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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赐婚给死对头之后》作者：若兰之华
　　文案：
　　云泱是个小病秧子，
　　还是数量稀少、可以生育的“息月”之体。
　　从小药罐子养着，金贵又脆弱。
　　因为一道赐婚圣旨，被迫和家族死对头、那位恶名在外的东宫太子成婚。
　　长胜王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因为一年前小世子云泱偷偷溜出府玩耍时，和侍卫走散，糊里糊涂被一个正处于潮期的“纯阳”给标记了，事后连对方的长相都没看清。
　　这在皇家是杀头的死罪，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云泱偷偷服用药丸，故意将信香伪装成浓烈艳俗、狗太子最厌恶的野百合香，避免与其同房。
　　但问题是，这个人白日对他恶言恶语，到了夜深人静时总往他床上跑、还压着他不放是怎么回事？
　　**
　　太子元黎一年前到北境督军时，一次醉酒，不小心标记了一个浑身散发着奶香味儿的少年。
　　回来之后念念不忘，可惜遍寻整个大梁都没能找到人。
　　元黎自此排斥所有身怀其他信香的“息月”，尤其是那个通身散发着恶俗野百合香的小病秧子。
　　可为什么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他会在小病秧子的房间醒来？
　　起初，
　　云泱：“太子哥哥，你轻一点，我怕疼。”
　　元黎：呵，这狡猾的小东西，竟敢用口蜜腹剑那一套诱惑他，简直愚蠢至极。
　　后来，
　　元黎：告诉孤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们还可以凑活过。
　　云泱：和离，不过了。
　　元黎：……
　　#震惊！清贵如竹的太子殿下竟然喜欢野百合那种艳俗的信香！#

　　80%防盗，订阅比例不足48小时后可见。
　　轻松小甜文。息月与纯阳的设定类O与A，掺杂私设，一切为剧情服务。
　　感情线1v1，但有波折有狗血，包括不限于带球跑、火葬场，结局保证HE甜甜甜，接受不了的勿入，以免影响看文体验，鞠躬。
　　排雷：生子。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泱，元黎 ┃ 配角：接档文《被迫成为暴君白月光替身》《朕的指挥使大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带球跑，他火葬场
　　立意：荡平邪恶势力，保家卫国，收获幸福


第1章 
　　入夏，正是最闷热的时候，官道两侧的树木都无精打采的垂着头，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却顶着硕大的日头高调的往帝京城方向驶来。
　　马车前后左右皆是全副甲胄、腰挎长刀的乌甲骑兵，个个威武勇猛，杀气腾腾，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连眼神都透着杀气。
　　“听说了吗，那马车里坐的是长胜王府的小世子，金尊玉贵，陛下特意命礼部派了自己的御车，从北境接过来的。”
　　“长胜王？！就是一直镇守在北境，击退敌寇无数，上月刚带领北境军大败朔月骑兵的长胜王云清扬？”
　　“废话，除了云帅，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人敢自称长胜王不成？那可是本朝第一位异姓王，战功赫赫，打个喷嚏都能令敌人闻风丧胆。这小世子乃是云帅与昔日江湖第一美女聂文媛之子，还是罕见的‘息月’之体，打小灵芝仙草喂养大的，比皇子们都金贵，若不是被陛下赐婚给了东宫，哪里会千里迢迢的到咱们帝京来。”
　　几个凑在凉棚里歇脚的小贩已经吃着瓜，你一嘴我一嘴的议论起来。有的在煞有介事科普小世子一天要吃几斤灵芝几斤仙草，有的则绘声绘色描述小世子如何凭借天人之姿空降敌军中军大营，将朔月国国主并两位皇子迷得神魂颠倒找不着北，不战而屈敌人之兵。
　　“不过……这东宫不是出了名的与长胜王府不和吗？陛下为何要把长胜王府的小世子许给东宫，而不是曾在云帅麾下受教的大皇子元樾呢？”
　　“嗨，这皇家的事儿，咱们小老百姓怎么看得透，左右就瞧个热闹呗，但我听说这小世子身体可不怎么好，似乎是王妃怀着小世子时正赶上朔月国叛乱，在战场上生的孩子，月份不足，小世子被伤了元气，才长成了个小病秧子，现在都没养好。虽是个‘息月’，能不能生育还两说呢，这下许给东宫那位，可真是小羊羔落进了狼嘴里，委实可怜……”
　　旁边有新来的商客，忍不住问：“这长胜王不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么，怎么就跟东宫结上仇了？”
　　“这事儿可说来话长。”
　　小贩随手抓了把碎茶叶丢进茶碗里，毫不讲究的咂了口，道：“当年陛下为了锻炼自己的皇子，特意从诸皇子中选了大皇子元樾与二皇子元肃一道去北境军中跟着长胜王历练，结果一次夜袭敌营，二皇子不慎中了敌军陷阱，身殒殉国，大皇子却被长胜王从箭雨里救了出来。你可知那二皇子元肃是何人？”
　　“何人？”
　　“正是如今的东宫，太子元黎一母同胞的嫡长哥哥！”
　　周围看热闹的俱倒吸了口凉气。
　　“听说那二皇子是掉进了敌人提前挖好的坑里，万箭穿心，死状十分的凄惨。当时消息传回帝都，已经再度有孕的章惠皇后当场就大出血，落了那一胎，之后虽被御医极力抢救了回来，身子却元气大伤，兼之丧子之痛的折磨，没过多久就香消玉殒，撒手人寰。你们想想，东宫那位连失母兄，怎么能不恨长胜王？”
　　商客们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那这小世子嫁进东宫，肯定是没好果子吃了。
　　这时一人忽指着路边道：“快看！”
　　众人扭头一看，都齐声屏气，原来那辆载着长胜王小世子的华丽御车，竟在茶棚外面慢慢停了下来。
　　一个面皮黝黑、身穿灰布长衫、身量欣长的中年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直奔茶棚而来。
　　茶棚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因为儿女都已另立门户，才和老伴守着这茶棚度日。望着道旁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吓得脸都白了。
　　倒是那作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疏朗开口：“老板，可有新沏好的茶水？天气炎热，我替我家小主人讨碗茶喝。”
　　小主人？
　　莫非是那长胜王小世子？
　　老板更惊讶了，他开茶棚这么多年，接待过最尊贵的客人就是衙门里的官差，这小世子金尊玉贵的，缘何会到他这简陋粗鄙的茶棚里来讨喝的？
　　中年男子笑了声，从怀中摸出串铜钱，道：“放心，钱少不了你的。”
　　“不不。”老板受宠若惊，无措的拿手抹了下身上尚沾着油污的围裙，道：“热茶是有的，只是都是不值钱的粗茶，怕会玷污了小贵人的口。”
　　中年男子大笑，豪爽的一摆手：“老人家多虑了，只管取去，我家小主子不挑。”
　　“诶诶。”
　　直到从里面提了壶茶出来，老板脑子还是有点晕。
　　周破虏接过茶，又讨了个茶碗，把铜钱留下，便回身往停在道旁的御车走去。
　　众茶客连同老板夫妇都忍不住望过去。
　　只见鎏金的御车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少年从里面探出头来，露出如稠乌发和一双漂亮如宝石的眼睛。
　　中年男子提起茶壶，倒了碗茶水递过去，少年便捧着茶碗，一口一口，小猫似的慢慢喝了起来，那托着茶碗的十根玉白手指，竟比白瓷做的茶碗还要白净细腻。
　　众茶客看痴了眼。
　　直到御车门关上，少年重新钻回御车里，才恍然回过神。
　　周破虏将剩下的茶水都分给将士们喝，回来还茶壶茶碗时，特意道：“我们小主子夸老板茶做得好，赏了些东西在这茶壶里，祝老人家生意兴旺，财源广进呀。”
　　老板夫妇打开茶壶一看，才发现是两颗璀璨夺目，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宝石，都惊讶的合不拢嘴。
　　这样的两颗宝石，兑换成银钱，可足够他们整整一年的花销了。
　　“小世子一定是怕这里人多眼杂，才偷偷赏你的。这小世子，可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好人。”
　　夫妻两个望着已经行出好远的御车，忍不住心疼，这样好的小世子，怎么就要嫁给那个传闻中凶残暴戾的东宫太子呢。
　　**
　　同一时间，东宫别院外，东宫大总管严璟亦领着一群宫人严阵以待。
　　自打接到那长胜王府小世子要入住的消息，他亲自带队收拾别院，大到家具购置宫殿修缮，小到挨个检查每间房的屋顶有没有漏土漏水，墙角的小杂草没有清理干净草根，西边墙上的狗洞是不是堵住了，东边树上的鸟窝是不是拆了，小半月来，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合眼。
　　“冰盆呢，冰盆可都备好了？那小世子体弱，恐怕受不了热，万万不能给人弄中暑了。”
　　虽然已经检查过无数遍，严璟还是不放心。
　　“总管放心，妥当，都已妥当，化掉的冰盆也已及时替换掉，保证小世子住进去之后，在盛夏也能感受到秋季的凉爽。”
　　“那衾被和茵褥……”
　　“都已换成了最上等的云锦和素棉，保证柔软舒适，绝对不会伤着小世子的肌肤。”
　　“那瓜果点心……”
　　“都有，都有，总管且放心。”
　　正说着，前头一个宫人从巷口远远奔了过来：“总管，来了来了，御车来了。”
　　严璟精神一振，深吸口气，忙整了整衣袍迎了出去。
　　周破虏依旧是第一个下来的。
　　“有劳严总管费心收拾了。”
　　周破虏笑眯眯作礼。
　　严璟知道对方不是普通管家，而是有军衔在身的，因为作战骁勇还被圣上下旨褒奖过，这次撂下军务跟着来帝京，代表的是长胜王，当下不敢怠慢，回个礼，道：“小世子一路舟车劳顿，定然累了，阁内已备齐了新鲜瓜果和消暑之物，快让小世子进去歇歇吧。”
　　说着朝两边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立刻上前，要打来御车门。
　　“且慢且慢。”
　　周破虏急声阻止，吩咐随行家将：“先铺毯子。”
　　“是。”
　　这个流程家将显然已经轻车熟路，立刻有两人扛了一大卷大红毯子过来，从门口一路铺到里面阁楼前的台阶上。
　　严璟惊疑不定：“这……”
　　“哦。”
　　周破虏依旧笑眯眯的：“忘了跟总管说，我们小世子体弱，轻易沾不得灰，出行都得随身带着毯子才行。”
　　严璟望着那约莫有十丈望不见头的大红毯子，默默流了把冷汗：“是我考虑不周。”
　　“无妨无妨，不知者不罪，都得慢慢适应。”
　　那厢宫人要摆脚踏。
　　周破虏再次急声阻止。
　　严璟有些撑不住这场面：“难道脚踏上也要铺毯子？”
　　“不是不是。我们小世子体弱，上下马车须得人抱着才行，用不着脚踏。”
　　“……”
　　严璟有点恍惚。
　　先前他只知这小世子体弱，但从未有人跟他说这小世子竟如此体弱啊。怎么下个车还让人抱？那得多娇贵啊。
　　严璟禁不住就带了点不满出来。
　　觉得对方实在太过矫情。
　　虽是个金尊玉贵的息月，那也不至于比公主还娇弱吧。
　　怀着这点不满与不悦，严璟便一错不错紧盯着御车门，立志要看看这传闻中的长胜王小世子到底生得个什么模样。
　　“咳。”
　　车厢里首先响起一道柔柔弱弱的咳嗽声。
　　只见那长胜王府的家将推开车门，如捧珍宝似的，从车里抱了个裹着素色斗篷的少年出来。
　　严璟惊呆了。
　　因那斗篷竟然是狐狸毛的。
　　冬天才穿的。
　　这时更令严璟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从车门出来的一瞬，那名唤周破虏的，直接塞了个暖炉到那小世子怀里。
　　他的个乖乖，这可是大夏天呀。
　　这小世子，竟娇弱到如此地步么！
　　不等严璟回过神，病弱的小世子已经由侍卫扶着站在了毯子上，并拉下兜帽，朝府中望来。
　　严璟彻底呆了。
　　因为太……太漂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轻松小甜文，攻前期比较狗，后期是舔狗。
　　谢谢支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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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个时代的男孩子根据体质不同，可分为三类：普通人、纯阳、息月，其中尤以息月最为稀缺珍贵。
　　传闻息月都拥有足以令月光都失色的美貌，因此得名“息月”。息月出生时，体泛异香，颈间会有一粒剔透的朱砂痣。
　　“息月”和“纯阳”孕育出的后代，无论样貌还是智商都远高于普通孩童，息月因此成为各大豪门世家争相抢夺的儿媳/孙媳人选。寻常百姓家若能生出一个“息月”，更相当于一步升天，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不用愁了。只是和数量庞大的纯阳相比，生息月这事儿很玄乎，既无常理可循，也没有药物能强行逆转胎盘，只能听凭天意。
　　物以稀为贵。
　　在大靖朝，息月便是稀缺中的稀缺，珍贵中珍贵。
　　严璟从前只知道息月生得美，生得漂亮，却没料到，可以漂亮到这种程度。单那双乌黑漂亮如同宝石一般的眼睛，这满帝京就找不出第二双来。
　　更重要的是，这小世子年纪还小，尚是个漂亮可爱的少年，等日后长开了，那将何等惊世绝艳。
　　帝京城中的勋贵人家也是有几个息月的，可跟眼前这个比，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美，便是那位有雅兰公子之称的苏公子，怕也要稍逊一筹。
　　只是不知这小世子信香为何，跟殿下合不合得来。
　　不过这事儿严璟倒不担忧，据他听闻，只要不是特别犯冲的信香，在双方潮期到时关到一个屋里小小培养一样，基本都能合上的。
　　等大婚之后，行了标记仪式，这双方关系基本就算确定了。
　　这小世子生得如此钟灵毓秀，信香定然也是赏心悦鼻的！
　　“咳。”
　　一声轻弱的咳嗽打断了严璟的思绪。
　　严璟一把年纪的人，不禁老脸一烫，忙道：“这别院里属清凉阁最为避暑，奴才引世子过去。”
　　云泱点头。
　　严璟瞧着这小世子娇娇弱弱的模样，忍住让人再取条披风过来的冲动，往前带路。
　　别院不算大，绕过一条长廊，便到了阁里，扑面便是一阵凉意。
　　严璟想到什么，面色一变，急命宫人：“快，快去把阁内的冰盆都撤掉。”
　　这小世子大夏天的还要抱着火炉，如何经得起冰盆的寒气，别再给冻病了，耽误了大婚。
　　周破虏却道：“无妨，先留着吧，小世子用不到，可以分给其他将士。”
　　“那就由周副将处置了。”
　　严璟继续引着云泱进阁，一一介绍了各类摆设陈设，又名宫人新送来一盘冰镇西瓜和一盘冰镇葡萄，最后极为歉意的道：“可惜殿下公务繁忙，无法亲自过来迎接小世子，还望小世子多多体谅。”
　　周破虏笑呵呵道：“无妨无妨，殿下贵为储君，如今又掌着八大营，腾不开身子实属正常，我们小世子明白。”
　　心里却想，这根本纯属屁话。
　　东宫那位对王爷恨之入骨，今日先是未去官道迎接，害他们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个时辰，如今又将小世子晾在这别院里不管不问，显然就是故意给王爷和长胜王府难堪。
　　但这里毕竟是东宫的场子，场面话还是要有的。
　　“那就好，那就好。小世子一路劳顿，奴才就不打搅了，有事只管让人去管事房吩咐一声。”
　　大约也知道自己说的是屁话，严璟安排好诸事，就领着人下去了。
　　周破虏将宫人们都远远赶开，只留家将在外守着，最后又把门闭上。
　　道：“小世子快凉快凉快吧。”
　　云泱点头，先丢了怀里的手炉，又解掉斗篷，便跳到榻上，盘膝一坐，懒洋洋拿起一颗冰镇葡萄吃了起来。
　　周破虏看得吓一跳：“小世子慢点，别崴了脚。”
　　“放心吧，我脚好着呢。”
　　少年眼睛骨碌碌一转，如有星光流动。
　　“我在此地孤苦无依的，要不表现的娇贵一些病弱一些，他们岂会好好对我。”
　　周破虏嘿嘿笑道：“小世子这招还真管用，刚刚我看那严总管吓得脸都绿了。”
　　“那是自然。”
　　云泱又拿起一块冰镇西瓜丢进了嘴里。
　　周破虏看见，板着脸提醒：“小世子可别以为刚刚是作戏，就拿自己当正常人了。那抑息的丹药和化解心脉淤阻的丹药，都得按时服用着。抑息就不说了，那心疾万万忽略不得，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说完，周破虏忍不住心疼的叹了口气。
　　小世子是王妃在战场上不足月生的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多走几步路就要喘的那种。结果小小年纪，就先后遭了两大劫。
　　第一劫是小世子小时候，有一年随王妃一道进京给太后拜寿，因为贪玩，不慎落水大病了一场，醒来后不仅什么都不记得，还落了个心脉瘀阻的毛病，要不是王妃动用母族关系，从一位江湖名医那里求得了一味珍稀药丸，给小世子吊着命，小世子可能都活不过十三岁。
　　第二劫是一年前，小世子偷偷溜出府玩耍时，因为和侍卫走失，糊里糊涂的就让一个正处于潮期的“纯阳”给标记了，事后连对方长相都没看清楚。
　　小世子自小就被皇家定了娃娃亲，这事儿如果走漏出去，是杀头的重罪。而息月一旦被标记，体内就会混入标记者纯阳的信香，如果再被第二个纯阳标记，两股纯阳信香掐架，会有性命之危。这也意味着，除非那纯阳暴死，契约自动解除，否则小世子这一辈子都要受其祸害。
　　王爷王妃大怒，几乎查遍了北境军中所有纯阳，都没能将人给揪出来。王爷回府后气得直接拔剑劈了院中一棵老槐树，放言日后无论用何办法，也要亲手劈了那张狂竖子。
　　原本息月在十七岁之后会完成一次分化，之后信香显露，每月都会有固定潮期，必须要信香相合的“纯阳”才能纾解。小世子生辰在腊月，原本应该今年年末才进行分化的，就因那登徒子的孟浪行为，被提前牵引出信香，提早一年完成了分化。
　　分化即意味着潮期的到来。
　　那个标记了小世子的登徒子至今仍无下落，小世子起初潮期来时，只能硬扛，回回都要吃好大苦头。后来王妃实在不忍心，又找江湖朋友从西域一位名医那里重金讨得一种药丸，只要每月按时服用，就能抑制体内信香发散，阻止潮期到来。小世子服用后果然有效，这一年来从未出现过差错。
　　据王府门口摆摊的算命先生说，小世子十七岁上还有一道大劫。
　　若挺过去了，这一辈子便是吉祥长寿，无灾无厄，若挺不过去，可能还会丢命。
　　王妃因此从今年开春起，就让人拘着小世子，不许小世子随便出府，结果千算万算，没算到圣上会突然下旨为小世子赐婚。
　　赐婚对象还是和长胜王府有仇的东宫。
　　这可不就是小世子的劫数么。
　　王妃不是没想到设法推掉这桩婚。
　　但此次王爷王妃大败朔月国，在百姓中声望大涨，很多边境百姓甚至自发的为王爷王妃立起生祠，争相焚香祭拜。兼之北境军跟随王爷多年，几乎唯长胜王府命令是从，不久前，朝中一些人便以这两点为把柄，参王爷拥兵自重，目无王法，虽然最后主事的御史被陛下痛斥革职，但王爷王妃收到消息时，神色都很凝重，王妃将原本请陈陛下取消小世子与东宫赐婚的奏章也压了下来。
　　自古武将最忌功高震主。
　　一旦陛下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此次赐婚将不仅是简单的赐婚，更是隐含了要将小世子安在帝京为质的意思。如果长胜王府一味抗旨，只会坐实拥兵自重目无王法的罪名。
　　坊间还传闻太子与圣上不合已久，圣上有废掉太子，改立大皇子元樾为储的打算，若是真的，那这次陛下把小世子指婚给太子，哪里是奖励功臣，分明就是借东宫之手牵制长胜王府。一石二鸟，帝王心术，端是令人不寒而栗。何况小世子自小身体还不好，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病秧子，虽有些小机灵，哪里是东宫那位的对手。
　　王爷王妃赌不起，长胜王府上下几百口人赌不起，就……只能委屈小世子了。
　　王妃不放心小世子孤身一人进京，无依无靠的，才特意将他这个副将从王爷身边抽调出来，随御车一道南下，好护小世子周全。
　　因为身负重任，这一路，他都和小世子同住一车，几乎是一日十二个时辰盯着小世子，生怕小世子出点什么差池。
　　还好，总算平平安安到帝京了。
　　“知道了，伯伯，你每天都在我耳朵边唠叨一遍，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云泱拿起一块冰镇西瓜，塞到了周破虏嘴里。
　　周破虏乐呵呵嚼着吃了，道：“还挺好吃。”
　　两人将一整盘冰镇西瓜分食而尽，云泱擦干净手，眼睛又一转，道：“伯伯，你让云五去安排一下车驾，待会儿吃完午饭，我想去街上转转。”
　　上街？
　　小世子初来帝京，对外面好奇倒也正常，但这回从北境到帝京，他们整整赶了小半月的路，这还没喘口气呢就又往外跑，周破虏有点担心小世子身子吃不消。
　　“要不休息一天，明天再去？”
　　“不行，小黑小白这一路都没吃到什么好东西，我得给它们找点好吃的去。”
　　周破虏知道小世子向来宝贝那两条虫子，思衬片刻，松了口：“行，不过吃完饭小世子得先午睡，午睡后才能出去。”
　　“还有，出门必须得穿襦裙，戴幕离，这是王妃交代过的。”
　　息月数量本就稀缺，像小世子这样身份尊贵又貌美的息月，走在大街上实在太招眼，太容易被那些纯阳盯上了。
　　万一再遇着个正处于潮期的，更是麻烦危险。
　　因为有一年前的事做教训，王妃索性想了个狠法子，只要是小世子出门玩耍，都须穿上女子衣裙，佩戴幕离。一来可以掩饰息月身份，二来，就算不慎被纯阳牵引出信香，也可以借由脂粉味遮盖信香香气，免得再惹出祸事。
　　云泱心里虽然不大愿意，但为了能出门，还是点头爽快答应了。
　　**
　　午膳后，周破虏果然取来一套青色襦裙和一顶轻纱幕离，长度极膝，正好能将云泱遮得严严实实。马车低调的由别院偏门驶进了闹巷，周破虏扮作车夫，同行的两个侍卫则扮成豪仆跟在左右。外人一看，只当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或小姐外出游玩。
　　无人注意到，马车一离开巷口，一道头戴斗笠的人影，从墙角闪出来，悄悄尾随了上去。
　　云泱从小身体不好，在北境时很少出长胜王府，偶尔出去逛逛，也是前呼后拥，有一大堆侍卫随行，毫无游玩氛围。此刻掀开车帘悄悄往外望去，见街市繁华，高楼林立，两侧摊上全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和各种美味小食，还有耍杂耍的，胸口碎大石的，跨火圈的街头艺人，顿觉新鲜不已。
　　马车经过一处名为云来居的茶楼时，云泱忽然叫停，周破虏在外面道：“听说这家茶楼是帝京城最负盛名的茶馆，不仅有好茶好点心，每日还会重金聘请说书先生在大堂里说书，小世子可是想进去瞧瞧？”
　　云泱点头：“早听说帝京城里的说书先生比别处都厉害，我正想见识一下。”
　　四人下了车马，楼外立着的四个堂倌立刻一拥而上。这时，辘辘声中，又一辆装饰颇华丽的马车在茶楼门口慢慢停了下来。
　　云泱就瞧见，原本来迎他们的堂倌，眼睛齐齐一亮，倒有三个都掉头去迎那辆马车，只有一个个头矮的留下来招待他们。
　　周破虏不免露出些许不悦之色。
　　眨眼功夫，三个堂倌已簇拥着一个金衣公子下了车。那公子傅粉涂丹，手里还握着柄骨扇，一举一动皆妩媚优雅。
　　从云泱面前经过时，空气中骤然荡起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儿。
　　这味道……难道是个息月？
　　云泱大为纳罕，这帝京城里的息月，都可以这样高调的满大街跑，并随意释放信香吗？为何他就要穿襦裙，戴幕离。
　　周破虏和云五云六显然也闻到了，同感诧异，小世子的信香并不常见，没想到竟遇着个一模一样的。
　　“他是谁？”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云泱有点不高兴的问。
　　矮个堂倌殷勤答道：“这位是秦楼头牌青奴公子，是一名阴月，而非息月。今日过来，大约是接了哪位达官贵人的拜帖。不过也稀罕，青奴公子脾气是出了名的高傲，除了熟客，轻易不收拜帖的，今日不知哪位大人这般有脸面。”
　　阴月，是比息月低一等的存在，没有生育能力，但能释放出信香，满足纯阳潮息需求，与纯阳之间也不存在标记与被标记的关系，是富贵人家最喜欢纳的妾类，既避免了子嗣之争，又能在潮期解决正常需求。如今帝京城里最火的秦楼楚馆，都会重金培育一大批阴月，吸引顾客。
　　“咳。”
　　周破虏及时喝断堂倌：“外头炎热，还不快带路，我们小主子身体弱，见不得喧闹，速安排一间清净又能听书的雅室。”
　　堂倌忙殷勤领着四人进去。
　　大堂里人山人海，喧声沸天，奇怪的是，本该宾客满座的听书席位上没多少人，倒都拥堵在楼梯口。连说书先生都丢了惊堂木，伸长脖子往那边望。
　　周破虏奇道：“这些人在看什么？”
　　堂倌呵呵笑道：“自然看青奴公子，这位在帝京城人气可高的很，多少王孙公子争破了头都争不到一个递帖子的机会。”
　　这个时代息月数量有限，而纯阳数量却极高，一个色艺双绝的阴月，自然是抢手之物。
　　云泱一瞧，果见那位金衫张扬的青奴公子正由堂倌们护着上楼，并用骨扇遮着面，只露一双清丽妩媚的双目。
　　云五咕哝了句：“一个伶人阴月便这样，他们若看到了小主子的模样，还不得疯了。”
　　堂倌观望一番，道：“各位贵人，此处拥堵，咱们走另一栋楼梯吧。”
　　周破虏立刻让他带路。
　　两座楼梯一南一北，相距不算太远，因雅室接待的都是贵客，楼梯上铺着柔软名贵的红锦地毯，踩在上面一点声响都没有。云泱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因为戴着幕离，只顾看着脚下，快走到二楼时，猝不及防撞到了一个人背上。
　　“殿……主子！”
　　前面有人低呼了声。
　　云泱撞得眼冒金星，额头疼，抬头一看，猝不及防对上一张冷漠俊美犹如冰雕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


第3章 
　　但不等云泱多看一眼，对方已面无表情的转身而去，顷刻消失在二楼甬道间。
　　后头周破虏与云五云六惊魂甫定的追上来。云泱道无事，余光瞥见“小尾巴”已经尾随到了楼下，便假意揉了揉太阳穴，道：“我突然有些困，想去雅室里睡一会儿，你们自去大堂喝茶吧。”
　　“这怎么行。”
　　周破虏虽然对楼里的玉浮春垂涎已久，但为了小世子安危，决定忍痛割爱：“小主子只管睡，属下和云五云六在外面守着便是。”
　　云泱伸出手指，悄悄在他掌心比划了一番，周破虏神色顿变，迅速恢复常色，道：“好，那属下等就不打搅小世子休息了，小世子有事只管让堂倌传话。”
　　说完便领着云五云六下了楼。
　　云泱到了雅室，点了一份茶点，一壶热茶，就让堂倌退下了。
　　雅室临窗，恰好能看见下面波光粼粼的伏波河水。云泱敲着手指等了会儿，忽听外面甬道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哀求与饮泣声。
　　云泱好奇，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雅室门拉开一条小缝，往外望去，就见两个护卫打扮的人从斜对面雅室里拖出个人来。
　　那人鬓发散乱，钗环坠了一地，身上穿着浅金纱袍，手里握着把白玉骨扇，可不就是那位不久前在大堂内引起围观与轰动的青奴公子。
　　青奴手脚在剧烈挣扎，口中却只能发出呜呜声响，大约是被堵着了嘴，形容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风光可言，很快便被拖下了楼，消失不见。
　　云泱觉得奇怪，这个青奴不是来赴某位大人物拜帖的么，怎会被人这样不体面的丢弃出去。抬头往斜对面那间名为“满庭芳”的雅室看了眼，只见阁门紧闭，内里寂然无声，并没什么动静，云泱便关紧门，继续坐回去等自己的“小尾巴”。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窗户外传来“笃笃笃”三声叩击声，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从隔壁雅室攀着栏杆跃了进来。
　　“郡主。”
　　男子落地，摘掉斗笠，动情的唤了声，就要近前握住云泱裸露在外的一截莹白雪腕。
　　云泱冷哼避开，用力甩了甩腰间一只五彩福袋。
　　男子显然极忌惮此物，讪讪收回手：“是我孟浪，唐突郡主了。”
　　云泱不理他，自顾托腮坐了下去，敲了敲桌子。
　　男子眼睛乍然一亮，有些受宠若惊的在茶案对面坐下，忽道：“郡主不是说一个人来赴约么，怎的还带了三个人。”
　　云泱蛮横：“那是我的车夫和侍卫。没人赶车，难道我要走着过来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为了这次见面，我费了多少周折冒了多大的风险。你非但不领情，竟然还怀疑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给你送信，不该过来。我还不如去赴他的约。”
　　“他？”
　　男子面色一变，紧问：“什么意思，他……他也来了！”
　　云泱点头，挑眉道：“怎么，你难道不知道，他不仅来了，还主动派人联系了我。我嫌他心术不正，不如你忠厚老实，才没搭理他，而主动联系你。你倒好，真令人寒心。”
　　“郡主待我一片痴情，我铭记在心！”
　　男子一面感动，一面咬牙切齿的拿拳头将桌案砸的哐哐响：“那个混蛋，我决不会放过他。只是，你我的婚事……”
　　“我的婚事，自然要父母兄长做主。你这身份，就算我不嫌，他们岂会轻易答应。”
　　云泱佯作犯愁的叹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推过去一碗茶：“婚事我再想想办法。先喝口茶消消气，再与我说说，你怎么进的京。”
　　男子没立刻喝，而是小心翼翼的从袖中取出根银针，往茶水里蘸了蘸。确定银针颜色未变，他才捧起茶水，轻啜了口，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不是我不信任郡主，而是这茶楼人多眼杂，我不得不谨慎一些。”
　　云泱嗤道：“没想到你瞧着五大三粗，心还挺细。”
　　“那是，就算不为我自己，我也得为郡主……”
　　“行了，别废话，你还没说，你到底怎么混进京的？”
　　男子颇有些得意：“郡主一定猜不出来，我其实就是跟着郡主的车马进来的。”
　　“我的？”
　　云泱佯作不知，讶然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混进了北境军中？”
　　“北境军每一个士兵都有固定编号，我混不进去，我是用了其他法子。”
　　“什么法子？”
　　“我……”男子眼睛忽滴溜溜一转，狐疑道：“郡主问这么清楚作甚？”
　　云泱冷笑：“谁爱管你的破事，你爱说不说，但有一点，你也别为了在我跟前讨好就乱吹牛皮，此次我随兄长进京，是礼部和北境军亲自护送，你哪来的机会混进去，你若真混进去了，怎不见你来找我。”
　　“冤枉冤枉。”男子急得面红耳赤：“自打那年我在北境王府第一次见到郡主，便对郡主一见倾心念念不忘，眼里心里梦里都是郡主，这一路眼瞧着郡主就近在咫尺，怎会没想过找郡主。但郡主全程都呆在御车里，那些北境军将马车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实在没机会呀。”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信？”
　　“我、我告诉郡主还不成么！”男子一咬牙：“我其实是贿赂了一个礼部的小官，才扮做马夫混进去的。”
　　马夫？
　　那就是掌管后勤的官员了。
　　云泱端起茶碗，徐徐点头，又问：“那你住在何处？可有人照应？”
　　男子刚要开口，室外忽掠进一缕细微风声。
　　这动静极细极弱，若非内力高深者，根本听不出来。
　　“有人！”
　　男子砰得握刀站了起来，目如鹰隼，警惕四顾。
　　云泱也故作惊讶的站了起来，紧张道：“不好，一定是我的侍卫跟过来了，你快跑。”
　　男子果然露出凝重之色，长胜王府的侍卫，都是北境军中精锐，并不好对付。
　　“现在怎么办？”
　　“无妨，我有办法。”云泱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指着下面：“跳下去！”
　　“那郡主……”
　　“不用管我，快跳。”
　　“不行，这种危急时刻，身为男人，我怎能弃郡主于不顾。”
　　“快点，别废话。”
　　男子提刀走到窗边，沉默俯视了眼下面黑黢黢的河面，又沉默缩了回来。
　　云泱瞪他：“怎么了？”
　　“我不识水性，这样跳下去恐怕有性命之危。”
　　“放心，淹不死的。”
　　云泱直接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解决完“小尾巴”，云泱关上窗户，开开心心的去开门，等看清格外的情形，云泱却愣住了。
　　雅室外甲兵环伺，并不是周破虏和云五云六。
　　云泱懵然：“你、你们是谁？”
　　无人回答。
　　云泱心念电转，正惊疑不定，一阵衣料擦过地面的沙沙声，一道修长身影分开众人走了出来。
　　来人玄衣玉冠，高大俊美，眉峰锐利萧冷，整个人如出鞘的宝剑一样寒光慑人。此刻，一双凤目沉沉而冷厉的落在云泱身上，满是探究。
　　云泱呆了呆。
　　竟然是刚刚他在楼梯口撞到的那个人。
　　“殿下。”
　　一个精神干练的年轻男子带着几人从隔壁雅室走了出来，过来恭声禀道：“没有人。”
　　殿下？？
　　云泱脑筋急转，努力搜索，来帝京路上在画本上看的那些皇子画像，可惜，没一个对得上。
　　玄衣男子似不奇怪，冷冷一扯嘴角：“蠢货，茶水是凉的，人早就走了。”
　　丛英惊讶睁大眼。
　　这怎么可能！
　　其余东宫侍卫亦面面相觑。
　　元黎复将目光落在云泱身上，锐利凤目如有实质，问：“刚刚雅室里只有你一个？”
　　云泱乖乖点头。心里却在琢磨，难道此人也在抓那个家伙？可那家伙行踪隐秘，他都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人哄出来，此人从哪里得的消息？
　　因楼内突然闯入官兵，楼内的茶客不知发生何事，本就惊慌，此刻纷纷抬头往二楼看来，窃窃私语。
　　元黎眼睛一眯，忽然出手如电，隔着幕离攥住了云泱手腕。
　　云泱一惊，挣了挣，没挣开，情急之下，憋出一句：“臭、臭流氓！”
　　茶客们顿时一片哗然。
　　躲在人堆里的周破虏则惨不忍睹的捂上眼睛。他的个乖乖，好不容易出趟门，怎么就遇上了这位？看小世子那模样，怕不还识得这位身份，这眼看着就要大婚了，可千万别闹出什么误会才好。
　　元黎冷笑声，擒起云泱手腕，仔细打量。
　　云泱心怦怦直跳，再度补了句：“下流！”
　　“这、这当众强抢民女，成何体统。”
　　“是啊是啊，实在有辱斯文，有伤风化。”
　　“我等身为王都百姓，岂能对这等恃强凌弱之事视而不见！”
　　茶客们越说越气愤，几个正义感爆棚的已然撸起袖子站了起来。
　　这下连丛英都有点看不下去，清了清嗓子，近前道：“那个，主子……”
　　元黎不为所动，专注摸着掌间那一段纤瘦手腕，眼底掠过一丝狐疑。他正要掀开那层幕离看个究竟，下腹忽毫无预兆的腾起阵燥热。
　　那感觉便如火星坠入血液，顷刻间烧起滔天大火。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元黎拧眉，他分明已经，怎会现在突然……
　　他瞳孔一缩，目光寒剑一样射向云泱，冷笑：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引诱孤。”
　　难怪掌间这只手腕虽然纤细，却并不是女子一般的娇软。
　　元黎一扯嘴角，逼近几分，寒声问：“说，你是从哪里探得孤的行踪的？”
　　？？
　　云泱感觉手腕都要被他捏断，紧紧咬住齿，不敢发出声音，正思索对策，忽觉有一股清冽如某种植物的味道袭入鼻尖，隐约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
　　短短片刻，元黎凤目之内也染上一层淡淡的殷红。
　　底下周破虏见状，跟着咯噔一下，心道，完蛋，太子这样态，分明是潮期发作的迹象，莫非是嗅出了小世子息月的身份？
　　处于潮期的纯阳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这位该不会冲动之下，饥不择食的直接拿他们小世子来就地纾解吧！
　　这不能。
　　这万万不能啊。
　　周破虏急忙变幻手势，示意侍卫随时准备上去抢人。
　　丛英本来还担心自家殿下误伤民女，听了元黎的话，转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看向云泱的目光立刻变作愤怒与无语。
　　自打殿下要寻找一位奶香味儿息月的消息传出以后，这一年间，隔三差五便有一些信香与奶味接近的阴月用尽各种手段与殿下“偶遇”，试图吸引殿下注意，做那一步登天的美梦。什么羊奶、牛奶、骆驼奶，乌七八糟的，简直五毒俱全。更有甚者，一些本身信香不是奶香的，故意佩戴藏有奶香的香包，或直接在肌肤上涂抹奶酪，来混淆殿下视听。
　　刚刚那个秦楼的伶妓私自闯进殿下雅室，已然激怒殿下，结果眼前这个更胆大，直接在殿下执勤时公然引诱殿下。
　　平日也就罢了，今日这等紧要时刻，这不是添乱么！
　　“咯吱。”
　　元黎再次逼近了一步，手掌宛如铁钳，将云泱手腕捏得咯咯直响。
　　云泱疼得眼前一黑，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他眼底弥漫的浓烈杀意，心中惊憾，此人竟然只随便问两句，连事情来龙去脉都不搞清楚，就要草菅人命。
　　当下也顾不得手腕钻心的疼，另一只手悄悄去摸腰间的福袋。
　　既然狗皇子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他可不是父王母妃，为了所谓的愚忠，受了委屈也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云泱手指探进福袋，轻轻一勾，立刻有一条小虫蠕动着身躯爬上他指尖。
　　底下，周破虏手掌一翻，与云五云六一道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都让让，都让让。”
　　正这时，“砰”得一声，又一群官兵哗啦啦从客栈大门涌了进来，一人中气十足的吼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天子脚下强抢民女，还不速速给本官拿下！”
　　京兆府府尹柳青一抖官袍，官威十足的走了进来。
　　“大人，就那儿，就那儿。”
　　前去报案的热心百姓义愤的指向楼梯口方向。
　　柳青一捋长须，抬头往上望去，这一望，差点没脚下一滑，直接栽下去。
　　“咳咳咳。”
　　柳青硬着头皮上楼行礼。
　　“殿下这是……？”
　　柳青充满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这位殿下虽然不好相处了些，可人品他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绝非见色起意之徒。
　　那问题多半就出在这“小女子”身上了。
　　久闻东宫这一年一直在寻找一位信香特殊的息月，虽然内里消息严密，并未传出具体是何种信香，但许多心思不纯的人便以为有空子可钻，屡施伎俩，欲博得这位殿下的欢心。有的甚至不惜重金买通东宫内侍，窥探消息，惹出不少事端。东宫一怒之下斩了几个收受贿赂的宫人，并放出话，谁要再敢擅自打探储君私事，一律同罪论处，那些人心思方收敛了一些。
　　谁料今日又跑出个胆大的。
　　柳青认真打量起云泱。
　　虽隔着幕离瞧不出具体模样，但从体形看，应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小小年纪就走了歪路，要不是父母没教养好，要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这个父母官也脱不了责任。
　　今日落在东宫手里，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咳。”
　　柳青清了清嗓子，已拿定主意，瞪着云泱骂道：“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幸而贵人宽厚，不与你计较，还不快跟贵人赔礼道歉。”
　　云泱瞧出他有意回护，立刻顺阶往下爬，怯怯道：“对、对不起。”
　　“别以为道个歉就完了，回去好好写一份三千字的悔过书，交到府衙来！”柳青又虎着脸训斥一通，方转头面向元黎，端起笑脸赔笑道：“殿下大人有大量，就别与这刁民一般计较了。下官身为父母官，定会严厉管教。”
　　元黎轻哼一声，松开了手。
　　云泱呼出口气，瞄准方向，立刻提着裙子蹬蹬蹬往楼下跑了。
　　体内血气横冲直撞，难受的厉害，元黎也无心其他，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柳青这才脚一软，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抬手安抚众人：“没事，没事哈，一场误会，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元黎走到茶楼门口，忽想到什么，脚步一顿，问：“茶楼后面可有人守？”
　　丛英一愣：“殿下说伏波河？那里水很深，根本没有落脚点——”
　　“正因不可能，才最容易被忽略，你立刻带人去查，方才有没有落水的。”
　　“是。”
　　丛英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渐渐充血的凤眸。
　　今日真是奇怪，殿下明明潮期已过，怎会突然被一个冒牌的阴月给牵引出来。
　　按理以殿下纯阳信香的强大程度，是可以标记三位息月的，恰符合东宫一位正妃两位侧妃的规制。
　　可自打一年前殿下去北境督军时误打误撞标记了一个奶香味的息月后，便对那小息月念念不忘，回来后几乎寻遍整个大靖也没能把人找到。自此，殿下便排斥所有其他信香的息月，每遇潮期发作，也强忍着熬过去，或用其他法子纾解。
　　其实帝京城这么大，信香类似奶香的息月不是没有，偏偏殿下执拗，非要什么混着青草夜露的清甜奶香。
　　丛英试探着问：“那殿下？可需属下找个息月或者苏公子——”
　　元黎一脸孤傲：“不用，孤自有法子。”
　　丛英：“……”
　　丛英硬着头皮道：“还有，刚刚宫中传来谕旨，命殿下明日一早带着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入宫面圣。”
　　闻言，太子元黎果然狠狠一皱眉，毫不掩饰眉间流露出的厌恶之色。
　　丛英在心里叹气。
　　虽说殿下将那长胜王府的小世子晾在别院不管不问是有点过分，但这也委实不能怪殿下。
　　当年二皇子不幸身殒后，长胜王云清扬也曾具表向陛下陈罪，请陛下重罚。但当时正值北方朔月国犯境，战事紧急，陛下不可能因为丧子之痛就临时撤换大将。何况二皇子终究是死于蛮虏之手，长胜王虽有失察之责，却构不上大罪。
　　但殿下短短一月间连失母兄，这份仇恨，如何能轻易放下。
　　这回陛下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把那长胜王府小世子赐婚给殿下，这不是在殿下伤口上撒盐吗。
　　可怜殿下，为了边境安宁与边境百姓的幸福，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幸福，这储君当的委实辛苦。
　　“知道了。”
　　良久，元黎负袖望向沉沉暮色，看不出表情道。
　　**
　　茶楼外街道拐角，云泱蹦蹦跳跳上了马车，吩咐周破虏快走。
　　“你说那个人就是狗太子？”
　　云泱皱眉，心情复杂。
　　周破虏受惊过度的道：“还能有假？去年这位奉旨去北境督军，还是属下亲自接待的呢。方才属下那颗心啊，差点就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我说小主子，咱们下次可不敢这么折腾了，万一出点什么事，王爷王妃那里我可怎么交代。”
　　云泱趴在车窗上，眼巴巴望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走了过去，问：“可让人跟上那憨憨了？”
　　周破虏笑道：“属下办事，小主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起来，也多亏世子神机妙算，早早让云九蹲在了河边守着。那大王子不识水性，掉进水里一顿乱扑腾，见有人搭救，立刻就上了画舫，还给了云九一大笔银子答谢。一会儿等他下了画舫，让云九暗中跟上，一定能查出他藏身之处。”
　　云泱揉了揉手腕，觉得疼得厉害，借着街边灯火一看，果然被掐出一道红痕，不由在心里骂了声狗太子。
　　马车很快到别院外。
　　云泱下车，依旧从偏门回到清凉阁，刚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寝衣，东宫大总管严璟又领着人过来了。
　　“宫里传来旨意，让世子明日随殿下一道进宫面圣。明日卯时，奴才会准时派车来接世子与殿下汇合，周副将和世子说一声，千万别睡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云泱：你下流、无耻，流氓
　　元黎：哦。
　　谢谢支持^_^


第4章 
　　翌日，云泱还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周破虏叫醒了。
　　因要面圣，不能穿的太随意，周破虏特意给小世子准备了身名贵亮眼的吉祥纹金缕袍，并特意将圣元帝赏的那只长命锁取了出来，给小世子戴上，金灿灿一片，倒很应景。
　　东宫的马车果然已准时在别院门口等候。
　　周破虏把云泱送上马车，殷殷嘱咐了许多事，一直等马车消失在巷口，方稍稍松了口气。
　　今日算是小世子跟东宫那位第一次正式见面，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转念一想，有圣上压阵，东宫那位就是再恨王爷与长胜王府，面儿上功夫怕也要做做的，应当不至于对小世子如何。想通这节，周破虏便放心回去睡回笼觉了。
　　云泱已经很久没这么早起来了，自上了马车就开始脑袋一栽一栽的打盹儿。不知过了多久，车厢轻轻一晃，停了下来。
　　车门被人推开，严璟从外面探进头来，笑眯眯与云泱作礼，并让人拿了两碟糕点进来。
　　“时辰尚早，世子应当还没用过早膳吧？这些糕点是膳房新做的，世子若饿了，路上且垫垫肚子。”
　　云泱忙坐正，不敢再打瞌睡。
　　眼睛往那两碟糕点上瞄了眼，心想，狗太子虽然是个混蛋，东宫这个大总管还不错。便大方的从囊袋中取出片金叶子，赏给了严璟。
　　严璟受宠若惊，忙双手接下。
　　这时府门大开，一众东宫幕僚拥着太子元黎走了出来。他本就生得俊美，今日一身滚金边玄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剑眉斜飞入鬓，越发显得巍峨挺拔，宛如天神。只是那双眼睛总是阴沉锐利，带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漠然。
　　云泱昨日已隔着幕离瞧过一回，今日细看后，还是一个感觉：不喜欢。太阴险。想起至今仍酸痛的手腕，再度骂了声狗太子。
　　严璟一下没听清，只闻这小世子低声咕噜了句什么，似乎还带着点北境口音。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东宫大总管，他袖子一端，不由忧心起来，这小世子自幼在北境长大，那里素来是胡人聚集地，万一真沾了什么异域口音，以后和殿下交流起来该不会有壁吧？
　　幕僚们都知道今日太子要带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入宫面圣，不免好奇的往马车这边打量，想看看那位金尊玉贵的小世子究竟长成什么样。毕竟能赐下这么一桩婚，陛下也真是个天才。
　　可惜瞧了半天啥也没瞧见。
　　幕僚们不敢太造次，识趣告退。
　　元黎走过来，目光先阴沉沉的往严璟身上扫了眼，冷哼一声。
　　严璟：“……”
　　扫射完严璟，元黎便将视线落在马车车门上，一张俊面越发阴沉的似要拧出水来。
　　方才那一幕他瞧得真真的。
　　元黎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小东西，这么快就知道拿重金来贿赂他的人了，可真是好心计。
　　“殿下……上车吧？”
　　严璟准备推开车门。
　　元黎没理他，直接让侍卫牵来马，翻身跨坐了上去。
　　马车里只有一张软榻，云泱本来还准备往旁边挪挪，给他腾个地儿，见他骑马，并不坐车，倒松了口气。
　　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东宫距皇宫并不远，很快便到。圣元帝身边的大内总管罗公公已在宫门口等候。
　　寻常马车是不允许进入宫门的，云泱正要轻快跳下马车，听外面罗公公道：“听闻小世子身子不好，这马车这么高，殿下，您还不快扶小世子下来？”
　　元黎皱眉，露出些嫌恶之色。
　　但罗公公一直对他多有照拂，他不好直接当众拂他老人家脸，冷冷盯了车厢片刻，伸出手，堪称粗暴的推开了车门。
　　一双乌黑漂亮如宝石般的眼睛毫无预兆的撞进眼底。
　　元黎剑眉拧得更深，负袖望着别处，冷声道：“出来。”
　　狗太子。
　　云泱望着那只硬邦邦横在半空的手，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只虚虚一搭，快速踩着脚踏跳了下来。
　　旁边罗公公一阵哎呦：“小世子您慢点，摔着了可怎么好。”
　　云泱眨巴着眼睛道：“无事，谢谢阿公。”
　　“哎呦，这小嘴真甜。”
　　元黎冷着脸当先往宫门内行去。
　　“殿下还是这急性子，走，老奴带小世子过去。”
　　罗公公牵起云泱的手，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落在最后的严璟则长长松口气，还好，还好，小世子声音软软糯糯，又脆又好听，是标准的大靖发音！
　　刚刚在马车里咕哝的那句一定是偶然跑调。
　　身为东宫大总管，他可真是为殿下未来的幸福生活操碎了心。
　　**
　　这边正走着，后头忽有人笑着唤：“罗公公留步。”
　　“长公主殿下？您怎么得空过来了。”
　　罗公公牵着云泱回头，笑眯眯同乘坐在肩舆上的美貌妇人行礼。
　　妇人怀中也揽着一个胖墩墩的少年，一看见云泱，立刻如小豹子闻到生肉一样弹坐起来，朝云泱投去一道恶狠狠的目光。
　　云泱：“……”
　　云泱眼珠子悄悄一转，不着痕迹的往罗公公身后缩了缩，并用手指轻轻的抓住了罗公公衣裳一角。
　　身为一根叱咤皇宫数十年的老油条，罗公公立刻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身后少年的畏惧。可怜的孩子，这是把他这个老奴当做依靠了。
　　罗公公心里不免对素来嚣张跋扈恨不能在宫里横着走的长公主母子产生了些许不满。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前脚刚入宫，长公主母子后脚就匆匆赶来，要说是巧合，傻子才信。
　　魏国长公主已爽利笑道：“这不今日天气好，想着魁儿也许久没进宫给他皇舅舅请安了，本宫便带他过来了。哟，那是谁家的孩子，生的那般漂亮，我竟没见过。”
　　她一对丹凤眼便往罗公公身后打量去，做惊讶状。
　　罗公公配合的笑道：“回长公主，这是长胜王府的小世子，今日和太子殿下一道过来入宫面圣的。”
　　“原是云帅和文媛姐姐的孩子，本宫记得是叫云泱对吧，这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快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魏国长公主隔着肩舆亲昵的伸出手。
　　云泱却更紧的攥住了罗公公衣角，一面往后躲，一面抬起乌眸，怯生生道：“长公主好。”
　　魏国长公主脸色便有点不大好看。
　　这小东西什么眼神。
　　是她不够美，还是笑得不够灿烂。
　　怎么搞得她跟吃人的虎豹似的。
　　罗公公及时打圆场道：“小世子刚来帝京，难免怕生人，长公主千万莫要作意。”
　　魏国长公主讪讪收回手，道：“瞧公公这话说的，本宫怎会跟一个孩子计较。当年我们闺中姐妹那么多，本宫最佩服的就是文媛姐姐了，这孩子眉眼间全是文媛姐姐的影子，本宫喜欢还来不及。说起来，本宫与文媛姐姐也许多年没见了……”
　　魏国长公主说到动情处，从袖中掏出丝帕，拭了拭微微泛红的眼眶。
　　云泱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想起他母妃在家信中气势如雷的那几句叮嘱：京中妖魔鬼怪甚多，尤其是元如镜那个小贱人，与你母妃最为不合，你千万不要理会！
　　所以此刻看着魏国长公主娇泪点点的追溯往昔姐妹情。
　　云泱……
　　就很冷漠。
　　罗公公端着袖子立在一边，也丝毫没有上前劝劝的意思。
　　魏国长公主独角戏演的也怪没意思，点了点眼角，就打算收场，一直虎视眈眈盯着云泱的林魁忽然虎目一瞪，竖眉指着云泱问：“你就是北境来的那个小土包子？”
　　魏国长公主面色一变，训斥道：“混小子，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小胖墩林魁身体里似乎燃烧着一个大火炉，恶狠狠瞪着云泱：“就是你抢了苏表兄的太子哥哥对不对？！”
　　云泱：？？
　　这什么狗血爱恨情仇。
　　这下，一直八风不动的罗公公面上也露出些许不悦之色。
　　魏国长公主险些没一口气歇过去，狠狠拧了几下儿子胳膊，赔笑道：“魁儿一时口不择言，云泱，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林小胖墩还想反驳，被魏国长公主死死捂住了嘴，只能顽强的蹬着两条小短腿表达不满。
　　云泱歪头问罗公公：“阿公，谁是‘苏表兄’？”
　　罗公公心头一跳，义正言辞道：“小世子和太子殿下乃是陛下御赐的婚，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之人而已，世子听听就罢。”
　　“嗯！”
　　云泱点头，眼睛一弯，一脸天真的望向魏国长公主：“既然是无关之人，想来的确是这位胖哥哥信口胡说了，长公主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那就好，那就好。”
　　魏国长公主惊魂甫定，心道，幸好这长胜王小世子是个没心眼子的，换作其他人，还不知要如何砸锅问底。到时闹得陛下跟前，可就不好收场了。
　　她今日可专程看笑话来的，万不能把自己卷进去。
　　魏国长公主慈爱一笑，吩咐起舆。就听那没见识的长胜王小世子在后头羡慕：“哇，长公主好厉害，竟然能在宫中乘坐肩舆。”
　　罗公公和蔼解释：“这是陛下特许的。今年清明陛下去大林寺赏桃花，不料遇见刺客，是长公主用自己的身子挡在陛下跟前，陛下龙体才安然无损。陛下感激长公主救命之恩，不仅给长公主增了食邑，还特许长公主在宫中乘坐肩舆之权。”
　　魏国长公主听得两人对话，不由得意的挑起嘴角。
　　她文比不过元如茵那白莲婊，武比不过聂文媛那小贱人，心眼又多不过玉妃那马蜂窝，也只能靠这点孤勇在帝京女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了！
　　尤其想到她高高坐在肩舆上，而元如茵那小白莲不得不一步三摇的在旁边顶着日头走的时候，她简直想仰天大笑。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魏国长公主嘴角正疯狂上扬，忽听抬舆的奴仆们恭敬行礼。
　　原是他们一行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太子元黎与严璟。
　　“太子哥哥！”
　　窝在元如镜怀里的林魁激动的坐直了身体，宛如一头等待检阅的小猎豹。
　　魏国长公主按下没出息的儿子，抿了抿嘴角，笑道：“听说太子今日是带着长胜王府的小世子一起面圣，这马上就成夫妻了，怎么还不一起走呢。”
　　元黎侧目，目光如利剑一样射来。
　　魏国长公主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要不是想到这是御前，她几乎怀疑对方要抽出腰间那把象征东宫身份的伏龙剑，一剑捅死她。
　　元黎并未拔剑，只漠然一哂，面无表情的讥道：“听闻前日齐国公又在秦楼过的夜，因为不敢暴露身份又赌输了钱，被龟奴扒了衣服丢在大街上，姑姑去结账了么。”
　　齐国公林庭兰，正是魏国长公主的丈夫。
　　魏国长公主出身高贵，还是先皇嫡长女，唯独遇人不淑，嫁了个三心二意喜欢眠花宿柳的丈夫，至今仍是帝京姑娘恨嫁的反面教材，隔三差五就要被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拿出来编排编排。可以说，这事儿是魏国长公主心头最痛最戳心的一根刺。
　　魏国长公主：！！
　　魏国长公主攥紧裙角，直气得浑身发抖，钗环乱撞，险些没从肩舆上一头栽下去。
　　好，很好。
　　让聂文媛那小贱人的宝贝心肝去配狗太子，简直天造地设完美无缺，她满意，十分的满意。
　　谁要敢从中作梗，毁了这桩婚，她第一个跟谁过不去！
　　**
　　清晖殿已坐满人。
　　圣元帝坐在御座上，下首坐着玉妃、班妃和一溜儿公主皇子。提前进来的魏国长公主已带着儿子林魁入座，与她挨着的是另一个容貌娇美的贵妇，只是与魏国长公主的嚣张跋扈不同，这贵妇眉眼低垂，容貌婉丽，是个低调的美人。
　　云泱明显感觉到，他和狗太子一进殿，满殿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气氛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魏国长公主：我，第一粉头。
　　谢谢支持^_^


第5章 
　　云泱不由偷偷瞥了眼身边某人。
　　某人似乎对此等诡异情景十分习以为常，施施然行至殿中，与皇帝见礼。之后便自在左首第一的位置坐了。
　　视同为长辈的玉妃、班妃为空气。
　　二妃大约亦对此习以为常，在狗太子落座的那一刻，甚至还露出了一抹堪称灿烂温和的笑容，完美展示了何为皇室女人的大度。
　　云泱到殿中跪下，依次与皇帝、玉妃、班妃行礼。
　　他和狗太子可不一样。母妃说过，初次见面，一定要表现得乖巧一些才能讨长辈喜欢。虽然他对皇室中人没什么好感，但以后在帝京生活免不了要同这些人打交道，好印象还是得有。
　　圣元帝穿着燕居常服，看起来温和儒雅，十分好相与，很难与百姓口中争相传颂的铁血帝王联系在一起。他笑着招手：“过来这边，让朕好好瞧瞧。”
　　云泱乖乖过去，并露出一个大大的类似于崇拜的笑。
　　没有哪个帝王能扛得住这样单纯孺慕的眼神。
　　圣元帝威严的龙面上露出些许笑意，和蔼的问了几个问题，便命罗公公赏赐。
　　罗公公笑眯眯呈上一个早已备好的托盘，揭开绸布，金灿灿一大片，全是黄金打造的各类小玩意儿。
　　云泱眼睛立刻被摆在中间的一只小金马吸引过去，谢过恩正要退下，圣元帝忽又问：“在别院住的可还习惯？朕让太子多去瞧瞧你，陪你说说话，他没偷奸耍滑吧？”
　　皇帝嘴上问着云泱，眼睛却看向坐在一边的太子元黎，隐含严厉。
　　元黎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自入殿后，他便托着碗茶，一脸冷漠的坐在自己的位置，自成一方天地，仿佛这殿中喧嚣热闹与他无关。
　　其他皇子公主显然很怕他，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云泱可不想现在得罪此人，忙疯狂点头：“习惯，习惯，殿下待我很好。”
　　玉妃在旁搭腔笑道：“早闻长胜王与王妃得了个金疙瘩，藏在府中金尊玉贵的养着，如今一看，果然如珠如玉，光彩照人，把咱们几位皇子都给比下去了。”
　　她体态丰腴，保养的极好，一举一动明媚动人，让人丝毫看不出年纪。
　　“谁说不是。”班妃紧跟着附和：“臣妾记得上回见小世子，还是太后寿辰，长胜王妃带着小世子进京给太后拜寿。当时臣妾奉陛下命令操持宫宴，一见这孩子，就觉得钟灵毓秀，喜欢的不得了。现在看来，臣妾果然没看走眼。”
　　“是啊。”圣元帝捋须感慨：“多年不见清扬与文媛，朕也甚是想念。”
　　“要本宫说，论眼光还是咱们陛下最厉害。”
　　坐在下面的魏国长公主强势开了腔：“若不是陛下火眼金睛，早早将小世子定给皇家做娃娃亲，这肥水可就流到外人田地里去了，还不知要便宜哪家小子呢。这小辈里要论福气，还是太子福气最大，得了桩这样的好姻缘。”
　　说到“好姻缘”三个字，她特意抿嘴笑了下，看向斜对面的太子元黎。
　　可惜对方只是翘起腿，面无表情的饮了口茶水，便轻轻拨弄起茶汤上的浮末，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奚落一般，毫无反应。
　　魏国长公主一拳打在棉花上，感到十分不痛快。不由恼怒，狗太子何时这么能沉得住气了？
　　班妃比她更不痛快。
　　准确说，自打魏国长公主进殿的那一刻起，班妃就恨不得手撕了这个女人了。
　　陛下相看未来儿媳，她一个泼出去的公主过来瞎凑什么热闹。
　　今年清明陛下在大林寺遇刺，要不是她在冲出去的时候不慎崴了脚，救驾的事能轮到元如镜这货？
　　这简直就是她身为武将之女的耻辱！
　　更别提今日，她特意盛装打扮，准备好好在皇帝面前露个脸，顺便艳压一下玉妃那小贱人，结果元如镜竟然比她穿的更加花枝招展。
　　她的广袖飞仙裙一下就不仙了！
　　更可恶的是，刚刚这个女人竟敢公然拆她的台，讽刺她眼光不好，还咒她儿子的福气不如太子。
　　怎么，娶个仇人家的小病秧子很值得光荣么。
　　这福气，给她她还不要呢。
　　成日就知道巴结东宫和狗太子，也不瞧瞧东宫气数还有几何。
　　“陛下。”
　　心里很不痛快班妃盈盈起身，与圣元帝道：“太子婚事既然定下了，臣妾想，澈儿的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澈儿，即是班妃所出的三皇子元澈。
　　圣元帝点头：“澈儿的确也到议婚的年纪了，你是她母亲，可有什么合意的人选。”
　　班妃忙道：“人选倒是有一个，家世也合适。”
　　“哦？”圣元帝意外：“是谁？朕怎么从未听老三提起过。”
　　班妃转头，先与坐在魏国长公主身边的低调美人对视一眼，方笑着禀道：“陛下也是很熟悉的。就是如茵妹妹的独子，苏煜。”
　　众所周知，帝京城里身份最尊贵的两位息月。一个是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另一个就是云杉长公主元如茵的独子，苏煜。
　　这话一出，大殿再度陷入诡异的沉寂。
　　云泱敏锐的发现，包括小胖墩林魁在内，一溜儿皇子公主的眼睛都偷偷飘向太子元黎。小胖墩林魁甚至焦急的握紧小拳拳。若非魏国长公主拦着，只怕立刻要冲出去。
　　果然有猫腻。
　　云泱眼睛轻轻一眯，不由也跟着看了眼狗太子。
　　狗太子不愧是狗太子，在这么一大片目光注视下，依旧冷漠的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苏表哥才不喜欢三皇兄！”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小胖墩林魁气吞山河的吼了一声。
　　魏国长公主悚然变色。
　　班妃浑身一震，简直恨不得立刻把这对母子的嘴给撕了。
　　这一吼倒是将圣元帝从沉思中吼明白了。
　　圣元帝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说吧。”
　　“是。”
　　班妃不甘不愿的坐下。
　　“陛下，娘娘，大皇子与三皇子过来了。”
　　这时，宫人在外禀道。
　　一听儿子过来了，班妃深吸一口气，稍稍缓过来一些。
　　圣元帝温和点头：“快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个锦衣青年就并肩走了进来，左边的一身鸦青锦袍，面容敦厚老成，与皇帝眉眼有三分肖似，右边的则一身明紫箭袍，张扬跳脱。
　　“儿臣见过父皇，母妃。见过太子殿下。”
　　两人行过礼，右边紫衣青年眼睛已滴溜溜落到云泱身上，倏然一亮，问：“你就是长胜王府的小世子？果真精致漂亮。”
　　云泱眼睛一弯：“见过三皇子。”
　　右边这个显然比左边的年轻不少，云泱便猜测是班妃所出的三皇子元澈。
　　“不客气不客气。”元澈眼睛巴巴黏在云泱身上不舍得离开，热诚道：“以后有什么事儿找三哥，三哥罩着你。”
　　“咳。”
　　班妃轻咳一声，打断儿子。
　　元澈本来还想和云泱多说几句话，见状，只能暂坐到自己座位上。
　　心中愤愤不甘想，老天不公，这么漂亮的一个息月，竟要插在狗太子那堆牛粪上。
　　那厢，玉妃笑着开口：“樾儿，世子刚到帝京，人生地不熟，你身为兄长，以后要多照顾着点。”
　　大皇子元樾点头，木讷的笑了笑，看着云泱问：“云泱，你……你还记得为兄么？”
　　“是了。”
　　云泱还没吭声，班妃就先恍然大悟道：“当年大皇子曾在长胜王麾下受教，常出入长胜王府，必定与小世子感情深厚。”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云泱其实已经不大记得这位木讷寡言的大皇子了，反而对另一位光风霁月的少年记忆颇深，可惜……
　　但云泱还是很给面子的道：“当然记得，大皇子好。”
　　元樾本来有些促狭，闻言眉目一下舒展开，喜道：“那太好了，日后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同我说。”
　　“咔嚓”不轻不重一声脆响。
　　“呀，太子手流血了。”
　　班妃首先惊呼一声，众人循声一望，就见太子元黎手中的茶碗脆裂了条缝，鲜红的血正沿着他手指缝流出。
　　元黎掏出帕子，不紧不慢的拭掉血迹，嘴角一扯，道：“惊扰母妃了。”
　　他虽在道歉，目光却幽若寒潭，没有一丝温度。
　　班妃忆起自己方才说的话，无端一阵毛骨悚然，登时就瘫软下去，不敢再开口。
　　圣元帝板着脸，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倒是玉妃柔声斥责宫人：“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太医过来。”
　　“不必了。”
　　元黎施施然起身，与圣元帝道：“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圣元帝盯他一眼，良久，似泄了气，摆摆手：“去吧，记得找太医处理下伤口。”
　　元黎没吭声，恭施一礼，转身而去。
　　“他打小就这性子，你别放在心上。”
　　圣元帝开口，这话却是对云泱说的。
　　云泱诺诺点头。心想，坊间传闻狗太子和皇帝关系不好，他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看来，倒极有可能是真的。
　　元黎一走，众皇子公主立刻像回魂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围着云泱说起话来，对这个北境来的小世子好奇不已。
　　其中尤以与云泱年纪相仿的五皇子元鹿与六公主元翡最为积极踊跃。
　　这两人是一对龙凤胎，亦为班妃所出，是宫中有名的小霸王。叽里呱啦问了云泱一堆问题后，元鹿盯上了云泱脖子里的长命锁：“欸，你也有一个，你这个似乎比我的成色好，更精致。”
　　元鹿说着，掏出了自己脖子里的长命锁。
　　元翡不服输的挤开元鹿：“我也有我也有。”
　　玉妃见状笑道：“世子的长命锁是陛下亲自去大林寺请主持开过光的，岂是你们的小玩意能比。”
　　元鹿元翡好不泄气。
　　他们的长命锁也是父皇亲自赏的，父皇竟然只给这个北境来的小病秧子开光，不给他们开光。偏心，太偏心。
　　元鹿绷着脸想了片刻，从兜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弹弓，问云泱：“这是我舅舅送我的，你有吗？”
　　云泱没料到这四皇子如此幼稚，乖乖摇头，道没有。
　　元鹿扳回一局，老成的拍拍云泱肩膀：“没事儿，以后我可以借给你玩儿，我跟你说，拿它打鸟老厉害了。”
　　班妃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见小儿子如此没出息，竟当着皇帝的面儿炫耀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还把她哥哥他舅舅也给供出来了，气得骂道：“你舅舅送你此物，是作为你用功读书的奖励，是让你打鸟儿用的么。”
　　元鹿耿直的反驳：“这是弹弓，不用来打鸟干什么。”
　　班妃险些没气晕过去。
　　她与玉妃同为妃位，眼瞧着那大皇子越来越出色，屡屡因办事妥当受到皇帝夸奖，玉妃也母凭子贵，在皇帝跟前越来越风光，她却养出这么个混世魔王。真是气死个人。
　　最后还是圣元帝道：“行了，前两日林老夫子还跟朕说，老五的功课比之前有进步，学习讲究松弛结合，你这个做娘的也别太紧张过度了。”
　　“毕竟，每个人资质有限，也不是人人都能像太子那么优秀的。”
　　听前一句，班妃还只是稍稍扎心，等听了后一句，班妃觉得自己的心被扎成了马蜂窝。
　　圣元帝毫无所觉，盘着珠子问罗公公：“太子和世子的婚期定在何时？”
　　罗公公老脸笑成一朵菊花，躬身答道：“回陛下，六月十八。”
　　“还有半月。”
　　圣元帝沉吟片刻，笑着同云泱道：“左右是闲着，你就跟元鹿他们一道去书院上课吧。”
　　老实讲，云泱对读书没什么兴趣，用母妃的话讲，费脑子，但一想到去书院就不用呆在东宫别院，也不用跟狗太子接触了。便欣然应允。
　　倒是窝在魏国长公主怀里的林魁，见到一众皇子公主都只围着云泱转，心里别提多生气了。在这个北境的小土包子来之前，他明明才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元鹿打鸟向来也只带着他！
　　林魁望向云泱的眼神越发凶狠。
　　魏国长公主生怕儿子再当着皇帝的面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见状，再次狠狠拧了下儿子胳膊以作警告。
　　并恶狠狠瞪了眼始终低眉垂目坐在她身边的空气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云泱：哈哈，终于可以摆脱某人了。
　　黎狗：不巧，孤是特聘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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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等众人散去，圣元帝问罗公公：“把人送出去了？”
　　罗公公笑呵呵点头：“陛下放心，老奴亲自把小世子送上东宫的马车才回来的。那小世子虽说身体不好，性子可真是活泼讨喜，嘴巴又甜，老奴是越看越喜欢。”
　　圣元帝微微颔首：“毕竟是在北境长大的，自然不如京中这些子弟受拘束。朕也喜欢这孩子身上的那股子机灵劲儿。”
　　顿了顿，圣元帝斟酌着问：“依你看，这孩子可有瞧出什么？”
　　这话没头没尾，罗公公却转瞬明白皇帝话中深意。
　　端着袖子想了想，摇头道：“奴才瞧着，小世子天真活泼，似乎并未将齐国公家那位林小爷的话放在心上，反倒是对陛下赏赐的那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一路上都在拉着奴才问小金马是怎么做成的。”
　　“这孩子。”
　　圣元帝眉头一舒，不由也跟着笑了声。
　　继而想起什么，又微微沉下脸，哼了声，道：“去传朕话，让礼部将齐国公请封嫡长子林魁为世子的折子原封不动的打回去，在他们夫妇把儿子教好之前，不许再提册封的事。”
　　“是。”
　　罗公公瞧出陛下这回是动了真怒，心想，也是那林小爷活该，小孩子家家的，口不择言，在圣上面前都敢造次。
　　只是这样一来，那魏国长公主恐怕要气个半死了。
　　罗公公一点都不同情长公主母子，罗公公反而心疼陛下，有这样不懂事的姐姐和外甥。在繁忙的国事之外，净给陛下添乱。
　　陛下鬓角上新生的几根白发，这对母子绝对要负一大部分责任。
　　幸好那长胜王小世子活泼可爱，单纯善良，没有揪着林小爷露出的话柄刨根问底，否则那桩旧事再被翻出来，陛下的脸往哪儿搁？皇家的脸往哪儿放？再传到北境与长胜王夫妇耳朵里，不是寒功臣的心么？
　　与嘴上没门的林小爷相比，长胜王府小世子真是个可爱的小天使。
　　为小可爱疯狂打卡的罗公公忍不住问：“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要让小世子去书院和皇子们一起读书呢？那里可是有……”
　　罗公公欲言又止。
　　圣元帝已胸有成竹的笑道：“一味逃避并不是解决事情最好的办法。朕知道，这几日太子其实一次也未进过东宫别院，那孩子却告诉朕太子待他很好。人家孩子懂事，朕却不能寒了清扬和文媛的心呐。”
　　“朕相信，只要朕制造了充足的机会，云泱那孩子一定有本事征服朕的太子。太子性情孤僻，正需要这样性格活泼的孩子陪伴。”
　　突然被灌了一口鸡汤的罗公公：？？
　　虽然陛下的出发点很好，可怎么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怎么？你觉得朕说的不对？”
　　圣元帝凉凉瞥来一眼。
　　罗公公忙道：“不，老奴只是感动，陛下为了殿下的幸福，如此劳心劳力，不辞辛苦。”
　　外面那些整天臆测陛下与殿下不合，陛下要废了殿下太子之位，陛下要把殿下关进冷宫吃糠咽菜的，不是眼瞎就是心瞎。
　　“唉。”
　　圣元帝悠悠感叹：“谁让儿女都是父母的债呢。”
　　大约上辈子，他欠这孩子和另一个孩子的格外多吧。
　　可惜作为皇帝，他的很多愧疚与偏爱并不能放到明面上，甚至要以更严厉的方式来教导储君，所以只能通过另一种方式弥补了。
　　**
　　“什么？去书院读书？读什么书？怎么读？在哪里读？什么时候读？同窗都有哪些？夫子是谁可打听清楚了？哎呀不好，咱们从北境来的时候好像一本书都没带。还有笔墨纸砚，属下立刻让人采办去。”
　　与圣元帝的胸有成竹完全不同，在听说陛下心血来潮，竟然让小世子去书院和皇子们一道读书的时候，周破虏慌得一批，瞬间变成了一个神神叨叨忧心孩子入学的新手老妈子。
　　因为他实在是太了解自家小世子的文化水平了。
　　周破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个，来之前，世子跟着府里先生学到什么程度了？”
　　云泱在纸上无聊的画圈圈，道：“《千字文》刚刚学完，《论语》学了有一章……唔，半章吧。”
　　他的个乖乖，才刚过启蒙。
　　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学渣，周破虏第一次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譬如此刻，他想给小世子恶补一下功课，却发现他自己肚子里也没货。
　　腹中草莽的周副将紧急将此次进京所有随行人员都召集在一起，看能不能找到个给小世子连夜补课的。
　　一溜儿问过去，周破虏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北境军的文化水平，竟然普遍在启蒙阶段上下徘徊，撇去几个目不识丁的，小世子这样的还能挤进中上之列。
　　这时前去打探消息的家将云十回来了。
　　云十神色看起来十分凝重：“周副将，属下都打探出来了，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乃是由国子监出资办的白鹭书院，就在国子监内的清漪园，只接纳皇子和京中贵族子弟，授课的是林鹤隐林老夫子，目前课程主要是四书，偶尔读经。除此之外，还有专门教授琴棋书画、医卜算术和弓马骑射的老师，课程设置十分丰富。这……小世子临时补，怕是补不过来。”
　　“林鹤隐？”
　　即使是个老学渣，周破虏亦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本朝大儒，前任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手下出过五届状元的林鹤隐？！”
　　周破虏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是告老还乡了么？”
　　云十也很绝望：“听说是被陛下重金给请回来了，专门教授皇子们读书。”
　　周破虏心累的摆摆手。
　　罢了罢了，换个旁人还能糊弄下，就小世子这水平，就算恶补一夜，到林鹤隐面前那也得被打回原形。
　　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吧。
　　左右这事儿是陛下提出来的，又不是他们小世子主动要求进去的，要怪也怪陛下不提前摸清楚底。
　　云十见周副将一脸生无可恋，觉得十分理解，便道：“大人若是没其他事，属下就先进去给小世子回话了。”
　　“世子？”
　　周破虏不解：“给世子回什么话？”
　　云十道：“似乎是小世子让云九去查个什么人，云九现在盯着那朔月国的大王子走不开，就托属下把话带回来。”
　　“哦。”
　　周破虏摆手让他进去。心想，小世子要查谁，他怎么不知道。
　　“云九说，那大王子下了船后，先是到东市永安坊的成衣铺买了身新衣裳，又去南市清宁坊的白鹤楼吃了顿酒，吃完酒又折回东市，进了康平坊的秦楼，再也没有出来。这中间，倒不见他与什么人特别接触。”
　　云十恭立在案边，一字不落的转述云九的话。
　　云泱画圈圈的手一顿，抬头问：“他进了秦楼就再也没出来？”
　　“是，云九是这么说的。那地方世子也知道，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一到夜里尤其热闹。云九试着进去找过，结果人没找见，倒被老鸨坑了不少银子。这倒也不怪云九，那地方是胡商聚集地，随手一抓都是个深目高鼻的大胡子，除非能确定他住在哪间房里，的确不好排查。云九怕跟丢，便一直在秦楼外面守着，让属下先回来给世子报消息。”
　　“另外世子让查的那位苏煜苏公子——”
　　云十觑了觑小世子脸色，才道：“其实是云杉长公主元如茵与尚书右仆射苏文卿的独子，和小世子一样，也是一位息月，听说继承了苏仆射的文采，自幼文思敏捷，记忆力超群，诗文写得极好，眼下也在白鹭书院和皇子们一道读书，颇受林鹤隐林老夫子的喜爱。”
　　“也在白鹭书院？”
　　“是。云九打听到……”
　　“打听到什么？”
　　“这位苏公子，似乎和太子殿下关系匪浅。”
　　云泱挑眉：“怎么个匪浅法？”
　　云十有点为难的摸摸鼻子：“世子当真要听？”
　　“我为什么不听？母妃说过，到了帝京，我就是你们的主子，一应事宜都要听我安排。别废话，快说。”
　　云十只能硬着头皮道：“据云九探查到的消息，太子为人尖酸刻薄，待众皇子公主及其他王族子弟都颇为冷淡，从不准他们随意出入太子府，唯独这位苏公子是个例外。这位苏公子，自太子启蒙读书起就陪在太子身边，跟着太子一起读书，还曾做过一阵太子的伴读。太子待这位苏公子也情深义重，每年这位苏公子的生辰，太子都会亲自挑选礼物送去苏府。外人都说……”
　　“都说什么？”
　　“都说……太子与这位苏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深义重。”
　　云泱：“……”
　　云十很担心小世子会情绪不稳，但没想到，小世子盯了窗外黑黢黢的夜色片刻，很冷静的道：“狗太子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云十疯狂点头。
　　小世子英明！小世子机智！
　　只要小世子不发疯，什么都好说。
　　云十正色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转告云九，让他设法查探其中缘由。”
　　倒不是他云十不想为小世子分忧。
　　而是论偷鸡摸狗，刺探情报，还是云九更胜一筹。
　　等云十离去，云泱眼睛一眯，身心舒爽的搁下笔，往椅子上一瘫，美滋滋捞了块冰镇西瓜丢进嘴里。
　　太好了。
　　终于让他抓住狗太子的把柄了。
　　如果能捉奸成双，长胜王府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解除婚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云泱：哈哈哈
　　元黎：微笑.jpg
　　谢谢支持^_^


第7章 
　　白鹭书院虽说是专供皇子和贵族子弟读书的地方，上课时间却是与正经宫学保持一致的。卯时点名，酉时放学，中午可以休息一个时辰。
　　于是云泱又是睡得正香甜时被周破虏叫醒。
　　周破虏焦虑的一晚上没睡着觉，天没亮就把家将和下人们都叫了起来，开始打包小世子进书院要带的物品。
　　养生拳都没打。
　　“周副将，现下正值暑热，这暖炉……”
　　“带着带着，天有不测风云，万一老天爷一时兴起要下雨怎么办。”
　　“那这狐裘……”
　　“带着带着，那书院建在清漪园里，听说园子里有好大一个湖，万一小世子贪玩不幸落水，可不得用狐裘暖着。”
　　“那这熏香……”
　　“带着带着，统统都带着，小世子有洁癖，里面学生那么多，保不齐谁有个狐臭脚臭的，万一把小世子熏晕了怎么办。”
　　“哦。”
　　在周破虏紧张有序的张罗下，除去笔墨纸砚，光其他各种应急物品就占了大半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郊游。
　　周破虏检阅一番，十分满意，又问：“给林老夫子的束修可准备好了？”
　　家将了然点头：“周副将放心，四大坛王妃亲手酿制的绿蚁酒，已经单独装车，待会儿到了书院，末将和云六会直接把东西送进林老夫子的书斋里。王妃酿的酒，别说北境，在这帝京城里也是千金难买，林老夫子既好饮，必会爱不释手，感受到咱们长胜王府的诚意。”
　　“好好，你们在这儿看着，我去叫小世子。”
　　云泱依旧栽着脑袋睡了一路，到书院时距卯时恰好还有一刻。依规矩，马车最多只能行到清漪园外，剩下的路要步行过去。
　　云泱踩着脚踏刚下车，就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扭头一看，五皇子元鹿和六公主元翡这对龙凤胎。
　　两人是坐着宫里马车过来的，由班妃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护送，后面还跟着五六个青袍小内侍，有的负责拿笔墨纸砚，有的负责拿茶水点心，还有的负责拿扇子、坐垫等其他零碎物品，浩浩荡荡一串，甚是壮观。相较之下，云泱只带着两个侍卫，竟还显出些低调。
　　“呀，这么热的天儿，你怎么还带着暖炉和狐裘啊？”
　　元鹿瞄到侍卫手里的东西，表示十分震惊。
　　云泱面不改色道：“我自幼体寒，身体不好，即使是夏天，也会手脚发冷，所以要备着暖炉。”
　　元鹿和元翡同时投来同情的目光。
　　他们只知这个北境来的小病秧子身体不好，却没料到竟如此不好，大夏天还要穿狐裘，捂暖炉，真是可怜，可怜。
　　这样病弱的身体，嫁给高大如天神的太子哥哥真的可以吗？
　　元鹿道：“那可真是可惜，你不能和我们一道儿去戏水了。”
　　云泱问：“什么戏水？”
　　元翡抢先答道：“就是打水仗捉小鱼呀，清漪园里有个池塘，里面有很多红色的小锦鲤，可好玩儿了。”
　　云泱恰好也没兴趣跟这两个幼稚的淘气包玩儿，便故作遗憾道：“那是挺可惜，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看着你们玩。”
　　元鹿安慰：“没事，我可以带着你去打鸟儿，后园的林子里有很多麻雀，我打的可准了。等打下来了我们可以烤着吃。”
　　三人说着已到了书院门口。
　　白鹭书院不愧是专供贵族子弟读书的地方，建的既清幽雅致，又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光地上铺的汉白玉石砖就价值不菲，元鹿背着手，仿佛一个小主人一样，指着正中一座名为“风雅堂”的阁子与云泱道：“上课的地方就在那里面，咱们每人只能带一个书童进去，其他人都得侯在外边。”
　　林鹤隐还未到，阁中沸反盈天，喧声一片，几个贵族少年正踩在案上，互相丢纸笔玩。云泱落在最后，刚踏进门槛，一只紫毫笔便迎面飞来。
　　跟在后面的云五面色一变，立刻要挥手打落。
　　来时周副将可严令过，小世子但凡伤了一根毫毛，都要唯他们几个是问。
　　云五闪电般挥出手，结果那根笔还没飞到眼前，前面的小世子忽然惊呼一声，非常突然的往地上倒了下去。
　　云五吓了一跳，劈手打落笔，忙俯身去扶小世子。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人根本无暇分辨究竟是笔先落的还是人先倒的，众人只看到，一个看起来十分柔弱漂亮的少年，被一根笔给打倒在了地上。
　　云五扶了小世子两下，发现没有扶动。
　　云五痛呼：“世子！”
　　“世……世子？！”
　　阁中众人一下炸开了锅。
　　“莫非这就是今天要过来和咱们一块读书的长胜王小世子？”
　　“听说小世子身体不好，方才猝然受惊，难怪会被一根笔给击倒！”
　　“这么重的伤，小世子还能站得起来吗？”
　　“那还用说，快，先把小世子扶起来再说。”
　　方才玩闹的那群贵族弟子涌过去，七手八脚的把云泱扶起来。云泱一一致谢，惨白着小脸，坚强道：“我无事，应该是哪位兄长想与我开个玩笑吧。”
　　他不说这句还没人多想。
　　他一说这句，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是啊，好端端的，那根笔怎么没砸着五皇子，没砸着六公主，就偏偏砸中了最后进来的病弱的小世子呢。整个大靖谁不知道长胜王府的小世子是个病秧子。幸好今日没出大事，若这小世子真有个好歹，是不是他们所有参与嬉闹的人都要受到牵连？
　　“呵。”
　　领头的英气少年从鼻间溢出一丝冷笑，愤然道：“世子不必为那人开脱。究竟是谁这么可恶，明知小世子身体不好，竟还狠心的拿笔去砸小世子？良心是被狗给吃了吗！”
　　“我没有！我没有！”
　　激烈的声讨声中，一人奋力分开众人冲了出来，虎目圆瞪，双眉倒竖，眼里蹦着火星，恶狠狠的指着云泱吼道：“小土包子，你敢诬陷我！”
　　正是魏国长公主的独子林魁。
　　大约还没被人如此摆过，林魁双目喷火，胸口剧烈起伏，活像头暴走的小豹子，简直恨不得直接扑过去撕咬云泱一口。
　　云泱状若受惊，后退一步，脸色更白了。
　　其他人见状，立刻都用谴责的眼神看向林魁。
　　林魁素日里仗着身份高贵没少欺侮过书院里其他子弟，这事儿若说是别人干的，他们可能会稍稍斟酌一下，会不会是一场误会，但若说是林魁干的，他们一点都不需要斟酌。
　　他们确定以及肯定，这完全是林魁能干出来的事儿！
　　“行了林魁，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做都做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你好好跟小世子道个歉，这事儿就算揭过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领头的英气少年再次抱臂开口。
　　“是啊是啊，不就道个歉吗，又不会少块肉。”
　　众人纷纷附和。
　　“吴仲勋，你少放屁！”
　　林魁骂了声，扫视一圈，发现竟无一人站在自己这边，便愤然将目光投向元鹿元翡：“你们呢，你们也不信我？”
　　元鹿道：“我们也很想相信你。”
　　元翡紧接道：“可我们不能昧着良心呀。”
　　林魁：！！
　　林魁没有想到，短短一日，这两个昔日和他玩得最好的皇子公主也被北境来的小土包子给收买走了。
　　“好，很好，我记住你了。”
　　林魁咬牙切齿，手指颤抖的指着云泱，忽然推开众人，跑到最前一排，扯着端坐在案后的一道白色人影道：“苏表兄，你替我做主！”
　　苏表兄？
　　云泱眼睛一眯，朝那人打量过去。
　　只见对方穿一身素雅干净的白衣，袖口处绣着几支兰花，从背影看，的确是个文质彬彬的翩翩公子。
　　大约这边的动静早惊动了对方。
　　被唤作苏表兄的人不紧不慢放下手中正诵读的书，起身跟着林魁走了过来。
　　这位苏表兄显然人缘不错，以吴仲勋为首的贵族子弟们见他过来，都自觉让开一条道。
　　“就是他！”
　　林魁恶狠狠瞪着云泱。
　　“在下苏煜，见过世子。”
　　苏煜来到云泱面前，很谦和的行了个同辈礼，而后一牵嘴角，微微笑道：“林魁误伤世子，我先替他向世子陪个不是。世子若有需要，我府中医官可随时为世子诊治。林魁素日虽顽劣了一些，但绝不敢故意打伤世子，今日之事多半是误会，能否请世子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他这一次？”
　　说完，他施施然垂袖，竟向云泱深深一揖。
　　吴仲勋等人皆露出惊讶之色，本来还想声讨林魁两句，这下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云泱身上。
　　云泱不开口，苏煜便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久久不起。
　　换作旁人，可能早就顶不住这样的压力，迅速表示愿意和解了。
　　但云泱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云泱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位翩翩公子，心想，你的面子很值钱么，我为何要给你面子。
　　他这人天生有股叛逆心，吃软不吃硬，对方若真心实意的给他道个歉，他可能就顺着台阶下了。今日这事儿本来就是他先挑起来的，他恰好瞄见那只笔是出自林魁之手，所以脑筋一转，将计就计，坑林魁一把，杀杀这小胖墩的威风，报昨日宫中相见之仇而已。
　　可这位苏公子，表面看着放低身段，对他毕恭毕敬，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步步紧逼，逼着他不得不接受这个道歉。
　　凭什么。
　　若今日真是林魁砸着他了，他难道就要吃了这个哑巴亏？
　　哼，他可是个睚眦必报，一点亏都吃不得的。
　　云泱再度眯了下眼睛，正待开口，背后忽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已到卯时，都聚在这里作甚？”
　　这声音。
　　云泱眉心一跳。
　　艹
　　狗太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元黎：孤来讲课，微笑.jpg
　　谢谢支持^_^


第8章 
　　果然，这道声音一响起，原本喧闹的雅集堂一下静的落针可闻。
　　不论是张扬跳脱、以吴仲勋为首的贵族少年们，还是张牙舞爪、愤怒如小豹子的林魁，都肉眼可见的缩起肩膀，屏住呼吸，手脚甚至因紧张心虚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云泱心里冒出一串问号。
　　这些人干嘛这么怕狗太子？狗太子有那么可怕吗？
　　最重要的是，现在是书院上课时间，狗太子过来做什么？
　　总不至于是听到了消息，火急火燎的赶来为心上人做主吧。
　　心上人。
　　云泱陡然意识到，一室寂静中，在其他人都缩成斑鸠、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时候，唯独那位苏煜苏公子，还保持着长揖的姿势，正对着他，如一根弯了半截的竹子一样镇定的戳在正中间。
　　倒显得他在欺负人似的。
　　“咳。”
　　云泱清了清嗓子，正打算让苏公子这根竹子赶紧变回挺直的样子，光线一暗，太子元黎已越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打扮格外不同，不是昨日穿的玄色滚金朝服，也不是劲装箭袖，而是一袭银色卷云纹的宽大儒袍，腰束革带，发冠亦是温润儒雅的远山冠。
　　看到长揖不起的苏煜，他冷漠俊美如雪雕的俊面倏地一沉，问：“怎么回事？”
　　“其、其实……”
　　刚刚还伶牙俐齿的吴仲勋舌头像被人打了十八个结，磕磕巴巴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另一道激越的声音抢了过去。
　　“殿下明鉴。”
　　几个博冠儒袍、做儒生打扮的学子气势汹汹从前排走了过来。云泱略略一扫，差不多就是那位苏公子的前后左右排，刚刚他们在争吵的时候，这些学子和苏煜一样，在心无旁骛的诵读功课。
　　大约属于学堂里努力上进的那一拨。
　　只是相对于吴仲勋等贵族子弟，这些人的衣裳打扮要简朴很多，身上连个玉饰都没有。
　　几人与元黎轻施一礼，一人先轻蔑不屑的扫了眼吴仲勋等人，并顺带不屑的扫了眼云泱，愤然道：“事情其实很简单。方才开课前，林魁与吴仲勋等人在学堂中互丢纸笔嬉闹，林魁失手将笔抛到门外，不慎砸中了正要进学堂的长胜王府小世子。元璞心善，便代林魁向这位小世子道歉，可这位小世子倒好，不说接受，也不说不接受，任由元璞长揖这么长时间。幸而殿下来了，能为元璞做主，元璞素来心肠好，与人为善，若不然还不知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子真，休要这么说。林魁误伤世子，身为表兄，我是真心实意代他向世子道歉。”
　　苏煜轻轻摇头，温声打断那儒生的话。
　　儒生愈发气愤兼心痛：“元璞，你就是太好太善良了，还总觉得旁人都和你一般善良。你难道没瞧出来，人家是仗着身份尊贵，故意在羞辱欺负你么。”
　　另一儒生附和道：“没错，若不是元璞在林老夫子面前说情，咱们这些寒门学子哪里机会进到白鹭书院来读书。元璞，我们深受你的大恩，今日你被人当众羞辱，我们怎能不站出来替你向殿下陈请！”
　　“太子哥哥！”
　　刚刚短暂熄火的小豹子林魁忽然“哇”的大哭起来，奔过去抱住太子元黎大腿，鼻子一把泪一把的高声嚎叫：“太子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拿笔砸那个小土包子的，那个小土包子分明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非要诬陷我砸的他！太子哥哥，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哇，呜呜。”
　　元黎皱眉，欲把腿抽出来，没成功，不由将眉拧得更深。
　　云泱在心里不屑的冷笑声，心道，本来那几个酸秀才还不好对付，既然你主动送上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咳。”
　　于是不紧不慢的咳了声，道：“既然胖哥哥说不是，那就一定是那笔自己偏离了方向，才砸到我身上的。”
　　云泱忽咬牙，捂住胳膊皱了下眉。
　　“世子！”
　　云五惊呼：“世子怎么了？可是被砸伤手臂了？”
　　云泱轻轻点头。
　　“大约是的。”
　　云五迅速卷起小世子右臂上的轻纱袍，定睛一看，登时倒吸口凉气，小世子雪白右臂上，赫然横亘着一道拇指粗细的紫色淤痕。
　　因为微微臃肿，乍一看，颇触目惊心。
　　元鹿元翡从小被千呵万护的教养大，受过最重的伤就是崴脚，从未见过这么厉害这么可怕的伤，登时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元翡还捡起那根紫毫笔，跟云泱臂上的淤痕比对了一下，愤怒瞪着林魁道：“这淤青形状跟你的笔一模一样，你还想抵赖！”
　　这下以吴世勋为首的贵族子弟彻底愤怒了，吴世勋舌头瞬间不打结了，怒指着林魁道：“小世子体弱天下皆知，你不道歉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反咬一口，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呜呜~”
　　林魁更紧的抱住元黎大腿，惨嚎：“呜呜，真的不是我，太子哥哥替我做主，呜呜。”
　　元黎阴沉着脸，直接提起林魁后颈将人丢到一边，冷笑道：“好啊，都长本事了，公然在学堂玩闹嬉戏也就罢了，这等无聊丑事，也敢闹到孤面前来，你们是乡间的长舌妇么！”
　　林魁身子狠狠一抖，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吴世勋等人和那帮寒门儒生亦都羞愧的低下头。
　　元鹿元翡为首的一溜儿皇子公主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显然都怕他怕到极致。
　　“你先起来。”
　　元黎看着苏煜道。
　　“是……殿下。”
　　苏煜慢慢起身，眼底似藏了千般情绪，脉脉望向元黎。
　　元黎却冷着脸，径自到林老夫子的位置上坐下，面无表情道：“所有人，十遍《道德经》，抄不完不许吃饭。”
　　包括寒门儒生们在内，所有人面上都一片惨烈。
　　无他。
　　只因这位太子殿下在课业抄写上近乎严苛的标准。
　　无论错字、漏字，还是污痕，通篇只要有一处，通篇都要重写。
　　元鹿直接绝望道：“完了完了，我肯定连晚饭都吃不上了。”
　　云五这时出列，恭施一礼，道：“末将恳请殿下，请允许末将先为我家小世子处理臂上伤口。小世子带着伤，恐怕会妨碍抄写。”
　　元黎一扯嘴角，忽笑道：“孤这里有上好上药，你先带世子去静室，待会儿孤亲自去给他处理伤处。”
　　云五一愣，忙道：“不敢麻烦殿下……”
　　“不麻烦，下去吧。”
　　元黎冷冷一摆手，不容置喙。
　　云五只能领命退下。
　　元翡小声和元鹿道：“我怎么看着太子哥哥的脸色那么可怕。”
　　元鹿：“快别说了，我都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元翡：“……”
　　元翡被这恐怖气氛感染，也赶紧低下头，老实回到座位上。
　　其他人也井然有序的各自归位，蹑手蹑脚的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苏煜最后落座，坐下前，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向高坐在夫子席上的元黎，但对方始终冷沉着脸盯着案面，并未给予回应，苏煜失望的垂下眼，坐了下去。
　　邻席名叫裴士元，也就是刚刚为苏煜陈过情的儒生小声道：“元璞，我的笔笔豪稀疏了，待会儿抄写怕会字迹不整洁，你有多余的笔么，可否借我一支？”
　　苏煜点头，从书箧里取出一根崭新的青玉豪，递给裴士元。
　　裴士元致谢，道：“待会儿用完了洗干净还你。诶，你发什么呆呢，十遍道德经可不是小数目，再磨蹭，当心真要饿肚子。”
　　苏煜点头一笑：“知道了，这就写。”
　　**
　　静室就在雅集堂隔壁。
　　云五扶着云泱在供休息的胡床上坐下，担忧道：“世子的伤如何？还疼得厉害么？要不要属下找云六过来，以前在军中他跟着楼军医当过一阵学徒。”
　　云五感到费解。
　　刚刚他分明挥手打落那支笔了，那支笔怎么还会砸到小世子的手臂上，难道是笔落的过程中砸的？
　　云泱狡黠的眨眨眼，道：“我没事儿，给我倒碗茶去。”
　　“是。”
　　云五迅速去茶案上取了碗热茶过来，确定不烫手了才递到云泱手里，见小世子面色莹润，双目灼灼有神，眉毛也愉悦的舒展着，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受伤的样子，又惊又喜道：“世子没事？那刚才的伤……”
　　“当然是假的。”
　　云泱吹开茶汤，轻饮了一口水润润嗓子，才晃着腿道：“我只是让小黑偷偷钻进袖口里，给我涂了点料而已。”
　　幸好他早有防备，否则今日真要被林魁那厮给反咬一口了。
　　没想到那小胖子眼神还挺好。
　　云五松口气，想到刚刚小世子臂上的伤虽是伪造，肌肤却是实打实肿着的，忍不住学着周破虏的语气唠叨：“世子一向对那虫类过敏，日后还是少用的好，若给王爷王妃知道，又该罚世子跪家法了。”
　　云泱轻哼，显然不以为意，瞪他道：“你不说，我不说，父王母妃怎会知道。你若是敢告密，小心我让小黑咬你。”
　　云五胆战心惊的缩了缩脖子。
　　委实不明白，小世子这样漂亮精致的小可爱，怎么偏偏喜欢玩蛊虫这种阴森可怕的东西。
　　“不好。”
　　云五想起更棘手的事：“刚刚太子殿下说要过来亲自给世子处理伤口。听说太子武艺高强，内力深厚，学武的师傅还是已经卸任的前任武林盟主，对这些江湖手段肯定有些见闻，万一发现世子这伤是假的可怎么办？”
　　云泱慢悠悠喝着茶，更不以为意了。
　　狗太子才不会好心来给他送药处理伤口呢。
　　多半是找个借口，来给自己那心上人出气罢了。
　　毕竟刚刚林魁的说辞站不住脚，狗太子如果太过偏袒小胖子和自己心上人，一定会惹来众怒。
　　只能私下找他报复了。
　　云泱想，没关系，他就先大度受着，狗太子出完气，一定会找机会邀功，与心上人你侬我侬一番，到时他来个当场捉奸，再请求皇帝收回赐婚旨意，就可以彻底和狗太子划清界限了。
　　想想都很解气。
　　云泱道：“放心吧，他是送伤药又不是毒药，抹一点死不了人的。”
　　云五想想也是，便问：“世子饿么，属下给世子拿点点心去。”
　　毕竟一会儿小世子要抄书，以小世子的水平，多半是没法在午饭前抄完的，不如先吃点垫垫肚子。
　　云泱点头：“唔，拿点金乳酥和巨胜奴吧。”
　　云五刚起身，外头传来敲门声。
　　上课时间，书院侍从是不敢擅自在学堂附近走动的，那就是只能是……
　　云五心头一跳，忙去开门，果然迎上太子元黎一张俊美冰寒如披霜雪的脸。
　　“末将见过太子殿下。”
　　云五行礼，低头间，看见元黎修长指间握着一只白瓷瓶，想来就是那所谓的上等伤药。
　　元黎轻挑了下嘴角，不辨喜怒：“你们世子呢？”
　　“就在里面。”
　　云五忙让开门，让元黎进去。
　　元黎面无表情的负袖而入，侧目吩咐：“关上门，你可以出去了。”
　　云五一愣。
　　“出去。”
　　“是……”
　　云五只能顶着一头冷汗退了出去，关门前，没忍住向云泱投去一道同情的目光。
　　点心是吃不成了。
　　可怜的小世子，今日怕是要饿着肚子抄书了。
　　云泱已收起茶碗，坐在胡床上，一手捂着右臂，轻轻皱眉吹气。见元黎走进来，便收回手，作出一副坚强的姿态道：“真是辛苦殿下送药了。”
　　“殿下把药放下，我自己涂就可以。”
　　元黎盯了云泱片刻，指尖一滑，将盛着伤药的白玉瓶瓶塞拨开，道：“把袖子卷起来。”
　　云泱暗暗皱眉。
　　心想，狗太子作戏作的还挺足。
　　便道：“真不敢劳烦殿下，殿下有话就直说吧。”
　　元黎皱眉，没什么耐性的道：“自己卷还是孤替你卷？”
　　云泱不由抬起头。
　　见对方一双凤目冷沉沉的，不似玩笑，不由有些打鼓，看狗太子这架势，似乎真是奔着他伤处来的，难道真被他瞧出什么了？
　　不可能。
　　小黑小白并非中原之物，狗太子怎么会认识。
　　有个前任武林盟主做师父又如何，他自己又不是武林盟主。
　　思及此，云泱又冷静自信下来。
　　于是不紧不慢卷起衣袖，适时的皱起眉，露出疼痛之态，道：“那辛苦殿下为我上药了。”
　　元黎视线落到云泱臂上的淤痕上。
　　不多大功夫，那道淤痕肿的似乎更厉害了，颜色也由深紫变为乌紫，与周围雪白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的确符合一般伤口的恶化趋势。
　　这样重的伤啊……
　　元黎走过去，没撒药，而是突然出手如电，攥住了云泱一截小臂。
　　云泱：！！
　　云泱霍然抬头，恨得咬牙，本能想抽出手臂，但旋即想到，狗太子既是给他上药，抓他手臂也是正常动作，他若反应太激烈，反而显得心虚。
　　于是又故作镇静的咽下这口气，继续皱眉装疼，用余光悄悄观察元黎动作。
　　元黎食指指腹轻一摩挲，感受着指下温软光洁的肌肤，心里骤然冷笑一声，手掌微松，慢慢上移，这回直接攥住了云泱臂上那道淤痕。
　　作者有话要说：　　云泱：你死了！
　　元黎：哦。
　　谢谢支持^_^


第9章 
　　“呜——”
　　云泱咬牙，猝然呼痛。
　　他万没没料到，狗太子为了替心上人报仇，竟然如此残暴。幸而他这伤是假的，若是真的，还不被他给捏死。
　　可恶。
　　云泱忍着跳起来与此人决一死战的冲动，惨白着脸，作出不胜疼痛的模样：“殿下这是做什么？呜……好疼。”
　　元黎冷笑，挑眉盯着那道淤痕道：“这伤处瘀肿的如此厉害，想来一定积了不少淤血，孤帮你挤出来。”
　　他话也像从牙缝里挤出的，凉飕飕的，就差把报复俩字写在脸上。
　　“挤、挤淤血？”
　　云泱惊恐的睁大眼睛，像被这粗暴手法吓得突然有些喘不过气，身体摇晃几下，直接两眼一翻，往后歪道去。
　　一只手施施然自半空伸出，将他扶正，皮笑肉不笑的道：“怎么？需要孤用内力替你护着心脉？”
　　云泱心里已经把这个人剁烂喂狗，面上还要坐正，拿手扶住额头，揉了揉太阳穴道：“不用了，就是刚刚那一小会儿，突然有点晕。”
　　“那就好，孤还当吓着你了。”
　　元黎不动声色一哂，见下面某个小东西还在偷偷瞄他，故意拉长语调道：“你放心，这是孤跟一位武林老前辈学的一招疗伤圣术，据说对付此类瘀肿外伤十分有奇效，比玉肌膏都管用。就是开始有点疼，你且忍着点。”
　　“据、据说？”
　　“是啊，因为孤也是第一次用这个方法给人处理伤口，手法难免生疏。”
　　他语调不急不缓，说得有鼻子有眼，要不是早窥破此人挟私报复的目的，云泱简直都要信以为真了。
　　云泱配合的颤了下，装作很害怕的问：“那、那需要多久才能把淤血挤出来？”
　　“这就要具体伤口具体分析了。孤瞧着你这伤，似乎有点麻烦，明明肿成这样，却一点淤血都挤不出来，看来，是孤用力不足。”
　　他作势要加力，云泱急道：“等等。”
　　“怎么了？”
　　元黎悠然停下，视线凝在云泱面上，像在凝视小猎物，耐心的等着小猎物主动交代。
　　云泱心念电转，道：“我晕血，你、你能不能找个东西，把我眼睛蒙上再挤。”
　　元黎双目霎时沉了下，顷刻，却又浮出缕没有温度的冷笑，道：“好。”
　　他暂松了手，直接起身行至门口，找外面的侍从要了条束发的发带回来，给云泱绑到眼睛上。
　　云泱乖乖伸出手：“可以了，麻烦太子哥哥轻一点，我怕疼。”
　　元黎：“……”
　　元黎在心里嗤笑声，暗想，还想靠着嘴巴甜在他这里讨好处，真是蠢不可及。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乖乖招出来了。
　　于是再度攥起云泱手臂，因为心里夹着火，力道比之前大了不止一点。果然，被他握在掌间的小东西先是手臂狠狠一抖，继而整个身体都狠狠一抖。
　　“呜……”
　　“还没有挤出来么？”
　　元黎一扯嘴角：“快了。”
　　他寒着张脸，见这小东西还在死撑，正欲再加大力道，忽然面色微变。
　　因下身再度毫无预兆的、腾起的一阵燥热。
　　先只是丹田，继而便如凶猛燃烧的野火一样迅速蔓延至下腹及四肢百骸，与那日在云来居茶楼里遭遇的情形一模一样。
　　甚至比那日更加凶猛。
　　怎么回事，他分明已设法挨过潮期，为何近来体内潮息会屡屡震荡不安。
　　豆大的汗顷刻如雨点一般密密麻麻自额间颈间渗出。
　　那感觉，仿佛有一瓢火油直接泼进血液，密密麻麻的热流横冲直撞，急切寻找宣泄口，最终都集中涌向那最不可言说的地方。即使已经熬过无数次，元黎手掌依旧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原本清冷的凤目也迅速染上一层妖艳的红色。
　　云泱关切的问：“太子哥哥可是不舒服？为何抖得这么厉害，要不要叫医官去？”
　　说着就要扯掉蒙着眼睛的布条。
　　元黎厉声道：“不许摘！”
　　他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能让外人看了去。
　　“唔。”
　　云泱便乖乖住手，但仍然很关切的问：“那可怎么办，我看不见路，怎么给太子哥哥找医官去？”
　　“不、不用……”
　　又一股热浪奔腾着冲击而来。
　　元黎紧紧咬住齿关，仅靠攥着云泱手臂显然已经无法消解潮期带来的痛苦，于是不得不暂松了手，踉跄步至茶案边，紧扣住茶案边缘，努力调动内力压制翻涌的潮息。
　　云泱凝神听着他动静，悄悄一挑嘴角，在心里偷笑了声，嘴上更加着急的道：“太子哥哥怎么样了？还好么？”
　　“要不我还是先摘了布条，去叫医官吧。或者，我直接叫云五进来，让他去找。”
　　“闭嘴！”
　　对抗潮息必须全神贯注，不能受外界干扰，否则有经脉爆裂、走火入魔之危。
　　元黎情知不能再留在此处听这小东西假惺惺聒噪了，便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恶声命令道：“待在室中，不许乱走，孤会派医官过来。”
　　说罢，也不等云泱回答，便大步推门走了出去。
　　云五正惴惴不安的蹲在外面栏杆上，满脑子都是元黎刚刚沉着脸出来、找人要布条的情景，心想，太子拿布条干什么？是要给小世子包扎伤口还是要把小世子给绑起来？若是包扎伤口，应该用柔软的里衣布料而不是束发的发带啊，那就只能是——
　　云五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刻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准备冲进阁内去救小世子，就听“砰”得一声，静室门被人大力拉开，太子元黎满脸煞气的从阁内冲了出来。云五被对方赤红的双目、满额的密汗吓了一跳。
　　然而对方看都不看他一眼，便拂袖而去。
　　小世子呢？
　　云五暗道不妙，忙跑进房内，结果就见云泱正晃着腿坐在胡床上，优哉游哉的啃着一只苹果，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云五近前仔仔细细检查一番，见小世子毫发无伤，身边胡床上赫然躺着那根黑布条，惊道：“刚刚属下见太子……”
　　“你没看错，狗太子突发怪病，先走啦。”
　　“怪病？”
　　云五狐疑，直觉这事儿跟自家小世子脱不了干系，想到什么，面色大变：“世子难道给太子殿下用蛊虫了？！”
　　他的个乖乖，若是平时玩玩也就算了，本朝可是严禁巫蛊之术，小世子若胆大包天的给那位下蛊，可是砍头的重罪。
　　云泱轻哼：“我的小黑小白才不吃脏东西。”
　　云五惊魂甫定，长松口气，问：“那是怎么回事？”
　　云泱不想跟他啰嗦，得意道：“自然是本世子另有神机妙算。”
　　这也多亏那日在云来居，让他发现狗太子潮息不稳，似乎很容易受息月影响的事。他只是趁狗太子出去拿布条的间隙，迅速吞了一颗释息丹到腹中而已。
　　没想到狗太子这么不经逗。
　　不过，还好他早有防备，否则今日恐怕要在狗太子手里栽大跟头。
　　想到现在仍酸痛难受的右臂，云泱咬牙切齿想，狗太子敢这么欺负他，他可不会就此罢休，他得找机会狠狠欺负回来，才能咽下这口恶气。
　　不多时，一位自称书院掌医的老者便提着药箱过来了。云泱知道这是元黎不放心，特意派了心腹过来替他查看，便十分配合的伸出手臂，将伤处露出来。
　　老者仔仔细细检查了好一会儿，没瞧出什么不对，倒同情起这病弱的小世子来，整场都在重复念叨一句话：“可怜见的，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听说是被一根笔给砸的。
　　真真是够娇贵的。
　　**
　　不紧不慢的吃完一整个苹果，云泱才带着云五回到雅集堂。
　　往夫子席上一扫，元黎果然不在。但狗太子人虽不在，余威还是有的，学堂内雅雀无声，众人都在埋首抄书。
　　云泱第一天到，还没有自己座位，正准备随便捡个空缺处坐下，就见吴仲勋悄悄朝他招手。云泱见他旁边有个空位，便坐了过去。
　　“怎么样？太子殿下没为难小世子吧？”
　　吴仲勋一脸紧张。
　　坐在前面的元鹿和元翡立刻扭过头。
　　元鹿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元翡则问：“为何不见太子哥哥，就你一人回来了？”
　　云泱不愿和他们掰扯太多，便含糊道：“我的伤没事，殿下似乎有急事，刚刚先离开了。”
　　“离开？”
　　元翡眼睛一亮：“那还回来吗？”
　　元鹿毫不留情道：“别做梦了，你忘了上次咱们企图逃课，结果被他抓了个先行的事了？”
　　这件事大约在两个淘气包精神上留下不少阴影。
　　元翡立刻缩了缩脖子，露出失望之态。
　　云五已经将笔墨纸砚都摆了出来，书也翻到了第一页。
　　云泱提起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右臂，刚准备开抄，余光白影一闪，就见坐在最前排的苏煜忽然站了起来，从正门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
　　云泱咬了下笔，眼睛轻轻一眯，同云五使了个眼色。
　　云五会意，立刻悄悄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云泱：哈哈哈
　　元黎：……
　　谢谢支持^_^


第10章 
　　没过多久，云五就回来了，冲云泱轻轻摇头。
　　云泱意外。
　　正纳闷儿，只闻室中一阵窸窸窣窣整理衣冠声，太子元黎面无表情的负袖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身阔袖的玄色大袍，腰束同色墨玉带，除了高高束起的乌发微湿，一双凤目比素日更幽寒些，其他倒瞧不出什么异样。
　　云泱只悄悄一瞥，便迅速低下头，展开宣纸，认真的抄写起《道德经》第一章 起始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1]
　　坐在上首的元黎将他这小动作一丝不漏的收在眼底，暗暗一哂。
　　“殿下。”
　　这时坐在第一排左一的裴士元站了起来，朝元黎恭施一礼，指着旁边的空位道：“元璞方才忽感不适，因殿下不在，未及请假，故而先行去掌医处看诊了，学生特代他向殿下回禀一声。”
　　元黎点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让他坐下。
　　“诶，元璞回来了。”
　　另一个坐在第二排，名叫顾子真的儒生忽指着门口道。
　　阁门外站着一道白色身影，果然是离开了一段时间的苏煜。他眉如远山，俊秀的面容略显苍白，唇色也有些暗淡，看着倒的确像病了。
　　苏煜未立刻进来，而是先垂袖朝夫子席的元黎告罪：“方才事出紧急，未请假便擅自离席，请殿下责罚。”
　　白鹭书院的一应规章制度都是依着国子监的宫学标准来，按规定，上课期间，若无夫子批准，学生是不能随意离开学堂的。
　　裴士元、顾子真等一众寒门儒生见苏煜主动请罪，都急得如坐针毡，若非顾忌那位殿下严厉冷酷的课堂作风，简直恨不得立刻搁下笔替他陈情。
　　贵族子弟这边一些平日与苏煜交好、或仰慕苏煜的，亦都焦急的把眼光投向门口，无法再专注抄写。林魁一对大虎眼更是火急火燎的在苏煜与元黎之间迅速移动，见元黎一张脸始终沉着，竟未主动关心苏煜病情，急得叫唤道：“太子哥哥，苏表兄历来最守规矩，要不是身子难受实在撑不住了，他肯定不会擅自离开坐席的。他又不是溜出去玩耍，太子哥哥，你不要责罚苏表兄好不好？”
　　“砰。”
　　元黎不轻不重的敲了下手边的戒尺，在案面上砸出一声轻响。林魁立刻吓得一哆嗦，缩起脑袋不敢再吭声了，眼睛却依旧焦急的往苏煜身上瞥。
　　“殿下！”见林魁求情都不管用，儒生中的裴士元也顾不得许多了，起身急道：“元璞有病在身，殿下若真要罚，学生愿意代替元璞接受惩罚！”
　　“啪。”
　　更重的一下戒尺敲下。
　　元黎虽未开口，面色阴沉的却仿佛能滴出水来。
　　裴士元吓得脚一软，险些直接跌坐下去。
　　“既是事出有因，孤并非不同情理之人，入座吧。”
　　好一会儿，元黎淡淡开口。显然是对站在门口的苏煜说的。
　　“是。”苏煜手指略颤了下，抬头，目光灼灼望向夫子席：“学生谢殿下宽宥。”
　　元黎摆手命他入座，继而目光一寒，望着下方沉声道：“林魁，裴士元，大声喧哗，罔顾学堂纪律，待会儿抄完书后，各去找书院掌事领三十戒尺。”
　　林魁一惊，急得一下跳起来，急赤白脸的争辩：“太子哥哥……”
　　“四十。”
　　林魁登时如蔫掉的茄子一样，闭了嘴，老实坐下。
　　“还有。”元黎目光冷冷射向他，道：“以后只要孤在学堂里，言只可称殿下或夫子，其余一概视为违纪。不要再让孤重复第二遍。”
　　“是，太……殿下。”
　　林魁抽着气道，委屈的眼睛都红了。其他原本替苏煜担心的贵族子弟见状，都吓得倒吸口冷气，忙收回目光端正坐好专注抄书，再也不敢走神了。
　　苏煜见两人被自己连累，想开口，被顾子真扯住。
　　“行了元璞，你没看殿下已然动大怒了么，你们现在互相求来求去的只会弄巧成拙，彻底激怒殿下。”
　　**
　　临近午时，儒生那边陆陆续续抄完作业，交予元黎检查，合格的自去用膳，不合格的则坐回座位继续抄写。
　　贵族子弟这边，除了平日课业较好的文官子弟，其余人大部分都才完成一半。云泱抄的手臂酸痛，眼睛都快花了。
　　从小到大，连父王母妃都不敢罚他一下抄这么多的字，没想到刚来帝京没几天，他竟要在狗太子手下受这份罪。
　　实在可恶可恨。
　　云泱悄悄往夫子席上瞥了眼，见元黎正在专注检查作业，被检查的儒生恭恭敬敬大气不敢出的站在一边，恰好挡着他这边，便偷偷的小声问吴仲勋：“夫子不是林老夫子么？为什么你们也要称他为夫子？”
　　他？
　　吴仲勋用一种可敬可畏的眼神望云泱一眼，觉得这位北境来的小世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不对太子用尊称。
　　转念一想，这长胜王府与东宫是有仇的，这桩婚事大约小世子心中也有怨气，才会如此作为，便小声回道：“你难道不知，太子殿下乃是林老夫子最得意的门生，往常林老夫子遇急事无法来书院时，都是太子殿下过来代为讲课。今日的课本来也是该林老夫子上的，想来是老夫子忙宫学那边的事，才让殿下过来。”
　　“……”
　　云泱这回是真惊讶了，皱眉道：“他替老夫子讲课，他能讲明白么？”
　　“那是自然。”
　　吴仲勋目光中竟带了几分崇拜：“虽然我功课学得马马虎虎，但我时常听那群儒生对殿下赞不绝口，说殿下讲的课观点清晰犀利，往往寥寥数语，微言大义，不似林老夫子总啰里啰嗦的，半天说不到重点。殿下当年从书院肄业时，明经、明法、明字、明算、医卜、墨义、口试、贴经、策问、诗赋十科全优[2]，琴棋书画与弓马骑射亦无人可敌，林老夫子曾说，可惜殿下天潢贵胄，无法参加科举考试，否则三甲之首，哪里还有旁人位置。”
　　云泱咬了下笔，没吭声。
　　心想，他最是恐字，自小就厌恶读书，果然与狗太子八字不合。
　　吴仲勋以为他与自己当年一样被震撼到了，小声宽慰道：“不过，小世子也不用太过有压力，太子殿下虽然对课业要求严厉，但因为掌管着八大营，军务繁忙，并不经常过来的，所以那些儒生们都格外珍稀殿下来讲课的机会。”
　　“哦。”
　　云泱点头，瞬间觉得胳膊不酸了，见那儒生已经拿着作业往座位走了，没法再给他们做遮挡，忙道：“赶紧抄吧，不说了。”
　　包括元鹿元翡一溜儿皇子公主在内，众人一直抄到日头西移，才总算磕磕绊绊的交差。元鹿因为写错了一个字，还多抄了一份。
　　周破虏已经亲自在马车旁等着，见云泱出来，立刻上前将披风给小世子裹上，心疼的肝都碎了：“这怎么刚来书院就抄书呢。”
　　云泱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一路打盹儿回到东宫别院，刚下车，就见云十立在门口，正猫腰往这边看，显然有事要报。
　　云泱踩着脚踏跳下去，问：“怎么了？”
　　云十近前，小声和云泱道：“世子，云九查出那大王子在秦楼的住处了。”
　　云泱瞬间困意全消，立刻又爬回马车，吩咐云五调转方向，往秦楼去。云十也一并跳上驾车的位置，和云五挤在一起坐。
　　周破虏不免唠叨：“这是作甚么，还没吃饭呢，就慌里慌张的又要走。”
　　又问云泱：“可要属下跟着一道儿去？”
　　云泱从车厢里探出头，道：“不用，我就去现场瞧一眼，布置布置捉鳖的方法，不打草惊蛇。”
　　“行吧。”周破虏只能吩咐云五和云十：“记得路上给小世子买些现成的吃食。”
　　两人领命，扬起马鞭，一路驾着马车驶出巷口，往秦楼方向而去。
　　云五惦记着周破虏的话，路过一家乳酪樱桃店时，给小世子买了一大碗乳酪浇樱桃，又买了一笼热腾腾刚出锅的金乳酥和一大包鲜炸的巨胜奴。
　　秦楼在康平坊内，路程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太近，兼之路上买小食耽搁了些时间，半个时辰后，马车才抵达秦楼所在的永乐街。
　　“咦，怎么有官兵？”
　　云十忽然讶然道。
　　“刚刚属下出来时还没有呢。”
　　云泱探出头，和云十一道望去，果见秦楼大门前人头攒动，两列全副甲胄的官兵已将正门严严实实封锁住，外围尽是粉粉绿绿、掂着脚往里看热闹的行人。
　　正门前的空地上放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蒙着块白布。
　　一个浓脂艳抹，穿着鲜艳的翠色衣裳，老鸨模样的中年妇人正一边抹泪，一边同一个抚须而立的绿袍官员说着什么。
　　云泱认出，正在那日在云来居见过的京兆尹柳青。
　　这时街面上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列人策马自浓夜中奔来，官兵们迅速分来道路，让来人进去。
　　云泱打眼一望，为首之人头戴玉冠，一身玄色绣金宽袍，剑眉凤目，面容俊美，薄唇紧抿成一线，眉峰张扬而锋利，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宝剑一样锐气逼人，可不就是手握京郊八大营，以性情阴沉、行事跋扈狠厉着称的太子元黎。
　　狗太子怎么也来了？
　　云泱正惊疑不定，面前人影一晃，云九不知从哪个旮旯点足落下，神色凝重的道：“楼里出命案了，死了个阴月。”
　　“还有……”
　　“还有什么？”
　　“据属下观察，像是蛊毒。”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道德经》
　　[2]“明经、明法、明字、明算、墨义、口试、贴经、策问”这些科目都是根据百度百科上科举资料杂糅而成，大家不必当真~
　　谢谢支持^_^


第11章 
　　蛊毒？
　　云泱想到什么，轻轻一皱眉。
　　问：“可看清是何种蛊？”
　　云九摇头：“有官兵在，属下无法近前查看，只是隔着白布一角，看到了死者颈间布满密密麻麻犹如蛛网的紫色纹路，才作此判断。”
　　像这种稀奇古怪的痕迹，的确像是江湖人才用的作案手段。
　　只是，由于朝廷禁绝，巫蛊之术已经在大靖境内灭绝近百年，就算是一些热衷此道的人，也大都是自己养着玩，绝不敢轻易拿出来害人。
　　杀人手法千千万万，凶手为何要顶风作案，拿蛊毒害人呢？
　　这时，云泱忽然感觉到腰间那只五彩福袋内一阵蠕动。
　　小黑小白？
　　这两日懒虫平日最是贪睡，他叫都叫不醒，怎么现在竟主动苏醒了？
　　莫非是感受到了其他蛊虫的存在？
　　云泱皱眉，暗道今夜怪事可真多，伸手拍了拍福袋以作安抚，又问云九：“那狗太子过来做什么？”
　　“咳。”
　　云九自动忽略某个称呼，道：“听说帝京城巡防事务亦归八大营管，现下城内出了命案，太子自然不可坐视不管。若处置不当，说不准还要被牵连受责。另外……”
　　云九迟疑了下，才看着云泱，道：“死去的那名阴月，据说和东宫有些牵连。”
　　嗯？
　　云泱脑中警铃一震。
　　“什么牵连，快说快说。”
　　云九：“……”
　　云九觉得小世子这个反应实在有点太幸灾乐祸，不得不再次清了清嗓子，正色提醒道：“这是在帝京城，不是北境，小世子一定要注意言行举止。”
　　云泱撇嘴：“你可真不愧是大哥调.教出来的好手下，和他一样古板无趣。”
　　提起大公子云濋，云九面上不觉露出些笑意，道：“大公子沉稳果断，军中人人钦佩，怎么到了世子这里，就成古板无趣了。”
　　云泱腹诽，就是古板，就是无趣，嘴上装作不在乎的道：“好了我知道啦，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云九点头：“今夜死的这个阴月不是普通阴月，而是秦楼头牌，色艺双绝，命唤青奴，在京中颇有些名气。但其人心高气傲，除非是真正的达官显贵，普通公子哥的牌子根本不接。数日之前，这位青奴曾花费重金托人往东宫打探太子行踪，并在太子外出执勤时故意施计与太子偶遇，似乎是冒充太子的一个什么故人，结果事情败露，险些命丧在太子剑下。”
　　青奴？当日在云来居遇到过的那个金衫公子？又是冒充故人。
　　云泱眼珠一转，不由想起之前在云来居那次，狗太子似乎也把他当成了碰瓷的。
　　“那个家伙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可有出现？”
　　“并未，出事后，属下一直在外面守着。”云九眼皮一跳：“世子怀疑人是他杀的？”
　　云泱摇头：“不会。那家伙怕虫子怕的要命，怎么敢玩蛊虫。”
　　只是，那家伙不玩蛊虫，却有另外一个家伙会玩。
　　云泱突然有点心烦意乱，左右今日也不可能有什么进展了，便吩咐云五：“先回去吧。”
　　**
　　“殿下。”
　　秦楼前，见元黎策马而来，柳青忙趋前行礼。
　　元黎面无表情的翻身下马，边走边问：“可让仵作验过尸了？”
　　“已然验过。”
　　柳青唉声叹气，愁眉不展，习惯性薅了一把颌下所余不多的稀疏长胡。
　　元黎脚步微顿，冷冷一眼横过去：“怎么了？”
　　这位殿下呀。
　　即使共事过多次，柳青依然对对方冷厉严酷的作风倍感压力，忙答道：“仵作并未验出死因，只初步判断是中毒。”
　　元黎皱眉，径自走到担架旁，单膝蹲下，伸手揭开了白布。
　　围观人群立刻发出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只见那死者双目圆瞪，神态扭曲，整个面部都布满密密麻麻犹如蛛网一般的紫色纹路，十分的诡异可怖，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与痛苦。
　　掀开衣领，颈间、身体各处亦是同样情形。
　　柳青在一旁感叹：“下官这些年接手大小命案无数，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尸痕。”
　　元黎问：“仵作在何处？”
　　立刻有一个提着工具箱、身穿官差服侍的精瘦老头趋前，恭敬行礼：“属下在。”
　　“为何判断是中毒？”
　　“死者舌头肥厚肿大、呈深紫颜色，的确是中毒征兆，只是，属下从未听过能使人全身布满紫纹的毒药。”
　　元黎沉吟不语。
　　柳青示意仵作退下，自己撩起官服蹲过去，道：“下官想，是不是请大理寺的仵作再过来验验？”
　　“不必了。”
　　元黎将白布重新盖上，起身吩咐：“把尸体抬到京兆府去，孤另找人来验。”
　　柳青忙不迭跟着站起来，有点困惑的问：“不知殿下是要找？”
　　若论仵作专业程度，也只有大理寺能和京兆府媲美了，这位殿下不用大理寺的仵作，要用谁？
　　元黎已然翻身上马，淡淡道：“御膳房美食大总管，杨长水。”
　　“御、御膳……”
　　柳青还当自己听错了，心道这位殿下疯了吧，找个厨子来验尸，但听到“杨长水”三字，瞬间如梦初醒，喜道：“殿下是说前任武林盟主，杨长水杨老前辈！如果能请到杨老前辈，那自然再好不过了。杨老前辈久在武林，一定知道些刁钻古怪的下毒手法。”
　　听说这位老前辈武功独步天下，当年因为看不惯武林的歪风邪气愤而撂挑子，隐居大内，并机缘巧合收了太子做关门弟子，就是脾气有点怪，好好的大内侍卫统领不当，非要去御膳房当什么美食大总管，真是奇也怪哉。
　　“那一切拜托殿下了，下官必夤夜以待。”
　　柳青精神一振，目送元黎一行策马离开后，就赶紧指挥人收拾现场，并将所有涉案人员统统带回府衙讯问。
　　幸好，幸好。
　　有这位殿下坐镇，他秃掉的头发应该能多保住几根了。
　　**
　　周破虏发现小世子回来后就有点精神不振。
　　“怎么啦？谁惹世子不开心啦？”
　　亲自服侍小世子沐浴更衣之后，周破虏便像一个慈祥的老妈子一样，坐在床头，关心起小世子入学第一天的思想情况。
　　“是不是抄书抄累了？要不属下给小世子捏捏手臂？”
　　云泱摇头，自己发了会儿呆，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两只乌漉漉的眼睛，问：“伯伯，我的保护神呢？”
　　“哎呀。”
　　周破虏一拍脑门，忙不迭道：“瞧我这记性，今日让海棠拎到外面晒太阳去了，想必还在外面呢，世子稍等，属下这就去拿。”
　　周破虏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个金丝笼，金丝笼里挤着三只毛绒绒的小奶豹。
　　周破虏把奶豹们拎出来，分别放到小世子的床头和床尾。云泱一手搂住一个，很快酣然入睡。
　　周破虏叹息，王爷王妃和几位公子常年领兵在外，小世子一个人在王府里害怕，从幼时起就必须抱着这些奶豹子才能睡着觉。并为奶豹们起了十分霸气的名字，譬如眼前这三只，分别唤为秦琼、关羽、张飞。
　　全依着话本里的大英雄起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元黎：？？
　　谢谢支持^_^


第12章 
　　妥帖安置好小世子之后，周破虏便灭了灯，闭门而去，只留两名家将在外守着。
　　“咦，那是什么？”
　　家将忽指着假山旁一闪着莹白碎光的物什问同伴。
　　同伴目光也被吸引过去，道：“你在这好生守着，我去瞧瞧。”
　　很快，去查看的家将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个白玉酒壶，笑道：“京中名酒，上好的松醪春，想是哪个婢子不小心落下的。”
　　“看来是老天爷怜惜你我夜值辛苦，故而降此甘露，快给我尝一口。”
　　“诶，周副将可严令禁酒。”
　　“行了，我的好哥哥，你不说我不说，周副将怎会知道。这种素酒，不耽搁事。再说小世子已然睡着，不会闻到酒味儿的。”
　　两人说笑了两句，便将一壶酒瓜分殆尽。
　　无人注意到，一道幽影，移动如蛇魅，正无声穿过长长的廊道，往清凉阁后方的花木丛而去。夜风将他深紫长袍吹起，层层叠叠，犹如波动的涟漪。
　　“诶？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一名家将揉了揉眼，望着廊道的尽头，困惑道。
　　另一人拍着他肩膀笑：“我看你是吃酒吃花眼了吧，这个时辰，谁没事儿在外面瞎游荡。”
　　清凉阁后方的窗户正对着寝卧。
　　此刻，静止的花木丛忽然簌簌摇动起来，雕花木窗发出几声细微的咯吱声后，慢慢被风摇出一道缝隙。
　　月光便隔着那条缝隙泄入，照出床帐内少年香甜宛静的睡颜。
　　通身隐在紫袍中的“幽魅”慢慢自花影中步出，借着月色揽照，一面抚摸着左手中指上一只蛇形扳指，一面目光贪婪的在少年身上流转。
　　从少年浓密的鸦羽、挺秀的眉鼻、粉嫩如樱的唇一路流连而下，最终定格在少年颈间一粒朱红色的小痣上。
　　那是息月独有的标志。
　　若非因少年穿着寝袍，领口大敞着，平日是绝不会轻易露出来的。
　　睡在少年怀中的小奶豹隐有所觉，倏地睁开碧莹莹双眼，跳到地上，弓身刨爪，对着窗外的影子发出嗬嗬警告。
　　不多时，魅影离去，花木停止摇动，被推开的窗棂亦啪嗒一声重新合上，一切重归于平静，小奶豹复跳回少年怀中，憨憨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周破虏依旧准时到清凉阁去叫小世子起床。
　　推开阁门一看，却见小世子穿着寝袍，如稠乌发披散在肩后，背对着他坐在床帐内，正低头抚摸着怀中一头小奶豹。
　　一副闹脾气的模样。
　　另外两只奶豹则在地上丢蹴鞠球玩。
　　周破虏乐呵呵问：“小世子怎么今日起这么早？”
　　云泱闷声道：“小秦琼的爪子受伤了。”
　　“哟，是么，快给属下看看。”
　　周破虏不敢大意，因知道小世子重情，早就把这三只小奶豹当做最要好的伙伴了，有时猎到好肉，宁愿自己不吃，也要先喂给奶豹们。这只叫小秦琼的奶豹其实是后来替补进来的，先前那只叫做程咬金，从小就陪着小世子睡觉，后来生病死了，小世子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大公子知道后又猎了只新的送给小世子，就是小秦琼。
　　小秦琼来的虽晚，却机灵活泼，极通人性，长着对可爱的碧眼，很快便在三只小奶豹中脱颖而出，俘获了小世子欢心。小世子夜里睡觉抱小秦琼也抱的最多。
　　周破虏忙从云泱手里接过来小奶豹，一看，果然，小秦琼的左前爪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痕，像是被利物划伤了。多半是夜里睡觉不老实，又在屋里乱窜了。
　　“世子别着急，伤口不深，敷些玉肌膏两天就能好。时辰不早了，属下先让海棠过来伺候小世子洗漱更衣好不好，书院那边可不能迟到。”
　　云泱点头，闷闷不乐的从床上趿着鞋子下来，去铜盆里洗脸。
　　今日耽搁了些时候，到书院已快卯时。
　　云泱带着云五一路小跑进去，就见夫子席上已经坐着一个须发皆白、身穿深灰儒袍的精瘦老者。
　　见云泱过来，老者抬起头，摸着胡子笑眯眯道：“想必这位就是长胜王府小世子了。”
　　云泱恭恭敬敬行礼：“学生云泱，见过林老夫子。”
　　林老夫子点头，和蔼的问：“昨日太子殿下可给你安排座位了？”
　　安排是没安排，但他自己找了。
　　云泱不想啰嗦，便道：“已经安排了。”
　　“哦？在何处？”
　　下面吴仲勋抢先答道：“夫子，隋文静请长假回家守孝了，小世子就先坐他这儿。”
　　林老夫子再度点头：“那快回座位上吧。”
　　第一堂课是诗文诵读，云泱跟着众人晕晕乎乎念了四五篇长诗，又听林老夫子啰里啰嗦云里雾里的讲了一大堆，一堂课下来，感觉脑子都成了浆糊。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云泱立刻累得趴在案上不想动了。云五贴心的递来王妃亲自酿的三勒浆，让小世子提神解乏。
　　云泱只好坐起，接过囊袋喝了两口，就见坐在第一排的苏煜和裴士元联袂起身，拿着书到夫子席与林老夫子探讨起什么，引得林老夫子频频点头。
　　“这一句你引得是太子的注解？不错不错，这做学问最忌讳的就是闭目塞听，你能不拘泥于一家之言，不拘泥于我这个夫子之言，很好。太子年纪虽轻，在诗文上的确有很多新颖独到的见解，前年编的那本文选连很多当朝大儒都称赞不已，你们应该多多学习。”
　　“是，元璞谨遵夫子教诲。”
　　云泱竖耳听了两句，完全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便继续趴回案上。心道，以狗太子的身份，别说他编本文选了，就算编本狗屎，只怕那些大儒也得吹成朵鲜花，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距离第二堂课还有段时间，儒生们和好学的文官子弟都在忙着温习下一节功课，其他贵族子弟或像云泱一样无聊的趴在案上画圈圈睡觉，或偷偷的互相丢纸笔玩。
　　元鹿和元翡两个淘气包则在争论午间休息时到底去打鸟还是捉鱼。
　　吴仲勋看不下去，悠悠插话：“诶，何必这么纠结呢，难道就不能先打鸟再去捉鱼么。”
　　“世、世子。”
　　在云泱画到第十个圈圈的时候，耳边忽响起一道忸怩的声音，似乎还是在叫他。
　　云泱坐起，困惑的转头，就见一个浓眉大眼、身穿墨绿箭袍的挺拔少年，手里捧着把黄色的饯果，红着脸道：“这是我阿娘亲手制作的橙饯，我想送给世子尝尝。”
　　橙子在帝京城属于稀罕水果，因要从南方千里迢迢运来，价格极高，时人不舍得吃，多做成橙饯保存起来，用来送礼或待客。
　　只是……
　　这人谁呀。
　　像看出云泱困惑，少年脸更红了，嗫喏道：“我、我叫徐孺杰，家父乃兵部侍郎徐有德。”
　　“哦。”
　　云泱礼貌的点头。
　　旁边几个贵族少年立刻起哄道：“好啊，孺杰，瞧你平日闷不做声老实憨厚的，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小世子都已经被陛下赐婚给太子殿下了，你也敢觊觎，就不怕殿下削了你脑袋？”
　　名叫徐孺杰的少年面皮瞬间涨成大虾，但依旧梗着脖子执拗的反驳道：“是赐婚，又不是成婚，只、只要殿下和小世子一日不完婚，我就还有机会。”
　　说着，又将那把橙饯捧至云泱面前，期待的看着云泱。
　　这人瞧着憨厚老实，却是个倔牛脾气，如果不收下，他恐怕要一直站在这儿当木桩子。
　　云泱便大方的接过，眼睛一弯，道：“谢谢你，不过，下次不要给我送东西了，我自己带着吃食的。”
　　“好！”
　　徐孺杰高兴的抓抓脑袋：“那我下次给小世子拿我阿娘亲手酿的梅子酒。”
　　云泱：“……”
　　这段小插曲很快结束，云泱分了些橙饯与旁边人，才发现素来话痨的吴世勋一直没说话，而是神魂出窍似的盯着某处发痴。
　　云泱觉得奇怪，循着一看，才发现吴世勋发痴的对象是坐在儒生席中的一个文静少年。少年穿青色儒袍，束青色儒巾，生的隽秀清雅，正端坐在席上专注的诵读着一本书，腰间却是挂着一块羊脂玉佩，显然不是一般的寒门儒生。
　　下堂课是默写诗文，云泱先将宣纸工工整整的铺好，正要吩咐云五研磨，肩膀忽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下。云泱猝不及防，身体一下向前扑去，若非云五及时出手，就要一头栽进砚台里。纵使如此，面上亦不可避免的沾了几滴墨。
　　“世子！”
　　云五惊魂甫定，忙将小世子从案上扶了起来。
　　原是一群纨绔子弟刚从水边玩乐回来了。一群人呼啦啦从旁边走过，根本无从辨认是谁下的黑手，云泱擦掉鼻子上的墨迹，咬牙抬头，就见走在最前面的林魁忽然回过头，朝他挑了下眉毛，眼里全是得意与挑衅。
　　吴仲勋怒道：“一定是林魁那个混蛋。昨日他还同人说，都是小世子故意坑害他，他才被太子殿下罚抄书，罚戒尺，简直不可理喻。”
　　这功夫，云五已拿软帕将小世子面上沾的墨痕都擦拭干净。
　　云泱眼睛轻轻一眯，不紧不慢揉了下手腕，道：“没事儿，不过撞一下而已，又死不了人。”
　　众人见体弱的小世子被恶意推搡还如此大度善良，越发痛恨起林魁的嚣张跋扈。只有云五看到了小世子眼底一闪而逝的阴翳，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小秦琼受伤，小世子心情本就不好，这位林小爷还故意来拱火找茬，简直就是找抽的典范。
　　**
　　第二堂课上完便是午休时间，见元鹿元翡两个还在为捉鱼和打鸟争论不休，云泱眼睛一转，主动道：“不如我们捉鱼去吧。”
　　“咦？”元翡意外：“你不是体寒不能碰水么？”
　　云泱道：“水边凉快，我可以在旁边看着你们玩，顺便乘凉。”
　　元鹿本来还想跟云泱炫耀一下自己的新弹弓，见状只能悻悻道：“那好吧，今日捉鱼，明日再去打鸟。”
　　其他贵族子弟纷纷附和。其中不乏和徐孺杰一样偷偷爱慕云泱的纯阳，昨日只因顾忌着太子元黎在场，不敢表现的太过亲近，今日元黎不在，一个个如开屏的孔雀一般，都恨不得能趁此机会在云泱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云泱遗憾道：“可惜我素来体弱，不能陪你们一道玩儿。”
　　“无妨无妨。小世子只管坐在阴凉处休息，我们一定会把最大最好的那条鱼捉来给小世子，小世子想蒸了吃烤了吃或是带回去养着玩儿都可以！”
　　“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小世子真是太客气了，能为小世子做事，是我们的荣幸！”
　　元翡鄙夷：“上回去池塘里钓鱼，你们也是这么对苏煜和唐悦这么说的，真不要脸！”
　　众人毫不害臊，反而理直气壮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世子如此精致漂亮，又体弱多病，我们当然要多多照顾了。”
　　云泱好奇问：“唐悦是谁？”
　　立刻有人争先答道：“翰林院编修唐大人家的小公子，也是个息月。”说完冲旁边嘿嘿一笑：“诶，吴仲勋，听我阿爷阿娘说，你阿娘前日去唐府做客，特意让唐夫人把唐悦叫出来，送了他一个十分名贵的翡翠镯子，似乎是有意要把唐悦说给你做媳妇啊。唉，你以后怕得好好读书，不能跟我们出来打鸟了，不然会被媳妇看不起的。”
　　吴仲勋脸腾一下就红了，怒道：“你们胡说什么！”
　　其他几个同为纯阳的贵族子弟脸色则有点不大好看。息月数量本就稀少，门当户对的少之又少，翰林院编修虽然位低清贫了些，但作找媳妇人选足够了。吴家累世功勋，受封一等国公，若吴家铁了心的要唐悦，其他人万万就没机会了。
　　一行人笑闹着到了池塘边，就见林魁等人也在。
　　双方互相飞了几个眼刀，便井水不犯河水，各玩各的。云泱在阴凉处歇了会儿，便带着云五来到水边，状似无聊的拨弄着水草玩。
　　拨了会儿，云泱忽眼睛一亮，指着下方道：“好漂亮的锦鲤，听说能捉到锦鲤的人，这一生都会有好运气，可惜我无法下水，只能看到好运气溜走了。”
　　说完，云泱便怏怏不乐的起身：“走吧，看着又不能捉，还不如不看。”
　　林魁虽在捉鱼，其实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云泱和元鹿等人这边的动静，见小病秧子竟然发现了锦鲤，登时就坐不住了，云泱一离开，就立刻偷偷摸到那片水域，往水里看去。
　　回到歇息处，云五奇怪道：“小世子确定那是锦鲤？属下怎么没看见。”
　　云泱慧黠一笑，不吭声，只让他取三勒浆过来，美滋滋饮了几口。
　　这时，远处忽有人惊呼：“快、快来人！林小爷落水了！”
　　云五循声一望，正是他们方才待过的地方，想到什么，震惊的瞪大眼，那边，众纨绔子弟听到呼救，都急忙奔过去救人。
　　那片水域的水虽然深了些，但也只是及腰，淹不死人，几个纨绔用衣服系成绳索抛出去，正要合力将林魁拉上来，林魁却想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有、有蛇，蛇在咬我！”
　　水底仿佛真的有东西在动，几乎一眨眼功夫，林魁便被拖进了水中。
　　“啊啊啊啊！”林魁一边扑腾一边崩溃大吼：“混蛋！救我！快下来救我！”
　　一听说水里有蛇，众纨绔全都吓呆了，随后赶来的元鹿元翡等人也都惊讶的瞪大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吴世勋第一个反应过来，哆哆嗦嗦道：“我、我这就去叫人。”然而一动，才发现自己腿都吓软了。
　　正这时，一道黑影倏地掠过半空，几个点足纵入水塘内，提着衣领将林魁提溜了出来。
　　“太子哥哥！”
　　元鹿元翡又惊又喜的望着从天而降的元黎。
　　元黎却面寒如霜，望着地上嗷嗷惨叫的林魁，皱眉问：“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肥肥的章，昨天一块补了。从明天起，依旧晚8点更。
　　谢谢支持^_^


第13章 
　　一群淘气包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先吱声。
　　书院的掌医很快赶到，查验完林魁被咬伤的腿部后，点头道：“所幸无毒，应是被池塘里的疥蛇所咬。”
　　元黎拧眉：“疥蛇？”
　　“没错，是水蛇的一种。不过，虽然此蛇无毒，但被咬伤者，伤口都会长一种恶臭熏鼻的疥疮，需七到十日才能彻底消去。”
　　林魁本在嗷嗷惨叫，一听这话，立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掌医忙指挥侍从将人抬到静室去。
　　元黎侧目望着那片出事的水域，若有所思。
　　其他水蛇也就罢了，疥蛇本性温顺，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今日之事显然有蹊跷。
　　元鹿元翡等人大气不敢出的站在一边，见他一张俊脸犹如结了冰，越发惴惴不安。
　　心想，太子哥哥该不会一怒之下，直接禁止他们再进水塘玩耍吧。
　　“除了林魁，还有谁进过那片水域？”
　　元黎严厉扫过众人，开口问。
　　元翡立刻道：“那片水域的水比较深，我们知道危险，也谨记太子哥哥警告，从不敢进去玩儿的。”
　　“没错没错，我们都只在浅水区域玩。”
　　元鹿也紧忙附和。
　　元黎哼一声，又问：“今日和林魁同行的都有谁？”
　　几个纨绔知道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苦哈哈道：“殿下明鉴，一开始林小爷也是跟我们一道在西边玩儿的，后来不知怎的，他就突然丢下我们跑那里去了，好像是发现了什么鱼。”
　　云泱坐在树下，一直密切观察这头动静，听到此处，心里轻轻咯噔一下。心想，今日真是倒霉，竟又遇上狗太子。幸而林魁那厮晕过去了，否则抖落出锦鲤的事，狗太子的狗鼻子那么灵敏，难免又要怀疑到他身上。
　　不过云泱也不怕。
　　就算怀疑又怎样，狗太子拿不到切实证据，不能拿他怎样。
　　这时又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原是林老夫子听闻消息，由苏煜和一群儒生们扶着赶了过来。林老夫子应该是在午休，匆匆披着件外袍出来的，发冠都没带，一叠声问：“林魁呢？怎么好端端的就被蛇咬了？没出大事吧？”
　　元黎近前行了个晚辈礼：“老师。”
　　“殿下怎么也来了，如何，林魁没事吧？”
　　见到心爱的弟子，林老夫子一颗心稍稍安下来些。
　　那林魁乃是魏国长公主爱子，陛下的亲外甥，要真在书院里出个三长五短，别说他这个老头子，整个书院都得完蛋。
　　元黎虽怀疑事情另有内情，但不想让林老夫子担心，便道：“老师放心，只是被水蛇咬了下，已交给掌医去处理，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刚刚可把老头子吓坏了。殿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元黎亲手扶住林老夫子，送他往回走，道：“昨日遇着件棘手的案子，有些困惑，需要去书院的藏书阁查阅典籍。”
　　“查阅典籍？”林老夫子想到什么，道：“元璞曾在藏书阁帮忙整理过那些卷册编号，这事儿他最熟悉，让他帮着你一道查，肯定查得快。”
　　一直默默跟随在一旁的苏煜这时抬起头，目含期待的望向前方那道高大修美的身影。虽然只是穿着身寻常的玄色儒袍，对方依旧是那般明亮耀目，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逐……
　　不料元黎笑道：“只是查个小条目而已，弟子前日刚翻过，知道在何处，不需劳师动众。”
　　苏煜脸色霎时雪白了几分，低下头去。
　　裴士元关切的问：“怎么了元璞，可是不舒服？”
　　苏煜强笑着摇头，道：“无事，大约天气太热，有些中暑。”
　　“嗯，没事，我那儿有解暑的梅子酒，待会儿分你一些。”
　　“好。”
　　前头林老夫子还在道：“心里有底就好，若没底儿，就找元璞，别总自己硬扛着。”
　　等前方一行人走远了，元鹿元翡才同时轻呼出口气，元翡惊魂甫定的拍拍胸口，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幸而林老夫子过来了，否则我真害怕太子哥哥要发飙。”
　　元鹿重重点头：“谁说不是，都怪林魁那小子，好端端的干嘛要跑到深水里抓鱼去，险些连累咱们。”
　　云泱也带着云五走了过来，吴仲勋忙问：“小世子还不知道吧，刚刚林魁被水蛇给咬了，幸而小世子在远处休息，没见着那场面，否则多半要吓病的。”
　　云泱果然脸色白了白，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立刻有人道：“行了，你干嘛跟小世子说这么可怕的事，万一真把小世子吓病了怎么办。”
　　小世子这么好看可爱，没有小世子的课堂，那将失去多少光彩。
　　吴世勋疯狂点头：“对对，咱们快些回去吧，想想是怪瘆人呢，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有蛇了。”
　　午后依旧是两堂课。
　　第一堂课是讲《论语》的述而篇，第二堂课则讲的是《礼记》的王制篇。
　　这两篇一个比一个绕，再配合林老夫子老神在在三纸无驴的画风，两堂课结束，云泱感觉自己脑子彻底成了浆糊。
　　林老夫子合上书，笑眯眯道：“今日所讲内容比较难，需要理解的地方也多，每人回去后，须将这两篇文章各抄写两遍，交予你们各自的家长或学长检查无误签名后，再交到学堂这边，由老夫过目。另外，述而篇是需要背诵的，明日午后抽查，都不可懈怠啊。陛下可说了，下月要让你们和宫学那边的学子一起参加考试。”
　　儒生们欣然应是，他们大多严于律己，不会在基本的课业抄写上出错，只需父母兄长或认识的学长署个名便可。贵族子弟这边则一片哀嚎。
　　“完了完了，今日回去又要挨我爹的骂了。”
　　“你爹算什么，我兄长在翰林院专修古籍的，那脾气才叫真真古板可怕。”
　　元鹿元翡两个淘气包也扁着脸，生无可恋的对视一眼，道：“我们真的要找父皇去么，要不还是找三皇兄去吧，三皇兄脾气好。”
　　元鹿老成的一摆手：“不行，父皇说过，课业问题不能找三皇兄，他自己都没学明白。”
　　“诶，小世子，你的功课怎么办？”
　　吴仲勋忽问。
　　长胜王夫妇和长胜王府的几位公子都远在北境，小世子在帝京城可是没有长辈和亲友的。
　　云泱“唔”了声，不怎么在意的道：“我应该就不需要了吧。”
　　刚说完，就听坐在夫子席上的林老夫子板着脸道：“怎么就不需要了，小世子虽无父母兄长在京中，不是还有未婚夫么。小世子直接让太子检查署名就行了。”
　　云泱：“……”
　　云泱懵了下，急道：“夫子……”
　　“好了。”大约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主意，林老夫子颇有成就感的摸着胡子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也省得小世子还得千里迢迢把课业传到北境去，时间也来不及不是。为学生负责，是我这个夫子的责任呐。”
　　课堂诡异安静了下，刚刚还在惨嚎的众人瞬间都觉得自己不惨了。
　　跟那位比起来，他们暴脾气的爹、修古籍的兄长算的了什么。
　　惨还是小世子惨！
　　作者有话要说：　　元黎：微笑.jpg
　　云泱：哼！
　　谢谢支持^_^


第14章 
　　“咳。”
　　云五看着脸色臭臭的小世子，道：“属下已经打听过了，太子今夜就在书院的藏书阁翻阅典籍，小世子可以直接在这里抄写完，拿去给太子署名后再回别院，省得来回折腾。”
　　云五说完，就收到了来自自家小世子恶狠狠的一记眼刀。
　　因为晚上要抄写作业，一干贵族子弟都没什么玩闹心思，一放学就早早收拾东西回府，偌大的学堂转瞬空了下来。
　　云泱心里再抵触，也只能臭着脸让云五铺纸研墨。
　　“咳，时间还早，小世子要不要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不吃。”
　　“那要不属下去街上买些热食？”
　　“不要。”
　　“那三勒浆？”
　　“不喝。”
　　未免被小世子眼刀杀死，云五识趣闭嘴。
　　见长胜王府的小世子要留在学堂抄书，书院侍从不敢怠慢，立刻送了一盏又漂亮又明亮的琉璃灯进来。
　　云泱一直抄到外面天色彻底黑透才抄完。揉了揉手腕，问了路，便拿着抄好的一沓课业去藏书阁找元黎。
　　藏书阁内果然亮着灯。
　　云泱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竖着耳朵听了会儿，没听到动静，艰难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便敲了下门，唤道：“太子哥哥？”
　　元黎正端坐在案后专注的翻书，早在云泱靠近门口时就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以为是书院侍从，忽听外面传来一道又软又糯的少年声音，辨出是某个小东西，皱了下眉，道：“进来。”
　　云泱推门进去，看着对方冰块一样的脸，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表现的理直气壮一些，最好能体现出我也十分不想麻烦你，你痛快署个名，咱们谁也别为难谁的意思，刚打好腹稿准备开口，便听对方头也不抬的道：“林老夫子已同我说过，把作业放到案上，去旁边等着。”
　　云泱：“……”
　　云泱在心里重重哼了声，只能把怀里的那沓宣纸放到长案边上，不情不愿的去旁边小蒲团上坐着等。
　　心想，左右是个形式而已，狗太子干嘛这么较真。
　　哼，一定是狗太子上次没得手，又想借机报复他。这人怎么这样小心眼。
　　云泱等的无聊，便从旁边书架上拿了本《山海经》，心不在焉的翻着看，翻到一半，却发现元黎那头还没有动静。
　　云泱有点不耐烦，偷偷瞅了眼，就见对方手里已然换了本厚厚的古籍，封皮上写着《天下异闻录》五个大字。
　　这么厚的书，等他看完还不得天亮了。
　　云泱眼珠悄悄一转，忽然捂着肚子，可怜兮兮的道：“太子哥哥。”
　　元黎正看到紧要处，闻言将视线从书上错开，抬起头，拧眉问：“怎么了？”
　　“我、我肚子疼。”
　　元黎以为他有什么要事，皱了下眉，道：“肚子疼找掌医去，出藏书阁右转。”
　　复低下头，专注书上内容。
　　云泱：“……”
　　云泱咬了下牙，作出更腹痛难受的模样，道：“不行，我这是自幼就有的老毛病，需要吃一种松露炼制的九香丸才可以。”
　　元黎不得不再度抬起头，有些不耐道：“哪里能买到？”
　　云泱立刻道：“不用买，我来帝京时带着呢，就在别院里放着。”
　　元黎眼睛轻轻一眯，总算有些回过味儿来，心里嗤笑声，面上不动声色道：“哦？放在别院何处，孤找人给你取去。”
　　“唔，这就不麻烦太子哥哥了，再说这一来一回，也浪费时间不是？”
　　元黎装作听不懂，问：“那你说怎么办？”
　　“我、我的意思是，太子哥哥能不能先帮我看了作业，这样，我就能自己回别院里吃药了。”
　　说完，云泱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太露骨，找补道：“当然，这腹痛虽厉害，我也并非撑不住，我只是担心，我呆在这儿大呼小叫的，会影响太子哥哥看书。”
　　云泱觉得，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正常情况下，但凡有点眼力价的人，肯定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云泱期待的等着。
　　结果案后某人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孤看书，从不受外界所扰，你想叫，尽管大声叫。”
　　见云泱一脸懵，元黎慢悠悠补道：“撑不住的时候，记得跟孤说一声，孤让人给你取药去。”
　　云泱简直要气死了，轻哼声，别过脸不再说话。
　　元黎也懒得搭理这戏多的小东西，沉吟片刻，却放下手里的书，将书案边上那沓宣纸拿了过来。
　　那桩案子棘手，今夜必须得查出个头绪来，让这小东西呆在这儿，的确是个麻烦。先打发走也好。
　　结果刚看了第一行字，额角青筋便狠狠一跳。
　　他好气又好笑，问：“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为何物？”
　　云泱意识到到他在问自己，脑子飞快转了下，试探道：“老……老蒙？”
　　元黎额上青筋再度狠狠一跳。
　　云泱心虚：“老、老彭？”
　　对方似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写的是什么？”
　　“什、什么？”
　　“你自己看。”
　　云泱挪过去瞅了眼，就悄悄缩回了脖子。
　　他写的是，老妖。
　　元黎冷笑着将那沓纸丢过去：“述而篇重新抄写，写完自己先检查一遍再给孤看。莫要……”
　　他似措辞了一下，道：“莫要再出现这样低级的错误。”
　　云泱咬牙，气呼呼接过，抱到怀里，刚准备回雅集阁，却听吱呀一声，藏书阁大门被人从外打开了。
　　一道身穿白色儒袍的清秀人影站在门口，怀中抱着一摞书，一见云泱，像先愣了下，道：“小世子也在？”
　　云泱心情正不好，反问：“我怎么就不能在了？”
　　那人很快恢复常色，轻施一礼，道：“世子误会。在下并非此意，只是没料到阁中有人，吓了一跳而已。”
　　来人正是苏煜。
　　说完，苏煜便抱着典籍迈步走了进来。
　　待看到端坐在书案后的元黎，苏煜又是大吃一惊，匆忙行礼道：“不知殿下也在，学生惊扰。”
　　殿中静了片刻。
　　元黎淡淡道：“无妨，藏书阁本就是书院供学生翻阅典籍之处，人人都有资格进。”
　　接着轻一皱眉，想到什么，对准备悄悄溜走的云泱道：“不必回雅集堂，就在这里抄。”
　　正准备起身的苏煜面色唰得一白。
　　云泱眼睛骨碌碌一转，心道，这么好的幽会时机，狗太子干嘛要让他留下来，莫非是和自己的小情人闹别扭了？
　　这么好的看戏机会，不看白不看。
　　云泱嘴角一挑，道：“好呀，不过我得回学堂拿书去。”
　　“不必那么麻烦。”
　　元黎面无表情将一本书丢到旁边案上。
　　云泱一看，赫然就是一本论语，心里哼了声，便老神在在的坐到案后，铺纸研墨，作出认真抄写的样子，眼睛却在偷偷观察苏煜那头的动静。
　　只见那位苏公子在里面书架间游走了一圈之后，先是将手中借出的典籍放回原位，而后又从不同书架间各抽了数本，一一放进书筐，过了好一会儿，方抱着满满一筐书走了出来，在云泱斜对面的书案后坐了下来。
　　如此一来，他们三人恰好组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形。
　　云泱莫名有些兴奋，又扭头偷偷瞥了元黎一眼，却见对方依旧端着张冰块脸，凤目阴沉而锐利盯着手中书页，小情人都坐过来了，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看来闹得矛盾还不小。
　　云泱暗道可惜，若不是狗太子非要把他留在这儿当工具人刺激自己的小情人，这可真是个捉奸的好时候。
　　狗太子这样的狗脾气，也不知道会怎么哄人。
　　云泱觉得既然留下了，就不能辱没自己工具人的身份，于是清了清嗓子，软糯的唤了声：“太子哥哥。”
　　元黎不耐：“说。”
　　斜对角，苏公子握书页的手的明显一顿。
　　云泱备受鼓励，便装模作样的翻开一页，道：“我有一句话不怎么什么意思，太子哥哥能给我解释一下么？”
　　好啊，一个两个都没完了是么。
　　元黎在心里冷笑声，突然合上书，面色如霜，不辨喜怒道：“你过来这边，孤跟你好好解释。”
　　果然，狗太子要开始发力了。
　　云泱点头，立刻乖乖的拿着书蹭过去，胡乱指着一行道：“就这个，子……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再近点。”
　　元黎像没听见他说话，冷冷道。
　　云泱想，狗太子作戏还挺足，于是又往前靠近了些。
　　“再近。”
　　云泱只能又往前蹭了蹭。
　　“再近。”
　　“……”
　　云泱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冰块脸及对方儒袍上扑鼻而来的清冽味道，心里很生气。凡事都讲究度，狗太子为了刺激小情人，也太难为他了。
　　刚要说话，身后砰得一声，似是书本坠地声，继而是那位苏公子略显干涩的声音：“学生还有事，就不打搅殿下和世子了。”
　　说完，也不等元黎发话，便抱着几本书仓皇而去。
　　云泱想，按照正常剧情，狗太子应该会丢下书，立刻追出去。
　　正期待着，就闻耳边传来一道寒瘆瘆的声音：“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元黎：都来诱惑孤
　　云泱：？？
　　谢谢支持^_^


第15章 
　　云泱抬头，发现元黎面色比方才冰了一倍不止，原本就线条凌厉的眉峰，此刻更如偾张的弓弦一般，随时可能迸发出锐利杀气。
　　总之，就是十分的阴沉，十分的可怕。
　　云泱不高兴的坐回去，心道，你的小情人跑了，你自己不去追，凶我做什么。
　　略略略，狗太子。
　　未免激怒对方，云泱也不再想回雅集堂的事了，老老实实的提起笔，伏案抄写起来，尽量让自己变成空气人。
　　抄到一半时，阁外忽有人恭敬唤道：“殿下。”
　　大约是不高兴一再被人打扰，元黎不悦问：“何事？”
　　外面人语气有些着急：“禀殿下，方才京兆尹柳青来报，城中又出命案了。”
　　“进来说。”
　　片刻后，元黎搁下书，沉声道。
　　丛英推门进来，见殿下所在长案旁边的小案后，竟歪坐着一个十分精致漂亮的少年，正就着盏琉璃灯伏案抄书，仔细一辨，可不就是那长胜王府的小世子么。
　　丛英愣了下，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震惊所包裹，察觉到上方一道锐利目光射下，才匆忙收回视线，快步行至中间长案前，回禀具体情况：“遇害的是西市会嘉坊的一个阴月，死状与之前秦楼那个阴月一样，全身布满紫色蛛网纹路。”
　　元黎拧眉：“又是阴月？”
　　“不仅如此，这名阴月……”
　　“如何？”
　　丛英迟疑片刻，冷汗涔涔道：“这名阴月在遇害前，也曾用重金贿赂殿下身边的宫人，打探殿下形迹，并……”
　　丛英瞟了眼云泱所在的方向，顾忌着，没敢说。
　　元黎嗤笑，冷冷道：“说，并如何？”
　　丛英叹口气：“并和殿下‘偶遇’于东宫的小花园里，被殿下一剑斩断一根试图攀扯殿下衣裳的小指。”
　　室中静的可怕。
　　丛英抬头，果见主子面上似覆了层霜色，寒得几欲结出冰来。
　　心道，这凶手的心思委实阴毒可恶，竟是有意无意的将线索往东宫引。此番无论如何，殿下声名受损是难以避免的了。
　　因依本朝律法，凡涉此类重大命案，案子破解之后，京兆府需要出具一份关于案情的详细通报，张贴在府衙前示众。
　　昨日秦楼那名阴月之死已然引得流言沸反，人心惶惶。
　　如今又添一个，只怕不出明日，关于两名被害阴月与殿下关系的揣测便会传遍帝京城大街小巷。
　　京兆府就是想遮掩也遮掩不住。
　　思及此，丛英忍不住往云泱那边望了眼。长胜王府小世子才刚入京几日，与殿下婚礼还未举行，如果这时候传出殿下德行有亏的消息，长胜王府那边会如何作想？
　　现下北境战事正吃紧，如果因为这点事影响了长胜王夫妇的心情，进而波及到北边的战事，后果谁能担得起。
　　丛英越想越后怕，隐约察觉出，这很可能不是简简单单的凶杀案这么简单，禁不住急道：“殿下，属下认为此事……”
　　“不必多言。”
　　元黎冷冷一扯嘴角，道：“孤自有计较。”
　　丛英心想，您的计较，该不会是顺水推舟，毁了和长胜王府的这桩婚，去追寻您那位奶香味儿的息月吧？
　　毕竟这些年殿下与陛下关系剑拔弩张，若殿下铁了心要逆着陛下心意来，也不是不可能这么干。
　　但这话太大逆不道，丛英不敢说，只能应了声是，默默退下。
　　小案后，云泱轻轻咬了下笔，若有所思。
　　**
　　同一时间，远在宫中的圣元帝也听到了消息。
　　“你的意思是，这两桩命案极可能是冲着太子来的？”
　　圣元帝啪得丢掉手中奏折，眼底闪烁着冷厉的光芒。他极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底下宫人顿时吓得跪倒一片，匍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罗公公躬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折子，放回案头，道：“倒不是老奴的意思，而是这两桩案子实在是太蹊跷，两个身世背景跟江湖人毫无干系的阴月，竟前后脚的都死在朝廷禁绝已久、只有江湖中才会出现的蛊毒之下，而且都和太子殿下有些牵扯。若是普通牵扯也就罢了，偏偏还都是冒充殿下的什么故人。”
　　“现在倒好，明明是作案手段极其凶残恶劣的凶杀案，百姓们的关注点倒不在凶手身上，反而都在揣测那两名阴月与太子殿下的关系。甚至……还传出来一些特别不好听的话。陛下您觉得这正常么？”
　　圣元帝脸色果然一下变得极难看。
　　“你说的没错。这幕后之人，不仅是要诋毁太子的名声，真正的目的，怕是要毁掉皇家与长胜王府的这桩婚，甚至是挑拨朕与长胜王夫妇的关系，让朕寒功臣的心。试想，若清扬与文媛知道太子心中有个念念不忘的息月，这一年来从未停止过寻找，他们夫妇二人会如何作想，朕还有何脸面去替太子求娶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宝贝疙瘩。”
　　罗公公道：“可奴才不明白，就算是这桩婚真的结不成，与那凶手又能有什么好处？”
　　“哼，亏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连这点子事都看不明白。”
　　最初的火气过后，圣元帝倒慢慢冷静下来，从腕上摘下珠子在手里盘着，道：“若太子娶了长胜王府的小世子，日后，长胜王府与东宫化干戈为玉帛，有北境十万大军做支持，太子的储君之位便算是彻底坐稳了，旁人哪还有觊觎的份儿？若太子没有这个福气，日后朝局如何，恐怕连朕都左右不了。自古皇家祸起萧墙者数不胜数，朕不想朕在位期间，也出现这样的事情。太子性子敏感执拗，若一味沉浸在陈年旧恨里，与长胜王府过不去，对他并无好处。一个优秀的储君，不仅要有强大的手腕与能力，更要有足够宽广的胸怀。朕不能由着他任性，联姻，是化解仇恨最好的办法。”
　　“更何况，北境战局关系着整个大靖的安危，北境安，大靖才能安，朕将长胜王府的世子赐婚给太子，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皇子，就是要告诉长胜王夫妇，只要他们奋力为朕守国门，日后大靖的皇后，非云泱莫属。”
　　“所以，无论是作为父亲的私心，还是作为帝位的私心，朕都决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这桩姻缘。”
　　罗公公心头猛一跳，由衷感叹：“陛下为殿下计深远，老奴感佩。”
　　“只是，诚如陛下所说，殿下性情敏感而执拗，这心里一旦藏了人，怕不好放下，多半要苦了小世子。”
　　圣元帝不以为意道：“年轻人，感情都是慢慢培养来的，云泱那孩子机灵活泼，朕相信，相处久了，太子一定会喜欢的。”
　　罗公公谨慎的问：“那这次的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案子的事交给太子慢慢查就是，朕不担心。但婚仪的事拖不得了。”
　　圣元帝拨动了一下手中的珠子，道：“朕已决定，让内务府将婚期提前，三日后就让两个孩子完婚。”
　　“他们不是想毁了这桩婚么，呵，朕偏结给他们看。”
　　作者有话要说：　　长胜王夫妇：谢邀，麻烦您下次暗示的明显点陛下。
　　终于要成婚啦。
　　谢谢支持^_^


第16章 
　　未免再被挑错，云泱每抄完一小段，都先对照着书检查一遍，再继续抄下一行，一篇述而，拖拖沓沓抄了近两个时辰才抄完。
　　外面更鼓第三次响起，竟已是三更天了。
　　云泱借着琉璃灯遮掩悄悄往中间长案望去，就见元黎仍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手里却已换了另一本书，比之前那本还厚，封皮上画着个大骷髅，多半也是什么江湖异闻录之类的。
　　狗太子为了破案，还挺费心的。
　　随即想起云九说的那句“城中巡防事宜亦在八大营职责范围内，若处置不当，太子说不准还要牵连受责”，心想，狗太子这样权欲熏心的家伙，一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才对这案子如此尽智竭力。
　　云泱这次成竹在胸，收拾起笔墨，将新抄好的那份《述而》递过去，本来还担心元黎故意刁难，晾着他，看完书再给他看作业，没料到这回元黎立刻直接放下了书，将那十来页宣纸从首到尾阅了一遍后，就提笔署上了自己的大名。
　　“多谢太子哥哥啦。”
　　“时候不早，我就不打搅太子哥哥读书了。”
　　云泱美滋滋的把两份课业都收好，转身，轻手轻脚的准备溜走，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冷沉声音：“且慢。”
　　云泱还没来得及转回去，一道阴影自后方笼来，元黎竟起身站了起来。
　　云泱抬头，恰对上对方冰雕一样没有温度的脸和一双锐利幽深的眸子。见对方面色不善，云泱装乖巧，问：“太子哥哥还有其他事吗？”
　　元黎手里尚握着书，也不说话，只寒眉冷目的一步步往前逼近，云泱只能往后退，直到哐当一下撞到紧闭的门板上，退无可退，方抱紧怀中的作业，警惕的瞅着前面的人。
　　元黎终于停下，以一个俯视的角度盯了云泱片刻，忽冷冷一扯嘴角，道：“害人终害己，再有下次，孤绝不姑息。”
　　云泱心念电转，眼睛眨了眨，道：“我不明白太子哥哥在说什么？”
　　“不明白？”
　　元黎玩味一笑，一手撑在门框上，将小东西彻彻底底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哂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只要孤拿不到证据，就不能拿你如何？”
　　“但你可知，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就一定会在这世上留下痕迹。这回万幸只是普通的疥蛇，若下次引来的是一条见血封喉的毒蛇，林魁恐怕早就见阎王爷去了。他推了你一下，你就要夺他性命，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歹毒，连孤都要甘拜下风。”
　　云泱紧紧一抿唇，手指下意识就要伸进腰间福袋里，但转念一想，狗太子虽然认定此事是他做的，但多半也是根据林魁醒后说的一些话推测的，其实并无切实证据。否则以狗太子睚眦必报的性情，早就直接拿证据对付他了，何须在此绕费口舌。
　　云泱收回手，迅速镇定下来，面不改色道：“我真不明白太子哥哥在说什么，太子哥哥既然说是，那便是吧，左右林魁是你的亲表弟，不像我在这个地方无亲无故的，你肯定是向着他说话的。”
　　元黎料到这小东西狡黠嘴硬，不会轻易承认，却没料到竟嘴硬的如此理直气壮。原本他只打断略作警告，暂不追究，现在倒改了主意。
　　沉吟片刻，悠然道：“你不愿承认也罢，事实上，你承不承认，在孤这里区别不大。只是，你主动坦白和被孤查出来，就是两回事了。”
　　“蓄意谋害长公主嫡子，这罪名怕是不小，你既不怕，就回去乖乖等着大理寺传唤吧。”
　　他撤了手，意味深长的盯了云泱一眼，便负袖转身，重新坐回案后。
　　云泱暗暗咬牙，抬头盯着那道背影，只恨不得在上面戳上一百个窟窿。以狗太子的脾气，绝对不会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虽说他很自信那件事做的很干净，绝对不会留下把柄，可看狗太子方才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莫名就很烦躁。
　　见云泱站着不动，元黎挑眉，冷笑：“怎么？准备坦白了？”
　　“可惜晚了，但你若真心实意的给孤道个歉，孤可能会勉为其难的听一听。”
　　云泱胸口起伏片刻，转身摔门而去。
　　让他给狗太子道歉，做梦去吧！
　　云五正盘膝坐在藏书阁外一颗千年老松的树梢上练功，感受传闻中怀抱自然天人合一的境界。见小世子抱着沓宣纸怒气冲冲的从阁内出来，忙纵身飞下，追着问：“谁惹小世子生气了？是不是太子不肯给小世子在作业上署名？”
　　云泱豁然停步，扭头，狠狠瞪他一眼，道：“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人！”
　　云五一头雾水，仔细一看，小世子乌漆漆的眼睛里竟隐约蓄着水色，登时一震，太子到底做了什么，能把小世子欺负成这个样子！
　　云五还待询问，只闻砰得一声，对面大柳树上啪嗒掉下个人来。看样子，刚刚竟和他一起在怀抱自然。
　　而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打扰，打扰。”
　　对面人身穿褚色大内侍卫服，腰间亦挂着大内腰牌，被发现，颇不好意思的叉手告罪。
　　大内的人为何会出现在书院内？
　　云五心系小世子，无暇他顾，只礼貌性的点头为礼，便大步走开了。
　　等这一对主仆走远了，柳树上方轻飘飘落下另一道人影，口中叼着片柳叶，抱臂道：“陛下让咱们偷偷观察殿下和小世子的相处日常，这要怎么汇报，难道要说殿下把小世子给气哭了？”
　　**
　　已是深夜，整条街的衙门都暗着，京兆府府衙大堂内却灯火通明，聚满人影。以府尹柳青为首，所有主事人员都埋首在堆积成山的卷宗之中，夤夜鏖战。
　　“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有衙兵探头禀报。
　　柳青一个激灵，忙晃了晃快成浆糊的脑袋，起身迎出门去。
　　元黎披着玄色披风，策马而来，一双凤目锐利清明，把马缰往侍卫手里一丢，径奔大堂，问：“查的如何？”
　　一帮幕僚及主事官员忙起身行礼。
　　其中两个年纪大的已看卷宗看得头昏眼花，对上元黎犀利视线，立时觉得头顶似悬了把刀似的，不由感叹，听闻这位殿下为追查蛊毒线索，在藏书阁翻阅了一夜的书，眼下又马不停蹄赶来这里，换成寻常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早撑不住了，这位竟精神抖擞，毫不见倦意，撇除办事风格与难以相与的性情而言，的确令人敬佩。
　　柳青在后面疾步跟着，道：“臣已带着衙中人将近五年内的大小卷宗统统翻阅了一遍，除了一桩涉及武林的乌龙事件，并未发现任何与蛊毒有关的案子。”
　　“什么乌龙事件？”
　　“委实是一桩乌龙事件，说是江湖一末流门派弟子为了骗取衡山派的武功秘笈，使用下三滥手段绑了衡山派的少主，并趁那少主昏迷期间在其四肢用一种特殊的靛料绘满奇怪图腾，待衡山少主醒后，骗他说那是蛊毒所致，需用门派秘笈交换解药。那靛料擦不掉洗不净，衡山掌门信以为真，倒真拿了一半秘笈出来，去换所谓的解药。事后发现真相，悔之不迭，才一怒之下将此事诉诸官府。”
　　说话间已走到公案前。
　　柳青自觉的把位置让出来，一边整理混乱的案牍，一边觑着元黎面色道：“依照杨前辈的说法，这炼蛊之术过程极复杂，蛊王产生后，要先‘开荤’，‘开荤’后继续在阴暗湿毒处蛰伏五年锻炼毒性，才可正式出师杀人。眼下臣等并未找出五年前这蛊王‘开荤’犯下的案卷，恐怕只能说明两个问题，要不，这凶手非我大靖子民，要不，就是有地方衙门漏报了案情。无论哪一种，都不好排查呀。”
　　元黎点头，自袖中取出两张残页，铺展到案上，道：“今夜孤在藏书阁翻遍各类典籍与异闻录，只找到两种能分泌出紫色毒液的毒蛊。”
　　柳青低头一看，只见那两张残页上竟栩栩如生的绘着两只形状阴怖诡异的大虫，不由头皮一阵发麻。
　　元黎指着左边残页上的一只长满细足、躯体上生有紫色花纹的大虫道：“此蛊名双生蛊，是一对孪生兄弟为了折磨彼此而创，宿体需要有两人，且须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据说中此蛊者，死后肌肤上会出现大片大片形状如双生花一样的紫斑。”
　　接着又指着右边残页上一条通体紫红的虫子道：“此为‘重紫’，具体功效未有记载，据说中蛊者死后肌肤上亦会出现紫色斑纹。但具体是何斑纹，亦未见记载。”
　　柳青光听着就觉得腹中恶寒，实在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人专门耗费时间精力来做这等害人之物。
　　琢磨片刻，道：“死去的那两名阴月一个是孤儿，一个是家中独子，显然不符合双生的特点。那极可能就是这个‘重紫’了。”
　　元黎合上书页，淡淡道：“这也仅是故纸堆里扒拉出的一点鸿泥爪印而已，说不准就是着书者为了博眼球而胡乱编造的。孤的意思是，要破案，得另换思路。”
　　他显然已经有了想法。
　　柳青眼观鼻，鼻观心，斗着胆子道：“实不相瞒，下官这两日搜断枯肠，也正有一点想法想与殿下商议。”
　　元黎颔首，示意他说。
　　共事这段时日，柳青也瞧明白，这位虽然脾气不大好，但正事上并不拘小节，便大胆道：“下官认为，不如就从已经发生的两起命案入手，来推测下一个可能的遇害者，及时绸缪。”
　　“譬如，这两个阴月，一个死于城北秦楼，一个死于城西会嘉坊，那凶手下一步作案的地点，会不会就是城南或城东某处的阴月。再譬如，死去的这两名阴月……”
　　柳青目光躲闪了下，才敢硬着头皮道：“咳，都与殿下有些牵扯，那下一个遇害的阴月，会不会也、也是这种情况。”
　　元黎无甚表情的以指敲案，良久，微微笑道：“不错，柳大人正与孤想到一处。孤已命人去整理这一年间所有与东宫有牵扯的阴月名单，最晚明日，就能送到京兆府。”
　　柳青由衷感佩：“下官谢殿下体谅。”
　　这厢这说着，衙兵又哆哆嗦嗦的探进头来，道：“殿下，大人，宫中有贵客到。”
　　元黎轻一皱眉，罗公公已笑呵呵走了进来。
　　“殿下可教老奴一通好找。”
　　元黎笑道：“公公怎么过来了？”
　　罗公公笑意更浓：“老奴是过来替陛下传旨的，陛下已下令内务府，三日后就替殿下与小世子进行婚仪。”
　　“陛下还说了，一切以婚事为大，案子的事，可以先搁一搁，慢慢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
　　感谢
　　感谢楼与、夏目、雪莉、鲍丹、玟星的屁股蛋子的营养液~


第17章 
　　元黎笑意一下淡去。
　　柳青及京兆府众人察觉出气氛不对，忙以整理案卷为由退去后堂。
　　虽说陛下赐婚的圣旨已传遍民间朝野，可但凡了解过一些当年旧事的人都知道，这桩婚事对东宫而言……绝对是禁谈中的禁谈。
　　罗公公近前道：“陛下为殿下用心良苦，殿下可千万莫在这种时候犯糊涂啊。”
　　元黎一扯嘴角。
　　罗公公叹道：“虽说这桩婚可能不如殿下的意，可能得长胜王府这么一个坚实后盾，于殿下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殿下身为储君，应该明白孰轻孰重。”
　　他当然是明白的。
　　元黎在心里冷笑了声。
　　从兄长惨死北境、母后抱憾而亡，他跪在清晖殿前苦苦哀求父皇彻查兄长死因而被严厉训斥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有人都告诉他，身为太子，必须以大局为重，必须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能沉溺于一己私情，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没有人在乎他内心是如何悲伤苦痛，没有人在乎兄长被万箭穿心时遭受了怎样的蹂/躏屈辱，更没有人在乎一国皇后痛失亲子，如何在摧心断肠的悲伤、不甘与幽怨中撒手人寰。
　　这些他都忍了下来。
　　可他独独无法忍受，连婚事都要受人如此摆布。
　　他蛰伏隐忍这么多年，无论军中朝中都自有苦心经营，若真想拉拢势力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岂缺一个长胜王府。
　　若不是眼下还不能丢了这太子之位，好等待一个时机，调查清楚当年兄长惨死真相，他真想任性一次，抗了这荒唐的旨。
　　罗公公再接再厉：“其实陛下这次将婚期提前，也是为了殿下，毕竟最近接连几桩悬案都……”
　　“公公放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孤就算真犯傻，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犯傻。”
　　元黎一晒，打断罗公公话，随手捡起一份卷宗翻将起来，恢复了一贯的疏冷与漠然。
　　“好，老奴就知道，殿下会权衡好的。”
　　罗公公笑呵呵点头，心里却不免叹了口气。
　　毕竟是婚姻大事，就算再不满意，又怎么能说是小事。
　　罗公公在这头传完旨，又马不停蹄的赶赴东宫别院。
　　“什么？传旨？”
　　周破虏白日喝多了茶，晚上睡不着觉，正穿着件长衫在院子里打养生拳，听到家将禀报，恍然以为在做梦。懵了懵，道：“那、那快请人到正堂去，我去叫小世子起来接旨。”
　　心道，这皇帝陛下的作息可真是奇怪，大半夜的传什么旨呀。
　　周破虏着急忙慌的赶到清凉阁，一进门，先吓了一大跳。
　　阁内黑着灯，小世子却没睡，而是背对门、披散着乌发坐在地上，怀里搂着小秦琼，身边偎着另外两头小奶豹，乍一看，还以为闹鬼呢。
　　周破虏先点了灯，云泱依旧盘膝坐在那儿，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十指却一下一下撸着小秦琼的短毛，显然是清醒着的。
　　“夜里这么凉，小世子怎么坐在地上。”
　　周破虏唠叨着走过去，看清云泱模样，又吓了一跳。
　　小世子眼睛红红的，羽睫上挂着一片晶莹细碎的泪珠，竟像是刚刚哭过。周破虏这下真吓坏了，忙蹲下去身子问：“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小世子了？”
　　云泱抬头，无限委屈的道：“我做噩梦了。”
　　噩、噩梦？
　　周破虏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小世子素来胆大心细，幼时一个人睡在那么大的王府里都没被噩梦吓哭过，怎么到了帝京城里，反而被噩梦给吓哭了。
　　何等丧心病狂的噩梦，能把小世子吓成这样。
　　“那小世子做什么噩梦了？”
　　周破虏掏出帕子，一面安抚一面给小世子擦眼睛。这泪眼汪汪的，如何出去接旨。
　　云泱默默揉着小秦琼的脑袋，不吭声，过了会儿，不知是不是想到梦里情形，肩膀狠狠一抽，道：“我梦到，我、我被大理寺的人抓走了，父王、母妃、兄长都被我连累，下大狱，流放，砍脑袋，王府也被抄了，我……”
　　少年抽噎着，说不下去，眼泪又开始滚豆子似的往外掉。
　　周破虏：“……”
　　周破虏不明白，王爷王妃分明在前线刚打了胜仗，小世子为何无缘无故会做这样荒唐悲惨的梦。北方朔月国依旧贼心不死，来势汹汹，就算圣上真的忌惮长胜王府兵权，要兔死狗烹，也不可能烹的这么快呀。
　　还有，被大理寺抓走，又是哪一出。
　　周破虏开始哄劝。
　　“嗨，这民间都说了，梦都是相反的，小世子做的这个梦，正代表咱们长胜王府会平平安安，屹立不倒，芝麻开花节节高呀。”
　　“再说，这梦中之事都是虚幻虚妄，毫无依据的不是？就拿那大理寺来说，小世子乃圣上亲封的世子，有爵位在身的，无缘无故的，那大理寺的人怎么敢上门来抓小世子……”
　　周破虏发现，说完这句话之后，小世子哭得更厉害了。
　　“……”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男人的第六感告诉周破虏，问题是出在了大理寺这仨字上。
　　难道是书院里有亲戚在大理寺供职的子弟欺负了小世子？
　　嗯，待会儿得把云五叫起来好好盘问一番才好。
　　打定主意后，周破虏便继续哄道：“现在圣上跟前的罗公公正在前堂等着，世子先收拾一下，出去接个旨好不好？”
　　“接、接旨？”
　　“是啊，也不知陛下抽的什么风，大半夜传旨。”
　　云泱点头，偏过头抹了抹眼睛，停止抽噎，简单收拾一番，就跟着周破虏往前堂去。小秦琼似乎不放心，一直追着云泱到房门口，睁着碧莹莹的眼睛，不住拿脑袋蹭云泱的腿。
　　云泱蹲下去，摸了摸小秦琼的脑袋，轻哼道：“放心吧，我没事的。”
　　小秦琼好像听懂了，高兴的眨眨眼。
　　罗公公还是眼尖的发现了云泱的异常，关切问：“哎呦，小世子怎么了，这眼睛怎么红红的。”
　　云泱摇头，软声道：“做了个噩梦而已，让阿公见笑了。”
　　“可怜见的。”
　　罗公公好一阵心疼，简直不忍心这样漂亮可爱的乖孩子受一点苦，忙从兜里掏出一把从宫里带出来的酥糖，统统塞到云泱手里，道：“把这个搁在枕头底下，就不会做噩梦了。”
　　云泱乖乖点头，如获珍宝一样把那些酥糖都收到怀里。
　　罗公公简直心都要化了。
　　云泱眼睛往他手里瞄了眼，问：“不知阿公要传什么旨，为何不见圣旨呢？”
　　“是口谕，不是圣旨。小世子仔细听着就好，不必跪着接。”
　　罗公公笑呵呵的把圣元帝的口谕复述了一遍。
　　“三日后就成婚？”
　　周破虏脑子又有点懵：“这这这、这会不会太着急了点？来得及么？”
　　“怎么就来不及了。”罗公公一点不觉得有压力：“当年永宁公主出嫁，内务府只用了两日，就将所有事宜都操持的妥妥帖帖，咱们这回还多一日呢。”
　　云泱偏过头，狠狠咬了下牙。
　　罗公公紧问：“小世子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问题？”
　　“唔，没有了。”
　　云泱心里轻哼，面上还是回了一个乖巧的笑。
　　左右是个形式而已，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他才不在乎。
　　只是一想到成婚后就要住到东宫，和狗太子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云泱还是有点膈应。
　　一个屋檐下。
　　云泱眼睛骨碌碌一转，想到什么，望着罗公公道：“阿公，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罗公公和蔼的道：“小世子请说。老奴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云泱道：“我是说比如，比如哈，如果我和殿下成了婚，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和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什么罪过都要一起承担？”
　　罗公公深以为然的道：“那是自然。夫妻间最紧要的就是同甘共苦，相互扶持，绝不能搞大难临头各自飞那一套。小世子能有这个想法，实在难能可贵。不过小世子尽管放心，殿下素来严以律己，谨言慎行，轻易不会犯什么大过的。”
　　“唔。”
　　“那如果，如果是我呢。”
　　“小世子？”罗公公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殿下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如果是小世子不小心犯了什么小过，殿下也一定会设法护着小世子的。”
　　“哦。”云泱点头。
　　“那、那如果是我被大理寺抓走呢，他是不是也要被抓进去？”
　　罗公公：？？
　　虽然这个问题怪怪的，罗公公还是认真的答道：“嗯，这个，首先，大理寺应该是没权利抓太子妃的。然后，若是，若是，老奴也是比个例子哈，就算真要抓，那也不可能抓进去，至多也是把小世子关在东宫里不准出去。至于殿下——”
　　罗公公审慎的回忆了一下律法。
　　罗公公：“多半也是要被一道关起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元黎：？？
　　谢谢支持^_^


第18章 
　　“嗖——”
　　利箭刺破夜空，在空气里发出锐利的铮响。
　　严璟与丛英一个端着袖子，一个抱着剑，并肩立在演武场外，看着场中箭无虚发的元黎。
　　严璟：“有一百来箭了吧？”
　　丛英：“一百八十一，马上就两百了。”
　　“依你看，殿下这箭得射到什么时候？”
　　“没三百怕停不下来，殿下遇着烦心事，就喜欢到演武场射箭，从小就这样。”
　　“唉。”
　　严璟望着夜空悠悠感叹了一声。
　　丛英还在专注的数着箭数。
　　严璟忽然问：“殿下让你找的那个息月，还没消息么，这都一年了。”
　　丛英摇头：“没有。”
　　说着狐疑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事儿了。”
　　严璟接着叹气：“这不是看殿下愁绪难解么。圣命难抗，日子总要过的，咱们做下人的，也只能另辟蹊径替殿下解忧了。殿下长这么大，对男女之事向来淡漠，好不容易遇着一个可心的，偏偏还给弄丢了，你说急不急人。若能找到那个息月，待大婚后抬到府里做个侧妃，也能稍微填补一下殿下受伤的心灵。”
　　丛英也叹：“大海捞针，谈何容易，要能找着早就找着了。”
　　严璟白他一眼：“我就不明白，息月与旁的不同，数量本就稀少，整整一年时间，就算是依着名单挨个排查也该查出来了，怎么就会杳无音信？该不会是你没尽力吧。”
　　提起此事丛英便有一腔苦水要吐：“我的总管大人，你以为找个人那么容易呢。大靖疆域辽阔，就算数量再稀少，我也不可能挨家挨户的去查访人家家里有没有息月吧，尤其是一些偏远地带，户籍制度不完善，官府的统计都做不得准。”
　　“诶不是，殿下不是在北境遇上的么？”
　　“在北境遇上也不代表人一定是北境的，殿下不也是从帝京过去的么。那息月也极有可能是跟随父母亲人到北境走亲戚、办事或游山玩水去的。何况——”
　　“何况什么？”
　　“连殿下自己都说，那个息月，不像是出自北地。”
　　严璟大是好奇：“为何？难道殿下问了人家籍贯？”
　　“没……”
　　“那是为什么？”
　　丛英脸色略有点不自在，道：“也没什么。你也知道，殿下素来严以律己，洁身自爱，就算就是醉酒之中，也断不会无缘无故的标记一个息月，行那孟浪之事。”
　　“谁说不是。”
　　严璟一直也纳闷儿这事，紧问：“难道还有其他内情？”
　　丛英点头：“听殿下的意思，他当时喝多了酒，本来准备到营地附近的溪水旁清醒一下的，结果刚捡了块石头坐下，就见前面草地上躺着个人，手脚发颤，浑身滚烫，看起来十分难受。殿下还以为是营中将士受伤了，欲近前查看，结果那小息月就突然睁开眼睛把殿下扑倒了，先是啃殿下的脖子，然后就开始扒殿下的衣裳，还不停的喊——”
　　“喊什么？”
　　“喊……哥哥，救救我。”
　　“……”
　　“咳。”丛英面皮也有些发烫的道：“殿下说，那声音软糯脆甜的很，像南方才有的，北地不都民风粗犷么。故而，殿下认为，那息月很可能不是北地人。”
　　“那后来呢？”
　　“后来，殿下忽然闻到一股清甜的奶香味儿，再加上那小息月浑身烫如火炭，又无伤痕，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小息月是潮期到了，却不懂纾解之法，才缠着殿下一通乱啃。然后，殿下的信香就被引了出来，迷乱中……就、就把人给标记了。”
　　严璟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颇为震撼道：“这么说，是那息月先引诱的殿下？”
　　“也不算诱惑，潮期的小息月意识都是混乱的，准确说，是把殿下当救命稻草了。若当时殿下没主动进行标记，那小息月多半命都没有了。”
　　“原是这样。”
　　严璟感慨了一句，若有所思道：“这小息月还真是不一般。”
　　丛英不解：“这是何意？”
　　严璟笑着指他，如看榆木疙瘩：“你想想，这事儿虽然是那小息月主动的，可殿下若无反应，最后也成不了。这些年，东宫坤位悬缺，往殿下身上打心思的人还少么，主动释放信香吸引殿下注意的又不是没有，殿下可有过怜香惜玉之心？这小息月虽然潮期发作命在旦夕，但殿下也不是那种为了这种理由就随随便便乱施标记的人，否则全天下息月潮期发作时，殿下难道都要饥不择食的主动牺牲么。”
　　“这小息月，还是中了殿下的意呀。”
　　严璟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可人，能融化掉自家殿下这座巍峨如冷宫的大冰山。
　　严璟这头感叹着，那厢，元黎收了箭，提着把铁弓从演武场走了出来。两人默契闭嘴，一个上前接过弓，一个奉上巾栉。
　　元黎面无表情的擦了把面，便负袖往书房走去。
　　严璟急忙小跑着跟上。
　　元黎皱眉：“有事？”
　　“是有点要紧事，需要殿下定夺。”
　　严璟边说便从袖子里掏出张单子：“这是内务府拟定的大婚流程和礼金明细，还有婚服的制式，都需请殿下先过目。”
　　元黎略略一扫，只觉那一行行烫金小字根本激不起他任何兴致，便沉沉收回视线，道：“这等小事，你看着定就是。”
　　说完抬步便走。
　　“哎殿下。”
　　元黎这次眸间带了寒意与不耐：“还有何事？”
　　严璟冷汗都要透出来了，还是硬着头皮问：“关于小世子……哦，太子妃的住处安排，奴才拟定了两个，一个是离殿下主殿较近的春晖阁，一个是东边的东曦阁，也要请殿下定夺。”
　　“东曦阁。”
　　元黎冷冷丢下三字，便抿唇而去。
　　“哎这……”
　　严璟苦哈哈看着手里的礼单：“还有喜糖喜果请柬宾客名单，这这，这可怎么弄。”
　　丛英安置好弓，从后面悠悠飘过来，道：“左右平时年节往来也是你一手打点，你就瞧着弄呗，你看殿下那恨不得杀人的模样，怎么可能亲自操持这些事。”
　　严璟瞪他：“你懂什么，这可是婚姻大事，我这做管家的操持琐务可以，这等干系审美的事，怎能随意代殿下做决定。”
　　丛英摸摸下巴：“我倒有个主意。”
　　“快说，什么主意。”
　　丛英搭住他肩膀：“你看，你这个大总管跟了殿下这么多年，殿下什么审美什么喜好还能有人比你更明白？你现在拿不准的无非是那长胜王小世子的喜好，需要殿下代为决定。你何不直接去别院问问那小世子的意见，不就诸事妥帖了？这大婚是两个人的事，像那喜糖喜果的样式，既然殿下不愿理会，就让小世子做决定呗，这样还显得你尊重未来的太子妃。”
　　严璟点头：“你这主意倒是不错，明日我就上别院问去。”
　　两人正说着，门口的侍卫忽然急匆匆奔来，道：“严管家，丛统领，京兆府府尹柳青过来了，说有急事求见殿下。”
　　“可有说何事？”
　　“好像是城中又出命案了。”
　　两人面色一变，丛英道：“事关重大，我去禀明殿下，你去接待柳府尹。”
　　严璟心里叹气，这一桩接着一桩，还不消停了，到底是什么流年不利。
　　**
　　因为临近婚期，云泱不必再去书院上课。
　　本以为可以睡个懒觉，结果天没亮，内务府的人便登门拜访，说要测量太子妃身量尺寸，赶制婚服。
　　接着宫中司造、司制、司珍、司药、司设等也纷至沓来，只恨不得把云泱掰成十半。
　　折折腾腾一上午过去。
　　周破虏刚把一大群人送走，严璟又过来了。
　　“喜糖喜果样式？”
　　云泱正一手托腮，坐在石凳上无聊的抓虫子玩儿，闻言眼睛一转，道：“这也要我来设计吗？”
　　“自然自然。”
　　严璟笑成一朵花，热情的将一大卷纸在石案上铺展开，指着上面道：“这些都是内务府送来供参考的样式，小世子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便挑。”
　　“等大婚之后，小世子就是东宫的半个主人了，类宫中装饰呀，摆设呀，地上铺什么砖呀，墙上挂什么画呀，那当然都得依着小世子的喜好来。”
　　云泱扫了一圈，见都是些花啊草啊的，怪没意思的，便问：“我可以自己画么？”
　　“自己画？”
　　严璟兴奋的直搓手：“那当然更好了，只是这设计图样是极辛苦的事，小世子莫要太操劳才是。”
　　云泱干劲十足：“放心，画个样儿而已，费不了什么力气。”
　　严璟突然有点心虚。
　　与自家殿下恶劣无情的态度相比，这位病弱的小世子，似乎对三日后的大婚，充满兴奋与期待啊，宁愿拖着病体，也要亲自设计喜糖样式。
　　以至于严璟离开别院时，都有点小感动。
　　不过等午后严璟收到别院侍卫送来的新鲜出炉的图纸时，就有点感动不出来了。
　　严璟架着琉璃镜，颇困惑的指着图纸上那一排十来个看着有点像似乎又不太像的不明生物问手下：“这是……？”
　　手下：“毛、毛毛虫？”
　　没等严璟震惊完，别院侍卫紧接着送来了第二批图纸，说是小世子心情好，灵感迸发，不辞劳累又设计了一份。
　　严璟哆哆嗦嗦打开来看。
　　这回不是一排十来个，而是两排十八个。
　　手下：“关、关西十八将？”
　　严璟：“……”
　　这小世子，画本看多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内务府：职业生涯受到了严峻挑战。
　　云泱：略略略。
　　元黎：……
　　谢谢支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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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内务府不愧是创造过两日把永宁公主嫁出去这一辉煌战绩的，显然已经熟悉了皇家急惊风似的大婚节奏，次日傍晚，就联合司造局赶制出了两套婚服出来。
　　据说几个年长的老绣娘，累得刚搁下针就倒地睡了过去。
　　罗公公亲自领人将婚服送到东宫别院，让云泱试穿，自己则和周破虏一道在外面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云泱才磨磨蹭蹭从里面走出来。
　　“是，是不是有点奇怪。”
　　罗公公回头，登时眼睛一亮，只觉这满屋子的奇珍异宝都失了颜色，一叠点头称赞：“好看，好看，老奴见过那么多场大婚，还没见谁能把这喜服穿的这么漂亮呢。尺寸也合适，内务府不必再费力改了。”
　　因为未来太子妃是位息月，而非女子，内务府特地对之前的婚服样式进行了改造，领口、袖口、各类明纹暗纹都改为更符合男子特征的，配套的绣鞋也改为锦靴，盖头上的鸳鸯戏水则改为龙凤呈祥。
　　纵使如此，云泱亦觉得别扭的不行。
　　尤其是头顶上那座死沉死沉的凤冠。
　　罗公公好生哄：“这凤冠乃纯金打制，上面嵌的可是九十九粒东瀛国进贡的上等珍珠，有价无市，陛下从自己私库里取出来的，万万不能随便抠掉。”
　　云泱别扭：“就，就不能不戴这个？”
　　“当然不可以，小世子毕竟是嫁给殿下做太子妃的，属于坤位，其他的皆可按着男子制式改造，这凤冠却是一定要带的，何况凤在传说中本就是雄孔雀嘛。”
　　什么雄孔雀。
　　他才不要当雄孔雀。
　　云泱想，成个婚可真麻烦。
　　试完，罗公公让人将婚服妥帖收起来，道：“那小世子就快随老奴入宫吧。”
　　云泱奇怪：“入宫做什么？”
　　“太子大婚，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陛下龙心大悦，特意吩咐司画苑的画师为殿下和小世子临摹大婚画像。待会儿小世子只需穿上婚服，往那儿坐着就行。”
　　云泱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人一样被罗公公拐进了宫里。司画苑里阒然无声，众画师按资历坐成三排严阵以待，除了圣元帝，玉妃和班妃也在。
　　云泱感觉这阵势不像是画画像，倒像三堂会审似的。
　　云泱是直接穿着婚服进来的，不仅圣元帝，玉妃、班妃及满堂画师都齐齐眼睛一亮。为了避免内务府辛辛苦苦赶制的婚服沾上泥，圣元帝特意免了云泱的礼。
　　云泱便乖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这时皇帝皱眉问罗公公：“太子怎么还没到，朕不是已经让大理寺帮着京兆府一道查案了么，他在干什么，让满堂的人都等他一个。”
　　罗公公忙道：“那公务交接怕也得会儿，刚刚小顺子说殿下已经骑马出府了，想必很快就到。”
　　正说着，一个绿袍小内侍弓着腰疾步走了进来，正是小顺子。
　　罗公公望着后头问：“殿下呢？怎么就你一个过来了？”
　　小顺子目光躲闪，似有难言之隐。
　　圣元帝沉下脸：“说。”
　　小顺子吓得跪在地上，嗫喏道：“是、是苏仆射府上的苏公子突发疾病，说是只有殿下的纯阳心法才能缓解，殿下行到半道，先拐过去了。”
　　这话一说，众人都变了脸色，尤以圣元帝脸色最为难看。
　　班妃坐在边上，忍不住拿帕子抿住嘴角，幸灾乐祸的笑了下，心道，这位殿下，可真是懂得如何触陛下逆鳞。
　　倒是玉妃说了句：“这事儿臣妾是记着的，仔细说起来，苏煜那孩子也是为了救殿下才落得这毛病。”
　　“没错。”
　　罗公公紧跟着接上话：“当年殿下在太液池不慎落水，是苏公子不顾自身安危跳进水里，把殿下给扯上来的，要不是侍卫及时赶到，恐怕要和殿下一道沉进水里。那苏公子不似殿下自小习武，自此落了个心脉瘀阻的毛病。殿下身为储君，素来宅心仁厚，对寻常百姓尚且爱护有加，自然无法对救命恩人坐视不理。”
　　说到“救命恩人”四个字，罗公公刻意加重了下。
　　圣元帝脸色稍缓，大约也想起了这桩旧事。
　　倒是坐在一边的云泱眼睛骨碌碌转了下。
　　落水会落下心脉淤阻的毛病并不奇怪，因为他也有。
　　但太液池？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好像有什么很久远很模糊的东西自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云泱连个尾巴都没捉到，便飞快溜走了。
　　“这都是太子小时候的事儿了，你怕不知道。”
　　圣元帝温和的声音响起。
　　云泱意识到是跟自己说的，明白这位用意，便特别乖巧的点头道：“臣明白，苏公子见义勇为，值得学习。”
　　大约没料到小家伙嘴里会蹦出这么句话，圣元帝倒被逗乐了。
　　“你这孩子，还真有意思。”
　　云泱脑子还停留在“太液池”三个字，可惜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子元黎大步走了进来。
　　“儿臣来迟，请父皇责罚。”
　　元黎径到圣元帝面前跪落。
　　他也换上了内务府新裁的喜服，云泱打量了一眼，第一次觉得，狗太子长得竟然还不错。
　　圣元帝就是再不满，也不好在此发作，便沉着脸道：“起来吧，今日看在云泱的份儿上，朕先饶了你。”
　　为了凸显新人之间的恩爱和谐，画苑掌事特意将两把椅子紧紧并在了一起。
　　元黎起身，面无表情的在旁边椅子上落座，依旧视玉妃、班妃二人为空气。
　　二妃如往常一样，对着空气露出一抹温和灿烂的笑容。
　　因两把椅子紧挨着，两人喜服就不可避免的叠在一起，云泱立刻伸出手，将自己的喜服扯了出来。
　　元黎冷冷一哂。
　　云泱轻哼声，将喜服扯得更远。
　　下面画师立刻开了腔：“小世子离殿下太远啦，请小世子再往左一些，对对，还是有点远，再左再左……”
　　折腾完已是傍晚，云泱累得腰酸背疼，把喜服一脱，趴在马车里的锦榻上不想动。出了宫城，行到闹市区时，云泱忽发现外面有大批官兵在走动，便问外面赶车的云五：“出了何事？”
　　云五很快回道：“听说昨夜又有城东一个阴月遇害，联系之前城北、城西遇害的阴月，京兆府怀疑凶手是按地点作案，所以调集了大批官兵在城南，绸缪于未然。”
　　又是阴月？
　　云泱迷迷糊糊想，那这凶手可真有意思，这么明晃晃的把线索亮出来，不是脑子有病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真是个奇怪的凶手。
　　“不过。”
　　外面云五声音又响起：“听说这次围剿计划是太子亲自布置的，属下猜测，太子恐怕不仅是守株待兔，很可能还设计了陷阱等那兔子跳呢。”
　　“什么陷阱？”
　　“自然是那些可能在遇害之列的阴月了。”云五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嘴，忙道：“属下也是随便猜猜而已，这事儿和小世子没有关系，小世子只管安安心心等着后日的大婚即可。”
　　云泱冷哼，心想，不就那些和狗太子有牵扯的阴月么，有什么可避讳的，他才不再乎。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明天大婚~
　　怕大家误会，先说一下，本文感情线1v1，其他人插足不了。
　　一切配角只是推进催化主角感情线的工具人啦。
　　最后，卖萌求个收藏，给蠢作者一点动力，么么


第20章 
　　转眼到后日，天没亮，云泱便被周破虏叫起来梳洗。
　　内务府派来的喜娘已在阁外等候，云泱一出来，立刻团团围上来，先说了通吉利话，便将云泱按在铜镜前梳妆打扮。
　　云泱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只能木偶似的任由她们摆弄。
　　好在除了凤冠并无特别繁赘的装饰品，因为新娘是息月，许多女子要用的复杂妆容亦可省略，但最后喜娘端详一番，仍旧坚持用了一种内务府特制的名贵口脂给云泱唇润了色。
　　云泱臭着脸，一副要发作的样子。
　　周破虏及时将三只小奶豹抱了过来，笑眯眯哄道：“依照小世子吩咐，属下已让云五去街上买了红绸子，给小秦琼、小张飞、小关羽各截了一段。”
　　云泱扭头，见小奶豹们的脖子上都系了红绸子，心情才稍稍好些。
　　倒是喜娘们，久在宫闱，平日见的宠物都是猫狗之类，何曾见过活生生的豹子，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没尖叫出声。心道，这小世子身子娇贵，胆子倒大的出奇，敢养豹子当宠物。
　　梳完妆，便是换喜服。
　　昨日已试过一遍，云泱穿起来省事许多，喜娘们望着铜镜中眸若灿星，精致漂亮不似人间中人的少年，都露出惊艳之色。
　　不知不觉天已亮透。
　　长胜王夫妇虽不再京中，但朝中很多与长胜王府交好的勋贵大臣一早便涌入别院，恭贺小世子新婚之喜，并奉上丰富贺礼。
　　待客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周破虏身上。周破虏让云五云六负责登记礼品明细，自己则负责舌灿莲花，半个上午过去，直说的口干舌燥，眼冒金星，恨不能一张嘴长出十条舌头来。
　　城中百姓知道今日是东宫太子与长胜王府小世子的大婚之日，亦一窝蜂的围堵到巷口，想一睹传说中的息月究竟有多漂亮。
　　整个东宫别院忙成了陀螺。
　　好在没多久，罗公公亲自领着内务府一班人过来帮忙，众人才稍稍缓过一口气。周破虏自是一番千恩万谢，罗公公乐呵呵道：“周副将太客气，这都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是心疼小世子在京中无亲无故，出嫁前说不准会闹小情绪，才特意派我这个老家伙过来盯着点，给小世子解解闷。”
　　周破虏没料到皇帝还挺细心，心道，您要真心疼我们小世子，就别赐这么桩婚呀，但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周破虏又对着东南方遥遥谢了番恩，便让云十领着罗公公去阁里。
　　元鹿元翡一对龙凤胎正在围着云泱叽叽喳喳说话，元鹿尤其对云泱怀里抱的小奶豹好奇，但这小霸王难得有怂的时候，只能拿眼睛看，并不敢伸手去摸。
　　“你这只豹子可真威风。”
　　元鹿第十三次感慨。
　　云泱一点不谦虚的点头：“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大哥从雪山猎来的，比人都聪明。而且它认主，你可不要随便碰它，它不高兴了会咬人的。”
　　元鹿又羡慕又嫉妒，他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大哥呢！
　　他大皇兄，温厚老实，最守规矩，别说给他猎豹子了，连只鸡都不会给他捉。
　　至于他不着调的三哥，就更不可能了。
　　太子哥哥骑射功夫倒是极好，可惜脾气太差，他可不敢跟他提这种要求。
　　元翡则在盯着云泱凤冠上的珍珠看，一个劲儿感叹：“父皇可真是偏心，去年我母妃生辰时想要这珠子，磨了父皇好久，父皇都不肯给，如今竟将九十九颗全部给了你。诶，我出嫁的时候要是也能戴这么漂亮的凤冠就好了。”
　　罗公公进来时恰听到这话，笑道：“六公主小小年纪都开始想嫁人的事了，难怪陛下总感叹女大不中留。”
　　元翡脸一红，跺脚：“人家就想想嘛。”
　　罗公公笑得合不拢嘴，待看到云泱怀里抱的小奶豹，也吓了一跳：“哎哟，小世子怎么抱着个豹子哟？”
　　云泱揉着小秦琼的脑袋，认真道：“这是我的守护神。”
　　“守、守护神？”
　　罗公公一头雾水，但看小豹子脖子里也系着喜庆的红绸子，瞧着倒是可爱的紧，便也没深究此事，只将元鹿元翡两个淘气包哄出去玩儿，然后献宝似的从袖中摸出本小册子，呵呵笑道：“这是陛下让老奴交给小世子的，小世子可要好好看看，嫁人之后都要学习的。”
　　“学习？”
　　云泱眼睛骨碌碌一转，瞅着那册子，问：“成婚还要背书？”
　　“不是背书，不是背书。”
　　罗公公老脸也有点臊，耐心解释道：“原本这事儿应该王妃来教小世子的，但如今王妃不是在北境和长胜王一起抗击敌寇么，老奴便腆着老脸代劳了。别看这东西不起眼，老奴可费了好大劲弄来的，比外面的都好，小世子一定得认真学习，这样成婚后才能拢住殿下的心呐。”
　　云泱更纳闷儿，心想，看本册子就能拢住狗太子的心？那狗太子的抵抗力也太弱了。
　　于是等罗公公一走，云泱就迫不及待的翻开册子，想看看能降服狗太子的神书究竟长什么样。
　　第一页在论述什么阴阳之理，云泱没大看懂，等翻到第二页，云泱猝然瞪大眼，一阵脸红心跳，如触滚碳般将那册子远远丢开。
　　他、他看到了什么。
　　竟然让他和狗太子做这种事。
　　他才不做。
　　哼。
　　云泱很生气。心想，如果母妃在这里，才不会让他学这种东西。想着想着，无端涌上一阵委屈，眼睛就有点发红。
　　父王母妃还有兄长们都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只有他自己一个孤零零在这帝京城里，还要和讨厌的狗太子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家。
　　虽然一个人呆在王府里很无聊很寂寞，但他宁愿一个人住王府，也不想和狗太子一起生活。
　　小秦琼似乎感受到了小主人的伤心和委屈，眨了眨碧莹莹的双眼，脑袋用力往小主人怀里拱去。
　　还好，他还有小秦琼。
　　云泱揉了揉小秦琼的脑袋，总算把泪憋了回去。
　　云泱的确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委屈和伤心，因为外面很快响起了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吉时已到。
　　罗公公和喜娘们一道进来，把盖头给云泱盖上，云泱就彻底陷入了一片红的世界。
　　周围喧喧嚷嚷的围着许多人，云泱听到外面有人喊“太子殿下到了”，接着就被人七手八脚的扶了出去。
　　院子里就更热闹了，云泱被吵的两耳突突直跳，在晕晕乎乎跨过不知多少道门槛之后，周遭忽然一静，喜娘将一段红绸子塞到了他手里，紧接着，红绸子另一端被人握住。
　　云泱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他跟着红绸子的牵引，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因为对那头的人不信任及害怕摔倒，另一只手总忍不住想去提喜服。
　　“吉时已到，请殿下抱太子妃上轿。”
　　负责主持婚礼的内务府司仪满脸喜庆的唱着流程。
　　寻常迎新妇自然是喜娘搀进轿就行，但因为陛下的高度重视，这回的婚礼，内务府提前做了大量攻略，无意从严璟处获知，这小世子身体娇贵柔弱的很，连上下马车都得人抱着才行，这轿子自然也得抱着上。
　　旁人抱自然不合适，那就只能落到新郎头上了。
　　云泱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身子一轻，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萦绕鼻端，人已被抱进了轿子里。
　　抱他的人第一时间抽回了手，丝毫不掩饰厌恶与抵触情绪。
　　哼。
　　云泱想，要不是看不见路，我还不稀罕给你抱呢。
　　轿子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停了下来，云泱再次被抱出了轿子。这次那个人没有立刻抽手，而是将一段红绸子丢了过来。
　　云泱握住，又被红绸子牵着往前走，走到一处，脚尖忽然撞到硬物，就听一道略带不耐的清冷嗓音道：“到了门槛孤会提醒，仔细听，别走神，孤不会提醒第二遍。”
　　哼。
　　云泱没吭声，继续跟着他走。之后每过一个门槛，对方果然会在离两步远的时候提前提醒，云泱知道这人狗脾气，说不会提醒他第二遍就肯定不会提醒，一路支着耳朵听，不敢走神，要是摔倒了，他可就太丢脸了。
　　他可不能在狗太子面前丢脸。略略略。
　　堂前拜过天地，又有一群人围过来，七手八脚的把云泱扶进新房。
　　室内总算安静下来。
　　云泱掀开盖头，打量了一圈眼前陌生的房间，便无聊的坐着等。头上那尊凤冠简直压得他脖子都快断了。
　　云泱见喜娘们都出去了，想偷偷摘下来，却发现边缘处不知被什么东西固着，和头发绞在一起，他试了半天没成功，反而扯得头皮疼。
　　云泱只能作罢，瞄了一圈，见也没什么吃的，更觉无聊。
　　虽然只分别了片刻，他已经开始想念小秦琼，可惜周伯伯不许他抱着上花轿，说怕伤着狗太子。
　　云五云六也不见踪影，不知干什么去了。
　　云泱从早上睁开眼就没吃什么东西，兼之一路折腾，困意渐渐袭来，便撑在床头打盹儿。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喜娘的声音：“奴婢见过殿下。”
　　云泱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过来，忙扶正凤冠，盖上盖头坐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
　　谢谢菜盒子的营养液~
　　我可能要改个更点题的文名《被赐婚给死对头之后》
　　如果明天改了，大家要认得新文名哦。么么。
　　另外，第一章 第二章大修了，感兴趣的可以再看一遍，不看不影响剧情。原来的节奏我觉得有些拖沓。


第21章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走进来的却是两个人。
　　“交杯酒已备好，请殿下先为太子妃揭开盖头罢。”
　　罗公公笑呵呵的声音响起。
　　云泱听到某人一哂。
　　“怎么？父皇是还要公公亲自盯着孤洞房么？”
　　罗公公也怪尴尬，道：“既然殿下心中有分寸，那老奴便回宫复命了。快，把交杯酒送进来。”
　　一阵窸窸窣窣声响与杯盘相撞声。
　　“那老奴就告退了。”
　　罗公公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云泱手指不由有些紧张的攥住了喜服。虽然进京已经有段日子，可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与狗太子单独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书院静室和藏书阁那两次，都有云五在外面守着，万一有什么危险他还能喊一声，现在除了内务府的喜娘，外面都是狗太子的人，要是狗太子欺负他，他可真是孤立无援。
　　云泱懊悔不已。
　　早知道，应该藏把剪刀在袖子里的。
　　话本里凡是被恶霸强娶的新娘都是这么干的。
　　要是狗太子敢对他图谋不轨，他就一剪子咔嚓了他。
　　脚步声近，一股浓烈酒气钻进鼻尖，打断云泱思绪。
　　想是狗太子刚才在外面应酬宾客，喝了不少酒。
　　云泱更紧的攥住喜服。
　　因为在话本里，那些作恶多端的恶霸也大多数酒后回到房中对新娘干坏事的。
　　狗太子的身手可比恶霸厉害多了。
　　正在云泱紧张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的时候，呼啦一下，眼睛里骤然刺进亮光，头上的大红盖头已被揭开。
　　云泱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元黎面无表情的一张冰块脸。
　　元黎也稍稍愣了下。
　　因少年涂着口脂、头戴凤冠乖乖巧巧坐着的模样，与平日所见鬼灵精怪的样子大为不同，冠上九十九颗名贵宝珠非但没能喧宾夺主，遮住主人肤色，反而被那张精致如美玉的脸给压了下去。若不是熟知这小东西的性子，他怕都要被蒙骗过去了。
　　元黎直接用手揭的盖头，见云泱表情与紧攥着喜服的手指，就知这小东西想歪了什么，心里嗤笑了声，直接将手里的盖头往旁边一丢，径自转身走到桌案边坐了下去。
　　见云泱坐着不动，手指还在攥着喜服，元黎道：“过来，喝酒。”
　　他嗓音清冷，好像就是按部就班的完成一件任务，不掺杂任何喜怒哀乐，就像在书院授课时一样。
　　云泱心里讨厌极了他这种夫子做派，好像随时随地可能板起脸来教训人一样，悄悄撇了下嘴，才提起喜服，磨磨蹭蹭的走过去，在桌案对面坐下。
　　元黎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端起，一杯推给云泱。继而抬起袖子，在半空做了个交杯的姿势。
　　云泱跟着握起酒杯，学着他样子，从他臂间绕过，因为桌案比较大，够不着酒杯，便准备站起来，伸长脖子去喝酒杯里的酒。
　　“坐下。”
　　元黎忽皱眉开口。
　　云泱刚踮起脚尖，险些没呛着，只能坐回去，有点羞恼道：“我、我坐着够不着。”
　　元黎像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隐忍着道：“方才姿势不雅，成何体统。”
　　云泱：？？
　　狗太子有病吧。
　　喝个交杯酒还要管他姿势雅不雅观。
　　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就听对方再度以命令口吻道：“坐过来，别磨蹭。”
　　谁磨蹭了。
　　云泱气得不行，只能搁下酒，提起喜服，在他旁边凳子坐了下去。
　　元黎端起酒杯，在半空弯了下臂。
　　云泱依旧跟着端起，自他臂间绕过。
　　这次交杯酒总算顺利喝完了。
　　云泱飞快坐回对面，又开始紧张。
　　警惕的盯着元黎一举一动。
　　元黎看在眼里，不免又暗暗一哂，施施然收起酒杯，道：“前头还有些宾客要招待，你自行就寝即可，不必等孤。”
　　云泱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
　　特别乖巧的道：“太子哥哥尽管去忙，不必管我。”
　　元黎看着这就差眼里冒出小星星的小东西，冷笑声，没说什么，开门出去了。
　　云泱竖起耳朵，听着他脚步声远了，立刻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阁门拉开小小一条缝隙。
　　喜娘听到动静，忙近前问：“太子妃有何吩咐？”
　　云泱还十分不习惯这个称呼，道：“你们谁进来一下，帮我把凤冠拆了。”
　　一个年长的喜娘立刻趋前行礼：“让奴婢来吧。”
　　云泱点头，让她进来。
　　拆完凤冠，那喜娘温声问：“太子妃可还有其他吩咐？”
　　云泱眼睛转了下，道：“我的药丸还在侍卫那里，我得出门找他一趟。”
　　早就听说这位小世子是个身体不好的，没想到每天晚上还得服用药丸。喜娘忙道：“今日大婚，太子妃是不能随便出去的，不如太子妃告诉奴婢那侍卫的下落，让奴婢去找吧。”
　　云泱其实是想出去透透气，顺便考察一下太子府的地形，见她啰里啰嗦的不许，便失望道：“那算了，跟你说了你也找不见的，还是我去外面放个信号吧。”
　　“行。”
　　喜娘紧张道：“但太子妃最多只能到廊下，绝对不能下台阶。”
　　云泱到廊下将信号放了出去，过了没多久，云五果然出现。云五亦被喜娘拦在阶下。
　　“今日是殿下与太子妃洞房花烛夜，外人尤其是外男是绝对不能进里面的，药丸就请让奴婢转交吧。”
　　云五不为所动道：“那我隔着门递便是，这药丸贵重，万一若是损坏了灵气，你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喜娘只是内务府临时抽调过来帮忙的，听他如此说，便有些动摇，斟酌片刻，道：“也好。”
　　云五走到门外停下，唤了声：“世子。”
　　云泱打开门，接过药丸，不高兴的问：“小秦琼呢？”
　　“还在周副将那儿。周副将说，今夜特殊，殿下可能随时过来，万万不能让小奶豹们跟着世子一道睡。万一伤了储君，可是大罪。”
　　云泱这下真不高兴了。
　　“没有小秦琼我要怎么睡。”
　　“咳。”
　　云五也很心疼，道：“世子且忍忍，明日一早，属下就去把小秦琼接来。”
　　又从怀中取出两大包糕点：“这都是属下从街上现买的，世子先吃些垫垫。”
　　“哼！”
　　云泱夺过糕点，气呼呼关上房门。
　　云五摸了摸鼻子，寻摸一圈，自到隐蔽处藏好，随时盯着阁内动静。
　　云泱的确有些困，吃了几块糕点，便爬上床，在松软的衾被间滚了几圈，酝酿睡意。东宫的床又大又宽阔，倒是有足够的空间让他滚，不用担心掉下去，可惜没有小奶豹们在身边，他越是酝酿越是睡不着，在趴了有半个多时辰后，便烦躁的坐起来，准备再次把云五叫出来，让他连夜去将奶豹们接过来。
　　刚准备行动，吱呀一声，房门再次开了。
　　云泱一个激灵，往外探头一看，就见元黎走了进来。
　　狗太子怎么又回来了。
　　元黎见云泱头发乱糟糟的，发带也歪歪扭扭，怀里还抱着个枕头，皱眉问：“你在做什么？”
　　云泱警惕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元黎冷冷一扯嘴角，没说话，关上门，自在案后坐下。
　　外头好久没动静。
　　云泱悄悄探头望去，就见他撑额坐在案边，一手揉着太阳穴，大约是喝多了酒，俊美侧颜浮着层平日没有的浅浅绯色。
　　“放心，孤不会碰你。”
　　他脑后长眼睛似的，一抿嘴角，开了口。
　　“今日孤就呆在此处。”
　　云泱缩回去，眼珠悄悄一转，有点明白过来。现在内务府的人就在外面守着，狗太子若不与他洞房，明日必会传进皇帝耳朵里。
　　皇帝大约也防着这个，所以之前才会专门派罗公公来盯着。
　　云泱慢慢松口气，心想，这样看，狗太子也挺不容易的，他就大度一点不跟他计较吧。
　　云泱抱着枕头轻手轻脚躺回去，又听了会儿动静，确定元黎没再有其他动作，一颗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不由揣测。
　　狗太子这样臭脾气的人，能如此忍辱负重，一定是有缘故的。
　　是为了取悦皇帝，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还是为了自己的心上人呢，又或者两者都有？
　　哎呀，皇帝为了逼狗太子屈服，该不会捉了狗太子的心上人来威胁他吧。
　　毕竟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云泱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心一软，竟开始心疼这对苦命鸳鸯。
　　大约是屋里多了个人多了道呼吸的缘故，云泱想着想着，竟破天荒的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云泱眼皮重的黏在一起睁不开，已经有人去打开了房门。
　　“殿下。”
　　外面人惶急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进来：“凶手出现了！”
　　凶手？
　　云泱一下清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坐起来，掀开帐，就见元黎站在门边，沉着脸问：“在何处？”
　　他面上绯色已经褪去，又恢复了素日雪一样的清冷。
　　报信人正是东宫那个侍卫统领叫丛英的。
　　“在……”
　　丛英迟疑了下，但事情紧急，他不敢不报，还是硬着头皮道：“在书院那边。”
　　“书院？”
　　元黎拧眉，不掩意外。
　　云泱也觉得奇怪，跟狗太子有牵扯的不都是些阴月么，书院里哪来的阴月，何况还是大半夜。
　　就听丛英道：“今夜，苏公子恰在藏书阁整理典籍，柳大人怀疑，那凶手……可能还盯上了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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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禀告完，丛英有些心虚的往床帐方向看了眼，道：“今夜毕竟是……不若属下带着卫七他们——”
　　“去书院。”
　　元黎面无表情截断他话。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丛英退下。
　　元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关上门，转身走至床帐前，目光沉沉看着云泱。
　　云泱扯着被子往里挪了挪，不等他开口，便大度道：“没关系的，太子哥哥尽管去忙吧。”
　　“你可有想实现的愿望，或想得到的珍宝？”
　　片刻，元黎开了口。
　　云泱：……
　　天哪，狗太子该不会听到心上人遇险的消息吓傻了吧。
　　就听对方继续道：“今夜算孤欠你一个人情，你有想实现的愿望，或想得到的珍宝，孤都可以帮你。”
　　云泱渐渐回过味儿来。
　　原来狗太子是怕他去皇帝面前告状，或者把事情闹大，波及了他的心上人，所以才想用珍宝堵住他的嘴。
　　其实他巴不得他离开呢。
　　不过难得能从狗太子身上薅点毛。
　　云泱眼睛转了转，道：“那、那可以愿望有一点，珍宝也要一点吗？”
　　元黎紧皱了下眉。
　　点头：“可以。你有何愿望要实现，有何珍宝想要？”
　　“我……”
　　狗太子竟然这么好说话。
　　云泱想了想：“唔，愿望我还没想好呢。”
　　“那就以后说，只要不涉及孤的底线，孤都可以满足你。”
　　“那你的底线是？”
　　“不徇私枉法，不违背国法道德，不圆房。”
　　云泱没料到狗太子连不圆房这种事都能加进去，不过这正合他意，于是掩住心中小雀跃，道：“这当然没问题。至于珍宝么，我每日要三十斤新鲜鹿肉，三十斤新鲜獐肉，三十斤新鲜兔肉，一桶新鲜羊奶。我还要两大箱金子，两大箱宝石。”
　　“……”
　　元黎神色略复杂，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着道：“好，孤会交代严璟去办。还有其他么？”
　　“没有了。”
　　云泱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元黎点头，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外头喜娘似乎惶恐的询问了句什么，元黎淡淡答了句“父皇面前，孤自会去交代。”
　　之后那脚步声就彻底走远了。
　　云泱开心的床帐内滚了两个圈，有了狗太子给的金子和宝石，就算以后和离了无法回家，他也可以在京郊买一处豪华的庄子，过逍遥自在的小神仙日子，想想都很美。
　　至于愿望。
　　实在不行，就让狗太子去庄子里给他拔一年的草！不给工钱不给饭的那种！
　　**
　　白鹭书院。
　　八大营、东宫卫、京兆府的兵马已将整个书院围得水泄不通。
　　柳青正和大理寺派来帮忙的两个官员一道勘验现场，听说太子驾到，三人面面相觑，又惊又愕。
　　今日不是那位殿下的洞房花烛夜么。
　　但柳青转念一想，就有些明白了，多半和今夜遇袭的那位苏公子有关了。
　　柳青不敢怠慢，忙亲自迎出去。
　　“如何？”
　　元黎翻身下马，劈头问。
　　“所幸来得及时，苏公子并未遇大险，只是受了些伤，昏迷了过去。除了苏公子，还有另外两名值夜的书童受到了攻击，均已送到掌医处诊治。”
　　元黎点头：“凶手呢？”
　　“正在搜查。”
　　元黎顿步，目光骤然一寒。
　　柳青后颈发麻，冷汗都冒了出来：“殿下息怒，非属下不尽力，而是那凶手作案手法实在阴毒诡异，当时东宫卫与八大营的高手分明已将他困住，他忽然从紫袍中撒出一大把毒虫，还念了一串特别古怪的咒语。”
　　“咒语？”
　　“是，那咒语一响起，大家就忽然感觉一阵眩晕，想是那毒虫被驱动着释放了毒粉毒雾之类。等回过神来，凶手已然不见了踪迹。”
　　丛英在一旁补充道：“柳大人所言不假，当时咒语一响，空气里的确突然弥漫起一股奇怪的腥臭味道。”
　　元黎拧眉片刻，问：“那些毒虫呢？”
　　柳青忙道：“捉到两只，已交给掌医去辨认。”
　　“去掌医处。”
　　“是。”
　　掌医处药童进进出出，忙成一团糟。
　　见太子亲临，老掌医匆忙行礼，亦又惊又愕：“今日不是……”
　　柳青及时打断他话，道：“殿下过来看看伤者和那两条毒虫。”
　　“哦哦。”
　　老掌医叫来医童问：“伤者如何了？”
　　医童脆生生答道：“浮生和浮梦已醒，苏公子还在昏迷。”
　　浮生浮梦正是那两名值夜书童的名字。
　　柳青问：“苏公子怎么还没醒？不是说只是受了些轻伤么？”
　　老掌医偷偷觑了眼元黎面若寒霜的面色，道：“伤是不重，但老夫刚刚发现，苏公子颈部被毒虫咬伤了，极有可能中了毒，所以才会全身滚烫，迟迟昏迷不醒。”
　　众人面色一变。
　　“可查出何毒？可有解药？”
　　这次开口的是太子元黎。
　　老掌医汗颜道：“怪老夫资质驽钝，行医这么多年，竟从未见过这样的毒虫。怕、怕是江湖人豢养的毒蛊之类，早就异化辨不出本来面目了。”
　　众人脸色又一变。
　　元黎沉默片刻，吩咐丛英：“去叫杨老前辈过来。”
　　丛英应是，立刻飞快而去。
　　元黎又道：“麻烦陆掌医与我一道去看看伤者。”
　　“诶，好，好。”
　　老掌医放下手里活计，引着元黎去了内室。
　　元黎走到一半，想到什么，回头道：“柳大人，你也进来。”
　　“下、下官？”
　　柳青有点懵，不敢多问，忙跟了上去。
　　心道，这位殿下新婚夜撇下新娘，这样急匆匆赶来，应就是担忧那位苏公子的安危，这种时候，不应该把他支开么。
　　内室有一排简易的长榻，浮生浮梦两人睁着眼，正躺在榻上由医童包扎伤口，见掌医和太子进来，吓得要行礼，被元黎止住。
　　“将你们今夜所见所闻，一字不落的告诉孤。”
　　“是。”名叫浮生的书童先开口：“禀殿下，今夜弟子本在藏书阁旁边的经楼整理经卷，忽听藏书阁内传来一声急促的短呼，像是苏公子的声音，弟子吓了一跳，连忙奔出去查看，就见藏书阁的灯已经黑了，阁内传出低低的喘气声与呻.吟声。弟子战战兢兢走到门前，试探着唤了一声‘苏公子’，未听到应答，正欲推门而入，颈后忽被人重重一劈，便失去了知觉。等醒来时，已躺在了这里。”
　　“禀殿下，弟子名叫浮梦。”
　　另一书童紧接着开口。
　　“弟子原本在经楼和浮生师兄一起整理经卷，但因下午吃多了凉食，夜半突然腹痛不已，便急急出门如厕，等弟子从茅厕出来，走到廊下时，忽见斜上方的屋檐上立着一道人影，正沉默俯视着藏书阁方向，弟子当时吓坏了，睁大眼呆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里琉璃灯也坠在了地上。之后就和浮生师兄一样，颈后忽遭重击，失去了知觉。”
　　“一道人影？”
　　设想一下当时诡异场景，柳青也跟着倒吸了口凉气。
　　“可看清那人模样？”
　　浮梦揉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道：“穿着一件特别宽大的袍子，颜色看不大清楚，对了，那个人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
　　“眼睛是紫色的，而且瞳孔里会冒出紫光，弟子当时还以为遇见鬼了，才吓得不敢动。”
　　“那就对了。”柳青磨拳点头：“方才被东宫卫与八大营围起来的凶手，就是穿着件宽大的紫色袍子，这个人应该就是杨前辈口中能炼出紫色毒蛊的江湖人。”
　　元黎却问：“打昏你的也是他？”
　　浮梦搜肠刮肚急想了片刻，忽然道：“不，不是，弟子昏迷前，那人依旧站在檐上。”
　　柳青与掌医同时懵住。
　　掌医：“这么说，凶手还有个帮手？”
　　柳青道：“白鹭书院好歹是半个皇家书院，凶手敢堂而皇之的闯进书院作案，带个帮手也不奇怪。”
　　元黎沉眉，若有所思，又问：“你当时如厕回来时，藏书阁的灯是亮着还是黑着？里面可有其他动静？”
　　浮梦道：“亮着的，并无其他动静。”
　　元黎再问浮生：“你在经阁整理出卷时，可听到琉璃灯坠地声？”
　　浮生摇头：“并未听到。”
　　“那奔出经阁，去藏书阁查探情况时，可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浮梦？”
　　浮生还是摇头：“当时藏书阁黑着灯，廊下也黑黢黢一片，并未看到。”
　　柳青道：“看来浮梦是在苏公子遇袭前撞见了凶手，等浮生从经楼出来，凶手已然伤了苏公子，隐匿在了暗处。”
　　元黎没再说什么，起身往里面查看苏煜情况。
　　因为苏煜身份贵重，掌医特意将人安排在了屏风后的锦榻上，并专门拨了两个医童在照顾。
　　三人进去，只见苏煜双目紧闭躺在榻上，唇色极苍白，右臂纱袖隐隐透了些血色出来，应该就是被毒虫咬伤的地方。
　　掌医解释：“老夫已经给苏公子清理过伤口，但因为尚不清楚毒虫来源，不敢擅自开解毒方子，只先用了最普通的止血药。”
　　元黎点头，问：“他的心脉可有受损？”
　　“那倒没有。殿下放心，老夫知道苏公子有心脉瘀阻之症，人送过来时，第一时间就施针护住了心脉，防止毒素扩散。”
　　元黎垂目，果见苏煜心口云白衣料内插着几根细如牛毛的小针，松口气，道：“有劳陆掌医。”
　　这时丛英声音在外响起：“殿下，杨前辈到了。”
　　**
　　夜风穿过游廊，将琉璃灯吹得簌簌摇曳。
　　一名年长的喜娘冷得一哆嗦，抱紧胸道：“真是邪门，大暑天的，怎么刮这么冷的风。”
　　“大约是明日要变天吧。”
　　另一名喜娘也跟着搓了搓手。
　　两人回头，看了眼阁内，见灯还亮着，都有些心疼被殿下撂在新房的太子妃，见窗户被风吹出一条缝隙，年长的喜娘正欲上前打理，鼻端忽溢进一缕奇怪异香。
　　两名喜娘目光渐转呆滞，木偶一般转过身，面朝外面月洞门杵立着，与平日恪尽职守的模样一般无二。
　　一道通身隐在宽大紫袍中的人影，无声步上台阶，伸手推开了紧闭的阁门。
　　他嘴角一勾，一双紫眸在烛火映照下闪现着妖异光芒，进去之后，便径往床帐方向行去。
　　大红色的锦帐，紧紧闭着，上锈龙凤呈祥图案。
　　紫袍人自袖中伸出一只苍白如玉的手，慢慢掀开了床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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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嗖。”
　　一缕细微风声划过耳畔。
　　紫袍人伸指夹住袭来的一根银针，嘴角一弯，道：“这么久不见，小世子还是这般调皮。”
　　他声音阴阴柔柔的，带着些雌雄莫辨的味道。
　　“嗖嗖。”
　　又两根银针接踵而至。
　　紫袍人悉数接了，放下空空如也的床帐，转过头，笑吟吟打量着躲在门后的少年，紫眸里异光流转，写满贪恋。
　　云泱警惕瞅他，道：“你要敢过来，我让小黑咬死你。”
　　紫袍人丝毫不惧，反而含笑一步步逼近，紫裳擦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那只小肉虫早被世子养的好吃懒动，哪里还会咬人呢。何况……这虫还是世子从我这里偷的，便是给它一百个胆子，他怕也不敢反咬旧主。”
　　“我说能咬就能咬，我警告你，你要再敢过来，我真让它咬你了。”
　　“好呀。”
　　紫袍人轻笑着，转瞬已逼至眼前，将少年彻彻底底笼在阴影中。他抚弄着指上的蛇形扳指，不知使了什么关窍，那扳指里赫然蹿出一条通体泛紫的小蛇。
　　紫蛇一嗅到少年身上气息，立刻兴奋昂起蛇头，吐出好长一段蛇信子，饥渴难耐的欲舔舐少年颈部。
　　“那就试试，到底是你的小肉虫厉害，还是本座的紫郎君厉害。”
　　云泱紧贴在墙上，身体紧紧绷起，手指习惯性伸进福袋，却发现里面两只肉虫如死去一般，一动不动，对他的召唤毫无反应。可恶，云泱暗骂这两只懒货没出息，狠狠一咬牙，道：“城里那些命案，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紫袍人温柔的抚着蛇头。
　　“他欺负你，本座帮你欺负回去，不好么。”
　　云泱故意红了红眼圈，委屈道：“你分明也在欺负我。”
　　“本座何时欺负你了？”
　　“你明知道我怕蛇，还用你的臭蛇来吓我！”
　　少年羽睫上迅速挂起一串晶莹水色。
　　“好，是本座错了。”
　　紫袍人拨动扳指，紫蛇倒真消失不见。
　　云泱还是吸着鼻子道：“他欺负我，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我父王母妃也不管我，我真是可怜死了。”
　　“那就跟本座走吧。”
　　紫袍人声音更温柔，紫眸内的妖艳异光仿佛要融为一滩水。“你如此佳的资质，合该拜本座为师，与本座进行双修之法，而不是为了父母的愚忠在此耽误一生。你也瞧见了，太子根本不爱你，他心里只有他的心上人。日后，本座带你称霸武林，保证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欺侮你。”
　　“呜……可我是太子妃，我要是跟你跑了，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我父王母妃和兄长怎么办？”
　　“这有何难，只要你肯跟本座走，本座功力大涨后，定会带朔月骑兵直捣大靖，到时天下都是本座的，谁还能灭你的门？”
　　“可你那点破兵都已经被我父王打得落花流水，哪里还有兵马攻打大靖，我才不信你，你就是想骗我跟你走。到时候我就是你刀板上的大肥鱼，要生要死都是你说了算，哪里还有资格跟你谈条件。说不准，你还会用我的性命去要挟我父王母妃，我才不干这种蠢事呢。”
　　“本座从不打诳言，你也不用想着从本座这里套话，今日月色皎然，正宜双修，无论你愿不愿意，本座都要带你的走的。”
　　云泱哭声顿止，红着眼睛抬头，道：“那我也不能穿着喜服跟你跑，你等着，先容我换身衣裳去。”
　　紫袍人目光一闪，不知想到什么，笑道：“好。”
　　云泱从箱笼里翻出一套浅绿纱袍，磨磨蹭蹭走到屏风后，开始解喜服的带子。紫袍人好整以暇的看着，透过屏风贪婪凝视少年印于上的剪影。
　　云泱心不在焉的脱掉喜服，看着时机差不多了，倏地用力将屏风狠狠一推，冲里面浴室喝道：“杀了他，我把妹妹嫁你！”
　　紫袍人看得出神，猝不及防被屏风砸了个正着。等反应过来，一柄寒刀已裹挟着浓厚杀气迎面劈来，直接割掉他紫袍一角。
　　一个身形高大头戴斗笠的人影纵身落到室中，恶狠狠盯着紫袍人。
　　紫袍人嗤笑着骂了句蠢货，挥袖挡过这一刀，情知真打斗下去必将惊动东宫护卫，只盯了此刻多半正躲在浴室里看好戏的狡黠少年一眼，便冷冷一抚扳指，纵身跃出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云泱的确是躲在浴室里，竖着耳朵偷偷听动静。察觉到紫袍人已离开，立刻道：“你也走！”
　　“不行。”
　　握刀的斗笠男子目光瞬如鹰隼：“你答应过我，要把郡主嫁我的。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云泱熟知此憨牛性子，眼睛迅速一转，已有了主意，道：“她一个女孩子家，大半夜如何见你。不如这样，我先把婚书给你立下，等日后你取了呼延项英人头，送来与我做聘礼，我便挑个吉日将她嫁你。”
　　男子警惕：“婚书？”
　　“是啊。我们大靖嫁女，都需三媒六聘，有婚书作保，怎么，难道你还想带舍妹私奔，让她无名无份的跟你一辈子？哼，若是这样，一切免谈，今日我就算与你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将舍妹嫁给你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人。”
　　“不。”
　　男子急道：“你容我想想。”
　　“你慢慢想就是，唉。”
　　云泱故意悠悠叹了口气：“平日舍妹总与我说这朔月国的大王子如何高大威猛忠厚老实，与那阴险狡诈的二王子完全不是一类人，我还当她真遇着了良人呢。没想到也仅是觊觎她美色，根本没有想过好好待她。你们呼延家的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男子被他激得心烦意乱，心一横，道：“好，那就先立婚书，我呼延廉贞堂堂七尺男儿，岂会随意诓骗女子感情。”
　　“好，那你背过身，等我与你写来。”
　　“为何要背过身？”
　　“唔，这也是我们大靖习俗啦，长辈写婚书时晚辈是不能看的。”
　　“好吧，那你快点写。”
　　云泱抱着喜服出来，果见男子已抱刀转过身，铁柱子似的面朝门杵在室中，忍不住捂嘴偷偷笑了下，于是轻手轻脚迅速走到案边，铺纸研墨，洋洋洒洒写了几行字，吹干后，折好交到男子手中，依旧不许他转身，道：“喏，你务必妥善收好，不可轻易落入外人手里，否则舍妹名声可就毁了。”
　　男子展开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见内容不差，的确是许婚书，最后也有落款，便如获珍宝的收起来，喜不自胜道：“世子放心，我会尽快取项英那混蛋的首级过来，与你下聘。”
　　“知道了，你快些离开，若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好！”
　　男子也纵身从窗户蹿进了夜色里。
　　云泱至此方长长呼出一口气，立刻奔到窗边，将窗户紧紧关上，并气愤的攥起拳头，盘算着如何报今夜之仇。
　　外头喜娘也神魂归位，互相迷茫的看了一眼后，年长的道：“诶，奇怪，刚刚我分明看到窗户被风吹开了，怎么又关上了？”
　　另一喜娘也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摇头：“大约又被风给吹上了吧，不过……风是不是停了？刚刚可真把我冻坏了。”
　　两人感受了下，风果然停了。
　　不远处，藏在树梢上的云五也陡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真是见鬼，他怎么就给睡着了。往下头一望，见阁内灯火依旧亮着，喜娘们也面色如常，并无异常动静，才稍稍松口气。
　　经历这事，云泱是彻底不可能睡着了，先没好气的吩咐云五去将奶豹们连夜接来，便枯躺在床上，琢磨报仇之计。
　　天快亮时，周破虏亲自将三只小奶豹送了过来，云泱搂着小秦琼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忽听耳边有人焦急唤：“太子妃，太子妃快醒醒。”
　　小秦琼发出嗬嗬警告声，不许人靠近。
　　云泱费力睁开眼，见竟是罗公公，忙拥被坐起来，将小秦琼搂进怀里，不许它吓人，问：“阿公怎么来了？”
　　罗公公一脸愧疚道：“昨夜的事，老奴都听说了，真是委屈太子妃了。陛下听说此事十分生气，已连夜将殿下召进宫中询问，这不，特意派老奴过来接太子妃过去呢。”
　　“哦。”
　　云泱还有些迷糊，心想，这都是狗太子的事，召他过去干什么。他可什么都不知道。
　　罗公公道：“陛下说了，他一定会给太子妃一个交代。”
　　说完，罗公公愈发愧疚道：“今日原该殿下带着太子妃进宫拜见陛下的，谁成想那凶手那么猖狂，竟敢跑到皇家书院里去行凶，闹出这么一桩事，委实是可恶至极。待会儿到了宫里，太子妃有什么委屈只管向陛下说，陛下一定会替太子妃做主的。”
　　云泱不怎么在意的想，皇帝多半也只是做做样子，不让他把事情闹大而已，殊不知，昨夜狗太子已经给了他一大笔封口费了。
　　看今日这架势，皇帝说不定也给他准备了一大笔封口费。
　　他才不会跟钱过不去呢。
　　云泱心情瞬间好了许多，由周破虏照顾着洗漱更衣完毕，就高高兴兴跟着罗公公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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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云泱昨夜没怎么睡，依旧栽了一路脑袋，乖乖由罗公公带着进了清晖殿。
　　一进殿，云泱才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因为太安静了，连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与上回来时欢声笑语的情况大为不同。
　　云泱打起精神，不敢再犯困，跟着罗公公近前行了礼，就听上面圣元帝温和的道：“快起来，坐胡床上去。”
　　“臣、儿臣谢父皇。”
　　云泱抬起头，准备找胡床去坐，结果往旁边一瞄，骤然发现殿中还跪着个人，正是昨夜后半夜就离开了的太子元黎。
　　只不过此刻此人身上穿的不是离开时的喜服，而仅是件玄色中衣。
　　莫非是昨夜时间紧急，狗太子赶不及换其他外袍，但又怕刺激到心上人，所以直接把喜服扔了？
　　还挺有心。
　　略略略。
　　云泱在心里哼了声，就听圣元帝哼道：“你自己去坐，不必管他。”
　　云泱求之不得，乖乖在一边胡床上坐了，有点小期待，不知道皇帝准备拿多少金子来封他的口，总要比狗太子给的那两大箱多吧。
　　往罗公公手里瞄了眼，见并无托盘之类，云泱更放心了。
　　一定是用箱子装的。
　　“来人，传家法过来！”
　　云泱正美滋滋畅想的时候，圣元帝忽然一拍案，厉声喝了一句。
　　云泱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那厢，宫人显然早有准备，几乎是立刻捧了一块颇厚重的红木板子过来。
　　圣元帝指着跪在殿中的元黎道：“给朕打，狠狠的打。”
　　罗公公老脸一阵心疼，但坚强的忍住了，没有开口求情。
　　眼瞧宫人手里的板子真要落下，云泱坐不住了，立刻起身道：“父、父皇……”
　　万一把狗太子打坏了，他的金子，他的珠宝，他的新鲜鹿肉獐肉和兔子肉怎么办。
　　不料圣元帝道：“你放心，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就算受了委屈也愿意忍着，但朕不能纵容自己的儿子欺侮于你。你只管坐在那儿看着就行，今日，朕一定好好给你出气。”
　　云泱有点心虚，因为、因为狗太子昨晚虽然丢下他走了，他其实一点都不委屈，和两大箱金子珠宝相比，狗太子算什么呀。
　　如果狗太子挨打了，说不定一怒之下会反悔，收回给他的珠宝和金子。
　　云泱忙急急行到殿中，重新跪了下去，道：“不是的，父皇，其实儿臣一点都不觉得委屈，殿下去抓凶手，是为民除害，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儿臣、儿臣仰慕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委屈呢。要不是儿臣体弱，昨夜，儿臣一定和殿下一块去抓凶手！”
　　殿中诡异的安静了下。
　　云泱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高兴的抬头，就见罗公公眼圈不知道为什么红了，竟抬起袖子悄悄擦了擦眼睛，而皇帝……皇帝脸上则浮现出更加浓烈的罪恶感与愧疚感。
　　“朕何其有幸，能得佳媳如此。”
　　圣元帝顶着一脸愧疚开了口。
　　“泱儿，你越是如此，朕越是无地自容啊，你放心，今日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不能让太子寒了你的心。”
　　接着，云泱就听到圣元帝更加愤怒的道：“都还愣着干什么，给朕打！”
　　云泱：？？
　　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敢情说半天白说了。
　　宫人们见龙颜震怒，不敢再犹豫，道了声“殿下，得罪”，扬起板子重重落了下去。
　　“砰”一声。
　　云泱看到元黎身体轻轻晃了下。
　　听声音就知道有多疼，但狗太子竟能忍着一声不吭。
　　宫人是掌刑老手，下手极快，砰砰砰好几板子已经下去。云泱心急如焚，眼瞧着元黎额上已渗出密密的汗，再打下去，他的金子恐怕真要飞走了，当下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接起身扑过去，特别情真意切的喊道：“既然父皇不肯饶过殿下，那就连儿臣一块打吧！”
　　宫人不及收手，这一板子直接落到了云泱身上。
　　云泱只觉后背剧痛，骨头都要被打断了似的，眼前一黑，呜了声，就滑落了下去。
　　心想，这宫里人下手也太黑了。
　　还有这板子到底什么做的，竟然这么疼。
　　云泱以为自己会掉到地上，结果没砸到冰冷的地面，反而掉进了一个人怀里。紧接着就是罗公公惊呼声：“快，快请太医去。”
　　圣元帝也被云泱的惊世举动给震住了，吓得直接丢了珠子，起身问罗公公：“没、没事吧？”
　　这小家伙这么娇气，身体又不好，只怕从小到大都没挨过板子，结果嫁到他家第一天，就挨了这么重的一记，别再给打坏了。
　　到时候他可如何跟清扬跟文媛交代。
　　殿内顿时兵荒马乱，失手打错了人的宫人已经丢了板子，跪在地上惶恐请罪。圣元帝则恶狠狠瞪了眼仍旧跪着的太子元黎：“还愣着作甚么，快把人抱到胡床上去。”
　　元黎额角青筋一跳，神色略复杂的望了眼跌在自己怀里的小东西，顷刻，沉默站起来，将人打横抱到了一旁的胡床上。
　　云泱本来是没什么事的，可一想到为了狗太子那两箱金子，他竟要吃这么大的苦头，无端就有点委屈。
　　一委屈，眼睛就红了。
　　大庭广众的，还当着皇帝的面，他可不能哭鼻子。云泱找不到趁手之物，就顺手攥了片衣角，胡乱擦了擦眼泪和鼻涕。
　　元黎：“……”
　　元黎沉默的看了眼自己衣袍上那一小片晶莹鼻涕，忍着没动。
　　太医很快过来，见大清早的陛下的清晖殿竟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先震惊了下，还以为圣体不躬安了，等被罗公公拽到胡床边，见趴着的是个钟灵毓秀的少年，更震惊了。
　　“公公，这是？”
　　没见陛下哪位皇子长成这样啊。
　　“唉，别问了，是太子妃，不小心被误伤了，您快给瞧瞧。”
　　太子妃？
　　传闻中那个体弱的长胜王小世子？
　　太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昨日这小世子不是刚嫁给东宫做太子妃么，怎么一大早就被打成这样？也……实在可怜了些。
　　太医不敢怠慢，掀开衣袍检查一番，道：“还好没伤到骨头，臣开些活血化瘀的药油，抹上两日便能大好。”
　　罗公公松了口气，忙让小徒弟跟着去拿药油。
　　圣元帝则严厉的盯了眼自己的太子，道：“今日你哪里都不许去，就留在殿中照顾云泱，若敢轻慢，朕决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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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下完命令，圣元帝就直接上早朝去了。
　　罗公公怕殿外喧闹，直接让几个宫人将胡床抬到了后头的暖阁里。
　　云泱自幼体弱，睡眠时间本来就比同龄孩子要长一些，经昨夜和早上一闹，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被暖阁里的安神香一催，也忘了后背的伤，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醒来已是正午。正值暑热，虽然暖阁里放了消暑的冰盆，云泱亦出了薄薄一层汗，身上黏腻的厉害，试着动了动，后背虽然依旧疼得厉害，但那淤痛明显化开了，不再像刚挨了板子时那种深入骨头的剧痛。
　　想来是罗公公趁他睡着时给他涂了药油。
　　阁内安静的厉害。
　　云泱趴在软枕上，偏过头，睁开眼睛悄悄瞅了下，就见阁内空空荡荡，一个宫人也不见，太子元黎已然穿上了一件玄色外袍，正端坐在书案后翻书，眉目清冷，面容似雪，薄唇紧抿着，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
　　竟然只有他和狗太子？
　　难道他刚刚睡觉的时候，狗太子一直坐在案后看书？
　　狗太子挨的板子可比他厉害多了，竟然还有精力看书。
　　云泱连忙闭上眼睛，趴回枕上，准备继续睡会儿，实在不行就装睡，反正他可不想跟狗太子有一点多余的交流。
　　啪嗒。
　　极轻一声。
　　像是书册落案的声音。
　　紧接着，云泱听到了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即使是闭着眼睛，云泱也感觉到有一道阴影笼了过来，停在了胡床前。
　　这殿里可再无第三个人了。
　　云泱在心里哼了声，只能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仰起头，果然正对上某人幽沉如谭的一双冰冷凤目。
　　正沉沉打量着自己。
　　“我……”
　　云泱尽量理直气壮的道：“我还有点困，我想再睡一会儿。”
　　元黎沉默片刻，道：“把衣服脱了。”
　　？？
　　云泱睁大眼睛，警惕：“脱、脱衣服干什么？”
　　光天化日，还是在皇帝的大殿里，狗太子总不至于色胆包天，对他做过分的事吧。
　　换作平日，狗太子早对他冷嘲热讽了。
　　但今日，元黎破天荒没露出讥诮之类表情，只是皱了下眉，略有不耐的道：“上药。”
　　“……”
　　云泱脑袋卡壳了一下，呆了呆。
　　眼睛往下一瞄，果然看到元黎手里握着个药瓶。
　　难道说，刚刚他睡着的时候，也是狗太子给他抹的药油，而不是罗公公！
　　见云泱不肯动，元黎终于忍不住哂了下，道：“不想涂药，待会儿睡的时候就别再哭鼻子。”
　　哭、哭鼻子？
　　云泱变色，下意识往枕头上摸了摸，果然湿乎乎一片。云泱气得暗暗咬牙，这么丢脸的事，他竟然在狗太子眼皮子底下做了。
　　狗太子一定会拿这件事取笑他好久。
　　哼。
　　云泱又生气又委屈，但想到现在阁中只有自己和狗太子两个人，他自己又够不到后背，如果不抹药油，最后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那麻烦太子哥哥了。”
　　云泱忍痛爬起来，自己解开了衣袍，趴在胡床靠背上，露出后背的伤处。
　　元黎盯着云泱后背上那一片乌黑淤青，紫黑的一道印子，印在少年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格外扎眼。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的撩袍坐下，拔开瓶塞，倒了两滴药油在掌心，化开后便涂抹在那片淤青处，一点点按揉了起来。
　　“呜……”
　　云泱疼得只抽气，一个不小心，便从靠背上掉了下来。
　　“趴好。”
　　元黎停了动作，淡淡道。
　　云泱委屈的不行，又不敢在他面前撒娇耍赖，只能抽着气继续趴回去。
　　元黎继续烘了内力在掌心，接着刚才的地方往下按揉，每揉一下，下面的小东西便是狠狠一颤。
　　元黎皱眉，他分明已经用了最轻的掌力。
　　再小的话，不仅淤青揉不开，药油也无法完全渗透进肌肤里。
　　真是奇怪。
　　“呜……”
　　云泱又疼得掉下去两次，两次都忍痛爬了起来，趴回到靠背上，等到药油终于抹完，眼睛已经通红通红的全是泪。
　　羽睫一眨，泪珠子扑簌簌争着往下滚。
　　元黎已经收起药瓶，重新坐回了案后，又变回了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云泱在心里骂了声狗太子，自己穿好衣袍，从靠背上下来，继续趴回枕头上瘫着。
　　脑子里全是那只长着薄茧的手，一点点碾压过肌肤的痛感，不由又条件反射性抽搐了几下。
　　心里委屈的不行。
　　要是母妃或周伯伯给他上药，才不会如此粗暴，至少也要让他抱着小秦琼，或者拿橙饯哄着他才行。
　　没多久，罗公公带着宫人送了午膳过来。
　　见云泱眼睛通红，小兔子似的，罗公公吓了一跳，紧问：“太子妃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
　　说着嗔怪的望了眼书案后：“陛下让殿下给小世子上药，殿下是不是忘了？”
　　云泱可不想吃了这么多苦头换来的两箱金子再飞走，忙胡乱擦了擦眼睛，道：“没有了，殿下已经给我上过药了。是我自己做噩梦了。”
　　“可怜见的。”
　　罗公公心疼的命宫人将膳食一一摆到胡床前的食案上，道：“这些都是老奴命膳房做的清淡小菜，还有解暑的莲子粥与酸梅汤，太子妃一定饿了，快起来尝尝，可有合胃口的。”
　　云泱的确有些饿了，由罗公公扶着爬起来，一眼就瞄准了中间一碟水晶龙凤糕，握起银箸，刚打算夹起一块尝尝，陡然意识到狗太子还坐在案后看书，只能先忍着放下，眼睛一转，道：“殿下还没阅完书，我先吃恐怕不合适。要不，先给殿下留出来一些，我再吃？”
　　云泱故意这么说，就是不想与元黎同案而食。
　　不料罗公公毫不为意的道：“太子妃尽管敞开了吃，陛下说了，太子殿下现在有大过在身，今日三餐都只能看着太子妃吃，若敢私进一粒水米，都要重罚。”
　　云泱：“……”
　　云泱没料到皇帝为了封住他的嘴，竟然忍心如此对待自己儿子，不由大为惊憾。
　　一想到狗太子要饿着肚子看他吃饭，云泱心里小小痛快了下，嘴上假惺惺道：“这样不好吧，左右这么多我也吃不完，还是分给殿下一些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这都是陛下的命令，君无戏言，太子妃快些吃，不然该凉了。”
　　罗公公殷勤的给云泱盛了碗莲子粥。
　　“谢谢阿公。”
　　云泱接过来，拿起羹勺，美滋滋喝了两口，悄悄往案后一瞥，见元黎仍旧端坐如山，面无表情的盯着案上的书，唇角明显因长久未进水而微微起了点干皮，心里别提多痛快愉悦了。
　　为了好好享受这番特殊待遇，云泱刻意吃的很慢，用了将将小半个时辰，才吃完了一顿午膳。
　　宫人们很快上前，将杯盘碗筷和残余的膳食都撤了下去，果然没给元黎留一粒米。云泱心满意足的趴回胡床上，心想，皇帝还真是说到做到，够狠心的。
　　罗公公则走到书案便，踟蹰着道：“天气炎热，伤口最容易发炎，不如老奴来替殿下涂一下药油吧。”
　　元黎淡淡道：“不必，有劳阿公挂怀。”
　　罗公公叹息一声，只能摇头退了下去。
　　云泱听了却惊诧不已，狗太子那么严重的伤，居然还没有涂抹药油吗。那还能坐的那么板正的看书，几个时辰不动。
　　阁内再度安静下来。
　　一时只闻细微的书页翻动声。
　　云泱吃得太饱，有点睡不着，不由漫无思绪的想，从传闻来看，狗太子应该是蛮横霸道，我行我素的性格才对。
　　可昨日先是忍辱负重的和他“洞房”，今日又忍辱负重的听从皇帝命令，呆在这里给他上药，接受皇帝刁钻的惩罚，而没有一走了之，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样的小事，显然不足以皇帝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母妃也说过，太子虽无母族庇护，但这些年在朝中也收拢了不少势力，皇帝就算真有废储打算，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所以，他嫁过来，还是有几年太子妃能做的，不至于跟着狗太子去冷宫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
　　那狗太子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单纯讨皇帝开心，保护心上人周全？
　　那得多深的爱，才能做到这种地步呀。
　　云泱想着想着，不由心一软，又开始心疼这对苦命鸳鸯。
　　也不知那个遇袭的苏公子怎么样了。
　　狗太子表面镇定如山的看书，心里指不定怎么焦急如焚呢。
　　傍晚，罗公公依旧准时送来膳食，依旧没有元黎的份儿。
　　云泱想到还在可怜巴巴挨饿和思念心上人的元黎，实在不忍心再多加折磨他，简单吃了几口，就让罗公公撤了。
　　倒是罗公公怪担忧的道：“太子妃怎么就吃这点，可是胃口不佳或身体不适？”
　　“唔，没有了，我就是不怎么饿。”
　　说到“不怎么饿”四个字，云泱又小小罪恶了一下，眼珠一转，道：“阿公，我能回府了么？我的药丸还在府中，需要在饭后半个时辰内服用。”
　　云泱盘算着，只要他们离开这里，狗太子应该就可以去见心上人了。
　　见了心上人一高兴，肯定就让严璟给他送金子来了。
　　拿了金子，他这一板子也不算白挨了。
　　何况，他也想念小秦琼了，真是一刻也不想和狗太子呆在一起了。
　　罗公公险些忘了这茬，不敢大意，忙道：“太子妃别急，老奴这就去请示陛下意见。”
　　罗公公请示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折返回来，宣布好消息：“陛下准了，太子妃这就收拾一下，和殿下一道回府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感谢“诺璃”的营养液
　　入v的话，应该在周末或下周一，这两天我要努力攒攒稿，争取v后肥肥的。


第26章 
　　罗公公依旧亲自引着云泱往宫外走。
　　“今日可多亏了太子妃，否则，殿下怕要吃大苦头。”
　　罗公公打心底里感激，越发喜欢手里牵着的这个小可爱。
　　心想，也不知道长胜王夫妇是怎么教导的，竟能养出这样善良温厚的孩子。明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非但不闹，还主动替殿下遮掩、挨板子。
　　云泱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金子，听罗公公如此说，便唔了声，敷衍道：“我其实也没做什么了，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这夫妻怎么是别人能比的。”
　　小可爱不仅不邀功，还不贪功，罗公公愈发感慨。
　　“以往殿下和陛下发生激烈冲突时，可没人敢像太子妃这样，直接用自己身子去给殿下挡板子。”
　　云泱望着负袖走在最前面的元黎，眼睛一转，问：“狗……殿下经常和陛下发生冲突么？”
　　狗太子那么珍稀自己的太子位，为了心上人那么的忍辱负重，不应该像今日一样无条件讨好皇帝么。
　　罗公公怅然道：“老百姓家里都还户户有本难念的经，何况皇家，陛下不容易，殿下也不容易，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后有太子妃在中间调和，老奴就放心了。”
　　云泱觉得罗公公完全是想多了。
　　首先今日之事纯属偶然。
　　其次要不是为了那两箱金子，他才懒得管狗太子的闲事。
　　罗公公浑然不觉，趁热打铁道：“还有件事，老奴要恳求太子妃帮忙。”
　　自打入京，这位老内侍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云泱没加思索，就仗义的道：“阿公有事尽管吩咐。”
　　罗公公从袖中掏出一物，道：“殿下思过一日，伤处还未处理。这是化瘀的药油，还望太子妃回府后能帮殿下涂一下药。”
　　云泱：“……”
　　云泱盯着那瓶药油，果然和狗太子给自己用的那只一模一样，想必是太医院统一用药。
　　“天气炎热，殿下又有繁重的公务要忙，这伤拖下去势必会发炎的。老奴思来想去，此事也只能拜托太子妃了。”
　　罗公公不由分说将药油塞进云泱手里。
　　在罗公公宛如看菩萨一样的眼神里，云泱十分心虚的坐上了回东宫的马车。
　　元黎已经在车中的书案后坐着，正垂目翻着一份类似军报的东西，依旧冷眉冷目的，好像随时要翻脸教训人。
　　云泱一点都不想被他教训，上车后，就抱着罗公公让宫人递进来的手炉，十分自觉的缩在角落里，占小小一片地方，努力把自己当空气人。
　　可一摸到袖口里的那瓶药油，云泱又觉得仿佛在摸一个烫手山芋。
　　这既是给狗太子的药油，他私吞了肯定不合适，否则日后罗公公问起来不好交代，但让他亲手给狗太子上药，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要不，回去交给严璟？
　　这样既避免和狗太子直接接触，又能把烫手山芋丢出去。
　　云泱拿定主意，抱紧手炉，调整了下坐姿，刚准备靠在车壁上眯一会儿，就听一道冷沉声音响起：“盯着孤何事？”
　　“……”
　　狗太子脑门上长着眼睛么。
　　云泱本想说无事，可转念一想，这也是个把药油交出去的好机会，不然显得他多心虚似的。便大大方方的把袖子里的瓷瓶拿出来，起身走过去，放到他案头。
　　“喏，这是罗公公让我给你的。”
　　元黎从军报上错开视线，盯了那药油片刻，没说话，继续垂目看手里的东西。
　　“他是不是还让你亲自给孤上药？”
　　他忽又开口，带着几分讥讽的味道。
　　云泱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元黎扯了下嘴角，目光却是寒的。“以后孤的事，你休要擅自插手，今日那板子，孤会多给你些金子做补偿。”
　　他似早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淡漠无温的道。
　　云泱咬了咬牙，觉得这个人实在可恶，略略略，他还不稀罕管呢。不过狗太子肯多给些金子，倒是意外收获。
　　云泱坐回去，美滋滋抱紧暖炉，决定明日就让云五去城郊看庄子去。
　　夜色浓郁，马车平稳行驶着，车轮碾过宽阔的大道，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不得不承认，狗太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东宫的马车的确很舒服，尤其是这张卧榻，也不知铺着什么东西，软得像云朵一样，云泱没坐多久，就又开始随着车厢颠簸，脑袋一栽一栽的打盹儿。
　　迷迷糊糊间，忽听道上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帝京城过了亥时有严格的宵禁制度，谁这么大胆，敢大半夜在街上纵马，真是不要命了。云泱混沌想着，就感觉车厢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云泱脑袋险些磕在车壁上，陡然清醒过来。
　　继而是勒马停僵声。
　　“殿下。”
　　丛英的声音隔着车门传了进来，微微喘着气，显是有急事。
　　“杨前辈那边有重大发现，说让殿下立刻过去一趟商议对策，另外，苏公子业已苏醒过来，似乎也有重要信息和殿下交代。”
　　重大发现？
　　云泱眼睛悄悄一转，心想，莫非是关于凶手的事。
　　也不知是什么发现。
　　他虽有心想提供些线索，可父王母妃还在前线抗敌，他作为长胜王府的人，绝不能和朔月国有任何不该有的牵连。
　　如果不能把自己和那家伙的关系暴露出来，他的线索自然也没法自圆其说。
　　只希望狗太子找的高人真能窥破端倪，将那家伙的藏身之处揪出来。
　　何况，就算狗太子不出手，他也会找机会找那家伙报仇的。
　　“好，告诉杨老前辈，孤即刻就到。”
　　元黎合上册子，冷然吩咐。
　　又吩咐在外驾车的宫人：“给孤留匹马，你们自行回府。”
　　“是。”
　　宫人应下，小心翼翼问：“可要奴才去府里取些吃食给殿下？”
　　元黎没吭声，显然是嫌对方多嘴，起身，径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夜风呼一下涌进车厢。
　　宫人便也就识趣的噤声。
　　云泱裹紧披风，往书案上悄悄瞄了眼，见那瓶药油已经不在了，心想，狗太子也不是钢筋铁骨，也是知道疼的嘛。
　　刚刚嘴硬什么呢。
　　看模样，一定是打算让心上人亲自给他上药了，顺便还能在心上人那里博一波同情。
　　略。
　　**
　　由于书院遇袭，林老夫子特意给学生们放了一天假。
　　虽是深夜，书院里依旧灯火通明，聚满了大理寺、京兆尹、书院管事等各方人手。
　　被众人拥在中间，正举着张图纸对灯研究的则是位一身青袍，双目迥然有神，形容豪迈疏阔的中年男子。
　　柳青挤在最前面，毕恭毕敬的请教：“敢问杨前辈，可瞧出什么端倪了？”
　　“八/九不离十。”
　　男子抚须而笑，正是十年前卸任武林盟的前任武林盟主杨长水。“等待会儿殿下到了，咱们就可以议出个法子来了。”
　　正说着，太子元黎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因八大营负责京畿戍卫，与大理寺、京兆府时常有公务交接，众人对这位行事冷厉风格严酷的太子殿下都有些惧怕，方才还激烈讨论的人群一下静了下去。
　　倒是元黎扫了圈，负手笑道：“此案案情复杂迷离，孤还要仰仗诸位勠力同心，早日破案。诸位若有想法自可大胆发表，不必顾忌。”
　　众人慢慢松口气，见礼完，接着小声讨论。杨长水拍了拍徒儿肩膀，皱眉：“大半夜出来，怎也不知道穿件披风？”
　　“徒儿不冷。”元黎一摆手，径问：“听说师父看出了那蛊虫的来历？”
　　杨长水点头：“这多亏了我蜀中唐门的一位老朋友，经他指点，我才知道，那蛊虫竟是江湖失传已久的‘冬阴蛊’。”
　　元黎皱眉：“冬阴蛊？”
　　“没错，此蛊是通过给蛊王长期喂食一种紫色毒藤炼制而成，能吸食人阴元，江湖一些邪魔外道专用此蛊来修炼邪功，尤其是采阴补阳的邪功。”
　　柳青在旁边一拍脑门：“难怪这凶手专挑阴月与息月下手，原来目的是为了吸食他们的阴元，练习邪功。”
　　杨长水抚须点头：“据老夫猜测，凶手应也是此目的。”
　　元黎挑眉，问：“不知师父想出的解决之策是什么？”
　　“这也是我正要与殿下说的。”
　　杨长水指着案上图纸：“殿下且看看，这是什么？”
　　元黎走过去扫了眼，微讶：“清漪园的营造图？”
　　“没错。”
　　杨长水手指落到后园的一片山林里，道：“冬阴蛊不是普通蛊虫，每日都要吸食大量阴元才能存活，可城中发生命案，却只是近几日的事，殿下有没有想过，在吸食那些阴月的阴元之前，这蛊虫是如何存活的？”
　　元黎沉吟片刻，若有所感：“难道是师父刚刚提到的那种紫色毒藤？”
　　“不错。”
　　杨长水赞许的点头：“你一定想不到，清漪园的后山，就生长着大量这种毒藤。”
　　元黎一怔，片刻后，道：“师父的意思是，凶手闯入书院，起先可能只是为了毒藤，不想发现书院里有息月的存在，于是临时起意，攻击了人？”
　　杨长水点头。
　　“若不然，吸食阴元，找城中阴月即可，他何必冒险潜伏到皇家书院来。”
　　这话确有道理。
　　但元黎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
　　比如，既然是为了吸食阴元，凶手为何要分散在城北、城东作案，而不是直接在某一地抓取多人，那样岂不是效率更高？
　　杨长水接着道：“凶手昨夜虽袭击了煜儿他们，可并未得手，他的蛊虫，现在一定已经饥饿难耐，我断定，最迟明日夜里，他必会再次作案。或是潜入书院，盗取毒藤，或是继续谋害城中阴月。既知他目标，我们何不如引君入瓮？”
　　柳青忍不住插话：“杨前辈想法自然是好的，可且不说息月，光城中阴月就分散在各处，我们如何防得住凶手？”
　　元黎负袖斟酌良久。
　　笑吟吟道：“柳大人所言不假。敌暗我明，若是用请君入瓮之法，就必须将靶子竖的足够集中足够大，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城中所有息月与阴月都集中到书院来，那样，凶手就别无选择，必须来书院了。”
　　众人闻言一震。
　　一个大理寺官员直将眼睛瞪得滚圆：“这、这是不是难度太大了些，以人为饵，那些阴月可能会听从咱们调派，可是息月呢。”
　　是啊，众人心里齐齐摇头，这个时代息月数量稀少，珍之又珍，谁家出一个，都是宝贝疙瘩似的捧在手心里养着，生怕一不小心磕着摔着，谁会自愿交出来给凶手当诱饵？何况有息月的府邸不乏朝中贵要，更难搞。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柳青突然冒了句。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老柳莫不是累傻了，元黎则点头，示意他说。
　　柳青正色道：“诸位也看到了，此凶手作案手法十分阴狠毒辣，如果不尽早捉拿归案，城中所有息月阴月，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都可能成为凶手的下一个作案目标。殿下此计虽险了些，但我相信，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部分人都能理解。何况，我们还可以立一个表率。”
　　“表率？”
　　“没错。”柳青清了清嗓子，道：“咱们大靖的息月，若论身份尊贵，还能有比太子妃更尊贵的？只要太子妃答应先住到书院里来，我想，其他人断无理由再拒绝。”
　　“这……”
　　众人神色微妙，这回不是看柳青，而是偷偷看正倾耳聆听的元黎。
　　杨长水这时走了过来，道：“其实，柳府尹说的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据老夫那位唐门朋友讲，冬阴蛊吞食阴元为生，最惧阳气，等所有阴月息月都搬进来后，已经成婚的就携丈夫同住，没有成婚的，就在房内安排体格纯阳的书童或同学堂学子。”
　　“对对。”
　　书院掌事这时插话：“小人也听说过，这世间阳气最盛之人，其实是童男子与读书人，大部分书院学生，这两样都占，简直是冬阴蛊的天然克星呀。”
　　正说着，医童忽在外面禀道：“殿下，苏公子服过药，马上要睡下，遣小人来问殿下，今日是否还要盘问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
　　本周日也就是后天入v，万字肥章掉落，我要攒稿子，现码，所以明天的更新挪到晚12点，直接万字v章，而且当天还会再更一章。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给作者一点动力，鞠躬。
　　我不太会搞抽奖，就给大家发红包吧~v前三章只要留言都有红包，几乎等于免费看，所以大家不要矜持鸭嘿嘿。
　　————
　　另外关于本文感情线，昨天作话里说了一下后来删了，可能有的没看到，我再说一下~
　　绝对1v1，这个是不用怀疑的。这次两个主角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真善美人格，他们性格的形成也是有各自原因。虽然狗太子人设可能不讨喜，但后期还是各种意义真香的，随着后面各种新人物登场，无论云泱还是元黎，他们对对方的态度也会一点点慢慢转变，直到最后视对方为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没写过这样的感情线，所以想练一下。感情线的发展转折节点我心里也有数，吸取上一篇的教训，我尽量避免太受各种意见影响，想扎扎实实按照自己的思路的写，大家温柔一点，轻打。
　　总而言之，一句话，请大家继续支持他们吧，么么。感谢在2020-07-30 20:23:36~2020-07-31 19:16: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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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元黎沉吟着没吭声，似乎还沉浸在案情之中。
  书童不敢催问，欠身恭候在门外。
  须臾，还是杨长水打破寂静，道：“殿下去忙便是，这边的事自有为师盯着。”
  苏煜那孩子他还算了解，温文尔雅，腹有诗书，最要紧的是善解人意，冒死救过徒儿性命。昨夜乍然遭受凶手袭击，定然惊魂未定，正需安慰。
  而自己这个徒儿，表面看着冷情冷性，实则最为重情，尤其是对自己在意的人和事。苏家孩子曾伴着他度过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刻，若不是因为出了那桩事，这两个孩子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那桩事的内情，其实连他这个师父也不甚清楚，之后屡次想询问，都被徒儿搪塞过去。他出身江湖，素来不拘小节，更不把礼法规矩放在眼里，虽明白徒儿身为储君，肩负着国祚重任，不可能像普通人家子弟一样寻一知心人，白首偕老，但还是希望他能有一个真正的知己常伴身边。
  苏煜这孩子，确实是不错的。
  怕徒儿顾忌着大理寺与京兆府的人在场，不好直接开口答应，杨长水特意隐晦道：“煜儿昨夜是直接遭受凶手攻击的人，想必比其他人知道更多线索，殿下应速速去探问一下才是。不过殿下也不必有太大压力，万事还有师父在。”
  不料元黎长眉一轩，笑道：“师父说到哪里去了，徒儿是在想刚刚柳大人的提议。柳大人的提议确有可行之处，但亦有不妥之处，徒儿需再好好斟酌一下。”
  杨长水一愣，但见他目光坦荡清朗，不似作伪，一时倒有些拿捏不准他是真的在想事还是故意这么说。
  元黎已扬声吩咐书童：“你转告苏公子，孤这里脱不开身，稍后会让京兆府的柳府尹亲自去找他询问案情。”
  柳青忙应是，倒不奇怪元黎这么做。
  因为昨夜这位殿下被圣上急召进宫时，他是在场的，不用想，定是因为新婚夜的事引得龙颜大怒。虽不知事情最后是如何解决的，但显然，陛下应当下了什么强硬旨意，太子才突然转变态度，开始对那位苏公子避嫌。
  否则，从坊间传闻看，太子与那位苏公子自年少时相交，情谊十分深厚，在圣上赐婚前，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都以为太子妃之位一定会落到苏家。
  谁料最后陛下忽然横插一杠子，拆了这桩婚。
  长胜王夫妇还在北境抗敌，太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新婚夜丢下长胜王府的小世子跑到书院破案，若说没有那苏公子的缘故，只怕也没人信。
  由此可见，太子对这位苏公子仍旧旧情未泯。按照正常逻辑，苏公子一介文弱书生，昨夜突然遇袭，必定受惊过度惶恐难安，以两人情谊，太子不可能不设法找机会近前安慰，查问案情，不正是绝佳借口么？既能私下会面，又不至于落人口实，可太子此时却故意避嫌，显然是另有顾忌。
  书童领命退下。
  室中众人神色都有些微妙。
  元黎却无甚表情道：“继续说。”
  “是……”
  众人清楚他行事风格，不敢怠慢，大理寺一宋姓少卿首先道：“殿下与柳府尹此计虽好，但臣有些担心，书院是不是能一下腾出那么多房间，来安置那么多的息月与阴月。”
  “这就要问陈翁了。”
  方才说话的那名书院掌事，也就是陈翁立刻躬身回道：“书院本来就建有一批学舍，供外地来京的学子居住，若只是暂住一两日，简单收拾一下就能用。另外，一些静室、考场、书房、放置杂物的阁楼，亦可临时辟为居处，容纳几百人应不成问题。”
  “几百人？”
  宋少卿直摇头：“怕不行吧？息月数量稀少还好，但阴月数量可大得多，几乎不逊于纯阳，区区几百间房怎能够用。”
  “房间的事好说，实在不够，分成几批挤在同一间房即可，院子里亦可搭建帐篷。”元黎接过话，问柳青：“可统计过城中所有阴月与息月数量？”
  柳青忙道：“息月数量在户部都有严格登记造册，借来一查便知，麻烦的是阴月。因阴月大多分散在各个坊市及青楼楚馆内，很多都是老鸨瞒着官府从外地买进来的，这些奸商为躲避人口税，经常会有瞒报漏报的情况。不过殿下放心，臣已发动衙门里所有官差，挨个去盘查，最迟明早就能有结果与详细名单。只是……属下有些担心，咱们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会不会打草惊蛇，万一凶手看形势不妙，逃出帝京城，到别处作案可怎么办？”
  元黎神色不变，道：“无妨，计划最早明日才能实施，今夜亥时之后，孤便会命八大营封锁所有城门，严禁出入。”
  柳青没想到他早已有所筹谋部署，由衷感佩：“太好了，这样一来，就算凶手明日发现异样，也没机会临时起意逃出城了。但他的蛊虫又腹中饥饿，挨不过明日夜里，他无路可走，就算铤而走险，也必须来书院。”
  众人之后又就各类细枝末节商议了一番。
  元黎一直沉默听着，见讨论的差不多了，方笑着开口：“诸位既说完了，孤也有一事要说。”
  众人忙洗耳恭听。
  元黎施施然道：“关于柳府尹提出的表率之事，孤会向父皇请旨，朝中所有七品以上官员，必须无条件配合。此事，没有商量余地。”
  众人惊得合不拢嘴。
  七、七品以上。
  这不几乎略等于囊括了所有在京官员么。
  虽说有圣旨压下，这些人多半不敢反抗，可这位殿下如此行事，真不怕把满朝文武得罪个遍么。
  杨长水也道：“殿下，此事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元黎道：“师父放心，这正是孤深思熟虑后的打算。”他冷冷睨向众人：“孤知道诸位在担忧什么，但此次缉凶并非普通查案，既要设局，这必须保证这局严丝合缝，无懈可击。树立一个表率固然不错，可若无圣意悬顶，难免会有人心存侥幸，行鱼目乱珠、以真乱假之事。届时出了纰漏，再多几条人命，大理寺和京兆府统统不用干了。”
  众人之前没想到这层，如今细想，才明白这位殿下并非是怀揣私心，而是必须这么做。
  官宦人家的息月有很多都是像女孩一样养在深宅大院中，并没多少人见过，万一真有人心存侥幸，不舍得拿自己孩子冒险，用府中小厮侍卫或其他人顶替，一时半会儿，他们还真查不出来。毕竟，息月颈间的那粒朱砂标记，也是可以伪造的。
  一旦有息月遗留在外，凶手手中的蛊虫一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们布的这场局也就没有意义了。
  何况，太子妃虽然身份尊贵，有号召力，但长胜王夫妇正带领北境军在前线浴血奋战，朝臣们安安稳稳坐在家中享受人家的庇护，遇到危险，还单把人家的孩子推出去做表率，的确有些狼心狗肺，不合情理。
  柳青第一个汗颜道：“方才是下官思虑不周，幸而殿下及时提点。”
  元黎手一摆：“若无其他事，诸位就各自去忙吧，明日一早，孤要看到所有事宜都准备妥当，包括所有息月、阴月名单及各衙门兵马调配。若有尸位素餐掉链子的，孤决不轻饶。”
  “还有，孤已命陈翁先收拾出几间厢房出来，在凶手捉到之前，诸位就暂居在书院，不要回府了。若因为公务实在要外出，需先到陈翁处换取书院的通行令牌。”
  众人诺诺称是，明白他此举是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走漏消息。
  虽然这等于把所有人都列为了怀疑对象，但众人倒愿意主动配合力证清白，免得到最后出了纰漏，十张嘴说不清。
  当中有一部分人是第一个跟着元黎办差，亦暗暗佩服，这位委实心细如发，不好糊弄，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才好。
  “臣等愿全力配合殿下。”
  众人心服口服道。
  陈翁想起一事，又上前请示：“殿下，昨日林老夫子只给学生们放了一天的假，现在通知已然来不及，明日一早，学生们恐怕就要过来上课了，是继续放假，还是连夜知会老夫子一声，另作安排。”
  “不必那么麻烦。林老夫子年事已高，也不必再搅扰他老人家休息。”
  元黎显然已有对此事已有打算：“明日孤会暂领书院事务，你只需等天亮了派人去林府知会一声，让老夫子在家安心休息，不必操心书院这边的事。学生们照常进学堂就好，孤会统一做安排。”
  陈翁险些忘了，这位殿下也在书院兼着夫子的身份，平日来书院授课次数不多，却极有威慑力，笑着点头道：“有殿下亲自坐镇统筹，小人就放心了。”
  等众人散去，一直站在案前研究图纸的杨长水方关切的望着徒儿道：“连夜奔波，一定累得慌吧，怎么脸色这般差。要不去隔壁小榻上休息会儿，等天亮了师父叫你。”
  元黎难得露出丝放松的笑意，道：“不用，徒儿正好有些安排拿捏不准，想请教师父意见。”
  “好，你我师徒正好也有一段日子不见了，我让厨房做几个小菜去，今夜咱们便把酒言欢，好好说个痛快。顺便也让师父瞧瞧，你武功退步没有。”
  元黎知道他多半在大内憋坏了，武痴一上来，想找人喂招，便一笑，道：“好。”
  **
  次日天不亮，柳青就取了名册过来。
  “已全部核实清楚，城中息月，除却已经外嫁出京及离京探亲游学走友的，一共有五十一人，城中阴月，目前登记在册的有一千五百八十人，未登记在册的七十人，合计一千六百五十人。息月与阴月统共加起来是一千七百零一人。”
  “对了。”柳青一边翻册子一边道：“依照殿下吩咐，这些都是已经成年，年龄在十六岁到三十岁之间，体内阴元旺盛充裕的，未成年的未统计在列。还有一些老弱病残已失去阴元分化能力，与常人无异的，亦未作统计。”
  元黎点头。
  这也是昨夜他与杨长水主要商议的事。
  城中阴月数量庞大，若果不分青红皂白全部关来书院，就算几十个人挤一个房间，书院怕也要被挤爆，届时不免又要另辟地方安置，一则分散兵力，二则平白给凶手制造作案机会。倒不如费力一些，只严格筛选符合标准的。
  那蛊虫虽以吞食阴元为生，但根据已经遇害的两个阴月来看，它明显偏好年轻貌美精力旺盛的年轻阴月。
  杨长水又连夜联系了几个深谙此道的江湖朋友，果然得到一致证实，江湖上所有采阴补阳的邪门功法用到的都是年轻鲜活的阴元，以十六到二十岁的宿体最佳。宿体年龄越大，阴元功效越弱。冬阴蛊既是辅助修炼邪功的毒蛊，自然也不例外。为了谨慎起见，元黎特意将年龄扩展到了三十岁。
  “既然统计明白了，就先将名册交给陈翁一份，让他去安排房间。”
  “是。”
  柳青应下，觑了觑元黎脸色，迟疑道：“还有一事要给殿下禀报。昨夜下官奉命去向苏公子询问案情，但苏公子受惊过度，情绪有些不稳，期间只陆陆续续回忆起一部分，最紧要的关于凶手样貌及行凶手段一节，并未回忆起来。要不，下官今日再去问问？”
  元黎面色如霜，沉默片刻，道：“不必了，既然受惊过度，就让他先好好休息。你留副纸笔，让他想起来后随时写下来告知你。”
  “诶。”柳青不敢再多话，识趣退了下去。
  元黎在案后支额坐了片刻，就命丛英备马，亲自入宫请旨去。
  这日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用过早膳，周破虏便让人在外面院子里的紫藤架下支了张榻，让小世子抱着奶豹们躺在上面晒太阳。
  “周副将，您让属下找的药油找到了。”
  云五满头大汗的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乳白色的药瓶。为了找这东西，他一夜不眠不休，将此次进京所有箱笼都翻了一遍。
  周破虏十分宝贝的揣到袖子里，往花架下走去。
  这可是王妃专门召集北境名医为军中将士研制的一种红花药油，治疗跌打损伤最管用，待会儿给小世子涂在伤处好好按摩一下，瘀肿定然能很快消去。
  想起小世子背上那道紫黑印子，周破虏就心疼不已。
  小世子肌肤莹白娇贵，平常磕个膝盖都见青，好几天下不去，这回挨了那么重一道板子，还不知得疼成什么样子。
  那宫里的板子他见识过，都是厚重的铁梨木做的，杀伤力极大，若使了暗劲儿，几板子下去就能大吐血，还好这回皇帝惩罚的是太子，掌刑的宫人没胆量偷偷使坏。要不然，他真不敢想象后果。
  “属下尽量揉的轻些，待会儿小世子疼了记得喊出来。”
  周破虏连哄带骗，并让云五端了一大碗蜜饯放到床头，才总算把云泱给哄了起来。
  云泱放下小秦琼，不怎么高兴的趴到软枕上，皱眉嘱咐：“伯伯一定要轻一些。”
  “小世子放心，王爷以往摔着伤着，都是属下给处理的伤处，属下可有经验了。”
  周破虏信誓旦旦保证。
  倒是小秦琼不放心主人，不安的绕着云泱走来走去，碧色豹眼里满满都是担忧与焦虑。并不住脑袋去拱云泱的手，以示安慰。
  云泱摸着小秦琼的脑袋，自我宽慰：“放心，我不怕疼的。”
  因为在晒太阳，又没有外人，云泱依旧穿着件轻柔雪白的寝袍。
  周破虏小心翼翼揭开寝袍一角，看到小世子后背上的伤处，倒有些意外，短短一夜过去，那淤青竟已消去大半。
  这可跟小世子的体质一点都不符合。照这个架势，最迟明日，淤青就能完全消了。
  周破虏欣慰，不由喜上眉梢，问：“昨日是哪位医官给小世子抹的药，按揉的手法很专业很用心呐。”
  毫不逊色他这个军中老手。
  专业用心？
  云泱想起昨日在元黎手底下吃过的苦头，就忍不住想咬牙，便含糊道：“我也不认识，就是一个普通医官吧。”
  “那太医院可真是人才济济，未来可期啊。”
  周破虏一面感叹，一面倒了药油在手里，以内力化开，慢慢涂到淤痕上推揉起来。
  其实周破虏说的不错，昨日在宫里抹了两次药油后，云泱后背上的淤青看着吓人，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
  加上周破虏手法很专业，云泱眯起眼睛，慢慢享受着，偶尔觉得疼了，便从碗里抓块蜜饯放进嘴里含着，整个过程倒没怎么闹脾气。
  只是心里有点着急，狗太子怎么还没让严璟给他送金子过来。倒是膳房那边得了命令，一早就送了新鲜鹿肉和獐肉过来，兔子肉因为下午才到，要晚些送。
  小秦琼看主人情绪稳定，便也懒洋洋趴在云泱身边，露出肚皮晒太阳。
  周破虏老怀甚慰，觉得小世子来帝京一趟，真是长大懂事了。小心把剩下的药油收起来，刚起身，就听云五来报：“世子，周副将，东宫的严总管过来了。”
  严璟是带着两大箱金子和两大箱珠宝一道过来的，因此得到了云泱的热情招待。
  云泱让云五奉了茶，尽量不让喜色露在脸上，基于礼貌，假惺惺问：“殿下呢，殿下一切可好？”
  昨夜月色不错，也不知道狗太子有没有带着心上人一起赏个月写个酸诗之类。
  “正要与太子妃说呢。”
  严璟受宠若惊的接过茶碗，并不敢喝，道：“殿下昨夜在书院与杨前辈和诸位大人商议破案之策，一夜未归。”
  云泱眼睛一转，心道，狗太子还挺黏自己心上人的，竟然夜不归宿，敷衍问：“那可找到破案方法了？”
  “这奴才不大清楚，但方才圣旨倒是过来了，让城中所有十六岁到三十岁之间的阴月与息月都在午时前住进书院去，配合殿下查案。”
  一旁周破虏先听不下去了。
  小世子伤还没好，怎么能住到书院那么简陋的地方去，还要和那么多人挨挤着，万一再被传染个什么其他病可怎么办。
  何况单有息月也就罢了，还有那么多混迹在青楼楚馆间的阴月。
  严璟也觉得挺闹心，但殿下既然如此请旨，必然有其道理。严璟只能硬着头皮宽慰：“太子妃放心，一应生活用具，奴才都已让人备齐了两份。太子妃若不满意，奴才再让人去添置。”
  “两份？”
  云泱警觉的支起耳朵：“为什么是两份？”
  严璟呵呵笑道：“是这样。听说那蛊虫最惧阳气，为了太子妃的安危，殿下会和太子妃同住。”
  “同、同住？”
  “是呀，殿下的贴身衣裳奴与换洗衣裳奴才也已经收拾妥当，待会儿还要辛苦太子妃一道带去书院呢。”
  “……”
  严璟笑容可掬的传达完意思，就告辞离开了，能看出来心情十分的愉悦。虽然云泱一点都不明白他到底愉悦个什么劲儿。
  罢了，看在狗太子遵守承诺，给他准时送来金子的份上，他就先忍了。
  何况——
  云泱眼睛轻轻一眯，看狗太子这架势，多半是要设局引凶手主动投网，如果真能一举把那家伙抓住，倒也合他心意。
  只是……
  断不能给那家伙开口的机会才行。
  他年幼无知的惹下的麻烦，还得他自己设法解决。
  云泱拿定主意，对周破虏道：“麻烦伯伯去将临行前四哥送我的那套护腕取来。”
  周破虏不疑有他，只当是小世子怕危险，所以要戴上护腕，应了声，立刻亲自去取。
  因只临时住一日，东西不必带太多，再加上严璟那边已将基本的寝具与生活用品都准备妥当了，周破虏带着云五云六查漏补缺，迅速拾掇了一番，就亲自驾车出发了。云泱坚持要带着小秦琼，周破虏本来有所顾忌，但思及此次是设局捉拿凶手，小世子这样漂亮扎眼的鱼饵，实在是很危险，便同意了。
  小秦琼身手敏捷，关键时刻可以冲在前面保护小世子。太子还要查案，即使和小世子共居一室，也未必能时时刻刻护在小世子身边。
  再说三只小奶豹里，属小秦琼最通人性，只要小世子提前教好，应该不会随便咬人的。
  **
  为防止造成拥堵，所有人都须在清漪园外下车，步行进入书院，并在门口领取刻有每人姓名的专属木牌。
  听闻东宫的马车已到，陈翁亲自领着人迎出来，遥遥见一个身穿金衫、十分精致漂亮的少年抱着一只奶豹从马车里走了下来，颈间还挂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眼睛先一亮，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声，才迎上去道：“小人陈翁，见过太子妃。房间都已收拾妥当，请太子妃随小人进去休息吧。”
  云泱点头：“有劳阿翁带路了。”
  陈翁对云泱的好感度不由又上升了一分。人的眼神骗不了人，他能看出来，眼前少年是打心眼里尊重他。他久在书院供职，什么样的贵族子弟没有见过，但像眼前这样身份如此尊贵，脾气还这么好的小贵人，见的还真不多。
  而且……这太子妃是生的真好看啊。
  他这一上午见到的息月阴月加起来，都没有眼前少年生的灵动亮眼。
  书院的学舍建在雅集堂后面，单独三栋小楼，和雅集堂用回廊连接着，分别名为风舍、雅舍和颂舍。
  陈翁引着云泱到风舍一层东南角的一间雕花窗房间外，道：“这就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居所了。”
  云泱打量了一下，房门上刻着“风舍壹号”的木牌。
  这间房间虽然不在正中，但却是这一层楼里采光最好面积最大的一间房，且处于回廊交界处，往来行走也方便。
  陈翁取出钥匙交给云泱，嘱咐道：“房间一共两把钥匙，这把是备用，另一把在太子殿下那里，太子妃一定要妥善保管，莫要遗落呀，否则进门就麻烦了。”
  “小人已让人在房间摆了消暑的冰盆和茶水点心，太子妃若有其他需要，直接吩咐侍从即可。小人会第一时间派人送来。”
  云泱点头，再次向陈翁致谢。
  而后装作不经意的问：“殿下可在房里？”
  陈翁想了想，道：“殿下似乎在前头与杨前辈讨论案情呢。”
  “唔。”
  云泱矜持的点头，心里忍不住的小雀跃。
  太好了，狗太子不在，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干自己的事情了。
  等陈翁离开，云泱便迫不及待的拿钥匙去开房门。
  结果没想到，钥匙还没完全插进去，房门被他轻轻一推，自己开了。
  难道狗太子离开时忘锁了？
  云泱狐疑的踏过门槛走进去，四下一瞄，就见屏风后慢慢走出个人来。
  对方未戴冠，乌发湿漉漉的，身上也只松松垮垮披着件玄色袍子，以至于云泱险些没认出来。
  云五云六本来打算进来给小世子收拾行礼，这下也止步在门外，不敢进了。
  狗太子怎么会在屋里？不是说在前头讨论案情么。
  云泱气闷不已，面上还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太子哥哥早呀。我不知道太子哥哥也在，没打扰到太子哥哥吧？”
  元黎上上下下打量着云泱。
  见这小东西面色红润，眼珠乌黑漆亮，一夜过去已然可以活蹦乱跳，明显背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手腕上还特意戴上了护腕，保命行头倒准备的挺齐全。
  接着，他视线便落到云泱怀里的小奶豹上，明显一皱眉。
  小秦琼亦绷紧身体，警惕的瞅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小主人房间里的陌生男子，口中发出嗬嗬声响，那意思很明显，让元黎出去。
  元黎冷笑一声，转身往屏风后走。
  警告被无视，小秦琼愤怒的张开碧眼，突然从云泱怀里蹿了出去，照着元黎后背就是狠狠一爪子。
  “回来！”
  云泱吓得急声大呼。
  元黎在察觉到耳畔突然掠过的杀气时，就已迅速避开，并凭风声推出一掌，小秦琼被他一掌打出去，在半空敏捷一跃，落到墙角下，口中依旧发出愤怒的嗬嗬声。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外头的云五云六吓得面色剧变，几乎不敢呼吸。
  云泱最先反应过来，迅速跑到墙角把小秦琼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警惕的望着面如寒霜，眼底宛如结了层玄冰的元黎道：“它是我的守护神，你不许伤害他。”
  元黎冷冷一扯嘴角。
  没说什么，径自转进了屏风后。
  小秦琼还想窜出去，被云泱按住脑袋藏进怀里。
  狗太子功夫那么了得，小秦琼哪里是他的对手。哼。
  不过……云泱想起刚刚元黎出掌时，他指间露出的一截白瓷瓶，分明就是昨夜罗公公给他的那瓶药油。再联想元黎刚刚衣冠不整的样子，不由纳罕，莫非刚刚他进来时，狗太子正在屏风后给自己上药？
  难怪脸色会那么臭。
  不过，明明那个什么苏公子就在书院里，狗太子干嘛不去找心上人给他上药，自己弄多费劲，肯定不能像周伯伯一样给他好好推揉一番。
  云泱只纠结了一小会儿，就想明白了。
  狗太子一定是怕心上人担心，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愿让心上人知道自己受伤的事。
  真是……感天动地的爱情。
  等元黎再从屏风后出来，已然换了身崭新的白色锦袍，腰带是浅色的青玉带，冠也戴上了。云泱抱着小秦琼坐在床帐里，躲他远远的。
  元黎也没看他，径自离开了。
  云五云六趁机进来迅速把寝具和日用品摆放好。云泱见他们在床上摆了两份寝具，不高兴的道：“为什么把狗太子的东西也摆在我的床上？”
  云五叹息着提醒：“因为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云泱不信，往屏风后看了看，果然只有一盏矮榻，没有床，不由大为气闷。
  让他和狗太子共处一室也就算了，竟然还让他和狗太子躺在一张床上。
  云六宽慰：“其实换个角度想，也有好处，太子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和小世子同睡一榻，正好能贴身保护小世子免受凶手伤害。”
  谁要他贴身保护了。
  哼。
  云泱闷闷不乐的坐了会儿，就有书院掌事来报：“太子殿下命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请太子妃也过去，说有重要事情交代。”
  云泱早想知道元黎到底打算怎么布这个局，当下也不磨蹭，把小秦琼交给云六照应，就带着云五去了院中。
  所谓院子是学舍和雅集堂之间的空地，此刻已乌泱泱站满了人。人数虽众，但站的很齐整很有次序。
  元黎一身白衣面朝众人，负袖站在最前面，身后一次站着柳青和大理寺众人，另有陈翁和书院掌事。
  最前面一排，苏煜也负伤站在中间，右臂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叠布，看起来面色苍白，十分虚弱，大约伤的不轻。
  令云泱吃惊的是，除了充当“诱饵”作用的息月与阴月，吴仲勋、裴士元、顾子真等书院学生也在其中，包括五皇子元鹿。
  素来和元鹿形影不离的元翡倒是不在。
  云泱有些奇怪，今日既然是要设局抓凶手，狗太子为何把书院的学生们也都留下，让他们各自回家呆着岂不是更安全。
  这些学生虽有一部分会些拳脚功夫，但大部分都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而已。难道是……
  云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元黎已面无表情的开口：“迅速归列。”
  云泱瞄了圈，依旧在吴仲勋身边的空位站了。
  吴仲勋不敢说话，悄悄朝云泱眨了下眼睛。另一头元鹿也不甘寂寞，只恨和云泱隔得远，无法传递信号。
  过了会儿，人到的差不多了，元黎先命柳青按名册核对了一遍人数，确定没有遗漏后，方施施然开口：“今日让你们搬进来的目的，可都知晓？”
  不少人立刻露出惶恐难安的表情。
  虽说或多或少已从家人口中得知自己是来当诱饵诱凶手入局的，可真到了这陌生的书院，没有父母家人作伴，又是另一种心情。
  “若有不知道的，孤再明确说一遍，近日有凶手在城中屡做命案，手段残忍，手法诡谲，专吸食年轻阴元，截止目下，有一名息月遇袭，两名阴月被吸干阴元而亡。而在列诸位，都是凶手的作案对象。今日叫你们搬进来，就是让你们配合孤与大理寺、京兆府，诱凶手出来，好将其一举制服。”
  他每说一句，众人便狠狠一抖，听到最后，不少胆小的已两膝发软，站都站不稳。
  “不过诸位放心，对于你们的安全问题，孤与诸位大人已做了妥善安排，只要你们严格按照孤指令行事，孤可确保你们安全无虞。但若有人不遵指令，擅自行动，破坏了孤的计划或是遭了凶手毒手，孤一概不负责，并且会追究责任，罪及亲友。”
  他面若寒霜，掷地有声，不少面色稍缓的立刻又流露出惶恐之色。
  “第一条，今夜亥时之后，所有人都必须呆在自己的房中，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擅自离开房间。”
  “第二条，每人必须佩戴属于自己的身份木牌，不得与人交换，不得随意丢弃，若遗失，后果自负。”
  “第三条，除却已婚有丈夫陪伴者，孤会给每人配一名体格纯阳的书院学生作伴，抵御毒蛊入侵，尔等双方须互相信任，紧密合作，若敢相互撺掇，做违令之事，或因私怨而误大事，孤决不轻饶。都可听明白了？”
  众人瑟瑟点头。
  忽有一道声音娇滴滴响起：“敢问殿下，亥时后若不能出房间，我等若遇三急该如何自处？”
  这分明是个男子声音，却故意装出一副娇弱柔媚的姿态，听得人一阵腻歪。
  站在元黎身边的柳青打眼一望，见是个傅粉涂丹、穿着身轻薄红纱的阴月，登时脸一沉，欲派人上前喝止。
  就听元黎寒声一笑，道：“房间里配有恭桶，若有人用不惯，直接在榻上座上案上或就地解决，皆可。”
  那阴月讨了个没趣，惨绿着脸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云泱想，果然，狗太子留下书院的学生是为了传说中的至阳之气。
  宣读完三条注意事项，元黎便命众人散去。
  云泱本打算趁着天亮先到书院各处溜达一下，熟悉熟悉地形，就听身边吴仲勋忽然扭扭捏捏的道：“我、我有件事，相求小世子，哦不，太子妃帮忙。”
  吴仲勋出身武将世家，一向心直口快，敢作敢当，罕有如此局促的时候，云泱眼珠悄悄一转，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装作不知道，点头问：“说吧，什么事？”
  吴仲勋脸红的像要熟透的大虾：“我想让太子妃替我跟殿下说一声，能不能把我和唐悦分到一组？”
  元鹿恰好过来，听到这话，震惊的咋呼：“你要和唐悦一起住？”
  这小魔王声音颇大，其他书院学生纷纷看过来，吴仲勋一脸羞愤的怒视元鹿。站在人群里的唐悦也怔了怔，低头匆匆走开了。
  云泱想，狗太子虽说是他负责分配，但这种琐事，多半会交给手下人去做，于是拍拍吴仲勋肩膀，道：“放心吧，这事我帮你办。”
  云泱直接去找了手握名册的柳青。
  柳青果然爽快答应。
  云泱趁机从吴仲勋那里敲了两颗名贵珠子，便带着云五逛书院去了。
  **
  夜幕很快降临，用完晚膳，又简单沐浴过后，云泱便抱着小秦琼坐进了床帐内。但云泱并未换上寝袍，依旧穿着白日里那件金袍，腕上也严严实实扣着那副护腕。
  一过亥时，整栋小楼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月光洒下银辉，将廊道与屋顶照的一片惨白。云泱心神都戒备到极致，不敢漏过一点风吹草动，因而在听见房门发出一声咯吱轻响时，几乎本能的从床上跳了起来。
  “是孤。”
  来人冷冰冰吐出两字，走了进来，一张俊面被琉璃灯与月色同时渡上两种光影。
  云泱看清元黎的脸，唔了声，复又抱着小秦琼爬回了床上。
  他还以为狗太子会彻夜守在心上人身边呢，都做了此人彻夜不归的打算，还特意安排云五云六守在暗处，没想到狗太子竟然回来了。
  元黎关上门，走到床前，看了抱着奶豹独占一床的云泱一眼，面无表情道：“往里挪挪。”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大肥章奉上，留言就有红包嗷~感谢在2020-07-31 19:16:51~2020-08-02 01:03: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光微恙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书院学舍的床仅有东宫一半宽，摆一份寝具绰绰有余，摆两份就显得有些逼仄了。
  云泱恍恍惚惚发现，因为之前以为元黎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把他的那份寝具收起来，丢在了一边。
  然后把自己的寝具，十分舒展的铺在了床正中间。
  这样他就可以抱着小秦琼，自在的在床上滚来滚去。
  谁想到狗太子竟又突然回来了。
  “我看殿下那份寝具做工精致，尤其是上面绣的图案，全是金线的，一定十分贵重，怕弄皱了，就先帮殿下收起来了。”
  云泱尽量显得从容坦荡道。
  说完，便拿眼睛偷偷瞅了下元黎。
  对方面无表情，依旧冷漠如冰块的站在床前，但云泱莫名觉得，这人心里一定在冷笑，并静静看他演戏。
  哼。
  云泱只能从床上下来，把自己那份寝具往里挪了挪，留出外侧空间，然后抱着小秦琼紧紧靠墙角坐着。
  经白日一战，小秦琼对元黎的敌意已达到空前的强度，说是视为豹生中最强劲的死敌亦不为过，从刚刚元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小秦琼就愤怒的竖起尾巴，发出嗬嗬警告声，此刻见这家伙竟然还敢胆大包天的往小主人床上挤，挤占它的位置，小秦琼醋意混着怒意齐齐爆发，立刻就要从云泱怀里蹿出来，发起新一轮进攻。
  云泱眼疾手快的把小秦琼按进怀里，并揪着它耳朵轻轻说了句什么，小秦琼勉强冷静下来，但一双碧眼仍旧凶光四射的盯着元黎。
  元黎冷冷一扯嘴角，拿起自己那份寝具，往屏风后走了。
  屏风后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响，之后就没了动静。
  云泱悄悄松口气，轻手轻脚的把枕头往外面挪了挪，示意小秦琼不要出声，慢慢躺了下去。
  树影婆娑，廊下琉璃灯在雕花木窗上投出一团橘色光晕，四周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稍微一点细微动静，都能在紧绷的神经与心弦上激起惊天巨响。
  云泱毫无睡意，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如擂鼓，手心甚至因紧张而渗出层热汗。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如果那个家伙真敢过来的话，目标十有八/九就是他。
  即使此刻这座书院里住着成千上百的息月与阴月，他依然是那个绝佳诱饵。
  但这事没法说出去，他只能尽量做好防护措施。
  云五云六已分别在檐上与廊下潜伏好，吸取上次教训，他特意把小黑小白分别交给了他们，抵抗幻术。
  只要那家伙出现，他们会第一时间吹响哨子向他示警。
  何况……云泱不由往屏风后瞅了眼，虽说狗太子脾气差，但不得不承认，有他呆在屋里，也等于多了一层强大的防护。
  就是不知道狗太子有没有对付这种江湖邪术的经验。但狗太子师父既是那个什么前任武林盟主，想来不会太差劲的。
  云泱心里稍稍踏实了些，闭上眼睛，准备小小养个神，这时，一声尖锐的惨叫声忽如炸雷般在暗夜里响起。
  那声音极其短促，但其中传递的恐惧、痛苦与绝望却令人不寒而栗。
  云泱手背上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蹬蹬蹬。”
  很快有整齐杂沓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哭泣声与重物倒地声，整个小楼都肉眼可见的起了骚动。
  “我们公子有哮喘之症，实在受不得惊吓，求求大人，放我们回家吧。”
  “求求大人了。”
  立刻有人用刀背重重拍了下门，喝道：“房中有各类急救药，再敢聒噪，以妨碍公务罪论处！”
  那管家模样的人总算噤了声。
  但恐怖的情绪却未能停止传播，云泱立刻抱着小秦琼坐了起来，并将手指紧紧扣在护腕上。
  “殿下。”
  丛英的声音紧接着在门外响起。
  元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语气很镇静问：“怎么回事？”
  他衣冠完整，显然也是和衣而眠，随时准备应付凶手突然袭击。
  丛英道：“是颂楼里一个阴月，说是在窗户上看到了鬼，才吓得尖叫起来。但属下问了蛰伏在附近的侍卫，并无人看到类似鬼影的东西。属下带人迅速搜查了一番，也并未发现可疑人员。”
  “继续盯着，切不可自乱方寸。另外，告诉柳青和宋银，务必确保各衙兵马都守在原位，不可随意离开各自护卫范围。”
  “是。”
  有东宫侍卫维持秩序，外面很快安静下来。
  云泱心跳如鼓，无论如何也不敢躺下去了，不由将小秦琼抱的更紧了些，小秦琼感受到主人的恐惧，亦用力将脑袋往主人怀里拱了拱，以示安慰。
  云泱顺手揉了揉小秦琼脑袋，正紧张倾听动静，忽觉黑暗里一道阴影压了下来。
  “嗬嗬。”
  小秦琼竖起尾巴示威。
  这回元黎没理会，面部表情将寝具铺在了外侧，背对着云泱，盘膝坐了上去。
  云泱扣在护腕上的手指慢慢松开，再次呼出口气，悄悄往衣领里一摸，全是冷汗。
  凶手手段层出不迭，纵然只隔着一道屏风，另一人也可能赶不及救另外一个，两人共睡一床，的确是最安全的办法。
  云泱脑子里惦记着丛英刚刚提到的鬼影，忍不住想往窗户上看一眼。如果是那个阴月太紧张看花了眼还好说，如果真是那家伙弄出来的，守在外面的侍卫却丝毫没有察觉，就很令人不寒而栗了。
  就算云五云六有小黑小白护体，也未必能躲得过这么多邪术的攻击。
  然而等云泱一望，才发现元黎后背恰好将窗户挡的严严实实，床帐内彻底陷入一片浓黑，别说鬼影了，他连一点光都看不见。
  云泱盯着眼前那片挺拔的背影陷入沉思。
  就听元黎冷不丁训斥道：“躺下去，不要四处乱看。”
  云泱：“……”
  略。
  狗太子真是后脑勺上长着眼睛。
  云泱依旧抱着小秦琼躺下去，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帐顶，因为外面挡着个人形盾牌，心里倒忽然踏实不少。
  心弦也绷的没有那么神经质了。
  呜哩呜哩，随着夜越来越浓，渐渐有夜风穿廊而过，将廊下琉璃灯吹得来回摇曳。
  云泱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却能清晰的看到有错乱的光影自帐顶交织流过。
  “太子哥哥，你冷不冷？”
  云泱忽然抱紧双臂，小声问。
  这与他那夜在太子府感知到的前兆一模一样。
  元黎没吭声，云泱以为他睡着了，不料过了片刻，听他淡淡道：“冷就盖上被子，不要再开口说话。”
  “可我听人说过，鬼来的时候，因为身上携带者浓重的阴气，空气就会突然变冷。”
  “那只是怪力乱神之说，不足为信。”
  顿了顿，他似忍不可忍道：“最后一次，不要再说话。你——会影响孤判断。”
  云泱有些着急。
  他才不想搭理他，只是想委婉向他示警而已，谁知道狗太子竟如此油盐不进。
  这可怎么办才好。
  云泱冷得搓了搓胳膊，明显感觉到，阴气正以更快的速度沿着门缝与窗缝渗透进来。看狗太子这听不进老人言的自负样子，根本没有对付邪术的经验，他还是得靠自己才行。
  云五云六也没有示警，可见小黑小白那两个没出息的，在那家伙面前除了装死什么都干不成。
  云泱心念急转，正想如何应付眼下这紧急焦灼的局面，廊下突然又混乱起来。这次有明显的火光透进来，丛英气喘吁吁的禀道：“殿下，凶手出现了！但他没来学舍这边，而是直接往后山奔去了！”
  元黎倏然睁开眼睛。“可看清了？”
  “看清楚了，一身紫袍，移动速度极快，不知是练了什么邪门功法。”
  元黎沉吟片刻，道：“后山有师父带人守着，应该无碍。”
  丛英请示：“那可要属下带人去增援杨前辈？”
  云泱眼睛一转，忍不住要说话，就听元黎道：“不必，所有人依旧固守原位，无令不可随意移动。”
  云泱悄悄松口气。
  他还怕狗太子一时冲动，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没想到狗太子还是挺明白的，没有莽撞行事。
  丛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恭声应是，正要退下，回廊另一头忽有人疾奔过来，隔着老远距离就高呼：“丛统领，太子殿下呢，老身有急事要求见太子殿下！”
  是个老婆子的声音。
  “殿下正在休息，不知秦嬷嬷有何事？”
  丛英起初欲呵斥，看清来人面目，态度客气下来。
  婆子急得直跺脚道：“是我们公子，我们公子心疾突然犯了，刚刚昏厥了一阵，吃了丹药还不见好，快请殿下去看看吧！现下也只有殿下的纯阳心法能救我们公子了！”
  “可殿下……”
  今夜情况特殊，纵然事关苏公子，丛英也不敢擅自做决定。
  那婆子见丛英不好使，推开侍卫便冲到壹号房前，一面用力拍房门一面哭道：“殿下，太子殿下，求您救救我们家公子吧！公子他自打前夜被凶手袭击，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大好，明明受惊过度，就是忍着不肯说，今夜还撑着病体来配合殿下缉凶，老奴早就担心他身子撑不住，却没料到竟把心疾给引出来了，还发作的这么厉害……殿下，殿下！求求您了，救救我们家公子吧！”
  婆子声音如尖锐走调的弦声一般，狠狠刮擦着耳膜，云泱被她嚎得太阳穴直跳，才听明白，原来是那个苏公子心疾发作了。
  元黎背影陷在黑暗里，好一会儿，寒声问：“此话可当真？”
  “当真当真，这等性命攸关之事，老奴哪里敢欺瞒殿下！”
  元黎慢慢站了起来。
  云泱看他作势要走，脑子里无端就想起大婚那夜，狗太子也是这样被一桩急事支走了，然后那家伙就寻隙闯了进来。
  虽然今夜他本来就做好了一个人应付所有事的打算，但被这阴森气氛和一连串怪事折磨这么久，忽然有些害怕一个人呆着。
  云泱不及思索，脱口道：“我、我能和太子哥哥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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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秦嬷嬷拍得正起劲，一时收不住手，险些一个趄趔扑倒在地。
  “我的天爷，殿下总算肯出来了！”
  秦嬷嬷喜不自胜，激动的扯住元黎手臂要走，结果往后头一看，元黎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分精致漂亮的金衫少年，颈间挂着金灿灿的长命锁，怀中抱着只碧眼睛的小奶豹。
  大约刚刚也被这婆子吵得不得安宁。
  小秦琼一看到秦嬷嬷，先翻了个大白眼，然后朝她狠狠呲了下牙。
  秦嬷嬷登时吓得连退三步，心肝都颤了起来。惶恐问：“这这这，这是哪里来的畜生？”
  没人搭理她。
  云泱哼道：“你才是畜生。”
  “你——”
  秦嬷嬷当了一辈子奴才，从没被人当面骂过畜生，气得就要还嘴，忽听耳边传来一道冰冷渗着霜意的声音：“放开。”
  元黎厌恶的看了眼那只犹抓着自己衣裳的粗糙老手。
  秦嬷嬷被他寒如锐剑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识趣松开手，眼睛却瞟着云泱道：“公子他心疾发作，最忌讳见生人生物，受惊吓，这畜……这豹子连老奴瞧了都害怕，何况公子呢。求殿□□恤我们公子，莫再让他受罪了。这真要出了什么事，老身担待不起，殿下心里也后悔不是。”
  丛英在一旁暗暗皱眉。
  这秦嬷嬷乃云杉长公主陪嫁嬷嬷，也算是宫中老人了，他原本看在苏公子的面上让她两分，谁料这老东西竟丝毫不知分寸，敢明目张胆的拿旧情来要挟殿下。
  元黎面色果然沉得要滴水。
  云泱更是气得在心里骂了句老刁婆，好啊，生人生物，短短四个字，把他和小秦琼都囊括了进去。狗太子既答应带着他，想必不会食言，可万一因为这婆子的话，不让小秦琼跟着了可怎么办。
  他可不要把小秦琼一个豹留在房间里。万一那家伙找不到他，拿小秦琼泄愤，或者抓走小秦琼威胁他可怎么办。
  云泱急道：“太子哥哥，我会看好小秦琼，绝不让他伤人的。实在不行，我站在房间外等你们就是了。”
  涉及狗太子心上人安危，狗太子多半不会向着自己。
  云泱知道绝不能和他硬碰硬，所以开口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声音放软，带了点鼻音。
  那婆子也急得要说话，被元黎冷冷打断。
  “带路。”
  “是。”秦嬷嬷不敢造次，不甘的闭了嘴，乖乖到前面带路。
  云泱便抱着小秦琼，紧紧跟在元黎后面。蛰伏在暗处的云五云六见状，也忙从檐上翻身落下，紧随在云泱两侧。
  廊道虽亮着灯，却静的宛如一潭死水，呜哩呜哩的风不知何时停止了，琉璃灯垂直的悬挂在两侧，纹丝不动，像被定住一般。
  平日看是宫灯璀璨赏心悦目的美景，此刻看却说不出的诡异。
  苏煜的居所在雅楼一层。
  一行人沿着回廊走过去，到了门口，果然听得里面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声。
  “公子，太子殿下过来给您诊病了，您有救了！”
  秦嬷嬷一边说一面推开房门。
  房里亮着很微弱的一盏灯，仅能照亮床帐方尺之地。苏煜奄奄一息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一只手软垂在一侧，床头小案上放着一个白色瓷瓶。瓷瓶倒着，漏了几粒药出来。
  秦嬷嬷如临大敌，扑到床前大呼：“公子可是刚刚要吃药？大夫说过，这药丸非比寻常，您一日最多服用一粒，吃多了伤着身体怎么办。”
  苏煜摇头，偏过头，目光悠悠落到五步外的元黎身上，瞳孔狠狠一颤，苦笑道：“我这身子不争气，这等紧要时刻还劳累殿下，真是该死——”
  苏煜声音一顿，因看到了抱着奶豹跟进来的云泱。
  他面色一下变得极苍白，突然扶着床头，剧烈的咳嗽起来。
  “公子！公子！”秦嬷嬷吓得起身替他抚背，并扭头，红着眼睛道：“一定是那豹子把公子给吓着了！”
  元黎皱眉，默了片刻，微微侧头道：“去外面等着。”
  云泱意识到他是对自己说的，气呼呼一咬牙，道：“不用了，我回自己房间去，就不打扰殿下治病救人了。”
  云泱说着，眼睛却滴溜溜往苏煜手臂上瞅。
  心脉瘀阻之症他也有，因为经脉阻塞，发病时嘴唇会发青，手腕内关穴附近亦会发青，因为这两处地方与心脉相连。
  但这位苏公子，只是嘴唇发白，并没有青色透出，腕内也不见异常。
  难道这心脉瘀阻之症发病时的症状还不一样？
  云泱还想再细看两眼，不料那秦嬷嬷已眼疾手快的挡在床帐前，将苏煜遮得严严实实，神态甚倨傲的道：“麻烦太子妃先到外面等着，莫打扰殿下为我们公子诊病了。”
  她自然早在第一眼看到云泱时，就猜出了云泱身份。
  正因如此，心头才更加警铃大作。
  东宫与长胜王府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太子对这个长胜王府小世子的态度也一直是冷着的，甚至新婚夜为了公子丢下人跑出来。
  怎么隔了一夜过去，这太子倒与这小世子形影不离起来了？
  秦嬷嬷打量着云泱，不得不怀疑，这小世子有这等惊天姿色在，保不齐用了什么蛊惑术蛊惑了太子的心。
  以至于太子连杀兄之仇都忘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今夜好不容易请来了太子为公子治病，可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给搅了局。
  苏煜在里面捂着胸口斥道：“不可对太子妃无礼。”
  “是，公子。”秦嬷嬷状似恭敬的应下，但身体依旧直挺挺的挡在床前不肯离开。
  云泱在心里轻哼声，面上很乖巧的道：“那殿下快忙吧，我先回去啦。”
  说完便抱着小秦琼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心道，要不是为了躲避仇家，他还不稀罕跟过来看他们腻歪呢。
  “等等。”
  元黎忽开口。
  云泱故作不解的问：“殿下还有其他吩咐么？”
  元黎吩咐丛英：“扯一块帷幕过来。”
  丛英也觉得这种时候，万不能让太子妃一个人回房间，呆在房外也不合适，忙应下，和侍卫一道去扯帷帐。苏公子既然惧怕太子妃那只奶豹，让太子妃待帷帐后，不让奶豹露出来总行了吧。
  秦嬷嬷不料这位殿下竟生出此招，急道：“殿下这——”
  元黎厉声喝道：“再敢聒噪，孤让人堵了你嘴，退下。”
  “是……”
  秦嬷嬷又是一哆嗦，颤声退到一边。
  云泱本来也没打算真走，故意用那话激一激元黎而已，闻言，便朝丛英道：“那麻烦丛统领了。”
  丛英忙道不敢。
  帷幕很快拉好，云泱抱着小秦琼施施然坐进去，隔着帷帐缝隙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就见元黎坐到床前，伸出两指搭在了苏煜的腕上，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苏煜起初面色还正常，继而额头忽然冒出汗，面皮也透出一层显著的潮红，显然是元黎通过这种方式把内力传进了他心脉里。
  这种疗伤方法出自武林，最讲究抱心守一，全神贯注，最忌讳受外界干扰，三心二意。
  众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云泱虽然是第一次见识，但暗暗揣测，其原理应该就是用纯阳内力打通心脉内的淤塞。果然，没多久，苏煜忽然弯身抵住胸口，像遭遇了极强烈的痛苦。
  “不要对抗，用孤教你的口诀化解。”
  “是。”
  苏煜咬牙坐直，也慢慢闭上了眼睛，眼睫因痛苦而簌簌颤抖，额上亦翻倍往外冒汗珠子。他不知默念了一番什么，滚烫的面皮总算开始一点点褪去绯红，恢复正常颜色，身体也不再颤抖。
  狗太子这劳什子纯阳心法，竟然这样厉害么？
  云泱看得入迷兼好奇。
  他每回心疾发作，就算吃了药丸也要熬上一整天才能好，有时候甚至连续两三日都很难受。
  原来世上有如此厉害的心法能医治心疾，难怪心上人每次发病，狗太子都要巴巴赶过来呢。
  云泱暗戳戳想，他须找机会把这心法偷出来，让周伯伯偷偷学着练一下才好。
  这样以后周伯伯也能用这个心法给他疗伤了，他就再不用吃那些苦药丸了。
  就是不知道这心法有没有文字内容留下，狗太子会藏到哪里。
  等云泱回过神，元黎已收回手，起身站了起来。
  看样子是完事儿了。
  云泱也忙跟着站起来，刚要出去，忽嗅到空气里漾起一股浓郁的类似花香的味道。
  云泱不记得刚刚进来时，这间房里种着花，不由大为纳罕，房间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花香。
  然后，云泱就发现面前的帷幕忽然轻轻抖了下。
  准确说，是两端负责扯帷幕的侍卫的手突然抖了下。
  难道是——
  云泱刚冒出一个大胆念头，就看到帷帐外苏煜涨红着脸道：“对不起，臣失礼了。”
  他的个娘。
  疗个伤，那苏公子的信香竟然被牵引了出来。
  就在这微妙而尴尬的时刻，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犹如惊雷的怒吼：“恶贼，往哪里跑！”
  声如洪钟，底气十足。
  一听就是内家高手。
  丛英眼睛一亮，道：“是杨前辈！”
  杨前辈？
  莫非就是狗太子那个武林前辈师父？
  元黎霍然转过身，当先推开门走了出去。
  云泱跟着到外面一望，就见暗夜里两道人影缠斗在一起，正打得难解难分。
  侍卫们掺和不进去，提着剑围成一个扇形，密切注视着上面的战况。
  眼前寒光一闪。
  云泱就看到元黎抽出剑，纵身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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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有了元黎加入，战局很快发生逆转。
  云泱一错不错的盯着，忽然发现，狗太子剑术还不赖，招式虽然不多变，但每一招都势若雷霆，杀气逼人，直刺要害。
  “吱呀”一声，身后房门忽然开了。
  继而传来秦嬷嬷熟悉的聒噪声：“公子，公子您现在不宜出来啊，这外面这么乱，万一伤着您了可怎么办。”
  一个虚弱的声音紧接着道：“无妨。”
  云泱悄悄一回头，就见苏煜披着件外袍，不顾秦嬷嬷阻拦，强撑着病体从房内走了出来，眼睛直直的盯着上方夜空看。
  云泱伸长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果然弥漫着一股淡雅的兰香。
  同为息月，他可知道，信香被牵引出来是极难受的。看来这个苏公子对狗太子也是一往情深，都这时候了还牵挂着心上人安危，必须亲眼看着才放心。
  啧。
  云泱牵挂战况，扭过头继续观战。
  半空中，紫袍人败势渐显，没几招，就被杨长水与元黎合力击得连连后退，险些从空中掉下来。
  但此人显然轻功极厉害，猛然一个鹞子翻身，化掉攻击力，落到了一处高耸的殿檐上，等元黎挺剑刺过去，又突然点足一纵，朝风楼飞来。
  云泱大惊，眼瞧着紫袍人一声宽袍迎风鼓荡、猎猎飞舞，犹如大鹏展翅一般向自己迎面飞来，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扣动了护腕。
  “嗖嗖嗖”
  三根银针接连发出，直射紫袍人面门。
  紫袍人嘴角轻轻一勾，却突然变幻方向，往旁边一闪，擦着云泱掠了过去，朝云泱侧后方的苏煜而去！
  “公子！”
  只听秦嬷嬷一声惊呼，紫袍人已老鹰抓小鸡似的，拎起苏煜衣领往后山急速掠去。
  “快！射落他！”
  丛英面色大变，急命侍卫射箭，然而紫袍人速度快的惊人，宽袖一挥，打落几根射来的羽箭，便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了暗夜深处。
  “公子！公子！我们公子被凶手抓走了！谁来救救我们家公子啊！”
  秦嬷嬷绝望的跌坐在地上大哭大喊。
  几乎同时，一声闷哼，云泱射出的三根银针，悉数落到了随后追来的杨长水臂上。
  “师父！”
  元黎提剑自对面屋檐飞落，及时扶住杨长水。
  杨长水扒开衣袖，望着迅速变青的肌肤，微微变色，立刻出手封住了臂上大穴。
  “有毒。”
  他咬牙，同元黎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
  云泱心虚的低下头。
  元黎冷冷看了他一眼，问：“解药呢？”
  “没，我没带解药。”
  这毒针是他为对付那家伙准备的，恨不能多抹几层毒药才好，哪里会带解药。
  元黎胸口起伏片刻，想说什么，秦嬷嬷连滚带爬的从廊下扑了过来，抱着他腿哭道：“殿下，殿下，求殿下救救我们公子，我们公子被凶手抓走了！”
  元黎目光倏地一寒，射向丛英。
  丛英单膝跪下，垂首请罪：“属下无能。”
  杨长水紧问：“可看清那恶贼逃到了何处？”
  丛英道：“看方向是后山。”
  杨长水点头，用没有受伤的左臂拍拍元黎肩膀，宽慰道：“书院周围都埋伏着重兵，他无处可逃，只能逃往后山。不要担心，他抓走煜儿，无非是想拿煜儿当筹码与你做交易，应当不会危及煜儿性命，师父现在就带人去后山寻人。”
  说着，他就要转身去清点兵马。
  却元黎抓住手臂。
  元黎道：“师父有伤在身，又与那恶贼鏖战一夜，徒儿怎能再让师父涉险，徒儿亲自带人去。”
  “那学舍这边……”
  “学舍这边有柳青和宋银盯着，不会有大碍。”
  正说着，柳青和宋银已气喘吁吁的联袂奔了过来。听说苏煜被抓，两人都是面色大变。
  柳青正色道：“殿下放心，我与宋少卿必会守好学舍这边，殿下就安心去搭救苏公子吧。”
  元黎点头。
  看了眼仍旧跪着的丛英，道：“叫上人，与孤一道进山。”
  “是。”
  丛英愧疚难安，恨不得立刻将功折罪，立刻起身去召集人手。
  云泱见元黎要走，这次真慌了。
  刚刚云五云六在紫袍人冲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拦在了前面，双双被紫袍人击伤，现在根本没有保护他的能力。
  狗太子再走了，他身边就真的无人可用了。
  万一这又是那家伙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今天晚上可怎么办。
  云泱急追下阶道：“我、我还是想和太子哥哥一起。”
  元黎扭过头来。
  云泱忘不了方才误伤杨长水时，狗太子看自己的眼神有多凶。
  云泱不大敢跟他对视，小声道：“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元黎皱眉：“你不懂武功，去了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
  他指的是那些东宫侍卫。
  云泱脑筋飞转，把怀里的小秦琼往他面前一送道：“我有用的，我可以让小秦琼帮忙找人，后山那么大，你们漫无目的的找起来，也很费劲不是么。”
  元黎迟疑。
  这小东西说的不错，后山路险难行，又布满毒藤和荆棘，如果单靠人力搜查，的确很耗费时间。他目光落到小秦琼身上。
  这只奶豹虽然已被豢养的身宽体胖，但毕竟出自丛林，一入山中，无论速度还是对危险的感知度都远远高于人类。
  有这只奶豹帮忙，兴许真能事半功倍。
  毕竟凶手目的未明，拖延久了，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云泱见他神色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小秦琼很聪明的，以前王府里的老鼠，全是它一个抓的。还有一年，我四哥喝醉酒睡在山洞里烂醉不起，也是小秦琼找到了。唔，如果有苏公子的贴身物件让小秦琼闻一下，它肯定可以找的更快。”
  云泱想，以这两人的缠绵情谊，狗太子身上多半有苏煜的贴身物件，到时候让狗太子拿出来，给小秦琼闻闻就是。
  面对小主人的夸赞，小秦琼只是懒洋洋舔了下爪子，并顺便给了元黎一个白眼。
  元黎终是点头：“好。”
  “但一切事，必须听孤指令，不能擅自行动。”
  云泱乖乖点头：“我一定都听太子哥哥的。”
  学舍各处又起了不小的骚动，想来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柳青和宋银忙指挥人去安抚，杨长水则再度拍拍徒弟肩膀：“放心，为师待会儿回房间自行运功逼出毒素即可，你安心做自己的事。”
  元黎点头，特意吩咐陈翁好好照顾杨长水，才带人往后山而去。
  后山离学舍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等终于走到时，云泱累得脚都酸了。
  但云泱不敢喊累，也不敢走太慢，万一狗太子嫌弃他拖后腿，再把他半道丢下就完了。只偶尔趁元黎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揉一下腿。
  丛英走在后面，不经意看到了云泱这个小动作，忙关切问：“太子妃可还撑得住？”
  这小世子身体不好，平日就病怏怏的，听严璟说，上下马车还得人抱着，乍然走这么远的路，肯定受不了。
  不料云泱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捏着拳头，特别坚强的道：“我没事，撑得住，我们快走吧，别耽误了救苏公子。”
  “好。”
  丛英当下也不敢再分心，开始密切留意四周动静，省得再犯同样错误。刚刚如果他早有准备，凶手一定不会轻易得手，将苏公子抓走。
  殿下也不必以身涉险。
  那苏公子毕竟救过殿下的命，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只怕殿下这一辈子都会良心难安。
  很快到了山脚下。
  一股森然冷意立刻扑面而来，侧耳倾听，还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想是溪水。
  暗夜笼罩下，整座后山仿佛一头静默卧在苍穹下的大怪兽，外表郁郁苍苍，内力潜藏着不知多少致命危机。
  更要命的是，这座山极险，通往各处的山道上还长满荆棘、古木与毒藤，稍有不慎，不是坠崖摔死就是被枯藤缠住毒死。
  云泱揉了揉小秦琼脑袋，道：“麻烦太子哥哥把苏公子的贴身之物拿出来吧。”
  云泱其实有点奇怪。
  都已经到凶手的藏身之处了，小秦琼还是没什么精神的趴在他怀里，一点没有起来干活的意思。
  按照往常，就算那家伙刚到王府大门口，小秦琼也早就跳起来示警了。
  刚刚在风楼面前也是，那家伙分明都要冲到他眼前了，小秦琼也是很迟钝的起来咋呼了一下，在那家伙与狗太子和狗太子师父对战的时候，小秦琼都是像现在这样，懒洋洋趴在他怀里。
  见元黎沉默着没说话，云泱奇道：“太子哥哥？”
  狗太子该不会真连心上人的贴身物件都没有吧。
  云泱好心提醒：“像手帕呀、折扇呀、玉坠呀、挂件什么的都可以的。”
  好半晌，元黎才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荷包，神色晦暗不明道：“那些都没有，只有此物，已经很多年了。”
  “没关系，只要苏公子曾经使用过，就一定会留下气息。”
  云泱接过来，往小秦琼鼻子前面一凑，接着一缕月光，才看清那荷包上绣的是一丛兰花。
  不知怎的，云泱忽然觉得，这样的荷包样式，似乎在哪里见过，但表面却不是兰花，而是……而是什么呢。
  云泱想不起来。
  小秦琼只闻了一下，就嫌弃把鼻子别开。
  大约是对上面的某种味道厌恶至极。
  云泱把荷包还给元黎：“喏，这样就可以了。”
  云泱揪起小秦琼耳朵，悄悄对小秦琼说了两句什么，小秦琼不情不愿的从云泱怀里跳出去，一落地，便闪电一般，没入了山林深处。
  看得丛英和一帮侍卫啧啧称奇。
  没过多久，小秦琼从树林里露出个脑袋，先朝众人眨了下绿眼睛，然后一扭屁股沿着一条山道蹿了上去。
  元黎立刻道：“跟上去。”
  一行人便沿着陡峭的山道往上爬，小秦琼在丛林间左突右闪，带着路。云泱方才走过来已消耗了不少体力，爬到一半，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绵密如针扎的痛。
  可恶。
  母妃说过，心疾不可过度劳累，不可做剧烈运动。
  没有想到，竟然在这时候犯了。
  元黎见云泱突然停了下来，扭头问：“怎么了？”
  云泱忙摇头，道：“无事。”
  咬了咬牙，依旧坚持跟着他往上走。
  他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这里荒山野岭，处处危机四伏，如果掉队了，他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狗太子急着救心上人，一定不会因为他耽搁赶路找人的。
  然而又坚持爬了一段，云泱心口滞痛感越来越厉害，冷汗也大片大片的往外冒，几乎到了喘不上气的地步，若再强撑，必会出大事。
  云泱终是有些认命的坐了下去，用拳头抵住凶手，忍着眼前阵阵发黑，咬牙道：“太子哥哥，我实在走不动了，你找个山洞，再留两个侍卫给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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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将是狗太子日后想起来一次心痛一次后悔一次的事，所以，大家等火葬场就好，轻打。感谢在2020-08-03 22:22:56~2020-08-04 01: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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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越往上，山路越陡峭，山道上缠绕的荆棘与毒藤越多。
  元黎正凝神留意四周动静，忽听身后传来轻弱的喘息声，正要回头，就听到了云泱的话。
  “怎么回事？”
  他停下步子，转身，见云泱已捂着胸口跌坐下去，微垂着脑袋，呼吸不匀，气息紊乱，一手扶着地面，显然是疲累过度。
  元黎在心里叹口气。
  早知带着这小东西是个累赘。
  果然。
  他折回去，俯身蹲下去，问：“还好么？”
  云泱其实有些无助，万万没料到自己会在这时候发病。要是在府中，自有周伯伯帮他安排妥当一切，他只需安心躺着就行，但眼下说了又如何，狗太子又不会因为他耽搁进度，说不准还会认为他故意以生病为借口偷懒。
  好在随身带着药丸，只要服下去，再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元黎沉吟片刻，又问：“可要孤派人送你回去？”
  云泱忙摇头：“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等晚些再去找太子哥哥。”
  心疾发作的时候，必须静卧休息，不能大幅度移动。现在下山，就算有侍卫背着他，也避免不了剧烈颠簸。再说，云五云六都受了伤，他回去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也是羊入虎口，不一定比呆在这里安全。
  他的两大箱金子还没花，他的豪华山庄还没买呢，他绝不能把命丢在这个鬼地方。
  元黎点头。
  如果要把这小东西送回去，算上背人的和护卫的，至少要再腾三个侍卫出来，如果要保证绝对安全，甚至要抽调更多，那样一来，他这边的人手难免逼仄。
  何况，凶手行踪未定，京兆府和大理寺的护卫都集中在学舍那边，即使有侍卫护送，从后山到学舍这段长路也充满了不确定与危险。
  云泱真怕他把自己留在山道上不管，见他沉眉不语，放软声音，趁机道：“我听说，一入夜，山里都有野兽出没，太子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山洞？那样，就算野兽来了，我也可以把洞口堵住或者用火把野兽吓跑。”
  元黎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道：“放心，孤不会把你留在道上。”
  “但这一路上来，孤并未看到山洞。”
  云泱急道：“可是……”
  就听元黎接着道：“孤先让人背着你走，待会儿看到了山洞再将你放进去。”
  这样的确是最节约时间的方法。
  云泱怕他再改主意，立刻点头，从锦囊里拿了颗药丸出来，含进口中，强撑着站起来。“那多谢太子哥哥了。”
  一股苦涩的药香立刻在齿间迅速漫开。
  云泱苦的眼前一黑，皱了皱鼻子，几乎要晕过去。
  苦入心，这药丸是医治心疾的奇药，其苦的程度，比寻常药丸要厉害百倍千倍。云泱回回都要就着很浓的蜜糖水才能喝下去。
  眼下没有水，他又需要靠药丸吊着一口气，只能忍着苦含在嘴里。
  这样一来，苦味更是翻倍叠加。
  云泱被激的眼睛发酸，眼尾微微泛起红色。
  可这都是他年少贪玩落下的病根，他也怪不着别人，再难受也得忍着。
  元黎正命丛英过来背人，不经意一扭头，见云泱望着自己，眼睛发红，乌漆漆的黑眸里溢满水汽，不由一皱眉，心想，怎么，这小东西，分明是自己走不动，半截掉链子，又不是他硬要丢下他，难道还委屈上了？
  丛英走到一半，看到这场面也脚步一顿，继而十分为难的看了眼自己的主子。
  “属下看……太子妃似乎情绪不稳，要不，还是殿下亲自背着太子妃……吧？”
  云泱急忙擦了擦眼睛，正要说不用，元黎已拧着眉，神色甚为复杂兼一言难尽的道：“上来。”
  他本就是单膝蹲着的姿势，只需顺势转个身就行。
  云泱看着眼前那道挺直的后背，有点不愿意趴上去。
  可这种时候，云泱心里再不愿意，也不敢挑三拣四，何况狗太子肯纡尊降贵的背着他，已经是天大的稀罕事了。
  狗太子内力高深，走的一定也更稳当更快一些。
  “动作快些，别磨蹭。”
  元黎冷着脸道。
  云泱被他一凶，在心里撇了下嘴，不敢磨蹭，忙抓着他肩膀爬了上去。
  一行人继续前行。
  元黎背着个人，依旧能如履平地，丝毫不见疲态的走在最前面，云泱趴在他背上，鼻端嗅着他衣袍上散发的清冽气息，悄悄呼了口气。看来他猜的不错，狗太子内力的确很高深。
  难怪能用那什么纯阳心法给苏煜医治心疾。
  可惜他跟狗太子不熟，还有仇，不然刚刚一定死皮赖脸的让狗太子给自己也治一下。
  但也没关系。
  既然给他知道了世上有此等好物，他慢慢想办法偷来就是。
  周伯伯学会了也一样的。
  略。
  小秦琼依旧在前面左突右闪的带路，一双碧眼在暗夜里散发着荧荧绿光。
  山道两旁树林里偶尔传来两声窸窸窣窣动静，被它竖着尾巴嗬嗬警告两声，便迅速归于寂静。
  一直快到半山腰时，元黎方看到一处被藤蔓掩映的山洞。
  元黎先让丛英进去探查了一圈，确定无碍后，微微偏头道：“孤把你放到这里，再留两个侍卫给你，他们都有野外生存经验，你只需呆在山洞里，不要随便乱走，等孤回来即可。”
  说完却良久没听到回答。
  元黎皱眉，欲问，才发现云泱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他肩头睡了过去，两只手臂还紧紧搂着他脖子。
  刚刚他只顾着赶路，竟然没有察觉。
  直到这时，才发现被人勒着颈的不适感。
  他素来厌恶与人如此近身接触，今日已是破例，若不是为了尽快赶路……
  元黎动了下颈，目的是让云泱松手。
  不料云泱反而更紧的搂住了他脖子，生怕他跑了似的，口中还发出了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元黎无奈，只能先把人背到山洞里。
  侍卫已经在角落里生了火。
  元黎矮下身，把云泱放到里面的石壁前。
  云泱被这一番折腾，总算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睁眼看了看，才发现已经到了山洞里。
  因为久无人进，即使生了火，山洞里亦一股扑面而来的冷气，四处都阴森森凉飕飕的。
  元黎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最后再次强调：“千万不要乱走，等孤回来，听懂了么？”
  云泱乖乖点头，因为含了药丸，心口窒闷感稍稍轻了一些，但那股针扎似的绵密痛感反而更清晰了。
  小秦琼偎在云泱身边，不断用舌头舔云泱的手，不舍得跟小主人分开。
  云泱自然也舍不得小秦琼，可他既然答应了狗太子帮他找心上人，不好反悔食言，于是揪住小秦琼耳朵，悄悄嘀咕了两句什么，小秦琼方委屈巴巴的耷拉下脑袋，然后又朝元黎狠狠翻了个白眼，一步三回头的往洞外蹿去了。
  云泱长这么大，还没有和奶豹们分开过，眼看着这冰冷的山洞里就要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和两个陌生的侍卫，不由心情低落的抱紧手臂，低下脑袋。
  元黎嘱咐完侍卫，往里一看，顿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道：“若实在不舒服——”
  “没有。”
  云泱深吸一口气，努力吞掉眼睛里的水汽。
  眼睛却还是红红的。
  “我自己可以的。”
  云泱像对元黎说，又像对自己说。
  元黎点头，道：“孤已让侍卫在洞外设下障碍与遮挡物，并撒了驱逐野兽的药粉，只要你们呆在洞里不乱走，轻易不会有野兽进来。”
  “我知道了，太子哥哥放心吧。”
  云泱复又蔫哒哒的垂下脑袋。
  余光瞥见元黎转身欲走，咬了咬牙，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道：“那、那万一要是有危险，我要如何联系太子哥哥？”
  元黎道：“侍卫那里自有联络之物，一旦有危险，他们会第一时间向孤示警。”
  “那我呢？我要如何联系太子哥哥？”
  那家伙要是真来了，侍卫根本就挡不住。
  最后还是要靠他自己。
  元黎本不欲在此耽搁太久，但看到云泱红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想了想，还是从袖中取出三枚圆溜溜的铜球，道：“这是硫火弹，若有危险，直接砸出去，一可防身，二可与孤示警。”
  云泱没想到还有这种宝贝，他正缺防身物件，便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元黎很快带着丛英等人离开，眨眼功夫，山洞便空了下来。
  心口的窒痛感再次袭来，云泱紧紧握住那三刻硫火弹，把自己缩到最里面的角落里，警惕的瞄着四周。
  不敢漏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到了洞外，丛英见元黎停下，自袖间甩出一根银丝，一头钉在石壁上，飞走如蛇，寒光闪烁，刷刷几下结成一张简易的网，将整个山洞洞口都罩在其中，不由吃惊的睁大眼睛：“殿下这是——”
  “软银罗。”
  丛英越发震惊：“就是杨前辈送给殿下的及冠礼物么？”
  “软银罗虽细，却刀枪难入，水火不侵，更难得是遇强则强，就算有人敢凭恃内力硬闯，亦会被这些银线切断筋骨。”
  “只是，没了软银罗，殿下就少了件防身之物。”
  元黎已收回手，面无表情道：“无妨。”
  若是这小东西再出了差池，落入凶手手中，才是真正麻烦。
  前方，小秦琼大约知道那个讨厌的人是在给小主人设防护屏障，虽然很不耐烦，但依旧蹲在石头上敦敦等着。
  一行人加一只奶豹再度沿着山道蜿蜒而上。
  快到达山顶一处废弃的凉亭时，小秦琼忽然竖着尾巴停了下来，冲着前方发出嗬嗬之声。
  元黎面色一变，立刻拔出剑，拨开掩映的树木走了上去。
  夜正是浓黑之际，凉亭里黑漆漆的，不辨事物。
  丛英领着侍卫紧护左右，见状，忙道：“属下先上去查看一下情况。”
  小秦琼已第一个蹿进了亭子里，丛英举着火把近前一看，见苏煜双目紧闭躺在地上，像昏迷了过去，仍有气息在，先是一喜，进而四下一望，隐隐有些不安道：“殿下，只有苏公子一个人，并不见凶手。”
  元黎骤然拧眉。
  这时旁边树林里忽然闪过一片紫色袍角，元黎面色一变，立刻挺剑追了上去。
  因之前负了伤，紫袍人身形显然不如之前灵便，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穿梭没多久，紫袍人便被元黎连刺两剑。
  可惜没有软银罗在手，对付这等轻功高手多有不便。
  元黎提气一纵，剑锋再度擦上紫袍人衣角，正欲刺下第三剑，将人彻底拿下，迎面忽嗖嗖嗖飞来一大片寒光，并混着无数黑点。
  一股腥臭气息立刻在鼻端漾起，与柳青等人抓到的那两只冬阴蛊的气息一般无二。
  元黎面色一变，掩住口鼻，不得不翻身躲开，等他踩着一根树干落下，紫袍人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元黎皱眉，提剑观望一圈，俯身将落在草丛里的几根银针和仍旧蠕动的虫蛊们一道用帕子包了收起来。
  走回凉亭，苏煜已醒了过来，正捂着心口，面色苍白的扶着石栏坐在亭中。见元黎过来，苏煜立刻目光灼灼的抬头望去。
  丛英迎下来，道：“殿下放心，苏公子无大碍，只是颈间亦被那毒蛊咬伤了，被吸食了不少血，幸而殿下来的及时，才没有出大事。那凶手……？”
  丛英见元黎白色宽袖划破了几处，并不见紫袍人踪迹，便猜到今夜多半又是白忙活一场。
  元黎没说话，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古怪，忽问：“那只豹子呢？”
  “哦，殿下说小秦琼吗？”
  丛英道：“刚刚殿下离开不久，小秦琼就往山下跑了，想来是完成任务，赶着与太子妃汇合去了。”
  “咳。”
  一声虚弱的咳嗽声传来。
  苏煜由侍卫扶着走了过来，脱开侍卫的手，与元黎轻施一礼，道：“今夜，多谢殿下相救，臣，无以为报。”
  “咚——嘭——”
  正这时，山腰处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丛英识出是硫火弹爆炸的声音，面色大变：“是太子妃！难道凶手又折回去谋害太子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咳，苏茶翻车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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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元黎心头怪异感更甚。
  那紫袍人已然身负重伤，应该不可能再有力气折回山下去害第二人，可若不是紫袍人，又会是谁。
  那小东西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示警。
  “孤过去看看。”
  元黎当机立断，提剑转身。
  后头忽传来一阵惊呼“苏公子！”
  元黎皱眉扭头，就见苏煜突然向后倒了下去，面色惨白，唇色发乌，右手手掌紧扣着心口处，手背青筋爆张，显然是因为忍受极大痛苦所致。
  “殿下，苏公子好像心疾又犯了！”
  丛英急道。
  元黎只得俯身过去，刚欲伸手搭上苏煜脉搏，苏煜身体忽狠狠一抽搐，继而往上一挺，“哇”得一声，口中吐出好大一口乌血来。
  丛英遽然变色：“这……苏公子好像中毒了，会不会是被那毒蛊在苏公子体内留下了毒素？”
  元黎没吭声，出手如电，迅速点了苏煜胸前几处大穴。
  苏煜身体又是狠狠一抽搐。
  这时，“砰”得轰隆一声，山腰处再度传来第二声巨响。
  “是硫火弹。”
  “一定是太子妃那边出了什么事。”
  “这心疾耽误不得，要不殿下留在这里为苏公子疗伤，属下带人去接应太子妃去！”
  苏煜忽伸手紧攥住元黎衣袖，嘴角溢出丝惨然笑，面白如纸，气息奄奄道：“殿下不必管我，救太子妃要紧，若因为臣的原因耽误了太子妃那边，臣……咳，臣万死难赎其咎。”
  语罢，他嘴角再度流出好长一道乌血。
  丛英简直要疯了：“殿下刚刚不是已经封住了苏公子大穴，这毒怎还会——？”
  “休要啰嗦，你先过去，留两个人给孤。”
  “是。”
  丛英不敢耽搁，点了两个可靠的副手留下，立刻带着其他侍卫往山下奔去。
  苏煜躺在地上，挣扎苦笑：“臣真是，总是拖累殿下……”
  “不要说话。”
  元黎两指扣住他手腕，闭上眼，如之前在学舍一般，缓慢而均匀的将纯阳内力往苏煜体内输送去。
  山洞内。
  云泱手脚冰冷的藏在石壁后，一手捂着心口，另一手紧攥着最后一颗硫火弹，悄悄往洞外瞄去。
  两个侍卫木然立在洞口，手里维持着握剑而起的姿势，眼神空洞，直勾勾望着洞外天空，显然已经种了幻术，而另一道通身隐在紫袍里的高大身影，则魅影一般立在洞口繁密的荆棘丛中，慢悠悠抚弄着拇指上的蛇形扳指。
  “不要与本座玩捉迷藏的游戏了。”
  紫衣人唇角一勾，心情愉悦的开了口。
  “这回，可没有那憨货闯出来给你当盾牌了。”
  云泱气得咬牙。
  心口一阵窒痛上来，又是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下去。不知不觉，后背已出了厚厚一层黏腻的汗 。
  云泱再度用力攥紧了手里的小铜球。
  这已经是最后一颗硫火弹了，如果再用完，他就真的毫无反抗余地了。
  想到这里，云泱就一阵愤怒兼委屈。
  硫火球砸不伤这家伙他并不奇怪，可狗太子明明说过，他遇到危险，可以用硫火球跟他示警。
  他都已经扔出两颗硫火球了，狗太子竟然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狗太子一定是光顾着自己心上人，把他给忘了。
  哼。
  他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傻乎乎的相信狗太子真会过来救他。他说不准巴不得他死在凶手手里呢。
  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自己心上人在一起了，并顺便给父王母妃重重一击，报当年的旧仇。
  刚刚他问他要联络之物的时候，狗太子还说不准怎么在心里嘲笑他。他都能想象出那个人嘲讽的眼神。
  母妃说得对，到了外面，一定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除了周伯伯和王府的侍卫，千万不能随便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狗太子这样的人。
  以后，他再也不会相信这个人了。
  云泱吸了口气，恶狠狠的想。
  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角摩擦声。
  云泱心弦一紧，心脉跟着一阵痉挛，心口剧痛翻倍增长。
  心疾最忌讳紧张、生气和受惊吓，受刺激，眼下他真是几样全占了，他也想说服自己放松下来，可是那家伙就站在洞外，毒蛇一样的盯着他，他哪里放松得下来。
  云泱再次从锦囊里掏出一粒药丸，囫囵吞了下去。
  药丸也是最后一粒了。
  他现在必须冷静下来，否则，还没被这家伙抓走，他就先被心疾折磨死了。
  口味从喉管直冲鼻腔。
  云泱眼睛被呛的又一红，捏住鼻子，再次探出脑袋，悄悄往洞外看去。
  紫袍人依旧悠然在灌木丛间走来走去，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道：“你再不听话，本座可要放紫郎君进去了。”
  云泱吓得连忙缩回脑袋。
  眼睛骨碌碌一转，突然发现，这家伙似乎是顾忌着什么，才一直在洞外徘徊不进，否则以此人的行事做派，早就飞进来抓他了，何至于与他绕费口舌这么久。
  这家伙，分明像是在用话诱哄他出去。
  云泱定了定神，故意扬声道：“你休想吓我，分明是你自己不敢进来。你就会拿你的臭蛇吓唬人。”
  紫袍人挑眉，嘴角轻轻一勾，似笑了下，道：“你也休想激本座。你小伎俩素来多，本座不得不防着些，你再不出来，本座可真要放紫郎君进去了。它是条贪吃的小东西，到时候咬着了你，要喝你的血，你可别吓得哭鼻子。”
  云泱哼道：“你放呀，说出来不怕吓着你，我在洞里已经撒满了专门对付毒蛇的毒粉，别说紫郎君，要有什么红郎君青郎君绿郎君，你一块放进来才好。”
  紫袍人眼睛一眯，一面盯着洞口蛛网般闪烁的细如雨丝的银线，一面拔高声调道：“好呀，既然你不怕，就别怪本座了。”
  他轻轻扣动手上蛇形扳指，一条通体荧紫的小蛇再度蹿了出来。
  只是与上次相比，紫蛇双目泛着凶光，一口蛇牙爆张着，急不可耐的扭动蛇头嗅来嗅去，显然已经饥饿到了极点。
  “去吧。”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紫蛇立刻从扳指里蹿出，昂起蛇头，摆动身体，穿过草丛，迅速往山洞里蹿去。
  软银罗织成的网虽挡得住人和凶兽，却挡不住这样细长的毒蛇。
  云泱竖起耳朵听着那熟悉的咝咝声，屏气凝神，慢慢扬起手，攥紧掌心铜球。看那家伙的模样，分明就是不敢进来，也不知道是怕什么，难道是被狗太子打伤了？
  只要待会儿他用这最后一颗硫火球把那条臭蛇炸成焦蛇，那家伙就再也不能吓唬他了。
  眼瞧着紫蛇就剩一条细细的尾巴，就要彻底穿过软银罗缝隙，钻进山洞里，斜刺里突然飞速掠下一道闪电般的白影。
  小秦琼愤怒的嗬嗬两声，直接一爪子拍断了紫蛇的尾巴，将紫蛇整个从银线下扒拉了出来。
  紫蛇愤怒的昂起蛇头，呲着牙就照着小秦琼脖子上咬，小秦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接又一爪子落下，将那颗丑了吧唧的蛇头狠狠拍了下去。
  紫蛇因为蛊王，横行蛊界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如此强悍粗暴的对手，不甘心的再度昂起蛇头。它每昂一次，小秦琼便狠狠拍一爪子。
  每昂一次，便是一爪子。
  数个回合之后。
  紫蛇左摇右摆，眼冒金星，恍恍惚惚，最后晕晕乎乎变成根软绵绵的紫面条，瘫进草丛里装死。
  生无可恋。
  小秦琼犹不解恨，叼起蛇身狠狠摔到山壁上。
  若不是顾忌着蛇头里的毒液。
  它绝对要把这丑陋的低端生物直接拍成浆糊。
  哼。
  解决完辣眼睛的丑蛇，小秦琼便蹲到弓身跃到山洞前，竖起尾巴，睁大碧眼，嗬嗬盯着紫袍人。
  “哪里来的畜生，也敢坏本座好事。”
  紫袍人一挥衣袖，一阵劲风扫过，直接将小秦琼整个豹都扫到了软银罗织成的网上。
  小秦琼身上顿时被割出几道血痕，但落地之后，依旧悍不畏死的朝紫袍人飞扑而去，狠狠咬下他一角紫衣。
  紫袍人没料到这奶豹如此凶悍，越发被激怒，正要再度摆动宽袍，洞里忽传出一个惶急的少年声音：“等等。”
  紫袍人果然收手，志得意满的一扯嘴角。
  小秦琼将那片紫衣踩在脚下，依旧竖着尾巴挡在山洞正中间，杀气腾腾的盯着紫袍人，只要他敢上前一步，便要再度狠扑过去。
  “小秦琼。”
  云泱喘着气急道：“你快跑，不用管我，他不敢进来的。”
  云泱急得眼睛都红了，小秦琼对付那只臭蛇还可以，岂是那家伙的对手，如果小秦琼出了什么意外，他会伤心死的。
  小秦琼回头，一对碧眼温顺而脉脉的看了眼小主人藏身的方向，却并不退去，反而扭过头，嗬嗬两声，再次闪电般扑了上去。
  紫袍人不屑一笑，这回直接扬袖荡出更强劲的一道劲力，小秦琼见招拆招，豹躯在半空灵巧的一扭一跃，堪堪避开他攻击，这回直接咬裂了他一大片袖子。
  紫袍人大怒，凌空拍出一掌，直拍向小秦琼的天灵盖，小秦琼毕竟负着伤，眼瞧就要遭毒手，一颗浑圆的铜球隔空袭来，直砸紫袍人面门。
  纵然有内力护体，紫袍人亦面色大变，展袖迅速往后掠去。云泱已跑到了洞口，急唤：“小秦琼，快进来！”
  小秦琼扭头飞奔向主人，到了洞口，却被软银罗拦住，只能伸出一只爪子，搭到了云泱手上。
  云泱心疼的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剁了那家伙给你报仇的！”
  几乎同时，丛英领着众东宫侍卫赶到，将被硫火烧焦半边衣袍的紫袍人团团围了起来。
  紫袍人见大势已去，鼓起大袖将断尾的紫蛇一收，眨眼鹏鸟般高高掠入树梢，消失在暗夜深处。
  丛英立刻奔到山洞口，见云泱眼睛红红的，急问：“太子妃还好吗？属下来迟，请太子妃恕罪。”
  云泱只是握着小秦琼的爪子，伤心的说不出话。
  连心口一阵阵痉挛的疼都顾不上了。
  丛英这才看见小秦琼脑袋上身上全是斑驳血迹，吓了一跳，忙道：“太子妃放心，属下这里有外用的伤药，这就给小秦琼包扎伤口。”
  云泱抽着气点头，看着那些银线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殿下用软银罗设的网，防的就是野兽或凶手闯进来。”
  丛英在心里叹口气，谁成想凶手是拦住了，倒是险些让小秦琼丧命在外。
  云泱急着抱小秦琼，道：“那你快把这个拆了。”
  丛英为难道：“这软银罗需要高声内力与特殊手法才能拆除，属下恐怕拆不了，得等殿下过来。”
  “那他在何处？”
  “这……”
  丛英更加为难了。
  “刚刚我们在山顶一处废弃的凉亭里发现了苏公子，苏公子不仅被毒蛊咬伤，心疾还再次发作了。”
  好了，后面都不必说了。
  云泱在心里重重哼了声。
  果然，狗太子是因为他那个心上人，把他彻彻底底忘了。
  哼。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为了让苏茶一气呵成的翻，晚上八点还有一更~
  如无意外，这周都是双更，中午12点一更，晚上八点一更，有特殊情况会请假条。
  泱泱：天热了，某些人该进冰箱冷藏了。感谢在2020-08-06 02:07:38~2020-08-06 12:0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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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丛英说完没多久，元黎就提剑出现了。
  他冠发略凌乱，白袍上沾了不少露水泥点，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丛英往后一看，见只有主子一个，不由大为困惑：“殿下，苏公子他……？”
  元黎无甚表情道：“心疾发作不宜移动，孤已让人做了简易担架，抬他下来。”
  丛英恍然大悟。
  难怪刚刚殿下特意吩咐他留两个人。
  原来是为了这茬。
  虽说殿下与苏公子……但殿下终究是心细如发，顾念苏公子安危的。
  元黎已抬目往洞口扫去。
  见软银罗坚固如旧，并没有被攻破，方稍稍松口气。
  再看云泱，正跌坐在银网内，低垂着脑袋，如稠乌发和金色发带自然垂在两侧肩上，眼睛红红的，仿佛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兔子，正隔着银网缝隙轻轻握着那奶豹的爪子，低声细语的说着什么。
  小秦琼则安静卧在草丛里，慵懒的任由侍卫上药，不时伸出舌头舔舐一下小主子的手心，以示安慰。
  一人一豹隔着道软银罗互递衷情，仿佛两只相依为命的小兽，可怜兮兮的，见他过来，同时选择无视。
  元黎皱眉问：“怎么回事？”
  丛英正有一车轱辘话要禀报，忙道：“属下赶来时，太子妃正遭受那紫袍人的攻击，幸而小秦琼忠义护主，凶手才没有得手。”
  元黎细望过去，才发现那奶豹脑袋和身上好几处血淋淋的伤痕，屁股上还挂着一大块淤青。
  察觉到元黎目光，小秦琼回头，凶巴巴朝他翻了个大白眼，而后回头，继续温柔的舔了舔小主人的手心。
  元黎若有所思，继续问丛英：“你确定，看到的是那个紫袍人？”
  丛英很笃定点头：“属下确定，无论衣着还是体型，都与方才在山上凉亭里见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而且，此人轻功很厉害，即使在重重包围之中，依旧轻而易举的遁走了。”
  “你可看到他身上的伤痕？”
  “伤痕？”丛英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天太黑了，这倒没瞧见，而且当时此人衣袍被太子妃投出的硫火弹烧焦大半，就算有血痕，恐怕也被火苗给吞噬掉了。”
  元黎点头，而后走到洞前，倏地出手，撤掉了罩在洞口的软银罗。
  软银罗复化作一根细如雨丝的银线，重新回到他袖中。
  障碍撤去，小秦琼立刻甩开侍卫，负伤蹿进小主人怀里。云泱将小秦琼紧紧搂在怀里，对着小秦琼的耳朵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方舍得松开。
  小秦琼亦撒娇般，开心的在小主子身上打了个滚儿。一人一豹玩得正开心，云泱忽然察觉到一道阴影笼了下来。
  云泱在心里哼了声，不想搭理这个人，装作没看见，继续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下给小秦琼撸着毛。
  元黎面无表情的在一旁坐下，道：“孤有些问题要问你，现在有力气回答么？”
  问题？
  云泱心里警铃响了下。
  狗太子无缘无故要问他什么问题。
  云泱心里还委屈着，便故意拿着架子道：“那要看殿下问什么问题了，太复杂的我恐怕没力气回答。”
  元黎早习惯了这小东西有事“太子哥哥”，无事“殿下”的做派，见他还有力气与自己狡辩，不似有大碍，便道：“不复杂。”
  “哦。”
  “那殿下就问吧。”
  云泱其实心口还有些疼，但他一点都不想在狗太子面前示弱，更不想像之前那样，死乞白赖的求他给自己留什么联络信号。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委屈。
  反正他就是委屈。
  他想念父王母妃，还想念兄长们，要是他们在，才不会丢他自己在这冰冷破烂的山洞里，更不会在他抛出联络信号之后，还不搭理他。
  云泱狠狠剜了眼元黎侧影，心中重重哼了声。
  心想，等待会儿回了书院，他一定要抓到狗太子和苏煜通奸的证据，和他和离！
  他一点都不想跟他过了。
  元黎已开口：“凶手是何时袭击你的？”
  果然和那家伙有关。
  云泱巴不得给他多提供些线索，便道：“就在殿下离开一炷香时间后吧。”
  “他是如何袭击你的？”
  “先是用邪术迷晕了那两个侍卫哥哥，然后就站在洞外，诱哄我出去。”
  “如何诱哄？”
  “就、就说如果我不出去，他就放毒蛇咬我。”
  “毒蛇？”
  “嗯，就是那家伙豢养的一条蛊蛇。”
  元黎沉下眉。
  “那蛊蛇……也属于冬阴蛊范围么？”
  云泱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身上肯定还养着很多其他蛊虫，只不过最宝贝那头臭蛇而已。”
  “你如何断定？”
  这属于不可说范围，但云泱又想告诉他，便瞎编道：“因为我看到，有一些奇怪的虫子从他袖口里爬了出来，四条腿的，六条腿的，八条腿的，都有。还有一些其他的，我没有看清。”
  元黎一一记在脑中。
  最后问：“你可看清他长相？”
  云泱摇头。
  “只听见过声音。唔，对了，他的下巴很尖，有点像狐狸下巴。然后眼睛有时候会变成紫色。”
  “紫色的眼睛？”
  “嗯！”
  元黎沉吟片刻，最后问：“他袭击你时，你可看到他身上类似剑伤的伤痕？”
  云泱还是摇头。
  “太黑了，我没大看清，但如果带着伤，应该有血腥味吧，我没有闻到。”
  元黎点头，默然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丛英来禀：“殿下，卫七他们已将苏公子抬了过来，苏公子业已苏醒。”
  云泱扭过头一看，果然见两个黑衣劲装的侍卫抬着个简易的担架从山坡上走了下来，架子上躺在正是那个苏公子。
  担架虽简易，看着倒极舒服，上面还铺着一件玄色披风。
  云泱认出，正是元黎出来时穿的那件。
  心想，狗太子对心上人果然贴心，知道心上人有心疾不能随便移动，特意让人做了个担架，怕心上人被硌着，还把自己披风当垫子铺了上去。
  要是一会儿下山，他也能躺在担架上就好了。
  可惜云五云六不在，要不然，他一定要让他们也给他做一个。他们都是跟着父王上过战场的，做这个可是熟手。
  那厢，侍卫已将担架放下。
  苏煜垂在一侧的手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他形容看起来还十分惨白虚弱，一副随时可能吐血晕倒的样子。
  云泱自我反省了一下。
  觉得同样是心疾，自己这种吃了药丸就已经能活蹦乱跳的，实在不应该觊觎人家的担架。
  担架落地之后，原本静坐的元黎站了起来。
  他静立在浓黑的夜色中，停驻了片刻，才展袖走了过去。
  “多谢殿下的担架和披风。”
  苏煜强撑着支起上半身，哑声致谢。
  “你伤重，躺着就好。”
  元黎在两步外站定，道：“孤需问你几个问题，你可有力气回答？”
  苏煜点头。
  “殿下但问无妨。”
  说完，他偏过头，很轻的咳了声。
  元黎等他气喘匀了，方开口，把方才问云泱的问题，又依次问了一遍。
  云泱抱着小秦琼，无聊的托腮坐在洞口，看着他们说。
  元黎很快问完，收拾妥当后，便吩咐下山。
  丛英过来问云泱：“太子妃走得动么？”
  云泱点头：“放心吧，没有问题的。”
  反正又没有人给他做担架，狗太子也不会再背着他走。
  就算不舒服，不还得他自己走回去么。
  云泱让侍卫给小秦琼上完药，便咬了咬牙，忍着心口轻微刺痛，抱着小秦琼站了起来。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忍一忍，他肯定可以坚持下去的。
  云泱乐观的想。
  然而云泱终究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刚出山洞两步，心口触电一般，猝不及防的袭来一阵痉挛。云泱脑袋晕了晕，下意识扶住石壁，眼前一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直接一头栽倒了下去。
  “太子妃！”
  侍卫们大惊失色。
  小秦琼急得绕着云泱团团转，见根本唤不醒小主人，碧眼四下一瞄，立刻标准瞄准元黎所在的方向，飞速蹿了过去。
  元黎正蹲在紫袍人遁走的地方查看可能遗留痕迹，突然察觉衣袍下摆被狠狠扯了下，拧眉回头，就撞见一双碧莹莹透着焦惶的豹眼。
  元黎一怔，意识到什么，立刻起身过去查看。
  少年软绵绵趴在草丛里，呼吸极微弱，露出的一截后颈上汗津津的，全是湿汗。小秦琼蹲在旁边，不断拿脑袋去拱云泱的脑袋，试图唤醒小主人，口中发出呜呜嗷嗷的惨叫声。
  侍卫们不敢随便触碰，见元黎过来，忙退到一边。
  元黎屈膝蹲下，伸指探了探云泱鼻息，又摸了下云泱脉搏，紧跟而来的丛英紧张问：“殿下，太子妃如何？”
  元黎道：“气息不匀，心律也有些不齐，应是疲累过度。”
  丛英试探着请示：“那……属下再命人做一副担架去？”
  “不必。”
  “时间紧急，不宜再耽搁，你们……算了，孤背他下去吧。”
  元黎拧眉片刻，淡淡道。
  “是。”
  丛英自去安排其他事宜。
  不远处担架上，苏煜听到这话，却是面色唰得一白。
  “苏公子，下山路颠簸，殿下吩咐我亲自送你下去，请公子躺好吧。”
  丛英走了过来，道。
  继而招呼另外两个侍卫一道抬起了担架。
  苏煜面无血色的致谢：“有劳丛统领了。”
  丛英眯眼笑道：“无妨，应该的。”
  那厢，元黎已单膝蹲下，命侍卫将云泱放到了他背上。
  和上次一样，云泱一趴上去，便伸出两只手，紧紧搂住了他脖子，俨然是把他当枕头了。
  “松开。”
  他不轻不重的道了声。
  云泱立刻搂得更紧了些。
  元黎：“……”
  元黎无可发作，只能暂且忍着，往山下而去。
  还好，这小东西身上味道干净清爽，虽然发着汗，也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否则……
  元黎深吸口气，不让自己深想。
  没走多远，忽听云泱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手指还紧紧揪着他领口衣角不放。
  元黎本无兴趣听这昏迷中的胡话，但想到方才过来时，这小东西眼尾发红的委屈模样，好像自己多对不起他似的，鬼使神差就又凝神去听。
  “哥哥，我痛。”
  他听到少年低低呢喃出这四字，带着点讨好与撒娇的味道。
  哥哥？
  元黎有一瞬的晃神，因想起了记忆深处某个相隔已久的声音，亦是这样的软糯清甜，带着撒娇的味道。继而揣测，这小东西，想必是在念叨自己的兄长。
  真是够娇气的。
  元黎想。
  **
  等云泱在醒来，已是在学舍的房中。
  小秦琼原本蔫哒哒的卧在小主人身边，见云泱睁开眼睛，立刻兴奋的跳起来，疯狂舔舐云泱手心。
  “不要怕，我没事。”
  云泱揉了揉小秦琼脑袋，感觉心口的刺痛感已经轻了不少，但身上依旧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偏过头环顾一圈，辨出这依旧是那件风楼的壹号房。
  但元黎并不在房中。
  不用想，肯定是巴巴的陪自己心上人去了。
  云泱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就听房门吱呀一声，云五云六一脸愧疚的走了进来，见了他，也不说话，就要跪下。
  云泱忙拦住他们，不高兴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们愧对王爷王妃交代，一时疏忽，竟让小主子独自涉身险境，实在罪该万死。”
  云泱不以为意道：“别啰嗦了，你们就算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大忙。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你们。”
  两人对望一眼，将功折罪的火苗同时在眼底跃动，精神一振道：“小世子请说。”
  云泱眼珠骨碌碌一转，问：“你们听说过纯阳心法吗？”
  “纯阳心法？”
  云五云六再度对望一眼。
  云五道：“似乎是有这么一门心法，但属下听说，江湖失传已久，似乎是十年前武林中发生了一场动荡，许多典籍都毁在那场大战中，包括纯阳心法。”
  云泱好不失望。
  但转念一想，十年前，狗太子也没有多大，定然也不可能接触到那样的厉害的心法。
  狗太子的心法一定是后来学的，那就证明，那本心法一定还在。
  云六奇道：“小世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云泱含糊道：“就是听说这是一种包治百病的心法，说不准可以医治我的心疾，我想，你们若都练会了，我以后不就不用吃那些药丸了么。”
  云五忽道：“说起来，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
  “谁？”
  “就是太子殿下那位恩师，杨长水杨老前辈呀，十年前武林动荡时，那位杨老前辈正好担任武林盟主之位。”
  云泱点头，深觉有理。
  这样的话，也就能解释得通狗太子为什么会练纯阳心法了。
  一定是杨长水教的。
  “那你们知道，这位杨老前辈现在住在何处么？”
  云五：“听说是住在前头学堂的静室里。杨老前辈德高望重，肯定不能和学生们住在一起。”
  云泱眼睛又一转，已有了主意，问：“临行前母妃曾给了我一瓶解毒的药丸，还在不在？”
  “就在药箱里。”
  云五紧张道：“小世子中毒了？”
  “不是我，是杨长水，我不小心把毒针打到他胳膊上来，也不知道他毒解了没有。这样，你速速去把那瓶药丸给我拿来。”
  “哦。”
  云五不敢违拗，迅速把药丸取来，云泱妥当收好，便起身穿好鞋袜，带着云五往前头静室而去。
  因为学生们都被安排住进了学舍里，前面学堂倒是很情景。
  云泱很快寻到静室旁，见亮着灯，蹑脚在窗边听了会儿动静，见里头静悄悄的，一丝声响也无，便犹豫要不要上前直接敲门。
  这时忽见长廊对面走过来三道人影。
  前面两个，一个一身青袍，潇洒疏朗，正是杨长水，另一个玄衣墨冠，眉眼冷峻，则是太子元黎。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容貌清秀，身量欣长，穿一身素色纱袍，苍白的面上罕见的透出些红润色，竟是那个苏煜。
  唉。
  狗太子还真是尽职尽责，连拜访师父都不忘带着心上人。
  看来今夜是没戏了。
  云泱带着云五，转身欲走，就听后面一人冷冷问：“何人？”
  云泱暗道倒霉，只能不情不愿的转过身。
  “太子妃？”
  杨长水先笑着开口：“这么晚了，太子妃来静室有何事？”
  当着狗太子和狗太子心上人的面，云泱自然没法再旁敲侧击纯阳心法的事，为了打圆场，只能提前将手里的药瓶拿出来，道：“今日误伤了杨前辈，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是我从北境带来的解毒药丸，能解很多种毒。”
  杨长水一愣，和蔼道：“无妨，刚刚煜儿已经给老夫送来了解毒药丸，是江湖上有名的百香丸，恰好能解那银针上的毒，这瓶药既是从北境带的，一定很珍贵，太子妃还是自己留着吧，切莫浪费了。”
  云泱本来还想用这个药丸送杨长水一个人情，打听一下纯阳心法的事，没想到被姓苏的捷足先登，好一阵气闷。
  “那我就不打搅前辈和殿下和苏公子叙话了。”
  今日不成，再徐徐图之便是。
  杨长水见这小世子眼睛自始至终都没往元黎身上落一下，便道：“既然来了，太子妃便进去一道喝杯茶吧，煜儿这次受伤较重，我把殿下叫来，是让他与我一道用纯阳心法为煜儿固一下心脉，顺便清理一下.体内蛊毒。”
  纯阳心法？
  云泱眼睛一亮，欣然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明天中午十二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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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四人进屋，分坐茶案四面。
  杨长水要去煮茶，苏煜已自然而然的接过茶具，道：“让晚辈来吧。”
  杨长水有点担忧的看着他过于苍白的面色：“煜儿的茶艺，自然是没得挑的，只是你这身子——”
  “多谢前辈关心，晚辈已经好多了。”
  苏煜跪坐至茶炉前，优雅的忙活起来，动作娴熟有致，很快丝丝缕缕的茶香便在室内漾开。
  苏煜斟了四碗茶，给元黎的那盏是一个很特别的青盏。
  “我记得殿下喜用越窑的青盏，可惜书院没有越窑，只能用次一等的定州青盏代替了，望殿下勿怪。”
  苏煜一边舀茶汤，一边告罪道。
  云泱在心里轻轻啧了声，只恨不能立刻将皇帝请过来围观这大型捉奸现场。
  云泱悄悄去瞅元黎脸色。
  就见元黎面无表情的坐在茶案后，眉眼一如既往的冷，即使面对心上人，也没有化开半分。也不知整天摆张臭脸给谁看。
  “喝了茶而已，何须如此麻烦，青盏烫手，换普通的白盏即可。”
  元黎忽淡淡开口。
  苏煜一愣，握盏的手颤了颤，茶汤滚出几滴，直接就烫到了手上。
  “是。”
  他苦涩一笑，将茶具里唯一的一只青盏放下，换成了与众人一样的白盏。
  云泱大为震撼。
  他只知道狗太子脾气差，却不料狗太子脾气竟如此差。
  换他早就跟狗太子翻脸了。
  这苏公子，竟然如此能忍。
  可见平日里不知要受狗太子多少冷言冷语。
  也怪可怜。
  四人在诡异的气氛中喝完一盏茶，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杨长水出于长辈身份，夸了句：“煜儿茶艺真是越发长进了。”
  苏煜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前辈谬赞。”
  目光却悠悠望向元黎。
  杨长水看着面冷如冰，一味垂目喝茶的徒儿，在心里叹了口气。
  之后杨长水就和元黎一道，到里面的小榻上为苏煜固心脉、驱蛊毒。
  云泱听说过，世间举凡心法，都是有口诀在的，上回狗太子和苏煜治伤时，他在帷幕里呆着，很多细节没能看清。
  这回他一定要仔细听听他念的什么口诀。
  而且有杨长水在，两个人一起念，声音肯定更大。可惜周伯伯和云五云六不方便进来，他又不怎么懂武功，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那些专业词汇。
  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就算周伯伯只练一半，给他治疗心疾，肯定够用了。
  按了按至今仍有些轻微刺痛感的心口，云泱便轻手轻脚的盘膝坐到一边蒲团上，眼睛一错不错的望着他们动作。
  杨长水觉得这孩子挺乖，失笑道：“医治心疾、驱蛊毒，都需要很长时间，太子妃若等不及殿下，可以先回学舍那边休息。”
  云泱忙摇头：“无妨，前辈和殿下都在运功，一定需要护法之人，我来给你们护法。”
  等等，什么叫等不及殿下？
  这个杨长水，该不会以为他大半夜跑到静室里来，是专门来找狗太子的吧？
  哼。
  云泱在心里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他才不会找狗太子，恨不能立刻跟他一刀两断才好。
  但这确实是一个留下来的合理理由，作为太子妃，他可是有权利监督狗太子有没有背着他在外面偷情的。
  今日正巧被他撞上，杨长水多半是怕他误会他的宝贝徒儿，才特意把他留下来喝茶。
  云泱假惺惺道：“前辈放心，我不怕等的。夜里风大，凶手又没有抓住，这书院里危机四伏的，我实在不放心殿下一个人回房。万一殿下出点什么事，可教我怎么办，我在帝京无亲无故的，可只有殿下一个依靠。”
  云泱学着画本里的桥段，说得自己一身鸡皮疙瘩。
  元黎淡淡瞥了云泱一眼，心里一哂。
  他虽不知道这小东西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也懒得猜。
  但很明显，这小东西绝对是怀揣着其他目的，才深夜跑到静室的。
  思及此，元黎眼神又倏地一寒。
  若是真冲着他来还好。
  但若是为了打听他的事，把歪心思打到了师父身上，可别怪他不客气。
  运功很快开始。
  苏煜坐在中间，杨长水与元黎则坐在两边，各将手指搭到苏煜的左腕与右腕上。
  固心脉的过程与那日所见相差无几。
  遗憾的是，两人都是在心里默诵口诀，并没有宣之于口，云泱一个字也没听见。
  云泱有些失望。
  但刚刚放了话出去要护法，现在就离开有点说不过去。
  云泱只能耐着性子等。
  就见杨长水与元黎同时变幻姿势，分别将一只手掌抵在了苏煜后背。很快，苏煜颈间和右臂缠着白叠布的地方，便有一缕缕乌黑的血渗出。
  云泱伸长鼻子嗅了嗅。
  觉得有些奇怪。那个家伙的蛊毒他是知道的，是毒中之毒，中蛊者，血液里一定会沾上蛊虫本身的味道。
  比如那条臭蛇，通身就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这位苏公子体内排出的毒血，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
  云泱眼珠一转，手指探进腰间锦囊，刚想召小黑出来试试，就见那头元黎突然毫无预兆的撤了手。
  苏煜骤然失了一道内力护持，哇得就吐出一口乌血。
  杨长水也惊疑不定，骤然变色：“殿下怎么了？”
  元黎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沉默许久，淡淡道：“无事。”
  继续将手掌抵在了苏煜后背上。
  越来越多的乌血自苏煜伤口内流出，毒血的颜色也逐渐由乌黑转为黯淡的红色。苏煜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大约是体内毒血将要肃清，慢慢睁开了眼睛。
  自始至终，空气里都没有腥臭或其他奇怪味道。
  云泱心里无数个念头划过，终于想到什么，灵机一动，依旧从锦囊里召了小黑出来。小黑得到主人命令，立刻蠕动着身体往矮榻爬去，并沿着矮榻一路爬到苏煜占了乌血的衣袍上。
  因元黎与杨长水都闭着眼睛，小黑堂而皇之的吸饱了毒血后，就大摇大摆蠕动着虫躯爬了回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泱看到，苏煜好像微微偏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云泱忙将小黑重新召回锦囊里。
  毒很快逼完。
  杨长水让云泱与苏煜先在外面休息，找了个理由，把元黎叫进了隔间的书房里。
  杨长水问：“刚刚到底怎么回事？”
  他了解这个徒儿，运功途中突然撤掌这样的低级错误，若非有特殊原因，他绝不会犯。要不是还有他护着，刚刚苏煜可能会直接血气逆冲，遭受严重内伤。
  元黎没吭声，手指一屈，自袖间取了一物出来。
  杨长水睁大眼，望着在他指尖蠕动的紫色怪虫，震惊道：“这是……冬阴蛊？”
  元黎点头。
  杨长水愈发震惊：“这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今夜与凶手交手时。”
  元黎将指尖往前深了些，紧紧一抿唇角，问：“师父看这蛊虫，可有什么不同？”
  杨长水细细打量了一番，道：“似乎，颜色浅一些，而且肚子干瘪瘪的，应该是近期没有食用阴元所致……”
  说到这里，杨长水骤然止住了话头，露出古怪之色。
  元黎寒声笑道：“师父困惑应与徒儿一样，刚刚静室内分明有两个阴月在，这蛊虫饿成这样，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
  “徒儿的意思是，此案，可真是见了鬼了。”
  杨长水也愕不能言。
  是啊，从一开始，他们就把案情定为了阴蛊害人案，所以大费周折的将城中所有阴月与息月都弄进书院里来，辛苦布局。
  如果，这一切都是凶手故弄玄虚的障眼法。
  那他们布的这场局，简直就像个笑话。没了“阴元”这个限制，万一凶手窜逃出去，再跑去别处作案，他们要如何像百姓们交代。
  八大营、大理寺和京兆府的精锐可全部都集中到学舍这边来了。
  现在城中百姓几乎是毫无庇护的暴露在凶手魔爪下。
  何况为了请那道圣旨，徒儿也得罪了不少朝中要员，如果最后是此结果，要如何向圣上与满朝文武交代。
  元黎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个帕子，展开，露出里面几根细针，问：“师父可识得此物？”
  杨长水也掏出块帕子，将针拈在掌中细细打量，忽面色一变：“是唐门的‘封喉针’！”
  “封喉针？”
  “没错，此针如其名，上面涂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中针者不出一刻，便会毒气攻心而亡，可比那个小家伙的毒针厉害多了。这——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元黎面色愈寒。
  “亦是从今夜交手的凶手身上。”
  什么？！！
  杨长水陡然变色：“难道凶手竟出自唐门？可据我所知，唐门近年来为了挤进正道之列，已经严禁族中子弟养蛊。但封喉针又是仅有唐门弟子才能使用的暗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门中子弟瞒着掌门和长老，偷偷炼蛊？”
  “这样，我正巧有唐门朋友在京中办事，不若，我现在就去信问问。”
  元黎忽问：“上回冬阴蛊之事，师父问的可也是这位唐门朋友？”
  “没错。”
  杨长水点头，意识到他话中深意，愕然道：“殿下的意思是——”
  元黎冷冷一笑，面若寒霜道：“这封信，师父先不用去，孤倒要瞧瞧，究竟是何人，敢在背后玩弄这等伎俩，将八大营连同大理寺、京兆尹两府衙门耍弄的傻子一样，围着他团团转。”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听到翻车的声音了吗！谢谢支持~
  下章晚八点见，要是有特殊情况或者又卡文，我提前一小时上请假条~
  前面漏的红包太多，就从这章给大家补吧~记得登录留言嗷。感谢在2020-08-07 00:26:13~2020-08-07 12:11: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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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多时，柳青与宋银也闻讯赶来。
  两人是听说后山一行，苏煜重伤，太子妃也险些遭凶手毒手，太子似乎和凶手交手过程中亦受了些轻伤，才火急火燎赶来的。
  众人见过礼，元黎先问：“孤离开的这段时间，书院可有异常？”
  柳青摇头：“并无。殿下离开后，臣与宋银遵照殿下指示，让衙兵配合八大营轮番巡查，包括楼梯与走廊等死角。各处皆安然。大家起初惶恐了一阵，后来听说凶手挟了苏公子去后山，殿下亲自带人去缉凶，情绪都逐渐稳定下来。”
  “颂楼那个声称自己看见鬼影的阴月呢？”
  “那个风奴么，情绪还不稳定，臣怕他一直胡言乱语，影响到其他人睡觉，就先把人送到掌医处了，和浮生浮梦两个小书童呆在一起。”
  “风奴？”
  “对，和之前死去的那个青奴一样，也是秦楼的伶妓。”
  元黎长眉一挑，若有所思。
  柳青：“难道殿下觉得这个风奴有问题？”
  元黎却又摇头，道：“你接着说。”
  “是。现在最紧要之事，就是那凶手的下落了。”
  柳青忍不住担忧：“整座书院包括后山外围都已被重兵封锁，凶手就是长了翅膀也不可能飞出去，可现在凶手又突然隐匿了踪迹，消失不见，实在令人担忧。”
  宋银眉心一跳：“柳大人是担心凶手仍藏在书院里？”
  “不然呢，如果凶手已然逃出书院，任他轻功再厉害再绝世，也不可能躲过八大营的眼睛。殿下布在外围的可都是八大营精锐力量。”
  宋银被他问住，好不容易落下的心一下又悬了起来。
  “可今夜咱们彻夜不停的巡查书院内外，并未发现有人闯入呀。”
  柳青也觉得奇怪。
  两人干发愁，只得看向元黎。
  元黎忽然一笑，道：“去将所有人都叫起来，到广场上集合，就说，孤已找到缉凶之法。”
  云泱本来都已经开始抱着云五送来的手炉打盹了，听了这话，一下子清醒过来。
  没多大会儿功夫，狗太子竟然已经找到捉拿凶手的办法了？
  难道是他给狗太子提供的那些信息有了用处？
  不过……
  云泱眼睛骨碌碌一转，往正躺在榻上、由秦嬷嬷服侍着喝药的苏煜身上瞄了眼，若有所思。
  秦嬷嬷察觉到云泱探寻的目光，立刻警惕的把身子往中间挪了挪，彻底挡住云泱视线，生怕这北境来的小世子仗着陛下疼爱，对自家公子使坏。
  她跟着长公主一路从深宫厮杀到相府，别的本事不说，看人的眼光向来准。
  这小世子别看长得精致漂亮，人畜无害的，那双眼睛滴溜溜亮晶晶，鬼心眼可多得很。
  如今太子一心都系在公子身上，屡屡为了公子以身涉险，这小世子怎能甘心。
  还不知想什么招数对付公子呢。
  云泱不与这老刁婆一般见识，心里暗戳戳谋算着自己的事。那头柳青与宋银亦露出愕然之色，这说着说着，头绪还没理出来呢，这位殿下怎么就突然有捉拿凶手的办法了。
  “请问殿下……”
  元黎笑吟吟道：“不必多问，待会儿人到齐了，孤再统一宣布。”
  两人见他成竹在胸，瞬间有了主心骨，不敢怠慢，只是为难的看着云泱与苏煜道：“那太子妃与苏公子……”
  这两位可还带着伤呢。
  云泱已经对缉凶的方法好奇死了，不等元黎发表意见，便立刻道：“我没关系，可以走动。”
  “行，那臣让人给太子妃准备胡床和软垫。”柳青笑着点头。
  心道，这太子妃，可真是人美心善脾气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们就喜欢这样愿意乖巧配合的小可爱。
  但小可爱身体不好，大伏天的在屋里还抱着手炉，待会儿到了外面肯定受不住，看来毯子也得准备一条。
  他之前脑子一定是被驴给踢了，竟然忍心让这样的小可爱去给凶手当诱饵当表率。
  元黎睨了云泱一眼，总觉得这小东西今夜精神好的异常，他淡淡收回视线，与柳、宋二人道：“孤要所有人都到，一个都不能少。”
  “那风奴……”
  “一并叫来。”
  两人见他神色严肃，忙领命：“臣明白。”
  “殿下，殿下。”
  这时正喂药的秦嬷嬷忽然放下药碗冲了出来，径直扑到元黎面前，急道：“夜里风大，我们公子伤的那么重，哪里禁得住吹，望殿下开恩，让我们公子留在静室内休息吧！殿下有什么吩咐，派个人传过来也是一样的。”
  柳青与宋银都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元黎一瞬面如寒冰，喝道：“谁将这长舌妇放进来的！”
  丛英满头大汗的推门而入。
  “殿下，秦嬷嬷说，过来给苏公子喂药。”
  “拖下去关起来，在凶手抓到之前，不许放出来！苏府便只有这一个奴才么！”
  “是。”
  丛英手一挥，立刻有两个侍卫将秦嬷嬷架着拖了出去。
  秦嬷嬷一边扑腾一边嚎叫：“殿下宽宥！殿下宽宥呐！哎哟哟，老身不在，可谁来照顾我们公子呐！”
  苏煜本撑着起来想说什么，大约没料到元黎如此震怒，扶着胡床的手颤了下，只能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柳青与宋银倒都大为解气。
  他们对那位温文尔雅的苏公子倒没意见，但苏府的这位老妈子，可真是事儿太多太聒噪了。自打住进书院，先是嫌房间位置不好，换了一次，后又嫌摆设不好，将两个负责收拾房间的掌事劈头骂了一顿。
  就没消停过。
  可对方是右仆射府的仆人，又是云杉长公主的陪嫁嬷嬷，这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们纵有诸多不满，也不敢真将人拘起来。
  没料到今日元黎竟雷厉风行的把人给押了起来。
  真是大快人心。
  **
  众人其实在楼里都睡得并不踏实。
  一听说元黎有召，还事关缉凶之法，立刻都从床上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广场上。
  云泱从静室里出来时，就见学舍前的空地上已按房间顺序站满了人影。柳青与宋银带着人在维持秩序，元黎依旧面对众人，负袖立在最前面。
  众人无不畏惧他，但又急于知晓缉凶之法，神情是又紧张又期待。
  总之，这个鬼地方，他们真是一点都不想呆了。短短一夜，惊魂迭起，恐惧与绝望就像钢丝一样勒在颈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真把脖子给勒断。
  他们不想当诱饵，只想尽快回到父母亲人的怀抱里。
  丛英亲自将云泱引到柳青命人准备好的胡床上，道：“属下就在旁边，太子妃若有吩咐，直接让人交待属下就行。”
  云泱点头，乖乖在胡床上坐了，见上面还搁着条毯子，心道，这柳青还挺细致周到，便不客气的裹在身上，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当披风用，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
  苏煜因为伤势比较严重，则由苏府的仆役直接连人带胡床一道抬了出来。
  站在前面的裴士元、顾子真等寒门学子立刻迎了上去，一起将胡床抬到了第一排的空位上，随后，一群学生又关切的问起苏煜的伤势。
  云泱身边则迅速围过来了吴仲勋元鹿等贵族子弟，还有一个木讷不善言的徐孺杰。
  吴仲勋先是将欠下的两颗宝珠给了云泱，然后不自在的挠了挠耳朵尖，道：“唔，多谢太子妃帮我那个忙。我和唐悦，都、都很感谢太子。”
  云泱正琢磨是把宝珠藏到袖子里好，还是怀里好，听到这话，有点奇怪道：“小事一桩啦，怎么听你这意思，好像我帮了天大的忙一样。”
  “当然是天大的忙！”
  吴仲勋脱口道。
  云泱更好奇了。
  元鹿看不下去，在一边颇老成的凉凉道：“我知道，无非就是你爹嫌唐家位卑官小，又与唐大人结过仇，不愿意你们交往呗。”
  吴仲勋顿时一脸菜色，继而咬牙道：“这件事上，我不会任由他们摆布的。”
  云泱没有料到，这两人还是一对苦命鸳鸯。往斜后方悄悄一看，果然见那位叫唐悦的少年也正望着吴仲勋，青巾束发，眉目清秀，通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书卷气。
  一撞到云泱目光，唐悦立刻匆匆低下头。
  云泱若有所思，刚要说话，眼前忽然多了一捧沾着糖霜的梅子。
  “这是我阿娘用蜜糖腌制的青梅，喝茶的泡上几颗，最是生津止渴，我、我特意带来，给太子妃的。”
  徐孺杰涨红着脸，也不等云泱开口，便将那一捧用丝帕包着的梅子一股脑塞给云泱。
  云泱还没吃过用新鲜青梅自酿的梅子，再加上实在不忍心拒绝这样的好意，便灿然一笑，道：“谢谢你。”
  “不、不客气。”
  徐孺杰脸更红了。
  这时柳青高高清了下嗓子，示意众人肃静。
  元黎施施然开口：“想必柳大人、宋大人已与你们说了，凶手至今能藏匿在书院里，行踪不明，随时可能再次冒出来攻击人。好在孤已与前任武林盟主杨老前辈研究出一种十分有效的缉凶方法，只要你们依言配合，最迟明日，凶手便可自己现行。”
  众人紧张之位，皆露出好奇之色。
  云泱也纳闷儿不已，刚刚狗太子就进书房和杨长水说了几句话，就研究出缉凶之法了？
  就见元黎轻轻一拍掌，道：“将东西呈上。”
  陈翁立刻领着书院的掌事们捧了一排托盘上来，每个托盘里都放着一个简易的香囊。
  众人越发面面相觑。
  元黎看着那些香囊，负手笑道：“这是杨老前辈托江湖朋友寻来的一种见血封喉的蛊虫，名为含香蛊，听说出自西域一支弱小门派，以吞食一种无色无味的凤香为食。这蛊虫通体幽蓝，形如弯月，但一旦嗅到凤香的味道，身体会立刻变成妖艳的赤红色，方才与凶手交手时，孤已趁机在凶手的衣服上撒了把凤香。就算凶手换了衣袍，香味亦会留下。”
  “含香蛊和人一样，一日要进三餐，凶手必然会再次潜入楼中作案。但诸位放心，孤已将外围的重兵都放在学舍，只要你们遵照孤的指示，闭门不出，凶手伤不到你们。你们只需佩戴上香囊，安心睡觉即可。”
  众人无不惨然变色。
  那香囊里可是见血封喉的毒蛊，竟让他们贴身佩戴！
  元黎不容置喙道：“柳大人，让人把香囊发下去吧。”
  “是。”
  柳青立刻带着陈翁与衙兵，按次序将香囊发给每个人。
  众人虽然心中惧怕至极，但又不敢违抗，只能战战兢兢将香囊挂到腰间，无不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殿下。”
  丛英忽疾步过来，神色异常道：“殿下，刚刚宫里传来消息，说陛下听闻太子妃受伤，担忧不已，明日可能会带着百官们驾临书院。”
  元黎皱眉。
  下意识扫了眼某个将自己裹成蚕蛹的小东西，一时无言以对。
  “为何要带百官过来？”
  “咳。”丛英扫了眼满院子正惶恐不安的息月们，道：“听闻太子妃和苏公子同时受伤，而凶手却逃之夭夭，还未罗网，那些贵要们立刻坐不住了，连夜跑到宫门前长跪陈情，要求殿下放了他们的孩子回家。还说他们为国鞠躬尽瘁，不是为了把孩子送进来当诱饵的，否则宁愿辞官还乡。陛下不好晾着不管，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元黎一哂，道：“无妨，正巧，明日也该有好戏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这么重要的剧情，排面一定得安排起来！感谢在2020-08-07 12:11:57~2020-08-07 20:16: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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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分发完香囊，元黎便命众人散去。
  因听说凶手还藏在书院里，云泱不敢一个人回房间，一直留到最后，和元黎一道回去。
  小秦琼兴奋的扑进主人怀里，又拱又蹭，一见元黎也在，照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些不明白，这个讨厌的家伙怎么又跟着小主人回来了。
  元黎径自往屏风后去了。
  云泱心里哼了声，抱着小秦琼坐到了床上。
  寝具还是离开时摆放的样子。
  元黎的那份摆在外面，云泱自己的摆在里面。
  云泱脱掉鞋袜，爬进床内侧，只占自己的那一份，并悄悄把元黎的那套寝具整体往外挪了挪。这床实在太窄了，狗太子的寝具挤在这里，他不能自在的滚来滚去就算了，翻了个身都能翻到他枕头上。
  小秦琼跟着跳上来，兴奋的看着小主人忙活，并叼起元黎枕头，又往外扔了一截。
  重新划分好地盘，云泱便抱着小秦琼，身心舒坦的靠坐在床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没有狗太子的床，可真是舒服宽敞！
  “殿下，您要的浴汤来了。”
  外头响起陈翁的声音。
  元黎在屏风后淡淡道了声“进”，几名书院侍从便合力抬了一只盛满热汤的浴桶进来。
  陈翁进来，与云泱见过礼，十分有眼力价的指挥侍从们将浴桶放到了屏风后。
  一股清淡的药香立刻在室内弥散开。云泱没忍住悄悄瞄了眼，见那浴汤上竟贴心的洒了层类似与药材的东西。
  不由大为啧啧称奇。
  这狗太子，对自己还挺好，忙活了一天，这都大半夜了，还不忘给自己泡个养生浴。
  陈翁安置好东西就退下了。
  云泱就听屏风后传来阵窸窸窣窣的衣袍擦地声，继而就是淋淋水声。即使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云泱也忍不住小小的脸红心跳了一下。
  毕竟，狗太子可是脱了衣服在洗澡。
  略。
  云泱眼睛一转，心想狗太子既在洗澡，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来，忙将手指探进腰间福袋。
  小黑扭动着虫躯，沿着云泱手指爬出来，在云泱掌心亲昵的打了个滚儿。云泱逗它玩了两下，便将它肚皮翻了过来。
  那里原本有一根金色的蛊线贯穿整个虫体，此刻线的颜色却是一片乌黑，与小黑整个虫完全融为一体。
  如果是吸食了蛊血，小黑的蛊心应该更亮才是。
  云泱眼睛一眯，听屏风后又有动静传来，忙将小黑塞回了锦囊里，然后迅速抱着小秦琼躺了下去，面朝墙，闭上眼睛装睡。
  养生浴不是至少要泡半个时辰么，狗太子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脚步声渐近，云泱忙将眼睛闭得更紧。
  元黎看了眼自己那副明显被蓄意挪动过的寝具，皱了下眉，神色古怪，没说什么，只盯着某个明显在装睡的小东西，问：“今日去静室，究竟所为何事？”
  云泱没想到自己装的这么好还是被他瞧出来了。
  便装作被他吵醒的样子，转过身，揉了揉眼睛道：“当然是为了给杨老前辈送药。不然呢，殿下以为我要做什么？”
  咦？
  云泱惊讶的望着垂目立在床前的元黎。
  只见他衣冠齐整，穿的仍旧是刚刚在外面的那套玄色锦袍，腰间束的亦是同样的玉带。从头到脚、浑身上下连一点水汽都见不着。
  狗太子刚刚难道不是在沐浴？
  那他叫那么大一桶浴汤进来做什么？
  元黎一哂。
  这小东西，又想歪到哪里去了，这等时候，他怎么可能有心思去沐浴。
  那一对乌漆漆的眼珠，圆溜溜，亮晶晶，哪里有半分困顿的样子，分明又在演戏给他看。
  元黎收回视线，依旧盘膝在床外侧坐了。
  “如此最好。”
  他淡淡开口，隐含警告。
  “你有何需要，只管与孤讲，休要打别的歪主意。”
  云泱心头一跳，重重哼了声。
  这个狗太子是蛔虫转世么，他怎么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他说的好听，如果他真问他要纯阳心法的修炼方法，以狗太子小心眼和护短的程度，怎么可能告诉他。
  再说。
  他以后再也不可能相信这个人了，怎么可能再信他随口一说的鬼话。
  云泱对着元黎背影做了个大鬼脸，便搂着小秦琼，依旧美滋滋蜷在床里侧睡了。
  左右有狗太子这个人形盾牌在外面挡着，他不必担心安全问题。至于纯阳心法，只要杨长水还在帝京，他有的是办法。
  **
  也不知是不是凶手真的极忌惮含香蛊，这一夜，倒是平安无事。
  住在楼里的息月与阴月们是松了一口气，柳青和宋银却是更加惴惴不安了。
  因而天未亮，两人便到风楼请见元黎。
  元黎睁开眼，看了看天色，要起身下床，才忽然发觉不对。回头一看，果见床内侧是空的，并不见云泱和奶豹身影。
  元黎揉了揉眉心。
  他昨夜竟盘膝睡了过去，连这小东西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看来，多半是昨夜行事时，不小心吸入了浴汤的水汽，以致他警觉性如此低。
  元黎缓了缓神，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东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整座风楼还笼罩在一片青黛色的天光下。不远处的回廊里却传来清晰的呼喝声。
  元黎循声望去，只见回廊的花藤下，云泱半扎着马步，正有模有样的打拳，左手一拳，右手一拳，交替着进行，还配合着口号，若剔除那软绵绵的力道不提，还颇有几分学武的样子。旁边立在云五云六两个侍卫。
  这小东西，大早上不好好睡觉，又在耍什么鬼心眼。
  元黎眉心一沉，背着手过去。
  小秦琼正踩着栏杆走来走去，准备去扑落在花藤上的一只花蝴蝶，一看元黎靠近，立刻竖起尾巴，嗬嗬的要赶他走。
  云五云六忙向他行礼。
  元黎问：“这是做什么？”
  云五要答，云泱已以一个标准的姿势收了拳，道：“殿下看不出来么，我在打拳。”
  今日少年换了身浅绿色的纱袍，发带亦是同色的浅绿，大约是做了运动的缘故，额上布满晶莹细汗，两颊也红扑扑的，配上颈间那只金灿灿的长命锁，整个人如同清晨新发的朝露一般，朝气蓬勃，充满新鲜活力。
  元黎挑眉：“打拳？”
  “是啊，如今凶手尚未罗网，殿下又事务缠身，我也不能总靠殿下保护呀，我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认真学武，强身健体。”
  元黎在心里嗤笑了声，抱臂不语。
  云泱重新扎好马步，有模有样的做了个起势动作，道：“我给自己定的任务是每日练三遍，现在还差一遍，就不跟殿下闲话了。”
  元黎收回视线，与一旁云五云六道：“半个时辰后御驾就要到来，记得提醒你们主子提前一刻到书院门口接驾。”
  “是。”云五云六恭敬领命。
  元黎没再说什么，负袖离开了。
  云泱一直偷偷瞄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另一头，便立刻收起拳，问云五：“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吗？”
  云五给小世子递上巾帕，低声道：“一切妥当，小世子尽管放心。只是……这样会不会太狠了点？”
  云泱接过帕子擦了汗，冷哼道：“那也是他犯贱在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这仇，我可是给小秦琼报的。”
  只要一想起昨夜在后山小秦琼被那个家伙狠狠摔到洞壁上、头破血流的画面，云泱就难过的厉害。
  敢欺负他的豹，他绝不会饶过他。
  柳青与宋银已等的焦头烂额，见元黎终于出来，忙上前行礼，苦着脸道：“殿下，这御驾可马上就到了，如今凶手却毫无着落，殿下昨夜使的那个什么含香蛊似乎也没能将凶手给诱出来，现在可怎么办？”
  不料元黎只是散漫一笑，道：“等圣驾来了，凶手自会现形，二位大人稍安勿躁，先随孤一道去迎驾吧。”
  柳宋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见元黎已往前走了，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罢了，左右有这位殿下在前头顶着，就算真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至于立刻获罪。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肠胃炎犯了，一整天都在拉肚子qwq，实在码不动了，本来想把这段剧情一气呵成写完的，怕大家着急，先发一点，剩下的晚上继续码。希望能码出二更。感谢在2020-08-07 20:16:30~2020-08-08 18:4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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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元黎领着众人在书院外接了驾，便将皇帝一行请进了陈翁带人连夜打扫出来的春云堂休息。
  大约是为了充分展现与诸臣工同甘共苦的决心，玉妃、班妃和诸皇子公主都在随驾之列。
  云泱跟着罗公公进去行礼，发现主位上除了皇帝，还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精神矍铄的老妇人。
  云泱隐隐觉得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罗公公在旁边低声提醒：“那是太后娘娘，早些年，太子妃还曾随长胜王妃一道入京给太后拜过寿呢。上回大婚时，太后娘娘正好卧病，故而没有召见太子妃。今日也是担忧太子妃安危，才坚持要跟着陛下一道过来。”
  云泱确实不记得这回事了，便问：“那我该称呼太后娘娘什么？”
  罗公公笑道：“自然是随殿下一起，称呼皇祖母。”
  云泱点头，走到堂中，先规规矩矩与圣元帝磕头行了礼，又和太后行礼。
  “抬起头，让哀家好好看看。”
  太后坐正身子，也不叫起，目光上上下下在云泱身上忖度转悠，先是眼睛一亮，惊艳了一把，难以相信聂文媛那样蛮横无礼不讲究的女子能养出这么个钟灵毓秀的宝贝，继而想到什么，皱起眉，是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虽是个息月，长得也不错，可这样弱的身子骨，如何能担起为皇家开枝散叶接宗传代的重任。
  与长胜王府的这桩婚，她从一开始就不赞成，怎奈皇帝一意孤行。若是娶个健壮好生养的也就罢了，偏偏娶的是个小病秧子。
  也不知皇帝是怎么想的。
  圣元帝盘着珠子提醒：“云泱身上还有伤，母后若看够了，就赶紧让孩子起来吧。”
  太后这才命起。
  口中嗔怪：“哀家不过是上回没见着，想好好看看孙媳妇，看把陛下给紧张的。哀家还能生吞了他不成。”
  圣元帝凉凉道：“这小家伙胆子小，身体又不好，母后什么时候看不好，偏偏这时候看。万一把人吓坏了，朕如何同长胜王夫妇交代。”
  太后脸色立刻有点不大好看。
  什么叫把人吓坏。
  她有那么可怕吗。
  圣元帝笑着招了招手，把云泱叫到跟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蔼声问：“昨夜都伤到哪里了？太子有没有给你延医用药？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朕这回过来带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待会儿让他们好生给你瞧瞧。”
  罗公公在一旁紧跟着道：“昨夜听说太子妃受伤，陛下可是担忧的一宿没睡着觉，这不，天还没亮，就吩咐起驾，急急往书院赶来。”
  云泱打了一早上的拳，精神好得很，便乖巧道：“儿臣吃过药，已经无碍了，多谢父皇关心。”
  圣元帝看小家伙面色红润，气色不错，才稍稍放心，先让云泱在一边胡床上坐了，又命罗公公端了盘新鲜的葡萄过来。
  葡萄在这个季节是稀罕物。
  其他年纪小的皇子公主纷纷露出艳羡之色，羡慕云泱竟然可以一个人吃那么一大盘葡萄。就连太后，也是和父皇分食一碟呢。
  父皇可真是偏心。
  云泱看着那一颗颗圆润饱满的果实，眼睛一亮，见众人案上都有，便放心大胆的揪了一颗下来，美滋滋剥开皮吃掉了，并悄悄藏了几颗到袖子里，准备带回去给小秦琼吃。
  圣元帝摇头失笑。
  三皇子元澈看着一身浅绿纱袍、乖乖坐在胡床上专注吃葡萄的少年，只觉无比鲜活可爱，笑吟吟开了腔：“前几日臣刚让太医院制了一味血补气养血的药丸，左右现在用不着，正好送给太子妃养身体。”
  他自袖中掏出一个做工别致的青色药瓶，递到云泱面前。
  云泱放下葡萄，指尖上尚沾着紫色汁液，眼睛骨碌碌盯着那药瓶看了片刻，受宠若惊道：“这样贵重的东西，我怎么好收下，三皇子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元澈笑意更深：“臣近来精神好得很，不吃药也能睡着，倒是太子妃，这两日在书院担惊受怕，一定睡不好觉，正需此物安神。”
  云泱对好物向来来者不拒，便大方收下，道：“那谢谢三皇子了。”
  “太子妃不必跟臣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一声就好。”
  元澈视线禁不住再度落到云泱沾满紫色葡萄汁液的玉白手指上，一阵心旌摇曳。可惜这样精致漂亮的小息月，竟让元黎那个不解风情的冰块给得了。
  班妃熟知儿子德行，见儿子自进书院起眼睛就黏在云泱身上没离开过，好不气闷，趁众人不注意，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让他回来乖乖站着。
  别人的媳妇，你瞎操心个什么劲儿。
  一个北境来的小病秧子而已，有那么好看吗。
  太后则皱起眉头看着三皇子道：“年纪轻轻的，你又没病，怎么又配药丸？老三，你也该拘拘你那些房中人了，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成何体统。哀家听说，你最近又纳了个阴月，叫什么庆奴还是……”
  元澈摸摸鼻子，纠正道：“皇祖母，是柳奴。”
  “哀家不管他叫什么奴，总之，你给我少纳些乱七八糟的人。班妃，你也该管管自己儿子的房中事，别等着他哪天身子被掏空了才后悔。他再这般不知节制，哪家的孩子会愿意嫁给他。”
  班妃脸臊得不行，没料到这太后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公开谈论儿子这等私密事，脸色难看的起身告罪道：“是，妾知道了。”
  班妃用力绞了下帕子，感觉心悸症都要发作了。她今日死乞白赖的带着儿子跟过来，就是想趁着皇帝和太后都在，赶紧把儿子和苏府的婚事定下来。谁料太后当众拆她的台。这下，可让她怎么开口。
  班妃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儿子。
  元翡也跟着过来了，好久不见云泱和双胞哥哥元鹿，想念的紧，立刻和其他皇子公子一道围着云泱叽叽喳喳嘘寒问暖起来。云泱便大度的把葡萄分给他们吃。
  班妃更气闷了。
  这大的小的，一个个都着了那北境小世子的魔是不是。
  玉妃则望了眼身边心不在焉的大皇子元樾，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轻声道：“你与太子妃有旧日情谊，更该上前关心一下。”
  “是，儿子失仪了。”
  元樾面皮一红，有些局促的应了，走到云泱面前，敦厚的问候了两句，便重新站回玉妃身边，眼睛依旧止不住的往殿外看。
  云泱注意到这位大皇子的异常，眼珠悄悄一转，若有所思。
  这时宫人在外禀道：“陛下，太后娘娘，魏国长公主在外求见。”
  圣元帝和太后同时皱了下眉。圣元帝问：“她来做什么？”
  宫人察觉到龙颜不悦，小心回道：“长公主说，她担忧陛下和太后会、会遭遇凶手袭击，故而赶来护驾。”
  圣元帝脸色更难看了。
  她这个姐姐，是嫌他命长吗。
  幸而太后知道，这个女儿素来是个没头脑的蠢货，便道：“既然来了，皇帝就开个恩让她进来吧。”
  圣元帝勉强点头。
  魏国长公主是带着宝贝儿子林魁一道过来的。
  倒并非她诚心要冒险来凑这个热闹，而是自打上回皇帝驳了丈夫请封儿子为世子的折子后，她一直在找机会进宫面圣陈情。
  可惜皇帝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见她。所以今日一听说皇帝和太后带着百官驾临白鹭书院，她觉得是个能面圣的大好机会，立刻带着儿子匆匆赶来了。
  魏国长公主一进门，就看到了低眉顺目坐在下首的云杉长公主元如茵。
  魏国长公主火冒三丈，简直就要当场发作。
  要不是因为苏煜和狗太子的那点破事，他儿子至于口不择言，惹怒了皇帝么？
  这小白莲惯会伏低做小，将皇帝和她亲娘太后哄得高高兴兴，尤其是太后，不向着她也就罢了，现在待元如茵反而比她这个亲女儿还亲。
  魏国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微笑着与皇帝和太后行了礼，然后狠狠拧了把儿子胳膊：“还不快跟你皇舅舅和外祖母行礼。”
  林魁这几日一直呆在府中养伤。他原本只是被蛇咬了口，没什么大碍，可就因为腿上生了那丑陋可恶的疥疮，无法出去见人，才只能窝在府里。
  林魁因此对云泱恨得牙痒痒。
  都是这小病秧子骗他水里有锦鲤，他才会倒霉催的被疥蛇咬了。
  小病秧子一定是故意报复他！
  所以一进殿，林魁就眉毛倒竖、双目喷火的盯着云泱，恨不能将正歪坐在胡床上吃葡萄的云泱盯出一个窟窿。
  被魏国长公主一拧，林魁立刻嗷一嗓子，疼得冒出泪来，红着眼给皇帝和太后磕头。
  太后看不过去，朝林魁招招手：“可怜见的，快过来外祖母这边。”
  林魁立刻颠颠的跑过去，抱着太后的大腿撒娇。
  太后扫视一圈，忽问：“元璞呢？怎么不见元璞？”
  林魁立刻咋呼：“外祖母，刚刚我进来的时候，看到苏表哥在阶下站着了。”
  太后奇怪：“这孩子，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一个声音温温柔柔答道：“回母后，元璞被凶手蛊毒所伤，体内毒素尚未肃清，我担心他会把病气传给陛下和母后，故而只让他在外面请安。”
  “糊涂！”
  太后沉下脸训斥：“哀家与陛下身体好得很，怎么就那么容易被病气伤着了，你明知道他身上带着伤，竟还让他站在外面吹风，这世上哪有你这样做母亲的。还不快将人叫进来。”
  “如茵知错。”
  云杉长公主柔声请过罪，便让贴身嬷嬷去将苏煜叫进来。
  不多时，苏煜一身素色纱袍，翩然而入。“臣苏煜见过陛下，见过太后娘娘。”
  他面容苍白，唇色惨淡，右臂和颈间都缠着白叠布，分明是重伤未愈的模样，却依旧跪得腰背挺直，望向太后的眼神满是孺慕。
  太后心疼道：“叫什么太后，太生分了，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规矩。快过来，教外祖母好好瞧瞧，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是，外祖母。”
  苏煜一笑，起身走到太后身边跪下去。
  “这怎么都流血了？让太医包扎过了吗？”
  太后伸出手，轻轻抚过苏煜受伤的颈部，怜爱不已。这孩子，学问品德样样都好，还孝顺守礼，最紧要的是曾不顾性命救过太子的命，和太子情投意合，原本应该是太子妃不二人选的，可惜就吃亏在太规矩上。
  苏煜乖巧笑道：“外祖母放心，已经用药包扎过，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
  太后扭头吩咐侍立在后面的孙姑姑：“回头你去把哀家那瓶玉颜膏取来给元璞，这样严重的伤口，要是留下疤就不好了。”
  “是。”
  孙姑姑笑着应下。
  魏国长公主眼瞧着自苏煜进来后，太后那双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儿子林魁，别提多窝火了。偏儿子还是没心眼的，一个一口苏表哥，都被人踩着上位了还帮人家数钱。
  这个傻儿子，怎么就没遗传她半点心眼。
  太后这时又责怪的看向云杉长公主：“元璞来书院，你都不知道给他安排个贴身照顾的人么？”
  云杉长公主站起来，又要请罪，一边王嬷嬷抢先道：“回太后，我们长公主本来是有安排人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被、被太子殿下给抓了起来。”
  太后一下变了脸。
  “太子为何要这么做？”
  王嬷嬷神色躲闪的望了眼云泱的方向，道：“听、听说，是秦嬷嬷无意中得罪了太子妃，对太子妃出言不逊。”
  正美滋滋吃葡萄的云泱：？？
  圣元帝则明显的皱了下眉。
  “母后——”
  “皇帝。”太后沉着脸截断圣元帝的话。
  “太子妃虽然新嫁进来，也得遵守皇家的规矩，岂能仗着身份随意欺侮自家人。今日他可以撺掇太子抓了元璞的贴身嬷嬷，明日是不是就能撺掇太子直接把元璞给抓起来。哀家今日不过想教教晚辈规矩，连这你也要管么。”
  圣元帝转头问云泱：“你不要怕，告诉朕，这事可是真的？”
  云泱心里冷哼声，放下葡萄，斜睨着那王嬷嬷道：“不是真的，这事儿根本与儿臣无关。”
  王嬷嬷被他瞧得一个哆嗦，吓得低下头去。
  心道，这小世子瞧着柔柔弱弱的，怎么眼神这般吓人。
  圣元帝点头，与太后道：“母后听到了吧，此事与云泱无关。”
  太后：“……”
  这、这也行？
  苏煜亦展袍跪下道：“外祖母息怒，此事的确与太子妃无关，皆是元璞御下不严之过。”
  太后怒气未消，见圣元帝一味护着云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可能当众违逆皇帝的意思，只能忍下，把苏煜从地上扯起来道：“你身上有伤，别总跪来跪去的。”
  “是。”
  苏煜谢恩，要起身，似乎体力不支，踉跄了下，险些跌下去，站在不远处的大皇子元樾脸色一变，几乎没控制住立刻要冲出去，被玉妃拦住。
  太后又一阵心疼，忙命人搬了胡床过来。
  一直安静坐在圣元帝下首的玉妃忽起身，笑盈盈开口：“今日趁着陛下与太后都在，妾正好有一事要请求。”
  与玉妃相对而坐的班妃立刻警觉的支起耳朵。
  玉妃这个小贱人要求恩典？她怎么完全没听到风声。
  圣元帝素喜玉妃温柔知礼，太后也对这个儿媳赞誉有加，便都和蔼的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玉妃看了眼身边的大皇子元樾，道：“是关于樾儿的婚事。”
  圣元帝与太后对望一眼，问：“你要给樾儿求婚？”
  玉妃点头：“之前是妾疏忽，一些没有了解到樾儿的心意，直到前两日才知道他早已心有所属。”
  圣元帝不动声色问：“是谁？”
  太后也好奇不已，因他这个大孙儿向来木讷寡言，不像是会主动讨人欢心的。
  玉妃道：“正是苏仆射与如茵姐姐的独子，元璞。”
  对面的班妃豁然变色。
  下意识往云杉长公主元如茵方向看了看，只见对方低眉垂目，一副柔顺聆听的姿态，对玉妃的话毫无反应，显然早就知道此事。
  好啊，这个元如茵，上次分明答应了她把苏煜定给元澈，现在竟然又与玉妃暗通款曲，实在可恶。
  班妃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立刻起身道：“玉妃妹妹弄错了吧，苏家的孩子，早就许给我们元澈了，就算是求婚，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
  班妃对苏煜势在必得。
  一是因为这满帝京城里，除了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就数苏家这个息月身份最为尊贵。
  二则是看中了苏家右仆射的权利。
  玉妃定然是和她怀着同样的心思，才出其不意的趁着今日陛下和太后都在，给她来了这么个下马威。
  “你说是不是，如茵妹妹。”
  班妃视线凌厉的落到云杉长公主身上。
  云杉长公主低着头不敢说话，显然是两边都不敢得罪。
  这时玉妃盈盈笑道：“妾也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为儿子求娶心仪的妻子而已，一切有望陛下与太后做主，姐姐何必咄咄逼人。”
  魏国长公主看着针锋相对的玉妃与班妃，简直酸的牙都要掉了。
  她和元如茵同是生了儿子，就因元如茵生的是个息月，这班妃与玉妃都抢着要，反而她儿子林魁，走到哪里都猫嫌狗不待见的，现在可能连爵位都保不住。
  老天何其不公平。
  年纪小的皇子公主们察觉出气氛不对，都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云泱见大家都停嘴了，也不好自己一个人吃，于是又多藏了几颗葡萄到袖子里。然后抬起乌漆漆的眼睛，去观察当事人们的反应。
  作为两个皇子争相求娶的香饽饽，苏公子恭顺的立在太后身边，既没有给大皇子元樾眼神，也没有给三皇子元澈信号，瞧不出究竟心属何人。
  而大皇子元樾与三皇子元澈的反应就很不一样了。
  素来老实木讷的大皇子，人虽站在玉妃身边，额上却全是汗，双手亦紧握成拳，显然对今日求娶的结果十分在意。
  而三皇子元澈则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若桃花，水光流动，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要娶的正妻究竟是苏公子还是其他息月。
  倒是班妃，比儿子紧张多了，整个人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向对手玉妃发起攻击。
  云泱万万没料到，在这抓凶手的紧张时刻，还能看到如此热闹。
  不由感叹。
  这位苏公子还真是个红颜祸水，竟同时俘虏了狗太子、大皇子、三皇子三个皇子的心，真有点画本里祸国妖姬的潜质。也不知最后谁有福气抱得美人归。
  狗太子光顾着抓凶手，恐怕还不知道心上人都要被抢走了。
  略。
  真是可怜。
  “咳。”
  见皇帝装聋作哑不说话，太后悠悠开了口：“当着后辈们的面，你们这成何体统，都先坐下。”
  然而玉妃与班妃显然都对今日这场求婚势在必得，只是低下头，并不落座。
  太后犯了难。
  苏煜这孩子自然是极好的，她私心里其实一直想留给太子做侧妃，但也知道这孩子心高气傲，恐怕不会愿意屈居侧妃之位。
  既然无法再许给太子，许给老大或老三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太后慈爱的把目光转向苏煜：“元璞，你是怎么想的？今日哀家和陛下都在，你只管大胆的说出你的心意，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三皇子，哀家都为你做主。”
  云泱也很好奇。
  跟着把眼睛转向苏煜。
  苏煜抿了下嘴角，没吭声。
  圣元帝丢了手中的珠子，正要开口，外头忽传来丛英的声音：“禀陛下、太后，太子殿下请太子妃与苏公子移步殿外，配合缉凶。”
  “缉凶？”
  太后困惑：“这两个孩子都带着伤呢，怎么还要他们配合缉凶？”
  丛英道：“这是殿下的意思。”
  圣元帝终于开了口：“既然是太子的意思，就去吧。”
  云泱早就不想呆在殿里了，忙开心的起身，就是没看到最终结果有点遗憾。圣元帝吩咐罗公公：“把胡床抬出去，别累着太子妃了，这碟葡萄也一道端出去。”
  “是。”
  罗公公笑着应下，忙指挥宫人过来搬胡床、端葡萄。
  太后本来有些不满，觉得皇帝实在太娇惯那个小息月，可一眨眼，先看见罗公公往云泱身上裹了条毛绒绒的毯子，再一眨眼，见罗公公又往云泱怀里塞了个小手炉，就有点张不开嘴。
  这……也太脆弱太娇气了点吧。
  “孙姑姑，你也带人给元璞把胡床搬出去。”
  太后心情复杂的道。
  **
  学堂外的空地上果然已经站满了人，依旧和昨夜一样，依房间号排位。
  元黎依旧面朝众人，负袖立在最前面，但身边多了个一身青袍的杨长水，柳青和宋银则正按着名册核对人数。
  大部分人都是眼泛乌青，一夜没睡好的样子，面对已经在腰间佩戴了一夜的含香蛊，不仅没有适应，反而更畏惧。
  云泱坐在胡床上，美滋滋的剥葡萄吃，忽听一阵喧哗，只见两个衙兵压了个形容憔悴的秀丽青年过来。
  “这不是那个秦楼的风奴么？”
  有人在后头悄悄议论。
  “可不是，听说风头仅次于青奴，因为昨日夜里撞见了鬼，精神出了点问题，一直神神叨叨的说胡话，说鬼要害他。柳大人怕他影响大家休息，让人送到了掌医处看着。”
  云泱眼睛一转，滴溜溜望过去，果然见那风奴神色委顿，衣裳鬓发凌乱着，脸上一点生气都没有。
  衙兵们将风奴送到后排站好，柳青合上册子，与元黎道：“殿下，人都到齐了。”
  元黎点头。
  一直神魂出窍的风奴忽然抬头，尖声道：“殿下，如今凶手尚未落网，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我们召来这里折腾，究竟有何意义？”
  这其实是不少人的心头困惑。
  风奴一开口，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对啊，光折腾我们有什么用，凶手不照样躲在书院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蹿出来害人。”
  “殿下这样一味浪费时间，简直就是拿我们的性命在儿戏。”
  “若是殿下没有能力抓出凶手，就请尽快放我们回家吧！”
  因为有父兄随驾而来，在后面撑腰，再加上腰间那只封喉见血的含香蛊带来的无上恐惧，众人有了反抗与闹事的底气。
  左右法不责众，何况还有圣上压阵。
  太子就算再蛮横不讲理，也不可能当着圣上的面把他们怎么着。
  元黎面无表情的听他们抱怨，顷刻，冷冷一挑眉梢，唇边溢出丝冷笑，道：“叫你们过来，自然有让你们过来的道理。”
  “孤与杨前辈已探查清楚，凶手，就隐藏在你们当中。”
  一句话犹如惊雷。
  方才还高声嚷嚷的人群瞬间失声，震惊兼错愕的睁大眼睛。
  “我、我们当中，这怎么可能……”
  不知谁哆哆嗦嗦说了一句，一股瘆人寒意，倏地自每个人后背窜起，直击全身。众人看向同伴的眼神甚至也发生犹疑，自觉的拉开距离。
  元黎施施然道：“接下来，孤会让杨老前辈亲自验看尔等腰间悬挂的含香蛊，将真凶揪出来。”
  “至于你么？”
  他眉梢一挑，看了眼风奴：“也不用心急，该轮到你的时候，自会轮到。”
  风奴被堵了个没趣，扭过头去。
  众人越发簌簌颤抖，悚然变色。
  躲在学堂里悄悄观望外面情况的百官也都露出惊疑不定神色，凶手，怎么会在他们的孩子当中，一定是那些阴月出了问题。
  圣元帝与太后也立在帘后专注的留意外面的情况。
  “有劳师父了。”
  元黎与杨长水轻施一礼。
  杨长水点头，与柳青、宋银道：“请两位大人与老夫一道做个见证吧。”
  虽然忙活了一上午，但柳、宋二人至今仍一头雾水，立刻点头答应，请杨长水先行。
  杨长水领着两人，从后排开始查起，揭开第一个阴月腰间香囊时，柳、宋两个俱露出震惊之色。
  “这……”
  杨长水却摇头，示意他们噤声，淡定的去查看下一个。
  柳青与宋银一路跟着，脸色渐渐由震惊转茫然，由茫然转犹疑，又由犹疑转恍然大悟。
  三人一路查过去，很快查到那名名叫风奴的阴月身上。
  风奴自信的昂起头，主动将香囊扯开，道：“杨前辈可看仔细些。”
  杨长水笑着点头，并不与他计较。
  柳青和宋银知道其刁钻脾气，面上都有些不悦，等跟着杨长水往香囊里一看，同时露出震惊之色。
  杨长水却及时握了握两人手臂，示意两人不要声张。
  “怎么样，杨前辈，我这香囊没有问题吧？”
  风奴得意一笑。
  杨长水笑眯眯道：“有没有问题，还是要等太子殿下统一公布。”
  风奴冷哼一声，从他手里扯回自己的香囊。
  三人一路查验过来，很快查验到第一排，杨长水走到云泱面前，和蔼的道：“请太子妃出示一下自己的香囊吧。”
  云泱乖乖点头，立刻用毯子擦了擦沾了葡萄汁液的手指，去取腰间那只装着含香蛊的香囊。
  这时，忽有人大呼一声：“元璞！”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第一排正中间，刚刚还好端端站着的苏煜突然毫无预兆的跌倒在了旁边胡床上。
  旁边顾子真、裴士元等书院学生连忙七手八脚的把苏煜扶起来，就见苏煜面容痛苦，嘴角流出一缕乌血。
  “是、是蛊毒！”
  顾子真惊呼。
  春云堂内，圣元帝和太后也同时变了脸。太后道：“元璞的毒不是已经解了么，怎么又中毒了？孙姑姑，你快去看看。”
  “是。”孙姑姑忙领着太医赶过去。
  “公子！公子！”
  苏府的小厮也从旁边冲过来，抱着苏煜大哭。
  场面一下混乱不堪，杨长水和柳青、宋银也紧忙赶过去，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小厮忽然抬头，愤恨道：“是今早，有人闯入我们公子卧室，用蛊虫毒害我们公子！”
  “什么！”
  众人大惊。
  杨长水紧问：“可看清是何人？”
  “是……”
  那小厮扫视一圈，目光怨毒的落在了云泱身上：“是太子妃的侍卫！”
  众人更加震惊难言。
  各种错愕、谴责、惊疑不定的目光统统落到云泱身上。
  杨长水也愣住了。
  那小厮道：“前辈若不信，只管去查验太子妃的含香蛊，奴才断断不敢血口喷人。”
  以顾子真与裴士元为代表的寒门儒生平日就亲近苏煜，闻言登时群情激愤，纷纷跪下去，恳求元黎：“请殿下为元璞做主。”
  里头，太后也愤怒道：“这个太子妃到底怎么回事？我早说陛下不可太娇惯他，现在可好，直接给元璞下毒了。”
  圣元帝淡淡道：“等查清楚了再说，朕相信，云泱这孩子不会无缘无故的害人的。”
  “怎么就无缘无故了，元璞与太子的关系，陛下又不是不知……”
  “母后！”
  圣元帝厉声打断太后的话。
  外面，裴士元等人依旧在愤声疾呼。
  吴仲勋和元鹿则挡在云泱前面，云泱眯起眼，懒懒剥了颗葡萄放进嘴里，起身道：“那就请杨前辈验看我的蛊虫吧。”
  杨长水看向元黎，请问他意见。
  毕竟这一验，嫌疑可就担上了，他也不相信，这孩子会做出这种事。
  即使是元璞和徒儿曾经有过一段情谊，那也不至于让两个孩子生出如此嫌隙。
  元黎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眼底泛着瘆人寒光，面无表情道：“查。”
  “殿下！”
  吴仲勋急得大喊。
  云泱拦住他，冷冷笑道：“我问心无愧，不怕查。”
  杨长水在心里叹息一声，走到云泱面前，道：“太子妃，得罪了。”
  云泱依旧很乖巧的将香囊递给他。
  人群再次陷入寂静，都一错不错的盯着杨长水那头的动静。
  杨长水打开香囊看了眼，眉毛一抖，露出微妙神色，那头，柳青和宋银亦露出同样表情。
  杨长水走回元黎身前，道：“殿下，太子妃的含香蛊，是……赤红之色。”
  ！！
  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
  “赤红！含香蛊闻到凤香的味道才会变成赤红色！”
  “果然！凶手就是太子妃！”
  “太子妃怎会如此恶毒！”
  “请陛下严惩太子妃，为元璞做主！”
  元黎骤然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更甚，与杨长水道：“麻烦师父，再去查验一下苏煜的香囊。”
  杨长水又是一叹。
  裴士元等书院学生却是不解，明明已经查过太子妃的，为何还要查验元璞的？
  杨长水走到苏煜身边，扯下了他腰间的香囊。
  打开看了眼，他神色复杂的道：“是……幽蓝色。”
  裴士元与顾子真等人大喜。
  “幽蓝色，那就是没问题了！”
  吴仲勋等贵族子弟则一脸愁云惨淡，怎么会这样！
  春云堂内，林魁兴奋的咋呼：“果然是那个小病秧子谋害的苏表兄！”
  太后道：“皇帝，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圣元帝皱眉不语，面露困惑。
  这时，裴士元与顾子真等寒门学生再度跪下陈情，道：“请殿下秉公执法，为元璞和遇害的阴月做主！”
  元黎冷冷一扯嘴角，道：“孤自然会为他们做主。”
  “来人，将风奴……与苏煜一并押下去，待审。”
  众人遽然变色。
  裴士元等人更是愕然睁大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一气呵成的翻了翻了。谢谢支持~晚上有二更！感谢在2020-08-08 18:45:18~2020-08-09 16:4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lsl母女铁窗泪、41968946、花吃了桃茜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580461 20瓶；也无风雨也无晴 5瓶；Xsd 3瓶；鹿晗做最自由的崽、荀甜甜、沁夏微茗、u1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形势反转的太过厉害，别说裴士元、顾子真一干寒门儒生，吴仲勋等贵族子弟亦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吴仲勋愣愣看着发号施令的元黎。
  丛英已带着侍卫过来，大手一挥，先将后排悚然变色的风奴押了下去，风奴尖声大叫：“冤枉！冤枉！我的含香蛊明明是幽蓝色的，你们为何要抓我！”
  丛英亲自走到苏煜面前，屈膝蹲下，有些不忍看对方脸色，叹息道：“苏公子，得罪了。”
  “你们不能带走元璞！”
  裴士元等人从地上爬起来，自动结成人墙，挡在苏煜面前。
  “元璞的含香蛊亦是幽蓝色，就证明他是清白的，你们为何要抓他。”
  “没错，元璞人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凶手，这一定是搞错了。”
  “殿下，请您说明缘由。”
  其他人也都一头雾水，面面相觑，浑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是啊，含香蛊嗅到凶手身上的凤香之后不是会变成妖异的赤红色么，苏公子的蛊虫既是幽蓝色，那苏公子应该和凶手无关才对，为何要将苏公子抓起来，反而不抓香囊内蛊虫颜色已变成赤红色的太子妃。
  莫非这位殿下竟要当众徇私不成？
  可是也不对，大靖朝谁不知道东宫和长胜王府的那桩旧怨，若真有机会抓住这小世子用蛊虫害人的把柄，太子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众人更加茫然了。
  春云堂内，更是一片人仰马翻。
  太后已经震惊的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是下意识道：“这不可能，元璞这孩子最是善良守规矩，怎、怎么可能是谋害人命的凶手，这、这一定是搞错了吧？皇帝，你赶快把太子叫进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万万不能冤枉了好孩子啊。”
  云杉长公主亦跪在太后膝下泣不成声，请求太后做主。
  玉妃和班妃则都神色复杂的坐回到了自己位置上，显然一时也无法接受如此打击。唯大皇子元樾急得几次想冲出去，都被玉妃厉声制止。
  她极少有发脾气的时候，偶尔发一次，却是疾言厉色，颇有震慑力，元樾不敢造次，额上的汗落得更密更急了。
  魏国长公主亦心脏怦怦直跳的坐在原处，并小心的拿手拍着胸口，生怕自己是在做梦。虽然外面已经群情激愤，但她依旧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不是吧，那个从小就仗着学问好处处压她儿子一头、夺了他魁儿成长过程中所有光环的苏煜，
  竟、竟然是个杀人凶手？？
  元如茵的儿子，竟然是个杀人凶手？？
  实在……太刺激，太意外了。
  她真害怕她会激动得心脏停止跳动。
  她更害怕，她的手一离开胸脯，这一切都只是梦一场。
  她一个嫡长公主，被元如茵那个小白莲欺压在身下这么多年，终于要翻身了吗？
  老天爷，终于要开眼了？
  太后还在催促圣元帝。
  圣元帝无奈道：“母后，你没看到太子正在办案么，朕怎么将他叫进来？方才云泱被冤枉的时候，也没见母后这么着急上火，母后何不静下心来，静待局势发展，说不定一会儿就又查出苏煜也是被冤枉的呢。”
  太后：“……”
  她怎么觉得，皇帝是在讽刺她。
  “母后。”
  云杉长公主伏地而泣：“请太后为元璞做主。”
  “好了。”太后刚在圣元帝面前落了脸，正不高兴，被这哭声搅得心烦，训斥道：“你好歹是个长公主，整日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还不快起来。你自己养的孩子，是什么样难道你自己不清楚么。哀家相信，清者自清，只能元璞行的端立得正，太子不会冤枉他的。”
  话虽这么说，太后依旧紧张的握紧手里的拐杖，密切留意外面的动静。
  云杉长公主不敢再多言，红着眼立到一边，手指将帕子狠狠绞在一起。
  殿外，苏煜在听到元黎命令的一瞬，面上血色便唰得褪尽，整个身体都狠狠颤了下，这种寒颤来自灵魂深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恐惧的感觉，偏过头，目光迷离、震颤而震惊的望向元黎所在的方向。
  元黎负在身后的手捏得咯咯直响，面无表情问：“你是不是很奇怪，自己是如何露馅的？”
  他声音沉而慢，冰冰冷冷的，仿佛雹子砸在冰上，没有一点感情，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浓浓的失望。
  苏煜又颤了下，说不出话。
  元黎扯了下嘴角，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转过身，漠然与杨长水道：“有劳师父揭秘了。”
  杨长水叹口气。
  抬起睿智的双眸，朗声与众人道：“劳烦大家，都打开自己腰间香囊看一看。”
  众人悚然变色。
  “杨前辈，这里面可是见血封喉的蛊虫，我们都不懂武功，怎么敢打开看。”
  “杨前辈，您刚才不是已经和柳大人、宋大人检查过了么，为何还要我们看。”
  “对呀对呀，这种阴毒之物，我们可不敢碰。”
  听到众人如此反应，杨长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再次叹了口气，目光复杂的看向苏煜：“到现在，你还不明白么？”
  苏煜似乎猛然想到什么，整个脸部肌肉都狠狠抽动了下。再也支撑不住，委顿在地。
  离他最近的裴士元吓了一跳，忙扶起他，看向杨长水：“前辈，您的意思，学生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就打开你腰间的香囊看一下。”
  “可是……”
  “打开。放心，有老夫在，世上再厉害的毒蛊都伤不了你。”
  “是。”
  大约是终于到了接近真相的时刻，裴士元手指颤抖的捞起腰间香囊，一点点把封口打开。
  “这、这是——”
  等看清里面的东西，裴士元遽然变色。
  “怎么会这样，竟是……赤红色。”
  “什么！”旁边顾子真等人见状，也纷纷打开自己的香囊，毫无例外，都是赤红色。
  吴仲勋与元鹿见状，也跟着打开，剩下的其他人都发觉了异常，或颤抖着手指，或心跳如鼓擂，都纷纷将手伸向腰间的香囊。
  赤红。
  全是赤红色！
  “杨前辈，怎么会这样？”
  吴仲勋迫不及待问。
  不是说含香蛊只有在嗅到凤香的味道时才会变成赤红色么，为什么他们身上蛊虫的颜色全是赤红色。
  他们可都并未与凶手接触过啊。
  杨长水摇头叹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含香蛊，更无凤香，这所有的一切，只是老夫与殿下一起做的一场局而已。”
  ！！
  众人哗然变色。
  只有云泱在心里冷哼声，继续剥了颗葡萄丢进嘴里。
  若不是他早一步发现此事，今日就要被姓苏的给当场阴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么阴他。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姓苏的是狗太子的心上人也不行。
  “我懂了！”
  吴仲勋激动道：“所谓的含香蛊既然是假的，那么见血封喉之说自然也是假的，可是像我一个的大多数人并不知情，因为畏惧含香蛊毒性，根本不敢打开看香囊里蛊虫究竟是什么颜色。可凶手就不一样了，凶手会心虚，会第一时间查看蛊虫的颜色，他会误以为，蛊虫是沾染了他身上的凤香才变成赤红色，于是越发对殿下和杨前辈的话深信不疑。为了掩人耳目，他会设法把蛊虫颜色涂成幽蓝色，以证明自己的无辜。殊不知，含香蛊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根本不会变颜色。连凤香也是假的。”
  众人恍然大悟。
  裴士元目光复杂的望着被他扶在臂间的苏煜，咬了下牙，问：“元璞，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煜紧抿着嘴角，并不吭声。
  “你可知，在我心中，你一直是个不染纤尘的翩翩君子，你怎会……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裴士元神色痛苦，三观崩塌。
  丛英手一摆，侍卫立刻上前，将苏煜架了起来。
  经过元黎身后时，苏煜忽然颤抖着声音道：“那些人……并不是我杀的，请你相信我。”
  元黎冷着脸，一言不发，眼底失望之色更浓。
  **
  “什么？有两个凶手？”
  圣元帝坐在主位，听了元黎禀报，一下皱起眉。
  “那苏煜……”
  “那两个阴月虽不是他杀的，可他为了一己之私干扰公务，将京兆府、大理寺、八大营，还有……儿臣，耍得团团转，还嫁祸他人，亦罪无可恕。”
  圣元帝冷下脸，重重摔掉手中珠子，道：“你说的没错，的确可恶。”
  “幸而你这回明察秋毫，没被以前的旧事蒙蔽双眼，否则，他当众给云泱那孩子泼了那么大一盆脏水，让那孩子如何自处，让朕如何自处。”
  元黎紧抿起嘴角，没吭声。
  圣元帝威严的望着儿子，问：“现在没有其他人，你老实告诉朕，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想好了，再回答朕。”
  圣元帝特意补了句。
  元黎淡淡垂下眼，道：“依本朝律，妨碍公务，祸乱视听，栽赃构陷他人，杖三百，收监三年，有功名者，褫夺功名，无功名者，十年内禁制参加任何考试。”
  罗公公轻手轻脚的躬身从外面进来，道：“陛下，右仆射苏文卿苏大人过来了，正跪在殿外负荆请罪，请求陛下严惩呢。”
  圣元帝冷哼声：“他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过来给朕施压呢。”
  罗公公低着头不敢吭声。
  圣元帝问：“云泱呢？怎么也没见那孩子？那孩子去哪里了？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难过呢。”
  提起小可爱，罗公公也心疼不已：“谁说不是呢，听说刚刚大家一散，太子妃就一个人回房去了，眼睛都是红的。对了，连那碟葡萄都没拿走。”
  小可爱那么喜欢吃葡萄。
  得多伤心多难过，才连心爱的葡萄都顾不上了。
  “是朕的错，没及时斩断那个祸害。”
  圣元帝良心立刻遭受到了强烈的谴责与拷问。
  “那就太子去哄吧。”
  圣元帝有了决定。
  “云泱的委屈是在你这里受的，若不是你惹出的麻烦，他何至于被那个苏煜当众泼脏水。你现在就去哄，什么时候哄好了，再过来跟朕商议对那个苏煜的处置。”
  元黎轻皱了下眉。
  “父皇明知儿臣——”
  “朕不知道。”
  圣元帝厉声打断儿子的话：“朕只知道，那个孩子的父母兄长仍在前线带领将士们为国奋战，朕只知道，他才是你唯一的太子妃，要和你相守一辈子的人，以后，苏煜这类事若是再发生，你别怪朕对你不客气。”
  元黎想说什么，终是忍住了，道：“是，儿臣遵命。”
  “那就快去，还磨蹭什么。”
  圣元帝简直恨不得直接一脚把儿子踹到小家伙面前去。
  春云堂外，云杉长公主和丈夫苏文卿并肩跪在阶下。
  魏国长公主恰带着宫人路过，忍着旋转跳跃蹦的冲动，故意拔高声调，问身边宫人：“瑞嬷嬷，咱们本朝，可有品行不端、行为恶劣之人做皇子妃的先例？”
  “长公主说笑了，皇家挑选媳妇，最看重的就是人品，这人身上一旦有了污点，那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妄想当皇子妃，岂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说的没错。”
  魏国长公主矜持的、深以为然的点头，尽量不让自己开怀大笑。
  “看来，有些人注定是福薄，没那命了，不过也无妨，皇子妃虽当不上，可给皇子当个暖床的妾室之类，还是有机会的。毕竟妾室么，对人品什么的要求也不高，会些狐媚术就行。不过，若是本宫给魁儿纳妾，这样的，是万万不会要的，本宫呀，嫌脏。”
  云杉长公主听了这话，只觉那一字字，犹如毒针一样扎得胸口。
  她一个庶出的不受宠的长公主，好不容易辛辛苦苦爬到这个位置，还嫁了整个帝京城无数女子的梦中情郎做丈夫，她不甘心，就此翻覆，再过那种任人欺凌宰割的日子。
  “你怎么了？”
  苏文卿看到夫人整个身体都簌簌颤抖起来，以为她冻着了，淡淡道：“你先回去吧，陛下这边，我来求情即可。”
  感受到丈夫话语间的冷淡，云杉长公主眼睛一红，道：“文卿，你也怪我。”
  “与你有何干系。”
  苏文卿自嘲一笑：“有这么个儿子，我这一世英名，算是毁了，日后只会沦为同僚们的笑柄而已。”
  这时，一列快骑，忽自浓暗的夜色里疾驰而来。
  苏文卿与云杉长公主俱是一惊。
  圣驾在此，擅自纵马可是重罪，除非是——
  “陛下，北境捷报！”
  斥候于春云堂前勒缰，翻身下马，高声禀道：“昨日夜里，长胜王带领北境军夜袭敌营，歼灭了我朝境内最后一支朔月铁骑。”
  “好，这一仗，实在是漂亮！”
  圣元帝激动的握紧战报，吩咐罗公公：“你现在就拟旨，三军大赏，下月初八，太后寿辰，请长胜王夫妇入京述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看到有的小可爱已经猜出来破案的方法了，棒棒哒。小泱泱也用了自己小手段了，这个后面讲。上章因为码的比较急，最后一节把好多风奴打成了青奴，已经修改过来，也有小可爱发现了qwq关于接下来剧情，苏茶一下子没法彻底凉透，因为冒名顶替的事还没有翻车，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横插在太子和小泱泱中间了，会受到惩罚。最后，案子会继续破，因为凶手真正还没抓出来。感谢在2020-08-09 16:41:59~2020-08-09 22:2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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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刚刚看到太子妃身上的蛊虫竟是赤红色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太子妃是如何做到那般淡定的？”
  吴仲勋等贵族子弟围着云泱坐在风楼外的回廊下，对刚才惊魂迭起、一波三折的查案过程仍旧感到惊魂甫定。
  云泱怀里抱着小秦琼，一边用手指给小秦琼撸毛，一边美滋滋的吃着徐孺杰新送的那包糖渍梅子，享受着众人的奉承夸奖。
  他当然有自己的法子了。
  但他不能说。
  另一贵族子弟紧接着道：“何止是吓坏，我当时眼睛都快掉地上了，我就说，太子妃这样体弱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和毒蛊那样阴险可怕的东西牵扯在一起。”
  “那是你定力太差，我就从未怀疑过太子妃，太子妃来学堂第一日，就被林魁的紫毫笔砸到了地上，这样体弱的太子妃，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你就吹牛皮吧，你这么厉害，刚刚太子妃被冤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给太子妃作证。”
  “我当时不也懵逼了么，毕竟殿下和杨前辈都说了，含香蛊只要嗅到凤香就会变成赤红色。我就算有心替太子妃辩解，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徐孺杰依旧憨憨厚厚的站在众人之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云泱吃梅子的动作，待看到少年黏在手指上的糖霜，下意识从怀中掏出丝帕。
  “太子妃，擦、擦一下吧。”
  他红着脸，声音细弱蚊蝇，全然被众人激烈讨论的声浪淹没，等回过神，才发现手还尴尬的伸在半空，被人群阻隔着，而那厢，云泱已将手指放入口中，舌尖游动，一点点吮吸掉了上面的糖霜。
  少年吃的津津有味。
  徐孺杰却感觉眼睛被狠狠烫了下，仓促收回手，一阵脸红心跳。
  吴仲勋和元鹿眼馋小秦琼很久了，他们久在京中，还从未见过这样威风凛凛又奶白可爱的小奶豹，都想趁机撸几下小秦琼的毛。
  小秦琼一人给他们一个白眼，傲娇的往小主人怀里拱了拱。
  元鹿早在之前就见过小秦琼，对此不以为奇，吴仲勋却目瞪口呆：“它竟然会冲人翻白眼！”
  “何止翻白眼。”
  元鹿一副老前辈的样子：“它还只吃新鲜的鹿肉和獐肉，那肉但凡是超过十二个时辰，它连闻都不闻一下，刁钻的很，简直都要成精了。”
  吴仲勋啧啧称奇。
  元鹿听众人讨论的激烈，忽叹道：“不过，我是真没有想到，苏表……苏煜那样的人，竟、竟会是杀人凶手。”
  “唉，谁说不是呢。”
  这群贵族子弟虽然跋扈惯了，可当中有不少对苏煜爱慕有加的，平日因为那群寒门儒生在，想多跟苏煜说两句话都不好意思，生怕自己的顽劣配不上人家的高洁，想起这事，心情都十分复杂。
  吴仲勋曾经也是苏煜的爱慕者之一。
  息月本就稀少。
  苏煜这样家世好、学问好、人品好的息月在学堂里一直是万众瞩目的存在，私下里，这群纨绔弟子没少为争“谁是苏煜最心悦的人”这样无聊的头衔大打出手。
  然而现在众人只觉得……真是瞎了眼。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回若不是太子哥哥明察秋毫，咱们还要继续被他蒙骗下去呢。”
  六公主元翡很公道的开了腔。
  “没错，苏家门风向来清正，苏仆射高居相位，政绩卓然，云杉长公主听说性情也是出了名的柔婉温顺，怎么就养出了这样一个满口谎话、劣迹斑斑的伪君子。”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这谁说得准。这回，整个苏府怕是都要被这个不肖子牵连了。”
  “那也是活该。我还听说，今日春云堂内，大皇子和二皇子在陛下和太后面前争着求娶苏煜，谁也不肯退让，今日这事一出，两位皇子怕也对苏家避之不及。日后，举凡是有脸面的人家，谁还会娶他做正妻。”
  元翡忽然小声道：“快住嘴，太子哥哥来了。”
  众人回头一看，果见元黎从回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京中纨绔子弟没有不怕他的，立刻战战兢兢站起来，与他行礼。
  元鹿元翡两个淘气包也低着头不敢说话。
  几人推搡了一下吴仲勋，吴仲勋只能硬着头皮道：“那个，我们怕太子妃伤心，故而过来劝解，既然殿下来了，那我们就、就先回去了。”
  元黎没表示什么。
  众人当作默许，立刻作鸟兽散。
  云泱好不气闷，他跟大家说话说得正好，还没听够彩虹屁呢，狗太子过来做什么。
  不过心上人落得如此下场，狗太子恐怕此刻正伤心呢。
  他就先不与他计较了。
  云泱擦了擦手，抬头问：“殿下有事么？”
  元黎视线先落到那碟糖渍梅子上，继而落到少年沾满糖霜的手指上，最后才与云泱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对上。
  这小东西，分明开心的很，不仅美滋滋的吃梅子，还聚了一群人在聊天，哪有半分伤心难过的样子。
  “父皇听说你伤心难耐，自己躲在房间里哭，把眼睛都哭肿了，特意命孤来哄你。”
  元黎一哂，视线落到满地梅子核上。
  “不过孤瞧你这模样，应当是不用哄的。”
  云泱在心里大大翻了个白眼。
  让狗太子来哄他？
  狗太子不气他就不错了。
  皇帝可真不了解狗太子。
  “我是很伤心呀。”
  云泱揉了揉小秦琼的脑袋，道：“换成谁，被人当众诬陷泼脏水，也是会伤心的呀。难道殿下不会伤心么。”
  “但我也不能总哭鼻子吧，我都这么大了，我伤心的时候其实更喜欢吃甜食。这碟梅子，就是我的同窗拿来安慰我的礼物。如果殿下也打算送我一份甜食，来抚慰我受伤的心灵，我也不会拒绝的。”
  元黎不理会他这鬼话，撩袍在一旁栏杆上坐了，忽望着远处问：“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云泱眼珠转了转，道：“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不过，在家时，我四哥也时常夸我聪明的，大约，我是有一点点，聪明吧。”
  元黎扯了下嘴角。
  “他要诬陷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调换你二人的蛊虫。可如果他发现你的蛊虫也是红色的，必会察觉出异常，继而猜出孤的计策。但他没有，依旧调换了蛊虫，并在人前公然诬陷你，这是为什么？”
  云泱心头一跳。
  嘴硬道：“自然是因为他心术不正。毕竟，在后山的时候，我也被凶手攻击了，身上也可能沾上凶手的凤香。”
  “可你我都知道，凶手只是在洞外引诱你，并未近身攻击你。”
  “你也说了，你我都知道，可他并不知道呀。”
  “你还嘴硬！他不知道，难道你自己没有打开香囊看过么，在看到自己蛊虫是红色的时候，你没有奇怪过么。你刚开始一定是奇怪了，但很快，你就猜到了孤的计谋。而恰巧这时，你察觉到了他要陷害你，所以你将计就计，把自己蛊虫染成了蓝色。而他和你调换香囊之后，看到你的蛊虫是蓝色，越发相信他自己的蛊虫是因为沾染了凤香才变成红色。”
  云泱见他又开始凶人，哼道：“我明白了，左右你的意思，就是我只能乖乖的由他诬陷，由他泼脏水，不能有一点反抗，是不是。你既然如此怀疑我，那就把我抓进去，把他放出来好了。”
  “孤没有说他无罪。孤只是——”
  元黎皱了下眉，胸口起伏片刻，似强忍着什么，道：“孤只是无法忍受，你们一个个，都把孤当做傻子一样耍来耍去。”
  “我……”
  云泱偷偷瞅了他一眼，见他眉眼甚至是整张面上都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阴郁，与平日大为不同，有点心虚道：“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傻子了。”
  “你没把孤当傻子，你只是把我当蠢货罢了。”
  云泱：“……”
  他的个娘。
  狗太子这是自己还委屈上了吗。
  他蠢。
  那也不是他的错呀。
  要是他早些发现姓苏的真面目，何至于被当成猴儿耍这么久。
  “没有把孤当傻子，你为何不在发现真相的第一时间，就告诉孤真相，而非要等到今日孤当众查验时，才告诉孤。你恨他陷害你，所以就要让他当众身败名裂，对不对？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擅自做主，万一失手，会误了孤的大事。”
  好啊，说了半天，原来是替自己心上人委屈上了。
  云泱原本大仇得报，是没有多大委屈的，可现在听了这话，却莫名的委屈。
  要是母妃和四哥在，才不会管他用什么方式报仇，他们只会帮他一起把欺负他的人狠狠再欺负一遍，不像这个家伙，总在板着脸教训他。
  明明他才是受欺负的那个。
  云泱用力咬了下牙，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要让他身败名裂，最好摔在泥地里永远起不来。敢欺负我的人，我就是要让他没有好下场。”
  “我——我就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人，你满意了吧。”
  云泱气得肺都要炸了，扫视一圈，没有找到趁手之物，便直接端起那碟没吃完的梅子，连梅子带碟子一道砸到了元黎身上，然后气呼呼的抱着小秦琼离开了。
  哼。
  他真是恨死狗太子了。
  他一定要让他好看。
  元黎捡起滚落满身的梅子与糖霜，再度皱了眉。
  丛英从外进来，恰好看到这刺激一幕，目瞪口呆片刻，进来也不是，出去也不是，正犹疑，就听元黎问：“何事？”
  “咳。”丛英不忍看自家殿下的脸色。
  “陛下那边遣人来问，殿下……咳，把太子妃哄好没有，若是哄好了，就请殿下带着太子妃一道去春云堂吃点心。”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晚上十点有二更~感谢在2020-08-09 22:25:32~2020-08-10 18:31: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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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春云堂内，案上虽摆着五颜六色各类烹饪精致的点心，气氛却很沉闷。
  班妃、玉妃各怀心思坐在下首，后面分别侍立着大皇子元樾，三皇子元澈。
  太后也神色恹恹的，看了眼仍旧跪在外面的云杉长公主元如茵夫妇，忍不住道：“皇帝，差不多就让他们起来吧，好歹一个皇家长公主，一个当朝宰相，这样顶着日头跪在外面成何体统，平白让人看笑话。”
  圣元帝冷哼声，道：“那是他们自己要跪的，朕又没逼他们。”
  太后今日屡屡被当众下脸，不免有些不悦：“哀家也就提一嘴而已，皇帝何必这么大气性。”
  “母后此言差矣。”
  圣元帝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看着太后道：“这不是朕气不气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他夫妇二人不顾脸面也要跪在外面，为的是什么，母后难道不清楚么。”
  “他们为的是求朕饶过苏煜！”
  圣元帝陡然提高声调。
  “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人人犯了错，他的父母到朕的面前跪一跪便能免责，那朕的国家还如何治理，朕要如何面对被他们伤害到的人，如何面对全天下的子民。”
  “今日一开先例，后患无穷。何况，苏煜犯的不是小错。”
  太后见圣元帝面沉似水，也不敢再发表多余意见。
  只是一想到那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优秀孩子就要从云端跌入泥潭，说不准还要受牢狱之灾，终究无法做到心硬如铁石。
  “哀家当然知道皇帝的难处。”
  “只是，太子不是都查清楚了，杀害那两个阴月的另有其人，元璞他……他不过是一时糊涂，做了些糊涂事，也没有犯什么十恶不赦之罪，皇帝真的就不能网开一面吗？那好歹也算哀家半个亲外孙。”
  圣元帝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一声。
  “一时糊涂，做了些糊涂事？母后您可真会说话。”
  “要不是这个苏煜故意混淆视听，买凶刺杀自己，太子新婚之夜怎么会抛下新妇跑到书院查案去？要不是这个苏煜一而再再而三的冥顽不灵，太子又岂会冒着得罪满朝文武的风险，将所有阴月与息月都弄进书院，去引那根本不存在的凶手入局。要不是这个苏煜，太子又岂会把云泱一个人丢在山洞里，去跟那劳什子凶手搏斗。八大营、大理寺、京兆府，被这个苏煜耍的团团转，真正的凶手，反而逍遥法外，还指不定怎么偷偷躲在暗处看笑话呢。朕一想到这些事，就怒火中烧，怒不可遏。母后您来告诉朕，朕要如何宽恕他？”
  太后：“……”
  皇帝说就说，还老讽刺她是怎么个意思。
  “北境新传来的捷报，母后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大约终于吐了吐心中的恶气，圣元帝语气和缓下来。
  “清扬与文媛领着北境军，再次大败朔月铁骑，大大振奋了军心，民心和朕的心。那个苏煜，敢当众给云泱身上泼脏水，不重重处置，朕无法给功臣交代，无法给浴血奋战的三军将士交代。”
  “朕已下令召清扬与文媛回京述职，就在下月母后寿辰时，朕不希望，那时候母后还能说出这么糊涂的话。”
  太后心头一跳。
  皇帝竟然召了云清扬夫妇回京？
  云清扬还好。
  一想到聂文媛那粗蛮无礼的做派，太后就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
  但身为太后，家事国事哪个重要，她还是拎得清的。
  即使再心疼苏煜，也知道不能在这时候寒了北境将士的心，只能叹道：“那一切，就由皇帝做主吧。哀家不再插手就是了。”
  圣元帝点头。
  “母后能如此，自然最好。”
  搂着儿子坐在太后身边的魏国长公主终于找到开腔机会，忙笑着给皇帝和太后各夹了一块糕点，道：“听说这是京城最有名的糕点铺的大厨做的，味道和宫里的很不一样，陛下和母后快尝尝，让我们也跟着沾沾口福。”
  太后看了眼这个就差把“幸灾乐祸”四个字写在脸上的蠢闺女，抿了下嘴角，没说话。
  圣元帝忽问罗公公：“太子呢？不是让他带着太子妃过来吃点心么，怎么还不见人？他在磨蹭什么？”
  罗公公一直在探着头往外张望，心里也很着急，忙回道：“太子妃刚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和委屈，恐怕一时半会儿缓过不来那劲儿呢。殿下想必还在安慰太子妃。”
  圣元帝显然很同意这个观点。
  “你再遣人去看看，顺便把北境的捷报给太子妃说说，让这孩子高兴高兴。”
  “是。”
  罗公公笑着应下，正要点人，忽见元黎一脸阴郁的从外面走了过来，喜道：“太子过来了。”
  元黎进殿与圣元帝和太后行礼。
  圣元帝皱眉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云泱呢？”
  元黎抿了下嘴角，没说话。
  圣元帝啪得就丢了手中珠子。
  “没哄好？”
  “没哄好你过来干什么！”
  “你真以为朕是特意给你准备这桌子糕点，让你来吃的么。”
  元黎：“……”
  元黎整个人更阴郁了。
  太后看不下去，道：“皇帝，你……”
  “母后，你别说话，朕今日要好好管教一下这个不肖子。”
  圣元帝沉着脸看了眼儿子。
  “你给朕跪下。”
  元黎沉默撩袍跪落。
  原本坐着的玉妃、班妃、大皇子、三皇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跟着跪下。
  圣元帝重重拍了下桌子。
  “说，到底怎么回事？”
  元黎皱眉，依旧抿唇不语。
  圣元帝最受不了儿子这副死倔的样子，哼道：“你是非要逼着朕当众动家法是不是？”
  太后这下也坐不住了。
  忙跟着问：“到底怎么了？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跟祖母说，祖母跟你做主。是你那媳妇还在哭闹？还是怎么的？现在凶手不都已经伏法，怎么就那么委屈了。”
  “……没有。”
  元黎额角青筋跳了跳，似忍无可忍，道：“是孙儿嘴笨，不会哄人。”
  太后：“……”
  这时先前被罗公公前去探问情况的宫人也回来了。
  罗公公牵挂小可爱，忙问：“太子妃怎么样了？”
  这伤心难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好，可别再伤着身体了。
  宫人目光躲闪，面露难色，目光十分艰难的在圣元帝与跪在地上的太子元黎之间游移。
  圣元帝不悦：“到底怎么样了？”
  觉得这样太含糊。
  圣元帝又换了个更准确的说辞：“太子把太子妃哄到什么程度了？”
  要是哄得差不多了，他再让人赏点东西过去。
  记得那孩子喜欢小金马。
  嗯，就让内务府照着这个方向准备。
  圣元帝期待的看着宫人。
  宫人目光更躲闪了。
  “太子妃……”
  “太子妃如何？”
  “太子妃哭得更厉害了。”
  堂中诡异的安静了片刻。
  圣元帝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了按额角，才忍住了一脚把儿子踢出去的冲动。
  冷笑声，怒道：“还跪在这里干什么？”
  “给朕滚出去，继续哄去！”
  “什么时候哄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元黎额角青筋再度一跳，阴郁着脸道：“是。”
  太后怜悯的看了眼孙儿。
  心道。
  确实是笨了点。
  怎么哄个人，还能把人哄得哭得更厉害了。
  这个孙儿，自小文章武功样样优秀，颇让皇帝引以为傲，怎么偏偏在这种事儿上短根筋。
  不过那个云家的小息月，也委实是太娇弱了些。
  不是已经查清真相，还他清白了么，怎就这么大气性了。
  等元黎离开，玉妃班妃几人也都沉默的站起来，沉默的坐下，整个春云堂更安静了。
  “那个。”
  魏国长公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干笑一声，道：“要不，咱们先吃？”
  **
  风楼，守在回廊里的云六看到元黎过来，忙行礼，讶然问：“殿下这是……”
  元黎面无表情问：“你家主子呢？”
  “哦。”
  云六往里面指了指：“小世子在房间里。”
  元黎点头，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他——”
  元黎拧眉，似不知如何措辞，道：“他如何了？”
  他？
  云六恍然明白是说小世子。云六刚从外面回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把所闻所见客观的描述了一遍：“刚刚小世子突然抱着小秦琼怒气冲冲的跑了回来，也不知是被哪个混蛋给欺负了，现在正躲在房间里哭呢，云五正在劝，一时半会儿怕好不了。殿下若是过来和小世子商量事，怕不大方便。”
  元黎：“……”
  元黎深吸一口气。
  良久，道：“孤不找他商量事。孤……去看看他。”
  “是。”
  云六看着元黎走开的背影，颇觉欣慰。
  看来，这位殿下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难相与。
  这不，知道小世子受了委屈，主动过来宽慰小世子了。
  云六叼根草，继续靠到栏杆上晒太阳去了。
  元黎走到房门前，停立片刻，没听到哭声，轻一皱眉。
  难道这小东西真的……哭晕过去了？
  元黎眉拧得更深。
  抬手，正欲敲房门，忽听里面传来刺啦一声异响，像是利刃割过布帛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
  元黎眉心一沉。
  他不过就是随口说了几句。
  他至于想不开就去自戕么。
  元黎猛地推开了房门。
  满室棉絮飞舞。
  小秦琼正叼着个绣满金线的枕头，兴奋的在房间里扑来扑去，撕咬着玩儿。
  猛然见有人进来。
  小秦琼歪了歪脑袋，眯着碧眼往门口望去，一看竟是元黎，立刻翻了个白眼，丢下枕头，一跃跳上床。
  钻进了小主人的怀里。
  云泱盘膝坐在床上，手里握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房门打开时，正好把那床绣满金线的衾褥割为两半。
  云泱美滋滋的收了手，正准备继续去割被子，抬头，见元黎面色阴沉的立在门口，登时脸色一变，迅速把匕首藏到身后。
  狗太子怎么又回来了？
  春云堂外，吃饱喝足的魏国长公主笑吟吟牵着儿子从里面走出。
  正值午后，日头正烈。
  “长公主，肩舆备好了，请您上舆吧。”
  瑞嬷嬷恭敬的道。
  魏国长公主笑吟吟点头，路过已然跪得摇摇欲坠的云杉长公主夫妇身边时，忽然一个崴脚，摔了下去。
  这一摔正好撞到了云杉长公主元如茵身上，元如茵跪了大半日，本就体虚，立刻被撞得歪倒在地。
  旁边苏文卿忙将妻子扶起来，关切问：“还好么？”
  元如茵摇摇头，以示无碍。
  那头，魏国长公主已由宫人扶起，冷眼看了眼腻歪在一起的两人，忽问：“如今这境况，可如苏卿所料？”
  苏文卿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说话，皱眉抬头。
  然后就看到了魏国长公主艳丽却溢满讽刺与快意的脸。
  苏文卿有些困惑。
  他与这位长公主并无交集，对方看他的眼神为何如此怨怪。
  “想来，苏卿定然是满意的。”
  “本宫可真是拭目以待，陛下会如何处置你们那宝贝儿子呢。”
  魏国长公主施施然收回目光，一脸矜傲的走下玉阶，步上御撵。
  他可以忘。
  这对狗男女带给她的伤害与耻辱，她却永远不会忘。
  她永远忘不了，年少时的自己，一腔痴心错付，冒着大雨在雨中等了一日一夜，却只等来他一封无情的诀别书时，是如何的狼狈欲绝。
  若不是因为这对狗男女，她也不会负气之下，把自己草草嫁给林府那个花花公子，亲手断送了自己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魏国长公主：你错了，但本宫不告诉你，错在哪里。
  还没码到苏茶处置结果~我觉得我应该还有三更，约莫在十二点后，大家睡得早可以明早看~感谢在2020-08-10 18:31:04~2020-08-10 22:1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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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书院毕竟不是安全之地，过了午后，圣元帝便吩咐返程。
  云杉长公主见皇帝丝毫没有回转心意的意思，绝望的委顿在地，泣不成声。
  苏文卿握紧妻子的手，安慰道：“无事，等回去后，我继续去宫门外跪，直跪到陛下收回成命为止。”
  “不会的，陛下他……不会收回成命了。”
  元如茵从未觉得人生可以如此绝望。
  她这个年纪，已经不可能再和丈夫有另外的孩子了，这个儿子，几乎寄托了她所有的希望和荣耀，她呕心沥血好不容易爬到了这一步，眼瞧着就要成功，怎能甘心就此屈服。
  可老天，偏偏要如此对待她。
  仿佛她这么多年的辛苦筹谋都是一场笑话。
  苏文卿熟知皇帝脾性，更知道北境那封捷报此刻到来意味着什么。说实话，即使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他心里也没有多少底。
  但为了让妻子安心，他还是道：“放心，陛下宅心仁厚，不会那么绝情的。实在不行，我就辞官归乡，用这一身功名换元璞一条生路，不让他受牢狱之灾就是了。”
  “不行。”
  听到丈夫竟生了辞官之念，元如茵骤然激动起来。
  “文卿，你不能辞官，你怎能辞官呢。”
  云杉长公主紧握住丈夫手臂，泪光点点的杏目里透着哀绝与惊惶。
  “你好不容易才升到了这个位置，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你不能，绝不能冲动。就算、就算陛下真的要处置煜儿……”
  云杉长公主身体狠狠颤抖了下，咬牙道：“你也不能辞官。”
  能嫁给眼前这个优秀的丈夫，是她一生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她所有荣耀的开端，她已经习惯了那些京中贵妇屈身在她面前，极尽阿谀逢迎的谄笑面孔，她无法忍受自己再变回那个卑微的、不受宠的庶出公主。
  就算是牺牲了儿子，她也绝不能牺牲了丈夫。
  苏文卿没料到妻子会如此冲动，叹道：“与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在一起相比，一个宰相之位，又算的了什么。”
  云杉长公主急忙摇头：“当然不一样了。你是宰相，便无人敢欺辱于你，一旦你辞了官，那些从前与你有仇有怨的，都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即使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又如何，还不是要受人欺凌，日子能好过到哪里。你也知道，我这个长公主只是个体面的称呼而已，除了你，根本没有人拿我当回事。”
  苏文卿素来知道妻子以前在宫中过得不易，只当她今日受刺激才突然变得如此激动偏执，便也不再多言。
  道：“放心，即使不辞官，也总会有办法的。”
  见丈夫终于打消了那个危险的念头，云杉长公主才长长松口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绞住手中帕子，望着已然空空荡荡的春云堂道：“我不会，让我们的煜儿，就这样毁了的。”
  **
  按照规矩，身为八大营实际统帅，回程途中，元黎应该随扈在御驾之侧。
  但鉴于儿子还没有哄好小家伙，圣元帝直接将两人一道塞进了回东宫的马车里，只让大皇子元樾和三皇子元澈护驾。
  眼不见心不烦。
  云泱抱着小秦琼坐在车中唯一的软榻上，见元黎推门上来，扭过头，轻哼一声，不搭理他，也不给他让位置。
  丛英同情的看了一眼自家殿下，从外面把车门关上。
  元黎看了云泱一眼，没说话，径在一侧的长案后坐下。
  长案上如常堆叠着一些未及处理的公务和几本元黎常翻的书籍。
  元黎随便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像忽然想起什么，以指敲了敲案，唤道：“丛英。”
  丛英立刻在外回应：“殿下有何吩咐？”
  元黎道：“前一阵子不是让你整理孤的私库和庄田，汇集成册么，正巧孤今日有时间看，呈上来。”
  呃？
  外头丛英愣了一下。
  庄田？私库？
  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快些，休要磨蹭。”
  元黎又道了句。
  毕竟主仆多年，虽然不清楚殿下是什么目的，但……先配合再说吧。
  丛英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无字不薄不厚的册子，推开车门，恭敬递了进去。
  要退下时，元黎却又道：“慢着，你先留着，孤有不懂的，可随时问你。”
  “是……”
  丛英愈发狐疑不定。
  元黎翻开册子，对着一页页字迹潦草的纸认真看了起来，顷刻，指着一处问：“这三百锭金子是怎么回事？孤怎么不记得有这些私产？”
  三百锭金子？
  正抱着小奶豹扭头对着车厢壁的云泱耳朵不受控制的悄悄竖了起来。
  狗太子竟然有这么多金子？
  上次给他的那一箱，也不过才一百锭而已。
  “这……”丛英嗯嗯几声，含糊道：“似乎是陛下过年时赏的吧，殿下素来对这些身外之物不上心，偶尔不记得，也是正常。”
  “你说得对。”
  元黎挑了下眉，道：“的确都是些身外之物，孤这东宫，平日也不缺用度。你说，父皇赏了这么些金子，孤该留着做什么呢？总不能就此搁在箱底，由它们发霉腐烂吧。”
  “咳。”
  丛英道：“既是陛下赏给殿下的，自然由殿下做主。”
  云泱险些要急得跳起来。
  狗太子脑子有病吧，这么多金子，竟然不知道花，反而要将它们搁在箱底发霉？
  他不会花。
  可以给别人嘛。
  简直暴殄天物。
  略。笨死了。
  云泱已不满足于竖着耳朵悄悄听，而是扭过一点头，悄悄往案上瞅。
  这一瞅。云泱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狗太子的私产，竟然能记满那么厚的一本册子。
  那得有多少金子。
  就见元黎手指不紧不慢的继续下移，指着另一处问：“这一百颗东珠又是怎么回事？”
  丛英这回很快答道：“应是前年剿匪，殿下从山匪手里缴获的战利品。”
  “哦，这么久了。”
  元黎状似了然的点头。
  继而摇头一笑：“可惜，这珠子虽贵重，一粒千金，孤也花不着，只能继续让它们压箱底了。所谓的明珠蒙尘，大约就是这个道理了。”
  这下，云泱再也坐不住了。
  急忙扭过头道：“等等。”
  元黎神色淡淡的望过去：“怎么，有事？”
  云泱懊悔不已。
  心道，自己怎么能这么沉不住气。
  可为了那些金子和东珠，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云泱清了清嗓子，哼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身为太子，你实在太浪费，太不知民生疾苦了。”
  “是么？”
  元黎悠然问：“那你觉得，孤怎么才算不浪费，怎么才算知道民生疾苦？”
  “就、就你不知道怎么花，可以给别人花嘛。”
  “别人？”
  元黎点头：“你说得对，孤应当把这些金子和明珠都无偿发放给街上的流民和乞丐，这样，也算是功德一桩，深入解决民生疾苦了。”
  云泱没料到他想出这么个法子，急道：“怎么能发给乞丐呢？”
  元黎吃惊：“不是你说孤不了解民生疾苦么，孤现在这么做，就是在了解并解决民生疾苦啊。”
  说完，他眼睛一眯，道：“怎么？该不会是你自己想花孤的金子吧？”
  “我才没有！”
  云泱立刻矢口否认。
  否认完，又觉得不甘心，找补道：“不过，看你这么不懂得打理私产，你若是想让我帮你打理看顾着，我也是可以勉为其难的答应的。唔，虽然……劳累了一些吧。”
  元黎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小东西，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明明是他自己贪图那些金子，还要打着为他打理的名义。
  但眼下，“哄好”这小东西才是第一要务。
  他也没工夫计较那么多了。
  于是沉吟了片刻，笑道：“倒也是个法子。不过，这毕竟是孤的私产，贸然交到你手里，孤也是担着很大的风险的。你得答应孤一件事，让孤看到你的诚意。”
  云泱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松口答应了，忙点头如小鸡啄米：“你说你说。”
  “今夜，你得陪孤进宫，和父皇一道用晚膳去。”
  “嗯嗯，然后呢？”
  需要他在皇帝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还是替他心上人美言几句？
  “没了。”
  元黎合上册子，神色复杂。
  云泱睁大眼，不敢相信。
  就、就这？
  狗太子真是不懂欣赏金子和珠宝的美。
  若是个女子。
  一定是被人卖到大户人家做小妾的命。
  **
  回宫果然已是夜幕降临。
  云泱这一路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下了马车，便把小秦琼交给云五云六，开开心心的跟着元黎进宫用晚膳了。
  太后、玉妃、班妃都在。
  三皇子元澈也随后赶来。
  圣元帝见云泱眼珠晶亮，神采焕发，从头到脚都被一股莫名的欢快气息包裹，十分的满意，立刻又趁热打铁，命罗公公将那一托盘纯金打制的十二生肖小物件端了上来。
  云泱没料到今日会收获如此丰盛，眼睛里简直要冒出星星。
  太后心里虽不满皇帝如此骄纵这个小息月，但顾忌着皇帝白日里的警告，终究不敢多说什么，只环顾一圈，问玉妃：“元樾呢？怎么不见他？”
  云泱抬头瞄了圈，也才发现大皇子元樾竟然不在。
  玉妃也奇怪，忙遣宫人去问。
  三皇子元澈一面笑吟吟盯着云泱看，一面吊儿郎当道：“刚刚儿臣好像看到大哥骑马往西边走了。”
  太后道：“那咱们就先吃吧，不等他了。”
  一桌人默不作声的吃完一顿晚膳，圣元帝忽问元黎：“给苏煜的处置，你拟定好了么？”
  众人心头俱是一跳。
  连云泱都讶然不已。
  皇帝……竟然要当着一桌子的人，公开讨论对姓苏的处置？
  不过，他也很好奇，狗太子会如何处置苏煜。
  于是竖起耳朵悄悄听。
  太后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插话：“哀家听说，苏文卿夫妇又到宫门外跪着了，这事儿现在就下定论，是不是太着急了些，要不要再等等？”
  圣元帝警告的看了太后一眼。
  奚落道：“等什么，等长胜王夫妇回京？还是等朕入土为安？”
  他今日就是要当着小家伙的面，让太子将此事做个了断。
  太后：“……”
  皇帝今日是吃了炮仗么，专门呛她。
  元黎起身，沉默从袖中抽中一份折子，道：“儿臣已经拟好，请父皇过目。”
  圣元帝接过去，一行行阅完，皱眉道：“不是杖三百么，怎么变成一百了？”
  殿中一下静的落针可闻。
  太后震惊，云泱也震惊。
  狗太子，竟然舍得给心上人定一百杖这么重的处罚。
  不对，皇帝还嫌少了。
  那原本定的是多少。
  太后劈手夺过那份折子，越看越颤抖：“杖一百，收监三年，褫夺儒生身份，十年内禁止参加任何考试……这、这，皇帝，你这是要元璞的命啊。”
  圣元帝冷声打断太后的话。
  “母后，你不要插嘴，朕要听太子说。”
  元黎沉默撩袍跪了下去。
  目光执拗道：“他体弱，又有心疾，皆因当年不顾性命救儿臣性命所致，根本受不住三百杖。儿臣愿意代他领剩下的两百杖，权当还他当年救命之恩。”
  圣元帝愤然甩了手中折子。
  “这就是你给朕的交代么！”
  宫人们见龙颜震怒，都吓得伏跪在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这时，罗公公忽然神色异常的从殿外急急奔入，道：“陛下，大理寺卿张大人求见，似乎有极要紧的事禀报。”
  圣元帝沉着脸道：“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大理寺卿张籍便提着袍子在殿外跪落。
  “陛下，方才……”
  纵使一把年纪，张籍亦有点说不出口。
  圣元帝正在气头上，不免带了些不悦，问：“到底怎么了？”
  “刚刚……刚刚大皇子闯入大理寺的大牢，把、把罪人苏煜给标记了，还说，他要和罪人苏煜同罪。老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禀告陛下。”
  玉妃与太后皆遽然变色。
  连班妃都愕然睁大双目。
  云泱则：“……”
  这个大皇子，平日瞧着木讷寡言的，还真是，不一般的有勇气。
  圣元帝扶案的手颤抖片刻，豁然捏碎了手中的珠子，狠狠摔到地上。
  “好啊，一个两个，都长本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圣元帝：让朕入土为安qwq
  谢谢支持~明天依旧双更~
  这个小冷文，真的全靠大家热情支撑下去qwq。
  最近每天有空就不停的赶着更新，所以没时间一一回复评论，但每一条我都有认真看了。爱你们。感谢在2020-08-10 22:19:16~2020-08-11 01:37: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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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理寺大牢。
  腐朽潮湿的味道在每一间牢房内蔓延，四处都是黑压压阴郁郁的，唯一的光明来源就是悬挂在甬道上的一盏盏琉璃灯。
  靠近最内侧、相对整洁的一间牢房内，大皇子元樾跪坐在地上，紧握着蒲席上苏煜的手，哑声问：“你还好么？”
  苏煜横躺在席上，紧闭着眼，眼尾尚残留着潮期刚过的余红，手臂无力的垂在一侧，身上则包裹着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披风下，原本整洁干净的儒袍已然松松垮垮一片凌乱。
  “咳。”
  难言的感觉自四肢百骸袭来，破碎混乱及各类污浊不堪的画面断断续续灌入脑海，他心弦剧颤，掩唇，骤然咳了一声，好一阵急促喘息之后，手指颤抖着攥紧身下做工粗劣的蒲席，直攥得指节泛白。
  元樾紧张不已，见他如此，愧疚低下头：“我知道，在这个地方……实在委屈你了，可我也是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了。唯有如此，父皇才可能饶过你。”
  “我知道……咳。”
  “皇子不必自责。”
  苏煜极轻的摇了摇头。
  这于元樾而言无疑是一个重要信号。
  元樾眼眶一热，更紧的握住苏煜的手，道：“好好，你现在身体弱，先不要说太多话，你放心，等出去之后，我一定会对你好。”
  这时，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煜儿。”
  云杉长公主元如茵扑到牢门前，拉开披风帷帽，含泪望着儿子。
  “母亲。”
  苏煜终于睁开眼，往牢房外望去。
  “是母亲，母亲来看你了，还有你父亲。”
  纵然已有心里准备，看到儿子如今的狼狈模样，云杉长公主亦忍不住心中抽痛。
  她的儿子，合该是人人追捧仰慕的雅兰公子，风姿高洁，举世无双，这辈子都不该和“污浊”二字沾上任何关系。
  可偏偏在这等污秽的地方，当着那么多低等贱民的面被……
  她恨，她不甘。
  苏文卿沉默的立在妻子身后，看着儿子的模样，便知刚刚那桩险些令他晕过去的消息的确是真的。
  文人最重脸面与气节。
  现在，他这两样东西算是都没有了。
  日后就算不辞官，在同僚面前也永远抬不起头来。
  “劳烦你打开牢门，让他们母子见个面吧。”
  苏文卿压下心中惊痛，对一旁的狱吏道。
  狱吏晓得他身份，恭敬应了，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牢房门。
  云杉长公主立刻第一个冲了进去，奔到蒲席前，心疼的握住儿子的手。
  大皇子元樾自觉的退到一边，沉默不语。
  “是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苏煜嘶哑着声音道了句，目光却看向仍旧立在牢房外、并未进来的苏文卿身上。
  苏文卿别开脸，没有说话。
  苏煜身体又是狠狠一颤。
  “是孩儿，让父亲母亲蒙羞了。”
  云杉长公主摇头，努力吞下眼里的泪，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你与大皇子两情相悦，虽然遭遇了些劫难，可……大皇子待你一片真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她声音咬得很重，像在劝服自己，又像在劝服儿子。
  更像是在劝服徘徊在牢门外不肯进来的丈夫。
  大皇子元樾闻得此话，正色道：“姑姑放心，我一定会对元璞负责到底的。”
  云杉长公主眼睛一红，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大皇子忠厚稳重，我自然是信的。只是……”
  她顿了顿，似露出为难之色，道：“煜儿现在毕竟是戴罪之身，虽然你们已经有了那层关系，煜儿将来的身份……恐怕还要大皇子费心。”
  “姑姑放心。”
  元樾立刻道：“我既心悦于元璞，就绝不会委屈他的，等待会儿回宫，我就向父皇请旨，册封元璞为我的正妃。”
  “好，有大皇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元如茵心里最后一块石头卸下，偏头拭了拭眼角的泪，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老天不眷顾她又如何。
  她自有法子扳回这一局。
  她绝不容许自己辛辛苦苦筹谋多年的荣耀与地位沦为水光泡影。
  元如茵回头，想再说什么，外头忽有人高声道：“圣旨到，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圣旨？
  元如茵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大皇子还未进宫陈情，怎么圣旨就先到了？
  是针对煜儿的圣旨？还是针对大皇子的圣旨？
  无论哪一个，都足够元如茵心乱如麻。
  狱吏已来驱赶。
  元如茵只能先起身离开牢房，和丈夫一道跪到甬道里。
  大皇子元樾也跟着出来，沉默跪下。
  四下静得异常，只有平稳的脚步声从甬道另一头传过来。
  一道身影缓缓在牢门外停下，被琉璃灯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直神色平静的苏煜忽然心跳如擂鼓，偏过头，期待的往外望去。
  “罪人苏煜，起来接旨吧？”
  罗公公手捧圣旨，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意。
  苏煜愣了愣，咬唇，身体狠狠一颤，方从蒲席上慢慢爬起来，面朝外跪好。
  罗公公并未立刻宣旨，而是道：“老奴此次过来，带了两份圣旨。罪人苏煜，身为本案主审，殿下让老奴代问，你想选一，还是选二？”
  “什么？”
  苏煜茫然。
  元如茵与苏文卿亦面面相觑，既是圣旨，怎么会有两份。
  元如茵悄悄抬头，往罗公公背在身后的双手看了看，那里，果然有两份外表制式一模一样的圣旨。
  罗公公淡淡道：“选一，就是选国法律法，按律受罚，杖三百，收监三年，褫夺儒生身份，十年内禁止参加任何考试。十年后，你依然可以以儒生的身份，重头再来。选二么……”
  罗公公往跪在甬道里的大皇子元樾身上轻瞥了眼，道：“那就是选‘身入侯门’，你可以免受杖刑，但褫夺儒生身份终身，这一生，你将再没有登堂入仕的机会。日后，你的生死荣辱将统统系在大皇子一人身上。”
  “罪人苏煜，你选哪个？”
  苏煜狠狠一咬牙，垂在身侧的手，亦轻轻颤抖起来。
  外面，元如茵亦惊得险些失态。
  她万万没料到，皇帝竟然狠心定下如此刑罚，收监三年，暂时褫夺儒生身份也就罢了，可皇帝，竟定了三百杖这么狠的刑罚。
  煜儿不过一普通文弱书生，没习过武，能挨过一百杖就不错了，三百杖，这不等于变相要了煜儿的命吗。
  幸而她早有筹谋，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否则此刻，岂不是要眼睁睁的看着煜儿去死。只是……元如茵看向明显心神不宁的儿子，生怕儿子一时头脑发昏，选错了路，也顾不得规矩，急开口：
  “煜儿……”
  “长公主请闭嘴。”
  罗公公凉凉道：“殿下让罪人凭自己心意选择，其他任何人不得干涉。”
  “是，如茵知错。”
  元如茵瑟瑟发抖的低下头。
  “罪人苏煜，你可想好了？”
  罗公公再度发问。
  牢内，苏煜颤抖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道：“罪人……已然想好。罪人——”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颤声道：“罪人，选二。”
  元如茵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地。
  罗公公道：“这路一旦选好，是鬼门关还是阳关道，可就没有更改的余地了。罪人苏煜，你可想好了？”
  “罪人想好了。”
  苏煜睁大双眼，道：“罪人体弱，素有心疾，经不得那三百杖。请公公如实转告殿下。”
  罗公公没什么表情的挑了下眉，点头。
  “好，既如此，那老奴就宣读圣旨了。”
  罗公公自手中取出一份圣旨，展开，拔高声调读道：“罪人苏煜，编造谎言，妨碍公务，祸乱律法，视满城百姓性命如儿戏，并栽赃构陷他人，本应依律重处，但念大皇子元樾愿以封地食邑为尔赎身……”
  跪在外面的大皇子元樾身子几不可见的一颤。
  元如茵则遽然变色。
  没了封地食邑，大皇子这个名号，也就和她长公主的名号一样，只剩一个光鲜亮丽的空壳而已！
  陛下竟……如此狠心。
  元如茵心尖剧颤，但又迅速冷静下来。
  无妨，即使是个空壳，好歹还保留着皇子的身份。
  何况还是个皇长子。
  终究比京中普通勋贵世家要强上百倍千倍。
  皇长子正妃，那也是在内务府登记造册、有正式头衔的正儿八经的皇家媳妇。内务府的分例不会少，命妇们见了也要参拜行礼的。
  若能生了皇长孙，将来就更不可同日而语了。
  皇帝不过一时气急所以降此重罚而已，她就不信，皇帝真的忍心让自己儿子只靠内务府的分例度日。
  罗公公还在四平八稳的念：“故免去尔杖刑，褫夺儒生身份终身。并定于三日后，由大皇子元樾纳尔入府……”
  元如茵露出喜色。
  心里真正的最后一块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
  她这人多疑，多思多虑，方才还有些担心皇帝装聋作哑，不承认儿子的身份。
  “由大皇子元樾纳尔入府……”
  罗公公特意顿了顿，道：“为三等侍妾，钦此。”
  ！！
  一直沉默静听的苏煜霍然抬起头，面上血色唰得褪尽。
  外面，元如茵与大皇子元樾亦豁然抬起头。
  “不，不可能……”
  元如茵茫然睁大眼。
  三等侍妾。
  不是正妃，不是侧妃，而是最低等的三等侍妾。
  怎、怎会如此！
  罗公公将圣旨一合，矮身道：“罪人苏煜，接旨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泱泱：略。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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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理寺外。
  一辆双骑并行的华丽马车静静停驻在巷口。
  “殿下。”
  丛英来到马车外，恭敬唤了声。
  元黎正坐在长案后翻书，闻言，动作顿了下，侧目问：“如何？”
  “苏……罪人苏煜，选了第二道圣旨。”
  丛英低声道。
  元黎视线穿过车窗，定格在浓黑的夜里，眸底渐结了层寒霜。良久，他手指紧攥了下书页，冷冷一扯嘴角，道：“好，孤知道了。”
  丛英在心里叹口气，自去驾车。
  心道，这位苏公子，实在是令人意外。
  不都说读书人最注重脸面和名节么，虽说依律法惩处是重了些，可好歹十年后还有科考举仕的机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时猪油蒙了心，作出这等糊涂事，若日后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未尝没有报效国家的机会。
  可万万没料到，这位苏公子，竟然会选第二道圣旨，委身给大皇子做侍妾。
  还是最没有地位的三品侍妾。
  虽说有苏家估量错圣意的成分在，但这路，终究是他本人亲自选的。
  真是白辜负了殿下不惜激怒陛下，为他争取来的第一道圣旨。何况，那三百杖其实也不会真落到他身上，殿下已决定为他分了剩下的两百杖，还他当年救命之恩。
  只能说，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马车内，正抱着皇帝赏赐的一堆小金挂件打盹儿的云泱听到丛英的话，立刻清醒不困了。
  他没听错吧，姓苏的居然选了第二道圣旨。
  他还以为姓苏的会对狗太子坚贞不二，宁愿挨重罚也要为狗太子守身如玉呢。
  虽说没有纯阳纾解，潮期发作时会很难受吧，可像他一样，定期服用抑息丹，也是可以挨过去的。
  姓苏的如果对大皇子没意思，完全可以不必嫁进大皇子府。
  可怜狗太子，要眼睁睁的看着心上人嫁给别人了，还不知如何伤心抑郁呢。
  云泱悄悄往元黎那边瞅去。
  见元黎只是沉默的面如冰山的盯着手里书页，并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被他攥在手里的那本书，显然书页都快被攥烂了。
  云泱在心里啧啧摇头。
  可怜的狗太子。
  为了替心上人求那第一道圣旨，不仅挨了那么多杖，还被皇帝勒令在家闭门思过三日，身上的伤与心里的伤叠加在一起，怕快要抑郁了吧。
  虽然他一点都不同情姓苏的，可狗太子在此事上，还算个有情有义的人，没有对当年的救命之恩置之不理，他还是有一丢丢同情的。
  “殿下，太子妃。”
  罗公公宣完纸出来，就直奔马车这边而来，在外道：“老奴任务完成，这就回宫复命了，殿下和太子妃也赶紧回府吧，再晚就该宵禁了。”
  元黎攥着书没反应。
  云泱便趴到车窗上道：“知道了，阿公，你也早些回去吧。”
  罗公公看着小可爱，心中悦然，忍不住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悄悄往马车里努了努嘴。
  云泱眼睛一转，摇了摇头。
  略。
  狗太子的事。
  他可管不着。
  “孤没事。”
  元黎突淡淡开口，道：“有劳公公了。”
  “那就好，那就好。”
  罗公公满头冷汗的收回视线，呵呵笑道：“那老奴就先回去复命了。”说完又从袖中掏出一瓶金疮药，悄悄塞到云泱手里。
  然后再次朝车里努了努嘴。
  又让他送药。
  云泱不高兴，但面上还是乖巧的点了头。
  罗公公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云泱这回有了经验，把药在袖子里藏好，一点都不露出端倪，决定回去后直接给严璟，和元黎半点都不产生交集。
  省得再被他冷言冷语的奚落。
  好像他多稀罕给他送似的。
  略。
  **
  严璟和周破虏各带人分作两拨，已经早早立在东宫外等候。
  见马车来了，两拨人立刻手脚利落的上前，搬运各自主子的东西。
  周破虏带的都是能横扫沙场的王府亲兵，眨眼功夫便将小主子连同小主子的随身物品一道打包回了东晞阁。
  严璟带着人清点了一遍，有点困惑问随行宫人：“去的时候我不是给殿下准备了一套寝具么，寝具呢？”
  宫人茫然摇头。
  “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就瞧见了太子妃一套寝具，没见殿下的。会不会……刚刚太子妃那边搬错了？”
  严璟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那就算了。
  一套寝具而已，他也犯不着再上门去讨要。
  只是殿下——
  严璟望着元黎已然当先入府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
  今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多少也有些耳闻了，真是没料到，那个平日里彬彬有礼又满腹学问的苏公子，会是这么个人。
  他以前怎么就没瞧出来呢。
  真是造孽。
  一回到东晞阁，周破虏也立刻关上门，忍不住拉着云泱问东问西，确定那心疾已经无碍，才松口气，愤然道：“幸而陛下公正严明，让此子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否则，我就算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得进宫找陛下讨个说法去。咱们北境王府的小世子，岂能容他一个右仆射之子如此污蔑欺负！”
  云泱盘膝坐在床上，旁边趴着小秦琼，美滋滋的抱着那一小堆金挂件摆弄，听了这话，啪嗒，将小金马摞在小金虎上，道：“伯伯放心吧，他那点小伎俩，瞒不过我的眼睛的。”
  另外两只小奶豹两日两夜没见云泱，想得厉害，争先恐后的要往云泱怀里拱，都被小秦琼霸道的驱赶到一边。
  周破虏唏嘘感慨：“不过，陛下这回如此雷厉风行的收回了大皇子的封地和食邑，倒是真出乎属下意料。”
  如此一来，大皇子在朝中，可再无与太子抗衡的实力，外间传得沸沸扬扬的皇帝要废储之说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长胜王府若想安安稳稳屹立不倒，就唯有与东宫化干戈为玉帛这一条路。
  这化干戈为玉帛的关键……
  自然就是让小世子彻底笼络住太子的心了。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小世子一年前已然被其他纯阳标记过，这个秘密一旦暴露，以太子睚眦必报的性情，必不会放过小世子和长胜王府。
  就算没有那桩旧怨，堂堂储君，也不可能忍受自己头顶上顶着那么大一片绿啊。
  要守住秘密，只能不圆房，不进行标记仪式。
  太子和小世子都好说。
  可这回王爷王妃大捷，陛下为了表明态度，无论太子愿不愿意，都一定会逼太子与小世子圆房。
  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哎哎哎，真真是愁煞人。
  为了拯救日渐秃掉的须发，周破虏决定先不想这些烦心事，而是兴致勃勃的问：“陛下真的下旨，将那苏府的罪子仅封了个三等侍妾？”
  云泱嗯嗯点头，揉了下小秦琼脑袋：“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
  “啧。”
  周破虏忍不住摇了下头。
  这样的下场，怕比直接把人杀了还能让人难受。
  堂堂右仆射之子，林鹤隐的得意门生，竟然沦落到给人做三等侍妾的下场，传出去还不让天下读书人笑掉大牙？
  即使对方是个皇子，那也是很上不得台面的事呀。
  那苏文卿，日后怕在朝堂里也甭想挺着胸脯走路了。
  想想……还怪酸爽。
  连日来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云泱第二日一睁眼，已经是日上三竿。
  周破虏进来，让云五把奶豹们都依次抱出去喂食，自己则一边伺候云泱洗漱更衣，一边心疼道：“不过在书院住了两日，都瘦了，待会儿属下让膳房做顿好的，好好给小世子补补。小世子有什么想吃的？”
  云泱想了想，道：“那就巨胜奴和烤乳猪吧。”
  知道小世子喜欢吃甜食，周破虏乐呵呵点头：“行，待会儿属下就让人传话去。”
  正说着，严璟带人从外面过来，满脸堆笑的问：“太子妃可起来了？”
  云泱眼珠一转，小小兴奋了一下，嘴上很矜持的道：“起来了，严总管何事？”
  严璟笑意更浓：“奴才是奉殿下命令，来给太子妃送那批金子和珠宝的。”
  金子？珠宝？
  周破虏满脸困惑。
  小世子又从太子那里骗东西了？
  云泱忍着欢呼雀跃的冲动，背着手，矜持的走到门外，果见严璟身后整整齐齐摆着四口大箱子，想必就是那三百锭金和那一百颗东珠。
  云泱点头：“辛苦你们抬过来了。”
  “不辛苦，不辛苦。殿下不注重这些身外之物，私产向来混乱，以后有太子妃执掌中馈，府中钱财往来也能更明晰一些。”
  严璟笑得整张胖脸仿佛都开了花。
  没想到，那苏公子一倒，殿下和太子妃的感情进展如此突飞猛进。
  殿下竟然将自己压箱底的私产都交给太子妃来打理了。
  真真是好，极好。
  这两日，他得把府中小金库里那些蒙尘已久的贵重物件都拾掇出来，一并交给太子妃打理才好。
  这才是东宫有了太子妃该有的崭新气象呐。
  云泱眼睛已经完全被那些箱子吸引，心不在焉问：“殿下呢？在忙什么呢？”
  狗太子伤的不轻，多半卧床不起，可怜。
  严璟越发感动，一大早，太子妃就主动关心起了殿下的身体状况，忙道：“有赖太子妃昨夜送来的上好上药，殿下无碍，正在同八大营的几位统领商议军务呢。”
  商议军务？
  云泱大为惊奇，狗太子昨日都被皇帝打吐血了，今天竟然就能爬出来处理军务，难不成长了副铜皮铁骨？
  “那殿下可真是辛苦了。”
  云泱由衷道。
  “殿下素来勤勉，虽不能出门，但也万万不会耽搁军务的。”严璟趁热打铁，道：“刚刚奴才恰好让人做了这月的收支册子，太子妃可要过目？”
  收支册子？
  云泱恍然大悟。
  对哦，狗太子的家底都在这儿了，以后但凡要花钱的地方，都得从他这里出。
  他得省着点花才行。
  云泱立刻摆手：“快去取来。”
  严璟效率很高，很快将厚厚一摞册子取了过来。
  云泱干劲十足，坐到院中石凳上，仔细翻看起来。这不看还好，一看，云泱就特别生气。
  “狗……殿下上月光买酒，就花了一千两银子？”
  严璟点头：“是啊，殿下就喜欢喝城西杜康酒坊的杜康酒，平日招待军中诸位将领也用此酒，一坛子就要一百两银子呢。一月十坛酒，也不算多哈。”
  “不行，太浪费了，从这月起，府中所有的酒，统统换成竹叶青。”
  “竹、竹叶青？”
  最劣质的竹叶青？
  严璟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云泱很生气的点头：“没错，就是竹叶青。”
  严璟看着初露掌家架势的太子妃，不敢反驳，一口答应。
  等翻到第二本，云泱更生气了。
  “为什么买书也要花这么多钱？这个，这个什么要纪为何一本就要五百两！”
  严璟伸长脖子瞅了眼，道：“哦，那都是绝版书，千金难求呢，还是古书局那边特意给殿下留的，殿下才能买到。”
  “绝版？”
  作为一个小学渣，云泱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令人发指的浪费行为。
  “绝版书就比正常数多页吗？绝版书就比正常书多字么？绝版书就比正常书长得好看么？”
  “咳，倒也不能这么说，这绝版书，多是有前朝大家批注的，页数不见得多，甚至比正常的通行本还要薄一些，但贵在有大家真迹……”
  “浪费浪费，实在太浪费。”
  云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狗太子，就会乱花钱。
  云泱大笔一勾，拍板道：“从这月起，全部换成通行版本。”
  “那若是没有通行版本……”
  “没有就别看，早点睡觉。”
  “……”
  严璟觉得，未来殿下的日子，大约会不大好过。
  想起仍在带伤议事的殿下，严璟心头浮起一丝丝怜悯。
  这时宫人过来道：“太子妃，严总管，宫里的罗公公过来了。”
  罗公公？
  严璟不敢怠慢，忙亲自迎到门口。
  罗公公进来一看忙得风风火火的云泱，讶然道：“太子妃这是……”
  严璟在一边解释：“殿下将自己的私产悉数交给了太子妃来打理，太子妃正在查阅府中账簿呢。”
  罗公公深感震惊。
  殿下，这么快就开窍了？
  待会儿回宫，他得把这个好消息禀告给陛下才好。
  云泱眼睛不舍得从册子上离开，生怕漏掉了一个可以省钱的地方，边翻边问：“阿公何事贵干？”
  “也不算大事。就是三日后，大皇子将在府中行纳妾礼，陛下要求内务府依规制热热闹闹的办，还命所有皇子子弟、京中贵要，都必须前去观礼。奴才特来知会太子妃一声。”
  云泱小脑袋瓜还在计算晚膳吃鲤鱼更便宜还是草鱼更便宜，一边的严璟已惊得合不拢嘴。
  一个纳妾礼，有什么可观礼的。
  陛下此举，分明就是要京中子弟都引以为戒。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
  明天依旧双更~感谢在2020-08-11 19:26:22~2020-08-11 23:39: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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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因案子的事，八大营积攒了不少日常事务。
  议完事已是暮色将至。
  元黎正要召丛英进来，问对风奴的审讯结果，就听严璟在外面道：“殿下，杨前辈过来了。”
  杨长水身份特殊，进出东宫是不需要特别通行令的。
  元黎迎出去时，杨长水已到了阶下，元黎笑问：“师父怎么过来了？可是……”
  “与案子无关。”
  似预料到徒儿要说什么，杨长水一摆手，道：“为师就是过来瞧瞧你。”
  元黎吩咐严璟去备酒菜，然后与杨长水一道往花厅走去。
  杨长水望着徒儿明显苍白的面色，叹道：“昨夜的事，师父都听说了，你已尽力，日后生死荣辱，就全看他个人造化了，与你再无干系。你也要及早放下那些旧事，莫要给自己太大心理负担。”
  “师父误会了。”
  元黎讥诮一笑，淡淡道：“徒儿并非耽于旧情。”
  杨长水点头：“师父知道，你只是单纯的失望。你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不应该做这样的选择。”
  元黎望着日渐深的暮色，没有说话。
  严璟很快将酒菜置办好。
  元黎请杨长水入座，道：“今夜难得没俗事打扰，徒儿便与师父不醉不归。至于无关的人和事，就不必提了。”
  杨长水忙阻拦：“你身上有伤，最好不要饮酒。”
  元黎浑不在意道：“无妨，只是一点皮肉伤而已，师父真当徒儿还是当年弱不禁风的黄口小儿么。”
  杨长水在心里叹口气。
  他当然不会忘掉，当年一时乘兴，溜进皇宫御膳房偷御酒时，无意间看到的那个抱膝坐在宫墙下发呆的小小身影。
  瘦瘦的一小只，仿佛小野猫一样。
  明明是热闹团圆的大年夜，这孩子不在宫宴上，反而一个人躲在那连宫灯都照不见的幽暗角落里，眼神空洞寂寞的望着浓黑的夜。
  满宫张灯结彩，辉煌耀耀，那光华，独独照不进那个孩子的眼里。
  他难以想象，会在一个孩子眼里，看到那样彻骨的哀伤和绝望，甚至于麻木。
  那时他刚经历了惨烈的武林动荡，妻子嫌跟他没有太平日子过，一怒之下带着儿子与他和离，投奔远在南方的外祖去。他心灰意冷，辞去武林盟主之位，像个无家可归的浪子一样四处浪荡，看到那个孩子，无端想起许久未见的幼子，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才破例收作了关门弟子。
  后来才知道，那孩子是因为母兄新丧，才一个人从宫宴上跑了出来，独自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虽不懂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腌瓒事，也能想象，这样小年纪的孩子，一夕之间失了母亲庇护，在这深宫里的日子会有多艰难。
  小徒弟聪明睿智，悟性高，武功学得很快，就是太沉默寡言，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连他这个师父一日里也很难从他口中撬出几句话。
  而且他能隐隐察觉到。
  虽然小徒弟很尊师重道，但对于自己这个突然天上掉下来的师父，还是怀有一丝警觉和防备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敏感多疑，何况经历了丧母丧兄这样的伤心事，他并未计较。
  真正令他头疼的是，每日完成了繁重的课业，并跟着他练完武之后，小徒弟还不老实回宫睡觉，而是跑到皇帝的清晖殿外，彻夜彻夜的长跪，一次次病倒，一次次又重新爬起来。到最后，硬是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
  日子一直持续到开春后太后寿宴。
  小徒弟不慎失足坠进了太液池里，被救上来后，整整昏迷了一日一夜，醒来后，忽然异常亲昵的握住他手臂，眼睛泛着亮光道：师父，我遇到了一个愿意不顾性命救我的人，不是母亲，不是兄长，是，另外一个人。你说，是不是母亲和兄长知道我在想他们，所以才派他过来的。
  师徒数月，他还是第一次在小徒弟嘴角看到笑。
  他才知道，原来小徒弟掉进太液池后，因为位置比较偏僻，附近并无侍卫，是另外一个恰巧路过的孩子跳进水里，把小徒弟给捞了上来。
  因为另外一个孩子身躯比较瘦小，两个人还差点一道丧命池中。
  徒儿那次落水显然有隐情，能对那么小一个孩子下手，宫中明争暗斗人心之险恶简直令人胆寒。
  徒儿自幼长于其中，所见所闻所历不知多少，又兼乍失母兄，对人对事难免心灰意冷。那个孩子的出现，几乎等于是徒儿生命里的一道亮光。
  杨长水深知当年那件事对徒儿的意义，所以更能理解徒儿此刻心中的失望。
  徒儿素来自律，难得今夜主动提出，杨长水不想做那煞风景的人，便点头，爽朗一笑：“好，上回在书院光顾查案，没喝尽兴，今夜咱们师徒便不醉不归，喝个痛快。”
  元黎一笑，执起酒壶，先给杨长水斟了碗，又给自己斟了碗，斟到一半，忽停下动作，皱眉望着那浑浊酒液问：“不是杜康？”
  “咳。”
  严璟早料到殿下会询问，一直准备着，立刻道：“是。殿下不是已经将私产悉数交给太子妃打理了么。太子妃今日看过账簿，觉得很多地方都太过奢费，长久下去东宫可能会面临破产之危，于是不辞劳累，给府中制定了全新的支出用度标准，咳，其中一项，就是把价格太过昂贵的杜康酒，换成……比较平价一些的酒。”
  严璟特意含糊了下，没说换成最劣等的竹叶青酒。
  省得殿下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巨大的差距。
  元黎心里冷笑声，心道，这小东西，为了多私吞一些金子留给自己花，还真是煞费苦心，竟把主意都打到他头上了。
  那可是他的金子。
  现在再让人临时上街买也折腾，只能将就喝了。
  杨长水呵呵笑道：“无妨，为师不挑酒，这帝京里的平价酒，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真是没想到，那孩子虽然出身高贵，还挺明白勤俭持家的道理，委实不错。”
  元黎又是一哂。
  但当着杨长水的面，不好表露出来，于是忍着那扑鼻而来的怪异酒气，端起碗喝了一口。
  元黎再次皱眉。
  他自幼喝惯了宫中名酒，对市面上的平价酒的确不大了解。
  但纵如此，亦能尝出，眼下这所谓的平价酒，绝非一般的平价酒。
  元黎侧目，看了严璟一眼。
  “咳。”严璟袖子一揣，心虚的低下头。
  这可都是太子妃的英明决定，与他无关。谁让殿下您主动把自己私产交出去的。
  对面，杨长水倒是神色淡定。
  他久在江湖，是什么酒都尝过的，最落魄时，还曾在酒葫芦里灌满水，品咂着那寥寥无几的酒味，把水当酒解馋。
  虽尝出这的确不是什么好酒，但喉间翻滚的辣意，倒是令他想起了年轻时与同伴仗剑江湖四处游历的日子，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喝了酒，元黎便把目光里落到了那桌比平日“简陋”不少的膳食上。
  不消说，肯定也是那小东西的主意。
  这小东西……真是无法无天了！
  一顿酒喝到月上中天，杨长水终究顾忌着元黎身上的伤，不敢真让他喝得烂醉如泥。看差不多了，就装作不胜酒力，由元黎亲自扶他到府中常年为他背着的那间厢房里休息。
  “殿下，可要奴才去准备浴汤？”
  严璟见元黎出来，小心翼翼询问。
  元黎看着无甚醉意，但神色却有些异常，似乎强忍着什么，一面命他速去准备，另一面，却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已是整个东宫里较为凉爽之所，元黎伸手，用力抓住桌案一角，依旧无法化掉体内突然翻滚出来的燥热感。
  他感觉，浑身血液似乎都被火油点着似的，那热意如火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凶猛，都集中往下腹奔腾而去。
  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
  一股清冽如竹的特别气息，立刻如刚刚新启封的竹叶青一般，在书房内四处漾开。
  怎会如此。
  元黎素来幽沉的凤目迅速被漫上来的诡异红色包裹。
  “殿下，殿下？”
  严璟惊疑不定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殿下带着伤喝了这么多酒，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严璟唤了许久没有听到回应，心一沉，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冲进去查看情况，砰得一声，书房门被从内粗暴拉开，元黎双目赤红的从里面踉跄步出，眸光阴沉沉环顾四周片刻，忽然点足一纵，掠入了院子里。
  严璟大吃一惊，那可不是回寝室的方向。
  殿下这是怎么了？
  严璟吓得赶紧去追，然而元黎几个飞纵，已经直接隔着墙飞出了东宫主殿范围。
  “……”
  这、这大半夜的，可如何是好。
  严璟立刻喊：“丛英！”
  东晞阁今日恰是云五当值，云五盘膝蹲在树梢上，正如往常一样怀抱自然，调息练功，忽瞥见一道黑影隔墙跃了进来。
  云五眉心一跳，警铃大作。
  立刻拔出剑，从树梢上飞身掠下。
  哪里来的刺客，竟如此胆大包天，大半夜的闯进东宫来行刺！
  云五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直接自半空斜刺而下，朝来人后背心刺去。
  来人敏捷一避，并直接伸出两指，夹住了他的剑。
  一股浑厚内力，立刻沿着剑刃袭向他面门。
  “太、太子殿下？！”
  看清“刺客”模样，云五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元黎似乎急切的寻找着什么，狠狠一皱眉，不耐的将他连人带剑一并丢开，往院内急速找去。
  云五：“……”
  云五吓得大呼：“周、周副将！”
  元黎徘徊片刻，忽然脚步一滞，在整座东晞阁最大最宽敞的那间房外停下。
  然后没有迟疑的，直接粗暴的伸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嗬嗬！”
  三双碧莹莹的豹眼，同时在床帐内亮了起来。
  小秦琼带着另外两只奶豹，一跃而起，震惊而愤怒的盯着大半夜突然闯进小主人房间的元黎。
  元黎皱眉。
  以为自己眼花了。
  三只。
  怎么会有三只一模一样的畜生。
  不是一只么。
  小秦琼已然化作一道闪电，嗬嗬着挥起利爪，凶狠的朝元黎迎面扑来。
  另外两只奶豹紧跟着蹿起。
  片刻厮杀后。
  元黎直接一手一只，隔着窗户将三只奶豹悉数丢了出去。
  他径自来到床帐前，垂目凝视床帐内睡得正香甜的云泱，体内胡乱冲撞的热浪，也跟着达到了巅峰。
  元黎身子轻轻摇晃了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栽倒在了床帐内。
  正美滋滋在梦里数着金子的云泱突然感觉身上一重，还以为房子塌了，吓得猛地睁开了眼。
  “别动。”
  他听到一个浑身散发着酒气的酒鬼，在他耳边，哑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小泱泱：啊啊啊啊
  谢谢支持~晚了些
  中午十二点二更~感谢在2020-08-11 23:39:02~2020-08-13 07:2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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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这声音——
  狗、狗太子？？！
  狗太子怎么会趴在他身上！
  他的小秦琼，他的小张飞，他的小关羽呢！
  云泱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在做梦，立刻生气的手脚并用，去推元黎，要把这个讨厌的人从自己身上推开，推下床去。
  “不要动。”
  元黎皱眉，又哑声道了句。
  他好像深陷在火海里的人，终于寻到那渴盼已久的冰凉水泽。
  他要努力靠近这片冰凉，越近越好，决不允许他从自己的掌中溜走。因为体内疯狂乱窜的热浪，身体的本能正将理智一点点吞噬殆尽。
  他垂眼，视线完完全全笼着云泱，一双凤目在黑暗中翻涌着炙热滚烫的颜色。云泱越是在下面动来动去的蹭他推他，他体内燥热越是翻滚倒腾的厉害。
  越是，迫不及待的想贴近那片冰凉。
  云泱简直要气炸了。
  这个狗太子，大半夜跑到他房中，像个大麻袋一样压着他不放就算了，竟然还不许他动。
  凭什么。
  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他凭什么不能动。
  云泱力气小，推不动他，便索性伸脚用力的踢他。
  元黎再度皱了下眉，突然出手如电，将云泱两只手腕攥住压在枕头两侧，而后屈膝，将下面胡乱扑腾的两条腿也压住。
  云泱动弹不得，彻底像头弱小的小羊羔一样被他压在衾被间。
  “你、你干什么？”
  云泱这回真吓坏了，声音里甚至带了哭腔。
  周伯伯呢，云五云六呢，为什么都没人管他，没人管狗太子呀。
  元黎终于满意，目光烫如火芥，在云泱面至颈一段来回逡巡，俨然在思考要如何对这只小羊羔下嘴。
  “呜。”
  “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让我小黑小白咬死你。”
  云泱红着眼睛，恶狠狠威胁。
  羽睫一颤，眼角不受控制的溢出一串泪珠子。
  那串透亮的含着水汽的晶莹，像一盆凉油泼进元黎体内。
  “别哭。”
  元黎低柔着声音，喃喃哄道，体内热浪短暂平复了片刻，以更凶猛的态势席卷而来。
  云泱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温柔耐心的声音，和平日总对他凶巴巴的模样大为不同，以为他是愧疚，终于恢复了正常，试着扭动了下，想把手腕从他手掌里抽出来。
  结果用力抽了好几下，都撼动不了分毫。
  难怪狗太子都被打吐血了，还能爬起来处理军务，原来狗太子真是铜皮铁骨做的。
  云泱睡觉贪图舒服，本来就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寝袍，这一番挣扎扭动下来，寝袍都滑落了大半。
  被隐藏在绸袍下的那一小粒精巧漂亮的朱砂痣，也显露了出来。
  小小一粒，呈剔透的红色，印在玉白的颈侧，格外惹眼诱人。只因平日被绸袍紧紧包裹着，才不会轻易被外人看到。
  这几乎是每一个息月的私密之处了。
  各类不同味道的信香，也是经由这小小一粒朱砂，丝丝缕缕的溢出。
  云泱虽然对那方面的事懵懵懂懂迷迷糊糊的，就像当初被那个登徒子标记时一样，可云泱也知道，这个地方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何况是他最讨厌的狗太子。
  云泱立刻要别过头去。
  “别动。”
  一根修长的生着薄茧的手指，忽然轻轻掠过他耳畔，将他散在枕间的乌发拨弄到耳后，而后微微战栗着，擦过了他颈间那粒朱红。
  云泱觉得有点痒，一下也忘了动，身体随着他动作，轻轻战栗了下，并本能往他手指上回蹭了下。
  元黎见他乖巧配合，瞳孔颜色骤然深了几分，体内横冲乱撞的热浪也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忽然俯身，蜻蜓点水似的，在那粒正散发着清甜奶香的小痣上轻轻点了下。
  清冽至极的竹香在帷帐间荡起，令人如置身绿浪翻滚的幽篁林里，混杂着丝丝缕缕很微弱却又不容忽视的奶香。
  云泱被舔的浑身一个激灵，终于发现了元黎身体的异样，悚然回过神，猝然睁大眼。
  他、他刚刚在干什么！
  竟然险些被狗太子的小伎俩给迷惑了心智。
  狗太子怎么知道他喜欢被人摸着脖子挠痒痒。
  万一狗太子失控之中，强行把信香注入到他体内，狗太子倒是舒服了，可是他体内已经蛰伏着另一股纯阳信香，到时候两股纯阳信香掐架，他会死掉的。
  他还没有见到父王母妃，他还没来得及花那些金子，他还不想死呢。
  不对。
  狗太子哈巴狗找骨头似的在他脖子里闻来闻去也就算了，干嘛，干嘛下面也要在他绸袍上蹭来蹭去。
  难道是——
  云泱伸长鼻子，仔细分辨，果然在铺天盖地的竹香里，嗅到了一丝奶香味儿。
  云泱恍然大悟。
  难怪狗太子大半夜的会突然抽风跑到他房间来。
  原来是他自己的信香不小心漏了出来。
  可他明明已经服过抑息丹了，怎么会这样。
  云泱用力一咬牙，心念电转，手指悄悄往枕头下面摸去。
  元黎只是攥着他手腕，并管不住他手指头，云泱摸索半天，终于从枕头底下摸了个圆溜溜的白瓷瓶出来。
  既然狗太子是被他信香吸引来的，那他就赶紧再多吞几颗抑息丹，等信香被抑制下去，狗太子自然也不会压着他不放，还总蹭他了。
  云泱计划的十分好。
  趁元黎一心狂吸他信香的功夫，手指尖灵活的拨开瓷瓶木塞，然后往枕头上一甩，甩出几粒药丸出来。
  云泱身体动不了，只能歪过头，用力伸长舌尖往边上舔，试图把药丸舔进嘴里。
  云泱舔呀舔，眼瞧着舌尖就要够到了，耳边忽响起刺啦一声巨响，继而肩上一凉。
  可恶的狗太子，竟然把他绸袍给撕裂了！
  云泱急得直接咬住了舌头，枕上的药丸失去平衡，也骨碌碌滚落到了床下，云泱简直要气死了，一怒之下，热血灌顶，见元黎还想往他颈窝里拱，直接一个鲤鱼打挺扑过去，张开牙狠狠照着他脖子咬了下去。
  剧痛刺激下，元黎心神一震，终于稍稍一晃神，松了口。
  云泱一脚踹开他，趁机拢上碎了一半的寝袍，泥鳅似的，跌跌撞撞爬下床去。
  “伯伯！伯伯！”
  云泱红着眼睛大呼。
  几乎同时，屋门被人从外用巨力撞开。
  小秦琼第一个冲了进来，一头扎进小主人怀里。
  后头紧跟着周破虏、云五云六，以及从正殿一路追过来的严璟和丛英。
  “小世子这是——！”
  周破虏震惊的望着云泱裂开的寝袍。
  后头严璟和丛英也错愕的睁大眼。
  殿下大半夜跑到太子妃的房间里，把太子妃给……那什么了吗！
  早在爬下来的瞬间，云泱就已经迅速捡起地上的药丸，一股脑都吞进了腹中。
  奶香散去。
  元黎体内翻滚不止的燥热也跟着退去。
  元黎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疼欲裂的坐起来。
  耳边忽传来低低的抽气声。
  元黎意识到什么，拧眉扭过头，就见床前的地毯上，只松松垮垮裹了件寝衣的少年，正红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边围着三只个头差不多的奶豹子。
  以及，乌压压一片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泱泱：委屈死了。
  一大车金子才能哄好的那种qwq
  谢谢支持~今天应该还有三更四更，补昨天的，大约在下午六点，晚上十点。感谢在2020-08-13 07:24:17~2020-08-13 15:1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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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元黎脑中轰然一响。
  “这是——怎么回事？”
  他拧眉，目光犀利的望向严璟和丛英。还未来得及仔细回忆眼前这一幕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他缘何会出现在这里，便被更响亮的一声少年抽泣打断。
  周破虏一脸心疼的蹲在地上，拍着少年背哄道：“小世子不哭，不哭啊，属下在这里呢。”
  丛英与严璟皆有点心虚的低下头。
  还能怎么回事。
  都把人欺负成这样了。
  再往深里细说，这小世子还不得委屈得直接撞墙去。
  殿下也是，就算真有意圆房，也该挑个吉日，让府中专司起居的宫人提前在起居注上登记，并配合焚香沐浴等一应准备事宜，以示对太子妃的尊重。
  岂能像眼下这般，大半夜突然跑到人家房里，把人家衣服撕个稀巴烂，别说这素来体弱的小世子，换谁不得吓坏。
  元黎目光扫过云泱裂开的半边寝袍，太阳穴突突一跳，神经又一阵抽疼。
  “呜。”
  少年还在肩膀一抽一抽，上气不接下气的哭着。
  三只小奶豹同时竖起尾巴，排成一道豹墙，把小主人紧紧护在中间，凶光四射的瞪着元黎，发出呼哧呼哧生气的声音。
  小秦琼一对碧眼简直要愤怒地裂开。
  元黎阴郁着脸，沉默整理好略凌乱的冠袍，自床帐内走了出来，待看到袍摆上沾染的一片湿痕，整个人又是一郁。
  他沉默步至室中，望着跌坐在毯子上哭得眼睛红通通的云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因从小到大，他从未经历过如此难堪……及尴尬的场面。
  他怎么会对这个小东西——
  这小东西，刁钻狡黠，心狠手辣，一肚子鬼心眼，又出自长胜王府，他分明对他半分想法也无。
  “今日是孤孟浪，但孤应该并未——”
  元黎习惯性皱了下眉，还是先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他素来洁身自爱，这一年来，不知多少回潮期发作，欲/火卷身，都从未做过逾矩之事。他仍旧有些不敢相信，今日竟会失态至此。
  他冠袍完整，腰带尚紧紧扣在腰间，应当是没有酿成大错的。
  他须和这小东西说清楚才行。
  元黎不说话还好。
  元黎一开口，云泱心里的委屈顿时泄了闸，霍然抬起头，眼睛肿的像两只核桃，恶狠狠的瞪着他，眼泪更是雨点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奶豹们跟着发出嗬嗬怒吼声，给小主人助威。
  “咳咳。”
  严璟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忙道：“那个，殿下，今日天色已晚，要不让太子妃先休息一下，等明日都冷静下来，再、再细说这事儿。
  自家殿下，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真的对这种事一点经验都没有呀。
  都这时候了，还刨根问底的问什么来龙去脉，就该放下身段，把人好好哄哄才对。
  元黎面色愈发阴郁。
  良久，点了下头。
  道：“你放心，孤……会补偿你的。”
  周破虏又拍着云泱后背哄了好久，不经意一抬眼，见寝室后面那格雕花木窗竟是开着的，顿觉奇怪。
  小世子睡下后，他明明把前后左右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一个不落的全关上了呀。难道是被风给吹开了？
  后窗外面的花木丛里。
  一片紫色袍角幽鬽般消失在浓黑的夜里。
  **
  回到主殿，丛英和严璟看着阴沉着脸坐在案后的元黎，互相递个眼色，都识趣的闭着嘴，不敢吭声。
  元黎心中堆着一团郁火。
  他努力的想多回忆起一些细节，可除了那些七零八碎连一个完整片段都凑不出的画面，他脑中一片混乱，什么都不想不起来。
  他唯一能清晰记起的，就是把杨长水送回房间后，他体内热浪突然爆发，那种烈火焚身、浑身血液都在火油里燃烧的如有实质的痛苦。
  “殿下。”
  严璟小心翼翼的开口：“您颈上的伤，可要奴才让医官过来，上些药……”
  元黎这才想起颈侧被咬得那一排渗血的齿印。
  面无表情的摸了摸。
  应当是很疼的。
  但他现在完全无感，完全不想理会。
  “孤的私库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元黎沉着脸开口。
  除了金银财宝，他也委实想不出能用什么东西去安抚那小东西了。
  丛英闻言，暗暗流了道冷汗。
  他若没记错，殿下前两日刚把压箱底的三百锭金子和一百颗东珠拿出来，去哄太子妃开心。
  现在，又要出血了？
  严璟神色更复杂。
  殿下做了这么多年储君，除了已经抬到东晞阁的那批金银珠宝，私库里倒的确还攒着不少宝贝。
  可问题是，照这个形势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殿下就该直接把小金库的钥匙给太子妃了。
  到时候殿下吃什么用什么，可全部都要从太子妃那里要钱。
  而殿下，表面看起来无欲无求，但又是个十分讲究格调与品位的人。比如酒要喝杜康，书要买绝版。
  可怜的殿下。
  在攒下下一笔私产之前，可能要过很长一段紧衣缩食的生活了。
  严璟小小心疼了一下殿下，忙答道：“有是有的，奴才能记起来的，就有一株东瀛国进贡的红玉珊瑚，足有半人高，价值不菲，还有一架夜郎国进贡的翡翠屏风，亦是千金难求的宝贝，陛下赏赐给殿下后，就一直封存在库房里，没拿出来过。”
  有就好。
  元黎没什么表情道：“连夜收拾出来。明日一早，你就亲自带人……罢了，明日收拾好之后，你送到孤这里来。”
  “是，那殿下的伤……”
  “孤想一个人静静，都下去。”
  “……”
  “是。”
  丛英与严璟对望一眼，识趣的，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一出殿门，两人同时擦了把额上的冷汗。
  严璟端起袖子问：“你怎么看这事儿？”
  丛英低声道：“实话，有点奇怪。”
  严璟点头：“我也觉得有点怪。你说说，你觉得怪在哪儿？”
  丛英：“殿下这又不是第一次潮期发作，以往都能冷静应对，这回，怎么会突然失控，还翻墙越院的，跑到太子妃那边去。这实在不合常理。”
  “谁说不是，我看殿下也正为这事郁闷呢。这两个院子隔这么远，那太子妃的信香再强烈，也不可能隔着院子飘过来。何况刚刚进门时，我只在太子妃的卧室里闻到了殿下信香，并未闻到太子妃的信香。”
  两人无言相对片刻。
  丛英无奈摊手道：“现在就希望你说的那两件宝贝，能打动太子妃的心吧。太子妃这回可是受了大委屈，不一定好哄。”
  这倒提醒了严璟。
  严璟不敢懈怠，忙点了几个宫人，直奔库房而去。
  元黎头疼了一夜，没怎么睡，次日一早，天未亮，就换了武服，到院中练剑。
  严璟很快过来，笑呵呵道：“殿下，那两样宝贝奴才都已让人连夜收拾出来了，殿下可要亲眼瞧瞧？”
  元黎点头。
  收起剑，负袖到外面一看，果见殿外空地上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红玉雕成的珊瑚树和一架美轮美奂的翡翠屏风，都干净如新，不染纤尘，显然是严璟精心侍弄过的。
  元黎道：“让人抬着，随孤一道过去吧。”
  严璟意外：“殿下亲自过去？”
  昨夜，他还当殿下是不放心这两样宝贝，所以要亲自过目一下再让人送过去，没料到，殿下人竟也要亲自过去。
  这样，自然是最好了。
  毕竟昨夜太子妃委屈成那样，如丛英所言，只送两样东西，还真不一定能哄好。
  云泱抱着奶豹们在床上委屈了一夜，也是一夜没睡，听说元黎过来，立刻生气的重重哼道：“让他滚，我不要见他。”
  这个家伙，昨夜实在太过分了。
  还勾起了他一年前的噩梦，害他一晚上睡不着觉，和那个不知名姓的登徒子一样可恶。
  他恨死他了。
  周破虏自然也是替小世子委屈的，可那位肯主动放低身段过来道歉，刚刚对他态度也很真诚谦和，他也实在没法直接抹了人家脸面。
  这里，毕竟还是东宫的地盘。
  再说，退一万步讲，别说这回只是个误会，就算是那位真要圆房，小世子也是不能拒绝的。
  周破虏只能哄道：“属下刚刚看到，太子不是一个人来的，还特意带了两件稀世珍宝，来给小世子赔罪。小世子确定不要去看看？”
  “不去不去。”
  云泱越发生气。
  这个狗太子，就会拿这些宝贝来勾引他，诱惑他，他这次一定要有骨气的忍住。
  哼。
  周破虏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去给元黎回禀。
  “望殿下恕罪，实在是昨夜小世子，咳，受了回惊吓，一直到哭到早上才睡着，那眼睛肿的都睁不开了。小世子身子骨素来弱，一下哭这么久，险些背过气去，现在刚服过丹药，是委实起不来。要不……殿下晚些再过来？”
  说完，周破虏自己先有点心虚。
  生怕这番糊弄之辞会激怒对方。
  不料元黎只是淡淡一笑，放下茶盏，遗憾的道：“无妨，既然起不来，就先让他好好休息吧。今日永康坊有集市和杂耍表演，孤本来还想着带他出去散散心，这样看，恐怕是不成了。”
  房门外，本来只是准备抱着奶豹过来偷偷看一下那两样宝贝的云泱听到这话，一下就走不动了。
  集市？
  杂耍表演？
  他当然想看了，还想给父王母妃和四哥他们好好挑几样礼物呢。
  可狗太子不是在闭门思过么？怎么敢出府去？
  半个时辰后，云泱抱着小秦琼坐上了去集市的马车。
  云泱依旧毫不客气的坐在那唯一的一张软榻上，扭过头，不搭理元黎。
  元黎在长案后坐了，也没多言，就让严璟送了一大包金子上来。
  道：“待会儿你若有想买的，直接拿这个付就行。”
  云泱哼一声，还是不搭理他。
  马车很快递到永安坊，大街上人头攒动，全是来赶集市和看杂耍表演的，马车走不进去，元黎便命丛英把车停到一边，带着云泱下去。
  云泱目光很快被街上那些琳琅满目的新鲜玩意吸引，带着云五云六逛的不亦乐乎，元黎负袖走在一边，忽察觉到什么，倏地抬头往上望去。
  就见旁边一座酒楼的二层窗户后，一双妖异的紫眸，正毒蛇一般，笑吟吟的望着他。
  “他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紫色。”
  这句话冷不丁的在脑海中响起。
  元黎面色一变，唰得拔剑往二楼纵去。
  云泱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元黎不见了，问丛英：“他呢？”
  丛英忙道：“殿下去追凶手了，让属下留下来保护太子妃。”
  凶手？
  云泱警铃大作：“什么凶手？”
  “属下也未看清，似乎是躲在了那座酒楼里。”
  丛英也隐隐有些不安。
  为何殿下进去这么久，还是没有动静？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这一更晚了些，下一更应该也要顺延晚了~十二点前看不着，就明早看吧，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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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云泱脑筋飞转。
  难道是之前假冒凶手的那个紫袍人又出现了？
  不对。
  姓苏的已经露出马脚，多半也已供述出了他收买的刺客身份，就算真是个亡命江湖之徒，一时没落网，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也不可能在这时候跑出来主动招惹狗太子。
  如果不是那个假凶手，难道是——
  那个家伙？
  云泱咬了下牙，瞬间没有了逛街的心情。
  那个家伙一身邪术，狗太子未必是他对手。
  而且，如果狗太子真把人抓住了，他又不在旁边看着点，那家伙要是胡言乱语怎么办。
  他惹下的麻烦。
  可不能连累了父王母妃。
  云泱把刚买的小糖人和糖葫芦往云五怀里一塞，和丛英道：“殿下这么久没出来，会不会中了凶手的圈套，你快带我过去。”
  丛英被云泱一提醒，更担忧了，往酒楼扫了眼，迟疑道：“不妥。凶手就在酒楼里，太子妃不懂武功，去了怕有危险。”
  “无妨，不是还有小秦琼和你们在么，别废话了，快走。”
  “是。”
  丛英的确怕出事，立刻让所有侍卫和云五云六一道，紧紧护着云泱，往酒楼里去。
  酒楼大堂里喧声沸天，坐满酒客，众人皆三五一桌，说得口沫横飞，面皮发红，丝毫看不出有凶手闯入或者是打斗的迹象。
  老板见众多豪仆拥着个精致漂亮的少年进来，少年怀里还抱个威风凛凛的小奶豹，心想，今日永安坊集市，定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小公子外出游玩，忙殷勤迎上来，笑着打了个揖，问：“小贵人要喝什么酒？本店有上好的梨花白和娄底黄，这京中贵人举凡尝过的，皆是念念不忘，十坛起订。”
  丛英警惕环顾四周，问：“刚刚你这酒楼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异常动静？”
  老板微露困惑：“贵人指的是？”
  丛英立刻道：“带我们去二楼。”
  殿下刚刚分明就是入这酒楼抓人去了，下面怎么会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是。”
  老板见他凶神恶煞的，怕不好招惹，忙亲自在前带路，口中喋喋道：“今日集市，我这里的雅室都是打折的，要是订的数量多，还可以更优惠的……”
  一行人刚走上楼梯，就迎面撞上两个人。
  左边的一身墨绿锦袍，做寻常富贵公子大半，右边的则一身素白纱袍，面容苍白，由左边那个扶着，竟是大皇子元樾和刚出狱不久的苏煜。
  两人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厮。
  两拨人迎面相撞，元樾脸色微微一变。
  丛英在心里暗暗皱眉。
  他二人怎也在这里？
  这大皇子纳妾礼不是后日才举行么？怎么现在就敢堂而皇之的把人带出来。
  这可是严重违反规矩和礼仪的事。
  看二人模样，多半也是怕被人发现，才故意简化衣饰，做寻常贵公子打扮。
  苏煜看到云泱，以及护卫在云泱身边的丛英等人，原本就苍白的面色，越发白的如纸一般。
  他掩唇咳了声。
  原本僵立原地的大皇子元樾立刻露出紧张之色，紧问：“怎么？哪里不舒服？”
  苏煜轻轻摇头。
  元樾没理会众人，就带着苏煜匆匆离开了。
  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从二楼甬道传来。
  丛英抬头望去，就见元黎手握着伏龙剑，从里面走了出来。
  “殿……主子。”
  丛英见他无碍，一喜，紧忙迎过去，下意识往后面看。
  元黎沉着脸道：“跑了。”
  丛英讶然。
  殿下自幼跟着杨前辈习武，罕少失手，近来却连连在两个真假紫袍人手里吃亏。
  那个假的也就罢了，已经查出是唐门的杀手，大理寺业已发出海捕文书。
  这个连害了城中两个阴月的紫袍人又是什么来路？
  老板在旁边一头雾水的道：“什么跑了？”
  元黎一直在回忆刚刚交手的细节，这时一抬头，才看到抱着奶豹、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云泱。
  这小东西怎么也跟上来了。
  云泱瞪他一眼，哼了声，便抱着小秦琼扭头走开了。
  他就说，狗太子怎么会突然好心带他出来逛街，原来是为了找个借口，偷偷出来见心上人。
  害他白担心一场，以为是那个家伙出现了，刚刚的跳火圈和胸口碎大石表演都没有看完。
  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在演。
  这个狗太子。
  实在太可恶了。
  不诚心道歉就算了，竟然还利用他。
  云泱到了地方一看，果然，胸口碎大石的表演刚刚演完，艺人们都已经在端着铜盆讨赏钱了。
  云泱越想越生气。
  眼睛一转，瞥见某人还负袖跟在后面，与云五道：“我们去成衣铺吧。”
  成衣铺？
  云五一愣。来帝京时，王妃已命府中裁缝把这一年四季的衣袍都给小世子做好了，每季几十套，足够小世子一天一套不重样的穿。
  小世子怎么突然心血来潮的想买新衣裳了？
  以前没见小世子对这类事感兴趣呀。
  但小世子今日心情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个乐子，云五自然不敢多问，立刻点头，道：“属下刚刚好像就看到一个很热闹的成衣铺，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
  云泱点头：“带路。”
  成衣铺名字叫“喜团圆”，老板是个中年胖男人，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圆滚滚的，和店名一样喜庆。
  见云泱前呼后拥的走进来，后面仆人手里还提留着一大包金子，就差把“有钱”俩字刻在脑门上，老板眼睛一亮，热情的迎上去，像个大圆球一样跟在云泱身后介绍。
  “不知小贵人是买现成的成衣，还是要定制新衣呢？您看看这边，全是款式最新颖的夏装，各种颜色都有，小贵人肤白，最衬鲜亮的颜色了。另外，本店也可以提前定制秋装，否则到了跟前现买，可就来不及了。”
  云泱背着手，装模作样的一一望过去，频频点头后，忽指着正负袖立在殿外转悠的元黎问：“有没有他能穿的？”
  “他？”
  老板循着云泱指的方向望去，见是个更贵气逼人英武不凡的，忙道：“有的有的，自然都有的。”
  云泱豪气的一摆手：“那就把你的存货统统拿出来，有多少拿多少。”
  “诶！”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吩咐伙计去取。
  外面的丛英一直密切注意着里面的动静，听到这话也惊着了，太子妃来成衣铺，原来是为了给殿下选衣裳？
  元黎则轻轻皱眉。
  这小东西。
  别人不了解，他却了解。
  好端端的，怎会舍得往他身上花金子？
  老板很快把合适的最新款的男子衣袍统统都取了出来，云泱依旧有模有样的打量了一番，并挨个摸了下面料，才转身走出来，笑吟吟和元黎道：“殿下身上的这件衣袍实在太陈旧了。身为太子，怎么能整天穿这样陈旧的衣服呢？既然殿下把私产交给了我处置，我也不能显得太小气了。今日我请客，殿下赶紧进去试衣服吧，只要是殿下看上的，无论价钱高低，我统统都买下来。”
  丛英在一旁听得热泪盈眶。
  元黎则暗暗一哂。
  沉吟片刻，他挑眉笑道：“好，那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倒要看看，这小东西究竟打的什么坏主意。
  云泱期待的点头：“快去快去。殿下不必着急，慢慢试。”
  老板一直在边上竖着耳朵悄悄听，见云泱出手竟如此阔绰大方，心里乐开了花，生怕这金贵的鸭子飞走了，忙让伙计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伺候元黎进去试衣裳。
  元黎果然不紧不慢的把所有衣袍都试了一遍。
  每试一件，老板便眼前一亮，好一通夸赞。
  “贵人真是英武不凡。”
  “贵人真是天神降世。”
  “这衣裳，哎呀呀，贵人穿上真是太太太太好看了。”
  “这这这，这就试完了？不知贵人看上哪一件了？”
  元黎试完最后一套出来，接过伙计殷勤递来的茶在椅子里坐下，轻抿了一口，笑道：“料子做工的确都不错，实在让人难以抉择。”
  老板激动道：“那贵人还犹豫什么，就全要了吧！”
  云泱正抱着小秦琼，美滋滋的坐在一边凳子上吃糖葫芦。
  早听说帝京城的糖葫芦好吃，没想到竟然这么好吃。
  云泱刚心情愉悦的张口咬掉一大颗，乍然听到这话，险些没急得噎住。
  他不过说个客气话而已。
  狗太子不会真要把那些衣裳全买了吧。
  那岂不是要花光他一整包金子。
  他自己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呢。
  何况，他也不是真的要给他买衣裳。
  云泱胡乱嚼了两口，迅速把糖葫芦吞了下去，刚要开口，就听对面元黎笑吟吟道：“那就麻烦老板估个价了，这次出来，我们仅带了一包金子，也不知够不够付。”
  老板取来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立刻红光满面的报了个价。
  “不知贵人带的金子可够？不够也不打紧，贵人可以先写个欠条，改日小人派人去您府上取余下的钱。”
  “倒也是个办法。”
  元黎手指敲了下案，似要答应。
  云泱立刻道：“等等。”
  元黎挑眉：“怎么？你不愿请了？”
  “谁说我不愿请了。”
  云泱擦干净手站起来，道：“我是怕你不识货，被人骗了，乱花钱而已。”
  老板一阵哎呦，道：“小贵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店所有成衣都是用的货真价实的名贵料子，假一赔十，绝无假冒伪劣之物。”
  “那得我仔细看看才成。”
  云泱背着手走过去，再度把所有衣袍看了一遍，挨个摸了一圈，然后挑剔的挨了贬斥了一番，最后随便挑了两件价钱最便宜的，让丛英打包带走。
  “这这，小贵人确定不再多选两件。”
  老板欲哭无泪，接受不了着巨大的落差。
  云泱摆手：“不要了，这就够穿了。”
  元黎冷眼看他动作，出了门，便吩咐丛英：“待会儿你找个地方仔细瞧瞧，那两件衣袍有没有问题。”
  呃？
  丛英一愣。
  殿下……这是在怀疑什么？
  太子妃还能往衣袍上抹毒药不成？
  但主子既然这么说了，丛英不敢不看。
  云泱已经开开心心的带着云五云六往前面逛去了。
  元黎依旧负袖在后面跟着。
  不多时，丛英回来，低声道：“殿下，衣袍属下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元黎皱眉。
  难道是他想错了？
  回到府中，周破虏见小世子买了一大堆新奇的小玩意回来，整个人都被欢快的气息包裹，心情看上去好的不得了，禁不住跟着乐呵道：“看来今日太子陪着小世子逛街，小世子逛的很开心呀。”
  云泱唔了声，道：“还行吧。”
  心里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不过，这得等明天才能验证。
  云泱小小幸灾乐祸了一下，就沐浴更衣，美滋滋的抱着小秦琼睡下了。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忽听有人在外面用力拍门。
  是周破虏的声音。
  云泱不情愿的睁开眼，问：“怎么了伯伯？”
  周破虏声音有些着急，道：“刚刚正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太子突然中毒昏迷了，宫里的太子都赶过来了，小世子要不要过去瞧瞧？”
  中毒？昏迷？
  云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在那些衣袍上撒的明明是……
  狗太子怎么会中毒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晚上十点左右有二更。感谢在2020-08-13 20:26:53~2020-08-14 17:15: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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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云泱连忙爬下床，由周破虏帮着穿好衣裳鞋袜后，就带着云五往正殿走。
  云五看小世子一路都心神不宁的，奇怪道：“小世子怎么了？”
  “我、我没事呀。”
  云泱长这么大，还没觉得害怕过。
  这下，却真有点害怕。
  他只是为了报复元黎，才在那些衣裳上悄悄撒了些东西，只是会让他过敏起些疹子而已，怎么会中毒。
  难道是狗太子体质特殊？
  万一狗太子真出了什么事，他可怎么办。
  他是不是又给父王母妃惹了大祸。
  东晞阁距正殿虽有些距离，却不算太远。
  云泱一到，就见丛英带着侍卫严守在门外，宫人们进进出出，手里端着毛巾铜盆等物。
  一个宫人路过时，云泱悄悄往铜盆里瞥了眼，见都是血水，更忐忑了。
  狗太子竟然吐了这么多血？
  严璟恰领着太医从里面出来，看见云泱，有些意外道：“太子妃怎么过来了？”
  云泱道：“我听说殿下中毒了，还好么？”
  严璟一脸沉重。
  “是不大好。”
  云泱更心虚了：“那、那可查出是什么毒？”
  严璟有些愤怒道：“是蛊毒。那凶手实在可恶，连续残害两个阴月还不算，这回，竟然大胆包天的对殿下下手。”
  蛊、蛊毒？？
  那就和他撒的药粉没关系了？
  难道狗太子今天真的上街抓凶手去了？
  云泱暗暗松口气，立刻神清气爽起来，道：“那我去看看殿下吧。”
  如果狗太子真是被那家伙害的，一般太医肯定解不了毒。
  他可以让小黑小白帮忙把蛊毒吸出来。
  就当是为今天误会他捉弄他的事儿道歉了。
  不料严璟道：“现在恐怕不行？”
  云泱奇怪：“为何不行？”
  严璟道：“太医说了，这蛊毒诡异，必须门窗紧闭，不让一丝风透进去，才能阻止毒性蔓延。所以从现在起，现在除了常驻在殿内的医官和宫人，其他人都不能随意进出寝殿。”
  云泱皱眉。
  这是什么奇怪的蛊毒。
  他怎么从未听过。
  严璟已道：“太子妃请放心，等殿下醒来后，奴才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太子妃的。奴才，这就让人送太子妃回去吧。”
  云泱只得点头，装作不经意道：“对了，今日给殿下新买的那两件衣袍呢，可在你这里？”
  严璟喜不自胜道：“听说是太子妃特意给殿下买的，奴才立刻命他们送到寝殿去了，方便殿下随时换洗。怎么？太子妃有事？”
  “哦，也没有了，就是问问。”云泱一阵郁闷，带着云五离开了。
  **
  回到东晞阁，云泱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踏实。
  照严璟的说法，那太医只是用这个法子阻止毒性蔓延，并未找到解毒之法。万一出点意外，毒性蔓延开，狗太子还是蛊毒攻心死了怎么办。
  狗太子虽然很可恶，可毕竟给了他那么多金子，对心上人也挺痴情，四舍五入，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他明明有解毒的办法，却眼睁睁看着他死，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虽然狗太子一死，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和他和离了吧，那也有点不太好。
  还有，狗太子不仅中了蛊毒，还沾了他撒的药粉，也不知道药粉的药性会不会跟蛊毒犯冲，万一明早药粉一发挥作用，刺激到蛊毒，可就麻烦了。
  到时狗太子一命呜呼，太医院的医官肯定会查出药粉的事。
  万一再查到他头上，他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云泱越想也觉得不安，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莫名想起元黎之前吓唬他，大理寺要把他抓走的话。
  简直急得想要大哭一场。
  不行，他不能坐在这里，等大理寺的人过来把他抓走，他得赶紧想办法把那两件衣袍偷出来，再顺便发发善心，帮狗太子把毒解了。
  云泱拿定主意，立刻打开门，悄悄把云五和云六叫了进来。
  “什么？小世子要私闯太子的寝殿？”
  云五云六对望一眼，都一脸震惊。
  云泱已经换好了一身夜行衣，不满道：“什么叫私闯，我是给他解毒去。你们别废话，就说，能不能避开那些侍卫，把我送进去。”
  云五老实道：“只怕是有些难，但凡有资格遴选入东宫的，皆是以一敌百的好手，要完全避开他们，谈何容易。”
  云六也点头，表示同意云五的意见。
  云泱如被泼了盆冷水，道：“那怎么办？”
  云五不解道：“虽然太子情况危急，可有太医院的医官在，应该出不了大问题。小世子为何要偷偷进去给太子解毒？”
  “我……”
  云泱不想把药粉的事告诉他们，觉得实在太丢脸，便道：“总之我就是要去解，你们别多问了，快帮我想想办法。”
  云五云六再度微妙的对望一眼。
  心道，小世子忽然如此紧张太子的安危，该不会是……对太子动情了吧。
  难怪今日小世子要专门去成衣铺给太子挑衣裳。
  两人越想越惊愕，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云六试探道：“既然如此，小世子为何不直接正大光明的找严总管，反而偷偷的去？”
  云泱还没说话，云五先道：“你真是糊涂。一则，小世子又不懂医术，那个严璟，怎么冒着毒性蔓延的危险让小世子进去乱试。二则，小世子要用小黑小白给太子吸出毒液，如果让东宫的人知道小世子私养蛊虫，那还得了。”
  这下云六也愁了。
  “那怎么办？”
  若小世子真对太子动了情，万一太子出个好歹，小世子还不得伤心死。
  云五忽道：“不如叫云九过来问问，他今日正好和云十换岗，在府中休息。他是斥候出身，上到刺探敌情下到偷鸡摸狗，可没人比他更熟了。”
  云泱点头：“快去快去。”
  云九很快过来。
  听了事情来龙去脉，先皱眉道：“小世子要夜闯太子寝殿？这成何体统。来帝京前王妃和大公子可特意嘱咐过属下——”
  “好了好了，你不愿意帮忙就算了。”
  云泱不高兴的打断他。
  就知道，这家伙一定会搬出大哥来教训他。
  云九见小主子生气，忙请罪道：“属下并非此意，属下只是不明白……”
  云五忙扯了扯云九袖子，在云九耳边悄悄说了两句。
  云九微微错愕。
  小世子，竟对太子动情了？
  这，还真是令人出乎意料。
  这么大的事，他须连夜写信，赶紧告知大公子才行。
  小世子已然被其他纯阳标记过，现在突然对太子动了真心，以后可如何收场。
  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公子和王爷赶紧查出一年前那个擅自标记小世子的纯阳，一刀砍了，一了百了。
  “咳。”
  云九清了清嗓子，道：“如果小世子真有万不得已的理由，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云泱眼睛一亮。
  “快说。”
  “咳。”云九道：“小世子当真什么法子都愿意试？”
  “当然当然了，你快说，别磨蹭。”
  “嗯。是这样，属下今日轮休，白日里闲来无事，便在东宫各处转悠了一圈，无意中发现东宫主殿后面有一狗洞，从那里钻进去，应当是可以进入正殿的。只要进了正殿，自然也能进入寝殿。”
  云泱：“……”
  竟、竟然让他钻狗洞去给狗太子解毒。
  云五云六也道：“这怎么可以，小世子千金之体，岂能、岂能去钻狗洞。”
  云九也很无奈道：“我当然觉得不妥，可小世子不是着急，说什么办法都可以么。我才随口一说的。”
  “好，我去。”
  云九话音刚落，就听云泱捏了捏小拳头，沉着脸，气呼呼道。
  云九：“……”
  小世子，竟对太子深情至此么。
  云九点头：“行，那属下陪小世子一道过去，不过，那狗洞极狭窄，属下怕钻不进去，只能在外面接应小世子了。小世子一定要谨慎行事，注意安全，若遇到不可对抗的危急情况，就亮出自己身份。”
  云泱忍辱负重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要不是为了补救白日的事，要不是为了那两件衣袍，他才不要钻狗洞。
  这个狗太子，真是跟他天生犯克。
  云九同样换了身方便夜里行走的夜行衣，带着云泱离开了。
  云五云六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去把周破虏从睡梦中叫了起来。
  “什么！小世子私闯太子寝殿去了！”
  周破虏脑子里仿佛炸了一个大响雷，一下就挺尸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们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同我商量商量。那个云九也是，亏得还是大公子一手调/教出来的，怎么行事也如此莽撞，竟敢擅自做主带着小世子以身犯险！我明日就写信告知大公子，让他把人领回去，重重处置！你们一个个真是要气煞我也。”
  周破虏急得七窍冒烟，光着两只大脚丫就要出门追人。
  云五云六忙拦住他，如此这般的解释了一通。
  周破虏老脸一僵，神色诡异的坐回床上，良久，还是不敢相信的道：“你们的意思是，小世子对太子动了情，因为担心太子安危，才大半夜不睡觉，也要钻狗洞，去给太子解毒的？”
  周破虏整个人都不好了。
  明明昨夜还闹得惊天动地的。
  不过出了趟门，这太子到底给小世子灌什么迷魂汤了。
  关键是，这么大的事，他要不要赶紧连夜写信，给王爷王妃说一声啊。
  另一边。
  云泱已经在云九帮助下，艰难的从那个被好大一片草遮掩着的狗洞爬进了正殿。
  殿里静悄悄的，一个宫人也没有。
  云泱先悄悄爬到一张桌子下藏起来，用力擦了擦脸上和身上沾的泥巴和草叶，然后就竖着耳朵凝神听动静。
  听了好久，也没有听到说话声和走动声。
  心道，看来严璟说的是真的。太医为了防止漏风，把所有宫人都赶了出去。
  云泱于是放心大胆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蹑手蹑脚的往里面寝殿方向摸去。
  寝殿和正殿间隔着帷帐，云泱躲到帷帐后面，悄悄听了一阵，还是没听到任何动静，不由奇怪。严璟不是说有太医和宫人留守在里面么，怎么连个呼吸声都听不到。
  云泱大着胆子，拉开一条缝隙，往里面望去。
  寝殿里只点着昏昏一盏灯，四下空荡荡的，别说宫人和太医了，连只猫也瞧不见，倒是床帐紧紧合着，里面显然就是躺着狗太子了。
  真是有惊无险。
  云泱拍了拍噗通噗通跳动的小心脏，轻轻呼口气，便拉开帷帐，往里面摸去。
  边走边瞄，果然没有其他人。
  云泱彻底放下心，背着手走到床帐前，拉开帐子。
  结果手刚摸到床帐，一道冰冷已横在了他脖子上，伴着一道同样冰冷的声音：“何人？”
  云泱：！！
  狗、狗太子？
  云泱不敢动，怕他一剑抹了自己脖子，也顾不得许多了，急道：“是、是我。”
  颈上剑果然没再动。
  云泱扭过头，就见元黎持剑立在后面，衣冠完整，眼神清明，哪有半分中毒的样子。
  云泱想到什么，气道：“你……你骗人！”
  元黎皱眉，神色古怪的打量着云泱，尤其是少年那一脸和一身的草叶和泥巴。
  云泱：“……”
  云泱怒道：“你看什么！”
  元黎沉默收回剑，冷笑道：“这话该孤问你吧，你大半夜不睡觉，这身打扮，偷偷溜到孤寝宫里，是何意图？你可知，擅闯孤的寝殿是什么罪？”
  “最紧要的是——”
  他上上下下扫了眼云泱，挑眉问：“孤这正殿守卫森严，你是怎么溜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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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云泱咬牙不吭声。
  这要让他怎么说，简直丢死人了。
  元黎也未再追问，只是嘴角噙着丝显而易见的冷笑。
  云泱抬脚就要走。
  元黎道：“站住。”
  他哐当将剑合入鞘中，不容置喙的语气：“既然来了，可就不能出去了。”
  “为什么？”
  “因为孤在布局，你冒冒失失的闯进来，已然很不妥当，如果再冒冒失失的出去，孤今夜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云泱眼睛一转，试探道：“难道，是和之前那个杀人凶手有关？”
  元黎点头，并不奇怪这小东西能猜出来。“知道更好，知道，就更不要给孤添麻烦。”
  他负袖，上上下下打量云泱一圈。
  忽道：“你还没回答，你大半夜跑来孤的寝殿，到底有何意图？”
  这小东西，一身夜行衣，还不惜屈尊降贵的从狗洞里爬进来，定然所谋者甚大。
  元黎实在想不出，自己这寝殿里一无金银二无珠宝，有什么东西能值得这小东西这般觊觎，大半夜冒险偷潜进来。
  难道——
  元黎忽一皱眉。
  这小东西，该不会因为昨夜的事，误会了他的心思，就要趁机赖上他吧？
  他对他可半点兴致也无。
  云泱自然不会说出实情，脑筋一转，含糊道：“我、我就是担心太担心殿下的安危，担心的睡不着，才偷偷爬……偷偷溜进来的。”
  言辞躲闪，神色异常。
  元黎眉拧得更深。
  难道这小东西真的……对他有了想法？
  就因他今日带着东西去安抚他，并带他出门逛了趟集市？
  不过，这些年，使尽解数与手段想往他榻上蹭的人不知几何，这小东西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但手段也未免太拙劣了些，还险些坏了他的大事。
  元黎不由暗暗嗤笑了一声。
  这世上，举凡主动接近他的人，都是怀揣着各种目的，岂有真心可言。
  他眼里素来揉不得沙子，这第一次也就罢了，若这小东西再敢如此放肆，可别怪他不客气了。
  如此想着，他冷静下来，对云泱道：“今夜你就呆在床帐里，把帐幔合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更不许大呼小叫。”
  云泱登时警铃大作：“那你呢？”
  “孤自然呆在该呆的地方。”
  云泱已经对书院的事有了阴影，不轻易上他当，趁机问：“可是，那个凶手杀害的不都是息月和阴月么？你在这里布的又是什么局？”
  “那只是之前的误判而已。”元黎神色冷了下去：“此前，因为受到了一些不必要的干扰，整个断案的方向可能错了。”
  “那现在的方向是？”
  “孤怀疑……”
  元黎说到一半，想到什么，却又止住，冷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只需老老实实呆在帐中，听从孤的指令即可。”
  云泱心想，他才不会和上回一样，傻傻的任由他摆布。
  于是背起手，轻哼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想说，凶手的目标，其实不是那些阴月，从一开始就是你这个太子对不对？”
  元黎挑眉，略有意外。
  云泱道：“其实也不是很难猜啦。”
  “凶手杀害的虽然是两名阴月，但城中巡防事宜却归八大营管，一旦城中出了命案，第一个要被问责的就是八大营，而殿下你，恰恰又是八大营的实际统帅，自然免不了被牵连问责。”
  “当然，只凭这一件事，是无法得出这样的推测的。你之所以突然有如此想法，除了书院那个‘假凶手’的干扰，更是因为今日上街的时候，那个凶手主动招惹了你，并将你引到酒楼里，在交手过程中趁机对你下毒，对不对？”
  “于是你静下心来，细思前因后果，突然就恍然大悟，有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而且更合理的猜测。我说的可对？”
  元黎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冷冷一挑嘴角，道：“对也不对。”
  对也不对？
  云泱狐疑。
  狗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他做这番推论，分明合情合理，再结合狗太子今夜以自己为饵诱凶手入局的行为，简直无懈可击。最紧要的是，上回那个家伙私闯进东宫袭击他时，可亲口说过“他既欺负你，我就替你欺负回去”这样的话。
  显然指的就是狗太子。
  云泱于是很不服气的问：“哪里不对了？”
  元黎瞥他一眼，笑道：“能想到这些，你的确有些小聪明。”
  “但也仅限于小聪明而已。你所说的三条理由，其实没有一条能真正站住脚。你说凶手在城中制造命案是为了借八大营对付孤，可八大营负责城中巡防，职责繁多，照此推理，是不是某处着火，某处失窃，某处惊现采花大盗这类事，统统都要算到孤头上。何况，此次并非八大营第一次接手城中命案，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除了作案手法比较诡异恐怖，此次命案也并非八大营接手过的最凶残的命案。换言之，此事偶然性与巧合性太多”
  “其次，你说孤突然有此想法，是因为凶手今日诱孤与他交手，趁机对孤下毒，但孤首先想到的，难道不该是，凶手怕孤查出真相，所以要对孤这个八大营统领和本案主审官下手么。”
  “所以孤很好奇，你是怎么得出结论，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孤的？莫非你知道什么内情？”
  云泱一愣。
  才突然发现，又被元黎给绕了进去。
  没错。
  他能得出这个结论，其实主要是因为那夜从那家伙口中听到的那句几近于自供的话。然后照着这个思路，倒推出来的。
  如果按正常思路来的话，狗太子刚刚说的的确也不错。
  云泱可不想被他抓住把柄，装作不在意道：“这还用想吗，若果凶手目标不是你，你干嘛要把自己当做诱饵，来引诱凶手入局。”
  元黎挑眉，眼底探究之色越发明显。
  “孤刚才说了，凶手可能只是单纯的想杀孤灭口，阻止孤查案而已。孤将计就计，并无不妥，孤依然仅是好奇，你是如何想到，凶手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对准孤的？”
  “我——”
  云泱眼珠一转，无辜道：“我就是瞎猜而已，不对就不对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元黎深深盯了云泱一眼，没再继续问。
  扯了下嘴角，道：“既是瞎猜，就不要在孤面前搞小聪明了，去里面好好呆着，记住孤说的话。”
  这回，云泱爽快的脱掉鞋子，钻进了床帐内。
  元黎看了眼帐幔上沾的泥巴和草叶，忍了下，没说话。
  “把帐幔合紧，不许偷看。”
  元黎又道。
  云泱轻哼声，松手，把最后一道缝隙合上。
  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狗太子今日搞出这么大阵仗，明显是察觉出了什么，绝不可能像他说的，将计就计那么简单。否则，他的局应该设得更高明一些，而不是像现在，安排那么多侍卫在正殿外守着。
  哪个凶手会傻到这种时候还闯进来刺杀他？
  狗太子这行为，倒像是故意做样子给人看的。
  到底是给谁看的呢？
  云泱正想得投入，忽听外头正殿再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衣袍擦过地砖的声音。
  云泱陡然意识到什么，另一道人影已在帷帐外停下。
  “殿下。”
  丛英声音响起。
  云泱悄悄拉开一条缝隙，就见丛英一身夜行衣装扮，身上和脸上沾着不少泥巴和树叶，像在泥地里滚了一圈。
  云泱：“……”
  所以，狗太子早就看出来他钻狗洞进来的了！
  那个狗洞，本来就是狗太子特意留出来传递情报的。
  刚刚狗太子明明看出来了，还故意问他是怎么进来。
  实在太可恶了！
  “不许偷看。”
  元黎声音冷不丁响起。
  云泱愤愤合上帐子，心情十分郁闷。
  帷帐外，丛英则脸色大变。
  殿下……是在和谁说话，如果他没有看错，殿下刚刚是——悄悄在床帐内藏了个人。
  殿下是何时藏的，藏的何人，为何他一无所知。
  元黎已问：“如何？”
  丛英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忙从怀中取出一沓纸，道：“依殿下指令，柳府尹和宋少卿连夜对嫌犯风奴进行了审讯，这是所得供词。”
  元黎接过，没立刻看，却问：“另一份呢？”
  丛英迟疑片刻，道：“原本，罪人苏煜已对所犯之罪供认不讳，但今日午后，罪人苏煜突然声称，当夜在书院袭击他的人并非他花钱雇来的那个唐门杀手，而是另有其人，他之前因为受惊过度，一直未能回忆起凶手的真正面目。罪人声称，他扰乱国法是真，但遭受凶手袭击亦是真。柳大人与宋大人听闻消息，立刻对罪人苏煜进行了二次提审，不料罪人突然在堂上……旧疾发作。随后大皇子便冲进来，把人接出去照料了。故而，罪人苏煜的最新证词，还未获得。”
  元黎皱眉。
  丛英觑着他脸色，道：“属下问过了，是心疾突发……”
  “孤没问这个。”
  元黎眉间如结了层寒霜，道：“孤是问，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案情未了结前，将涉案要犯私自接出大理寺。”
  丛英：“听说是大皇子跑到玉华宫，向太后求的旨意。”
  **
  玉华宫。
  孙姑姑从殿中出来，扫了眼仍旧跪在阶下、已然跪得摇摇欲坠的元如茵，冷淡道：“长公主请回吧，太后身子不适，正卧床静养，实在是没工夫见您。您这总跪在阶下挡着道儿，奴才们办差也不方便不是。”
  元如茵抬头，哀求：“煜儿也算是太后看着长大的，太后当真忍心如此绝情么？求姑姑怜悯，再替我禀报一声。”
  孙姑姑摇头：“长公主，您是个聪明人，如今圣旨已下，即便是太后，又有什么办法。再说，因为您的事儿，太后昨日可没少被陛下说道，现在您这么苦苦相逼，不是害太后么。”
  元如茵急道：“可煜儿已经想起来了，他真的曾经遭受凶手袭击……”
  “那又如何呢。”
  孙姑姑叹口气，一脸看榆木疙瘩的表情：“陛下已经钦定了惩罚，就算这当中有些许误会，圣意也不可能轻易更改。长公主若不甘心，与其在这里求太后，还不如去求陛下试试呢。”
  说完，孙姑姑便转身回殿了。
  元如茵失力的瘫倒在地，骤然攥紧手中帕子，杏目里满是绝望与怨恨。
  跟在后面的王嬷嬷往扶起她，望着紧闭的殿门怨怪道：“这太后也真是无情。这些年，长公主日日到她跟前晨昏定省，风雨无阻，比那宫人侍候得都殷勤妥帖，也没见太后拒绝享用。现在长公主有难，不过求太后帮忙说个情，太后都不愿。若换成那魏国长公主，太后难道也会袖手旁观？”
  元如茵指甲深陷在肉里，面上却摇头，惨然笑道：“不要如此说太后，太后也有她的难处。我们回去吧。”
  “是。”
  王嬷嬷刚扶起元如茵，就听后头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哟，这是谁呀，怎么大晚上的跪在台阶下。”
  王嬷嬷面色一变，宫人已抬着魏国长公主从外面走了进来。
  “原是妹妹你呀。”
  魏国长公主一身紫色艳丽宫装，慵懒的坐在肩舆上，唇上特意涂了榴花红的口脂，整个人容光焕发，光彩逼人。
  她悠然摇着团扇，居高临下瞥了眼元如茵，讶然道：“后日那元璞不就要大婚了么，妹妹不在府中给他张罗，怎么还有闲心跑到玉华宫来跪台阶呀？”
  说罢，她自顾掩唇笑道：“瞧我这记性，我怎么就忘了，那元璞是嫁到大皇子府做侍妾，又不是做皇子妃，按民间做法，直接一顶轿子从后门抬进院里就行，倒的确不必张罗什么。”
  元如茵面上血色霎时如被抽干，身子也几不可察的轻轻一晃。
  魏国长公主笑道：“不过妹妹放心，元璞毕竟是你和苏卿的嫡子，即使是嫁与人做妾，也定然与民间那些低贱的妾室不一样的。内务府想必也不敢怠慢。后日观礼，姐姐一定会备上一份厚礼。”
  元如茵深吸一口气，指甲刺破皮肉。
  一股热流，立刻自她掌心流出。
  魏国长公主痛快的弯了弯嘴角，吩咐宫人起舆，道：“本宫还要进去与太后请安，就不与妹妹闲话了。”
  “长公主您——”
  王嬷嬷看到元如茵受伤的手，吓了一跳。
  元如茵颤抖着唇僵立许久，忽道：“你立刻替我给大林寺的主持送一封信，就说……本宫明日一早要入寺，为吾儿祈福。”
  玉华宫内。
  太后兴致怏怏的吃完半碗蒸酥酪，问孙姑姑：“她还在跪着？”
  “刚走。”
  孙姑姑叹了口气，轻轻为太后揉着肩：“从午后一直跪到现在，奴婢瞅着都快跪脱水了。”
  太后轻轻皱眉。
  “哀家素来以为她聪明，没成想竟也是个糊涂的。”
  孙姑姑不解道：“奴婢不明白，太后今日既然准了大皇子的恳求，说明心里还是疼爱苏公子的。既然那苏公子的确被凶手袭击过，那也算是受害者，罪责应当酌情减轻的。太后为何不再帮他们母子一把呢？奴婢瞧着那长公主也的确可怜。”
  太后道：“你还真当哀家是活菩萨了？就算元璞真被凶手袭击过，可他花钱买凶，扰乱国法是事实，哀家要如何跟皇帝说道去。哀家今日能下那道懿旨，让元樾把他接出去照顾，已经仁至义尽了。况且太子今日出门又被凶手袭击，至今昏迷未醒，皇帝正在气头上，她若真识相，这时候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别再激怒皇帝，否则，元璞迟早被她这个做娘的给害了。到时候若再连累了樾儿，她可拿什么抵罪。”
  “是。”
  孙姑姑叹了口气，道：“那奴婢明日就派个人，把太后的意思再给长公主说一下。”
  太后徐徐点头：“也好。”
  这时宫人在外禀道：“太后，魏国长公主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抱歉今天出门修手机，晚上才回来，更晚了。明天补三更，时间分别在中午12点，下午六点，晚上十点。感谢在2020-08-14 22:29:44~2020-08-16 00:1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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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云泱警觉抬头。
  “你干什么？难道想反悔？”
  元黎心里冷笑，面上悠然：“孤素来落笔无悔。只不过，孤为小师弟你如此破例，你也需遵守孤的规矩。”
  那声“小师弟”叫得云泱鸡皮疙瘩都掉了。
  云泱眼珠迅速一转，心想，左右杨长水还在呢，狗太子肯定不敢太过分，于是眉梢一扬，装作很淡定的问：
  “什么规矩？”
  元黎拢起衣袖，一挑眉梢：“背诵部分孤看在师父面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抄写部分，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抄错。”
  云泱没料到他还留着这一手。
  脸色一变，不由问：“那、那要是抄错了字，会怎样？”
  “错一个字，孤便罚你一戒尺。”
  云泱：“……”
  云泱一呆：“你、你敢——”
  连父王母妃都不舍得打他戒尺，狗太子凭什么打他。
  “孤为何不敢。”
  元黎薄唇微勾，嘴角牵着丝明显没什么温度的笑。“身为师兄，这是孤对你的责任呀，小、师、弟。”
  最后三字，他特意咬了下。
  眼底笑意亦凝结为冰。
  云泱心口忽然砰得一下。
  心想，难道狗太子看出来他接近杨长水意图不轨？
  “孤想，这也是提高你我之间相处效率的一种方法，你说呢？”
  元黎手指依旧按着书页一角，视线牢牢锁在对面少年身上。
  杨长水离得远，只能看到大徒弟和小徒弟在隔案说话，并不知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又是怎么个气氛。
  他甚至欣慰的捋了下须，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儿收得十分值当，说不准有了师兄弟这层关系，大徒儿就不会沉溺于过往旧情，而渐渐发现小徒儿的善良可爱。
  他不懂朝政，但也明白，既是御赐的婚，显然不可能轻易更改，倒不如顺其自然，慢慢把感情培养出来。
  何况小徒儿实在是……很惹人喜爱。
  那长胜王夫妇亦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与长胜王府化干戈为玉帛，对大徒儿并无坏处。当然，前提是建立在皇帝没有猜忌之心的情况下。
  云泱简直要气死了。
  他就知道，这个狗太子没那么好对付。
  现在可怎么办。
  他如果再找杨长水做主，杨长水帮肯定会帮他，可狗太子一定会再想其他办法报复他的，毕竟，杨长水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呆在东宫里面。
  万一杨长水拍拍屁股走了，狗太子不给他署名怎么办。
  他的书可还一点都没抄。
  元黎冷眼看着对面的小东西眼睛转来转去，显然在思索对应之策，也不急，只慢慢的敲着案面。
  “你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抄错的。”
  少年用力一咬牙，轻哼声，而后用力将那本论语劈手抽出，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
  杨长水见小徒弟抱着书过来，笑问：“殿下给你签好了？”
  云泱点头，将身板挺得更直更高，拉住杨长水的手，软声道：“师父，我让人做了很多好吃的糕点，咱们去东晞阁用早膳吧。”
  杨长水自然满口答应。
  只是有点放心不下大徒弟，悄悄和小徒弟商量：“要不咱们邀殿下一道过去。”
  “他？”
  云泱心里翻了个大大白眼，继而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笑眯眯点头：“当然可以了，只是，我那里简陋，殿下不一定愿意屈尊过去呢。”
  杨长水不以为然的一摆手：“吃个早膳而已，哪儿就那么多讲究了。你等着，师父去说。”
  杨长水自去叫元黎。
  云泱便站在殿门口，装作打量殿中摆设，悄悄往书案那边瞅。
  就见杨长水笑容满面的说着话，元黎倾耳听着，之后轻皱了眉，往门口这边看了眼后，沉吟片刻，搁下书，两人一道走了过来。
  云泱转身，装作刚看到他们的样子，眼睛一眨，扬起嘴角道：“殿下肯赏脸，东晞阁真是蓬荜生辉呀。”
  元黎垂目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那就有劳‘小师弟’接待了。”
  云泱发现，这一大早，狗太子已经用“小师弟”这个称呼奚落了自己好几次。
  心里轻哼声，面上笑容更真诚：“这是当然。”
  “我一定会用最可口的食物招待殿下的！”
  三人一道出门，正与严璟迎面撞上。
  严璟有点受惊过度：“殿下，太子妃，杨前辈这是——”
  云泱：“我邀请殿下和杨前辈去我那里用早膳，你要一道吗？”
  “哦哦。”
  严璟更受惊了，忙道不敢，还有事情要忙。
  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瞥了眼自家殿下。
  然元黎面无表情的站在杨长水身边，并无什么情绪露出。
  等三人走远了，严璟方继续受惊过度的问宫人：“殿下这是？”
  宫人表示也很茫然。
  严璟一颗心忍不住砰砰砰跳了起来。经过一夜，殿下和太子妃感情竟升温如此之快么！
  ——
  昨夜小世子一夜未归，周破虏也担心的一夜没睡好。
  结果刚躺下准备补个回笼觉，就被告知，小世子不仅回来了，还带了太子和杨长水一道回来，要在东晞阁共进早膳。
  周破虏慌得一批，完全摸不透这究竟是个什么节奏，一面命人准备膳食，一面躲在窗后偷偷观望，并听云五云六汇报情况。
  “小世子称杨长水为师父，称太子为师兄。”
  “小世子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不停的给杨长水和太子夹糕点。”
  “小世子还以粥代酒，请太子以后多多关照。”
  “小世子说吃完饭要跟着杨长水学拳……”
  周破虏被这一条条情报砸得头晕眼花，忍不住问：“师父？小世子何时拜了杨长水做师父？我怎么不知道？”
  杨长水，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前任武林盟主啊。
  随便一个名字丢出去，就能吓跑不少江湖宵小。
  收徒弟……这么不讲究的吗？
  周破虏虽然很护短，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小世子，在武学上，根本没有天赋可言啊。
  云五便如此这般的将昨日陪小世子去花园采枣、并与杨长水偶遇的事情讲了一番。
  周破虏更纳闷儿了。
  只是说了几句话，就收了徒，这杨长水，到底看上了自家小世子哪一点呀。
  这江湖人做事，都这么任性的吗。
  ——
  用完膳，云泱和杨长水约好了学拳时间，便美滋滋回房间抄书去了。
  周破虏越看越觉得今天的小世子心情好的有点不正常，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由轻轻咯噔一下，自己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周破虏揣着袖子晃进书阁，望着端坐于南窗后提笔写字的少年，伸长脖子探了眼，笑呵呵问：“小世子做课业呢？”
  “嗯。”
  云泱点头，抄完一行检查一行，等写完一段，看周破虏还在后面晃悠，奇怪道：“伯伯有事吗？”
  周破虏义正言辞的道没事。
  而后开始旁敲侧击：“属下听说，昨夜太子病得很重？”
  “嗯，算是吧。”
  “那正殿一定得围了一堆人照顾吧？小世子一定没睡好！”
  “才没有，狗太子这人奇怪的很，根本不让宫人进去。我，唔，睡得还可以吧。就是——”
  周破虏直觉有情况，紧问：“就是怎么？”
  “就、就也没什么了。”
  云泱若无其事道。
  心想，他可不能让周伯伯知道，昨夜他是枕着狗太子的手睡的，还把他手当枕头，在他手背上蹭，流口水。
  实在太丢脸了。
  周破虏却敏锐捕捉到了自家小世子突然不自在的神色。
  这回心里不是咯噔一下，而是咚得一下。
  他接着：“太子生病，那杨前辈一定也彻夜陪着吧？”
  “师父啊，开始是在的，后来回去练功了。”
  “那太医？”
  “开完药就走了。”
  “那严璟和那个什么丛英一定在。”
  “才没有。”
  “那真是奇怪，昨夜，总不至于只有小世子一个人陪着太子吧？”
  云泱不高兴的点头。
  “是啊。”
  周破虏一阵心悸，强作镇定。
  “那他们可过分了，小世子自己还是个病人，哪里懂得照顾病人，小世子留在殿中又能作甚。早知如此，属下就派人去将小世子接回来了。”
  云泱提起这事就恼火。
  “伯伯你都不知道，狗太子他生个病，竟然都不肯喝药，连小秦琼和小关羽都不如，最后还要——”
  “还要怎么？”
  云泱突然将笔重重一搁，咬牙不吭声了。
  周破虏这下真急了。
  “到底要怎么嘛？”
  “没、没什么了。总之，就是他很过分。”
  云泱用力捏了下笔杆，重重哼道。
  视见少年突然烧红的面颊和耳朵尖，周破虏晕晕乎乎恍恍惚惚的离开了书阁。
  仰头一看天，只觉天地都在旋转。
  这不过是照顾了一夜。
  小世子，竟、竟就对太子有了情谊么。
  这可如何是好。
  小世子少年心性，太子又生了副好皮囊，情窦初开的少年人，很容易对这样高大俊美位高权重又文武双全的年轻男子产生仰慕之情，可问题是，小世子，已然被其他纯阳标记过了，这段孽缘，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说不准，还会给长胜王府带来灭顶之灾。
  这么大的事，他是不是得赶紧写信给王爷王妃说一声啊。
  ——
  东宫正殿。
  丛英将一沓纸呈至元黎面前，道：“依殿下指令，柳府尹和宋少卿连夜对嫌犯风奴进行了审讯，这是所得供词。”
  元黎接过，没立刻看，却问：“另一份呢？”
  丛英迟疑片刻，道：“原本，罪人苏煜已对所犯之罪供认不讳，但今日午后，罪人苏煜突然声称，当夜在书院袭击他的人并非他花钱雇来的那个唐门杀手，而是另有其人，他之前因为受惊过度，一直未能回忆起凶手的真正面目。罪人声称，他扰乱国法是真，但遭受凶手袭击亦是真。柳大人与宋大人听闻消息，立刻对罪人苏煜进行了二次提审，不料罪人突然在堂上……旧疾发作。故而，罪人苏煜的最新证词，还未获得。”
  室中寂静良久。
  丛英觑着元黎冰冷侧颜，低声开口：“属下问过了，是……心疾复发。大理寺的医官已去看过，也开了药丸，但苏公子心疾属陈年旧疴，人至今未醒。”
  丛英说着，忽睁大眼睛。
  “殿下，你的手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


第51章 
　　云泱抄完一段书，就掐着时辰去找杨长水学拳。
  因杨长水住在正殿的客房，云泱不得不再度登了正殿的门。
  严璟自然喜不自胜，虽得知太子妃过来是并非为了殿下，而是找杨前辈学武，小小遗憾了下，亦殷勤的吩咐宫人准备了上等的茶水和美味的糕点，送到客房。
  道家法自然，拳法亦写意舒展，不似寻常门派的拳法那样刚猛用力。
  云泱跟着杨长水比划了一遍，虽然动作还不够标准，力道也不够收放自如，但明显感觉出筋骨舒展了不少，四肢和肩背都得到了很好的拉伸，的确比之前他跟着周破虏学的那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什么体系可言的养生拳高明不少。
  杨长水考虑到小徒弟没有一点武学底子，不敢把进度定的太急，更不敢让小家伙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只让云泱跟着比划了一遍，了解了这套养生拳大约是个什么东西，便把整套拳法拆成二十四招，一招一招的教。
  今日只教第一招。
  云泱有点着急：“每日只学一招，那我岂不是要一月才能学完一整套拳？”
  杨长水坐在石案后，口中品着茶水，眼睛认真观察着小徒弟的每一个动作，包括出拳收拳姿势，以便及时纠正。
  笑道：“你毫无基础，每日学一招已经很快了。这学武如同练字，只要姿势笔划对了，后面再复杂的招数都不过是在此两者基础上的组合与变通而已，如果连基础招式都做不标准，后面只会越学越歪，这套拳法的妙处与好处你也无法真正享受到，反而可能白忙活一场，学成个四不像。这也正是学武与练字的区别，笔划不标准，最多字写得丑一些，不影响书写，但如果武功招式不标准，那可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彻底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见小徒弟还是闷闷不乐的。
  杨长水换了个思路鼓励：“泱儿肯定不想只练个花架子，而是想真正强身健体，再也不用吃那些苦药丸吧。”
  这倒提醒了云泱。
  虽说所谓的强身健体只是他为了打动杨长水而随意编造的一个借口，可如果世上真有一种功夫能帮他摆脱那些苦药丸，他当然是高兴的。
  无论多辛苦他都愿意练的。
  云泱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光彩，屈腿下蹲，双手平举，慢慢做出一个上下合抱的“抱球”动作，趁机扭头问：“师父，那要什么样的功夫才能帮我强身健体呢，就再也不用吃药的那种，唔，是不是得配合着学学内功心法之类？”
  杨长水失笑。
  “岂用那般复杂，师父敢保证，只要你能将这套道家拳法练好，至少能少吃三味药草。”
  “那内功和心法呢？”
  虽然不知小徒弟为何会对内功和心法如此感兴趣，杨长水还是耐心解释道：“内功讲究吐纳养气，非一朝一夕能练就，但严格来说，也是从道家兴起的。你若真想学，师父也不是不能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泱儿需要每日卯时太阳升起之前就早早起床，跟着为师至少练习一个时辰的呼吸吐纳之法，寒暑无阻，短则一年，迟则三五年，应当可以练出那一口气的。等练出了那一口气，就可以开始学习各类内功心法了。”
  “啊？要那么早起床么？”
  云泱果然皱了皱鼻子。
  卯时他正抱着小秦琼睡得香呢，如何能起得来。三五日也就算了，咬咬牙就过去了，可三年五年，还要寒暑无阻，那也太可怕了。
  到时候他肯定都跟狗太子和离了，自然不会再死皮赖脸的赖在杨长水身边。
  他得赶在跟狗太子和离前拿到纯阳心法才行。
  云泱本想追问一句有没有速成之法，但心想，以杨长水的做派，多半会再给他灌一耳朵大道理，再教育他一番不可贪功冒进云云。还是算了。
  云泱顿时灰心大半。
  他还是先乖乖讨好杨长水，等把纯阳心法套出来之后，丢给周伯伯和云五云六他们去练吧。
  早起这种事可不是一般辛苦，他可做不来。
  “其实……”
  小徒弟高兴与不高兴全写在脸上，见小徒弟眼里光华散去大半，杨长水一阵怜爱，话没绷住，就从嘴里说了出来。
  云泱耳朵尖一动，急问：“其实什么？”
  杨长水却又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告诉泱儿，学武贵在持之以恒，只要肯坚持，不放弃，你一定能学得很好的。”
  “唔。”
  云泱没什么心劲儿的点头：“师父放心，我会努力的。”
  杨长水颔首，起身走过去，一点点纠正小徒弟的姿势。
  其实杨长水心里还真知道一个速成之法，但却是道家道侣间常用的修炼之法，显然不适合小徒儿。
  未免小徒儿再度失望，权衡之下，他还是决定不多嘴了。
  今日的一招很快学完，因是简单基础招式，并不怎么耗费体力，云泱也没出多少汗，练完就坐到石凳上，陪杨长水一起吃点心喝茶水。
  一老一小吃得正尽兴，严璟过来了，笑呵呵做了个礼，便望着云泱道：“殿下请太子妃去雅正殿说话呢，说有重要的事情和太子妃商量。”
  云泱警觉的支起耳朵。
  “和我商量事？”
  “是啊，殿下说了，是特别特别重要的事，请太子妃务必赏脸。”
  云泱眼珠一转，想到什么，嘴角一扬，立刻和对面杨长水道：“师父，我们一起去吧。”
  杨长水刚要说话，严璟已笑呵呵道：“殿下说了，只让太子妃一人过去，说两个人的事情，不好惊扰长辈。”
  云泱皱眉。
  什么两个人的事情。
  这个狗太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杨长水却忽然露出抹慈父般的笑容，捋了捋须，用眼神暗示小徒弟：“既如此，泱儿，你快过去吧，莫让殿下久等了。”
  云泱却警惕性不减，一路都在问严璟：“狗……殿下当真没说是什么事？”
  “没有，当真没有。”
  严璟心中欣慰，嘴角绷都绷不住。
  “既是殿下和太子妃两个人的私密事，怎么好跟奴才说嘛……”
  云泱：……
  云泱跟着严璟走了半天，才发现根本不是去雅正殿的方向，而是往东宫正门，刚要开口问，严璟已回头，神秘兮兮笑道：“太子妃只管跟着奴才走就是了。”
  云泱于是狐疑不定的跟着严璟到了东宫大门外，然后就看到，石阶下停着辆低调的青盖马车。
  “太子妃快请上车吧。”
  严璟殷勤引路。
  云泱却皱眉，没有动。
  心道，狗太子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严璟作恍然大悟状，搓着手，不好意思的道：“事出匆忙，没来得及通知那位云九壮士，其实，东宫侍卫身手都不差，都可以抱太子妃上马车的。”
  “不用了。”
  云泱眼睛一眯，自己踩着脚踏上了车。
  他倒要看看，狗太子究竟要搞什么鬼。
  严璟慌不迭的带着宫人们在旁边围成肉墙护着，生怕这娇贵又体弱的小世子摔着、磕着或碰着了。
  无论哪一种，他们都吃罪不起啊。
  等云泱顺利上了车，严璟又赶紧小跑着绕到另一头，忙不迭的把车门打开。
  车门后却还垂挂着一道竹帘，漪漪绿绿，将里面情形遮得严严实实，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香，沿着竹帘缝隙弥散出来。
  云泱忍不住又回头询望向严璟。
  严璟满脸堆笑，用手指了指帘子。
  云泱轻哼声，不再理他，掀开竹帘，钻了进去。
  ——
  此刻已值日上三竿，日光正是最强烈的时候，车厢内却清清凉凉，半丝感受不到盛暑的炎热。
  云泱睁大眼睛，惊讶望着一身玄色，端坐于车中，正垂目饮茶的元黎。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亦大感意外。
  因元黎今日穿的玄袍并非平日常穿的那件名贵雅致、十分附和他太子身份的滚金边绣麒麟纹交领玄袍，而真的是一件名副其实的玄色长袍。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暗纹，腰间搭配的亦非玄玉带，而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革带。
  这哪里是一国太子会穿的衣服，分明就是套侍卫服。
  虽然即使是这样简单、这样平平无奇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亦平白多了几分贵气，丝毫不影响他挺拔如竹、巍然如玉山一般高贵修美的气质。
  狗太子病还没好，便迫不及待的作如此打扮出门，必有猫腻。
  云泱眼珠迅速转了转，便若无其事的在车中唯一的长案后盘膝坐下，然后慢悠悠伸了个懒腰。
  “这车里可真凉快呀。”
  元黎放下手中茶碗，开口。
  “孤还在禁足期间，所以不得不借你的名义出门。”
  “放心，孤会补偿你。”
  他语气淡淡，无甚表情。
  云泱观他装扮，其实已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但仍旧装作很吃惊的样子。“唔，违抗陛下的命令出门可是大罪，万一被发现，我可要陪你一起受罚的。虽然有殿下的补偿，我仍旧觉得很害怕很不安啊。”
  元黎看这狡黠的小东西一眼。
  顷刻，道：“课业，孤会帮你署名的。”
  咦？
  云泱意外，眼睛一亮。
  在案下偷偷攥了攥小拳头，强忍着激动，佯作淡定道：“虽然很不安很害怕，但仔细想想，只要能急殿下之所急，就算担些风险，又有什么呢。”
  “是么？”
  元黎忽轻扯了下嘴角。
  云泱点头：“当然了，我这个人很讲义气的。”
  元黎哂笑不语。
  云泱警惕：“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
  “孤只是在想，有些人自称胆小怕事，却胆敢犯下谋害储君的大罪，如此狡猾刁钻，依国法，该如何判呢？”
  他随意把玩着茶盏，像信口闲谈，一双凤目却冷若寒霜，刀子似的碾过人面。
  云泱心口突一跳，微微变色。
  心想，莫非狗太子发现了什么？
  他明明做的极隐秘，绝无证据留下。
  哼。
  都怪狗太子，非要用戒尺吓唬他。
  他要早知道狗太子如此善变，如此喜怒无常，如此轻易的就改口答应给他署名，早上也不会……
  他也是怕狗太子刻意刁难，才给自己留了个筹码而已，谁料到了狗太子口中，就成了谋害储君的大罪。
  云泱咬牙，心想，左右没有证据，就算狗太子怀疑，也不能将他怎样。
  他可万万不能认。
  于是佯作不在意的道：“我又不懂律法，哪里知道怎么判。”
  元黎继续垂目喝茶，没再吭声。
  懒得搭理这戏多的小东西。
  臂上、手上虽痒的钻心，他却并不打算现在就逼问解药。
  他深谙人心权术，自然也明白，刀悬头顶、随时可能落下去的感觉，有时比刀架在脖子上更令人忌惮，惶恐，不安。
  这小东西鬼心眼太多，唯有如此，他才能彻底拿捏住他。
  云泱轻哼声，也别过头去。
  心里却的确如打翻了调料瓶子一般，各种滋味掺杂，一会儿发闷，一会儿惊惶，一会儿又觉得无所谓，一定是狗太子故意吓唬他的。
  小黑的口水，可不是一般的东西，一旦沾上，根本没人能忍得住。
  就算太医诊治，也最多诊出个皮肤过敏而已。
  狗太子如果真怀疑到他头上，不可能不找他要解药。
  云泱眼瞧着就要说服自己，又忍不住想，既然狗太子没有发现，刚刚为何会说那样的话。
  案上摆着不少瓜果糕点，还有一大盆冰镇西瓜。
  云泱拿了块龙凤糕，一面心不在焉的吃糕点，一面暗戳戳猜测，究竟是何等重要事，能让狗太子不惜违背皇帝的禁足令、不惜违背自己的行事原则，也要冒险出门。
  ——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巷口，闹市，最终在一扇很安静的小门前慢慢停下。
  “殿下，地方到了。”
  丛英打开车门，双手呈了一块腰牌进来。
  一块古铜色的东宫侍卫腰牌。
  云泱迅速一瞥，便收回目光。
  元黎伸手接过，随意往腰间一挂，起身道：“走吧。”
  “从现在起，孤便是你的侍卫。”
  云泱眼珠一转，便也不客气，大大剌剌的下了车，负手走在最前面。
  巷子里没什么人，两侧是绵延而去的青色高墙，显然不是普通市巷或民宅。
  丛英上前拍了拍门，很快，里面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也不多问，便引着一行人进去。
  云泱依旧走在最前面，四下打量，见里面建筑古旧，清一色的灰墙青瓦，倒不见多奢华张扬，仆从也甚少，正奇怪，就见前面回廊下站着两个人，遥遥就迎过来，朝他们施礼。
  “见过太子妃。”
  两人一个穿靛青交领常服，一个穿墨绿圆领长袍，在五步外站定，先朝云泱施礼，又朝云泱侧后方无声恭行一礼。
  正是京兆府府尹柳青和大理寺少卿宋银。
  柳青手里还抱着一大堆文牍资料，显然是从京兆府运来的。
  云泱挑眉问：“这是何处？”
  宋银讶然了一瞬，往后看了眼，见元黎默许，方答道：“是大理寺后供寺中官员赁住的宅邸。”
  本朝惯例，为了方便在京官员专心事务，不必为生计奔波，会由官方出资，在衙署后面建一排宅院，供本署官员低价租赁。
  云泱了然点头，心道果然。
  他就说，狗太子鬼鬼祟祟乔装打扮出来，必有隐情，原来是为了和心上人私会呀。
  难怪连皇帝禁令都不顾了。
  那他欠他的人情可大了。
  几个过往仆从见院中立着一个精致漂亮的雪袍少年，腕上束着金环，腰间挂着金线绣制的五彩福袋，颈间还挂着块金灿灿的长命锁，通身打扮富贵而张扬，纷纷朝这边观望。
  宋银忙道：“前面诸事已安排妥当，请太子妃还有……诸位贵人随下官去内堂休息吧。”
  云泱让他带路。
  一行人穿过两进院落，方到前面大理寺办公的衙堂。
  身穿各色衣袍的官员来来往往，不断与宋银打招呼，并顺便往云泱身上打量几眼。
  宋银带着众人进了一间屋子，屏退闲杂人员后，方正式与元黎见礼，道：“殿下，待会儿下官会和柳大人一道对风奴进行二审，殿下是听审还是先去牢里？”
  元黎问了具体审讯时间。
  宋银说大约半柱香之后。
  元黎道：“先去牢里，再听审。”
  宋银一愣：“殿下又要救人又要审讯，恐怕来不及。”
  元黎淡淡回：“审讯是你们大理寺的事，孤并无越职之权。”
  宋银又一愣，当真有些捉摸不透这位殿下的心思，只能道：“好，那下官这就让人带殿下过去。”
  云泱则在打量这间屋子。
  见内里陈设虽仅一案并几把椅子，简单沉闷的很，窗外却绿竹幽幽，颇有一番意趣，正打算坐在椅子上休息会儿，就见元黎偏过头，道：“走吧。”
  云泱一怔，继而皱了皱眉毛。
  不会吧。
  这个狗太子，幽会情人还要拉着他一起。
  真是有病。
  ——
  苏煜自昏迷中醒来。
  草席特有的粗粝质感隔着衣裳轻轻刮蹭着肌肤，入目处，依旧是昏昏一盏幽灯，鼻腔灌入的，亦是浓厚的潮腐味道，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脚臭与馊味。
  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这一切都一遍遍，冷漠而无情的提醒着他，他仍旧身陷囹圄，置身于大理寺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和那些低贱脏乱的刁民共处一个空间，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恶劣的居住条件、又冷又硬的饭食、四肢后背因耐不住潮湿而起的湿疹、以及因之而起的各类身体上的磨搓与不适还在其次，最折磨人的，是与之相伴的屈辱，羞耻。
  他再不是人人追慕向往的雅兰公子，而是……一个罪人，囚徒。
  如今世人看他，恐怕都如看笑话一般吧。
  苏煜深吸一口气。
  他本欲平复一下情绪，结果骤然发现，心口的刺痛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萦绕在心脉四周、熨帖温暖的醇厚内力。
  这是——
  苏煜想到什么，不敢相信的转过头，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琉璃灯昏暗光影下，一道高大修美的身影，面朝外，静静伫立着，通身毫无装饰的玄色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手负在身后，微攥成拳。
  苏煜瞳孔剧颤，眼睛刹那被无边惊喜与希冀包裹。
  “罪人苏煜，叩见殿下。”
  苏煜强撑着爬起来，在草席上，深深一拜，叩行大礼。
  良久的沉默。
  站着的玄衣青年方淡漠无温的开口。
  “孤时常想，孤这一生，也许正合了这个‘孤’字，注定要寡亲缘、情缘、友缘。”
  苏煜肩膀狠狠一颤。
  “是我对不住殿下，让殿下失望了。”
  “让孤失望？”
  元黎轻扯了下嘴角，于黑暗中，叩问了句。
  苏煜一怔。
  他隐约于那迷雾中，明白了什么，心口狠狠一疼，忽然有些慌张道：“那些事，其实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希望、希望离殿下更近一些而已。”
  “是么？”
  “当然是。”苏煜忽然神色激动：“我自小就爱慕殿下，于我而言，殿下就是我此生唯一的信仰，唯一的目标，我那般努力的追逐殿下，可殿下却离我越来越远，我，真的只是想和殿下在一起，分得殿下更多的关心以及……爱护，所以才一时糊涂，做了那些事。请殿下，一定要相信我。”
  又一阵沉默。
  年轻的太子慢慢转身，垂下一双幽冷凤目，淡漠打量着伏跪在草席上的瘦削身影。
  问：“既如此，你为何会选第二道圣旨？”
  “我……”
  苏煜仰头，对上那双俊冷无温的脸，面上血色唰得褪尽。
  “我……”
  他轻颤，眼里突然蓄满泪。
  “我是迫不得已而已，如果我不选第二道圣旨，我可能会被活活打死，我就永远再不可能见到殿下了。我……”
  “我的旧疾，殿下是知道的，我真的别无选择。”
  他近乎哀绝道。
  元黎淡淡收回目光。
  紧抿了下嘴角，道：“既如此，就不要随意的把信仰挂在嘴边了。”
  “你的救命之恩，孤会偿还。孤已将一股纯阳内力化入你经脉之中，从今以后，那股内力会永远留在你的体内，护佑着你的心脉，你应当不会再有旧疾发作了。”
  苏煜猝然睁大眼睛，见他竟毫不留情的转身要走，立刻倾身扑过去，死死抓住他一角衣裳，仰面哀求：“那些证词，我只愿对殿下一人说，殿下难道不是要来亲自审我么？”
  元黎偏头，一双眸沉得如冰水，道：“孤希望，你能留给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苏煜一愣，怔然松手。
  一直到那片玄色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他方从一片空茫中回过神，用力攥紧了身下稻草。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
  大修后节奏可能并没有变快，但我觉得是舒服一些的~这两天搬家，下章估计要明天替换了~


第52章 
　　次日浓云堆积，闷雷阵阵，竟是个阴天，且随时可能会下雨的那种。
  周破虏不放心，要亲自跟着。
  云泱换好衣服戴上护腕，就在众人护卫下出门。到府外一看，阶下已停着辆阔大华丽的青盖马车，严璟恭敬侯在一边。
  狗太子也坐马车去？
  他还以为他会骑马呢。
  云泱想，他才不和他同坐一辆车呢，问云五：“咱们的车驾呢？”
  云五怕小世子不高兴，委婉道：“太子是储君，依规矩，咱们的车驾，不能与储君争道。”
  云泱还是不高兴了。
  训斥云五：“既然知道，你就不会选另一条道么？”
  云五立刻跪下请罪，道知错，道罪该万死。
  心中却想，这东宫正门通往外面长街的就一条道，哪里来的另一条。
  但只要小世子能消气，他背这个锅也无妨。
  也怪他不够细心，没提前打听到太子也要坐马车出门，让小世子陷入如此尴尬境地。
  云泱自然不是真责怪云五，但为了给自己个台阶下，不得不把火气撒在云五身上。
  云泱立在阶上等了片刻，见下面马车依旧稳如泰山的停在原地，丝毫没有动一动的自觉，不由大为恼火。
  这个狗太子，到底在里面磨蹭什么。
  这时吱呀一声，马车门从里面打开了，柳青和宋银从车中联袂而出。
  两人看见立在昏暗天光中，紫袍白玉带，周身却散发着明媚光芒的少年，忙惶恐行礼，然后策马而去。
  云泱撇嘴。
  原来是和这二人商议抓凶手的事。
  那也不该把他阻在这里，商量公务不会去屋里商量吗，干嘛要在马车里，总之，就是狗太子的不对。
  云泱耐着性子等了片刻，那马车还是不动。
  云泱忍无可忍，给周破虏使了个眼色，让他去交涉，马车里冷不丁传出道幽冷声音：“上车，你在磨蹭什么？”
  云泱扫视一圈，见宫人侍卫都低着头，严璟也低着头，才意识到里面的混蛋是在跟自己说话。
  严璟已殷勤的命人在地上铺了毯子，并为难的看了眼周破虏：“那个周副将，上回抱太子妃上车的是……”
  严璟目光在长胜王府的家将间茫然游走。
  年纪大了，他还真记不起来，当初专门负责抱太子妃上下马车的是哪位壮士了。
  云泱：“……”
  云泱心里重重哼了声，后面的云九已自觉出列，将小世子抱到了车门外。
  云泱钻进车厢，就见元黎一身玄色劲装，正坐在案后擦拭自己的伏龙剑。剑意森然，将他俊美无俦的脸渡上一层雪色冷光。
  那张原本用来堆放公务的长案上，公务文书没了，只整整齐齐摆着四幅画像。
  云泱匆匆一扫，觉得其中一幅有点眼熟。
  再一扫，觉得更眼熟了。
  云泱困惑：“这是什么？”
  元黎淡淡解释：“孤在推测，那位央央的长相。”
  ？？
  云泱往案头一扫，才发现四副画像之位，还有另外一张空白的纸，纸上只潦草的勾勒出了一个脸部轮廓和一只眼睛，一只鼻子和……半片嘴。
  显然就是某太子的杰作。
  云泱胸口起伏片刻，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元黎：“为何我的画像也在其中？”
  “因为你也曾遭受凶手的攻击。孤想，你应当也和那位央央有些肖似之处的。”
  元黎很认真的分析。
  云泱：“那你的分析结果是？”
  元黎拧了下眉，似遇到了某种无法突破的认知瓶颈。
  “孤将你、苏煜，及遇害的两名阴月，四副画像集在一起，对照了一个晚上，发现——”
  他像很确信，又不大肯定的道：“你们的右眼、鼻子、下唇，确有一些相似之处，脸型，似乎也有些像。”
  “孤想，也许你的推理，是有些道理的。”
  云泱：“……”
  狗太子什么眼神。
  竟敢侮辱他的长相！
  **
  大皇子府宾客盈门，府外马车整整堵了一条街。
  没办法，圣上特意下了圣旨，让京中所有官宦贵要子弟前来观礼，没人敢不来，就是已经卧床三月的礼部尚书公子，都半死不活的躺在肩舆上，被四个仆人合力抬了过来。
  因只是个纳妾礼，观礼宾客并不需要准备多贵重的礼物，大多是一匹绢或一匹锦、一匹缎了事。但为了方便宾客观礼，内务府特意辟出了一整片开放的宴客厅，及丰富的珍馐美酒，供宾客休息等待。
  大皇子府管家看着一匹匹堆上来、开两个库房都不一定能塞得下的绢布，再看眼那流水一般络绎不绝送往花厅的美味酒食，只觉肝都在痛。
  内务府是按纳妾的标准给支的用度，这宴席酒食却是妥妥的正妃标准。差的钱可都要他们府中账房自己补上。
  大皇子食邑封地已被陛下收回，今日这一挥霍，只怕用不了多久，府中银钱就要告危。光靠内务府那点俸禄，哪里供养得起这府中上下几百口人。
  大皇子元樾身穿喜服，亲自站在府门外应酬，喜服喜庆红光烘在他脸上，将他素来木讷老成的脸烘得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太子殿下驾到，太子妃殿下驾到。”
  随着一声响亮通报，周围起了不少骚动，拥堵在巷子里的马车也都自觉的退后的退后，往旁侧让的往旁侧让。
  双骑并行的华丽马车缓缓驶到府门口，四面八方俱是充满好奇的窥探目光。
  元樾要撩袍跪下行大礼，被一只手按住。
  “今日是大哥的大喜日子，这些虚礼就免了。”
  元黎冷淡垂目，冷淡开口。
  云泱坐在车厢里紧张的看戏，一点都不奇怪元黎会摆如此臭脸，毕竟情敌相见，没直接打起来已经很不错了。
  元樾木讷一笑：“谢殿下。”
  礼物的事自有严璟和周破虏打点，云泱跟着元黎进门，府中众人又是惶恐的跪倒一大片。到了宴客厅，亦是如此盛况。
  元黎显然见惯了此等场面，毕竟今日皇帝不在，就数他这个太子大，命起后，便面无表情的越过众人，坐到最中间最上面的主位上。
  云泱的位置就在元黎旁边。
  但云泱一点都不想和他挨着坐，余光瞥见元鹿元翡两个淘气包也在，立刻找他们厮混去了。
  元鹿元翡自然高兴不已。
  元鹿偷偷看了眼独坐高处、无人敢近其半丈内的元黎，道：“你过来，太子哥哥会不会生气？”
  云泱开心的剥了个花生丢进口中，哼道：“他为何要生气？”
  “因为你是太子妃，你应该陪在太子哥哥身边，陪他说话解闷呀。”
  元翡悠悠接道。
  云泱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让他陪狗太子说话解闷，做梦去吧。
  这时吴仲勋也吊儿郎当晃过来，挤在元鹿身边坐下了。
  元鹿奚落他：“你出个恭这么久，莫不是掉茅厕里去了？”
  吴仲勋抓了把花生塞进他嘴里。“你才掉茅厕里去呢。”
  云泱探出头问：“你们在说什么？”
  吴仲勋心虚的摆手：“没、没什么了。”
  元翡笑道：“是呀，也没什么，就是有些人又背着人家家长玩暗度陈仓那一套呗。”
  吴仲勋立刻急得面皮涨红。
  “你小声一点。若、若被编修大人听到了，回家又该罚他了。”
  云泱瞬间了悟，往宴席对面一瞅，果见唐悦一袭青衫、青巾束发，正安静的跪坐在一个古板严肃的中年官员身边。
  云泱好奇问：“你家还没同意你们的事么？”
  吴仲勋烦闷的捞起酒盏。“哪有那么容易，我爹一心想攀附皇亲贵戚，准备说个郡主给我呢。”
  吉时很快即到。
  依大靖规矩，妾室要从后门入，为便于观礼，则改为了侧门。
  但侍妾下轿后，需要自行从侧门走进大堂，新郎不能牵引迎接。
  锣鼓声中，侧门洞开，苏煜身穿喜服，在内务府两个喜娘的搀扶下出现在侧门外。因为三等侍妾，他的喜服没有绣制任何花纹，只是最简便的样式。
  大皇子元樾则焦灼的等在正堂门口，几次想冲过去相扶，都被宫人阻止。
  云泱四个呆在角落位置，边嗑瓜子边聊天，其实无意看这个热闹，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知道婚仪流程，甚至是新娘的穿着打扮，包括不限于喜服样式、绣鞋样式。
  因为踩着点过来、坐在整个宴席最前面的魏国长公主，如同喇叭一样，实时描述着一切动态。
  云泱不知怎么，第一个想到的是往元黎方向看。
  元黎在面无表情的喝酒，竟然根本没有往婚仪进行的地方看。
  略。
  不消说，一定在借酒浇愁了。
  云泱便自己看，结果皆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的丛英和几个脸熟的东宫侍卫，云泱恍然大悟，难怪今日没有看到向来不离元黎左右的丛英，原来是被派去保护姓苏的了。
  也是，虽然宰相府和大皇子府就隔着一条街，但以狗太子的行事谨慎程度，肯定也是要顾着苏府那边的。
  婚仪结束，新人被送进洞房，大皇子元樾出来招待宾客。
  云泱从贴身福袋里取出一粒药丸含进口中，便寻了个借口离席，打听了喜房所在，带着云五云六悄悄找了过去。
  经过一条回廊时，对面猝不及防撞过来一个人。
  云泱被撞得眼冒金星，抬头，想看看哪个混蛋这么不长眼，就看到了一做小厮打扮的魁梧大汉。
  大汉向他调皮的眨了下眼。
  云泱：“……”
  作者有话要说：　　泱泱：身边都是憨憨，好气。
  文没修完，周末慢慢修，怕大家等急，先更新的~感谢在2020-08-20 05:11:33~2020-08-21 20:53: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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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那刁奴以此为把柄，敲诈勒索了奴不少银钱，奴怕他告密，只能咬牙忍受。后来到了书院，奴觉得是一个逃跑的机会，便假装看到鬼影，大受刺激，精神失常。侍卫怕奴影响其他人，果然将奴送到了掌医处单独关押。奴本来都已经计划好了逃跑路线，不料太子殿下突然又想出了用含香蛊测试真凶的办法，命所有人到广场集合，奴亦未能幸免。奴因为之前的事做贼心虚，便趁人不注意，偷偷打开了腰间锦囊，结果一看，那蛊虫竟是赤红色，奴当时就慌了，一边担忧凶手真的靠近过奴，要杀奴灭口，一边又担忧第二日查验蛊虫时，奴会被当做凶手，到时‘木傀儡’的事被查出，奴依旧难逃一死。奴才铤而走险，用颜料将蛊虫颜色涂抹为幽蓝色。如今想来，奴的行为何其可笑。”
  “但请大人们明鉴，奴虽做了些糊涂事，可青奴之死，的确与奴无关啊！奴真的是冤枉的！”
  风奴伏在地上哀求。
  “奴若早知有今日，就是给奴一百个胆子，奴也绝不会鬼迷心窍，去弄什么木傀儡。奴错了，奴真的错了，求大人给奴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宋银冷冷一哼。
  “本朝律令，私用巫蛊之术害人，乃是杀头重罪，你虽未成事，可确确实实起了害人之心，花重金制作‘木傀儡’亦是真，你最好能保证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本官念你有悔改之心，尚能饶你一命，否则，就是判你个凌迟大罪以儆效尤，亦不为过。”
  风奴宛如抓到救命稻草，急道：“是真的是真的，奴绝无半句虚言。若有，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宋银于是问柳青：“介甫可还有其他要问？”
  柳青沉吟片刻，再度看向风奴：“你说，你的木傀儡是花重金从一名胡商那里买来的？那胡商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在何处落脚？”
  风奴摇头。
  “奴真的不知。奴当日无意听他和其他胡商谈论起此事后，就上了心，趁他去后院如厕时，拦住他，问他哪里能买到木傀儡，他笑着说，只要奴给他十金，他帮奴搞定。奴将金子给他，第二日，果然有一个胡人小孩过来找奴，塞给奴一个木盒子，掉头就跑，奴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一只木傀儡。”
  柳青又问：“你说凶手是个一身玄衣、脸戴面具的高大男子，当夜，是青奴本人打开房门，神色欢喜的将他迎入了房中？”
  风奴点头。
  “是。奴当时十分担心青奴会起来开柜子换衣裳，发现奴踪迹，所以十分紧张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奴瞧得很清楚，青奴打开房门时，神色的确很欢喜。奴当时还惊讶了一下，因为青奴这家伙素来心高气傲，根本不将寻常王孙公子放在眼里，就是那尚书府的公子亲自过来递帖子，他都是一副爱理不理、故作清高的模样。偏那些个王孙贵胄还吃他这一套。奴还从未见过，他对哪个恩客露出这等神色。便是玉公子，他也仅是故意用琴音撩拨，露了面，就又是一副清清高高的样子。”
  柳青若有所思。
  “照你这么说，当夜，青奴推了尚书公子的宴饮，很可能也是为了接待这个人？”
  “应该是吧，奴也不是很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楼里对于伶人接客有严格规定，即使是青奴，收帖子递帖子也须经过楼中掌事。当夜他既接了尚书府的帖子，绝不可能再接第二个帖子。若奴没猜错，他这是有意背着掌事接待外客，严重违背楼中规定的。”
  柳青：“若被发现会如何？”
  “这是楼中大忌，当然要受重罚的，轻则打板子罚金，重则三年内不得赎身。像青奴这样的摇钱树，掌事轻易不会打他的，那点罚金对他也不痛不痒，多半会在他卖身契上做文章。”
  风奴忽叹口气。
  “不怕大人笑话，当时奴还小小幸灾乐祸了一下，心想，万一青奴真的私自接客，被奴抓住把柄，奴即使形迹败露，也可以此作要挟，让他闭嘴。谁曾想……最后竟会发生那等事。”
  柳青再度陷入沉默。
  一边小吏笔走如飞，将风奴所述一一记下，形成供词。
  柳青沉吟片刻，目光如电，罩在风奴身上。
  “你既视青奴为劲敌，不可能不知道他平时有哪些要好的恩客。你再仔细想想凶手的模样、特征，青奴的那些恩客里，究竟有没有人与其肖似？”
  风奴目光忽躲闪了下。
  “当时满室昏暗，奴真的只看清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一时，倒真不好判断是何人……不过……”
  柳青紧问：“不过什么？”
  他在京兆府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经手大小案件无数，深知对付这等刁钻狡猾反复无常的刁民，必须乘胜追击，将所有供词一举问出，一旦给其喘息之机，再想撬开这些人的嘴巴，就难上加难了。
  风奴显然正处于这个临界点，他神色惶惶，为难道：“真的，什么都可以说么？”
  柳青面色肃然如霜：“当然，公堂之上你不交代，难道准备去地府向阎罗王交代么？”
  这话果然有震慑力。
  风奴眼睛急转片刻，道：“青、青奴平日交好的恩客，奴的确知道十之八/九，但他们之中，并没有这样的人，而且，他们就算要见青奴，一般都是堂堂正正的递帖子，不会大半夜戴着面具来与他私会。再说，恩客与恩客之间，也有很多不成文默契的，当夜，青奴要赴尚书公子的约，很多人都知道，大家不会这时候砸彼此的场子，平白得罪人。倒是、倒是有另外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这……”风奴用力咬了下牙，显然是准备豁出去了。“青奴虽然心高气傲，可他爱慕太子殿下的事，我们楼里几乎人人皆知，他不仅私下里画了很多殿下的画像，还、还曾花费重金，打探殿下行踪，在云来居茶楼里，装作走错地方，私闯入殿下的雅室里。虽说事后被东宫的侍卫丢了出来，闹了不少笑话，可青奴却全不在意，依旧日日在房中临摹殿下的画像。那画像里，太、太子殿下便是一身玄衣，高大俊美……”
  “放肆！”
  柳青与宋银几乎同时喝断风奴的话。
  二人脸色铁青。
  “大胆刁奴！你可知胡乱攀扯殿下，污蔑殿下清名，该当何罪！难不成照你所说，当夜那青奴接待的恩客，是太子殿下？简直荒唐！”
  风奴委屈又惶恐。“是大人说，什么话都可以说，奴才斗胆说出来的。大人若不信，可以将青奴房中那些画像都拿来看看，画上的人的确是太子殿下……”
  “住嘴，你还敢——”
  柳青正欲再次喝断风奴的话，竹帘后，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柳青一愣，示意笔吏先不要记载这一节，惊堂木一拍，宣布审讯暂停。
  ——
  听审室内。
  柳青、宋银捧着风奴最新的供词，恭立在元黎身后。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对眼前的棘手情况感到些微的焦头烂额。
  此前两名遇害阴月与东宫的关系已经引得民间议论纷纷，如果今日之事再传出去，无论真相如何，储君的声誉都势必要再度受损。
  听说陛下已经下旨召了长胜王夫妇下月入京述职，届时这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传到长胜王夫妇耳中，可如何收场。
  柳青硬着头皮道：“这刁奴胡乱攀扯殿下，其心可诛，臣等必会严加惩戒，不使其胡言乱语……”
  元黎本负袖盯着审讯室内，闻言，微侧目，道：“孤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因孤废公，而是让你们放心大胆的审，直至查明真相。”
  他漫不经意的一扯嘴角。
  “他们既然如此迫切的要拉孤蹚这潭浑水，孤便陪他们蹚一蹚又何妨。”
  柳、宋二人俱露出错愕之色。
  虽然与这位殿下并无太深交集，宋银亦忍不住提醒：“可一旦形成供词，那刁奴的话，就要永远记录在案了，结案后，还要整理成卷册，公之于众，于殿下清誉恐怕……恐怕有碍。”
  元黎神色毫无波动，反问：“那依二位看，只要封住一个伶人的嘴，孤的清誉，便可真的无碍么？”
  见两人不说话。
  元黎冷笑：“此事既已闹得满楼皆知，孤越是掩盖，越是逃避，那幕后主使便越是得意，越是觉得拿捏住了孤的把柄。”
  “既如此，倒不知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敞开了审。”
  “和孤说说，你们真正的想法吧。”
  柳青、宋银同时一震，感佩又羞愧。
  宋银拱袖为礼，正色道：“这刁奴此次的供词，倒能自圆其说，也挑不出什么漏洞。只有一点，他说那凶手是一身玄衣，脸上带着面具，并无法直接与后面的紫袍人联系在一起。当然，凶手既有意乔装改扮，换衣是正常事。这也间接说明，在书院□□的事应与此奴无关。那紫袍人之事……”
  元黎合上供词，淡淡道：“该如何审就如何审。”
  柳、宋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宋银道：“要弄清紫袍人的事，只有提审罪人苏煜了。”
  元黎点头。
  “之后的审讯，孤就不听了。你们只需将最后的供词呈送孤一份即可。”
  两人忙称是。
  云泱本支着耳朵在听他们讨论，听到这话，微微惊讶。
  这个狗太子，他还以为他留在这里听审，是为了给心上人撑腰，让心上人免受刑讯之苦。
  现在看来，竟然不是么。
  云泱忍不住悄悄打量了元黎一眼。
  就看到他虽然一贯的面冷如冰，但额上却隐有细汗透出，面色也苍白得过分，瞧着比昨日生病昏迷时还虚弱很多，显然不正常。
  不由狐疑，狗太子不过是进去牢里和心上人幽会了一小会儿，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
  云泱还在揣测。
  元黎已转过身，道：“走吧。”
  “哦。”
  云泱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把茶水糕点都扔到一边，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


第54章 
　　为避嫌，柳青与宋银只在廊下恭送。
  “小贵人，请随奴才这边走吧。”
  先前领他们进来的管事模样的老者再次出现。
  云泱点头，命他在前引路。
  正是办公时间，衙署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三人混在其中，倒不算太打眼。
  走了一段路，云泱忽觉不对，回头一看，就见元黎落后了好远一段距离，正一手扣着廊柱，闭目调息。显然在强忍着什么不适。
  云泱暗暗吃惊，忙折回去，惊疑不定的问：“你、你怎么了？”
  元黎倏地睁眼，抬头，唇角紧抿，额面湿淋淋的全是冷汗，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一双凤目冰冷而犀利的落在云泱身上。
  “无事。”
  他显然不愿多言，更不想在人前露出这副疲弱之态。然而额面上的汗，却雨点似的，不停往外滚。衬得那张脸越发惨白无色了。
  云泱迟疑片刻，咬了咬牙，伸出手，道：“喏，我扶你吧。”
  两人四目相对，衣摆亦交缠在一起。
  元黎蹙眉，觉得荒唐至极，要拒绝，听少年轻哼道：“你自己什么情况，你自己肯定清楚，我是无所谓的，可是，这里人来人往的，到后门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你若是不怕当众摔倒，就只管自己逞强吧。反正到时候丢脸的是你。”
  逞强？丢脸？
  元黎觉得有些可笑，以及，古怪。
  大约是已经太久没有人用这两个词来形容他了吧。
  他努力调整内息，想让肺腑间激荡的气血迅速平复下来，然而越是着急，真气流窜得反而越厉害。以致不得不再度闭目调息。
  云泱见短短片刻，他额面上再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渗出密密一层汗，眉心亦拧出一道褶皱，分明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却还在咬牙强撑，忽然觉得，这个狗太子，平时瞧着狂妄自负不可一世，其实也挺幼稚的。
  “你考虑好了么？”
  “要是再磨磨唧唧的，我可不管你了。”
  少年作势要收回手。
  收到一半，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用力攥住。
  云泱本来只是打算逗逗他，没料到这人真的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先小小惊讶了一下，而后不高兴的皱了皱鼻子。
  这个狗太子，改主意就改主意，怎么每次都这么用力的攥他手腕，好像要把他骨头都捏碎似的。
  要不是看他实在可怜，他才懒得搭理他呢。
  哼。
  好在元黎很快就松了手。
  “有劳。”
  他唇角一抿，虽极力维持素日端静，脸色亦有些许不大自在的开口。
  云泱自然知道，若非实在坚持不住，他不会接受自己的帮助。当然也不会真跟他计较，大度的道了声“不客气”，便伸手扶住了他手臂。
  心道，原来对付狗太子，用逗小狗的方法就可以。
  那他可太擅长了。
  “这样才乖嘛，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影响你英名的。”
  云泱如此想着，就忍不住说了出来。
  元黎眉心一跳，忍了忍，尽力忽略他这哄猫弄狗一样的语气，没说话。
  眼下情况委实出乎他意料，若非别无选择，他是决计不会求助于这小东西的。
  但这小东西鬼心眼虽多，刚刚一番话却说得没错，此处人多眼杂，的确不宜多生事端，更不宜久留。
  云泱心里则更加狐疑不定。
  因两人肌肤相触，他才发现，元黎手臂滚烫得厉害，玄色衣袖亦被冷汗浸透。
  狗太子的功夫，他可不止一次听杨长水夸耀过，内功外功皆数上乘，就算放到武林里也可以排得上号的，明明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成这个样子。
  莫非是因为见了心上人，情绪太激动，一时气急攻心？
  唉，真是麻烦。
  还好他没有这些情啊爱啊的苦恼。
  有云泱帮忙，两人总算顺利出了后门。
  丛英已带着侍卫在马车旁恭候，见状微微一惊，正欲近前询问，被元黎用手势止住。
  丛英会意，不敢多嘴，亲自打开车门，请两人上车。
  元黎一进车厢，便坐到案后闭目调息。
  云泱知道他们习武之人自有一套破规矩，运功疗伤的时候很忌讳外人在旁，再加上他也不想掺和他的闲事，便轻手轻脚在角落里盘膝坐下，离他远远的。
  元黎似有所觉，忽睁开眼。
  大约是正在运功的缘故，他眼底漂浮着几缕血丝。
  云泱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冰冷瘆人隐隐泛着血色的凤目，吓得赶紧低头，盯着车厢木板看。
  这个狗太子，真是脑门上张眼睛，他不过偷偷看了一眼，竟然就被他发现了。
  云泱有点懊恼的想。
  感觉那两道幽冷目光依旧罩在自己身上，云泱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发怵。
  母妃说过，人在练功时如果分神，很容易走火入魔，万一狗太子走火入魔，把他当做仇敌杀了可怎么办。
  云泱越想越害怕，咬牙拿定主意，抬头，尽量理直气壮的道：“我可不是故意偷看你的，我根本不懂这些武功的，你、你要是介意，我出去和他们一起骑马也行的。”
  云泱说完，不等他回答，便准备起身去推车门。
  “不必。”
  元黎神色略复杂，略古怪的开口。
  “孤只是需要运功疗伤而已。你……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必害怕，若实在害怕，就背过身去。”
  淡漠说完，他复闭上眼睛。
  云泱听他声音清润，吐字清晰，语调也沉缓有力，不像是走火入魔，纠结片刻，才忐忑不安的坐了回去。
  马车辘辘而行，抵达东宫时已接近傍晚。
  周破虏听说小世子被太子带出了府，担忧得不行，自午膳后就一直在府门口守着，搞得同样在等候元黎的严璟心虚不已，几乎不敢正视这位周副将的眼睛。
  直到见云泱完好无缺的从马车上下来，眼睛晶亮有神，并无伤着碰着磕着，周破虏方长松一口气。
  “小世子出门，怎么也不知道跟属下知会一声，这一下午，可把属下给吓坏了。”
  周破虏低声唠叨。
  云泱也很冤枉。
  又不是他想出去的，他也是被狗太子给骗出去的。
  不过……
  云泱悄悄往车门方向瞅了眼，见元黎一身玄衣，神色淡漠的负袖下车，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并瞧不出什么其他异样，方轻呼出口气。
  刚刚狗太子在车上又是发冷汗又是吐血的，可把他吓坏了。
  一边，周破虏见自家小世子的眼睛仿佛长在了太子身上一样，半天不肯挪开，心里再度轻轻咯噔一下，不着痕迹的侧过身，挡住云泱视线。
  “咳。属下已经让膳房准备好了晚膳，小世子在外面跑了一天，一定饿了吧？”
  云泱点头，立刻顾不上想元黎的事了，和周破虏一道往东晞阁走。
  路上问：“伯伯，你们习武之人，什么时候会吐血？”
  “吐血？”
  周破虏立刻警铃大作。
  “谁吐血了？”
  云泱含糊道：“我、我随便问问而已。”
  “唔。”
  周破虏将信将疑，口中答：“这当然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可能是与人斗武，技不如人，被人打吐血，也可能是修炼不当，伤及肺腑，震出淤血。总之，既然吐了血，一定是内伤了。”
  “内伤？”
  云泱更加困惑：“如果没有与人斗武，也没有修炼呢？”
  “这……”周破虏捋须沉吟片刻，道：“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哪一种？”
  “被自己的内力反噬。”
  云泱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意思？”
  狗太子是去跟心上人幽会，怎么会无缘无故被自己的内力反噬？
  周破虏：“这事儿听起来稀奇，其实于习武之人而言，一点都不稀奇。譬如属下与人决斗，已经准备好了大招，但招式出到一半时，突然反悔，不想打了，便会选择撤招。此时，原本要用来攻击对手的内力便会反噬回属下的身体里。又或者，属下替人疗伤，但对方身体太弱，根本无法承受属下的内力，未免伤及对方，属下亦会选择撤回内力。”
  云泱若有所思。
  回东晞阁简单吃了几口晚膳，就立刻回房抄书。
  狗太子好不容易主动松口给他署名，他得趁热打铁，赶紧把这事儿给办成了才行。万一明日狗太子反悔了怎么办。
  晚膳后，宋银便派人将新审的供词送了过来。
  元黎正端坐在案后翻看，忽听到敲门声。
  他轻皱了下眉，因之前已吩咐过严璟，不许打扰，起身打开门一看，却是杨长水。
  元黎轻施一礼，意外道：“师父怎么过来了？”
  杨长水望着徒儿烛火光影下亦透着苍白的面色，叹道：“这话，应该为师问你才对。”
  元黎轻怔，手腕已被杨长水扣住。
  “师父！”
  元黎微微变色。
  然而论内功修为，他并非杨长水对手，杨长水既下定决心要探他脉息，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挣开的。
  杨长水渐露出震惊之色。
  半晌，难以置信道：“你……竟强行将一缕纯阳内力从体内剥离，渡给了他！你不要命了！”
  见徒儿抿唇不语，杨长水喟叹：“你呀你，让师父说你什么好。你就算真想这么做，也该同师父商量一下，你一声不吭的自己行事，知不知道多危险！”
  元黎神色平静。
  道：“师父既已知道，徒儿便无需隐瞒了。徒儿如此做，无他，仅还他当年救命之恩而已。自此以后，与他之间，便再无瓜葛了。望师父原谅徒儿不告之罪。”
  杨长水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个徒儿，平日虽然少言寡语，但性子却极其倔强执拗，尤其是对于自己看重的人和物，就算头破血流，也要牢牢护在自己的地盘里。
  这回若不是真的失望至极，也不会做出如此决绝的决定。
  他道：“师父都明白，明日起，师父会定时过来为你疗伤。你这两日好好休息，切莫再过度操劳。”
  元黎恭送杨长水离开，方转身回殿，继续坐回案后，翻看供词。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最近三次元的确遇到一些焦头烂额的事，至今没处理好，所以这篇文也一拖再拖，无法静下心码字。我会尽快调整状态了，我很喜欢这篇文，也很喜欢文里的角色，会认真写完的，谢谢大家一路支持了。
  下章明天中午十二点。这周六周末会尽量多更一些的。感谢在2020-09-02 11:52:21~2020-09-05 00:2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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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两篇论语不算多，也不算少。
  云泱次日一早起来继续抄，抄得手腕都酸了，也才堪堪抄了一半。眼瞧着到了和林长水学拳的时间，只能暂搁下笔，去正殿厢房找杨长水。
  今日依旧只学一个动作。
  简单的基础动作，不算难。云泱很快学完，正要继续回房继续抄书，听杨长水清了清嗓子，用商量的语气道：“泱儿能不能帮为师一个忙？”
  云泱点头。
  “师父说吧。”
  杨长水：“待会儿为师要去正殿给殿下疗伤，但殿下这回伤及经脉，需要配合一味药才行。此药干系重大，为师不放心把交给别人，泱儿能不能去膳房帮师父盯一下煎药？”
  云泱没料到是这事儿，登时有点踟蹰。
  一来，他还急着回去抄课业呢，煎药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煎好的。他若答应了，这一上午可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二来，云泱总觉得，这个杨长水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和狗太子可一点都不熟，严格来说，还算有仇的。
  这个师父，怎么跟罗公公和那个太医一样，都喜欢把狗太子的药往他手里塞。就不怕他给狗太子下毒吗。
  杨长水打量着小徒儿纠结的脸色，试探问：“泱儿有其他事？”
  “唔，也不算很重要的事吧。”
  “那我就先帮师父吧。”
  云泱还不想现在就得罪杨长水，只能咬牙答应了下来。
  杨长水长松一口气：“那就好。待会儿我会把药方和煎药的方法都写下来，泱儿只需照着上面做就行。”
  云泱点头，闷闷不乐的拿着药方去找严璟。
  二十四味药材很快凑齐，虽有杨长水写得说明，云泱还是看得似懂非懂，便叫来云五云六一道帮忙。
  “小世子要给太子煎药？”
  云五云六神色微妙的对望一眼。
  “是啊，你们快来帮我看看，这个砂锅，到底要放多少水？”
  云泱坐在火炉前，手里握着大蒲扇，一脸犯愁兼懊恼。
  真是麻烦死了，早知道他就不答应杨长水了。为何每回狗太子受伤，他都要跟着一起受罪。
  云五云六不敢怠慢，忙凑过去，帮着小世子将砂锅洗净，又按顺序放药材，加水。
  云泱看着剩下的两小堆药材问：“为何不全放进去？”
  云五拿着药方解释：“杨前辈写了，中间八味药材，要等前八味药材煎煮半个时辰后才能放，后八味药材，则要再等半个时辰。所有药材放齐后，再一起煎煮一个时辰，这味‘固气汤’才算成。”
  云泱震惊：“这么麻烦的吗？”
  云五点头：“药方上是这么写的。”
  云六则道：“要不小世子先回去抄课业，属下与云五在这边盯着就行。”
  云泱想了想，终是摇头。
  他既然答应了杨长水，自然要说到做到。
  这府里人多眼杂的，云五云六毕竟仅是侍卫，若真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怕应付不过来。狗太子金尊玉贵的，万一出了差池他可担待不起。
  见小世子虽然极不耐烦，但仍坚持留下来给太子煎药，云五云六神色愈发微妙。
  临近午时，药仍有小半个时辰才能煎好。
  云五云六怕小世子饿着，一个回东晞阁拿现成的甜点，一个去隔壁膳房吩咐厨娘准备午膳。
  云泱托腮坐在火炉前，盯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锅，漫无边际的想着自己的心事。耳边忽传来“砰”得一声，原来是云泱不小心将一根木条塞进了炉腹内，炉火太旺，热气把药锅的盖顶开了。
  杨长水嘱咐过，煎药一定要用小火，否则把药煎糊了，这一锅药可就废了。云泱可不想一上午的心血白费，急忙伸手去将那根木条抽出来。因为动作太急，险些被木条上的火苗烧到衣角，鼻子上亦不可避免的沾了点灰。
  云泱擦了擦脸，见炉火里的火已经弱了下去，松口气，正要坐回去，就听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笑吟吟男音：“脸花了，可不是擦擦就行的。”
  云泱脸色大变，这才嗅到空气里不知何时飘浮起的一缕异香。
  云泱下意识往手腕扣去，才发现今日根本没有带护腕。咬了咬牙，只能回头，警惕的望着幽魅一般立在房间阴影处的紫袍男子。
  “你、你想干什么？”
  云泱迅速一瞄，退到离他最远的对角位置。
  男子轻抚着指间扳指，嘴角一勾：“本座自然是来带你走的。”
  他语调散漫，紫色的瞳孔里泛着妖异光芒，好像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泱手心全是汗，几乎紧张得无法呼吸，下意识想喊隔壁的云六，陡然发现，四面门窗紧闭，安静地诡异。
  不消猜，一定是眼前家伙施了障眼法。
  云泱眼睛迅速一转，道：“你的幻术在日光下根本撑不了多久，你冒险过来，肯定是因为急需补充元气，对不对？”
  男子一笑，眸光饶有兴致的闪动了下。
  “是又如何，带走你，不过区区小事而已。上回你坑了本座一遭，这回，本座可不会轻易上当了。”
  他轻扣扳指，机关打开，一条紫莹莹的小蛇立刻蹿了出来。
  云泱脸色又一变。
  这条臭蛇，不是已经被小秦琼给撕扯成好几段了么，怎么又活了过来。
  可恶。
  云泱定睛细看，才发现那蛇身看着是完整一条，柔软的躯体上却有明显缝补的痕迹，显然是被人用某种仿佛接到一起的。
  紫蛇显然还记得上次山洞里的“断尾”之仇，一见云泱，立刻愤怒的昂起蛇头，张大蛇口，露出一口森然毒牙。
  紫袍人一面轻柔抚摸蛇头，一面打量着斜对面的少年，悠然启唇：“紫郎君正生你的气，你若是不肯乖乖听话，本座怕也护不了你。”
  云泱忍着战栗，轻哼：“我才不怕这条臭蛇，有本事，你让它过来。”
  紫袍人动作一顿，不料别了几日，这小东西越来越聪明越来越不好骗了，忽道：“跟着本座，有什么不好，你真愿意把自己的一生毁在这个地方？还是——为了他？”
  “什么他？”
  “自然是这座东宫的主人，长胜王府的仇人。”
  云泱咬牙，眉毛一扬：“是又如何，他英俊潇洒，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紫袍人神色阴鸷了一瞬。
  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那只正咕噜噜冒着热气的药锅，笑道：“你也不必拿这话诓本座，长胜王府和东宫是什么关系，还须本座提醒你么。以后他若真有机会登临那九五至尊之位，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长胜王府。何况……你与他说过，你与本座的关系么？”
  这显然刺激到了少年神经。
  云泱愤然睁大眼。
  “你不要胡说，我与你有什么关系。”
  紫袍人笑意更浓。
  “你嘴硬没关系——央央。”
  这两字犹如魔咒，一下将云泱定住。
  云泱用力咬住牙，身体颤抖，说不出话。
  紫袍人低低笑了声。
  “大靖的这位太子，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他如今娶你，不过是还没有能力与皇帝抗衡。一旦他知道你我关系，你说，他会不会感谢本座给他递上这把——可以彻底铲除长胜王府的刀。”
  “若他知道，本座今日针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他又会如何想。”
  “呼——”
  一缕风，毫无预兆的破窗而入。
  一白一黑两条肥虫，拼力蠕动着身躯，从窗洞上爬了过来。
  外面的风声与人语声终于再度清晰的显露出来。
  云泱大喊一声：“云六！”
  紫袍人微微变色，眼睛一眯，落在那两条肥虫上，小黑小白一触及他的目光，立刻怂怂的缩成一团，装死。
  房间外已有衣袂翻飞声传来。
  紫袍人情知今日又被这小东西坑了把，略失望的摇了摇头。
  “你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别怪本座不客气了。”
  “本座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三天后，本座听不到想要的答案，本座……可不会顾及往日情面了。”
  云六破门而入，就看到紧贴在墙角，小兽般盯着窗外的云泱。
  “世子！”
  云六一惊，急问：“到底怎么了？”
  “没事。”
  云泱狠狠咬了下牙，沉着脸盯着地面，捏紧拳头。
  心里把某个家伙杀了千百遍。
  云六警惕的奔到窗前看了眼，除了一片随风摆动的花木，并不见其他异常，心里不免有些狐疑。
  听小世子刚才喊他的语气，分明是遇到了什么危急情况，怎么突然又没事了呢。
  而且，他离开时，小世子明明坐在火炉前盯着药的。
  云六揣测的功夫，云泱已经抿起嘴角，坐回到了火炉边，恶狠狠盯着炉腹内跳动的火苗。
  ——
  云泱心事重重的端着药到正殿时，杨长水正与元黎坐在棋盘后对弈。
  他是个粗人，本不懂这些文人的玩意儿，但这两年与徒儿相处下来，倒是学了不少招式，偶尔也能与元黎对上几局。
  “泱儿过来了。”
  杨长水热情的把云泱叫到身边，与元黎道：“今日你可要好好感谢泱儿，这碗固气汤，多亏泱儿亲自替为师盯着，才能顺利熬成。”
  元黎神色略古怪。
  云泱则心不在焉。
  这时，严璟忽在外禀道：“殿下，宫里有旨意传来。”
  三人皆有些意外。
  元黎整衣起身，罗公公已带着圣旨进来了。
  “只是口谕，殿下和太子妃就不必行礼了。”
  罗公公看起来喜忧参半。
  元黎问：“出了何事？”
  罗公公道：“是朔月国那边，忽然递了降书，说三日后，要派二皇子尉迟玉衡入帝京，商议和谈事宜。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负责此次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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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云泱一下从恍惚中惊醒。
  “朔月国，和谈？”
  “是啊。”罗公公感慨万千：“多亏了长胜王在北境用兵用神，将朔月骑兵打得溃不成军，朔月国才这么快服软认输。如果这回和谈顺利，北境十年内都不会再兴起大战事，北境百姓，总算能摆脱战火之苦了。长胜王，实乃英雄。”
  云泱心里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他自幼在北境王府长大，虽然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和父兄一道上战场，但也知晓，大靖与朔月自先帝朝起，大大小小打了数十年的仗，双方损兵折将无数，根本不可能轻易达成和解。
  这回父王虽然带领北境军将朔月骑兵逐出了大靖边境，可仅是“逐”而已，并未挫伤到朔月根本，只要假以时日，朔月完全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先帝朝时，大将杨弘也曾带领边军数度击败朔月，甚至差点直捣朔月王庭，但最后依旧被朔月人借用“巫术”狡猾逃脱。
  朔月国若真有降心，早在先帝朝时就该降了。
  但朔月国非但没降，反而举族藏匿在阴川山脉中，饮冰茹血，蛰伏等待，并悄悄组建了一支战斗力十分强悍的骑兵，一直等到今上登基，才再度露出尖刀，直插北境。
  给正处于动荡期的大靖来了猝不及防的一记重击。
  然而朔月国的目标，并不仅仅是从北境劫掠些粮食物资、挨过即将到来的寒冬那么简单，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物阜民丰的中原腹地，是辽阔壮丽的大靖河山。
  他们要一劳永逸。
  世上没有哪一个王是没有野心的。
  朔月人逐水草而居，崇拜月神，对自然、地理、气候、山川地形的领悟与利用能力，远比地处中原生活安逸富足的大靖百姓敏锐得多，厉害得多。朔月男儿，个个在马背上长大，马上功夫极厉害，朔月战马，凶悍好战，亦非大靖能比。
  父王母妃这些年虽然一直在想方设法的组建骑兵，提高骑兵战斗力，但因为马匹上的天然劣势，始终未能如愿。与朔月的战斗，基本都是靠战术取胜。
  大靖境内禁绝已久的巫术蛊术，在朔月却极受推崇，朔月人信巫不信医，王庭亦重金养着许多巫师，封为大国师、小国师，这些人钻研出许多邪门歪道的阵法，用于战场上，令北境军吃过很多亏。
  总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朔月国都不该这么轻易的认输。
  何况，负责和谈的，竟然是尉迟玉衡。
  这个名字，这四个字，犹如巨石砸在云泱心里，轰然作响，激千尺浪。
  这个家伙，明明早已潜入帝京，还胆大包天的在大靖天子脚下用毒蛊害人，现在却又堂而皇之的以朔月国二王子的名义出现，率使与大靖和谈，定然另有图谋。
  “本座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三天后，本座仍然听不到想要的答案，本座可不会顾及往日情面了。”
  那句话乍然回响在耳边。
  云泱咬牙，暗暗捏拳，手心全是冷汗。
  原来，这就是那家伙对付他的招数。如果他不跟他走，他便要当着狗太子，当着朝廷和谈官员，甚至是皇帝的面揭露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知道东宫与长胜王府之间的嫌隙与旧仇，他知道，只要他主动递上那一把刀，狗太子一定会毫不犹疑的借机向长胜王府发难。
  若父王母妃，甚至是长胜王府因他背上了叛国通敌的罪名，可怎么办。届时，北境军群龙无首，便是他朔月国的机会！
  数十万浴血沙场、为国奋战的儿郎，岂能因为他年幼无知时犯下的错，背负叛军之名。
  云泱心底一阵恶寒，几乎是下意识望向元黎。
  狗太子本就对他，对长胜王府有敌意，一旦抓住了他的把柄，指不定会开心成什么样子。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想法子解决掉这个大麻烦才行。
  元黎正神色阴翳，垂眸沉思，冷不丁对上云泱目光。少年眼睛红彤彤雾蒙蒙，水汽之下，隐有火星喷溅，流露着不安与焦急，像只躁动的小猫。
  元黎凤目轻轻一眯。
  这个小东西，似乎对朔月和谈的事很关心。
  难道是因为一旦和谈成功，战事消弭，长胜王府在北境便也失去了价值？
  罗公公笑着道：“长胜王夫妇还要布置后续驻防事宜，最早也要下月太后寿辰时才能回京，为保使臣安全，和谈顺利，长胜王已上书陛下，让二公子云海与四公子云泽亲自领兵护送。”
  “唔。”
  本来应该是个极欢欣雀跃的消息，然而云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云泱几乎是惶惶不安、魂不附体的离开了正殿。
  杨长水看出小徒弟情绪不大对，告辞跟了上去。
  殿中只剩罗公公和元黎。
  元黎命人看茶，又请罗公公落座，才问：“阿公还有其他事交代？”
  罗公公不意外他能看出来。
  叹口气，面上刻意隐藏的那缕忧色便跟着显露了出来。
  “老奴听中枢的人提起，这回朔月之所以主动提出和谈，皆是那个朔月国的二王子、尉迟玉衡在中间斡旋。”
  罗公公慢悠悠开口，闲话一样的语气。
  元黎便也跟他闲聊。
  “孤听说过此人，虽是一美貌马奴与朔月王在草地里苟合生出的儿子，但城府深，善经营，极得朔月王信任，在王庭中竟与正妃所出的大王子有分庭抗礼之势。”
  “是啊，此人心机深沉，不好对付，殿下一定要小心应付才是。”
  元黎忍不住看了罗公公一眼。
  罗公公面不改色，淡定的喝了口茶。
  元黎长眉一挑：“阿公有话直说便是，何必绕圈子。”
  罗公公便也不再废话，抬眼，打量着青年俊美面容与如雪眉眼。“殿下可知，陛下这回为何专门指派殿下负责此次和谈事宜？”
  元黎口气稀松。“孤是太子，由孤出面，足以彰显大靖诚意。”
  “还有呢？”
  “还有什么，孤不懂。”
  罗公公叹息：“殿下真的不懂么？”
  日光盈满室，花影摇曳，日影花影交错，笼着室中人，本是春光明媚的大好天气，殿内气氛却突然冷至冰点。
  “陛下是希望，殿下能放下十年前的旧事，放下心魔。”
  元黎静垂着眼，霜意寒意涌来，遮住原本乌色。
  十年前。
  已经多久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字眼了。
  十年前，绝龙岭之战，北境军夜袭朔月大营，本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结果有一路队伍在返程途中，突然遭遇敌军截杀，正在军中历练、担任那一路主将的二皇子元肃殁于岭中，万箭穿心而亡。
  那是一条很隐秘，本不该出差池的路线。
  这其中固有有身为主帅的长胜王云清扬失察与部署不周之责，但皇子终是丧命于朔月人之手。
  因折了一名皇子，且是皇帝最疼爱，也最可能被册为太子的嫡长子，北境军虽胜尤败。
  而如今，大靖竟要与朔月和谈。一旦和谈成功，就意味着，这笔旧账，也要一笔勾销。
  为苍生，为黎庶，为止戈，为平息战火，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无人会在意一个早已化为一堆白骨的皇子如何惨死。
  可怜无定河边骨，在残酷的战争中，皇子的性命并不比普通黎民高贵。
  良久，年轻的太子慢慢抬头。
  凤目已恢复素日沉冷颜色。
  “放心，孤不会拿国事开玩笑。何况……”
  何况他根本不信，朔月会真的心甘情愿臣服于大靖。
  他倒要看看，这头狡猾的老狐狸，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虽然朔月国被大靖军队打得溃不成军，终于缴械投降，要遣使入帝京献降和谈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民间，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夸长胜王夫妇如何英武非凡，功在千秋，竟将北境连绵了数十年的战火毕于一朝，有人说这都是源于今上雄才大略，擅于用人，将国家治理的海清河晏，井井有条，大靖兵马才得以日渐强壮，超越朔月。也有人说朔月狼子野心，根本是为了拖延战局，才想出献降这个缓兵之计，朔月与大靖是世仇，根本没有和谈的可能。
  但眼下最棘手的最引人注目的，仍旧是当朝右仆射之子、那位名满帝京的雅兰公子苏煜□□，并意图栽赃太子妃的案子。
  那可是雅兰公子，温雅端方、品德高洁如兰的雅兰公子，多少少男少女都仰慕的雅兰公子。怎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事情发生时，长胜王夫妇还带领着北境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他们能安安稳稳的呆在帝京城里，衣食丰足，吃香的喝辣的，免受战乱之苦，全因人家的庇护。堂堂右仆射之子，不知道感激功臣也就罢了，竟然还把脏水往长胜王府小世子身上泼。
  长胜王府与东宫的恩怨还有谁不知道么？
  若这盆脏水真泼出去了，东宫还不得直接一刀捅了那小世子泄愤？
  这明显是挑拨离间。
  真真其心可诛，恶毒至极。
  莲花染了污泥。
  短短数日，人人称颂的雅兰公子成了人人唾弃的罪人。
  同时，大皇子元樾夜闯大理寺、强行标记了罪人苏煜的事也以各种版本登上了坊间话本与茶楼说书人的段子里。
  “你们说，儿子混账如此，身为君王与父亲，陛下应何如，陛下该何如，陛下也是普通人，陛下的心也是肉做的呀，总不能直接将那大皇子乱棍打死吧！”
  说书人痛心疾首的捋了捋胡子。
  “陛下一怒之下，褫夺了大皇子的封地与食邑，让罪人苏煜以三等侍妾之名入大皇子府，并命帝京所有勋贵子弟前去观礼，引以为戒，也算用心良苦了……”
  罗公公离开不久，宋银就悄悄造访了东宫。
  宋银：“大皇子说后日就是观礼日，他奉了太后懿旨，要将罪人苏煜接出去，准备纳娶诸事。臣等不敢私自做主，故而来请问殿下意见。还有罪人苏煜的证词……”
  “他的证词孤已看过，并无多少有用信息。”
  元黎眉眼冷淡：“既是太后懿旨，尔等遵照旨意办事便是。”
  “是。”
  宋银得到肯定答复，方放心离去。
  ——
  一整日，云泱都蔫巴巴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回到房中也不再抄课业，而是趺坐在地毯上，抱着小秦琼发呆。
  周破虏瞧着忧心不已，便把把云五云六叫到跟前盘问，结果盘问了半天，也没盘问出个所以然。
  周破虏只能自己问。
  烛火昏昏，少年长睫如羽，乌眸如星，失魂落魄的跪坐在一室朦胧光影里，发带不知何时落了，如绸乌发悉数披散在肩上。
  只是那眸间星子黯淡无光。
  “唔。”
  “我没有事。”
  “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少年翻来覆去，只是说这几句话，然而那眼尾的红，却是骗不了人。
  周破虏：“那后日的观礼？”
  少年大声：“我不想去了，我身体不舒服，我特别难受，伯伯让人把礼物送过去就是了。”
  周破虏哄：“好，好，那便不去了。”
  左右一个纳妾礼而已，也没什么可看的。
  只是，圣旨既下，总要寻个合理的理由才行。
  什么理由呢。
  嗯，那就说小世子身体不适，生病了吧。
  周破虏本意只是寻个借口，结果没料到，第二日，云泱真的病倒了。
  大约是少年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日一夜，不吃不喝，憋出了毛病，又或者是其他原因，总之，次日一早，周破虏推门进去时，就见少年蜷在那面织金毯子上，眼睛紧闭，身体滚烫如碳。小秦琼从小主人怀中跳出来，疯狂扯动周破虏衣裳。
  小世子虽说身体不好，可一直金尊玉贵、各类名药养着，已经很多年没生过这样的大病了。
  周破虏慌得不行，觉得一般医官根本靠不住，立刻就去正殿请见元黎，将情况说了一通，希望元黎以太子的名字从宫中请御医过来。
  “发烧？”
  元黎自案牍中抬头，神色古怪。
  发烧而已，请东宫的医官过去看看不就行了。
  但周破虏说得信誓旦旦，说只有御医才能看得了小世子的病。
  元黎懒得计较这些小事，便答应了。
  末了，忽问：“他这两日，是不是有些异常？”
  周破虏茫然，不知这个异常要怎么界定，更奇怪，这位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元黎已垂下眼，淡淡道：“孤知道了。”
  周破虏只当元黎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结果御医到来不久，正在把脉时，云五忽然一脸紧张的走进来，道：“周副将，太、太子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感谢在2020-09-05 12:54:25~2020-09-07 02:36: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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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今日是除夕，为何你一个人蹲在这里玩蛐蛐？大哥哥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低醇蛊惑的声线回荡在耳畔，丝丝缕缕，捆缚着心房。
  迷迷糊糊间，云泱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满城灯辉，满城星落，王府寂寥高墙下，幽灵般出现的紫衣青年。
  他紫袍格外宽大，几乎要委垂于地，将他躯干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处闪动着金色流光，衬得他这个人也如同暗夜潜行的幽灵一般。
  蹲在墙角的金衫少年警惕回头，颈间长命锁晃了下，融融流光：“你是谁？”
  紫衣青年微微一笑：“过客。”
  “过客？”
  少年年纪尚小，却肤白若玉，眼珠滢黑，天然流露着一股慧黠灵动气质。
  “你为何不回自己家过年，而在外面乱晃？”
  青年笑：“与你一样呀。”
  少年猝然睁大眼。
  与他一样。
  与他一样，爹爹娘亲和兄长们都不在家么。
  他还以为，世上只有他一个这么可怜呢，原来，竟有与他一样的可怜人。
  “唔。那你爹爹娘亲和兄长呢？”
  “他们……”青年嘴角笑不易察觉的冷了下，道：“他们都死了。”
  “死了？”
  “是啊。”
  “那你好可怜。”
  少年同情心大起。
  青年温声说自己并不可怜，因他的爹娘并不爱他，他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外室子而已。
  青年目光落在少年手中的蛐蛐笼上，极自然转移话题：“喜欢玩这个？”
  少年点头。
  旋即露出懊丧之色：“只是抓到了一些小喽喽而已，我都蹲守了三天了，都没抓到‘青元帅’。”
  “青元帅？”
  “就是这里的蛐蛐王呀，这里的蛐蛐，没有不怕它的。”
  青年扫了眼暗夜下肃穆巍峨的王府高墙，以及除夕夜，抱着蛐蛐笼，孑然立在草丛里的小小少年。
  这是个寂寞的孩子呀。
  寂寞的孩子，最缺的就是玩伴。
  “大哥哥帮你，好不好？”
  他伸手，抚着只及他胸的少年如绸乌发，柔声道。
  少年眼睛果然晶亮，重重点头。
  青年耐心的讲述抓蛐蛐、尤其是蛐蛐王的种种要领，不能蛮干，而要智取，布置一番之后，两人便匍匐在草丛中，静等蛐蛐落网。
  这是王府极偏僻的一个角落，中有废湖，湖上荷叶枯败，湖边长着一大片荒草，少年也才得以背着侍卫偷偷溜过来，抓蛐蛐。
  因是除夕，即使王府真正的主人不在，府中亦张灯结彩，挂满红色灯笼，大家都希望喜庆的气氛能稍稍填补小主人心中的落寞与空虚，让小主子不那么思念王爷王妃。
  “怎么还不来呢。”
  少年握着小拳拳，催问了几句后，忽想起一重要事，问身边青年：“你是怎么进来的？”
  周伯伯明明安排了很多侍卫在王府内外守着，普通百姓也根本不敢靠近王府所在的巷子。
  少年眼珠一转，人虽依旧匍匐不动，手却已悄悄摸住了袖子里的另外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信号弹。
  虽然守卫森严，北境王府并非如铁桶一样安全，甚至，敌人为了威胁父王母妃，不止一次的派刺客潜入北境王府，意图抓他做人质。
  长久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已迫使少年小小年纪，就练就了小兽一般的敏锐与警觉心。
  一般情况下，乍然听到这样的问话，刺客就该露出慌色了。
  然而青年不仅没慌，反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指着一侧王府高墙道：“我跳进来的，因听说长胜王府的王妃十分擅长酿造绿蚁酒，藏了很多在地窖里，便想偷一坛回去……”
  少年眼珠瞠亮，再度愕然了下。
  竟然是为了偷酒？
  难怪。
  母妃酿的绿蚁酒的确很好喝，虽然母妃每回出门都嘱咐周伯伯，要看着他，不许他多喝，可其实，他经常趁周伯伯外出办事时偷偷溜进地窖偷酒喝。
  少年收回信号弹，戒心放下。
  因在少年简单的世界里，□□入王府偷酒喝，和话本上的武林高手□□溜进皇宫御膳房偷烧鸡的情节一样，惊险又刺激，是大侠才会做的事。
  亦是镇日被囿于高墙内的少年所渴慕向往的江湖世界。
  况且，如果这个人真想绑架他，或者对他图谋不轨，刚刚明明可以背后袭击他的。可这人没有，还好心的帮他一起抓蛐蛐。
  “你放心，等抓到了青元帅，我送你一坛。”
  话刚落，就听耳边一声轻笑：“落网了。”
  少年循声望去，果见他们提前搭的蛛网内，已网住了一只通体乌青威风凛凛的大蛐蛐。
  少年高兴的奔过去，把蛐蛐从网上摘下，塞进蝈蝈笼里，仰头跃跃欲试问：“你真是太厉害了，你刚刚召来的是什么虫子，怎么还能吐蛛网？”
  青年温声解释那是自己豢养的一只蛊虫。
  “蛊虫？”
  北境不同中原，民风开放，对巫蛊之术没有强烈的抵触。
  少年好奇心登时被勾起，坚持要再看一眼那虫子。
  青年便自宽大的紫袖中取出一只洁白如蚕的小肉虫。
  “我可以摸摸他么？”
  少年还是第一次见蛊虫，新奇不已。
  青年温声说可以。
  少年于是伸指，小心翼翼的戳了下肉虫的躯体，一下，两下……每戳一下，肉虫便会开心的打个滚儿。
  “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
  “啊，这么可爱的虫子，怎么可以没有名字。”
  青年温柔笑：“我的确缺少些雅兴与风趣，要不，你给它取一个？”
  少年眼睛一亮，如星子摇落：“我可以么？”
  “当然可以。”
  “那就叫小白！小白小白，多符合它呀。”
  “好，就叫小白。”
  青年含笑答应，忽偏过头，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唔，我呀。”
  少年犹疑了下，因母妃说过，不可以随便对外人说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我叫央央，你叫我央央就可以。”
  “央央？哪个央字？”
  “就、就是长夜未央的央。”
  少年掩住心虚，答道。
  其实他也不算骗人了，因为这是他的乳名，很少人知道的。
  “好的央央，我记下了。”
  少年立刻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玉衡。”
  “唔，那是哪两个字呢？”
  青年：“北斗七星之一，玉衡星的玉衡。”
  “我也记下了！”
  少年咬了下唇，忽问：“那我给了你酒，你还会来王府陪我玩么？”
  青年点头：“当然。”
  对方回答的如此干脆，毫不迟疑，令少年惊喜。
  少年觉得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终于有自己的玩伴了，再也不用整□□着侍卫陪自己玩了。
  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但周伯伯是不会允许陌生人进入王府的，于是这偏僻一角，就成了两人的秘密约会地点。
  每日亥时之后，少年便会披着斗篷，偷偷溜出房，在废湖边等着自己新玩伴到来。大哥哥很守时，每回他到时，他或已负袖立在湖边，或正蹲在草丛间勘察蛐蛐分布。
  两人一起布置陷阱，而后匍匐在草丛间，等蛐蛐落网。
  青年还给他展示了他袖中各种各样的蛊虫，少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那么多神奇的蛊虫。
  这种感觉新奇而刺激。
  少年得以日日向侍卫炫耀自己捉到的各类蛐蛐王。
  “玉衡哥哥对我这么好，玉衡哥哥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的。”
  少年蹲在草丛里，拍着胸脯道。
  青年温和的表示，自己没什么特别癖好，最多只是想喝王府的绿蚁酒。
  “绿蚁酒呀。”
  少年有些纠结，有些苦恼：“我是能再去偷一些，可是偷太多，周伯伯会发现的，这可怎么办。”
  如果周伯伯再告到母妃耳朵里，母妃一定会罚他跪家法的。
  青年道：“若令央央如此为难，那就算了。酒而已，街上也有卖的。”
  少年自尊心作祟，有点抬不起头：“那怎么能一样呢。”
  青年：“都怪我酒虫作祟，镇日惦记着好酒。说起来不怕央央笑话，去年在胡地，我因为惦记一胡商家中珍藏的葡萄酒，日日潜到那胡商家酒窖里偷酒喝。不到半月，便将他珍藏的葡萄酒喝光一半。那富商一月后才发现，暴跳如雷，险些没气死。”
  少年奇道：“你喝了他那么多酒，他怎么一月后才发现？”
  青年促狭一笑：“因为我只喝酒，喝完后，仍将酒坛放回原处，而因我挑选的都是位置靠里的酒，负责看管酒窖的仆人一直到一月后才发现里面的酒坛都是空的。”
  少年若有所思，雀跃道：“我知道了，那我带玉衡哥哥去酒窖里偷酒喝不就行了，就用玉衡哥哥以前的方法，周伯伯一定不会发现的。”
  青年迟疑：“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酒嘛，喝完了可以再酿的。”
  少年于是隔三差五便带着青年进酒窖偷酒喝。王爷王妃和几位公子不在府中，各类应酬宴会自然也不会有，自然也用不到酒。
  而下人，是万万不敢私自喝王妃亲手酿造的名酒的。
  酒窖里偶尔丢失一两坛酒，不消说，一定是古灵精怪的小世子又偷偷溜进酒窖偷酒了。
  故而看管酒窖的掌事每日只进酒窖里粗略扫一下酒的数量，再看看有没有老鼠破坏酒窖，只要数量差不离多，就含糊过去。
  是以并不知道，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自家小世子夜夜都带着玩伴来酒窖偷酒喝。
  如此持续了差不多一月，某夜，少年沐浴完毕，抱着奶豹在床上乖乖等着，等亥时一到，便立刻披上斗篷，悄悄往后院废湖而去……
  只是这一夜，少年在湖边等了整整一夜，都没有等到青年到来。
  少年落寞而归，之后两日，三日，依旧没有等到自己玩伴，反而等来北境战场上传来的一封急报。
  被王爷利用阵法困在峡谷内月余的一股朔月骑兵，不知得了何方高人指点，竟破了王爷阵眼。
  按理破阵后，这股朔月骑兵就该绝地反击了。
  然而对方没有。对方极狡猾，非但没有反击，反而装作受不住阵法威力，饥寒交困，昏迷倒地。北境军以为可以收网，毫无防备的冲入阵中，结果反被对方反杀。
  那一战损失惨重，坐镇中军的大公子云濋亦身负重伤。
  那阵法乃长胜王云清扬独创，朔月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更遑论破阵。
  除非——敌军中有人得到了长胜王常用来推演阵法的那份草稿，可那份草稿放在长胜王府的书房里，朔月人怎么可能得到。
  诸将困惑不解之际，长胜王妃聂文媛收到了一封来自长胜王府的信。
  信是长胜王府管家周破虏所写，例行汇报府中情况。
  零零碎碎的琐事中，一事引起了聂文媛的关注：因发现有老鼠破坏酒窖，管事不得不将窖中珍藏的绿蚁酒换个位置摆放，移动中，管事愕然发现，有十多个空酒坛。
  长胜王府规矩森严，无论侍卫还是普通下人，都决计没有胆量进酒坛偷酒的。有嫌疑的只有爱偷酒的小世子。
  可小世子年纪尚小，怎会一人喝空十多坛酒。
  周破虏在信中表示担忧，担忧小世子小小年纪，就染上了酗酒的坏毛病，不知是跟着谁学坏了，希望王妃有空写封信，好好管教一下隐约到了叛逆期的小世子……
  然而凭借多年在战场练就的敏锐嗅觉，聂文媛隐隐觉得，此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因幼子年纪摆在那儿，即使再贪酒，也不可能喝那么多。
  和丈夫商议后，聂文媛亲自回了趟王府，将幼子叫到跟前询问。
  少年起初支支吾吾，然而面对自己的母妃，很快便顶不住压力，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母妃，我、我是不是闯祸了？”
  少年聪颖，很快从母亲的神色与反应中看出异样，再加上北境来的那封急报。
  聂文媛有些不忍，他自然知道，幼子轻易上人当的原因。
  “没事，泱儿并不知情。”
  聂文媛轻声安抚。
  这孩子怎么会知道，酒窖有暗道连着书房。
  对方心思又何其阴险歹毒，竟连一个孩子都要诓骗利用，此事若宣扬出去，他们夫妇要如何同满营将士交代，如何同那些惨死在峡谷中的英魂交代，可若不说明真相，此事，又要谁来负责？
  少年眼睛却已经开始发红。
  “是我害北境军惨败，害大哥受伤是不是，我知道，我一定闯大祸了。父王、父王会不会打死我，呜。”
  少年泪珠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往外涌。
  聂文媛亦心如刀割。
  一众孩儿中，他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在战场上艰难生下的幼子，最对不起的也是这个幼子。若非她和丈夫常年征战在外，这个孩子，怎么孤独寂寞到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做朋友。
  少年哭了会儿，伤心了会儿，委屈了会儿，抽泣着抬头，道：“母妃把我交出去吧，我不害怕的。”
  然而事情终究没走到那一步。
  因大公子云濋主动揽下了所有罪过，称一切皆因自己疏忽，判断失误，才致北境军惨败。
  “呜……”
  室内灯火辉辉，亮如白昼。
  元黎垂目望着床帐内眼尾泛红，于昏迷中委屈哭泣的少年，若有所思，问周破虏：“你当真不知他因何事病倒？”
  这般模样，可不像是正常生病。
  周破虏第三次信誓旦旦：“属下真不知情。”
  元黎点头，看向御医。
  御医忙道：“据臣判断，太子妃乃气急攻心，臣这就去开药方。”
  气急攻心呀。
  元黎凤目一眯，越发不得其解。
  待御医下去，周破虏见这位太子殿下依旧稳坐床前，没有离开的架势，忍不住旁敲侧击：“时辰不早，殿下可要留在东晞阁用晚膳？”
  周破虏只是客气一问，主要目的是提醒这位殿下，您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料元黎竟道：“也好，将晚膳直接送来这里吧，今夜，孤就留在这儿了。”
  周破虏愕然。
  “这如何敢劳烦殿下？”
  元黎淡淡：“无妨。”
  依御医意思，这小东西吃过药，夜里就能醒。
  他倒要瞧瞧，这小东西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周破虏不敢再多说什么，忧心忡忡的出去备膳了。
  看这架势，不仅小世子对太子动了情，难道太子竟也对小世子动了情？
  不然，这位日理万机的，怎么会有闲心过来守着昏迷的小世子。
  ——
  往事掀开拂尘，如同巨石，重重压在胸口。
  云泱陷在噩梦里，委委屈屈的哭了一场，直到一股苦涩的药汁灌入喉腔，才停止抽噎。
  等少年后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就看到了玄衣玉冠、执卷坐在床前的俊美青年。
  云泱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环顾四周，又掐了掐自己，确定不是在做梦，方惊疑不定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凑巧而已。”
  青年垂眼望来，凤目清然凛冽，满是探究。
  “倒是你，怎么好端端的，就气急攻心，病倒了？”
  “总不会是因为朔月和谈之事吧？”
  “又或者，你有秘密瞒着孤，不敢告诉孤，所以才愁得气急攻心？”
  云泱心口重重一跳。
  难道，他有什么地方露了马脚么？狗太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少年眼睛尚红彤彤的，神识亦未完全从噩梦里抽离出来，望着眼前琅琅如玉的人，几乎忍不住要将心里一腔委屈说出来。
  可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说，他也不能说。
  不然，父王母妃、大哥、北境王府，都会被他牵累。
  大哥当年为他受的苦，顶的罪，也白费了。
  “我……”
  少年羽睫如飞，其上一片晶莹水色。
  刚从病中醒来，总是人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这也正是元黎要留下来的原因。
  许是昨日罗公公带来消息时，他恰好捕捉到了少年焦惶不安的眸光，元黎总隐隐觉得，眼前少年突然病倒，和那则消息有关。
  元黎紧问：“如何？”
  少年却又迅速摇头。
  “没什么。我……我就是突然有些想家了而已。”
  他真是疯了，他怎能险些对着狗太子说出真相。
  狗太子可是父王和长胜王府的死敌，鼻子又那么灵敏，即使他只说一点，他都能顺藤摸瓜，将所有事都查出来。
  如今后患再度冒出来，他须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个麻烦才行。
  元黎心里的怪异感越发重。
  望着满室明辉中拥被而坐、看起来格外憔悴瘦弱的少年，他恢复一贯清冷颜色，道：“若真有什么事，你提前告诉孤，孤还能及早筹谋，若你不说，等他日败露，孤可护不了你。”
  云泱心道放屁。
  狗太子怎么会帮他，狗太子多半是诈他话。
  云泱扬眉，倔强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么。”
  元黎没什么表情的道：“那自然最好了。”
  此次和谈事关重大，他执意来问，不过是担心有超脱他掌控和认知的不可控因素罢了。
  如果没有，自然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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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虽说出了人命官司，秦楼的生意并未受到多大影响。
  没了青奴、风奴，还有红奴绿奴补上，作为坊间声名最盛的销魂窟，秦楼中伶妓质量与数量远非其他乐坊可比。
  一入夜，这里灯火通明，笙歌靡靡，喧声翻天，才算迎来一天中真正的狂欢时刻。
  呼延廉贞坐在角落里，独自喝着闷酒。
  他深目高鼻，长着一脸络腮大胡，身上穿着时下流行的圆领胡服，混在一众胡商中，并不怎么打眼。
  期间不断有楼中伶人来撩拨，都被他不耐烦的一一挥退。伶人们见这人如此不识趣，便也渐渐不往他身边凑。
  又一绿袖伶人败兴走开，站在呼延廉贞身后的一同样深目高鼻的瘦长男子开了口。
  “大王子。”
  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异国语言，不掩焦急，急主人不关心正事，反而坐在这里一味喝闷酒。
  “那马奴之子蛊惑了大王，要与大靖和谈，一旦和谈成功，王庭内哪里还有大王子的立锥之地。大王子才是朔月的雄鹰，朔月的英雄，怎能被一个马奴之子夺去了风头。大王子应当速速想应对之策，破坏此次和谈才好。”
  呼延廉贞酒气迷蒙的眼睛一瞬亮如鹰隼，迸出杀意。
  又是玉衡那个混蛋。
  他一定要杀了他。
  然后……拿他的头颅，去作聘礼，娶他的娇娇小辣椒。
  “你有何对策？”
  瘦长男子惊喜兼意外，没料到已连续数日躲在秦楼买醉的主人竟然听进去了自己的建议。
  他忙俯下身，低声道：“截杀。”
  只要朔月使臣死在了大靖境内，大王子的舅父，伊鲁将军就能重新夺回兵权，名正言顺的挥师南下！
  更妙的是，此计还能顺便除掉呼延玉衡，一箭双雕。
  提起这个人，瘦长男子便替自家主子不忿。
  “以前，大王是最疼爱大王子的，可自从这个马奴之子回到王庭后，大王便被他一身邪门巫术蛊惑的耳目昏聩是非不分，不仅疏远伊鲁将军，还冷落王后。这回与北境军作战，朔月铁骑明明还没有显露败势，那马奴之子便以国师的身份强行勒令大军撤退，事后不知又用什么花言巧语蛊惑大王，答应和谈之事。大王子这回万万不可心慈手软了。”
  “臣已查探清楚，呼延玉衡会先让人假扮成他的模样，和和谈使臣一道从王庭出发，等到了大靖境内，他再去替换那假人，臣研究过了，有个地方正是绝佳下手机会……”
  男子声音越来越低，渐被人潮淹没。
  呼延廉贞对这些弯弯绕绕的诡计不敢兴趣，一摆手，让瘦长男子全权安排。
  瘦长男子喜不自胜。
  “大王子等臣捷报！”
  呼延廉贞继续喝闷酒。
  这时，又一伶人柔弱无骨的滑坐在他身边。
  “大好时光，爷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
  呼延廉贞腻烦的皱眉，就要把人推开。然不经意一看，动作就顿住了。
  来的是个阴月，一身素色雪缎，肤白，娇小，眼睛乌黑如水洗的葡萄，渐渐与他魂牵梦绕的某个影子重叠……
  呼延廉贞闷闷地：“唔。”
  那伶人目光一动，乌黑眸流光飞转，胆大的夺过他手中酒杯，藤蔓一般攀到他身上，娇声：“奴喂爷喝。”
  呼延廉贞面如火烧。
  因无法想象，他的小辣椒，如此这般缠着他，偎到他怀中，向他撒娇的情形。
  一个男人，怎能娇柔的如女子一般呢，这大靖可真奇怪。
  酒液醇美，混着美人身上体香，眼瞧着就要流入口中，一记重拳忽从旁侧袭来。呼延廉贞常年习武，警觉过人，早在拳风掠起时，已敏捷躲开，跃到一侧。
  美人却没那么好运。
  美人委顿在地，继而被一个浑身酒气的人攥着手腕拉起。
  “好大的胆子，不知羞耻，竟敢背着本公子勾搭旁人……”
  一身穿墨绿锦袍的年轻男子挥拳就要落在伶人面上，伶人望着呼延廉贞哀求：“爷救救奴！”
  呼延廉贞如豹一跃而起，扑向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后脑着地，摔得眼冒金星，当即大怒，指挥左右：“都愣着作甚，好不快给本公子拿下！”
  家仆们一拥而上，双方陷入混战。
  在秦楼这等风月场所，恩客们为了某个伶人大打出手是常有的事，管事妈妈被龟奴拥着过来，急声劝架。
  但双方越战越酣，呼延廉贞以一敌众，竟不落败势。
  管事妈妈暗呼不妙。
  这骁勇如狼的胡人他是不认识，但那年轻公子却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万一出个什么差池，她这秦楼如何还经营得下去。
  管事妈妈悄声吩咐龟奴两句。
  没多久，便有大批官兵闯入，口中喝道：“何方贼子，敢伤尚书公子！”
  呼延廉贞见势不妙，立刻越窗而逃，然而这些训练有素的兵士岂是寻常小厮能比，他们穷追不舍，渐将呼延廉贞逼到一处窄巷中。
  呼延廉贞有些焦灼，正苦思脱身之计，两个黑衣人忽从天而降，一左一右挟住他手臂，将他带离小巷。
  “敢问英雄是——”
  呼延廉贞激动开口询问，话没说完，便被敲中后脑，失去意识。
  ——
  呼延廉贞在一阵沉沉闷痛中醒来。
  他揉了揉后脑，四下一望，才发现身置一窄小的小黑屋中，手脚皆被铁链敷着。
  而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则蜷坐着一个少年，少年一身金衫，肤白若玉，明眸如星，颈间则悬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
  呼延廉贞胸口莫名突突跳动起来。
  “世子？”
  他惊呼出声。
  万没料到，危急关头，竟是这长胜王府的小世子救了自己。
  “你动手伤了兵部尚书的公子，如今已沦为兵部通缉的逃犯。”
  少年垂着眼，密长羽睫上金光飞舞，冷淡的叙述着事实。
  呼延廉贞大呼冤枉。
  分明是那刑部尚书公子仗势欺人，怎就成了他动手打人。
  “这是大靖。”
  少年冷冷转过眼睛。
  “你觉得，大靖的律法会偏向你，还是觉得，大靖的百姓会信你的话？”
  看到那双莹润如葡、乌黑流光的眼睛，呼延廉贞一下愣住。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脱口道。
  少年扯了扯嘴角，答：“我们当然见过，那封婚书，不是我给你的么？”
  “我不是指这个！”
  有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罩着层雾，只消一拨开迷雾，他就能看清其中的真相。
  呼延廉贞是如此渴切，前所未有的渴切。
  他也不明白，这种渴切从何而来。
  他几乎无意识道：“你到底是不是？”
  其实早在上回潜入东宫，乍然看到那个身穿喜服、头戴凤冠、乖乖巧巧坐在喜帐内的少年时，他就险些没惊得呼出声。
  要不是他笃定，当年在北境王府，他遇到的，是个娇滴滴的小郡主，要不他笃定，他非纯阳，打小就是喜欢女子的，他真要怀疑——他当年遇到的其实是个小世子了。
  因为……实在太像了。
  云泱淡淡瞥他：“是什么？”
  少年乌眸虽然漂亮灵动犹如星星，可这样看人时，却冷冰冰，跟幽谭寒石一样，颇有点无心无情的味道，和他娇滴滴脾气火爆的小辣椒一点都不一样。
  呼延廉贞匆匆收回目光，在内心将自己狠狠谴责了一番。
  他真是疯了。
  他只钟情于他的小辣椒一人。
  他怎会生出如此疯狂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可不是玉衡那混蛋，他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呼延廉贞冷静下来，不免怀揣着一丝困惑与警惕问：“世子为何要如此帮我？”
  不等少年回答，他便似自己悟出了某种真相，面皮发红，眼神激动道：“是她，对不对？”
  少年并不否认。
  只懒洋洋道：“从现在起，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没我的吩咐，哪里也不许去，更不许闹出动静，惊动外面的人。否则，那张婚书可就要作废了。”
  呼延廉贞自然明白，自己如今逃犯之身，只能寻求这位小世子的庇护。
  他连连点头。
  “我答应，我都答应你，可是，能不能让我见见她，我实在想她想得厉害。”
  少年乌黑双眸重落到他身上，带着点讥诮意味。仿佛在说，你如今的身份，也配见她么。
  呼延廉贞被看得羞愧。
  “我、是我考虑不周，我如何能连累她呢。”
  “求世子，千万不要让她知道此事，否则，她一定会担忧我的。”
  少年施施然起身。
  “你明白最好，你且老老实实的带着，等外面风声过去了，我自会放你。”
  呼延廉贞这回老实答应，没再多说什么。
  出了小黑屋，守在外面的云五忍不住担忧：“小世子，这里毕竟是东宫，把他藏在地窖里，会不会太冒险了？”
  云泱咬了下唇，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冒险一试，这两日，你和云六一起盯着，不要让别人靠近地窖。”
  云五点头。
  “这处地窖只堆些杂物，没什么大用处，又属东晞阁范围，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回到房中，云泱开始坐到案后写信。
  收信人是大公子云濋。
  朔月此次和谈明显有阴谋，父王母妃下月回京的话，多半会留大哥镇守后方。他这边一旦计划成功，朔月方也一定会有大动作。
  他须写信告知大哥，让大哥提早做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感谢在2020-09-08 22:02:06~2020-09-10 14:5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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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转眼到六月底。
  朔月使团还未到，太后先下了懿旨，让众皇子公主和京中年轻一辈贵要子弟陪她老人家一道去大林寺赏桃花。
  这个时节京中诸地桃花早已败落，大林寺因山势孤高，节气流逝迟缓，寺中桃花才刚绽放，堪为京中一景。
  云泱和元鹿元翡挤一辆车。
  元鹿嘿嘿：“东宫的马车又大又宽阔，还有冰镇的鲜橙吃，你干嘛和我们挤？”
  元翡则道：“莫非，你和太子哥哥吵架了？”
  “谁跟他吵了。”云泱面不改色：“我就是觉得，你们的马车更舒服而已。”
  “切。”
  元鹿元翡同时翻了个大白眼。
  云泱不想和他们讨论这个，便转移话题：“京中寺庙这么多，大林寺位置偏僻，路还难走，为何选它做皇家寺庙？”
  元翡抢先答：“因为这里的主持救过皇祖母的命呀，皇祖母为了报恩，才请求父皇下旨敕封的。每年六七月，皇祖母都会带着大家过来大林寺赏桃花。”
  元鹿点头附和：“没错。去年清明父皇陪皇祖母来大林寺上香，遇到刺客袭击，清源大师也曾舍命相护，还被刺客刺了一剑。父皇回宫后特意命内务府拨了一大笔银子，帮大林寺修葺寺院，还把面积扩了一倍。”
  “还有，你别看太子哥哥平日冷情冷性，和谁都不亲近，以前也经常来大林寺听清源大师讲经呢。”
  “是么。”
  云泱剥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元鹿信誓旦旦：“当然了，我骗你作甚，清源大师佛法很厉害的。”
  方丈清源大师已领着合寺僧众在山门外恭候，云泱隔窗瞅了眼立在最前面的年轻和尚，微微惊讶。
  他还以为，这什么清源大师应该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和尚，没想到竟如此年轻，且相貌堂堂。
  入了寺，太后由清源大师陪着去前殿上香，小辈们则自由活动。或结伴赏花，或闲坐品茶，或参与寺院准备的其他活动。
  云泱也有自己的事忙，那就是带着云五云六去桃树上捉虫子，给小黑小白当食物。
  自从来到帝京，小黑小白都没有好好的吃过一顿饱饭，桃叶上一种蛾虫，恰是小黑小白爱吃的。
  云泱盯紧藏在桃叶后的一只白色蛾虫，伸手一扑，等松开掌，却发现掌中空空如也，正奇怪，听身后有人温声笑道：“太子妃可是在找这个？”
  云泱疑惑回头，就见一个年轻和尚身披僧服站在一株桃树旁，眉眼温润如水，正含笑望着自己。
  云泱意外：“清源大师？”
  来人双掌合十，行了个佛家礼，继而翻开掌，露出掌心白蛾。
  “此蛾喜食桃胶，太子妃若想抓它，不妨先在掌心涂一层桃胶，它自会自投罗网。”
  云泱定睛一看，果见那白蛾的翅膀似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徒劳的簌簌振动着。
  若换做幼时，云泱可能早就两眼放光，迫不及待的去试了，但经历过一些事之后，他可不会再轻易信人了，尤其是这种无缘无故的靠近和套近乎。
  云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起来没多大兴趣一样：“多谢大师指点，我只是随便玩玩而已，并不打算抓它。”
  清源大师不以为忤，笑容反而更醇厚了：“无妨，贫僧已命人在凉亭里备了素食和点心，太子妃若觉此地无趣，不妨去尝尝。”
  云泱点头，由小沙弥引着过去了。
  左右虫子有云五云六去抓，他边吃边等就是了，省得再被这和尚盯上。
  凉亭里已聚了不少人，云泱刚捡了个空位坐下，便有一青年涨红着脸走过来，自报了家门，往他怀中塞了枝桃花后扭头就跑。
  云泱莫名其妙。
  紧接着，又有许多年轻男子过来给他塞桃花。
  不多时，云泱已经抱了满满一怀的桃花。
  “快看，好漂亮的小息月。”
  “以前怎么没见过，难道是哪个新调入京的大人家的？”
  “没听我爹说起过啊，我爹在吏部任职，若有外地的小息月进京，他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云泱听到议论声传来，更加一头雾水。
  “太、太子妃。”
  这时，又一道细弱蚊蝇的声音传了过来。
  徐孺杰红着脸走进凉亭，在云泱困惑眼神中，慢腾腾从身后拿出一枝新折的桃花，双手握着，往前一伸，道：“这、这是我特意从半山腰折的，开得比别处都漂亮，蕊心是红色的，希、希望能给太子妃带来好运。”
  不等云泱回答，他便将如之前的那些人一样，将桃花塞进云泱怀里，扭头就走。
  元黎和清源大师过来时，远远便看到少年一身金衫，茫然的抱住一怀桃花坐在凉亭里，举目四顾。
  清源大师笑着打趣：“殿下的太子妃，似乎很招人喜爱呀。”
  元黎看好友一眼。
  清源大师继续笑：“这样漂亮精致的小息月，的确罕见，贫僧也很喜爱。”
  元黎语气凉凉：“出家人都像大师这般六根不净么？”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清源大师伸手，折下旁侧横斜出的一枝桃花，交到好友手中：“殿下不打算给太子妃送枝花么？”
  元黎不料他有此一招，倒一怔。
  清源大师双掌合十，笑着走开。
  “贫僧要去为太后诵经了，就不打搅殿下美事了。”
  元黎双手负在身后，把玩着那枝桃花，来到凉亭里。
  云泱正在四处搜寻元鹿元翡的身影，想问问送桃花到底是什么奇怪习俗，因一干皇室子弟里，他只认识这两个淘气包。
  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见。
  少年正懊丧，正觉得自己和京中生活格格不入，鼻端忽嗅到一缕熟悉的清冽气息。
  云泱抬头，就看见了元黎。
  不得不承认，狗太子虽然可恶，但好歹算个熟人。
  云泱眼尖地瞄到元黎藏在身后的桃花，眼睛一亮，问：“你也要给人送花么？”
  元黎心想，莫非这小东西以为自己要给他送花，所以这么高兴？便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
  云泱眼睛更亮：“那、那在帝京，一个人给另一个人送桃花，到底什么意思呢？”
  元黎神色略古怪。
  云泱着急：“你怎么不说话？”
  元黎神色更加古怪，不明白这小东西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不懂。道：“祈姻缘的意思。”
  “祈、祈姻缘？”
  “没错。大林寺的桃花，又有姻缘花之称。传闻，只要将新鲜桃枝赠予意中人，让佛祖听到你的心声，佛祖便会保佑你姻缘美满，与意中人修成正果。”
  “啊。”
  云泱大为震惊。
  原来是因为这个。
  难怪那些人要给他送桃花。
  他来帝京没多久，既没参加过宫中宴会，也不怎么出门，那些贵族子弟不认识他，所以才把他误当成外地来京的息月。
  唉，可惜他还没能跟狗太子和离，不然从里面挑几个顺眼的养到庄子里当面首，似乎也不错。
  云泱禁不住又瞄了眼元黎手里的桃花。
  元黎皱眉，觉得不能让这小东西误会了，沉吟道：“这枝花——”
  “我知道，肯定是送给你自己心上人的嘛。”
  少年用一种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眼神望着他。
  而后大度的一摆手：“你放心去送吧，我不会介意的！”
  这回换元黎一愣。
  元黎紧接着额角青筋一跳，继而头疼。
  然而这种事，他是没必要同人解释的，于是将那枝桃花纳入袖中，按下不提，准备找个无人处丢掉。
  赏完花，众人便到斋房里陪太后用午膳。
  位次自然是按照身份来安排的，一干贵要子弟惊讶望着跪坐在太子身边的金衫少年，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凉亭里那个引人注目的小息月竟然就是太子妃。
  真是又失望又遗憾。
  甚至还有一丢丢惋惜。
  毕竟长胜王府和东宫的旧仇人人皆知，早知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如此钟灵毓秀，他们早该托父兄去北境提亲的！小世子也不至于落入东宫手中！
  太后心情很愉悦，开饭前，先让孙姑姑赏了每人一个请寺中僧人开过光的护身符。符纸用干桃花制成，十分芳香宜人。
  元翡将自己和云泱、元鹿的三张符放在一起，仔细对照了会儿，忽然噗嗤一笑。
  云泱和元鹿都奇怪：“你笑什么？”
  元翡摇头摆脑道：“我笑皇祖母总是喜欢赏赐大家一些看起来并无差别的小物件，然后在绣样上做文章。你看我这张符上是用金线绣的如意兽，你们则是用银线绣的吉祥兽和老寿星。”
  云泱隐隐觉得这话有些熟悉，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然而细想，却想不起来。
  也是，他以前又没拿过太后的赏赐，怎会有这种奇怪念头。
  好在寺中做的素斋十分可口，云泱吃得心满意足，很快忘了这段插曲。
  膳后，太后特意将元黎留下说话。
  “哀家听说，今日有不少小息月给你送桃花？”
  太后盘膝坐在榻上，笑着开口。
  元黎轻拧了下眉，伸指拂落玄色衣襟上遗留的一片桃花。
  太后将他这小动作看在眼里，摇头。“你也是的，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你没个好脸色就罢了，怎能随意丢掉。”
  见孙儿不说话，太后继续：“京中息月本就稀缺，多少世家子弟竞相追逐，生怕抢不到手里，你倒好，人家都主动送上门了，你也不知把握机会……”
  元黎搁下茶碗，淡淡截断太后的絮叨：“皇祖母有话请明示。”
  太后便也不再兜圈子。
  凝着孙儿，意味深长：“哀家的意思是，你也该考虑纳个侧妃了。”
  “哀家早已问过你府上的人，成婚这么久，你根本没碰过长胜王府那个小息月。你的苦处，哀家明白，可身为储君，你怎能没有自己的子嗣呢。何况，如果这回朔月与大靖和谈成功，北境战事就可彻底结束了，长胜王府也势必要将兵权慢慢交出……你也不必再投鼠忌器，就算与那个小息月和离，也不是不可能。”
  “皇祖母竟派人打探孙儿的私事么？”
  元黎再度冷冷截断太后。
  太后讶然张大嘴，没料到自己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这个孙儿，竟然只听进去了这么一句。
  身为长辈，这事的确有失体面。
  太后不免心虚：“哀家也是忧心皇室子嗣……”
  “孙儿自有打算，就不劳皇祖母费心了。”
  元黎起身，恭施一礼，退出房间。
  太后愕然良久，方回过神，与孙姑姑道：“他、他竟说他有打算！他有什么打算，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连一个贴心人都没有，经年累月，万一憋出个病可怎么办。哀家好意关心，他竟这种态度，真真和他那父皇一样的驴脾气！”
  孙姑姑忙劝：“太后勿怒，依奴婢看，殿下……恐怕依旧对苏公子之事难以释怀呢。”
  太后闻言，不免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重情，苏煜毕竟舍身救过他性命，他念念不忘，也是该的。”
  太后礼佛要礼两日。
  夜里，一行人直接在寺院客房下榻。
  云泱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逼着自己睡了，后半夜又昏昏沉沉做起噩梦。
  梦中，站在朔月使团中的紫袍男子怀着报复的恶意，当众说出了真相，父王、母妃、兄长，还有长胜王府上下几百口人都被自己连累，下狱，砍头，血流成河。兄长们被镣铐锁着，目光怨恨的望着自己。
  而监斩台上，赫然坐着一个面如冷玉的玄色人影，凤目幽寒，漠然的望着屠刀落下。
  云泱满头大汗的惊醒。
  元黎本在屏风后运功疗伤，听到动静，起身过来查看，就见少年拥被坐在床帐内，眼睛通红，瞳孔涣散，神色茫然而无助。
  这小东西，最近的确很不正常。
  元黎沉吟片刻，走过去，压低声线，开口问：“怎么了？”
  云泱茫然扭头。
  看见元黎，目中惊色更重。
  元黎又问：“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孤说？”
  “不……没有。”
  良久，少年发出两声模糊音节。
  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坚强镇定下来：“我没事，我只是，做噩梦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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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此次太后上山礼佛，护送任务依旧落在八大营身上。
  次日一早，元黎便去佛堂召见随行的两名大将，安排回程布防事宜。余人则跟着太后去前殿听清源大师讲经。
  云泱昨夜没睡好，整场都在打瞌睡，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场休息，立刻带着云五到殿外透气。
  云五看小世子心情低落，闷闷不乐的，便提议：“属下听说这寺中的桃花糕和桃花酒很有名，小世子可想尝尝？”
  云泱点头，让云五去买，自己无聊的沿着大殿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株挂满红绳的桃花树下。
  “小施主也要祈姻缘么？”
  一个头戴布巾、身形微微佝偻的老者从旁边走过来，不由分说，就往云泱手里塞了一根红绳，红绳尾端系着一块木牌。
  “这叫姻缘牌，小施主只需把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写在木牌正面，把愿望写在背面，再把木牌挂到那颗姻缘树上，佛祖便会保佑小施主心想事成，和心上人白头到老。”
  云泱皱了皱鼻子。
  又是祈姻缘。
  这大林寺的人平日不干别的么。
  老者捋须笑道：“来这大林寺，十个有九个都是祈姻缘的，小施主不用害羞，老夫不会偷看的。”
  云泱摇头。
  “我不是害羞，我是没有姻缘可祈。”
  老者不敢置信的睁大眼。
  他也是一名纯阳，早在少年靠近时，他就瞧出这不是普通少年，而是一名小息月。如此精致漂亮的小息月，竟然还是个无主的么？
  这一届的纯阳，也太不争气了！
  纵使已是一名年近六十、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纯阳，老者也是绝不忍心看着这样精致漂亮的小息月伤心的。
  老者忙道：“无妨无妨，这姻缘牌小施主且先留着，等遇到有缘人那一日，再来挂到树上不迟。老朽这里还有一枚姻缘符，也免费赠予小施主，这符上有老朽花费了三日三夜绘制的桃花阵，招桃花可是最灵的。”
  云泱对招桃花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出于礼貌，还是收下东西，向老者道谢。
  云五恰好也买了一大盒桃花糕和一坛桃花酒回来，两人一道往正殿方向走，走到阶下时，就见正殿内外一片人仰马翻，到处都是奔走的宫人和沙弥。原本该在殿中讲经的清源大师亦神色凝重的立在殿门外，正与寺院管事交代着什么。
  云五随手扯住一个路过的宫人问：“出了何事？”
  宫人惨无人色：“太后被毒蛇给咬了，危在旦夕，奴才正要找太子殿下，让殿下派人去山下找大夫去！”
  “太后出行，不是有御医跟随么？”
  “那蛇毒性甚烈，且罕见，御医根本解不了毒！”
  宫人匆匆说了两句，便急急跑走。
  云五也不免有些担心：“小世子，现在怎么办？”
  若太后真为毒蛇所害，可要出大事。
  云泱捏了捏腰间福袋，咬牙片刻，道：“我去瞧瞧。”
  云五一惊：“小世子难道要——！”
  云泱：“人命关天，顾不了那么多了。”
  两人挤进殿里，就见太后面色发青的躺在胡床上，身边围了一堆人，御医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用银针去封太后腿上经脉，免得蛇毒继续扩散。年纪最小的十皇子已经吓得哭起来。
  云泱看到太后小腿上的两个紫色小洞，面色微微一变。
  御医拿起银针，正要照着一处大穴膝下，骤听身后传来一道清亮少年声音：“且慢！”
  御医回头，惊讶的望着突然出现的金衫少年。
  “太子妃？”
  其他人亦纷纷望向云泱。
  林魁怒道：“小土包子，你填什么乱！若贻误了医治皇祖母，教蛇毒扩散，你担得起责任么？”
  元鹿也悄悄扯了下云泱：“你大概还不知道，这蛇毒极厉害，太医连见都没见过，不敢胡乱用药，只能先设法封住皇祖母的经脉。”
  云泱没理他们，望着太医道：“这不是普通蛇毒，而是蛊蛇毒，你这么做，只会加速毒素扩散。”
  “什么！”
  御医遽然变色，吓得丢了手中银针。
  “那、那现在可怎么办？”
  云泱：“让我来吧。”
  御医瞪大眼。
  “太子妃不懂医术，要如何解毒。”
  林魁更是双目喷火，目眦欲裂，指着云泱鼻子：“你休想碰我外祖母！
  “你分明图谋不轨，故意拖延时间，想谋害我外祖母性命！御医，你不要听他的，你快点给外祖母施针。”
  御医一脸为难。
  云泱道：“你们再磨蹭，太后可真要出事了。”
  御医回头一看，果见太后面上青色亦转为清灰，并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紫，显然是毒素蔓延的征兆。
  御医急得团团转：“人命关天，何况太后，不知太子妃打算如何为太后解毒？”
  云泱自然不能说用蛊虫，以毒攻毒，沉吟片刻，直接走到太后身边，蹲了下去。
  林魁大叫：“你要作甚么！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拦住——”
  林魁声音戛然而止，震惊瞪大眼。
  因看到少年俯身，直接用嘴自太后腿上的紫色孔洞里吸出了一口紫色毒血，然后……将那口毒血直接咽了下去。
  林魁如看怪物：“你……你……”
  这下御医和其他人也惊呆了。
  元鹿元翡急道：“你这是做什么，那可是毒血！”
  云泱道：“你们看到了，我也中了毒，总不会谋害太后吧。”
  御医哪里还敢置喙什么：“那就请太子妃赶紧给太后解毒吧。”
  “我解毒的方法比较特殊，周围不能有人，你们都到外面等。”
  “什么！”
  林魁又要发飙，这回元鹿打断他。
  “救人要紧，咱们就听太子妃的，到外面等吧。”
  有元鹿带头，众人很快退出大殿。
  云泱让云五去门口守着，确保没人偷窥，方将手指伸进腰间福袋内，召出小黑小白。两条肉虫立刻蠕动着身躯，沿着太后腿爬到那两个紫色洞口内，吸食里面的毒液……
  约莫一盏茶功夫。
  太后面上灰败渐渐褪去，恢复正常血色。
  云泱将小黑小白重新塞回福袋里，忍着眩晕和腹中绞痛，和云五道：“好了，我们走吧。”
  云五知道小世子还要回房给自己解毒，不敢怠慢，点头，立刻过去扶起云泱。
  房门打开。
  元黎负袖立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布衣郎中，想来是从山下现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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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元黎已从御医口中得知事情经过。
  然而此刻望见少年惨白面容与乌紫唇色，依旧愣了下。
  云泱也没料到会跟元黎迎面撞上，心道，狗太子心眼多如马蜂窝，被他发现小黑小白就麻烦了。
  云泱用力捏了下拳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太后已经没事，你们可以进去了。”
  众人闻言，果然都往殿内涌去。云泱也不再理会元黎，趁乱由云五扶着往外走。
  走出大殿不远，少年终是支撑不住，哇得吐了口乌血出来。
  云五面色大变，蹲下身，道：“属下背小世子回去！”
  云泱点头，却连爬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晃了两下，就毫无预兆的倒了下去。
  “小世子！”
  云五崩溃大喊了声，扑过去，见少年鼻孔中亦流出乌黑血迹，登时面色遽变，他因震惊而愣住的短短片刻，一双手已从斜刺伸来，比他动作更快更利落的把人打横抱起。
  “孤来吧，你速去叫御医。”
  云五惊讶的望着突然出现的玄衣青年，眼眶一热，道：“是，谢殿下。”
  元黎先以内力强行封了云泱周身大穴，方把人抱回房中，他内力深厚，这一封便是彻底封死了血液在经脉间的流转，自然非御医几根可能弄巧成拙的御医可比。
  云泱陷在枕间，眉心紧蹙，面色紫灰，额面汗如雨下，口中不断发出呻/吟，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痛苦。
  御医很快拎着药箱赶来。
  元黎却让人在室外等着，只召了云五进来。
  云五跪下行礼，感受到上方年轻太子冰冷如霜、沉沉罩下的目光，掌心渐渗出冷汗，不敢抬头。
  元黎冷冷开口：“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
  云五头皮发麻，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后背跟着渗出汗。
  小世子危在旦夕，太子又紧追不舍，此等棘手情况，可真是为难死他一个侍卫了。
  元黎一扯嘴角。
  “他根本不懂医术，如何能解御医都解不了的蛊毒。”
  “此事这么多人都瞧在眼里，就算今日孤装聋作哑，来日亦会传遍街头巷尾。到时，可就不止孤逼问你了。父皇，太后，甚至是满朝文武，都会有一样的疑问，长胜王府的小世子，一个从小被圈在府里，药罐子养大的小病秧子，如何会解蛊毒？你老实招了，孤还能替他遮掩，你若执意不说，届时他要如何面对父皇和母后的盘问。你觉得，他能承受得住么？”
  云五红着眼，霍然抬头，颤声：“殿下，当真会替小世子遮掩么？”
  “小世子虽然……可小世子其实本性很善良，若不然，今日也不会冒死救太后。”
  “这些孤都知道。”元黎再度打断他这些犹疑之言，不容置喙道：“孤要知道真相。”
  他第一次知道，这小东西身上竟隐藏着如此秘密。
  他必须要撕开那层纸。
  ——
  云泱在一片昏暗的烛光中醒来。
  后背都是汗，身上也黏腻腻的，十分不舒服。
  云泱皱了皱眉。
  昏迷前的场景断断续续灌回脑海。
  云泱一惊，偏头，就看到了正抱臂靠在床边的元黎。
  狗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云泱急得坐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四肢还没有恢复力气，起到一半，就跌了下去。
  元黎本在想事，听到动静，转过头，目光明暗不定：“醒了？”
  云泱攥紧被子，只露一双乌溜溜眼睛，警惕瞅他。
  “你可别想从我这里打听，我是怎么给太后解毒的，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元黎看他一眼，没吭声，而是放下手臂，起身到案边倒了碗茶过来。
  “喝了它，早些睡吧。”
  云泱一愣，先瞥了眼那碗不知什么泡成的紫汤，继而又惊疑不定的看了眼元黎。
  “这是什么？”
  “寺中僧人自制的花茶，有安神之效。”
  “哦。”
  云泱接过茶碗，喝了两口，还是有些忐忑，狗太子竟然没有问他解毒方法，还有，他刚刚分明晕过去了，是谁给他解的毒？难道是云五把小黑小白叫了出来，让小黑小白给他吸毒？
  可小黑小白认主，怎么会听云五的话？
  这时吱呀一声，云五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份桃花糕和一份白粥。
  元黎扫了眼，便道：“你喂他吃吧，孤出去一趟。”
  “是。”
  云五接到对方警告的眼神，恭敬低下头，让到一边。
  元黎这才离开。
  云泱立刻从被子里爬了出来，问云五：“到底怎么回事？”
  云五良心小小痛了下，面不改色道：“是太子殿下找来的大夫，替小世子解毒的。”
  “那些土郎中？”
  “是啊。他们常年在山里生活，似乎对毒蛇蛊虫这些东西都很熟悉，发明了不少解毒的偏方，没想到还真管用。”
  见少年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云五略心虚的清了清嗓子，道：“当时小世子晕倒，属下吓坏了。但属下又召唤不动那两只蛊虫，危急时刻，幸而太子殿下赶了过来。否则，小世子有个好歹，属下恐怕真要以死向王爷王妃谢罪了。”
  云五微红了眼眶，这次是发自肺腑的后怕。
  他自然不敢告诉小世子，他已将蛊虫的事情招认，更不敢告诉小世子，那位太子殿下，是如何用软银罗堪称无情粗暴的将小黑小白驱赶出来，并毒打了一顿，逼着它们去给小世子吸毒……
  云泱不知云五这些小九九，云泱听云五这么说，疑虑倒是稍微消了一些。
  因小黑小白这样级别的蛊虫，的确不会听从主人以外的人驱使。
  至于那些土郎中，虽然他们能解紫郎君的毒，的确让人匪夷所思，可万一瞎猫碰着死耗子，也说不准。
  云泱心情一下轻松很多，便让云五把糕饼和粥都放到床头几案上，美滋滋吃了起来。
  云五见小世子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一面因欺骗了小主人而感到负罪难安，一面又觉得，东宫那位，还真是了解小世子。
  “今日之事，你知，孤知，就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包括你的主子。”
  “你这个主子，小聪明是有一些，但年纪尚小，涉世未深，难免犯些蠢笨，你若告诉他，他必会日日提防着孤泄他密，自己先把自己吓死。”
  云五想起元黎交代的话。
  云五不大确定这样联合太子瞒着小世子真相是否正确，或者说，太子会不会以此事为把柄，要挟长胜王府。
  但其他事再重要，也重要不过小世子的性命，当时情况下，他别无选择。就算有朝一日小世子或王爷王妃知道此事，应该也不会怪他擅做主张的。
  云泱吃到一半，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
  云五解释：“太后和小世子都中了毒，身体虚弱，不宜劳顿，太子殿下特意将回程时间推迟了一日。”
  不多时，有宫人过来，说太后请太子妃过去叙话。
  云泱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并未太意外，由云五帮着穿好鞋袜，又裹上披风后，就跟着宫人去拜见太后。
  太后正靠坐在胡床上和小辈们说话，身体虽未完全康复，气色却已好了很多。
  见云泱进来，也不让跪，直接让孙姑姑去搬了凳子过来。
  “哀家都听说了，是你不顾性命，以身试毒，才说服了太医，用你自己的法子为哀家解了毒。哀家真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本事。”
  太后语气和蔼，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的少年。
  不免感叹，的确是个精致漂亮的小息月，可惜偏偏出自长胜王府，还是聂文媛那样粗鲁蛮横的女子生出来的。
  云泱乖巧答：“这都是臣该做的。”
  旁边林魁见太后突然对这北境来的小土包子态度大变，又嫉妒又不甘，不由恶狠狠瞪了云泱一眼。
  云泱在心里轻哼声，只当没看见。
  一边元鹿看不下去。
  元鹿道：“可不是么，皇祖母，昨日我们都吓坏了，幸而太子妃有大勇，能临危不乱，说服御医，危急时刻救了皇祖母性命，我们都很佩服太子妃，皇祖母可要重赏才行。”
  “那是自然。不过云泱，哀家很好奇，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救的哀家？哀家听御医说，那毒蛇不是普通毒蛇，而是什么蛊蛇，你小小年纪，怎么会解蛊毒呢？”
  云泱早已打好腹稿，很流利的答道：“是臣的母妃昔日从一位江湖名医那里重金求来的药丸，叫百香丸，据说能解百毒，臣也只是一试，没想到真成功了。”
  太后神色有些微妙。
  真是世事无常，没想到，有一日，她竟拐着弯的受了聂文媛的恩惠。
  林魁抓住机会嚷道：“只是一试？你也太草率了！你就没想过，万一你的药不灵，延误时机，害了太后性命怎么办！”
  元翡冷笑反驳：“太子妃自然是有把握才试的，哪像有些人，就会马后炮，说风凉话，皇祖母毒发昏迷的时候，连个屁也不敢放。”
  太后嗔道：“女孩子家家的，成日说什么浑话。”
  元翡吐了吐舌头。
  林魁见元鹿元翡都站在云泱一边，连太后也有被收买走的架势，别提多气愤了，更高声嚷道：“你们也不必替这小土包子遮掩，他若真问心无愧，为何要背着大家，偷偷喂太后药丸，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要我说，这事说不准从头到尾都是这小土包子一手设计的，先放毒蛇咬了太后，再做好人来给太后解毒，好让太后知他恩情！”
  元鹿元翡，包括太后，其实都对这事有困惑。
  听林魁这般嚷嚷，便下意识把目光落在云泱身上，想听听其中的门道。
  云泱暗暗咬牙，简直恨不得打烂这小胖墩的嘴巴。
  他最担心有心人用此事来攻讦他，没想到竟真被这小胖墩窥出端倪，拿这事揪着他不放。
  小胖墩脑子何时这么好使了。
  云泱计较片刻，刚要反驳，宫人进来道：“太后，太子殿下过来了。”
  太后笑着道：“快让他进来。”
  云泱暗道不妙。
  狗太子可不像太后这么好诓骗，万一待会儿听了小胖墩的说辞，和小胖墩一块儿咬着他不放可如何是好。
  云泱忐忑间，元黎已一身玄衣，踏着月色从外走了进来。
  云泱看到他那张冷玉一般毫无温度的脸就紧张，生怕被他盯上，心念电转，简直恨不得立刻找个借口溜走。
  元黎行过礼，太后热情招呼：“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在听云泱讲他的神奇药丸呢。”
  云泱：“……”
  元黎挑眉，若有所思的往某个小东西身上扫了眼。
  继而随口问：“哦？什么药丸？”
  元翡抢先道：“就是太子妃用来救皇祖母的药丸呀。”
  “什么药丸，根本就是有鬼！”
  林魁宛如找到靠山，噼里啪啦把刚才的话又嚷嚷了一通。“太子哥哥，你说是不是有鬼，哪有给人解毒，却不许人在旁边观看的，分明就是他做贼心虚！”
  林魁眉毛一耸，颇挑衅的看向云泱：“你若真问心无愧，就把那药丸拿出来，让大家都瞧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魁儿，不得无礼。”
  太后语气严厉的打断外孙，转过脸，慈爱的望着云泱：“这小子素来嚣张跋扈，欠管教，你莫同他一般计较。”
  云泱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知道太后表面训斥林魁，实则还是在护短。
  便也当做没瞧出来，乖乖点头：“林表兄只是在和臣开玩笑而已，臣当然不会介意。”
  太后显然满意云泱识趣，面色越发慈爱。“其实哀家也很好奇，那救了哀家性命的百香丸究竟长什么样子。哀家想，可以让太医院拿过去好好研究一下，多配制一些出来。这样，以后宫中再有人中了蛊毒，就不必惊慌了。”
  见云泱不说话，太后道：“怎么？你不愿意？还是，你那母妃——”
  “不是，和母妃无关。只是那药丸……”
  “那药丸怎么了？”
  云泱刚要说“那药丸已经用完了”，一道声音已淡淡道：“那药丸是无法大肆推广研制的。”
  云泱偏头，惊讶的望着元黎。
  太后也大为不解：“你这是何意？”
  元黎道：“因那药丸本身就有剧毒，所以才能以毒攻毒，解了太后身上的毒。没有经验的人，即使是太医，也根本把握不好用药剂量。将这样的药丸放在太医院中，实在太危险。”
  太后愕然片刻，点头：“原来如此。”
  继而意识到什么：“那药丸，你已看过了？”
  元黎：“事关皇祖母安危，孤自然要查验清楚。”
  云泱又一愣。
  太后这下彻底放了心。
  人的心理就是如此，一听说是能解百毒的神药，都想看看究竟长什么样，可一听说这神药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这股好奇心就顿时烟消云散。
  这样厉害的毒药，看一看，闻一闻，说不准都会不小心吸入毒气，为一点好奇心冒这样的险，实在不值当。
  太后对看药的事绝口不提，反而嘱咐云泱：“你也不要总把这样危险的东西带在身上，万一不小心撒出来，被人误食了可怎么办。”
  云泱晓得这个太后是在担心自己的宝贝孙子，便也满口答应。
  太后终究体力不济，又闲聊了几句，便让众人各自回去休息。
  云泱和元黎一道出来，走到僻静处，云泱忍不住回头，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药丸长什么样？”
  元黎不答，反问：“怎么？孤难道猜的不对么？”
  “你、你猜的？”
  “不然呢。”元黎神色微妙：“要不，你把药丸拿出来，让孤品鉴一二。”
  “你休想。”
  云泱立刻如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种东西，万一你被毒死了，我可担待不起。反正，我是不会给你看的。”
  “是么。”
  元黎一扯嘴角，状似赞同的点头。
  “也对。”
  也、也对？
  狗太子竟然这么好说话。
  云泱偷偷瞄了眼，见元黎果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困惑，狗太子今天是吃错药了么。
  元黎已经往前走了一段。
  云泱咬了下牙，正要追上，身后忽响起一道幽凉声音：“本座送你的第一个礼物，还喜欢么？”
  云泱背脊一寒，豁然扭头望去。
  黑黢黢的山道上，一道紫色身影山魅般立在一块石头上，宽大紫袍半隐在暗夜中，猎猎飞舞，双目泛着妖异紫光。
  云泱这回特意带了护腕，回身之际，数根细如牛毛的毒针已从腕间射出。
  紫袍人似早有所料，宽袖轻一拂，那些毒针便悉数被打落在了旁侧山石上。
  “何必浪费这个力气，你是逃不出本座手心的。”
  “看来这第一个礼物并不能打动你呀，无妨，那就……等第二个吧。”
  他轻笑一声，逗弄猎物一般的语气，复幽魅般消失不见。
  云泱只能愤愤扣住护腕，把毒针一一拾捡起来，往回走。
  因为这句话，云泱一晚上没睡好觉。
  第二日醒来，云五已将所有行礼都收拾妥当。云泱心神不宁跟着众人向清源大师作别，整个过程，都在观察四周树木草丛，生怕再从哪里爬出一条毒虫或毒蛇，咬着太后。
  好在一直到太后登上回程马车，都没有再遭遇如昨日一样的危险。
  云泱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更加不安，那家伙铁了心的要对付他，就一定会再制造事端的。不在这里，难道要等回宫么？
  云泱惴惴不安的想着，随着马车启程，向山下平稳驶去，情绪也渐渐冷静下来。
  连续两日两夜的折磨，云泱已困倦到极致，此刻放松下来，便准备靠在车壁上睡一会儿，不料行至半山腰处时，外头忽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巨响。
  紧接着就是侍卫的惊呼声：“殿下！”
  云泱悚然一惊，几乎是立刻跳下了马车。
  前面已乱作一团，云泱脑袋嗡嗡作响，冲过去问：“怎么了？”
  侍卫声音都变了调：“刚刚前面山道崩塌，殿下坐骑忽然发疯，带着殿下往山崖下冲去了！”
  云泱茫然了一瞬，下意识往那断裂处望去，只见偌大一条深沟，雾蒙蒙，深不见底。
  “太子妃！”
  侍卫大惊，然少年已疯了般往断崖处跑去，很快消失在雾气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迟了，因为想把这段剧情一气呵成写完~谢谢支持。


第62章 
　　元黎站在山崖底下，凝神观察四周动静，身边，是被他一掌击毙在地的惊马。
  山风呜呜作响，白茫茫的雾气如积云翻滚，遮挡住视线，目之所及，全是嶙峋怪石，和枯死如死人骨架的树木。
  大林寺虽位置偏僻，但因山下有溪水环绕，百年来一直林木葱郁，满山青色，即使是三年前京郊大旱，也未出现过如此枯白景象。
  此地显然有古怪。
  元黎拔出剑，正要斩断拦路的死藤，往前寻找出路，忽见前方雾海中黑影一闪，继而砰得一声，又有重物从上方坠了下来。
  元黎循声找过去，就看到了滚落在怪石间的金衫少年。
  这小东西怎么也掉下来了？
  云泱被摔得眼冒金星，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就看到了提剑立在一边的元黎。
  “你没事呀。”
  云泱一喜，长松口气。
  元黎点头，打量着少年额上青紫与被风吹得凌乱的乌发，问：“你是怎么掉下来的？”
  “我听说你坠崖，就赶紧下来找，结果爬到半道，不小心踩空，就掉下来了。”
  元黎神色古怪：“你是下来找孤的？”
  “是啊。我刚刚都快吓死了。”
  少年眼睛尚红红的，说话时一对乌眸亦被水汽包裹着，莫名透着股委屈。
  “还好你没有事，不然……总之，你没事就好。你找到出路了么？”
  云泱扫视一圈，便大约明白，他们是落进了某个怪阵里。
  元黎暂时压下心头萦绕的那股古怪感，道：“正在找，还没找到。”
  云泱用力点头：“那我们赶紧找吧！”
  确定元黎没事，少年心中大石落下，现在只觉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嗯。”
  元黎依旧提剑在前引路。
  走了一段，察觉身后无人跟上，折回一看，就见少年正拄着根木棍，艰难的起身。
  “怎么了？”
  “好像是脚崴了。”
  少年神色懊恼，试着走了两步，见可以走动，才肉眼可见的开心了些：“你放心，我可以跟上的。”
  元黎点头：“孤尽量走慢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段路，四周雾气稀薄了些，但入目处仍是看不见尽头的怪石与枯木。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元黎听着远处显然已落了一段距离的笃笃声，终是放心不下，再度折回去，就见少年已走得满头大汗，面上衣袍上灰扑扑的沾了不少尘泥，显然是不小心摔倒时沾的，乌发亦湿淋淋贴在面上。
  元黎视线落在少年崴着的那只右脚上，忽面色一变，道：“停下。”
  云泱正咬紧牙，借着木棍支撑吃力走，生怕落后太多会遇到危险，连个呼救的人都没有。虽然每走一步，腿脚都是一阵钻心的痛，但他也不敢有丝毫迟缓，更不敢矫情的闹脾气。因今日的事说到底和他脱不了关系。
  忽听元黎喊了一声，云泱以为有危险，或石头缝里有什么东西爬出来，吓得脸一白，立刻惶然停下，下意识往脚底下看。
  结果没看到毒虫，反而看到一片玄色衣摆落在了碎石间。
  元黎蹲下去，伸手捏住了云泱右小腿。
  “这里疼么？”
  云泱猝不及防被他一捏，惊呼声，眼睛里立刻冒出水汽。紧跟着点头。
  元黎又往上捏了捏，一直捏到膝盖处，云泱方摇头：“这里只是磕了下，疼得不厉害。”
  元黎神色凝重：“你恐怕不止是崴了脚，而是摔伤了腿。”
  “啊。”
  云泱一呆。
  “那、那我会不会成瘸子。”
  元黎：“……只要及时包扎一下，不会的。”
  “哦，那现在怎么办？”
  虽然极力忍着，少年眼睛还是禁不住红了，因无法想象，万一包扎不及时，自己真成小瘸子了可怎么办。
  元黎没说话，让云泱在一旁石头上坐好，然后蹲到一旁，脱掉少年鞋袜，又将少年裤腿一点点卷起。
  “孤现在给你正骨，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忍忍，若实在忍不住，就咬住你手里的木棍。”
  为分散云泱注意力，元黎说话的同时，已出手如电，握住少年整条小腿一捏一扭，迅速完成了动作。
  包扎完毕，元黎望着昏倒在自己怀中的少年，默然把人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呜。”
  昏迷中，少年口中亦断断续续发出细碎呻/吟，手指亦紧攥着他肩头衣角。
  元黎脑中莫名又蹦出那句话“我听说你坠崖，就赶紧下来找。”
  元黎不禁放慢了脚步，漫无边际的想，这小东西如此怕疼，也不知刚刚如何忍着腿伤走了那么远。
  云泱醒时依旧在元黎背上，见元黎正蹲在地上用剑鞘拨弄着长在乱石间的一片枯草，忙问：“你在看什么？”
  元黎道：“石头下有青苔，枯草下有新芽，按理，应该距水源不远，可惜我往四个方向都找了一遍，都没看见水源。”
  “会不会是转向了？”
  “转向？”
  “是啊，人在山里方向感会发生偏差，很容易转向的。”
  元黎：“可孤做了标记。”
  “标记啊。”
  云泱也闹不清怎么回事，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我有司南，要不，你拿着我的司南试试。”
  元黎略感意外。
  云泱已从怀中摸出一个石盘，隔肩递到元黎面前。
  元黎拿在手里一看，果然是一个带着转针的司南。
  元黎点头，根据司南所指，先往南走了大约五里，并不见有溪水之类，便又折回，准备往北走。
  云泱察觉他后背已渗出薄薄一层汗，知道他纵使内力高深，背着自己在山间行了这么久也难免吃力，虽然有些害怕，还是道：“要不你先把我放下，等找到水源再来找我。”
  相处这么久，云泱大致也看出来元黎行事风格，知他虽然对长胜王府有敌意，但也断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独自逃生。
  不料元黎很果断摇头。
  “不可。此地有些古怪，一旦放下你，孤不确定还能找回来。”
  云泱一愣。
  “你也看出来有古怪了？”
  “自然。”
  元黎难得多说了几句：“此地山石树木没有一样正常的，孤怀疑……有人故意在此设障眼法。”
  云泱没料到他连这都看出来了。
  一面佩服此人敏锐洞察力，一面又有些后怕，幸好他隐藏的够好，否则恐怕早被他发现秘密了。
  之后，两人又往另外三个方向各行了五里。
  依旧未发现水源。
  要从西方折回时，云泱忽道：“不对。”
  元黎偏头：“如何不对？”
  云泱：“你有没有发现，咱们走过的这四个方向，路边景物都长得很像。如果只是山石树木的排列相似还好说，可连石头的形状都一样，就有点不正常了。比如刚刚那块石头，长得像猴子一样，在其他三个方向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元黎抬头望了眼两侧山壁，若有所思。
  他道：“抓紧孤。”
  云泱明白他应该是想出了什么办法，便听话的抓住他肩上衣袍。元黎提气一纵，踩着一侧山壁往上攀去。
  等云泱睁眼，两人已站在山壁顶端。
  再看元黎手中那块司南，原本固定指向南方的指针，失控一般绕着石盘乱转起来。
  “原来如此。”
  “孤听说，有一种寿铁石能够通过释放磁力来干扰山川湖海的磁场，使人迷失方向，产生幻觉。在南方海域，一些海盗便用这个方法袭击当地渔民。”
  云泱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只要破坏掉这里的寿铁石，我们就能走出迷阵了。”
  元黎点头。
  “但寿铁石长什么样子呢？”
  “异闻录上曾有记载，通体乌黑，内为锡色。”
  “黑色的石头？”云泱环顾一圈，忽道：“我想起来了，刚刚那块像猴子一样的石头，就是黑色的！”
  “你一共看到几块？”
  “东、南、西、北，各有一块。”
  元黎沉吟片刻，望着石盘上仍在疯狂转动的指针道：“那应是迷阵制造出的幻觉，若孤没猜错，迷阵的阵眼，就在此地。”
  “我明白了，那你快放我下来，我们一起找吧。”
  元黎依旧道：“阵眼一破，这里的所有景象都可能发生变化，我们不能分开行动。何况——”
  顿了顿，他方道：“此地地势陡峭，你拖着伤腿，容易出事。”
  “你只需睁大眼，帮孤找到那块形如猴子的石头即可。”
  “哦。”云泱盯着元黎玉冠内散落出的几缕乌发与一半冰雪般侧颜，心里第一次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心想，等安全出去以后，他得想办法，好好感谢一下狗太子才行。实在不行，就把那些金子都还给他得了。
  他可不是恩怨不分的人。
  好在没多久，云泱就看到了那块猴子样的石头。
  石头悬在一石柱的顶端，四周皆是深不见底的平滑峭壁。
  “寿铁石吸铁，孤需要用掌力将他击碎，你拿着剑，在此等孤。”
  元黎将佩剑和剑鞘一道解下，悉数丢到云泱身边，便展袖向石柱掠去。
  他轻功极好，很快就踩着石柱攀到顶部，而后双足一点，借着腾起之势挥掌击向柱顶的乌石。
  乌石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石滚落下来。
  云泱大喜，察觉到脚下地面亦跟着晃动起来，忙捡起剑鞘，欲奔过去找元黎，就见一条形如巨蝎的钢鞭从斜刺里飞了出来，直击元黎后背。
  云泱脸色大变，大呼：“小心身后！”
  元黎侧目，一个旋身避开。
  然而那“蝎子”却如同活物，长着眼睛一般，紧咬着元黎不放。
  跟诡异的是，放眼望去，只能看见一条紫色巨蝎在空中扭动飞舞，并看不到操纵鞭子的人。
  元黎手中无剑，终究吃亏，不多时，臂上便被撕裂两道口子。
  地面晃动的愈发厉害。
  云泱再也顾不得许多，忍着腿上裂骨般的痛，咬牙奔过去，抱着石柱，一点点往上爬，看着距离差不多时，将手中剑用力抛了上去。
  元黎接过剑，很快削掉蝎子一条尾巴，击退巨蝎攻击。
  巨蝎张牙舞爪的在空中停滞片刻，忽调转方向，去攻击云泱。
  云泱连忙手脚并用的往下爬，然而他腿本来就有伤，如此能跑过长着几十条腿的蝎子。眼瞧着巨蝎长着大口就要扑到面前，一道寒光自上罩下，刺进蝎嘴中。
  巨蝎疯狂咬噬着剑身，竟咔嚓一声，将伏龙剑咬成了两段。
  元黎弃剑，捞起云泱往山壁下掠去。
  方才还高耸入云的山崖，在轰隆隆巨响中，瞬间缩成一座小小山丘。巨蝎拖着长长身躯，裹挟着一身碎石泥尘从断崖内飞掠出来，依旧对二人穷追不舍。
  元黎负着云泱在山林间左突右闪，躲避巨蝎攻击，云泱才发现，山中景貌已发生翻天彻底变化。
  一排排枯树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古木，嶙峋怪石亦变成了一整块断裂的石壁，更重要的是，随处可见淌流而过的溪水。这证明他们离出口不远了。
  然而巨蝎的攻击速度显然要远远快于他们逃跑的速度，何况元黎没有武器，还背着一个人。
  眼瞧巨蝎又要长着大口咬上二人，元黎虚晃一招，避开巨蝎一击，而后迅速奔到溪水旁的一个山洞内，将云泱放下。
  “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走。”
  云泱脸色微变：“那你呢？”
  “孤需设法杀了他。你的护腕里有没有暗箭之类？”
  “只有五根。”
  “把你的护腕解下，给孤。”
  云泱依言照做。
  元黎将护腕往臂上一扣，没再说什么，就转身大步而去。
  云泱听着外头飞沙走石的巨大声响，不由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感谢在2020-09-16 18:51:20~2020-09-18 19:3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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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轰隆隆，又是一声巨响。
  洞口草木被风吹得哗啦啦乱摆，不知是山风还是打斗带起的劲风。
  然而无论哪一种，都侧面昭示着外头厮杀之惨烈。巨蝎不止能飞，每条腿都能当做披金碎玉的利器用，而元黎手里的武器只有五根暗箭。
  那暗箭还是临行前他偷偷让云五从胡市上买的，小巧玲珑，只有两指长，箭镞上淬着麻药，只适合近距离偷袭，哪里能对付这样凶猛的巨蝎。
  云泱越想越担心。
  咬了下牙，爬到洞口，透过草丛往外探去。
  打斗声不知何时停止了，草木也停止了摇动，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四下静得诡异。
  云泱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心口骤然一痉挛，扶起木棍，跌跌撞撞往山洞外奔去。
  洞前空地上出现好大一道裂口，好像要张口吞人的怪物，显然是巨蝎的杰作，裂缝四周则全是断裂的山石和树木，一片狼藉。
  这里显然就是主战场，然而交战双方却都杳无踪迹。
  云泱站在裂缝旁，茫然四顾，而后突然想到什么，趴到裂缝边缘，睁大眼睛往下望去。里面黑黢黢一片，依稀能听到碎石哗啦啦坠落时磕到石壁的声音，却听不到坠地声。
  是个无底深渊。
  难道人和蝎都掉进这里面去了？
  这个认知与猜测令云泱感到恐慌，这么深的裂缝，那条蝎子也就算了，如果人掉进去了，哪里还能有命？
  “太子哥哥。”
  云泱对着黑不见底的裂缝，怯怯的，颤抖着唤了一声。
  里面毫无回应。
  少年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同父兄上过战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离死别，现在突然意识到，可能有一个人，被自己所牵累，并因为救自己而死在了黑黢黢的地底深处，连尸体都找不到，一股绝大的悲痛，忽然盈满胸腔，即使这个人是平日讨厌的狗太子。
  “太子哥哥。”
  云泱又一连喊了好多声，好多遍，依旧听不到回应，各种情绪袭上心头，一时悲伤欲窒，大颗大颗泪，豆子似的从眼睛里掉了下来。
  在此之前，他一直相信母妃的话，觉得那件事只是他年幼无知、受人蒙骗而闯下的祸事，他年纪还小，不用为此付出代价。
  反正有大哥和母妃给他收拾烂摊子，没有人能查到他头上的。
  所以这家伙再次出现，威胁他时，他才自负的觉得可以用自己的小聪明摆平一切，而不必告知母妃。
  可此刻，云泱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事了。
  如果当年不是大哥为他遮掩，替他揽责，他也许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会来到帝京，不会和元黎有交集，不会惹出这一堆麻烦事。今天的事也不会发生。
  狗太子也肯定还在东宫好好做他的太子。
  就算当年事不可挽回，这一次他如果能早些把这件事告诉狗太子，狗太子也许能早做防备，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可他心虚，害怕当年旧事被发现，害怕连累父王母妃，明知那家伙就藏匿在帝京城里，却不敢指出他身份。
  他真是大错特错，蠢死了，笨死了。
  少年越想越伤心，跌坐在石坑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茫然而无助，直到暮色四合，天际彻底暗下，才陡然回过神。
  狗太子这么久没动静，多半是真的没命了。
  思及此，少年眼泪又控制不住的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然而哭是没用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不能再任性了，也没有任性的资格。云泱忍着腿骨剧痛站起来，扫视一圈，扶着木棍，艰难往方才隐身的山洞里挪去。
  一番折腾下来，本来包扎固定好的小腿，腿骨再度错位，每走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刃上。云泱顾不得疼，短短一段路，摔倒数次，又都咬牙爬起来，最后总算满身泥土的走到洞里。
  山洞里有猎户留下的废弃火把。
  云泱从洞壁上拿下一个，用火折点亮，又一步步挪回裂缝旁，用手举着火把，往裂缝深处探去。
  摇曳的火光在洞壁间游移，照出一片森冷颜色，可惜裂缝太深，火光根本达不到底。云泱便试着用藤蔓绑住火把，将火把抛进洞壁深处，继续探照。
  然而随着烈烈燃烧的火把渐缩成一个小光点，视线又开始受阻，云泱揉了好几次眼，依旧看不清裂缝深处的情形，只能放弃，将火把重新捞了上来。
  少年沉默片刻，丢下火把，再度起身，将藤蔓一端绑到树上，另一端绑到腰上，然后小心翼翼的滑坐到石缝边缘，用脚尖往内试探了下。
  哗啦啦，又是一片碎石滚落。
  云泱面色一白，迅速缩回脚，咬牙给自己打了一番气，再度小心翼翼伸出脚尖，往另一处石壁上探去。
  好在这一块山石较坚固，并无松动迹象。
  云泱转身，双手扒住地面，准备一点点往石缝内踩下去，无论如何，他都得设法把元黎的尸体找到才好。
  腿骨乍然承受这样的重量，立刻袭来一阵剜心剧痛。
  云泱眼前一黑，瞬间冒出一额冷汗，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马虎，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挪动着，仿佛初学走路的雏鸟。
  快进入石缝里时，云泱又伸手，将丢在地面的火把捡起来，双手艰难的扒在裂缝边缘，准备继续往下爬。
  乍这时，远处山头忽传来轰得一声巨响。
  又有地方塌陷了。
  难道是那只蝎子追过来了？
  不对，他刚刚在上面呆了那么久，好物遮掩，如果蝎子要找他，早该找过来了，为何现在才有动静？
  云泱心里乍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令他心潮澎湃的念头。
  计较片刻，少年当即丢了火把，忍着腿伤用力一蹬下面的凸起处，从裂缝里爬了出去。然后就循着刚刚巨响传来的方向，跌撞奔了过去。
  那是一处幽深的山坳，四处都有潺潺水流声。
  云泱在断裂的山道间艰难的跋涉，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巨蝎庞大的身躯在上空盘旋，将仅有的一缕月光都遮蔽住，蝎身与石壁相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云泱耳膜被震得生疼，在暗夜里摸着石头行走，又一次摔倒在溪水中。小腿已经疼得麻木，唇角也咬出血，云泱依旧不停，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直到一道断裂成两段的石柱横亘在眼前。
  就是这里了。
  刚刚被巨蝎击断的山石。
  少年乌眸在暗夜里亮的惊人，扫视一圈，终于在断裂的石柱下看到一道缝隙。
  云泱立刻趴下去，手脚并用的沿着那道缝隙往里爬去，起初缝隙极狭窄，继而空间渐渐宽裕，再往前，爬过石柱，赫然是一个黑洞洞能容三四人通过的洞口。
  云泱心砰得一跳，扶着木棍站起来，踉跄往洞内寻去。
  ——
  元黎正盘膝坐在洞内调息，忽听草丛间有窸窸窣窣动静传来，耳朵一动，豁然睁眼。
  “你真的没死！”
  少年惊喜的声音传来。
  元黎一怔，收回扣在护腕上的手指，下一刻，一道身影已扑了过来，跪坐在他面前，用力抓着他肩膀欢呼道：“你真的没死，太好了！”
  洞内漆黑不见五指，只有一点粼粼水光反射进来。
  元黎看不清少年面庞，只能感受到少年一身湿淋淋衣袍、湿淋淋乌发和沾满泥沙的手指。
  “刚刚我真是吓死了，以为……”
  少年自顾嘟囔了句，然后忽然沉默。
  下一刻，元黎感觉有两滴温热液体溅到了手背上。
  山洞寒冷，他身体亦是冷的，突然触到这点温热，只觉心尖都被烫了下。
  他习惯性想问“不是让你在山洞躲着么，你怎么过来了。”
  因理智考量，他现在对付巨蝎已经十分吃力，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负累。
  可面对着这浑身狼狈犹如瓷娃娃一样的小东西，他终是改了口，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刚刚听到这边有动静，猜着你也应该在，就找过来了。啊……你、你受伤了么？”
  虽然灌了一鼻腔的水和泥沙，云泱亦清晰的闻到了洞内弥漫的浓厚的血腥味。
  这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活物，那只蝎子更不可能流血，只能是这个人的了。
  元黎点头，语气一如既往镇静：“一点皮肉伤，不打紧。”
  “啊，那严不严重？伤在哪里了？我身上带着金疮药，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少年一边倒豆子似的，一边往腰间福袋里摸去。很快，就摸出一个玉白晶莹的小瓷瓶出来。
  “好像沾了水，这可怎么办……”
  云泱急得一抬头，不料撞上了元黎鼻尖。
  两人皆一愣。
  云泱忙往后挪了挪，不料这一动，牵动了受伤的小腿。刚刚在溪水了跌跌撞撞穿行，小腿本被寒冷的溪水冻得失去了知觉，现在神经慢慢苏醒，断骨处刀劈斧钺一般的痛再度叫嚣起来。
  云泱猝不及防的闷哼了一声。
  元黎问：“怎么了？”
  “没事。”
  云泱咬牙，用手捏住断骨处，想把腿一点点挪过来，一只手忽伸了过来，握住他手臂，阻住他动作。
  “是不是骨头又错位了？不要再乱动。”
  云泱其实也很害怕这样折腾下去腿真会废掉，但又不敢表现出疼痛，拖人后腿，听元黎这么说，莫名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就听话的不再动。
  元黎擦亮一根火折。
  云泱急道：“有光那只蝎子会不会找过来。”
  “无妨，孤先帮你正骨，很快。”
  元黎把火折插在石缝里，扭过头，正要动作，却猝不及防的看到少年一整条染满血污的小腿，一下愣住。
  “疼不疼？”
  好一会儿，他低声开口。
  云泱一怔，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用力点头，乌黑双眸皆被水汽包裹，红彤彤的，显然是疼的。
  “你呢？你看起来伤的好重，是不是也很疼？”
  火折一亮，云泱也也看到了元黎裂开的衣袖，以及几乎被血污染了大半的上半身。
  他早该想到，只凭五根暗箭和那蝎子对抗，狗太子就算不死也得重伤，怎么可能只受一点皮外伤那么简单。
  这样幼稚的互问，元黎平日是不会理会的，此刻，也只淡淡道：“孤是习武之人，与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人都是血肉之躯，受伤了当然会疼了，承认这事儿又不丢脸，我不就承认了么。这样，你帮我正骨，待会儿我帮你上药。只是我的金疮药沾水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效果——啊！”
  云泱没料到元黎动作如此快，又趁他说话的时候给他把腿骨正回了原位，疼得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之后，元黎又重新找来几根木棍，帮云泱把腿固定好，然后用藤条紧紧绑住。
  云泱试着动了动腿，果然骨头一正位，疼痛缓解了不少，正要把那瓶金疮药拿过来，给元黎上药，轰得一声，头顶骤然炸起一声闷响，继而整个山洞都震动起来。
  “他追过来了！”
  元黎点头。“孤刚才已射瞎了它的双眼，它现在只能凭嗅觉、听觉与热源找人。”
  “嗅觉？听觉？”
  云泱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主要靠嗅觉对不对，因为溪水会掩盖住其他声音，听觉是不灵的。刚刚我一路走过来，因为腿上有伤，在溪水里留下了血腥味儿，所以它才突然这么暴躁。”
  借着火折微光反照，云泱才乍然看清，洞口处闪烁的几缕银光。
  “软银罗？”
  “你是想把它引到山洞里来，利用软银罗杀了它？”
  幸好他刚刚腿上有伤，是手脚并用爬进来的，否则恐怕也要被那些银丝割伤。
  元黎道：“我们先出去。”
  云泱点头。
  趁元黎不注意，手指悄悄摸进福袋，将一只黑色肉虫抛了出去。
  小黑昨日吸食的蛊血还没有消化完，世上恐怕没有比紫郎君的血，更能吸引这只臭蝎子了。
  两人前脚走出，一股浓烈刺激的腥臭之气便蒸腾起来，瞬间充盈整个山洞。
  如堆叠了无数死人尸骨一般。
  还在半空盘桓寻找的巨蝎陡然闻到可口食物味道，大受刺激，长尾兴奋一摆，发疯一般朝洞口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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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巨蝎身躯撞上软银罗，登时四分五裂，碎为数段。
  整个山洞轰然坍塌。
  “它死了！”
  云泱大喜，想起一事，忙问：“你的软银罗怎么办？”
  “只是一件武器而已，无妨，先离开此地再说。”
  “唔。”
  四周已恢复平静，到处都是坍塌的山石山柱，月光倾洒在溪水中，被切割成无数碎银，在两人脚下跃跃跳动着。
  云泱依旧扶着木棍，淌水紧跟着前面元黎步伐。
  元黎一直在留意四周动静，听到身后的笃笃声，方意识到不妥，停下，折回两步，道：“孤背你出去。”
  “啊。”
  云泱以为他嫌自己慢，忙摇头：“不用，我可以再走快一些，这次你包扎的很坚固。”
  元黎下意识看了眼少年浸在溪水中的双腿，尤其是受伤用木棍固定着的右腿。
  即使溪水不深，断骨处亦不可避免的泡在了冰水中，边缘处明显凝着一圈血色。血呈乌色，显然遇冷所致。
  虽然长时间泡在冰冷的溪水中会麻痹痛觉，但这样走下去，这小东西就算不至于废了这条腿，也会落下病根。
  “我真的可以的。”
  怕对方不信，云泱特意快走了两步，然后回头，朝元黎挥了挥手里的木棍。
  “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少年乌眸干净而明澈，虽然面上灰扑扑的像个小花猫，乌发与发带亦凌乱散落在颈间，整个人却精神焕发，如同星星一样闪亮。
  元黎忽然觉得，这个小东西，似乎和自己过往的认知并不一样。
  明明平日娇气得厉害，关键时刻，竟能忍苦忍痛，不哭不闹，维持积极乐观的状态，一点都不拖后腿。便是军中汉子，面对断腿之痛，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个地步。
  实在稀罕。
  元黎抱臂走过去，伸手拿过云泱手里的木棍，道：“这样太慢了，孤担心再在此地耽搁下去，会召来山中猛兽。”
  他转身半蹲下去，将后背露出。“上来，别磨蹭。”
  “哦，那、那好吧。”
  云泱便乖乖的爬了上去，手指虚虚抓住他肩头衣角。
  两人迎着月色一路走到山谷出口，恰好遇到前来寻人的八大营将士。
  元黎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直接到山下去见太后。太后昨日刚被蛇咬，今日又突逢此变，几度吓得欲昏厥过去，见两人平安归来，几乎喜极而泣，连道了好多句“佛祖保佑”，忙命随行御医过来为两人看伤。
  清源大师听闻消息，也带着寺中僧人过来探望。
  元黎先将云泱放进马车里，便去和清源大师说话。
  清源大师神色凝重：“贫僧带人去看过，那处断崖并无认为破坏痕迹，看起来确实是自然断裂。可大林寺立寺近百年，除了暴雨天偶尔会发生山体滑坡、阻塞道路这类事，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山体坍塌，何况京郊上回下雨还是半月前。”
  元黎听着，忽问：“如果的确是人为破坏呢？”
  清源大沉吟稍许。
  “殿下的意思是，幕后之人并未提前做手脚，而是埋伏在半道，在太后车驾经过时，直接将整条山道拦腰截断？那至少需要一队五十人的兵马、并辅以利器才能做到罢？劈山倒海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就是武功再高深的绝世高手，也不可能真的做到这一点。”
  元黎：“如果并不是靠人力，而是靠某种诡阵呢？”
  清源大师摇头：“贫僧之前游历四方，接触过不少武林人士，倒从未听过如此威力巨大的诡阵，一些江湖门派为保门户周全，也仅是在门中设一些迷宫之类用来迷惑视线的阵法而已。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元黎默了默，神色晦暗不明：“孤怀疑，这是一种用于战场的阵法。”
  “战场？”
  清源大师温润眉峰难得皱了下。
  “本朝以阵法闻名天下的武将，可只有一位——长胜王云清扬。”
  元黎摇头。
  “孤没说是他。”
  清源大师含笑点头：“这是自然，且不论长胜王夫妇忠君报国，断不会作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就冲那长胜王府的小世子不顾安危，冒死冲进山谷里去救殿下，此事也断不会和长胜王府有关。”
  “那小世子，对殿下用情很深啊。”
  清源大师拨弄着手中佛珠，望着远处，眼角笑意更深。
  元黎一愣，脑子里莫名又冒出那句“我听说你坠崖，就赶紧下来找。”他目光不由往马车那边飘去，见车门洞开，少年裹着斗篷坐在车厢内，眼睛红红的，冒着水汽，正由御医看腿上伤处。
  旁边围了不少人，有长胜王府的两个侍卫，还有元鹿元翡和一些贵族子弟。
  清源大师继续笑：“贫僧听长胜王府的侍卫说，这小世子自小体弱，一点武功都不懂，方才听说殿下坠崖，连片刻犹豫都没有，便从马车里冲出来，往山崖下跑了，把那两个侍卫可吓坏了。”
  元黎神色古怪，心情复杂。
  这小东西，缘何突然对他有这么深厚的情谊？
  他们之间，应当还不至于啊。
  “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嘛，殿下又何必非要像做学问那样，究出个一二三呢。”
  元黎忍不下，一言难尽的睨这个佛门好友一眼。
  “大师今日凡心有些过重了吧。”
  清源大师温然一笑，丝毫不觉羞赧。“只要心怀坦荡，佛法与红尘之间，并无界限。人活一世，何必要给自己设置那么多枷锁呢。殿下亦是，有些旧事，该放下，就当放下呀。试问，这世间肯为殿下豁出性命的，能有几人？还将旧时意，珍惜眼前人呐。”
  清源大师念了声佛号，便举步离开。
  豁出性命，旧时意，眼前人。
  一瞬间，往事如洪流，在胸腔内激荡翻滚。
  元黎于黢黑夜色中默然负袖，立了好一会儿，方往马车方向走去。
  到时，就听六公主元翡正托腮悠悠感叹：“我竟不知，你对太子哥哥用情如此之深。你们是什么时候定情的呢？我还担心太子哥哥会因为元肃哥哥的事对你们长胜王府有偏见，没想到他竟如此通情达理。”
  “行了，你快别说了。”
  元鹿悄悄扯了扯元翡的衣角。
  “这样稀罕的事为什么不能说……”
  元翡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因终于在元鹿疯狂暗示下看到了不知何时立在后面的元黎。
  “太、太子哥哥。”
  元翡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因宫人人人皆知，“元肃”两个字是禁忌，无论在父皇还是太子面前提起都是找死。
  元黎目光冰冷，无甚表情。
  然而元翡已经吓得抬不起头。
  最后还是元鹿硬着头皮道：“既然太子哥哥回来了，我们、我们赶紧过去陪太后吧。”
  见元黎没阻止，元鹿立刻拉着元翡落荒而逃。
  其他贵族子弟见气氛不对，也纷纷行礼告退。
  云泱本来还打算给众人分马车里的瓜果和糕点吃，见状，也只能先把东西放了回去。
  少年悄悄抬眼，望着驻立在夜色中的高大身影，忽然觉得，刚刚在山谷中的经历就像一场梦一样，梦醒了，回到现实，他们之间，仍然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无形天堑。
  比如现在，他都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
  这让少年感到莫名的失落。话本上都说生死与共之后就可以做朋友了，今夜，他们四舍五入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为什么关系就不能更近一些呢。
  这样，他才有足够的勇气，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他。
  正主回来，云五云六自然也不好再呆在马车里，行过礼，便恭敬退下。
  倒是御医仍提着药箱立在一边，战战兢兢道：“殿下伤势严重，让臣为殿下处理一下伤口吧。”
  元黎却只让御医将药留下，便撩袍坐上马车，揭开背上衣袍，自己给自己涂药。
  车中点着盏琉璃灯，云泱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他臂上、肩上、背上、胸前那一道道深如沟壑、被巨蝎利爪划开的伤口。
  愧疚感瞬间盈满心肺胸腔。
  如果不是他惹出的祸患，他根本不必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的。
  云泱道：“让我帮你涂吧。”
  元黎愣了下，道：“不用。”
  他动作的确很熟练，可能与经常出入军中有关，显然并不将这些外伤放在心上。
  然而云泱却看得心口发窒。
  这也是少年第一次品味到，“恨不得让那些伤都长在自己身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即使没心没肺如他，也不愿意像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罪犯一样，如此牵累别人。
  无论如何，他一定得做点什么才行。
  恰好元黎正隔间往后背撒药粉，他脑门后终究没长眼睛，那些药粉并不能精准的撒进每一道伤口内。
  云泱瞅准机会，便直接伸手过去，将药瓶夺了过来。
  “你这样撒实在太浪费药了。”
  趁元黎还没反应过来，少年高声强占先机。
  “待会儿前面的伤口怎么办。”
  “还是我帮你吧。”
  云泱飞速说完，也不等元黎开口，便凑过去，借着琉璃明光，用指腹，一点一点的将药粉涂抹到伤处。
  元黎终是没说什么，只是心情更加复杂。
  他承认，他以前对这小东西是有些偏见。
  可让他一下接受他对自己如此汹涌情谊，他的确有些受不来。
  只是，这事要如何说清楚才好。
  但一上完药，云泱便把药瓶塞回他手里，然后兔子似的躲得远远的，让他很难办。
  “就算真接受不了，殿下也得慢慢的委婉的来。”
  “这小世子乃至情至性之人，万一受了刺激，可指不定作出什么事来。”
  清源大师临别前又啰嗦的两句话回荡在耳边，元黎略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将后背衣裳披上，决定今夜先搁下此事。
  有些事可以躲，有些事却不是想躲就能躲的。
  大林寺的两起意外事件只是一个开端，更大的漩涡与洪潮，正朝着帝京城悄悄席卷而来。
  云泱刚回到东晞阁，还没来得及同周破虏说道大林寺的事，云九就带来一桩消息。
  “被小世子关押在地窖的那个大王子，受不住煎熬，向属下招认了一件事。他的属下，打算在半道截杀呼延玉衡一行。”
  云泱与周破虏俱脸色大变。
  算着行程，朔月使臣早在数日前就已经入了大靖边境。
  这所谓的截杀，显然是要在大靖境内进行。一旦朔月使臣出了事，首当其冲的，就是负责护送的长胜王府二公子云海与四公子云泽。大靖也将陷入被动境地。
  云泱立刻赶到地窖去逼问呼延廉贞刺杀的具体地点。
  面对小世子汹涌怒气，呼延廉贞很冤枉，很无力。
  他只是单纯的想用这个情报换取一个和他娇娇小辣椒的会面机会而已。因他对这些阴谋诡计完全不敢兴趣，根本不了解自己那些个属下的具体计划。
  云泱怒道：“你现在，马上，立刻想办法联系你的属下。否则，你永远都别想见到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晚上八点补二更。感谢在2020-09-20 20:23:49~2020-09-25 11:52: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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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呼延廉贞立刻道：“要我联系他们，世子得先放了我。若他们知道我在这里，肯定不会过来的。我那些属下，都很狡猾的。”
  云泱冷笑，劈手从云五腰间抽出一把刀。
  呼延廉贞大惊：“世子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取你件信物用用。”
  少年手起刀落，直接斩断了悬在呼延廉贞颈间的一只鹰首玉环。
  “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们的联络方式和联络地点。”
  呼延廉贞老实交代了。
  云泱立刻让云九云十带着信物去秦楼蹲守。
  呼延廉贞忍不住道：“不是我说，你们现在过去，恐怕已经晚了。”
  云泱皱眉：“什么意思？”
  呼延廉贞叹：“我那些属下，我还算了解，一个个老奸巨猾，恐怕早就制定了严密周祥的刺杀计划。他们这么多天都没来搭救我，恐怕就是在忙刺杀的事，现在，多半已经箭在弦上。王庭里的权力更迭向来都要用血来铺路的，玉衡那混蛋的性命，他们要定了。”
  呼延廉贞所料不差。
  云九云十在客栈等了半个时辰，都没有等到任何接头人。
  云十看着沉默不语的小世子，道：“此事关系重大，现在给二公子他们传信怕来不及，要不让属下亲自走一趟吧。”
  云九担忧：“那些人既指定了周密详细的刺杀计划，必然对两位公子所带兵力了如指掌，就算你把信传到，恐怕亦无法挽救大局。然无论如何，提前给两位公子示警，让两位公子多作防范总是没错的。小世子，属下请求与云十同行。”
  云泱点头，让云九云十先行，然后回东晞阁去找周破虏。
  周破虏也正为此事急得焦头烂额，在廊下团团转。
  “提前报信是应该的，属下也已派了人过去，但现在最紧要的，是兵力问题。属下有些担心，两位公子兵力不足。可惜现在是宵禁时间，无法让云九云十他们带着其他家将一起出城。”
  云泱道：“就算不是宵禁时间，他们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带着家将出城。”
  “这倒是，那依小世子看，现在可怎么办？”
  云泱沉吟片刻，道：“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有能力解决这件事的人出面解决，至少，不能酿成大祸。”
  周破虏面色亦迟疑起来。
  跟随王爷南征北战多年，他岂能想不到。
  只是，如今城中布防，包括城门守卫，都归八大营管，要解决此事，就不可能越过太子。
  问题是，如果将此事告诉那位？
  那位真的会出手相助么？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踩长胜王府一脚？
  而小世子要交代此事，就不可避免的要说出情报来源。到时候，小世子要如何解释与那大王子的恩怨纠葛。长胜王府如何置身事外。
  总之，一团乱麻，怎么都不妥。
  何况，就算那位真的答应出手相助，调兵也不是说调就调的，至少要有陛下的默许与首肯。
  都这个时辰了，宫门已然关闭，还如何进宫请命。
  “我去找他说。”
  周破虏迟疑的功夫，云泱已拿定了主意。
  “他并非为私怨而不顾大局的人，我想，他会帮忙的。”
  周破虏一愣。
  望着少年坚定澄澈双眸，不免纳罕，小世子，何时对太子如此信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守时一次，先更个短小，继续码下一章。如果我手速快，十二点前应该可以看到，要是看不到，就明早再来看~
  谢谢支持。


第66章 
　　云泱带着云五，匆匆来到正殿。
  本以为这个时辰元黎多半已经歇下，不料正殿里灯火通明，气氛凝肃，院中进进出出的皆是全幅武甲的军中将领。
  看样子，元黎是有公务要处理。
  但云泱顾不了那么多了，云泱直接找到严璟，道：“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见殿下。”
  严璟意外兼犯难。
  意外的是这小世子竟然这么快就听到消息赶来了。
  犯难的是，如今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殿下还在和诸位将军商量下一步对策。这小世子身份敏感，纵然贵为太子妃，也万不能这时候找殿下说情。
  好歹缓一缓。
  严璟委婉：“殿下的确有十分紧急的公务要处理，太子妃是何事，如果不是十分紧急，可否等到明日？”
  云泱立刻：“紧急，十分紧急，等不到明日。”
  严璟心里咯噔一下，迟疑片刻，道：“行，那太子妃可否先告知奴才是何事，奴才先进去问问殿下……”
  少年果断一摆手：“不必那么麻烦，你直接带我进去。”
  “啊这，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误了国家大事，你担得起责任么。”
  严璟被堵得哑口无言。
  云泱已急得越过他，直接往殿内行去。
  严璟暗道大事不妙，连忙跟上。
  殿内坐满人影，有东宫僚属，有军中将领，正激烈争论着什么，元黎则面容冷峻的端坐在主位后，听众人说话。
  “殿下，太子妃求见！”
  严璟扯着嗓子颤颤喊了一声，几乎同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云泱披着斗篷走了进来。
  众人愕然，齐刷刷望向门口少年。
  因走得急，少年面颊红扑扑的，进殿后，四下一搜寻，视线很快锁定主位上的元黎。
  “我有事和你说。”
  云泱急切的望向元黎，乌眸漆黑，羽睫轻卷如羽。
  “你能不能让他们都先出去？”
  元黎神色古怪，皱眉看向严璟。
  严璟心虚的低下头。
  元黎目光倏一沉。
  是谁将消息走漏给这小东西的？
  “你的事，待会儿再说。”
  他尽量克制着道。
  云泱最怕他这样，更加着急道：“不行，我必须现在就和你说，这事，真的很重要。”
  一人忽不悦插嘴：“太子妃的家事再重要，难道还能比得上国事？”
  云泱莫名其妙，正要回敬两句，就听旁边一名武将附和：“没错。朔月使团在大靖境内遇刺，长胜王府两位公子护送不利是事实，如今两国战事胶着，朔月还不知要如何利用此事向大靖发难。久闻长胜王治军甚严，莫非太子妃要让殿下因私情而罔顾国法家法么？”
  云泱脑中轰得一声，一片空白。
  好久，才反应过来，怔怔道：“朔月使团……遇刺？”
  “是啊。”
  起初说话的僚属冷笑一声：“幸而那二王子机敏，怕途中遇到危险，一直让一个侍卫戴着面具代替他坐在马车里，才没酿成大祸。否则，云海云泽二人可就不止下狱待查那么简单了。”
  见云泱咬牙不说话。
  那人继续冷笑：“太子妃急匆匆的赶来，难道不是要为自己的两位兄长向殿下求情？太子妃总不会说，自己还不知道此事吧？”
  四周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犹如刀子般刮擦在面上。
  云泱深吸口气，迅速镇定下来。
  摇头：“我的确不知，我来找殿下，是为了旁事。”
  少年抬头，掷地有声道：“我父兄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皆忠勇之士。若此事真是我两位兄长过失，他们不会逃避责任，若另有隐情，我相信，殿下也绝不会寒忠臣之心。我问心无愧，何须私下向殿下求情。”
  少年说完，便不卑不亢的转身而去。
  殿中人面面相觑，神色不一。
  元黎沉眸，若有所思。
  虽在殿中放了大话，出了殿，云泱便眼前一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阶下。
  云五吓了一跳，闪身过去扶住小主人。
  “小世子腿还伤着，不可急走，让属下背小世子回去吧。”
  云泱摇头，坚持自己走。
  刚到东晞阁门口，就撞上了匆匆返回的云九和云十。
  两人神色焦急，要禀报，云泱抿了下唇角，捏紧拳头道：“我已经知道了。”
  众人情绪低落，都没再说话。
  还是周破虏负袖走过来，责怪云五云六：“外面冷，还不快带小世子回屋休息，都杵在这里做什么。”
  回了屋，云泱抱膝坐在椅子里发呆，周破虏命云九云十将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问：“那些刺客呢？可抓到活口？”
  云九摇头：“我们到时，京兆府的兵马已在清理现场，呼延玉衡一行亦被礼部的人接到驿馆休息。”
  周破虏认命跺脚：“终究是晚了！”
  云十愤然：“这分明是他们朔月国内部的互相残杀，岂能让两位公子背锅！属下听说，都是那群朔月使臣当着礼部官员大闹，指责二公子与四公子护卫不周，以致他们遭遇如此危险，非要陛下严惩两位公子，给他们一个交代，陛下迫于压力，才不得不先将两位公子关进大理寺候审的。依属下看，不如将直接将真相告诉陛下，让陛下公断。”
  “那也得先找到证据才行。”
  周破虏忧虑：“无凭无据的，陛下怎么信我们的陈词。即使陛下真信了，旁人未必信，到时各类风言风语一旦传开，损害的是长胜王府数代积累起的英名。”
  云十：“那幕后主使，朔月国的大王子，不就被小世子关在地窖之中么？让他出面自首不就行了。”
  周破虏摇头：“哪有那么简单。一个朔月国的王子，在帝京城内隐匿了这么久，京兆府和大理寺都没有发现，小世子是如何发现的。到时，光小世子和这大王子的关系咱们都掰扯不清。一个不慎，可能把整个长胜王府都牵连进去。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将那些刺客捉拿归案，从他们口中撬出证据，让陛下相信。”
  云十羞愧：“是属下考虑不周。”
  周破虏不免唠叨两句：“你们日后是一直要跟着小世子，为小世子办事的，遇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莽撞冲动，更不可自作聪明。否则，连累的就是主子。”
  气氛再度安静。
  一直沉默的云泱忽问：“可知主审官是谁？”
  周破虏：“还未确定。这是大案，依规矩，多半要三司会审。”
  说到此，周破虏不免叹息一声：“这些年，王爷王妃常年在外征战，除了一些旧部，在朝中并无多少经营。如今的三司长官，几乎与咱们长胜王府全无交集，连探听些消息，都难上加难，跟别提让他们行方便了。”
  “没有交集也没关系，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总会有看不见的交集存在。我记得临行前母妃曾给过伯伯一份名单，都是她与父王昔日在京中交好的一些旧友。”
  “小世子的意思是？”
  “麻烦伯伯将名单取来，从明日起，我要挨个去拜访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67章 
　　云泱按着名单拜访了一天，一无所获。
  对方或称病不见，或推推诿诿，言辞躲闪，顾左右而言他，有两个昔日跟随长胜王出生入死的老将倒是隆重接待了云泱。
  但说到关键处，对方表示很同情两位公子的遭遇，但委实无能为力。因他们已卸甲多年，早已不理会朝中事。若动用关系私结朝臣，可能会引得陛下猜忌。
  他们可以不为自己着想，但要为子孙着想。
  他们也很无奈。
  并非他们不想帮忙。
  他们还真诚的给云泱出主意，说可以让长胜王夫妇上书陛下，为两位公子求情，辩白。以长胜王赫赫功勋，以陛下对长胜王的信任，一定会赦免两位公子过失的。
  云五出来后，就气愤的骂娘：“这些老油条，当日若不是王爷一而再再而三的上书请陛下给他们封赏，他们哪有如今豪宅美妾仆从如云的富贵日子。如今两位公子遭了难，不过想让他们设法去狱中打点一番，他们就如此避之不及，生怕祸及自身，殃了他们的官位和富贵，何其可恶，何其令人心寒！”
  云泱虽也失望，还是努力给自己打气：“帮忙这种事，本来就是要麻烦别人的。母妃常说，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们应当确实有他们的难处。”
  云五更气愤：“有什么难处，属下都打探过了，这何大帅的女婿，就在刑部做事！他若真有心帮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云六示意云五闭嘴。
  然后扶着云泱在马车旁的春凳上坐下，担忧道：“小世子腿还好么？”
  云泱摇头，道无事。
  然而少年唇上咬出的齿印与额上渗出的细汗却骗不了人。云六再往下一看，少年断骨处已有殷红的血渗出，显然是今日不停奔波所致。
  云六鼻子骤然一酸。
  “差不多也拜访完了，属下送小世子回府吧。”
  云泱掏出名册，认真看了一遍，道：“还剩两家。”
  云五云六都觉得没必要再拜访，因之前那些人的态度已足以说明一切，但云泱不想放弃，坚持要将名单上的人都拜访完。
  “万一有希望呢，如果我们现在放弃，岂不是功亏一篑。”
  少年乌眸澄明干净，态度出奇执拗。
  云五云六觉得小世子实在太天真，太不了解京城复杂的人事关系。
  但两人不忍直接打碎小世子希望，便陪着云泱，将剩下两家也一一拜访完。
  “实在不巧，我们老爷今日恰好在衙署值夜，恐怕要明日才能回来呢。”
  兵部右侍郎府前，管家连连道歉。
  云五云六一听就是推诿之词，见怪不怪，内心毫无波澜。
  云泱很认真的听完，道：“没关系，我等周大人回来。”
  管家神色肉眼可见的僵了僵。
  云五云六忍不住要说话，云泱已指着街边一处馄饨摊道：“我们去那里等吧，正好我也饿了。”
  华灯初上，街市熙熙攘攘，一片繁华。
  元黎在八大营忙了一日，带着丛英等人策马从城外归来。经过一处时，丛英忽道：“殿下快看，那不是太子妃么？”
  元黎勒马，侧目望去，就见简易的馄饨摊棚内，少年披着斗篷，安静坐在一张简易的食案后，正握着汤勺吃馄饨。
  那馄饨大约很烫，少年舀了一只，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才小心咬下去。
  那只是街边不起眼的一个小馄饨摊，坐在里面吃馄饨的都是衣着简陋的普通百姓，少年一身锦缎坐在其中，活像野花丛里混进了一株白牡丹，显得格外扎眼。但少年却吃得很香，很投入，似乎丝毫察觉不到周围人窥视的目光。
  这小东西，怎会在这里？
  元黎丢了个眼神过去，丛英会意，立刻派侍卫去打探。
  侍卫很快回来：“太子妃是过来拜访兵部周侍郎的，但周侍郎似乎不在家，太子妃就一边吃馄饨一边等……周侍郎是太子妃今日拜访的第十二户人家。”
  元黎很快就了解到所有情况。
  丛英久在官场，自然知道，这所谓的不在家，仅是借口而已。兵部就算真有值夜安排，也不会安排一个上了年纪的右侍郎。
  这个周侍郎，显然就是不想掺和长胜王府的事。
  看着还一派天真在馄饨摊等人的太子妃，丛英心有不忍，试探道：“殿下，可要属下去周府敲打一二？”
  虽然知道如今朝中大部分官员都和周侍郎一样态度，丛英还是觉得太子妃实在太可怜。
  元黎眼神一冷。
  丛英低头请罪：“是属下失言。”
  他怎忘了，殿下和长胜王府也是有旧怨的，殿下怎会帮长胜王府。
  “诶，那是太子妃身边的侍卫吧？”
  又有人小声道。
  元黎循声望去，果然看到混在人流中，正往馄饨摊靠近的云五。
  云五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药箱。
  丛英又开口：“多半是那小世子腿伤复发了。”
  为了避免太过刺激自己的主子，丛英连“太子妃”的称呼都省了。
  然而元黎却觉得，今夜自己这些属下都格外多事多嘴。
  他淡淡收回视线，策马而去。
  云泱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看见了，云泱美滋滋的吃完馄饨，让云五付了钱，就回了马车里。
  云五惊讶：“小世子不是说要等……”
  “我只是说说而已了。”
  少年一边卷起裤管，让云六换药，一面道：“我又不傻，我当然知道，那只是他们的推诿之词，我只是想吓唬吓唬那个管家，顺便换个心情而已。”
  云五忍不住扑哧：“小世子这招可真高明，刚刚我看那管家不住在门口张望，定然以为小世子要在门口蹲着他们老爷一夜。”
  不多时，云九又过来。
  云九：“属下拿着信物在秦楼蹲了一日，那些朔月刺客都没有出现。他们恐怕已经料到呼延廉贞出事，并且另换了藏身之处。”
  大约今日失望太多次了，对于这个坏消息，云泱也没有太大反应，只让云九继续探查。换完药，就吩咐回府。
  周破虏听说今日全过程，也不免心寒失望。
  “无妨，这条路行不通，总还有其他法子，小世子奔波一日，也辛苦了，先好好休息，睡一觉再说。”
  云泱点头，乖乖跟着云五去沐浴更衣。
  但今夜意外总算出奇多。
  周破虏刚安抚完这边，家将就来报：“周副将，太子过来了。”
  云泱刚沐浴完，听到传报一愣。
  周破虏倍感意外。
  这个时候，太子过来做什么。
  于公于私，太子都没有理由这个时候来找小世子呀。
  周破虏接着又隐感不安。
  难道是太子察觉到了什么，过来向小世子兴师问罪？
  云泱自然也意外。
  迅速擦干头发，换好衣袍，吩咐云五：“请殿下到正堂。”
  周破虏更担忧了：“小世子要去见太子？要不要属下一道去？或者，属下可以告诉太子，小世子已经歇下了。”
  云泱摇头：“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伯伯不必担心，我自己去就可以。”
  “那行吧。”
  周破虏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小世子见机行事，若是招架不住了，就立刻让云五来叫属下。”
  云泱裹上斗篷，径来到正堂，让云五在外面等着，自己推门进去。
  东晞阁的正堂是依茶室布置。
  元黎正垂目坐在茶案后，玄色宽袖轻垂于地，手指摩挲着一只茶案，沉眉若有所思。
  他如雪面孔融在灯火中，看不出神情。
  云泱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过去：“殿下深夜来访，不知何事？”
  两人之间从未有过如此正式的会面与交谈，元黎抬头，目光倒是一片惯有的清冷淡静，指了指茶案对面，示意云泱坐下。
  云泱便心不在焉的坐了下去。
  “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云泱正发呆时，忽听到对面人问了这么一句。
  云泱小小愣了下。
  “唔，已经好多了。”
  少年乖而静的答，羽睫金光流转，掩住一对低垂的乌眸。因刚沐浴完，乌发还带着潮意，湿哒哒的挂在颈间，更显乖巧。
  这副落寞神情落在元黎眼中。元黎以指敲案，斟酌着道：“你兄长的事，并非孤不愿帮你，而是在一切未有定论前，孤亦无权擅自插手三法司之事。孤若此刻插手，反而于你家不利。”
  嗯？
  云泱蓦抬头，乌眸因惊诧而微微睁大。
  这个家伙，竟然不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么。
  这下云泱反而过意不去了。
  少年忙摇头：“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岂会因为我们家的事，让你为难。我只是……只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有些慌乱而已。”
  元黎仔细留意少年每一丝神情变化，忆起少年昨日冲进正殿时的种种异常，心中狐疑更甚。
  他不动声色，循循诱导：“慌乱是正常的，便是孤处于你的位置，怕也无法做到冷静自持。”
  少年神色又一呆。
  “是么？你是太子，也会惶恐无助么？”
  元黎笃定点头：“自然。孤是太子，但孤也是人，如果是孤的兄长遭人构陷下狱，孤自然会惶恐，会无助。”
  他语调低醇温和，犹如刚启封的酒液一般，熏然扑面，一字一句又都贴着自己的立场说，云泱心弦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唯一交过的，还是个大骗子。他从未接受过来自朋友的安慰，更没有过和一个人这般面对面坐在一起，敞开心怀聊心事的经验。
  周伯伯和云五云六从不会跟他说这些话。
  所有人都在惶恐，都在不安，都在苦思对策，自然也不会特别在意他的惶恐和不安。因他们都知道，今日会发生这样的祸事，都是他幼时种下的孽果。
  没有人会责怪他，可这种心照不宣的缄默，有时比直接的斥骂更令他愧疚难安。
  少年咬了下唇，闷闷：“我知道你是在宽慰我，你如果遇到我的事，一定会比我处理的好，而不会把事情搞成现在的样子。我……的确很笨。”
  元黎笑了下。
  “没有人天生是聪明的。昨日那些幕僚的话，你不必在意，他们是孤的僚属，自然万事以孤的利益为先，就如同你的侍卫一样。他们同时还监督孤的一言一行，生怕孤会因私情而行差踏错，有损储君身份。所以不止你，就算是孤做错了事，他们也会毫不留情的批判孤，攻讦孤。”
  “啊，我……”
  云泱听他如此认真的解释，几乎忍不住要说，自己并非因为刚刚的事懊丧。
  他们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元黎何等敏锐，立刻抓住话口：“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我就是，就是心里有些难受。”
  少年复低下头，鼻头一阵发酸。
  然而此时万不是失态的时候。云泱深吸口气，捏了捏拳头，还是努力抬起头，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道：“没关系的，我可以想明白，谢谢你特意过来跟我说这些。”
  “你放心，我不会怪你，更不会怪你的幕僚。我、我很好。那个，时间不早了，我让云五送你回去休息吧。”
  云泱要叫人，不料元黎道：“不急。”
  “啊。”
  少年明澈乌眸里满是困惑。
  元黎道：“除了说这些，孤过来，是想问问，昨日你去找孤，既不是为了兄长之事，那是为了何事？”
  “我……”云泱没料到他还惦记着这个事，略不自在的垂下眼睛：“是我找到了一瓶治疗外伤的奇药，迫不及待的想送给你，没想到打扰到了你议事。”
  “孤听严璟说，你有国家大事，孤还以为……”
  “你是储君呀，你的安危，自然关系到国家大事。”
  元黎将一切收在眼底，默了少许，一勾唇角：“那多谢你了。”
  云泱把玩着腰间福袋：“没关系了。待会儿，我让云五把药拿给你。”
  元黎点头。
  道：“这回令兄的案子，孤主要负责缉凶之事。”
  云泱抬起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个。
  元黎接着：“但孤和大理寺的人，算有些私交，孤虽帮不了你大忙，但让你和令兄见一面，应当是没问题的。”
  “至于牢中之事，你也勿需担心，他们毕竟是长胜王府的公子，又未定罪，狱卒绝不敢亏待他们，孤也会嘱咐。”
  少年眼睛乍然一亮，如天光破雪，满湖星落，难以置信道：“我真的可以和兄长见面么？”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68章 
　　云泱提着灯，亲自送元黎出门。
  走到东晞阁门口，元黎道：“就到这儿吧，你腿伤未好，不宜远走。”
  云泱点头。
  因为这个好消息，少年眸光晶亮，整个人也精神不少。
  元黎沉吟片刻，将要离开时，还是转身，添了句：“今后，你若遇到为难之事，不妨直接告诉孤，也许，孤能帮你出出主意。”
  “自己闷在心里，也是一种负担。”
  云泱一愣。
  呆呆望着眼前人，忽然想，如果他们真的是朋友就好了。
  “孤走了，你回去早些歇着吧，明日一早，孤会在府外马车里等你。”
  “唔。”
  元黎没再说什么，负袖往外走了。
  云泱立在原处，望着那道渐隐于夜色中的修长身影，胸前莫名涌起一股热流，忽然快步追了上去。
  元黎听到动静，有些意外回头：“还有事？”
  少年眼睛一弯，双手举起手中琉璃灯，往前一递：“这个给你。”
  淡黄色的光晕弥漫开来，照亮方圆空间，将浓黑驱散。
  “这里到正殿还有段距离，拿着它，好走一些。”
  元黎垂目，望了那盏灯片刻，伸手接过，道：“多谢。”
  “不客气，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少年乌眸如玉，流光溢彩，比琉璃灯内的灯火更加熠熠灼人。
  “唔，你肯定不缺金银财宝的，山珍海味肯定也都吃过。那你稀罕什么呢？美酒和书么，不如明日回来，我请你喝我母妃酿的绿蚁酒吧！”
  “或者，你想买书也可以，之前你让人送来的那些金子，我都好好放着，一锭都没有花呢。你想买什么书，尽管去买，或者你列个单子，我让人替你去买也可以的。”
  少年掰着手指，呱呱说个不停。
  说完，才发现对面人正以一种异样的眼光审望着自己。
  云泱登时紧张：“是我说错什么了么？难道这些你都不喜欢？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元黎一笑，摇头。
  “你也说了，不必客气。你不需要费尽心思的想这些。安心休息，准备明日的事吧。”
  “唔，好吧，不过，如果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一定记得告诉我。”
  元黎轻点了下头，便提着琉璃灯，缓步离开。
  云泱一直望着那一点光彻底消失在浓密的夜色中，方转身回房。
  周破虏还在廊下焦灼等着。
  周破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好了数条对策，以应付即将出现的坏情况。
  然而在和自家小世子交谈完毕后，周破虏陷入了震惊和迷茫。
  “什么？太子说他愿意帮忙，让小世子和两位公子见一面？太子今夜来此的目的就是这个？”
  “是呀。他是这么说的，我想，他应该不会骗我的。”
  “哦……那是自然。”
  周破虏还是有点发懵：“属下只是不明白，太子为何要这么做。”
  照理，那位是绝无立场来帮长胜王府的，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周破虏不免开始阴谋论：“会不会，太子想借机探听什么？”
  云泱却摇头：“不会的。”
  周破虏神色微妙：“小世子缘何如此笃定？”
  “感觉。”
  云泱反问：“伯伯觉得，他要探听什么？”
  这倒把周破虏问住了。
  两位公子已在狱中，太子就算真想探问什么，不方便出面，直接让大理寺的人代为询问即可，根本没必要绕到小世子这一关。
  小世子毕竟是太子妃。
  牵扯到小世子，就等于牵扯到了东宫，容易授人以柄不说，传出去，还可能招来朝臣攻讦。
  “那这样说，太子就真的是在帮忙了。可一个人做事总会有自己的目的，依小世子看，太子的目的是什么呢？”
  云泱摇头：“我怎么知道他的想法呢。我只知道，以长胜王府与东宫的关系，他最明智的做法就该是袖手旁观，不闻不问，无论结果如何，于他都不会有任何损失。不过，他今夜是有些不一样，我想——”
  “想什么？”
  “我想，他可能是单纯的可怜我，或者是担心我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事，影响了他的声誉吧。”
  周破虏：“哦。”
  周破虏自然不相信此等幼稚理由。
  但小世子说这些话时，眼眸晶亮，神色轻松，显然只有在对对方极度信任的情况下，才会如此反应。
  周破虏不由想起云五云六对他禀报的那些事，说小世子如何不顾性命跳进崖底，去救太子。小世子分明不会武功，却为太子那般奋不顾身。
  而如今太子又一反常态的帮长胜王府，莫非太子对小世子也？
  周破虏脑袋瓜一阵嗡嗡。
  “伯伯怎么了？”
  “咳，没、没什么。无论如何，能见两位公子，总是好事一桩。”
  “嗯！那麻烦伯伯帮我多准备一些糕点和酒菜，明日我要给二哥四哥带去，他们在狱中一定吃不好睡不好。”
  交谈完毕，两人各自回房。
  小秦琼和另外两只奶豹已经挤在一处睡了，云泱脱下斗篷和鞋袜，爬到床内侧，将小秦琼搂到怀里，一下下揪着奶豹的耳朵发呆。
  “他好像，是个挺不错的人。”
  少年低下头，乌眸点漆，如绸乌发悉数披散在肩上，几多落寞几多怅然的道。
  “可惜，我和他好像做不成朋友的。”
  “小秦琼，你说，为什么我总是不能有一个自己的朋友呢。”
  小秦琼歪了歪脑袋，睁着碧莹莹双目，无辜的望着小主人。
  “你也觉得我很笨，很没用，对不对？”
  少年怏怏抿了下嘴角。
  “我也知道的，如果当年我没有干那件蠢事，没有上当受骗该多好呀。”
  “如果，他和我们家没有那桩旧怨该多好。”
  可惜，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
  他们，是注定做不成朋友的。
  怀揣着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少年抱着自己的小奶豹，抑郁不乐的睡了过去。
  并做了一个十分虚幻的美梦。
  梦中，高大俊美的玄衣青年手里握着一支糖人，站在金衣少年面前，微微笑道：“收下它，我们做朋友吧。”
  少年睁大眼望着那支递到眼前的糖人，受宠若惊道：“我们真的可以做朋友么？”
  “当然可以。”
  青年笑容笃定有力。
  少年眼眸粲亮，欢喜的接过糖人，道：“那我们一起捉蛐蛐去吧！”
  “蛐蛐？”
  “是啊，我最喜欢玩蛐蛐了，可惜都没人陪我玩。你一定会陪我的，对不对？”
  “当然，我们是朋友。”
  ——
  长胜王府二公子云海与四公子云泽在狱中呆了两日，两人一个战功在身，一个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无端遭此一劫，心中皆憋屈至极。
  这日醒来，两人例行将狱卒叫来，探问情况。
  狱卒战战兢兢，自然不敢得罪两位金尊玉贵的公子，但他只是大理寺最底层一小吏，又岂知道上头的事，只能一个劲的赔罪，让两位公子稍安勿躁。
  这头正说着，外面忽传来脚步声。
  狱卒一喜：“说不准是提审的人过来了，只要二位公子能自证清白，出狱指日可待。”
  云海云泽精神一振，同时站起，隔着牢门期待望去。
  通道内走来三人，为首的是一青袍官员，后面跟着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狱卒慌忙上前行礼：“少卿大人怎么过来了？”
  青袍官员说了两句什么，狱卒识趣退下。
  云海云泽对望一眼，皆有困惑，看这架势，似乎不像要提审他们呀。
  这时，青袍官员身后的两人同时摘下了斗篷兜帽。中间是个肤白若玉的少年，后面则是一俊美青年。
  四公子云泽喜出望外：“央央？”
  “二哥，四哥。”
  云泱立刻奔了过去。
  虽然之前早做足了心里准备，乍与亲人重逢，少年亦蓦得眼睛一红。
  青袍官员亲自上前打开牢门，放云泱进去，道：“太子妃安心与两位公子叙话即可，外头自有臣看着。”
  云泱郑重道谢。
  青袍官员忙道不敢，与立在外面的元黎一道出去了。
  云泱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糕点和酒菜一一摆出来：“二哥和四哥一定饿坏了，快吃些东西吧。”
  云泽盘膝坐到案边，大剌剌倒了碗酒，豪爽一笑：“还是央央疼四哥，知道四哥腹中馋虫作祟，离不得酒。”
  二公子云海已成家立业，兼多年沙场磨炼，已是一成熟稳重的青年。
  他对吃食没有兴趣，只严肃询问幼弟，是如何买通大理寺的人，进到牢里。他并非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他当然知道，长胜王府在京城并无多少人脉可用，而能在这时候冒险放幼弟进来，绝非一般人能办到。
  云泱只能老实交代。
  因二哥与大哥不同，两人虽然都严肃，但大哥只是表面严肃，心里对他一直很纵容宠溺，二哥却是真严肃，不会像大哥一样姑息纵容他的小毛病。
  所以他从不怕大哥，却怕二哥。
  云海果然皱眉，训斥：“你真是糊涂。东宫与咱们家是什么关系，你怎能轻信于人。万一他另有目的怎么办。”
  云泱不想这个时候和二哥争吵，便低头不说话，任凭二哥教训。
  四公子云泽看不下去：“二哥，央央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他也是为了见咱们，一片好意，你就少说两句吧。”
  云海冷哼。
  “非我不通人情，而是我担忧他年纪小，轻信于人，故错重犯。”
  “若无当年事，何来今日之祸。”
  这话一出，牢内气氛骤然沉寂。
  云泱脑袋垂得更低，藏在斗篷里的手，无意识攥住了衣角。
  云泽急道：“二哥，你说什么呢。”
  云海瞥幼弟一眼，眼底厉色不减。
  “你别怪二哥说话难听。这些年，因为你的事，家中人人提心吊胆。大哥为你承受军法，主动让出世子之位，给你做护身符，父王母妃做梦都在想一举击败朔月骑兵，取呼延玉衡项上人头，你成日呆在府中，自然不知他们艰辛，可吃一堑长一智，你也该长些记性了。难道以后闯了祸，还打算让大哥让父王母妃给你收拾烂摊子么。”
  云泽惊怒：“二哥！”
  云泱捏了下拳头，慢慢抬起头，努力抑制着心尖颤动：“四哥，你让二哥说，我没事，我都听着。”
  云海自然又毫不客气的说了很多。
  云泱平静听完，又平静的向两位兄长询问了一遍事发时的详细情况，就抱着食盒离开了。
  元黎负袖立在外头等着，听到脚步声，转头，问：“说完了？”
  云泱点头。
  元黎打量着少年明显苍白的脸色，心有狐疑。
  “怎么？有其他难处么？”
  云泱回过神，忙摇头：“没有了，谢谢你。”
  两人回到府中，宫里便传来消息，明日圣元帝要在宫中设宴款待朔月使臣，让朝中重臣与皇室子弟都去参加。
  云泱又一次去了地窖见呼延廉贞，出来后，从福袋中召出小黑，道：“帮我送一封信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69章 
　　这一夜，云泱罕见的做了噩梦。
  梦中，许多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望着他，许多双已化为白骨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来，齐齐掐住他脖子，向他索命。
  少年尖叫着惊醒，浑身上下全被冷汗包裹。
  小秦琼跳到小主人怀里，轻轻舔舐了下小主人的手心，以作安慰。
  云泱睁大眼，茫然望着满帐浓黑，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直到掌心传来湿热，少年方回过神，紧紧抱住了怀中奶豹，身体轻轻一颤。
  轰隆隆——
  电光混着雷声自半空滚过。
  冷风席地卷起，将雕花木窗吹得呼呼作响。不多时，天空便噼里啪啦落起雹子似的雨点。
  正殿内，元黎正端坐于案后翻看卷册，对面坐着宝相庄严的清源大师。两人之间，隔着小山一般堆着的各类坟典，卷轶铺展一地。
  “这场雨来得急呀。”
  清源大师听着廊下传来雨声，弯腰捡起被风吹落于地的一本手札。
  那手札看起来年代极久远，上书“鬼合”二字。
  元黎抬眼间恰好扫见：“这是何物？”
  “是家师笔记。家师未遁入空门前乃一武林世家公子，生性好游历，曾言‘人生至喜，喜在山水之间’，家师揽名山大川无数，每到一处，必著文记事，不仅记各地风俗民俗，亦记各地江湖异闻。贫僧想，贫僧虽孤陋寡闻，家师却博文广知，也许那日殿下所见怪阵，可以在家师笔记中寻到端倪。”
  清源大师伸手拍落封皮上的灰尘，将那手札置于案上，逐页翻开起来。
  没多久，指着一处笑道：“有了。”
  “家师在这一页，记了桩轶事。某日他因雨困于山中，在山洞里避雨时，偶遇一道人，竟能以一己之力劈山断石。家师大为惊憾，便上前询问那道人练了何等神功，不料道人朗然大笑，道‘不过障眼法耳’。”
  元黎紧问：“后面如何说？”
  清源大师摇头：“家师笔记，只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元黎大为遗憾。
  清源大师翻过一页，又道：“不过家师在下篇开首感叹了一句：蜀地游历半载，蜀道艰难，唯所见幻术令吾记忆深刻。真耶，假耶，有趣至极。”
  “幻术？”
  “没错，据说通晓幻术者，能点石成精，凭空变物，想来劈山断石亦不在话下。”
  雨势如洪，越来越急。
  严璟带着宫人将炉火与茶具搬来，在一旁烹起热茶，听了清源大师的话，大为惊讶：“世上当真有如此奇术？点石成精，那岂不是神仙？”
  清源大师一笑：“世人都说神仙好，可此乃凡世，哪里有真的神仙，所谓点石成精，也不过是娱人一乐的障眼法而已。”
  严璟扇着炉火呵呵：“还是大师看得通透，不过这类障眼术的确很能逗乐子，记得去年陛下生辰，玉妃娘娘就曾表演了一个狸奴变美人的障眼戏，可让阖宫的人都大开眼界。”
  元黎眉梢一动。
  “狸奴变美人？”
  “是啊。去年殿下奉旨去北境督军，没在宫里，未能瞧着。”
  呼——
  紫电当空，窗外忽明忽灭，嘎嘎作响。
  一阵冷风混着冷雨猛然灌进来，将殿门冲开。
  案上卷轶登时雪片般四处飞散。
  廊下暴雨如注。
  严璟吓了一跳，忙命宫人将炉火搬开，免得烧坏卷轶，自己则急奔到殿门口，将殿门合上。
  关到一半，严璟忽诧异睁大眼。
  雷声滚滚，青白闪电交加，将半边夜空与半边庭院照亮，雨水潮汐般漫来，直接漫过了汉白玉长阶，而阶下，少年只穿着件素色绸袍，赤足立在暴雨中，怀中抱着头眼珠碧莹的奶豹，正怔怔望着正殿发呆。
  “太、太子妃？”
  严璟愕然。
  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才忙从宫人手里夺了把伞，亲自迎了下去。
  雨声太大。
  严璟淌着水，把伞撑到少年发顶，高声问：“这么大的雨，太子妃怎么这样过来了？侍卫呢？”
  少年恍若未闻，好久，方转过头，眼睛红彤彤的，羽睫之上水色闪动，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刚哭过。
  “我睡不着。”
  “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
  “哦哦。”虽然严璟并不能从少年三言两语中分辨出真相，但这并不影响严璟恻隐之心发作。
  严璟忙道：“那太子妃快随奴才进殿避避雨吧。”
  他话音刚落，元黎和清源大师听到动静，已从殿内走了出来。
  元黎看到云泱，微微一怔。
  云泱却眼睛一亮，抱着奶豹蹬蹬蹬蹚水跑到了阶上，停在元黎面前，也不顾后面急急赶着撑伞的严璟。
  “我看到你这里还亮着灯。”
  “我实在睡不着，我能在这里坐一坐么？”
  少年乌眸晶亮，一身绸袍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元黎点头，吩咐宫人去准备姜汤和干净衣袍。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节日快乐！


第70章 
　　东宫一下忙碌起来，宫人身影在明灯间穿梭，热水、巾栉、姜汤等物被一一奉到案上。
  少年坐在胡床上，身上已换了干净衣袍，乌发也已用发带松松绑起，正端着碗姜汤，慢慢喝着。
  小秦琼绕着胡床走了几圈后，便安静的偎在小主人身边，睁着双碧莹莹双眼，瞅着四周宫人。
  宫人们既稀罕，又惧怕这奶豹子，只敢好奇的望着，并不敢靠近。
  热气腾腾的姜汤源源送入腹中，驱散寒冷，暖热四肢百骸，也将混沌不清的神智慢慢唤醒。
  少年羽睫闪动。
  懊恼兼羞愤。
  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脑子抽风跑来了这里。还光着脚，只穿着件寝袍。
  所以小小一碗姜汤，少年喝得格外慢吞吞的，借以掩饰尴尬和无措。
  元黎以指敲案，坐在一边席上，问：“怎么？不合口味么？”
  云泱忙摇头。
  这下不敢再磨蹭，快速喝完了。
  严璟捧着件素色斗篷过来，笑呵呵道：“这还是几年前陛下赏给殿下的，殿下没怎么穿过，与太子妃身量倒差不多。”
  元黎点头。
  严璟立刻将斗篷抖开，亲自给云泱裹上。
  暖意轰然袭来，给少年玉白肤色渡上些熏意。
  元黎问：“好些了么？”
  云泱点头。
  想了想，道：“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一碗姜汤，一件衣袍而已。”
  元黎使了个眼神，严璟会意，领着宫人们退下。
  殿内安静下来，唯闻廊下潇潇雨声。
  元黎起身，欲将被冷风吹开的一扇窗关上，不料刚一动，衣角便被人扯住。
  元黎一怔，垂目望去。
  “孤去关窗。”
  元黎温声。
  少年触电般松手，继而懊丧垂下头去。
  不多时，元黎去而复返。
  他重整衣坐下，问：“做噩梦了么？”
  云泱一愣，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
  元黎淡淡一笑。
  “孤有段时间，亦是如此。”
  云泱很快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哪段时间。
  这是东宫人人都知道的禁忌话题，亦是长久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云泱再度垂下头，手指无意识的，一下下揪着怀中奶豹的耳朵。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可让太医院配些安神的草药，不可硬撑着，否则……”
  云泱敏锐捕捉到后面未尽的意思：“否则什么？”
  元黎却依旧淡淡一笑：“没什么。硬撑着，总是对身体不好的。”
  云泱沉默了会儿，咬了下牙，鼓足勇气问：“是因为，你的母后，和你的兄长么？”
  空气更静，雨声更厉。
  静默如同看不见的网，将两人包裹其中。
  云泱有些后悔。
  可于这后悔之中，又有从未有过的冲动与热意在滚动。
  他不想再装傻充愣了。
  就算是将那些恨意血淋淋扒开，他都不想再这样，像个罪人一样坐在他的面前，连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关心和好意都不可能。
  何况，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他可能就没有机会同他说了。
  云泱再度抬头，望着对方半隐在昏光中的俊冷面容，道：“我知道，我不该冲动的来打扰你，更不该问你这些话。我也知道，这桩婚事让你很为难。其实，我也不愿意来帝都的，你和我们家的事，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赐婚圣旨下来时，父王母妃还有兄长们都愁容满面，周伯伯和府中家将看我的眼神都充满怜悯，好像我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会吃人的老虎。我承认，我刚来帝京时，的确对你有很强烈的敌意，总觉得你会害我，欺负我，所以才处处与你针锋相对。可上次在大林寺，你那样救我，帮我，我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只是和我一样身不由己，你心里甚至压抑着更深的痛苦，因为身为储君，因为要顾全大局，所以不得不娶我这个仇人之子。我们都是身不由己之人，就不要为难自己了，好不好？”
  元黎慢慢抬眼，望着烛火下，少年熠熠发光的乌眸和认真神情。
  云泱见他有反应，且凤目幽深沉静，并无多少戾色，顿时备受鼓励，接着道：“其实，严格来说，我和你不算仇人。很多事，我们都可以商量的，对不对？”
  元黎静问：“你指什么？”
  云泱：“我们和离吧！”
  元黎一愣，疑是听错。
  云泱道：“我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
  元黎神色晦暗不明：“你知不知道，一国太子的婚事，牵扯多少利益，你知不知道，和离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就算和离，我也可能没有机会离开帝京。但没有关系，左右都不可能回家了，能在这里活得逍遥自在一些，也是好的。”
  元黎一笑，不免觉得眼前少年天真。
  “即使如此，此事也不是你我能左右。”
  “我当然知道此事困难，可事在人为嘛，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想法，只是想让你轻松一些。我打个比方，虽然正常情况下我们不能和离，但如果我有一天突然不见了，或者死了，就另当别论了，对不对？”
  元黎忍不住道：“此事非儿戏，不要说这些胡话。”
  云泱点头：“我说了，我只是打个比方。”
  元黎打量着对面少年晶亮双眸，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喉结一动，还想说什么，轰隆隆，又一阵闷雷混着电光滚过。
  严璟从外面进来，禀道：“殿下，东晞阁那边来人了，估摸着是来找太子妃的。”
  云泱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谢谢你的姜汤和衣袍。”
  因来时没有穿鞋袜，少年依旧直接光着脚从胡床上跳了下来。
  元黎道：“等一下。”
  他转身入内殿，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双锦靴和一双长袜。
  “尺寸可能大一些，用缚带帮一下即可。”
  严璟一愣，想起是内务府新送来的，忙双手接过，帮着给云泱穿上。
  云泱试了试，果然大出半个脚，一面由严璟系着绑带，一面低头盯着靴面上的云纹发呆，良久，深吸口气，眼睛一弯，道：“谢谢你。”
  **
  次日，圣元帝于庆元殿正式宴请朔月使团。
  因为夜里没睡好，第二日，云泱不得不顶着两片乌青进了宫。
  皇子们的坐席都在一处。云泱刚坐下，元鹿就凑了过来。
  “你眼睛怎么回事？昨夜没睡觉么？”
  云泱摇头：“只是有点失眠，睡得晚而已。”
  元鹿老成的叹口气。
  “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你心里难过也正常。不过我相信，父皇一定会明断此事，不会冤枉你两个兄长的。”
  云泱知道，周围异样目光很多，或探究，或幸灾乐祸，人人都巴不得离他远些，元鹿能毫不避嫌跑来这里和他说这些话，已是十分难得。
  云泱便打起精神和元鹿道谢。
  元鹿豪气一摆手：“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元鹿便被班妃身边的大太监叫走了。
  元鹿不耐烦：“母妃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那老太监笑呵呵的只说自己也不知道，催促元鹿快些过去。
  云泱自然猜得到班妃想法，和元鹿道：“你快去吧，别让你母妃等急了。”
  元鹿有些过意不去的抓了抓脑袋：“行，我快些回来。”
  旁边老太监直撇嘴。
  心道，自家五皇子也太天真了，现在长胜王府出了这档子事，眼瞧着就要大祸临头，谁见了这长胜王府的小世子不是绕着走，偏自家五皇子要往跟前凑。
  周围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云泱插不进话，也不认识其他人，便端起案上的果子酒尝了一口。
  入口香甜绵软，回味无穷。
  云泱从未喝过如此好喝的果子酒，不免多喝了几杯。一壶果子酒很快见底，云泱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壶，有些失望，正想唤云五再取一壶来，耳边忽响起一道低磁声音：“太子妃年纪还小，应当慎饮酒才是。”
  云泱抓着酒壶的手指蓦一收紧，指节处因过度用力泛起白，抬头，就看到了一身宽大耀目金袍，含笑立在案前，正垂目望他的异族男子。
  少年乌眸一瞬冷如冰玉。
  男子笑意更深，忽倾身，一把攥住少年手腕，缠绵如耳语：“小家伙，你喝这么多酒，可是很危险的。”
  云泱心底登时泛起一股恶寒，想挣脱，却没能睁开。
  “你的信，本座收到了。”
  男子手指移动，一寸寸摩挲过少年腕上肌肤，愉悦欣赏着少年因紧张与恐惧而微微颤动的羽睫。因有那副宽袖遮掩，在外人看来，两人不过是在近距离交谈。
  “本座，很期待……”
  男子瞳孔内的紫芒一闪而过，“期待”两字之后的内容还没说出来，前一刻还畏缩惧怕的少年忽狼崽子一样扑下，照着他手臂就狠狠咬了下去。
  少年一口就咬出了血。
  简直恨不得连皮带肉都一起咬下来。
  呼延玉衡因剧痛而撤手。
  但被咬伤，他丝毫不怒，瞳孔中反而漾起兴奋光芒。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并无人注意到。
  鼓乐渐次响起，宴会正式开始。
  元黎也终于打发掉一众鸿胪寺官员，回到了席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71章 
　　元黎甫一坐下，衣袖便被人用力攥住。
  转头，就看到了少年隐约发红的眼尾和浮着水汽的乌眸。
  那其中，好像透着无限委屈一般。
  元黎望着满殿辉辉灯火和三三五五凑在一起说话的喧闹人群，隐约明白过来，道：“若是无聊，孤让人再送些果子酒过来。”
  他素来敏于观察，自然看到了少年案边滚落的酒壶。
  然而少年却仿佛没有听见，手指更加用力的攥着他玄色衣袍一角，指骨泛白，乌眸轻颤。
  “怎么了？”
  元黎温声问。
  少年恍若未闻，眼尾更红。
  元黎于是换了个说法：“可有需要孤相助之处？”
  云泱先摇头，想了想，又迅速点头。
  “我觉得这里特别闷，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走一走？”
  元黎一怔。
  这时，迎面恰走来两个官员，手中擎着酒盏，垂袖作礼，遥遥向他敬酒。
  元黎端起酒杯，明显感觉到，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几根手指收得更紧了，隐含了祈求的意思。
  “殿下？”
  见元黎久无反应，两名官员目露困惑。
  元黎不动声色的用左手捞起酒，与两人共饮。
  两名官员虽奇怪太子为何突然使用左手饮酒，但也决计没有胆量直接张口询问，只能纳闷退下。
  元黎望着少年期待双眸，耐心解释：“宴会马上就要开始，孤无法此时离席，不如，孤让宫人陪你出去转转如何？”
  刚说完，宫人在外报：“大皇子到。”
  大皇子元樾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陪着一人，芝兰玉树，外罩青色斗篷，面容上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正是苏煜。
  这还是纳妾礼之后，两人第一次公开露面，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众人窃窃私语：“这苏煜不是三等侍妾么，一侍妾怎有资格陪同皇子出现在如此隆重的场合？”
  “听说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也不能罔顾礼法呀。”
  “你们还不知吧，这苏煜马上就要升为侧妃了。”
  “侧、侧妃？这怎么可能，陛下圣旨上明明写的是三等侍妾，太后就算再偏心云杉长公主，也不能擅自更改圣旨吧。”
  “和太后无关，我听说，是因为这苏煜已然有梦兰之喜……若此事为真，破例提个侧妃也并非不可能，那可是皇长孙啊！”
  纵使云泱三魂七魄有一半都在神游天外，也控制不住的听了两耳朵，听到此处，既惊且愕。
  扭头看元黎，此人方才还平静无澜的凤目果然阴沉如水，一双狭长冷厉的眉亦轻轻皱起，一片萧然冷意。
  云泱悻悻松手，丢开了元黎的袖子。
  闷闷不乐想，他怎么忘记了，这家伙有自己的心上人，听了这消息，还不知多糟心，怎么会有闲心陪他出去透气。
  云泱便打消这个念头，打起精神，又让云五向宫人讨了坛果子酒过来。
  云五看小世子轻车熟路的启开封口，直接就着酒坛子喝了起来，不免有些心惊肉跳，低声劝道：“小世子年纪还小，不宜豪饮，应当注意节制才行。”
  云泱不以为意的擦擦嘴角：“这是果子酒，又不是绿蚁，跟白水差不多的。”
  “果子酒也是酒呀，若教王妃知道……”
  “好了，你不要啰嗦了，真是败兴。”
  少年咕咚咕咚，连灌了两大口，而后睁着晶亮星眸望向自己侍卫，哼道：“再说，母妃也不会知道的。”
  鼓乐声中，圣驾终于到来。
  圣元帝身穿明黄龙袍，仪容威严的行至御座，面向众人坐下。
  一番琐碎礼仪之后，宴会正式开始。
  呼延玉衡擎着酒盏出列，先代表朔月王庭向圣元帝献上了礼物，敬过酒，方恭行一礼，道：“趁此良宴会，玉衡还有一事恳求陛下。”
  如今大靖与朔月之间的和谈才刚刚开始，他突然如此说，大靖众臣难免警惕。
  圣元帝温和：“二王子请讲。”
  呼延玉衡微微一笑：“玉衡想恳请陛下，赦免了长胜王府两位公子的失职之罪。”
  众臣俱露出意外惊愕之色。
  元黎眼睛一眯，立在云泱身后的云五更是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
  圣元帝神色不变，依旧温和问：“若朕没记错，当日正是贵国使团屡屡向朕施压，请求朕严惩长胜王府二子，二王子缘何突然改变主意？”
  “英雄惜英雄而已。之前使团中诸位大人也是担心玉衡伤势，才将怒火泄在两位公子身上，其实贼人袭击时，两位公子也曾舍身保护玉衡，皆因贼人狡诈凶悍，两位公子又要自保又要保护玉衡，难免左支右绌，难以为继。总之，此事委实不怪两位公子，还望陛下宽宥他们的罪责。否则，玉衡心中难安。”
  圣元帝打量着眼前金衣青年。
  殿中诸人也在打量这个俊朗风雅、操着一口流利大靖话、根本不似北地蛮人的朔月族二王子。
  云五则在看依旧没心没肺喝酒的小世子。
  心中奇怪，小世子为两位公子的事奔波这么多日，怎么如今听到这个消息，一点都不激动呢。
  圣元帝自然不会相信呼延玉衡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长胜王府是大靖陈在北境的一把刀，一把扼着朔月咽喉的刀，但凡有机会挫伤这把刀的锐气，哪怕只有一星半点，朔月人都不会放过。
  也正因此，朔月使臣在大靖境内遇刺后，朔月使团才会如饿狼死咬着肥肉一般，死咬着长胜王府那两个小子不放。
  他本想就这么拖着，拖到和谈结束，再解决此事，没成想，如今饿狼突然转性，竟主动将到嘴的肉吐了出来。
  无论朔月人突然性情大变的原因是什么，圣元帝是乐得顺杆而下，解决这桩心头大患的。便点头：“二王子能如此宽宏大量，朕自然无异议。”
  语罢，朝一旁罗公公道：“你这就给大理寺传道口谕去吧。”
  “诶！”
  罗公公喜不自胜，答应一声，就从一侧阶退下了。
  殿内重又恢复热闹。
  圣元帝特意将云泱叫到跟前，宽慰了几句。
  元鹿和其他皇子公主纷纷过来向云泱道喜，不多会儿，云泱身边就叽叽喳喳围了一堆人。
  连云五这个局外人都忍不住感慨这些宫里人实在太势力，刚刚见着小世子还躲瘟神似的，现在恨不得变成狗皮膏药黏在小世子身上。
  云泱倒很看得开，还把果子酒分给众人一起喝。
  酒宴结束已是深夜，云泱将剩下的果子酒封好抱在怀里，乖乖坐在案后等着元黎和人应酬。
  一角金衫自眼前一闪而过。
  云泱抬头，乌眸冷冷和呼延玉衡对望了眼，便别过头。
  呼延玉衡也不介意，反而宠溺的比了个手势，便在一帮朔月使臣的簇拥下离开了。
  元黎和几个鸿胪寺的官员就和谈事宜商议完毕，起身准备离开时，见旁边席上，少年怀抱酒坛，眼睛晶亮的望着自己，愣了下，道：“在等孤么？”
  云泱点头，抱着酒坛起身：“是呀，左右我自己待在马车里也无聊，还不如和你一道。我还剩了好多果子酒，回去叫上师父一起喝吧。”
  元黎禁不住看向少年被酒气熏染出潮意的双颊，心底莫名柔软了下，道：“今夜你已经喝了不少酒，再喝恐怕胃里要不适。”
  云泱摇头：“没关系的，我心里有数。”
  元黎还想说什么，云泱皱了下鼻子，抢先道：“你该不会和他们一样，管东管西啰嗦个不停吧。”
  烛火辉辉，在少年羽睫上渡满一层温柔光色，衬得那对乌黑双眸越发清澈水漉，让人忍不住浸在那片冰凉的柔软之中。
  元黎想起了幼时在兽园见过的一种小兔子，便有些不忍心再说重话。
  “回去再说吧。”
  他道。
  云泱嗯嗯高兴点头，两人并肩往殿外走。
  月光朦朦胧胧洒在两人身上，洒落一地银辉。
  严璟亲自驾着马车在宫门外等着，见两人一道出来，老怀颇慰，忙高兴的打开车门，请两人上车。
  另一侧，大皇子府的马车也安静停驻在宫门前。
  大皇子元樾坐在车厢里，见苏煜目不转睛的盯着车窗外看，关切问：“元璞，你在看什么？”
  苏煜回过神，笑着摇头。
  “随便看看而已。”
  元樾关上窗，解下自己的氅衣，裹到苏煜身上，道：“你现在身子特殊，不可受凉，这车窗还是少开的好。”
  苏煜点头，眉骨之下，却笼着淡淡一层阴影。
  元黎以为云泱回来要组酒局的话仅是说说而已，没料到云泱真的兴冲冲跑到正殿，将杨长水喊了出来。
  杨长水对酒自然没有抵抗力，并且还很感动小徒儿的贴心与孝顺，参加个宫宴都不忘偷偷带酒回来给自己喝。
  三人在凉亭里围案而坐。
  杨长水咂了口果子酒，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先关心了一下小徒弟练拳的进度，又关心了一下大徒儿的伤势。
  云泱才听明白，原来上次去大理寺探狱，元黎竟然直接分了一股纯阳内力给姓苏的，姓苏的心疾才算彻底得到压制，轻易不会再犯。
  云泱不免失望，兼不高兴。
  旁敲侧击问：“那师父的纯阳内力也很厉害对不对？”
  杨长水摇头：“说来惭愧，当年武林大乱，为师因为太急于求成，在修炼纯阳心法时险些走火入魔，为保性命，只能自废了一身纯阳内力。”
  云泱震惊：“那现在世上会纯阳心法的还有谁？”
  扬长水：“只有太子殿下了。”
  云泱心里哼了声，眼睛一转，问：“那不完整的纯阳内力，是不是就没办法医治心疾了？”
  “倒不是不能医治，只是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且，可能伤及到施法者自身。怎么？泱儿好像对纯阳心法很感兴趣？”
  云泱含糊道：“我就是觉得很厉害，又能治病救人，想瞻仰一下。师父那里还有口诀么？能不能让我也学学？”
  “你？”
  杨长水大笑：“傻徒儿，纯阳心法，只有体质纯阳者才能修炼，你是个小息月，如何能修炼纯阳心法。”
  云泱这下真着急了。
  “那如果是给我的侍卫学呢？”
  元黎淡淡插话：“本门心法，是不能外传的。”
  “唔。”
  少年垂下眼，不掩失望。
  纠结片刻，还是不甘心，小声试探问：“那如果让他也拜师父为师，是不是就可以学了？”
  另外两人俱一愣。
  元黎隐约明白过来什么，轻拧了下眉，问：“所以，你拜师父为师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纯阳心法？”
  这话太重，杨长水忙打断大徒儿：“什么纯阳心法，泱儿是为了强身健体。”
  云泱低头，咬了下牙，没有吭声。
  心里却止不住的涌起一阵阵委屈。
  他也知道，这样打着拜师名义诓骗别人武功秘笈的行为很无耻，很过分，可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何况，杨长水待他这么好，他心里其实已经把他当成师父了，也不是完全要诓骗他的东西。
  这回来帝京，母妃只给他带了两个月的药丸，如果他真跟那个人走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母妃了。
  他的药丸自然也就断了。
  离开药丸，万一心疾发作，他会死掉的。
  若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着拿到纯阳心法。
  夜里回到东晞阁，云泱就开始写信。
  云五见小世子一张纸写了又揉，揉了有写，好半天都没写完一页纸，不由大是纳闷儿。
  “小世子以往给王妃写信，可是三页纸都写不完，今日是怎么了？”
  云泱当然发愁。
  治疗心疾的药丸极名贵，药材也讲究，母妃基本上都是定期派人去那位江湖朋友所在的药谷中去取。
  他要如何一次性讨要半年药丸，而又不引起母妃怀疑呢。
  云泱纠结苦恼间，云六进来禀道：“小世子，太子过来了。”
  云泱一愣，继而心虚。
  不用想，元黎过来，肯定是质问纯阳心法之事的。
  云泱一点都不想面对这件事，于是清了清嗓子，尽量理直气壮道：“你就跟他说，我已经睡下了，让他明日再过来。”
  “嗯，就这么说。”
  云六目光躲闪，站着没动。
  云泱不满：“你愣着做什么，快去传话。”
  云六错开身子，露出身后青年高大身影：“殿、殿下已经过来了。”
  云泱：“……”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晚十二点还有一更。


第72章 
　　左右都被拆穿了，云泱只能硬着头皮让云五奉茶。
  元黎礼貌性的抿了一口，便放下茶盏。
  云泱心虚坐在茶案对面，偷偷瞄元黎一眼，垂下脑袋，闷声道：“你要骂就骂吧。”
  元黎摇头：“孤不是来骂你，孤只是想知道原因。”
  云泱一愣，心想，这个狗太子最近真是奇怪，怎么总是主动来找他，管他的闲事。
  “我都说过了。”
  云泱装傻，回避问题。
  元黎淡淡直视少年乌溜溜的眸子：“如果只是慕强，师父所修炼的炎阳心法其实比纯阳心法更胜一筹，你没有理由只盯着纯阳心法。告诉孤，你究竟为何觊觎纯阳心法？”
  他步步紧逼，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云泱不免被激出些许逆反心理，别过头，赌气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元黎不以为忤，反而一挑眉梢，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了碗茶，道：“你心怀不轨，觊觎本门武功秘籍，就算依着武林规矩，也是要重处的。孤身为你师兄，怎就无权过问了？”
  “师、师兄？”
  “是啊，你平时在师父面前不是一口一个师兄叫得挺甜么。”
  云泱耳朵尖腾得一红，大声反驳：“那怎么能当真，那只是为了哄师父开心而已。”
  元黎面不改色：“无论你承不承认，孤比你入门早，这是事实。”
  云泱反驳不了，便胡搅蛮缠：“可你从未尽过一个师兄该有的责任与义务，现在却以师兄的身份压人，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么？”
  少年双颊因气愤而微微泛红，眼睛湿漉漉的，如小鹿，看起来无限委屈。
  元黎语气不由缓了些。
  “师兄的责任和义务？”
  “是啊。”
  少年终于扳回一局，倒豆子一般道：“别人家的师兄，都很关心自己的师弟，会给师弟买好吃的好玩的，还会教师弟武功，你呢，你什么都没有给我买过，也从未指点过我武艺。总之，我感受不到你这个师兄的存在。现在，你突然以师兄的身份过来教训人，我当然会觉得不适应了。”
  元黎拧眉，略无奈：“孤说了，孤不是来骂你的。”
  “可你分明就是。”
  少年眼睛瞬间泛起红。
  “教训人，不一定要用骂的，你大半夜突然过来，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像审讯犯人一样，逼我说出缘由，不就是要让我羞愧，让我无地自容么，你这样做，与教训人有何区别？世上哪个师兄会像你这般无情？”
  元黎忍不住再度拧眉。
  因他发现，近来的相处，让他险些忽略了一个事实。
  眼前小东西，不仅娇气蛮横，还狡黠善变，前两日的乖觉，不过是因为大林寺遇险，吓着了。现在随着小东西腿伤恢复，小东西的脾气也跟着恢复了。
  之前他因为长胜王府的事过来询问时，可没见他这么大反应。
  云泱说完，不忘偷偷观察元黎反应。
  见对方已露出明显的不虞情绪，备受鼓励，于是又趁热打铁，倒了一堆豆子。
  元黎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听多了，漫无思绪的想，别人家的师兄，当真有这般多事么？多半是这小东西杜撰的。
  这小东西为了逃避责任，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于是在少年终于因口干舌燥而停口之际，他以指敲案，道：“原本孤以为你会有什么难处，或难言之隐，还打算替你出一二主意，如今看来，是孤多虑了。”
  云泱一下没转过弯，愣了愣，蓦得睁大眼睛：“主意？你有其他主意？”
  元黎遗憾摇头：“孤自作多情而已。”
  他搁下茶碗，起身，作势要走。
  云泱急道：“你还没说什么主意呢。”
  元黎偏头，望着立在烛火光影中的少年，笑道：“自古只有真心能换真心。你都不对孤坦诚，孤如何帮你出主意。”
  云泱一愣。
  元黎道：“等想清楚了，再来找孤吧。”
  ——
  云五进来时，见小世子懊恼兼丧气的抱膝坐在茶案后，便以为小世子一定是被太子欺负了，不免有些心疼。
  云五酝酿着腹稿，打算好好安慰一下小世子。
  不料少年突然抬头，羽睫上挂着水色，小声问：“我真的不能把心疾的事告诉其他人了么？”
  云五惊了下：“小世子，是指太子？”
  云泱点头。
  “说不定他真的有好主意，可以帮到我。可前提是，我需要对他坦诚。”
  “这……”
  云五也犯了难。
  “来帝京时，王妃再三嘱咐过，绝不可将此事泄露出去。京城人事关系复杂，很多事，不像小世子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属下想，王妃这么做，也是为了小世子的安危着想。毕竟那味药丸，研制起来的确很困难，之前那次刺杀已然令王妃心有余悸，如果再有人蓄意搞破坏，王爷王妃难免要被此事掣肘，无法专心北境战局。”
  “可是有了纯阳心法，我就不需要那些药丸了呀。”
  “小世子如何笃定，太子一定会帮小世子隐瞒此事，而不会利用此事牵制长胜王府。小世子又如何笃定，太子一定会设法用纯阳心法为小世子驱除心疾？”
  “小世子……毕竟和苏公子不同。”
  虽然有些话说出来残忍，身为贴身侍卫，云五也不得不说。“苏公子救过太子的命，就算一时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太子依旧会容忍他，宽容他，甚至不惜损失自身修为，为他医治心疾。可咱们长胜王府与太子并无这些交情，甚至，还隔着旧怨。之前两位公子的事，太子肯出手相助，是因为于太子自身利益无损，可如今太子旧伤未愈，他怎么可能冒着伤及自身的危险帮小世子呢？”
  云泱反驳不了，只能点头，默默消化掉心里的委屈和不甘。
  “我知道了，我不会乱说的，这事，你就不要告诉周伯伯了。”
  云泱重坐回书案后，继续对着那张空白的宣纸发呆，苦恼要以什么理由张口向母妃讨要药丸。
  毕竟，他近来心疾发作的不算频繁，突然要这么大量的药丸，母妃一定会怀疑，并且来信向周伯伯探问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要到太后寿辰。
  另一头，大靖与朔月的和谈进行的十分顺利，鸿胪寺的官员都担心朔月会狮子大张口，提出种种过分条件，没料到，以那位朔月国二王子为首的使团十分有眼色，十分有战败者的姿态，不仅允诺朔月骑兵永不侵犯大靖边境，还答应会像其他附属国一样，年年给大靖纳贡。总之，除了纳贡具体数目还有些细节要掰扯，双方和谈的十分顺利。
  云泱则主要和杨长水混在一起。
  一是抱着最后的希望，看能不能从杨长水那里探出来纯阳心法的口诀或文字。
  二是云泱的确无聊，想找人说话。
  杨长水也在细心观察小徒儿的思想状况，见小徒儿又恢复了活泼性情，每日不是给他送美酒就是送没事，把他这个师父照顾得服服帖帖，心里又高兴又愧疚。
  高兴不必说，愧疚则是因为他瞧出小徒儿虽然嘴上不直接提，但从未放弃旁敲侧击纯阳心法的事。但纯阳心法的修炼，根本不是光看秘籍能够完成的。
  现在能帮小徒儿的，只有大徒儿。
  但大徒儿和小徒儿又仿佛闹着别扭。
  大徒儿近来忙着和谈之事，整日不见人影，他这个师父也不好一味打扰。
  总之，日子不知不觉的流走，太后的寿辰也在内务府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到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昨晚上睡着了qwq下午继续更。


第73章 
　　皇帝重孝道，每年太后生辰都是宫中大事。
  而今年又比往年更加隆重热闹。一是因为北境战事平息，朔月与大靖正式达成和解，为表诚意，朔月使团还将继续留在帝京，亲自向太后贺寿，等太后寿宴结束后再返回朔月。二是因为阔别帝京近十载的长胜王夫妇也将奉旨入京述职。
  云泱除了准备礼物，还有另一件事要忙，和两位兄长一起到城外迎接即将入京的父王和母妃。
  东晞阁上下都很激动，连周破虏都破天荒的没有打养生拳，花费近半个时辰，好好修饰了一下仪容。
  云泱坐着马车来到城门外，一下车，见城门口人口攒动，聚满百姓，道旁站满负责维持秩序的八大营将士，不由大为惊讶。
  云五解释：“这些都是过来目睹王爷王妃风采的。”
  云六也兴奋附和：“王爷王妃早已被帝京城的说书先生编排成天神一般的人物，百姓们早在两日前就开始在城门口守着了，生怕错过。”
  两人护着云泱穿过人群，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停下。
  云海与云泽已经在策马等着，见云泱过来，云泽嬉笑着同幼弟打了个招呼，口中揶揄：“过来四哥马上，四哥保证不颠着你。”
  幼时惨痛的记忆涌上脑海，云泱脸一黑，立刻警惕的退了两步，哼道：“谁要坐你的马！”
  云泽哈哈大笑。
  “央央大了，不好骗了。”
  云海无奈的看着两个弟弟嬉闹，不时板着脸提醒云泽：“注意仪态。”
  云泽将一身懒散骨头收紧，口中不忘抱怨：“二哥，你整日这样规行矩步的，累不累。”
  云海严肃：“这里是帝京城，不是北境，你的一言一行都将影响整个长胜王府的名声与威望，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二哥您就别念经了。”
  云泽夸张的按住太阳穴，做头疼状。
  云海无语摇头，视线落到幼弟身上。
  察觉到幼弟明显躲闪的目光，云海一愣，继而不悦。
  他在大理寺说的话虽然直白了些，可句句都是实话，父王母妃连同大哥都惯着这个娇贵的小东西，没人敢说，没人敢骂，他却无法揣着明白装糊涂。
  “泱泱。”
  云海唤了声，皱眉问：“今日父王母妃入京，怎么只有你过来迎接？”
  云泱一愣，明白过来他在含沙射影的说元黎不懂规矩。
  心里不服气的哼了声，觉得这个二哥真是可恶，总是挑他的刺，一点都不体谅他的难处。
  在大理寺那回，是他理亏，所以不敢回嘴，可这一回，他一点都不心虚。
  少年眨了下眼，装傻：“不是还有二哥和四哥么，怎么就我一个人了？”
  云海脸一沉。
  云泽却没忍住，噗嗤笑了。
  正这时，聚在城门处和道路两旁的百姓忽发出一阵震天惊呼，齐齐仰起头，往城门楼上望去。
  云泱也扭头望去，就见一道神态威严的明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楼正中，不是圣元帝是何人。
  云海云泽忙翻身下马，向上方的皇帝行礼。
  圣元帝含笑命起。
  圣驾亲临，乃是历朝迎接功臣的最高礼仪，百姓们怎能不欢呼激动。
  云泱悄悄往皇帝身后瞄了眼，看到了大皇子元樾、三皇子元澈，以及五皇子元鹿，唯独没看到元黎身影。
  云泱莫名失落。
  狗太子果然还是对他家有芥蒂。
  幸好百姓知道他们家和狗太子之间的恩怨，否则他真的很没面子的。
  但云泱并没有失落太久，因很快，官道今天便出现一列轻骑。
  无声的骚动在百姓中间蔓延开，云泱也睁大眼睛往前方望去，随着那列轻骑越行越近，一银一红两道飒爽身影亦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是长胜王和长胜王妃！”
  不知谁低呼一声，人群一下喧闹起来。
  长胜王云清扬身披银甲，虽已过而立之年，依旧英姿勃发，不输年轻时风采，眉眼间透着股温润的儒雅气息。长胜王妃聂文媛则黑甲红袍，美丽飒爽，如烈阳一般耀目。
  两人并肩而行，端得神仙眷侣，令人羡煞。
  而更令少男少女们难以挪开目光的，则是玄衣玉冠，沉默随行在侧的俊美青年。
  云泱也禁不住讶然睁大眼睛。
  狗太子？
  狗太子怎么会和父王母妃在一起？
  云泽在一旁调侃：“小央央，你这夫君还蛮懂规矩的嘛。”
  云泱恼怒瞪他一眼。
  那厢，元黎已当先翻身下马，向皇帝禀：“儿臣奉命迎两位将军入城，特向父皇复命。”
  皇帝满意点头，带着一众宫人护卫步下城楼。
  众人下马行礼，圣元帝亲自上前，扶起云清扬与聂文媛，握着两人手臂，目有泪光。
  周围百姓宫人、护卫俱看得恻然。
  之后，云泱也跟着两个哥哥上前，向父王母妃行礼。
  聂文媛见着自家小宝贝疙瘩，纵然性情豪爽，亦没忍住红了眼眶。
  云泱本在抱着母妃撒娇，不经意瞅到沉默立在一边的元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罪恶感，便松了手。
  聂文媛佯作不见，爽利的同圣元帝闲话起来。
  倒是云清扬忍不住提醒妻子：“和陛下说话，怎能如此粗俗……”
  聂文媛轻飘飘白丈夫一眼。
  圣元帝朗然大笑：“文媛的性子，果然还同当年一模一样，朕喜欢。”
  罗公公在一边跟着呵呵笑，见双方已寒暄完毕，道：“陛下，刚刚内务府来报，王府内外都已收拾妥当，王爷王妃可随时落榻休息。”
  云清扬与聂文媛俱露意外。
  云清扬忙道：“只是回京述职，臣住驿馆即可。”
  圣元帝却一摆手：“驿馆哪有家舒服，之前是朕疏忽，让那宅子荒废了，如今你们既回来了，朕自然要替你们将家打扫干净。”
  两人再次谢恩。
  圣元帝看向身后众皇子：“还不过来向两位将军见礼。”
  大皇子元樾、三皇子元澈、五皇子元鹿便依次上前行礼问安。
  云泱忍不住望了眼独立在人群外，仿佛此处喧嚣热闹与他毫无关系的元黎，心中一动，便慢慢蹭了过去，道：“我腿上的伤没好，待会儿进城，你能不能带我一程？”
  元黎正出神，冷不丁听到这话，侧目望来。
  少年仰面站在他面前，眼珠乌溜溜的，清透如水。
  “你不会拒绝吧？”
  “除了你，我真的找不到别人了，我二哥素来看我不顺眼，肯定不会理我，我四哥又喜欢捉弄人，总之，只有你能帮我了。”
  元黎默了默，点头。
  少年眼睛霎时一亮。
  “那说好了，你可不许反悔。”
  云泱兴冲冲的找马去了，倒让负责牵马的侍卫十分为难。
  毕竟，殿下的坐骑名贵又有脾气，从来没人敢与殿下共乘一骑。
  少年却已背着手，绕着那匹紫骝马夸奖起来：“真是好威风的马啊！它叫什么名字，一日能跑多少里？吃的东西和寻常马儿一样吗？”
  侍卫耐心的解答太子妃疑问。
  同时委婉提醒：“将军脾气很大，喜欢朝人尥蹶子，太子妃千万不要摸它脑袋——”
  然而侍卫话未说完，少年玉白手指已抚摸上了马脸。
  “它原来叫将军呀，好威风的名字！”
  侍卫脸色一变，吓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然而出乎侍卫意料，素来脾气暴躁的将军并未向少年尥蹶子，反而伸出舌头，亲昵的舔了舔少年掌心。
  侍卫：“……”
  侍卫一脸见鬼的表情。
  要知道，将军脾气之大，连当年与殿下交好的苏公子都未能讨到便宜，今日，将军竟然主动向长胜王府的小世子示好？
  真是奇也怪哉。
  元黎这时也看了过来。
  他眼底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丝困惑，走过去，从侍卫手中接过马缰，道：“孤来吧。”


第74章 
　　回到王府，一家人简单叙了会儿旧，聂文媛便让丈夫和另外两个儿子各自滚回屋休息，单独留了云泱说话。
  少年无辜眨眼：“母妃要问什么？”
  聂文媛捏了捏小宝贝疙瘩的鼻头，故意板着脸问：“老实交代，你一下向母妃讨要那么多药丸，要做什么？当饭吃么？”
  云泱早有准备，甚至已经提前演练了无数遍腹稿，流利答道：“孩儿一个人呆在京城，举目无亲，万一哪天心疾突然发作，药丸却丢了少了，岂不要傻眼，多备一些，有备无患嘛。”
  聂文媛自然不吃这一套。
  然而望着少年可怜巴巴的表情，再联想到幼子在京中处境，一颗心无论如何也硬不起来。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看母妃怎么罚你。”
  云泱嗯嗯点头：“是真的，我不骗母妃。”
  说完这句，云泱鼻腔内却止不住的涌起一阵酸涩，直冲的眼睛都红了。
  聂文媛敏锐的博捉到幼子的情绪，柔声问：“怎么了？说你两句，就委屈上了？”
  云泱摇头。
  “哪有，我是见到母妃太高兴了。”
  聂文媛叹口气，问：“你和太子，相处的如何？”
  这要怎么回答。
  云泱眼睛一转，含糊道：“还、还好吧。”
  “还好？”
  “是啊，他这个人脾气虽然差了些，但还是挺讲义气的，唔，上次二哥和四哥被人陷害下狱，他还主动帮忙，让我们见面。还有大林寺那次，也是他冒险救我。总之，他还算是个好人吧。”
  聂文媛含笑听着。
  “还有呢？”
  “还有？”云泱想了想，困惑：“还有什么？”
  聂文媛不由摇头。
  央央年纪小，显然对夫妻之事一无所知，看这架势，多半是把太子当做普通玩伴来对待了。
  聂文媛便提点：“比如，你们晚上可睡在一处？”
  “啊。”
  少年露出震惊色，耳朵尖不可避免的一烫。
  “当然不是了，我们住的地方离很远的。母妃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他有自己心上人的。”
  聂文媛一愣：“你说太子有自己心上人？”
  “是啊。所以，我们不可能成那种关系的。”
  聂文媛皱眉，继而不可抑制的涌起阵怒意。
  她从未看好过这桩婚事，甚至早做好准备，太子会因当年那桩旧事冷落幼子，可她万万没料到，成婚不到两月，东宫就有了新人。
  央央对情爱之事本就迟钝，可想而知，东宫究竟做到什么地步，才让这孩子明白对方有自己的心上人。
  她出身江湖，不拘礼节，行事全凭本心，素来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最看不惯男人三妻四妾的做派，当日丈夫上门提亲，亦是当着她聂家上下和祖宗十八代的面立下重誓，此生绝不纳妾，她才点头应下婚事。
  这些年，丈夫纵位高权重，也一直严以律己，信守承诺，从不拈花惹草，她从不用操心后宅之事。
  央央嫁到东宫，本就面临千难万险。
  如果东宫再偏宠新人，央央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何况这孩子……
  聂文媛心疼了下，望着眼前懵懂单纯的幼子，压抑着怒火问：“是谁？男子还是女子？平日可有欺侮你？”
  云泱就知道自家母妃想偏了，忙摇头：“没有没有，是他以前的心上人，现在已经嫁给别人了。”
  “但他心里从未忘过那个人，对不对？”
  云泱想起前日宫宴上，元黎听到姓苏的有孕时的异常反应，点头：“应该是吧。”
  “心上人，怎么可能轻易忘记呢。”
  聂文媛细细留意幼子神情：“那你呢？”
  云泱懵然：“我怎么了？”
  “你可喜欢太子？”
  “喜、喜欢？”
  “嗯，就比如，你想不想和他睡到一张床上？想不想他心里只有你？”
  云泱呆了呆。
  “可我有自己的床，还有小秦琼，我干嘛要和他睡在一起啊。”
  “再说，他心里怎么可能只有我。”
  聂文媛循循善诱：“你只说想不想，不必管他能不能做到。”
  云泱又一愣。
  说想好像有些奇怪，但说不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想。
  只是觉得，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他很渴望有自己的朋友，但狗太子怎么可能像父王对待母妃那样，心里只有他一个呀，母妃也太异想天开了。
  然而在聂文媛的眼里，幼子的纠结与犹豫已经证明了一切。
  少年人对情爱的认知往往迟钝，习惯性先把对方当做玩伴，而后在某个阶段突然开窍。
  央央显然正处在第一个阶段。
  这令聂文媛感到棘手、忧心。这个不好的预感，早在城门外，他看到幼子因为顾忌东宫情绪，突然松开抱着她的手时，就已隐隐萌芽。她可以像曲径探路一样，一步步，慢慢探知自家孩子的心意，却无法探知或左右另一方的心意。
  情爱之事上，先动心的那个，总是容易受伤的。
  如果央央对太子没有那份心思，做个没心没肺的太子妃，她还可以在未来寻机会，向陛下上书，请求解除这门婚事，带央央回北境。
  可若央央真对太子埋了情根，就算日后她有机会将央央带走，也只能带回一个被伤了心、不完整的孩子了。
  聂文媛无法容忍此事发生。
  “无妨，央央先不必急着回答母妃。”
  聂文媛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小儿子，又闲话了几句之后，就让贴身女副将云鬟过来，带云泱去休息。
  随后，聂文媛将一直恭候在廊下的周破虏与云五云六叫了进来。
  经过一番探问，聂文媛总算搞明白，原来太子元黎真正的心上人是苏文卿和云杉长公主元如茵的儿子苏煜。
  若非那苏煜一时糊涂，干了蠢事，又被另一个糊涂蛋大皇子元樾临时标记，迫不得已入了大皇子府，此刻还不知什么光景。
  周破虏一直留意着王妃神色变化，见状，道：“听说苏煜已经有孕，应当不会再纠缠太子，太子近来似乎也并未与苏府有任何交集。”
  聂文媛白他一眼：“你一个老光棍，自然不懂世间情爱之事，这人一旦动了心，岂会轻易放下。那苏煜一介文弱书生，为了得到东宫眷顾，不惜做出□□这等作奸犯科之事，还往央央身上泼脏水，可见其城府之深，用情之深，若非央央机灵，东宫那位也不是个蠢的，我儿还不知要被他害成什么样子。”
  聂文媛冷笑，眉间迸出武将独有的肃杀气：“还真是随了他那母亲。”
  周破虏想委婉提醒京城人多耳杂，请王妃慎言，但想到王妃性情，还是觉得罢了罢了，苏府敢欺侮到小世子头上，不怪王妃发怒。
  周破虏还决定同王妃一道发泄：“王妃刚刚说的那句，可是指当年云杉长公主与苏文卿之事？”
  聂文媛凉飕飕道：“旁人的狗血恩怨，本王妃一点都不感兴趣，可谁若敢伤我儿，就休怪我聂文媛不讲情面了。”
  她虽看元如茵不顺眼，看故事另一主角元如镜更不顺眼。
  女人之间的战争，比任何战争都更长更持久，永无和解可能！
  周破虏无端一阵肝颤：“王妃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本王妃多年没回京城，想邀昔日的小姐妹们到演武场上叙叙旧而已。”
  “演、演武场？”
  “呵，本王妃是个粗人，难不成要坐下来与她们一块吟诗作对？”
  周破虏立刻：“王妃所言甚是！”
  云泱吃了云鬟做的北境糕点，心满意足离开王府，还打包了一大袋回东宫。
  聂文媛问云鬟：“央央怎么样？看起来还好么？”
  云鬟想了想，如实道：“小世子看起来精神状态还好，吃了满满两大碟乳酪糕，就是刚刚离开时，属下看到……”
  “看到什么？”
  “小世子好像在偷偷抹眼泪。”
  聂文媛一愣，继而心疼。
  “想来是不愿回东宫吧。此事，须得想个办法才好。”
  聂文媛权衡之下，决定先去找丈夫商量一二，结果出了房门，就见丈夫云清扬松松披着件袍子，正立在院中，望着北方一片星斗出神。
  聂文媛另取了披风，替丈夫裹上，问：“想什么呢？”
  云清扬笑了笑，握住妻子的手：“我在想这回大靖与朔月的和谈，是不是太过顺利了些。朔月铁骑这十年间侵犯大靖边境数十次，野心昭昭，毅力顽强，显然觊觎中原腹地许久。旁人不懂，你我却都明白，近来几回大战，北境军虽大获全胜，朔月却并未被挫伤根本，朔月铁骑完全有再战之力。可朔月却主动提出了和谈。饿狼，怎会轻易将即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呢？”
  聂文媛道：“会不会与朔月王庭那边的动荡有关？听说，呼延朗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到了需要丹参吊命的地步。朔月兵权几乎都掌握在以伊鲁为代表的大王子一脉手中，呼延玉衡一个马奴之子想要上位，借助大靖力量，不失为一个明智选择。”
  云清扬点头：“你说的有理，不过你别忘了，之前北境军吃的几次亏，可都有这个呼延玉衡的功劳。但愿是我多虑了吧。”
  聂文媛按着丈夫在院中石凳坐下，一面替丈夫揉着肩，一面道：“北境有濋儿在，当可安心，回京前，咱们也再三嘱咐过濋儿要密切留意朔月动态，濋儿素来办事稳妥，就算朔月真暗藏鬼胎，北境军亦有足够能力应付。倒是你，回都回来了，就别整日操心那边的事了，还当自己是坐镇三军的大将军呢？”
  云清扬转头望着妻子美丽容颜，感慨：“真希望有一日，咱们也能放马南山，过过普通人的日子。对了，你刚刚找我干什么来着？”
  聂文媛便将东宫与苏家的事说了一通。
  云清扬沉吟了会儿，道：“年轻人的事，还是得让他们自己来才行，央央也该长大了。”
  聂文媛轻哼：“就知道，你一点都不关心自己儿子。”
  云清扬正色：“什么叫不关心，我是觉得，太子也许并不像咱们想象中那般睚眦必报，若不然，以央央性格，怎会在你面前不停称赞他。”
  聂文媛一阵牙疼：“你少拿你军中识人用人那一套胡乱往东宫身上套，你该不会还真打算让央央做这个空有其名的太子妃吧？”
  云清扬却又笑着摇头：“此事岂是我想就能成的。当年那件事，我身为主帅，的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换做是我，也许也无法轻易放下，何况东宫。我只希望，他是一个明辨是非的太子，不要因为那件事迁怒央央，给央央一些时间，快乐健康的长大。”
  ——
  然而云泱现阶段是一点都快乐不起来的。
  云泱回到府中，就去找杨长水，将打包回来的糕点送给杨长水吃，还拉着杨长水一道喝新带回的两坛绿蚁酒。
  杨长水觉得小徒儿近来渐有酗酒的趋势，实在不是好兆头，有意规劝，然而绿蚁酒香实在太勾人，比杨长水过去大半辈子喝过的酒都要纯都要烈。
  最后，师徒二人喝得酩酊大醉。
  严璟吓得不轻，只能去正殿把此事报给元黎。
  元黎彼时正同清源大师谈论和谈的事。
  朔月态度转变之大，此次和谈之过分顺利，都令元黎心生警惕。
  但元黎一时也无法窥破其中缘由，只能命暗卫日日紧盯着驿馆，留意朔月人一举一动。出乎元黎意料，数日来，那群朔月使臣都老老实实的呆在驿馆里，一副沉浸在大靖珍馐美馔中的乐不思蜀模样，并无人随意外出或走动。
  “也许，是因为朔月王庭之争，这位朔月二王子不得不借助大靖力量呢。”
  清源大师做出了和聂文媛一样的推论。
  元黎仍觉这个理由不够充分，还未想出个所以然，严璟过来了。
  元黎来到凉亭，先送杨长水回房，又折回来找云泱。
  回来一看，刚刚还迷迷糊糊趴在石案上的少年不知何时滑坐到了地上，怀里抱着个空酒坛，正靠着栏杆哭泣。
  少年泪珠子豆子似的往下落，眼睛通红，看起来十分伤心。
  元黎沉默片刻，走过去拿掉酒坛，将人打横抱起。
  云泱立刻伸出双臂，紧紧攀住元黎颈。
  “你以后心里会记得我的，对不对？”
  少年肩膀抽了下，轻声呜咽。
  好久没有听到回应，少年又伤心道：“不会的，你不会记得我，你只会记得你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
  更新时间还没法稳定，大家就晚十二点前刷吧，加更或正常更都可以看到。


第75章 
　　这话没头没尾。
  元黎嗅着少年身上浓烈酒气，轻皱了下眉，偏头问严璟：“哪里来的这么烈的酒？”
  严璟忙道：“听说是太子妃从王府带回来的，长胜王妃亲手酿的绿蚁酒。”
  元黎自然听过绿蚁的名声，但心里仍旧觉得长胜王府的人实在太粗心，竟敢给这小东西喝这么烈的酒。
  元黎直接将云泱抱回了东晞阁。
  东晞阁上下不免又一阵忙乱。周破虏近来早已习惯了小世子往正殿那里跑，也知道小世子喜欢拉着那位杨前辈一起喝酒，但王妃规矩严，小世子就算再任性，也一直注意节制，喝得如此酩酊大醉还是第一次。
  周破虏诚挚向元黎道谢：“劳殿下深夜跑一趟，真是给殿下添麻烦了！夜深露重，还请殿下进屋喝杯热茶吧。”
  元黎：“茶就不必了，速让人去准备醒酒汤。”
  周破虏哎哎应是，立刻让云五去膳房讨要。
  小世子年纪小，突然醉成这个样子，如果不及时解酒，的确可能会出大事。
  这位殿下倒是心细。
  周破虏再次向元黎致谢，并命家将上前把小世子接过来。
  家将试了试，为难：“周副将，小世子抱着殿下不肯松开。”
  周破虏：“……”
  周破虏尴尬的不行，觉得明日有必要要将小世子醉酒的事好好跟王妃禀报一下。
  好在元黎主动开口：“孤来吧。”
  元黎直接将云泱抱回了寝舍，放到床上。他欲起身，云泱却依旧紧紧攀着他颈不肯松开，并睁开一双乌溜溜漾着酒意的眸子，一错不错盯着他。
  “你要去哪里？”
  元黎默了默，道：“孤回正殿，你好好休息。”
  云泱皱了下鼻子：“不行。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我去哪里找你呀。”
  “……你找孤作甚？”
  “我怎么知道，总之你不能走。”
  “你喝多了，不要闹。”
  “我哪里闹了，分明是你欺负我。你就会板着脸教训人，就会拿师兄的身份压人，你心里只有你的心上人。”
  少年开始胡搅蛮缠。
  小秦琼带着另外两只奶豹跳到床上，围着小主人绕来绕去，见小主人只顾和另一个讨厌的家伙说话，丝毫不理它们，忍不住冲元黎呲牙。
  和小醉鬼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元黎便不打算再浪费口舌，直接上手，将云泱手指一根根掰开。
  少年抵挡不住，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看，你又欺负我。”
  元黎扯来被子，将这兔子一样的小东西严严实实的裹进去。
  少年委屈的蜷成一团，面朝墙，乌发墨一样铺散在枕间，肩膀轻轻抽动，抱着自己的奶豹伤心起来。
  云五恰端着醒酒汤过来，看到屋中情景一愣。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小世子怎么又被太子惹哭了。
  元黎起身，理了理被云泱扯得皱巴巴的衣襟，淡淡道：“喂他喝醒酒汤吧。”
  他的确有些不习惯……被人黏来黏去的感觉。
  周破虏亲自送元黎到东晞阁大门外。
  元黎忽问：“今日在王府，他可是遭遇了什么事？”
  “遭、遭遇事？”周破虏愣了愣，反应过来元黎指的是云泱，茫然道：“并无，小世子先是和王妃叙了很久的话，之后跟着王妃的女副将去吃糕点，傍晚时就回了东宫。这……殿下缘何有此一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元黎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若你这边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立刻报与孤。”
  周破虏恭声应是。
  元黎出东晞阁不远，一条黑影便从暗处落了下来。
  “殿下。”
  黑影恭敬跪落。
  元黎斟酌着吩咐：“你设法查查，这段时日，太子妃都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事，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漏过。”
  暗卫领命退下。
  元黎再度看了眼东晞阁门前悬挂的两盏琉璃灯，便举步离去。
  ——
  次日，云泱就从云五口中了解到了昨夜的经过。
  少年懊恼的拥被而坐，手指一下下揪着怀中奶豹的耳朵尖。
  “我喝醉了酒，还抱着他，不让他走，这怎么可能呢。”
  “我怎么可能做出……做出这么没脸的事，你老实说，你真的没有骗我么？”
  小秦琼被小主人揪得耳朵疼，奋力躲着小主人的魔爪。
  云五就差指天发誓：“属下怎么敢欺骗小世子，这都是属下亲眼看见的，不光属下，周副将和云六他们也看到了，小世子若不信可以问他们！”
  云泱又羞又恼，直接将云五赶了出去，独自坐在床帐内发呆。
  真是丢脸。
  他怎么就做出这种事了，狗太子还不知道怎么在心里笑话他呢。
  一定是因为昨日母妃的那些话干扰了他。
  没多久，周破虏过来了，见云五站在屋外，奇道：“你怎么在外面，小世子呢？”
  云五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属下好像说错了话，惹怒了小世子。”
  周破虏隔着门缝往里瞅了眼，道：“午时就是太后寿宴，小世子的新衣裳还没试呢，若尺寸不合适还得现改，晚了就来不及了。你去膳房催催早膳，我去哄小世子起来。”
  云五立刻滚去膳房。
  周破虏帮着云泱穿好鞋袜，又试了新衣，见云泱依旧闷闷不乐的，便试探问：“小世子可是想和王爷王妃一起赴宴？”
  云泱愣了下。
  想到自己刚和父王母妃重逢，就要和他们分开，现在是见一面少一面，胸腔内的涩意就再度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
  周破虏见小世子反应，还以为自己猜中了，叹口气，道：“虽然此事不大合规矩，但太子并非刻板迂腐之人，想来会同意的。”
  周破虏一提元黎，云泱便又想到了昨夜的事。
  有些心虚道：“那伯伯替我去跟他说一声吧。”
  周破虏自然一口答应。
  很快，云五取来早膳，云泱没什么胃口，凑活着吃了两口，就坐马车去王府。
  云鬟正指挥着两名家将在府门口布置，见到驾车的云五云六，笑着迎过来：“小世子怎这么早过来了？”
  云泱从车窗里探出头：“母妃可起来了？”
  “自然，王妃素来都是军中作息，卯时就起来练剑了。不过小世子来得不巧，王妃现下并不在府中。”
  云泱奇怪：“不在府中是什么意思？”
  云鬟道：“王妃一大早就寻昔日闺中姐妹聚会去了，等聚完，应当就直接进宫赴太后寿宴了。”
  “那父王呢？”
  “王爷被陛下召进宫用膳去了。”
  云清扬与聂文媛都不在，云泱也就没有进府的兴致了，让云五驱车，去街上买了一些小物件，便折返回东宫。
  走到寝舍前，云泱忽对云五云六道：“我想睡会儿，你们在外面等着，不必进来。”
  两侍卫领命。
  云泱独自推开门进了房间，三只奶豹立刻一拥而上，围着少年亲昵蹭起来。
  云泱叹了口气，从箱笼里找出一个小包袱，开始收拾随身物品。衣裳肯定要带，金银细软多备一些总没坏处，其他浴巾浴膏似乎也不可缺，最紧要的是药丸……不多时，小包袱便鼓鼓囊囊被塞满东西。
  然而案上还有很多零碎物件，没能塞下。
  小秦琼蹲在小主人面前，睁着碧莹莹双眼，困惑的望着小主人忙活。
  云泱心情低落，伸手撸了把小秦琼的耳朵，轻道：“我也不舍得你们，可是我没办法带你们一起走。以后，你们要跟着周伯伯好好生活。”
  小秦琼似乎听懂了某种含义，碧眼一颤，立刻将脑袋贴在小主人掌心，疯狂蹭了起来，并用牙齿紧咬住小主人衣袍不放。
  云泱眼眶一下又红了。
  同一时间，被元黎派去查探消息的暗卫回到了正殿。
  “属下仔细查探了太子妃近日行踪，除了跟殿下去大理寺那次，太子妃其他时间出门，多是上街买糕点或果子酒，据那些食肆酒肆老板讲，太子妃热情爽快，出手大方，并无什么异常之处。但属下在探查过程中，无意发现另一事……”
  “何事？”
  “太子妃身边那两名叫做云五、云六的侍卫，数日前，曾经去过秦楼，还带走了一名胡商。”
  元黎神色一凝：“胡商？”
  “没错。当时那名胡商因为一个阴月与兵部尚书家的公子起了冲突，险些被兵部的人拿下，是太子妃是侍卫冲出来，救走了那名胡商，还将那名胡商带回东宫，关进了东晞阁的地窖里。属下已拷问过秦楼老鸨，那胡商是一月前才住进秦楼的，名叫延真，平日行踪诡异，偶尔会与另外几名胡商接头。属下让老鸨循记忆画了那名胡商的画像，请殿下过目。”
  暗卫将画像奉上。
  元黎扫了眼，隐隐觉得有些眼熟，问：“可查出其具体身份？”
  那小东西，怎会无缘无故藏一个胡商到东晞阁的地窖里。
  暗卫迟疑：“此人外表粗犷，行事却极细心谨慎，连秦楼老鸨都不知其来自何处，做什么生意。不过，属下觉得此人眉眼和一个人有些像。”
  “何人？”
  “就是当初殿下命我等在云来居盯过的那个朔月探子。”
  元黎面色微变。
  暗卫：“时间也对得上，因老鸨回忆，大约两月前的一个夜里，此人曾浑身湿漉漉的回到楼中，像是落了水。当时属下等明明封死了所有出入口，此人却依旧逃脱，应当就是从楼后面的伏波河逃走的。”
  “延真、延真……”
  元黎念着这个名字，忽眸光一顿。
  “你让丛英亲自去趟东晞阁，将云五、云六二人叫来，孤有事要问他们！”
  ——
  丛英以商议赴宴车马安排事宜为由，将云五、云六叫进了正殿。
  云五、云六毫无设防的跟来了，只是有些奇怪，周副将不是已经跟太子这边说过，小世子要单独赴宴了么，怎么太子这边还要商量车马的事？莫非太子临时改了主意。
  也是，小世子毕竟是太子妃，若不和太子一道入宫赴宴，的确不合规矩，还容易落人口舌。
  及二人入殿，看到面冷如霜坐在案后的元黎，方骤然意识到气氛不对。
  元黎一摆手，正殿大门被从外刷刷闭紧。
  云五云六大惊：“殿下这是何意？”
  元黎逼视二人，寒声：“孤只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把东宫地牢里的大刑都尝一遍，要么老实招供，你们的主子，究竟和画像上的这个朔月探子有何干系。”
  一张绘在白色宣纸上的画像自上方甩下。
  云五云六盯着纸上栩栩逼真的络腮胡大汉，心头剧烈一跳！
  云泱抱着小秦琼伤心了好一会儿，直到周破虏过来，提醒该入宫赴宴了，方从床上跳起来，将随身小包袱藏到安置寿礼的箱笼里，打开了门。
  周破虏道：“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午时，小世子赶紧上车进宫吧。”
  云泱抱着箱笼，点头，乌眸逡视一圈，奇道：“云五云六呢？”
  “哦，刚刚丛统领过来，说殿下有些事要同他们交代，让小世子先行入宫。”
  云泱便也没多想，在家将的陪同下上了马车。
  待马车辘辘行出巷口，周破虏方召来一名家将，问：“云五云六还没出来么？”
  家将摇头：“没有，正殿大门紧闭，殿下也还在里面。”
  周破虏狐疑，沉吟：“这事儿可真是奇怪，殿下到底有何事，找他二人问这么久的话。罢了，你留在府中等他二人，我须赶紧跟着小世子一道进宫去。等他二人一出来，你务必要问清楚发生了何事，第一时间传信给我。”
  “是。”
  东宫正殿。
  元黎寒着脸端坐案后。
  殿中空地上，云五云六已分别被侍卫按倒，施夹棍刑。
  两人俱紧咬牙关，五官扭曲，满头是汗，齿间不时露出一两声细碎呻/吟。
  他们视线已被冷汗模糊，睁大眼，直直望着案后冷面如霜、不动如山的年轻太子，第一次意识到，对方毕竟是手握大权、杀伐决断的储君。
  不仅有平日端方雅正，更有独属于上位者的心狠手辣。
  对方根本不在乎他们长胜王府侍卫的身份，对方轻而易举的就可以如同碾死蝼蚁一般碾死他们。
  又一轮刑讯过去，
  两人眼前一黑，昏迷，紧接着被冰水泼醒。
  “孤不喜欢浪费时间。”
  “现在孤已掌握证据，如果你们不肯招供，你们主子的处境并不会变得更安全，反而可能因为你们的愚蠢而出事。”
  “孤要知道所有真相。”
  云五于一片撕心裂骨之痛中咬牙开口：“我们身为长胜王府侍卫，宁愿不要这条命，也绝不可能做出卖主求荣之事！殿下直接杀了我们吧！”
  元黎不为所动。
  语气依旧淡淡：“杀了你们，孤照样有法子让你们签字画押，你们的生死，与孤并无多大意义。”
  云五一愣，继而崩溃。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殿下非要置长胜王府于死地才肯罢休么！”
  “孤若真想如此，直接将那小东西抓来讯问即可，何至于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孤现在耐着性子与你们浪费口舌，便是为了救那小东西的命！现在那探子很可能已经混进了太后寿宴之中，要不要开口，全凭你们选择。”
  云五云六脑中轰得一声。
  然此事事关整个长胜王府生死存亡，他们岂能轻易招认。
  元黎：“你们所顾虑的，不过是孤会拿着你们的证词去伤害你们的主子。但孤说过，即使你们不招，孤照样可以让你们画押。孤手握证据，顺藤摸瓜查出所有真相不过是时间问题。今日只要你们肯开口，孤不会让人记录，亦不会让你们画押，你们，只需告诉孤，此人真实身份，以及你们抓他的真实目的。”
  太后寿宴就在太液池旁的荣寿殿举行。
  内务府别出心裁，引温泉水入太液池，早早催开了满池莲花，南风一起，整个荣寿殿都溢满荷香，十分沁人心脾。
  云泱由宫人指引者在自己的坐席上落座，左右一张望，见二哥云海、四哥云泽业已在斜对面臣子席上就坐，殿内人声喧嚣，坐满前来为太后贺寿的大臣、命妇与王族世家子弟。皇子席这边，大皇子元樾也带了苏煜来参宴。
  云泱等了会儿，云清扬与聂文媛夫妇并肩走进殿，两人英姿飒爽，气质明曜，吸引了满殿人的目光。
  元鹿元翡、吴仲勋等人凑过来，与云泱说话。
  云泱心不在焉的应付着，不时瞄一眼身边空着的一席，有些奇怪，狗太子怎么还不过来。
  元鹿眼尖的看到云泱藏在案下的小包袱，立刻问：“那是什么东西？”
  云泱含糊：“一些点心而已。”
  元鹿大为震惊：“进宫赴宴，你自己还带点心？”
  “是啊，母妃说，宴会礼节太多，都吃不饱的。”
  元鹿深以为然，便没再追问。
  云泱悄悄又把自己的小包袱往里塞了塞。
  这时鼓乐声响，太后华服隆妆，在圣元帝的陪同下进了殿。
  圣元帝看到空着的那一席，明显露出不悦，问罗公公：“太子呢？”
  罗公公还没答，太后先道：“无妨，你交给他那么多事，他哪里忙得过来，定是绊在路上了。”
  好在太后刚说完，元黎便过来了。
  云泱往后面瞄了眼，没见云五云六，更觉奇怪。
  圣元帝神色稍缓，没再说什么，扶着太后坐到了内务府专门布置的寿星席上。
  太后环顾一圈，视线忽落到云杉长公主元如茵身上，皱眉问：“你胳膊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
  果见元如茵右臂上缠着一圈白叠布，隐隐有血色透出。
  元如茵一如既往，低眉顺目答：“是今早出门时，不小心擦伤了，如茵多谢母后挂念。”
  太后显然不信：“什么东西能把胳膊擦成那样，别以为哀家年纪大了好糊弄。老实说，到底怎么弄出来的？”
  云杉长公主长睫轻垂，似在犹疑，另一道飒爽声音响起：“长公主有什么不敢说的，是
  臣今日邀长公主到演武场练习射箭，想请长公主帮忙拔支箭，不料一时失手伤了长公主。”
  太后光听声音，眉头就皱的更紧。
  及至抬头，看到一身红衣、美丽明曜立在一群男人中间的女子，嘴角不悦一抿，眉心直接拧成了个川字。
  这个聂文媛，还是这般粗鲁无礼！
  如茵一个弱女子，哪里懂什么箭术，这聂文媛分明就是故意欺辱人！
  太后不好直接发作，便看向身边的圣元帝：“皇帝，如茵再怎么也是个长公主，你看这事……”
  圣元帝不紧不慢的盘着手中珠子，道：“朕只知，文媛与清扬是功臣，满朝文武，包括朕与太后，都要尊敬他们。母后难道是想让朕因为自家妹妹的一点小伤去寒功臣的心么？何况文媛已经说了，只是误伤，如茵不也没事么。”
  太后：“……”
  太后被堵的哑口无言，只能提点元如茵：“你以后需要多练练才行，身为长公主，怎能连基本的骑射都不懂。”
  云如茵脸色白了下，柔声称是。
  宴会热热闹闹开始，皇子公主们依次上前拜寿、敬酒、献上贺礼，太后心情也肉眼可见的愉悦了起来。
  云泱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用罕见的昆仑玉雕成，太后很喜欢，特意赏了红包。元黎送的则是一本手抄佛经和一柄请清源大师亲自嵌了佛印的玉如意。
  轮到大皇子元樾，太后问：“元璞呢？”
  元樾道：“依规矩，元璞……还没有资格上前向太后拜寿，但元璞精心准备了礼物，托我代他转交给太后。”
  太后骂道：“糊涂，哀家刚刚都看到他坐在那儿了，来都来了，还顾这些虚礼作甚，皇帝，你说呢？”
  圣元帝默了默，道：“今日是母后寿辰，自然母后最大。”
  太后得了赦令，白元樾一眼：“还愣住做什么，还不快让元璞过来。”
  元樾一喜，忙折回坐席，亲自扶苏煜过来。
  苏煜今日穿一身红色锦袍，外罩素色披风，整个人依旧清清瘦瘦的模样。太后忙道：“你身子特殊，不用跪了，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彼时林魁也偎在太后身边，见状嚷道：“外祖母，听说苏表兄前日都病了，可还是拖着病体到城外去给您采雪犀草，制雪犀丹，就为了医治您那老寒腿的毛病。”
  太后惊喜，感动不已。
  握着苏煜手叹道：“你放心，外祖母一定不会让你一直这么委屈的。”
  小辈们贺完寿，就到了太后赏赐。
  太后赏了每个人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着金豆子。
  云泱听不远处元翡噗嗤笑道：“皇祖母怎么又这样，年年都如此，连绣样都不带变的。”
  云泱看着手里的荷包，看荷包面上绣的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悄悄往元黎那边看了眼，见元黎荷包上绣的是一只小麒麟。
  这时，元樾恰扶着苏煜回去，云泱眼尖的看到了苏煜荷包上的兰花。
  诶？上回在书院后山，狗太子拿出的那只和姓苏的定情信物上，似乎就是这样一只绣着兰花的荷包。
  云泱想着，忽察觉有视线看向自己这边。
  凭本能一扭头，就见元黎正紧盯着自己手里的荷包，准确说，是自己荷包上的小兔子。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_^感谢在2020-10-12 22:33:09~2020-10-13 23:5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忆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诶诶，狗太子该不会看上他的荷包了吧。
  仔细看，他的小兔子的确比他的小麒麟可爱一些。
  本来可以借他摸摸的，但一想到元黎身上还藏着姓苏的那个兰花荷包，云泱心里就莫名不舒服。
  反正他不喜欢姓苏的，狗太子既然一心只有他的心上人，凭什么觊觎他的东西。
  元黎轻拧眉：“这荷包——”
  云泱立刻把自己的小荷包攥紧，放到袖中。
  “我的荷包是很好看呀，比什么花花草草好看多了。”
  少年扬起下巴，骄傲道。
  元黎脑中突然腾起的眩晕感倏地消失，不由奇怪，为什么一看到那荷包，他潜意识里会生出一股莫名的说不出的熟悉感。
  心脏也如同被巨力攥住一般，接近窒闷。
  攀比是少年们要例行进行的环节，以元鹿元翡为首的皇子公主纷纷凑到云泱身边，要看云泱的荷包。因他们年年都参加太后寿宴，年年都收到太后一样的赏赐，相互之间已经看烂了彼此的荷包，早无新鲜感。
  他们都很好奇云泱的荷包长什么样。
  云泱便大度的拿出来，给他们看。
  于是夸赞声纷起：“好可爱的小兔子，皇祖母可真是偏心，都舍得用珍贵的冰蚕丝来给太子妃绣兔子，用最名贵的血玉石做兔子眼睛，咱们的都是用最普通的银线绣制的。”
  “跟太子妃的小兔子比起来，咱们的绣样实在平平无奇。”
  元鹿酸溜溜道：“没办法，谁让皇祖母疼爱云泱呢，太子哥哥的小麒麟还是更名贵的金玉线绣成呢，苏煜和大哥的也不差。等日后你们要是娶了小息月做皇子妃，皇祖母肯定也会用最名贵的绣线给你们绣荷包。”
  云泱心里很受用，嘴上谦虚道：“你们的也不差了。”
  这时元鹿忽道：“诶，云泱，你的小包袱里不是藏着许多糕点么，能不能分我一点？”
  “小包袱？什么小包袱？”
  皇子公主们叽叽喳喳，都对传说中的糕点产生了兴趣。
  云泱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前挪了下，挡住案下的小包袱，口中强作镇定：“当然不行，现在宴会都没正式开始，哪有偷吃的道理。”
  众人只能悻悻散开。
  然而少年动作虽迅速，仍旧没能逃过一旁元黎的视线。
  元黎眼睛一眯，若有所思，继而将身边宫人唤来，低声吩咐两句。
  宫人露出明显惊讶色，但还是恭敬领命。
  这时一道清朗声音在殿中响起：
  “此物名寿山石，一直供奉在我朔月王庭内，由巫师和神女日日呵护，玉衡今日代朔月敬献于太后，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呼延玉衡一身华贵金袍，长身玉立，弯腰行了一朔月礼，向太后致意。
  由于朔月使团在这位二王子的带领下姿态谦恭的与大靖完成和谈，再加上其人高大英俊，谦逊有礼，殿中人都对其印象不错。
  听了这话，便交口称赞起来。
  太后自然也愉悦的命起，道：“二王子有心了，赏。”
  宫人立刻斟了杯美味的葡萄酒，递到呼延玉衡手里。
  太后道：“听说你们胡人都喜饮此酒，二王子尝尝，我大靖的葡萄酒比你家乡味道如何。”
  呼延玉衡恭敬接过，忽转头看向左侧席，含笑道：“这杯酒，玉衡想敬长胜王夫妇。”
  不少大臣都露出微妙表情。
  长胜王夫妇在北境带领北境军屡屡击败朔月骑兵进犯，一定程度上来说，与朔月可是死对头。朔月虽败，手里却沾满了北境军的血。
  就算再大度，身为主帅，长胜王夫妇也不可能对朔月人有好感。
  这位二王子突然要和长胜王夫妇喝酒，很难不让人产生其他联想，比如挑衅。
  云清扬与聂文媛对望一眼，聂文媛擎了酒盏，款款起身，笑道：“我夫君赖二王子运筹帷幄指挥有方，旧伤未愈，无法饮酒，这杯酒，就由我来跟二王子喝吧。”
  双方目光相撞，在外人看不懂的世界里，火光四射。
  聂文媛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扣动腕间护甲。云清扬轻轻握了下妻子的手，示意妻子冷静。
  众人神色微变。
  怎么听长胜王妃的意思，这呼延玉衡也曾参与过对大靖的作战？
  如此还让人家夫妇与他喝酒，可就有点太过分了。大臣们、命妇们看呼延玉衡的神色瞬间由欣赏变为谴责。
  右侧席，云泱控制不住，用力捏了下手里的酒杯。
  再甜美的果子酒，也无法消除少年心中的厌恶和憎恨，以及，无助。
  以致一旁的某个小皇子小声提醒：“太子妃，你的酒洒了。”
  呼延玉衡的目光有意无意向右侧席瞥了眼，继而挑起嘴角，再度迎面迎上聂文媛目光：“王妃谬赞。这一切，还有赖……”
  他故意停顿。
  聂文媛心倏地揪起，生怕他当众翻出当年旧账。
  “——有赖王爷王妃承让。”
  呼延玉衡最终只是说了个客气话。
  聂文媛松口气，冷冷一笑：“战场之上，只有你死我活，没有承让一说。朔月最好信守承诺，否则，我北境军必将让尔等有去无回，片甲不留！”
  双方没有仪式，直接将各自杯中酒一饮而尽。
  呼延玉衡放下酒杯后，忽然动唇，用唇语，无声的说了一句什么。
  聂文媛一时没看清，坐下后，与云清扬道：“不知为何，自打今日进宫，我心中便总有些不安。”
  云清扬安慰：“听说寿宴前，朔月已正式在和谈盟约上签字画押。盟约一订，绝无更改余地，你且宽心，不要想太多。”
  聂文媛点头，也希望自己是紧张过度了。
  一曲喜庆的祝寿曲响起，舞姬们莲步轻移，袅袅步入殿中。
  太后命宫人将剩下的葡萄酒都分发给皇子公主们，因为所余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一杯。到云泱面前时，负责分酒的宫人忽然一个不稳，将酒液悉数洒在了少年衣袍上。
  葡萄酒液颜色浓稠，而云泱今日穿的是周破虏特意命人新裁的一件银白圆领锦袍。
  宫人慌忙跪下请罪。
  云泱虽然也有点不高兴，还是大度道：“没事儿，你起来吧。”
  这时旁边另一宫人过来，朝云泱施一礼：“奴才带太子妃去换身干净衣裳吧。”
  云泱迟疑了下，因为他的小包袱还藏在案下，万一他一走开，被人发现怎么办。可如果不换衣裳，他顶着胸口那么大一片深紫酒液坐在这里也的确失礼。
  真是发愁啊。
  “这葡萄酒颜色深，时间长了恐不好浆洗。”
  宫人体贴道：“太子妃可是担心酒食？奴才可以让宫娥过来替太子妃看顾着，绝不会让人乱碰。”
  这倒提醒了云泱。
  宴会上防止有人恶意下毒，所有酒食都是要经过严格检验了，每一席的酒食也会指派专门宫人负责尝菜。
  有宫人守在这里，其他人为了避嫌，绝不会轻易靠近他的食案的，自然也就发现不了他藏在案下的小包袱。
  云泱点头：“让她过来，好好替我看着。”
  很快一个圆脸宫娥便快步走来，恭立到案边。
  云泱这才起身，放心跟那宫人去换衣裳。
  元黎朝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大步走过去，同宫娥道：“殿下的披风在太子妃包袱里，命我来取。”
  宫娥先看了眼案后，没瞧见，听侍卫道：“在案下。”
  宫娥往案下一觑，果然见着一个小小的云锦包袱，便不疑有他，恭敬让开路。
  左右她负责盯的是酒食，只要酒食不出问题，她就完成任务了，何况太子要从太子妃这里拿东西，合情合理，她也没胆量阻拦。
  云泱换好衣服回来，见宫娥仍尽责的站在原处。
  便问：“唔，没人动过吧？”
  宫娥笑道：“太子妃放心，奴婢一直在此处守着，无人敢动这些酒食。”
  云泱自然不是真的关心酒食。
  云泱坐下，往案下瞅了眼，见自己的小包袱完好无缺放在原处，才彻底松口气。
  聂文媛了解到这边情况，起身离席，将自己那杯葡萄酒端了过来。
  云泱尝了口，点头：“真好喝，多谢母妃。”
  聂文媛无声揉了揉儿子脑袋。
  见幼子情绪还算稳定，并没有因为那个人的到来而出现过激反应，方安心。
  聂文媛问：“太后送你的荷包呢？这回可要仔细放好，别再弄丢了。”
  云泱奇怪：“弄丢？”
  “是啊，你小时候跟着我回京参加太后寿宴，太后就曾赏了你一个绣着小兔子的荷包，谁料你贪玩，给弄丢了。”
  云泱全无印象，便道：“母妃放心，孩儿这回肯定不会弄丢的。”
  聂文媛挑眉点头，起身准备走。
  云泱忽喊了声：“母妃。”
  聂文媛回头：“怎么了？还有事？”
  云泱心中酸涩，简直恨不得大哭一场才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时候掉链子，捏了捏拳头，尽量镇定道：“没事，就是忽然有些想家，想大哥了。”
  聂文媛心头一软，柔声道：“再等等，等北境彻底稳定，我设法向陛下请旨，让你回家一趟。”
  云泱嗯嗯点头。
  内务府为哄太后开心，这回特意请来了民间最有名的戏班子，在太液池边搭台唱戏。除此外，还在旁边空地准备了投壶、射环等各种有趣的小游戏，供皇子公主们玩耍。
  云泱因为要看自己的小包袱，便以醉酒为由留在殿中。
  元鹿元翡怕他无聊，另喊了吴仲勋等人过来，一起玩双陆游戏。
  殿外，丛英穿过人流，悄悄来到元黎身边，神色焦急：“殿下，不好了，那个人不见了。”
  元黎皱眉：“什么叫不见了？”
  丛英羞愧：“属下带着卫七等人，一直寸步不离的在暗中跟着，可刚刚到太液池沿岸的一片柳林时，那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属下们搜寻了一圈，都未找到其踪迹。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属下怀疑……”
  “怀疑他从水中逃了？”
  “属下不敢肯定，但太液池通着城外护城河，除此外，没有第二条逃生通道了。属下已让卫七带人去护城河，希望能拦截住。”
  元黎面目发寒。
  “他一个北地胡人，如何会精通水性！”
  丛英一愣：“殿下难道怀疑，他并不是从太液池逃走的。可属下遍寻四周，确未发现此人踪迹。”
  元黎：“当时太液池旁可还有其他人经过？”
  “那处偏僻，今夜宫人们都在忙太后寿宴，鲜少往那儿走……”丛英想了想，忽道：“对了，属下刚刚过来时，见池边的柳树下站着个人，好像是苏公子。”
  丛英觑着元黎脸色。“那个地方……好像就是当年殿下落水之处。”
  戏台上依旧咿咿呀呀的唱着热闹戏文，元黎却感觉心脏再度被巨力攥了下。
  一时间，刺骨的冰冷、徒劳的挣扎、泛着草木腥味儿的冰水洪流般涌入七窍腹腔的窒息，齐齐涌进脑海。
  一片黑幽幽令人绝望的黑暗。
  黑暗中，一个脆亮的声音响起：“哥哥，我来救你……”
  “我来救你……”
  他努力睁眼，想要看到这个声音的来源，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下沉、窒息，他拼尽全身力气，攥住了一个圆滚滚的物什。
  他记得这种触感，是皇祖母不久前刚赏的，一个装着金豆豆的荷包。
  元黎心脏再度狠狠疼了下。
  丛英望着他突然冷汗淋漓的脸，及弯折下去的身体，惊呼：“殿下！”
  元黎咬牙，用拳头抵着心口，艰难站直，低声命令：“不要声张，拿孤的令牌去找禁卫军的萧统领，让他设法再调给你一些人手，务必将皇宫里里外外都搜查干净。告诉他，此事只可秘密进行，绝不能惊动圣上和太后。”
  丛英神色一凛：“属下遵命。”
  元黎并没有远走，也没有去太液池探查情况，而是找到了混在人群中听戏的周破虏。
  周破虏热情的同元黎打招呼：“啊殿下这是？”
  元黎简洁道：“孤要见长胜王妃，烦请周副将带路。”
  周副将以为听错，但看对方神色凝肃不似作伪，立刻也跟着凝肃起来。“好，殿下稍等。”
  聂文媛也稍稍惊讶了下，沉吟片刻，寻了个理由起身，让周破虏带路，来到元黎约定的见面地点——荣寿殿的一处偏殿。
  聂文媛打量着站在微光中的年轻人，问：“殿下找我？”
  “是。”
  元黎错开身体，指着身后圆案：“王妃可识得这些东西？”
  圆案上放着一个敞开的云锦包袱。
  聂文媛起初困惑，等看清包袱里装的衣裳、浴膏、药丸、及各种小物件，终于变色。
  “殿下这是何意？”
  元黎：“这是孤从那小东西手中调换过来的。”
  聂文媛猝然一惊：“从央央手中调换的？”
  元黎点头：“没错，孤并不识得这些药丸，想来，应是他常服用的药。王妃觉得，他入宫参宴，却带着这样一个装着各类随身物品的小包袱，是为了什么？”
  聂文媛一愣。
  元黎：“孤约王妃到此，便是想与王妃开诚布公。孤已掌握一些证据，知道那小东西与朔月人之间，准确说，是与朔月国王子之间，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云五云六不敢说，王妃应当明白其中利弊。”
  “是你带走了云五云六。”
  聂文媛自然震惊。
  然而常年领兵作战，非一般的心理素质与应变能力，足以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不知道，元黎究竟了解多少情况，此刻是故意诈她，还是真掌握了切实证据。这件事不仅关系央央安危，更关系到整个长胜王府的安危，她岂能轻易吐口。
  聂文媛徐徐道：“殿下既如此胜券在握，何必来找我？直接将证据摆到圣上面前，请陛下裁决岂不更合意？”
  “请父皇裁决么？”
  元黎扯了下嘴角：“请父皇裁决，便等于请三法司裁决，王妃觉得，三法司的人会单纯认为此事仅是一个自幼体弱、鲜少出府门的小世子和朔月国王子私下交往的问题么？世人只会觉得，是长胜王府和朔月国王子私下有勾连。王妃不会不知道，一镇守国门的武将世家，与敌国王子暗通款曲是什么后果罢？”
  “孤找王妃，是想解决今夜危局，孤若想闹大，有无数种方法。时间不多，何去何从，请王妃给孤一个答案。”
  聂文媛心一沉。
  她万没料到，这祸患没从呼延玉衡嘴里漏出来，反而被元黎握住把柄。
  她到底要不要相信这个人。
  元黎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分明可以借此一举给长胜王府重重一击，却将她约到了这里。
  聂文媛望着那片云锦包袱里的药丸，生平第一次感到棘手。
  包袱里光心疾的药丸就放了整整六瓶，一大部分都是她这回从北境新带来的。幼子突然向她索要药丸的目的竟是这个么？
  幼子要瞒着大家去哪里？为何连她这个母妃也不告诉？
  聂文媛不由联想起自见面以来，云泱的种种异常。
  这时，丛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
  元黎颔首：“进来。”
  丛英见到殿中一身红衣的聂文媛，先愣了下，见元黎没有让对方回避的意思，方近前低声禀道：“属下和萧统领搜查了皇宫所有宫殿、角落，都未发现那人踪影。”
  元黎点头。
  再次看向聂文媛：“王妃应该都听到了，今夜太后寿宴，朔月国的大王子乔装成宫人，混入王宫，并一直有意无意的跟那小东西保持可随时通信的距离，现下却人间蒸发一样突然消失不见。而那小东西又一反常态，带着包袱赴宴。孤与王妃打个赌如何？”
  聂文媛问：“打什么？”
  元黎：“孤赌，孤的太子妃，恐怕要与人私奔。”
  聂文媛眸光数变。
  元黎：“孤若赌赢了，王妃便与孤合作这一局，如何？”
  这话换作旁人听了，可能早方寸大乱，但聂文媛仅是微沉了脸。
  良久，她抬起烛火映照下格外美丽坚毅的面孔，道：“好。”
  ——
  浓云渐将月色遮住，寿宴结束已是深夜。
  众人陆陆续续散去，元鹿元翡也被班妃派宫人接走，云泱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还不知道另一头，元黎已与聂文媛达成共识。
  离别的悲伤和对前路的恐惧，猝不及防的将少年包裹。
  少年伤心着，同时发愁着，待会儿要如何支开周伯伯，去和那个人汇合。
  想到那张总是挂着邪魅笑意的脸，云泱身体控制不住轻轻颤了下。
  宫人见太子妃独自坐在殿中，也无人陪，无人接，便过来关心询问：“御膳房已准备好了夜宵，太子妃可要尝一些？”
  少年红着眼睛摇头，羽睫上一片晶莹水色。
  于是宫人更心疼。
  宫人想，一定是因为太子没来接太子妃，太子妃才如此伤心，毕竟，东宫与长胜王府间的恩怨，大家都知道。
  宫人便问：“太子妃的护卫在哪里？可需奴婢去将他们叫来？”
  话音刚落，周破虏就走了进来。
  周破虏消化着刚刚从王妃那里听来的重磅消息，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异常。
  “哈，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小世子赶紧随属下出宫吧，再晚宫门可就要关闭了。”
  周破虏作出轻松神色，装眼瞎，装作没看见少年通红的眼睛。
  云泱点头，努力语调平缓：“我突然有点口渴，想喝梨汤，伯伯能不能去膳房帮我端一碗过来？”
  周破虏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吧。
  云泱接着：“要加冰糖的，伯伯知道放多少，他们放不准。”
  周破虏心情复杂的跟着宫人走了。
  当然，出殿门不远，周破虏就寻了个理由折了回来，悄悄躲在暗处观察。
  然后周破虏就看到，自己前脚刚走，后脚自己的小世子就做贼似的从案下拎出一个小包袱，警惕瞄了一圈周围环境，悄悄的，从侧门出了殿。
  同样看到这一幕的，还有和元黎一道隐在殿檐上的聂文媛。
  聂文媛抚了下额头，朝元黎：“殿下先助我了了今夜的麻烦事，其他事，我回头慢慢告诉殿下。”
  元黎点头：“自然。”
  两人同时翻身掠下屋檐，紧跟着夜幕中穿行的少年身影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央央可能就是传说中傻人有傻福……
  谢谢支持^_^


第77章 
　　夜浓如墨。
  脱离了荣寿殿范围，云泱便提起自己的小包袱，头也不回的往宫门口跑去。
  马上到宫门下钥时间，前来赴宴的人群基本上已经散尽，宫门外只寥寥停着几辆马车。
  宫人们见少年一袭绯色衣袍，颈间悬着把金灿灿长命锁，在夜色中飞奔，纷纷让开道，只当是太子妃赶着出宫。
  只是有些奇怪，这小世子怎么独自一人，身边连个护卫也没有。
  唉，真是的，这么晚了太子也不见踪影，这小世子也委实可怜。
  云泱一口气跑到了宫门口，才骤然停下，红着眼睛回头，看向身后绵延望不见尽头的宫殿。
  狗太子和父王母妃应该还在里面吧。
  他就要这样和他们分别。
  他可能会死在某个荒山野岭，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
  少年越想越伤心，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哭。
  守卫上前关切询问：“太子妃可有需要相助之处？”
  云泱摇头，抱紧怀中包袱，失魂落魄的往宫门外走去。
  元黎和聂文媛一路尾随，见少年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迅速跑到了一处荫蔽的宫道拐角处，拐角处停着辆马车，马车四角悬挂着一种散发着青色光芒的灯。
  碧幽幽，在夜色中宛如飘浮的鬼火。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自车厢内伸出，掀开车帘。
  元黎诧异望着一身华贵金衣、含笑端坐于车中的男子，眉心一拧：“呼延玉衡？”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聂文媛点头：“此事说来话长，我之后再慢慢跟殿下讲，先截住他再说。”
  元黎比了个手势，蛰伏在暗处的东宫暗卫立刻枭鸟般迅速散往四方，自上结成一张天罗大网，将马车牢牢罩在网中。
  元黎问：“王妃身上可带有硫火弹之类的东西？”
  一般人自然不可能随身带这种东西，但聂文媛久在军中，已习惯各类暗器、信号弹不离身。
  “有。”
  聂文媛爽快的从袖间取出三枚鸽子蛋大小的铜丸。“都在这里了。”
  元黎：“待会儿孤去前面截车，孤一得手，请王妃立刻将这三枚硫火弹抛到马身上。”
  两人默契十足，根本不需多余废话。
  聂文媛将铜丸握在掌间，让开道，元黎施展轻功，几个提气飞纵，便落到了马车前方半丈处。
  时机就在此刻！
  元黎拔剑，聂文媛看准方位，抛出掌间铜丸。
  砰砰——
  爆破声响起，浓烟滚滚。
  元黎冲进迷雾，挥剑斩向车厢。
  这本是雷霆万钧一剑，然而元黎却斩了空。
  一轮爆破声之后，周围突然静的可怕，空气仿佛被冻住。
  元黎察觉到不对，立刻再度飞身掠上宫墙。
  往下一看，登时面色大变。浓烟已渐蔓延到整条宫巷，然而马车连同驾车的两匹马，却凭空消失不见了！
  埋伏在各处的暗卫也用力揉眼，一副见鬼的表情。
  聂文媛走过来，凝重道：“是诡阵。”
  元黎抬头。
  聂文媛：“抑或说幻术。在北境战场，此人便经常玩这种把戏，我以为他是借助了北境荒漠戈壁地理优势，没料到他在帝京城里也能施展，实在匪夷所思。”
  “幻术？”
  “以假乱真的神仙术，障眼法……”
  元黎忽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那几盏青灯！”
  元黎豁然起身，大声喝令：“立刻去附近找一种青色的灯焰如同鬼火的灯！一旦发现，立刻将灯打碎灭掉！”
  暗卫齐齐诺一声，鬼魅般散向四方。
  很快，一队暗卫来报，在皇宫正西文德门的城门楼内发现了这种青灯，但宫门守将不敢擅自灭灯，必须要见到圣旨。
  元黎只迟疑了一瞬，便道：“孤去。”
  暗卫担忧：“可是殿下……”
  聂文媛这时插话：“殿下是储君，越过陛下行事不合适，还是由我走一趟吧。左右我一个粗人，就算真做了什么越矩之事，想来陛下也不会同我计较的。”
  元黎没再推辞。
  “望王妃速战速决。”
  聂文媛赶到文德门，果见宫门楼上挂着四盏碧幽幽的青灯。
  值夜武将听闻长胜王妃到来，立刻上前拜见。
  聂文媛佯作醉酒，醉眼迷离盯着上方：“我记得按规定，宫门及门楼一律要用明灯，为何此处会挂青灯？”
  守将客气回道：“王妃有所不知，今日太后寿宴，内务府专门派人送来了这种劳什子东海鲛灯，说是为太后祈福用……诶，王妃做什么！”
  守将眼睁睁看着四根暗箭从眼前呼啸掠过，不偏不倚射在四盏青灯上。
  灯碎，焰灭。
  聂文媛摇晃着松开护腕机关。“这灯犹如鬼火，太不吉利，本王妃先做主打掉了。内务府若有意见，尽管让他们来寻本王妃！”
  守将急得跺脚，欲哭无泪。
  这长胜王妃明显是酒后胡乱妄为，根本没有清醒意识，说不准等明日一觉醒来就忘记这事儿了。可他不一样，他还要继续守宫门，还要收拾残局，他可要如何去跟上峰和太后交代！
  浓云聚而复散，月亮重新露了出来。
  山道上，马车迎着浓夜与浅薄月光疾驰。
  云泱抱着包袱，远远坐在车厢角落，手指紧捏着掌间那只绣着小兔子的荷包，眼睛红彤彤的。
  呼延玉衡回头笑道：“小家伙，本座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仙日子，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云泱呸一声，狠狠瞪他。
  呼延玉衡也不生气。
  只柔声：“耍小孩子脾气是没用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也一样。好好享受吧，咱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云泱愤愤哼一声，扭过头。
  这时，外头一个粗哑犹如乌鸦的声音道：“国师，出城已经三十里，可要找个地方休息下？”
  云泱心头一惊。
  竟然已经出城三十里了么。
  明明才没走多久。
  呼延玉衡回头问：“你说呢，央央？”
  “不许你这样叫我！”
  云泱恨不得扑过去，再咬这个可恶的家伙一口。
  呼延玉衡轻笑：“那就听央央的，到前面半山腰停一下吧。”
  山腰处是一处开阔的平地。
  驾车的黑袍人当先下车，奴隶一样，跪伏在马车前，让呼延玉衡踩着他肩膀下车。
  呼延玉衡落地后，朝车厢：“出来，央央。”
  毫无动静。
  “听话，再不出来，我可让紫郎君去陪你玩儿了。”
  呼延玉衡依旧温声。
  好一会儿，车帘被猛地用力扯开，云泱站在车厢前，愤愤盯着下面人。
  呼延玉衡伸出手：“下来。”
  云泱咬牙下去，并趁势在黑袍人身上狠狠踩了脚。
  篝火点起，黑袍人佝偻着身形，豹子一般蹿进密林里，很快拎了两只野兔子出来。
  “带会儿让阿伦给你烤兔子吃。”
  呼延玉衡视线落在少年颈间。
  云泱敏锐察觉到他不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步。
  月色下，呼延玉衡整张脸削白如冰。
  “为了带你出来，本座耗费了太多功力，央央，现在该你报恩了。”
  语罢，他一双眼眸倏地变作妖异紫色。
  少年睁大眼，陡然明白，这所谓的“休息”根本不是字面上的吃饭休息，而是有另一层隐晦的意思。
  少年浑身发寒，四肢僵硬，心脏如被攥住，好久，方大叫一声，拔腿往身后树林里跑去。
  呼延玉衡瞳孔中紫色更深。
  他面上浮现出一种接近雪光的透明质感，撑着靠在山壁上，温柔吩咐一旁正专心处理野兔的黑袍人：“阿伦，去把本座的小猎物追回来。”
  黑袍人丢掉一张血淋淋的兔皮，再度野豹子一般，蹿进林中。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会儿，谢谢支持^_^


第78章 
　　云泱拼命在树林里奔跑，同时释放出和呼延廉贞联络信号。
  一连三个信号放出，对方毫无反应。
  可恶。
  这个家伙关键时候竟如此不靠谱。
  而后面，阿伦已双手撑地跃下，如猛兽般从林中跃出。
  云泱撞到树上，红着眼睛，警惕望着阿伦。
  小息月身上的味道果然好闻，难怪主人念念不忘，为了带这小息月离开，竟肯与大靖签下那等耻辱盟约。
  阿伦瞳孔里迸出凶光，嫉恨而贪婪的盯着云泱。
  他是主人手下最优秀的药奴，他也可以献祭出自己的鲜血，替主人疗伤，但主人却不用他，现在主人眼里只有这个小息月。
  如果杀了这个小息月，主人一定会如往常一样，宠信他的。
  阿伦缓缓抬起手掌。
  长久被毒物炼化，他手掌漆黑如枯死的藤木，尖利见骨，只需一爪子下去，就能把这小息月开膛破肚。
  喝了这小息月的血，他也能修为大涨。
  云泱看清楚阿伦眼中翻腾的杀气，眼睛急转，手伸进包袱里，要摸自己随身携带的硫火弹。
  出门时，他悄悄藏了三颗在衣裳里，本来是留着以后应急用的。
  现在就算炸不死阿伦，也能赢得一些逃跑时间。他可不要落到这个怪物手里，这个怪物毫无人性，比呼延玉衡还可怕。
  然而这一摸，云泱脸色大变。
  他的小包袱里，根本不是装着他的东西！
  他的包袱呢？这个一模一样的包袱又是从哪里来的！
  云泱第一次感到惶恐，因为他的心疾药丸，他的抑息丹，都在包袱里。
  如果有人偷走了他的包袱和药丸，就算没有呼延玉衡，他也活不了多久。
  他真的就要这样死在荒郊野岭里了么，比想象的更快。
  少年惊恐到极致，连哭都哭不出来，而阿伦的利爪已近在眼前。
  “阿伦，你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温润的声音响起。
  阿伦神色一变，收回手，转身噗通跪下：“主人。”
  呼延玉衡竟跟了过来。
  他瞳孔几乎已变成两团紫色，暗夜里，如两只诡异的紫色灯笼，与他削白如冰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呼延玉衡目光沉沉的盯着自己的药奴。
  阿伦肩膀轻轻颤了下。
  “下不为例，把人带过来。”
  最终，呼延玉衡收回视线，缓缓道。
  阿伦如蒙大赦，直接一跃而起，如老鹰拎小鸡一样，将云泱拎起来，往林外掠去。
  ——
  “咝~咝~”
  巨大的紫色吐着蛇信子，环绕着少年，蛇目凶光四射，一口尖利蛇牙大张着，以攻击的姿态，高昂蛇头，趴伏在少年肩上。
  少年外袍被脱掉，身上仅剩一件薄薄的绸质里衣，无助坐在山洞内的一块山石上，双手则被一根青藤反绑在身后。
  紫蛇每动一下，少年便剧烈抖一下。
  “这是本座对你的惩罚。”
  呼延玉衡盘膝坐在一边，紫瞳幽幽盯着少年颈间的那一小粒朱砂红痣。
  这隐秘的标志，平日都被藏在外袍下，只有此刻，他才能认真欣赏到。
  “央央，告诉本座，以后还跑么？”
  呼延玉衡温柔道。
  他轻轻打了个手势，紫蛇蛇口立刻再长大一倍，将少年肩头整个虚虚咬住，蛇信则灵敏的舔舐着少年颈间朱砂痣。
  “我不走了不走了，你快让这头臭蛇离开。”
  少年大叫，声音带了哭腔。
  看吓唬的差不多了，呼延玉衡方扣动手指间的扳指，紫蛇立刻变为细细一条，不情不愿的离开少年身体，爬回了扳指里。
  呼延玉衡金袍委地，走过去，贴着云泱耳朵轻声：“再有下次，本座可不会这么轻易饶过你了，小家伙。”
  “现在，开始替本座疗伤吧。”
  他指腹拂过那一粒朱砂小痣，刚要有下一步动作，云泱忽急促喘息着倒了下去。
  呼延玉衡一愣，把人捞起一看，就见少年双目紧闭，喘息的越来越厉害，好像脱水的鱼儿一样，额上面上全是汗。
  冷汗依旧在以可怕的速度往外冒。
  少年渐露出痛苦神色，被绑缚在身后的双手，也奋力抓着地面，要挣开青藤。
  呼延玉衡困惑。
  仅是吓了吓已，怎么会吓成这样？
  阿伦正好拿着烤野兔进来，见状连忙奔过来，摸了摸云泱脉息，道：“主人，好像是心疾发作的征兆。”
  他在被做成药人前是草原上一名巫医的儿子，因而懂一些医理，也会简单的诊脉。
  “心疾？”
  呼延玉衡皱眉。
  他怎么从不知道，这小家伙有心疾。
  阿伦现在已不敢再生嫉妒心，急道：“这种病很危险，如果救治不及时，可能会有性命之危。”
  呼延玉衡神色一变：“你会治么？”
  阿伦羞愧：“奴只学了父亲的皮毛，没有这个本事，如果父亲还在，应该可以延缓一二。”
  他父亲是草原上最有名的巫医，因为医术高明，得以进到王庭做大医官，专门给大王和草原的达官贵人们诊病。
  他们一家以为终于迎来了好日子，结果父亲不慎卷入贵人们间的争斗，被诬陷用毒药毒死一位王妃。他们全家都被砍了脑袋，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他几度都险些丧命在王庭的追杀中，最后，是主人把他救了起来。
  所以，他心甘情愿给主人当药奴，心甘情愿给主人卖命，此刻也诚心诚意的为主人忧心。
  少年呼吸越来越急促，俨然有窒闷征兆。
  阿伦绞尽脑汁的想，忽道：“奴听父亲说过，患有心疾的人，因为发病凶险，一般都会随身携带缓解心疾的药丸。也许，这小息月也带着。”
  呼延玉衡想起了一直被云泱紧抱在怀里的那个云锦小包袱，刚刚回来时，似乎被他随手丢在了山洞外。
  阿伦会意，立刻奔到洞外把包袱拎了过来。
  主仆两人将包袱检查一遍，除了几件衣裳，和一些零零碎碎的金银珠宝，并无药丸。
  “药……母、母妃……”
  “狗、狗……”
  少年已开始胡乱呓语。
  呼延玉衡情知不能再拖，把人抱起来，道：“立刻出发，去最近的村镇找大夫。”
  阿伦见主人身体晃了下，担忧道：“可主人现在急需疗伤……”
  “没有这小家伙的血，本座就算现在疗，也无法达到最佳效果，别废话，快走。”
  “是。”
  阿伦不敢废话，立刻奔去把马车驱到洞前，等呼延玉衡抱着云泱上车以后，就狠狠一抽马身，让马儿飞奔。
  山林幽谧，夜风呜呜，马车在陡峭的山道上急奔。
  行到一处岔路口，该转入另一条较平坦宽厚的山道时，马车忽毫无预兆停下。
  车厢因急刹车而剧烈晃动。
  呼延玉衡不悦问：“怎么了？”
  阿伦像蛰伏在暗夜里的豹子一样，睁着眼睛敏锐观察四周，道：“主人，不对劲儿。”
  “什么……”
  呼延玉衡一心都在云泱身上，兼之本身有伤，判断力与警觉性比平时低不少。
  阿伦：“太安静了，这么大的山，不可能连猛兽穿行声都听不到。”
  呼延玉衡忽然想起云泱包袱里的东西。
  那里面装的衣裳，分明是宫人制式的衣服，这小东西既然心甘情愿跟他走，怎么会带宫人衣裳。
  还有那些酒器，也不符合常理，倒像是凑重量。
  这小东西既知自己有心疾，不可能不带药丸。
  种种不合理堆在一起，呼延玉衡陡然明白过来，当即脸色大变，急声命令：“下车！”
  然而为时已晚。
  烁烁寒光网一般自四面八方罩来，阿伦大喊一声：“主人快走！”便悍然迎上，与剑术超绝的东宫暗卫缠斗在一起。
  数十柄剑一起插进阿伦心脏。
  阿伦大喝一声，将剑拔出，如同根本感受不到痛的铁人一样，继续战斗。
  暗卫们何曾见过如此诡异景象，纷纷睁大眼。
  “都愣着作甚，继续上！就算是铜人，也给老子捅烂！”
  丛英厉声喝。
  暗卫们不敢再走神，再次一拥而上，将阿伦止住。
  另一头，元黎一剑劈开车厢，将呼延玉衡逼了出来，呼延玉衡瞳芒闪烁，笑：“是我低估了殿下。”
  元黎面冷如冰，雷霆一剑紧跟而上。
  呼延玉衡根本无力抵抗，闪避了几下，便慢悠悠道：“罢了，今日是本座大意，太子殿下，咱们来日再会。”
  他迎着元黎剑锋，隔空抛出一物。
  同时命令：“阿伦，走了。”
  元黎看清那是个人，急撤剑，将云泱接在怀里。
  另一头，阿伦再度拔出胸口剑，大喝一声，震退诸暗卫，继而调头蹿出丈远，去追呼延玉衡。
  元黎把剑插在一边，解开云泱手上的青藤。
  少年立刻蜷成一团，急促颤抖，喘息，冷汗涔涔如雨下，两手紧握成拳，抵着心口。
  丛英带人奔过来，见状一惊：“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元黎愣了顷刻，没说话，而是握住少年手腕，将一股熨帖内力，缓缓渡了进去。
  云泱症状稍缓，然而还是喘息颤抖个不停。
  丛英更惊：“这是——”
  “应该是……心疾。”
  元黎震惊之余，脑中掠过无数疑问。
  这小东西怎么也会有心疾？
  是以前就有？还是被呼延玉衡带走后新吓出来的？
  若非他于这个病有些经验，刚刚恐怕要出大事。
  元黎不敢耽搁：“立刻回程，孤内伤未好，无法全力给他医治，需令御医先开些急救的药丸。”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79章 
　　呼延玉衡并未带走马车。
  元黎依旧抱着云泱坐回车上，命丛英驾车。
  马车在夜色里奔驰如飞，快抵达城门口时，遇到了前来接应的聂文媛。
  听到云泱已被救回，聂文媛立刻翻身下马，上车探看。看到幼子鲜活的出现在面前，聂文媛再忍不住红了眼。
  元黎将云泱心疾发作的事说了。好在聂文媛早有防备，立刻从怀中取出药丸，喂给云泱两颗。
  云泱仍轻轻喘息，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方慢慢平复下来。
  “今夜多亏殿下，这份恩情，我长胜王府铭记于心。”
  聂文媛郑重向元黎致谢。
  元黎：“孤也是恰巧察觉不对，才顺藤摸瓜，查到此事。对了，他的心疾是怎么回事？”
  聂文媛便将云泱幼时贪玩落水的事说了。
  元黎一怔。
  也是落水？
  这样说，当初在书院后山，这小东西爬山时突然惨白着脸走不动路，其实不是累的，而是心疾发作。
  这小东西突然拜师父为师，千方百计缠着师父打听纯阳心法的修炼方法，也是为了治疗自己的心疾？
  元黎心情复杂。
  聂文媛这时道：“央央刚服下药，须尽快静养才行，前面就是王府，不如先将他放下养伤，等病情缓一些再回东宫。”
  元黎自然没有意见。
  一则因为东宫的确还有些距离。
  二则因为自己还要忙着料理残局，不一定能腾出精力照顾这小东西。
  有聂文媛夫妇在，他也可以放心。
  王府门口灯火通明，管家接到消息，已提前带人在外面等着。元黎抱着云泱进了府门，就看到了一身家常武服、带着两个儿子立在正厅前的云清扬。
  双方目光在暗夜里相撞，空气犹如弦，霎时绷紧。
  “臣见过殿下。”
  云清扬当先打破沉寂。
  云泽、云海跟着行礼。
  云清扬正色道：“事情臣已从内子那里听说，今夜多亏殿下出手相援，这份恩情，长胜王府铭记于心。”
  元黎没说什么，直接抱着云泱进了寝舍。
  云清扬这才来得及问妻子：“央央这是？”
  聂文媛后怕不已：“央央应是受了惊吓，心疾发作了，若非太子及时赶到，我真不敢想象后果。”
  云清扬握住妻子手，以作安抚。
  “咱们也去看看吧。”
  聂文媛点头，两人一道往寝舍走去。
  云泱已被安置在床上，小脸惨白，乌发悉数铺于枕，身上盖着锦被，神色安宁许多，只眉心仍蹙着，紧抓着元黎手臂不放。
  元黎稍稍一动，云泱便做出十分激烈的反应。
  元黎只能坐在床边，听丛英汇报情况。
  聂文媛和云清扬看到这一幕，皆微微一愣。
  不多时，云鬟带着府中医官过来为云泱检查身体。
  丛英汇报完便退下。医官终于找到机会近前，行过礼，便跪到床前，仔仔细细为云泱把脉，检查身体。因云泱右手抓着元黎不肯放，医官只能将金线系到少年垂在里侧的左手手腕上。
  医官很快收回线。“请殿下、王爷王妃放心，太子妃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吃副安神药，再静养一下就好。”
  众人皆松一口气。
  之后便是煎药喂药，一番折腾下来，三更已过。
  整个过程，云泱都紧抓着元黎的手，不肯放开。
  聂文媛只能命两个儿子上前，强行去将云泱手掰开。
  然而少年拒绝任何人靠近，云海云泽刚握住少年手腕，便各被狠狠咬了一口。
  少年凶巴巴如小野豹。
  云海捂着被咬伤的胳膊，直皱眉，觉得这个幼弟实在太骄纵太妄为，分明闯了这么大祸事，竟还敢咬人。
  云海便不再收着力气，让云泽让开，再度攥住少年手腕。
  云泱又要咬人。
  云海直接挺拳，要给幼弟一个教训。
  谁料拳风扫到一半，毫无预兆被一只半空伸来的手隔住。
  云海暗惊，他自幼跟随父母上战场，一拳一腿都是在军中实打实练出来的，平日在军中切磋都罕逢敌手，眼下竟被人徒手阻断攻势。
  云海扭头，看到元黎冷若冰霜的脸。
  “殿下这是何意？”
  元黎淡淡：“你会打伤他。”
  云海一愣。
  聂文媛已大步走过来，将二儿子喝退下去。
  聂文媛欲亲自动手。
  元黎忽道：“无妨，让他抓着吧。”
  聂文媛一怔。
  她性情豪爽，便也没有矫情推辞，郑重敛衽为礼：“那央央就拜托殿下照顾了。”
  聂文媛扬声唤云鬟进来。
  “让膳房去给殿下准备夜宵，再让人搬一张胡床、一床锦被过来，汤婆子也准备两个。”
  云鬟应下，立刻去办。
  ——
  短短一夜，云泱做了无数噩梦，一会儿梦到自己在树林里奔跑，一会儿梦到自己被巨蛇给咬住腿，一会儿又梦到自己孤零零站在悬崖边上，举目无亲。
  少年在梦中抽泣不止，下意识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奋力抓住周围一切温暖源。
  元黎就这样被抓了一整夜的手臂。
  元黎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娇贵能哭的小东西。
  胆子小成这样，也敢跟着朔月人跑，也委实是不自量力。
  云泱一直哭到天亮，方哭累了，慢慢睡了过去。
  元黎抬头，看到丛英在门外徘徊的身影，问：“何事？”
  丛英忙禀：“殿下，暗卫那边传了新的消息回来。”
  “孤知道了。”
  “那殿下？”
  “你稍等片刻，孤和你一道回去。”
  元黎环顾一圈，视线落到蹲在窗下的三只奶豹身上。
  然后，招了下手。
  另外两只奶豹已经挤在一起酣睡，唯小秦琼还睁着碧莹莹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小主人。自从被周破虏连夜送来后，整个夜晚，小秦琼都在想尽各种办法靠近小主人。
  但前有聂文媛，后有元黎挡着，小秦琼根本寻不到机会，只能不甘不愿的带着另外两只奶豹蹲在窗下守着。
  此刻接到元黎手势。
  小秦琼立刻闪电般蹿过去，跳上床，跳到小主人身边，一会儿舔舔小主人的脸，一会儿用脑袋蹭蹭小主人的手心，围着小主人转起来。
  小秦琼紧接着就看到了那条被小主人紧抓着的手臂。
  小秦琼瞬间被冲天的嫉妒与酸意淹没，立刻拿鼻头去拱小主人的右手，拱不开，便咬住小主子袖子，要把小主人手和那个可恶的人的手分开。
  少年昏沉睡梦中，终于捕捉到自幼伴着自己长大的奶豹气息，果然松开元黎手，转而搂住了自己的奶豹。
  小秦琼立刻腻倒在小主人怀里，嘚瑟的朝元黎翻了个白眼。
  元黎伸出手，探了探云泱额头，确定没有起热，才起身出了寝舍，关上门，和丛英一道去了寝舍隔壁的静室说话。
  “卫七他们将那座山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并未发现呼延玉衡踪迹，山下的猎人和农户也挨家盘问搜查过，从昨晚至今，并没有可疑人员借宿，属下想，此人多半已经逃离大靖边界。”
  “朔月使团呢？”
  “使团参加完太后寿宴，就回驿馆休息了，明日一早，他们就会出发回朔月。对了，还有殿下让追查的那个呼延廉贞，自打在太液池凭空消失后，至今仍没露过面。会不会，他也逃回去了？”
  元黎摇头：“呼延玉衡是使团成员，有专门的通关文牒，能连夜逃走不奇怪。可呼延廉贞并没有，他逃的哪门子。若孤没料错，他应该还藏在帝京城内。”
  丛英神色一凛：“那属下立刻让卫七带人继续追查。”
  元黎又问宫里情况。
  丛英：“遵殿下吩咐，萧统领喝令所有人守口如瓶，昨夜事并未惊动陛下和太后。只是长胜王妃借着酒醉射落了文德门上的那四盏青灯，那么多守卫都瞧见了，守将势必要上报的，明日太后那里恐怕多少会有些不悦。”
  “有父皇在，皇祖母不会如何。孤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是。”
  丛英退下，一来静室门，惊讶望着光着脚、抱着奶豹站在外面的少年：“太子妃？”
  云泱点头，偷偷往里瞅一眼。
  “他在吗？”
  丛英笑：“殿下在呢，太子妃快进去吧。”
  云泱刚醒来不久。
  听到静室有人说话，就找了过来。
  “我都已经听母妃和周伯伯说了，谢谢你。”
  元黎一笑：“无妨，进来坐吧。”
  云泱便抱着小秦琼在茶案对面坐下。
  小秦琼顽劣的要用爪子扒拉茶碗玩儿，被云泱拍下去。
  元黎倒了碗热茶推过去：“可好些了？”
  云泱嗯嗯点头。
  “好多了。刚刚醒来，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少年说着说着，眼睛又忍不住一红，同时愧疚，无地自容。
  “你、你有没有受伤？那个家伙那么厉害，肯定很不好对付吧。”
  元黎：“孤没事。”
  云泱：“唔，那就好，否则我真要愧疚死了。”
  少年说完，又忍不住悄悄瞅了眼对面，很认真道：“我已经欠你两条命了，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元黎不免想。
  你这样娇娇贵贵的小东西，能如何报答人。
  只要不再傻乎乎被人骗就不错了。
  元黎想起另一事：“你的心疾，孤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云泱老实道：“母妃说，这个病比较凶险，不准我随便对外人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当然……我不是把你当外人哈，就是刚来的时候，我跟你还不熟。”
  元黎点头：“孤明白。”
  元黎并非说客套话。
  他久在宫廷，自知人心险恶。
  帝京形势复杂，东宫与长胜王府又非统一战线，聂文媛此举显然为这小东西安危考虑，以防有人利用心疾害这小东西性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云清扬和聂文媛一道过来了。
  夫妇两人皆神色肃穆，显然有事相商。
  元黎隐约已有答案，请二人入座。
  云清扬道：“所有事，就由内子来跟殿下说吧，央央，你跟为父出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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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云泱点头，放下茶碗，看了元黎一眼后，就跟着云清扬走了。
  静室门关闭，室内一片淡青色天光。
  聂文媛没有落座，而是单膝跪落，行了个标准的军人礼。
  元黎立刻起身相扶：“王妃这是何意？”
  聂文媛维持跪姿，眉眼坚毅：“我们武人重诺，我既答应要将真相告知殿下，就绝不会食言。但在说之前，我想请殿下答应一件事。”
  元黎点头：“王妃请讲。”
  聂文媛：“此事皆是央央年幼无知犯下的过错，就算真要追罪，罪也仅在长胜王府，与北境军无关。”
  “我不求殿下守秘，亦不求殿下袒护，只求万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殿下能在陛下面前力保住北境军不受牵连。如果可能，能将臣另外四个儿子保下也是好的。他们自年幼起便跟随臣夫妇出入疆场，不说有多大本领，但皆有一颗抵死报国的赤胆忠心，就算不做将军，也可做一马前卒，继续替陛下守卫北境。”
  元黎沉吟。
  他早料到，此事应有不小内情，否则以那小东西傻乎乎单纯无知的性格，怎会和朔月人扯上关系。却没料到，事情竟严重至此，让聂文媛以北境军与四子生死相托。
  元黎：“孤答应王妃。”
  一直到天光大亮，聂文媛方从静室内出来。
  丛英安排好诸事，回来与元黎复命，见元黎神色凝重坐在茶案后，便试探问：“长胜王妃都与殿下说什么了？莫非很严重？”
  “是有些麻烦。”
  元黎问：“呼延廉贞可有下落？”
  丛英摇头：“仍未。”
  “府中还剩多少暗卫？”
  “二十人。”
  “全部派出去，务必将此人尽快找到。”
  丛英一愣，担忧：“可如此一来，东宫防卫未免太薄弱。”
  元黎：“孤足以自保，依孤吩咐去办吧。”
  丛英只能领命，下去安排。
  元黎独自在静室中坐了会儿，便起身，来到隔壁寝舍。
  云鬟正带人洒扫屋子，见元黎过来，忙近前行礼：“太子殿下。”
  元黎点头，往寝舍内望去。
  云鬟道：“殿下可是来找小世子？小世子不在里面。”
  元黎意外：“他去了何处？”
  云鬟：“小世子这回闯了大祸，险些连累殿下与王妃，被王爷罚在祠堂里跪家法呢。”
  元黎一愣，打听了祠堂位置，找过去，果见阴暗的屋子里，少年正对着一拍牌位，蔫哒哒的跪在青石地面上。
  听到有人进来，少年下意识挺直腰板。
  元黎道：“是孤。”
  云泱一愣。
  回过头，见果然是元黎，眼睛一亮，问：“你怎么过来了？”
  元黎没说话。
  云泱目光躲闪了两下，道：“你已经都知道了，是不是？”
  少年复蔫哒哒垂下脑袋。
  “我害了那么多人，要不是大哥帮我顶着，我早该给他们偿命的。其实这些年我心里也不好受，刚开始的时候，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他们来找我。现在好了，我已经没那么怕死了，而且我刚开始不敢和你说实话，也不是怕死，而是怕连累父王母妃和兄长们。”
  “所以你心怀愧疚，即使在兄长那里受了气，也不敢回击，对么？”
  云泱等着元黎讥讽或指责，没料到等来这么一句，抬头，愣愣望着元黎。
  元黎道：“其实，背负愧疚活着，有时并不比一死了之容易，不是么？”
  云泱胸腔内霎时涌起一阵酸涩。
  少年红着眼睛摇头：“你不用为我辩解，我的确犯下了大错。”
  元黎摇头：“孤不是为你辩解，孤只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并不完全是你的错。你只是一懵懂无知孩童，还不具备分辨是非与好人坏人的能力，你也是受害者。”
  “我……也是受害者？”
  “当然，你被欺骗了感情，很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对任何外来人心怀警惕，你可能很难再与人交心，自然也就交不到新的朋友。你父母兄长又不在身边，你会变得更加孤独，渐渐的，对朋友也就没了期待，不是么？”
  云泱说不出话，眼泪却豆子似的，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因从小大的，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也是受害者。你被欺骗了感情，你不敢再交朋友，你孤独的长大。
  其实，你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从父王到母妃，从周伯伯到府中家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保持沉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
  他知道，他们其实都在心里无声的指责他。
  大哥那么优秀，如果不是因为替他顶罪，现在早已袭爵，升上右将军之位。而父王母妃又是那么器重大哥。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忘掉，母妃听到大哥替他顶罪的消息后，房间里的灯一夜都没有熄。他也曾躲在假山后，听家将们偷偷议论，大哥挨了军法，险些丧命。
  他小时候最喜欢黏着大哥，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再也没勇气理直气壮的站在大哥面前。
  他身体还不好，总要劳累母妃操心，从那么远的地方花费重金给他求药丸回来。他简直一无是处，所以来了帝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忽然发现死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死了，大哥可以继承世子位，那些冤魂，也可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再往他梦里跑了。
  他跟呼延玉衡走，也并没想苟活多久，而是想找机会，拉着这个人一起下地狱而已。
  元黎沉默掏出巾帕，递到云泱手里。
  少年却哭得更厉害。
  元黎便耐心等到少年哭累了，放缓声音，道：“你心疾还未完全康复，再哭下去，恐怕又要犯了。”
  云泱努力停止抽噎，胡乱抹了抹眼睛，道：“谢谢你安慰我。”
  “孤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云泱可怜巴巴看着元黎：“你是要回东宫么？”
  元黎点头。
  他一般不会同人谈话就到这里，不会再作多余解释。
  但此刻特意补了句：“有桩事要处理一下。”
  “嗯。”
  云泱怏怏不乐点头：“那我没法儿送你了。等以后有机会，再好好感谢你吧。本来还想请你吃北境糕点呢。”
  元黎问：“你要跪多久？”
  云泱：“我也不知道，可能到晚上，也可能要到明早。”
  元黎拧眉打量了一圈这阴森森的祠堂暗室。
  沉吟顷刻，他道：“呼延玉衡行踪不明，你呆在此地并不安全，和孤一起回东宫如何。”
  云泱本沉闷的心情好像豁然被戳开一个大洞，有亮光照了进来。
  “回东宫？”
  “对。你是孤的太子妃，和孤一起回东宫，天经地义，任何人都无权阻拦。”
  云泱一愣，老实道：“我是不想呆在这里。但我的事你都知道了，你完全可以用这个理由请求与我和离，我好像也没有理由跟你回去。”
  元黎道：“那是孤的事，你不需要考虑，眼下你还是太子妃，这就够了。”
  “但父王那里……”
  “孤去说。”
  云泱嗯嗯点头，立刻擦干眼睛，站了起来。
  这里阴森森的，一个人也没有，他简直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
  因为跪得有些久，两条腿都快失去知觉，云泱趄趔了下，险些又摔倒地上，幸好被元黎及时扶住。
  元黎替云泱揉了会儿膝盖，确定少年腿气血通畅、不再发麻了，两人才一道往祠堂外走。
  云清扬恰和聂文媛一道过来，聂文媛手里还提着食盒。
  见到眼下情景，两人皆一愣。
  云泱心虚看元黎。
  元黎上前一步，道：“孤正要带央央与二位将军辞行，二位既来了，孤便算打过招呼了。”
  他态度疏冷，却也不算失礼。
  云清扬自然知道，这一切并非因为云泱的事，而是因为当年那桩旧事。
  聂文媛笑道：“走也不急这一会儿，正好膳房新做了点心，央央最爱吃的玉露团，殿下留下一起尝尝吧。”
  元黎自然没这个打算。
  但转念一想，这小东西在祠堂跪了那么久，应当需要补充些食物，留下来吃点也无妨。
  刚要应下，云鬟忽然急奔过来，朝聂文媛道：“王妃，宫里来人了。”
  聂文媛意外：“何事？”
  昨夜太后寿宴刚结束，按惯例，今日歇朝一天，应该不会有什么紧急政事才对。
  云鬟：“是宫里的费公公，说是陛下有旨，宣太子殿下与小世子进宫问话。”
  聂文媛皱眉：“费公公是哪个？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不是罗公公么？”
  一道声音冷淡插进来：“是太后身边的太监。”
  聂文媛看向元黎。
  元黎道：“无妨，既是父皇问话，孤带央央进宫即可。”
  聂文媛心头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便道：“让云鬟跟你们一道去，万一有什么急事，也能及时传个消息回来。”
  元黎点头。
  费公公果然在府门口等着，见元黎出来，一甩拂尘，假惺惺笑道：“殿下太子妃快请上车吧，莫让陛下和太后娘娘等急了。”
  上车了，云泱忍不住问：“连你也猜不出是什么事么？”
  元黎摇头：“孤的确没有头绪。”
  但他素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能任由事情完全超出掌控之外，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暗暗沉吟计较起来，设想种种可能与应对之策。
  云泱瞧出他在思考，就没再开口打扰他。
  很快到了宫门口。
  两人下车，到了清晖殿，就见殿中热热闹闹已坐了好些人。
  除了坐在上首的太后和圣元帝，下面还有玉妃、大皇子元樾以及苏煜。苏煜颈间缠着一圈白叠布，白叠布上渗着血。
  两人行过礼，元黎问：“不知父皇要问何事？”
  圣元帝尚未开口，太后抢先道：“昨夜有刺客藏进玉妃殿中，不仅吓坏了玉妃，还袭击了今早过去请安的元璞。幸而元璞命大，才躲过一劫。禁卫已将那刺客擒住，刺客招认，他真实身份是朔月国的大王子，名叫呼延廉贞，昨夜潜入宫都是为了找云泱，云泱怎会认识朔月国的人，你们说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81章 
　　云泱脑中轰然作响。
  但经历过这么多事，他早已比之前沉稳许多，知道这生死攸关关头，一点不合时宜的反应，都可能落人把柄。
  既然不知道怎么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开口，左右有狗太子在，他肯定比自己说的好。前提是——狗太子不会出卖他。
  云泱看向元黎。
  太后不悦：“哀家问你话，你看太子作甚！”
  元黎：“他是被皇祖母吓着了而已。”
  云泱：“……”
  太后：“……”
  太后瞠圆眼，看怪物一样看向元黎。
  “你、你说什么？”
  元黎：“孙儿的意思是，既要问话，便该心平气和公正严明的问，而不是掺杂个人喜怒。如今事情还没查明白，皇祖母，情绪未免太过激动了。”
  太后心里的确有气。
  第一道气来自于一大早内务府报来的消息，昨夜长胜王妃聂文媛酒后撒疯，路过文德门时，竟然出手射落了城门楼上用来给她祈福的四盏青灯。
  她早知此女粗鲁无礼，之前碍于皇帝面子，不与她计较，结果此女竟嚣张至此，简直就是仗着军功往她老脸上踩。
  第二道气则是那混进宫的朔月刺客伤了元璞，害她差一点就见不到那未出世的曾孙子了。
  总而言之，云家这对母子，真是和她八字犯冲。
  现在太后有了第三道气。
  皇帝平日喜欢怼她落她面子也就算了，现在她素来最懂事孝顺的孙儿，竟也当众不给她面子。
  闻言，原本沉静坐在一边的苏煜，手指也倏地收紧，攥紧了膝上衣袍。
  “太子以为如何？”
  圣元帝悠悠开了口。
  元黎断然：“无稽之谈而已。”
  圣元帝终于掀起眼皮，看了眼自己的太子。
  “太子缘何作出如此判断呀？”
  太后不满插话：“那朔月大王子都招供了，皇帝你还在此打太极！”
  “母后，朕在问太子。”
  圣元帝面露不虞。
  太后毕竟不敢触皇帝逆鳞，只能不甘闭嘴。
  元黎面无表情道：“此事根本无需作出判断，一来，儿臣没有见过朔月国的大王子，自然也无法确定那刺客究竟是不是朔月国大王子。二来，刺客狡黠，为了脱罪，胡乱攀扯是常有的事，他今日可以说混进宫是为了找孤的太子妃，明日就可以说找其他人。无凭无证的信口胡诌之言，儿臣不认为有讨论的必要。反倒是刺客在宫中藏匿一夜，竟无人发现，才令人匪夷所思。玉霞殿的宫人与守卫，难道都是摆设么？”
  太后一时确实回答不了这么多问题，目光便下意识落到玉妃身上。
  玉妃起身跪下：“此事的确是臣妾疏忽，请陛下降责。”
  圣元帝淡淡：“事情尚未查明，你倒不必急着揽责。太子继续说。”
  元黎：“方才皇祖母言辞激烈，央央一时失礼，没有回答皇祖母的问题，现在，便由儿臣代问吧。”
  他转头问云泱：“你可认识朔月国大王子？”
  云泱看着他眼睛，摇头。
  “我不认识。”
  元黎点头，看向圣元帝和太后：“父皇和皇祖母都听见了，他并不认识什么朔月国的大王子。不知那大王子的身份，皇祖母和诸位可确认过？”
  这倒真把众人给问住了。
  一来朔月使团今早刚刚离京，现在指不定走到哪儿了，现把人追回来指认刺客显然不太现实。
  若那刺客真是朔月大王子还好，如果不是，说不准会影响两国好不容易才签订好的盟约。
  二来，包括太后在内，大部分人直接相信了刺客的供词，是因为刺客的确是北地胡人长相，招认的信息太过劲爆。
  元黎扫视一圈。
  “那是没有了。连刺客的身份都没有确认，便来胡乱指责孤的太子妃，未免太过荒唐。”
  一殿沉寂中，圣元帝点头：“太子说的有道理。”
  太后急道：“那这事儿难道就这么算了，元璞的伤也白受了？”
  太后话音刚落，费公公进殿禀道：“陛下，太后，刚刚禁卫在审讯中从刺客身上搜到了一样重要信物。”
  太后立刻问：“什么信物。”
  费公公双手举着一个托盘来到太后面前，目光有意往云泱那边扫了下，道：“一张婚书。”
  云泱心脏猛一跳。
  太后已拿起托盘上的东西翻看起来。
  费公公在旁恭谨道：“这份婚书所用纸张，乃是东宫才有的金玉笺，婚书内容是关于朔月国大王子呼延廉贞与一位叫‘芸萱’的女子的婚事，而落款则是……太子妃殿下。”
  太后神色数变，将那张丢到圣元帝面前。
  “皇帝，你自己看吧！”
  圣元帝扫了一遍，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放回托盘里，道：“让太子和太子妃也看看吧。”
  费公公便又躬身来到元黎与云泱面前。
  云泱只觉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根本不敢看元黎脸色。
  他真是个蠢猪，当时怎么就胡乱用了东宫的纸。
  就听元黎道：“儿臣不会看。”
  云泱一愣。
  太后与另外三人亦一愣。
  元黎目间有不屑流出，道：“刺客既铁了心要攀扯孤的太子妃，自然会做足全套证据。刺客连皇宫都闯得了，还有本事在玉霞宫藏匿一夜不被发现，偷张金玉纸、伪造个字迹，对他而言想必如探囊取物那般简单吧。”
  太后：“你这……”
  元黎：“怎么？皇祖母觉得孙儿说的不对么？”
  玉妃垂首不语，大皇子元樾始终木讷坐在椅子里，苏煜脸色早已苍白如纸，不知是因为受了伤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太后从未见过如此锋芒大张的元黎，哑然片刻，问：“那、那现在怎么办？真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这么算了。”
  元黎望向太后：“事已至此，就算皇祖母能咽得下这口气，孙儿也咽不下，孙儿以为，应将刺客立刻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严审，孤倒要看看，究竟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往东宫泼脏水。另外，孙儿还有一请求。”
  太后：“什么请求？”
  “彻查玉霞宫宫人。”
  太后脸色微变。
  一直木讷坐着的大皇子元樾站了起来：“这、这如何使得？殿下难道怀疑，我母妃包庇刺客不成？”
  元黎冷冷一笑：“如何不使得。既要查案，自然要不偏不倚，敞开了查，刺客藏匿在玉霞宫一夜无人发现，大哥难道不觉得可疑么？”
  元樾脸唰得一烫：“我并非此意。”
  “那大哥是何意？总不能刺客随意攀扯了两句孤身边的人，孤便要过来接受询问，而玉霞宫里疑点重重，却置若罔闻吧。”
  “我……”
  元樾捏紧拳，面色涨红。
  好一会儿，他抬头，像用了全部的勇气，道：“如殿下所言，太子妃身为嫌疑人，岂不是也要到大理寺接受审查？”
  元黎皱眉，要开口，一旁云泱道：“我愿意。”
  元黎看过去。
  云泱朝他点了下头，转过去，郑重朝圣元帝与太后道：“父皇，皇祖母，我愿意到大理寺自证清白。”
  这下，太后也没什么可辩驳的，看向圣元帝。
  好一会儿，圣元帝点头：“那就听太子的吧。”
  ——
  两人一道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元黎方问：“刚刚为何不与孤商量一下，就要答应那样的要求？”
  云泱道：“因为我相信你，一定是想出来好办法，才提出把人提到大理寺的，如果你因为我而徇私，玉霞宫那边，就没法名正言顺的搜查了。”
  元黎一愣。
  云泱继续道：“再说……这到底是我闯出来的祸事，你已经如此帮我收拾烂摊子，我巴不得能替你做一点事。只说去里面住几天而已，没关系的。”
  元黎忽觉眼前少年与以前更加不一样了些。
  他点头：“你放心，孤一定想办法尽快结案。”
  说完，他目光忽又一冷，寒剑似的往车窗外望去。
  云泱跟着一看，大皇子元樾正扶着苏煜从宫门里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泱隐隐觉得，元黎好像对元樾有股说不出的敌意，但这个大皇子老实又木讷，怎么会把元黎给得罪了。
  云泱正琢磨着，听元黎问：“那张婚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泱三魂七魄瞬间归位。
  偷觑了他脸色：“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啊。”
  元黎点头。
  云泱小声：“其实，是成婚那晚，你走了之后，呼延玉衡就闯了进来，要劫持我，恰好呼延廉贞也来了，我便利用呼延廉贞击退了呼延玉衡。我为了安抚呼延廉贞，才写了那张婚书骗他。”
  元黎再度愣住。
  成婚那夜，这小东西竟然遭受过呼延玉衡的攻击么。
  而他离开，是因为书院那边突然出了所谓的“紫袍人”。
  元黎面色一冷。
  云泱以为他生气，不敢再说。
  元黎道：“不是因为你，你接着说，你跟呼延廉贞又是怎么回事？”
  “哦。”
  云泱偷偷瞧他一眼，确定他面色缓了些，不是真的生气，才敢道：“是小时候，有一帮刺客突然闯进王府，周伯伯怕他们发现王府了有‘小世子’，威胁父王母妃，才把我打扮成女孩，藏在了假山里，不想，被当时的刺客头头，呼延廉贞给看到了。他就以为我是王府的郡主，一直逼我嫁给他。”
  “所以，婚书里的‘芸萱’，就是你自己。”
  “嗯。”
  元黎默了片刻，问：“你小时候，经常遭遇这样的事么？”
  “是啊，父王母妃在战场上回不来，他们打不过北境军，便总想用一些歪门邪道胜之不武的办法绑我做人质，去威胁他们。还好我也很聪明，还有小秦琼作伴，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的。”
  然而敌我交手，素来是你死我活。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话，元黎却仿佛感受到了藏匿在无数暗夜里的刀光剑影与空寂王府里艰难惨烈的保卫战，以及被家将紧护着，藏在假山里的做女孩装扮的小小少年。
  这小东西，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元黎想，心里一角，突然软了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82章 
　　两人一起回到东宫。
  严璟迎过来，说：“殿下，大理寺的宋少卿过来了，还带了差役。”
  云泱一愣，没料到大理寺的人来的这么快。
  虽然刚刚在宫里他当着圣元帝和太后的面十分豪气的撂下了话，但真到这一刻，少年还是禁不住有点害怕。
  元黎温声道：“不用怕，宋大人与我有些交情，大理寺既派他过来，就断然不敢为难你。”
  严璟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黎道：“你带人去将太子妃的贴身物品收拾一下，太子妃可能要到大理寺住几天。”
  严璟大吃一惊。
  好端端的，怎么太子妃就要进大理寺了？
  这长胜王夫妇不是刚回京么，太子妃就算犯了再大过错，也不至于直接被如此发落啊。何况，太子妃身体弱脾气也不坏，能犯什么错啊。
  严璟不敢怠慢，忙点了两个心腹宫人，随他一道往东晞阁收拾东西。
  元黎则带着云泱去见宋银。
  宋银正和两个差役站在院子里等着，见元黎回来，立刻迎上来，恭敬朝元黎和云泱行礼。
  “事情下臣已经张寺卿说了，殿下放心，臣一定会照顾好太子妃，不让太子妃受委屈的。”
  宋银开门见山的表明态度。
  元黎点头：“有宋少卿这句话，孤就放心了。”
  宋银忙道：“区区小事而已，何足挂齿。之前那桩案子，殿下帮了臣大忙，臣才得以顺利完成任务，不致被上峰责骂，臣一直想找机会报答殿下呢。”
  元黎没有再与他客套。
  “下人们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今日宋少卿既为公务而来，孤不便留你喝茶，就辛苦宋少卿与孤一道在这里等上一会儿了。”
  宋银还怕元黎留他喝茶。
  像他们这些出身贫寒的寒门官员，能走到今日位置全靠实打实的政绩垒上来的，最忌讳的就是被同僚讽刺阿谀奉承、攀附权贵。
  见这位殿下将分寸拿捏的如此合宜，宋银暗暗赞许了番，笑道：“这是臣分内之事，岂敢言辛苦。”
  宋银目光又落到元黎身边的云泱身上。
  心想，听说这长胜王府的小世子身体不好，大理寺的牢狱又阴暗潮湿，也不知道这身娇体贵的小世子能不能受得住。
  他须得让手下人多费点心才行。
  不多时，严璟过来禀报，说东西都收拾了，就差太子妃要服用的药丸，要去王府那边取。
  元黎点头。
  “此事孤去安排。”
  宋银让差役先去外面等着，走到云泱面前，十分客气道：“那就请太子妃随臣过去吧，外面有轿子。”
  云泱已经冷静了很多，点了下头，要跟宋银走，忽听元黎道：“等等。”
  云泱以为他要交代什么，忙停下看他，不料元黎道：“孤和你一起去。”
  少年惊讶睁大眼。
  旁边宋银也露出错愕之色。
  元黎道：“你心疾还未恢复，坐马车会更舒服一些，孤送你过去。”
  云泱当然也想让他陪着，便乖乖点头。
  倒是宋银诧异不已。
  不都说东宫和长胜王府交恶么，如果说刚见面时这位殿下说的只是场面话，眼下，这位殿下待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可堪称体贴周全了，根本不似流于表面的那种做做样子。
  真是奇也怪哉。
  元黎又吩咐严璟到膳房取了些糕点，用食盒装好，才和云泱一道上了马车。
  “你没吃早膳，先吃点垫垫肚子。”
  元黎从食盒里取出一碟龙凤糕。
  云泱点头，有元黎陪着，心情放松很多，拿起糕点咬了口，问：“我到那里，需要做什么？”
  元黎道：“你只需呆在里面好好休息即可，其他事自有孤去运作。”
  “好好休息？”
  “没错。”
  元黎笃定点头。
  “有什么需要，你就跟宋少卿说，他会尽力帮你，若有事找孤，也可让他代为传话。”
  云泱又咬了一口糕点，老实道：“让你说的，坐牢好像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一样。”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元黎不免好笑：“你想的是什么样？”
  “唔，至少是睡在稻草上，会有蟑螂和老鼠那种，每顿可能只有馊饭吃，总之就是很凄惨了。”
  元黎目光软了下。
  道：“也许正常是那样的吧，但你是孤的太子妃，孤不会让你吃那样的苦头，更不会给任何人欺负你的机会。”
  云泱一愣。
  心想，那当你的太子妃是挺好的。
  可惜他只是个暂时的，以后那个人可捡了大便宜了。
  “那、那你想好怎么对付呼延廉贞了么？那家伙是个死心眼，要堵住他的嘴恐怕不容易。”
  元黎：“问题不在他身上，只要一日无人指认他身份，他就是颗没用的废棋。真正重要的，是他身后之人。”
  “身后之人？”
  “就是指使他攀咬你的人。”
  元黎目光冷了下。
  云泱有点心虚道：“其实他也不算完全攀咬，那封婚书，的确是我骗他的。”
  “但他并不知道那是假婚书，否则不会拖到现在才找你。他将那封假婚书一直藏在身上，说明很在意它，换言之，他是真心想求娶长胜王府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小郡主。既然这样，他怎会主动害你或者害长胜王府呢。”
  云泱恍然明白过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他害我？”
  元黎：“应该是这样。”
  云泱不由困惑。
  到底是谁，竟然这么恨他。
  对付他，是为了间接对付狗太子，还是冲着长胜王府去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个短小，晚上还有一章。


第83章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
  云泱抱着食盒下了车，和元黎道：“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回去吧。”
  宋银也翻身下马，在马车前站定，再次保证：“殿下放心，臣一定会照顾好太子妃的。”
  元黎点头，将严璟叫来，又吩咐了两句。
  严璟仔细应下。
  “殿下放心，奴才定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再回去。”
  看元黎要走，云泱想起什么，忙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糕点，隔着车门塞到元黎手里，道：“你也没吃早饭，这个给你，左右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元黎看了眼那碟红色枣糕，点头收下。
  “有事让宋少卿给孤带话。”
  这事儿他路上已经嘱咐了好几遍，云泱知道这回是特意说给宋银听的，便嗯嗯点头。
  宋银自然也捂出了这层意思，忙又表了遍态。
  “对了，下臣还有件事要禀报殿下。”
  宋银从袖中摸出一片残缺的红色花瓣，双手呈到元黎面前，道：“这是下臣在那朔月刺客身上发现的。”
  元黎接过，放到鼻端嗅了片刻，神色一动。
  他道：“此物兴许可以帮孤大忙，有劳宋少卿相赠。”
  宋银忙道不敢。
  “臣也是无意中捡到的，若此物真能帮殿下查清真相，帮太子妃洗脱冤屈，也算它功德一件了。”
  元黎离开后，云泱就跟着宋银去了牢里。
  宋银指着甬道尽头最里面一间牢房道：“臣已让人仔细收拾过，委屈太子妃先住进去了。”
  云泱扫了眼，见牢房里干净整洁，地上并无稻草之类，而是放了张简易的行军床，床上还铺着崭新的被褥，就知道宋银的确是费心了。
  诚恳道：“有劳宋少卿了。”
  宋银见这小世子还挺好说话，并没有一般贵族子弟的骄矜之气，心下跟着生了几分好感，笑道：“是臣应该做的，太子妃有吩咐，只管找老九就行。”
  宋银指着身后的一个狱卒道。
  那狱卒立刻上前一步，给云泱行礼。
  云泱见那狱卒已然头发花白一把年纪，便道：“有劳伯伯照顾了。”
  老狱卒受宠若惊，慨然道：“太子妃不必跟老头子客气，老头子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前些年跟着一个胡女跑了，全靠长胜王夫妇庇护才没死在朔月人马蹄下。老头子恨不能结草衔环以报，岂敢受小世子的礼。”
  老狱卒让人送来热茶水，还帮着严璟一道将寝具和其他盥洗用品都帮着搬了进来。一番布置，牢房倒像个能住人的小房间了。
  收拾完东西，严璟自回东宫向元黎复命。
  云泱则无聊的抱膝坐在床上发呆。
  为防着其他犯人冲撞了云泱，宋银安排的这间牢房十分僻静，周围牢房里也没有住其他犯人，白日有光不觉得什么，一到晚上，夜幕落下，凉风便飕飕的顺着甬道往牢里钻，空旷和孤独也网一般笼来。
  老九过来给云泱送新熬好的米粥，见少年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不免有些心疼道：“小世子若是觉得冷，老奴让人送个火盆过来。”
  云泱点头。
  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老九打开牢门，把粥放到案上，道：“已然酉时末，要宵禁了。”
  竟然已经酉时了。
  也不知道狗太子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有没有想到对付幕后主使的办法。
  案上米粥腾腾冒着热气，香甜诱人。
  云泱的确有些饿了，便从床上趿着鞋子下来，坐到案边，端起碗试着喝了一小口。
  这时，甬道里忽然响起一道粗狂的嚎叫声，紧接着，就是狱卒的呵斥声。那声音隐隐有些耳熟，云泱奇怪：“这么晚了，是谁在大喊大叫？”
  老九一脸愤懑：“还能是谁，就是那害小世子入狱的朔月刺客，现下也关在大理寺，成日的鬼叫，让人放他出去。要不是顾忌着国法，老奴真想一刀砍了他。”
  老九话音刚落，呼延廉贞暴躁的大嗓门再度在甬道里荡起。
  云泱：“他一整天都这样吗？”
  老九重重一哼：“可不是么，旁边其他犯人被他吵吵得睡不着觉，都嚷着要换牢房。他也不想想，这里是大靖，可不是他朔月王庭，任他喊破天，也甭想出大理寺的大门。小世子放心，这狱中自有狱中的规矩，老奴虽不能杀他，有的是法子让他吃苦头。”
  云泱自然知道，这些狱卒整治起犯人来颇有一套手段，所以犯人们才会对他们又怕又畏，便没有再多问。
  东宫。
  丛英大步入殿，向元黎禀道：“殿下，属下去司药局问过了，那片红色的花瓣名叫‘夕香’，也叫夜来香，宫里只有司药局的药圃里种着。因为这花可以入药，功效又比较特别，司药局一向管制甚严，昨日，仅有一人去讨要过。”
  “何人？”
  “班妃，还有三皇子。另外，属下又细细将昨夜太液池附近的守卫全部盘问了一遍，据他们讲，昨夜除了因犯呕而在湖边透气苏公子，班妃也曾在池边出现过，还站了还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人。”
  元黎皱眉。
  盯着案上那片红色花瓣，问：“你方才说，这花功效特别，究竟如何特别？”
  丛英委婉：“这花，其实还有一个名字，叫合欢香。咳，司药局怕后宫妃嫔们利用此香邀宠，损及龙体，才严禁各宫私自种植此花。当然，这花还有个功效，就是助眠，所以一些嫔妃经常借口失眠去向药童们讨要此花，在侍寝前泡水服下。班妃用的也是这个借口。”
  “班妃与玉妃向来面和心不和，班妃的沁芳殿又邻着玉妃的玉霞宫，如果班妃真有意刺客的事栽赃玉妃，让刺客先藏匿在沁芳殿，次日一早再□□跃进玉霞宫，也未尝不可，这样也能解释得通为何玉霞殿的护卫丝毫没察觉到刺客的存在。”
  见元黎不说话，丛英问：“殿下觉得属下分析的不对么？”
  元黎沉吟：“乍一听上去是很有理。但有几点很大的疑问，第一，班妃久居深宫，怎么知道呼延廉贞的身份。第二，就算班妃知道呼延廉贞的身份，又怎会心甘情愿受她摆布，伙同她一道去陷害玉妃。第三，就算陷害玉妃是班妃指使的，那攀咬央央呢，也是班妃所为么？班妃为何要这么做。”
  丛英：“也许，是为了三皇子呢。”
  “攀咬太子妃，就等于把殿下和东宫也拖下了水，甚至包括长胜王府。现在大皇子已经被褫夺封地，如果殿下再出事，能担得起储君之位的，就只有三皇子了。而且，昨日三皇子恰巧也去司药局借过‘夕香’，比班妃还早一些。呼延廉贞身上沾的夕香花瓣，既可能来自班妃，也可能来自三皇子，抑或是，他们三人合谋。”
  元黎还是沉默不已。
  丛英困惑：“殿下莫非有其他猜测……”
  “并无。”
  元黎抬头，淡淡看自己的侍卫统领一眼：“孤只是觉得，班妃没那个脑子。”
  丛英：“……”
  “那现在？”
  元黎：“既然查出来了，就先把情况禀明父皇，让父皇决断吧。”
  清晖殿。
  宫人都被遣退。圣元帝盘膝坐在榻上，手里握着司药局呈上来的登记册子。太后听说案子有了消息，也匆忙穿了件家居的团花丝袍，由孙姑姑服侍着赶了过来。
  班妃则带着三皇子元澈，忐忑跪在下首。
  圣元帝将册子放回到托盘里，问：“你昨日不是主持太后宫宴么，跑司药局做什么？”
  班妃急辩解：“陛下明鉴，臣妾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宴会，没经验也没个帮手，实在太紧张，昨夜在殿里吃了几杯酒，不知怎的头疾忽然发作。陛下您知道，臣妾一直有这个老毛病的，臣妾害怕耽搁事，办砸了宴会，败了太后的兴致，才着人去司药局借药的。臣妾根本不认识那个刺客啊。”
  说到这里，班妃豁然扭头，目光火辣辣射在垂目坐着的元黎身上。
  “司药局里接触过那药的人不知多少，太子仅凭一片子虚乌有的花瓣就怀疑到本宫头上，到底是何居心！”
  元黎淡淡：“孤记得从荣寿殿回沁芳殿，并不需要经过太液池吧？”
  班妃一愕。
  元黎讽刺一扯嘴角。
  圣元帝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元黎起身，恭敬道：“禀父皇，据太液池附近的守卫回忆，昨夜太后寿宴正进行时，班妃曾带着贴身宫人去到太液池边的假山旁呆了好一阵，似乎在等什么人。而更巧的是，刺客昨夜混进太后寿宴后，也恰好是在太液池附近凭空消失的。且不论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班妃既然负责操持太后寿宴，先是去司药局取药，后又去太液池边转悠，这离场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吧。”
  班妃脸色倏地一变。
  圣元帝冷了脸，审望着班妃。
  “朕记得太医院有为你配制治疗头疾的药丸，你头疾发作，不去太医院或沁芳殿拿药丸，反而跑到司药局去，班妃啊，你这路是不是绕的有点太远了？”
  “朕听司药局的人说，那‘夕香’，也不是治疗头疾的吧？”
  班妃面色一下涨红。
  太后听到“夕香”二字，更是又惊又怒的望向班妃：“你好歹是一宫主位，也进宫这么多年了，不以身作则，给后宫诸人做表率就罢了，竟敢把这等下三滥的东西往自个宫里带，连那刚入宫的新人都不如，你就算不顾着你自己的脸面，也该顾着皇帝的身体……”
  “咳。”
  毕竟当着晚辈的面，圣元帝打断太后。
  太后犹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愚蠢！糊涂！你啊你，你让哀家说你什么好！”
  倒霉的撞上这等事涉主子的尴尬事，一旁司药局的宫人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板缝里。
  班妃也破罐子破摔，掏出手帕抹泪。
  “臣妾何尝愿意如此，还不都是陛下，嫌弃臣妾年老色衰，近来都只往那些小狐媚子的宫里跑，臣妾也是实在没法子，才一时鬼迷心窍，想出这么个主意……”
  “行了。”太后看不下去：“你不嫌臊得慌，哀家都替你臊得慌。元鹿元翡都还在进学的年纪，有你这么个娘，如何能学好！”
  太后目光落到后边的元澈身上：“你又是怎么回事，堂堂一个七尺男儿，不学无术，也去碰那种东西，你也需要邀宠么？”
  元澈不自在的摸摸鼻子。
  “皇祖母说笑了，孙儿哪里需要这些，是庆奴，这两天身子有些不爽利，夜里总是做噩梦，睡不着觉，孙儿听说这夕香有奇效，才拿了点出来。”
  然而自家孙子是什么德行，旁人不知道，太后怎会不知。
  太后自然不信这鬼话，知他拿这东西，多半是助兴用的，一面恨他不争气，一面恨那只知勾搭孙儿做浪荡事的阴月。
  元黎始终神色冷淡。
  尤其听到班妃哭诉缘由那一节，几乎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与嘲讽。
  圣元帝瞧在眼里，叹了口气，问班妃：“药的事先揭过，你去太液池又是为了何事？”
  班妃绞了下帕子。
  “臣妾、臣妾是听说玉妃这两日一直派人在池子里打捞东西，昼夜不停的，心下好奇，才跑过去偷偷窥视的。”
  圣元帝意外：“玉妃？”
  “是……”
  “那你都瞧见什么了？”
  “这，昨晚上臣妾去的时候，玉妃宫里的人并未出现。臣妾等了会儿，看没戏，就回席了。”
  圣元帝于是将玉妃传了过来。
  玉妃倒很从容承认了此事：“前两日，臣妾路过太液池时，不小心掉了根簪子进去，那是臣妾初进宫时陛下赏的，臣妾实在不舍得遗失，才拍宫人下去打捞的。”
  圣元帝横了班妃一眼，班妃闹了个没脸，讪讪低头。
  “既是乌龙一场，太子就接着查吧。至于班妃和老三，在真相查明前，就待在宫里闭门思过，不要出来了。”
  圣元帝最后发话。
  班妃还想争辩，触到太后警告眼神，又把话憋了回去。
  元黎恭敬应是。
  余光见圣元帝伸手扶起了玉妃，冷淡移开眼。
  ——
  云泱吃完粥就依旧爬回床上坐着。
  老九虽然送了火盆过来，但四周都黑黢黢的，仅甬道和牢房里各亮着盏油灯，寒意依旧挡不住的往衣袍里钻。
  云泱捂着被子，轻轻搓了搓手，莫名想起在话本里看过的那些鬼故事，里面的小鬼都是喜欢晚上跳出来吓人，就有点害怕，心想，如果小秦琼在就好了，一定能给他壮胆子。
  然而小秦琼是不可能过来的，也不知道周伯伯有没有按时喂它们东西吃。
  少年想着想着，总算迷迷糊糊的裹着被子睡着了。
  睡到半夜，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动，云泱想到了传说中的小鬼，立刻吓得一身冷汗，睁开了眼。
  “怎么？做噩梦了么？”
  一道温和声音传来。
  云泱懵然望着坐在床边的元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又惊又喜：“你怎么过来了？”
  元黎从袖中掏出一黑一白两个瓷瓶。
  “孤怕你半夜心疾发作，给你送药丸过来。”
  云泱还没从那阵心悸中回过神，沮丧问元黎：“你说，夜里真的会有小鬼么？”
  元黎一愣。
  笑道：“那不过是骗小孩子的谎话而已。”
  “真的吗。”
  少年眼睛一亮，瞬间恢复了精神与神采。
  元黎点头。
  “若世上真有那么多怨鬼讨命，哪里还有恶人敢作案。”
  他语调虽清清淡淡，莫名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云泱不禁问：“那你现在就要回去了么？”
  说完，少年自顾道：“幸好我及时醒过来了，要不然都见不着你了。”
  这话说得坦诚直率。
  元黎怔了下，问：“在这里待的可还习惯？”
  “还可以吧，宋少卿把里里外外打点的都很好，还会定时给我送好吃的和好喝的，还有老九伯伯，对我也很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周围都没有人，有点无聊。”
  元黎忽然想到，云泱在东晞阁时，身边似乎从不离侍卫，就算侍卫不在时，也会抱着那只奶豹子。恐怕从小到大，这小东西都没有想现在一样，一个人呆在一处，而且是幽暗不见光的牢里。
  于是道：“你安心睡即可。现在已过宵禁，孤身为太子，也不好一直违背禁令到处走动，孤今夜留在这里陪你。”
  这下换云泱一愣。
  云泱知道，他只是找了个借口，好让自己心安理得接受这份好意而已。他是太子，又有公务在身，城中武侯怎么敢拦他。
  连日相处下来，越是发现元黎的好，云泱心里就越落寞。
  元黎看少年情绪忽然低落，问：“怎么了？”
  云泱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好。”
  元黎一笑。
  “你是孤的太子妃，孤自然要对你好。”
  云泱心虚想，那是你不知道我还骗了你什么，等你知道后，还不知道怎么恼羞成怒呢。
  云泱这般想时，元黎视线就落到了那两个瓷瓶上。
  奇道：“为何会有两瓶药丸，白瓶里是治心疾的药丸，黑瓶里是什么药丸？”
  云泱哪里敢说是抑制潮息的抑息丹，便含糊道：“一味辅助药丸而已。”
  元黎没有追问，鼻端嗅着那股异香，心想，好特别的香气，不像中原之物，莫非又是聂文媛从胡人那里讨来的奇药？
  想必花费了不少钱。
  幸而这小东西是生在王府中，若是普通人家，说不定没长大就夭折掉了。
  云泱哪里知道元黎这些心思，听说元黎不走，心情大好，长松口气，就问元黎案子查的如何。
  元黎把大致情况说了说，道：“孤怀疑，幕后主使依旧藏在宫中，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查出还有谁接触过夕香。”
  云泱：“万一是栽赃呢，会不会，那夕香根本就是幕后主使为了栽赃班妃母子故意设计出来的东西？”
  元黎道：“孤想过这种可能，但夕香是目前掌握的唯一线索，孤不想白白浪费掉。而且，孤始终有种直觉，班妃去取夕香，不一定是固宠那么简单，孤总怀疑她还瞒着其他事。”
  云泱很快明白过来元黎的阻碍。
  班妃毕竟是皇帝的妃子，元黎想要查班妃，不可能想审问犯人一样软硬兼施的审，只能从班妃身边的宫人查起。
  如此，效率自然低很多。
  云泱道：“不如从呼延廉贞下手如何？”
  “他？”
  元黎摇头：“孤不是没考虑过，但此人看似憨厚，实则嘴巴却极严，根本撬不出东西。孤现在又无法直接对他动大刑。”
  云泱：“让我试试吧！”
  元黎意外看过来。
  云泱小声，有点别扭道：“你、你给我准备一套女子襦裙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84章 
　　元黎好一会儿没说话。
  云泱问：“怎么啦？”
  元黎道：“你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不勉强不勉强的，我是真的想帮你。何况，这麻烦本就是我惹出来的，我出份力也是应该的。”
  元黎仍有迟疑：“你真的想好了？”
  云泱嗯嗯点头。
  “也许你慢慢查，也能查到真相，但既然有简单的法子，为何不试试呢。你不用担心我，我熟知那家伙的脾性，知道怎么对付他。”
  少年乌眸剔透而干净，让人想到晶莹不染纤尘的雪。
  元黎沉吟了会儿，最终道：“等天亮之后，孤让严璟去安排，中间这段时间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下，随时可以反悔。”
  “嗯，不过，我应该不会反悔的。”
  元黎笑了笑，道：“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云泱刚刚被噩梦惊醒，吓了一身汗，热身子坐了这么久，的确有些冷，便乖乖钻回被子里，只露个脑袋出来。
  “你怎么办？”
  牢房里只有一张床，而且是狭窄的单人床，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
  元黎道：“孤坐着就好。”
  云泱有点过意不去：“要不我也坐着，我们一人一半好了。”
  元黎摇头：“不用，你安心睡，孤正好还有事情要理一理。”
  他从怀中掏出几份类似文书的东西。
  云泱就没有再推辞，安心躺了下去。烛火噼啪作响，间或伴着几点书页翻动声，在这幽深阴冷的牢狱里，云泱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很快，困意便潮水般涌来。
  等第二日云泱醒来，阳光已透过大牢顶部的天窗照了进来，暖融融几束。
  元黎没坐在床边，而是站在牢门外和严璟说话，严璟手里捧着一套红色襦裙、提着一只食盒。
  很快，老九也送了盥洗之物过来。
  云泱掀开被子，揉了揉眼睛，趿着鞋子下床。老九把铜盆和毛巾端到案上，笑道：“太子妃过来洗把脸吧。”
  云泱点头。
  刚走到铜盆前，一只手已伸过来，取走了毛巾。
  “孤来吧，你坐着。”
  元黎将毛巾浸到水里打湿，拧干后递给云泱。
  等云泱擦完脸，又让严璟端走铜盆，擦干净桌案，把早膳摆了上来。
  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云泱的确有点饿了，立刻拿起一块枣泥糕吃了起来。
  元黎道：“孤已以审讯的名义让宋少卿把人带到审讯室，待会儿你和孤一道过去。”
  云泱乖乖点头，吃完早膳，就在严璟服侍下把那套红色襦裙穿上。
  大红织金的襦裙，面料做工俱是上乘，看着像是宫里的东西。
  严璟还贴心的准备了花钿和口脂，分别给云泱贴到额心和唇上。因为没法梳髻，云泱便直接动手把发带拆了，让一头如稠乌发直接披散在肩背上。
  最后就是穿上绣鞋，戴上玉钏。
  元黎一直负袖站在牢房外等着，由于严璟这一整套装备准备的太过齐全，以致于元黎回头，看着蹦蹦跳跳从牢里走出来的“红衣少女”时，险些没认出来，着实愣了下。
  云泱倒还好，只是嫌裙摆太长走着费事，不得不用手提着。
  “像不像？”
  云泱问元黎。
  见元黎只是望着自己不说话，云泱茫然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么？”
  元黎回过神，摇头。
  “很像。”
  云泱松口气：“你说像就肯定没问题了。”
  老九已过来引路，云泱要跟着走，元黎忽道：“等等。”
  云泱困惑转头。
  元黎道：“大问题没有，小问题有一个。”
  “唔，什么问题？”
  元黎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到云泱身上，又特意将兜帽给少年戴上，道：“牢里冷，这件襦裙太薄了，披上它会好一些。”
  云泱想说这件襦裙其实挺厚实的，况且他还在里面套了自己的衣袍，不过元黎既这么说了，他自然不好拒绝。
  而且裹一件披风在外面，的确暖和很多。
  审讯室分为两个隔间。
  元黎把云泱送到门口，嘱咐：“孤就在隔壁，会随时盯着你们，你若遇到危险，立刻叫孤。”
  云泱应下，推门走了进去。
  呼延廉贞自打被关进来以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此刻虚弱的靠坐在椅子里，手脚皆戴着厚重的镣铐，饥肠辘辘，眼冒金星。
  “放老子出去……”
  听到有人进来，呼延廉贞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凶恶的重复这句话。
  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一股独属于女子的幽香。
  呼延廉贞陡然意识到什么，猛抬头，刺向来人。
  大红色的织金锦裙映入眼帘，紧接着，是一张皎白如玉的脸。
  呼延廉贞瞳孔剧烈颤抖起来，激动的要挣开镣铐束缚。
  “郡主！”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赤红着眼唤了声。
  云泱在五步外停下，蹲下去，拿出一个食盒，然后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糕点和一碗清水，递了过去。
  “喏，先吃点东西吧。”
  呼延廉贞眼眶倏地一红。
  “我就知道，郡主一定记挂着我。我……”
  “好了，快吃吧。”
  “诶。”呼延廉贞抓起一把糕点，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接着又将碗里的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云泱便开始问：“你怎么会被抓进这里面？”
  呼延廉贞警惕扫视一圈，反问：“郡主是怎么进来的？”
  云泱在心里轻哼声。
  面上道：“能怎么进来，还不是瞒着兄长偷偷偷进来的，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银子才把这里里外外一圈人给打点好么。”
  呼延廉贞又感动又羞愧。
  要去抓云泱手，被云泱躲开。
  呼延廉贞脸一红：“我对不起郡主。”
  “你是对不起，兄长为了我们的事，背着我父王母妃偷偷立下婚书，担了多大风险，你倒好，转眼就把他出卖了。我也是愚蠢，还当你多爱我呢，甚至还动过要与你私奔的念头，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今日这一面，便算咱们最后一面了，从此，咱们恩断义绝，再无干系。”
  呼延廉贞惊得失色，急道：“冤枉冤枉，那封婚书是他们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并非我主动给的啊。”
  云泱冷笑：“你也不必狡辩，就算婚书不是，那你的供词呢，难道不是你在禁卫面前攀咬兄长，把兄长供出来的么？”
  “可那的确是……”
  “是什么？如果仅是为了脱罪，你完全没必要说出自己朔月国大王子的身份，如果你是想利用朔月王子的身份为自己脱罪，根本没必要再多此一举供出兄长，你故意将这两件事同时说出，不就是为了让世人觉得长胜王府与朔月人私下勾结么，你好阴毒的心肠！”
  呼延廉贞彻底慌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
  云泱：“那是怎样？”
  “是、是——”呼延廉贞纠结挣扎，一想到刚刚自己娇娇小辣椒的绝情话，简直心痛欲死，终于一咬牙：“是有人让我这么说的。”
  云泱心脏砰一跳，紧问：“是谁？”
  隔壁间，元黎也神色一紧。
  呼延廉贞为难的抓抓脑袋：“可我答应过那人，不能说。”
  云泱呵一声，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你就和那个人相好去吧！”
  云泱收起食盒，转身就往外走。
  后头呼延廉贞大声：“我说，我说，郡主别走。”
  “其实我也没看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我那夜本来一直扮成宫人混在院子里，好随时与世子联络，结果突然有个穿绿袍子的内侍过来告诉我，说世子约我在太液池边见面，我信以为真，就跟着那个人走了，谁料走到池边一颗柳树下时，被人从后面袭击，我毫无设防，直接被敲晕了过去，等醒过来，就在一个黑屋子里面了。他们绑了我的手脚，蒙了我的眼睛，还说郡主也被他们手里。他们说，只要禁卫审问时，我自爆身份，并把我和世子之间的事都说出来，他们就放了郡主。”
  云泱气结：“所以你就按他们吩咐说了？”
  “是啊，我当时都快担心死了，恨不得立刻冲到郡主身边才好，当然只能按照他们说的做了。还好他们遵守承诺放了郡主，否则待我出去，定不饶他们。”
  云泱在心里骂了句蠢货，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怒。
  “你就没想过，他们既不会放了我，也不会放了你么？”
  呼延廉贞大受冲击：“这怎么可能！郡主不是好端端出来了么？”
  云泱重重哼：“他们根本没有抓到过我，你真是蠢死了，连这么简单的陷阱都看不出来，都被人卖了还在这里给人家数钱。”
  呼延廉贞遽然变色。
  喃喃：“这、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你也不想想，他们若真有本事抓了我，父王母妃还有兄长怎么可能安心待在宴上。”
  呼延廉贞登时气得哐哐砸扶手。
  “混蛋！王八羔子！真真是害苦了我！”
  “好啦，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需要太过自责。”云泱安抚：“你这人素来憨厚，自然不懂旁人的弯弯绕绕。”
  “你再仔细想想那些人的特征，身高，样貌，口音之类。”
  呼延廉贞摇头：“我当时被蒙着眼，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身材与样貌，不过他们口音倒是很正宗的大靖口音，绝非我们胡人。”
  云泱想了想，问：“你刚刚说，你是走到太液池边的一颗柳树下被人袭击的，你不是武功挺厉害么，怎么会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
  呼延廉贞有些不好意思道：“正常情况自然不会，可当时柳树下面站了个人，光看背影，的确有些像世子，我才走神的。”
  “一个人？”
  “是，一个披着披风的人，看着很年轻，对了，我被敲晕时，情急之下，还从他身上顺了件东西。”
  云泱忙问：“什么东西？”
  呼延廉贞：“一个荷包。”
  说完，他在怀中迅速摸索了一番，果然掏了一只白色云锦面的荷包出来。
  云泱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凑近一看，这不就是昨日宫宴上太后赏的荷包制式么，皇子公主们都有。
  难道是某个皇子？
  云泱忙把荷包翻过来，去看荷包正面。
  这一看，便皱起了眉。
  荷包正面，赫然用金线绣着一丛兰花。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85章 
　　姓苏的？
  云泱把荷包捏在手里，道：“东西我先拿走了。你且在里面好好呆着，等过阵子事情查明了，我会设法救你出去。”
  呼延廉贞老实应是。
  出了审讯室，元黎也从隔间走了出来。
  两人对望片刻，云泱把荷包伸到元黎面前：“喏，给你吧。”
  元黎点头，收到了袖中。
  两人一前一后往牢房里走，谁也没有说话。
  等到了牢房门口，云泱要进去时，元黎忽在后面道：“你放心，如果事情属实，孤不会徇私。”
  云泱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
  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其实云泱心底里并没有多大的介怀和怨恨。
  因为这件事说到底是他理亏在先，只不过被姓苏的抓到把柄、坑害了他一遭而已。
  如果元黎心里还是那么在乎姓苏的，他想，他是愿意让步的。
  毕竟，元黎已经帮他够多了，他不想因为这件事逼着他做残忍的决定。
  元黎下颌绷紧：“孤会当面向他求证。”
  云泱点头。
  “那……我在这里等你消息。”
  说完，想起一事，他把身上的斗篷接下来，还给元黎。
  元黎却没接。
  “牢里冷，你自己留着吧。”
  “孤，会尽快解决这件事。”
  云泱目送元黎身影消失在甬道里，便抱着那件斗篷坐回床上。
  左右周围没其他人，老九也视察其他牢狱去了，云泱迅速把襦裙脱掉，换上自己衣袍，最后把斗篷裹到了自己身上。
  元黎直接策马来到了大皇子府。
  这个时辰，大皇子元樾正在上早朝，府中连个主事人也没有。门房消息一传来，阖府上下如临大敌，好一阵兵荒马乱。
  管家领着一干下人行完大礼，哆哆嗦嗦问：“敢问殿下这是？”
  “你们都退下，我来接待殿下吧。”
  苏煜披着狐裘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皇子府的后院是一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元黎便负袖立在湖边，唇角紧抿，看不出表情，掌中攥着那只荷包。
  苏煜走过去，唤了声：“殿下。”
  “你应该知道，孤来找你的目的。”
  元黎松开拳，露出掌心之物。
  苏煜面色苍白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他牵了下嘴角，故作轻松的笑道：“我前两日在宫中遗失的，怎么在殿下这里？”
  元黎终于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目光审望着对面人。
  苏煜垂下眸：“殿下别这样看着我。”
  “我会……特别难受。”
  元黎心里失望了下，淡淡道：“孤亦不想与你撕破脸面，你若还想给自己留些尊严，就到大理寺自首去吧。”
  苏煜不敢相信的抬起头，眼眸颤动，有水色漫出。
  “殿下便对我如此绝情么？”
  元黎道：“非孤对你绝情，而是……你做了太多令孤失望之事。”
  “失望？”
  苏煜笑了起来。
  “殿下仅是失望，而我却是绝望，绝望的心如死灰，绝望的痛不欲生。我明明才是那个应当陪伴在殿下身边的人，可就因为没有出生在一个掌着三十万大军的王府，没有两个战功赫赫的爷娘，便要与自己心爱之人生别离，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给别人让道。我不是圣人，我爱慕殿下，崇拜殿下，我希望我的余生都能和殿下一起度过。可那道圣旨，打碎了我所有希望。我自幼读圣贤书，行君子道，若非绝望到极致，岂会不顾脸面的去做那作奸犯科的事。我知道，殿下怨我当初没有选第一道圣旨，而选了第二道，自轻自贱，委身于人做妾，可我当时若真选择了第一道圣旨，现在哪里还有命站在这里和殿下说话？要不是……要不是我的心疾实在禁不住那么重的刑罚，殿下以为，我愿意日日顶着旁人的白眼与闲言碎语过日子么。”
  “如今，殿下却说我令殿下失望。没错，我是没有尊严，没有羞耻心，可我对殿下的一片痴心，却从未变过。殿下自称公正严明，可殿下明知那长胜王府的世子与朔月人有勾结，非但不追罪，还费力替他遮掩。殿下，这对我可公平？我不过是借旁人之手，将真相公布于众而已，又非栽赃陷害，殿下凭什么让我认罪伏法？”
  “殿下，可曾顾念一丝一毫的旧日情谊？”
  苏煜惨然一笑，捂着心口低声咳起来。
  旁边侍从见状，立刻冲过来扶住苏煜，焦急唤道：“公子可还好？可是心疾又发作了？奴才扶公子去凉亭里歇息一下吧。”
  苏煜摇头：“咳……我没事。”
  元黎皱眉，最终还是走过去，伸指扣上苏煜脉门。
  侍从在旁哭诉：“求殿下怜惜一下我们公子吧，这两日，公子为了给殿下准备生辰礼物……”
  “你住嘴。”
  苏煜打断侍从话。
  侍从噗通跪了下去，激动道：“公子，您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您为了给太子殿下捞出那块暖玉，在太液池泡了整整一日，昨夜烧得都失去了意识，还连累心疾也发作了，您不说，自己闷在肚子里，太子殿下怎么会知道啊。”
  元黎愣了下。
  “你去找那块暖玉了？”
  苏煜点头：“那块玉是皇后娘娘在世时送给殿下的生辰礼物，殿下当年落水时不慎遗失，我想，殿下应该想找回来的，所以想试试。可惜我身子不争气，还没找到，就病倒了。”
  元黎沉默。
  刹那间，久远的往事，洪流般涌入脑海。
  让他几乎分不出今夕何夕。
  他多希望，自己永远都是依偎在母后怀里的那个孩童，不用长大，不用经历那些回不去的岁月，及失望。
  “孤不会因此对你宽容。”
  元黎冷着嗓子，道。
  苏煜低笑：“我自然也不知奢望用此事博得殿下同情，我只是，想为殿下做点事而已。”
  “况且，我现在怀着皇长孙，仅凭一个荷包，殿下也无法给我定罪，不是么？殿下来找我，也不过是想让我主动认了这罪而已。”
  元黎再度拧眉。
  苏煜：“我答应殿下，我会到陛下面前坦诚罪过。可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请殿下看在我们昔日情分面上，容我缓两日，养好了病，再进宫请罪，我怕我撑不住。”
  说着，他又咳了两声。
  侍从忙起身替他抚背。
  “好，孤答应你。”
  元黎望着湖面说了句，便拂袖离开。
  元黎回到牢中，将情况和云泱坦白说了。
  云泱小声试探：“缓两日，那意思就是说，我需要在这里再多待几日了。”
  元黎点头。
  喉结动了动，道：“孤知道委屈你了，你放心，孤会让他们都尽心伺候着，也会让严璟再送些东西过来。”
  云泱虽然有点失落，还是打起精神道：“不委屈不委屈，我在这里面好吃好喝的，还有床可以睡觉，其实和在府里没什么区别，你不用过意不去。”
  云泱唯一担心的就是晚上睡觉的事。
  他害怕自己又做噩梦，梦见鬼。
  可他又不可能死皮赖脸的让元黎一直陪着他。
  何况，这已经是元黎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姓苏的毕竟是他心上人，他能壮士断腕，公正无私的处理这件事，已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怎么能矫情这种小事呢。
  云泱也看出来元黎情绪有些低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不消说，肯定和姓苏的有关系。
  云泱试着道：“你去忙你的事就好，不用操心我这边。”
  元黎点头。
  起身时，忽道：“孤并不像你想的那般公正无私，他当年救过孤的命，孤始终，无法向对待寻常犯人那样对待他。”
  “孤……”
  元黎有些说不下去。
  云泱从未在他脸上看过这样悲伤与失望交织的神色，忙道：“我明白，我都明白，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反倒是我，给你平白无故添了这么多麻烦。”
  “与你无关。”
  元黎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是孤过不了自己的心魔。”
  果然，这旧情人一见面，就难免要死灰复燃一番，何况狗太子心里恐怕从未忘过自己的心上人。
  元黎离开后，云泱自己坐在床上发呆。
  空旷和寂寞再度潮水一样席卷而来，云泱抱膝，蜷缩在角落里，知道这几日元黎恐怕都不会再出现了。
  心里的那股失落，便如灰一样，被轻轻吹了起来，弥散至整个心房。
  他终究只是他名义上的太子妃。
  等出狱以后，他要尽快和母妃商量一下，和离的事了。
  虽然元黎说这件事不容易，可母妃一定能想到好办法的。
  他不想再像一个第三者一样，插在狗太子和姓苏的中间了。也不想，让自己对元黎产生更多的依赖和期待了。
  他欠他的恩情，用别的方式报答就是了。
  晚上严璟果然又送了一大食盒好吃的过来，云泱心满意足的吃了顿晚膳，就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忽然听到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云泱怕做噩梦，神经一直紧绷着，一听到响动，立刻拥被坐了起来。
  哗啦啦。
  牢房门被打开。
  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出现，后面跟着一队全幅武甲的禁卫。
  云泱认出，是昨日见过的费公公。
  “太后请太子妃到慈宁宫问话，太子妃请跟奴才走一趟吧。”
  费公公弯腰，皮笑肉不笑的道。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苏茶最后翻车，快了。


第86章 
　　太后怎么会大半夜突然找他问话？
  云泱心生警惕。
  道：“我现在在大理寺接受调查，不能随意离开。”
  费公公笑了声：“太后懿旨，便是陛下也要给几分面子，何况区区一个大理寺，马车已经备好，太子妃请移步吧。”
  这就是没有商量余地了。
  云泱没办法，只能穿好鞋袜下床，裹上元黎留下的那件玄色披风，跟着费公公一行出了牢房。
  甬道里阒然无声，一个狱卒也不见。
  云泱跟着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大理寺门口，也无人上前询问或阻拦。
  显然，大理寺值夜官员已经收到太后懿旨，并默许了此事。
  费公公指着台阶下的一辆马车，眼皮耷拉着，躬身道：“太子妃请。”
  云泱上了车。
  车门立刻哐当一声，从外面关上。
  马车里陈设很简单，车窗都是封死的，灯也没有，黑黢黢一片。云泱挨着车门坐下，努力透过车门缝隙去打量外面的情况。
  驾车的是个绿袍内侍，费公公骑马，和禁卫军一样随行在两侧。
  到了宫门口，费公公出示了一块令牌，守将便恭敬放行，也没检查马车。
  马车一直行到太后所在的慈宁宫门口才停下来。费公公翻身下马，过来打开车门，请云泱下车。
  夜风呼啸卷来，通体生寒。
  费公公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太后正在里面等着太子妃，太子妃跟奴才进去吧。”
  太后没有在正殿，而是在西边的偏殿。
  殿里除了太后，和贴身伺候太后的孙姑姑，还站着一排宫人，这些宫人面前则摆着一排盛着冰水的木桶。
  云泱一进殿，殿门便被人从外紧紧关上，和刚才登上马车的情形一模一样。
  “太后娘娘，太子妃过来了。”
  费公公上前行礼。
  太后本以手支额，靠在榻上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到云泱身上。
  云泱按捺住困惑，跪下行礼。
  太后并不叫起，而是带着明显不快问：“你可知哀家为何大半夜把你叫来这里？”
  云泱摇头。
  本不想开口，但母妃说过，在长辈面前要礼貌，还是例行公事说了句：“请太后明示。”
  “谅你也没这份自觉！”
  太后冷笑一声，面上不快几乎要溢出天际。
  “你做过的事，哀家都已知晓，太子糊涂，宁愿徇私枉法，也要护着你，哀家可不糊涂。哀家不能让你影响了太子的名声和前途，你若识趣，就老老实实的把你和朔月人之间的事都招认了，哀家会禀明圣上，立刻让太子与你和离。你若不识趣，还妄想蛊惑太子，让他为你做那罔顾国法的事，就别怪哀家不客气了。”
  云泱来的路上已有心里准备。
  知道此刻没有人可以帮自己，用力捏了下掌心，道：“此事自有大理寺调查，太后越过大理寺擅自插手，又岂符合国法？”
  太后：“你不必拿大理寺来压哀家，太子和大理寺的那个宋银素来交好，有太子压着，大理寺的人怎么敢审你。”
  “今日你招也得招，不招也得招，看在你救过哀家的面上，哀家也不想与你为难。费伦，去将纸笔给他。”
  费公公应是，从案上取了一张纸和一根笔，放到云泱面前。
  太后道：“现在就开始写，把你和朔月人之间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全部给哀家写清楚。”
  云泱抿了下嘴角，没有动。
  太后沉下脸：“怎么？你不肯招？”
  云泱不卑不亢抬头。
  星眸如火，望着太后：“不是我不肯招，而是按照律法，太后根本没有权力审问我，我也没有义务配合太后。太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便听信片面之词给我定罪，我不服。”
  太后没料到这病弱的少年还有这样刚强的一面。
  愣了下，勃然怒道：“你究竟做没做过那些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哀家现在给你脸面，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泱再傻，也深知今夜无论如何都不能吐口。
  太后素来不喜母妃。
  一旦给她抓住长胜王府的把柄，闹到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长胜王府恐怕要遭大殃。
  真是奇怪。
  昨夜太后分明还不是这个态度，怎么过了一日，突然态度大变。
  云泱悄悄打量四周，不出意外，在屏风外看到一片露出来的青色衣角。
  那是谁？
  云泱走神的时候，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到底招还是不招？”
  云泱不吭声。
  显然是抗拒。
  太后像下定了决心，给费公公使了个眼色。
  费公公提着桶冰水来到云泱面前，寒瘆瘆道：“太子妃，得罪了。”
  两个宫人立刻一左一右钳制住云泱手臂。
  费公公则直接按住云泱后脑，将云泱按进了冰水里。
  一直等云泱接近窒息快受不住了，费公公方松开手。
  云泱伏在地上呛咳不已，冰水沿着乌发发带，一股一股的往下流。
  费公公蹲下去，望着少年狼狈模样，在一边阴恻恻笑：“太子妃，您何必跟太后拧着干呢，乖乖招认了，就不必吃这份苦头了。”
  费公公将笔重新塞进云泱手里，捏着云泱手腕，让云泱往纸上写。
  云泱狠狠推开他。
  冷冷道：“我父王母妃乃战功赫赫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我是圣上亲封的长胜王府世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的手。”
  费公公面孔扭曲了下。
  云泱继而抬头，双眸冷冰冰望向太后。
  “我虽不知太后是听信了哪个小人的谗言，非要以这种方式逼供，逼我认罪。”
  “可太后背着陛下，背着太子殿下，将我带到这里，已然违背宫规国法，就算我今日死在这里，太后便可全身而退么？”
  太后被那黑洞洞的眸子看得一激灵。
  太后捂着胸口，极力掩饰住眼底的慌色：“你敢威胁哀家？”
  云泱呛咳了声。
  讽刺的盯着屏风后露出的那角衣裳：“我只是为太后剖析利弊而已，不像有些人，连脸都不敢露，只会在背后捅刀子。”
  屏风后似有影子晃了晃。
  太后神色数变，一时间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云泱有句话说的不错，他背着皇帝和太子把人弄过来，本想快刀斩乱麻，赶紧解决了此事。谁料那小东西平日看着娇娇贵贵，竟和聂文媛一样是个刺头。
  费公公眼观鼻鼻观心。
  悄悄走回到太后身边，低声道：“左右这一夜时间还长，大理寺那边也知道太后把人带走了，不会来要，太后何不再多给太子妃一些时间，让太子妃好好考虑下。”
  太后被他一提醒，才回过神。
  没错，她已经把人提来，如果不审出个结果，等天亮了，更难往皇帝那里交差。
  太后定了定神，道：“先把他关进禁室，你仔细盯着，务必让他写出来。”
  费公公躬身应是。
  “太后放心，奴才一定会好好劝劝太子妃。”
  禁室建在慈宁宫地下，是一间四面砌着石头的石牢，连窗户都没有。
  一到夜里，寒冷彻骨。
  云泱身上淋了冰水，抱膝坐在角落里，颤抖不止。
  宫人有些担忧的道：“费总管，听说这太子妃自幼体弱，万一冻病了怎么办，要不要放个火盆进去？”
  费公公冷笑一声。
  “不必管，再放两盆冰进去，什么时候太子妃愿意招供了，再把冰盆换成火盆。”
  “是。”
  宫人只能叹息应下。
  慈宁宫正殿。
  太后道：“出来吧。”
  屏风后，走出一个披着白色氅衣的清瘦人影。
  正是一直围观了全程的苏煜。
  太后叹道：“元璞，你也看到了，这个云泱，看着身娇体弱，其实跟他那粗蛮无礼的母亲一样，十分刁钻难对付，也难怪太子最近被他迷得团团转。”
  苏煜道：“太后万不能也被惑了心智。”
  太后点头：“哀家当然不会，他若只是长胜王府的世子，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现在是太子妃，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太子的名声，哀家岂可坐视不理。”
  说到这里，太后用力握了握苏煜的手。
  “元璞，幸好你及时把消息告诉哀家，太子为了那个云泱，竟然鬼迷心窍，要你担下栽赃之罪。你当年为救他，险些丧命在太液池里，他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说老说去，都是被那个云泱给蛊惑的。”
  苏煜低声：“元璞也是不忍心太子殿下误入歧途。殿下这些年走得不易，好不容易才坐稳了太子之位，若因为旁人的过错受到牵连，国家和百姓将失去一个优秀的储君。”
  太后拍拍苏煜手背：“还是你识大体，知道为太子着想，不像那个云泱，成日就知道给太子惹麻烦。你放心，今夜无论如何，哀家也会让他招供。”
  太后感慨：“老天真是不长眼，明明你们两个孩子……唉，怎么就错过了呢。”
  苏煜牵了牵嘴角，笑道：“也许，是元璞注定与殿下无缘吧。”
  ——
  元黎从清晖殿出来已是深夜。
  大靖与朔月和谈的消息传出后，西边几个胡人小国也纷纷向大靖递上了降书。圣元帝便将元黎和鸿胪寺的几个主事官员一道叫进了宫，共同商议这事儿。
  丛英先禀报了一下在司药局探查到的情况。
  “属下将所有接触过夕香的宫人都挨个审问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
  丛英有些不解的问：“现在真相已经水落石出，苏公子也承认了利用那朔月人构陷太子妃的事，为何殿下还要继续追查夕香的事呢？”
  元黎神色在浓夜里显得格外阴郁。
  “因为孤一开始就错了。”
  丛英一愣。
  元黎：“孤与宋银都以为，夕香是幕后主使在呼延廉贞身上留下的，可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要在呼延廉贞身上留下夕香，让孤看到，也许，根本与央央的事无关，只是单纯让孤看到而已。”
  “让孤看到，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孤想，这其中，必还有孤不知道的隐秘。”
  丛英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勉强明白过来。
  “殿下的意思是，那个将夕香放到呼延廉贞身上的人，是想借殿下来警告或威胁另一个人？”
  “应该是吧。”
  元黎明显被此事扰了心绪。
  这时卫七过来，向元黎行礼。
  卫七道：“傍晚时候，属下奉殿下命令，从杨前辈处取了纯阳内力的运转方法，到大皇子府，但苏公子并不在府中，听说，苏公子病情加重，进宫请御医看病来了，至今未归。”
  元黎皱眉。
  想起白日苏煜呛咳苍白的脸，道：“孤去太医院看看。”
  太医院仅有一个年轻医官在值夜。
  见元黎过来，医官颇意外，行过礼，问：“请问殿下是拿药还是看诊？”
  丛英道：“我们来找大皇子府上的苏公子。”
  年轻医官茫然：“苏公子并不在这里。”
  三人一愣。
  丛英看向卫七，卫七道：“属下反复跟大皇子府的门房确认过，苏公子的确申时左右进了宫，至今未归。”
  丛英看了看元黎的脸色，问：“那苏公子傍晚可曾来拿过缓解心疾的药？”
  医官道：“臣是晚上才过来值夜的，傍晚的事倒不大清楚，但臣可以去查一查药案，凡是来取过药的人，药案上都会有记录。”
  丛英摆手让他去取。
  医官很快拿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过来。
  翻到最新几页，道：“今日傍晚的确没有苏公子的问诊或拿药记录，不过，昨日傍晚，苏公子倒是来拿过药。”
  元黎：“何药？”
  医官确认了一下，回道：“是避水丹。”
  “避水丹？”
  丛英奇怪：“这是什么东西？”
  医官笑道：“统领有所不知，这是一种专给不识水性的人准备的药丸，下水时将药丸含在口中，就不怕落水了。”
  元黎神色一僵。
  丛英也反应过来不对劲儿。
  道：“你一定搞错了，昨日苏公子的确下水找过东西，但苏公子是熟识水性的，幼时还曾冒死入水救过殿下。怎么可能需要避水丹。”
  医官摇头：“那臣就不知道了。”
  “不过，不识水性的人，即使服用了避水丹，也不可能在水中待太久，自保尚成问题，更不可能有能力救人。如果统领所言属实，这位苏公子，应当是给别人取的丹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87章 
　　室内陷入短暂沉默。
  丛英觉得奇怪，苏公子本人能在太液池那么深的水里救殿下的命，肯定是熟谙水性，不需要避水丹的。
  那么，这避水丹是苏公子为谁取的呢？
  莫非是大皇子？
  可大皇子没事儿下什么水？他如果真要往水里捞东西，自有内侍代劳。何况，就算大皇子真需要避水丹，直接派个宫人来取就行，何须苏公子亲自跑一趟。
  这事儿真是处处令人费解。
  丛英再度觑了下元黎脸色，试着问：“殿下可要卫七再去打探下苏公子下落？”
  元黎还没开口，外头忽然走进来一个小太监，禀道：“大理寺的宋少卿在宫门外求见殿下，似有急事。”
  元黎到宫门外去见宋银。
  宋银牵着匹马，身上没穿官服，而只草草裹了件褐色便服，正在浓夜里焦急的踱着步，额面上全是汗。
  见元黎出来，他立刻牵马疾步上前，恭敬行礼。
  “殿下！”
  元黎：“出了何事？”
  宋银：“是臣一名心腹，刚刚夤夜来到臣的府上，告诉臣，大约一个时辰前，太子妃被人从狱中带走了。”
  元黎及后面的丛英皆面色一变。
  丛英立刻问：“可知是何人？”
  宋银摇头，气息喘吁吁：“只听说是宫里来的人，值夜的杜少卿命所有人员回避，不得阻拦，臣的那名心腹也仅是在值房远远看了眼。领头的似乎是一名公公，还带着一队禁卫军。臣觉得这事不大寻常，才匆匆赶来告知殿下。”
  “怎会如此！”
  丛英心念电转：“宫里有资格越过大理寺提人的，只有太后和陛下，难道是……”
  丛英话未说完，元黎已猛地转身，大步朝宫门内走去。
  慈宁宫。
  苏煜跪在榻前为太后奉药。太后道：“让他们来就好，你身子弱，别总跪着。”
  苏煜坚持从宫人手里接过药碗，道：“元璞无事，这药需温度适宜喝才好，元璞怕他们掌握不好。”
  太后叹道：“还是你这孩子最贴心。”
  这时，费公公悄无声息的从侧殿走了进来。
  太后闲散人，问：“他可招了？”
  费公公低声禀道：“尚未，不过，奴才猜着也不远了。”
  太后一个眼神扫过去。
  费公公道：“奴才有让人加了三个冰盆，那小世子娇生惯养的，就算逞一时意气，也坚持不了多久。”
  太后道：“你也悠着点，让他吃点教训就成，别真把人弄坏了，皇帝那边哀家不好交代。”
  费公公恭敬应是。
  “太后放心，奴才有分寸，绝不会令太后为难。”
  太后点头：“你知道就好，皇帝本就偏袒长胜王府和聂文媛夫妇，哀家可不想因为这点子事和他交恶。”
  “是，太后所虑极是。不过这回长胜王府犯下的可是勾结外敌的大过，就算陛下有心偏袒，也难挡悠悠众口，太后终究是占理的一方。”
  太后望着外头已隐隐透出青霭的天色，莫名有些焦虑，道：“你继续去盯着，让他尽快招供画押，哀家这里才好进行下一步。”
  费公公领命，正要退下，殿外忽起了阵骚乱，继而偏殿门砰得一声被人从外巨力撞开。
  太后惊得坐起。
  内侍们则在殿外跪成一团：“太后正在休息，殿下您不能进去，殿下……”
  然而元黎已大步踏入殿中，隔着昏暗烛光与太后对望。
  太后被那两道凌厉视线摄得一激灵，震惊问：“太子，你、你怎么过来了？”
  元黎声音与面色一样寒：“这话应该孙儿问皇祖母才对。”
  “问、问哀家什么。”
  元黎面如寒霜，吩咐丛英：“将闲杂人都带走。”
  “是。”
  丛英与卫七一手一个，拎鸡仔似的将拦路的内侍都丢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殿中只剩下几人。
  元黎道：“孙儿不想与皇祖母兜圈子，皇祖母只需告诉孙儿，央央在何处？”
  太后心头突一跳，没料到元黎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而且还直接闯进慈宁宫向她要人。如果此刻妥协，今夜自己所做一切都白费了，皇帝那里也没法交代。
  现在能阻止太子的只有……
  太后给垂目站在一边的苏煜使了个眼色。
  苏煜把药碗放回到案上，上前一步道：“殿下……”
  元黎冷冷：“孤在和太后说话，闲杂人休要插嘴。”
  苏煜面色唰得一白。
  太后不悦：“太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大半夜跟吃了枪药似的，跑到哀家这里闹事。”
  元黎并不接这茬，依旧：“请皇祖母告诉孙儿，央央在何处。”
  太后轻哼：“你既已知道，哀家也不瞒着你了，那个云泱，身为太子妃与长胜王府世子，却私下与朔月人来往，引狼入室，做有损大靖利益的事。你受他蛊惑，一味偏袒他，不肯揭露他罪行，就让哀家来当这个恶人吧。”
  元黎：“孙儿最后问皇祖母一遍，央央在何处？”
  太后怒：“你当真如此冥顽不灵么。”
  元黎不理会，扬声：“丛英！”
  丛英恭敬步入。
  元黎：“立刻搜查慈宁宫，务必找到太子妃下落。”
  太后豁然站起：“太子你疯了！”
  元黎冷道：“疯的是皇祖母。自古后宫不得干政，皇祖母私下懿旨，越权插手大理寺案件，可知何罪！”
  太后面色一变。
  丛英已大手一挥，命卫七和东宫侍卫去寻人。
  太后这下彻底慌了，拍案大怒：“太子，你当真要在哀家宫中放肆！你可知你如此忤逆犯上该当何罪！”
  元黎振袖，直挺挺跪下，目如寒电。
  “孙儿任凭皇祖母处置。丛英，搜！”
  太后颓然跌到榻上。
  慈宁宫内一阵人仰马翻，宫人们惶恐躲到一边，瑟瑟望着眼前场景，不多时，丛英便过来急禀：“殿下，找到太子妃了，就在慈宁宫地牢里。”
  元黎霍然起身。
  “带路！”
  后头，太后已慌得六神无主，拍着胡床大呼造孽，苏煜给费公公使了个眼色，费公公连忙跟了上去。
  地牢门口。
  看守石牢的几个宫人俱已被侍卫制服。
  元黎直接劈手夺过丛英手里的刀，将石牢门上的锁劈开，接着一脚踢开门走了进去。
  扑面便是一阵砧骨寒意。
  “央央？”
  元黎喊了声，毫无动静，心中骤然腾起一丝不好预感，迎着微弱油灯光芒往里走，终于在最里面的青石地面上，看到了蜷倒在墙角的少年。
  “央央！”
  元黎奔过去，把人抱起来，才发现云泱身上湿淋淋的，衣袍上挂满零零碎碎的冰渣子，身体滚烫得厉害。
  少年已失去意识，眉头紧蹙，手指紧攥着心口衣角，面上尽是痛苦色，口中还胡乱呓语着什么。
  这是……心疾发作的征兆。
  元黎面色大变，抱起人便往外走。
  费公公恰好追过来，噗通跪在当道欲拦路，被元黎一脚踹开。
  元黎寒声吩咐丛英：“将这些人都看起来，一个都不能少。”
  丛英领命。
  太后不放心，也在苏煜的搀扶下寻了过来，看到这兵荒马乱的情景，颤声道：“太子，你非要如此与哀家作对么？哀家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好！”
  元黎用力攥了下拳。
  “皇祖母最好祈祷央央没事，否则，父皇和长胜王府那里，皇祖母怕交代不了！”
  太后一震，这才看到昏迷在元黎怀中的云泱。
  太后紧接着皱眉：“哀家不过是关了他一夜禁闭，让他好好反思己过，把事情交代出来而已，他何至于就娇气成这样。”
  元黎双目利箭般刺向太后。
  “他患有心疾，根本经不住寒气刺激，孤若再来晚一步，他恐怕连命都没了。”
  “你说什么，心、心疾！”
  太后神色一僵，猛地愣住。
  元黎显然不愿再耽搁时间，越过太后，便大步登上石阶，往殿外走去。
  太后好一会儿回过神，身形晃了下，险些摔倒，幸而被苏煜及时扶住。
  太后仍觉天旋地转。
  “心疾？他、他如何也会患有心疾……”
  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海水涌来，太后厉色望向费公公：“他身体不舒服，你怎么不早告诉哀家！”
  费公公用力磕头：“奴才冤枉，奴才真不知这小世子还患有心疾。”
  太后顿足长叹，懊悔不已。
  与苏煜道：“哀家本想替太子清除掉这个祸患，这下倒好，反而弄巧成拙了。这下，哀家可如何收场，那个云泱可千万别有事才好。”
  元黎直接抱着云泱去了太医院。
  现在回去取药已经来不及，元黎先用催动内力，替云泱护住心脉，又命医官迅速去煎了副能缓解心脉疼痛的汤药。
  一番折腾下来，天边已隐隐透出亮光。
  云泱虽仍旧皱着眉头不肯放松，体温却降了下去，神色也较之前减缓了很多痛楚。
  丛英也恰好将药丸取了回来。
  元黎喂云泱吃下，问：“人可都看住了？”
  丛英点头：“殿下放心，一个不少，全都看押在地牢里。殿下可要现在就去审？”
  元黎目光一沉。
  “不必，孤要先见另一个人。”
  “你去趟慈宁宫，让苏煜去太液池边等着孤。”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88章 
　　晨光微露，太液池上一片幽蓝冷意。
  元黎负袖立在池边的柳树之下，望着湖面出神。
  苏煜踩着湖边软草轻步而至，本想直接走上前，但望着元黎高大萧索背影，最终停下，隔着五步远的距离躬身行礼：“见过殿下。听说……殿下找我有事。”
  元黎没有回头，道：“人在落水之时，第一瞬冒出的念头往往决定生死。”
  “孤并非完全不通水性，但孤当时落水之后，第一瞬冒出的念头不是自救，而是想，沉进水底，孤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见到母后和兄长了。如此，既如了孤的意，也如了那些人的意，两全其美。”
  “直到冰冷、黑暗和窒息中，有一个身影向孤游了过来，拖着孤往上游。孤能感觉到，他还没有孤高，力气也不够大，但他是那样努力的拖着孤往岸上游。孤没有想到，除了母妃和兄长，这世上还有另一个愿意舍命为孤的人。所以在我们二人都快沉下去的时候，孤伸手抓住了一根柳条。”
  “你可知，他对孤意味着什么？”
  苏煜面色几不可察的苍白了下。
  他下意识垂下眼，唇角微微一颤，轻道：“是臣……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元黎自嘲一扯嘴角。
  “你不知道的。”
  “你只知那于孤而言是滔天恩情，却不知，也是不可触碰不可亵渎的逆鳞。”
  苏煜一颗心好像突然被置于悬空的云端，毫无由来的慌乱了一下。
  就见元黎伸手一指湖面，漠然道：“跳下去。”
  苏煜猛抬头，面上血色唰得褪尽。
  “殿下……”
  元黎这才转过头。
  眼底是苏煜从未见过的冰冷与漠然：“怎么？你不敢么？”
  苏煜几乎是狼狈摇头。
  一瞬间，他感觉有千钧重量压在了他肩上，压得他几乎不敢抬头直视元黎双眼。
  苏煜唇哆嗦了下：“不，不是的。”
  “是、是臣现在身体状况特殊，无法下水。”
  元黎眼底冷漠化为浓浓的悲哀与悲凉。
  “是因为没有避水丹么？”
  苏煜诸般慌乱、不安与狼狈猝不及防的僵在面上。
  他茫然而震惊的睁大双眼，一动不动的钉在原地，身体终于控制不住的簌簌颤抖起来。
  “什、什么避水丹……我不明白……”
  “够了！”
  元黎用力一攥拳，冷而漠的打断他的话。
  心里的悲哀却像洪流一样涌向五脏六腑。
  原来是真的。
  原来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精心布置多年的骗局。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团团耍着骗了这么多年。
  何其可笑。
  想必这些年他们这些人便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吧。
  当年真正救他的那个小傻子又在何处。
  他还活在这世上么？
  还是已经……
  元黎闭上眼，心如刀绞，痛而无力。
  这世上，他终究只是茕茕孑然的一个人。
  那个支撑他走了这么多年的身影和信念，原来早在那么多年以前，就早已离他而去。他们只是偶然相逢了一下，便再也没见过彼此。
  也许，他根本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苏煜整个人犹如霜打的茄子，木木然僵立原地，直到一只水鸟掠过湖面，掀起一道幽蓝水波，他方狠狠一颤，悚然回神，明白自己究竟陷入了何等危险境地。
  他几乎是不顾形象的扑将过去，膝行几步，扯着元黎衣摆祈求：“不是的，殿下，不是的，你听我解释。那避水丹是因为我害怕伤了腹中胎儿才往太医院取的，并非是害怕落水。我承认，这些年我一味闷头读书，水性的确生疏了不少，可当年我不是这样的。殿下若不信，等我产下腹中胎儿，我就跳下水向殿下证明好不好。”
  “或者，或者我现在就跳下去，什么伤害皇长孙之罪，我也不管了，只要能向殿下证明我的清白，我做什么都愿意。”
  元黎淡漠睁眼，心底既觉悲哀，又觉可笑。
  “不必了。”
  “给你自己，留最后一丝尊严吧。”
  “孤只问你一句，当年，真正救孤之人，到底是谁，你可有看清？”
  苏煜语调颤抖：“殿下……”
  元黎将衣角一点点抽出，偏头，双目幽沉沉的钉在苏煜面上。
  “你是如何知道用荷包骗取孤的信任？你一定见过孤手中那只‘真正’的荷包对不对？”
  苏煜跌跪在地。
  元黎仍步步紧逼。
  咬牙切齿问：“告诉孤，他到底是谁？”
  “我……我……”
  元黎欺身压下，拎起苏煜衣领：“告诉孤，孤可以赦你无罪。你若再敢在孤面前说一次谎话，孤立刻将你连同你腹中的孩儿一道碎尸万段。”
  “哐”一声，他将佩剑自腰间抽出，横在苏煜腹间。
  剑刃冰凉杀意透过衣衫传遍四肢百骸，苏煜瞳孔大张，身体抖如筛糠，仿若看到吃人的野狼。
  “我……”
  “我真不知……”
  “刺啦”剑刃刺破第一层衣衫。
  “不、不要！”苏煜尖叫一声，弓起身体，下意识护住腹部，呜咽起来。
  “我说，我说……我都说……”
  “当时我从宫宴上出来，本来只是打算到太液池边透透气，结果走到池边的柳树下时，见树下躺着两个人，我大着胆子走近一看，才发现其中一个竟是殿下，另一个，另一个……”
  元黎赤红眼：“另一个是谁？”
  “另一个当时身上缠满水草，仰面朝下趴着，我、我真没看清他的脸。我一靠近殿下，殿下便突然攥住我手，睁眼问我是谁，问完，又昏迷了过去。我刚开始仅是想救殿下，便用力将殿下拖到了假山后，叫了侍卫过来。等我再回去找另一个人，他已经不在了。殿下昏迷期间，也一直握着我的手，问我是谁。我心中一直仰慕殿下，只是惧于殿下储君身份，平素不敢与殿下亲近。那几日，我第一次那样近距离的与殿下接触，我对殿下的仰慕越来越深。我见殿下腰间挂着一个荷包，手里还攥着一个荷包，便猜到荷包是那个人的，我一时糊涂，想借此亲近殿下，博得殿下信任，便将殿下手中那只荷包换成了自己的荷包。”
  “我起初也害怕那个人冒出来，可一连数日过去，宫里宫外都静如死水，并无其他人落水的消息传出。我便猜测，那个人多半是从外地进京的官员子弟，兴许和殿下的情况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救的人是谁。我才一时鬼迷心窍，在殿下面前认了此事。我、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求殿下不要伤我……”
  元黎哑声：“那只荷包是什么样子？”
  苏煜：“上、上面绣的是一只兔子。”
  元黎攥着苏煜衣领的手一僵，倏地愣住。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晚上还有一更。


第89章 
　　一时间，很多画面在元黎脑海中闪现。
  他高热昏迷时，那缕混着酸苦药汤一起化入喉间的桂花糖香。
  昨夜在荣寿殿，他无意偏头，看到少年手上那只莫名眼熟的荷包及兔子。
  以及无数午夜梦回，始终如执念般萦绕在梦境深处的那声脆亮的哥哥，亦倏忽之间，以猝不及防的方式与某个少年声音重叠。
  怎么会是那个小东西？
  元黎努力搜索记忆，恍惚中，好像是有一个红衣如火的女子，挽着一个扎着细长马尾的小小少年，姗姗来迟的步入了灯火辉煌的大殿之中。
  “臣聂文媛，携幼子云泱来给太后拜寿了，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刚刚来京路上遇见一伙打家劫舍的山贼，惊扰了不少百姓，臣便顺手料理了一下，故而来迟，望陛下、太后恕罪。”
  女子美丽飒爽，不拘小节。
  少年则一身金衫，颈间悬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眼珠如葡晶亮，骨碌碌转着，好奇的打量殿中人与殿中布置。
  而当时的他，心里却只有厌恶与抵触。
  因看到长胜王府的人，他就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惨死的兄长，抑郁而亡的母后。
  他与母后阴阳相隔，此生再无相见机会，而对方却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他仰头饮下一杯闷酒，将酒杯重重搁到案上，不顾父皇不悦目光，便起身离席，往太液池边而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似乎听到满殿喧嚣中传来一声天真无邪的“母妃，那个哥哥怎么了？”
  许多早已被他刻意模糊遗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此刻如失了镇压符咒一般，争先恐后的往外涌将出来。
  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涩疼。
  元黎眼眶渐渐发热，松开苏煜，收起剑，大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苏煜惊魂甫定的瘫倒在草地间，兀自颤抖不已。
  ——
  云泱刚刚醒来，正乖乖靠坐在床上，由聂文媛喂药。
  聂文媛望着幼子苍白脸庞，懊悔又心痛。早知会出这档子事，那日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同意央央进大理寺。
  京城的水太深太混，根本不适合央央这样单纯善良的孩子。
  这回若不是太子及时赶到，她真不敢相信会发生何事。然而东宫能护央央一时，又岂能保证护央央一辈子。
  就算央央当得了这个太子妃，日后深宫波诡云谲，处处都是阴谋算计，又岂是这孩子能应付的。
  只要一想到幼子在暗无天日的石牢里无助的呆了一夜，聂文媛便心痛如绞，愤怒不能自抑。
  好，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她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以此为由，请求圣上将东宫与长胜王府的这桩婚事解除掉。
  即使皇帝不高兴，她也管不着了。
  云泱提醒：“母妃，药凉了，我自己喝吧。”
  聂文媛恍然回过神，勉强笑道：“对不起，是母妃走神了。”
  说完，重新舀了一汤匙药，递到幼子口中。
  云泱皱着鼻子喝了，问：“母妃在想什么？”
  聂文媛眼睛一酸，道：“母妃想好了，等这次事结束，母妃便带你回北境。”
  云泱一怔。
  “可是，我要怎么跟母妃回去呢？”
  聂文媛认真道：“自然是和太子和离，母妃会请陛下下旨。”
  云泱并不傻，很快明白，聂文媛是要拿这回的事做文章，去向皇帝讨价还价。
  “那……需要我去做什么吗？”
  聂文媛摇头：“不需要，央央只需要专心养病就好。”
  云泱点头。
  他的确没有什么理由再待在帝京了。早在大理寺的时候，他就想好了，他要回北境，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没有狗太子，也没有姓苏的生活。
  虽然没有朋友会寂寞一些，但也比成日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强。
  昨夜狗太子又救了他一次，他应该给他准备一份礼物，好好谢谢他才行。
  “王妃。”
  一名宫人轻步来到内室，态度恭敬而客气道：“陛下请王妃到清晖殿说话，请王妃移步。”
  聂文媛放下药碗起身，摸了摸幼子脑袋，道：“剩下的药你自己喝了，母妃去去就回。”
  云泱依旧乖乖点头。
  聂文媛大步走出太医院正堂，恰好和仓促赶来的元黎迎面撞上。
  丛英本奉命在门外守着，见到元黎去而复返一愣。
  殿下不是去见苏公子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就算是和苏公子说完了事，也当先去清晖殿，和陛下禀明昨夜的事。
  聂文媛抱拳行礼：“太子殿下。”
  元黎点头回礼，目光却隔过聂文媛，落进了大堂里。
  聂文媛：“昨夜多谢殿下出手救出央央，我长胜王府上下感激不尽。”
  元黎忽道：“孤有件事想请教王妃。”
  聂文媛颔首：“殿下请讲。”
  元黎声音几不可察的颤了下。
  “孤想问王妃，八年前，泰安十三年的春天，王妃是否曾带央央回京赴太后寿宴？”
  聂文媛思索片刻。“没错。”
  元黎心脏剧烈一跳，极力维持着面部表情，才不致失态：“请问王妃，央央的心疾又是如何落下的？”
  聂文媛虽不懂今日太子缘何关心起幼子的旧疾，还是礼貌答道：“也是那一次，央央年纪小，贪玩落水，高烧不退，醒来就落下了这个病根。”
  “落水地点在何处？”
  “宫中。”
  “宫中何处？”
  聂文媛想了想。
  “好像是太液池旁边吧。”
  元黎脑中轰然作响，几乎涩声问：“当时，为何长胜王府无人提起此事？”
  聂文媛道：“当时北境突然传来急报，当天夜里，我便带央央返回北境了。路上央央因为烧得太重，醒来后，对于自己落水前后发生的事全部都不记得了。”
  宫人还在催促。
  聂文媛不敢耽搁太久，说完这一节，便告辞离开。
  元黎独自在阶前怔怔站了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抬步往内走去。
  “太、太子殿下。”
  已陆陆续续到来的医官们纷纷退让到两侧行礼。
  元黎恍若未见，径直往最里面的静室走去。
  “吱呀。”
  雕花木门被从外推开。
  云泱刚捏着鼻子把剩下的药汁喝完，听到动静，讶然回头。
  “你怎么来了？”
  云泱诧异望着带着清寒晨气、从天而降的元黎。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90章 
　　元黎许久说不出话。
  只是木桩子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泱觉得有点奇怪，想了想，便道：“我都听母妃说了，昨夜真是多谢你。”
  元黎这才走到近前，声音有些发哑，道：“孤来看看你。”
  云泱点头。
  “我已经好多了。”
  元黎自然看到了床头的药碗。
  他问：“苦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其实有些奇怪，听他这么问，云泱便忍不住抱怨了下：“是很苦，我都险些吐出来，我最讨厌喝这些药了。”
  “孤去给你拿蜜糖。”
  元黎起身出去，不多会儿，果然拿了罐桂花糖回来。
  云泱心头的怪异感更重。
  心想，狗太子怎么现在这么有闲心。
  这个时辰，他不该上早朝去么。
  元黎将糖罐打开，道：“孤记得，上回在东宫你好像吃过这种糖。尝尝合胃口么？”
  “唔。”
  云泱从里面捡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着，丝丝缕缕的香甜渐在喉间化开，很快将汤药的酸苦冲淡。
  云泱皱着的鼻子总算舒展开，低头间，就发现一双眼睛正异常专注的盯着自己。
  云泱几乎要怀疑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但云泱摸了摸，并没有。
  今天的狗太子可真是奇怪，干嘛这样看着他。
  元黎大约也察觉到自己表现的太过反常，微松了下目光，问：“合胃口么？”
  云泱点头，见糖罐还在元黎手里，又伸手拿了第二颗出来。
  “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一尝？”
  元黎摇头：“孤不喜欢吃甜食。”
  “哦。”
  云泱悄悄瞅元黎一眼，觉得分别在即，自己似乎应该隆重表达一下感谢。
  要怎么说呢。
  直接问他喜欢什么？狗太子自小锦衣玉食的，什么世面没见过，想必也不缺东西。严璟好像说过，狗太子喜欢买书，还是什么前朝孤本。
  不如就问问他喜欢读什么书。
  他去书坊里给他多找一些稀罕版本就是了。
  云泱准备好腹稿，刚准备开口，就听元黎忽道：“孤听王妃说，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忘记了很多事情。”
  云泱不明白他怎么没头没尾的突然提起这个，点头。
  “唔，是啊，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元黎隐在袖中的手攥紧，胸腔内蓦得涌起一阵酸涩。
  “那你的心疾……”
  云泱目光躲闪了下。“这你也知道了呀，没错，我的心疾，就是小时候贪玩落水落下的病根。我也不记得，我怎么就掉水里了。母妃说，我溺水后发了场高烧，醒来后就什么也忘了。”
  云泱其实也不爱去想这个事。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跟那次落水脱不开干系。
  也许没有那次落水，他也能像兄长们一样，跟着父王母妃上战场，长成一个健壮的将军，而不是整日拖母妃后腿，让母妃费尽辛苦，四处给他求药。
  四哥有次还开玩笑说，他就是专过来向母妃讨债的。
  他虽然很不高兴的给四哥摆了一天脸色，在四哥用自己私房钱给他买了一堆小玩意儿后才勉强原谅他。
  可他心里知道，四哥说的也没错。
  整个长胜王府上下，好像只有他一个无用之人。
  他不过是凭着母妃和大哥的偏爱，才占了世子之位，论功劳论才干，他其实是最没资格做长胜王府世子的。
  他已经想好了，等这次回北境之后，他就请母妃上奏，把世子之位还给大哥。
  他就安安生生的当个小废物，不给父王母妃惹麻烦就好。
  元黎自然察觉到了少年躲闪的目光和落寞的神色。
  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突然被人当面翻出陈年旧账一样。
  元黎心口狠狠疼了下。
  原来，这些年，因为他的缘故，这个小东西，承受了这么多不该承受的痛苦和压力。
  而他一无所知，被人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甚至因为当年那桩旧怨，在这小东西刚来帝京的时候，对他态度疏冷，从未表达过一二关心。
  他又想起了很多不经意间印刻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时是在新婚夜，少年身披喜服，乖巧的坐在帷帐内，偷偷望着他，手指因紧张而轻攥着喜服一角。一时是书院后山，少年警惕四顾，紧跟在他身后，生怕跟丢了，一时又是大林寺的凉亭里，少年怀抱满怀桃花，孤零零坐在石凳上，举目四顾。
  元黎心里难受，道：“那并不是你的错。”
  云泱当他是如之前那样安慰自己。
  打起精神道：“谢谢你，现在我已经努力让自己成熟稳重一些，不再干蠢事了。我……我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对了，你、你平日都喜欢读什么书啊？”
  元黎一直都是一个很敏感的人。
  所以听到这句话，他几乎是立刻警觉的问：“为何问这个？”
  云泱觉得这事儿也没什么可瞒的。
  就老实道：“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元黎茫然：“什么好消息？”
  云泱：“之前你不是担心你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么，现在我母妃愿意出面，请求陛下同意我们和离。这样，我们就能过回各自本来的生活，你也不必与我们长胜王府纠缠在一起了。我知道，这件事一直都令你很为难。”
  元黎蓦得愣住。
  “和离么？”
  “是啊。”云泱点头，眼睛一弯，道：“等陛下旨意下来，我就和父王母妃回北境去，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这段时间，你数次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所以离开前，想送你一件礼物。”
  元黎：“所以你才问孤喜欢读什么书？”
  “是啊。”
  云泱瞅元黎一眼，见他表情有些异样的僵滞，忙道：“你若有其他喜欢的，也可以告诉我，只要我能找到，都给你买。”
  “不。”
  “孤不需要你的礼物。”
  元黎用力握住云泱手。
  道：“这件事，我们还可以再商量一下。”
  云泱诧异而茫然：“我们……不是已经商量过了么？”
  元黎摇头，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急迫神色，免得吓坏了对面的小东西：“之前的不算，我们可以重新商量，我们，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合适，不是么？”
  “不，殿下与央央的确不合适。”
  满室沉寂中，一道清亮女声强势插了进来。
  云泱望向门口：“母妃。”
  元黎回头，果然望见了一身红衣，负手立在静室外的聂文媛。
  元黎：“王妃这是何意？”
  聂文媛朝元黎行了个军人礼，道：“方才臣已请求陛下，解除央央与殿下婚约，陛下业已同意。”
  元黎脑中轰然一声。
  聂文媛平静道：“央央自幼体弱，被臣夫妇圈养在府中，性子天真单纯，是个琉璃心肠，与殿下并非良配，日后亦无法给殿下任何助力。当年那件旧事，臣夫妇一直心中有愧，亦从未奢求过殿下原谅，臣想，无论对于殿下还是央央，和离，都是最好的选择。”
  “殿下两次不计前嫌，救央央性命，臣夫妇铭记于心，我长胜王府上下亦铭记于心，日后殿下但有驱驰，我长胜王府绝不推诿。”
  “现在，殿下只需写一封和离书，再盖上东宫印信即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晚上还有一章。


第91章 
　　聂文媛只是来例行通知元黎一声。
  她以为，元黎会很爽快的答应。毕竟有当年那桩旧怨在中间隔着，太子不可能真正愿意与长胜王府结亲。
  这段日子，她也细细询问过周破虏东宫的情况，从成婚起，太子便将央央安排在远离正殿的东晞阁，无事从不踏足，新婚当夜，甚至还为了救苏煜而抛下央央。
  人生在世，谁不愿意自己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她这回不惜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也要请下这封和离的旨意，就是不想央央受到更多伤害。
  但出乎聂文媛意料，元黎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摇头：“孤不会写。至少，现在不会。”
  聂文媛皱眉。
  云泱也愣愣看着元黎。
  狗太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元黎抬起双目，直视少年乌黑晶亮的眼睛，正色道：“央央，我们再商量一下这件事，好不好？”
  云泱不解：“为什么？”
  “这……不是我们一早就说过的事么？”
  云泱处于完全茫然的状态。
  狗太子明明有自己的心上人，为何还要强留他在身边，难道是看中了长胜王府的兵权？可母妃刚刚已经很直白的表明了长胜王府的立场。他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再说，狗太子可不像是为了兵权会委屈自己的人。
  云泱于是试探：“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你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元黎眼眶渐渐泛红，笑道：“没有。因为，这是孤欠你的。”
  云泱更茫然。
  “欠、欠我的？”
  “没错。孤欠了你太多，孤根本不知道从何弥补，但孤还是想尽力一试。孤知道，孤以前冷落了你，待你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但从今往后，孤都会全心全意好好待你，你留下来，不要和孤和离，不要回北境，好不好？”
  云泱：“……”
  不是吧，狗太子，这是在向他表白么。
  狗太子什么时候对他有这么深厚的情谊了。
  云泱从未接受过这样汹涌的“好意”，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意识去望聂文媛。
  聂文媛也觉得奇怪。
  太子并非感情用事之人，何况央央这样傻乎乎的单纯性子，也不应该是这位殿下喜欢的款儿。
  这位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聂文媛实话实话道：“殿下和央央相处的时日短，并不了解他，他自小被臣娇养惯了，脾气大，还任性，瞧着没心没肺，其实鬼心眼不少，留在殿下身边，只会给殿下闯祸。殿下现在也许觉得新鲜，可往后经年累月，那么长的时光，如何受得了他如此脾性。殿下若有需要长胜王府效力之处，直接言明便可，不需要如此。”
  “不。”
  元黎目光坚定，声音微发颤：“也许在王妃眼里，他是这样的，但在孤眼中，他比任何人都勇敢善良，亦比任何人都适合做孤的太子妃。”
  “王妃说他娇生惯养，但孤知道，从小到大，他一个人呆在王府，一直很孤独，很寂寞，他甚至连一个自己的朋友都没有。他天性活泼好动，不应该整日困在空旷寂寞的王府高墙内，他应该过更自由自在、有人陪伴的生活。”
  “所以，孤——不会放手。”
  云泱已经彻底愣住。
  聂文媛内心也受了一波强烈冲击，抱臂，若有所思的打量元黎。
  良久，她叹道：“这仅是殿下一时的认知……”
  “不。”
  “孤不是一时热血灌顶，也不是一时鬼迷心窍，孤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只是这些年，孤做了一场大梦，没有早早看清梦中的真相而已。”
  “孤知道，他有一颗这世间最珍贵最善良的赤子之心，即使被人蒙骗，不敢再交朋友，在看到孤落水时，亦肯义无反顾的跳进水里去救孤。”
  元黎眼底有泪光闪动。
  然这话听到聂文媛与云泱耳中，却无异惊雷。
  云泱睁大眼，有些无措道：“救你？”
  “是。”
  元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当年，真正奋不顾身跳进太液池里救孤的人，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人。”
  “你落水，并非因为贪玩，并非因为任性，而是为了救孤。你落下心疾，体弱多病，从很小年纪就开始服用那些苦涩的药丸，亦是因为救孤。”
  “你只是，不记得了而已。”
  云泱茫然兼愕然。
  “可我……的确不记得你说的这些。”
  “你，会不会搞错了？我们小时候，见过么。”
  怎么会这样。
  就狗太子的人明明是姓苏的，严璟，丛英，太后，皇帝，那么多人都知道。
  这件事……怎么会和他有关系。
  聂文媛也惊疑不定道：“臣刚回帝京时，对殿下幼时落水一时亦有所耳闻，当时救殿下的，不是苏府的那个小子么？为何殿下会认为是央央？”
  话虽这么说。
  一些久远的模糊的记忆，也突然从聂文媛脑海里浮现出来。
  比如多年前的那个寿宴，央央的确只在自己身边坐了一小会儿，就说要出恭，自己偷偷溜出殿去玩儿了。
  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时辰没回来。
  她当时忙着应酬，只遣了云鬟和宫人一道去找，并没太在意。因为太后寿宴，宫中防守会比平日更加森严，根本不必担心有危险发生。
  而且当时内务府为了助兴，在殿外空地上设置了很多新鲜有趣的民间小游戏，吸引年轻的贵族子弟们去玩，央央玩心重，多半会去凑热闹。
  就这样，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云鬟急匆匆从殿外进来，告诉了她央央落水的消息。
  她不敢惊动太多人，尤其是上首的皇帝和太后，随便寻了个理由出殿。当时央央已昏迷不醒，一是在水里浸泡太久冻坏了，二是因为胸腔内灌入了太多冰水。
  那显然是溺水征兆。
  她当时只恼恨自己，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央央会去水里玩。毕竟这孩子来帝京前，刚跟着他四哥学会了凫水。
  万万没料到，此事背后还隐藏着这样一桩惊人真相。
  “母妃，那个哥哥怎么了？”
  她记得，幼子曾懵懂无知的问过她这句话。
  莫非央央当时出殿，就是为了追突然离席的太子？
  聂文媛不可避免的露出些震惊色。
  这也……太荒唐太离谱了。
  当日央央不过远远瞧了太子一眼，连话都没说过，怎么就能连小命都不顾，跳进太液池里去救太子。
  如果此事为真，那个苏煜，又是怎么回事？
  元黎神色一冷：“并不是他，是他用了一些手段，蒙骗了孤。”
  云泱这时候也慢慢回过味儿来。
  虽然他并不抵触和狗太子同呆在一个空间，也能聊上两句，譬如此刻。但他总觉得，他和狗太子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多么熟。现在突然一件惊天旧事砸下，他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关系了。
  他和狗太子竟然在小时候就见过？他还救了狗太子的命？
  云泱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
  “你、你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我真的不记得这件事。”
  狗太子显然对自己那个救命恩人看得极重，要不然这些年也不会一心一意痴恋着姓苏的。万一狗太子又搞错了，他岂不是会很难堪很尴尬。
  “不需要。”
  元黎笑了笑，眼色异常坚定：“孤确定，当年那个人就是你。”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还丢失过一个太后赏赐的荷包？”
  云泱想了想：“好像是吧。”
  都是听母妃说的。
  元黎道：“那就对了，皇祖母有个习惯，她每年过寿赏赐给后辈们的东西，都是同样绣样的荷包。当年孤昏迷时，手里攥着的，正是一个绣着小兔子的荷包。”
  听懂了来龙去脉，聂文媛开了口：“所以，殿下让央央留下，是因为小时候的事，因为央央救过殿下性命，对么？”
  元黎点头。
  “孤以前不知道真相，现在既然知道了，自然要尽孤所有能力，弥补他，爱护他。”
  聂文媛笑了下。
  元黎一怔：“王妃觉得孤所言不对？”
  聂文媛摇头。
  叹道：“喜欢之时，自然怎么看都是顺眼的，可殿下是储君，日后注定要承继大统。届时后宫新人无数，殿下当真会因为年幼时的一份恩情，一直爱护着央央么？”
  “殿下受人蒙骗是真，可殿下这些年对苏煜付出的感情也是真，人心都是肉长的，殿下当真能彻底的把自己从从前那份羁绊中割离出来么？”
  “何况……殿下对央央，也并非全然了解，他还有很多事，是殿下不知道的。这桩赐婚，于东宫，于长胜王府，本来就是不合适的，现在有机会把错误的轨迹拨回正轨，不好么？”
  聂文媛虽未挑明，但云泱一下明白，聂文媛指的是什么。
  他已经是一个被人标记过的小息月，之前狗太子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时，他还可以轻松的瞒着这件事，可如果狗太子真铁了心要和他好，他还怎么瞒得下去。
  到时候，又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所以趁着元黎没有开口前，云泱抢先道：“我母妃说得对，我们，并不合适。你那么优秀，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合适的太子妃。”
  “至于小时候的事，我也不记得了，你不用放在心上的，也不用向我报什么恩。我们毕竟都长大了，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了，你只是因为当年我救过你，所以才觉得我好，其实，我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我们，就这样吧，好不好？”
  元黎哑声：“怎样？”
  “就……和离吧。”
  说出这句话时，云泱心口也莫名的疼了一下。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疼，像心尖被人轻轻揪了下。
  云泱觉得，应该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交过一个像狗太子这样的朋友，所以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情绪。
  “你要是不嫌我蠢笨，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的。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北境，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给孤三天时间，好不好？”
  云泱不懂：“三天？”
  元黎点头：“没错，三天。给孤三天时间，让孤好好陪你，三天后，如果你仍执意要走，孤便给你和离书。”
  虽然云泱觉得元黎完全是多此一举，但看着对方认真坚执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难过，便点了下头。
  元黎仿佛得到糖的孩子，一下笑开。
  “孤现在去清晖殿见父皇，你在这里等着孤，等孤和父皇谈完事，就过来接你回去。”
  “哦。好。”
  元黎再度笑了下，便起身，出了静室。
  倒是聂文媛望着元黎背影，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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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圣元帝正在用早膳。
  元黎进殿行过礼，圣元帝搁下手里珠子，道：“一块吃点吧。”
  “是。”
  父子二人鲜少有如此同案而食的时候。
  沉默吃了会儿，圣元帝道：“和离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是。”
  圣元帝点头：“这事儿也算有始有终，尘埃落定了。朕会让人重新给你拟定太子妃的人选。”
  元黎放下筷子，撩袍跪了下去。
  圣元帝瞥去一眼：“怎么？”
  元黎：“儿臣不需要其他的太子妃。”
  圣元帝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神色。
  只道：“朕替你挽留过，但文媛心意已决，央央又在太后那里吃了大亏，险些丢了命，朕没脸拒绝。”
  “何况，朕也想过了，你与央央，确实不合适。”
  元黎慢慢抬头，直视圣元帝双目。
  “连父皇也这样觉得么？”
  圣元帝道：“那把龙椅，不仅代表无上权力，亦代表枷锁，束缚。孤家寡人，你当仅是说说而已么？朕之前是觉得，央央这样性情活泼的孩子，可以化解你心里的执念，与你互补。可现在，朕想法变了，清扬与文媛已为大靖付出太多，朕不该自私的让人家的孩子卷入到皇室纷争里来。你扪心自问，事情走到这一步，太后固然有责任，但最大的责任，难道不是在你自己身上么？”
  “朕早告诫过你，你是太子，不可让私情影响大局。你是怎么做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苏煜忍让迁就，为他忤逆朕，为他干涉律法，甚至为他自损修为，他敢做出今日的事，全都是因为你无声的纵容。”
  “而你做这些的时候，央央都在边上，莫说他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举凡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对你心灰意冷。”
  “文媛与清扬是功臣，朕不能委屈了人家的孩子。至于你，苦果既已酿下，在酿下的那一刻，就该有吞下的准备。君无戏言，圣旨，朕是不会收回的。”
  元黎沉默听完，道：“儿臣不是请父皇收回旨意的。”
  圣元帝看过去。
  元黎：“儿臣犯下的错，儿臣自己会承担，儿臣过来，只是想向父皇讨一封圣旨。”
  圣元帝：“什么圣旨？”
  元黎：“允儿臣三年内，不大婚。”
  圣元帝皱眉。
  “身为储君，你该知道，婚事对你意味着什么。一日不大婚，你这储君之位，便一日坐不稳。届时朝中议论沸反，连朕都帮不了你。”
  “儿臣明白，但儿臣心意已决，请父皇允准。”
  “起来吧。”
  元黎：“请父皇先答应儿臣。”
  圣元帝点头。
  元黎叩首，起身。
  圣元帝看着这个执拗的儿子：“当初你不是各种不满意这桩赐婚么？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元黎简单将当年太液池的事说了。
  圣元帝大为意外。
  又问：“为何是三年？”
  元黎：“是儿臣自己惹出的麻烦，儿臣需要时间去解决。”
  圣元帝便没再多问。
  ——
  云泱其实心里有些别扭。
  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的，自己就成了元黎的救命恩人。
  因为有一个三日期限悬在头顶，云泱起初还担心元黎热情过度，自己招架不住，但出乎云泱意料，元黎行事做派一如往常，只有每日忙完军务之后，会到东晞阁陪他一道用膳。
  用过膳，他也不刻意制造两人独处机会，而是带着云泱去街市上闲逛，云五云六等侍卫皆可跟随。
  云泱渐渐放松下来，跟着元黎见识了不少帝京城风物，尤其是各类好吃好玩的地方，只觉短短两日，竟比在帝京呆的数月都过得充实。元黎出手阔绰，又擅于观察，每回从外头回来，云泱怀里总是抱着一大堆新鲜有趣的玩意儿。
  这日云泱又满载而归。
  周破虏乐呵呵问：“这些都是太子给小世子买的？”
  云泱把玩着一只傀儡木鸟，点头：“是啊，我都说不让他买了，他非要买。”
  “不过，这是公输家后人做的傀儡鸟，除了不吃鸟食，其他鸟能干的事它都能干，比父王的信鹰都厉害，在北境可找不到，伯伯要不要摸摸？”
  周破虏早就心痒了，闻言立刻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放在掌中细细打量，啧啧称奇的点头：“这鸟做的栩栩如生，跟真鸟似的，的确厉害，得花不少银子吧，太子对小世子可真是上心。”
  云泱摸了摸木鸟的脑袋，没有说话。
  他当然也知道狗太子是个好人了。
  可惜他们注定也只有这三天朋友可做了。
  如果狗太子不是太子就好了。
  云泱不切实际的想。
  这时云五在外面道：“小世子，太子过来了。”
  云泱意外，都已经这么晚了，狗太子怎么又过来了。明明刚分开还不到半个时辰。
  现在两人相处已经亲近自然许多，云泱立刻趿着鞋子去外面迎元黎。
  元黎恰好从廊下走来。
  两人迎面，云泱走的比较着急，一下就撞进了元黎怀里。
  “啊。”
  云泱吓了一跳，急得要站起来，不料脚一滑，险些摔下阶去。元黎把人稳稳托住，温声问：“没事吧？”
  云泱摇头。
  悄悄瞄了眼四周，确定没被人笑话，才问：“你怎么来了？”
  元黎道：“明日孤休沐，想带你去郊外转转，提前过来跟你说一声，莫要睡懒觉。”
  “郊外？”
  “一个皇家猎场，里面有很多珍奇异兽，还可以骑马射箭，打野味。”
  云泱因为体弱，从小到大都没碰过马，闻言果然眼睛一亮。
  “唔，我……也可以骑马么？”
  元黎一勾唇角：“当然可以，那里有很多小马驹，可以供初学者试骑。”
  云泱想起明日就是第三日，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天了，便打起精神点头：“好啊，那我一定早点起来，不睡懒觉。”
  同时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
  狗太子是不是还在等他回心转意，可是，他已经被人标记过，根本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
  算了，等明日从猎场回来，他到书坊给他多买点孤本书就是了，这两日，他可是从严璟那里打探到不少狗太子的喜好。
  左右那两箱金子，他也不好意思带回北境。
  次日一早，元黎果然早早就来东晞阁接云泱。
  一行人乘坐马车到了地方，早有猎场管事牵了一排的小马驹在空地上等着。
  云泱最终挑了一匹健壮的枣红色小马。
  管事笑道：“太子妃真是好眼光，这匹是今岁波斯国新进贡的纯种汗血马，别看个头小，耐力可是一等一的好，就是上了战场都不拖后腿，更难得的是脾气温顺。因而这马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胭脂。”
  云泱不会骑，试着去摸马鬃。
  胭脂马果然很温顺的用脸去蹭少年手心。
  云五云六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刚打算上前替小世子牵住马，元黎从后面走了过来，问：“想试试么？”
  云泱听出他言外之意，惊奇道：“我可以么？”
  “当然，孤帮你牵着。”
  元黎先把云泱抱上马，便牵着缰绳，往前面树林里走去。
  清风习习，吹拂在耳边，云泱按着元黎指点，学习怎么握缰，怎么夹马腹，怎么操控方向，学了将将一个多时辰，已经能骑着胭脂小跑一段路。
  少年玩到尽兴处，随口道：“它比我见过的所有马儿都要乖都要听话，要是能跟我回北境就好了。”
  元黎已经重新牵住马缰。
  道：“你若喜欢，自然可以带回去，这本就是孤送给你的。”
  云泱一愣，才发现失言，说了不该这时候说的话。
  元黎好像没有感觉到，一直牵着云泱来到山顶的一处凉亭里，望着远处道：“孤小时候不爱读书，经常撺掇兄长带孤来这里骑马打猎，猎了野味，直接就地烤着吃完了再回宫。有一回因为孤想吃烤兔子，兄长在山里守了整整一夜，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回去后还被母后好一通责骂……孤童年所有的快乐，几乎都来自这里。”
  云泱有点难过。
  原来狗太子小时候和他一样不爱读书。
  然而现在东宫的正殿里，却堆着数不尽的经史典籍。
  狗太子小时候也是欢快跳脱，无忧无虑的性子，现在却沉默寡言，再不将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
  云泱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没吭声。
  倒是元黎转头，眉间异常温和的笑道：“孤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今日带你过来，是因为，孤找到了对孤而言，和兄长一样重要的人。”
  “今日是孤生辰，孤希望，你能陪孤一起过。”
  云泱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你……你说让我等三天，就是因为这个么？”
  元黎坦然道：“是也不是。孤自然希望你能回心转意，留在孤身边，但孤也知道，这太难为你了。无妨，你可以慢慢想，孤也可以慢慢等。今日，不说败兴之事，就好好陪孤一下，好不好？”
  这回云泱爽快点头。
  “我们去打兔子，待会儿也找个地方烤兔子吃吧！正好我让云五带了母妃的绿蚁酒。”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93章 
　　猎场里设有各类小游戏，还养着许多珍稀鸟类与兽类供观赏。
  云泱玩得不亦乐乎，临近傍晚，就和元黎一道去打野兔。
  猎几只野兔子对现在的元黎而言，自然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
  云泱帮不了大忙，就负责跟在后面捡兔子。
  猎场里有湖，湖边有专门供烧烤野味的区域，元黎分了些野味与随行侍卫，就带着云泱到中间空地上支起火架。
  云泱把胭脂栓到一边树上，蹲在地上，托腮看元黎忙活。
  元黎做事情很专注，处理起野兔子来干净利落，丝毫不像是个天潢贵胄，倒像是个常年跑江湖的。两只野兔很快处理好，元黎将肉穿起来，抹了油，撒了调料，放到火架上炙烤。
  火与油相撞，发出滋滋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云泱没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元黎不紧不慢的翻着肉，失笑：“怎么，以前没吃过么？”
  云泱老实摇头。
  “只吃过厨娘做的，没吃过这样现烤的。”
  二哥四哥他们倒是总到山里猎野味去，可惜他们嫌他累赘，身体不好，从来不带他。
  元黎自然明白过来，心中一软，烤好后，先取出匕首，割了一条兔腿给云泱。
  云泱试着尝了一口，登时眼睛一亮。
  只觉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食。
  之后，元黎又将烤好的兔肉切割成小块，摆到盘中。
  两人直接盘膝坐在地上，在中间铺了块毡子，摆上酒肉，相对而食。
  云泱启开酒坛，倒了两大碗酒出来。
  元黎道：“你心疾未愈，不要喝太多。”
  云泱不以为意的摆手：“没关系了，这酒我从小喝到大的，就算醉了也无妨。今日是你生辰，我们不醉不归。”
  说完，云泱先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少年玉白面颊上登时染上一层浅浅绯色，眼眸却晶亮如星。
  “我喝了，你也快喝啊。”
  元黎一笑，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两人边吃边喝，一坛酒很快见了底，云泱已有熏意，高声招呼云五再拿一坛过来。
  最后还是让元黎给阻止住了。
  云泱不满：“怎么连你也要管我？”
  元黎温声道：“你若想喝，等你心疾好了，孤再陪你喝。”
  云泱想，等我心疾好了，我就已经回北境了，还到哪里找你去。
  可这话没法说出来。
  云泱只能闷闷不乐的“唔”了声。
  不多时，猎苑掌事过来，称泉室已经收拾出来，请太子太子妃前去落榻休息。
  云泱奇怪：“泉室？”
  元黎点头：“是一座直接建在温泉上的宫苑，很适合养身体，现在已过宵禁，今夜咱们就睡在那里，明早再回去。”
  云泱还是第一次在山里过夜，不免有些小兴奋，心里的那点失落跟着消解了不少，立刻带云五一起，跟着掌事去看新住所。
  宫苑建在半山腰。
  下面白雾氤氲，将整座宫苑烘托的犹如仙境。
  云泱一迈进里面，只觉扑面薰暖，脚底都是暖融融的，根本不必穿鞋袜，光着脚就能行走。
  管事领着云泱到一座布置的十分雅致的寝舍里，道：“奴才们就在外面候着，太子妃有需要直接吩咐一声变好。”
  云泱嗯嗯点头。
  管事一走，便脱掉鞋袜坐到榻上，发愁该什么时候去书坊给元黎买书。
  “我让你打听的那些书，你可都打听到了？”
  云泱问云五。
  云五忙回：“这两日属下和云六转遍了帝京城的大小书坊，小世子说的那些孤本，一本不落，全部都找到了，就是有的卖价太高。”
  云泱对这个没概念。
  “多高？”
  云五伸出五根手指。
  云泱皱眉：“竟要五百两银子？”
  云五：“……不，是五百两金子。”
  云泱：“……”
  云泱睁大眼：“这怎么可能？不就一本书么？”
  五百两金子，岂不是要花掉他一整箱金子。
  云五解释：“太子殿下要找的那个版本，似乎是流传了好几朝的一个孤本，听说是有一个什么大儒的批注，要不是因为内页有折损，怕要卖到千金。”
  云泱：“就、就没有其他版本能代替么？”
  可转念一想，狗太子看书那么刁钻，恐怕也瞧不上其他版本。
  唉，这个狗太子，真是败家。
  正想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元黎端着碗乳白色的醒酒汤。他身上只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寝袍，乌发也湿漉漉的，显然刚沐浴过。脚上则穿着双十分家居的木屐。
  云五忙识趣的行礼退下。
  云泱瞄了那醒酒汤一眼，道：“其实我没喝醉，不用这个。”
  “这不是普通的醒酒汤，而是猎场自制的奶茶，用牛奶和香草混制而成，不仅解酒，还安眠。”
  元黎将碗递到云泱手里。
  云泱只能乖乖捧住，试着尝了一小口。因为某个不可告人的原因，少年其实一直对奶制品甚至所有散发着奶香味儿的东西很敏感很抗拒，然而这一小口奶茶喝下去，却意外的清甜可口，浓而不腻，比他在北境喝过的马奶与牛奶都好喝。
  云泱喝了第一口，就忍不住喝了第二口。
  心想，等回了北境，他就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奶茶了，也见不到狗太子了，也不会再有人带他骑马打野兔了。
  有朋友的感觉可真好呀。
  早知如此，他就早点跟狗太子搞好关系了。
  喝完奶茶，两人默默坐了会儿，元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道：“这是和离书，孤已盖过印，拿着它，你随时可以离开。”
  云泱一愣。
  伸手接过，只觉薄薄一张纸重若千金，小声道了句：“对不起。”
  元黎：“你不需要和孤说如此客气的话，仔细算起来，孤欠你更多。孤只希望，你能够开心快乐。”
  云泱闷闷“嗯”了声。
  手指无意识攥着那封文书。
  元黎忽道：“你是有其他心事么？”
  云泱心头一跳。
  没料到元黎连这个也察觉出来了。
  忙摇头，免得露出更多端倪：“没有了，我就是觉得，突然要分开，有点空落落的。你、你以后还会去北境么？”
  元黎笑了下，点头：“若有机会，孤一定会去找你的。”
  他笑并未到达眼底，目光温柔的望着身侧盘膝静坐的少年，胸腔内涌起的却是酸涩。
  但今夜他身体情况特殊，无法久待，只坐了一小会儿，便与云泱作别回房。
  元黎的房间就在隔壁。
  云泱一直把元黎送到房门外，看着元黎进了房间，方转身回来，关上房门，简单沐浴了一下，就躺到床上睡了。
  而此刻的隔壁房间，元黎则正坐在榻上，由御医施针。
  他眼尾泛着浓浓一抹赤色，额面上全是热汗。
  御医显然经常为他处理这种情况了，快准狠的在他后背几处大穴落针以后，叹道：“殿下的纯阳信香本就强势，另一股信香又总缠着殿下的信香不放，这一阴一阳，一味用银针封锁恐会损失修为。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当日那个将自己信香留在殿□□内的小息月啊……”
  元黎忍着丹田不适，哑声：“先帮孤将它们分开再说。”
  “唉，是。”
  御医在心里暗暗摇头。
  也不知道当年那个缠着殿下的小息月到底怎么回事，竟连基本的信香都不会控制，完事后，竟将自己的信香留了一缕在殿□□内。
  按理息月的信香自然是臣服在纯阳信香之下，无法与纯阳信香相比肩的。
  偏这小息月的信香，是个胡搅蛮缠不讲理的。
  狗皮膏药似的黏着殿下的纯阳信香不放，隔三差五就要出来闹腾两下，害殿下这一年吃了不少苦头。
  今夜闹腾的格外厉害。
  老御医整整施了一个多时辰的针，方对付不听话的顽童一般，将那股过分活跃的信香压制了下去。
  元黎丹田内的剧痛缓解许多，人却没好多少。
  因那一缕信香一出现，周身气血便控制不住的跟着翻涌燃烧起来，最终都汇聚到下腹一处。
  元黎撑着坐了会儿，实在受不住，索性直接浸入了冷水里泡着。
  另一边，云泱迷迷糊糊睡到半夜，也猝不及防的被一阵燥热弄醒。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94章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云泱下意识伸手往枕头底下去摸药，摸了半天，什么也摸到，才恍惚意识到这是在猎苑，不是东晞阁。
  体内燥热越来越厉害，全身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
  没有药，云泱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凉水。
  然而浴房里引的是四季不冷的温泉水。
  人在极度燥热时，对凉意总是特别渴求特别敏感。
  云泱赤脚站在黑黢黢的寝舍里，很快敏锐察觉到，有丝丝凉意，从隔壁房间的墙壁内渗了过来。
  云泱像沙漠上的鱼儿寻找水源一样，推开房门，往隔壁走去。
  云五本抱剑守在门外，等听到动静惊醒，就见自家小世子梦游似的，歪着脑袋在廊道里站了片刻，连门也不敲，就直接进了隔壁太子的房间。
  云五：“……”
  云五吓得彻底清醒，睁大眼，疾步追过去，“砰”得一声，两扇雕花木门从内关上，恰将他阻隔在外。
  云五断无胆量私闯元黎的房间，目瞪口呆片刻，只能忍着焦虑在外面等。
  一门之隔，云泱正摸黑在元黎房间里瞎转悠。
  和自己的小蒸房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一间小冰室。
  云泱掀开床帐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寝具也叠放的整整齐齐。
  嗯，显然是一间无人居住的房间。
  那他就暂时占了吧。
  反正狗太子也没指定他一定要睡在哪里。
  云泱放下床帐，坐到案后，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
  喝完，舒服了一些，但还是不够清爽。
  云泱想了想，起身去找浴房。
  这房间这么冷，浴房里的浴汤想必也是凉的。
  云泱转过屏风，立刻感觉到一阵凉意扑面而来。
  脚底湿哒哒的，果然是凉水。
  云泱走到浴桶边，趴在桶沿上，伸手往里捞了捞，顿觉身心沁爽。
  浴桶很大，云泱光着脚出门，没有穿鞋袜，也没有穿外袍，就直接从一头滑了进去，将整个身体都没入水中……
  唔，好舒服。
  少年长呼口气，美滋滋想。
  **
  元黎早在房门响时就已察觉到有人进来。
  但他正调动全身内力与体内翻滚的热潮抗争，根本无法分神，否则有经脉爆裂、走火入魔之危。
  元黎双目轻阖，多年练就的警觉如蛛网一般，辐射至整个房间。他倒要看看，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大半夜闯进他房间。
  猎苑防守一向很好，出现刺客的可能性不大。
  究竟会是谁？
  元黎听到了哒哒哒，毫无顾忌毫无章法的脚步声。
  像是在屋里乱转悠。
  安静了片刻之后，元黎又听到了茶碗与桌案轻撞声，茶水注入茶碗的倒茶声，咕咚咕咚的喝水声。
  继而又是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元黎皱眉。
  隐约明白一个事实。
  有一个小贼，半夜闯进他房间，偷喝了他的茶水。
  似乎还在找什么东西。
  元黎如此想着的时候，就听那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越过屏风，来到了浴桶边。
  房间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元黎静默沉在水中。
  忽感觉，一片水花迎面溅来。
  紧接着，一条模糊影子，鱼儿一样，灵活的滑进了水里，甚至还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元黎：“……”
  元黎简直怒极反笑。
  因这小贼不仅偷喝水，竟还偷泡他的浴汤。
  元黎几乎顾不上洁癖发作，便豁然睁开眼，想看看究竟哪里来的小贼，竟如此胆大包天。
  他内力深厚，不比寻常人，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稍稍视物。
  元黎睁开眼时，凤目里沉满锐利杀气。
  然而等看清浴桶另一头，正美滋滋泡在水里的少年身影，元黎一下愣住。
  怎么会是这个小东西？
  这小东西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他房间作甚？
  元黎神色诧异兼古怪。
  云泱浑然不觉。少年半夜被燥醒，现在起床气正重，一入水舒服了，困意袭来，便索性靠着浴桶边缘睡了过去。
  绸质寝袍沾了水，紧贴在少年肌肤上，宛若蝉翼，透出下面一片玉白雪色。
  元黎眼睛如被火烫，清晰的感觉到，体内那股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热息如浇了火油般，以更加凶猛的态势反扑回来。
  意识到什么，元黎喉结滚了滚，错开视线，重新闭上眼，调动内力，与体内热流抗争。
  大颗大颗的热汗，顺着他额面鬓角流下，滴入浴汤中。
  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回任元黎如何压制，那股热浪非但没有消解的趋势，反而发狂的猛兽一般，沿着经脉左突右进，在体内乱撞起来。
  元黎闷哼一声。
  整个人如被架在火上灼烧。
  过去一年多以来，他从未遭遇过这等棘手的情况，何况眼下还当着这小东西的面。
  万一待会儿这小东西醒了，看到他这副样子，该如何想。
  更令元黎感到焦躁的是，随着他调动的内力越来越多，他的五感六识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
  譬如，他能清晰的嗅到少年身上散发的淡淡的混着香草的奶香味儿，虽然只是极淡一缕，于他而言，却无疑是足以点燃周身血液的那一束火星。
  谁让他，偏偏对奶香敏感。
  而今夜在猎苑，他恰好给那小东西端了碗牛奶制成的奶茶。
  再譬如，他脑中萦绕不去的，全是少年绸袍浸了水，紧贴在肌肤上的朦胧质感，水草一样，紧紧敷着他的心。
  他自诩理智。
  然而面对潮期折磨，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态。这令他前所未有的厌恶自己。
  一年前，他已经犯过一次错。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何况，那小东西不同于旁人，他绝不能贸然伤害他。
  那样……会把他吓坏吧。
  元黎深吸一口气。
  又堪堪过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将体内乱窜的热潮粗暴的压制了下去。
  元黎睁开眼，见对面水中，云泱依旧睡得香甜。
  这样在冷水里睡一夜，明日多半要着凉。
  元黎起身，随便披了件外袍，便将云泱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打横抱到了床帐内。
  丝丝缕缕的奶香，依旧萦绕在少年周身。
  元黎尽量忽略这个味道，本想给云泱盖上被子，俯身的一瞬，却倏地愣住。
  少年寝袍半敞着，露出颈间一点朱红小痣。
  然而那小痣周围，却有一圈浅浅的咬痕，那痕迹很淡，显然已经存留了好一段时间。
  但作为一个纯阳，元黎仍一眼识出。
  这是——被标记的特征。
  纯阳在标记息月时，便是用这种“咬”的方式，将信香注入到心仪的息月体内。
  元黎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愣在原处，久久没动。
  这小东西，竟然……已经被人标记了吗？
  难道，这就是他拒绝自己、一定要回北境的理由？
  元黎忽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
  一个小息月，一生只能被标记一次，除非那个标记他的纯阳死了，契约自动解除。
  如果强行往息月体内注入第二股信香，两股纯阳信香掐架，息月便有性命之危。
  央央身上印痕犹在。
  显然，那个纯阳还活着。
  而且多半就在北境。
  也就是说，央央在入帝京、与他成婚以前，就已经心有所属，并与那人结了契。
  他终究是……错过了。
  且永不可挽回。
  元黎枯坐床前，一颗心被无边的空旷与寂寞包裹着。过了好久，他方起身，平静的把床上唯一一条锦被给云泱盖上，起身出了门。
  云五还在门外忐忑的等着。
  见元黎出来，慌忙行礼。
  “太、太子殿下。”
  云五焦心的往房间里瞥，有些奇怪，怎么不见小世子踪影。
  “央央已经在孤这里睡下了。”
  元黎道。
  “哦。”云五一愣，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元黎看他一眼，淡淡道：“他做了噩梦，一个人睡不着，便过来找孤了。”
  “孤看他不停的出汗，恐怕心疾又有发作的征兆，孤记得在大理寺时，央央给孤看过他常服用的两种药丸，你速去取来。”
  云五自然是带着心疾备用药丸的。
  自从慈宁宫的事情发生后，聂文媛便严令云五云六，外出时必须带着应急药丸。
  但元黎说的是两种药丸。
  云五很快明白过来，太子说的恐怕是小世子常服用的抑息丹。
  只是那药怎能给太子看到。
  云五想了想，只从怀里掏出缓解心疾的药丸，双手递给元黎。
  元黎拔开瓶塞闻了闻，道：“还有一种，孤记得不是这个味道。你一并给孤。”
  云五禁不住冒出冷汗。
  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蒙混过去，听元黎道：“孤先给他试试这种吧。”
  元黎转身进了房间。
  云五长松口气。
  然没等云五这口气彻底泄下，元黎又走了出来。
  “不是这种。央央还在冒汗，身体也很烫，孤想，应该是另一种药丸。”
  云五暗惊。
  听太子描述，莫非小世子真的是潮息发作了？
  这可如何是好。
  元黎道：“实在不行，孤只能让御医过来瞧瞧了。”
  让御医一瞧，小世子被标记的事哪里还瞒得住。云五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害，从怀中摸出另一瓶药，道：“不如殿下再试试这种。”
  “嗯。”
  元黎接过，好似真的只把它当成一种寻常的心疾药丸。
  只是进屋后，元黎并未喂给云泱药丸，而是倒出两粒，藏在了掌心，剩下的仍交给云五。
  天蒙蒙亮时，元黎来到御医住所。
  “你替孤掌一下眼，这是何物？”
  元黎露出掌心两粒红色药丸。
  御医捏到指尖闻了闻，神色微变：“抑息丹？”
  元黎心头突一跳：“抑息丹？”
  “没错。这东西可不好得，多半不是中原之物，殿下从哪里弄来的？”
  御医如获至宝，将药丸置于灯下，仔仔细细研究起来。
  元黎道：“是孤一位朋友，经常服用的东西。”
  御医随口：“殿下的朋友，一定是个息月吧。”
  元黎目光暗了下：“是。”
  御医又道：“必还是一位已经被标记，且纯阳不在身边的息月。息月潮期一到，若无纯阳纾解，有性命之危，而这抑息丹，恰恰可压制住息月体内的潮息，故而得了这么个名字。”
  “不过，阴阳调和，顺其自然，方是长久之道，长期服用这抑息丹，也不是什么好事。那小息月，还是要尽快回到纯阳身边才好。”
  事已至此，已无需更多证据。
  元黎只觉浑身血液都被冻住，半晌，收起药丸，神思恍惚的回了房间。
  **
  云泱是被一阵冷风给吹醒的。
  醒来后，才迷迷糊糊发现，自己好像睡错了房间。
  睡前记忆断断续续涌来，云泱皱了皱鼻子，拥被坐起，刚要爬下床，就听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元黎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夜间独有的清寒。
  云泱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登时大囧。
  他难道跑进了狗太子的房间么？
  云泱耳朵尖一烫，立刻光着脚下了床，有点无措道：“对、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元黎也没料到云泱现在醒了过来。
  他默了下，收拾起不合时宜的情绪，温声道：“无妨。”
  云泱：“那、那我回去了。”
  元黎没说话，上前，重新把云泱抱回了床上，道：“大半夜，就不要光着脚跑来跑去了。左右孤也要处理军务，你安心睡即可。”
  元黎房间里清清凉凉的，的确很舒服。
  云泱悄悄瞅他眼，见他眉间似堆着千斤的心事，还以为他在为军务发愁，便乖乖点头。
  元黎也在床上坐了下去。
  他整个人浸在阴影里，看上去孤独又落寞。
  云泱小声问：“你怎么了？”
  元黎摇头。
  “无事，只是想到你要回北境，有些舍不得。”
  “孤这两日经常想，如果当年在太液池，孤没有昏过去，及时认出了你，该多好。”
  “孤一定，不会给其他人可乘之机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95章 
　　云泱以为元黎说的是苏煜冒认的事。
  忙安慰道：“不怪你，这事我也忘了。”
  忘了。
  短短两字，犹如钢锥刺入心房。
  这几乎意味着，他们之间唯一的牵扯也断了。
  这尘世茫茫，上穷碧落下黄泉，生者，早已别有归宿，而亡者，该投胎的已经投胎，该转世的业已转世，自始至终，他都是孑然一人而已。
  难道他合该如父皇所说，做一个孤家寡人么？
  元黎轻闭目，低声问：“如果当年落水的是别人，你也会舍命相救么？”
  问完，他又恍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何其幼稚愚蠢。
  就像小儿间无聊的争风吃醋一般可笑。
  这小东西根本不记得当年的事，如何能回答他。当年母后兄长初殁，他对长胜王府的恨意几乎达到巅峰，绝不可能给长胜王府的人好脸色，这小东西若非把他当做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岂会冒死救他。
  倒是云泱想了想，认真答道：“听四哥说，我小时候胆子很小的，我也不敢相信，当年我竟然敢跳进太液池里……唔，救你。”
  元黎温柔抬起眸：“那就权当，孤当年在你心中，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所以才能激发出你非凡的勇气。”
  云泱配合的点头。
  “一定是的。你这么优秀，换作其他人，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他以为这话是鼓励，然而意外的发现，对方眸光幽沉如一滩静水，并无释怀之意。
  云泱不免露出点困惑。
  元黎只是一笑，道：“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再睡会儿吧。”
  云泱点头，扯着被子躺下。
  想起元黎刚才隐隐透着哀伤的眼神，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似的，说不出的不舒服，不由偏头，去往仍沉默坐在床外侧的元黎。
  元黎双手放在膝上，就那样一言不发的坐着，如雕塑一般，任由自己陷在无边黑暗中。只是那双向来幽沉如水的凤目深处，隐隐有血丝冒出。
  “你……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云泱并没有发现元黎异常，只是觉得他这样坐着也不是事儿。
  打量了一下，床很大，容纳两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不必，你安心睡即可。”
  好一会儿，元黎开口，仍旧是温和的语调。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屈起，手背上绷起的青筋也随之消失，终于起身，往书案边走去，约莫是要处理所谓的公务，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轻问了句：“他很好，是么？”
  这一声极低，如同自语。
  云泱没听明白，迟疑要不要回问一嘴，元黎却已继续往书案后走了。
  以至于云泱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但云泱向来不是一个多思多虑的人，想了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困意袭来，就裹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云泱感觉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混着一股潮息，蜻蜓点水一般，在他额间轻而又轻的印了下。
  就像小秦琼舔他掌心的触感一样。
  小秦琼不是被周伯伯带走了么，怎么会来猎苑呢。
  云泱迷迷糊糊的想。
  咕哝了句：“不要淘气。”
  那气息却再度落下，停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等云泱第二日再睁开眼，外头已是天光大亮。
  元黎并不在房间里。
  云泱穿好鞋袜，见床头放着件披风，多半是元黎留下的，便不客气的裹着出了门。推开房门，就见云五正抱剑站在房门外打盹儿。
  见云泱出来，云五惊醒，喜道：“小世子已经无碍了么？”
  云泱昨夜补足了觉，精神很好，奇怪的问：“什么无碍？”
  云五更奇怪：“小世子昨夜心疾险些发作……身体也有些不舒服，幸好太子殿下及时过来取了药丸。怎么，小世子不知道么？”
  云泱对于自己怎么跑到元黎房间这件事仍记得迷迷糊糊。
  更不记得自己发病的事。
  正困惑，就见元黎端着份早膳从廊道对面走了过来。
  “是孤不让他进去打搅你的，可睡够了？”
  云泱眼睛晶亮的点头。
  “看来果然睡得不错。”
  元黎勾唇：“那就进屋一起吃点东西吧。”
  云泱的确有点饿了，嗯嗯点头。
  两人一起回了屋子里。元黎放下托盘，将膳食一一摆到食案上，云泱歪坐在食案后看他忙活，扫了眼，见花样繁多，好多都是自己没见过的点心。
  “孤记得你喜欢吃甜食，特意让他们多做了几样甜点，尝尝合不合胃口？”
  元黎将一碟碧色雕成牡丹花状的糕点推到云泱面前。
  云泱拿起一块，尝了口，称赞：“甜而不腻，还有一股清淡的花香，真的很好吃，你也尝尝。”
  元黎倒真捡了一块小的。
  吃完饭，云泱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元黎捧着茶碗的手轻轻顿了下，面不改色道：“胭脂生了病，猎场的大夫正在为它医治，我们恐怕要晚两日才能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96章 
　　“胭脂生病了？”
  云泱一惊，果然露出着急之色：“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生病了？”
  元黎随手拨弄着茶汤上的浮末，道：“大约是吃坏了肚子，或者着凉了吧。”
  “那我可以去看看它么？”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医官正在为它诊治。它刚认了你做主人，你现在过去，它恐怕不会乖乖听医官话了。不如晚一些，孤忙完陪你一道过去。”
  云泱只能点头。
  “那你可要快一些。”
  元黎笑着答应，抿了口茶水后，状似不经意问：“那封和离书有些地方不合规制，孤需要先取走，修改一下。”
  云泱已经偷偷看过，并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儿。
  但听元黎这么笃然的说，也就没有怀疑，很爽快的从怀中取出来，交还给元黎。
  元黎纳入袖中，将手中茶碗递过去：“喝点茶水。”
  云泱吃多了糕点，嗓子的确有点发干，就没客气，端起茶碗喝了小半碗。
  吃完早膳，元黎自去忙公务。
  云泱担心胭脂的病情，坐不住，本来想带云五悄悄去外面打探一下消息，谁知起来还没走两步，便被一阵突然袭来的困意击倒。
  元黎出了门，停下，看了尽职尽责守在房门口的云五一眼，问：“这次过来，长胜王府一共多少侍卫跟着？”
  云五本在探头往房间里看，奇怪小世子已经吃完了早膳，怎么还赖在太子房间不走，突听元黎问话，一愣，紧忙行礼，报出数。
  心中不免疑惑，他们王府这边的侍卫素来与东宫不掺和，这位殿下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元黎负袖道：“孤要去林中猎些野味献给父皇，需要人手帮忙，东宫的侍卫远远不够，恐怕要向你们借点人。你留在此处照顾央央，让剩下的人到猎苑前集合。”
  “是……”
  这话没有拒绝余地，云五垂首应下。
  想了想，试探着问：“小世子不跟着去么？”
  元黎摇头。
  “央央方才心疾又险些发作，需要静养。你在门外守着即可，无事不要进去打搅他休息。待会儿孤会派御医过来给他看诊。”
  云五恭敬应是。
  待元黎走后，侧耳倾听了一下房内动静，的确安安静静，毫无响动。
  小世子性情活泼好动，并非能老老实实呆着的人，看这样子，多半如太子所说，正在休息。
  云五稍稍放心，继续抱剑守在门口，等御医过来。
  泉室蒸汽重，适合休养，却不适合建书房。书房统一建在旁边的另一座阁楼里。
  丛英已在阁楼门口候着，正和一个身披僧服的和尚站在阶下说话。
  “殿下。”
  见元黎过来，丛英忙行礼，退到一边。
  和他一起的和尚跟着回头，露出张年轻清润的脸庞，正是大林寺的主持清源大师。
  “殿下。”
  清源大师双掌合十，含笑作礼。
  元黎轻点了下头，当先步入位于阁楼一层的书房。
  清源大师怀抱一沓卷册跟着进去，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沉默坐在案后的元黎，道：“看殿下的模样，似乎有郁结之事藏于心中。”
  元黎：“非郁结，只是有些许遗憾，与不平，不甘而已。”
  清源大师一笑：“这还不可称之为郁结么？”
  元黎默然，侧目看这个好友一眼。
  清源大师念了声佛号，视线透过窗户，看了眼对面阁楼方向。
  “听说殿下带着太子妃一道过来游玩的，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骑马打猎的好时候，这小世子能按捺住玩兴，倒是难得。”
  元黎眼底已有阴郁之色浮现。
  淡淡道：“他身体不舒服。”
  清源大师也未戳破他，只道：“殿下，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有时执念太深，未必是好事。”
  元黎紧紧一抿唇，冷道：“孤自有分寸，说事吧。”
  清源大师叹口气，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本旧册子，道：“是上次殿下托贫僧查的那种叫做‘夕香’的花，有了些眉目。”
  元黎瞥了那册子一眼：“是令师笔记？”
  “没错，家师游离四方，见识广博，笔记中经常会记载一些连书中也找不到的奇闻异事。譬如这‘夕香’，就是家师游历至胡地时所记录下的一种奇花。”
  元黎眉心一拧。
  “胡地？”
  “没错，据家师笔记中记载，夕香又名夜来香，销魂香，摄魂香，生长在胡地一座名为落雪山的山脚下，其花瓣可做染料、胭脂，花梗中的汁液则可做麻药。当地胡人经常将夕香汁液涂抹在箭镞上，去射杀山中猛兽。另外，巫医们也会采集花瓣花梗制成药物，为病人医治外伤。”
  这的确是在司药局的药典上没有查到的。
  元黎微有困惑：“令师只记载了这些么？可有提到夕香安神助眠方面的用途？”
  清源大师摇头：“并无。不过，这夕香既有麻痹神经的功效，只要严格控制剂量，用来安神助眠，似也解释的通。”
  说到此，清源大师忽沉默了下。
  元黎敏锐问：“可有什么不对？”
  清源大师道：“殿下可否将宫中栽植的夕香拿给贫僧瞧瞧？”
  元黎一直留着那几片花瓣当证据，当即命丛英将东西取来。
  几片花瓣包裹在一方帕子里，已经有干枯的迹象。
  清源大师只看了一眼，便神色微变：“不对。”
  元黎紧问：“如何不对？”
  清源大师道：“这夕香，与家师所记载的夕香，并非同一种花，只是同名而已。”
  元黎倏地一愣。
  清源大师继续道：“此夕香为红色，椭圆花瓣，而家师所记载的夕香，乃是蓝色，花瓣形如蝶翼。原来如此，这也可解释，为何司药局的药典上关于夕香的记载只有安神助眠了。因为它们根本不是同一种花，否则，司药局不可能舍本逐末，舍弃夕香麻药之效不用的。”
  “麻药。”
  元黎咀嚼着这两字，忽道：“当地胡人既能用此物射杀猛兽，是否……也会射杀仇人？”
  清源大师何等通透。
  怔了一瞬，便道：“此事家师并未记载，贫僧不敢妄测。”
  元黎凤目沉沉的望着前方虚无天际。
  良久，道：“孤知道了，多谢大师相告。”
  清源大师微微一笑：“殿下与贫僧之间，何须如此生分。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得一个更准确的求证。”
  约莫一刻后，元黎出现在了长胜王府位于京城的府邸前。
  聂文媛与云清扬正坐在厅中说话，听到门房禀报，聂文媛皱眉：“只有太子一人，不见央央？”
  “是。”
  门房回忆着元黎脸色，忐忑道：“的确不见小世子踪影。”
  聂文媛与丈夫对望一眼。
  云清扬道：“先出去看看。太子只身前来，必是有要事。”
  聂文媛只能点头，从花厅到中庭，一路都在担忧如果元黎是要以势压人，不同意和离该怎么办。
  但出乎聂文媛意料，见面后，元黎只字未提和离的事，第一句话就是：“孤有一事，想向王爷王妃请教，望不吝赐教。”
  聂文媛点头：“殿下请讲。”
  元黎：“孤想问，二位可听过夕香？”
  “夕香？”
  云清扬与聂文媛对望一眼。
  夫妇二人俱面露茫然。
  元黎：“那北境军与朔月对战时，可曾被对方一种涂抹着麻药的箭矢所伤？”
  云清扬一惊。
  “殿下如何知晓此事？”
  元黎心一沉。
  “当真有过此事么？”
  云清扬道：“准确说，不是北境军被这种箭矢所伤，而是北境军的马匹被这种箭矢所伤。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在战场上，骑兵作战，失了马匹，几乎等于失去了爪牙的老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大靖战马的战斗力本就弱于朔月，因为这个缘故，在朔月人手里吃过好几次亏，后来实在没办法，将士们只能将马全身裹上玄铁甲。如此一来，马倒是安全了，但速度也减弱了，对上朔月骑兵，还是吃亏。这也是大靖铁骑这些年迟迟强大不起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元黎困惑：“对方既有如此伎俩，为何不直接伤人，而只伤马呢？”
  聂文媛突然插话：“殿下为何对此事如此关心？”
  元黎面不改色道：“是近来宫中发生了一桩悬念，涉及到这种叫夕香的花。”
  聂文媛看着元黎神色，仍有怀疑。
  云清扬倒是很耐心的解释：“并非对方不想伤人，而是比起伤人，伤马要容易的多。要知道，北境军作战时，每一个将士身上都要佩戴重达数十斤的防护甲，并配有面罩、护心镜等物，对方即使想暗箭伤人，也无从下手，但马就不一样了。”
  元黎忽道：“若真在战场，什么情况下，一个人可能会被那种暗箭所伤呢？”
  “这……”
  云清扬沉吟须臾，摇头：“这不可能，战不卸甲，是北境军铁律。除非——”
  “除非如何？”
  “除非是毫无防备之时。可只要上了战场，北境军即使睡觉也不会卸甲的。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
  “毫无防备……”元黎念着这四个字，一双凤目渐幽沉如水。
  他慢慢捏紧双拳，良久，像终于透过一口气，道：“孤知道了，多谢二位赐教。”
  聂文媛见他起身要走，忙逮住机会询问：“听说央央和殿下一道去猎苑游玩了，怎么不见他和殿下一道过来？”
  元黎垂目，道：“昨夜央央心疾突然发作，受不得颠簸之苦，孤便让他先留在猎苑休养。”
  聂文媛一惊。
  “那我随殿下一道去看看他。”
  元黎脚步顿了下，语气如常道：“孤已让御医过去给他诊脉，御医说，他脉息不稳，需要静养，受不了任何惊扰，其他人也尽量不要去打扰。王妃放心，待央央痊愈，孤便送他回来。”
  说完，元黎点头为礼，便转身离去。
  聂文媛神色古怪的望丈夫一眼：“我怎么觉得，太子有点不大对劲。”
  云清扬笑道：“大约是担心央央吧，我看他眼底泛着乌青，昨日多半是照顾央央，没有睡好。”
  想起幼子近日频发的心疾，聂文媛不免忧心忡忡起来。
  “央央在北境时，虽然心疾也间歇发作，但从未如此频繁过，帝京局势复杂，人心更复杂，终究不适合央央长待。等太子写下和离书后，咱们便立刻请旨返回北境。”
  云清扬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昨日濋儿来信，说朔月那边可能有变，我待在帝京，心里也不踏实。”
  ——
  元黎回到猎苑已是正午。
  丛英手里握着只信鸽，神色凝重的近前禀道：“殿下，出事了。”
  元黎询望过去。
  丛英：“北边传来消息，朔月王于昨夜病故了。”
  元黎眉心一跳。
  沉吟顷刻，问：“父皇和鸿胪寺那边可得到消息？”
  丛英：“东宫的暗卫一直在秘密追查呼延玉衡行踪，故而第一时间就获悉了此事，陛下那边消息恐怕要迟一些。”
  元黎：“朔月王一死，朔月王位空悬，必将引发动乱，朔月王庭情况如何？”
  丛英忙答：“伊鲁和大王子一系牢牢把控着王帐，不许旁人觐见，连巫医都是伊氏自己的人。现在朔月内部还没有多少人知道朔月王咽气的消息。不过一些大臣显然已经起了疑心，他们正打算联合朔月新贵一起，到王帐前请命，逼伊鲁撤掉陈列在王帐外的兵马。”
  “那呼延玉衡呢？”
  “呼延玉衡自从入了北境后就消失不见，并未在王庭里出没。”
  元黎若有所思。
  “这么重要的时候，他怎会撒手不理。”
  丛英道：“属下也觉得有些蹊跷，故而命暗卫继续盯紧王庭，一旦发现呼延玉衡踪迹立刻上报殿下。”
  见元黎没说话，丛英继续道：“现在朔月大王子呼延廉贞仍被关押在大理寺内，伊鲁等人虽控制了王帐，一时半会儿，朔月还换不了天。”
  元黎也没料到，阴差阳错，竟攥着这样一张王牌在手。
  道：“孤现在需要进宫一趟。”
  丛英：“那属下陪殿下一道。”
  元黎却道：“不用，你另有任务。”
  丛英不解。
  元黎：“你去长胜王府。伊氏除了王后，还有其他后妃侍奉朔月王左右，以伊鲁的野心与手腕，不会因为一个呼延廉贞就错失掌控王权的机会，若时不待人，他未尝不会选择扶植其他后妃所生的王子。”
  “一旦朔月王位更替，首当其冲的就是北境。再者，呼延玉衡突然失踪，亦令孤不安，无论如何，北境不能出事。”
  丛英正色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将消息告知长胜王夫妇。只是，太子妃那边……”
  元黎目光冷冷射去，道：“此事绝不可让央央知道，若走漏了消息，孤唯你是问。”
  丛英登时冷汗涔涔，恭声应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97章 
　　元黎并未立刻进宫，而是先回了趟泉室。
  云五依旧抱剑守在门外。
  见元黎过来，恭敬行礼，略感意外的问：“殿下不是去狩猎么？”
  “孤不放心央央，先回来看看。他可有醒来？”
  云五回道：“小世子一直在熟睡，刚刚御医来看了诊，说无大碍，并开了两幅养护心脉的汤药，让小世子醒来喝。”
  元黎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日光盈满室，尘埃飞舞，各处都通透明亮，少年安静躺在床帐内，两扇浓密羽睫安静覆在眼睑上，正睡得香甜。
  元黎在床边坐下，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少年玉白面颊。那轻柔光洁的触感，令他前所未有的心安。
  “孤亦是无可奈何。”
  “央央，不要怪孤。”
  “孤原本可以放你回去，再慢慢将你追回来的，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元黎视线不受控制的下移，落到少年颈间若隐若现的那粒朱砂痣上。即使悄悄看了许多次，那抹朱红仍然犹如烈火，灼得他眼球生疼。
  那里极敏感。
  被人一摸，云泱立刻如一头毛绒绒的小兽般，往元黎指腹上回蹭了下。
  “殿下。”
  御医的声音在外响起。
  元黎收回手：“进来。”
  御医提着药箱，低头进来，规规矩矩行礼。
  元黎问：“药可准备好了？”
  御医面露难色，就差把抗拒俩人写在脸上，但又不敢真反抗，只能艰难挣扎道：“这小世子本就体弱，服用太多安睡散，怕不大好……”
  “孤当然知道，所以才让你过来。”
  元黎冷冷望过去。
  “孤只需要他睡到明日一早，你想个办法，既不伤害他身体，又能令他安睡。”
  “这……这恐怕只有一样东西了。”
  “什么东西？”
  “夕香。”
  元黎皱眉。
  御医眼观鼻鼻观心，小心道：“夕香虽是禁物，但在安神方面的功效，的确强于一般的安神散，副作用也小。”
  然而元黎不得不顾忌夕香另一方面的用途。
  “你确定，他这样年纪的小息月可以服用？……而不会引发其他不好的反应么？”
  御医信誓旦旦：“殿下放心，只要控制好伎俩，就绝不会出问题。否则，司药局也不敢将此物列入药品类目里。”
  元黎沉吟片刻：“好，此事就交予你办，若有差池，孤决不轻饶。”
  “是，臣遵命。”
  御医叩首，悄悄抹了把汗。
  忍不住想，现在朝中不是都在传，陛下已下旨，命太子与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和离么，怎么太子还要用这种手段把这小世子留在猎苑里。
  唉。
  这皇家的事，真是离奇复杂，令人琢磨不透。
  ——
  元黎到清晖殿，罗公公正在门口守着。
  见他过来，罗公公低声道：“陛下正在和长胜王夫妇说话。”
  元黎并不奇怪。
  朔月一旦内乱，第一个受冲击的就是北境。
  云清扬与聂文媛夫妇接到消息后，一定会第一时间请旨回北境。
  “孤知道了。”
  元黎请罗公公通报后，便大步入殿。
  罗公公立在殿外，望着青年萧索背影，想起这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有关东宫与长胜王府和离的传闻，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造化弄人。
  可惜了那么活泼讨喜的小世子。
  元黎进殿，和圣元帝行礼。
  云清扬和聂文媛则起身与元黎见礼。
  圣元帝神色凝重的坐在御案后，显然已经得到消息，道：“都免了这些虚礼吧。”
  三人依言落座。
  云清扬望着元黎道：“此次朔月之事，多谢殿下及时告知。臣与文媛已向陛下请旨，今日就连夜赶回北境。”
  元黎客气答：“这是孤分内之事，王爷不必客气。北境安危，便拜托王爷王妃了。”
  “这亦是臣夫妇职责所在，臣定不负陛下与殿下信任。”
  见两人客气话说话，聂文媛方徐徐插话：“还有一事，需劳烦殿下。”
  元黎眼睫垂了下，道：“王妃请讲。”
  聂文媛：“和离旨意已下，于情于理，央央都不适合再待在东宫了。这段日子，他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还望殿下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莫与他一般见识。今夜臣便带他一起回北境，还要劳烦殿下写道手谕与臣的副将，让她去猎苑将央央接出来。”
  元黎沉默片刻。
  “此事恐怕不行。”
  聂文媛意外扬眉，云清扬和御案后的圣元帝也同时朝他望来。
  元黎：“帝京到北境迢迢千里，道路险阻。央央昨夜心疾突然发作，至今仍昏迷未醒，恐怕受不住长途颠簸。”
  “再者，孤听央央说过，他幼时，曾几度在府中遭受朔月暗探攻击。现下朔月局势未明，呼延玉衡又离奇失踪，他为了对付北境军，未尝不会再次铤而走险，劫持央央做人质。央央现在跟着王爷王妃回去，未必安全。”
  这话虽有理，但聂文媛总隐隐觉得，这前后两次元黎在对待云泱的态度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圣元帝也没忍住问：“央央心疾又犯了？”
  “是。”
  元黎平静答：“都怪儿臣疏忽，昨日一时兴起，带他去猎苑骑马。他胆子小，多半是受了惊吓，又吹了些冷风，才牵引出心疾。”
  圣元帝斥道：“此事的确罪过在你，你明知他身体不好，怎么还带他骑马去。”
  又与聂文媛道：“文媛放心，朕一定会派御医照看好央央的。”
  聂文媛只能起身谢恩。
  定下回程事宜，聂文媛与云清扬起身告退。
  圣元帝看了眼仍坐在殿中的元黎，问：“太子今日过来，也是为了北境之事？”
  “是。”
  元黎起身，在殿中站定：“关于北境局势，儿臣的确有些想法相与父皇商量。”
  圣元帝示意他说。
  元黎却撩袍跪下：“儿臣想以督军身份，亲赴北境，协助长胜王夫妇与朔月作战，恳求父皇答应。”
  “你亲自去？”
  圣元帝：“没必要吧。”
  “儿臣并非一时冲动作出的决定。”
  “那是为何？”
  “因为儿臣已查明，之前潜藏在玉妃殿中，诬陷央央的那名朔月刺客，的确是朔月国大王子呼延廉贞。伊鲁一派虽霸占了朔月王庭，但他们最看好的继承人却在我们手中，儿臣想好好利用这个筹码，彻底拔除朔月这一心腹大患。”
  圣元帝神色一震。
  “你当真确定？”
  “千真万确。现在伊鲁已派出亲信，四处打探呼延廉贞下落，如果儿臣不出手，伊鲁可能会放弃呼延廉贞，另择继承人。”
  圣元帝沉吟片刻。
  “那你打算如何利用这个筹码？你怎知，伊鲁一定会受你威胁？你也说了，他完全可以另择继承人。”
  元黎：“其他王子尚年幼，背后都有各自母族势力支持，若非万不得已，伊鲁不会放弃呼延廉贞这个亲外甥，另立他人。”
  圣元帝再度沉吟。
  元黎道：“此外，还有一事，请父皇恩准。”
  “说。”
  “儿臣对北境不熟悉，想找一个熟悉北境局势的人与儿臣同行。”
  圣元帝抿了下嘴角，神色终于慢慢凝重起来。
  “哦，你看中了谁？”
  元黎抬头，直迎上圣元帝视线，道：“当年大哥曾在长胜王麾下历练，乃不二人选。”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让大家久等了，收尾中了。


第98章 
　　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圣元帝深深看了元黎一眼，道：“熟悉北境情况的大有人在，朕可以从兵部给你调人。”
  元黎：“孤只要大哥。”
  圣元帝面上肌肉抽搐了下。
  “他性情木讷，根本不懂军事。”
  元黎一扯嘴角，毫不掩饰的露出失望：“父皇在怕什么？身为皇子，赴前线督战，不是大哥理所应尽的义务么？那些拿命在边疆与敌军肉搏血战的将士们，又有几人是天生就懂军事的。何况，大哥当年在长胜王麾下受教时，不是也参与过几次大小战事么？儿臣相信，只要到了北疆沙场，大哥体内的热血与勇气，会被激发出来的。儿臣亦相信，以大哥宽厚性情，会愿意以身作则，亲赴前线为将士们鼓舞士气的。”
  圣元帝嘴角绷起两道深刻纹路。
  良久，叹道：“太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元黎目光清正：“儿臣说了，儿臣想与大哥一道，为国奋战。”
  圣元帝最后一丝忍耐也散去了。
  “太子，你不要逼朕。他是朕的皇长子，而你是一国太子，一个太子处处与自己长兄作对，传出去像什么话，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不。”
  元黎冷笑：“儿臣的长兄，早在多年前，已经死在了北境的落月岭里，尸骨无存。他死时，胸口插满了敌人的铁箭，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和千千万万为国牺牲的将士一样，将自己的肉与魂都埋在了北境荒冷的沙场上。也许，他的父亲已经忘记他是如何死的，但儿臣永不会忘。”
  圣元帝扶案的手微微颤抖。
  罗公公瞧着形势不对，轻手轻脚的躬身进来，道：“陛下，勤政殿那边还有折子急等着批……”
  “你不用替他解围。”
  圣元帝声音低哑：“让他说。朕倒要看看，他对朕究竟藏了多深的怨与恨。”
  “儿臣不敢怨恨。”
  元黎直视御案后的皇帝：“儿臣只是想要一个公道而已。”
  圣元帝有些无力道：“你就非要以这种方式么？”
  元黎轻笑了下。
  目中有水色闪动：“那父皇觉得，儿臣应该以何种方式？这些年，父皇用您的权力和威严将他母子二人紧紧庇护在您的羽翼下，生怕儿臣会坑害他们母子。儿臣可以视而不见，亦可以忍。如今边境不稳，儿臣不过想请大哥同赴北境一趟，给儿臣当个向导而已，父皇依旧要如何提防着儿臣么？父皇总说儿臣不顾大局，可父皇既为一国之君，此等作为，不是在用私情干涉公事么？”
  一旁罗公公听得心惊肉跳，急道：“殿下慎言。”
  “孤已经谨小慎微了很多年。”
  “然则，兄长冤魂犹在，夜夜在孤梦中哀嚎，孤不能再退缩，亦不能再忍让。”
  “够了。”圣元帝忍无可忍，啪得摔了手中珠子。
  圣元帝厉声：“这些话，你同朕私下说说也就算了，休要让朕再听到第二遍。自古兄弟相阋，都是家族败落根源，遑论皇室。朕知道，你对元肃的死耿耿于怀，并迁怒于元樾。你恨他当时只顾自己逃出来，没有抢回元肃的尸体。可元樾也是受害者，他本就是个木讷老实的性子，并非悍勇之人，当年从北境回来后，他因为此事跪在殿外向朕请罪，直跪得大病一场，兼受惊过度，在府中整整休养了半年才缓过来，现在你硬要拉他去北境，除了刺激他病发，还能有什么用。太子，你该放下了。北境之行，朕不会批准，朕会另择人会同清扬、文媛一起押送朔月大王子北上。”
  “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再插手朝事了，回东宫去，好好思过吧。”
  圣元帝说完，便拂袖而去。
  独留元黎直挺挺的跪在殿中。
  罗公公轻跺了下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叹了口气，急急出殿，追上了前方的圣元帝。
  圣元帝扶栏而立。
  失神的望着远处天空，像自语一般，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朕太过无情？”
  罗公公一下红了眼眶。
  “老奴知道，陛下心中，也思念二皇子思念得紧，若不然，也不会每年二皇子忌日，在皇后娘娘的凤仪宫里一坐就是一天。”
  圣元帝苦笑了下。
  “可身为父亲，朕却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回来。”
  罗公公偷偷揩了下泪：“二皇子殁于落月岭，那里是大靖与朔月交界，老奴知道，陛下是不愿意让更多的将士为此葬送性命。”
  “奴才只有有些不明白，殿下思念二皇子心切，想去北境情有可原，陛下为何不准呢？”
  圣元帝眼底立刻又浮现出帝王独有的冷静与冷酷。
  “你看他的样子，像是要去督军么？去年朕听信他的话，让他去督军，本意是想借机缓和他与长胜王府之间的矛盾，结果他大半时间都在暗中调查元肃的死因，搞得军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他太重情，幼时遭遇重创，便一直觉得是有人故意害了肃儿。但谋害一国皇子的罪名何其重，当年肃儿出事后，清扬便仔细清查过此事，并未发现异样，难道他比清扬更熟悉北境军么？朕是害怕他被自己的心魔蒙蔽了双眼，白白寒了将士们的心。朕更害怕，他一时犯浑，要拉樾儿去给肃儿陪葬。”
  “朕要的是一个能容人的储君，而不是一个只会睚眦必报、挟私报复的储君。”
  “朕已经给了他很多机会，包括与长胜王府的这桩婚事，是他自己不知珍惜。如果他仍一意孤行，丝毫认识不到自己的错处，朕不介意，另择储君人选。”
  罗公公面色微变。
  圣元帝看他一眼：“朕知道，你心疼他，但朕是皇帝，朕必须对国家和百姓负责。这些话，朕也只能对你说说了。”
  “老奴知道。”
  罗公公眼睛又是一酸。
  “老奴只是觉得，陛下苦，殿下亦苦。”
  圣元帝悠悠道：“这世上，又有几人不苦呢。只望皇后不要怪朕才好。”
  ——
  “世子？小世子？”
  云五跪在床前，用力唤着床帐内仍旧昏睡不醒的少年，声音透着焦灼。
  云泱本来是醒不过来的，然而室内有一扇窗户没关，伴随着夜幕逐渐落下，幽凉的山风也穿窗而入。
  云泱被胃里突然泛起的一阵逆冲给弄醒了。
  云五立刻惊喜道：“小世子终于醒了！”
  云泱睁开眼，脑袋有些卡壳的望了眼窗外浓黑夜色。
  真是奇怪。
  他不是在跟狗太子吃早膳么，怎么突然天黑了。
  云泱揉了揉太阳穴，拥被坐起。
  问云五：“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然酉时末了。”
  云泱不敢相信：“我睡了这么久么？”
  “是啊。太子殿下说小世子心疾突然发作，需要卧床静养，属下一直守在门外，不敢打扰，刚刚看小世子睡了一天仍不见醒，实在太担心了，才偷偷溜进来叫小世子的。”
  “心疾发作？”
  “嗯，太子殿下是这么说的。”
  云泱突然陷入沉默。
  云五：“怎么？小世子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云泱没吭声，盯着窗外浓黑好一会儿，迅速穿好鞋袜下了床，又裹上披风，道：“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去看看胭脂。”
  两人一道下了楼，来到楼梯口。
  两名侍卫打扮的青年男子立刻一左一右挡住去路，恭敬道：“殿下有令，让太子妃在泉室内好好休养，尽量不要外出。”
  云五识得他们是东宫侍卫。
  皱眉道：“我们小世子只是要去看看那匹叫胭脂的马而已。”
  侍卫对望一眼。
  道：“此事太子殿下并未交代，还请太子妃回房休息，莫让属下为难。”
  云五大怒，正要开口继续争辩，云泱道：“无妨，我们先回去吧。”
  云五跟着云泱走了一段路，忍不住道：“小世子怎么……”
  云泱打断他：“把我睡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一件不落的告诉我。”
  云五此刻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儿，忙将午后元黎过来，将长胜王府其他侍卫都借走的事情说了。
  云泱盘膝坐在床上。
  听到此，问：“他将其他人全部带走了？”
  “是，太子说，想去林中猎一些野味献给陛下，但人手不够，希望从咱们这边借点人，属下信以为真，就同意了。”
  云五懊悔不已：“云六和那些家将至今未归，想来都被太子给私自扣住了。只是……太子为何要这么做呢？”
  “恐怕是为了控制我。”
  “控制小世子？”
  “嗯。”云泱不知道该生气还是失望：“早上的时候，他把和离书拿走了，说是规制不对，要改一下。”
  “这……”
  云泱惊愕睁大眼：“小世子的意思是，太子要反悔，将小世子强留在帝京？”
  “恐怕是。”
  “可这对太子有何好处？这可是抗旨。”
  “我也不知道。”
  云泱垂下眼皮，气恼的盯着地面：“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想放我回去。也许，胭脂生病，也是他编出来骗人的鬼话。他最后不要再出现，否则我——”
  云泱声音一顿。
  因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门口的元黎。
  两人无声对望片刻。
  云泱愤然扭过头。
  元黎沉默走进来，手里端着碗尚冒着热气的药，和云五道：“你先出去，孤有话，要单独和央央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99章 
　　出于对元黎的警惕，云五没立刻离开。
  云泱道：“你出去吧。”
  云五这才出去。
  元黎端着药进来，在床边的椅子里坐了，将药递过去：“先喝药吧。”
  云泱轻哼声，不看他。
  “这是什么药？能让我睡得像猪一样的迷药，还是什么其他毒药？”
  元黎道：“对不起，孤不该骗你。”
  “你也知道！”
  云泱霍然抬头，眼睛微微发红，不知是委屈的还是急得：“你知不知道，我多相信你。我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结果你也把我当小傻子。”
  “孤没有……”
  “你有！”
  “好，就算孤真的用了一些龌龊的伎俩骗你，孤也不是把你当小傻子。孤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而已。”
  云泱盯着地面，抿紧嘴巴，不吭声。
  元黎叹道：“央央，你只是因为忘记了以前的事，所以才对孤如此警惕。但孤没有忘记，孤知道，这些年支撑孤走下去的动力是什么，孤以前受人蒙蔽，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所以才更加想要弥补。孤可以放你回去，但那是你仍旧愿意等着孤的前提下。孤无法忍受……其他任何人的存在。”
  “可你真的喜欢我么？你只是沉迷在小时候的事里，才觉得我好，觉得我不一样。换作那个人是苏煜，你不也可以待他十分好么。”
  云泱低声：“元黎，你只是喜欢当年那个救了你的人而已。母妃说得对，我们性格天壤之别，你成熟稳重，学富五车，是阁老们悉心培养出的储君，而我刁蛮任性，对读书写字这些东西根本不感兴趣，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即使你贪图一时新鲜，愿意陪我玩闹，愿意陪我做那些幼稚的事，也很快会感到厌烦的。你要留住的不是我，而是你心里那个幻影。何况……你也不了解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
  元黎心中一痛。
  “孤知道，我们之间的确缺乏沟通和了解，但这些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不是么？孤以前是对旁人好过，但那仅是报恩而已，与情爱无关。你是孤的太子妃，你不一样，孤想要与你过一辈子，一起白头到老。或者，你告诉孤，他……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孤可以努力。”
  云泱一愣。
  眼睛莫名酸了下，道：“元黎，你真的没必要这样。你不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孤不管可不可能，你只需要回答孤，你愿不愿意？孤想，其他人未必可以比孤做得好。孤不知道你们之间约定过什么，但他如果真的爱你，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孤身一人嫁到帝京来，什么也不做。”
  “……他？”
  “没错。”
  元黎忍着胸腔内翻滚的醋意，道：“孤已经都知道了，但孤不在乎。”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云泱正要开口，胃里忽然再度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元黎紧张道：“怎么了？可是着凉了？”
  “没事。”
  云泱没好气的回他一句，总觉得现在的元黎就像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一样。这个人不是一向冷静自持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元黎重新端起药碗，道：“这不是毒药，而是能解你体内迷药的解药。”
  云泱瞅了眼那碗药汤，没接，不是他不想喝，而是因为他胃里正难受，看到这乌黑酸苦的药汤就想吐。
  “你放这里吧，我晚点再喝。”
  元黎以为他还在闹脾气：“孤让御医过来，你不信，可以问他。”
  云泱皱眉，想阻止，元黎已经站起来，吩咐人去传御医。
  云泱只能由他去。
  很快，御医就提着药箱战战兢兢走了进来。
  因为白日里刚刚做过的亏心事，御医老脸讪讪，不怎么敢抬头看床上那位小世子的眼睛。
  元黎指着那碗药：“你来说，这是何药？”
  “咳。”
  御医面皮涨红，委婉：“乃、乃解药性的三乌汤。”
  元黎看向云泱，柔声：“央央，你听到了，这下该信孤了吧。”
  云泱气结，别过头，不想搭理他。
  这个家伙，是不是根本意识不到他们之间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元黎也不介意，和御医道：“太子妃可能着了凉，你过来给他诊一下脉，再开些驱寒的汤药。”
  御医唯唯上前。
  战战兢兢望着明显在闹脾气的少年：“请太子妃将手腕伸出来？”
  云泱轻哼。
  “不用，你退下吧。”
  御医：“……”
  御医为难的望向元黎。
  元黎：“央央，听话。”
  云泱索性将双手交抱在一起。
  元黎默了默。
  “胭脂的确生病了，孤没有骗你，你如果不肯乖乖延医用药，孤只能将它的药也停了。”
  云泱瞪大眼，气愤的望着元黎。
  “你给它吃了什么？”
  元黎坦诚道：“一些巴豆而已。”
  “你这个混——”
  “孤知道，孤是个混蛋，但你先看病，好不好？”
  云泱被他弄得五内俱焚，恨不能吐一口老血，不情不愿将手腕伸了出去。
  御医几乎要感激涕零，忙搁下药箱，在床前半跪下去，将手指搭在云泱腕间，细细诊起脉来。
  云泱始终偏头望着别处。
  倒是元黎，专注盯着御医动作与反应。
  生怕之前的迷药与夕香会对云泱造成伤害。
  过了大约那么半盏茶的功夫，御医方抬起头，问：“方才殿下说太子妃是受凉了，敢问太子妃，主要症状可是……胃里不适？”
  云泱不怎么愿意搭理他的嗯了声。
  御医整张脸都激动的颤抖起来。
  “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
  不仅元黎，包括云泱，都扭过头，以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望着御医。
  御医：“根据脉象来看，太子妃，这不是着凉，也不是犯胃病，而是有喜了啊！”
  一句话犹如雷劈。
  将云泱与元黎都劈在原地。
  好久，元黎像浑身力气被抽干，哑声问：“你说什么？”
  御医犹自激动。
  “太子妃有喜了哇。”
  “殿下，您要当父亲了！”
  这下，连守在房门外的云五都睁大眼，一道被劈在了原地。
  御医看着室内呆若木鸡的两人，心想，毕竟是年轻人历事少，乍然听到这样的喜讯，惊呆了很正常。
  这下好了，有了血脉牵绊，这太子殿下就有理由正大光明的留下太子妃，而不必使那些暗戳戳的小伎俩了。
  嗨呀。
  都说东宫与长胜王府交恶，太子如何冷落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如今看来，都是谣言，谣言啊。这太子与太子妃，分明感情好得很。
  御医一下子觉得自己干得那些缺德事也不缺德了。
  云泱在一阵大脑卡壳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涨红脸，怒火中烧的盯着御医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你、你休要胡说！谁、谁有喜了！”
  御医一脸严肃。
  “太子妃可以怀疑臣的人品，可万万不能怀疑臣的专业程度，老臣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御医，这小息月害喜的症状，可没人比臣更清楚了。”
  “从脉象看，太子妃这一胎，差不多两月有余了，呵呵，太子妃算算上一次，咳咳，与殿下同房的时间，就知道老臣说的对不对了。再说，已经被标记的小息月，和未被标记的小息月，脉象也是不一样的……”
  云泱：“……”
  云泱万万没料到，这事儿会被这老家伙以这种方式当面揭露出来。
  一下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无措里。
  他、他怎么会害喜。
  到底是这老家伙诊错了，还是真的。
  可这老家伙说得信誓旦旦，不像作伪。如果是真的，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明明被标记是在一年前，这一年里，也有按时服用抑息丹的。
  还有最重要的，现在他要怎么面对狗太子！
  狗太子现在正发疯发得厉害，一怒之下，会不会更疯，或直接杀了他！
  云泱心情沉重的抬头。
  御医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房间里就剩下被霜打过一般的元黎。
  云泱根本不敢看他脸。
  飞速道：“他一定是搞错了，我不可能害喜的，总之，陛下已经下旨让我们和离了，你、你无权再管我的事。”
  云泱以为元黎会发怒。
  不料元黎深吸口气，近乎倔强的道：“孤不会介意的。”
  云泱：“……”
  云泱简直要抓狂。
  “你不介意什么？”
  元黎面部紧绷：“孤不介意，你和别人好过。”
  “我何时——”
  云泱更觉得受侮辱。
  然而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后面的话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元黎也好像生怕云泱再继续说下去，道：“你好好休息，不必管其他事。孤自有办法替你解决。”
  不等云泱回答，元黎就匆匆离开了房间。
  元黎到了议事的阁楼里，神色阴沉的在书案后坐了良久，方命人将被羁押在暗室里的云六提到了跟前。
  云六糊里糊涂的被扣，正一腔冤屈无处诉说，一见元黎，立刻激动道：“殿下缘何要扣押属下？”
  “先不说这些废话。”
  元黎一脸阴郁。
  “孤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孤也懒得再浪费力气刑讯你，你现在只需要回答孤，央央的那个相好，究竟是何人？”
  相、相好？？
  云六一脸震惊兼受侮辱的表情。
  小世子何时有相好了，他怎么不知道。
  这位殿下，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人的第一反应是做不了假的，元黎皱眉：“你当真不知？御医说，央央已经遇喜两月有余。你作为他的贴身侍卫，怎会不知道他的相好？”
  云六：“……”
  云六忍不住道：“殿下可以羞辱属下，但不能羞辱我们小世子。我们小世子自从和殿下成亲，除了去书院读书，就是在东晞阁待着，就算偶尔上街，也是买些酒食而已，何曾有什么相好。分明是那御医胡说八道！”
  元黎：“看来，你真的不知道。”
  云六还想争辩，迅速被人堵上嘴押了回去。
  元黎又心情十分阴郁了坐了好久，召来暗卫，将云泱近两月的行踪查了一遍，最终将视线落到一个名字上。
  元黎捏了捏拳，起身，准备出门时，侍卫来报：“殿下，罗公公过来了。”
  元黎皱眉。
  罗公公已经由人领着，欢天喜地的走了进来。
  元黎丝毫不觉得自己近来有何喜事，脸色变更沉了一分。
  罗公公进门就乐呵呵道：“陛下已经得到消息了，殿下也是，方才进宫，也不知道先说这大喜事儿，反而横冲直撞的冲撞陛下，这是何苦呢？”
  元黎：“什么消息？”
  “太子妃有喜的消息呀，太医院已经第一时间上报给陛下了！”
  元黎：“……”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100章 
　　云泱则收到了来自内务府的大批赏赐。
  “这是南边小国新进贡的血燕窝，补益身体最好，统共只有十来只，陛下吩咐，全都送到太子妃这里来。”
  “这是昆山暖玉，每日睡觉前放在被褥里，可以当小碳炉用，冬日里还可以随身带着驱寒……”
  内务府的掌事太监老脸笑成一朵菊花，亲自领着浩浩荡荡的赏赐队伍，耐心的将托盘里的珍惜宝贝们一一介绍过去。
  换作平日，云泱早就两眼放光。
  然而此刻，云泱一点都没有心情欣赏这些稀罕物件。
  老太监唾沫横飞，说得嗓子眼都快着火了，见床帐内的少年依旧垂着脑袋，闷闷不乐的盘膝坐在那儿，一点都没有欢喜神色露出，不免奇怪，怎么这太子妃好像对有喜的事儿不大高兴啊。
  嗯。
  不消说，一定是太子殿下没有哄好。
  老太监这想法刚冒出，元黎就走了进来。
  “肇事者”来了就好办了。
  老太监满脸堆笑的行过礼，解释道：“这些都是陛下命内务府给太子妃准备的赏赐，老奴奉命送来。”
  元黎点头。
  “东西放下，都回去吧，就说太子妃领赏谢恩。”
  “欸，是，老奴遵命。”
  老太监任务完成，心满意足的领着一干内侍浩浩荡荡离开了。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云泱受不了这种气氛，问：“我的和离书呢？”
  元黎慢吞吞答：“你也看到了，眼下这种情况，就算孤肯给你，父皇也不会允许你离京的。”
  “可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
  云泱心虚了一下，小声道：“你明明知道，我的事与你根本没关系。你不用充这个大头。你那么神通广大，就不能让太医院去跟你父皇说这只是误诊么。我真的没有……那什么玩意儿。”
  “皇嗣之事事关重大，若非有万全把握，御医不会上报太医院，太医院亦不会上报父皇。即便孤现在否认，父皇定会派其他太医核实。届时，其他太医一样会诊出来。”
  “诊出来什么？”
  云泱有些气鼓鼓的问。
  元黎没说，视线却不受控制的落到了少年颈间。
  云泱察觉到他焦点所在，一下如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迅速侧过身，拢紧衣袍，不给他看。
  元黎眼底划过一丝痛色，收回目光，道：“你胃里可还难受？孤让人给你做些吃食。”
  “不用。”
  云泱才没有心情吃东西。
  元黎：“那孤让他们去准备些开胃解腻的桂花酿。”
  云泱忍无可忍。
  “你别装了。你明明很生气，却还要表现的如此大度。”
  “孤没有生气。”
  “你胡说。”
  元黎默了默。
  道：“那孤问什么，你都肯跟孤说么？”
  云泱立刻如炸毛小猫。
  “你要问什么？”
  元黎喉结滚了滚。
  云泱手指紧攥住金袍边缘，咯咯作响。
  “你不用问了。”
  “我不会说的。”
  “还有，我再说一遍，我真的没有，没有那玩意儿。一定是那个老家伙误诊了。”
  说完，云泱便闷闷低下头。
  元黎瞧在眼里，若有所思，温声道：“好，孤信你就是。”
  又是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那眼神，那神态，分明就不信。
  云泱忍不住想发脾气。
  于是推开挡道的元黎，光着脚，哒哒哒在地板上走了几圈，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和离书，我要回北境，我不要呆在这里了。”
  元黎不由分说把人抱回去，云泱气得奋力挣扎。
  两人较了会儿劲儿，云泱根本不是元黎对手，不免弄得一身狼狈，乌发与金袍俱一片狼狈，元黎道：“只要你乖乖喝药吃饭，孤就想办法让你回北境好不好？”
  云泱红着眼睛瞪他：“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么？”
  “那你要如何才肯信孤？”
  “把和离书给我！”
  “好，孤给你便是。”
  他答应的如此痛快，云泱反而有点意外。
  狐疑的瞅元黎一眼。
  元黎正色道：“这次，孤不骗你。只是，现在不是孤如何想的问题，而是父皇已经认定那就是孤的，孤若现在给你和离书，传出去，孤无法跟父皇解释。”
  “你不说我不说，其他人怎会知道？”
  元黎：“你当真以为，这猎苑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么？还是觉得，孤的东宫没有其他眼睛盯着？”
  云泱愣了下，声音软了些：“那要怎么办？反正，我们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在一起。别说那玩意儿根本没有，就算真的有……跟、跟你也没关系，皇室血脉，岂容混淆。这不是儿戏。”
  “孤知道，所以给孤一些时间，好不好？”
  元黎语气诚恳。
  云泱只能点头。“那你要快一点。”
  “好。”
  “唔，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你找个别的大夫，再来给我看看。”
  元黎笑了笑。“你放心，孤已经安排妥当了。”
  云泱瞪他。
  什、什么安排妥当。
  元黎：“太医院的医官虽厉害，却不是东宫的人，稳妥起见，孤自然要找个信得过的人照顾你。”
  “哦，那你让他快点过来。”
  “他就在猎苑内。”
  云泱意外。
  元黎道：“你也认识的，就是大林寺的清源大师。”
  云泱更意外。
  “他一个和尚，还懂医术？”
  “自然，他的医术，可不比太医院的医官差，尤其擅长千金方。”
  “什么千金方。”
  “咳，就是妇科，俗称接生。”
  “……”
  清源大师很快过来。
  他依旧穿着身简便的僧袍，风度翩翩的与云泱双掌合十作礼，是个颇有姿仪的和尚。
  但自从得了元黎的科普，云泱再看这位清源大师，就带了点一言难尽的眼神。
  清源大师微微一笑：“太子妃似乎对贫僧的脸很感兴趣？”
  站在旁边的元黎脸一黑。
  清源大师在床边椅子里坐下，道：“请太子妃将手腕伸出。”
  云泱依言做了。
  清源大师将手指搭在云泱腕间，久久不语。
  云泱本来还紧张，但见清源大师入定似的，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就有点打鼓。心想，这大和尚，该不会是个大骗子吧。
  元黎也觉得此人诊脉时间有点过长了。
  忍不住问：“怎么？有问题么？”
  清源大师摇头：“没问题，太子妃的确是喜脉，只是，太子妃这腹中胎气，与寻常息月胎动，极不一样。”
  云泱听到“喜脉”二字，就无限郁闷不想说话了。
  元黎还在皱着眉认真询问：“如何不一样？”
  清源大师神色微妙：“寻常胎动，皆是阴阳交融、顺应自然、感应天地而生，太子妃这胎动，倒像是两团气打着打着就缠到了一起，纯属偶然。”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云泱眼看着这位大师已经从佛法扯到了道法，浑身上下都写着“不靠谱”三个字，就差把坑蒙拐骗写在脑门上，一把抽回手腕道：“总之，就是不正常呗，我也觉得不正常。”
  “不正常是不正常，但喜脉也是喜脉，总归是喜事一桩，贫僧先在此与太子妃道喜了。”
  清源大师笑吟吟起身，面色和煦如春风的道。
  丝毫没有介意两个当事人一个僵一个臭的脸色。
  元黎大约也不怎么信，随口敷衍了句，就把人送走了。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
  元黎道：“你若不信，孤还可以再找其他大夫。”
  云泱蔫哒哒。“不用了。”
  看那和尚的样子，不像是元黎请来的托。
  那是怎么回事。
  为何连清源大师也会给他诊出喜脉，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过。
  元黎轻咳声：“孤听说，有孕之人，不能心情烦闷。你若有烦心事，不妨跟孤说说，不必自己闷在心里。”
  云泱愤怒：“谁、谁那个了。”
  哼。
  真是丢死人，气死人了。
  元黎哄道：“孤现在就去想办法，你好好休息，不可再生闷气。”
  “嗯。”
  然而元黎前脚刚离开，云泱便气得坐到案后灌了两大碗凉茶。
  他也知道，他不该这样对待元黎，这件事本就是他理亏在先。现在闹成这样，已经很难收场，可他就是很气很气。
  元黎自然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想什么办法，而是策马来到了大理寺。
  负责接待的宋银甚感意外：“殿下不是还在等陛下的圣旨么？现在就要提人么？”
  “不是提人，孤只是问他几句话。”
  宋银了然，立刻命人将呼延廉贞带到审讯室去。
  在狱中呆了月余，被狱卒们变着花样折腾了个遍，呼延廉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现在几乎是给饭就吃，按点睡觉，也不嚎着闹着要出狱了。
  但突然被提审，呼延廉贞还是十分的警惕十分的戒备。
  等看到审讯室里站着的是元黎，这种警惕与戒备瞬间飚至巅峰。
  呼延廉贞最好了全力反抗的准备，然而等听了元黎的问题，整个人陷入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什么？长胜王府那个小世子的相好？”
  呼延廉贞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元黎。
  觉得这个大靖太子多半有病。
  大半夜跑到大牢里来，就为了问他这个……奇怪的问题？
  长胜王府的那个小世子的相好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跟那小世子左右不过见了两次面，怎知他相好。
  元黎皱眉：“你当真不知？”
  呼延廉贞莫名其妙：“我怎会知道？”
  元黎没吭声，视线冰刀子一般，在呼延廉贞身上刮了圈。
  呼延廉贞背脊一阵恶寒。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可跟那什么小世子不熟。”
  “但你是最可疑的。孤查过了，这两月内，他只和你一个有过密切接触。”
  “所以？”
  “你和央央以前……”元黎沉着脸，斟酌词句：“到底有无交往。”
  呼延廉贞一脸窒息：“虽然但是，我并不是纯阳啊。”
  他只对他的小辣椒感兴趣，对男子才没兴趣。
  元黎眉峰松开了些：“那呼延玉衡？”
  “当然也不是。他不过是懂一些邪术，会汲取阴元练功而已。”
  元黎一颗心放下大半，回到猎场阁楼里，将暗卫叫来，吩咐了一番。“孤要知道，他在北境时都与那些人交往过，尤其是，近几月间还有联系的朋友。务必查清楚他们的身份、年龄、具体样貌特征及性情。”
  从暗卫搜集到的情报来看，除了呼延玉衡与呼延廉贞，央央在帝京期间的确没有与其他可疑人员过从甚密。
  那小东西并非城府深沉之人，背着侍卫偷偷外出与人私会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人趁着侍卫不注意，偷偷潜进东宫了。
  如此熟悉长胜王府侍卫与家将，此人多半来自北境。
  暗卫领命退下。
  清源大师从屏风后出来，叹道：“殿下这是何苦？就算把人找出来又如何？难道殿下还能把人给杀了宰了么？”
  元黎一脸倔强。
  “孤只是想看看，他究竟是谁。”
  清源大师又叹：“殿下看了又如何呢？”
  元黎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孤自然要试试，他究竟值不值得，央央托付终身。”
  清源大师意外。
  “殿下，当真肯放手么？”
  元黎摇头。
  “不会。”
  清源大师：“……”
  “那殿下试他有何意义？”
  “孤断定，他是不值得的。若他真有担当，就不会留央央一人在帝京，自己杳无踪迹。”
  “所以，殿下打算让太子妃看清此人真面目？”
  元黎又摇头。
  清源大师是真不明白了。
  “那殿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总不至于是没事找事，闲得吧。
  元黎：“孤要让他给孤立下承诺，必须善待央央。否则，孤绝不饶他。”
  清源大师一愣。
  外头，正扒在门缝上偷听的云泱也一愣。
  清源大师点头。
  “殿下能做如此抉择，倒令贫僧意外。”
  元黎一扯嘴角，自嘲：“你当孤愿意如此大度么，孤原本是打算不顾一切强留下他的，甚至，孤真的对那个人起了杀心。毕竟，他一死，央央身上的印记也会消失。孤甚至，有一瞬邪恶的希望，那个人就是呼延玉衡或呼延廉贞，那样，孤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杀掉他们。可眼下，央央腹中血脉与皇室无关，再留下他，便是害他性命。”
  清源大师默了默，问：“殿下既想过除掉那个人，就没想过除掉那个人血脉么？”
  这样一句话，从他一个出家人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元黎却丝毫不觉奇怪。
  反而握了握拳，道：“想过。”
  外面，云泱放在门沿上的手指微微一僵。
  元黎深吸口气。
  “但孤不会那么做的。”
  “他可以不心悦孤，但孤不想，他恨孤。”
  “这世上，有孤一个当孤家寡人就够了，何必再将他扯进牢笼里。他本性天真活泼，的确应当回北境，与心悦之人相厮相守。”
  云泱慢慢松开手。
  少年蔫哒哒的拢上披风，往房间走。
  云五跟在后头，低声问：“小世子打算如何？”
  云泱没吭声，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子一样。
  ——
  不多时，丛英从外面回来。
  元黎：“如何？”
  丛英行过礼，道：“殿下，暗卫从北境传信回来，说找到了当时随侍在二皇子身边的太医院医官。此人隐姓埋名多年，在胡地开了家小医馆维持生计，被暗卫发现后，几度试图潜逃未遂。属下猜测，当年事，此人恐怕知道不少内情。”
  元黎瞳孔微缩。
  “现在人在何处？”
  “正在押回帝京，最快两日就能到。”说到此，丛英迟疑道：“还有一事……”
  元黎听出他语气异常，侧目问：“何事？”
  丛英：“刚刚宫里传来消息，大皇子府侍妾苏煜在府中思过期间，诞下了皇长孙。”
  元黎一愣。
  一旁正低头翻阅笔记的清源大师亦露出凝重之色。
  丛英：“陛下和太后都很高兴，朝中已有不少大臣连夜上折子，请求陛下看在皇长孙面上，赦免了大皇子之前的罪过，恢复大皇子食邑。殿下纵然掌握了确凿证据，此时要对付大皇子，只怕也是难上加难。何况，陛下本就不满殿下所请，若殿下一味逆着陛下心意来，只怕会激怒龙颜——”
  后面更深层次的话丛英没敢说出来。
  这些年，大皇子元樾靠着副敦厚老实的性情，在朝中也收拢了不少人心，兼之玉妃正得盛宠。后位空悬多年，如果大皇子一派的朝臣要借着皇长孙降世的东风，将玉妃抬上后位，殿下的处境将十分艰难不妙。
  想破这僵局，除非东宫有真正的皇嫡长孙出世。
  但那长胜王府小世子腹中的血脉，显然与殿下无关。
  也不知殿下打算如何解决这桩麻烦事。
  即使顺利解决了，殿下也要花费时间重新选妃，等到有了新的太子妃，新的太子妃有孕，嫡长孙出生，至少要一两年时间。那时，玉妃和大皇子一系的势力只怕早就稳固了。
  元黎怎窥不出他心思。
  一扯嘴角，道：“孤这些年忍辱负重，也不过是为了得一个替兄长洗冤的机会，只要夙愿得偿，你以为，孤真会贪恋这个位子么。”
  丛英胸腔一酸。“属下自知殿下所求，只是，即使殿下能求仁得仁，便真甘心让玉妃登上后位么？”
  清源大师也道：“如今局势复杂，殿下每一步棋都需慎重考虑才行。”
  正说着，外头有侍卫来报。
  “宫里传来消息，明日陛下要在宫中设宴庆祝皇长孙降世，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准时进宫赴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101章 
　　“他、他生了？”
  云泱震惊望着元黎，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姓苏的不是才怀孕不到三月么。
  当年他虽然早产，也是在母妃肚子了待了七个多月才出来的。
  元黎点头：“息月怀胎本就异于常人，孕期也长短不一，主要看纯阳与息月信香融和度，融合度好的，三月便能胎成落地，融合度不好的，可能两年都诞不出胎儿。”
  “两年？”
  “嗯，孤还在书上看过更极端的怀胎三年才诞下麟儿的。”
  “……”
  云泱有点窒息。
  母妃以前可从没告诉过他，当小息月还要吃这样的苦头。
  幸好他肚子里的玩意儿一定是误诊，不然，他恐怕要当场发疯。
  元黎道：“那只是极端情况而已，大多数纯阳在标记息月时，都会选择与自己信香最大程度相匹配的息月。何况，即使信香一开始不相融，也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培养？”
  “没错。”元黎脸上看不出表情：“双方潮期到时，需要对方纾解，纾解过程，也是信香加深融和的过程。这种融和，亦会化为养分，加速息月腹中胎儿生长。这亦是息月能三月便诞下胎儿的原因。”
  云泱半懵半懂。
  “那你们纯阳要如何判断，对方的信香与自己匹不匹配？”
  元黎神色变得复杂而古怪。
  “这些事，他都没教过你么？”
  云泱不自在别过脸。
  这要他怎么说，他的事，根本就是个意外。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初标记他的那个混蛋是谁。而且，当时他自己也在发病，早已经忘了都发生什么了。
  元黎皱眉，不可抑制的生出一股不满。
  看这小东西懵懂无知的模样，分别对这些事一点不通，搞不好就是直接被人给诓骗了，还傻乎乎的替对方遮掩。
  元黎便隐晦道：“这根本不需要判断，与药材的配伍一样，每一种信香，冥冥之中，都会有另一种味道的信香与之相匹。幸运的纯阳，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遇到自己的有缘人，情路坎坷的纯阳，可能终其一生，都找不到命中注定的息月。纯阳在感受到信香相合的息月时，身体会发生特殊的反应。”
  云泱识趣的没再追问是什么反应。
  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话。
  因为一年前的事，他笃定世上大多数纯阳，根本就是毫无原则不负责任的登徒子。
  窗外月明星稀，已到就寝时辰。
  云泱盘膝坐在小案后喝茶水，眼睛一转，见元黎已经行至床边整理衾褥，骤然意识到自己还呆在元黎房间，忙放下茶碗，道：“我该回去了。”
  “不急。”
  元黎不疾不缓的将两人寝具铺好，道：“过来床上坐。”
  云泱不明所以，乖乖坐了过去。
  元黎进了浴室，不多时，端着一个木盆出来，木盆里热气腾腾，盛着热汤。
  元黎将木盆放在床边，卷起袖子蹲了下去，握住云泱脚踝。
  云泱讶然睁大眼：“这是做什么？”
  “你今日没怎么出去走动，泡泡脚，有利于气血通畅。”
  云泱一愣。
  元黎已轻而快的帮他脱掉鞋袜，把脚放进木盆里。
  融融暖流立刻自脚心往四肢涌去。
  云泱忍不住舒服的伸了个懒腰，道：“我自己泡就行，你、你也坐到上面来吧。”
  元黎点头，果真起身坐了过来。
  云泱闲不住，两只脚在木盆里动来动去，撩水花。
  元黎忽道：“寝具搬来搬去也挺麻烦，孤这里地方大，今夜，就在这里将就一夜如何。”
  云泱认床，其实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很容易失眠，听元黎这么说，就点头答应了。
  元黎一笑，去浴室取了浴巾过来，帮云泱擦脚。
  云泱：“我自己来就行。”
  “无妨，左右孤也无其他事。”
  元黎低头，一手握着少年雪白脚踝，很认真的擦拭着上面的水珠。
  云泱偷偷观察他。
  问：“你有心事么？”
  元黎一愣，继而笑道：“为何如此问？”
  “就是感觉。”
  “孤没有心事，孤只是觉得能这样照顾你，很好。”
  云泱一怔。
  由衷道：“以后谁做了你的太子妃，一定会很幸福。”
  元黎稀松一笑。
  “也许吧。”
  “也许？”
  “人与人的缘分，谁又说得清呢，孤倒是羡慕，以后能陪着你、照顾你的那个人。”
  云泱心里一阵闷闷的难受。
  小声道：“我整天就知道闯祸，幼稚又不懂事，连兄长们都嫌我麻烦，有什么值得你如此惦念的，怎么能跟你的太子妃比。”
  元黎动作轻顿，抬头，很认真的道：“孤觉得值就是了，何必在意旁人想法。”
  “你只是因为救孤，自幼受心疾折磨，才无法向你的兄长们一样上战场，你并不比他们任何一人资质差。”
  云泱叹了口气。
  元黎：“怎么了？”
  云泱道：“你再说下去，我真要以为自己是个天才了。”
  两人相视一笑。
  元黎自去倒水，云泱则换上寝袍，钻进了衾被里。
  不多时，元黎也披着寝袍回来，灭了灯之后，在外侧躺下。
  身边多了个人，云泱安心不少，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倒是元黎，枕臂望着黑暗中少年安静睡颜，出了会儿神。
  两人相安无事睡到后半夜，云泱忽被一阵燥热给弄醒。
  那感觉，好像有无数细碎火苗在经脉里燃烧一样，难受得紧。
  元黎素来警觉，立刻醒了过来，伸手拉开床帐，点亮床头小案上的灯，问：“怎么了？”
  云泱已经扯开身上锦被，盘膝坐着，道：“热。”
  “热？”
  “嗯。”
  短短片刻，云泱额上已滚出不少热汗，两颊亦绯红如霞。
  “我是不是发热了？”
  元黎伸手探了探，摇头：“不像发热，发热应当畏冷才是，你却在出热汗。”
  “好像是，那是怎么回事？”
  两人大眼瞪小眼。
  元黎沉吟片刻，神色古怪道：“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是孕期信香不稳。”
  “……”
  云泱睁大眼：“什、什么不稳。”
  “咳，就是息月有孕期间，体内信香经常会出现乱窜的现象，类似于潮期反应。”
  云泱窒息。他明明根本没有那什么玩意儿，怎么狗太子总觉得他有。
  不由狐疑瞅元黎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些？”
  元黎倒坦然：“孤在书院读书时，读过一些医书。这并非孤杜撰，而是医书上记载的。”
  “那要怎么办才好？吃抑息丹可以吗？”
  “恐怕不行。抑息丹可以抑制信香，但同时也会抑制胎儿生长。”
  “我都说了没有那什么！”
  云泱又忍不住想发脾气，发到一半，还是忍了下来，道：“那要怎么办？医书上有写吗？”
  元黎点头，却没吱声。
  被云泱一连催问了几次，方神色晦暗不明的道：“最好的办法，就是纯阳用自身纯阳信香安抚你体内纯阴信香，这样不仅能帮你稳定信香，还能促进双方信香相融，对胎儿亦无损失。准确来说，能帮助胎儿生长。”
  云泱羞恼：“你不许再提那两个字。”
  元黎不明白这小东西缘何对有孕之事如此抵触。
  见云泱情绪不稳，是真生气了，便点头：“好，孤不提就是。你现在可有办法联络到他？”
  “什么他？”
  问完，云泱就意识到元黎指的是标记他的那个纯阳。
  便又愤愤扭过头。
  “联系不上。”
  他要是能联系上那个混蛋，早让父王母妃一把剑把他砍了，何至于受这么长时间的罪。
  元黎以为云泱是不愿暴露对方身份和行踪。
  默了默，慢吞吞道：“你若不介意，其实，还有一种方法。”
  云泱眼睛一亮：“什么方法？”
  这一会儿功夫，他浑身冒热汗，寝袍都要湿透了。
  元黎尽量一本正经：“孤可以借一些信香给你。”
  “……借？”
  “嗯，孤虽与你没有契约关系，但孤体内的纯阳信香，应该可以暂时将你体内的纯阴信香压制下去。”
  云泱没料到是这个方法。
  有点别扭道：“那、那要怎么借？”
  元黎低声：“你只需要抱住孤就行，剩下的事，由孤来做。”
  云泱半信半疑。
  “就这么简单？”
  元黎点头。
  “就这么简单。”
  “你试试。”
  左右他不可能再被标记第二次的，云泱便伸出手，试探着抱住了元黎的腰。
  对方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僵。
  继而，一股浓郁如竹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起来。
  云泱起初只觉得这味道很好闻，有些熟悉，渐渐的，就感到帐幔间的竹香正化作一丝又一丝清凉气息渗进自己的四肢百骸，驱散经脉间的燥热。
  一片浓黑中，少年颈间朱砂痣现出血一般的剔透颜色，灼灼夺目。
  元黎本能冷静自持，看到那抹血色的一瞬间，体内登时如烧起火油一般。同时察觉到，一缕缕浓郁的花香，正自那抹朱红中争先恐后溢出，往他鼻息间钻去。
  元黎被呛得险些打喷嚏。
  这小东西的信香……竟是如此味道么？
  这无疑又添了重折磨。
  偏怀中少年还小兽似的，舒服了，不断得往他怀里拱。
  元黎低低唤了声“央央。”
  少年毫无反应。
  元黎只能屏住呼吸，隔断那蛛网似的浓郁的花香。
  等云泱身体终于变回正常温度，元黎方把人放下，塞回衾被中。自己则迅速起身往浴室走去。
  ……
  次日，云泱神清气爽起来。
  往旁边一看，竟是空的，正奇怪，就看到了顶着两眼乌青，坐在案后看书的元黎。
  云泱想起昨夜的事，有点别扭，但还是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落落大方一些，道：“唔，昨夜真是多谢你。你怎么不睡觉，是不是被我影响的？”
  元黎自然不会说是因为他好不容易从浴室出来，嗅到那股浓郁刺激的野百合香后，又险些被呛住的事。
  免得伤了这小东西自尊心。
  毕竟，这小东西信香味道虽然过于浓烈艳俗了一些，但毕竟是其作为小息月，最引以为傲的信香。
  元黎便只说有公务要忙。
  云泱虽然觉得对方表情哪里怪怪的，但也没有多想，就穿好鞋袜，准备下床。
  下到一半，云泱忽然僵住。
  元黎敏锐捕捉到，问：“怎么了？”
  云泱低头，看怪物似的看着自己腹部，好一会儿，结结巴巴：“你、你过来看看，我的肚子，是不是，变大了一些？”
  元黎也愣了下。
  起身走来，看了眼，果见少年昨日还平平坦坦的腹部，隔了短短一夜，竟真的鼓了一些。
  元黎：“……”
  云泱已经急得眼睛都红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真有了那玩意儿？
  元黎起身也困惑。
  他昨夜虽帮这小东西压制住了体内信香，但仅是压制而已，他们之间没有契约关系，信香自然也不会相融，更不会有催动胎儿生长的功效了。
  “你先别急，待会儿进宫，孤找御医给你瞧瞧。”
  恰好丛英也准备好了进宫的车马，元黎简单收拾了一些两人随身物品，便寻来披风，将云泱裹住抱上了马车。
  宴会还没开始。
  进宫后，元黎先带云泱去了太医院。
  为了安全起见，直接将德高望重的院首传了过来。
  云泱正好也想验证验证，之前那个老御医和清源大师是不是都误诊了，便紧张的盯着老院首一举一动。
  老院首把过脉，微微一笑：“殿下放心，太子妃放心，胎像很稳，胎儿很健康呐。”
  云泱：“……”
  云泱整个人都不好了。
  老院首还在耐心询问：“不知太子妃是哪里不舒服？”
  元黎便将胎儿突然变大的情况说了。
  老院首神色微妙了下，继而一脸肃然的望向元黎。
  “殿下应注意节制才是。这小息月怀孕，虽说不必避讳房事，可纯阳与息月双方信香融和，是会催动胎儿生长的。胎儿生长太快，对身体也会造成很大的负担和压力。殿下不能光顾着自己痛快，也要疼惜一下太子妃才是。”
  “大皇子府那边的苏侍妾三月就诞下胎儿已经是极限，太子妃本就体弱，最好还是养够五个月以上。否则，对胎儿也不好。”
  元黎神色一动。
  “对胎儿不好？”
  “是啊，就说新出生的皇长孙，个头比一般婴儿小一圈不说，至今仍不哭不闹，哪里像个正常婴儿，恐怕要费好一番功夫喂养呵护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央央：qwq


第102章 
　　宴会设在荣庆殿。
  元黎和云泱进去时，皇帝和太后正坐在上首，逗弄玉妃怀中的婴儿。
  大皇子元樾和苏煜陪站在一边，大约因为刚生产完的缘故，刚入秋，苏煜身上已裹着冬日才会穿到的狐裘。
  旁边还站着一圈其他品阶不一的嫔妃，或说着恭维的话，或陪着笑。
  太后看到云泱，脸色还略有些不自在。
  圣元帝则笑着把云泱叫到跟前，问了几句话，又赏了些东西。
  元黎淡淡和皇帝行了一礼，便带着云泱入席坐下。
  元黎不搭理玉妃尚能理解，但元黎连太后都不搭理，让云泱有点意外。
  云泱小声问：“我们这样，会不会显得太不尊重太后？”
  元黎道：“此刻，太后本应在禁足的，那一窝人也不配出现在此处。”
  云泱一愣。
  元黎道：“其他事孤皆可不计较，但此事孤眼中揉不得沙子。”
  云泱：“其实你不用这样的。其他人也就算了，太后毕竟是你皇祖母，你这样，会让人握住把柄，用不孝攻击你的。”
  “孤不在乎。”
  云泱又一愣。
  太后当众被落脸，不悦至极，但自己理亏在先，也没道理发作，便气闷的坐在那里。孙姑姑小声提醒：“如今太子妃也有了身孕，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太后实在不宜此时再与太子闹嫌隙呀。”
  太后只得收敛起情绪。
  丝竹声起，大臣们、勋贵们和皇子公主、嫔妃纷纷入席。
  宴至中途，就有大臣出列，慷慨激昂道：“皇长孙出世，乃天降祥瑞，国之大喜，这都拖赖于大皇子温厚宽仁，望陛下看在皇长孙面上，顺应天意，恢复大皇子食邑。”
  有打头的，其他平日与大皇子府交好的大臣，也纷纷出列，请求皇帝原谅大皇子元樾之前犯下的小过错。
  玉妃柔顺的坐在自己位置上，专门逗弄怀中婴儿，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太后帮腔道：“他们说的不错，元樾也没犯什么大过，皇帝之前的处罚本就有点过重了。他毕竟是皇帝的皇长子，哀家的皇长孙，整日只靠内务府俸银过日子像什么话，平白让人笑话，倒不若趁着宏儿出世，也给他们夫妻一点恩赐。”
  元樾局促的杵在皇帝与太后跟前，惶恐道：“这如何使得，孙儿谢皇祖母好意，但孙儿自知犯了大过，只盼宏儿能替元樾尽孝，逗父皇与皇祖母开心便好，岂敢奢求其他。”
  太后怒其不争：“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你可知，你给你父皇添个皇长孙，是多大的功劳。别说只是赦免个罪过，便是大赦天下也不过分……”
  太后话没说话，便被一道声音冷冷打断。
  “依皇祖母看，藐视律法，包庇罪犯，祸乱朝纲都不算大罪，么么才算大罪？”
  太后的脸僵了僵。
  众人纷纷侧目望向声音的来源，握着酒盏，面无表情坐在席上的元黎。
  太后脸面挂不住，沉下脸道：“太子，你这叫什么话，么么叫藐视律法，祸乱朝纲，元樾那是有苦衷的。何况，当初元璞只是一时糊涂，又没干杀人越货之事，事后也受到了惩罚。元樾心仪元璞已久，为了救元璞，他行事是冲动任性了一些，但事后同样受到了皇帝惩戒，这段日子他夫妻二人始终恪守本分，待在府中思过，并未有任何逾矩之举，怎么就称得上祸乱朝纲了。太子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元黎冷笑。
  “这世上谁没有苦衷。杀人凶手为爱杀人，就不是杀人凶手了么？”
  太后愕然。
  “你这叫什么比喻。”
  方才为元樾请命的大臣也激动的将矛头对准元黎。
  “大皇子是殿下兄长，殿下身为储君，怎能丝毫不顾孝悌之义。”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皇子已经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代价，那事也该翻篇了，殿下为何紧咬着大皇子那点过错不放？”
  “依臣看，殿下莫不是嫉妒大皇子先诞下了皇长子，威胁到了您的储君地位吧。”
  云泱皱眉，悄悄问身后的云五：“他们都是谁？”
  云五道：“有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侍郎，还有中书省的一些大臣，应是苏文卿苏相门下。”
  云泱虽然不大明白朝中是是非非，但自觉不眼瞎。
  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
  这时，一直沉默站在元樾身边的苏煜忽然跪了下去，面向皇帝，正色道：“此事皆因元璞而起，陛下要责罚，就请责罚元璞吧，大皇子宽厚爱民，不应当受元璞连累。”
  “元璞！”
  元樾动容，跟着跪下去，紧握住苏煜的手：“你身体正虚弱，如何能再受责罚，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再受苦的。”
  苏煜摇头：“殿下已经为元璞做的够多了，元璞受之有愧。”
  “我们是夫妻，你何必说这样生分的话。”
  元樾恳切望向皇帝：“父皇要责罚，直接责罚儿臣便可，儿臣愿承担一切……”
  “咳。”
  一片混乱中，突兀响起一声细弱的少年咳声。
  元黎本寒着脸，闻声，立刻偏头，紧张问：“怎么了？”
  云泱摇头。
  道：“没事，就是胃里忽然有点难受，可能是受凉了。”
  元鹿挨着云泱坐，煞有介事道：“你现在有孕在身，可不能大意，不如找太医看看吧。”
  云泱：“不需要那么麻烦吧。”
  元翡强势插话：“怎么就不需要了，我听说苏表兄怀孕时，皇祖母从宫里派了五六个太医一块照顾呢。”
  这话倒提醒不少人。
  现在阖宫都在庆祝皇长孙的出世，都险些忘了，太子妃肚子里也怀着一个呢，这才是真正的皇嫡长孙，可比皇长孙还要尊贵。
  何况，那苏煜虽是右仆射之子，毕竟犯过大过，是以侍妾身份入大皇子府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连妻都称不上。
  倒是这太子妃，可是金尊玉贵的长胜王府小世子，怀的这一胎自然也是金疙瘩中的金疙瘩。现在大皇子一派仗着皇长孙出世，风光无限，可等真正的嫡长孙出生，那风头依旧是东宫的。
  而且太后的偏心也忒明显。
  一个侍妾都要派五六个太医一块照顾，这小世子本就体弱，如今有孕在身，竟然身边连个太医的影子也看不见。
  再联想起之前太后被禁足、长胜王夫妇进宫为爱子请旨和离的种种传闻，不少大臣瞬间脑补出很多东西。
  于是平时与东宫交好的大臣立刻也抖擞了起来。
  “陛下，太后，皇长孙出世，虽然是大喜之事，但太子妃这一胎，才是真正关系到社稷与国祚的一胎，臣以为，应当让太医院立刻安排医官，专门负责太子妃的饮食起居。”
  “没错，长胜王夫妇已奔赴前线为国奋战，如果太子妃身体有丝毫差池，长胜王夫妇必然也无法安心报国。”
  这一下，众人的焦点都移到了云泱身上，反而没几个人关心仍跪在地上的大皇子元樾和其侍妾苏煜了。
  一直沉默坐在上首的圣元帝也终于挪了挪身子，命人去请御医。
  太后有心让元樾和苏煜起来，奈何插不上话，刚开口，就被皇帝奚落了句：“太医的事，朕顾不上，母后该多上上心才是。”
  席上，元黎低声问云泱：“身体不舒服，怎么刚刚不告诉孤？”
  云泱趁人不注意，朝他眨眨眼，小声道：“我骗他们的。”
  元黎一愣。
  云泱道：“我是担心你看他们表演看得太恶心。”
  元黎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不多时，御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胃里不舒服这种事可大可小，玄之又玄。
  御医把过脉，细细问了下情况，之后尽职尽责的开了副养胃的药方，嘱咐云泱要好好休息，勿食凉食。
  因为这个小插曲，宴会也草草结束。
  理由是有大臣提出，太子妃身体不适，不宜久坐吹风。
  太后见皇帝起身要走，急道：“皇帝，元樾恢复食邑的事……”
  “太后娘娘！”
  一大臣施施然站了起来，打断太后的话：“若臣没记错，当日苏煜入狱，是因为雇凶伤人，嫁祸太子妃。之后大皇子不顾律法，闯入大理寺，将罪人苏煜救出。圣上让罪人苏煜以侍妾身份嫁入大皇子府，已是法外开恩。如果现在赦免了大皇子的罪过，就等于赦免了苏侍妾的罪过，太后娘娘置太子妃于何地？”
  “皇帝！”
  “罢了。”圣元帝淡淡开口：“此事容后再议。”
  玉妃将怀中婴儿交与嬷嬷，柔声道：“妾陪陛下一道回去。”
  自始至终，她只字未提大皇子元樾的事，眉目始终和婉，毫无怨怼之色。
  圣元帝点头，起身和玉妃一道离席。
  太后讨了个没趣，也在孙姑姑陪同下回了慈宁宫。
  丛英悄悄进殿，来到元黎身边，低声禀道：“殿下，暗卫已经将那人带回了。”
  元黎点头，和云泱道：“先让云五陪你回东宫，孤有些事要处理一下，晚些回去陪你。”
  云泱乖乖应下。
  云五陪云泱一道往马车上走。
  云五小声道：“刚刚属下听宫人们都在议论，陛下打算立玉妃为后。”
  云泱意外。“玉妃？”
  “是，宫人都这么说，宫中后位空悬已久，立继后是迟早的事，玉妃这些年本就得宠，如今大皇子又抢先诞下皇长孙，这后位不给她还能给谁。”
  这时，恰好几个老嬷嬷提着一个摇篮从荣庆殿走了出来，那摇篮不同于普通婴儿用的摇篮，外围罩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罩，琉璃罩外还盖着两层纱。
  云泱奇道：“那是什么？”
  “是用来装皇长孙的篮子。听说皇长孙因为在母体中待的时间较短，个头比一般婴儿小，身子也金贵，见不得风，晒不得太阳，出行必须要用琉璃罩遮着才行。”
  云泱想，那还真是个金贵的疙瘩。
  难怪太后和皇帝那么稀罕。
  不过，依照元黎和太医的说法，息月有孕之后，是可以自行决定婴儿生长速度的。姓苏的身体也不算太好，干嘛这么急着把孩子生出来。
  难道就是为了替元樾脱罪？
  这也太拼了。
  思及此，云泱不由有些郁闷的看了眼自己鼓了一圈的肚子。
  云五：“小世子怎么不高兴啦？”
  云泱眼睛一转道：“我们先不回东宫。”
  “那去哪里？”
  “上街找家医馆去。”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是不是串通一气在骗他。
  云泱刚出宫门，就猝不及防的看到了策马立在马车旁的云泽。
  “四哥？”
  云泱惊喜兼意外。
  “四哥没有跟父王母妃一起回北境么？”
  云泽啧一声：“二哥先陪着回去了，母妃放心不下你，让我留下来带你一道回。怎么样，你的和离书拿到没？”
  “还没呢。”
  云泽皱眉：“怎么还没拿到？莫非太子不愿意给？”
  云泱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是遇到一点麻烦。”
  云泽挑眉：“么么麻烦？”
  云泱不想说，因为能想象到这个可恶的四哥会如何笑话他。
  便含糊道：“总之，我还有些事情要验证一下。估计这一两天，就能拿到和离书了。”
  “哦，好吧。那我在府中等你，你拿到之后，记得来找四哥汇合。”
  ——
  一室昏暗。
  丛英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拎起一桶冰水，泼醒了地上五花大绑的人。
  那是一个颇清瘦的中年男子，容长脸，脸上从眉骨到下颌处，长着一道长长的刀疤。
  被泼醒，男子狠狠哆嗦了下，望向幽寒着脸坐在案后的的元黎。
  看清元黎样貌的一瞬，男子如见厉鬼，忽然张大嘴，瞳孔大张，似乎要大喊，但因为极度的惊惧，又发不出声音。
  “孤不是二哥。”
  “你……你、你是太子殿下！”
  男子委顿在地。
  元黎目光紧紧逼视他：“孤要知道，当年二哥在北境军征战前后，所有细节。你若如此招供，孤可保你性命无虞，如若有半字欺骗孤，孤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男子狠狠打了个寒颤。
  忽然红了眼睛，道：“我说，我说。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贪图能继续苟活于世，望殿下开恩，饶过我家中妻儿老小。”
  云泱气鼓鼓回到东宫。
  小秦琼和另外两只奶豹许久不见小主人，立刻欢呼的扑上来，绕着小主人转来转去，撒娇打滚儿。
  云泱却毫无逗弄奶豹的兴致。
  因今日连去了几家医官，那些郎中竟然无一例外的都宣称他有孕。
  然而他怎么可能有那玩意儿！
  周破虏毕竟见多识广，听云五讲了来龙去脉，便一脸忧心忡忡道：“史书上常有‘感孕’一说，说不准小世子便是如此情况，可小世子腹中血脉，绝不可能是太子的。此事若暴露，可是杀头大罪。为今之计，须尽快拿到和离书，带小世子回北境才安全。”
  “可现在陛下已经知道小世子有孕的消息，如何肯放小世子回去？”
  “这正是棘手之处。”
  周破虏背着手在廊下走了几圈，叹道：“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太子能看在小世子当年救命之恩的份上，给小世子一条生路了。太子身为储君，不会不知道此事利害。”
  云五：“太子若单为小世子考虑，自然没问题。只是，眼下大皇子那边刚诞下皇长孙，风头正盛，太子需要一条血脉做倚仗，才能压过大皇子势头。一旦太子与小世子和离，大皇子一派可就占据绝对优势了。”
  云五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周破虏果然神色凝重。
  “没想到这大皇子瞧着木讷老实，倒是个会笼络人心的。这皇长孙出生的时机，也很妙呐。”
  说着，他又老神在在嗟叹。
  “这帝京城果真是一滩浑水，皇宫更是浑水中的浑水，如此，小世子更不能卷入他们皇子的争斗里，成为太子的筹码或棋子。须想个办法，赶紧让太子写下和离书才行。”
  两人正说着，就见元黎负袖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
  周破虏忙收敛起思绪，上前行礼。
  元黎问：“央央呢？”
  “哦，刚刚睡下，要不属下去将小世子叫醒？”
  “不必，孤去瞧瞧他便可。”
  见元黎要进屋，周破虏喉结动了动，急唤：“殿下。”
  元黎顿步。
  周破虏紧忙：“属下有一不情之请。”
  “不必说了。”
  元黎自袖中取出一物。
  “这是和离书，明日一早，你们便带央央回北境。”
  周破虏一愣。
  正色道：“属下代小世子，代王爷王妃，谢谢殿下。”
  周破虏撩袍跪了下去，恭敬磕了个头。
  元黎没说话，将那纸和离书轻轻抛下，便头也不回的往寝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103章 
　　云泱睡得正香甜，身边围着三只奶豹。
  元黎一过来，小秦琼立刻警惕的跳起来，竖起尾巴，朝元黎嗬嗬龇牙咧嘴。
  后来见这人只是坐在床边盯着小主人看，并无其他逾矩之举，小秦琼方收敛起敌意，懒洋洋趴回小主人怀中。
  一双碧眼仍时不时的瞅一眼元黎。
  大约觉得这家伙是真奇怪。
  元黎笑了下，自嘲道：“你比孤强，你虽是个畜生，至少可以陪在他身边，保护他。”
  小秦琼似懂非懂，懒洋洋朝元黎翻了个白眼。
  元黎一直枯坐到三更天才离开。
  周破虏与云五诚惶诚恐的送到东晞阁门口，元黎忽回头，道：“告诉那个人，善待央央，这一辈子，都不许伤害他，让他受委屈，若有丝毫怠慢，孤决不轻饶。”
  周破虏一愣。
  意识到元黎口中的“那个人”是指一年前标记了小世子的纯阳，心情复杂的应是。
  元黎离开东晞阁后，并未回正殿，而是直接策马上街，来到了仅一街之隔的大皇子府。
  大皇子府的管事慌忙迎出来，又惊又愕：“殿下这是……”
  短短一月，这位殿下已是第二次“突然造访”，怎能不教人惶恐欲死。
  元黎直接抽出佩剑，横在管事颈间：“进去通报，告诉你的主子，孤在正厅等他。”
  管事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连连应是，屁滚尿流的滚进去叫人去了。
  元樾匆匆赶到时，元黎已坐在正厅品茶。
  元樾涨红着脸问：“殿下这是何意？”
  元黎垂目一笑：“没想到，宽厚仁爱的大哥，也有生气的时候。怎么，孤夤夜来访，搅了大哥清梦么？”
  元樾抿了下嘴角。
  “殿下此举，不合规矩。”
  “哦？那依大哥看，孤要如何做，才符合规矩？”
  大约不管与人如此正面交锋，元樾面皮更涨：“殿下若有事传唤，自应臣去东宫拜见殿下。”
  元黎搁下茶碗。
  拊掌：“大哥身为皇长子，对孤如此恭敬礼遇，实在令孤惶恐。”
  他面上虽在笑，眼底却仿佛凝了霜，幽沉瘆人。
  元樾绷紧身体：“殿下到底要做什么？”
  元黎拿起搁在案上的长剑，用手指慢慢拭过：“孤要做什么，大哥难道不知道么？”
  元樾神色微变：“你……”
  “放肆，称殿下。”
  元樾脸一僵。
  同时闪过尴尬、屈辱、不安诸般情绪。
  良久，他艰难整理好情绪，道：“臣不知道，还望殿下明示。”
  元黎抬头，幽沉凤目被剑光映得雪亮：“大哥可还记着李申？”
  元樾恍惚了一下。
  “……李、李申？”
  “没错，就是当年大哥去北境长胜王麾下历练时，贴身照顾大哥饮食起居的那个医官。”
  “他不是——”
  “不是葬身火海了，是么？”
  元樾身体一僵，面上血色一瞬被抽干。
  “臣……”
  “大哥很好奇，他为何还活着，是不是？”
  元樾强笑：“殿下玩笑了，他医术高明，是太医院重点培养的年轻医官之一，他能活着，臣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突然罢了。”
  “大哥果然是宽厚仁爱呢。”
  元黎一扯嘴角，冷道：“孤看来，他死有余辜，便是死一千次，都不够平息孤心中恨意。”
  元樾讷讷愣住。
  元黎起身，剑尖随意一挑，落在元樾腰间玉带上。“大哥便不好奇，他都与孤说了些什么么？”
  元樾大吃一惊，瞳孔一颤，下意识后退，然而没退几步，便退到了身后的几案上，退无可退。
  “臣……”
  他双唇苍白，低头望着那面泛着雪亮杀气的剑刃，一滴冷汗，无声自鬓角滑落，哆嗦道：“臣、臣如何知道，他说什么。”
  “呵。”
  元黎低笑声。
  “也没什么，他只是告诉孤，大哥，如何与孤的嫡亲兄长相亲相爱，抵足而眠而已。”
  伴着这句，他剑锋一晃，元樾腰间玉带“咔嚓”，应声而落。
  元樾踉跄了下。
  元黎步步紧逼，声音更低，如同耳语。
  “农夫与蛇的故事，好玩儿么？”
  元樾猝然睁大眼，半瘫在案上，仰面，急促喘着气。
  元黎转动剑刃，横在元樾扶案的右手上：“当初大哥跟他学习箭术时，便是用的这只手么？可惜孤那时年纪小，都没有机会得他亲授。他出发去北境时，明明答应过孤，回来后要教孤的。”
  “孤时常想，如果当年他和大哥一样，顺利从北境回来了，孤的箭术，是不是可以更优秀一些。”
  “你说呢？——大哥。”
  冰寒剑刃如毒蛇一般蛰伏在腕间。
  元樾手掌颤动不止：“臣、臣不明白殿下究竟何意。”
  “不明白不要紧。”
  元黎剑尖一斜，带出一道血痕。
  “只要大哥肯主动请命，随孤去北境督军，孤会慢慢告诉大哥的。”
  “如果大哥不去，孤就只能慢慢说给父皇听了。”
  元樾抱紧右臂惨叫一声，惊恐的望着血流如注的手腕。
  “仅是破了点皮肉而已，没割断手筋。”元黎施施然从怀中掏出一方软帕，缠在元樾腕上，低笑道：“皮肉伤都疼成这样，万箭穿心，该如何痛。”
  他倏地攥紧元樾手腕，用力一攥。
  殷红的血，立刻透过帕子流出。
  元樾咬牙闭目，泪流滚滚，抖如筛糠。
  良久，这位素来木讷老实的大皇子倏地睁开眼，赤红着双目，咬牙切齿盯着元黎：“你以为这样，我便怕你了么？有本事，你到父皇面前去说。你以为父皇会信你的一面之词么！”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百善孝为先，身为储君，孤怎么忍心让父皇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
  “你敢……”
  “孤为何不敢！自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没有任何一个凶手，可以逍遥法外。”
  “然而你非三法司，无权给我定罪！”
  “那又如何？”
  元樾瞪大眼。
  元黎一扯嘴角：“大哥该不会真以为，孤的剑，没见过血吧？”
  “你这个疯子！”
  “大哥如不答应孤的要求，孤可是会做出更疯的事。”
  元樾深吸一口气。
  “你以为你这样做，父皇就看不出你的心思，就会饶过你么？”
  “那是孤的事，就不劳大哥费心了。”
  “好，我跟你去见父皇还不成么？”
  “见父皇？”
  元黎揩掉剑上血色，淡淡一笑。
  “不必如此麻烦，明日早朝，大哥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直接请命便可。大哥若不愿说，孤就只能让李申去说了。”
  元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亦消失。
  ——
  次日一早，周破虏便将和离书的事与云泱说了。
  云泱接过来看了眼，仍是上回那一封，只字未动，可见狗太子所谓“不合规制，要拿回去修改”的说法纯属放屁。
  “他昨晚来过了？”
  “是，在寝舍里坐到很晚……”
  云五话没说完，便被周破虏用眼神打断。
  云五会意，忙道：“太子说，让小世子安心回北境，不必挂念这边。”
  云泱望着那封和离书，没吭声。
  周破虏乐呵呵道：“行囊都已收拾好，四公子那边也派人去通知了，等吃完早膳，咱们就能上路了。”
  云泱忽然放下手里的糕点，道：“我去看看他。”
  周破虏一愣。
  云泱已经站起来往东晞阁外走了。
  这个节骨眼上，周破虏不想再节外生枝。
  忙追上去，拦住少年去路：“天色阴沉，恐怕晚些时候就要下雨，耽搁了时间，今日恐怕要冒雨赶路了。”
  云泱道：“我知道伯伯的意思。伯伯放心，我不会犯糊涂的，我只是觉得，他一声不吭的把和离书留下，我这样一声不吭的离开，实在太草率了。”
  “至少，我应该向他道声谢的。”
  云泱来到正殿。
  严璟迎出来，意外：“太子妃不是今早就要离京么，怎么过来了？”
  云泱问：“他呢？”
  严璟愣了愣，方反映过来云泱指的是元黎，道：“殿下一早就上早朝去了，还未回来。”
  “哦。”
  原来，元黎真的没有留出一点告别的时间。
  如此，云泱便也不觉得过意不去了，看了眼正殿紧闭的殿门，就与严璟告辞，转身回东晞阁。
  倒是严璟怅然的叹了口气。
  这东宫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新气象，一转眼，又要恢复死气沉沉的原状了。
  热闹了这么久，还怪不适应的。
  云泱走到正殿门口，恰和一匆匆走来的侍卫迎面撞上。
  侍卫满头大汗，来不及告罪，便急往正殿奔去。
  云泱认得，这是丛英的得力手下，换作卫七的，禁不住回头看了眼。
  狗太子向来御下极严，这卫七为何如此形容。
  不等云泱想出个所以然，身后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起，原来是卫七扯着严璟一道走了出来。
  严璟面上也一片兵荒马乱。
  “小世子！”
  周破虏从旁侧走过来，道：“四公子已经在府门口等着小世子了，小世子快随属下回去换身衣裳，出发吧。”
  云泱还在漫无思绪的想，究竟什么事，能让卫七和严璟同时如此慌乱。
  一直到周破虏连唤了好几声，才恍惚回过神。
  “哦，好的。”
  云泱和周破虏一道往东晞阁走，进了月洞门后，忽然停下，吩咐云五：“我的护身符落在正殿了，你去帮我找找。”
  “要是找不到，你也不用回来了！”
  护、护身符？
  云五愣了下，才骤然响起，这是他与小世子之间约定的“暗号。”
  立刻转身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104章 
　　虽然紧赶慢赶，马车刚出城门口，天空骤然滚过一阵闷雷，没多久，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好在周破虏准备充足，随行的家将也都是从军中出来的，应付这种恶劣天气经验很丰富，众人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如常在雨中穿行。
  云泱心事重重的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偷偷往后望了几次，都不见云五踪影，眼瞧着城门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道模糊影子消失在雨幕里，不由郁闷的托腮趴在了案上。
  三只奶豹乖觉的围在少年身边。
  “小央央，在想什么呢？”
  四公子云泽推开车门，浑身湿淋淋的爬了进来。
  云泱没说话。
  “啧，又不搭理人，给四哥说说，你让云五偷偷摸摸干什么去了？”
  云泱瞪他一眼。
  “谁偷偷摸摸了？”
  云泽呲牙笑：“不是就不是，急什么。”
  云泱轻哼声，不搭理他，扭头看窗外。
  又一阵急雨砸在车窗上。
  云泱出了会儿神，忽问：“四哥，大哥遇到什么事，云九他们才会惊慌失措？”
  云泽眼睛一眯。
  “怎么，东宫的人惊慌失措了？”
  被拆穿，云泱也没多窘迫，坦然点头：“刚刚离开时，我看到他的侍卫和他的大总管神色匆忙的离开了。”
  云泽摸着下巴，认真帮他分析。
  “多半和他本人有关吧。自古兵随将走，将在兵在，就拿大哥说，只要大哥稳坐中军，云九他们就有主心骨，遇到天大的事都不会乱。”
  云泱一愣：“你的意思是说，他出了事吗？”
  “额，也不能完全这样类比，大哥镇守北境，身在沙场，日日游走在刀光剑影之中，自然容易遭受危险，他一个东宫太子，能有什么危险。”
  “那他的侍卫和他的大总管为何会神色慌张呢？”
  云泽总算回过味：“你就是让云五查这个去了？”
  “嗯。”云泱闷闷点头。
  “傻小子。”
  云泽揉了揉少年脑袋：“别说他没事，就算他真有事，你又能做什么。他们上层人之间的争斗与博弈，那都是杀人不见血的。”
  “争斗？”
  云泱没由来想起昨日宴上那一出。“难道陛下真的要立玉妃为皇后？这样一来，大皇子既是皇长子，又是嫡长子。那些大臣会暗中支持大皇子，去争夺储君之位么？”
  “那又如何。他是太子，生于皇家，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没经历过，若区区一个继后就能使他立于败局，他这些年的太子，也差不多白当了。”
  “可除了继后，还有皇长孙。”
  “皇长孙？”
  “是啊。”云泱看这个不靠谱的四哥一眼：“这么大的事，四哥都不知道么。那个姓苏的，两日前一鸣惊人，在府中生了个皇长孙。陛下和太后高兴的不得了，还特意在宫中办了宴会，隆重庆祝了一番。”
  云泽浪了两日，的确没怎么关心朝中大事。
  点头道：“皇家最重子嗣，若玉妃上位，大皇子又有皇长孙做筹码，说不准，真有和东宫争一争的势头。”
  “说起来，太子也是不容易，已故章惠皇后，与陛下少年时相识，出身并不算高，家中仅一独女，无兄弟扶持，母族势力一直很弱。章惠皇后死后，江国丈夫妇承受不住丧女之痛，也很快撒手人寰。太子一失怙稚子，在朝中无依无靠，能坐稳储君之位，走到今日，着实不易。”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只要太子不犯大过，这储君之位，定还得是元后之子来做。再说，这大皇子不是性情敦厚，最木讷老实了么，他做储君，怎么看也不合适啊。”
  雨水如洪，越下越大。
  出了官道，路就没那么平坦好走了，周破虏怕云泱受不住太大颠簸，只得吩咐众人停止前行，暂在一处驿站歇脚。
  云泱刚下马车，身后道上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小世子！”
  云五既没披蓑衣，也没戴斗笠，浑身湿透的自雨幕中现身。身边还跟着一人，一身青衫，干练有神，同样浑身湿透，竟是杨长水。
  “师父。”
  云泱愣了下，忙从侍卫手里接过伞，迎了上去。
  杨长水翻身下马，笑着唤了声央央。
  云泱点头，把伞给杨长水撑着。
  旁边侍卫立刻又撑开另一把伞，罩在云泱头上。
  “师父怎么过来了？”
  杨长水看了眼马车，问：“你这是要离京？”
  “唔。”
  云泱有点心虚的躲闪了下眼睛。
  “时间太紧，我没来得及和师父说，我要回北境了，以后恐怕不能陪在师父身边了。”
  “那你和殿下……”
  “我们已经和离了。”
  杨长水一怔。
  云泱忙道：“不过，这不影响我继续做师父的徒弟，以后师父可以来北境游山玩水，我会好好招待师父的。”
  云五喘着气站在杨长水身后。
  周破虏这时走过来，笑着和杨长水见过礼，道：“外面雨大，请杨前辈到驿馆中喝杯热茶吧。”
  杨长水摇头。
  “不了，老夫过来，只是有几句话和央央说。”
  “前辈可以边喝茶便说。”
  “不用，在这里说就行。”
  云泱忙点头。
  “师父请说。”
  杨长水：“央央，能不能先别离开，和师父回去？”
  云泱一愣。
  周破虏已强势插话：“杨前辈，殿下已写下和离书，我们小世子实在没理由再留在帝京了，何况，王爷王妃还在北边等着和小世子汇合呢。”
  “老夫自然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杨长水始终凝视着云泱双眸：“但现在，只有央央能救殿下了。”
  除云五外，众人皆一愣。
  云泱讷讷问：“他、他怎么了？”
  杨长水叹息：“他为一些事激怒了陛下，被陛下重罚，如果再继续罚下去，恐怕要出事。可惜我一个江湖人，不好插手皇家的家务事。”
  云泽一直抱臂站在一边听着。
  听到此处，他终于皱眉，收起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道：“央央现在已非皇室中人，既是皇家家务事，杨前辈不便插手，我们长胜王府就更不便插手了。杨前辈，此事恕我长胜王府无能为力，请杨前辈另寻高明吧。”
  云泽说完，便道：“央央，过来。”
  云泱却站着没动。
  云泽拧起两条眉。
  云泱转过头：“对不起，四哥，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要去看看才行。”
  云泽无奈：“你以为你是谁，管得了这种闲事？”
  “但四哥也说了，他很不容易。就算帮不了忙，我也可以陪着他，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央央！”
  云泱把伞交给侍卫，和杨长水道：“马车太慢，师父带我骑马去吧。”
  杨长水没料到云泱答应的如此痛快，眼眶一热，道：“好。”
  云泽欲上前阻止。
  云泱大声道：“云五，帮我拦住四哥！”
  云五应是，和云泽缠斗在一起。
  云泽怒道：“你大胆！”
  两人衣袂翻身，云五格住云泽一掌，惭愧道：“对不起，属下是小世子的贴身侍卫，必须听小世子的。”
  “那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追上去护着他！”
  云五一愣，忙收手，翻身上马，急奔入雨幕。
  周破虏连连叹息，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四公子，现在可怎么办？”
  云泽理了理袍角上污泥，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抱臂望着远处道：“能怎么办，自然帮那小东西一道护好他心上人了。我长胜王府虽不爱管闲事，但也不怕事。你去查查，今日早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长水带云泱一路疾驰入城。
  守门将士见杨长水手持大内令牌，很爽快的放行。
  杨长水简洁明了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云泱听得暗吃一惊：“他要元樾随他一道去北境督军？”
  “是。”
  这事儿他为何从来没听狗太子提过。
  杨长水道：“和当年那件事有关。”
  “哪件事？”
  “二皇子元肃在北境军中遇害一事。”
  云泱一愣。
  继而心里冒出一个可怕念头：“难道，那件事和大皇子有关？”
  “殿下似乎掌握了一些证据，但仅是一个人证，并不足以证明事情一定与大皇子有关。已经埋进黄土的陈年旧事，谁还说得清呢。只是殿下不甘心，一定要讨一个说法罢了。”
  “所以他要把大皇子带到北境去。”
  “是。”
  云泱震惊不能言。
  杨长水叹：“殿下之前就曾当面向陛下提出要求，被陛下严词拒绝。昨夜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今日早朝，大皇子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长跪不起，主动请求去北境督军。散朝后，陛下就将殿下单独留了下来。之后不久，便命禁卫传杖。”
  说话间，两人已到宫门口。
  云泱跳下马，问：“他在哪里？”
  “清晖殿。”
  杨长水出示了令牌，两人一道冒雨往清晖殿而去，后头云五也及时跟了上来。
  暴雨如注。
  云泱到了清晖殿外，还未登上石阶，便看到了孤零零跪在殿前空地上的元黎。
  他一身玄色湿透，背脊挺直，如孤狼一般跪在暴雨中，衣摆贴于地，周边漫着大片血水。禁卫手中的木杖仍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宫人们低垂着头，不敢乱看。
  那衣摆上漫出的血，却越来越多。
  元黎苍白着脸，乌发紧贴在面上，身子只偶尔晃一下，便咬住牙。
  云泱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元黎，怔忪了一下，听杨长水催促：“咱们快进去吧。”
  云泱眼睛突然一酸。
  这不是云泱第一次见元黎被皇帝责罚，上一次见他被打吐血，似乎还是因为苏煜的事，但这一次，云泱心里却格外难过。
  可能是从云泽那里新听来的“他一人走到现在，的确很不容易。”
  也可能是在猎苑内，元黎近乎偏执的要把他强留下来，对他说：“你是孤的太子妃，你不一样，孤想要与你过一辈子，一起白头到老。”
  这时，一队太监手捧华服、凤冠从旁侧经过，中间是一乘銮驾，銮驾里坐着盛装打扮的玉妃，云泱问杨长水：“他们要干什么去？”
  杨长水神色复杂：“陛下已下旨，正式册立玉妃为后，命内务府今日就举行册后典礼。”
  杨长水担心元黎出事，扯着云泱往殿内走，走到一半，云泱却突然抽出手去，杨长水急道：“怎么了？”
  “陛下已立玉妃为后么？
  云泱低声：“陛下是铁了心，要护大皇子。就算他心愿得偿，强行违逆陛下心意，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孤注一掷，玉石俱焚。我要帮他才行。”
  “帮？”
  “没错。现在陛下盛怒，我过去求情，并不能起什么作用，但我可以想办法阻止立后的事。”
  杨长水愕然。
  “圣旨已下，还能如何阻止？”
  “当然可以，犯大过之人，是没资格登上后位的。”
  云泱捏拳转过身，不再去看元黎背影。
  “麻烦师父，去将一个人找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105章 
　　苏煜撑着伞来到太液湖边。
  看到同样撑伞立在湖边的少年身影，他轻一皱眉：“是你？”
  “是啊。”
  云泱转过身，眼睛轻轻一眯：“最该约苏公子这地方叙旧的，除了我，应当也没别人了吧。”
  苏煜笑了下。
  道：“殿下若选择我，不会是今日下场。”
  “下场？”云泱挑眉：“看来，苏公子已经胜券在握了。”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大皇子，已经对储君之位唾手可得了，是么。”
  苏煜嘴角不自然的牵了下。
  “难道不是么？”
  “殿下聪明睿智，素有城府，唯一错的地方，就是不该去触陛下的逆鳞。陛下当年御驾亲征，途径蜀地，被流匪暗箭所伤，是玉妃娘娘舍命相救。陛下体内余毒未清，日日受砧骨之痛折磨，是玉妃娘娘用刚出生不久的大皇子的血为陛下研制药丸，陛下才得以肃清余毒，保全性命。反倒是章惠皇后，因为体弱，多年无所出，与陛下感情日渐生疏。陛下待大皇子，自小就与其他皇子不同，如今殿下竟要为一个莫须有的谣言，去谋害长兄性命，陛下如何能忍。”
  “哦。”
  云泱点头：“听你分析的头头是道，大约是吧。所以，我才来找苏公子呀。”
  苏煜施施然负袖。
  “若太子妃是来找我想陛下求情，就免了吧，我还没那么大面子。”
  云泱嗯嗯。“我当然知道了，你一个侍妾，恐怕连面君的资格都没有，如何能替人求情呢。”
  苏煜脸色一阵青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呀。”云泱将手中伞轻轻一抛，有些调皮的眨眨眼：“自古债主见欠债的，能有什么理由呢，无非是催债讨债罢了。苏公子如今正春风得意，应当不介意先还点利息给我吧，毕竟，你可冒领着我的名号给自己贴了不少金。”
  雨丝很快将少年乌发与金袍打湿。
  苏煜复皱眉。
  还没反应过来云泱话中深意，手腕突被握住。
  两人就站在太液池边上，因为下雨的缘故，池边玉石地面湿滑许多。
  苏煜陡然意识到什么，猝然变色：“你……”
  云泱笑得轻松：“既是在这里欠的债，就从这里还吧。”
  “砰。”
  少年毫不犹豫的弯腰后仰，往池中坠去！
  “太子妃！太子妃落水了！快，快去救太子妃！”
  宫人呼喊声在四面八方响起，纷沓脚步一道往池边涌来。
  苏煜僵立在原地，双目大睁，面上血色尽失。
  良久，他摇头，后退着喃喃：“不，不是我……”
  清晖殿。
  圣元帝手握串珠，坐在榻上。
  “他还是不肯松口么？”
  圣元帝低声问。
  帝王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
  罗公公跪在地上，双目含泪，答：“陛下开恩，饶过殿下这一遭吧，再打下去，真要打坏了，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
  “皇后如今应在内务府册封典礼上，何来的在天之灵。”
  罗公公浑身一颤。
  “是老奴失言。”
  圣元帝默了默，问：“那封圣旨，随册封的旨意一道送去内务府了么？”
  “是，一道送去了。”
  “驿馆那边呢？”
  “玉长淮父子已于昨夜抵京，现下正等着陛下旨意，入宫参加玉妃娘娘……继后册封礼。”
  圣元帝起身，往殿外走去。
  罗公公连忙爬起来跟上。
  殿外依旧暴雨如注。
  圣元帝负袖立在廊下，望着殿前空地上摇摇欲坠，浑身染血的青年身影，道：“你可知错？”
  元黎抬起眼。
  血，源源不断的沿着口角留下，他一双凤目却亮如剑芒。于昏暗雨幕中，倔强的直视皇帝。
  他没有开口，眼神已默认了答案。
  圣元帝冷冷一抿嘴角。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你的太子之位，是么？”
  又一杖狠狠落下。
  元黎身体晃了下，支撑不住，单臂撑着跪倒在地。
  他用力一咬牙，慢慢起身，口角血流如注，望着皇帝惨然一笑。
  “那父皇最好不要让儿臣活着走出去这里。”
  “否则，即使废了儿臣，父皇所心仪的那个儿子，恐怕也没机会登上储君之位。”
  圣元帝面无表情，隐在袖中的手，猛地捏紧。
  罗公公急得直跺脚：“殿下说什么傻话！”
  元黎仰头，望着昏惨惨的雨幕，慢慢闭上眼。
  “左右，这地方我也呆够了，无牵无挂。早些下去，也许，还能赶上他们……”
  最后两字，他喃喃如自语。
  罗公公却听得清晰，不由心中大恸。
  “砰！”
  又一杖落下，元黎手肘撑地，慢慢吐出一口血。
  圣元帝眼底惊痛交加。
  “朕花费了这么多年，教导你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储君，教你放下执念，放下偏执，你便如此冥顽不灵么？”
  元黎低声一笑。
  “儿臣也希望，自己能做到无心无情。可惜……咳，儿臣时常感到冷，感到孤独。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也许父皇都已经忘了，可儿臣都记得。记得母后，记得兄长。父皇还能有新人，儿臣，却找不到自己的那盏灯了。”
  “母后常说，世间诸法，自有缘分，也许，儿臣与父皇、母后，兄长的缘分，便是如此。下一世……”
  下一世，都不要遇见了。
  元黎肆意一笑。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撑着，再次跪直身体。
  禁卫还欲落杖，圣元帝厉声：“住手……”
  一道杂沓脚步声自雨中奔来。
  “陛、陛下。”
  宫人惶恐的跪在阶下。
  圣元帝问：“何事？”
  宫人：“刚刚在太液池边，太、太子妃被苏侍妾推下水了。”
  圣元帝面色一变。
  原本微阖着双目的元黎亦猛地睁开眼，双目如电，落在那宫人身上，仿佛要剜出两个血洞。
  “你说……谁——谁落水了？”
  “太子妃，是太子妃。”
  元黎怔愣了片刻，继而意识到什么，撑着地，踉跄站起来，发疯般朝殿外奔去。
  太液池边已一片兵荒马乱。
  少年双目紧闭，安静躺在池边柳树下，身上沾满水草。
  宫人们围在旁边，焦灼的等着太医过来，都不敢随意触碰或挪动少年身体。
  苏煜则仿佛被人抽掉了骨头，被侍卫押着，瘫软在一边。
  “不是我，不是我。”
  他失力的，绝望的，一遍遍重复着。然而根本无人理会他的话。
  太医终于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过来。哆嗦跪到地上，手指刚搭上少年脉搏，便被人从后提着领口丢到一边。
  太医惊怒，等看到肇事者，一下失声。
  “太、太子殿下。”
  宫人震惊望着一身血色，自雨中奔来的元黎。
  元黎一直挺拔的背脊此刻轻轻颤了下，半跪下去，双手颤抖着，抚上少年明净脸庞。一时只觉如在梦中般。
  “过来，救他。”
  元黎红着眼，哑声。
  太医会意，忙凑上前，先往少年口中塞了颗吊气的药丸，又带着医童，帮云泱将胸腔内的积水给排出来。
  云泱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七窍被冰冷塞满的窒闷。
  神魂半游半移间，过往记忆碎片犹如暗夜里的萤火一般，自四面八方涌来，拼凑在一起，渐拼凑出一副完整画面。
  巍峨肃穆的皇宫，灯火辉煌、布置华丽的宫殿，独自坐在案后饮酒的玄衣少年。
  真是奇怪，明明殿中坐满衣着华贵的贵要子弟，琳琅满目，耀耀生辉，可他迈进那座大殿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只穿着件玄色滚金边衣袍、眉眼冰冷如雪的少年。
  他从北地来。
  其他贵族少年都热情的围到他身边，对他嘘寒问暖，说着赞美的话。
  只有那个人不理他。
  可那个人长得真好看呀，剑眉凤目，俊美无俦，比大哥和四哥还要看好。
  兄长们都夸他比小程咬金还要漂亮可爱，这世上怎么会有不喜欢他的人呢。
  他可是最招人喜欢的。
  小小的少年，星星般晶亮的眼眸转了转。
  顷刻，手中已多了个酒葫芦。
  他趁着母妃不注意，偷偷溜到对面席上，隔着食案，大方的将酒葫芦往前一伸：“哥哥，这是我母妃酿的绿蚁酒，我请你喝，好不好？”
  “唔，喝了我的酒，我们就是朋友了哦。”
  母妃的绿蚁酒在北境一坛千金，没人会不喜欢。
  玄衣少年喝酒的动作一顿，抬头，微垂的长睫下，露出双寒瘆瘆的眼睛，如同刚开锋的利刃一般。握着酒盏的手，亦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着对方，讶然张大嘴，有点茫然。心中有点生气，这个家伙好不识好歹。难怪大家都离他远远的，不喜欢和他说话。
  “殿下！”
  一个年长的太监匆匆赶来，低声提醒：“殿下，这是太后寿宴，要以大局为重，不可冲动呀。前两日在书院，您非跟大皇子过不去，被陛下责罚的伤还没好呢，今日再任性妄为，又该激怒陛下了。”
  太监哄完那个，又转过头，笑眯眯哄他。
  “老奴带小世子到别的地方玩，好不好？”
  他只能有点不高兴的拿起自己的酒葫芦，坐回到母妃身边去。
  等一抬头，原本闷头喝酒的玄衣少年，忽然搁下酒杯，恭声和御座上的皇帝说了句什么，起身往殿外走了。
  皇帝脸色明显不悦了下。
  他忽然想起那太监的话，转头问母妃：“母妃，那个哥哥怎么了？”
  母妃神色严肃的教他不要多事。
  可他如何坐得住。
  他还是趁母妃不注意，随便寻了个借口，悄悄跟了上去。
  少年在夜色里踽踽独行，一直走到了远离喧嚣的太液池边。之后便站在池边柳树下，唇角紧抿，望着被宫灯照的粼粼发光的池水出神，显然在想心事。
  他躲在假山后，偷偷瞄了会儿，有点拿捏不准要不要露面。
  踟蹰间，却忽然看到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少年身后，他陡然意识到什么，吓得睁大眼，来不及发声，黑影突然出手如电，用力一推，将少年往池中推去。
  少年毫无防备，登时坠落。
  灯光太暗，他看不清黑影面目，却看到了那人宽袖下的手臂上，一道殷红的月牙胎记。
  黑影驻足片刻，带少年彻底坠入水中，便转身离去。
  他顾不得多想，奔到池边，搜寻着水中动静，大声道：“哥哥，不要怕，我来救你！”
  之后便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胸口被人用力一压。
  云泱吐出一口水，皱眉，悠悠醒了过来。
  “央央！”
  熟悉的声音穿进耳朵里。
  云泱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元黎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脸。
  多年前冷漠如雪的玄衣少年和眼前人渐渐重合。
  一时间，云泱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真醒了，还是仍在做梦。
  “央央。”
  直到元黎紧张的又唤了第二声，云泱方回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落水了。
  现在应该是及时的被人救了上来。
  元黎眼睛通红，浑身都散发着浓烈杀气。
  云泱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孤僻少年，有点难受，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水色。
  “我没事，你不要难过。”
  这时，圣元帝也亲自赶了过来。
  苏煜欲扑过去辩解，被侍卫死死按住。
  圣元帝沉默扫视一圈，问御医：“太子妃如何？”
  御医忙答：“幸好抢救及时，没有大碍。只是，太子妃本就体弱，一下掉进那么冷的水里，又灌了那么多冰水，腹中胎儿能不能保住，就全看天意了。”
  原本还在挣扎的苏煜一下愣住。
  圣元帝已厉声：“什么叫全凭天意，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保住太子妃腹中胎儿。”
  “是、是，老臣遵命。”
  御医硬着头皮应下。
  圣元帝接着道：“苏煜，押入大理寺。”
  苏煜遽然变色，根本没有机会开口，便被侍卫堵住嘴押了下去。
  御医在一边听得暗吃一惊。
  陛下没把人关进慎刑司，而是直接打入大理寺大狱，便是等于要将这位苏侍妾意图谋害皇嗣的事昭告天下。
  没人会天真的认为，一个侍妾，有这么大的胆量敢行此事。
  这罪名，最终要大皇子府一起承担。
  那玉妃身为大皇子生母，无论有没有掺和此事，都再无登上后位的资格了呀。
  “罗恩。”
  圣元帝负袖吩咐罗公公：“你亲自去趟内务府，传朕口谕，暂缓册后典礼。”
  处理完这些。
  圣元帝方道：“找副肩舆，将太子妃抬到清晖殿休息。”
  元黎立刻目露警惕。
  道：“儿臣自会带央央回府，不敢劳烦父皇。”
  圣元帝道：“朕还有些话问央央，你若不想来，直接回府就是。”
  元黎皱眉。
  云泱轻轻扯了下他衣角，示意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晚上还有万字肥章。


第106章 
　　罗公公立刻命宫人把地龙打开，并摆了几个火盆到殿里。
  云泱换了干净衣裳，便到正殿拜见圣元帝。
  元黎要陪着一道。
  罗公公道：“陛下只见太子妃一人，命殿下在偏殿等候，顺便让太医看看伤。”
  元黎充满戒备。
  云泱安慰：“你放心，陛下不会把我如何的。”
  元黎默了默，突然伸手抱住少年腰，低头，唇角贴在少年额头上，轻轻吻了下。
  檐下雨声淅淅沥沥。
  云泱心口如炸了道惊雷。
  好一会儿，元黎方低声道：“孤就在殿门外等着你，哪里也不去。”
  云泱心脏突突跳了两下，唔一声，胡乱推开元黎，跑开了。
  倒是罗公公在一边捂着嘴，偷偷笑了两声。
  圣元帝正坐在御案后，对着一副小像出神。
  云泱进殿，规规矩矩行了礼。
  圣元帝抬头，微微一笑，朝云泱招手：“过来这边，不必多礼。”
  云泱乖乖走过去，在御案前站定。
  圣元帝道：“朕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天真单纯，不会耍心眼的孩子，没想到，你还挺厉害。”
  云泱眼睛转了转：“臣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圣元帝笑。
  “像。”
  “和文媛年轻时一样古灵精怪，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云泱识趣的没再开口。
  圣元帝道：“苏煜再糊涂，应该也没胆量把你推进太液池里吧。”
  云泱便也不再遮掩，老实问：“陛下如此明察秋毫，为何还要将苏煜关进大理寺？”
  “朕想处置这个人很久了，借个由头，不好么？”
  云泱一愣，没料到皇帝说话也这么直白。
  “因为他曾经欺骗过太子殿下？”
  圣元帝摇头。
  “那只是私情，不值得朕下手。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
  云泱想了想：“是因为苏家？”
  圣元帝没有否认。
  “苏文卿是个有才之人，朕不能让他沦为皇子们相争的工具。其次，朕不能让任何一位皇子的势力，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可朝中都在传……”
  “传朕要废了太子，另立储君？”
  “嗯。”
  圣元帝神色肃了肃，眼底流露出帝王独有的冷静和无情。
  “在太子彻底令朕失望前，朕不会用这等草率举动令朝中风声鹤唳。”
  云泱目露困惑。
  皇帝这意思，到底是对狗太子失望还是不失望。
  圣元帝像读懂了少年腹诽，道：“之前，朕的确担心太子陷于一己执念无法自拔，变成一个睚眦必报、城府深沉、偏狭自私的储君，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储君，如何能去爱国家，爱百姓。但就在刚刚，朕有些改变想法了。”
  “刚刚？”
  “没错，因为你这个小家伙的出现。”
  “我、我？”
  “是啊，这世上每一把锁都有唯一的钥匙，于太子而言，也许，你就是那把钥匙。只有你，能化解他心中阴暗偏执的一面。你能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离京机会，折回来护他，救他，让朕很意外。朕想，太子也一定做过令你感动的事，你才肯为他留下。”
  云泱暗吃一惊。
  没料到皇帝连这些事都一清二楚。
  只不过，那个什么你为我，我为他的，听起来也实在太腻歪了。
  他也就是不放心狗太子一个人，才回来看看的。
  云泱有点心虚：“臣其实没有陛下说的这么……唔，厉害了。”
  “厉不厉害朕不知道。”
  圣元帝一笑：“朕只知道，今日若不是你及时出现，也许，事情会以朕最不愿看到的方式收场。央央，朕很感谢你。”
  云泱觉得皇帝多半是误会了他肚子里的那玩意儿是狗太子的，才会对他如此盲目自信。
  云泱迟疑了下，问：“陛下既然如此明察秋毫，为何不给殿下一个机会，让他查明当年真相呢？”
  圣元帝目光深了深。
  “你以为朕没查过么？不仅朕，清扬和文媛这些年也从未放弃调查，但凡能查出证据，朕不会让自己儿子死不瞑目的埋骨在北境这么多年。朕是皇帝，为臣民表率，一呼一吸都会牵动国家社稷，就算再心痛再不甘，也不能让情感左右理智。他作为储君，亦是如此。他根本没有掌握任何实证，只凭一份口供，便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去复仇，朕若任他胡来，朝廷要乱成什么样子。”
  “央央，有时候，身为帝王，便是如此无情。”
  云泱有点难过，他一点都不想元黎也变成这样无心无情的帝王。
  想了想，道：“臣能斗胆问一个问题么？”
  圣元帝点头。
  云泱：“那陛下可不能治臣的罪。”
  圣元帝失笑。
  “你尽管问，朕保证不治你罪。”
  云泱：“陛下怀疑过二皇子的死因么？”
  圣元帝沉默了一瞬。
  道：“朕不能怀疑。”
  云泱一愣。
  圣元帝：“帝王的疑心，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便是杀人利剑。你以为，彻查元肃死因，矛头对准的是元樾么？”
  “陛下是指……”
  “没错，北境军才是首当其冲。一旦元肃死因被盖上阴谋论，今日太子能凭一份口供给自己的兄长定罪，明日，有心者便能用另一份证据给整个北境军定罪。朝局如漩涡，便是朕作为皇帝，身处其中，也不是一定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忠臣良将。除非有不可推翻的铁证，否则，朕不会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打开这条口子。”
  云泱之前的确没想到过这点。“那这些理由，陛下为何不同殿下说清楚呢。”
  圣元帝叹息。
  “在你出现前，他对北境军对长胜王府的偏见与恨意，并不比对元樾少。所以，朕想出了联姻这个办法，企图借此化解他心中怨恨。这是朕身为一个父亲的私心，亦是作为君王的私心。朕知道，以清扬和文媛的忠诚，就算再不愿，也会把你送来帝京。从这个角度讲，央央，朕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父王和母妃。”
  “后来太子表现实在太令朕失望，你又被太后所伤，朕自觉愧对清扬与文媛，为当初决定懊悔不已，才应了文媛所请，同意你们和离。只是没想到，峰回路转，你竟然才是当初在太液池舍命救太子的那个小家伙。也许一切皆是天意。”
  云泱没吭声，等着圣元帝后话。
  果然，圣元帝沉吟片刻，问：“央央，你能理解朕的苦衷，替朕阻止太子么？”
  云泱心中早有答案，摇头。
  “对不起，臣做不到。”
  圣元帝愣了愣，继而一笑。
  “为什么？你觉得朕做的不对。”
  云泱再摇头。
  “不是，臣理解陛下的苦衷。但臣不是陛下，不需要考虑这么多，臣只需要遵从本心即可。于臣而言，殿下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臣虽然不懂国家大事，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臣不觉得，把旧账掩盖起来，就能真的当那件东西不存在。伤疤终究是伤疤，臣不是神仙，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殿下心中已经存在的伤疤抹掉。”
  “陛下总说希望殿下能顾全大局，成为一个爱国家爱百姓的储君，可一个人要先有小爱，才能有大爱，殿下对二皇子的死耿耿于怀，宁愿忤逆陛下也要彻查当年真相，不正说明，殿下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么？”
  “这些年，殿下其实过得很辛苦，他需要一个全心全意支持他的人站在他身边。这样，至少在孤注一掷之前，他还有所牵挂，有所顾忌。于陛下而言，殿下是您的儿子，大皇子同样是您的儿子，作为一个英明睿智的家长，父亲，您不能表现的太偏心，会努力把关心平均分配给每一个儿子，除此外，您还要分一些关爱给自己的嫔妃们。陛下的丧子之痛，丧妻之痛，尚有其他皇子公主和妃子们来填平。但于殿下而言，他只有一个生母，一个同胞兄长，他们与他天人永隔，他每日只能活在思念和自责里，他心里的伤，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合，反而会越来越深。所以，在对待二皇子的事情上，他会偏执，会不顾大局。臣理解陛下的苦衷，但更理解殿下的苦衷，并且，更心疼他。”
  一旁罗公公听得暗暗心惊。
  觉得这小世子真是大胆，连这种话都敢说。
  同时，他也禁不住感到一阵心酸。
  圣元帝怔了良久，视线再度落到御案上那副微微泛黄的画像上。
  画上是一华服女子，身边偎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年，母子三人立在廊下赏雪。
  整个画面鲜活而充满生机。
  圣元帝感觉心脏被狠狠碾了下，抬袖遮住画像，问：“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云泱道：“今日落水，臣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尤其是殿下落水的事，也许，会帮助陛下做决定。”
  “你记起来了？”
  “对，臣全部记起来了。臣当时偷偷跟着殿下从殿中出来，躲在假山后，看到了推殿下入水的人，右臂上有一个红色的月牙胎记。”
  圣元帝面色微变。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臣不会记错的。听杨前辈说，当时殿下已经跟着杨前辈习武，能一掌把殿下推下水，那个人，想必也会些功夫。一个会功夫，右臂上有特殊胎记的人，对大内密探而言，应该不难找。或许，那根本不是胎记，而是某种特殊标记。二皇子遇害不久，便有人要迫不及待置殿下于死地，陛下觉得，这两件事，真的会是巧合么。”
  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下。
  云泱刚迈出大殿，便被紧紧搂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云泱有点不适应，有点无措，手抵在元黎腰间，仰头，定定望着元黎。
  元黎紧张的问：“父皇都跟你说什么了？”
  “唔，说了很多啊，你想先听哪一个？”
  云泱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淡定自然一点。
  元黎拧眉。
  “很多。”
  “是啊。”
  云泱眨眨眼：“比如，陛下已经答应，让你和大皇子一起去北境了。”
  元黎并未惊喜，反而狐疑。
  “此事已经成定局，就算父皇不同意，孤也势在必行。”
  顿了顿，他道：“孤知道，孤这样做很冲动，很愚蠢。可纵使孤心如明镜，孤依然要如此。这朝中局势，素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宫里的女人，谁都可以去做继后，除了玉氏。这宫里的皇子，谁都可以做储君，做嫡长子，除了玉氏之子。”
  “是因为皇后娘娘？”
  “不仅因为母后，还有师父。”
  “杨前辈？”
  “是。你应该听说过，师父原是武林盟主，后来武林大乱，师门没落，才心灰意冷，远走他乡。”
  云泱点头：“是听过一些，但这和玉氏有何关系？”
  元黎道：“师父年轻时是个武痴，为了使武学造诣更上一层楼，四处找人比武，交了不少朋友，也结下不少仇家。后来当上武林盟主后，师父后悔年轻时太过骄横气盛，便谢绝一切比武邀约，专心在门派中传授弟子，研习各类秘籍心法。谁料世事无常，师父最引以为傲的一部心法，不知怎么落入了南疆魔教手里，魔教凭借修炼此心法，大肆屠杀武林人士，一时流言四起，都说师父身为武林盟主，与魔教勾结。师父百口莫辩，自请卸任武林盟主，以为这样便能避祸，然而那些自诩为了武林正义的门派，却趁火打劫，劫持了师父最心爱的六名亲传弟子，逼师父交出心法。所有为师父说话的门派都惨遭屠戮，整个武林风声鹤唳，师父的六名亲传弟子也全部丧命，其中就包括师父和师母的长子。师母痛不欲生，痛恨师父以往行事太过招摇，才招仇家记恨，带着小师弟与师父和离。师父也心灰意冷，远离江湖。而盗了秘籍、与魔界勾结、最终害得师父家破人亡的，正是玉氏。”
  云泱诧异兼震惊。“玉氏竟是江湖中人？”
  “师父遁迹江湖后，玉氏家主便成了新任武林盟主。江湖与朝廷，素来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但玉氏为盟主后，却不惜出卖武林利益，主动讨好朝廷，为门中子弟谋求军职。大门派皆被玉氏用重利收买，其他节气尚存的弱小门派敢怒不敢言。之后玉氏女因救驾有功，进宫为妃，玉氏一族跟着鸡犬升天。玉氏豺狼之性，不过仗着玉妃得宠，如今摇身一变，也成了剿匪英雄，蜀中一霸。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所犯下的罪孽，可以洗白。披着羊皮的狼，终究是狼。当年武林祸乱根源，正由玉氏起，师父英名，亦是毁于玉氏之手，师父护我长大，为了不给我树敌太多，宁愿将仇恨藏在心里。但我却知，这些年，他身上背负着多少悲苦与不易。就算为了师父，我也决不能让玉氏之女登上后位。”
  云泱道：“玉氏这样劣迹斑斑，陛下难道不知道么？”
  元黎抿了下唇角。
  “此事我也很奇怪，这些年，我一直有暗中搜集玉氏作恶的证据，呈至父皇面前。可父皇每回都是淡淡掠过，并无任何问罪玉氏的旨意，亦不曾派御史前去探查。”
  云泱：“所以，你觉得陛下是为了玉妃母子，才袒护玉氏？”
  元黎默了默，道：“孤想不到其他理由。”
  “玉妃虽然入宫时间晚，但对父皇有救命之恩，父皇待她母子素来不同。连母后在世时，最常与我和兄长嘱咐的话，就是礼让大皇子。因为父皇体内的毒，是玉妃用自己儿子的血制成药丸，为父皇解掉的。宫中甚至有流言称，大皇子是因为以血饲父，提前耗掉了气运，才性情木讷。如此一来，父皇更对他们母子心怀愧疚了。”
  云泱：“那你怀疑二皇子的死和大皇子有关，也是因为玉氏么？”
  元黎：“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孤自幼与兄长同时同住，在很多事上都有微妙的感应。幼时孤摔着碰着，兄长总能第一时间赶来，兄长出事那一夜，孤梦见兄长浑身是血的站在孤面前，双目泣血，口呼冤枉。孤从未见过那样的兄长，半夜惊醒，第二日，就收到了兄长战死的消息。兄长天生神力，弓马骑射样样都很厉害，当夜伏击的也不是朔月主力部队，以兄长处事风格，根本不可能轻易落入朔月人陷阱。可事实就是，武艺超群的兄长葬身落月岭，谋略武艺都远逊于兄长的大皇子却被及时赶到的长胜王救了出来。孤到他府上，逼问他兄长遇害细节，他当着孤的面痛哭，说兄长发现有埋伏时，当机立断，立刻让亲兵护着他躲进一处山洞内，独自上前迎敌，才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他说自己心中愧疚，恨不能和兄长一起死。”
  “孤起初只是愤恨不甘，凭什么死的那个人是兄长，而不是懦弱无能的他，因而对他母子态度恶劣，可去年去北境督军时，孤偷偷到落月岭转了一圈，发现当年兄长遇害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山洞，孤回京后再度到他府上逼问，他愣了愣，称自己可能记错了。孤那时便起了疑心。直到近来，孤无意发现另外两桩证据，一是朔月人常将一种唤作夕香的迷药涂抹到箭镞上，捕猎猛兽，他们同样将这种伎俩用于战场上，对付北境军的战马。孤忽然想到，兄长天生神力，会不会正是被这种暗箭所伤，才落入敌军包围，毫无反击之力。孤特意就此事请教了你父王，他说，因北境军从将军到士卒都配备着数十斤重甲，想要用迷箭伤人并不容易，除非，是有人趁当事人不备，暗箭伤人。兄长贵为皇子，除了亲卫，能令他毫无戒备的人并不多，孤不得不怀疑他。后来，暗卫追踪呼延玉衡过程中，无意找到了当年随军照看两位皇子的医官李申。从李申口中，孤得知，兄长每日用完晚膳，都会到校场上教大皇子练习箭术，出事前一日，两日比赛射箭，兄长手臂不慎被他射偏的羽箭擦伤。夜里，李申曾到帐中为兄长处理伤口，李申发现，兄长伤口中流出的血格外殷红，他用银针一试，并未在血中发现毒素，而且兄长的脉象也很正常。李申便没有多想。然而兄长出事后，李申在夜里突然遭到两个蒙面黑衣人刺杀，当时他外出如厕，侥幸躲过一劫，细想前因后果，心生恐惧，连夜逃跑。李申还供述，出战那一日，兄长额上总算浮着层虚汗。而据孤在一位大师所记游记上查证，夕香药效若慢性发作，恰好在十二个时辰左右。”
  云泱听得出神。
  心念电转：“你的意思是，那只擦伤二皇子的箭上，可能被人涂抹了夕香？”
  “没错。”
  云泱一怔：“早知道，刚刚我就不那么和陛下说了。”
  元黎问：“你和父皇说了什么？”
  云泱老实道：“我答应陛下，给大皇子当担保人，无论真相如何，都将他完好无缺送回帝京，交由陛下处置。”
  见元黎不吭声，云泱道：“我是不是坏你的事了？”
  元黎摇头。
  “之前，孤一个人，无牵无挂，可以随心所欲，用最激烈最有效的方式来解决此事。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你回来了，孤首先要考虑你的安危。”
  云泱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道：“元黎，你其实很优秀，你应该爱惜自己一些，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储君。就算没有我……唔……”
  少年唇被毫无预兆的堵住。
  云泱大脑一片空白，想推元黎，没能推开，呆呆的站着，由他弄了好一会儿。
  宫人们都自觉低下头。
  元黎微喘着气起身，眼睛发红，道：“没有你，孤不需要看身后，亦不会向任何人妥协。况且……你以为，孤将他弄到北境，尽是为了取他性命么？”
  云泱被他弄得脸红心跳，两颊发烫。
  还是努力跟着他思路。“不是为了杀他，那是为了什么？”
  元黎冷冷一扯嘴角。
  “时至今日，就算将他碎尸万段，也换不回兄长性命。孤要做的，是让他跪到兄长墓前，俯首认罪。”
  云泱轻轻握住元黎手。
  “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实现愿望的。”
  “谢谢你，央央。”
  元黎目光柔了下，问：“到北境后，你依然会留在孤身边么？”
  “唔，我呀。我当然会陪你一起找证据了，那里可是我的地盘。”
  “孤不是指这个。”
  云泱目光躲闪了下。
  元黎：“只要你愿意，孤——孤可以认你腹中那个做义子。”
  云泱：“……”
  云泱瞪大眼。
  “谁、谁要那玩意儿了。”
  元黎神色却异常认真：“孤没有开玩笑。只要你肯留在孤身边，孤可以不要孩子，就算孤日后真承继大统，直接从宗室子弟中择个优秀的养在身边，立为储君就是了。孤对自己有信心。”
  “什、什么信心？”
  “孤一定能把那个人熬走。”
  “……”
  云泱瞠目结舌。
  皇帝说得不错，这个狗太子，真是个疯子。
  ——
  清晖殿内。
  圣元帝坐在御案后，仍对着那副画像出神。
  罗公公有心活跃下气氛，端了热茶过来，道：“方才陛下说这小世子是能解开殿下心结的那把钥匙，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圣元帝道：“不止是钥匙，朕更希望，央央能成为一把锁住太子的锁。”
  顿了顿。
  皇帝问：“内务府那边情况如何？”
  罗公公忙答：“遵陛下吩咐，已将玉妃羁押在殿中，但册封礼仍在正常进行。所有知道消息的人，包括御医和两名医童在内，奴才皆已收押起来，免得走漏消息。”
  “另外，玉长淮父子也已被接入宫中。”
  圣元帝点头。
  “去帮朕把杨长水杨老前辈请来。”
  杨长水担心元黎，一直在宫里呆着，听闻皇帝召见，立刻就赶了过来。
  这些年他虽担了个大内美食总管的虚名，但也仅是为了出入皇宫方便而已，与皇帝其实没有太多交集。
  因而行过礼，有些意外问：“不知陛下召草民何事？”
  圣元帝离案，亲自将杨长水扶起，道：“前辈不必多礼，这些年你传授太子武艺，费心良多，朕心里甚是感激，怎好再受你大礼。朕是有事向前辈请教。”
  皇帝态度和善，杨长水便也放松许多。
  他一个江湖人，实在是不想费心与皇帝周旋那些有的没的。
  忙道：“陛下请讲。”
  圣元帝：“方才央央告诉朕，当年他曾亲眼看到将太子推入水的人，并说此人臂上有一红色月牙胎记，很可能还会武功。杨前辈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样的胎记。”
  杨长水面色有一霎苍白。
  “陛下确定，是红色的月牙胎记？”
  “朕问过央央，他很确定。”
  一瞬间，尘封多年的旧事在脑海中汹涌翻腾。
  圣元帝也察觉出异样：“怎么，有问题么？”
  杨长水整个人仿佛一下老了很多。
  咬牙道：“当然认得。草民便是化成灰，也认得的。此乃……蜀中玉氏一族所豢养死士，独有的标记，当年臣做武林盟主时，便是玉氏与南疆魔教勾结，窃取武林秘籍，大肆屠戮武林正道人士，引得江湖大乱。草民的儿子，便是死于玉氏之手。”
  “玉氏？”
  罗公公想到什么，猝然一惊，急道：“陛下，那一年太后宫宴，玉妃娘娘的兄长，玉长淮玉大人，恰好也在。莫非真是玉氏……”
  “央央从未与玉氏中人有过交集，不会说谎。”
  圣元帝沉吟顷刻。
  忽看向杨长水：“若朕给老前辈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老前辈可愿接受？”
  杨长水一愣。
  圣元帝行至御案后，自案下取出一副明黄卷轴，道：“这是朕给剑南道节度使裴度的密旨，原本打算让大内密探送过去的，眼下看来，杨前辈更合适。”
  杨长水惊疑不定：“这是？”
  “是朕着剑南道节度使裴度剿杀玉氏的旨意。”
  这下，连罗公公也惊着了。
  陛下，竟已打算对玉氏动手了么？那陛下之前在宫中摆宴庆祝皇长孙出生，又突然下旨册立玉妃为后，难道也是为了迷惑玉氏？
  圣元帝道：“这些年，玉氏与匪贼勾结，劫持军粮，劫掠官府库银，在山中豢养私兵，朕本打算看在玉妃面上，只将首犯治罪。但如今看来，玉氏狼子野心，胆敢谋害储君，野心只怕不止蜀地一隅。朕只能斩草除根了。”
  杨长水双目颤动，撩袍跪落。
  “草民多谢陛下成全。”
  杨长水离开后，圣元帝扶案，忽哇得吐出一口乌血。
  “陛下！”
  罗公公大惊，紧忙跪过去，掏出帕子为圣元帝拭去口角血色。
  圣元帝推开他，强撑着站起，道：“朕无事。”
  罗公公望着那些乌血，惊疑不定：“陛下体内的余毒不是早已清了么，怎会如此。难道……难道是那些药丸！”
  罗公公转而意识到什么。
  “陛下早就发现那些药丸不对了？”
  圣元帝深深闭目。
  “朕被她喂了这么多年药，早已药入骨髓。一切皆是天意，这大约，就是上天对朕的惩罚吧。”
  “陛下……”
  罗公公哽咽不能言。
  圣元帝撑着坐下，道：“幸好，有央央这把锁在，朕能放心把江山托付于太子。现在，先替朕拟旨吧。”
  “老奴遵命。”
  罗公公强忍泪，双手颤抖着将空白圣旨铺好。
  “今日之事，不要告诉太子。”
  “让他安心去北境吧。”
  “有些事，须由朕来做才行。”
  念完旨，圣元帝长叹一声，道。
  “是……老奴遵命。”
  罗公公已泪如泉涌。
  圣元帝垂袖坐于龙椅上，倒露出一抹释然笑意。
  “肃儿是朕最喜欢的儿子呀，可惜，身为帝王，朕连他的尸骨都未能找回。朕与容萱识于微末，容萱死后，朕都没能好好祭拜过她几次。朕亏欠他们母子良多，只能到下面再向他们赔罪了。”
  浅淡昏光隔窗而入，照在帝王威严安宁的面上。
  剥去岁月痕迹，那也是一张翩翩美少年的脸庞。
  有少女手提青灯，穿过火树银花，腼腆而矜持的走到少年面前，轻声问：“殿下等了很久么？”
  元黎和云泱走到宫门口，恰遇到宫人抬着两顶肩舆入宫。
  肩舆上端着坐两人，一个体型壮阔身穿四品武将朝服的中年男子，一个穿六品武将服的青年。
  “太子殿下。”
  两人隔着肩舆，倨傲向元黎行礼。
  元黎皱眉。
  中年男子已道：“臣还要赶着去参加玉妃娘娘，哦，继后的册封礼，就不下舆向殿下行礼了。”
  “册封礼？”
  “是啊。”
  后面青年得意一笑：“怎么，殿下难道不知，陛下已下令册立臣姑母为继后的消息么。”
  说完，他做恍然大悟状。
  “臣忘了，殿下自早朝后便被陛下叫到清晖殿前罚跪罚杖，自然是不知的。”
  云泱觉得这二人脑子有病，皇帝明明已经下令内务府暂停册封，他们参加的哪门子册封礼。
  “啪。”那青年手上一只金扳指骨碌碌坠落，滚到地上。
  跟在旁边的护卫立刻俯身捡起，双手呈给青年。
  云泱望着那护卫不经意露出的一截手腕，面色微变。
  “他们是谁？”
  等那两人趾高气昂离开，云泱愣愣问。
  元黎不掩厌恶：“正是玉妃之兄，玉长淮，玉氏一族的长子。”
  云泱一下变色。
  “他是玉氏人？”
  元黎：“怎么，有问题么？”
  云泱急点头：“有，有大问题。我忘了告诉你，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当时推你入水的人，手臂上有一个红色的月牙标记，刚刚那个玉氏护卫的手臂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标记。”
  元黎一愣。
  继而陡然意识到什么。
  拉起云泱，掉头就往清晖殿走。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皇帝爸爸会没事的。


第107章 
　　罗公公惊诧的望着去而复返的元黎和云泱。
  “殿下怎么……”
  元黎问：“父皇呢？”
  罗公公眼眶一下红了，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再度滚滚掉落。
  元黎隐隐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越过罗公公就大步往殿内走。
  从门口到御座，这条他自幼时起走过无数次的短短一段路此刻是如此漫长。
  圣元帝一身明黄龙袍，安静伏于案上。
  “父皇！”
  元黎大步奔过去，欲扶起圣元帝，罗公公在后头急道：“殿下不可！”
  元黎霍然转头，颤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是那些药丸，玉氏一族狼子野心，玉妃给陛下制的那些药丸里，有毒。”
  正此刻，哐啷一阵响，侧殿内忽传来兵器乱撞声与缠斗声。
  “是禁卫奉命在擒拿玉长淮父子。”
  罗公公咬牙切齿道。
  元黎方才在来的路上已将前因后果重新梳理一遍，隐约明白了皇帝之前布局和用意，听那响动，禁卫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皇帝身上。
  “孤要如何做，才能救父皇？”
  罗公公抹着泪：“老奴亦刚刚知晓此事，听陛下意思，之前应已传御医暗中看过。御医的意思，这毒怕已侵入血脉，无力回天。”
  云泱绕到御案后，握起皇帝一只手，翻看起来。
  “血管乌青，的确是毒入血脉之兆，但陛下指甲和指骨颜色正常，证明毒还未至骨髓。陛下应当服用过一些解毒药物对不对？”
  罗公公茫然片刻，忽道：“药物没有，但先皇后在时曾经酿过许多坛梅子酒，据说里面添了十二味能驱邪解毒的药草，就埋在殿后的梅树下。每年先皇后忌日，陛下都要亲自去挖一坛出来，莫非是那酒起了作用？”
  元黎一愣。
  他知道母后喜酿梅子酒，却从不知道，清晖殿的后面埋着这么多。一时百感交集，望向皇帝的目光越发哀痛。
  云泱道：“大约是吧。”
  说着，又握起皇帝另一只手，翻看起来。
  元黎看他忙活，问：“你见过这毒？”
  云泱摇头：“没有见过，但见过类似的蛊毒。”
  “蛊毒？”
  “对，你看这里。”云泱指着皇帝手腕手掌相接处的一根血管，道：“这血管的颜色，既不是乌黑色，也不是正常的青色，而是紫色。而这一条，又是赤色。能同时变幻这么多颜色的毒药，好像只有蛊毒。”
  元黎脑中灵光一闪。
  “既是蛊毒，就要有蛊虫。”
  “没错。”
  云泱放下皇帝手掌，探手进腰间福袋，不多时，一只通体莹白的肉虫便顺着少年手指爬了出来。
  罗公公诧异：“这是什么东西？”
  “它叫小白，算是半个蛊王。”
  罗公公听着直咂舌。这小世子瞧着可可爱爱的，怎么竟随身带着蛊王这等听起来就很瘆人的东西。
  元黎则问：“你的手，直接碰它没事么？”
  云泱道：“小白很听话的。”
  眼瞧着那肉虫已蠕动着身躯贴着案面往陛下手指上爬去，罗公公一阵头皮发麻，担忧道：“这、这东西不会伤着陛下吧？”
  一只蛊虫已然很麻烦了，再来一只，那还得了。
  云泱还没说话，元黎先道：“放心，央央不会伤害父皇的。”
  说话的功夫，小白已咬破圣元帝指尖皮肤，钻了进去。
  罗公公看得肝颤。
  云泱道：“放心吧，它进去抓猎物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小白便探着脑袋从血洞里钻了出来，原本莹白如玉的肉身，竟已变成鲜艳的紫色，显然是吸食了蛊虫所致。
  云泱轻皱起眉。
  元黎问：“有问题么？”
  云泱：“有点像、像紫郎君。”
  “紫郎君？”
  “嗯，就是一条臭蛇，也是呼延玉衡炼制的第一大蛊王。那是真正的万蛊之王，陛下体内的蛊虫，极可能只是紫郎君的一个分/身，否则，小白根本打不过它。”
  “也就是说，玉氏不仅狼子野心，还极可能暗中和朔月人有勾连。”
  元黎沉吟片刻，吩咐：“先叫宫人进来，将父皇移到床上休息吧。切记，不可泄露父皇中毒之事，只说父皇是被玉长淮父子所伤，需要静养。”
  “诶。”
  罗公公连连应下，自去安排。
  同一时间，禁卫已在偏殿将玉长淮父子制服。
  元黎至偏殿处置了后事，暂将玉长淮父子收押入大理寺，又召来禁卫首领，重整了宫中布防，才回到主殿。
  圣元帝已转醒，正靠坐在床头，和云泱说话。
  元黎近前行礼。
  圣元帝点头，道：“坐吧。”
  元黎却撩袍跪了下去。
  道：“儿臣不孝，未能及时体察君心，险些置父皇于险境。”
  这么多年，父子二人间的相处一直很生疏，一个恪守君臣之礼，一个稳端君父威严，倒鲜少有如此坦诚相对的时刻。
  圣元帝叹道：“不怪你，起来吧，是朕没有提前与你知会。”
  元黎磕了个头，才起身，在床边的空椅上坐下。
  云泱暗松口气。
  他和皇帝其实没有很多话说，刚刚面对皇帝一腔慈爱询问，简直浑身不自在，现在元黎来了，他算是解放了。
  元黎果然先和皇帝仔细禀报了对玉长淮父子的处置。
  皇帝颔首：“玉氏这些年作恶多端，也该好好清算了，让刑部、御史台，会同大理寺一道审吧，等搜集完所有证据，依律严判，不必顾忌任何人。”
  “儿臣遵命。”
  “至于玉妃——”皇帝冷冷抿了下嘴角。
  “暂押在内务府，待查清所有真相，一并处置。你们的北境之行，也暂缓两日，朕会先让人将玉氏与朔月勾结的消息传与清扬、文媛，让他们早做防备。”
  有些话圣元帝虽未明说，但包括罗公公在内，所有人都已意会。
  玉氏既敢谋害储君，二皇子元肃之死，很可能也与玉氏脱不了干系。待三司会审之后，一切皆会明朗，元黎不必再费心去北境找那些湮灭已久多半已不存在的证据。
  元黎应是。
  因圣元帝还须休息，带云泱先告退。
  出了清晖殿，元黎问云泱：“你怎么样？还好么？”
  云泱点头。
  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我下水前服过避水丹，没呛多少水。”
  刚说完，少年就应景的打了个喷嚏。
  元黎道：“孤抱你去车里。”
  “不用……”
  云泱话没说完，身体一轻，已被元黎打横抱了起来。
  来往宫人们自觉低下头。
  云泱有点别扭。
  这个狗太子，刚刚偷亲他额头，现在又对他动手动脚的，该不会觉得，他半路折回来是想继续做他的太子妃吧。
  他可没那个想法。
  两人进了马车。
  元黎把云泱放到软榻上。
  罗公公很贴心的让宫人送了斗篷和暖炉过来，云泱裹上斗篷，又把暖炉抱在怀里，瞬间觉得暖和不少。
  打了个哈欠，发现元黎还维系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榻边没动。
  车厢狭窄。
  云泱恍然想起，元黎身上还有伤，多半不会像平时一样骑马，便准备往旁边挪一挪，给他腾点地方。
  结果刚一动，便被按住。
  云泱困惑睁大眼。
  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扶着腰，按在了车壁上。
  “你……唔。”
  炙热的气息带着些微的潮意扑面而来，云泱下意识推了推元黎，没推开，反而换来对方更大动作的攻掠。
  这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宫人本想送些点心进来，一推车门，看到里面情形，吓得慌忙退出去，因动作太急，险些没摔个跟头。
  元黎依然专注而认真。
  云泱却又羞又气愤，一急之下，就咬了下去。
  元黎终于停下，起身，呼吸间仍带着淡淡潮意，问：“可是孤弄得你不舒服了？”
  少年不说话，眼睛红红的瞪着他。
  元黎一愣。
  道：“对不起，是、是孤唐突你了。”
  他倒难得有如此无措的时候。
  云泱迅速滑溜到软榻另一头，将被他弄松散的领口和斗篷裹好。
  元黎有些僵硬的坐了片刻，似想到什么，眸光敛了敛，道：“孤先去给你拿点吃食。”
  他真是疯了。
  明知这小东西已然有主。
  竟还一时情动，作出这等孟浪之事。
  元黎很快推开车门出去。
  云泱擦了擦嘴角，闷头坐着发呆，忽听车窗外响起笃笃两声。
  云泱陡然回身，过去掀开车帘，就看到了策马驻立在外的四公子云泽。
  “四哥？”
  “嗯。”云泽懒散的以手支额，靠在车厢上，本在看风景，视线落到云泱脸上时，滴溜了下，狐疑问：“小央央，你脸怎么这么红？”
  云泱立刻大声反驳：“谁脸红了。”
  云泽啧啧：“小时候你偷偷溜进地窖偷酒喝，被大哥抓包了，也是这样反应呢。说吧，背着四哥偷吃什么了？”
  “你才偷吃。”
  云泱更大声反驳。
  但本能的心虚偏过头，擦了擦嘴角。
  都怪那个狗太子。
  云泽没再继续逗他，问：“你的心上人呢？”
  “谁——”
  “就是太子，太子去哪儿了？”
  眼瞧着小家伙又要炸毛，云泽先悠悠变了称呼。
  云泱：“他去拿吃的了，你找他？”
  云泽道：“同你说也一样。他现在不是在对付玉氏么，方才我让周破虏去打听消息，无意得知一桩怪事，兴许对他有帮助。”
  云泱本来不想替这个可恶的四哥给元黎传话，但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什么怪事？”
  “关于皇长孙的。”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失踪人口回来了。
  今天双更给大家赔罪。


第108章 
　　“皇长孙？”
  “没错。”云泽施施然将手臂撑在车窗上：“你可知道，这皇长孙自打生下来就不会哭不会闹？”
  云泱点头。
  “知道呀，听御医说，姓苏的只用三个月就把孩子生了下来，对婴儿并不好。多半是因为这个原因。”
  云泽：“这在民间其实并非什么稀罕事，但稀罕就稀罕在，负责照料皇长孙的那个奶妈子，数日前以孙儿生病为由，在城南药铺里采购了大量丹参。那奶妈子据说是云杉长公主元如茵从宫外找的，只是一出身平平的农家妇，就算孙儿真生病，哪里来那么多银钱去买丹参。”
  云泱：“可能是云杉长公主给的赏钱丰厚？”
  “即使如此，平民老百姓家的银线，都是恨不得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突然得了一笔丰厚赏金，不去存起来，反而全部用来购买丹参，岂非很奇怪。况且，正常人想法，即使真买丹参，也该先买一支试试效果，而不是一次囤积数月的量。据那家农户的邻居反映，那农妇的丈夫平日好吃懒做，是出了名的吝啬鬼。”
  云泱脑筋转得很快。
  “四哥是说，那些丹参是给皇长孙用的？”
  云泽目露赞许：“丹参虽然大补，皇长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怎么能承受得住，此是第一怪。”
  “第二怪是什么？”
  “皇长孙身份贵重，又生来体弱，理应得到最周全的照顾，宫里有的是经验老道的嬷嬷，云杉长公主为何要从宫外找人呢。”
  “四哥是说……”
  “我可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把知道的告诉你，待会儿好好跟你的心上人讲讲，他想必有法子弄清楚其中曲折。”
  说完，云泽便收起臂，施施然策马离开了。
  留下句：“四哥在王府等你消息。”
  这消息，自然是何时离京回北境的消息了。
  云泱放下车帘，重新把手炉抱进怀里，刚坐回去，还没来得及整理一下思绪，元黎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碟糕点和一个细颈青釉的双耳瓷瓶，想必里面盛的酒水之类。
  “这是果子酒，孤问过太医，你可以喝一些暖暖身。”
  元黎把东西放到案上。
  顿了顿，低声道：“方才，是孤唐突了，你不要生气。”
  云泱本来的确还有点生气。
  可见元黎身上还穿着那件沾血的玄色袍子，发冠也凌乱着，整个后背恐怕都渗着血，也没处理伤口就忙前忙后的给他拿吃的，忽然又有点气不起来。
  他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只要狗太子不再……
  哼，看在他怪可怜的份上，他姑且先原谅他就是了。
  云泱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盏酒，往旁边让了让。
  元黎本垂目准备去堆放军务的长案那边，闻言，眼底微微一亮，撩袍坐了过去。
  这回他克制的保持了距离，两人之间足够再坐个人。
  云泱捧着酒盏，悄悄啜了一小口。
  温热的果子酒香气立刻弥漫齿间。
  元黎拿来的竟是热酒。
  云泱心情略复杂，迟疑片刻，主动打破寂静：“唔，刚刚四哥过来，同我说了件事，让我转告你。”
  云泱把云泽的话尽量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
  元黎果然蹙起眉。
  片刻，道：“孤会让人仔细查探此事，多谢你转告孤。”
  这话真是客气地再不能更客气了。
  云泱低头又饮了一小口果子酒，暗暗皱眉。
  觉得真是奇怪。狗太子动手动脚的时候，他很生气，现在狗太子突然这么客气，他还是觉得不自在，哪里怪怪的。
  于是问：“你之前就知道此事了？”
  狗太子用的是“仔细查探”，而不是“查探”，表情也没露出太多惊讶。
  元黎坦然道：“你说的这一点孤并不知道，孤之前仅是怀疑，那婴儿有些问题。”
  “问题？”
  “是。你可还记得，孤之前同你说过，息月与纯阳的信香融合度，会影响息月胎成时间。”
  云泱点头：“记得呀。”
  “这就是可疑之处了。”元黎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道：“孤原本以为，苏煜能那么快诞下胎儿，是他二人刻意为之。可就在刚刚，孤获悉了一件事。大理寺的宋少卿托人传信给孤，罪人苏煜在狱中潮期突然发作，形容十分痛苦，现下太医院已派医官过去为其诊治。”
  云泱困惑：“这有什么不对劲儿么？”
  元黎饮酒动作轻顿，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望着身旁少年。
  心里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怒火，再度冒了上来。
  这小东西，当真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那个人，当初究竟是使了何等手段，将这小东西骗到手的，既然骗到了手，为何又如此不上心。
  元黎垂下眼，饮了口酒，语气尽量平和：“按医理，刚刚生育过的息月，是不可能有潮期的。”
  云泱根本不知道元黎脑子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只是本能的吃惊睁大眼。
  “你的意思是，姓苏的那一胎有问题？可皇长孙的的确确是出生了，只是身体有点不好而已，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姓苏的身体受到了影响？”
  元黎摇头。
  眼梢一寒：“不是那一胎健不健康的问题，而是，孤怀疑，他根本没有正常生下胎儿。”
  “啊？”
  云泱错愕。
  如果姓苏的没有正常生下胎儿。
  那现在这个皇长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混淆皇家血脉，可是杀头大罪，姓苏的哪里来的胆子。
  元黎道：“此事仅是孤猜测而已，具体如何，还要等调查结果。今日你提供的消息，对孤很有用。”
  但云泱知道。
  若没有八成把握，元黎是不会轻易说出这等荒唐离奇事关皇家脸面的揣测的。
  何止是脸面，简直把皇家底裤都给扒了。
  “诶你说……”
  云泱还想继续问，结果一抬头，猝不及防对手元黎专注望来的目光。
  这眼神熟悉得很。
  狗太子两次偷偷亲他，都是拿这个眼神做前奏。
  云泱话卡在喉咙里，本能的，往后挪了挪。
  这细微动作，自然逃不过元黎眼睛。元黎牵了下嘴角，掩住目中苦涩笑意，道：“你不用怕，孤不会碰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手贱刷微博停不下来，明天补肥章。


第109章 
　　这还差不多。
  云泱暗松口气，往旁边悄悄一瞅，见元黎正好垂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刚刚你想问孤什么？”
  元黎放下酒盏，已恢复常色。
  云泱早忘了自己要问什么，转头望窗外，随口道：“雨停了。”
  元黎也跟着望过去。
  嘴角一牵，道：“这样天气，最适合骑马踏青。”
  “嗯嗯，是吧。”
  云泱索性借着这机会趴在窗沿上往外看，省得再跟元黎面对面的，气氛暧昧。
  元黎像没瞧出少年的小心思，再度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两人一路再没说话。
  到东宫门口，就见府门外已站着两人，一个是严璟，一个是杨长水。
  云泱跳下车，怀里依旧抱着手炉，乖乖过去唤了声师父。
  杨长水欣慰一笑：“怎么样？身体可好些了？”
  云泱摇头，把提前服用了避水丹的事又说了遍，杨长水才稍稍放心，道：“你身子骨弱，下次切不可如此以身犯险了。”
  又和元黎道：“为师那里有驱寒的药草，待会儿殿下拿些给央央，泡脚或沐浴时放到浴桶里皆可。”
  元黎应是。
  云泱忙道：“不用了，我好多了。”
  “还是泡一泡好。”
  元黎看过来，温声接过话。
  “哦，那好吧。”
  云泱不想在杨长水面前露出端倪。
  杨长水果然笑道：“殿下说得没错，这寒气侵体，若不及时排出来，积压在体内，日后很容易落下病根，何况央央还有心疾，最好及时拔除掉。明日为师就要奉旨南下，你们两个要互相照顾好，莫让为师担心。”
  元黎已从皇帝那里知道消息，正好有许多事要和杨长水商量，便和云泱道：“你先回东晞阁歇着，等午膳时，孤把草药给你送去。”
  这意思，是要同他一道用午膳了？
  他可一点都不想和狗太子面对面吃饭。
  云泱道：“不急不急，你要是没时间，可以让严璟送。”
  严璟正愁没机会表忠心，刚想说没问题，忽察觉一道冰冷目光从旁侧射来，一个激灵立刻改口：“这这这，恐怕不行，待会儿奴才得出门一趟。”
  云泱：“东宫这么多宫人，你随便找一个跑腿的不就行了。”
  严璟不敢答话。
  元黎神色复杂道：“孤有时间。”
  “哦。”
  云泱羽睫闪了下：“那就麻烦你了。”
  回到东晞阁，云泱一想到待会儿要和元黎共进午膳，根本睡不着。
  果然一到午时，云五就进来禀：“太子殿下过来了。”
  还真是准时。
  云泱丢下怀里的小秦琼，别别扭扭走到正厅。
  元黎已梳洗过，换了件干净整洁的外袍，依旧是玄色。
  云泱在食案后坐下，问元黎：“你想吃什么？”
  元黎本负袖站在窗边看风景，闻言，走过来在对面落座，道：“孤不挑食，按你的口味来就行。”
  厨房自然早就准备好了丰盛的午膳。
  云五帮着膳房的人一道把饭菜摆到案上，就识趣退下。
  云泱拿起筷子，尽量淡定道：“那……我们就开始吃吧。”
  “好。”
  元黎从善如流的拿起自己面前的那双银箸。
  正中间是一条清蒸大鲤鱼。
  两人手里的筷子恰都伸向热腾腾又肥美的鱼腹部分，“叮”的一声撞在一起。
  云泱：“……”
  云泱迅速缩回筷。
  元黎则不紧不慢的挑了块鱼肉出来，放到碟中，将鱼肉里的刺一点点挑出去。
  云泱便去夹了块糯米桂花藕片吃。
  那也是他极喜欢的小食，在北境时母妃不许他多吃，说对牙齿不好，现在在帝都没人管他，周伯伯隔三差五就会吩咐厨房做一碟，给他解馋。
  吃到一半，隔空忽伸来一双筷子，将剔好刺的鱼肉放进了他的碟子里。
  这种事连母妃都没给他做过。
  云泱盯着那鱼肉看了片刻，道：“你吃你的就好，不用管我。”
  “孤不喜吃鱼，这是专门给你做的。”
  元黎说着，已挑了另一块出去。
  云泱半信半疑瞅他一眼，放下藕夹，夹起那块鱼肉尝了口。
  果然鲜香肥美。
  元黎问：“好吃么？”
  云泱嗯嗯点头。
  因为这句，一顿饭，元黎倒大半时间都在挑鱼刺。
  云泱皱了下鼻子，不满道：“你这样让我很不自在，说好的一起吃饭，你却不吃。难道是这里的东西不合你口味？”
  元黎摇头，抬头望着云泱，这回倒坦然道：“东西是的确吃不下，但不是你的问题，是孤自己的问题。”
  云泱一愣，隐约明白过来。
  道：“是因为背上的伤么？”
  元黎点头：“孤刚用过药，口中尝不出味道。”
  云泱记得母妃说过，人身上的伤口只有发炎特别厉害的时候，才会影响到味觉。元黎今日淋了雨，又奔波那么长时间，多半是没有及时处理伤口，才致伤口发炎。
  只是，元黎说这话时，神色平静，语气温和，让云泱莫名觉得有点难过。
  这个狗太子，总把他当小孩子，其实自己也不怎么会照顾自己嘛。
  云泱于是道：“不吃东西怎么能行，这样吧，我让膳房熬一些白粥，白粥本来就没有味道，你就不会觉得寡淡了。”
  不等元黎开口，云泱就将云五叫进来，吩咐了下去。
  “你……”
  等云泱扭过头，就见元黎正含笑望着自己，眼睛异常明亮。
  “……”
  这个狗太子，是不是又误会了。
  云泱清了清嗓子，道：“病人更应该好好吃东西，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一道让他们做了。以前小秦琼生病时，我还给他熬过肉糜粥呢。”
  元黎神色古怪了下。
  “小秦琼？”
  “是啊。”
  云泱如数家珍：“小秦琼刚来府里那阵儿身体不好，老生病，生病了就闹脾气不吃饭，我让人用鹿肉熬成鹿糜粥，一勺一勺的喂它，才把它给救过来的。”
  少年眼睛晶亮，俨然颇为骄傲。
  元黎道：“孤可真是羡慕它。”
  云泱怀疑听错。
  “你、你羡慕谁？”
  元黎：“羡慕它，可以时时得到你的照料，可以时时陪在你身边。”
  云泱一愣，道：“它怎么能和你比呢，它只是一头畜生，而你是太子。你文武双全，学富五车，有胸襟有气魄，将来可是要治理国家的，那么多百姓都要仰仗你呢。你可不能把自己和一头畜生比。”
  元黎笑了笑，点头。
  “你说的对，孤应该反省。”
  云泱悄悄松口气。
  他故意这么说，就是怕元黎再钻牛角尖。
  吃完饭，元黎坚持要留下来帮云泱用药草泡脚。云泱拗不过，只能由他来了。
  泡到一半时，丛英过来，隔着门向元黎低声禀报了句什么。
  元黎点头。
  丛英躬身告退。
  云泱道：“你要有事去忙就行。”
  “无妨，不急这一时，等到天黑再行动亦可。”
  元黎继续半蹲下去，用内力帮云泱按摩小腿和脚心。
  云泱已经习惯了他的按摩手法，舒服的蜷了蜷脚趾，问：“和皇长孙有关？”
  元黎点头。
  “是人是鬼，孤今夜一探便知。”
  云泱倒不奇怪元黎会亲自出马，因为玉妃被圈禁后，皇长孙如今养在太后身边，寻常人根本没机会近身接触那婴孩。
  但狗太子……
  云泱想起了元黎身上的伤，迟疑了下，道：“要不我陪你一块去吧。”
  元黎动作顿了下。
  继而意外抬头：“你也去？”
  “是呀，多个人多个帮手，更方便行事嘛。”
  元黎眼底再次亮起一点光，沉吟片刻，却摇头：“不行，太危险，你还是乖乖呆在府中，等孤回来。”
  云泱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危险的，反倒是你自己去，一来名不正言不顺，二来，大皇子并未定罪，你和他关系微妙，万一那婴孩真有什么问题，对方倒打一耙怎么办。”
  元黎忽然站了起来，目光如胶，紧紧黏在云泱身上。
  云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有、有东西吗？”
  元黎叹道：“央央，你这样为孤着想，孤会舍不得放手的。”
  两人一坐一站，日光从后面射过来，元黎的影子几乎将云泱整个笼住。
  云泱心头忽浮起一点怪异感。
  元黎已俯下身来。
  云泱隐隐意识到什么，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要动，身体已被元黎轻轻按到床头柱上。
  云泱呆了呆，急道：“你不是答应过……唔。”
  唇齿再度被堵住。
  密密麻麻的电流瞬间沿背脊传遍四肢百骸，又由四肢百骸传遍全身。
  云泱身体控制不住的一软。
  元黎动作比之前两次都要慢，都要厮磨，都要耐心深入。
  云泱从不知道，干这种事，还有这么多方法技巧。不知不觉，已跟着元黎节奏，陷入一片温暖的热流之中，眼尾也透出红色。
  少年衣袍滑落到肩下，颈间那粒朱砂痣不知何时已变作了殷红之色。
  “和孤近身接触，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对不对？”
  迷迷糊糊中，云泱听到元黎在耳边哑声道。
  云泱便也迷迷糊糊的点了下头，主动伸手抱住了元黎腰。
  元黎身体一僵，手慢慢滑到少年腰间玉带上。
  然而低头，猝不及防看到少年颈间那抹殷红，瞬间又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子，清醒过来。
  这小东西，身体如此敏感娇软，难怪那么容易被人骗。
  元黎深吸一口气，将手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嗨，没肥起来。


第110章 
　　云泱也随之清醒过来。
  意识到发生什么，迅速松手，拢上了衣袍，眼睛转了转，别过头去。
  他竟然主动抱了狗太子的腰！
  他……怎么会……对狗太子有那种反应。
  元黎轻咳声，打破沉寂：“孤……去准备马车。”
  “哦。”
  一直到元黎脚步声消失在廊下，云泱方悄悄扭过头，瞅了眼外面。
  确定云五云六都不在，暗暗呼口气。
  真是丢死人了。
  周破虏推门进来，见自家小世子神色懊恼、面皮飞红的坐在床头，困惑道：“小世子这是？”
  “唔，没事了。”
  云泱掩饰住不自在，问：“伯伯怎么回来了？”
  “四公子不放心小世子，让属下回来照看着点，怎么样，太子已经知道皇长孙的事了？”
  “是。”
  云泱把元黎的揣测说了。
  周破虏也吃了不少惊：“若真如此，那苏府胆子也太大了。单一个苏煜恐怕没这通天手段，此事怕与云杉长公主脱不了干系。云杉长公主虽然只是一庶出公主，却比魏国长公主这个亲生女儿更讨太后欢心，之后嫁的夫婿也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子苏文卿，可见其手段高明。如今这‘皇长孙’已是苏家和大皇子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云杉长公主为了自己儿子和夫家荣耀，一定会拿太后做挡箭牌来阻止太子调查此事。”
  周破虏顿了下。
  道：“四公子让属下问小世子，打算何时回北境？”
  云泱道：“我知道，四哥不愿意让我再掺和宫里的事，可狗太子一个人，无依无靠还受着伤，我怕他应付不来。我已经决定陪他一道入宫了。”
  周破虏神色微妙的看了自家小世子一眼。
  有点不明白，自家小世子是如何得出“太子无依无靠、应付不来”这种荒谬结论的。一个年纪轻轻、就在储君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的人，旁的国家大事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连这点事都应付不来。
  好在四公子早有预料，周破虏也没露出太多意外，问：“那小小世子可想好怎么应付了？”
  云泱道：“狗太子肯定已经有主意了，我只需要帮他取血就行了。”
  “取血？”
  “是呀，想要验皇长孙的血脉，势必要取那婴儿的血。”
  周破虏担忧：“这么简单的道理，云杉长公主不会不明白，她一定会以皇长孙月份小体弱为由拒绝。”
  云泱：“所以，现在就需要一个能说服太后的医官。”
  “如今负责皇长孙病情的是苏府的医官，据说十分受太后信任，太后已下懿旨，不准太医院的人干涉皇长孙饮食起居，上哪里找其他医官去？”
  正说着，元黎从外面走了进来。
  周破虏忙近前躬身行礼。
  元黎点头，看向云泱：“马车已备好，孤来接你。”
  云泱心想，他自然知道，他是过来接他的，这个狗太子，何必当着周伯伯的面说得如此直白。
  云泱穿好鞋袜准备下地，元黎已快步走到床前，道：“孤抱你过去。”
  也不等云泱反应，他便伸臂极自然的将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云泱吃惊，下意识往周破虏方向瞄了眼：“……我自己可以走。”
  元黎笑了笑：“外头冷，你刚落了水，最好不要再着凉。”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裹到了云泱身上。
  周破虏识趣的扭过头，装作看外面风景。等两人离开，方心情复杂的慨叹一声。
  进了马车，云泱才发现，车厢里还坐着另外一个人。眉目清俊，法相庄严，竟是大林寺的清源大师。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小世子。”
  清源大师微微一笑，双掌合十，与云泱见礼。
  云泱忙从元黎怀里挣出来，回礼：“大师好。”
  “大师也要和我们一道进宫么？”
  清源大师颔首。
  “殿下有邀，不敢不从。”
  云泱突然明白过来，这位大师不仅佛法高超，似乎还颇通岐黄之术。太后礼佛，年年都要到大林寺进香，又受过这位大师的救命之恩，让清源大师出马，的确比其他人合适。
  到了宫门口，元黎出示令牌，三人顺利进宫。
  太后宫中，苦涩的药香弥漫在整个大殿，太后由孙姑姑扶着站在内殿，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不掩焦急问医官：“宏儿如何了？怎么突然就发烧了？”
  正在床前诊脉的医官放下手中银针，恭敬禀道：“回太后，皇长孙应是寒气侵体，冻着了。”
  “冻着？”
  太后讶然扬眉。
  “自打宏儿进了哀家宫里，这殿中地龙从未断过，平日门窗也闭得紧实，怎会冻着？”
  医官道：“此冻非彼冻，皇长孙三月胎成，与普通婴儿比，除了日常保暖，还需要母体信香呵护，如今离了信香，故而会寒气侵体。”
  太后一愣，继而皱眉。
  一直低眉顺目立在太后身后的云杉长公主望向医官，问：“就没有其他法子缓解么？”
  “臣自当尽力而为。只是，皇长孙年幼，用药过多终究不好，若有母体信香庇护，自然是最好的。”
  太后忧心忡忡坐回到榻上。
  云杉长公主默默立在一旁陪着，忽然掏出软帕，拭起泪来。
  太后看她一眼：“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云杉长公主哽声答：“儿臣知道，只是，忍不住伤心。”
  太后叹道：“哀家何尝不伤心，元璞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屡屡作出这等糊涂事。他就算再看不惯长胜王府的那个小东西，也不能把人家推下水。哀家知道，他是对太子旧情未泯，可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元樾待他不好么？现在倒好，玉氏一族涉及谋逆，别说元璞，只怕元樾这皇子之位都不一定能保住。”
  云杉长公主突然跪了下去：“母后素来疼爱元璞，就不能在陛下面前求求情，让元璞和大皇子一道去封地么？”
  “封地？”
  太后眉心一跳，喝道：“你在胡说什么？元樾的封地，不早让皇帝收回了么？”
  云杉长公主凄然道：“可虎毒不食子，玉氏谋反，是玉氏狼子野心，大皇子素来敦厚孝顺，怎会做出这等谋逆之事。大皇子虽无封地，可儿臣有，如果让大皇子主动请求去封地赎罪思过，就算只是一穷乡僻壤之地，足够保住他二人性命，不致被逆贼牵连……”
  元如茵掩面痛哭起来。
  太后沉眉思索，正计较着，宫人忽在外报：“太后，太子殿下过来了。”
  太后意外：“元黎？他过来作甚？”
  宫人看了眼仍旧跪在地上的云杉长公主，答：“太子殿下听闻皇长孙身体不适，特意带了大夫来给皇长孙看病。”
  云杉长公主急道：“母后，太子本就与大皇子不对付，又因长胜王小世子落水一时恨极了元璞，眼下突然到来，定来着拜访，万万不能让宏儿落入太子手中。”
  太后自然也觉得元黎来得唐突。
  便与宫人道：“告诉太子，皇长孙这里自有太医院和苏府医官照料，用不着他特意找大夫，他的心意哀家心领了。”
  宫人迟疑道：“殿下找的大夫，是大林寺的清源大师。”
  “清源大师？”
  太后面色瞬间翻转。
  “清源大师佛法高深，说不准真能替宏儿化解灾厄，快请大师进来。”
  云杉长公主看着已风风火火亲自迎出殿的太后，用力绞了绞手中帕子，换来贴身丫头，吩咐了两句。
  那丫头点了下头，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从侧门离开了。
  另一头，清源大师已立在殿前，与太后见礼。
  太后亲自回了佛礼道：“大师不必客气，哀家正有极要紧的事，要向大师讨教。”
  清源大师温声：“太后莫急，请问可是事关皇长孙？”
  太后点头。
  “宏儿不知怎的，突然高烧不止，望大师施法救救他才好。”
  清源大师道：“施法不敢当，但贫僧曾跟随师父学过些杏林术，兴许能帮小皇孙看看，究竟是何处病邪侵体。”
  太后捂着胸口念了声阿弥陀佛，忙让人带清源大师进殿。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轻打。
  忙完了一件大事，这次不会断更了。


第111章 
　　内殿充斥着比外头更浓重的药味儿。
  两个年事已高的老嬷嬷无声立在床边忙活，大约就是专门照顾皇长孙饮食起居的奶娘。
  “太后，小皇孙正发热，不可随意给人看呀……”
  苏府的医官欲阻拦，被元黎冷厉看了眼，一脚踹开。医官爬起来，瑟缩着望向太后求助。太后虽不满元黎粗暴行径，还是道：“清源大师佛法高深，岂是凡俗中人，你且退下。”
  医官只能诺诺应是。
  这时云杉长公主忽道：“母后，内殿燃着丹参，一下进去这么多人，怕会冲撞了丹参气息，惊着宏儿，不若儿臣让陪大师进去。宏儿见着熟悉的人，想必会镇静一些。万一有意外情况，儿臣也能及时应对。”
  太后觉得有理。
  道：“太子，你和央央就留在外面吧。”
  元黎点头应是。
  清源大师忽道：“贫僧待会儿要用到‘问偈’之法，恐怕要劳烦小世子进来帮衬一下。”
  “问偈？”
  “即贫僧将小皇孙的病症记下，通过念经，叩问佛祖。”
  太后立刻肃然起敬，嘱咐云泱：“你务必要仔细听大师安排。”
  三人一道进去。
  云杉长公主当先走到床帐前，将奶娘分开，撩起厚重的床幔。
  云泱往里瞄了眼，只见一个皱巴巴的婴孩，双目紧闭，躺在襁褓之内，肌肤透着明显不正常的潮红，个头也比普通婴孩瘦小许多。
  “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场雨之后，宏儿突然高烧不止。可怜他小小年纪，就要受如此苦楚，劳烦大师施展佛法，替他消灾解厄了。”
  元如茵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泪光，道。
  “长公主勿忧心，贫僧定尽力而为。”
  清源大师走到近前，手指微屈，放置于婴孩额间。
  “大师如何？”
  元如茵绞着帕子紧张问。
  清源大师面色凝重，道：“怕是邪物附体，冤魂缠身，皇长孙小小年纪，怎会招来如此大的怨煞之气。”
  元如茵脸色唰得一白。
  “冤、冤魂缠身？”
  “没错。”
  清源大师回头，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按理，新出生的婴孩犹如朝阳，应精力充沛、朝气蓬勃才对，即使病中，也不会失了那股鲜活气息，可皇长孙，却死气沉沉，犹如行将就木之人……实在怪哉怪哉。”
  元如茵几乎站立不稳。
  强忍着心头战栗笑道：“听闻阴灵都喜欢吸食婴孩体内的精元，因其纯净无垢，或许，宏儿是因为体弱多病，才会招阴灵惦记。”
  清源大师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从怀中掏出一物，与云泱道：“劳烦小世子将此物焚烧为灰，泡入一碗清水之中，端来与贫僧。”
  云泱接过去，见是一枚写满佛文的护身符一类的东西，正要拿到炭盆边烧，元如茵忽激动道：“且慢，大师这是要干什么？”
  清源大师道：“先用符水替小皇孙镇厄，贫僧才能行‘问偈’之法。”
  元如茵：“宏儿这么小，怎能饮符水！”
  清源大师：“符水并无药性，年幼年长者皆可饮来避厄。”
  “本宫不同意！大师口口声声说是为宏儿看病而来，但分明丝毫不顾忌宏儿身体状况。万一出个好歹，谁能担负起这责任。”
  太后立在外头，自然听到了元如茵的话。
  沉吟须臾，正欲开口，就听负袖站在一边的元黎道：“孤来担着。”
  太后皱眉。
  “你担着？”
  元如茵愈发激动道：“太子只怕巴不得宏儿就此一病不起，怎会有如此好心！”
  元黎冷笑：“清源大师德高望重，父皇与太后皆礼遇有加，怎么到了姑母这里，就成了谋财害命之徒了？姑母未免被害妄想症太过。”
  太后态度松动了些，也道：“太子说得不错，清源大师不比别人，绝不会害宏儿，你莫要紧张过度，平白让人看笑话。”
  “大师，你尽管行事吧，万事有哀家担着。”
  这间隙，云泱已将符水制好。
  清源大师温和的念了声佛号，便接过符水，掰开婴孩的嘴，灌了进去。
  元如茵十指紧握，死死盯着清源大师一举一动。
  太后也隔着珠帘密切观察着，自顾道：“符水驱厄这种办法，不都是那些道士间流行的么，怎么大师也用这个？”
  元黎解释：“大林寺上一任主持，明空法师，未出家前曾做过一阵子道士，因出身杏林世家，也颇通晓医术。明空大师圆寂前，将平生所学所见所闻皆整理成册，传给了得意弟子清源大师。”
  太后颔首：“难怪。”
  话音刚落，里头忽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元如茵，而是两名奶娘发出的。
  原来，那双目紧闭的婴儿，在饮过符水之后，竟突然睁开双目，凶光四射的盯着清源大师片刻，突然张口咬住了清源大师的手指。
  婴儿的牙齿还未发育完整，自然没有多大力道，然而眼下这小皇孙的架势，竟像是饿狼叼到肥肉一般，紧咬着那两根手指不放。
  一眨眼，血，已顺着小皇孙口角留了下来。
  这场面诡异可怖至极，两名奶娘已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不敢言语，元如茵也紧紧皱着眉，清源大师却始终神色平静。
  仿佛被婴孩咬着的，正血流如注的不是他的手指一般。
  “劳烦小世子，将贫僧交与你保管的那瓶辟邪丹拿来。”
  清源大师徐徐道。
  云泱立刻从怀中摸出一个封着口的白瓷瓶，交到清源大师手里。
  两人目光碰了下，云泱点头，清源大师便单手瓶塞，将瓶口放到了小皇孙鼻端。
  一股清幽檀香弥漫开来。
  片刻后，原本煞气满面的小皇孙竟当真慢慢松齿，重新闭上眼，熟睡过去。
  清源大师手指被咬破一个好大豁口，他浑然未觉，不紧不慢收起白瓷瓶，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现在需到偏殿问偈，望太后与贫僧行个方便。”
  太后自然一口答应。
  元黎和云泱陪清源大师一道到了偏殿，罗公公已在等候。
  罗公公手里同样拿着一个白瓷瓶，与元黎行过礼，道：“此事干系重大，殿下须慎之又慎。”
  说着将手中瓷瓶交与元黎。
  “这是陛下的龙血。”
  “陛下说，让殿下便宜行事。”
  元黎点头。
  清源大师已亲自盛了碗清水过来，元黎先拔开瓶塞，将一滴血倒了进去，云泱也拔开自己手里的那只瓶塞，一条白色的小虫蠕动着爬出来，爬到碗边缘，对着里面的清水呕了口血出来。那血颜色乌黑，十分暗沉。
  四人皆紧张的盯着碗看。
  两滴血一触几分，之后，又慢慢融作一团。
  元黎皱眉。
  罗公公叹道：“莫非，真是殿下猜错了？”
  云泱盯着碗里的水继续看了会儿，道：“殿下能想到验血之法，以元如茵的精明，不会想不到，今日虽借了清源大师的手，可这血还是取的过于顺利了点。”
  元黎沉吟须臾：“你的意思是，她早有准备，可这血，的的确确是从那婴儿体内取出的，验血工具也由阿公亲自张罗。”
  罗公公紧忙：“没错，这碗和水，是老奴命心腹盯着的，绝对没有第三人碰过。”
  清源大师依旧在神色审慎的盯着水里那团乌红的血看。
  云泱扭头问：“大师怎么不说话？”
  清源大师道：“除了暗中操作，在水中掺一些能使血交融的东西，还有一种情况，完全没有血脉关系的血，亦能融到一起。”
  元黎：“什么情况？”
  清源大师凝重道：“死人的血。”
  云泱一愣：“死人？死人怎么会流血？”
  “已成尸体，自然不会流血，可若是处在阴阳之间，一缕游魂尚存的，体内血是可以流动的。”
  清源大师蓦然想到什么，变色道：“不好。”
  “立刻去内殿，贫僧有一重要事要验证！”
  这时，殿外忽起一阵骚乱。
  一宫人跌跌撞撞奔进来，罗公公急问：“何事？”
  “不好了。”
  宫人面如土色：“皇长孙，刚刚、刚刚咽气了！”
  “什么！”
  罗公公豁然变色。
  但他毕竟老辣，双目转了转，便迅速冷静下来，与元黎道：“殿下前脚刚带人去为皇长孙诊病，后脚皇长孙便咽了气，如今验血又验不出证据，这一系列操作，显然早有预谋，殿下须尽快想出应付法子才行。否则，就是陛下那里好解释，朝臣那里也不好交到。”
  太后宫里已兵荒马乱。
  太后由孙姑姑扶着坐在榻上，捂着胸口，气息不稳，两眼发黑。
  内殿，云杉长公主正扑在床上，哀声痛哭。医官和两个奶娘惶恐立在一边。
  元黎进来，太后痛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就……”
  元黎冷着脸，目光如电，刺向里面的元如茵。
  “皇祖母节哀，此事，孙儿会调查清楚。”
  元如茵猛地抬头，红着眼，咬牙切齿：“殿下真是好手段，如今玉氏尚未定罪，太子便迫不及待的要赶尽杀绝了么！”
  “如茵，你住口，怎能对殿下如此无礼。”
  一人行色匆匆赶来，竟是苏文卿。
  苏文卿身穿紫色袍衫，与太后行礼：“臣听闻噩耗，顾不得规矩，匆匆赶来，请太后责罚。”
  太后疲惫摆摆手。
  “为方便照看宏儿，皇帝早许了你夫妻二人出入内廷之权，你不必多礼。”
  “是。”
  苏文卿起身，又同元黎行过礼，便走进内殿，抚了抚妻子颤抖的双肩。元如茵立刻扑到丈夫怀中，痛哭起来。
  这时宫人在外道：“陛下驾到。”
  圣元帝拖着病体过来的，进殿后在主位坐定，环顾一圈，视线最终落到元黎身上：“太子，你打算如何解释？”
  元如茵跪伏在皇帝脚下，涕泪横流，请求皇帝主持公道。
  苏文卿在一旁默默陪着，神色同样哀痛。
  元黎冷眼瞧着，道：“这事儿，恐怕还要劳动清源大师向父皇解释。”
  “大师？”
  圣元帝看向立在殿中的年轻和尚。
  他不像太后那么喜欢礼佛，但对僧道向来敬重。
  清源大师双手合十，道：“贫僧请求，再去看一眼小皇孙的尸体。”
  “本宫不同意！”
  元如茵尖叫一声：“你这个妖僧，宏儿就是喝了你制的符水，才一命呜呼，你竟还敢碰他。”
  清源大师悲悯道：“放下屠刀，回头是岸，长公主何必如此执着。长公主当真以为，邪术可以满足一切欲/望么？”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邪术！”
  “贫僧是不是胡说，待贫僧看过小皇孙的尸体，便可知晓。”
  “陛下，陛下……”元如茵哀求的望向圣元帝：“求您，给宏儿最后一丝体面，好不好？”
  皇帝沉吟片刻，道：“是黑是白，要用证据说话，宏儿死因蹊跷，朕必须给他一个交代，而不是体面。”
  “罗恩，你跟着大师一道进去。”
  罗公公应是。
  两人一道进了内殿，清源大师从腕上取下一串檀木佛珠，轻轻套到了小皇孙腕上。
  罗公公奇道：“这是什么？”
  “是舍利。”
  “舍利？”
  “准确说，是舍利珠，可以驱散一切阴灵的舍利珠。”
  清源大师双掌合十，慢慢闭上双眼，念起佛号，舍利珠起初毫无动静，没多久，珠子表面渐泛起一层金光，罗公公以为看错，揉眼再看，整个珠串上的檀木珠不知何时已经变作了金珠，散发着耀目金光。
  “宏儿！宏儿！”
  元如茵一见那金光，如见厉鬼，推开苏文卿就冲了进来。
  “嘤~”
  床帐内毫无预兆的响起一道婴儿啼哭声。
  罗公公一惊，睁大眼望帐内望去，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硬是险些被吓走三魂七魄。
  只见金光沿婴孩手腕逐渐蔓延全身，而婴儿原本吹弹可破的肌肤正一寸寸干枯老去，化作一具焦黑的小儿尸体。
  元如茵蓦得止步，瘫软在地。
  清源大师盯着那具干尸，念了声阿弥陀佛，慨叹：“造孽。”
  皇帝已起身，和太后一道进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清源大师道：“若贫僧所料不差，床上躺着的婴孩，并非三月胎成的皇长孙，而是一具已经死去近半年的婴孩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112章 
　　圣元帝与太后俱是大惊。
  太后指着孙姑姑：“你去瞧瞧，这到底怎么回事！”
  孙姑姑哆哆嗦嗦走到床帐前，只望了一眼，便惊恐睁大眼，若不是有深宫多年练出的沉稳压着，也要当场尖叫出声。
  太后神色数变，又惊又怒的望向跌倒在地的元如茵：“你……你给哀家说说，哀家的重孙儿去了哪里！”
  元如茵面色煞白。
  苏文卿慢慢蹲下身，亦以一种震惊、错愕，以及隐隐有些陌生的眼光望着枕边相伴多年的妻子。
  “如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知情的，对么？”
  元如茵撑地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下。
  “不！”
  她猝然抬头，苍白的面孔上，满面泪痕。
  “文卿，你相信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会这样，宏儿，宏儿明明刚刚还好端端的躺在那里，怎会突然变成这样一具……怪物。一定是那妖僧，一定是那妖僧使了妖法。”
  清源大师徐徐念了声佛号。
  “长公主，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普通幻术只是‘点石成精’，用表象惑人，这邪术却是以人命为献祭，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如此罔顾天道人伦，长公主就不怕遭报应么？”
  元如茵一震。
  继而更紧的攥住苏文卿衣袖，哀求道：“文卿，你相信我。”
  苏文卿苦笑。
  “如茵，你说谎时便是这样，左手总爱握成拳。”
  元如茵下意识望了眼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继而触电般松开。
  “你……”
  “你我夫妻二十多年，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么？”
  苏文卿嘴角苦涩转为悲哀，痛心闭上眼。“其实这段时间，我早发现你有些不多劲儿，可恨，我日日忙于公务，未能及早察觉。”
  元如茵泪如泉涌：“不，文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文卿满腹苦涩道：“那你告诉我，那婴孩到底怎么回事？”
  元如茵用力咬了下唇，不肯说话。
  圣元帝在床帐前立了片刻，问清源大师：“刚刚大师说的‘献祭’之法，是什么意思？”
  “回陛下，这其实是一种用活人精元哺育死人的邪术，为炼蛊术一种，只不过不是以虫为蛊，而是以人为蛊。具体方法便是将阴蛊种到活婴体内，将阳蛊种到死婴体内，阴阳双蛊一旦产生反应，阴蛊会吸食活婴精元，反哺给死婴。等吸食够了一定的精元，死婴会‘死而复生’，原本的活婴则会精元丧尽死掉。而成功‘复活’的死婴，需要持续不断的吸食新鲜精元，才能维持生命，一旦断了食粮，则会遭受凶猛反噬，一夜枯槁都是有可能的。这也是为何床上的婴孩明明只有三月大，尸体形貌却像是个已经死去半年的婴孩的缘故。”
  “可大师方才说，这帐中婴孩，并非皇长孙。”
  “没错。”
  清源大师叹息，面露悲悯：“若贫僧所料不差，‘皇长孙’出生时，便是死胎一个。眼前这婴孩，不过是披着皇长孙皮囊、靠吸食新生幼儿精元为生的‘蛊王’而已。新生幼儿对生的渴望往往比成人还要强烈，被人强行吸□□元，他们会产生强烈的怨念，这怨念会与精元一起，进入到死婴体内，即使死婴死而复生，也是满腹怨气的‘天煞之物’。”
  圣元帝皱眉。
  元如茵已膝行至太后脚下，哀声哭泣：“求母后信儿臣这一次，儿臣素来胆小怕事，平日秉性如何，母后是最清楚不过的，儿臣一介弱女子，从哪里学这些邪术？宏儿落得今日下场，怎知不是被奸人所害？单凭一个子虚乌有的巫蛊术，便要给儿臣定罪，儿臣不服。儿臣求母后为儿臣做主，为宏儿做主！”
  元如茵重重叩首，步摇落地，额上磕出血色。
  苏文卿终是不忍，过去道：“如茵——”
  元如茵凄凄然抬头：“文卿，你帮我一起求求母后好不好？我自幼孤苦，无依无靠，这一生能倚仗的人，除了你，就只有母后了。”
  “你放心，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丢下你的。”
  忆起两人相识相知种种，苏文卿心底弥漫起一股带着强烈宿命感的悲凉。
  他苏文卿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年最落魄之际，是眼前女子，不顾自身安危，将他藏在自己闺房之内，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直至他双目复明。
  睁眼那一刻，她如惊鸿影，落在他眸底，柔弱，却自有一股坚韧的美丽。从那时起，他就下定决心，这一生，都不要辜负她，让她受委屈。
  “只是，如茵，我不仅是你的丈夫，还是当朝宰相，你须实话告知我，宏儿的事，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
  苏文卿直坦坦的望着元如茵眼睛。
  元如茵面色苍白，紧攥了下手指，刚要开口，外头忽有人朗声禀：“臣禁卫军副统领萧即，求见陛下。”
  圣元帝道：“进来。”
  一身披铠甲、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硬朗男子进来，行过礼，恭敬呈上手中物：“陛下，这是属下奉太子殿下之命，从苏府云杉长公主居所搜出的东西。”
  皇帝卧病，暂将禁卫军统辖权交与元黎。
  皇帝并不意外，看了眼东西，问：“这是什么？”
  那是一只乌黑瓷罐，瓷罐着贴着一张古怪的赤色封条，封条上写着一行异域文字。
  萧即道：“据臣判断，是类似‘血引’之物。”
  太后先神色大震：“血引？”
  对于这个词，但凡经历过当年骇极一时的巫蛊之案时，都不会陌生。血引，既用来饲喂蛊虫的饲料，据说用三十六种至毒之物的至毒部位制成，乃世间至阴至毒之物，有的血引，甚至会加入腐尸与活人心肝。
  萧即轻轻撕开封条一角，一股浓重腥臭立刻在殿中弥漫开。
  太后几乎站立不稳。
  圣元帝摆手命将萧即东西收起来，再度看向跪伏在地的元如茵：“你还有何话说？”
  “这是陷害！这是陷害！”
  元如茵嘶声力竭的叫道。
  苏文卿既悲且痛的望着发疯的妻子，忽然一撩衣袍，面朝圣元帝跪了下去。
  “陛下，一切罪责，文卿皆愿意替妻儿承担，文卿愿以宰相之位，换一个替她恕罪的机会，望陛下成全！”
  他重重叩首，伏跪于地，久久不起。
  元如茵整个人蓦然一僵，转身，难以置信的望着丈夫：“文卿，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以放弃你的仕途！”
  “如茵。”
  苏文卿摇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功名利禄，都不过过眼云烟而已，你我如初时约定的那般，寻一世外桃源处，做个普通的平民百姓，难道不好么？”
  “当然不好了！”
  一道爽朗明丽的嗓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苏文卿的话。
  苏文卿抬头，就见魏国长公主一袭紫色华服，头戴金色步摇，从外面施施然走了进来。
  “如镜？”
  太后皱眉：“你过来作甚？”
  “儿臣见过母后。”
  魏国长公主与太后行过礼，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一步步，高傲的，拖着迤逦华裙，走到苏文卿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这个男子。
  道：“本宫不允许，你为了这个女人，自毁前程。”
  两人距离几近，苏文卿隐隐嗅到一缕幽香，那是独属于女子的体香，他竟恍惚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与妻子的柔弱可怜完全不同，这位长公主，是以刁蛮霸道出名的。听说为了报复眠花宿柳的丈夫齐国公，这位长公主还明目张胆的在自己别庄养了许多男宠，风评极差。
  苏文卿茫然望着魏国长公主。
  “臣与长公主素无交集，此乃臣家务事，不需旁人插手。”
  魏国长公主冷笑一声。
  “若不是你太蠢，你以为本宫愿意管你的闲事？”
  这语气实在太过亲昵自然的不像样子，苏文雅隐隐有些不悦：“臣与长公主似乎不熟，望长公主慎言。”
  “不熟？”
  魏国长公主咀嚼着这个词，忽然俯身，捏起苏文卿下巴：“当年你拉着本宫的手，口口声声叫娘，半夜三更求着本宫给你做梅子汤的时候，可没说过与本宫不熟。”
  苏文卿一怔，继而神色遽变。
  “此事……乃臣与臣妻之间的私密事，长公主如何会知晓？”
  这明明是他当年养伤期间，因为发热意识不清，扯着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照顾他的如茵的手说的话。
  魏国长公主满目讽刺。
  “你倒是问问你的好妻子，她敢承认与你之间的这桩私密事么？”
  苏文卿一时不解这话何意，下意识望向身边的元如茵，元如茵整张脸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只是紧紧抓着苏文卿手臂，仿佛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不断摇头。
  “你不开口也是无妨的，不如，咱们现在就去御膳房里，各做一盏青梅汤，让苏卿尝尝，可还是当年味道？淮南道的梅子，这时候正是丰收季节呢。”
  魏国长公主慢悠悠道。
  苏文卿面上血色一下被抽干。
  “淮南道……梅子……”
  “你……你如何会知道？”
  他再一次，茫然而无措的望向魏国长公主。
  一时间，很多画画翻滚入脑海，比如，他是南方人，祖籍淮南道，成婚多年，一直贤惠温柔、对他有求必应的妻子，再也没有为他做过一盏家乡的梅子汤，那碗，将他从昏迷中唤醒的梅子汤。
  妻子总以手艺生疏推托，他怜爱她，便也不忍心时常纠缠。可此刻想起，却忽然觉得，此事实在处处透着怪处。
  魏国长公主盈盈笑道：“怎么？苏卿还要本宫与你仔细讲讲，那梅子汤的做法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太困了，明天再把主场还给太子央央


第113章 
　　“如镜！”
  太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喝断魏国长公主。
  魏国长公主抿唇一笑：“若非当年母后谎称突发重病，将儿臣骗到骊山别苑，儿臣还看不到今日这桩好戏呢。今日难得皇兄和大家伙儿都在，母后陪儿臣好好看场鹣鲽情深的戏不行么？”
  太后如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登时难看至极。
  圣元帝皱眉，像回忆起了什么事。
  苏文卿则忽然目光迫切望向魏国长公主：“什么骊山别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得问你的好妻子才行。”
  魏国长公主慢悠悠挑眉，落到元如茵身上。
  “本宫的行踪，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若不然，她也无法暗度陈仓，行那偷鸡摸狗之事。这堂堂一国长公主，偷人的感觉，一定不错吧？”
  苏文卿艰难转头。
  定定望着相伴了二十多年的妻子：“如茵，她说的……”
  “没错，她说的都是真的。”
  元如茵并不看苏文卿，反而慢慢站起来，直视魏国长公主：“你刁蛮任性，满腹草莽，怎么配得上文卿？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嚣张霸道的模样，你不过是长着嫡出公主的身份，仗着有人庇护，敢胡作非为罢了，若非我只是一处处受人欺凌的庶出公主，你以为我不想救文卿么。那年中秋诗会，我遇到文卿的时间，明明比你早，就因为你是皇后掌上明珠，身份尊贵的嫡公主，我便要将心上人拱手相让。我至今不后悔，将文卿从你殿中救走，并代替你，去与他见面。你根本不配和文卿站在一起。”
  “呵。”
  魏国长公主冷笑一声。
  “元如茵，你可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本宫当年瞒着母后和父皇窝藏苏文卿这个通缉犯，是冒着杀头重罪，若他罪责属实，国法便会偏袒本宫这个长公主么？你若真心爱她，为何不敢为他拿性命搏一搏。归根到底，你不是不敢，而是不肯罢了。一个苏文卿，怎能与你的前程与荣耀相比，你之所以敢趁着本宫去骊山别苑的功夫将苏文卿带走，还不是因为知道本宫找到了替苏家平反的证据？你捡着现成的功劳，满腹心机，满腹算计，将一个苏文卿骗的团团转，才是真正的可恶至极，卑劣至极。”
  “本宫这些年不与你计较，是因为不想再回忆起以前那些恶心事而已，可今日，他苏文卿要傻乎乎的拿性命与前程为你这个恶妇开脱，本宫便看不下去！”
  苏文卿目光颤动：“哪些证据是你找的？”
  难怪，难怪他不止一次询问妻子当年那些细密详实替苏家平反的铁证是如何越过大理寺与大内密探搜集来的，妻子都三缄其口，不肯吐露分毫。
  他时常想，她一介弱女子，又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公主，为了帮他搜集证据，一定费了大劲，吃了大苦头。
  难道，这一切，统统都是骗局么。
  魏国长公主下意识的，厌恶的抚了抚指甲上涂的丹蔻。
  那鲜艳的红色刺进眸底，让瞳孔里那抹未掀起的波澜压了下去。
  当年若不是为了搜集那些证据，也不会与当时在大理寺任职的齐国公府世子产生交集，她明明知道林佑对她觊觎已久，为了一个苏文卿，还是义无反顾的趟了那道浑水。以致最后直接负气嫁入林府，毁了自己的一生。
  “本宫不过是怜悯苏家一门忠良，才略施援手而已。时至今日，你已知道真相，还要为这个毒妇自毁前程么？”
  魏国长公主扬起颈，道。
  苏文卿狠狠一震。
  真的，真的是眼前这个女子。
  老天爷，究竟在与他开什么玩笑。
  一直冷眼旁观的元黎终于开口，问萧即：“那些遇害的婴孩，可都查清身份了？”
  萧即点头，从怀中另取出一份名册。
  “京兆府孙大人已连夜带人调查清楚，所有遇害婴孩，都已登记在册。这些婴孩，多来自生活贫困的乡下，甫一出生，便被人重金购买，且购买时间，都是在近三月内。因而这段时间，并无家人主动到京兆府报案。”
  圣元帝并未看那份册子，沉痛道：“堂堂一国长公主，作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简直丧心病狂，可恶至极！”
  “传朕命令，云杉长公主元如茵公然使用邪术害人，罪不容赦，褫夺长公主封号，打入大理寺。”
  禁卫立刻上前，将尚执拗杵在原地的元如茵拖了下去。
  元如茵望着苏文卿尖声大呼：“文卿，我才是爱你的，我才是最爱你的呀！”
  苏文卿木然颓坐的原地，喉结滚了滚，想了想，终是没说出口。
  两行泪，自他眼角滚滚滑落。
  他苏文卿少年登科，也曾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后家族蒙难，凭一己之力披荆斩棘，坐到了如今的宰相之位，并尚公主，是多少人尊崇仰慕的对象。然而今时今日，竟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下场！
  “儿臣要说的话都已说完，这便告辞回府了。”
  魏国长公主施施然站起来，与太后、皇帝行礼告退。
  她如来时一样，华服逶地，姿态高傲的离开。苏文卿望着渐渐消失在殿门外的明艳身影，忽然毫无平日容仪的从地上爬起，踉跄着追了出去。
  魏国长公主已坐上肩舆，听到身后脚步声，转动丽眸，团扇半遮面，问：“苏卿这是作甚？”
  苏文卿语调颤抖。
  “臣，想跟长公主说一声谢谢。不仅为当年，也为今日。”
  语罢，他竟撩袍长跪于地，朝着肩舆上的紫衣女子，重重一叩首。
  魏国长公主垂目盯着这个缓带轻袍、曾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男子，半晌，嘴角一勾，道：“不必了，便是救条狗，也图它能看家护院，有些回报，何况一个宰相。你若真回乡做个山野村夫，本宫岂非很没面子？”
  魏国长公主轻抬手指。
  宫人会意，抬起长公主的肩舆，慢慢离去。
  魏国长公主抬起眼眸，望着雨后湛湛青空，慢慢流出两行泪。
  往事已成风。
  这一世已然如此，还能如何呢？
  宫道上，苏文卿望着那架渐行渐远的肩舆，再一次，深深伏跪于地。
  **
  宫中事一了结，云泱和元黎也离宫回府。
  走下慈宁宫玉阶时，元黎忽然伸手，握住了云泱的手。
  云泱现在仍对这种亲密接触有些抵触，立刻转头，瞅了元黎一眼。
  元黎这回没放开，而是嘴角一勾，道：“孤真是后怕，如果孤和姑姑一样，没有及时察觉真相，找到你，是不是就和苏文卿一样，一辈子都蒙在鼓里了。看到姑姑和苏文卿如此下场，孤委实为他们感到难过。”
  云泱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
  一面也默默为魏国长公主和苏文卿的事感慨了一番，一面觉得，姓苏的敢行冒名顶替之事，多半也有他那个娘在后面支招的缘故。
  狗太子被瞒了那么多年，也的确怪可怜的。
  “还好，你和他不一样，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朋友？”
  元黎咀嚼着这个字，压下胸腔内涩意，笑着点头：“没错，有你这样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孤这一生，也可以无憾了。”
  回到府中，云泱就把周破虏和云五、云六叫到跟前，道：“我想好了，我们明日就回北境，你们去通知一下四哥，再收拾一下行囊吧。”
  “明日？”
  云五云六吃了一惊：“会不会太急了些？”
  “有什么急的。”周破虏还嫌晚了：“本来应该前两日就回的，拖到现在，王爷王妃恐怕已经很担心了。北境局势不明，小世子越早回去越安全。”
  云五云六不敢再多话，一个去王府找云泽传话，一个去收拾行囊。
  小秦琼和另外两只奶豹隐隐察觉到什么，也兴奋的围着云泱转起来。
  周破虏望着坐在床上抱膝沉思的少年，问：“这事，小世子和太子商量过了么？”
  云泱摇头。
  “现在玉氏和苏府的案子还没有审结，他还有很多大事要忙，我还是不打扰他了。再说，回程的事，本来就是一早就定好，不需要与他商量。”
  “哦。”
  周破虏仔仔细细打量了自家小世子一番，确定少年情绪稳定，没有流露出悲伤或不舍的情绪，方道：“那……那属下帮着云六一道收拾行李去，小世子有事直接叫属下。”
  云泱点头。
  等周破虏离开，方抱着小秦琼，靠在床头上，对着照在床柱上的一缕月光发起呆来。
  狗太子话说的对也不对。
  他们虽然及时相认了，可并不代表，就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和狗太子在一起的。
  虽然他的样子很可怜，可为了他们两人都好，他得快刀斩乱麻，尽快离开才好。
  次日一早，天色未亮，云泱便披好斗篷，抱着手炉，从后门出了东宫。
  马车已停在阶下。
  四公子云泽业已策马随在马车旁。
  云泱登上马车，看了眼天色，这个时辰，狗太子应该在上早朝，不撞见，最好不过。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闹市，穿过长街，驶出城门口。
  云泱趴在车窗上，怀中卧着小秦琼，脚边趴着另外两只奶豹，本在百无聊赖的看风景，目光掠过一处茶棚时，忽然顿住。
  一人玄衣玉带，负手立在简陋的茶棚前，正含笑望着他。
  云泱心口突得一跳。
  反应过来什么，立刻高声道：“停车。”
  云泽自然也看到了那位不速之客，识趣的策马让到一边。
  云泱爬下车，穿过人群，奔向本应在早朝的人影，到了跟前，方仰头，轻轻喘着气问：“你怎么过来了？”
  元黎道：“孤来送送你。”
  云泱眼睛猝不及防的一酸。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马上最后一个副本。


第114章 
　　时辰尚早，茶棚里没什么人。
  老板出来招呼：“两位贵人快请里面坐。”
  云泱隐隐觉得这老头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老板已搓着手笑道：“小贵人不记得草民了么？当时小贵人进京路过这里，就曾派那位先生来草民这里讨茶喝，还给了草民好大一笔赏金。”
  老板指着策马立在道边的周破虏道。
  云泱恍然大悟。
  原来这茶棚，竟是当时刚来帝都时讨过水的那家。
  光阴飞转，时间竟已过去这么久。
  如今他都要离开帝京，回北境了。
  老板迅速收拾了张桌子过来，用抹布擦了整整三遍，才请云泱和元黎坐下。
  元黎随意点了一壶春茶，给两人各满了一碗，道：“孤有事缠身，无法亲自送你到北境，你路上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从袖中摸出三个银丸。
  “有事就将此物抛到半空，丛英他们会看到。”
  这东西在白鹭书院后山的山洞里，元黎也曾给过他，没想到还能当信号弹用。
  有四哥在，就算真遇到危险，他也用不到狗太子帮忙，不过总归是狗太子一片好意，面子还是要给的。
  云泱就没有客气，大度的收下了，道：“你在这边行事也要万分小心，玉氏经营这么多年，在朝中势力必然盘根错节，想要撼动这棵树，没那么容易。希望你能早日为兄长翻案。”
  元黎笑着点头。
  望了眼远处斜飞的一行大雁，道：“等解决完这边的事，孤去北境找你。”
  “去北境？”
  “没错，你不是说，把孤当做好朋友，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孤么？”
  云泱嗯嗯点头。
  “那你可不要失约，我一定早早准备好绿蚁酒，等你过来。”
  现在已是夏末，等狗太子忙完帝京的事，说不准就到冬天了，如果能赶上大雪，可是北境最美最壮丽的时候。在廊下支个烤炉，一边烤肉一边喝酒赏雪再合适不过了。
  “好，孤答应你。”
  元黎放下茶碗，伸出一根手指。
  云泱不解。
  元黎道：“拉勾为约，谁失约谁是小狗。”
  “……”
  这个狗太子，竟然也喜欢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但元黎神色很温柔很专注很认真，云泱抿了下嘴角，也搁下茶碗，伸出一根小指，和元黎的那根小指勾在了一起。
  因为常年习武，对方手指上生着薄薄一层茧。
  “说好了，谁失约谁是小狗。”
  云泱认真勾了下，准备抽开手指，却没能抽出来。
  本来站在一边伺候的老板立刻识趣的笑呵呵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见。
  “央央。”
  元黎摩挲着少年玉白手指，道：“一定等着孤，好不好？”
  云泱一愣。
  一股陌生的酸涩与难过，忽然溪流一般，在心房里弥漫开。
  好久，点了下头，星眸晶亮的认真道：“我一定等你过来。”
  两人饮完一壶春茶，便在茶棚外分别，元黎亲手把云泱抱上马车，云泽眯眼看在眼里，只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云泱坐在车中，思绪翻飞。
  马车驶出好远，忽心中一动，鬼使神差的隔窗往外看去，就见元黎仍旧负袖立在茶棚外，玄色身影渐渐变作模糊一条。
  云泱缩回脑袋，坐回去，低头将小秦琼抱进了怀里，揉了下耳朵。
  “小央央，想什么呢？”
  四公子云泽的声音从窗外飘来。
  云泱不想搭理人。
  云泽探头进来，啧：“怎么，舍不得心上人了？想哭就哭嘛，四哥不会笑话你的。”
  云泱砰得关上车窗，把这个可恶的四哥关在了外面。
  云泽还在悠悠：“怎么这么不禁逗。”
  云泱低头，一股酸涩直冲眼底，豆大的泪点，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一行人抵达北境，已是十日之后。
  王府接到消息，已经提前将府内外收拾干净，四公子云泽在府中待了一夜，第二日，便赶往军中去和聂文媛夫妇汇合。
  数日前，呼延玉衡忽然现身朔月军中，对北境军夤夜偷袭，幸好坐镇三军的大公子云濋早有防范，对方才没有得逞。
  至此，朔月与大靖签订的那纸停战协议几乎等于作废。
  朔月铁骑第一轮偷袭失利之后，非但没有后退的迹象，反而接连发起更猛烈的进攻。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朔月王病危，以大将军伊鲁为代表的大王子一派把持着王庭，呼延玉衡亟需要一场胜仗做筹码，好在王位之争中占据一席之地。
  战事如火如荼。
  转眼入秋。
  北境天寒得早，云泱上不了战场，便待在府中，带领府中家将一起，给前线将士做祈福的长明灯，并发动城中百姓，给将士们做御寒的棉衣。
  无论家将还是百姓，都惊奇发现，去了帝都一趟，小世子成长沉稳了许多，已然不是以前那个只知玩闹的少年了。
  云泱倒是乐在其中，很享受忙起来的感觉，只有偶尔夜里睡觉，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听着窗外虫鸣，会觉得有点寂寞。
  另一件稀罕事，自打回到北境，云泱腹中之物似乎也完全停止了生长，连云州城最好的医官都巴不出任何脉息。云泱一度怀疑，那玩意儿是不是消失不见了。但周破虏不敢大意，另请了几个民间有名的郎中来看，大部分人和那医官说辞一样，只有一人坚持认为，那玩意儿仍在。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叶枯花黄，到了初冬。
  这日云泱刚带着云五云六从城外回来，就见周破虏手里握着封信，神色焦急的在院中踱步。
  云泱把手炉递给云六，问：“伯伯怎么站在这里？”
  周破虏道：“小世子可算回来了，王妃从前线来信了。”
  “母妃的信？”
  云泱眼睛一亮。
  因为天气恶劣，双方都想速战速决，自入冬来，战事格外胶着，云泱已经很久没收到来自前线大营的信鹰。
  云泱拿过信，等不及到屋里，便要就着夕阳余晖拆开，拆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周破虏。
  “伯伯脸色如此差，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破虏：“北境军大败，大公子也负了伤，不能再上前线。”
  云泱一愣。
  “……败了？”
  除了那一次自己闯的祸事，这个词，好像素来和父王母妃，甚至是长胜王府扯不上边。
  “没错。”
  周破虏叹息：“又是迷阵。那呼延玉衡邪术见长，数日前对战，佯作败走，将大公子引入了他提前设好的迷阵中。大公子被暗箭所伤，箭镞距心脏不到一寸，险些丧命。”
  云泱拆开信，迅速阅完，心越来越沉。
  “大哥不是冒进之人，怎么会轻易中了呼延玉衡的诡计？”
  周破虏摇头：“那恶贼为了获胜不择手段，绑了一百多个大靖百姓做诱饵，大公子是为了救百姓们，才以身犯险。”
  “王爷王妃还要忙马场的事，另外三位公子也各有自己的答应要统帅，王爷常说，良兵易得，一将难求，大公子是难得的将才，没有大公子坐镇军中统筹粮草计定四方，王爷王妃势必左支右绌，呼延玉衡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专挑大公子下手，实在歹毒至极。”
  “罢了，大公子过两日就要回府中休养疗伤，属下先让人去将大公子的院子打扫出来。”
  三日后，一辆重兵护送的马车载着长胜王府大公子云濋回到王府。
  云濋虽然从戎多年，但缓带青衫，形容清隽，从外表看，丝毫看不出是个坐镇三军的大将，反而像个儒雅的书生。
  云泱除了第一日和周破虏一道去府门口迎接，之后便乖乖呆在自己院子里，不去打搅云濋养伤。
  倒是小秦琼记得旧主，总往云濋院子里跑。
  几日后的一个中午，云六过来道：“大公子请小世子去他院中一道用饭。”
  云泱不大想去，可又没理由拒绝，只能抱着小秦琼，硬着头皮过去了。
  到了熙和院，云濋正握着本书，站在花架下翻看，旁边石案上摆着热腾腾的食物。小秦琼立刻窜到云濋腿边蹭来蹭去。
  云濋笑了笑，没有理会，收起书转身，对云泱招了招手：“过来这边。”
  这和幼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云泱愣了下，乖乖坐了过去。
  云濋屈指在少年额间弹了下：“怎么，跟大哥还生分了不成？”
  这动作亲昵而自然，显然是做过无数次的。
  云泱抿了下唇角，问：“大哥伤好些了么？”
  “嗯，好多了。”
  “哦。”
  云泱便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菜，没再吭声。
  云濋忽然神色一肃：“央央。”
  云泱抬头。
  云濋道：“我是你大哥，不是旁人，为你遮风避雨，是我的责任。你这样，不是在折磨你自己，而是在诛大哥的心。”
  云泱一震。
  云濋：“往者不可追，逃避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让关系越老越疏远，父王母妃常教导我们要兄友弟恭，若你我兄弟离心，岂不让他们伤心？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谁还没有鲁莽任性的时候，这一世过得不如意，下一世从头来过便是，可你我兄弟的血肉之亲，仅有这一世，下一世，可能就是陌路人了。你就打算一直逃避下去，一直不理我这个大哥么？”
  “我、我没有不理大哥。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大哥，如何回报大哥的恩情对么？”
  “嗯。”
  云泱蔫哒哒点了下头。
  云濋再度露出点笑，伸手揉了揉少年脑袋，道：“肯说出来就是好的，你若真心怀愧疚，不如替大哥做点事。”
  “做点事？”
  “没错。”
  云濋施施然从袖中掏出一份图卷。
  云泱：“这是什么？”
  “是这两日，大哥精心绘制的一副‘北境军布防图’。”
  “布防图？”
  “没错。现在，大哥需要你去将这幅图送到一个地方去。”
  云泱不解。
  云濋道：“给点腥猫儿才会听话。数日前，太子殿下已派人将朔月国的大王子呼延廉贞秘密押送到北境。呼延廉贞一旦回到王庭，王庭内将再无呼延玉衡容身之地，为了速战速决，他一定会派人去偷布防图。”
  云泱脑子在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的时候短暂卡壳了一下，心尖也突得跳了下。
  数月不见，这个称呼，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也不知狗太子在帝京如何，是否查出兄长遇害真相。
  他既然及时把呼延廉贞送了过来，想必已有了不小进展。也是，以狗太子的手段，总是有办法让玉氏开口招认的。
  “央央在想什么？”
  云濋忽问。
  云泱反应过来，忙摒弃杂念，问：“大哥的意思，这副布防图是假的么？”
  云濋点头，微露赞许。
  “自然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呼延玉衡此人疑心甚重，这真真假假的程度，自然也要掌着分寸来，才能让他入觳，肯以身犯险。届时内外夹击，任他长着翅膀，也插翅难飞。”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感谢在2020-12-14 02:27:57~2020-12-16 06:2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允在是真的 20瓶；小忆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云濋说的地方是一家酒楼。
  说是酒楼，其实是长胜王府用来传递消息的-家暗桩。
  吃完午饭，云泱就带着布防图出了门。
  天空昏暗，大有飘雪的架势，周破虏命人取了斗篷与手炉，将自家小世子严严实实的裹起来，才放心让云泱出门。
  云泱倒是已经习惯了每日早出晚归的节奏，行至闹市时，忽和在外面驾车的云五道：“停-下。”
  云五不明所以。
  云九已自暗处闪身，凝重扫视-圈，隔着车门低声道：“后面的确有尾巴跟着，看来大公子所料不差，呼延玉衡一直在盯着布防图。”
  云泱点头，眼睛转了转，道：“我们下车。”
  云五：“不是要去酒楼那边？”
  云泱道：“大哥说了，呼延玉衡此人疑心重，若直接去，他反而容易起疑，我们需与他多周旋片刻才好。”
  下车却是一家茶楼。
  大堂里聚满人影，中间摆-长案，长案后坐着-位年逾古稀的说书先生，正手握折扇，口沫横飞的说故事，不时引来阵阵叫好。
  -个年长的伙计恭恭敬敬的把云泱请进去：“小世子喝茶还是听书？楼上雅室还有位置。”
  因云泱这阵子带着百姓给前线坐了不少事，城中百姓几乎都已识得这位小世子。
  云泱往二楼瞟了眼，大方的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抛给伙计，道：“我要点一出朔月王庭秘事，你让那位老伯伯给大家说说。”
  伙计乐呵呵道：“倒是没听过这话本子，咱们这里最常说的可是王爷王妃大战朔月杂碎。”说及此，伙计忧心忡忡叹口气：“听闻此次北境军遭到朔月人暗算，大公子也负了伤，也不知前线战况如何了。望天佑王爷王妃，天佑北境军，天佑大靖。只恨老头子年老体衰，无法再上战场，否则定要杀几条朔月狗解解气。”
  生活在边城的百姓便是如此，纵使是微不足道的贩夫走卒之辈，也能最直观的感受到生民水火，家国飘零，心中更是藏着股常人罕有的孤勇与热血。
  云泱道：“会变好的。”
  伙计笑着点头：“小世子说好，就一定会好。那话本子——”
  “我这里恰好有-本，你直接让那老伯伯照着说就行。”
  云泱给云五使了个眼色，云五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那伙计。
  伙计看了眼，啧啧称奇，道：“小世子这话本子怕不是咱们北境来的吧？咱们陆羽斋专做说书买卖，若有新话本，不可能没见过。”
  其实云五也有同样疑惑。
  这两月来，隔三差五的，便总有人打着-家名为“云墨坊”的名号送很多话本子到府上来。说是他们老板感念小世子恩德，故而送些话本子过来给小世子解闷。
  可问题是，小世子根本不认识什么云墨坊的主人，更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桩善事。他们与小世子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若真有这么号人存在，不可能不认识。之后他与云六在城中寻访-圈，也根本没找到名为“云墨坊”的话本铺子。
  但若说这人是骗人，这人每回送来的话本内容的确都比市面上的话本新鲜有趣，还配有各种栩栩如生的插图，小世子看得不亦乐乎，他们便也没再细究那主人的身份。
  伙计很快将话本递到了说书先生的手里，说书先生翻看-番，眼睛果然一亮，登时扯起嗓门道：“接下来，老朽要给大家说一说那天杀的朔月王庭里的腌瓒事，尤其是那惯会使阴毒伎俩的朔月国二王子——呼延玉衡。此人原是一马奴之子……”
  提起“朔月”二字，边境百姓无不恨得咬牙切齿，更何况是刚阴了北境军-回的呼延玉衡，-时，人群呼啦啦都往茶楼涌来。
  -面痛骂-面喝彩。
  云泱趁机问伙计：“你们的后门在哪里？”
  伙计指了-个方向，云泱环顾四周，拿定主意，点头道：“我要-间二楼临窗的雅室，你且带路。”
  伙计引着三人到了二楼。
  云泱照例摸出一锭银子，要给伙计，不料伙计推拒道：“方才的赏金是给说书人的，小的敢代收，那是彩头，这银子，小的可万万不敢收。”
  云五抱剑在后面道：“长胜王府有长胜王府的规矩，我们小世子可不会吃你们白食，你且大胆收下便是。”
  伙计惶恐道：“哪敢哪敢，小的自然知道规矩，只是，非小的不识好歹，而是早有贵人，两月前给小世子预定好了本楼风景最佳的-间雅室，并付了全金，小的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收小世子的钱呀。”
  云五大跌眼镜。
  云泱挑眉：“有人给我订了？”
  “是啊，那贵人说，早年曾承小世子恩情，听闻小世子爱喝茶听书，便将那一间雅室整个包下，给小世子听书用，除非小店倒闭，那间雅室永远都是小世子的，绝不租给第二人。”
  伙计笑呵呵端起袖子。
  “小世子广结善缘，福泽深厚啊，包下那一间雅室，可要花费不少银子。”
  云五与云九对望-眼，皆有点云里雾里。
  怎么小世子自打回到北境，总是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素未谋面的恩人。
  云九不得不多加猜疑：“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设的陷阱？”
  云泱摇头。
  “若真是陷阱，这人两月前就已订好地方，为何不引我过来。今日若不是我-时兴起到这里，根本不会发现这个地方。”
  云九也觉得怪。
  “此事的确蹊跷，小世子打算如何？”
  云泱想了想，道：“不妨去看看，这里是北境，光天化日，我倒要看看他玩得什么鬼把戏。”
  三人一道跟着伙计进了雅室。
  雅室临街，布置典雅，的确堪称上佳。云泱四下搜摸了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拿起茶单，坐到茶案后，准备点茶。
  伙计笑道：“这茶水，那贵人也替小世子包了，店中招牌茶饮，小世子随便点即可。”
  云泱狐疑更甚，但眼下也无迹可寻，便随便点了-壶。
  云九出去探查情况，不多时，进来道：“那尾巴果然在堂下晃悠。”
  云泱点头，给两人各倒了碗茶，道：“喝完我们就从后门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说来惭愧，这段三次元突然发生了很多事，一齐涌来，让我有点招架不住，有点自闭，具体就不跟大家吐了，所以耽搁了这么久，实在对不住等文的大家，评论区看得我十分羞愧惭愧（捂脸）
  先更一个短小 表示恢复更新了 下午五点左右有二更


第116章 
　　酒楼位于另一条街的闹市。
  云泱将布防图混在文书中，一道交给掌柜，嘱咐：“你们务必注意安全。”
  掌柜自然明白云泱话中深意。
  道：“小世子放心，属下手下的斥候经验老道，就算演，也会陪着对方将这一出戏演完。对了，属下这里有北境最新传回的军报，劳烦小世子给大公子带回去。”
  “军报？”
  云泱微吃惊。
  前线传回长胜王府的军报一直都是由府中专门驯养的信鹰来负责，怎么暗桩也开始传递军报了。
  掌柜叹道：“这也是无奈之举，依理，这军报经手人越多，越不安全，可眼下，我们的信鹰折损太多，已经难以负担起频繁的军报往来，只能由人来做了。为确保军报顺利送达王府，属下每回都会安排十路斥候分十条线路往回传送，其中九分是用来迷惑敌人的假情报，只有一份是真的，送达属下这里。”
  云泱问：“王府的信鹰不都裹着甲么，为何会折损？”
  “为了不影响飞行速度，信鹰佩戴的都是轻甲，那帮畜生，专门发明了一种射杀信鹰的毒箭。箭细如钢针，专射信鹰眼睛。箭镞上的毒沾染一点，便可迅速麻痹信鹰身体。”
  云泱若有所思。
  出了酒楼，外头天幕昏昏，竟飘起了细雪。薄薄一层，铺在宽阔的街道上，如覆了一层絮。
  瑞雪兆丰年，百姓们纷纷驻足接头，默默祈祷战事尽快结束。
  云泱微有晃神，想起了点什么，挪开眼睛，不再看雪，抱起云五递来的手炉，登上了马车。
  马车里放着火炉，炉上温着热酒。
  云泱在榻上坐下，习惯性的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倒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伸长鼻子往碗里闻了闻，轻轻皱起鼻子。
  这时云五上来送新买的蜜饯糕点。
  云泱摇了摇酒壶，问：“这为何不是我的绿蚁酒？”
  云五笑道：“小世子怎么忘了，前线战事艰苦，王妃为了犒劳将士们，将所有的绿蚁酒都运去北境军大营了，统共给小世子留了三坛，昨日是最后一坛。”
  “那这是什么酒？”
  云五凑近前，跟着闻了闻。“像、像是什么花酿的，哦，有点像杏花。”
  “杏花？”
  “没错，就是杏花。属下听人说过，这冬日里，只有南海以南才会有杏花绽放，春日里这种酒都是千金难求，冬日就更别提了。小世子是从哪里弄的？”
  “我？”
  云泱望着那酒壶，再度皱了皱鼻子：“我还想问你呢，这酒哪里来的？我从未买过什么杏花酒呀。”
  云五：“……莫、莫非又有人通过这种方式来向小世子报恩？”
  云泱摇头。
  “我平日也就与百姓接触的多一些而已，如你所说，这酒如此稀少昂贵，岂是一般老百姓买得起的。他们买不起，自然也不会白送我。”
  云五挠挠脑袋：“那属下去问问负责准备酒食的家将。”
  云泱摆手让他去，端起酒碗喝了口，眼睛微微一亮。
  这杏花酒，绵软馥郁，味道竟不输母妃的绿蚁酒，只是母妃的绿蚁酒多了分北地独有的烈性，而这酒却清冽勾魂，回味无穷。
  到底是谁干的？
  回府已是夜里，府门前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云泱喝了热酒，身子暖呼呼的，倒不觉得冷。周破虏挑着灯笼，亲自带人迎出来，问：“小世子事情可办妥了？”
  云泱点头。
  周破虏松口气，笑道：“大公子还等着小世子一道用晚膳呢，小世子赶紧过去吧。”
  他仍有些不明白，这么危险的事，大公子缘何要派小世子亲自跑这一趟。幸好有惊无险。
  “哦。”
  云泱拍掉斗篷上的雪，把剩下的酒封住口抱在怀里，就带着云五去了云濋院中。
  云濋简单问了事情经过，夸赞道：“你做的很好，呼延玉衡疑心重，你与他多周旋一刻，便能让他多信服一分，央央果然长大了。”
  云泱把掌柜委托的那份军报交到云濋手中，有些不解问：“我听掌柜说，为了迷惑敌人，暗桩设计了十条传送情报的线路，大哥如何确定，呼延玉衡一定会找到正确的线路？”
  云濋一笑。
  “暗桩中斥候都是真正军中斥候出身，不仅深谙刺杀刺探之道，更深谙诱敌深入之道。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们。”
  云泱：“但如此一来，我们的情报传送线路不就暴露了吗？搭这样一条线，要花费不少心血吧。”
  “一将功成万骨枯。”
  云濋摇了摇手中酒杯，望向窗外碎银似的落雪。
  “北境防线，是多少累累白骨堆成的，只要能引呼延玉衡上钩，区区一条线路，又算得了什么。上战场的将士们，哪一个不是在号角吹响时，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这是云泱第一次在素来儒雅温润的大哥身上看到独属于武将的杀伐决断。
  云泱咬了下牙。
  拔开酒封，给云濋倒满酒。
  “我还有其他能为大哥……或长胜王府做的么？”
  云泱以为云濋会如以前一样敷衍过去，不料云濋很认真的答：“自然，如今布防图已送出，我须尽快返回营中。但此事需要瞒着朔月的暗探进行，所以，我需你帮助，与我同行。”
  云泱脑筋转得快。
  “大哥的意思是说，以我的名义去前线。”
  “没错。”
  云濋含笑点头。“世人皆知，长胜王府小世子体弱多病，若连体弱多病的小世子都要上战场，朔月人才会真正相信，长胜王府无人可用了。只是，北地霜寒，行军艰苦，怕要吃些苦头，你可怕？”
  云泱立刻摇头。
  “我才不怕，我武功不好，文章也不成，除了给父王母妃拖后腿，什么也干不了，巴不得替大哥多做点事呢。”
  云濋宠溺的伸出手，揉了揉幼弟脑袋。
  “你很优秀，也很机灵勇敢，有了这两样品质，足以担起长胜王世子这个名号。如今局势复杂，城中鱼龙混杂，带你去前线，也是不放心将你独自留在王府。”
  说及此，云濋忽低头嗅了嗅盏中酒香，讶然道：“哪里来的杏花酒？”
  云泱老实答：“不知道，别人送的。”
  “送的？”
  云濋扬了下眉：“那可真是够阔气的，这个时节，连宫里的陛下与太后恐怕都喝不上几坛杏花酒，倒是有人给你送。这赠酒之人，委实厉害呀。”
  云泱眼睛一弯。
  “兴许是我人品好呗。”
  用完膳，确定了出发时间，云泱就带着云五回了自己院子里。
  一进门，就见周破虏立在廊下，手里提溜着一只金丝笼，里面赫然关着小秦琼和另外两只奶豹。见云泱回来，三只奶豹立刻眨巴眼，可怜巴巴望着小主人。
  云泱走过去问：“伯伯为何把它们关起来？”
  周破虏一脸愤怒：“小世子有所不知，这三只畜生胆大包天，如今是连厨房的獐肉都瞧不上眼了，竟敢偷溜出府去偷野味。”
  “野味？”
  “是啊。”周破虏指着后院方向：“难怪这三只畜生总往那边跑，今日属下偷偷跟过去，才发现它们在草地里偷偷藏了许多新鲜鹿肉，咱们府中好久没猎过鹿了，不消说，定是从附近农户家偷来的。”
  云泱瞅了眼小秦琼，小秦琼碧眼里盈着一汪水，先是装可怜，继而心虚的别过头。
  云泱：“……”
  云泱若有所思，联想起近日种种异常，眼睛一转，道：“几块鹿肉而已，偷了就偷了，伯伯折个价，给人家送过去便是。”
  周破虏道：“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见云泱转身下阶，忙问：“小世子去哪里？”
  云泱道：“抓蛐蛐。”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太困睡着了，晚了些。


第117章 
　　不仅周破虏，云五云六也一头雾水。
  这样的时节，又下着雪，小世子去抓什么蛐蛐。
  云泱已经抱着手炉，兴致勃勃的往后院方向走了，周破虏使了个眼色，云五云六会意，连忙跟了上去。
  地上覆着一层白，几株青松被雪压着，不时簌簌落下几片琼玉碎片。
  云泱蹲在墙角，手里握着根木根，扒拉着雪下的枯草。
  云五挠挠头，不解：“小世子若想玩蛐蛐，直接去福盛楼买便是，那里肯定有南方运来的新货，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府里怎么会有蛐蛐。”
  云泱老神在在道：“那怎么能一样，大哥常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南方的蛐蛐，哪里有北境的健壮。去年的时候，我分明在墙角发现一个蛐蛐洞，里面藏着很多过冬的蛐蛐，你们快过来帮我一起找。”
  云五云六只能也各捡起根树杈，帮着一起翻。
  三人把后院四面墙都翻了一遍，一无所获，云泱拍拍手站了起来，皱着鼻子道：“算了，没有就没有，大约是下雪了，它们迁到新居去了吧。”
  云五怕小世子失望，问：“可要属下去别处找找？”
  云泱摆手：“罢了，天寒地冻的，等雪停了再找吧。”
  一边云六连忙撑开伞：“那属下送小世子回房吧，在外面呆久了，怕要受寒。”
  “嗯。”
  云泱裹紧斗篷，踢了踢脚上沾的雪片，便从善如流的带着两人回去了。
  云泱住的院子离后院不算太远，沿着回廊一路走过去就能到，周破虏已提前命人备好了火盆，将室内烘得薰暖如春。
  云泱进了门，眼睛一转，吩咐云五云六：“今日不用你们守夜，回去歇着吧。”
  云五云六对望一眼，俱是不解。
  忙道：“不妨事，大公子吩咐过，近来城中不安稳，恐怕有朔月暗探混进来，属下们须比平日更警醒些，绝不可懈怠。”
  云泱：“这我知道，大哥已将云九云十拨了过来，你们也跟着我跑一天了，先回房补一觉，明日一早再来当值即可。”
  云九斥候出身，的确是一众侍卫中身手最好的。
  云五云六这才放心，点头道：“那好吧，不过，保险起见，属下与云六还是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内院有云九，我们呆在外院便是。”
  云泱嗯嗯点头。
  等二人退下，便关上房门，沐浴更衣后，钻进被子里，随手捡了本话本翻了起来，并时不时留意着滴漏。
  雪依旧在静静下。
  接近三更时分，“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内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云泱探头出来，眼睛骨碌碌一转，环顾四周，确定云五云六没在附近，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同样挤在门边的三只奶豹赶到了后面。
  小秦琼睁大碧眼，惊愕不定的望着小主人。
  云泱裹上斗篷，把琉璃灯藏在怀里，便轻手轻脚从门缝里侧身出去，沿着回廊一路往后院方向走去。
  廊下也铺着薄薄一层雪，脚踩在上面，会发生咯吱声响，好在少年身形灵巧，又刻意轻了步子，倒并不算明显。
  夜色已深，后院空旷寂寥，除了漫天飞舞的雪片，再看不到第二样鲜活的东西。
  云泱立在院门口望了片刻，从怀中取出琉璃灯，照着路，来到了刚刚捉蛐蛐的墙前。
  枯草已经重新被雪覆盖。
  云泱把琉璃灯放到一边，依旧捡了根木棍，开始扒拉雪。一时，万籁俱寂，只有这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扒拉了很久，云泱感觉手都快冻僵了，便放下木棍，拢住双手，呵了口热气，同时眼睛悄悄往四下一瞄。
  困惑的想，难道是他猜错了？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突然在胸腔内弥漫开。
  也是，他怎么会突然产生那样荒唐的念头呢。
  云泱拍拍手起身，走到廊下，裹住斗篷在栏杆上坐了，偎着廊柱，抬头看天上的飞雪。
  不知不觉间，一股冰凉沿领口滑进颈间，云泱恍然明白，是积在肩头的雪化了。便低头，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准备往回走。
  一道清风，乍然自空气间掠过。
  云泱抬头，还未反应过来，脑袋已撞进一个人怀里。
  “怎么？你是在等孤么？”
  低沉温柔的语调想起，带着雪夜独有的清寒。
  云泱懵了懵，抬头，睁大眼，望着从天而降的玄衣青年。
  元黎眼睛一弯，调侃：“这是什么表情，不过分别数月，便不认得孤了么？亏孤还自作多情，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云泱有点硬邦邦插话。
  元黎却笑了。
  “没什么，就是，孤很想你。”
  “哦。”
  云泱眼睛飞快转了下，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也不怕被当成刺客，身为太子，你实在太草率了。”
  “放心，孤自有孤的办法，不过，你现在的确要帮一帮孤，你府中那两名侍卫，马上就要追过来了。你大哥是忠臣良将，若知道孤私自入了城，只怕要以死相谏。”
  “侍卫？”
  云泱一下反应过来，多半是被大哥放在府外巡逻的云九云十，计较片刻，便道：“那你先随我回房间吧。”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事情太多，一直被打断，先赶着年尾巴，让他们见面。


第118章 
　　三只奶豹尚挤在门缝后，见云泱进来，立刻围着小主人团团转起来。
  小秦琼眨巴着碧眼，瞅了眼跟在后面的元黎，伸出爪子懒洋洋挠了挠耳朵尖，难得没有翻白眼。
  元黎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把肉干，递了过去。
  小秦琼先心虚看一眼云泱，飞速叼了一口，跑开了，另外两只奶豹也寻味而至，乖乖蹲到他面前，等着投喂。
  云泱皱了皱鼻子：“果然是你。”
  元黎屈膝蹲着，不紧不慢的将肉干递进奶豹口中，也不否认，坦然笑道：“你这府中铜墙铁壁一般，孤若不用些手段，如何能进来。”
  说来也怪，这些奶豹虽然被驯养在府中，已经失了许多兽性，但平日在外人面前，却是凶神恶煞，甚是威风，府中下人都是避着走，无人敢招惹这些小东西。而今到了元黎面前，却是乖顺如猫儿一般，见了肉干也不争不抢，乖乖等投喂。
  云泱不解：“它们为何这么听你话？”
  元黎摊开手，露出一把褐色肉干：“这是御贡的鹿肉，孤留着自己当干粮的，它们自然喜欢。”
  云泱“哦”了声。
  自顾解了斗篷到榻上坐下。“那你可真大方。”
  元黎迅速将肉干喂完，走过去，撩袍在云泱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侧目道：“怎么，吃醋了？”
  云泱睁大眼，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什么，什么醋。”
  元黎眉间温柔，嘴角一挑：“逗你玩儿的。”
  这家伙，怎么数月不见，突然变得这么不正经了。
  云泱要开口，元黎忽然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云泱一怔，下意识望向门外，颈间忽然一凉，人已被元黎伸手揽在怀里。
  一道细微的风声，自门外划过。
  两道黑影无声落下。
  “小世子。”
  云九声音在外面响起。
  云泱意识到什么，心跳无端漏了一拍，莫名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脸埋在元黎胸口，清了清嗓子，问：“怎么了？”
  云九很快答：“有刺客闯入王府，在后院失了踪迹，属下与云十一路追踪无果，担心小世子安危，故而过来询问。”
  说完，他皱眉：“云五云六去了何处？为何没有值夜？”
  云泱怕他细究，忙答：“我没事，是我让他们休息的。”
  云九沉默了一瞬，道：“眼下城中局势复杂，小世子怎可如此惯着他们，万一出点什么事，属下如何同大公子交代。”
  “我去叫他们。”
  云十声音紧接着响起。继而是脚步离去声，显然是真叫人去了。
  云泱深吸一口气。
  抬头，眼睛乌溜溜瞪向元黎。
  元黎笑了笑，屈指，碰了下少年鼻头。
  云泱：“……”
  外头传来杂乱脚步声，显然以云五云六为首的侍卫都被叫了起来。
  云九严厉问：“怎么回事？”
  云五云六一脸茫然，云五道：“小世子说，今夜云九大哥与云十守内院……”
  云九看了眼亮着灯的房内，厉声打断：“小世子如何懂府中布防，他这般说，你们便不会自己看看么。”
  云五云六羞愧低下头，不敢吱声。
  云九沉着脸道：“下不为例，否则，大公子怪罪下来，我亦护不了你们。”
  大公子云濋久在军中，素来规矩森严，二人不敢含糊，恭声应是。
  重新整顿了一遍院中布防，云九方隔着房门道：“属下还要追刺客，就不打搅小世子休息了。”
  云泱忙道：“云九大哥辛苦。”
  云九转身间，目光扫过廊下，忽一顿。
  云泱本来都打算推开元黎起身了，察觉到外头忽然安静，也一下停止了动作。
  果然，听云九问：“廊下怎么会有脚印？”
  云五云六面面相觑。
  云泱头皮一阵发麻，道：“是，是我，刚刚突然内急，出恭去了。”
  云九望着那脚印方向，若有所思。
  最终板着脸把云五云六训斥了一顿：“夜里危险，万不可再让小世子单独行动。”
  等外头终于安静下来，云泱方呼口气，从元黎怀中起身，懊恼道：“你可是真是害苦我了，如果让大哥知道我私自藏了你在这里，大哥一定会动怒的。”
  元黎却望着云泱，温柔笑了声。
  云泱恼怒：“你还笑得出来。”
  “放心，到时候，孤给你挡着就是。”
  元黎伸指，再度刮了下少年鼻头。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下，云泱别过头，轻哼声，问：“那你到底来北境作什么？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元黎笑道：“孤不是说了吗，孤来看看你。”
  云泱眼睛悄悄一转，没搭话。
  元黎认真道：“我们分别时，孤答应过你，等帝京的事解决完，就来找你。孤可不想当小狗。怎么，你该不会——不高兴孤过来吧。”
  云泱摇头。
  他当然知道，眼下形势，他悄悄入北境，还潜入王府，有多不容易。
  于是也抬起头，认真道：“没有。我其实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礼物？”
  元黎眼睛一亮，露出意外色。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休假，我会直接更到结局，如果还有在等文的，可以后天看。谢谢一路支持。


第119章 
　　元黎凑近了些，低声问：“什么礼物啊？”
  云泱耳朵尖被他气息熏得痒痒的，下意识躲开了些。
  “唔，我给你拿去。”
  少年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褥摸索半晌，从床板下摸出一坛酒来。
  “喏，就是这个。”
  元黎抱臂，望着那酒坛子片刻，一挑眉：“这就是你给孤的礼物？”
  “是啊。这可是在府里埋了五年的绿蚁酒，今冬刚刚挖出来的，若非我藏的好，早被四哥偷走了。母妃每年都会酿绿蚁酒，但独独这一批，用的是雪山上的冰梅花，现在冰梅花已经绝迹，这酒，就是皇宫大内都喝不到，不算委屈你这个太子吧？”
  元黎点头，抿唇一笑。
  “看来，孤今夜有口福了。”
  “那是自然。”云泱拎着酒坐回榻上，悠悠感叹：“好酒配好雪，可惜你是偷偷溜进府的，我没法带你去外头赏雪了，烤肉更不可能了。”
  “无妨，你我久别重逢，已是人间至乐之事，还看雪作甚。”
  元黎笑吟吟捞过酒坛，动作熟稔的启开封口。一股凛冽梅香立刻扑面而来。
  他甚是沉醉的吸了口酒香，由衷感叹：“果然是好酒。”语罢，也不用碗，直接拎起整坛酒，畅快的灌了口。
  云泱转头，趁机瞄了他几眼，总觉得眼下情景，有些不真实，便将手搁在膝上，一手托腮，打量着他，问：“帝京的事，都处理好了么？”
  元黎颔首：“玉氏谋逆欺君，证据确凿，罪无可赦，这一遭，自要连根拔起。”
  云泱琢磨了下这话，试探：“那二皇子的事？”
  元黎复仰头灌了口酒。
  云泱一愣，心道，难道玉氏没有认下这桩罪？玉氏一旦覆灭，大皇子便是玉氏唯一希望，玉氏拼死也要留下这颗种子，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正狐疑，就见元黎笑道：“放心，孤岂会给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只是此事牵扯到皇室辛秘，在真凶开口认罪前，玉氏的口供只能当做佐证，孤需要拿到更直接的证据。况且——”
  他顿了顿。
  道：“自古权力之争，皆是用鲜血与人命堆成，玉氏有歹念，是情理之中。然谋害一人，手段有千千万，最下流无耻者，便是利用旁人感情，背后捅刀。孤的兄长，胸怀坦荡，心地赤诚，不该死的那么惨。这也是孤恨极了那人之处。”
  说完，他却又一笑。
  道：“今日良辰美景，不说这些败兴的人与事。”
  云泱默了默，认真道：“你放心，天理昭昭，定不会向着恶人，我一定会帮你找到证据的。”
  室外飞雪飘扬，室内薰暖宁静，三只奶豹吃饱了肉干，乖觉的挤在榻边呼呼睡了过去。
  元黎听着少年清澈嗓音，忽低下头，问：“你呢？在北境这数月，可有想孤？”
  两人挨得近，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云泱猝不及防吸了一口酒香，登时觉得肺腑一熏，周遭空气都滚烫了起来，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本能的又想往后退，结果刚一动，手腕便被扣住了。
  那生着薄茧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央央，不要躲着孤了，好不好？”
  云泱脑子空白片刻，不知道如何应付这场面，依旧延续着之间的动作，往外抽手腕。
  元黎见状，在心里叹口气，目光黯了下。
  “对不起，是孤又吓着你了。”
  他松开手指，自省一番，复拎起酒壶，灌了口酒。
  云泱迅速将手腕背到身后，心口突突直跳，等了许久，没等到元黎再说下一句，便偷偷抬头，瞄过去，就见元黎目光清朗的望着窗外，眉眼渡着层雪光，柔柔笑开。
  云泱自诩从小都过得有点傻乎乎没心没肺，然而看着这样看似疏阔洒脱的元黎，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心里其实并不像表面表现出的这样洒脱。
  这样的直觉令云泱感到不舒服，甚至有点难过。
  “我——”
  “嗯？”
  元黎敏锐的侧目望来，略带促狭的一笑。
  “怎么？后悔了？”
  “什、什么后悔？”
  元黎挑眉，视线落到少年洁白腕上，没正经道：“后悔没让孤多给你暖暖手呀。”
  云泱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忽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那你暖呗。”
  这下换作元黎一愣。
  云泱瞪着他，咬了下嘴角，别过视线：“不暖算了。”
  元黎一下笑开，飞速捉住少年泥鳅般溜走的手。
  静静握了好一会儿，低声问：“可暖和了？”
  云泱眼睛飞快转了转：“嗯，还行吧。”
  元黎又是一笑，等灌了口酒，又忍不住笑了第二声。
  云泱脑袋嗡嗡，凶巴巴问：“你笑什么？”
  元黎还是一边喝酒，一边望着窗外笑。
  云泱有点生气，要抽回手。
  元黎忙道：“好好，不逗你，孤是高兴，高兴的说不出话。”
  云泱狐疑瞅他一眼。
  “暖个手，就能把你高兴成这样啊。”
  元黎啧啧：“我天，莫非小世子还有更大的奖励等着孤。说来，这暖手的活儿是简单了一些，复杂的孤也是可以做的。”
  “什么复杂的？”
  “比如……暖床呀。”
  “……”
  云泱一噎，心里存的那点愧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瞬间烟消云散，哼道：“你想的倒美。”
  元黎哈哈一笑。
  一坛酒，不知不觉喝到半夜。
  云泱撑着脑袋，望着屋里仅有的一张床，有点发愁。
  刚刚元黎的话虽然不正经，倒是提醒了他。这大半夜的，他们总不能枯坐着聊一宿，势必需要睡觉的。
  在帝京时，他们一直分居两个大殿，不必为这事烦恼。可问题是，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照理，作为主人，他应该大度一些把床让出去的，可以元黎的做派，未必肯接受他这客套。可如果让元黎睡这张矮榻，似乎也不大好。
  毕竟这家伙辛辛苦苦从帝京赶过来，还费尽千辛万苦的潜入王府，应当挺累的。他不能做的太不厚道。
  “想什么呢？”
  额心猝不及防挨了下。
  云泱抬起头，正对上元黎晕染着酒意的双眸。
  “怎么？是不是想让孤给你暖床去？”
  对方促狭道。
  云泱瞪大眼。
  “谁让你……你要是困了，就去睡吧。反正我最近失眠，睡榻上就好。”
  “失眠？”
  “是啊。”
  云泱一本认真的点头，尽量理直气壮道：“老毛病了，和你可没有关系。”
  元黎挑了下眉毛。
  好笑道：“这失眠之人，大多怀有心事，多思多虑，你这小小年纪，怎么也犯这毛病。不如和孤说说，你有什么难解之事？莫非……和你心上人有关？”
  云泱一阵悚然。
  “什么心上人？”
  元黎视线自少年颈间轻轻掠过，轻叹道：“你不必如此紧张，孤只是想替你排忧解难而已，并无恶意，更不会……对他做什么。”
  云泱才意识元黎又误会了。
  伸手揉了揉额心被他弹过的地方，含糊道：“与其他人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
  “嗯。现在不是打仗么，前线战事胶着，父王母妃又音讯全无，我担心他们，担心那些为国奋战的将士们，所以睡不着。”
  元黎打量云泱片刻，目光柔了下，道：“他们已是我朝经验最为丰富的大将，又与朔月人对战多年，即使做不到百战百胜，也定不会轻易败于朔月人之手，你大可放心。至于前线消息，你也勿需焦虑，一来战火一起，消息阻塞是常态，二来这城中形势复杂，你父王母妃又坐镇军中，即便是为了安全考虑，军报也不一定会第一时间传到这里。你若实在不放心，孤明日派人去打探一下便是。”
  云泱近来虽然的确心系前线战况，但有云濋在府中当定海神针，倒也没有到寝食难安的地步，刚刚那么说，其实是为了糊弄过去元黎的问题，此刻见元黎如此认真剖析局势，倒有些心虚，便乖乖点头道：“我知道，我会宽心的。”
  “那个你睡觉去吧，不用管我。现在云五云六守在外面，我没法让人替你准备浴汤，你就将就一下，凑活睡吧。”
  元黎看了眼床的方向，嘴角一挑，没说什么，却是放下手中酒坛，施施然站了起来。
  “今日能和你见上一面，孤总算不枉此行。”
  云泱一怔。
  “你要走？”
  元黎摇头：“是私事办完了，该办公事去了。”
  云泱越发一头雾水。
  “什么公事？大半夜的，哪里来的公事？你现在出去，还是会被当成刺客的。你要实在着急，明日一早再去办，不成么？”
  元黎眉眼一弯，笑：“你是在担心孤么？”
  云泱看他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恼怒：“我是在跟你说正经事。你也说了，现在城中鱼龙混杂，说不准什么地方就藏着朔月国的探子。书上不是老说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么，你身为太子，怎么一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
  元黎含笑听他倒豆子一样数落，末了，方柔声道：“放心，孤不会以身犯险，孤只是，去拜会一下这王府的主人而已。”
  见云泱还懵然睁大眼睛。
  元黎屈指，刮了刮少年鼻头，道：“你该不会真以为，孤半夜潜入王府，还坐在你这屋子里喝了半晌的酒，你大哥会一无所觉吧？若真如此，这长胜王府，怕早漏成筛子了。”
  云泱一呆。
  外头，云濋清朗声音已隔着门传来：“殿下既已喝尽兴，便请出门相见吧。臣等恭迎。”
  “今夜谢谢你款待，改日，孤请你吃烤肉。”
  元黎飞速留了句，便抬步，施施然往门外走去。
  云泱这才恍然明白，刚刚云九云十来打探情况时，多半已经察觉异样。他还傻乎乎的在那儿演戏，真是丢死人了。
  屋外，云濋身披斗篷，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云九云十。
  见元黎出来，俯身恭行一礼，道：“前些日子就听闻殿下来了北境，不意今日才得相见，是末将失礼。”
  元黎自动忽略了这大公子口中奚落不满之意，风度翩翩回道：“哪里哪里，是孤不是，不该不高而来，扰了这府中布防。”
  两人四目相对，神交须臾。
  云濋温尔一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要去何处，自是殿下的自由。只是，殿下身为储君，殿下之安危不仅是您一人安危，而是干系到社稷苍生。末将胆子小，可经不起这等惊吓，望殿下以后切莫再行此以身犯险之事。”
  “另外，央央不懂事，险些置殿下于险境，末将自会罚他，还望殿下勿与他一般见识。”
  云泱恰好从屋里出来，听了这话，对上云濋严厉目光，不由有点心虚的低下脑袋。伸出脚尖，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
  元黎皱眉，道：“此事与他无关，是孤过来寻他……”
  云濋含笑打断：“即便如此，他也不该胆大妄为，瞒着府中侍卫隐瞒殿下行踪。长胜王府自有长胜王府的规矩，就不劳殿下挂心了。”
  语罢，他视线不轻不重落到幼弟身上。
  “央央，回房将家规抄上十遍，明日一早，我要检查。”
  “啊？”
  云泱可怜兮兮抬头：“明日不是要出发去前线大营么？”
  云濋淡淡：“去前线有马车，又费不着你的手。再磨蹭，可就不止十遍了。”
  “哦。”云泱瞧出他是真生气了，不敢再吭声，偷偷瞟了元黎一眼，便准备回房。
  元黎没料到这位长胜王府大公子竟真如此难对付，一把握住云泱手，道：“你且等等，这事因孤而起，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你头上。”
  云泱抽了抽手，没抽出去，小声道：“你别看我大哥长得斯文，生起气来很可怕的。你快放开我，不要再说话了。”
  元黎自然不肯放。
  云濋神色平静，不急不缓道：“央央是长胜王府的人，而非东宫人，殿下就算护得了他这一刻，难不成护得了他一世么。”
  这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泼在元黎身上。
  元黎恍然想起，那封由他亲自盖了东宫印章的和离书，一时百般滋味积压在胸腔，竟说不出任何反驳之话。
  云泱已趁机抽回了手。
  冲元黎眨眼道：“你放心，我没事的，不过十遍家法而已，我小时候都不止抄这些。等抄完了，我请你吃烤肉。”
  元黎心头郁闷，喉结滚了滚，还想说什么，云泱已飞快闪回了房间，并和瑟瑟挤在门口的三只奶豹一起，朝他偷偷摆了下手。
  元黎不由笑了下，将手负在身后，也悄悄摆了两下。
  云濋自然瞧不见他们这番小动作，展臂道：“客房已经备好，殿下一路奔波，请先随臣过去，及早落榻休息吧。”
  元黎点头。
  “那就有劳大公子招待了。”
  云濋微微一笑：“臣分内事而已。”
  两人目光一触即开，元黎若有所思，总觉得这位长胜王府的大公子，是不是对自己敌意忒大了一些。
  回院路上，云九望着负袖而行的云濋，忍不住问：“这太子明显是冲着小世子过来的，若说今夜事，也委实怪不到小世子头上，公子为何要罚小世子？”
  云濋道：“正因这位殿下是冲着央央过来的，我才必须要拿央央立威，央央不是普通的小息月，好不容易避过一劫，身为兄长，我岂能再让他与东宫有牵扯。而东宫，也必须绝了此念。”
  云九自然明白，云濋指的是一年多前，云泱已经被标记的事。
  不免担忧道：“可依属下看，太子既敢只身入北境，怕不会轻易放弃。”
  云濋道：“无妨，等明日，我自有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剧情比较长，我还没写完，零点后了，时间未定，可以明早看。


第120章 
　　云泱抄了一夜，快天亮时，实在熬不住，便趴在案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再醒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云泱揉揉眼睛，搁下尚攥在手里的笔，坐起来，问一边云五：“什么时辰了？”
  云五忙道：“马上就辰时了，小世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早膳？”
  云泱摇头，揉了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望去。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庭院和屋檐上银装素裹，一片洁白，负责洒扫的下人们正井然有序的在院中扫雪。
  云泱装作不经意问：“我睡着的这段时间，大哥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云五茫然：“没有，昨夜大公子回院后就直接休息了，并无其他吩咐。”
  “哦，那府里呢，可有什么事发生？”
  “府、府里？”
  “嗯。就是府里嘛。”
  云五总算有些回过味来。
  压低声音，试探：“小世子是不是想问太子殿下的消息？”
  云泱抿了下嘴角，没有否认，只横了眼自己的侍卫，道：“我可不是担心他。他这个人心眼小，睚眦必报，我是担心大哥刚正不阿，遭他记恨。唔，他还在府中么，还是走了？”
  云五忍着笑意，道：“听说太子殿下被大公子安排在了后面的梅楼休息。”
  “哦。”
  云泱摆摆手：“那你去给我端些早膳过来吧。”
  “是。”
  云五领命退下，云泱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儿雪，便依旧坐回案后抄剩下的两遍家法。
  没抄两行，额间忽被一团冰凉击了下。
  云泱皱眉，伸手摸了摸，才发现是一颗小小的雪球，已经散成了冰渣子。
  “啪。”
  这时又有一颗雪球迎面袭来，落在了宣纸上。
  云泱忽然福至心灵，忙搁下笔，往窗边奔去。伸出脑袋往外一望，果然见元黎一身玄衣，施施然端坐在廊下的横梁上，掌间还捏着另外三颗雪球。
  云泱眼睛晶亮望着他，挑眉：“你不是住在梅楼么？怎么又跑过来了？就不怕我大哥再带人杀过来？”
  “怕是自然怕的。”
  元黎一笑，点足一跃，轻松落到地上。
  “可梅楼的风景，哪里比得上你这里。孤好不容易来趟北境，自然要赏最好的景，才能尽兴而归。怎么，不请孤进去坐坐么？”
  云泱乖乖往旁边让了下：“你有腿有脚，自己不会进来么？”
  元黎颇有些意外的扬了次眉，接着又是莞尔一笑。
  “既如此，孤却之不恭了。”
  语罢，他衣袂一翻，倒真是毫不介意形象的隔窗翻了进来。
  云泱四下一瞄，迅速把窗户关上。
  元黎自顾负袖在房间里溜达起来，及至看到凌乱的书案、案上堆的厚厚一沓宣纸，和随意丢在案边的一管笔，目光顿了下，问：“这都是你抄的么？”
  “是啊。”
  云泱坐回案后，捉起笔，道：“我还有一遍没抄完呢，你先自己坐会儿。”
  元黎看了眼少年额心印的一道红印上，走过去，低声道：“孤来替你写吧。”
  云泱讶然：“你替我写？”
  “嗯。”
  元黎屈指，擦掉云泱鼻端一点墨迹，促狭道：“怎么，你信不过孤的字么？”
  云泱老实道：“不是信不过，而是我们的字迹根本不一样，大哥一眼就能瞧出来。”
  “这有何难，你难道没听过代笔与仿写么？”
  元黎笑着抽出一张抄满字迹的宣纸，迅速揽了遍，便从云泱手里接过笔，在案上的空白宣纸上施施然落下一字。
  “虽然字写的难看了些，模仿难度大了些，倒也不是不可模仿。”
  云泱没工夫理会他的奚落，低头往纸上一瞧，露出惊奇色。
  “真的一模一样。”
  元黎笑吟吟将纸张调转方向，口中道：“书法练习，便是从临摹大家字帖开始，‘模仿’二字是基本功，掌握住了关窍，可举一反三。”
  “当然，这‘模仿’和习武一样，也是讲究机缘和悟性的，照猫画瓢，反倒失了精髓。像孤这样无论何等字体都能模仿的惟妙惟肖的，恐怕就不多见了。”
  他一面说，一面又照着已经抄好的内容，施施然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云泱趴在案头看了会儿，彻底放了心，便索性把椅子让出来，自己从食案上端了一碟子蜜饯过来。一边吃，一边看元黎抄。
  元黎啧一声，挑眉抬头：“我说，你这心也太狠了些。”
  云泱眼睛一弯，笑了笑，抓起一块桃干，飞速塞到元黎口中。
  丝丝缕缕的糖霜在齿尖弥漫开，元黎一愣，继而展颜一笑，不紧不慢将那桃干衔入口中，咀嚼起来。乐哉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元黎写字快，剩下一份很快抄完。
  碟子里的蜜饯也被两人分吃大半。恰好云五在外头敲门，送早膳过来，元黎迅速抓了把桃干，道：“孤先回梅楼去，就不给你添麻烦了，待会儿见。”
  云泱一口桃干卡在嗓子眼，没咽下去，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元黎已人影一闪，消失在了窗外。
  云泱低头，看着仅剩的几块可怜巴巴的桃干。
  心道，这家伙倒是溜得快。
  “小世子？”
  云五探头进来，见云泱站在书案边对着一个半空的碟子发呆，大为困惑。
  “进来吧。”
  云泱把碟子塞到书案后，免得被人发现异样，道。
  云五进来，把早膳一一摆到食案上，道：“刚刚属下看周管家已经带着人去备马车和行囊，看来，今日大公子势必要出发去军中了。”
  云泱点头，心里明白军情如火，假布防图已经送出，北境军必须抢在呼延玉衡发现异常前做好筹谋，才有获胜机会。
  于是匆匆吃了几口点心，便到梅香院去寻云濋。
  云九云十立在院门口，见云泱过来，也不惊讶，只问：“小世子可用过早膳了？若没吃，可和公子一道吃些。”
  云泱道：“已经吃过了，我找大哥检查昨夜抄的功课。”
  云九看着少年怀中抱的一沓宣纸，笑道：“那属下引小世子进去。”
  云泱点头，刚踏进院中，就闻到一股清冽的酒香，伴着隐约的说话声。
  云泱奇道：“大哥有客人么？”
  “确有贵客。”
  云九往廊下抛了个眼神。
  云泱循着他所指望去。因轩窗大开，能清晰看到疏影横斜的梅枝后，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正相对而坐，举杯共饮。
  一身白衣，不穿盔甲时活像个书生的自然是大哥云濋，另一个一身玄衣，与云濋言笑晏晏的，可不就是刚刚溜走的元黎么？
  屋内两人显然也听到了外头动静。
  云濋放下酒盏，隔窗招了下手，笑道：“央央，过来。”
  云泱点头，进了门，瞄了眼元黎，在几案另一侧乖乖坐下。
  云濋看了眼少年怀中那沓宣纸，笑道：“先不忙看这个。”
  云泱疑惑望过去。
  就见云濋从袖中摸出封着火漆的信，放至案上：“看看这个。”
  那是一封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的信笺，处置如此周密，显然是从前线发回来的。信封上只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字：央央亲启。
  这是只有极亲密之人才知道的一个称呼，然而那字迹，却不属于父王母妃和兄长。
  云泱拿起信封看了看，奇怪道：“这是给我的？”
  云濋点头。
  “自然是给你的，你们分隔两地，他一直很惦记你，这回好不容易求着父王，将书信夹在军报中，才送回来的。”
  ？？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云泱在信封上搜寻半天，总算在角落落款处寻到两个小字——子青，不由轻一皱眉。
  这不是父王的副将么，怎么会给自己写信。
  云濋对面，本在作不经意饮酒的元黎动作稍稍一顿。
  云濋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碗酒，道：“让殿下见笑了。有道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时候，能收到一封前线来的家书，实在不易。”
  元黎手指捏着酒盏，目光沉了下。
  面上笑道：“的确是不容易，幸而这长胜王府有大公子坐镇，一应军报与书信往来才可畅通无阻。”
  “哪里，分内之责而已。这杯我敬殿下。”
  云濋端起酒盏，将盏中酒液一饮而尽。
  另一头，云泱已经拆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读了起来。
  云濋悠悠望过去，道：“他在前线抗敌，唯一忧心的便是你，所幸，今日咱们就要出发去北境军大营，你们应该可以顺利见面，回信可免了。”
  云泱抬起眼，在云濋注视下，含糊应了声是。
  元黎目光如电，倏地望过去，皱眉：“你要去北境军大营？”
  “没错。”
  云濋接过话茬，道：“如今前线战事胶着，身为主帅，臣不敢离营太久。如今伤养的差不多了，也该启程出发了。只是，臣的行踪需瞒着城中暗探，望殿下代为保密。”
  元黎仍紧问：“孤明白，但为何央央也要跟过去？前线凶险，他又不谙兵马骑射，去了有何用？”
  云濋一笑，道：“理由，臣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家书虽贵重，怎及当面报平安。殿下应当也知道，如今城中鱼龙混杂，看不见的暗处，不知有多少敌人蠢蠢欲动，把央央一个人留在王府，并不是最佳选择。”
  元黎心口如被重锤砸了下，脑中倏地浮现出，刚刚仅瞥到的，那信封角落上的“子青”二字。
  原来，那个人名叫子青么。
  一股难言的酸涩与遗憾，洪流般在他狭窄的胸腔内横冲直撞。
  “央央。”
  元黎低低唤了声。
  云泱抬头，讷讷望着元黎，手指攥了攥手里的信封，没吭声，复低下头去。
  云濋问：“臣这一出发，恐怕无法招待殿下了，不知殿下打算何时回京？臣倒是可以安排车马。”
  元黎紧攥了下手中酒盏。
  道：“不必了。”
  “孤与你们，一道北上。”
  这下换云濋皱眉。
  “殿下——”
  “大公子不必多言。”元黎看着云泱，搁下酒盏，从袖中取出一物，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孤懂，但此次孤来北境，倒并非全然越矩行事，这次父皇命孤前线督军的旨意。”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一章，后面我还要改下，二更在下午六点。


第121章 
　　长胜王府有专门用于行军的战马。当日午后，府中马车便由两列甲兵护送着，高调出城。百姓们听闻大公子受伤，居于府中养病，病弱的小世子要亲自上前线督战，鼓舞三军士气，纷纷赶到城门口相送。
  为掩人耳目，云泱、云濋及元黎三人共乘一车。
  对外一应需要露面的事，皆由云泱负责，云濋则热忱拉着元黎坐在车窗边手谈。
  元黎自知这位大公子“良苦用心”，便也只能作出感兴趣的模样，积极配合。
  马车昼夜不歇，于次日傍晚抵达北境军大营。
  明月高悬，朔风凛冽，千帐灯火在穹苍下铺展开，绵延不绝，于壮丽中透着锐利杀气。
  三人先至中军大帐见过云清扬与聂文媛。帐中刚进行完一场重要议事，各营大将见云濋归来，皆惊喜交加，及至看到负袖立在一边的元黎和裹着斗篷跟在云濋身后的云泱，则露出困惑兼错愕的神色。
  “小央央？你怎么过来了？”
  四公子云泽恰好掀帐出来，隔着老远距离，就悠悠问了句。
  云泱乖乖和一众大将见过礼，道：“我跟着大哥来的。”
  云濋已笑着解释：“没错，是我为防暴露行踪，打着央央的名义做障眼法。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众将忙道不敢，视线不约而同落到元黎身上，俱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元黎施施然一笑，刚要开口，帐门一掀，云清扬与聂文媛身披铠甲，并肩从帐内走了出来。
  两人望见元黎，同样惊了下。
  “太子殿下？”
  其余诸将闻言，先瞪大眼，继而表情隐隐有裂开趋势。
  聂文媛与云清扬欲行礼，被元黎伸臂稳稳扶住。
  元黎微微一笑，道：“王爷王妃为国奋战，劳苦功高，不必多礼。孤此次是奉父皇之命，来军中为将士们鼓舞士气。北境军若有物资或其他方面需求，皆可向孤言明，孤必尽力筹措。父皇说，待北境军凯旋之日，他亲自到城门楼上为二位将军接风洗尘。”
  云清扬与聂文媛忙躬身谢恩。
  其他大将没能第一时间识出元黎身份，杵在原地，行礼也不是，不行礼又不妥，正头疼，听元黎笑吟吟道：“久闻北境军长胜王麾下有十二精锐营，每一营大将皆骁勇善战，以一当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令孤开眼。”
  “哈，哪里哪里，这都是王爷运筹帷幄，调度有方。”
  众将得了这台阶，倒从容不少，行过礼，闲话了两句，便齐齐告退。
  云清扬这才望着元黎再度开口，道：“事先不知道殿下要过来，没有准备营帐，今夜恐怕要委屈殿下先住到普通军帐里去了。”
  元黎道：“不妨事，孤既来督军，理应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孤只要一栖身之地即可，万不必再大费周折给孤专门搭营帐。”
  他态度坦然诚恳，不似作伪，聂文媛与云清扬在心中暗暗赞许了番。
  聂文媛道：“有储君如此，乃大靖百姓之福。”
  元黎抱拳：“王妃谬赞了，孤也不过是些力所能及的尽绵薄之力而已。”
  云濋这时温尔一笑：“外头冷，殿下，父王母妃，不如到帐中叙话吧。”
  聂文媛颔首。
  众人一起进了帐，各自落座，聂文媛先询问了云濋伤势，又问了问云泱府中情况，确定一切无碍，方谈论起眼下战局。
  云濋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递到案上，道：“暗桩传来消息，负责送‘布防图’的斥候果然在途中遭遇截杀，如今，那份布防图已顺利落入朔月人之手。若孩儿所料不差，这两日，呼延玉衡必会有所动作。”
  聂文媛点头赞同：“这两日他们只派小股骑兵偷袭骚扰，大部队按捺不动，的确平静的不正常，大约就是在筹谋此事。营中布防，你可都交代好了？”
  云濋将密报折起：“母妃放心，早在离营之事，孩儿已将诸事安排妥当。现下网已张开，就等狡兔出洞了。”
  “那便好，对手狡诈如狐，诡计多端，纵然有万分把握，也不可掉以轻心。”
  “孩儿明白。”
  云泱不大懂军事，打起精神听着，忽觉手心一烫，被塞进一个硬邦邦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瞄，就见坐在邻座的元黎借着衣袖与座椅扶手遮掩，悄悄塞了颗剥好皮的炭烧栗子过来。
  云泱瞪他一眼。
  元黎挑眉笑了笑。
  云泱别开视线，趁人不备，飞速将那颗栗子放进了嘴里。
  元黎又是一笑，施施然从袖中摸出第二颗，剥了起来。
  这时帐门被人从外掀开，一人身披锐甲，阔步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热茶和瓜果点心等物。
  青年给众人各上了一碗热茶，继而将一碟白色糕点递到云泱面前，朗然笑道：“这是小世子最喜欢的芋泥糕，昨日听说小世子要随大公子过来，末将特意让伙房早早做了一份，冻在雪中，现下趁着雪还未完全化取出，味道正好。小世子尝尝，可还是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云泱迅速吞下口中的栗子，拿了一块。
  云濋端起茶碗，抿了口热茶调，笑吟吟道：“我只知子青骑射功夫了得，没料到这厨艺更了得。”
  青年笑道：“大公子说笑了，小世子最爱吃的，是家中老母做的芋泥糕，末将这手艺可差得远了，不过是怕小世子身子骨弱，吃不惯军中粗食，才勉强学着做了点。”
  元黎把玩栗子是手一顿，目光如电，落在那名叫做徐子青的副将身上。
  “对了。”
  徐子青望向云泱：“之前小世子不是说想要一把防身的匕首么，属下前阵子正好从朔月人手中缴到一块上等玄铁，铸剑铸刀不够，但铸个匕首还是绰绰有余的，小世子想要什么匕铭，末将让人刻上去。”
  云泱果然被勾起兴趣，立刻道：“我早想好了，叫‘疾风’。”
  “疾风？”
  徐子青念了两遍这名字，称赞道：“是个好寓意，末将这就告诉匠人，让他们刻上去。”
  闲话完毕，众人各自回帐休息，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云濋放下茶碗起身，望着云泱道：“现在营帐有限，需紧着伤兵用，你就与我同住一帐吧。”
  云泱自无不可。
  云濋又召来贴身副将，带元黎去落榻的营帐。
  元黎笑着应是，眼睛却看向立在一边的徐子青，道：“大公子旧伤未愈，需要人照顾，不如就让这位徐副将带孤过去吧。”
  云泱不由瞅了眼元黎。
  元黎目不斜视，一脸正派。
  云濋点头：“也好，子青，就劳烦你送殿下过去了。”
  待众人离开，聂文媛方若有所思收回目光，道：“太子此行，怕有一部分是冲着央央的。”
  说完没听到回应，扭头一看，就见云清扬捧着碗清茶，正专心研究着案上的一份地形图。
  聂文媛推了下丈夫肩膀。
  “这人都追到北境来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云清扬无奈看了眼妻子，摇头笑道：“你呀，还是这般急性子，太子因为当年太液池的救命之恩，不愿放手，在情理之中。但此事归根到底，主动权在我们长胜王府手中。只要央央心如明镜，太子纵有万般不甘，又能如何。何况，不是还有濋儿在么。我现在担心的倒是另一桩事。”
  “你是说呼延玉衡？”
  “不错。”
  聂文媛蹙眉，神色亦郑重起来：“此人这些年习得一身邪术，一直对央央别有企图，之前先是化名玉衡，骗取央央信任，盗取了阵法图，随后在帝京又几度试图对央央下手，如今央央来了军中，难保他不会另起图谋。不过，好在这是军中，他就是再有那心思，怕也不敢任意妄为。”
  “是啊。”云清扬轻轻合上手中地形图：“可兵不厌诈，据我所知，呼延玉衡这邪术，对身体反噬极大，需要定期以小息月的血做药引才能克化这种反噬。这段时日他屡布诡阵，让北境军吃了不少亏，但另一方面，他自身损耗必也不小，正是急需药引的时候。无论如何，咱们谨慎些总没错。”
  聂文媛点头：“我会嘱咐濋儿，加强布防。”
  之后两日，营中倒是风平浪静。云濋归营后，迅速将布防与粮草两项接管了过来，除了吃饭睡觉，平日和众将议事也将云泱带在身边。
  云泱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都在云濋视线范围内，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功夫，就是跟云濋去军医处探望伤兵的时候。
  这日两人刚到，就见帐门外站着两人，正同军医说话。
  军医神态恭敬，似在回答什么。
  云濋挑了下眉，遥遥叉手作礼：“太子殿下。”
  背对着他们负袖而立的玄衣青年回身，微微笑道：“大公子早。”
  另一人也闻声回头，和云濋与云泱见礼，竟是徐子青。
  云濋望着元黎问：“殿下怎么在这里？”
  元黎道：“孤听说伤兵营伤药与物资紧缺，便从邻近州县调了一批草药和棉衣棉被过来，正与军医交接。”
  云濋看了眼正进进出出往帐内搬运物品的士兵和医童，神色一肃，道：“多谢殿下援手，今冬严寒，军中御寒之物紧缺已久，有了这些东西，将士们足以挨过寒冬。”
  朝廷拨来的物资有限，之前他为此事以北境军统帅的名义向邻近州县发过不止一次求助函，然对方或推诿或敷衍，就算偶有几个口上爽快答应的，物资亦迟迟不见动静。也就元黎以储君身份施压，方能从这些人手里抠出些东西了。
  元黎：“孤分内之事而已。孤既奉父皇旨意前来督军，自然不可尸位素餐，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受苦。”
  “无论如何，臣都代北境军感谢殿下。”
  云濋再度郑重施了一礼，问徐子青：“子青怎么也在这里？”
  徐子青朗然笑道：“我是来帮太子殿下一道整理这些物资的。正巧这两日王爷王妃巡视马场去了，有云裳跟着，也用不着我。”
  元黎悠悠叹道：“孤初来乍到，对军中许多人事都不熟悉，幸好有徐副将一路帮着介绍引荐，才勉强没闹笑话。”
  徐子青立刻：“哪里哪里，分明是殿下帮了末将大忙才是，那日演练，若非殿下即使指出末将阵法中的错误，末将恐怕要犯大错。对了，之前殿下提到的另一个可同时从三侧翼包抄的阵法，末将回去研究办法都没研究明白，还望殿下明示。”
  元黎道：“无妨，那其实就是回马阵的一个变种而已，等待会儿交接完物资，咱们找个地方，边喝酒边聊。”
  “好好，那就去末将帐中如何，无论多晚，末将都秉烛等待殿下！”
  云泱神色古怪的看着这二人，尤其是满脸写着激动与崇拜的徐子青。
  云濋先问了军医今日伤兵基本情况，便进帐去探望伤兵，云泱跟在后面，走到帐门口，与元黎擦身而过时，手忽然被人握住。
  云泱扭头，瞪了元黎一眼。
  元黎偏头凑过来，低声而飞快的问了句：“想孤了没？”
  云泱：“没有。”
  “想了啊。”
  元黎嘴角一扬：“孤也想你。待会儿孤在营帐后面放草药的仓库里等着你，有好东西送你。”
  “央央。”
  云濋声音从帐内传来。
  云泱吓了一跳，连忙要抽回手，元黎偏使坏握着不放。
  两人暗暗角逐片刻，因周围药童进进出出，又有元黎宽袖遮挡，倒无人发现。眼瞧着云濋已经停下，要转身出来找人，云泱急得狠狠踩了元黎一脚。
  元黎一笑，这才松开手，用口型比了句：“不见不散。”
  几场大仗下来，营中伤兵越来越多，云濋除了例行询问情况，还会帮着药童和军医一道给伤兵们处理伤口。云泱也跟着学了一些简单的研药术和包扎术。
  云泱惦记着和元黎的约定，帮着给几个伤兵敷完止血膏后，就主动提出去后面仓库取药草。
  云濋在这些事上倒是不拘着他，点头答应。
  仓库平时有专门人看管，但今日因为要搬运元黎调来的那批物资，帐门敞开着，士兵们进进出出十分热闹。
  云泱让云五留在外面帮忙，自己进去了，环视一圈，也没看到元黎，正奇怪，斜刺里忽然伸出只手，将他拉进了一排存放药草的木柜后。
  “你——”
  元黎轻笑声，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云泱只能咬牙闭嘴。
  元黎道：“你大哥日日防贼似的防着孤，孤想见你一面，可真是难如登天，你就不能给孤一个好脸色么。”
  云泱本来没觉得什么，听他这么说，反而被逗乐了，眼睛一弯，道：“那可不怪我，谁让你风评太差。”
  “是啊，为了对付孤，你这大哥可真是苦心孤诣，这防贼术、鱼目混珠术、以假乱真术，统统都用上了，若非孤英明睿智，明察秋毫，恐怕真要着道了。”
  药柜间空间狭窄，两人身体几乎挨在一起，云泱忽然伸出鼻子，往元黎胸口闻了闻。“烤栗子？”
  元黎笑道：“这你也能闻出来，不过，你最喜欢吃的不是芋泥糕么，恐怕看不上孤这栗子吧。”
  云泱看他一眼：“别废话，拿出来。”
  “好。”
  元黎嘴角一扬，果然从善如流的从怀中掏出一包烤栗子。
  云泱这两日被云濋拘在帐中，的确没机会吃零嘴，剥了颗，边吃边问：“你刚刚说的什么鱼目混珠，以假乱真，是怎么回事？”
  元黎意味深长道：“徐子青啊。”
  云泱剥栗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他。继而恍然大悟，难怪徐子青这两日被狗太子迷得团团乱转，要不是身份有别，两人都快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怎么？”
  元黎微微俯身，将少年罩在阴影中：“你就没什么要同孤说的么？”
  云泱望着他突然幽深下去的目光，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我还说什么。”
  元黎似乎并未因此感到欣慰。
  叹道：“如果孤不知道呢，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瞒着孤，骗孤么？央央，孤不希望，我们之间变成这样。你心里如何想，大可以告诉孤，我们可以商量。”
  云泱慢慢吞了口栗子，问：“那如果我让你回帝京呢？”
  “哦。”
  元黎挑了下眉梢，道：“这孤恐怕做不到。”
  “……”
  云泱吸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云泱从怀中掏出一卷册子，塞到元黎手里：“这个，当年落月岭一战的详细记录，我在大哥帐中帮他整理公文时发现的，应该对你查证据有帮助。”
  元黎一愣，将册子握在掌中摩挲片刻，道：“多谢。”
  云泱大度拍拍胸脯：“不用客气，我说过，会帮你一起找证据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好，孤不与你客气。”
  元黎自袖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拢住了云泱垂在身侧的手。
  云泱隐隐觉得他眼神有点不一样，奇怪道：“怎么了？”
  元黎没说话，只慢慢俯身。
  两人目光交汇，云泱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眼。正这时，帐外忽起了一阵骚乱，伴着军医的疾呼声。
  云泱陡然清醒，一把推开元黎，道：“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孤与你一道。”
  两人默契的没再说什么，一道往外走去。


第122章 
　　外头已乱成一团。
  所有军医都出了营，一个半身是血的人正由士兵搀着走来。
  云泱一眼认出那是聂文媛身边的副将云裳，神色大变。
  云裳也看到了云泱，虚弱摆摆手，让士兵停下，费力道：“小世子，快、快去禀报大公子，王爷王妃……出事了。”
  谁也没有料到，在平静了两日后，呼延玉衡会突然集结大量精锐骑兵，从后方偷袭北境军马场。云清扬与聂文媛毫无防备，负伤后，双双坠落山崖，生死不明。
  三军失首，使得北境军遭遇了数十年来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所有将领都齐聚中军大帐，望向站在主帅位旁边的大公子云濋。
  “大公子，给我三千兵马，我杀到马场，去将王爷王妃救出来！”
  “加上我！左右我这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骨头，只要能将王爷王妃救出来，便搭上这条老命也无妨！”
  两名老将义愤填膺道。
  云濋沉吟好一会儿，摇头，转身与众人拱手为礼，道：“我理解诸位心情，但如今马场已被朔月骑兵围困，那里地形易守难攻，从外围反攻并不容易。二则，父王母妃下落不明，我们连他们行踪与具体坠崖地点都不知道，贸然出兵，恐怕容易中了呼延玉衡的圈套。”
  “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的瞧着王爷王妃身陷囹圄么？大公子，你倒是快拿个主意！”
  云濋道：“父王说过，北境军第一职责是守护北境安危，无论出了何等紧要情况，都要牢记这个准则。眼下，别说父王母妃生死不明，就算，真有什么更坏的情况，北境军亦不能自乱阵脚。”
  “话是这么说没错。”
  最先说话的老将瞪圆眼睛：“可是大公子，王爷王妃就是北境军的主心骨，没有王爷王妃，便没有如今的北境军，北境军便是一盘散沙，将士们也会失去精神支撑……”
  “世叔失言了！”
  云濋忽抬声，厉声打断老将话，目光如电射过去：“北境军属于朝廷，唯一主心骨是陛下，只要陛下仍在，北境军便悍如铜墙铁壁，绝不后退一步。”
  “可——”
  “没什么可，父王不在军中，身为副帅，本帅便是代理元帅，此事毋庸再议！”
  “好好，好！那就祝愿元帅运筹帷幄，一举端了朔月老巢，功成名就吧！主帅遭难，末将我是没法装聋作哑，在这里与诸位议事！”
  老将双目赤红的撂下一句，便摔帐而去。
  “唉你说你这——”另两名老将急得剁了下脚，匆匆与云濋告了声罪，便急急追了出去，剩下诸将面面相觑，望向云濋。
  云濋面不改色道：“无妨，咱们议咱们的。”
  云泱和元黎在帐外听着。
  云泱道：“以前我只知大哥坐镇三军，是父王母妃的后方主心骨，今日才第一次见识到他治理三军的威严，和平时是不大一样。”
  元黎轻轻一笑：“那是自然，你以为将军是那么容易当的么，不仅要有过人才能，更要有能征服人心的手段与威严才可，所谓恩威并施，正是如此道理。”
  转头，见少年低着头，盯着地面一颗石子发呆。
  元黎在心里叹口气，了然问：“怎么了？可是担忧你父王母妃？”
  “嗯，我现在仍不相信，父王母妃会轻易着了呼延玉衡的道儿，以呼延玉衡的狠辣手段，别说搜山，就算掘地三尺，也定不会放过父王母妃，我现在很担心他们。大哥尚能坐镇三军，替他们稳固后方，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倒未必。”
  云泱抬起眼，疑是听错：“未必？”
  “对。”元黎看了眼帐内：“孤想，你大哥恐怕很快就要有重要任务交付与你了。”
  “你怎么知道？”
  “等着瞧便是，孤的直觉，不会错。”
  云泱狐疑，这时，帐门一掀，云濋随身副将从里面走了出来，正色道：“小世子，大公子请您进去。”
  帐内气氛凝肃，武将们已按着品阶分坐两侧。
  云泱一进去，数十道目光立刻刀子般刷刷射来。
  云濋倒神色从容的招了招手：“央央，过来。”
  云泱走过去，在案侧跪坐下去。
  云濋目光异常温润的望着幼弟：“你不是总觉得，自己担不起长胜王府世子的身份么，今日，大哥便给你一个机会。”
  云濋从案上拿起一物，道：“从今日起，北境军的帅印，暂由你来保管，所有出自中军大帐的军令，亦由你亲自来发。”
  帐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显然那些武将已经获知此事。
  云泱倏地变色，总算明白方才那一道道满怀探究与敌意的目光是怎么回事，愣了愣，道：“可我完全不懂军务，也不懂领兵打仗，要如何发号施令？”
  底下立刻有人叹了口气。
  紧接着，此起彼伏好几道叹息声起。
  云濋却置若罔闻，道：“凡事都有第一次，这方帅印贵重，除了父王母妃与我这个副帅，就只有你——长胜王府的世子能担得起。”
  “至于未来半月军中各项调度安排，我皆已书写成文，放于这些信封之内，信封上面的编号便是军令发出顺序，你只需守住这方印，依序发出即可。记住，军令如山，令行禁止，绝不可因任何人更改，否则，一律军法处置。”
  “那大哥去哪里？”
  “身为主帅，我当坐镇三军，但身为人子，我岂能真不顾父王母妃性命，如今这主帅重任托付于你，我便可放心去马场寻人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人道：“我不同意！”
  二公子云海按剑从帐外走了进来，哼道：“统帅三军岂是儿戏，他连正经军务都没接触过，大哥便敢将帅印交与他，岂非置整个北境军于险地！”
  其他对此持疑的武将起初惧于云濋威严，不敢置喙，此刻见云海挑了头，纷纷出言附和。
  “大公子，我等敬重你，是因你平日运筹帷幄，智谋高明，一直替王爷王妃守着后方，从未出现过大差错，如今，您让一个乳臭未干连兵书都没读过的毛头小子来指挥我们，这不是贻笑大方么？”
  云海直挺挺立在帐中，与云濋对峙。
  四公子云泽匆匆赶来，见气氛不对，勾住云海肩膀，小声笑道：“二哥，你这是作甚。父王可说过，他不在的时候，一切听大哥吩咐。”
  “那也要看是什么吩咐。”
  云海一把推开他，目光冷硬如铁，直勾勾射在云泱身上：“我自知资质平庸，担不起北境军大任，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人作践北境军，作践父王母妃的心血。”
  “你怎么跟大哥说话呢。”
  “我素来便是如此说话！大哥自小便偏袒那个小东西，如今为着他，连基本的理智与原则都不讲了，我说这话何错之有！”
  云濋沉声道：“住口。再敢在帐中喧哗闹事，本帅便要依军规军法处置了。”
  云海露出一抹讽刺笑：“今日就算大哥打死我，我也要说，这个小东西当年都做过什么事，旁人不知道，大哥难道也不知道么，大哥为他顶了这么多年罪，为护他周全，不惜将世子之位拱手相让。他除了闯祸，还会干什么，可对得起大哥这番苦心？如今父王母妃生死未卜，大哥又要为他牺牲自己，值得吗？”
  云濋霍然变色，厉声道：“来人！”
  然而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帐中诸将已然窃窃私语起来，不止一人震惊望向云海：“什么旧事？大公子顶了什么罪？二公子，你倒是把话说清楚。”
  云泱如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低头，攥紧袖口，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周围质疑声，惊怒声，喧嚣声沸沸扬扬灌入耳中，几乎要将他耳膜震破。云泱几乎控制不住的想把腿跑开。然而他知道，他不能跑，这桩陈年往事，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如断掉的兵戟一般被黄尘掩埋了这么多年，可它不是云烟，也不是流水，而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就像一道丑陋的伤口，虽然被费心粉饰遮掩过，一旦被当众揭开，脓血与污水依旧会冒出来，并且，以更丑陋的姿态。
  “大公子有什么不敢说的！”一直沉默坐在末座的一老将突然开口：“不就是当年这小世子引狼入室，让呼延玉衡盗走了王爷辛苦研究了大半辈子的阵法图，以致北境军惨败么！”
  “什么！！”
  其他人纷纷震惊望向他。
  那老将不敢看云濋眼睛，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我无意间听王妃与大公子谈论的，本打算烂在肚子里，再不提起，然今日大公子作出如此荒唐之举，末将实在忍不住。”
  当年那场惨败，历历在目，给战无不胜的北境军军旗上刻下了第一抹耻辱标记，然而更令人痛心的，是葬身在“自己阵法”内，再无魂归故里机会的将士们性命。
  至今，北境军中老将提起那场战事，都是刺骨锥心，恨得咬牙切齿。
  当年大公子云濋以“指挥不利”承担了全部罪过，但众人皆知，那一战惨败根源在于呼延玉衡手中的那份阵法图，为此，各营还费力排查过好一阵子内奸，并无人真正去怪罪云濋。然而今日真相揭出，呼延玉衡手中那份阵法图，竟是从长胜王府盗走的，引其入室的，还是长胜王府的小世子，众人岂能不惊不怒。
  云濋攒眉，显然也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正欲开口，听一人施施然道：“我朝对诽谤诋毁之罪，虽然只处徒刑，可污蔑朝廷册封的世子，怕不止这点罪吧？”
  那老将抬头，惊疑不定的望着不知何时步入帐中的元黎，面部抽动片刻，道：“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孤是何意，还不够清楚么？”
  元黎面上虽笑着，目光却寒如冷霜：“你轻飘飘一句偷听来的话，未经验证，便敢大肆宣扬，蛊惑人心，怎么，这北境军中，人人皆可凭流言诋毁主帅了么？”
  那老将扭过头，咬牙道：“殿下不必以势压人，此事不光末将，二公子亦可作证，末将不过是为北境军大局着想，才选择说出真相。”
  “是么。”
  元黎目光落到神色阴沉不定立在帐中的云海身上，笑吟吟道：“正好，孤这督军来了数日，还未建尺寸之功，如果二公子真能提供证据，给孤一个建功的机会，孤求之不得。”
  云海神色一震。
  其他诸将也如被人当头一棒，清醒过来。
  旁人也就罢了，眼前这位，可是与长胜王府有过节，甚至是，与整个北境军有过节的。毕竟当年二皇子惨死北境军中的事，也引起过不少轰动与关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那事是真是假，一旦长胜王里的人沾上了里通外敌的罪名，整个长胜王府都脱不了干系。
  这位若趁机报复，不是不可能。
  “怎么？二公子不愿说？”
  元黎笑了声，道：“那也无妨，若此事是真的，孤身为督军，是可以给父皇写封折子，派其他大将来接管北境军的。”
  立刻有大将坐不住，惊道：“殿下岂可如此。”
  元黎冷冷一笑：“孤看诸位这内讧的架势，也没有保全北境的能力，倒不如派个更有胸襟手段的过来。”
  云海深吸口气，终于开口道：“殿下教训的是，方才，末将不该将幼时兄弟们玩闹的事摆到这里说，引得大家误会，央央……根本不认识什么呼延玉衡，所谓引狼入室，更是无稽之谈。”
  他面朝云濋，单膝跪下。
  “末将知错，请元帅责罚。”
  云濋道：“那便依军规，杖一百，自去军法处领吧。”
  “关于本帅决定，诸位可还有异议？”
  有元黎这把利剑悬在头顶，众人自不敢再多说什么，唯那老将，眼底不可避免露出些惶恐不安色。
  元黎看他一眼，若有所思。
  长案后，云濋拿起帅印，目光重新落到身侧的少年身上：“央央，接吧。”
  云泱默了好久，方抬起头，望着云濋，像鼓起了很大勇气，哑声道：“大哥，让我去寻父王母妃吧。”
  云濋一愣：“你？”
  “没错。我知道大哥好意，不愿我以身涉险，可坐镇三军并非儿戏，万一出了差池，于北境防线有失，我便是千古罪人。二来，大哥也知道，呼延玉衡对我的血觊觎已久，由我这个‘药引’前去与他交涉，他投鼠忌器，至少不会立刻伤及我性命。”
  云濋断然道：“不可，父王母妃已生死未卜，如果你再出点事，我要如何与他们交代。”
  云泱道：“这不需要大哥交代，大哥也说了，身为人子，岂能真置父母性命于不顾，大哥是父王母妃的儿子，我也是，大哥去得，我自然也去得。”
  “大哥，就让我去吧。”
  少年近乎哀求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时间因为疫情小区封锁，全市人员居家隔离，我有比较充足的时间码字，但是呢，家里人比较多，各种消息需要交流商量，我能清净下来单独码字的时间比较少，常常要被打断，所以导致效率比较低。比如结局这两章，情绪一直拉不起来，导致我删删改改写的一直不满意。本来打算连贯发一整章的，这样大家读起来也爽，但光前面就修改到现在，怕大家等得急，还是分两章发。下章争取晚饭前搞定。


第123章 
　　云濋板下脸，自然不会轻易吐口答应。
  这时，就听帐外有人急声禀：“大公子，不好了，吴老将军和刘老将军带着三营和五营的兵马出了辕门，说要往马场救王爷王妃去！”
  云濋面色一沉。
  帐中众人亦脸色大变。
  云泱飞快道：“如今形势有变，大哥之前的军令肯定不能用了，中军大帐离不开大哥，让我去马场吧！”
  “救人与打仗不同，不一样要用重兵，巧计反而更管用，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熟悉呼延玉衡的那些蛊虫和邪术，让我去，兴许能找到他的弱点。”
  云濋仍有犹疑。
  元黎忽抱臂上前两步，笑道：“玉不琢不成器，这小东西聪明机灵，未必如大公子想的那么容易受伤。孤想过了，既然在这营中没有建功机会，孤便和这小东西一道，往马场走一趟，说不准还能捞个大功。”
  云濋看他一眼：“殿下开玩笑了，臣就是再糊涂，也断然不能让殿下以身涉险。”
  “大公子此言差矣。一来，此事是孤自愿而为，与大公子无关。二来，孤身为督军，维系营中稳定，本就是孤职责范围。三来，这北境处处是险地，孤若真怕犯险，就不会主动向父皇请旨来做这督军。”
  “四来，那两名老将连你这主帅的命令都敢置若罔闻，就算大公子亲自带人追过去，未必指挥得动他们，可孤不一样，孤奉父皇旨意前来督军，他们违逆孤的命令，便是蔑视父皇，蔑视君威。”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云濋观他神色不似作伪，沉吟须臾，起身，恭行一礼：“既如此，臣便不推脱了，央央，便拜托殿下照顾了。”
  元黎亦正色回道：“放心，只要孤一息尚存，必会护这小东西周全。”
  云濋点头：“臣会将臣麾下所辖的九营拨给央央，央央没有实战经验，若有意外情况，就仰仗殿下运筹帷幄了。”
  出了帐，云泱问元黎：“你真要去马场，不查你兄长的案子了？”
  元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挑眉，望着身边少年：“真是奇怪，方才在营中，孤挺身而出时，可没见你露出一点意外表情，莫非，你是算准了孤舍不下你，才敢在你大哥面前放下大话？”
  云泱眼睛一弯，像个狡黠的小狐狸一样笑了笑。
  元黎心口突得一跳。
  喜道：“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也不完全是吧，无论你去不去，我都是要去的。”
  元黎摇头，悠悠叹息：“孤算是看出来了，天底下最没良心的就是你这个小东西了。”
  云泱戳戳他胳膊：“我就是没良心呀，你还跟着我作甚。”
  元黎一笑。
  想了想，若有所思问：“不过，说正经的，你二哥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处处都要针对你？今日这一出，可是一点都没手下留情。”
  云泱道：“这不怪他。”
  元黎看过去。
  云泱：“当年那一战，困死在阵中的将士，大多出自二哥的七营，其中，就有他最得力的两个下属，他心中对我有怨，也在情理之中。”
  元黎点头：“行吧，今日孤便放过他这一次。”
  云泱霍然扭头，瞪大眼。
  “什么意思，你还打算如何？”
  “没如何。”元黎目光一沉，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孤只是不容许世上有任何人蓄意伤害你，就算他是你二哥也不行。”
  云泱一愣，定定望着元黎。
  元黎：“怎么了？”
  云泱摇头，眼睛笑开，如星子明亮，道：“没事，就是觉得你这家伙很没分寸。”
  北境军素来雷厉风行，两人说话的功夫，九营两员主将已全副甲胄，准时在营门口等候。
  元黎松开握着云泱的手，用眼神示意道：“去吧。”
  云泱奇道：“你不和我一起？”
  “孤还有些话要同你大哥说，待会儿过来找你。”
  “哦。”
  云泱狐疑瞅他一眼。
  元黎一脸坦荡。
  云泱道：“你快去快回，时间紧急，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云濋正坐在案后饮茶，听闻元黎过来，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平静吩咐：“请殿下进来。”
  元黎施施然进帐，负袖在帐中站定，开门见山问：“这也是大公子计谋中的一环么？”
  云濋徐徐抬头，坦然迎上元黎幽深双眸，片刻，笑道：“臣常听父王称赞殿下聪慧过人，果然，这北境军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殿下。”
  “主帅生死不明，群龙无首，兄弟反目，老将内讧，这一桩桩消息传出去，恐怕整个朔月王庭都坐不住了。自古两军交战，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打得就是心理战，最忌讳的便是贪功冒进。如今王庭内王位之争势如水火，伊鲁为了搭救呼延廉贞，必会想方设法给呼延玉衡施压，届时就算呼延玉衡还对那份布防图存疑，也不得不出兵。与大公子这招以假乱真釜底抽薪相比，孤岂敢言聪慧二字。”
  云濋没有在意他言辞间奚落之意，笑了下，问：“敢问殿下，是如何猜出来的？”
  元黎：“其实从那日长胜王夫妇突然要去马场巡视，孤已然起疑，但真正让孤确定心中想法的是今日大公子种种表现。一则，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你即使再深谋远虑，将半月内军令提前发出，也太过草率了些。除非，你已经预料到接下来战局走向。二则，北境军军纪严明，大公子坐镇军中多年，岂会连区区两个老将都镇压不住，唯一可能，便是故意为之。孤说的可对？”
  云濋：“那殿下此时过来，又是为何？”
  元黎：“孤想知道，今日央央被当众责难，可在大公子谋算范围？”
  帐中静了片刻。
  云濋道：“云海不服，的确在我意料之中，但我也未料到，他会冲动到提起当年旧事，毫不顾忌大局。”
  元黎冷笑：“所以，这出兄弟反目，是在大公子预料之内了。”
  云濋没有否认。
  道：“此事误伤了央央，我亦后悔不已。好在，殿下及时出手挽回。等战事结束，我会找机会和央央道歉。”
  “这小东西看着心思单纯，实则玲珑剔透，只是因自小被困在王府内，遇的事少，缺了些洞察世事的经验而已，否则，当年也不会傻乎乎的把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当朋友。照理，你们兄弟间的事，孤本无立场插手，可孤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更看不得他被人欺负。当年旧事，不仅是他心里一道疤，更是一副沉重枷锁，他越是表现的不在乎，心里越是难受。那时候，替他顶罪的顶罪，隐瞒真相的隐瞒真相，你们为他做的越多，他越是觉得抬不起头。这伤疤没长在旁人身上，旁人自然也体味不到，这陈年旧伤被人当众揭开的滋味如何。也许，在大公子眼中，些许误伤无伤大雅，可于孤而言，却是感同身受，锥心之痛。无论今日之事是否在大公子谋算范围，孤都不希望，以后再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云濋怔了下。
  好一会儿，低声叹道：“我身为兄长，竟不如殿下一个外人为他设身处地考虑，是我失职。这便是殿下不惜以身涉险，也要陪央央去马场的理由么？”
  “但殿下可知，您所做一切，未必会有结果。”
  “这便是孤来找大公子的第二个目的了。”元黎目光如厉电，沉声：“孤要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徐子青，孤已摸清他的底细，大公子就不必来糊弄孤了。”
  云濋反问：“殿下知道那人，会如何？”
  元黎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没说话。
  云濋道：“臣知道，以殿下身份手段，想要得到央央，自有无数办法，然而此事，的确不是我长胜王府有意隐瞒殿下。”
  “那个人，连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包括央央自己。”
  元黎皱眉。
  元黎苦笑：“之前，因为央央与皇室的那桩娃娃亲，阖府上下对此事守口如瓶，不敢有丝毫泄露，但殿下既已深知内情，告诉殿下倒也无妨。一年前，央央偷偷溜出府游玩，与侍卫走散，正逢潮期发作，糊里糊涂被一个不知名的纯阳给标记了，这些年，包括父王母妃在内，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然而那人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央央却要饱受潮期折磨，母妃无奈，才花重金从江湖游医那里求了抑息丹，帮助压制央央体内信香。”
  “殿下应该知道，一个小息月，一生只能被标记一次，除非那纯阳死了，可从如今央央的身体情况看，那纯阳显然仍活在世上。非我长胜王府不识好歹，一意阻止殿下与央央的婚事，而是殿下与央央，根本无法在一起。若殿下只是普通平民百姓也就罢了，殿下身为储君，怎么可能让一个已然被标记的小息月做太子妃呢？”
  元黎怔然良久，道：“那再与孤说说，马场那边的情况吧，孤要知道，长胜王夫妇的准确消息。”
  元黎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情况都在信中了，我本来正要派人交与央央，既然殿下来了，就由殿下代劳吧。”
  北境军驻地到马场有专门的直道，元黎出帐，到了辕门处，就见云泱从马车里探出头，朝他招手。
  所有将士皆已整装待发。
  马车足够容纳两人，为军中特制战车，由两匹汗血宝马拉着，速度并不输普通战马。元黎上了车，云泱问：“你和大哥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
  少年眼底难得有些依恋。
  元黎心一软，想起方才帐中云濋说的话，心头又莫名一痛，轻声道：“孤去向他请教了一些行军打仗的经验。”
  云泱：“你不是挺厉害么，竟也有向人请教的一天。”
  “孤那是谈兵而已，哪里比得上你大哥坐镇三军这么多年实战经验丰富。”
  “哦，那他都教你什么了？”
  “正要同你说。”
  元黎露出藏在手里的信，刚要递过去，忽见对面少年身体晃了下，险些一头栽在车厢壁上。
  元黎忙把人扶住，紧问：“怎么了？”
  云泱用力咬了下牙，摇头：“没、没事。”
  “当真没事？”
  “真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元黎不着痕迹留意着少年一举一动，道：“你大哥给你的信。”
  “大哥？他有话为何不当面跟我说。”
  云泱一把把信夺过去，读完后，神色数变，道：“大哥说，父王母妃只是受了些轻伤，现在很安全，我们只需要在外围把气势做足即可，我们真正要做的是——离间。”
  元黎点头。
  “没错。如今朔月王庭由伊鲁一派把持，对呼延玉衡的不满已达到极限，如今呼延廉贞又在我们手里，呼延玉衡迟迟不发兵，伊鲁早欲除之而后快，只要能趁机挑起他们两方争斗，朔月铁骑，便不足为虑。”
  “嗯！”
  云泱心头大石落地，道：“这样事情便简单多了，有父王母妃与我们做内应，这反间计倒也不是那么难。”
  马车离了营地，便一路飞驰。
  云泱吃了会儿糕点，便靠在车厢壁上，沉沉睡了过去。
  元黎屈指往少年额上一抹，果然沾了一指冷汗，当即蹙眉，将云泱打横抱起，放在了榻上。云泱毫无知觉，只紧咬着牙关，额心紧蹙。
  这一睡，直接睡到傍晚，云泱才迷迷糊糊醒来。
  车内已点了灯，云泱撑着坐起，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至少明日一早才能到，你先睡着，凡事有孤替你盯着。”
  云泱揉了揉脑袋，道：“那怎么可以。”
  说完这话，身体又是一晃，跌在了榻上。云泱心虚的抿了下嘴角，笑道：“睡太久了，腿有点麻。”
  元黎却笑不出来。
  叹道：“不舒服就躺着，别乱动。”
  云泱默了默，偷偷瞥他一眼：“你都看出来了。”
  元黎无奈：“你知不知道，你睡这一觉，出了多少冷汗。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
  云泱支吾半晌，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元黎：“可是体内信香的缘故？”
  云泱惊讶抬眸：“你怎么知道？”
  元黎自然不会说自己被野百合香熏了一路，险些都要喷嚏连连，勉强忍着怒火道：“所有事，你大哥已经告诉孤，你不必再瞒着。”
  云泱一愣。
  “你都知道了。那你还跟着我来马场？”
  “这是孤的事，孤的选择。倒是你，你知不知道，信香暴走，有多危险，方才若非孤用内力帮你压制住，此时便要出大事，你带着这样的毛病，也敢自告奋勇出来冲锋陷阵，是不是不要命了。”
  云泱自知理亏。
  老实道：“之前我服用抑息丹，尚可压制住体内信香，但自从、自从肚子里有个那个奇怪玩意儿之后，抑息丹就不管用了，我也没有想到其他更好的法子。”
  元黎神色柔了些。
  “你平时，便也是这样生捱过去的？”
  “是啊，不然还能如何。”
  说完，却见元黎眼底一片深沉的黑，云泱笑道：“你怎么了，我早就习惯了，没什么的。”
  元黎胸腔内一片苦涩。
  “无事，孤只是觉得，造化弄人而已。”
  “榻上凉，靠在孤身上睡会儿吧，孤再给你渡些内力。”
  云泱的确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乖乖点了下头，便将脑袋靠在了他怀里。
  次日一早，一行人顺利到达马场。依着云濋交代，云泱命人在马场外引火为号，与蛰伏在山中的聂文媛夫妇取得了联络。
  山下的北境军却围而不攻，放出消息，有重礼送与呼延玉衡，同时秘密截杀了一队伊鲁派来接应呼延玉衡的骑兵。
  伊鲁大怒，连发数道军令，命呼延玉衡迅速整顿兵马，攻打北境军。
  呼延玉衡坐于帐中，抚弄着指间扳指，笑道：“本座的小猎物，竟也学会同本座耍心眼了，有意思。”
  旁边副将不大敢得罪他，小心翼翼询问：“王庭那边又有王令送来，国师，咱们真的不管不问么？”
  “王令？”
  呼延玉衡讽刺一笑。
  “本座的父王已然病故，朔月哪里来的王。”
  “丢进火盆里，烧了吧。”
  “是……”副将只能哆哆嗦嗦应是：“咱们的粮草供应皆由王庭那边出，现在王庭内都在传国师与北境军勾结，才致大王子落入了朔月人手里，如果国师再不出兵表明决心，那些原本支持国师的人恐怕也会倒戈向伊鲁。到时候咱们的粮草也会断。”
  正说着，外头忽有人士兵报：“国师，不好了，聂文媛一箭射落了咱们挂在马场内的帅旗，还高喊着多谢大王子救命之恩。如今王庭派来的特使就在军中，聂文媛这分明是挑拨离间！”
  “聂文媛？”
  呼延玉衡扯了下嘴角。
  这时帐门刷得被人扯开，一身穿华贵朔月服饰的男子跨步走了进来，粗蛮推开拦路武将，暴跳如雷的道：“呼延玉衡，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最好——啊——你、你竟敢”
  “聒噪。”
  呼延玉衡厌恶落下两字。
  男子捂着脖子倒地，肌肤迅速枯萎下去，紫郎君吸食够鲜血，重新缩回银蛇扳指内。
  副将已吓得说不出话。
  呼延玉衡施施然起身，道：“传本座命令，大军全力集结，攻打北境军。”
  “那国师？”
  “本座要先去送本座的小猎物最后一样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　　咳，要拆三篇，今天实在熬不动了，下篇明天放。


第124章 
　　有元黎在，云泱的确不必操心太多布防方面的事，只需要按云濋信中吩咐，发号施令即可。
  呼延玉衡从山上反攻的消息传来时，云泱正和元黎用午膳。
  云泱道：“看来母妃的离间计奏效，呼延玉衡为了自己的粮草供应，不得不出兵向王庭表明忠心。”
  行军艰苦，没有什么可口饭菜，元黎特意让人煮了些芋头。
  他将新剥好的一颗芋头递到云泱手中，方点头：“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孤研究过，你大哥用来以假乱真的那份布防图，设计极巧妙缜密，真真假假，若非深入北境军驻地，根本难辨真伪。譬如马场这边，那份布防图的准确率应该很高，所以呼延玉衡不费吹灰之力，便攻破这里，还将你父王母妃困住。如此一来，呼延玉衡更加对这份布防图深信不疑。这也是他敢赌一把的原因。不过，以此人城府算计，一定会给自己留后手，所以我们还是要加强戒备。”
  云泱把芋头分为两半，一半自己啃，一半给元黎。
  道：“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元黎笑道：“现在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就算王庭那边为了借呼延玉衡之手对付北境军，对付大靖，也必不会像之前那样全力支持。这远途苦战，最忌讳的就是粮草不足，而今正值隆冬，朔月王庭恐怕自己都没多少存粮，又有多少能支援呼延玉衡。央央，你只要仔细研究一下这数十年间大靖与朔月的大小战役，就会发现，朔月骑兵的粮草供应，并不完全依靠王庭。这也是为何朔月王庭既忌惮呼延玉衡，想用粮草掣肘他，但又不得不封其为国师，讨好礼敬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
  元黎拔出匕首，在旁边沙盘上点了点两个标记点。
  “这里，还有这里，是北境农物最富庶之处，若孤没猜错，呼延玉衡从山上反攻之后，要先绕道这里取粮。”
  云泱脸色微变。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攻城强抢？”
  “没错。不过，此事孤都能想得到，以你大哥的作战经验，必也想得到，孤想，你大哥，或者你父王母妃，应该准备了重礼，在这两处镇子里等着他。”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报：“小世子，大公子派的军医过来了。”
  元黎眉峰一展：“快请进来。”
  云泱体内信香反复发作，昨夜至今，不停的冒冷汗，人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元黎实在放心不下，才用信鹰给云濋传信，让他派一名精于此道的军医过来。
  云泱放下芋头。
  “连抑息丹都不管用，这军医，怕也没什么好法子。”
  “无妨，若有汤药能抑制片刻，拖过今日也好，今夜还有场恶仗要打，等咱们与你父王母妃汇合后，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嗯。”
  云泱只能先听话的去榻上坐着。
  军医很快提着药箱进来，与元黎行过礼，便到榻前给云泱诊脉。
  “息月体质特殊，今日又是十五月圆，小世子多半是受这月息影响，才会信香暴走，潮期提前发作。臣这里恰好有一味能暂时压制息月潮息的药丸，小世子服下，可保三日无虞。”
  军医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白瓷瓶，而后倒出一粒赤红色药丸来。
  一股幽香立刻在帐内弥漫开。
  “请小世子就着白水服下吧。”
  元黎忽道：“且慢。”
  他盯着那朱红药丸，问：“这是什么药？”
  军医：“这叫阳朔丹，是用一种阳性极烈的阳朔草制成，最能克化月息。”
  “之前可有人服用过？”
  “当然，军中息月数量虽然不多，可也是有的，他们身体不适时，都是从臣这里取药丸。”
  元黎眼睛轻轻一眯。
  沉吟片刻，点头：“好，给世子服下吧。”
  “是。”
  军医重新将药丸放在掌中，递上前，正要开口，斜刺里忽伸出只手，反拧住了他手腕。
  军医大惊失色，霍然转头：“殿下这是何意？”
  元黎冷笑：“这话该孤问你吧。”
  说话间，他手起掌落，已直接卸了那“军医”一臂。
  “军医”反应极快，就地跃出半丈，望着元黎狞笑：“太子殿下好身手。”
  “可惜啊，晚了。”
  元黎拧眉，下一刻，就见那粒被他打落在地的朱红药丸突然爆开，化作一阵红色浓雾。
  元黎大怒，直接掷出手中剑，一剑刺穿了那“军医”胸口，将人钉在了帐门上。
  “国师说……这是他送给那位小世子的礼物，比一年前的更有后劲儿，让他好好享受吧……若想要解药，就让聂文媛夫妇拿大王子和秋回、春来两镇的粮草来换。”
  “军医”寒瘆瘆说完这句，便断了气。
  元黎奔过去，将已经倒在榻上的云泱扶起来，急问：“如何？吸了多少？”
  云泱手指紧扣着榻板，眼睛水汪汪一片，面上亦浮起不正常的潮红，显然痛苦至极，还是咬牙道：“是、是他。”
  “什么他？”
  “一年前，也是他。就是这种味道。”
  元黎一愣，电光火石间，骤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一年前，有人给你下药，你才会——潮期提前发作。”
  “呜。”
  少年已经说不出话，蜷成一团，可怜巴巴望着元黎，目光迷离。
  元黎心念急转：“如果下药的人是呼延玉衡，那那个纯阳难道也是——可孤听呼延廉贞说过，他并非纯阳。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
  元黎心底一寒，不敢说出后面的猜想。
  呼延玉衡为了掣肘北境军，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聂文媛夫妇的软肋永远握在手里。那份阵法图，分量显然远远不够。
  可长胜王府的小世子就不一样。
  众所周知，长胜王府的小世子是大靖朝最金尊玉贵的小息月，自小与皇家定了娃娃亲，等过了十八岁，就会嫁入帝京，如果呼延玉衡要从中作梗，赶在小世子满十八岁前，下药提前引出这小世子的潮期，再暗中派一纯阳将这小世子标记，一石二鸟，既将长胜王夫妇的软肋握在掌中，又能借刀杀人，给长胜王府安上与外敌勾结的罪名。
  因按正常情况，只要这小世子嫁入帝京，无论嫁给哪个皇子，被发现“已被标记”是迟早的事，届时，呼延玉衡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将那朔月人推出来。
  只因东宫情况特殊，后来起了种种变数，对方阴谋才没得逞而已。
  元黎倒吸口凉气。
  难怪云濋会说，这些年云清扬与聂文媛派了府中最精锐的暗探，都没能揪出那纯阳，原来，那纯阳竟是朔月人么。
  “呜。”
  云泱再度轻轻呻/吟了一声。
  元黎暂收回思绪，把人轻轻抱起，低声道：“央央，你现在屏气凝神，不要想其他的，孤先试试，能不能用内力替你压下去。”
  然而他话刚说好，本来安静蜷在他怀中的少年，突然浑身一颤，照着他胳膊就狠狠咬了下去，
  这是潮期发作的小息月，得不到纯阳纾解时才会有的激烈反应。
  元黎由他咬了好一会儿，方轻声问：“好一些了么？”
  云泱被唇腔内弥漫的鲜血味儿刺激的清醒了一些，睁开被汗水黏湿的眼睛，颤了下，道：“对、对不起。”
  “没关系。只是一点血而已，只要能助你缓解，孤无妨。”
  云泱眉心紧蹙，手指仍紧紧攥着元黎衣袍，显然痛苦并未缓解多少。
  轻声道：“元黎，不要将这事告诉……父王母妃。我已经做过一次罪人了，不想再做一次罪人。那两镇的粮草……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呼延玉衡。”
  “我如果再发疯，你就，把我杀了吧。”
  说完，少年又是狠狠一颤，但这次云泱显然极力忍住了，没再去咬元黎。
  元黎心头一痛，道：“不要说傻话，既是毒药，这世上总有解药，孤一定帮你找来。”
  云泱摇头：“你不了解呼延玉衡这家伙，他……邪门的很，他自己一身的毒，一身的邪术，你斗不过他的，千万不要去招惹他。我……”
  “不要再说话了，孤先帮你运功。”
  帐中都是红色药粉，只会加重症状，元黎将云泱抱到另一处干净营帐放好，试着将内力往云泱体内推了几次，然而云泱的经脉却仿佛被上了锁一般，无论他如何推，都无法将内力打进来。
  云泱症状反而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又迷迷糊糊往他臂上咬了几口才罢休。
  元黎没办法，只能先点了云泱昏睡穴。然而云泱的情况根本拖不得，即使如此，也仅是让他安安静静的睡一会儿而已，若再没有解药，便有经脉爆裂之危。
  这时又有人报：“殿下，大公子派的军医到了。”
  因有前车之鉴，前来报信的小兵询问：“要不要先将人扣起来，搜查一遍？”
  元黎摇头：“不必了，立刻将人请来。”
  同样的伎俩，呼延玉衡没必要使第二遍，更何况，药已经下了，他也没必要再派人下一遍。
  军医一进帐便道：“殿下恕罪，臣刚出军医不久便被人打晕，故而晚了……”
  元黎摆手：“不必解释，先给央央诊脉。”
  “是，是。”
  军医来到榻前，没诊脉，看到云泱身上沾染的红色药粉，就先遽然变色。
  “月朔丹！”
  “此等、此等阴毒至极的虎狼之药，是哪个混蛋——”
  元黎：“什么月朔丹？”
  军医叹道：“这是本朝禁绝已久的一种下流丹药，专门对付未经人事的小息月的，没想到，又重现人间了。而且，这味月朔丹里，还加入了蛊蛇之涎，药性更为阴毒暴烈。”
  “那要如何才能解？”
  军医摇头：“若是普通下流药，臣还能一试，可月朔丹的炼制方法本就极复杂，又加了蛊蛇涎，臣亦束手无策，唯一的办法，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找到那名标记了小世子的纯阳。”
  元黎面色一沉。
  这时士兵又来报：“殿下，呼延玉衡并未直接绕道去秋回镇，而是在十里外安营扎寨，让殿下将大王子和两镇粮草送去。”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晚我就想小睡一会儿，结果一沾枕头睡着了，然后今天上午志愿者上门，领表填表领取物资事情太多了，实在没时间码，我先发一段，这次真剩最后一段了，我正在飞快码。


第125章 
　　元黎叫来九营两位主将，一名褚风，一名时雨，问呼延廉贞关押地点。
  二人已隐约听闻云泱中毒之事，对望一眼，道：“不瞒殿下，此人早在两日前，已被大公子转移到秋回镇关押，但如何处置，恐怕须询问大公子意见。”
  “秋回镇？”
  元黎沉吟片刻，了然道：“的确是妙计。你们大公子是打算借力打力，拿呼延廉贞当挡箭牌，阻止呼延玉衡攻城。若呼延玉衡不顾呼延廉贞性命，强行攻城，必会坐实与北境军勾结的‘事实’，彻底失去朔月王庭信任。若他不攻城，便无法获得充足粮草，此战已先败一半。”
  “只是，呼延玉衡没有直接绕道去秋回镇，而是在十里外扎营，用央央性命做要挟，逼我们交出呼延廉贞和粮草，是提前得知了呼延廉贞被关押在秋回镇的消息么，还是单纯的想速战速决绝？”
  褚风道：“这件事大公子处理的极隐秘，除了末将二人和随行押送的士兵，并无其他人知道。而且，大公子为了安全起见，还特意安排了另外一队一模一样的押送队伍，去往春来镇。就算呼延玉衡真听到了什么风声，也不可能这么快判断出呼延廉贞所在。”
  元黎点头：“看来，他也在试探。”
  “敢问殿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你们可见过呼延廉贞模样？”
  “当然。”
  “好。”元黎走到案后，拿起纸笔，道：“现在立刻找人画出此人画像，再从军中挑选出两名与其长相最接近的士兵，易容伪装成此人模样。”
  时雨一愣。
  “殿下的意思，是要用假的呼延廉贞去哄骗呼延玉衡？”
  元黎摇头：“此人城府极深，观察力极敏锐，想要以假乱真，谈何容易，但呼延廉贞不好骗，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孤只是用这十人拖延下时间，你们还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做。”
  “何事？”
  “去秋回镇，将呼延廉贞秘密押来。”
  褚、时二人面色大变。
  “可大公子那边……”
  “这是孤的命令，不需经任何人同意，你们只需照孤意思去办即可。”
  褚、时二人站着没动。
  元黎抱臂道：“你们放心，孤不会为了一己私心，拿整个秋来镇冒险。就算孤一时糊涂，央央也不会同意。”
  “孤不会，再让他背负上任何罪孽。”
  元黎目光温柔落到榻上少年身上。
  褚风稍稍松口气：“那殿下为何还要将呼延廉贞押过来这里，殿下不是说过，那是大公子用来对付呼延玉衡的挡箭牌么？”
  元黎道：“没错，只是，这挡箭牌可以用的更好。你们这回将呼延廉贞押出来的时候，一定要大张旗鼓的押，务必传到呼延玉衡耳中。但同时，要秘密进行另一桩事，将那易容后的两人，一个押送到秋回镇，一个押送到春来镇，记住，这事不能让呼延玉衡知道，但一定要让蛰伏在城内的朔月暗探知道。”
  褚风恍然大悟。
  “殿下是想，让朔月王庭误会。”
  “没错。呼延玉衡不好骗，但那些朔月探子可不一样，他们多半只识得呼延廉贞样貌，并不熟悉此人习性，只要伪装的好，他们一定会信以为真。届时，无论呼延玉衡要打秋回镇还是春来镇，都是自寻死路。”
  “殿下妙计！”褚风由衷感叹：“而将真正的呼延廉贞押送到这里，呼延玉衡一定会认为殿下是为了得到解药而向他妥协。”
  “没错，正是此理，辛苦二位将军前去安排了，入夜前，一定要完成这两件事。”
  二人郑重点头，便告退离去。
  元黎坐回榻边，将云泱脑袋放在自己膝头，抬袖为云泱拭去面上冷汗。
  云泱浑身滚烫，眉心紧皱，脸颊绯红，齿关紧咬，显然仍在忍受着极大痛苦，感受到元黎气息，即使昏睡中，亦如鱼儿寻找水源一般，拼命往元黎怀里蹭。
  浓郁的野百合香渐渐在帐内弥漫开。
  元黎终还是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喷嚏。军医端着药汤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一下反应过来，问：“殿下可是对这信香过敏？臣这里正好有抗敏的丹药，殿下不妨服用一粒。”
  元黎点头，接过药丸就水服了，看着那碗药：“这是什么？”
  “是止痛药，可以稍微缓解小世子经脉内痛楚。”
  军医叹口气：“臣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孤来吧。”
  元黎接过药，本打算亲自喂云泱喝，谁料汤勺刚伸过去，握着汤勺的手便再度被少年用力咬住。
  军医吓了一跳，欲上前帮忙，听元黎低声道：“无妨，让他咬着，他难受。”
  “是……”
  军医瞧得心惊胆战，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见云泱慢慢松口，虚弱般，重新窝回到元黎怀里，而元黎整只手都破皮见了血。
  元黎掏出帕子，简单擦了擦，便接着给云泱喂药。云泱出奇的乖巧听话，乖乖张嘴，将药一口口喝了下去。
  军医自顾嘀咕：“这可真是奇怪，殿下的血，竟能让小世子冷静下来。”
  元黎随口：“怎么？这很稀奇么？孤听说息月潮期到时，的确会有些暴躁举动。”
  “当然稀奇，照理说，能令息月安静下来的，只有与其信香匹配的纯阳的信香。殿下和小世子的信香，显然不合呀。”
  元黎一笑：“大约孤的血，味道比较好吧。”
  军医按下疑惑，准备了用来擦拭身体的药巾，递给元黎，不经意视见云泱颈侧那里朱红小痣，诧异“咦”了声。
  元黎敏锐问：“怎么？有问题？”
  “息月信香外溢时，那粒朱砂痣应当是接近透明的血色才对，怎么小世子这颗痣，反而是暗红色。这帐内信香，又是从哪里来的？”
  军医皱眉沉吟片刻，忽明白什么，恍然一拍脑门。
  “原来如此！”
  元黎一头雾水：“如何？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军医宛如发现惊天秘密：“臣知道了。这帐中信香，并非小世子本身的信香，而是另一种，用来掩盖小世子本身信香的‘假信香’，若老臣没猜错，应与小世子之前服用的那味抑息丹有关系。抑息丹，不仅能抑制息月体内潮息，恐怕还有改变小息月信香味道的效果。”
  “遮掩原本的信香？”
  “没错。只是，这样一来，那抑息丹对身体的伤害也是双倍的。不知王妃为何要让小世子吃这样的苦头。”
  元黎何等聪慧，稍稍转念一想，便窥破其中关节。
  世上信香千千万，这小东西如今的“假信香”不是野梅花不是野桃花，偏偏是最浓艳恶俗，也是他容易过敏的野百合花，还能为何。
  自然是防着他了。
  长胜王府怕他发现这小东西已然被人标记的秘密，故而用这种方法，使他主动远离这小东西，真可谓煞费苦心。
  元黎心情复杂的扯了下嘴角。
  道：“既然不好，可有法子把药性解了，或许能帮这小东西缓解症状。”
  军医点头：“殿下说得有理，据臣从大公子那里得到的消息，小世子已经很久不服用抑息丹，这多半是之前药丸的残留药性，倒是不难解，但恐怕要两三个时辰才能完全解掉。”
  “无妨，你且去配药。”
  “是，臣遵命。”
  傍晚时，褚、时二人进帐复命，元黎点头，将云泱轻轻搁回榻上，道：“派人去给呼延玉衡传消息，就说今夜戌时，孤约他在两军中间的将军坡上见面，一手交人，一手交解药。”
  “可呼延玉衡要的是呼延廉贞和粮草，咱们只交一个呼延廉贞，他会同意么？”
  “他当然会同意，孤将呼延廉贞从秋回镇弄出来，便等于打消了他攻城的顾虑，他明白怎么回事。他此举本就为了试探，他不会不明白，与其费大力气把粮草从秋回镇运出，不如直接占了秋回镇，把那里当粮仓。”
  “是。”
  不多时，褚风便过来禀报，呼延玉衡很爽快的应了约。
  云泱刚好迷迷糊糊醒过来，轻声问元黎：“你答应他什么条件了？”
  元黎道：“你放心，孤都安排好了，不会误了战事，也不会断送了秋回、春来两镇的粮草。孤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云泱想了想，费力道：“你在呼延廉贞身上做了手脚？”
  元黎轻笑声，屈指刮了刮少年鼻头:“孤的太子妃，可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谁是你太子妃。你给他喂什么毒了？”
  “也不算毒药，一种假死药而已。”
  “假死药？”云泱皱了下眉：“呼延玉衡可没那么好骗，你当心弄巧成拙。你那药靠谱么？”
  元黎无奈：“放心，这是孤临行时从师父那里拿的，如假包换的江湖神药，这呼延玉衡绝对没有见过。再说，他见过又如何，这药无色无味，人服下后根本不会有什么明显症状。”
  “元黎。”
  云泱忽然很轻的唤了声。
  元黎立刻紧张问：“怎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云泱摇头。
  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你不要管解药，也不要管我，先自己逃命。”
  元黎垂目，正色道：“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跟孤说。”
  云泱：“我是认真的。你是太子，身系社稷百姓，不能为我涉险。若因我连累了你，就同因我连累父王母妃与秋回镇的百姓一样，我都是千古罪人。”
  “然而这是孤自己的选择，是非宠辱，生前身后名，孤会独自一人承担，与你没有关系。”
  元黎低声且温柔：“央央，人生在世，本就多遗憾，拥有亲情的未必拥有友情爱情，拥有荣华富贵的未必就比山野村夫过得开心快乐，孤这半生，遗憾已经很多，余生岁月，孤不想再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否则，孤便不会来北境。你便让孤畅快一回，如何？”
  云泱笑了笑。
  “那你恐怕，要成为这大靖朝最没出息的太子了。”
  元黎洒脱一笑。
  “那又如何，声名皆是身外之物，又不能当饭吃，孤自己问心无愧便是。之前你不是还信誓旦旦同父皇说，一个储君若无小爱，哪里会有心怀天下的大爱，孤现在，便是努力先让自己达到小爱这个标准。”
  云泱瞪大眼睛。“你偷听我说话。”
  “咳。”元黎清了下嗓子，一本正经：“你身体虚弱，现在要静养少说话，保存体力，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孤说便可。”
  云泱也没力气跟他计较，点头，复攥紧被角，小猫般蜷成一团，慢慢闭上了眼睛。
  元黎一直等云泱紧要的齿关松了些，方行至案后，迅速提笔写了封信，交与斥候：“速把此信送到北境军驻地，记住，亲自交到大公子云濋手中，绝不可经手第二人。”
  斥候领命退下。
  前来汇报军情的时雨道：“殿下可是打算趁着今夜与呼延玉衡交涉的时机，让大公子带兵绕至秋回镇后方，与王爷王妃兵马里应外合，上下夹击？”
  元黎赞许点头：“你很聪明，加上咱们这边的兵马，三方夹击，呼延玉衡入秋回镇时，便是他的死期。不过，这计划你家大公子恐怕比孤早八百辈子就想到了，哪里轮得到孤置喙。”
  时雨一愣：“那殿下这封信是为何？”
  元黎道：“孤想过了，这些年，北境军骑兵实力虽逊色于朔月，但整体兵力并不比朔月弱，这些年北境军在呼延玉衡手下屡屡吃亏，不过是因为呼延玉衡会那移山倒海的诡阵与邪术。想要打败此人，必须设法破了这一道障碍。”
  时雨点头。
  “殿下所言极是，可此事谈何容易，王爷王妃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研究出头绪，咱们仅有一夜时间，难道还能请个神仙下凡不成？”
  元黎笑道：“神仙倒不必，昨日，央央给了孤一卷记载当年落月岭一战的详细卷宗，孤彻夜翻阅，在其中发现一个十分诡异的阵法，与孤一位友人恩师手册里记载的‘万鬼八荒阵’十分相似。孤已连夜传信给那位友人，请他至北境帮忙，孤给你们大公子的信，便是引荐此人。请大公子出发时务必将其带上。”
  时雨既惊且愕。
  惊得是人人皆知太子因当年二皇子在北境军遇害的事恨极了长胜王府与王爷王妃，没料到，今日这位殿下竟然主动提起此事，还如此云淡风轻。愕的是，那位能窥破呼延玉衡诡阵的神秘人物。
  “此人想必你也听过，就是大林寺主持，清源大师。”
  元黎似窥出他心中所想，道。
  时雨点头：“原是清源大师，末将在帝京时，还曾陪家中老母一道去大林寺上香呢。”
  元黎怕打搅云泱休息，特意和时雨到偏帐去商议接下来军务安排，留了军医在帐中照顾。
  元黎离开不久，云泱就慢慢睁开了眼睛。
  军医忙放下手里捣药工具，趋上前，问：“小世子可是哪里不适？或需要什么？”
  云泱点头。
  “我是需要一样东西。”
  军医：“小世子尽管吩咐。”
  云泱用力咬了下舌尖，好维持清醒，面色苍白望着他：“你去我帐中，将我枕下那柄刻着‘疾风’的匕首取来。”
  军医默了下：“臣斗胆问小世子，要此物作何用？兵乃利器，不适合养伤时放在身边。”
  云泱笑了笑，道：“伯伯也是父王母妃身边的老人了，该知道，长胜王府的规矩是什么。今日情况你都看到了，作为长胜王府世子，我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殿下为我以身涉险，否则，就算勉强苟活下来，我亦无颜见父王母妃与天下百姓。我不能，让长胜王府的脊梁，断在我这里。殿下情深且执拗，若真到危急关头，我须替他了断。”
  军医一愣。
  望着这短短数月不见，好像突然一下长大的小世子，忽然眼眶一酸。
  道：“臣明白，臣这就去取。”
  北地天寒，刚入酉时，天空便月明星稀，被沉沉暮色覆盖。
  云泱情况越发不好，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身上全是汗，面色与唇色都苍白的犹如浆纸，无论汤药还是药巾，都已经无法帮他止汗。
  元黎用斗篷将人严严实实裹住，抱进马车里，道：“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可以拿到解药了，再坚持一下。”
  云泱点头，偎在他怀中，隔着车窗，静静望着垂挂在天边的星子。
  “我小时候，总羡慕兄长们能跟着父王母妃一起上战场，每回听他们讲北境如何广袤美丽，都无比向往，如今，我总算也亲眼见识到了，的确比长胜王府的夜色要美。”
  元黎道：“以后，孤都带你过来看星星，好不好？”
  “好呀。”
  云泱抬头，眨了眨眼睛：“谁说话不算话，谁是小狗。”
  “好。”
  元黎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少年藏在袖中，被热汗黏湿的手指。
  “说好了，谁说话不算话，谁是小狗。”
  褚风按刀走过来，隔着马车禀道：“殿下，呼延廉贞已经装进后头马车里了。”
  “好，出发吧。”
  马车辘辘而行，与戌时准时到达双方约定地点。
  呼延玉衡一身紫色宽袍，施施然站在宽阔的空地上，身后跟着一批朔月骑兵，和那名唤作阿伦的死士。
  “在马车里等孤。”
  元黎轻轻把云泱放到软榻上，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太子殿下，久违呀。”
  呼延玉衡抚弄着指间扳指，笑道。
  元黎负袖走过去，在半丈外站定，道：“你我既为履约而来，咱们也别废话了，人孤给你带来了，解药在何处。”
  后头，褚风亲自带人押着被五花大绑的呼延廉贞。
  呼延玉衡目光在呼延廉贞身上流连许久，方满意点头：“不错，是真货，太子殿下果然是重诺之人，本座还以为，殿下会弄个假的糊弄本座呢。”
  元黎淡笑：“孤乃一国储君，岂能做那背信弃义之事。解药呢？”
  呼延玉衡没立刻开口，而是毫不掩饰的将视线投向对面马车车门：“好物在侧，却连碰都不能碰，殿下这么做，真的值得么？”
  “那是孤的事，与你无关。”
  “好，殿下果然性情中人。殿下既然守诺，本座定然也不会失信，不过，殿下可知，本座那小猎物中的是何毒？”
  元黎目中浮起层寒意。
  “拜国师所赐，让孤涨了见识。”
  呼延玉衡挑眉，摊了摊手。
  “殿下既已知道他中的是月朔丹，便应该知道，此毒无实质解药，能解此毒的，只有当日那个纯阳。”
  元黎心中其实早有准备，然而此刻听了此话，仍旧忍不住皱眉，攥了下拳头。
  呼延玉衡宛如观赏猎物一般，饶有兴致观赏着他每一寸表情，满意笑道：“今日这交易，咱们可真是一人换一人了。来人啊，把人带过来吧。”
  阿伦应了声，飞身一跃，从后头树林里抓了个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身穿朔月军服的壮汉出来。
  “国师！”
  那人睁着双精光四射的鼠目，嘿嘿笑了声，滚到呼延玉衡面前，跪趴下去。
  元黎双目骤然一缩。
  呼延玉衡面上笑意更浓。
  “当日本座急着替那小家伙纾解，也没顾上仔细选人，恰好我军中这位摔跤能手与那小家伙信香相合，便点了他去。如今，便给殿下领走吧。”
  元黎冷冷一笑。
  “你以为随便找个人出来，孤便会信么？”
  “哦。”呼延玉衡挑眉：“那殿下打算如何？让本座这下属仔细与殿下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么？看时间地点是否对得上？当着这么多北境军将士的面，殿下确定要让本座挑破那层窗户纸么？本座也是为殿下颜面着想呀。”
  “你倒也不必如此激孤。你想要的人还在孤手里，只要孤不满意，咱们的交易便没有进行下去的可能。”
  “那殿下觉得，咱们这交易要如何才能进行下去呢？”
  元黎：“孤再近前几步，将人丢到孤跟前，孤要验验。”
  后头褚风急道：“殿下，太危险，万万不可。”
  “无妨。”
  元黎定定望着呼延玉衡：“只要你们将国师要的东西看好，我想，国师还不至于作出暗箭伤人之事。”
  马车里传来微弱的咳声。
  元黎怔了下，转身，走到车厢边，低声道：“央央。”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云泱声音极虚弱的问。
  元黎沉默。
  云泱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愿意忍受一切屈辱，你我之间，本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只是，你应该问问我意见的。如果这样苟活，我宁愿殉国，你明白么？”
  一种从未有过的宿命感，沉沉砸在少年心口。
  云泱如被火焚，用力咬了下舌尖，维持最后一点清醒，道：“元黎，其实刚刚在路上，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同你说。我自小体弱，一直是我父王母妃的累赘，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反倒于国于家没有尺寸之功，我这条命，不值钱。今日死在这里，能换北境军大捷，也算死得其所，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不要说了。”
  元黎声音异常冷静。
  “让孤试最后一次，若今日，连老天爷也不帮孤，孤便与你一起死在这里。”
  “元黎！”
  元黎没再回应，复行到双方交涉处，让褚风带人往后退，他独自负袖往前行了数步，道：“将人送来。”
  “好。殿下果然行事果断，有储君之风。”
  呼延玉衡使了个眼色，正跪伏在他脚下的壮汉慢慢站起，凶光四射的盯着元黎，慢慢走了过去。
  两人四目交汇，元黎忽出手如电，直接扣住那壮汉手腕，并一脚踢在其膝弯处，将其死死锁在地上，用仅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沉声问：“你既是当日标记他的那个人，孤问你，他的信香是何味道？”
  那壮汉大惊，欲挣脱，怎么对方内力浑厚如海，牢牢将他罩在方寸空间内。
  “我、我为何要告诉你？”
  “孤耐心有限，你最好马上回答。”
  元黎手掌一翻，那壮汉嗷呜惨叫一声，连声道：“好好好，我说就是。”
  “说！”
  “是、是奶……”
  壮汉话没说话，褚风忽惊呼声：“小世子！”
  元黎遽然变色，回头望去，就见云泱裹着斗篷，摇摇晃晃出了马车，手里握着柄匕首，立在晦暗夜色中，仿佛一片随时可能随风飘走的叶子。
  而那匕首森冷尖端，正对着少年颈间。
  “虫子，有虫子！”
  不知谁叫了声，众人纷纷低头望去，接着火光映照，果见无数密密麻麻虫类，正从四面八方往林子中央爬过来。
  呼延玉衡饶有兴致打量着对面少年。
  “小东西，你用自己的血，喂了那两只蠢货？它们的饭量，你不要命了么？”
  小黑小白一左一右趴伏在马车车壁上，体积比平日膨大了数倍，虫腹发出嗷呜怪鸣，显然，那些毒虫，都是它们召集来的。
  云泱咬牙，一字一顿道：“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像你屈服。”
  毒虫密密麻麻，犹如蝗虫过境一般，越聚越多，涌向对面朔月骑兵。纵使是骁勇善战的朔月铁骑，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场面，一边挥动武器斩杀群虫，一面后退。
  那壮汉见形势不对，一头猛撞在元黎胸口，趁元黎走神，自元黎掌间逃了出去。良机已失，元黎也顾不上抓人，点足一跃，掠至马车边，道：“央央，把匕首放下。”
  云泱朝他笑了笑。
  道：“我们走吧，好不好？”
  元黎喉头一酸，道：“好。”
  毒虫密密麻麻，瞬间将前方空地包围，呼延玉衡皱眉，挥袖一跃而起，扣动手中银蛇扳指，弹出一道紫雾。
  “有毒！屏息！”
  褚风大叫一声，忙闭目屏息，等再睁眼，呼延廉贞已被呼延玉衡提着衣领夺走。
  “无妨。”
  元黎跳上马车，扶住摇摇欲坠的云泱，吩咐：“给他吧，迅速撤离此地。”
  “是！”
  马车在林间飞速奔驰，元黎将云泱揽在怀中，紧紧握着少年滚烫手指。
  云泱清晰的感觉到体内那股滔天烈火已经快将经脉血液烧干，神识与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身体，努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望着元黎，道：“待会儿，你把我放到帐中，就先带兵与大哥汇合去，我……等你捷报。”
  上方沉默良久，没有声响。
  一滴冰凉的液体，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云泱一愣，伸出闲着的那只手，轻轻往颊上抹了抹。
  道：“元黎……我很高兴，能去帝京，认识了你。”
  “孤知道。”
  上方终于传来一道低哑嗓音。
  “孤该早些过来的，不应该让你等这么久，一直等到冬天。孤……”
  那声音终于难以为继，哽咽起来。
  云泱摇头：“你不要总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找原因，身为太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当年太液池的事，你也不要总挂在心里，我那时年纪小，正是热血冲头的时候，就算那个人不是你……我也会救的。”
  “我……”
  云泱一口气没喘上来，不得不咽下了后面的话。
  元黎生平第一次感到惊慌，几乎是颤抖道：“不要，不要再说了，孤带你找大夫去。”
  “我……”
  云泱眼睛轻轻闭上，气若游丝。
  “我再不说，这一辈子，就没机会和你说了。我……其实早在大林寺，你不顾性命，将我从悬崖底下背出来的时候，我就……我就一直在等着你来北境。”
  “我知道……那些话本，那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都是你送的……”
  “那天晚上，我故意将云五云六支开，提着灯到后院，就是……就是为了等你……”
  “我……”
  元黎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这时，一声锐利的尖鸣，骤然划过黑黢黢夜空。
  褚风在外高声道：“殿下，是大公子来信号了！大公子想必已经绕至秋回镇后方，在等我们汇合。”
  几乎同时，马车终于跃出密林，来到了空旷的山壁间。
  元黎忽抬手，吩咐：“停车。”
  褚风不解何意。
  “咱们……不与大公子汇合去么？”
  元黎没说话，用斗篷将怀中已彻底昏迷过去的少年严严实实裹好，打横抱下了车，望着远处横垂在山峰间的星子，道：“你们先行赶过去，孤晚些便到，一应行军计划，皆按孤白日与你拟定的来。”
  “是……”
  褚风看到元黎怀中的云泱，隐约意识到什么，心头一痛，肃然道：“殿下放心，臣绝不辱使命。”
  待众人离去。
  元黎方低头，温柔的看着怀中少年，道：“孤带你看星星去。”
  语罢，他便如最普通的行人与旅客般，沿着结了霜的湿滑石阶，一步步往半山腰行去。
  半山腰有专门供旅客休息赏月的凉亭。
  元黎抱紧云泱，在凉亭内坐下，将天上星星一颗颗数过去，低头，望着少年紧闭的双眼，柔声道：“孤小时候，也喜欢坐在皇宫的石阶上，一颗颗的数天上的星星。母后说过，人死后，便会化为星星，悬在九霄，继续守护着天下的亲人。孤便一颗颗的数，想找出到底哪两颗是母后和兄长。”
  “但孤，至今都没有找到。”
  “央央。”
  元黎轻柔的唤了声，幽深凤目再度闪动出水泽。
  “以后，孤能找到你么。”
  四周阒然无声，唯一群寒鸦被远处兵戈声惊起，四散分开。
  元黎俯身，将头埋在少年颈间，肩膀剧颤，无声恸哭。然而无论他心底悲痛如何如洪流般宣泄不完，怀中那具原本滚烫的身体，都在一点点冷下去。
  浑浑噩噩间，一阵寒风掠过，丝丝缕缕奶香，混着清新的青草气息，猝不及防的钻入鼻端。
  这是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味道。
  元黎一怔，恍惚片刻，有些茫然抬头，才发现凉亭里，不知何时已被丝丝缕缕的奶香萦绕。
  “这帐中信香，并非小世子本身的信香，而是另一种，用来掩盖小世子本身信香的‘假信香’”
  “要彻底去除药性，恐怕要两三个时辰。”
  军医的话突兀在脑海中响起。
  元黎陡然意识到什么，低头望去，就见少年颈间暗红的朱砂痣不知已变成纯净的透明色，正熠熠闪烁着夺目红光。
  难道……央央的信香，竟然是奶香么。
  为何会如此巧合。
  一时间，无数记忆碎片，海水般自各个被尘封、被遗忘、被忽略的角落断断续续灌入脑海。
  一时是那声软糯的“哥哥，救我。”
  一时是北境军营地外，躺在河边草地的白衣少年。
  一时是云濋神色复杂的说“一年前，央央偷偷溜出府玩耍时，不慎和侍卫走散，潮期突然发作，糊里糊涂被一个纯阳给标记了。”
  一年前，北境。
  不正是他奉旨来北境督军时么。
  难道——那个小息月，竟是央央么。
  这个念头如巨石，轰然砸在心口，砸出一阵轰隆隆声响。
  难怪，难怪呼延玉衡明明设下了如此毒局，完全可以在帝京时就实施计划，却等到今日才动手。
  其实——呼延玉衡只是下了药，但中间出了差池，让这小东西跑掉了，从一开始，他的计划，就没有实施成功。
  元黎心头狂跳，立刻抱起云泱，往山下掠去。
  褚风时雨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只留了一部分兵马留在军营等元黎，其中就包括云濋派来的那名老军医。
  老军医正在整理药箱，随时准备随军出发，见着裹着一身寒意奔进帐内的元黎，讶然道：“殿下不是去秋回镇了么，怎会……”
  “先不说这个，快帮孤看看，这小东西要怎么救？”
  军医这才看到元黎怀中少年，也吃了一惊，当下也不敢细问前因后果，迅速帮着元黎一道将人挪到榻上，诊过脉，道：“还有一息，幸好殿下用内力护住了小世子心脉。小世子这是失血过多，体内信香才会彻底失控。回血丹药倒是有，最紧要的还是那月朔丹的解药。”
  元黎：“你不是说当初标记了他的纯阳，可以帮他纾解么，告诉孤，纾解之法。”
  “这——”
  军医愕然：“那、那个人在何处？”
  继而明白什么，恍然大悟，瞪大眼：“难道就是——”
  “没错。”
  “告诉孤，到底如何做。”
  “哦。”军医还没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道：“就、就殿下当初如何标记的，再标记一遍即可。”
  云泱感觉自己做了很长很长一段梦。
  等睁开眼，便被一束耀眼阳光狠狠刺了下。
  原来地府也有阳光么。
  云泱抬手，费力挡了下，就听身边有人温声问：“醒了？”
  这个声音……
  云泱一愣，怀疑自己在做梦。
  慢慢挪开手指，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他以为今生再也不会见到的俊雅面容和明亮凤目。
  “你……你怎么？”
  狗太子也死了么？
  狗太子真的为他殉情了？狗太子怎么这么不争气！
  云泱气得胸口疼了下。
  “怎么？哪里不舒服么？”
  旁边人立刻露出紧张担忧色，轻轻握住他的手。
  云泱要抽出来。
  忽然发觉不对。狗太子的手，怎么是温热的？
  “放心，你没有死，孤也没有死，孤呀，给你找着解药了。”
  元黎轻轻一笑。
  “孤给你烤了栗子，现在就给你剥着吃，好不好？”
  云泱偏过头。
  果见旁边小炉上支着一个烤架，上面铺着一层圆滚滚的栗子，正被炉火烘着，发出哔哔啪啪声响。
  “那父王、母妃，还有大哥呢？”
  元黎屈指，在少年额心轻轻一弹：“放心，昨夜他们合围呼延玉衡于秋回镇，清源大师破了‘万鬼八荒阵’，呼延玉衡败走王庭，因涉险谋害大王子呼延廉贞，已被王庭枭首示众了。朔月也派了和谈使过来，重新商议与大靖求和的事。这呼延廉贞傻人有傻福，估计能白捡个朔月王当。”
  云泱揉了揉被他弹过的地方。
  心想，那他这场梦，可做的真够长的。
  “那解药……”
  “好了，先别问这么多，等你能起来了，孤慢慢跟你说。孤还等着，你帮着孤一起去落月岭找证据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至艰之时，感谢大家一路支持。
  因为这篇文更文时间一直不稳定，和感谢相比，愧疚更多。
  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还是感谢。
  明天有一篇番外，就全文完了。这一个多半月，因为疫情被困在小区，仅一墙之隔，和隔壁小区年迈的父母见上一面都成奢望，前所未有挂念担忧，所以接下来时间如果如期顺利解封，我要好好陪一下家人，处理一下三次元的事，顺便攒攒新文稿子（吸取这篇教训）。
  感谢，有缘新文再见。


第126章 
　　外头宾客喧嚣不知何时已经远去，云泱被折腾了一日，累得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沾枕头，就拢着喜袍睡了过去。
  元黎应酬了一圈，好不容易寻了机会抽身回来，进门看到已裹着被子睡得香甜的少年，不由莞尔一笑。
  他走过去，在一侧坐了，轻唤了：“央央。”
  云泱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同样穿一身大红喜服的元黎，先恍惚了下，才意识到这是他们二人第二次正式大婚。
  实在累得慌，繁琐得很，也不知道狗太子哪来的精力折腾。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元黎道：“孤怕你一个人呆着无聊。”
  云泱的确呆得很无聊，以为元黎要和上一回大婚一样，大半夜才能回来，揉了揉眼睛，拥被坐起来，问：“那你还出去么？”
  “不出去了，今夜，孤都陪着你。”
  元黎轻道。
  上一次大婚，他心中有太多负疚与惭愧，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委屈了这小东西。
  他起身走到桌边，斟了两杯酒过来，目光温柔且坚定道：“不光今夜，以后的每一天，孤都会好好陪着你，不让你觉得无聊无趣。我们可以吃遍帝京小吃，听书喝茶，再去伏波河上游船，等以后天暖和了，再去南方游山玩水，好不好？”
  “哦。”云泱自然心动。
  口上道：“那你这个太子，岂非太不学无术了？”
  元黎笑道：“如今国泰民安，孤这个太子，也好不容易才有些不学无术的机会，自然要好好珍惜利用，否则，岂不白白辜负大好年华。来，先喝了这杯合卺酒。”
  云泱歪歪脑袋，瞅了眼那杯酒：“我姿势可不雅。”
  元黎知他记着上回的仇，主动将身子挨过去，道：“是孤错了还不行？只要你肯喝了它，让孤如何赔罪都行。”
  云泱眼睛一弯，把酒杯接了过去。
  元黎本就带着身酒气回来的，一杯酒下肚，没什么大反应，倒是云泱，玉白肌肤被酒气熏出层淡淡绯色，连一双乌灵灵的眼睛里，都浮起层潋滟水色。
  两人呼吸相缠，手臂尚交在一起。
  元黎忍不住轻轻俯身，挨了过去，云泱睁大眼，望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心头突一跳，在脑子没转动时，手已经使力推了过去。
  “你、你干什么？”
  元黎被推的一趄趔，一懵：“孤……”
  旋即又忍不住失笑。
  云泱飞速抽回手，正奇怪刚刚自己是怎么了，回过神，望着眼前的家伙：“你笑什么？”
  元黎忍笑。
  “没事，孤就是瞧着这良辰美景，高兴。”
  云泱半信半疑望着他。
  元黎把酒壶和酒杯放回案上，另端了瓜果和点心过来，问：“饿不饿？”
  云泱点头，捡了一块水晶糕啃了起来。
  刚刚元黎不在，他自己做什么都没有心劲儿，现在有人陪着，一颗心安定下来，倒真觉得有点饿了。
  元黎则捞了几颗烤栗子在手里，慢悠悠剥起壳来。
  两人一个盘膝坐在床帐内，一个支着腿坐在床边，倒都没什么仪态可言。云泱掰着手指头道：“咱们可说好的哈，虽然我搬来了正殿，但云五云六都要跟着过来，我的东西也要原封不动的搬过来，我可用不惯你的侍卫。”
  元黎点头，将新剥好的栗子递过去。
  “当然，以后孤这正殿，规矩你说了算。”
  云泱美滋滋放到嘴里嚼着，道：“还有，你不许干预我的习惯，我的作息，晚上不许和我抢被子。”
  元黎神色古怪了下。
  “抢被子？”
  “是啊，我一个人睡惯了大床，晚上难免会翻个身什么的，你若是趁机和我抢被子，我肯定睡不好。要是这样，我还不如回东晞阁睡呢。”
  元黎立刻：“你放心，孤保证，绝不跟你抢被子。”
  “这还差不多。”
  云泱在脑子里盘算了下，自觉没什么遗漏的，便拍拍手上残留糕点，道：“那咱们睡觉吧，我都困死了。”
  “好。”
  元黎一笑，起身将所有瓜果点心都收拾干净，放回到案上，回来一看，就见云泱已将自己那套寝具在床内侧铺好，裹着被子躺了进去，外侧则留着一半空地。显然是留给他的。
  云泱脑袋陷在枕头里，被子高高拉起，只露了一双乌眸和半个脑袋在外面。
  见元黎站在床前不动，奇道：“你的寝具呢？严璟没给你准备么？”
  “大约在柜子里。”
  元黎转身，从柜子里寻了套寝具出来，快速铺好，便也枕臂躺了上去。
  红烛映照着喜帐，宁静美好。
  “央央。”
  元黎轻唤了句，刚要说话，云泱忽想起什么，腾得一下坐了起来。
  元黎一怔，也跟着紧张起来，忙问：“怎么了？”
  “差点把他们给忘了。”
  “他们？”
  “嗯！”
  云泱直接隔着元黎爬下床，摸索半天，从角落里拎了两只奶豹出来。两只奶豹窝在小主人怀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小秦琼则踱着小碎步从门后溜达了出来，跟着小主人一起跳到床上，并朝元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元黎：“……”
  元黎眼皮跳了下：“它们……也要上来睡？”
  “是啊。”云泱重新躺回被子里，靠坐在床头，耐心的用手指替奶豹梳理着耳朵尖上的绒毛。
  “它们一直都是同我一起睡的。不抱着它们，我睡不着。”
  少年语气委屈巴巴的，元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慢慢“哦”了。
  三只奶豹则分工有序，小秦琼带着另一只一左一右窝进小主人怀里，剩下的一只则自觉窝到小主人脚边，以掎角之势，将小主人围得严严实实。
  云泱心满意足，偏头，眼睛亮晶晶问：“今天我们讲什么故事？”
  这是之前俩人在北境养伤时养成的习惯，每天睡觉前，元黎都会讲一个话本里的故事给他听。
  元黎没想到他还记着这茬，笑了下，挑眉道：“新婚夜，你让孤给你讲故事？”
  “嗯。”云泱理所当然的点头。“不然呢，纯聊天么，你讲的故事比他们都精彩，连大哥都说好，上回那个八阵图和什么雪山双侠就不错。”
  元黎笑着摇头。
  “行，那咱们今天换一个，今天，孤给你讲一个举案齐眉的故事。”
  “举案齐眉？”
  “是啊，这良宵苦短，总说些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不如说说这世间有情人。”
  然而这有情人的故事终究不如打打杀杀来得刺激，元黎不过堪堪讲了个开头，云泱已搂着小秦琼沉沉睡了过去。
  于是两人第二次新婚夜，一个睡得美滋滋昏天暗地，一个睡得心情复杂百味交缠。
  次日，两人入宫拜见皇帝与太后。
  圣元帝让罗公公准备了一堆纯金小物件，赏给云泱做礼物，太后倒是称病未露面。
  对此，众人倒是心照不宣。
  此前，元黎在北境滞留了两月，先是在云濋帮助下，搜集当年落月岭一战遗留下的证据。之后又在云清扬夫妇的帮助下，将二皇子元肃的衣冠冢移回帝京皇陵安葬。
  大皇子元樾因谋害皇子，被废黜皇子位，永久圈禁在皇陵内，守陵赎罪，云杉长公主元如茵与其子苏煜则因祸乱皇室血脉，被处斩刑。
  一切尘埃落定，太后也跟着病倒，不知是心病还是给气的。
  但从圣元帝态度来看，多半和苏家的事脱离不了干系。
  两人在宫里陪皇帝说了会儿话，便出宫，到云来居喝茶听书，回府已是深夜。
  云泱沐浴之后，换上宽松舒服的寝袍，依旧迅速爬到被子里，听元黎讲了会儿书，便抱着三只奶豹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
  元黎失笑，将手中话本一扣，视线不由落到三只碍眼的奶豹子身上。
  他倒不是没办法把它们直接丢下床，只是闹出动静，惊动了央央，只怕会伤了这小东西的心。
  毕竟，这三只奶豹不是寻常玩物，而是打小就陪着他的玩伴。
  须想个更妥帖的法子才行。
  次日，元黎进宫上早朝，元鹿元翡来东宫探望云泱。
  三人坐在花园凉亭里吃糕点喝茶水，元鹿装作不经意问：“怎么不见你那三只奶豹？”
  云泱：“它们在廊下晒太阳呢。”
  元鹿悄悄推了下元翡，元翡清清嗓子，道：“那个，云泱，你的奶豹，能不能借我们养几天？我们保证，绝对好吃好喝伺候着它们。”
  “没错。”
  元鹿接话：“你也知道，我母妃近来心情不好，就喜欢看看这些小动物，你就借我们几天好不好？”
  云泱狐疑望着两人。
  “宫里御兽园不是有很多珍稀兽类么？”
  元黎立刻大剌剌摆手：“宫里那些兽类，怎能跟你的奶豹比，我发誓，我长这么大，再也没见过比小秦琼更威风漂亮的豹子了。”
  “而且，宫里御兽园最近来了一位新的御兽师，极擅修剪动物毛发，小秦琼和小张飞、小关羽那么漂亮，让御兽师给它们好好洗个澡，修剪一下，绝对比现在威风十倍。”
  这倒是令云泱心动。
  于是权衡之后，云泱勉强道：“最多借你们两天，我晚上还要搂着它们睡觉呢。”
  元鹿元翡俱露出古怪之色。
  元鹿：“你、你搂着它们睡觉？”
  “是啊，从小到大，都是它们陪着我一起睡。没有它们，我睡不着的。”
  “那……太子哥哥呢？”
  “他？他自然睡在他那一边。”
  元鹿神色愈发古怪。
  “你的意思是，你和太子哥哥还分开睡啊。”
  “嗯，不然呢。”
  元鹿元翡对望一眼。
  继而异口同道：“没什么，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替你将小秦琼、小张飞和小关羽照顾好。”
  这日，元黎早早便从宫中回来。
  两人用完晚膳，元黎道：“孤已向父皇请了长假，明日咱们就启程去江南如何？”
  这消息突然，云泱接过他剥好的烤栗子，半信半疑：“你父皇真舍得放你离开？”
  “顺道去江南道查桩案子而已，但那案子，孤已有大致眉目，不至于浪费太多时间，咱们有的是时间游山玩水。对了，你不是说，你父王和母妃一直想寻吴地的一把名剑么，咱们正好能帮他们找找。”
  云泱一歪脑袋，瞅他：“我发现你现在总是见缝插针的讨好他们，连我这个亲子都甘拜下风。”
  元黎笑了笑，由衷叹道：“孤不也是无奈么，因为一年前的事，他们心里一直对孤有芥蒂，孤自然要好好表现，才能讨他们二老欢心。之前为了求娶你，孤可是在你母妃的营帐外站了一日一夜，你母妃才勉强答应，临行也没给孤好脸色。你大哥就更不必说了，拿着那封和离书奚落了孤不知多少次。古往今来，孤怕是娶太子妃娶得最艰难的太子了。”
  “那是你活该。”
  云泱眼睛一弯，捡起快桂花糕，塞到元黎嘴里。
  “好呀，那我们明日就出发，我让云五云六收拾行李去。”
  “不急。”
  元黎拉住风风火火起身的云泱，摩挲着少年手指，道：“孤已经让严璟去准备了，他们之间会通气，你不必再跑一趟。”
  “哦。”
  云泱听话坐了回去，手依旧被元黎拢着。
  对方长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摩挲过肌肤，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在四肢百骸蔓延开，云泱心口突得又跳了下，望着元黎越来越逼近的脸，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直起腰，仰起头，主动迎合了上去。
  “是不是这样？”
  少年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啄了下，便飞快离开，小狐狸般得意。
  元黎怔了下，继而心头狂喜，难以置信道：“你……并不厌恶与孤亲密接触，是么？”
  云泱轻哼，一手托腮，望着别处道：“我又不傻，我当然知道，你是怎么救的我，给我解的毒。不过……”
  “不过什么？”
  “你不许偷偷欺负我，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
  元黎忍不住笑了。
  云泱本来就很不自在，不由恼怒：“我在认真跟你约法三章，你听到没有。”
  “好，那就请太子妃给孤说说，还有哪两章？”
  “白天也不许欺负我，还有，不许欺负小秦琼它们。”
  “好，说完了么？”
  “说完了。”
  元黎目光一柔，低道：“你说完了，也该心疼一下孤了，这两日，某个小东西信香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可知孤忍的多辛苦。”
  云泱一愣，人已被元黎拦腰抱到了床上。
  云泱用力推他胸口：“你刚刚才答应过我不乱来的。”
  元黎笑道：“当然不是孤乱来，孤只是，补一个洞房花烛夜而已。”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淡淡奶香混着清幽的竹香轰然在殿内蔓延开。云泱感觉体内那股燥热感又自丹田里升腾起来，不由猫儿般露出颈间那粒朱砂痣，往元黎肩头蹭了蹭。
  元黎顺势把人困在怀中，俯身，刚准备有下一步动作，云泱忽睁大眼睛，石破天惊般道了句：“他、他好像动了。”
  元黎一愣：“什么？”
  云泱可怜巴巴指着自己小腹：“就、就那玩意儿，好像动了。”
  “……”
  元黎神色古怪：“太医不是说，那两股信香已经结了一个死疙瘩，不可能再继续生长了么。”
  “我哪里知道，总之，你刚刚过来的时候，他真的动了。”
  “……”
  元黎想，这老天爷，大约真是惩罚他第一次不上心，所以才变着法的给他使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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