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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烟调
作者：蕊未落

云弥烟相当疑惑自己穿越到南宋的原因，不是帝王将相，也不是世家文豪，普普通通的一个年代节点，以及一个若是在现代绝对能上感动中国的山野大夫。
没有金手指就算了，她还只能被那个人看见，只能用那个人的东西，别人的物件对于自己犹如色光，只可见不可摸。　　
其他能看见她的还都注定会死翘翘？！！ 这什么鬼设定啊？
接连际遇，暗生情愫，云弥烟想把顾陵舟带回现代去。　
可那个姓宋的坏家伙又是谁？她又忘记了和谁的约定？　

#求助！遇见个古代人太好了怎么破？　　
#讨论：男友总想牺牲自己，感觉自己很渣
#深夜开帖：话说，你们相信报应轮回吗？　

正经考古，乱神胡言，剧情党，微种田，有DID剧情　

紧闭双眼的女孩安静躺着，男子收拾好针头，凑到她的耳旁阴郁一笑，“烟烟，你去宋朝拯救我，好不好？”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弥烟，顾陵舟 ┃ 配角：顾陵川 ┃ 其它：小火慢炖式恋爱

一句话简介：遇见个古代人太好了怎么破？

立意：爱的轮回


第一章
    “医生，我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怎么说？具体有什么症状表现？”头发几近苍白的老医生抬起头来，扶了扶那副用得连牌子标志都磨花了的低度数老花镜，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坐在桌对面的年轻女孩瞧了又瞧。

    红润白皙的面庞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朝气，唇色鲜亮，鼻息顺畅，头发乌黑不毛躁，简单地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辫。哦，如果真要说有问题的话，应该就是那双眼睛了，看起来有点散光，眼袋也略重。

    “小姑娘近视吧，昨晚没睡好？”老医生在本子上试了试水笔的油墨，然后掀开了崭新的一页，准备开始记录。他无奈地笑了笑，现在的年轻人，大概都喜欢熬夜吧，他孙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女孩点了点头，有些扭捏地绕着手指，上下嘴唇抿了抿，不太好意思开口。老医生见势又适当地鼓励了一下，一脸和蔼，“说清楚自己的问题，我们才好给你们解开心结，对症下药啊。”干他们这一行的，就得跟患者掏心窝子沟通好。

    “就是最近，我时不时地会闻到一股香味，松柏香，唔，还混着一股墨香，然而我并没有用这类味道的东西。”云弥烟试图去描绘那种味道，“感觉是很温暖的香气，就像是松木燃香，很古雅，而且这种味道在我突然改变方向的时候会加重。”

    “改变方向？”

    “对，就比如说，我要出门了，突然想起来钥匙在桌子上，回过头来拿，然后就会香味扑个满鼻。医生，你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云弥烟将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托着腮叹了口气。

    还真是稀奇，老医生在脑海中回忆着之前的记录中有没有类似的患者，继续问道，“除了这个，你还有其他什么症状吗？”

    “其他的啊，”云弥烟脸上浮起了一片浅绯色，深呼了口气，颇有种壮士赴死的气度，“呃，还有一个，明明身边没有人，可我却能偶尔有种被拥抱的感觉。那种触感，布料，温度，因为被拥抱而发紧的地方，太真实了！”

    听到这里，老医生手中的笔啪叽一声掉了，愣了几秒，然后职业素养让他收回了接下来容易让面前的年轻姑娘尴尬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小心地斟酌着语气，“小姑娘，跟男朋友分手了？”

    “我没谈过男朋友。”云弥烟摇了摇头，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这个幻觉不是来自我的现实生活中任何一个人，连明星都不是。而且如果说只是臆想，那么它的各种触感又太真实了。”

    老医生皱着眉头，脸上显露出为难的神色，看来，得多问一问这姑娘最近身边发生的事情。

    云弥烟的心里生出些许失望，看来这位资历丰富的心理医生也是很难讲出她的病症的，也是，估计这种事情在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是空想出来的，她不也说了是幻觉吗？可她又不想承认那仅仅只是幻觉，或者说，她想弄明白这幻觉的缘由。

    “前段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老医生又开始了发问。

    “提交论文，答辩，准备考研，除了这些每天也就是吃喝拉撒睡，去的地方图书馆和家里两点一线。”她老实答道。

    真是，简单地……让人抓狂。老医生紧了紧手中的笔，在思考接下来要问什么。

    这时，手机铃声没有预警地响起，云弥烟瞥了一眼，是之前托人联系的一位她将要报考学校的学长，遂不敢耽搁，向老医生说声抱歉，拿起手机，突然站了起来，准备出去接电话，戚戚然地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摆钟，暗自肉疼自己即将要多付的那些钟点费用。

    恰在这时，鼻端那股熟悉的松柏香又再度浓烈起来，她晃了晃神，而后开门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旁边一把带底轮的升降椅，无声地向左边移了移，仿佛被人撞了一下，而这，也只会被大家误认为是此女脚下虎虎生风，空气作用力学的缘故。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将世界绘成一片朦胧。你可知，这松烟味调，它本就不是空想……



第二章
    结果是连那位资历丰富的老医生也不能说清楚个子丑寅卯来，云弥烟恹恹地回到家中，顺带在小区门口取了一个署名要给她的包裹。她今天也没有多付什么钟点费，因为那通来自学长的电话在她刚走出诊室门口的时候就被对方挂断了。灭掉的手机屏幕，大概可以描绘她此时此刻衰颓的心情。

    立冬的雨不似春季那般温软，也不似夏季的热烈，飘飘洒洒的，处于秋与冬的交界点，生出些许凄清荡散的寒意来。小区里植的那些花草多半萎了叶子，半青半黄，在花池子里支棱着单薄的身子。

    鼻端那股松柏香味也在雨幕中消失了，这让云弥烟突然感到无所适从起来，心里空落落的。Ａ大的研究生不好考，大四的时候因为没有好好复习功课，云弥烟理所当然地落了榜，家里同意让她再复习一年，如今的她，除了复习功课，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米虫，最近又想东想西定不下心，这让她更觉心理压力沉甸甸。

    刚走进家门，云妈妈就拎着个锅铲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啦。烟烟啊，你爸爸今天挪葡萄藤，从土里挖出来一本记事本，看起来像是你的，该不会是毛球偷跑到你房间里给叼了埋起来了吧？”

    “啊？”云弥烟一脸茫茫然，她的记事本？

    “喏，我给擦干净了，就放在茶几上呢，你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重要内容。唉，这毛球，都快被你爷俩给惯坏了。”云妈妈碎碎叨叨地重新步入厨房里，油锅炒菜的声音滋滋作响。客厅里正听着俩人说话的毛球从狗盆里抬出头来，尾巴摇了摇，一脸委屈的小模样。

    云弥烟将怀里抱着的包裹放在一边，拾起茶几上那本看起来不甚熟悉的记事本，厚厚的一本，石青色封面，绘着一副水墨松石。记事本的侧页因为之前被埋在土里的缘故而带了一些发黄污渍。翻开第一页，看这字迹，还真是她的。可她怎么就没印象了呢？过去的一年半载，她居然记了日记？！

    “穿越？”云弥烟兀自发笑，该不会是自己在很早之前写了本自述体小说吧，由着她的性子，倒是很可能干出来那种将“日记”的日期编纂成未来某一年的事情。

    里面的内容繁多详实，尤其是到后面的部分，几乎是把所能记载下来的尽皆给记了下来。然而看着看着，云弥烟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一本并不是自己年少时写的虚幻爱情小说，而是一本真实的日记。就连她最近一直困扰的松柏香，在这里也有了对应的解释。

    原来，那是一个人啊。心底的最深处，仿佛是被什么给一把紧紧揪住，令她无法喘息。

    几乎是合上日记本的一瞬间，云弥烟就跑着出了客厅，奔到了那株弯弯曲折的葡萄藤下。云爸爸穿着塑料雨衣，脚上踩着有些褪色的大红色胶靴，即使小院子里下着露天小雨，老大爷还在像个艺术家似的，捯饬着他那株宝贝葡萄藤。见女儿来了，云爸爸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这是作为父亲本能的体面。

    “烟烟，怎么跑来了？快快，去屋里拿把伞出来，你这丫头，多大了都，也不怕淋感冒了。”云爸爸忙摘下劳作手套，快速地团成一团塞到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挡着云弥烟头顶上的雨水，另一只手则是半是责怪半是关心地将女儿往屋里推。

    见推却不动，逆着屋内昏黄的灯光，云爸爸奇怪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这一看可要吓坏了他，“烟烟，你怎么了？哎呦，宝贝，你怎么哭了？”

    “孩子妈，你快来看看你女儿这是怎么了！”云爸爸朝屋里急慌慌地喊着。

    云弥烟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溢了满脸，她失神地错开父亲的手，向一个地方走去。那是，他们曾笑说的地方。仿佛每一步都是铁链，将她的记忆一点一点拉回那个她差点丢失遗忘了的遥远时空。走到另一盆月季边，云弥烟蹲了下来，吸了吸鼻子，提了放在边上的铲子开始挖土。

    云妈妈这时也跑来了，见女儿这架势，突然就狠狠拍了自家老头子一下，没好气的样子，“还能怎么着，我看你得去问你爷俩的宝贝毛球。”

    云爸爸哎呦一声，疑惑地低头看了眼跟过来的萨摩耶，一老一狗大眼瞪小眼。毛球将耳朵并在了后面，呜咽一声，内心比那窦娥还冤。

    种月季的陶土花盆里，静静躺着一块温润玉佩，卵圆形，巴掌大小，青白色，上面雕着松柏灵芝，还有一头低飞的大雁，式样很古典。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纂字，顾。

    “哎呦喂，一块玉诶。毛球，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你小主人都给惹哭了，明天狗粮减半！”不远处云妈妈的吸气，云爸爸的尴尬呃呃，以及毛球将呼欲出的呜呜声都已经传不进云弥烟的耳朵里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只在手中这块玉佩之上。

    顾陵舟……

    原来你偷偷将它埋在了这里。

    你怎么可以擅自让我忘记关于我们一切的过往？



第三章
    若是将时光溯回到去年夏天，云弥烟仍然不知道自己是搭错了哪根筋，为了准备毕业论文，不去萤火虫研究相对著名的紫金山，而是独自个儿打车来到了徽州的齐云山，休宁。许是因为这个地方的名字很美，不过云弥烟的目的更实在一点，她是冲着一位在齐云山道观里参悟修行的远房表舅而来的。

    她的目的地不在齐云山，那里人太多，太吵，不纯粹。全国著名旅游区，难免会因为某种利益因素，有外来种萤火虫前来凑热闹。而且她要研究的课题选择了稀有的水栖品种——条背萤。她要去这附近的一座小山。

    表舅虽然是个看起来古板守旧的正一教道士，朋友圈微博等一些现代化工具却是意外刷得很溜。至于前阵子，云弥烟在表舅的朋友圈里看到一条动态“溪流里居然有点星灯”这件事，她是决口不对外人提的，天晓得当她看到表舅那条朋友圈时简直就要乐疯了。溪流里的点星灯，可是个难得的大宝贝啊。

    中国大陆现有已知的水栖萤火虫主要就两种，条背萤和雷氏黄萤。前者幸运地被她给碰上了。

    俗话说得好，有人好办事。你看，经得云弥烟三下两下哄，再加上她特意从家里带过来的土特产，那位远房表舅就把他那辆虽然掉了漆，却仍旧能日行千里的小摩托借给了她，临了还笑眯眯地送给小外甥女一张亲笔镇煞符。

    云弥烟身板小，却背了一个又鼓又重的大行囊，里面放了专业采集设备、足够的水和干粮，甚至还有一顶小型折叠帐篷。她是打算在山里过两夜的，如果能有幸采集到条背萤的幼虫，再拍摄一些夏季成虫的行为照片，那么她接下来一年的毕业论文几乎就是成功了一半。

    可她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在出发前请表舅为自己算上一卦。那天她遇见了此生以来堪称噩梦般的存在，一条盘在苇草丛里的碗口粗细花斑眼镜蛇。

    来自后背嘶嘶的声音引得她一个颤栗，云弥烟定了定心，抚着胸口安慰自己，心说野外考察遇见个蛇很正常，老师也教过，抓住七寸便可。可当她从溪水边站起身，回头看去，却是魂儿都快给吓丢了。眼中所见，是那蛇陡然撑起的上身，张得巨大的猩红口，以及两颗森白牙齿向自己这个方向准确喷射而来的毒液。

    蛇身在咬住猎物的一瞬间极力扭动着，云弥烟左手虎口处热胀的疼痛火辣至极。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靠着迅速的反应用右手猛地捏住那蛇的七寸位置，发了狠用力抛向远处。可她仅有两只手，因为遮挡不够，那毒液已经喷溅到她的眼睛里。之前是蹲着的状态，她的身子高度委实不高，这便给了那眼镜蛇一个绝佳的机会。留在云弥烟脑海里最后的影像便是那突然变得巨大的眼镜蛇斑纹，然后整片世界便如同被浸入到一缸浓墨里，逐渐只剩下漆黑一片。

    一切尽在片刻发生。她知道自己的左手也是沾了毒的，凭借着最后的意识，云弥烟摸索着将嘴唇凑到伤口边，去努力吮那毒血。即便吐了，口腔里也难免侵染了蛇毒。满口腥甜，呜呼哀哉，莫非自己要年纪轻轻命丧于此吗？都怪她，为什么要心疼宝贝手机怕掉进水里，就把手机给放包里了呢？现在她连打个求救电话都没法儿。

    云弥烟的头脑开始发昏，心跳也变得迅速，越来越快，怦怦，怦怦，每一下都让她难受至极。

    深山老林，孤身一人中了毒，她还瞎了。这境遇但凡是谁碰上，都是绝望而无助的。想来自己是要死了的吧，那眼镜蛇会不会待会儿再爬过来报复自己呢？一想到这里，云弥烟更加绝望了。她向来是一个太过于理性的人，而就是因为理性告诉她自己活下来的可能几率大概为零，才让她放弃了一切努力，索性仰倒在那一片芦苇丛里。

    青翠的苇叶随风摇摆，夏天的风清清凉凉，带着溪边氤氲的水汽，吹在身上暂时缓解了蛇毒给她身体所带来的热燥。女孩乌黑的发丝散乱，发梢触碰到了湿软的土地。云弥烟的眼角止不住地溢出泪水，随着土壤沟纹逐渐融入到一旁的小溪里。

    也罢，殁于天地自然之间，算是彻底回归了吧。

    女孩朝着天空的位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些不情愿，缓缓闭上了眼睛。

    ……

    意识昏昏沉沉的，云弥烟感觉到身子一轻。原来，死后人的灵魂真的会飞升啊，她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天上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冷，反而很温暖，也许是到了傍晚被夕阳斜照的缘故。真是可惜，自己看不见了，否则灵魂被夕阳映照的样子，一定很美。

    她想看夕阳啊。

    可天黑了呢。

    “小妹，得罪了。”一身着石青色襴衫的束发男子面带纠结之色，刚抬眼看了云弥烟露在外面的手脚，便瞬间撇开眼去，落了个双耳赤红。然思及性命要紧，顾陵舟也来不及细想此女为何衣着发式如此怪异，便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伤药工具，有条不紊地为云弥烟处理蛇毒。

    他先是扯了条纱布将云弥烟的左胳膊紧紧捆住，又取出银针，动作流利地飞施几针，令其左臂膀的血液循环慢下来。女孩子的手很小很软，此时却像是一个不得不碰的烫手山芋。逆着日出朝阳的橙黄光线，男子轮廓柔和的脸部阴影打在了女孩白皙的左手虎口上，动作小心翼翼。

    看来之前她已经给自己吮过一次毒了。顾陵舟浅淡一笑，倒不是个笨丫头。

    待处理完伤口，施了针回魂针，顾陵舟见云弥烟仍旧没醒，眉头不觉皱起，可见她中的毒比自己想象的要深。罢了罢了，自己好事做到底吧。顾陵舟一边嘴里喋喋道着歉，得罪了小妹得罪了，一边顶着个大红脸将女孩背在了自己宽厚的背上。

    想了想，他又停下来，将自己的青色外衫脱了，将云弥烟的手脚盖得严严实实。嗯，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夏风吹起男子身上仅剩的素白汗衫，背上很轻的重量，顾陵舟在心里想着，这到底是谁家的姑娘？



第四章
    云弥烟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喉咙肿痛，脑袋发热，左手软软的使不上一丁点儿力气。看来是没有死掉，这体温，这痛觉，可不像是一个鬼魂该有的。身下虽然铺了褥子，床板仍旧是很硬。鼻端嗅到一股浅淡的松柏香，萦萦绕绕的，还混了些许墨香与药香，闻起来倒令她觉着十分舒心。她费力地起身，却是发现自己仅仅只是坐起来，竟几近榨干了她的全部体力。

    “小妹，你醒了？”耳边传来一阵逐渐扩大的脚步声，伴着来人温和低沉的嗓音，“莫要动，躺下吧。你现在看着还有些发热。”

    那声音很年轻，听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一个脾气极好的人。语气柔和，软软暖暖，像是三月阳光下晒了一中午的溪水。云弥烟听话地原处躺好，这才发觉身上盖着一件衣服。看来是他救了自己，可惜自己现在却是连对方长什么样都看不到了。

    人一旦失去一项知觉，往往其他几项感官便会发达起来。就比如说，云弥烟现在的耳边，有着水盆落地的声响，沥水的声音，拧毛巾的声音……然后是一切停下来的静寂。这静寂顿时显得四周有些悚人得可怕，对于一个现在主要凭靠着声音去感知周遭的人来说，突然没了声响，就好像处于半空中踩在棉花上一般，总觉得不踏实。

    云弥烟正欲开口说话，对面又传来了说话声，听起来有些窘迫的味道。

    “小妹，请恕崖柏冒昧了。”顾陵舟说着，一边将手里的湿帕子平平稳稳地放置在云弥烟的额上，动作极其小心翼翼，谨慎地避免再次触碰到女孩子的肌肤。临了，男子还拎着两角，将她身上盖着的衣服给展平了，覆在她的手脚处，不露一丝一毫出来。

    呃……

    虽然她瞎，但云弥烟仍是感受到了对方极力避开自己的动作。居然心里有些被嫌弃的感觉，她是洪水猛兽吗？云弥烟在内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人可真古板，古板得就像是一个寺庙里敲钟的老和尚，该不会真是和尚吧？可21世纪的和尚不敢碰女孩子吗？

    就在刚听到声音的一瞬间，云弥烟还有那么一瞬间的想法，害怕此人对自己图谋不轨，毕竟对方是个男人。可现下看来，敢情自己才是那个思想不纯洁的人。

    “药一会儿就煎好了，你且再等一会儿。”顾陵舟搬了一张杌凳，端坐在床边上，不敢再直视女孩的面容，视线盯着地上的木盆，仿佛那里破了一个洞。男子俊逸的白脸里透着红，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他对她也十分好奇，但又拘于礼数，不好发问。

    “你被毒蛇咬伤了，恰好我今日上山采些药，便给遇见了。”顾陵舟嘴角轻抿，微微摇头，“想来也是一种缘分吧。”

    然而话刚说出口，顾陵舟就悔得差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一个尚未娶妻的单身汉，作甚要和一个女子说他二人有缘分！且看这女子应有双十年华，想必早已许了人家，说不定娃娃都遍地跑了。自己这不是在调戏人家嘛！

    云弥烟本来并未在意刚刚那句话，然而却听得对方一顿，忙不迭地向她解释着，“抱歉，崖柏失言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啊，那个，小妹不要想多……”

    “噗。”这个人太好玩了，云弥烟差点没忍住给笑出声来。她的脸微微朝着那人的方向，开始转移话题，“你叫崖柏吗？”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婉转，就像是山间的翠鸟，差点又让顾陵舟闹了个大红脸。

    “如此说也没错，小生顾陵舟，字崖柏。”顾陵舟有板有眼地作答。

    小生？？？噗哈哈哈哈哈，妈妈耶，这年头，居然真有自称小生的！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大宝藏呦！云弥烟再也忍不住了，噗嗤笑了出来，忽而发觉自己这样很没礼貌，便上齿抵着下唇克制着自己，惹得整片胸腔都抖晃起来，因为蛇毒仍有残余影响，还带着一点儿疼。

    顾陵舟疑惑地抬头去看，这一看不打紧，心道糟糕。他抬起那修如梅骨的手在云弥烟面前晃了晃，见对方瞳孔毫无反应，便皱了眉头，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被那毒蛇袭了眼睛吗？”

    这话可真是一剂良好的止笑药，云弥烟睁着没有焦距的双眼，忽然没了打趣的心思，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气氛有些凝结，顾陵舟腾地站起身，欲去取针配药，动作急忙，差点踩到自己的衣角。希望一切还没有太晚，这也怪不得他，因为自那女子被他救回来便是一直闭着眼睛的，刚刚才醒了过来，他哪里知晓她是被毒蛇用毒液袭了眼睛。

    云弥烟只听得不远处药捻子来来回回的捣药声，力道大而声音迅疾，心下不解，他是怎么了？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顾陵舟又托着一个小陶碗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这回可没了什么迂腐拘谨，一下子便坐到了床边上，俯下身去观察云弥烟的眼睛。那本来是一双很美的眼睛，如半月桃花，睫毛浓密而长，瞳仁乌黑而晶亮。

    彼此距离拉近了些，男子微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云弥烟这才发觉，原来那松柏香气是他身上的。难怪了，刚刚那味道应该是他衣服上的。她心下慌乱，之前躲得老远，这次靠得如此近又要干什么？

    耳边是布料摩挲和些微的风声，云弥烟眼里仍旧是漆黑一片，浅墨，浓墨，都是黑。却听得对方舒了一口气，“还有救。”

    “你是医生？”云弥烟回想起二人之前的对话，情绪显得激动起来，他刚刚说什么？还有救？！

    “你是说我的眼睛还有救吗？”云弥烟急切地需要确认。

    “医生？崖柏确实是个医者大夫。”顾陵舟甫又坐直了身子，为了令女孩安定下来，还特意强调了下，“而且崖柏所长之一便是眼疾。刚刚试了下，你的瞳仁并未完全对光失去反应，所以小妹但可放心，崖柏会令你重见光明的。”

    云弥烟简直要被这句话给乐疯了，老天爷啊，你这是送来了哪位天使大哥呀，虽然说话怪怪的，但真的是救人于水火之中啊。

    言罢，顾陵舟也不耽搁，遂捻起银针，在云弥烟脸上几处穴位施针下去，动作流利熟稔。待一套针法施针完毕，放了血，那陶碗里绿色混着黑的药便派上用场了。幸而她是看不见那药的形态的，乌糟糟的一坨，沥着稠糊糊的黑色汁液，像极了某种暗黑产品。

    云弥烟只觉敷上药的眼皮冰冰凉，身心舒畅。

    顾陵舟又取来干净的纱布替她缠裹好眼睛，声音里满是歉意，“是我疏忽了，你的眼睛应该早些治疗的。”

    “崖柏先生，你不用这样，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云弥烟扯了扯顾陵舟的袖子，咧嘴一笑，殊不知这一动作让顾陵舟登时又臊红了一张俊脸。

    “想来那边的药应该煎好了，我去取来。”顾陵舟将袖子从女孩手里救出来，慌乱起身，脚下一个没注意，便将旁边的杌凳给碰翻仰倒，也没去管。

    房门开合的吱呀回荡在空旷的室内，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这种时候，最适合想东想西。

    云弥烟越发觉得好奇了，顾陵舟，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小哥哥？总感觉特别拘谨，守礼得像个古人，说话语气也像，居然还有小字。刚刚扯他袖子，貌似还挺长的，治疗方法也都是中医科的那一套。可她绝不会以为自己是穿越了，大概此人是个古风严重沉迷患者吧。

    真想见见他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学着古人去束起头发呢？云弥烟兀自笑开，相比较网络上那些土味沙雕，她倒觉得顾陵舟说起小生什么的还挺可爱的。



第五章
    “呕～”某刚刚从床上支起半个身子的女患者差点被顾陵舟送进嘴里的汤药味道给背过气去。她从未喝过如此重口的药水，苦涩里带着辛辣，辛辣里带着咸腥，里面再调上一味若有似无的臭，稠糊糊的汁水还赖在口腔里不肯走，她勉强咽下去一口，竟还有不少残留。那味道沿着她的味蕾冲击到整个脑部神经里，砰砰砰，威力堪比ＴＮＴ炸·药。

    顾陵舟好看的眉头忽地一皱，竟然有人嫌弃他顾大夫的汤药！他顾崖柏什么都好说，你可以欺负他，但不能欺辱他的本职手艺。这药都是他辛辛苦苦采来的，洗涤翻晒，辗切煎熬，拿了十八分的性子做的，若是把这药比作他亲子都不为过。

    但修养甚好的顾大夫又不会去斥责一个受了蛇伤的可怜姑娘，只紧抿着唇不言一语。

    许是云弥烟同样感知到周围的低气压，努力努力再努力，将自己的武力表现值降到最低，瘪着嘴咬着唇，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不停地小声给顾陵舟抱歉。怎么说都是她任性了些，人家小医生将自己背回来救了自己，还给煎了药，还冷凉了亲手端着碗喂给自己，自己却对人家的药满是嫌弃。

    “崖柏先生，抱歉，这药味道……呃，有些特别，我第一口没适应过来。”云弥烟说着还作势要坐起来，表现得诚意满满。

    顾陵舟见那披在女孩身上的衣服将将挂着，眼看下一刻又要掉下来了，立马回过神来，出言止住了她，“小妹体内尚余蛇毒未清，未免伤了肺腑心脉，还是不要乱动为好。”

    药碗里棕黑色的药汁泛着黑亮的光，映照着男子无奈微哂的了然模样，是了，这药里加了黄连、穿心莲、重楼、金钱草，又添了紫花地丁、拳参和白花蛇舌草，哪一味药都是苦涩辛十足，除了那几钱的山慈菇与猫爪草略有甘味，可这万万是盖不住整个的药味儿的。为了加强给她祛风毒的疗效，他还往里面加了一头全蝎和半只干蜈蚣。

    “这药疗效很好的，呃，味道可能是有些难以入口，但良药苦口利于病，”顾陵舟顿了顿，可惜自家里没有蜜饯这种女孩子喜欢的吃食，正发愁间，忽而想起冯老汉前些日子拿来抵药诊金的小半坛蜂蜜还被他搁着呢，遂耐心诱哄道，“小妹且听话把这药给喝了，我去替你调些蜜水来。”

    云弥烟万万没想到顾陵舟竟是这般好说话，也不再耍小性子，咬着牙将那整碗药汁来了个壮气吞牛，一口闷。饮毕，女孩咸鱼一般躺在床上，张着口，向床头上方的空气进行着药汁怪味的恶意污染。为了顾医生和蜜水，拼了！

    顾陵舟也很守承诺，给云弥烟调了大半碗蜜水端进来。

    怎么说呢，人呐，就是一个贪心不足，云弥烟在喝干了顾陵舟的蜜水之后，舔了舔莹润的唇瓣，开始得寸进尺，扭过头来，“顾医生，你有没有ＡＤ钙奶？”

    “何物？艾迪该乃？”顾陵舟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云弥烟瞬间闭了嘴，她莫不是遇见着一位与现代社会脱节的世外高人了吧？再说下去岂不是要显得对方很落伍很乡巴佬。

    “呃，我就随口一问，看来你应该没有。”云弥烟鼓了鼓脸颊，又想起来一件大事，她的研究拍摄装备，还有借表舅的那辆掉了漆的小摩托！

    “那个，顾医生，你在遇见我的地方有没有看见一个背包，还有不远处一辆小摩托？”其实她也不是很担心，这深山老林里，应该不会有人偷的吧，不过还是问一下比较放心。

    “那又是何物？小妹是说包裹吗？崖柏救下你的时候并未看见什么包裹。”顾陵舟回忆了下，当时他就看见一个姑娘在溪水边上躺着，左手虎口处两颗蛇牙印，往外渗着黑血，除了身上的衣物周围空无一物。想到这，男子的脸皮又泛上了一层薄红。

    云弥烟头大了。这又是个虾米情况啊？他不喝ＡＤ钙奶，连小摩托都认不得吗？她自觉表舅的那辆小摩托还挺好认的，颜色是亮眼的中国红，上面还画着黄色火焰，打老远就能瞧见。

    顾陵舟见女孩面上染了愁容，暗自有些愧疚，心里盘算着明个儿再去一趟那地方找找看，许是当时自己忙于救人给忽视掉了什么重要包裹。

    “说起来小妹在这附近可有什么亲人，你中蛇毒至现在已经约摸过去了四个时辰，想来家人找不到你也急了吧。”顾陵舟算着已经要申时了，心里想着不便将这姑娘留宿自己这儿，免得坏了名声。唉，说起来自己这一遭，恐怕早就坏了人家的清白名声，只盼对方家里人是个明事理的，好将一切给说清楚了。

    “唔，我在齐云山那边有个表舅，看道观的，法号正谷，你找他就行了，医药钱他也会付给你的。”

    “正谷道长？小妹记得是这个名号吗？”齐云山那边的道士顾陵舟也认得几个，其间并没有什么叫正谷的道士啊。

    “是这个没错啦，或者你问那周围人有没有一个叫老云的就可以了。”云弥烟比了个ＯＫ的手势，应该不会有错的。

    顾陵舟看着此女手上动作愣了一下，料想大概是寻亲暗号什么的，便给牢牢记下了。

    “如此，崖柏便不耽搁了。小妹先在此歇息，我去寻你家人过来。”顾陵舟算了下脚程，若是行得快，大概来回只消两个时辰。

    “嗯，麻烦了。”云弥烟打心眼里感激这位顾医生，人好心善，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天使。

    顾陵舟正欲出门，只听得床那边又是一声唤，娇娇滴滴的少女音，“那个，崖柏先生，我还没告诉你我叫啥呢，我叫云弥烟。”说罢，女孩咧嘴一笑。

    “好。”顾陵舟莞尔，关了房门，检查了外面的炉火，启程。

    坑坑洼洼的泥巴石子路上，顾陵舟嘴角止不住的弯起，连自己也没有发觉。云弥烟，弥烟，很好听的名字。她告诉了自己芳名，想来是已经认可了自己。那么，若是她的母家或者夫家因为名声而不要她，他便可以顺势负起责来。

    这真是……真是甚好。

    可怜我们的顾大夫，第一任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早早地给撒手归了西，第二任未婚妻和情郎跑了，据说后来失了智，第三任未婚妻在听说了前两任的经历后小脸煞白，哭哭啼啼地让家里人把婚给退了。村里人传言他克妻，真是可笑，他还没有娶进门呢。

    而那边的云弥烟，万万不知道自己仅仅只是告诉了一个名字，竟能让一个古代男人连两人的婚嫁之约都在路上给盘算了。闲来无聊，她又在躺床上想东想西，瞬间，某女想到了一件事情，只觉毛骨悚然。

    依稀记得自己被蛇咬伤是在傍晚时候，大概下午五点钟左右，那顾医生说离她中蛇毒已然有四个时辰，也就是八个小时，算下来此时此刻岂不是半夜三更？！半夜三更他出的什么门！越想越可怕，老天，她该不会是真死了吧？



第六章
    “顾大夫，我们这里并没有唤作正谷的道长，亦没有姓云的道友。”暂居白岳山密多院的清一道长拈着下巴的一小缕山羊胡子如是回道，言罢又眯了眯眼，满是关切地添了一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实不相瞒，崖柏今日去山里采药，捡着了……捡着了一名女子，衣着发式颇为奇怪，当时因中蛇毒而昏迷不醒。医者仁心，崖柏便将那女子给救回来了，方才安顿完善。崖柏心里想着替她寻家里人，因其口中描述家里有一位表舅在这白岳山的道观里，唤作正谷，咸称老云，我这才寻来。”顾陵舟眼中露出为难，“可这眼下……”

    眼下顾陵舟才发现白岳山的道士屈指可数，且多为云游暂居。密多院是为禅宗佛家场所，这里并无颇具规模的道观。他所认识的几位道长，俱是结伴云游暂居此地的。

    “女子啊。”清一道长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方才听你提起那女子衣着发式怪异，顾大夫可有想过其言语表达上的真实性？”

    “这一点崖柏也思量过，可之前与其谈话，并无什么……”忽地，顾陵舟忆起云弥烟和他说的一些听不懂的东西，什么艾迪该乃、墨脱之类，猛然惊醒，愣怔地看着清一道长。

    “是了吧？”清一道长双目炯炯地与顾陵舟对视一眼，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呐！顾大夫不如今夜便在这里陪着老道吧，若是日后发生了什么无常事端，如此老道我也可替你做个今夜的证人。待到明日一早，你我前去里正那儿禀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想那女子的家里人找不见她，也该寻去了。”

    “只能如此了。”顾陵舟出门前已将房门关好，给云弥烟的药也吃了换了，留她一人在自己家里休息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另一边的云弥烟，心惊胆战地想着自己怕是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却不知对方一群古代人已然将自己给划归到疯女人一类里了。夜间没了动静，只余山间小屋外衬托静寂的蛙鸣虫唱，所幸这古今两代的时差怎么算下来都是夜晚，云弥烟之前吃了几块压缩饼干，后来被毒蛇咬伤，顾陵舟给她的药汤及蜜水里多少也有一些热量，并未使得其在夜晚饿得睡不着觉。

    惊惧无用，左右不济也就是个死，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先睡个好觉来的划算。这一觉，她便给睡了第二天天大亮。

    一觉恍然，云弥烟也想清楚了许多。她是被尿意给憋醒的，为了排蛇毒，引火下泄，顾陵舟给她开的药里本有许多清毒利尿的药材，顾陵舟离开时也忘了这一茬不便，偏偏云弥烟愣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才颇受其害，可见真是一遭下来累极伤极。

    “啊，要死要死！”云弥烟猛然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便下了地。触脚所感是冰凉的青石板，很舒服，也很令人茫然。那顾医生离开也有一段时间了，先不论他是人是妖，可他走之前没有告诉自己卫生间在哪个方向，她也没有那个细心给问了。

    眼上还缠着纱布，里面的敷料也早已干透，一些粗粒的成分有点摩擦眼皮，不太舒服。云弥烟自觉眼睛已经不肿不痛，不如暂时先把这纱布给揭了吧，便抬了右手，单手解开眼上的束缚放在了一边的床上。

    即使闭了眼皮，人眼也是可以感知到明暗的些许差别的，若是有光，仔细辨别眼中所感是偏红的。云弥烟这时便是如此，莫非自己的眼睛已经好了？她暗搓搓地想，却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那可是眼镜蛇毒啊，怎么可能一夜就给痊愈了。若不是之前顾陵舟与她说她的眼睛还有救，她本是抱了要瞎的准备的。

    算了，想来想去都没个准儿，不如自己试一下不就行了。如此想着，云弥烟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光线的刺激又引发了双眼的些许疼痛，但并不剧烈。如同摄影镜头的虚焦，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她真的能看见了！一桌一椅，一门一户，眼中所见，令她有些意料之外，却又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云弥烟揉着鼻梁上睛明穴的位置，眨了眨眼，啧啧感叹，还真是……古风严重沉迷患者啊。

    原来自己睡的屋子居然还是个古式装潢，老天，这简直是cos的最佳境界了好吗？百分之百神还原，木质梁柱，门窗糊白纸，地上铺青石。昨天睡了一晚上的是架简易木板床，床上还有那件她一直盖在身上的衣服，古装……

    周围的家具摆设不算很多，也不奢华，青铜油灯，木桌，书卷，不过总体下来感觉比一些劣质古装剧的布设还要精细。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哪里，她还会以为这是拍戏现场呢。云弥烟的好奇心涨得满满，很想在屋子里四处摸摸看看，却因为尿意不得不先找处解决方便的地方。

    推开房门，外面是收在檐廊下晾晒的各种草药，地上还有几个石碾子，木架上摆了六个大小不一的捣药罐，从高到矮，整整齐齐。鼻端稍稍一嗅，便是扑面而来的草药味。云弥烟往外面走了走，若是这种建筑布局的话，厕所大概是在屋后的位置。

    走了几步，女孩的脚下便给停住了，再往外走就是黄泥巴路面了，自己赤着脚，呃，有点脏。云弥烟想了想便快速往回走，她傻了，应该穿了凉鞋再出来的。

    恰在云弥烟转身之时，那边的路上正走来四人。那四人乃是顾陵舟、清一道长还有里正夫妇二人。

    顾陵舟早早地便和清一道长去找了里正，可昨日邻里周遭却并无谁家走失女眷的消息，于是乎，里正便带上了自家女人来认一认顾陵舟捡来的当事人。

    顾陵舟的小屋仅有两间，一间作卧房兼并书房，一间作厨房兼并药房，外面围了一圈矮篱笆，从他们所处的这个位置一抬眼便能很容易瞧见那两间屋子，拢共约莫二十米开外的距离。顾陵舟眼尖地看见了云弥烟正站在房门外，穿着短袖短裤，披散着头发，左右张望。他的面上顿时错愕尴尬，心下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一行四人，三个可都是男子啊。

    还未待他如何反应，另三人见顾大夫突然情绪激动，也朝着顾陵舟目光看了过去，并无一物，犹是不解，里正还问了一句怎么了。

    顾陵舟瞪大了眼，只见另三人面上甚至都没有什么表情，除了对于他刚刚目光的疑惑。他的心怦怦直跳，暗自压下，随口笑着回了一句，“刚刚看到燕子在自己房门前留驻，觉得是个祥瑞便多看了几眼。”

    里正家娘子与自家男人会意一笑，可不是嘛，若那女子最后无人来寻，大概就会留在顾大夫家里了。这对于乡里传言克妻的顾大夫，还真就是个祥瑞之兆了。

    云弥烟回屋穿了鞋子，再度急慌慌地跑出来，刚巧遇见从篱笆外进来的四人。布衫长袍，男子束发，女子戴钗。顾陵舟还是昨日那套打扮，只不过外衣给了云弥烟，便换了一件蓼蓝色襴衫。清一道长身穿烟灰色道衣，臂上挂着一把浮尘。而里正夫妇则要穿得花哨一些，男人戴了一顶东坡巾，紫红色绸面皂纱褙子，女人则是绾了云髻，别了两三细丝金银钗，水色短衫，暗朱色罗裙。

    顾陵舟与云弥烟分别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恐。

    顾陵舟是惊于对方过分暴露的出现，以及另三人浑然不知所觉地往前走。而云弥烟则是惊于对方四人古式怪异的穿衣打扮。

    “顾大夫，你说的那位姑娘在哪里呀？”急性子的里正娘子率先开口问道，说着还往前走了两步。

    只见面前的两个女子身形互相穿过，里正娘子此时一只脚已经探进了房门槛。云弥烟不敢置信地惊掉了下巴，浑身上下汗毛倒竖，扭转过身，右手抖抖索索地朝里正娘子的位置挥去。刚刚发生了什么？是自己看花了眼了吗？那就再试一次好了。

    仿佛水一般，不，还比不上水，连阻力都没有，本想抓住对方衣角的云弥烟，手在里正娘子的腰腹位置轻松穿过。明明两个都是实在的影像，可偏偏呈现出这种面貌，到底哪一边才是虚无？

    云弥烟盯着自己穿回来的手掌回不过神，忽听见耳边砰然倒地的一声，身边三人大呼，“顾大夫！”



第七章
    “你莫要再跟着我了，你你，你到底是何方鬼魅？”

    只见白日昭昭之下，年轻的男子脚步匆忙，时而回头望去，甚至板起那张看起来并无甚威吓力的俊白脸来，朝着身后微叹了口气，“你若再缠着我不放，我就把清一道长寻回来收了你！”

    这也怪不得云弥烟，刚刚才那一幕可谓是历历在目，对方四人与自己一人，着装发饰皆不同。她与那个女人身形穿过之后，她又悄悄尝试了其他三人，除了顾陵舟，所有的人都是空气一般地存在，亦或者像是光影，只可见，不可形。而且除了顾陵舟，其他所有人都看不见听不见她。

    顾陵舟在看到她与里正家娘子身形互穿之后便一阵脊背发凉给吓晕过去了，这说起来也没什么难为情的，他本就是一个南宋朝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乡村大夫，虽也曾于乾道七年跟着自家大郎为了生计应募招去了江西一带当了两年兵，可毕竟凡身肉胎，又是在巫蛊鬼神之说颇为严重的古代，而且亲眼所见如此诡异景象，还没有提前打过招呼让他心里去做一做准备。

    清一道长与里正夫妇掐了顾陵舟的人中，在将其弄醒之后，见屋内屋外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陌生姑娘，虽心下生异，却也没说什么，嘱咐顾大夫照顾自己的身子，便一同结伴离开了。

    云弥烟则是在这当口儿认真分析了一波眼下处境，若是将天时地利人都给算上，相比较而言，她才是与他者格格不入的那个。在门口小小地眺望了一把，不远处也都是那种或砖瓦或茅草的古代民居，阡陌交通，田地看起来很小块，完全没有那种现代化作物生产的蓬勃壮阔，青山绿水相较现代而言也更加清澈纯净。

    再加上刚刚离开的那三人嘴里念叨的东西，她产生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这里是古代，朝代她还没弄清楚。

    她居然狗血地给穿越了！云弥烟想起很久以前大学室友在夜里无聊调侃的玩笑，你说，古代人方便过后用什么擦屁屁呢？扶额望天，老天，这里要真是古代，那简直比被扔到非洲还要落后闭塞啊。而且更悲催的是，现在只有顾陵舟一个人能看见她触摸她，在她手中能够成为实形的也只有顾陵舟的东西。比如说，那三人的衣料她就摸不着，但是顾陵舟的衣服、顾陵舟的药罐子她都能用。

    这什么鬼设定啊，简直了！云弥烟想摔桌。

    她穿越了，又不是死掉了，也会痛，也会饿，也会渴，而现在能够供应她这些需求的只有顾陵舟，你说她不厚着脸皮赖上他能行吗？老天爷也不给她第二选择项啊。

    “我不是鬼怪啊。”云弥烟跟在顾陵舟身后急忙解释道，“你之前不也摸过我了，我的体温是热的。”

    顾陵舟耳边一热，脚下顿住，眼睛并不敢往身后的云弥烟胳膊腿上去看，只好看着离自己三寸距离的青石地面，无奈坦言，“即便如此，那也只能说明你不是鬼，”抱了抱拳，“大仙，崖柏身家清贫，孤寡一人，实在没有什么好孝敬您老的。”

    大仙？云弥烟脸上黑线，这大仙听起来怎么像是个妖怪？哦，那个，黄大仙不就是大仙吗？她才不是什么黄鼠狼好不好？

    “我也不是什么妖怪啊！”云弥烟见顾陵舟作势又要走，很强势地一把拉过他的袖口，“小哥哥，你好好想一想，我若是有那神通的妖怪，还会被毒蛇咬伤差点挂掉吗？”

    顾陵舟的唇线抿得很紧，虽然他听不懂此女口中什么“挂掉”是何含义，却大概明白了她所要表达的部分。二人站在原地，顾陵舟沉默不语，云弥烟见他似在思索，也不再多说，心里惴惴打着鼓，手里仍是扯着对方的一边袖子。她的身体刚恢复，却像个牛皮糖一般跟着顾陵舟绕着这屋前屋后转了好几圈，男子身高腿长，健健康康，而且刻意避着她，光是紧紧跟了住便可谓是相当辛苦。她知道，这件事必须给解释到位了，不能耽搁。

    稍停下来，反而让她胸口起伏不定地喘了几口气。

    这气息被顾陵舟敏锐地抓进耳里，终于想起来对方还是个受了伤的女孩子。片刻后，只听得前面男子从牙缝里挤出来半句言语，有些无奈，有些探寻，嗓音沉闷，“那你到底是什么？”

    云弥烟心中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不幸中的万幸，她遇见的是一个好脾气、能讲道理的人。她转到顾陵舟的身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正准备叙说，却是被对方隽逸干净的相貌给看失了神。之前因为眼睛暂时失明无从得见，刚刚不是离得较远就是只看了个对方束发的后脑勺，此刻离得近看过去，云弥烟简直要喷鼻血。

    这个古代大夫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净白的面皮，鼻梁挺直，红润健康的嘴唇刚刚好的厚度，唇线完美。眉骨、下颌轮廓生得不冷峻也不阴柔。而让云弥烟痴汉脸的则是顾陵舟的那双眼睛，桃花水目，温柔的半弧形，睫毛密而低垂，扫下一片不浓不重的光影，却没有遮住右眼角那颗暗朱色的小痣。泪痣什么的简直太诱人了！

    男子的目光仍旧是避开了她只触着地，耳边点点红。

    看起来好容易欺负好容易推倒啊，不是，云弥烟咽了口口水，将自己那想歪了不知到哪儿去的心思给收了住。她清咳了一声，决定用打比方的方式给他讲，“我也是人，来自未来，呃，跟你说未来你估计也听不怎么懂，这么给你说吧，话说现在是什么朝代了？”

    顾陵舟听了个一头蒙，却老实答道，“现在是宋朝，今年是淳熙七年。”

    呃，淳熙什么的，跟她说也是白说，她一个理工生，哪里晓得历史的具体年号。宋朝啊，忽地，云弥烟一拍脑袋，想起来曾经看的《射雕英雄传》，遂问道，“金人灭了吗？现在的都城在哪儿？”

    “国都临安，金人未灭。”言罢，顾陵舟深深叹息一声。

    临安？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就是南宋了……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让我穿南宋呀，地图那么小丁点儿一块，听说很动荡的。在云弥烟的印象里，南宋留给她的，想到的只有陆游的《石壕吏》、岳飞，秦桧，还有金人的屈辱压迫，然后就被团灭，元朝取而代之。她不晓得南宋存活了多少年，只知道那是个苟延残喘的时代，而这些，也都是中学历史书上的普及知识。

    云弥烟一脸郁结地接受这个事实，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展她的讲解，“这么来说吧，你是宋朝人，那么在你之前有唐朝人或者汉朝人吧？我之于你，差不多就等同于你之于唐朝或者汉朝。我在这里，就等同于你回到了唐朝或者汉朝。这就是我所说的未来，你是唐朝的未来人，而我是你们宋朝的未来人。”

    顾陵舟这回听懂了，却是身形晃了晃，傻了一般睁大了眼，终于将目光锁定在女孩的脸上，抬手捂住了自己因吃惊而微张的嘴巴。

    云弥烟在心里啧啧感叹，噫，连手都长得这么好看。这趟穿越，也不是没有赚的啊……



第八章
    云弥烟并未言明自己与顾陵舟之间那奇怪的羁绊，毕竟她现在也是仅知道个现象，未得知其个中缘由的。为什么只有他二人之间能够见到且触碰到对方，将她这个现代人都还没搞懂的玄而又玄的事情告诉一个古代人，恐怕告诉了也用处不大，而且现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她必须得穿越回去。

    “虽然听起来有些无赖，所以，你能不能再做一回好人，带我回到之前我出现的地方？这个地方不属于我，我也不想再给你多添麻烦，等我穿越回去，你我二人各自的生活也会回归正常。”云弥烟脸上挤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脸，诚恳地乞求道。她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这哪里是听起来有些无赖，顾陵舟给自己治疗的医诊费看来她铁定要赖着了，她在这边身无长物，根本无从付讫，现下又急于离开。

    只听顾陵舟微叹一声，却应得干脆，“也罢，崖柏便将你再带回那里。”千年之差，再唤她小妹总感觉有些别扭，不太合时宜，顾陵舟便直接用“你”来代称了。

    言毕，顾陵舟又顿了顿，走进屋内将床上的那件石青色襴衫给取来，往门口一伸，眼眸低垂视地，言语之间显出一丝困窘，“你还是将这件衣服给穿上吧，男女之隔，那些……被我一个不相干的陌生男子见了去也不太好。”

    “啊？”哪些？云弥烟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了然，是了，这是个保守封建的古代人啊，难怪刚刚他耳朵那么红，自己急于求助，却给生生地忽略掉了。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边的碎发，将衣服接了，顾陵舟自觉地退出屋内，让云弥烟进去更换衣服。

    两人身形高度皆有差，顾陵舟穿的襴衫真要让云弥烟穿上，整个儿看起来就像是披着一床薄被单，这大夏天的，让她穿这个，简直太悲催了，云弥烟内心犯着嘀咕，他们都是怎么忍受得住里里外外穿得那么严实的呢？为了所谓的守礼，身体却难受了。

    不过这个古代小哥哥人真的很好说话，咳，虽然按照辈分人家该是与自家很多很多代的老祖宗是一辈的。两间小房，其实只有一张床板，对方却让给自己睡了。而且丝毫没有提过医药费的问题，唯一的一次还是她给提的，当时她以为对方也是现代人，所以才会让顾陵舟去表舅那里讨要。如此说来，应该还导致了顾陵舟来回白跑了一趟。

    云弥烟心下做了决定，等我回去以后我要多给你烧点香火。而她所不知道的是，顾陵舟被他人欠着的医诊费，合计起来都能够买上临安城内一间面积可观的铺面了。这个人心性太过善良，只会考虑别人而往往忽略了自己，而这一点，也是在日后的多日相处之中云弥烟逐渐发现的。

    女孩穿好了衣服，顾陵舟也不再眼神无所下处，关了房门，便带着云弥烟前往山里的那处溪流。因为多了注意，顾陵舟路上的步子也很体贴地放慢了一些，这山路并不好走，狭窄的上坡路，路上还有石子土砾，坑坑洼洼的，云弥烟的身体也才刚恢复一点，走起来想必有些吃力。

    顾陵舟走在前面，遇见大的石头都会出言提醒，小石子则是能踢走便给处理了。云弥烟看在眼里，弯了嘴角，小小感动了一下。上午时分，山间弥散着稀薄的水雾，且越往上处走越甚。山雾便是如此，远远看去白茫茫的一片，环绕在山腰山顶处，走进去则是那种湿凉的水汽。雾气沾染上青石苔绿，便凝聚成细密的小水珠附着于上。

    云弥烟抱着胳膊，肺里吸了一口沁凉的水汽。之前还嫌弃顾陵舟让她穿长袍衫热燥，内里其实是有种“我不喜欢，但是为了你，我就忍了穿了”的自我牺牲感，可此刻真正走进山里，她才感受到这袍衫真的很好用，不薄不厚，却将山雾山风所带来的湿凉完全阻隔在外，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它太长了，穿着走起路来有些绊脚。

    上山的石阶虽说不是很陡，却难免湿滑，云弥烟正低头将那襴衫的底部给稍微卷起些，一个不小心，便踩到了一片生得有些年份、长势茂盛的青苔上。

    青苔底下淤积的暗色污泥直接充当了润滑剂，“呀！”出于本能反应，云弥烟一把抓住前面人的胳膊，才不至于跌倒在地。因为惯性使然，二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不少。

    女孩子身上独有的馨香充盈鼻腔，顾陵舟被这一扯，整个人登时木掉了，他有些为难地看着那只正紧紧抓着自己的莹白玉手，挣脱也不是，让它挂着也不是，所幸云弥烟及时松了手。

    “抱歉。”云弥烟向身旁高大的男子小心翼翼地道着歉，“我刚刚没有注意。”

    顾陵舟思及这路确实难走，无奈一哂，罢了，若是按这女孩的说法，自己该是她老祖宗，就当作是被个女娃娃给牵了吧。他抬头看了看逐渐高升的太阳，又粗略计算了脚下剩余路程，转移话题道，“无碍，我们再行两刻钟就到了。”

    男子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却还是对云弥烟说道，“前路更加湿滑，你若是走得困难，就牵住我的袍角吧。”

    云弥烟知道这对于一个古代人而言是多大的让步，她本以为刚刚自己那一拉对方会生气的，没想到顾陵舟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体贴入微，她朝着男子甜甜一笑，“麻烦你了。”

    “嗯。”顾陵舟莞尔点头，二人继续赶路。

    可当他们走到目的地，云弥烟四处摸索，甚至连躺回原地装昏迷的事情都干了，周遭时空仍旧毫无反应。天仍是那个天，地仍是那个地，山风吹拂在溪边芦苇荡里，簌簌作响。

    绝望悄然爬上心头，云弥烟浑身上下寒凉渐生，犹坠冰窟，仿佛一颗小石头被莫名给沉入到陌生而漆黑的深渊巨口里。按照惯有穿越言情的套路，难道自己在那边已经死了吗？所以魂穿了？又因着上一刻云弥烟在那另外三个古代人所表现的透明感，让她更加惶恐不安，也许，顾陵舟只是一个在这个时代里有着阴阳眼的人罢了。

    云弥烟坐起身，双臂抱着曲起的膝盖，远远看去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清瘦的小身板发着抖，她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大滴掉落。虽然自己之前已经有死了的预期，可当真正面对时，却仍旧是无法不伤心悲痛。如果她死了，那么她的父母，亲朋，好友，她所拥有的所珍惜的，她所未来得及去体验感受的，都将永远地离她远去了。她还有很多梦想，很多心愿，很多尚未言说的情感，很多没有做完的事情。不甘，无力，以及，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该何去何从。

    “你莫要哭，事情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或许，或许只是时辰未到，人的因缘际会皆由上天安排，因果轮回，你看你都能从毒蛇口中脱险，定是个有大福运的人，肯定能够得偿所愿回去的。”顾陵舟见此情景慌了，也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温声劝慰着，还从怀里取了一方帕子递给她。

    云弥烟仍在抽泣，泪水在那石青色的袍衫上洇开，逐渐染湿了一大片，像是肆意泼洒的水墨画，“可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一无所知，别人还看不见我，摸不见我，回不去，你让我怎么去等待那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的福运？”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融入到山风里，再撞击到山谷里，凄凄凉凉，嘶哑而干涩，“而且，而且你就没想过吗？或许我真的是鬼呢？否则为什么他们看不见我，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顾陵舟答不出来她这一连串的为什么，见她不接自己的帕子，兀自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也不再管那礼数约限，抬手用帕子擦了云弥烟眼角汹涌而出的泪水，动作认真而轻柔。

    他的声音安抚而有力，比日光还暖，耐心哄着，“我知道，你不是鬼。你有脉搏，你是温热的。莫要哭了，你的眼睛刚刚恢复，可受不得这些。而且你在这里，还有我啊。我不是可以看见你、摸到你吗？你若是留在这里，大可住在我那儿，寒舍虽然简陋，却可避风寒。早晚会有那么一天，你回到你的朝代，你的家乡，我们一起等待，好不好？”

    云弥烟总算是抬起脸来，泪水仍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她定定地看着顾陵舟，哽咽不止，一噎一噎的，带着鼻音，声音细小得像蚊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还欠着你的医诊费，还把你吓晕过一次，我对于你来说只会是个麻烦……”

    女孩越说越觉得无地自容，捂起脸来，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大麻烦。

    “你不是麻烦，崖柏能够遇见一个未来人，是崖柏的幸运，他们还遇不到呢。”顾陵舟后一句话说得骄傲，引得女孩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

    艳丽的阳光经由山雾云彩折射到男子的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金色，使得那本就生得好看的相貌此刻看上去仿佛神祇。他温柔守礼，却不迂腐陈旧，他愿意相信她，甚至不用她去求，便自觉揽了她这个麻烦。

    云弥烟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异类若是留在顾陵舟那里，需要他时时小心藏着掖着，而且如果一不小心暴露出去，也会让他成为这个世界里众人眼中的异类。就好比今天发生的那件事，那三个古代人又会怎么去看顾陵舟？

    而他，本不必这样做的。

    可她却无法拒绝，因为那奇特的羁绊，他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出路。孤单而陌生的世界，前路未知，却有一个人说要陪她一起，让她如何去拒绝？

    “好了，莫要哭了，我们回去吧。”顾陵舟将帕子塞到女孩的手里，如是说道。



第九章
    既然云弥烟要留在他家里住着，顾陵舟自然是要替她打点好一切。家里只有一架木板床，顾陵舟想都没想便让给了云弥烟。所幸之前他曾教导过一个前来求学拜师的药童，那孩子离开后，给他睡的床敷竹笫还留着。

    云弥烟见男子走进卧室打开放置在房间一角的柜橱，从中取出一卷竹席便往厨房走去，过了一会儿又进屋内抱出来一大叠衣物，衣物之上还放着几本书卷，书卷上面还压了笔墨纸砚。

    “你这是？”云弥烟不解，莫不是这人以后要住在厨房里吧。那可使不得，顾陵舟若是自己睡厨房，让她更加没脸住在这儿了。

    “实在抱歉，崖柏只这两间屋子，女孩子身娇体弱糙不得，你便住我那间卧房吧。另一间房里放着我平日里储存晾晒的药材，住在那里正好，以后取用更加方便了。”顾陵舟停下脚步，坦然解释道。

    “不行！”云弥烟挡在了他的身前拦住了顾陵舟的去路，抬头看他，一脸认真，“可那里也是厨房，要住也是我去住，你收留我，我已经觉得欠你很多了，你是主人，你得住在正房里。”

    “无妨的。”顾陵舟浅笑着无所谓地摇摇头，仍在坚持，“我那间屋子药味很重，你受不了的。你有这个心，崖柏已经受下了。”

    云弥烟见他作势还要往厨房搬东西，遂扯住了顾陵舟的一端袖子，这个动作真是百试百灵，她一扯，顾陵舟就顿住了，她决定从另一方面入手，“顾大夫，你想一想，别人可是看不见我的，他们只能看见你将好好的卧房空下来，神经抽抽地去睡厨房。我们俩让来让去睡哪间房事小，如果引发起不必要的外人风评谣言可就不好了。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这……”顾陵舟听罢，思考犹豫起来，云弥烟说得很有道理，可让一个小姑娘去睡厨房，他又有些不忍心。

    “好啦，就这么决定了，你还是睡原来住的房间，我睡你家的厨房。而且你可别小看我，我很糙的，在我们那儿，我同学都叫我女汉子。”云弥烟将顾陵舟往回一推，忽而又想起什么，嘿嘿一笑地开口，“那个，你有少年时的衣服吗？我想借几件。”

    女汉子？顾陵舟第一次听见这词汇，觉得有趣得紧，不过他又没好意思发笑，只是嘴角牵起的弧度似乎更加扩大了。说起少时衣物，他还真没有，以前他都是穿自家大郎的，后来身形长高长大了，穿得实在破损不堪的被用来烧了火，而那些稍微完好的则是被他尽皆送给了村里那些失怙的可怜孩子。

    顾陵舟摇了摇头，紧了眉毛，“都没了，怪我没注意，我的衣物你穿着是有点大了，要不这样，待会儿我去村人那儿给你买上几件合身的衣服。”

    “不不不，不用不用。”云弥烟连忙摆手拒绝，她垂下眸子，神情低落，“那样他们肯定会觉得你更加奇怪了。”

    顾陵舟的家里没有女人，让他一个大男人去买女子衣服，还是向那些平时熟络的同村的人买，铁定会流言四起。云弥烟不愿意见到这样，怎么说顾陵舟都是她的救命恩人，一直在帮助她，她这样赖在人家这里已经是迫不得已，她更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他帮助了她，那么，她就要保护他。

    “那……”女孩挠了挠脑袋，眼神亮晶晶的，试探着问顾陵舟，“我可以改几件你的旧衣服吗？给我一些针线就好。”

    “好。”顾陵舟进屋放下手中的东西，又打开了柜橱，翻找起来。他从里面找来三件面料相对比较柔软的袍衫，其中还有一件是前阵子大郎从外面带给他的还未上身的新衣服，至于里面穿的，自然更得拿他未穿过的了，想到此处，顾陵舟再度红了脸。

    云弥烟的南宋暂居生活，便这么地开始了。

    因为总觉得住的时间越长，欠顾陵舟的就越多，云弥烟便也想帮他做点什么。她自然是不可能像古代女子那种为了报恩以身相许，虽然顾大夫生得俊逸，但她得回去，这南宋，除了一个脾气好到爆表的老好人顾陵舟，着实没有什么她看得上眼的。

    她要帮顾陵舟洗衣服，却被对方断然严厉地拒绝，“你手上的伤还得养着，只需洗你自己的便罢了，不能再沾水了。”

    她想帮顾陵舟做饭，却连生个火都不熟练，灶台上那一口端端正正的铁锅，本来锃亮的底儿，最近有块糊黑的污渍就是她搞出来的。那天她想帮顾陵舟煮面条来着，顾陵舟以为她可以，所以就抿唇允之，毕竟古代女人个个都是做饭的好手。可现实是，顾大夫前一天手工擀的面条，就那么残忍地被她给糟蹋在锅底上了，糊了，淀粉烧糊的香味兜兜转转钻进了正在记录药材的顾大夫的鼻孔里。那块糊渍，怎么刷都变不回原来那干净的模样了。

    于是乎，云弥烟每天吃的都是顾陵舟亲手做的饭菜。男人做饭，怎么说呢，可以吃，做熟练了味道还行，但除非对此有偏爱，总归大多数是一般水平。顾陵舟做的菜水平要稍稍偏上一点，可顿顿素菜，白菜豆腐，青瓜萝卜，韭菹葵菹，就着清粥馒头，味道寡淡得很。可云弥烟没脸去与顾陵舟说想吃肉，这里可是古代啊，哪里能顿顿吃肉，而且和他提要求，太臭不要脸了，就当是来古代减肥了吧。

    然而上天眷顾，有一天顾陵舟半夜里读一卷医书，里面说到半夏与水半夏的区别，编撰者在书里提到一些唯利的药商用水半夏充当半夏来卖，反而耽误了患者病情。恰巧他前几日刚从山里挖了一些半夏回来，便想依照着书里记载去看一看。沉浸在书本内容之中，顾陵舟突然就忘了那间房内还睡了一个姑娘，刚一推房门，便警醒过来，顿住了脚步。屋内漆黑一片，不该看的他并没看见，却注意到屋内小声的梦呓。

    生怕对方被吵醒了，顾陵舟慌乱地吹熄了手中端着的铜质烛台。这么做并非君子所为，许是无人知晓，许是夜晚的黑凝住了了人内心深处的某种细微的情感与好奇，顾陵舟就那么地站在房门外，静默无声地站了半晌，仔细聆听。

    “肉肉，顾大夫，我想吃肉肉。”白日里一直憋着的某人，夜里自然得大加利用好那能够随心所欲的梦境，咂嘴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静寂的夜晚里，混着屋外的蝉鸣蛙唱，节奏感十足，好不生动。

    “噗。”顾陵舟捂唇轻笑，他被云弥烟这可怜巴巴的梦呓给逗乐了，年轻的大夫扶额哀叹，他也并非买不起肉，只不过为了照顾她刚刚恢复的身体，吃些清淡的更好。如果单单是他自己吃荤，那姑娘肯定会看着难受，于是他便把这两天两人的伙食都定成素食了。

    顾陵舟算了算云弥烟被蛇咬伤后的天数，也就是她来这里的日子，已经有十日有余，差不多了吧，那么为了满足某人，明天就添些荤菜吧。朗月清照，映照出门外男子温柔的眉眼，顾陵舟踱步来到院内，抬头望了望天边那缺了半边的上弦月，虽不是完全，却亮的很。树影沙沙，自从知晓她来自很多年后，顾陵舟心内一开始生起的情慕似乎淡下去了，此时此刻，他更像是把她当做小辈一般去看待。

    “希望你能如愿回到家乡。”公子对月祈愿道。

    什么也不知道第二天醒来的云弥烟，意外地吃到了顾大夫手□□心肉肉餐，其实这也不能算是肉，只能算小荤菜吧——一碗鸡蛋羹。

    浅黄色的蛋羹上面撒了些香油，色泽光鲜诱人，因为云弥烟不吃葱，顾陵舟便没有在上面撒葱花。云弥烟捧着那碗鸡蛋羹简直要热泪盈眶，荤菜啊，这是隔了十天后终于吃到的荤菜啊！莫不是顾大夫今天收了一笔诊金？

    顾陵舟递过来一只调羹，故意逗她，“怎么了？不想吃？看你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几日相处下来，他也不再看到她就面红耳赤，两人的相处逐渐趋向于正常。他甚至偶尔还会悄无声息地逗她，当然她这时候并不知道。

    “没。”云弥烟急急回道，一把抢过调羹，在蛋羹上面舀了一大勺，迫不及待地将那朝着她迎风摇摆的食物送进嘴里，入口即化的蛋羹触碰到舌上感应鲜香滋味的味蕾，这是一场美丽的邂逅。尔后，云弥烟一脸满足的小模样，笑逐颜开，赞道，“好吃！”

    “嗯，多吃点。”顾陵舟眉眼弯弯，偷偷停下筷子，观察着云弥烟那一鼓一鼓的脸颊，终于还是忍住了伸手去戳一戳的冲动。

    云弥烟一边吃一边随口问起，“为什么只有我的，你的呢？”

    “我吃过了。抱歉，先你一步给吃了。”顾陵舟自然不会说他的那碗蛋羹被他当成了实验品，因为水加得不够，模样太过于惨不忍睹。他平日里不怎么吃鸡蛋，这做鸡蛋羹，还是头一回。

    云弥烟咽下一口蛋羹，神情严肃地盯着顾陵舟，“顾大夫，你知道我最反感你什么吗？”

    “什么？”顾陵舟被她这跳跃性极大的表情给搞蒙了，莫不是他盐加多了吧？

    “我最反感……”云弥烟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顾陵舟右眼角那颗朱红色的小痣随着主人的一次眨眼而跳动，随后被藏在了眼睫的阴影下，她无奈道，“我最反感你和我说抱歉。你太好了，你和我说抱歉，让我有种自己欺负了你的错觉。”

    “咳……”被某人用“欺负了”一词形容的当事人，一团米饭卡在了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要不，喝点蛋羹顺顺？”云弥烟内心不舍却很决然地将白瓷碗递了过去。



第十章
    “烟娘，这下你可有活儿干了。”只见顾陵舟傍晚时分从外面赶至家里，双臂小心翼翼地围抱着一个竹篾小筐，里面啾啾啾的细小鸣声不断。

    云弥烟借住在这里后不久，为了喊起来方便，二人便将互相的称谓给定了。顾陵舟不再唤她小妹，本想依着宋时的习常唤她小娘子，却让云弥烟刚听到那三个字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即使对方再帅，她还是由此联想到了猥琐流氓的西门庆，没办法，《水浒传》的故事在她脑海里先入为主了。云弥烟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行，顾好人喊她小娘子太违和了。

    云娘子？还是不行，太生分。于是乎，到了最终，顾陵舟唤她烟娘，她喊顾陵舟崖柏先生，平时则是更多地直接喊先生二字。

    “咦？先生，你手里的是什么啊？”正在为院子里晾晒的草药翻面的云弥烟颠颠地跑过来，好奇地向竹篾筐探出头去。

    她不想白吃白住，便整天嘴里叨叨着要给顾陵舟干活。宋时的女子能干的活儿，洗衣做饭？这些已经在她尝试后被pass掉了。女工织补？她不会织布，顾陵舟家里也没有梭子，顾大夫的衣服也不是天天破个洞的。顾陵舟浅笑着说无妨，云弥烟却是日加郁闷，心理压力日渐上升，小嘴撅的可以挂个油壶，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顾陵舟身后。他动笔，她冲过去要帮他磨墨；他采草药，她抡起铲子就要帮他挖。连吃个饭云弥烟也只肯吃米饭馒头，顾陵舟做的肉菜素菜她一口都不再去动。

    顾陵舟心想这可不行，这丫头的心病早晚会让他给导致了，于是乎，顾大夫在给一位身寡的老妪诊治完咳嗽以后，用她家母鸡刚孵化出的十个小鸡崽儿抵押了医诊费，这鸡崽儿本就是老妇人要拿去市场上卖的，老妇人心生欢喜，向顾陵舟喋喋道谢，临了还送给他一个竹篾筐和一小袋碎谷子。

    只见男子一副委以重任的样子，笑眼眯眯地将怀里的竹篾小筐递过去，温言细语，“我买了十个小鸡崽儿，烟娘帮我养着，好不好？”

    云弥烟闻言接过，数着小鸡崽儿的个数，随口问道，“先生今日不是去邻村出诊了吗？难道又去了集市？”

    顾陵舟将药诊箱放到檐廊下的木架子上，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并不曾去集市，这鸡崽是今日我去诊治的老妪家里的，我用医诊金抵了。”

    云弥烟复又看了那十只鸡崽儿一眼，而后竹篾筐被她轻轻地搁置在地上，抬脚先于顾陵舟一步将刚刚沏好冷凉的茶水倒进杯中，递给他，“你坐着歇着就好，不要再动了，其他的都我来。”

    顾陵舟无奈一哂，接过白瓷茶杯，饮下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眉眼温柔，“我又没有累到动不了，出去看诊而已，路也不算太远。”

    云弥烟冲着男子无赖一笑，“那也得我来，至少沏茶我还是会的。”忽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再度跑至刚刚放竹篾筐的地方，蹲下来，瞪着那群聒噪又小得可怜的鸡崽儿，抬起一张纠结的小脸来，“先生，你这医诊金未免也太便宜了吧。”

    顾陵舟今日大清早儿便应了那老妪儿子的求诊，因为老妪身体不便无法前来，她儿子在来的时候已经将自家母亲的病症告知与顾陵舟，所以顾陵舟随他一起去的时候是带了药过去的。这医诊金，本应包含有药费、诊费，还有出诊费。

    可眼下云弥烟悄悄计算起来这十个鸡崽儿的市值，若是换在现代，也就差不多十来块钱的样子，古代鸡崽儿多少钱她不太清楚，却也不至于能够抵得上一个带着药亲自出诊了一天的大夫的诊金。

    “啊，那老妪还赠与我这个竹篾筐和一小袋碎谷子，碎谷子被我放进药诊箱里了，我这就拿给你。”顾陵舟言罢欲起身，又再度被云弥烟给按了下去。

    “我来拿，你坐着。”云弥烟内心复杂地盯着顾陵舟看了一会儿，这老好人，若是放在现代，绝对会是另一个郭明义。就她已经了解到的，顾陵舟在外欠了无数账款，不是他欠别人的，而是别人欠他的。甚至还有那种得寸进尺的病患家属，在顾陵舟给病人医治过后，诊金还没给，先向大夫借起钱来，扬言要给病患买点进补的东西。

    顾陵舟真的太好欺负了，因为脾气太好，所以大家都去占他的便宜，他也不气恼，甚至还会好心地嘱咐对方要戒食一些发物。这也难怪了当时顾陵舟会一心替她诊治，被欠着医诊费也不提一句，到最后竟然还收留起自己来。可云弥烟不是那些人，顾陵舟帮助她的，她都在心里记着，她必须尽自己所能去偿还报答。

    云弥烟打开药诊箱，将那小袋碎谷子拿出来，撑开粗布口袋一瞧，入眼只见澄黄一片，颗粒细碎，小米？老天爷，古代这么奢侈的吗？用小米喂鸡？？小米放现代可是养生食材，比白米还贵，有的绿色种植认证的小米都能卖上几十块钱一斤。

    “怎么了？”顾陵舟见云弥烟有些愣神，遂唤了一句。

    “先生，你们都是用这个喂鸡的吗？”云弥烟不禁咋舌，坦言道，“在我们那儿，你这一小袋碎谷子可以买上三四倍的那个。”

    顾陵舟朝云弥烟眼神所指看向那群鸡崽儿，微挑了眉毛，嘴角弯起，复饮了一口茶水，“有趣，那你们是如何喂鸡的？”

    云弥烟挠了挠脑袋，作思考状，“唔，一般来说，如果是散户养殖，有一次我和家里人去农家乐，他们是喂玉米和稻米的。”

    “玉米？”顾陵舟不了解玉米，因为玉米直到明朝末年才被传进了中国。他现在的表情，是和云弥烟一样的愣怔，稻米那么珍贵，他们那里的人居然用来喂鸡？？

    “宋朝没有玉米吗？就是一种作物，植株的话大概有我的四分之三高，甚至有的和我一样高。结的果实外面有青叶子包起来，把叶子剥了，里面是一个棒子，上面成排成列地排满了玉米粒，有黄色的，有黑色的，还有白色的，这样，这样。”说着，云弥烟还在地上用小树枝大致划拉出玉米的模样。

    顾陵舟仍是摇头，云弥烟鼓着一张小脸，深吸一口气，郁闷望天，看来真的是没有玉米，哭唧唧，她超喜欢啃煮好的玉米棒子，软软糯，香香甜甜，还不长肉。原以为不能喝番茄汤已经很令她忧伤了，这下又多出来一样。

    占据了头顶半壁穹空的晚霞如同一抹橙红色的油彩，肆意泼洒在淡紫色的天幕上。云弥烟内心演绎起台式小言，老天爷诶，你懂不懂我的忧伤？

    不消几秒钟，云弥烟回过神来，又补充道，“我们那儿还有一种养鸡的方式，就是集群统一管理，叫养鸡场。一个养鸡场可以养数万只鸡，养鸡场是喂鸡饲料的，鸡饲料嘛，你可以理解成把各种菜啊谷子啊碾成粉末再做成像这袋谷子一样的小颗粒，那样可以营养均衡。”

    她很喜欢跟这个古代人谈及现代，一方面因为这样可以让她有种回到了现代的错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方不排斥，也从未质疑过她，每逢此时顾陵舟面上的表情，云弥烟私下里给总结成呆帅。因为吃惊而微张的润红唇瓣，因为觉得不可思议而睁大的桃花目，顺带连同着那颗朱红小痣都一动不动，觉得有趣的时候还会挑起半边眉毛，可谓之可爱的诱人。

    云弥烟刚刚说到营养，而后突然一拍脑袋，灵光一现，“啊！先生，我知道我可以帮你什么了！”

    现代人相对于古代人来说最优秀的是什么？不是动手能力，而是知识！她之前一直在纠结可以帮顾陵舟做什么体力活儿，却偏就忘了这些。她一个快要毕业全面发展的大学生，还怕教不了一个古代人知识！只要稍稍提点他一下，发家致富绝对不成问题。

    “什么？”

    “我教你我们那儿的知识文化！”云弥烟眼中绽放出璀璨的神采，自信满满道。

    毕竟已经与她相处过一段时日，顾陵舟的现代词汇理解能力有那么一点点，他连蒙带猜，又是“知”又是“文”的，遂奇道，“你认字？”

    “呃，你不知道？”云弥烟气结，所以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文盲？这是对知识分子的侮辱！随后她又理智下来想了想，脚下踢着小石子儿，也不在意了，是了，这个时代女子普遍不识字，他肯定不会把自己往那种鲜少见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才女身份上想。

    “抱歉，是我目光浅陋了。”顾陵舟歉笑着，带着探究目光凝视着她，竟未察觉盯的时间有些不合时宜地久了。

    “我说了，不要和我说抱歉。”女孩回看过来，晚风吹拂起她的耳边发梢，染上绮丽霞光、纷飞散乱的头发被她悄悄藏在了耳后。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来自未来的女孩，好像又再度提起来了他的兴趣。

    第二日，顾陵舟没有出门，而是帮着云弥烟一起制作围小鸡用的栅栏。黑褐色的杂树细枝条互相盘绕，把原本顾陵舟的小篱笆内的空间又单独辟开了一小部分。一群啾啾啾的肥胖小鸡崽儿从竹篾筐里跳将出来，似乎是因着外面的空气更加新鲜，场地也更大，小鸡崽儿们欢脱地四散开来。

    云弥烟伸手往袋子里抓了一小把碎谷子，洒在就近的位置，小鸡崽儿们又啾啾啾地聚拢过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地上的碎谷子。顾陵舟站在她身边笑看着她喂鸡，总归是放宽心了点，今早的肉包子，她也没有抗拒了。

    这时候，篱笆外面传来一阵招呼声，成年男子的声音沉稳洪亮，“二郎，大郎我来看你来了！”

    云弥烟抬头朝外面看去，只见来人身形魁梧壮实，皮肤黝黑，鬓角蓄了些青岔，头发以最简单的方式绾了一个髻，穿着石褐色交领布衫，手里提着一个用麻绳捆好的荷叶包，一双皂色布鞋沾了些泥巴主人却毫不在意。他的五官轮廓较之顾陵舟更为粗犷，但二人的眼睛和嘴巴却是生得一般无二。云弥烟心想，也算是个狂野型帅哥吧。听称呼，莫非是顾陵舟的哥哥？

    顾陵川是看不见云弥烟的，与弟弟打过招呼便径直推门而入，一手揽过顾陵舟的肩膀，“小鸡崽儿待会儿再看，先来和大郎我说说话。”

    二人携肩走入屋内，云弥烟放下手里的碎谷子，看了眼那半掩着的房门，一屁股抱膝坐在了小鸡崽儿的旁边。有陌生人来，她还是尽量少做出些动静来为好。刚孵化的小鸡崽儿毛茸茸，云弥烟就那么地看着它们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

    “啾！啾！啾！”离鸡群最远处的一个小鸡崽儿像见了鬼一样，飞奔着跑到云弥烟这里，很没种地躲进了她的衣服下。

    随之追来的是一只脏兮兮灰突突的小白猫，头上一顶小黑花，瘦得就跟纸糊的似的，黄绿色滚圆的眼睛，此时正恶狠狠地看着刚刚那只逃进云弥烟衣服下的小鸡崽儿。云弥烟替那鸡崽儿默默哀悼一声，你们都看不见我，藏在这里有什么用？不就和空气没啥差别。

    那只饥饿的幼猫尾巴渐渐螺旋卷起而上扬，喵呜一声，讨好卖乖地过来蹭着云弥烟的右胳膊，云弥烟反射条件下伸出一阵手指头戳了下某居心不良猫崽子头上的小黑花，诶？它看过来了！她又向那群鸡崽儿挥舞起左臂，只见那犹如黄色毛球球的十个小家伙惊恐地抱团被驱赶到另一边。

    “你们……”云弥烟激动地简直要一下子蹦起来，原来，这里的动物可以看见她！



第十一章
    虽然对方只是一些动物，但这也让云弥烟足够欢喜了，这减轻了她内心深处所日愈浓重的孤独感。女孩的嘴角弯起，眼睛眯成一个月牙儿，也不嫌脏，向那只正努力讨好她欲求得小鸡崽儿的小白猫张开怀抱，动作轻柔地将它抱在怀里，她亲昵地蹭着小猫儿瘦削却不失毛茸茸的脑袋瓜，感慨的一声喟叹，“猫儿～”

    小猫咪睁着宝石一般晶亮的圆圆眼睛，因为被挠了脖颈，顺了毛，居然一时忘了那正躲在云弥烟裙子底下的抖抖索索还剩下半条魂的小鸡崽儿，鼻腔里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发出呼噜呼噜的舒服声音。

    一人一猫相处得十分愉快，云弥烟抱着小家伙好奇地望向那间屋子，也不知里面在谈论着什么，不过想来无非是兄弟间叙叙家常吧。云弥烟又想到了自己在现代的家人，心里莫名被戳痛了下，撸猫的动作顿住，改为将脸埋在了猫儿的身上，不知，他们现在可好？是否知晓我已经死去或者消失不见了呢？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辰，对面的房门吱呀一声被全部打开，大敞着。顾陵川拧着两处眉毛，低着头弓着背，脚步沉重，神情落寞，像是败叶飞霜下孤零零挂在枯枝上皱巴巴的蔫茄子。

    云弥烟不解地看着刚刚那个来时还颇具生气的青年男子进了一趟屋子就变了神色，心思敏感的她第一直觉是刚刚里面的二人闹了矛盾。她无意去管顾陵川如何如何，却是有些担心顾陵舟别是也同样如此。

    想到这儿，云弥烟便将怀中的猫儿放在地上，急匆匆地向屋内走去。小白猫被突然放下来，温暖的怀抱转瞬间消失不见，不悦地“喵呜”一声。顾陵川恰随着这声猫叫看过来，只见得一群小鸡崽儿里面坐着一只饿猫，那还了得，遂抬手帮忙驱赶起来，喝道，“去去去，哪里来的野猫，到别处讨食去。”

    猫儿见此情景，被吓得嗖的一下钻出了篱笆，一抹白影风一样离去。

    顾陵川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临走前又站在矮篱笆外向自家弟弟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闭上眼，仰面长叹一口气，踏了踏脚上的鞋子，负手而归。夕阳逐渐失了温度，变得昏暗，一点一点撤离出天际。曾经温暖绮丽的霞光，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黑色怪兽贪婪地蚕食吞吃，却无人能去救上一救。外面蟋蟀的鸣声尖利，顾陵川额上背上在他来时就已经出了汗，方才处于室内不觉，这一旦走出来，经得晚风拂吹，竟生了些回潮的寒意。

    云弥烟站在房门外向里面瞄了好几眼，却是在门槛前停住了脚步。她应该进去吗？

    没有声响的室内，本就稀薄的自然光线大多都无力透进来，只有细微的几束。顾陵舟点了两盏油灯置于桌案上，青铜油灯的火焰默默卧在灯芯上，仿佛一掐就灭。

    灯火映照之下，松烟香从桌案上的铜制双耳香炉里袅袅升起，萦萦绕绕在主人的身侧，像是带着幽深怨念不想走的只影孤魂。顾陵舟坐在书案边上，从顾陵川离开时手里便多了一卷书卷，默默翻着，却是背对着那光线。

    他好像没在读书吧？云弥烟如是想着。因为逆光，云弥烟自然是看不出对方任何表情来。她在房门外待了有一阵子，直至外面的天色完全沉下来也未觉。这光影世界，有时候，从纸白染成浓墨，似乎只是一瞬之间。

    “先生，我进来啦？”云弥烟终于鼓起勇气，朝里面喊了一句，见对方没有应答，便自我默许般悄悄跨过门槛，走进屋内，站到了顾陵舟的面前。

    那个向来眉眼含笑如春风般温暖的人，此刻却是浓眉紧蹙，下颌线绷紧，面上不带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看起来严肃得像个历经人间秋霜的老学究。云弥烟默默在心里想着，原来，春风也可料峭。可她不喜欢这样的料峭，她得做些什么。

    像是刚发现云弥烟走至身前，顾陵舟终于将那张严肃沉闷的俊白脸转向女孩，与之一起的还有他的视线。光线的作用，恰好使得云弥烟的周身轮廓又柔和了些，她眼中的担心被顾陵舟全部收入眼底，他忽而恍觉自己貌似忽略了对方许久。

    顾陵舟回转过神色，将手中书卷放下，温雅的声线里带着一丝歉意，“我方才没有注意你来了。”

    他朝门外看了下天色，居然已经这么晚了，遂起身，朝云弥烟询问道，“饿了？”

    顾陵舟一边说着，一边像个木头人一样缓缓朝厨房的方向移动，跟丢了魂似的。

    压抑的顾好人，虽然面上不去表现，此刻内心里应该是生气的吧，云弥烟在内心里气恼起顾陵川来，他到底做了些什么，能让一向不易生气的先生动了怒呢。要不要问？该不该问？思酌再三，云弥烟决定还是依着本心问上一问，他答或不答，那就是他的决定了。

    云弥烟拦住顾陵舟的去路，抬头看着他好看却失了光彩的眉眼，“先生，你怎么了？”

    “烟娘，”像是气球胀到一定时候被戳破，顾陵舟低垂下眸子，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我现在心里乱得紧。”

    “发生了什么？可以跟我说吗？”云弥烟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这可能是对方的家事，她一个外人，问这些会不会出格了些？可她又不想只是旁观，她终究不是透明的空气。

    “你说，到底是死者重要还是生者重要？”顾陵舟直视着她，突然发问。

    “唔，生者吧，虽然说死者为大，但生者因为还活着，那么一些事情便更容易改变，从而得到更好的结果，不至于等到生者逝去而有一些遗憾无法挽回。”云弥烟想了下，托着下巴认真答道。

    “所以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顾陵舟自嘲一笑，揉了揉眉宇，却没有再多说，转移了话题，“不早了，先吃饭吧。”

    他的故事仿佛是埋在泥土中的枯枝烂叶，自我消融着。周边的人们，从不知曾经那树叶掉落、树枝折断的痛楚，只看到地面上枝繁叶茂花开满树的样子，享受着大树带来的绿荫。

    顾陵舟去厨房热菜，云弥烟跟在他身边，手边就近处的衣襟被她抓在手里又放下，就像是那句在她口中含了半天却没有说出口的“你不要一个人受着”，云弥烟无措又无奈地看着顾陵舟在灶前熟练的动作。

    他不愿说。

    清粥小菜，二人围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盏灯，一轮月，各自吃得均没有什么滋味。吃到一半，顾陵舟重新走进厨房，开了酒缸，舀了半碗水酒出来。这是他用来做药酒的，平日里从未见他饮用过。

    这个人，说来很近，又很远，云弥烟咬着筷子，注视着顾陵舟将那碗水酒一口闷进肚腹中。顾陵舟是不善于饮酒的，不消片刻就有些醉意了，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顾陵舟朝云弥烟笑道，“烟娘，想听我的故事吗？”

    他肯说了？

    云弥烟当然想，忙不迭点头。

    顾陵舟无奈一哂，“你呀。”他怎么看不出来对方那自以为忍住不说却昭昭显露的满溢情感。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山间缓流的小溪，像是溪上带离的轻羽浮叶，尽量表现得不在意，表现得好像自己并未被影响。

    “为避战乱，顾家早年从北方一带逃难而来，南迁到了这徽州一带，路途艰险，便仅剩下单门薄户的一支。家父家母早逝，我在这世上，仅剩下大郎一位至亲。

    “我六岁的时候，大郎九岁，他便带着我讨生存，从未让我寒着冻着，缺了衣少了食。大郎打小便想去书院念书，到了最后，自己却当了码头的船工，辛苦攒了银钱也是供着我去书院。

    “长兄如父，这说得一点儿也没错。”顾陵舟感慨一声，眼里浊了色彩，“我欠他很多。”

    “我与大郎乃同父异母兄弟，我的外祖宋家世代以医药为业，传至家母那一辈，只有一个大舅舅和我娘亲。大郎的娘亲死于难产，家母是家父八年后的续弦。

    “宋家有本家传秘本，《宋氏医经》，乃是世代先辈经验所录。然而不得上天眷顾，大舅舅在我两岁的时候，出诊时被窜逃的流匪所伤，利刃伤了心肺，回到家没过几日便撒手归了西。大舅舅没有子嗣，又因着外祖父是老来得一子一女，如此这般，宋家便断了……”

    顾陵舟面色沉重地说了很多，宋家同顾家一样，因为逃难而来，旁支暂寻不得，家族血脉单薄。顾陵舟的外祖父想要收归自家外孙作为传承，顾父不肯，这事儿便一直僵着。然而尽管如此，外祖父却仍将毕生所学尽量教给顾陵舟。后又过了三年，外祖父也随着儿子去了，临终之前，将《宋氏医经》给了自家女儿，顾陵舟的母亲，顾宋氏。

    又别一年，隆兴二年，淮东水患。六月伊始，全国便是阴雨连绵，后水患严重，连着几个月的大水，城郭被毁，庄稼被淹，死了很多人。那时顾家夫妇恰好处在重灾区，与旁人无二，均被水患困住，双双丢了性命。

    失去双亲，顾家兄弟二人相依为命。顾陵川身为长兄，为了照顾弟弟，曾在商船队伍里当过码头工。后淳熙五年的时候，二十五岁的顾陵川还带着二十二岁的顾陵舟去江西一带募了两年兵。《宋氏医经》，一直在顾陵舟那里。二人回来的时候，顾陵川依旧在码头做工，而顾陵舟则借着自己所学和在军营里得来的实践开始当起了大夫。

    顾家大郎生得壮实，五官端正，为人忠厚老实，被雇主东家程员外相中，招了赘婿，替程家管理杉木运送的生意。程家同样经营有医馆当铺，由程家长子程兴思打理着。说起这程兴思，他与顾陵舟也有些交情，二人曾在西山书院里一同求过几年学。

    不知程家从哪里知晓而来的，知道顾家有本传世医书。顾陵川入赘，程家竟然还允许日后若是与程家女生了次子，可冠顾姓。顾陵川大喜过望，但程家的要求只有一条，那便是用《宋氏医经》作聘。可程家却不知晓，那《宋氏医经》，与顾家大郎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顾陵川为难起来，将此事说与顾陵舟，顾陵舟思酌再三，为了兄长，也算是传播学问，便将《宋氏医经》一分为二，将书中前半部分关于针灸的内容给了程家。程家用那半本医书，几月之间，便在邻里乡亲之间得了个神针妙手的好名声。

    本以为这事便就此了结，却不料那程家依旧不满足，程家女前段日子里怀了身孕，脾气骄纵，每日给顾家大郎使小性子，非说半本书作聘过于膈应，要求个完整儿，让他把《宋氏医经》的后半本也拿来。

    这一趟，顾陵川便是为了此目的而来。顾陵舟只觉自己未能承袭宋姓已经对外祖父不住，若是将宋家几代经验绝学尽皆送与外人，更是无言愧对他老人家了。于是乎兄弟俩今日便闹僵了，顾陵川怏怏而返。

    “烟娘，你说我此番到底是对是错？”顾陵舟眼底像是蒙了一层雾，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空碗，神色迷茫。

    “我觉得你没有做错，这是程家的不对，有些事情，得有自己的底线。”云弥烟同情地看着顾陵舟，暗道，果然，说来说去，还是这个老好人吃了亏。

    顾陵舟紧抿着唇线，没有说话。屋内的桌案上还摆着大郎临走前放下的几粒碎银子，他兄弟二人，原是情浓交好，却为何要不得不面对此种境地？

    这时，檐廊下的木架子传来响动，似有什么东西掉落。二人回头张望，只见之前那只被顾陵川赶走的小白猫，此刻正用爪子拨拉着掉落在地的荷叶包。见有人注意它，猫儿收回爪子，也不逃脱，大着胆子踮着脚几步走至二人跟前，停在了云弥烟的脚下，喵的一声，一脸无辜。

    云弥烟从盘中夹了一块豆腐给它，猫儿嗅了嗅，虽是看不上眼，却也一点一点将豆腐舔进嘴里。

    顾陵舟走过去，将荷叶包拾起，解了外面捆扎的麻绳，原是一包猪肉。看来也是顾陵川留下来的。只看得云弥烟和小白猫眼神直愣，顾陵舟意会莞尔。

    “烟娘，明天想吃什么？”



第十二章
    盛夏的徽州，因地处山区，不乏林壑清溪，村庄乡里靠山绕水而居，有着天然的气候调节场，也不至于过分闷热。顾陵舟没有限制云弥烟的出行，左右这南宋朝除了他一人再无他者能看到她，云弥烟闺中静坐亦或是在山间地头里撒野，于他而言都是无妨。他也不必担心这姑娘被哪个地痞流氓或者牙婆子给惦记上，因为看不见，反而更加安全。

    顾陵舟的小屋建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之上，地势相对乡里的其他住户却是更加偏向山里，一来这有利于顾陵舟采药方便，二来也是因着顾家是外来户，虽早已在里正那边立了户帖，却不如原本那些支系庞大的家族，坐拥百顷良田，他仅这屋内屋外小半亩土地。

    作为一个现代人，云弥烟喜欢站在篱笆外的小路上去望山脚下的农田耕作，贫薄却青葱的稻田被山风荡起波纹，草间被拴着鼻孔的青牛看似老实，却时不时地往那稻田方向瞅上两眼。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变幻无踪的云朵是蓝底布料上妆衬的小白花。如果这里不是古代，那就更好了，可如果这里不是古代，哪里又会有这般纯粹的景色呢？

    云弥烟也不是只顾着看风景不做事情，眺望了几眼，她便捡起刚刚放在脚下的那篓青草，手里拎着两串逮来的蚂蚱，往回处走。这是那十只小鸡崽儿的吃食，谷子青草小蚂蚱，淀粉维生素蛋白质，科学合理养殖，云弥烟对于这一套方法自信满满。

    “喵呜～”突然，从篱笆的阴影下窜出来一只相比较之前干净了许多的猫儿，眼珠子咕溜溜转。猫儿一副等待归来的欢迎架势，在她的脚边绕着圈，毛茸茸的小脑袋再不容拒绝地蹭上几下，热情不生分，仿佛自己才是这家里的主人。

    这是她最近认识的新伙伴，也就是前些日子那只来路不明的白色猫崽儿。它委实是个看人下菜的主儿，见顾、云二人不驱赶它，便大爷似的赖着不走了。

    “诶？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啊？”云弥烟打开篱笆门走进去，只见顾陵舟坐在院中，手里在忙着用细柳条编一个半球状的物件。

    云弥烟看得出神，这古代男人，怎么什么都会？那青褐色的细柳条在他的手里，仿佛就像是有了生命，乖巧地按照主人的意愿穿插交错，逐渐围成一个直径十寸左右的器皿，有些像盆，又有些像篮子。顾陵舟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动作翻飞，他的眼神认真而专注地凝视着手中的工作，仿佛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听闻云弥烟回来，顾陵舟抬头打了一个招呼，手中却是不停，声音温然如清风过耳，“再等一下便好。”

    他的眼神指了指跟在云弥烟脚边活跃的小白猫，“这是给它做的，昨夜里我见它团在院中的木盆里，想着家里还剩些没用的春柳条，就顺手给它编了一个小窝。”

    说完，他也编好了，便将手中物件理了理，递给云弥烟，还自我打趣道，“也不知猫窝应是什么样子的，我这是按照鸟儿的房屋样式营造而为，比之昨夜它就寝的木盆，想来也差不了多少。”

    云弥烟接过，上下打量着顾陵舟刚完成的作品，很漂亮，柳条整齐匀称，底部端平，也够容纳一只猫儿的身子了，不过她还是道，“猫儿喜欢帐子之类的有遮蔽感的东西。”

    “如此，那我再改改？”顾陵舟言罢要将那物什拿回来，却被云弥烟给避了开，女孩笑眼眯眯，“剩下的就由我来做吧，先生给它做窝，是打算养它了吗？”

    顾陵舟摇头叹笑，反问道，“你不是早已与猫兄每餐分食了吗？这猫儿能看见你，也是一种缘分。它也吃不了多少口粮，还可以驱赶鼠患，就留着吧。”

    小白猫像是听懂了顾陵舟的话，因为自己正式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员而开心不已，颠颠地跑到顾陵舟脚边，呼噜呼噜直哼唧。顾陵舟眼神慈爱地抚了抚猫儿的皮毛，云弥烟将手中小筐放在它旁边，猫儿身手矫健，呲溜一下跃了进去，开始坐在里面舔毛，将之据为己有。

    云弥烟揪了揪它的小耳朵，讪讪地看着顾陵舟，“先生，这猫窝似乎不需要我再加工了。”

    “说不定待你修改过后，它更喜欢呢，”顾陵舟将剩下的边角料收拢到一起，拍了拍衣服站起身，眉眼微蹙，思忖着表达的语气，“烟娘，我明日要外出给人看诊，那个地方与这边隔了三座山，算上脚程，来回大概需要两天。”

    “三座山，怎么这么远？”云弥烟咦道，来来回回要爬六座山，听起来就好累，他怎么总喜欢揽这种活儿？

    “三座山就远，那还有大夫横跨千里替人看诊的呢。”顾陵舟无奈，幸好自己摸清楚了她的性子，早做了打算，复又道，“我想了想，让你跟着委实没有必要，我已经替你在家里准备了三日的口粮，这两日，就辛苦你帮我照看这两间房子和那些鸡崽儿了，让猫儿陪着你。”

    云弥烟鼓着一张小脸，朝顾陵舟眨了眨眼，唉，这人……虽然自己嘴上说着很累很远，可她仍旧很想跟他一起去看热闹。一个人呆着很无聊的。可眼下，既然顾陵舟都这么说了，那她也就只能老实看家了。

    女孩扯起一抹灿烂的笑脸，直视着顾陵舟的俊脸，拍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将你的小鸡崽儿养得胖壮美丽。”

    “好。”胖壮美丽？顾陵舟微挑眉毛，这又是什么词汇？

    说来也怪，自从那猫儿被顾陵舟承认了主饲关系，便不再去打那鸡崽儿的主意，每日蹲在自己的小窝里晒太阳，引得云弥烟一个劲儿啧啧感叹，稀奇稀奇。

    顾陵舟离开的当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雨，云弥烟站在房檐下看着黑漆漆的天空泛起焦虑，恐怕等他回来又会晚上一天。顾陵舟给她准备了几张烙饼，还有一些菜菹，也不至于饿着，但这才过了一天，她就有那么一点儿想他了。

    云弥烟撇撇嘴，回到屋内，掰了一小块饼放在嘴里嚼着，她为什么会想他呢？外面雷声轰隆，搞得她的头脑也有些发懵了，她，不会是看上这个宋朝大夫了吧？虽然他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心地善良，还给养猫，可他是个古代人啊，她是要回去的啊，而且无论是她回去，还是纵使最坏的打算她回不去，他俩在一起也是不合适的，她如此这般，那样的他会被别人说成怪人的。

    不，不能喜欢上他，云弥烟拍打着自己的脸，让意识清醒一些。饼嚼完了，她也没有点灯，直接躺倒在卧铺上，闭目养神，营造睡眠氛围。那夜雨下得很大，哗哗啦啦犹如倾盆而倒，如果仔细凝听，甚至还能听到不远处河流暴涨的水声。猫儿的窝被云弥烟一并放在了自己的铺面旁边，一人一猫，安静如斯。

    清晨，鸡啼破晓，云销雨霁，鱼肚白的天空因为有了水汽的氤氲而带着些涣散的光晕。除了那响彻四野的鸡啼，整个世界都很安静，连夜的暴雨，加深了人们的睡眠。然而就在这静寂的时刻，篱笆外不轻不重的扣门声钻进了云弥烟的耳朵里。

    她陡然睁开了双眼，动作极速地穿戴好，心里泛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欣喜，忙不迭地朝门外走去。

    “先生……”这一声唤戛然而止，又或者，旁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时空中刚刚有人发了声。

    只见一位紫衫公子朝篱笆外望了几眼，还唤了几次崖柏。那人穿的阔绰，手里执着一把土黄色油纸伞，头戴一顶销金万字方巾，圆领织锦襴衫，明明是雨天，却穿着一双崭新的皂靴，布料看上去也是极好。来人同样生得面皮白净，细长眼，薄唇，颧骨却是有些高。

    顾陵舟的朋友吗？云弥烟耸了耸肩，没办法，兄台，即使我在，我也招呼不了你，等他回来我再告诉他好了。因为认错人，她的心情不太好，还自我安慰着许是有些起床气罢了，云弥烟脸色木然，本以为那人找不见顾陵舟便会自动离开，于是她便转身往屋里走，打了个呵欠，准备继续睡一会儿回笼觉，却不料，只听得篱笆门吱呀一声。

    云弥烟猛然回头，却见那人不露痕迹地轻笑一声，越过她的身体便要去推顾陵舟的房门。

    他要做什么？见主人不在就擅自进屋了？这人莫不是个小贼吧？可看这一身也不像啊。云弥烟阻止不了他，心里发急，却也只能跟在他身后监视着他。

    男子径直朝顾陵舟的书案走去，而后开始旁若无人地翻找起来。云弥烟心里一惊，看他的穿衣打扮，莫非是个偷书贼？也因着顾陵舟刚与她说起过《宋氏医经》的事情，她对这方面便有些警醒。怎么办？不能眼瞧着那本宝贝书被小贼偷走啊。

    云弥烟急得直跳脚，可一拳头撸过去，打的也只是一堆空气。那人显然很有头脑，找得也很仔细，照这么个找法，那书铁定保不住了。她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透明无实感的鬼样子太耽误事了。

    忽而，云弥烟灵机一动，对呀，她奈何不了他，但她奈何得了顾陵舟的东西啊。

    有了！女孩计上心头，走到顾陵舟的书案前，取了放在一角的火折子，将书案上两盏青铜油灯给点了。于程兴思眼中看过去，便是那油灯忽地亮了火苗，极其诡异的一幕，直让他汗毛倒竖。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可怕的？如是想着，程兴思又开始翻找起来。

    又忽地，那两盏油灯上的火苗闪烁摇摆，像是被谁吹了一般，噗嗤一下，灭了，灯芯还应景地抖了抖。程兴思的心里越发地发毛了，这屋里，没风啊。

    不行，必须找到那本书，虽然已然恐惧，但对于《宋氏医经》和未来名望的渴求欲，又压过了程兴思瞬间逃离的心思。

    “这屋里到底有什么腌臜玩意儿？”男子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起来，“要是被老子给找着了，有你好看的，你程大爷一把火把这里给点了！”

    云弥烟皱起眉来，这外表上看上去一白白净净的文化人，怎么如此这般不堪。人家孔乙己偷书，还文叨叨地摇头晃脑说是窃呢，这算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大爷的才腌臜玩意儿呢！你全家都腌臜玩意儿！

    等下，刚刚他说啥？程大爷？？！老天，这不会就是那位小舅子吧？虽然当时顾陵舟只是提到此人，并无其他谩骂言语，甚至还夸了一夸程兴思打理家族生意的本事，可云弥烟直觉此人不简单。

    云弥烟暗自想着，遂取了顾陵舟挂着的毛笔，趁对方没注意蘸了点墨水，决定将诡异程度加剧。

    只见书案上一张用了一半的白纸被铺开，毛笔直挺挺地悬垂在白纸的上空，墨汁顺着笔尖意欲滴下。

    一笔一划，黑白分明，逐渐显露在那张白纸上。

    门外走过来的猫儿氛围良好地在背后喵呜一声。

    程兴思那双眯缝儿眼瞬间睁大了两倍有余，纵使贪欲再大，也盖不住那惊涛骇浪般的恐惧惊骇。他咽了一口唾沫，忍着不嚎叫出来，如软脚虾一般，飞速逃离出这间屋子，连自己跌落了帽子都未察觉。

    “哼，跟我斗！”云弥烟脸上写满了得意。

    只见书案上那张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字——

    “滚！”



第十三章
    程家大公子病了，乡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在去了顾陵舟的住处后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到家便一口气撑不住，给病倒在床上。

    田间地头上，如若有十个凑成对的，那么便有八个是在嚼顾陵舟的舌根的，而这一切事端，因为大雨而逗留在外的顾陵舟，一点儿也不知情。

    “啊呀，说来这程相公也是背了霉运，程家老太爷要是能料想到自己的孙儿去报姐姐的喜还能遇见不干净的东西，恐怕得是他一把老骨头亲自去登门也不让程相公出家门的。”某甲唏嘘不已。

    “唉，可不是吗！这说来也奇怪啊，你看那顾大夫长得白白净净老老实实的，家里怎么会有不干净的东西呢？”某乙也跟着感叹。

    某甲白了某乙一眼，错牙讥讽，“这有啥好奇怪的，瞧你这榆木脑袋，就不能把所有的东西联系到一块儿去想？人老实有什么用，问题就出在他命硬。你去数数，他外祖家，他亲爹亲娘，还有那死了跑了疯了的未婚妻，但凡是和他有点关系的都不得好报，啧啧，也是个可怜的。”

    “不对啊，顾家大郎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这可不能乱说啊。”某乙有些不太赞同，这南宋朝本来就没怎么太平过，天灾人祸，哪家没有啊。

    “呦，莫不是那顾陵舟上次给你家老太太瞧病打了白条，你故意偏袒他的吧？你看吧，那顾家大郎日后如何。”某甲鼻子里哼着气，被某乙的语气给弄恼了，索性更加嘴毒，摇头晃脑先一步离开，一副预言先知的嘴脸。

    某乙站在原地，望着某甲那精瘦却左右摇晃的背影，眉毛都紧在了一处儿，他摸了摸脖子，内心里虽是同情顾陵舟，却又有些忌惮某甲刚刚所言那一套神神叨叨的东西，想着要不等手头宽裕了就把欠顾陵舟的诊费给还了。

    那边顾家大郎被岳家骂得像只丧犬，本来程家女一胎得俩，生了对大胖小子，是件大喜之事，可大舅子去给自家弟弟报个喜回来就生了病，这委实让他难堪。顾陵川是不信那些人的说辞的，相较什么命数如何，顾陵川更加担心的是弟弟家莫不是真沾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于是程兴思前脚刚倒下，顾陵川便顶着一群人的白眼急匆匆赶到顾陵舟的那两间小屋去。

    顾陵舟自然不在家，而云弥烟刚刚教训完程兴思，也没了继续睡回笼觉的心思，便去鸡圈里喂小鸡。顾陵川看不见她，在呼唤弟弟没人答应后，便直接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内。此时天已放晴，院子里铺开了一摊草药在露天晾晒，云弥烟心道糟糕，果不其然，顾陵川蹲了下来，食指捻过那干燥脆黄的药材，心底疑虑更深。

    他扫眼而过那群刚长了几根翅翎的小鸡崽儿，十个小家伙正低着小脑袋一粒一粒啄着地上撒开的碎谷子，看似分散而开，却又好似将某个地方给让了出来。顾陵川瞪着云弥烟所站的位置，恰恰好与她的视线相撞，前者不觉，却让后者心跳漏了两拍，若不是知道对方看不见她，云弥烟都要被那凶神恶煞的眼神给吓哭了。

    顾陵川收回视线，抬脚欲往顾陵舟的正房走去，走上两步，又转身去了厨房，云弥烟想到那厨房里还有自己刚刚咬了半截的烙饼，还有炉上正烧着的茶水，有种被公开处刑的感觉。她慌乱地穿过顾陵川的身体跑进屋，却是来不及了。

    角落里的竹笫床铺，半张饼，火炉，热水，顾陵川被眼前所见弄得怔愣在当场，偏偏又看不到站在自己身旁扶额望天的当事人。

    因着有程兴思的先例，顾陵川朝空空的屋子里壮着胆子喊了一句，“你是谁？”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静寂。云弥烟很想回答他自己是谁，却无可奈何。

    “大仙，我就只这一个弟郎，还望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顾陵川一边走一边拱手朝着头顶做礼。

    “我不是大仙，我不会害他……”她张了张嘴，想说，却说不了。

    顾陵川又走到了顾陵舟的正房内，推开门，直接朝着程兴思昏倒之前口中所述的案发现场而去。云弥烟松下一口气，幸好，那张纸被她给扔了。

    可下一刻，云弥烟就想打自己的手，她扔哪儿了呢？她给扔地上了。

    顾陵川本就是带着目的而来，那团纸并不难找，只见他将之攥得紧紧，在找到后便不再逗留，匆匆去寻清一道长。

    云弥烟不解，他拿走自己的字，这是要做什么？可她直觉这不会是一件好事儿，完了，她给顾陵舟添麻烦了……

    顾陵舟是在第二天傍晚赶至家中的，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急切地往家里赶，许是知道那里有个人在等他回来，而他又不想让她等太久。

    刚一回来，云弥烟就低垂着头跟在他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顾陵舟煮好面，弯下腰探究地笑看她，“怎么了？烟娘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云弥烟对着手指，突然抬起头来，一下子抓住顾陵舟的衣袖，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慌乱，泫然晶莹。她好久没有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了。

    “先生，我对不起你，我给你惹麻烦了。”女孩抿着下唇，将手中的布料抓得很紧，她的手很凉，他的衣服带着主人的温热，她是水，他是炭火，可这水却要将炭火给扑灭了。

    “怎么说着说着要哭了？”顾陵舟好生哄着，“崖柏早就说过，你不是麻烦。发生了什么慢慢说给我听，好不好？”

    云弥烟心里有愧，却还是将事情发生的全部告诉了顾陵舟，“我当时一时情急，怕那人偷了你的东西，便去吓了他，后来你哥哥就找上了门，他……”

    顾陵舟垂下眼眸，眼尾那颗小痣被睫毛的阴影遮挡。他没有言语，摸着下巴，立在一旁安静地思索着，空气中只余两人的一呼一吸，别无其他。

    云弥烟发了急，愧疚感犹如洪水猛兽般朝心头袭来，“先生，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怎么办？我要做些什么”

    “不怪你。”顾陵舟微微摇头，“或者说，崖柏应该谢你，若不是烟娘，那书，恐怕早已落入他人之手。”

    男子的一声叹息，让云弥烟很是心疼，她想再说点什么，却又被顾陵舟截了话头，“明日一早你随我去找大郎。”

    顾陵舟沉思片刻，突然觉得自己这样下决定会不会太过武断，遂征询道，“崖柏可否将你的存在告诉他？”

    “可以！”云弥烟坚定地点头，她是无所谓，却未将自己的担忧再拿来烦扰顾陵舟，人家亲兄弟，应该会更加信任的吧。

    可云弥烟却忘了一点，顾陵舟能够接受她，之于古代真的算是顶少见的。顾陵川不信他们，也无关乎兄弟间的信任问题，而是顾陵川觉得自己的弟弟被山里的精怪迷了心窍，方才说出那一番不知所云的话来。昨日他便去寻了清一道长，二人将所知道的一并汇总，顾陵川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清一道长给了顾陵川一道符，嘱咐他带给顾陵舟。

    此时顾陵川在码头上清点杉木，这一趟，他得看着木头被运往临安府。杉木是徽州这些年来兴起的产业，这里山多水美，自然条件盛产杉木，且又有新安江直达钱塘江这一便利的交通水运线。将杉木从山里开挖出来，直接运送到临安，是宋朝乃至日后元明清的徽商崛起重要因素之一。程家便是经营了这么一条商线，至于自家女儿刚生产完，就将赘婿安排去当监工使唤，其中缘由便不得而知了。

    “我看你还是不要回去了，这趟跟我一起走，等回来后我再托人给你找新的住处。”顾陵川将那符塞到顾陵舟的手里，站在码头上，清点着木料数量。

    “她不是邪祟，这符我不需要。”多日的相处，顾陵舟自然是知道云弥烟本性如何，那样懂事乖巧的一个女孩子，哪里去害过他。

    “我看你就是被迷了心窍！这回可由不得你，你必须跟我走！”顾家大郎生得壮实，一把抱住自家弟弟，限制住他的行动压根不费吹灰之力。

    “你这是作甚！放下！”顾陵舟恼了，挣扎着，他又不是几年前那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被自家兄弟如此这般给公然压制着，再是好脾气也要面子的。

    顾陵川见顾陵舟即将挣开，干脆喊来了两个小工，拿了麻绳将弟弟双手负后捆住，一边捆着一边还语重心长地固执己见，“我这是为你好，我就剩你这一个弟弟，你不能出事情！”

    顾陵舟听了这话，也不反抗了，但还是不愿跟着走，“我家里还养着鸡崽儿，你让我跟你一道走，那鸡崽儿怎么办？”

    “我让别人先帮你养着，乖，弟郎，听话。”顾陵川自有办法。

    “我已经二十四了……”顾陵舟松下肩膀，这话说得自嘲又无力，他的眼神望向很远，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讨生活的日子。曾经，双亲早去，顾陵川就是如是这般哄着顾陵舟，乖，弟郎听话，你还有大郎。

    因着顾陵川在一开始便质疑起顾陵舟的话，跟着一起来的云弥烟，根本没有来得及被介绍出去，便被打上了妖怪的标签。顾陵舟被顾陵川关到了一间独立的船舱，云弥烟也跟着进了来。

    女孩看着他身上被五花大绑着，本想出手解救，伸手试了试，在看到自己的手指穿过麻绳碰到顾陵舟的衣服时，鼓着腮帮子，“这绳子不是你的，我碰不了。”

    顾陵舟向她安慰一笑，“大郎一会儿就会帮我解开的，无碍。”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搞成这个样子。”云弥烟蹲在他的身边，看来自己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顾陵舟却没有丝毫责怪她的意思，“是我考虑不周。”

    云弥烟的手仍然放在他的衣服上没有拿开，此时她的心里有别扭，有感动，也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宿命感。在亲眼看过顾陵川的反应之后，她也在纳闷，为何顾陵舟会信她，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吗？可这也不全是，顾陵舟心是好，同时也是一个聪明人。

    脑中仿佛闪过一片奇怪的影像，云弥烟突然冒出一句话，“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第十四章
    “瞧我在说什么傻话，你一个古代人又不可能穿到现代去，我们怎么会见过呢。”云弥烟只觉自己在没话找话，说话完全不过脑子。

    运送杉木的商船抛锚起航，往南向行驶而去。愈往钱塘江行去，因着入了干流，江面越阔，站在甲板向外眺望，水天一色，澄碧宛若一体，沙鸥翔集，云帆影动，入耳的尽是滔滔不绝之声。江面水涨风行，顺风助力，商船行进速度如一尾江鲤，破水而发。顾陵川前脚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后脚便去看自家弟弟。

    “外面好像有人来了，我还是不要和你说话了。”云弥烟自觉地闭上嘴巴，靠在船舱内壁上不再言语。

    顾陵川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盐水螺蛳，旁佐一白瓷小盏，内有辣油蒜末等物用来蘸食。云弥烟立在一旁，看了顾陵舟一眼，心里忖度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出去。顾陵川将手中托盘放在桌案上，便走至顾陵舟的背后，将捆他的麻绳仔细解开，语气里不无担忧，“大郎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打小你就是个犟脾气，看起来好说话得很，一旦钻进某根筋里便静默抵抗，弟郎莫要怪我。”

    云弥烟竖起耳朵听得新鲜，敢情这顾陵舟还有这么一面？

    顾陵舟将身上的麻绳抖落在地，只淡淡道，“我不怪你。”虽是嘴里说着，却不怎么去搭理顾陵川。

    “这船舱里有床铺，你且在这里住着，靠了岸你我兄弟二人去庙里上柱香，顺带也给你小侄子求个福，莫要再去想那妖祟了。商队返航，自会带你回去。那是他们刚煮好的螺蛳，我带一份给你。”顾陵川自顾自交代了几句，见气氛尴尬，便又出去忙手头上的事了。

    云弥烟待其脚步声渐渐走远，暗自吐槽自己这个妖祟的身份，她抬眼看向顾陵舟，只见他面色闷闷，像个木头疙瘩杵在那里。“先生，你生气了？”她问道。

    “不曾。”顾陵舟露出一抹笑，可那笑容却是很快又淡了下去。

    “真的没生气？”云弥烟走近一步，再度试探。

    顾陵舟别过脸，叹言，“没有生气。”

    “你骗人。”云弥烟又走近了一步，定定地看着男子微动的下颌角，这是她近日观察而来，顾陵舟喜欢忍耐，而每当忍耐的时候，你不要去看他的眼睛或是嘴角，去看他的侧脸，那儿一定绷得很紧。此刻便是如此，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绑缚住，很丢面子的吧。

    当顾陵舟意识到女孩已经走至自己跟前时，这才神识归体，低着头看她发笑灵动的双眼。她，如何要走得这么近了？近到云弥烟的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顾陵舟许久不曾红了的面颊，再度像火烧了一般，蹭的从脖子到耳朵根，红透了半张脸。

    云弥烟守礼了很多天，却在刚刚替顾陵舟试图解绳索的时候生出了那么一些奇怪的心思，如若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如若只有顾陵舟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唯一羁绊，那么照着他们之前那种相处模式，得攻略多久啊？！或许，照着她原本的路子，攻略了顾陵舟，完成了任务本，她才能回去呢？

    另则，顾陵川刚刚离开前的话又给了她一记刺激，有种“自己这些天认识的顾陵舟不是真正的顾陵舟”的感觉，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觉得顾陵舟很近又很远的原因所在，因为从头至尾他给自己的印象都是温雅没脾气，那么他真的没有脾气吗？于是乎我们的烟娘子就开始暗搓搓地点火了。

    “来，笑一笑。”云弥烟眼中闪现出调皮神色，向顾陵舟伸出细白的手腕，左右食指一按一点，戳着男子白里透着红的面皮，将对方的嘴角往上一扯，一个违和却很喜庆的笑容应运而生。

    顾陵舟愣在当场，被某人突然不按常理套路出的牌给惊住了，纵使身形再高，此时此刻他的气势却是像只被人调戏的呆兔子。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在彼此的眼瞳中看到自己意外或者不意外的倒影，诡异的气氛萦绕在二人身侧。

    云弥烟也是没有意料到这一情景，她以为顾陵舟会脸红，确实是脸红了；她以为顾陵舟会向后避开，可他却没有避开，反倒出神地凝视着自己，于是乎她也不争气的跟着脸红了，遂收回了手，轻咳了一声，开始转移话题，指着那盘螺蛳，“这小盏里调的是什么呀？”

    咳，谁让对方生了一张无害又帅气逼人的俊脸，当你看到他眼中只有自己一人时，但凡搁谁都不会心如止水的。

    “想来应是辣油蒜末之类，你可以尝尝。”顾陵舟长臂一伸，将盘子端了过来。

    “我怎么尝？我又触碰不了。”云弥烟撇嘴。

    顾陵舟又将手中之物往前递了递，嗓音柔和，“现在，它是我的了，你可以吃了。”

    云弥烟忽地讶然，“你知道？”

    顾陵舟挑眉，微笑视她，“烟娘刚刚不是自己说的吗？”

    啊，是那句了，“这绳子不是你的，我解不了”，云弥烟讪讪地捏了一个螺蛳在手，她怎么问了这么一个蠢问题哦。

    螺蛳本是腥膻之物，但由于经过调了五香口味的盐水慢煮，又有辣油佐食，此时作为江上航行的零嘴小食，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云弥烟吃得只道过瘾，嘴巴直往里吸气，顾陵舟从怀中掏出一方白帕子递给她擦嘴，好生劝道，“螺蛳性寒，吃多了伤脾胃，剩下的之后再吃吧。”

    云弥烟正吃在兴头上，怎么能听得进去，一边唯唯应着一边还将爪子往那盘子里伸去，顾陵舟无可奈何地微摇了摇头，端了盘子，站起身，打开船舱的门，唤来一个路过的船工，将剩余的螺蛳赠给了他，“我吃好了，麻烦你将它端走。”

    云弥烟气结，这下得了，他不要了，不属于他的东西，她再嘴馋也是吃不到的。这种感觉真的很不爽。顾陵舟莞尔，此刻却是心情颇佳，连右眼角那颗朱红色小痣似乎都鲜艳许多。

    “我想出去走走。”云弥烟如是说道，而后趁着房门未关便一个闪身抬脚走了出来。

    船舱外面风有些大，云弥烟一个没注意，便被江风吹得踉跄，偏又在这时商船破开一道浪潮，上下晃动不稳。由于惯性使然，云弥烟险些要跌倒在地。顾陵舟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救，自然而然便揽过她的腰肢，这下他的反应很快，在放稳了云弥烟以后便迅速将胳膊抽离而出。

    瞬间的怀抱，扑鼻而来的松烟香调，让两人的心跳都快了一拍，却又各自很自觉地避开不再提。

    “多谢。”

    “嗯，不客气。”

    二人环顾下四周，见左右没人，终于松了口气，幸好，不至于被别人看到怪异的一幕。

    新安江两岸是青山绵延，有人家三五聚集而居，炊烟袅袅，山雾朦朦，分不清自然与人间的界限。二人站在甲板上，眺望这天公美景，因着四下里有旁人，云弥烟便不再与他说话。

    商船上除了程家的杉木料和搬运小工，还有几个搭顺风船的书生。这船开往临安城，大家都是邻里熟人，顾陵川没有收取他们的船费，只是让他们自带口粮。此时，正有一身着褐色道衣的书生眼尖地在甲板上看到了顾陵舟，远远地便唤道，“崖柏兄！竟在此处遇见你。”

    顾陵舟回望，想起来此人是谁后，也热络地向前几步，与来者互握双手，喜道，“庆余兄！”

    沈贺见，字庆余，生得一双牛眼方脸，高鼻厚唇，乃是顾陵舟早些年在西山书院的交好，只是当时沈家母亲忽然抱恙，沈贺见便停了学业向大家辞了行，回家照顾老母亲，这一别就是五六年不见。

    “五年不见，令堂可还康健？”顾陵舟问好道。

    “啊呀，说到这真要感谢崖柏兄当年提供的药方，要不是你，我那老娘还指不定病到什么时候呢！后来家母身体逐渐痊愈，我想着闲下来了去书院看你，却被告知你去募兵了，说到这，你这些年混得怎样，可娶妻生子了？”沈贺见揽过顾陵舟的肩膀，丝毫没有多年不见的生分。

    顾陵舟哭笑不得，“不曾。”

    “哈，我本想着你们都成家立业，就我一个还行迹放荡孤家寡人，看来彼此彼此呀。”沈贺见呵呵笑着，打趣道。

    顾陵舟笑而不语，云弥烟默默地站在一旁，不经意间便将二人容貌放在一起对比，暗自吐槽，什么彼此彼此，她家顾先生可比你长得清秀多了。

    “崖柏兄，斗画否？”沈贺见和顾陵舟嘘寒几句后，便切入正题，他本怨念着这趟行程路途寂寞，这下伴儿也有了，心生欢喜，“我带了画具出门，一应俱全。”

    斗画？顾陵舟听闻此，也觉得手痒，便应承下来。沈贺见乐颠颠地从背囊里取来丹青水墨，铺开两张画纸，提议道，“不如我们便以这水光山色为题。”

    顾陵舟说好，接过画笔和纸，沉思酝酿一番，便开始起笔作画。云弥烟立在他身侧，惊奇不已，仿佛又解开了某人的新技能点。



第十五章
    顾陵舟所绘之山水，善用淡墨泼洒，笔锋勾勒。虽目中所视乃夏山繁茂之景，笔下所得却是平远寒林，萧疏旷野。烟霭霏雾，云从石出，不分天上人间。溪山江流，又朦胧有界，似梦似真。群峰矗立，飞瀑直下，山麓有屋舍两间，猫儿一点，人儿不现。

    云弥烟看了半天，这才恍觉，这画里画的不就是他家吗？那个小点儿是小白猫，那她呢？唔，她是不被别人所看见的啊，怎么可能出现在画中？思及此，云弥烟的心底无由闪过一丝失落。

    “崖柏兄好技法！昔日老师便说你天生便有李成手笔，果然不假。相比较之下，我这画便显得露拙了。”沈贺见早已停下自己的创作，开始大加称赞起顾陵舟来。

    忽而，沈贺见似是发现了什么，奇道，“有趣有趣，崖柏兄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云弥烟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不得了，只见那淡墨远山，若是放远了侧过来看，好像是……好像是一个静立的女子！诶，该不会画的是她吧？云弥烟心里喜滋滋地想着，越想越美，乐呵呵的样子像个小傻子，压根忘了顾陵舟可以看到她这回事。

    “你看错了。”只见顾陵舟蘸了浓墨，面不改色地往刚刚二人所看的方向一糊，淡墨成了重彩，李成变成了范宽，师从学生，卷云化作雨点。

    “哎哎哎！你这不是毁画了吗？我也就一玩笑话，至于把皴法都给改了吗？意境不对，意境不对！亏我刚刚还夸你来着。”沈贺见一阵可惜，“多好的画呀，你这个人，真是！”

    “本就不是什么大家笔法，自得其乐而已，无关乎好与坏。”顾陵舟坦然解释道，眼神不经意间瞥向一直陪在旁边的女孩，还好还好，自己这一通乱讲似乎把她给唬住了。至于为何自己不知不觉间会把她的身影给绘在了画纸上，他也不是很清楚，但现下重点是莫要让对方误会了才是。男子画女子的肖像，其间真意，太过于暧昧不清了。

    “罢了，随你吧。咱们不斗画了。”因着顾陵舟刚刚的那一改，引得身为画痴的沈贺见兴致缺缺，遂收拾了画具，端坐在旁，换了话题，“崖柏兄，不知你这几年可还在研习医学了？”

    “我已经以此为业，庆余兄问这个作甚？”顾陵舟将那张丹青水墨卷好，收在一旁。

    “啊，是我想岔了，崖柏兄来临安就是为了李员外去的吧？”沈贺见一拍脑袋。

    “李员外？”顾陵舟表示不认识此人，“我来临安是陪我家大郎来替那两个小侄儿祈福的，没有别的目的，怎么？”

    “嘿，那我还是说对了人了。”沈贺见自觉给顾陵舟即将要介绍一笔大生意，一对牛眼亮堂生光，爽朗而笑，“临安城内的李员外是个富户，奈何家中小子偏好龙阳，一日那李家小公子带娈童回家，被老父撞见，李员外吃惊大怒，舌头脱了嘴巴无法收缩回去，还生了鼻衄不止，李员外日渐消瘦，眼见着就要小命玩完，现在李家正四处张榜寻医，赏金千万。崖柏兄不妨去试一试。”

    赏金千万？！云弥烟在一旁听得愣愣，多日的相处，她大致知道了南宋的物价，千万，也就是一万贯钱，什么概念？！什么概念！就是一个人每天吃顿肉需要两百文钱，一万贯钱可以顿顿肉吃上140年……当医生这么赚钱的吗？那为什么顾陵舟这么穷？！

    那边顾陵舟还没应下，云弥烟就两眼放光，满怀期待地看着顾陵舟。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事情，治不好无非是被李家扫地出门，治好了，则是一辈子都可以当米虫，衣食无忧。他会答应的吧？顾陵舟又不是傻子，难道他不心动吗？云弥烟等待着顾陵舟接话，只听得对方一派淡然，呷一口茶，“我且考虑考虑。”

    晚上沈贺见抱着瓷枕来敲门，想与顾陵舟秉烛夜话，同塌而眠，却是被其冷淡地给拒绝了。顾陵舟托词白日舟车劳累，还望早些休息，沈贺见便很是理解又不无叹息地怏怏而返，临了还小怨妇一般地回望了一眼那被关起的房门。

    屋内，云弥烟与顾陵舟大眼瞪小眼，一人各坐一边床头。一间船舱，一男一女，如何就寝？顾陵舟无法睡外面，那样会引来众人非议，顾陵舟又不可能让云弥烟睡外面，女孩子身体娇弱单薄，万一受冻着凉了可不好。

    “其实，我没什么的。要不我们各睡一边床头？”云弥烟对于顾陵舟很放心，于是便提议道。

    “可这于理不合，不妥。”顾陵舟断然严词拒绝。

    “哎呀，你我这样又不会被别人看见，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唐突之事，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唐突之事，只要心里亮如明镜，哪里都能睡！”云弥烟开始给这个古代人做开导工作。

    “虽说如此，可……”顾陵舟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心念这丫头似乎又把自己的定力想得太好了。道德约束，他是不会做出什么越轨之事，可他又的确是一个气血方刚的年轻男人，不会做与不想做还是有区别的。夜间若是熟睡，难免情动，怎么想都是危险的。

    “要不这样，我们不睡，我们坐着说话，总行了吧。”云弥烟随口一说，不过这也有着白日里积攒下来没有问起的一些好奇的缘由。

    顾陵舟的第一反应是云弥烟怎么一下子就把他刚刚想的不堪内容给点对点解决了呢，就着灯光，他凝视了云弥烟那张俏丽的脸庞半晌，而后松下一口气，心觉只是自己想多了，她并未看出来自己什么。

    “嗯。”顾陵舟一脸艰涩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那我们来互相介绍吧。”云弥烟一脸兴奋，有种顾陵舟正被自己套入话题里的窃喜感。

    “介绍？介绍谁？”顾陵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互相自我介绍啊，虽然吧，你我二人相处有一段时间了，可具体细节却不怎么了解对方的。就比如说，我不知道你还会画画，你之前不知道我认字，这些都可以是介绍的内容。”云弥烟循循给他讲解。

    顾陵舟轻笑出声，声音温醇如酒，夜色相衬，带着些许诱人味道，“你呀，你想知道什么？”

    “呃？”云弥烟尴尬了，装作无辜地眨了下眼。这就好比你正要骗别家小孩的糖果来吃，贼兮兮地说是要拿自己的糖果交换，那个小孩一脸了然，软软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诚恳道，“喏，小妹妹你喜欢什么口味哒？”

    顾陵舟如何不知？再者说，云弥烟平日里给他说的也不少，怎么就今日里特地要来互相介绍了呢？那么这介绍的主要对象就不是她自己，而是他了。

    “唔，那我问了？”云弥烟再度试探一次。

    “嗯，问吧。”顾陵舟侧坐在床铺的一边，言笑晏晏，烛火的柔光混着窗外偷跑进来的月色水银替他的双眸染上一抹幻色光晕。

    “你……除了会画画还会什么？”话刚出口，云弥烟就觉得这话问得有些怪，“啊不对，这样问，你的爱好？”

    “我没有什么偏爱的，书画是求学时老师教的，你别听庆余兄捧说，我没那么厉害，只不过当时我画得可能比较得老师的青眼罢了。崖柏幼时便随外祖父学医，接触的医书之中对于写实描绘也有着一定需求，便上了些心在里面。我会的东西很杂，一时也说不上来会什么，无非就是遇到什么学什么而已。”顾陵舟没曾想她会问这个，如实而答，云弥烟却有些失望。

    太谦虚了！算了，这个还是日后待她亲自挖掘吧。

    “那……我再问，啊不对，该你问我了，这个得一对一才公平。”云弥烟老实本分地遵循着游戏规则，笑容可掬，表现得就像个乖宝宝。

    顾陵舟其实没什么好问的，不过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他就问一件事好了，他斟酌着用词语气，小心翼翼道，“白日里，你对我那副画感觉如何？看出什么了吗？”

    云弥烟想到那个被浓墨染除的女子身影，也觉得沈贺见说得极有道理，本来一淡然清幽的水墨山水，突然山被染黑了。怎么说，就好比一锅山药玉米清汤，里面突然被放了一整颗蒜，两者单看都好，突然混搭就有些怪异了。可顾陵舟自己也说了自得其乐就好，那她还说什么呢？

    于是云弥烟便顺着那个方向答道，“先生的风格很令人意料之外，还蛮有意思的，嗯，画的有意境，你是不是还画了我们的小屋子和小白在里面？”

    “小白？”那是谁？顾陵舟不解。

    “就，喵喵呀，那只小白猫。”云弥烟提示道，忽而怅然，“我们都走了，没有把它带出来，它会不会饿跑了呀。”

    “我已经托人照顾它了，大郎之前有说帮我去寻人照料那群鸡崽儿，我便一并给说了。”体贴周到的顾陵舟立时收到云弥烟一脸感激的小表情。

    某人心虚了，连房子都看出来了，那画中隐约而现的女子……

    顾陵舟登时扯过话题，“烟娘，轮到你问了。”

    “啊，好。那个，先生啊，我想问的这个问题啊，问了你可别生气呀。”云弥烟嘿嘿一笑。

    “嗯，不生气，问吧。”顾陵舟想了可能的几项，都在自己的忍耐度之内，她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过分的问题。

    “就是……你……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穷？感觉这个时代的医生也挺赚钱的呀。”关于这个，云弥烟真的真的特别好奇，就说顾陵舟给病患打欠条吧，但总归有付了诊金的病人吧，她第一次发觉这个时代的诊金还挺不便宜的。顾陵舟也没什么不良癖好，吃喝嫖赌都没有，那怎么这么穷？

    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穷？

    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穷？

    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穷？

    ……

    这句话简直像是魔音绕耳，直戳心脏。顾陵舟黑线了，为什么他会给云弥烟一个自己很穷的印象？所以说一开始云弥烟各种就和就是因为觉得他穷不想给他造成经济负担？？他穷吗？好像也不算太穷，不过是所收入的刚好够自己所花费的，没有剩余的……呃，如此说来自己还真是有些穷……

    然而顾陵舟忘了最重要的一笔还是他最开始自己说的，“大仙，崖柏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好孝敬您老人家的”，云弥烟一心钻进顾好人是正能量青年不会撒谎的认知里，到现在还把那句话信以为真。这就只能说是顾陵舟自作自受，要对自己说出去的话负起责了。

    顾陵舟思忖片刻，决定换个角度把这姑娘对自己的认知给掰回来，从容不迫的慢悠悠语气，“烟娘，我给你说个故事如何？”

    云弥烟当然说好，正中顾陵舟下怀。

    “村里有一户人家，娘子难产而死，男人带着一群孩子讨生存。他家娘子生前是个掌事的，家里里里外外操劳。而那家的相公却是个好吃懒做的地痞，村人遇着都得避让三分。他家有六个孩子，大大小小的跟在男人身后一长串，还都是男娃娃。

    “村里有善人意欲收养几个，却被那家相公拒绝。我曾经还跟着看过，他说，自家的孩子跟自己姓，为什么要去别人家，这么说也没有错。当时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瞅着大家伙儿离去，甚至最小的那个还跑去牵了一个娘子的裙角，被他亲爹给一把拽过去，抡起拳头就往身上打。大家伙儿看不过去，那男人也就停了手。”

    云弥烟静静地听着，听到此处蹙起秀眉。

    “这只是故事的开端而已。”顾陵舟叹惋道，语气沉重，“可那家相公仍然好逸恶劳，不做工，甚至还让大一点的孩子出去乞讨供他吃穿。大家看在眼里，俱是唏嘘。”

    “我第二次去他家，是由于里正找上我，说是那家的大儿子外出乞讨被恶人打折了腿，央我前去救治。小孩儿瘦瘦巴巴的，前胸贴着后背，两条大腿血肉模糊，我当时替他接骨上药，那孩子硬是咬着筷子不喊一句疼。一些富户乡民赠了那家钱财，说是给孩子治病。”

    “我隔几日便会去看那家大儿子伤势愈合得如何，我给他父亲开了几剂滋补生骨的药方，小孩儿长得快，若是调理得当，病根落下得会很轻，甚至会完全恢复也是有可能的。而那药方，用那些钱去买药，完全可以吃上小半年。”

    “可那家大儿子还是瘦的很，肋骨根根可数，一日我去看他，他还壮着胆子问我讨要有没有馒头。我心下生疑，却也没有多想，心想可能是男娃娃本来就饿得快。”顾陵舟顿了一下，整理着自己的情感。

    “可最后，那家的大儿子仍然是双腿尽废，他爹将他赶出去，让他用那个模样乞讨，我想制止他，他还赖我医术不精把孩子弄成了残废。那方子，我曾用来治疗过军中的兵将，有比他严重得多的，都能治好。”

    “我要说的是什么呢，是后面的内容。”顾陵舟语气沉重，仿佛那是地狱一般的内容，或者说，不是仿佛，那就是。

    “紧接着，那家的二儿子也残了，三儿子也残了。事情出得太过诡异，村人开始怀疑起那家子人来。本来有着一群人善心救济，可因着众人的怀疑愈加膨大，赠与救济愈发谨慎，那家的无赖父亲开始扯舌根子骂人，说是人心不古，个个都是假善人。”

    “而那家的孩子，被亲父带着，也一起跟着骂人。乞讨到你家，不给东西，便无赖撒泼。乡里人索性真的就不给任何救济了，任由他们自生自灭。那家的兄弟几个开始有事没事就互相打架，搞得满身伤痕。众人或驱逐或避开，视其一家子为洪水猛兽。”

    “有一次我出诊回来，被那家的大儿子拦住，没了双腿，仅仅靠着一张木板，他找到了我，拽着我的衣摆，央求道，救救弟弟。我跟着他来到一处草堆，只见他的四弟和他犯了同样的命劫，被打折了双腿。那家大儿子从草堆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破布口袋，与我说，顾大夫，钱，救救弟弟。我自是没要他的钱，将孩子背了回来。”

    顾陵舟咬牙切齿道，“原来那犯错的至始至终只有那家父亲一个，全是表象。因为父亲无赖，孩子之间的打闹也被看成了恶行。那家孩子乞讨撒泼，也是因为讨要不到让他们亲爹满意的份额而被逼无奈之举。这是一个堕向地狱的轮回，他们愈是这样，众人愈是不会去帮你。后来他们的亲爹找来了，向我讨要被他大儿子藏起来的钱。我付给了他，那父亲带着四儿子回了家。”

    “三日后，那家大儿子又找到了我，哭成了一个泪人，说他的四弟死了。我怔然，而那钱，其实在大儿子被发现给弟弟治病的时候便已经被他们的亲爹搜刮了去。”

    云弥烟听得心里堵得慌，可想而知，顾陵舟当时的心境又会是怎样的崩溃。

    “先生……”她轻唤他，不知不觉坐在了他的身旁，仰头看他揪成一团的眉眼，她很想去伸手将之抚平。

    顾陵舟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着自责，“我并不心疼那被他们的父亲讹骗的银钱，我是在后悔，为什么没有坚持去把那孩子、还有那孩子的四弟，给治好了再让他们走呢？我们只看到一些人际市井的表象，却忽视了最重要的性命之重。因为渐渐生出厌恶，便不再去管那些被我们所忽视嫌弃的性命。”

    “我穷，为什么呢？我想，大概是因为自从那以后，即便他们提出再不合理的要求，我也是想着，要是把病者给治好了，也算是一件善事吧。”顾陵舟直视着云弥烟，认真说道。



第十六章
    杉木货船顺流而行，还算行的快，从新安江一直到钱塘江，拢共花了两天多的时间。丽日朗月，由明至晦又至明，让第一次观此景的云弥烟不禁感叹大好河山也不过是这般模样了。沿途两岸，山峦入画，似少女轻着软纱，似嗔含笑，秀影倒映在江水里，光影斑驳中穿梭鳞鳞，飞鱼翔于天际。

    两夜里都未曾睡好的顾好人此时此刻的桃花美目上顶着两转儿国宝级淡青痕，连右眼角那颗小泪痣都似乎血滞凝淤了，看起来也深了一些。沈贺见对此煞是同情，安抚性地拍拍顾陵舟的背膀，“崖柏兄怕是不习惯这江浪颠簸吧，这回下了岸可得好好补上一觉。”

    顾陵舟谦谦一抿唇角，揉着眉心一点，“自然是了，有劳庆余兄牵挂了。”

    船将上岸，那边顾陵川最后一遍清点着货物，趁空暇之余向这边二人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真真成了其名姓的表义代言。顾陵川脸黑的像是能滴出墨，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便大步走过来，严词询问自家弟郎，“那角护身符咒你可扔了？我看你被那妖祟折磨得厉害，看看，都成什么鬼样子了！待我们上了岸就去庙里求大师为你驱邪！”

    顾陵舟从怀中掏出一角明黄，递给顾陵川看，被保存得很好的小纸包，“我没扔。”

    只见顾陵川面上忧虑更甚。

    而身为透明人的邪祟当事人，云弥烟随着几人的视线亦朝着顾陵舟那对熊猫眼上瞧，暗自吐了舌头，这怪不了她，连着两夜坚持坐在硬板凳上就眠，能睡好才怪呢。她以为他们很熟了，可事实摆着这里，顾好人仍旧很拘礼。果然是个古人呀！仿佛施了烟熏妆的一张帅脸，带着朋克颓丧风的韵味。

    顾陵舟见女孩儿晶亮的眼神滴溜溜地在他面上打转儿，不知在想什么心思，便趁众人不察向她所站的方向微微摇头，示意并无大碍。

    正说话间，货船已到了码头。程家在临安这边亦有负责生意接洽的人员，程十三，便是其中一个。借着与程家姓了同一个姓，可着劲儿硬靠沾了点远房亲戚，又加上一幅油滑机灵的脑袋，程十三得了在临安城的这么个便宜差使。程十三常年住在临安脚下，货未至，人脉上先谈个六七成，等到杉木到了，客人看了货，这生意如没有意外便是成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程十三的作用很是重要。可这一回，程家飞鸽发来了话，说是让程十三作为顾陵川的辅助。决定权被转移，程十三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左右自己也就是个外人，比不过人家女婿。可叹他也是而立不到之年，也就皮相生得没有顾陵川耐看，个头儿瘦小了点，论功绩，他能比不上顾陵川那个搬码头的？

    听说程家女下嫁，还给顾陵川生了一对大胖小子，岳家还许诺让其中一个随顾姓，这是上辈子从哪儿修来的福分？！

    程十三心里虽是如般吐槽挖苦，脸上还是挂了客气热络的笑，前后脚儿的工夫，便笑呵呵地小跑至顾陵川身边，“哎呦，姑爷到了。您看，我们这是先送哪一家？”

    程十三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册编绳晃荡的账本，一咬牙一闭眼，呈到了顾陵川面前。这是他多年心血所记的最不上手的一本，可光是把这本拿出来就让他好一阵肉疼，眼珠子差点没黏在了上面。里面密密麻麻记载了程家与各家的生意来路，大到家族脉络，小到个人喜好，也难怪他那么宝贝。

    顾陵川接过，大致看了几眼，不吝惜地赞道，“难怪岳丈大人经常与我提起你，这册子记得好生详细，就从第一家开始去谈吧。”

    说罢，顾陵川便把那账本纳入怀中，诚恳道，“我对临安的生意不是特别熟，还望十三兄多加指点。”

    程十三顿时有种自己的宝贝被糟蹋了的郁闷感，却仍旧笑得像只狐狸，“自然，自然。”

    原以为只有顾陵川一人要来，程十三只替他备了客栈歇脚，其余人留在郊外驿站。顾陵舟这次是空手而来，顾陵川哪里会让自家弟弟也留在那大通铺的驿站，便又单独替顾陵舟付了打尖住宿的银钱。程十三笑笑没说话。沈贺见来临安是为取画，离与那画师约定好的时间尚有一日，便与顾陵舟同行，一起住在临安城近郊的悦来客栈里。

    顾陵川拜托沈贺见帮忙看顾自家弟弟，便与程十三一人一匹马，奔途于各家木商、作坊之间。

    “在客栈里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去上香。”顾陵川临走之前还不忘再三嘱咐顾陵舟。

    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原则，沈贺见再次提起了那位千金求医的李员外。而不知是不是云弥烟在船上那晚的话刺激到了顾陵舟，这会他便没有再犹豫，直言要去拜访李家。

    说起沈贺见，原就是一个爱看热闹的人，且同窗之时此人就对于顾陵舟的医术有着迷之崇拜，自然很乐意担当这个引荐人。于是乎，顾陵川前脚一走，二人，啊不，三人，后脚就离开了悦来客栈。

    巧得很，李家宅子也建在了近郊，经得四下里一打听，不消一个时辰，三人便来到了李府。李家人现在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已经到了只要是个大夫说要给他家老爷看病，便急忙忙拉进上厅，西湖龙井随便喝的地步。

    云弥烟杵在李府门前的雕花石鼓抱柱旁愣了半晌，也难怪她，自穿越以来见着的便只有顾陵舟那两间朴素的小房子，如今见着一豪绅富户的奢华大宅院，自是想多看两眼。这一晃神，便让走在前面的顾陵舟停了下来。

    沈贺见往大门处瞄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关门的小童也停下来手中的动作，“先生可是还需要什么？”

    云弥烟这才回神，追了上去，大门恰在此时关闭，顾陵舟朝大家歉然一笑，“没，刚刚想事情出了神，抱歉，我们这就去吧。”

    童仆将沈顾二人带到老管家那儿，老管家又带着二人前往李员外的卧房。

    “唉，瞧这事儿给闹的。”老管家抖了抖脸上的老褶子，“大公子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沈贺见牛眼一眯，摸着下巴，八卦心开始作祟，啧啧，原来不是小公子而是大公子呀，他要是那李家老爷子定也气得不轻。

    几人匆匆来至李员外的床边，也没了什么多余的礼数，李家人搬了张杌凳放在床边上便让顾陵舟前去给李员外查看病情。关于李员外的描述，沈贺见听说的却是准确的，只见一个五六十来岁的老头，身形消瘦得厉害，眼眶外突，奄奄躺在床上，额头向上仰着，鼻孔里塞了两团艾丸用来止血，舌头则是向外伸出，若是半夜里瞧见，活似个吊死鬼儿模样。

    沈贺见打眼一瞧，呦，这老头可真可怜。

    顾陵舟面容严肃，开始替李员外把脉。

    其余人等都在屏气凝神看着顾陵舟，云弥烟看了几眼，却觉着那李员外模样着实有些瘆人，也因着自己不被别人所看见，便四下里张望，开始研究起这大户人家的穿衣用度小摆设。

    咦？这不，被她瞧见了不得了的，立在房门外往里面窥视的那人，男装打扮，身体高挑，却怎么，像个女人？



第十七章
    男生女相吗？云弥烟内心只道此人容貌罕见，细皮白肉，眉眼里带了很多阴柔之气。个子高是高，却骨架纤细。也不是说对方生得是如何令人惊艳，那人五官算不上精致，若是女子长了这副容貌，也只能算是中等姿色。

    云弥烟并没有一开始就去怀疑那是个女扮男装的人，毕竟是在这封建迂腐的古代，光天化日之下，会出现一个女扮男装的人堂而皇之地立在那里吗？《浮生六记》里的沈复，给他家芸娘女扮男装还是借着夜色呢。

    可她想错了，古代人，远比她想的要大胆。

    “大公子。”李家的婢仆下人见李清念走至老爷的卧房门口，纷纷让了地方低着头退到她的身后。

    “又来了一位大夫？”李清念没有继续走进去，而是向身旁的下人询问道。她打量着屋内正在给父亲探脉的俊逸男人，眼中闪光一丝光亮。

    “是，这位是寻声自荐来的。”老管家已经注意到了李清念，遂也来到了房门外恭敬地小声回道。

    想到自己向外放出去的话，若是治好了赏金千万，看着顾陵舟的背影，李清念心里转过了几道弯儿。

    她是李家的大公子，同时也是个女人。而这件事，除了老管家和李清念贴身的两个婢女，也就只有李员外自个儿知道。李家宅子内的下人对大公子的身份时有猜测，却不敢多加谈论，毕竟那是日后要接管这整座宅子的当家人，岂是能够随便嚼舌根子的。而现下，李员外也不知道了。

    李清念的嗓音天生中性略粗，成了她遮掩身份的助力。这时的南宋，已不似盛唐时期那般开放了。在外面，李清念结交的也是一些富家子弟，平日里要好了勾肩搭背，喝酒郊游，寻花问柳，更是让人深觉这种行径完全不可能会是个女子能做出来的。

    李员外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死得也就仅剩下他一个，李家现在的富贵，全靠他年轻时的打拼与际遇。生活富裕起来后，他也娶了几房妻妾，奈何老天给他开了个可怜的玩笑，李家的妻妾一个个难以受孕，努力勉强生下来的，也俱是早夭，刚落地就没了气，仿佛是个诅咒。年过五十的李员外去寺庙里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给他算卦，对方云天雾里地说他命里克子女，注定无后。

    李清念就是在这时候出生的，而生她的那个妾室却是不幸难产而亡。虽说生的时候又送走了一位，李员外仍是内心欢喜，恰巧前任妻子病故三年，这妻位一直缺着，便把李清念的生母按照续弦妻的名分给安葬了。本来已经孤寡绝望，这又突然来了一个孩子，即便只是个女孩，李员外却也对李清念疼爱有加。

    至于为何李清念又被李员外当作了儿子去养，则要说到另外一件事。孩子一出生，当初给李员外算卦的老和尚就亲自带着三两弟子登门拜访了，那位老和尚心里有自己的事情，他算的卦象出了错，可是很砸招牌的。然而当时的流程也没出错呀，遇见个那样少见阴毒的卦象，老和尚还很是同情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紧接着戏剧性的事情就发生了，老和尚如是对李员外说，你命里注定没有孩子，这个孩子生下来是意外，很幸运地瞒过了老天爷，老天爷这时还没发现，指不定在哪天发现了就把她给收回去了。李员外大惊失色，差点给老和尚跪了下来，声音里打着颤儿，大师啊，你可得帮帮某啊。

    老和尚又念了句阿弥陀佛，慈眉善目。施主莫急，这也有解决应对之法，你看，我这不是为了这件事来了吗。老和尚这回可没有云里雾里，直接开门见山，你这孩子是个女娃娃，她在阴司簿里记着的也是女子，那么若想瞒老天爷瞒得更久一些，不妨我们把她换个身份。

    李员外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急于向大师求解。

    老和尚说，你把她当儿子养，让大家以为这是个儿子。阴司里少了个女鬼投了女胎，他们也会按照女阴的搜捕令去找，然而在阳间，这孩子是男孩身份，那群鬼差不会立刻就想到这个方向。阴阳两界本就日月不同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你混到了七八十年，等他们发现，这孩子也要老死了。

    李员外深信不疑，点头称是，给大师的庙里捐了个等身贴金弥勒像。随后立马亲自着手去办，知道李清念是女孩的李家下人，除了几个重要的，俱是被打发了回去老家另谋生路。李清念入了李家户帖，成了人们眼中的李家独子大公子，各种事情都按照儿子的规格去操办，去书院读书，接手李家生意，以及，和其他家的公子爷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在这途中，李员外愈发觉得甚好不过，如此一来，还给了他一种自己生的是个带把儿的错觉，平日里嘴里挂着的，都是我儿长我儿短的。李清念也十分适合这个身份，个子生得高，胸又平，本身性格就大大咧咧，除了在发育认知的时候奇怪自己并没有把儿，也不在意。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那年李清念十七岁，李员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女儿当成儿子养，婚嫁可怎么办？是给她娶个媳妇，还是入个赘婿？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白天夜里在思考这个问题，觉都没怎么睡好，加之那几日李府的厨子猪油用的有点多，夏秋换季火气大，李员外一个意外给中风了。

    李家家底厚，老爷中风了，那就找大夫给治吧。像死鱼一样躺在病床上的李员外头脑浑浑沌沌的，紧紧地拉着李清念的手，老泪纵横，说爹爹我也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挺过去，我的儿呀，你娶媳妇或是娶相公，自己看着办吧，按照自己喜欢的来。

    李清念点头称是，忽然间脑中想起来前些日子在小倌馆子里遇见的那个会作画的官奴，微微一笑，她想自己知道该怎么办了。李清念拍拍衣摆抬脚就走，吩咐大夫继续给李员外诊治，而当她赶至那个小倌馆子的时候，却被告知那个生的不错的官奴被别人买走了。向来要求都被满足的李家大公子怎可就此罢手，于是便雇了马车当下寻那官奴去了。

    买走那官奴的人要回建州，两边都是往前赶，纵使李清念加快了速度，这一来一去也花费了四天有余。当李家大公子付了两倍价钱，兴高采烈地带着她的宝贝官奴回家时，被下人告知老爷已经治好了，正在花厅里逗鸟喝茶呢。李清念更加高兴了，立马便带着人挪至花厅。

    这就发生了一件不可逆的事，老管家还没来得及和李清念说，她老子把她是个女子的事情给忘了。

    李员外病后醒来，脑中只记得自己有个儿子。而这时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独子，乐呵呵地跑来花厅，手里拉着个魁梧的男人，说要娶他过门，这可了得！这不孝子是要让他老子绝后呀！居然敢玩起了龙阳好！一个气急攻心，正在剔牙的李员外眼白一翻，舌头一伸，像是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轰的一声从雕花紫檀木椅子上昏倒在地。不巧得很，老爷子脸部着的地，摔到了鼻梁骨，鼻衄自此从两个孔洞里奔如泉涌，止也止不住了。

    于是乎，在临安府乃至周边传得沸沸扬扬的李家老爷子的怪病和千万赏金便由此而生。

    “你家老爷的病由急火引致，滞在了面堂出不去，需要把火引出去或者引下来。我会替他针灸放血，还请给我笔墨纸砚，须得再配上几剂方子你们去煎药给他喝。”顾陵舟诊断完毕，思忖片刻，转身，向李家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第十八章
    “你是说，我爹这病有治了？！”在门前听完顾陵舟吩咐给李家下人的事情，李清念便再也待不住，三两步跨入房内，面含激动地抓住顾陵舟的两节袖管。

    云弥烟眼睛睁得老大，她家顾好人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此亲近对待，怎么感觉心里莫名冒出了点儿酸水。

    眼前人影一晃，而后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局面，顾陵舟登时也愣了半晌。不知是天生自觉还是不经意间瞧见了云弥烟的反应，顾陵舟在下一刻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语气礼貌而温和，“是了。”

    那边李家的老管家移到近前，介绍道，“顾大夫，这是我家大公子，大公子心情过于激动，冒昧了。”

    顾陵舟浅笑着摇了摇头，“无妨，人之常情，我省的。”

    李清念这时也反应过来，挺了挺背，轻咳了一声，而后直视着顾陵舟那张白净面皮，眯了眯眼，“想来顾大夫也听说了我李家向外界张贴了赏金千万的事情，在这里我再给先生一枚定心丸，若是我家老爷子被医治痊愈，我李清念即刻便把重金双手奉上。”

    向来往返于生意场上的人，第一反应自然是钱财信誉之事，是以李清念把千万与重金二词咬得极重。她也说不上是坏意，只是想让顾陵舟仔细医治自家亲爹。顾陵舟却因着这语调多看了对方两眼，暗自打量着这位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李家大公子，却是眉梢微挑。

    世人喜好钱财，想必如果不是特殊需要亦或者牵连经历，没人会说金银是粪土。顾陵舟没有那么爱财，却也不讨厌，但此时此刻，对方一副“我晓得的，你是被我家赏金吸引而来，放心，会给你的”嘴脸，这就有些变味了。

    一直杵在房内看稀奇的沈贺见，察觉出昔日好友的不喜，而见顾陵舟也不说话，便哈哈笑着帮了腔打了圆场，“李员外名望在外，我等自是放心的，还望李家相公静候佳音便可。”

    事情也就被那么的掀过去了。顾陵舟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布囊，向下人要了只白蜡烛和一碗水酒，开始给银针淬火。这是他的习惯，顾陵舟对于这点有着鲜为人知的洁癖，虽说都是清理干净收纳进布囊里的，但在施针前还是最好做一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陵舟对于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有着非一般的认真与硬气，你可以欠着他医诊金，却不可怀疑他对于医术的二般心思。

    云弥烟亦好奇地凑到近前张望，一会儿看看那包像是现代学生用的卷笔袋一样的黑布囊，一会儿看看顾陵舟的衣衫胸口处，不禁在心里感慨，真是神奇的顾大夫，他是怎么把那样一包针收进自己衣衫里的，就不怕银针在布囊里窜位扎到自己吗？

    有些近视的云弥烟为了看得清晰，一个不小心挨得太近，顾陵舟竟不知不觉有些脸热。李家下人看了，好心询问道，“先生可是要饮些茶水？”

    “不用。”顾陵舟已把银针处理完毕，便挪了场地，步至李员外的床前为他施针。

    顾陵舟所施的位置，俱是处于面门之上，甚至有几处还靠近李员外的太阳穴、眉心等命门上，他的动作准确而快速，或捻或刺或挑，手腕一点儿也不抖。在场众人多少晓得这套针法的慎重，尽皆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响动。

    云弥烟自从注意到顾陵舟脸红就知道自己太近了，随后便站在了一旁不再干扰他。她的瞳孔里被悄悄放进了某人严肃认真的侧脸，顾陵舟眼神专注地盯着手中银针，修如梅骨的手显现出几道纵横交错的青筋脉络。浓如远山的眉眼，挺拔而直的鼻梁，微抿而色泽鲜亮的唇。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被打上了光晕，让云弥烟挪不开视线。她如是想着，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出奇的好看，果然诚不欺我。

    顾陵舟施到关键处，竟是往李员外的人中位置斜插入一枚不甚细软的大号银针，动作小心地捻着，而后突然快速收针，只见一颗豆大的血珠子从那针眼里跟着冒了出来，颜色淤红而质感发稠，不消片刻便凝住了。顾陵舟向下人要来沾了白酒的巾帕，将那血珠子拭去，刚动作完毕，就见着李家员外忽地大口喘气，一直停留在外面的舌头收回了嘴里。

    李家人大喜，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大半，甚至有仆婢开始出去向府内众人通传消息。

    顾陵舟站了起来，姿态优雅地又回到刚刚的桌案边替他的银针淬火消毒。李清念亦步亦趋地跟着来到顾陵舟近前，揽过他的肩膀毫无生分地一拍，“顾大夫好本领！家父就全靠你了。”

    云弥烟又酸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对方只是一个长相阴柔的男子，沈贺见抱着瓷枕要来和顾陵舟睡觉她都没觉得有什么，可现下李清念触碰了顾好人，总是觉得不是很舒服。可着大家看不见她，云弥烟便也来到了桌案前，仰头看着两人，似乎想发现点什么。

    好像，是有些地方不太对……

    李家下人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放在了桌案上，顾陵舟便就势替李员外开方子。云弥烟好奇凑过去看，顾陵舟写的是蝇头小楷，很好认，可在那数目上却是看不懂了。一二三四五个竖杠，自然不是阿拉伯数字，可也不是繁体大写的数字，这是什么呀？

    云弥烟的脸垮了下来，怎么今日里尽是碰到了难解的问题，而且此刻众人围着，她也不好开口去问顾陵舟，只得憋着。

    顾陵舟嘱咐好李家人各种注意事项，约定了下次施针的时间，便和沈贺见启程回往悦来客栈。此刻已将近正午，快到了用饭的时辰，李清念邀请顾、沈二人留在府内用午膳，却是被顾陵舟给辞了。沈贺见也不好留下，毕竟他也就是个看热闹的人，人家请的也是顾陵舟呀。

    路上，沈贺见因此抱怨了一句，这李家人又不会下毒谋害我俩，应下邀，还能省掉悦来客栈里的一顿饭钱。顾陵舟眼尾状似无意地扫过云弥烟，对沈贺见温然解释道，“听说临安人喜食甜口儿，刚刚你只喝了茶水，没去吃李家的糕点，我尝了一块，那味儿，可真是从头甜到了尾巴梢。李家留人用饭，是即兴而为，也没有提前准备，定然都是他们习惯的口味。我倒是无所谓，想着庆余兄最恶甜味的东西，这才给推了去，还不如我们回去客栈吃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沈贺见闻言感动非常，也不再抱怨，还乐颠颠地央着车夫快些赶路。云弥烟也感慨了一把顾好人对友人的体贴。

    顾陵舟，温然似玉的一个好人相公，随口胡诌起来，定是无人去怀疑的。回路颠簸，车轱辘轧到了一枚被日头晒得干热的小石子，小石子经不住碰撞而弹开，消失到草丛里。顾陵舟靠在车内壁上，嘴角弯起，也不知是对谁说还是自言自语，嗓音柔柔软软，“再等一等就可以回去吃饭了。”

    李家的茶点并不甜齁，甚至还有些寡淡，顾陵舟真正体贴的那个，不过是某个无人看见、中午只能看着大家用饭流口水的姑娘罢了。



第十九章
    “说吧，我见你今日自从跟着去了李家宅子，就一直在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悦来客栈内，顾陵舟启上窗扇，好笑地回望向立于他身后的云弥烟。

    这姑娘，喜怒也太形于色了，但凡遇见不解的事情，小眉头便会不知不觉皱起，抓耳挠腮的，竟模仿起了那山林树梢间窜跳的野猴。而若碰巧地又遇见某个可以为她解决所有疑惑的对象，其又会眼神里亮晶晶的闪着光，依着本能反应较之寻常跟的更紧，仿佛稍不留神那答案就会张开翅膀飞出去一般。此时此刻，云弥烟便是这般成了顾陵舟的小尾巴。

    云弥烟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顾陵舟恰是说对了她的心思。原以为留宋多日的自己已经差不多对这个时代有了些了解，可真当踏出门去，却会发现自己就宛如一个不经人事的孩童，看到什么都觉得不甚理解，偏偏她又是一个求知欲和好奇心俱是大过天的人，今日一番，肚子里装满了问题想问他。

    “先生真是善解人意！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云弥烟啧啧感叹道。

    顾陵舟那边却是耳根微热，若有所思地坐回了桌案边，这……很难猜吗？

    云弥烟坐到了他对面位置，把玩着桌上放着的茶盏，先拿了最疑惑的事情发问，“那李员外家的大公子……先生有没有觉得他很奇怪？”

    顾陵舟亦是取来桌案上放置的黑瓷带盖小盅，将云弥烟手中的茶盏要了过去，先是用客栈里刚准备的热水热了下茶盏，又微倾小盅，往里面一点点倒入些许碎茶末，“你是想说，那李家相公是女子吧？”

    尔后顾陵舟又是一哂，“这世上，估计也就只有你我二人会往这里去想。”

    云弥烟本是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中动作，刚想吐槽这店家也未免太黑心，竟然给顾客茶叶沫子喝，却是被顾陵舟这话给噎住了，一脸愕然，“他……真不是男子啊。”

    “你瞧了他的喉结，又盯着，”顾陵舟状似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更加专注于点茶，声音有些低，似山风悄然过耳，“又盯着人家胸膛去看，还问我这个作甚？”

    “那先生你不也看了！否则怎么知道她是女的！”云弥烟瞬间嗓音拔高，倏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靠，难怪觉着那么不舒服，那个假男人揽了她家先生！

    顾陵舟拎汤瓶的手顿住，瞪大了一双桃花眼仰视着云弥烟这意料之外的动作，白净面皮上像是充了血般爆红，眼尾那颗小痣也跳了一跳，颜色更加鲜艳，随后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她，这时底气十足，“我没盯人家胸部，不过是我素来习医，人见的多了，对身体上的区别比较敏锐罢了。”

    云弥烟刚站起来她就后悔了，她这是瞎激动个什么呀。她讪讪地坐回去，“那……”

    “这是李家的家事，想来我们还是莫要知晓的好，我去李家，只专注于给李员外看病便是。”顾陵舟并没有云弥烟那般好奇，神色淡淡，开始搅和茶盏里的碎茶叶末儿。

    随着顾陵舟绕着茶盏边沿向里面缓缓注入沸水，云弥烟这下理解得很迅速，貌似这里面有门道啊，又加之她想转移话题，便托着脑袋开口问道，“先生你这是茶道吗？好讲究！”

    “点茶。”顾陵舟莞尔，向云弥烟眼神示意将那边的茶筅递过来，不紧不慢地将茶末搅匀，“我这并算得上讲究，茶饼非我碾，热汤非我煮，我不过是草草做了最后一步罢了。”

    “呃……你是说，那小盅里的茶叶末是故意做成那样的？”云弥烟眨了眨眼，她好像，又理解错了什么东西。

    “行旅在外，客人若是想亲自点茶，想来多有不便，这店家专门为客人准备好碾过的细碎茶末，也是心细。”顾陵舟赞道，放下茶筅，开始执起铜质汤瓶朝里面快速注入沸水，那刚烧开的水还冒着热气，白色气雾弥散在一线水柱周围，颇有几分仙雾缥缈的姿态。这汤瓶是他回房时从店家那儿取来的，离了炭火不过尺短工夫，暂且可以当做沸水来用。

    顾陵舟总共往里面注了七次水，观察着茶汤上浮起的白沫汤花，形似稠粥，甚至还现出部分咬盏，面上生了满意之色，将点好的茶重又递给云弥烟。

    云弥烟看着手中茶盏那长得很像奶茶抑或咖啡的浅绿色液体，忽而想起自己每回给顾陵舟泡的大叶子，咽了口唾沫，“你们，是这样喝茶的？”

    顾陵舟噗嗤一笑，神色温柔，“不必纠结，世人爱好罢了，我倒是觉着，烟娘把我那晒好的药材入了茶更具养生之道。”

    “……”云弥烟埋头品茶，不再看他，氛围中荡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尴尬。

    “我看烟娘今日在李府盯了我那药方子半晌，可是有什么想知道的？”顾陵舟又取了一个茶盏，替自己点茶。

    “啊，对哦，想起来了，先生，你那方子上的字我都认得，就是看不懂那计数的符号。那是什么？”云弥烟好奇心又被带出来，刚刚尴尬的情绪登时烟消云散。

    “那是花码。”顾陵舟欣然乐见云弥烟瞬间活了过来，耐心解释道。

    《卫风·淇奥》曾有此佳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其间大意大抵是说，君子德行，利如金锡，温润似玉，能宽厚待人，亦可言谈使人发笑，活跃气氛。

    顾陵舟便是这样的人。他的温柔，像是刻入了骨髓，融入于言语举止。他很敏觉，能一眼看破李清念蒙蔽于世人眼目的女子身份，也能轻而易举注意到云弥烟不曾外言的情绪波动。顾陵舟也很宽容，遇着个与自己的生活时代有着诸多差异的现代人，被说着一堆得用心去想才能理解一分半点的内容，他能将其毫无疑心地收容在家；即便自己有可能掌握着某个家族不为人知的秘密，也是淡然视为无关之物。而当发现云弥烟苦恼，顾陵舟更是不动声色地转移着她的注意力。

    许久以后，云弥烟在想，若是她不曾穿越，若是他们不曾遇见，若是顾陵舟如南宋朝其他人一样一直生活于此，他是不是会有什么大作为呢？脾性良好，学识甚佳，即便不做个什么大官，也会是个名垂青史的贤者。但好像，这世上并没有第二种选择的机会了，而他，似乎在追逐之时，便说了自己已无心去做那些了。

    “花码？”云弥烟当然不认识这个在现代社会几乎已经绝迹了的计数符号。

    花码，是为古人竖写习惯而产生的内容，商贩走卒、平头百姓、王公贵戚，俱是通识于它。即便是不认得字，那也是认得花码的。可现今，也就仅剩一些港式茶餐厅亦或者海外老店还保留着这种书写符号。简单来说，花码就是中式的阿拉伯数字，一竖代表一，两竖代表二，识记起来快捷又方便。

    “嗯，估计你们的朝代不用花码了，等会儿店家过来送饭食的时候我让他准备些笔墨纸砚，我教你。”顾陵舟刚说完，那边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门外有人声穿过木门传进来，“顾相公，你要的饭食来了！”

    顾陵舟起身前去开门，顺便提了笔墨的要求，店家小伙计躬身唯唯应道，临走前好奇地往屋内瞟了一眼，心道，大概这是个唱角儿的吧。

    “终于要吃饭了！”云弥烟内心表示很怀念在那两间小房子内的二人生活。

    为了使外人不察，顾陵舟是先放了云弥烟在屋内等着，草草和沈贺见吃了饭这才又悄悄点了份饭菜要求送进房内。虽是只花了片刻工夫，却也让他觉得让云弥烟饿着小肚子等不太好，便只咽了几口白饭，速速吃完，匆匆回来。

    顾陵舟端着食盘走过来，言语调笑逗她，“烟娘，这菜里可是有肉！”



第二十章
    云弥烟习得了花码，不由感慨自己确实短知少识了，尔后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清亮的瞳仁里闪动着光芒，向顾陵舟提议道，“礼尚往来，不如我来教先生阿拉伯数字吧。”

    顾陵舟失笑，“烟娘这‘礼尚往来’倒是有意思得紧，不知那阿拉伯数字又是为何？”

    “阿拉伯数字和花码的作用类似，也是用来记数的，我们那个时代用的就是这个，学起来很简单的！”云弥烟解释给他听，“虽说名叫阿拉伯数字，据说却是印度人发明的，阿拉伯人不过是作了传播和改良的作用。”

    “唔，就是不知你们这里是怎么称呼阿拉伯与印度的，大食？天竺？”云弥烟努力调动自己中学时代的历史细胞，印象中是这两个古地名。

    “大食人确实贸易繁荣，我大宋的海外贸易几乎全尽被他们所操控的，他们的宝石乳香很受欢迎。”顾陵舟早些年从军的时候认识一个家乡在泉州那边的人，曾听说过那边的番坊。

    云弥烟微松一口气，幸好幸好，她没说错。

    顾陵舟的善学在此刻体现了出来，即便是陌生的知识，他也能学得很快。只不过古代人习惯于竖写，数学有算筹，快速计数有花码，这阿拉伯数字，学来了似乎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云弥烟自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便调笑道，“不如我们就把这数字当作我们的暗号使用吧，估计你们这儿没有其他人认得。”

    顾陵舟浅笑盈盈，温然应许，“好。”

    下午沈贺见跑来顾陵舟这里抱怨，说是之前约定卖画的人找不见了，“我前些时候遇见那人，他言说自己是家道落魄，如今也就剩下个作画的本事，便出来卖画。当时我相中了他的一幅李成画派的山水，却被告知已经被他人定下，我这才和那人约定过些时日再来，买他的新画，这下可好，人找不着了。”

    沈贺见一撇嘴，“估计明日的约期也悬，”他一脸怅然郁结，坐在椅子上喝茶，忽而牛眼一亮，死盯着顾陵舟，“不如崖柏兄作一幅送我？”

    云弥烟当场目瞪口呆，这人，也忒不要脸了吧，别人毁约没来，干嘛央着她家顾好人作画送他？而且人家是卖，轮到顾陵舟就是送了，她开始怀疑起沈贺见一路上跟着顾陵舟的目的性了……

    顾陵舟抿了口茶，无奈叹笑，“也罢，只是庆余兄莫要嫌弃我的画技。”

    沈贺见自然说好，头点得像鸡啄米，“不嫌弃不嫌弃，崖柏兄的画，我欣赏还来不及呢，只是这次崖柏兄得认真点，莫要再做了派别风格杂糅的一时兴起了。”想起上次那个被涂掉的山水朦胧少女，沈贺见比画家本人还要心痛。

    于是乎，一下午顾陵舟等三人便待在了客栈里没有再出去，一门心思扑在了那幅新作的旷远山水里，也算是怡然自得。

    顾陵川傍晚回到悦来客栈后，顾陵舟便将白日里与沈贺见去李家替李员外诊治的事情给说了，顾陵川也没说什么，他是了解自家弟郎的本事的，只随口叮嘱道，莫要太过辛苦了。

    “明日可还需要去李家？”顾陵川今日将一天掰成两天来用，与程十三奔波于生意场，匆匆把杉木的订单都给谈妥了，其余琐碎之事拜托给了程十三，便想着第二日要带着顾陵舟去寺庙里驱邪祈福。

    “明日确实还需要去一趟，不过我想着要与大郎去上香，便把约期定在了傍晚，二者时间上来得及。”顾陵舟如实回道。

    顾陵川点了点头，不再多谈，让顾陵舟好生休息，“天不早了，早些睡吧。”

    这一夜，再次遇到了二人不得不同寝一室的尴尬问题，好在客栈里不乏被褥，顾陵舟便隔着一道屏风在地上将就了一晚。

    次日鸡鸣破晓，顾陵川便雇了一辆马车，携着顾陵舟前往武林山灵隐寺，“说来不巧，我曾听闻灵隐寺方丈瞎堂慧远颇具盛名，只是此人四年前就已经圆寂了，无缘再见。”

    马车在路上颠颠簸簸，云弥烟悄无声息地亦钻进了车厢内。

    她本是并不打算同去，折算下来是相当于现代四点多钟的时辰，要从床上爬起来，得是多困难的一件事！但当隐隐约约听到门外顾陵川的说话声，云弥烟整个人便像鲤鱼打挺一般倏地从床上坐起。

    “弟郎，你起身了吗？我们今日去灵隐寺，卯时初就出发。”

    灵隐寺！

    灵隐寺！

    临安！

    云弥烟一拍脑袋，她好像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了，杭州在南宋时期就被称作临安！原来他们下岸的那个地方就是钱塘江啊，她傻了，怎么连这个都没有认出来。她现代的家就在杭州啊！纵使时间不同，但空间是一直不变的处在这里。难道说，机缘之下，她跟着顾陵舟来到临安是注定之事，她要回去了吗？

    云弥烟难掩激动地捂住嘴，甚至连鞋子都没穿就下了床，绕过了屏风跑到了顾陵舟跟前，正巧看到了正在重新束发的顾陵舟，二人都是一愣。

    男人对镜“梳妆”，她还是头一回见到。顾陵舟的那头长发又黑又直，散落下来像绸缎一般，暖黄色的烛光映照下，木梳掩映在发瀑之中，又带有一种朦胧的美感。先生若是扮作女子，定也十分撩人，云弥烟这样想着，当然她是不会说出来的。她不好意思地转过了身，顺便在转身的时候多瞅几眼福利。顾陵舟轻咳一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房门外顾陵川已经走远了，顾陵舟一边快速地绾发髻，一边温声开口询问，“怎么了？”

    “先生，我能跟你们一起去灵隐寺吗？”云弥烟看着那面杨柳木屏风上的阳刻松石纹，定了定心，如是问道，她知道顾陵舟定是不会拂了她的请求。

    “也好。”顾陵舟自然是立刻同意了，“快些准备吧，一会儿就出发了，待会儿记得多吃点东西，白日里有人，我估计照拂不到你了。”

    “嗯。”

    就这样，云弥烟这会儿便坐上了前往灵隐寺的马车。

    云弥烟的家居住在离西湖边上南山路不远的一座小区里，小时候的她便被大人带着去西湖的各处景色玩耍。外婆信佛，杭州的佛寺她都跟着去过，听着庙里的和尚诵经，好奇地看着大雄宝殿前高耸的三足鼎内香烟袅袅，学着弥勒笑容可掬的样子也跟着咧开小嘴……灵隐寺，自然是常去的。

    虽然知道宋时的佛寺佛塔自是与现代不同，但多少给了她一种归家的亲切感觉，而且这里面还可能隐藏了她归家的信息。

    “先生，我要给你说一件事情，因为有人在，所以你听着便好了，不用回答我或是接我的话。”云弥烟按捺不住，想着去之前估计都没有二人独处的机会了，便在车厢里就对顾陵舟说起了自己的猜想，所幸除了顾陵舟，这里再无第二人听得到她说话，他人也觉不得吵。

    顾陵舟眨了下眼，示意让她继续说下去。

    “不瞒先生，我在现代的家就在这临安府，西湖边上，灵隐寺我小时候也去过，虽然和你们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了。我想，命运让我来到这里，或许我就能找到回家的方法了。”云弥烟简要概括地把重要信息给说清楚，眼神晶亮，满含期待地望着顾陵舟，“等事情忙完，先生能陪我去找一找吗？”

    她想回家，特别想。从穿越到现在，她已经在南宋生活了半月有余，这里山清水秀，天朗月明，可总的来说云弥烟并不是很乐于生活在南宋。现代人盼望居于山野，是因为他们可以随时归于现代社会。即便是那些网络上被众人追捧的专门记录山野生活的博主，他用的也是微博，闲了也会网购，生活用品也没有完全脱离现代社会。

    可这里不一样，食物品种不丰富，娱乐项目极少，不能打游戏不能上网，看书也没有几本可以得到，而且在这边除了顾陵舟，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顾好人要是不搭理她了，云弥烟估计就得玩完了。不说其他的了，算着日子估计她家大姨母拜访的那几天最晚半个月就会到，要是回不去，你让她怎么跟顾陵舟说！

    而且她还有毕业论文需要写！大学四年，难道要在最后一学年变成失踪人口前功尽弃？！

    综上，除了人品爆表的顾好人，生活在南宋的云弥烟有着相当足够的理由渴望回到现代去。

    顾陵舟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意料之外的怔然，她要走了吗？不知不觉，他竟隐隐生出了不舍的心思，后又觉得自己过分自私了，是了，云弥烟回到自己的时代才是最好的选择。天涯之大，聚散离别，总是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他将那心思暗自压下来，不显露分毫，轻扯嘴角算是无声应允。

    “二位官人，灵隐寺到了！”车夫拉紧缰绳，停了马，敲了敲车外壁，嗓门洪亮地朝里面唤道。



第二十一章
    宋时的灵隐寺，相较现代，更加古朴而肃穆。寺外古木参天，夏景繁茂，若是闭目静听，可掠得松涛阵阵，叶片相拍相和，混以鸟鸣啁啾的自然声响。清晨的知了趴在树梢，藤萝覆道，踩着修整平坦的青石路，随着一步步走近了，寺内僧侣敲木鱼的诵经声越发清晰起来，浑厚平和，仿若古钟铮鸣，那是一种极其震颤人心的感受。

    云弥烟记得前些年与外婆去爬山，途中遇到一座小寺，便顺道进去拜拜。当时外婆就和她念叨，现在这些人呐，为了图省事，在寺庙里摆几个诵经机就了事，是了，电源充足的情况下，可以唱个十天八夜都不停歇，但那种味道变了。

    “烟烟啊，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听诵经吗？当经文从人的口中唱出来的时候，”外婆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而后动作慢悠悠地指向了天空，佝偻的身躯努力挺起，皱纹密布的脸上充满了敬畏，淡淡一笑，“那是人与天的交流！”

    这就像是考试做题目，用诵经机唱出来的，差不多就是把题目和答案一起印刷上去，哪里还显得出成绩？僧人口诵经文，每唱诵一遍便在心里记一遍，而现在那种诵经机，也就仅剩下营造个氛围之用。我们且不去谈玄学不去谈儒释道，仅看古人与今人之差，虽是慢了累了，却更加诚心多了。

    云弥烟兀自停留在回忆里，那边顾家两兄弟已走出去几丈远。顾陵舟怕惹得顾陵川疑心，便没有回头，只轻咳一声，试图提醒到她。此时除了他们，亦有其他人携家带口前来敬拜，只不过宋朝的人口自然比不过现代，相同时间段来到此地的，拢共也就十多人的样子。

    入口右侧的钟楼刚沉归寂静，报时的铜钟似乎还余有被僧人敲击后而产生的热度没有散尽。与飞来峰相对的第一进殿乃是天王殿，重檐歇山顶，木梁高悬。殿前有石经幢两座，西边的比东边的要高些，毕竟少经历了千年风雨沧桑，两座经幢较之现代的模样俱是要显得新上许多。殿内供奉着四大天王、弥勒与韦陀的造像。四大天王分立两侧，各执法器，目眦尽裂，看向殿内过往来客。殿内顶上小窗透有天光，散射进来，替神像亦增添了一把威严。

    四大天王伏魔降妖，在民间可谓是令妖鬼胆颤心惊的存在，顾陵川满心欢喜地回望向自家弟郎，心想这得个你可清醒过来了？被佛光照一照，不再邪祟迷心了吧？却是看到顾陵舟满面平静地走过，与之前并无什么异常之处，他心下不解，不由多看两眼。

    顾陵舟停下脚步，故意问他，“大郎这是怎么了？”

    顾陵川不言语，尔后又不死心，拉过顾陵舟步至神像脚下的蒲团处，“你且随我把这诸佛都拜上一拜。”

    云弥烟也跟着走了进来，只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却没像那两人一般跪在蒲团上叩拜，因为她更想挨个儿把宋代的天王像好好地瞧上一瞧，心念这相差了千年，艺术审美还真是有着显著区别呢。殿内正中供奉的是笑脸相迎的弥勒，弥勒背后则是面向大殿的韦陀。

    可是不巧，若是再晚穿越个几十年，云弥烟大概要见着大雄宝殿被某位皇帝给改成觉皇殿了，估计得更加稀奇。

    “诶？！”云弥烟一脸吃惊地仰头看着那尊韦陀菩萨像，“这……好像不是一千年后天王殿的那尊吧？”

    现代灵隐寺的天王殿，其宣传资料上就写着那尊樟木韦陀乃南宋遗物，云弥烟还是记得的。这古今两尊，铠甲长得不太一样。

    “裙子短了。”云弥烟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并未多做深究，眯着眼睛只得出个这样的结论便也作罢。

    灵隐寺第二进乃是大雄宝殿，亦是人们供奉香火的主要地方，这一点古今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只不过古代的如来造像更加江浙工，显得没有现代的那座这般体态宏大。真要说起来，宋时的灵隐寺整体都没有现代的那座要规格宏大，毕竟受工艺技术所限。

    绕过大殿，几人又被一小僧童领着带到了直指堂，法堂内盘腿而坐的老和尚睁开阖起的双目，捻着手中被常年抚摸而光滑发亮的念珠，慈眉善目，声若洪钟，念了一句佛，“你来了。”

    顾家兄弟行了礼，“打扰大师了。”

    顾陵川特意请了灵隐寺的现任方丈替自家小儿算了八字，求了两把同款式的银质长命锁。银锁下面缀了八颗精致的小铃铛，锁身镂刻卷云雷纹，正反两面分别有篆体刻字平安、万福。他小心地用红布包好两把银锁，再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绣花锦囊，喜滋滋地揣进了怀里。

    “大师，某还想请你帮忙一件事，请替我家弟郎好生相看相看。”顾陵川指着立在身旁静默不出声的顾陵舟，“某觉得他被妖邪给迷住了，很是苦恼。”

    老方丈凝视了顾陵舟一会儿，似有所惑，连连笑着摆手拒道，“不是邪祟，施主不必困扰。这归不得我管，不如你让他去寻我那道济师弟，今日我那师弟刚好前来悼念师父，现下应在外面。比起施主弟郎，老衲更想与施主说上几句。”

    云弥烟自然是在场的，听完当即眼前一亮，道济，莫不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济公和尚？

    顾陵舟被遣去寻道济和尚，云弥烟自然也不会留在法堂内听老方丈和顾陵川聊天，便跟着走了出来。

    “小顾施主，且随着自己的心去走，便可知道结果。”顾陵舟临走前，老方丈留下一句玄而又玄的话给他。

    出了室内，外面已经是辰时，天大亮，日头还不算毒烈，反倒映衬得天空如水一般的澄澈透碧，前来上香的人更多了一些。顾陵舟本欲问扫地僧道济禅师在何处，但被老方丈如此一说，便只好随意走着。

    “先生，你觉不觉得这建筑真是神奇，人百年后便无踪可寻，但人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却是可以一直保留着。比如那两座石塔，在我们那个时代还可以见到呢。”云弥烟着实嘴闲得慌，便开始和顾陵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却也没指望他能回她，只要他在听便好了。

    顾陵舟负手慢行，亦朝着那石塔方向望去，微叹口气，附和道，“确实如此。”

    人百年后便无踪可寻，那么若她离去，这便是永别了吧。

    云弥烟自是不知顾陵舟此时已想到如此忧愁之事，又自顾自地期许道，“真希望我能在这里找到回家的方法。”

    顾陵舟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所幸二人没有再多做什么互动，走的又是靠边上，他者也未察觉出这边有什么异样。

    顾陵舟绕的是寺庙外侧，山石小径，越走越少人稀，只听见脚下每一走一步所发出的簌簌声响。

    “先生，你这样走，怕是找不到道济禅师了。”云弥烟好心提醒道。

    顾陵舟环视了下四周高耸林木，莞尔，“我也不知，便这样随着心走到了这儿，要不我们往回走吧。”

    正转身间，只听得身后一句唤，“施主可是在找我？”

    二人回头，只见眼前一位衣帽不整、手执破扇、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僧人正笑看过来，“贫僧便是济颠。”

    顾陵舟向他恭敬行了一礼，“在下顾陵舟，字崖柏。”

    云弥烟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光头大哥，感觉与她以往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形象似乎不太一样，不过衣衫确实不太讲究。道济和尚的皮肤有点黑，人长得精瘦，个头比顾陵舟矮些，和尚袍穿在身上还有些晃荡。他的双眸亮堂精锐，嬉笑颜色看着顾，“贫僧悼念完师父，正想往那三生石边走走，顾施主可有兴趣与我同去？”

    “与禅师一同往，崖柏荣幸之至。”顾陵舟再作一揖，回道。

    三生石不在灵隐寺，而是位于附近的天竺寺外的莲花峰东麓。出了灵隐照壁，右行，便得一小溪，继续走，过桥，再沿石阶拾级而上，行五六分钟，便到了。

    路上，云弥烟很乖地闭上了嘴，只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两人后面。

    道济摇着手中那面缺了个口的蒲扇，不知哪里来的神经，突然开始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姻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顾陵舟细细聆听，微皱了眉头，许是古代人惯以为常的玄学轮回之说，他比云弥烟对这首诗更敏感而触动。

    “禅师这是作何解？”顾陵舟向道济虚心讨教。

    道济拿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微撇嘴，“哈哈，顾施主，我这是在唱圆泽和尚和李施主的故事，不是在说你们，莫要想多，莫要想多！”

    眼见着那面褐红色三生石遥遥可见，忽而道济拿扇子一拍脑袋，“呀，瞧贫僧这记性，我把扇子落在师兄那里了，要回去取，不能与顾施主一道去看了，喏，那石头就在眼前，贫僧先走一步了，我们有缘再见。”

    顾陵舟愣愣地看着那把路上被道济一直摇来摇去的破扇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出于礼貌也没有再问，想是道济禅师带了两把扇子吧，“如此，便与禅师在此一别了。”

    “好说好说，莫要挂念我。”道济像是脚底抹了油，转瞬间工夫便消失在山林中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见四下里无人，云弥烟拉了拉顾陵舟的衣袖，“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我听岔了，禅师刚刚，好像给你说的是‘你们’？”

    顾陵舟瞪大了那双桃花眼，心里怦怦直跳，“是吗？”



第二十二章
    云弥烟又回想了一遍，经得顾陵舟这么问，她又觉得似乎是自己听岔了，一路上那道济禅师，好像也没有往她那个方向注意啊，于是她便摇了摇头，鼓着两颊，“我也不是很确定。”

    眼下那道济又一溜烟没了人影儿，此事也便作罢。

    “先生，三生石到了。”云弥烟仰头看着面前这块千百年来一直矗立于此处的十米多高的峭拔石头，顿时觉得心里闷得慌，那是一种无来由的感觉，直击心脏。

    宋时的三生石自是没有现代的那块字要多，没有旅游牌，没有那篇民国时期被工工整整誊写于一面的东坡居士的《僧圆泽传》，却有一些前人所刻的题词，而那碗口大小的三个朱红篆体字，和千年之后，别无二致。

    云弥烟绕到了那处千年后本来应有大面积题字的地方，那是一小面较为平整的石面，她歪着头蹙眉打量它，顾陵舟便陪站在她身旁笑看着她，不去打扰。

    因是那石面颇有些肖似竖立着的镜子，云弥烟不知怎的，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那石面上男人带着衣料颜色的倒影，竟抿嘴笑了，突然感觉，有人陪着真好。

    女孩的目光顺着那倒影往自己对应的方向扫去，却是没见着自己，心情由晴变雨，一张小脸苦兮兮地垮了下去，扯着一旁顾陵舟的衣袖，“先生，连你们这南宋的石头都不肯扫下我的影子！”

    顾陵舟挑眉看她，浅笑盈盈，“烟娘怕是眼花了吧，我们站立的地方，现下时辰，并没有影子啊。”

    “诶？”云弥烟转脸看他，顾陵舟亦是如此，二人对望彼此，顾陵舟面上一派坦然。

    忽地，云弥烟脑中闪现过一个念头，刹那间回转视线，下一刻便是惊住了似的捂住了嘴巴。

    石头上！

    顾陵舟此刻是看着她的，也就是说，并不是正对着这面石头，但是石头上的那个影像，却是正对着的。虽然身形高度一般无二，但仔细去看仍是有所不同。

    云弥烟也不管顾陵舟会如何呆住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凑到了他身边去，以求得庇佑和保护。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却又忍不住继续看向那块三生石，“先，先生，这石头里有人！”

    四下里夏日的灼灼高温都显得瞬间低了下来，耳畔中山风过境，野鸭低鸣。可冥冥之中，二人却意料之外地没有选择立马回头便离开。云弥烟只觉一旁顾陵舟身形一顿，却是没有将她给推将过去，而是在口中念了句佛，带着云弥烟慢慢走近去看那石头。

    随着顾陵舟的走近，三生石上的人影也跟着逐步清晰起来。

    地上青石阶零星散有几朵尚余水分的落花，粗壮遒劲的藤萝盘卧在三生石之上，石头顶上被滤出来几瓣光影。顾陵舟仍旧是什么也看不见，于是这万般景象，皆是仅入了云弥烟的眼里。

    石头上映照着的人，是顾陵舟，又不是顾陵舟。

    那人生了与顾陵舟一模一样的眉眼，却是穿了一身现代的白T牛仔。他留着发梢过耳的日系长发，没有染，看着这边，微微一笑，可那让云弥烟只觉周身汗毛竖起。是了，那抹笑容太过于阴郁，包括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笑的，又像是哭的。

    为什么那一眼……

    如此伤心？

    又如此深情？

    像是如影随形的变态，又像是无处不至的守护者。同样形状的桃花眼，那目光里面却如同正在上演着一场化学性爆炸，浓郁到令人窒息的占有欲，突然间的欣喜，瞬间变得清明的释然，而后又转向浑浊的雾一般的愁苦，烈汤般滚烫的愤怒，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形成一条吐着红信的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环绕成一个圆，而后变成了他的眼睛。

    真是奇怪了，她只消一眼，好像就已经读懂了石头里那个人的情绪似的。

    顾陵舟见云弥烟对着一面什么都没有的石头出神，便好奇地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目光所指的地方，企图发现什么。

    巧了，石头里的那个男人也同样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与顾陵舟的点到了一起，只不过，他的目光看向云弥烟的地方，嘴角微微勾起，虽是听不见声音，云弥烟却读到了他故意放慢的唇形。

    烟

    烟

    对

    不

    起

    烟烟，对不起？他认得自己？云弥烟大为困惑，为什么石头里那个长得和顾陵舟一样的现代男人要和她说对不起？她再看去，却是发现当顾陵舟收回手的一刻，那人影也跟着消失无踪了。

    云弥烟便将视线回转到顾陵舟身上，她现在相当确定，自己遇见顾陵舟，真的不是巧合，而是某种定数。可无论怎么回想，云弥烟都想不起来之前有遇见过和顾陵舟长得一样的人，这般长相的帅哥，她不可能记不清楚。而且对方还喊她烟烟，看来还很熟悉。

    “怎么了？”顾陵舟见她终于回过神，便温声询问道。

    “先生，如果我说，我在石头上看见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现代人，你信不信？”云弥烟也没想着瞒他，说不定以顾陵舟的智慧，还能更快解决这如烟雾缭绕般抓不到头绪的困惑呢。

    顾陵舟怔住，想起道济禅师临走之前唱的那首诗，心境竟旷达起来，遂向云弥烟开解道，“传闻这三生石能召见故人精魂，因果轮回，因缘所致，生生而往，烟娘看见的，许是未来的我呢。”

    云弥烟不说话，她不是没想到这一茬，但那石头里的人，恕她直言，看起来不正常啊。如果说那是顾陵舟，这也太让她无法接受了。

    怎么说呢，诚如她之前在那人眼里读到的情绪，她为何不寒而栗，因为那是一种痴狂到极限的病态缠绕，被那样的目光看上一眼，和被凉飕飕的蟒蛇缠裹住身躯大概有同样的效果。

    先生不应该有那样复杂的眼神，顾陵舟是正直的坦荡的，是友好而温然的，而那人，却像是阴影，是被遮住的光。

    云弥烟也没觉得那个人有多讨厌，更多的应该是莫名的无奈与心酸。打个比方，就像是当你面对着某个站在百层大楼的天台上欲往下跳的人，那人嘴里说着，我爱你，我要用死亡来献祭我对你浓深的爱，下一秒便奔赴黄泉。

    如果可以，她希望那个人能真正地笑起来，她希望所有和顾陵舟拥有一样面容的人，都是一直笑着的。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有陪伴着这边实实在在的先生。

    从另一方面，云弥烟也意识到，这似乎也说明了自己的回去并没有那么简单。她和顾陵舟，应该会有更加深层次的牵绊。

    雨点没有预兆地悄然落下，初时很小，几滴砸在了三生石上，染出来一片扩散开来的水迹。

    啪嗒，啪嗒。

    “我们没有带伞，快些回去吧。”顾陵舟很自然地抬起衣袖，挡在了云弥烟的头上，望了望倾颓骤暗的蓄雨云。

    破空响起一道震耳雷声，激得云弥烟终于全数精神回到了现实里。

    直指堂内顾陵川别了老方丈，心底一直在想那句“命数已定”的参禅语，走出门外，站在廊下伸手去接这天公的回礼，苦涩一笑。

    而另一边的时空，宋墨抬手用指腹抹去右眼角那滴不知名液体，打开手机，再次翻看了一遍那个被常年加了锁的相册，而后从通讯录里拨通了一个电话，恭敬而有礼，“喂？老师，是我。她现在和我在一起，嗯，我们正准备去紫金山调出一些关于条背萤的可查资料，嗯，请您放心。”



第二十三章
    二人小跑着回到灵隐寺的山门前，顾陵舟这才把衣袖给放了下来。顾陵川早在寺庙的长廊内等他，却没了先前来时的喜笑颜色，只看了一眼顾陵舟左臂衣袖那块莫名湿得严重的水迹，便道，“先在寺内等一会儿，等雨小了我们便离开。”

    顾陵舟点了点头，接过一名小僧人递来的干帕子，道过谢，却有些担忧地看向旁边亦被淋湿却无人知晓的云弥烟。正犯愁间，又有一小僧童走了过来，脑袋光光圆圆，红扑扑的脸蛋，眯着两弯黑亮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稚嫩，仰着头看向顾陵舟，“顾施主，道济师叔请你去喝茶。”

    顾陵舟讶异，他正好有事想问道济禅师呢，便和顾陵川打了招呼，随着小僧童去了。

    小僧童带着顾陵舟绕过几重廊，来到一间空荡的客室。顾陵舟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好笑地问他，“小师父，你师叔呢？”

    “道济师叔说请顾施主自便，至于他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了。”小僧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光溜溜的圆脑袋，阿弥陀佛一声念，向顾陵舟告了别。

    室内有一简易床铺，上面放了一件叠好的半旧和尚袍，袍上还放了一封信，信封上潇洒地写了三字草书，墨迹还没有干透，崖柏启。

    云弥烟眼尖地发现了，提醒道，“先生，那里有封信！”

    顾陵舟走至床边，再三确认了这信正是写给自己的后，便将信封里的信拿出来抖开。泛黄的一张小纸，洋洋洒洒几行字，越到后面越是潦草，没了墨水便干笔划拉着，显露出书写者放荡不羁的脾性，这信正是道济禅师留下来的。

    “途中遇雨，恐必顾施主湿了衣衫，施主与贫僧有缘，赠与你这旧袍，还望莫嫌弃。

    道济”

    云弥烟凑过去看，心想这传说中的济公，竟是这般体贴周到的一个人。所以说一个人若是在百姓心目中成了神，自是有他成神的道理。

    顾陵舟收了信，将床铺上那件和尚袍展开，登时呆在了原地。

    青灰色的简易袍子，洗得有些发白，右边袖子肘处打了一个补丁。这袍子，一眼便看出不是给他穿的，尺寸大小乃是少年僧人所用。顾陵舟若是穿在了身上，短袖子短下摆，岂不是成耍猴的了。他将那袍子往云弥烟的身上比了比，竟意外地合身……

    想起之前道济的那句话，还有面前这小和尚袍子，云弥烟与顾陵舟想到了一块儿去，她的眼里闪现出期盼的光彩，“先生，道济禅师……能看见我吗？”

    顾陵舟凝思片刻，沉声道，“有这可能，或许禅师知道如何让烟娘你回去的法子，现下这袍子归了我，你先把这袍子换上，我这便带你去寻他。”

    云弥烟却是给拒了，心里早就有了七八分估计，“禅师说我们有缘自会再见，恐怕现下还不是时候，寻也是寻不到的，你看，他都不来见你，让小和尚送你袍子。”

    她说得有理，顾陵舟便不再坚持。相反地，他的心里悄然爬上某种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松懈与欣喜。

    这天的雷雨下得突然，没得也突然。下午，顾陵川继续与程十三一道处理生意上的琐事，顾陵舟则是应约前往李家。沈贺见午时便和顾家兄弟道了别，临行时愤愤然地与顾陵舟吐槽，一盅酒下肚，牛眼赤红，“亏我还专门跑来临安与那人约定取画，啐，想起来真是腌臜。”

    “怎么？”顾陵舟自是不知这其间发生了什么。

    “我今个儿上午又去寻那画师了，你猜那画师去干了什么？呵，仗着自己生了副白净面皮，竟是跑去卖了自己，当了人家小倌馆子里的头牌。这行当，确实比那几十文钱的画要赚钱多了，难怪不卖画了。”沈贺见生平最好风骨，一想到自己之前风餐露宿来寻、无比欣赏的画师竟是个如此不堪之人，便觉得心里堵得慌，跟吃了个苍蝇似的，连这临安城都待不下去了。

    顾陵舟亦是闻言皱了眉头，颇为同情地替沈贺见践了行。

    下午还不到约定时辰，李家便派了马车前往悦来客栈，老管家亲自过来，一下马车便激动地拉着顾陵舟的双手，“顾大夫啊，你真是妙手神医！我家老爷今天鼻血也不流了，中午的时候还吃了俩肉包子！嚷嚷着要吃红烧肉。”

    顾陵舟听罢急了，“不能给他吃红烧肉！我昨日里便说过，你家老爷那病症忌过油的饮食。”

    “没呢，没呢。”老管家连忙道，脸上的老褶子堆成一朵花，“下人们都记着呢，今天那肉包子连油都没让放，还请顾大夫再去替我家老爷看看，我们大公子还有一家老少都翘首以盼等着先生呢。”

    “嗯，我这就跟你去看看。”顾陵舟应道。

    云弥烟站在一旁内心翻白眼儿，什么叫做你们家大公子翘首以盼我家先生，怎么想都觉得不舒服。然而云弥烟此时的顾虑委实多余，此时的李清念，心心念念的仅有那个俊俏的官奴，纵使顾陵舟再玉树临风，也是眼里瞧不见的。

    顾陵舟的二次施针，便将李员外体外的病症尽皆除去，其余的只剩老老实实喝药，慢慢养着，忌口多走动。

    “顾大夫，我爹，他的脑子？”李清念欲言又止，向顾陵舟发问。

    顾陵舟微叹了口气，“此种病症我在很多书里见过，现实中也遇到过几起，老人家偶尔有犯此病的，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会把亲近之人认作幼年时候，均是无法，还是好生哄着，让家里人看紧了，倒也是活得自在快乐，不影响身体康健的。”

    被治好的李员外，看着李清念说不认识，口口声声要找自己十四岁的儿子。李清念这边正承诺那官奴小相公等老爷子身子恢复了给他名分呢，这倒怎么是好？

    “真没法了吗？”李清念不死心道，“我给你两倍的诊金！”

    “就是一万倍我也治不好啊。”顾陵舟揉着眉头，又好气又好笑。这根本不是什么钱的问题。

    李清念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罢了，罢了，不管他了。”然后便吩咐老管家从库房里取出总额抵上万贯钱的会子，土豪气十足地一叠儿塞到顾陵舟手里，“喏，分文不差，顾大夫可以点一点。”

    顾陵舟直接将票子收起来，没去清点。此次出诊，大体上算是结束了。

    顾陵舟依旧没有留在李家吃晚饭，便又乘着马车回到客栈。夕照洒在车壁，烘得车厢内温暖而舒适。顾陵舟靠在车内壁，回想起刚刚云弥烟在一旁给他咬耳朵说的话，兀自笑开，右眼角那颗朱红小痣也灵动了不少。他的底气，哪里是来自书本，而是那个未来的姑娘给他说，“这是阿兹海默症，先生别去治了，一千年后的人都治不好的。”

    “先生，你在笑什么？”云弥烟坐在他对面，心叹，啧啧，真是个芳心纵火犯，自己笑得这么勾人，还不主动分享一下自己笑的内容让别人也乐呵乐呵。

    “在笑烟娘呢。”顾陵舟的眼瞳里全是她愈加疑惑的神态，笑得更欢了，忽地感慨一句，嗓音像是碰撞相和的玉击，“因缘际会，还真是过去不敢去想的。”



第二十四章
    入夜三更，云弥烟躺在客栈的雕花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倒惹得床板咯吱咯吱响，屏风那边传来顾陵舟的关切声，“烟娘，怎么了？”

    抬手抚上额头，云弥烟睁着眼看向头顶附着有几簇月华的青纱帐幔，男子的温声细语令她瞬时红了脸，她睡不着的缘由，很简单，又不太好言说。

    她……睡前水喝的有些多了。

    “那个，先生……我……我想起夜。”云弥烟坑坑巴巴地解释自己的需求，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屏风那边顿时静谧了半晌，顾陵舟也有些尴尬，面上的颜色比云弥烟好上不了多少，他轻咳了一声，思忖着该说些什么。

    前一天晚上并没有出现这个问题，因着店家只能看见这间房住了一位男客，小伙计也就只在床下准备了一把夜壶，当然那把夜壶一直是空置状态。云弥烟和顾陵舟都薄着脸皮，谁也不想那嘘嘘的声响入了对方的耳朵里，均是早起后出去方便的。

    但眼下，她憋不住了！

    还是顾陵舟率先打破了二人间这诡异的氛围，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茅房就在后院，我陪你去吧。”

    云弥烟连说不用，她怎么好意思让顾陵舟也跟着起床踏月光。许是夜晚的墨色释放了人的内在天性，顾陵舟轻笑出声，尾音上扬，半带着调笑，“虽已至半夜，那后院的茅房可未必不会有人光顾，烟娘确定不需崖柏作陪？”

    “呃……”云弥烟猛然惊醒，对呀，万一她正嘘嘘着突然冒出来一个一边解裤带一边睡眼朦胧的大叔推门而入呢？噫，想想就辣眼睛，令她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那就麻烦先生了。”某人嬉笑颜色，脑子转过来这道弯，便不再推拒。

    “嗯，走吧。”顾陵舟那边已经披上单薄凉衫，一头散发也没时间去绾髻，只是草草地在脑后束成了一拢。

    云弥烟绕过屏风，借着月光，恰巧看见顾陵舟正在点灯油。只见那修如梅骨的手从一节竹筒内取出封好的火折子，在空中甩动几下，再将那个小玩意儿放置在嘴边颇有技巧地吹着气。蓝色的磷火星子逐渐变为了黄色的小火苗，火光柔柔地映照着他无双皎然的面庞。

    顾陵舟将火折子凑到灯芯处点燃了，复又插回到小竹筒里，他并未看云弥烟，却知她在看向自己，遂好笑道，“怎么，烟娘还没学会火折子的用法吗？”

    云弥烟摸着鼻子嘿嘿干笑，她可不会承认她是在欣赏顾陵舟嘟嘴吹气。

    顾陵舟执起青铜油灯，走在前面开了门。这个时分委实没有什么人，对于羁旅的行客而言，能够休息的夜晚显得弥足珍贵。二人穿过内廊，绕至后院，脚步均是很轻。后院茅房边还有一间马厮，拴在柱子上的马儿或立或卧，时而从口鼻中发出咻咻咻的呼吸声。

    顾陵舟倚靠在马厮边上，将油灯递给了云弥烟，便不再往前去了，“我在这儿等你。”

    云弥烟接过油灯，道了谢，也不耽误，而顾陵舟则是抬头欣赏天边那轮有些偏西的月亮。

    左右很快的工夫，云弥烟解决完毕，前脚刚从茅房里出来，后脚便听到顾家兄弟的争吵声。准确来说，是顾陵川一人的喝声。

    “她是谁？！弟郎，你莫要被她迷了心窍啊！快些与我离开！”顾陵川急切地拉着顾陵舟的胳膊，似是要把顾陵舟带离这个地方。

    他说，她是谁？

    顾陵川莫非也能看见自己了？

    云弥烟一个精神，手中所执的青铜灯台没拿稳跌落在地，灯油顺着斜躺在地上的灯盏缓缓倾泻，意欲流到地上，她连忙蹲下身子去捡，而这一不大不小的哐当声响，也把另两人的视线吸引过来。

    顾陵川拉向顾陵舟的胳膊僵了，他无声地咽了口唾沫，咬着牙走向那个在月光下没有影子的姑娘，想到白日里灵隐寺方丈的那席话，竟是突然扑通跪在了云弥烟的脚下。

    纳尼？？这是个怎样的发展？云弥烟双眼睁圆了，虽然脑袋当机，却也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顾陵舟的兄长。

    谁料情形再度出乎意料，她的手，竟然从顾陵川的身上穿过去了，与之前所遇并无二致。云弥烟不知所措地看向紧皱眉头的顾陵舟，而顾陵川则是自顾自地开始说起来。

    “某不知尊者是谁，某只想请求尊者放过我家弟郎，请让他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吧。”顾陵川一身材魁梧的男儿，眼下却声泪俱下，眼神绝望，仿佛这就像是人生最后的心愿一般，更加倾斜的月光并不曾黯淡下去，反倒给三人留下长长的阴影拖在地上，当然在外人眼中也就只能看见其中的两个。

    树梢被夜风吹得飒飒响，与友人喝了半夜酒水的客栈小伙计东倒西歪地偷摸着从后门回来，此情此景让他晃了脑袋，竟躲在一旁眯着眼看起了热闹。呵，兄长朝着茅房跪下，嘴里念念有词，弟郎朝着兄长走去意欲把他扶起，大概那位兄长也和自己一样喝醉了吧。小伙计摸摸脑袋，好像也没什么热闹好看，便转个身抬脚回房歇息，倒头呼呼大睡。

    “我不是……”云弥烟向顾陵川解释，声音也不小，却好像并不曾被他听见。

    真是奇怪的事情，二人均无法立刻弄明白所有，还是顾陵舟当机立断，给正情绪激动的顾陵川脑后力道适中地来了一下子，方才暂且解决了这位大哥嘴里喋喋不休的絮语。

    “先生？”云弥烟眼里泛着不易察觉的微光波澜，紧咬下唇，心思无定。

    怎么办？顾陵川看见了自己，可自己在顾陵川那里却更加不像个人样儿，反倒像是个鬼。那么他会做些什么？怎么对付她？又会给顾陵舟带来怎样的麻烦？

    顾陵舟摇了摇头，只温声安抚道，“烟娘放心，我不会放任你不管的。”

    “嗯。”云弥烟感激地仰头望他，这句话的分量，于她而言，太过重要了。

    就在二人后半夜都没有睡好，猜测着白日里会遇到什么事端的时候，顾陵川竟是把昨夜里所见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交付好程十三接下来的事情，揣着怀里那两枚银锁，便即刻启程带着顾陵舟乘船回往徽州，仿若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

    夜色悄然，那一晚的后半夜，顾陵川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陷入到一潭黑池中，整个意识随着墨汁渗进骨髓的同时篡改消散，最后回归于清晨灵隐寺那口震颤人心的钟声。灵隐寺老方丈夜里发了病，嗓子干哑肿大，一连咳嗽了月余才好。

    另一个时空中，吞了五片地·西·泮才陷入梦境的男人脑中如胶片轮映，如水底藤蔓缠绕的记忆浑浊而紧缚。他的额上附了细密的汗，呼吸开始急促，耳边似乎也产生了幻觉，谁的声音在诉说，谁的声音在询问？

    那个悠悠穿梭千年的问题踏空而来，萦萦回响，“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宋墨吗？”



番外·宋墨（一）
    宋墨？

    他在心底干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姓宋名墨吗？难不成他是宋朝的一滴墨水不成？由是他便在梦里与那个空灵似梵音的声源处如此作答。

    那边静悄悄的，没了声响。

    与原本生的岁月安好的眉眼不相符的，是男子阴郁的脸上露出来的讥讽。劲瘦却单薄的肩膀抖动着，他竟开始出言挑衅起来，“怎么？不说话了？你又是谁啊？”

    回应他的，是空旷的山风与浓厚的白雾。梦中的宋墨站在了悬崖峭壁之上，仿佛只要稍稍再往前迈出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宋墨，她是无辜的。你会后悔。”那道从天际传来的声音再度响起，循循劝诱着，“一切还来得及。”

    “这里没有光啊。”宋墨瞳孔涣散，朝前伸出一只手掌，对着浓雾做出抓握的动作，说了一个状似不相关的话题，倏地，他将手掌紧握又松开，骨节分明的长指动了动。他的神色认真，看着自己左手繁复的掌纹，略微嘶哑的嗓音里是死不悔改的坚决，“我爱她。”

    脚底便是深渊巨口，烈烈的山风吹动宋墨白衬衫的衣角，一如他惨白如纸的脸色，那本应是月光的颜色，而不是现在这如同死一般的尸白或是骨白。

    “所以，我要带着她一起离开，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阴郁再度爬上宋墨那双没有温度的黑眸里，歇斯底里的自言自语，冷酷又深情。

    周围的雾更浓了，将整个世界包裹，以致于宋墨的视角里只剩下自己。这里没有悬崖深渊，没有谁的发问，只剩下自己，孤独的自己。

    “放开她吧，宋墨。你去掘我的坟也罢，去毁灭自己也罢，放开她吧。”明明前面是无底的悬崖，面前却突然出现一个温热的臂膀抓住了宋墨还未收回去的那只手。

    “你是……”宋墨那个“谁”字还没发出去，浓雾便已经有选择性地散开，露出面前说话者的面庞来。

    “你是我，我却不是你。”打断了宋墨还未说完的话，与宋墨长着相同容貌的古代男子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有别于宋墨凛冽似寒冬的气质，顾陵舟的气质可以说是跨越万里长空普照进来的微光暖阳。

    “让你去经历这生世的苦难，对不住。”顾陵舟直直地看向宋墨，因为二人完全一致的体格形态，就连对视的视线也一样的平齐。看着面前这个正处于精神脆弱的孩子，顾陵舟心底生出来更多的愧疚感，他躲在封闭的棺材里千百年，让这个孩子代替自己轮回的种种，一切起因在他，现在却给这个孩子带来了精神上的折磨。

    也是，一滴墨怎么能替代稳定的三魂六魄呢？可这滴墨却忍住了千百年，只因为千年之前的他那违背人伦的痴念。

    这一世，宋墨的精神终于承受不住，不可控制地出问题了。

    他还找到了她。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顾陵舟如是想着，往前走了一步，身形便与宋墨重叠起来。突然警醒过来的宋墨本是不愿，却脚步滞在了原地无可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我把我的记忆送与你。”顾陵舟仍旧浅笑着，二人视线重叠在了一处，眼中所见，似乎又回到了千年前的夕夜流萤、姻缘红线、阴差阳错，临安城断桥的雨，那轻声的呢喃，还有通向别处的唢呐红轿……

    一切无声。

    宋墨闭上了眼睛，嘴角扯出一抹嗤笑，“顾陵舟，你还真是个懦夫。”原来，自己还真是一滴墨啊。

    “是。”另一道声音从心底响起，撞击到耳膜上，这回倒是大胆承认了，那是商量又带着乞求的口吻，“所以，放了她吧。”你连我埋在哪儿都知道了，所以请找我算账吧。

    “不放。”宋墨咬牙切齿一般，忽地睁开那双睫羽纤长的幽深眸子，两处瞳仁犹如毒蛇咬住尾巴，似有自我毁灭般的决绝，可却亮得惊人。

    “顾陵舟，既然你要不得千年前的她，那我便把千年后的她送给你吧。”宋墨难得露出满意的微笑，自言自语道。

    “！！！”难得好脾气的顾陵舟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要作甚？”

    “我来想想，你到底葬在哪儿呢？”这个精神已经不太正常的男人没有回答心底的那个声音，又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悬崖边的浓雾又开始浓重起来，顾陵舟开始后悔自己刚刚那个过于信任的行为，毕竟那已经不再是在自己掌握中的没有生命的小墨水了，他已然放任了他千年。罢了，他酿的果，自己受，那就一起毁灭吧。

    凝神静气，顾陵舟暂时操控住了这个自己已经分别了一千年的肉身，前面便是悬崖，没有犹豫，便纵身跃了下去……

    浴室蒸腾起的水汽模糊了玻璃镜面，刚刚睡醒的男人抬起左手随意地擦出一片清晰出来，望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容颜，他定了定神，兀自笑开。

    公寓里只有他一人，深夜里，没有人听得到那浴室里的回响，“顾陵舟，你忘了，那个只是梦而已。”

    而那个女孩，则是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药物休克的状态。

    顾陵舟把自己的记忆给他，他可没把自己的记忆给顾陵舟。

    静谧无光的客厅，钟表指针掠过半夜三点，昏黄的浴室灯光，敞开的玻璃移门，忽听得镜面被暴击而碎裂的巨大声响。

    男人手背上的伤口渗出了鲜血，慢慢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的喉结滚动，崩裂到角落里的镜片倒映出他奇怪的神色。

    同一张脸孔，掩映在一半光明一半阴影的地方。他是正义，他是邪恶；他是拘谨的懦弱，他是放肆的鲁莽；他是千年前，他是千年后；他要去救她，而他，却计划着要杀了她。

    ……

    “天呐，谁来拯救他！”精神科医生Lisa看着一叠刚检验测试出的报告单，明明是那么帅的一个男人啊，“强迫症，躁郁症，妄想症，这回又出来一个DID人格障碍！”



第二十五章
    “你家兄长，真的一丁点儿也记不得了吗？”回到徽州，云弥烟仍是感到十分奇怪，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些抓不住的东西在悄然发生着作用，而那些，或许与自己来到这南宋朝也有着些瓜葛。

    顾陵舟摇头微叹，眼眸垂下，眉头如同一张揉皱了的生宣纸，“方才在码头上我又旁敲侧击问了下，对于那晚发生的事情他丝毫没有印象。”

    “那晚他看见我了。”云弥烟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余悸存心。

    “嗯。”对于他所不知晓的事情，顾陵舟亦感到十分无措，他轻轻应了一声，但还是想着宽慰云弥烟几句，便顿下脚步，面色柔和地看向她，“有道是‘船到桥头，柳暗花明’，这些事情，时候到了，其间因缘关系我们自会晓得，烟娘不必过于忧虑，我会护着你的。”

    云弥烟想着也是这个道理，便仰头朝顾陵舟扯出一抹极生动的笑，眯了眯眼转移了话题，“也不知家里那几只鸡崽儿怎么样了，有没有长大了些。先生，算起来我们也离开了有六七日了呢。”

    顾陵舟瞧着面前这张明媚天真的笑脸一时觉得有些晃眼，便撇开了视线看向前路，有些好笑，“你呀，那雏鸡可没有食什么神仙丹药，七天能有什么变化。”

    “先生可以替它们配上一副！”云弥烟借势接道。

    这话甚得某位大夫的趣味，只见他那张俊白的面皮笑意更深了。

    二人缓步慢行走在黄泥小路上，左右周围没其他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语态轻松。顾陵舟走路喜欢避开路边的花草，大概于他眼里那些均是有着药用的植物，云弥烟也学他，仿佛一个踩着大人脚步的孩子。

    忽地，顾陵舟面色一变，还未待云弥烟看清楚怎么了，他便早已向着一方草垛跑去，像风一样。那草垛垒得约有一人高，枯黄的一片，与这四处盛夏的山水绿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云弥烟也跟着过去了，她眼神不是特别好，走到近前才发现草垛下跪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

    不，那不是跪着的。

    她的内心突突直跳，只觉周遭空气都凝固住了，因为这孩子身子的下半截竟是没了。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半截拼凑的裤管子露出来沾满泥垢的大腿。没有血，只有早已萎缩丑陋的疤痕。她不是没看过如此样子的人，却每回见到如此还是忍不住揪心。她大学学的是生物，未来方向选的却是昆虫，大抵也有不愿看到某些血淋淋场面的缘故。

    眼下这少年，便是去临安时候顾陵舟在船上与云弥烟提起的那个故事里的大儿子，当时顾陵舟只和她说那孩子腿废掉了，很可惜，实际上对于其后来的严重程度是有些隐瞒的，毕竟描述起来过于瘆人，云弥烟到底是个姑娘。那废掉的地方，其父笑之无用，索性就给断截掉了，这样乞讨来看着会更惹人同情，反倒有用。然而此刻她还是看到了这最真实的当事人。

    顾陵舟没有空告诉她这是谁，她却猜了出来。

    孩子一直在给顾陵舟磕头，鼻涕泪水糊了满脸，似是有求于他。

    顾陵舟深吸一口气，蹲了下来，从怀中掏出干净的帕子替那少年擦了擦，而后把帕子塞到他的手里。

    “怎么了？”他温声询问。

    云弥烟同样蹲了下来，在一旁静默地观察着这位被村人斥之为小泼皮的孩童，眼下这少年乖得不像样子，她只在他身上看到了可怜而无助，何来无赖！当然她也没有见过这孩子对于其他人的一面就是了。

    小少年抽抽噎噎，连胸腔上的根根肋骨都连带着张阔。因着情绪激动，少年说话吐字嚼在了嘴里，不怎么清楚，顾陵舟忙安慰他冷静下来慢点说，待细细听了，却是无奈摇头，语声沉重地道了句抱歉。

    云弥烟也听清楚了那孩子说的是什么。

    六弟死了，爹爹给埋了，顾大夫，能不能救救六弟……

    她只觉心里堵得难受，所谓人死不能复生，就算顾陵舟医术再好，也不是起白骨回死人的大罗神仙。人生在世，无奈之事众多，这生死便是头一遭大的。面对死人，纵使你有通天的本事，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云弥烟潜意识里去紧紧抓住顾陵舟的眉目神情，无意外地见着一张肃然悲痛的脸。他比自己了解得更深，与这孩子相处得更久，更何况再加上那先前的遭遇，他又是什么感受呢？此时此刻她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她很想知道。

    这回去临安，顾陵舟得了李家一大笔诊金，便从钱袋子里取了一小块碎银给这孩子，张了张口，想说让他带着这钱离开此地，却又觉得此举似乎有撺掇着人家忤逆亲父的嫌疑。他心下纠结，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对着这个孩子道，“带着你剩下的几个弟郎离开吧。”

    罢了，即便让旁人知道他这么说了，又有什么呢？

    那孩子许久没见过这么大的施舍，霎时呆愣住了，止住了哭泣。但一想到这是顾陵舟送给他的，又将钱递还了回去，虽然眼睛一直黏在了碎银子上面不动弹，却也坚决道，“我不能要先生的钱。”

    “拿着吧。”顾陵舟何尝不知这小乞儿的心思，似是对他说，又似是在宽慰自己，“生死有命，莫要拘于过去自个儿想不开，好好生活吧。”

    仿佛怕他再送回来，顾陵舟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快速地纵身站起，没有停歇便脚步飞快地往家里的方向绝尘而去。

    云弥烟被他落下，也没生气，甚至弯了嘴角。她出神地望着那个急于逃离的高大背影，眼中愈发看不清又渺小的背影，在她心里竟是愈发清晰而伟岸。她抬头看着天空中那朵柔软的随风飘散的云，也跟着叹了叹，这明明与他一点儿错也没有，却怎么好像全是他的过错一般？

    云散了，是风动；风起了，拂柏舟，过松林。

    山水依旧，一切又都在变化着。

    云弥烟抬起脚，追上了顾陵舟的步伐。

    “先生，等等我啊！”



第二十六章
    本以为那小乞儿的事情已然掀过，岂料却真就出了些变数。这事儿还得从顾陵舟与云弥烟回到家中说起。

    顾陵舟刚前脚踏进家门，那边顾陵川后脚也提溜着一笼子的鸡崽儿过来，与自家弟郎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连茶水都没顾得上喝，便匆匆回了家，依然是旁的不曾提及，正常得看起来有些不正常了。

    云弥烟数了数鸡崽儿，一个没多一个没少，同样也一如顾陵舟所言，六七天过去，雏鸡在肉眼下没什么大的变化。忽地，她想起来因着这群鸡崽儿结缘的小白猫，便趁着顾家弟兄俩说话的工夫，出门去寻那猫儿。

    反正这四里除了动物无人能听到她说话，云弥烟便放开了嗓子去唤猫，“小白？小白你跑哪儿去了？我回来了！”

    顾陵川离开后，顾陵舟也从篱笆内走了出来，颀长的身影立于路旁。他的两间屋舍坐落在南面的山坡上，屋前有一条自西向东的天然溪流，屋后开垦了一方菜畦，顾陵舟闲时也会打理，屋后不远则是一片灌木小丛，再往后则是愈来愈浓密高耸的树林子了。

    云弥烟这一唤，没先把猫儿唤着，却是把顾大夫给唤了出来。顾陵舟不知怎的，只听得云弥烟那古里古怪、状似和小猫说话的语气实在是有趣，不知不觉便随着耳朵的好奇抬脚跟了过去。

    “呀!小白！你在这儿！你果然没忘记我！几天不见，想我了没？”女孩惊喜的声音，笑声清脆。

    瞧瞧，这都调戏上猫崽子了，顾陵舟离着不远负手站定，抿唇轻笑，先前沉闷的心情也跟着好转了些。他没有走过去，毕竟跟着人家偷听有些非君子，而且估计当他走过去，云弥烟就不会如此与猫儿说话了。

    “小白？你要去哪儿呀？跟我回家去，今天有好吃哒！”

    顾陵舟挑眉，听着好像那猫儿不愿跟她走。回家么，虽是云弥烟顺嘴而出的话，却令他竟觉得这话十分顺耳。

    “小白？”云弥烟心下惊奇，因为这猫儿正在用牙齿拉扯着她的裤腿，意欲将她带到某个地方去。是这个意思吗？还是小猫崽子和她闹着玩，她想多了？

    不过几天不见，没有云弥烟帮忙擦洗，那白猫再次变得灰不溜秋，也不知吃了什么，小肚皮非但没有瘪下去，反而有些鼓。猫儿的一双黄绿色的眼睛又圆又亮，丝毫没有因皮毛附着的灰尘而失去了光彩。它认得云弥烟，时而咬住她的裤腿，时而走在前面回头望她，看起来就像引路一样，也难怪她会想多。

    “好啦好啦，我跟你去就是了。”云弥烟笑嘻嘻地摆摆手，顺着小白的道跟了过去。

    小白猫见她懂了，尾巴尖朝上转了个圈，往前又走了两步，喵呜喵呜，呼唤一般，停下来回头看她。

    真是奇怪的女孩子！顾陵舟不免生出些感慨，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偷听人家一人一猫如此有趣的对话。

    孰料还没等他决定好，就听见云弥烟突然降落在不远处灌木小树林里的尖叫，准确来说是一声惊叫，也不是特别刺耳，音量却是陡然变大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云弥烟如此被吓得失声，顾陵舟这下没有犹豫，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慌慌张张赶忙循着声音找过去。

    这时的云弥烟瘫倒在地，面色有些白。她抚了抚胸口，定定神，面上突然一热，她不是多胆小的人，刚刚怎么就发出那种鬼叫了呢？也不知顾陵舟有没有听见啊？这种场面她不是没见过，只不过一个没留神，突然出现在眼前，多少有些瘆得慌。

    刚念叨着顾陵舟，这厢本人就出现在面前了，他的面色着急，跑了过去，“烟娘，怎么了？你有没有事？”

    夏季的山里有一点不好，就是蛇有些多。顾陵舟见她这副模样，以为云弥烟又被蛇咬了，便凑到近前抓了云弥烟的手仔细检查，待看到没有什么牙印伤口，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一时竟是忘了老祖宗殷殷教导的男女有别的礼数。

    云弥烟本就体凉，加之刚刚又被吓了一遭，现这会儿连着指尖都是凉冰冰的。许是被那双温暖干燥的手给感染了，又许是被顾陵舟那紧张的话语给影响了，方才定下神来的冷静瞬间又烟消云散，云弥烟竟是伸出胳膊一把搂住了顾陵舟的腰腹，眼泪水慢慢渗了出来。

    这回轮到顾陵舟僵住了。

    她把头埋在顾陵舟的怀里，嘴里喃喃，“先生。”

    被云弥烟那声惊叫吓得炸毛的小白从灌木丛后走出来，眨了眨眼看向这边相拥的两人，丝毫没有自觉云弥烟被吓着就是它惹的。

    “喵呜。”猫儿轻轻唤了一声，将二人拉回神。

    顾陵舟意识到他二人抱在了一起，瞬间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心脏怦怦直跳，仿佛里面住进来一只林鹿。他意欲将云弥烟从怀里拉开，对方却抱得死紧。

    “烟娘，你……”顾陵舟喉结滚动，嗓音听起来有些艰涩而干哑，一时有些为难。

    云弥烟不说话，还是想抱着他，姑且就厚着脸皮假装听不见好了。嗅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烟香调，她的心里有种一切均好的安定。就像《三傻》里面那句经典台词，All is well，于此刻的她而言，顾陵舟就是“All is well”的存在。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云弥烟才从顾陵舟身上充电完毕。随着一切意识归位，眼下她又遇到了一个难题，真真是自己惹出来的尴尬麻烦。刚刚冲动了，舒服了，现在可怎么办啊？她还得赖着顾陵舟吃饭，二人也不知还得在一起生活多久，她就这么地，呃，调戏了他？对方可是一个保守的古代人啊。

    怎么办？想遁地……

    云弥烟在内心哀嚎，冲动是魔鬼啊，魔鬼啊！

    “烟娘？”顾陵舟等了一会儿，又唤道。

    云弥烟继续不吭声，心里则是飞快想着接下来的应对说法。

    要不，装晕？不妥，顾陵舟可是个大夫，装晕能骗得了他好呀。

    “烟娘！”顾陵舟浑身上下快被烧着了，可见她仍不为所动，估摸着许是这姑娘被吓得厉害了。他也不说让她放开了，抬起修如梅骨的手，顿了下，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将温热的手掌放在云弥烟的头上揉了揉，放柔了语气，“没事了，我在这，不要怕。”

    男子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女子柔顺的发，本意是安抚她，竟不知不觉生出来某些悸动与眷恋，几缕俏皮的青丝缠绕在指间缝隙，好像被他给揉乱了。

    不行，他是她的祖宗，这算是他曾曾曾曾曾曾孙辈的孩子，他怎么可以生出这种心思？！顾陵舟倏地将手收了回去。埋头装乌龟的云弥烟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认了个便宜祖宗去。

    顾陵舟弓着身子往后退了退，仍是虚抱着她，将将拉开了些许二人的距离，顶着一张大红脸，用袖子替云弥烟擦干净眼泪水。一副哄孩子的语气，温温柔柔，极富有耐心，“烟娘，怎么了？说说话？嗯？”

    好吧，云弥烟必须得承认，顾陵舟的力气比她大多了，她哪里箍得住！

    “我……”我说什么呀我？难道要说一时情绪激动神经上头，不知不觉占了你便宜？云弥烟内心黑线，紧抿嘴唇。可眼下她越是不说，情况则越是严重。

    啊，是有个要说的。

    嗯，比较惊悚。

    那啥，她要组织一下语言。

    “先生，”云弥烟咽了口唾沫，眼神指了指顾陵舟身后的一处小土丘，罢了，还是抱着他吧，云弥烟又往前凑近了些，再度搂住顾陵舟劲瘦的腰身，声音闷在了他的怀里，虚虚打着颤音儿，跟说恐怖故事一样，“你后面，那坟……坟里面埋着的人露出来了……”

    “甚……”顾陵舟被她这么一说，也带着云弥烟搂过来的冲劲儿，一个没稳住，往后栽去，他下意识地将手撑地，不偏不倚，正好触到了那所谓坟头露出来的手。

    触手所感，令他情绪变了变，“温的？”



第二十七章
    二人俱是怔了怔，云弥烟将手撤回来，讪讪地离开了顾陵舟的怀抱。顾陵舟更是迅速转过身来，连起身都不曾，跪伏在在小土丘前，仔细查看此时此刻已然露出泥土半截的小手。他的浅青色衣衫沾染了几处尘泥，像极了青空下生灵的雀鸟。

    云弥烟亦蹲至顾陵舟的身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方才跟着小白猫一脚踏过土丘，脚下软软的触感让她陡然一惊，随之便是登时吓傻了的惊叫。由于自然而然脑中代入“土里埋的是尸体”的认知，云弥烟便不曾考虑过这尘泥掩映下的那具□□是否还有生气。然后顾陵舟便风一样地出现在她面前了。

    鸦雀低啼，密林深处吹来湿凉的山风，小山坡上孤零零的坟冢，连块简易的墓碑都不曾有，而且以目下的情形所看，挖坟的人甚至没有准备棺材，土也只挖了三尺深度。但也幸得此人埋得草草了事，才让云、顾二人发现这里面埋着的五岁小儿。

    而这小儿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前来寻求顾陵舟帮助的那个小乞儿口中的六弟。

    本已经埋在土里的虚弱小儿，本着自己求生的意志，愣是从那沉重的土堆之下一点一点向上顽抗，却最终停在了差一点的位置。若不是碰巧被云弥烟遇到，恐怕再过几个时辰活的也要变成死的了。

    顾陵舟快速号了下那手腕的脉搏，脉象虽是虚浮却仍在勉力跳动着。他紧蹙着眉头，神情认真而严肃，顺沿着那条没有多少肉的纤细胳膊，直接用手向下挖去，声音急切乃至发了抖，“烟娘，快帮我把这孩子刨出来，还有救！”

    云弥烟自然没有袖手旁观，她晓得此刻快一秒便是多一分存活下来的几率，顾陵舟刚说完还有救，她便跟着一起刨土。奈何两双手的工作效率委实太低，云弥烟双手挖得发酸，但看见顾陵舟那边毫不停歇的动作，便也忍着坚持了下去。她看了看四周，又找来一块碎瓦片，帮忙将小儿外围的土壤推开，顾陵舟则是用手细细处理着小儿周身围拢过来的泥土。

    因是新挖的缘故，泥土不算很板硬，随着土壤逐渐被清除出去，顾陵舟与云弥烟同时被眼前所见引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呢，瘦骨嶙峋的孩童，身下铺着一卷破败的草席。由于小儿奋力朝上移动，草席便停留在了其下身的位置。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是没有褪去的红潮。他还在发着烧。而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惊的部分。

    “他的手臂……”云弥烟睁大了双眼，只觉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就连声音都哑掉了，她说不下去了，只紧抿着唇求助地看向顾陵舟。

    那小儿的右臂，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伤处最外圈是触目惊心的猩红色，肿起老高，甚至有些泛紫，再往里去，则是化脓溃烂的伤口，发白的皮肤底下裹着厚重的黄脓，反倒显得皮肤脆弱可破。本就十分耸人的大片伤口，又连带着因为沾染上泥土，看起来更加可怖。

    顾陵舟三两下清理掉钻进小儿口鼻中的泥土，以免堵住了呼吸。他将孩子从土坑里抱出来，小心谨慎，以防碰到他受伤的右臂。其实并非汇积的黄脓对比出伤口周围皮肤的脆弱，而是由于出了大量水泡将小儿右臂上的皮肤给撑薄了。

    “是烫伤。”顾陵舟快速地做出判断，又补了一句，呼吸沉重，“许久不得处理的烫伤。”

    “烟娘，我们回家。”顾陵舟脚上没有耽搁，抱着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孩童便往自家方向赶去。

    二人方才的尴尬，便这么地经由这件紧急的事情被抛在了一边。云弥烟多少能够体会顾陵舟此时的急迫，此时的小儿，与多年前那未得医治痊愈的这小儿的兄长，他们的身影在顾陵舟的脑海中重合了起来。他是大夫，还是一个有着仁义心肠的大夫。

    烧水，清理伤口，抓药，煎药，饶是听起来就这么简单的几件事，顾陵舟便与云弥烟从白天忙到了傍晚日头西斜。

    很久以前，云弥烟只在书中看过，说是华佗用嘴将难产憋气的婴儿口中羊水吮出，当时她便觉得，这样一位医者，能够得到后世的赞颂真是理所应当。可那只是书中所见，现如今，她却是真真见到了相似的场面。

    由于小儿的伤口黄脓积累了太多，顾陵舟先是用纱布蘸出来一部分，可奈何效率太低，他又怕用小勺木片等硬质的器物刮取会加重伤口伤势，情急之下，他便直接俯下身，用嘴将那黄脓吮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云弥烟自诩还算善良，但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不来用嘴吸脓的事情来。顾陵舟比她要厉害得多，所谓医者仁心，也不过如此吧。

    “先生，漱漱口吧。”云弥烟端来一碗清水，待顾陵舟忙完，将水递给了他。

    顾陵舟道谢接过，漱了两下口，便将瓷碗放在一旁，抬脚欲去看他的药炉。

    云弥烟忙伸手把他拉住，好气道，“先生，药我已经煎好了，喏，在那儿呢，我端给你。”

    “辛苦你了。”顾陵舟颔首，接了云弥烟递过来的盛药的汤碗，一边朝小儿那边走着，一边用勺子搅了搅，开始吹着上面氤氲的白汽。

    黑棕色的药汁，倒映出顾陵舟仍未松懈下来的眉眼，仿佛那受伤的是他自己一样。刚从沸腾状态止息下来的药汤，表面上蒸腾的水汽濡湿了顾陵舟垂下的长睫与紧蹙的眉宇，小水珠的凝聚，将傍晚最后一丝光线吸进去，再投射到顾陵舟的面庞，柔和的暖色调，给人一种他本自带光的错觉。

    药汁被顾陵舟耐心地一勺勺喂进昏迷小儿的口中，因是对方仍在高烧昏迷，这喂药并不容易。顾陵舟几乎是每喂一勺，便停下来去顺那孩子的咽喉。夏日炎热，他的额上早就附上了一层薄汗，却毫无所觉。云弥烟站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便顺手拿过一块干净的白纱布，动作自然地替顾陵舟擦了擦汗。

    许是心不在此，顾陵舟竟也没觉得不妥，只在嘴里念叨着，有些后悔，“差一点儿，差一点儿，我就……”

    是了，顾陵舟之前略过了那个小乞儿，没有听进去他的请求。若是他当时跟了去，会不会更好一些呢？肯定会更好一些吧。

    云弥烟凝眉注视着他，打断了顾陵舟说出来的自责话语，“先生，这不能怪你，当时那小少年说的是六弟死了，被埋了，你才没有跟着他去的，谁能算出来这小娃娃没有死呢。”

    他为什么总要这样？明明，不是他的过错啊。

    顾陵舟静默不语，云弥烟担心他又在想多，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蹲下来，握住了顾陵舟的手。

    她的手没有顾陵舟的手掌宽大，却想要完完整整包裹住他。一连诸事的发生，云弥烟有些知道自己的心境，对于自己的感情萌芽她很清楚，却也很迷茫。

    他在宋，她在今，如果……

    他们会有未来吗？

    可现今此刻，云弥烟唯一的念头，只想要顾陵舟心情顺遂，不要忧愁，不要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而这件事，无论他们未来如何，无论她未来在哪儿，都是不会改变的。

    “先生，你已经很好了。”云弥烟抬脸看他，眼神真挚，朝着顾陵舟微微一笑，“我长这么大，亲眼所见的好人，你应该是最好的那一个。大概我很自私吧，我只想看见先生的笑容，所以，为了我这个小小的心愿，不要去忧愁。如果没有你，我想我和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顾陵舟眼中波澜闪动，她的眼中有着自己清澈的倒影，这番不像告白的告白，却似乎心有灵犀般触动着他的情感内心。谁都没有说那出格的话语，她觉察出自己的爱意，他亦然，但这又像个默契的秘密。

    他牵起嘴角，点头应允，涩涩地说了声“好。”

    其实她拯救不了他，那是他的心结，但他却可以为她留下笑脸。

    夜将至，灯火昏黄，顾陵舟将床铺让给了那个孩子，只靠坐在床边。他嘱托云弥烟去睡觉，却独自为这个不相关的可怜孩子守着夜，每隔一段时辰便替他号脉查看，无微不至。可顾陵舟心里也多少明白，这孩子病情耽搁得太久，救治的把握微茫。

    是他唐突了，或许白日里将他挖出来并不是个好主意。

    顾陵舟仰面长叹一声，兴许，是心魔作祟吧。

    三更鸡啼，小白猫溜到云弥烟的铺面上找她，鼻间呼噜呼噜，蹭着她的脸，又踩了踩她的胸脯。云弥烟这夜浅眠，被猫儿这么一闹便醒了，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将猫儿抱在怀里，“小白，你来了。”

    “喵呜。”小白猫应了一声。

    云弥烟坐了起来，突然想看看顾陵舟那边如何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对自己安慰道，嗯，就偷偷看一眼。

    这还是她第一次半夜里进他的房间。

    篱笆内的小院子蟋蟀长一声短一声地鸣叫着，今夜的月光不是很亮，被乌云遮蔽了些许。意料之外的，顾陵舟的房门没有关，里面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云弥烟侧着身从开敞的门缝中挤进去，屏住呼吸，放轻了动作。

    许是太累，顾陵舟闭上了眼睛，一只手还在那孩子的腕子处虚虚握着。

    他睡着了。

    云弥烟正偷偷看他，却听到一声没什么生气的呼唤。

    “姐姐。”

    她转脸看向床铺上躺着的小儿，瘦削的小脸上，一双浮肿的眼睛睁了开，直直地看着她。

    他醒了！云弥烟心里升起喜意，而后忽然想起顾陵舟在睡觉，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禁声动作。云弥烟探了探小儿的额头，嗯，退烧了。

    小儿摇了摇脑袋，冲云弥烟笑了笑，“先生不会醒的。”

    他怎知？云弥烟正心下奇怪，只听那小儿又道，“姐姐，小白以后就交给你了，它很乖的。还有，请替我告诉先生，谢谢他，不要因为我们的事情而自责，我们都很喜欢他的。”

    明明是五岁的小儿，此刻却显得尤为懂事，他的眼里带着天真的笑意，怀念一般，“先生每次见到我们都会给很多馒头，有一次还把自己买的鱼送给了我们。”

    云弥烟也跟着一笑，的确像是顾陵舟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姐姐，只有你才能救……”还未待小儿说完话，一瞬之间，屋内那盏明明灭灭的油灯便突然灭掉了。

    “什么？”云弥烟的笑容仍停留在脸上，心下不解，这孩子怎么不说了，突然打断，还挺奇怪的。怕黑吗？

    眼前的世界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天上刚刚还半遮半掩的月亮也尽皆被云彩所遮蔽住。夜风吹进室内，虽是盛夏，却激起云弥烟背后的鸡皮疙瘩。有点冷。院中的蟋蟀停止了聒噪，远处村舍的鸡啼似在更远的地方。心跳声沿着云弥烟的胸腔经由躯体传至中枢，怦咚作响。时间，没有停止。

    无声。

    罢了，把先生喊起来点火折子，顺带告诉他这孩子醒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吧。她向前迈出一步，摸索着前行。她知道，顾陵舟就在旁边不远。

    明明只是一步的距离，却好像遥遥不可及。

    许久许久，一片漆黑，直至天空泛起鱼肚白，曦光透进纸窗门缝，云弥烟才看清楚旁边人皎然隽逸的面庞。

    她呼出一口气，内心安定下来，却不曾想为何三更过后便是天明。

    找到你了，终于抓住了！

    “先生！”

    顾陵舟睁开醒转的桃花目，触手却是冰凉一片，他下意识地握住那孩童的腕子。

    一直虚弱的脉搏，终是熬不过去，在夜间早早地停了摆。

    顾陵舟揉了揉额角，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其实他在昨晚就已经差不多猜到了，只是不死心罢了。

    掩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云弥烟从外面踏着晨光几近是跑地走进来。逆着光的女孩，愣怔地看着床边的顾陵舟与床上的孩子。

    顾陵舟双目酸涩，哑着嗓子，对云弥烟陈述着结果，“烟娘，他去了。”

    “……”云弥烟很想摸一摸顾陵舟右眼角那颗像极了眼泪的朱红小痣，却始终垂着手，她道，“先生，我们把他给埋了吧。”

    时间依旧在流动着，云弥烟以为自己昨晚做了一个梦。

    谁也没有发现，床边的青石地面上，还残存着小片脚掌大小的昨夜院中的泥土，此刻已然半干，那里面凝封住昨夜里星空黯淡的光，蟋蟀无名的叫，还有那盏突然灭了的油灯烟火……



第二十八章
    昨夜之事委实诡异得很，云弥烟暗自压下心里那一丝疑惑，打算和顾陵舟一起去将那小儿重新安葬。顾陵舟现今手上钱财富余，欲替那小儿购置一副棺椁，却在思酌此举是否妥当，毕竟平白无故购置一副小孩儿棺椁，还挺奇怪的。

    正犹豫间，却不料大清早的外面竟是来了两名面目狰狞的皂衣胥吏，一高一矮，手中分别拿着镣铐绳索，径直推门而入，大声传呼道，“顾陵舟可在？”

    “在下便是。”顾陵舟上前向两名胥吏掬了一揖，心下奇怪这莫名其妙的传唤，却是恭恭敬敬道，“敢问？”

    “跟我们走一趟吧。”高个子胥吏说罢便将一副玄铁镣铐扣在了顾陵舟的手腕上，另一名矮个子胥吏则是抻了抻绳索欲往顾陵舟身上束缚。

    顾陵舟白净的面皮升了血气，急道，“官爷这是作甚？平白无故拘人，小民何罪之有？”

    “何罪？你家嫂嫂告发你昨夜里谋逆弒兄，这罪，够不够拘你？”高个子胥吏冷哼一声，转头对矮个子胥吏笑骂，“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看这人生得伟岸端正，竟也做出这等腌臜反伦的事情来。”

    “弒兄……”顾陵舟嘴里重复着刚刚那名胥吏所说的内容，似是被这句话给惊到了，瞳孔紧紧一缩，只觉周身如坠冰窟，他只有一位兄长，弒兄，昨夜里顾陵川又发生了什么？

    “等一下！”矮个子胥吏正像往常一般在犯人居所里四处打量，很容易便发现了此刻还未被安葬的那尊五岁小儿的尸体，他几步走到近前，当看到小儿右臂上一大处狰狞的伤口，眉头狠狠一皱，朝高个子胥吏喊道，“这里有具尸体！”

    “你留在这里，看护现场。”高个子胥吏比矮个子胥吏要高上一级，几句话吩咐道。

    云弥烟身处现场，眼见着顾陵舟被抓，被别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头一次恨极了自己这副无法被人看到的模样，明明不是这样子的，不是这样子的！

    她跟着那名拘捕顾陵舟的胥吏来到县衙，看着顾陵舟被扔进牢狱，又跟着那名胥吏走出来，直至其向县衙知县刘庚汇报情况。

    “还有一小儿尸体？”刘庚听得胥吏一一如实禀告后，摸了摸下巴上一小撮山羊胡须，若有所思。今日一早，程家长子程兴思携涕泗横流的幼妹在衙门大堂外击起鸣冤鼓，递来诉状状告顾家二郎顾陵舟弒兄长悖人伦，说是顾陵川回家后，吃了从弟郎家带回来的芡实糕饼便一命呜呼。

    出了这等子影响风化之事，刘庚自然不敢怠慢。那程家呈上来顾陵川吃剩的芡实糕饼，刘庚刺以干净银针查看，只见银针表面须臾间便泛了黑，证实这糕点中的确有毒。检验顾陵川尸身的仵作也呈递上来报告说顾陵川咽喉中验出来发乌的银针。

    “去查那小儿的来历。”刘庚立刻下令道。

    因是众人皆瞧不见云弥烟，她便大着胆子走至知县的书案边上，将程家的诉讼状纸以及仵作的检验报告仔细查看，默在了脑中。那仵作的检验报告十分简单，寥寥几句，先是记录了下检验地点和天气，而后写道，“银针刺喉，发乌，确为砒·霜所害。”

    云弥烟内心暗骂一句古人愚昧，银针刺喉发乌，怎么就能确认为砒·霜所害了呢？其他部位呢？都不检验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前去查探那小儿尸身的小吏跑了回来，向刘庚报告说，“那小儿乃同村一张姓无赖的么子，前几日向别人乞讨时被别人错手洒了沸水烫伤右臂，对方赔了些钱财用以治伤，岂料那张姓无赖贪了银钱，没有替孩子买药，只草草地在伤口上涂了些白酒，造成伤势恶化，小儿高烧不退，前日没了性命。”

    刘庚肃着一张脸，听到这时面色不禁沉了下来，见小吏顿住，冷然开口，“继续说。”

    “是。”小吏恭敬地述说着剩余的部分，“那张无赖听说顾陵舟刨了他家孩子尸体，急着要状告顾陵舟毁尸，被我们拦下来了。村人说，顾陵舟品行端方，经常施药行善，还有好几户欠了顾陵舟的药诊钱。至于那小儿的尸身，右臂烫伤被仔细清理过，抹了药膏，仵作说那孩子刚死不过一天。此人并不像是个会作恶行凶的。大人，这……”

    刘庚沉默下来，也觉得此事有蹊跷，只是诸多繁杂萦萦绕绕结在了一块儿，须得待他慢慢理顺了。况且那验尸报告也只能说明顾陵川死于□□，并不能直接说明那□□是顾陵舟下的。“继续去查吧，至于那顾陵舟，卸了他的镣铐，先关押着。”

    小吏唯唯遵命，刚转过身，那边刘庚又道，“去给那小儿买副简易棺材，给葬了。”

    云弥烟在一旁听了那孩子的故事，原本她只是心疼其伤势严重，而此刻却是心头说不出的滋味。大面积烫伤，不给治，用白酒涂，还算是个父亲吗？真真是堪比恶鬼！

    她又想起昨夜三更那个孩子虚弱的笑脸，还有最后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救救……先生？

    云弥烟心里陡然一惊，所以那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她觉着自己在那盏青铜油灯灭了以后走了好久，明明只有一步，却让她步履不停，直至天明。

    忽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由是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那不是梦！

    满眼的漆黑之后，便是天亮云弥烟推开顾陵舟的房门，而在这之前云弥烟并不在自己的铺面上，她是直接从黑暗中走出来推开了那扇经年磨损的雕花柳木门！如果是梦，那么前面就应该是云弥烟从床上惊起，穿上鞋子，走出屋舍，经由小院，再来到顾陵舟的房门前。

    时间，空间，此刻的概念在云弥烟的脑海中纠结在了一起，若隐若现，呼之欲出。

    她是穿越来的，那小儿正在想要告诉她什么，一切便陡然间黑掉了，细细回想那种感觉，仿佛堕入了黑洞似的空间，绵绵软软，看不见任何东西，而即便是天黑，也不该是光线全无的啊。然后顾陵舟就被抓捕了。

    仿佛，这一切，就好像是为了阻止她改变什么一般。

    云弥烟又想起来顾陵川前些日子看到自己的影像，而后忘掉了种种，昨日夜里就被谋杀了。那五岁小儿亦在昨夜里看到了自己，笑着喊她姐姐，托付小白给她，顾陵舟一早和她说，那孩子去了。

    所以，她又是什么？谁才能看见她？云弥烟心里乱极了，趁着这一堆乱麻没有完全占据她的大脑，抬脚又往回走，穿过层层把守与坚锁，行至牢狱内，她要把现在的状况情形告诉顾陵舟。

    幸好，这三进县衙官署，不是顾陵舟的。



第二十九章
    “银针刺喉发乌？没有其他记录了吗？”顾陵舟皱着眉头，听得云弥烟一一复述那验尸报告上的内容，只觉那记录简单得有些诡异了。他并未替人验过尸，但曾经从伍的时候有听干过那一行的人说过，替人验尸，要全身上下都给过一遍检验才行，多少是个流程问题。

    那芡实糕的确是他送与大郎的，他不会害自家兄长，原先没毒的糕点上面检验出了毒，必然是有人后来涂在上面的。他被诬陷，有人嫁祸给他，按理说在这验尸关节不该草草了事才对。若是没有猜错，官府会紧接着在他家里寻找砒·霜的证据。

    家里的确有，乃是顾陵舟用作药引微量使用，比如说打虫药之类的。不过说来也巧，顾陵舟有记录库存药量的习惯，若是将之记录呈上，则可以证明那糕点里的砒·霜不是他的。

    云弥烟点了点头，迷茫地看向顾陵舟，“先生，我可以替你做些什么？”

    顾陵舟本想说不用，但当看到云弥烟一脸的担忧，又改变了想法，还是让她有些事情做好了，便温声应道，“的确有一件事需要麻烦烟娘，你且回家去，在我书案的左手处，上面放着一本封面为靛色的小札，里面记录了家里砒·霜的用量记录，你看看他们有没有带走，若是没有，便把那小札放到知县老爷的书案上。”

    “好。”云弥烟在心中记下，便打算立刻去办。

    云弥烟正待要离开，顾陵舟又把她轻声唤了回来，“明日开堂审案，今夜我是回不去了，灶台上还有些饼子，够你吃上几日的了。”

    “记住了。”云弥烟想了想，还是握住了顾陵舟的指尖，一别往日，触手冰凉，反倒显得她的手比较热了。顾陵舟果然还是在意的吧，可他却仍然努力以笑容对她，她咬住唇，涩然道，“先生，你兄长的死，请节哀。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办完了就过来找你。”

    “嗯，今夜你且回去歇着吧，我在这里也不会被怎么样。”顾陵舟既有些感动，又有些无奈，身正自清，待官老爷查出来不是他下的毒自然会放他出来的，她晚上来这牢狱做什么，且不说这牢狱阴暗潮湿，云弥烟要是来了，他反倒更加睡不着了。

    手上的温热感觉消失，听着那脚步声逐渐离去，顾陵舟面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收了收修长的手指，似是要将那最后一丝温暖给紧握住。他闭目长叹了一口气，逝者已逝，一切，会好起来的吧。

    可顾陵舟将事情想得太过于美好了，若是那人成心要嫁祸给他，哪里会如此容易了结？

    云弥烟脚下不停，快速地回至顾陵舟的家，杨柳木的老旧书案上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可左手边上的那本靛色小札并未被带走。她拾起小札随意翻了翻，只见里面工工整整地记录了家里药材的各种用量备案，黄花地丁、紫苏、车前，各种条目林林总总写了整本，详细到哪一日，用量多少，用做什么病例上。顾陵舟的字迹行云流水里没有什么锋芒，如同本人一样宽厚正派。

    “全蝎……整只，六月初二，用于山中所救中蛇毒女子，辅以白花蛇舌草，兼半只蜈蚣……”六月初山中所救中蛇毒女子，云弥烟回忆了下，那个时候顾陵舟就只救过她一个中蛇毒的，所以这就是初遇的那天顾陵舟喂给她的药，全蝎，蜈蚣？

    云弥烟一脸艰涩地读完这条记录，难怪她觉得那药味道怪怪的。虽说那药的确好疗效，都这么多天过去了，什么蝎子蜈蚣早就排泄出去了，可……呕，不行，想想就好可怕，顾陵舟太可怕了！

    这跳脱的思想只消过了一瞬，云弥烟再度回到正事上面。她很快在记录里找到关于砒·霜的那一栏，双眼眯起，嘴角微翘，很好，很详尽！云弥烟将小札合上，小心收好，摸着自己干瘪瘪的肚子，又转脚去灶台上拿了两张饼。

    “喵呜。”小白猫从药材架子后探出一个头来，黄绿色的眼珠子亮晶晶地锁定住云弥烟，尔后颠颠地跑过来，在她的脚边亲昵地蹭了蹭。

    云弥烟蹲了下去，揉揉小白猫毛茸茸的脑袋瓜，突然想起那孩子的话，朝着猫儿问道，“小白，那小娃娃是你的前主人吗？”

    小白猫呜呜了两声，抖了抖胡须，似在向云弥烟表示不满，那小鬼才不是它的主人，有时候他还抢它吃的，真要说起来，那它也应是他的主人才是！

    云弥烟觉得自己好好笑，这小猫咪怎么能回答她的问题呢？她将刚刚从灶台上拿的饼子掰开来一小块，递到小白猫嘴边，“小白，你别嫌弃，我也就只有这饼子了。先生今晚回不来，没法给我们做好吃的。”

    云弥烟再一次体会到自己对于顾陵舟的依赖感，明明他们也才相处了一个月而已啊。怎么办，越说越想他，真是饿极思人。

    “喵～”小白慢腾腾地将那一小块饼子嚼进腹中，还是给足了云弥烟面子。趁着云弥烟还在继续吃饼子的空档儿，小白猫又一个矫健动作，嗖的一下钻进到药材架子后面，竟是从后面拖出来一本书。只见个儿不大的小猫咪，费了吃奶的劲儿将那书拉到了云弥烟的面前，显摆似的抻直了尾巴，脖子昂得老高。

    “书？”云弥烟心下惊奇，待将那书拿过来翻开一看，更是惊奇了。

    “宋氏医经！”这猫崽子竟把那剩下的半本《宋氏医经》给藏起来了！

    云弥烟打了一个激灵，差点跪下给这猫崽子磕头礼拜了。女孩子看向小白的眼中充满了敬畏，天呐，这猫莫不是个大仙吧？

    小白朝云弥烟眨了眨眼，一脸天真，而后爬到了云弥烟的大腿上，不死心地再度啊呜一口咬住《宋氏医经》，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斥着不满。可恶，还是嚼不动，罢了罢了，给这人类吃吧。

    呃？

    云弥烟将书从小白猫的口中解救出来，后知后觉地嗅了嗅，腥的。对了，昨日顾陵舟做的是鱼，匆匆下锅煮了鲫鱼汤面。大概是手上沾了鱼腥又去摸书，味道沾染到书页上，然后被这嘴馋的猫崽子趁人不注意将书给偷偷叼走了。

    回想起上次《宋氏医经》险些被偷的事情，以及今日她回来的时候凌乱的书案，云弥烟猛地将小白抱到怀里，重重地吧唧一口亲了上去，谢天谢地，幸好幸好，要不是它给叼走了，这书估计早就被人给顺走了。

    忽地，云弥烟想起来那状告顾陵舟的程家。顾陵舟不好结恶缘，与人为善，和他有利益冲突的，也就仅剩个肖想这《宋氏医经》的程兴思了。

    顾陵川死了，会是程兴思害死的吗？

    但也不对呀，程兴思再怎么看不顺眼顾陵舟，想要他的书，也不至于害死自己的亲妹婿。自家妹妹刚生下来一对嗷嗷待哺的双生子，小外甥失去了亲生父亲，妹妹成了寡妇，程家还有一些生意都是顾陵川帮忙打理的，害死人或许还会被查出来，这损失可比一本书要大得多了。要这书，可偷可抢，也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那么，凶手又是谁呢？

    云弥烟擦了擦嘴角的饼屑子，收好《宋氏医经》，决定去县衙那边看看事情进展。

    “喵呜。”小白见女孩揣了那难吃又好闻的宝贝要离开，不陪它玩了，便收了意欲洗脸的爪子，一摇三晃地跟了去。



第三十章
    云弥烟自恃这南宋朝的其他人都看不见她，便大摇大摆地穿过众人来到了刘庚书房的桌案前，将顾陵舟那本记录药事的靛色小札置于其上正中的位置，想了想，还特地将之翻到记录砒·霜的地方。此时已是日头偏西，暑气炎热，县衙署的众人聚在后院花圃中用晚饭。

    晚风习习，刘庚却是没有没什么用食的心思，下午的时候那五岁小儿的尸身已被查清，联系顾陵舟的行当，大致可以确定为乃是顾陵舟从土里解救出尚未咽气的小儿，却难敌天命，终是没能救活那孩子。如此一件令人唏嘘的事情，反倒给顾陵舟的品格上辅以隐形的品格佐证。

    那么，如果不是顾陵舟，砒·霜又是谁下的呢？

    思绪烦乱，刘庚用了些白粥小菜，告别众人回到书房里想事情，刚坐稳了身体，便瞧见放置在面前的那本摊开的小册子。这物件不是他的，之前也没见过，他更未曾翻过到这个地方而没有丝毫印象。

    莫非有人来过？！

    思及此，刘庚厉喝了一句，“谁！”

    书房内空空荡荡，只引来了经过门口的小厮过来回话，“老爷有何吩咐？”

    刘庚拾了那小札顺手打开房门，睨着面前身穿蓼色袍衫的小厮，疑心问道，“这屋内可有人来过？”

    “回老爷，不曾。”那小厮躬身低眉，恭敬作答。县衙署乃是整个地方最为威严高权的场所，寻常人等，怕还来不及，即便是小贼，也断不敢来这儿盗窃啊。

    “嗯，知道了，退下吧。”刘庚眯着眼瞧着手中那本小册子上记录的内容，越看越惊奇。

    他不是傻的，此举，莫非在帮助顾陵舟平冤？有了这样的证据，那么顾陵舟下毒的判决，就有些站不稳了。

    “喵呜。”跟着云弥烟出来的小白蹲在矮墙上莫名叫了一声，沐浴在最后一缕斜射的夕照里，懒洋洋地舔着爪子，时而朝这边望过来。

    古代人内心深处的思想观念里，无论圣贤草莽，皆是有几分迷信鬼怪妖灵的。那猫儿恰到好处地望过来，又逆着光，金红色的光晕映照在其周身轮廓线上，引得刘庚心下打了一个激灵，脑中竟浮现出灵兽报恩的情节来。

    一层层抽丝剥缕，刘庚这下更加坚信顾陵舟是有冤情的了，所以眼下只要找出真凶便可。

    可这想法过了一夜，却是又生了变数。

    次日一早，还未至天明，便有人赶着在县衙署升堂办案之前来作证。所作证据不为别的，而是为着顾陵舟的定罪。

    那人正是顾陵川在临安认识的程家下人，程十三。

    “你说顾家兄弟二人在临安府发生过矛盾？”刘庚端坐在大堂之上，揉着太阳穴，心里嘀咕，这下可好，又乱了。

    “回县老爷的话，正是。准确说来，那顾家大郎与顾家二郎在来临安之前便发生了口角冲突。这事儿我也是听和他们一起上船的工人李三儿说的，老爷尽管唤李三儿前来佐证。”程十三话路清晰，且十分笃定。

    “哦？你且说说是个怎样的口角冲突？”刘庚被堂下人的话吊起来了兴趣。

    “是。”程十三跪伏在青石阶上，面色不改，丝毫没有慌乱，开始了他的述说，“当时顾家大郎乘杉木货船来临安府替岳家做生意，是捆了顾家二郎的。我是和李三儿吃酒的时候偶然听得，说是那个顾家二郎当时被鬼迷了心窍，不愿前往，顾家大郎心里担忧，这才捆了弟郎一起去了临安，顺便去灵隐寺里拜拜驱驱邪。那口角冲突便发生在此。那顾家二郎一路上与兄长甚少说话，关系很僵。”

    刘庚摸了摸下巴上那一撮山羊胡子，重复了下，“鬼迷心窍？”，他若有所思，“你可还有其他要说？”

    “回县老爷的话，有的。后来顾家兄弟来到了临安府，便是小的给他们安排的住宿，在近郊的悦来客栈。后来交房的时候，悦来客栈的一个小伙计问我，顾家大郎酒醒了吗？小的心里奇怪，因为顾家大郎前天晚上并没有饮酒，第二天和我们汇合的时候身上也没有宿醉的酒气。于是乎小的就好奇地问了问，为什么这么说，岂料那客栈小伙计与小的说，半夜里他在客栈后院的茅房边看到两个之前入住的客人，二人正是顾家兄弟，顾家大郎跪着，顾家二郎则是站在一旁。后来小的随口问了顾家大郎，却是对夜里的事情毫无印象。”

    听及此，刘庚的眉头更皱了，如果说一个向来正直的人中了邪，是不是就有可能谋杀了兄长呢？

    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语调里一别刚刚的随意，甚至清了清嗓子用上了官腔，“咳，汝等为何今日前来作证？此案昨日报官，前夜发生，而据吾所知，汝可是住在临安，这临安府至徽州府，消息竟传得这么快吗？”

    程十三听闻堂上老爷有怀疑自己的意思，连忙将脑袋扣在地面上，咚咚咚先是磕了三个响头，“回县老爷，小的此次回家乡乃是为了交接一份遗漏的账本，因是不放心经他人手，这才亲自坐船前来。又恰巧听到程家大公子说起这件事，竟是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小的才连忙过来作证人。小的昨夜里才回到休宁，小的所言字字非虚，不敢有所欺瞒。”

    程十三的确没有说假话，若是刘庚寻那些他提到的小伙计，对于他所说的内容，也会点头称是。然而程十三又没有完全说真话，其隐瞒了部分事实，而知道这些事实的沈贺见，此刻却在大山大川里四处游览，无从可寻。云弥烟，更是无人可见。

    既然顾陵舟为人正直，那么就把这些都推给妖祟，也是能够治他的罪，说不定还会以火焚收场，程兴思如是想。

    之前因为那起窃书不成使得程兴思发病的事情，顾陵舟在这乡里已然有了“家中藏邪”的流言，这下正好，都对应上去了。

    眼下的情形，云弥烟的存在，仿佛要成为间接判断顾陵舟有罪的说明。

    同样在厅堂石阶下站立着的云弥烟，被程十三所言惊怒到指尖发麻。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原先她来时给顾陵舟说的话上面，那时她说，害怕因为自己而让顾陵舟成为异类……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人证，物证，两样居然生了冲突。人证是自己找来的，物证是凭空出现的。

    邪祟吗？

    看着验尸报告上那寥寥的几句话，刘庚陷入了沉思。

    没有头绪的案子，看来只有再重新捋一遍了。

    由是第二日的升堂办案被延迟到了下午，刘庚带着一群皂衣衙役，亲自去给顾陵川验尸。虽然他心知在这一环节并没有什么太大帮助，不过为了严谨，再走一遍详细的流程，或许走着走着就豁然开朗了也说不准。

    午时，放尸体的现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拢了一群人，有的甚至带来了西瓜，真真是名副其实的吃瓜群众。青天白日下，一把把鲜红的纸伞被撑在了尸体上方。六月的日头焦灼，如同火炙，却是没能抵挡住乡里众人前往观看的热情。这事儿出得太有悖人伦，被打上嫌疑罪名的又是平素里与人交好、连说话都温声温气的顾陵舟顾大夫。

    顾陵舟在时，他们可以一边欠着顾大夫的医诊费一边八卦着顾大夫的孤煞克亲命；而当想到顾陵舟若是被定罪了，那个医术高明的好好大夫没了，他们又有些舍不得了。凭良心而言，乡里众人均是不愿意看到顾陵舟被定罪的，顾家大郎被害，凶手一定有旁人，所以他们要看，哪怕是放下手上农活也要去看明白了这犯罪乃是何人所为。

    许是由于众目睽睽之下，又加之心虚怀疑那知县老爷已经看出来了毛病，之前替顾陵川验尸的仵作咬了牙，决定这回如实检验上报。两日以来，连带着听说了诸多事端，那仵作一直睡不安稳。

    缘由为何，那日验尸之时，他才验了喉咙，程家大公子便以见之不忍为由阻止了他继续下去。又得了些蝇头小惠，他想着反正银针已经发乌，便顺水推舟应家属所托不再验尸，直接交了报告上去。可后来仔细想想，将顾陵川判定成砒·霜所害，流程没做完，的确是草率了点。

    此次验尸，倒正合了老仵作的意。

    顾陵川咽喉处刺的银针仍然是发乌的，没有差错，只不过当那老仵作眯着眼，将目光移至顾陵川的手肘处细细查看时，有意无意地，嘴里随口念叨了一句，“唉，这么年轻气壮的人，脾胃倒是虚弱。”

    顾陵川虽中了砒·霜的毒，四肢以及指头却是没有发乌抑或肿大。常人中了这种毒，由于毒药发作有个过程，是不会当即毙命的，还能痛苦个把时辰。而这种情形下，那毒发之人的口唇、手脚则会发乌水肿。

    但若是脾胃虚弱者，像是老人小孩，却是未必了，因为脾胃虚弱而使得脾胃先受不了那毒作用，人的脏腑都是协调工作的，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旦哪一个歇菜了都要玩完。这种情形下中毒者就会毙命得快，在那么些症状产生前人就已经没了。

    这一回，应着顾陵舟的要求，他也被押解着来到验尸现场。老仵作一句无心的话，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说顾陵川脾胃虚弱，岂不是好笑？顾陵川脾胃功能好到可以像鸿门宴里的樊哙那般生吃碎肉！

    顾陵舟如是和刘庚提了，虽心急却也恭恭敬敬道，“县老爷，我家兄长并不曾脾胃虚弱。”

    刘庚被这么一提醒，忽然随口来了一句，“你是说这砒·霜所害的判决有蹊跷？”

    说是随口，其实不然。此次一行，程家人也来了，那程兴思携幼妹正远远立于人群一旁。刘庚的嗓音不大不小，刚巧被程家人听去。

    那边程家小女听了此话，面色骤然变得苍白，求助一般地看向自家兄长。

    这件事她本不想搞得这么大的，此时此刻，程家女心内竟生出些后悔，她战战兢兢地透过人缝去看那仵作，生怕他下一步就要查看顾陵川的头发。

    程兴思本就有些心烦，人证有了，物证也有，也说得通了，可就因为那顾陵舟的好名声，这知县老爷还不急着定罪。虽是闯荡生意场的程家大公子，头脑却是简单了点，又或是说，因为贪念而被蒙蔽了脑子。这一点，从他见顾家无人就去贸然偷书便可见一斑了。

    程兴思自个儿心里烦躁，慌忙想着接下来的对策，自是无暇注意自家亲妹。

    程家女胆子本就没有那么大，又被程兴思所忽略，当即坚持不住，泪水流了满脸，几步向前，跪伏在了刘庚的脚边。

    “民妇有罪，不该欺瞒。民妇的夫婿，实乃心脏暴毙而死。”也不顾地上脏污，砰的一声下跪，程家女紧闭着双眼，姣好的花容失去了颜色，如是一番言论让众人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



第三十一章
    “暴毙？”刘庚掏了掏耳朵，都怀疑自己听岔了，他嗤笑一声，“你家官人心脏暴毙而亡，反过来去诬告你的小叔子？”

    程家女被这话说得一张俏脸红一阵白一阵，脑袋低得到快要触碰地面，她紧咬双唇，告诉自己要镇静，眼下不能慌乱，“是，我家官人由于前阵子在外奔波劳顿，伤了心肺，前夜里回到家状态便有些不对，突发心疾而亡也是民妇意想不到的。”

    “哦？所以这和你家官人尸身上检验出砒·霜有何关系？”当他是三岁小儿吗？刘庚冷漠地注视着面前下跪的程家小娘子，前言不搭后语这般混乱，既然当事人愿意说，那就由她自个儿解释清楚吧。

    程家女偷偷瞟了程兴思一眼，背后顿时生了些冷汗，心里有些悔，便改了口径，将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民妇……只因民妇兄长曾与顾家二郎有些不愉快，民妇气不过，这边想着要捉弄一下那顾陵舟，便在已故官人的口中灌了些毒水儿。民妇口中句句属实，老爷尽管令人去验，我家官人除了口咽处，其他地方是没有毒能被验出来的。这事情只有民妇一人知道，我家兄长，也是被民妇蒙在鼓里的。”

    “大胆！我大宋刑律，岂是汝等一介无知妇人能够挑衅的？！”刘庚听罢程家女所述，登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目圆睁，一只手直指程家女发顶，厉声喝道，“来人呐，押回去！”

    程家女面色灰败，被押解走之前还不忘请求刘庚，“民妇伏罪，悔不当初，还望老爷允许，将那纸诉讼状撤回来，早些了事。”

    这一说不打紧，竟惹得刘庚斜眼乜她，如此这般心急地要撤回诉状，都做了这档子事儿，难不成还想着要将自家夫婿早些入土为安吗？

    立在人群之中的程兴思自打自家小妹疯了般奔过去伏罪，便冷着脸漠然做旁观，听她这样说，心里暗啐一口，他程家怎么生了这样一只蠢货？！此地无银三百两，越说越糟糕。

    但程兴思不得不去给她收拾这个烂摊子，全然忘记这事儿是自己搞出来的。本来顾陵川的死因可以瞒天过海，因为一念之差，他做了伪证，报了官，下了一招险棋，现在反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然而还未待程兴思整理好自己面上的表情，准备向刘庚说道说道的时候，那边顾陵舟却是突然发声。

    “且慢！”顾陵舟跪在了刘庚面前，腰杆挺直，语气铿锵郑重，“我家大郎死得糊涂，小民请愿，亲自替大郎验尸。”

    在场众人唏嘘，口耳交接，议论纷纷。仵作乃是下等，所触碰的是晦气极重的死尸。顾陵舟瞧的是活人的病，这若是替那死尸仔细瞧了身体，即便那乃是其亲生兄长，怕是日后不会再有很多人请他治病。古代人本就诸多忌讳，更别提是那生了病害了灾的。这就好比狗碗不与人同桌一个道理。顾家二郎这般，是要砸自己行医的招牌！

    “这……”刘庚似有为难，尔后换种思维一想，便一挥袍袖，也罢，口中吐出一个允许来，“准。”

    原先的老仵作闻言，佝偻着背退了下去，将地方腾给了顾陵舟。

    顾陵舟简单地用温水净了手，一步步走向那个地方，颀长的身影独立于把把红伞之下，开始替顾陵川验尸。

    今日从牢狱中被押出来，经得胥吏同意，顾陵舟换了身素白色的麻质凉衫。那是极其寡淡的颜色，却被红伞下的晕光染成了浅浅的猩。单薄的身影，一言不发地仔细查看自家兄长的尸身。云弥烟还记得，曾经在那艘船上，顾陵舟与她说起自己小时候和兄长的经历与不易，眉眼中带了深切的感情。

    那《宋氏医经》本是宋家世代相传的宝贝，却被顾陵舟一分为二，拿了半本用作顾陵川娶程家女的聘礼。即便是后来二人生了恼，在临安，顾陵舟仍是嘱咐着兄长注意身体、多加小心。顾陵川夜里挑灯查账，顾陵舟还替他寻了枸杞油点灯。

    那日回休宁，顾陵川腿脚不歇，刚回到家，便将顾陵舟要养的鸡崽儿亲自拎了过来。而顾陵舟，路上买的一包芡实糕，知道顾陵川喜欢，便给兄长分了大半回家。

    他兄弟二人，说不清谁付出的更多些。从某种意义上，付出也是汲取，因为这世上，彼此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

    云弥烟对于顾陵川，印象中仍有那个肤色黝黑，颊上两涡笑，乐呵呵地拍着顾陵舟肩膀的憨厚模样，更别说那个人在顾陵舟的心内到底是有多么鲜活与生动了，可他却是没了。

    许是她一直相处的是顾陵舟，云弥烟其实更偏心于他的。顾陵川好歹还有妻儿家人，可顾陵舟只有那一个哥哥啊。现如今的他，真就成了这世间一抹孤独的存在。他的境遇并不好，云弥烟不用猜都能多少明白些，温润有礼的顾大夫，为何年方二十有四都未曾有家室，这世人又是如何去看他的！

    此刻的顾陵舟，面对着将有可能的牢狱，面对着兄长冷冰冰的尸体，他又是什么样的心境呢？换了角度，云弥烟的双目逐渐变得酸涩，她不由自主走近了那抹身影。定定地望着男子紧绷着的侧脸，云弥烟只觉得命运不该这么对顾陵舟。

    她的内心发出一个声音，小小的，只有云弥烟自己能听见，先生，如果可以，跟我走好不好？

    耳边风声猎猎，高冠大树被吹得枝叶颤抖，呜呜咽咽。山鸦呼号，乌云蔽日，云彩愈发厚重积沉，空气也变得闷热低压。明明应该生长在青枝上的绿叶，有些早已被气旋裹挟在了这夏日锋利的风里。

    “变天了。”人群中有人昂首观天，忽地来了这么一句。

    天要下雨，这意味着验尸一举可能很快便要被迫停下来，而三验，可能吗？毕竟死者为大，对方也已经认了罪。顾陵舟要亲自验尸，便是想通了顾陵川的死可能另有问题，现在老天都不给他机会。

    来到南宋以后，云弥烟从未替别人哭过，可当下她的泪水却是止不住地往下落。她强忍着那不听话的泪水，用手捂住眼睛，背过身去。不行，不能让他看见，顾陵舟正在做很要紧的事情，她不能在这里妨碍到他。

    云弥烟，你真是不争气，怎么当事人还在冷静着，你反倒给哭上了。

    饶是云弥烟及时背过身，顾陵舟仍然注意到了她。分了些神，顾陵舟朝着女孩的方向投过去一处目光。

    烟娘，哭了？

    顾陵舟心内一紧，他更不好受，他明白的，她是为他哭了……

    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悲戚，犹如一头狂乱的苏醒过来的蟒，直直击向顾陵舟的心脏。那像是无形的锁链，冰冷地紧缚住他，令他喘不过气来。仿佛被浸在了一口没有空气的墨缸里，无光，窒息，苦涩至极。

    右眼角的泪痣凝成墨，他眯了眼，努力调整着呼吸，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一步步地检验过来，顾陵舟的双手在发抖，满身满心的绝望在弥漫着。查不出来，身上无伤，不是下毒，难道只有暴毙？

    就在他看向云弥烟的一个瞬间工夫，阳光意外地破云而出，穿越九霄万里而来。劲风吹乱了几缕平躺安放着的顾陵川的发，那阳光便透过发丝渗了些在死者的头皮上。虽只是一丁点儿，却足够了。

    眼角余光里，顾陵川的发中有光亮在闪动。

    头发，怎么会反光？！

    是了！

    顾陵舟醒悟过来，回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几下拨开顾陵川仍旧乌青茂密的头发，在发顶的位置，从中慢慢拔出一根银针来。

    层云里惊雷轰隆，顾陵舟高举起那根银针，走向了端坐在一旁的知县老爷。

    这是一场谋杀！

    “且慢！”顾陵舟跪在了刘庚面前，腰杆挺直，语气铿锵郑重，“我家大郎死得糊涂，小民请愿，亲自替大郎验尸。”

    在场众人唏嘘，口耳交接，议论纷纷。仵作乃是下等，所触碰的是晦气极重的死尸。顾陵舟瞧的是活人的病，这若是替那死尸仔细瞧了身体，即便那乃是其亲生兄长，怕是日后不会再有很多人请他治病。古代人本就诸多忌讳，更别提是那生了病害了灾的。这就好比狗碗不与人同桌一个道理。顾家二郎这般，是要砸自己行医的招牌！

    “这……”刘庚似有为难，尔后换种思维一想，便一挥袍袖，也罢，口中吐出一个允许来，“准。”

    原先的老仵作闻言，佝偻着背退了下去，将地方腾给了顾陵舟。

    顾陵舟简单地用温水净了手，一步步走向那个地方，颀长的身影独立于把把红伞之下，开始替顾陵川验尸。

    今日从牢狱中被押出来，经得胥吏同意，顾陵舟换了身素白色的麻质凉衫。那是极其寡淡的颜色，却被红伞下的晕光染成了浅浅的猩。单薄的身影，一言不发地仔细查看自家兄长的尸身。云弥烟还记得，曾经在那艘船上，顾陵舟与她说起自己小时候和兄长的经历与不易，眉眼中带了深切的感情。

    那《宋氏医经》本是宋家世代相传的宝贝，却被顾陵舟一分为二，拿了半本用作顾陵川娶程家女的聘礼。即便是后来二人生了恼，在临安，顾陵舟仍是嘱咐着兄长注意身体、多加小心。顾陵川夜里挑灯查账，顾陵舟还替他寻了枸杞油点灯。

    那日回休宁，顾陵川腿脚不歇，刚回到家，便将顾陵舟要养的鸡崽儿亲自拎了过来。而顾陵舟，路上买的一包芡实糕，知道顾陵川喜欢，便给兄长分了大半回家。

    他兄弟二人，说不清谁付出的更多些。从某种意义上，付出也是汲取，因为这世上，彼此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

    云弥烟对于顾陵川，印象中仍有那个肤色黝黑，颊上两涡笑，乐呵呵地拍着顾陵舟肩膀的憨厚模样，更别说那个人在顾陵舟的心内到底是有多么鲜活与生动了，可他却是没了。

    许是她一直相处的是顾陵舟，云弥烟其实更偏心于他的。顾陵川好歹还有妻儿家人，可顾陵舟只有那一个哥哥啊。现如今的他，真就成了这世间一抹孤独的存在。他的境遇并不好，云弥烟不用猜都能多少明白些，温润有礼的顾大夫，为何年方二十有四都未曾有家室，这世人又是如何去看他的！

    此刻的顾陵舟，面对着将有可能的牢狱，面对着兄长冷冰冰的尸体，他又是什么样的心境呢？换了角度，云弥烟的双目逐渐变得酸涩，她不由自主走近了那抹身影。定定地望着男子紧绷着的侧脸，云弥烟只觉得命运不该这么对顾陵舟。

    她的内心发出一个声音，小小的，只有云弥烟自己能听见，先生，如果可以，跟我走好不好？

    耳边风声猎猎，高冠大树被吹得枝叶颤抖，呜呜咽咽。山鸦呼号，乌云蔽日，云彩愈发厚重积沉，空气也变得闷热低压。明明应该生长在青枝上的绿叶，有些早已被气旋裹挟在了这夏日锋利的风里。

    “变天了。”人群中有人昂首观天，忽地来了这么一句。

    天要下雨，这意味着验尸一举可能很快便要被迫停下来，而三验，可能吗？毕竟死者为大，对方也已经认了罪。顾陵舟要亲自验尸，便是想通了顾陵川的死可能另有问题，现在老天都不给他机会。

    来到南宋以后，云弥烟从未替别人哭过，可当下她的泪水却是止不住地往下落。她强忍着那不听话的泪水，用手捂住眼睛，背过身去。不行，不能让他看见，顾陵舟正在做很要紧的事情，她不能在这里妨碍到他。

    云弥烟，你真是不争气，怎么当事人还在冷静着，你反倒给哭上了。

    饶是云弥烟及时背过身，顾陵舟仍然注意到了她。分了些神，顾陵舟朝着女孩的方向投过去一处目光。

    烟娘，哭了？

    顾陵舟心内一紧，他更不好受，他明白的，她是为他哭了……

    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悲戚，犹如一头狂乱的苏醒过来的蟒，直直击向顾陵舟的心脏。那像是无形的锁链，冰冷地紧缚住他，令他喘不过气来。仿佛被浸在了一口没有空气的墨缸里，无光，窒息，苦涩至极。

    右眼角的泪痣凝成墨，他眯了眼，努力调整着呼吸，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一步步地检验过来，顾陵舟的双手在发抖，满身满心的绝望在弥漫着。查不出来，身上无伤，不是下毒，难道只有暴毙？

    就在他看向云弥烟的一个瞬间工夫，阳光意外地破云而出，穿越九霄万里而来。劲风吹乱了几缕平躺安放着的顾陵川的发，那阳光便透过发丝渗了些在死者的头皮上。虽只是一丁点儿，却足够了。

    眼角余光里，顾陵川的发中有光亮在闪动。

    头发，怎么会反光？！

    是了！

    顾陵舟醒悟过来，回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几下拨开顾陵川仍旧乌青茂密的头发，在发顶的位置，从中慢慢拔出一根银针来。

    层云里惊雷轰隆，顾陵舟高举起那根银针，走向了端坐在一旁的知县老爷。

    这是一场谋杀！



第三十二章
    众人的视线尽皆被顾陵舟高举过顶的那根粗制银针给吸引了过去，人群中开始议论纷纷，这顾家大郎平日里与人和善，到底结的什么仇什么怨，竟致使那仇家手段毒辣到将一根针给活生生地捅进了他的后脑命门。

    “噫，这手段可够狠的啊！”有人在唏嘘。

    “可不是，唉，我听人说呐，苗疆那边有起尸的，就是在尸体脑门上戳根针……”有人开始神秘兮兮地啧啧胡扯。

    “真的假的？那他这是怎么回事？娘喂，那刘家大郎该不会要诈尸吧！”

    “肃静！”只听得县老爷刘庚铁青着脸怒喝一声，大家伙儿这才不情不愿地消了声，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投向了太师椅上端坐着的县老爷身上。

    可这静寂才消过去片刻，便有惊声从泱泱的人群中钻了出来，有人眼尖地注意到被押解走出老远的程家女，“快看快看！那顾程氏晕过去了！”

    “哎哎哎，你说那顾大郎的死会不会就是那程家女害的呀？”

    “啧，还真说不准，反正这小娘子陈词隐瞒了一部分是确凿的了。”

    眼见着舆论正如潮水猛兽般涨起袭来，刘庚像是想要眼不见心不烦一般，向人群方向一挥大摆的官袍衣袖，振风有声，开始驱赶众人，“都散了吧。”

    原本挺立的一小撮山羊胡子抖了两抖，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件事若是查不清楚，被上头知道了，他这官位恐怕得玩完了。

    县老爷清了清嗓子，正声道，“顾陵川死因扑朔迷离，顾二郎顾陵舟嫌疑已脱，不再收押。程家女陈词荒唐，本官会继续查下去，天理昭昭，我大宋律法清严，不该逃的，一个也逃不掉。”

    最后那句，像是有意说给谁听的一般，刘庚状似无意地扫过在场的程家人一眼。

    程兴思只觉脊背发凉，心尖尖都在发颤，脚步有些虚晃。身旁老仆却是贴心地扶住了自家公子的胳膊，凑到其耳边悄声安慰道，“公子担心个什么劲儿，又不是公子做的，那人不还在家里关着嘛。公子无非惹得个包庇罪名，经得衙门里几个熟人一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不简单……”

    这话就宛如一剂良心药，程兴思登时想明白了，眯着眼一拍脑门，是了，他倒是给吓糊涂了，他挺了挺背，率着三两跟班，昂首阔步道，“走，回府。”

    这时，厚重的云层已然遮蔽了天空，乌蒙蒙一片，雷声轰隆，豆大的雨点趁人们恍神的空儿从万里高空中袭来，犹如破阵之势，打在林叶草木之上，啪啪作响。所有人都散开去寻躲雨的地方，有的直接回了家。验尸现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根银针也被衙役从顾陵舟手中收缴去用作证物。

    雨点越下越大，磅礴的雨幕下，顾陵舟一动不动立着，仿若一尊木然的雕像。当那根针从大郎的脑门上抽出来的时候，他便失去了全部气力。这世间的喧嚣生气，他们都说了什么，顾陵舟听不清楚，衙役走过来解他身上剩余的镣铐，他只知道抬手过去。

    顾陵舟并不担心顾陵川的案子如何查处，现下形势方向已经很明了了，凶手为谁他的心里也大致有了对象。他只是想到了偶尔从邻里周遭听到的杂嘴儿，那时他还不甚在意的，现在想想可真是宛如一则谶语。他们私下里常说，顾家二郎是个克星命，克亲克父母克姻缘。

    亲人父母接连逝去，两任未婚妻子或死或疯，他或许在意，但毕竟逝者已逝，幸矣，他尚有大郎。可如今，连他最亲近的大郎也离他而去了。他顾崖柏，好像真的是个天煞孤星啊。

    明明是皎然月色，风华公子，此刻却濯淖在泥沼之中，滋垢浑身，为乌云所遮蔽了光。

    单薄的素色麻衣被雨水浸了个透湿，孤零零地贴在顾陵舟的身上。云弥烟在他身边怎么唤也唤不醒，也拉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独自失魂淋雨，无奈陪着他一起做对落汤鸡。

    虽是盛夏，可暴雨里的风，吹在人的身上，一点儿也没让人感到凉爽，反倒是有些冷。云弥烟正在考虑要不要一巴掌把顾陵舟给拍醒，至少得先找个避雨的地方。

    下一秒，堂堂七尺男儿，竟是直直地跪在了雨地里。

    地上积潦的泥水溅起肆虐的水花，云弥烟心脏漏跳了半拍，惊呼出声，伸手扶他，“先生！”

    岂料顾陵舟竟是将身子向后一仰，生生避开了她。他以手覆面抹了把脸，僵硬地扯开嘴角，雨水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一片霜露，他抬头看她，语声戚戚，半带自嘲，“烟娘，不要碰我，我是孤星啊。不要来招惹我，不然，不然你也会……”

    顾陵舟想起面前的女子归家无门，会不会她本可一路安顺，却因为自己克煞的命格影响了她的福运呢？

    想到这，男子脸上最后那抹笑也不见了，他睁着眼望向暗沉的天幕，任由雨点淌进自己的眼睛里，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哀。他的身子发冷，那是刺骨的没有生机的寒。

    “为什么？”他低声喃喃，“为什么会这样呢？”

    仿佛是在问天，又似在问自己。问命途如此，问自己的贪念，于物于人。他顾崖柏何德何能……

    暴雨积涨，遂成洪涝。或许情绪的确是能够强烈感染的吧，云弥烟只觉自己脑子也不清醒了，她抛却了全部理智，只想去拥住眼前这个悲哀非辜的良人。

    “先生！”她自诩并不温暖，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温度分享与他。她没有古代人的礼义拘谨，想抱便抱了。哪怕他在躲她，他往后逃一寸，她便跟一寸，犹如随形的影。

    “就像之前你对我说的，同样，你还有我，你有烟娘。”云弥烟使出全部力气将顾陵舟的双手拉到自己的腰后，锢住他。哪怕两人此刻紧密相贴，她也顾不上了。

    他跪着，她站着。她让他抱着自己，自己亦是拥住了顾陵舟宽厚的肩膀。所幸是眼下雨幕无人，没人会看见顾陵舟拥住空气的奇特情景，否则铁定认为顾家二郎疯癫了。

    “烟娘……”此刻的顾陵舟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童，声音闷在了云弥烟的衣料中摇摇晃晃地传出来。

    “嗯，我在。”随着话语而出的是温暖的热气，云弥烟的指尖抚着他的发，特别轻地回应着他，哄着他。

    她绝对疯了，她越矩了，且暴露了自己的内心，且不论后果。

    “我可能真是个孤星……”他叹气，思维上仍旧绞着那根筋不放。

    “……先生，你愿意和我走吗？”云弥烟此刻无法反驳他那个论点，说他不是，可如果按照古代人的看法，他还真的像是个孤星，那就换种思路吧，她想。带顾陵舟穿回去的想法很早以前便在她的内心中萌芽，现下顾陵舟无牵无挂，不也正好。云弥烟没有考虑很多，只本能地脱口而出了。

    触手是冰凉，顾陵舟许久不吭声，胸膛的起伏证明此人还有生气。她以为自己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吓到了他，刚想反悔补救时，却听到对方低低应了声，“好。”

    这一声仿自跨越了青山曼衍，涉海渡川，穿透了千年的漫漫时空，带着每个人心底不为人知的愿念。

    云弥烟暗自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曾经有人说，人的情绪就像是水，可以积累湮堵，亦可以决堤。而当情绪发泄完过后，人便又恢复至正常了。两人无声地拥抱着，似乎过了许久许久。顾陵舟恢复了，却不自觉地多贪恋了下怀中的温暖。他心慕于她，在船上那幅山水画里他便隐约知晓了，只不过将那份悸动一直藏着克制着。

    牢狱事端，生死之间，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却又畏怯着自己的内心。

    此刻他一无所有，她若主动，若愿意，他随她左右又如何呢？

    远处闪电骤然惊亮，雨势不见小，隐匿在九霄外的贪狼星又偏移了分毫。

    临安城内一座破庙里，与云弥烟生着同一副面孔的古代女子正放下手中的油纸伞，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遂又直起身子，掂了掂另一只手上与自己风格不相称的荷包，眸中闪过一丝得意。

    现代高级公寓里，暗沉的夜，窗外的月亮消失不见，夜鸦响了一啼。屋内没有开灯，昏眛晦暗间，将现实虚幻一分为二的镜子前，却摆放了一对同样风格迥异的龙凤喜烛，摇曳着奇异的光。

    ……



第三十三章
    顾陵川的案子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在那枚银针被发现的第二天，便有一人前来县衙署自首。此人唤作汪川，邻县人，本是来休宁县与程家药材铺子购置点药材。自言其在旬日前无意中看见程家小女，便心生情慕，然而望见程家女发上绾着的精巧妇人髻，心知无门却又不甘。

    汪川在休宁县待了几日，在暗处瞧看了程家女多日，越看心里越是痒痒得紧，怨恨这天公红线为何不早点儿出现。这欲·念不可抑制地日益增长，他自个儿也郁闷。直至一夜汪川与友人喝了点酒，贼心不死反暴增，趁着夜黑风高偷摸着溜进了程家女的闺房。

    可巧不巧，那日程家女的官人也回来了。二人眠得早，汪川又戳破了窗纸使了点迷香，卧床上死挺挺的躺着顾、程夫妇。由着这几日汪川听得外面碎言碎语，说这程家女婿是入赘的码头工，代管生意，媳妇生了双生子，岳家还允许一子冠己姓，真真是得来一个天大的便宜。看着顾陵川那张黑黝的脸，汪川暗骂一句，切齿眼红。

    因着醉意，汪川歹心突起，掏出怀中银针便对着顾陵川后脑命门刺了进去，顾家大郎一命呜呼。尔后汪川又开始对旁边的程家女动手动脚意欲强占，奈何程家女意外醒转惊呼，院外灯火燃起，汪川害怕下人寻来，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害了人命，便匆匆地逃走了。

    汪川回到邻县躲在家里基本不出门，无意听得自家仆妇说休宁县的顾程氏被因此收押即将入罪，他良心发现，便来衙门里自首了。

    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堵得水泄不通，不似昨日郊外野地，喧哗吵闹，肃严高堂下，个个噤了声。

    刘庚端坐在大堂上，吹了吹茶盏中的绿色浮沫，也不看阶下跪着的“罪犯”，兀地嗤笑一句，“尔等，当本官老爷是脑缺的吗？好你个汪川，当我刘庚是三岁小儿？！是不是？”

    汪川以头抢地，疾呼，“草民不敢！草民句句属实！”

    “好一个句句属实，呵，你们还真是一套说辞！”刘庚抿了口茶，复将茶盏放下，似笑非笑，“那好，本官问你，你说那夜之前并未与程家小女有直接接触，那顾程氏的双生子乃是谁的种？”

    汪川听闻此言，额上冷汗频出，却仍旧故作镇定，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句，“那自然是顾家大郎的子嗣。”

    “哦？是吗？那本官再问你，既然乃是你为非作歹害人性命，你们本不相识，案发那夜程家女已然醒来，她看见了你，为何那程家要闹那么一出假中毒事件，程家女昨日还在全揽罪过，却不供认你？”刘庚步步紧逼，句句在理。

    汪川面色逐渐转白，鼻尖一滴汗水滚落在地，啪嗒一声。他咽了口唾沫，依然在负隅顽抗，寻找说辞，“小的那夜污了顾程氏的清白，许是，许是那妇人贞洁自好，宁愿自己入罪也不愿承认自己差点被歹人强了去。对，就是这样。”

    汪川悄悄抬起头来去瞧高堂上县官老爷的反应，却在刘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庚摇了摇头，似乎也有些无奈，“汪川啊汪川，本官最后问你，既然你不知顾家相公已经回家，意外生的歹心，为何怀中会有那根不甚细软的银针？”

    这回汪川倒没有反驳解释，反而顺着刘庚的话应了，再度叩首，“小的确有隐瞒，老爷清明，小的乃是蹲了点，杀害顾家大郎，乃是蓄意而为。”

    “啧啧啧，好一对血鸳鸯。”刘庚忽地一拍惊堂木，三下两下捋顺了自己的山羊胡子，眯眼道，“本官曾在一张素帕子上看过两句诗，其言曰，‘川上白蘋秋水月，洲边蒲苇鸳鸯别。’汪川，你说，这诗句写得如何？”

    外面围观的众人只觉这县老爷无端端地念了句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和审案子有关系吗？却见那厢汪川面色死灰，闭目长呼，声音颤抖，“县老爷明察秋毫，小的汪川，伏罪。”

    不再解释，不再有任何动作。

    人群中有脑子转得快的，抢着说道，“哎哎哎，那顾程氏大名不就叫什么蘋！叫什么来着，真是，这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两年前临安断桥一瞥，川上白蘋秋水月，他是汪川，而她，则是程月蘋。

    刘庚，看起来昨日刚刚收缴上来那作案银针，实则暗地里早已将整件事情查了个泰半。想着那凶手会不会自己找上门，他便如捉鳖放瓮的钓者，装作全然不知的样子，慢慢等着目标上钩。

    而在关押顾陵舟的最后一晚，刘庚便找上来了，白日里的验尸经过，都是安排好了的一出戏。顾家大郎的尸身刘庚早就另外命人提前验过了，银针的位置也找到了，顾陵舟是知道的。本来一顺下来，岂料那程家女突然认罪，事态阻滞，而那仵作之前又被程家收买过……

    顾陵舟心下急切，这才提出要由自己亲自验尸。

    事情的发端，还要从程兴思将程月蘋许配给顾陵川说起。程月蘋本是与汪川有意，二人自结识之后便吟诗作对、附庸风雅，情投意合，引彼此为知己良人，却耐不过程家兄长的贪欲。

    程兴思想要顾陵舟的《宋氏医经》，本想招顾陵舟入赘，却被顾陵川告知自家弟郎不会入赘，便退一步，将程月蘋许给了顾家大郎。而顾家大郎腹中草莽，只识得只言片字，连字写得都不甚漂亮，哪里入得了程月蘋的眼。一对情人因此被棒打鸳鸯。

    然而即使当程月蘋被抬入花轿，汪川也没有放弃追随。她给自己写了离别诗啊，她说了蒲苇，蒲苇纫如丝，那么，磐石岂有转移的道理？

    虽有悖道义人伦，二人却是暗渡陈仓，做起了私通之事。

    那日，灵隐寺方丈的嗓子并未夜中坏掉，而是生了悔顿之心，内心懊丧而月余不再言语。灵隐寺老方丈的确灵通，他找顾陵川说的话，仅有两句。

    “这对银锁自会保佑那双子百岁，只是顾施主这世并无子嗣缘。”本是出自好心提醒的两句话，说完老方丈就后悔了，那是，那位施主此生的业障命劫啊，他无意中成了助推手。

    联系着平日里的蛛丝马迹，顾陵川当下便听明白了。在那之后，他佯作无事，和顾陵舟回到休宁。

    回去的那天，顾陵川心里藏不住事，耐不住性子与程月蘋拌了几句嘴，而后就给顾陵舟送鸡崽儿去了，待他回家之时，程月蘋已然与汪川商量好了谋害亲夫的计划。

    汪川以前在酒肆里听朋友说起一件在人后脑命门插入银针佯装暴毙的事情，便活学活用起来。他二人并没有那个胆子报官，只想着等顾大郎“暴毙”，迅速入土，然后再由汪川续娶程月蘋母子三人。可那晚二人事端被程家下人发现并禀告给了程兴思，程兴思令人捉了汪川关在柴房，又横过来插一脚给顾陵川的尸首灌了毒水，贼喊捉贼去报官。

    后面的事情便是那样了，顾陵舟被抓，被释放。而刘庚则是一直在调查着案件，许是太过无聊，便玩起了猫玩耗子般静静看着你们表演的游戏。

    案件证据被一一呈上来，程家女与汪川俱跪伏在堂下，围观众人用眼刀剜着这对狗男女，唏嘘不已。程兴思因视律法为儿戏，且有包庇侮尸之罪，理应入狱关押。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报官陷害一事究竟是谁干的，却都闭口不言。程家在休宁是大家族，里里外外，势力庞杂。程家嫡子大当家，谁敢去说？

    由是一切罪责尽皆被归揽到程月蘋与汪川的头上。而程十三因为作了伪证被罚了二十两银子灰溜溜地走了。程月蘋被程家当即断绝了关系。害人性命，兼之私通之罪，程月蘋与汪川，一者被判决浸猪笼，一者被判决处斩。

    从升堂伊始，顾陵舟便站在人群当中平静地看着，其紧绷的下颌角与唇线却隐藏不住他的情绪。云弥烟悄悄抬头看他，想来他是在咬牙切齿吧。她又向下注意到顾陵舟露在外面的手，也是攥得死紧。倏地，一双温凉柔软的属于女子的手默默地抓住了顾陵舟用力攥成的拳头，然后轻轻地掰开了他过分使劲而失去血色的指关节。

    顾陵舟低眉，浅浅望了身旁的女孩子一眼，她的眼底尽是关切之色，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双生子被程月蘋的乳娘抱了来，却被程家下人阻拦着不许上前与亲身母亲见上最后一面。程兴思眉头拧成一道线，没好气道，“见什么见，丢人现眼，也不嫌腌臜。”

    云弥烟也随着两小儿的哭闹看将过去，虽有不忍，却由着顾陵舟的角度不会去评论丝毫半分。那两小儿，算是他的仇人之子吧。

    “放心，那两小儿汪家会接去照顾的。”顾陵舟在云弥烟耳边缓缓落下这么一句。

    云弥烟登时愣怔地看他，随后便想通，她家顾好人，真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父辈的罪业，儿女无辜。”顾陵舟轻叹了口气。

    “嗯。”云弥烟点头称是，嘴角微翘，将顾陵舟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当然，”顾陵舟乜着堂下跪伏着的程月蘋与汪川，冷声高论道，“榖则异室，死，孰允之同穴？”

    程月蘋与汪川听至此，互相对望彼此，均是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绝望。通奸之人，一对狗男女，自诩情深意切，可谁又会将两人葬在一起呢顾陵舟这句，可真是给二人伤口上再撒了把孜然与盐。

    ……

    尘埃落定。山腰小院内，顾陵舟抚摸着怀中小白猫柔软的毛发，夕阳描摹着他的眉眼，右眼角那颗小痣似乎也带了浅色的光，男子温柔地凝望着那边正在给小鸡崽儿喂食的女孩，忽然说道，“烟娘，我们去临安吧。”



第三十四章
    “临安？”云弥烟见一身素白丧服的顾陵舟端端坐在那里，心有不解，“那你家大郎？”

    她不是很了解宋代的丧葬礼制，这长兄于弟弟，要不要在坟墓旁结庐守孝服丧？顾陵舟去临安显然是为了她，这么快就离开，可以吗？

    顾陵舟敛下眉眼，低低叹了声，“大郎此生无子嗣，发妻□□伏罪，怕是日后只有我一人来看他了。此地乃是大郎的伤心地，他定然不喜欢。我打算将其尸骨三天后火葬，然后将骨灰带到灵隐寺寄存，与家父家母的牌位重新置在一处。”

    “火葬？你们宋代也火葬？”女孩讶然。本就不是历史专业出身，在云弥烟的印象里，古代人都是死后直接埋土里堆个小高丘的，就像之前那个命途多舛的孩子。

    “嗯，这火葬之法本源自浮屠，大郎信佛，想来对于此他也不会有意见。我们此行两浙，临安不比这山野村居，丧葬地亩稀少难买，我们突然到访，一切添置妥当更是不易。将大郎的骨灰先寄存在寺内，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顾陵舟将怀中猫儿放下，站起身，隔着鸡圈的栅栏门接过云弥烟手中的粟米袋，眼中波光耀动，温温然笑看着她，“更何况，烟娘不是说过，生者比较重要吗？”

    生者更为重要，因为活着的尚可弥补，逝去的无法挽回，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他全都记着。纵使自己这般怪异的鬼模样，他仍将自己看作亲近的“生者”，云弥烟心底扫过一丝甜。

    “去了临安我们便去寻道济禅师吧。”顾陵舟向她许诺道。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

    这是云弥烟与顾陵舟第二次从徽州行至临安，也即将是最后一次。顾陵舟变卖了那十只尚未长成的鸡崽儿，珍贵的药材连同书籍小札收拾在箱子里带走，其余的药材尽数散发给乡里，带着一坛骨灰与三块灵牌便上路了。云弥烟将小白猫也带了来，她寻思着这是她来到南宋认识的第一位动物朋友，况且那夜冥冥，那个孩子还将这只猫儿托付给她。

    行舟途中，沿岸的风景无甚变化，夏季微燥的风将人包裹其中，入目之景依旧是青山曼衍，绿水盈盈。莺鸟啼于山林，林木映在光鳞。如那日的画卷，不移分毫。可又似乎都变了，船下的水不知是何处推来的浪，山上的树叶不知落了几片又长了多少，船上的人，只剩下你我。

    “先生，你说山水有情吗？”云弥烟与顾陵舟并肩立在甲板之上，迎着拂面的风，她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顾陵舟面上浮起浅笑，如玉石撞击的嗓音，感慨一般地低语，“人们常说山水里含情，可你看它，亲眼目睹着周遭的生灵生生灭灭，可变了几何？这山水的情，不过是人的情罢了。”

    对于这话云弥烟很是赞同，却是打趣一般回他，语气佯作伤心，“唉，我还想着这里的山水记不记得我，先生倒是这般打击我。”

    顾陵舟未料到云弥烟是如此回复，张了张口，目露尴尬。他定定地看着女孩失落的脸，正想着如何回圆，自己的脸上却被一只肆意伸上来的凉冰冰的手捏了捏，瞬间红了耳根。

    “啧，我家先生就是可爱，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云弥烟噗嗤一笑，“我同这山水有什么情分，我的情分都是给先生存的。”

    听了这话，顾陵舟一张俊白脸烧得更红了，想他一介古代人，怎么受得了这般对付。现今的云弥烟，就是一台行走着的情话机。

    二人的关系并未言明什么，却都自觉地往对方近了一步。顾陵舟不知自己为何会许得云弥烟一再对自己“轻薄放肆”，她过来拉自己的手他便给她拉；她若是张开双臂抱搂住他，他虽然仍像个木头，却心生出留恋。

    他想，他是爱慕她的吧。

    而云弥烟，从对顾陵舟的感激敬仰到如今的亲近，她亦是不清楚自己何时变成这样，当她意识到自己全然忘记对这个人守规矩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改不回来了。所以，顾陵舟为什么不在最初打断自己呢？

    她笑眼眯眯，她想，他是喜欢自己的吧。

    调情最恰两情相悦！

    于是乎云弥烟每天在想着如何穿回去的同时，还在积极培养着一个古代男友，顾陵舟无牵无挂，这么好的一个人，她一起带回去又何妨？

    二人在悦来客栈住了两日，顾陵舟揣着一沓会子在临安城内四处奔波，紧赶慢赶终于在清河坊购置了一处屋舍。屋舍乃是三合院落，面积不大，却也不便宜。临南靠街的前屋是一间铺面，顾陵舟准备用来开个医舍。后院两侧厢房有二，一边一个，正好够他二人居住，厨房位于角落一隅，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盛夏里倒也显得生机勃勃。

    可巧不巧，这房子的前任屋主也是位大夫，自觉老了累不动了，便住在了大儿子家里，含饴弄孙享天年。院子里那些积了薄灰的药罐药架子，都被那老大夫赠与给了顾陵舟，因而顾陵舟也省去了购置一些装备的银钱。

    价钱刚付讫，云弥烟与顾陵舟便搬了进来。两个人的行李不多，路上走了好几天，风尘仆仆，说不累都是假的，于是大致将房间收拾了下，便各自歇息了。

    近几天的白日里，有周围邻居三三两两过来串门。大家见新来的这位顾大夫生的干净隽逸，为人又谦和有礼，独身搬来这临安城买下这宅子，想来也不是贫苦人，便一个比一个热心肠地询问顾陵舟的家室如何，可有婚娶，直说得顾陵舟赧颜呆愣，眼神直往大家眼里看不见的云弥烟这儿瞟。

    云弥烟也很无奈呀，明明自己就站在一旁，却要眼睁睁看着别人给她家先生介绍媳妇，更有甚者，有邻居带了自家女儿过来，那少女含羞带怯地偷看顾陵舟，一眼两眼第三眼。

    赌气一般，云弥烟微瞪了顾陵舟一眼，朝他道，“我出去透透气。”

    反正没人听见，她这话说得响亮且酸溜溜。顾陵舟被众人围在里面，又不好与云弥烟说话，只得目送女孩大跨步走出门外，心急也无法。有观察敏锐者，朝着顾陵舟目光黏着的方向看去，啥也没找着，心里直犯嘀咕，莫非这顾大夫有斜视的毛病不成？

    清河坊商铺密集，顾陵舟的医舍还没装修好，只朝着街开了门扇。云弥烟走至街上，看到鳞次栉比的店铺，琳琅满目的商品，形形色色的人群，想逛一逛的愿景尤为强烈，然而一想到顾陵舟还困在里面不能陪她，心里又是一阵怨气。

    她转脚来到隔壁的豆腐摊，径直跑到人家后厨，观看这家的娘子舀豆花儿。那嫩生生的浅黄色豆花被盛在碗里，浇上热汤，完整的一块被破坏掉、碎成一朵一朵，这对于一个强迫症患者来说看得非常爽。

    “你是新来的顾家小娘子吧？”豆腐娘子停下勺子，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笑盈盈看她，“要来一碗豆花吗？”

    云弥烟傻了，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你能看见我？”

    “瞧你这话说的，你不是好生生站在我对面嘛！”豆腐娘子挑了眉毛，一派好颜色，也不计较。

    云弥烟她是因为大家都看不见自己才大着胆子好奇偷看人家后厨的，这一个陌生人闯进人家后厨，还盯着看了半晌，搁谁都知道此乃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而且还是一家经营食品店铺的后厨。

    她挠了挠脑袋，脸有点红，思绪飞快运转着，找着闯进人家后厨的理由，忽地瞥见一碗豆花，计上心来，“我家先生说要请邻里喝豆花，所以让我过来的……我刚刚看你的动作很好看，就看入了迷，不好意思。”

    对不起，先生，让你破费了。一碗豆花三文钱，云弥烟算了算，家里大概有五六个邻居，还好还好。

    这豆腐娘子也是个聪明的，顺着云弥烟的话猜道，有些好笑，“顾小娘子不善厨艺吗？”

    “嗯，是不太擅长……那个，我不姓顾，我姓云，云弥烟。”她咧了嘴，心里忐忑，完全猜不透对方下一句的内容。

    豆腐娘子了然，看来是个憨憨的新妇，她挥舞着勺子，“想和我学厨？”

    “啊？啊，是有一点。”云弥烟没想到对方把自己给误会到这茬儿里了。不过，算是歪打正着吧，如果学做些好吃的给先生，貌似也挺好？

    “成啊，那等我空闲了教你。对了，我姓花，我家里也没给我取什么雅致的名字，你叫我花娘子就好。”豆腐娘子性格直爽，很好说话，“话说你家官人要几碗豆花？我让我男人给你送去？”

    “就……八碗吧，我这里来得急没带钱，那我先回家给我家先生说啦，到时候给你钱呐。”云弥烟语无伦次地从人家后厨跑出来，心跳扑通扑通锤击着耳膜。

    她往回走，恰巧在街上与一人互相穿过彼此的身体，所以说她还是这副鬼样子。回想起刚刚二人的对话，其实自己的bug很多，好像自始至终都是被那花娘子带着走的。可那豆腐娘子面色红润，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将死之人。为什么她会看见自己呢？还能与自己说话。

    真是太奇怪了。

    云弥烟回到家的时候，邻里已经散去，顾陵舟正欲出门寻她。她把刚刚的事情一说，扶额哀叹自己真是个败家玩意儿。

    “你呀！”顾陵舟曲起左手食指，力道不重地在云弥烟的脑门上一敲，弯了嘴角，“烟娘并没做错什么，为何唉声叹气？八碗豆花而已，送给邻里也算是交个人情。”

    云弥烟对于这话很是受用，正要添上一句“我就喜欢先生这样”的时候，花娘子男人提着一座食盒送豆花过来了，来人身材魁梧，五官也生得端正，但相比顾陵舟还是差上那么一截儿。顾陵舟付了钱又与那人说了会儿客套话。

    云弥烟摸着肚子乖乖在旁，好像是有些饿了。待来人离去，云弥烟再三确定那男人看不见自己，正打算和顾陵舟探讨一番，岂料顾陵舟幽幽凑到云弥烟耳畔，“我怎不知自己多了位新妇。”

    云弥烟脑门上显现出大大的三个问号，脱口而出，“我没说我是你老婆啊。”

    “老婆？那是何物？”

    “呃……我们还是来说正事吧。”



第三十五章
    “烟娘是说，隔壁卖豆花的花娘子看到你了？”顾陵舟认真听完云弥烟的详述，也觉得奇异非常，尔后略微一想，又似乎明白过来，半带着些感慨在里面，“或许，能看见烟娘的人都是将与烟娘有着因缘的吧。”

    二人都自觉未曾往将死之人能看见云弥烟那回事上提，那大概是大家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刚刚经历过亲者逝去，顾陵舟很明白那种彻骨的悲恸。

    见云弥烟仍旧不言语，虽说只字未提，可想其定是与自己想到了一块儿去，顾陵舟抬手轻轻揉了揉云弥烟的脑袋，暖声安慰道，“不要想太多，时间会解开一切的。豆花快凉了，烟娘挑两碗留下，自己先吃，剩余的我现在去给邻里送去吧。”

    “嗯，好。”云弥烟微吐出一口气，朝顾陵舟释怀一笑。是了，现如今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再担心别人家的事情也是白费劲啊。

    顾陵舟提着食盒去挨家挨户敲门送食，出门的时候便顺手把外户给掩上了，毕竟如果大街上有人看到里面有个勺子在碗上飘来飘去，碗里的食物一点点减少，还是挺诡异的。

    云弥烟随意地坐在一架杨木小几前，开始品尝那花娘子的手艺。能和人说上话的感觉真是好，她不喜香菜，便跟花娘子说了，如愿得到一碗没有香菜多放了花生碎的咸豆花。

    那豆花上还残有些热气，云弥烟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豆花嫩生生黄澄澄的俏模样，还随着被舀出的动作而晃了两晃，看起来就很好吃，云弥烟食指大动，急切地将豆花送入嘴里，登时被里面的热芯儿给烫到了舌头。

    “唔，烫烫烫……”云弥烟吐掉也不是，味道太好舍不得，还很浪费；咽下也不是，食物太烫。她便将嘴儿大张着往外呼气，借以快速冷凉些嘴里的豆花。

    都怪她舀的太大勺了，这种豆腐豆花类的东西，吸热放热都很慢，真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吃了个烫豆花，她送嘴里前也没有吹一吹，顾陵舟回来铁定要笑她了。

    云弥烟正忙活着处理她的豆花，那边木门恰在这时被敲响了，听声音是个成年男子，“韩大夫在吗？”

    韩大夫是这里之前住着的那位老大夫，也就是卖顾陵舟房子的那位。

    云弥烟赶忙放下手中的碗和勺，也不管被烫到舌头一事，老老实实在凳子上端坐好，以免发出什么大的动静。

    顾陵舟这时候也分送完豆花回来了，见有人立在门口敲门，便客气地跟他打招呼：“请问阁下有何要事？要进来吗？”

    “你是？”那男子发问。

    顾陵舟放下食盒，弯身给眼前行伍装扮的青年微揖，“在下顾陵舟，阁下所言的韩大夫已经将这处居所跟医铺卖给了在下。”

    “啊。”青年朝他抱拳回礼，然后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顾大夫，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寻来这里向韩大夫打听一个旧人。”

    韩大夫在这临安清河坊住了许多年，之前还时不时地帮大家伙儿代写个信件什么的，故而有人找他问消息再正常不过。

    顾陵舟本打算若是对方求医，他还能帮上一手，但对于他这刚来不久的新居客，问旧事寻旧人是的确无能为力了。

    正待他考虑着需不需要亲自将这人带去找那老大夫之时，对方却把话说开了，“我叫梁时山，实不相瞒，我离开临安已经满打满算六个年头了，这次回来，本意是想寻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却发现她家在城西的房子已经荒置了，邻里也支支吾吾，这才想来找韩大夫问一问。”

    虽算来比顾陵舟还要小些，将将二十出头的梁时山，风霜雕琢的脸上是写不完的沧桑，眼里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儿精气，是掩藏不住的失落。来找韩大夫，是他最后一点儿希望了。

    伊人百寻不得的感觉，顾陵舟想，他也能体会上几分，虽然此刻二人只隔着一道木门，可几转梦回，他也是找不见那正坐在屋内吃豆花的人了。

    六碗豆腐花，顾陵舟一一送过去还剩下一碗，他低头看了下自己拿回来的食盒，决定将梁时山请进来一起吃，“韩大夫现如今和他的大儿子住在一起，不如我带梁兄去寻他吧。我今日这里多买了一碗豆花，梁兄若不嫌弃，不如先进来一起吃上一碗，我们细细打算。”

    这个忙，顾陵舟想帮。

    “这……”梁时山有些犹豫，顾陵舟与他毫无瓜葛，肯愿与他说话，不嫌麻烦地带他去找韩大夫已经是很仁义了，这边刚认识，便要请他进屋吃饭。

    “哎呀，梁兄莫要客气，这豆花多出一碗也是吃不掉，凉了味道就不好了。”顾陵舟推开门，将梁时山拉了进去。

    云弥烟刚刚在门里面将二人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她有些想笑，又有些欣慰，她家顾好人，又开始做好人了。

    梁时山看不见云弥烟，坐在云弥烟旁边的一个凳子上笑得拘谨。云弥烟庆幸他没有选了自己的凳子坐下去，关于两个人身形重叠的样貌，即便顾陵舟现在不会在乎，她还是不想让他看到如此诡怪的情景。

    顾陵舟向云弥烟抱歉一笑，便将她的碗端进了后房，云弥烟乖乖地跟在后面，像是顾陵舟的小尾巴。

    “梁兄稍等片刻。”他说。

    梁时山看到小几上那碗被舀了个缺口的豆花与放在一旁的食勺，猜想大概是顾大夫家里有位害羞不见外人的小娘子吧。又想到自己的那位，梁时山心里多少有些酸涩。

    顾陵舟将豆花端进云弥烟的厢房，转过身，这才与她说话，“实在对不住，扰了烟娘用食，烟娘先在房里吃吧。”

    云弥烟嘿嘿一笑，满不在乎，甚至有点嗔怪的意思，“我明白的，先生，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呢！都说了不要老是给我道歉呀。”

    顾陵舟浅笑，替她理了理耳畔的碎发，语声温柔，“好了，知道了，快吃吧，那我先走了。”

    “先生……”就在顾陵舟要走的时候，云弥烟喊住他。

    “嗯？怎么了？”顾陵舟回望过去。

    “那个，吃豆花的时候记得吹吹，有点烫。”云弥烟想了想，觉得提醒一下他比较好。

    “记着了。”顾陵舟笑意更浓。

    待顾陵舟走回去，正巧看着梁时山端着豆花放在鼻端轻嗅，一时场面十分尴尬。

    梁时山赶紧将手中食碗放下，他不是贪食的人，也并非饥肠辘辘，只不过……

    “这豆花的味道，有点像那位故人的手艺。”



第三十六章
    “花娘子她，以前也常常做豆花给我吃。”梁时山兀自陷入往事的回忆，眼前光景再也看不到其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阿山阿山，你看我背的对不对？”头顶两个双丫髻，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娇笑着摇晃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的小男孩的胳膊。

    “丫儿真聪明！这诗我还背了两天才会背的。”梁时山幼年便不是读书的好料子，生得倒是魁梧，因而家里人打算让他先跟教书先生学几个字就另找他路谋生。

    小女孩咯咯发笑，头上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笑声左右摇晃，就像是春风里的嫩芽，她的眉眼得意，翘着小鼻子，“那是，这可是阿山教给丫儿的！”

    两个小孩家里住得近，门户相当，两家人也有意让他俩平日里一起玩，日后好说个亲家。

    小男孩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在自己面前蹦蹦跳跳的女孩子头上毛茸茸的小揪揪，忍不住伸出小恶爪子摸了上去。

    唔，和小动物的毛毛有点像，手感特别好，还香香的。

    “丫儿，我发现你跟我家大黑下的那个崽子有点像！”尚且没啥情商的小屁孩不由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阿山坏！阿山说我是小狗！”饶是一句无心之言惹恼了女孩子，只见小女孩一屁股坐到地上，也不管地上的泥巴，眼眶里的金豆豆越攒越多，直至嚎啕大哭起来。

    小男孩一看便急了，手忙脚乱地开始哄，“丫儿丫儿，对不起，你别哭，我没说你是小狗！”

    “呜哇……”这一句道歉可不怎么管用，女孩子自顾自抹眼泪。

    “丫儿丫儿你看，你快睁开眼看！看我呀！”小男孩趴在地上，讨好献宝的样儿，“汪汪汪！汪汪汪！我是小狗！丫儿快看，阿山是小狗！”

    这一招自黑可用对了，花家幺妹儿的脸就跟六月的阵雨似的，转瞬间就晴了，“嘿嘿，阿山你是小狗！”

    “对，阿山是小狗！是丫儿的小狗！”幼年的梁时山看到哄住了小娘子，也跟着笑起来，哪里还记得自己的脸皮丢在何处去了。

    “阿山我想骑大马！”小女孩趁着大好形势赶紧提条件。

    “好！阿山当丫儿的大马！上来吧，我背你！”

    “嗯！”

    ……

    那一年，他十六岁，她十四岁。

    春天的河水清浅干净，中游河畔蹲着一位浣衣的少女。暖风浸润在日光里，轻柔地吹拂起少女额前有些湿漉漉的碎发。

    “花娘子，我爹说明天要去寺里请个好日子。”初具成熟的少年脸庞，看着面前正在槌打衣服的少女，笑得傻呵呵。

    少女面上浮起薄霞，垂首盯着自己手里的衣服，停下动作，娘说女孩子要矜持，不能瞧他，可声调尾音的上扬却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欢喜，“你给我说这个作甚？”

    “哎呀，花娘子，我要娶你呀！你莫不是瞧不上我！”梁时山急了，他好像总是容易在花家这个小丫头面前表现得急躁，从未变过。

    “噗嗤。”浣衣的小娘子笑了，她转过脸仰望他，阳光给眼前这个少年镀上了一层金，“阿山，你好傻哦！”

    “那，你愿意嫁我？”少年蹲下来，满怀激动，心里像是跳进来一只猴子，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少女羞涩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花娘子你愿意嫁我真是太好了！”少年高兴得手足无措，一个没注意碰翻了旁边石头上的木盆。

    “啊！！我的衣服！”洗好拧干的衣服全被翻进了河水里。

    只听得水里又是“噗通”一声。

    “哎！阿山，我们去下游用竹竿捞，你跳进水里做什么啊！你个大傻子！”

    时光走过半年，黄叶变绿又转黄，知了收起盛夏时的聒噪，松鼠筑起过冬的巢。

    “花娘子，我要去募兵了。”少年背起行囊，说得支吾。他爹病了，眼下粮食收成也尽皆卖光，娘要照顾弟弟妹妹，家里的东西不能卖，他还要娶妻，募兵是他能想到的最快得钱的法子。

    “阿山……”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梁家的境况她都清楚，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法子去阻止梁时山远走高飞。两家定的亲在梁时山二十岁加冠后，也就是还有三年光阴，他们还年轻不是她这样给自己安慰。

    “记得照顾自己。”她努力扮演着一位贤惠合格的未婚妻。

    “阿山你吃豆花吗？我刚做的，这就给你盛。”女孩扯出一个笑来，眼睛有点酸，不要难过，阿山去的是修筑工程的后方，没有去前线……

    梁时山握住心上人纤细的手腕，有些哽咽，“对不起……花娘子，等我回来娶你。”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只是一起吃着最后一碗临别的豆花。

    一晃六年过去，他回来了。

    因为中间出现了些意外，梁时山失约了两年。可等他欣喜地返回旧家，却看不见了花家的人。

    房子空了，他们说花家老爷子去世了，花家两个兄弟分了家。

    可……他们为什么不说花娘子呢？花家最小的幺女呢？她去了哪里？他们让他别找了。为什么啊？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啊！

    为什么都支支吾吾不告诉他？是他大意了，这两年爹娘的家书里不再提花娘子，不再给她带话。他以为她只是生气他失约，不想给他说话，原来她不见了。

    爹让他不要再问了，面色隐晦，要重新给他说亲，为什么啊？

    梁时山在邻里周遭问不出来，只好来找清河坊这里常给人代写信的老大夫。

    于是便发生了刚刚才的事情。

    “花娘子……”顾陵舟听完梁时山的回忆，似乎抓住了某个重要的点，熟悉的豆花味道，姓花……

    烟娘刚给他说，隔壁那家豆花店能看见她的老板娘也姓花，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或许只是同名而已，毕竟会做豆花的姓花的妇人这天底下可不止一个。

    “梁兄莫急，我们吃完豆花就去寻韩大夫吧！他现今与子孙住在定民坊，顺着御街向北走就行了。”顾陵舟宽慰着梁时山，却多多少少有了点猜测在里面。

    不告知，想来应是有比那人离世更情况严重的原因了。顾陵舟看向梁时山，眼底带着自然而生的担忧，欲言又止。

    梁时山放下食勺，打消了顾陵舟的顾虑，苦笑一声，“我知顾大夫要说什么，无碍的，我不过是想寻一个答案罢了，人寻不得也是我早先便有了的预期。”

    “那便好。”顾陵舟微点头。

    二人用完食，正准备结伴出门。后方云弥烟却是颠颠地跑来了。

    “先生！”云弥烟上前扯住顾陵舟的袍角，顺了顺气息，“我也要去！”

    本就吃得比他二人早，三口两口吃完豆花就来了，这凑热闹的机会，她怎么好错过！



第三十七章
    “哟，这不是城西的阿山嘛，回来啦？”韩大夫笑意浮面，从太师椅上坐起来迎过去。年迈的老大夫努力睁开那双浑浊却不失精神的眼睛，手中的拐杖一下一下笃笃敲击着地上铺就的青石板，以支撑起他微微佝偻单薄的身体。

    “翁翁，慢一点儿。”待在老爷子身旁的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男孩，赶忙上前搀扶住自家爷爷。小孩穿的是绛红色的织锦小褂，脖子上挂着一枚分量很足的浮雕长命金锁，看起来很是乖巧懂事。

    “不碍事不碍事，翁翁身子骨硬着呢！”老爷子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还是听话地被小孩牵回到座位上，他向众人无不自豪地介绍道，“这是家孙。”

    “你是想找那花家的小丫头？哎，不对不对，瞧我这老糊涂了，都已为人妇了，还叫人家丫头呢！”韩大夫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笑意敛了敛，轻咳一声，“阿山呐，这两个人的事儿，虽然我这老骨头作为外人不好插嘴，可老叟还是想说一句，缘分错了，便不要再留念了，该放下还是得放下。令尊令堂不提她，也是为了你好。”

    “为人妇吗……”梁时山眼光呆滞，口中喃喃念叨着这句话，不由苦笑，他该猜到的，消失不见，不曾离世却无人与他提及，是了，他离家了六年，失约了两年，她大好芳华，何苦要痴痴等他？

    可梁时山又忍不住想起曾经的少年光阴，二人在春风里滋长蔓延的情意，腼腆却真挚的甜言蜜语，还有那在星空山河下的海誓山盟。

    “阿山，我等你回来娶我！”十里长亭杨柳枝，那依依的离别语，只可惜，都吹散在了秋日冷冽的朔风里。

    梁时山深吸一口气，便将内心酸楚不甘咽下，向老大夫端正行礼道，“多谢先生告知某，某知晓了。”

    男子的头颅低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如何不悲伤？就像他远去时，如何不相思？

    “那么某便不打扰了。”梁时山谢绝了韩大夫的留客邀请，急欲告辞。

    顾陵舟等在外间吃茶，只见不消一会儿工夫梁时山就从韩大夫那边出来了，他便放下茶盏，理了理袍角，站了起来。

    见梁时山刚毅的脸上隐不住的悲戚，想来问出的结果并不乐观，顾陵舟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拍了拍梁时山的肩膀以示安慰。

    “多谢。”梁时山发自内心地说道，“回去吧，我送先生。”

    来时口中还是顾大夫韩大夫，这一下子改口都叫了先生，细微的变化显露出其心境态度的改变。

    顾陵舟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跟着梁时山出来的云弥烟，对方一副等我回来就说给你听的样子，让他很是无奈。方才不好拦也拦不住，顾陵舟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小八卦掺和进人家的私聊里。

    顾好人要做不听私的君子，她可不，她云弥烟要跟来的目的就是看八卦的。反正即便是秘辛，她也不会给别人说，即便她说给顾好人听，他也会将秘密藏起来不会告诉其他人，又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那么，为什么她不能去听听呢？云弥烟给自己作祟的八卦心找着合理的借口。

    梁时山将顾陵舟一直送到家门口，这才告辞离开。

    待顾陵舟与云弥烟回到自家，关上外门。云弥烟走得累极，这御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没有什么代步工具。她这边刚找到茶水壶倒了杯凉白开喝下去，那边就收到了顾陵舟当头一个暴栗子。

    “哎呦，先生你打我做什么？”云弥烟放下白瓷杯，一脸委屈地仰头看着面前高高大大的顾陵舟。

    “你呀！”顾陵舟一副想责备又找不出适合责备的言辞怕说重了的模样，欲言又止的，憋了半天才又道，“烟娘，你不该去偷听人家的私事。”

    “我……”云弥烟自知理亏，便也不做辩驳，只巴巴地缠过去，抱着顾陵舟的胳膊，扯了扯他一尘不染的衣袖，“先生，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烟娘的气好不好？”

    顾陵舟因为云弥烟的突然袭击而身子一僵，低眉看着面前古灵精怪的小女子，抿了抿嘴，“我没生气。”

    “真的？”云弥烟试探性地问，说着还捞起顾陵舟宽厚温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先生如果还剩点气可以再打两下消消。”

    顾陵舟好笑道，“什么叫我还剩点气？”

    “啊！呸呸呸，收回去！先生气很多很匀，是我口误了！”云弥烟反应过来，连忙改口。

    这一来一回间，你一句我一句的，顾陵舟的手居然还停留在云弥烟的额头上没有收回去，又加之两人靠得很近，气氛陡然间显得暧昧起来。

    云弥烟的脸有点热，顾陵舟也是。

    “烟娘……”顾陵舟的手放下去一点儿，停在云弥烟的脸上，修长的手指略带矜持地蹭了蹭她白净温软的侧脸。

    “嗯？”她家先生这是怎么了？不过这动作好撩哦！云弥烟心里不禁感慨。

    顾陵舟想到梁时山的佳人寻不得不可得，又想到自己那些夜雨滴漏三更凉的梦境，他想他是爱她的，亦舍不得她。

    他也知她终归是留不住的，他不该留她，回到未来她才会欢欣，而她口中时而玩笑似的要带他走，他亦不知定数。

    将来？一切不可期。

    顾陵舟忽然觉得此刻的光阴显得尤为珍贵，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注重着礼数守着自己的骄矜呢？他觉得自己想得魔怔了，她明丽的脸孔就在自己的眼前，他可以听到她如梅上积雪扑簌而落般的吐息。

    一切来的突然，源于情不自禁，似蝴蝶亲吻花瓣，小心翼翼而视若珍宝，带着内心炽热的温度，他的唇贴上了她的眉间。

    云弥烟配合地闭上了眼，可顾陵舟的动作也就仅止于此了。这对于云弥烟来说，解读成了克制，可在顾陵舟那里，却是放肆到了极点。

    这个吻倏忽即离，离开后顾陵舟就后悔了，不是因为时间短了，而是因为他竟然轻薄了她。内心偶尔狂野的顾大夫再次将礼数矝守围成了自己外在的躯壳，果然啊，价值观这个东西，是尤其不好改变的。

    不知所措，顾陵舟内心尴尬，白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赧意一直弥漫到了耳根，右眼角那颗小痣也被染得鲜艳生动。

    一句“对不住”还未待顾陵舟说出，却见云弥烟一脸“就这？”的讶然表情，但想了想她释然了，罢了罢了，要多理解一下古代人的行为处事方式。

    可她不是古代人。这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下一刻，女孩便抬手勾住男子的脖子，将自己的吻凑过去，就在将将要亲上那愣怔发红的嘴唇时，她的方向也走偏了，改亲到顾陵舟俊美飞霞的脸颊上。

    好吧，她承认自己也不是个特别放的开的人，可她不会让事情就这么完了。

    “回礼！”她笑意盈盈，步步紧逼，“所以说，先生刚刚为什么亲我？”



第三十八章
    她问他为什么亲她？

    顾陵舟这回反倒思路清晰知觉敏感起来，因为云弥烟给了他回复，一个他日日夜夜为此寤寐思服的答案。他有了立场反过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心悦于她啊！不是很早以前初相识时对于陌生人的关怀，也不是后来觉得她是后代子孙辈儿的体贴照顾。这种情感不知从何时滋长，又在何时伸延出弯弯绕绕的藤蔓，等他发现时，已然是一片葳蕤绿荫。

    顾陵舟将云弥烟揽在怀里，眼底含着笑，犹如晴夜里漾着星光的粼粼池水，盈盈照着他心悦的、也心悦着他的女子，“我想，崖柏是爱上烟娘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却重重地敲在了云弥烟的心里。她大概明了顾陵舟对她有意思，却没意料到这位拘谨守礼的古代男人竟会这么直白地对她表白。

    依稀记得初相识，那可是个连盖衣服都要做到尽量不碰她的男子啊！

    云弥烟心里很甜，她郑重地仰头看着他，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松柏墨香，面上竟逐渐染上霞绯，“烟娘也是。”

    二人相视一笑，忽然都不好意思起来，却没人舍得放开拥抱着的彼此。

    次日一大早，云弥烟便依约去寻隔壁豆花店的花娘子，帮她打打下手。她说要给云弥烟演示豆花的凝结过程，云弥烟也很好奇。除去道济禅师不算，这是在南宋界唯二能见到她并与之沟通的人，云弥烟很想结交这位朋友。

    花娘子天生热闹脾气，平日里总是面上挂着笑，今日却是有些异常。见云弥烟来了，虽打起精神，也是热情招呼，但仍然透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怏怏在里面。

    “烟娘，你来啦！”绾着妇人髻的女子放下搅豆汁的铜勺，拿起灶台边的干净帕子擦了擦手，看向云弥烟，“吃了没？要不要来碗热豆汁？这刚烧出来的纯豆汁估计你鲜少喝过。”

    煮豆汁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泡，空气中飘着纯粹的豆子香气。蒸腾的热气将整个后厨都熏得暖烘烘的，驱赶走了清晨的寒意。

    一边说着，花娘子一边拿起一个碗替她盛，“吃过也没事，喝点热豆汁消消食。其实我这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家男人去给人送豆腐了，我这豆花店还须过一会儿才开张。做豆花挺简单的，我就怕你看了后就觉着没意思了。”

    云弥烟不好意思地接过豆汁碗，笑着说她顾虑多了，不经意却瞧见花娘子眼底的血丝和眼下的淤青。

    “花娘子，你昨晚没睡好吗？”云弥烟随口的一句话。

    “啊！你……看出来了。”花娘子揉了揉下眼睑，“昨晚是没怎么睡。”

    搬了张椅子坐在云弥烟的桌对面，想了想，她决定问出口，“那个，烟娘，昨日是不是有个男子去找了你家相公，他……”

    “嗯？”云弥烟抬起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花娘子说的她家相公是谁，“啊，是有个人来着，叫梁时山，他一直在寻一位旧人。”

    这个名字很好记，云弥烟当时就想，粮食山，这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多么朴素的愿望啊！

    当听闻这个名字的一刹那，花娘子整个人不禁颤动了下，她抿了抿唇，只觉喉头干涩，自己要问的话不合身份，堵在那里，却有着欲出的冲动。

    梁时山……真的是他！他回来了吗？他还在找她吗？

    她要问什么呢？突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这时云弥烟却是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梁时山找的人，应该就是面前这位做豆花的花娘子。

    “你们……”云弥烟斟酌着语气。

    “是。”尚未待云弥烟组织好语言，花娘子却是一股脑全说了，“我便是梁时山当年定下亲的未婚妻子。”

    “当年我等不来他，年龄却是愈发地大了，我家爹爹离世后，两个哥哥要分家，没有人肯带着我，却也不肯让我独自过活，便将我另许了人。”花娘子述说着三年前的往事，不由苦笑。

    “我昨日在门内仿佛看见他了，跟着你家相公从御街那边回来，就想问问。”花娘子扯出一抹笑，“虽然我明白我不该问的。”

    “烟娘，虽然我们相识才两面，我不知这些话该不该与你说……”

    独属于夏日清晨的沉默，回响在屋外树梢上的啁啾鸟鸣和蝉吟里。

    “可我又能与谁说呢？压在心里好难受……”花娘子握住了云弥烟的手，她的手同样不热，甚至有些颤。

    “你说吧，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云弥烟温声安慰着眼前这个被时光开了玩笑的女子，不觉自己的语气竟有了几分肖似顾陵舟的模样。

    “你说，如果一个人能分成两个该有多好？我的相公对我很好，阿山，他对我也很好。可我，只有一个。”她违背了婚约改嫁他人，对不住梁时山，现在又忍不住惦念着梁时山，自觉对不住自己的丈夫。

    云弥烟也觉语塞，劝她认命吗？好不甘的感觉啊，他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多年的感情，岂是那么容易就割舍的？如今人又回来了。

    劝她不认命？勇敢地追求爱情？难道要让她与梁时山夜奔？这样更违背道德吧！她现在的丈夫又何其无辜！

    花娘子似乎看穿了云弥烟的顾虑，兀自一哂，眉眼低垂，“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阿山已经说过我是旧人了。唉，造化弄人罢了。”

    “瞧我，你这碗豆汁都要凉了，快喝吧，喝完我给你看做豆花。”花娘子从椅子上坐起来，走到了灶台边，开始用勺子撇豆汁上熬煮凝结的油皮。

    “这是豆油皮，晾干就行了。熬好的豆汁加一点卤水，便是豆花，你看，就是这么简单。”花娘子试图回到工作中去，看着云弥烟嫩生的模样，不免调笑道，“我猜烟娘你刚出二八吧，一副未经人事的感觉，你家相公肯定很宝贝你！”

    “呃……”云弥烟挠了挠头发，很想说她其实都二十一了，算了，就当夸她娃娃脸了，但未经人事这个描述……怎么感觉怪怪的？

    正说话间，门外突然有人大喊着闯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花娘子，你家男人跟梁时山在河边打起来了！”

    只听铜勺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花娘子不可置信地盯着来人，“你说什么？！”

    “快去呀！我们都拉不住他俩！这便来找你来了。”

    “我这就去！”顾不上做到一半的豆花，花娘子跟着来人跑出去。

    云弥烟看了大铁锅里已生出絮状的半成品，轻叹了口气，也随之远远地跟在了后面。刚刚那人像这南宋朝的其他人一样看不见自己，她便努力装透明，不与花娘子说话，显得自然点，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所幸花娘子情急之下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前任和现任打起来了，这在现代社会的肥皂剧里屡见不鲜。云弥烟走到一半，忽地想起那场面如果严重了，或许需要大夫，便转回家去找顾陵舟一起过去。

    顾陵舟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见云弥烟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急匆匆的样子，不免有些好奇。

    待小女子气喘吁吁地站定在自己面前，顾陵舟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暖声询问道，“怎么了？做豆花不好玩吗？”

    “哎呀，不是的，先生，有人在河边打起来了，你快跟我过去做好急救准备！”云弥烟拉过顾陵舟的衣袖，便往门外跑。

    “啊！”顾陵舟甫一反应过来，便也忙不迭地跟着云弥烟往事发现场赶。

    河边，两个男人正恶狠狠地拳脚相向。

    “三年前我让你帮忙带信给她，没让你肖想她！”梁时山眼中冒着怒火，挥起拳头便砸向沈石，也就是花娘子现今的丈夫。

    “她嫁了人，我认命！但她不能嫁给你！沈石，你算什么！生得一副忠厚老实貌，却是实打实的竖子小人！”梁时山怒吼出声，额上青筋毕露。

    原是梁时山与沈石在行伍里相识，又意外发现是同乡，三年前沈石要返乡归家了，梁时山打算再多做两年，便带了信让沈石送给自己未过门的媳妇。

    可这信没送到，媳妇倒还搭上去了。

    当年沈石到底与花家兄长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如若不是梁时山回来，这层秘密将永远深埋。

    “对，我看她好。梁时山，你又算什么？一去就是六年，你让一个姑娘从待嫁芳龄到邻里议论、父兄不要，和她同龄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你为了你的梁家，她又为了谁？凭什么要一直等你！凭什么要遭受这么多委屈！”

    “你知道花老爷子离去后她有多难吗？你知道吗？一句还让她继续等，你让我面对那样的她的时候，怎么说得出口！谁知道你还有几个两年，三年！”沈石同样也是暴怒，生气这个突然又闯进他平淡生活的男人。

    沈石知道，花娘子心里惦念的是谁，他自卑，他委屈，他对她好，他也不甘。

    三个人，三份不甘，纠纠缠缠的，谁也说不上谁是完全对的，同样也说不出谁是错的，是坏透了的。

    正如花娘子所言，造化弄人罢了。

    二人因都是恨极怒极，便招招使力，又快又狠，以至于围在周围的人群都不敢上前拉架，以免被误伤到自己。场面极度混乱，只听得皮开肉绽的声音。

    “你们给我住手！”从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女子高亮的喊声，大家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花娘子也很是生气，谁受伤她都不好过。见二人打红了眼，劝阻不住，这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竟生出十二分的胆量，冲上前去拉扯两个魁梧黝黑的男人。

    两个男子都使的蛮力，你推我搡间，不注意便将中途插·进来的女人给带力甩了出去。

    “小心！”二人俱是伸出手去拉花娘子。

    河边湿滑，又因其昨夜没怎么睡，一个恍惚，花娘子便踩在了一块布满青苔的圆石上，紧接着滑倒，犹如被风吹起的蒲草，随着惯性一头栽进河水里。

    “掉水里了！快救人啊！”众人惊呼，有熟谙水性者赶忙脱下外衫，跳进水里。

    而那刚刚正打得激烈的两名男子，更是不管不顾早先一步跳水救人。

    “娘，快看，河水里有血！”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顺着自家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登时瞪大了眼。

    “天呐！快闭上眼睛。”妇人连忙伸手捂住孩子的眼。

    “怎么会有血？这河岸水浅的很，下面的石头也常年被冲刷得圆滑。不应该有这么多血啊！”众人内心焦躁，议论纷纷。

    “老天爷啊！”当花娘子被从水里捞出来时，在场的众人俱是唏嘘与讶然。

    “水底怎么会有剪刀？”

    “怎么这么巧！”

    “大夫！快去找大夫！”

    梁时山和沈石早已愣在当场，也不记得到底是谁把花娘子捞上来的，只失神地盯着此时正插·在女子脖颈动脉上的一把生锈了的龙凤喜剪。

    “阿山……”花娘子气息奄奄地看着梁时山，却紧紧抓着沈石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告诉你个秘密，这剪刀，好像是两年前我丢进河里的……”

    龙凤喜剪，剪灯花，花栖人未眠。

    红罗帐，暖香床，原是梦一场。

    她丢了他们的龙凤喜剪，现在他回来了，这剪刀也回来了。

    梁时山悲恸出声，一个魁梧的男人，此刻却成了一个泪人，仿佛一头受伤的兽。

    “我看见那年夏天的星空了，很美。阿山，你不应该跳水里的，你个傻子，我们可以去下游捞衣服……”花娘子的声音越来越弱，胸膛在急剧地起伏着。

    即便是这样了，她还在回忆着她的阿山。沈石心里发酸，打算放开紧握妻子的手，却被花娘子再度一把握紧。

    “阿石，我对不住你，你很好，如果可以有来生，我想早一点遇见你……”她把来生许给了现在的丈夫，而不是遗憾的她的阿山。

    “好。”沈石同样泣不成声，“你不要说话，再等一下，大夫就要来了！你不会死的，来生的事情，等我们先过完今生再说。”

    云弥烟带着顾陵舟赶往这边，根本不会想到，她带来的急救大夫，医的不是跌打扭伤，而是动脉大出血。

    她能看见她，她即将要当她的朋友，却也是将死之人……

    所以，她云弥烟到底是什么？

    “先生，快去救她！快！”云弥烟内心一直以来所搭建出的希望，被这件突发之事杀得片甲不留。

    一切，或许都是妄想。

    她的耳边轰隆声响，明明只是十余步远，却仿佛遥遥如天与水，那边人群在吵闹，“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云弥烟却听得越来越弱。

    眼皮很重很重，脑袋很重很重，就像是被静脉注射了氯·胺·酮，逐步失去了知觉。

    她在哪里？她又是谁？想不明白，越发没有力气去想明白了……



第三十九章
    “孩子，醒醒！醒醒！”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顾陵舟，可他为什么要喊自己孩子？云弥烟的眼皮像是灌了铅，浑身虚软，手腕处尚存的知觉却是给她传来一个信息——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铐住了。

    “快醒醒！快点离开这里！”顾陵舟的声音特别焦躁，随之一起传进她耳朵里的，还有钥匙打开铐锁的金属碰撞声。

    见面前躺着的女孩仍旧没有反应，男子暗自说了声对不住，便伸出骨节苍白的拇指，用力掐在了云弥烟的人中处。

    忽地，云弥烟睁开了双眼，眸底昏暗，仍旧有些糊涂，待看清眼前的面孔，“先生？！”

    顾陵舟将云弥烟扶坐起来，还是在焦急地重复着那句话，“孩子，快点离开这里！”

    云弥烟快速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简单的现代装潢，发白的涂料，刺眼的灯光，以及被厚重窗帘遮蔽住的一扇高窗。以致于现在是什么时候她都分辨不出。

    一张床，一张黑漆的旧木桌，一架带底轮的不锈钢置物架，这间屋子干干净净，丝毫没有多余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香薰的混合味道。她躺在床上，旧木桌上有几张鬼画符的奇怪牛皮纸，而置物架上则摆放着药品和针头。

    等下！这是现代！顾陵舟也是现代的装束，头发明显短了很多，黑衬衫灰西裤。

    她穿回来了？

    地砖上静静躺着的银白色铁铐告诉她刚才手腕的知觉并不是幻觉。

    云弥烟伸了伸腿想要从床上站起来，却带动了白色床单下金属链锁发出清泠的响动。

    下肢末端的知觉也瞬间恢复过来。

    脚被铐住了。

    那触感像极了蛇，贴触在皮肤上，没有丝毫温度，令人毛孔紧缩，汗毛战栗。

    云弥烟很懵，上一帧的记忆停留在她让顾陵舟去救人，对，花娘子意外落水，被水底的剪刀刺伤了。她还记得河水面上好多好多血，染红了一片……

    此刻她却在现代，顾陵舟也在，可这现场，俨然一副被囚禁的状态。

    “他怎么……”男子也瞪大了双眼，被这声响愣住，看向云弥烟的脚腕处，像是不可思议。

    倒吸一口凉气，他开始找寻另一把钥匙。

    “你得快点走！趁他还没有醒来……”男子翻找着自己的衣服口袋，钱包，“啊，找到了！”

    “先生，这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是谁？”云弥烟急于理清楚事情的头绪。

    男子没有搭理她，兀自掀开盖在她腿上的白床单，动作迅速地打开了最后锁住女孩的束缚。

    云弥烟注意到他手背上还没有愈合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很深的一道，褐红色泽，曲折蜿蜒地盘在玉白的肌理上，如同狰狞的小蛇。

    “你受伤了！”她拉过顾陵舟的手，满腔关怀。

    男子将手抽离开，转为拉住她的胳膊，将整个人带向门前，驱逐道，“快走！”

    “你跟我一起走！我们说好的，如果回到现代，我要带你回家。”云弥烟不肯独自离开。

    而且她很不放心留下顾陵舟一个人去面对那个“他”，虽然她还是什么也没有理出来。

    “你这孩子！快走啊！”男子借助自己的性别力量优势，将女孩甩出门外，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先生！”云弥烟被隔在了门外。

    她这才看清楚，刚刚所在的房间是个半地下室。这是一栋借助山地高差构筑的独立小别墅，而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则是半地下室通向山地地形较低一面的小门。

    外面是盛夏光景，傍晚的霞光掩映在树梢里，高树上的知了一如几千年未变的聒噪。

    云弥烟不知该往哪里走，亦不想带着满脑子的问题和担忧离开这里。

    她站在小门外等着，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笃笃笃，门内没有回应。

    云弥烟也在犹豫，要不要走？里面可能真的有很可怕的危险。

    可他在里面啊！

    顾陵舟在里面！

    就在她敲得胳膊发酸，打算另寻办法的时候，那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现代门，又忽地开了。

    顾陵舟站在里面，面上带着笑，眼神灼灼地看着门外面色无措的女孩。

    云弥烟只觉有哪一点出现了问题，那笑容说不清的怪异，达不到男人的眼底，仿佛藏着某些东西。

    可那是顾陵舟的，而且是深情的，她便自觉忽略了这点怪异。

    “问题解决了，进来吧！外面是不是很热？”他将她拉进屋，相触的皮肤传来他湿凉的体温。

    云弥烟不由浑身抖了一下，想来是里面空调温度打得低，她努力使自己适应着这种不适感，“所以，能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吗？先生，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啊？有人发现了我们穿越千年的秘密吗？”

    她有一连串的问题，却不带着戒心。

    男子听到她最后一个问题时，身子僵了下，尔后突然俯身，直直地凝视着云弥烟，那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

    他在低笑，贴在她的耳侧，“不，放心，并没有其他人发现。”

    云弥烟侧过头看着男人的眼睛，熟悉的小泪痣停在右眼角，却了无生气。

    忽地，她想起来了一个人，那一模一样的眼睛。

    “烟烟，对不起。”

    他不是顾陵舟！

    他是三生石上的另一个人！和顾陵舟长着同一张面孔的男人！那个影子！现代的影子！

    云弥烟猛地将男子推开，却是同时听到锁铐咔哒一声。

    “抱歉。”宋墨学着印象中顾陵舟的样子笑得温和，“我刚刚骗了你，问题并没有被解决。”

    “不过，这果然不是空想……”他喃喃低语，似有遗憾，“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犯罪！你个疯子！你这是囚禁！”云弥烟连连发问与发难。当意识到那并不是顾陵舟，她便不再淡定了。

    这是个她不认识的陌生的男人。

    可他却认识她，唤着她的小名。

    这是个，阴郁的男人。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云弥烟的意识又开始混沌起来，仿佛全身被瞬间抽掉了力气。

    宋墨将再度晕厥的女孩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如视珍宝。

    冰冷的唇贴上她的额头，他留恋不舍地盯着她柔和美好的轮廓，像仰看着漆黑洞口外最后的一束天光。

    他的嗓音低哑，如同哭泣的兽，带着哀求，“烟烟，你去宋朝拯救我，好不好？”

    她咬住舌尖试图清醒，却终抵不过药力。

    宋墨转身走向那张黑漆木桌边，拾起上面放着的第二张画着复杂墨色图案的牛皮纸，看了看。他的嘴角轻扯，没有犹豫地用一枚取血针的针尖刺破食指，在图案的中心空白位置滴上一滴暗红色的血。

    带着牛皮纸笺，他走上屋内的楼梯去往一楼。在卫生间里新换的镜子前，宋墨取出一根火柴划亮，点燃剩余半截的红烛，并用红烛将火焰引至牛皮纸笺的一角。

    屋内仅开了一盏昏暗的灯。

    镜子前的火焰在燃烧，烧尽的灰屑缓缓降落在白无暇的瓷釉洗手池里，最后失去它的光和热。

    镜子里的男人自嘲一般地闭上了双眼，火光照亮那不差分毫的俊逸眉廓，“顾陵舟，你送我千年，我把她再送回给你，不许拒绝……”

    第二个夜幕悄然降临。

    ……

    “烟娘，醒醒！”

    “走开！”



第四十章
    女孩慌乱地从被褥干净柔软的床上爬起来，目光混沌无神，却是条件反射地赤着脚跳到整个房间内离顾陵舟最远的位置。

    “烟烟，你去宋朝拯救我，好不好……”

    “拯救我，好不好……”

    “好不好……”

    云弥烟的脑内疼痛异常，关于那个和顾陵舟长相一模一样的现代男人在她耳畔最后近似痴狂的低语，尤在她的大脑中仿佛不停地循环播放。

    她讨厌他，因为他囚禁她。

    他说，让她去宋朝拯救他。

    所以，顾陵舟就是宋朝的他吗？

    云弥烟警惕地看向顾陵舟，想要从他那张始终温和无害的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当一个人最无助的时候，越是容易去依赖去爱那个给予他帮助的人。然而如果有一天，那个帮助你的人，却可能是最大的boss，包藏着最大的祸心呢？

    大概整个世界要坍塌了吧！云弥烟现在便是这种感觉。

    对啊，怎么会存在着如此好的人呢？对她一无所知，却关心至微，一直在付出。

    这个宋朝到底是什么？是她被催眠的意识空间世界吗？是个囚禁的骗局？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云弥烟盯着顾陵舟的眼睛，突然发问。

    顾陵舟愣了一下，虽不知她这样问的缘由，却还是无奈一哂，“我……”

    可未待顾陵舟回答，云弥烟又问了个更令顾陵舟感到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为什么要囚禁我？”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都在颤抖，悲伤得歇斯底里。云弥烟糊涂了，彻底糊涂了，她将不同时空的角色合在了一起。

    女孩喃喃出声，声音失落，仿佛低到了尘埃里，“明明我们无冤无仇……这里又是哪里……”

    她讨厌被设局。

    “烟娘，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囚禁你？”相比被平白安罪名的不解，顾陵舟的面上更多的是对云弥烟的担忧，“烟娘，你方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依旧是这般好的顾陵舟，只顾着关心她，为什么没有一丝破绽呢？那些他们一起经历的事情，顾陵舟对待事情对待人的那些反应，他会像是一个伪装的虚像吗？

    到底哪边是虚哪边是实？她真的如顾陵舟所言，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云弥烟无力地抱膝蹲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青石地上。

    “先生……”她抬起头，望着顾陵舟渐渐走近的熟悉面容。他的身上投映着窗外的光线，明亮且真。之前二人间的回忆如同走马灯转，逐渐与面前这个温柔的男人再次在云弥烟的脑海里重叠起来。

    她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如鲠在喉的愧疚。

    因为一件事，她质疑了顾陵舟曾经做过的许多事。

    “烟娘，不要怕，没事的。”顾陵舟也屈膝蹲在了云弥烟的身边，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日里更要柔和，仿佛在哄着一个受惊的孩子。

    犹疑片刻，顾陵舟还是将手伸了出去，把云弥烟揽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我在这里，你的先生在这里。”

    云弥烟将额头抵在顾陵舟温热的胸膛上，贪恋着鼻端那股萦萦绕绕的松烟香气，说着那个局，“先生，如果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有个你，他囚禁我，让我来拯救你，如果这就是我来这个世界的理由呢？”

    “烟娘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顾陵舟将怀抱紧了紧，他揉了揉云弥烟后脑的头发，很平淡地答道，“那就不要来救我。”

    顿了顿，他又似作出重大决定般，“如果是这样，崖柏但可宁愿从未遇见你……”

    云弥烟揪住顾陵舟的衣角，仍旧低着头，许久的沉默在二人间回荡着。这句话太重，对于他二人都是。

    “地上凉，烟娘去床上歇息吧。”顾陵舟见云弥烟心情状态逐渐稳定下来，便劝道，“可以自己站起来吗？”

    他的视线偏了偏，刚刚好避开云弥烟露在外面的脚，似乎从刚才便是如此了。

    云弥烟同样看了出来，她默默腹诽着，这个保守的古代男人，亲都亲了，作甚不能看个脚？

    像是故意耍赖般，她抱住顾陵舟的脖子，观察着他白净的耳朵，可怜兮兮道，“先生，我腿麻了。”

    “那我替你针灸？”

    “不要，太小题大做了，先生抱我过去，好不好？”

    “啊？”顾陵舟差点没因这句话仰倒。

    “先生，我们现在是不是小情人的关系？”云弥烟满意地看着顾陵舟的耳廓一点点变得绯红。

    小情人？？

    顾陵舟简直要扶额问苍天，为什么女孩子的反转会这么大？明明前一刻还在梦魇躲他说他囚禁她呢，怎么此刻就变成了行为豪放的小无赖呢？

    “你不喜欢我了？”云弥烟作势要生气，“明明之前还说你心悦于我！”

    “咳，是……”顾陵舟老老实实承认，唇上挂着笑，“崖柏说过，我心悦烟娘。”

    “烟娘也心悦先生，所以我们现在就是小情人的关系。”云弥烟兀自给两人的关系下了定义。

    所以小情人抱一下怎么了？她对着顾陵舟，是这样的表情。

    顾陵舟没有收手，他喜欢她的这个定义。两个孤身在这个世界上的小情人，如果她愿意，他甚至可以现在就娶她。

    可他又在害羞。一个男人。

    “罢了，不调戏你了。”云弥烟从顾陵舟怀里钻出来，想来是等不到顾陵舟做出那种出格的事儿。

    怀中空了，顾陵舟又失落了。

    望着云弥烟走向床帏的纤细背影，也不知怎的，顾陵舟便从嘴里冒出来一句，“烟娘，其实今天就是我抱你回来的……”

    这句话显然吓到了云弥烟，她急忙转身，问他，“他们看到你了？”

    顾陵舟颔首，有些哭笑不得，“他们觉得我疯了……”

    “我也觉得……”云弥烟面色纠结，一个大夫突然凭空抱着一团空气，怎么想都很诡异吧。

    “……”

    “你当时昏倒在地，又是水边，会受寒着凉的。”顾陵舟拧眉，认真解释道。

    云弥烟叹气，所以他还是在考虑她的时候忘掉了自己，这个大好人一如往常。

    可怎么给邻里解释啊？顾陵舟这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烟娘，花娘子……去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她这个结局。

    “所以，可以说我当时因着没有救治过来伤患而一时疯癫。”顾陵舟真的有在考虑说辞。

    云弥烟心情有点复杂，一来因着那个“但凡能见她的便是将死之人”的定律，二来因着花娘子与那二人间的往事纠缠。

    云弥烟会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却得自我消化着其间的情感。

    那个女子说，她要在七夕的时候去灵隐寺为自己的下一辈子求个好姻缘，在姻缘树上挂上一枚无名签牌。

    现在花娘子死了，再过两日便是七夕了，云弥烟想替她完成这件事。

    另则，云弥烟也想碰碰运气，关于三生石上的影子，关于她的出现，唯一知晓的，或许只有道济禅师了。他是能看见自己的，她很确定。



第四十一章
    “烟娘，你今日身子刚利落些，真的要去灵隐寺上香吗？”顾陵舟接过云弥烟喝完的药碗，很自然地往她嘴里递来一勺樱桃煎。

    云弥烟那天白日里在河边受了风寒，又惊了梦魇，当天晚上便发了高烧。顾陵舟自是无法及时知晓，还是半夜里云弥烟觉着自己身体不舒服，摸着额头发烫，昏昏沉沉地起身，东倒西歪地来到顾陵舟的房间，再东倒西歪地倒在顾陵舟的怀里，才让顾陵舟吓了一大跳。

    那天晚上顾陵舟将云弥烟抱回房间，熬夜配药煎药，又哄着喂药，时不时地换副凉帕子替她额头散热降温，在她的身边和衣而眠，照顾了整整一个晚上。

    所幸治疗及时，第二天云弥烟的烧就退了，可她的身体却是一直病殃殃的。时而咳嗽，身子虚弱无力，可以说是如弱柳惊风。

    顾陵舟担忧得比初见时更加过了头，怕她晕倒跌着伤了。在他眼皮底下，云弥烟大半日都在床上养着。

    因着生病，云弥烟饮食上也没了胃口，顾陵舟便暂时关了医肆，这几日来一直变着花样研究着她可能会喜欢的吃食。

    刚刚那用来哄喝药的樱桃煎，便是顾陵舟最近新学的。

    一个大男人天刚亮便起早去集市买了樱桃和梅子，一边看着炉火煮汤药，一边清水浸泡着樱桃，又耐着性子将樱桃颗颗去核，梅子碾汁，汁水煮樱桃，两边炉火同时顾着，待汤药煮好放凉，趁着这时间再将樱桃压印，拌糖酿。

    如果云弥烟见到这场景，定要感动得稀里哗啦，顾陵舟为了她完全沦落成家庭煮夫了！当然此刻的她还在睡觉。

    “今日七夕，我不想错过，我想和先生一起去挂签。”云弥烟咽下樱桃煎，缓和着嘴里弥散的苦味，眼巴巴看着顾陵舟。

    顾陵舟做的樱桃煎特别好看，造型上一朵朵的，像是精致可爱的小红花。虽只是简简单单的糖酿樱桃，可她知道里面所包含的殷切心意。

    耍赖一般，云弥烟环腰抱住坐在床边的顾陵舟，这俨然已经成为她这些天的老把式了，反正顾陵舟现在顾着她的身体也不敢避开她，万一栽倒了可心疼了。

    顾陵舟搁下手中的蜜饯碗，将云弥烟身上盖着的薄毯往上提了提，轻轻拥着她，无奈道，“好吧，我过会儿雇辆马车，我们走早些，身体不舒服要及时与我说。”

    云弥烟在他的怀里忍不住笑，声音闷闷的，“先生，我觉得你现在特别像我妈。”

    “妈？”

    “就是你未来的岳母大人。”云弥烟刻意逗他，笑得更欢了。

    “咳……”顾陵舟委实被这个补充说明给臊红了脸，刚刚整个净白的耳根子此刻都是通红一片，却是泛着某一处的悄然欣喜，“烟娘，其实大宋也有管娘亲唤作妈·的，我知道这个称谓的意思。”

    “是嘛？”云弥烟一副受教了的神情，她原先还以为这个称谓是舶来品呢！

    “嗯，前朝有位名士名叫庄绰，他编写过一本《灸膏肓俞穴法》，在灸疗方面内容很是详实。他还写过另一本书，叫《鸡肋编》，我曾有幸阅之，里面便写过‘谓母为妈’。我们那儿大家都管母亲称谓娘亲，说起这个，当时我还因着那书里说这个‘妈’的称谓举世皆然还奇了下。”

    云弥烟静静地听着顾陵舟说他以前的小故事，听得颇有滋味。

    “烟娘，你想你娘亲吗？”顾陵舟轻轻拍着她的背，忽然想到这件事。这小女子，定是很思念家人的吧！听她说，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

    “唔，说老实话吗？”云弥烟假装继续笑，她将脸埋在顾陵舟的胸膛处，同时也埋了她略微想酸的鼻子。

    “很想吗？”顾陵舟了然，随后做了决定，“我们此次再去灵隐寺找找道济禅师吧，你该回去的。”

    云弥烟坐了起来，直视着顾陵舟如波澜微光的温润眼睛。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她只看见了病容憔悴却占据了伊人满眼的自己。

    “先生，你眼皮上粘了脏东西。”她说。

    “有吗？”顾陵舟闻言抬手擦了擦。

    “你看不见，我给你去掉。”云弥烟浅笑，催促着顾陵舟，“快闭上眼。”

    顾陵舟老实听话。睫羽微阖，在他的眼下打上一片柔和的阴影。他最近也憔悴了，眼底都有了浅淤。

    落花有意流水，微风一如春日的喘息，花瓣轻触水面，引发一圈圈颤栗的觳纹。或许，他才是落花，一直追随着自己这不知去往何处的流水。

    既然是现代人，主动点又何妨呢？

    唇与唇的亲吻，她先找到了他。

    顾陵舟特意嘱咐马车慢些走，上午辰时的马车，愣是到了下午未时末才抵达。车夫尤为纳闷，这看起来体格高高大大的爷们，怎么这么娇气！啧啧，果然细皮白肉的经不起折腾。

    二人刚到灵隐寺的山门，便有一位约摸八九岁的小和尚等在那儿，说是道济师父有请。云弥烟与顾陵舟俱是惊奇又欣喜，之前寻寻觅觅找不见，现下要找的人自己找来了。

    云弥烟与顾陵舟匆匆忙忙上完香，便跟着小和尚去往后院禅房里等着。可左等右等，道济禅师却是并未出现。

    案上的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小和尚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瓜也很尴尬，圆圆的眼睛无辜地望向顾陵舟，“抱歉，施主，我也不知道道济师叔去哪里了，他真的有说过在这里要等你……”

    唉，太惨了，道济师叔放人鸽子，自己却在这里尴尬万分，就像个小骗子，小和尚不自觉地解释着。所幸这位年轻的施主看起来脾气很好。

    “无碍。”顾陵舟笑得温然，“小师父如果有事要忙的话，我可以在这里自己等着，你不用一直陪着我。”

    只见那小和尚眼睛一亮，他的确有事要做，老方丈要求他抄的经书还没抄完呢！“施主，那我先失陪了？”

    顾陵舟轻点头，“小师父请便。”

    待那小和尚离去，云弥烟才问道，“先生怎知那小和尚有事？”

    顾陵舟替云弥烟倒了一盏茶，“除了尴尬，他似乎看起来格外焦躁。”

    男子不着痕迹地强行解释，视线不经意投向她有些干的唇角，其实他只是怕她口渴了罢了。

    云弥烟灌下那盏茶，忽而站起身，“先生，要不你先在这儿等着？我想替花娘子先挂上那枚因缘签。”

    “好，”顾陵舟应允，他从怀里掏出刚刚向正殿外的小师父购置的两枚因缘签，递给云弥烟一枚。这是云弥烟事先与他说好了的，给花娘子挂签。

    “剩下的这枚，过会儿我们一起挂。”顾陵舟将东西收好，再三叮嘱，“走慢些，避着点风。”

    “嗯。”

    云弥烟穿过回廊，来到寺里那棵郁郁葱葱的因缘树下。这是一株银杏树，因是盛夏，树叶仍是青绿颜色。应着七夕的景儿，树梢枝头上挂了很多因缘签，尤其是低矮的枝杈上，更是密密聚了一排。因缘签缠绕着鲜艳的红绳，随风浪漫地飘扬着。

    这个时候已然临近傍晚，该挂签的大群人流已经没了，甚至因着一些人避讳着残阳晚景，树下竟是毫无一人。

    云弥烟见四下无人，更是方便，便寻了一处粗壮的老枝，踮着脚将那枚因缘签给绕了上去，还打了一个死结。

    橙红色的斜阳铺洒在树冠上，树影旁，却是没有映出其他别的影子。

    “你说，这一个灵隐寺，大家来这里求什么姻缘！你看那些和尚有姻缘吗？我看呐，在这里求不得姻缘才是正常！”

    云弥烟系红线的手一惊，本能反应地往后转身，却是感觉浑身的病殃不适就像被从灵魂里抽离出来一般，瞬间神清气爽。

    女子抬了抬胳膊，也不酸了，似乎还很有力气。

    诶？这衣服？

    云弥烟打量着自己浑身上下的衣服，怎么是这件？或者说，怎么是这套？因为顾陵舟平日里无要求，虽然他给自己买了新衣，云弥烟却也是穿得极为不合古代规矩，可以说是怎么舒适省事怎么来。可现下穿得整整齐齐的半旧衣裳是怎么回事？颜色款式都变了。

    也因着省事，她到现在都还是马尾一束，丝毫没有古代女子的束发。

    诶？云弥烟愣住了。

    迎着斜阳的影子，她看到自己那被拉得很长的，头上整整齐齐的发冠。随云髻。

    摸了摸，很有实感。

    对了，刚刚那道女子的声音呢？

    “阿烟，你怎么了？”旁边又响起另一道女子的声音。

    吓！

    云弥烟往后退了一步，有个女子正在担忧地看着她。那女子认识她？居然会喊她阿烟。

    柳若云见刚刚一起来的小姐妹忽然就跟附了身一样，说得好好的话突然就打住了，还上下打量着自己，就跟不认识自己了似的。

    “你认识我？”云弥烟试探性地朝女子问道。

    “喂，你这妮子，刚刚经过大殿没撞脑门啊！”柳若云叉腰反问，“居然连阿姊都敢忘了！”

    “我叫什么？”

    “柳卿烟，你傻了吗？这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柳若云气呼呼的，故意发出几声刻意的笑声，“哈！哈！哈！我笑了，你成功了，快别闹了。”

    云弥烟愣怔当场，倏忽间的一撞功夫，她竟成了宋人？！



第四十二章
    “你刚刚说，我叫……”云弥烟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面容明丽的年轻女孩，“柳……轻烟？”

    “不唤你柳卿烟唤你什么？我怎不知你这妮子何时改了名姓！”柳若云伸出双手扯了扯云弥烟的白嫩面皮，面上却带着嬉笑。

    “阿娘以前说过，有个老方丈曾经路过咱们家，讨了一碗水，然后非要给咱们姊妹俩改名字，口上念念有词，若烟非烟，若云非云，天上正值卿云密布，不如这俩小娃儿就叫若云与卿烟吧！”

    柳若云耸耸肩，“真要认真说起来，咱俩还真有其他的名字，大丫二丫，以前的原名，莫不是你想叫这个，二丫？”

    “不了吧。”云弥烟尴尬回以笑，心里却在默默复述着那句话，若烟非烟，若云非云。结合着自己近来发生的古怪事儿，总觉得这句话里面似乎藏了有什么玄妙的东西。

    正思考间，忽地，云弥烟像是脑子里某根弦被狠狠地扯了一下，震颤着余波，脑中似雷声轰鸣嗡嗡作响；又像是触到了高伏高压电，带着刺与痛，以及灼烧血肉的比火焰顶端更热的热。

    云弥烟的眼前景物突然变暗，仿佛也被烤焦了一般，令她差点晕倒。所幸柳若云及时扶住了她。

    “阿烟，你没事吧？那个病还没好吗？”柳若云让云弥烟靠在自己的肩头，腾出手来替她揉着太阳穴，“真是怪，这病差不多生了有一两个月了吧？你身子骨明明顶健康的。”

    云弥烟茫然看着青石砖地面，嘴线紧抿，暗自咬着内侧的唇肉以保持清醒，不发一言。她在思考，同时也在接受。

    结合之前顾陵川也罢，花娘子也罢，那些事情，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真的是个异世的孤魂。而她现在应是附了这副身子的原主上，如果原主一两个月前生了病，那恰巧正是她来到这里的时候。

    那么，她二人，云弥烟与柳卿烟，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如果将死之人才能看见她，那么顾陵舟，在南宋朝第一个能看见她的人，也会有个死劫在等着他吗？云弥烟更关心这个问题。

    不行，她得回去找他。

    “待会儿到了酉时中，山下的灯会便要开始了，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你再休息一下，我们快些出发吧。”柳若云扶着云弥烟的胳膊，确认她的脸色已经恢复红润，便说道。

    “阿姊，我……”云弥烟犹犹豫豫，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以显得不那么唐突，“我刚刚在寺里看到了一个熟人，我想与他打个招呼。”

    “哈！那你刚刚为何不同我说呐！快去吧。”柳若云好笑地又扯了扯云弥烟的脸，揶揄道，“莫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小情郎吧？”

    云弥烟神秘一哂，也不肯定也不否认，“那我去了。”

    “嗯，我在这棵树下等你。”

    云弥烟匆匆往刚刚招待顾陵舟的那间厢房里赶，却是只见着房门已上锁，只有一位端着茶具的灰衣小沙弥。

    “这里刚刚那位施主呢？就是那个穿着青衫，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生的很好看的那个。”云弥烟拉住正要离去的小沙弥。

    “你是说顾施主吗？他刚刚走了，急急忙忙的，像是在找人。”小沙弥谦和回道。

    “那么请问他往哪边走了？”云弥烟心下纳闷，不是说好待会儿一起要挂签的吗？顾陵舟怎么走得如此突然。

    “状似是山下。”

    “多谢小师父。”云弥烟向小沙弥道了谢，便又提了步子，跑向后院的因缘树下，她和柳若云也是要去往山下的。

    且说顾陵舟那边，正饮着茶水，却是耳畔响起道济禅师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浑厚钟声，伴着诵经佛音悠扬，“伊人未去，正立灯火葳蕤处。施主且去吧，灯火将消还差半个时辰，阿弥陀佛……”

    玄之又玄的一句话，顾陵舟却是像是参悟一般，瞬间了然。依着这句话的线索，烟娘此刻正在灯会举办的地方，那也是他与她今日约好要去看的。她见到道济禅师了么，准备离开了吗？

    夏日的山间晚风温软潮湿，吹拂在脸上，触感像是刚烘干过传说中离人的热泪，匆匆忙忙又来迎。山石台阶上隐着苍碧苔痕，几处干燥平坦，几处坎坷湿滑，顾陵舟慌不择路，避也不避，只一心想着快些见到她。

    或许是最后一面。

    酉时中，彩灯架起，夕光未尽，两映交辉。山下灯会乃是临安李员外家所操办，规模不大，却胜在采了一个好地势。寺庙脚下办灯会，人们留恋红尘，寺里结了因缘，寺外点了明灯。一脚踏出尘缘外，一脚又入俗世尘。

    灯会入口处挂了各色灯笼，因着时候未到，排排走马龙凤，尚且未显真切。

    顾陵舟沿着灯路一直走，几近是跑的，周遭喧闹全都入不进他耳里。她在哪儿呢？

    灯火葳蕤，那应是处在中央位置的灯山吧。

    这里的灯山肖上元御街，却偏小，只架了一处，约摸七八尺高，桐木架子，设在场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上面层层叠叠，挂了做工精致的狮子灯，兔儿灯，走马灯，皮影灯，如同小山。灯山最上面坐了两座菩萨灯，狮子文殊，白象普贤，两个菩萨指尖相对，灿着一盏琉璃。

    琉璃灯上再三尺处，悬了一团红线，准确来说，是一捆红线，彩条捆扎，线头分设两端，长长引至地面，由穿着喜庆花艳的一男一女两个小童握在手里，以分发给众人。

    李大公子搞的灯会，实则是一场立意大胆的古代联谊会，只不过各自你知我知却不让人知，一端红线三文钱，七十七根线，一百五十四端头，半贯钱到手，可真是时时刻刻体现着商人的心思。至于灯会吃食，灯谜投筹，无一不可赚钱。

    当初老和尚让李清念成了男，姻缘坎坷，她偏要来这里与和尚较劲。

    且说顾陵舟这边，来到了灯山处，正寻着云弥烟，却被一棕发碧眼的男子递来了一根红线头。

    “哎呀，糟了，多买了一根，这位兄台，你不用买了，我这根送你了。”番商颇为豪爽地将多余的那根红线塞到顾陵舟手里，也不管他需不需要。

    顾陵舟心里正急，欲将红线还给他，却在接到红线的瞬间，脑中突然一空。

    过往云烟，似云烟，却被雾掩。

    那股白雾渐浓，仿佛自千年外而来，带着无名的怨念。

    那阴郁而熟悉的男声，冷而湿凉的笑意，渗透进白雾，腐蚀进骨血，“顾陵舟，不用谢，你送我千年，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哈！重新开始，好不好？



第四十三章
    “阿烟，找着你那位友人了吗？”柳若云挽着云弥烟的胳膊，也随她一同四处张望。

    入目一片穿红着绿的佳人公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其间甚至还有喜爱玩闹的大娘大爷，或是结伴而游，眉飞嬉笑，或是款步独行，故作风流。也有一家子人左携右抱带了大的小的一串儿来玩的，小娃儿眼珠子滴溜溜瞪着两旁商贩摆出来的面人糖葫芦，不肯挪步。

    “没有。”云弥烟拨了拨近前一盏栀子灯的灯穗儿，摇了摇头，心内有些茫然。

    按理说顾陵舟生得高大，虽是青衫素朴，在人群中却是很容易找见的。且其皮相白净，若是第一眼看见，定是会让周遭女子愣上一瞬之隙，当然这些娇羞之态会在她们知道面前这位俊男是个穷大夫且上面克死了三个未婚妻之后便烟消云散。

    换言之，顾陵舟如若在陌生人群中，是会存在一种所谓“真空”的时空停驻气场，就仿佛是大家特特将他摆出来一般。

    饶是这般，云弥烟仍是找不见她心心念念的崖柏先生。

    夜幕悄然而至，方才还灿烂绯红的云霞，在失去了她的太阳后，色彩愈发变得灰暗。即便一群突然出现的星星争着抢着要吃掉她仅余的光，扬言要撕裂她，云霞也只是愣怔在原处，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地。

    满街的灯火，不知何时被燃起，一排排的，晃眼夺目，仿若天上的星星。

    风起了。

    有那诸色花灯下新巧加了铜铃，也有那风声中混迹的寺庙远钟，这本该是随着情语入耳混作情的妙耳佳音，却听似诉泣。

    云弥烟的发丝被风扯飞起来几缕。

    为她绾发入鬓的人，她找不见了。

    “这点灯的烟，有些熏眼睛……”云弥烟抬手抹了下忽然变得朦胧的视线。

    “我也觉得，我们离远些吧。”柳若云瞧出柳卿烟的不对劲，奈何事情始末她一点儿不知，心内估摸着大概是那个人没找着，自家妹子突然小性子起来，难过了，便想找些东西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们还找么？”

    云弥烟不语，如果兴师动众地去找顾陵舟，柳若云这边她又得怎么去解释。她原本就想着在陪柳若云的路上“顺便”看见顾陵舟，然后抽个空去与他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单单只为找人了。

    “阿烟你瞧，这磨喝乐捏的真好玩，我们买一对儿回家吧。”柳若云蹲在一处小摊贩的前面，手里拿着两个泥捏的小娃娃。

    “那是人家买回去求子的，你我两个大姑娘家的买这个做什么？”云弥烟随口答道。

    忽地，她一愣，她是如何得知这种小泥人是用来求子的！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因是理科生，且兴趣不在此，云弥烟对于这种古代风俗可谓是几乎一点儿不知，只大概了解个唐宋元明清的顺序。

    可现下这种感觉，竟像是她本就知道的事情。这是原主的记忆吗？

    “也是，那我们去猜巧果儿。”柳若云站了起来，对那卖磨喝乐的小摊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拉起傻呆呆模样的妹妹一溜烟往食品摊上跑去。

    云弥烟仍旧在拿眼睛四处搜寻着顾陵舟的踪迹，并配合着柳若云这边意欲开解小妹的好意行为。

    猜了巧果，苦的，玩了投壶，全赔……

    “阿烟！既然找不着那人，我们便新找一个吧。”

    “啥？”云弥烟晃过神来，被柳家阿姊这豪迈的言行给震慑了住。

    “给！选一根。”

    只见柳若云两手摊在云弥烟面前，左右拇指各绕了一根红线头。云弥烟的视线顺着两根线头往上走，便轻易看到了不远处灯山琉璃灯顶上那团被捆扎在一起的红线中段。原来她们已经走到人群最盛的中央了。

    云弥烟顺从地捏了躺在柳若云左手心里的那根，心内有隐隐预感，却仍旧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柳若云为了妹子能够彻底展颜一笑也是拼了，这种事还是她第一次去买，买时很勇敢，这时候被问及反倒红了脸，打着哈哈，“小游戏而已。”

    “反正也没有三媒六聘海誓山盟的，图一乐呗，待会儿等红线快扯分明的时候，如果对面长得不好看我们就扔了线头赶紧跑。”柳若云一脸认真地如此说道。

    “噗。”云弥烟彻底被这个宋朝阿姊给逗乐了，却故意装傻继续问道，“阿姊，那如果那个人生得好看呢？”

    “嗯……其实玩这种东西，大家快走近了都是要跑的，顺着红线扯到面对面像什么话！若生得好看，那我们多看两眼，迟些再跑就是了。”柳若云给云弥烟解释。

    云弥烟无心在这上面，却也拗不过柳若云的殷切。当组织人的铜锣敲响，表明这波红线已尽皆售空，暗示着大家可以扯线了。

    灯山琉璃盏上的捆扎绳结被小厮踩着木梯小心地剪开，而后那捆线的中段被其抱在怀里，又小心地带下去，放在了一旁的地面上。

    瞎扯线活动开始。

    二女慢慢地往前走着，只觉得手中的红线越扯越紧，绕过一个又一个的人，线头虽握在手里，颤颤的，却好似带了两端彼此腕上的心跳一般。

    云弥烟很想现在就扔下这红线，她并不是很好奇那头是谁，反而更想快些找着顾陵舟。顾陵舟应该不会在这里才是。

    转脸一瞧，眼见着柳若云还在兴头上，云弥烟心内好笑，只怕是这位阿姊打着哄妹子的名头，自己也是暗搓搓想玩的。回想起刚刚猜巧果时柳若云将自己的甜果儿换给她，云弥烟并不想煞她此时的兴头。

    对于她而言，柳若云虽是刚刚才认识的姐姐，却莫名有种亲切的感觉，想来这大概也是来自原主的记忆吧？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柳若云仍旧没有放开线头的意思。

    她停了！

    云弥烟此时盯着手中的线，并没有往前面瞧。见柳若云一停，正想问她是不是可以扔线头了，却在瞥见柳若云惊住的面孔继而自己抬脸往前望去时同样一惊！

    此时与她二人红线拉扯的不是别人，正是顾陵舟与刚刚那个豪迈塞给他红线的番商。

    柳若云与柳卿烟是织娘，平日里跟着柳阿娘纺纱织布过活。柳若云虽不是个性子内向的人，却喜欢待家里头。用现代的话来说，柳若云喜欢宅在家。因而卖纱售布和外头打交道的事情，通常是由柳阿娘和柳卿烟出马。

    柳若云认识的人，只有街坊邻居，那番商团队另有住地，和她们并不挨着，因而这位宋朝小娘子，在这之前，从未见过那种棕发碧眼妖怪似的人。

    她是被吓呆了，竟至于手中的红线都忘了丢，也忘了先前说好的扭头跑，木头般见到那个番商笑吟吟地扯着他的红线走过来。

    而云弥烟，则是被气到了！

    顾陵舟！

    好你个顾陵舟！

    你居然丢下我，背着我跑来扯红线玩！

    云弥烟的心理很奇怪，因为顾陵舟太好，她总会时不时怀疑顾陵舟并没有这么好，以致于当遇见这种事情，云弥烟的第一反应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气冲了头，而不去想她的想法是不是有bug。

    更可气的是，顾陵舟那边毫无反应，仿佛不认识自己似的，在对云弥烟客气一笑以后，顾陵舟放开了手中的红线。

    你居然把我们的红线给放了？！！！

    云弥烟更气了，你发现是我以后居然要装不认识我！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顾得上身边这位被番人面貌吓呆了的好姐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顾陵舟的面前堵住了他的路。

    “不解释一下吗？先生？”云弥烟盯着顾陵舟，气呼呼的，像只随时爆炸的河豚，也忘了自己现下附身后的变化。

    顾陵舟先是一愣，尔后净白的面容逐渐染上血色，赧色爬上耳根方休，一如他们初见的模样。他的眼神甚至不敢盯着她看，即便她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不知这位小娘子要在下解释什么？”他终于对上了她明丽的眼睛。

    云弥烟懵圈，还真想赖到底啊。

    随后她发狠似的扯住顾陵舟的衣袖，语带隐隐哭腔，“那你说我是谁？”

    顾陵舟微微摇头，甚至还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她的面孔，又摇了摇头，老实答道，“不知，小娘子，你并未告诉我你的名姓。”

    当头一棒，云弥烟忽然清醒。是了，她附身了宋人，莫怪顾陵舟不认识她。可他背着自己扯红线却是真的。

    他……会不会感觉无法忽视自己不是宋人的事情了……之前还说要送自己回家……

    从灵隐寺忽然跑掉……是想找一个同时代的人过日子了吗？

    如若这样，她有什么资格责怪他，也没有脸面去责怪他。

    云弥烟现在心里很乱，不理智，有很多问题盘亘在脑海里无法解决。

    她现在是那个什么柳卿烟，自然不能立即与顾陵舟回家去，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自己所揣度的自认为残酷现实的实则非真实的猜想。她现在极有可能与顾陵舟吵，却极不愿意与他吵。云弥烟有些想暂时逃避。

    连带着还有柳卿烟的记忆，仿佛在慢慢渗透进她的灵魂里。她此刻就像是一个正在移动几T存储的老旧硬盘，发着热。

    “阿姊，我们回家吧！”云弥烟步履沉重地回到柳若云的身边，晃了晃她的胳膊。

    柳若云方才回过神来，无视那番商友好又热切的目光，见鬼似的带着小妹逃离了现场。

    深夜。

    两心各在两边。

    “姻缘签？我为何会有……”男人很茫然。

    伴随着铜镜摔落的声音，“她长这样？”

    女子，也很茫然。



第四十四章
    七月初七的夜晚，上弦月隐在厚重的云层里，似是故意躲起。夜色浓稠得像一碗熬了许久的药汁，味辛而苦涩。

    女子望着菱花铜镜中那张与自己长得毫无差别的面容，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眉毛、眼睛、鼻子，甚至那微微上翘的嘴角，简直就像是直接复刻出来的一样。不，这个女子比自己看起来更年轻，让云弥烟想到了十六七岁的自己。

    这宋朝的柳卿烟与自己，如果告诉她，她二人毫无关系，云弥烟是肯定不信的。她再一次地将那面铜镜扔在了妆台桌面上，托着腮，似乎是在思索，又似乎是在发呆。

    恰在这时，柳若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而后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枚做工精巧的荷包。

    “阿烟，我方才在收拾衣物的时候，翻出来了这个小东西，图样有些奇怪的，这是你的吗？”说着柳若云向云弥烟递了过来。

    云弥烟自然而然地接过，迎着灯光将荷包仔细瞅了瞅。她不懂宋朝的布料应该是怎样的，但见这荷包布料蓝黄相间的斜织纹，隐隐泛着一层光泽，想来是很精细的。针脚却略显得粗一些，但这并不值得奇怪，这就好比用了高档的食材，却烧不出好菜，是一个道理。

    如同柳若云所说的那样，奇怪的是这荷包的图样。这上面竟然堂而皇之地绣了一个十字架！基督教徒？这个时代有基督教吗？云弥烟并不清楚宋朝或是关于上帝的传教历史，但是她可以清楚判定的是，这绝对是一个外国人的。

    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的笃定，或许只是一个本土的小众教派信仰者的呢？

    隐隐约约，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之前那个番商的样子。这是他的物件，而且是自己之前从他那里偷来的。

    偷？很奇怪的字眼，因为云弥烟从未偷过任何东西，可现在她竟然对那种她所嫌恶的事情有着莫名的熟悉感。是“她”吗？

    “我前阵子在大街上捡到的，也不知道是谁的。”云弥烟只得如此作答。

    她将荷包收了起来，打算有机会还给那个人。

    柳若云点了点头，“很晚了，快睡吧！阿娘晚上说腿脚关节有些痛，我在想明天是否要带她去看大夫。”

    柳若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并贴心地为她关上了门。云弥烟简单地洗漱了下，便和衣躺在了床上。她的眼皮逐渐粘连，脑子像是一锅浆糊浑得很，且这锅浆糊正在火上坐着，微微发着热。

    两个人的神魂正在逐渐地合为一体，关于柳卿烟的记忆，云弥烟在一点一点地全部接收。这是一场并不令人愉快的过程，因为柳卿烟这个人，是云弥烟所不太喜欢的。

    起初还不觉得，当她接受的越多，她就发现这个小姑娘身上全是小毛病。柳卿烟喜欢偷盗，喜欢说大话，喜欢捉弄人。云弥烟越来越觉得柳若云简直是一个太过完美的姐姐，她竟然能够接受并且喜爱这个妹妹。

    实际上关于柳卿烟偷盗的毛病，柳若云并不知情。关于柳卿烟的那些不好的行为，她从不在阿姊和阿娘面前显露。

    这个晚上云弥烟一直在做梦，前半夜是关于柳卿烟旧事的接收，而后半夜，则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云弥烟梦见红妆盛裹的自己正在等待着花轿，从街上行过来的迎亲队伍里那热闹的唢呐锣鼓声响，吵得她脑仁生疼。

    可她却不知道她将要嫁给谁。

    她又梦见素白的丧棚，飞舞漫天的冥钱。

    又是谁即将死去？

    如此大起大落的片段之后，云弥烟梦见了明日的景象。她与顾陵舟将会在明日见面，且他将心悦于自己。这算是唯一一个令她能够甜睡的短暂美梦了。

    且说那边，当顾陵舟从怀中掏出一枚姻缘签时，与云弥烟不同的是，恰恰相反，他的脑海中空白得很，就像是将一副完成的画作浸在了水里，颜料洇开，化作无尽的灰调。

    晚上那个朝自己发怒的小女子，她的神态，她的眼睛，仿佛被施了术法一般，让他一直也忘不掉。

    次日一早，约摸卯正时刻，柳若云便拍响了云弥烟的房门。

    云弥烟睡得并不好，她于寅初，也就是半夜三点钟的时候便醒了，然后借着微弱的烛火，她将柳卿烟藏在一些小角落里的赃物，一一扒了出来。她真希望自己并没有找出这些东西，这就可以反驳那些梦。可现实是丝毫不差。

    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烟，阿娘说她心窝子疼，闷得难受，我刚刚去看她，她连手脚都是浮肿的，还一直咳嗽个不停，你快些收拾一下，我们带她去看大夫。”柳若云言语慌乱，语速很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云弥烟听见房门外柳若云如此焦急，因是昨晚和衣而眠，便直接从床上爬了起来，将衣服上的褶皱抻了抻，也没有仔细整理。从桌上拿过一杯隔夜茶漱了下口，云弥烟打开了房门。

    柳若云的眼圈有些泛红，在门口跺着脚，见云弥烟出来，便紧紧抓住自家妹子的衣服袖肘，仿佛这样会好过一些。

    “我随你去看看阿娘，你与我细细说下她的情况。”云弥烟将柳若云揪住自己衣袖的手握住，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改为牵着，直往柳阿娘的卧房方向快步走去。

    “我昨晚不是给你说阿娘关节痛吗？今早我切姜的时候，给阿娘特意留了块，刚刚我听见她房内有动静，心里想着她应该起了身，便把姜片拿过去准备让她敷，谁知我敲了好几下门她都没有开。

    门没有上栓，我刚一推开，就见到阿娘捂着自己的胸口，像是不出气的样子。我给她抚了抚胸口，拍了拍，她开始咳嗽个不停，身子也很僵硬，手指肿了一圈！”柳若云说完后嘴唇甚至有些抖，愧疚而无助地看着云弥烟，仿佛柳阿娘如今这样全是她方才给拍出来的。

    柳阿娘虚靠在床柱上坐着，见两个女儿赶来了，有些发紫的嘴唇扯起一抹弧度，半带着责备半带着玩笑，“瞧云儿给紧张的，我没有那么严重，咳，咳，只是早上起床胸口闷而已，可能天气不好，今个儿要下雨了。”

    云弥烟方才听到的可不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情况，作为一个拥有健康常识的现代人，她看着柳阿娘的面色，缺乏血色，嘴唇发乌，即便说不出她是什么病，却也隐约清楚病情不太乐观。

    “阿娘，我们去看大夫吧！”柳若云提议道。

    “不去不去，瞎浪费银子，我敷上你今早给我的姜片就行，过会儿就好了。”柳阿娘连忙阻止道，甚至还拉起了同盟，“阿烟之前不还说么？这种病没法根治，隔壁街的张大娘每天敷敷姜，就好了。”

    云弥烟差点破口而出，“我会说这么没良心的话？”可循着记忆，柳卿烟还真说过。

    她揉了揉额角，坐在柳阿娘脚边的小杌子上，给老妇搓揉着发肿的手指，轻声慢语地解释着，“阿娘，看身子的银钱还是要花的，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你老人家可得好好的。”

    印象中，柳阿娘特别听柳卿烟的话，云弥烟并不清楚其间缘由。这也是为何柳若云想带柳阿娘去看大夫第一时间去找阿烟了。

    见老妇人还在犹豫，云弥烟忽地灵机一动，福至心灵，“阿娘，我前阵子偶然间认识了一个大夫，医术高，人特好，给人看病诊费特别便宜，甚至小病小灾的给人看诊都不要钱。”

    “真有这等神仙？”柳阿娘奇道。

    “我还能骗你不成？”云弥烟认真抬眼望着柳阿娘，嘴边浅笑，心下想着，那人有时看诊还倒贴钱呢！唉，隔了一晚上就想他了。

    柳家姐妹雇了辆牛车，扶着柳阿娘坐上去，由云弥烟带路去往顾陵舟的医庐。

    可巧不巧的，牛车在半路上坏了车轱辘，还剩半程路，以柳阿娘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直接步行过去。车夫退还了一半的车费，将母女三人放下来，拴好牛托人照管，自己去找人过来修车了。

    云弥烟打算再雇一辆，正去寻车子的时候，刚走开几步远，那边便听见有人与柳若云和柳阿娘说话。定眼一瞧，恰是昨日与顾陵舟在一起的番邦商人，褐发碧眼。

    那番人正驾着一辆敞篷马车，刚好路过，了解了缘由后，便热心肠地提议要载她们一程。这正合了云弥烟的心意，她提着钱袋走了回来，却见柳若云支支吾吾，除却眼中的惊诧以外，耳畔还有一丝可疑的霞红。

    岂料还未待云弥烟思索，那边番商便将视线投到她的身上，甚至还有些热切。

    “啊，你是昨日的那个发怒的小娘子！”番商竟然一眼认出了她，他粲然一笑，“好巧啊。”

    柳阿娘有些奇怪地看着三人，云弥烟与柳若云则是有些尴尬，毕竟昨日二人是偷偷跑出去玩的。幸而那番商也看出了这般情况，没有再提昨日之事。

    因着这人与顾陵舟有关，且眼下与他顺路也行的方便，云弥烟便撺掇着柳阿娘和柳若云上了那番商的马车。

    “我方才听你们说是要去看大夫，太好了，我也要去看一看大夫，正愁着去哪儿找大夫呢！”番商将柳阿娘扶上车子，又伸出手来欲拉云弥烟与柳若云，皆被谢绝了。

    “听说你们中原女子是不轻易对外人道名姓的，那我便自报家门吧，我叫也里温。”也里温提起缰绳，开始驾马。

    “你是大食人？”云弥烟之前听顾陵舟提起过大食，便如是问道。

    也里温摇了摇头，晃动着头上那蓬松的卷发，笑答，“非也，是也。”

    “那？”这南宋朝还有什么番邦人的国家，云弥烟就不清楚了。

    “我猜你们是不容易猜到的，来这里的番商的确大食人是主流，我也是经由大食海从泉州过来的，但我们只是大食的属国。我家乡的名字在你们这里的称呼，还挺配小娘子的。”也里温故意卖着关子。

    他要的效果达到了，柳家母女三个全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白莲国，”也里温赞叹道，“Bahrain, 你们竟能将它译得如此好听，出淤泥而不染，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我的家乡有美丽的港湾，真想让你们也看一看呀！”

    也里温碧蓝的眸子就像是一汪大海，其热心肠的行为也令人心内减轻了对于异族人的怪异感。虽是拘着礼数，柳若云与柳阿娘仍旧不由自主地时而好奇地打量他。云弥烟则就没有那么好奇了，她此刻还想验证另一件事情，关于那个荷包。

    “你……信仰上帝吗？”云弥烟踟蹰了片刻，仍旧问出了这个问题。

    也里温显然看起来有些惊讶，因为大食人乃至其他的番人，多数信仰伊-斯-兰教，而他则是少数派的景教徒。

    “你怎么知道的？”他差点忘记了驭马。

    “我……猜的。”云弥烟尴尬地笑了笑，视线看往别处，后知后觉自己的这句话问得有些冒失，却未料及这循着时间发生的一波又一波的小事情，正随着它的旧轨迹缓慢地走去。

    “到了。”看着眼前熟悉的木门与屋檐，隔了一夜，云弥烟终于有种回到了家的安心感觉。



第四十五章
    “柳大娘近来可曾食用过发物？诸如鱼虾蟹或是蘑菇之类？”顾陵舟察看了番柳大娘的舌相，又细细诊了脉，一边询问道。

    他的目光只在刚触碰到云弥烟的时候展现出一毫惊奇，可这抹情绪也在瞬间消失了干净。照常给病人看病的状态，并无二致。

    柳若云仔细想了想，回答了顾陵舟，“并未食过鱼虾，倒是蘑菇……”

    小娘子一敲脑袋，“前几天下过雨，屋后树根下长了蘑菇，看起来很新鲜，阿娘说可以吃，我和阿烟便采了来煮汤。可……那是大前天的事情了！”

    顾陵舟摇了摇头，叹道，“看来就是这般了，那发物食用过后也未必是立刻发病的，柳大娘体内风湿过重，切记不可食用这些东西。敢问柳大娘咳嗽可有粉色濡痰？”

    柳大娘连忙说有。

    “大娘，这病了还得吃药，你这已经是风湿入心的症状了。”顾陵舟眉头微蹙，却也不好说出继续往下责备的话，可与顾陵舟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云弥烟知道，顾好人的意思是这病看的有些迟了。

    给柳大娘姜片敷关节，云弥烟很庆幸顾陵舟并不知道柳卿烟的这等子糊弄荒唐事，否则她这个柳卿烟可要承担形象跌降的恶果了。

    顾陵舟开好药方，又反复斟酌了一番下药的剂量，尔后例行询问是否要在他这里抓药，毕竟他这边的药材远不如药材铺子里的存量多，且有些人家家里还有点积货。

    云弥烟提议直接在这边采购齐全，顾陵舟微微应了声好，便去称药分包了。

    云弥烟心里有些急躁，因为除去刚刚进来的时候，顾陵舟压根把她当做了陌生人。昨夜她比对了自己与柳卿烟的长相，明明一模一样。所以这根本不是她的魂魄进入另一个女子的身体而顾陵舟认不出的问题，他是认不得了云弥烟！

    为什么会这样？她百思不得其解。云弥烟早上出门时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她以为顾陵舟是在和她生气，虽然她也很生气，可那无所谓。只要今天找到他，他们之间就会恢复如常。

    她现在成了宋人，如果真无法回去，那么她愿意和顾陵舟生活在这个朝代。如今看来，那种设想也过于美好。

    也里温依然站在这里，等顾陵舟把一切收拾妥当，他便请求他为自己诊治水土不服。

    番商笑呵呵地建议顾陵舟找个小学徒帮忙打打下手，顾陵舟似乎听了进去。可顾陵舟又在心里茫然，之前帮他收拾药材的那个身影，为何自己记不清面容，且笃定那是个女子呢？

    云弥烟发现顾陵舟的目光终于会往自己这边瞧了，她的心里腾升出一股喜悦，他果然还是在和自己开玩笑！顾好人是记得她的。

    于是云弥烟便趁机凑近了顾陵舟的身边，还未待她说话，男子竟然往边上避了避，耳朵边竟然还有些红，也不再看她了。

    “顾崖柏！”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有说完后半句。

    在场的众人都将目光投注过来，云弥烟这才后知后觉失了态。

    顾陵舟讶然面前的小女子为何知晓他的字号，明明只是昨夜见了第一面而已，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让他的心跳动得生疼。

    “抱歉。”云弥烟垂下了脑袋，掩藏住眼底的骤雨袭来。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刚来到这边的时候，甚至更加酸楚与孤独。他们一起建立的一切，全然崩盘。她又是独自一人，在古老的朝代，而且她不清楚梦里的命运是否会重演，柳卿烟欠下的债，某一天会不会有个人来讨她还？

    但依然地，更强烈地，她要紧紧抓住顾陵舟这个人。既然他不记得，那她便努力重建。

    众人再度离去，顾陵舟回想起方才那个小娘子黯然离索的背影，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卧房传来响动，顾陵舟跑去查看，原来是小白猫从开启的窗扇跳了进来，正在书桌上玩闹，小猫咪的爪子正按在那枚姻缘签上。

    “小白，不要玩那个。”顾陵舟将猫咪抱了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为它捋了捋脖子上的毛。

    忽而，男子的动作一顿，因为曾经有个人经常也喜欢这么做，且会和他抢着做，还会因为小猫选择了自己而气鼓鼓地吃醋。

    顾陵舟不由莞尔，又是一愣，那个人，他好像也记不得了。

    不，他记不得的，好像是同一个人……

    会是她吗？

    晚上，云弥烟梦见前一天下午的事情，也就是她与顾陵舟分别的黄昏之前。他们在灵隐寺依约等待道济禅师。可与那天不同的是，道济禅师在梦里没有失约，那位劲瘦的中年和尚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二人，而后提出要单独带她去一个地方。

    他们穿过山林，沿着蜿蜒的石子路，避开鲜花与落叶，再次来到那块三生石边。

    “云施主，你已决定好了吗？”道济禅师转过身看着她。

    “决定什么？”她有些不解。

    “是去？”道济禅师略做停顿，双手合十，看向她的眼睛，“还是留？”

    她怔住，喃喃道，“我……可以选择吗？”

    哪里是路？

    三生石上传来轻微的开裂声响，云弥烟自然地抬头看，只见石头上再次倒映出她的影子，现代的衣裙，简单地扎着马尾。

    那个面容阴郁的现代男子再度出现在她的身后，并逐渐走近，笑着，作势要掐她的脖子。男子的手腕被另一只手用力握住，阻止他的动作，那是与他面容一模一样的，顾陵舟。

    云弥烟惊讶地看着两人对峙，如同孪生，如同一人。二人的手臂时而分离，时而融合，诡异而惊悚。

    突然，石头上的顾陵舟看向自己这边，仿佛穿透了石面与空间，在说什么。

    她听不见。

    从唇瓣的开合上来看，好像是……

    快走？

    下一瞬间，石面上的影像又全部消失了。

    “云施主，如若之前那个问题你还没有答案，不妨事，不妨事，万事万物到了一定时候，自有定数。”道济禅师再次将她的目光抓了回来。

    “你看。”只见他指着不远处一棵高耸挺直的松木，那松木直插云霄，被午后的日光照出来一条笔直的影子。影子越来越细，也随着地上的形势开始蜿蜒，却是望不到那一头，仿佛凝聚成一个墨色的点。

    道济禅师兀自说着，“松木伸入云霄，自以为高耸，搅乱了云儿，云儿拨来天光，照出他地上的影子，可这本来不应发生。

    如果云彩落成雨，你看，湿的地方不就是个影子吗？迟早要走到一起，只需等待而已，何必去胡搅那遥空之上的云呢！”

    云弥烟被这一通云里雾里的话绕得懵，却又听得道济禅师大笑。

    “罢了罢了，云施主还是忘了那些话吧！瞧我这糊涂和尚，一个太阳下怎么会有两个影子？只有一个是真的。哈哈。”

    云弥烟惊醒，没有在梦里那些话中想出什么答案来，只记得了一件事，让她脊背一凉。

    那和尚说，一切皆有定数。



第四十六章
    定数？柳卿烟的定数或许就是她前面那些梦中所见，红妆嫁与他人。她不知那个“他人”是何人。可她云弥烟的定数，必要嫁给顾陵舟的。

    她从未有过如此决然的想法，将自己的爱情与婚姻都认定在那一人身上。以前的她总会想两人若是相扶一生，必得先处个五年十年，才能下判定。而今二人在一起不过一两月的光阴，却让她产生了二人已经相伴了几辈子的感觉。

    她认定他了。

    缘，妙不可言。

    也许是这具身体感受到了云弥烟的意图，竟然在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又烦扰又庆幸地生病了。说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不过是有些眼睛疼，尤其是眨眼的时候。

    云弥烟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左眼的眼皮子底下竟然长了颗脂肪粒，比芝麻粒还要小一些，不过眼球周遭倒是布了些血丝。

    夜晚入梦的时候她哭过吗？或许有，或许没有，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但这恰恰给了她一个去寻顾陵舟的由头。

    她要找他去看眼病。

    在帮忙给柳阿娘喂完汤药，云弥烟便告知了柳若云自己要出门一趟，去看眼病。柳若云得知了自家妹子眼睛不舒服，还贴心地嘱咐她这两天就不要参与织布了，留给自己便好。

    于是乎，云弥烟换了一身半新的衫裙，黄底小白花的窄衫搭配淡紫色的下裙。本来嫌麻烦扔在一旁的浅石绿披帛，想了想又被她重新搭在了肩上。

    她还特意绾了个双蟠髻，在发间插了枚并不太显眼的粉紫色小绢花，一副娇娇俏俏小佳人的模样。若不是以看病为由头，她还想略施些脂粉，罢了，还是看起来更苍白一些吧！

    临了出门的时候，柳若云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家妹子一眼，也并未一语道破。

    就这样，云弥烟敲响了那扇她心心念念了整个早上的顾陵舟医肆的木门。

    听见里面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云弥烟还稍稍调整了自己的仪容。

    半掩的门开了。

    很好！她要的效果达到了。

    当男子抬眼望见她的时候，目中露出的惊诧以及那瞬间闪现出的亮光尽皆被她收在了眼里。他的耳尖甚至显现出微微的粉色，随即他的目光便很正经地定在了云弥烟头上的那朵粉紫色绢花上。

    “顾大夫，我眼睛不舒服。”云弥烟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

    “进来说吧。”顾陵舟清咳两声，将房门向外敞开，请云弥烟进到屋里看诊的地方。

    云弥烟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到了顾陵舟的面前，微微抬起脸，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左眼，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

    “顾大夫，我的眼皮子底下长了个小东西，你看看？”她并没有提起脂肪粒这个词，因为忽然想到古代似乎并没有这种说法。

    本来求医问药，年轻的小娘子应该避着些男性大夫。可云弥烟找上门来，顾陵舟并不会狠心将她请出去。对他而言，轻重缓急之间，看病乃第一大要务。而且这个小娘子还是他心心念念了一晚上的人，自然这些顾陵舟也不会明说。

    顾陵舟不知从哪儿取了个小木片，微微弯下了身子，将云弥烟的左眼皮往上掀开了些，借着外面的天光仔细察看。因为二人之间距离的拉近，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听起来似乎都不怎么平稳。

    云弥烟再次近距离地一睹顾好人右眼角那颗微微发红小泪痣，只觉犹如老朋友见面，倍感亲切。

    就在她犹自和那颗小痣在心里面问好的时候，顾陵舟忽然挺直了腰身并向后迅速退去，给云弥烟的眼病很快下了结论，“偷针。”

    她长针眼了？泪目。

    “那怎么办？”云弥烟随口问道。

    顾陵舟思忖了片刻，“昨日你阿娘来诊的是风湿过重，风热邪毒入侵体内，想来这与你们一家子的饮食略有关系。小娘子莫要担心，只需将那脓包挑破，涂些药膏，并服用几帖清解脾胃伏热，扶正祛邪的药便是。”

    “用针挑啊？”云弥烟睁大了眼睛，声音带着隐隐颤抖，听起来有些可怕的样子。

    “怕吗？”顾陵舟温然一笑，表示理解，又改了方法，“不挑也可，内服外敷些药便是，只怕那脓包长得越大，反而惹得你眼睛疼痛。”

    的确是这个理儿，长痛不如短痛。云弥烟想了想，还是决定选择第一种治法。

    “挑吧！”小女子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坐下吧。”顾陵舟将云弥烟引到一旁座椅上，转而去取给银针消毒的白酒与火烛。

    待收拾好一切，男子微俯上身，这一次改为用手去触碰她的眼皮。顾陵舟的食指带着云弥烟熟悉的热度，他的动作轻柔而小心。

    “不疼的，很快！”顾陵舟轻声哄着她，清俊的面容凑近了些，认真而专业，“不要闭眼睛，忍耐一下。”

    这糟糕的台词、诱哄的语气令云弥烟情不自禁想到了别的地方，嫩生的脸蛋陡然红成了一个熟果子。还未待她进一步对面前的心上人展开联想，便听得那边顾陵舟说挑好了。

    “这么快？”云弥烟忽觉失言，她失落个什么劲儿啊，然后又换了句话，展颜道，“真的不疼耶！”

    “嗯。”顾陵舟亦跟着牵起嘴角，又递给了云弥烟一面光亮的铜镜。

    云弥烟接过镜子自己照了照，那边顾陵舟去取药膏。

    “这眼药膏每日早中晚涂上一回，外煎我开的这几帖药服用。”顾陵舟又开始伏在案上，磨墨写方子。

    云弥烟走到一旁，顺手接过他磨墨的差使，他也未曾发觉有何异处。甚至当药包包好，顾陵舟居然很自然地往后院走，仿佛云弥烟就住在他后院里的一样。

    男子的脚步忽而一顿，动作僵硬地转回来，将捆好的药包一把塞到对面小娘子的手里，道了句，“慢走。”

    “……”云弥烟的面上不显，内心却在无声地咆哮，顾陵舟居然在撵她走，哼！

    拎着顾陵舟整齐捆好的一串药包走到半路，云弥烟这才后知后觉了一件事。

    她没付钱！

    哦，老天，她蹭了顾好人的霸王诊！啊啊啊，她的形象啊！就在她准备回去的时候，随即云弥烟又想了想，乐了。

    可真是天助我也！

    明天去找顾好人的由头有了！

    第二天，云弥烟换了身柳黄色的褙子，内搭白色，下面搭配浅湖绿底小黄花的褶裙，又绾了个三丫髻，插了朵小黄花就出门了。

    她还从后院所植的一丛重瓣茉莉花中采了一小捧，拿红绳捆扎起来，一齐带了出去。

    因而当顾陵舟打开门的时候，迎面便是一股芳馨袭来。

    看着收到一束花后的顾陵舟愣怔住的俊脸，云弥烟目露狡黠，笑得灿烂，“顾大夫，我付诊钱来了！”



第四十七章
    第一天去找顾陵舟是借口看诊，第二天的理由是补上遗落的诊金，可第三天云弥烟还是想去找顾陵舟。她要不停地在他面前刷出存在感，直至那个存在感变成好感才为止。

    现今没了理由，云弥烟只在房内犹豫了片刻，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想见他，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刻意的理由！

    虽是这般想着，云弥烟还是在路途的最终目的地前转了方向，改道买了两包芡实。

    古今贩售的芡实并无大的差异，不过宋人的包装更加环保，另外还添了些料。沿街叫卖的商贩用新绿的荷叶将煮好的芡实一一分装，用红线捆好，凑进鼻端闻一闻，似乎还有种麝香的味道。

    于是，顾陵舟又收到了一包芡实。云弥烟美其名曰买芡实正巧顺路经过这里，再顺手送顾大夫一包。顾陵舟起初是不愿意接受的，但敌不过云弥烟的热情好意。

    小女子风风火火地敲开了他的门，风风火火地送出了芡实，又风风火火地离开。顾陵舟盯着手中那包尚且温凉的芡实，若有所思，心里却有些后悔方才与那柳家娘子所说的话。

    他说，虽然眼病不是什么大病，却也要看顾些自己的身子，白日里即便日头不大，也应当少些奔波劳累。

    虽是真心之言，顾陵舟却迟钝地意识到，他似乎是在拒绝着一位小娘子的热切好意。他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喜欢她来找他。可行为的理智以及礼数上，他又隐隐觉得这样不太妥。

    这一夜，顾陵舟辗转反侧了。

    顾陵舟白白担心了一遭，自然这番话云弥烟并没有听进去，第四天的时候，她决定将牌摊开。理直气壮地，没错，我就是想来找你！

    可正当云弥烟打算出门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

    是那个番商，也里温。

    云弥烟并不清楚也里温如何找到了这里，只见来人笑意盈盈，毫不见外地道明了来意。

    他要来采购中原的织锦。

    柳卿烟与柳若云是织娘，继承了柳阿娘的衣钵。柳家母女三人也兼营一些绣品，平素里柳若云主织工与绣工，另两人帮衬着做，而柳卿烟则主要负责跟着柳阿娘在外和客人商谈论价。

    云弥烟所继承的记忆里有这些操作，但最近也因为眼病而被柳家母女小小地放了一个假，没有每天面对着织布梭与绣花针唧唧复唧唧地过活。

    也里温来商谈生意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临安的织娘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偏偏找到了她家。

    很快也里温就解答了她的疑惑。

    “我就是特特打听着，找来你们柳家的，”他毫不介意地说着，“中原的小娘子经常被我们番商的长相所吓到，恰巧我们之前认识了，我想这生意也来得更容易做些。”

    也里温带来的是一个大单子，而且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单子。他要把中原的布匹带到外邦贩售。这也就意味着，织娘所织就的布匹可以被更多的人、更远的人去认识，去欣赏。

    柳阿娘喜笑颜开，更加对也里温那奇特的长相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包容，她甚至还夸赞了也里温那碧绿色的眼睛，说是就像富贵人家里传家宝的极品翡翠。也里温对此也只是配合地笑着。

    不期然地，这一天在这一大单生意商谈中度过了。柳阿娘甚至留了生意伙伴来吃饭。

    饭桌上云弥烟一副心不在焉的沮丧样子，不是手中的匕停在菜上不肯动，就是出现了一手持匕一手执箸的荒唐场面，所幸面前的是位外国人，不是什么传统讲究的世家大族。

    可即便这样，柳阿娘也看不下去了，柳若云甚至有些耳根子发红。姐姐在桌下悄悄地踩了妹子一脚，示意让她专心点吃饭。

    也里温自来熟地喊她们阿云阿烟，席间看了云弥烟两眼，似乎想与她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这一天，云弥烟没有去找顾陵舟。

    夜里下了些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屋外绿植的叶片上。夜晚更夫的梆子似乎也因为此而变得不太响了，那声音如同隔了一层轻纱笼罩着。

    云弥烟闭上眼睛，恍惚中又听到了那婚礼的锣鼓声。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入的梦，只在心里暗下念头，明天她一定要去找他。

    许是经过夜雨的冲刷，晨后的天空格外的碧透清亮。云弥烟推开木窗，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便回到屋内开始翻找要穿的衣物。

    她又注意到了那枚荷包，也许她可以找个时间悄悄地塞给也里温，就说是他落在自己家里的。

    这一次的敲门与目光相触，没有了那些故意编造的理由。门外的小女子只对门内站着的先生明媚地笑着。

    这一天天气很好，天光放晴。

    “顾大夫，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心内最朴实的愿望展露揭开，给这个人看。

    不知为何，云弥烟就是觉得顾陵舟会答应她的邀约。

    他的确同意了，并且在心底暗自舒了一口气。

    屋内放着买给她的蝶形龙缠糖，她再不来找他，这临安城将又会多出来一个询问柳家织娘家住何方的人。

    “我们要去哪儿？”顾陵舟很快打点好一切，温然地等待着面前小娘子的安排。

    由于来得莽撞，云弥烟对这次约会没有任何计划，她甚至考虑过被拒绝的可能性。

    “去御街？”想来那边要热闹些。

    “好。”

    熟悉的字眼再次被她听到，这个字包含了太多，关于那些她旧日殷切怀念与此刻努力挽留的东西。

    相比其他街道，临安御街的道路铺设更加精致与豪华。虽然放在现代，不过是窄窄的一条和任何一条商业步行街差不多宽的道路，可这条道路上走着的是皇帝的车马。传闻当皇城的车马来临的时候，因为车队过多，那铺设的青石板要掀起来，马蹄扬沙而过，然后再铺回去。

    沿街有很多商铺，十里御街，他们走的只是很日常的一段，而且还是接近餐饮区的一段。周围有酒家脚店，还有各种南食北食点心铺子，素食分茶。

    挂牌茶坊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曲调，不知又在唱着何人谱写的新词。水茶坊的栀子灯有些好看，云弥烟不过多看了两眼，却被顾陵舟唤了绕过去。

    “那盖了竹罩子的栀子灯可要离远一些。”顾好人面色严肃地劝诫道。

    “为什么？”云弥烟不解。

    “总之绕开便是。”顾好人的面色变得有些怪，支支吾吾地补充道，“那种地方……很乱。”

    街边还摆了很多小摊子，卖点心卖小玩意儿的。一些摊贩甚至还在自己的摊架上用黄铜镂刻出与自己的生意相应的花纹，很是独特。

    “先生，你给我的龙缠糖是在那儿买的吗？”云弥烟又换回了以前的称呼，此刻正用手指着一处糖摊。

    顾陵舟摇了摇头，笑道，“这糖摊子有很多家的。”

    昨日傍晚他有些烦闷，也不知走到了哪里，看到了一位卖龙缠糖的老人家，因为迟迟没有开市而嘴里喋喋抱怨自己运气背，说着说着就成了自己命不好。顾陵舟听不下去了，便买了那糖。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总是不太喜欢和别人压马路，因为觉得那样很浪费时间，不如干些别的，”云弥烟自言自语地说着，兀自笑开，带着些感慨，“原来只是一起来压马路的人不对。”

    “嗯？”

    “没什么。”她看向顾陵舟的眼睛，那如一汪湖水般干净的眸子此刻里面只有自己。云弥烟很想说我现在很爱你，你却忘了我，却因为这句话过于突兀而默默压在了心里。

    耳畔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御街正中央正跑着一匹赤色白蹄的骏马。本来摊贩分设在街道两旁，还有高大结实的拒马杈子阻隔着，这样一匹骏马并无危险。可云弥烟眼尖地看到前方有两个孩童正在拒马杈子旁边互相追逐嬉戏，根本没有注意到背后的危险。

    云弥烟扯了下顾陵舟的衣袖，眼神里带着求助，示意他看那边。

    “来啊，小爷怕你不成！来追我呀！”其中一个熊孩子竟然从拒马杈子底下钻了出去。

    “我去对付那马，你去抱孩子！”顾陵舟简洁地分了任务，而后蹲下身来从拒马杈子底下亦钻了出去。

    周围的人们纷纷看向这边，成人从拒马杈子底下过，必得弯腰伏低，大庭广众之下，有些人犹豫了，况且能够对付马的人也不是很多。

    云弥烟依样钻了出去，迅速地拉回孩子。

    幸而那马脖子上栓了缰绳，顾陵舟只需快速地抓牢那绳子，然后便是人与马之间力量的对抗了。人们就是这样，一旦有了开头者以后，便有了更多的人学着顾陵舟的样子出去帮忙抓马。

    一阵忙乱之后，吓呆的孩子被送回了闻声赶来的家长手里，狂乱的骏马也被顾陵舟拉回了乖巧线。众人叫好，那孩子的奶奶叠声道谢，那马的主人也寻了过来。

    后街的市头茶坊里，李清念听着小厮的汇报，匀了匀黑瓷茶盏里的乳白茶汤，挑了眉毛，“这么说，顾大夫救了我的马，还有一个孩子？”



第四十八章
    李清念放在身侧的左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肚子，嘴角牵起一抹不宜察觉的笑意，吩咐小厮离去后，便又重新与桌对面的人交谈起来。

    “文丰兄，你在户部路数广些，我想向你打听一个门路。”

    “李大公子请讲，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定当竭力尽能。”

    “若是制举一人，可否将其以往贱籍除去？”

    对面人似是从未听过如此言论，先是目露惊讶，而后转了转眼珠，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不大的眼黑珠子牢牢钉住对方，“李大公子是为你家那小相公而来？”

    李清念不置可否，回之以笑。

    “李兄啊，要我说，那小公子玩玩也就得了，不必做得真。”

    李清念旋即否道，“他志向远大。”

    “你要为他谋官？”

    “有何不可？”她眼神柔和得不像以前的自己。

    “若他得了官职，还会受你管制？岂不是……”那人嗤笑。

    “他不会。”简简单单二字，似有千斤分量，李清念显得有些不耐烦，追问了句，“你只管说有无路子。”

    “有倒是有……可这上上下下打点的花费……”男子欲言又止，却仍是盯着对方，在等着李清念上钩。

    “无妨，钱不是问题。”李清念微微吁出一口气，将左手又重新放在了茶盏上。

    “小弟冒昧多问一句，这临安城天子脚下，谋官可不比那蜀地之流，你家小相公要谋什么官？”

    “书艺局而已，小官罢了，也合他的才能。”

    对面人咋舌，那翰林院所属，也是小官！看来这李大公子已有路子了。只是这李员外唯一的儿子也太情种了点，纵使那小倌此刻言语如何深情得，那龙阳之好又如何得来长久？子嗣便是个问题。

    前阵子李家娶男闹得风风火火，这刚安稳几天，不好好把那小公子锁在家里，还把他放出来去做官，真是痴丢了脑子！小倌变小官，可真是千古奇闻。

    且说那边，顾陵舟送云弥烟回去，二人路上也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眼神都时不时地瞄向身旁的人，脉脉情语不言两相知。

    前面墙头处站着两只半大的猫，一黑一黄，正打得欢快，打着打着打恼了，然后两只小猫均炸起了毛，弓着背用声音恐吓对方。

    可那两只小猫也不朝对方伸爪子去主动搏斗，而是皆不谋而合地同时往身后退去，一边倒退一边还观察着对方。因是墙头，便有些横着走的味道。

    云弥烟忽地笑开了，用手指着那两只猫，对顾陵舟道，“先生，你看那两只猫像不像两个螃蟹？”

    顾陵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没注意到两只猫打得如何激烈如何怂包，眼底的余光却是不经意间瞥见了下面一根葱白的手指。

    顾陵舟袖子底下的手动了动，又放回了原样。

    思及现今二人的关系，那种行为不妥。真是奇怪，为何自己会萌生出那种孟浪放肆的想法呢？

    高大的男子忽然顿住了脚，转身看向面前仍旧笑得灿烂的小女子，面容认真道，“过些日子，我便请媒人，求娶你。”

    云弥烟的笑容就像被滴成了琥珀，抬脸愣愣地看着顾陵舟，顾好人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俩这个节奏是不是走得有点着急？

    虽然她是个名副其实的现代人，可这刚见上几面就要结婚的节奏？她现在只想说句，天呐！

    为了以柳卿烟的身份攻略顾陵舟，云弥烟甚至做了一系列的规划部署。可现在那个你决心要攻打下来的城池，竟然直接画到你的疆域图上去了？

    猝不及防。

    她忘了顾陵舟是古代人，而古代，似乎并不存在多少慢慢谈恋爱的事情。

    虽然目的达成应该是令人喜悦的，可云弥烟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热烈的欢喜。反过来的，云弥烟感受到一种挫败。

    顾陵舟这样轻易地求娶一个古代的柳卿烟，对比之下，她云弥烟与顾陵舟的感情变得渺弱而淡泊。他是这样容易地去爱上一个女孩子……

    云弥烟垂下了眼眸，看向别处，蹙了眉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女孩子如此反应，顾陵舟显得有些慌了，他暗自悔恨自己过于着急而吓到了面前的小娘子。因为心底那不知名的爱慕，那份他也不知为何如此强烈的爱慕，他思念她，想娶她，日思夜想，寤寐思服。

    因为这种激烈的冲动，他说出了刚刚那些话，而没有经过太多的考虑，甚至没有想过万一她拒绝呢，他应该慢慢来的。

    他太自大了。

    顾陵舟很怕如果自己迟了一步，会酿下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不愿意看到烟娘嫁作他人妇，如果那样，他宁愿去死。

    烟娘？烟娘是谁？顾陵舟的脑子仿佛被重击了一下，电光石火，眼前瞬间闪现出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衣着奇怪的人，两个轮子的“虫子”，芦苇荡，水中的……萤火虫？

    白色，亮的刺眼的白色光束；黑暗，镜子前离索摇曳的烛火。

    水声，链锁声，尖叫声，镜子破碎声……他的耳畔同时跳出来很多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声响，刺耳而痛苦。

    不要囚禁她！放开她！他的心在撕裂地呐喊着。他为何会陡生如此念头？

    佛法有云，心魔，大抵如此。

    又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些东西尽皆消失干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的喉结滚动着，嗓子有些干，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灵魂刚刚经历了一场跨越很久很长的苦行。

    顾陵舟抬手扶上额角，面上依旧是那温润而暖的浅笑，颜色却有些发白，“抱歉，是我唐突了娘子。”

    “没有！”云弥烟连忙否定，她可不能因为一时迟愣而错失此良机，“我……”

    可她又不想就这么地直接走进洞房了，虽然结果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不甘心。

    “我们……能不能过几天再谈婚论嫁？我比较喜欢约会的过程。”天知道她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有多矫情，云弥烟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放心，我只嫁给你！”

    说完最后一句，云弥烟的双颊爆红，眼睛却在偷瞄顾陵舟的反应。

    他笑了，在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以后，眼底都是喜色。

    顾陵舟难以抑制心底的欢喜，情不自禁地将云弥烟的手握住，又忽地放了下去。他的脸色也因激动而重新泛起一抹绯。

    “那，我们明天约会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她。

    这次是她来回答，“好。”



第四十九章
    云弥烟这一晚又梦见了自己身着喜服的模样，却是内心欢喜。梦里的她与顾陵舟相视而笑，却扇一掀，正欲如胶似漆般，那头却传来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

    柳阿娘一把拉过她的手，急得直跳脚，“哎呦，我的小祖宗，大喜日子，你怎么还穿个红衣裳！”

    “啊？”

    “穿错了，穿错了！快快随我去收拾，莫要误了吉时。”柳阿娘不由分说，拉了云弥烟就要走，临了还回头嗔了顾陵舟一眼，“我说你这个兄长诶，怎么也随新娘子玩闹起来了！”

    梦里的云弥烟不知所措，似是想抓住对方般朝顾陵舟伸出了手，却抓了个空，她在最后一眼中看到对方目中所露出的决绝与沉灰一般的死寂。

    她的心陡然一咯噔，双手开始从柳阿娘的桎梏中扎挣，却被对方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要嫁也是你要嫁给那个绿眼珠子的，怎么这到了当头却要反悔起来？那帖子都换了好些天了，礼也收了，你给我安安分分嫁过去！”

    “我不嫁！”

    “你必须嫁！”

    二人争执间，云弥烟从梦中惊醒，背脊生出薄薄的凉汗。她轻抚胸口，一只手仍在因发力而颤抖着，仿佛还未从梦里那场争执中跳脱出来。

    梦里柳阿娘说的几句话令她格外在意，什么兄长，绿眼珠子。

    顾陵舟生在徽州一带，不应该会和临安的柳卿烟扯上什么狗血的兄妹关系才是，而那绿眼珠子，难道说的是也里温不成？她又不爱也里温，作什么要嫁给他？

    云弥烟忽地想起来关于也里温的那单生意。青绿瑞草云鹤锦，四色百花孔雀锦，甚至还有缂丝，那个番人原本最先提到的是这类式样，可当柳阿娘局促尴尬地说这几种不太好做、单门独户的产量也有限的时候，那番商又变了口吻，换了几种更为普通的式样，仿佛非要与她家做单生意不可。

    原本不甚在意，可因着刚刚那个梦，云弥烟又开始思索起当时的情境来。

    说来也巧，第二天辰正时候，那也里温居然又来登门拜访，说是要来看看单子的进度。云弥烟与顾陵舟约定巳时初出去游玩，恰在这一个小时之后，本来不相妨碍。

    云弥烟在也里温和柳家母女说话的时候暗自观察他，也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只不过每每在自己看向对方的时候，那人也会很精准地看回来，朝她礼貌一笑。这使得云弥烟有些不舒服，便放弃了她的观察进程。

    估摸着和顾陵舟的约定时间快要到了，云弥烟便向其他几人辞行，岂料那也里温竟说自己接下来还有事情，也要告辞了。

    “阿烟，我有些话想与你说。”也里温直白地陈述己意，眼神坦诚。

    云弥烟正因为昨日那个奇奇怪怪的梦对也里温产生心理上的排斥，一听他这么说，他和自家还有生意，也不好推辞，便想起来之前那枚荷包。

    “稍等，我有东西要给你。”云弥烟说完便转头奔回到内室，翻出那枚绣了个十字架的织锦荷包，又急急忙忙跑出来找也里温。

    她要尽快和也里温脱开一切可能的联系。

    也里温这时已经走到了门外，见云弥烟朝自己递过来他曾经丢失的荷包，像是突然想开了什么一般，大笑起来。

    “这是你之前落在我家的。”云弥烟仍旧用了那个之前早就想好的借口。

    也里温将荷包翻过来翻过去查看，也不戳破面前小娘子的谎言。有意思的是她之前留着自己的荷包有好一阵并未归还，眼窝深邃的男子挑了眉，只道了声谢。

    他将那荷包打开，里面静静地睡着一枚青玉佩，松柏图样，树底下还蹲着一只雁鸟，“荷包是我的，这却不是我的。”

    云弥烟接过来，将那玉佩看了两眼，只得将玉佩收好。

    “阿烟，你想和我去白莲国吗？”身材伟岸的异邦男子低头问她。

    “不想。”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回忆着之前自己和面前人的交际，似乎并没有什么过于亲密到可以跟他回家乡的程度的行为出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只见也里温将那荷包放在了胸前，感慨道，“只有你知道我的教，我们拥有一样的信仰！”

    “不不不，我不信你的教。”云弥烟连忙摆手否定。

    老天，这人竟然还记得自己当时那句无心之问！

    “我只是对你的教偶有听闻而已。”云弥烟极力解释着。

    “我们在七夕灯会相遇，你又捡到我的荷包，又如此了解上帝，这难道不是上帝赐予我们之间的缘分吗？”也里温显得有些激动了。

    “打住！我不会随你远走他乡的，而且我有心上人！他就在那儿，我要走了！”云弥烟就像看奇葩一样看着也里温，她很纳闷这个番商到底偷偷脑补了什么。

    只见顾陵舟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负手站立，目光并未看向这边。

    雨过天青色的衫袍穿在顾陵舟身上格外好看，显得他仿佛是画里走出来的儒雅公子，云弥烟在心底暗暗感慨了句美人，又喜形于色地得意这美人是她的。

    “先生，你特意打扮了！”云弥烟揶揄着顾陵舟，“嗯，还很香。”

    顾陵舟被这后一句话说红了脸，抬袖闻了闻自己，无奈道，“我并未用香。”

    “非也。先生的身上一直有股柏木的味道，还混着墨香和药草味，很香！我喜欢。”云弥烟说着还凑近了些，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品评一般。

    “早上沐了发，想来是那个味道。”顾陵舟听闻云弥烟提起柏木，忽而想到。

    “我们今日去哪儿？”

    “今日天清气朗，时辰尚早，不妨访游孤山？这濡暑尚且未消，山里也清凉些。”顾陵舟提议道，不过看其行装，似乎早已准备妥当。

    “孤山？西湖？”云弥烟想起小时候与家人一起游西湖的情景，只觉得那是好遥远的事情了。

    顾陵舟思忖道，“若是游湖，恐怕有些困难，那湖已被这临安的百姓尽皆围了田，举目皆是田野，不如钱塘。”她居然不知道。

    “那……断桥还在吗？”云弥烟试探着问道。

    “段家桥仍在。”

    “白蛇传？”

    “嗯？那是何书？”

    “没什么，周围人口耳相传的传说罢了。”云弥烟计算着时间，看来这淳熙七年的当儿，白蛇传并未出世成熟。

    云弥烟看顾陵舟仍旧好奇，只好补充道，“是一个关于白蛇修炼成人，爱上凡人的故事。”

    “他们最后可成眷侣？”不知怎的，顾陵舟现在对于这种故事的结局格外关注。

    云弥烟摇了摇头，叹了气，“我听到的版本里，人妖不能相恋，他俩分开了，生了孩子，蛇妖被镇在塔下，那相公皈依了佛门。说起来你们还是同一行的呢！那故事里的相公也是个大夫。”

    “镇在塔下……”顾陵舟有些失望。

    “嗯，镇她的人说，西湖水干，塔倒，蛇妖才能出来。”云弥烟尽量简化情节，毕竟这是个还未传世的故事。

    顾陵舟忽地笑了，“这西湖水早就堵了，你这想来记错了吧。”

    “可能吧，可能是说西湖变成湖来着，对，是这样。”云弥烟摸了摸鼻子。

    虽是游访孤山，可因着云弥烟的一句话，二人雇了车子，却先来到了段家桥头。见路边有卖糕点的，顾陵舟让云弥烟等在一旁，询问她想吃什么。

    “老人家，你可知这西湖白蛇的传说？”顾陵舟在买糕点的时候，魔怔了似的突然开口问了句。

    “白蛇？你是说那个蛇妖和青鱼精一起嫁给那个大夫的故事？人妖一家子一起开药铺子。给，两竹筒渴水与梅花江米糕。”糕点老汉熟练地打包，一边回道。

    “嫁给他……”顾陵舟傻愣愣地笑了，这结局不错，不过娶那白蛇也就够了，青鱼还是另配人为是。

    虽已作预期，可入目桑田，近处水系已成溪流几注，想到千年之后又为一汪平湖，云弥烟心生渺小微尘之感。她有些想念千年后的家人，便不自禁地挽住了顾陵舟衣袖下的胳膊。

    顾陵舟先是浑身一僵，逐渐放松下来，却也任她挽着，竟然有种他们做这些事情很习以为常的感觉。

    二人并肩走在石桥上。

    “小白在家里可乖？”

    “比以前变得挑食了些。”

    顾陵舟疑惑地看向身边的小女子，她怎知……

    “先生，我们已经走了五十二块桥砖了。”云弥烟仰脸看他。

    “嗯？”

    “五二，是吾爱。”她的眼神亮晶晶的，表白之意昭然可见。

    她想明白了，不必矫情，也不用一直刻意的约会，她要嫁给他。

    晚夏的微风抚过情人眉眼，顾陵舟会意，站定住，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我明日便请媒人。”

    说着，顾陵舟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佩，青松纹样，郑重地送到云弥烟手中。

    云弥烟摸向自己早上放玉佩的地方，还在。她怀疑自己眼花了，这两枚玉佩怎么如同孪生一对一般？仔细看看，是有分别，顾陵舟的那枚大雁在空中回旋。

    她不经思索便将自己的那块拿了出来。

    “这！”顾陵舟从未想过送去祖传的玉佩作为定情信物竟然发展到如此情形。

    “这是我小妹的。当年她带着这玉佩在门口玩耍，之后便不知所踪。”顾陵舟蹙眉解释道。

    “你不是只有一个兄长吗？”云弥烟慌了神，因为那个梦。

    其实顾陵舟此刻并未将她与自己的妹妹联系到一起，毕竟被拐走的孩子怎会留下一块玉佩没有丢呢！他只是很惊奇罢了。

    “因为三妹走丢，家母伤痛欲绝，我们便渐渐不再提起了。这玉佩居然转到了你的手里。”顾陵舟此刻觉得缘分很玄。他俩有缘。

    云弥烟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这玉佩会不会是阿云的？毕竟柳阿娘对柳若云态度的确有些不同。这些留待她回去细问便知。

    “那你明日来我家吗？”她要快些把事情定下来，不容有变数。



第五十章
    “明日去你家会否过早？”顾陵舟面色有些犹豫，虽然他也想早点把婚事定下来，“我明日准备请媒人，而后拟草帖，外并采买一些相应物什，怕是打点妥当之后已剩不下几多时辰了。”

    “那些都可以往后放放，你明天来我家吗？其实没有聘礼什么也……”云弥烟还没说完，便被顾陵舟打断了话语。

    “万万不可，”顾陵舟语气坚决，摇头否道，“男女婚姻乃人生大事，况且崖柏想给你应当有的一切，决计不可敷衍了事，这想来你阿娘也不会答应。”

    “那我们明日先不谈婚娶，先生来我家做客可好？我想让家人认识你。”她退了一步，仍旧要求顾陵舟第二天去自己家。

    云弥烟后来很奇怪自己为何如此赶着让顾陵舟那天来家里，仿佛被一股玄妙的东西在推着走，似是自然而然，仔细想想却有那么几分不合常理。

    “好，我明日便登门拜访。”顾陵舟让了步，无奈一哂，内心却同样隐隐感觉到那种说不出的怪异，只自我解释为紧张之故。

    云弥烟仔细收好两枚青松佩，二人又去孤山访游一遭。自是山鸟哢啭林中舞，溪鳞沉潜萍底停，阅尽晚夏山中清幽灿华之景，情人低语不时。他们绕过了烟火庙宇，独独两人相处，似是都很珍惜这段轻松的光阴。暂且不提。

    夜间，云弥烟继续被梦境所扰。这一次她梦见了婚礼之后，她站在人群之中，面前出现了在前面几个梦里有些熟悉的丧棚。

    她听见别人在叹惋，说是死了个穷大夫，为人正直本分。她又听别人说这顾家算是绝了后，顾家大郎便是被其妻伙同情夫谋杀而死，顾家二郎搬到临安，却也逃不了一个死字。

    周遭絮语嘈杂，犹如虫鸣在她耳边回响，他们说这是命，那最后一个字好重，压得她心里发闷难受。

    云弥烟努力忍住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眼睛好酸，眼泪如同断线之珠。她哭着问别人顾家二郎怎么死的，却无人搭理她。她慌急地扯住旁边一人的衣袖，手掌却是从那人衣服布料上穿了过去。

    忽地，后肩膀被人拍了拍，云弥烟猛地回头，她以为会看到心里想见的那个人告诉她这是假的，不期然看到一个很久未见的人。

    和他差了一个字。

    顾陵川？！

    他不是死了吗？

    云弥烟关于这位顾家大郎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初徽州，他见到她的模糊身影以为她是鬼，后来那日他与顾陵舟小有争执，而后他们便被告知顾家大郎已死，中间又经历过几多风波，平冤昭雪，罪罚归位，仿佛过了好久。

    只见那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地让她跟自己走一趟，也不多话。他穿了一身通体黑衣，与旁人穿着打扮似有不同。

    还未待云弥烟细问去何地，却是眼前一黑，丧棚场景消失不见，脚下虚无漂浮，整个人好像被浸入一潭墨水里，没有光线，只有耳畔细微失真的声响。

    那墨水仿佛是有生命一般，或者说带了思想，此刻那些思想正不容拒绝地侵入她的脑海里。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她从墨水里感受到不同的自己，元，明，清，民国，如今……她看到了某个人眼中的自己，在校园大门转角的一抹身影，根据这视角，他在楼上？

    这些究竟是什么？云弥烟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太乱了，她明明是想问顾陵舟啊！

    又仿佛是一瞬之间，那些奇怪的墨水突然毫无所踪，她的大脑就像被突然抽空一样，刚刚所听所感被忘得一干二净。

    面前重新出现了光亮，似乎是顾陵舟的卧房，却不及他们前面买的那处宅子，这间房屋很破，甚至有些漏风，木窗户时而发出相互摩擦碰撞的吱呀。

    顾陵舟的面前放了一盏茶，还有一盏半枯油灯，一豆火光微弱。他的形容憔悴，状似疯魔，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是我的罪。”

    “我不该肖想她。”

    “我的妹妹……”

    云弥烟心内大惊，妹妹这个字眼最近在她这里不能提，因为她总会做梦梦到这个荒谬的不知是真是假的因由。

    他喝了那盏茶，一饮而尽。

    窗外忽地刮起一阵冷飕飕的风，带动着窗扇更加躁动地碰撞。

    灯火，熄灭了。

    云弥烟依旧想上前阻止，同样不容改动。

    眼前情景逐渐转黑，她出神地自言自语道，“不，这是我的罪。”

    柳卿烟的罪……

    她的思绪又被抓着回到从前，一切如走马之灯，故事源于开头，她望见他第一眼。

    柳卿烟是个罪人，伤害了她最挚爱的先生，在她的梦里，在每一晚的梦里。她讨厌她。

    每晚她看到从前，那不明的一世。他是个好人，却家境贫寒，上头死了疯了几位未过门的婚配。他来到临安，她在街角看到这个正在卷着一卷破了一角的草席的男人。

    她巧借因由认识了他，这个男人她很满意，同时又很嫌弃。

    他很穷，而且太好了。

    她不喜欢他过于善良。

    这个男人即便家里仅剩一口米，还会把米熬成热粥端给来赊账看病的人。她向往着富贵，纵使不能大富大贵，但也不要和他未来过着这种食不果腹的日子。

    和病人要诊钱有那么难吗？这是天经地义啊！

    她帮他要来了诊钱，却被他神情严肃地责备。

    可她仿佛着了魔，她好爱他，她诱使着那个男人也同样爱惨了自己。

    柳卿烟犹豫不决，要不要嫁给顾陵舟？

    然后那个和自家做生意的番邦商人突然来家里求亲，看着那个长相怪异的异邦人金玉绫罗着满身，她更加摇摆不定了。

    顾陵舟给了她一块玉佩，说是以此为聘。她将这佩拿给母亲，母亲说，“决定权在你。”

    桌上，放着两枚如同孪生的青松佩。

    柳卿烟爱惨了顾陵舟，却不想嫁给他。

    柳卿烟想独占顾陵舟，她独占了他。

    那夜她着红衣，非嫁衣。他着红袍，是喜袍。

    却扇一掀，她的瞳仁如同盘绕的蛇，蛇头咬着蛇尾，如酒盏里的涟漪，绕成陷阱轮回。

    再后来她将那枚雁栖松下的青玉佩递给他，说是从小而得。她满意地看着他崩裂的神情，病态地听着他那崩溃至极的她早有预想之言。

    她不想让别的女子得到他。

    她知道正直如他无法接受既成事实的乱了天伦之举。

    她构建了他的死之因。

    柳卿烟或许不曾希望顾陵舟因此死去，她也许希望他不那么好地苟活一世，或是抛下尘世遁入空门。不管怎样，那个曾经的顾陵舟，只属于柳卿烟一人了。

    这是柳卿烟的罪。

    莫名其妙的贪念与欲-望之罪。

    每一晚云弥烟都会在梦里看见，而后醒来时忘记，只记得她应该记起的一小部分。

    这夜依旧如此。

    可她哭得太厉害了，以至于惊醒了隔壁屋里熟睡的柳若云。

    “阿烟，醒醒！你怎么了？快醒醒呀！”柳若云焦急地摇晃着云弥烟的肩膀，用手帕子不停地给她擦去眼角滴落的泪水，怎么也摇不醒此刻正陷入梦魇之中的人。

    “阿烟，你不要吓我啊！阿烟！”柳若云急得快要也跟着哭了。

    小女子忽然想起那救人昏厥的法子，见妹子昏沉不醒，狠心朝着云弥烟的人中掐了过去，并在她的耳边大喊，“阿烟！”

    云弥烟神魂归位，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视线模糊，烛光照过来，她逐渐看清面前担忧自己的姐姐。云弥烟朝柳若云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的腰。因为柳若云的突然造访，她竟然意外地留住了梦里的记忆。

    “阿烟，你的手好凉啊！阿娘不是说嘛，梦都是反的，那都是假的。”柳若云轻轻地拍着云弥烟的后背，哄小孩子一般的语气。

    云弥烟紧抿着唇，不发一语，她的瞳孔像惊怵般缩紧。

    那被意外保留的东西，像是一泼浓硫酸，正一点点腐蚀着她的心脏。之前她想更清晰地记起来，到而今却惧怕而厌恶着自己拿回来的一切。

    耳边柳若云在安慰她，那声音听得好不真切。

    “阿烟，你要是怕，今晚我陪你睡好不好？你若是不想睡，咱们姐妹俩说说话，我们好久没有彻夜说过话了。”柳若云给云弥烟搓着手。

    “你不怕明日阿娘责骂？”云弥烟将脸埋在柳若云怀里，努力张口说话，假装轻松的口吻，却声音发闷。

    “阿娘知晓得，我刚刚来的时候还听到她屋里有动静呢！估摸着如果我不过来，一会儿阿娘也得亲自过来的。”柳若云见云弥烟状态在恢复，刚刚才滴溜溜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姐姐，我好坏啊！”为什么偏就让她附在了柳卿烟的身上，还给她看了那幻真幻假的一世？一想到这，云弥烟的泪水又开始往下落。

    “说什么胡话呢？你不过是调皮了一些，又未曾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柳若云不解其由，继续哄道，“阿烟是我的好妹子！”

    云弥烟忽然坐直身子，认真对上柳若云的眼睛，嘴里喃喃道，“不，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

    话头被推到此处，云弥烟又语涩说不出口了，柳卿烟再坏，可现在她是柳卿烟，她要如何去揭露和批判关于柳卿烟的一切罪行？

    “我……我贪念了太多，怕是害了别人。”她支吾其词，只如此回答，怏怏垂下眉眼。

    “别人？”柳若云抓住了中心词，刚刚云弥烟梦中呓语，就一直在哭着说先生啊先生，这梦魇定与那个“先生”有关。

    也难怪她会作这般想。

    “是那个顾大夫？”柳若云恍然，便打趣道，“你那日七夕灯会，没等来的故人是不是也是他？”

    见被说中了，柳若云自顾思索一番，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又开始解劝道，“这人心啊，都是凡夫俗子，哪个不贪？你想要那个人，和他在一起又有什么大错，作甚说是害他？你未卜先知啊？还是说你若是得不到他，做鬼也要缠着他？”

    “我……”

    “我看那顾大夫似是对你有意，不若改日我们家请他来吃个饭，有我和阿娘在旁，定把你俩的亲事给说出个撇来。”

    云弥烟红了脸，半晌呐呐道，“他明日要来的。”

    “那不正好了！”柳若云笑道，“原来阿烟你早就谋划好了呀！你是觉得自己过于主动逾矩因而才生了梦魇吗？这有什么！”

    云弥烟见柳若云竟一通脑补了她正苦于开口的话，也不置否，随着思绪逐渐清晰，她的情绪也平复了下来。

    柳若云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梦是假的。那些事情在她这一世并未发生，而且她也不会不愿嫁给顾陵舟，她喜欢他的好与善良。

    如果说那一世柳卿烟喜欢的是顾陵舟的皮囊，这一世的云弥烟喜欢的实则顾陵舟皮囊以下的灵魂，她爱他的全部。

    只不过，那个在现代囚禁她的人，云弥烟有种感觉，是他将自己带了回来，而他，又是顾陵舟的谁呢？



第五十一章
    “阿娘，这玉佩，你记得是谁的吗？”

    昨夜云弥烟将那雁栖松下的青玉佩拿给柳若云看，却被告知并不认得。可在云弥烟夜间承袭的记忆里，她记得小时候柳卿烟和柳若云两个在一起玩，小娃娃手中正是拿了这青玉佩。

    也就是说，这玉佩很早就在柳家了，结合着顾惜朝那个诡异出现的三妹身份，云弥烟很难不想多。

    柳阿娘接过玉佩作势仔细瞅了两眼，神色不明，却避开了话头，“闺女，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得小时候它就在我们家，”云弥烟盘算着诈他一诈，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还是某个人的。”

    柳阿娘眼尾状似无意间扫过柳若云，假意咳嗽了两声，“阿娘记不太清了。再者说了，不管这玉佩是谁的，它在咱们柳家，就是柳家的。难不成你这小妮子还打算着此刻分家不成？等你嫁人了再说！”

    云弥烟一分不差地将柳阿娘的面部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心里又有了些把握，继续追问道，“阿娘，我真的很想知道它的来历。”

    她甚至还扮起了可怜，一副苦恼模样，深深叹了口气，“估计你也听阿云提过，最近我一直做梦梦到以前的事情，总感觉忘记了什么，头都要疼死了。”

    “你梦那个做什么！你个小没良心的，你想想小时候我最疼的是谁！我还亏待了你不成？有什么可烦的！”柳阿娘闻此，气不打一处来，作势拎起一旁放着的用来刷锅的瓜瓤，停了停，又放了下去。

    云弥烟本以为问这件事轻而易举，岂料却生了变数。一枚青玉佩而已，为何柳阿娘吞吞吐吐闪烁其词？柳卿烟不是她最偏爱的小女儿吗？

    刚刚柳阿娘时不时地瞅柳若云，莫非她不想当着柳若云的面揭开她实为被领养的事实？没错，关乎这件事，云弥烟早已有了些估量，她只是想找个人确认她的猜测而已。

    云弥烟福至心灵，正要寻个法子暂时支开柳若云，单独和柳阿娘聊聊的时候，那边柳若云却是突然开了口。

    “阿烟，你不要逼问娘亲了，其实这件事我们一直不想告诉你，我们做一家人，不一直都挺好的吗？这样就行了。”柳若云一段话云里雾里的，极其真挚地说道。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云弥烟有些懵了。

    柳若云显得为难的样子，她朝柳阿娘看去，仿佛得了对方的无声应准，便一把握住云弥烟的手，长吸一口气，似是为自己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鼓劲。

    “阿烟，其实……你是阿娘小时候抱来的孩子。那玉佩是你的，应该属于你的本家。”柳若云小心翼翼地说着。

    “不对啊！这是你的玉佩！你才是顾家的三妹啊！”云弥烟脱口而出。

    柳阿娘敏锐地抓住小女儿话里顾家三妹的字眼，却来不及插话进去，只听那边大女儿又道。

    “阿烟，这玉佩真的是你的。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在门口玩，被隔壁大爷牵过来拴着的驴子给踢了一人一脚，两个小娃娃哭得很惨，当时阿娘只抱了你先回屋，给你擦伤口，把我给忘了。”柳若云提起这段陈年往事竟然有些感慨般的笑意。

    这与谁是领养的有何关系？云弥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继续听柳若云往下说。

    “我当时生阿娘的气，一屁股坐在泥巴地上，阿娘回来找我，我却不跟她回去。”

    “然后我哭着闹着说阿娘偏心，阿娘带我去买了王婆婆的龙缠糖，私下里告诉我说，”柳若云握着云弥烟的手掌紧了力度，眼神里满是愧疚与爱怜，“你是她抱来的孩子。”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阿娘当时的话，她说，我们要对二丫好一点，不要让她觉得自己和我们生分了，我们是一家人，要相互扶持的。她还让我保守秘密，不要让你知道了伤心。后来我再也不和你抢糖吃了。”柳若云终于说完，见妹妹完全怔住，有些慌了神，“阿烟，这些都不重要的，你是我们柳家的二妹子，是我的亲妹子，永远都是。”

    云弥烟被柳家母女的逻辑混乱了一瞬，依旧保留了自己的猜测，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对于柳若云所言，那大概是柳阿娘不愿告诉她那个问题的原因。

    这时，柳阿娘接过话头，朝云弥烟询问道，“阿烟，那顾家三妹是怎么一回事？”

    云弥烟正待要说，却在不经意的转头间目光越过了窗子，晚夏濡暑未消，早起时她开了窗户来通风，为了使通风效果更好些，云弥烟还把竹帘给卷了起来。

    柳家没什么值钱东西，也没什么听不得人见不得人的事情，这里是平时会客来往的外间，若是有人站在窗下也见得分明，开窗子本来是无心之举。

    可她在窗子的外面，看到了正走在廊下的顾陵舟。

    他今日要来的。

    一阵穿堂风拂来，带走了夏日的暑湿气，云弥烟打了个激灵，只觉得这风来得过于凉了。

    顾陵舟的目光与之相对，那从里面溢出来的破碎的惊诧，云弥烟是那么地熟悉，因为她昨夜才在那梦里见过。

    他听到了。

    “先生！”她慌忙从屋内追了出去，心内懊悔为何自己要找这个时候问那个问题。

    早上云弥烟只神神秘秘地给柳阿娘说有个人要来，想着等一会儿便会见面，说多了反倒惹得柳阿娘问东问西，岂料事态发展如此！

    云弥烟紧紧抓住顾陵舟的衣角，急忙解释，“你刚刚听到的不是真的！”

    顾陵舟隐忍住内心惊涛骇浪的波澜，字句从牙齿间不情愿地钻出来，“人伦之事岂可玩笑！”

    “我不是你的三妹，我要当的是你的妻啊！”云弥烟也不顾害羞与难于启齿，只能不断重复这种直接判断句的话。

    她在心里焦急地思考，要如何拿出证据去解释。

    柳阿娘也跟着柳若云从屋内走了出来，看样子柳阿娘已经从柳若云那里大致知晓了情况。

    “顾大夫？阿烟刚刚提到的顾家三妹难道是……”柳阿娘又叹又笑，“这天底下竟真有这般巧事，就和那勾栏里说书的似的！”

    而柳阿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曾经那个谎言所带来的现今的后果，她家小女儿想嫁给大女儿的亲兄长，怪也难怪了。

    柳卿烟是她的亲女儿，柳若云是她的养女儿。她是柳大家里买来的女孩，后来嫁给了他，随了夫姓。当年柳大从外面跟着商队回来，还神秘兮兮地带回来一个比自家女儿大不了几个月的孩子，说是要卖掉。

    看那女娃娃生得干干净净又漂亮，服饰虽不华贵却也半新，想来也是寻常人家仔细养着的孩子。更何况人牙子的行当，柳阿娘一想到自己，就觉得干那事情缺德，不论男女。

    再后来柳大因牵涉到伙同宰杀耕牛被抓，狱中意外因病去世，那女娃娃便养在了自己家里。多吃一口饭而已，那娃娃也乖巧。

    可人心是肉长的，她柳氏不是大圣人，就是个寻常妇人，虽待大丫无甚苛责，她还是情不自禁偏爱自己生养的孩子。那日慌乱间忘了那孩子，惹她哭闹，她才情急编造出来这么一个谎言。

    再后来，她更借着这个谎言堂而皇之地对二丫更好，大丫也对妹妹更谦让了，她乐得见。

    柳阿娘一直不觉得自己有错，家里两姐妹和睦，她甚至偶尔因此得意。刚刚小女儿问她，她第一反应是搪塞过去，岂料大女儿给说了出来。更始料不及这后来的一段！

    “滴血验亲吧！”顾陵舟见云弥烟不肯接受这事实，而他也想给自己一个了断的彻底证据，便说道，“既然你说自己不是我顾家的女儿。”

    “不行！”

    “好啊！”

    出现两个截然相反的回复。

    说不行的是云弥烟，她的灵魂是个现代人，自然很清楚滴血验亲这种极为不靠谱的事情。两人血液水中相合，不过证明二人血型一样罢了，证明不了血亲。更何况她不能排除柳卿烟和顾陵舟是一个血型，那岂不是更糟了。

    说好的是柳阿娘，她正愁如何与两个女儿以及面前的顾大夫解释，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法子，着实及时雨般解了人愁恼。

    也不知是何人听了墙角又交耳传播，不知不觉间，柳家门前竟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那群人也附和着滴血验亲这法子，甚至有人主动来当起来见证人。

    云弥烟气得只想跳起来打顾陵舟这个迂腐的古代人，更气愤古代这种极度不发达的医学水平。瞧瞧，他们都认为滴血验亲对极了，而她，无可解释。

    就像是事情被别人推着走，云弥烟和顾陵舟站在了一只白瓷碗的对立面。那个臭大夫怀里装的便是一卷银针，刺血取血的道具都省得找了。

    柳阿娘仔仔细细将那碗擦了又擦，还听从顾陵舟的吩咐用烧好的滚水烫了碗。对于她来说事情很简单，结果也显而易见，顾大夫找了妹子，而她女儿寻得良人，皆大欢喜。

    云弥烟内心忐忑不安，动作机械地与顾陵舟几乎同时向水碗里滴下血滴。顾陵舟取血时很小心，他的手指很凉，她可以感受到。

    在场的众人屏息凝视，只见着那水里的两滴鲜红的血液，十分亲昵地融在了一起，凝成一团，而后逐渐散开在水里。碗里的水带了一丝浅淡的红色。

    “融了！融了！是亲的！”有人欢呼。

    云弥烟的心却仿佛跌进了谷底。她最不想看见的事情发生了，他二人血型一致。

    “不对啊！”柳阿娘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般，“会不会操作出了差错？”她生的女儿她还不知道？

    顾陵舟面色苍白，也同样不希望面前的一切是真的。那水碗里最终散开的血，仿佛昭示了他与她的命运结局一样。

    “那再验一次！”顾陵舟心底有些厌恶自己抱有的那丝侥幸，如果她真是自己的亲妹子。

    “我也来验！”柳若云也加了进来，“阿烟非要说我是你妹妹，我和顾大夫的血如果融了也是一样的。”

    云弥烟很想说这也不代表什么，但只得随着他们去。

    第二次，依旧是云弥烟和顾陵舟的血滴融在了一起，附带着柳若云和顾陵舟的血分成了两边，而柳阿娘掺和进来的结果是她与大女儿血液相融而与二女儿不相融。

    结果很明显了。

    云弥烟要崩溃了。

    但凡出现一个相悖的结果也好啊！那她就可以说这种法子不靠谱了……

    顾陵舟自然取消了他的求娶打算。

    云弥烟如同失魂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众人，沿着不知通往哪里的路走了出去。

    顾陵舟本想跟着，却止了脚步。他现在的心也很乱，甚至他在想，如果是夜深人静时，自己会否崩溃大哭？为何自己对这个女孩子执念如此之深？他不该这样的啊！

    人们又逐渐散去，各归各位，只留有个别交好的向柳阿娘道喜认亲。

    “不应该啊！”柳阿娘完全没有听进别人的道喜，只不停地嘴里念叨着这句话。

    顾陵舟向柳家母女告辞，眼神空洞同样像丢了魂。

    恰在人群散完之后，也里温登门拜访。

    只见番商欲言又止的模样，神色歉疚而张皇，却是抛出来一个令人意外的请求。

    “柳阿娘，你可否将女儿嫁给我，全家随我离开？”



第五十二章
    “我为何要如此！”柳阿娘还未从刚刚的事情中缓过神来，脾气也不怎么好，大声嚷道，“我生在临安，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且不说嫁女儿给你，何故要随你去那番邦之地！”

    也里温眨巴着他那卧在深眼窝里的碧绿眼睛，压低声音道，“商会里友人私下里告知与我，有人告发我作吃菜事魔一党，恐怕已经牵扯到你家……”

    “吃……”柳阿娘惊恐失声，好半晌才缓了神，紧接着脚步快速地将大门和窗户一关，在那之前朝周围看了看，随后站在也里温的对面，双手紧张地抓着自己两侧的衣角。

    “你可作真？”柳阿娘也小声地追问。

    也里温烦恼地点了点头，“流言传出的源头并不清楚，我昨夜里回忆，恐是有多事人将我与阿烟谈话中的信教以及白莲国听混了去。”

    白莲教，乃大宋严厉惩治一党。其教源头并不异邪，无非非儒摩尼之流，吃素斋戒而已。只因北宋末年方腊起义借助妖教，惑乱民众，致使附和者信之而群起，行为异端，因而南宋朝对此大为抵制。

    绍兴十一年高宗敕令，诸吃菜事魔，夜聚晓散，传习妖教者，施以绞刑，罪行从者发配三千里，妇人则千里编管。

    这夜聚晓散的罪名只待你怎么看，若是你觉得那帮人是异教，他们夜里交谈便是夜聚晓散，若是你只以为他们是普通人，那便没有如此一说。

    也里温是商人，与人交往密集，这罪名更易坐实。

    云弥烟此前并不知晓异教在南宋朝的不可说，而也里温一方面笃信上帝，一方面因着自己新来不久而轻视了这条大宋律法，直至昨夜友人冒着风险与自己私下里说及此事的危害性，才惊了心悸。

    他是外邦人，最好的办法便是速速远离。恰逢近几日听闻有商队意欲远行归程，他可随之而去。然而也里温又想到了柳家母女三人，若是柳家因此遭受牵连，上帝与他都不会饶恕自己的。

    求娶之意由此而来。

    柳阿娘自然也知晓这事态内里的严重性，依稀想起来与这番邦人初见时，那日在车上小女儿和他谈了什么景教，可叹她当时身体不适，并未在意这些。否则她便会当即阻止了，如今也晚了。

    也里温态度诚恳，柳阿娘看在眼里。可在她心里，与这绿眼珠子去外邦生活，和那发放流配也差不了多少。

    但她又想到自己两个女儿的嫁娶问题。阿云与阿烟均未婚配，这名声若是传出去，还有什么人家敢来求娶！莫非要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而孤老一生或是下嫁非良人吗？！

    “你要娶谁？”情急关键时刻，柳阿娘也不顾嫌弃这绿眼珠子毫无礼数不带媒妁了。

    也里温见提议有望，便直白道，“阿烟。”

    “她脾气难缠得很，我得问问那小妮子。”柳阿娘心内清楚云弥烟已有心悦之人，虽然刚刚发生了那起子事，但一切总归变数太大，因而没有直接答复。

    “明日一早我便会随商队离开，”也里温想了想，又补充道，“无论阿烟愿意与否，我希望你们先考虑与我一道走，去了他地，我也可为你们物色汉人夫婿。”

    “这么早？”柳阿娘暗自计算着，还剩不到一天，蹙紧了眉头。

    且说那边云弥烟失神走出家门，竟是浑浑噩噩间来到了花娘子当日意外落水的地方。

    那把龙凤剪已被官府收走，并严令人们不许往水里投弃利器锐物。梁时山与沈石消息不明，有人说两个男人均远走他乡，也有人说二人尽皆遁入空门。

    云弥烟望着微波粼粼的水面，落花旁倒映着树影，风动而水不止，她只觉得爱意是种罪过。因为爱，花娘子魂丧黄泉；因为爱，上一世的柳卿烟酿成她今世的果。

    因为那所谓的情爱，每个人都想着占有，却不自觉间遍体凌伤，犯下罪过。

    她把事情想得都太好了。她来到这南宋，便是一缕幽魂，作甚不敢去承认呢！他们的相遇，本就不是偶然。

    如果她是柳卿烟的果，那么那个囚禁她的阴郁男人，是顾陵舟的果吗？是她给他种下的因，而结的果吗？忽然间云弥烟觉得宋墨并不可怕了，可怕的是阿烟啊！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正待云弥烟茫然出神间，远处传来一缕唱和，声调苦闷，似是唱出来与旁人纾解，又像是唱给自己听的。

    云弥烟向歌声传出的地方投去目光，只见一位衣着华美的贵妇人，发髻随意，估摸着三十岁年纪，独自坐在树下，旁边地上放了一套酒器，那妇人正烧着一叠纸。

    云弥烟本不想打扰，奈何过于好奇，也不曾走开。

    那妇人似是有些醉意，纸烧了半张，又宝贝似的将那纸上的火扑灭，仔细叠好收在怀里。那些纸上似乎写满了字。

    女子在外酒醉，想来不安全，搁现代如此，古代应更为是。云弥烟在发现那女子醉了后，脚步又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她不太放心。

    “小娘子，汝亦为伤情人耶？”那妇人容貌姣好，眼底却挂着化不开的忧愁，醉眼一睁，似笑非笑地看着走过来的云弥烟。

    “我刚刚便发现你这丫头了！”美妇人得意一哂，又给自己斟了一尊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

    还未吟完，那妇人便身子一偏，歪倒下去。

    “哎！”云弥烟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因着距离的陡然拉近，她的鼻尖嗅到了一股好闻的书墨香，盖住了淡淡的脂粉香气。

    “唉，你又不是他！”美妇人嫌弃地拿指头戳了戳云弥烟现今这副二八年华的脸蛋，力道很轻，不甚感慨道，“若是我早早遇见他，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该当多妙！”

    “为何吾等女子，不能得偿所愿，嫁得心上人呢！”美妇人扶额长叹，呼出来的气息带着酒醉，缓缓站定。

    云弥烟也在心里附和长叹。是啊！

    “伫立伤神！”

    “无奈！”

    “无奈！”

    美妇人晃晃悠悠地走在河畔边，云弥烟只得随后跟着。

    “丫头，你看，月亮！”那美妇人纤手遥遥一指，正指在水中央一轮残荷之叶上。

    荷花早已花瓣凋落不知所踪，几颗长势丰实的莲蓬被人们采收完，余下的立叶也都折断歪倒进水里。

    云弥烟抬头望着未到正午的天色，云层过于厚实而显得有些阴，灰调的白色遮住了太阳，却也没有要下雨的程度。

    “月亮？”她问，这大中午的哪里有月亮啊。

    “善！”美妇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神飘忽不知去往何方，“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

    “他们说我的诗词是污秽之物，可也有人爱。我也爱，我只爱我所爱。若不得吾所爱，不若就此罢了，去寻那月亮去！”说着，美妇人突然一跃，跳进了水里。

    此时她们已不知不觉走至水深之畔，那妇人突然的动作，将云弥烟从被她带到一起的愁思哀叹中尽皆拉了回来。

    她在自己眼前投水了！

    要救人！这是云弥烟脑中最先迸出来的念头。

    于是，云弥烟不加犹豫，也随之跳进水中。她在现代学过游泳，记忆里知道该当如何划水游动，可柳卿烟不善水，完全没有熟练系统的肢体记忆。这也是云弥烟跳进水中时才意识到的事情。

    水花扑腾的声响中，传来岸边人们的惊呼，“快来人呐！有人投水啦！”

    其间也有人在窃语议论，“这水里定有水鬼拉人！前阵子水那边刚死过人！”

    “快闭嘴！不要说了！大中午的有什么鬼！”

    “起开，洒家命硬！洒家去救！一群窝囊碎嘴的鼠辈！”

    云弥烟努力地划水，奈何体力不支，手脚酸软在水里使不上劲。她还要救人。

    那妇人一心求死，又加上酒醉意识不清醒，甚至忘了呼吸，只一动不动地任身体往水底沉。云弥烟穿过水中藻荇往下潜，勉力扯住妇人的衣袖，而后顺着布料抓住她的胳膊与腰肢，深提一口气，借助水的浮力与反作用力狠狠拍水，奋力向上拽。

    妇人的身体如愿向上浮，云弥烟却在向上游的过程中意识变得模糊。她从未像此刻一般，如同渴水的鱼儿，渴求着空气。

    就在云弥烟离水面仅剩三寸之地时，一丛水草缠住了她的腿。那水草扎根水底石缝间，也不知有多深，起先不觉得，直至人与草的距离变大而拉紧，成为了牵绊陷阱。

    可云弥烟着实没有力气去扯断它了，只得回过头松解水草的纠结缠绕，她的头脑更闷沉了。

    水中的光线也开始从她眼前大片抽离，连带着周遭的一切声响，她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塘浓稠的墨水里……

    不得呼吸，不得光。

    当顾陵舟赶到现场的时候，远远见到空地上有两个女子。一个在呛水，有热心的妇人在其身边拍着后背，还有一个死挺挺地躺在地上。

    因是女子落水，男子自行远远围在外圈，那把人救上岸的江湖和尚早已不见了踪影。

    二女衣饰不同，顾陵舟无法欺骗自己活下来的是她。

    一直以来，顾陵舟脑中那幅仿佛被水浸透变灰而模糊看不清的图画，一瞬间像是得了新墨，重又被人一笔一画细细描摹，完整而清晰地展在他面前。

    他想起来自己为何执念于她的原因。

    “烟娘……”他悲怆泪下。

    她已独自离开。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看来云施主已经决定好去留了。”道济和尚笑眼眯眯地看着云弥烟，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我……做错了吗？”云弥烟低眉沉思，声音越来越低。

    一想起顾陵舟，云弥烟就心里发堵得难受，他知道自己死了吗？他会不会想自己？她这算不算不告而别？

    沉默许久，云弥烟像是做检讨一样，“我觉得我应该留在那里的，如果最后我再用力一点，柳卿烟会不会活下来？其他的事情我也可以去和他解释，我不该用柳卿烟的死亡来逃避问题……”

    道济禅师及时打断了她，摇头笑道，“这世间诸事，本就难以去评断对错。更何况……”

    他神秘一笑，“你们之间，必有一人去，一人留。”

    “这是何意？”云弥烟惑然不解，连忙追问道。

    “天机也。水到渠成，等一切到了时候，施主必会知晓。”

    “这样吗？”云弥烟还想继续问他，却一转脸的功夫，寻不见道济禅师之所踪。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抹白，像是颜料被晕染开，那抹白色最终充斥了整个世界。

    云弥烟茫然地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医院天花板出神。

    “烟烟，你醒了！”云妈妈惊喜地握住云弥烟的手，心有余悸地说着，“你可吓坏我和你爸爸了，你学长昨天给我们打电话，说你在医院，我们晚上就飞过来了。看着你一动不动地躺着床上，我们就……”

    “妈，浙江到安徽不必坐飞机。”云弥烟嗓子有些干，仿佛好久没有说话了似的，她试图用些事情转移眼前沉重的话题。

    “你这丫头！昨晚高铁没票了。”云妈妈佯装要打她，等手到了地方，却改成了动作轻柔的抚摸，“被蛇咬为什么不和我和你爸爸说？”

    “啊？”

    “啊什么啊？这也就算了，好歹及时打了血清。可你为了一个毕业论文的选题，把自己累到心脏出问题，我和你爸爸都后悔把你放出去了……”云妈妈一副至于么的责备眼神，无声的谴责劈头盖脸打去。

    “我……这阵子发生了什么？”云弥烟被云妈妈这一通话说得有些懵，她依稀记得那个与顾陵舟相貌一样的家伙囚禁了自己，可为什么到这里却有个学长送她来医院？而自己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学长。

    “你都不记得了吗？”云妈妈显得有些惊奇，“我们也是听你那个学长说的，说你最近在跟他一起做个项目，然后你突然晕倒过去，去医院检查说是心疾突发，他说自己还有事情，把你送到医院就走了，我们也没见到他。”

    云弥烟隐约觉得那个人是他，却不能和妈妈提及这个更可怕的事情与猜测。

    她这次记得了梦里道济禅师与自己所说的那些话。那些在南宋朝发生的事情，太多且巨细，清晰得并不像是梦，她也没有那个想象力，那么如果这是穿越，她该如何寻见他？

    顾陵舟……

    你在哪儿？又是谁呢？

    云弥烟以防不测发生，毕竟她还不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第二天一早便和父母返回了在浙江的家。

    她给老师发了邮件，说经自己实地考察，那条溪流里出现的水栖萤火虫，属于雷氏黄萤，且和学校实验室里培养的大体相同，不存在变种，至于照片里的虫体差异，大约是像素问题导致。因而野外调研失去了作用。

    此行之前，她只与一个老师提起过，如此回复，算是作了完结。

    正值暑假还未过去，云弥烟放下了专业相关，开始宅在家里疯狂地查询关于南宋朝的一切资料，尤其是淳熙七年那段时间的。

    可惜顾陵舟不是什么世家文豪，也不是什么政绩卓越的官员，关于此人可以说是查无所踪。她甚至在一本县志上查到了当时审理顾家大郎案件的地方官的名字，刘庚。

    云弥烟开始仔细回忆着顾陵舟的一切。

    顾陵舟不曾参加过科举，据他当时所言，是因服丧而耽搁了。

    顾陵舟说过自己曾与顾家大郎一起去江西募过兵，云弥烟从《皇宋中兴两朝圣政》上查到了孝宗乾道七年，江西与湖南地区遭遇旱灾，粮食歉收，募兵千人。如果算年龄的话，九年前那个时候，顾陵舟刚满十五岁。

    宋朝对募兵有身高体格要求，所以说顾陵舟少年时就已经生得高大了吗？

    “募兵刺字？”云弥烟回想着顾陵舟露在外面的面部与手臂，似乎并无什么小字，又生出伤感来，“可惜看不到了……”

    一想到这些竟然都是她回到千年后，通过历史资料所了解到的关于顾陵舟的细节，云弥烟便感到玄妙与不可抓。

    那边是古代，她连买张飞机票去看他都不可以。云弥烟第一次觉得人类永远无法战胜时间……

    那个莫名囚禁自己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云弥烟犹豫了很久，才从父亲的手机里要来那天那个人打来的电话号码。她心惊胆战地拨过去，甚至借了别人的手机，却被电话那头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告知此号为空号。

    她有在考虑要不要报个跆拳道课程。

    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毫无波澜起伏的生活令云弥烟放下了紧张不安的心理状态，可她依旧在一天天查着宋朝的资料。

    原来宋朝人一天只吃两顿饭。

    在柳家的那几天云弥烟经常往外边跑，也没有注意过。

    云弥烟想起当她早晨起床洗漱后问顾陵舟早饭，中午又给他说吃午饭，乃至晚饭，顾陵舟似乎第一次的确愣了一下，但那些都被她给忽略掉了。他很快给自己准备了饭食，而后他们一直每天吃三顿。

    古代人很多时候喝的是生水，或是熟水与生水混合喝，尤其是普通百姓家。

    云弥烟想起她努力在顾陵舟家里找活干的时候，每天给他烧水喝，即便不泡茶。顾陵舟作为大夫，很快意识到这样做的健康性，那日他给别人看诊，还嘱咐人家把水烧开喝。他用开水烫器皿的习惯，原来是自己给他的启发。

    古代人对发型的一丝不苟很注重，古装剧里那些半散发，实属为了美观而魔改。她在附身柳卿烟以前，时常直接就扎了个马尾，甚至有时披头散发地绕着顾陵舟身边晃悠，还自以为魅力无限，原来只是他不说。

    他包容了自己很多，也无形中一直在适应着自己这个所谓的现代人，细至日常的每一件小事，多至自己数不过来。

    这个男人，真的很好……

    云弥烟陷入无限的感伤之中。

    而在另一边，Lisa戳着自己的按动笔头，精神极度集中地看向坐在桌对面的帅男人，“你说你姓顾？”

    病例单子上日常登记的是宋墨这个名字，这也意味着，宋墨的第二人格出现了。

    “是，”顾陵舟显得有些焦急，“请问如何让宋墨不再出现？”

    “嗯？”Lisa面色纠结，“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也一直在努力让你们二人融合，但我们起到的只是引导作用，关键还得看你们两个，需要互相接受，自愿放弃自我屏蔽，甚至解开心结，放弃自我。”

    “也就是说得让宋墨自己放弃，他才能消失？”顾陵舟瞬间了然，却又有种无计可施的感觉。

    “这么说也可以……”紧接着Lisa又给顾陵舟解释了很多心理专业的问题，从谈吐间，Lisa突然有些偏向这个自称为顾陵舟的人格了，虽然那个宋墨才是主人格。

    宋墨有太多问题了，偏执，抑郁，时而狂躁，而且在交谈的时候，宋墨似乎总对她有所隐瞒。

    他们在宋墨中学时期就认识了，可这么些年过去，Lisa只知道这个叫宋墨的患者家境不错，一开始来找自己的原因是被意外欺凌而导致抑郁，后来对于宋墨心理出现更多异态的原因，她一无所知。

    Lisa试图说服他，医生只有充分了解病人的一切才会做出更好的治疗，没错，他是自己最失败的病人，可宋墨那个小家伙，从不肯放松一丝一毫。

    有时Lisa半带自嘲地说宋墨为什么还要找她，这么多年她的治疗可没起到什么积极作用，那个小孩只会露出完美的微笑面具，说他只是想找人说话而已。

    他似乎在日常交际中表现得很正常，甚至优秀，可Lisa知道，宋墨的心理，已经存在了很多大窟窿，她无力弥补。

    而现今这个顾人格，虽然Lisa同样不清楚他是如何出现的，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顾陵舟没有那些其他问题。

    如果顾陵舟取代了宋墨，也就意味着她只需要帮忙解决DID的人格融合问题，到时候关于宋墨的那些心理问题，会一同被掩埋销毁。不过这些设想或许过于理想化了，宋墨自己，如何去愿意自我放弃呢？

    Lisa回忆着那份最初检测出宋墨存在二重人格的报告单，那是她的同事做的。那个时间点，当时宋墨在做什么？在关注什么？

    宋代墓葬挖掘！

    她想起来了，当时新闻媒体都在报道一起诡异的墓葬挖掘事件。

    宋墨虽然依旧没有告诉她具体，但那个从不关注考古文物的小孩，手机里一直在刷着相关消息，甚至还跑到墓葬地去看了。那次他失约没有来治疗，她打去电话，他说自己在杭州，那个墓葬地。

    那本来是很普通的一个墓葬，据考古专家的时代估测，墓葬年代在南宋，但埋的不是什么大人物，似乎只是个平头百姓，因而一开始并没有相关报道跟进。

    可诡异的是后来棺盖打开，棺中并无尸首，连衣冠都没有，但那的的确确是南宋葬墓，甚至还有不多的碗罐陪葬。棺椁保存完整，也并无盗墓痕迹。

    这些都不算什么，令媒体争相报道的是另一件事。

    开棺的时候，替代尸体骨骸的，是一滩墨。墨迹甚至未干。如果里面有具尸骸，那么大概在尸骸平躺的左手位置，那滩墨开始流动，往下，像河流般蜿蜒，整体以北斗七星的模样游走。

    专家们起初以为这是古人画在棺木里面的，至于未干，或许是里面密封条件完美，无空气流动且千年来墓葬周围环境较为稳定湿润所致。

    可就在开棺后的当天晚上，一件耸人听闻且现今仍无解释的事情发生了。那棺木里的墨迹开始主动游走，并像流动的墨水一样分了岔，成为细弱的两支。整体过程被摄像头所捕捉到，全国震惊。

    宋墨也就是那时候去了杭州，后来便被Lisa的同事查出又出现了DID人格分裂症状。

    可这二者究竟有何关系，Lisa实在是想不明白了。



第五十四章
    “为何要救她？这是她欠你的，理应偿还。”英俊的男人站在一面光洁的镜子前，自言自语一般。

    他的神情阴郁得好像磨了许久未散开的浓墨，又如同雷骤雨来临前的云端。

    “上一世的纠葛，本就与这一世的她无关。”镜中的男人变换了面孔，显得温然而无奈，“从那时候起，你已经纠缠了她几世了……”

    “这还不是你一手造就的！”男人开始愤怒地咆哮，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仿佛要将镜中那个与自己拥有相同容貌的古代男人狠狠掐死，如果他可以的话。

    “抱歉……”换了温柔面孔的男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千年之前，他认为犯了罪过的自己不该有轮回，而勾魂鬼差恰是顾家大郎，阴差阳错之下，代替自己轮回的，是那宋朝的墨。

    顾陵舟在不见天日的棺椁里躺了千年，直到那天墓葬挖掘，棺椁被打开，他无可选择地被迫回到了这具本应属于自己的身体里。

    没错，一直纠结于宋墨内心的问题原本就不是妄想，他从很早以前就发觉自己的心理有缺陷，如果从灵魂论的角度来讲，他仿佛少了某几魄。他认为他不该是人。

    从宋朝开始，他就无可选择地代替这个姓顾的懦夫走向轮回之路，一遍又一遍。他的每一世的命运，会让他逐渐走近那个女人，可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悔恨与命令，却让他无法真正接近那个女人。

    他觉得顾陵舟是个小气的人，既然自己不敢爱她，为何还要限定他不许爱她？他又不是他。

    这一世的宋墨也本该如此，懦弱而隐秘地注视着那个女人，视线不曾挪去一丝一毫，却也走不进光明里。他是个自信的人，自己也绝对优秀，于是这种情绪就显得不伦不类，解释不通。

    他一点点地骗取了顾陵舟的记忆，了然了自己的一切，关于存在，关于那种爱而不敢得又离不得的情绪缘由。宋墨有些嘲弄，难怪如此，原来这情绪已经扎根进了自己的灵魂里。

    宋墨并不清楚顾陵舟说的几世纠缠，那想来也是极端痛苦的，像现在的自己一样。他依旧隐秘在阴影里一直注视着她，却开始了谋划将事情了结。

    他将她送回了他们之间故事的最初。

    可顾陵舟却在一直阻挠着这本应对他们有利的事情，宋墨搞不太懂。

    “如果你继续做下去……会毁了自己。”顾陵舟试图好言相劝，晓之以理。

    这个世界依旧是现实存在的，而现实存在的结果，那就是宋墨囚禁了云弥烟，他犯下了绑架罪，甚至还有故意杀人的意图。

    “呵，为什么你区区一个鬼魂，居然要告诉我现世比较重要？”宋墨面露讥讽，“如果在我之前不太相信轮回的时候，这或许还说得有理，可此刻我只觉得，人生一世，之于亘古亘今之长流，不过微不足道的芥子一点。毁掉我这一世，换来永世的安宁，未尝不可。”

    与顾陵舟相存的时间越长，他的语气也不知不觉变得古了起来。

    “还是说，既然你回到了这具身体，舍不得毁掉他了？”男人的语气，仿佛自己正在用来说话的身体不是自己的，而是他对话中另一人的。

    “我知道的，若是要争，我斗不过你这位原主的……”男人阴郁却显得稍许失落的语气越来越弱，直至消失不见，光洁不减方才的镜子里，只剩下一个温润沉思的男人。

    顾陵舟现在的内心很乱，不像当年，他有大郎可以托付，也不知大郎有没有再入轮回，他大概不认识自己了吧。顾陵舟要以自己沉寂了千年的意识，去接受周遭发生的一切。

    即便宋墨再信誓凿凿，他不准备去做那件违背内心的事情。

    那个叫云弥烟的女孩，顾陵舟决定不去接近，不再去踏入她的世界，他不想改变什么，让一切自由发展吧。殊不知，事情早已出乎意料地改变了发展轨迹。

    且说那边，云弥烟竟是一直查到了她那日遇到的投水妇人，心底竟生出一种原来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位名人的感慨来，虽然这感慨也没有什么用处。

    “朱淑真？”原来她是一位女词人，难怪身上泛着一股书墨香。

    那日那个妇人与自己念叨的句子，云弥烟只是偶然间凭着记忆顺手查了下，竟然都是出自她所写的词篇，“南宋与李清照齐名的女词人，婚姻不入人意，与丈夫志趣不合，一生爱情郁郁不得志……”

    云弥烟念着网上描述朱淑真的句子，“生平事迹不考，有说其诗稿在其死后被父母付之一炬，死因有说郁郁寡欢而终，有说投水而死……所以说，我当时到底有没有救下她啊？”

    云弥烟近几日一直在自我劝导，柳卿烟是为救人而亡，尚且宽慰，而她潜意识里是认定自己救下来了那个妇人的。此刻竟然被她查出朱淑真有可能死于投水，心里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她太想念顾陵舟了。日复一日，这想念不减反增。

    她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

    云弥烟开始写日记，或者说，是在写回忆录，以日记的形式，写在日志本上。

    从她刚来到南宋，与顾陵舟的初见开始。云弥烟尽量详细地记录下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大事小事，从淳熙七年写到二〇二一年。

    如此跨度巨大近千年的日记，云弥烟敢说，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合上日志本，仔细收好，云弥烟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上的时钟，秒针依旧以不疾不徐的速度不知疲倦地跑着圈儿，而时针与分针此刻正精准地指向清晨五点一刻。

    她四点多钟就起来了，因为迷迷糊糊间又想起来几件细微的小事，深怕睡神一过，回笼觉一睡，那些事儿就如烟霭般散去不知所踪，便忍耐着困意下了床。

    可待云弥烟记录好一切，瞌睡虫早已被窗外夏日清晨不可多得的凉风吹了八百里开外，已经近一个小时过去了。

    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云弥烟忽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一千年之后，被笼罩在清晨日光下的断桥。

    时间太早，出门的时候连公交车还没有开通线路，云弥烟只好扫了辆共享单车，独自一人骑往那个地方。

    最近她做起事来偶尔没有什么缘由，只是突然想做了，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在呼唤着她——快去做吧！

    千年而过，眼前之景，只有远山依旧是远山，却也没有那么笃定地被描述成岿然不动，山上的石块、树木森林，早已不知更替了几迭。云弥烟望着西湖平静微波的水面，脑海中浮现出它千年前被堵塞围田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又感慨。

    只是今日的太阳不如她的预期。一路上云层都不怎么薄，像是灰白的棉絮在穹窿之上匀称地铺开，根本看不见太阳本尊，只能从云层稍稍破开的狭缝中，去体会一些漏出来的热烈又羞涩的太阳光线。

    湖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气，倒也显得湿润而清凉。

    云弥烟停好车子，徒步走在断桥上。

    她数着脚下的砖块，一步又一步，想起来那时候她对他说的话，直至数到第五十二块地砖的位置，她停了下来。

    “第五十二块砖，五二，是吾爱啊！”云弥烟嘴里喃喃道。

    当走在桥面上的时候，云弥烟的心里隐隐有着一股无可言说的期待，她甚至在快要数到第五十块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变得相当谨慎。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湖里的鱼似乎露出水面吐出了一个泡泡，泛起圈圈涟漪。

    什么也没有发生，云弥烟自嘲一般扶额望天，轻轻叹了口气，“我到底在期望些什么呀！”

    她转过头来，顺着水面，视线往上，安静地望着和她一样沉默的远山。时间附和着他们的调子，也在悄无声息地流走。

    似乎……她的思绪飘远。

    “不对！不是这里！”云弥烟眼睛突然发亮，不愿放弃地最后一搏，她循着心底的那个声音，凭借着那几处远山的方位，开始微调自己的位置。

    断桥在千年之间已经被修缮过不知多少次，桥砖的形制不可能完全一致，那么当年他们站在的那个位置，只能是在现在自己所处的位置周围，而可能性很小地和之前那个位置属于同一个空间位点。

    她这样想着，且坚信着。

    不知何时，西湖上笼罩着的雾气变得浓厚起来，白色向整个世界弥漫，甚至于一些早起围湖晨练的人们停了下来，因为他们竟然只能看见自己了。

    “这鬼天气！今天的天气预报没说有大雾啊！”

    “而且你不觉得这雾很诡异吗？刚刚明明还没什么的，突然一下子就变得这么浓了，又没风！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人们纷纷在议论，甚至有人发起了社交图文。

    而此刻的云弥烟，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出周遭雾气的变化，她还在借助远山的位置孜孜寻找着那个方位点。

    雨点没有预警地突然造访，大滴的雨滴在浓白的雾中砸落在云弥烟的身上，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为所动。

    “找到了！是这儿！”云弥烟欣喜若狂，后知后觉自己被暴雨就要淋了个湿透，“糟了，没带伞。”

    她抬头望着天空，眼睛睁得老大，居然没有乌云，竟然还比刚刚更蓝了些，阳光似乎也放下了最后一丝羞涩，不遗余力地照耀在花间树梢。

    “这雨……”云弥烟极度震惊地发现雨滴竟然不是从天上而来，而是在半空中直接出现，落了下来。而被她忽略掉的可能更令她震惊的是，她脚下的地面是干的。

    云弥烟没有时间去发现这个问题了。

    白雾化作倾盆雨点，正在将她的身体一点点吞噬，或者说，消融。云弥烟的意识有一瞬间的丧失，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柳卿烟最后落入的湖水里。

    西湖边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的晨练者们，又开始惊叫，“雾散了！”

    “好奇怪呀！”

    “诶？刚刚那桥上好像站了个女孩子吧！怎么突然间没了。”

    “你别说得这么吓人了好不好？人家估计刚刚走掉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雾，你能看见她走才怪呢！”

    “估计是吧，哎，你别看啊，一个呆呆的小姑娘，走得倒挺快的。”

    “确实！好了好了，话题收回来，继续跑圈不？”

    “跑啊！”



第五十五章
    五感尽失，云弥烟只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无限地膨胀，仿佛充斥在一片无尽延伸的空间里，又只消瞬间的工夫，她的感觉又在一点点地回来。

    眼前依旧是成片的漆黑，光线全无，她向外试着伸出手掌，触觉所及是既像是空气又像是水一样的介质，带着一股具有黏性的阻力，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后退。

    而云弥烟逐渐发现那力量竟是自己的意识，因为当她产生更强烈的回到顾陵舟身边的愿望时，自己后退的速度仿佛更快了些。

    她无法去感受时间，既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又似乎只有顷刻之间。

    下一刻，她重新站在了一场激烈的雨幕之中。

    雨点啪嗒啪嗒往下坠，触及大地时颤起无数细小的水珠，水珠不懈地再度击打着大地。地面上早已没有一片干燥的空间。

    云弥烟在雨幕中努力睁着眼，雨水不遗余力地刷打着她的眼睫。她抬头往上看去，暗色的天幕犹如刚刚绘制完青山黄土黑石后的涮笔桶，混着朝霞抑或黄昏时独有的一丝暖调，但占据天空更多的，是混沌的灰乌。

    忽然，一道闪电惊天现身，震耳的轰隆声随之而至，紧接着又是一道更亮的闪电。

    借着突然明亮的光线，云弥烟看清了眼前周遭的景物环境，早已不再是清晨断桥之上，而是在一个她既隐隐有预感却又不敢去期待的地方。

    她竟然站在了顾陵舟的小院里。

    这是他们来临安时一起购置的宅子，前面临街，用来开医庐，后面围绕着一个小小的院子，则是他们生活居住的地方。

    本来应该如此，在她没有附身柳卿烟之前。

    云弥烟朝着顾陵舟住的地方看去，屋内点着一豆昏黄的油灯，菱花门半掩着，灯光映照在窗格纸上的，是他微偻的身影。

    顾陵舟本来身形高大，虽是白白净净的温雅书生模样，却一点儿也不显得瘦弱。可此刻仅仅是看着他映在门窗上的影子，云弥烟就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瘦了，憔悴了。

    她正待要奔向他之所在，忽地，外面夹杂着暴雨刮来一股劲风，将顾陵舟房间半掩着的门扉彻底敞开，朝向她。

    嬉跳的雨点借着风力，争先恐后地斜着往房内跃，打湿了屋内近门的一小片青石地面，抢在云弥烟前头，显得比她还要激动。

    放在桌子里面的灯火摇了摇，屋内静坐的男子转过身，起身抬脚刚打算将门扇重新关上，便一眼看到了还站在院子里的女孩。

    顾陵舟的眼神直直地望着云弥烟，愣怔了一瞬，呆住了似的。下一刻，他便疾步奔向她，也不顾雨势倾盆，也不顾他古代人的矜持守礼，将云弥烟狠狠地抱在了怀里。

    顾陵舟的臂膀用了十分的力气，箍得云弥烟甚至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用着一种嘶哑而近乎癫痴的语气，在她的头顶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雷暴雨丝毫没有削减变弱的势头，云弥烟同样紧紧地拥住顾陵舟，鼻端嗅着顾陵舟身上独有的松柏墨香，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与她一致的温暖的体温。

    云弥烟含糊的声音从顾陵舟的胸膛处传上来，“先生，还下着雨呢！”

    她从未想过如此狗血的偶像剧必备大雨场景，自己也会有亲身体验的一天。

    顾陵舟这才发觉二人一起在院子里淋着雨，却是没有丝毫松懈下拥住她的力气，而是又将怀抱紧了紧，将云弥烟整个人腾空抱起来，一直抱回到屋内。

    门扉在他们回到屋内的时候便被顾陵舟反手给关了，再大的风雨也被隔离在了房门外面。

    顾陵舟将云弥烟一直抱到了桌子上才放了下来，却依旧拥着她。二人间的距离稍稍拉远了一些，云弥烟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可顾陵舟的视线仍旧黏着在她的脸上身上，炽烈到云弥烟有一秒钟的怀疑这是假的顾陵舟吧？

    她对上他的眼睛，有种顾陵舟要哭出来的错觉。他的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活像是一只兔子；可眼皮底下又泛着两边对称的青乌，稍减颜值的黑眼圈又使他像是一只国宝大熊猫。

    以前与顾陵舟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他的两鬓和下巴总是干干净净的，他没有蓄胡须的习惯，云弥烟曾经还有过偷跑去看顾陵舟刮胡子的想法，但生怕一不小心看到了尴尬的地方，这种想法便没有被真正实施过。

    可眼下，顾陵舟的下巴底下，鬓角两边，都微微生出一些短短的胡须，这显得他变瘦的面孔更加刀削，简直就像个江湖大叔了。云弥烟有理由怀疑如果她回来得再晚一些，世上再无顾陵舟，只余一枚大宋犀利哥了。不过还是很帅的。

    她还想继续多看看他，手指小心又郑重地抚上顾陵舟的眉眼，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越来越灼热的温度，他离自己很近，凑过来的鼻息仿佛要点燃些什么似的。

    顾陵舟挡住了她的视线，代替之下的，是他倾身压过来的唇。

    他的吻先是小心翼翼地，如蝴蝶旋落在花瓣上，像是对待最珍视的令蝴蝶赖以生存的宝贝花蜜。

    蝴蝶慢慢地踱到花心，生怕吓走了花儿，一点点品尝着它惦念已久的甜蜜。

    奈何花蜜的味道太好，蝴蝶舒展开翅膀，放下矜束，开始变得无可自控地痴狂。

    两人挨得极近，在仅余一毫米的间隙中互相交换着彼此潮热的呼吸，顾陵舟甚至抬手稍稍用力按住了云弥烟的后脑，生出反常的霸道来，迫使她只得接受着他铺天盖地而来的吻，不许逃离。

    云弥烟紧紧抓着顾陵舟胸口的衣襟，手掌之下，她无时不刻地感受着对方一直猛烈而动的心跳，那是因她而加速。刚刚漏进来湿了两人一身的雨水，甚至都因为二人间的温度而迅速蒸发了。

    久别重逢，忍不住一直接吻也很正常，可云弥烟奇怪的是顾陵舟为什么越来越烫了。对，不是热，而是发展到了烫的地步。

    他要继续……继续做那个吗？她还没有做好心里准备啊！

    云弥烟很快在脑海中挥去了那个少儿不宜的念头，她此刻正将一只手凉凉地贴在了顾陵舟热热的脑门上。

    顾陵舟还想继续吻她，乃至云弥烟在摸到他似乎发了烧正往后避开的时候，顾陵舟不折不挠地追了上去，又亲住了她。他手上的力气又变得更大了些，吻得也更用力。

    “唔，唔！先生，唔，你停一下啊！唔！”云弥烟觉得顾陵舟烧得可能有些神志不清。

    为什么一心只想吻她啊？算算时间这都过去了有半小时了吧？从刚刚的情动，到方才的诧异，此刻云弥烟脑中只蹦出来俩字，发了烧的顾陵舟——急色。

    唉，扶额望天！她原以为会有下一步的动作的，奈何人家顾大夫只会亲亲，一直亲亲……

    她觉得嘴巴快要被他亲麻了……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云弥烟如此想着，便反客为主以吻攻吻，她趁顾陵舟稍稍离开些换气的时候，小小的报复心作祟，一下子咬在了顾陵舟的下唇上。可谓是下手稳准狠！

    “呃！”顾陵舟终于放开了对她脑袋的钳制，吃痛地回过神来。

    他的视线自然地盯在了云弥烟被亲得红肿得厉害的唇瓣上，一时间那红润的颜色似乎带了可以隔空传染的感染力，顾陵舟的面色也变得红得不正常起来。

    “烟娘……”他的声线嘶哑，眼神里透露出窘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愧色，以及浓浓的痴恋。

    云弥烟可没工夫和他较真亲得太久了的问题，她开始扒他的湿衣服。可这会儿清醒过来的顾陵舟又像是个死死捍卫贞洁的烈女一般，条件反射地护住了自己的衣裳，“我们……还未成亲，这……这般不太好吧！”

    她真想翻白眼了，仗着自己还坐在桌子上的高差优势，一个脑瓜崩子弹了过去，“你发烧了，先生！湿衣服要赶紧脱掉！”

    一边说着，云弥烟一边将顾陵舟的外衫给褪下来，这回他倒没有出手阻止，只是脸仍旧有些泛红。云弥烟觉得他那是发烧所致，毕竟俩人刚刚那事儿都做了，还红什么脸啊？

    湿衣服被云弥烟随手扔在了一旁椅靠上，“放我下来！”

    她现在还被顾陵舟圈在了他和桌子之间，要想下来必须得顾陵舟往后退些，可不知为什么，顾陵舟今晚的反应有种说不出来的痴愣，须得她出口提醒。

    想到这里云弥烟的心又紧了些，她侧眼望着这个古代男人，不禁在想，如果她没回来呢？她原以为自己很爱他，可对比之下，她觉得自己远远不如他。

    如果云弥烟找不到回到南宋淳熙七年的路，那么她会想他，会伤心，或许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一辈子不会找别人，但不会疯，不会痴，依旧会活成一个“正常的”云弥烟。可上辈子的顾陵舟，会为了柳卿烟死，虽然云弥烟觉得这死来得相当不值得；这辈子的顾陵舟，会想离开的云弥烟想疯掉吗？

    云弥烟有些期待，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太变态太自私了，因而被她在心底悄悄地掩埋。

    他不会疯的，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她不是回来了吗？

    云弥烟又抬手试了试顾陵舟的额温，蹙紧了眉头，好像比方才更烫手了。他怎么身子这么弱了？明明两人刚刚一起淋的雨，可现下她却一点儿事也没有。

    还是说，他早就生病了？

    随即云弥烟便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顾陵舟微微扯起嘴角，低着眉眼，有点像被抓包晚上踢了被子的小孩子，甚至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支吾道，“已经服过药了。”

    果然！

    云弥烟长叹一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用言说，顾陵舟的病因在自己，她无权去责备些什么，甚至会感到自责。她喜欢他爱自己爱得热烈而疯狂，却又希望他不要这么爱自己。

    “先上床躺着吧！”云弥烟拉过顾陵舟的胳膊便往里面走，一边苦口婆心地说着，“这大雨天的晚上，都生病了，为何还要呆坐在这里看书。”

    云弥烟的视线配合着她的话语转向顾陵舟的桌面上，也就是刚刚自己后背朝向的地方。

    “书”字的音节仿佛还留了半个在嘴里，云弥烟却整个人愣怔住了，随即便是噗嗤一笑。

    她是怎么打着羊角大灯笼找到这么一位痴情郎君哟！

    桌子上哪里有什么书籍，赫赫然放着的，是她的小像，应是顾陵舟所画，似乎底下还有一沓。

    顾陵舟雨夜拖着病体，对着一盏灯火，盯着自己的小像痴痴地瞧，这场面饶是云弥烟脸皮再厚也红了脸。

    “咳。”顾陵舟的咳嗽声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的，将云弥烟的笑眼再度拉回到那位丹青妙手的身上。

    顾陵舟反过来拉着云弥烟的手继续往里面走，乖巧而又自觉。

    走到床沿边，顾陵舟坐了下来，仰头盯着云弥烟，一双好看的眼睛里似乎在表示自己很听话似的。

    然后躺下来呀！放手啊！云弥烟眼神向下示意顾陵舟仍旧握着自己的右手上，他的指节好白，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这里仍是夏季，顾陵舟刚刚被她扒去了湿掉的外衫，里面还穿着中衣，倒还好。可云弥烟身上仍旧是早晨去往西湖边的中袖薄衫和过膝裙，里面可是只剩下一套小内内了，如今外面的衣服被淋湿了，她得赶紧找干衣服给换掉呀！

    “先生，我要去换衣服。”她有些无奈地看着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你先躺下来，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要走。”顾陵舟声音放软，可怜巴巴的样子竟像是她在欺负他。

    “很快的。”云弥烟给他解释，“我不会走的。”

    她又反过来加了一句听上去很流氓的激将话，“难不成你要看着我换衣服？”

    顾陵舟肯定会严词拒绝的，她想。

    向来矜持守礼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竟从口中缓缓吐出一句，“也可。”



第五十六章
    云弥烟瞪大了眼，脑海中闪现出三个大大的问号，这是假的顾陵舟吧？一定是假的吧！

    “先生，你不能堂而皇之地看一个女孩子换衣服。”云弥烟竟然有朝一日成了教授顾陵舟礼节的人。

    “你换，我闭上眼睛。”顾陵舟似乎是认真的，他竟然在和她商量！

    “……”云弥烟想知道这和她很快去换好衣服再回来有什么区别。

    “我怕……”顾陵舟眼光暗淡下来，嗫嚅道，“你只是我一时的幻觉。”

    云弥烟酸了鼻子，对顾陵舟这句直白的肺腑之言措手不及。

    “你别走，哪怕只是听到你的声音也好。”顾陵舟松开了握住云弥烟的手，却没有挪开一直望向她的视线。

    “那你闭上眼睛。”云弥烟笑着伸手将顾陵舟的双目遮住，掌心间传来微痒的触觉，那是他颤动的睫毛。

    “你不让我走，我只好穿你的衣服喽？”之前顾陵舟买给她的衣服在另一间房里，应该还在，可她去不了。

    “嗯。”顾陵舟得偿所愿，唇边泛起欣然浅笑，然后给云弥烟指了平日里他放置衣物的地方。

    顾陵舟终于躺在了床上，双目听话地闭起来，耳边传来云弥烟翻动衣箱以及布料摩挲的窸窣声响，他觉得嗓子有些干，动了动喉结想说些什么又住了嘴，仍旧老实本分地紧闭眼皮。

    “先生！”女孩在唤他。

    “嗯？”

    “你要不要也换下衣服？虽然里衣没被雨水打湿，不过生病了总会有发汗之类的，换掉更舒服一些。”云弥烟说着，开始给他将替换的中衣顺手拿出来。

    “没有发很多汗。”顾陵舟是大夫，虽然他知道云弥烟说得在理，可是只要一想到两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轮流换衣服，他的脸就有些热。

    云弥烟三两下将顾陵舟一件棉质的旧衫套在身上，即便久洗多少会缩水一些，可因着身形差异还是很大，简直就像一件法师的长袍。

    她拖着法师袍的下摆，怀里抱着一套干净的中衣，跳着来到顾陵舟的床边，将怀中的衣服放到床上，眉眼带笑，“你还是换吧！我也闭上眼睛。”

    顾陵舟这才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拿过衣服，只得听话照办。

    云弥烟假模假样地闭起眼，立在一旁也不走开。

    她可没有顾陵舟那么诚实守信，让他换衣服除了她刚刚那个理由外，还有另一件缘由。

    之前云弥烟在现代查到南宋募兵刺字的史料，心中一直存着好奇，顾陵舟应该也是刺了字的，那么他刺在哪里了呢？如果外面看不见痕迹，那么很有可能是在上臂之类的平时被衣衫遮住的地方。

    这大好机会，她怎么能错过呢！

    趁着顾陵舟换衣服分神的空档儿，云弥烟悄悄地将眼睛眯开一条不易被察觉的缝儿，偷偷地将顾陵舟裸/露的上半身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遭。

    她意外地发现顾好人身上竟然有线条分明的肌肉！属实没想到，她原以为顾陵舟的身材会是那种白白净净的书生文人标配，即便顾陵舟曾经入过行伍，那也是几年之前了，有肌肉也应该褪没了的。

    可云弥烟怎么也找不到明显的刺字，顾陵舟的皮肤很白，若是上面有稍微大一些的青墨字，理应很突出才对。

    云弥烟关于那个刺字的问题，小小的脑袋里更加疑惑了。

    这晚，云弥烟靠坐在顾陵舟的床沿边，与他双手交握，断断续续说着话，可更多时候是两个人相视而笑地对望着。

    云弥烟一脸严肃地让顾陵舟快些躺下睡觉，却又开始忍不住和他说自己附身在柳卿烟的身上，如何如何梦见那些前世的场景，又如何如何在未来的现代去努力查他的事情，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顾陵舟安安静静地听着，心内惊异却不显于面。屋内的灯油快要燃尽了，他凝视着身边女孩逐渐沉寂下来的容颜，还在消化着她已经回来的事实。

    云弥烟先于顾陵舟睡着了，她向旁边身子一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很不可思议，毕竟她是才从另一个世界的清晨而来，已经睡了一夜觉的。

    顾陵舟牵起嘴角，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笑了，他似乎整晚都在笑。

    一豆灯火缩至摇摇星点，顾陵舟轻手轻脚地将云弥烟放倒平躺好，然后自己也在她身边侧卧着。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不烫了。连他自己一个大夫也说不上来，刚刚真的是她口中的自己发烧了，还是并非病理上，仅仅是激动得脑袋发烧。

    顾陵舟的理智早已恢复，回想起自己刚刚那热烈痴狂的行为，他仍旧觉得有些脸热。可视线再度转至身边心上人那熟悉又令人眷恋的眉眼与唇，那摄人心魄的唇瓣好像还是有些红肿。

    顾陵舟喉结滚动，在确认过云弥烟真的睡着了以后，他小心翼翼地支起上身，再次轻轻地在她的唇上盖了一下。

    “梦里见。”男子心满意足地躺回去，闭上双眼，笑意盈盈，握住了女孩的手，十指紧紧扣住。

    一夜好眠。

    云弥烟这次穿越的回归，不再似第一次那般只有顾陵舟可以看见听见和摸到她的存在，她整个人来到了宋朝，成为了和这里的古代人并无差别的存在。

    大宋女子不入户帖，因而云弥烟的回来，亦则柳卿烟的回来，并没有什么类似现代身份销户后当事人又死而复生形成黑户口的问题，然而柳阿娘与柳若云已随也里温跟着番邦商队远走他乡，屋舍以及一应家什也尽皆变卖。

    临安城说小也不小，说大也不大，更何况当时顾陵舟去柳家滴血验亲以及那妹子跳水救人而溺亡两件事接连在一日发生，那柳家剩下的两母女又跟了个外邦人跑了，属实算是一件不常有的奇谈，因而这街里巷外的，无一不知晓。

    第二日当云弥烟出现在顾陵舟的医庐内，也不知被哪个认得柳卿烟的人瞧了去，柳家小女死而复生的事情竟在半日内被街坊邻里传得神乎其神，众人皆好奇地跑到顾陵舟的医庐去看。

    又有记性好的突然想起曾经那住在这医庐旁的豆腐西施花娘子，那日花娘子落进水里发生意外，这位从外乡搬来的顾大夫似乎就抱着一团空气回到自家，当时大家还有人以为他有些疯癫。

    这次竟是他刚认的亲妹子死而复生，明明已经是下了棺材埋进土里的人，居然又活生生地出现了。回来的女子与柳家小女容貌一模一样，只不过显得更年长几岁。

    人人纷纷议论着，莫非这顾大夫真的可以通晓阴阳有起死回生之妙手？只不过那次花娘子没有成功罢了。柳家小女死去数日后的所谓“容貌成长”，顾陵舟还没有说什么，众人已经自我解释给圆了回来，那定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损了些阳寿也正常。

    云弥烟面对着邻里七七八八的惊叹讶异，乃至有些人仗着曾经和柳卿烟有些交情而竟向她伸出手摸一摸，她头疼地发现，即便是柳卿烟死了，她和顾陵舟搞骨科的问题仍然存在着。

    她真的有些后悔为什么今天早上要和顾陵舟一起待在外间医庐里。

    该当如何去解释，云弥烟还没有想好，门外又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绫罗锦，精练的打扮却让人有一种那衣服是旧衣服改动过的作品，也许是气质问题，那人身上没有那种所谓的绫罗锦该有的“贵气”。

    在他身后紧跟着两个小少年，身上穿的是与他相似的衣服款式，却是普通布料，反而显得更协调一些。

    三人并非来找云弥烟看热闹的，而是要找顾陵舟顾大夫。

    来人简要说明了来意，竟是城郊李员外家相邀。

    李员外便是顾陵舟刚来临安时医好的那个人，他家还有个女扮男装的李大公子，当时因着顾陵舟医好了她爹的病，给了顾陵舟一笔不菲的诊金。顾陵舟如今在临安开医庐的钱，泰半源自那笔诊钱。

    又来找顾陵舟看病了吗？

    云弥烟眼睁着看顾陵舟与那三人离开，她还记得那个“李大公子”饶有兴味地打量顾陵舟的眼神，却不能像之前那样紧步不离地跟着他去李家。

    顾陵舟嘱咐了云弥烟几句，告诉她平日里银钱放置的地方，自己估摸着一时半会回不来，让云弥烟午时如果饿了可以出去买吃的。

    男户主离家了，来看热闹的人也不好单独留在这里一直缠着人家妹子，该说的该惊叹的也说过了，便都陆陆续续离开了。这也使得云弥烟偷得一时清闲。

    她呆呆地坐在之前自己居住的屋子里，心绪烦乱，越想越觉得后悔起来，她刚刚应该极力否认自己不是柳卿烟的。这下可好，柳阿娘也走了，柳卿烟是顾陵舟妹子的这个问题更没法儿说清楚了。

    她如果真的留在了这南宋，铁定要嫁给顾陵舟的呀！可大家又都认为她是顾陵舟死而复生的妹子。

    云弥烟开始考虑和顾陵舟搬家的问题。

    只有那只被她当初草率起名为“小白”的小猫咪，仍然认得她，在早晨见到云弥烟的时候，一直围着她的腿边喵喵叫个不停，仿佛久别的旧友，也不枉云弥烟当初撺掇着顾陵舟将它从徽州那边带过来。

    心烦意乱间，不知不觉过了晌午，云弥烟的肚子又开始悄悄地叫起来。她揉了揉肚子，试图安抚它，却不想出去买吃的。

    现在只要她一出门，不用她多想，肯定会被一群人偷偷地打量来打量去，那种好奇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可讨厌了。云弥烟甚至脑补出有大胆又八卦的妇人前来和她搭话，这更加坚定了她不出门的决定。

    好像……饿一天也不会怎么样？就当是减肥禁食了。

    云弥烟开始找些事情做来转移注意力，或许自己还能扒出些饼子之类的吃食呢！

    她忽然想起来昨夜在顾陵舟房内看见的小像，当时只是匆匆一瞥放在最上面的一张，如今趁着顾陵舟不在，她大可光明正大地去好好瞧瞧。

    顾陵舟的房门并未上锁，云弥烟一推便开了。

    那叠画像却不在原地了，桌上只剩下一本记录药材流水的日常小札和笔墨砚台。

    莫不是顾陵舟早起的时候偷偷藏起来了？被他放在哪儿了呢？

    云弥烟竟觉得有些好笑，她昨夜都看见了，他藏个什么劲儿？都敢偷偷画她，却不敢拿给她看。

    她环顾了下四周，可以藏起一沓画纸的地方……

    忽地，云弥烟注意到屋内一角放置的一尊白底黑花的梅瓶。这尊梅瓶似乎是顾陵舟在她附身到柳卿烟之后新购置的，之前她并未见过。

    云弥烟走近了过去，瓶肚上面似乎绘的是松枝图，外边主要饰以首尾相连的重复云纹，瓶子的造型雅致，丰肩细腰，口儿很小，流畅的体型活脱脱像一个亭亭而立的美人儿。

    如果把画纸卷起来塞进去……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云弥烟如此想着，便将脑袋凑过去，眼睛往瓶口里面瞧。

    尽眼是黑黢黢的，顾陵舟并没有把那叠画藏在里面。

    因着凑近，云弥烟嗅到了瓶子里散发出来的淡淡酒味，此时里面并没有液体。她又吸了吸鼻子，好奇地将瓶子拿起来，“之前是盛酒的吗？”

    只听哐啷一声细响，一枚小物件随着云弥烟的动作从瓶子里被她倒了出来。

    那枚姻缘签？！

    云弥烟欣喜地放下梅瓶，弯腰蹲下，将姻缘签从地上拾起来，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又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早就把要找画的事情给丢在了脑后。

    这时，大门外传来响动，然后是关门声，沉稳又显得有些急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脚步声走到了她的房门外停了一瞬，又折返了回来。

    带着夏末午后热燥拂面的风，顾陵舟左手里还提着路上从素食分茶里打包回来的蜜枣糕，在找到心之所向后，终于停下了匆忙的脚步。

    男子有些呆，又有点帅，鬓角的碎发由于走得太快而微湿了些汗，白净的面庞也因急走而微微泛红。他定定地笑望着站在屋内的人，长长舒了口气。

    “先生，你回来好早！”被抓到偷跑进顾陵舟的卧房，云弥烟讪讪地背住了手。

    “我……想快些见到你。”顾陵舟放下蜜枣糕，抿起嘴角，走了过去。



第五十七章
    与云弥烟猜测的事情差不多，李家家仆前来找顾陵舟的确是为了看病，只不过那位要医治的患者换了对象，不是李老爷子，而是李大公子。

    这些日子里，李家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事情，而且更加秘而不宣。

    李清念之前“娶”了个小白脸，新婚二人如胶似漆，很快李清念便怀上了。

    一心待那小郎君的“李大公子”本来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她托关系给那人谋了个闲职，自己则准备借着去巴蜀之地外出经商的由头，悄悄生下这个孩子，一年半载之后再带着孩子回来，假托是李大公子与外室所养。

    假如没有昨日的那场意外，李清念此刻大概已经和自家商队出发多时。奈何人生何处不意外？

    她太过于信任她新“娶”的小郎君了。

    那小郎君原本生在烟花之地，是个男女通吃的小倌儿。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又学了曲艺弹唱和书画茶棋，那小倌儿颇有些名气，李清念当时一眼瞧中了他。

    本来被赎回去“从了良”的人，如果一直安分守己，李家日后的巨富资产可全都得倒贴给他，委实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可日渐提高的地位，以及他整日在李清念面前依旧做小伏低，让那人又生出些别的心思来。

    说来也巧，昨日李清念打点好一切，吩咐一批人先开道，她随后跟上，却被那白面软饭小郎君岔听成了她已跟着商队出发。李清念又出门去与李家名下的几个商铺掌柜对了对账目，交代了些事情。

    结果等李清念晚上回到家，走进自己的宅子里，入目所见便是那小白脸正醉眼朦胧地与几个小丫鬟调情，歌舞升平，欲行那苟且之事。

    堂堂“李大公子”怎堪忍受如此不忠？！更何况那小郎君之前甜言蜜语深情款款地给她说只心悦她一人，她简直听到了啪啪作响的耳光声，脸上腾升起火辣辣的热度。

    李清念怀了孩子，孕妇之身，又操劳了整整一个白日，当即便觉得腹痛如绞，心肺俱碎，她努力撑起的家此刻就像是一头凶狠歹毒的兽，要来取她的命。一想起李老员外还整日神志不清地叫骂她不孝子，李清念的意识便更加昏沉了。

    昨夜暴风夹杂着大雨，李家灯火通明亮了整晚，各处请来的大夫秘密地鱼贯而入、鱼贯而出，却都是摇摇头表示无法地被送走了。

    古代大夫各有所专，顾陵舟并不专精妇科，因而昨夜里并没有被人打搅。李家现下病急乱投医，这才命人寻到了他这里。

    “她听起来好可怜啊！”云弥烟在简略听完顾陵舟的描述，不由地皱紧了眉头。

    古代女子向来依附于男子，当时李清念的出现，虽然她打量顾陵舟的眼神让云弥烟感到不舒服，可云弥烟不得不承认，这位奇女子让她改变了对于古代女子的固板认知。

    原来古代女子也可以活得像是现代的女强人一样，云弥烟当时感慨道。

    “那她现在？”

    “我给她施了针，午时的时候转醒了，药方子也开给他们了。”顾陵舟想到云弥烟可能还想听些后续故事，便又回忆着说道，“回来的时候听李家的老管家说，他自作主张遣散了那些涉事的丫鬟，那小相公则被李家下人严密看管着，不让见人。”

    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顾陵舟兀自一笑，颇有些感慨地看着云弥烟，“烟娘，你知道我为何会医治她吗？”

    “嗯？听你这语气，不是先生医术高明，莫非还与我有关不成？”云弥烟此时正往嘴里塞一块五瓣桃花形状的蜜枣糕，嬉笑着道。

    “正是。”顾陵舟拿帕子擦去她嘴角沾到的糕点碎屑，欣于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

    顾陵舟缓缓而道，“其实我本来不擅妇女病症，儿时和外祖父所学以及在军中那几年，我所着手的大多为普通热症寒症，或是外伤毒伤。那些治疗疑难杂症的方子，尽数为外祖所传医书以及我平日里所阅典籍记载。”

    “直到卿至寒舍，”顾陵舟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伸手捻了块云弥烟同款花样的糕点，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喂进了对方的嘴里，才继续说道，语气真挚，“你不能被他者看见，我忽然想到，如果有一日烟娘生了病。”

    云弥烟预想到了他后面要说的话，心内不免感动。

    顾陵舟又笑了一下，“即便如此作想不太吉利，可我还是去有意读了些有关妇女病症治疗的书籍，这些本来都是医理共通的，加之我有心去记了，因而顾崖柏便成了同样通晓妇科疾病的大夫了。”

    二人相视而笑。云弥烟想问顾陵舟一句话，话到嘴边想想又作罢了，反正到时候真发生情况，顾陵舟会不会自然便见分晓。她若是问了，铁定又要闹顾陵舟一个大红脸。

    她很想问他，顾大夫会不会治女子痛经……罢了罢了，她也说不出口。

    午后，两人并肩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地里，分吃完了顾陵舟带回来的糕点。云弥烟靠在顾陵舟宽厚的一边肩膀上，满足地眯起眼去抬头欣赏静好的蓝天。

    此刻天空澄澈如洗，几抹白云悠然随意地躺在天穹里，偶有飞鸟掠过，带来片刻喧闹的声响。

    云弥烟侧头去看顾陵舟，发现他竟然在看自己，眼中眷恋。她摸摸自己的脸，应该没有食物残渣了吧？

    对哦！脸！

    面前顾陵舟的脸，光光滑滑，没有了昨日那犀利的胡渣，好像一大早就不见了，他是去刮胡子了吗？

    不是说古代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头发和胡子很看重的吗？云弥烟仔细想想，似乎顾陵舟以前也没怎么留胡须。

    云弥烟将心里的疑问发之于口，顾陵舟微挑了眉毛，“烟娘更喜欢我留胡须？”

    云弥烟连忙否定道，“不，还是这样的先生更好看，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顾陵舟会意莞尔，忽而反问，“如果照烟娘的说法，那新婚女子进门前开脸岂不是也动了发须？”

    “啊？”云弥烟一时找不到用来反驳的话语，女子的汗毛与男子的发须……从本质上的确是同一种东西。

    “你呀！”顾陵舟捏了捏就近的脸蛋，有些无奈道，“既然一个活生生的古代人就在你面前，为何非要迷惑于书中的解释呢？”

    “说的也是。”云弥烟讪讪地表示认同，她竟还没有一个古代人通透。

    只听顾陵舟又道，“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烟娘认为它想要表达什么？”

    “身体很珍贵，为了不让父母担忧难受，不应该损毁，要好好爱惜身体？”云弥烟认认真真地阐述道，竟像是在受古代夫子的教诲。

    “这便是了，”顾陵舟浅笑着，“读经，读的不是句子的表意，是要人们明白道理的。其所着重的在于让人们爱惜身体，如果一个小乞儿头上的发辫甚是脏污，却打了厚厚的结梳不开，你说是要为了洁净稍微剪去他的发结还是为了‘不敢损毁’而留着它？”

    “啊！我懂了！这就像君子远庖厨一样！先生会做菜，同样是君子，远的是杀生而不是句子里的厨房。”云弥烟喜笑颜开地举一反三，倒使得顾陵舟目中露出讶异。

    许是因为云弥烟这一句君子的赞美话，许是因为他看见了心悦之人更多的聪慧，顾陵舟竟然在这日常的小片刻里品出来比刚刚那蜜枣糕还要甜沁进心底的滋味来。

    顾陵舟眼神灼灼地看着云弥烟，郑重而小心翼翼地开口，“烟娘，你之前答应的事情，还作的真吗？”

    云弥烟瞬间了然顾陵舟指的是什么，在她附身柳卿烟的日子里，她答应了嫁给他。

    感到脸上有些烧，可云弥烟还是回以顾陵舟最诚挚热烈的凝眸。她所跨越的山海与轮回，所做出的一切努力与幻想，那个叫云弥烟的女子在千年的时空流域里逆流而上，一无所知又勇敢万分，不正是为了寻找那一叶崖柏之舟吗？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实维我仪。”云弥烟缓缓念出这句话，双眸深情。我已认定了你是我的爱人，她凑上去亲吻顾陵舟光滑的脸颊，对着他的耳侧喃喃赧语，“你说呢，先生？”

    “好。”他没有再多的言语，或者说，一切多余的言语都无法表达他。

    ……

    “等李家的诊治了结，我们就搬走吧！”她靠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干燥温热的手掌，对着自己的比了比，颇有安全感地摩挲着他手掌带着薄茧的线条。

    “烟娘想去哪里？”男子语气宠溺，修长如梅骨的手指微动，巧妙而有力的将女子的手握住，宝贝似的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嗯……我想想，去蜀地？”

    “你倒是机灵。”男子不置可否地轻笑，又像是默认般的同意了，如若诊治完李家，的确去蜀地最为便捷。

    “那？”

    “烟娘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他给出了一个明确又暧昧的答复。

    “唉，你这样子，我会更蹬鼻子上脸的。”她嘴上这么说着，实则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无妨，你本就在我眼中。”

    “噗，真没想到……”

    “嗯？”

    “先生竟是个情话达人。”

    “达人？何意？”

    “能者？唔，善说情话者吧！”

    “不过是心里话罢了。”

    “嗯，心里话。”女子伸出一根调皮的食指指着对方热暖的心口，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

    ……

    山间小别墅里，与顾陵舟长着同一张面孔的男人闭目躺在床上。厚重的窗帘围堵住玻璃外的世界以防渗入进来，屋内光线昏暗，仅仅点着两根火光摇曳的红烛。室内装潢白得惨淡，墙壁家具枕头床单全是清一色的白，却同样隐在这黑暗之中，反倒被微弱的烛光耀了一点暖橘调。

    他的眼睑下方显现出已小成规模的淤乌，嘴角却鲜有地带上了笑意。

    “之死矢靡它……”他的口中道出一句像是咒语又像是承诺的话来。

    而后，男子沉沉地睡去。



第五十八章
    云弥烟归来的日子里，起先几天平静无波，就像是清而淡的山泉水，沁着一丝饮者自知的甜。

    顾陵舟每日上午辰正时分跟随李家来接人的马车前去替李清念看诊，约莫午后便能回来。依着顾陵舟的实时播报，李家的那位“大公子”，再须观察诊治三日便可自行调养了。

    他们计划了五日后搬走，跟随李家同样因事延缓的商队前往蜀地。当李家的老管家知晓顾大夫要变卖之前在临安城购置的宅子后，虽然不是很了解其缘由，也热心肠地许诺要帮他们变卖。因而顾陵舟与云弥烟只需要打点好行李以及贵重物品便可。

    云弥烟在这些日子里便待在家里着手收拾一应家什。之前被顾陵舟送给柳卿烟的那枚青松佩，也被她翻找了出来。下午顾陵舟回来的时候，告知云弥烟是柳阿娘临行前把玉佩送了回来。

    理所当然地，这枚玉佩又到了云弥烟的手里。她借着玉佩上原本雕琢的孔洞，将一根红绳穿了进去，随身挂在脖子上。顾陵舟笑言，烟娘该学一学打络子了。

    三日的光阴很快就溜过去了，这一天，顾陵舟竟是与李清念乘着同一辆马车回到了家门口。治愈好的病人千恩万谢地亲自送大夫回来以表敬重，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二人刚下马车，李清念又以吩咐小厮带顾大夫前去钱庄支领诊金而支开顾陵舟的行为，让出来迎接顾陵舟的云弥烟隐隐嗅到了一丝诡异的味道。

    “听闻你们兄妹俩后日要搬到蜀地。”李清念仍旧穿着一身华服男裳，靠在门柱子上一展手中的精美纸扇，自带一股风流潇洒，若有所思道。

    也许是顾陵舟医术精湛，也许是李清念身体素质好，加之李家药食条件优越，云弥烟竟是压根没法将面前的人与小半月前那个小产的女子联系到一起。不过仔细观察，还能看出李清念面色较之先前更加苍白了点。

    李家只对外宣称大公子染了风寒怪病，将事情完美地压了下去，而熟知其中内情的人，也俱是众口一词地秘而不宣。

    虽然在今日之前云弥烟只与李清念有过一面之缘，还是那种她能看见她，她却看不见她的那种单方面认识。可因着这些天听来的故事，云弥烟实际上对李清念已然生出一些同情来。

    此刻二人立于门口，云弥烟面上带笑，内心却是微刺了下。她将嘴角的笑意扯得更大了些，自我内心责怪道不该待人家冷脸色，顾氏骨科传言又不是李家的错。

    “不邀请我进来吗？”李清念毫不在意地说着，丝毫没有顾忌她此刻可是女扮男装，活生生一个青年男子的身份，云弥烟一个人怎好领她进屋。

    就在云弥烟还未有下文的时候，李清念又收拢了手中的纸扇，抵着额角轻笑了下，自作决定道，“罢了，我们还是在门口说话吧。”

    云弥烟点了点头，心里有种奇怪的不太好的直觉。

    “你们兄妹二人到了蜀地，可愿意住在李家别院，当我随府的大夫？”李清念直白地道出了来意，顺势给了对方理由，“一来你们二人在那边屋舍还未购置，二来我李家也确实缺少个大夫，你放心，我会付给你兄长丰厚的佣钱。”

    云弥烟沉默了，这委实是一个颇有诱惑力的提议，但为何李清念要如此做？他们要与李家人住在一块儿？云弥烟对此内心表示了抗拒。

    见对方妹子没有自己设想好的喜笑颜开的反应，李清念又补充了一剂猛药，开门见山道，“我又不是歹人，你不用想太多。我承认，提这些是因为我对你家兄长有些兴趣。”

    云弥烟怔愣住了，眼睛甚至不自觉地睁大，面色带了些红，“你……”

    这时李清念抬脚上前一步凑了过来，仗着自己颇为高大的身材，在云弥烟耳边笑意盈盈地低语道，“你应该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在那边，我可以做你的嫂嫂，如何？”

    这女人……怎生言语如此大胆？云弥烟很怀疑她也是从现代穿来的。而且云弥烟刚刚脸红不是待嫁小妹听到有女子堂而皇之对自家兄长表白心迹的害羞，她是气得。

    可云弥烟又无法对李清念说顾陵舟是她的，她作了最后的抵抗，抬脸直视着李清念，“我家二兄，已经许有婚配了。”

    “是吗？”李清念摸了摸鼻子，一副我怎么没听说过的表情。

    “是。”幸好顾陵舟在这时回来了，否则她要是再与李清念待在一块儿，指不定会一时冲动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顾陵舟一回到家，便注意到云弥烟满脸写着不高兴。思来想去，似乎情绪变化发生在李清念与她一起站在门外的片刻工夫里。而云弥烟因着家门一关，伪装的面具卸下来，小脾气发得更加肆无忌惮。

    “烟娘，刚刚是那李清念话语唐突你了吗？”顾陵舟来到云弥烟面前，扶住她的肩膀，关切地看着她。

    他并没有用力，云弥烟轻巧地转了身子，垂下眼眸，一下一下地对手指，心里有些犹疑该说些什么。眼下顾陵舟的户帖过所都已打点妥当，她要与他说我们不去蜀地了吗？

    他们去那里是为了远离相识之人，本来与李家商队同去也只是为了方便，没料到李清念竟是将主意打在了顾陵舟身上准备无缝对接。

    似乎去了那里，他们再悄悄搬往别处也不是不行，大不了隐逸山林也是可以的。只是，云弥烟不知道顾陵舟愿不愿意，她知道顾陵舟可是心怀着医治世人的愿望，他大概喜欢人多一些的地方。去小村庄吗？

    云弥烟的思绪飞了好远，忽地，指尖一痛，将她拉回了现实里。

    并非她不小心戳到了指头，那种痛，就像是手指周围的时空出现了挤压与扭曲，就像是被一头无名的猛兽吞噬住了指尖，活活地咬住。

    “嘶。”她不由发出声音。

    “怎么了？”顾陵舟又转了过来，抬起云弥烟的手仔仔细细地查看，当没有看到什么流血的伤口，他的心才又放了下来。

    “先生，那李清念，好像对你图谋不轨。”云弥烟最终决定坦诚。

    顾陵舟无奈发笑，“你是因着这个不高兴？”

    云弥烟气呼呼地瞪着他，手指还放在人家温热的手心里握着，“对。”

    “烟娘，我好高兴。”顾陵舟越想越笑得眉眼弯弯。

    云弥烟佯怒，作势要将手指抽回来，却被顾陵舟反过来发力拉进了怀里。

    “你生气，是因为你心悦我。”顾陵舟的笑声震荡在胸腔里，闷闷的，愉快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云弥烟脸有些热，忘记了刚刚指尖的疼痛。

    “嗯。”顾陵舟稍微拉开二人的距离，右眼角下的小泪痣就像是月牙下的星光，他认认真真道，“我也心悦烟娘。”

    云弥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啊！她为何要烦恼于他人觊觎顾陵舟，他们是相爱的，这便可以抵御一切。

    晚上，二人各自回屋歇息，分别前云弥烟还踮起脚尖献上了一个晚安吻，当看到顾陵舟呆呆地愣在房门口，云弥烟心满意足地关上了房门。

    本来应是一夜好梦，他们已经没有了那些与前世重逢相似的交集，可刚一睡下，云弥烟再次陷入到那股混沌游离的空间里。

    这空间似曾相识。之前在徽州在那小乞儿请求之后她跨入的地方，之前她为了救朱淑真跳入湖水之后沉溺的地方，在现代的断桥上雨雾中她回来的那段旅程，无不与之相似。

    漆黑，无序，变形的流体，无处着力的实感。

    可这一次，她的意识清晰而明了。

    云弥烟惊醒了，她惊恐地看着自己透明了半截的胳膊，甚至在那本应该出现胳膊的空间里，一瞬之间，她看到了白日桥面上微湿的青砖。

    背脊陡生出凉意，云弥烟再也不敢闭上眼睛，以及躺下来睡觉。

    此刻的她，很没有实感。

    这是宋朝淳熙七年？还是现代的梦？

    顾陵舟，是实在的存在，还是她的幻想。

    云弥烟的眼眶里无意识地积聚着流动的悲伤，那悲伤与无措化作实体，滚成了豆大的泪珠，因着地心引力而下落，因着纤维的张力而浸湿了床褥上的一小片地方。

    她需要实感。

    她需要触摸。

    云弥烟，需要顾陵舟。

    凭借着横冲直撞的意识，云弥烟走到了顾陵舟的房门前，她推开没有上栓的木门扇，于黑暗之中，走近了顾陵舟。

    屋内的烛火刚刚熄灭，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烛芯上方萦绕旋转着一缕浅月色的烟。外面知了在叫，树叶在响，风也热燥，掀起发梢微微的痒。

    月光并没有染指她的心上人，而是穿越窗棂，浅浅地趴伏在床前的一小片方寸之地，触碰到她的脚边。

    今夜，月光很美，就像是流动的潮水。

    带上了月光潮汐一样的助推力，云弥烟又往前走了一点。

    她的指尖在痛。云弥烟瞬间明白了那种痛到底是什么。

    “烟娘？”顾陵舟并没有睡熟，迷蒙间睁开了眼，嗓音还带了些干哑与朦胧，有些意外在月光的背景布前突然出现的伊人。

    “嘘。”云弥烟将仍有痛感的指尖抵在了顾陵舟的双唇间。

    “我们尚未成亲，这般……”顾陵舟的心跳隆隆似鼓。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心上人竟然如此相近，手指越过布料直接触碰抚摩着他的皮肤，令他如何不激荡？

    顾陵舟的喉结无声地滚动着，但理智还在，他往后退了退，一只手按住云弥烟此时已经伸进他里衣胸口上的手。

    “我需要实感。”云弥烟几近带上了哭腔，“你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不要哭。”此时顾陵舟更多的是无措，或许是被云弥烟传染上的。

    他松开了按住她的手，转而动作轻柔地擦拭她的眼角，关切地猜测道，“做噩梦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云弥烟没有停下她要做的事情，她早已翻上了床沿，俯身亲吻顾陵舟的鼻尖，并用自己的鼻尖擦过顾陵舟弧度刚好的侧脸。

    “或许我会再一次消失……”她伤心地喃喃低语，说完这句话，甚至浑身颤抖了一下。

    顾陵舟快速跳动的心脏也因这一句话突然紧缩停滞了半秒。

    “我需要你……”带着泪水潮湿微凉的气息，忽然被吞咽进另一方温热的气腔，融入血液，沿着肺腑，血管，一直触碰到再次跳动的有力心脏。

    这一夜，外面的树叶飒飒，知了仍在聒噪，仿佛它真的知晓了某些事情。

    夜晚啊！月色撩起她的面纱，亲吻道，“难道我们不该疯狂？”



第五十九章
    夜晚在这间木梁结构的房舍内寂静地燃烧，蒸腾起湿甜的气。在这里再无其他，情人的眼睛里只有彼此，以及衬作对方背景布的黑暗的火焰。

    绝非为了一晌贪欢，而是去消除痛苦。云弥烟整个晚上都希望自己的四肢出现麻痹，可愈加清醒的感觉里是从指尖弥漫向脏腑的挤压般的疼痛。

    这感觉大概像是一叶孤舟被浪潮卷入了海底上方十米的位置，压在顶上的是数千米深的矿盐水的重量，她无可浮上水面而呼吸，但又因为那十米的距离而触不到海的最底面，无法脚踏实地。

    但所幸，有一人在陪着自己沉沦，虽然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到底在经受着什么。

    时空……真的无法悖逆吗？

    云弥烟的心里衍生出绝望，她甚至在某一刻认命地心想，为了顾陵舟的幸福，或许他们应该与李家人一道，让顾陵舟去做李家的大夫。

    不！这样他也不会幸福，云弥烟觉得李清念那种人，虽然爱的时候热烈，但也离得决绝而迅疾，那个女人真的会带给顾陵舟幸福吗？

    他是爱自己的，还可以去爱别人吗？

    不愿再去想，云弥烟闭上双眼，去寻觅顾陵舟的吻。

    他们的第一夜，顾陵舟一直在努力去温柔，可云弥烟却在疯狂地引导热烈。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云弥烟睡着了，一直睡到晌午连外面的知了都懒得叫了。

    吵醒她的不是外面的喧闹，不是风与树叶与鸟，也不是街上响亮而热情的宋人的吆喝叫卖。而是寂静，午时异乎寻常的寂静，让云弥烟以为自己又到了那个诡异空间的寂静。

    她睁开了仍旧懒倦的眼，拉开薄纱制地没有丝毫花纹装饰的淡色床帘。桌上一碗凉水荔枝膏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主人公终于瞥去一眼注意，碗底还压着一笺小信。

    信里内容大致是说顾陵舟又被李家人给请了过去，似乎是李家的老爷子身体上又有了什么不适。荔枝膏显然是留给云弥烟吃的，顾陵舟还特特在信里交代了没有用外面采购的冰块，因为云弥烟之前说河水不干净，他是将碗放到井水里泡着浸凉的。

    厨房的炉火上还坐着米粥，他闷了火，可以一直保温。

    吃完凉水荔枝膏过一会儿要去喝点粥暖暖肚子，顾陵舟不忘在信里交代了这么一句。

    又去李家。

    云弥烟将信放到一边，拾起靠在碗沿上的小瓷勺心不在焉地搅动着。

    她现在很疲倦，浑身酸软地像散了架一样，这既是个坏消息又是个好消息。

    酸软意味着她此刻在宋朝又回到了实实在在的存在，一想到昨夜她那么折腾顾陵舟，云弥烟不禁有些脸热，反射性地抬起没有拿勺子的那只手，手背贴在脸颊上以降温。

    而坏消息则更加显而易见了，第一夜那么折腾，她快要把自己搞坏掉了，而始作俑者永远不是那个一直往后退劝她停下来早点睡觉的顾陵舟。

    李清念对顾陵舟有意思。而云弥烟经过一晚上，竟然很自我嫌弃地内心吐槽，她昨夜怎么会失去理智到要把她的好好先生推给那个女人。

    云弥烟摇了摇头，这简直太可笑了。

    突然，外面的大门被敲得咚咚响。

    来找顾陵舟看病的吗？

    云弥烟放下勺子，翻找来顾陵舟的镜子快速地理了理头发和衣服，一边穿好鞋子，一边朝房门外走出去。绕过小小的院子，而后来到了前面的医庐。

    “来了来了！”她动作尽量很快了。

    岂料大门一打开，云弥烟就被来人的身份给愣住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来者不是别人，而是她刚刚还在心里念叨的李家大公子。

    “请问顾大夫……”

    还未待一身华裳的李清念问完，云弥烟便惊呼道，“他不是去你家了吗？”

    “嗯？”李清念挑了半边眉毛，稍微朝后转了身，看向自己的随身小厮，带着询问的眼神。

    只见那小厮低垂着眉眼，很确定地摇头否定，顾大夫上午并未造访李家。

    “顾家小妹，我想你家兄长应是去了别处，你听岔了吧。”李清念撇撇嘴，向小厮抬手示意。

    那小厮将手里捧着的一方端砚恭恭敬敬地递到云弥烟手里，又听那李家大公子解说道，“我见顾大夫写得一手好字，今日恰得了一方砚台，我这人又不是个弄墨的主儿，这好砚台搁我这里算是糟蹋了，不如送给值得用它的人。”

    云弥烟手中一沉，扫眼瞧了两下，只见那砚台质地均匀光洁，颜色呈现浓重而无暇的乌青色，一面是打磨好的砚池，旁边浮雕了图案，另一面似乎还题了小字。

    待她细细再看。

    雕的是鸳鸯，刻的是愿得一人心？！

    云弥烟瞬间觉得这砚台恶心得就像一坨屎，或者是沤得发臭的塘泥，她只想下意识甩掉它。

    下一刻，那方漂亮的端砚重又回到了小厮的手里。

    “李相公，我之前便说了，我家兄长已经有心悦之人了，婚约也定了，甚者他们可能已经那样那样了……”云弥烟皱着眉头不悦地道。

    “那样那样？”李清念在嘴里重复了她的话，又追问道，“是何样？”

    “男女之事，还要我如何给你继续解释？我想你也懂的。”云弥烟简直想跳脚，她刚刚冲动之下祭出这个是想把李清念给打发走，宣示顾陵舟已名草有主，顺带抹黑一下顾好人在对方心里的人品。

    可现下，她可不想将昨夜之事说得那么直白，虽然故事的女主人公身份在面前二人那儿是个未知，可太有代入感了吧！

    “那又如何？”李清念不以为意，“男人的正常需求而已。”

    “……”云弥烟终于忍不住了。

    “反正我不收你的砚台，他也不会要，你走吧！”直接下了逐客令。

    李清念未料及云弥烟如此激烈的反应，摸了摸鼻子，让那小厮将砚台放在门边的地上，而后一转身，潇洒地离去。

    等到离开了云弥烟的视线与听力范围，李清念示意随身小厮凑过来，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顾大夫和他妹子之间还有什么事情，不管是多小的事情，都如实交代过来。”

    另一边，云弥烟看也不看那漂亮砚台，气呼呼地关上了门。

    顾陵舟到底丢下她去了哪里？他们不是才刚发生了那样那样，难道他不应该待在自己身边关怀备至吗？他是害羞躲起来了吗？云弥烟再也想不到其他的合适理由了。

    她回去吃光了荔枝膏，又将厨房里的米粥听话地盛出来，就着菜菹吃掉。被荔枝膏染凉的肚子又暖和起来，云弥烟咂着那米粥的口感与味道，猜测顾陵舟大概在里面放了其他东西，淡甜味，而且吃完了浑身仿佛有了力气般，通体筋骨舒畅。

    嫁给一个会调养的大夫还真挺不错的，她厚脸皮地想。

    唉，顾陵舟怎么还不回来？她待会儿要怎么问他呢？说自己已经知道他根本没去李家吗？是不是挺尴尬的呀？

    就在云弥烟抓耳挠腮地在独自排练待会儿与顾陵舟对话的场景时，她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洪声相撞，震荡着她的耳膜。

    那是，寺庙里起早的晨钟。

    在这里不该听见钟声。一来地理位置上这边离山里的寺庙尚有一段距离，二来时间上现在已经是快要到下午了，不可能出现晨钟。

    是她幻听了吗？

    云弥烟按了按紧离耳朵眼旁边的那一小块皮肉，大概是没睡好吧？她想。

    可刚缓过神来，自我解释完毕，又一声钟响在她耳边响起。或者说，在她脑海里响起。

    她仿佛听到了和尚念诵的经唱，轮轮回回，循循环环，似乎永远不会寂灭。

    灵隐寺。

    她的意识里就像被迅猛地盖了一个戳，陡然的惊醒，冥冥中到底是谁给了她提示？如此无根无源，却又如此令她笃信。

    云弥烟雇了一辆驴车，告诉车夫她要去灵隐寺，现在就要。

    车夫向来是只做生意不问缘由，更何况这中午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后的大好晴天，清澈的碧天下，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湿润爽意，去灵隐寺嘛，那走吧！

    云弥烟这才注意到，原来中午她被惊醒的寂静，知了停止的聒噪，都是源于刚刚的那场小到连声响都全无的雨。

    灵隐寺的山门在云弥烟烦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来到了眼前，她下了车，约定了与车夫集合的大致时间，便抬脚走了进去。

    那车夫自己先去停了驴车，后脚也走进了寺庙，既然来都来了，自然要拜拜的，给他家刚出世不久的老三祈个福也是好的。

    虽然云弥烟直觉里突然想到了这里，可当她与顾陵舟在离山门后几十步的距离迎头撞个正着时，还是感到一种讶异。

    “我……”顾陵舟避开了云弥烟的眼睛，面上泛了赧色，“路上忽然碰到道济禅师托我送一样东西给方丈……”所以才没去李家。

    他的话语带着与平日里显然的不同，说得支支吾吾的，云弥烟轻叹了口气，并不打算追问顾陵舟。他一定会告诉自己的，在合适的时候。

    “烟娘，你怎么来这儿了？”顾陵舟显得有些讶然，他可没有露出一丝半点要去灵隐寺的迹象，出门那时候她还在睡觉。

    “我也不知道，想着想着就来了。”她坦然。

    “如此。”顾陵舟点了点头。

    两个人迎着山风相对站立，都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掩盖了自己一部分秘密。

    “唉！年轻后生啊！”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突然被一旁五十来岁的老头给打破了。

    那老头穿着儒雅，浑身透着一股文人气，手里拎着一个竹制食篮，里面却是泛着一股很远就能闻到的馊味。只见他面色郁郁，提着食篮与他们擦肩而过。

    待那老头走后，云弥烟条件反射性地捏住了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似乎连刚刚沾染上那饭馊味的空气都嫌弃。

    顾陵舟也随她退到了一边，揉了揉云弥烟的脸，无奈地解释道，“那是水饭，是米饭发酵过的。”

    “人吃的？”云弥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之前怎么没有查到过。

    “人也可食，也可用于祭奠。”顾陵舟浅笑，“看来烟娘不喜欢。”

    云弥烟肯定地点头，忘记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二人在山间走了走，估摸着时间，便与云弥烟之前约定过的车夫碰面。

    “先生，你是徒步走来的？”顾陵舟似乎没有牛车驴车或者马车在等他。

    “并非，我怕耽误车夫事情，便没有让那人等我，本来想着待会儿下山再寻一辆。”顾陵舟解释道，这次要自然得多了。

    二人回到山门口，那车夫还没回来，约莫过了半刻工夫，便来了。

    只听那车夫兴高采烈地说道着，“你们猜我遇见了谁？”

    顿了一小会儿，营造足了悬念，那车夫也不等他二人答，便自顾自地又开口了，“那可是堂堂的放翁先生！他从山阴来到这里访游，恰被我给碰到了！”

    放翁……

    “陆游？”云弥烟脱口而出。

    “欸，这般直道放翁先生的名姓不妥的！”那车夫面露不赞同。

    “啊，抱歉。”云弥烟私底下扯了扯顾陵舟的衣袖，与他对视两眼。

    难道刚刚那老头……是车夫说的同一人吗？

    云弥烟又具体地问了陆游的相貌打扮，震惊地发现刚刚与他们错肩而过的，恰恰是陆游。

    天啊！

    那车夫还在喜形于色地说放翁先生给他家儿子题了段诗，嘴里不停地夸耀着字写得特别透劲好看。

    得了名人的亲笔签名，似乎古代人与现代人拥有同样的情感DNA。

    云弥烟没再去在意车夫接下来的话，只是微蹙了眉，嘴里喃喃道，“唐婉……”

    顾陵舟袖下修长有力的手悄悄地握住她，眼神里泛着风拂波澜的温柔，似乎在安慰她，又似在说，顾崖柏不会放弃云弥烟。



第六十章
    云弥烟是在第二天终于确定下来顾陵舟的不对劲，在综合了他白日和夜晚的反应之后。

    那天回去后，白日里顾陵舟总是不着痕迹地减少与云弥烟说话的次数，可目光却是一刻不停地胶黏在她身上。

    一开始云弥烟只心道顾陵舟是害羞，反而感到有些可笑，可当夜晚来临，她正要回房中歇息时，顾陵舟却一反常态地将她拘禁在怀里，先是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紧接着俯下身来去寻她的吻，再然后是他的房间，一切行云流水到比昨夜更加热烈。

    他仿佛抛下了所有的顾忌。

    所以顾陵舟并不是因为害羞。

    这其间一定有事情。

    他为什么要隐瞒她？

    云弥烟早上坐在后院的阴影里，心不在焉地将药碾盘一下一下地碾到干燥的药材身上，伶俐的酸枣仁在石碾凹槽里骨碌碌地滚动，试图逃跑，却难逃磨成筛粉的命运。

    顾陵舟今天居然为了避免与她说太多的话，竟然用一个小活儿将她给支过去了。奈何顾好人那温温柔柔的腔调如此请求，外加他还在后面又接着问她中午是想吃玉井饭还是红豆粥，石榴粉或者槐叶淘，又或者她想吃其他的什么东西，他去准备。

    云弥烟顿时心生一种愧疚，顾陵舟包揽了家里大多活计，烧火做饭，她去帮忙碾个药材怎么了？还能尥蹶子拒绝他吗？

    酸枣仁？

    云弥烟眼见着快要磨完了，便将那碾好的粉末收集起来，放进小瓷罐里，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裙角，拿着小瓷罐颇有成就感地跑去找顾陵舟。

    顾陵舟今日没有去外间坐诊开张，反而一头扎进厨房里。男人穿了一身洗白的旧袍衫，此刻正在案台边站立，熟稔地持刀，处理着去皮的莲藕。

    云弥烟好奇地张望了两眼，只见那一堆食材里有鲜白的莲藕，有青绿的槐叶，有赤红的豆，有莹亮的米，还有盘盘盏盏的酱料佐料，一只洗净的鸡，可……怎么没有石榴？

    “先生，你今天有没有说过石榴粉？是我听岔了吗？你这里可没有石榴。”云弥烟将手中的酸枣仁粉放在灶台一边空处，又凑近去仔细看了看顾大厨的食材。

    顾陵舟浅笑道，“石榴粉可并非石榴，也是用莲藕所制。乃是将莲藕切成小圆粒，用梅子汁染色，滚上绿豆粉，在鸡汤里煮熟的。”

    “原来如此！”云弥烟有些后悔，她早上没有选那道菜，因为她讨厌吐石榴籽，总觉得石榴没什么肉可以吃。

    “怎么？想吃了？”顾陵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现在还可以反悔，玉井饭我可以少做一点，莲藕还有很多。”

    云弥烟开心地点点头，问顾陵舟她可以来帮忙做些什么，顾陵舟却停下手中刀势，抬眼，将她整个人又完完全全热热切切地定在目光深处，半晌，让她去院子里陪小白玩。

    “你待在这里，我会分心。”顾陵舟眼神无声地指了指右手中正握着的菜刀。

    “哦。”云弥烟两颊热燥地跑开了。

    等她回到刚才的阴凉里，挠着小白毛绒绒的脖子，忽而反应过来自己去厨房里是要和顾陵舟说话的呀！她要问他为什么总是避开与她说话。

    他却以菜刀相威胁，断了她可能的再一次打扰。

    午饭被顾陵舟摆上桌，云弥烟数了数，虽然并非全部大鱼大肉，但样样精致，道道有名头，竟然有五道菜。

    作为一个平平凡凡的中午用来填饱两人肚子的饭食，未免显得有些过于……仪式感。

    当云弥烟装作不在意地随口问顾陵舟为何做这么多时，顾陵舟回答的那句话让她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心里有种隐约的不祥预感。

    他说。

    “还剩这几道没有做过。”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平淡而快速，没有什么波澜，尽量表现得普通，也像是在聊着家常，他在笑，可他们难道没有时间了吗？

    他们不应该来日方长吗？

    这句话就像是在说，这是他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云弥烟感到嗓子有些干涩，一时不知该如何将话接下去，还是就假装它只是很普通的一句随口之言，他们先吃饭？

    她伸手取来木汤勺，打算舀些鸡汤来喝。乳白的鸡汤上浮着点点红星，是枸杞，汤底在整只鸡的旁边还卧着更大一些的红枣，还有一些云弥烟叫不上来的香料药材，顾陵舟又在做补食。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

    “汤待会儿再喝，此刻还有些烫。”顾陵舟拦住云弥烟的勺子，转而为她夹了桌上其他的菜，“尝尝这个，合不合胃口？”

    云弥烟脑中突然想起之前在现代查的一个关于宋朝的习俗，脱口而出，“我记得回来之前在一本书里看过一句话，说古代人是，‘迎客茶，送客汤’，是这样吗？”

    顾陵舟接过木勺子的手突然一松，木勺子愣怔地又躺回了鸡汤盆里。

    “是这样。”顾陵舟急忙接口道，“快吃吧！”

    ……

    那碗食补的鸡汤。

    的确很好喝。

    味道特别到，铭记在了她的灵魂里。

    当云弥烟再一次睁眼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自己松软的床上。床垫是软的，被子是软的，枕头也是软的。

    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昏沉的意识里一会儿是山上铺满半边天空的晚霞，一会儿是清晨雨雾刚散的曦光。她的耳边一直回荡着鼓声，那种巨大的用来提醒时间的风雷鼓，以及简直不能再熟悉的僧人唱诵。

    母亲敲门后进来告诉她一会儿吃晚饭，说她早上出门太急中暑了，被好心人送了回来，结果在房间里一睡就是一整天。

    云弥烟捏紧了手臂下压住的空调被，等云妈妈一走出去带上门，她几欲哭出声。

    她的脑海里存满了很多个为什么，为什么她在现代？她不是回到了南宋朝了吗？那个难道真的是梦吗？为什么她没有把梦做完，突然就戛然而止了？她不能和顾陵舟一起白头偕老，然后梦再醒吗？

    她疯了吗？

    难道一切都是幻想？

    她去如此细腻真实地幻想了一个她永远得不到的、与她横亘了千年鸿沟的宋朝男人？

    云弥烟用被子捂住脸，心里充满了不理智、崩溃、煎熬、疯狂。那比他们初见时顾陵舟喂给她治蛇毒的药还要苦，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无限地放大，仿佛要充斥掉这阻拦他们的那841年光阴。

    被子被一股巧妙的力道拉下去。

    “不要哭。”

    熟悉的话语，她所挚爱的声音。

    “你……”云弥烟呆怔地任由对方用修长匀称的手指抹掉挂在自己睫毛下的泪。他的体温很奇怪，对于她而言，既是温暖的，又似乎有些冷。

    “烟娘，你应该回来的。”顾陵舟满眼温柔，细致地擦干女孩的眼泪。

    他穿了他们初遇时的青衫，在这个现代的小卧室里。

    好一会儿，云弥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盯着对方略显暗淡的眼睛，“你做了什么？”

    “我……我们回来了，不是吗？”顾陵舟莞尔，似乎避免直接回答这个话题。

    云弥烟不可置信地捏了捏顾陵舟的胳膊，甚至捏了下他的脸，软的，温凉的，他是活的？在现代？在她的卧室里？

    “你怎么进来的？”云弥烟像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你见过我妈了？”穿这个样子？

    顾陵舟只是笑。

    “罢了，我们先去吃饭吧！我妈刚刚来说饭做好了。”云弥烟从床上坐起来，快速地下床。

    顾陵舟依旧坐在她的床沿边，没有动弹。

    “怎么了？”云弥烟过来拉他，开玩笑道，“你动作慢腾腾的，小心被你岳母大人嫌弃。”

    顾陵舟紧抿着唇，支支吾吾道，“他们，看不见我。”

    “什么？”

    “就像你之前来宋朝一样，他们看不见你，只有我能看到你，感受到你的存在，”顾陵舟略显自嘲，不在意道，“现今反过来了。”

    “那我待会儿把食物带一些上来，你可以吃我的呀，就像我之前可以吃你的用你的一样。”云弥烟竟然没有觉察出这有什么问题，也许是因为这经历对于他们而言已不陌生。

    顾陵舟似乎欲言又止，最终所有想法只化作一个带笑的字，“好。”

    ……

    “你不吃吗？”

    “现在还不饿。”

    云弥烟此刻正撕着一袋奶盐味的小饼干，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爸今晚回来吃，晚饭没剩的了。”

    “要不你吃这个？”她又撕开一袋薯片，“南宋朝没有番茄，这个是番茄味的，你尝尝，酸酸的。”

    顾陵舟见躲不过去，女孩扑闪发光、激动无比的眼睛此刻正灼灼地欣赏着他，他艰涩地绷紧了下颌线，思忖着措辞。

    “我不用饮食。”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一句直白的话从双唇的缝隙里挤出来。

    云弥烟本来是极为高兴的，他们回到了现代，意味着她不用舍离双亲就能与顾陵舟在一起，这里还有她喜欢的食物、更有保障的卫生医疗、便捷的高科技。

    他们看不见顾陵舟也无所谓。那她就在外面假装是自由的单身主义者好了，他还可以和她一直待在一起，形影不离，不用避免任何场合。

    可现下云弥烟的笑容却僵硬住了。

    他们不一样。

    不用饮食的是什么？那种事情很容易让她联想起一些东西。是神？还是鬼？

    “我们怎么回来的？”云弥烟放下手中的小零食，认认真真地直视着顾陵舟，再次抛出晚饭前的问题。

    一阵漫长的沉默。仿佛钟表的指针才跳了六十分之一格，又仿佛漫长得如同他们刚刚才一起走过的旅行。

    “那日，我去灵隐寺，遇见了道济禅师，他说。他也在找我。”

    云弥烟安静地听着。

    “他说，你的回来，终究会走向虚空，如果想让一切归位，必须做些事情。”

    “你做了什么？”

    “第一次，你是从傍晚而来，来到了大宋的清晨。第二次，你从清晨来到了夜晚。

    “所以，那日中午我在汤里放了安神药，施以针灸辅助，使你昏睡过去。

    “我将你带到了灵隐寺，黄昏时分，我选择了寂灭。而道济禅师则将你带到了段家桥上。”

    “什么意思？”云弥烟蹙紧了眉头，责问的语气，“寂灭？”

    “是。”顾陵舟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你是魂魄而来，第二次也是，区别只在于被动与自愿，而这一切，是为了……”

    顾陵舟有些说不下去，因为这里面的事情，他也不是完全明白，他只是在重复道济禅师的话，“因缘的轮回。”

    “他说，你的轮回已经快要完成了。若要打破轮回，回到你所在的世界，只能用另一味药做引。

    “一味痴魂。”

    “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这样擅作主张。我可以在宋朝活下去，你本不用做这些。”云弥烟的声音里带了颤抖。她想，她更明白道济和尚口中的轮回是什么。

    是柳卿烟的因，她要还的果。即便拖了千年，还是欠下了。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夜，那日清晨，我亲眼看见你突然在我的怀里消失不见，变得不可摸，不可见，不可闻……”

    云弥烟心里一紧，“你都知道了？”

    “如果轮回完成，你会再也踏不进去。所以不如让本该早已死去的顾崖柏回到他的路，让云弥烟回到她的世界。我很久以前就答应过你的，烟娘，你忘了？”

    是的，她刚刚来到宋朝的时候，那时她只想着现代，顾陵舟就说，会帮她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做到了。

    君子一诺，九鼎千斤。

    “那你在宋朝的身后事……”顾陵舟在那里无亲无故，可怎么办？

    “我将剩余的钱财以及房产一应捐到了庙里，用于赈济穷苦百姓，身后事大抵他们会安排。”顾陵舟说得极其轻松。

    “烟娘，我原本没想到我会随你一同而来，这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欢喜，所以不要难过，我还是在这里一直陪着你的，不是吗？”顾陵舟俯身亲吻云弥烟略有发肿的眼睛。

    她终于明白那股又是温暖又是凉的感觉是因为什么。

    倒也舒服。

    他们还在一起。这一点没有变。



第六十一章
    记忆，会消失吗？

    云弥烟很想知道应该如何去留住记忆。即便她每日每夜地将那份记忆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可当她一旦睡去，一觉醒来，那份关于顾陵舟的记忆就会消失掉一角。

    就像是被白蚁啃噬的木头，它在失去本身具有的松柏香味。

    那还是记忆吗？

    云弥烟合上日记本，在回顾了之前写的东西，突然意识到有顾陵舟这么一个人，虽然他们之间的故事听起来很不符合实际，可她本能地相信它的存在，因为内心那悸动又激烈的感觉，她似乎只对一个人产生过。

    鼻端扫过一阵松柏香气，她知道他在。

    而且，桌子上那枚古旧的青松佩，正静静地躺在上面。

    根据日记里所写，这玉佩是一只绿眼睛的白猫在一天早上衔到她窗台上的，是那枚他们在宋朝定情的玉佩。他们不知道为何会机缘巧合下这枚玉佩也来到了现代，还是说，玉佩自己找回来了？

    玉佩一面雕刻着青松，另一面有个纂字，顾。

    他叫顾陵舟，是她的爱人。

    他带她回来。

    她却忘了他。

    她真是个魔鬼。

    时间在慢慢地消磨。她到底忘记了他多少次？云弥烟数了数记事本的页数，越往后翻，心里越是难受。

    她无心去复习功课，视线一直停在那本日记的文字上。

    黄昏的时候，云弥烟终于又在自己的小花园里见到了他。映着夕阳娇红温暖的颜色，她终于绽开了这一天第一抹笑容。

    他们可以相见于黄昏与清晨。

    她把这个关键写在了记事本的第一张扉页里显著的位置上。

    “每日的清晨，我将见你。”

    “每日的黄昏，我依然爱你。”

    位置就在在她的名字旁边。

    可，渐渐地，云弥烟只剩下那一本日记，她再也看不见顾陵舟，而那枚玉佩，也不知所踪。

    她甚至忘了去翻日记本，整日只会被鼻端那股莫名其妙的松烟崖柏香气所困惑。

    云弥烟找了心理医生，可医生也没有办法。她太单调了，单调到不可能发生任何事情。她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她的家庭偶尔吵闹，却也平凡而幸福，她没谈过恋爱，却在想着一个模糊的男人？

    朋友说她该去谈个恋爱了，估计是太压抑了，可云弥烟心底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拒绝，她竟然潜意识里会对一个模糊的男人产生忠贞。

    冬天悄无声息地到了，细细索索的雨打在脸上，让她惊出一种炽烈的熟悉。关于雾雨与雷暴雨，关于清晨与夜晚，那是什么？

    那股朦朦胧胧的味道也消失在了雨幕里。

    幸运的是，她又找回了日记。

    悲伤就像火山熔岩流过的冰川，破裂，变成汪洋。那一片狼藉之上，有看不清的羽状灰尘，有白茫茫的水雾。它们掩盖住曾经的热烈与灼烧，又不再坚硬，是即将咆哮着冲进深海的浑水，裹挟着火山灰岩那凝固成永恒的颗粒与气泡。

    以及一切生命。

    手机铃声再一次意外地响起。

    云弥烟吸了吸鼻子，强撑住理智去接那电话。

    “喂？”电话那边传来很熟悉的声音。

    “你好，我是宋墨。请问你明天有时间吗？”



第六十二章
    当顾陵舟在街头见到那个与自己相貌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他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那是一种原始的驱动力，以致于他竟然丢下了他心爱的那个女孩。

    他跟着她在现代的街头，在图书馆，在她的家，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他记得路，可以找回去。

    那个年轻男人无声地站在桥边，欣赏着江面上的夜景，在他靠近的时候，竟然将身子稍稍地偏向顾陵舟的方向，仿佛知道他的存在一般。

    “你终于来了。”年轻男人低嘲一声，“也太久了吧，做人可是很累的。”

    江面起了薄薄的雾气，似乎想遮盖住什么，却有些力不从心。

    “你留在这里吧，我要走了。”男人笃定的口吻，又转了过来，重新审视着江面，看也不看顾陵舟那边。

    对方那样自顾自的，顾陵舟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年轻男人双手攀住桥边的围栏，长腿一跨，竟是要跳江。

    四周此时除了他们，竟无一人。

    诡异的气氛与蔓延的夜雾如影随形，昏黄的路灯灯光在细小的水珠里折射成无数的小世界。顾陵舟只是处于本能地往前伸出手，要抓住他。

    他是抓不住的。

    年轻男人隐没入深黑无波的江面，顾陵舟没有注意到水花，也没有听见声响。他心情落寞地朝天空展开刚刚试图拉住那男人的手，他什么也抓不住，顾陵舟陷入这种永生的透明绝望里，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溺水的人，透不过气来。

    至少，他能一直看着她，他如此安慰自己。

    当顾陵舟的意识再次回归的时候，他的身边聚集了一些人。

    有人报警了。

    因为他们在监控录像里看到江边的一个男人跳江了。

    虽然是雾气，所幸还不是很浓重，依稀可以从录像里看到那画面。

    可当人们焦急地赶到现场时，却只见到一个身穿古装的coser，还cos得极其还原，从头到脚，简直比电视里的那些古装剧还要专业。

    那coser有些呆，可看起来也不像是傻的，像是吓的。人们问他家里人的手机号，那coser也说不上来，还好他们在旁边的地上捡到了一部手机，试着拨通了标记为妈妈的电话，家里人来，认了认，给带走了。

    出于保险起见，专业的打捞队也下了一批，可没有捞到任何东西。

    人们又去核对了那监控录像，发现在薄雾里，似乎只有一个人，那个人被家里人带了回去。所以又有人推测了，所谓的跳江，不过是在雾气里光影发生了偏折，欺骗过了像素并不高的摄像机，所造成的假象。

    又不知是谁，竟将那段录像传到了网上，人们议论纷纷，有信的也有驳斥的，逐渐演变成一则都市传说，之后不提。

    宋墨的家里，当顾陵舟走进他的卧室，打开壁橱，发现了贴满内壁的关于那个女孩的照片，拍了很多年。他尝试了几次，打开电脑，文件夹里也满是其通过各种手段收集来的关于云弥烟的资料。

    这个和自己拥有同样相貌的人叫宋墨。

    他如此痴狂地追踪她，却从不与她见面。

    而顾陵舟，现在便是宋墨。

    他将在明天，一个天气预报里说会是个晴天的日子里，与她见面。



番外·宋墨（终）
    他是宋朝的墨。

    曾经，那个女孩问男人，他去募兵所留下的刺字哪里去了。

    男人告诉女孩，当时刺在了脸上。后来脱离了兵役，官府允许他们将刺字消掉。他便把那青字给消掉了，现下只剩下一点点痕迹在右眼角，因着太靠近眼睛而保留了一部分，别人都以为是他的泪痣。

    女孩好奇地摸了摸男人右眼角的小痣，恍然一笑，反倒惹得男人耳根发红。

    再后来，女孩的右手心长了一颗痣。她哭着对那个男人说，姐姐告诉她算命的说那是孤星痣，长了这颗痣的男人女人都会孤老一生。

    那个男人先是哄着女孩，说要替她把手心里的痣给消掉，可女孩执拗地说那样不起作用，人是斗不过天的。

    男人无奈，正好手边有银针和墨水，他便对仍旧哭泣的女孩说，“你还记得我的刺字吗？”

    女孩点了点头。

    “那好，你看着。”

    只见男人将银亮的针尖刺向左手心与女孩对称的位置，而后点上墨点，任由墨汁肆意地渗透进皮肤下，血液与浓墨融为一体。

    “现在我也有这颗痣了。”男人语气温温柔柔地哄着女孩，“两个注定孤老一生的人在一起，就不是孤老一生了。”

    女孩破涕为笑，“你那不是痣！你在耍赖！”

    男人轻笑着应和一声，“嗯，我在耍赖。”

    女孩撅起嘴，没想到顾崖柏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承认了。

    “如此，不要哭了，烟娘子。”他伸手，拭去女孩眼角残余的泪水。

    他是宋墨。他是那一点融了男人炽烈爱意与血液的墨。

    后来的后来，他代替男人走进轮回。再后来的后来，他终于将男人与那个女孩引到了一起。

    他爱她。

    他也爱他。

    让他们相爱吧！重新做回一滴没有感情的墨水。他受够了那炽烈的感情。

    墨水的世界，是漆黑无光，是包容进所有的光彩，是没有刻度的时间，是可以穿透一切永恒的存在。

    它，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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