰道，“妾身信好人有好报……您跟大少爷都是好人，菩萨一定会保佑大少爷逢凶化吉的。”
  杜容芷勉强扯了扯嘴角，“多谢你了。”因想起来，又问她道，“近来父亲的身体可好些了？”
  阮氏清秀的小脸上不由露出一抹忧色，摇了摇头，“还是没什么起色……大夫说老爷是伤心过度所致，只能慢慢养着。”
  杜容芷微微颔首。
  当初宋子循在家时，他们父子俩各种不对盘，平常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如今宋子循出了事，最难过的还是他父亲……
  杜容芷这般想着，从前对宋晋泽的不屑也少了几分，闻言不由皱眉道，“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倒不如再请了别的大夫过来看看：一则是别耽误了，再则若两人说的一样，咱们也更安心些……”
  阮氏抿唇道，“妾身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二少爷说，这位何大夫的医术已是极好的了，若是再请了别人，两厢里或冲撞了，反倒更难好了……”
  杜容芷想了想，就颔首道，“这位何大夫我也听过，医术的确不错……既如此，不如就再吃几日药看看，或许就大好了也未可知。”
  却见阮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杜容芷一愣，拧眉道，“怎么，难道这位何大夫有什么不妥么？”
  “不不不……”阮氏连忙摆手，又满是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期期艾艾道，“其实……其实妾身也说不好……”
  可她这般反应，却越发印证了杜容芷的猜测……后者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严肃道，“你知道什么……照实说就是。”
  阮氏怯怯地抿了抿嘴，“这些都是妾身自己一个人瞎琢磨的，说的也不一定对……”眼见杜容芷面上已露出不耐之色，她这才犹犹豫豫地继续道，“少夫人也知道，这阵子老爷身子不好，一直都是我跟胡姐姐葛姐姐她们轮流服侍的……”
  先前因碍着沈氏，宋晋泽身边两个丫头虽早叫他收用了，却一直不曾过了明路，待后头沈氏被送去乡下的庄子上“养病”，宋老夫人虽恨宋晋泽不争气，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因怕阮氏年纪轻服侍不周，便把胡氏跟葛氏也抬了做姨娘。
  杜容芷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前几日我跟往常一般看着下人熬好药，正端了要给老爷送去，却忽然发现掉了只耳坠子……我想着定是先前熬药的时候掉的，就领着丫头回去寻……”她说着声音又是一顿。
  杜容芷也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她。
  阮氏咬了咬唇，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妾身看见……那煎药的马婆子把药渣又包起来，偷偷摸摸溜了出去……”
  杜容芷拧了拧眉。
  阮氏深怕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道，“平常咱们熬完了药，要么装进罐子沤成花肥，要么直接扔了，断不会——”
  ※※※※※
  大家应该也看得出本文已接近尾声了，后面的内容写得很慢，更新也不太稳定，望见谅。
  最后，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六百四十六章 怀疑

  杜容芷沉着脸打断，“你怀疑有人在给老爷下毒？”
  阮氏小脸一白，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
  “你看见她把药渣拿去哪儿了？”
  阮氏摇摇头，“那婆子警觉得很，妾身怕叫她发现，就没敢跟过去……不过妾身留了个心眼儿，待后头几日胡姐姐跟葛姐姐侍疾的时候，妾身便偷偷躲在暗处，果然就见那马婆子每回趁姐姐们把药端走，都会鬼鬼祟祟地包了药渣溜出去……”
  杜容芷越听脸色越难看，思索了片刻，问她，“此事你可跟别人说过？”
  阮氏忙摆手道，“没有没有……除了您妾身谁都没说过。”她不安地抿了抿唇，“其实妾身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要不来跟您说道说道，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杜容芷微微颔首，正色道，“你这么做是对的……”又忍不住皱眉，“只是就如你所说，咱们现在还摸不清她的底细，实在不好贸然出手……”
  尤其如今宋子循不在，她一个儿媳妇，更不能插手公爹房里的事。阮氏虽是姨娘，可毕竟根基太浅，若是处理得不好，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杜容芷想了想，“你下次给老爷侍疾是什么时候？”
  阮氏忙道，“今日是葛姐姐……明日就到妾身了。”
  杜容芷点点头，忖度道，“你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弄些药渣出来……”
  ………………………………
  待静思送阮姨娘出去，杜容芷就问纤云，“这件事你怎么看？”
  纤云斟酌了下，谨慎着开口道，“照理老爷的身体一向康健，便是这次因为大少爷的事受了刺激，也不当如此严重，都过去这么久还迟迟不见起色……”她顿了顿，压低声道，“只怕其中当真有什么隐情也未可知……”
  杜容芷皱紧眉头。
  现下正值多事之秋，不止他们公府为了宋子循失踪一事乱了阵脚，朝堂上近来亦是风声鹤唳，动作频频……难不成是外头有人买通了府里的下人，要趁机对大老爷下手？
  再不然……
  杜容芷眉心猛地一跳，忽然想起来，“……这个马婆子从前在哪儿当差的？我怎么不知翠竹苑有这么个人？”
  当初为了扳倒沈氏，她没少在沈氏身边的人身上下功夫，可方才阮氏提起马婆子的时候，她居然完全记不起有这个人来……可见此人原本根本不在翠竹苑当差。
  纤云就道，“也怪不当少夫人不知道……先前这马婆子原是在外头的，后来老太太做主给老爷抬了胡葛两位姨娘，又添了几个伺候的人，那马婆子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居然也跟着去了翠竹苑……”
  杜容芷点了点头。
  她当时还在坐蓐，府里的事儿都是两位夫人跟小沈氏赵氏她们操持的……
  杜容芷沉吟了下，就吩咐道，“你且去打听打听那马婆子是什么来历，又跟府里哪些人交好……”
  纤云连忙应是。
  就见去送阮氏的静思从外头回来，杜容芷便问她，“方才可跟阮氏交代清楚了？”
  静思忙上前道，“都说好了。等后日阮姨娘弄到药渣，就叫小娥藏到园子里那块太湖石里头……”
  杜容芷微微颔首，又有些不放心道，“阮氏胆小怯懦……依你看，她可会半途退缩？”
  “奴婢倒觉着不会。”静思想了想，认真答道，“其实像阮姨娘这样懦弱怕事的人，今日既能对您坦诚一切，足可见在她心中，此事已是十分严重了……而且奴婢方才听她字里行间，都满是对大老爷的担忧……显是动了真心的。”
  这点杜容芷倒是一点都不怀疑。
  宋家长房的男人们仿佛天生就有这种魔力……底下几个少爷就不必说了，就连他们的父亲——已是知天命之年的国公爷，也有沈氏跟阮氏前仆后继地死心塌地。
  尤其是阮氏，如今宋晋泽对她正是情深的时候，她亦不曾体味过沈氏的凄凉与绝望，自是把宋晋泽当成一生的良人和倚仗……
  而女人，特别是陷入爱情里的女人，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是什么都肯做的。
  杜容芷转头望向窗外。
  庭院里百花齐放，可宋子循为她种下的腊梅，却早已过了花期。
  杜容芷看得眼眶有些发涩……许久，才轻声道，“阮氏身边那个小娥倒是个活泛的，你且跟她说，叫她到时机灵着点，千万莫打草惊蛇了……”
  静思忙应道，“少夫人放心，奴婢省得。”
  ………………………………
  廊下传来一股浓浓的药味儿。
  马婆子扫了眼一直认真扇着炉火的阮姨娘，眼珠子转了转，一脸殷勤地笑道，“这种粗活儿还是叫奴婢来吧……不然烟熏火燎的再熏坏了姨娘可如何是好？”说着就要上去接阮氏手里的蒲扇。
  阮氏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躲开，幽幽叹了口气道，“老爷病了这么些日子还不见好，我这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如今旁的事儿我也做不了，就只能亲自替他熬熬药……嬷嬷就别跟我抢了。”
  眼见马婆子张了张嘴还要再说，阮氏柔声道，“倒是嬷嬷，这阵子每天一大早就起来熬药，委实辛苦得很……且先下去歇歇吧。”
  马婆子忙摆手道，“这奴婢可不敢。”又见阮氏一副认真专注的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搬了个小凳子，在一边看着。
  阮氏全当看不见，只自顾自地继续扇着蒲扇。
  须臾，待药熬好了，马婆子忙要上来端罐子，阮氏就笑道，“嬷嬷不用这么紧张，从前这药我也是常熬的，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马婆子哪里肯依，边笑边上前道，“姨娘还是放着叫奴婢来吧，这罐子烫手得很，万一——”
  “哎吆！”耳边却听阮氏忽然吃疼地惊呼一声，就见那罐子“啪”地一下摔在地上。
  马婆子唬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饶是这般，滚烫的药汁也溅在了裤子上。




第六百四十七章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得亏着这时节乍暖还寒，衣裳穿得也不算单薄，虽溅了几滴，倒也不怎么觉着疼。
  马婆子心里不由骂了声晦气，忙一脸关切道，“姨娘可烫着哪里了没有？”
  阮氏皱着眉，息事宁人地摇摇头，旁边的小娥却蓦地瞪大眼睛，“哎呀，姨娘的手都烫红了！”又急忙道，“嬷嬷这儿可有治烫伤的药膏，赶紧找了给我们姨娘敷上！”
  马婆子连忙哎了一声，正要转身下去，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只瞅着地上那些药渣面露犹豫之色。
  小娥看在眼里，秀眉登时一竖，“嬷嬷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若是耽误了时间，害我家姨娘手上落了疤，嬷嬷担待得起么？！”
  阮氏闻言也不由一脸不悦地看向她。
  马婆子心里一顿，忙赔笑道，“不是奴婢磨蹭，实在是姨娘身娇肉贵，咱们用的都是些粗鄙东西，哪里敢——”
  小娥不耐打断，“这会子你叫咱们上哪去拿好膏子去？自是有什么就先用什么了……”又催促道，“嬷嬷还不快去！”
  马婆子见状也不好再说，忙道，“这就去，这就去……”说罢又朝地上那摊东西迟疑地看了一眼，这才快步朝厨房走去。
  待她的身影彻底在厨房门口消失，阮氏跟小娥飞快对视了一眼，阮氏故作吃疼得把手放在唇边轻轻吹气，人则不动声色地走到一边，用身子将小娥挡住，后者则迅速俯下身，飞快包起地上的药渣……
  ……………………
  “你们先退下吧。”枫清院里，杜容芷云淡风轻地扫了眼一前一后进来的双福双喜，朝静思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地福了福，领着丫头们鱼贯而出。
  “得着了？”待人都出去，杜容芷方低声问道。
  “是。”双福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个用帕子包成一团的东西，在桌子上摊开。
  杜容芷皱了皱眉，“你们都验过了？可有什么异样？”
  双福跟双喜对视了一眼，双喜性子爽快，上前一步道，“还是奴婢说吧……少夫人，这药的确有问题！虽用的都是些名贵的药材，可却故意在里头加了相克的东西，若是长期服用下去，莫说治不好病，日子久了，说不定还会要人命呢！”
  眼见杜容芷听得脸色一变，双福忙用胳膊肘轻拐了拐妹妹，谨慎道，“少夫人先别着急……这药物相生相克，原就是用自身的偏性，调阴阳的平衡。就是表少爷从前也常告诫咱们，配伍是否得当，也要看病患的病情，药物在不同的人身上，产生的作用也大有不同……利用药性相克治治疗疾病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具体如何，只有亲自诊过脉才能知晓……”
  杜容芷嘲讽地勾了勾唇，冷笑道，“我倒是想相信这些药材都是为了给老爷治病，可有人做那些事儿，却由不得人相信！”
  双福抿了抿唇，就不敢说话了。
  杜容芷想了想，又皱眉道，“若老爷的病迟迟不好，当真是因为药性相克……那寻常给他看诊的大夫，难道不会有所察觉？”
  双福正在忖度，双喜已经抢着开口道，“那也未必！这就好比咱们老爷，因为大少爷的事儿急火攻心，病情就算有所反复，也可能是伤心太过之故……再则这药的剂量又小，若不是特地查看，也未必会发现什么，说不定还以为老爷是上了年纪，所以身体恢复得不如年轻人迅速……”
  杜容芷抿着唇微微颔首，“如此，也难说问题究竟是出在药上，亦或是大夫开的药方上……是不是？”
  双福谨慎地点点头，“正是如此……”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静思隔着帘子道，“少夫人，纤云有要事回禀。”
  杜容芷知道纤云定是打听着那马婆子的来历了，遂道，“叫她进来说话。”
  纤云掀开帘子快步走进来，目光掠过杜容芷面前那摊药渣，微蹙了下眉，回禀道，“少夫人叫奴婢去打听的事奴婢已经打听到了……那马婆子原来跟长顺娘是姑表姐妹，他们家大姐儿年前给了二太太的陪房邱大婶的小子……这翠竹苑的差事也是邱大婶求了二太太的恩典，给她亲家讨来的。”
  不过是个粗使的婆子，居然跟二少爷跟二太太身边的人都有瓜葛……
  杜容芷嘲讽地挑了挑唇角，冷笑道，“大少爷这一出事……果然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纤云也不由面露忧色，“如今老太太还在病中，老爷又疑似被人下毒……”她有些困惑道，“只是此事又会是何人做的呢？二少爷谦和宽厚，且对老爷极是孝顺；至于二老爷，这些年老爷待他一直不薄，这么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杜容芷想的却不是这些……
  她心不在焉地摩挲着腕上的南珠，“是不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也不是光靠眼睛就看得出来的……”
  二房夫妇的人品行事，这些年她冷眼旁观，心里也多少有数。
  同样是老太爷的儿子，当兄长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同为嫡子的二老爷却样样屈居人下，在国公爷的庇护下度日。且据说前阵子为了邵氏的事，国公爷私底下还把二老爷叫去狠训了一顿，痛骂他“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只顾着寻花问柳，对宋子烨疏于管教，这才捅出这么大篓子，叫他们家贻笑大方……
  二老爷并非胸襟宽广之人，难道是因此怀恨在心，所以趁机报复？
  可就像纤云说的，这么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莫说宋子循现在只是下落不明，就算他当真已经遭遇了不测，他们长房还有宋子熙宋子澈两兄弟，这爵位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传给二房的，再来二老爷虽不怎么着调，但要说到下药毒死自己兄长，她倒不觉得对方会有这么大胆量……
  可若不是二老爷动的手脚，那……
  一阵风吹得窗边的四季海棠轻轻摇曳……杜容芷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第六百四十八章 想要了老爷的命吗？！

  她轻轻摩挲了下胳膊，“老爷病了这么些日子，我也该带静哥儿过去看看他老人家才是……”
  纤云闻弦歌知雅意，忙俯身道，“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
  屋子里一片寂静。
  宋晋泽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不过短短一个月功夫，时间却仿佛在他身上走了十年，从前那个沉稳端方，清隽儒雅的国公爷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苍老的，已经被丧子之痛击垮的可怜老人。
  阮氏禁不住红了眼眶，拿起帕子坐在床边轻声啜泣。
  宋晋泽似是有所察觉，耷拉着的眼皮缓缓睁开，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你来啦……”
  阮氏忙擦了擦眼睛，勉强挤出个笑容道，“是……老爷今日可觉着好些了？”又忙跟小娥两个将宋晋泽搀扶着半靠在迎枕上。
  宋晋泽喉咙里发出两声呼呼的声响，疲惫地摆了摆手，“我这病……也不知还能不能好了……”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自打那日吐了血，这段日子就一直昏沉沉的，饶是苦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老爷不许这么说！”阮氏眼眶一热，急得去拉宋晋泽的手，“您肯定会好起来的！”却不小心碰到了方才被烫伤的地方，忍不住疼得抽气一声。
  宋晋泽后知后觉地握住她的手，皱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阮氏忙抽回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妾身今早熬药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药罐子……这药还是重新熬过的……”
  宋晋泽无奈叹了口气，语带责备道，“这些事交给底下人去做就是了……你又何必亲自动手？”
  阮氏听得心头越发酸楚，红着眼眶笑道，“妾身也是想为您做点事而已……如今已经涂了药膏，没什么大碍了。”
  宋晋泽微微颔首，又见她小脸儿白白的，这阵子因为自己生病也跟着憔悴了不少，怜惜之余便有些有气无力道，“去把药端过来吧。”
  立在一旁的小娥不由一怔，犹豫地朝阮氏看去。
  如今虽还不知少夫人那边查验的情况如何，但她们主仆都直觉得这药一定有什么问题，若是再给老爷喝……
  阮氏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道，“老爷，其实妾身有一事——”
  却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阮氏脸色顿时一变，忙住了嘴，满是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就见个小丫头掀起帘子快步走进来，“老爷，大少夫人带着孙少爷过来给您请安了……”
  阮氏暗暗松了口气，飞快跟小娥对视了一眼，彼此脸上俱是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静哥儿也过来了……？”宋晋泽往后坐了坐，有气无力道，叫他们进来吧。”
  小丫头忙应了声是，转身出去请人。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杜容芷扫了眼站在床侧的阮氏，几不可查地朝她点了下头。
  阮氏眼眶登时一热，用力攥紧手里的帕子。
  倒是纤云怀里的静哥儿并不知大人间的暗潮涌动，他刚吃过奶，正是兴致高涨的时候。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转来转去。
  杜容芷忙走上前，俯身行礼道，“儿媳请父亲安。”
  宋晋泽微点了下头，目光不由落在纤云怀里的静哥儿身上，苍老的脸上难得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才几日没见，这孩子好像又长大了些……”
  静哥儿正津津有味地砸吧着手指头，闻言却好像听懂了似的，歪着头冲他笑。
  宋晋泽眼前不由一阵恍惚，哑声道，“抱过来给我瞧瞧……”
  阮氏连忙上前接过静哥儿，小心翼翼地送到宋晋泽跟前，柔声道，“您瞧，孙少爷长得越发好了……”
  静哥儿到了阮氏手里也不哭闹，只满是好奇地伸手去抓她脖子上的璎珞，小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宋晋泽失神地点了点头，枯枝般的手轻轻抚上静哥儿娇嫩的小脸蛋儿，“简直跟他父亲小时候一个模样……”
  他年近三旬才生下嫡长子，宋子循像静哥儿这么大的时候，他也是百般疼爱，如珠似宝的……
  只是这份感情，却随着他母亲的去世慢慢变了味，等他悔不当初，想要补救的时候，却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杜容芷见宋晋泽呆呆地望着静哥儿出神，知道他定是又想起宋子循了……鼻子不由一酸，低低道，“父亲，儿媳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件很要紧的事，需当面向您禀告……”
  宋晋泽方回过神，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事？”
  杜容芷边示意纤云把孩子从阮氏手里接过来，边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她说着指了指双福，“这小丫头乃是当初儿媳娘家母亲送来的，曾由薛表哥亲自教导过医术……父亲可否先叫她给您看一看脉息？”
  宋晋泽狐疑地看看杜容芷，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不安的阮氏，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直觉得是跟自己的病情有关，遂严肃地点了点头，拉着袖口，露出手腕来。
  双福上前福了福，遂凝神给他诊了起来。
  待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双福方神情凝重地收回手。
  杜容芷跟阮氏几乎异口同声问道，“如何？”
  双福正色道，“老爷本是因大少爷的事伤心过度，导致气机不畅，肺气抑郁……可如今看来，此症非但没有缓解的迹象，反而益发严重，若再照那方子吃下去……”她一顿，声音低不可闻，“后果不堪设想。”
  阮氏听得身子猛地一晃，登时就泪盈于睫，颤声道，“究竟是何人这么狠的心肠……竟是，竟是想要了老爷的命吗？！”
  杜容芷亦是一脸沉重。
  虽早已猜到是这个结果，可如今切切实实地知道府里正有个人躲在暗处，欲置一家之主于死地……还是让她忍不住全身发冷。
  却听宋晋泽冷声道，“你们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百四十九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杜容芷幽幽叹了口气，看向阮氏道，“还是阮姨娘亲自跟您说罢……这件事没有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了。”
  宋晋泽听得更加疑惑，皱紧眉头望向阮氏。
  阮氏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不错，正是妾身先发觉熬药的马婆子有问题的。”
  …………………………
  过了许久，才听宋晋泽声音沙哑道，“你们的意思，这个家里，一直有人在给我下毒，想谋害我？”
  杜容芷点了点头，“原先阮姨娘找到儿媳的时候，儿媳也觉得半信半疑……可今日这药渣双福已经验过，里头分明被人加了相克的东西，长期服用下去，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被毒性所害……”
  宋晋泽苍白的脸上神情冷峻，“你是说何大夫被人收买，故意开了有毒的方子……”
  杜容芷暗暗打量着他的脸色，谨慎道，“儿媳虽不敢断定是何大夫下的毒，然父亲的脉息连双福都能发现有问题，何大夫医术高明，且又常年为父亲请脉，为何会全然没有察觉？”
  即便他没有份参与害人，至少也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宋晋泽听后沉默了许久，方苦涩地笑了笑，缓缓道，“何均让给咱们家看诊也有二十多年了……当初他因太过耿直得罪了京中权贵，还是我替他解的围……后来我去岭州办差，染上了瘴疠，这条命也是他救回来的……若说他会伙同别人害我……我委实难以相信。”他说着，不由皱着眉看向双福，“这小丫头的医术，当真靠得住么？”
  阮氏不由急红了眼眶，“老爷……都这时候了……”
  杜容芷却暗暗拉了拉她的袖子，心平气和道，“儿媳知道父亲对何大夫十分信任，可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再则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您又怎么能保证何大夫还是一成不变的呢……”
  眼见宋晋泽面露沉思之色，杜容芷也不再多劝，只轻声道，“父亲若是觉得信不过咱们的话，不妨派个人多留意看看……阮姨娘说那马婆子每回趁她们进来，都会包了药渣溜出去，儿媳猜她要么是将那东西交给别人处理，要不就是偷偷埋在什么地方，只要叫人跟着她，总是会查到蛛丝马迹……”
  宋晋泽微微颔首，正色道，“此事我自会叫人去验证。”
  杜容芷点了点头，目光淡淡扫过案上已经凉透的汤药，“只是一切查清楚之前，儿媳恳请父亲务必莫再用何大夫开的药了……”
  宋晋泽点头，“这个我心里有数。”又吩咐阮氏道，“你待会儿把药顺着净房的小窗倒出去……”也就不会被别人察觉了……
  杜容芷见宋晋泽精神虽然不好，人却并不糊涂，一切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先前还高悬着的心也不由放下了些，又见阮氏眼眶红红的，正欲开口，就听纤云怀里的静哥儿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原是见着娘亲不陪自己玩儿，有些闹脾气了。
  杜容芷忙伸手抱过儿子，低声道，“这几日姨娘也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千万别在马婆子跟前漏了破绽……”
  阮氏忙擦了擦眼泪，哽声道，“少夫人放心，妾身都省得……”
  杜容芷微微颔首，又朝纤云使了个眼色。
  后者忙走到窗边，轻轻推开道缝隙。
  杜容芷抱着静哥儿，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当初大少爷出门的时候，曾一再交代儿媳，要好好侍奉家中长辈……若是给大少爷知道父亲为了他的事儿病成这样，心中指不定该有多难受……还请父亲务必保重自己，照着何大夫的方子好生调理……不然就是咱们这些做子女的大不孝了！”
  宋晋泽听她这般说着，虽明知道是在做戏，可想到此时生死未卜的宋子循，也禁不住悲从中来……声音疲惫却坚定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前两天你三叔写了信回来，说是已经派人沿路去几个州县寻人，想来很快就能有循哥儿的下落。”
  杜容芷眼眶不由一涩，微笑点头道，“是，儿媳也相信大少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
  ……“姨娘，这药已经熬好了……”马婆子一脸殷勤地赔笑道。
  胡氏淡淡“嗯”了一声，边示意小丫头上前端了药碗，边拢着头发漫不经心道，“怎么我听说昨个儿是阮姨娘亲自给老爷熬的药？”
  马婆子一愣，忙笑道，“正是呢……为了这事阮姨娘还不小心把手给烫伤了……”
  胡氏跐着门槛子似笑非笑，“她倒是个会讨巧的，都这时候了还不忘邀功……怨不当老爷成天嘴里心里爱得不行，连咱们正经夫人都给撵到乡下去了……”
  马婆子一听这话说得不像样，连忙笑道，“姨娘可不敢这么说……再则奴婢虽刚来咱们院子不久，可也听说姨娘一直是极得老爷看中的，阮姨娘那等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又怎么能跟姨娘比呢……”
  胡氏轻轻扫她一眼，挑着唇笑道，“你倒还算有点见识。”说罢从小丫头手里接过盛着药碗的托盘，扭着水蛇腰婀婀娜娜地朝大老爷屋子里去了。
  马婆子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脸上殷勤的笑容也渐渐敛了下来。
  她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没有别人，这才端着药罐子进了后头的厨房。
  一刻钟后，马婆子从厨房里出来，鬼鬼祟祟地朝正房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
  她在青石小路上一口气走出去老远，忽然拐进个假山石洞里。
  等她再出来时，手里却不知从哪儿变出把锄头，在山石后的梧桐树下很是卖力地刨了一会儿，又警惕地张望了片刻，这才迅速从袖子里拿出包东西，飞快用土埋了，又赶紧把锄头藏回假山，匆匆忙忙离开。
  等她的身影彻底在青石路上消失，远处的树丛后忽然站起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大步流星地朝那颗梧桐树走去。




第六百五十章 快刀斩乱麻

  “如何？”宋晋泽靠坐在迎枕上，面色平静道，“我吃了这么些日子的苦药，可有什么起色了？”
  何大夫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收回手恭敬道，“国公爷患的乃是心病，还需放宽心，好生静养为宜……”
  宋晋泽淡淡挑了挑眉，“如此，便能痊愈了？”
  何大夫谨慎地开口道，“还需保持心情开阔，方可药到病除……”
  “心情开阔？”宋晋泽嘲讽一笑，“我的嫡长子跌落山崖，生死不明，如今却有人想趁我病中要了我的性命——”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朝何大夫掷过去，声音陡然变冷，“何大夫当真以为，我的心情还开阔得起来么？！”
  何大夫脸色一变，豆大的汗珠顿时从额头上冒出来，他哆哆嗦嗦地擦了擦汗，“学……学生……”
  “嘭——”宋晋泽猛地一拍桌子，冷声喝道，“何均让，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伙同他人下毒，欲置我于死地！”
  何大夫忙道，“学生冤枉……”
  宋晋泽冷笑一声，“死到临头了还敢狡辩！”他沉声道，“来人，给我拿了这谋财害命的东西去见官！”
  小厮忙应了声是，就要上前。
  何大夫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国公爷饶命！学生，学生也是被人胁迫的……”他禁不住吓得哭出来，“且学生并没有在药里下毒……”
  “你究竟受何人唆使，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宋晋泽气得面色通红，忍不住捂着帕子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一阵儿，方喘着粗气恨恨道，“要是敢有半句假话，我立时就叫人把你拖出去打死，且看看你背后的主子护不护得了你！”
  何大夫毕竟是个书生，哪见过这个阵势……当即吓得打了个冷颤，抖着嘴唇说道，“学生也是没有办法……学生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在花楼弄死了人，府上二少爷以此事要挟，逼学生不得将他下毒的事儿说出去，学生若是不依，就要叫我那小子给窑姐儿填命……”
  ………………………………
  “老爷气得又吐了血，已经叫广瑞赶紧去荍州告知三老爷此事……”阮氏眼眶通红，一边拭泪一边轻声说道。
  杜容芷的神情也是同样凝重。
  虽然她私心里早就觉得此事极有可能是宋子熙所为，可如今真的证实了她的猜想，还是让她忍不住感到错愕震惊。
  他怎么敢……
  那个缠绵在床榻上的，日渐枯槁的，可是他的亲生父亲！
  若是被宋子循知道自己的亲弟弟竟做出这等狼心狗肺，禽兽不如之事，又会有多痛心难过……
  杜容芷怅然想着，就听阮氏哽咽道，“那马婆子已经招出二少爷吩咐她给老爷下药的事儿……就连甘遂等物也都是长顺给她的……她现在就关在柴房里，只等何大夫也供认了——”
  杜容芷听了不由皱眉，正色道，“二少爷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父亲为何不快刀斩乱麻，赶紧处置他，却要等何大夫招认……”
  阮氏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妾身也是这样劝老爷的……可，可老爷心里总还对二少爷抱有一丝幻想，又怕是马婆子被人收买，故意栽赃陷害……”
  杜容芷听了不由一默，过了片刻，才问道，“父亲可跟你说了后头打算如何处置？”
  阮氏攥着帕子茫然地摇摇头，“老爷说他心里已有计较，后头的事便不许妾身再过问了……”
  杜容芷看了眼阮氏那张梨花带雨，格外可怜的小脸，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叹道，“父亲果真十分怜惜你，不愿将你卷入这场是非里……”
  阮氏怔了怔，不觉又红了眼眶。
  却见纤云撩起帘子快步从外头走进来，上前低声道，“少夫人，那边儿传来消息，老爷派人将二老爷跟二少爷都叫过去了……”
  杜容芷一顿，转过头跟阮氏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
  等宋子熙得了消息，赶到上房时，宋二老爷已经先他一步过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洒扫的下人也不知躲去了什么地方。
  宋二老爷的常随盛庆站在院子里，见他来了，连忙殷勤地上前行礼道，“二少爷……”
  宋子熙微微颔首，温声道，“我二叔早就过来了？”
  “有些时候了……”盛庆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道，“小的表姨跟何大夫都在里头……”
  宋子熙从容地笑了笑，云淡风轻地扫了眼身后跟过来的几个小厮，叫长顺上前道，“你们两兄弟在外头守着，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进出这个院子。”
  长顺心领神会，忙笑道，“爷放心……小的都省的。”
  宋子熙点了点头，不疾不徐地掀起帘子进了屋。
  ……转过大紫檀木屏风，就见宋晋泽穿戴整齐地坐在主位上，面容虽如往常般威严清冷，却难掩一脸的病气。
  他身旁坐着的，则是神情同样凝重的宋二老爷。
  后者见宋子熙进来不由抬起头，几不可查地朝他皱了皱眉头，又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马婆子跟何大夫扫了一眼。
  宋子熙将一切尽收眼底，只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恭声行礼道，“儿子请父亲安，请二叔安。”又满是关切地问道，“父亲今日怎么下床了？可是身上已经大好了？”
  宋晋泽看着他脸上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脑门儿上涌，当即想也不想就抓起手边的茶盏，用力朝宋子熙砸过去，勃然大怒道，“没人伦的畜生！还不给老子跪下！”
  奈何他毕竟在床上躺了这么些时候，且又受毒害不浅，手上并没多少力气，那茶盏将将挨了宋子熙的边儿，就摔在地上，只溅了些茶水在他袍子上。
  宋子熙温文儒雅的俊脸不禁一冷，只低头抖了抖袍子上的水迹，慢条斯理道，“儿子不知做错了什么，叫父亲如此动怒？”他一脸平静道，“且父亲如今身体尚未痊愈，就如此大动肝火……怕是有些不太好吧？”说罢还斜睨了何大夫一眼，慢悠悠道，“何大夫，你说我这话说得可在理？”




第六百五十一章 我杀了你这畜生！

  何大夫哪里还敢回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头都不敢抬。
  宋晋泽见宋子熙这般有恃无恐，更是气得全身发抖，只咬牙切齿道，“你，你这个逆子……”话没说完就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咳嗽起来。
  小厮见状连忙上前给他顺气，二老爷也赶紧劝道，“大哥且先息怒……此事，”他目光闪闪烁烁地扫了眼一旁无动于衷的宋子熙，“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
  “人证物证俱在，还会有什么误会？！”宋晋泽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咳嗽变得通红，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地上跪着的马婆子，厉声道，“你，你自己说……是谁指使你在我的药里下毒的？！”他竭力拍了拍椅背，怒吼道，“说！”
  马婆子抖如筛糠，一张老脸早叫人扇得如猪头一般，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拼命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却绝口不提先前供认宋子熙是幕后主使之事。
  宋晋泽不由气急，又转向何大夫，“何均让，你说！这逆子都是如何胁迫你包庇纵容他谋害亲生父亲的！”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仿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只要你说出来，先前的事我全都可以既往不咎！”
  何大夫的目光战战兢兢地从怒不可遏的宋晋泽转向旁边一脸从容的宋子熙，却正对上后者似笑非笑的眼眸。
  何大夫心头猛地一颤，期期艾艾地嚅了嚅嘴，“学……学生……”
  他的声音终是在宋子熙凉凉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只心虚地垂下眼，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学生……不明白国公爷的意思……您的病迟迟不见好转，乃是痛心府上大少爷的缘故，并非，并非是被人下毒……”
  宋晋泽布满血丝的双眼几乎喷出血来，“何均让！”
  “今日之事，委实难为何大夫了。”一直不曾言语的宋子熙忽然发出一声叹息，满脸凝重地打断宋晋泽的话，“家父自我长兄过世以后，因承受不住丧子之痛，近来总是精神恍惚，甚至出现幻觉……今日不知为何，竟幻想出一出你我合谋害他的闹剧……”他无奈叹了口气，一脸歉意地朝宋二老爷拱了拱手，“倒是叫二叔见笑了……”
  宋二老爷简直如坐针毡，刚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就见宋晋泽目眦尽裂地怒吼一声，“宋子熙，你这个畜生！”他枯槁的手如钳子般死死扣住宋二老爷的手腕，几乎恨不能陷进他的血肉里，“老二，你别相信这畜生的鬼话！我没有疯，是他，是这畜生想要谋害我！”宋晋泽神情焦灼得几近癫狂，胸口剧烈地起伏，“你去，去把族里的人都叫来……我要开祠堂，我要把这猪狗不如的畜生逐出家门！”
  一旁的宋子熙却不阻止，只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宋二老爷。
  宋二老爷一脸不忍地看看自己兄长，又望了眼宋子熙，咬咬牙道，“大哥，既然何大夫也说你是悲伤成疾，你就莫要再多想了……有道是‘人死不能复生’，循哥儿要是地下有知，肯定也不愿见你变成现在这样……”
  宋晋泽不敢置信地看着宋二老爷，一时间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蓦地瞪大眼睛，“你……连你也……”
  宋二老爷心虚地别开眼，期期艾艾道，“大哥既然身体不适，就好生休养吧……我那边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说罢就想离开。
  宋晋泽却不肯放开他，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呼吸急促道，“这畜牲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连你也要包庇他……”
  宋二老爷被他戳中了痛处，脸色登时一变，忙用力甩开宋晋泽的手，不耐道，“我听不懂大哥在说什么！我也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大哥可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宋晋泽见此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只觉得一口腥甜从嗓子眼儿涌上来，“好好好！你们真真是我的好兄弟，好儿子……”他强压下嘴里那股腥味，用力撑住桌子，冷笑出声，“只是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只要我一天不死，这国公府，就还是我在当家！”他说着厉声吩咐道，“广平广福，还不给我把这罔顾人伦，禽兽不如的畜生拿下！”
  广平广福也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去拿宋子熙，却听他冲外头扬声唤道，“来人！”
  就见门外一下子冲进来四五个身材健壮的小厮。
  宋子熙指着广平广福，冷声道，“这两个狗奴才黑心欺主，竟敢趁大老爷病重偷上房的东西，给我把他们拖下去打死！”
  几个小厮俩忙应了声是，一拥而上地拿汗巾堵住广平广福的嘴，两人连个声都没发出来，就被扭了胳膊往外头去。
  宋晋泽眼看着身边仅剩的两个亲信也要命丧宋子熙之手，浑浊的双眸里几乎迸出火来，挣扎着想上去撕打宋子熙，却叫个小厮一把拂开，眼见就要摔到地上，幸亏宋二老爷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无奈劝道，“大哥，事已至此……你，你还是好好在屋里养病吧……其他的事儿，就别管了——”
  宋晋泽转过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你别叫我大哥，我没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弟弟！”又见广平广福已被宋子熙的小厮拖了出去，心中更觉悲愤交加，万念俱灰，想也不想就朝宋子熙冲过去，“我杀了你这畜生！”
  眼见宋晋泽的巴掌就要落在自己脸上，宋子熙修长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他如枯枝般的手腕，“父亲这一口一个畜生叫得可真顺口啊……”他砸着嘴摇了摇头，“从前对我大哥是这样，如今对着我又是这样。”
  他深眸里寒光一闪，用极轻极轻的语气在宋晋泽耳边道，“只可惜父亲怕是忘了……您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威风凛凛一呼百应的国公爷，而我，亦不是那个被你们给予厚望，如今却连副骸骨都找不回来的短命鬼宋子循！”




第六百五十二章 谁是真正干净的？

  他说罢，忽然猛地一甩，宋晋泽顿时像个破布偶似的被他甩在地上。
  因这一系列举动只在瞬息之间，在场的马婆子，何大夫并宋二老爷等人俱是惊骇得呆若木鸡。宋二老爷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冲过去扶宋晋泽，嘴上不由怒道，“宋子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可是你亲生父亲！”
  宋子熙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凉凉一笑，“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打紧，只要二叔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就行了……”
  宋二老爷好像一下子被人扼住了喉咙，一张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他恨恨瞪了宋子熙一眼，正要低头去看宋晋泽是否伤到了哪里，脸上的神情忽然一变，“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
  “这……这都叫什么事儿这是！”宋二老爷急得来回踱步，一脸焦躁地看了看桌边正从容饮茶的宋子熙，没好气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若是，若是你父亲真有个三长两短……”
  “二叔怕什么？”宋子熙慢悠悠放下手里的茶盏，笑得一脸漫不经心，“二叔若当真看重跟我父亲的兄弟之情，先前大可以照他说的，去把族里的人都请过来……您既然已经在我跟我父亲之间做了选择，现在再来说这些，不觉得太迟了么？”
  宋二老爷声音一滞，登时就不说话了。
  宋子熙不徐不疾地继续道，“再者，我父亲心高气傲了一辈子，如今却突然被自己最瞧不起的弟弟跟儿子摆了一道……”他嘲讽一笑，“就算他这会子身体无碍，就凭你今天所做之事，当真以为他还能饶得过你么？”
  宋二老爷的脸色越发黑得能滴下墨来……他暗暗朝床边正在给宋晋泽诊脉的何大夫扫了一眼，用仅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你还有脸在这儿说风凉话！若不是你拿邵氏的事威胁我……我怎么可能替你这个混账东西开脱！”他恨恨道，“居然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下得去手……宋子熙，你还是个人么？！”
  宋子熙淡淡看他一眼，不怒反笑道，“二叔这会子倒是义正辞严，一身的浩然正气了……那敢问二叔自己呢？”他慢条斯理地笑问道，“我倒是有些好奇……那邵氏娘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宝贝，竟叫二叔跟三弟两个都神魂颠倒，欲罢不能呢？”
  “你……你……”宋二老爷指着他气得发抖，却偏偏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宋子熙冷冷挥开，薄凉地勾了勾唇角，“我劝二叔还是省省吧……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又有谁是真正干净的？横竖咱们现在都在一条船上，就谁也别嫌弃谁了……”
  宋二老爷冷哼一声，恨道，“我劝你也不要得意得太早了……大哥今日既然能人赃并获，定是早就对你起了疑心，此事除了广平广福，难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他说着还意味深长地朝角落里的马婆子看了一眼。
  后者吓了一跳，连忙缩了缩脖子，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宋子熙深眸微暗了暗，冷笑道，“二叔说的不错……你没瞧着父亲惯用的广瑞，今日不在这里么？”
  宋二老爷听得眉心猛地一跳。
  方才气话归气话，可就像宋子熙说的，如今他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是宋子熙东窗事发，自己这个帮凶也同样万劫不复……
  他急忙问道，“大哥，大哥该不会打发他出去搬救兵了吧？！”这次宋子熙之所以如此轻易控制了局势，与宋晋泽身边的“精兵强将”全都跟着三老爷去荍州找寻宋子循的下落有很大关系，一旦这些人杀将回来……
  宋子熙轻蔑一笑，“是又如何？就算——”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刚才在给宋晋泽把脉的何大夫已经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宋二老爷见状忙走上前，“我大哥怎么样了？”
  何大夫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愧疚之色，叹息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国公爷……中风了。”
  “什么？！”宋二老爷满脸错愕地低呼一声，错愕之后，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宋子熙闻言也走过来，平静道，“我父亲现下情况如何？”
  何大夫方才在这儿把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了个遍，这会子心里对这位平时谦和无比的“二少爷”实在打心眼里打怵，忙拱了拱手，低着头道，“学生刚施了针，如今已没有性命之忧……”他顿了顿，压低声道，“只是国公爷这病来得凶险，如今虽勉强救回条性命，然右半边儿身子却是不能动了……日后便是说话，恐怕都十分困难……”
  宋子熙跟宋二老爷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
  宋子熙微微颔首，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文儒雅，轻叹道，“家父毕生心血皆系于我长兄一人身上，如今长兄生死未卜，家里那些个狗奴才又借机生事，也难怪他老人家会经受不住打击……”
  何大夫听得心下发颤，只得垂着眼附和道，“二少爷说的是……今后切记不可再叫国公爷受半点刺激，当以安心静养为宜。”
  宋子熙点了点头，“有劳何大夫了。”
  宋二老爷就叹道，“如今你父亲这样，少不得还得使人跟各房说一声。”又想如今宋老夫人因为宋子循的事一病不起，如今再听说长子中风瘫痪……先前心里那点子庆幸也忍不住被愁苦取代。
  宋子熙点头道，“这个自然。”又对何大夫道，“还要劳烦你再给家父开个方子。”
  何大夫见他们叔侄俩一唱一和，惺惺作态，简直恨不得立时离了这屋子，闻言连忙要来纸笔，赶紧写了方子。
  想他跟宋晋泽相识几十年，如今虽受制于人，不得不助纣为虐，但到底不忍见宋晋泽沦落至此，心里挣扎了片刻，还是低声道，“国公爷虽无性命之忧，但往后也再难恢复如常了……还请二少爷寻个稳妥之人，日后好生照顾国公爷吧。”




第六百五十三章 他怎么可以不死呢

  宋子熙瞧了眼何大夫开的方子，淡淡道，“你放心，我自会命人妥善照料家父，定不会再叫那起子黑心的奴才再惹了他老人家生气。”他停了停，意味深长道，“何大夫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想来必是会泽及子孙的。”
  何大夫心头一顿，忙拱手道，“多谢二少爷。”
  …………………………
  待众人都出了屋子，宋子熙方走到床前，慢悠悠地撩起帘子。
  只见宋晋泽不知何时已经转醒过来，正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宋子熙一怔，不由笑了，“原来父亲已经醒了啊……既然如此，那方才何大夫的话，想来父亲也听见了吧？”他在宋晋泽耳边，十分好心地提醒道，“他说，父亲的病，怕是再也医不好了呢。”
  宋晋泽赤红的双目恨不能在他脸上盯出两个血窟窿，歪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口水来。
  宋子熙啧啧摇了摇头，边拿出帕子温柔地帮他擦拭着嘴角，边叹息道，“父亲为何要这般想不开呢……从前咱们父慈子孝难道不好么？”
  他俯下身，一脸惋惜地看着宋晋泽，“您本可以不这么痛苦的，可你非要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把帕子随手丢在地上，“对了，有件事父亲大概还不知道吧？”他笑得满脸愉悦，“贤王近来对儿子十分看重，有心想叫儿子进亲卫军……他还承诺儿子，日后一旦登上九五之位，便许儿子九卿之位，待到那时，咱们家亦会成为京中第一望族……父亲可替儿子感到高兴么？”
  宋晋泽眼眶通红，嘴里呜呜的声音好似野兽绝望的哀鸣……口水却流得更凶了。
  宋子熙看着他这副狼狈痛苦的样子，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唔”了一声，认真道，“我怎么给忘了……在您老人家心里，能光耀门楣，将咱们家发扬光大的可只有我那好大哥一个人……我这点本事，在您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忍不住皱紧眉头，一脸为难地道，“可我那位好大哥，已经不在了呀……据派去追杀他的杀手说，大哥跌落山崖的时候，身上已经中了数刀，就算侥幸被人救下，也肯定是活不了的。”
  眼见宋晋泽的瞳孔蓦地放大，宋子熙禁不住愉快地笑出声来，连连点头道，“是啊，是我叫人去杀他的……他早就该死了！都这么多年了……祖父，祖母，您，长姐……你们，你们所有人，眼里都只看得见他，所有的好东西都只想着他……他怎么可以不死呢？”
  他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敛，声音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阴森森道，“父亲可知道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来的么……你知道每回你们拿我跟他相提并论，说我不如他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么？”
  “你知道我每回看见他，都恨不得他马上去死……是什么样的心情么？！”
  “呜……呜……”宋晋泽目眦尽裂，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几乎将身下的被褥抓烂。
  “不过现在好了。”宋子熙长长出了口气，瞬时又变成平日谦谦君子的温润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宋晋泽的错觉，“宋子循终于死了……”他兴高采烈地凑在宋晋泽耳边，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你们唯一能倚仗的，就只有我——只有我这个一直被你瞧不起，被你呼来喝去的次子了。”
  “您难道不高兴么？有我这么聪明能干的儿子，您难道不应该感到很骄傲么？”他一把捏过宋晋泽的下巴，用力拍了拍他的脸颊，“您倒是笑呀……难道只有宋子循是您的好儿子，能让您引以为豪，我就不是，我就不配了？你倒是笑啊！你倒是给我笑啊！”
  可唯一能够回应他的，只有宋晋泽绝望的呜咽。
  “算了。”宋子熙终是一脸厌恶地松开手，轻挑了挑唇角，“横竖您现在自身都难保了……您会不会为我感到骄傲，于我已经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他说着，体贴地帮宋晋泽掖了掖被子，语气温柔无比道，“父亲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儿子还盼着您长命百岁，好好看儿子如何平步青云，将咱们公府发扬光大呢！”
  …………………………
  “你说什么？！”杜容芷“腾”地站起来，险些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一旁的阮氏更是面无血色，身子晃了几晃，幸被小娥一把扶住。
  纤云面色凝重道，“奴婢方才见葛姨娘急匆匆往老太太院子里去，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广平广福的等人趁大老爷病重，偷拿了书房里的古籍字画出去变卖，结果今日不小心叫老爷人赃并获，推搡之下老爷不知怎么就瘫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不，这不可能！”阮氏失声叫道，“广福广平对老爷最是忠心耿耿，这次查二少爷下药的事儿也全靠——”阮氏声音不由顿住，满目惊恐地看向杜容芷，“是，是二少爷！”
  杜容芷皱紧眉头，神情冷峻地问，“广福广平现在何处？”
  纤云眸色一黯，低声道，“二少爷已命人将他们乱棍打死……另抓了七八个丫头婆子，说是与广平广福他们狼狈为奸，偷老爷的东西，如今全都打了板子，要发卖出去……还有广瑞，据说已经夹带私逃，不知所踪……”
  “少夫人，您可一定要救救老爷啊！”阮氏又急又怕，忍不住痛哭出声，“老爷的身子骨虽一直不好，但自打这阵子没再吃何大夫的药，却也是有些气色了的……怎么可能说中风就中风了……这，这肯定是二少爷的阴谋！”
  “你先别急。”杜容芷微眯了眯眼，想了想问纤云，“先前不是说老爷还请了二老爷过去么？二老爷人呢？老爷中风的时候，他难道也在跟前？”
  “正是……”纤云自然明白杜容芷指的是什么，压低声道，“咱们的人已被撵得一个不留，这会子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如今翠竹苑上下统一口径，只说是广福广平偷窃，待有人听见动静，老爷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二老爷跟二少爷也是因此赶了过去……”




第六百五十四章 等

  也就是说，连宋二老爷也默许甚至是直接参与了宋子熙谋害宋晋泽的行为……
  杜容芷只觉得如坠冰窖，无形中仿佛有张巨大的网子，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
  杜容芷默了好一会儿，方转向阮氏，“你这次过来找我，可有其他人知道？”
  阮氏一愣，摇着头哽咽道，“妾身出来时倒是碰见了胡姐姐……不过您交代过不许叫别人知道……妾身也只跟她说是去园子里逛逛。”
  杜容芷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好……日后不管谁问起来，你都只咬定了自己是在园子里——”眼见阮氏张嘴欲言，杜容芷冷声道，“你今日不曾来找过我，我亦不曾见过你，至于二少爷给老爷下药之事，咱们更是毫不知情。你可听清楚了？”
  阮氏呆呆看着她，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涌出来，“难道……难道咱们就任二少爷逍遥法外么？”她哭着问，“再这么下去，他肯定会把老爷害死的……”
  “他不会的。”杜容芷冷冷打断，“宋子熙做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也不过就是为了父亲手里的权势。如今父亲瘫痪在床，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根本犯不着再铤而走险，置父亲于死地。”
  阮氏抽泣道，“可，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杜容芷从阮氏手里接过帕子帮她擦了擦眼泪，平静道，“从前父亲身边能用可用的下人全被二少爷或打死或撵出去，现在翠竹苑上下肯定已经全都换成他的人，而我身为儿媳，亦不可能时常过去……”她认真看着阮氏，“如今父亲能依靠的，也唯有你了。”
  阮氏怔怔望着她，无助哭道，“可，可妾身又能为老爷做些什么……”她说着，泪汪汪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希望，“要不然，妾身去求老夫人……”
  杜容芷苦笑着摇了摇头，“且不说老夫人年事已高，经不经得起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只说今日连二老爷都对二少爷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我实在想不出这府里到底叫他操控到了什么地步。”
  “广福广平已被二少爷灭口，广瑞又去了荍州找三老爷……现今你无凭无据，又如何能指望老夫人会因为你的一面之词而怀疑自己的亲孙子？”
  阮氏泪流满面，“难道，咱们就没有一点办法了……”
  杜容芷微眯起眸子，“咱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
  等三老爷领着人赶回来，亦或是等第二个，将宋子熙的罪行公之于众的契机。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现在……
  杜容芷想了想，吩咐静思，“你且领着姨娘下去梳洗，待梳洗好了马上从小门离开……”她一脸严肃地对阮氏道，“记住我方才跟你说的话——你什么都不知道，从前怎么过，今后也依然怎么过，外头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你只要照顾好老爷就好。”
  阮氏张了张嘴，最后终是用力擦去脸上的眼泪，郑重地点点头，“妾身记住了。”
  ………………
  等杜容芷赶到时，宋家的男人们已经都到齐了，就连宋老夫人也不顾众人的劝阻，被三夫人小沈氏赵氏等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赶了过来。
  杜容芷连忙上前行礼，焦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宋老夫人颤巍巍拉住她的手，老泪纵横道，“你父亲中了风，这会子动都不能动……我方才进去瞧，只是一个劲儿掉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宋老夫人说着只觉心如刀割，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杜容芷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见宋老夫人哭成这样，也禁不住红了眼眶，忙哽声道，“祖母先别着急……”又问道，“不知大夫是怎么说的？还能痊愈不能？”
  一旁的宋子熙低声道，“何大夫已给父亲施了针……他说父亲这回病得太过凶险，即便医好了，怕是行动言语上也不能再跟从前一般……”
  杜容芷掩泪点头，目光透过帕子暗暗打量，只见宋子熙神情凝重，脸上满是悲伤忧心之色，杜容芷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手脚冰凉，寒从心起。
  宋老夫人在旁听着，不禁涕泪交流，只难过得连话都说不出。忽地两眼瞪圆，一仰头就往后头栽去——竟是伤心之下，昏厥了过去。
  众人见状顿时魂飞魄散，哭的叫的，掐人中的请大夫的……一时之间屋子里乱作一团。
  好在宋老夫人终是幽幽转醒过来，众人忙又拿了顺气安神的药丸子服侍她吃了，这才稍缓和些，只垂泪道，“我活了这把岁数，什么样的福没享过？偏如今老都老了，又遇着这样的事儿……循哥儿那边至今还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老子又瘫在床上……”宋老夫人抽泣一声，“我只愿现下登时死了，好歹全随他们去罢了……”又禁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杜容芷听宋老夫人提及宋子循，也不由越发悲从中来，眼泪走珠儿似的滚下来，一时连劝都忘了。
  众人见了少不得也陪着哭了一场，又都纷纷劝解宋老夫人。待好容易劝住了，这才叫了人抬着老太太回景辉苑休息，又有三夫人小沈氏贾氏等人一路开解宽慰不提。
  等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人也已经随宋老夫人走了大半，只剩几个老爷少爷，杜容芷二夫人，并正在安慰宋子澈的赵氏还在。
  宋子熙见杜容芷脸色苍白，眼睛里噙着泪，整个人呆呆怔怔，说不出的无助可怜，眸中不由飞快闪过一抹轻蔑之色，面上忙温声宽慰道，“大嫂也不要太过担心了……何大夫说父亲若能好好将养着，日后叫人扶着下床走动，亦或是说些简单的话，也都是能够的……再者他老人家得的毕竟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三叔真能把大哥平安寻回来，父亲的病立时就能好了也未可知……”
  杜容芷这才从刚才的伤心中回过神来，怔怔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哽声道，“你说的是。”




第六百五十五章 八字太硬

  她顿了顿，又悲悲切切道，“我想进去看看父亲……”
  宋子熙的眼睛几不可见地闪了一下，体贴道，“我陪大嫂进去。”
  杜容芷点了点头，正要跟着他进屋，就听身后二夫人阴阳怪气道，“可见那吴道婆的话果然是不错的……自打咱们家静哥儿出生，先是他外祖在东边儿遇了袭，紧跟着他父亲跟祖父也出了事儿——只怕当真是这孩子的八字太硬，克家里的长辈呢！”
  宋二老爷原就为了大老爷中风的事心虚不已，闻言忙呵斥道，“你又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二夫人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我哪里说错了？不然你自己说，怎么好端端的，循哥儿在外头就遇上了暴民？还有大哥……那广平广福，连带着逃走的广瑞，都跟了他多少年了，老子娘都还在祖宅里做事，怎地他们就有那么大胆子，敢偷拿了大哥的东西出去——”
  宋二老爷听得眉心猛地一跳，怒喝道，“你还嫌咱们家不够乱么？！再这么胡言乱语，你看我饶你不饶！”
  二夫人一顿，登时吓得不敢说话了。
  杜容芷默默听着，目光不动声色扫了眼一旁的宋子熙，只见后者薄唇轻抿，一双漆黑的眸子幽深如潭，不见喜怒。
  宋子熙走到门前，亲自帮杜容芷掀起帘子，温声道，“大嫂请进……”
  杜容芷微点了点头，缓缓走进里间。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药味……大老爷目光呆滞，脸色煞白地躺在床上。
  听见脚步声，他的视线本能地朝这边移过来，却在看清楚来人时，猛地瞪大眼睛，“唔……唔……”
  宋子熙走上前，恭顺地伏在大老爷耳边，低低道，“父亲，大嫂过来看您了……”
  宋晋泽死死盯着他，通红的眼睛里几乎恨不能喷出火来，可喉咙里却依旧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想起几天前自己来告诉大老爷有人勾结何大夫给他下药时，对方镇定从容的神情，再看此时床榻上如枯槁般躺着，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憔悴老人……
  杜容芷眼眶微热，上前一步，轻声道，“父亲……您可觉着好些了？”
  “唔……唔……”宋晋泽用尽全力，颤抖地想要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胳膊……
  “父亲……”宋子熙忙握住大老爷的手，贴心地放进被子里，柔声安抚道，“父亲放心，翠竹苑那些个吃里扒外，跟广平广福狼狈为奸的狗东西已经全叫儿子撵出去了……您且放宽心，保重身体才是。”
  被子底下的手却紧紧钳住宋晋泽的胳膊，叫他动弹不得。
  宋晋泽抻着脖子，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类似拉风箱似的呼呼声，浑浊悲愤的泪水也禁不住从眼眶里源源不断涌出来。
  杜容芷看得心里也不是滋味，不由哽声劝道，“是啊父亲……您千万不要动怒，安心养病要紧……”却在宋子熙身后，用力朝宋晋泽点了点头。
  宋晋泽泪流满面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那只被宋子熙死死按住的手，终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宋子熙微挑了挑唇角，方拿过汗巾子给宋晋泽把脸上的眼泪口水一并擦了，又转过身，一脸沉重地对杜容芷低声道，“大嫂也看见了……如今父亲病成这样，祖母那里还指不定有多伤心难受。回头还要拜托大嫂多开解些……不然若再把她老人家急出个好歹，我日后更是无颜再见大哥了……”说着眼眶也有些泛红。
  杜容芷含泪点头，“这是自然的……”她一顿，又迟疑道，“只是如今父亲这里一刻也离不得人，且我方才又听说你发作了好些下人……”
  宋子熙道，“此事大嫂无需担心……想那几个狗奴才原就好吃懒做倚老卖老，这会子将他们撵出去，只怕其他人见了，伺候起来还更用心些……”
  “若能如此就最好了。”杜容芷不忍再看床上如风中残烛般的宋晋泽，只背过身，轻声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四少爷的身体尚在恢复，你大哥又——”她声音一哽，“父亲的病，少不得还要劳烦你多辛苦些……”
  宋子熙忙道，“侍奉父母原就是我为人子女的分内之事，哪里敢说辛苦？大嫂且交给我就是。”
  杜容芷点了点头，又跟他虚与委蛇了几句，两人方出了里间。
  就见外头宋子澈夫妇还没有离开，倒是先前在“逛园子”的阮氏得了消息，急匆匆赶过来，因杜容芷等人在，也不敢贸然进去探望，只怯生生站在角落里，哭得眼睛都有些肿了。
  待见杜容芷他们从里头出来，阮氏连忙上前行礼，“少夫人，老爷他……”目光却在看到身后的宋子熙时，闪过一抹怨愤之色。
  杜容芷几不可查地冲她摇了摇头，“父亲现下已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情况依旧有些不好……”她幽幽叹了口气，认真叮嘱道，“我知道父亲平日对你一向极是信赖，你且多陪陪他，跟他说说话，想必对父亲的恢复也会大有裨益。”
  阮氏连忙点头，含泪道，“妾身知道了，以后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老爷……定不叫那些坏心肝的东西靠近老爷半步……”
  已走到宋子澈身边的宋子熙脚步微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阮氏身上扫了一眼。
  杜容芷心头不由一滞，“你也听说了？”她一脸气愤道，“广平广福那两个狗奴才着实可恨，父亲平日那般器重他们，他们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反而趁父亲病中偷府里的东西……活该被乱棍打死！”
  阮氏也惊觉失言，忙擦了擦眼泪，顺着杜容芷的话愤恨道，“老爷一向待他们不薄，谁想到他们居然会做出这种事……真真是良心都让狗吃了！”又想起方才听人说宋晋泽如今半边儿身子动弹不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更是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杜容芷见状怕她情绪失控之下露出破绽，忙劝道，“姨娘快别哭了，还是先进去看看父亲吧……”




第六百五十六章 大少爷的全尸

  待阮氏进了内室，宋子熙宋子澈两兄弟又就大老爷的病情忧心地交谈了一会儿，众人方一起从翠竹苑出来。
  宋子澈就对宋子熙道，“我瞧着父亲这病一时怕是难好的了……现下家里这么多事等着二哥照应，只有我一个闲人，后头就由我来照料父亲吧……”
  宋子熙叹息地拍了拍他肩膀，“你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只是你自己的身体也才刚好，还是要多多保重才是。”
  宋子澈苦笑了笑，“如今祖母跟父亲都病着，大哥又下落不明，我怎可能一个人苟且偷安？倒是二哥，你在外头认识的人多，若是打听着有什么好大夫，千万请回来再给父亲瞧瞧……”他说着不由一哽，深吸口气道，“父亲要强了一辈子，如今却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我只怕他心里受不了……”
  宋子熙幽幽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肯定是会留意的……”又叮嘱了宋子澈几句，遂往前头去了。
  赵氏就对杜容芷道，“大嫂，我们也先回去了……”她看了看杜容芷瘦得有些脱相的脸颊，语带担忧地拉住她手道，“我知道这阵子家里出了许多事，要劝大嫂放宽心也未免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只是大嫂好歹为了一双侄子侄女好生保重自己，不然若是连你也病倒了，又该怎么办呢！”
  杜容芷感激地拍拍她手背，“你放心……我还撑得住。”
  宋子澈闻言也上前道，“是啊大嫂……如果有什么咱们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只管开口便是。”
  杜容芷看了看他，点头道，“这话我记下了。”
  ……………………
  待宋子澈夫妇相携离开，杜容芷一个人静静在原地站了许久。
  周围的下人们依旧神色匆匆，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仿佛一切都跟几个月前宋子循还没离开时一般。
  可她却无比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从宋子熙奸计败露，到宋大老爷中风瘫痪，身边服侍的下人悉数获罪……整整半日功夫，翠竹苑究竟发生了什么，竟如蜻蜓点水，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她不知道，在这无限尊荣与繁华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少肮脏，是她还不曾触及到的……
  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无助与惶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又能撑下去多久……
  “少夫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杜容芷禁不住打了个冷颤，缓缓回过神。
  只见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狂风刮得枝桠哗哗作响，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绣姑担忧地走上前，轻声劝道，“少夫人，要变天了，咱们还是回吧……”
  杜容芷长长出了口气，“是啊……要变天了。”她抬头看了眼天边黑压压的乌云，哑声道，“去叫长兴来见我。”
  ……………………
  “还没有寻到？”
  书房里一片寂静，宋子熙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冷冷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那人听得心下一凛，忙低着头战战兢兢道，“都怪小的无能……”他顿了顿，又赶紧弥补道，“不过大少爷当时深受重伤，且那山上又常有野兽出没，依小的看，既然这么多天都寻不着人，想必应该——”
  “砰——”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脑袋上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接着耳边响起瓷器坠地的声音，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应该？”宋子熙勾了勾唇角，盯着他的眼睛寒冷刺骨，“我当初怎么吩咐你的？嗯？”
  那人猛一哆嗦，声音干涩道，“爷说，务必要见着大少爷的全尸……”
  “原来你还记着啊……”宋子熙轻笑了笑，清隽儒雅的脸上神情依旧温和静谧，可一双漆黑的眸子却如在冰水里淬过，“那你们呢？你们去了那么多人，居然眼睁睁让个身受重伤，无力抵抗的人，就那么在你们眼皮底下溜了？”他笑容猛地一敛，厉声道，“我养着你们这群废物，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二少爷息怒，二少爷息怒！”豆大的汗珠顺着那人的额头流下来，他伏在地上拼命磕头，“委实，委实是大少爷太过狡猾，还有长旺那小子一直掩护，小的们才会着了他们的道……”他说着额头重重抵在地上，“都是小的办事不利，有负主子所托，还请二少爷责罚！”
  “我罚你做什么？大少爷九死一生，身边尚有个长旺誓死护主，我不过叫你们做这么点事，你们却给我连人都弄丢了……”宋子熙冷笑一声，“要怪就怪我自己没本事，调教不出个好奴才，我又为何要责罚你？”
  那人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松快，面上反而越发露出恐惧之色。
  像他们这些常年为宋子熙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儿的下属，最是清楚他的为人，更深知大少爷宋子循就是他家主子的死穴，但凡是跟宋子循有关的事，宋子熙必定都要挣出个一二……
  如今自己非但没把主子吩咐的事情办好，还引出他的心魔来……
  那人牙齿打着颤，咬牙道，“小的，小的罪该万死，求二少爷重重责罚！”
  长顺在旁边垂首听着，不禁低声道，“爷且息怒……刘勇这次虽然办事不利，但总归做了善后，及时制造出大少爷坠崖的假象……如今虽没见着大少爷的尸体，可在众人心里，大少爷已然是坠崖身亡了的……爷现下正是用人之际，倒不如再给他个机会，叫他戴罪立功就是了……”
  宋子熙未置可否地冷哼一声。
  长顺见状，偷偷踢了一脚地上的刘勇。
  后者茫然抬起头，见长顺暗暗朝自己使了个眼色，顿时福至心灵，赶忙磕头道，“求爷再给小的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小的一定肝脑涂地，绝不会再叫爷失望了……”
  宋子熙冷冷斜睨他一眼，“听说今儿个一早，老爷子就派了广瑞去荍州找我三叔……”
  刘勇一顿，掷地有声道，“爷放心，小的管保叫他有去无回！”




第六百五十七章 守住他的家人

  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儿……
  眼前升腾起一层迷蒙的血雾，透过那层血雾，只见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或刚毅或狰狞的面孔纷纷在面前倒下，那一声声惨绝人寰的尖叫，骏马绝望凄厉的哀鸣和利器刺进血肉的声音，仿佛刀子般扎进杜容芷心里，鲜红的血液溅在她的脸上，裙摆上……带着身体的余温，呛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被围困在中间的那人，一身袍子早就被鲜血浸透，已然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杜容芷蓦地瞪大眼睛，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提起裙摆，奋力朝那个“血人”跑过去。
  还来得及，一切还来得及……
  她一边跑一边大喊着他的名字，可无形中却好像有一双大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叫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恍惚间，耳边猛地传来一声嘶鸣，只见一匹骏马飞驰而过，竟踩着地上的尸体，硬是驮着那人杀出重重包围！
  杜容芷喜极而泣，正要朝他飞奔过去，却在下一刻白了脸色——
  那匹马竟被人生生斩断前足，马背上的人瞬时滚落下来，朝前头的万丈深渊滚去……
  “不！！”
  寂静的内室里忽然发出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
  杜容芷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随着她睁开眼的瞬间奔涌而出——竟一下子就泪流满面。
  外头传来一阵窸窣声，脚步声……紧接着帘外就透进一些微弱的光亮。
  安嬷嬷快步走上前掀起帘子，看着杜容芷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不禁心疼道，“少夫人可是又做噩梦了？”
  杜容芷的眼泪越发像断了线的珠子，哭着扑进她怀里，“嬷嬷，我，我又梦见他了……他全身是血，全身都是……”
  安嬷嬷抱着杜容芷，也禁不住红了眼眶。
  自打大少爷出了事，少夫人的不寐症就又犯了。夜里常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便是偶尔困极睡过去，也总会被噩梦惊醒，哭到不能自已。
  可饶是如此，她有时又不得不感到庆幸——少夫人心里已经够苦的了，若是连这个发泄的途径都没有，这么难熬的日子，她该怎么过下去呢！！
  安嬷嬷含泪抱住杜容芷，如她幼时每回做噩梦一般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哽声哄道，“少夫人莫怕，莫怕啊……只是做了个噩梦……都是假的，梦里都是假的。”
  杜容芷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眼前仿佛依旧能看到宋子循浑身是血滚下山崖的那一幕……
  这段日子她已经竭力逼自己不再去想。
  不去想他若是真的回不来怎么办，不去想若是他就此丢下她们母子三个该怎么办……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独处时，那刺骨的绝望和无助，就仿佛一把尖刀，一下下扎在她身上，捅进她心里——直到皮开肉绽，直到痛彻心扉，直到她恨不得登时死去。
  她甚至忍不住恨宋子循，恨他为何要对她这样好——若是她从不曾体味过两情相悦的欢愉，不曾知道被人真心爱过呵护过是什么滋味，倒也罢了，可他偏偏给了她最好的……
  如今，他走了，丢下她不管了，却叫她一个人在这里守着，熬着……
  她已经在他的羽翼下生活了这么多年，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了这么多年，可现在，她却不得不独自面对这里的一切——
  悲痛欲绝的祖母，中风在床的大老爷，狼子野心的宋子熙，助纣为虐的二老爷……
  如果他还在，如果他还在她身边，宋家又怎么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外头的绣姑已经麻利地端了热水进来。
  她拧了块湿帕子，边给杜容芷擦脸，边温声道，“嬷嬷去睡吧，今晚我守着少夫人……”
  安嬷嬷不放心地看了眼杜容芷，后者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神情呆滞地坐在床上，昏黄的灯光越发衬得那张消瘦的小脸儿苍白得好似透明一般……
  安嬷嬷点点头，不忍再多看杜容芷一眼，只哽咽着劝道，“那少夫人好好睡，奴婢就先退下了……”说罢背过身拿袖子擦了擦眼泪，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杜容芷却再也没了睡意。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一遍遍摩挲着身旁空荡荡的位置。
  曾几何时，他笑说要为她暖一辈子床……那声音真切得宛如昨日，可如今陪伴她的，却只有冰冷的被褥……
  绣姑亦不敢多劝，只在旁边默默地守着。
  也不知主仆俩就这般坐了多久，直到天边终于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杜容芷却好像想起了什么，披了件衣裳就要下床。
  本已经昏昏欲睡的绣姑见状一个激灵站起来，连忙去扶她，“少夫人可是要去解手？”
  她曾听安嬷嬷说少夫人患过很严重的情志病，虽已经治好却最怕受到刺激，不然随时可能复发……这也是为什么这段日子她们几个排了几班，每晚轮流在她屋外守夜……自己可不能疏忽了。
  杜容芷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伸手拂开她，单薄的身子如风中残叶，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绣姑心头一滞，想也不想地跟了上去。
  杜容芷进了莞姐儿的屋子。
  外间的乳母已经睡得极沉，有规律地发出一声声轻微的鼾声。
  杜容芷无声无息地走进内室，床上的小家伙睡得正香，红扑扑的小脸蛋儿跟个小苹果似的，煞是可爱。
  杜容芷坐在床头端详了好一会儿，方抽出帕子温柔地擦去女儿额头上的汗珠，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待进了静哥儿的屋子，也依旧如此。
  倒是今晚值夜的青荷十分警觉，她睡眼惺忪地站起来，见来人是杜容芷，不由茫然地看向她身后的绣姑。
  后者神情严肃，只默默朝她摇了摇头。
  青荷一愣，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少夫人……”
  “明日，”始终未发一言的杜容芷，目光近乎贪婪地盯着儿子肉嘟嘟的小脸，声音嘶哑道，“送他们回杜府吧。”
  她不知道，前面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曾答应过宋子循，会替他把这个家守住。
  那就这样吧。
  守住他的公府。守住他的家人。
  不计代价。




第六百五十八章 丧事

  “不行不行不行！”宋二老爷皱着眉满脸不认同道，“且不说这会子你三叔还领着人在外头寻你大哥的下落，只说循哥儿才失踪了这么短的时间，焉知道不是叫什么人救了，只是现下不方便跟咱们联系……”他连连摆手道，“丧礼的事就莫再提了……”
  宋子熙淡笑了笑，拿起酒壶给宋二老爷斟了一杯，慢条斯理道，“二叔当真觉得我大哥还能活着回来？”
  宋二老爷一顿，叹息着摇头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事我怎么想没用，关键还得看老太太——她肯定不会答应给循哥儿办丧事的……”
  宋子熙笑得一脸温和，“所以此事侄子才要拜托二叔……”
  “我？”宋二老爷冷嗤一声，“咱们家的事儿你还不知道么？莫说咱们家老太太，就是当年老太爷在世的时候，谁不把你大哥当成心肝肉似的……只要一日没见着他的尸首，你祖母都不可能承认他死了……”
  “那若是由族长跟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爷们出面呢？”宋子熙眸色微暗了暗，擎着酒杯，慢悠悠道，“如今我大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亲又卧床不起，家里总归要有个主事的人……”
  宋二老爷一愣，“不妥不妥……”他摆了摆手，“横竖如今长房的一切都已经是你的了，你又何必非急在这一时上？不若再等上几年，届时也没人提循哥儿这档子事儿了，你父亲也——”他声音一顿，“这国公府还不是你说了算么？”
  宋子熙意兴阑珊地扯了扯嘴角，“现下名不正言不顺的，便是做得了主，也没甚大意思。”
  眼见宋二老爷张了张嘴还欲再说，宋子熙淡淡打断道，“二叔且照我说的，去寻了那几位老太爷说话，叫他们来劝劝祖母，同意给我大哥办丧事。”他顿了顿，“我知那些叔公们年纪大了，寻常也倦怠出来，这回既是为了咱们家的事，总归不会叫他们白白辛苦一场便是。”
  宋二老爷心念一动。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族里那些个依附他们家的旁支，原就不在乎宋子循的死活，如今宋子熙既然愿意拿银子办事，他们自然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而他作为中间人，少不得也可以从中捞上一笔……
  宋二老爷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道，“可是你祖母……”
  “祖母老了，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宋子熙意味深长地扫了宋二老爷一眼，“二叔平日也该多劝劝她老人家，安心颐养天年，少操心这些才是。”
  宋二老爷听得心下一颤。
  恍然想起眼前这个人可是个对自己亲生老子都下得去手的，若是宋老夫人不肯顺了他的意……
  宋二老爷冷下脸警告道，“你可不许把主意打到你祖母头上！”
  宋子熙看着他神情严肃的模样，不由笑出来，“二叔想哪去了？”他笑得一脸无害道，“祖母待我一向是极好的，我又怎可能做出伤害她老人家的事？”
  宋二老爷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心说就你个遇佛杀佛，遇父弑父的东西，谁知道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来……嘴上却也不敢真的得罪他，只缓了缓脸色，语气平平道，“你明白就好……等回头我去找那些老太爷说道说道，至于能不能劝动你祖母，我可不敢保证了。”
  宋子熙点头笑道，“那侄子就先谢过二叔了……”他说着又给宋二老爷斟了杯酒，笑着道，“对了，不知前阵子那位碧云姑娘，伺候得二叔还满意么？”
  宋二老爷清了清嗓子。
  自上回宋大老爷中风，宋子熙为表“安抚”，送了他个十分美貌的丫头。
  那丫头是从南边儿买的，说的一口吴侬软语，不但弹琴吹箫，吟诗作对样样精通，就连**功夫也经过专人教习，最是会伺候人的，把个宋二老爷迷得神魂颠倒，如今人就养在宋子熙送的一座三进宅子里，宋二老爷一逮着机会就过去与之厮混。
  要不是今天被宋子熙拉出来喝酒，这会子怕是已经大战三百回合了……
  宋二老爷这般想着，身上不觉一阵燥热，喉结滚了几滚，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云淡风轻道，“也就还凑合吧……”因自觉拿人家手短，也就不好再对宋子熙板着脸了，忖度了片刻道，“你祖母并非食古不化之人，再则如今家里出了这么些事儿，我听外头已经有些不好的话传出来……赶紧给循哥儿把丧事办了，再请人来家里超度超度，叫循哥儿早登极乐也好。”
  宋子熙含笑点头，“二叔说的极是。”
  ……………………………………………………
  “当初广瑞做得十分隐蔽，韩掌柜虽已派人四处打听，但依旧没什么线索……且此事到底不好大张旗鼓地查……他说还请您再宽限几日，等一有了消息马上就来回禀。”
  杜容芷微微颔首，皱着眉沉思道，“此事关系重大，若我是广瑞，肯定也不会拿了药去问常来咱们家的大夫，以免走漏了风声……”
  长兴忙道，“少夫人放心，这个韩掌柜也想到了，如今已大致查出广瑞那天都去了哪些地方，正在一点点排查……”
  杜容芷点了点头，“如此，也只能等他的消息了……”
  长兴迟疑地抿了抿唇，压低声道，“少夫人，小的最近在外头还听到些风声……”
  杜容芷询问地看向他。
  “这几日二老爷时常寻了族里几个辈分高的老爷，太爷们说话，小的觉得事有蹊跷，就暗中打听了一下，”他顿了顿，有些不忍地继续道，“原是二老爷想叫他们去劝咱们家老夫人，尽快给爷办丧事……”
  杜容芷“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长兴难受地点点头，“二老爷还说，大老爷之所以中风瘫痪，就是因为大少爷在外凶死，魂魄不得安宁之故……”




第六百五十九章 破釜沉舟

  杜容芷疾步走在青石路上。
  眼泪毫无预警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只咬紧牙关，抬起袖子用力擦去。
  她不想哭，也不能哭。
  这里没有宋子循，没有人在乎她伤不伤心，难不难受，有的只是一群虎视眈眈的豺狼，一群连至亲骨肉也恨不能啖其血食其肉的禽兽！
  杜容芷半刻都不敢停，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老太太的院子。
  如今的景辉苑早不似往昔那般热闹，几个小丫头噤若寒蝉地在外头立着，仿佛连空气中都带着清冷萧索的意味。
  几人见她来了连忙上前行礼，杜容芷也不理会，只快步拾阶而上，还不等丫头进去通传，已经径自撩开帘子进了屋。
  却不料屋里除了宋老夫人，宋子澈居然也在，看架势像是刚服侍老太太吃过药，手里还端着个见底的药碗。
  两人见她一声不响就冲进来，眼眶还有些泛红，俱是唬了一跳，宋老夫人忙抚着胸口道，“出什么事儿了？你这——”
  杜容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祖母，孙媳有很要紧的事跟您说。”
  宋老夫人一怔，跟宋子澈对视了一眼，彼此脸上都满是茫然。
  宋子澈先反应过来，忙起身朝宋老夫人道，“既然大嫂这边还有事，那孙儿就先告退了。”就打算避嫌出去。
  却听杜容芷破釜沉舟道，“此事关乎咱们大房乃至整个国公府，四弟既然来了，就一起听一听吧！”
  宋子澈错愕地看向她。
  ………………………………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杜容芷低沉沙哑的声音。
  帘外守着的宁嬷嬷掩下眼底的惊涛骇浪，耷拉着眼皮淡淡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婢女忙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内室里，宋老夫人面色铁青，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杜容芷，冷声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杜容芷直直跪在地上，“是。”
  她的心情已经从先前的震怒悲愤中平静下来。
  兴许她根本做不了什么……就像哪怕在梦里，她也从没有一次能阻止宋子循坠崖一样。
  可她不能不说出来——她不能任由宋子熙就这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不能眼见宋家落入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手里，还选择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孙媳所言句句属实，阮氏也可为孙媳作证。”杜容芷半垂着眸子，“孙媳知道这件事祖母一定难以接受，即便是父亲……”她声音一哽，低声道，“若非如此，当初父亲也不会命广瑞拿了药渣子去给外头的大夫查验……”
  宋老夫人一愣，颤声道，“广瑞？他不是……”
  杜容芷摇摇头，“父亲那时已知道二少爷狼子野心，原是命广瑞去请三叔回来主持公道……”她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孙媳虽不知那日翠竹苑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父亲的的确确是在见了二叔跟二少爷之后才中了风，若孙媳猜测不错，此事二叔就算没有份参与，也必定包庇甚至纵容二少爷对父亲行凶！”
  “够了！”宋老夫人冷喝一声，有些浑浊的老眼带着血丝盯着她，“你说这些话有什么证据？广平广福都已经死了，广瑞如今又不见踪影，你——”
  “我就是证据。”杜容芷挺直脊背，认真望向她，“祖母，其实您心里也很清楚，不管是我还是阮氏，我们都没有任何理由诬陷二少爷。”
  是的，她没有。
  七年的时光，已经足够叫宋老夫人看清楚，在她面前的，到底是个多么清澈干净的孩子。
  她的眼里仿佛永远带着赤诚与执着的光——这是宋子循爱她，也是自己疼惜她的原因。
  可就因为清楚，她才更觉得痛心，更觉得不愿意相信！
  她嫡出的孙子一直在给自己的父亲下毒，而她亲生的儿子——身为与宋晋泽一母同胞的老二，居然还在包庇纵容，甚至伙同宋子熙一起来谎骗她！
  这就是她养出来的好儿子，好孙子！
  宋老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既然你一早就知道你父亲中风的事跟熙哥儿有关，为何早不来告诉我？”
  杜容芷苦涩地抿了抿唇角，“因为孙媳也想找到更有利的证据。”她认真解释道，“这段日子孙媳一直让人在到处打听当初给广瑞查药的大夫，只是直到现在还是毫无头绪……”
  她仰起脸，含泪道，“祖母，如今大少爷生死未卜，父亲又被气得一病不起，二叔却偏在这时候撺掇着族里的长辈给大少爷办丧事……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您难道不知道么？二少爷……二少爷这是其心可诛啊！”
  一旁的宋子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腾”地站起来，勃然大怒道，“二哥做得这还叫人事吗？！乌鸦尚知反哺，他这般行径，简直连畜生都不如！”说罢怒气冲冲地就要往外头去。
  “澈哥儿回来！”宋老夫人连忙道，“你要往哪里去？”
  宋子澈气得眼都红了，“我找二哥去！我要问问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名利就这么重要，为了这公府，他当真连父亲手足都不要了？！”
  “你给我站住！”宋老夫人厉喝一声。
  “祖母！”
  “你找着他又能怎么样？”宋老夫人一时间仿佛老了十岁，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伤和苍凉，“若一切当真如你大嫂所说……你二哥连毒杀亲父这样的事都做得出，他还会在乎区区一个你么？”
  杜容芷点了点头，“不错，如今府里上下都被二少爷把持着，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若是贸然行事，到时候只会害了父亲。”
  宋子澈禁不住红了眼眶，气道，“那咱们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把父亲活活气死，再袭了父亲的爵位么？！”
  杜容芷抿紧下唇，默默望向上首的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的目光与她对视，疲惫道，“你怎么想的，照实说吧……”




第六百六十章 家丑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杜容芷低沉沙哑的声音。
  帘外守着的宁嬷嬷掩下眼底的惊涛骇浪，耷拉着眼皮淡淡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婢女忙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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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鉴于目前dao版网动作太快，上回我在文章末又加的几句话居然没给我dao走，所以这次我打算再说一遍，免得看dao版的读者看不见，哈哈哈哈。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如果看过的请忽略，过两个小时再来看后续内容。
  上一次跟大家说过，我离二级作家已经很近了！
  有读者问我作家等级的计算方法，正好今天有时间，我就简单给大家科普一下——作家积分每12个月一计，换算方法为：1元理论稿酬=1积分
  理论稿费简单点说就是订阅，打赏，月票数20也算入积分。
  其实我来起点的时间也挺长了，虽然大半的时间都在咸鱼，但是做人还是要有点理想的嘛。。。作为一个“老作者”，经常有人问，为什么写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一级，咱也不能跟人说因为我懒经常断更对不对……
  结果上次算了一下，发现我真的很快很快就可以升级了！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下个月就升了（不过目前看起来我的运气好像没有这么好。。。）
  因为这本书应该近期就快完本了，如果再升不上来，等下一本书（如果有的话），我的积分就全没了，又要开始重新奋斗了。。。
  所以希望大家最近多支持一下正版，少看dao版，可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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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室里，宋老夫人面色铁青，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杜容芷，冷声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杜容芷直直跪在地上，“是。”
  她的心情已经从先前的震怒悲愤中平静下来。
  兴许她根本做不了什么……就像哪怕在梦里，她也从没有一次能阻止宋子循坠崖一样。
  可她不能不说出来——她不能任由宋子熙就这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不能眼见宋家落入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手里，还选择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孙媳所言句句属实，阮氏也可为孙媳作证。”杜容芷半垂着眸子，“孙媳知道这件事祖母一定难以接受，即便是父亲……”她声音一哽，低声道，“若非如此，当初父亲也不会命广瑞拿了药渣子去给外头的大夫查验……”
  宋老夫人一愣，颤声道，“广瑞？他不是……”
  杜容芷摇摇头，“父亲那时已知道二少爷狼子野心，原是命广瑞去请三叔回来主持公道……”她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孙媳虽不知那日翠竹苑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父亲的的确确是在见了二叔跟二少爷之后才中了风，若孙媳猜测不错，此事二叔就算没有份参与，也必定包庇甚至纵容二少爷对父亲行凶！”
  “够了！”宋老夫人冷喝一声，有些浑浊的老眼带着血丝盯着她，“你说这些话有什么证据？广平广福都已经死了，广瑞如今又不见踪影，你——”
  “我就是证据。”杜容芷挺直脊背，认真望向她，“祖母，其实您心里也很清楚，不管是我还是阮氏，我们都没有任何理由诬陷二少爷。”
  是的，她没有。
  七年的时光，已经足够叫宋老夫人看清楚，在她面前的，到底是个多么清澈干净的孩子。
  她的眼里仿佛永远带着赤诚与执着的光——这是宋子循爱她，也是自己疼惜她的原因。
  可就因为清楚，她才更觉得痛心，更觉得不愿意相信！
  她嫡出的孙子一直在给自己的父亲下毒，而她亲生的儿子——身为与宋晋泽一母同胞的老二，居然还在包庇纵容，甚至伙同宋子熙一起来谎骗她！
  宋老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既然你一早就知道你父亲中风的事跟熙哥儿有关，为何早不来告诉我？”
  杜容芷苦涩地抿了抿唇角，“因为孙媳也想找到更有利的证据。”她认真解释道，“这段日子孙媳一直让人在到处打听当初给广瑞查药的大夫，只是直到现在还是毫无头绪……”
  她仰起脸，含泪道，“祖母，如今大少爷生死未卜，父亲又被气得一病不起，二叔却偏在这时候撺掇着族里的长辈给大少爷办丧事……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您难道不知道么？二少爷……二少爷这是其心可诛啊！”
  一旁的宋子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腾”地站起来，勃然大怒道，“二哥做得这还叫人事吗？！乌鸦尚知反哺，他这般行径，简直连畜生都不如！”说罢怒气冲冲地就要往外头去。
  “澈哥儿回来！”宋老夫人连忙道，“你要往哪里去？”
  宋子澈气得眼都红了，“我找二哥去！我要问问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名利就这么重要，为了这公府，他当真连父亲手足都不要了？！”
  “你找着他又能怎么样？”宋老夫人一时间仿佛老了十岁，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伤和苍凉，“若一切当真如你大嫂所说……你二哥连毒杀亲父这样的事都做得出，他还会在乎区区一个你么？”
  杜容芷点了点头，“不错，如今府里上下都被二少爷把持着，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若是贸然行事，到时候只会害了父亲。”




第六百六十一章 死还是不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内室里依旧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儿，伴随着的是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葛氏心惊胆战地跟在宋子熙身后，眼见后者闻到那股难闻的味道时一脸厌恶地皱了皱眉，她忙讪讪地解释道，“老爷的性子拗得很，不论咱们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喝药……好几回还把药碗打翻了，险些烫着——”
  “出去。”
  葛氏一愣，顿时如临大赦，赶紧朝宋子熙福了福，飞快退了出去。
  床上瘦骨嶙峋的老人听见动静，只用力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来人。
  宋子熙却丝毫都不在意，只不徐不疾地撩开袍子在宋晋泽床前的绣墩上坐下，皱眉看着父亲，认真道，“父亲这样可不行啊……您得的又不是寻常的毛病，要是总不吃药，如何能痊愈呢？”
  他的目光柔和而又真挚，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
  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副面容看起来有多温和无害，底下藏着的那颗心就有多嗜血狠毒……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脸上却忽然露出个茅塞顿开的神情，“哦……我知道了。”他恍然大悟，凑在宋晋泽耳边，轻声道，“您是怕……我在这药里下毒吧？”
  “呜……呜……”宋晋泽双目猩红，挣扎着想去抓他，可那只枯枝般的手却仿佛有千斤之重，任他如何用力都抬不起来。
  宋子熙只默默看着他，那张隽秀的脸上流露出的神情，宛如俯瞰众生的神袛，透着无尽的仁慈与悲悯。
  他怅然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您瞧瞧您现在这个样子，又有谁会忍心害您呢……”他温柔地弯起唇角，缓缓道，“一个行将就木的废物，一个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可怜虫……死还是不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宋晋泽目眦尽裂，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息着，仿佛随时都要背过气去。
  宋子熙只熟视无睹，淡笑着坐回去，“不过您放心，您肯定会长命百岁的……您还要亲眼看着儿子将这国公府发扬光大，又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呢？”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反倒是祖母，”宋子熙面上不由带了几分烦恼之色，“她老人家也是有岁数的人了，本该在家颐养天年，享享儿孙们的清福才是……如今却害得她老人家大动肝火，忍惊含恨……您说若是后头老太太有什么不自在，咱们又该如何是好呢？”
  宋晋泽蓦地瞪大眼睛，使出浑身的力气，终是死死抓住宋子熙的手腕，枯瘦的指头几乎恨不得嵌进对方的血肉，凸着两只赤红的眼珠，口齿不清地咬牙道，“畜……畜生……你……敢……”
  宋子熙挣脱开他的手，重重地把宋晋泽摔回床榻上，“我是畜生？”他笑着反问道，“那你这个生我养我的人，又是什么？”
  宋晋泽被他摔得眼前一花，只倒在床上像条垂死的鱼一般，大张着嘴巴艰难地喘息。
  “我母亲含辛茹苦，十月怀胎，为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宋子熙阴森森看着他，切齿冷笑道，“你在跟沈氏那个毒妇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你在诅咒你的原配早死，在将你的子女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像你这种道貌岸然，虚情假意的伪君子，上不能抚慰长辈，下不能庇护子女，还逼得发妻早死，任由继室残害嫡亲子孙……你的所作所为，根本连畜牲都不如！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便是我有十二万分的不肖，那也全都是跟你学的！”
  床上的宋晋泽老泪纵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宋子熙用力整了整自己的袍子，待气息平复下来，方淡淡道，“我劝父亲往后还是安生一些，好好呆在屋子里养病。不然要是再有什么事儿，你倒是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操心，却苦了那些替你出头的人。”他森然一笑，“父亲说我说的是不是？”
  宋晋泽涕泪交织，喉咙发出几声深深的呜咽，好似野兽绝望的哀鸣。
  却见宋子熙的常随长顺快步从外头走进来，低声回禀道，“爷，二老爷甫一回府，就被老太太请去了……”他一顿，“还有小的的表姨，刚表弟说，也叫老太太的人绑走了……”
  宋子熙朝床上扫了一眼，淡淡道，“可知道老太太下午过来之前，都有谁去过景辉苑？”
  长顺想了想，“倒是跟往常一般，三夫人跟几位少夫人，还有四少爷都曾去过。”
  宋子熙眸子微眯了眯，挑唇笑道，“我回来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去给祖母她老人家请安了。”
  …………………………………………
  待宋子熙一行人到了宋老夫人院外，就见宁嬷嬷正领着几个媳妇儿站在廊下。
  后者见了宋子熙先是一愣，随即不动声色地上前拦住他，恭声道，“二少爷，老夫人这会子正——”
  她话音未落，却见宋子熙已径自略过她，直直就往屋里去。
  宁嬷嬷禁不住高喝一声，“二少爷！”
  宋子熙回过头淡淡扫她一眼，薄唇里轻飘飘吐出来两个字，“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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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宋二老爷正跪在宋老夫人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着什么，见宋子熙从外头进来，他的声音不由一滞，忙转过头，涕泪直流地指着宋子熙，“母亲，是二哥儿，都是二哥儿的主意……”却在对上宋子熙冰冷的眸子时，下意识住了嘴。
  宋子熙眼中闪过一抹不屑，只神色如常地走上前，温声行礼道，“孙儿给祖母平安，祖母万福金安。”
  宋老夫人冷冷看着他。
  她也是直到今天才忽然发现，对自己这第二个嫡孙子，这个看起来永远温和良善，永远迁就别人包容别人的孙子，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看透过。
  这个认知，让宋老夫人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许久，她才听见自己缓缓地，声音沙哑地道，“熙哥儿来了啊……你这是，打哪儿来啊？”
  宋子熙无波无澜地看着她，平静笑道，“孙儿……是从父亲那儿来。”




第六百六十二章 赶尽杀绝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宋老夫人数着手里的佛珠，嘴唇缓缓地蠕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应他的，只有宋子熙无比平静的沉默。
  “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宋老夫人厉喝一声，手里的佛珠忽然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觊觎这份家业，又是从什么时候算计着要弄死你父亲，取而代之的？！你回答我！”
  宋子熙抬起头，那张俊秀儒雅的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
  他慢慢俯下身，随手捡起一颗滚到自己脚边的珠子，心平气和道，“祖母难道不觉得，现在再来问孙儿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么？”
  宋老夫人定定看着他，忽地笑了。
  “是啊……没有意义了……”她笑着摇头，眼泪却禁不住涌出来，“可我怎么也想不到……熙哥儿，你没良心啊……”宋老夫人的手用力拍打在桌子上，痛心疾首道，“你没有良心！！”
  宋子熙抿了抿唇，黝黑的眸子幽深如潭，不见悲喜，“良心么？”他轻笑了笑，“我父亲与人私通，气死我亲生母亲；继母沈氏，佛口蛇心，屡次三番谋害宋家子嗣；二房父子放荡成性，这些年被二叔跟三弟糟蹋迫害的丫头不计其数……”他声音一顿，认真问，“祖母，咱们家的人，几时讲过良心了？”
  宋老夫人叫他气得喘不过气来，只用力抚着胸口，颤声道，“你……你……”
  宋子熙只熟视无睹。
  他低低地，带着几分苦涩地继续道，“祖母方才既说孙儿觊觎这份家业……那今日孙儿也斗胆问祖母一句：在您跟父亲心里，可曾有一刻——哪怕只有一刻，曾想过要将这公府传给孙儿？”
  宋老夫人怎么也想不到宋子熙问的竟会是这个，听了他的话，不由呆呆怔住。
  可这样的茫然与诧异，有时却偏偏比千言万语更加刺痛人心。
  “同样是宋家的子孙，同样是长房的嫡子，您跟父亲，可曾在乎过孙儿的感受？”
  宋子熙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平静得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孙儿自问比不上大哥，打一出生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甚至得到祖父亲自教养栽培……孙儿也不是四弟，有亲生母亲呵护在羽翼之下，事事帮他筹谋打点……这么多年，孙儿好像一直是个多余的人，任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大哥的，是四弟的，只有他们不要的，挑剩下的，才会轮到孙儿……”
  他认真看着宋老夫人，“您说，若是孙儿自己再不为自己谋划，这辈子，岂不是白来这世上一遭了么？”
  宋老夫人双目瞪得滚圆，“咱们不在乎你，不心疼你？！宋子熙，你说这些话，难道不觉得亏心吗？！”
  “你所拥有的一切，你的尊荣，你的前途，哪一样不是这公府，不是你父亲为你谋来的？！若没有他，会有今天的你？！可你都做了什么？！”
  “你给他下毒！”
  “你想要了你亲生父亲的命！”宋老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话音刚落就禁不住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宋子熙面无愧色地垂下眼，待宋老夫人这阵歇斯底里的咳嗽缓过去，方淡淡道，“祖母这话未免言过其实了……我父亲现在不是还好好活着么？孙儿也只是不忍见他太过辛劳，想叫他在家颐养天年而已……祖母想是听信了他人挑唆，误会孙儿了。”
  宋老夫人努力平复着气息，眼睛死死盯着他，“好好好，”她气得笑出来，切齿道，“你果真是个有本事的！难怪连你二叔都被你耍得团团转，叫你胁迫着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宋子熙淡笑笑，“祖母可要慎言了……孙儿并不曾要求二叔做过什么，反倒是二叔，当初他**了与三弟相好的邵氏，还叫邵氏稀里糊涂怀上孩子……此事可全都是孙儿替他料理善后的。祖母应该感谢孙儿，若不是孙儿以大局为重，帮他遮掩下来，如今外人看咱们公府，只怕比现在还要不堪——”
  “住口！”宋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住口！”
  宋子熙带着几分无奈又同情地看看她，叹气道，“是啊祖母……所以您为何一定要打听这些呢？其实这个家不管是我父亲来当，还是我来当，对您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您的子孙，咱们只会一样地敬重您，孝顺您……您又何必非要耿耿于怀中间这些毫无意义的过程呢？”
  “果然啊……果然是我想错了。”宋老夫人用力闭了闭眼，冷笑道，“我原还当你是一时糊涂，叫鬼迷了心窍……原来你真就是个冷血无情，毫无人性的畜生！”
  宋老夫人说着，忽然猛地睁开眼睛，厉声道，“可你难道就不怕我将这一切公之于众，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吗？！”
  宋子熙满不在意地笑了笑，“……祖母若是不在乎叫人知道当年我父亲如何跟沈氏私通，合伙逼死我母亲，也不怕二叔三弟父子恶行败露，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更不介意祖宗们辛辛苦苦挣下这份家业，最后只落得个大权旁落的下场……孙儿也是不怕的。”
  他一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或者，祖母心里还在指望三叔……又或是我那还没满周岁的侄子？”
  宋子熙脸上露出个良善无辜的笑容，“三叔的性子就不必多说了……至于我那小侄子——祖母该知道，这般大小的孩子，可是很难养活的……”
  宋老夫人目眦尽裂，“你敢！”
  宋子熙微微一笑，“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祖母若是当真不顾祖孙之情，将孙儿赶尽杀绝——孙儿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眼见宋老夫人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抚着胸口不住喘息，宋子熙上前一步，温和无比道，“祖母，长房已经凋零至此……若不依靠孙儿，您又指望哪个呢？”




第六百六十三章 落定

  宋老夫人死死瞪了他许久，双手用力握紧椅子的扶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子熙温声道，“其实孙儿想要的很简单——孙儿只是想替父亲将这国公府发扬光大，想叫宋家的子子孙孙享受无尽的尊荣而已。”
  “其实不管祖母您再如何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在这个家里，除了我，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到。”
  回应他的，是宋老夫人不甘的沉默。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宋子熙说的全都是事实：
  宋子循虽下落不明，难知生死，可照如今这形势，若他真的还活着，不可能找了这么久还是音讯全无，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早已经不在人世；
  宋子澈同是长房嫡子，虽身有残疾，但胜在正直宽厚，且其岳家势大，也可以帮衬他一把……可坏就坏在他偏偏有个沈氏那样的母亲。虽说罪不及子女，但他父母到底顶了个“奸”字，若此事被宋子熙传扬出去，就算当真由他袭了这公府，也必定受尽非议；
  至于二房那两父子，常年在宋晋泽庇佑之下，除了吃喝嫖赌，根本一无是处；
  三房虽是庶出，但夫妇俩一辈子勤勤恳恳，侍奉她比亲生的儿子媳妇还要尽心。可奈何三老爷性情温吞懦弱，日后若是由他袭爵，光是族里那些人精只怕就叫他难以招架……
  思来想去，她一辈子儿子孙子虽多，此时却连一个能支应门庭的都没有……
  宋老夫人一时只觉得心灰意冷，沉默了半晌，方冷笑道，“发扬光大……倘若日后你的子孙知道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把公府‘发扬光大’，你以为他们就会看得起你么？”
  宋子熙淡淡一笑，“祖母难道不知道，这世上的历史，本就是由胜利者编写的？”
  他看着宋老夫人，心平气和道，“现下二叔就在外头，祖母若是立时唤他进来，依着二叔的性子，兴许肯替祖母绑了孙儿去见官也未可知……”他一顿，体贴道，“可要孙儿去替祖母请二叔过来？”
  “不，不用了……”宋老夫人绝望地吸了口气，她的声音嘶哑而苍老，仿佛一下子被抽光了所有力气，瞬间变成个老态龙钟的老人，“说罢……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你父亲，肯放过这个家里的人……”
  宋子熙皱了皱眉，不认同道，“祖母，孙儿方才已经说过了，孙儿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便是父亲那里，孙儿也会好生照料，叫他安心在家颐养天年。”
  “至于其他人——”他意味深长道，“原就是一家子骨肉至亲，我肯定也会善待他们的。”
  “好……”宋老夫人哑声道，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宋子熙的眼睛，“这公府，包括这族长的位置，都可以给你……就连从前你做过的那些事，我也全都可以既往不咎。”
  “但你也要给我记着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一旦有一日，再叫我知道你对这家里的任何一个人下手——便是拼着祖宗们挣下的这份家业不要，我也定要将你的罪行公之于众，叫你血债血偿！你可听清楚了？！”
  宋子熙静静看着她，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俊秀的脸上露出丝淡淡的笑容，慢条斯理道，“祖母这般说，可是为了叫孙儿不再追究，今天有人在您跟前搬弄是非之事？”
  宋老夫人面不改色地冷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是我今日去看过你父亲，见他神情有异，这才叫了他身边的人过来查问，并没有谁在我跟前说过什么——”
  “是么？”宋子熙轻弯了弯唇角，“既然祖母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吧……”他无所谓地笑笑，“反正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伎俩都不过是笑话罢了。”
  眼见宋老夫人嚅了嚅嘴，宋子熙继续道，“我可以答应祖母——从今往后，只要这个家里的人不再做叫我为难的事儿，我也绝不会动他们分好。”他话锋一转，“可要是他们非要与我为敌——”
  “不会的。”宋老夫人冷声打断，“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宋子熙笑了笑，“那自然就再好也不过了……”他停了停，“孙儿对祖母可是十分有诚意的，那祖母是否也该给孙儿些承诺呢？”
  宋老夫人警惕地看着他，“你——”
  宋子熙微笑道，“祖母放心，并非是多么难的事情……想来您也已经听说了，孙儿打算尽快给大哥办场丧事，好叫他的亡灵早日安息……”
  宋老夫人嘲讽地挑了挑唇角，“你就那么迫不及待？连等你三叔从荍州回来也等不及？”
  宋子熙不以为忤地笑道，“倒也不是孙儿等不及，实在是族里的长辈们也都有这个意思……说不定这两日就会过来寻您说话……”
  宋老夫人冷嗤一声，“你别打量我不知道，这些人还不都是你叫你二叔撺掇的……”
  宋子熙只笑而不语，脸上却是一副志在必得的笃定神情。
  宋老夫人恨恨道，“横竖给你大哥办丧事的话我是说不出口的……”
  宋子熙仿佛丝毫也不意外，体谅地点了点头，“孙儿十分明白母的心情。既然如此，那这两日祖母就先在屋里好生歇着吧……待到伯祖父他们过来，孙儿也好说是您老人家身上不爽利，推了他们。”
  宋老夫人一愣，禁不住切齿道，“怎么，你这是要连我都软禁了？！”
  宋子熙温和地笑道，“祖母何必非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呢……孙儿只是不想再生出什么变故，破坏了咱们的祖孙之情而已……”
  宋老夫人冷笑一声，“你若真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咱们家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嘴上虽这般说着，却也知道如今大势已定，自己再做什么，也不过是垂死挣扎，遂别开脸，看也不愿再看他。
  宋子熙也不在意，“那祖母好好休息，孙儿就先告辞了。”宋子熙说着，笑容和煦地朝宋老夫人拱了拱手，优雅地退了出去。




第六百六十四章 孝心

  屋外宋二老爷还候在外头，见宋子熙出来，连忙上前拉住他，“你祖母她——”
  宋子熙凉凉扫掉二老爷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淡淡道，“祖母已经答应了。”
  “什么？”宋二老爷一愣，“你是说……”
  宋子熙勾了勾唇角，“等几位太爷老爷们过来，咱们就可以商议大哥丧礼的事儿了。”
  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在二老爷身上扫了一眼，慢悠悠道，“倒是二叔，这一切明明是咱们事先说好的，怎么二叔这般言而无信，转过头就在老太太跟前把侄儿卖了呢？”
  宋二老爷脸上一讪，讷讷地嚅了嚅嘴，“我也不想啊……是老太太诈我，说咱们做那些事她已经都知晓了……”眼见宋子熙面色不虞，他一顿，忙转移话题道，“你确定等族人们来的时候，你祖母不会再反悔？”
  宋子熙薄凉一笑，“祖母她老人家接二连三遭逢巨变，精神受了很大打击，今日去探望过父亲，回来更是伤心不已，一病不起……后头的事，她已交代侄儿全权负责。”
  宋二老爷满脸错愕，“你这是要——”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宋子熙淡淡吩咐长顺道，“你且打发人去各房说一声，老太太身体不适，叫他们这几天不必来请安了。”
  长顺忙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宋二老爷急忙道，“这么着怕是有些不妥吧……你方才不是还说你祖母都答应了么？既是名正言顺的事儿，何必非搞得这么不自在？”又劝他道，“百善孝为先，你祖母待你可一向不薄……”
  宋子熙嘲讽地挑了挑唇角，“二叔几时变得这么有孝心了？”眼见宋二老爷面色一沉，宋子熙继续道，“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二叔就莫再管了。”他低头抖了抖袍子上莫须有的褶皱，慢条斯理道，“今天的事姑且就这么算了，可二叔自己也要想清楚了——往后要是再这般言而无信，口无遮拦，也不要怪侄儿翻脸无情。”
  宋二老爷一愣，顿时恼羞成怒，“你，你居然敢威胁我？”
  宋子熙面无表情道，“二叔若觉得是，那就是吧……我言尽于此，还望二叔好自为之。”说罢看也不再看宋二老爷一眼，从他身边扬长而去。
  ……………………………………
  与此同时，枫清院里也来了个杜容芷意想不到的人。
  “找到了？！”杜容芷脸上不由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
  韩宗浩忙道，“是……那位关大夫原是城南一家药铺的坐馆，前几日他乡下的母亲病重，他回去侍奉了几天，是以小的怎么也查不到……”
  “他能够确定吗？”杜容芷连忙道，“确定是广瑞——”
  韩宗浩点点头，“那人跟广瑞是旧识，广瑞从前有什么小病小灾也都是找他看的，是以不可能认错……”韩宗浩顿了顿，“此事关系重大，小的也不敢贸然行事……您看可要小的立时请了他来府上？”
  杜容芷蹙紧眉头。
  今天宋老夫人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就算宋子熙真的是害宋大老爷中风瘫痪的元凶，为了家族的利益和名声，她也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
  杜容芷沉默了片刻，抿唇道，“老太太才发了话，不许我再插手后头的事……”正说着，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
  杜容芷一顿，扬声道，“谁在外头？”
  少顷就见纤云快步走进来，回道，“老太太屋里的瞻星才过来，说老太太身上不大爽利，叫您这几日不必过去请安了。”
  杜容芷眉头一皱，“我今天去的时候老太太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忽然就不爽利了？”
  纤云压低声道，“奴婢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只说是老太太见过二老爷跟二少爷以后就身体抱恙，如今便连老太太跟前的宁嬷嬷跟半夏她们也没了踪影……”
  杜容芷蓦地瞪大眼睛看向她。
  纤云默默点了点头。
  杜容芷用力攥紧拳头，咬牙道，“宋子熙这个畜牲！”
  纤云担忧地看了看她消瘦的侧颜，欲言又止。
  如今府里的局势一触即发，就连老爷老太太尚且受制于二少爷，更何况他们这一房孤儿寡母……
  根本连一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震怒和恐惧中平静下来，“宋子熙一直想说服老太太给大少爷办丧礼，好叫他往后可以名正言顺地主事……我若猜得不错，老太太‘抱恙’只是第一步，后头他肯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召集族人竭力促成此事。”
  一旁的韩宗浩立刻会意，迟疑道，“那您的意思……”
  杜容芷用力闭了闭眼，冷笑道，“毒害生父，囚禁祖母……咱们这位二少爷已经丧心病狂了。若这公府当真落到他手里，咱们这些知道他真面目的人，还会有好下场么？！”
  韩宗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可此事一旦宣扬出去……”
  杜容芷默了默，“我知道。”她破釜沉舟道，“可如今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国公爷现下还瘫在床上，若是老太太再有个好歹——”她又如何对得起当初宋子循对她的嘱托！
  倒是身后的静思闻言想了想，轻声道，“此事少夫人要不再跟三夫人和四少爷商量一下？”静思提醒道，“四少爷毕竟是长房子孙，即便后头族人们过来，也不可能直接越了他去。少夫人不如先跟四少爷通通气，一旦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立时就去请了那位关大夫，将二少爷的所作所为当着族人的面说出来，届时有全族人看着，也不怕二少爷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杜容芷迟疑地皱了皱眉。
  这些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因为沈氏的事，宋子澈也一样有软肋捏在宋子熙手里，她实在不忍心……
  杜容芷正踌躇不决，忽听得一人朗声道，“大嫂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觉着这主意甚好！”
  杜容芷一惊，就见宋子澈面色铁青地从外头走进来。




第六百六十五章 哪一样不比骨肉亲情重要

  对上杜容芷错愕的目光，宋子澈冷声道，“你们方才商议的事儿我都听见了，我也是为这事儿来的——大嫂若要当众揭穿那畜生的真面目，可别忘了算我一份！”
  …………………………
  安嬷嬷悄悄扫了眼杜容芷晦暗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有道是‘一人计短，两人记长’……奴婢想着您跟四少爷打小就要好，且如今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说什么也不会置之不理……这才擅作主张，没通传就让四少爷进来……”
  杜容芷看了她一眼，叹气道，“我明白嬷嬷的意思……可如今四少爷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就怕到时候宋子熙狗急跳墙……”
  “您成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么就不担心担心您自己？”不等她说完，安嬷嬷已经红着眼眶打断，“您瞧瞧这些天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一边担心着大少爷的安危，一边还要应付府里这些个牛鬼蛇神……又见谁心疼过您了？”
  杜容芷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在他们眼里，权势，富贵，名声……哪一样不比骨肉亲情来的重要！”安嬷嬷越说越气，不由愤愤抹了把眼泪，赌气道，“要奴婢说，既然他们自己都不在乎自家人的死活了，您又何必管这个闲事！咱们只安安稳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等着爷回来难道不好么？！”
  杜容芷听她说得不像样，不由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嬷嬷心疼我，可是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又怎么可能真的置身事外？”她一顿，轻声道，“更何况，那也是他的父亲跟祖母啊……”
  安嬷嬷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鼻子禁不住一酸，哽声道，“大少爷好狠的心……丢下这一大家子老小不管，却叫您在这儿受苦……”
  杜容芷轻扯了扯嘴角，“是啊……他着实，太狠心了……”她轻轻靠在乳母怀里，疲惫道，“嬷嬷，我好怀念从前的日子——有他，有莞姐儿，静哥儿……我们一家，过得多快活……我更不知道，自己还能熬下去多久……”
  安嬷嬷难受得直掉眼泪，“少夫人不许瞎说！”她抱着杜容芷哽咽道，“就这一回！等这回揭发了二少爷，后头任是谁来当这个家，要怎么折腾，您都不要管了！您不是早就想孙小姐跟孙少爷了么？咱们派人把他们接回来！再不然，您就是回杜府住几天，陪陪夫人也好……”
  杜容芷闭上眼点了点头，哑声道，“等这次的事了了吧……就把莞姐儿他们接回来……”
  …………………………………………
  另一厢正由静思送出来的韩宗浩却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静思只当他还在担心先前大家商议如何在族人面前揭发宋子熙的事儿，遂寻了个轻松的话题道，“你们家哥儿这会子该会坐了吧？”
  韩宗浩半晌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问，“静思姐姐方才问什么？”
  静思哭笑不得，“你这是怎么了……打刚才就魂不守舍的。”她一顿，“不会是家里有什么事儿吧？”
  韩宗浩皱着眉摇了摇头，犹豫了下，方迟疑地开口道，“不知近来少夫人可打发人回杜府看过孙少爷跟孙小姐没有？”
  “前阵子才送了些换季的衣裳……”静思说着声音一顿，脸上登时严肃起来，“怎么了，难不成是——”
  “没有没有。”韩宗浩连忙摆手道，“就是我自己觉着有点奇怪……”
  静思追问道，“你奇怪什么？可是听青荷说了什么？”
  见静思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韩宗浩无奈苦笑道，“若青荷真说了什么……我反倒不担心了。可问题是，我已经好些天没见过她了。”
  “自打前几日她托人递了口讯，说孙少爷着了凉，有些腹泻，需留在府里照料……这几日青荷就再也没家去过。”
  静思一愣，随即皱紧眉头，“孙少爷病了？几时的事儿？咱们怎么一点儿都没听说？”
  “就是四五日之前。”韩宗浩心头那股不安不由更甚，“可巧昨个儿我母亲正好去那边府上给太太请安，原以为可以借此跟青荷见上一面，也瞧瞧孙少爷现下如何了……”
  静思忙问道，“怎么，难道也没见到人么？”
  韩宗浩摇摇头，“何止没见到青荷，就连太太跟姨太太的面也没见着。”
  “太太身边的杨嬷嬷只说这阵子太太跟姨太太身体抱恙，不方便见她，叫我母亲过阵子再去……倒是我母亲留了个心眼儿，出来的时候一路观察，却见府里多了很多副生面孔。”
  “我母亲于是私下里找相熟的仆妇打听，她们说太太自从听说了大姑爷的事儿，就一直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如今连带着姨太太身上也不大爽利，是以府里的中馈便由二太太暂时打理着……那些个下人也都是二太太带过来帮忙的。”
  静思忙道，“那后来呢？既说是病了，你可有找给太太们看病的大夫问过？知道是得了什么病？”
  韩宗浩点头道，“都问过了。倒是跟先前杨嬷嬷说的一样，是因为心情抑郁引起的食欲不振，精神倦怠……只要安心调理上一阵，也便好了。”
  静思心下微松了口气，想着只怕是近来公府出了这么些事，搞得她也有些疑神疑鬼的，先前听韩宗浩那般说，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杜夫人被人拘禁了……
  静思想了想，就道，“如此看来，大概真是事有凑巧罢了……想二老爷二夫人再如何胆大狂妄，毕竟也要顾及着老爷，应不至于做出鸠占鹊巢的事儿来才是。”
  韩宗浩叫她说中了心事，面上不由一讪，点头道，“你说的是……”又不好意思道，“许是近来听得见得太多了吧……便是对骨肉至亲也禁不住先存了三分怀疑。”
  静思不由苦笑，“谁还不是呢……”又劝韩宗浩道，“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再等两天，待孙少爷身子好利索了，青荷应该就得空回家了呢。”
  韩宗浩点点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第六百六十六章 私欲

  彼时，任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终将会完全脱离所有人的掌控。
  ………………
  两日后，宋二老爷果然亡羊补牢，请了一群族里的老人来府里商议宋子循的丧事。
  “府上老太太的身子骨儿素来硬朗，如今居然也病倒了……”说话的是族里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太爷，满头花白的头发，一双鸡皮般苍老的手哆哆嗦嗦地搭在拐杖上，眯着眼唉声叹气道，“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他旁边一个子侄辈的老爷闻言不由附和道，“谁说不是……先是子循在外头遇袭，下落不明，紧跟着国公爷也中风瘫痪，如今就连老太太……”他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又关切问，“子循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宋二老爷皱着眉长叹了口气，“他三叔领着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至今还是一点音讯也没有……”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只怕……”那人跟满头白发的老太爷对视了一眼，捋着胡子故作为难道，“我待要说一句，又怕你们听了心里不自在；可要是不说，又对不起祖宗熬心熬血，披荆斩棘创下的这份基业……”
  宋二老爷连忙道，“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大哥有话直说便是。”
  一直冷眼旁观的宋子澈耷拉着眼，用力攥紧膝上的拳头。
  就听那被宋二老爷唤作“大哥”的人慢吞吞道，“论理，循哥儿乃是这一辈儿子侄里最出挑的，国公爷也一早就有意把爵位传给他。可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事……”他透着精明的眼睛飞快在宋子熙几兄弟脸上扫过，缓缓道，“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这后头该要如何，二弟跟几个侄子也要尽早立下个章法才是。”
  一席话说得老太爷频频点头，众人见状也都纷纷称是。
  宋子熙面上不由露出沉重之色，低声道，“伯父说的是……只是家父如今还瘫痪在床，口不能言，祖母痛心之下也一病不起，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一旁的老太爷听了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哆哆嗦嗦放下手里的茶盏，又颤颤巍巍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要不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事……依我看，就因为公爷跟老太太都病倒了，才更该赶紧把这家主的人选定下来，叫大哥儿入土为安——不然你以为好好的为何这府里头连三并四地出事？只怕是你大哥这会子成了孤魂野鬼，正怨你们不赶紧接了他家去呢！”
  却说那老太爷的声音本就苍老中带着三分沙哑，这般说着更是透着森森阴气，听得人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宋子熙不动声色地看了宋二老爷一眼，皱着眉一脸为难道，“伯祖父的话虽然有理，可我兄长失踪的时日毕竟尚短，若是这么快就给他操办丧事，侄儿只怕外头的人会……”
  老太爷冷哼一声，“迂腐！”他嗤之以鼻道，“你老子跟祖母如今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你身为儿孙，不想着如何为他们分忧，净想着外头那些闲人做什么？即便是你大哥，难道见着自己的亲人为了自己受苦，心里就能好过了？”
  宋子澈终是忍无可忍地咬紧牙关，正要开口，忽听得厅外一女子朗声道，“伯祖父所言甚是！”
  众人面面相觑，还不待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见一高瘦纤细的蓝色身影盈盈从外面走了进来，“大少爷不管身在何处，都绝不可能任由自己的至亲长辈遭人迫害，依旧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她话一出口，在座族人顿时哗然。
  老太爷毕竟年纪大了，老眼也有些昏花，眯缝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来人是谁，只隐约见是个十分年轻的小媳妇，面上不由一沉，皱着眉呵斥道，“放肆！男人们议事的地方，岂容你个无知妇人擅闯？！”又冷声道，“这是谁家的媳妇儿？怎么连这么点礼数都不知道？！”
  宋二老爷也没料到杜容芷会忽然冲进来，正要起身回话，就听杜容芷不卑不亢道，“侄孙媳公府长房长孙宋子循之妇杜氏，见过伯祖父，见过各位叔伯长辈。”
  “原来是循哥儿媳妇儿啊……”老太爷面色微缓了缓，语重心长道，“循哥儿的事儿咱们也都听说了……虽知道你们孤儿寡母的，心里必定很不好受，可这给哥儿办丧礼的事并不只是关系你们长房。你身为长孙长媳，凡事可要以大局为重啊……”
  杜容芷平静地环顾了眼四周，俯身道，“伯祖父恐怕误会了……侄孙媳今日来此，并非是为了阻止给大少爷办丧事的。”
  “哦？”老太爷一愣，狐疑道，“那你这是……”
  杜容芷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终落在从她进门就一直面无表情的宋子熙身上，“侄孙媳今日，是来求伯祖父及各位叔伯长辈为我家老爷跟老太太主持公道的！”她说着，身子忽然笔直地跪到地上，一字一句道，“公府二少爷宋子熙，为霸占祖宗家业，毒害生父，囚禁祖母，禽兽行径，令人发指！侄孙媳求助无门，只求今日在座的宋氏族人为我们一家做主！”说罢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她的话宛如一滴冷水溅进烧沸了的油锅里，在场的众人顿时炸了锅。
  宋二老爷更是吓得脸色都变了，只满目惊惶地望向一旁的宋子熙。
  后者平静的脸上却依旧无波无澜，只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仿佛方才杜容芷说的，是一件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
  就听先前被宋二老爷唤作“大哥”的老爷冷喝一声，“侄媳妇休要胡闹！”
  他一脸义正辞严道，“国公爷当初乃是因嫡长子在地方上遇害，一时急火攻心才吐血病倒，这本就是咱们大家伙儿都知道的事情……侄媳妇切莫为了一己私欲，在这里信口雌黄，颠倒是非！”




第六百六十七章 人证

  一旁的老人们这才如梦方醒：敢情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全都是杜氏为了阻止宋子熙继任家主杜撰出来的！
  一时间看向她的眼神也由先前的茫然好奇变得鄙夷起来。
  眼见局势对杜容芷越发不利，杜容芷用力攥紧拳头，正要开口，却见宋子澈“腾”地一声站起来，“诸位长辈，我大嫂说的都是真的！”他的手直指向宋子熙，破釜沉舟道，“家父就是被他气得瘫痪在床，就连老太太也是因为发现了他的阴谋，叫他囚禁起来了！”
  众人闻言面色俱是大变。
  宋子熙用力握紧手里的茶盏，目光阴冷地望向他。
  后者也无所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对一众老爷太爷们继续道，“家父发现宋子熙暗中下药以后，原是念及父子亲情，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咬了咬牙，“可这畜生丧心病狂，眼看奸计败露，不但不知悔改求得家父宽宥，反而伙同二叔将家父气得中风瘫痪，更未免罪行败露，把家父身边的几个贴身常随活活打死！”
  “祖母发现端倪，气愤之下找他们对质，竟也被他们软禁，自此再也没有出来！”
  “今日若是长辈们再不为咱们做主，我父亲与祖母必将命丧于这群畜生之手！”
  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悲愤交加，连老太爷也禁不住沉了脸，紧皱着眉头看向宋子熙，冷声道，“二哥儿，这事儿你怎么说？你弟弟说的可是实情？”
  宋子熙放下手里的茶盏，恭声道，“伯祖父，可否容侄孙问四弟几个问题？”
  老太爷微微颔首，示意他开口。
  宋子熙遂朝老太爷拱了拱手，心平气和地看着宋子澈道，“老四，你方才说我给父亲下毒，囚禁祖母……不知这些事，你都是打哪听说的？”
  宋子澈一顿，冷笑道，“你不必管我是从哪知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真以为打死了父亲的常随，你做哪些丧尽天良的事儿就没有人知道了么？！”
  “不错。”杜容芷扬声道，“你虽将广平广福二人杖毙，还把那日知道内情的人都撵了出去，但真相是你永远掩盖不了的！”她说着，忽然用力击了三下掌。
  就见长兴从外头拉着个医者模样的人进来。
  那大夫见屋里一个个老爷少爷们俱是剑拔弩张，仿佛要吃人似的，也禁不住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拱手道，“学，学生……”
  杜容芷道，“当初父亲察觉每日食用的药物有异，曾吩咐广瑞拿了那药渣暗中出去查验。如今广瑞虽已经不知所踪，但我却找到了给他验药的大夫。”
  她说着朝那位关大夫道，“关大夫无需害怕。当初广瑞给你的那包药渣到底有没有问题，你且照实说给在座的老爷太爷们听就是。”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齐齐落在这个姓关的大夫身上，大厅里安静得只听得到众人低低的呼吸声。
  关大夫局促地拿帕子擦了擦额头上也不知是吓出来还是热出来的汗珠，结结巴巴道，“数，数日前，广瑞的确曾拿了一包药渣去学生那里，叫，叫学生查验……”
  老太爷忙追问道，“那药渣可是有什么不妥？”眼见关大夫面露迟疑之色，老太爷正色道，“你尽管说，有我这把老骨头在，这里没人能奈何得了你！”
  “哎，哎！”关大夫叠声应着，忙把帕子收进袖子里，“学生查了那药渣，发现里头，里头有几味药的药性相克，若是长期服用下去，怕是会……”他声音一低，“有损天年。”
  “混账东西！”老太爷厉喝一声，大怒道，“宋子熙，你还有什么话说？！”
  “伯祖父且先息怒。”宋子熙温声说道，不徐不疾地走到那大夫跟前，皱眉道，“你是……关大夫是吧？”
  那姓关的大夫忙低着头拱手道，“正是，正是学生。”
  宋子熙微微颔首，“你方才说广瑞带着一包药渣过去找你……”他话锋一转，“那他可说了这药渣是哪来的，这药是谁配的？又是给谁配的？”
  关大夫摇摇头，垂着眼道，“那倒没有……不过那原就是个滋补调理的方子，里头用的皆是些十分贵重的药材，想必……想必是给府上某位贵人用的……”
  宋子熙点点头，“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吧！”他平静地看着关大夫，“比如，那里头，都有哪几味药？”
  关大夫一愣，下意识抬头朝杜容芷的方向看去。
  杜容芷微蹙了下眉，心头忽然涌上股莫名的不安，下一刻就听那关大夫闪闪烁烁道，“毕竟已经事隔许久……学生也记不太分明了，只想着里头有许多人参，肉桂之类补脾益气之物……”
  “人参，肉桂……？”宋子熙轻声复述了一遍，淡淡道，“家父当初乃是因我兄长受伤坠崖，急火攻心之下吐血病倒。人参补气，气有余便是火，壮火食气犹如火上浇油……就连我这不怎么精通医理的人，都知道家父这类病症，根本不宜用那些太热的药物。若大夫当真敢给家父开这样的方子，只怕不用别人出手，家父自己就先将那庸医打出去了。又怎可能吃了许久才发觉有异，还着常随出去寻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大夫验药？”
  他说着，脸上平和的神情猛地一敛，指着关大夫厉声喝道，“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诬陷朝廷命官！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那关大夫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学……学生……”
  “不错！”老太爷也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脸威严道，“你若是再不实话实说——光凭诬陷公府嫡子这一条，任你有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关大夫吓得几乎哭出来，一脸哀求地望向杜容芷，“少夫人……学生，学生可都是照您的吩咐说的呀！您一定要救救学生啊！”
  杜容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兄弟一场

  领他进来的长兴也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待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道：“你这混账居然敢诬陷我家少夫人！”说着就要冲上去揍他。
  “住手！”却听宋子熙冷喝一声，从他身后忽然窜出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厮，两人一左一右地将长兴摁倒在地上。
  那关大夫吓得慌忙抱着头躲到小厮们身后，瑟瑟发抖地哭道，“学生，学生说的都是实话啊……学生哪里知道什么药渣不药渣，原是贵府少夫人叫学生这么说的……”
  “你——”宋子澈叫他气得全身发抖，眼看着宋氏族人们脸上无不露出责备鄙夷的目光，他手足无措地解释道，“伯祖父，各位伯父叔父，你们不要听他血口喷人！先前，先前这小人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宋子澈说着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冲上前一把抓住宋子熙的前襟，震怒道，“是你，一定是你这畜生指使——”
  “够了！”一直皱眉旁观的老太爷冷喝一声，“你们还嫌丢人丢得不够么？！还不给我放开！”见宋子澈依旧抓着宋子熙不放，他手里的拐棍重重地杵在地上，怒斥道，“放开！”
  宋子澈一脸不甘地看看他，终是缓缓地松开手，眼眶通红地咬牙道，“伯祖父，侄孙说的都是真的，是他——”
  “四少爷！”杜容芷冷声打断。
  前一刻还有些嘈杂的大厅忽地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不由纷纷落到那个从被指认到现在都未为自己辩解一句的年轻妇人身上。
  杜容芷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透过窗棱照进来，照得她那张消瘦的脸颊也白得好似透明一般。
  她漆黑的眸子无所畏惧地迎上一双双各怀心思的眼睛，平静道，“我知道各位长辈们心里在想什么……关大夫两面三刀，指鹿为马，媳妇自知百口莫辩，也不打算替自己辩解什么。”她的目光从宋二老爷明显松快下来的脸上扫过，铿锵有力道，“可真相，绝容不得任何人歪曲！”
  众人望着这身板挺得笔直的清瘦妇人，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有的鄙夷轻贱之心，莫名也收起了几分。
  “二少爷毒害父亲之事并非只有关大夫可以作证，我们家老太太亦是知情人之一。”只见杜容芷的目光直直地与宋子熙对视，冷声道，“二少爷若是真的问心无愧，可敢现在立时将祖母她老人家请到这里，当着一众族人当面对质？！”
  宋子熙的眸子微眯了眯，还不待开口，就听一旁的宋二老爷怒喝道，“杜氏你到底疯够了没有？！咱们家的脸都要叫你丢尽了，你居然还想把老太太也掺和进来……”
  杜容芷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二叔跟二少爷狼狈为奸……自然是不敢叫人知道你罔顾人伦，囚禁生母的！”
  “你——”宋二老爷叫她噎得答不上话，待要骂她，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且又是侄子媳妇，只恨恨地瞪了杜容芷一眼，对那老太爷解释道，“老太太这阵子为了循哥儿跟我大哥的事儿，天天以泪洗面，精神也一日差过一日……侄子实在不忍心再叫她老人家见他们兄弟手足相残……”
  老太爷捋着胡子微微颔首，又皱着眉为难道，“可大哥儿媳妇既一口咬定是二哥儿藏奸，若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似乎有些不能服众……”
  陪他同来的中年老爷想了想，点头道，“伯祖父说的十分在理，但二弟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想老太太年纪大了，又才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若贸贸然请她老人家亲自过来，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他一顿，谨慎地开口道，“侄子倒是有个主意，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老太爷道，“你且说来听听。”
  那老爷就道，“侄子记着打小随家母祖母过来请安的时候，婶子身边就有个姓宁的圆脸儿嬷嬷，这般算下来，那宁嬷嬷跟着婶子也有四五十年了……若是现下请她过来，婶子到底是真病了还是被熙哥儿软禁，不是一问便知了么？”
  老太爷颔首道，“这倒也是个法子。”又看向宋子澈跟杜容芷，威严道，“如此，你们可信服？”
  杜容芷迟疑地抿了抿唇，还不待说话，宋子澈已经开口道，“伯父这法子好归好，却已经晚了。”
  那老爷一愣，不悦道，“怎么？难不成连这老嬷嬷的话也不可信？”
  “宁嬷嬷跟了祖母一辈子，咱们自是信得过她。”宋子澈说着，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从宋子熙身上刮过，悲愤道，“只可惜有人因为怕自己罪行败露，硬是将祖母身边儿的老人们全都撵了出去，如今宁嬷嬷更不知被这畜生发卖去了哪里……”
  想他们宋家的规矩，如宁嬷嬷这等服侍过长辈的奴仆，往往比他们这些小主子们还要体面上几分，宋子熙若是真连侍奉老夫人多年的老奴都能卖掉，那软禁宋老夫人的事儿，他也未必做不出来……
  老太爷这般想着，再看向宋子熙的目光中不由就带了几分狐疑。
  宋子熙亦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只苦涩地摇了摇头，对宋子澈长叹道，“老四，你我兄弟一场，想不到你对我的成见居然这样深……”他说着，扬声吩咐身边的长顺道，“去，把人请进来。”
  长顺连忙应了声是，快步走了出去。
  眼见众人面露迷惑之色，宋子熙苦笑着解释道，“此人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家若有什么话，待会儿只管问她便是。”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宋子熙葫芦里卖什么药时，却见刚才离开的长顺去而复返，而他身后跟着的，赫然就是先前宋子澈口中已被发卖了的宁嬷嬷！
  杜容芷忍不住轻呼一声，“嬷嬷！”
  宋子澈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宁嬷嬷目不斜视地走上前，朝众人行了礼，不徐不疾道，“奴婢见过老太爷，各位老爷，少爷。”




第六百六十九章 背叛

  先前那中年男子见了她不由一愣，“宁嬷嬷？”他奇怪地看看宋子澈，莫名其妙道，“你不是说……”
  老太爷大手一摆，“人既然已经来了，就叫她来说吧。”他慢悠悠道，“宁家的，你们老夫人可好？”
  宁嬷嬷面上不由闪过一丝哀色，低声道，“回老太爷的话，老夫人近来因痛心我家大少爷跟国公爷的事，常常以泪洗面，精神也有些大不如从前了……”
  老太爷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叹气道，“人老了就是这般，最经不得这些了……也只盼着老太太自己能看开一些。”他边说着，浑浊的老眼忖度地打量着面前的宁嬷嬷，缓缓道，“对了，方才你进来之前，大侄孙媳妇跟四哥儿说你们家老太太是叫二哥儿给关起来，而非病了……可有这么回事儿？”
  宁嬷嬷抬起头，目光慢慢地从满怀期待的杜容芷，宋子澈，目光闪烁的宋二老爷脸上扫过，最终与宋子熙相遇……
  她摇摇头，轻声道，“老太太乃是因为年纪大了，经受不住大少爷跟国公爷相继出事，痛心疾首之下才病倒的，并不曾被任何人胁迫囚禁……”
  “嬷嬷！”
  “宁嬷嬷！”
  杜容芷跟宋子澈同时惊叫出声。
  宋子熙嘴角飞快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面上不由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神情。
  就听宁嬷嬷继续道，“老太太近来伤心得有些糊涂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有时一转头就忘了……不但每常以为如今还是大少爷在家的时候，就连前几日去看大老爷，也忽然就记不得老爷是因何中风的了，直说老爷是叫人害了，一怒之下发作了好些下人……”
  老太爷听得不由皱眉，“竟有这样的事？”
  宁嬷嬷点点头，红着眼眶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哪受得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要不是这般，就凭她老人家对大少爷的疼爱，又怎会连今天商议大少爷丧礼这么要紧的事儿都不能出席……她只怕听得伤心，那毛病再犯了，胡言乱语的惹人笑话……”
  “你胡说！”却听身后的宋子澈怒喝一声，怒气冲冲地走上前，切齿道，“我祖母几时神志不清了？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宁嬷嬷用力攥了攥袖里的拳头，面带凄色道，“四少爷莫不是忘了，前几日您服侍老太太用药的时候，老太太还错把您认成是大少爷了？”
  宋子澈神色一滞，分辩道，“那也是我与大哥相似的缘故，祖母她并非是真的糊涂了……”
  宁嬷嬷苦笑道，“四少爷跟老太太待在一块的时间才有多少，又怎比得上咱们这些日日伺候的下人？”她说着，伸出手撸起袖子，哽声道，“您瞧瞧，老太太的神志若是清醒，又怎会对老奴下这个狠手？”
  宋子澈身子一晃，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这……”
  却见她胳膊上露出几道血痕，有的竟已经结了痂。
  宋子熙眸中飞快闪过一丝阴霾……
  他幽幽叹了口气，转过身对老太爷一脸歉疚地拱手道，“其实祖母的病侄孙几日前就已知晓……那时祖母刚去看过父亲，伤心之下竟忘了父亲早已瘫痪的事实，直说是底下人合起伙害他，嚷嚷着要把父亲身边的人都撵出去……”
  “祖母她老人家要强了一辈子，哪里愿意叫人知道她如今成了这个样子？是以侄孙对外只说祖母患了重病，需安心静养，真实病情就连四弟也不曾透露……许是大嫂跟四弟因此听了些风言风语，所以就误会了……”
  老太爷捋着胡子皱眉道，“原来是这样……”
  “不，这不可能！”宋子澈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我两日前才见过祖母，她老人家头脑清楚得很！”他气得上前拉住宁嬷嬷，“宁嬷嬷，你明明知道是宋子熙在我父亲的药里下毒，气得我父亲中风瘫痪，他还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灭了口……为何现在还要包庇他！你说，是不是这混蛋威胁你？是不是——”
  “四哥儿快住口吧！”眼见已经胜券在握，宋二老爷挺直腰板，摆足了长辈的架势呵斥道，“方才不是你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宁嬷嬷的话信得过么？这会子又在这里胡搅蛮缠做什么？”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道，“我实话告诉你吧，你祖母的病是咱们故意瞒着你的……就是怕你自己个儿身子还没好利索，又要替她老人家伤心难受……咱们事事为你着想，可你倒好，居然扣了这么大个屎盆子在咱们头上！”
  他正说得义愤填膺，却见宋子熙的目光淡淡扫向他。
  宋二老爷忙收了声，歉意地朝老太爷拱了拱手，“侄儿也是一时愤慨……”
  老太爷大度地摆了摆手，“事情说清楚了就好……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何至于搞到如此田地……”
  宋子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您老说的是——”
  “伯祖父，您不要被他们骗了！”宋子澈气得眼眶都烧红了，“这一切根本就是他们串通好的！”他痛心道，“宁嬷嬷，这些年我祖母都是如何待你的？你这么做对得起她老人家对你的信任么？！”
  宁嬷嬷黯然地抿了抿嘴，还不待开口，耳边忽听杜容芷凄凉笑道，“四少爷不必再说了……”她的目光如在冰水里淬过，冷冷笑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宁嬷嬷，这是另投了新主子呢！”
  宋子澈怔了怔，咬牙冷笑道，“果真是我蠢了！竟以为凭嬷嬷跟祖母多年的主仆之情，嬷嬷定是说什么也不会背叛祖母……”
  宁嬷嬷难过地嚅了嚅嘴，“四少——”
  就听宋子澈破釜沉舟道，“既是如此，子澈斗胆恳求伯祖父与各位伯父叔父移步景辉苑——若我祖母当真只是病了，子澈甘愿接受任何惩罚！可若是我祖母乃是被人威胁囚禁——”他厉声道，“还请诸位长辈还我祖母一个公道！”




第六百七十章 我再叫你下毒！

  景辉苑到处都静悄悄的，只听得到下人洒扫发出的沙沙声。
  宁嬷嬷领着老太爷和几个老爷少爷并杜容芷等人才刚进了院子，还没来得及叫人通传，却听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宋老夫人的喝骂声。
  宁嬷嬷脸色登时一变，也来不及叫人通传，忙朝众人告了罪，快步走进屋子。
  众人见这情形，虽不明所以，但也都不约而同地跟了进去。
  一进屋子，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却见上首的宋老夫人满面怒容地坐着，药碗已被她摔得粉碎，她正指着地上跪着的半夏怒喝道，“你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就是在喂我吃毒药，想把我给弄死……”她话音未落，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不由皱着眉抬起头，却在见到来人时脸色一变，“循哥儿！循哥儿你来啦！”
  众人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就见宋老夫人颤巍巍朝他们走过来，地上跪着的半夏忙起身想去扶她，“老夫人小心……”
  “你这坏了心肝的东西不许碰我！”宋老夫人狠狠甩开她，却走上去一把抓住宋子澈的手，“循哥儿，你可算来了！这些人——”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半夏，宁嬷嬷等人，“她们，她们都想害我……他们害了你老子还不算，还想来害我……”
  宋子澈呆呆看着宋老夫人花白凌乱的头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祖母您这是怎么了，我是子澈啊……”
  “子澈？”宋老夫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摇头道，“不，你不是子澈，你是我的循哥儿。”宋老夫人固执地拉着他，“你把他们，把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撵出去，全撵出去！”
  宁嬷嬷含泪上前搀扶她，哽咽道，“老太太，您忘了……大少爷这会子还领了皇差在外头呢！这位是四少爷……”
  宋老夫人皱了皱眉，茫然道，“四少爷……哪个四少爷……”
  老太爷见状不由拧紧眉头，冲一旁的中年老爷递了个眼色。
  那老爷会意，忙上前一步，试探地唤了一声，“婶子，侄儿给您请安了……”
  宋老夫人警惕地看看他，一脸厌恶道，“谁是你婶子，少在这儿乱攀亲戚！”
  那老爷一愣，朝老太爷低声道，“婶子当真是病得连我都认不出了……”
  宋老夫人双眼瞪得滚圆，“我不认识你！你要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老太爷唏嘘地摇了摇头，叹气道，“既是弟妹身子不便，咱们且先出去吧……”就要领着人退出去。
  杜容芷如何甘心这最后的机会就这么从掌心里溜走，忙上前几步，泪流满面道，“祖母您这是怎么了，您用不着害怕，有伯祖父跟伯父在，二少爷不敢欺负咱们……”
  宋老夫人置若罔闻，目光只定定地看着宋子澈，“你不是循哥儿……”她忽地有些生气地甩开宋子澈的手，一个人喃喃，“你不是我的孙儿……你不是我的乖孙循哥儿……”
  宋子澈原非性情坚忍刚毅之人，能支撑到这一刻，本就凭着一腔要救宋老夫人出水火的念头，如今见宋老夫人神情怔怔，简直如疯子一般，心中只觉得万念俱灰，禁不住恸哭出声，“祖母，您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宁嬷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转头朝老太爷道，“您老也瞧见了……老太太虽从前就偶有犯糊涂的时候，但好歹还认得人……咱们只当是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当初老太太跟大少夫人和四少爷说怀疑老爷是叫人下药毒害的时候，就已经病了……却不想因此叫两位误会了……”
  宋子熙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却如石子丢进深潭，瞬间消失不见。
  倒是宋二老爷听出端倪，心知宋老夫人这是要豁上一辈子的名声脸面替宋子澈跟杜容芷把这“诬陷”的罪名担下了，忙皱眉道，“嬷嬷，你这话可——”
  “我再叫你下毒！”他话还没说完，脸上忽然重重地挨了记耳光，只把他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却见双目猩红的宋老夫人怒骂道，“再叫你这个没人伦的畜生给老大下毒！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说着劈头盖脸就朝他脸上挠去。
  宋二老爷明知宋老夫人是故意发难，却不敢躲，只硬生生挨了几下，正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忽听得众人惊呼一声，宋老夫人竟是气得昏了过去。
  众人见状更是大惊失色，赶紧手忙脚乱地将老太太抬回内室，边命人去把那姓关的大夫叫来给老太太看病，边又吩咐人去外头请相熟的太医。
  正忙得不可开交之时，却听宋子澈大吼一声，“宋子熙，我跟你拼了！”忽地就卯足了劲儿一拳朝宋子熙挥过去。
  众人吓了一跳，还不待反应过来，宋子熙的脸已经被打偏到一边，半边儿瞬间就肿了起来。
  眼瞅着第二拳又上来，宋子熙一把握住他的拳头，怒喝道，“宋子澈，我已经对你一忍再忍，你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说话间两个小厮已经飞快上前将两人拉开。
  宋子澈狠狠啐他一口，睚眦尽裂道，“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毒害父亲，逼疯祖母……要是祖母今天有个三长两短——”他指着宋子熙的鼻子，咬牙切齿，“我一定杀了你！”
  惊魂未定的宋老太爷用力地敲了敲拐杖，气急道，“住口，都给我住口！”
  宋子熙狠狠拿袖子抹掉嘴角的血迹，冷声道，“伯祖父……各位叔伯长辈，今日着实对不住各位，叫大家看了这么一场闹剧。”
  老太爷抚着胸口，摇着头呼哧呼哧地穿着粗气。
  “子熙自认对这个弟弟已经仁至义尽……奈何他非但不把我当成兄长，屡屡中伤诬陷，如今更是不顾祖母病重，将她老人家气得昏厥过去。”他冷冷看着宋子澈，一字一句道，“今日当着诸位长辈们的面，我也要问一句——难道为了大嫂，你当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么？！”




第六百七十一章 陪嫁

  杜容芷蓦地抬起头。
  宋子澈也涨红了脸，怒吼道，“你这个畜生，还敢在这儿颠倒是非，含血喷人！”说着又要冲上去揍他，却被两个小厮死死抱住。
  “究竟是我颠倒是非，还是你心里有鬼？”宋子熙厉声道，“你敢说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敢说你这么多年心里从没对大嫂有过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你敢吗？！”
  “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方才还捂着脸疼得直皱眉的宋二老爷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不可思议地叫道，“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他神情猛地一顿，目瞪口呆地指着宋子澈跟杜容芷，“你，你们——”
  “我没有！”眼见老太爷等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狐疑，宋子澈又气又急，语无伦次道，“是这畜牲故意混淆视听，诬陷我们……”
  “够了！”宋子熙冷喝一声，“宋子澈，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吗？！”
  他说着，目光阴冷地看向一旁整个人都仿佛呆怔住的杜容芷，冷笑道，“大嫂背后搞这么多事，又撺掇着老四跟我反目……当真只是因为与我大哥夫妻情深，想藉此阻止咱们给大哥办丧事，还是打算利用老四对你的心思，叫我们兄弟两败俱伤，好给自己的儿子铺路……大嫂骗得了老四，以为能骗过所有人吗？！”
  杜容芷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只是神情怔忪地看着他，喃喃道，“原来是你……居然是你……”
  却听宋二老爷恍然大悟一声，“怪不得！”他唯恐天下不乱嚷嚷道，“我就说四哥儿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如今长房就他们两兄弟，四哥儿身子又不好，一旦子熙背上忤逆不孝的名声，长房可不就只剩下静哥儿一个了？”他说着一脸憎恶地看向杜容芷，怒极反笑道，“好一个心狠手辣不知廉耻的女人！你爷们还尸骨未寒，你居然就想着勾引小叔，谋夺家产了……我呸！”
  他正说得义愤填膺，却见先前那关大夫并刚请过来的老太医从屋里出来。
  众人一时也顾不上别的，忙迎上去，就听那太医道，“老太太方才只是一时怒火攻心，昏了过去，并没什么大碍。”又皱着眉一脸严肃道，“先前老夫就跟尊府二少爷说过，老太太年事已高，又刚经历丧孙之痛，已有些许疯癫之兆，需得好好保养。怎么今日却……”
  宋子熙冷冷扫过还被小厮们拦着的宋子澈，几不可察地朝长顺使了个眼色，叹气道，“是我没有照顾好祖母，害她老人家又受了场惊吓……”
  “如此可要当心了。”老太医正色道，“老太太到底是有年纪的人了，这次虽然无碍，可总这般情绪波动……”他摇了摇头，“府上日后可要好生照料，切不可再叫老人家受丁点惊吓了。”
  一旁的关大夫也忙战战兢兢地跟着点头。
  宋子熙一脸凝重地颔首道，“有劳你了。”遂命人送老太医出去。
  长顺默默朝宋子熙点了下头，也随太医等人退了出去。
  眼见屋里再没了外人，宋子熙上前一步，朝老太爷拱手道，“伯祖父，方才太医的话您老也听见了。老四屡次三番诽谤侄孙，不但冤枉侄孙毒害父亲，更污蔑祖母乃是被侄孙囚禁……侄孙为了整个公府和我大哥的声誉，本打算全都忍了。却不想这混账越发变本加厉，为了个女人居然连病中的祖母都不顾，更害得她老人家昏厥过去。”宋子熙说得眼眶一热，“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还求伯祖父跟诸位叔伯长辈给我做个见证，看看到底是谁在这儿混淆视听，含血喷人！”
  眼见宋子澈挣扎着想要开口，老太爷怒喝道，“四哥儿住嘴！”又皱着眉对宋子熙道，“你方才说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谨慎地提醒道，“此事关乎你两个兄弟的名声，若是无凭无据，可不能……”
  “他在撒谎！”一直神情恍惚的杜容芷忽然尖叫出声。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前世那场猝不及防的陷害，那个充满屈辱的夜晚，那些不绝于耳的咒骂和诋毁……好像排山倒海般地袭来，逼得杜容芷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用力攥紧袖里的拳头，任由尖锐的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她的心志保持一点点清明，让她不会陷在前世的怔忪与惊惶中不能自拔。
  “他说的不是真的……”她声音带着不能抑制的颤抖，苍白脸色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漆黑得如夜一般，“我跟四少爷是清清白白的！是他，一直是他在诬陷我们！”
  话一出口，眼泪瞬间从她眼睛里奔涌而出。
  她有多蠢？
  她有多蠢！
  明知道前世的一切不可能是沈氏的手笔，明知道毁了宋子澈和宋子循两兄弟的名声，这个家只会有一个人受益，她居然任由宋子熙在她眼皮底下作恶，任由他一点一点侵蚀整个公府，把她，把宋子澈，把所有人，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伯祖父！”杜容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侄孙媳可以对天起誓，若我与宋子澈有半分逾越之举，就让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老太爷为难地皱了皱眉头，跟其他几人对视一眼，“这……”
  却见长顺快步从外头走进来，回禀道，“爷，石砚家的已带到！”
  杜容芷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她用力瞪大眼睛，死死看向长顺身后的来人。
  只见他后头跟着个三十上下，脸色蜡黄的媳妇儿，那媳妇儿叫杜容芷看得一阵心虚，只垂着眼不敢抬头。
  老太爷一愣，皱眉看向宋子熙，“这是……？”
  那媳妇低垂着头，讷讷道，“回老太爷的话，奴婢是少夫人的陪嫁……”
  正被两个小厮禁锢住的宋子澈不由一怔，茫然地辨认了半天，“……紫苏？”他一脸不确定地看着她，“你是紫苏？”




第六百七十二章 爱慕

  紫苏看着他脸上有些不敢置信的神情，用力攥紧衣角，垂眸挡住眼底的怨毒。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明眸善睐，姿容丝毫不输闺阁千金的“副小姐”。
  可是现在——
  她低头看看自己粗糙得犹如老妇般的双手，和身上洗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裳……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杜容芷所赐。
  就因为她嫉妒自己的美貌，害怕自己会抢走爷的欢心，所以不顾她们多年的主仆之情，硬是把她配给了那么个十恶不赦的男人！
  想想这些年她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永远干不完的粗活儿，丈夫和婆婆无休无止的毒打和谩骂……
  可她的好主子呢，跟大少爷夫唱妇随，琴瑟和谐，还生下公府唯一的重孙……
  她也想认命的。
  那天在府里偶遇杜容芷……如果她肯救救她——哪怕只是在方家人面前帮她说几句撑腰的话，叫她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她也可以认命的。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兴许还觉得方家的人折磨自己折磨得还不够呢！
  紫苏眼里渐渐升起一抹嗜血的光芒。
  现在可好了……
  能护着杜容芷的人已经都不在了。
  就连那个曾照亮过她的少女时代，让她甘愿飞蛾扑火，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的男人，也死了。
  无所谓了。
  只要过了今天……二少爷许诺会给她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银票和自由。
  只要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人能殴打她，折磨她了……
  紫苏咬了咬牙，就连心底那残存的一点点良知和迟疑也随之被新生的喜悦和报复的快意所取代……
  她深深地伏在地上，哑声道，“难为四少爷还认得出……正是奴婢。”
  宋子熙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冷笑，温声道，“你不用害怕，只管把你知道的都照实说出来便是。”
  “是……”紫苏松开攥紧的衣角，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缓缓道，“不敢欺瞒太爷跟诸位老爷……其实我家少夫人早在嫁给大少爷之前，就和四少爷十分要好……四少爷更是——心仪于她。”
  屋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老太爷皱紧眉头，看了眼一旁的族老爷。
  后者会意，神情严肃地问，“你的意思，他二人其实早有私情？”
  紫苏迟疑了下，小心翼翼道，“此事奴婢不敢乱说……但四少爷爱慕我家少夫人，却是不争的事实。”
  “你，你胡说八道！”宋子澈气得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勃然大怒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贱婢——”
  “是不是奴婢胡说，四少爷心里肯定比谁都清楚。”紫苏抬起头，目光有些同情地看看他，继续道，“我家少夫人嫁过来以后，四少爷对她依旧不能忘情……不但私下里一直留心她的一举一动，就连身边最宠爱的丫头，也是比着我家少夫人的模样……此事不光是奴婢，府里很多人都知晓。”
  宋子澈本是性情憨实之人，虽过去这么多年，从前对杜容芷那些不能言说的心思也早已放下，可如今被紫苏当着众人的面旧事重提，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不由满是狼狈地看向杜容芷，却见后者神情呆怔，仿佛没听到一般。
  “待到后来少夫人意外小产……奴婢那时虽已经嫁人，并不在眼前，却也听人说乃是夜半四少爷头一个发现，又亲自抱了我家少夫人回去，这才好容易捡了条性命……”她一顿，轻声道，“奴婢虽不知中间来龙去脉，但试想当时的情形……若四少爷对我家少夫人当真只是叔嫂之情，又怎会每每在我家少夫人危难之时，就立刻能挺身而出——反应之迅速，竟是连大少爷都有不如……”
  “我想起来了！”宋二老爷顿时恍然大悟，“的确有这么回事！也就是打那次以后，杜氏成天闹着要跟大哥儿和离，搞得府里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他说着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切齿道，“你这贱人，莫不是打那时就已经跟四哥儿有了首尾？！”
  ……“你这不要脸的贱人，居然敢勾引我的澈儿！”
  “宋家容不下这人尽可夫的娼妇！”
  “这等不守妇道的女人，循哥儿你绝不能轻饶了她！”……
  杜容芷只觉脑袋里嗡嗡作响，女人尖锐的咒骂，男人鄙夷的呵斥，面前一张张冷漠蔑视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叫她几乎分不清这里是哪里，是前世还是今生……
  杜容芷用力咬了咬舌尖，嘴里瞬间充斥着的浓浓甜腥叫她已经混乱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她置若罔闻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女人，轻启朱唇，“紫苏，你果真，是头喂不熟的白眼儿狼啊……”
  紫苏用力攥紧拳头，惧怕与怨恨化作楚楚可怜的泪水，她怯怯道，“少夫人莫要怨恨奴婢……奴婢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怨你？”杜容芷轻笑出声，“不，我不怨你，我只怨我自己……”
  是她的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亲手把这把刺向她跟宋子澈的刀子递进了宋子熙手里！
  一切都是因为她！
  却见老太爷的手重重拍在拐杖上，一脸威严道，“侄孙媳妇儿，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杜容芷只觉得身上似是有千金重，像要随时把她压垮……
  她用力挺直僵硬的脊背，凄声笑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她一顿，冷声道，“侄孙媳对得起天地良心，没什么话可说。”
  “伯祖父！”宋子澈使出浑身力气，挣脱开两个小厮的禁锢，悲愤地扑到老太爷跟前，“这一切都是宋子熙的阴谋！是他怕我们揭穿他的真面目，故意栽赃陷害！伯祖父千万不要信他……”
  老太爷一把挥开宋子澈，正要骂他，忽听一人怒喝道，“孽畜，做出这等有悖人伦之事，还敢往你二哥身上泼脏水……真真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第六百七十三章 自叹不如

  只见宁嬷嬷搀扶着宋老夫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众人俱是一愣。
  宋子澈禁不住热泪盈眶，“祖母！”
  杜容芷眼里也不由升起一丝希冀。
  却听宋老夫人厉声道，“不要叫我祖母!”
  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怒道，“我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孙子！”她的目光如刀子般投到杜容芷身上，指着她骂道，“我更没有这等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孙媳！”
  杜容芷怔怔看着她，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冷了下来。
  宋子澈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无助道，“孙儿，孙儿没有……”
  “四少爷别掩饰了，老太太已经都听到了。”对上众人诧异的目光，宁嬷嬷擦了擦眼泪，哽咽道，“老太太方才就清醒了……原是听说她先时那些糊涂话，叫四少爷跟大少夫人对二少爷生了误会，想着过来给诸位解释清楚，却不料……”她说着眼眶一热，边给宋老夫人捋顺着后背，边苦劝道，“老太太可千万不要动怒，太医说您这病最是忌生气伤心的……”又小心翼翼地搀了宋老夫人去上首坐。
  老太爷见她神情恹恹，整个人都透着股萎靡的老态，也不由好心劝道，“弟妹切莫跟这糊涂东西生气，保重身体要紧……”
  宋老夫人垂泪道，“老哥哥用不着劝我……养出这么个不贤不孝，罔顾人伦的孽障……我上对不起宋家的列祖列宗，下对不起老大父子……还说什么保重不保重的话……只愿两腿一蹬，立时死了倒还干净！”
  众人听了纷纷劝慰，唯宋二老爷跟宋子熙心知宋老夫人乃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宋二老爷因先前的事儿吓得不敢上前，只讪讪地站在一旁，倒是宋子熙神情自若，只状似难过地轻抿着薄唇。
  待众人又安慰了宋老夫人片刻，才听她哑着嗓子开口道，“老大统共就这么三个小子，大哥儿如今……”她声音一哽，“四哥儿又是个不争气的……”她说着，不由轻唤了声宋子熙的名字。
  后者闻言，连忙上前，“祖母，孙儿在。”
  宋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含泪握住他的手，“往后这一大家子人，可就交给你了……”她说着，握着宋子熙的手用力扣紧，用仅两人听得懂的语气道，“你可莫忘了当初答应祖母的话——要好生保护他们周全。”
  宋子熙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异色，郑重点头道，“祖母放心，孙儿答应祖母的事情，绝不会失言……”他一顿，哽声道，“孙儿定会好生操办大哥的丧事……日后替他在祖母跟父亲跟前尽孝，将一双侄子侄女养育成人，叫九泉之下的大哥可以安息。”
  宋老夫人老怀安慰地点了点头，目光缓缓从面如死灰的杜容芷脸上划过，用力攥紧袖里的奇楠佛珠，“至于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她咬紧牙关，“杜氏虽寡廉鲜耻，勾引小叔，然她毕竟陪伴循哥儿多年，又生养了一双儿女……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宋老夫人用力闭了闭眼，冷声道，“便叫她住在自己的院子，一辈子为循哥儿吃斋念佛吧！”
  “祖母！”宋子澈不敢置信地惊呼一声。
  唯杜容芷面沉如水，仿佛对于接下来的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一般。
  “你给我闭嘴！”宋老夫人只觉心如刀割，狠下心厉喝一声，“你罔顾人伦，觊觎长嫂……从现在开始，罚你跪一个月祠堂！你若是还想不明白，就不要再出来了！”她说罢看也不再看他们二人，只朝在座的族人们声音干涩道，“今日之事，关乎公府名声，还望你们……”
  众人顿时会意，纷纷道，“老太太放心，今日咱们是为了商议府上大少爷的丧事来的，旁的什么都没听过。”
  宋老夫人感激地点了点头，目光定定地看向宋子熙，“熙哥儿，澈哥儿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她轻叹了口气，问，“祖母今日这般处置，你可信服？”
  宋子熙平静地看着她，眼底不由浮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垂下眼，毕恭毕敬道，“一切自是全凭祖母做主。”
  “好。”宋老夫人微微颔首，朝外头扬声道，“来人，给我把大少夫人跟四少爷带下去！”
  ……………………………………
  曲终人散。
  族人们都被宋二老爷请去了花厅吃茶，前一刻还闹哄哄的屋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宋老夫人耷拉着眼皮，老态龙钟地坐在椅子上，仿佛整个人一下子就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一般。
  宋子熙轻轻走上前，温声道，“祖母，孙儿扶您老人家回去休息吧……”便要去搀扶她。
  宋老夫人一把打开，怒喝道，“你这个出尔反尔的东西，当初都是怎么答应我的？！你今天这般，难道是想要了你大嫂跟你弟弟的命吗？！”
  宋子熙对宋老夫人的发难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淡笑着收回要去搀扶她的手，心平气和道，“祖母何必动这么大的怒呢……您说孙儿想要了他们的命，为何却不想想，他们今日当着族人的面说那些话，又有哪一句不是想要孙儿的命呢？”他轻声道，“难道他们的命值钱，孙儿的命就不值钱了？”
  宋老夫人啐他一口，恨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的一切原就是你算计好的！你故意让你大嫂跟澈哥儿知道我被你软禁起来，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只能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你……再买通当初为你老子验药的大夫，叫他们百口莫辩！”宋老夫人冷笑出声，“真难为你这些年卧薪尝胆，成天装出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儿……连我都叫你骗了！当真是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宋子熙闻言丝毫也不动怒，只慢条斯理地笑道，“若论卧薪尝胆，孙儿又怎么比得过您老人家呢……为了保全大嫂跟老四，祖母竟然连装疯卖傻都做得出……”他感慨地叹了口气，“孙儿，当真是自叹不如啊！”




第六百七十四章 卖主求荣

  “你——”宋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紧牙关道，“多说无益。如今一切都已经如你的愿了，那静哥儿……”
  “祖母放心，”宋子熙温声笑道，“只要祖母往后安心在家里颐养天年，孙儿答应您的事情，肯定是不会食言的。”
  “最好是这样！”宋老夫人心下微松了口气，冷声道，“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绝不会放过你！”
  宋子熙依旧是一副好脾气地笑道，“祖母何必说这样狠心的话？孙儿也是迫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又怎会真的伤了他们……再者您老人家肯定会长命百岁，有享不完的福等着您呢！”
  若从前宋老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还罢了，此时再听宋子熙这般说，心里只觉得讽刺无比，“我如今成了个疯疯癫癫的老废物，就是活上一百岁，又能怎么地？”她说着，目光阴沉地扫过早已经被众人遗忘的，还跪在角落里的身影，冷笑道，“只是不知道，我这老废物说的话，现在还算数不算数？”
  宋子熙一怔，点头道，“自然是算数的。”
  “那好。”宋老夫人手指一指，冷声道，“给我把这个贱婢拖下去，当众打死。”她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道，“卖主求荣的东西，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宋子熙皱了皱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上跪着的紫苏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上。
  “二，二少爷，您当初可是答应过奴婢的啊……”紫苏回过神来，匍匐着上前哭求道，“您说过只要奴婢指认大少夫人跟四少爷有染，就放了奴婢自由的……你可不能反悔啊！”
  宋子熙无波无澜地看了眼她泪痕交错的脸，“一个个耳朵聋了？”他淡漠地开口道，“老夫人的话都没听见么？！还不把这贱婢拖下去！”
  长顺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连忙命两个小厮上前去拉紫苏。
  “二少爷，您答应过奴婢的……您答应过奴婢的！”紫苏撕心裂肺的哭声还在厅里回荡，下一刻，外头已经响起了重重的板子声。
  宋老夫人面无表情地捻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两颗……
  寂静的屋子里，一时只听得板子打在皮肉上发出的闷响声和女子绝望的哀嚎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渐渐低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终于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却见长顺从外头快步走进来，回禀道，“爷，方石砚家的已经咽气了……”
  宋子熙往上首的宋老夫人扫了一眼，毕恭毕敬地拱手道，“祖母大人可还满意？”
  宋老夫人冷冷斜睨他一眼，“很好。”她冷笑道，“你很好。”
  宋老夫人说罢，看也不再看他一眼，只用力扶住宁嬷嬷的胳膊站起来，挺直腰板道，“我们走！”
  宁嬷嬷忙应了声是，搀扶着她往内室里去。
  宋子熙看着他们主仆蹒跚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俯下身，温声道，“孙儿恭送祖母。”
  ※※※※※
  下午还有一更。




第六百七十五章 仁慈

  枫清院已经乱作一团。
  还不知外头早就天翻地覆的安嬷嬷看着被婆子们押回来的杜容芷等人，登时急红了眼，“你们，你们这些遭天杀的！居然敢对我家少夫人无礼！”扑上去就要把杜容芷从她们手里挣开。
  却被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一把推开，“无礼？！”那婆子冷笑一声，“更无礼的还在后头呢！”她说着，猛地把杜容芷一甩，后者顿时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跌落在地上。
  “少夫人！”同被押回来的静思等人惊呼一声，拼命挣脱开束着她们的婆子，连忙上去扶起杜容芷，“少夫人，您没事儿吧？！”
  杜容芷只呆呆怔怔地靠在她们身上，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一般。
  就听那婆子冷声道，“老太太有命，大少夫人寡廉鲜耻，引诱四少爷，现将其关在枫清院，为大少爷吃斋念佛，赎她的罪过！”
  安嬷嬷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大少夫人怎么会——”她一顿，再看向神情呆滞的杜容芷和几个面露哀色的丫头媳妇，立马反应过来，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勃然大怒道，“你们，你们这是诬陷！是含血喷人！”
  那婆子冷嗤一声，嘲讽道，“是不是诬陷，可不是你老人家说的算。”她边说着，边一脸鄙夷地扫了眼杜容芷，凉凉道，“倒是咱们家大少夫人，当真是贪心不足啊……明明有大少爷这么好的夫婿，如今大少爷尸骨未寒，居然就打起了小叔子的主意……”那人砸吧着嘴跟另几个婆子道，“这也是咱们老太太仁慈，要是寻常人家，这等不守妇道的媳妇儿，铁定是要浸猪笼的！”
  “那可不？”另一人也幸灾乐祸地附和道，“要是在我老家，那些偷汉子的婆娘可是要扒光了衣裳游街的……”
  “要我说还是咱们少夫人心大，这要换成是个面皮薄的，只怕刚才早就一头撞死了，谁还能死乞白赖地活到现在？”
  “你，你们——”安嬷嬷睚眦欲裂，恨恨地就要冲上去，却被静思一把拦住，“不知几位婶子说完了没有？”她不卑不亢道，“几位若是说完了，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眼见那几个婆子还欲再说，静思冷声道，“至于叫我家少夫人吃斋念佛，闭门思过，乃是老太太的意思，还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这几个婆子平日里惯是不怎么得脸的，一时叫静思的气势镇住，半天没有吱声。倒是先前那个粗壮婆子最先反应过来，冷笑道，“姐姐好大的气性……”她说着忽然朝静思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怒骂道，“还不是跟咱们一样的奴才，有什么资格在这儿作威作福，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
  她话音未落，眼前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只听“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用力甩在她脸上，“她没有资格，我总有了吧！”
  那婆子被抽得眼前一花，待好容易站定，这才看清楚——只见杜容芷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那双漆黑黝亮的眸子布满血丝，里头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那婆子心里微顿了下，捂着半边发麻的脸颊，讪讪嚅了嚅嘴，“奴婢不敢……”她顿了顿，“方才那些都是老太太的意思，少夫人以后可要好自为之了……”
  “滚！”杜容芷指着门口，怒吼一声。
  那婆子满是怨愤地咬了咬牙，飞快朝另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狼狈地退了出去。
  直到她们全都出了屋子，安嬷嬷终是忍不住抱着杜容芷恸哭出声，“少夫人，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静思等人也俱是红了眼眶。
  她们几个当时虽只是在外头候着，可如今这情形却也不可能猜不出——二少爷不但安然无恙地从众人眼皮底下脱罪，而且后发制人，给少夫人栽上了勾引四少爷的罪名……
  想一个女子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名声最重要的？
  如今被冠上私通小叔的罪名，少夫人这辈子还怎么抬起头做人？日后孙少爷跟孙小姐在府里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当初霍夫人临死之前受到的那些羞辱和折磨，静思越发感同身受，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旁的几个丫头更是忍不住低泣出声。
  “你们都哭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杜容芷终于沉沉地开口道。
  她笔直地站立着，纤弱的肩头似是有千斤重，“我还没死呢……”她低低地喃喃道，“他们越是想我死，我就越要好好活下去。”
  她还要等宋子循回来，她要跟他说清楚——她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两辈子都没有。
  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静思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点头道，“少夫人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好好活下去，一定有洗脱冤屈的一天！”她想了想，哽声道，“嬷嬷，您看能不能想个法子，传了消息给杜夫人……”
  安嬷嬷忙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刚要说点什么，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下一刻就见纤云一脸惊惶地跑进来，“少，少夫人，不好了！”
  众人唬了一跳，还不待开口询问，就听外头又传来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杜容芷瞳孔蓦地放大。
  就听一个稚嫩的声音软软糯糯地问，“二叔，为什么娘亲没来接我们呀？”




第六百七十六章 府里出事了

  杜容芷脸色猛地一变，想也不想就朝门外跑去。
  果然就见宋子熙抱着莞姐儿朝这里过来。
  眼见杜容芷满是惊惧地从屋里扑出来，宋子熙隽秀的脸上不由笑容更盛，柔声对怀里的小人儿道，“瞧，你娘亲这不是来接你了么？”
  莞儿哪里知道大人间的暗潮涌动，她已经好久没看到杜容芷，一见到母亲小脸上顿时绽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欢天喜地地朝她挥挥肉嘟嘟的小手，“娘亲！娘亲！莞儿回来啦！”
  杜容芷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她从宋子熙手里夺过来，怒吼道，“宋子熙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忍不住剧烈颤抖，瞪着宋子熙的双眸几乎恨不能喷出火来。
  前一刻还兴高采烈的莞儿被杜容芷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下意识缩了缩，怯生生唤了一声，“娘亲……”
  杜容芷却如着了魔般，双手用力箍紧莞儿，像是恨不能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疼得莞儿闷哼一声，眼圈登时就红了。
  宋子熙见状不由一脸关切地提醒道，“大嫂……您仔细弄疼莞姐儿了。”说着就要上前。
  “不要过来！”杜容芷厉喝一声，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她强撑着后退几步，将莞儿交给随后赶来的安嬷嬷等人，咬牙道，“宋子熙，你要是敢动莞儿一下，我就跟你拼了！”
  宋子熙似是叫她骇人的话唬了一跳，“大嫂这是在说什么？”他停下脚步，皱紧眉头看看安嬷嬷怀里吓得噤若寒蝉的莞儿，一脸无奈地解释道，“我只是看大嫂跟家中长辈们十分挂念一双侄子侄女，所以特地命人把他们接回来……大嫂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道，“我知道这阵子为了大哥跟家里的事儿，大嫂殚精竭虑，费尽心思，恐怕一时无暇看顾两个孩子……静哥儿就先由小弟代为照料着，大嫂只管放心便是。”
  这话莞姐儿自是听不出什么，可身后的安嬷嬷等人俱是变了脸色。
  杜容芷睚眦欲裂，“宋子熙！”话还没说完，嗓子里忽然涌上股腥甜，一时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就连最后那道模糊的光亮也被一片黑暗罩住……
  杜容芷终是昏了过去。
  ………………………………
  案上的红烛烧了大半，一行行烛蜡缓缓滴下，仿佛女子流着泪的面庞。
  睡梦中的杜容芷眉头紧锁，烛光照得一张素净的小脸苍白如纸。
  她只是觉得疼。
  痛彻心扉的疼。
  周围仿佛燃烧着熊熊大火，灼伤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又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次次扎在她身上，捅进她心里，直到皮开肉绽，直到鲜血淋漓，直到她痛苦得恨不得马上死去。
  绝望中只看见一张张熟悉却狰狞的脸——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居然敢勾引我的澈儿！”
  “宋家容不下这人尽可夫的娼妇！”
  “我没有这等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孙媳！”
  “烧死她，烧死她！”
  她挣扎着，哭喊着想要替自己辩解，可喉咙却像被人死死卡住，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火越烧越旺，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烧为灰烬……却忽然有双有力的大手，一把将她从火海中拉出来。
  恍惚中只见“火树银花”“砰”的一声在空中绽放成一片璀璨的繁花，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那人如画的眉眼也瞬间被烟花照亮，只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所以你瞧，其实再往前走一步……也没有那么难，是不是？”
  她惊喜得一下子泪流满面，颤抖着想去触摸那张在她梦中已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的面庞，“你去哪儿了……这么久你都去哪儿了？！”
  他的脸在漫天绚丽下若隐若现，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幽深如潭，仿佛缀满了整个银河，又仿佛透着无尽的悲悯与苍凉，“容芷，照顾好自己……”
  “不要！”她用力摇头，泣不成声，“求求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们……”
  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她只剩满心的惶恐与绝望，一边哭一边拼了命朝他追去，却见他在灯火阑珊之处停住脚步。
  她面上不由一喜，还不待飞奔过去，整个人却如石化一般。
  那根本不是他的脸！
  那张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俊脸上露出个阴冷的笑容，只见他边逗弄着手里啼哭不止的婴孩，边慢条斯理道，“大嫂放心，静哥儿就先由小弟代为照料了……”说着却把那孩子用力朝地上摔去！
  “不要！”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晚的寂静，杜容芷猛地坐起来，只觉一道刺眼的光线直直射进眼底，疼得她瞬间泪如雨下。
  众人见状忙围上来，“少夫人，少夫人您终于醒了！”
  杜容芷呆怔地看着她们满是担忧的脸，好半晌脑袋里才想起自己昏迷前那一幕。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
  她终于又回到了原点，成了众人眼中放浪形骸，勾引小叔的荡妇……
  梦里痛彻心扉的绝望再次铺天盖地地袭来，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杜容芷的目光渐渐清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莞姐儿呢，静哥儿呢？！他们在哪儿？！”
  安嬷嬷眼眶一热，忙安抚道，“少夫人别急，孙小姐这一路有些累了，已经跟顾嬷嬷下去睡了……”剩下的话，却欲言又止地看向一旁的青荷。
  杜容芷立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青荷的手，尖锐的指甲深深陷进她的皮肉，“静哥儿呢？！”她厉声问，“你不是跟他在一起么？他去哪儿了？宋子熙把他藏到哪儿去了？！”
  “少夫人……”青荷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奴婢有负少夫人所托……孙少爷，孙少爷被二少爷的人抢走了……”
  “为什么……”杜容芷失声喃喃，“为什么会这样？我母亲呢？我母亲为何会任由他把孩子带走？！”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青荷的眼泪越发如决了堤的洪水般涌出来，“少夫人，府里出事了……”她痛哭出声，“二少爷勾结咱们家二老爷……已经把府里把持住了！”
  杜容芷只觉得耳朵里“轰”的一声，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六百七十七章 把儿子还给我！

  ……………………
  “据说已经好些天了……夫人不忍叫少夫人再为家里的事儿担心，所以一直没告诉您，只是托二老爷在外头打听老爷的消息……”
  “谁知二老爷嘴上答应得好听，实则却每常打着疏通关系的名头，三不五时就叫二夫人管夫人要银子……二夫人更是以夫人体弱，逞纵下人为由，硬是把掌家的差事从姨太太手里夺了过来，就连夫人也叫他们给气病了……”
  青荷擦了擦眼泪，“待到后来他们更加变本加厉……有一日忽然就不许咱们再去前头给夫人请安，便是咱们的一举一动也叫人监视了起来。奴婢觉察有异，原是想寻个机会把消息传出去，谁知就连府里的仆妇也被二夫人安插了很多自己的眼线，奴婢根本救助无门……还是安嫂子有回送饭的时候悄悄告诉奴婢，这一切其实都是府里二少爷搞的鬼。她偷听到二老爷和二夫人说话，才知道他们原来都已经暗中投靠了贤王……二少爷打算用孙小姐跟孙少爷逼得您就范，待给大少爷办了丧事，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整个公府……”
  “这群人面兽心的畜生！”杜容芷气得全身发抖，“那我母亲呢，我母亲现在如何了？”
  青荷含泪摇摇头，“直到咱们被二少爷的人接回来，奴婢也没再见过夫人一面……”
  一旁的安嬷嬷禁不住老泪纵横，拉着杜容芷的手哀恸道，“少夫人，二少爷已经丧心病狂了……如今他背后还有贤王给他撑腰，咱们，咱们往后这日子可怎么活啊！”
  杜容芷用力攥紧拳头，苍白的唇瓣硬是被她咬出月牙形的齿痕。
  就听静思低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咱们再怎么怨天尤人也没有用，为今之计，还是尽快把孙少爷从二少爷的手里夺回来……”她顿了顿，迟疑地看了眼杜容芷，“至于二少爷开出的条件……”
  “我答应。”杜容芷脸上露出个嘲讽的笑容，神情恍惚道，“不就是给大少爷办丧事么……你去告诉他，他让我做的事，我都答应……让他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
  槐树胡同一间五进的宅子里，几个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的老爷们正对着几把折扇兴致勃勃地评头论足。
  众人说到兴起之处，就见一个年过五旬的老爷捋着胡须，一脸殷勤地对正中的男子笑道，“不知陈大人觉得这几把扇子如何？”
  被称为“陈大人”的是个面容十分清俊的高瘦男子，他穿了件天青色的直裰，身姿挺拔如竹，沉淀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风度。
  他闻言淡笑了笑，温声道，“这几幅山水画浑厚苍秀，刚柔并济，婀娜中却见遒劲之力……的确是柳公真迹无疑。”他说着朝那人笑道，“倒是多谢胡大人为咱们引荐了。”
  胡大人哈哈一笑，“哪里哪里，下官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说罢不着痕迹地跟旁边的主人家使了个眼色，笑道，“张兄这几把扇子真真是极难得的，如此一瞧，家里那些简直都不配看了……不如你报个价来，要多少银子咱们给多少便是。”
  那人忙笑道，“胡大人这是说哪的话？难得这几把扇子能入得了诸位大人的法眼，稍后小人便将它们装好，命人送到各位大人的府上。”
  众人闻言正打算礼貌性地推辞几句，却见陈逸斐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正色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几把古扇既是张员外千辛万苦搜寻而来，咱们又怎么好横刀夺爱？今日能够一饱眼福，已是一大幸事，至于旁的就不必提了。”
  众人不由飞快交换了个眼色，连忙点头称是。
  倒是那姓张的员外面露为难之色，暗暗朝胡大人看了一眼。
  胡大人目光微闪了闪，从容笑道，“既然陈大人这般说，此事便作罢了。”他说着，话锋忽然一转，讳莫如深地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咱们张员外家的宝贝，可不只是这几把扇子。”
  众人闻言连忙问道，“这话如何说？莫不是还有更好的没拿出来？”
  胡大人捋须大笑道，“贤弟这话可说错了。那宝贝虽是宝贝，却不是拿出来的。”
  对上众人不解的目光，他笑着解释道，“张员外早些年曾在扬州收养了一位义女，名唤妙晨。据说这位晨小姐在张员外悉心栽培之下，不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而且舞姿曼妙惊为天人……只可惜我每回过来，张员外总把这宝贝女儿藏着掖着，不肯叫人看见。也不知今日我能否沾沾诸位大人的光，有幸一睹晨小姐的风采？”
  众人听到此处这才恍然大悟。
  彼时扬州富户十分盛行一种人肉生意，富人只需出极少的银钱，把那些穷苦人家容貌姣好的小女孩买回去精心教养，待他们长大之后再卖与人做妾，赚得巨额钱财，俗称为“养瘦马”。
  据说那些一等资质的“瘦马”，不但被教导得精通弹琴吹箫，吟诗作对，更自十二三岁上，便请了专门的师傅教导闺中秘术，百般淫巧……是以要价更是高达一千五百两之上……
  想来这位样样皆通的“妙人儿”，便是其中的翘楚了。
  众人这般想着，面上虽装出副云淡风轻，可有可无的模样，心里却俱是巴不得赶紧请这位晨小姐出来看看。
  唯陈逸斐眸色微沉了沉，并未言语。
  就听那张员外无奈笑道，“胡大人就别寒碜小人了……实在是先时小女身子不适，不方便见客……绝非是有心怠慢您。今日小女既已痊愈，少不得要出来拜会各位大人，还请诸位稍候片刻，先略用些酒水茶果，我这就命人将她请来。”说罢忙叫人将扇子收了，又另置了席面上来。
  陈逸斐原非纵情声色之人，亦不喜这张员外趋炎附势的嘴脸，遂笑道，“诸位大人好雅兴……我就先告辞了。”便要起身离开。




第六百七十八章 陈年旧案

  “哎——”胡大人笑呵呵地拉住他，“陈大人来都来了，何必这么急着走……”
  陈逸斐皱了皱眉，正想开口回绝，门外却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就听一人朗声笑道，“怎么本王才刚到，蕴之却要走了？”
  说话间就见一相貌堂堂，器宇轩昂的华服男子从外面笑着走进来。
  众人见状俱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连忙起席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贤王……”
  贤王虚抬了抬手，温声笑道，“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胡大人跟张员外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后者忙一脸殷勤地笑道，“原来是王爷光临寒舍，实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贤王平易近人地摆了摆手，笑容谦和道，“本王也是无意中听胡大人提起，今日约了几位大人在此品鉴古扇，所以特地过来凑个热闹……没有打扰到你们的雅兴吧？”
  众人忙堆笑道，“哪里哪里……王爷大驾光临，才是咱们的荣幸呢！”又赶紧请了他上坐。
  “如此便好。”贤王扫了眼一旁的陈逸斐，语气随和地笑道，“蕴之近来可忙得很，就连本王几次相邀都请不到……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来个不醉不归，你可不许再推辞了。”
  陈逸斐弯了弯唇角。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目光凉凉扫过那位长袖善舞的胡大人，拱手笑道，“论理，贤王在此，下官本应陪饮几杯才是，奈何今日家中还有件很要紧的事，需等着下官回去处理……只能请王爷见谅了。”
  眼见贤王的面色微沉了沉，胡大人忙笑着打圆场道，“就是天大的事，也要先吃饭不是？更何况王爷亲自挽留，陈大人——”
  贤王抬了抬手，冷笑打断，“看来本王的面子，陈大人是不肯给的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让那位晨姑娘出来舞上一曲，且看看值不值当叫咱们陈大人留下吧！”
  陈逸斐拧了拧眉，正不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见前一刻还亮如白昼的大厅，忽然一下子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俱是吓了一跳，有人禁不住低呼一声，却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就见大厅四周亮起一盏盏小小的莲花灯，琴师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不过须臾之间，只闻得琴鼓之声齐发，异域仙音随之响起。
  陈逸斐身形一顿。
  只见一身材曼妙的妙龄少女踩着节拍袅袅而来。
  那女子一袭轻纱覆面，只露出双水盈盈，亮晶晶的明眸，那眸子里波光潋滟，宛若两颗流光溢彩的月光石，将人的魂魄一下子吸了进去。
  她尽情地舞动着不盈一握的腰肢，如灵蛇一般，那轻盈透明的布料勾勒出少女玲珑有致的曲线，腰间的珠链和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灵活的舞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的每一次旋转与扭动，都使得本就轻薄的裙衫飘散开来，丝带随之招展……那圆滑莹润的香肩，那纤细柔软的腰肢，那修长笔直的长腿，那精致小巧的脚踝……随着她的举手投足，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魅惑着在座男人们的眼睛。
  众人不禁都看呆了，下意识伸长了脖子，只觉透过女子单薄的裙衫，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诱人的，还未曾被人采摘过的诱人果实……
  就听一人轻叹道，“自霓裳姑娘之后，我还不曾见过如此精彩的婆娑舞！”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无不露出一片神往之色。
  唯陈逸斐薄唇轻抿了抿，一张俊脸在灯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看不出喜怒。
  要提起这“婆娑舞”，还得从十余年前一桩旧案说起——
  却说当年京中最有名的教坊百花居，曾因一起连环杀人案“名声大噪”。
  被杀害者皆是百花居里最年轻貌美的姑娘，而她们所擅长的，正是这源自西域，又由江南名妓柳绵绵重新编排过的“婆娑舞”。
  可若仅仅是跟凶杀案联系在一起，这“婆娑舞”自不会有今日这般旖旎的名声。实则在当年那几位善“婆娑舞”的花魁之中，曾有一人侥幸从凶手的手下逃脱，并将那变态的杀人狂魔绳之以法。
  这位唯一的幸存者名唤霓裳，乃是当年百花居老板花大价钱从江南买回来的一名绝色舞姬。
  据说这位霓裳姑娘很是清高，无论多少富豪商贾出金几许，她竟从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摘下过面纱，亦不曾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可饶是这般，依旧引得无数名门子弟趋之若鹜，一掷千金。
  曾有幸目睹过她跳舞的人说，那是位异常美丽妖娆的女子，体态之轻盈风姿之卓绝，简直世间罕有。尤其是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睛——但凡那么朝你看上一眼，你便是登时为她死了都心甘情愿。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自那杀人狂魔落网之后，这位霓裳姑娘竟也随之一并销声匿迹——有人说她因为受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吓得痴痴傻傻，老鸨无法，只得将她贱卖给了一个乡下的农户；也有人说她其实找了个好人家，那人不介意她出身风尘，替她赎了身，从此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生活……
  可不管是哪一种，自此之后，这位风华绝代，颠倒众生的霓裳姑娘再也没有出现过，反倒是那些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们，只要每回提到这“婆娑舞”案，必定要将那一舞倾城的霓裳姑娘拿出来意yin一番，她更因此成为了很多男人们魂牵梦萦的一颗朱砂痣——求而不得，思而不及。
  只见那女子随着乐声飞速旋转，身上的薄纱宛如鲜花怒放，就连那两团白花花嫩汪汪的白肉也仿佛呼之欲出……
  陈逸斐定定看着，面上神色愈来愈冷……
  待一曲终了，大厅里终于再次灯火通明，就听贤王在耳边慢条斯理问，“蕴之觉得这位晨姑娘的舞技如何啊？”
  陈逸斐方回过神，这才惊觉与自己同来的几位大人并那个张员外竟不知何时已经走得一干二净。
  他冷冷扫过那舞姬与妻子有几分相似的眼眸，平静地笑了笑，“下官对音律歌舞一窍不通……不过既然胡大人极尽推崇，想来该是极好的吧。”
  ※※※※※
  这段看不懂的可参考上一本《家姬》




第六百七十九章 赝品

  贤王凉凉一笑，“蕴之何必如此自谦？”他慢悠悠道，“说起来，张员外在这晨姑娘身上可是费了不少苦心，不但请了天香楼的妈妈亲自教她仪态，便连这‘婆娑舞’也是由当年调教过月霓裳的花先生手把手教导……”
  他说着好像忽然想起来，笑着道，“本王记得当年那宗连环凶杀案乃是由你查办，便是凶手也是你亲自缉拿归案的……这晨姑娘的婆娑舞到底有没有跳出月霓裳的神韵，恐怕没有人比蕴之你更清楚了吧？”
  陈逸斐面不改色道，“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恕下官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贤王体谅地点了点头，淡笑道，“说的也对……这婆娑舞毕竟只是支舞，世上会跳的人多的是，更何况当年月霓裳凭借此舞艳惊四座，名声大噪，自然会引得许多人竞相效仿，也无怪你认不出来。”他说着，忽然扬声对张妙晨道，“还不把面纱摘了，叫陈大人好生瞧瞧你这张脸！”
  张妙晨闻言连忙应了声是，伸手揭去面上的轻纱，露出张貌若桃李的小脸。
  陈逸斐微怔了怔，袖子里的拳头下意识握紧。
  只见那女子腮凝新荔，唇若涂砂，一双明眸波光粼粼，十分明艳中更带着三分娇嫩，三分妩媚——所谓人间绝色，也不过如此。
  就听贤王慢条斯理地笑道，“当年月霓裳风华绝代，艳冠京城，凡一睹过她芳容之人，无不意乱情迷，神魂颠倒，就连那杀手都成了她裙下之臣……”他声音一顿，嘴角噙着笑道，“不知蕴之以为，这位晨姑娘比起当初的月霓裳，又如何呢？”
  陈逸斐垂下眼，淡淡道，“张小姐国色天香，自是更胜一筹。”
  “蕴之这话，听起来可有些言不由衷啊。”贤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也是——既然最好的早已经在自己身边，谁又会在意一件赝品呢？”
  陈逸斐用力抿了抿唇，沉声道，“下官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贤王冷笑一声，“怪不得我父皇这些年一直对你重用有加，就冲你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本王若是不知内情，只怕都要叫你骗了……”
  “世人只知道陈阁老的夫人出身寒微，因一直不被陈家所喜，所以多年来深居简出，只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就连见过她的人都少之又少。”
  “可他们却不知道，就是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十几年前，却凭一曲‘婆娑舞’，艳惊四座，风靡京畿。”眼见陈逸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贤王一字一句地道，“他们更加不会想到，所谓的出身卑微，其实不过是陈阁老为了保护娇妻想出来的障眼法，为的是隐藏另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比他夫人曾当过舞姬更骇人听闻的秘密：陈夫人，并非是什么穷秀才的女儿，而是原兵部尚书，罪臣苏正平之女！”
  陈逸斐的瞳孔猛地放大，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错愕和惊恐。
  贤王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幽幽道，“蕴之啊蕴之，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你可想过你撒下这等弥天大谎，一但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们将会置身于怎样的境地？”
  “届时莫说你与尊夫人罪责难逃，便是你们膝下三位公子——就算父皇法外开恩，不问他们的罪，可叫人知道他们有那样一位母亲，只怕这辈子也再难在人前抬起头来。”
  “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回应他的，是陈逸斐许久的沉默。
  贤王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看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陈逸斐沉沉地开口道，“王爷今日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想来，不仅仅是为了跟下官说这几句话吧？”
  贤王勾了勾唇角，“明人不说暗话。你也知道本王素来求才若渴，对蕴之你更是发自内心的欣赏敬佩。只要你肯为本王所用，待到他日事成之时，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本王保你前途无量。”
  陈逸斐默了几息，方低声道，“那要是……下官不愿意呢？”
  贤王一怔，忽地笑了。
  “那你们夫妇与三位公子，就做好当阶下囚的准备吧！”




第六百八十章 变天

  此时的皇宫，亦是一片乌云密布。
  香炉里升起青烟袅袅，龙涎香的气息夹杂着浓浓的药味儿，丝丝缕缕，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内监跟宫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只听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孽障！”
  一宫装丽人哀嚎一声，几欲昏倒。
  一亲卫军打扮的青年男子上前拱手道，“回禀圣上，卑职等人方才在宫中巡逻时，忽听见偏殿有些异响……卑职唯恐有异，忙领着人进殿查看，却不料——”他声音一顿，朝地上跪着的衣着狼狈的二皇子看了一眼，压低声道，“不料撞见二皇子，正强拉住萱贵人，欲行淫乱之事……”
  “我没有！”二皇子面如纸色地高呼一声，急煎煎解释道，“父皇，儿臣方才只是去偏殿看看父皇的药煎好没有，原是想亲自端来服侍您汤药，却不料萱贵人忽然昏倒。儿臣正要伸手搀扶，就见他们一群人冲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儿臣押了过来！求父皇明察！”他说着忽然想起来，求助似的看向一旁被几个宫女搀扶着的宫装丽人，哀求道，“萱贵人，您倒是说句话啊！您告诉父皇，刚才我对您可有半分不轨之举？！”
  萱贵人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如三月桃花般娇嫩明艳的俏脸仿佛被暴风骤雨浸袭，说不出的无辜可怜。
  她饮泣道，“陛下，方才……方才臣妾正在偏殿煎药，谁知二皇子忽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就对臣妾动气手脚来……”
  二皇子蓦地瞪大眼睛，余光瞥见那亲卫军头领，后者虽低垂着眼，却难掩嘴角一抹薄凉的冷笑。
  二皇子只觉手脚冰冷，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也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然落入敌人精心为他准备的圈套。
  他指着萱贵人怒吼道，“你撒谎！你们，你们是一伙的！”发了疯似的就要冲上去抓萱贵人。
  萱贵人吓得身子一抖，还来不及缩起来，就听那亲卫军头领高喝一声，“护驾！”
  紧接着二皇子就被两个亲卫军死死按在地上。
  “你这个贱人，你冤枉我！”二皇子目眦欲裂，赤红着双目喊道，“父皇，您不要相信他们！儿臣，儿臣是冤枉的！”
  亲卫军头领闻言微抬了抬头，几不可查地朝萱贵人使了个眼色。
  后者用力咬了咬牙，水盈盈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绝望之色，恸哭道，“臣妾自入宫来，承蒙陛下厚爱，此生不敢有负……奈何二皇子苦苦相逼，不但欲毁臣妾贞洁，更威胁臣妾，若是今日不叫他如愿，待到日后他登上九五之位，也定要让臣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妾身被他污蔑欺侮，自知百口莫辩，亦无颜再见圣上龙颜，唯有一死以证臣妾清白，报陛下隆恩！”她说罢，爬起来就朝殿内的漆柱用力撞去。
  只听“砰”的一声，鲜血四溅，萱贵人的身子顿时如破布娃娃般软在地上。
  宫人们都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吓了一跳，有些胆子小的已经惊呼出声。
  皇帝猛地一晃，幸有内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快，快去看看她！”
  另一内侍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上去探了探萱贵人的鼻息，神情凝重地摇摇头，“萱贵人……已经去了。”
  皇帝的脸色一僵，越发惨白得没了血色，“好好好！”他怒极反笑，“好一个天资粹美，温纯恭孝的皇嫡子！竟敢假借侍疾之名，潜伏宫中**庶母！”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你就那么有恃无恐，认准了朕就一定会把皇位传给你？！”
  二皇子泪如雨下，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父皇，儿臣真的什么都没做过……是萱贵人与人串通，故意陷害儿臣……”
  皇帝恨恨啐他一口，青筋暴突，“陷害你？她拿自己的性命陷害你？！事到如今，你还敢在这里混淆视听，颠倒黑白！”一边说着胸口禁不住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众人见状忙劝道，“圣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二皇子亦不敢再辩，只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皇帝呼呼喘着粗气，指着二皇子厉声道，“来人，给朕将这无父无君的孽障带下去，交由刑部发落！”
  亲卫军忙拱手道，“卑职遵命——”
  话音未落，却见皇帝面色青白地闭上眼，身子直直坠下来——
  “圣上！”
  …………………………
  寝殿的灯亮了一夜，太医院的太医全都赶了过来，就连宫外的贤王也连夜赶进宫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太医们才如释重负地从内殿走出来，只说陛下昏厥乃是急火攻心所致——旧病未愈，又添新症，往后需得好生将养，切不可大动肝火，伤及龙体。
  一众嫔妃听说皇帝无事，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又因听传话的太监说陛下这会子谁都不见，也就三三两两地都散去了。
  唯贤王陪着宁贵妃依旧守在外面，见众人都各自去了，这才低声对个白白胖胖的公公道，“丁公公，我实在放心不下父皇……可否请你行个方便……”
  宁贵妃擦着眼角道，“是啊，丁公公，哪怕叫咱们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丁公公面露为难之色，无奈道，“并非奴才不肯行这个方便，实在是圣上早有旨意，任是谁来也不见……还请王爷与贵妃娘娘见谅。”
  宁贵妃母子飞快对视了一眼，贤王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公公好生照顾我父皇了……”
  丁公公忙拱手道，“这原就是奴才该当该份的，王爷如此说可折煞奴才了！”说罢忙做了个请的动作，“奴才恭送娘娘与王爷出去。”
  贤王微微颔首，边随着他往外走，边打量着他的神色，低低开口道，“我听说父皇这次病重，乃是因我二哥……”
  丁公公脚步一顿，忙敛眸道，“此事圣上已交由刑部尚书陈大人受理，奴才不敢妄议……”
  贤王面色肃然地点了点头，“陈大人刚正不阿，定会早日查明真相。”




第六百八十一章 如虎添翼

  等清早亲卫军们下值，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
  明媚的阳光照在宫殿金色的屋顶上，到处都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宋子熙才刚行至宫门口，就见一顶轿子已经等在那里。
  轿外守着的侍从见他来了，忙朝轿里的人低声回禀了几句，便大步朝他走过来，拱了拱手，恭声道，“宋大人请。”
  宋子熙温和一笑，“有劳。”遂随着那侍从朝轿子走去。
  待走到轿前，宋子熙轻车熟路地撩开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就听里头贤王淡淡道，“起轿。”
  ………………………………
  “圣上气得急火攻心，当即昏厥过去……现人已被带去刑部，交到陈逸斐陈大人手里。”
  宋子熙叹了口气，“卑职原本以为，有萱贵人以死明志，圣上必定会龙颜大怒，将二皇子严惩。却不想如今只是交由刑部。”他顿了顿，忖度道，“依卑职拙见，圣上将此案交到陈大人手里，未尝不是对二皇子还存了一丝希望……”
  贤王冷冷一笑，慢条斯理道，“这世上的人，心原本就是偏的……本王比不得二哥运气好，托生在先皇后肚子里，又占了嫡长的光，父皇自是什么都向着他。”他说着斜睨了宋子熙一眼，悠悠道，“此事你该比本王更有体会才是。”
  宋子熙眸色暗了暗，低声道，“可陈大人素来有耿介不阿之名，卑职只是担心——”
  贤王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凉凉笑道，“人既进了刑部，再想要出来，可就不是那么便宜的事了。”
  宋子熙听他话里的意思，显然早有应对，不禁笑道，“卑职在此就先恭喜殿下了……日后能得陈大人襄助，殿下更当如虎添翼，事半功倍。”
  贤王笑得一脸得色，“你们都是本王的左膀右臂，待日后本王登上大位，亦不会亏待了你们。”
  宋子熙忙拱手道，“卑职定当为陛下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贤王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本王对你自是信得过的……”他说着不由想起来，问道，“对了，你兄长的事儿……处理得如何了？”
  宋子熙忙道，“劳烦殿下惦记……先前幸有杜大人及时将卑职一双侄儿送回，长嫂念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已答应三日后开吊。”
  “如此甚好。”贤王微微颔首，态度亲昵地握住他的手，“本王今日还有几件事需交给你去办……”
  宋子熙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不动手色地抽回手，恭敬道，“殿下请吩咐。”
  ………………………………
  直至轿子行至闹市，两人这才分道扬镳。
  侍从扫了眼公府马车离去的方向，低声道，“这位小宋大人，倒是个人物。”
  贤王挑起帘子看着外头人来人往的街市，神情怅然地笑了笑，“是有些小聪明……不过比起他大哥，还差得远了。”
  众人只以为宋子循能以十六岁的年纪金榜题名，乃是因其国公府长公子的身份，可他却是看过他考试的文章的——针砭时弊，字字珠玑，也唯有当年惊才绝艳，凭一篇《陈书论》扬名天下的陈逸斐，能够与之一较高下。
  贤王这般想着，思绪却禁不住飘得极远。
  似也是在这条长街上，少年状元，白马游街，惊鸿一瞥，不知叫多少人魂牵梦绕……
  那侍从并不知贤王心中所想，闻言不由拍马屁道，“要怪就怪他有眼无珠，您都已经几次三番向他示好，他还不识抬举……也难怪连他自己的亲弟弟都巴不得他赶紧死。”
  他话音刚落，就觉察贤王两道目光冷冷投向自己。
  那侍卫吓得心头一凛，忙垂首道，“属下多嘴……”
  “罢了。”贤王终是幽幽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放下轿帘，“走吧。”
  ※※※※※
  说三件事。
  1祝大家春节快乐。
  2今天还有一更。
  3本文月底完本，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主题贴下回复，我会尽量满足大家的。
  爱你们。




第六百八十二章 熬

  …………………………
  满眼的白色。
  白幡，白灯笼，白衣裳……就连人的脸色都是雪白的。
  因宋老夫人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一病不起，国公爷又瘫痪在床，本该在乡下“静养”的宋大夫人沈氏也被从别庄接回来，帮忙料理宋子循的丧事。
  才不过一年功夫，沈氏就跟变了个人般，不但憔悴苍老了许多，且因为这一路舟车劳顿，整个人萎靡不振，看起来就跟寻常人家五六十岁的老妪没什么两样。
  倒是她身边跟着个圆脸嬷嬷十分能干，据说是如今在别庄贴身伺候她的，每天不但寸步不离地侍奉左右，时不时嘘寒问暖，更在沈氏精神不济时帮忙发号施令，倒是把料理丧事的好手。
  却说此时公府里头，除了杜容芷，最难受的恐怕就非沈姝言莫属了。
  早前因娘家的兄弟不争气，屡次三番闹出丑闻，已叫沈姝言丢尽了脸面，再到后来姑母沈氏失宠，更被魏嬷嬷揭发二十多年前与国公爷私通，逼死原配的“旧案”，沈姝言更觉得在宋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幸好有宋子熙一直不离不弃，在她身边不断宽慰劝解，这才帮她慢慢从先前的阴霾中走出来。
  谁知安生的日子过了还没几天，大哥宋子循忽然罹难，父亲跟祖母相继病倒，家里正愁云惨雾一团乱之际，小叔兼表弟的宋子澈却忽然在一众族人面前直指宋子熙毒害父亲，软禁祖母，最后却反被爆出他觊觎长嫂多年，两人狼狈为奸的丑事……
  沈姝言本是性情温柔纯善之人，她实在想不通往日里光风霁月的表弟和与大哥鹣鲽情深的大嫂之间会有什么私情，可事实偏偏由不得她不相信——因为她更不愿意也不可能相信的是，自己朝夕相对，深深敬仰爱慕的丈夫会是他们口中不忠不孝罔顾人伦的逆子。
  在这种手心手背，内外煎熬之下，沈姝言却发现自己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跟她素来交好的赵氏和杜容芷从此彻底断了交往，她亦不能在宋子熙面前多说什么——当初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宋子熙从来不曾嫌弃埋怨过半分，如今易地而处，她身为妻子，更是该责无旁贷地相信他，支持他才是。
  可她的良心，偏偏又让她感到不安，让她忍不住想要进一步去探究事情的真相……
  所以这次沈氏的归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沈姝言的焦虑，她心里有很多很多话想跟沈氏说，也有很多困惑等着沈氏解答，虽然没过多久她就失望地发现——姑母跟从前已经判若两人。
  不知是别庄的生活磨去了沈氏对生活的全部期许，亦或是这段日子的反省已经让她深深地意识到，当年跟国公爷的那段孽缘是个多么大的错误，现在的沈氏，活得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回来的当天，老太太只派人过来传了句话，并不叫她过去磕头，便连国公爷那边也未许她前去探望，只是破例让她去看了还在禁足的宋子澈。
  母子俩在屋里抱头痛哭了一场，也不知说了什么，等沈氏从屋子里出来，整个人就变得越发沉默——她没有就宋子澈被禁足的事多问过一句，白日里按部就班地料理着宋子循的丧事，恪尽本分地招待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可私下里却常常一个人发呆，整个人就如被抽走了生气，哪怕面对的是自己的亲侄女，似乎都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沈姝言见了虽难过不已，但到底是上一代的恩怨，自己身为晚辈也无可奈何，只得竭尽所能，努力让沈氏在公府这段日子过得舒心一些。
  …………………………
  灵堂里哭声震天，宋子循族里的同辈和晚辈们全都来了，一个个哭得泪人一般。
  就连小小的静哥儿也一大早就被换上了孝服，叫乳母抱着跪在地上。
  小家伙刚睡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圆溜溜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一屋子哭得死去活来的陌生面孔，看着看着眼圈也禁不住红了，“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一时间，婴儿歇斯底里的哭闹声，乳母手忙脚乱的哄逗声，宾客们尽心尽力的痛哭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人晕头涨脑，头痛欲裂。
  唯有杜容芷，任外头如何哭天抢地，她只安安静静地跪坐在棺前，神情麻木地往火盆烧着一张又一张纸钱。
  莞儿跪在杜容芷身旁，小脸上泪痕交替。
  她已经渐渐长大，也隐约感觉到大人间的暗潮涌动：二叔与母亲激烈的争执，两人每每遇见，母亲警惕而怨毒的目光；甚至就连静哥儿——她有回装睡，偷听到青荷姨姨跟安嬷嬷说，二叔一直在拿弟弟威胁母亲……
  她不知道二叔在威胁母亲什么，更不明白身边的一切为什么一眨眼就全都变了——答应给她带礼物的父亲一去不返，疼爱她的祖父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母亲每常躲着她以泪洗面……还有二叔，那个总是温柔笑着，耐心给他们讲故事的二叔，大家却都避如蛇蝎……
  莞儿泪流满面地拉了拉杜容芷的袖子，“娘亲，爹爹……爹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么？他不要莞儿了么？”
  杜容芷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把女儿搂进怀里，“会的……你爹爹一定会回来的……”嘴里这般说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涌出眼眶。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宋子循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她更不知道，没有他的余生，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她必须熬下去——为了他们的一双子女，她也只能咬牙熬下去……
  可是他呢……
  他知不知道他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知不知道他的长辈们在受着怎样的煎熬？
  如果他还活着，他为什么还不来？
  还是说，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杜容芷抱着莞儿泪如雨下，却听外头又传来管事的高声唱喝——
  杜二老爷夫妇领着女儿杜容晴来了。




第六百八十三章 我母亲呢

  一行人很快步入灵堂。
  杜二老爷面色哀痛，杜二夫人更是人还没走近前就攥着帕子痛哭出声。
  陪同的杜容晴穿了身素色的裙衫，衬得本就与杜容芷有几分相似的容貌越发清丽脱俗，楚腰纤细，不盈一握，举手投足犹如弱柳扶风，叫人不胜怜惜。
  她眼眶通红地随父母上前哀悼了半晌，方搀扶着杜二夫人走到杜容芷身边，强忍泪水道，“大姐姐，人死不能复生，您也不要太伤心了……不然大姐夫地下有知，也会走得不安心的……”说着声音不由一哽，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
  杜二夫人也捏着帕子哭道，“是啊阿芷，你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要是连你也病倒了，莞姐儿跟静哥儿可怎么办呢……”
  耳边响起杜二夫人母女满怀悲痛的抽泣……杜容芷缓缓松开抱着女儿的手，“二婶，我母亲呢？”她的目光冷冷扫过已走到另一侧跟宋子熙寒暄的杜二老爷，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杜二夫人，声音沙哑问，“我母亲为什么没有来？”
  杜二夫人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颤，忙低头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你也知道这阵子家里出了不少事儿，你母亲成日家担惊受怕，既忧心你父亲那边迟迟没有音讯，又要惦记着大姑爷，可不就病倒了……就今天出门之前，你母亲还一再交代，叫咱们好好劝劝你呢……”
  “对啊，大姐姐……”杜容晴眼泪婆娑地安慰道，“您千万不要担心家里的事，有我跟我母亲在，会好好照顾大伯母的……”
  杜容芷定定地看着这对母女虚情假意地一唱一和，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一张张或梨花带雨，或面容哀恸的脸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化作恐怖的妖魔鬼怪，他们张着血盆大口，将她挚爱的亲人一个个吞噬……
  这么多天堆积在心底的无助，恐惧和绝望仿佛开了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就连外头震耳欲聋的哭喊声都渐渐模糊……
  只听“哇”的一声，杜容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顿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众人见状俱是吓了一跳，忙着请大夫的，扶杜容芷回房的，安抚吓坏了的莞儿的……乱哄哄闹作一团。
  只静思等人知道内情——二少爷打着让少夫人“将功补过，恕其罪行”的旗号，不但白日里让杜容芷在这里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便是夜里也要整宿整宿地为宋子循“守灵”，这般夜以继日地熬了这么些天，莫说杜容芷的身体本就孱弱，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份摧残。
  众人心里恨得牙根痒痒，却也只敢怒不敢言，连忙扶了杜容芷下去。
  正在招待通家女眷们的三夫人与沈姝言面上不由露出一抹忧色，两人对视了一眼，沈姝言方要告罪下去看看，却见外头管家的急匆匆走进来，回禀道，“二少爷，贤王殿下来了！”
  贤王殿下竟然屈尊降贵，亲自来给宋子循吊唁！
  一时间灵堂上众人再看向宋子熙的目光里顿时就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宋子熙本人对此倒好像并不意外，忙叫人请了二老爷宋子烨等人一起迎了出去。
  杜二老爷则走到一边，边与几位同僚们一同等贤王进来，边朝自己妻女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
  杜二夫人登时心领神会，装作拭泪的模样把杜容晴拉到角落，低声叮嘱道，“一会儿贤王殿下过来，你可要争气一些……若是能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往后荣华富贵，还不是——”
  “哎呀母亲！”杜容晴一张小脸儿还有些发白，显是叫方才杜容芷吐血的一幕吓得够呛，闻言不由皱着眉不耐打断，“这话您跟父亲都已经叮嘱过好几回了……女儿知道该怎么做……”说着却忽然忍不住低呼一声。
  杜二夫人唬了一跳，忙问，“怎么地了？！”
  杜容晴指了指自己裙摆上的一处红色印记，满脸嫌弃道，“您瞧啊……方才大姐姐都把血吐到我裙子上了！”
  杜二夫人定睛一看，可不是怎么地！不由恨恨得低啐一声，“这个丧门星，真真跟她娘一样晦气……”又安抚杜容晴道，“……我的晴姐儿花容月貌，贤王殿下一见了你，哪里还会在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记着需照母亲教给你的，动作要慢一些，腰身要软一些，眼神要柔一些……”
  她又喋喋不休地交代了好一会儿，就见宋子熙等人从外面迎了贤王进来。
  只见为首的男子三十上下，生得是丰神俊朗，器宇轩昂，周身散发着清贵之气，便是贤王无疑。
  杜容晴曾见识过宋子循那样的美男子，亦曾做过娥皇女英的美梦，此时再看这位贤王殿下，虽觉得相貌也算得上英俊，但心里到底还是隐隐有几分失望，正胡乱想着，忽然被人扯了扯袖子，杜容晴惊觉失态，忙俯下身娇娇怯怯道，“小女见过贤王殿下。”
  贤王见她一身素衣，形容纤细，楚楚动人，不禁随口问了一句，“这位是……？”
  杜容晴俏脸一热，还不待开口，就听杜二老爷抢着道，“回禀殿下，此乃小女晴姐儿……随下官夫妇前来吊唁她堂姐夫。”
  贤王轻轻哦了一声，方想起来，不由转头问宋子熙，“怎未见到宋大少夫人？”
  宋子熙微红着眼眶解释道，“长嫂悲伤过度，方才又哭得昏了过去……”
  贤王满是同情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香，走上前神情凝重地祭拜了宋子循一番，方拍拍宋子熙的肩膀，叹息道，“逝者已矣，你也要节哀顺变，好生安慰家中老人。”
  宋子熙眼眶又是一热，哽声道，“卑职明白……多谢殿下安慰。”
  贤王殿下微微颔首，又跟凑上来套近乎的杜二老爷等人交谈了几句，便领着人离开，自始至终压根连瞧都没再瞧杜容晴一眼。
  杜二夫人只觉郁闷得不行——她实在想不明白，就连杜容芷那样骄纵粗鄙的丫头都能嫁入公府，自己这么美这么娇的女儿，怎么他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识货呢！
  正要安慰女儿几句，却见杜容晴红着眼眶跺了跺脚，“都怪你们！”掩着脸就跑了出去。




第六百八十四章 陈夫人

  也好在此时灵堂上的众人注意力还都集中在方才秦王突然驾到的事儿上，倒没什么人看向她们这边，偶有几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杜二夫人忙挤出两滴眼泪，抽抽搭搭道，“这孩子最是见不得人家受苦了……如今看她姐姐这样，真真比她自己受罪还难受……”
  几人理解地点了下头，也就翻过不提。
  却说杜容晴自觉方才丢了颜面，正一路哭哭啼啼地往外跑，却不设防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杜容晴连忙退后两步，刚要道歉，却在看清那人的容貌时怔了一下。
  只见那妇人上着月白色对襟褙子，下着白绫素裙，头上只插了几根素色的银饰，眉如远山含黛，眸如皎皎明月，唇如桃花初绽，一身素净的衣衫，越发把那极致的美貌衬托得冰清玉洁，真真如天上的仙子一般。
  纵使杜容晴向来自负美貌，也禁不住叫这女子惊艳得恍了下神。
  她忙敛下眸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歉意道，“对不住这位夫人，方才是我走得太急……”
  那妇人淡淡一笑，“不碍事……”因见杜容晴眉宇间与杜容芷颇有几分相似，不由轻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一旁引路的丫头忙满脸殷勤地介绍道，“回陈夫人的话，这是我家大少夫人的堂妹晴姑娘。”
  陈夫人微微颔首，柔声道，“怪不得……你与你堂姐长得很像。”
  杜容晴一怔，“夫人认识我大姐姐？”
  陈夫人点了点头，又关心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杜容晴一顿，目光微闪了闪，“没什么……只是方才在灵堂里心情太过难受……所以出来走走……”说罢忙朝陈夫人福了福，恭声道，“容晴就不打扰夫人了。”
  陈夫人见状也就未再多说，只领着一群丫头婆子往灵堂去。
  杜容晴看着她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背影，不由招手叫过个丫头，问，“方才那位陈夫人是谁家的夫人？”她父亲母亲为了打入京中的世族圈子，于人情往来上可下了不少功夫，她怎不知道谁家有这样一位美若天仙的夫人……
  那丫头年纪不大，闻言皱着眉想了想，“奴婢方才听着唱名，好像是刑部尚书陈大人的夫人……”
  ………………………………
  却说如今陈逸斐陈大人圣眷正浓，年纪轻轻就当了刑部尚书，又以而立之年入了内阁，深得皇上器重，陈夫人自然也水涨船高，成了一众夫人小姐们想要结交的对象。
  奈何这位陈夫人一直深居简出，从来只待在家中服侍长辈，相夫教子，外头虽也流传着不少关于她的传说，可真正见过她的人却少之又少。
  所以当这位异常美丽，美丽得几乎模糊了年龄的陈夫人乍然出现在灵堂时，私下里顿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女人们艳羡的目光中带着鄙夷：难怪当年陈阁老放着京城这么多名门淑女不要，偏娶了个身份卑贱的婢女，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色令智昏……
  男人们看似不遗余力地表达着对“死者”的哀悼，可那眼睛却在看了陈夫人一眼后又忍不住看第二眼——怨不当陈大人这些年一直洁身自好，对外头的女人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又哪里吃得下那些粗茶淡饭……一时间对陈逸斐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心思不一。
  倒是陈夫人自始至终目不斜视，神情庄严凝重，眉宇间一抹散之不去的哀愁，更看得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几乎想要伸手为她把褶皱抚平。
  待祭拜过宋子循，又安抚了番哭成个小泪人儿似的莞儿，沈姝言等人正要迎了她进去，陈夫人却提出要去探望杜容芷。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方才灵堂上那么多人亲眼看见杜容芷如何吐血昏厥，却连她的叔婶堂妹都没有一个有跟去看看的意思，如今陈夫人这般，沈姝言心中更觉感念，忙把招待宾客的事儿交给其他夫人少夫人们，自己则亲自领了陈夫人过去。
  ……屋子里，杜容芷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张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陈夫人不觉红了眼眶，轻声问一旁伺候的丫头，“可请大夫看过了？大夫怎么说？”
  绣姑含泪道，“说是悲伤过度，又日夜操劳所致……”话音刚落，却听守在门口的丫头低低咳了一声。
  绣姑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怨愤，只垂泪不语。
  沈姝言并未发现两人间的暗潮涌动，闻言也禁不住叹气道，“大嫂白日里要招待宾客，晚上还要为大哥守灵，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
  对上守门丫头带着威胁的目光，绣姑用力咬了咬唇，哽声道，“二少夫人说的是……只是我家少夫人执意如此，咱们也没有办法……”
  陈夫人幽幽叹了口气，“我知他们夫妻情重，只是不为了旁的，好歹也该为了一对哥儿姐儿保重自己……方才我见莞姐儿又伤心父亲，又心疼母亲，真真可怜得跟什么似的……”说罢禁不住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沈姝言闻言也不由眼眶泛红，哽咽道，“我们家莞姐儿儿最是懂事，也幸好还有她能宽解大嫂一二……”
  陈夫人点了点头，与沈姝言又在边上坐了一会儿，床上的杜容芷依旧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思。
  却见身后个圆脸丫头上前轻声提醒道，“夫人，时候也不早了……”
  陈夫人面上几不可查地露出一抹厌恶，站起身道，“既如此，那我就改日再来探望弟妹吧！”
  沈姝言见状也忙站起来，“我送陈二嫂出去。”
  陈夫人点了点头，两人正转过身要往外走，就听身后绣姑道，“陈夫人请留步。”
  守门的丫头登时一脸警惕地盯着她。
  却见绣姑走上前，双手呈上丝帕道，“夫人的帕子落下了。”
  陈夫人微怔了怔，“……多谢你了。”边伸手接过，边眼神示意陪着自己来的媳妇子打赏。
  那媳妇忙从袖子里拿出个荷包，塞进绣姑手里，就听陈夫人柔声道，“好丫头，我与你家少夫人交好一场，如今她遭此巨变，我却帮不上什么忙……你且代我好好照顾她吧。”
  绣姑鼻子一酸，“谢夫人赏。”




第六百八十五章 艰难

  待沈姝言与陈夫人等人走远，先前那守门的丫头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把荷包从绣姑的手里夺过来，打开来一瞧，见里头是几片金叶子，不由眉开眼笑道，“到底是阁老的夫人，出手可真阔绰……”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几片金叶子揣进袖子里，随手把荷包往地上一丢，嗤笑道，“乡巴佬，这荷包赏你了。”说罢扭着水蛇腰撩起帘子往外头去了。
  绣姑愤愤地咬了咬牙，俯身把荷包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尘。只见那荷包的做工很是精细，上头绣着一树梨花，莹白花瓣如白雪般纷纷飘落……十分的素雅别致。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绣姑正要细想，却听外头忽然传来“哎吆”一声，紧跟着就是瓷器落地的声音。
  绣姑一愣，连忙把荷包塞进袖子，转身走了出去。
  却见静思正端着托盘面色不虞地站在院子里，一旁的地上有个摔成几半的汤碗，里头残余的汤汁还在冒着热气。
  方才那趾高气昂的守门丫头皱着眉捂住胳膊，怒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人就往上撞！”
  “你——”绣姑气得正要上前，却被静思一把拉住。
  后者垂眸挡住眼底的情绪，低声道，“对不住姑娘，是我一时失手……”
  那丫头啐骂道，“什么失手，我看你就是故意想烫死我！”
  “姑娘误会了……”静思低眉顺目地解释道，“这汤是给我家少夫人补身子的，我又怎可能用来做别的……实在是姑娘多心了。”她顿了顿，又低声下气道，“只是如今这碗汤是不能用的了，能否劳烦姑娘跟厨房的婶子们说一声，再给少夫人熬一碗来……”
  那丫头冷笑一声，“明明是你自己把汤弄撒了，我为何要帮你去说？再者咱们家二夫人一早就交代了，现下府里老太太大老爷全都病着，还要忙着筹办大少爷的丧事，这钱花的就跟流水似的，便连老爷夫人屋里的份例都得减半，更何况是咱们大少夫人……这老不老，小不小的，谁还供得起她成天这么人参肉桂燕窝地补着？”
  绣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个劲儿在眼眶里打转。
  那丫头眼见她们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不由嗤笑道，“反正大少夫人一直就是这么副病病歪歪的模样，多吃一回补药还是少吃一回又有什么分别……”
  绣姑终是忍无可忍地冲上前，气冲冲伸出手，“既这么着，你把方才陈夫人给我的金叶子还给我，我自己去买了给少夫人吃！”
  “你的金叶子？谁说是给你的金叶子？”那丫头冷冷一笑，“你别打量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些花花肠子。方才要不是有我看着，还不知你要跟人家陈夫人怎么告状呢！”她说着朝绣姑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你这乡巴佬给我等着，我这就回禀了二夫人去！”说罢猛地一甩帕子，扭着腰气急败坏地走了。
  绣姑不由气得哭出来，“静思姐姐——”
  静思叹了口气，安抚地拍拍绣姑的肩膀，“随她去吧……有老太太镇着，二夫人翻不出什么花来。”
  先时老太太被宋子熙用莞姐儿跟静哥儿的性命要挟，不得不舍弃了杜容芷，待后来两个孩子回来，老太太又命宁嬷嬷特地来了一回，跟杜容芷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说宋子熙已答应她——只要杜容芷老老实实把宋子循的丧事办了，后头绝不会再为难他们母子三人。
  只是大面儿上的为难虽然没了，暗地里的磋磨却一点都不见少。
  就连枫清院的丫头婆子，也好些换成了二房的人，每天变着法的监视作践她们。
  她们这些下人也还罢了，毕竟原就是死生由不得自己的，可少夫人堂堂一个公府少夫人，如今病了却连碗寻常的补品都吃不上……
  静思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沉声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少夫人……”
  ……………………………………
  门里隐隐传来女子的吟哦声和男子的低喘声……
  年轻的小媳妇儿不由羞红了脸颊，暗暗剜了眼一直守在门外面的圆脸丫头，淡淡道，“爷跟夫人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叫人伺候……迎微姑娘还是先下去歇着吧。”
  迎微看都没看她一眼，冷冰冰道，“贤王殿下有命，叫我好生服侍夫人……我自是不敢擅离职守。”她顿了顿，一脸正色道，“且姐姐方才那话也说错了，像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原就该寸步不离地在跟前伺候，如何还能等着爷跟夫人叫呢？”
  芷兰叫她噎得一时答不上话——敢情你在这儿监视人家两口子敦伦你丫还一堆道理，我倒成了玩忽职守的那一个了？！
  芷兰深深吸了口气，换了副甜甜的笑脸道，“我虽不知殿下是怎么吩咐姑娘的，但上回我们爷也亲口说了：姑娘既进了陈府，往后就是陈府的下人，一切都得按咱们府里的规矩来——”
  “我们爷跟夫人行房的时候一向最不喜有人在外头打扰，更对那些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麻雀深恶痛绝，姑娘可千万要记下了。”
  迎微虽然沉得住气，但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听到这话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想陈阁老虽已经年逾三十，生得却十分清隽儒雅，周身散发着读书人特有的气质，对女孩子委实很有杀伤力。尤其是在亲眼见过他如何温柔地对待陈夫人之后，迎微自然也曾做过服侍他的美梦……如今少女的心事被人这般肆无忌惮地戳破，小姑娘如何能受得了？
  正要发作之际，忽听屋里猛地传来一声女子极致的抽泣——
  迎微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张俏脸登时涨成猪肝色，只恨恨瞪了芷兰一眼，气呼呼地甩开帘子夺门而出。
  芷兰伸长了脖子打量着她的背影，直到迎微已走远了，方低声朝屋里的二人道，“爷，夫人，人已经走了。”




第六百八十六章 你输了

  万籁俱静。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有杜容芷一个人面无血色地跪在地上，神情呆滞地看着供桌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烛火。
  “吱——”身后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杜容芷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怔怔地看向门口。
  一股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宋子熙脚步虚浮，醉眼惺忪地走上前，看了看地上跪着的杜容芷，打着酒嗝笑道，“大嫂……在给我大哥守灵啊……”
  杜容芷往后缩了缩，一脸警惕憎恨地瞪着他。
  宋子熙对上杜容芷的目光，嘴角忽地勾起一抹阴森的笑意，“大嫂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上前一步，笑吟吟地问，“怎么，你怕我啊？”
  杜容芷的身子下意识颤了颤，冷声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得今晚的宋子熙跟平时很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些她说不出来的东西……让杜容芷本能地感到恐惧。
  “我到这里，当然是为了来看我大哥啊……”宋子熙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做弟弟的来祭拜哥哥，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他边说着，被酒气熏得通红的眸子直直盯着供桌上的灵位，“再过几天，宋子循这个名字就要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又怎么能不来呢？”他的神情极其认真，仿佛此时供桌上摆的根本不是宋子循的牌位，而是宋子循本人一般。
  杜容芷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他，单薄的身子紧紧抵在供桌的桌脚上。
  “这次……你也无能为力了吧？”却听宋子熙沉沉地笑出声，“这世上终于也有一件事，是连你都做不到的了吧？！”
  宋子熙清秀的面容因为疯狂而变得扭曲狰狞，怒吼道，“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多久了！”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跟我抢！抢长辈的疼爱，抢族人的看重，抢夫子的夸赞……甚至就连我最心爱的女人，你都要一并抢走！”
  杜容芷蓦地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柔儿直到死的那刻，心里想的都是你……一直都是你！我在你们这些人眼里，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一个退而求其次的赝品，一个永远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窝囊废，可怜虫！”
  他猩红的眸子里燃起两团疯狂的火焰，人却忽地笑了，“可现在，你输了。”
  “从前属于你的一切，现在都是我的了。待到贤王登上大位，我就是从龙功臣——封王拜相，光耀门楣……宋家世世代代都会活在我的庇荫之下，他们会永远记得，他们的富贵跟荣耀都是我给他们的，他们会永远供奉我，敬仰我，崇拜我。”
  “而你，我的好大哥，只能长眠于某个无人知晓的地下，生辰死忌，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他疯狂地大笑道，“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畅快，可知道为了这一日……我等待了多久，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禁不住笑出泪来，就连笑声都变了调，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地呜咽一般。
  杜容芷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因为悲愤和恐惧而哭出来。
  宋子熙嫉妒宋子循，这她早已经想到了，可她没想到的是，他的执念竟然这样深，深到了这般丧心病狂的地步！
  他甚至为了一己私欲，暗中投靠了贤王……
  杜容芷强忍住颤意，努力往后蜷缩着身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些日子的磨难，已经磨掉了她所有天真的幻想——她是斗不过宋子熙的。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保全自己，守着这个家，守住她的莞姐儿静哥儿不再受到更多的伤害和折磨……
  可宋子熙却偏偏不肯放过她。
  他赤红的眸子倏地望向缩在角落里的杜容芷，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大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我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女人。”
  他伸手用力捏住杜容芷的下巴，阴恻恻地对着灵位笑道，“你不是喜欢她，放心不下她么……那我这个当弟弟的，今天就替你好好疼疼她——”他话音刚落，眸色忽然猛地一沉，只听“嗤拉——”一声，杜容芷身上的孝衣一下子被他撕开条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
  杜容芷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时只恨得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发了疯似的推他打他，“放开我！你放开我！”
  宋子熙却一把把她的手反扣在身后，用力撕扯开杜容芷的衣裳，把她压在供桌上，神情癫狂地大笑道，“你瞧，这就是你心爱的女人。现在，连她都是我的了……”他说着忽然撬开杜容芷的嘴狠狠地吻下去。
  杜容芷心中万念俱灰，想也不想用力咬上他的唇瓣——浓浓的血腥味瞬间在彼此的口腔里蔓延。
  可这样的刺激似乎更加激发了宋子熙变态的兽yu，他松开杜容芷的嘴唇，冷笑着擦去嘴上的血迹，忽然拽过杜容芷的头发一把把她丢在地上，整个人覆身上来。
  杜容芷在他shen下绝望地挣扎哭喊，可灵堂外全都是宋子熙的人，众人对她的哭叫求救根本视而不见。
  ……宋子熙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伸手便要分开她的双腿。
  杜容芷拼了命地推搡捶打他，连宋子熙身上的袍子都被她撕扯得松松垮垮，她泪流满面地尖叫，“宋子熙，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我怎么舍得杀你呢？”宋子熙嘴角噙着变态的笑意，伸手抚过杜容芷满是泪水的脸颊，“你可是我大哥最心爱的女人，我替他好好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呢……”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透过松开的领口，隐隐可见锁骨处几点鲜红的痕迹……
  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杜容芷脑海中闪过——
  “不要碰我！”杜容芷孤注一掷地嘶吼一声，“宋子熙，你这个玷污门楣的畜生！居然自甘堕落当贤王的娈宠！”




第六百八十七章 你是最幸运的

  宋子熙身子猛地一僵，血色瞬间从他脸上退得一干二净。
  杜容芷却趁机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把把他从身上推开。
  “宋子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杜容芷胡乱掩住衣不附体的身子，双目赤红地叫道，“就因为嫉妒你大哥，你做出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如今为了攀龙附凤，堂堂一个公府少爷，居然甘愿躺在贤王shen下曲意承欢！你有什么资格跟你大哥比？！像你这种无能无耻，只会躲在暗处的懦夫，你有什么资格跟你大哥比？！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你也永远别想赢过他！”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砸下来，只打得杜容芷眼花缭乱，半边儿脸颊顿时肿了起来。
  宋子熙狰狞的面孔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目眦欲裂地怒吼道，“贱人，我杀了你这个贱人！”双手忽然如铁钳般掐住杜容芷的脖子。
  杜容芷死死瞪着宋子熙已近疯魔的面孔，呼吸只觉愈发困难……恍惚之间，眼前依稀出现一张熟悉的俊脸。
  她挣扎地伸出手，想抓住他，想告诉他……
  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可她，恐怕没办法等他回来了……
  杜容芷的意识渐渐模糊，不断乱蹬的双脚也慢慢沉寂下来……
  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爷！”
  见里头的人迟迟没有回应，长顺惊觉不好，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连忙推门进来。
  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爷！”他屁滚尿流地扑上前，抱住宋子熙腿哭道，“小的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您忍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扬眉吐气的一天么？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前功尽弃了啊……大少夫人，大少夫人现在还不能死……”
  宋子熙眼底癫狂的光芒终于一点点散去，他猛地收回手，杜容芷顿时跟个破布娃娃般滑到地上。
  长顺这才松了口气，忙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道，“爷，方才贤王府派人前来，说是计划有变，请您马上过去一趟……”
  他话音刚落，宋子熙的目光登时像两把尖刀般向他掷过来。
  长顺猛一哆嗦，吓得冷汗都流下来。
  半晌，才听宋子熙咬牙道，“走。”
  长顺连忙应了声是，低头扫了眼昏厥在地的杜容芷，正要跟上去，就见宋子熙在经过门槛时摔了一跤。
  长顺唬了一跳，忙要过去搀扶，却见宋子熙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宋子熙领着人走远，一个身影才默默地从阴影中走出来。
  ………………………………
  半夜的灵堂格外清冷。
  幽幽转醒的杜容芷，身上的衣衫已被宋子熙撕烂，一头青丝垂落下来，只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越发白得如鬼魅一般。
  她缓缓地爬到供桌前，伸手捡起一片方才挣扎时打碎的供品盘子，神情呆滞地磨了起来。
  她不知道宋子熙还会不会去而复返，更不知道明日众人看着她这副模样时，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只是一下一下地磨着手里的碎片，锋利的裂口划破了她的虎口，鲜血顺着碎片落下来，她也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
  外头却再次响起脚步声。
  在宁静的夜里，那声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让杜容芷整个人都恐惧得战栗不已，她用力攥紧手里的碎片——直到看见那双青色的绣鞋。
  杜容芷绷着的神经猛地松懈下来，瘫软在地上。
  “你用不着紧张。”沈氏淡淡道，“宋子熙的人已经都走了。”
  她身上只穿了件暗淡的衣裳，从前保养得意的脸上布满皱纹，打眼看去，跟府里上了年纪的仆妇几乎没什么两样。
  杜容芷警惕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沈氏似乎也并不指望她的回答，只看着供桌上宋子循的牌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从前为了这世子之位，咱们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如今回头想想，委实觉得有些可笑……”
  她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自顾自道，“对了，还有件事，你大概也不知道吧……当初澈哥儿坠马的事儿，的确不是意外……只是我怪错了人而已。”
  杜容芷蓦地瞪大眼睛，嘴唇抖了几抖，“你……你是说……”
  沈氏点点头，“我也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图谋的，或许是从他跟阮氏私通的事被我察觉，又或许是在更早之前……”
  “什么傅氏……”杜容芷怔怔看着她，“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氏怜悯地看着杜容芷呆滞的脸，“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她笑叹了口气，“我还是慢慢说给你听罢……”
  ………………………………
  ……沈氏的声音平静得仿佛一口干涸的古井：从她如何发现宋子熙与傅氏勾结，珠胎暗结的丑事；到她精心设下一石二鸟之计，不但弄死了傅氏腹中的孽种，还顺利嫁祸给杜容芷，害她小产几乎丧命；再到傅氏谋害莞儿事败，被宋子熙活活溺死，以及最后宋子熙如何撕掉伪善的面目，胁迫她将留在残留势力悉数交到他手里，以求为宋子澈换取一席安身之地……
  她的脸上始终无波无澜，好像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杜容芷却深深地感觉到，这样的心平气和，这样的云淡风轻，若不是经历过彻骨的绝望，绝望到早就心如死灰……根本不可能做到。
  “所以你瞧，”沈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其实你才是这个家里最幸运的女人……哪怕宋子循已经不在了，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你一直是他唯一的女人……光这一点，就已经比这世上很多女子强了千倍万倍。”
  杜容芷泪流满面地看了她许久，才声音沙哑地问，“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沈氏静静地看着她，忽地笑了。
  “兴许，是我太寂寞了吧……”她轻声道，“这些话藏在我心里，不能跟言儿说，也不能跟澈哥儿说……甚至就连我身边最亲近的嬷嬷，也叫宋子熙拔去了舌头……”
  杜容芷听得不寒而栗，下意识抓紧破碎的衣衫……
  门外却忽然再次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眼见杜容芷脸上没了血色，沈氏慢条斯理道，“大约是你的人到了……”她神情淡漠地向外走，“你总不能明早这副样子见人。”
  “……”杜容芷用力抿了抿下唇，干巴巴道，“多谢你……”她一顿，“……多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沈氏脚步一顿，“明日我就要回去了……你若想谢，就多替我照拂子澈一二吧。”




第六百八十八章 雪中送炭

  接连几日，宋子熙一直没有露面。
  据说是皇帝的病情又有变化，这些天他都需在宫中值守。
  与此同时，外头亦是风声鹤唳。
  随着皇帝的病情日益加重，各方面势力蠢蠢欲动，贤王一党忙着肃清朝中异己，刑部的大牢不过几日就抓了好些不肯同流合污的大臣。
  大街上到处可见手持尖刀来回巡逻的士兵，就连进出城门的盘查都比往日严格了许多。
  到处都充斥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
  公府的夜晚依旧格外寂静。
  自打上回杜容芷在灵堂里险些叫宋子熙侵犯，受了极大的惊吓，静思等人更是三魂丢了七魄，每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刻也不敢放松。也好在这阵子宋子熙不在府中，就连他的爪牙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总算没什么人再为难她们。
  这晚杜容芷刚喝了药，正要往灵堂里去，忽见外头火光震天，紧接着喧嚣声，呼叫声源源不断地从墙外传进来，好像近在咫尺一般。
  主仆几人吓了一跳，正要派个人出去查看，却见双喜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少夫人，贤王，贤王反了！”她气喘吁吁道，“有群匪兵想趁乱攻进大门，下人们都在逃命呢！”
  杜容芷猛地后退几步，众人更是脸色大变。
  “少夫人，咱们也赶紧逃吧！”
  “对对对！”安嬷嬷脸色煞白地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把孙小姐他们叫起来！”
  “且慢！”杜容芷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如今外头兵荒马乱，咱们几个女人带着孩子，能逃到哪去？府里毕竟有重兵把守，那些土匪也未必能闯进来……”
  安嬷嬷心下微定，可转念一想，又禁不住落下泪来，“可若不趁这时候出去，一旦贤王……咱们可怎么办啊！”
  如今二少爷尚未掌权，就已经把她家少夫人作践成这样，若是贤王当真成事，这公府哪里还有他们的活路？！
  可要是贤王事败，这一大家子也一样要给贤王陪葬！
  众人正惊魂不定，不知所措之际，只听外头又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下一刻就见静思陆松两口子冲进来，“少夫人，快，快带上孙小姐跟孙少爷从大厨房后的角门走！韩掌柜的马车就停在巷子口的大槐树底下！”
  …………………………………………
  满目狼藉。
  火光仿佛燃烧了大半个天际，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众人护着杜容芷跟两个孩子一路狂奔。尖叫声，哭喊声，也不知是墙里的还是墙外的，一路上不绝于耳。
  待好容易跑出角门外的巷子，果然就见韩宗浩正驾着马车等在那里。
  劫后重逢的喜悦让这个七尺男儿一下子红了眼眶，他忙跳下马车，看了眼已抱着静哥儿哭成泪人的妻子，拱手道，“少夫人！”
  前世的雪中送炭，今生的救命之恩，可如今，她却连回报的机会都没有了……
  杜容芷朝他深深点了下头，连忙吩咐安嬷嬷跟青荷等人抱着莞姐儿静哥儿进了马车。
  直到众人都安顿好，杜容芷才走到马车前，郑重道，“韩掌柜，大恩不言谢……我这一双儿女就交给你了。来生结草衔环，一定报答你们父子的大恩大德。”说罢朝他深深福了下去。
  “少夫人！”韩宗浩惊呼一声，“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静思立马从她话中听出别的意味，一把掀开帘子，急道，“少夫人难道不跟咱们一起走么？！”
  安嬷嬷怀里的莞儿“哇”的一声哭出来，“娘亲，娘亲不要回去！不要丢下我们！”
  她这一哭，连睡梦中的静哥儿也惊醒了，顿时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杜容芷只觉心如刀割，咬紧牙关强笑道，“傻孩子，娘亲怎么会丢下你们呢……只是你曾祖母跟祖父现下还在府里，他们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待娘亲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自然会去与你们汇合。”
  莞儿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半信半疑问，“真的么？”
  杜容芷眼眶一热，使劲点头，“当然是真的！娘亲什么时候骗过莞儿？”
  莞儿认真点点头，哽咽道，“那娘亲快点来……莞儿等着娘亲……”正说着，却听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杜容芷身子猛地一颤，用力摔下帘子，厉声道，“还不快走！”
  “少夫人……”对上杜容芷决绝的目光，韩宗浩双目赤红地拱了拱手，“少夫人保重！”说罢用力一拉缰绳，“驾！”
  只听车厢里传来安嬷嬷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少夫人！”
  杜容芷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她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朝公府走去。
  …………………………………………
  国公府已经乱作一团。
  丫头婆子们抱着东西疯狂逃窜，地上到处是他们丢下的衣裳物件……
  杜容芷走在她们之间，恍如隔世一般。
  不过半年，丧夫，诬陷，软禁，宫变，暴乱……一切都虚幻得好像做了场噩梦。
  可这一切又是实实在在的，就像此时萦绕在耳边的哭叫声都是实实在在的一样……
  有什么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可当她再去细想，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
  兴许是她太累了吧……
  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精力，此时的每一步都好像有千斤重。可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只要她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履行她的承诺——
  替他守住这个家，守住他的家人。
  杜容芷怔怔想着，却见人群里慌慌张张跑过个丫头，杜容芷认出是贾氏身边的白鹭，忙拉住她，“你这是要往哪里去？你们家少夫人呢？”
  白鹭泪流满面，“三少爷说外头的土匪马上就杀进来，叫奴婢通知了大家逃去庄子上避难，谁知等咱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驾着马车跑了……”
  杜容芷一愣，虽明知二房这是已经打定主意不理其他几房死活了，还是忍不住抱了丝希望问，“那其他人呢，老太太，大老爷呢？！”
  白鹭哭着摇头，“如今人全退去了大老爷的院子……”




第六百八十九章 牵挂

  却听身后一人忽然惊喜地大叫一声，“少夫人！奴婢终于找着您了！”
  杜容芷回头望去，“绣姑……”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几天绣姑娘病了，她今晚去了她娘那边探望。
  十万火急的时候，杜容芷也来不及多想，连忙从腕上褪下两只镯子塞进她手里，“快，快带着你娘离开这里……”
  绣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坚定地把镯子推回去，“少夫人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奴婢哪都不去！”
  杜容芷眼眶一热，“走，咱们到翠竹苑去！”
  …………………………
  因有几个老嬷嬷镇着，此时的翠竹苑虽也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但总还不至乱了阵脚。
  十几个护卫并护院守在门口，眼见杜容芷来了，刚行了礼，就听屋里的宁嬷嬷喜道，“老太太，是大少夫人来了！”
  “阿芷来了？！”沈氏等人忙扶着宋老夫人站起来。
  因见杜容芷身边只领了个丫头，老太太脸色登时一变，急道，“静哥儿呢？！静哥儿去哪啦？！”
  “祖母放心。”眼见宋老夫人站都站不稳了，杜容芷忙上前搀扶道，“孙媳已将静哥儿跟莞姐儿送出府了……”
  “当真？”宋老夫人紧紧拉住她的手，“你可不要诓我！”
  “孙媳怎么会诓您，当真是送出去了……”
  宋老夫人又忙问，“是什么人？可稳妥？”
  杜容芷点点头，“是孙媳铺子里的掌柜，最是忠心不过的了……”
  宋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出去就好，出去就好。”因想起来，又问她，“既如此，你怎不跟他们一起走？”
  杜容芷含泪握住她的手，勉强笑道，“老祖宗在此，孙媳如何能走？孙媳还要留下伺候您呢！”
  宋老夫人欲言又止地拍拍她的手，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老泪纵横道，“是我们宋家对不住你……”
  杜容芷眼圈一红，哽声道，“祖母快别这样说……是孙媳无能，没有完成大少爷的嘱托，照顾好家里……”
  身后的沈姝言神情黯然地抿了抿唇，默默退到一边。
  外头却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救命啊，救命——啊！”
  众人心头猛地一沉，从彼此脸上都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沈姝言抱着一双女儿泪如雨下，三夫人用力搂紧发抖的宋子墨，赵潇更是在宋子澈怀里低泣出声。
  不管外头如何血雨腥风，此时这屋子里的所有人，至少，都是有人记挂和惦记的……
  杜容芷咬了咬牙，“大家赶紧退到最后头的屋子去！”说罢起身便要出去。
  绣姑一把拉住她，泪如雨下地拼命摇头，“少夫人……”
  “大嫂，我跟你一同出去！”宋子澈上前一步。
  “阿澈！”
  “澈哥儿不许去！”赵潇跟宋老夫人几乎同时惊叫出声。
  杜容芷拂下绣姑的手，“四少爷赶紧把大家都转移到后面去……”她扫了眼屋子里一群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他们更需要你。”
  宋子澈急得想要跟上，却被赵潇死死拉住。
  绣姑咬了咬牙，转身追上去，“少夫人，奴婢陪着您！”
  杜容芷用力拍拍她的手，“好姑娘，你们欠我的早就还清了……这次若能活着出去，我定放你们母女自由。”
  绣姑含泪摇头，“奴婢哪都不去，一辈子侍奉您……”
  外头的护卫长见两人从屋里出来，忙道，“少夫人，这伙人怕是已经攻进内宅，您还是——”
  “你们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杜容芷冷声打断。
  那头领一愣，“少夫人是指——”
  “枪，矛，弓箭！你们还有什么？！”
  护卫长对这又瘦又小的女人忽然发难有些意外，顿了顿，还是解释道，“这些都放在后头的劲松堂里，可现在……”肯定是不可能去拿的……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杜容芷颤声问。
  护卫长狼狈地抿了抿唇，“是。”
  杜容芷想了想，“那若是用火攻呢？”
  护卫长一愣，皱眉道，“可咱们没有弓箭……”
  “厨房里多的是柴火跟菜油！再不然——”她指着院子里的大树，“把它也砍了！”
  杜容芷只觉得自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从前这些她想都不敢想的话就这么噼里啪啦地从嘴里跳出来，让她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翠竹苑的大门是最结实的，那群乌合之众一时根本不可能撞开，他们只能从梯子爬进来——到时你们守住院墙，其他人负责把油泼下去，用火把烧他们，行不行？！”
  护卫长叫她眸中迸出的疯狂狠戾吓了一跳，待回过神，忙高喝道，“还不快去厨房把油跟柴火抱过来！再拿几把斧头来！”
  几个护卫连忙应了声是，飞快朝后头厨房奔去，须臾就把油桶跟木柴全都搬了过来。
  却听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护卫长脸色猛地一变，“快进屋里去！”说罢使劲把杜容芷跟绣姑往门里一推，用力关上房门。
  杜容芷一个踉跄，还不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直接摔在地上。
  绣姑连忙扶她坐起来，只见杜容芷双手全被蹭破了皮，正在往外渗血。
  绣姑的眼泪刷地一下落下来，赶紧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给杜容芷包扎，却不小心从里头带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正落在杜容芷裙子上，杜容芷只扫了一眼，脸色登时大变，一把抓起来，“这荷包你从哪来的？！”
  绣姑一怔，忙解释道，“是前几日陈夫人探望您时，赏给奴婢的……奴婢见这样子别致——”
  “陈夫人……陈夫人……”杜容芷喃喃念了几遍，忽然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他还活着，他果然还活着！”
  绣姑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满脸紧张道，“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少夫人……”
  “这荷包……这荷包的样子是我从前给他绣的！”杜容芷抓着荷包又哭又笑，“绣的正是当年宋府那颗梨树啊！”
  时隔这么多年，除了宋子循，这世上根本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还描绘得出它的花样来！
  绣姑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奴婢当时觉得怪眼熟的！”她登时大喜过望，“那大少爷——”
  杜容芷泪流满面地用力点头，“……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第六百九十章 是我赢了

  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砰砰的撞门声，里头还夹杂着男人们粗鄙的叫骂声。
  两个人瞬时从先前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绣姑一脸惊恐地抓紧杜容芷的袖子，“少夫人……”
  杜容芷的身子也不自觉绷紧，屏住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
  火光照得窗外亮如白昼，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哀嚎……
  杜容芷咬紧牙关，全身都忍不住颤抖。
  先前没有宋子循的消息，公府上下又被宋子熙把持，她只觉得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若是就这般死掉，于她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是现在——
  撞门声还在继续，外头好似是一场人间炼狱，不断回响着各种惨绝人寰的叫声，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肉被烤焦的脂香味……
  …………………………………………………………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撞击声终于渐渐弱了下来。
  绣姑大喜过望，“少夫人，您听！”
  杜容芷也不觉松了口气，正走到门前想看看外头的情况，忽传来方才那护卫长一声满是惊恐的高呼，“不好！”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火球“砰”地一声从天而降，火光一下子窜得老高，瞬间就把外头的围栏烧了起来。
  绣姑吓得尖叫一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死死抓住杜容芷的手，全身都忍不住颤抖，“少夫人，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杜容芷怔怔看着外头的火光，苍白的小脸被照得通红，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全完了。
  这次，是真的守不住了……
  火势越来越大，就连院外本已经偃旗息鼓的撞门声也变得死灰复燃，“砰——砰——”一下一下，仿佛撞在杜容芷心上，让她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越来越多的火球从外头射进来，院子里护卫护院的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其中一个护卫全身是火，嘶吼着撞开身后的房门，“救救我，救救我……”他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在地上不断翻滚……
  绣姑吓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杜容芷的眼泪亦是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她踉踉跄跄地扑到桌前，慌忙端起茶壶，可双腿一软，连人带壶地摔到地上，茶壶从她怀里滚出来，里头的茶水撒了一地……
  那火终是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护卫也终于再也没了声息。
  绣姑“哇——”的一声大哭出声，整个人几近崩溃。
  杜容芷身子晃了几晃，“起来！”她咬紧牙关，用力去拉地上的绣姑，泪流满面地大吼道，“往后头跑……快跑！”
  可绣姑哭得全身抽搐，已经连爬都爬不起来。
  杜容芷死死拖着她，泪如雨下，“跑啊！快跑啊！”
  护卫们一个个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院外的撞击声越发震耳欲聋，甚至几个人影已经顺着墙爬下来，跟护卫厮杀在一起……眼见其中一个正在搏杀的护卫浑身是血，马上就要不支……
  杜容芷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两团疯狂的火焰，整个人走火入魔般从地上抓起一把砍刀，疯狂地朝那入侵者的后背砍去——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身上……那人嘶吼一声，倒在地上。
  其他护卫见状更是杀红了眼，一边拼命冲过来护住杜容芷，一边继续跟那群人厮杀——
  却听外面“嘭”的一声巨响。
  杜容芷握着刀的手一顿，绝望地瞪大眼睛——
  大门被人重重地撞开，匪兵爆发出一声鼓舞高亢的欢呼，他们争先恐后地冲进来，有人高喊一声，“这臭娘们我要了！”
  话音刚落，胸口忽然猛地一疼。
  那人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却见一直利箭已然穿透他的胸膛！
  匪兵们顿时大惊失色，有几个反应快的连忙回头去看，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见一片箭雨破空而至。
  中箭者痛呼一声，一个个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只见一队人策马冲破夜幕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墨衣，幽深的眸子仿佛无边的黑夜，薄唇里冷冷吐出几个字，“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是！”话音未落，第二波箭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纷纷袭来。
  “箭上有毒!”也不知是谁惊恐地大叫一声，本就惊慌失措的匪兵更是乱作一团，顿时四处逃窜。
  ……任外面如何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杜容芷的眼睛只定定地，一错不错地看着马上的男子。
  她想哭，想笑，想尖叫……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呆呆地，呆呆地看着那个人，任泪水肆无忌惮地从脸上流下来。
  “容芷！”宋子循翻身下马，几乎是一路狂奔着朝她扑过来。
  在他最难熬的那段日子，这名字不知在他心里辗转过千遍万遍——只想有这么一日，可以再见到她，可以亲口告诉她，他有多想她，有多想像现在这样，好好抱抱她……
  好在，还来得及。
  一切都来得及……
  杜容芷终于从方才的呆怔中回过神，她满是泪水的脸上忽地绽开个无比璀璨的笑容，用力丢掉手里还在往下滴着血的砍刀，提起裙摆朝宋子循飞奔过去。
  厮杀声，惨叫声依旧在耳边不断响起，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忽然，一支箭不知从什么地方直直地朝宋子循后背射过来——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快到还在厮杀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爷！”长旺双目赤红地厉吼一声。
  噗嗤。
  宋子循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扬起，张开的双手才触及到妻子身体的温度——本已经要扑进他怀里的杜容芷忽然用尽全力，猛地把他推向一边——
  外头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了。
  只见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从阴影里踩着满地的尸体走出来。
  凡他走过的地方，无不留下一串串鲜红的血迹，身上暗色的直裰已被鲜血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神情癫狂地看着怀抱着杜容芷面如纸色的宋子循，鲜血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却一脸快意地放声大笑，“大哥，这一次，是我赢了！”




第六百九十一章 我原只是一缕怨魂

  刚被扫荡过的街道空无一人，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他怀里静静地依偎着个面色惨白的女人，她的胸口插着一支箭，鲜血浸透了雪白的裙衫，衬得那张消瘦的小脸也越发白得好像透明了一般。
  “没事的……”宋子循故作镇定地跟她说着话，却不知声音里不可抑制的颤抖根本早已经出卖了他，“我们去找表哥，表哥一定有办法……”他声音一哽，“他肯定会有办法救你的！”
  “嗯。”杜容芷轻轻应着，想要张嘴说点什么，可鲜血却一下子从她嘴里涌出来……半晌，才听她艰难地开口道，“我父亲，跟表哥……”
  “他们都好好的……”那鲜血似乎也烧红了宋子循的眼睛，他紧紧抱着她，“你也不会有事……我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好好的……你听见了么？”
  杜容芷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心里却只觉得遗憾无比。
  她明明，明明想再好好看看他的，可是眼前除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杜容芷用力睁大眼睛，轻声道，“子循，你不要怪我……”鲜血顺着她的嘴角不断溢出来，她断断续续道，“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可我太笨，什么，都做不好……也，护不住他们……”
  宋子循的眼泪终是难以自抑地涌出来，咬牙道，“胡说！谁说你做得不好了？若不是你，他们怎能安然无恙地等到我回来？”他低头亲吻上她冰冷的脸颊，哽咽道，“你很好，没有人……比你更好。”
  杜容芷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她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虽……知道你只是在哄我，可我……还是……很欢喜。”
  她挣扎着伸出手，想再摸摸他的脸颊，那张在她梦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让她哭醒过多少回的脸颊……可胳膊却好像有千斤重，任她再怎么努力都抬不起来，“子循……”她忽然问，“你说……人会有来生么？”
  宋子循咬紧牙关，脚下步子一刻都不敢停，“我不管什么来生不来生，我只知今生你必须陪着我，只要我活一日，你便不许离开我！”
  “我猜……肯定是有的……”杜容芷气息奄奄地靠在他怀里，自顾自地继续道，“其实你不知道……我原只是一缕怨魂，为了前世的执念，才又转世为人……”
  “可原来……是我错了……不管哪一世……我都，只会是你的负累……”
  而不是那个，有资格陪他走下去的人。
  宋子循脚下的步子越发凌乱，“不许胡说……你怎么会是我的负累……能娶到你，是我一生，最欢喜，最值得的事情。”
  杜容芷却仿佛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声音越来越弱，“如果有来生……咱们还是……别再遇见了吧……记得，记得给自己寻一个好妻子，可千万莫像我这般无用……”
  感觉到生气正在一点点从杜容芷身体里抽离，宋子循禁不住绝望地低吼出声，“杜容芷，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你要是敢死，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他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用力攥紧她，咬牙切齿道，“杜容芷，你不能死！我不允许！你听到没有？！”
  她的嘴角却只是弯起抹似有似无的弧度，轻轻道，“今晚……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纵使还有那么多遗憾，纵使，还有那么多不舍……可她终究还是为他做了点什么的。
  终她一生，至少，也曾为他做过一件有价值的事……
  恍惚间仿佛有温热的液体滴进她的眼睛——
  那只想抚上宋子循脸颊的手，终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正文完————
  番外除了评论区留言的两个，还有三个，篇幅都不长，三天后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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