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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作舟》作者：不朝
　　文案：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归的是故人，丢的却是红尘。
　　温将军家死了位庶小姐，本不算什么稀罕事，可这庶小姐死也就死了，还闹的温府鸡犬不宁，仆从们不是丧了命就是得了失心疯，当真骇人。
　　温夫人请了位道士做法，说是小姐含冤身亡心愿未结，找出那凶手为她陪葬方能让其入土为安。
　　这道士竟也知晓凶手是谁，次日就带着温家若干人风风火火上了这风岚山。
　　于是就指无辜的苦童是杀人凶手。
　　污蔑他也就算了，还要杀了他。
　　杀了他也就算了，还让他进温家当妾是怎么一回事？
　　全程懵逼的苦童：？？？

　　【小剧场】
　　当苦童嫁给温怀舟后。
　　温怀舟：离我远点，你不要过来，本少爷才不会喜欢你，给白涟提鞋都不配。
　　苦作舟
　　作者：不朝
　　文案：
　　当苦童离他而去。
　　温怀舟：夫人快回来罢……我好想你QAQ
　　当苦童回来后。
　　温怀舟：夫人最好看，夫人最棒，真香。

　　说白了就是一名渣攻把找了十年的白月光搞错了，还把白月光当替身的狗血故事。
　　前期：死鸭子嘴硬少爷攻×心如止水乖巧和尚受
　　后期：没有受就要死攻×看破红尘依旧心如止水受
　　温怀舟×苦童
　　【排雷】 1.古代ABO 有生子情节 (Alpha＝乾元 Beta＝中庸 Omega＝坤泽 )
　　2.攻前期一直喜欢的是别人
　　3.逻辑死 文笔渣 就是一篇简单的前期虐受 后期虐攻的文章 各位看官看得开心就好
　　4.追妻火葬场 必是虐文一篇 看不了虐文小集美们可以绕道哦
　　5.主受视角
　　虐身虐心替身狗血你不想要的全都有系列
　　HE 基本上日更
　　一句话简介：一个普普通通的追妻火葬场文章

　　内容标签： 生子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怀舟；苦童 ┃ 配角：白涟 ┃ 其它：


第1章 飞来祸
　　雍昌十三年秋。
　　虽是秋天，这风岚山上依旧阳光明媚，山涧波光潋滟，桃花林婆娑作响，就连不知名的花儿都格外的香。
　　当然，如果没有这些“稀客”，苦童的好心情自然更甚。
　　他望着山腰上那一条浩荡的人马，心里颇为纳罕。他自小在山上的青云寺长大，这么十六年来香客往来不断，还真不似今日这般阵势大的。
　　昨日就有一人带若干小卒前来包围了青云寺，说是那镇国大将军一家明日要来这上山为前不久刚死的小姐烧些香火，要排查一切危险因素。可叫苦童看，那一个个官兵搜查厢房的样子分明像是杀伤抢掠的山贼。
　　眼瞧着这些人快到了，青云寺的众人个个严阵以待，净空法师只身一人站在寺前，苍白的眉须下竟是愁态。苦童不知为何一向开怀常乐的师父今日也是眉头紧锁，这么想着，那些人便已经到了。
　　只见领头处是两名高大威猛的侍卫，紧接着就是三辆华贵的马车。那马车约莫有四米宽，车眉上挂的是流苏，门帘都是刺了绣的金缕，先下来的是一位秀丽小丫头，对着各位法师和尚们笑了笑，才往后牵出了一个女人。
　　她一身红色，却叫人品出了庄严之感，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细看眼下还有些许皱纹，却也看得出她的倾城绝色。紧接着又出来一位身着黛色的女子，略显年轻，姿色亦不输前一位。这女子身后还出来一位男子，面容俊俏，给人一种纯良之感。
　　那丫鬟扶着她的手缓缓下车，见着德高望重的净空法师才露出一抹笑意，净空法师却先一步上前作揖，说道：“老衲名唤净空，已在此地恭候多时。想必一路上都很劳累了，各位夫人少爷快往里头坐罢。”
　　徐凝梅颔首不语，举手投足一股矜贵的气息。那二夫人牵着自家儿子紧随其后。一进去入眼的便是那尊释迦摩尼佛像，左右两方是壁画，檀香袅袅，仔细一瞧，这壁画里可是那飞天玄女，那少女的瞳孔都是镶金边儿的，有的抚弄琵琶泪雨连连，有的腾云驾雾言笑晏晏，有的随风起舞眉目含情……怎么瞧都不会腻。
　　徐凝梅虽说去过镐平的不少寺庙，却的确没见过这般恢宏的壁画，可谓是大开眼界了。
　　她转而又在心里冷呵一声，只可惜，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待到所有人下了马车，苦童还瞧见一位手拿拂尘的白胡子道士。除去净空法师，众和尚看见这个道士都有些面露难色，世人皆知这道法虽是同宗，却不同理，而他们却直接带一个道士来佛庙，不是来砸场子就是另有阴谋。
　　苦童亦是面露慌乱，转身轻步去了后院。
　　徐凝梅进到最大的一件厢房后，二话不说就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手上还招呼着那道士一同进来，此时的徐凝梅依旧是端庄自若，缓摇那把锦绣团扇，凤眸在一旁的僧人上下打转。因她不言，随行仆从们也断然不会说一句，一时间整个厢房变得极其安静，静的本是闷热的房里更是汗流浃背。
　　那名僧人亦是有些许害怕，轻轻给徐凝梅倒了杯茶，徐凝梅也赏脸的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悠悠启唇：“你叫什么？”
　　常念忙认真回答：“贫僧名唤常念。”
　　徐凝梅似乎挑了一下眉，问道：“那……苦童又是谁？”
　　常念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虽不知温夫人找这劳什子做甚，但还是憨厚的答道：“苦童是我们这儿年纪最小的，平素不学无术也就算了，现下夫人们都来了，却不知又跑哪儿玩去了，择日我们定替夫人们好好管教一番这个顽童。”
　　徐凝梅轻笑一声，“还真是顽童心性。”
　　其实常念这话实属诓骗，因这青云寺在山上，来此的香客自然比不上山下的各寺庙，这就导致了青云寺时常整日无人敬香的状况。常念几个和尚们便总是偷偷跑下去玩，而苦童木讷单纯，整日一派勤学苦练的架势，几人不免与他心生间隙。所以，每当下山前，众人都把活儿丢给苦童干，苦童不嫌累也不抱怨，便促成几人变本加厉的恶语相待。
　　常念思来想去，也不明白这夫人究竟是何意，只干笑哂笑几声又退回一旁。
　　徐凝梅忽而想一旁的丫鬟佩儿使了个眼神，那佩儿突然出了厢门，常念断断续续听那佩儿说了些话“……传令，速将苦童奸贼拿下……”
　　常念心下骇然，赶紧对着温夫人作揖：“温夫人！无论这苦童做了何事！都与我青云寺无关！”
　　徐凝梅以为这僧人是想为他求情，可没想到只是为了撇清关系，当下笑出声，心感这和尚识趣的紧，另一位丫鬟香檀也轻笑，而后说了句：“那是自然，我们夫人宅心仁厚，不会滥杀无辜的。”
　　常念这才满脸堆着笑的忙称是，心里却咒骂那苦童当真不让人省心，要是连累整个庙了，可有他好受的。
　　忽而一名侍卫进门，说是已找到整座庙里所有的和尚，便听温夫人发落。
　　徐凝梅便带着道士丫鬟一众人等出了厢房，见着门外被绑着一众和尚，而身旁那道士只看一眼这些人便摇摇头。
　　人不在这。
　　众人正欲转身，只听一位苍老的法师说话：“不知夫人将我们绑在这里所谓何意？”
　　徐凝梅冷笑一声，秀眉上扬：“净空法师竟然问我所谓何意？去问问你那好义子吧！”
　　苦童确为净空法师自小带大的，说是义子也不为过。
　　霎时，从后院穿过来一个少年。
　　此人步调缓慢，不紧不徐，甚至悄无声息。而首先看到他的却是为绑起来的常念。
　　他大喊：“温夫人！他就是苦童那个奸贼！”
　　一旁的侍卫抢先做出反应，三五人上山把他包成一个圈。苦童却似乎丝毫不惧，看着伸向自己的长矛亦是没有停下脚步。
　　众人审视这个不怕死的少年，明知道不合时宜，却依旧被这个容貌惊到了。
　　苦童不似别的和尚那般万千青丝剃个精光，倒是用了一根朴素的木簪盘起发髻，露出整张白净的脸。剑眉怒扬，眸子平静无波，像那夜晚里沉寂的墨色苍穹，时而繁星点点，眼角还缀着一颗泪痣，极浅却与五官浑然一体。虽是男生女相却完全不似女子那般面庞秀丽，反而具备大义凛然的英气和帅气。身长七尺，却脊背□□，不卑不亢。
　　徐凝梅端详片刻，才说道：“你就是苦童？”
　　苦童正直视温夫人，也不说一句话，只是点了点头。
　　徐凝梅忽然字正腔圆的大喊：“所有人听令！部分人将其绑起！剩余人在后院生火！”
　　净空法师当下大惊失色，赶紧问道：“温夫人您究竟做甚！”
　　徐凝梅转身看向他，一张艳丽的脸庞上都是愤怒：“方丈竟然问我做甚？我可想问问你们这青云寺扣押我温家小女的魂魄做甚！”
　　净空法师闻言骇然，竟被噎着说不出话了。
　　的确，自己此生做过最违背天理的事情就是将温怀澜的魂魄留在世上。虽说只是答应她仅留七天，却到底是阻碍了天道间的自然轮回，于出家人而言定是不义之举。
　　徐凝梅看到净空的反应就知此事并非有假，当下，那手拿拂尘的道士便接上话；“净空法师，你身为一方寺庙的住持，却不让温小姐进入轮回超生，你这又是有何居心！”
　　本是一直沉默的苦童却说话了，语气清冷，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徐凝梅，却像是对道士说话：“怀澜曾经与我说有未完心愿，是我求着师父将她留在世上七天的，凡事便冲着我来罢。”
　　那高道士立马将拂尘指向苦童：“正是温小姐还有未完心愿，所以我今日来便是替她讨回公道的！”
　　苦童的双眼在俩人之间来回扫视，只觉得怀澜生在这样的家里当真可怜。怀澜本是温家庶女，自小在温家长大都没有一个人真的待她为小姐，受人羞辱不说，世家贵族都无人与她为伴。可在怀澜死后，这温家人一个两个却过来为她“讨回公道”？当真可笑。
　　苦童脑里突然闪过一个可能，脱口便问了出来：“怀澜可是还在贵府上？”
　　一众人眼神慌乱，竟叫这奸贼说中了。
　　五日前温怀澜下葬，次日便死了两个温府的仆从，又过一日，竟死了温怀霖曾经的奶娘。这下，温府上上下下都变得人心惶惶，唯恐这种事儿就落到了自己头上。温夫人自然也觉得玄乎，赶紧叫了高道士前来探个究竟，得知温怀澜的魂魄的确还在世上，即是这青云寺之上。
　　苦童暗自叹口气，只觉得怀澜早日投胎也是好的，总好过和这些披着羊皮的狼同流合污。
　　他兀自说道；“温夫人还请回罢，怀澜定不会还在府上了。”
　　温怀霖若有所思，眉头紧锁：“你又怎知怀澜不在了？”
　　苦童忽而看了眼外面的天，“我刚送走她。”
　　余下几人面面厮觑，并不只此人所说是真是假，但是徐凝梅唯恐那死丫头还会回来，今日便是给她了解一个“心愿”罢……
　　苦童却还在看着茫茫天空，他忽而想起了那些日子怀澜上山找他的日子，他俩一个是庶女，一个是弃子，无人理会也无人关心。正因同年同岁，怀澜便将他当做唯一的好友，他俩虽一男一女，却不会因此心生间隙，更不会做出任何逾距之事。
　　他隐隐猜到了，这些人不过是怀疑自己是杀害怀澜的凶手，却也不明白该如何解释。
　　因为，这权贵真要定你罪，说再多的话也是徒劳。
　　徐凝梅看着他的样子，只是冷笑一声，“你可知怀澜可是如何死去的？”
　　苦童眼睛微微挣大，似是终于回神了，看着徐凝梅的眼底多了些星芒。
　　徐凝梅却不看他了，良久后才说出话：“怀澜，可是活活被玷污死的……”
　　苦童平静的脸庞终于出了一丝裂痕，眼里有三分疑惑，却有七分震撼。
　　他竟是不知道……不知道怀澜是此等死法！
　　因为怀澜当初骗她说是不小心坠入了山崖的溪谷，撞上了坚硬的磐石，所以才死去的，竟没想到……苦童深深地叹口气，像是为她鸣不平。
　　徐凝梅时刻关注着他的表情，只觉得此人演技竟也如此斐然。便看着高道士说道：“高道长，你来说罢。”
　　这高道士清了清嗓子，端的一派高深莫测的样子：“半月前，四小姐当日就来此庙，且莫说一定是你这奸贼杀害的，只是那日四小姐受辱后被抛在梦香楼后街，仵作发现四小姐的□□被放进一朵桃花……”
　　这高道士似是有些不太好意思继续说，又咳咳两下才继续：“众所周知，镐平郡没有一棵桃花树……可是这风岚山，就不一样了。”
　　风岚山有遍地的桃树。
　　似乎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但是只有净空法师和苦童知道，这并非是他所做的事情。
　　“而我今天，除了要为四小姐超度，更要让你随她陪葬！”
　　这老道士很有一套，来之前就与温夫人说过，若要小姐的冤魂更好超度，需将凶手活活烧成青烟为小姐的路上挡去其余邪祟，二来是为了让其知道余孽已抓，心事了解后才能一帆风顺的上路。
　　苦童只觉得眼前一黑，突然被几个人绑起来，甚至他都忘记了该如何反抗。
　　当他晃过神来，竟然已经被绑在了木架上，下面是层层柴火。苦童慌了，拼了命挣开绳索，却只会让自己的手腕勒出鲜血。
　　他想要张开嘴大声解释，却被层层热浪和黑烟呛了喉咙。他只能循着本能转动手腕，试图能找到一线生机。
　　可是带给他的只源源不断的满血流淌。
　　忽而，众人在漫天的黑烟中尝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山茶花香。
　　正当众人不知这味道从何而来的时候，全程未道一句话的二夫人方含情闻着这味赶紧大呼一声：“快停下——”
　　“他是坤泽！”


第2章 良辰夜
　　“他是坤泽！”
　　方含情这句话声音虽不大，却犹如一颗平地惊雷，吓得这些人赶紧对着烈火浇水。
　　苦童先前是热得迷糊，现下又被接踵而来的水浇的浑身发抖，却也清醒了不少。
　　他倒在木柴的残骸下久久不能平复，衣袂被烧得近乎没法蔽体，腿上臂上满是烧伤，目光失神，却也是在为自己劫后余生而感到庆幸。
　　众人看着倒在烟灰的苦童，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没有上前来扶起这个孩子。
　　这时，只有方含情泪雨连连地上前走来，也不怕满身黑灰的苦童会弄脏她的衣裳，反而让其靠在自己的肩上，用帕子细细擦拭熏黑的脸颊。
　　苦童迷糊间看到这名绝美的女子，只怕是天上的仙子要来带走自己了，好在自己来的是这天上，而不是那黑暗的阴曹地府……想着想着，苦童竟释然地笑了。
　　方含情看着如此懂事的孩子，双眼又红了。
　　她叫着侍卫把苦童抱回房里，好在随行的还有一名温府的大夫，给他擦了药水又包扎了伤口，苦童这才有了点意识。
　　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憋了半天才说出一个沙哑的：“你……”
　　方含情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浅笑地对他摇摇头：“孩子，先休息吧，过会儿我会来给你解释的。”
　　苦童乖顺地点点头，眨眼的样子让方含情不禁又摸了摸他的头。
　　待到他睡着后，方含情就来到了另一间厢房，果不其然，温家若干人等都在这候着她。徐凝梅正在煞有其事地对丫鬟们说道：“这苦童还真是来头不小，一把年纪的老骨头要护着他也就算了，就连咱们二夫人怕是也想收他当义子吧。”
　　几位丫鬟哄堂大笑，徐凝梅像是这才发现方含情，脸上都堆着笑，眉宇间却有几抹忧愁：“哟，妹妹回来了？那苦童可没事吧？”
　　方含情笑着摇摇头，思索片刻，还是将心里所想的问出来了：“姐姐，妾身有一事相求。”
　　徐凝梅似乎并不以外，反而还调笑地问：“不会真要收他为义子吧，不过这也没事，一家人，凡事都好商量。”
　　方含情讪讪地摇头，嗫嚅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怀舟……是乾元对吗？”
　　霎时间，厢房里安静似乎只剩下方含情的心跳声。她明白，温怀舟是徐凝梅的心头肉，可是也是温府唯一的乾元。而她的想法也非常单纯，坤泽一直是整个社会的“稀罕物”，权贵世家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乾元子孙，却几乎没有一个坤泽。甚至她都知晓温正霆和徐凝梅都在暗地里为温怀舟觅过坤泽的下落，却始终寻不到。
　　而她今日看到了苦童。那个孩子包含了坤泽几乎所有的优点。
　　单纯，正义，还有无与伦比的美貌。
　　他应该活下去，不能含冤而死。所以她才想到这个下下策，唯有温夫人认识到苦童的重要性，方就一线生机。
　　徐凝梅紧攥手里的杯子，杯子里的茶呈出片片涟漪，正如她此刻的内心并不平静。
　　她身为一名中庸，自嫁入温家以来倚仗娘家的财力才得意稳居正宫之位，却因半路杀出这个所谓的坤泽享尽了温正霆的无限宠爱，心里自是嫉妒了许多年。但是，因她生出了作为乾元的温怀舟，自然也是希望能够给怀舟觅得一个给自己开枝散叶的坤泽。
　　可在她眼里，坤泽仅限于坤泽，除了开枝散叶以外的想都不要想。再来，她对苦童就是凶手这件事深信不疑，所以亦是不想和此等奸贼助纣为虐，只怕养虎为患。
　　思及此，徐凝梅便放下了茶杯，扬起一抹笑：“妹妹的意思，我自然明白。但是可别忘了，琛玥郡主可是定了要来咱们家的。”
　　“这坤泽啊，既然真要娶进门我自然无异议，可是这也就是个当妾的命。”
　　方含情当下面容惨白，只觉这话字字珠玑，像是一把刀子在她心里狠狠地戳。但是她只能轻轻地点头，把这一切委屈吞进肚子里。
　　坤泽羸弱，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一干人又浩浩荡荡的走了，也浑然不问苦童的意见，只有方含情在临走前为他解释了为何他会产生此等身体变化，并告诉他让他出嫁亦是无奈之举，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
　　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苦童在心头咀嚼这句话。
　　余下的日子里，只是偶尔有个温家的仆从前来通知报信。无非是婚期定在何日云云，还时刻告诫着苦童到了温家可要守好规矩。
　　庙里别的僧人现在见了苦童也视作无物，有那么一两个像是常念看到他也就讥笑他两句嫁入将军府了可别忘了弟兄们。真心实意关心过他的也就只有净空法师，安慰他说这是一个沉冤昭雪的好机会，不妨查清怀澜的真实死因，也好还给自己和她一个公道了。
　　九月三十日这天，果然晴空万里，苦童坐在那方轿子里，今日这净空法师仿若一夜苍老，竟是真的将苦童当做亲儿子养大。
　　他苦口婆心地拍着苦童的手，濡湿着双眼说了一句：别怪师父我说不了一句好话，但是你可要给我记着，万事皆忍耐，这种权贵世家，我们得罪不起。
　　苦童也在轿子里苦笑的回忆起这句话，虽这话说的残忍，但世道确是如此。
　　四名抬轿人闷声不响，抬这骄子摇摇晃晃，苦童几次想知道路程到哪儿了，每次掀开头盖却看不到外头。只是感受到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沉，苦童竟迷糊的睡过去了。
　　几个时辰后，一个朴素的小轿从温府的侧门抬进，又踏过几个长廊几个门槛，已经到了庆泓苑。
　　几人陡然把轿子放在门口，却是吓醒了轿子里酣睡的人。苦童心知这定是到了，赶紧正襟危坐，只看见其中一个抬轿人掀开帘子一角，轻声说道：“主子，下轿了。”
　　苦童猫着腰出了轿子，天色果真已是漆黑一片。只是却是抑制不住好奇的掀开盖头看了看四周的景致，也不禁在心里感叹一声。
　　他心知这儿是偏室，却也觉得颇为雅致。堂前两边种着两株海桐，被秋风吹得叶子泛黄，庭院却被打扫得极其干净。那飞檐斗拱上坐着两只螭吻，门上挂着两扇竹帘，里面映出些许火光。
　　门前守着两名丫鬟，一名仆从，似是这才见着苦童，看着他掀开了盖头更是骇得赶紧阖上了。说了句见过主子却都没等苦童做出什么反应，便急匆匆拉着他就进了屋，说是二少爷等急了，再不来可就得走了。
　　求之不得。苦童在心里腹诽，却也只能顺从。
　　进屋后便被这满屋子的烛光映得暖和起来，可是除此之外，苦童还闻到一股难闻的气息。
　　酒味。
　　苦童想起来庙里曾经住着个酒鬼，整天不修边幅的吃吃喝喝，头发乱糟糟也就暂且不提，肚腩都像怀孕八月那么大……这么一想，苦童不禁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夫君”心升嫌弃。
　　这俩丫鬟把自己放在床上坐好后就转身离开了，还不忘把大门拉好，一下子就让房子里安静下来。他听见一个咕噜灌酒地声音，而后传来一声声虚浮的步伐，向着他走开。
　　苦童抓紧了一旁的锦被，心脏也砰砰的跳，竟是莫名其妙的慌张了。
　　这人丢掉手上的酒壶，又听到衣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苦童猜测他该是脱掉了自己的外衣。忽然眼前的那方地上出现了一双脚，苦童的心脏也快跳到了嗓子眼。
　　不知为何，他骨子里就是害怕温家的人，这个从未谋面的也不例外。
　　温怀舟一把掀开了面前这个少年的盖头，被逼成婚的怒气即将就要溢出胸腔，却在看到面前此人的的脸怔愣了。
　　即便他现在喝了整壶的酒，也依旧能辨别出此人容貌一绝，那双眸子，那张唇，还有右边眼角的浅痣……当真像极了那个人。
　　温怀舟喃喃地唤着一个人名，说罢居然还扑到苦童的身上了，他当下骇然，却也没有推脱，反倒是侧耳朵倾听温怀舟所唤名谁。
　　“白涟……”
　　苦童这下才听得清了，在心底暗自记下了他的名字。解决完自己的好奇心，这才分心瞧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即便一向不论美丑的苦童，也不禁多看了两眼。面庞棱角分明，虽然此人眉头紧锁，却算得上乌黑浓密，鼻头高挺，薄唇微微吐气，竟是靠在苦童肩上睡着了。
　　这是一张极为标志的薄情脸，竟也生的颇为俊俏。
　　苦童茫然地盯着肩上这人，除了得出这个结论以外，还让苦童多了些异样。
　　这人，怎的有些面熟……
　　但是苦童向来不会深究其因，下一刻，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便被苦童抛之脑后了。他小心翼翼的将此人放倒在床上，虽就这点功夫却也让苦童汗流浃背。
　　也不知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重……
　　苦童暗自摇头，自己脱了衣裳便缩在一边，竟是没有挨到温怀舟一分一毫。他从未睡过如此舒软的床，这新婚夜便是翻来覆去过去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初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苦童的脸上。他迷糊地睁眼后发现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苦童下意识摸了下一把身旁的温度，估摸着此人离开已久。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有面对那些尴尬的场面。
　　适时，两位丫鬟敲了两下门便兀自进来了。两位丫鬟生的也是不错，一个俏丽一个恬静。那位俏丽的颇为活泼，进来后眼睛就笑成一刀弯月，还说着自己名叫燕英，也不管另一个是否说话了，抢先介绍那位恬静的名叫燕华。
　　苦童木讷的点点头，良久后又忙向她们介绍自己……
　　两人却笑着打断他了，她们自然知道主子的名字叫什么。又说现下要帮苦童更衣洗漱，吓得苦童赶紧摆手说不用了。
　　苦童并不知晓宦官世家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们都是被仆人伺候长大的，只觉得两位女子为自己宽衣解带有悖常理，便让她俩不用伺候自己，出去候着便是。
　　两人面露迷惑，但是主子既然如此说了，便只得照做。苦童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脱掉了，又从柜子里挑了一套低调的衣裳穿在身上，这料子舒适服帖，且做工精良，从未穿过这般好看衣服的苦童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弄脏。
　　而他此日清晨，便是要给那日差点烧死自己的温夫人敬茶。


第3章 起风波
　　苦童到了慈沁苑的时候才知晓自己那偏院不过小巫见大巫。这里门前种着大片月季，两旁是两株阿娜多姿的梅花，长廊对面就是一方水池，池心伫立一座高亭，屋舍四面皆是，竟有一个青云寺那般大。
　　他低顺地收回目光，步履匆匆进了大门。
　　只见屋内四周皆是女眷，正位坐着的便是那位蛇蝎心肠的温夫人。
　　还未走近几步，温夫人左手边的老妇忽然呵斥苦童说道：“跪下！”
　　苦童吓得浑身一颤，却也悠悠地跪下了。
　　“你可知错！”温夫人右边那老妇紧随其后。
　　两人具是怒目圆瞪，活要给苦童瞪出两个窟窿。
　　苦童茫然地摇摇头，对着中间泰然自若的温夫人以示疑惑。
　　“进了我们温府，就要守好这儿的规矩。看看外头的天都多亮了，说是日上三竿都没人不信吧！只怕夫人这杯茶哟，到了晚上都不见得来哦！”这殷婆婆性格极其泼辣，语气甚是夸张，嘴巴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末了还对苦童劈头盖脸的狠骂一通。
　　昨夜被那软床绕的一夜未眠，虽是晚起了点却也不过寅时，远不及“日上三竿”那般夸张。苦童被骂的憋屈，涨红了一张脸却有不知如何反驳，可是师父只教过他做人应当虚怀若谷，而不是以牙还牙。
　　的确，雍昌民风开方，男子同男子成婚已是屡见不鲜，许多陈年旧俗早已随着时光埋汰，温家家风早已不似从前那样繁琐迂腐。而且，若是这妾室不来向大夫人敬茶，也无人会真正去怪罪此人。
　　只不过是那日她忽然告知温怀舟要纳妾的消息，气得这小子整日不落屋，在梦香楼里整日花天酒地，活要气死徐凝梅了。却也思儿深切，本想昨日好不容易在家睡了一日，今日又走了，气的徐凝梅满肚子气无处可撒。
　　今日看到这刚过门的媳妇更是气绝，只把自家儿子怨恨她的气撒在这无辜孩儿身上。这俩嬷嬷也是狠角色，上来就把苦童里里外外批了一顿，温夫人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里却是舒爽多了。
　　苦童却不懂这些深宅大院的管教，临近出门时那燕华燕英也未说一句不合礼数，便以为这一身打扮并无大碍。
　　其中那名殷嬷嬷先是上前一步，“主子，老身念做您是初犯，定会从轻发落，可这戒尺无眼，下手狠了还请多担待担待。”这嘴上说的是道歉的话，可那怒目圆瞪的眼珠子却是瞒不了她的。
　　苦童忽然慌了，看着身边的这些人企图得到一些救助。
　　那温夫人见他这样心里都乐开了花，可表面上还要装作一副不忍心的样子，于是她忧愁地望着殷嬷嬷说：“这孩子年纪尚小，打个二十板子意思意思就得了。”
　　这下屋内的大主子都发话了，几位仆从岂有不行之理。那佩儿檀香上前就来制住苦童，那另一位陈嬷嬷手劲极大，擒着苦童的两只手心向上。
　　苦童纵使有再大的力气也挣不脱这几个擅在温夫人手下教训人的狠角色，这么想着，那木制戒尺就打在了自己手心下。
　　一记，两记，三记……
　　这殷嬷嬷一下更比一下重，原是苦童这种粗事干的多的双手都耐不住这般疼痛，不自觉轻叹出“嘶嘶”的声音。
　　漫长的二十板子终于停下，苦童只感觉自己的双手火剌剌的，不仅如此，还肿成大大小小的包。见此状况，身边这些丫头嬷嬷才放开他，其中那个丫鬟檀香还“好心的”帮助扶他站起来。
　　这才刚站起一会儿，陈嬷嬷又紧随其后。端着热茶就让苦童敬给温夫人，可是刚打肿的手连杯子都快捏不住，更何况还是这温热的茶杯。
　　苦童拿杯的手微微颤抖，这一路上撒出了不少水。虽是温水，洒在刚打过的手上无疑是火上浇油，好在苦童咬紧牙根忍住了。可这陈嬷嬷偏偏让他重来，说是这么颤的手撒了这么多水，还想让大夫人喝些什么？
　　于是苦童只得重来，一次，两次，甚至三四次，指头逐渐快包不住手心，手心也开始泛紫的时候，这些人才善罢甘休。这殷嬷嬷还说，苦童在这深山里长大的定是礼数尽无，让他日后都来此地与她学习。
　　苦童只得应允。
　　徐凝梅喝着这口“来之不易”的温茶只觉通体舒畅，看着苦童的手愈来愈紫，也不好让这刚过门的在自家府里缺胳膊少腿的，命殷嬷嬷给他安排一名大夫看看。
　　这大夫正是殷嬷嬷的亲侄儿，正好乘着这次机会把他引荐出来。徐凝梅对此并无异议，颔首就让他们下去了。
　　直到苦童回到那偏院后，第一件事就把身上的这件衣裳换了下来，即便如此，膝盖处还是脏了大片，虽说这样的一身衣服在温家不过比比皆是，但苦童自小在庙里长大，清贫的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于是忍不住心疼了好久。
　　也正在这时，那大夫来了。
　　此人看起来煞是年轻，估计就比苦童大个几岁，玉树临风，彬彬有礼，看得门外那燕英都春心盎然。封清河原想行礼，可这苦童从未将自己高看一等，赶忙扶起他。封清河自然也看到了这双肿的不成样的手，不禁皱起了眉头，人人皆知知大房那边待人极狠，却也不料这般狠毒，当下唏嘘不已。
　　他在苦童的伤口上轻轻抹些药水，末了又叮嘱些不宜沾水等事宜。
　　苦童对面前这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男人很有好感，一来他文质彬彬，不似这宅子里别的人那般鲁莽轻浮；二来他为人和善，待他极为有礼。一听那话便忙答应了。
　　等苦童手上好了个大概后，苦童每日便是卯时就跟着殷婆婆学礼，明面上说“学礼”，却也就是帮着殷婆婆做些苦活，可这苦童也不是等闲之辈，自小就在庙里做习惯了，凡事都做的甚为麻利。
　　可这下人们却越发不把他当人看，反倒将他与一个爱干脏活儿的下人无异，连那燕华燕英都趋之避之，唯独那封清河待他如常，除了例行来给他换药，却发现了不少新伤。不是手心手背，就是小腿膝盖，双手手腕上还有一条狰狞的疮疤，不知从何来的伤，他本人倒是不甚在意，却叫封清河看的触目惊心。如此以来，对他越发怜爱，偶尔还会带些民间的吃食给他。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去了十天。
　　今晨朝露未晞，镐平郡似是被墨色晕染，灰蒙蒙的薄雾伴着深秋的寒风，树梢的黄叶簌簌散落，随风飘扬。苦童却照例去了慈沁苑，可是今日传唤他的不是殷嬷嬷，而是温夫人。
　　温夫人废话也不多说，开门见山就给苦童下达一个命令。
　　把温怀舟叫回府。
　　徐凝梅先前的确派过不少小厮让其回府，但也没有一个真真切切给他叫回来了。她原想温怀舟正在气头上，在外头玩两天也是好的，却不想这一玩就是二十天，这可急坏了思儿深切的徐凝梅。
　　她甚至动过心思亲自寻他回家，可那温怀舟去的可是风月场，自己既是女子又是温家的大夫人，叫人怎么想都不合礼数。于是殷嬷嬷便使出一计，让那苦童替她去梦香楼。
　　徐凝梅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说温怀舟要是回不来，自己也不消回了。
　　苦童乖顺的点头应允，心里头却在暗自叹气，还真是什么坏事都落在自己头上了。他寻了院里的小厮阿昀为他引路，阿昀为人老实敦厚，不似燕华燕英这般圆滑，待他尚且不错。
　　阿昀一听要去梦香楼，眼睛都直了，撂下手中的活就跟着去了。苦童这还是第一次逛镐平的十字街，看哪哪稀罕，大有目不暇接的样子，但他没有停在哪里驻足片刻，一心还记着温夫人那劳什子的事儿。
　　走了不过半个时辰，这青楼竟是到了。这温夫人也没有告诉过这家青楼究竟是什么名字，阿昀一听便知是那最大最繁华的梦香楼。可是苦童并不知，现下他看着这牌匾忽而大惊失色，想起了尸骨未寒的温怀澜！
　　妹妹尸骨未寒，兄长却在里面醉生梦死！
　　不消片刻，苦童便已恢复平静，只觉得这温家已经没什么让他稀罕的事儿了。
　　虎豹不堪骑，人心隔肚皮。
　　心里虽是这样想着，脚步却已踏进。
　　而这心心念念进了门的阿昀早已被这浮世乱花了眼。这梦香楼有上下六层楼，下方是简单的酒席，人们在此觥筹交错，贻笑大方。楼里正中心用红纱架着一支大圆鼓，竟是用来供姑娘们跳舞的。而那纱，从中心连着四周向上延伸，竟是直接通上了醉梦楼的屋顶。何方门前皆是鼓乐升平，欢歌载舞。虽这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却夹杂些许胭脂水粉的女子气息，也叫阿昀为之一振。
　　阿昀正欲拉着自家主子上楼瞧瞧，却发现苦童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阿昀骇然失色，赶忙扶起苦童坐在一旁的空位歇息。休息片刻后，苦童稍微好了些，实际上他亦是不知为何忽而头晕目眩，但是想着一分钱没花就在此处歇息，脸上就躁的慌。
　　适时，身后传来一声音：“两位公子是来吃饭还是来玩乐呀？”
　　老鸨方才便已注意到这一黑一白的两位少年，只是瞧见那白衣少年似乎脸色苍苍，便也不好前来驱赶。
　　那少年转过身后，老鸨霎时眼前一亮。
　　苦童缓缓站起身，对其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是来寻……寻一个人的。”
　　那老鸨当时兴致缺缺，这种人她在青楼里没见过一两百也有个三五十了，总不是丈夫来此地消遣，妻子捉奸云云……她瞧见这公子，倒是极有可能是妻子那一身份的。
　　老鸨却还是耐着性子问他：“公子要寻的姓甚名谁，我许是知道。”
　　苦童方才差点忘了那厮的名字，绞尽脑汁才吐出了几个字：“温怀舟……可是在这？”
　　老鸨当下骇然，温公子孰人不知孰人不晓，温大将军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三少爷，又是在百花丛中出了名的主，长的俊俏且又出手阔绰……这老鸨突然有个大胆的念头，此人莫非是那温公子刚过门的小妾？！
　　她不禁重新审视此人，怪不得这公子生的如此俊俏，原是一名坤泽……可是梦香楼的人都知道，这温少爷暴戾倔强，可不是这么一两个人就能打扰人家的美梦的，但这坤泽却又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一向能说会道的她也不知该如何当那和事老，不禁陷入两难境地。
　　苦童似是看出了她的纠结，便乖顺地蹲在屋子一角，对她说道：“不必管我，我在这等他便是。”
　　这下老鸨是对那劝说的话是真说不出口了，只是干笑两声便去了楼上。
　　这青楼里甚是鱼龙混杂，有不少人看着这角落里白净乖巧的苦童起了色心，却都被阿昀一一阻拦。这苦童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主，不懂这些人为何频频向自己走来，又频频被赶走，全当一个乐子消遣了。
　　可是久而久之，苦童忽感头晕眼花，全身燥热不已，双脸绯红，身后那处竟也悄悄淌出水……
　　梦香楼所有的乾元，都在此刻闻到了一股清幽淡雅的山茶味。
　　这味虽极其清淡，却让闻到这味的乾元血脉贲张，双眼爬满红血丝，沉寂已久的身体都在叫嚣着一个事实。
　　这是一只坤泽。
　　甚至是一只未被标记过的坤泽。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有肉肉了 没错 我的剧情开了火箭_(:з」∠)_


第4章 意正浓
　　这里是整个梦香楼最大的厢房。别具一格的楼兰装潢，透着一丝神秘。弯躬的天顶上画着一个个赤身/裸体的西域人，身姿卓越，颇为曼妙。而在一层层薄纱笼罩着床上的两人，一名英俊潇洒，器宇非凡，一名白皙清秀，眉目传情。俩人此刻正在耳鬓厮磨，是一场风雨欲来的前兆。
　　而此刻，外头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可是温怀舟毫不理会，继续两人暧昧的动作。白涟红了脸，却还是推了推身上的人，说了句：“三爷还是起来开个门罢，万一是什么急事呢？”
　　当然，倘若白涟知晓外头究竟发生了何事，定是不会放他离开一步。
　　温怀舟却还是没有理会，沿着那如玉的脖颈……
　　白涟奋力把他推了起来，虽然身上都开始泛红，却还是拉回了一丝理智。
　　一来是外头的敲门声当真煞风景，二来是温怀舟那可恨的体力，这么多天来每天基本上都拉着他干那档子事……白涟的身姿也算极品，却到底比不上那传说中的坤泽。
　　温怀舟臭着脸起身，套件衣服就匆匆前去开门。他虽已在这梦香楼的上房住了半月有余，每天和白涟翻云覆雨却仍旧不算痛快，但是看着白涟近几天痛苦的神情也只好减少许多次数了，却还是……
　　还是精神亢奋，像个无法思考的牲/畜，见着喜欢的人就想大/干一场。
　　老鸨自然知道此次前来定会扰了这位爷的清梦，必是少不了一顿骂，可是若与刚才发生的那事儿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温怀舟开门后果不其然是一张英俊的臭脸，可这老鸨早已打好了腹稿，上来便先行一步。
　　“三爷，您先听我解释。大事不妙了！夫人进入发情期啦！”
　　温怀舟甚至想不起这位所谓的夫人究竟是谁？冷呵一声正欲关门，却忽然闻到一股香气。
　　沁人心脾，馥郁芬芳，清幽淡雅的坤泽发情的山茶味。
　　温怀舟突然愣住了，他感到身体各处都发生了变化，心脏也好，手臂也好，身下那处也好，便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是任何一个乾元对坤泽的本能。
　　温怀舟突然定住了，似是贪恋这个香气，也是为恋人在内的纠结，可是任凭哪一位乾元都无法抗拒这种气息。
　　这是求/欢的气息，芬芳，浓郁，却就是让人无法忘怀。
　　忽而，温怀舟的脑内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绝对称得上国色，眼角又点着一颗朱砂痣，却并不似白涟天生妩媚，反而干净纯粹，睡着的双唇微微吐气，身体蜷缩成一只虾米，窝在自己的身旁却从未碰过他。
　　那时，温怀舟怔愣的观察他很久，觉得他像白涟却又不像，这么想的时候，手指却先一步触上了他的脸颊。
　　柔软，细腻，甚至带着一丝圣洁。
　　等这温怀舟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一个劲地向那个方向跑去了。他知道那个坤泽在哪里，这里的乾元也知道他在哪里，都站在他的门口争先恐后地锤门。
　　温怀舟顿时怒从心边起，狠戾的双眼染上一抹殷红色，霎时间，堵在苦童房门的那些乾元们像是受到一层无形气压被迫躬身，一个个看着温怀舟的眼神变得恐惧甚至敬佩。
　　这么纯粹的人，只能是我的。
　　后来温怀舟一个闪身就进了门，竟是这一丝一毫的山茶香都不想放出来。
　　床上的苦童早已被折磨的失去理智，衣襟微微拉开，喉咙还像烧了火那般难受，偏生这榆木脑袋的阿昀在旁边连杯水都不晓得给他倒，只顾着堵那哐哐响的门。
　　这时，苦童身心难耐，一直到此时也想不清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是脑子里犹如一滩浆糊，却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温怀舟进来后，本想直奔床上那位美人，却被身旁一人阻拦住了。
　　阿昀因是新入府的，不识得这位大名鼎鼎的温三少，只把此人看做一个极有能耐的登徒子，一把抓住这人粗壮的手臂，这也就罢了，竟还不知死活地大喊一句：“这位公子请快出去罢！我家夫人可是温府的人！三少爷可就在这里呢！”
　　温怀舟：“……”
　　阿昀：“……？”
　　下一秒，阿昀被丢出了房间。等他缓过神后才爬起来赶忙拍门，一旁一个乾元于心不忍的提醒一句：“新来的吧？温三爷要的人你还敢抢？”
　　阿昀顿时吓得动都不敢动了，迟钝的转着头问道：“你说谁？！”
　　这温怀舟都进了屋，哪还管的了这外头有个人在哭天喊地喊他的名字。他只晓得他的坤泽居然在发情的时候屋里“藏着”一名中庸，可真让他气的牙痒痒。
　　他带着一身醋味压上了这个白衣的少年，只觉得此人果然适合白色，竟比新婚那夜更加俊俏。苦童感到身上有人，吓得他赶紧推搡了几个来回。
　　温怀舟本就在气头上，苦童并不知道这个乾元此刻的占有欲近乎达到顶峰，而这个动作无疑是一条导火线，轰然烧着了温怀舟整个理智防线，霎时，释放出大量的气味。
　　这气味清冷凛冽，苦童被这个气息包围的时候犹似整个人泡在高岭雪山的冰泉，从未接触过乾元气息的他吓得浑身一颤，拼命找地方躲藏，还没思考这小脑袋就钻进了一旁的被子里。
　　温怀舟更是气绝，一把拉出他就问：“你躲什么啊？！”
　　结果满腔的愤怒却在看到坤泽泛红的眼眶烟消云散，傻愣的温怀舟还轻抚着他的脸颊，嘴里居然还破天荒地结巴了：“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我不是故意吼你的，都是那个……对，那个中庸，他霸占了我的位置，所以才……”
　　苦童虽被发情期扰的一片混乱，却没有真正像温怀舟那样完全失去理智，看着那个盛气凌人的温怀舟，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温怀舟见他没了反应，气自己怎的如此不稳重，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哄自己的坤泽，急得坐起来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苦童：“……”
　　实话说，当他看到温怀舟这个举动的时候实在被惊到了，他也看得出面前的这个男人有些失控，可是看着温怀舟做出了自己一直想对温家人做却做不出来的事，心底深处也多了些舒爽。
　　不自觉，那一直不苟言笑的脸上，漾出了一抹笑意。
　　温怀舟看那个笑，竟是看痴了，终于读懂了诗书里“如沐春风”的感觉了。
　　他抬起手掌对着自己的左右脸又是两巴掌，末了还定定的看着苦童。
　　苦童：“……？”
　　得不到奖赏的温怀舟就像个失去糖人的三岁小孩，委屈极了，还想抬手给自己一巴掌的时候苦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因为还在发情期的缘故，喉咙还是沙哑地说不出话，那温热的手掌也在微微颤抖。温怀舟只见他轻轻摆头，以示他不用再打自己了。
　　温怀舟果然没打了，但是对着苦童又是一个狼扑，这下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了了，舔了舔他脸颊那颗痣，又像个饿狼一样对着苦童的脖子就是一蹲猛啃。
　　苦童只觉得全身都被他这一下弄得酥麻不已，虽说苦童对这方面的知识少之又少，却也知道温怀舟在做什么，只觉得常年在庙里住着的苦童心里甚是不舒坦。
　　别人都是晚上做那档子事，可自己居然……
　　可温怀舟哪给他机会开岔？抓紧苦童的双手就把他思绪拉回。
　　……
　　苦童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株浮萍，在温怀舟的猛烈攻击下被撞得支离破碎，只知道哭和迎合……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悄悄落下，弯钩的明月却缓缓出现在了天际。
　　夜，才刚刚开始。


第5章 寻故地
　　苦童又一次梦到了那位少年。
　　说是位少年，自己在梦里也不过五岁。而那个少年却比他高上半个头，总是带着一脸醇厚的笑问他想去哪儿玩，苦童懵懂地摇摇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却总是模糊一片。
　　这少年肆意地笑了，拉着他跑过镐平郡的大街小巷，明明是如此繁华的街道此刻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苦童心里有些发怵，却还是跟着这个少年跑出了城门，来到了熟悉的风岚山脚下。霎时间，白昼被黑暮笼罩，竟是瞬间到了夜晚。
　　可那少年还不知疲倦地拉着他跑上山，原是一片芬香四溢的桃花林此刻却被灰雾笼罩，远处还有一声声狼嚎，多了一份诡谲感。
　　苦童心里害怕，拉着前头的人让他别走了，过了好久才慢慢停下脚步。那个少年转过头来，还是对他笑，却颇为慎人。竟然开口说了两句话，声音十分清冷平静：“你不要嫁给那个人好不好？”
　　苦童不知此人怎么就知道自己日后会嫁给一个男子，张开嘴却发现说不出话。那个少年又笑了，笑得非常刺耳，桃树的叶子梭梭作响，像是随着他的心情而变化。
　　那少年阴恻地抬起脸，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瞪大的圆眼流出鲜血，声音更为诡异：“他会毁了你的……他会毁了你的……”
　　说罢仰天长笑，面目变得极其狰狞，“只有我不会伤害你！只有我！快留下来陪我吧！”
　　苦童吓得猛然睁眼，梦里的恐惧却久久无法驱散，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他看向四周，果然还是在醉梦楼的那间厢房里，苦童这次首次发情，也就持续了三天而已，可这三天里温怀舟可算用到极致了，花样百出不说还一直压着苦童巫山云雨……思及此，苦童的脸颊却依旧燥得慌，只觉得自己真真是画本里那昏庸无能的皇帝，干尽了龌龊腌臜之事。
　　虽然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欢/爱的痕迹，可是自己身上和床单却出奇的干净。除了身后那处极为不适以外，还让他更不适的就是这空荡荡的心，像是渴求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冰凉的气息。
　　这一场发情期后，温怀舟除了给他留下颈后那个残缺的疤痕以外，竟是连些许安抚性的气味都不曾留下。
　　苦童出神的望向窗外，眼里三分困惑，七分却是释然。似是觉得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也不错，不逾矩，不干涉。
　　阿昀提着一桶热水进了屋，刚进屋就看到昏睡两日的苦童醒了，顿时喜笑颜开：“小的刚给夫人打水去，回来发现夫人竟然醒啦！身体可还有不适？”
　　苦童茫然地摇摇头，还带着些许迷糊：“我是睡了很久吗？”
　　阿昀闻言赶紧点头：”夫人您何止睡了很久，您可是睡了整整两天呐！”说着，两根手指还比了个“二”的样子。
　　苦童听罢却是极为震惊，似是对此并无所觉。
　　阿昀似乎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三少爷和小的说了，这是正常反应，让夫人莫要担心。”其实温怀舟的原话不过是，他猜到苦童这身体经历过这茬估计会昏睡几天，也莫叫醒他，随他休息好再回府也是行的。
　　阿昀却死脑筋的问了一句，三少爷为何不等夫人一起回去呢。温怀舟脸颊微微抽搐，想起他失控时又是给人家吹箫又是扇自己的巴掌，只觉得脸面尽失，这下还觍着脸守人家起来，岂不更是留人话柄。
　　但当阿昀真正面对苦童时自然不会一五一十的转告给他，便撒了一个小谎。他害怕夫人会看出什么端倪，一直小心的观察他的表情。
　　苦童点点头：“三少爷可是回府了？”
　　阿昀本就松懈的心立马又被揪起来了，赶紧回答道：“那是自然！少爷还有公务要处理，所以先一步离开了。”
　　脸色尚是苍白的苦童轻轻颔首，又让阿昀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府了。
　　阿昀悬上的心瞬间落下来了，他听许多人说过那刚经过发情期的坤泽都分外敏感，可自家夫人根本不想他们说的那般，甚至依旧那么善解人意！
　　温怀舟回府了，苦童心里的一颗石头也落下了。
　　阿昀手脚麻利，竟还雇了辆马车。在临行之前，苦童下意识又望了眼这个牌匾，可是却与楼上的人对上的视线。
　　那人巴掌小脸极其精致，面色白皙，杏眼红唇，眼波里温柔似水，眼角处竟也生出一颗痣。如此动人的双眸此时盯着苦童却分外冷漠，整个人慵懒的倚在窗边，竟是让苦童尝出了几分睥睨之感。
　　苦童看到那位美人的时候，就知晓温怀舟为何会泡在这梦香楼里连家都不回，若是与此等美人在一起自是情有可原了。他知晓这人看他的眼神不算友善，但是明白这是温怀舟的心上人，便也希望俩人有朝一日能够终成眷属，而自己，只愿有朝一日还能逍遥人间……
　　苦童赶紧摇摇头，怎的想到这么远去了呢，也不再理会上头那人，径直上了马车。
　　回府后，人人看他的眼神竟是变了。
　　从前，众人见着他干苦活的时候总是嗤之以鼻，眼神中满是鄙夷。而现在，众人见着他居然也会行个礼了，眼神慌乱又胆怯，似是害怕苦童重翻旧账，给他们治个罪什么的。
　　苦童并非那种睚眦必报之人，对此行为只是淡淡点头。来这府中也有月余，自然也领会了不少为人处事的道理，明白这温府里越是看得起对方人家越是不领情，可越是端着这些人就越是不敢轻看。
　　那大房里虽不喜苦童，可听闻这消息也自然开心——这可是为温府开枝散叶的好事啊。殷婆婆陈婆婆过来给苦童送了些许补身子的药品，还特地许了苦童一周不用去大房学习礼数的特例。
　　苦童一半欢喜一半忧，想着趁此机会说不定可以不去那儿受闷气了，结果确实不用去了，只不过仍是有期限的。
　　但是苦童还是默默记下了，在心里悄悄准备着一件事。
　　翌日，昨夜温怀舟在风烟苑的大房里歇息，没来叨扰这苦童的偏院，倒也让他乐得清闲自在，一夜无梦，睡了个极舒适的觉。
　　这不，天乍亮的时候苦童就匆匆离开了偏院，路上仅”碰着几个扫地的下人，下人们见着这三少的小妾也没人问他去往何处，反而视若无睹。这算得上是苦童第一次逛这温府，只觉此院怎的如此庞大，拐着小弯走岔了不少路才寻到这个别院。
　　日上三竿苦童才找到这个院子。
　　雅苑。
　　这里位置极偏，四周只有大片竹林，竟无别院与之毗邻。可这石拱门下竟然已经杂草丛生，也无任何一名下人在此看守。
　　这是怀澜生前住的地方。
　　苦童压抑着心头的悲伤，扒开这些杂草才缓缓踏入。果然，两边的花坛上种着些许晚香玉，只是基本上全部枯萎了。
　　他小心摘下唯一那只还未枯萎的花朵，这院子果然小的紧，复行几步，就来到了屋门口。
　　苦童深深叹口气，这里也是一片杂草丛生，牌匾歪歪斜斜的横在门楣上，蜘蛛网扒满了这里的门窗，肉眼可见的灰尘在空中飞散。可是苦童依旧想要进去看看。
　　里面所有的家具一应俱全，却布满了灰尘。苦童虽是捂着嘴鼻进来的，却没想到还是被呛得鼻腔泛痒，打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喷嚏，又扬起了一层灰尘。
　　如此以来，苦童只得出去了，却发现浑身上下全是灰。他无奈一笑，只得先回偏院将这身衣裳换下。
　　温怀舟这日上过早朝后便一直与温正霆在书房里商讨国事。
　　温正霆此刻忧心忡忡，一对眉头向上扬起，虽是白发苍苍却也不也不输当年斩杀敌手的威严气概。他覆手在屋内走动，心里似乎颇为忧虑，而温怀舟则与之相反，坐在一旁淡然品茶，沉思不语。
　　温正霆叹一口浊气，问那最小却最聪慧的小儿说道：“怀舟，此事你可有对策？”
　　温怀舟沉吟片刻，轻轻放下手中精巧的茶杯，才对父亲说道：“我大雍昌虽与众游牧民族建交多年，却从未听闻如此多突厥人进京一事，一来，镐平距离边境少说也有百八百里，定不可能是一时兴起前来游玩。二来，突厥常年居住高山之下，那地海拔极高，早已适应了高原气候的突厥人来到干燥的镐平是不可能一时半会儿能适应的了的……”
　　“除非……”温正霆若有所思的应下这句话，可是答案已在两人只见心知肚明。
　　除非这些人早有谋略，早有前来中原的准备，特地制作了一味药或者什么东西，抑制住了这种水土不服，才导致这些突厥人们来这中原也并无异常。
　　温怀舟眼冒寒光：“不仅如此，这里头定有一名中原人为其接应。”
　　温正霆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的确如此，倘若没有此人从中作梗，自是不会让这些突厥人如此自然的进到这镐平里。温怀霆坐在案前已拟好了上奏给皇上的文书，其中“揪除奸细”便是重中之重。
　　温怀舟见即此，便不告而退，而那温怀霆自然早已习惯，专心致志在案前写好文书。
　　离开后的温怀舟抻了个懒腰，看着黄昏有心欣赏了半晌，又抬步回了风烟苑。
　　可是此刻他却没有回到自己屋里，而是转而进了一个别致的偏院。
　　偏院里的阿昀此刻在院子里百般无赖的扫地，燕华燕英不知跑去哪儿玩，倒是那大夫封清河坐在院里和阿昀有一搭没一下的聊天。
　　温怀舟不禁皱眉，不知这偏院的下人怎的如此懒散，还有那名甚是面生的人，坐在院里就开始喝茶水，看起来就是礼数全无。
　　阿昀见着那头走来一人，还以为是自家主子回了屋，赶忙上来迎接：“夫人，您终于回来啦。”
　　温怀舟闻言眉头紧锁：“这苦童又跑哪儿去了？”
　　启初他连他的名讳都不知，但是好歹也是走过夫妻之实的人了，便找温夫人问了个清楚，才知这是一名未被剃度的小和尚，所以现下喊着这名字还有些别扭。
　　阿昀听这话大惊失色，吓得赶紧跪下给温怀舟叩首：“三少爷，您怎的来了，您来之前可命人来通知一声，咱们这地小物薄，怠慢了您可不好……”
　　温怀舟只觉得可笑，来自己屋里还要通告一声？却也懒的去反驳这个一根筋的下人，又厉声问了句：“问你话呢，苦童跑哪儿去了？”
　　阿昀只是颤抖着摇头，自从上次苦童在青楼发情一事，看着这个主就没由来的怕。这下嘴里只得说着“实在不知”的话。
　　温怀舟自打没趣，转而又看向院子的另外一人，此人甚懂事理，见着时机不对早已站起来了。
　　封清河笑着对他一个深作揖：“久闻三少爷府上大名，小人刚进府上一月，是一名半道出家的大夫，想必日理万机的三爷也未曾见过我，恕我先行介绍，鄙姓封，是殷姑姑引荐我进来的。”
　　温怀舟挑眉，觉得此人甚是有趣，说话有条有理，当真和那阿昀天差地别。他也就微一颔首，却未对此人道出一句话，因为温怀舟总觉得此人儒雅的气息像极了自己那二哥，虚伪圆滑。
　　适时，一身灰尘扑扑的苦童终于回来了。他见着阿昀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赶忙唤了他一声。阿昀见着苦童，差点就要流出泪了，委屈地喊道：”夫人……您终于回来了……”
　　苦童不知发生了何事，正想拉他起来的时候，后方横过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领就问：
　　“你是掉进煤矿了么？怎的比那街边的乞丐还要脏？”
　　苦童听着熟悉的声音不禁汗颜，内心深深叹口气。
　　这种嫌弃的语调，这种恶臭的嘴脸，是那温怀舟没错了。


第6章 笔行间
　　温怀舟自苦童踏进这个院子起，就看到这个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人了。
　　一身低调的深蓝大衫满是灰尘，精致的小脸也难逃一劫，脸颊两处的黑灰煞是滑稽，今日梳的一头长发甚至还存留了些许絮状粉尘。虽这温怀舟说话不中听，但苦童的确像极了那挖煤的人儿。
　　不，是在煤矿里滚过一圈的人儿。
　　苦童扭头看向温怀舟，这算的上是苦童第一次与清醒的温怀舟对视，他的眼神高傲睥睨，倒与他那情人当日看他的表情有个几分相似。温怀舟就着手上的领子顺势扯起蹲地的苦童。
　　虽是的确嫌弃这个浑身上下没一出干净的人儿，但说出去好歹也是他风烟苑的半个主子，蹲在这地上又成何体统？
　　一直到苦童站起，他才发现此人虽是瘦弱，个子却不小，七尺有余，但与极为挺拔的温怀舟相比依旧相差甚远，估计只到温怀舟鼻子下方。
　　这也是苦童第一次认清温怀舟的身高，当下有些骇然，不合时宜的出现了那日他看到看到温怀舟身下那物时的场景……苦童赶紧摇头，暗骂自己怎的想到那去了。
　　温怀舟看着面前这人，发现在他稍不注意的时候表情就变得极为丰富，竟是个表面不爱说话心里的小算盘却打的噼里啪啦的闷葫芦。
　　还颇为有趣。
　　温怀舟像是忽然闻到了什么，问那苦童说道：“你手上这花从哪儿来的？问起来煞是刺鼻。”
　　苦童眼神慌乱，赶忙把它藏在身后：“没有没有，在路边忽然看到的这朵花，瞧起来煞是好看，就顺势带回来了……”
　　什么路边能寻到这种上等的晚香玉。
　　温怀舟暗自腹诽，却表面上并无异常，只是轻轻点头，心里却是知晓了这苦童跑去哪儿了。
　　苦童见面前这人良久未发一言，只想着赶紧进屋把这一身换掉，他小心翼翼的对温怀舟轻轻鞠躬：“那个……少爷，我能先进屋把这身衣裳换掉吗？”
　　苦童满脸天真，仰头问那温怀舟的样子虽然滑稽，眼底散落晨星，却煞是可爱。
　　温怀舟一怔，这才发现苦童也才是个十六岁的孩童罢了。可他细品这声称谓总觉得不太顺耳，却竟挑不出什么毛病。面色不虞，摆摆手就算是允许了。
　　苦童当下喜笑颜开，拉着阿昀就进屋了。
　　温怀舟留在原地沉默不语，怎的刚才怕自己怕的那般小心翼翼，现下又能拉着别人笑得如此开心？
　　可是他对这个不过露水情缘的小妾依旧是那种复杂的情感，说是喜欢也许有些喜欢，因为那几日酣畅淋漓的□□是自己从未有过的，可是除此之外并无丝毫眷恋。
　　温怀舟每次看着他的时候，都能想起白涟。而正是因为他的介入，这几日温夫人都再未提过将白涟接回府的事儿了。
　　温怀舟自嘲一笑，只觉自己与白涟怕会越发疏远，这几日还是得去他那儿看看才好，这才转身去了书房。
　　苦童进了屋就让阿昀赶紧烧水，自己先一步脱下这外衫，发现衣服当真脏的不行，心里又是心痛又是无奈，趁着烧热水的间隙，他便只穿一身里衣就抱着衣服盆子坐在门口洗。
　　一直在院子里未离去的封清河看到此人出来煞是欢喜，发现苦童竟直接穿着这一身纯白的里衣，当下有些羞涩，却更多的是慌张。
　　“苦童……你，你就穿着这身就在外头洗衣服啦？”
　　苦童一脸茫然，脸上的污垢早已洗干净，头发也被梳起来以便干活，可单单就是这样，也让封清河赏心悦目。但他堂堂八尺男儿，亦不能凭一己私欲就坏了这其中的规矩。
　　而苦童却不知封清河此刻所谓何意，自己在庙里经常穿着里衣来来往往，干活方便不说还甚为轻便。
　　封清河自然知道苦童“不食人间烟火”，便先一步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苦童穿上，再做解释。
　　一来是知道苦童向来珍惜柜子里那些做工精良的衣裳，干此等粗活时必定舍不得脏了那些衣服。二来他实在不便进苦童的屋里给他那外衫，虽苦童还是一名小少年，却也是温家人尽皆知的妻妾，若被有心人瞧见，指不定会说什么闲话。
　　封清河的衣服虽极为朴素，但贵在干净整洁，而且上面还泛着淡淡的杏花香，身上还带着自己的余温，可正是这样清淡朴素的样子，让苦童倍感亲切，真诚的对封清河以示微笑道谢。
　　而此刻出院子吩咐小厮给自己拿点吃食的温怀舟正巧瞧见了这一幕。
　　温怀舟眼力极好，又颇有些留意那偏院的苦童，下意识往那边看的时候。
　　苦童身穿里衣，那不知哪儿来的野大夫脱下衣裳就往他身上披，这小孩还不知危险的对他笑。
　　这笑很灿烂，很可爱。
　　却在温怀舟眼里分外刺眼。
　　温怀舟心想，他与这苦童有朝一日必定会分开的，他心里所思所念的都是白涟，想必这苦童也自然对他没什么感情，他的确不会干涉苦童此刻与任何人的交往。
　　但许是意外下的那个临时标记还在作祟，又或是于心不忍年纪尚小的苦童被这种一看就十分虚伪的男人欺骗。总之，就是为自己那时忽而毫无征兆的冲进那偏院而解释着。
　　其实也不算冲动，不过就是扯下了苦童身上的那件衣裳并且撂下一句狠话就走了。
　　然后在书房里生自己的闷气生了一个时辰罢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怀舟面无表情的翻来身旁的文书，试图投入其中为国家排忧解难。
　　是的，他是雍昌的子民，不能因为这些琐碎烦事而绊倒了自己的步伐，更不能因那劳什子的事就把酱板鸭，盐酥鸡和蒜蓉蒸菜都倒在门口花坛上。
　　以至于他现在饿得无法为国家排忧解难。
　　都怪那姓封的。
　　最后温怀舟总结道，只觉得这个结论堪称精辟简洁，找到祸根源头的他当下心情愉悦，翻开这些文书大快朵颐的看起来。
　　说是大快朵颐，只是因为温怀舟越看越饥饿，也越看越香……
　　温怀舟又嗅了嗅鼻子，又问道一股肉香，只在心头感叹这古人诚不欺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甚为有理。
　　门外的小厮看着这看书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的温怀舟心里身为钦佩，心想少爷这种读书人果真不一般。却也不敢打搅他，只看着身旁这人轻轻摇头。
　　“看少爷这架势，怕是今晚都得看的废寝忘食咯。”说罢还甚为遗憾的大叹一口气，语气里却是慢慢的骄傲，像是如此认真读书的不是温怀舟，而是他自己。
　　苦童却闻言骇然，只觉得这人一日三餐还是得吃的，这觉也是得睡的。而这温怀舟既不吃喝又不休息的，身体定是得累垮了，也不理会那小厮，直接进去了。
　　虽然苦童那时被温怀舟莫名其妙的怒气弄的心有余悸，也自然不喜温怀舟这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脾性。而现下他又提着食盒过来，一是怕自己日后被温怀舟多有刁难，二是又不愿此人真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听闻这人把菜都倒进花坛里，便只好认命去了后厨亲自给温怀舟做了些东西吃。
　　苦童进来后，却被满目的书籍给骇到了。
　　他兴奋的心脏直跳，却也只是眼睛到处瞄，心里还记着案几上的温怀舟呢。
　　他提着食盒直接放在那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可谓吓那毫无防备的温怀舟一跳。
　　苦童果然洗漱干净，头发又被盘成一个髻，身上穿着见奶白色的真丝长衫，煞是好看。温怀舟看到此人微微一愣，却转而面色如常的翻下一页。
　　端的是一派倨傲清高的公子气质。
　　不与这些令我生气的人多言一语。
　　苦童看这样子就知道温怀舟定是还在心里记挂着，默默在心里叹口气才说道：“少爷，不好意思，下次我定不会这样了。”
　　下次在温怀舟不在的时候偷偷穿里衣罢。
　　温怀舟眉头微挑，又翻下一页。
　　苦童摆出那副与师父撒娇的委屈样子，手上还打开了食盒：“少爷，小人当真知错了，为表小人的心意，刚去后厨为少爷您炒了几盘子菜，还请笑纳。”
　　苦童总认为自己与阿昀这类下人无异，便跟着阿昀他们一起以“小人”“奴才”自称，想着这下定会让温怀舟接受了，却没想到他的脸色愈来愈黑。
　　温怀舟本在苦童带着香气进来的时候就看不进书里任何一个字了，原是听那小孩自行炒菜还挺开心的，却没想到后面那句……让温怀舟当下气的脸都黑了。
　　他知晓苦童平素总去大房那跟着殷婆婆学习礼数，却不知这小孩学礼学哪儿去了，倒没这些个奴才“教”的好。
　　改日必得去问问了。
　　苦童不知温怀舟为何越发生气，一下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他挺直了腰板立在案几前仔细观摩他的眼神，像是怕他像殷婆婆那般生气时忽然就会一棍子落下他的脊背了，便赶紧闭上眼睛心一横就伸出双臂对温怀舟说：“少爷若是恼了就轻点打小人！”
　　温怀舟当下无语凝噎，沉思片刻才皱着眉抬头对苦童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你在府里可是受人欺负了？”
　　苦童闻言小心睁眼，似是心有余悸地看了下温怀舟。
　　温怀舟当下扶额，说了句：“放心，本少爷不会不通事理就乱打人的。”
　　苦童闻言的确松懈下来，却知晓温怀舟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如果你哪天犯错了我还是会打你的。
　　……
　　苦童只觉得这温家人果然都不是讲理的主。
　　温怀舟却又问苦童是否被人欺负，其实心里已经猜了个大概，只不过是想从他嘴里撬出一些真话，看看他是不是还有许多事瞒着他。
　　苦童却含糊不清的既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硬是没说出个经过，反而拉着温怀舟快尝尝他做的菜。温怀舟狐疑地看了眼苦童，不知此人为何总是不说一句真话，可这苦童却想的极其单纯，他本就不是喜欢告状的主，认为此次前来不过是给温怀舟送饭的，别的他可不想再管。
　　当然，如果能看一眼这里的书的话……
　　苦童做了两道小菜，一道白切鸡，另一道青菜炒肉，虽是极为普通，却让早已饿极的他食指大动，尝了一口味道却发现分外好吃，与平素里后厨做的不太一样。
　　后厨虽比苦童做得要好，却没有一道像这样的菜，普通，却又多了些“人情味”。
　　正想夸一句苦童的时候，苦童却眼底冒光的四处张望，又定在一堆宣纸前若有所思。
　　确切来说，是写过字的废宣纸。
　　温怀舟见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还真是顽童习性，又吃了几口菜才对苦童说道：“你要看什么书，用什么东西便拿去用罢。”
　　苦童当下收回目光，不可置信的看着温怀舟，嗫嚅了半晌才问道：“真……真的吗？”
　　温怀舟无语撇嘴，肯定地点头道：“那是自然。”
　　苦童当下欣喜若狂，赶紧来到温怀舟安利庞的矮凳上，抱起上头的废宣纸问道：“这些，我可以用吗？”
　　眼里浸着光，比那天上的繁星还要动人。
　　温怀舟被这眼神看得不自在，却不懂苦童为何要把这废纸当宝一样抱起来，只得耐着性子点头说：“自然可以……只是，为何不用我手边这些新的宣纸呢？”
　　说罢，还指了指青瓷瓶里那些卷纸。
　　苦童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说道：“不可不可，那也太浪费了。我识字少，字也没你写的好看，我用这些渐渐手就够了。”
　　温怀舟被他这话噎的无力反驳，摆摆手就随他去了。
　　苦童又讨来一只毛笔，即使苦童不识货也知晓这定是好物。这下也不回偏院里练字了，这种好东西他可不敢要，只想用了就还给温怀舟。于是便小心把这些宣纸铺在矮凳上，跪在矮凳旁就开始慢慢写字。
　　温怀舟看他席地而坐在一旁练字，也没阻拦，又翻开那本书看起来。
　　不一会儿，苦童苦恼的拿着一张宣纸过来问温怀舟：“你这写的是什么字啊？我怎么识不得？”
　　温怀舟看到后愣了一秒，才沉声说道：“这是‘突厥’二字。”
　　看着苦童依旧懵懂地表情，他补充道：“这是生活在北方边疆的一个游牧民族，此族人生性威猛且高大野蛮，喜食生食。”
　　苦童闻言后微微讶异，却悄悄记住了这个民族。
　　而温怀舟此刻却被苦童的字给吸引住了，那字又小又乱，像极了雏鸡杂乱无章的脚印……温怀舟实在不忍直视，便让苦童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他从后头躬身扶着苦童的手，就着他的手就写了几个字。
　　苦童的手骨节分明，可是温怀舟的大手一包都能握住大半。苦童欣喜有人教自己习字，这下更是专心致志，一心投在那堆废纸上。可是温怀舟并不像他这般，握住的手分外冰凉，他下意识将其包得更严实，心里也没由来的多了分悸动。
　　又写下一个字，苦童心里越发激动，不自觉释放出不少馥郁芬芳的气味，而这对于一名年轻气盛的乾元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幽香不自知，若即又若离。
　　让温怀舟梦回那些个疯狂的夜晚。


第7章 两难权
　　“少爷……？”
　　温怀舟被这声音拉回思绪，而此刻身前的苦童已而回过头来满是疑惑的看着自己，那眸子澄澈分明，犹如一颗黑曜石，流光溢彩。
　　又是这双眼睛。
　　温怀舟沉吟片刻，迅速敛下眼帘不去看面前这人，而后却再一次扶紧了苦童的右手，空余的那只左手轻敲了下苦童的脑袋，沉声说道：
　　“认真写。”
　　苦童不疑有他，赶忙把头扭回来正襟危坐。他曾不懂看人脸色，现下却在温府里无师自通。分外机灵的苦童只觉此刻的温怀舟定是又生气了，虽是不知这次又是所谓何事，但也没敢再招惹这个喜怒无常的主。
　　温怀舟在后面悄悄松下一口气，又扶着苦童的手写下两个字。
　　苦童微微讶异，自己的名字自然还是识得的。
　　无意识写下这两个字的温怀舟也跟着愣了，他极不自然地放开苦童的手，轻咳两声说道：“你的名字可是这两个字？”
　　语气里倒是带了点不确定。
　　苦童欣然点头，知晓温怀舟怕是不不确定自己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又自顾自地回答道：“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些奇怪？当初师父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都三岁了，师父曾经叫我孩儿叫惯了，就按照庙里很多师兄法号中的一个‘苦’字，又加了一个与‘孩’字相近的‘童’字，这才成了我的名字。”
　　苦童说罢，温怀舟沉默了良久都没说话，于是赶紧站起来对温怀舟说道：“不好意思少爷，小的刚才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多，您该是烦了吧？”
　　语气里又多了那份熟悉的小心翼翼。
　　“没有，这名字不错。”
　　温怀舟极少夸人，可是此刻他态度诚恳，一本正经，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也多了几分笑意。
　　苦童却也是极少听人称赞，当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笑得腼腆却分外羞赧。倘若仔细瞧，还能发现他白净的耳朵红了不少。
　　他悄悄在心里给温怀舟划上一笔，只觉得这温家上下，温怀舟这人还算的是最好的了。
　　苦童心知今晚打搅这三少爷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正欲主动收拾碗筷离开的时候，却被温怀舟忽而抓住了手。
　　那手一如既往的温热，眉眼却分外凌冽。
　　只听他沉声问道：“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苦童正欲悄悄把手扯回来的时候，反而被温怀舟擒住了另一只手。他仔细端详苦童手心得那些疤痕，又似是有所预感的拉开他的袖子。
　　上头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红条印，有浅也有深，杂乱无章的散在苦童的双臂上，让其本是白皙的皮肤上创痕累累。
　　温怀舟算是知道苦童先前为何会说出这种话了，也知晓苦童为何会如此怕自己了。
　　他听到自己声音极低地问：“方才我问你，怎的都不告诉我？”
　　苦童却在此刻笑得分外灿烂，借此将手扯回来藏在身后，用着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这是我干活儿时不小心弄的，难道对少爷说出来，是想让您笑话我吗？”
　　温怀舟这话问出口，就开始后悔了。他自从苦童进温府以来就甚少在家，而那几日在与苦童在梦香楼亲密接触也是在情绪相当失控的情况下发生的，今日才算得上是俩人第一次清醒、平静、不受任何其他因素影响的相处。
　　而苦童又能说些什么？如若苦童换作在此之前就将此时告知自己，自己不仅不会安慰，甚至会嗤之以鼻。
　　因为曾经的他巴不得这个目不识丁、徒有皮囊的坤泽自生自灭。更何况，人人皆知，这还是一位杀过他们温家人的凶手。
　　即便是一个并不值得一提的“温家人”。
　　可现在，当他真正与这个人相处以后，却发现他还是一个单纯到过分的孩子。更何况这个人还与白涟如此相像。他开始对他另眼相看，或者说是，他只要看着这张类似白涟的脸，就无法平静，甚至无法将他当做一名普通人来看。
　　当然，既然白涟是自己的“所有物”，就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与之相似的苦童亦是如此。
　　温怀舟虽对苦童并无半分感情，可他此刻却也在自己的院子里住着，名义上还是自己的半个妻妾，自家的人怎么还轮到别人管教了？
　　苦童偷偷瞧这阴沉不定的人，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一旁忐忑不安。
　　温怀舟良久后才抬起头来，语气里去多了一丝凉薄：“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来解决。”
　　苦童如释重负，赶紧提着食盒就离开了温怀舟的书房。
　　他失神地望着外头藏在云里的弯月，心里也像这层层云翳，三分迷茫七分彷徨。然后悻悻地收回目光，转而回到了那个偏殿。
　　很快，苦童身上的临时标记渐渐消失了，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某日他又起身去大房那边找殷嬷嬷的时候，这老奴见到他时面色极为不自然，眼神慌乱，满脸谄媚，夸了几句苦童就亲自把人家请回去了。
　　苦童没有多问缘由，可是多半就是温怀舟的功劳，心里也暗暗觉得解恨。
　　但是，自那次在书房相处片刻后，温怀舟却不在府里过夜了，依旧去那梦香楼的白涟身旁就寝。有时白天回府也是办办工事，而偶尔看到苦童也仅是点头之交。
　　苦童隐隐觉得俩人此刻的关系有哪里不太对，似是温怀舟在刻意疏远他，但苦童并无任何不满，反而乐得自在。
　　日子又是悄悄就走了半个月，此刻的镐平郡已经进入初冬，外头的树叶完全凋零，这天气也不得省心，时而骤起狂风，时而晴空万里，不管是哪般，却也淡不掉冬日的料峭之意。
　　这日难得是个不错的晴天，苦童一早起床便忙上忙下，竟是想把整个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燕华燕英自从上次听说她俩偷懒出去逛集市的时候温三爷竟然来了，现下便也不敢再偷懒，只温怀舟突然前来会怪罪自己。
　　可这燕华燕英到底是个姑娘，更何况俩人自打进府以来就把心思放在了如何偷懒上，伺候人的活儿倒是什么也没学到，帮着苦童擦擦桌子也就够呛。
　　苦童自小就是干活惯了，早就打发那俩丫头休息去了，他自己一人里里外外收拾的也毫不含糊，大到天花板小到八仙桌，没有一处不是不干净的。
　　干了一清早和一中午活的苦童累得饥肠辘辘，兴许是干起活来忘了时间，现下只好叫那阿昀去拿着吃食过来。
　　而自己，又开始琢磨那结了蜘蛛网的高房梁了。
　　他从小厮那儿借来一个木梯子，晃晃悠悠就就踩着上去了，梯子许是用过好久了，苦童踩在上头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当下只想赶紧把手上的活干完，轻身一跃，苦童就坐上了房梁开始轻轻擦拭。
　　许久未来偏殿的温怀舟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今日他身穿青玉色鹤氅，万千青丝高高盘起，看起来玉树临风，模样也被衬得更为年轻，似是与苦童那般年纪无异。
　　苦童却看不到这般景象，一门心思放在了擦房梁上。
　　温怀舟也不急着叫他，反而身坐一旁给自己酌了杯茶，虽是面无表情，眉宇间却也透出一丝愁态。
　　苦童在房梁上爬来爬去以至于在初冬季节也能大汗淋漓，一身粗布短衣竟也脏的差不多了，这才坐在房梁上喘了口气才准备下来。
　　可是苦童不知，这木梯方才已经摇摇欲坠了，现下被苦童奋力一跳正好支离破碎。
　　正当自己以为要摔断骨头的时候，被一个沉稳的手臂抱住了。
　　此人正是温怀舟。
　　苦童倒在他的怀里极不自在，看着温怀舟今日穿的如此好看，便更是不想把身上这灰都蹭上去了，赶忙挣扎着跳下来。
　　温怀舟也没有阻拦，但是的确也被此人差点摔下来的模样吓了一跳，可是这么一横抱，温怀舟就觉得苦童穿的异常单薄，身体也轻了不少。
　　苦童赶忙像他道谢，虽说他也不知这温怀舟何时来的，好在此人来的即时，要不然这下半辈子还真得落下一个半身不遂的结局。
　　温怀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转而坐在一旁对苦童说道：“今日，我在这歇息一夜。”
　　苦童相当讶异，温怀舟除了新婚那夜从未来过他的厢房与他同睡过一夜，可是不知为何今日却……但他看到温怀舟不自觉的愁容，就识趣的没有问出口。
　　许是和那白涟公子吵架了罢，苦童煞有其事的在心里想。
　　可这回还真让苦童猜中了，但与其说是温怀舟和白涟吵架了，倒不如说是白涟单方面在向温怀舟闹事。
　　白涟曾经非常听话，可是自从这苦童来了府上之后他每日总是愁云惨淡，唯独自己去见他的时候才有片刻欢愉。可是自那次他与苦童在青楼里惊天动地做了三天之后，白涟性情大变，见着温怀舟就以泪洗面，成天哭哭啼啼的不像个男儿样。还变得特别多疑，想着只要温怀舟不来这儿了就是和苦童在厮混。
　　温怀舟也是够有耐心，哄着白涟几天才让他好过。可在这时，镐平郡里大街小巷有很多老百姓都在讨论一件事——当今圣上想在琛玥郡主生辰当天将其许配给镇国大将军温家的三少爷，温怀舟。
　　这下白涟更是气绝，只觉得温怀舟这一个两个把人都接回来了还怎么让他放心？当下又是一个大吵。可叫温怀舟而言，这完全是无中生有，自己和那琛玥可谓水火不容，怎会有这种荒谬的说法。
　　可白涟不信，温怀舟也被闹的心力交猝。
　　温怀舟自讨没趣，正巧次日就是琛玥的生辰，他今晚是定要回府的，便直接上了马车回温府。而此刻大街小巷也极为热闹，皇上极其宠爱这个胞妹，举国上下普天同庆，当天街上人潮汹涌，张灯结彩，竟是提前过了个年。
　　可是温怀舟与此截然相反，心里空荡荡的，沉闷乏味。回府后，也不知怎么的，就来到这自家院子的偏院了。
　　他心里念的想的白涟此刻给不了自己安慰，那就让苦童来罢，毕竟他们如此相像不是么？温怀舟自欺欺人的想道，却从没问过苦童自己的意见。
　　当他进门就看到苦童大汗淋漓却笑得极为开心的时候，深受感染了。
　　只觉得自己这次真的来对了。
　　他感觉苦童就是白涟曾经的那一面，天真活泼，善解人意，像极了白涟小时候与自己玩耍的那样，每天只会笑，无忧无虑，却感化着身边的很多人，乃至自己。
　　所以他喜欢上了白涟，在儿时朝夕相处的岁月里。可是忽然有那么一天，他走了，不知去了哪儿，尚且年幼的温怀舟感觉他生命中的光就这样离他而去了，他悲伤，却没有任何办法。
　　直到那日他与众世家公子来到梦香楼的时候。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坐在舞姬的身后抚琴，却与那些搔首弄姿的舞姬浑然不是一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还有那颗眼角的痣，温怀舟几乎确认，这个人就是自己暗地里找了许多年的人。
　　后来他问白涟是否还记得他，白涟愣了许久，而后笑了，轻轻颔首。这么两年来，他们朝夕相处，温怀舟虽发现白涟与记忆中的模样颇为不一样了，却也深陷其中，甘之如饴。
　　而苦童竟让他找回了白涟曾经的影子，他乖巧却又古灵精怪，像是天上那轮皎皎明月，通透且圣洁。虽说他非常清楚苦童并非是属于白涟的某个模样，但或许是白涟这段时间太过阴翳多疑，让温怀舟只能从这个无辜的人中寻找他的影子。
　　纵然他自欺欺人，却也乐在其中。
　　可他从未问过苦童的意见，而苦童总是那般乖顺地模样，不会反抗亦不会拒绝，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苦童会同意。
　　可是他忘了，苦童也是普通人，心非木石，又岂能无感呢？
　　苦童这夜吃过饭后便早早的换掉一身污垢的粗布衣，并好好沐浴了半晌，整个人拾掇的干净整洁，生怕温怀舟会因此嫌弃他。
　　温怀舟却不甚在意，吹了桌上油灯就拥着苦童睡下了。
　　是的，拥着。
　　当苦童感受到他极为自然的拥着自己的时候，浑身不敢动弹，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可那温怀舟反而心情愉悦，嗅着苦童身上淡淡的香气睡着了。
　　温怀舟也不知为何能在苦童这个都未相处过几日的人身旁睡得如此舒适。
　　似是自己荡漾在一片山茶花海里，而与自己漫步其中的却是笑魇如花的白涟。不过片刻，温怀舟便沉沉睡去，只觉得这身下的床都变得软绵绵，像是侧卧在云端。
　　而苦童与之大大相反，他不禁睡得极其不好，甚至彻夜未眠。
　　毕竟保持着一个侧卧的姿势亦是非常辛苦的。
　　苦童听那窗外早起的雀儿，只得无奈苦笑。这天，终于亮了。


第8章 朝晖亭
　　琛玥郡主是先帝人到暮年才得来的一位女儿，那年后宫里明争暗斗的风气极盛，以至于先帝子孙极其稀薄，除了当今圣上外只剩下两名郡王，而这琛玥又是先帝留下来的唯一女儿，享尽了无上的宠爱。虽说先帝和先后皆是在其一岁就双双离世了，但圣上又承接了先帝的“衣钵”，将这位胞妹宠到极致。
　　以至于今日，才有了这为郡主举世无双的十六岁生辰宴。
　　这日，琛玥郡主头戴宝蓝色点翠簪，余下的秀发用一根玉笄绾起，耳戴一对镶金珍珠，身着正紫色牡丹刺绣广袖大衫。整个人桃腮粉面，顾盼生辉，由皇上亲自领着她出宫去，那天坛祭祀。
　　车队浩浩荡荡，领头十余位侍女手撒香花，街道两边御林军整齐划一，将街坊百姓堵在其后，后方缓缓驶过一方马车，正是皇上和琛玥，霎时间两侧百姓齐身跪地，大喊皇上万岁，郡主千岁的话，头一次见着这种场面的琛玥极其欢喜。又看那街上红灯笼高挂，彩带从街头牵到结尾，一时间喜不自胜，目不暇接。
　　这琛玥还在天坛祭祀的时候，温府上下业已整装待发了。今日温怀舟身穿一身墨色暗绣外衫，里搭白色交领，头取两侧发梢挽成一个髻，头戴乌羽发簪。
　　苦童是第一次看到温怀舟穿的如此正式，也不禁在心里连连点头，苦童虽见过不少俊男靓女，却也从未见过这般器宇非凡的。
　　当真和那身姿卓越的白涟是一对。
　　如是想着，苦童手脚麻利的也换上了自己的衣裳。按理来说，像他这等妾室几乎不该参和这种大场面。可这温怀舟倒是不甚在意，也不问温夫人作何反应，自作主张为苦童做了件衣裳。
　　苦童一来不敢忤逆温怀舟的命令，二来看着衣裳当真做工精良，也不好拂了温怀舟的美意，便应下。
　　温家一行人皆已拾掇好，在正门口等那马夫把那马车牵来。不稍片刻，温怀舟也来了，可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一袭白衣的男子。
　　温正霆和徐凝梅看到此人就不自觉皱眉，正欲开口质问自家儿子所谓何意之时，温怀舟却像是有所察觉，沉默地对他们二人摇了下头。
　　适时，几名马夫已经将马车牵来，徐凝梅自然看得出这苦童拾掇了好一番，这些日子的气也是消了不少，虽不知在此等“重要”的日子温怀舟把这妾带上又是做甚，但她自然也知道他的儿子自有自己的想法，遂随温正霆上了第一辆马车。
　　一旁的温怀亭尚且第一次见着“弟妹”，只觉得新奇不已。苦童这身白衣虽颇为朴素却衬得他面容白皙，一头黑发被尽数梳到脑后，看起来极其年轻且朝气蓬勃。也当真是个美人胚子，却与那些楼子里的小倌相差甚远，小倌们虽是美丽却缺少男子气概，而面前这个人却少年感十足，极有男子应有的魅力。
　　向来老实的温怀亭只对苦童微微一笑，随后跟着上了第一辆马车。
　　苦童约莫猜得到这位就是温家的大少爷，看起来相当儒雅，见他对自己笑也赶紧鞠躬回敬。
　　同行的还有那位温家二夫人，方含情。她见着苦童也开始温柔地笑，直让苦童觉得亲切，正欲说话时，马车来了，他便让二夫人母子赶紧上车，这才随着温怀舟来到了第三辆马车。
　　温府的马车向来奢华，现下正是初冬季节，车里竟还铺上了松软的兔毛，苦童还是第一次坐这此等精细的马车，进来就变得拘谨难安，像是害怕脚底的灰尘回把这绒毛弄脏，便悄悄把穿了鞋的腿微微躬起。
　　温怀舟把这些看在眼里，竟不自觉笑了下。
　　“你可放心踏下罢，这毛虽是兔绒但也极好清理。”
　　苦童闻言思索片刻，还是木讷地摇摇头，“可这东西一看就价格不菲，我这中凡夫俗子用这种好物当真有些糟蹋，或许我还是和小厮坐在……”
　　温怀舟厉声呵斥一声：“好了！莫要再说这种话了！你身为温府的主子，和那小厮坐在前头被人看到了岂不说我温府连个能做的位置都没有？这又成何体统！”
　　他本有心想和苦童打趣几句，却没想他竟又说出这种煞风景的话，这东西就是再好也是给人用的，哪还有什么糟蹋不糟蹋的，怎的来温府这些时日了还是改不了穷酸的气度。
　　苦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不轻，这下才悻悻地把脚放下了。其实苦童不过是吃苦吃惯了，见着好东西总想着留给别人或者师父，再说这佛教之徒向来舍己渡人，总认为自己没那个福分去消遣。
　　奈何温怀舟不知民间疾苦，食不得寻常人家的“肉糜”。
　　有了这个插曲，一路上便沉默的过去了。温怀舟仍在气这苦童死脑筋，而苦童是因不敢再说一句话了，免得这又惹这温少爷生气。
　　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就停了，苦童听到外头煞是热闹，顿时耳朵竖起，心里好奇的紧，当下便撩起帘子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还未看清有几块青石砖就听温怀舟沉声说道：“莫看了，这里还不是那地儿呢。”
　　苦童吓得赶紧放下帘子，赶紧乖巧的点点头。
　　温怀舟看到这人的确乖顺，当下也不气了，补充地解释到：“这也才刚到郦华宫，离那宴席位置还远着呢。”
　　苦童当下听得非常认真，由衷地感慨着：”少爷果然聪明绝顶。”
　　也有一半是为了讨好。
　　温怀舟却是极为受用，不自觉又说了几句的话：“等会儿马车可进不去那朝晖亭，兴许得走一段路。”
　　苦童兀自点头，又问道：“朝晖亭又是什么地方？”
　　温怀舟虽嫌他似个榆木，可现下被这么问着，又觉得也不算个坏事。清了清嗓子就说道：“这朝晖亭在先帝在位时就已经建成了，之所以名叫朝晖亭，只因为听说正如诗书里‘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四季之景皆能在此看到。”
　　苦童听得极其认真，只觉得自己这回当真大开眼界了，眼里满是期盼，看得温怀舟片刻失神。
　　怎的这苦童总明白自己的软肋，当真和那白涟太像了……
　　是从前的白涟。
　　这厮还在思索些什么的时候，那马车已经停了。果不其然，马车进不去深宫后院，只得在半路被奴才们牵去马厩。
　　苦童看着这儿的林荫小道就已经赞不绝口了，这儿的柳树竟依旧如此嫩绿，许多柳条已而拂在小池上，两边的花坛花朵簇拥，还有一座假山屹立不倒。
　　苦童只觉得目不暇接，可那温怀舟早已司空见惯，便也懒的再去管这小孩，随着大哥温怀柏先行一步。
　　方含情正在苦童身后不远处，看着他这般姿态笑着就追过来了。温怀霖无可奈何的笑了笑，随着自家母亲一起来到苦童的身边。
　　苦童看着方含情也是喜不自胜，赶紧鞠躬道：“二夫人好！”
　　方含情赶紧把这孩子拉起来，只说自己人在时莫要多礼，又打发掉温怀霖，说是有话想同苦童私下里说说。
　　温怀霖被亲母亲“赶走”也依旧风度翩翩，反而笑着对方含情说：“那娘可要小心了，莫像上次那般……”
　　方含情假意生气，柔声呵斥他一句：“阿霖，你就知道打趣你娘。”
　　温怀霖果然笑出声来，又对苦童点头示意才离去了。
　　苦童一直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只觉得这二夫人果然温柔的紧，要是自己有娘的话，估计也同她这般了罢……
　　方含情轻唤苦童，知晓这孩子怕是“触景生情”了，只笑着揽着他：“苦童……我唤你童儿你可同意？”
　　苦童眼睛蓦然睁大，点头应允道：“自然同意！”
　　方含情笑意阑珊，她闻见这孩子身上的气味都变得不太寻常了，这才打趣的问道：“你与怀舟可是圆过房了？”
　　苦童当下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应了一声“嗯”。
　　方含情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在心头感叹，这怀舟果真是个好孩子，不会真将苦童置之不理。上次她在风岚山上瞧见这孩子，就知道他发情期临近，这头回发情期对于坤泽来说实乃生死大事。
　　倘若坤泽碰不到一名乾元与他合欢，他们不是受不了此等折磨自杀而亡，就是被这不知何时才能休止的□□活活折腾死。
　　横竖都是坤泽在吃亏。
　　可是苦童并不知晓这其中的这些内情，只以为是每个成了婚的人都得经受如此折磨，便也无可奈何。
　　方含情问了该问的话便也陪着苦童欣赏这池边景色，她那一向温婉柔顺的脸也沉下来，静默的望着这身边的一景一物。
　　苦童心思灵敏，当下便发现二夫人的异样，忙关心的问道：“夫人……你可是，不舒服吗？”
　　方含情回过神来，对着苦童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缓缓说道：“童儿，你觉得我们天生就该如此吗？”
　　苦童微微一怔，稀里糊涂的问：“该哪般如此？”
　　方含情低过头来又变成了她标志的笑，只是缓缓摇头，说了句不着调的话：“那童儿，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她此刻抬起头来，天上的太阳已而被云层遮挡住，她看着天上的某一角，流溢出点点光辉。
　　苦童此刻似乎懂了方含情的话语，也望向那天际说道：“想的，我不仅想，我也一定会。”
　　方含情回过神来略带讶异地看着他，似是仍是在看这个孩子，这个意志比她坚定许多的孩子。
　　苦童对方含情粲然一笑，“到时候夫人想随童儿一起去了，童儿一定会带着夫人的。”
　　方含情微微讶异，但转而释然一笑。
　　这个孩子，她当真救对了。
　　不一会儿，温家的二夫人和温少爷的妾室才姗姗来迟。
　　直到落了座，温怀舟都在皱着眉数落他：“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怎的现在才来。”
　　可苦童却被这儿的光景吸引去了，只是随意解释了两句就拧着脑袋四处看，生怕一会儿不看这处风景就给偷偷溜走了。
　　温怀舟感觉自己的气都打到了棉花上，面色极其不虞，也不去机会这厮了。
　　这朝晖亭果然不一般。说是一处亭子，却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一方长栈桥连着这方朝晖亭。众宾客的席位在亭中的四周随意围绕，而中间却是一方极宽广的浅池，这池中仙气缭绕，腾云驾雾，因这天气转凉，这水中的雾气竟是热的，撩的苦童同体发热。因这亭子极大又修在池中央，与其说是一座亭，倒不如说是一座修在水上的亭台楼阁，一层层阶梯鳞次栉比，随着官位的等级整齐划一落座，直至另一座皇上专属的金碧辉煌的窄亭。
　　然而，这亭的四周还有几处嶙峋怪异的假山，在层层云雾中颇有一番韵味。不止如此，苦童甚至还闻得到阵阵芳香，四处一瞧，才发现这池子岸上是百花园，竟是苦童的气味山茶花都有……
　　这些景物，都让苦童目不暇接。
　　然而这时，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栈桥的彼端走来，霎时间，文武百官皆跪地朝拜，还未缓过神的苦童也赶紧跪下。
　　上百人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果然，一身明黄的皇帝坐在了那方窄亭后，才沉声应到：“众爱卿平身！”
　　而在他一旁除了雍容华贵的皇后外，还有一名闭月羞花的女子，此人正是那琛玥郡主。
　　苦童猜的到这位就是琛玥郡主，他的眼睛时不时地瞟向他。这个姑娘的确非常好看，但是吸引他的却不是他的美貌，而是她的那种姿态。
　　是那种骨子里都是高贵的姿态，一看便知是从小就被宠惯的主。
　　要是怀澜也能投生个好人家估计也会像她这般娇纵罢。
　　苦童咀嚼两口这满桌的珍馐美馔，却食不知味，心里总有一处不舒服。
　　他看着这些世家宦官开始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可是他深知自己却与这格格不入。
　　他总是不止一次的问自己，怀澜还在该多好？
　　他多想告诉她，他在这繁华的宴会上是多么的手足无措，坐在奢华的马车里是多么拘束，试着吃这些佳肴却总感觉比不上山间的野菜的想法是多么格格不入。
　　温怀舟看着他戳破了碗中的第三颗菜后，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问道：“你……”
　　“怀舟哥哥？原来你在这里。”
　　这是一个清甜俏丽的女声，猝不及防的打断了温怀舟的话，他看到此人就不自觉皱起眉。而一旁本是沉溺于往事的苦童同样也被这个声音吓得收回了思绪。
　　来人正是娉婷袅娜的琛玥郡主。
　　琛玥也不顾温怀舟的反应，言笑晏晏坐在他一旁的位置上，随从的两名宫女面面厮觑，而后相当识趣的离去了。正当苦童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个极具风姿的少女便顺势倚靠在温怀舟的身上。
　　她的脸轻轻倒在温怀舟的胸膛上，整个人虽是我见犹怜的姿态，偷偷望着苦童的眼神却异常犀利，只见她红唇轻启：“本郡主还有话要对温少爷说，这位小哥你能离开片刻吗？”
　　苦童下意识点头，正欲起身离去的时候忽而被一只大手拉住了。
　　温怀舟勾着他并顺势揽上了他的腰，望着他的眼里此刻满是情意，用极其暧昧的姿势贴着苦童的耳畔，说的话却是异常低沉：“先别走。”
　　苦童睁大双眼，被这耳畔的热气吹得耳垂升红。


第9章 鸿门宴
　　温怀舟不知何时竟甩开了一旁的琛玥，转而把苦童拉进自己怀里，又是极其亲昵的咬耳朵，又是把大手放在腰肢上下游走，两人的下半身还贴的极近，隔着一层层云雾望去虽看不真切，个别几个离得近的看到了也觉司空见惯，对温怀舟的所作所为亦是心知肚明。
　　这温家三少爷定是又在气琛玥郡主了。
　　琛玥郡主心悦那温怀舟都不是个稀罕事儿了，那会子琛玥年龄尚小，但是性情竟比现下更加刚烈，眼中容不得一星半点的沙子，瞧见一名宫女多看了温怀舟一眼，二话不说就给拖去杖责五十大板，没把她打死也害的够呛。
　　琛玥向来如此，即便如此嚣张跋扈，众人也得好言好语给供着哄着。可温怀舟不一样，温怀舟脾气向来大，又不是个怕皇上治罪的主，本是一向不喜污秽之事的温怀舟自那以后出入各大青楼，和各色男女云雨合欢，把那琛玥气的差点把自家寝宫的物什全摔了，几个人拦着求着才给守住了最后几个先帝留给琛玥的珍品。
　　直到他在梦香楼里遇到了白涟。
　　他将其视若珍宝，不仅改邪归正，而且言听计从，白涟说什么他便做什么，镐平郡里无一不知这个向来纨绔的公子被一个青楼小倌给迷住了，这些话自然会传进远在深宫中的琛玥耳里。
　　可琛玥是什么人物？眼里向来容不了一颗沙子，趁着某日温怀舟随温正霆出差办事的时候就女扮男装，带了一帮身强体壮的伙夫去那梦香楼闹事。
　　先是几人把桌子椅子都给摔了，吓得众人作鸟兽散，老鸨看到有人砸场子当下气的和他们对骂，但有明眼的公子瞧见这个是琛玥郡主，便赶忙把这事儿告诉老鸨，吓得她话都说不利索了，跪在地上求着郡主网开一面。
　　而琛玥的目标很简单，自然就是白涟。老鸨二话不说就把白涟推出来，任由郡主发落。这琛玥自然是个狠角色，让那几个伙夫打的白涟鼻青脸肿，跪在地上求饶都不肯放过。琛玥也是个孩子心性，临行时的气愤早就散了，倒也真不敢闹出一条人命来，这才带着一伙人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皇上听闻这事龙颜大怒，说琛玥一个女儿家的去那种地方，甚至还打了温家那孩子的姘头，气的也够呛，但到底是自己宠坏的姊妹，也就把她软禁了半月。可温怀舟不一样，看到全身挂彩的白涟当下气的整个镐平郡都能闻到他那冰凉的气息，可谓一日之间就从春天变成了冬天，老百姓被压抑的基本上都不敢出门。
　　这事过后，温怀舟虽未找那琛玥当年对峙，却每逢碰着有她的场合，视她为空气，但凡琛玥来了他都借口离开，多次把那琛玥气得跳脚。但青楼那事儿已被皇上警告过多次，琛玥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忤逆皇帝老哥，只得拂袖而去。
　　这么一来二去的，琛玥倒是鲜少再到温怀舟前头自讨无趣。
　　不过多时，温怀舟就被迫纳妾了，原是极其拒绝的，但是后来心生一计。虽这琛玥收敛了不少，但温怀舟怕这劳什子的郡主哪天又去醉梦楼闹事可如何是好？以防万一，便让这个无辜的苦童，给自己当挡箭牌了。
　　在外和苦童伉俪情深，在内护白涟周全，曾经的温怀舟无非认为这是个两全之计。
　　可现在，却稍微有些动摇。原是抱着一丝侥幸把苦童带来，许是不会被这琛玥刁难，却不想，今日是个例外。
　　温怀舟见着琛玥来了，还未思索多久就身体力行了这下下策。
　　他嗅着苦童身上的气味，却是越发动情。
　　苦童被温怀舟这么一抱，当下骇然，挣扎也挣不开，躲也躲不住，只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般，便也只得尽量躲这温怀舟的脸。
　　琛玥面上虽是波澜不惊，手心却被死死攥着，整个人微微颤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这份愤怒咽下心地。
　　她忽而笑了，手也微微松开，端起温怀舟喝过的酒杯轻轻泯了一口，然后自顾自地说道：“这男人啊，还真不是个东西，先前喜欢那个什么白涟，不是还嚷嚷着要守身如玉吗？这也才两年吧怀舟哥哥？这就腻了？”
　　温怀舟闻言抬起头来，轻笑一声：“这都被郡主看出来了？是啊，我的确不喜欢那个白涟了，他还真没我们童儿可爱。”
　　说着，还用手挑起苦童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下巴，暧昧极了。
　　苦童不知内情，被这话说的脸红心跳，极不自然地撇开自己的双眼。
　　琛玥笑意渐深，眼睛却死死看着温怀舟，她平静地说道：“童儿弟弟的确可爱，往后的日子，也要多担待担待姐姐我啊。”
　　苦童听得云里雾里，可是温怀舟闻言却脸色突变，看着琛玥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恨意，一字一句说道：“你把话说清楚。”
　　琛玥掩嘴娇笑，却忽而站了起来，她这回可把目光放在了苦童身上，眼里满是嘲讽，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极了情人间的蜜语。
　　“怀舟哥哥可莫要太心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罢，转身离开。
　　因为苦童和温怀舟有过行房的经历，所以即便是温怀舟受情绪影响刻意压抑着自己体内的气味迸发，却还是能叫苦童感觉到。
　　这是一个极其愤怒，却又难以置信的情绪。
　　苦童坐在一旁相顾无言，温怀舟现下整个人脸色极黑，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感。
　　于是他只得放出些许安抚性的山茶气味，好让温怀舟情绪稳定些。
　　可在这时，亭子里的张公公突然尖着嗓子大喊一句：“请各位大人安静，皇上有话要对各位说。”
　　瞬时，文武百官皆肃静，就连温怀舟都赶紧抬起头来。
　　像是想要求证一件事情。
　　皇上虽是天命之年，却仍是不显老态，威严不减，此刻说话的声音浑圆醇厚，眉宇间还多了份喜悦：“今日是朕胞妹的十六岁生辰，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朕也想宣布一件喜事，张全德，宣朕的手谕。”
　　张公公将早已备好的圣旨讨来，清了清嗓子才念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镇国大将军之子才貌双全，温文尔雅，精忠报国。今琛玥郡主正当适婚之时，当择贤良配之。朕念其温怀舟正值弱冠，与郡主甚般配，为成佳人之美，另择良辰完婚。钦此。”
　　“温大人，快来接旨罢。”
　　众人闻言微微讶异，竟真叫那老百姓给猜中了，只看这温怀舟该如何面对了。
　　温正霆和温夫人早知内情，却从未告知过温怀舟，此刻只望他赶紧前去接旨，可温怀舟仍是无动于衷。
　　这张公公微微皱眉，拿起拂尘指向那温怀在次提醒到：“温大人，快来接旨罢！”
　　温怀舟面色无常，心底却掀起了波涛骇浪，一双拳头死死压在膝上，这才猛地站起来向那方亭子走去。
　　张公公这才释然地点点头，便把圣旨交给了这个单膝跪在面前的人。
　　温怀舟双手接起，沉声说道：“臣，接旨。”
　　这下，文武百官纷纷向皇上和温正霆道贺，正逢日暮，湖上漂出了一盏盏莲花灯，朝晖亭中的灯笼尽数亮起，不远处升起了五彩缤纷的烟花。
　　热闹极了。
　　可温怀舟魂不守舍，将那圣旨面无表情的丢在温夫人桌上后回到了苦童身边。苦童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热闹的景象，一边看着天边的烟花，一边又担心温怀舟。
　　苦童早在风岚山那会儿就听那温夫人说过这琛玥会嫁给温怀舟的，还是正室。
　　他原以为温怀舟与其心悦，定是一段佳缘，却不想他心里想的念的都是白涟，和琛玥结连理的事是他自己都不知情的。
　　温怀舟平静地坐在自己身旁的时候，苦童就开始莫名紧张起来。
　　苦童看着温怀舟难受，心里也有些堵得慌，但他向来嘴拙，只能释放出零星两点的气味给他安慰。
　　天上的烟花结束了。
　　温怀舟却依旧沉默，不拒绝也不接受，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时而看向湖中花灯失神，时而又望着天上的明月若有所思。
　　但苦童都知道，这都和白涟有关。
　　他心里有些酸涩，许是方才的甜酒喝多了罢，苦童喃喃自语，却忽而听到他说：
　　“苦童，你先离开一会儿罢，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苦童赶紧点头，他向来非常听话，只是此刻却只晓得走，却不晓得走去哪里。
　　他心知这温怀舟晚上又会去梦香楼了罢，温怀舟正在气头上，又怎的会管自己呢？这里虽是繁华，却终究不适合自己。思忖片刻，苦童决定一个人悄悄的回家算了，他还是走过那方林荫道，只是此刻却漆黑一片，和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朝晖亭截然不同。
　　他循着那条路，一路向前，却忽然听到一声呼唤。
　　“苦童？”
　　苦童吓得一跳，只见后头那人笑得开怀，只跑几步就追上了他。
　　苦童略微诧异，温怀霖怎的在这。
　　温怀霖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浅笑着说：“许是里头太闷了，我来这儿透透气。倒是你，怎的一个人？”
　　“三弟呢？”温怀霖试探性的询问，留心观察苦童的表情。
　　苦童一愣，傻笑地胡诌道：“少爷酒水喝的有点多，说这宫里的山珍海味虽然不错，但是想让我先回府帮他熬个醒酒汤。”
　　温怀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等苦童拒绝，就拉着他一起走：“我料想你不知回去的路怎么走，又不知马车在哪儿是不是？我也正巧吃饱了，不如咱们一起回府罢。”
　　苦童被温怀霖拉着走，心里虽是愧疚撒了谎，但想着也并无什么坏处，有个人带着起码也不会失了方向，便道着谢答应了。
　　温怀霖依旧是那副笑，只是这下却加深了几分。
　　不消片刻，温怀霖带着苦童拐过几个假山就看到了那处马厩。说是马厩却远比它大的多，里头停放着各家的马车，找了许久才找到温家的三辆马车。
　　温怀霖也不等小厮前来驭马，让苦童坐在车子里头，自己就坐在外头驾起马来。苦童竟不知这么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还有此等本事，对着温怀霖连连称赞。
　　温怀霖仰天长笑，和苦童一路上欢声笑语，倒让苦童忘了方才的不愉快。
　　回府后温怀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院里，反而跟着苦童来到他的偏院，说是要帮着做些醒酒汤，好给母亲方含情备一些。
　　苦童府上最喜欢的就是二夫人，听这话连连点头，虽知道这仍旧只是一个谎言，但是想到二夫人便跟着温怀霖进了不远处的后厨里。
　　后厨的仆从们没料到主子会突然回来，一时间什么也没准备，温怀霖却不甚在意的摇摇头，把他们都请出去了，想给苦童露一手。
　　温怀霖做的可是八珍醒酒汤，加了莲子、柑橘等八味物什放在锅里煮，虽是苦童不懂的做法，却看起来极为靠谱，他蹲在地上给温怀霖生火，一时间仿佛回到了风岚山的那段日子，虽是清苦劳累，却比现下自在的多。
　　温怀霖又往锅中撒了些许白糖，那气味甘甜清香，让人食指大动，这下苦童可真的对这位温家二少爷刮目相看了。
　　温怀霖拿出两个碗，说是做了许多，咱们二人可先行尝尝。苦童和温怀霖蹲在后厨门口，一人捧着一只海碗，将那醒酒汤喝了个精光。
　　苦童喝完后深舒一口气，笑着夸奖温怀霖说：“二少爷，您当真厉害，又会驾马又会做甜汤，都不像个少爷呢！”
　　温怀霖哈哈大笑，轻敲苦童的脑袋：“你这小子一晚上夸我多少次了，怎的这般会说话。”
　　苦童摸了摸被打的那处，嘿嘿的笑了声，他觉得和温怀霖相处时相当舒适，不会似和温怀舟在一起时那样阴晴不定，也不用提心吊胆一句话说不好就会挨骂……
　　“苦童。”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愉悦，温怀霖抢先反应过来，站起身子对来人笑着说道：“三弟，弟媳可谓相当贤惠，这不，刚给你……”
　　“你闭嘴。”温怀舟看都未看他一眼，阴沉的脸庞钉在苦童身上。
　　苦童当下骇然，脸上的笑荡然无存，也是慌乱地站起来对温怀舟说道：“少爷，我给您准备了醒酒汤，您要不要……”
　　温怀舟冷笑地打断他：“够了，方才你们的话我听得真切，这分明就是温怀霖做的醒酒汤。”
　　“怎么？一碗甜汤都能把你给收买了？还是说……你们在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苦童百口莫辩，张口就想解释的时候却被温怀舟阻拦了。
　　“莫要说了，好在我已经把你看通透了。”
　　而后闪身消失在漆黑夜色之中。
　　苦童知道温怀舟这会可是真的会去青楼那儿过夜了，一面甚是委屈，一面心里又有些难受。温怀霖上前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三弟许是今日突然被赐婚还在气头上，来日解释清楚便是。”
　　苦童苦笑着摇头，温怀舟向来不管“来日解释”，他宁愿相信他自己的臆想也不会相信只有一个片面之词的苦童。


第10章 十里亲
　　一直到白涟躺进温怀舟怀里的时候，心里还在想方才见着的那一幕。
　　苦童笑得如此天真无邪，向来看着自己就会紧张的眸子变成了一轮弯弯明月，笑声清脆而干净。
　　是在自己面前时，从未有过的活泼。
　　他并未责怪过苦童先一步离开，也并未猜疑老二和苦童真有什么勾当，只是看到这一幕却甚是刺眼。与上回苦童对那姓封的一样。
　　可偏偏就没这么待过自己。
　　白涟从他的臂弯抬起头来，瞧见温怀舟不仅还未休息，还一直沉着个脸，面无表情。
　　他掩过眼底的恨意，才扬起头来乖顺地笑着问：“三爷怎的还不歇息呢？”
　　温怀舟见着他的样子，心底也释怀了不少，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说道：“这就歇了。”
　　说罢，还真就听话的躺在了白涟的身侧，臂弯依旧放在白涟的颈后。
　　温怀舟贴在他的身后，下意识在颈后轻轻嗅了嗅。
　　却发现这只是作为中庸的白涟。
　　他醍醐灌顶，不知自己为何做这种动作竟也成常态了，一时间摆头自嘲，嗅着白涟的花木体香沉沉睡去。
　　可白涟却睡不安稳了，他知晓方才温怀舟嗅过他的脖子，只觉自己妒中火烧，灼得他胸腔起伏不定，咬紧了牙根才平复下来。
　　今夜明月皎皎，云暮薄薄，却各怀心事，彻夜难寐。
　　镐平郡这几日连连骤雨，灰蒙蒙的阴天让这座繁华的城市多了份肃穆，惹得老百姓纷纷穿上了厚重的棉衣。虽这冬日的料峭感十足，却阻挡不了那些个街边的馄饨铺子如同雨后春笋拔地而起，街角热气腾腾，让人看着心里都要暖和些。
　　可温府的风烟苑里却异常冷清。
　　确切而言，是风烟苑的偏院异常冷清。
　　温怀舟自那日起又是许久未归，苦童百般无赖的坐在窗门口看着那稀稀落落的雨，轻轻叹出的气都能变成一团白烟。他穿的也算单薄，不似温家别的主子们都披上绒毛大貂，整个屋子里满满登登的都是火盆。
　　苦童在风岚山上过惯了寒冷的冬天，穿得虽少，身体却分外热乎。阿昀在一旁捧着热茶，倒是冻的浑身发抖，却也没对苦童提一声要求。
　　他看得出来，苦童这些日子总是有些心不在焉，时而坐在窗口发呆，时而忘记自己想要做什么，倒是风烟苑的正房那边每日忙的热火朝天，苦童无事的时候总是看着那个方向。
　　前日院里几个丫鬟贴了红窗花，昨日几个小厮牵起了红缎绸，这日又来了一批婆子运来上好的红棉絮。不管如何，都是一片红色的。
　　阿昀怕苦童越看越难受，总是变着法子惹他开心。但苦童并非因此魂不守舍，只是他最近每晚都在做那个梦。
　　还是那个少年，总是牵着他的手，带他各式各样的玩耍，露出正脸的时候他却甚为恐怖，不露出正脸的时候笑容如同春风般和煦。
　　他像一个人，却又不像。
　　可除了阿昀发现了苦童的异样，并无人问津这个离风烟苑正院极近的偏院。因为温府上下的心全都放在这将近的喜事上，连这阴冷的天气都吹不淡仆从脸上的红润。
　　婚期将近，温府小到丫鬟大到大夫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连那阿昀都被使唤来使唤去，要说除了一直未回府的温怀舟以外，苦童竟成了府上最清闲的人。苦童看这样子，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在偏院里偷闲，反而主动到后厨出点绵薄之力。
　　后厨的小厮见着他来颇为讶异，却也正好差这人手，忙不迭让苦童生火烧水，苦童倒是得心应手，做的有条不紊。这日正巧是婚期的前一日，大伙们都在提前备好菜，有苦童的帮助，温府几百号人总算也不至于饿着。
　　不一会儿，一大锅一大锅饭菜出炉，这才刚冒着热气端出过来，那会儿大房又来催人送菜去了。这若干人都热的汗流浃背，无人顾及大房的丫鬟檀香，正准备呵斥这些小厮的时候，苦童只好上前一步，主动提出送去。
　　大房的人对这苦童自始至终都没好过，苦童心里虽是怕，但也不想让这些累的半死半活的人们无故受骂。檀香这会看到他在这后厨帮忙也没多问，叫着苦童拿起食盒就往大房那边赶。
　　檀香一人撑着伞走在前头，都没问苦童是否有伞就径直走了。苦童看这天也就毛毛细雨，把食盒抱在怀里就冲进了雨幕里。
　　檀香虽是女子，走在前头却健步如飞，苦童被寒雨打的骨头泛凉，却也紧赶慢赶跟在檀香的身后了。到了慈沁苑，檀香看着苦童这一身狼狈样，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只让他先在外头等着，连屋子都不让他进。
　　不过多时，房里传来争吵声，与之同时还伴随着一声声瓷碗摔碎的声音。
　　苦童怔愣片刻，知晓有人把自己送来的菜全部抽下去了。正思索着大夫人正和谁争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大门忽而从里头打开了。
　　苦童看着出来的人，不自觉颤了一下。
　　竟是许久未见的温怀舟。
　　温怀舟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苦童，满脸的狠戾和阴郁在看到他之后缓和了些许，看了苦童半晌后却又皱起了眉头。
　　苦童先一步对他鞠躬，小声说道：“少爷……”
　　温怀舟略微颔首，却上前一步扯了一把他湿漉漉的袖子，语气不善地问道：“怎的搞成这幅样子？”
　　雨水打湿了苦童整个头，乌黑的头发贴在脸上煞是乖巧可怜，嘴巴被冻的有些发紫，上半衣服湿了大半，袖摆那处却犹为湿润，原是苦童用一路上袖子抹脸才变成这般样子的。
　　温怀舟不知苦童身为一名主子，怎的每次都能把自己搞的狼狈不堪，却偏生看起来甚是可怜，到了嘴边的骂硬是咽了回去。
　　苦童在心底松了口气，庆幸温怀舟不提那夜不欢而散的事，这才无所谓地笑笑，说着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夫人这边找人来催了，我正巧在后厨帮忙呢，想着这雨不算大，伞也就不打了。”
　　温怀舟听到“后厨”二字，像是想起了那夜苦童和温怀霖的画面，不自觉皱了皱眉，却也未多言一句，拾起一旁的伞在准备走的时候，对苦童说道：“走罢？”
　　苦童惦记着檀香拿走的食盒和后厨的活，便准备拒绝温怀舟的好意。
　　温怀舟看出他的意图，不耐的“啧”了一声，直接拉着苦童到了他伞下。
　　苦童见着温怀舟一身灰黑裘毛，整个人被衬得矜贵大气，和一身狼狈的自己截然不同。他又犯了老毛病，害怕自己身上的雨水和厨房干活的污油会蹭在温怀舟身上，悄悄挪开大半身子到了伞外，生怕挨着温怀舟一分一毫了。
　　温怀舟看着这动作又是一个气绝，不容置喙得把苦童拥到伞下，死死锢在他的右臂下。
　　强大的乾元气味在自己的周身围绕，依旧是那个冰凉的雪山气息，扰得苦童颇为心神不宁，但是身体竟温暖了不少。虽是这气息极其凉薄，但也仍旧比伞外刺骨的冬雨还要暖和一些。
　　苦童知晓方才定是他与大夫人大吵了一架，现下心情必定好不到哪儿去，便极为识趣的一语不发。
　　虽这一路上极其沉默，却叫温怀舟忘掉了方才的不愉，虽他明白琛玥嫁进温家百益无一害，但他气的不过是亲生母亲一次又一次自作主张的给自己安排婚事，甚至都没告知过只言片语。
　　可是现下在苦童身边，周身的戾气竟不自觉的淡了，虽他身上有后厨的油烟味，却还是泛着一丝淡淡的茶香，清淡却悠扬，拂去了温怀舟心底最后一丝浮躁。
　　即便身上穿的是苦童甚为珍惜的狼貂毛，他也要把他搂得更紧一点。
　　再紧一点。
　　苦童感觉到身旁这人拥着自己的力度加大了，竟是让他感到了一丝疼，心里虽是疑惑，却也没有多说一句，自己默默忍住了。
　　两人悠悠消失在雨幕之中。
　　翌日。
　　这日不愧是皇上钦定的黄道吉日，竟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雨后初霁，阳光铺洒在神州大地，街坊百姓无人不翘首以盼，只为瞧见那温三爷的尊荣。
　　白涟酩酊大醉得倚在窗口，看着街上处处喜庆的样子只觉讽刺。
　　不一会儿，只听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唢呐领那头阵来，又过两名举牌的小厮，一批骏马悠悠踏过，一名男子坐在上头。
　　一袭红衣，手牵红缎，头戴纱帽冠，眉目凌冽却极为俊俏，竟比那宋玉潘安还要更胜一筹。
　　只是稍微看仔细点儿，就能发现他眉宇间的愁态。
　　白涟看着他出现，闷头又是几口烈酒，盯着这一对人马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剜下来随着他们去了。
　　他承认，自己曾对温怀舟撒了一点谎，他那时候的想法极其单纯，他深知世家公子没一个专情的，不过是这会子嘴上说爱你，下回又去和别的人厮混，仅是贪图这个人的钱，想要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可后来，他发现这个人很奇怪，就是一心一意为自己好，他不只是贪图你的身子，更想要的反而是一个笑。是啊，多么奇怪的人，看到自己笑都能开心得和个孩子似的。
　　他却渐渐的沦陷了，在他柔声唤自己名字的某一刻，在他笑着说有多爱你，在他压在自己身上缠绵悱恻……更是那双盛满爱意的双眼，只在自己的身上停留。
　　但白涟一直知道，他看得那个人不是自己。
　　那是一个单纯又善良，纯朴又天真，不谙世事的人。自己唯一和他像的，不过是那颗痣罢了。
　　可那又如何？只要温怀舟喜欢，他可以一辈子成为这种他最唾弃的人，只要他永远呆在自己身边。
　　白涟曾经如此不屑那种爱恨痴嗔，现下骨子里都刻下了温怀舟的名字。
　　但温怀舟，把一个，两个先后接回府，更何况有一次还就在这醉梦楼里和另一个人合欢了整整三天。他气的恨不得直接把他们俩扯开，但他到底只是个一无所事的中庸罢了。
　　后来的温怀舟上来给自己道歉，好言好语哄了半晌才见好。但白涟知晓，他与温怀舟的关系已经产生裂痕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坤泽，那个干净到纯白无瑕坤泽，眼角也有那样一颗痣。
　　他几乎可以确认，这就是温怀舟苦苦寻了十年的人。
　　但他怎么会就此罢休？自己和温怀舟经营了两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断就断，他会尽全力守住温怀舟，谁都不可能抢走他。
　　白涟失神着看向那段接亲队伍最后一眼，咽下最后这口烈酒。
　　温府今日宾客络绎不绝，可谓门庭若市。不是世家宦官，就是一方富甲，带的赠礼也是相当不菲，一身雍容华贵的温夫人和庄重肃穆的温正霆正在正厅接待客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这边小厮仆从们在前厅忙的不可开交，后头苦童跟着后厨准备菜品也进行的如火如荼。
　　他帮着打下手，生柴火，几十号人进进出出，惹得冬日下的苦童穿着单件还能汗流浃背。因这苦童吃惯了素食，荤食只会那几样简单的，连帮他们炒个荤菜都登不上台面。
　　他也在忙里偷学，有空就看着几名主厨如何掌勺颠勺，倒也真学了些技艺。这厢忙乎着，那边接亲的队伍就已经到了。
　　霎时间温府四方齐放烟花，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络绎不绝，好不热闹。可这会儿才到了后厨真正该忙活的时候了，正午时分，酒宴必须开席，又有不少丫鬟在这拿茶水点心，本就慌张的后厨竟越来越乱。
　　几个人推搡两下就倒成一片，有的丫鬟衣服被扯了，有的丫鬟膝盖摔到了地上，还有的小厮摔了好不容易检好的食材，可谓乱成一锅粥。
　　苦童赶紧上前来扶起这些丫头片子，让能走路的回去换身衣裳，不能走的找个大夫看看，又是几个闪身把洒满地面的食材尽数捡起。
　　几人面面厮觑，自然都听这位主子的话了。后厨的众人开始加快速度，争取在最后几分钟把菜给做齐了。
　　吉时已到，准点开席。
　　苦童灵巧地端着几盘菜来到宴席，这宴会的人数可谓相当之多，和那琛玥的生辰宴有的一拼，他几个闪身就把菜放在了每个桌上，好不容易把最后一盘菜放好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摸住了他的屁股……
　　这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是横肉的男人，大手摸到了苦童的屁股，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笑得特别猥琐，拉着苦童就往身前带。
　　“嘿嘿……温将军府上还有这等美人……等会儿跟爷回府好不好……”
　　苦童一个劲的推搡，可这个动作只让这人觉得是在欲擒故纵，反而越笑眼睛都没了。苦童身子骨虽英硬朗，却比不过这个浑身是肉的人，他求助的看着这桌子别的人，却发现他们都视若无睹，极其自然的继续互相说着话……
　　那男人拉着苦童就在他的背上个屁股上游走，可这时，一个人狠狠地扯住了那只手，好不留余地向后掰，瞬间就把他这肥大的手活生生掰脱臼。
　　只见一袭红衣却脸色极黑的温怀舟站在身后，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神活像要吃了他。
　　温怀舟冷笑地把那左手又给掰脱臼了，咬牙切齿地说道：“高大人，您这好色的脾性可真得改改了。”
　　“连我的人都敢碰了？”


第11章 寄吾思
　　这个被唤高大人的一听这话吓得浑身肥肉不住的颤抖，脸上也骇的大惊失色，即便双手被温怀舟整个拧脱臼，这会儿还得连滚带爬的跪下来给他磕头谢罪，嘴上还说着：“温三爷恕小人有眼无珠，还望三爷宽宏大量，饶了小人一命罢……”
　　苦童也觉惊奇，方才那个好色猥琐的模样荡然无存，这会儿连多看苦童一眼都不敢了。
　　一旁的宾客就当看个戏码了，这高大人素来不分场合的调戏自家院里的丫鬟小厮，偏生这人又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工部尚书，只得好声好气的把这些人送去他府，不是永远回不来就是回来了也得了失心疯……当真害人的紧。
　　人们却是暗自端磨，却也是相当解气，这高烊这会可是捅了个大篓子，伸手摸的可是温府三公子新纳的坤泽啊，人家能不气愤吗？
　　温怀舟居高临下看着跪在他面前这个拼命磕头的人，只是极为愤怒地瞪着他，并未说一句话。
　　反倒是温正霆和徐凝梅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面面厮觑，眼底颇有责怪的看着温怀舟。温夫人更是直接，眼里仿佛都在质问温怀舟把这劳什子带来做甚？
　　温怀舟见着亲娘仍旧一肚子火，在众目睽睽下拉着苦童就往后院跑了。温正霆眉头略皱，很快就若无其事的扶起高炀，和宾客们稍作解释就拉着即将发作的徐凝梅走了。
　　温怀舟拉着苦童一路回到了偏院，途经正院的新房，几个丫头片子还以为这姑爷按捺不住了，先一步找新娘子琛玥寻欢呢，却没料到一眼都未往这边瞧，反而拉着一个极像小厮的仆从匆匆进了偏院。
　　这些丫头各各人精，不消片刻就有个丫鬟进去通风报信了。
　　苦童被拉进偏院后，整个人还有些气喘吁吁。可温怀舟此刻阴晴不定，实在不知这人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便也噤声，细听温怀舟发落。
　　温怀舟果然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的开始数落苦童：“好端端的怎的又跑去那后厨里帮忙了？你见过哪家主子活的像你这样的？一天不干粗活累活就不得安稳了？”
　　苦童哑然失声，只得老实巴交地点点头，对于温怀舟这一堆话只得默默受住了。
　　温怀舟看他这幅任凭发落的木讷样气不打一处，他方才就看到这人只穿一单件就上窜下跳的给各桌宾客端盘倒水，有几个以好色闻名的老头盯着苦童看了好半晌，也就高烊大的胆子敢上下其手了……想起正巧看到的这幕，气的温怀舟又是一个牙痒痒。
　　要是自己没有及时赶到，岂不就会被柴骨吃的干干净净？
　　温怀舟知道苦童这会子听是听进去了，但免不了又得往那后厨跑，他就再三强调，千万别往后厨那边跑了。
　　苦童沉默片刻，还是壮着胆子问温怀舟说道：“少爷，请问我今晚可以出去转转吗？”
　　温怀舟当真压讶异，这算得上是苦童第一次给自己提要求，但揣摩“今晚”二字，又皱着眉准备拒绝。
　　苦童却意志十分坚定，进一步说道：“少爷，求求您了，我今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
　　说完，还深鞠一躬。
　　温怀舟看到这模样，拒绝的话还真说不出口了，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便摆摆手以示应允，又叮嘱他早点回府这才离去。苦童欣喜着赶紧道谢。
　　今日是温怀澜的生辰。
　　若怀澜还留在世上，过了今日也同他一般大了。
　　他虽知晓故人已逝，但仍旧想为远在天边的温怀澜掌灯祈福，愿她早日投胎个好人家。
　　二来，今夜是温怀舟的新婚夜……虽说他并未对温怀舟产生“非分之想”，但他心里总归有点别扭，也想趁着这个时间出去避个嫌。
　　这么想着，便开始换起了衣裳，阿昀这会子还忙的抽不开身，只得一人悄悄溜出到府门口。
　　这会儿守门的两位门童见着他过来也不讶异，反而毕恭毕敬的把他请出去了，苦童料到温怀舟估计打点好了，便也放下心来出去了。
　　不过两个拐角，就是一方热闹繁华的景象。
　　这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街坊百姓都纷纷出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气，还有一声声不同的吆喝声，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各色女子结伴同行，笑得好不嫣然。
　　这才是苦童所知晓的人间。
　　苦童瞧这天色尚早，便也闲下心来四处转悠。卖馄饨的老大爷虽是白发苍苍，却慈眉目善，身子骨颇为硬朗，苦童不禁想起了远在风岚山的净空师父，便一时间有些感慨。正擦拭木桌的大爷似是有所察觉，抬头对着苦童就是一个笑。
　　苦童被这笑看得颇为羞赧，便坐在一旁让那位大爷下了碗馄饨，那大爷见状一愣，却是笑得更深了。不过片刻，一海碗的馄饨便端上桌来。
　　皮薄肉厚的馄饨看起来晶莹剔透，约有铜板那般大，紫菜和油漂在汤的表面，些许葱花撒在上头。苦童正巧中午忙活着忘记了吃，这下看着不禁食指大动，舀起一勺热气腾腾得馄饨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咬开的刹那，肉香和油脂在嘴里爆开，竟比苦童在温府上吃的任何一道佳肴还要美味。苦童埋下头认真吃起来，不一会儿，就只剩下眼底的一点油汤。
　　苦童点了点钱，在桌上放了几个铜板，正准备走的时候，发现身边几桌子人未吃完就慌乱跑了。一时颇为惊异，苦童却忽然发现，有三名尖嘴猴腮的男子出现在大爷面前。
　　街坊邻居都知道这几个人是街上有名的地头蛇，仗着家里在衙门有关系，克扣了不少老百姓的钱。这卖馄饨的老汉为人纯朴心地善良，馄饨好吃份量也足，在这片地儿小有名气。这些人便逮着机会找他讨收地租，可他提出的份额都有一月的收入了，更何况他还有一孙儿自己养着，这老汉就算生意再好也出不起如此昂贵的地价。
　　只见这几人围着大爷笑得极为阴恻，手上还拿着个棒槌，一下一下地敲在桌上。这大爷被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围着也丝毫不惧，抱着手里的旧木盒子死不松手。
　　苦童看着动作，自然也是明白了他们在做甚了，便当下纵身跳起，凭着两下三脚猫功夫把身旁的两人打倒，却不想还有一人拿那棒槌正要对着他的脑袋锤下一记……
　　说时迟那时快，一人忽然徒手接住那棒棍，又用了几下推揉，竟将那人直接撂倒在地。
　　苦童转身一看，不禁讶异地轻呼：“封清河？你怎的在这！”
　　封清河收手，抓着脑袋笑了笑，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府里这会儿正巧没多少事，我便出来转悠转悠……”其实，不过是他望见了苦童出了府门，便想等活干完出去碰个运气，却没想来的相当及时。
　　苦童倒没多问，却见着那几个人在地上痛的呲牙咧嘴，还求着封清河说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苦童见状倒是不厚道的笑了，封清河看苦童笑了，也跟着傻笑起来，还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让这几人之后莫要来了。
　　他们自然也不傻，有了银子哪儿还管方才被揍的事儿，忙不迭地道谢后跑了。身边围观了不少老百姓，都不自觉地给这两位少侠鼓起了掌。
　　两人都有些羞赧，那大爷勾着背，眼底都变得湿润了，感谢的话说了一堆，就差没给两人跪下来了。两人倒认为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可那老汉要求他俩一定要去他的寒舍里喝一杯茶。
　　老大爷的屋子离着果真不远，只是这处却极为偏僻，如此好的天气却照不进来半点阳光，但是胜在干净整洁。
　　院里有一小儿坐在里头，不知在捣鼓什么玩意儿。见着动静，才发现是爷爷回来了，当下扑过去就装了个满怀。这孩子虎头虎脑，约莫六岁那么大，皮肤白净却被冬风吹得泛红，笑起来像是一弯月牙，甚是可爱。
　　老大爷介绍自己姓邹，这孩子是自己的孙儿，名叫炎儿。这孩子怯生生地在两人身上周旋，却也极为乖巧地叫了声“哥哥”。
　　那声音极为软糯，正巧戳中了苦童的软肋，看着这孩子只是怎么瞧怎么欢喜。那大爷让二人坐在屋内。这屋子颇为简陋，却也算五脏俱全。他去厨房盛了两碗银耳汤给二人，说是出摊前特地熬上的。
　　这老大爷手艺果真不错，银耳汤干爽清甜，还带了点甜腻的枣子，喝了后身子都变得暖和起来。
　　这大爷就和二人讲起了这孩子，这孩子父母是不可多得的乾元和坤泽，两人天造地设，无人不说一句般配。却因炎儿的母亲生他那会儿失血过多，便撑不住走了。可老汉那乾元儿子也是个痴情种，受不了挚爱的离世，遂去陪她了。
　　一时间二人听得颇为唏嘘不已，但是苦童除了悲恸二人的经历，更想起了自己不久后的将来。
　　他不知乾元和坤泽竟本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他知道温怀舟向来对他可有可无，二夫人又因坤泽的身份而悲怆，都让苦童曾一度认为乾元和坤泽在一起是不行的。可这会儿，他却变得迷茫了，想起这会儿天色变暗，那温怀舟说不定正和那位……
　　“苦童？苦童？”封清河略带关心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路，他忧心忡忡的看着苦童，问他是否身体有些不适。
　　苦童赶紧摇摇头，那老大爷这会儿赶紧起身去给二人准备晚餐，二人推脱不得，只好应了。
　　从老大爷家里出来后，天是真的变成漆黑一片了。但是镐平郡的夜晚才是最闹腾的，华灯初上，灯火阑珊，信女善男两三成群地往那庙会里走。
　　苦童眼睛蓦然亮了，看着前方几人露出羡艳的目光。封清河轻笑一声，自然把这些动作尽收眼底，拉着苦童的手腕就往那边走：“走罢，苦童小友。”
　　苦童当即笑出声，怕是要把这几个月的愉悦都用尽了。
　　他们过了那青菱巷，那里敲锣打鼓，歌舞升平，唱戏的班子在一头，拿个折扇说相声的又在另一头，苦童一时看花了眼，不是瞧瞧这边就是看看那边。
　　一旁的封清河不知跑哪儿去了，过好一会儿才拿了一个极其漂亮的糖人塞进苦童的手里。那糖人是那画本里的嫦娥仙子，衣袂飘飘，作奔月而归状，眉目稍敛，惟妙惟肖，苦童欢喜极了，拿在手里都不愿吃。
　　封清河无奈一笑，摇摇头只是由他去了。
　　又过了一方麒瑞石拱桥，尽头正是那处卧龙寺。一颗参天大树立在一旁，满树的红绸被风吹得乱影纷繁，俩人随着人潮涌动进了那方庙里。里头当真许多稀罕玩意，西域来的土陶罐，竹子编制而成的小动物，五彩缤纷的油纸伞……这都让苦童眼花缭乱。
　　当然，他自然忘不了今日出门的真正目的。
　　封清河时刻在他身旁护着，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个卖莲花灯的铺子，封清河知晓苦童是要办那正事了，乘着苦童付钱的空当，又去买了盏孔明灯。
　　俩人一路出来那湖畔，湖面波光潋滟，一轮明月映在水里变成阵阵涟漪。岸上有不少男男女女小心的点上一盏莲灯，然后任它飘过那麒瑞桥下。
　　苦童也是如此，点上这盏灯后，他闭上眼为怀澜祈祷。
　　忘却今朝红尘，来世岁岁平安。
　　一缕幽风捎走了这份思念，扬起的不仅是苦童的长发，还带去了那盏明灭可见的莲花灯。
　　封清河始终陪在他的身侧，直到苦童睁开双眼，这才扶着他来到一方空地。他借来一支笔，让苦童在上头这下几句想对她说的话。苦童思索良久，就写了四个字。
　　有缘再见。
　　随后，二人托着这方孔明灯，让它悠悠汇入了那片星河，闪烁着黑夜中亘古不变的光辉。


第12章 心中妒
　　苦童和封清河缓步返回走，苦童望着这灯火阑珊处，总觉得分外熟悉。
　　他梦里也总是这么一名少年，带着自己从巷子口走到巷子深处，又从街头跑到街尾。只是这周遭没有人，甚至没有任何一处“鲜活”的气息。
　　可今日不一样，苦童在山上待得久，下山后又在温府里甚少出门，今日入了这市井之地后竟流连忘返了。
　　它不似风岚山上往来稀疏，反而充满人性的生机与活力；更不似温府大宅人心叵测，反而充满温和善良的人情味。这都是苦童曾经想也不曾想的，可纵使对这千般万般眷恋，也只得回那胜似宫闱的后院之中。
　　封清河向来懂得察言悦色，知晓苦童耷拉个脸定是不想回去了，便自作主张的带着苦童又去听了一场戏，好在是个极为活泼的喜剧，惹得苦童笑得合不拢嘴。
　　一直到苦童和封清河蹦蹦跳跳回府的时候，还在琢磨那个剧情，使颇为寂静的深巷中多了一抹温情。
　　门童见着两人归来，眼珠子都瞪圆，赶紧让苦童回那风烟苑里，要不然三少爷又要发火了。
　　苦童不禁有些发怵，今日不是温怀舟的新婚夜么，怎的惦记起他这个局外人了。封清河对他宽慰一笑，说那温少爷想必是担心他的安危，这下肯定还与琛玥郡主共度良宵呢。
　　苦童一想，却是此理，便与封清河相携回到偏院那处，一路上封清河也谓煞费苦心，仿着方才那喜剧的样子扮鬼脸，又惹着他一路上“咯咯”地笑个不停。
　　即便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让正在苦童屋内端坐着的温怀舟听得一清二楚。
　　苦童只瞧得见屋内灯火通明，在院子里就让那封清河赶紧回去，看着他身影渐行渐远这才蹦蹦跳跳地回到屋内。
　　却被正坐位上的温怀舟吓得一颤。
　　温怀舟仍旧穿那身贵气精良的喜服，可是气息却压得极低，整张脸撑在右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看到脚下跪着的阿昀，燕华燕英，就知晓定是发了一场大火。
　　苦童怯生生地唤了声“少爷”，便也踯躅不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温怀舟讥笑一声，抬起一张极为俊俏却狰狞愤怒地脸，这下也不装什么矜持了，狠拍一把桌子，几乎是吼着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忘了本少爷和你说过的话了？”
　　这会倒是气的连“本少爷”这个自称都说出口了。
　　苦童随着他们一并跪下，虽算过这会儿戌时不过半，但指不定这少爷又是为何气的如此狠，便先一步跪下了。
　　更让他疑惑的是，这会不在洞房花烛夜里享受春宵一刻，怎的跑自己这偏院来了？
　　温怀舟释放出滔天怒意的气息，让方圆几里的乾元坤泽都痛不欲生。自然，离他最近的苦童更是被压迫的头晕目眩，几乎都快跪不稳了，倒在地上冷汗直流。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化的差不多了却任凭它流在自己手上的糖人。
　　温怀舟只觉得碍眼极了。
　　上前一步蹲下，狠狠地抬起他的下巴，一把抽出那根糖人。苦童下意识想要用手夺回，可现在哪还剩下一分一毫的气力了？便扑了个空，倒在地上气喘吁吁。
　　温怀舟更是被他下意识的动作惹得怒气倍增，连那不受气息影响的中庸之辈，阿昀燕华燕英都迫不住压力狠狠倒下了，更何况是深受影响的苦童呢？
　　他倒在地上奋力用手撑着才不至于整张脸埋在地上，穿的这件厚棉衣上竟活生生被浸出一些汗来，苦童的头发丝上更是如同浸泡在水里，几乎湿透了。
　　温怀舟却不为所动，反倒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又端详起手上这个粘腻不成型的东西。
　　苦童穿个新衣服都会小心翼翼，又怎会把钱花在这种既不好吃，又华而不实的东西呢？
　　温怀舟冷笑一声，不用说他也知道这是谁送的。
　　他自苦童出了温府后心里总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散了酒席回偏院一看，总共就那么几个小厮丫鬟，竟然一个都没带出去。心情当下就变得微妙起来，一面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一面又在心里颇为忐忑。虽这苦童再怎么说也不是三岁小儿了，但他知晓苦童自下山以来甚少逛过镐平郡，便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怕那孩儿遭遇什么不测，又怕识不得回来的路……
　　这么想着，温怀舟在洞房里看着身边的婆子丫鬟又是抛枣子抛花生的，又是簇拥他们合卺酒的，心理便越发焦躁。好不容易把这若干人等送出去，温怀舟就准备揭个盖头就转身离去的，可这琛玥兴致倒是相当好，拉着他扯东问西，明白温怀舟的心思不在这，就偏要让他说尽甜言蜜语，占尽了温怀舟的便宜。
　　果不其然，等温怀舟黑着脸来这偏院的时候，苦童依旧未归。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窝着一团火，燕华燕英自然也是懂得看人脸色的，赶紧对他说她们二人已经去那大门问过不少次了，殊不知这会儿温怀舟刚被琛玥折磨得心烦意乱，现下听这俩阴一句阳一句更是火上浇油，当下一拍桌子，吓得这几人赶紧跪着给这位爷道歉。
　　温怀舟心里还惦记着在外头的苦童，也顾不上新婚夜的什么礼数了，甩着袍子正准备出门的时候——
　　那名姓封的满脸呆样对着苦童一番傻笑，苦童这笑虽不傻，可那眼底的星光都快溢出来了，刺得温怀舟双眼生疼，只觉得自己方才为他着急的样子连个傻子都不如。
　　不仅如此，这厮转身又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的样子更是罪加一等，生怕别人不晓得自己今天有多开心似的。
　　而现在，他将身前被汗水浸湿地苦童视若无睹，甚至还能泰然自若地坐在一旁悠悠品茶。
　　除了这无形中的气息正在奋力压抑着他们，甚至都看不出来这个人有多生气。
　　但是与其说温怀舟气得是苦童，更不如说他气得是自己。气自己明明亲眼见识过这人和温怀霖厮混，却还要觍着脸不知羞耻地继续看他和别的人“亲昵”；更气自己明明知道他只是和白涟长的相似，却浑然不是一个人，却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牵挂……
　　可温怀舟自己都未曾发现到这一点，他知晓这人是他一次又一次情绪失控的惑乱源头，虽也不知为何要和这种人较劲，却总觉得心里不舒服，遂用这种笨拙且不理智的法子治治他，指不定下一回又会见到和什么人在一起……
　　苦童咬紧了牙根，才没能让自己在活生生的强压下晕厥，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他这才真正的意识到了一名强大的乾元究竟是多么的可怕，但他仍旧奋力的想要从胸腔中说出话，却发现吐出来的字断断续续且沙哑残缺：“少……爷，小的……不知，做，错……了，什么……”
　　苦童从下了山以来，就一直在被温家人治罪，是，他们的确位高权重，自己招惹不起，可每每被无辜受罚的时候，他是如此的疑惑，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受罚？
　　说着，苦童的胸腔起伏极大，想要再张嘴说一句话，却发现咳出了一摊血。身体像是是再也受不住，沉沉地晕过去了。
　　这会看着倒在水摊里的温怀舟，原是阴恻的脸蓦然抬起头来，发现苦童真的昏倒后才慌了，或是说是他多了些许迷茫，便赶忙守住了强烈又霸道的气息，抱着苦童便极轻的放在床上，还不自觉拍打他苍白的脸，企图让他有一些意识。
　　他皱着眉看着苦童，忽而狠戾地对燕华燕英喊到：“传大夫来！快去！”
　　他们几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纷纷倒在地上，脸上都挂着些许迷茫。阿昀是第一个看到苦童晕厥的，这下也顾不上遍体疼痛，一瘸一拐地跑出去了。
　　温怀舟看着苦童干到皲裂的唇瓣，只气自己怎的这般鲁莽。这会儿正给苦童小心喂些水，心想那大夫怎的还不来。
　　不过一刻钟，那大夫便来了。这大夫一把年纪，白发苍苍，老态龙钟，却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年轻时曾在太医院，到了暮年就和挚友温正霆回了这温府，当这温府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不是什么急事通常都不去叨扰。
　　可阿昀自然知道苦童忽而晕倒定是出了岔子，便将这老先生连推带拉的一路上跑过来，搞得他这骨头差点给扯散架了，这大夫连着喝了几口热茶才歇息好。
　　温怀舟在一旁看得干着急，但是也知晓这许大夫疾步过来已是疲惫不堪了，便等这老先生休息好了赶忙把他带到苦童身前。
　　许泽康见着苦童，眉头不禁皱起，当下上前为其把脉。把脉这会儿不是频频叹气就是满脸凝重，看得阿昀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总觉得苦童怕是真有什么问题。
　　温怀舟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一会儿看看苦童，一会儿看看许大夫，也是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许大夫这才放开苦童的手，也没搭理一旁的几人，打开药箱子就开始写方子。
　　温怀舟面色焦急，问那许大夫道：“许大夫，他身体可还有恙？”
　　许泽康闻言停下右手，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看着这位尚且能叫自己一声叔温怀舟，只觉得这孩子被温正霆养的越发纨绔了，便吹胡子瞪眼：“现在知晓关心人家了？方才又做甚去了！”
　　温怀舟哑然失语，立在一边分外乖巧，脸上确是多了几分惭愧。像是这会儿才放下了身段，任凭许泽康怎么骂也听着应下了。
　　许泽康这会儿见他态度诚恳，便也苦口婆心地教导起来：“怀舟，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聪明懂礼的孩子，怎的碰上这种事儿了，就这般不成熟呢？你知晓你若是再继续用你那气息压制这孩子，只恐他这辈子连孩子都生不出来咯……”
　　温怀舟大惊失色，赶忙问他说道：“怎的会如此严重？”他曾用乾元之气统帅军中兵将，从未出过岔子，反而愈战愈勇，却不想用气息压制这坤泽，竟差点变成这般田地……
　　许泽康看他这样子就知晓这温怀舟甚至都可能不知这坤泽究竟是何类人物，当下气不打一处来，便不安好气地说道：“人家是坤泽！真当和你们乾元是一样的？倘若你继续给他施加压力，他会一辈子害怕你的气息甚至是所有乾元的气息，可不就是断子绝孙了？”
　　听这话，温怀舟反倒是松了口气，可许大夫又接着说道：“可不仅如此！这孩子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定是在你的强压下和自身迫切想要说话的情况下双重影响的，可这相较另一件事儿而言不过小巫见大巫！最棘手的是他体内似乎留下一些你的气息，只怕那气息进了那胞宫里，那你可就等着追悔莫及罢！”
　　温怀舟当下怔愣不已，他自然知晓自己这冰凉的气息进了人的体内并不算好，进了中庸者体内，能受伤害的也就是脾胃这一块，顶多算个肠胃不济。可倘若是这等气息进了坤泽的胞宫内……只怕真得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许泽康见状也不再搭理他，继续写那药方子。写完后，叮嘱两位丫鬟每日按着方子煎药，便摇头晃脑的走了。
　　这老了，身体可就真不行了……许泽康叹出一口浊气。
　　霎时间，偏院变得安静下来，依旧穿得喜庆的温怀舟此刻却腰背挺直地坐在苦童的床前，无人瞧得见他此刻究竟想的是什么，也无人敢来打扰。
　　良久，他攥住了床上那人冰凉的手，拖在手掌上轻轻抚弄。


第13章 病初愈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这日正巧是大雪节气，镐平郡也是相当应景的下起了雪，虽没鹅毛那般大，却也胜在纷纷扬扬，盖住了镐平郡里不少的平房，真真是应证了银装素裹这四个字。
　　阿昀从一片白雪皑皑的雪幕冲进屋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雪，又搓了搓冻红的双手，这才进了屋子里。
　　屋里放着几处火盆，衬着阿昀暖烘烘的，身上也暖和了不少。阿昀照例往床上那处看，又是叹下一口气，这都算得上是第五日了，夫人依旧没有醒过来。
　　但他也不怠慢，从怀里拿出方才去许大夫那取得药，就在门前支起炉子煎了起来。
　　要说阿昀怎的就敢在这儿就煎起药来，定是和温怀舟脱不了干系。温怀舟见这几日天气越发凉了，就特许偏院的仆从们能在院子这煎药，一来比较方便，也不至于趁着煎药的间隙就没人照顾苦童了，二来后厨人多眼杂，前几日众人忙活的时候没怎么注意，不小心把那蛊药给踢倒了，温怀舟为了避免再发生这种事，就直接让阿昀在院里煎药了。
　　阿昀把药放在门口煎也就没管，回到屋内干了一个时辰的活，这才抻着腰出来查看。
　　这时，外面这人似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极为矫健地跑走了。却依旧让屋内的阿昀听到了那慌乱地脚步声，便急忙打开门，自然是不见了踪影。阿昀左右一瞧，只在右边院子那处发现了雪地上一深一浅的脚印。
　　那脚印停在了正院和偏院的围墙边，阿昀就是再傻也知晓那人定是藏身在那儿，便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步子往那处走。
　　临到那处，阿昀就越紧张，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却还是小心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猛地跳到那墙后，却发现墙后空无一人。
　　阿昀当即便愣了，又往四周看了看，一无所获。这下才悻悻地回了屋子，心想这人定是对这药做了些手脚，正准备倒掉的时候，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阿昀又惊又喜，赶紧进了屋子。
　　昏迷了五日的苦童竟然醒了！
　　阿昀赶紧把一直咳嗽的苦童扶起来，又是问他身体如何，又是问他是否要喝水，紧张极了。
　　苦童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看了半晌才知晓自己正躺在床上，正好对上了阿昀关忧的目光，张嘴准备询问，却发现哑得说不出话来。
　　阿昀见状赶紧为他倒了杯水，扶着苦童喂给他喝。苦童喝得很急，即便这杯温水像是强行在他喉咙里撕开一条道，但他实在是渴坏了，便也顾不上这点痛。
　　苦童喝完水脑子也清醒多了，便哑着嗓子问阿昀道：“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阿昀赶紧点头，并稍微给苦童解释了下自己昏迷的原因，又让夫人放宽心，有一位很厉害的许大夫每日都会给他开药。
　　苦童了然地点点头，睡得太久了，便想起来活动活动，阿昀见状也只得应着，在一旁小心搀扶着，生怕会出了问题。
　　他看着外头的雪有片刻失神，便也坐在桌子前边喝热茶边赏雪。
　　苦童并非文人骚客那般有这诗情画意赏雪，不过是看着这雪就想起了曾在风岚山上的日子，每逢冬季他都在山上把雪堆成人，让它和自己做伴，玩到一身都是雪泥回庙的时候，虽免不了被师父一顿骂，可是骂完后，师父都会拿出一个热气腾腾得烤红薯……
　　苦童这般想着，心里却泛着酸。曾经和师父一起生活虽是清贫苦寒，却从未有一刻像这般难受。现下生活在锦衣玉食的温府里，虽说日子过得好了，可心里却总是堵得慌，过得都是心惊胆战的日子，又害怕自己会被突如其来的灾祸选中。
　　苦童苍白无色的脸上挂上了一抹苦笑，便越显可怜了。
　　阿昀见着苦童穿的单薄坐在窗口也不是个事儿，又是拿大貂给他披着，又是加了几个火盆，苦童看得是哭笑不得。
　　苦童几日未吃东西，喝这么几口茶早就打通了饥肠辘辘的胃，适时，这胃还反抗的叫出了声。
　　阿昀听到后，一拍脑袋，怨自己怎的把这个给忘了，叮嘱苦童两句便去后厨拿吃的去了。
　　苦童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百般无赖的看看雪景，又起来走了几步。过了近半个时辰那阿昀竟然都未归，这下他就颇为讶异了，害怕这小厮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故，便披着衣服准备出门瞧瞧。
　　正巧看到了那蛊阿昀忘记倒掉的药。
　　苦童心知这是阿昀所说的那方子药罢，猜这阿昀估计是瞧见自己醒了，把这茬搞忘记了。便自己动手把那火盆子灭了，端起药进了屋，准备喝了这药再去找那阿昀。
　　他倒了一小碗，等他稍微凉了些才一口闷尽。
　　适时，阿昀回来了。
　　他那身衣裳上都是雪，脸被北风吹得通红，却也饱含笑意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食盒：“夫人怕是等急了罢？方才我去那后厨要吃食，正巧刚做的吃食都被琛玥郡主要去了，小的便只好在那等着……”
　　阿昀忽然看到苦童面前的药，话音戛然而止，赶紧上前来问他道：“您可是喝了这药？！”
　　苦童愣在原地，不知阿昀为何反应这般大，但也诚实地点点头，看向阿昀的眼里都是茫然。
　　阿昀犹如晴天霹雳，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忙询问他喝了多少。
　　苦童如实说不过一小碗罢了，这才让阿昀稍微冷静了些。
　　苦童发现了阿昀的不对劲，试探性地问道：“这药……可是出了问题吗？”
　　阿昀眼神躲闪，一时思忖不知该告诉苦童好还是不该告诉的好，看苦童这般样子，并无什么异常，心里暗自思索是否是自己多疑了，闹出什么笑话可不好。又看苦童好不容易醒来了，便也不想让他为这事徒增担忧。
　　“没事儿！就是方才小的瞧见什么虫子爬进去了，怕是给主子喝会出什么问题，正准备把它倒掉呢！”
　　苦童不禁笑出声：“虫子进去罢了，大惊小怪什么，咱们把它捞出来便是，这药我再喝两口罢，免得浪费了……”
　　阿昀哭丧着一张脸，赶紧打断他：“夫人不要！小的看这虫子非同一般，要是身上带点毒可如何是好！”
　　苦童思索片刻，不禁认同阿昀，再说这温府又不差这点药钱，便也由他去了。
　　温怀舟今日穿的是白锦裘，虽衬得他玉树临风，煞有翩翩公子的气质，却和皑皑白雪几乎融为一体，眼神不好的怕是都看不见这还有个人。可他此刻却站在屋檐下抻着脖子往那窗子里看，似是看不出个所以然，眉头紧锁。
　　可这一幕被正巧被出来倒药的阿昀撞见了。
　　阿昀向来一根筋，脱口而出便说道：“三少爷？您怎的在这？快去屋里取取暖啊！”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院子里外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温怀舟闻言脸都黑了，瞪着这位相当不识趣的小厮半天没说话，气不打一处来。
　　他便只好轻咳两声，挺直了腰板，踱步进去了。
　　苦童见着温怀舟来，仍是心有余悸。便也站起来对他鞠了一躬，轻唤一声：“少爷。”
　　温怀舟将准备拉起他的双手悻悻地收回来了，听他声音又小，嗓子又沙哑，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却也将双臂抱胸，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身体可是好些了？”温怀舟挑着眉看着苦童，这话还是他思索半晌才说出来的。现下看着面前这人，在心里都不禁“啧”了一声，真不知这人从前都怎么活过来的，能有这种把自己的脸色搞得如此苍白的本事，当真佩服。
　　苦童轻轻点头，语调还是沙哑：“是的，身子好多了。”
　　温怀舟闻言又是一个皱眉，这脸色都苍白成这样了，哪还称得上“好多了”？
　　可温怀舟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饶人：“我看还差远了罢？这才好了一天就到处走动，真当自己身子骨有多硬朗！”
　　苦童被这么一说，吓得浑身一颤。这也不是苦童他懦弱，只是被温家人这么骂多了吼多了，便成了条件反射了。
　　温怀舟见这样子心里头也跟着发颤，但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思索片刻才憋出一句：“快回床上躺着罢！”
　　若说这句话和温怀舟上一句话有什么差别，那便是声音小了许多。
　　语气还是一样的恶臭。
　　苦童闻言也不反抗，反而轻手轻脚地真跑床上去了。温怀舟见状又无语了，一时间抓耳挠腮地不知怎么办，又拂袖而去了。
　　阿昀打心底也是怕这尊大佛，看着人家走了，还毕恭毕敬地恭送温怀舟离开。
　　温怀舟的脸更黑更臭了。
　　这么几日调养，苦童的身体确实好了许多。阿昀也不敢再犯上次那回错了，死守在炉子旁边寸步未离，就怕又被什么有心人给瞧上了。
　　连着几日大雪的大雪竟然停了，可这厚厚的雪，一时半会儿是化不了的，像是为苦童这一方小院铺上了一层雪白的绒毯，煞是别致。阿昀和苦童本就年龄相仿，这下看院子这般景象，一个两个也坐不住了，纷纷出来玩起了雪。
　　他俩不是将其堆成人，就是丢着雪球砸向对方，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俩人银铃般的笑悦耳动听，任谁听这声音都会不自觉的跟着笑出来。
　　俩人疯玩了一个时辰，却总觉得不尽兴，正准备继续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一旁忽然出现一个女声打破了这种和谐。
　　“二夫人可是玩够了？玩够了就快去给我家郡主敬杯茶罢，郡主都等许久了。”说话的是琛玥的陪嫁丫鬟芩芳。
　　可是仔细一品，这“二夫人”和“等许久”几个字却咬的极重，那小巧的脸上满是轻蔑，双手绯红，似是在一旁等许久了。
　　苦童和阿昀面面厮觑，心知这种事儿还真就没法翻篇了。苦童心知理亏，琛玥新婚之夜正是自己晕倒的那日，这敬茶当是翌日就该去的，可苦童晕倒了几日，又修养了几日，生生将这茬给忘了。
　　苦童一身短褐粗衣，更何况上头都是雪水和污泥，便向这丫鬟说道：“让我换身衣裳再去给郡主敬茶可好？”说着便往里屋走去。
　　可这芩芳也不是善茬，不知是做事一板一眼还是可以要让苦童难堪，拉着苦童说道：“欸，别啊二夫人，我家郡主恭候多时，不过想喝你一口热茶罢了，这衣服嘛，敬杯茶后回来换便是，我家郡主向来通情达理，最不喜繁文缛节了。更何况，我方才等夫人玩耍已是等了许久，现下您要是再进去换身衣裳，于是又得花个不少时间，只怕我会被郡主责怪啊。”
　　这话说的极为可怜，却偷换了概念，这仆从等主子本就天经地义，不过是欺负苦童不以主子自居罢了。苦童听了这话，确是左右为难，见着面前是位姑娘，实在不好对她说些什么重话，只好随着去了。
　　这还是苦童头一回进风烟苑的正房，果真内有乾坤。
　　可刚走进去都没来得及瞧上一眼，却看到了几位熟悉的身影——正位上端坐着许久未见的温夫人，一旁是琛玥郡主，左边的客位却是温二夫人方含情。
　　苦童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是被琛玥和这丫鬟摆了一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选自高适的《别董大》_(:τ」∠)_


第14章 灾复始
　　果不其然，众女眷瞧见苦童这样子，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惊讶。而琛玥和温夫人除了惊讶，还多了几分轻视和讥笑。
　　尤其是温夫人，一身雍容华贵的红色狐裘都衬着她极为矜贵，凤眸毫不客气地苦童的身上逡巡，心里对他止不住鄙夷，她也是许久未见这苦童了，只觉得这人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可当真丢脸。
　　“哟，这病可是好了？好了也不能穿成这样就来敬茶罢，莫不是生了场病把先前殷嬷嬷教的礼数全都忘记了？”说话的正是温夫人徐凝梅，她说话向来不留情面，现下给苦童说的也颇为难堪。
　　反倒是方含情在一旁温柔如初，眉宇间多了一丝忧虑，却受制于徐凝梅的压制，一句想对他关心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琛玥郡主依旧美丽动人，但脸上似乎多了分倦态，除了眼里有些嫌弃，还真就有些兴致缺缺，无所谓地摆摆手说道：“确是本郡主让他不将就这些礼数的，敬了茶便就回去罢。”
　　温夫人无语凝噎，心里颇为窝火，她在府上□□惯了，大大小小的事基本上都得经过她的手，确是这温府第二大的主子，自是没什么人敢忤逆她。却忘了这琛玥可是自小被宠大的主，宫里人都好声好气的伺候着，更何况是这小小的温府呢？徐凝梅这么一想也就由着她去了。
　　一旁一位丫鬟上前给苦童递茶，苦童对这个琛玥郡主向来没什么成见，这下便毕恭毕敬地为她递上这杯茶。
　　这琛玥极为慵懒的接了，原以为她会顺势喝下去，没想到直接倒在地上了。
　　苦童当下愣在原地，脸庞都是惊讶和无奈。
　　惊讶是琛玥前一秒才为自己说话，无奈的是下一秒琛玥就让自己难堪。
　　也许是对这事儿意料之中，惊讶后的苦童倒是释怀了，自嘲地想着，这琛玥虽是才来温府，却比自己活得通透多了，和这温夫人如出一辙，不愧是自小当主子当惯的人。
　　琛玥倒掉后，还顺手把杯子丢在了地上，好在地上铺着毛茸茸的绣毯，才没能把这杯子摔碎。她都未看苦童一眼，自顾自地把弄芊芊玉指，而后才慢悠悠地说道：“这水也太凉了些，重倒罢。”
　　苦童仿佛梦回那日初到温府的日子，也是这般被人刁难，只是那次的始作俑者现在却在一旁看着，反倒换了个和自己同岁的人罢。
　　徐凝梅这下倒是极为开心，这琛玥竟也是不喜苦童的，只觉得琛玥也是和她同一阵营的，便放下心来看场好戏。
　　苦童自然知晓这温府就没有公道这一说辞，便轻笑一声，转身回去重来。
　　和自己想的一样，琛玥不是嫌烫就是嫌凉，唯独和那回不同的，不过是没有“动用家法”，全把杯盏丢在地上罢了。
　　越往后头做，苦童就越心如止水，倒是多了分认命和坦荡，端茶倒水也不似前几回小心仔细了。琛玥越是见他这般，就心里越是不舒坦，原是慵懒的脸却慢慢的呈现出愠色，秀眉拧成一团，恨不得把苦童瞪出个窟窿。
　　苦童这回学乖了，直接把热茶放在一旁的小桌，提壶就给琛玥倒茶，也省的来回再跑。他把这杯水递给琛玥，果不其然，又被她摔了。
　　他脸色依旧淡淡的，正准备继续给她倒一杯的时候，琛玥忽然下了位，先一步提起茶壶，对着苦童的手就淋下去。
　　因这苦童越往后头倒，就越发随意，便也懒得管这杯水究竟是烫是凉。
　　可苦童被浇茶在手上的时候，才知晓这是一壶刚沏好的茶！他忙抽出手，才没叫一壶烫水都淋在自己双手上，可被烫过的地方瞬间泛红，剌剌的有些痛。
　　琛玥见他躲了便直接把整个茶壶往地上丢，却是下了十二分的力，硬是把这茶壶在毯上摔碎了，溅出的水些许落到了苦童脚上。
　　只听她冷笑一声，发出愤怒又尖锐的声音，说道：“你就把这种刚烧好的滚水倒给本郡主喝？本郡主就让你感受感受有多烫！”
　　苦童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自己的双手更红了，甚至指尖还起了些泡，却也没说一句话。
　　琛玥杏眼瞪得极圆，咬着牙齿才能忍住上去给他扇巴掌的冲动。
　　她的新婚夜可就毁在了他的手上，虽说温怀舟从未说过是因为苦童，可她又怎能不知怎能不气！今日她这些坦然甚至无所谓的姿态，不过都是强忍下来的，只怕自己看着他都会忍不住把他掐死！
　　一直未说话的徐凝梅这下也开始煽风点火，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地说道：“好你个苦童！平时目中无人就算了，现下都敢欺负到琛玥郡主头上了！莫不是看琛玥成了怀舟的正房你就公报私仇！一个男人竟和女子争宠，知不知羞！”
　　苦童只觉得可笑至极，这温夫人别的方面行不行他可不知道，这无中生有的能力要说称个第二还真没人敢认第一罢？
　　这俩人一唱一和，苦童连辩解都懒得辩解了，淡淡地说：“夫人要如何处治苦童，便放马过来罢。”
　　在徐凝梅发作之前，一直未说一句话的方含情突然对着正位的两人跪了下来，泫泪欲滴地说道：“大夫人，琛玥郡主，苦童心智不成熟，还请放他一马啊！”
　　说着，还扯着苦童的衣摆，让他一同跪下。苦童愣了，却向来最听二夫人的话了，便极为乖巧的跪在另一边了。
　　徐凝梅讥诮一声，说道：“妹妹，可莫怪姐姐我说话难听，当初在风岚山上你为他求的请，我可是已经放他一马了，现下又说他心智不成熟，明明就同琛玥一般大，怎就偏他不成熟了？”
　　“而妹妹你，徇私一个外人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罢？”
　　方含情闻言脸色刷的一下变白，肩膀有些不易察觉地颤抖。
　　苦童见二夫人这样子，心里极为不好受，便第一次说出了忤逆大夫人的话：“夫人凡事都冲着我来罢，可别再为难并无瓜葛的二夫人了。”
　　徐凝梅冷喝一声，只觉得这苦童果真还和在风岚山的性子一般，便说道：“哼，还真是傲骨凌凌，可莫说我要治她的罪，我当真治不起……言归正传，国有国法，家有家法，以下犯上在宫里乃至我们温府本就大不敬，更何况你是忤逆了琛玥郡主。看你这身子骨不是倒了就是重活干不了，我也不治什么重的罚，即日便去祠堂里给我好好反省三日！”
　　方含情听这话反而还松了口气，却看不清苦童隐没在帽子下的脸，心又不禁揪起来了，忽而又看见他动作极轻地颔了下首，这才安下心来。
　　可苦了这孩子了啊，方含情在心里这般想着。
　　这场闹剧就这样散了，苦童回院换身厚实的衣裳才往温家祠堂那边去，阿昀见着主子终于回来了本还挺高兴的，却看到他双手通红又听说去祠堂面壁思过三日，一下哭丧着脸，说是非要更着去伺候他。
　　苦童本是冰凉的心，听了这话也跟着热乎起来，这才笑起来。却依旧叫阿昀留在院里，说是不听话等三日后就把阿昀遣送出府，阿昀知晓苦童向来说一不二，便只好答应了，只好叮嘱苦童多带几件厚衣裳，别冻着了，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他走了。
　　苦童找了好半晌才找到温家祠堂，来到这处才知晓只是一方颇为素静小屋，面积虽小，却打扫得干净整洁，迎面三方整齐陈列着温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几处香蜡这么点着，倒颇显阴冷。
　　但这苦童自小在风岚山的青云寺长大，自是不惧什么鬼神一说，索性找个地方坐下了。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仔细查看这些牌位名字。
　　没有，没有……
　　一直到最后一张牌位，都没有看到温怀澜的名字，明明早有预料，却又忍不住心里泛酸。
　　苦童讪讪地摇摇头，怎的最近都变得这般敏感了。便决定静下心来，真真切切的思考思考，他来温家的这么几月，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他先是被污蔑奸杀了怀澜，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栽进去了，又莫名嫁给了阴晴不定的温怀舟；来这第二天就被戒尺打的生疼，却认识了封清河；去青楼找温怀舟却被迫发情，俩人头一回圆房：后来的后来，温怀舟用气息压的自己差点半身不遂，现下又因一杯茶送进了温家祠堂……
　　苦童苦笑着，只觉得这几个月过的都比自己活的十六年还要来的精彩。
　　这么想着，窗外的天也黑了，他突然听到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心想这阿昀怕是来了，却没想到推门进来的是封清河。
　　他进来就觉得这屋子清冷的很，便赶紧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蹲坐地上的苦童，苦童看他穿的极为单薄，便一个劲的推脱着说道：“不了不了，封大夫你自己留着穿罢。”
　　封清河无奈一笑，却态度诚恳，声音也极为温和：“莫要推脱了，我等会回去自然有衣服穿，可你还得在这儿睡上几夜，冬日的夜漫长又寒冷，多件衣服好歹多分温暖。”
　　这么一说，苦童便也不好推脱了。封清河告诉他，他来不仅是给他送饭的，更是来给他包扎烫伤的。
　　封清河极为温柔的托起他的手，有几处已经变成大大小小的水疱了，他用火烫过银针，小心将它戳破，却还是让苦童疼得呲牙咧嘴。
　　封清河见状有些慌乱，赶紧吹了吹伤口。等苦童稍微好些，才抹上药膏，又裹上一层薄纱布，这才包扎完毕。
　　而后，终于拿出了饭菜，他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苦童吃，越看越欢喜。
　　苦童吃饭不紧不徐，卖相极好。但喜欢把饭菜堆在腮帮子处，鼓起来的样子与那松鼠煞是相似。
　　苦童放下碗筷，才发现封清河竟一直注视着自己，当即有些不自在，心里那个想过几次的疑问仿佛逐渐清晰了，抓耳挠腮，又嗫嚅了半天才说道：“封大夫，我……吃完了。”
　　封清河回过神来，似是对方才的失态有些抱歉，赶紧麻利的收拾碗筷，正想继续和苦童闲聊几句的时候，苦童忽然说道：“封大夫……咱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省的三少爷生起我的气来，又波及到你了……”
　　他目光闪躲，坐立不安，身体还不自觉后退了些。
　　封清河脸色一僵，苦童依旧是那个善良的孩子，拒绝自己的方式都是这般委婉甚至小心翼翼，却仍旧控制不住自己陡然掉落的心脏，一时间难受，无奈，甚至是释怀，五味杂成，便也笑着说道：“是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歇息罢，可别冻凉了……”
　　说罢，他对苦童笑了笑，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苦童如释重负，虽然舍不得这个待他极好的朋友，却深知越是这么拖着不说，未来两人的路就会越难堪。
　　这会儿祠堂内依旧灯火通明，苦童看着这暖黄的烛光有片刻失神，更多的却是席卷而来的困倦和疲惫。
　　他忽然感到，或许这样一个无人，又狭窄的地方，才是自己在温府的归宿罢。
　　外面寒风呼啸，刮得树枝摇曳。屋内的苦童却无暇顾及，裹着封清河留下的外袍，沉沉的睡去了。


第15章 又高烧
　　这日下午，镐平郡又下起了大雪，伴着呼啸的北风和凛冽的冬霜，路上行人匆匆，各各裹得严实，露出的脸却还是被无情的风吹得通红，只盼这天气能够称早过去才好。
　　温怀舟坐在暖烘烘的马车上倒是极为悠哉，热茶在手里捧着，身下垫着绒毯，要说有哪点不舒服的，就是心里头被方才的事扰得极不顺心。
　　这几日他都呆在梦香楼里陪那白涟，心知因为苦童的事儿冷落了几天白涟，有意好好补偿他。结果此人非但不领情，还大吵大闹了几个时辰，不是骂琛玥多么不讲理，骨子里肯定都烂透了，就是说苦童很有心机，在外和别的男人眉目传情，在内把自己吊着当猴耍……温怀舟听得头疼，却还得好声好气的哄着他，生怕这祖宗又一哭二闹三上吊。
　　白涟哭也哭了，骂也骂了，闹过后也通情达理的道歉了，便拉着温怀舟和他干那档子事……温怀舟自然乐意啊，许久未疏解欲望了，心里自是有些悸动的，结果没有想到才试了一次，就不了了之了，也不是白涟不会伺候人，更不是温怀舟那方面不行……
　　只是温怀舟总觉得差了一点味道，一种快感……
　　两人这事儿终究干不成了，白涟自然又拿出先前那般说辞，吵得快把屋里的东西全摔了，温怀舟自知理亏，便不和白涟继续争下去，反而留了个台阶下，说是咱们先冷静几天，等双方都平静了，再来看他也不迟。
　　回忆完毕，温怀舟又是一阵头疼。也不知怎么的，自从他先后接回了一妻一妾，这白涟就没消停过，不是闹就是哭，他虽能理解，却实在被扰得心神不宁，反倒是苦童这小孩……
　　温怀舟一愣，不知怎的又想起这个坤泽了，近日来，无论在梦香楼还是在温府里，但凡闲下来都会想到这个性子倔，脑子又不太好使的人，除了长的有点姿色以外并无任何长处，可若说有什么特殊的，当真算得上有，那就是即便温家这上上下下这般待他，他也从未睚眦必报，干净的比这镐平的任何一个人还要通透……
　　只可惜，温怀舟对他的感情仅限于此了。
　　但是温怀舟无意伤害到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还惦记着去看看那厮修养的如何了。
　　这么想着，车子也缓缓停在了温府前。
　　门童们见着他，倒是极为高兴，说是大夫人吩咐过，三少爷回来了就直接去她那儿用膳呢。温怀舟没有异意，自然跟着去了。
　　暮冬的白昼依旧那么短，这前脚才到慈沁苑，后脚天就全黑了，倒是正好赶上饭菜上全了。屋里除了徐凝梅，还有温正霆和温怀亭，倒算个家宴呢。
　　徐凝梅见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自然高兴，一个劲给他夹菜。温怀舟无奈，只好都应下了。饭后，又是温正霆和他商讨国事，又是徐凝梅给他嘘寒问暖，这么一晃，亥时都到了。
　　徐凝梅有意留儿子今夜就歇在自己院上，可温怀舟心里还惦记身在偏院的苦童，便匆匆告辞回风烟苑了。
　　温怀舟想着这孩子乖巧的神情，竟也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这般时辰，苦童的偏院自然已经熄了灯，温怀舟毫不在乎，毕竟也不是头一回从窗口边偷看苦童了。定睛一看，温怀舟发现那床上并无人影，当下惊异，又气又急，却忽而看到了悄悄溜回院的阿昀。
　　温怀舟当即叫下他，这般黑灯瞎火的，阿昀自然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两步。
　　“你是谁？”声音极大，语气里却有些发颤。
　　温怀舟被这么吼的头疼，扶额沉声说道：“是我。”
　　虚惊一场，原来是三少爷啊。阿昀如是想着，还对温怀舟傻笑一通。
　　“……”温怀舟不知这主仆二人为何都笑得这般傻气，便一面嫌弃，一面问道，“苦童人呢？”
　　阿昀一愣，当即脱口反问道：“三少爷不知道吗？”
　　温怀舟听这话就感觉好像有事情发生过，急着问道：“苦童怎么了？”
　　阿昀这才知道温怀舟是真的不知道，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了温怀舟真相。
　　一直到温怀舟匆匆赶到祠堂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荡阿昀说的那句话。
　　“夫人他被大夫人和琛玥郡主刁难了，这会子还在祠堂里受罚呢！”
　　因苦童上回吸进不少温怀舟雪山般的气息，许大夫便告诫自己，苦童这病好不好的了，离不开自身调养和在这寒冬腊月里好好保暖。
　　而苦童，一个本身就没穿过多少衣服的蠢货还在祠堂这种地方睡了一夜？！当真不知死活！
　　温怀舟推门进去，苦童正在屋内一角蜷缩成一团。
　　祠堂内虽有微弱的烛光，却完全起不到一点取暖的作用，整个屋子反而冷得直让人哆嗦。而苦童缩在一角，还是那副蜷缩成一团，身上还盖着一件不知是谁的衣服，和方才阿昀悄悄留下来的棉絮。
　　苦童皱着眉头，似乎睡得极不舒坦，仔细看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抖，脸颊也呈现极不自然的红，都听不见温怀舟进来的声响。
　　温怀舟看到这模样，心都跟着颤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已经把这人抱在怀里了。
　　这么近距离的看，便发现苦童的嘴唇冻的发紫，额角竟还有一些汗丝。被这么抱起来，苦童即便这般晕，也感受的到有人在。
　　他以为是阿昀，便从棉絮里抽出冰凉的手，摸了摸对方的头，虽不知阿昀为何变得高了些，却依旧勉励的挣开眼睛，意识模糊地对他说：
　　“阿昀，我真没事儿，你快回去歇息罢。”
　　这声音气若游丝，沙哑的有些可怜。
　　这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看着苦童满是纱布又有红肿的手，似乎非常不可思议，沉声说道：“你发烧了，我带你离开这。”
　　苦童听这声音十分熟悉，却一时半会儿都想不起究竟是谁，还没细想，这个人就准备把他连着被子打横抱起。
　　但这人似乎嫌这封清河给苦童留下的衣服，当下丢在屋外不说，还脱下自己厚实的大氅给苦童抱住，这才稳步离去。
　　后来，苦童意识越发模糊，便沉沉地睡去了。
　　苦童梦到那个少年，自己似乎正在风岚山的某处草坪上躺着，那名少年围着他转，似乎很关心他，见他醒了便问他怎么又被欺负了，问他怎么又病倒了。
　　苦童如实地对他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好像又生气又心疼他，不是给他找来湿布敷在额头上，就是给他的手敷上药膏。
　　梦醒后，苦童甚至还在思考，自己在梦里的孩童模样，怎的也病了。
　　可还没深想，一旁就传来阿昀激动地声音：“醒了醒了！夫人终于醒了！”
　　苦童感到自己那头重脚轻的无力感好了许多，可是整个人还有些晕，看着阿昀的脸都有些泛重影，忽而一个男子冲过来站在阿昀的一边，看着苦童的脸上满是焦急。
　　此人正是温怀舟。
　　他看着苦童，难得语气十分温和：“好些了？”
　　苦童点点头。
　　许泽康看到苦童醒来，也不禁松了口气，他看这孩子生的如此灵气，待人也极其谦和，对苦童没有任何偏见，反而颇为喜爱。他感慨这苦童来温府后真够多舛，接连几次病倒，当真可怜。
　　温怀舟也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这下看着苦童的眼神却变得疏离起来：“醒了就行，省的别人都说我院里养了个药罐子。”
　　温怀舟也不等苦童回话，现下站起身来，似乎准备就此离去，却忽而停下脚步，扭头对苦童补充一句：“你日后不必再去母亲和琛玥那请安倒茶了，自己好生养病罢。”
　　说完，竟真的走了。
　　阿昀见状，极其无奈的撇嘴，这般无所谓的样子和昨夜那个着急夫人到几乎切夜未眠，又起个大早去大夫人和琛玥郡主大吵一架的三少爷简直判若两人。
　　阿昀讪讪地摇头，三少爷的心思可真不好猜。
　　在昨夜温怀舟坚持不懈的为苦童每隔半个时辰就换湿布的照顾下，苦童只晕一夜便醒了，相比上回可好多了。
　　往后的这些日子里，苦童又开始例行喝药了，少了琛玥和大夫人的刁难后，苦童这些日子的确快活了不少，除了吃饭喝药就是睡觉，竟把苦童养的圆润了一圈。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温怀舟不准苦童这段时间离开风烟苑半步，导致苦童整日在偏院里无所事事。温怀舟看在眼里，给他拿了一堆宣纸，让苦童这段时间在院里练字。
　　可说是练字，阿昀总觉得这三少爷“居心叵测”，远不只练字这么简单。
　　夫人的字写的不好，阿昀自然是知道的，但在阿昀看来，三少爷大可直接拿个字帖集给夫人临摹便是，可三少爷非得每天下了早朝亲自教夫人习字练字，亲自教夫人也就罢了，小夫妻嘛，能够理解，可三少爷竟然嫌弃夫人榆木脑袋，不知变通。他嫌弃夫人也就罢了，还用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把着夫人的手来教他习字。
　　说是习字也不是习字，调情也不是调情，三少爷明明每次都乐在其中，却非得装出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不，这会儿又在嫌弃夫人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字一定要写的开阔，要不然你这字儿就只能变成一团了。”温怀舟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拿起准备带来的折扇，对着苦童的头就是一下。
　　还不轻。
　　苦童极为委屈的撇了下嘴，实在不知这温怀舟又是玩的哪儿出，要教自己的是他，嫌弃自己的又是他，实在是冤枉极了。
　　温怀舟见着这样，心里有些软，又有些不可名状的喜悦，便又把着苦童的手在纸上写字，苦童只得认真写字。
　　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苦童的体香，或者说是坤泽特有的气息，山茶香味。温怀舟最近不知为何，闻着这味就通体舒畅，他本是不喜任何花香，若是任何一种花落在温怀舟身上，他都会嫌弃良久。
　　但这山茶香，倒是分外喜人。
　　温怀舟只觉得这味道闻得上瘾，每日这么闻着，这身上总得燥热个几度，却也没有一次向苦童提过自己的欲望，他就这样甘之如饴的，哪怕闻见这个味道都是好的。
　　就这样渐渐的，温怀舟享受起了这种生活。


第16章 心温存
　　这些日子里，温怀舟虽是享受起了和苦童待在一起的生活，可除了练字，别的逾矩的事儿一盖不做，也不知温怀舟究竟安的什么心，放着好好的花花世界不理睬，反倒非得留在这偏院“折磨”苦童。
　　苦童自然说不得半句怨言，否则这三少爷指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事端出来。
　　可被这么束缚着，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逮着机会就找温怀舟提解禁这事儿。
　　温怀舟昨夜同苦童一并就寝，闻着山茶香睡下的他身心舒畅，睡眠质量都好了不少，这日一早便拉着苦童起来用早膳。
　　一屉蒸包，红豆糕，油酥饼，皮蛋粥……色香味俱全，本在用膳方面喜欢浅尝辄止的苦童，这段日子也吃的颇多，当然，他除了自己吃以外，还一个劲给温怀舟夹菜。
　　“少爷多吃点，这个蒸包味道极好，定是符合你的口味。”苦童这些日子和温怀舟相处惯了，也就不怕温怀舟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笑成一轮月牙，像一只乖巧的小狐狸。
　　温怀舟睨了他一眼，的确夹起来尝了一口，又吃了几口别的菜，这才悠悠地停下动作。
　　“可是在院里憋坏了？”
　　苦童听这话，觉得有戏，便极其诚恳地点头，盯着温怀舟的眼神里都有星辉。
　　温怀舟见他这模样，有些不自在地撇开双眼，心里却极其受用，被这么个美人看着，是个人都会愉悦不少罢。
　　苦童也是吃定了温怀舟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这段时间没少露出崇拜的神情，给足了温怀舟这人的虚荣心。
　　温怀舟扬起嘴角，揉了揉苦童柔顺的发顶，却发现触感极好，越看苦童就越觉得顺眼，难得温柔地说：“出去可以，但记着，别又被什么人给欺负了。”
　　苦童开心地猛然跳起，对着温怀舟就扬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用着少年独有的青涩嗓音说道：“谢谢少爷！”
　　温怀舟的耳垂悄悄的红了，眼神也左右闪躲，有一瞬没一下的瞟一眼苦童，放在桌上的手指也在不规律地瞧着桌子。
　　可苦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而一门心思吃起了桌上的菜，得到了温怀舟的特许，心情甚是愉悦，胃口好了许多，再来就是害怕温怀舟又命人把这吃不完的剩菜拿去倒了，那该多浪费啊。
　　温怀舟不知道，以为苦童正是长身体，吃得多也正常，甚至还兴致盎然地看他用膳，小厮催了他半晌去上早朝的事他都置之不理，实在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才站起身。
　　苦童见温怀舟终于走了，便赶忙放下碗筷，开心地对他说：“一路小心。”
　　温怀舟不知是哪根筋又不对了，听这话就是通体舒畅，似是打开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记忆，反正就是更舍不得走了，拉着苦童要缱绻地拥抱一下。
　　苦童实在拿他没办法，上去便拥住了温怀舟的腰，头靠在温怀舟的肩上让他尽全力闻到自己的山茶香。
　　是的，苦童早就发现了温怀舟这个小癖好，温怀舟经常他因为一些小事不顺心，苦童为了防止温怀舟波及无辜，便悄悄的释放这个味道取悦他。
　　温怀舟这会儿被苦童这么抱着，身心得到了极大的魇足，恨不得就赖在他身上不起来得了，他贪恋地汲取苦童周身的香气，只觉得这气味好闻到难以置信。
　　一旁候车的小厮见状，脸都吓白了，求着温怀舟赶紧上轿，再不上轿真的要迟到啦！
　　苦童闻言赶紧松开手臂并准备抬起头，整个人却被温怀舟一把抱住，那健壮的臂弯紧紧制住苦童的腰身和肩胛，最后深吸一口气，然后放开他。
　　温怀舟头也不回地走了，只背对苦童摆手说道：“早点回家。”
　　似是害怕再多看一眼就真的挪不动一步了。
　　直到温怀舟已经坐上轿子的时候，苦童还在琢磨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回家？
　　苦童忽而自嘲地问自己：“哪里是我的家啊？”然后抬头看向那广袤苍穹，沉默良久。
　　既然苦童解禁了，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还是关乎于温怀澜的。
　　苦童自小在庙里耳濡目染，对通灵甚至驱邪的事情皆略知一二，更何况，净空法师在为施主做法的时候他时常在一旁看着。
　　而苦童这些时日无事的时候时常坐在窗边发呆，却看到过温府西北方向的一处院子有些异样，苦童并未感知到是什么实质性的邪祟，却两次能瞧见了一两股黑烟从那方升起。
　　苦童心里清楚，有些人含冤而死自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宁愿死后留一魂魄不随自己进入往生，也要纠缠这害死自己的人一辈子，二来也算是给来世的自己一个标记，告诫来世莫要再犯前尘过。
　　而温府这几年来唯一死过的并且死相极惨的就是温怀澜，而且怀澜生前常去青云寺，懂得这个法子的并且会做的也只有她。
　　择日不如撞日，苦童便立刻动身去往西北方。
　　冬日的午后不似清晨那般刺骨，反而多了些阳光洒在大地上，苦童出了这风烟苑就是一处湖泊，湖心处在前几日大雪纷飞的时候就已经结成一块块冰石，有阳光照射倒是裂开了几处，又走几步，苦童来到了一个小花园，穿过几棵冬青树，竟真的看到一个灰瓦围墙。
　　这处十分寂静，后方还有大片的竹林，倒是让苦童想起了几百里开外的风岚山。这些竹子坚韧挺拔，叶子上挂着满满的雪霜，却仍压不垮它们的腰肢，反而别有一番气质。
　　苦童不禁驻足看了片刻，转过头来却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温怀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今日穿的正巧又是青绿色大氅，竟比这竹子还要挺拔俊秀。
　　温怀霖走上前来，覆手看着这些竹子对苦童说道：“弟妹今日怎的跑到我这边来了，身子可是好些了？”
　　苦童极为诧异，这处竟然是温怀霖的院子……他若有所思，却也不动声色地回答道：“二少爷放心，我的身体好多了。正因为在偏院里呆久了，今日好不容易可以出来逛逛，便看到这儿有处竹林，不禁睹物思情，想起了风岚山的竹子，就来这多看了两眼。”
　　温怀霖表示非常理解，还不甚在意地说：“弟妹不用忌讳什么，有空没空都可来这竹林转转……既然都来这儿了，不如进我院里喝杯茶罢？”
　　苦童一愣，想起上回也是同他在一起的时候，气得温怀舟几日都没回府……虽也不是顾及温怀舟什么，但是想着自己确为温怀舟的妾，和别的兄弟走这般近属实不是个好事……
　　温怀霖似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浅笑着说：“弟妹放心罢，上回是我太唐突了，也同怀舟好道歉过了，但如果弟妹实在不想来我院里，怀霖自是非常理解的。”
　　苦童沉默良久，还是答应了，到底说这黑烟就是从这方向升起的，万一这温怀霖真的和怀澜的死因有关……那苦童定是不会放过他的。
　　从这后院绕那前头去，正是这云起苑的正门了。这院子果真不一般，院内除了有许多沁人心脾的绿植，甚至还有一方不大的浅塘，几只锦鲤在里面悠然自得，倒是好看的很。
　　这处除了温怀霖的院子，紧挨着还有一处别院，更莫说温怀霖的屋子旁就是长廊，来来往往的都是仆从。温怀霖见状和他解释，这竹林前后居住的仆从不说多的，也有几十号人。
　　苦童的确看到大大小小的屋子在这些正院旁聚集，若说这黑烟就是从温怀霖的院子里飘出来的话，未免也太武断了，于是苦童怀疑温怀霖的心又有些动摇了。
　　进了屋子后，果然雅致的紧，除了一旁案几上有些杂乱，别处都十分整洁。
　　苦童的目光自然不自觉落到那处，这些册子他是识得的，偶尔在温怀舟的书桌上可以看到……苦童脑内白光一闪，这不就是温怀舟常写的奏折吗？
　　他趁着温怀霖吩咐仆从的间隙偷偷挪步过去看，正巧有几个被翻开了的，苦童聚精会神，企图看懂上面的字，却发现认识的少之又少。
　　正当他苦恼的时候忽然真的认得了几个他识得的字——“突厥”。
　　苦童赶紧又上前一步，这才勉强看了一行，一旁的温怀霖就已经过来把这些遮住了。
　　温怀霖还笑得极其和煦，语气里却满满的都是抱歉：“这是近几日要上报皇上的奏折，改了几次也不见好，放在这也没收拾，竟变得如此杂乱，让你见笑了。”
　　苦童赶紧摇摇头，若无其事地接下这杯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少爷，最近城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三少爷那儿也是关于这个突厥的。”
　　温怀霖略一挑眉，然后笑道：“是啊，没想到弟妹连真这么生僻的字都认得，镐平郡忽而来了一堆突厥人，朝廷上都为这事儿吵得不可开交呢。”
　　苦童追问道：“此话怎讲？”
　　温怀霖抿下一口茶，眉头也微微蹙起：“突厥与我雍昌已建交，若说把这些人驱逐出去定是不义之举，可突厥人来这镐平后，常闻谁家小姐公子失踪了，找到后也已经……”说罢，叹一口气。
　　苦童似乎懂了，心里也觉气愤：“为何不直接将他们按国法处置呢？”
　　温怀霖遗憾地摇摇头：“捉拿他们又谈何容易？我们既无证据又无资格去管教一个外族人。”
　　苦童沉默了，一口咽下喝完的茶，忽然说道：“少爷，不管您信不信，我真的不是杀害怀澜的凶手，你可否告诉我怀澜身上究竟有几处伤？”
　　温怀霖愣了，显然没想到苦童会提起这个人，他深叹一口气才说道：“都是一家人，我自是信你的。仵作也的确来验过，除了身下有明显的伤害以外……怀澜的双臂都是被绑的痕迹，脖子也是狰狞的红，是被活活掐死的……”
　　后面的话苦童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自己心里所猜所想得逐渐明朗，现在只有满腔的愤懑和不平。他便朝着温怀霖稍作寒暄两句，就匆匆告辞了。
　　苦童的确不识得多少字，但也是巧了，那本奏折上的第一行字他正巧全都识得，身侧的拳头不禁握紧。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义不容辞的出了温府的大门。


第17章 偷查案
　　廊庵巷末的酒肉铺。
　　走在大街上的苦童仍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址，虽说这几个字对于苦童而言并不算简单，但是，这名官员的字体隽秀，很容易辨认，再加上此地与那梦香楼离这处极近，他上回和封清河出来打听路线的时候就听到过这个巷子。
　　而此刻天色渐晚，苦童只想速战速决，虽说他并不确定温怀舟今晚是否还会去他那歇息，但万一这温怀舟回来了，又正好看见他不在要闹脾气了，那可当真麻烦。
　　当苦童真正来到这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可万家灯火通明，苦童也不会看不清这个路，只可惜夜里寒气逼人，偏生苦童又不是穿得多的人，这下只好搓了搓冰凉的掌心，然后闪身躲在巷子拐角处，聚精会神地观察个酒肉铺。
　　这酒肉铺的门口是一架极其简陋的木棚子，几张桌子凳子上坐着的都是满脸络腮胡的突厥人，苦童是第一次真正见识这个外族人，发现他们毛发旺盛，一个个魁梧精壮，比他们高个子的中原人还要高出半个头，瞳孔的颜色有蓝有黄，现下不知道在讲什么浑话真哄堂大笑呢。
　　只可惜这些人说的都是突厥语，苦童就是听力再好也不懂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些人笑完后，用手去抓大盘里的生牛肉，用一海碗各自敬酒，然后一口干下。
　　小屋里突然走出一个中原店家，约莫而立之年，似乎有些怕事，佝偻个背左顾右盼，看到没人才用汉语警告了他们一句：“小声点！”
　　其中一个头发极其浓密的人，极其不在意地摆摆手，操着蹩脚汉语说道：“没关系，这里又没别人。”
　　此人露出半臂，上头纹着什么类似鸟头的图腾，呈现出是古铜色的皮肤，身上穿的是虎皮大貂，双耳还戴着纯金耳钉，眼里是蓝色的瞳孔，整个人显得极其壮硕。
　　那中原店家又极为谨慎的看了看四周，苦童屏住呼吸躲在墙后，才没能发现有他的存在。只见这店家俯身在那会说汉语的突厥人耳边，其余几人似乎听不懂，但也凑到跟前去听。
　　苦童总觉得几人有什么阴谋，壮着胆子闪身去了离酒肉铺很近的灌木丛里。
　　结果苦童这么一动，竟踢到了在灌木丛里休息的猫。这猫被吓得猛地跳起，苦童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赶紧趴在灌木丛间。好在这些突厥人并未有什么反应，店家此刻也起身了，那个唯一懂汉语的人听完后仰天长笑，又用了突厥语和别的几人翻译，几人也是一阵哈哈大笑。
　　其中一个有着大胡须的突厥人对着灌木丛唤了声什么，那胖猫竟极其听话地过去了，那人似是嫌他吵，数落了它一番，还拿着扫帚不停地打它脊背，这胖猫被打的上窜下跳，叫的竟比方才还在惨烈。
　　苦童躲在树杈间把这些尽收眼底，暗叹这猫也是可怜。
　　几人看着那人打猫，笑得越发放肆了，这猫也是相当灵敏，不一会儿就跑没踪影了，苦童也跟着松了口气。几人似乎觉得甚是无趣，一个两个接连着进屋了。
　　苦童心知今日是查不出什么结果了，便准备打道回府。但防止这些人还会出来，又在那儿趴了许久。直到发现里面的灯都熄灭了，苦童才小心的起身离去。
　　苦童边走边拍了拍身上的雪水和灰尘，经过的依旧是他藏身的那个巷子口，却撞见了一群人。
　　正是方才边吃酒边谈笑风生的突厥人。
　　苦童呼吸一窒，赶紧向后撤退，正准备向右跑的时候又是一个笑得极其阴恻的突厥人苦童，向左一看亦是如此。
　　他频频后退，深呼吸两次企图让自己保持镇定，身后却撞上了另一个人。
　　正是那个会说汉语的突厥人，他此刻眼底放精光，笑得极其放肆。
　　苦童甚至能感到他那满嘴的酒气正一下一下打在他的后颈上，生理反应告诉苦童必须要离开这个人。
　　他拼了命向前方跑去，结果后方投来一颗五斤重的石头，狠狠地砸向苦童的后脑勺，几乎是瞬间他便失去意识倒在地上，他奋力保持清醒的爬起身，却发现眼前的世界不是黑的完全看不清，就是变成扭曲的一片。
　　直到苦童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的却是一声声令人战栗的笑声。
　　他的意识和心瞬间坠入无尽深渊。
　　当今圣上的生辰将至，温怀舟近日忙的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回了府想和苦童好好温存一番，果不其然，人都不见了踪影。虽是早有预料，可猜测和真正看到又是两码子事，顿时心都变得空荡荡。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用了午膳后，看什么书都提不起兴趣，便想起了许久未见的白涟，这会子也的确有些想念此人，便赶忙让人备车去那梦香楼了。
　　白涟见着他果然又下了一阵泪雨，不是埋怨他这就是埋怨他那，总之就是把他整个人都埋汰完了。要说平日里温怀舟听这话，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凑到白涟跟前夸他骂的好，这架势活要把他宠坏。可今日温怀舟听了，是在苦童不在家的坏心情上雪上加霜，便顿时气得脱口骂出：“是！没错！我就是没一处好的！那也好过那些上过你的任何一个人！”
　　白涟如墮冰窖，被温怀舟这话刺的心痛至极。的确，白涟虽是艺妓却容貌出众，更何况还是生在这种风尘地，从小到大就是被污秽之事耳濡目染，自然不是那种会保守贞洁的人，在碰到温怀舟之前也因按捺不住寂寞，跟过几个公子。温怀舟自然也知晓这种事，但是好在白涟跟过他后在无与他人来往。
　　白涟知晓，温怀舟虽没说过，但是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温怀舟先前欲望极强，虽说一半是为了气琛玥郡主，另一半是因为真的尝到了甜头。这样一个久经风月场的人，怎么可能在和自己在一起初始的时候一月都不曾碰自己呢。
　　白涟这回没哭了，脸色虽极其苍白，却异常冷静地质问他：“温三爷这是后悔了？”
　　温怀舟的确后悔了，但并非是后悔会认识白涟，反倒是一边懊恼一边唾弃自己怎的会说出这种难听的话。
　　他并不认为床伴都得是干净的，可或许白涟是他寻了十年的人，在温怀舟的遐想里他是何等的完美无瑕，忽然知晓这么个人却被他人先采了去，很难不去心存芥蒂……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白涟这个人后，便不在乎他的曾经和过去了，早已释怀。
　　可现在，温怀舟曾经希冀的未来却变成茫茫大雾，看不见彼此，也追寻不回从前。
　　温怀舟想到这，只有无尽的怅惘，他不愿和自己苦苦期盼了十年的人就此分道扬镳，但是他又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让他们这本是亲密无间的人变得如此陌生。
　　“白涟，今日是我不对，原不原谅我都能理解你。但是，我们最近的争吵太多了，我觉得我们需要再给彼此一点冷静的空间……”
　　说到这，温怀舟都不禁自嘲，冷静又冷静，争吵又争吵，他们永远在逃避，却找不出任何一个治标治本的方法。
　　白涟也冷笑出声，看着温怀舟的眼里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却是悲哀。
　　两人就这样又一次不欢而散了，温怀舟心事重重的回到温府后，发现天色已晚，心想那苦童怕是已经回了罢。他急切的想从苦童那里寻求温情和安慰，哪怕只是看着他，温怀舟都会得到一丝慰藉。这会儿便匆匆赶去了偏院。
　　他满怀期盼地推开门，没有人，甚至连一盏灯都没有。
　　温怀舟的心瞬间变得空荡荡。
　　这一刻，对白涟未来的迷茫，和看不到苦童的担忧，竟促成了温怀舟灭顶般的怒气。他不明白为何今日一个两个都让他这般不顺心，都恨不得问问老天为何要这样待他？就因为他两个都不舍得放下吗？
　　可在温怀舟看来，倘若真的能留下他们二人，这反倒是成了他所能想到的最折中的法子。他的真心在白涟那儿，却仍旧割舍不下这个让温怀舟尝到温情的苦童。
　　不等他再去细想，这天，全然黑了。
　　他看到忙碌了一天回偏院的阿昀，他慌张地问他是否知晓苦童去哪儿了，阿昀却是一脸茫然地摇头。他甚至跑去了正室问那琛玥是否知晓他的踪迹，却被一旁一个丫鬟告知苦童常与封大夫出去，定是和他有关。
　　温怀舟听了这话，明知这不过是个可能，抑制不住的怒气却瞬间达到了顶峰，他一路杀去封清河的住处，看到封清河还在院里居然松了口气。
　　幸好，与他无关。
　　封清河得知苦童不见了，当下也十分焦虑：“苦童来这镐平郡本就人生地不熟，出了府怕是会被……”
　　这话还没说完，温怀舟就一溜烟地走了。
　　门童听说三少爷急着找苦童，便赶紧过来告诉他，夫人下午确有出府过。
　　温怀舟听得头晕目眩，真怕此人遭遇不测，可一旁的琛玥反倒云淡风轻地说道：“怀舟哥哥莫要干着急了，这苦童向来水性杨花，定是又与什么男人厮混在呢……”
　　“闭嘴！”温怀舟又何尝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他只要一想，就恨不得把那个也许并不存在的男人撕成粉碎。
　　琛玥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会还继续添油加醋地说：“呵，你可别不信，我看这苦童就是个骚浪胚子，不是和怀霖哥在一起，就是和封大夫在一起，你说这巧不巧……”
　　“你再说一句试试！”温怀舟咬牙切齿地说道，双眼都变得猩红，转身抓住琛玥的脖子就把她提起来。
　　琛玥慌了，扑腾半天却只让温怀舟的右手越来越紧，她缺氧到满脸通红，要不是一旁几个丫鬟哭着拉他劝他，温怀舟怕是真要活活捏死琛玥。
　　劫后余生的琛玥跪地猛咳嗽，颤抖地看着这个男人，再不敢说一句话了。
　　温怀舟本就在这滔天的怒气下淹没，且失去理智，他听琛玥这话虽是极力否认，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不往这方向想。他回忆起这些日子，苦童总是对他不咸不淡，甚至将温怀舟看做似有似无的存在，唯独今日他听到取消禁足的消息后才露出点真情实意的笑，难道这外头，真有什么人在等着他……
　　温怀舟伸脚蹬掉无辜的椅子。他气得胸腔上下起伏，双眸被怒意熏得通红，却还是忍不住想。现在已是戌时，这个点街上定是没什么人了，万一苦童正和别的男人在耳鬓厮磨……
　　温怀舟猛地一拍桌子，活生生给这上好红木拍出一条裂缝，他攥紧了拍桌的手，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传令，号召两千温家精兵，随我今夜在京寻人！”
　　周遭的人都被温怀舟这一下下动作骇得不敢动弹，现下听闻这话更是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温怀舟竟会为了一个人，私自动用温将军训练的精兵？
　　可温怀舟此刻已经被那一幕幕臆想刺痛了双眼，只是多想片刻都会气得浑身发抖。
　　我的人，谁也不许动。


第18章 黑梦魇
　　苦童是被一盆冰水泼醒的，水中不知掺了什么异物，闻起来尽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
　　这水虽然又冰又脏，却让本是昏沉的苦童一下就清醒了，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茫然地睁开双眼，却完全看不清周遭的事物，只能看见几个隐隐约约的影子。
　　四周极黑，只有一盏油灯闪烁微光，却让苦童心里多了些镇静，在逃跑的时候，起码有个大概的方向了。
　　忽然，进来五名突厥人，见着苦童醒了，笑得阴森又猥琐。
　　苦童不自觉动了动，发现自己正跪坐在一片干草堆上，身后是一根有双臂那么宽的柱子，双手被绑在柱子后动弹不得。
　　还是那位说汉语的突厥人抢先一步走上前来，抓住苦童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撞，似是非常不满苦童一直低头的模样。
　　苦童被这么一撞，脑子又是一阵晕眩，可他不畏惧，甚至笑得愈发不屑了，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魁梧的身影。
　　戈巴德怒目圆瞪，显然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男子气到了，要不是看他还算有点姿色，便想留着玩玩，倘若没有这点姿色，他会毫不犹豫把这个不听话的“入侵者”丢进狼堆里，看着它们将其啃噬殆尽。这么想着，愈发气愤，对着苦童的左右脸就是两个巴掌，打得极其响亮。
　　戈巴德这两个巴掌虽才用了七成力，可这突厥一族本就天生蛮力，下手从来不分轻重，硬是将手无寸铁的苦童打出瘀血了，白皙的脸肿成馒头大，脑袋也晕得再也不看清了，一直在“嗡嗡”叫。
　　苦童虽是身体和心里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却仍是奋力地去挣扎身后的绳索，手腕被磨的生疼，竟是比风岚山那次磨得还要深，鲜血源源不断。
　　可苦童忘了，自己哪怕只是流下一滴血，都会被方圆几里的人发现自己是坤泽。
　　就在他即将徒手解开绳索的时候，一边的突厥人却笑得极其猖狂了，嘴里又再说些苦童听不懂的突厥话，苦童身后的绳索此刻也悄悄解开了，却仍保持双手绑着的姿态，他懵懂地看着眼前这些如同鬼影般的人，等待他们的下个动作。
　　戈巴德作为他们的首领，且唯一一个会说汉语的人，其余几个突厥人虽是看着苦童早已垂涎三尺了，却仍是等他发令。戈巴德依旧保持蹲在苦童身前的姿势，方才本来还目露寒光，现下看着苦童的双眼竟还多了些惊喜和兴奋。
　　他抚摸着苦童肿胀紫红的脸，越摸越是兴奋。苦童被他这动作弄得十分恶心，除此之外还有难忍的疼痛，让苦童不住颤抖，他恨不得现下就用藏在柱后的手将他推开，却仍是觉得还不是时候。
　　戈巴德这会说的却是汉语，语气里还有些激动的颤抖：“真是没有想到，你这个倔犟的小东西居然是坤泽……”
　　苦童闻言猛地抬头，这会儿才真真切切地慌了，要是苦童还记得这个事，就是有一千一万个心思想要逃出去，也不敢再磨出一丝血。
　　他气得咬牙，面上却平静无波，似是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戈巴德猜此人怕是都不知自己是坤泽身，当下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一想到坤泽的那种气息……戈巴德就浑身血液都往身下走，一把撕开苦童的衣襟。
　　“让哥哥来告诉你，什么是坤泽罢……”他的声音犹如喟叹，还是贴在苦童的耳边说出来的，苦童只觉得恶心反胃，衣服都被撕了，哪还顾及别的了！他便立刻伸出手来使出十二分的劲推开身前的人。
　　戈巴德显然也是愣了，缓过神来，面目都变得狰狞了。苦童身手敏捷，虽然跑了两步，却仍旧躲不过剩余几个如同铁壁铜墙的突厥人，身后的戈巴德也起身了，猛地将苦童推倒在地，然后大声说了几句突厥话。
　　剩余几人得到号令，随着统领戈巴德一同呵斥一声倒地的苦童。
　　然后，乾元特有的强压之气席卷而来，让本就倒地的苦童趴在地上，犹如深陷泥潭，动弹不得，甚至难受的恨不得一头撞死。
　　这几位突厥人，竟全部都是乾元！
　　他们有的是草原一般的气息，有的则是烈酒一样辛辣的味道，更甚者还有浓浓的血腥味……五种气息在苦童的周遭盘旋交错，鱼龙混杂，让仅是一种压迫生生变成五种，苦童除了难受，还有生理性的害怕，战栗，甚至犯恶心。
　　苦童在几种混合气息的高压下，搞得泪流不止，冷汗浸湿了身上的衣服，全身犹如定在地上，连站立的资格都没有。
　　戈巴德和其余几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身下这人，脸上满满的都是轻蔑。他蹲下身，看着这个极其不听话的小东西，只想扒干他的衣服，让他仅仅臣服于自己。
　　这么想着，便再不留情，一把撕净了苦童的上衣，似乎还叫唤周围几人跟着一起感受坤泽柔顺的肌肤……
　　苦童害怕，却连一点点声音甚至一个手指都抬不起来，他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在自己的身上游走，恨不得一头撞死下去。
　　戈巴德此刻被欲望熏了心智，急着要扒开苦童的下裤。苦童太害怕那事会发生了，尽管全身上下并无一处可动弹，但还是拼了命抬起一只手推开了那只要脱下自己裤子的手……
　　全身犹如撕裂一般，虽是疼得几近失去了意识，但苦童的意志告诉自己不能放弃。
　　戈巴德显然也被这个动作惊到了，他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坤泽，宁愿断掉筋骨也要反抗……但是戈巴德显然不把这个动作放在眼里，多的只是可笑而已。
　　不自量力。
　　他又是一个用力，将苦童的亵裤也狠狠撕碎了。
　　苦童的一颗心仿佛也跟着变成粉碎，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自己最羞于启齿的地方公之于众，这样比杀了他更让苦童绝望。他恨不得就此死去，也好过死在这群人的残害之下。
　　他心知活不过今晚了，说再多后悔的话也是徒劳，便是拼了命也要问出他藏了一晚上的话。
　　苦童再次张开嘴，他感觉自己只是张嘴就疼得五脏六腑都在侵蚀，但他不在乎，他死了也要知道这个真相。
　　“你们……是不是……杀掉……怀澜……的……凶手！”苦童这些话，几乎用尽了整个肺喊出来的，说完之后，他咳出一大滩血。
　　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死……苦童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头，咬出血他也不管了，他现在最怕的是在这些人面前昏死过去。
　　这些突厥人真是一次又一次被这个中原人打破了认知，虽然知道苦童是彼此最瞧不起的坤泽，却对他多了些敬佩。
　　戈巴德虽对他有些另眼相看，看他的目光却仍和一个将死之人无异，他知晓这人不达目的定不罢休，万一这倔性子真把自己弄死了岂不是浪费了一个白白送上门的坤泽……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戈巴德权衡后，就真的仔细回忆起这个“淮岚”究竟是谁，他和兄弟几个碰过的中原女人没有几十个也有一双手那么多，哪还记得什么名字……
　　白光一闪，戈巴德倒是想起了这个叫“怀澜”的人，余下几人好像也懂了，哄堂大笑。
　　意识渐渐模糊的苦童不知他们又在做什么，笑过后，戈巴德似乎说了什么话，但在强弩之末的苦童而言，只听见断断续续地几句话：
　　“温怀澜的确是我们做的……但是真正杀她的可是……”苦童强撑着也只能听到这里了，他已经彻底昏迷了。
　　昏迷前的苦童甚至还在想，终于知道凶手是谁了……只求各路菩萨能将他的小命收去，别让这些奸贼得逞……
　　几个突厥人在一旁笑得如同鬼魅，一人重叠在苦童身后，缓缓动起下身……
　　苦童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够醒来。
　　他害怕睁眼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动了动眼珠子恨不得就此睡过去。
　　“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啦！”突然一个清脆的少年声传来，语气轻快，似乎还在吃什么东西。
　　苦童睁开双眼还是有些模糊不清，但是眼前的世界非常亮堂，显然不是那个如同噩梦般的屋子。他悄悄松下一口气，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在哪儿，万一，方才经历的事情只是一场梦……
　　“刚才的事情可是真实发生的，别报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啦！”那位少年似乎知道苦童心里所想的是什么，毫不委婉地打破他的幻想。
　　苦童大惊失色，撑着身子起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有帷幔的床上，那少年模样的人翘着腿坐在帷幔外的桌子前啃脆梨，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苦童听这话只恨不得一头撞死，握紧拳头就要狠锤自己的胸口。
　　那啃梨少年赶忙说道：“喂喂喂！我把你救下来可不是叫你自杀的啊！”他跳下凳子几步窜到苦童跟前。
　　那是一张清秀俊美的脸，看起来极有灵气，似是比苦童还小那么一些，脸上还带些婴儿肥。
　　他说话却是极不客气，把苦童劈头盖脸地教唆一通：“诶！我好不容易把你救下来的，你竟然想着自杀？是想让我功亏一篑嘛！知不知道我为此还被那些恶心的突厥人削掉三寸头发了！要不是看在你我皆为同类的份上，我才懒的管你死活呢……”
　　清毓突然顿住，极其尴尬地摸摸鼻头，竟是一不小心就把自己老底给兜出来了……该死该死……
　　苦童被这么说也不气恼，听到最后一句更是眼睛都亮了，对着这个少年满是好感。但他仍旧好奇自己是否被那些人给……于是急切的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声音都发不出。
　　可清毓好像知道他心里所想的是什么。
　　“诶！你方才不要命的说那么多话，现在能说出话才有鬼了哩……你可就放心罢，那些突厥人的确想上了你，好在我及时赶到，杀他个措手不及！”清毓难得看到一个耐心听他说话的人，对着苦童吹嘘自己当时有多威风，多强悍。
　　其实，清毓最不喜欢的就是躺浑水，他经常趴在梦香楼的窗口看戏，知晓那些突厥人喜欢强抢民女，但是心知打不过，也就看过且过了。今日照例看戏，却发现了苦童。启初只觉得这个人蠢得要死，不要命的来到这，可不就是自投罗网？
　　他本也没多想，后来发现他被捉进去纯属意料之中，也没打算救他。已而沐浴更衣的清毓本想就此睡下，却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浓烈坤泽气息，他当下骇然，发现正是从那酒肉铺里传出来的。
　　也不知怎么着，清毓今日忽然涌起一种义不容辞的正义感，便揣着一瓶药，用着轻功飞快跑进去，正巧看到一人要提枪上阵，恶心极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着药对他们猛撒，又扛起苦童飞奔回了梦香楼。
　　不疑有他，苦童非常相信这个同为坤泽的“救命恩人”，更何况他也感受到自己的眼睛看事物都清晰了不少，身上的很多伤口都已包扎完毕，除了身上还有那突厥恶臭的味道，并无大碍了。
　　他觉得这个少年非常厉害，更何况，他似乎还懂得苦童心里想的是什么……
　　“咳咳，我当然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啦。”清毓听苦童这么说，不禁沾沾自喜，只觉得这人真给救对了。
　　“因为我在你身上用了我唯一的一颗契魂丹！”


第19章 孰能错
　　苦童双目微睁，实属惊奇。
　　他尝闻师傅说过，传说有位鹤兰先生，尚在人间就济世悬壶，拥有妙手回春之力，救过的人都能筑一座城，深受黎民百姓的爱戴，后来功德圆满，便羽化登仙。而这个这个少年所说的的契魂丹，是传说中能够连接彼此心魂达到心神合一的偷天改命之药，世间仅此三颗，皆是出自鹤兰先生之手……
　　如此一想，这少年能听懂自己的心声便也变得理所当然。苦童不知他为何会将此等珍稀的良药用在自己身上，看着他的眼神却是越发敬畏，暗猜此人莫非就是那鹤兰先生……
　　“咳咳，想不到你还有点眼光，但这药再好，也就是个药嘛，鹤兰老头正嫌用不出去呢……喂，我可没有那么老！我是他唯一的弟子，清毓！”
　　说着，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小脸都快翘上天了。
　　苦童颇为讶异这位不经世俗的鹤兰先生也能收徒，又不禁夸赞“清毓”二字，当真是个好名字，字如其人，钟灵毓秀。
　　“哼哼，多谢夸奖。”清毓一时间眉飞色舞，红光满面。
　　苦童忍俊不禁，方才阴郁的心情都一扫而空了，在心里默默说了自己的名字，并真诚的表示感谢。
　　我真的很感谢你，清毓。我既无才又无钱，能够回报你的少之又少，但你的救命之恩我将没齿难忘，往后的日子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定会……
　　“不打紧不打紧，别说那些客套话了，咱们坤泽本来就少，能救一个是一个嘛！”清毓赶紧摆摆手打断苦童的心里话，首次被人这么夸，脸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又害怕苦童要说出什么“以身相许”的话，那可就糟糕了……
　　毕竟两个坤泽在一起是没有结果的。
　　苦童不知道清毓会错了意，不再在心里说话就算了，竟还用着异常温柔的眼神看着清毓，像是一滩月夜下的清泉，澄澈分明，却又波光粼粼，直把清毓看得手足无措。
　　完了，搞不好这个坤泽还真看上小爷了。但是清毓心里也并未产生什么反感，没办法，谁叫清毓向来对长的好看的人没有抵抗力呢，更何况眼前这人可不是一般的好看。
　　清毓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催着苦童好好休息，明日再回去，不等苦童再在心里说些什么，便兀自去了一旁的厢房就寝。
　　苦童感到浑身上下犹如散架了一般，动一下胳膊都会牵动全身酸痛，但他知晓清毓给他用的药极好，不仅脸上的那种火辣辣的疼感变得清凉舒适，就连身上大大小小的磕伤都能感受到一股暖流涌上，似是在极快愈合。
　　他心知这样的身体，是再怎么样也是回不了温府的，只得好生休息一日，倘若温怀舟真的回了，便给他好好解释一通罢。
　　这是他第二次睡在梦香楼的厢房里，与上次完全不同的是，苦童心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和踏实。
　　翌日，都说这深冬时节冷风无情，可叫苦童看这初晨的墨天，却仍旧能让他瞧到一点晴天的苗头，当下，精神都变得抖擞起来，换上了清毓留给自己的衣裳，又随意洗漱一番，便出门了。
　　一夜之间，苦童身上这些草药起到了极好的成效，不仅可以下地走动，还能够伸展四肢了，虽说那种酸疼的感觉依旧存在，却和先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真非同凡响。
　　苦童起身准备进一旁的厢房里给清毓道谢，可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开，于是他悄悄开了一个门缝，瞧见清毓依旧酣然入梦，闷在被子里头睡大觉。于是苦童也不再打扰他了，轻手轻脚地离开这梦香楼。
　　好在梦香楼素来午后开张，一路下来也并未碰着一个人。
　　出来后，苦童自然不敢再往那廊庵巷多看一眼，膝盖上虽是仍有擦伤，走路一瘸一拐，却也走的极快，脚底生风。
　　他一直低着头走路，没看街坊摊甚至行人一眼。
　　不过一刻钟，这天真就亮了，确是苦童所想的大晴天，人也回到了温府。可这温府的大门紧闭，没有一个侍卫甚至门童，苦童心想许是他们还未起罢，便从熟知的旁门进去了。
　　一路上都没有碰上一个仆从，当真让苦童大跌眼镜，温府的仆从向来卯时就得起，何时见过这般怠慢的时候。
　　可是直到苦童回到风烟苑了，才终于知晓这一路上为何一人都没了。
　　温府上下两百名仆从全部跪在院子前。
　　风雨欲来。
　　苦童心里“咯噔”一跳，放松的心情瞬间变得凝重，他轻着步子迈进院门，一路上忧心忡忡，如履薄冰。
　　直到看清仆从前一字排开的轿椅上坐着以温怀舟为首的主子们，苦童的心是真的坠入谷底。
　　两百仆从和正位上坐的所有主子都看到了这个“姗姗来迟”的苦童，还未等苦童再走出一步，正坐上的温怀舟忽然哑着嗓子大喊一声：“众人听令！速将苦童拿下！”
　　不一会儿，立刻飞出两名严阵以待的侍卫，一把制住苦童的双肢，将他本就有伤的双手再次绑起。
　　苦童这一会儿除了愣住，忘记反抗他们以外，还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他不懂前一天和自己拥抱的人，今日怎的会大变样？
　　他怔怔地看向正位上的温怀舟，他的眼睛冰冷且布满红血丝，眼底尽显青黑色眼带，下巴甚至冒出些许胡茬，整个人犹如深渊里的厉鬼，浑身上下散发着阴翳和愤怒。
　　苦童也被他那阴郁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不一会儿，一旁两人就像对待罪人一样，狠狠地压下苦童的背，让他跪坐在地上。
　　这一下给还未痊愈的膝盖来了个重创，纵然胸腔起伏不定，却由于昨夜身受重伤，依旧说不出一个字。
　　温怀舟一左一右坐着的正是那温夫人和琛玥郡主，看着他的眼神和温怀舟想必，有过之而不及。那温夫人向来雷厉风行，看着这个始作俑者，活要把他吃了，食指对着苦童一指便说道：“说！昨夜去哪儿了！为何一夜不归！害得我们温府上下几百号人寻的你一夜未寝！该当何罪！”
　　苦童是闻言真是觉得讽刺极了，他曾经在这个温府里没有一个人关心过他，甚至把他当做一类可有可无的空气，现下又跑来说温府上下老小全都来寻自己？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但他这些话怎么样也无法说出口，只得默默承受了。
　　琛玥在一旁冷喝一声，火上浇油地说：“怎么？成哑巴了？话都不会说了？本郡主看你这就是做贼心虚，不敢说话了罢？”
　　苦童苦笑一声，只是轻轻摇头。为何温府的每一个人都要把自己想的如此居心叵测？又为何总是能往自己身上无中生有些可笑的事？
　　琛玥看到此人终于有些反应了，便继续问道：“呵，这个时候怎么就不装了？咦……你这身衣裳，若没记错，你并没有这件衣裳罢？本郡主还真是好奇，你是去哪住了一夜还能换衣服的？”
　　苦童愣了，显然没有料到琛玥连这个都会注意到，他急着张嘴说话，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清，支支吾吾了半天，让这些人听着，倒像是因为心虚才说得断断续续。
　　可只有苦童自己知道，他吐出的这几个音符已经让他的心肺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整个人疼得抽搐不已，可还是倔犟地想还自己一个清白。
　　“我……没……我……”
　　“够了！让你说这么几个字就这么难么！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要是再用这种态度敷衍我，可休怪我不客气了！”一直未说话的温怀舟此刻咬牙切齿地说道。
　　苦童看着面前的这些人，只觉得各各面目可憎，他茫然失措，甚至嘲笑自己，他又何曾不想解释呢？可是命运偏要给自己开如此巨大的玩笑，连这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你，可知错？”温怀舟深吸一口气才吐出这句话，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些话，他的面目极其狰狞，却狠狠地盯着苦童的面容，似是要从中看出一丝破绽。
　　苦童轻笑一声，差点没忍住眼底的泪。
　　他在风岚山上被污蔑是凶手的时候，他没有错；他在嫁进温府的时候，他没有错；他帮助怀澜查案的时候，他没有错。可是这个世道呢？他们一次又一次问自己，可知错？
　　是别的人杀了怀澜，可他们从未想过帮她查过哪怕一次的真相，只问自己可知错；是他们让他嫁进温府的，却在一次又一次小小的敬茶中说自己不通礼数，又问自己可知错；是他们从未认真听过或者信过一次自己所说的话，他们信的永远是自己的臆想，现下居然，还问可知错？
　　他从来没有做错，错得只是进了温府的大门，错的只是没有早在风岚山上被一把火烧死。
　　苦童压下心地的酸涩，拼尽最后一口气说道：“何……错……之……有？”
　　苦童的胸腔涌出一口血，却生生把它咽下去了。他的意识也开始涣散，他知晓这天快要拿去自己的命了，心里想的却是糟蹋掉清毓那么多好药，当真浪费了。
　　温怀舟滔天的怒意已经占据了他此刻的所有，自苦童进来之时，他就闻到了他身上强烈的乾元气息……这对于乾元极强的占有欲而言是致命打击，更是觉得自己派着这么多人去找他的自己可笑至极。
　　可倘若苦童只解释一句话，自己都会给他一个机会……可现在，不可能了。
　　温怀舟大声喊到：“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来人！给我家法伺候三十板！”


第20章 哀莫死
　　苦童听到这话，反而认为是一种解脱，遂没有任何反抗的他被架上了长凳上。
　　一旁两名小厮不等他反应，直接给了他一棍子。
　　第一棍。
　　这一下直接打在了苦童的腰上，惹得他浑身一颤，但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像是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第二棍。
　　如果说方才苦童真没尝出味，那么这会儿是真的知道疼了。
　　第三棍。
　　苦童逐渐变得精神涣散，心想明明是个大晴天，怎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第四棍，第五棍，第六棍……苦童尚且能咬牙数到这里，这棍子都有苦童胳膊那么粗，更何况这两小厮不知轻重，倒像是打上瘾了，一下比一下重，每打一下，苦童就忍不住抖一会儿，可他就是倔强的连个叫声都没有，亦或是，更本发不出。
　　苦童脸色苍白得完全没法看，鬓角处的汗水还源源不断，他趴在长凳上的身躯却异常坚韧，两手死死地扒住凳子的一头，肩胛骨傲然挺立，除了有些颤抖，甚至都看不出他在受刑。
　　众目睽睽下的仆从们无不唏嘘，若是这长凳上的是自己，恐怕早就熬不住地叫出来了。
　　温夫人和琛玥见着苦童受刑，非但没觉得残忍，反倒觉得极为解气，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就差没有拍手叫好了。
　　与之格格不入的，该是坐在首位上的温怀舟罢，此人下令后便一直沉默不语。说是气也好，倒感觉他没方才那么气了，说是爽也好，反倒觉得他整个人都变得紧绷了。
　　自然，作为下人能看到的只有这些，倒不如多给自己操点心，真没准这些主子哪天不痛快了，拿自己寻开心又该如何是好？
　　苦童口腔里满是血腥味，除了方才自己吐出来的一口血，还有他在受刑时死死咬下唇溢出来的血，为的就是能够时刻保持清醒。
　　他感到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甚至腰臀上的疼痛都变得麻木起来……他甚至开始回忆曾经在风岚山上的一景一物，回忆起曾经和怀澜相依为命的场景，虽说那时候清贫困苦，也遭世人厌恶，却从未危及生命，活的逍遥自在。
　　他尝听闻那巴郡的三峡万木峥嵘，两岸猿啼声不绝，人们无不安居乐业；他尝听闻那青州的汪洋波澜壮阔，澄澈的海水恣肆拍打礁石，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他尝听闻那西北的大漠孤烟精美绝伦，星河如同幕布般挥洒夜空，人们豪放不羁，一生浩荡江湖……
　　这是苦童向往的人间，一个没有束缚的自由世界。
　　只是让他每每回忆起这些希冀时，他的心情是甜蜜且向往的，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些东西早已与他渐行渐远，甚至是背道而驰。
　　苦童想，或许梦里会有罢。
　　如是这般，他才沉沉地晕了，仔细看，甚至还能发现他的嘴角浸着一抹笑，是解脱，也是快乐。
　　直到这最后一杖落下的时候，苦童已经彻底昏迷了，可是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没发现。
　　小厮立在一旁听从温怀舟发落，底下仍旧跪着温家的所有下人，一切似乎都没变，却也似乎都变了。
　　忽而，温怀舟甩袖离去，没再说一句话，亦没再看现场的所有人一眼。
　　这戏，徐凝梅也确确实实看足了，便打发打发跪地的下人们，准备回院子补觉去。可这琛玥显然还未“尽兴”，她跳下椅子，睥睨地注视苦童，说道：“哟？这是昏了？”
　　温夫人也看了眼，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说：“没死了也就不错了，倒还真是个硬骨头。”
　　琛玥美目满是怒火，指着苦童就说：“就是因为这骨头太硬了，才能在本郡主面前一次次耀武扬威！温怀舟下手自然不会太重，可本郡主不一样！本郡主今日非得让他吃够苦头！好让他记着这种痛！”
　　琛玥真的狠极了这个苦童。她最爱的怀舟哥哥心里都是他，行，她琛玥可以大度，因为她向来不怕争不怕抢。可自己心心念念的洞房花烛夜，就是毁在这个人的手里！
　　她非得叫苦童给自己加倍偿还。
　　苦童本是晕厥的，现下却被一盆冷水浇醒，他冷得一哆嗦，仿佛梦回那个黑暗的夜晚，整个人昏昏沉沉，浑身上下又是那种难以言喻的疼痛感。
　　他无奈一笑，怎的死也这般难呢。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虽然也是看不真切，却也明白这处不是那黑暗的酒肉铺，不禁悄悄地松口气。
　　“哟，这是醒了？”忽而一句女声传来，即便苦童意识再怎么不清醒，自然也听得出来是谁的声音。
　　琛玥郡主。
　　饶是如此，苦童到现在也想不通这琛玥郡主为何时刻针对自己，可他甚至都不敢问一句，也只能默默叹口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到底是怕了。
　　苓芳正是泼水的人，这会立在琛玥的左侧，右侧还有琛玥的另一名心腹丫鬟香囊。这几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苦童，各各都露出鄙夷的神色。
　　这屋子极黑，却逐渐和苦童现下模糊的视力想融洽，他强忍着不适，用余光打量了这处。
　　这处显然不是温怀舟的风烟苑，除了琛玥坐的椅子并无他物，狭窄且黑暗，只有顶上的方窗有些光亮。苦童身上湿漉漉的，只要稍微一动，腰臀处就会疼到窒息，于是他小心翼翼，仍旧保持着跪趴的姿势。
　　“哼，这么贱的命还能活到现在，还真是稀奇。”琛玥丝毫不留情地说出这话，恨不得这人就此死去才好过。
　　苦童默不作声，目空一切。
　　琛玥最恨的就是他这幅自恃清高的模样，当下气得牙痒痒，命令香囊先给他一巴掌。
　　苦童没力气反抗，只得这么应下了。但好在女子的气力也就那般大，比起身后的伤和胸腔的伤还真算小巫见大巫。
　　“本郡主看你还没吃到痛，平素里不向本郡主行礼也就罢了，现下还如此目无王法，那些礼数都是白教了？”琛玥咄咄逼人，一声更甚一声。
　　苦童啼笑皆非，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温家的一个两个都用这种借口来惩戒自己，先前是问自己“可知错”，现下又来翻旧账，他反倒希望有个人能够痛快地说出他们就是厌弃自己，也好过一次两次的被斥责“礼数全无”、“目无王法”。
　　但他现下也不在乎了。
　　哀莫大于心死，只盼早日落入黄泉罢。
　　琛玥见着他依然没反应，更是气绝。当下心生一计，只觉得既解气又解恨。
　　“苓芳，快把那物什拿来。”
　　不一会儿，苓芳就端来一个木盘，上头放着一根根尖锐的银针。
　　苦童就是再愚钝也知晓她们过会儿会做些什么了。
　　“你可放心，本郡主现下可不会真要你的命！此物不过是给你松松筋骨，连滴血都不会流出来。本郡主只是想让你记着这种痛！让你这辈子都别妄想贪恋本郡主的东西！”
　　不等琛玥再多说一句，两位丫鬟一人抓起一把银针，对着苦童的脊椎骨刺去！绕是这般发不出声音的苦童，也不禁喊出了声。
　　与之而出的，还有苦童口里汹涌不断地鲜血。
　　苓芳和香囊到底还算年轻，见状，害怕的都不敢再做下一步。
　　可这琛玥此刻已被愤怒占据了头脑，一心只想把这个横在她和温怀舟之间的石头挪开，让任何人都没法靠近温怀舟。
　　任何人都不行。
　　“愣着干什么！给我继续扎！”琛玥竟比这针还要尖锐刺耳，脸上的青筋暴起，眼里都是怒火。
　　苓芳和香囊面面厮觑，具是不敢忤逆这郡主，只好一人接着继续戳下去。
　　肩上，肩胛骨上，尾椎骨上，甚至还有苦童方才受刑的地方……
　　苦童被这一次又一次钻心的痛惹得时而失声时而大叫，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没剩下一处完整的，只希望这些人能一刀了结……
　　忽而这时，房门在传来急促地敲门声，嘴里还念叨着“求求郡主饶他一命”“求求郡主开开门”。
　　苓芳和香囊闻言赶紧收手，她们二人实在不想真的闹出一条人命，两人立在一旁大眼瞪小眼。琛玥听到这声音脸都黑了，看着两个丫鬟也一副怯生生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又望了眼倒在水滩上的苦童，显然被折腾的够呛，面前的血也快浸湿了衣裳。如此这般，琛玥总算是找回了些理智，还真叫苓芳开了门。
　　进门来的是忧心忡忡地封清河，见着倒在地上的苦童大惊失色，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寻过来。这始作俑者琛玥，见着是苦童的“老相好”封清河，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本郡主今日教训教训自家弟弟，想必封大夫不会多言一句罢？”说罢，擦过封清河的肩，施施然地走了。
　　纵使封清河现下有万般气愤，到底也是惹不起这享尽华贵的琛玥郡主，只得攥紧拳头冲进这件屋子。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苦童，柔声问：“苦童？苦童？可还醒着？”
　　苦童知晓是许久未见的封清河，只觉此人果真是这府里唯一待他好的人，便也轻声应了声。
　　封清河抹了把脸，像是在心底做出了什么决定。这才小心地抱起奄奄一息的苦童，回那偏院了。
　　……
　　温怀舟的拳头自离开风烟苑起，便一直攥着，直到现在才松开了些许。
　　他不止一次的在心里问自己，或是问正在受刑的苦童，为什么不肯认错？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实话？
　　认个错有那么难吗？非得搞得两败俱伤才好过？
　　温怀舟不愿承认，在他下令惩罚苦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后悔了。他的确是意气用事，他气自己昨夜发了疯似的闹了一宿，又气苦童宁死也不肯解释一句话。虽然不知苦童这满身乾元味是怎么弄的，但温怀舟知道苦童他自己都把贞洁看得比什么都重，和自己干那事儿都会羞愧很久，又怎么可能会和别的男人苟合？
　　可温怀舟看到的是什么？是苦童坚强的脊背？宁死也不求饶的倔犟？还是那越来越苍白的脸颊？这都不是温怀舟想看到的！他不过是用最愚钝的方法告诉自己或是对方，自己有多担心，多无助……他不愿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他只想给他一个小小的警告罢了。
　　甚至想过，只要苦童落下一滴泪，他就能立马撤下命令……可他没有。苦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温怀舟都不明白他究竟在逞些什么能？
　　可当他想通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去宫里的路上了。
　　温怀舟一向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里，只是想着，等这会子回去了，定要再找那许大夫给他好好治个伤，再诚恳的道个歉。
　　当然，温怀舟会后悔也已是后话了。


第21章 尘世暗
　　阿昀在今早主子进院子时，就瞧见他的脸色极其苍白，心中猜想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三少爷又使仗刑，阿昀整个人也都变得提心吊胆起来，唯恐这位待他极好的主子会撑不住，本想着要冲出来为其求情，可到底贪生怕死，没有迈出这一步。
　　后来又见着主子被琛玥郡主的人手拖走，心里虽是更加担忧，却仍是不敢出面阻拦。便一路跑着去找那封大夫，跪地求他去帮忙。
　　两位丫鬟又不知跑哪儿潇洒去了，近日来总在阿昀跟前说苦童“晦气”，阿昀说了她们两句还不爱听，估计又去街上潇洒了罢。
　　这会儿他站在偏院前翘首以盼，又来回踱步，心里头念叨着“阿弥陀佛”，希望菩萨们能保佑他……
　　不一会儿，一身黑衣的封清河回来了，怀里还抱着满身是血的苦童。
　　阿昀当下骇然，赶紧前去迎接，可这封大夫还在气他懦弱，不肯帮扶苦童，理都不理他。阿昀也不气恼，眼睛都死死盯在苦童身上了。
　　他的眼睛紧闭，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甚至嘴唇处还透着紫，身上的白衣血迹斑斑，仔细瞧，这件薄衣甚至都湿透了……
　　阿昀看得心惊肉跳，赶紧随着封清河进了屋，将苦童小心的放在床上后，便赶紧揭开他的衣裳查看情况，结果两人还是被这触目惊心的伤状给吓到了。
　　这脊背上满是大大小小的针孔，腰际处有大片淤青，那淤青红里泛紫，肿成一片，有的地方甚至还泛着黑色。
　　阿昀悔得跪在苦童跟前就开始“啪啪”扇巴掌，还呜呜咽咽地说着话：“都怪我……都怪我……我真该死，我怎么这么该死……”如果可以重来一次，阿昀绝对会义不容辞地替苦童站出来，他实在想不透这般善良的人为何会在温府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他还是一名主子啊……
　　阿昀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温府就是个吃人血的地方。
　　封清河也好不到哪去，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甚至都不敢再往下看，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身上可有这么多伤痕的，更何况……此人还是自己爱慕了已久的人。
　　他听那阿昀在前头哭，越发烦躁，一把推开他，似乎害怕这么片刻都会耽误苦童治病，又猛地倒出药箱里所有的药，找到药膏后赶紧抹在苦童的那些伤处，却发现手不住地颤抖，呼吸都变得短促，生怕一不小心下手重了、呼吸重了都会给苦童徒增疼痛。
　　但其实苦童早已晕过去了，感知不到疼痛，可封清河就是固执的认为苦童定是还在疼得。
　　苦童向来隐忍，从来都不会抱什么冤屈，自己疼得不行的时候甚至还在担心是否会波及无辜，他向来叫着阿昀一起用膳，还把阿昀爱吃的都留给他吃。封清河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
　　自从上回他和苦童在祠堂里不欢而散后，封清河都不知该怎么去面对苦童了，他明知这人是三少爷的妾室，就是他这种下等人高攀不起的。当他看到苦童的第一眼的时候，他的确惊叹过他的容貌，却并未因此倾心。他原以为这所有的主子都是一样的，傲慢，矜贵，不可一世。但是苦童居然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他天真活泼，善良真挚，就连拒绝自己都说得如此委婉……
　　他承认，他放不下苦童，看着苦童遍体鳞伤，与用刀子在他心口凌迟并无不同。
　　于是封清河甚至想过，想这样带着苦童远走高飞，当然，如果苦童愿意的话……
　　封清河在脑内这么想着，心里也逐渐平静了。他好不容易才把苦童背上的伤处理好，却发现他的依旧不太对。
　　苦童的额角都是冷汗，神情非常痛苦，眉头紧锁，胸腔剧烈起伏，而后又咳出一摊血。
　　阿昀大惊失色，封清河立马给苦童把脉，眉头一皱，赶忙从药箱里拿出青瓷药瓶，又倒出一枚丹药喂进苦童的嘴里。
　　苦童吞下后虽仍是不适，但不消良久，他的眉头竟稍微松了，流的汗也少了许多。
　　阿昀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但是一旁的封清河显然却没有松懈下来，眉头甚至皱的更深了。
　　封清河虽是大夫，但算是半道出家，治治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病小疾尚且可以，倘若涉及一些大病了，往往都无济于事。而当他为苦童把脉的时候，他就知晓这个病是自己治不了的。
　　苦童的脉象非常虚弱，又是坤泽身，封清河感到苦童的身子一直偏凉，定是什么陈年老疾了，而这伤算不了什么，最让封清河惊异的是，苦童的心肺有很大程度的损伤。
　　无论是温怀舟还是琛玥，对苦童的刑罚无非都是外伤，即便再怎么严重也不会让心肺损伤到这种地步……
　　但封清河不知晓这其中的隐情，只知道他现在能做的，不过是静观其变罢了。
　　夜幕将至，黑云压城。
　　风烟苑的偏殿却依旧只点一盏灯，微弱的灯光犹如屋里的人，充斥着压抑和渺茫。
　　封清河守在苦童的床边已有三个时辰了，阿昀这会儿去了后厨拿吃的，整间屋子几乎悄无声息，封清河的脸沉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精神似乎颇为不振。
　　“吱呀”一声，阿昀推门而进，看到封清河的姿势只是默默叹气。他拿出食盒里的饭菜，香味瞬间在屋内蔓延，这才让这个安静的屋子多了分生气。
　　阿昀轻声唤道：“封大夫……你要不先来吃两口饭罢，兴许夫人过会儿就醒了……”
　　普通雕塑的封清河闻言连头都没回，只是轻轻回一句：“过会儿。”
　　阿昀叹口气，或许知晓封清河会这样回答，便自顾自地先吃饭菜来，动静却弄得极轻，似是不想打扰床上和坐在床边的人。
　　忽而，封清河居然真的过来吃饭了，似是已经认命苦童不会醒来了。两人相顾无言，封清河虽是怨他，但终究没办法真的去骂他，并且，此事已过，还有什么好多说的呢？他们三人也算在温府里相依为命了，能多一个人照应也是个好事。
　　两人静默的吃着饭，皆是愁容。
　　苦童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虽说身上疼得没法动，但还是忍不住地腹诽：我还真是福大命大。
　　也不知是好事是坏事。
　　他是趴着的，后背直到腰际普通被碾压过，苦童便也没想着翻身。
　　可这动静正好惹到了一旁吃饭的封清河和阿昀，两人看见他醒了，二话不说放下碗筷就来到苦童跟前了。
　　阿昀一把给他跪下，眼泪说着说着就掉下来了：“夫人……小的有错，等夫人好起来了，小的任你发落。”
　　苦童精神还有些萎靡，现下趴在枕头上只是对他浅浅一笑，然后摇摇头。
　　没事的。
　　阿昀差点又要哭背过去，认认真真给苦童磕了几个头：“夫人，小的这辈子就伺候夫人了，您让我做牛做马也愿意……”
　　“好了好了，苦童是那样的人吗？你现在让他好生歇息才是。”封清河在一旁打断，听他越说越凄惨，也是无可奈何，早已冰释前嫌了。
　　苦童看着二人，不知为何双眼有些濡湿，可他依旧说不出一句话，可他现在居然觉得，光是这么看着他们，都觉死而无憾了……
　　他知晓自己的命，定是他们几个给自己捡回来的，最近也不知为何总欠人情，先有清毓，后有封清河，但是真有这些人的帮忙，的确是个不错的事。
　　苦童下意识张嘴想要说话，封清河赶忙制止他道：“你的情况我大致都懂得，你现下还是不要说话的好，安心养病。”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阿昀也附和着点头，他自然也得知苦童的心肺受损，也是巴不得苦童能快些好起来，说不说话对他而言并无大碍。
　　苦童了然地点点头，心里涌过一丝暖流。
　　封清河紧绷了一天，现下也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了，他轻柔地抚摸苦童的头，坐在一旁：“还痛吗？”
　　最后一个字说得极轻，语气里甚至还有哽咽。
　　苦童内心深处的软肋像是忽然被击中，他的双眼渐渐模糊了，一股酸楚夺目盈眶。
　　苦童哭了。
　　那声音呜呜咽咽，哭得毫无保留，泪流满面。
　　他被污蔑的时候没有流过一滴泪，被打的时候没有流过一滴泪，几乎快被□□的时候没有流过一滴泪，甚至是今日，被打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可现在，因为一句关心，他哭了。
　　苦童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自己便总是逞能得尽可能包揽所有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怕疼，他被打的时候只能死死咬下唇，才能防止叫出生。他也是人，他害怕很多东西，甚至害怕有一天会真的离开这个世界……
　　但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没事的，都会经过的，习惯就好了。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他才十六岁，甚至未及弱冠，他想一直活下去，看万里山河；他也想要过的轻松，娶妻生子，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他也憧憬过未来会越来越好，赚个小钱，喝杯小酒……
　　可这些，都与现在的他背道而驰。
　　他已经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了，恐惧阴晴不定的温怀舟，多想不管任何人直接一走了之，可是他知道，一旦他来了这个温府，就是众生的牢笼。
　　封清河抱住了苦童，苦童也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变得湿润起来。
　　阿昀也抱住了他们俩，哭得泣不成声。
　　未来尚且遥远，可他们偏偏承受的就是来自未来的痛苦。
　　外面的寒风萧瑟，屋内微弱的光辉，院内结起一层寒霜，这无不彰显着世道的寒冷，和几人漂无所依的绝望。
　　但好在三人抱在一团，给了彼此最大的温暖。


第22章 心渐明
　　话说那日。
　　温怀舟要去宫里，依旧是忙那圣上的生辰宴。因被苦童那档子事儿扰得心情不虞，来到宫里干什么事都能想起苦童苍白的脸，凡他经过的地方都少不了一阵黑气压，于是，过往的宫女奴才们纷纷绕道而行，自然都能看得出这位温三爷又是情绪不佳了。
　　他从皇宫的各大门开始督察工作，奔波劳碌，倒是逐渐得心应手，不一会儿，便忘记了方才的事，一门心思做好当下的事务。
　　临到酉时，那琛玥郡主竟浩浩荡荡地回了宫，说是次日就是皇兄的生辰，想早日回来为他庆祝。皇上见着自家胞妹自是欣喜，这琛玥也有留宫居住的意思。温怀舟不知这女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但如果琛玥留在宫里歇息，他自然求之不得，省的看着她心升厌烦，这厢便随着温正霆回府。
　　可皇上不乐意了，说夫妻俩不应该一齐睡在宫里吗？一来次日就是生辰宴，方便处理公事，不用起个大早再赶过来，二来这夫妻正值新婚燕尔，分着睡难免多些生分。
　　说白了就是皇上想多撮合他俩。皇上明白自家胞妹一直都是一厢情愿，将他许配给温怀舟亦是为了帮助琛玥有情人终成眷属。可皇上也猜的到，倘若真将琛玥嫁给温怀舟定会受不少冷落，皇上也有些无可奈何，琛玥如若在温府，他的确管不到温怀舟，但这是皇宫，可就由他说了算了。
　　温正霆闻言，对温怀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拍拍他的肩说道：“那你便允了圣上罢，好好把握机会。”
　　说罢，先行一步。
　　温怀舟无奈一笑，他明白温正霆的意思，那日洞房花烛夜自己正在偏院里大发雷霆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温府的人怕是都知道温怀舟还未和琛玥圆房，温夫人事后虽没责怪他什么，但是明着暗着说过不少次，他都装作没有听见。现下不仅是温夫人来劝他了，连一向不问后院事的温正霆都在催促了。
　　再加上君命不可违，不过是跟着琛玥住在宫里一夜，既没什么损失，又没吃多大亏，便这么答应了。
　　琛玥看到温怀舟答应了，似乎非常开心，难得露出了点女儿家该有的害羞样。
　　这夜，温怀舟正在郦华宫的紫云殿过夜，实话说，他都在苦童那儿偏院住久了，竟在这奢华的寝宫里反而睡不习惯，翻来覆去的硬是没睡着。
　　他又想起了苦童。
　　苦童的身上都是淡淡的山茶味，这味不禁芳香还助眠，温怀舟一日不闻这味就总觉得不踏实……这会儿便想起了苦童，和他那个脸色，忙碌了一天的温怀舟仔细琢磨后又总觉不对。
　　再加上苦童进来的时候，似乎腿脚有些不麻利，走路甚至还一瘸一拐……除此之外，苦童一直没有说话这一点似乎也有些奇怪，上回自己用气息压制他的时候，这厮都不怕死的非要说话，生生把自己心肺损伤了。
　　莫非真是自己下手太狠了？还是苦童先前的大病未愈？从清早的盛怒到现在的平静，温怀舟早就没有再计较这件事了，除了心里有些愧疚以外，现下居然品出了些别样的感情。
　　是……心疼？温怀舟疑问又否定的想，他做事向来心狠手辣，唯一一点耐心和柔情，估摸都被白涟拿了去，怎的可能还会在一个人的身上留有这种情感？
　　但是温怀舟一旦这么想了，就控制不住继续想下去。他越琢磨越觉得惊奇，他与这个人相识相知不过寥寥数月，若真说有什么变化和特别的，就是他和白涟长的像，性格却截然不同。可温怀舟却总对他念念不忘，情绪因他跌宕起伏……这在从前的温怀舟看来，是断然不可能的事。
　　不，并不能说没有可能，尚在儿时的他，的确也因一个人而感到心悸，这个人，就是自己找寻了十年的白涟……
　　可是长大后的白涟，并未有他儿时那般天真活泼的影子了，反倒是这个苦童，极为相似。
　　温怀舟越想越迷茫，或者说是心里的某个大胆的猜测呼之欲出，他的心脏狂跳，这么一想，很多方面都对的上了……温怀舟越想越心惊，但是他迫使自己镇静下来了。
　　尽管他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却没有一丝变化。他现在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去找苦童问清楚，虽说这只是一个猜测，但是温怀舟一旦这么想了，就很难忘却了。
　　正在这时，自己的房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
　　因为温怀舟早已熄灭了油灯，只能看得见是个女人的影子，他皱着眉还想问是谁这般没礼貌，对方却先说了一句话：“怀舟哥哥，怎的还没睡？”
　　那声音甜腻娇嗔，在这夜里听得格外撩人，可却让温怀舟黑了脸。
　　琛玥不是答应好了分房睡吗？怎么又跑自己房里来了。
　　琛玥几步走过来，一把扑进了温怀舟的怀里，她轻喘着说道：“怀舟哥哥……不如我们今晚……行了夫妻之实罢……”这语调极轻，贴着温怀舟的耳边说道，颇为暧昧。
　　更何况，这琛玥似乎只穿了一层的薄薄纱当做外衫，那绵密柔嫩的肌肤在温怀舟手下似有似无的摩擦，温怀舟似乎都能感觉她里面空荡荡的，几乎未着寸缕……
　　她一把推下温怀舟，温怀舟借着月光才看清了琛玥的脸，绯红娇嫩，人比花娇，估摸是喝了点什么酒，身上也十分燥热。当然，温怀舟除了看清了琛玥的脸，自然也看清了她身上穿的是什么。
　　不出他所料，的确只有一层纱，里面什么也没有。
　　琛玥用自己的身子不住地磨蹭温怀舟，温怀舟是个正常男性，再加上本就男女通吃，被这么个人挑逗……自然也已忍不住了。
　　温怀舟知晓总会有这么一天会和琛玥做这码子事了，便毫不犹豫地将琛玥压在身下，极不客气地撕掉琛玥不算衣服的衣服。
　　但是温怀舟极为粗鲁，不一会儿就提枪上阵了，琛玥尚且是第一回 ，被这么弄自然吃不消。可后来尝到味了，倒也极为享受，什么该叫的不该叫的统统叫了一堆。温怀舟本是不喜琛玥这种性格，可被这么伺候着，心里自然也是舒坦了不少，看她也顺眼了许多。
　　最后，温怀舟弄了两次后就不了了之了，虽说这次数并不算少，但是对于温怀舟这种欲望极强的人来说，甚至还未尽兴。琛玥倒是极为满意，本想拉着温怀舟说点甜言蜜语，结果人家一句话没说披着外袍又走了，没给琛玥气个半死。
　　温怀舟这么离开了，不过是为了出去散散心。
　　的确，琛玥方才是激起了他的欲望，可温怀舟知道，他的身体是得到了一定的满足，可心理上却没有。
　　他的心有些空荡荡的，说是它累了偷偷溜走也好，说是浑然没动心也好，总之就是让温怀舟食不知味，就是让温怀舟少了一点感觉。
　　就好像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就是得到再多新鲜感也没有曾经的感觉美妙。
　　那是一种山茶味，幽香，馥郁，沁人心脾，说是所有美好的代名词都不为过，可这一种味道，温怀舟既看不真切，又若即若离。
　　但他就是无条件的想念，他想念的不仅是这个味道，更想念的，是这个人。
　　今夜虽然清冷，却也有朗朗明月与之相伴，温怀舟看了它许久，许久，不知是在睹物思人，还是直接望着明月那一头的故人。
　　翌日，举国上下，普天同庆。
　　镐平郡的大街小巷都充斥着热闹和喜庆，竟比许久前琛玥郡主生辰那日还要热闹。张灯结彩，喜贴对联，从巷头到巷陌都是鞭炮声，舞狮的舞狮，敲锣的敲锣，不知做甚的黄毛小儿就乐呵呵地上窜下跳，欢呼着“皇上万岁”。
　　是啊，大家庆祝的不仅是皇上的生辰，还有几日后的除夕夜，街坊百姓能不热闹欢快吗？
　　远在郦华宫的陛下听到这些民间闹事也是喜笑颜开，今日虽是他的生辰，但也不想办的过于繁琐，先前他也随那琛玥去天坛祭祀过了，这会儿只想在宫里办个酒席，同文武百官们一起庆祝庆祝。
　　但这早朝依旧免不了，毕竟皇上的宴席可在傍晚，这大白天该干嘛还得继续干。温怀舟立在百官中依旧有些魂不守舍，显是昨夜那事还未翻篇呢。
　　皇上这种阅人无数的君主，自然把这神情尽收眼底，但依旧不动声色，直至早朝结束。
　　他留住温家父子几人，除了温正霆和温怀舟以外还有温怀亭和温怀霖。无非是说今晚一定要保证好秩序云云，切莫把什么闲杂人等放进来云云。
　　温怀舟似乎感觉到皇上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担心他今晚会松懈……虽这担心并无道理，温怀舟也的确，状态不佳，但他也绝不可能忘了自己的使命。
　　温家父子几位逡巡完毕几处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们分别驻守一处，叮嘱好每一位侍卫士兵，以防万一，甚至还安排了士兵在这四周埋伏着，以免真有什么刺客。
　　文武百官皆是再次觐见，却换下了朝服，纷纷穿上喜庆却又华丽的衣裳。的确，明面上说是庆生，所谓算得上是提前过个年了。他们列做在御花园的前后，最上方依旧是那九五至尊，他们四周满是香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能保它四季如春。
　　也亏是御花园，能有这般百花齐放的景致。可温怀舟的心神全部都被这里的山茶花吸引了去，有白的，红的，紫的等几种颜色。温怀舟专门看的就是白色这款。
　　倘若苦童的山茶有本体的话，定是这白色的花骨朵儿吧，含苞欲放，中通外直，坚韧挺拔……
　　这周围的几名官员瞧着温怀舟看朵花都能看痴了，正窃窃私语的说他坏话呢。
　　可是温怀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或许自己都不相信，他看着这些花的眼里含情脉脉，像是在看一个人，而不是一朵花。
　　像极犯了相思病的情种。


第23章 遭行刺
　　温怀舟回过神后，宴会已而开场了。
　　他自然还是忘不了苦童身上受的那些伤，甚至还时刻惦记着呢，这会儿正好群臣觐见，便瞧见了太医院的各位太医们。
　　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这么瞧着，竟还发现了许大夫，许是特地跟着一起来的罢，今日皇上生辰，他又身为三朝元老，于情于理都得来此庆祝一番。这会儿碰上了太医院的那些挚友，正交谈甚欢呢。
　　温怀舟只好敛下心思，便想等这宴会结束了，再找他们给苦童看看也不妨。
　　一些娉婷袅娜的婢女端来了饭菜，这下，御花园里不仅是百花芳香，更有菜香和婢女们的体香，惹得各位身心愉悦。不过半晌，那宴会的主儿，九五至尊，便携着后宫嫔妃缓缓而来。
　　霎时间，群臣跪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落座后，极为欣慰地点头说道：“众爱卿平身！”
　　皇上的左边，坐的正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慈眉目善，端庄自如。而坐在右边的，是传说中倾国倾城的刘贵妃，她巧笑嫣然，年纪不过三十，肤若凝脂，确有艳压群芳之感。
　　群臣津津乐道，纷纷对着圣上敬酒致辞。
　　皇上已是天命之年，却不显老态，喝下几杯酒后也不见晕眩，脸上反而还多了些红润，更显精神。等到君臣之礼尽毕，皇上忽而站起身来。
　　“今日众爱卿齐聚在此，为朕庆生，朕深感欣慰。可这个日子里，除了是朕的生辰外，更是辞旧迎新的大日子，是属于众爱卿、黎民百姓们的日子。国不可无君，亦不可无民，朕的江山，都是你们为朕守下来的！朕，愿所有的子民衣食无忧，安居乐业！愿，雍昌国泰平安，风调雨顺！”
　　群臣跪地赶紧高呼：“愿我大雍昌国泰平安！风调雨顺！”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传来一个异声，那人大呼：“狗皇帝！拿命来！”
　　只见五名一身黑的刺客从四面八方袭来，为首的那人手持一把利剑，快要刺到圣上的咽喉了！
　　可是现下人仰马翻，根本无人顾及这个突变，只有汹涌人群中的温怀舟发现，并且大喊一声：“保护皇上！有刺客！”
　　那些侍卫似乎也发现了这里的异变，赶紧冲过来互助正位上的皇上和妃嫔们，而底下的大臣们各各抱头鼠窜，有志者颇为震惊，疏散人们撤离，而没有多大本事的，不是跑到宫外了，就是躲在角落里不出来。
　　温怀舟恨铁不成钢，温正霆也丝毫不惧，大声指挥道：“怀舟！怀霖！快去保护圣上！”
　　温怀舟赶紧点头。果然，皇上虽被侍卫护的极紧，刺客都近不了身，但这些人各各武功高强，伤的几名侍卫血流不止。
　　温怀舟赶紧抽出佩剑，一个挺身就向最右边的一名刺客刺去，末入他的腰上才抽出，这名刺客瞪大了眼，还是倒下了。
　　其他几名很快也注意到温怀舟的出现，三人包围住温怀舟，纷纷向他刺去。只可惜温怀舟顺势跳了起来，一个回旋踢向了一人的脸，又用空出来的右手刺向另一名刺客。
　　两人双双倒地，其中一名抽出两下，也是死了。另外一个被温怀舟踢的正欲爬起来，却被温怀舟抢先一剑刺下。
　　还有一名刺客本想在温怀舟身后偷袭他，却不想温怀舟早已发现。他侧身躲过了刺客的攻击，这人身强体壮，且颇为灵活，和温怀舟博了几个回合也没伤到彼此，温怀舟干脆撇下佩剑，又是一个翻身，跳到了他的身后，然后赶紧捏住他的右手，生生给他拧断了。
　　这壮汉大喊一声，似是痛苦又似是不服，躬过身，用尚好的左手握拳，对着温怀舟的腹部就是一个撞击。温怀舟显然是始料未及，此人用了十成的力气，的确伤的温怀舟咳出了血。
　　但这反而激起了温怀舟的愤怒，他的血伴着强烈的气息涌现，明显让这个同为乾元的人开始发怵。他趁着那壮汉发愣的间隙，拿起丢在地上的剑，狠狠地刺去。
　　那利剑末入他的腹部，温怀舟却还嫌不够，竟给他生生刺穿了！
　　温怀舟抽剑离开的时候，这人便顺势倒下了，他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竟是地都跟着发颤了。
　　为首的那名刺客本还在和皇上的侍卫周旋，现下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个都倒下了，气得野蛮地大叫一声。
　　温怀舟自然也猜的出这些壮汉不是中原人了，他们高大威猛，甚至比温怀舟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虽然包裹的极其严实，但他的眼睛仍是露出来了，温怀舟看得出他们多以蓝色为主，定是那些蓄谋已久的突厥人！
　　他望了望底下，王孙贵族都被疏散完毕，温正霆去检查有无埋伏去了，侍卫们精兵们一个个严阵以待，一方护送着皇上等人离开，一方又跟着温怀舟一起对付这名刺客。
　　温怀舟见着圣上终于走了，也悄悄松口气。可这刺客可就怒了，又是弟兄们死去，又是“狗皇帝”离开，他今天不能替天行道也要为他的兄弟们讨回公道！
　　他呵斥一声，飞身就向温怀舟冲来，温怀舟还没反应过来，赶忙闪身躲过，右臂却仍是划伤了。士兵们纷纷拿出长戟指向这刺客，可这刺客的段位可不是方才那几人能够比的，一个悬身就飞起，温怀舟怕他想逃，忙让弓箭手射箭。
　　这人在空中的时候就被几只弩射中了，他就是武功再高，双腿被刺，也只有乖乖落下的命。
　　温怀舟首先来到他摔倒的空地上，侍卫们纷纷跟上，有几名侍卫提议说不如多补几刀，了绝后患。
　　温怀舟捂住鲜血淋漓的右臂，沉沉地摇头道：“不可，留着审。把他四肢卸了，押进天牢里。”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只觉得这温三爷果然才略过人。温怀舟想着大人们估计都进了圣上的书房，便转身准备离去。
　　忽然地上那名突厥人用蹩脚的汉语大喊一句：“温怀舟！你不如杀了我！你这种做法和那些下三滥的卑鄙小人，又有何差别！”
　　温怀舟怔愣了片刻，显然没料到这突厥人能够知道自己的名讳。他干脆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人，一把撤下他的面罩。
　　这张脸生的极为粗犷，头发浓密，且满面胡须。他对着面前的温怀舟怒目圆瞪，狠狠地啐了他一口，“温怀舟你有本事杀了我啊！杀了我！”
　　温怀舟冷漠地盯着他，极为平静地问道：“你怎的知晓我叫什么？”
　　戈巴德愣了下，倒是笑得越发猖狂了：“我自有我的办法……”
　　温怀舟只觉得这人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估摸是他蓄谋已久，对敌营有些了解罢，但温怀舟又总觉得不太对，干脆抬脚对着他的腹部就是一踢，然后转身离去。
　　戈巴德还在大声嚷嚷：“不愧是京城有名的温三爷，哈哈哈哈……”
　　温怀舟哪儿还管他这么疯癫的话语，一个轻功就飞走了，所以并未听见他后面说的那句话。
　　“怪不得你家夫人，连气味都这么香甜，哈哈哈哈哈……”
　　众侍卫面面厮觑，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疯癫话，但既是冒犯了尊贵的琛玥郡主，那必定要得到些惩罚。几人不再犹豫，对这戈巴德的四肢就是一刺……
　　温怀舟这方跳过几个屋檐，就来到了养心殿的书房。这里一时间十分安静，来往的婢女都有惧怕的神色。
　　温怀舟悄然推门进去。果不其然，见着群臣跪地，地方还有些杂乱的文书，圣上方才定是发了大火。
　　他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绕过跪地的大臣们。主位上坐着的皇上，本是沉着脸，现下看到温怀舟反而舒缓了一些。
　　“臣已剿除刺客，留一人作质子，便待圣上择日审查。”
　　皇上闻言，脸色果真更好了些，还带些讽刺的地意味说道：“怀舟小小年纪就能为朕分忧解难，不用朕多说几句都知道朕在想些什么……再看看你们！你们一个个的，甚至都比不上一个才过弱冠的人！”
　　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纷纷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皇上不屑地“哼”了一声，起身踱步几个来回，气也消了大半，便沉着脸说道：“都起来罢。”
　　众人起来后，皇上便直接说道：“此事必须严查！但朕仍是想不通，温家父子几人都差了几遍了，怎的还会出纰漏呢……”
　　温正霆、温怀亭和温怀舟几人交换眼色，皆是面露土色，不是皱着眉就是叹着气，温怀舟又准备下跪向圣上请罪的时候，圣上反而摆摆手说道：“朕可不是责怪你们几个，朕自是相信你们的，只是，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这时，就一侍卫忽然前来报道：“启禀陛下，方才弟兄们去搜查现场的时候，发现郦华宫的西华门有几名弟兄晕倒在了门口。”
　　大臣们听到后，众说纷纭，便猜测倭寇肯定是从那里进来的。但奇怪的也就在这，宫里的城墙都非常高，里外皆有侍卫，且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侍卫巡逻，几乎不会发生什么纰漏……
　　除非是内鬼。
　　现下所有的大臣们都面露难色，倘若是人家突厥人有本事也就算了，可这要是有内鬼在的话，那就完全不同了。自然，这内鬼必定是在座的某一位，不然绝对没有权利接近一方大门。可这又将矛头，直指了管辖这块的温将军啊……
　　温家几人更是难堪，更何况，几人忽然发现，温怀霖并不在这处！
　　温正霆的脸色尤为难堪……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的儿子会是敌方的奸细……但他仍是保持冷静，毕竟这只是一个猜测。
　　圣上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除了皱了皱眉，也并未表态。
　　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毕竟现下并非只有温怀霖一人不在，还有许多别的大臣，也不知跑去哪儿处躲着了。
　　有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皇上便下令封锁郦华宫的所有宫门，严禁所有人随意进出，包括今日来的大臣们及大臣家属。名义上是让这些人在宫里“借住”几日，实则是软禁。
　　这法子虽然不算明智，但一来是为了揪出这个奸细，二来也算是方便皇上和官员们商讨正事。
　　温怀舟一半欢喜一半忧，苦童这事儿，可不知道何时才能解决了。


第24章 病恶化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距离皇上生辰那天，竟已悄悄过去了两日。而这日又非同凡响，是百姓们最不含糊的除夕夜。从宫前的朱雀街到城郭的青菱巷，无不彰显着热闹的过年气息。
　　屋檐下高举大红灯笼，每家每户门前都贴着对联，远方的天际此起彼伏的响着烟花，地上又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人们的欢声笑语从一个院子传进另一个院子，尽是一派和谐欢愉的景色。
　　可在镐平郡里，可不是人人都这般欢快。便是这温府偏院处，就是另一副景致。
　　偏院这处，既没有灯笼，也没有对联，就是连鲜活的人儿都没几个。他们不是倒在床上昏迷不醒，就是坐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而躺在床上的，正是病情恶化的苦童；坐在院子里叹气的，正是悔恨不已的阿昀。
　　封清河在屋内忙上忙下，正给苦童边擦药边换毛巾呢。阿昀也想为其帮忙，但封大夫手脚麻利且阿昀又怕越帮越乱，便想着轮流照顾苦童。
　　苦童自昨夜起，背后那穿孔处忽然流脓，促使他发起了高烧，一时热一时冷，烧的苦童就没清醒过。封清河阿昀二人也是愁的焦头烂额，阿昀本是想过寻那许大夫，却不想这许大夫却随着主子们进宫为皇上庆生了。
　　阿昀都快哭了，这一没主子的，二没大夫，就怕苦童真要病死了。便准备带着苦童出门找大夫，哪知这琛玥似乎早已料到这点，吩咐守门的侍卫门童们不得让人擅自外出，这侍卫们到底还是怕琛玥郡主会怪罪自己，依旧没允阿昀等人出去。
　　这下几人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偏院，愁眉苦脸地守了苦童一夜，却也不见好。
　　阿昀想到这些，又是叹口气。封清河这会儿已经给苦童换好药了，打开门来，看着阿昀，依旧是皱着眉摇摇头。苦童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且背后的伤开始发青发紫了，普通银针扎紧人肉里断然不是这种样子，只怕是琛玥郡主是用的那个针……淬了毒！
　　封清河真是不止一次的向天发问，为何有人能够歹毒成这般地步！但他也没有办法解掉这个毒，只能定住苦童的血脉，控制它扩散的慢些。
　　这会轮到阿昀进屋照顾苦童了，他时刻观察着苦童的脸色和背上的伤口，生怕会变成封清河所说的黑紫色。
　　封清河说过，这毒万一扩散了，就会呈现这般模样，到时候便是整个背部乃至全身瘫痪都是极有可能了。这么想着，阿昀便更加不敢懈怠了，时而为苦童擦擦额角的汗，时而又喂他喝了一点水。
　　功夫不负有心人，昏迷了几日苦童竟微微睁开了眼！阿昀赶紧叫那封清河，又赶紧问自家主子身子如何了。
　　可是苦童却并未回答这句话，或者说像是完全没听到这句话，他额角满是汗水，但因发不出声音，只是在动着唇说无声的梦话。
　　封清河和阿昀面面厮觑，自然都明白苦童并非是醒了，而是烧糊涂了。阿昀则更是害怕，只怕苦童是梦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民间的一种说法，可现下与其关心苦童究竟梦见了什么，不如更去关心他身上的伤罢，因为封清河已经看到，苦童身上的针孔已而泛黑了……
　　这下两人真的没法镇定了，阿昀背着苦童，封清河在前头引路，便这么浩浩荡荡的直逼温府正门了。
　　大门的几人显然也被这个阵势吓到了，这才知道这两人所说的并非有假，这三少爷的妾室真的病危了……但是几人仍是面露难色，谁也不给一句痛快话。
　　阿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险些就要给这些人跪下来了，可正在此刻，温府内院忽而升起一朵璀璨的烟花，响彻云霄且绚丽多彩。
　　几人侍卫都愣住了，然后这些烟花接踵而至，争相冲向黄昏的天际，美轮美奂。
　　等烟花过境，几名侍卫再看向身后的时候已经没了踪影。
　　封清河和阿昀一路狂奔，但是又害怕一路上的颠簸会让苦童更为难受，便刻意放慢了一点脚步。阿昀望向身后温府那烟花，明明是这般美丽的事物，却让他流出了悲怆的眼泪。
　　一直到这个时候，偏院里的几人才知晓，今日，原来是除夕夜啊。
　　可他们甚至连庆祝这个节日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如同蝼蚁一般苟且偷生，踽踽独行，尝尽世态炎凉。
　　街上人基本上都穿得极为喜庆，似是把新衣服都拿出来穿了，各各洋溢着幸福的笑。可在这之中，穿梭着两名“逆行者”，他们还背着一个脸色极其苍白的人。他们穿着简陋，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可怜，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关心的问问他们，多得却是退避三舍。
　　因为没有一个正常人想在除夕这种阖家欢乐的节日里，招惹此等“不吉利”的人事。
　　毕竟，只要明眼人一瞧，便知晓背上这人多半无力回天了。
　　这街上人虽多，可开的店铺却少之又少。有些店家从南方来的，现下都回老家过年去了。剩下这些就生在镐平的人，不是早早收摊回家了，就是傍晚时分已回家吃着团圆饭呢。
　　更不必说数量本就少的药铺了，阿昀哼哧哼哧地背着苦童从一个巷子到另一个巷子找药铺，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压根没开店。
　　当封清河带着阿昀找到镐平郡最后一个药铺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小雪。
　　阿昀害怕苦童着凉了，便赶紧停下步子裹紧背后人的大氅，把脸都给衣服盖住了才松口气。封清河僵硬着身子从那个关了门的药铺前离开，最后一丝防线就此崩塌。
　　阿昀也是心头一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堪的笑。他索性坐在那个街边，将身后的苦童抱到了自己的身前，封清河也跟着坐下，两人无言地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不自觉都浸湿了双目。
　　阿昀哽咽地说着：“封大夫……今日不是除夕么，为何都不能对咱们好一点。”
　　不，应该说不该对他好一点，只要对苦童好一点就足够了。
　　可老天偏不。
　　封清河撇过脸，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抽搐的脸，像是实在忍耐不住了，一行热泪便这样滑过他的脸颊。
　　良久后，他才轻声说道：“我们还是输了。”
　　他们拼不过命运，更拼不过这些深陷尔虞我诈的权利者。他们总痴心妄想的以为正义总有一天会降临到他们的身上，可是无情的现实却一次又一次打向他们的脸，甚至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而他们在此之前没有一次醒悟过来，一直用着那套信以为真的热血的冲撞南墙，当这方南墙终于垮了，才终于清醒了。
　　阿昀也忍不住地痛哭起来，他明明想说，这不公平，受伤的永远都是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可事实却是，他连这样的冤屈都喊不出来。
　　在这个世界里，人生而就分三五九等，有些事情，是从生下来就已经注定的。
　　又是一场雪，明明这般寒冷，却让两人彻底醒悟。
　　天基本上已经完全黑了，路上几乎找不到一个行人了。邹康今日依旧开了那方馄饨铺，只想趁天黑前能再挣些钱。好在今日生意火红的很，这厢便也准备早早收摊回家了。
　　正在他收拾的时候，有一名清秀的少年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张桌子上，然后高呼一声：“老板，来碗馄饨呗！”
　　邹康便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个少年几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清好物什，一切竟在不言之中。
　　清毓：“……”好罢，算自己倒霉，今日能找到一家店铺吃饭怎的就这么难。
　　他悻悻地站起身，肚子却适时地叫了出来。
　　清毓不耐地啧了一声，在外头怎的总是这般丢人。
　　邹康却不好意思了，立在一旁捏着抹布不知所措，嗫嚅了半天才说道：“不好意思啊，今日实在剩余的食材了……不如这样罢，你要是不嫌寒舍简陋，可去我屋里吃。”
　　他看着清毓的眼神，活像一个关爱离家出走人士的眼神。
　　清毓：“……”好罢，有口饭吃，就成。
　　这雪似是快下大了，可这热闹的鞭炮声却此起彼伏，互不谦让般争相响起来。邹康也不禁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了，不自觉弯了唇。
　　他步履匆匆地走在街上，让清毓赶紧跟上，路上果真没多少人。却无意间瞧见一个街口边坐着两人，像是乞丐，可邹康老眼昏花看不真切，但仍心觉可怜。想着今日赚得钱多，便想着打发这两人去客栈里住一夜，也好过在这天寒地冻间将就一夜。
　　邹康便这么过去了，走进了却发现是那日救过自己的封小友！
　　封清河也注意到他了，又惊又喜，赶紧揩了揩眼泪，然后笑着唤了声：“邹伯。”
　　还未等邹康回应，一旁的清毓却先一个跳脚，一把掀开阿昀怀里的那堆衣袍，倒吸一口气：“苦童怎的又受伤了？！”
　　阿昀和封清河见着这个少年似乎认识苦童，当真惊讶，便不知此人要做甚，颇为警惕的看着他。
　　谁想这人却为苦童先把一脉，脸色极其难看，质问他俩说道：“苦童就回去了几日怎会更加严重！你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清毓别的不行，护犊子的能力可是一等一的。
　　封清河见此人手法娴熟，绝对也是一名大夫，赶忙问道：“这位公子，你可会医术！”
　　清毓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摆摆手让阿昀背着苦童，高深莫测地说道：“得了，废话别多说，把人背着来我院里，我来治他。”
　　这蹬鼻子上脸的老毛病竟是又犯了。
　　但是封清河和阿昀丝毫不在意，反而非常惊喜地望着清毓，一口一个感谢的话语。
　　不一会儿，竟是真到了清毓的院子。不是那处梦香楼，而是一个极为干净的小院。
　　清毓进了屋便让封清河等人在外头等着，说他自有办法。
　　两人虽不认得这少年何许人也，但起码是个大夫，便听天由命了。


第25章 除夕夜
　　没有外人打扰后，清毓忙活起来就变得容易多了。他先把苦童放在小床上，又手脚麻利地烧起水来。不过刻钟，清毓忽而褪起了苦童的衣物……
　　清毓眼观鼻鼻观心，自是对苦童没什么杂念的，不过是为了给苦童泡上药浴罢了。可心里总归有些不自在，上回苦童那快要“以身相许”的架势，他压根就没忘，但转念一想，人家这不还在昏迷着嘛，许是不会知道罢……
　　这么想着，清毓就变得坦荡了些，又扛起基本□□的苦童，小心地放进一个大木桶里。
　　要说为什么是“基本”，清毓可做不到给人脱亵裤这种事儿。
　　木桶里早已盛满了烧好的热水，清毓现下又往里头倒了些不知名的粉末，这味道闻着就极苦。清毓似乎也受不了这个味，赶紧往里头又放了几株花草，倒立马变得清香得多。
　　他将一粗布叠好放在苦童的脑后，让其靠在木桶上也能舒服些。
　　做完这些，清毓便如释重负地抻个懒腰，然后这才出了门。
　　封清河和阿昀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这下看到门开了更是伸着脖子往里头看，可这清毓眼疾手快，除了散出一些药味，什么都没叫两人看着。
　　不仅如此，清毓还叉着腰说了他们好半晌：“苦童正在里头泡药浴，你们这些中庸难道还想进去围观？”
　　封清河倒是明白了清毓的意思，他们与苦童虽同为男儿身，可到底还有中庸和坤泽的差别，万一冒然闯进去，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可就乱了套了。再加上他知晓苦童一时半会儿是没有什么安危了，便安心地松下一口气。
　　他了然地颔首，拉着一旁正要发作的阿昀继续坐着等待。不知为何，这个年纪尚小的少年就是给他一种极为靠谱的感觉，似是比镐平郡里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夫还要厉害。
　　清毓要是知道封清河在心里是真的想他的，那得高兴的原地飞升，可惜他只和苦童吃了契魂丹，自然不知他心里的那些话。便怎么瞧这两个中庸怎么不舒坦，也不知为何，清毓就是厌恶除了坤泽以外的所有人，平素在梦香楼里不过是打打杂，赚点外快，若让他和那些乾元圆房……
　　清毓浑身流过一股恶寒，光是想想就够骇人的。
　　也就是苦童对于这方面的知识太缺乏了，导致他总和这么两个中庸厮混，都不知危险的。
　　封清河自然也不懂这清毓已经把自己归为“危险”的一类人了，反而还笑着问他：“公子看起来尚小，怎的一人住这里？”
　　清毓警惕地望了他们两眼，只是轻“哼”一声，扭过头去，竟是多看他一眼都不想。
　　封清河被噎得说不出话了，干笑两声便也不再说话了。
　　倒是一直跟着来的邹康听闻了苦童的事儿也是唏嘘不已，但现下见着人出来了，便忽而想起自己此次跟来的主要目的，忙问那清毓：“小友可是还饿着？家里还留着我孙儿一人呢，要不我先……”
　　清毓安静了许久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出来。
　　清毓：“……”
　　阿昀听那声音，大笑起来，说道：“你这人不听人话，可你这肚子倒是极通人性啊！”
　　清毓涨红了脸，一向伶牙俐齿的他憋了半天也没说一个字。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准备今晚认命地啃药草将就一夜了，便准备拒绝邹康的时候……封清河却忽而站了起来。
　　他眸里含笑，对着邹康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然后说道：“不好意思，邹伯，是我们疏忽了，您现下还是快回去罢，留有炎儿一人在院里怕是会出什么不测……您也不用担心这位公子了，我来为他做饭便是。”
　　邹康听到这封清河把自己的顾虑都说出来了，便连连点头，这才离去。
　　邹康是满意了，可清毓听到这话简直难以置信！他实在不知这中庸在搞什么把戏，便狐疑地扫视封清河，杏眼里满是愤怒。
　　封清河抵拳在嘴前轻咳一声，而后极有风度地为清毓让开身子，做了个“有请”的姿势，意是让他引路。
　　清毓现下也的确饿得要命，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领着封清河就来到那处“家徒四壁”的灶台。
　　说是家徒四壁可真是抬举它了，这处除了一张破锅外就只有一个即将坍塌的灶台……封清河显然也被这模样震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封清河也是第一次知道一个庖厨之地可以破成这个样子，当真长见识了。罢了，他摇摇头，转而问道清毓：“公子，贵府里可有瓦罐？”
　　但凡会点医术的，屋里不可能没有瓦罐来煎药。清毓果然有，而这数量还不少，一个人去那屋里“噼里啪啦”地找出一堆瓦罐，就差没耍个民间杂技。
　　封清河无奈扶额，便说道：“不必太多，一个便好。”
　　清毓悻悻地撇嘴，便留下一个最大的瓦罐给他，就怕封清河不让他吃饱。
　　封清河自然明白他的这点小心思，不动声色地在一旁拾起经久未用的干柴，又找出院里的一个铁锹，狠狠地铲向一块地面。
　　“喂喂喂！你要干什么！”清毓见着这个动作再也沉不住气了，冲过去就抓住封清河的手臂。
　　封清河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轻轻扒开他的手，只是浅笑着回答道：“等会你便知晓了。”
　　清毓气得脸都变形了，但肚子再一次看出了反抗，便和封清河大眼瞪小眼，硬是抵不过饿，只好乖乖坐在一旁等着了。
　　封清河把这些尽收眼底，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浓了。
　　不一会儿，地上的那个小洞便被放进了干柴，好巧不少，这雪竟也应景的停了。封清河把那柴点燃后，放上已经被洗过的瓦罐，又放倒些不知从哪儿找到的米，而后从随身佩戴的药箱里拿出一包油皮纸。
　　清毓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心里极为好奇那油皮纸里究竟包着何物，他的目光就没在封清河的身上收回，竟无意间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也不知晓。封清河用余光时刻注意着清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似是早已料到清毓会有这样的动作。
　　他故意将其摊开来，只见里面放着几颗红彤彤的干果。
　　清毓立马泄了气，他还真以为是什么珍稀物什呢。
　　不过是几颗枣和山楂罢了。
　　只见封清河把那些东西倒进锅里，盖上盖子便任由它煮下去。清毓也一下子就变得兴致缺缺，甚至还嫌弃起封清河了：“本公子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呢，不就是枣粥嘛！”
　　封清河笑容不减，覆手立在一旁说道：“这东西虽不比山珍海味，但你自是爱吃的。”
　　清毓不屑地“嘁”一声，这才认识多久，就知晓是我爱吃的了？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熬粥的这个间隙，清毓便去屋里看看苦童。这才不过半个时辰，苦童背后的黑淤竟是散了大半，这水也果不其然地便黑了。
　　清毓似是早有预料，便忙活着给苦童又换了一桶水。虽说忙的汗流浃背，但是看着苦童舒展的眉头，也算是得到了些安慰。
　　正在这时，封清河敲了敲门：“煮好了，快过来吃罢。”
　　清毓挑眉，正好忙活完，还挺凑巧的，便出去了。
　　一打开门，天上的烟花竟开始争奇斗艳地涌现出来，“砰”得一声落入浩瀚的夜空中，然后静默消弭，新的烟火却又接踵而至。
　　清毓看呆了，他还在山上时，鹤兰老头就从不爱庆祝这些节日，甚至清毓都不明白这春节是有什么特殊的……可是当他今日看到漫天的烟花起，他感觉心脏都在砰砰跳。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这些烟花不禁点燃了寂静的夜空，更是点燃了清毓沉寂多年的心。
　　“嘿，别看了，快来吃罢。”
　　封清河的眼里有星辉，不知是被这烟花映的，还是一直如此。清毓不知为何，这一刻的封清河竟是这般顺眼，甚至耀眼。
　　姑且认为他是个好人罢。
　　清毓乖乖的坐在台阶上，封清河端出那碗甜粥，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接连不断的烟火，竟不自觉的感叹。
　　这味道是挺不错的。
　　不仅甘甜，还温暖。
　　一直到一碗粥吃尽，一直到天际再也找不到一颗烟火，清毓才意犹未尽的起身了。
　　阿昀和封清河排排坐他身旁，两人皆是“意犹未尽”。
　　阿昀同清毓一般，心头还惦记着耀眼的烟火呢，可封清河就和他们都不一样了……他是“意犹未尽”的注视完清毓欣喜的脸庞。
　　当然，封清河并非是对清毓“一见钟情”了，只是不自觉被他感染了。
　　他同苦童一般，同样是那种干净，纯粹到一尘不染的人，他们与生俱来就有吸引别人目光的资本。
　　有这么两个“朋友”，想必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孤寂了罢。
　　清毓自然不知封清河又在心里夸他了，仍是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之中。
　　忽而听到一声低沉的声音，似是从那个极不讨喜的阿昀那儿传来的。
　　“新年快乐。”
　　清毓和封清河闻之皆是一怔，后者的鼻头竟不自觉的泛酸。
　　他们彼此相识不过寥寥数月，有的甚至只有短短半日，可是真有彼此一起依偎着度过这个温暖的节日，才发现，这种感觉是如此的不同且让人舒适。阿昀和封清河，甚至是躺在屋内的苦童，都在那暗无天日的温府里，饱受摧残和折磨，都在心里暗叹，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好在繁华依旧，岁月永留，他们仍在彼此身边，这便足够。
　　而带给他们最好的礼物，便是昏迷数日的苦童，醒了。


第26章 急回府
　　远在郦华宫的各位大臣们，除了被软禁，倒是丝毫没受亏待，这过年的气息竟比市井民间还要热闹。
　　温怀霖早在行刺当晚就出现了，倒是对着温正霆极为诚恳的道了歉。说是那会儿他见着几位年迈的大臣慌了手脚，又受了些伤，便带着他们去屋内疗伤。几位太医为其作证确有此事，不见的也恰好是这么几个，遂也不了了之了。
　　昨夜除夕，圣上宴请众大臣齐聚朝晖亭，歌舞升平，鼓瑟笙箫，伴着特有的花香倒是分外别致，八十一声烟火在郦华宫的夜空升起，可谓是极为壮观，再加上飘香四溢的珍馐美馔，说是他们乐在其中也不为过。
　　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时刻惦记着苦童的温怀舟便是后者。
　　温怀舟昨夜睡得极不舒坦，梦里不知是什么光怪陆离的景象，看不见人，也摸不着事物，一个人跑了许久许久，还伴随着诡异地哭声和笑声。
　　梦醒后，天乍亮，温怀舟的后背湿透，心里头也跟着有些惶惶的。
　　温怀舟不觉这个梦很恐怖，多得只是不对劲，他甚少做梦，做梦定是有什么不好的征兆。
　　让他不禁和身负重伤的苦童相挂钩。
　　年初一，琛玥倒是极有兴致，挽着温怀舟的手在御花园里漫步。
　　温怀舟虽不喜散步，但昨夜那个梦的确让他心有余悸，便跟着琛玥来这散散心了。再加上最近琛玥回了宫，性子又回来了，时刻到皇上跟前诉苦，皇上自是站在琛玥这边的，便总拉着温怀舟苦口婆心地说一堆话。这下，温怀舟就是出个院子都得带着琛玥，琛玥却乐在其中。
　　不一会儿，两人便踱步来了这露华池，湖里立着一方亭子，湖面波光潋滟，岸上的杨柳虽无翠叶，却也婀娜多姿，柳条在上头摆弄。
　　不禁叫温怀舟想起了温府的池水，前阵子还结着冰呢，现下怕是也化了罢……
　　温怀舟这会儿又想起了温府里的苦童，也不知那身后的伤可否治好了？便是越想越心烦，甩开劳什子的琛玥，先走一步。琛玥自是不会让他如意，小跑着追上他。一干宫女自然也不敢怠慢，纷纷追向自家郡主。
　　这么一堆人你追我赶的，倒是颇为滑稽。
　　最终，温怀舟知晓摆脱不了这么一干人了，干脆慢下步子。
　　“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么？”温怀舟极为无奈，现下在皇宫，对着琛玥是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视若无睹也不可，他急着甩掉这狗皮膏药可是很久了。
　　琛玥撅着嘴，委屈又娇嗔说道：“怀舟哥哥这就厌烦我了么？”
　　温怀舟轻笑一声，就没喜欢过你，何来厌烦之说？但他知晓没法当着各各人精一样的宫女们说这些话，便假笑着说道：“怕累着郡主你了。”
　　琛玥不禁羞红了脸，虽知晓温怀舟此话半真半假，但待琛玥仔细琢磨，怎么想怎么就是个问候，心里怎的不开心，便赶紧说道：“不打紧！怀舟哥哥也太小看我了，只要是陪着你，去哪儿我都不嫌累……”
　　身后的宫女捂嘴偷笑，暗叹郡主夫妻俩感情可真够好的。
　　温怀舟闻言，不过挑了挑眉，并未做出什么表示：“那你便陪我去御花园罢。”
　　琛玥赶紧点头，再次攀上了温怀舟的左臂，满心满怀都是眼前这个人，只恨不能同他在宫里住一辈子。
　　虚情假意也好，逢场作戏也好，起码这时的温怀舟，是彻底属于自己的。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御花园。琛玥看着花开的喜人，便想拉着温怀舟好生欣赏一番，哪知温怀舟连一个眼神都不给那些花，兀自地向前走着。
　　琛玥不知温怀舟所谓何意，但也不好拂了他的兴致，便亦步亦趋得跟上了。可琛玥越往里头走就越奇怪，御花园的花草自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什么奇珍品种自是数不胜数，可他俩已经走过了这条卵石路，再往前头走便是什么稀罕花草都没有了。
　　温怀舟却越来越兴奋，似是嗅到了一丝气味，步伐都不自觉地加快了。
　　终于，在御花园最东边的角落里，温怀舟再次发现了那些山茶花。
　　琛玥看着这平平无奇的山茶花不禁大跌眼镜，要她怎么瞧都发现不出一丝特别的，可温怀舟……
　　温怀舟的眼底盛满了别样的情感，七分爱慕，两分欢喜，剩下的一分，则是柔情。
　　琛玥只觉不可思议，她长这么大可从未见过温怀舟这般神情，莫怪她只在这时见过，从前的温怀舟，满脸都写着四个大字：不近人情。可现下，温怀舟，居然对着一朵花，展现出这种神情！
　　琛玥攥紧了拳头，她竟在妒忌一朵朴实无华的花。
　　当温怀舟闻到这个气味的时候，先前的不愉，便一扫而空。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想要把它们全部占有，像是占有了苦童这个人。
　　但嗅了几次的温怀舟却停下了，这不是苦童那种气息，尽管很像，但它们少了些纯粹，或许是苦童独有的那种干净气息，让任何一个替代品都变得索然无味。
　　琛玥发现，欣喜过后的温怀舟，却忽而敛下眉眼，有了片刻寂寥。当他抬起头来说“走罢”的时候，却似乎又变回原样，冷漠无情，这才是琛玥所熟知的温怀舟。
　　她嫣然一笑，乖巧地点点头。
　　却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张开手丢下了不知何时摘下的几株山茶花。
　　有了方才的小插曲，温怀舟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慰。
　　可这会儿正准备跟着皇上父亲再此审人的时候，却听闻一声噩耗。
　　因那侍卫一时疏忽，让那成了人彘的戈巴德一头撞死墙上。正当几人不知所措的时候，祸不单行。又闻那工部尚书陈大人家儿媳在府里难产，几名女眷都进宫软禁着了，府里会接生的嬷嬷应付不来，这肚里的孩子也不省心，生了五个时辰连个影儿都没有，这下可把远在宫里的一家子急坏了，便请求皇上放行。
　　不仅如此，先前已有几位大臣不服此举，明着暗着嘲讽过皇上了，现下更是激起了他们的愤怒，嚷嚷着要放行。
　　皇上头痛欲裂，这会儿人质人质也没了，众卿众卿又不服，便摆摆手给各位放行了。
　　让温怀舟看，这便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三两下收拾东西便跟着陈大人的马车回了府，便也不管仍在处理事物的父亲和不愿回府的琛玥了。
　　陈大人等人心急如焚，还叫了一干太医去给他儿媳看看，温怀舟便趁此机会挖墙脚，让许大夫和另一名元大夫一同随自己回府去救助苦童。陈大人自然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便摆摆手随他去了。
　　这马车刚停在温府宅前，温怀舟便拉着两位年逾古稀的大夫赶紧下车。元植大夫一把老骨头差点给整散架了，倒是早有准备的许大夫一脸云淡风轻，轻拍元植大夫的肩。
　　习惯便好。
　　温怀舟马不停蹄地拉着两人跑到偏院后，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门。
　　没人？
　　温怀舟内心有些错愕，但当然不会像先前那样大发雷霆，多的只是担忧和惊慌。
　　苦童去哪儿了？他不是身上还有伤吗，这样出去身体真的不会有事吗……难道他已经害怕到宁愿拖着伤也要离开我吗……
　　两位老大夫立在一边偷偷观察温怀舟的举动，看他如同丧家犬一样耷拉着头，似乎有些悲伤，连周遭的气压都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面面厮觑，虽未和这后辈相处多少，但温三少狠戾不定的名声可是臭名昭著，这下两人便不自觉地远离温怀舟，生怕这人生气能波及到自己。
　　谁知这人忽而扭过头来，霎时间变得沉稳，对他们说道：“劳烦各位了，晚辈现下需去寻个人。”
　　许泽康自是知晓他说的是谁，便安下心来拉着元植坐在屋里，悠闲的品起茶。
　　温怀舟这才准备走了，那方突然来了几个人。
　　他大惊失色，可不就是阿昀和那姓封的大夫！便赶紧追了过去，这才发现了背上的苦童，这么一瞧，便定住了眼。
　　苦童的脸色依旧极其苍白，他的嘴唇甚至有些泛紫，双眼紧闭。最让温怀舟气愤的是，竟然就给苦童披件衣服就出来了！当真不知苦童的身体如何？
　　这会儿是封大夫背着苦童，阿昀最先看到的温怀舟，便不禁退后几步，将封清河和苦童都护在身后，他虽是发怵，却仍是毕恭毕敬地问道：“三少爷怎的跑这来了？”
　　温怀舟本是伸出的手却悻悻地收回了，撇开双眼，语气疏离地回道：“本少爷的家还有哪儿处来不得了？咳咳……那日确是本少爷疏忽了，不知苦童……”
　　阿昀听了这话反而还不怕他了，平静地说：“夫人好着呢，劳烦三爷牵挂了。”说罢，便带着几人进了屋。
　　温怀舟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一半气恼一半担忧，可就是不知为何，面对偏院这屋子的人的时候，自己就连一个“担忧”的情绪都不愿外露，说他拉不下脸也好，死鸭子嘴硬也好，温怀舟就是觉得别扭。
　　罢了，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还是去看看苦童的好。
　　自封清河背着苦童进了屋，两位大夫自然就跟着起身去照料了。许泽康看着苦童日益消瘦的脸颊，“啧啧”两声，唏嘘地问道：“怎的弄成这般模样？”
　　苦童紧闭的双眼居然睁开了一丝缝，他似乎听到了许泽康的话，浅笑着摇头，终是说不出话来。
　　许泽康见状就明白这孩子只怕是又被什么气息压制过了，当下气得只想把这温怀舟好好教训一顿，说过别用这种气息压制人家了，偏就不听！
　　元植却不懂坤泽体质，只是看他就知晓身体甚是虚弱，便为其把脉。脉象微弱，且起伏不定，某处还有些异象……
　　便立在一旁沉思片刻，说了一句：“冒昧了，可否让我们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苦童愣了一下，阿昀和封清河却赶忙为其答应，巴不得让琛玥做的那事公之于众……却也估计苦童的颜面，躲在屏风外不去围观。
　　温怀舟却不知这两个下人在搞什么把戏，看了他们一眼便自顾自进去了，却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倒吸一口气。
　　他看到的，是苦童的背上千疮百孔，还有腰际处的大片淤青。
　　他的心也随着这些针孔，碎成了一片。


第27章 针锋对
　　“他的背……是怎么弄的。”两大夫忽然听到温怀舟的声音，便扭头看向他，可温怀舟的状态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平静。
　　元植也是边叹气边摇头，说道：“多半是银针所致，宫里娘娘们争宠时常用这法子……也不知贵府中怎的也会发生这种事……”
　　一旁的许泽康却忽而拉住他，示意他不必多言，然后对着温怀舟吹胡子瞪眼，但一句话也未说。
　　温怀舟知晓许泽康是在给自己置气，却也没辩解，只躬身问道：“晚辈但求指教。”
　　许泽康听这话，也没正眼看过他，倒是动静极大地写起药方子，生怕别人不知晓他有多么气愤一般。
　　元植二丈摸不着头脑，在两人之间逡巡几个来回，硬是没找出一丝破绽。
　　温怀舟被这么对待，也不气恼，干脆对许大夫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语气极为坚定：“晚辈确是对他做了些坏事，可背后针孔一事，晚辈不知。”
　　许泽康这才看向温怀舟，他也坦荡地回视，似是真的不知情，但许泽康并不想因此就原谅他：“哼，针孔一事，我姑且信你。可上回和你说过的话，你都当做耳旁风了吗！叫你别用气息压制他，结果你……”
　　“等等，气息压制？”温怀舟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手都微微颤抖。
　　许泽康又“哼”一声，显然没把温怀舟这幅模样放在眼里：“怎么？这个你也不知情？人家五脏六腑都毁的差不多了你才能知情了！”
　　温怀舟心头大震，下意识摇头，声音颤抖着回道：“他的五脏六腑都毁了？！”
　　“哼！还能有假？”许泽康越发肯定，这就是温怀舟做的没错。
　　温怀舟猛地向后跌坐，脸都僵了，他下意识望向半梦半醒的苦童，心被抽得生疼。
　　怪不得那日质问他时，苦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是默认也不是不想说，是完全说不出口啊！再加上苦童那日浑身上下满是乾元味……温怀舟已经不敢细想苦童究竟尽力了些什么了。
　　许泽康见状，丝毫不怜惜温怀舟这人，还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人家身上身下伤痕累累，就是发生再大的事，也不至于把人逼成这种地步啊……”
　　温怀舟蓦然抬起头来，声音更抖了：“你说……他身上身下伤痕累累？”
　　“呵！何止身上身下！双臂的筋骨都差点尽数断掉！更何况还有身后的针孔和仗刑呢！”许泽康何其明白，这腰际上的大片淤青，定是这宫闱刑罚所致。
　　温怀舟再也听不进一个字了，他脑内嗡嗡作响，眼睛黑一片白一片，只会木讷地看向床上半梦半醒的苦童。
　　他像是痴傻了一般，跌跌撞撞地起身，又跌跌撞撞地跪倒在苦童的床前。他的双手极抖，但也小心捧起苦童的一只手，却发现苦童的手极冷，又把温怀舟吓个不轻，一边轻搓着手一边放在嘴边呵气。
　　苦童尚有意识在，知晓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便猜是阿昀等人，怎么就猜不到是那不可一世的温怀舟。他浅笑着回握住，那人有了这个回应，竟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苦童性子向来好，便由着这人去了。
　　元植就是再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看到这一幕幕的，也懂了个大半。他看向温怀舟，真是可恨可气，唏嘘不已。原以为这种事仅在后宫盛行，却没想到这素来以德自居的将军府，也会发生这种事。
　　这些世家贵族，需要人家的时候恨不得揽下天上明月，不需要的时候便是猪狗不如。
　　当真可恨。
　　不自觉间，元植已而和许泽康同一战线了。
　　他俩再未管那床畔的温怀舟了，该把脉的把脉，该擦药的擦药，不一会儿，苦童的整个背都变成白一块黄一块。
　　两位大夫却心照不宣的对视片刻，自然都发现苦童身体内的异样，不仅暗叹：好在有位高手为苦童医治过了，不然现下躺在这的，只怕是一具冰尸咯……
　　但奇也就奇在这里，一个早已气息奄奄甚至命垂一线的人，就是他们太医院的全部太医同时医治都几乎无力回天，而给苦童医治的大夫手段极其高明，没有选择直接给苦童喂药，似是用了什么外疗的法子给他调理身体。
　　竟是许泽康这种数一数二的人物也不禁佩服，这种法子是他都未曾想到的，阅历定是比他丰富许多，倘若有机会，他倒真想好好和这位“前辈”切磋切磋。
　　如果许泽康知晓这所谓的“前辈”只是个黄毛小子，怕是会气个不轻。
　　待留下的方子留下后，两位老大夫一声招呼都未打便走了，倒是阿昀和封清河毕恭毕敬地把两人请走，温怀舟仍是跪坐在苦童床畔，动也未动一下。
　　阿昀不舒坦地撇嘴，有了这么几档子事，怎么说都不会对这个少爷有个好脸色了。苦童是今早醒来的，阿昀喜极而泣，就差没给清毓跪下认爹娘了。虽说苦童仍是虚弱，但起码都能起来喝碗粥了，看着他们闹也能笑出来了。
　　他本想让苦童在清毓那好好养病，清毓也确有此意。可清毓果真本事很大，看着苦童都知晓他在想什么，苦童无非就是忌惮温怀舟会忽而回来，见不着他又要生气。
　　苦童到底还是怕了。
　　众人也拗不过他，清毓便给苦童开了副药，这才放他们走了。
　　却让他们没料到的是，温怀舟今日还真回了。还多亏了苦童这个举动……不然可就不知这少爷又要发什么疯了。
　　阿昀义无反顾地进了屏风内，一板一眼地说道：“少爷，您还是让夫人好生……”
　　“是谁弄的。”温怀舟却忽而打断了他的话，许是许久未说话的缘故，嗓子都变得沙哑。
　　阿昀愣了，暗骂温怀舟一声，但阿昀仍是想把这个事儿告诉他，省的那心狠手辣的琛玥郡主再来找自家主子闹事。
　　“哼，少爷定是想不到，害的夫人变成这样的可不是别人，正是您的枕边人！”
　　温怀舟的背影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会儿，他垂下了一只手放在膝上，攥得极紧。
　　“好。”良久后，温怀舟才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一个字，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又似乎正在忍耐些什么。
　　阿昀在心里拍手叫好，都快压不住一直向上扬起的嘴角了，便在温怀舟看不见的身后偷笑着。
　　果不其然，温怀舟为苦童掖好被角后，又起身看了他良久，这才转过身来疾步走向门外，经过阿昀的身侧又留下一句：“照顾好他，过会儿回。”
　　阿昀点头如捣蒜，看着温怀舟的身影真真笑出了声。
　　出来混的，总得还。
　　温怀舟面色平静，出了偏院后是再也抑制不住无处安放的怒气了，来到温府的马厩，骑着出了大门。到了街上便开始策马奔腾，行人躲都躲不及，看着温怀舟的身影更是不住摇头。
　　真不知又是哪个喽啰惹恼了温三爷，倒是无辜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呐。
　　倘若他知晓是琛玥郡主这个“喽啰”，再给自己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这种话罢。
　　温怀舟一路来到宫门，侍卫见着是温三爷，自然放行。他片刻没歇息，直逼琛玥的紫云殿。
　　琛玥正在院子前修剪吊兰呢，几名婢女们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博得美人一笑，琛玥正因温怀舟忽而回府的事儿烦心呢，别说是笑了，用膳都没胃口。
　　“郡主郡主！您快瞧，是谁来了？”苓芳眼力极好，一眼便瞧到了温怀舟。
　　琛玥兴奋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果然看到了温怀舟正往此处来，可谓是心花怒放，略微整理仪容后才站起身来，温怀舟也已走到他的身前。
　　“怀舟哥哥怎的回来了？我都没让他们准备……”
　　温怀舟却看都未看琛玥一眼，忽然将苓芳丫鬟一把抓过来。琛玥这才发现不对劲，笑容尽褪，问那温怀舟道：“怀舟哥哥，苓芳她可是犯……”
　　“啊——”
　　取而代之的，却是苓芳的尖叫声。只见那精秀的青石阶上，缓缓落下两只鲜血淋漓的手……
　　琛玥花容失色，难以置信的看着不知何时抽出佩剑的温怀舟，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几名宫女也是大惊失色，更甚者竟然已经吓出了眼泪。
　　苓芳惊叫几声后，抬起没有手的双臂，又疼又害怕地倒下了。
　　温怀舟看她的眼神，却犹如一只好无生气的蝼蚁。整张脸恐怖森然，明明面无表情却让别人瞧出了狠戾。他的双眼变成猩红色，颊边留下一抹血迹。
　　“香囊……是哪位？”他右手垂剑，缓缓向几人走来，声音压得极低，让听到的几人吓得浑身一颤。
　　温怀舟素来记不得这些无用的人，即便是琛玥身边的一样记不住。
　　香囊吓得是几乎失禁，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身旁几位宫女虽然害怕，却也的确不敢真的出卖香囊。
　　琛玥深呼吸几次，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怀舟，才找回了一丝理智：“怀舟哥哥，她们可是做错了什么？”
　　温怀舟步子沉稳地来到了琛玥身前，虽还隔着些距离，却让几人汗流浃背。
　　“我说……香囊是谁？”
　　如同死寂一般，众人连呼吸声都不敢放大，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呵，不说？行，那我就随便来了。”温怀舟冷笑一声，步子都变得急促了。
　　刹那间，他的利剑已经伸到了一名宫女的眼前。她吓得立刻失禁，呜咽着说：“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
　　她颤抖着手指向香囊，香囊也是被吓得脸上血色全无。
　　如同一声令下，还没等几人来得及躲，还没让人看清，剑光一闪，又是一双手摔向了台阶下。
　　香囊疯了般大叫，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不一会儿，也昏过去了。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琛玥“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显是吓得不轻。
　　温怀舟等剑上的献血流干后，收回剑鞘，转身后，对琛玥说了一句话。
　　“不听话的，我已经教训了，郡主，你好自为之。”
　　说罢，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那夜的镐平郡下了场急雨，青石阶上的血迹也给冲刷干净。
　　无人知晓郡主的身侧，为何忽然换了两名丫鬟，也不知无人知晓，郡主为何时常在夜里整夜阖不上眼，又时常疯疯癫癫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第28章 心口拙
　　偏院一派静僻安宁，稀碎的阳光穿透在树杈间，栖息在此的鸟儿叽叽喳喳，沁人心脾的花香若隐若现。
　　昏睡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苦童竟也醒了，他倚在床上，眼底含笑，正望着阿昀俩人拌嘴呢，面色虽仍是苍白，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诶，夫人，咱俩会不会吵到你了。”阿昀本和封清河争个热火朝天，却忽而想起一旁安静的苦童，小心地问。
　　苦童赶紧摇头，甚至笑得愈发灿烂了。他手舞足蹈了半天，示意阿昀他俩不用顾及自己。
　　封清河看到苦童这动作，也不自觉笑起来了。他俩本就算不上真吵架，争的这些，无非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今日能和阿昀拌嘴，也算得上难得，这几日无论是苦童还是他们，都没安稳片刻，心里和身体的双重打击让几人根本无暇松懈下来。
　　而今苦童的身子变好了，心境自然也变得不一样了。
　　“苦童，可要喝点水？”封清河干脆坐在苦童一旁，轻声问道。
　　苦童还真就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封清河笑着喂他喝了些温水，与此同时，外头顺势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诶，少爷回来啦……”
　　这是阿昀的声音，苦童听到后明显抖了下。
　　温怀舟直奔内室，看到封清河坐在苦童的床上，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封清河何其精明，这点小动作都没忽略，便坦荡地站起身来，为温怀舟让开位置。
　　可苦童却不自觉向床里退，身子开始微抖，双眸也不敢看向温怀舟。
　　他身上满是戾气，别人或许感受不到，可自己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又是坤泽之身，想不感知都难。
　　温怀舟本是伸出手想拉住苦童的手，见这动作也只好收回来，便悄悄的收住了身上的气息，又在身上嗅了嗅，确定没有血腥味才坐在床边。
　　苦童颤抖得更厉害了，知晓这么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便对上了温怀舟的视线。
　　“你……”温怀舟也没料到苦童这么快就会接纳他，愣了会儿，却很惊喜。
　　还没等温怀舟把话说完，苦童却忽而抬起手来，用宽大的袖子为他拭去脸上的血迹。
　　收回手后，温怀舟才看清苦童的袖子上沾有血迹，心里又悔又气，暗恼自己怎的这般不小心。
　　“我……方才去了那西市，见着农家养的鸡不错，便给你杀了补补身子。”
　　等温怀舟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的在辩解，又小心地抬头观察苦童的表情。
　　苦童乖顺地点点头，瞧着温怀舟，等他继续说话。
　　其实苦童心里知晓这话多半有假，这血迹可掩藏，但这戾气可骗不了人，但他向来不是刨根问底之人，再来也不想忤逆温怀舟，他说什么便由着他来。
　　温怀舟见状反而更不自在了，抓耳挠腮，眼睛也不知往哪儿放，总是，就是各种不舒坦。
　　“咳，我知晓你身子受了重创，这段时日你便……”
　　“诶！夫人，鸡汤来咯！”
　　阿昀的大嗓门从外头传来，打断了温怀舟憋了半天才说出的话。
　　自温怀舟进来时，阿昀便在外头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呢，生怕三少爷又要迁怒于夫人。可惜听个半天也没什么动静，忽而后厨有人来了，说是熬了一蛊鸡汤给夫人补补身子。阿昀本是不明就里，却正巧也听到了屏风内的动静，是关乎于什么“鸡”“补身体”等的字眼。阿昀便一拍脑袋，说不定就是三少爷安排的呢！不然怎会这般巧？
　　可事实确是这般凑巧，不过是后厨的几个和苦童有交情的兄弟们，知晓他身受重创并且又给折磨倒了，便赶忙熬了些汤送来。
　　阿昀乐呵地进了屋，结果却对上三少爷可怖且咬牙切齿的脸，只恐他下一秒就要拔剑向自己刺过来……
　　阿昀吞了把口水，却像邀功似的把那碗鸡汤放在桌上：“咳咳，小的无意打扰三少爷和夫人，可这后厨已把鸡汤送来了，小的害怕凉了，夫人喝下去可就没大的功效了。”
　　这话倒是接的巧妙，的亏阿昀把温怀舟的话听了个大半，不然小命可还真不保了。
　　苦童看到这些，略微惊讶，没想到这温怀舟竟真是去杀鸡了……便看着他的眼里多了些感激。
　　温怀舟显然也看到了苦童的神色，哪还管什么气不气的，脊背都挺直了不少。既然做戏，那必然得做全，便煞有其事地颔首道：“嗯，知道了，退下罢。”
　　阿昀内心欣喜，还真让自己聪明了一次，一顿点头哈腰便出去了。
　　温怀舟被打断了话，竟也没气恼，反倒还真把那碗鸡汤端了起来，一副要喂苦童的架势。
　　苦童哪敢啊，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的，生怕温怀舟真要纡尊降贵给自己喂药。
　　温怀舟见状，心里自是不爽，脸都沉下来了，只是倔强地端着那碗汤上下移动，硬是没让苦童碰一下。
　　苦童却实在不敢被温怀舟这么伺候着，一来他仍是对这个人有些恐惧，那日的阴影尚未消散。二来他也的确不是那种喜欢被人伺候的主儿，说是不习惯也好，说是没福气去享受也好，总之就是心里不踏实。
　　他便心里着急，下意识张开嘴就想说话。
　　谁知温怀舟见状又急又气，竟是比他反应还要大，跳起来就吼道：“本少爷伺候你就这么不乐意？非得把自己弄得那副可怜样才好过！本少爷是伺候你又不是要杀你！哪有这么多愿意不愿意的！”
　　苦童被吓得一颤一颤的，低着头再也不敢看他了。
　　他仍是心有余悸，他实在忘不了那日在众目睽睽下自己受罚时的难受，委屈、羞辱、绝望，甚至想过一了百了，却又不甘心。而这个罪恶源头，现在却在自己眼前，他对他竟也产生了怨恨。或许他真的不是个好弟子，仍做不到放下七情六欲，仍做不到忍耐世俗，普渡众生。
　　他甚至都想“杀了”眼前这人，或者说是温府的所有人。这在从前的苦童身上是想都未想过的，清醒后，他憎恨自己会有这种想法，却陷入了深远的迷茫。
　　可温怀舟却能够若无其事地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有时候真的不明白温怀舟究竟是如何想的，明明不喜欢自己，却总来自己这里讨不欢心，明明只把自己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挂件，却又看似比较上心。
　　苦童不懂，温怀舟亦不懂。
　　说出这些话后，果然看到了苦童害怕的神色，他知晓自己心直口快，甚至也明白当自己说出这些话后必定会后悔。可不知为何，温怀舟聪明一世，可每每遇到关乎苦童的事情却变得愚昧无知。
　　可此刻心底浓浓的悔意却是无法掩盖的，他看着苦童的模样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不过是想告诉他这个笨蛋不要再说话了，要不然自己会……
　　心疼？
　　或许是这样，但温怀舟仍不确定，毕竟这种心情是自己从未有过的。
　　他沉默良久，鸡汤碗尚有余温，却也是真的怕这鸡汤会凉掉，便递在苦童面前：“自己喝了罢。”
　　手虽伸过来了，眼睛却看都没看他。
　　苦童回过神来，赶紧捧起了那碗汤，手不知是害怕得抖着还是筋骨没有恢复得抖着，的确有些拿不稳，却没有丝毫犹豫，埋头就把那碗汤喝了个精光。
　　期间甚至没有停顿一下，唯恐温怀舟会因此怪罪自己。
　　温怀舟暗自咬紧牙关，才忍住没把那碗汤给他截下来，唯恐他喝这么快能给自己噎死，却再也不敢说一句话了。
　　他怕的，不过是苦童怕他罢了。
　　一碗尽，苦童仍是抖着手把那碗汤递给了温怀舟，却因喝得太急了，咳得难以自控。
　　温怀舟怒目圆瞪，真可谓气急败坏，却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赶忙坐在苦童身边为其顺顺背。
　　可苦童还是极为难受，捂着嘴的袖子上都流出了黑红的瘀血，看得温怀舟触目惊心。
　　“你……！”温怀舟又急又气，大声叫唤外面的阿昀，“来人！快来人！去找许大夫！快去！”
　　孰知身旁的人却轻轻扯他的袖子，强扯着一抹笑，对着温怀舟轻轻摇头。
　　温怀舟看到这一幕，心都揪成一团。
　　他咬牙切齿，双手攥成拳，对着苦童说话却轻柔又克制：“听话。”
　　苦童拗不过温怀舟，只得哑然一笑。实话说，苦童的心肺咳得相当难受，却就是不想让温怀舟知道……
　　毕竟，那个黑暗的夜晚是苦童一辈子的噩梦，他不愿让他人知晓，也不愿向任何人提及。
　　温怀舟将苦童小心地拥在怀里，一边期盼许大夫快些来，一边仔细查看苦童的状况。
　　好在苦童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并无别的异样。他也颇为虚弱地靠在温怀舟的怀里，虽是惧怕这个人，可他似乎却释放出了与之不同的气息，让苦童温暖且安心。
　　似是冰川上的温泉那般炙热，却令苦童感到柔和与温情，不自觉沉湎其中。
　　在温怀舟的安抚下，苦童渐渐变得舒适，甚至有些昏昏欲睡。而许大夫却适时气喘吁吁地来了，阿昀也不敢怠慢，拉着人直奔内室，动静相当大。
　　孰知两人一进去率先看到的却是温怀舟警告的眼神，他眉眼犀利，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许泽康看了眼温怀舟身侧昏昏欲睡的苦童，心里了然，却也径直过去为其把脉。
　　正巧看到了苦童袖上的血迹，便瞪了温怀舟一眼。
　　温怀舟默默应下了，注意力浑然放在苦童身上。许泽康把完脉后，轻轻摇头，却没说话，坐在一旁写药方子。
　　写完后，又匆匆走了。温怀舟拿起来看，发现和上午的药方无异，不同的是许泽康还在底下留下一行字：
　　令其静养，莫去叨扰。
　　温怀舟颇为无语，知晓许大夫这。话中的意思。可不知怎么的，他实在对怀里的这个人放不下心，想要照顾他，让他痊愈。
　　但在此之前，他一定要弄清楚苦童失踪的那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29章 情难以
　　话说那日许大夫留下八字真言后，温怀舟倒还真是谨记在心，一连几日都甚少去叨扰苦童了。
　　不叨扰苦童本是好事一桩，可这少爷偏生又来叨扰许泽康了。
　　真是让许大夫看得极为心烦。
　　温怀舟来这儿不为别的，竟想潜心向许泽康讨教一技推拿术，好帮苦童活血化瘀。
　　但许大夫听了却连连摇头，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可这温三爷还真就和他杠上了，每日下了早朝便往许大夫这处跑，一连几日围着许大夫转，使得许泽康干什么事儿都心烦的要命。
　　便极不情愿的答应了。
　　许泽康虽答应教他，可压根没想过温怀舟会坚持学下去，毕竟推拿术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这少爷定是吃不起这种苦，便随意丢了本书让他自个儿看去。
　　孰知，温怀舟竟还真就认真学了起来。不仅每日拿着那本书孜孜不倦地看，还叫着小厮顺才给自己当试验对象，不过试了几日，就让顺才舒服得拍手叫好。
　　许泽康看得直纳闷，只觉是这小厮拍马屁呢。结果又给许泽康的药童试试手，竟也把他推的极为舒服。
　　这下许泽康就不得不信了，教那温怀舟也逐渐上了心。
　　这么一来二去，温怀舟很快就将推拿术学了个□□分，人却来得少了。
　　许泽康嗤笑他，自是明白他去谁的跟前献殷勤了，但也不说破，巴不得他早点离开，让自己清闲清闲。
　　温怀舟这几日虽少出现，但那灵芝山参送得可不少，凡后厨有什么大补的食材，皆少不了偏院的一份，苦童这会儿倒是过的和主子无异了。
　　偶尔几次出现，还都是苦童睡着的时候，也不做甚，仅是坐在床边看着他，阿昀又听说三少爷还特地去学了推拿术，便也渐渐地放下了戒心。
　　这日，燕华燕英照例在院里勤勤恳恳地修剪枝丫，清扫庭院。
　　说来也稀奇，这俩贪玩懒惰的丫鬟为何忽而干起活来了？倒还真有个来头。
　　温怀舟知晓这两丫鬟都不是省油的灯，别说是照顾苦童了，就是照顾自己都是半斤八两。那会儿他见整个院子只有阿昀一名仆从，当下气得命人去将两人寻回并好一顿骂，又想给苦童多派几人服侍，都准备让管家打发两人回老家了。
　　两丫鬟这才开始害怕，跪在地上求那温怀舟放过自己一马，可他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正想下令的时候，阿昀却适时出面为俩人求的情，才让这事儿不了了之的。
　　自然，阿昀可没这么大的面子，但他聪明，知晓温怀舟的软肋是什么，便搬出一句“夫人授意”，效果胜过千句万句。
　　话又说回今日，两人正本分的干着活呢，忽而就见着有人来了。
　　正是那温怀舟。
　　燕华燕英赶紧为其行礼，唯恐温怀舟又给自己降罪。
　　谁知温怀舟今日似乎心情很好，随意撇了她们一眼，就进了屋。
　　温怀舟一来这内室，床上本是慵懒的苦童立马坐起来了，经过这么几日的修养，身子骨自然变得硬朗许多，腰后的伤虽仍有伤痛，但坐起来毫无压力。
　　屋里芳香的山茶香被凛冽的雪山味包裹得荡然无存，像是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无论是和山茶味还是和山茶味的主人，都不大匹配。
　　气息是跟着情绪而变化的，温怀舟每次见着苦童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兴奋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总之，都会不自觉的散些雪山味。
　　这会儿见着苦童消瘦的身影，却又皱起眉来，便赶紧收起这些肆无忌惮的气息。
　　“穿得如此单薄就坐起来了？是真不知爱惜身体还是如何？”温怀舟二话不说就把毛大氅脱下来围在苦童肩上，虽嘴上不饶人，动作倒是极为轻柔。
　　温怀舟借此机会狠狠地吸了口苦童的气息，似是今日的所有不愉快都被一扫而空。
　　苦童忽而被充满了温怀舟蛮横的臂弯所包围，便没由来的有些紧张，紧抓身下的锦被，呼吸都不敢变重。这大氅虽仍有温怀舟身上的气息，却甚为暖和，套在苦童消瘦的身上显得异常宽大，绒毛簇拥起苦童苍白的小脸，煞为可爱。
　　但苦童有些关忧的指了指温怀舟，又指了指这大氅。
　　温怀舟虽来的少，但苦童的这些小动作他基本上都能懂，这会儿见了苦童的动作，便抱臂立在一旁不耐地“啧”了声：“让你穿就好好穿着，我的身子骨可比你好多了。”
　　苦童见状极为识趣地点点头，他可不想惹到这个喜怒无常的人。
　　温怀舟脸色果然好了些，坐在一旁也不说话，放在腿上的手不自在地动着。
　　苦童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便准备起身给自己倒杯水。他这几日仍是不能说话，但许是还在恢复的原因，喉咙总是又干又涩，阿昀便在床边的椅子上放了杯子和茶壶，供苦童渴了自己倒，苦童好得快，又不用下床，便都是自己倒的水。
　　“喂！你在干什么！”温怀舟见状，忽而大声吼道，还起身拿过苦童手里的水壶，不可置信中还带着愤怒。
　　苦童被吓得有些懵了，呆呆地望着温怀舟。
　　“你现在话都不能说，身体哪处都没好，就想下地了？！还有那些个丫鬟小厮，伺候人的本事都不会！真当我温家是养吃软饭的么？”温怀舟越说越激动，整张脸都变得狠戾起来。
　　竟是比苦童本人还要气。
　　说罢，还把坐在床沿的苦童打横抱塞进被子里，唯恐他又着凉了。
　　温怀舟抱起苦童的时候，腹诽着苦童怎的瘦成这般地步了，身长近七尺却掂起来和个羽毛似的，又把温怀舟气绝。
　　本是心情极好的温怀舟现下心情极为极差地喊了声阿昀，似是要好好的数落他们一番。
　　几名丫鬟小厮只好跟着进来了，温怀舟正准备劈头盖脸地骂一通，身后的衣服却被轻轻抓起。
　　他回头，正对上苦童无辜的双眼，白皙的手抓在自己的衣服上。
　　温怀舟显然愣了，却被苦童戳中了心底的一点柔情，便等着他是要做出什么反应。
　　苦童这次没有手舞足蹈了，仍是那副乖顺地模样望着温怀舟，用嘴型对温怀舟说了几个字。
　　温怀舟思索片刻，扭过头来再看阿昀等人的时候，气愤似乎一下消失，便摆摆手让他们全部退下了，倒让阿昀等人难以置信。
　　也不知夫人是说了什么话，能让三少爷这般态度大变。
　　等他们都走了，温怀舟索性坐在了苦童的身侧，睨了他一眼，然后为他倒下那杯水：“下不为例。”
　　苦童扬起笑脸，郑重其事地点头。
　　其实苦童真没说什么话，只是恰巧说进了温怀舟心坎里罢了。
　　“不怪他们，我想要你来帮我。”
　　温怀舟不确定苦童说的是不是这几个字，但在他心里已经这般记下了，就不能不认。苦童别的不行，欲擒故纵的把戏倒是挺足，可对温怀舟而言，比他这几日以来听到的所有话都要动听。
　　尽管这句话没有任何声音。
　　苦童是最近才发现温怀舟这个小心思的，他近日来的少，且常常不打扰他。可苦童向来浅眠，再加上温怀舟生气的那几次他可都听得一清二楚，无非是嫌那燕华燕英做事不周，少不了一顿数落，这雪山气息都压得苦童快要透不过气了，似是嫌尽天下人就是不嫌自己。
　　今日一试，还果真如此。
　　苦童有些哭笑不得，虽不明白温怀舟为何会对这方面执念很深，但他猜想，或许，可能，大概……温怀舟是想为此补偿自己罢，尽管这种补偿是如此专治蛮横的。
　　而苦童仍是心存感激，即便这是一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仇恨也并非完全没有，但他拿得起放得下，向来公私分明，温怀舟这些日子的关心，他没有办法不去感激。
　　苦童就是这样，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不因片刻的成见待人。他不过是太珍稀每一个待他好的人了，可同时又让他诚惶诚恐，他害怕自己的某些小举动会伤害到彼此，便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对待他们。
　　好在苦童结识了阿昀和封清河等人，也算是他众多不幸中的万幸。
　　温怀舟仍旧坐在苦童的床边，却清了清嗓子说道：“最近闲来无事，学了套推拿术，正好给你试试？”
　　语气里倒是写满了不在意，亏还是学了许久的东西。
　　苦童愣了，却随即笑了笑，坦然地点着头。
　　没想到阿昀说的是真的，苦童在心里默默感慨着。
　　得到苦童首肯，温怀舟腰板都不自觉得挺直了，跃跃欲试得搓搓手。苦童见状，也十分自觉的趴下了，正等温怀舟的动作呢。
　　温怀舟看着他消瘦的脊背，心里有些莫名的泛酸，还没细想些什么，手就已经放到了苦童的腰上。
　　“……倘若疼了，可以说声。”
　　苦童乖巧地点头，并未发现温怀舟的异样。
　　温怀舟天生体热，宽大的手掌炽热而稳健，轻轻地揉在苦童的腰际上，启初果真有些酸痛，而后却变得极为舒服，温怀舟也渐入佳境，丝毫没有懈怠，认认真真地为苦童按了半个时辰。
　　时间久了，苦童竟有些昏昏欲睡，趴在床上的头如同小鸡啄米般东倒西歪，温怀舟也迟迟未道一句好，竟就着这个姿势睡下了。
　　实话说，这方给苦童推拿的温怀舟也有些心猿意马。手下的身躯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顺着他的上半身游走，都能感受到他细腻的肌肤，紧致的腰身，触感舒服得难以言喻。
　　好不容易恋恋不舍的放开了苦童，抬头一望，发现苦童竟是悄悄睡下了。
　　温怀舟或许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的神情是有多温柔。他将被子给他盖好，自己也不自觉的跟着躺下，又小心地翻过苦童的身子，让其枕在自己的臂弯下。
　　他像是变成一堵围墙，将身下的人挡得严严实实，他们的脸还贴的极近。
　　温怀舟看着苦童睡觉的模样，只觉这人还是睡着的模样更乖，便越看越欢喜，抚了抚苦童的脸颊，又捏住他的鼻子，看到苦童皱起的眉头竟然笑出了声。
　　他贴在他的额前轻嗅他的气息，香甜可口。鬼使神差的，他俯下身来，在苦童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太甜了。
　　温怀舟甚至在想，他的唇就已是这般甜了，那里面岂不是……
　　这般想着，便再次吻了上去，又将他的唇舌撬开，霸道地品尝个够。
　　睡梦中的苦童有些不适地推了推身前的人，皱着眉“呜呜”的轻喘。可温怀舟像是魔怔了一般，非但没有停下，还变得愈发放肆，缠着苦童的舌头不肯放开。
　　苦童竟没有醒来，温怀舟也终于从他的唇上起身了，手臂撑在苦童的两侧，将其整个压在身下。
　　温怀舟眷恋地抵在苦童的额上，看着他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柔情。


第30章 显裂痕
　　苦童虽是又梦见了那个少年，却睡得极舒坦。
　　那个少年似是比初在梦里见的还要高些，拉着自己跑去那麒瑞拱桥上坐着，初春的和煦春风伴着河岸的依依杨柳，竟让苦童尝到了沁人心脾之意，身上的伤仿佛都得到了治愈。
　　少年温热的手紧紧包裹住自己的手，并肩坐在桥上悠闲地晃着腿，过客匆匆却无一人打扰他们。
　　那少年笑得很开心，拉着苦童说了不少话。苦童却听不太真切，周遭都变得光怪陆离，唯独看得见少年清秀的脸一直在靠向自己。
　　苦童整个人都被感化了，不自觉的也将头凑了过去，那少年的脸离自己越近，就愈清晰，苦童的内心也没由来的有些激动，直到看清这张脸后……
　　少年湿热的唇印在了自己的唇上。
　　苦童没有挣扎，眼里除了懵懂，还多了些惊讶。
　　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外现实，苦童都理应会退拒这个吻罢，可不知为何，苦童竟没有选择推开他，任由他继续下去。
　　后来的后来，苦童也记不太清了，只是感到整个人都暖烘烘的，梦都变得香甜起来。
　　而当苦童醒来的时候，也已是下午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被映入眼帘的人吓了一跳。
　　那是一张极其刻薄的脸，却棱角分明，可谓巧夺天工，睡着时的眉头都在微微蹙起。
　　这是温怀舟，苦童已有许久未和他同床共枕过了，现下总让苦童有些不适应。温怀舟温热的气息把苦童包围得没有丝毫空隙，明明是如此冰凉的气息，身体却和个火炉子似的，让苦童都闷了些汗。
　　苦童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发现自己正枕在温怀舟的肩上，这给苦童吓得不轻，赶紧悄悄地退出他的怀抱。
　　许是方才自己睡得太熟了，都不自觉睡到了温怀舟身上……苦童只盼自己没给温怀舟枕麻了，便缩在墙里头默默装睡。
　　苦童不敢吵醒温怀舟，先前温怀舟拥着自己睡得时候，醒来脸色总不好看，虽没真正对苦童发过怒，却经常埋怨他醒的太早，吵到温怀舟了。
　　温怀舟素来浅眠，有点风吹草动都可醒来。他感到自己的怀里变得空荡荡的，伸长手竟也扑了个空，一时间有些疑惑，算是彻底醒了。
　　苦童不知晓，还在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一点一点的向内挪。好不容易挨到墙了，却忽而被一对矫健有力的双臂环住，并且整个捞回原地，撞上一个炽热的胸膛。
　　“啧，安分点……”温怀舟的声音从苦童身后传来，语调慵懒又低沉，热气喷洒在苦童的后颈，让他的心脏都漏掉一拍。
　　后颈处可算得上是坤泽的第二个命根子，自打上回临时标记后便再没碰过这处了，所以苦童这处尤为敏感，更何况对方还是温怀舟这样强大的乾元。
　　呼吸均化为热气，在苦童的后颈若即若离。每呼吸一次，都让苦童轻颤一下，他被撩的遍体生热，白皙的身子都开始泛红……
　　就连后身那处难以启齿的地方都流出了些水……
　　若说方才的温怀舟仍有些不清醒，这会的他可就完全醒了。
　　谁叫身侧这人山茶的气息太撩人，像是忽然迸发出来的，荼靡却又清香。
　　苦童被弄得呼吸有些急促，后颈被温怀舟吹得完全红了，带着身上的各种变化，还有难以掩藏的山茶气息。
　　忽然一声轻笑从苦童身后传来。
　　苦童浑身一颤，知晓是那温怀舟完全醒了。
　　“发情了？”温怀舟的声音带了几分轻佻，却将身下的人搂的更紧了。
　　苦童这才艰难地转过身来，双眼红通通的，委屈地撅起嘴，然后摇摇头。
　　他指了指温怀舟的嘴，又指了指后颈，发出了无声的反抗。
　　温怀舟一看便知是为何了，笑了两声，声音多了些缠绵和温柔：“哦……怪我。”
　　苦童听了这话，双耳更红了，有些不自在的低着头。
　　温怀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有心逗他，便故意在苦童的后颈吹一口气。
　　苦童被这动作弄得差点叫出声来，全身软成一摊水，要不是温怀舟的双臂禁锢在他的腰上，肯定要躲回墙边。
　　温怀舟从他的颈后微微起身，刻意停在苦童的耳边，轻声说道：“不好意思，嘴滑。”
　　苦童：“……”
　　他抬起头怒瞪着温怀舟，要不是被这般折磨的不耐了，苦童是断然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温怀舟见了，哪还觉得凶，分明就是撒娇。苦童唤起了生理性泪腺，导致双眼泪汪汪的，瞪起来非但没有怒气，反倒多了些娇嗔。
　　温怀舟怜爱万分，又是亲他脸颊，又是顺他后背，哄着苦童说道：“好好好，不玩了，都是我的错，嗯？”
　　苦童被这些动作和这些话弄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极其不适的扭过头去。
　　虽不懂温怀舟为何今日玩性大发，却也好过生气罢……苦童如是的安慰自己，但却是怎么也想不通温怀舟为何忽而性情大变。
　　温怀舟只觉这小东西倔强且有趣，逗起来又可爱的紧，和白涟儿时那般乖巧又爱撒娇的性子也太像了。
　　这么想着，温怀舟就先坐起来，把软成一摊水的苦童整个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坐好。
　　“由我引发，便该由我解决，童儿可有异义？”温怀舟虽是询问他的意见，但已而把他的衣襟解开了，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在苦童的身上来回抚摸。
　　苦童脸都红了，以为是那该来的又要来了，紧张的不行，话又没法说出口，便默认温怀舟的动作了。
　　温怀舟却忽而停下了动作，想起了这么多天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柔声问道：“你……可还记得阿水？”
　　语气里甚至带了丝丝期盼。
　　几年前的梦香楼里，温怀舟也对白涟这样问过。
　　苦童虽被□□扰得晕乎乎的，却仍是好好回忆了这个所谓的“阿水”，便如实地摇摇头，不是他耿直，不过是真的不晓得有这号人罢了。
　　身后的温怀舟似乎僵了一下，气压变得有些沉闷，又不甘心地追问道：“那夜细雨霏霏，你我躲在山洞里……可还记得？”
　　苦童愣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什么“山洞”的东西，仍是微微地摇着头。
　　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紧接着，温怀舟再无犹豫，一口咬下了苦童的后颈。
　　后颈被咬的时候，苦童有片刻失神，疼痛和酥麻交织，身体似乎都快化了。等清醒过后，温怀舟却已经将他放在被子里，解开的那几个扣子也已完整系好。
　　温怀舟仍是坐在一旁，看着苦童有些疑惑的眼神，便装作无异地调笑道：“怎么？还想做到最后一步不成？”
　　苦童闻言，赶紧摇摇头，埋在被子里不再望他。
　　温怀舟知晓是这个反应，便也不再多言。许大夫那会也告诉过自己不少乾元和坤泽的知识，这种擦枪走火的事时常会有，最便捷的法子就是做个临时标记。
　　但温怀舟现在想的根本不是这些，他的脑内，只得无限重复着三个字。
　　不是他。
　　明知情有可原，却还是忍不住失落起来。茫茫人海里找一人又谈何容易，就算真的是那个人也不定记得自己了。可温怀舟仍旧不甘心，不知是何处除了差错。
　　他心知自己该去相信白涟，内心却有另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吁他，或许苦童才是自己真正要找的人……
　　可事实难料，结果并非如此，这种灭顶的沮丧让温怀舟心痛难当，这种认错人的事儿没有几十也有几百。可只有这一次，让温怀舟真正的难过了。
　　温怀舟决定放弃了，寻找一个人几年，尚且容易，可温怀舟这一找，就是十年。
　　他彻底累了，也决定不再怀疑白涟了。
　　毕竟白涟是这么多年除了“他”以外，最让自己动心的。
　　而苦童……温怀舟不知道，也不愿去想。他知晓自己对那苦童的关心或许是将“他”的情感也错付了进去，才会有这样的想法罢……
　　想清这一点，温怀舟竟又变回了曾经那副模样。
　　因为他不想再将一个无辜的人卷入这场独角戏里。
　　起码苦童不要，他也不忍心。
　　偏院的几人正在用晚膳，苦童仍是坐在床上，温怀舟坐在一旁一口一口的喂他吃，一切似乎没什么差别，可苦童却依旧看得出他的变化。
　　冷漠，疏离，没有好脸色。这是从前的温怀舟，和下午的他截然不同。但好就好在，温怀舟不会轻易动怒了。
　　苦童倒是庆幸地认为，能够回归正常才是真的温怀舟，起码不会让他措手不及，也不会让他心惊胆颤得去猜想温怀舟的内心了，更不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遐想……总之，百利无一害。
　　想到这里，苦童竟也释然了，甚至连心里的一点点失落都抛之脑后。
　　温怀舟喂他吃饭的时候，基本上一句话不说。说话也无非是几句“吃慢点”“没人和你抢”的话，的确很有温怀舟的风格。苦童吃的快也不过是害怕会耽误了温怀舟的时间，便傻傻的一股脑都吃完了。
　　也不知温怀舟是什么心情，见着苦童吃完了也没很高兴，倒还希望能向下午那般给自己撒个娇……温怀舟思及此，便气自己怎的又想那方面去了。
　　苦童白天睡得久，夜里倒是极为精神，坐在房间里也不知晓干嘛，倒想叫那阿昀过来说些话。可惜温怀舟这尊大佛雷打不动得坐在一旁，自顾自地看着书，虽没管苦童，却让苦童倍感压力。
　　温怀舟其实也很心不在焉，这几日他派人打听过苦童那夜的下落，除了有人见他去过廊庵巷外，别的一概不明，这倒成了温怀舟心里一个大疙瘩，没事儿总是拿出来思索片刻。
　　但他也说不明白为何还想在苦童这里赖着，温怀舟自诩想得很是通透，可每每关乎苦童的事儿总得四处犯难。
　　罢了，便走一步算一步罢。
　　温怀舟索性将此事先放在一旁，他虽知晓苦童那日身上都是乾元味，却笃定苦童绝对没被别的人碰过，否则身上的伤可就不止这些了……
　　思及此，温怀舟又是唏嘘不已，抬头望向床上苦童，心里颇为不忍。
　　“快睡罢。”
　　温怀舟忽而走上前来为苦童盖好被子，苦童顺着他的意思躺下了，一双黑眼珠子却转来转去。
　　苦童不知，温怀舟的情绪为何又变了。
　　但温怀舟扭过头去，愣是不看苦童的脸，语气也极为疏离：“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的真走了。
　　苦童看着他的背影叹下一口气，温怀舟的心，是他这辈子都捉摸不透的。


第31章 醋意生
　　冬去春来，润物无声。在这一声声热闹的鞭炮声中，年也快要过去了。
　　今儿正巧是年初十，绵延几日的阴雨天气竟也变晴了。阿昀早早的在院子里支一张红木躺椅，又几步回到屋里把许久未下床的苦童接出来，好让他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苦童的面色变得红润，精瘦的身子也多了些肉，嘴角浸着笑，似是极有精神。
　　“诶，夫人，今日出来可有不适？燕英方才在后厨给您备了些雪梨汤，可要拿来润润嗓？”
　　苦童先摇摇头，又点点头，似是怕阿昀会误会，便沙哑着嗓子说了几个字：“身体……尚好，雪梨汤……可以。”
　　阿昀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却怕他在逞强，总亏有些担忧。
　　这些日子苦童恢复得极快，时常能蹦出几个字儿，这给阿昀可吓得不轻。直到每日必来的封大夫告诉他说此事极其正常，才让阿昀稍微放下了心。
　　阿昀麻溜地去那后厨，苦童坐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午后的暖阳又分外绵柔，打在苦童身上犹如一床金黄的棉被，苦童便顺势假寐起来。
　　那日过后，温怀舟便没再来了。苦童心知他是这般性子，不来见他自是极为正常，可苦童心里头却总有些发闷。再加上那日梦见的那个少年，苦童只是想想就会失神许久。
　　那张脸，很清秀，很稚嫩，却让苦童见了一次便再也忘不掉了，因为那张脸，他兴许是见过的。
　　而每每想到这里，苦童又会止不住打消这个念头，只叹是巧合罢……
　　正当苦童的思绪飞到九霄云外的时候，他的面前却忽而被一人的阴影所笼罩。
　　他缓缓睁眼，一圈圈光晕在那人周遭盘旋，让本就因睁眼不适的苦童更加看不清。那人却先笑一声，然后退开这处，不再挡住苦童的光。
　　“原来是……封清河……”苦童看清了来人，这才喃喃自语，也是跟着笑起来。
　　“嗯……果然恢复得不错，再接再厉。”封清河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就坐在一旁的石凳陪着苦童日光浴。
　　苦童眼底满含笑意，俩人皆心照不宣的保持了缄默。
　　此处良辰好景，用心感受便好。
　　不一会儿，阿昀也回来了，几人坐在院子里开怀大笑，竟是把春意装进了整个偏院。
　　但不远处的正房可不同。温怀舟这几日气息压得极低，稍有不顺心就“大动干戈”，能摔的摔了个尽，想骂的通通骂个狗血淋头，几名小厮丫鬟们各各难以幸免。便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的偏院，每日盼星星盼月亮希望那里的主儿能够快些好起来，然后把这尊大佛好好哄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温府待了这么久的几下人怎的看不懂三少爷的心思？只怕三少爷自己都看不懂咯。
　　掌灯的小厮更是明眼人，近日来，总瞧见三少爷深夜暗访那偏院，不待够一刻钟绝不回来，但怪也就怪在这，少爷不在那处留夜也就算了，却每逢夜间必得去瞧瞧，人没碰着不说，还总碰着一鼻子灰。
　　为何碰了一鼻子灰？自是那院的屋里还有别人呗。封大夫和二夫人关系好，虽并无郡主所说的那般不堪，夜半却总留夫人房里，三少爷见着不气才怪。那么问题又来了，明明夫人是三少爷的人，三少爷也气得到处撒气，却独独不向封大夫讨回公道，这又是图的什么？
　　这便是让众下人皆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了，也莫要说这温府的仆从都是八卦的性子，不过是因为，三少爷每次置气都往自己身上撒，怎能不关心关心？
　　嗬，这方才说着，那方就已按捺不住了。
　　温怀舟见着阳光正好，便也难得有些兴致的在院里散散步。这么一散，自是看到了偏院的那和谐的一些人，又定睛一看，自是看清了苦童堪比春光般明媚的笑。
　　好家伙，瞬间就让温怀舟的心情从晴天白云变成乌云急雨。
　　下人躲在一旁，正静观其变呢。毕竟这种时候出现在温怀舟的面前，无疑是自讨苦吃。
　　只见这人在院前踱步来又踱步去，恨不得要把地给踏穿，似是想转移注意地望向天际，却控制不住地瞪着偏院那处，活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众人背冒冷汗，又往墙角缩了一寸。
　　果不其然，三少爷是不会去那偏院里为自己徒增烦恼的，便回了屋内，发出一阵“霹雳哐当”的声音。下人们只盼今日的三少爷可以半个时辰就撒完气，方便他们快些收拾烂摊子。
　　温怀舟一半是因苦童而气，另一半当真是因这江山社稷而气。话说那回皇上遭行刺，不知为何在民间走漏了风声，一时间人心惶惶，已有富贾拖家带口潜逃京城了，万一人数一多……那才真算得上棘手。更何况，还有许久未出关的大祭司忽而出了关，并告知皇上“北星有变，定有异端”。
　　这大祭司德高望重，不是要紧事儿连口都不会开，上回他对皇上开口还是算那琛玥的命格，距离这会儿已有三年了啊。
　　文武百官皆是忧心忡忡，突厥族会策反一事竟已坐实了。现下，一派武官请愿带兵出征，另一派文官却担忧雍昌兵力不及突厥，请求暂缓，双方吵得不可开交，皇上为此操碎了心。
　　温怀舟心里自是不好受，他又站在武官那一边，满腔热血无处撒，气得只得寻下人撒气。
　　话说苦童这边，其实今日封清河来找苦童，不为他事，原是那元宵将至，便邀请苦童阿昀随自己去逛逛庙会，猜猜灯谜，也算凑个热闹。
　　苦童自是欣喜，可上回那事儿可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便常常在思索该如何同温怀舟开口。阿昀倒是拍拍胸脯，胸有成竹地说：“三少爷会答应的！不答应的话……那小的便留下来给三少爷折磨！”
　　苦童哭笑不得，便还是想找个机会和温怀舟说说。
　　这么一拖又是几日，眼瞧着元宵将至，苦童的身子几乎全好了，话也可以说了，可总找不着机会，因为温怀舟那头正忙的不可开交。
　　阿昀也发现温怀舟近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早出晚归，不见踪影。苦童也知晓因此等小事打搅温怀舟并不算好，却仍是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便寻思着自己去他院里等他。
　　正月十四夜，刚吃过饭，苦童便想动身去正院。阿昀却说什么也要陪着，还把苦童包裹的严严实实，生怕风一吹，又给病倒了。
　　苦童无奈，堂堂七尺男儿怎的会这般弱不禁风，可阿昀说一不二，便也由着他去了。
　　正院虽没主子，却灯火通明，丫鬟小厮井然有序的做着手上的事，显然都未发现正往这边过来的苦童。
　　苦童对门前的两小厮略一鞠躬，礼貌地问道：“我有要要事想同三少爷谈，可否……”
　　“二夫人快快请起，您这可是折煞小的了，夫人快进去罢。”两小厮见着苦童来了还有些难以置信，见着他要为自己鞠躬，差点这魂就给吓没了，赶忙给人扶正了，二夫人病还没好这可是人尽皆知的，又赶紧把人劝进屋，生怕他反悔了要离开。
　　没办法，盼星星盼月亮了的人就在自己面前，能不开心么？
　　里头的丫鬟也被来人吓到了，毕恭毕敬地为他端茶送水，又是对他嘘寒问暖，唯恐照顾不周。
　　苦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手足无措，便都客气婉拒了。这方苦童才在屋里做了一会儿，外头的小厮就传来了声音：“三少爷回来啦……”
　　苦童在他推门的间隙赶紧站起身，风尘仆仆的温怀舟也被屋内的人惊得顿住了脚步，却转而撇过头去，视而不见地进了内室。
　　“……”两位丫鬟看得干着急，却也无计可施。
　　苦童也不知该如何应付，冒然进内室已经称得上无礼了，可在这外头又该怎么和温怀舟说呢，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
　　“进来罢。”屋内传来温怀舟的声音，苦童和俩丫鬟皆是蓦然抬起头，一副欣喜的模样。
　　自然，两丫鬟更为欣喜。
　　一旁的阿昀也随着苦童一并进去，还没走两步，温怀舟的声音又传来了：“你一个人来就行了，让阿昀在外候着！”
　　语气里竟是多了些气愤。
　　阿昀：“……”他赶紧推后，为苦童引开道路，却蹲在一边的墙角处，时刻准备着解救万一会被欺负的苦童。
　　苦童进去后，先闻到的却是一股糯米芝麻香气。
　　只见脱掉外衫的温怀舟坐在书桌上正舀着汤圆，见着他来了，又将另一碗汤圆推给他。
　　苦童默默接受了，方才见着丫鬟们端着两份吃食进了内室，原想都是为温怀舟准备的，却没料到她们竟也照顾到自己了，当真细心。
　　汤圆皮香馅儿厚，糯米细磨后绵密得弹牙，芝麻馅儿在唇齿间爆开，留香四溢，回味无穷。俩人默默地吃完了这碗汤圆，温怀舟仍在看奏折，也没管苦童，苦童不好意思打搅，便眼巴巴地望着。
　　温怀舟无奈地叹口气，先打破了这宁静：“可有话要说？”
　　苦童见着机会来了，点头如捣蒜，索性简单问道：“明日我能否去那青菱巷逛庙会？”
　　温怀舟闻言，奏折都放在了一边，显然没料到苦童会对自己说这话，沉吟片刻说道：“自然可以，只是我明日不一定能请得到休假……”
　　苦童展颜一笑，忙打断他的话：“不打紧不打紧，您忙您的就好，我同别人一道去。”
　　温怀舟听了，脸色却越来越不好，一字一顿地问道：“封 清河？”
　　苦童见状，赶紧收起表情，犹豫地点点头，然后赶紧补充道：“还有阿昀呢……”
　　温怀舟却忽然冷笑一声，抱胸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一句话都未说。
　　苦童汗颜，最怕温怀舟这副模样，挺直了腰板等待他发作。
　　孰知几分钟后，温怀舟悠悠地说了句；“好啊。”
　　苦童兴奋地抬起头，极为感激地对温怀舟鞠了一躬，又说一句：“多谢三少爷！那苦童便不打搅少爷啦，三少爷早睡……”
　　这方苦童才转身走了两步，温怀舟的声音却忽而从身后传来。
　　“慢着，答应是答应你了，可我条件还未说呢。”
　　苦童驻足，紧张地望向他。
　　温怀舟轻佻地看了他一眼，语调分明是十分平静，却在苦童耳里如同平地惊雷。
　　“不如……你亲我一口？”


第32章 猜灯谜
　　苦童呆在原地，显然没想到温怀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温怀舟这几日冷淡的态度，苦童自然也都看在眼里。若说他生病的那几日，还留有一丝温存的话，那么这几日真的连一星半点都没有了……而温怀舟突然会提出这种要求？这实在让苦童瞠目结舌。
　　他忽而想起那个梦，对接吻这事儿虽没多大的排斥，却仍有畏惧，便问那温怀舟：“三少爷……苦童愚钝，不懂三少爷的意思。”
　　温怀舟面色未变，无所谓地耸耸肩，平静地望着苦童答道：“莫要误会。不过是本少爷抽不得空去见白涟，心里颇为想念……而你，和白涟还有几分相似，不如便你来替替他？以解本少爷的相思之苦？”
　　苦童闻言，脸色刷得一下变白了，有些不稳地晃了晃，心里泛起一阵阵痛意。
　　他的声音极轻，曾经的一幕幕在自己眼前飞转：“所以三少爷一直以来都将我当做白涟吗……”
　　温怀舟沉默了许久，坦然说道：“算是罢。”
　　苦童哑然失笑。
　　他又何其聪明，许多曾经都模糊不清的事情都在苦童眼前逐渐清晰。怪不得曾经琛玥郡主生辰之时叫上了自己，怪不得琛玥郡主处处针对自己，怪不得温怀舟总是性情大变……许是都把自己当成白涟罢？
　　琛玥善妒，定是受不了白涟这种眼中钉，温怀舟又如此巧妙，将自己这个什么也算不上的人带到宴会上当挡箭牌。成功让琛玥竖敌，然后刁难自己。温怀舟……或许真的是将自己当成了白涟，用起来方便又不用怜惜，便渐渐对自己产生了对白涟的感情罢？
　　亏得苦童曾经信以为真。
　　可温怀舟机关算尽，却忘了人性最大的弱点……
　　苦童心非木石，又岂能无感？
　　温怀舟这步棋当真走的好，可要想达到目的地，一路上除了收货棋子更会丢失些棋子。
　　比如，苦童曾经对那温怀舟的一点点温存，已经浑然破灭了。
　　这间屋子安静了足足几分钟，低着头的苦童才轻轻说道：“好。”
　　温怀舟有些发愣，实话说，他完全没想过苦童会答应。说是把他当成白涟这话……也是半真半假罢。温怀舟最近被官场扰得头疼欲裂，不过是找这苦童寻个开心。
　　但既然苦童都这么说了，温怀舟自是不会拒绝的。
　　只见苦童来到他的身前，还没等温怀舟反应过来，就在他的唇上转瞬即逝地印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温怀舟却还愣在原地，下意识摸了摸唇瓣，微不可闻地勾起一抹笑。
　　苦童走出门外，面色还有些苍白，阿昀适时跳出来为他扶了一把，忙关忧地问道：“夫人身体可有恙？”
　　苦童对他略微浅笑，摇摇头不再说话。
　　众仆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好前去询问，便好声好气地请了这二夫人离去。可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倒还真有，那就是一连几日阴郁的温怀舟竟然也会笑了！对着碧玉碧婷两丫鬟竟也会和颜悦色地说话了！
　　有了这个转变，众人只盼二夫人能日日在这住下，望着偏院那处都兴奋极了。
　　可他们不知，此刻偏院却安静的不似偏院。
　　阿昀看着苦童的苍白的神色，总觉得不太放心，便为其倒了杯茶，问道：“夫人……小的认为，您的脸色很差。”
　　苦童坐在床上呆愣了许久，听了阿昀这话才强扯出笑，又揉了揉双颊，说道：“是么？不用担心啦阿昀，我就是有些累了……”
　　阿昀见状，赶紧为苦童铺好床，收拾好后，又叮嘱一声：“是小的疏忽了，夫人快快歇息罢。”
　　苦童露出了今晚真情实感的笑，安心躺上去了。
　　不一会儿，油灯熄灭，阿昀也闪身离去。黑暗爬进屋，苦童裹着被子却瑟瑟发抖。
　　他一下又一下擦掉脸上的泪水，却连一声呜咽都没发出。
　　直到泪水浸满枕头，直到明月藏入云层，苦童才迷糊地睡着了。
　　翌日，天气有些阴沉，清晨的细雨变成雾蒙蒙的水汽，让原本暖和的镐平多了几分清冷。
　　封清河一大早便来苦童这处，阿昀正巧从后厨拿了刚做的汤圆，一边张罗着一边邀请封清河一同用早膳。
　　苦童安静的坐在一边，对着封清河浅笑一下。
　　封清河立刻发现了不对劲，坐下的同时又指了指他两只眼睛，狐疑地问：“眼睛怎的比那核桃还要肿？”
　　“许是昨夜多喝了些阿昀为我倒的茶罢。”苦童漫不经心地答道。
　　“诶！该死该死，还真是我的错，不该给夫人递茶的。”阿昀也是想起了这茬事，懊恼地对俩人道歉。
　　苦童笑意更深了，轻轻摇头：“快吃罢。”
　　按理说阿昀只能从后厨拿一碗汤圆，下人是没资格吃的，可苦童却将这碗汤圆一分为二，一半给阿昀，一半给封清河，自己反倒喝些清淡的粥。
　　“这……使不得使不得。”阿昀赶紧将那碗退回去，正想给苦童。
　　苦童笑着说道：“阿昀可是忘了？我昨夜在三少爷那儿吃了，现下真的没多大胃口。别光顾着看啊，快吃罢，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阿昀仔细一想，还真是如此，便憨笑着应下了。
　　一旁的封清河则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大概知晓苦童的眼睛为何会肿了。
　　虽说镐平郡的猜灯谜在傍晚才有，几人却早早的出了府，正是为了找那清毓。
　　几人来到清毓的住处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清毓他放荡不羁地大开双腿坐在大门口处，甚至还在规律地晃动着。
　　只见他埋头在那海碗里吸溜个够，意犹未尽地添了添碗后，才看到来人。
　　“……”
　　清毓赶忙揩揩嘴，大惊失色地问道：“你们怎的这么快就来了！”
　　几人哭笑不得，装作视若无睹地进了屋。
　　清毓方才吃的正是汤圆，但若说这汤圆是究竟哪儿来的，自然不可能是清毓自己做的。原是邹康在自家多做了些汤圆，便循着记忆来这处给清毓送些，清毓正愁没得吃，就毫不客气地接下了。
　　封清河轻笑出声：“咳。”
　　清毓：“……”
　　苦童也笑着说道：“本来就想带你去吃的，既然你已吃了，那再好不过。”
　　清毓干笑两声，便应下了。
　　吃归吃，但清毓自然也忘不了正事，便赶紧拉那苦童进了内室，为他把了一脉。
　　“身体似乎完全好了，但……”清毓皱着眉，却不知晓该怎么说。
　　苦童忙问道：“如何？”
　　苦童的身体的确已无大碍，却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清毓思索来思索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许是我多虑了，不必再想。”
　　封清河和阿昀得知苦童身体已完全好了，便放下心来一起出门。
　　此刻的天，还未黑，可街上已有掌灯的孩童了，汤圆贩儿生意火爆，红灯笼也各各亮起，倒还真有元宵的氛围了。
　　清毓拉着苦童东瞧瞧西看看，苦童也是喜欢凑热闹的，跟着清毓自是不亦乐乎。阿昀看到苦童对什么东西欢喜，就自顾自地打开荷包给他买下，谁叫苦童节省成性呢。
　　苦童也是难得放下心来，决定好好玩一玩。
　　几人进了飘香酒轩吃了晚饭，这才去了那处人潮涌动的花灯盏。
　　千奇百怪的花灯在两侧街道一字排开，各式各样，倒让苦童一时看花了眼。花灯皆被点亮，让这处在夜里看得极为亮堂，又多了些梦幻。几名商家拿着灯笼吆喝着，人们便都涌了上去。
　　苦童和清毓也想去凑个热闹，奈何人太多，每个灯铺都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包严实了，行了百里才找到一家颇为寡淡的商铺。
　　那处灯笼极其精良，各各灯笼下方挂着红流苏，莲花灯做的精美绝伦，宫灯上的题字龙飞凤舞，猴子抱月灯做的惟妙惟肖……底下还标着牌子，上头的价钱还真不是寻常人家接受得起的，也算是解释的通为何此处人最少了。
　　可苦童几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人少的，赶紧围了上来。商家是位老伯，见着几人也是眼前一亮，和蔼地问道：“几位公子看中了哪个花灯？”
　　几人面面厮觑，阿昀便向前一步，试探地问道：“诶，老伯，咱们确是想要，但可能猜个灯谜？”
　　那老伯闻言，仰天大笑，边点头边说道：“那你们可算问对人了，我这儿的灯谜是整条街最难的，而且啊，若是猜不出来，就必须得买下哦，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几人玩性正大，更何况阿昀今日可是带够了家当，便赶紧应下。
　　老伯也是极其开心，指向一旁的木架，上头满是红色的灯谜纸条，补充说道：“猜中一个，小店的花灯就随便挑一个！”
　　清毓相当兴奋，先一步跑过去，却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几人也跟着围了去，具是一副迷惑样。
　　“酒肉朋友……打一字？”
　　“一黑一白斗智斗勇……”
　　清毓封清河两人是四处看，苦童阿昀就看一个，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苦童被吸引的这一条，看起来煞是不同，便拿起来瞧了瞧，慢慢读道：“残月北斗一心沉……”
　　老伯似乎发现了，扬眉一笑，摸了把胡子说道：“公子还算有眼光，这个可算难咯！”
　　苦童想破脑袋都没一点思绪，只恨自己不能多试点字儿……正这么全神贯注地想着，忽然来一人拿走了苦童手里的红字条。
　　“残月北斗一心沉？”那人轻笑一声，便已胸首成竹，“可是‘沁’字？”
　　老伯目瞪口呆，赶紧对这位气宇轩昂的公子点点头，一顿夸赞：“这位公子当真聪敏，确是这‘沁’字！”
　　苦童满怀期望地望向来人，却笑容凝固。
　　温怀舟抱胸立在苦童一旁，对他轻吹一口哨，似笑非笑地说：“哟，好巧。”
　　苦童还未说话，温怀舟的身边又走出一个人，那人走得极为轻慢，却生的极为好看，再加上那张苦童熟识的傲脸——
　　正是许久未见的白涟。


第33章 阑珊处
　　说来也巧，一连忙了几日的温怀舟今日竟还真的歇息了。圣上心知温怀舟这些时日过分操劳，便有心给他放个松。
　　而琛玥一直住在宫里没再回温府，圣上似乎也知晓这其中发生了何事，便也没再提过撮合两人的事。温怀舟乐得自在，策马奔腾的回了府。
　　他心知苦童定是已经出去了，却仍是颇为在意，抻着头往那偏院看去，也不知在盼些什么。
　　“咳，三少爷，二夫人出府已有几个时辰了。”顺才实在看不下去，便好心给自家主子提个醒。
　　温怀舟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收回身子，黑着脸睨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本少爷是想看他了？”
　　说罢，大步进了屋。
　　余下几人面面厮觑，皆是摇头叹气。
　　主子这人是挺聪慧的，骗人的功夫可差的很。
　　好不容易早早的回了府，却发现干什么事儿都心不在焉。尤其是在内室的时候，坐在床上都能想起苦童那个转瞬即逝的吻，闭上眼，更是映出大片的污秽之事……
　　更要命的是，温怀舟越是不想就越是兴奋，有一团火正直逼他的下腹，惹得他一顿心浮气乱。
　　明明苦童的吻不掺任何□□，可就是让温怀舟□□大发，只恨自己没多亲两口。
　　温怀舟有些想入非非，兴许是许久未疏解欲望了罢。但或许还有种可能，温怀舟不确定，却也颇为怀疑，这么想着他也坐不住了，便换了身行头出了门。
　　街上果真热闹，人来人往。幸好温怀舟马术精湛，没伤着人还很快到了目的地。
　　正是许久没来的梦香楼。
　　老鸨见着温怀舟来了，可谓是眼前一亮，便赶紧拉着三爷热络地说着话：“哟！三爷来啦！白涟公子这几日正跟我念叨呢，还说今日元宵你定是会来的，岂料还真是如此……”
　　温怀舟眉头一皱，实在不喜老鸨这聒噪的声音，不耐地敷衍她两句就上了楼。
　　这老鸨嗓门极大，更何况孰人不知温三爷？楼上的白涟便知晓温怀舟真的来了，当真欢喜，却还端着姿态，不肯前来迎接。
　　温怀舟熟车熟路地进了屋后，果真瞧见白涟背坐在梳妆台上，沉默不语。都说小别胜新婚，还真是如此，温怀舟见了他哪还生气，一把抱住白涟，还温柔地哄着：“白涟公子，可还生我的气？”
　　白涟早已不气，正盼着他来呢，现下嘴角虽已扬起，却仍是倔强地摇摇头。
　　“嗯……白涟公子生这么大的气，那我可得好好表现表现了。”说罢，便把白涟打横抱，放倒在床上。
　　“三爷，我还没答应呢……”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怀舟堵住了唇，很快便占据了那方要地，白涟也变得动情，俩人吻得难舍难分。
　　嘴上这么贴着，双手也闲不下来。互相扒光了对方的衣服，赤身裸体想对。
　　温怀舟也被撩的早已不想忍耐，随意做了些开拓便挺身进去。
　　白涟到底是会伺候人的，换着姿势不说，还上下其手，□□也是相当不错，给温怀舟伺候的极为舒坦，要了他整整三次。
　　几个时辰后，外头的天也黑了，白涟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床上，这连接不断的几个时辰也让他有些吃不消，温怀舟倒是神清气爽，用着白涟的手又去了一次。
　　温怀舟抱着他一同沐浴，白涟也是实在没力气了，什么都由着温怀舟来，擦洗也好，穿衣也好，他倒也算享受。
　　可白涟渐渐的却发现，温怀舟给自己穿了全装，似是要带他出门。
　　“白涟，今日元宵，咱们便出去转转罢。诶，你可还记得，儿时我也曾带你猜过灯谜？”
　　“……自然记得。”白涟天真一笑，似是真的想起了曾经那些日子。
　　那些与白涟毫无关联的日子。
　　温怀舟当真欢喜，只恨先前怀疑白涟的自己，又抱着他亲了几口。
　　白涟虽是累得连手都不想抬起来，却也不想错过和温怀舟相处的机会，便随着出了门。
　　路上果真有一条街都是猜灯谜的，一路上走走停停，温怀舟猜中不少灯谜，便想都送给白涟：“儿时的我太傻了，一个灯谜都猜不出，你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现下也算是圆了我一个心愿。”
　　温怀舟喃喃自语，在灯火阑珊处四处张望。
　　白涟心里有些泛酸，本是不喜这种物什的他却也一一接下了，可这时，一旁的温怀舟忽而疾步向前走，白涟又是拖着几个大灯笼，又是做过剧烈运动，自是跟不上温怀舟的，便将那些灯笼放在一旁，跟着追了过去。
　　可追过去后，却被眼前的一幕刺到了。
　　怪不得忽而跑走，怪不得心不在焉。
　　原是在找他啊。
　　苦童站在一旁念红字条，温怀舟走过去一把抽过，还真帮他猜中了谜底。
　　三爷，这下是真的圆了你的心愿罢。
　　苦童心里虽极想要那灯笼，却从未想过让别人来帮自己猜，更没想过此人会是温怀舟。他有些犹豫，又看到了一旁的白涟，不自觉地退后几步。
　　“咦，苦童，你怎么了……”清毓率先发现了苦童的异样，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温怀舟，轻轻皱眉。
　　是个乾元，清毓最讨厌的一类人。
　　清毓便悄悄拉过苦童，让其待在自己身后，警惕地望着温怀舟：“你是？”
　　还未等温怀舟回答，阿昀惊讶地大叫：“三少爷，您怎的在这？”
　　封清河显然也注意到了，跟着阿昀挡在清毓前头，不卑不亢地对上温怀舟的视线。
　　“……”
　　温怀舟不明白这群人是想做甚，似是生怕自己多看苦童两眼都会伤害到他。他还真是啼笑皆非，苦童分明就是自己明媒正娶的人，多看两眼亦或是出现在这都并无不妥。
　　孰知苦童却自己走到温怀舟的面前了，他平静地对着白涟点点头，又向温怀舟说道：“三少爷，谢谢您帮我们，苦童便收下了。那小的们便不打搅您和白涟公子了，三少爷快去陪他罢。”
　　这么说着，苦童便对着那店家老伯指了个莲花灯给自己，又对温怀舟微微一笑，和清毓等人一起走了。
　　温怀舟气绝，我这还没答应他走就溜得这么快！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离去，更是气愤，正准备拉过苦童好好教训一番，白涟却贴过来抱住他。
　　“三爷，这二夫人当真识趣，您便也别拂了他的面子，听他的罢。”白涟调笑着说，还当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极有讨好的意味。
　　“可是……”温怀舟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仍是有些吃味，但也的确不好拒绝白涟，被拉走的时候愣愣地看了苦童一眼，便也跟着走了。
　　清毓可把两人的动作全都看在眼里，听几人方才的对话，便猜这高大的乾元定和苦童有渊源，于是凑到苦童耳边问道：“诶，苦童，那个乾元和你什么关系？嗬，当街和别人亲热，青楼都不敢这么开放的……”
　　苦童强颜欢笑，自是明白清毓看到了温怀舟和白涟的动作，他淡淡地答道：“没什么，算是我的主子罢。”
　　清毓恍然大悟，确是这种感觉，可仔细一想又有些不太对，但看苦童的模样，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便笑嘻嘻地跟上了。
　　几人顺着麒瑞桥来到了卧龙寺，具是眼前一亮。
　　这处不仅是卖花灯了，还有满条街的小吃。伙夫们忙的热火朝天，熏起十里香，炊烟袅袅，惹得垂涎三尺。清毓早已按捺不住了，恨不得吃遍一条街，苦童也难得放松，陪着清毓上窜下跳地买了许多吃食。
　　几人一路上吃吃喝喝，逛逛商铺，望望花灯，倒是极为闲适。
　　漫步到陵水河畔，几人便不禁放满了脚步。两方河岸布满花灯，五光十色，犹如散落人间的遗珠，摇摇晃晃地飘在陵水上，映出柔光。苦童忽而想起手上的莲花灯，便跟着在河畔蹲了下来。
　　他两下拆掉上头的手提绳，捧着这盏灯，汇入粼粼波光中。
　　封清河自是明白苦童的，也跟着蹲下为其祈福。
　　上回是生辰，这回是新春，苦童虽未提起，却时刻将温怀澜记在心中。
　　春风扬起河岸的垂柳，将相思寄往耿耿星河，将曾经的悲怆石沉大海，却将温情留在人间。
　　几人踱步回了桥上，心里都有说不出的畅快。
　　夜上三更几人才回了府。
　　苦童和阿昀嬉笑着回了偏院，路上果真没有别的人，一路上并无灯火，偏院亦是如此。
　　两人皆是松口气，自然想起那次不愉快的回忆了。
　　几人稍作洗漱，便安心的睡了。
　　这方才躺下，那方温怀舟紧接着也风风火火地回了正院。
　　主子未归，下人都不敢先睡，都在门口翘首以盼。终于见着主子回了，却发现他走得晃晃悠悠，手里还拿着酒壶。
　　几位下人略微骇然，赶忙上去迎接，果真闻到了一股熏天的酒臭味。
　　碧玉碧婷交换眼神，皆在心里腹诽。三少爷酒量极好，上回见着他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还是和二夫人成婚之时，几斤几斤的烈酒往肚子里灌，就是酒量再好的也会受不住啊。
　　可这回？难道也是喝了这么多酒？这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顺才和顺康也帮忙把少爷扶到床上，皆是出了一身汗。俩丫鬟去给温怀舟准备醒酒汤了，不一会儿就端了回来，为温怀舟端了去。
　　温怀舟虽喝得烂醉，却还没完全昏迷过去，躺了一会儿便清醒过来，靠在床边轻揉自己的额头。
　　“三少爷，来喝些罢。”
　　温怀舟微微点头，拿起来却没喝下去，竟先问了句：“苦童回了？”
　　碧婷答道：“自然，二夫人刚歇下。”几人在门口等主子也是闲来无事，自然也会留意偏院那头的动静。
　　温怀舟这才一饮而尽，皱着眉说道：“烧水，更衣。”
　　几人忙不迭地应下了，麻利地准备好，心里暗叹，不知三少爷的心情为何又变差了，哪儿的人这么大胆子敢招惹他？
　　而事实却并非人为，这段时间一直喜怒无常的温怀舟，竟还真有缘由。
　　那便是作为乾元的温怀舟，一年一次的发情期来了。


第34章 发情热
　　坤泽有发情期，乾元自然也有。
　　但二者有些不同，前者一年次数较多，一月一次的都有；而后者极少，一年都不定会有一次，往往强大的乾元会有。
　　而温怀舟就是那极少的后者。
　　苦童身为坤泽身，却几月未有发情期，也是情有可原。他青楼那回尚且是首次发情，既不稳定又过于青涩，来不了发情期自是极为正常。
　　可温怀舟却不一样了，他早过弱冠，乾元之身早已发育完成。这也就是为何每逢元宵，白涟就定有把握温怀舟会来了，毕竟往年这个时候他可吃了不少苦头，常常被弄得一周下不来床。
　　但怪也就是怪在这，温怀舟今日虽碰过白涟，并未一直留下，也并无过多要求，甚至和平常无异，所以白涟甚至以为温怀舟的发情期推迟了。
　　可事实非也，温怀舟的发情期非但没有推迟，甚至还提前了。
　　这些时日温怀舟被宫里的琐事扰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身体的变化，苦童那个吻却给了他太大的冲击，促使他渐渐的意识到或许是发情期的问题。但他不能确定，因为今年的他同往年的并不一样。
　　往年发情的时候，他会变得焦虑，狂躁，甚至不受控制，这些气息没有规矩的乱窜，扰得温府人尽皆知。而除非是待在熟悉的白涟身边，才会有一丝安慰，却仍会无意间伤到白涟。但今年的温怀舟非但没有以上的所有症状，心静还越发平静，这实在纳罕的很。
　　直到今晚，他才有了实质的变化。
　　白涟拉走他的时候，温怀舟仍有些心不在焉，便早早地把白涟送回了梦香楼，自己则漫无目的地逛了几圈，但心情仍是有些忿忿的，似是有一团火在心地燃烧。无计可施的温怀舟，只好坐在酒馆里一杯一杯地灌酒，原想借酒消愁的他，却发现自己越发不舒服了。
　　全身变得滚烫，也不知是发了烧还是热得慌，总之就是让温怀舟有些晕乎乎的，但他仍有理智，摇摇晃晃地回了府后思绪却越发乱了，身上身下都有明显的变化，扰得他根本静不下心来。
　　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和一个人粗暴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拥有着山茶气味的苦童，任何人都无法代替。
　　所以他迫切的想要冷静下来，越不做些举措，那些可怕的思绪越会蔓延他的全身。
　　当他躺在氤氲的澡桶后，却真正开始后悔了。
　　他原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冷水或者洗个澡什么的，只要能让自己冷静就好。可今日却是仍在冬季的元宵佳节，丫鬟们又不懂温怀舟的意思，自是不会给他准备冷水的。
　　而温怀舟现下在热水里，浑身的血液也像是沸腾了一般，愈来愈热，愈来愈烈，恨不得要将温怀舟整个灼烧掉。
　　更要命的是身下那物，早已高傲地昂起头。温怀舟咬着牙从木盆里起身，巍巍颤颤地披上衣服，深呼吸几次才进了内室。
　　碧玉碧婷时刻在外头候着，见着主子这么快就出来了，便准备迎接，孰料温怀舟忽而大吼一声：“都滚出去——”
　　把两人吓得浑身一颤，便赶忙出去了。
　　外头的顺才顺康自然也是听的真切，面面厮觑，且束手无策，只盼三少爷能早日消气。
　　翌日一早，碧玉碧婷小心地敲开温怀舟的房门，准备为其洗漱打扮。可敲了几次也听不到里头的动静，原想那温怀舟许是先走了，正欲离去的时候，里面却又传出了声：
　　“今日本少爷身子不舒服，命顺才前去慈沁苑告知一声。”
　　两人赫然，听这话里低沉沙哑，许是真的得病了。可三少爷身子骨向来好，大病没有小病也从未这般严重过，便急切地说道；“三少爷可是病了？奴婢这就去找许大夫。”
　　“不要！”里头的温怀舟却大声呵斥，甚至还有些气愤的意味，两人面面厮觑，既然三少爷都这么说了，便也不好不听了。
　　但该说的还是得去说，顺才前去慈沁苑为温正霆禀报的时候，特地把温怀舟的症状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同，只愿温将军能劝温怀舟赶紧治病。
　　谁知温正霆听了，非但没焦虑，反而爽朗地笑了两声：“不必担忧，怀舟自有他的分寸。”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让顺才听得二丈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这么应下了。
　　可在那之后，连续几日温怀舟都把自己锁在屋里，就连碧玉前去送饭菜也都不允许踏进一步，只让她放下便走，等到半个时辰回去收碗筷的时候，却发现基本上都没动几筷子，当真愁死人。
　　更何况三少爷的声音听起来一日比一日沙哑，时而还会咳嗽，几人只怕三少爷病情加重，可温怀舟却说什么也不肯请大夫。
　　整整三日都未见到温怀舟的众下人，当真着急了。
　　顺康忽而出谋划策，对着几人说道：“三少爷不肯见咱们，可不代表不肯见二夫人啊！咱们去求二夫人给三少爷当说客，说不定三少爷一高兴，就肯看大夫了呢！”
　　余下三人略一思索，纷纷点头称赞。二夫人礼貌宽厚，定会答应他们的要求，更何况，倘若是二夫人擅闯房门，定是不会挨骂的。
　　几人只觉这是上上策，却不想这是将无辜的苦童送入虎口。
　　说时迟那时快，几人赶紧来了这偏院。燕华燕英本在打扫院子，见着几人便面露惊讶，纷纷欠身。
　　“夫人，大房的几位姑姑来啦。”燕华对着屋里喊了声，好让他们有点准备。
　　屋内和阿昀闲聊的苦童果真吓了一跳，开了门就把人都请进来，可还未说句话，几人却纷纷跪下给苦童磕了个响头。
　　这下可把苦童吓坏了，一旁的阿昀也大惊失色，赶忙拉着几人起来，孰料他们分毫未动，只见为首的碧玉说道：“二夫人，奴婢们有几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说不当说……”
　　阿昀腹诽，人都在这儿了还当说不当说，怕不是要提什么难事儿……
　　苦童急着答道：“快起来罢，快起来罢，无论你们说什么，我答应便是。”
　　阿昀刚想告诫苦童别那么快应下，先听听他们说了些什么再做定夺。可苦童却想都不想便应下了！当真让阿昀无奈得直摇头。
　　几人喜出望外，却仍是跪在地上，这会轮到碧婷说话：“夫人有所不知，三少爷已在房里锁了三日！”
　　苦童闻言一愣，轻轻皱眉，问道：“三少爷？他怎么了？”
　　“奴婢听少爷声音极是沙哑，怕是生了什么病……”碧婷脸上满是焦急。
　　“是啊，已有三日不曾见奴婢们了，三少爷还不让奴婢们请大夫，只怕是少爷在屋里遭遇什么不测……都不曾知道。”碧玉泪水潸然落下，又给苦童磕了个头。
　　话都说这份上了，苦童和阿昀自是明白他们的意思了。但俩人仍是有些忌惮温怀舟，沉默着不知如何应对。
　　“二夫人，您只要能帮小的们劝三少爷看大夫就成！房门都可不用进！”顺才紧跟着说道，几人是真的将苦童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只盼苦童慈悲为怀，能够谅解……
　　苦童沉默良久，还是颔首说道：“好，我去看看。”
　　阿昀自然料到苦童会答应的，只是跟着一起去了。
　　一进正院，苦童差点没被这滔天的雪山气浪给撂倒，好在几人眼疾手快，扶稳了苦童。
　　下人们仅仅能感受到温怀舟的一丝乾元气息，根本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苦童可就难受了，虽不至于走不动路，却惹得汗流浃背，似是极为难受。
　　也不知这温怀舟是得了什么病，能让气息这般泛滥的……
　　这么说着，便来到了温怀舟的门前，他在心里打腹稿，正准备敲门的时候。
　　“苦童？”
　　屋内却先传来了温怀舟的声音，他的声音极低，似是有些诧异。
　　几位仆人具是眼前一亮，找这二夫人果真错不了。
　　苦童愣了愣，隔着门答到：“是我，你为何不肯看大夫？”
　　里面的人却沉默了，许久后，才冷漠地说道：“不用你管，你快走。”
　　苦童只认为温怀舟是在同自己置气，便好声好气地给他讲道理：“你既然生病了就要去看大夫，把自己锁在屋里又能如何？这样只会……”
　　“别说了！你走！”温怀舟忽而大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焦躁和愤怒。
　　苦童不再说话，沉默地对着碧玉等人无奈一笑，表示自己也是束手无策，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温怀舟却又说话了。
　　“别……你别走，别走……”他的语气一下变得很脆弱，但胜在清晰。许是怕他真的走了，都来到了门后。
　　苦童顿下脚步，望着那扇门认命地叹口气，边走便柔声说道：“好，我不走，但你可要记得看大夫。”
　　“好……”温怀舟的声音沙哑却乖巧，小心地补充道，“那你……可以进来吗？”
　　门外几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温怀舟竟这么快就妥协了。可苦童打心眼有些抗拒，毕竟这乾元味，实在是太压人了……
　　“不……不，你别进来……别进来。”苦童仍在犹豫的时候，温怀舟却忽而有些惶恐地说道。
　　“不行……你，快来罢……我快，受不住了……”温怀舟的语气却忽而变得急促，还伴着咳嗽和喘息声。
　　如是这般，苦童便也实在不好再拒绝温怀舟了，又对阿昀交换个眼神，示意他放心，才来到门前轻轻说道：“好，你打开罢。”
　　很快，温怀舟的房门开了一个狭窄的缝，苦童顺着它小心推门进去，里面相当的黑，却忽而被一个人扑倒然后狠狠地亲下来。
　　温怀舟的吻暴掠狠戾，在苦童的嘴里肆意扫荡，活要把他拆骨吞下，不留一丝缝隙，不断地汲取苦童的唾液和气息。
　　直到苦童被亲得快要缺氧的时候，温怀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唇瓣。
　　还小心地在上面啄了两口，才抵着苦童的额头如同喟叹地说道：
　　“你终于来了……心肝儿。”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又是rou rou rou了【狗头】


第35章 水乳融
　　苦童被亲得晕乎乎的，好不容易等到温怀舟将他放开，便卯足了劲大口呼吸，他心有余悸，浑身颤抖，奋力的退拒身前的人。
　　温怀舟自然也感受得到苦童的反抗，剑眉一挺，气息都变得凛冽，似是有些生气，便狠狠地把苦童禁锢在身下，不让苦童离开半步。
　　“不要离开我……嗯？”温怀舟将手垫在苦童的脑后，双臂缠在他的身上，又继续将额头抵在苦童的头上，喘息着说道。
　　苦童方才发现了温怀舟的气息变化，却也不知为何，忽而就收住了，甚至动作还变得小心起来，似是真的害怕会伤到自己。
　　这让苦童颇为讶异，他几乎从未见过温怀舟的这种模样，即便是愤怒也能保持温柔，语气甚至流露着讨好的意味，倒让苦童极为不适。
　　但苦童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几日未见，温怀舟为何会忽而性情大变？
　　于是他耐下性子，好声好气地回道：“我不会走的……但是少爷您不是得病了么，理应去治才是。”
　　“不，不用，你在就好。”温怀舟眷恋的埋进苦童的颈窝里，在那处不断地啃噬、亲吻，动作却有数不尽的旖旎。
　　苦童被这么弄的有些难耐，便抱起他的头，迫使温怀舟抬起头。
　　“少爷，莫要任性，生了病就得该看大夫。”
　　直到现在，苦童仍是以为温怀舟是真的得了什么病才会产生这种依赖，便总想着送他去治疗，真真是为他好的。
　　可温怀舟听了这话后，却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当对上苦童的视线后，眼里竟全是惶恐和不安。
　　苦童愣了，他几近怀疑自己的双眼。
　　这还是温怀舟么？
　　那个眼神里满是卑微，似是害怕被主人丢弃的宠物，湿漉漉且毫无防备的模样。
　　苦童瞬间变得心软了，甚至不敢望向温怀舟的双眼。
　　他平生最怕撞见的就是可怜人，真的还是扮的他都怕。因为他会控制不住的去关心，不想让他人也落得个孤苦伶仃的地步。
　　“你……唉，好，少爷，那就先不去罢。”苦童终究是认命了，叹着气说道。
　　温怀舟霎时变得欣喜若狂，盯着苦童的眼神都绽放着光。
　　于是他再也控制不住地亲了下去，但无方才那样的狂躁，而是小心翼翼地，温柔似水地，一点点吻在苦童唇上，此时的温怀舟更像是一个虔诚信徒，不掺杂念的对待心爱之物，胸腔里有说不尽的爱意。
　　是的，就是这个气息，温怀舟日思夜想了很久的山茶味。他曾想过把自己封锁在屋里，以为能够让这个人不受牵连，不受伤害。可真当自己独自挣扎于黑暗之中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是多么渴望他的到来。
　　思之如狂，念之入骨。
　　他只要想起苦童就能浑身沸腾，甚至无数次的去将他幻想。可他的理智终究是克制住了，他害怕苦童会受伤，只能在心里描摹他的样子……
　　这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如果苦童不曾闯入的话。
　　当苦童踏进这个院子的第一步时，他便能感知的到——
　　他来了，似乎世界也蓦然亮起。
　　这让温怀舟心潮澎湃，让他变得贪婪，他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欲望想要见到一个人，更不用提他的心里是多么的想要占有他了。他迫使自己冷静，可只要那股若隐若现的山茶香还在，他就难以平静。
　　直到，他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温怀舟捧着苦童的脸何止亲的是嘴，恨不得把他的眉眼都刻在心上，好在心里细细疼爱。
　　苦童渐渐的丢盔弃甲，他知晓温怀舟下一步想做什么，但他竟也变得心甘情愿了。
　　只此片刻也好，黄粱一梦也好，便让他沉湎在温怀舟的柔乡里罢。
　　苦童心里比什么都清楚，梦里的那个少年，分明就和温怀舟像个九分以上。
　　甚至他都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同温怀舟的关系似乎并非如此简单……但又或许是他自己多虑了，可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他都不得不去承认——他心动了。
　　说他盼的是梦里那个少年也好，还是现实温柔的温怀舟也好，他都渐渐的沉醉其中。
　　但苦童终究是苦童，他不会失控，也不会冲动，更不会去肖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温怀舟心里所想所念的皆是白涟，他坦然接受，甚至认为理所当然。
　　毕竟，自己终究只是温怀舟滚滚红尘的一名过客。
　　他甚至想过将其烂进棺材里。
　　苦童回搂住温怀舟的脖子，凑过身去回应，甚至像温怀舟那样动情的回吻着对方，动作依旧小心，笨拙。
　　但这对于尚在发情的温怀舟而言，无非是惊喜中的惊喜，他回给苦童更多炽热的吻，把他像个小孩一样整个抱起，然后双双倒在床上。
　　冰冷的雪山气息和温热的山茶气息在空气中交融，两具鲜活的身体也在分外渴求对方，他们相互交缠，难舍难分。
　　一如洪水开了闸，再无收回之地。
　　……
　　“心肝儿，慢慢来，不要着急……”
　　……
　　“！！！”
　　苦童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那……他知晓上回温怀舟似乎也是这般待自己的……可，终究没有这般清晰过啊。
　　……
　　“行……”
　　……
　　“夫人可是好些了？”
　　苦童咳了几下便好了，只是嘴里的腥臭味挥之不去。
　　……
　　……
　　而温怀舟，现下所想做的，所想干的，只有一件事：
　　标记他。
　　他乖巧善良，又生的如此好看，甚至拥有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山茶香味，但是竟然有人能够看见他，闻到他的气味，并且站在他的身边。温怀舟嫉妒的快要发狂，他害怕身下的人下一秒就会被抢走，他要在他们发现他之前，永久的标记他。
　　这样就没有人能够觊觎他的宝贝了。
　　可他甚至连生|殖|腔|都不为自己打开，这让温怀舟焦虑得快要疯掉。
　　在哪儿……在哪儿……
　　啊，对，坤泽不到发情期是不会开生|殖|腔的。
　　那么，夫人，我来帮你打开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噔噔～！那就微博见啦【mua】


第36章 标记他
　　苦童疼得快要晕厥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离这个人，并且逃得远远的。可温怀舟就像没有一般捅/着自己的身后，并且死死地制住他，他连动的机会都没有。
　　正当苦童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温怀舟却忽而停了。
　　他温柔地抱住苦童的脸，眷恋而又深情，却说着森然阴郁地话：“夫人，你也必定想把自己交给我罢？”
　　苦童疼得无暇思考，只能木讷地摇摇头。
　　孰知身上的这人忽然顿住了，像是喃喃自语：“不，你想，你定是想的对么？夫人可别害羞，寻常夫妻都会经历这一遭的。”
　　苦童不知温怀舟忽的说这些话又是所谓何意，但是庆幸他停下了动作，自己也有缓口气的准备。
　　“夫人……上回我没能把你标记，你定是怨我的罢？是我疏忽了，才酿成了这般大错……”
　　忽而，温怀舟垂下了头，捂脸呜呜地哭起来。
　　苦童见到这种变故，真可谓始料未及，置之不理也不是，安慰温怀舟也不是，便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抱住了他。
　　“你没错，你没错，我也没怨你……”苦童轻拍温怀舟的背，内心有些复杂，可别说是怨了，没能被标记还算是苦童的一大乐事儿呢。
　　温怀舟哭够了，大力地回拥苦童，还不住地抽噎。
　　“夫人打我骂我便是，可别不要我了……”
　　苦童哭笑不得，随意地拍拍他的背，宽慰道：“定是不会的。”
　　苦童在心里腹诽，三少爷你殊不知，只有您抛弃我的份啊。
　　温怀舟听了，又忽而笑了，笑得放肆且癫狂，让苦童听得不寒而栗。
　　“夫人，既然如此，我现在标记你可不可以……”
　　温怀舟声音极为低沉，情绪有些捉摸不透，却还亲昵地蹭苦童的鼻子。
　　可苦童只有茫然，自己并非在发情期，被标记的可能几乎为零……但温怀舟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也进入发情期好不好……”
　　这一句犹如地狱里的喟叹，说得极轻却让苦童如坠冰窖。
　　温怀舟在发情期，可还想把自己带进发情期？这几乎不可能啊……
　　可下一秒，温怀舟用实际行动否认了苦童的不可能。
　　温怀舟诡谲而又癫狂地笑了，抱着苦童的手都在颤抖。
　　“别怕，有我呢。”
　　然后，漫天的雪山气息裹住了苦童的全身，冻得他直哆嗦，可这其中，却又夹杂着滚烫的山泉之气，它们肆无忌惮地在苦童的身上乱窜，明明冷得令人战栗，却在苦童的身上擦出火花，留下炽热的痕迹。
　　苦童无处可逃，深处冰火两重天中自是不好受，可渐渐的，让他更不好受的来了……
　　自己的浑身都变得滚烫，头涨的晕乎乎的，四肢无力发麻，还有被迫迸发出的山茶香……
　　苦童哑然失声，他简直难以置信。
　　温怀舟用他的气息，诱导自己彻底发情了。
　　温怀舟看到苦童的变化后，唇角的笑也愈来愈放肆了，那眼底的狂喜似是要掀起万丈波澜，令苦童瞧起来可怖又魔怔。
　　苦童的眼泪夺眶而出，温怀舟的气息自然是奏效的，可带给他的压力却也是空前绝后的。让他只能如同残破的木偶一般倒在这里，生理性地留着眼泪和散发坤泽特有的气息。
　　这一切的一切，却让身上的温怀舟欣喜若狂，兴奋地连动作都变得急切。
　　温怀舟翻过苦童的后颈，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温怀舟汲/取他的气息，心里的满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苦童却只剩下无边的折磨，后颈的疼痛再加上温怀舟愈来愈烈的雪山之气，让他疼得精神都难以集中。
　　温怀舟满意地舔舐那处临时标记后，就迫不及待的直入了正题。
　　苦童只能木讷地承受着他，好在温怀舟这会儿变得温柔了许多，似是明白生/殖/腔会开启，倒是多了些耐心。
　　渐渐的，苦童的确被弄得喘/息不止。这给了温怀舟莫大的鼓励，动作变得着急，苦童疼得支离破碎。
　　自然，那处生/殖/腔/也慢慢地打开了。
　　温怀舟等的就是那一刻，没给苦童半点歇息的间隙，直接冲/进/去。
　　苦童大叫出声，他变得慌张，坤泽最珍视的地方被异物侵入，自是极其害怕。但温怀舟却已浑然失控了，视若无睹，还乐此不疲地重复动作。
　　苦童的坤泽之身却极为诚实，主动替他做出了回应。温怀舟的愉悦也达到了顶峰，便像是履行义务一般，进行彻底标记。
　　生/殖/腔/关闭，遂开始成/结。
　　苦童疼得浑身是汗，可稍一动弹则会疼得更甚，索性小心翼翼地接纳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恢复了平静，可苦童的身体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他闻见温怀舟的气息中夹杂着山茶香，馥郁芬芳，他害怕温怀舟会离开自己半步，只能惶恐地抱住他，他呆呆地望着温怀舟，竟也学会了主动和回应……
　　似是整个世界的光，都汇集在了温怀舟一人身上，让此刻的苦童根本挪不开眼。
　　两人忘我地交/缠着，荼靡却又芬芳的气息无处不在，旖旎春光盛满了整间屋子……
　　哪怕是到了世界的终极，都不能让他们止息。
　　今日的阿昀也早早地吃完饭，呆呆地坐在风烟苑的门口，望着那个紧闭的门。
　　苦童已经进去了整整三日。
　　事到如今，自是无人不知三少爷正值发情期了，正院的众下人知道后肠子都悔青了，跪在地上给阿昀磕头谢罪，哭得撕心裂肺，倒是阿昀无奈地把几人扶起，摇摇头说着原谅的话。
　　可阿昀知晓，他们真正该道歉的不是自己，而是屋内的苦童。
　　温怀舟强烈的气息惹得众下人根本无法歇息，于是总跑去阿昀的小屋子打地铺，这么一来二去也和阿昀熟识多了。
　　现下他们排排坐在台阶上，陪着阿昀。
　　“我今日为三少爷送些吃食，少爷的气息可是轻了许多。”碧婷见着阿昀又闷闷不乐，安慰地说道。
　　虽说温怀舟还在发情期，但做的都是极废体力的事儿，自是要吃些东西补点身子。她常常把吃食放在门口，根据里头的声音猜测二夫人何时能够出来。
　　前两日基本上没有停过，那乾元气重的几乎喘不过气。可这日却好了许多，起码碧婷可以站直了身子给三少爷送餐。
　　好歹是种进步。
　　阿昀听了，果然提了劲，回以笑容，和几人闲闲地聊起天。
　　几人渐入佳境，聊得热火朝天，天边的晚霞走了几千里都无暇顾及，更别提温怀舟的房门已而打开这件事儿了。
　　“哈哈哈哈，阿昀，你居然那会儿才知晓三少爷长什么样！”顺才正捧腹大笑，数落起阿昀这个不长心眼的。
　　阿昀憨笑着挠挠头，不甚在意地说：“那会儿我才来一月，不识得三少爷也极为正常嘛。”
　　几人说的，正是初到梦香楼的那桩糗事。
　　碧玉掩嘴笑，指了指顺才：“你还好意思说阿昀呢！初来温府的时候，你还把三少爷认成老爷哩！”
　　几人哄堂大笑，顺才也不在意得跟着笑。
　　“是嫌我风烟苑的事儿太少了？还在这聚着聊天！”
　　几人闻言皆是一顿，闻声扭过头去，正好撞上温怀舟黑沉沉的臭脸。
　　这下可把几人吓坏了，赶忙一个鲤鱼翻身跳起来，后退个好几步才敢抬头看他。
　　温怀舟里衣外只披着一件大衫，头发随意慵懒得散着，依旧一派俊秀无双的模样，可脸色却相当差，望着几人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们。
　　“三少爷，您的发情热可是好了？”
　　还是碧玉胆子大，先一步跳出来问那温怀舟，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倒让温怀舟脸色好了许多。
　　“嗯。”
　　温怀舟似是并不想多说，穿好外衫就想要出去，只留下一句：“烧水，给苦童清洗。”便匆匆离去。
　　徒留众人面面厮觑，边叹气便想着，论无情三少爷天下第二，便无人敢应天下第一了罢？
　　虽是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也毫不马虎，几人先行去那紧闭了三天的门里查看苦童的状况。
　　进了门，果不其然被那熏天的气味惹得频频皱眉，屋内果真狼藉一片，中间的帷帐紧闭，隐隐见着苦童的身影。
　　几人便放轻了声音，让这位主子好好歇息。只有阿昀掀开了帷帐，看到苦童恬静的睡颜后才稍作放心。
　　苦童脸色有些苍白，埋在被子里酣睡，似是真给累到了。
　　留有几人把屋子打扫干净，又有几人烧水，不消片刻便安排妥当。碧玉轻柔地唤了唤床上的苦童：“二夫人，热水已备好了。”
　　苦童虽极困极累，但仍是听得到碧玉的声音，便迷糊地睁开眼，想要下床后却差点跌倒。
　　几人吓坏了，赶紧把苦童扶回床上。苦童浑身都提不起劲，双腿更是……
　　苦童面色一红，沙哑着嗓子说道：“我似乎，有些没力气了。”
　　几人自是理解，只想让苦童先好生歇息着。
　　可阿昀二话不说就将苦童连着被子抱了起来，直到木桶旁才停下。
　　苦童对苦童道了声感谢，便让他出去了。
　　被子瞬时落下，单薄的身子也只穿了一件里衣，抖着手脱下放在一边。
　　他的身子满是淤青，伤痕，后处还不断流出浊/液，惹得苦童赶紧跳进了桶里。
　　他疼得浑身没一处完好的地方，坐在木桶后也是呆愣了好半晌。
　　温怀舟呢？
　　他不愿承认，可温怀舟即便只离开这么片刻就让自己惴惴不安了，闻不到他的气息让他害怕得缩成一团，甚至进了热水仍旧手脚冰凉。
　　可温怀舟竟然不在……
　　苦童一边嘲讽着，一边苦笑着，他知晓，被标记后他，已而完全栽了进去。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第37章 春意寒
　　温怀舟在逼迫自己冷静。
　　纵使他将脑内仅存的记忆翻阅了一遍又一遍，仍是感到难以置信，自己竟是真的把苦童给标记了。
　　他不是没和别的坤泽做过，但即便再失控，被再强的气息所干扰，自己依旧是绝对的主导者，不会允许任何脱离初衷的事情发生。
　　温怀舟忽而想起苦童首次发情的那日，自己也阵阵神志不清，但那时，他尚且可以凭着坚强的毅力，没将苦童标记。
　　可这次算什么？
　　苦童是清醒的，自己虽被□□扰得难受，也仍旧算得上清醒。他深处□□之中，心里所想的，所念的皆是苦童的身体和香气，却不曾想过真的同他做下去。因为温怀舟始终知晓，这是他和坤泽刻入骨髓的烙印，乾元眷恋坤泽是天经地义，是生生世世都套不脱的。
　　但怪也就怪在这，温怀舟不禁对苦童产生了眷恋，更选择直接将他标记。
　　一切都乱了套。
　　当他傍晚醒来看到身侧的苦童时，心都凉了半截。他回忆起脑内的一幕幕，头疼欲裂。向来自信的温怀舟竟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不愿承认，自己产生了慌张的情绪，更不愿暴露自己的那份手足无措。于是，他选择做了名逃兵，给自己，也给彼此留下冷静的空间。
　　于是他出了门，却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只是看着街上的一景一物阵阵失神。就这么鬼使神差的，竟已来到梦香楼的门前。
　　温怀舟自己都在嘲讽自己，干了错事儿不说还往人家刀刃上撞，当真稀奇。
　　可既然来了，也就不想走了。他不知为何，就想把这件事坦然地告诉白涟。
　　骂也好，打也好，起码温怀舟也能好过些。
　　风月场向来是晚上最热闹，梦香楼亦是如此，娇娘们穿着红纱在鼓台上暗送秋波，舞弄风姿。底下的纨绔子弟拍手叫好，掷金投银。嬉笑声此起彼伏，觥筹声紧随其后……
　　温怀舟看着这一幕幕，竟心升厌恶。
　　他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胭脂水粉刺鼻，酒肉臭熏天，暴露的姑娘更是唾弃得一眼都瞧不上。
　　为何会这样？
　　温怀舟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享受着酒池肉林的生活，深谙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和白涟在一起后也并未真正放下外头的花花世界。
　　可现下，给苦童标记后，他竟产生了这种念头。
　　当真可笑。
　　老鸨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的三爷，讨好地跑过来问他：“三爷来啦，可是还找我们白涟公子？”
　　温怀舟正欲颔首，却忽而注意到了一个人。
　　“不了，今日我随意喝点酒，不必叫人，也不必惊动白涟。”
　　老鸨一愣，但还是堆满笑得应下了，又为温怀舟备了一个包厢，才款款离去。
　　温怀舟喝了两口闷酒，便倚在凭栏处，望着楼下那忙活的身影。
　　这不是那日和苦童一同逛花灯的人么？
　　因为那人看得极为面生，温怀舟便留了个心眼，今日竟在青楼里看到他……也说不上是怪异，而是有些不对。
　　只见那人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间，手里拿的碟子酒壶都要推成山了，也没见一点不稳。好不容易放回了碟子，又得去擦拭桌椅，一旁桌上的登徒子看到他就垂涎欲滴，逮着机会要揩他油。
　　可这人倒是很快察觉，反手就将那人胳膊拧成结，又使了劲把他推倒。
　　老鸨果然闻声前来，看到是他后似乎不惊讶，数落他两声，又给客人赔礼道歉后便没了下文。
　　温怀舟闷声喝完这壶酒，翻身下了楼。
　　他一路走出梦香楼，跟着那人拐过几个巷子，却忽而不见了踪影，温怀舟皱着眉四处张望，准备穿过那个巷角的时候，突然有人伸出一个榔头般的东西砸向温怀舟！
　　温怀舟身手敏捷，一个闪身就躲过了那个锤击，倒是那个举着棍棒的人趔趔趄趄地摔倒在一旁，还哎哟得叫个不停。
　　温怀舟上下打量着摔倒在地的清毓，心里疑惑更甚，便朝他走去。
　　清毓见状，害怕的紧，拖着身子不住地向后退，后来索性撸起袖子，警惕地望着温怀舟：“追了小爷一路！真当小爷我怕你了！来啊！有本事干一架！”
　　温怀舟心里默默无语，沉声问：“你和苦童究竟是什么关系。”
　　清毓闻言，方才装出来的狠一下便垮了，他看了温怀舟几个来回，终于想起是元宵那夜当众亲热的登徒子了！
　　这下清毓也不再装模作样了，他可知晓这人是苦童的主子，定是他惹不起的，便轻咳两声：“阁下可是苦童的主子？少爷您尽管放心，我与苦童虽常常出来玩儿，但苦童在府上干的活儿可是一样不少，还常常夸赞少爷您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呢……”
　　清毓沾沾自喜，这会苦童定要好好谢谢自己。主子怕下人偷懒这不天经地义么，许是苦童闯了什么祸让人家找上门来，幸亏自己灵机一动，给那苦童说了不少好话呢。
　　闻言，温怀舟的脸先是一阵黑，听了后半段后又多了笑意，当真怀疑。
　　而温怀舟也极为受用，连带着看那清毓都顺眼了几分，便继续问道：“苦童都告诉你些什么？”
　　清毓一个咯噔，心想坏了，感情苦童是知晓了什么深宅大院的秘密才让人找上门来的……适时，清毓也闻到了这少爷身上带着阵阵山茶香，心里咯噔一跳，莫不是方才对苦童做了什么见血的事儿，不然怎的衣襟上都是他的味儿……
　　也甭怪清毓扯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了，只因他下山前看惯了民间画本，自以为这京城里有钱人家都这样，便难免会往这方面猜。
　　温怀舟看清毓的神色就知晓定是误会了什么，他心烦意乱地捏捏鼻梁：“行了，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我此次跟踪你不过是心中有虑……苦童先前有一日受过重伤，你可知晓这其中的内情？”
　　清毓双眼微睁，显然也想起了和苦童初识那夜，但他不知当说不当说，眼神不自在地左右晃，就是没敢看温怀舟。
　　温怀舟惊讶，此人竟真是知晓内情，赶忙追问：“你定是知晓的！快告诉我！”
　　清毓看着温怀舟忽然就变得激动了，心里更是不安，还在抉择是否要说的时候……
　　有人来了。
　　“三爷，您怎的在这？”
　　白涟狐疑地望着地上的清毓和蹲在一旁的温怀舟，温怀舟看到来人也开始发愣，站起身来对白涟宽慰一笑：“方才本去梦香楼里寻你，忽而看到一个熟识的人，便跟着他说了几句话。”
　　真相已要浮出水面了，温怀舟心里自是非常着急，他解释后又着急的看向清毓。
　　可身后的地上连半个人影都不见了。
　　白涟和温怀舟皆是一愣，但前者装作若无其事地挽上温怀舟的臂，娇嗔地说：“三爷，白涟这些时日甚是想你，便为您酿了梅子酒，可否赏脸尝尝？”
　　温怀舟失望地望了眼身后，这才点着头跟那白涟走了。
　　温怀舟暂且是放下了那疯狂的几日，可苦童却没有。
　　他这夜坐在偏院的窗口边呆呆地看着黑沉沉的天，背影有说不出的落寞。
　　“夫人，您可要来着糕点？”阿昀忧心忡忡地站在一边，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摆着各色吃食，可苦童望都不望一眼。
　　苦童轻轻摇头，对阿昀微笑说道；“没事的阿昀，我只是有些没胃口。”
　　阿昀却仍是将它放在了桌上，祈愿苦童能吃一口。
　　苦童今夜未用晚膳，单单坐在窗口这处，一坐就是几个时辰。那姿态，真真是应证了那句“茶不思饭不想”，阿昀便将这些尽收眼底，却只能干着急。
　　苦童却是真的没胃口，他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何。他沐浴完毕后，身体虽是极为虚弱，但走路并无大碍，便想着去找那二夫人方含情。
　　方含情得知温怀舟将苦童标记后，极为惊讶，但更多的却是悲怆。
　　“咱们乾元命里就是这样的，这辈子都只能依附着另一个人而活，你说可笑不可笑？”
　　就像菟丝花，只得将生命寄托在别的草木身上，逃脱了它们，自己什么都不是。
　　苦童现下一直在琢磨这句话，自嘲地想，还真是被二夫人一语中的。
　　是啊，他只是因为被温怀舟标记了，就因为想他想的茶不思饭不想，闻到任何别的气息就害怕得只想缩成一团，你说可笑不可笑？
　　就连苦童倔强的坐在窗口处，也是因为心存侥幸，侥幸的认为他或许会来。
　　可终究逃不过“或许”二字，一直到阿昀剪断最后一颗红烛，也没见着他的影子。
　　他的思念，已经从藏着掖着，变成了刻进骨子一般，在叫嚣，在沸腾，在无时无刻提醒着温怀舟的存在。
　　一直到夜上中天，苦童都无法入睡。
　　他躺在床上，只觉得周身变得又冷又冰，蜷缩一团也无法带来丝毫热气，他明明累得几日都没睡好一觉，却因寒冷，连眼睛都合不上。
　　习惯真是最可怕的一件事情。
　　后来的后来，苦童不知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天却已而亮了。
　　苦童被标记这件事儿给温夫人气得不轻，但她自然不会再来闹事，在慈沁苑发发牢骚也就算了，倒是温正霆无所谓，甚至认为这是件极好的事。
　　的确是极好的事，一旦标记成功，开枝散叶的大事也就指日可待了。
　　再加上琛玥最近一直在宫里，苦童本就是个填充后院的，要真能得个一男半女，倒也不错。
　　可风烟苑这处倒是分外安静，只因住在这儿的三少爷已有许久未归了。
　　这未归的架势，倒和苦童初入温府那时如出一辙。
　　苦童刚被标记，正是最缺安全感的时候，每日赖在屋里不愿出门，精神也跟着变得不济，常常胡思乱想些什么，人都瘦了一圈。
　　正院的那些下人们却整日来偏院伺候苦童，好吃的好喝的给他供着，每天换着法子逗苦童开心，倒让他心情好了许多。
　　因为他们都知晓，酿成这般田地的始作俑者就是他们自己，现下只愿用这样笨拙的方式，为苦童赎罪。
　　约莫过了五六日，苦童竟还真的释怀了。他变得和往常无异，会笑会闹，会好好吃饭，总之让下人们看得极其欣慰。
　　也正是在这时，消失几日的温怀舟回了。


第38章 烛火忪
　　和日渐消瘦的苦童想比，几日未归府的温怀舟便与之大相径庭了。
　　温怀舟挂上了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走路是气宇轩昂，交谈是风度翩翩，摇扇时，一种春风得意之感拂面而来。
　　他也未曾提过苦童，反倒和往常那般无异。
　　是苦童初来府上时的那般无异，只因他先前将苦童视若无物，又活的逍遥自在，无忧无虑，便常常端着这派君子之气。
　　实话说，正院的下人们都是埋怨温怀舟的，把人家标记了不说，连去偏院瞧瞧二夫人都不肯……但无一人真正敢说出口。
　　苦童知晓温怀舟回来后，也并无什么表示，不过一笑而过，该干嘛干嘛。但偶尔会和阿昀，封清河一起出府逛逛，倒也算乐得清闲。
　　温怀舟和苦童就像是约定俗成一般，彼时出去此时归来，连着三日都未碰过面，别说是正院的下人们愁眉苦展了，就连阿昀都有些看不下去。
　　“夫人，今夜用了膳可还要去清毓那儿？”这时黄昏已去，阿昀在麻利的收拾碗筷，正好问问一旁的苦童。
　　“啊，都可以的。”苦童像是才回过神，便模模糊糊地回答道。
　　阿昀直在心里叹气，他知晓苦童的这些坚强，都是表面上装出来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模样可都看在阿昀的眼里，他明白夫人被标记后会对三少爷产生别样的情愫，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苦童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他每次和封清河一同出游的时候，是有多么勉强，是多么心不在焉，却还要奋力融入他们其中，像是在故意掩盖些什么。
　　“那夫人今晚便好生歇息，先不去了罢。”阿昀自作主张地说道。
　　“好。”苦童的确说不明白自己最近是怎么回事，总喜欢失神，自己跟着出去也难免会扫他们的兴。
　　苦童早早地和衣躺下，近来他总有些体虚，夜里常常冻的一夜未眠，便都习惯了和着衣服一并睡下。
　　屋内的烛火已经被阿昀熄灭，可苦童没有丝毫困意。
　　他太想温怀舟的气味了。
　　近日，温怀舟回了，虽苦童真的不愿去想他，可偏院和正院不过一墙之隔，雪山气息总在苦童之间围绕，若隐若现，却最为致命。
　　尤其是在料峭的夜里。
　　苦童鬓角冒着虚汗，手脚却冰凉的很，将自己缩成一团也并无丝毫改变。
　　于是，苦童下了床，并且悄悄出了门。
　　他穿的单薄，可在苦童看来穿多少都一样，所以连添件衣服都不肯。他步子很缓慢，静悄悄得几乎发不出声响，似乎仍有些挣扎。后来，他仍是走向了正院，看着那里的灯火阵阵失神。
　　苦童悄悄松口气，幸好院子门口没有瞧见顺才和顺康的身影，便不自觉的加快步伐。
　　他来到正院的屋檐下，却压根没想推门进去，而是凭着记忆寻到了一方窗户，小心地坐下来。
　　苦童轻轻地叹出一口气，似是有些兴奋，也似是有些舒适，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了。
　　是这个味道。
　　苦童抱膝蜷缩成一团，却也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他听着屋内温怀舟和顺才的阵阵交谈，让他没由来的感到安稳和放心。
　　这已不是苦童第一次这般做了，自温怀舟回来之时，苦童时常都按捺不住夜里的寒冷，便悄悄来这墙角汲取温怀舟的气味，待够了再偷偷溜走。
　　幸好温怀舟没有一次发现，他也一次没有提过想见温怀舟，尽管自己回了房后依旧睡不着，依旧冷得不成型。
　　可那又如何？他不想让温怀舟知道这些，他也不怪是温怀舟将自己变成这样的，因为苦童相信方含情所说的那些话。他更不想去打搅温怀舟，他既然不愿提，苦童就不会主动去问。
　　他早已认命。
　　渐渐的，温怀舟的屋内烛火惺忪，顺才也哈欠连天地离开了他的房间，屋外的苦童，被寒露冻得遍体生疼，却依旧嘴角带笑地想要多待一刻钟。
　　苦童安心，也舒心，他知晓越是这般越会上瘾，可就是舍不得离开半步。
　　正是因为今日多待了半个时辰，几日都未睡过一次好觉的苦童，竟也悄悄地睡着了。
　　温怀舟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昏黄的烛光晃得他阵阵失神，便想出去透口气。
　　他轻声打开门，却闻到了相当浓郁的山茶香，正寻思着这味道是从何处散发而来的，便发现了窗口下的一个人影。
　　温怀舟愣了，直直的看着那个人影，心也开始莫名地发颤。
　　苦童，怎的会在这？
　　心里这么想着，人也走进了他的身旁，看到苦童穿的如此单薄，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就将大氅脱下，盖在他的身上。
　　苦童双手抱着膝盖，头也垂在膝上，温怀舟给他盖好后又摸了摸他的手，更是生气。
　　怎的这般凉？
　　一边和他置气又一边将苦童打横抱起，进了内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温怀舟极为气恼，气苦童不爱惜自己，又气自己为何不将他送回偏院。仔细端详他苍白的脸颊后，叹息几声，便准备起身离开，苦童却一个翻身将温怀舟的衣角抓住，似是不愿他离开。
　　温怀舟愕然，他不明白苦童为何会做这个动作。
　　可已在睡梦中的苦童想发很简单，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那个气息，这会让他心安，让他舒适，当他感到这片热源正在远离自己的时候，他想要将它留住。
　　温怀舟沉吟片刻，还是认命的守在了苦童的床边，然后为他掖好被子。
　　温怀舟知晓，苦童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定是与自己有关的。是他强行拉他进入发情期，也是他耐不住寂寞把苦童带进屋里。可，每当温怀舟遇到苦童的时候，他总是有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他这几日待在白涟那处，很大一个原因是为了逃避，其次，是为了补偿，对于白涟的歉意让自己渐渐的忘记了苦童这件事。
　　而他也自然而然忘记了对苦童的歉意。
　　温怀舟认为他将苦童标记，是天经地义，为人之常情，他能够接受，苦童理应也要接受。
　　他甚至天真的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两人的关系淡化，那个疯狂的夜晚也会随之忘却，过上并不相干的生活。
　　但怎么可能？藕断尚且会丝连，他们之间甚至还有标记这层枷锁，它是原罪，也是永远摆脱不掉的。
　　温怀舟的故意冷落，是不信命和不服命，他不愿被他人所影响，甚至牵连。而苦童，温怀舟或喜爱，或眷恋，或厌弃，无论哪般，他都不希望有标记这个前提，尽管先错的是自己。
　　现下，当他看着苦童的时候，温怀舟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深处的心疼。他逃避，想过白涟，想过曾经，甚至想过那轮永恒不变的月光，兜兜转转却发现，自己却仍是无法放下眼前的这个人。
　　温怀舟也认命了，是标记在作祟也好，是想为他赎罪也罢，他必须得承认自己的心里同时装下了两个人，孰轻孰重却都拎不清了。
　　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温怀舟是真的不清楚，就像上次苦童问自己是否将自己当作白涟……他偶尔真的这样想过。
　　或许正因有了白涟这个前提，自己才会产生这种想法罢。
　　温怀舟相通后，竟也变得冠冕堂皇。他决定要把苦童直接当作白涟，也许……这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翌日，阳光明媚，早起的鸟儿立在枝丫蹦蹦跳跳，初春的嫩叶簌簌作响，晨露被风吹得四散，留下一片料峭之气。
　　苦童许久未睡过这种好觉了，他感到暖和，没有寒冷也没有湿气，最好的便是那股安心的雪山味，让自己的梦都变得香甜。
　　他轻轻睁开了双眼，却发现四周颇为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来，便赶紧坐起来，四处打量。
　　苦童的身侧还留有温度，伴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雪山味，温暖清新。
　　苦童下一秒便意识到这是温怀舟的房间，吓得他赶紧跳下床。
　　“可是夫人醒了？”忽而一个女声伴着敲门声而来，她似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便前来询问。
　　正是碧玉的声音。苦童稍一思索，许是昨夜温怀舟发现了自己，便把自己带进了屋，就安下心答道：“是的。”
　　碧玉闻声进来，和碧婷端着洗漱的东西，眉宇间都是喜悦。
　　虽不知二夫人怎的跑来三少爷的院子了，但知晓两人的关系变亲密后，自是替苦童开心的。
　　苦童很快便洗漱好了，正想要离开的时候，顺才顺德却端来不少吃食，他们也喜上眉梢：“夫人用膳罢！”
　　苦童刚从凳子上起身，听了这话，只好坐下，认认真真地吃起了早餐。
　　几位下人排排站，人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
　　苦童便有些不好意思，又吃又喝得鼓了一嘴，一会儿就把东西都吃完了。
　　“碧玉，那我先走了。”苦童很快起了身，边嚼边说。
　　“不要啊夫人！三少爷叮嘱过奴婢们，等下回来要和您说事的。”碧玉着急地叫下苦童，其余几人也附和着点头。
　　苦童这下又只好坐下了，真就乖乖等起温怀舟了。
　　不过半晌，温怀舟竟还真回了，其余几位下人们识趣的退出去，苦童站在一旁惴惴不安。
　　温怀舟轻飘飘地瞟了苦童一眼：“坐下罢。”
　　苦童便坐下了，温怀舟又去了里屋换下官服才回来坐在苦童身边。
　　苦童许久没见过温怀舟了，总有些不好意思。
　　“昨夜怎的睡在门口了。”温怀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泯了一口才说道。
　　“我……有些睡不着。”苦童支支吾吾了半天，仍是没说实话。
　　温怀舟继续问道：“那几日过后……可有不适？”
　　“……尚可。”苦童知晓他说的是标记后的日子，最终还是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温怀舟沉默了，当下手中的茶杯，也不说话，就干坐着，似是有些生气。
　　苦童有些慌了，正欲解释的时候，温怀舟忽而吼道。
　　“为何不说实话！”
　　他的声音变得大了，语气里满是严厉。
　　苦童低下了头，思索片刻才说道：“找不着机会。”
　　当自己正处于水深火热的时候，温怀舟在与白涟云雨合欢；当自己承受不住的时候，温怀舟正在官场磨的焦头烂额；当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要说的时候，却一切都过去了。
　　温怀舟撇过头去，咬着牙没再说话。
　　苦童轻笑着，一切的起因明明是温怀舟，可犯的错却永远是我，实在是讽刺极了。
　　“今日便搬到这里来住罢。”
　　不知过了多久，温怀舟才说了这句话。
　　苦童蓦然抬起头，似是害怕自己听错了，想要确认的时候，却发现温怀舟已经走了。
　　但坐在原位的苦童，仍是有些难以置信，甚至心底隐隐地有些高兴。
　　苦童意识到后，又开始苦笑。他曾在画本里看过飞蛾扑火的故事，总是嗤之以鼻，唏嘘这世间怎会有这般痴傻的事物。可当自己也深陷泥潭、万劫不复的时候，一切却又变得如此真实，且甘之如饴。


第39章 共枕襟
　　风烟苑的下人们各各雷厉风行，不出半日便将苦童在偏院的物什尽数收拾好，并且安置在温怀舟的正院里了。
　　碧玉等人自是极为高兴的，干起活儿来都十分起劲，可偏院的阿昀却恰恰与之相反，仍是不明白那三少爷闹的又是哪出，只恐这其中有诈。
　　“阿昀，你尽管放心，我万事皆有分寸，莫要太担忧了。”苦童边收拾边说道，他知晓阿昀对此耿耿于怀，也明白阿昀是为了自己好，但事成定局，便仍是希望阿昀能够放宽心。
　　阿昀撇了撇嘴，又叹口气，还是应下了。他帮忙将苦童为数不多的衣服放进木柜里，看着温怀舟柜子里满满登登的精良服饰，让阿昀不免有些心酸，苦童作为主子却从未要求过吃穿，身上大多还是初来温府的那些衣裳，和温怀舟对比一看，不像是住进了一个主子，更像是住了个下人。
　　苦童不仅不甚在意，还心觉知足。
　　似是怕苦童无事可做，正院的下人们放下活儿去陪苦童闲聊。阿昀见着苦童被他们逗的开怀大笑，这才算放下了心。
　　苦童正用晚膳，顺才脑袋瓜子灵光，说出不少糗事来活跃气氛，还真让几人哄堂大笑。
　　适时，消失了半日的温怀舟竟也回了。
　　“笑什么这么开心？”温怀舟推门而进，顺带扫了几人一眼。
　　满屋的笑声戛然而止，碧婷赶忙为温怀舟添置碗筷，他们实在没料到连续几日都晚归的温怀舟能这么早就回来，可谓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温怀舟脱下大氅递给碧玉后，也自顾自地坐在了苦童身边，按照习惯给自己倒了杯茶，瞟一眼苦童后说道：“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苦童赶紧点头：“是的，大致都拿来了。”
　　“嗯。”
　　碧婷也适时拿来了碗筷，温怀舟便不在说话，慢慢嚼起饭菜。
　　苦童也轻轻地拾起筷子，一点一点地夹着菜。
　　温怀舟的突然回府，让本是轻松愉悦的氛围蓦然结上一层冰，几人你看看你，我看看我，只站在一旁干瞪眼，话都不敢说。
　　屋里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别的什么杂音都没有。温怀舟似乎很满意，优雅地放下碗筷后，看了看苦童。苦童见状也放下了筷子，拘谨地回望他。
　　温怀舟无奈地叹口气：“没吃饱便继续吃罢。”
　　苦童也不知是继续吃还是不该吃，最后看了看盘子里剩下不少菜，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温怀舟似乎非常疲惫，又是揉揉额头，又是望着某一处发呆，眉头还微微蹙起，只是依旧坐在苦童的身旁陪着他。
　　苦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几下把盘里的菜塞进嘴里，然后想让温怀舟赶紧进屋休息。
　　“怎的吃的这般急？又没人和你抢。”温怀舟注意到苦童的动作，有些哭笑不得。
　　他拿起一旁的帕子给苦童擦擦嘴，这才继续说道：“我坐这儿，你们定是没法安心，那我便先去书房看看书，其余的，便随意罢。”
　　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其余几名下人看温怀舟走远了，才深深舒出一口气，顺康还说道：“三少爷最近的脾气虽是好多了，但还是好可怕啊。”
　　“是啊，方才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顺才顺顺胸脯，表示极为赞同。
　　碧玉嫣然一笑，对着苦童眨眨眼：“夫人放心吃罢，想必三少爷是怕您会感不适，才先行离开的。”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碧婷还掩嘴笑，唯有阿昀二丈摸不着头脑。
　　苦童的确放下心来继续吃起剩下的饭菜，可有了方才那个插曲，心里总有些在意。
　　温怀舟怎的变得这般劳累了……实在是让人放不下心来。
　　这么想着，嘴里的菜都味同嚼蜡。
　　温怀舟最近被京城民众大肆逃离的事儿扰得心烦意乱，常常想得彻夜未眠。他希望能早日带兵出征，可温家私养的精兵和皇上的御林军都被这长久的太平盛世影响的缺少实战，如今操练起来都只能算纸上谈兵。
　　于是，圣上决定秘密操练精兵。温正霆进宫训练御林军，剩下的温家兵，自然交给能力最强的温怀舟。
　　而这如山般的重担压得温怀舟身心俱疲，根本无暇估计别的。
　　当然，苦童是个例外。
　　昨夜，苦童窝在自己怀里的时候，温怀舟竟也能睡得极为踏实，这山茶香气抚平了他几日的疲倦，让他极为舒适，是从未有过的放心。
　　即便是同白涟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温怀舟也常常是浅眠，没有一刻真正松懈。
　　这么想着，便又继续埋头写起了文书。
　　只愿今夜能够早些睡罢。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传来了敲门声。
　　“进。”温怀舟头也没抬，只猜测是那顺才过来为自己研墨了罢。
　　“三少爷，来喝点汤罢。”
　　温怀舟闻言颇为诧异的抬起头，果然看到了苦童稚嫩的笑脸。
　　“怎的是你？”
　　“方才我见三少爷甚是疲惫，便自作主张为您熬了份汤。”苦童似乎刚洗完澡，身上散发着阵阵香气，头发挽成一个髻，露出白皙的脖颈，看起来煞是诱人。
　　温怀舟看了苦童几个来回，若无其事地挪开眼睛，点点头：“好，那我便喝点罢。”
　　这是一碗桂圆莲子汤，桂圆清甜香腻，莲子绵柔为涩，喝起来的确不错，周身都变得暖和了。温怀舟一边吃，一边看着坐在一旁的苦童。
　　他乖巧的坐在一旁，别的也不干，仅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怀舟慢慢吃，似是这样就能给苦童莫大的满足了。
　　温怀舟吃完后，擦了擦嘴，将碗放在一边说道：“交给碧玉便好。”
　　苦童正欲收拾的手便抽了回来，适时，门外候着的碧玉进来将碗收走，书房内又变的安静。
　　“你一人定是睡不着的，不如在我这儿练练字罢。”温怀舟为苦童递了一沓宣纸和一只毛笔，
　　苦童闻言耳朵都红了，一并接下。他也不知温怀舟为何会知晓，明明自己从未说过。可温怀舟却已而看起了文书，苦童便也不去打搅了。
　　他又撑在案几上习字，温怀舟又坐在正坐上看文书，一切似乎回到了几个月以前，可他们都明白，早已回不去那个时候了。
　　苦童曾经深受温怀舟的强制教导，字不禁好看了许多，还识得不少生僻字，当真领略了习字的不少要领。写字自然变得如鱼得水，越来越溜。
　　两人都未说话，却意外的和谐。二者的气味充斥整间屋子，闻着对方的气味都让心情愉悦起来，温怀舟更是事半功倍。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怀舟竟真的处理完了公事，苦童却仍趴在案几上习字，似乎非常认真，身侧布满了写完的宣纸。
　　温怀舟上前拾起几张瞧了瞧，也颇为满意。
　　的确比先前的字好看太多了。
　　“三少爷，您可是忙完了？”苦童也停下动作，抬头望向温怀舟。
　　温怀舟颔首，把地上的宣纸尽数拾起：“去我书桌上写罢，今日还早，我可以多教教你。”
　　苦童竟鬼使神差答应了，心里也有些暗暗期待。坐上温怀舟的椅子后，果然被他的雪山气息包围住了，但他并不会像先前那般不适了，反倒极为舒适，让人不禁沉湎其中。
　　温怀舟仍是从后方虚扶苦童的手，慢慢地写着字。烛火昏黄，气息交缠，竟是有些暧昧的氛围。
　　不知写了几个字，温怀舟忽而停下了，叹着气锤了锤后腰，还捏了捏脖子。
　　只怪温怀舟近日天天去操练士兵，夜夜还休息不好，身体终究有些受不住了。
　　苦童看得心里颇为难受，起身就想给温怀舟让位置：“三少爷还是快快坐下罢，您这些日子太操劳了，不如今日就先……”
　　“不必，近日习惯晚睡，现下休息我也睡不着。”温怀舟淡淡地回道。
　　但位置已经空了出来，苦童是不想再坐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温怀舟，希望温怀舟能快点坐下。温怀舟想了片刻，竟还真的坐下了，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却分外邪气：“不如……你坐我身上？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苦童愣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实话说，苦童他还真有些想，但是……他也明白温怀舟只是在逗自己，他不想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沉沦进去。起码，让他保持最后的冷静也好。
　　“啧，怎的还犹豫了，快点罢。”温怀舟等的不耐烦了，直接使了点儿劲把苦童拉了过来，先是圈进自己的双臂里，然后将他整个按在自己腿上。
　　苦童想起身，可温怀舟自然由不得他动弹，他的前胸贴着苦童的后背，亲密极了。
　　“对，这样才乖。”温怀舟刻意贴在他的耳畔说话，惹得苦童身上燥得慌。
　　温怀舟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把着他的手写字，甚至一写一个准，一写一个顺。
　　苦童无奈，只得强迫自己镇定，仔细得写起字来。
　　这才写了一句诗，温怀舟又靠在椅子上停笔了，便也拉着苦童倒在自己身上，把玩着他的手。
　　苦童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实在是被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怀舟弄得又怕又羞。
　　“我寻思着这习字也是越发没劲了……不如……”
　　苦童心生疑惑，扭头看向温怀舟。
　　“近日忙于事务，又有许久未见那白涟了，所以……”
　　温怀舟故意卖关子，最后几句话终是没说。
　　苦童沉默了，他自然明白温怀舟话里的意思，心里难受，但许是已有准备，竟也算释然了。
　　温怀舟仍是那个温怀舟，不问苦童的意见，轻佻，玩世不恭，且用最轻佻的语气，说出了自己最不愿听的话。
　　温怀舟见苦童没再说话，心情却依旧很好。正因昨夜的他想通了，便也不准备辩解些什么，凡事都变得冠冕堂皇。
　　“所以三少爷需要我做些什么？”苦童的声音很轻，也很平淡，没什么波澜，似乎一切都已看淡了。
　　与其让温怀舟提要求，倒不如让自己先问了。
　　温怀舟眼前一亮，抱着苦童的手更紧了，还把他人转过来面对自己，苦童也只好□□跨坐他身上了。
　　“要求不多……再亲亲我？”
　　苦童听了，二话不说捧起温怀舟的脸亲了下去。温怀舟似是有所察觉，按住他的后脑勺来了个深吻，勾着苦童的舌头细细品尝，亲了好几分钟才将苦童放开。
　　苦童喘息着软成一摊，温怀舟也扶住他的腰防止他坠下。
　　温怀舟极其开心，也很是满足，拉着苦童耳鬓厮磨了好半晌，才抱着他回了屋。
　　月上薄暮，清风徐来，又是一个安逸的夜晚。


第40章 事难测
　　温怀舟最近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做事和和气气，说话风度翩翩，别的大臣正争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独有他一人泰然自若，贻笑大方，倒颇有他先前的一二风范。惹得镐平郡的妙龄少女们，不禁对他芳心暗许，孰人不夸一句好。
　　而温怀舟之所以能有这样的转变，苦童在其中自然是功不可没的。
　　话说那日苦童搬进正院后，温怀舟的心情日日好的出奇。不仅起床气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笑容也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的脸上，实在让下人们见着都舒心了不少。
　　除此之外，二位主子也肉眼可见的变得亲密起来。
　　三少爷和夫人夜夜同枕共眠，偶尔还能听到两人的窃窃私语，倒像极了寻常人家的伉俪夫妻。白日温怀舟出门上早朝，苦童定要一同起床，陪着用膳，陪着送出门，而温怀舟必要讨个拥抱，苦童也乖顺的给了。
　　温怀舟极为享受这种生活，虽每日忙忙碌碌，回来和苦童温存一番后也能将疲倦一扫而空。尤其是夜里书房，这倒成了两人的调情之地。
　　苦童夜夜为他准备提神汤，换着花样不说，手艺还愈发精湛，让温怀舟都成了习惯，不喝一口汤还不能静下心来处理文书。苦童倒是准时的很，端来了汤后，还会在一旁乖巧的陪着温怀舟，时常自己练练字，看看书，却一点儿没打扰到温怀舟。
　　倒是温怀舟日日会“打扰”苦童。有了苦童的加持，温怀舟近日一直事半功倍，便让他有了更多的时间“打扰”苦童。
　　具体是做些什么呢？无非是把人抱在怀里，打着习字的名义公然调情。
　　温怀舟坏心眼多，时常乘着苦童写字的间隙，面不改色地摸他后颈甚至对他吹气，把苦童身上撩出火又视若无睹，这才把着苦童的手写起字来。
　　可苦童哪还有心思写字？不过是逞强罢了，身上明明难受的快要化成一摊水，也没对温怀舟说过一句反抗，甚至一句责怪。
　　因为苦童无所谓了，温怀舟既然把自己当成白涟，自己把温怀舟当成空气又何妨？他这些日子的所有表现，不过是尽自己应尽的义务罢了。温怀舟喜欢，那自己便随了他的意，
　　他没的反抗，也没的拒绝。
　　温怀舟不知晓苦童的这些内心，只认为他在欲擒故纵，他越是忍着，就越是会惹起温怀舟的关注，这让温怀舟乐在其中。于是他常常会趁着苦童逞强写字的时候，就将他的衣襟解开，也不咬后颈了，而是……
　　直接为苦童疏解出来。
　　他把玩着苦童的那处，却还镇定地督促苦童捏笔写字，直到苦童开始喘息，开始忍不住痉挛，他才允许苦童倒在自己身上，然后让它在手上释/放。
　　苦童常常被弄得遍体通红，羞愧得恨不得钻地洞。可温怀舟只要见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就欢喜的紧。但仍是希望苦童能体会这其中的乐趣，便狠下心来做出更窝火的事儿，得寸进尺的想要他放下全部身段。
　　今日尚且是用手，明日就开始用那物顶着苦童了，还让人家用手帮他，再过一日就直接让他坐上去，彻底将那苦童吃干抹净了……
　　苦童每日最怕的便是在书房和温怀舟独处，但温怀舟最期待的便是此刻，渐渐的吃了饭后就直接拉着苦童去书房，也不问他的意见，逼迫苦童去释放自己的“天性”。尤其是那一次次见不得人的事儿，前几次苦童尚且能忍，可最后一次……
　　烛火轻轻地跃动，暧昧充斥了整间屋子，一个纤细身姿艰难地上下移动，而身下那个高大的身姿却将他反压在桌上，开启了急促地进攻……
　　那夜风烟苑的书房传出了断断续续却又令人羞耻的叫声，让下人们都知晓了一个道理——夜里千万别去书房里打搅三少爷和夫人。
　　往往过了几个时辰，两人才从书房里出来，确切的说，是温怀舟将昏迷的苦童抱出来，这个夜才真正恢复平静。
　　一连几日这般，就是再好的身子骨也有些吃不消，更何况还是大病初愈的苦童呢，渐渐的，便只剩下温怀舟一人在清晨里用早膳。
　　也不是苦童懒惰，而是夜里被温怀舟折腾得太久了，初晨实在累得起不身来。
　　温怀舟倒是颇为善解人意，且日日春风满面，用了早膳后往往还得去屋内找苦童叙说两句话，然后才匆匆离去。
　　确切而言不是温怀舟去找他说话，而是他直接亲了人家好半晌，才恋恋不舍的走的。
　　下人们明面上不说，但是心里都在乐开了花，欣慰那三少爷终于知晓善待二夫人了，那是否就已而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可结果恰恰与之相反，温怀舟不仅没看清，还走向了比迷茫更相违悖的道路。
　　而苦童，也不知怎的，精神越发不好了。近日天气极好他却甚少出院子逛，早上也越起越晚，整个人不知为何又憔悴了一圈，又时常吃不下饭，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
　　众下人们忧心忡忡，就连温怀舟都有些担忧了。
　　启初，见着苦童精神很是不济，温怀舟也自知理亏，便让人好生歇息着，自己独自去那书房处理文书，极不习惯得完成后，却发现苦童已而睡了。可后来，一天，两天……一连五天，天天如此！让温怀舟就不免有些气恼了。
　　更何况苦童越发嗜睡，温怀舟有空闲的时候苦童基本上都在床上打瞌睡，基本上日上三竿才醒，想让他陪自己说个话的时候，又有些昏迷，真让温怀舟气不打一处来。
　　第六日，当温怀舟黑着脸独自坐在餐桌上用晚膳的时候，他终于爆发了。
　　“苦童呢？又在睡么！”温怀舟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愤怒地看着立在一旁的下人。
　　“三少爷息怒……二夫人下午发了轻烧，奴婢们便不好叫他起床，让他多加歇息了……”碧玉面露难色，心里对温怀舟也是颇为发怵。
　　“低烧？那又怎的不请大夫？”温怀舟闻言，哪儿还顾得着生气，慌里慌张地起身进了屋，发现埋在被子里睡觉的苦童，双颊果真有些泛红，顿时愤怒。
　　“都这样了还不叫大夫！非的人烧死了你们才能动？”
　　下人们抖了抖，显然有些惊讶，互相看了看也没说话。下午的时候苦童的确只是低烧，本想请大夫看看，可苦童却表示不想大动干戈，碧玉和碧婷二人便守在他身旁为其换毛巾，一个时辰后苦童真就不烧了，但仍是有点昏昏沉沉的，二人便叮嘱他多睡一会儿，这才退下的。
　　但，为何……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许大夫啊！”温怀舟气急败坏，守在苦童身边观察他的动向。
　　顺才一溜烟地跑了，其余几人也很怕二夫人真出了什么岔子，便继续为其敷湿毛巾。
　　许泽康果真来的快，看到苦童又躺在床上，差点气得晕过去：“他怎的又变成这般模样了？”
　　温怀舟闻言，赶紧为其让开位置，方才的愤怒不复存在，只是沉默地摇着头。
　　许泽康极为生气地“哼”了一声，这才上前去为苦童把脉。
　　这手才放在脉上，那许泽康的脸色就已而变得诧异，甚至越发古怪……
　　“许大夫，苦童身体如何？”温怀舟一旁站着干着急，忙上前询问。
　　可许泽康却将温怀舟上下审视了一番，然后皱着眉顺了把胡子，才疑惑地问道：“他……近日可有发情期？”
　　最后几个字说的极不确定，便等着温怀舟的回答。
　　温怀舟悻悻地摸摸后脑勺，先是诚恳地道了谦：“此事确为晚辈的错……晚辈不该强行拉他进入发情期……”
　　“什么……他的发情期是你强制诱发的？”许泽康显然没料到温怀舟会说这种话，气得直跳脚，又唉声叹气的。
　　“许大夫，您直说他究竟如何了罢……”温怀舟见状，却是越发急切了，担心苦童真会遭遇什么不测。
　　可许泽康就是不说话，只在一旁生闷气，自顾自地写起了药方子。
　　温怀舟真给吓到了，赶忙凑过来查看，却发现这些药材都不是寻常补身子的药，甚至还有几处颇有毒性的药。
　　这下温怀舟是真不明白了。
　　写完方子后，许泽康却依旧连连叹气，忽而问那温怀舟：“你可都想好了？”
　　“什么？”许泽康说的没头没脑，温怀舟真是一头雾水。
　　“嗐！苦童这事儿你可都考虑清楚了？”许泽康仍是气恼，继续追问道。
　　温怀舟思考片刻，仍旧不懂许泽康究竟在说什么，只是迷茫地摇头：“晚辈不知……”
　　“我就知晓你这孩子定是不会接受的！方子都写在这儿了，剩下的你自己解决吧。”许泽康一脸了然地打断了他的话，可似乎更加气愤了，拾起桌上的方子就塞进温怀舟的怀里。
　　许泽康人都走到门口了，却又忽然停下来补充道：“事后记得给苦童好生照顾着！这孩子太不容易了，摊上你这种……嗐！”
　　许泽康越想越气，终究是摇着头离开了。
　　剩下的人二丈摸不着头脑，唯有心细的碧玉隐隐有个答案在呼之欲出，便来到呆愣的温怀舟身边，说道：“三少爷可否给奴婢看看这个方子？”
　　温怀舟回过神来，无所谓地递给了她，也不指望碧玉真能说什么话来，便皱着眉坐回了苦童身边。
　　孰知，碧玉看了后大惊失色，像是真的印证了什么，温怀舟也注意到，忙看向她。
　　“三少爷……这是滑胎的方子啊！”
　　温怀舟听了后，整个人都惊了，心脏狂跳不止，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忙看向床上的苦童。
　　苦童……怀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崽儿终于来辽  呼～


第41章 喜与忧
　　苦童自己也说不清楚，最近为何变得这般嗜睡了。但也不仅仅是嗜睡，还常常因为吃了某些东西而干呕不止，吃到最后索性也就不吃了，这也是为何苦童会瘦了一圈。
　　今日吃过午饭后，苦童整个人依旧恹恹地，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来了瞌睡，沉沉地进入梦乡。
　　让他惊异的是，竟梦到了那个许久不见的少年，但似乎又看不清他的脸了，他笑得诡谲，嘴里还念念有词，周遭风云骤变，似是随着他的心情而变化。他忽而跑向自己，自己也不知为何在害怕的逃，像是一个永不止息的追逐赛，苦童很害怕，跑得浑身是汗，但依旧漫无目的地跑向无尽黑夜。
　　在这漫漫长夜里，苦童竟也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那里光芒四射，甚至极为刺眼，跑进去的同时……
　　苦童醒了，他悠悠地睁开了眼，鬓角还挂着汗，仍是心有余悸。却发现自己的床畔站着许多人，刚想询问的时候，一脸惊喜的碧玉竟先说话了：“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苦童腹诽，自己不就是睡了个觉么，为何会这般喜悦。
　　阿昀也很开心，扶起迷迷糊糊地苦童：“夫人可要喝点水？”
　　苦童靠在床上，轻轻点头，待一杯水喝尽，他才疑惑地问道：“你们为何都在这？”
　　几人互相看了两眼，皆是开心地笑了，除了一旁忽而沉默的阿昀，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夫人有所不知……这种事儿，想必还是让三少爷来说的好。”碧玉仍是卖着关子，却笑意不减。
　　苦童不明就里，但也只好先不问了，他看向坐在身旁的阿昀，总觉得阿昀并不开心。
　　“阿昀，你怎的不开心？”
　　阿昀回过神来，干笑两声：“夫人多虑了，今日是个好日子，阿昀怎的会不开心？”
　　苦童愣了愣，不懂阿昀话里的意思，正想追问的时候，温怀舟却也急匆匆的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的，似是很着急的跑回来，看到苦童醒了后，赶紧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
　　“……三少爷？”
　　忽而被抱住的苦童更不明白了，温怀舟也一直不说话。直到被温怀舟的双臂勒得生疼的时候，苦童才轻轻挣扎：“三少爷，您究竟如何了？”
　　温怀舟这才放开苦童，脸上是苦童从未见过的快乐，像个孩子一般的笑，带了些腼腆，也带了些兴奋，他傻笑两声，终究没说出话。
　　苦童更懵了，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何事能让温怀舟露出这种表情。
　　碧玉和碧婷见状，捂嘴偷笑，却也没上前打扰，反倒是摆着手让顺才等人随着自己出去，好让他们独处。
　　几人走后，屋内霎时变得安静了，苦童也没由来的有些紧张，紧盯着温怀舟。
　　温怀舟的手还锢在苦童的肩上，他仍是在笑，脸上都泛着兴奋的红润，这才支支吾吾地说：“苦童，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苦童吓了一跳，不知温怀舟为何忽然说这种话，皱着眉在他额上摸了摸：“三少爷，您也没烧啊，怎的说出这种胡话……”
　　温怀舟听了也不气恼，反而抓住了苦童的那只手，眼底灿若星辰，极尽温柔地看着他：“是，我的确是糊涂了，竟把这般重要的事儿给弄错了。”
　　苦童心里咯噔一跳，被温怀舟这忽如其来的态度弄得极为不自然，闪躲着眼神，才小心问：“少爷弄错了何事？”
　　温怀舟爽朗的大笑，又将苦童拥进怀里：“事事皆错了。”
　　温怀舟方才得知苦童可能怀孕后 ，急忙追上了还未走远的许泽康，他慌张地大声问道：“许大夫！您是说苦童有了身孕？”
　　许泽康被温怀舟冲撞的惊魂未定，拍拍胸脯才答道：“嗬！你要说你现在才知晓我可不会信！人家害喜害得这般严重了，却连个气息都不给人家放放！你这不是诚心不想要么？”
　　可温怀舟想是听不清后面的话了，似是有一桩铜钟在自己的心底狠狠地敲打。
　　害喜，怀孕……
　　温怀舟被灭顶的欢喜冲昏了头脑，抑制不住地笑挂上嘴角，抱拳对他道：“许大夫！您定是误会晚辈了，晚辈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不要他？晚辈还有一事相求，劳烦您再开些安胎的方子给苦童……”
　　许泽康白胡子一扬，显然不相信，瞪着他说道：“再好的安胎方子都是徒劳！乾元与坤泽相结合本就与寻常人不同！人家先前不要气息的时候就死往他身上灌，现下人家缺它又缺的紧怎的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温怀舟急了，忙追问：“那晚辈该如何做？”
　　许泽康冷喝一声，却还是把方法告诉了他……
　　而现在，温怀舟忽而就想起了这个方法，赶紧释放出了他的雪山气息。却丝毫不显寒冷，反倒是非常温暖。
　　苦童虽仍是一头雾水，可感知到温怀舟安抚的气息后，身子也跟泡进了温泉一般，变得轻盈又舒适，身上的困倦和疲惫一扫而空。苦童便也眷恋地靠在温怀舟的身上，享受着他的安抚。
　　温怀舟不由得将他搂紧了，只暗叹许泽康的法子果然有效。他自是明白要给苦童渡气息的，可自己却总不得要领，万一又像上次把人给压得“七窍出血”了该如何是好？便请教请教许泽康。
　　许泽康的法子极其简单，不过是如同运气一般，将凛冽的气息压下丹田，将其余的热气慢慢散出，既能激化温怀舟的内力，又能散发安抚之气，实属两全其美！
　　得到这个要领后，整间屋子都充斥了这种绵柔的雪山气，让苦童仿佛置身云端，精神比前几日好上不知道多少。
　　虽是心情愉悦，但苦童仍旧心存疑虑，方才碧玉可是说让三少爷来告诉自己的，可温怀舟总是不给个确切的结果，苦童今日就是打破沙锅也要问到底。
　　“三少爷，但苦童仍是不知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你们这般喜悦的？”苦童从他肩上抬起头，望向他。
　　温怀舟轻笑一声，竟也没先前的别扭了，清了清嗓子又抵着他的头，才慢悠悠地说道：“你，有了身孕。”
　　孰知苦童听了这话后，脸煞白，他很惊讶又不确定地追问：“此话当真？”
　　温怀舟正在喜悦中，哪儿还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重重地点头：“嗯！”
　　苦童像是备受打击一般倒向身后，温怀舟赶紧捞住他，皱着眉颇为责备地说：“怎的了？有了身孕可不同往日，还是注意点好。”
　　苦童沉默了，温怀舟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抱着他温存。苦童冷静的思考了许久，才抬起头来说道：“三少爷，您……都想好了么？”
　　温怀舟这才发现了苦童的异样，他不明白为何一个两个都在怀疑自己，却还是郑重其事地拉着他的手，肯定地答道：“自然，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
　　苦童却听了直摇头，打断说：“不是的，三少爷，您说过您一直以来都将我当作是白涟……但你也知晓，我终究不是他。”
　　这句话看似答非所问，温怀舟却瞬间明白了苦童的意思。
　　他和苦童终有一天会分开，白涟也是这辈子自己都无法过去的坎儿，而这个孩子，是最无辜的附庸品……温怀舟蓦然抬起头来，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我自然知晓！可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你也不会对一个生命这般残忍罢……”温怀舟的手有些颤抖，他肯定苦童不会这样待他……
　　“三少爷，实不相瞒……我，爱慕您许久了。”
　　温怀舟的心脏漏掉一拍，他惊喜，脉搏都在为之跳动，血液都变得滚烫。他想要重新抓住苦童的手，后者却悄悄躲开了。
　　“可自从您说了那些话，我也放下了……我自然知晓您一直以来爱的都是白涟公子，我更不想插足你们的感情，不如，您……”苦童本是一直低着头的，说到最后的时候却期待的抬起了头。
　　“不！不可能！无论你在想什么！”温怀舟的声音忽而变大，无情的打破了苦童的所有幻想。他听完这些话后，极其愤怒，竟也忽视了心底的一点点害怕。
　　他害怕苦童会走，会真的离开自己……
　　苦童失望地垂下眼眸，却也不甘示弱地回道：“三少爷，我不过是想还您一片清净，我又有何错？”
　　温怀舟盛怒后，却也平静了，看着苦童的眼里充满了无所谓，甚至还有轻佻和戏谑：“那你就继续喜欢我啊？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
　　苦童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怀舟，显然都不确定这种话会是从他口中说出。
　　“你喜欢我，我现下知晓了，你留在府里，我能护你周全，会让你享尽荣华富贵，你又有什么想离开的？就因为我喜欢白涟？是，喜欢白涟又如何，我又为何不能同时拥有你？”
　　苦童愣了，下意识地摇摇头，张嘴想说话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
　　“怎么？是我哪处让你不满意？还是我温家亏待你了？可让你失望了，温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温怀舟看着苦童的眼神，像看可笑的蝼蚁，轻蔑且不屑。
　　苦童木讷地跌坐在身后，浑身发凉。
　　还是苦童太天真了，天真的以为看懂了温怀舟这个人的一面两面，以为温怀舟会与这世道上的人有一星半点的不一样。却发现温怀舟才是整个府上最凉薄无情的人。
　　终究是他错付了。
　　温怀舟现下心里也是痛的厉害，却还是咬着牙说完这些话，逞的是口舌之快，可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三少爷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呢？”苦童的声音变得极轻，眼睛也不看向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好好给我生下他，别再闹了！”温怀舟说完，起身准备走，可苦童却又说话。
　　“三少爷，您还是不懂么？这个一旦孩子生下来了，您与白涟公子或许真的会……”苦童还是不愿意放弃，他不想让这个孩子成为他们之间的祭奠品，于是孤注一掷，再次同那温怀舟争取。
　　温怀舟身子没转过来，两侧的手却已握成拳了，沉默了许久才说：“我说过，我把你当白涟，那你便一直这么扮下去罢……”
　　“我同白涟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有一个孩子，你能生下他也算是随了我们的愿，当做是我和白涟的孩子不就行了？”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坐在床上的苦童像是傻了一般，低着头保持着一个姿势很久，才动了动，
　　而他身前的被子上，已变得湿漉漉的。


第42章 生与死
　　风烟苑的上上下下，皆是发现了两位主子的异样。
　　二夫人有了身孕，本是一件极其开心的事，可不知为何，自从那日三少爷从屋里出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不说，还常常没个好脸色，甚至对苦童都没以往那般上心了。
　　而苦童也变了，变得愈发安静了，每日独自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也不找人说话，只是呆愣地望着天空的某一处，面无表情，谁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明明是阳春三月，可这风烟苑里却像结了数九寒霜，了无生气。
　　过了晌午，苦童照例坐在院子里望向天际，时而怔愣地摸摸肚子，时而叹着气，眼里是无尽的迷惘。阿昀明明就在他身旁也不找他说话，仅是安静的待在站着，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封清河刚踏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只得无奈地叹口气。
　　“苦童，我的确说过让你多晒晒太阳，可没让你天天如此啊。”
　　苦童这才回过神，勉强地笑了下，却没什么大的波澜，依旧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呆滞。苦童不看他，只是轻声回道：“没事，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
　　阿昀进屋为封清河倒了些茶水后，也跟着叹口气。
　　若说这院子里除了苦童得知自己怀孕后不大开心以外，那就只有阿昀。阿昀不知为何，就是认为苦童不会因此开心，心里也跟着有些忧虑，结果还真是如此，算得上和苦童同仇敌忾了。
　　封清河得知后，很惊讶，却更担心的是他的身体。毕竟苦童并非是正常发情期怀的孕，万一会发生什么不测，可就相当棘手了。他也不敢把此事告知清毓，封清河又何尝看不出他对乾元有多排斥，万一清毓得知苦童怀孕了，那不得活活气死。
　　如此以来，封清河便日日来这风烟苑给苦童疗养身子，顺便陪他聊些天。
　　虽说大多都是封清河一人在说话，苦童总是兴致缺缺的，有一搭没一下地回答他。
　　今日亦是如此，封清河本是绞尽脑汁地想了不少民间轶事，正想给苦童娓娓道来呢，结果，温怀舟竟是回了。
　　温怀舟臭着脸进了院子，犹如风神恶煞一般，气息都压得极低，远远的不知在瞪那封清河，还是在瞪谁，总之没个好脸色，一看便知积了一肚子怨气。
　　苦童看到他后，这才有了反应，甚至说是有了极大的反应。他先是慌乱低下头，又赶紧站起身来进了屋，一路上跌跌撞撞，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似乎极其焦急和害怕。
　　温怀舟一个轻功就跳到了苦童身边，狠狠揽住他的腰，这可把苦童吓了一跳，推开他就想往里屋走。
　　苦童进了屋就缩进被子里，微微颤抖着，头也埋进被子里，似是畏惧极了。
　　温怀舟咬牙切齿地跟着进来了，方才看着他差点摔倒，心脏也猛地一跳，慌得他赶紧用轻功跳过来扶住他，结果这人非但不领情，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真给三少爷窝了一肚子火。
　　温怀舟把被子猛地掀开，拉开苦童遮在脸上的手，气得大声说：“本少爷就这么可怕？”
　　苦童身子仍是一颤一颤的，紧紧地闭着双眼，头也扭去一边，他不愿面对温怀舟，也不想多看他一眼，只是奋力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温怀舟上前一扑就将苦童压在身下，愤恨的拳头砸在他的一旁，他用力擒住苦童的脖颈，红着眼睛吼道：“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苦童听了这话反倒平静下来，却依旧紧闭着双眼，没过一会儿竟也开口说话了：“三少爷，您终究把我想的太乖了，苦童不是您说什么就该是什么的人。”
　　温怀舟这些时日天天赶回府，可苦童偏就故意躲着他。用膳时往往提前吃，不等温怀舟，常常早早的躺在床上，缩在被角不管温怀舟，就是现在，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想。这一切的一切就是苦童在做无声的反抗，他是个人，不是温怀舟这种世家子弟的附庸品，更不想让别人来左右自己的人生。
　　苦童在这件事上坚决不松口，誓死倔到底。
　　温怀舟咬紧牙根，不知是在和自己置气还是在和苦童置气：“本少爷上回说得很明白，你没有权利选择。”
　　实话说，温怀舟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许是气晕了，也许是真的在害怕些什么。他唯一知晓的是，仍旧不想让苦童离开自己，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倘若真会有离开的那一天，温怀舟难以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来。
　　苦童虽无睁眼，脸上却也是面如死灰，他轻轻地叹口气，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不平静的话：“那三少爷便给苦童来个痛快罢，您这样，于苦童而言，和死了无异。”
　　“不！想都不要想！别以为你死了就可以摆脱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到最后，倒像是喃喃自语，甚至像是一个荒谬的誓言，可这些在苦童耳里，依旧可笑至极。
　　苦童平静得好似无波的湖面，安静地躺在温怀舟身下，也不说话，也不反抗，看起来似乎逆来顺受，可……
　　温怀舟猛地用手撬开他的嘴，依旧发现了一丝破绽。果然，苦童的嘴里淌出许多鲜血，怕是方才准备咬舌自尽……
　　温怀舟又惊又气：“你就这么讨厌本少爷？连命都不想要了？”
　　他声音变得轻了，似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苦童这才睁开双眼，满嘴是血，却轻笑着说：“并非是因为三少爷。”
　　只是苦童认为，当他来到温府之时，似乎就与行尸走肉无异了。
　　命不是自己的，想死也死不了，每天享受着多方面的折磨，理想遥不可及，却连追求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还要封闭你的思想，真就成了精美牢笼下的金丝雀，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苦童最近时常在想的，他想自己或许很自私，竟然想带着肚子里面的生命一同死去……但他现下竟然有些庆幸，这么好的孩子该要比自己活的更好才对，这种做法还是太唐突了。
　　那么把他生下了再去见阎王爷罢。
　　“你以为本少爷稀罕去管你？你死也就算了，还想带着我们温家的子孙一并死去？你想的可真美。”温怀舟正在盛怒之下，说出来的话也冰冷得毫无温度。
　　苦童坦然地点点头，也露出了抱歉的神色，张开嘴鲜血从嘴角流出：“三少爷所言极是，那我便把孩儿生下再独自去黄泉罢？”
　　幸好，自己这条命没了也就没了，好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可以享受不少的荣华富贵。
　　也不错。
　　温怀舟闻言，心痛到无以复加，却仍是咬着牙，逞强地应了声：“是，到时候谁也管不到你了。”
　　自然，到时候他定是不会真让苦童死去的。
　　苦童露出了这几日以来的第一个笑，他舒心，也由衷地得到了宽慰，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尽管这个希望将会是终点。
　　可无论哪般，苦童终究会尝到所谓自由的滋味。
　　温怀舟看到这个笑，觉得极为刺眼，下意识用袖子擦掉了苦童嘴角的血，手竟也开始发抖了。
　　究竟是为何，他和苦童会走到这一步？
　　究竟又是什么阻隔在他们之间？
　　温怀舟真的不懂。
　　他不知该如何同苦童说话，或者该如何去解释，或笨拙或简单，他都说不出口了。
　　他怅惘，可终究回不去了。
　　苦童虽说咬破了舌头，却像是改头换面一般，变得越发鲜活了。他会和阿昀开玩笑，会好好喝安胎药，更不会排斥了温怀舟，甚至会主动去问候，去关怀。
　　尽管他的脸上都挂着笑，可温怀舟看了依旧心如刀割。
　　就像是没有灵魂一般，笑得只是这个皮囊，内里空洞无一物。
　　温怀舟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那苦童为何非要在这种方面倔？他明明说过喜欢过自己的……虽说现在不喜欢了，但他不过是想了个两全集美的法子，这又有何不可？
　　而苦童却也开始关心肚子里的孩子了。他每日会揉揉那处尚且平坦的肚皮，脸上甚至罩着一层柔光，偶尔还会拿出不知从哪儿找到的《山海经》一字一顿地读，认得字很少，却胜在认真。
　　温怀舟看到这些的时候，总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他该是高兴的，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泛酸。似乎这些只是一副与己无关的画，他融不进去，也不敢融进去。
　　但温怀舟为何也会怕了？或许是真的害怕苦童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罢，于是，他再次选择了逃避，温怀舟甚至都在嘲弄自己，自己怎的活成了逃兵的模样，和先前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他让许大夫为苦童开好了安胎药，自己则不与他同床共枕，或在书房，或在青楼，在前者尝尝彻夜未眠，在后者尝尝心不在焉。
　　由是如此，白涟就是再不愿面对，也必须要坦然承认那个事实了。
　　温怀舟没对自己说过，但他或多或少猜的到温怀舟将苦童标记了。他们多少次云雨合欢，多少次耳鬓厮磨，就算白涟是再平凡不过的中庸，他也知晓他的气息产生了变化啊。
　　像是冰释前嫌一般，尝到了温情，尝到了柔润，还有并不属于温怀舟的山茶花香。
　　白涟开心温怀舟能够来找他，可他却恨他的欺骗，于是在温怀舟今夜第三次翻身的时候，他终于问道：
　　“三爷，您标记他了。”
　　很平静，没有疑问语气，倒像是陈述一件事。
　　温怀舟坚实的臂膀僵了一下，然后听到他沉闷的声音：“是。”
　　本该早告诉他的，可不知为何，温怀舟拖到了今日也说不出口，白涟忽而这么问了，他反倒是松了口气。
　　白涟很平静，没再说话，流进发梢的眼泪也没抬手擦，他喃喃说道：“万一，有了孩子呢？”
　　温怀舟这才翻过身来，终是有些不忍心了，他抚摸着白涟的发梢，怅惘地道：“已经有了……”
　　白涟嗤笑出声，尽管眼泪已而止不住了，却还是咬着牙说道：
　　“三爷，您真是我见过这辈子最无情的人。”
　　温怀舟听了，只将他整个人紧紧搂住，不再松手。
　　一语成畿。


第43章 无踪影
　　树影斑驳，微风和煦，晌午的阳光正媚，一人坐在树下摇着椅子喃喃地读着话本。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
　　阿昀见了直摇头，不知夫人为何就和这本《山海经》杠上了，每日非得读他个几句，可读也就算了，读得还总是那么几句，下人们听都听会了。但看在他心情尚好的情况下，谁也没来阻止。
　　谁让这段时间的三少爷又不在府上呢，现下苦童就是万般任性，几人也得好好给他伺候着。
　　可遗憾也就遗憾在，苦童除了会读点书，别的什么“任性”事儿都未干过，实在是乖巧过分了。
　　苦童心情甚好，手摸着肚皮，嘴里还念念有词，停下来的时候还要对着肚子笑一笑，那张脸柔光四射，似乎是真疼这个孩子。
　　这会儿下人们在干着活儿，停下的时候都会凑到树下跟苦童说几句话，苦童知晓他们都在关心自己，也报以笑，总之一堆人其乐融融，一个晌午的光阴顺势而过。
　　温怀舟已有两日未回府，苦童喝些安胎药也凑活着过，虽说精神自是没有温怀舟在时那般好，却也勉强算得上不错。
　　风烟苑今日深夜，的确迎来了一名许久未见的人，可这人自然不是温怀舟。
　　而是琛玥。
　　几人正在有说有笑的用晚膳，忽而听到门外人声鼎沸，便前去瞧了瞧。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正是几月未归府的琛玥郡主！
　　这郡主早不回晚不回，偏生挑着温怀舟不在的时候回！当真惊恐！
　　琛玥依旧美艳无双，手扶在身旁一位面生的侍女身上，面容有些苍白，漠然地看着风烟苑的花草树木。
　　几名下人顿时慌了马脚，纷纷让苦童先回屋里避避难，自己出门迎接。
　　“奴婢有失远迎，还望郡主恕罪！”
　　琛玥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看着那些花草纹丝不动，倒是一旁那个侍女干净利落地答道：“不必，免礼罢。”说完，又和另一名侍女扶着琛玥进了屋。
　　几人觉得琛玥郡主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终究是惦记着躲在屋内的苦童，时刻准备让苦童找机会回偏院。
　　虽说苦童搬来正院是温怀舟亲口许诺的，可郡主到底不知此事，就是几名下人轮番阐述都如同空口说白话，主子们是不会信的。倒不如悄悄把此事掩了去，免得徒增事端。
　　琛玥进了屋便坐在了正坐上，先喝了口那名侍女倒的热茶，又狐疑地望了望四周，最终盯着身侧的那名侍女。
　　“三少爷可在用晚膳？”
　　几人愕然，只觉这侍女相当不简单，明明刚才已把饭菜撤了去，凭着点蛛丝马迹也能知晓屋里刚吃过饭……便赶紧点点头，只盼她莫要发现苦童在此就好。
　　“既然如此，那三少爷人呢？”
　　几人心里咯噔一跳，皆是面面厮觑，唯有碧玉上前一步：“姑娘有所不知，少爷确是方才用过晚膳的，但好巧不少，郡主一回来，少爷便有事外出了。”
　　“呵，还真是好巧不少。”那侍女冷笑一声。
　　碧玉哂笑两声，退回一旁的时候又擦了擦额角的虚汗。
　　好在这俩侍女并未再说话了，张罗着顺才和顺德去马车上把郡主的物什一一拿下，且一并跟着去了。郡主一直在喝着茶，像是一个空壳子一般，呆滞地盯着一处。几人便想在这时将苦童悄悄送走，这才来到窗口准备帮苦童跳下去的时候，那两侍女却已回了！
　　“人呢？”她们见着正厅除却郡主空无一人，不免心生疑虑，正准备进那内室一瞧究竟，碧玉两人又忽而从里头出来了。
　　“姑娘们久等了吧，方才我俩去收拾少爷的屋子了，好腾出地儿给郡主放东西，你说是不是？”碧玉笑容不改，说话不紧不徐。
　　这话确是找不出破绽，两人便也不好再挑刺了。
　　郡主的东西整箱整箱得抬进，碧玉二人也帮着她们收拾。
　　两侍女依旧不苟言笑，矜矜业业地收拾着物什。但是每当她们放置一个物什的时候，眉头都深刻一寸。其中一名忽而拿起放在桌角的竹织蚂蚱，笑着问：“三少爷还真是少年心性，居然还会收藏这种玩意。”
　　碧婷心里一沉，那物正是三少爷送与二夫人的……
　　“是的，三少爷素来喜欢这些小玩意，大大小小的都往屋里带。”碧玉笑着解释，似乎这东西确是温怀舟的一样。
　　那侍女了然地笑了笑，再次看向他们的时候，脸色却陡然一沉，瞪着她们冷笑着说：“三少爷已有许久是一人居住了，那为何这屋内皆是两人的足迹！”
　　案上的两张椅子，桌上的两盏茶杯，床上的两张玉枕……无时不刻不在彰显着双人的气息。
　　两人脸刷得一下白，嗫嚅了半天也没说话。
　　而苦童，现下正在木柜里惴惴不安。这也是几人的无奈之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不愿与琛玥对峙，便听从了两人的计议，先在柜子里虚躲一会儿。
　　本想找机会翻窗的，却发现这处窗口有些高，自己又怀有身孕……遂还是回到了柜子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一物忽而摔碎了，苦童正想细心一听的时候，有人破门而入！
　　苦童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便静听动静。
　　“真是好大的胆子，三少爷是当我们郡主不会回来了么！就允许此等卑贱的妾室在此享受郡主的生活了！”那侍女声音极大，一进来就开始摔东西，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哼，人定是还在这里头，给我找！”
　　与此同时，却传来了碧玉焦急的声音。
　　“不会的，二夫人并不在这，而且二夫人进正院居住是三少爷批准的……啊！”
　　苦童心里一跳，从一点点缝隙看到了碧玉被推倒在地，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真当你们这点伎俩能骗得了我？那妾室的气息就在这！给我搜！”
　　苦童的心瞬间凉了，咬紧了牙根，然后推门跳了出去。
　　两侍女看到苦童后对视一秒，而后怒目圆瞪，可还没等她们发作，忽而有一人冲了进来。
　　“贱人……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你怎么还没死！还想占据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那人疾步冲到苦童面前，苦童却闪躲不及，生生挨了她一记耳光！而面前这人，正是琛玥！她的双目布满红血丝，头发也四处散落，一副癫狂可怖的模样。
　　苦童心里陡然一跳，推了她一把。明明是个小身板，被这么推却像是毫发未损，还想跳起来冲向苦童，但好在碧玉碧婷两人及时抱住了琛玥。
　　“啊——你给我过来！过来啊！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你一日不死我就一辈子不得安宁！凭什么你这个贱人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
　　琛玥撕扯着嗓子对他吼，声音尖锐又沙哑，听得人们具是一颤。而她还在不要命的挣脱，不住地推打抱住她的碧玉碧婷，她们二人脸上被打的青一块红一块也死不松手。
　　苦童于心不忍，本想让碧玉碧婷松开得了，可一旁那侍女忽而来到琛玥面前，对着她念了什么咒语后，琛玥本是奋力挣扎的身体却也慢慢停下了，直到闭上了双眼，倒在地上。
　　碧玉，碧婷和苦童见状皆是懵了，而后是庆幸这郡主终于倒下了，可她们不知道，真正的狠角色却是那两侍女。
　　趁着她们在安顿琛玥的时候，苦童三人便聚成一团，疾步离去。可那两人又怎会善罢甘休，一个箭步冲到几人面前，分别劈晕碧玉二人，苦童见状赶紧躲开，周旋了几个回合，可这俩侍女武功极强，再加上敌众我寡，苦童终究是扛不住得摔倒了。
　　他摔倒前，赶忙用手护住肚子，好在并无大碍。
　　那两人笑得极其森然，为首那人掏出绳子边走边说：“今日我们二人便替郡主行大义，可莫要怪我们了……”
　　顺才和顺德好不容易干完活回到偏院后，却只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碧玉和碧婷，便赶忙把她俩先后扶进屋，四处张望后却发现二夫人不见了！便疾步跑去了阿昀的厢房，边拍门边大喊：“阿昀！快出来！二夫人不见了！”
　　阿昀不知发生了何时，可看两人焦急的模样便赶忙开了门。顺才两人赶紧简单了叙说了两句，赶紧带着二人去那马厩，出府接三少爷！
　　下午阿昀不过同封大夫去清毓那处瞧了瞧，结果一下不在就出了岔子，当真气绝！
　　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去梦香楼，一到那处便赶紧翻身下马。
　　阿昀知晓，三少爷定是在这的。
　　现下亦是日暮之时，梦香楼灯火通明，轻歌曼舞，人潮涌动。可他们几人不敢怠慢，一路横冲直撞，四处追寻温怀舟的影子。
　　客人们被撞的骂骂咧咧，老鸨也循声而来，看到是几个小厮模样的人，当下气得不住驱赶：“真当我们梦香楼是什么人都能进么？有银子么？玩的起么？快滚！别扰我们做生意了！”
　　三人面面厮觑，可阿昀却上前一步，直接给那老鸨跪了下来：“请您通融通融，我们在找温三爷，可否告知一下位置。”
　　顺才顺德也一并跪下：“可否告知位置！”
　　人们不禁都往这处看，心里都在琢磨是发生了何事。老鸨显然也被这阵仗吓坏了，似乎真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二来这客人们都在看着，实在下不来台面，便只好带着他们上了顶层。
　　“就是这个房了，你们……”
　　还没等老鸨话说完，几人赶紧上前去拍门，喊着三少爷：“三少爷！三少爷！快开门！求求您了！快回府罢！”
　　里头过了许久才有人开门，却是身姿卓越的白涟，他穿的甚少，似乎正要睡觉，脸色相当难看：“究竟是什么事能这么着急？你们三少爷都睡了就不得安省一会儿吗！”
　　阿昀一把为他跪下身，边说边磕头：“白涟公子，求求您快让三少爷回府，我们夫人出事了……”
　　“你们夫人？呵，那又与我何干？”白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很是不屑地关门。
　　可这时，里面忽而伸出另一只手来。
　　“三爷，您怎的醒了……”白涟脸色变得错愕了。
　　温怀舟也是穿了一件里衣，脸色极其不好的睨了他一眼，然后皱着眉问道：“苦童出事了？”
　　几人看到三少爷终于出来了，近乎喜极而泣，顺才也泪流满面，说得断断续续：“琛玥郡主回了，二夫人就不见了……”
　　温怀舟大惊失色，赶紧踉跄地进屋拿出外衫，边走边穿，咬牙切齿地说：“快回去！”
　　几人忙不迭地站起身，正欲离去的时候，门内的白涟看似平静，却阴沉得有些诡异：“三爷，你这次走了，或许真就失去我了。”
　　温怀舟僵了一下，而后冷酷地撇过头去：“下回再找你算账。”
　　说罢，疾步跑走了。
　　白涟滑倒在地，眼角流出一滴泪，攥紧的拳头却又慢慢松开，阴恻地笑了笑。


第44章 悲戚夜
　　温怀舟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焦急过。
　　倘若有，也定是和苦童有关系的，或是上回苦童消失的那一夜。
　　心急如焚。
　　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府，风烟苑灯火依旧，却似乎空无一人。
　　温怀舟的戾气无处可藏，压得其余三人几近喘不过气来，但他们丝毫不在乎，一心只惦记着苦童的安危。温怀舟冲进屋内，入眼的便是一片狼藉，进到内室，果真看到了晕倒在床的琛玥。
　　温怀舟顿时横眉怒目，几步冲上前去，单手就把床上的人拎了起来。
　　“琛玥！快把人交出来！你若不听，可休怪我对你不义！”
　　琛玥缓缓睁开眼，依旧是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见着温怀舟忽而出现在了自己面前，顿时吓得直发颤，并且大力挣扎着，企图温怀舟能将自己放开。
　　“怀舟哥哥……怀舟哥哥……不是我，和我无关啊，你信琛玥的对不对、对不对？”
　　她说话都变得不利索了，头发乱糟糟，衣服被扯的七零八碎，哪儿还看得出是个光鲜亮丽的琛玥郡主？
　　温怀舟闻言勃然大怒，一把将琛玥推倒在地，大吼道：“信你？信你这个蛇蝎妇人？琛玥，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琛玥不住瑟缩，被温怀舟推倒了还在爬起来抓住他的衣角，惊恐地说道：“不……真的不是，我没有，都是他！都是他！”
　　那声音尖锐，哪还是个二八少女的模样，分明就像个失了心智的疯婆子。
　　温怀舟先前听说过琛玥得了失心疯，今日一看竟果真如此。而他没有丝毫怜惜，看着她的眼里还满是鄙夷和唾弃。
　　“再说一次，苦童去哪儿了？”
　　温怀舟忽而把声音降低了，提起琛玥的领子逼问道。
　　可琛玥只是一个劲的摇头，然后对着温怀舟死磕头：“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是那个人！是他啊！怀舟哥哥你信我啊……”
　　温怀舟耐心尽失，再次推开琛玥，然后转身离去。
　　琛玥却还在苦苦哀求着温怀舟，卑微的不成人样。
　　“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信我！信我啊！”
　　琛玥凄厉的声音在风烟苑里久久回荡，听起来恐怖，森然。却无一人主动前来问一句，甚至过来看一眼。
　　即便是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琛玥郡主。
　　温怀舟带着人离开后，反倒镇定了不少。他原以为定是那琛玥指使的，可现下看来，似乎另有其人。他忽而问道：“除了琛玥，方才可有别人？”
　　顺才赶紧点点头：“确是有的，还有两位面生的丫鬟，脾气可臭了。”
　　温怀舟沉思片刻，立马道：“定是这两人了！今夜定要将苦童寻到！”
　　既然能潜伏在琛玥的身边，说明来头不小。还知晓这段时间自己不在府上，定是有备而来。但怪就怪外，她们没必要针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苦童。除非，是他得罪了什么人。
　　可苦童人生地不熟的，又怎可能会得罪人？
　　温怀舟沉吟片刻，眉头越发深了，心里明明有个猜测，可就是没法说出口。
　　“戌时一到，镐平郡的城门必会封锁，那两人定出不了城……能明目张胆的在我们温府里抢人，说明很有胜算，倘若她们真要对苦童做些什么，定是在周边没多少人的地方，那咱们便先去近郊看看罢。”
　　“好！”几人响应。
　　温怀舟不是不想出兵，只是这会儿正值人心惶惶之际，倘若忽而出了一干人马岂不是火上浇油？圣上和温正霆更是再三叮嘱过有前科之鉴的温怀舟，切莫不得私自用兵了。
　　可镐平郡占地数千里，去找一人又谈何容易？
　　温怀舟不愿分头行动，只怕那时失了方向，人又丢了，就相当棘手了。于是他直接带着人一头一头的找。
　　几人骑着马，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为数不多的行人们都不禁驻足瞧上一瞧，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他们行过的几处地方，莫说是苦童了，就是半个人影都找不着，当真无奈。
　　温怀舟狠狠踹了脚一旁的碎石，被接连不断的落空惹得气急败坏，脸上满是焦急和狠戾。
　　阿昀等人在他身后面面厮觑，叹气的叹气，懊恼的懊恼，更甚者几近要哭出来。
　　“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帮那两个女人搬物什的，连夫人都保护不好……不如我，不如我死了算了……”
　　说话的正是顺才，说完，他还掩着面呜呜得哭起来，绝望之感油然而生。
　　温怀舟被他哭得心烦意乱，扭过头正想训斥的时候，脑内却忽而想起一处鲜有人知的地方，便赶忙上了马：“走！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其余几人纷纷爬上马，追随温怀舟而去。
　　温怀舟领头带着几人上了近郊的山丘，说是山丘，自是没有风岚山那般险峻，却广袤无垠，荒无人烟。镐平人踏青时常常会来这此处，但像阿昀这种压根都不知镐平郡还有座山丘的人来说，纳罕极了。
　　上了山丘，狂风大作，刮得乱石穿空，刮得黄沙漫天，还有不远处的灌木丛在沙沙作响，可温怀舟等人却走的义无反顾，一路冲上山腰。
　　几人看着不远处的清观寺更为惊讶，竟不知这种地方还修有一座庙宇！
　　温怀舟径直冲了过去，下了马就破门而入。
　　而映入眼帘的的景象，刺得温怀舟的心在阵阵发疼。
　　苦童似乎昏过去了，被绑在柱子上跪坐着，不知是经历了什么衣衫都变得褴褛，而他的身下，流的是一摊摊触目惊心的血。
　　而除此之外，已并无他人。
　　来晚了。
　　温怀舟勃然大怒，仰天长啸，眼珠变得殷红，却仍是脱下了外袍，披在了苦童身上。
　　阿昀等人进了屋，也被苦童的模样震慑住了，浑身都变得冰凉，眼眶都浸湿了。
　　而温怀舟，盛怒之后却是良久的平静，他沉默地将苦童包裹住，并且整个抱起来。
　　温柔，小心，视若珍宝。
　　而他们的所过之处，留下了一滴滴血，滴在地上，像是开到荼靡的曼陀罗，又像是充满死寂的彼岸花。
　　但温怀舟已无暇顾及，只是抱着他上了马，确认苦童已被包裹严实后，才开始平稳驶动。
　　一到温府，温怀舟却径直去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尽管屋里的人已而歇息，他还是抱着苦童下了马。
　　他的手臂，衣襟，甚至马络上，皆被苦童身下的血染得触目惊心，可温怀舟仍是把他搂的紧紧的，生怕会出一点岔子。
　　他狠敲院子的大门，便敲还边对屋里的人喊道：“许大夫！十万火急！麻烦求助一下苦童罢！许大夫……”
　　他不知喊了多久，又敲了多久，仍是没有动静。于是他咬牙从一旁的篱笆外跳了进去，直接推开了那房门。
　　“许大夫，求求您快醒醒……”
　　而许泽康已而坐在床上，一脸幽怨地望着温怀舟，边无奈边起身说道：“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省心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被你整天这么折腾着……哟，这谁流这么多血……啊？苦童！”
　　许泽康瞬间清醒了，赶忙说道：“快放床上去！怎的出了这么多血！”
　　温怀舟将苦童放躺在床后，一检查下身果真都是血迹。许泽康的脸色很是难看：“你还说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告诉我这是你想要的模样吗！”
　　而温怀舟却忽而双膝跪下，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一直看向苦童，“现下不要孩子也没事……只求许大夫能保下苦童，”这么说着，又忽然磕了个响头，“谢谢！”
　　许泽康被这动作弄得颇为讶异，便不自在地让他起了身，转而将他赶走，准备为苦童治疗身子。
　　温怀舟听话的坐在院里等候，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小方窗，身侧的拳头也攥得紧紧的，眉头紧锁。
　　也不知是多久，一个时辰也好，两个时辰也好，温怀舟姿势没变，屋里也没动静。
　　正当温怀舟的心快要沉入谷底的时候，门忽而来了。
　　“许大夫，如何？”温怀舟第一时间便冲了过去，长时间没动导致他走路有些踉跄。
　　“诶，小心。你也看到了，失血这般多，那孩儿自是没了……”许泽康唏嘘不已，摇头道。
　　温怀舟心脏一痛，却像是无事人一般紧接着问道：“那苦童情况如何？”
　　许泽康摸了把胡子：“他的身体尚且很虚弱，但已无大碍，静养便好。”
　　温怀舟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便赶忙进去看看他的状况。苦童脸色苍白，还在昏迷中，额角还有汗，整个人看上去凄凉又消瘦。
　　许久后，才听到温怀舟喃喃自语些什么。
　　“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霜华重，夜阑珊，谁家悲戚难眠？
　　意深藏，东方白，转而又一晨。
　　也不知睡了多久，苦童终于是醒了。他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变化。
　　变得怪异，变得轻盈，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他清晰的记得那夜自己的肚子被人按压时的疼痛……他撕心裂肺，却拼了命地想要反抗，可她们给自己灌了药，于是他昏过去了。
　　最终，那个在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也悄悄的溜走了。
　　阿昀正端着药汤进屋，看到呆呆地坐在床上的苦童，不禁鼻头一酸，将碗放在一旁便将苦童抱住。
　　“夫人，都过去了。”
　　过去了？或许罢。
　　“喝药罢，夫人。”
　　苦童端起那碗药，下意识地有些抗拒，他不愿喝，也没说话，直接放在了一旁。
　　不是安胎药。
　　阿昀见状，也没让他真的喝下去，只是坐在一旁簌簌地掉眼泪：“夫人……他，真的走了。”
　　苦童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没有。
　　他倔强地摇摇头，可阿昀只当他是受的打击太大，哭得越发厉害。
　　怎么了？为何阿昀会哭得这般厉害？明明孩子还在啊，为何他会哭得这般伤心？
　　“阿昀，孩子还在。”苦童本是不想说话的，现下看他在说这个孩子的坏话，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便开口说了话。
　　阿昀没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哭了很久。
　　后来，众人知晓了苦童的行为后，皆是哭得厉害，只有温怀舟一直沉默着，却也没真的否认过苦童的想法。
　　温怀舟反倒成了这个院子最相信苦童的人了。
　　也不知为何，那不可一世的琛玥郡主被再次送回宫后，皇上竟也没生气，还特地来了温家道谦，可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便只有温家人才会知晓了罢。
　　苦童则依旧倔强地不喝许大夫给他配的滑胎药，似乎那个已死的孩子真的还在他肚子里活着一般。
　　渐渐的，苦童身子恢复了，可那个“死婴”却依旧在他肚子里。
　　但苦童却始终坚信，他还活着。


第45章 峰回转
　　“今日苦童的状况如何了？”
　　温怀舟边走边问顺才，这才刚从练兵场离开，心思却已而飘去了风烟苑。
　　顺才苦笑一声，讪讪地摇着头：“夫人仍是那副模样，还是没把小公子的事儿给忘掉……”
　　温怀舟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却一刻没有停下，归心似箭。
　　不出刻钟，两人便急匆匆地赶回了风烟苑。温怀舟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躺在树下的身影，心就莫名踏实下来了，步子也变缓了。
　　苦童安全便好。
　　也不知为何，自从上回出了那种事后，温怀舟就变得容易惶恐了，离开苦童半步都害怕那歹徒会故技重施，然后悲剧重蹈覆辙。他夜里做的梦都是苦童倒在血泊的样子，温怀舟形容不出这种感受，却能深刻的感受到醒来时的那种后怕，非得抱着身侧的人好一会儿才能缓过神来。
　　相较而言，苦童则要舒坦多了。既无大喜大悲，又无歇斯底里，反而时常倒过来安慰温怀舟。
　　自然，如果撇去了苦童坚信孩子并未消失这事儿以外，其余一切正常。
　　微风吹起一阵杏花雨，散落满庭，还伴着缕缕花香，沁人心脾。苦童则依旧靠在那张躺椅上，喃喃读着《山海经》，手还温柔地抚摸平坦的肚皮，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样。
　　温怀舟看到这幕，心里难受的紧。
　　他迈着步子轻声走到苦童面前，苦童正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粉瓣散在他的身上也毫无所觉，却意外的和谐，似乎这花儿本就该出现在这。
　　温怀舟就静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并未打算叫醒。
　　正打着盹儿的苦童脑袋忽而一歪，双眼就悠悠地睁开了，像是有些迷迷糊糊，可看到温怀舟的时候，仍是展颜一笑。
　　“三少爷，回来了？”
　　温怀舟也跟着笑了，轻轻抚去他发梢花瓣，颔首道：“是。今日身子可有大碍？”
　　“自是没有的，孩儿很乖巧，他果真喜爱我读《山海经》的，本是几日未动的今日却也动了，你说惊喜不惊喜。”苦童笑得很开心，脸上的温柔确是真情实意的。
　　“……”温怀舟没再说话，却也笑着点点头。
　　苦童笑得更开心了，又拿起放在身侧的书，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他读了多久，温怀舟也看了多久，期间没有打搅他片刻，仅仅是守在他的身旁。
　　岁月静好，尽管总有不如人意的时候。
　　用过晚膳，温怀舟都不去书房里看文书了，直接在内室里支了张桌子便开始处理，只因苦童先前身子还在修养，便总是陪着他，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习惯。
　　而苦童，自是极其不好意思的，只认为温怀舟是过度紧张了，总和温怀舟说不必对自己太过在意。但苦童就是说的唇焦口燥，温怀舟都充耳不闻，每日雷打不动的出现在床畔，久而久之，他也便不再说了。
　　现下一人在床榻上，一人在书桌上，虽是各干各的，却极有默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很快，温怀舟便从书桌躺到了床上，必会把苦童搂得紧紧的，然后哄着苦童睡觉。
　　苦童不喜温怀舟待他像个小孩子一般，但是当然，反抗过几遍依旧是没有效果的，便也由着他去了。本就比温怀舟更难入眠的苦童则变得极快睡着了，似是真的还怀着孕一般，拥有着嗜睡的特性。
　　而温怀舟，每每看到苦童真的睡着后，都会默默松口气，然后悄无声息地下床，站在窗口一夜未眠。
　　因为他焦急，他害怕，他记得许大夫所说的那些话。
　　倘若死婴在肚子里待太久，苦童的身子定会产生大碍——到时候可就不止大出血这般简单了。
　　所以温怀舟这些日子时常提心吊胆，时常一夜睡不着，可他最难跨过的坎儿则是不知该如何同苦童叙说。
　　这不仅是温怀舟的难题，更是整个风烟苑的难题。阿昀曾提过一次，可向来脾气好的苦童差点要和他翻脸，阿昀也就不再提了。
　　封清河知晓了也很无奈，甚至想骗苦童喝药，可苦童对这方面的事儿相当灵敏，一点当都上不了。
　　可他们也知晓，越是这么拖着，苦童的危险则就越大，于是阿昀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法子。
　　“你想带苦童出府？”
　　温怀舟疑惑地看向阿昀，紧锁的眉头已而代替了他的回答。
　　“是的三少爷，您或许不知道，夫人认识的那位大夫可是民间高手，他巧舌如簧，又有妙手回春之力，倘若找他，夫人定会相信的。”阿昀言之凿凿，夸的清毓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唯恐温怀舟不相信。
　　“苦童的朋友？”温怀舟眉头更深了，却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是说那个小孩？”
　　阿昀愣了，一看似乎有戏，点头如捣蒜：“是啊少爷！莫非您见过此人？”
　　温怀舟沉默了，想到那个一看便知还没苦童大的少年竟是一名提壶济世的大夫？实话说，他不信。
　　“……你确定他能帮到苦童？”温怀舟仍是很怀疑。
　　“是真的！少爷，小的可以把人头放在这和您担保，上回夫人命垂一线的时候，可就是我们忽而找到他才救了夫人一命，要不然夫人现下……”
　　“你说苦童重伤那次？”温怀舟忽而拍案而起，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是啊！少爷你们都进了宫，群龙无首！我和封大夫背着夫人一家一家的找大夫……”
　　温怀舟怔住了，头晕目眩。
　　竟不知，苦童早已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了。
　　“可那会儿是除夕啊，都没有一家药铺开门……我和封大夫快急哭了，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巧遇了他，你说巧不巧？现下想想，可真够惊险的。”阿昀也唏嘘不已，明明是辞旧迎新的好节日，他们几个却命途多舛，连个节日都没口气消遣。
　　温怀舟的心重重沉下，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好……那我便要一同前去。”
　　过了许久，温怀舟才下定决心。
　　“使不得啊少爷，那大夫虽极其厉害，脾气却古怪的很，平素最不喜的，就是您这种强大的乾元呐……”阿昀摸摸鼻子，有些心虚。
　　清毓的确不愿让外人来他那院子，除了那送吃的邹伯，他人一概不喜。
　　“不可！万一苦童又出事了该如何！”温怀舟怒发冲冠，实在不放心再将苦童交与他人。
　　“少爷！我发誓！倘若有外人伤了夫人一根汗毛！我自愿千刀万剐，我出门五雷轰顶，我死后不得超生……”
　　“……”阿昀一上来就给自己发了这么多毒誓，他再不答应，就是不仁和不义了。
　　“不必此等夸张，倘若真伤了苦童一分一毫，你便提头来见。”温怀舟仍是放不下心，严厉的对他说。
　　“好！小的明白！”
　　苦童这会儿正在午休，忽而被阿昀叫起来，还有些发懵。但听闻温怀舟批准了几人可出府，便喜笑颜开，兴奋地跟着起了床。
　　但是几人并未告诉他此行是去清毓家，只怕告诉了苦童后，定会让他发怵。
　　毕竟，清毓直至现在，都不知苦童怀孕甚至流产这个事实。
　　温怀舟看着苦童的背影，久久未动。还特批几人驶出最好的马车，为的就是保他平安。
　　看他们马车离开以后，自己也骑上一匹马跟了出去。
　　他不是为了跟踪苦童的行迹，而是为了——找人算账。
　　苦童上了马车后，时刻掀开窗帘看那街上的风光，兴奋得目不转睛，只怪温怀舟许久未放他出来过了，这会儿可得玩个尽兴。
　　可几条街过去了，几个酒楼又过去了，阿昀等人愣是没有停车。
　　苦童发现了不对劲，正想询问究竟要去何处的时候——清毓的家，却已到了。
　　一看到是清毓的家，苦童果然万般不肯。他怕清毓会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更怕他会怨自己不说实话。
　　毕竟苦童从未想过，他会怀孕，也从未想过会是温怀舟的孩子。他也不是没说实话，苦童先前的确只是将温怀舟当个主子，只是没料到他会与温怀舟有如此深的渊源。
　　“哟，什么风把你们给刮过来了……不是吧，苦童也在？”
　　清毓正巧听见动静出了院子，一看到苦童可谓眼前一亮，小跑到他的面前，一把拉住他。
　　“苦童！你还好意思来！多久没来看过我了你！”清毓呲牙咧嘴地对着苦童，看似是在凶他，实则不过是开玩笑。
　　“此事……说来话长。”苦童自知理亏，便回拥住清毓。
　　“不对，你、你的气息……怎么变了？”清毓这才闻到苦童的日子，顿时大惊失色，话都说不利索了。
　　“唉，进屋再说。”阿昀打圆场，赶紧照顾着众人进了屋。
　　“什么？苦童你居然！”
　　清毓瞠目结舌，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们居然都想瞒着我！”
　　几人赶忙道了谦，阿昀又赶紧说道：“清毓！我们今日而来，是希望你能为苦童检查身子的……你可否，帮帮他？”
　　清毓仍在气愤中，几人瞒天过海也就算了，还想让自己无偿给苦童检查，简直反了天了！
　　“清毓，对不起，此事皆因我引起，你有什么气便都往我身上撒罢！”说话的正是苦童，他心存愧疚，已是道了几次谦了。
　　清毓最怕的就是苦童这类人，重重的叹了几口气才说：“行，我真是欠的你们……”
　　几人立马笑出来，封清河又说：“那么苦童便先去屋里躺着罢，我和清毓去准备准备。”
　　苦童不疑有他，直接去了。而清毓不明觉厉，和那封清河大眼瞪小眼，后者却将他直接拉走，小声说道：“实不相瞒，苦童肚子里的胎儿，被陷害而死了……”
　　清毓又是一个晴天霹雳，这可真是大起大落的一日。
　　“而我们是想拜托你，为他除掉肚子里的死婴……毕竟，苦童现下一直认为胎儿还是活着的。”封清河有些黯然神伤，也是唏嘘地摇摇头。
　　清毓沉默片刻后仍是应下了，他明白封清河话里的意思。苦童的性子他是明白的，孩子掉了只是掉了，心结可是一辈子的结。
　　他像模像样的准备了不少药草，而后进了屋。
　　封清河和阿昀依旧在外头等着，原想这会儿估计没个一两个时辰是不能出来的，便寻了个石墩儿坐下，可这屁股还没坐热，清毓就愤怒地打开房门。
　　“合着你俩逗我玩儿呢！苦童的孩子明明还在！你们骗我做甚！”
　　两人闻言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苦童说的是真的！


第46章 忽变脸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明明是个静谧的夜，温怀舟却依旧在书房里挑灯看剑，紧锁的眉头舒展不开，似是真的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儿。
　　经过温怀舟这段时间的操练后，雍昌大军已而整装待发，就是一声令下立刻开战都不会仓促。圣上早已在那边境之地安插眼线，时刻盯梢。却丝毫没听到动静，甚至颇为诡异。
　　突厥族人似乎变少了。
　　外族人的领地位于凉山以北，那处或天寒地冻，或广袤草原，而突厥也是其中数一数二的游牧民族，大多都在后者驻扎领地。可据眼线所报，草原上驻扎的蓬屋，却浑然不现突厥族的影子了，只有他族在此生存。
　　温怀舟对此十分气愤，只认为定是出兵太晚的缘故，给了他们逃离的机会，现下就是再想去找，又谈何容易？
　　他也不再想等了，便提议兵分三路搜寻下落。可那些倚老卖老的老文官们却又开始兴风作浪，不是说如此大动干戈会扰乱民心，就是说此举过于鲁莽，需要从长计议。这实在让温怀舟头疼不已，可谓是一筹莫展。
　　此事不顺心也就算了，可更让温怀舟焦急的是，苦童还未归来。
　　他今日出府，那件在心里深藏已久的事终于被解决完毕，他也未料到伤害苦童和孩儿的正是那人，温怀舟对此非常失望。唏嘘也好，惋惜也罢，但温怀舟不悔自己的决定，只恨不能早日看清。
　　这些时日，温怀舟想通了许多。他觉得自己亏欠苦童的实在太多了，他想弥补他，他想守在他的身边，他们间的误会或许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释清楚的，但他愿用他的一生去偿还，和他好好过完这辈子。
　　他决定正视苦童，并且正视自己。
　　一次次的失控，一次次的心悸，他拿得起，却也放不下。
　　毕竟，他实在不可能对第二个人这般上心了，不是么？
　　这么想着，温怀舟便也坐不住了。他起身在院子前翘首以盼，内心的慌张也愈来愈浓烈。
　　下人们也陪着温怀舟守在门口，眺望凭栏，却终不见一人身影。
　　温怀舟在院子内徘徊，踱步，心急如焚，像是终于等不了了一般，冲出了院子。
　　也正在这时，他看到了三个人的影子。
　　温怀舟的心砰砰跳，他赶紧冲上前去，而中间站着的，果然是自己日思夜盼的人。
　　他害怕会在苦童的脸上看见失落，却发现，苦童笑得相当灿烂。
　　“三少爷，怎的来这儿……”
　　话还没说完，温怀舟却先一步拥住了他。
　　苦童有些发愣，却还是轻轻地、有些别扭地回拥住了温怀舟。
　　他也知晓，温怀舟最近有些依赖自己。
　　温怀舟起身后，又望向一旁的阿昀和封清河，似是在询问。
　　“封大夫，你先将夫人送回府……行行行，我送夫人回府，你同三少爷解释一番罢。”阿昀受不了温怀舟的目光，只好悻悻地陪那苦童先走一步。
　　嗐，这三少爷怎的还在惦记着那些陈年往事呢？
　　温怀舟目送苦童进了屋子后，才看向封清河：“如何？”
　　语气很冰冷。
　　封清河无奈一笑，却答非所问：“苦童很好，苦童的身子并无大碍。”
　　温怀舟有些愠怒，抱胸而立：“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封清河哈哈笑了两声，这才浅笑着说：“三少爷，我们都会错了意……苦童啊，自始自终都是对的。”
　　说罢，也不管温怀舟究竟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转身离去。
　　温怀舟愣了，清风悄然拂过，一颗心忽而开始跳动。
　　他猛地跑回屋里，虽然极其冒失，可温怀舟却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开心。
　　“他”还活着。
　　温怀舟这夜将苦童拥得更紧了，他依旧睡不着，可眼底盛满了缱绻温柔，和无边月色。
　　阿昀在次日便将苦童还怀着孕的消息“昭告天下”，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下人们消化了半日才真的敢相信，四处散播这个消息。
　　苦童那夜滑胎事件在温府看来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一向看他不顺眼的徐凝梅都怨那琛玥是个疯婆子。但现下忽而告知胎儿没滑，真是让整个温府瞠目结舌，其中许泽康为首。
　　“怎么可能？我那夜明明检查了好几遍……怎么会？”许泽康惊到失声，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许大夫有所不知，因我们夫人是坤泽之身，寻常滑胎的法子是制不住他的，那孩儿也是聪明得很，死死地躲在夫人体内了，虽说元气大伤了，但好在保住了性命！”顺才喜上眉梢，这般解释完了，正欲离开去下一处。
　　“不对！你是怎的知晓！”
　　“听那夫人说，他有个扁鹊转世的朋友，那日正是被这朋友瞧出来的。”顺才赶时间，躬身两下赶紧离去。
　　许泽康备受打击，回了院子就闭关修炼，说是非得把乾元和坤泽之身琢磨个透才罢休。
　　一时间，整个温府都洋溢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
　　温怀舟自昨夜起就沉溺于狂喜中无法自拔，今时在练兵场上都笑容不减，惹得众士兵心里发毛，唯恐这威严的小将军要给自己下马威。可一直到结束了，温怀舟甚至都没罚过一人。
　　实属反常。
　　可温怀舟已而急匆匆的回了府，看到苦童正在酣睡，心里柔得快要漾出波纹……
　　“咳。”忽而，温怀舟感到自己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并伴随着一股焦躁油然而生。
　　他按住自己左胸，猛地喘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支起身。
　　他害怕吵到苦童午睡，便轻声离去了。
　　苦童发现最近的温怀舟变了许多。他不像从前那般暴戾乖张，更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置气，反而有些小心翼翼，时常默默守在自己身旁，时常还会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望着自己……
　　苦童不敢多看，只怕多看一眼都会沦陷进去。
　　因为，他尝到了一点点温柔的感觉。
　　很奇妙。
　　但苦童只认为或许是侥幸罢，只是一次两次见到，那便不值一提。
　　好在温怀舟已经许久未提白涟这个名字了。苦童松了口气，起码自己也能好受一些。
　　但除此之外，苦童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温怀舟最近身体有些不好，眼底常常布满着青黛色，吃饭时都有些没胃口，甚至说，每每和自己待在一起时，温怀舟总会用手扶住自己的左胸很久很久。但每次问起温怀舟的时候，他总是逞强的摆摆手。
　　即便他的额头已布满了汗珠。
　　苦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无计可施。因为每当他在此时靠近温怀舟的时候，他只会变得更加痛苦。
　　苦童甚至都在怀疑自己，是否是自己在影响他？
　　但温怀舟依旧和自己同床共枕，依旧让自己躺在自己的怀中。可苦童感受的到，温怀舟的全身都在慢慢地抽搐，尽管他在克制，但是那种难以抑制的痛苦是掩藏不住的。
　　所以，苦童总会悄悄移开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温怀舟的脸已而惨白的不成样，后背浑然浸湿，甚至变得头晕目眩。
　　苦童许久未听到过温怀舟的吼声了，不由得瑟缩一下。
　　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温怀舟看到他的眼神，心都跟着发颤，手颤抖着伸过去，想要安慰他的时候，可带给他的，只是剧烈的疼痛和无尽的愤怒。
　　“不……不！你走！你快走！”温怀舟浑身血脉贲张，血丝爬上他的双眼，他的眼底猩红一片，看不到人，也看不到苦童。
　　他现下只有源源不断地杀气涌上心头。
　　碧玉等人闻声而进，只见苦童孤身站在墙角，惊恐地望着床上那个发狂的人。
　　而床上那个……真的是三少爷么？
　　他的眼珠全部变成红色，他像个不成型的怪物，青筋爆出，在呐喊，在嘶吼。除此之外，他还将床上所有的物什撕成碎片，甚至是床幔都难逃幸免。
　　“夫人！快过来！”
　　碧玉骇然，赶紧让愣在一旁的苦童来到自己身侧。苦童虽是惧怕，可仍是心存担忧。
　　温怀舟……究竟怎么了？
　　他变得面目全非，变得像个怪物。可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当真和自己无关么？
　　或许是温怀舟尚有理智，虽将屋内所有的东西一并撕毁，却仍未攻击站在房门的几人。顺才和顺德分头将温将军和大夫们叫过来，后者虽是不相信，可来了这风烟苑了才大呼为奇。
　　徐凝梅已有许久没来这风烟苑……可即便如此，她也知晓这风烟苑不是这般破碎的模样啊。
　　而最让他想不到的，罪魁祸首竟真是自己最亲爱的儿子。
　　许泽康看到温怀舟没有心智般摔掉椅子、桌子的模样，险些站不稳。他本想闭关修炼的，可这乾元坤泽一个两个都让人剩不下心来，实在是让他这个中庸心力交猝。
　　他们无一人敢上前去，只得看着他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幸好，约莫半个时辰后，油尽灯枯一般的温怀舟悠悠地倒下了，而第一个接住他的，却是有了身孕的苦童。
　　有了这个剧变，门外的人蜂拥而入，为首的正是严阵以待的许泽康。他上前去为温怀舟把脉，看眼球，检查身子，如是重复了几遍，仍是瞧不出什么端倪。
　　“世兄！恕老朽无能为力啊！老朽早已江郎才尽，看不出怀舟身上的问题啊！”这么说着，许泽康老泪纵横，人也跪了下来。
　　“前辈快快请起！您这说的什么话，我理当感激您的，又怎会因此怪罪于你呢！”温正霆夫妻二人赶紧将他扶起，虽依旧愁眉苦眼，却知晓许大夫已是分身乏术了。
　　温正霆便让那小厮去宫里把太医们全部请进府，来了浩浩荡荡的十来人，竟无一人知晓病根来源，皆是束手无策。
　　犹如闹剧一场，若干人又风风火火的走了，说要回宫潜心研究。徐凝梅则一夜白了头，为他的儿子流干了眼泪。
　　弄得这么大，这府上的人自是都睡不了觉了，二夫人方含情、温怀霖、温怀亭都来了这风烟苑，可看了又有何用？温怀舟照样醒不来。
　　兜兜转转，一夜也就过去了。而真正守了他一夜的，反倒是苦童。
　　苦童没敢睡，碧玉和碧婷倒是很担心他的身子，便只是趴在温怀舟的床边眯了一会儿。而没过多时，床上的人似乎有了动静！
　　苦童赶紧醒了，对上的却是温怀舟冰冷的、猩红色的瞳孔。
　　他轻蔑一笑，戏谑地问：“哟，新来的？长的还挺可人。”
　　苦童愣了，霎时浑身变得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 失忆不了多久的【doge】


第47章 皆忘却
　　“你……不认得我了？”苦童难以置信，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怀舟。
　　温怀舟耸肩一笑，而后板着脸严厉地问：“规矩学了么？不知道主子问话的时候不要答别的？”
　　他的脸上满是轻蔑，还有不可一世的唾弃。
　　苦童僵住，随即释然一笑。
　　“好好休息罢，温怀舟。”说罢，转身离去。
　　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个气急败坏的温怀舟，也没告诉温怀舟自己守了他一夜，更没告诉他自己有多担心。苦童只是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叫了他的名字。
　　他曾经畏惧，害怕，所以诚惶诚恐地唤他“三少爷”，可渐渐的苦童却对他多了些敬重。温怀舟果断，温怀舟机敏，温怀舟有人情味，这声“三少爷”，温怀舟自是当之无愧。而现下，他只认为这个名叫温怀舟的人，在自己的面前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捉摸不透。
　　苦童这个名字，在温怀舟的世界里，像是人间蒸发，像是销声匿迹。连同所有关乎于“苦童”二字的记忆似乎都不复存在了。
　　他记得全世界，却独独忘记了自己。
　　而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众人听闻温怀舟醒了，当下开心的不得了，可明眼人自是发现温怀舟的眼珠子变红了。便赶忙让许大夫前来查看，顺便询问温怀舟的状况，具无一丝问题。虽也不知温怀舟昨夜为何会忽而暴怒狂跳，但既无大碍，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便也落了地。
　　而温怀舟，仍是想着那个直呼自己姓名的下人。
　　温怀舟不知这个下人究竟是谁，但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可不是因为看上他了才时刻惦记着，甚至温怀舟只要看到他的脸就莫名的心烦。可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便赶忙问那顺才。
　　“今晨守在我床边的究竟是什么下人，怎的这般没礼数？”温怀舟的语气很臭，一双猩红的眼珠满是狠戾。
　　整间屋子的下人们纷纷停下动作，惊讶地望着温怀舟。
　　“怎么？本少爷说的不对？穿的那般破烂连你们都不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叫花子。”温怀舟轻笑，泰然自若地继续喝粥。
　　“三少爷……您，不记得他了？”说话的正是碧玉，她问的小心翼翼，手却不住地抖着。
　　“怎么你也问这句话？碧玉，本少爷自以为你是最听话的，怎的最近也变得这般奇怪？难道本少爷非得认识这么个下人么？”温怀舟面如土色，手上的筷子瞬间拍在桌上，起身破门而出。
　　可余下的几人还在震惊之中难以自拔，碧玉更是难受的心都揪成一团。她忽而想起方才二夫人苍白无血色，又黯然神伤的面容，可自己却以为是夫人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可现下才知晓……
　　原来苦童才是最不容易的那一个。
　　碧玉和顺才结伴去那慈沁苑，自是要把此事禀报给温正霆夫妻二人。二人听闻具是大惊失色，面面厮觑后，徐凝梅却率先发话。
　　“罢了，不记得也就不记得了，还能如何？只是忘了他一人而已，又何必大动干戈？”
　　两人怔愣着抬头，却发现彼时正在悠悠地喝茶。
　　“是的，此言甚矣。既然怀舟的身子已而好了，别的便也别去管了。”温正霆沉吟片刻，也摆摆手让两人退下了。他们二人相互扶持的进了内室，脸上具是疲倦。
　　不一会儿，两人便被请出了慈沁苑，他们看着那个紧闭的大门忽而悲从中来。
　　这世道向来凉薄，可听说和真正面对又完全是两码事，处处碰壁的滋味可真是相当不好受。
　　两人收拾好心情便赶忙去了偏院。
　　“来了？”
　　阿昀似乎已经知晓了什么，正小心收检着什么物什。
　　两人走近一看，正是苦童曾在偏院的衣物。
　　“虽说三少爷他……但并未下令让夫人搬出去啊，为何会这般突然。”碧玉焦急着问。
　　“虽未下令，但不也是迟早的事么？”阿昀头都未抬一下，继续干着手下的活儿。
　　两人如鲠在喉，愣在一旁沉默无语。
　　“夫人还在歇息么？”过了好久，碧玉才问道。
　　阿昀点点头，轻叹一口气并停下了动作：“事已至此，我们谁也没法去改变这个事实。都好自为之，活好当下罢。”
　　好自为之，活好当下。明明是如此简单的八个字，可做起来却又如此的艰难。
　　今日温怀舟破门而出后，听小厮说他又去梦香楼那儿花天酒地了，想来也是奇怪，许久未去梦香楼的温怀舟就和平素一样去了梦香楼，可不令人惊异？
　　可风烟苑的人心知肚明，只因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活成曾经的模样又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连几日温怀舟都喝得烂醉再回府，而往往都已是夜深人静了。他也没再问过那个所谓的“下人”，常常倒头就睡。
　　他白日上早朝，下了朝后就去练兵场，练完兵就和白涟厮混，他也明白自己明明可以留在他那儿住，却偏偏要死撑着回温府。
　　似是冥冥中有种执念在拉扯着温怀舟，让他要记得回府，要记得保护院里的某个人。
　　可这个人是谁呢？温怀舟想不透，也不愿想，因为每每他想要深究的时候，脑内总是传来如同炸裂般疼痛。
　　而自己只要躺在正院的大床里，便总觉得不对劲。臂弯空荡荡，手中空无一物，就连一向熟识的屋子都变得偌大，让自己显得如此孤独。
　　所以他选择喝酒，尝闻喝醉了便能忘记焦虑，那日一试还果真如此。温怀舟一到深夜便用它去麻痹自己，屡试不爽。
　　而不远处的苦童呢？他近日又消瘦了，整个人却是淡淡的，没有大喜大悲过什么，晌午过了仍旧会坐在院子里读那《山海经》，尽管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苦童也能像往常那般泰然自若。
　　苦童似乎真的变得无喜无悲了，也许唯一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便是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罢。他待他越发小心了，根本不像曾经那副要夺走他的命的模样，并且细心地看着他一天天变大了。虽说自己的身体都变得有些臃肿，但苦童却从未有一刻这般快乐过。
　　能和他相依为命，也是这世间极好的事了。
　　春去夏来，灼灼烈日无所遁形，鸟儿盘旋在树梢上久久不离去，路上的热气腾升，人们轻摇扇子以解无名燥热。
　　细算一把，温怀舟已有一月未提及苦童了，苦童也有一月未见温怀舟了。
　　清淡恬静，各自安好。
　　自从清毓知晓那苦童有了身孕后，时常会偷偷来这温府帮他检查身子。清毓知晓他就是那个乾元的妾室后，头一遭没有嫌弃苦童，而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后，才开着玩笑说：
　　“咱们坤泽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苦童听罢，也只是笑笑。
　　而清毓也是亲眼见识过那乾元的秉性，现下得知他将苦童忘了，非但没惋惜，还开心地拍拍他的肩：“没事儿，这种乾元迟早都会抛弃你的，早点脱离苦海早日超生嘛。”
　　清毓便为苦童特调一味药，和乾元之气同等，为得就是补充苦童这段时间缺少的乾元气。清毓不愧是清毓，没有副作用不说，功效还和乾元并无异样。
　　还挺方便的。
　　苦童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后，浑身倒是轻松了不少，常常还能跟着清毓他们出去玩一遭。似乎真的对温怀舟这个人毫不在意了，每天都能开怀大笑。
　　甚至苦童还想过，自己是不是可以就此离开了？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一月未见的温怀舟竟是找上门了。
　　这日苦童和阿昀结伴而归，本是喜笑颜开的，推门进去后，笑容却瞬间凝固了。
　　对上的正是温怀舟玩世不恭的笑。
　　“你居然是我过了门的妾？呵，还真是稀奇。”温怀舟坐在正位上翘着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他的眼里倒是多了两分兴趣。
　　而一旁的下人们各各担忧地望着苦童，脸上有说不出的为难。
　　苦童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好低着头走了进来，却径直去了内室，看都不看温怀舟一眼。
　　“还真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温怀舟像是得到了什么印证似的，眼睛在他的肚子上来回徘徊：“这坤泽啊，离了我们乾元果然是受不住的。本少爷这些日子没怎么管教你，就把这肚子给搞大了，你让本少爷面子往哪儿搁？”
　　他的脸上满是讥讽，还有几分冰冷，结起一层寒霜。
　　“野种，可别想带进我们温家。”
　　苦童顿住脚步，心脏猛地一抽，不敢置信地扭过头：“这个孩子分明是……”
　　“可别和我说是我的种，得了罢，本少爷想破脑袋都没记得碰过你。”
　　温怀舟上下打量这个人，鄙夷一览无余。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模样，碧婷都看不下去了，心直口快地说：“不是的少爷！二夫人怀的真的……”
　　“砰——”一个茶杯摔倒在地。
　　“你们一个两个都被他买通了不成！本少爷没碰过就是没碰过！就凭你们这些下人，还想质疑我？”温怀舟瞳孔的红色闪过一丝杀起，面目狰狞得可怕，冰凉到陌生的雪山气息随之迸发。
　　苦童被这气息弄得头晕目眩，腿不自觉地发颤，身子冻得发疼。阿昀见状赶紧脱下外衫将他抱住，耳语道：“你先进去罢夫人……”
　　温怀舟看得甚是刺眼，心里也极为不舒适。
　　“呵，可别告诉我你肚子里的种，是他……”
　　“够了！温怀舟，你究竟要我做什么。”苦童打断他的话，平静地抬头与之对视，可说完这些话就已而让他气喘吁吁了。
　　温怀舟攥紧了拳头，满腔的恼怒快要溢了出来，明明知晓这只是个风骚的坤泽，却还是无法镇定。红眼珠闪过一丝狡黠，咬牙切齿地说：“要求很简单……”
　　苦童强撑着身子，继续听下去。
　　“把他堕掉啊。”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温怀舟说的相当轻松，却让苦童如临深渊，冷得浑身发颤。
　　温怀舟此人，最是无情。


第48章 遭重击
　　若说温怀舟为何忽而想起了偏院里还有个妾，和白涟定是脱不了干系的。
　　温怀舟日日去白涟那处，两人过的如胶似漆，却也偶尔会瞧见他凄清悲楚的神色。温怀舟问他，但他总是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说原因。
　　直至昨日，温怀舟逼迫，白涟才说出详情。
　　“三爷……您，还是先回去罢。”这日温怀舟才来，白涟却黯然神伤地推开他。
　　温怀舟有些错愕，皱着眉问：“白涟，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会这般不对劲？”
　　闻言，白涟忽而潸然泪下。
　　“三爷，我虽为中庸之身，可待您一心一意……你又为何如此待我呢？”
　　温怀舟愣了，上前就将白涟拥得很紧：“何出此言？我待你自是……”
　　“不，三爷，我知晓您待我很好，但您却和他人养育生子……您叫我如何放心？”白涟哭得一抽一抽的，我见犹怜。
　　温怀舟心都疼坏了，不由分说地将他抱在身上亲，待他情绪好了许多，他才柔声询问：“傻瓜，我怎的会跟别人养育生子呢？”
　　温怀舟只当是玩笑话，可白涟听了反而更激动。
　　“您都把人接回家了，还说不会？”
　　温怀舟大惊失色，头也疼了起来。但没过多久便缓过神来了，他恍然大悟，眼里也多了些清明和憎恨。
　　“你放心，我从未碰过他。”
　　白涟狠狠地摇着头，义正言辞地说：“不，我前几日分明见着他肚子都大了！您又怎会没碰过他！”
　　温怀舟极为惊讶，从未碰过他还能怀孕？呵，看来此人开头不小。
　　“放心，做过便是做过，没做过便没做过，今日我便回去给我讨个公道。”
　　而现下，温怀舟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满是讥讽。
　　还亏得装出这么一副可怜人的模样，愚蠢至极。
　　“你，再说一遍……”苦童僵直了身子，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只怕是自己听错了，而事实确是如此。
　　温怀舟轻笑一声，不屑地回望苦童，一字一顿地答道：“是本少爷说的不够清楚？我叫你，把你肚子里的孩子，堕掉——这下，你听清了？”
　　苦童站不稳似的向后倒去，好在阿昀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像是惊魂未定一般怔愣地望着那个端坐正位的人。
　　他是人么？怎的比那些厉鬼还要可怕？
　　“三少爷！夫人肚子里真的是您的孩子啊！”碧玉和碧婷也是难以相信温怀舟会说出这种话，一把跪下。
　　顺才和顺德随之跪下，涕泗横流：“是啊三少爷！小的们可拿人头担保！二夫人绝无二心！”
　　温怀舟拍案而起，红瞳迸发出血光，面目狰狞到可怕：“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不信本少爷我么！”
　　“三少爷！此事确为你的过错！请三思！”
　　“三少爷！您忘记了二夫人，难道您还要忘记您的亲生骨肉么……”
　　“三少爷，此事请明察！”
　　“三少爷……”
　　……
　　“够了！都闭嘴！”只见坐在正位上的温怀舟忽而极为痛苦的按着头，并顺势跪下。通体发红，青筋暴起，血红的瞳孔似乎满是仇恨，正在愤怒地低吼。
　　其余几人赶紧护好苦童，并退让三尺，只怕重回那夜。
　　可没过多久，跪地的温怀舟却突然平静了。他喘着粗气，捶地的拳头攥得极紧，还在不停地抽搐。
　　狭窄的偏院里只剩下温怀舟渐行渐远的声音，其余人都瞪大了眼静观其变。
　　跪在地上的温怀舟忽而搀扶着椅子缓缓站起，身体却仍在轻轻发颤，嗓子极其沙哑：“你们……你们……”
　　“三少爷，您没事儿罢？可要叫许大夫前来查看？”顺才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悄悄观察着温怀舟的脸色。
　　“没事，不必……”温怀舟似乎还有些恍惚，跌坐在椅子上后还一直按着头。
　　余下几人面面厮觑，终究是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便准备拥护着苦童进了屋，可孰知那人却又发话了。
　　“可是记着了？”温怀舟明明非常难受，却还要逞强得说着话。
　　几人顿住脚步，尤其是脸色惨白的苦童，他扭过头看着温怀舟，身体还在战栗。
　　“不……”苦童喃喃自语，尽管声音很小，却仍是被温怀舟捕捉到了。
　　“你为何不听！”温怀舟又是猛地一拍桌，死死地瞪着他。
　　“既然三少爷也说了这个孩子不是你的，那你为何又要顾及呢？”苦童很平静，看着温怀舟的眼神也淡淡的，古井无波。
　　温怀舟怔愣了一下，明明知晓此事与他无关，明明见都没见过这个人，可真正看到他的肚子后却又忍不住地失控，忍不住地生气，心里就是有一股无名火。所以他咬着牙说道：“可你让‘他’误会了，此事就必定要有个了结。”
　　苦童自然明白“他”是谁。
　　“三少爷为何连这点儿事都解释不好？”苦童仍是很淡定。
　　温怀舟气不打一处，却忽而释然一笑：“他疑心重，我便时常惯着他。”
　　他笑得狂妄恣肆，眼睛却时刻注视着苦童。
　　苦童浅浅一笑：“三少爷和白涟公子可谓羡煞旁人，那为了以绝后患，为何不将我直接休掉？”
　　下人们蓦然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几人看着苦童悄悄摇头，只愿他说的只是玩笑话。
　　温怀舟一愣，转而笑得愈发开心了，轻佻地望着他：“没想到这个过了门的妾还能这般体贴的，还真有些舍不得呢……但是自然，这是迟早的事儿。”
　　苦童淡淡一笑，转而问道：“何时？”
　　“哟，这么着急和你那老相好私奔去？”温怀舟啼笑皆非，心里却莫名的不舒服。
　　苦童反倒顺了他的意，也笑着答道：“的确不想在这此碍了三少爷的眼，免得将我这肚子里可怜的孩儿伤到。”
　　温怀舟笑容凝固，却仍是瞪着他，想了许久才决定：“行，你要想走，温家谁人都拦不住你……但在此之前，同我和白涟解释清楚。”
　　以绝后患，既然人都要走了多给自己证明证明又有什么问题罢？
　　几人本想替苦童回绝，毕竟坤泽不宜去那风尘之地，现下有了身孕就更是不便了。却不想苦童竟先一步答应了温怀舟。
　　“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罢……解释完早日就放我走罢。”苦童轻轻抚了扶自己的肚子，眼里是装不满的温柔，温怀舟看得眼都直了。
　　他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了，终究是咬着牙说：“拿笔来！”
　　顺才讶异，忙问他：“三少爷有何用意？”
　　“哼，自然是顺他心意——写休书！”
　　几人皆是诧异的模样，慌张的想要劝诫。可只有苦童笑着摆摆手，让他们稍安勿躁。
　　能早日让自己脱离苦海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拿了纸笔，眼眶都开始泛红，直到温怀舟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泪水已而湿了脸庞。
　　“今日随我回来后，便拿着休书走罢。”温怀舟写完后，不笑也不生气，总之是面无表情。
　　可苦童却由衷地笑了——终于。
　　尽管一波三折，尽管自己错付真心。
　　可好歹给了自己一个善良单纯的孩子，不是么？
　　苦童随着他一并去了青楼，阿昀执意要跟着，温怀舟只好带着。
　　此时夜幕降临，梦香楼人潮涌动，酒肉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苦童紧跟在温怀舟身后穿过人群，低着头有些发怵。
　　方才有一只手似乎碰到了自己的屁股，那方，又有一堆人看着自己笑。
　　这个地方，苦童自始至终都不喜欢。
　　温怀舟没有注意，也懒得去管他。上楼后人都变得稀疏了，苦童这才松了口气。
　　老鸨一路上热络的照顾温怀舟，眼睛却时刻打量着苦童。
　　直到那件格格不入的房间映入眼帘，苦童才意识到真的来了。温怀舟不允许阿昀进去，便留他在外头守着。
　　温怀舟没有事先告诉白涟自己会将苦童带来，所以进去看到的就是一名只着白纱，脚上戴着铃铛环，肤若凝脂的少年，正在婀娜多姿地跳着舞，听到动静，扭过身来暗送秋波。
　　却不料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苦童也愣了，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搁，正想问那温怀舟的时候，身侧的人却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下一秒，他就当着苦童的面，狠狠地吻着白涟。
　　苦童心都颤了。
　　两人一齐摔倒在桌上，做着不堪入目的事。白涟启初有些懵，后来渐入佳境，配合着叫唤。
　　浑然不顾愣在一旁的苦童。
　　箭在弦上，一人的声音却忽而打断了他们。
　　“三少爷，您不是要我解释么……为何？”
　　“闭嘴！我正忙着！你就在一旁等着罢！”温怀舟变得不像是个人，更像是个失去理智的野兽，双眼猩红得可怕，整个人也变得毛里毛燥。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这般莽撞……就像是下了一种魔咒，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两人的动作越是肆无忌惮，白涟的污言秽语就越是多。
　　苦童呆愣地同时，面红耳赤。但自然不想听从温怀舟的话就在里面等着，而是想急着出门。可在他手已经放在门把的时候，一股滔天的雪山味席卷而来。
　　他顺势摔倒在地，身上冒着冷汗。
　　是的，温怀舟正在兴头，气息到处乱飞是意料之中……可为何偏偏是自己要离开的时候？
　　苦童只能强撑着身子去了房间一角，躬身缩成一团，可是这紊乱的气息让自己浑身发麻，让自己疼到窒息。
　　就像有细针在自己身上扎，却无影无踪，若有若无。
　　最要命的是，自己的肚子还传来了疼痛。
　　苦童慌了，赶紧跌跌撞撞地面向在桌上纠/缠的两人，他大喊：“三少爷！三少爷快放我出去！我的肚子好疼！”
　　可回应他的，只有更加高亢的喘/声。
　　苦童心都凉了，却还是乐此不疲地继续喊着，“三少爷！三少爷！”，无一次回应。
　　最后的最后，他甚至绝望地对温怀舟磕头，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难以控制。因为他清晰的感受到，肚子里的这个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
　　而他的身下，也积了一滩血。
　　荼靡的声音回荡在整间房，苦童的心也就越绝望，他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没过多久，苦童就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一般，彻底倒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进入追妻火葬场阶段


第49章 此去别
　　在晕倒之际，他隐隐看到了一个人焦急地跑向自己，这个人他似乎很熟悉，却一时间叫不上名儿，唯独知晓的是——此人并非是温怀舟。
　　温怀舟能待天下人温文尔雅，却独独只留冷酷无情给枕边人。
　　苦童本是早已看淡的，却总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然后一次又一次栽倒在温怀舟的温柔乡里。而现下，苦童是多么庆幸温怀舟能够将过去诞妄不经的自己狠狠叫醒。
　　无论哪般，苦童活下去了也好，就此消香玉损了也好，往后余生都莫要再和温怀舟有关联了。
　　苦童见了血，自是抑制不住漫天的山茶气息了。梦香楼上下躁动不安，尤其是如狼似虎的乾元们，各各目光如炬，卯足了劲要冲上楼去。
　　而清毓正是感到了这个气息，才暗道不好，赶忙运了轻功跳上楼顶，结果正巧发现了守在门外的阿昀。
　　“呆子！苦童的气息都要溢出来了！你还能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在外守着？”清毓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打上了阿昀的后脑勺。
　　“什么！”阿昀本是坐在一旁的，闻言后血色尽失，爬起身就开始拍门。
　　清毓则更直接，把那随身带的草药折成一个圈，没两下就把那繁琐的门打开了。
　　两人进去险些没被眼前的景象给气晕——温怀舟将白涟压在桌上，腥臊的气息在他们的周身弥漫，更要命的是温怀舟那骇人的雪山气四处乱窜。
　　而他们，就这么心无旁骛得大/操/大/干，喘息声不堪入耳，却浑然不顾一旁倒在血泊里的苦童。
　　他们亲眼目睹这些并未有半点羞耻，反倒是整颗心都随之彻底凉透了。而清毓同为坤泽之身，也被这气息弄得站不稳了，却也瞬间明白苦童的状况如何。阿昀一手扶住清毓，又赶忙跑去苦童的身侧，将他小心抱起后率先出了门。
　　清毓却还是强撑着身子看向那俩苟合之人，眼眶渐渐湿润，咬着牙说道：
　　“你虽是我得罪不起的，但我今天非要骂你一句畜牲不如！你放任你的妻、放任你的儿置之不理！却当着他们的面同别人干这种污秽之事！你究竟还是人么！”
　　说道这儿，清毓的泪水却已而流到了下巴，他的视线模糊了，却也看得到他们无一人分心的模样。喃喃自语也好，说出来泄愤也好，可清毓今日非要把话通通说个干净。
　　“苦童受了重伤，你打他骂他，就没问过他究竟发生了何事！苦童有了身孕，他不求你给他一星半点的安抚，可你却在外头花天酒地！苦童分明什么都没做错，可你们这些不可一世的乾元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加害他……”
　　清毓说到这，已是泪流满面了。他像个迷惘的孩子，哭得肆无忌惮，即便并无一人理会。
　　仅仅是个认识数月的人都能为他流下眼泪，而面前这个人却能够铁石心肠到这种地步。
　　“苦童遇上你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劫难。”
　　说罢，清毓踉踉跄跄的转身离去，却走得决绝，走得不留遗憾。
　　阿昀在门外的夹角处等着清毓出来，听到他对温怀舟说的那些话，不自觉也浸湿了脸庞。
　　清毓看到阿昀，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并且笑了笑。
　　而后，清毓很快就整装待发，率先将苦童抱在怀里，从旁的厢房窗台上纵身一跃，进入一个后巷。目睹这一切的阿昀松了口气，径直下了楼后追上两人。
　　清毓率先到达他的小院，并将苦童放在床上，然后急匆匆地调制一味药，狠心将苦童给拍醒。
　　“苦童快醒醒，喝了这味药再睡罢。”可惜苦童像是完全没听见一般，依旧昏迷不醒。清毓便狠掐他的人中，又掰开他的下巴，刹那将这些尽数灌进，看到他全部吞下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他熟车熟路地将浴桶放好后，在里面加了十几味药，又从陶罐里小心舀出一勺花蜜，这才将褪去外衣的苦童放进了桶里。
　　做完这些，阿昀正巧来了。
　　“夫人身体如何？”他满头大汗，看着阿昀的眼神里满是焦急。
　　清毓皱着眉摇摇头：“或许不会有问题，或许会有问题……毕竟苦童已不是头一回了。”
　　阿昀闻言叹息一声，干脆坐在了院子口。清毓见状，也加入其中。
　　霎时间，仿佛梦回除夕那夜，明明已经过了几个月的光阴，却像是昨天一般历历在目。而他们彼此却也知晓，他们不再想曾经那般迷惘、无措了，成长也好，看淡也好，好歹尝遍了人生百味，也看清了不少的人和事。
　　无论如何，活着便好。
　　一如上回那般，即便苦童依旧很虚弱，意识却仍在。他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话没法说多。只是在过了几个时辰后，清晨的曦光照射在屋檐上，苦童才真真切切地醒过来了。
　　“清毓……谢谢。”苦童倚在桶上，却真情实意地笑了。
　　清毓赶紧摇摇头，又为他把了把脉：“孩子没出问题，但可记着别再折腾……不对！”
　　清毓忽而变了脸色，手还放在苦童的脉搏上，鬓角甚至浸出了些汗，满脸不可置信，大惊失色地问：“苦童……你可曾吃过不干净的东西！”
　　苦童也是愣了，迷茫地摇摇头。
　　苦童在风岚山上虽然过的极为贫苦，但净空法师从未亏待过他。山间的野菜洗的绝对干净，自是不曾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下山来了温府后更是安心，后厨层层把关，又怎会有不干净的东西混入其中？苦童仍在思考的时候，清毓却先一步跑了出去。
　　“阿昀！苦童近几月可吃过什么东西！”清毓很焦急，手都抓在了阿昀的双臂。
　　阿昀被弄得也有些急了，本想摇头的时候，脑内却忽而闪过了一个画面，脸瞬间发白：“有一次给夫人煎药的时候，我没看住，等我出去的时候盖子都被人揭开了……”
　　清毓气得直跳脚，脸也皱成了一团。
　　“我那会儿本想阻止夫人喝掉它的，结果夫人却在我处理前先一步喝干净了……”说道这儿，阿昀都快哭出声来。
　　清毓气归气，却也不好真去怪罪阿昀，反倒是懊恼自己：“我居然没发现……我居然没发现。”
　　阿昀也急了，赶忙问：“夫人究竟如何了！”
　　“苦童身子里有蛊虫，先前不曾发现是因为还未长大，现下忽而发现了，是因为那虫子在吃孩儿的精气……”
　　阿昀惊得频频后退，哭着说：“那该怎么拿出来！”
　　清毓失魂落魄地撇过头，喃喃自语：“我……做不到。”
　　正因为做不到，所以一直没有发现。
　　两人如临大敌，而身在屋内的苦童却将这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苦童泪水滑过脸颊，大声地哭了起来。
　　他吃再多苦，受再多伤都没落过一滴泪，可他现在却因为这个孩子而失声大哭，是头一回尝到了绝望。
　　“苦童……没事！没事！我有办法！”清毓忽而跑了进来，慌张地想要安慰苦童。
　　“你忘了我的师父鹤兰么！”
　　一句话醍醐灌顶，瞬间让苦童和阿昀有了希望。
　　“但我师父从不下山，我们只能山上去找他。”
　　清毓盯着苦童的脸看，毕竟这就代表着必须要离开这里了。
　　孰知，那苦童竟干脆利落的答应了，阿昀也几步跑走，说要回去收拾东西。
　　清毓显然没料到这个结局，他明白，苦童作为温府的妾，是没法说走就走的，可现下……
　　“清毓，你不必担心，今日我出现在梦香楼里，就是因为温怀舟和我谈好了条件——一封休书。”苦童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还倒过来安慰清毓。
　　清毓恍然大悟，心里也开心了不少，高高兴兴得去收拾物什。
　　曾经的我从来只是一个人，而现下，竟也有人陪着我一起了。
　　真好。
　　清毓先给苦童喂了一副药，为的就是暂时把那个蛊虫麻醉，减少它对那孩儿的伤害。然后将草药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苦童也已穿好了衣裳，两人在院里等着阿昀。
　　明明是个大清早，门外却人声鼎沸，车轱辘声声不绝。清毓便出去瞧瞧，竟然看到了不少人拖家带口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走，他赶紧拉住一个老伯，问道：“请问你们都往城门跑是做甚？”
　　“你还不知道么！镐平郡即将要封城了！”
　　清毓一愣：“为何？”
　　“凉州郡失守啦！突厥要进京攻城啦！”
　　清毓心头一跳，难以置信。在他放开那老伯的间隙，那老伯已而随着人群走了，清毓一咬牙，赶忙回到院子告诉苦童情况。
　　苦童闻言也是震惊了，忧心忡忡地点着头。
　　哒哒的马蹄声适时传来，只见一马车停在两人面前，而上头坐着的，正是阿昀和封清河两人。
　　“怎的还有你？”清毓愣了，问的是封清河。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阿昀大喊。
　　清毓闻言先把苦童给扶了上去，自己随后跳上来。还没等两人坐好，阿昀便已挥动着缰绳向城门驶去。他们的马车冲向半关的城门，人们争先恐后的往外面涌，官兵拿着兵器在奋力阻拦。
　　而阿昀和封清河猛地一扯缰绳，让两匹马带着整辆车从他们的头顶滑过，一骑绝尘，浑然不顾身后大声嚷嚷的官兵们。
　　出了城门数十里阿昀才放缓马车，车内车外的四人惊魂未定，放肆地喘着粗气，而后放声大笑。
　　京城的一点一滴都随着马车慢慢抛之脑后，这是一场不切实际的闹剧，也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若说苦童还有什么遗憾，那便是没能在离去之前，去看看风岚山上的净空法师。
　　可遗憾既然已成遗憾，那便没有继续留念的必要。
　　纵使山高水阔，依旧来日方长。


第50章 黄粱梦
　　苦童离开了，温怀舟依旧毫无所觉，甚至更为安心地沉溺在了白涟的温柔乡里。
　　但实话实说，此刻的温怀舟并不舒坦，甚至说的是极其难受。他感觉自己身处茫茫黑暗之中，看不见的同时，自己的身上又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他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更别说是去看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和白涟无休止地继续下去。
　　不知筋疲力尽，不知白天昼夜，如同那些牲畜一般干着这些没有思想的行为。
　　他的心明明十分空洞，却在狂跳不止。这牵扯地温怀舟遍体生疼，身体的温度也在疯狂升高，似是要将他整个吞噬殆尽。温怀舟太疼了，疼得他难以思考，而只有碰触到身下这个人的时候，自己似乎才会稍微舒服一点。
　　他似乎隐隐听见了谁在哭泣，隐隐听到了谁在说话，可他想要捕捉到一星半点的时候，取而代之的却是肆意妄为的火，和无边无际的欲望。
　　空虚，灼热，疼痛……这三种感受周而复始，此起彼伏。
　　温怀舟疼得几近绝望，却仍是只能继续下去。
　　他的脑内似乎有一簇簇花火，炸得他四分五裂，惹得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温怀舟向来是平静地，从来都不是什么操之过急的人，更不会像今日这般失控。以至于他忘记了身/下的人究竟是谁。但明明就在这样失控的情况下，温怀舟依旧在乐此不疲地寻找着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呢？在温怀舟的潜意识里，会有这么一个人，拥有最芬芳的山茶香味，也会用最温柔的声音时刻安慰着自己……
　　是他？是他么？
　　温怀舟不确定身下这人是否是记忆的那个“他”，却深刻明白倘若一直这样下去，就是筋疲力尽也做不到满意的那一天。
　　他开始焦躁了，他在绞尽脑汁地去想如何能让自己停下来……是山茶花？可温怀舟却连这朵花长的什么模样都记不清。是一个人？可他连一星半点的轮廓都肖想不来。那，究竟是什么……
　　温怀舟在黑暗中踌躇不前，心里明明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可他只要想到它就会头疼欲裂，这只会徒增他的痛苦。
　　温怀舟生性如雪般冰冷，但凡是有火的地方都会让他感到没由来的害怕……即便是逐渐升高的体温也让他变得心慌，他想躲避，却连思考都不会。
　　曾几时，自己变得这般怕热了？
　　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如此一来，温怀舟竟变得诧异了，为何？堂堂七尺男儿竟连热都会怕？这还是那个铁骨铮铮的温怀舟么？
　　温怀舟不愿承认，所以他誓死和身体上的燥热在做抵抗，他甚至想用内丹逼出寒气，形成无形的一面屏障，让这些热离自己远远的。
　　当然，这不仅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让身上的热气反噬了。
　　它们在叫嚣，在沸腾，在如同蚂蚁般啃噬着温怀舟的全身，似是要把他身上的最后一丝理智给击垮。
　　然而成效是极其显著的，温怀舟倒下了，身体却红得不成人样，额角满是汗丝，更不用提那泛白的嘴唇了。
　　温怀舟虽是倒了，却不像是倒在了冰冷的地上，而像是倒在了云端，不禁不疼，还柔软的厉害。
　　“醒醒！醒醒！”这个声音奶声奶气的，约莫不足五岁大，温热的小手拉在自己的臂上。
　　嘶——还挺疼的。温怀舟的手臂上似乎受了点伤，这小孩在自己拉得自己也不知轻重，显然是弄疼了。
　　但温怀舟累得厉害，是连睁眼的功夫都没有，索性闭着眼继续睡。
　　那孩子看到他没有醒，几步跑走了，温怀舟正想松口气，又听那脚步声回来了。
　　他这会儿没有叫醒自己，而是在自己的身上四处捣鼓些什么，温怀舟没有睁眼，却时刻警惕着他。
　　没过一会儿，他感到自己的手臂上敷上了什么冰冰凉凉的物什，温怀舟正想发作，却忽而发现这功效极好，瞬间让那些伤口又麻又疼的滋味一扫而空。
　　“哥哥，童儿给您敷好草药啦，你快醒醒罢。”
　　温怀舟在心里一愣，下意识睁开了双眼，他喃喃自语：“童儿……？”
　　你是谁？
　　分明那般熟悉，可我为何不认得你？
　　温怀舟的周遭漆黑一片，唯有面前一团温热的明火，不远处似乎有一方狭窄的光亮。
　　似是一处山洞。
　　而面前的这个孩童，有着一张精致到过分的脸。明明在这般幽暗的山洞里，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那白皙的脸颊一尘不染，一双懵懂却又分外乖巧的杏眼澄澈分明，他张嘴笑了笑，真真是将唇红齿白四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温怀舟不知为何，忽而看呆了，张着嘴也说不出话来。
　　那孩童挠了挠脑袋，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只是笑得更加灿烂了：“哥哥你终于醒了？幸好师父告诉童儿山上的草药可以为你疗伤……”
　　温怀舟忽而慌张地坐起身，一把捏住那孩子莲藕般的手臂，牵扯得全身疼痛。
　　“哥哥快歇着罢！你才受的伤，定是还没好透的！”那男孩慌张得把他按躺下，一本正经地和他说道理。
　　温怀舟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手还抓在他的小手上：“怎的让你一人去爬山？”
　　声音竟也变得极为稚嫩了，没比这孩子成熟多少。
　　温怀舟心里暗叹，果然。
　　“师父不管童儿！童儿便会爬山啦！哥哥定是不会的对不对！”他扬起一张小脸，咯咯地笑个不停。
　　“是啊，哥哥不会……”温怀舟喃喃自语，眼睛却仍是看着他的。
　　是你，原来是你……
　　“哥哥好生歇着罢，童儿陪着你的！不会有人会再欺负到哥哥的……诶！童儿都这般说了，为何哥哥还要哭啊。”他瞬间慌了手脚，笨拙的用袖子慢慢揩掉温怀舟脸上的泪水，而后者却忽而将他整个抱住了。
　　还好，还好……温怀舟把怀里的人儿搂的更紧了，他追悔莫及，他恨不得回到以往将愚蠢的自己狠狠地打一顿，心里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前所未有的虔诚。
　　原谅我，现在才找到你。
　　那孩儿相当乖顺，也像模像样地拍了拍温怀舟的背，奶声奶气地笑：“哥哥好了以后也会陪我玩嘛？”
　　温怀舟恋恋不舍地将小苦童分开了，他爱怜地亲吻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描摹他的样子，直视他的双眼，极为肯定地说：“会的，以后的每一天，每一个岁月我都会来找你……但童儿，可莫要抛弃我了。”
　　我做了错事，童儿你还会等我么……
　　“好！一言为定！”小苦童却笑得很开心，还伸出小指，补充道，“拉勾上吊哦！”
　　温怀舟也毫不犹豫地伸出来了小指，一把勾住。
　　他又抱住了那孩子，可周遭的事物却慢慢随着风渐渐消散了，飘向远到完全看不到的地方。而身上的人儿也开始支离破碎，尽管温怀舟倔强地想要将他留住。
　　等我，童儿。
　　身处梦香楼的温怀舟终于睁开了双眼，守在一旁的白涟明明早有预料，可当他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眼，却还是忍不住地心悸了。
　　这场梦，他做了两年，盼了三年，也终究是该醒了。
　　“白涟。”温怀舟坐了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白涟强颜欢笑，想要拉住温怀舟的袖子，却扑了个空。
　　“三爷……”
　　“别叫我三爷！养匹狼都能熟通人性，而你尚且是人，都不懂情义二字的含义么！”温怀舟恨不得将面前这个自始至终都在欺骗自己的人撕个粉碎，可顾及这么多年的情面，终究是下不去狠手。
　　白涟泪水盈满眼眶，牙齿咬着下唇几近咬出了血，也终是说不出话了。
　　“白涟，我那日没对你处罪，是念及我们的旧情，更以为你会悬崖勒马，浪子回头！可没想到你却丝毫不知悔改！还让我吃了这离情丹！”温怀舟双目通红，却是因为气愤，他一手抓住白涟的脖颈，恨不得就此掐死。
　　白涟满脸是泪，却没丝毫反抗。他是鬼迷心窍了，他明知温怀舟的心早不在此处了，却仍是不甘心。只因他爱温怀舟爱到骨子里了，也恨他恨到骨子里了。
　　束发之年，他不过一介小倌，整日过得浑浑噩噩，醉生梦死，常常流离失所，只能做着最卑贱的事情，跪倒在无数腰缠万贯之人的身下。他厌倦，可无力反驳，他连饭都吃不起，还有什么别的可谈？
　　可直到那时，一个灰蒙蒙且心烦意乱的雨天，他被一名肥胖的人带回了家，却没过一会被那个泼辣的女夫人打到屁滚尿流，连话都说不出，被丢在了湿漉漉地街上。
　　他爬起来坐在一边，抹了一把污泥，嘲讽自己的同时又哭了起来。
　　这世道，未免也太残酷了。
　　而有那么一个华贵的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为自己躬身，将那把精致的油纸伞递在了自己面前。
　　“拿着罢。”他笑道。
　　白涟这么一瞧，便已万劫不复了。
　　他四处打听他的消息，知晓他是将军府最贵重的小儿子，心里明知是云泥之别，却忽而听闻他在找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
　　白涟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算准了日子，又花了重金买来一味药——情独钟。如此诗情画意的名字却与之功效恰恰相反，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能让两名素昧平生的人忽而相爱。
　　所以，温怀舟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自己安排妥当的。而他后来的暴躁脾气，也是这味药的副作用。
　　白涟心疼，渐渐地用的少了。
　　直至，他的出现。
　　那个温柔到了骨子里，那个笑得那般天真灿烂的人——是他。
　　他阴差阳错得嫁给了温怀舟，把白涟这千方百计得来的两年弄得团团乱，让原本属于白涟的东西全都给了他。
　　白涟不信命，于是加大了剂量，让温怀舟时刻处在怀疑之中，并适时在他的身边吹着耳旁风。
　　他步步为营，一切本是无懈可击的。可他机关算尽，算不到苦童会怀孕。
　　白涟开始惶恐了，他不知如何是好。可让他眼瞧着温怀舟的温柔挪去了苦童的身上，他又怎会善罢甘休？
　　既然已经错了，便一错到底罢。
　　于是他又借了钱在那个愚蠢的琛玥身边安插了两名高手，趁着温怀舟不在的间隙堕掉那个孩子，自己再用迷魂散拖住他。可明明已经晕倒的温怀舟听到“苦童”二字后，就想条件反射一般苏醒了。
　　呵，真不可思议。
　　白涟明知他会找自己算账，便又买了一味离情丹。他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还加入了几倍的失魂散。
　　温怀舟成功被自己给催眠了，他忘记了苦童，忘记了关乎于他的一切，尽管这都是短暂的，尽管他仍是狠不下心，亲自给温怀舟喂了解药。
　　但白涟绝不会后悔，黄粱一梦终将醒，可自己沉沦其中，又该作何解释呢？


第51章 大出征
　　话说苦童等人自那日出了城门后，便在不远处的小山村里留宿了一夜。
　　他时刻留意着外头的风吹草动，清毓也有些安不下心来。
　　现下国之战乱，人心惶惶，唯恐那突厥人就打到这儿来了。
　　突然，有人敲响了外头的门。清毓并未多想，只认为是阿昀或是封清河，边打开边揶揄道：“怎的这般晚了还不睡，是饿了么还是……”
　　清毓愣在门口，苦童也不禁坐了起来。
　　看清来人后，苦童心里陡然一跳。
　　温怀霖。
　　他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头发却剪得极短，面上也多了些冷漠。
　　清毓只觉此人不是善茬，便频频后退。
　　“停，不必提防我，我要真对你们如何，定是等不到现在了。”温怀霖冷笑一声，径直走了进来。
　　清毓一把拿起靠在墙边的镰刀，用以防身。
　　“是否讶异我会出现在这？”温怀霖饶有兴致地看着苦童，笑容不减。
　　苦童警惕地点点头，心中疑虑重重。
　　温怀霖覆着手笑了几声，最后露出了个意味不明地笑：“你还是这般单纯，单纯的……令人都有些舍不得利用了。”
　　苦童皱了眉：“你究竟什么意思。”
　　“不，只是来夸夸你很识趣。”温怀霖甚至自顾自地坐在了一旁，把玩着茶杯。
　　苦童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心跳都变得快了：“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早料到你们要离开镐平了……我不过是来，确认的。”
　　“为何？”
　　温怀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冷喝道：“为何？你们俩差点坏了我的好事，还说为何？”
　　清毓一头雾水，苦童则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他和清毓如何会阻止到温怀霖的好事。两人在一起的常常都是吃吃玩玩……不！还有一次不同的经历！正是虎口逃生的那一夜……
　　苦童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问：“……是你？”
　　温怀霖仰天大笑，而后是一张诡谲的脸：“你人虽单纯，但也不蠢嘛。”
　　苦童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温怀霖早就与突厥人勾结好了！那么，怀澜是不是也是……
　　“不错，这一切都是我安排好的，”温怀霖肯定了苦童心里的猜测，笑得愈来愈猖狂，“怀澜自小通情达理，又在那府里活的不舒坦，那我何不做个一举两得的好事儿呢？”
　　说罢，温怀霖还无奈地摊开手，浑然不知错。
　　只怪那些突厥人天生就好中原的姑娘，又怪自家那倒霉妹妹正巧从那风岚山下来时被突厥人相中了，这一切都言不由衷啊。
　　苦童浑身颤抖，一双眼都红透了。
　　清毓听得到苦童内心愤慨的声音，更知晓他就是那敌国奸细，新仇旧仇一起算，当下抡起镰刀就对着他砍下去。
　　“奸细！败类！吃里扒外的东西！”可清毓每挥一下，温怀霖都轻巧的躲开了。
　　他不再多言，一把推开在自己面前耍三脚猫功夫的清毓，转身就要离去，可此刻却忽而听到了苦童的声音。
　　“可为何你在那之后没再要我性命了？”
　　温怀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不必知道。”便真的走了。
　　温怀霖有个不可说的秘密，他的记忆有张天真烂漫的笑容，贯穿了他整个迷茫彷徨的时代。
　　再说这头的梦香楼。温怀舟的手仍旧掐在白涟的脖子上。
　　“咳……三爷……杀了我罢。”白涟被温怀舟的大手抓到缺氧，甚至紫红一片，却仍是贪恋的抚上那只即将要收走自己性命的手。
　　他甘之如饴，死在温怀舟手下是他此生的夙愿。
　　遇上他的那一刻起，白涟浴火重生，一颗心托付给他了又有什么性命可谈？
　　谁知温怀舟竟突然放开了他，白涟在地上咳得生疼，心里那一点点侥幸忽而又迸发出来了，或许……可白涟抬头的那一刻，又是一盆冷水灌到心底。
　　温怀舟不过是看到了苦童流到一地的血，才懒的管自己了罢？
　　这比死了还让人难熬。
　　温怀舟的身体明明还是昏沉的，但在他看到了那滩鲜血后却连这点疼都顾不上了，只知道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去。
　　最要命的是，这血还弥漫着一股馥郁芬芳的山茶香……这简直就是在温怀舟的心尖上凌迟。
　　他做了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
　　温怀舟急着去回忆，却依旧头疼欲裂。在天旋地转间，忘记苦童的这一个月犹如走马观花般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丢下苦童一人在院子里，自己在外头花天酒地？他听了白涟的指使，逼迫苦童滑掉他们来之不易的孩子？他甚至将苦童带到了这里，让他亲眼目睹自己和白涟云雨合欢……
　　温怀舟仰天长啸，绝望和愤怒是前所未有的。
　　“苦童！苦童……”温怀舟不知在对着哪处叫，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无助。
　　他趔趄地跑了出去，看着人潮涌动的梦香楼木讷地摇着头。
　　不是……他不在这……
　　他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纵然期间撞倒了不少人，却也一刻不能让他停下脚步。
　　街上的人都焦急地望南面走，可只有温怀舟一人骑着马与他们背道而驰。
　　他像是失了魂似的奔回府中，却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害怕真的会看到什么自己不愿面对的事情。
　　他回了府后直奔风烟苑，可那侍卫和门童却一个劲地拉住了他。
　　“三少爷！三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正找你呢……诶！三少爷！你跑去哪儿啊！”
　　温怀舟却视若妄闻一般径直冲回了院，侍卫们倾巢出动，纷纷围着温怀舟。
　　为何他们要阻拦自己回院照顾苦童！为什么！他在等我啊！
　　于是温怀舟两脚踹开侍卫后，用了轻功跳上屋檐。
　　不过几个来回就降在了风烟苑的门口，他满怀欣喜地冲进门，却笑容凝固。
　　空无一人。
　　几名愁眉苦脸的下人看着黑色眸子的温怀舟，纷纷哭着说道：“夫人方才走了……他们都走了……”
　　他们在说什么？
　　我怎么一个字得了听不懂？
　　苦童怎么可能会走？他许诺过我不会离开我的……
　　“夫人已经走啦！少爷！”
　　“三少爷！突厥已经占据凉州郡了！老爷正急着找你啊！”
　　“三少爷！您快去罢！”
　　可温怀舟只会呆愣地看着没有人的屋子，喃喃自语：“我知晓了……童儿定是还在逗我玩？童儿快出来罢，哥哥受不了见不着你……”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童儿别玩了……求求你了，快出来罢……哥哥怕了啊。”这么说着，温怀舟已而跪了下来。
　　“童儿……啊……童儿……”温怀舟大声吼着，双手掩面，泪水却已浸出了手。
　　下人们不再阻拦，全都濡湿了双眼。
　　他真的走了。
　　是我们温府欠的他，他明明想留下来了，明明他是那般的想要适应的……
　　都是我一手毁了他。
　　天地孑然，徒留温怀舟一人放声大哭。
　　后来的后来，温正霆找到了躲在风烟苑的温怀舟，他像是痴傻了一般，整日就知晓坐在院子口喊着“童儿、童儿”的话，眼睛不知看在何处。
　　而自从上回凉州郡失守后，举国上下岌岌可危。圣上召集温正霆等武将，命令车骑将军李荣率领五万精兵沿着太云山一路北上支援凉川郡，却因半路遭遇埋伏，徒留三万残兵。
　　皇上气绝，不知为何竟让那突厥人给知晓了。
　　形势严峻，刻不容缓。年事已高的温正霆因江山社稷和自家亲儿而气得气血上涌，顺势病倒在床。欲召集自己大儿和二儿时，祸不单行，温怀舟却失踪了。
　　现下温正霆自然知道雍昌大军为何会频频受阻了。
　　可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料不到此人就是自家亲儿啊。
　　方含情得知后负荆请罪，差点没在慈沁苑用那一尺白绫了结了性命，温正霆也是懊恼不已，没想到自己竟会教出这么个孩子，他为自己是镇国大将军的身份而感蒙羞。
　　但此刻正是内忧外患之际，温正霆没有闲空去怅惘。即便今年五十有余，也仍是义不容辞地进宫请柬，带军出征。
　　亦是为了这雍昌赎罪。
　　而徐凝梅则整日以泪洗面，时常陪着温怀舟说说话，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后悔。
　　那孩子，竟是十多年前在火海中救了温怀舟的人，也是温怀舟心悦了十年的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她却因一己私欲对他施加了难以磨灭的伤害，温怀舟成了这副模样，自己也有许多过错。所以她不怨温怀舟，尽管理该出征的是他。
　　大战一触即发。正在温正霆要带兵出征的前一天，温怀舟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主动走出了风烟苑，来到这许久没来的养心殿上请求代父从军。
　　这无异是鼓舞了士气，也让圣上龙颜大悦，先将温怀舟直封为骠骑大将军。并许诺温怀舟倘若能平安归来，封侯成爵，城池千里，田宅十座。温怀舟本是没说过一句话的，此刻却突然发话了。
　　“启禀殿下，臣不要这些，但恳请圣上允诺我一个要求。”
　　“爱卿直说便是。”皇上正在兴头，温怀舟说什么他都应下。
　　“不，倘若臣真的活着回来，再说不迟。”
　　皇上倘若知晓两年后会是这样的要求，就是夸下海口也不敢答应他啊。
　　这天夜里温怀舟很安静，安静得和前两天的自己大相庭径。下人们忧喜参半，但也愿那少爷出征可平安归来，纷纷前来叮嘱。可温怀舟却闭门不见，约莫待了一个时辰他才动身去了那慈沁苑。
　　大哥温怀亭和二夫人方含情竟也在这，前者千言万语汇成几个叹息和一个拥抱：而后者憔悴得不成人样，哪有先前的一二风姿。温正霆更是一夜间苍老了十岁，两鬓发白，脸上千沟万壑，拉着温怀舟的手老泪纵横。
　　“孩子，平安归来啊。”
　　温怀舟肯定地颔着首，回握住了温正霆。
　　正在他要离去的时候，方含情竟跟着跑出来了，她对着温怀舟大喊道：“三爷！若在战场上看到了怀霖……便任凭三爷发落。”
　　温怀舟愣了，回望住方含情的时候，她却已经跑走了。
　　现在的方含情，最悔的不是身为坤泽之身，而是育子无方，教出了这么个卖国贼。
　　那夜温怀舟一直没睡，他的物什明明都已收拾好了，却总是拿着一张薄的不成样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一封拟好的休书。
　　只需他在上头画押即可。
　　温怀舟前几日失魂落魄，连看都不愿看这封皱巴巴的信。可在出征前夜，却忍不住地打开看了。
　　在温怀舟看了十余遍后，他终是平静地放下了。
　　无喜无悲，似是早有准备。
　　却在心里时刻默念着两个字。
　　等我。
　　他偷偷将它放进了行囊里，这才稍稍阖了眼。
　　翌日一早，普光大地，一列人马浩浩荡荡地一路北上，鼓声不绝，士气不灭，据说为首的是一名才过弱冠的将军。
　　他身着蛟龙甲，眺望那山川江流，挺立的脊背已有大将风范，坚定的双眼是他势在必得的信念。
　　这天下尽收眼底。
　　湛蓝晴空，雄鹰遨游在此；北风呼啸，逢春新叶讴歌；浩荡出征，大军紧随身后。
　　——此去经年，壮士们定要凯旋而归。


第52章 又一春
　　雍昌十六年春。
　　闽州的天湛蓝依旧，却愿比不上数十里远的小渔村。小渔村没有名字，只有一群坐落在阿穆山脚的渔民们。渔民们寅吃卯粮，但胜在安居乐业，常常能坐在黄沙上放声歌唱，快活似神仙。
　　小渔村的景致可谓是数一数二的。无数海鸥争相盘旋，朵朵浪花拍打在千沟万壑的礁石上，一阵阵风浪穿过鳞次栉比的木屋下，奏出的是一片最纯粹且最质朴的声音。
　　而今日不过卯时，一名佝着背的老者便准时起了床，轻手轻脚关上门的同时，又抻着腰望了望不远处的海岸。
　　一派旭日东升之景。
　　没再多瞧上两眼，就径直敲响了对家的门。
　　不过多时，房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三尺多的女娃儿。
　　老人见着她后眉开眼笑，乐呵呵地问：“阿冬醒的可真够早的，你爹爹人呢？”
　　那女孩儿委屈地撅着嘴，小手揉着眼睛，杏眼泪汪汪的，说话还带着哭腔，分外惹人疼：“爹爹，他在洗漱……冬儿，还没歇息好。”
　　老人“哎哟”一声，赶忙把即将要哭出声的人儿抱起来哄了哄：“冬儿不哭，爹爹他也是为了你好。”
　　其实龚大海心里还是怨那阿童的，赶海这种事儿本就十分凶险，偏生还要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一起去，可不是让她遭罪么？
　　但这事儿似乎没得商量，阿童只要一碰上关于冬儿的事总是分外敏感，只愿这会儿赶海能早去早回罢。
　　龚大海抱着她进了屋，果然见着已而整装待发的苦童。
　　他穿着粗布短衣，头发梳成髻，明明和他们赶海赶惯了，却还白得跟粉似的，眉清目秀，却有几分道不明的英气。
　　他接过红着眼眶地晚冬，眼底满是不忍。
　　苦童早在离京的半年内就到了孤漠山，鹤兰先生是个诙谐的老者，二话不说就答应为苦童治病了。他能力好，不出两月就斩草除根了。几人很是欣喜，尤其是清毓，不含留念地再次告别他，跟着苦童几人浪迹天涯。
　　而晚冬不满十月就呱呱落地了，算是个早产儿。那年的雪是从未有过的大，寒冬腊月里他们仍在四处躲避战争，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所以苦童是在马车上生下的晚冬，可谓是相当困苦了。
　　还不仅如此，这孩子可能折腾了，是苦童死去活来生了一天一夜才真正生下的。得亏有清毓这个扁鹊转世，不然苦童和晚冬总有一个要离世。生下她的那日正巧是腊八，便取了个晚冬，也愿这冬天有个好兆头。
　　所以，苦童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了，唯独赶海这事儿不容置喙。
　　晚冬这孩子不记事，但苦童可是记着她有几次差点被人拐走了。自从两年前温怀霖找到自己后，身边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儿，比如苦童回了家后总能看到床上留有一些物什，又比如直接看不见晚冬的人影，自己和阿昀和封清河总得干活，根本忙不过来。明明叫那清毓照看了，却总被那人着了道。久而久之，苦童便习惯将晚冬带着出去了。
　　而小渔村是几人留得最久的地方，这里的风土人情都恰恰合了几人心意。在路上的这一年里，总有几个月会发生一次这种事，一直到现下才鲜少出现了。但苦童仍是谨慎，依旧没法放下心来。
　　“冬儿乖，你要是累了，便留在爹爹怀里睡一会儿罢。”苦童终究是没法对这孩子狠下心，弄了个襁褓将她绑在自己身前。
　　然后转身对还在酣睡的清毓说道：“守好家，等我们回来了再一并去镇上。”
　　屋内传来一个含含糊糊地“嗯”，苦童这才出了门。
　　小渔村的几家主人都聚在沙滩上，自然还少不了阿昀和封清河二人，他看着苦童怀里的瓷娃娃，都纷纷笑出声来。
　　“冬儿都这般困了，还跟着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爷们赶海，当真有出息啊！”
　　苦童笑了笑，又捏了捏怀里腼腆女孩的脸蛋，这才跟着跳上甲板。
　　龚大海是渔村有名的掌舵人，开的大船小船都极是平稳。照例在深水域撒了网后，才去了一处物资丰厚的滩涂。
　　几人纷纷撸起袖子挽裤腿，打着赤脚跳进后才躬身拾了起来。
　　多亏了昨夜的狂风暴雨，才弄得那滩上满是宝贝。赶海看得是天，不好的时候常常只有些小蛤蜊，值不了几个钱。可现在就不一样了，什么鱿鱼墨鱼应有尽有，更别提什么花斑蟹梭子蟹了。
　　苦童也麻利地四处捡拾，大大小小的装了一个麻袋才弄好。他怕晚冬会觉得累，便时常走走歇歇。
　　结果小家伙这会儿竟也不困了，大眼珠子四处转悠，似是也来了些玩性。苦童便给了些小蛤蜊给她自己抓着，自己又继续弯下腰干活。
　　等几人都捡的差不多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了。海边气温向来比镇上高，几人更是背对青天，早已汗流浃背了。便收拾收拾上了船，准备去那小镇上卖。
　　这海上的物什，总是新鲜的最好，虽说几人已经非常累了，回了自家屋子稍作洗漱后也得出门贩卖。
　　这会儿的清毓可算是醒了，他看着苦童身后的东西不由惊叹：“你们真是去赶海了么？怎的拿了这么多回来。”
　　临屋的封清河适时走了出来，笑着道：“昨夜下了雨，好东西自然少不了。”
　　清毓看着他总有些不自在，又是红脸又是挠头地躲到了苦童身后，竟比那乌龟还要缩头缩脚。
　　苦童见状笑而不语，也由着他去。
　　自从年前封大夫对清毓袒露了心意后，清毓总是能躲就躲，窝囊得不得了。可人家受了些风寒就着急的跟个什么似的，又让苦童送去了一堆药，就是不肯自己露面。
　　苦童看破不说破，心里对清毓的心思也是明白的很。
　　清毓本是不想和封清河一道去镇上的，却想着昨夜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要帮苦童的模样，那怎么着也不能打了自己的脸啊，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镇上人来人往，各各脸上都挂着热络的笑，一派和谐之景。街口卖菜的王大妈憨态可掬，笑眯眯地望着苦童几人。
　　“来啦？这会儿带了什么好吃的？”据王大妈说她家祖籍在江南，说的话也是最像京腔的。
　　“对，赶海碰到不少好东西，王妈可以带些去……”
　　“不打紧不打紧！你们辛辛苦苦了好半天的，卖都没卖就要送我，哎哟，实在不好意思……唉，要我那儿子能有你们一半勤奋就好了……”
　　苦童哂笑两声，瞧瞧挪去了一边，显然不想继续接下来的话题。
　　“诶，阿童莫要走啊，我上回和你商量的事儿可都想清楚了？”王大妈劲儿大，伸手就将苦童拖了回来，“我儿子定是娶不到媳妇才这般懒惰的，娶了媳妇定会非同凡响……阿童，你就给王妈赏个脸罢，见他一面就好。”
　　苦童推脱不得，偏生封清河等人还用看戏的姿态袖手旁观，都躲了有三次了，也只好勉为其难地颔首：“好吧……那就看一眼罢。”
　　王大妈兴奋地突然跳起，对着苦童的背就猛地一拍，喜上眉梢：“择日不如撞日，卖完了就来罢！”
　　苦童强颜欢笑，点完头就跑回清毓身旁，长吁一口气：“你这次为何都不帮我了？”
　　清毓笑得相当灿烂，一把坐在路边：“既有这种机会，何不成人之美呢？”
　　清毓这人干活儿不行，嘴皮子的功夫倒是利索的很，在和街坊邻居款家常的时候，就把人苦童的老底都给扒个干净，还添油加醋地说是因为丧了偶，苦童现下一人居住是多么地寂寥云云。
　　这下人人都知晓苦童是个守活寡的坤泽了，但街坊邻居非但没嫌弃，还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围着给苦童相亲。一来苦童都生的俊，干活儿又卖力，婶婶大妈们就好这一口，二来雍昌民风淳朴，早对改嫁一时不甚在意了。
　　苦童便成了人们口中的香饽饽，挣着抢着想留给自家儿子。
　　清毓是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能让苦童早日走出过去，迎来新的一春。
　　苦童也的确已经放下了镐平郡的那些过往琐事，而现在的犹豫不过是还未真正下定决心罢了。但今日应下后心里反倒是舒坦了不少，多少还是有些盼望和期待。
　　做不得夫妻，交个朋友也是好的罢？
　　今日几人生意很好，大大小小也卖个差不多了，剩下的正好带回家吃。而王大妈翘首以盼，早就等在那巷子口了，眼睛都笑成一条线。
　　“阿童可算来啦！冬儿呢？也顺便带着罢。”王大妈喜欢那个丫头喜欢的紧，还想给她带些糖吃呢。
　　苦童忙摆手，手里还拿着剩下的一些海鲜：“让清毓帮着带回去了，这丫头今日起的早，让她多歇歇罢。”
　　王大妈笑容不减，连连点头，也大方的接下苦童的东西。她带着人穿过了街道，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巷子后，才到了王大妈的家。
　　苦童颇为讶异，这处环境甚是不错，屋子也与自己那小木屋浑然不同，是实打实的青砖绿瓦，还显得极为气派。
　　“阿童，快进去罢！”王大妈二话不说就拉着人进去了，却发现这屋子果真不错，说不上很大，却也相当整洁。
　　“明风！出来见客！”王大妈见不着儿子气愤的很，一边叉着腰，一边扯着大嗓门。
　　苦童本想宽慰她两句，孰知却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正巧与之对视。
　　那人袒胸露乳，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衫，上面还有大片大片的墨水，系着极其松散的腰带，但不得不说，这身形极好。他头发乱糟糟的，却也能看得出是个美男胚子。
　　那人本是极其无所谓的，却在看着苦童也怔愣一会儿，然后不自觉站得直了，衣服也着急的穿好，甚至那头杂乱的头毛也按了好几下。
　　“不好意思，见笑了……你、你是阿童？”那人忽然走过来，有些慌张地笑了笑，然后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出手来，“我、我叫江、江明风……”
　　王大妈掩嘴偷笑，见一面就慌了马脚，后来相处该怎么办哝？
　　苦童轻笑一声，然后回握过去：“你好，我叫苦童。”
　　江明风憨笑两声，挠了挠本就很乱的头：“名字真好听。”
　　苦童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只会干笑。
　　后来还是王妈解围，让江明风倒了杯茶给他。两人也没说什么话，无非是自家儿子扯东扯西。但她今日对自家儿子的反应甚是满意，便也不在留那苦童了。
　　“诶，天色已晚，冬儿想必会欠你的，那就快些回去罢。”
　　苦童闻言赶紧站起身来，对着他们打了招呼就往外头走。
　　而江明风还在他身后痴痴的望着，似是着了迷。


第53章 千里寻
　　自那后，苦童每逢上街贩卖海鲜时，身后总得跟这个衣冠楚楚的江少爷。
　　说是少爷，后来才知晓那王妈卖菜不过是闲来无事，人家有钱着呢，算是江南的一方富甲。可前几年中原战乱，便想归隐山田，一路向南来了这与世无争的闽州。
　　而少爷江明风平素喜好舞文弄墨，来了这闽州也放不下先前的身段，成日躲在屋里捯饬字画，他那痴迷得劲，看得王憬头都大了。她知晓他儿有断袖之癖，更知晓他好美人之色，灵机一动，就把这苦童介绍给了他。
　　这么一试，成效还果真是大。哪儿还像曾经那样不修边幅了，常常身着墨色外衫，头发半梳一髻，手上还拿着一把折扇，不说有多俊朗，起码显得精气多了。
　　苦童见着这个“跟屁虫”，喜忧参半。一来只要他站在身后，生意总是好的不行，常常半日便一抢而空。二来苦童心里仍是对他有些疏离，到底还没想好要不要和他进一步发展。
　　“阿童，你看今日阳光普照，可不就是诗书里说的‘九十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么？”
　　江明风兴致勃勃，除了陪他卖卖生鲜，就是喜好吟诗作画。
　　苦童反倒也听得津津有味，他一直找不着机会去学习学习，而现在正好有一个现成的私塾先生站在自己跟前，何乐而不为呢？
　　这么一来二去，苦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就连一向怕生的晚冬都被他逗得咯咯笑。
　　如此一来，苦童便也不再别扭了。
　　“听说了么！骠骑将军战事告捷！还铲除了倭寇的首级！正在回京的路上呢！”忽而一人在街中心大喊。
　　街坊邻居听了后，顿时放下手中的活儿开始大声欢呼“皇恩浩荡”“将军威武”之类的话，只有街角的苦童不为所动，甚至是有些发愣。
　　“这温将军果真是青年才俊啊！不过两年就将那兵力雄厚的突厥军给铲除掉！后生可畏！”江明风却像是浑然未觉，满腔热血无处挥洒。
　　苦童强颜欢笑，轻轻点了点头。
　　虽说苦童这些年也是听过不少关注他的消息了，也的的确确放下他了，却总是有些不切实际，常常会恍惚个半天。
　　但无论哪般，苦童也仍是希望他能平安归来的。
　　江明风却正在兴头上，铺开随身带着的宣纸，提笔泼墨，洋洋洒洒写下不少诗句。
　　苦童看了一眼后就没再管了，一来他有些看不懂，二来这是歌颂“他”的，还是少涉及的好。
　　“阿童！我便将这诗作赠予你罢！我平素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也就能做点诗了……你可别嫌弃我。”江明风有些羞赧地将那诗递给了苦童。
　　原是想要借花献佛啊。
　　苦童登时笑出了声，还是接下了。
　　有了江明风这个人，苦童的日子倒的确变得丰富了许多。每日多个人陪伴，到底还是不同往常的。
　　江明风是个非常讲理的人，这段日子从未做出过逾距的动作，苦童也乐得自在，干脆闲暇之余都去江明风的院里学习诗文了。
　　这对江明风而言无疑是受宠若惊，但还是尽心尽力地教着，从诗书到离骚，虽每日学的慢，但重在精益求精。
　　王憬看着他们日益热络的关系，可谓是乐开了花，在江卿真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渐渐的，江家人都不约而同得将苦童列为一家人了，王憬更甚，只认为苦童成为自己媳妇儿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她便对他越发上心了，但凡家里有的，都要再往苦童家送一份。苦童诚惶诚恐，却总是加倍奉还。而清毓可就坦然多了，每次都是他替苦童接下的，别提多快活了。
　　“诶，苦童。我说你就应下罢，这等好亲事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清毓一脚踏在凳上，左右手各拿一直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晚冬坐在一旁玩着玩的不亦乐乎，听了这话，也疑惑地歪着头：“阿叔，你是什么意思呀？”
　　苦童听到脸都黑了，推了一把清毓：“吃你的！少说话！”
　　清毓偃旗息鼓，瞬间坐回了凳子上。
　　晚冬虽还小，但是很多东西她都看得明白，却不知如何说出来。她知晓爹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
　　苦童夜里哄完晚冬睡着后，自己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他明白清毓的意思，他也知晓自己的心意。他虽不喜欢那江明风，可自己一人照顾晚冬的确是有些力不从心了，那倘若真有个人能帮着自己……或许，也不错罢。
　　想通后，苦童怜爱地在晚冬的额上印下一吻，便也跟着睡下了。
　　而几千公里外，却又是另一副场景。
　　那里万里雪飘，乱石穿空，夜里的风刮得尤其凛冽。
　　而雪地里的一片雍昌营地却显得分外和谐。他们在营地前席地而坐，天上下着纷纷扬扬的雪，却也阻挡不了这些人放歌纵酒的热情，风餐露宿的刀疤却也挡不住豪情壮志，大伙儿笑得真情实感，却又放松愉悦。
　　正因那打了近三年的仗终于取得了胜利！
　　“李副将！这等好日子怎的看不到温将军啊！”
　　“是啊！我想好的词儿可都不能白费了！”
　　坐下哄堂大笑。
　　“咱大伙儿可多亏了温将军啊，不然我们这些弟兄们可都要命赴黄泉咯。”说话的眼睛被蒙住了一只，却笑得极其诚恳。
　　听了这话，壮士们纷纷点头，只想拉着温将军好好诉一番衷肠。
　　车骑将军李荣虽早两年不服这么个后辈成了自己的上将，两年的操练便也不得不服了。现下跟着弟兄们一起喝酒，听了这话也开始犯难。
　　他方才也都叫过温将军了，可他却连营帐都没出，躲在里面闷声说了句“不必了”便再没说话。
　　“温将军许是还有心事罢……好了好了！弟兄们该吃吃该喝喝，可不能辜负了温将军的一番心意啊！”
　　壮士们面面厮觑，瞬间一呼百应。
　　他们自然知晓自上月温将军亲自斩了温怀霖的首级后，总是一个人落寞的坐着，便猜测温将军是个真性情，忘不了情同手足的胞弟了罢。
　　可事实并非如此，也就只有温怀舟一人知晓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营帐里，听着外头将士们的大笑，也丝毫未受感染，反倒是愈发安静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拿出那张皱的不成样的纸，细细查看，像是再也忍不住一般，泪流满面。
　　那日，他将温怀霖踩在身下，剑抵着他的脖颈，是说不出的桀骜，也认定了他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可只消一句话，却能让温怀舟溃不成军。
　　——“你，可还记得两年前苦童失踪的那个夜晚？”
　　温怀舟发怔，明明剑已抵吼，可手却颤抖的刺不下去。
　　这是他心上的疤，是他一辈子不愿提及的。
　　——“哈哈哈哈，苦童那夜被几个突厥弟兄压在身下，衣服都被扒个精光了却还要拼命反抗……”
　　不！不要说了！
　　——“哈……但最可笑的是什么？是他已经伤痕累累了……你还打了他三十大板……哈哈哈哈哈哈！”
　　停下——不要说了！我不要再听了！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温三爷？你不是要杀了我么？你为何不敢下手了？”
　　我……我……
　　温怀舟在害怕。
　　苦童是他这辈子的软肋，是他心尖的朱砂痣，是他拼尽全力都要去守护的人。
　　可……温怀舟却发现，苦童身上一切的伤疤，都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
　　天知道那个黑暗的夜晚苦童是怎么度过的？他定是很害怕的，却还是跑出来了……尽管伤痕累累，尽管声嘶力竭。
　　而自己？做了什么？他在他初来温府时漠视母亲给予的伤害，磨灭了他本该留有的天真……他在他最无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加倍了他的痛苦……他将他当成了别人的替身，险些伤害了两人来之不易的孩子……
　　“啊——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温怀舟戾气冲天，他抱着头大声叫吼，身体都躬成一团。
　　“温将军！小心！”
　　温怀舟没有反应过来，虽被身手矫健的李荣挡了一剑，手臂却仍是被划了一刀。
　　“温将军，你……”
　　李荣关忧的话还没说完，温怀舟就毫无犹豫地刺下他的脖颈，血溅衣襟，却像是没有察觉。
　　那日温怀舟率先一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营地，没让军医疗伤，也没再说话。
　　将士们干瞪眼，也是束手无策。
　　次日，温怀舟反倒是自己走出来了，那处伤口早就流干了血，可脸上却仍是淡淡的，甚至更加沉默了。
　　那日再过不久，雍昌军大捷，可谓是举国欢庆。
　　可温怀舟却又将自己锁在了屋内。
　　温怀舟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揉进怀里，似是在拥一个人，也似是在给自己安慰。
　　夜到深处，云销雪霁，凉山的天分外璀璨，星河漫步云端。
　　翌日，万员大军浩浩荡荡得回京，一路上百姓朝拜，莺歌燕舞。温将军也雷厉风行，带着将士们连走一整日才歇息，如此一来，不过七日便回了京。
　　回京那日，百鸟朝凤，紫气东来。温怀舟只身一人领在首位，群臣整齐立在宫前为其作揖，白发苍苍的圣上立于最前，慈眉目善。
　　那日，众将士都得赏赐，温怀舟作为骠骑将军更是风光无限。圣上宴请众人齐聚朝晖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开席不过多时，温怀舟此人便不见踪影。
　　他一路哒着马蹄，风驰电掣得回了温府。
　　温正霆和徐凝梅见着自家亲儿，老泪纵横，拉着他说了不少话。而温怀舟似乎乐不思蜀，不过片刻便回了风烟苑。
　　风烟苑焕然一新，几位下人见着主子归来，也是破涕而笑。温怀舟看着空荡荡的风烟苑，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
　　但他仍是受了温府的接风宴，那夜他喝得酩酊大醉，躺在久违的屋子里闷头大睡。
　　碧玉等人并未叨扰，只是次日一早，却发现风烟苑里早已空无一人了。
　　桌上徒留一封信，下人们拿着这信交给了温正霆和徐凝梅。
　　徐凝梅看完后泪满襟，温正霆也不禁红了眼眶，纷纷说道：“早去早回罢。”
　　天上的大雁徐徐飞过，清风捎来的不仅是花香，更是远方的思念。一人一骑行走江湖，马蹄疾走河岸山川。卷帘的春风翻开了那页泛黄的宣纸，隽秀的字体是道不尽的相思。
　　——“等我。”


第54章 喜上亲
　　今日的小渔村喜气洋洋且热闹非凡，春晖铺洒在海面上波光潋滟，五光十色，鸥儿成群结队地飞翔。
　　街坊邻居各各喜上眉梢，只因知晓了有人要成亲，便纷纷拿出了家中物什，以表自己的一番心意。
　　而要成亲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向对苦童忠心耿耿的阿昀。
　　但阿昀为何忽而要成亲了，也是说来话长。简言之，就是阿昀在数月前爱上了一个同村的姑娘。
　　这姑娘正是龚大海的孙儿龚晓箐。她是个极其勤快的姑娘，正因她干惯了农活，皮肤也晒得黝黑的，但一双扑闪的大眼睛甚是有神，笑起来纯朴可爱，大伙儿有难了她向来首当其冲。
　　而她能够结识阿昀，也是意外中的意外。苦童几人本是外乡人，龚晓箐许是对外面的世界分外好奇，便总是盯着他们瞧，好吃的好喝的都往他们家里送。苦童也是讲礼之人，回送了不少物什，这么一来二去的两家人也就互相熟络了起来。
　　阿昀喜欢这女孩儿的笑颜，可他嘴笨，不晓得如何去叙说，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而有那么一次，阿昀一人留在渔村里耕田，烈日放空，背灼天光，竟把他给活生生晒中暑了。
　　苦童几人都不在，这姑娘二话不说就来他跟前守着，还大大方方的分了不少物什给阿昀。阿昀感激涕零，一把抱住了她，还顺带表了个白。
　　说完后，两人具是懵了，愣是没敢再说话。
　　用清毓的话说，就是阿昀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光了才有这个胆子了罢。
　　这姑娘本是大大咧咧的性子，现下听了这话后反倒变得扭扭捏捏的，红遍了一张脸，深思熟虑了好几日才敢答应阿昀。
　　但两人都不是会聊天的性子，一个老实巴交，一个羞人答答，坐在一块儿也是对着傻笑。
　　清毓和苦童看得干着急，找着机会给两人撮合在一块，也算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渐渐的，两人也敞开了心扉，整日腻在一起羡煞旁人。
　　他俩在一起也才不足半年，就已而如胶似漆了。更何况近日晓箐还有了身孕，让两人变得越发恩爱了。两家人就风风火火的张罗起婚事来，苦童也正是因此才变得忙碌了。
　　他白日去那镇上卖鱼，收了摊就急着回屋。真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多次扑空的江明风见状也只得搔首踟蹰，心里不是个滋味。
　　“怎的？几日未见阿童就这般想念了？”说话的正是王憬，她阴一句阳一句地说着，嘴里还磕着瓜子。
　　江明风正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听到自家娘亲说这话，心里都憋屈坏了。
　　“是啊，也不知阿童近日为何会这般繁忙……”
　　“笨！”王憬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脑袋，“人表弟要成亲了，能不忙么？”
　　出了镐平郡后，苦童便不再以主仆相称了，对外皆称阿昀是自家表弟。
　　“怎的还有这种事儿！”江明风赶紧坐直了身子，“好！我这就去找他帮忙！”
　　说着，便又风风火火的走了，一扫方才郁郁寡欢的模样。
　　王憬暗骂他没出息，却比谁都笑得欢。
　　江明风一路连奔带跑，欢呼雀跃。来到苦童这处小木屋后，发现后者在忙着写请帖。
　　阿昀和龚晓箐准备一切从简，但该有的还是不得马虎。苦童便自作主张的写起了帖子，虽说字儿不算好，但胜在尽心。
　　“阿童……要不，我来帮你罢。”江明风看了他的字儿后，勉强地笑着说。
　　苦童叹气，知晓这字儿是永远都写不好了，便大方的交给了江明风，自己则去清点彩礼。
　　婚期在即，阿昀在镇上忙着购置新被，龚晓箐只得待在闺房里循规蹈矩，封清河包揽酒席，清毓则去四处采购，人人都忙的不亦乐乎。而苦童因为要照看晚冬，反倒成了最轻松的那一个。
　　晚冬坐在屋内玩着木人，苦童离开后，只剩下她和江明风两个人。她平常和他打成一片也是有苦童的功劳，现下苦童不见了，晚冬仍是有些怕生。
　　“冬儿？来，叔教你剪窗花。”江明风发现了她的异样，便笑着伸出了手。
　　晚冬闻言，果真有了些好奇，便也将手搭了上去。只见江明风将红纸对折几遍，又熟练地剪了几下，才递过去让晚冬摊开。
　　晚冬小心翼翼地摊开了，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囍”字，她虽不识得，但见着甚是好看，眼里都闪着光。
　　江明风笑意更浓，除却剪了一个“囍”字，还剪下不少兔子小鸡等动物，让那晚冬都看直了眼，尽数给她拿去玩了。
　　苦童进屋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江明风拿着两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对着晚冬说话，晚冬被逗得咯咯笑，开心的不得了。
　　苦童心里涌过一丝暖流，也跟着笑了。
　　倘若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
　　没过几日，正是成婚之日。
　　这日是难得一遇的大晴天，但并非让人炎热，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两家虽住对门，可自是不能这般草率的。晓箐头一日便去了村北杨婆婆的家，和阿昀那屋子正好一南一北。
　　阿昀骑着村里的小驴带着迎亲队伍去往那处，打渔的伙计们也纷纷穿上了压箱底的红大褂。女眷们堵在房门不让进，逼着阿昀说了不少好话才开了门。
　　阿昀心里欢喜，抱着新娘子晓箐就上了轿，自己则红光满面地回了驴上。伙计们遂抬那晓箐原路返回，一路上鞭炮声不断，街坊邻居纷纷站在街上欢呼喝彩，好不热闹。
　　七拐八拐了一个时辰后，才堪堪回了那阿昀的家。
　　苦童和龚大海坐在正位上，也是一袭红衣。看着他们手执红绫，踏过火盆并走向自己，眼眶都不自觉的湿润了。
　　清毓立在一旁轻轻嗓子，高喊：“一拜天地！”
　　两人对外一磕头。
　　“二拜高堂！”
　　两人回过身子来，对着苦童和龚大海又磕一头。
　　“夫妻对拜！”
　　两人互相鞠躬。
　　等做完这些，苦童已而泪流满面了。
　　这么多年，走走停停，吃过苦头，享过富贵，阅遍了千山万水，可不变的永远是身旁这些真挚待己的人。
　　阿昀能得以善终，是苦童最大的心愿之一。
　　苦童为村里的每一人都备了彩礼，虽说只是几颗糖和一个精心打磨的贝壳，却也尽显心意了。而但凡到了场的人，都能留下喝点喜酒，沾点喜庆。
　　人们酣畅到深夜，闲聊至黄昏，正因在纯朴的小渔村里，他们不会心生间隙，只会推心置腹。
　　夜里闹洞房可是重头戏。这江明风也是头一遭参加这般完整的婚宴，兴奋了一整天，知晓还能闹洞房后比谁都激动。一直兜兜转转至了深夜，他才准备打道回府。
　　“你……要不留在这住一夜罢？现下三更估摸都有了，只怕……”
　　“好！那我便这歇下罢！”江明风听了这话比谁都开心，一把应下。
　　苦童浅笑，进屋收拾床铺去了。
　　虽说今日是个大喜日子，但忙碌一整日的众人也都非常累了。清毓稍作洗漱后就早早上了床，剩下一张床苦童留给了江明风，准备带着晚冬打地铺。
　　苦童和江明风也是随意洗漱了一番，后者则颇为兴奋的先躺在床上，有几分羞涩，几分期待。苦童只当没看到，自顾自发好地铺，正准备躺下的时候，江明风却忽而拉住他的手。
　　“你、你不在上面来睡么？”江明风有些呆愣。
　　“自然，毕竟我是坤泽之身，咱们还是避嫌的好。”苦童声音很小，因为怀里的晚冬已而睡着了。
　　江明风缓过神后，苦笑一下，很快便收拾好了心情。又很快跳下了床，赶着苦童去了床上：“快去！你若不去，可莫怪我现下就走了！”
　　苦童愣了愣，本想坚持，但看那江明风都站在了门口，便只好听话的上了床。
　　江明风甚是满意，虽说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但还是头一遭睡在了地上。苦童很细心，光棉絮都铺了几层，睡起来相当软和。
　　而正是这样一个寂寥的夜晚，江明风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心怡之人正在上面，这就够让江明风兴奋的了。
　　江明风很少会对一个人这般动心，即便是以往动了心也不会像这般有耐心。他曾是个满腹诗书的阔少爷，平日没事便和三五好友一并游玩吟诗。而在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露水情缘。
　　他们或男或女，或美或丑，其中自然不乏江明风心动的。但他往往觉得还差一点为之冲动的理由，便连迈出第一步都不肯。
　　久而久之，自己二十有五了，却一次相爱经历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或许找不到这种完美无缺的人了，便整日与诗书为伴，与抱负为友。
　　而苦童却忽而闯入他的生活。
　　他曾以为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说说罢了，天下哪会有这般完美的事儿？可现下，他却改变了他以往的想法。
　　苦童虽眉目如画，却拥有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漠。他曾经遇到过的那些美人，不是像个女人，就是过于刚劲。而苦童却独立于此，他结合了二者的所有优点，有柔有刚，英气十足，真让江明风挪不开眼来。
　　相处过后，却发现他的性格是更能吸引自己的。他虽仍会对自己保留秘密，却能看到他的用心，善良和独一无二的倔强。
　　是的，他们不过才相处了一月的时间，江明风就已而沉沦进去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与他相伴一生，可现下，他又有说不尽和道不明的冲动。
　　“苦童……睡了么？”江明风忽而坐起了身子，期待地望着那个身影。
　　苦童的确变得有些迷糊了，但忽然听到江明风的声音自然也给吓了一跳，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他叹着气说：“没呢。”
　　但是也快了。
　　“苦童！我知晓我等会要说的话非常突然！但你要相信我！我是真情实意的！”
　　苦童愣了，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轻轻皱眉。
　　“苦童！我会好好照顾冬儿、也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会让你们这辈子都能过得好，如果你还想要孩子我也陪你生……我，我……”江明风说的急切，心脏跳得极其迅速，想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我想让你和我白头到老……可、可以嘛？”
　　他说的小心翼翼，屋内明明没有一盏灯，却仿佛能看到苦童的那双眼眸。
　　他知晓，他定是听见了。
　　霎时，整间屋子都变得安静了，他期盼的等着，可直到自己的双腿都跪麻了，自己才心灰意冷地躺下了。
　　他早该知道的，定是这种结局……
　　“好。”一个轻轻地声音传来。
　　江明风猛地站起身，明明只能看到苦童的背影，却也能让他开心得难以言喻。
　　他一把抱住了苦童，热泪盈眶。但由是如比，江明风也并没有真正爬上床去，而是继续躺在地上盯着苦童看，似是害怕他会就此溜走。
　　他知晓他仍在犹豫，但江明风会去证明——用他的一生。


第55章 再相聚
　　在闽州这座小城里，同月能传出两条喜讯可真是件稀罕事了。
　　尤其是这第二件，远近闻名的江明风江大才子竟也有成亲的这一天。
　　也莫怪乡亲们会心觉纳罕，只因这江公子是个出了名的“文痴”，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谁家公子小姐介绍给他了，他却连一眼都不会多看，捧着本书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所以忽而传了这么一条婚讯，乡亲们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憬照旧在街上卖菜，街坊邻居一旦见到她了，必定会一窝蜂地去她跟前询问。街坊邻居问了多少次，她就耐心的说了多少次，说罢还分了不少喜糖给他们。
　　这样一来，江明风要成亲的事可谓是人尽皆知了，大伙儿们也替他开心，小镇从街头至街尾都在讨论此事，好一派欢声笑语之景。
　　清毓在摆摊的时候，听到这些话也是不由得开心。
　　苦童这段日子在筹备婚事，自是没空出来摆摊的，便由清毓顶替。他们几个得知苦童那夜答应了江明风后，可谓是大吃一惊。不是不替他高兴，而是完全没有预料到。
　　苦童这些年过的实在是太平淡了，他从没想过再娶或是再嫁，也从未抱怨生活的枯燥，只是将一颗心完全放在了晚冬身上，对自己却无欲无求。
　　并且，他们至今为止也不确定苦童究竟放下“他”了没有。
　　想来也是惊异，“他”做的坏事就是弥补到下辈子都弥补不来……可清毓就是感觉苦童还未真正放下，即便他这么多年从未提及过“温怀舟”三个字。
　　有没有放下清毓也并不知道，只知道最近的苦童看起来并不开心。
　　苦童自那以后便常常坐在屋里发愣，或是时常盯着晚冬四处闹腾的身影，然后说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冬儿会开心么？”
　　说是疑问，却好像是喃喃自语。
　　晚冬听了这话后，常常会有些慌张，爬起来就抱住苦童的腿：“冬儿有爹爹，就会一直开心呀。”
　　苦童发呆之余也会忙上忙下，收拾东西，写写字，偶尔还会问那清毓：“倘若我从这搬走了，你会不会孤单？”
　　清毓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尽管仍是有些不舍得。
　　苦童听到这话后，常常苦笑了一阵。
　　苦童的确还有些迷茫，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突然答应了江明风，但每每想到晚冬的笑颜，心里又开始止不住的泛着酸。可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苦童也不知晓。
　　不知不觉间，就已婚期前夜了。
　　晚冬知晓明日将要发生什么，她应当是高兴的，却总有些不太舒坦。她把爹爹这段时日的状态都看在眼里，她觉得爹爹并不想和江叔成亲，可却找不到根据。
　　所以，两岁多的晚冬今生第一回 失眠了。
　　苦童发现她还睁着浑圆的大眼睛的时候，心里也是惊讶的。
　　“冬儿？怎的还没睡。”苦童向来让晚冬睡在自己的臂弯下，他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以示惩罚。
　　晚冬皱了皱乌黑的眉，看了苦童几眼，欲言又止。
　　苦童被她逗乐了，笑着说：“看来冬儿还有事瞒着爹爹。”
　　这小姑娘闻言脸都涨红了，气鼓鼓地说：“明明是爹爹先有事瞒着冬儿。”
　　苦童愣了，哑然失笑。
　　“冬儿，快睡罢。”良久后，苦童才轻拍着晚冬说。
　　此刻已至夜深，晚冬也到底还是和孩子，她终于熬不住地睡去了，小手却紧紧抓着苦童的手指。
　　而苦童却仍是毫无倦意，沉默地从枕下拿出了一个小瓶，打开来打开去，终究没法真的喝下去。
　　——那是清毓给自己的去除标记的药。
　　他现在很想咬着牙一口喝下去，可瓶到嘴边，却总是忍不到最后一步。他叹气，索性等明夜让江明风亲自给自己灌下去，便也浅浅的睡去了。
　　一夜无梦。
　　天乍亮，闽州的城门才刚开启，就有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骑马进了城。
　　侍卫见此人身材高大，器宇非凡，却戴着一顶黑蓑笠，不免心生疑虑：“来者何人？”
　　那人稳健地下马，揭开头上的蓑笠，露出一张俊美无双的脸。他有礼作揖，笑着答道：“在下自镐平而来，一路南下直至贵地。”
　　两人面面厮觑，上回有外人来此还是一年之前，但看他手无寸铁，身上只背着一点行囊便准备放行：“镐平距咱们闽州没有千里也有百里，阁下怎的跑来这边玩了？”
　　那人闻言惭愧一笑，摇着头说道：“在下犯了错，夫人一气之下便离开了镐平，天南地北这般大我也了无去处，便一路向南，兴许能发现点踪迹。”
　　侍卫两人显然被这俊美男子的毅力给折服住了，纷纷露出钦佩的眼神，临放他进城前还拍着他的肩说道：“兄弟是个好男儿啊，但说句不好听的……你就不怕人跟着别人跑了么。”
　　那男人脸色霎时变得相当难看，但仍是坚定不移地说：“我夫人不是这种人。”
　　可他没料到，竟真给这侍卫说中了。
　　温怀舟一路从镐平来到闽州，其中自是吃了不少苦头。他单枪匹马，一路走走停停，但他思之心切，便总想着快些离开。每来一座新城，便马不停蹄地在城内每一座大街小巷转圈。感知到没有苦童的气息后就快马加鞭地去下一座城，中间没有一刻休息。
　　他常常风餐露宿在街头，亦或是背枕草坪仰望星空。无论哪般他都不敢多睡一个时辰，因为他不想让苦童继续等着他，他害怕他会渐行渐远，更怕他的身边会站着别人……
　　但温怀舟一旦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就恨不得把那个不复存在，亦或完全不可能的人撕成粉碎，然后让苦童再也离不开自己。
　　但事实却给他泼了一把冷水，兜兜转转数两月，一路上虽是见识过不少风景，却从未见到过苦童的身影。
　　他逐渐变得绝望。
　　他一边惶恐着，一边又充满希冀。他知晓两年前苦童离去时身边还有别的人，生命安全算是有了保障。别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直至来到这处最南边的闽州城。
　　这座城他尝在书本里见识过，说是个城，却只有镇那么大，既然这么小，温怀舟没有不进来看看的道理。
　　他牵着马匹走在这条窄街上，一路上审视的目光不少，却大多是友善诚挚的，有的阿公阿婆甚至会对自己笑，这让温怀舟受宠若惊。
　　更甚者竟直接上来询问，对方是个还算年轻的妇人，她操着温怀舟险些听不懂的话热络地问：“小哥生得好俊哝！不是咱们闽州的人罢？”
　　温怀舟笑了笑，谦逊作答：“的确不是闽州的，今日刚来。”
　　“诶哟！才来啊！那你还真是赶上好事咯！”那妇人一边兴奋地见着，一边就拉着人就往前头走，“你有所不知哦，咱们今日正好有人成亲，同乡人都能沾点喜庆咧！”
　　温怀舟本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但自己正被人拉着，便也推脱不得。
　　的确，越往街心走，人就越多，甚至大多数人都围在一家院子口，欢呼雀跃。
　　牌匾上有大大的两个字——江府。
　　“诶！老头子！咱们闽州今日竟又来了个外乡人哦！正好带来凑个热闹！”那妇人对着人群里喊了一声，手还拉着温怀舟。
　　“您这先前还来过外人？”温怀舟大喜过望，语速都变得十分着急。
　　“是咯！那都是一年前的事咯！生得也忒俊了呐……”
　　“什么？他是不是叫……”
　　“新娘来了！新娘来了！大伙儿快让让！”突然，几声敲锣打鼓地声音打断了温怀舟的话，只见几人抬着一头红轿，缓缓来此。
　　人们不约而同地让开道儿，好让轿子进院内。
　　那轿子进了院后，人们也跟着涌了进去，温怀舟有些发愣，却被那女人和别的人一并推进了院子里。
　　温怀舟打心眼拒绝此事，还在想着问问苦童的事儿，结果扭头一看，人都不见了。
　　四周人山人海，好在温怀舟鹤立鸡群，能够一眼看见那妇人。她不知何时钻进了最前头，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温怀舟叹气，认命地穿过人海向她走去，一路上磕磕碰碰，说了不少道歉的话，温怀舟也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来到了那妇人得身边，又是一声冲天的唢呐声，温怀舟真是有话难说。
　　他自知理亏，只准备等着这婚结成了再问罢。
　　只见那新娘没戴盖头，一直背对着自己，温怀舟只需看上一眼便挪不开步子了。
　　他……怎的有点像苦童？
　　温怀舟大惊失色，决定再往前头瞧瞧，却终是看不清楚，而一旁那人已经在喊。
　　“一拜天地！”
　　温怀舟心急如焚，只愿自己的猜测是假的。
　　“二拜高堂！”
　　温怀舟直冲进屋内，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落脚的地儿，却仍是看不见。
　　“夫妻……”
　　“停下！”
　　人群中忽而有一人高呼停止，几人都纳罕极了，只有那人奋力走了出来。
　　正是慌张无措的温怀舟。
　　苦童没戴盖头，再加上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儿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
　　他扭头一看，愣住了。
　　三十来个岁月，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和温怀舟，终是想见了。
　　可还没等他说一句话，那人已先一步跑来拥住了自己。
　　坐下宾客看到这变局都大呼惊奇，江家二老和江明风瞬间变了脸色。
　　“这位兄台！你抱我夫人做甚！”说话的正是江明风，和苦童一样身着喜服。
　　温怀舟却仍是将苦童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瞪着江明风的眼神，恨不得把他活活杀死。
　　江明风一介书生，从未接触过武夫一类人，看到这眼神就被吓到不敢说话了。
　　孰知温怀舟怀里的苦童却开始挣扎了，温怀舟思之如狂，可明白此情此景颇为唐突，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了。
　　但在放开的同时，苦童猛地扇了温怀舟一巴掌。
　　温怀舟有些错愕，却丝毫没有生气，而是慌张地跪下：“童儿……童儿还在气我的对不对……童儿使劲打！使劲！我绝不还手！”
　　苦童不过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压根没想到温怀舟会突然跪下。他看着一旁的江明风和跪地的温怀舟，真真是下不来台面。
　　“童儿打我！我不疼的！”温怀舟还在说着，苦童听了这话，心却隐隐发痛。
　　温怀舟，或许你不知晓，花言巧语于我而言早已不奏效了。


第56章 从头过
　　苦童看着跪地的温怀舟却极为冷漠，心里的紧张也随之销声匿迹了。
　　“阿童……这亲，咱们还得结啊。”江明风汗流浃背，却只能干着急，便想要牵起苦童的手寻求点安慰。
　　可还没真正碰到，就被跪地的温怀舟一把打开了，眼神还相当狠戾：“莫要碰我夫人！”
　　众人骇然，纷纷大惊失色。江家几人尤为震惊，王憬嗫嚅地问：“阿童……他这是什么意思？”
　　苦童也没料到温怀舟会忽然这么说，便皱着眉走去了江明风的身边，看着他红肿的手也是十分无奈，估摸那温怀舟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才能把人打成这样罢。
　　温怀舟见着眼都红了，嫉妒在心里翻天倒海，只恨没打得更重。他恨不得把那男人打得屁滚尿流，然后让苦童只看着自己一人。但他终极只能隐忍地攥了攥拳头，没敢真去伤害他。
　　他知晓苦童会怕，他想告诉苦童自己已而不是两年前那个毛燥的人了……他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改变。
　　“实话告诉你，王妈，这位就是我的上一任夫君……倘若你们嫌弃，那……”
　　“不嫌弃不嫌弃！怎的会嫌弃！只是没料到他还活着？”王憬看着这人周身的气息相当狠戾，也是惧怕得很，问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清毓的确对外说那温怀舟已死了，可本尊听到这话后脸都黑透了。
　　但温怀舟忍了又忍，又不想拂了苦童的意思，便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江夫人有所不知，在下这两年一直在外征战，一年前的战况却突然变得棘手了，没法向家通风报信，所以童儿，怕以为我命送黄泉了罢。”
　　说完，还默契地望向苦童。
　　这话说的相当巧妙，苦童来此处确是一年之前，既不会让苦童多了份欺瞒之罪，又能让那江家人下的来牌面。
　　苦童也哑然，反驳也不是，赞同也不是，索性撇开脸不去看他。
　　里里外外的宾客听了，皆是恍然大悟。江家二老对视一眼，也极为无奈。
　　尤其是王憬，苦童可是自己介绍给儿子的，现下人夫婿都找到这儿了，究竟还该不该结啊？
　　“那……此事？”江卿真面露难色。
　　“此事自然要……”
　　“此事自然要继续。”苦童平静地打断了温怀舟的话，甚至还旁若无人地拿起了地上的红绫。
　　温怀舟大惊失色，拉着苦童说：“童儿……为何？”
　　“三少爷曾说会赠一纸休书给予苦童，莫不是忘了？”苦童淡漠地抽出手臂，无所畏惧地回视他。
　　时隔多年，苦童再次喊出这个称谓，却又恍若隔世。
　　温怀舟骇然，频频摇头却百口莫辩：“童儿误会了，此事……”
　　“好！既然阿童都这么说了，那便这么办罢，这位……三少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莫要骗了我们阿童啊。”江卿真顺水推舟，既有这个引子，何不好好用着？
　　温怀舟现下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可谓是进退维谷了。
　　无奈之下，他从腰身抽出一物。
　　“圣上亲赐金牌！见物如见人！”
　　百姓们看到此物霎时一齐跪下，苦童也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胆子大的在跪下的间隙多看了一眼那令牌，确是圣上亲赐的黄金牌。但古往今来，得之令牌的向来只有赫赫有名的将军，目的就是震慑全军。而此人生的这般年轻，该不会就是刚回京不久的……
　　“草民不才，敢问先生是哪位将军？”江明风也不得不折服于此令牌，心里却又个想发愈来愈清晰……
　　温怀舟之所以还带着这块令牌不过是留有一个念想，此物常伴吾身，跟着自己打了近三年的仗，一时半会儿忽而解下反而还不甚习惯。但他一路上从未暴露过身份，今日拿出，确是无奈之举。
　　“鄙姓温。”温怀舟说的相当隐晦，并未正面承认过自己是将军。但他仍是心生愧疚，还对跪下的人作起了揖。
　　闻言，地上的人们都惊喜交集，更甚者直接对他磕起了头来。
　　“是温将军！是温将军！温将军就是咱们的救世主啊！多亏了您，咱们这沿海的闽州才不受波及啊！”
　　“是啊！曾听闻温将军骁勇善战，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感谢温将军！感谢温将军！”
　　一时间，温怀舟被称赞的浪潮所淹没，他始料未及，却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在外头打仗打惯了，人间世事基本上不闻不问，回京后又得马不停蹄地寻找苦童。一路上虽说常有人帮助，却还是头一次知晓自己已而成了一名闻名远扬的将军啊……
　　温怀舟得承认，他很开心。
　　他从小便励志自己要成为一名为国效忠之人，不求四海闻名，但求国泰民安。
　　而温怀舟没有想到的是，两个竟然全都做到了。
　　“各位快快请起！”温怀舟准备一个个扶起他们的时候，他们竟也听话地站起来了。
　　他们仍在乐此不疲地讨论着温怀舟，浑然忘记了方才的闹剧。
　　江明风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虽闹了自己的婚礼，却仍是对他钦佩。温怀舟的战绩远近闻名，多少都略有耳闻。而江明风身为一介书生，自是钦佩他这种保家卫国的文人志士的，为他写的诗不说多的，十篇自是有的。
　　江家二老也颇有为难，面前这位是刚立过大功的温将军，心里自是钦佩……可这婚，究竟该如何收场？
　　苦童一个人愣愣的，看着耐心听父老乡亲们说话的温怀舟，心里颇为复杂。他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温怀舟，难免有些陌生。
　　可他却不知温怀舟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各位有所不知，在下此来闽州，自是为了赎罪的。”
　　温怀舟忽而说话，大伙儿也都安静下来了。
　　“我先前犯过很多错，导致夫人对我心灰意冷了，我曾几度十分后悔，却终究难挡国之恒亡，难挡诸位对我的殷切期盼……我在最该赎罪的时候，去了沙场，也险些葬身他乡……”
　　温怀舟的眼睛注视着苦童，他此刻的悲怆，是真情实感的。
　　他想他想的发狂，却只能小心地去描摹他的模样；他彻夜难眠，却只能翻来覆去地裹紧单薄的布衾；他多少次彷徨无依，却只能独自隐忍直至消磨殆尽。
　　曾几时，他想逃，想跑，想酩酊大醉，想弃天下苍生为无物，更想让一切回归伊始，从头来过。
　　可从头来过却又谈何容易呢？
　　万人英雄，终是情字当头。
　　人们明白这温将军是来千里追妻的，一时间唏嘘不已。闽州的百姓们本就质朴纯真，听了这话有的甚至潸然泪下。
　　先前带温怀舟进来的妇人更甚，一边哭一边拉着温怀舟的手，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江家对这样的发展也极是无奈，错也不知怪在谁头上，婚也不知该结不结，见着天也变得黑了，就是有再多的冤屈也只得草草收场了。
　　清毓等人时刻在屋外静观其变，阿昀心里对温怀舟此人又尤为发怵，连围观都不肯。得知这么个下场，说是意料之中也好，说是喟然长叹也好，但清毓竟也莫名地松了口气。
　　起码，这可以让苦童喘口气了。
　　苦童的确是最先离开的，他穿着鲜红地喜服隐身离去，面上淡淡的，似乎没有什么大的起伏。江明风似乎跟着他一块出去了，总之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等温怀舟发现的时候，已是父老乡亲们要热络地拉着他去家里做客的时候了。温怀舟心想坏了，赶忙推脱了几句，走出门外的时候，果真看不到苦童的踪影了。
　　温怀舟长叹一口气，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寻寻觅觅几个月，找到了便好。
　　晚冬一直在清毓怀里乖巧地呆着，不自觉间竟也睡着了。几人回了屋后都默契地没再说话，苦童抱着怀里的晚冬，才有了些许镇定。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苦童算是彻底迷茫了。
　　他答应同江明风成亲，就是为了能多个人和他一起照顾晚冬。可自己真的对他有感觉嘛？实话说，的确没有多少。
　　所以苦童决定走一步算一步，能过一天是一天。
　　翌日清晨，晚冬便睁开了眼。
　　身侧的苦童还是头一遭这么晚起，晚冬向来听话，知晓是自家爹爹累坏了，便体贴地自己跳下床，然后笨拙地穿着衣裳。
　　黛色的小褂松松垮垮地披着，裤腿一只高一只矮，甚至有两只小布鞋都穿反了。
　　晚冬晃晃悠悠地扶着墙走出房门，意料之中，清毓小叔仍在睡觉。不过没关系，晚冬自己垫脚在脸盆上草率地抹了抹脸，又乖巧地坐回苦童的身边。
　　她在等爹爹醒来，然后陪自己玩。
　　可不过一会儿，她听到了门外有动静，窸窸窣窣地，没一会儿却又停下了。
　　晚冬心生疑虑，心想是否是阿昀小叔来了？这么想着，晚冬便也大着胆子前去开门了。
　　她仍旧是踮着脚，只见门旁坐着一人。
　　是个生面孔，晚冬心想。
　　“你是谁？”晚冬躲在门后，轻轻问道。
　　那人看着晚冬，似乎相当震惊，不自觉地走进了，温柔至极地问：“你又是谁？”
　　晚冬一字一顿地答道：“我的名字叫晚冬。”
　　那人轻轻一笑，牵着晚冬的小手说：“真是个好名字。”
　　“你为何会在我家门口？”此人明明没见过，晚冬就是觉得他很亲近，竟也没有排斥他的动作。
　　“我在……看星星。”温怀舟温柔的眼，却一直注视着她。
　　晚冬好奇地望了望天，撅着嘴，似乎有些委屈：“冬儿没有看到星星。”
　　温怀舟听得心都化了，轻轻拥住她，小声对她说：“冬儿就是星星。”
　　晚冬惊讶地瞪大眼，心里却有些高兴：“冬儿很漂亮嘛？”
　　温怀舟毫不犹豫地点头，极其认真地说：“冬儿是最漂亮的。”
　　温怀舟此刻只觉自己何德何能，能找到苦童，还能有这么个可爱的女儿……简直，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晚冬觉得他身上的气味甚是好闻，竟也想要靠近他，却差点被那穿反的鞋绊倒。
　　温怀舟眼疾手快，自是不可能让摔倒一事发生在自己这宝贝疙瘩的身上，看着她穿反的鞋子，和身上滑稽的装束，哭笑不得：“冬儿是自己穿的衣裳？”
　　晚冬瞬间挺起骄傲的小身板，肯定地点点头：“冬儿长大了。”
　　温怀舟乐的开怀，知晓苦童还在屋里睡，便小声问：“冬儿可否让我进去片刻，帮你穿好衣服再出来？”
　　晚冬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道：“可以哦，但不要吵醒爹爹。”
　　温怀舟心软的一塌糊涂，只恨自己没能在她身边一直照顾她。
　　温怀舟才进去给晚冬换小褂，一个急促地脚步声便从内室传来了。
　　只见一脸惶恐的苦童跑了出来。


第57章 两重天
　　苦童许久没有梦到“他”了。
　　苦童其实从未确认过“他”就是温怀舟，但苦童也始终知晓，只要那个少年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定是会掀起一些波澜的。
　　他似乎也长大了，万千青丝梳成可一个辫子，竟颇有几分少侠风范。甚至还会骑马了，带着苦童去了记忆中的镐平郡。这一路上，他拉着自己的手从来没松开过，温热也让人安心。
　　最后，他们去了一个地方，苦童不识得，像是山洞模样，四周漆黑一片。但他似乎十分开心，笑得也极为青涩，甚至还转过身来抱住了自己。但然后，他抱得越来越紧了，差点让苦童透不过气来。
　　那少年似乎有几分柔情，几分爱不释手，让苦童都不忍心拒绝。
　　梦到此处，戛然而止。明明是个分外温馨的梦，苦童心里却极为落空。
　　但不等他多想，身旁的晚冬却不见了。
　　苦童几乎是瞬间清醒，他跳下床慌忙地跑了出去，心脏也跳到了嗓子眼，唯恐晚冬会遭遇什么不测。
　　结果到了外厅，就看到这样一幕——
　　温怀舟正小心翼翼地帮晚冬穿鞋，晚冬也毫不怕生的靠在他脸上，乖巧可爱。
　　苦童哑然，不禁感慨。明明两人才第一次见面，就让这般怕生的晚冬能瞬间接受他。
　　血缘可真够奇妙的。
　　“爹爹——”晚冬看到苦童后马上就笑了，小跑着去抱他的腿，一双眸子星光熠熠，“爹爹可以继续睡哦，冬儿的衣裳都穿好啦。”
　　苦童见状赶忙蹲下，鼻头泛酸：“好冬儿，爹爹不累，今日怎的起这么早？”
　　“唔……冬儿睡够了，便想起来给爹爹帮忙……啊，爹爹，那儿……”晚冬指了指一旁不知所措的温怀舟，又抬头望了望苦童。
　　苦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者被这一眼看得瞬间挺直了腰背，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三少爷，你怎的……”
　　“是否烦着你了？我这就在门口坐着，不打紧的。”温怀舟却打断了他的话，在苦童要撵他的时候先发制人，唯恐自己被他讨厌了。
　　这么说着，温怀舟还真就一屁股坐在了大门口外，也没再看他们，只是自顾自地望着天。
　　其实，温怀舟昨夜在客栈里便打听好了苦童的住处，本想直接来找他的，却仍是怕自己会过于唐突，踌躇了整整一夜也没得出个所以然。
　　这不，翌日一早就赶来这候着了，不过是想离苦童更近一点。
　　屋内的这个人是被他刻进骨髓里的，是他盼了一千个日日夜夜的人，温怀舟怎能不着急？他实在是等得太久了，而现在，就是一分一秒他都不愿再等了。
　　所以，即便让他席地坐在这黄土之上，他也甘之如饴，甚至想就此天荒地老。
　　苦童看着他坐在了门口，也随他去了。他知晓这样并不礼貌，但他实在不想面对温怀舟这个人。
　　陈年的伤疤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随之磨灭的。
　　再说了，苦童到现在都想不通温怀舟千里寻自己的用意何在。莫不是和那白涟吵了架？倘若真是如此，只愿温怀舟能够自己想开，早日回那镐平去罢。
　　晚冬看着爹爹没再说话，便偷偷瞄了眼外头的人，心里有些不好受，却依旧没什么作为。
　　她何其聪明，冬儿知晓这人是爹爹不喜欢的，那冬儿便也不喜欢。
　　温怀舟要是知晓他的宝贝女儿心里是这么想自己的，一颗心估计要七零八碎得落成一地罢。但他现下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舒畅，就是看看这天，看看这村庄，看看这墙角的青苔，都让他兴致盎然。
　　苦童在屋内叫醒了清毓，准备收拾收拾去镇上卖菜。他给晚冬梳了两个小麻花辫，晚冬跳跃的时候，辫子也随之而动，乖巧可人。
　　成过亲的阿昀便搬去对门和晓箐一起住了，免得同屋的封清河会觉得不自在。而现在他抻着懒腰出了门，结果突然对上了温怀舟的视线，险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阿昀？”温怀舟仍旧坐在地上，有种浑然天成的痞气和贵气，二者明明不该兼得，却在他的身上融合得当。
　　阿昀听到他叫自己，才知晓真的不是自己看走眼了，吓得赶紧对他鞠了一躬：“三、三少爷。”
　　温怀舟暗自腹诽，这么多年了，阿昀还是老样子。但他只是轻轻颔首，便没再管他了。
　　阿昀颇为受宠若惊，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心想今日的太阳是否打西边出来了？要不然这三少爷的脾气怎的这么好？
　　但还没多想，苦童、清毓两人便也出了门。
　　清毓也险些被地上这人吓一跳，跳在苦童身后。温怀舟见着人出来了，本是很高兴，结果见着还出来了个人，顿时怒由心生。
　　此人上辈子难道是狗皮膏药？贴着我家夫人贴得这么久了还不松开。最可恶的是居然和夫人同住一屋，不知人家成了亲？当真不知避嫌二字？
　　此刻的温怀舟犹如掉进了醋坛子一般，整个人酸得冒泡。
　　苦童看着他瞪着清毓的眼神就皱了皱眉，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问道：“三少爷怎么了？”
　　温怀舟赶紧收回视线，这会儿看着苦童的眼神倒像是只忠诚的狗，乖巧又服帖：“没什么……不知童儿现在去哪儿？”
　　苦童也懒的管他叫自己什么，如实答道：“卖菜。”
　　他们前段时间一直在筹备婚礼，哪儿有时间去赶海碰海，好在后院还种了点白菜，也能缓缓生计。
　　温怀舟一愣，轻轻皱着眉：“今日这般炎热，还得去街上卖菜么？”
　　他难以想象这几年的苦童是如何度过的，是不是常常挨饿，是不是常常为了生活受尽冷眼，是不是……无论哪般，温怀舟都非常心疼，苦童是他的心肝儿，是他捧在心上的人，他不允许他吃一点苦头。
　　谁知苦童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三少爷，咱们都是要过日子的。”
　　不是你们这些富家少爷明白得了的。苦童在心里补上后半句，但没有说出口。
　　温怀舟一个挺身就站了起来，忧虑地拉着他说：“要不，我来买掉你的菜罢……”
　　苦童被气笑了，疏离地说：“三少爷，苦童的确无能为力，能做的只有这些，远不及你们这些英雄豪杰的深明大义。但也并非沦落到了需要您来施舍我的地步……好了，请让开罢，莫要挡着我们的路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温怀舟听了这话，心都揪成一团，疼得难以言喻。
　　“罢了，无论三少爷是什么意思，都莫要再管我了。”说罢，苦童带着清毓等人从他身边穿了过去。
　　温怀舟木讷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一人挑一扁担的模样眼底泛酸，尤其是苦童那个坚毅地身影，这让他百感交集。
　　他该是长大了，可温怀舟仍旧想将他封锁在他的世界里，做他一辈子的依靠，一如儿时那般天真无邪。可温怀舟自然也知道，现在的苦童早已不是曾经那个软弱无能的孩童了，而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也有他的责任和担当。
　　他很欣慰，却又不服于此。
　　苦童他们在镇上找好一个摊位，便开始摆放。街上的人们看见他们瞬间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苦童：“温将军真是你夫君？”
　　苦童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索性淡漠一笑，不予回答。还有一位阿婆紧接着问：“江公子可怎么办呐？”
　　“是啊是啊，好不容易有了亲事，怎么这么快就黄了。”
　　“可不是么……阿童，你可曾喜欢那江公子哦？”
　　这方圆几里的长舌妇可都围在了自己跟前，要不是和他们关系好，苦童定连话都不说：“喜欢的，是个好人。”
　　几人听了这话，自然都知晓苦童说的喜欢不是想成亲的喜欢了，一时间唏嘘不已，纷纷感慨那江公子错付了红尘。
　　几人摆摆手说散了，面前却又出现了一人。
　　苦童看着他就头疼，恨不得让那些阿婆继续在自己跟前叙说。
　　“童儿你放心，我不是来打搅你的，我是来陪着你的，再顺便来看看冬儿。”温怀舟笑弯了眼，温柔之意无处可藏。
　　苦童也不再管他，点点头后就站在了墙边，陪着晚冬玩。
　　温怀舟悄悄松口气，也依着墙蹲下身，时不时看看苦童父女二人。
　　可几人这么站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着一个顾客前来卖菜。晚冬的脸蛋也被晒得红扑扑的，苦童正一个劲儿拿着蒲扇给她扇风。清毓热得几近虚脱，整个人也变得心浮气躁。
　　不一会儿万一日上三竿了，怕是会更加难熬了。
　　温怀舟此生最惧热，现下站在墙边也不是个滋味，但他未说一句怨言，只是闪身去了那人来人往的摊子边买了些凉水，回来后给几人分着喝。几人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不一会儿便一抢而空。
　　温怀舟边喝边看着苦童筐里的时蔬，若有所思。吩咐几人先喝着，自己又去了那凉水铺子。几人只认为温怀舟又去买了些回来，不想他竟从那儿拿了不少碗杯。
　　“你这是做甚？”苦童皱着眉头。
　　温怀舟爽朗一笑，卖着关子说：“等会你便知晓了。”
　　他拿了几个番茄去那水槽里洗了洗，没经过苦童同意，就直接将它们装进麻袋里捏成粉碎，汁水全部接进了碗里和杯里。
　　启初几人还有些不明白，现下自是明白了，更何况温怀舟是赫赫有名的将军，捏了几十个都游刃有余。他在街上当众榨番茄，吸引了不少孩童的目光，人们渐渐的都围了上来。
　　这下正是最热的时候，温怀舟的动作却干净利落，人们看着这鲜红地番茄汁都不免想要买来一碗。喝它的同时，又看了看筐里别的青菜，便一概买了去。
　　清毓和阿昀两人开了钱眼自然来了兴致，热都懒得管了。晚冬则捧着番茄汁小口小口的喝着，酸酸甜甜，解渴解热。苦童看着面前那个忙碌的背影，阵阵失神。
　　他还是那个温怀舟么？
　　正因有了温怀舟的帮扶，几人总算赶在了正午之前收摊。一直沉默寡言的封清河，便提议让温怀舟来他们家里吃顿饭。
　　温怀舟自然欣喜若狂，却还是小心地望着苦童，正等待他的反应。
　　苦童向来公私分明，也的确想要好好报答他，便让他随自己回了那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
　　勤勤恳恳的更新！！?(ノ゜?゜)ノ?


第58章 浴火生
　　晚冬一路上都是趴在苦童的肩上，偶尔还会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原因是苦童的身后还跟着一直逗她的温怀舟。
　　回了屋后，他让温怀舟先歇着，自己则跟着封清河去那后厨里做饭。
　　其实苦童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他知晓温怀舟千里迢迢来到这可不会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此离去的。他不会管温怀舟的去留，更不会主动和他交谈，一切顺其自然，苦童也淡然处之。
　　因为温怀舟早已留在他的回忆里了，那何必还要拿出来算旧账呢？那些年他对白涟死心塌地的模样苦童可都看在眼里。现在的苦童提及这两人，早无什么爱恨情仇了，只有默默祝福了罢。
　　但由是如比，苦童仍是想不通温怀舟为何要放下荣华富贵来这荒村野店的。想不通归想不通，苦童也不会主动去问，只有在自己闲来无事时，才会拿出来思索一番。
　　比如现在。
　　苦童只要想一件事想入迷了，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封清河极会做饭，便由他来掌勺，自己来打下手。这会儿他本是帮那封清河切点番茄得，结果思绪一个遛弯儿，就切偏了去，硬生生切在手指上。
　　封清河循声而来，皱着眉捏起了苦童的手，准备帮其包扎。结果慌忙跑进来的温怀舟恰巧撞见了这幕，又气又急，推开封清河就捧起苦童的手。
　　苦童显然也被这变局吓到了，想抽出来的同时，却先一步被温怀舟塞进了嘴里。
　　“你……你在做甚！”苦童极为不自在，拍着温怀舟想让他松口。
　　孰知温怀舟还故意舔舐了几下伤口，直至血真的不流了，温怀舟才放开。
　　“童儿今日别做饭了！这里由我来罢！”温怀舟虽皱着眉数落了苦童两句，语气却都相当柔和，似是真的很心疼。又拿过封清河的医药箱，将那伤口小心包扎起来。
　　虽说包得乱七八糟，但就是不允许封清河再碰苦童一下。
　　苦童百口莫辩，只得由那温怀舟去了。
　　温怀舟方才在外头坐得极不安稳，更何况一想到苦童正和封清河在一起，就像喝了几斤醋似的，直泛酸，便留意起了里头的动静。
　　谁知这动静非但没听见，却闻见了苦童浓郁的山茶气息。温怀舟顿时知晓他受了伤，一个首当其冲就进来了。
　　清毓见着苦童走了出来，也不意外，反倒笑而不语地望着他。
　　苦童登时涨红了脸，打了白涟一下：“你又听我内心话！”
　　清毓摊手，一副你奈我何的姿态：“这可由不得我，都是契魂丹在作祟。”
　　这么多年过去了，契魂丹依旧功力不减，倒让那清毓着了道。凡事只要在心里想了，清毓就必定会知晓，让苦童头疼不已。
　　小打小闹间，四菜一汤就这样上了桌。阿昀和晓箐牵着晚冬恰巧进来，各各饿得饥肠辘辘。苦童也颇为意外，没想到温怀舟进去后不仅没捣乱，还帮的有模有样，竟比他们平素吃的还要精致。
　　晚冬坐上苦童的腿后，便乖巧地等他的投喂。温怀舟赶紧坐在了苦童的身边，得知他并未排斥后便更加心安理得了。他虽是汗流浃背的，却仍是风度地只脱了一件外衫。毕竟他只要露出一丝汗味，自己那冰冷的气息就会无处可藏，到时候整个桌子的中庸坤泽都不好受。
　　当然，尤其是怕苦童会觉得不好受，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吃着菜，连夹菜的动作都不敢变大。
　　好不容易喂饱了晚冬的苦童，终于可以静下心吃饭了。他和温怀舟的手经常撞在一起，他本觉没什么，可后者却四处躲着，生怕会妨碍了苦童吃饭，好笑又好气。
　　除此之外，苦童还看到他穿得极为严实衣裳，不禁发问：“不热么？”
　　温怀舟犹如受宠若惊，傻笑了两声后赶紧摇头：“不热的！童儿快吃罢，莫要在意我。”
　　苦童哑然，的确乖巧地吃起饭来。不得不说，今日这些菜烧的极为好吃，既没糊的，又没失误的，总之苦童吃得很开心。
　　清毓吃的快，不一会儿就吃完了，摇着扇子一直说：“热死了，这夜里该怎么过啊。”
　　苦童也叹着气，没再说话，不由看向了穿着厚重的温怀舟。这一会，他看得有些发愣。
　　温怀舟的整个鬓角和衣领全都是汗珠，却仍是能够泰然自若地吃着饭。幸亏两人坐的近，不然苦童都发现不了他的异样。
　　他似乎也知晓温怀舟的用意，便默不作声。吃完的碗筷都交给阿昀和清毓了，自己则坐去了温怀舟的身边。
　　温怀舟仍是不想走，美名其曰是太阳太大，想再坐一会儿，实则是珍惜和苦童在一起的一分一秒，热得发闷也不想离去。
　　而苦童却突然坐在了自己身边，简直让温怀舟大喜过望。
　　苦童也没说话，似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合礼数，想了半天才道：“三少爷，过会儿清毓便要午睡了，我可带你去个地方冲冲凉。”
　　温怀舟今日的这些表现，苦童可都看在眼里，他也甚为感谢。心知不该与他有瓜葛，可看着他的衣服全都浸湿了，就总不是个滋味。启初想让那温怀舟在自家院里冲冲凉，但又似乎不合规矩，毕竟两人的关系到目前为止仍是个迷，还是莫要太张扬为妙。便想着带他去阿穆山上的池水洗洗。
　　温怀舟顿时激动不已，像是害怕苦童会反悔似的赶紧答应：“好啊！”
　　苦童等那清毓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抱起晚冬，领着温怀舟上了山。
　　正午的太阳果真荼毒的厉害，但温怀舟一直挡在有太阳的那一方，让苦童和晚冬都能好过些。这山毗邻小渔村，没过刻钟便上了山，而且山里的树多，正好可以避个荫。
　　怀里的晚冬昏昏欲睡，苦童却仍旧身手矫健，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处幽静的清池边上。
　　温怀舟感叹果真是别有洞天。浓密的绿丛似是一道天生的屏障，只有斑驳的树影打在池里。浅池清澈见底，几只鱼儿随心所欲，池边还有几个巨大的青石，好让人落个脚或是歇息片刻。
　　“好了，此地已到，三少爷顺着山路下去便是，我就……”
　　“你要走？”温怀舟赶忙打断他的话，先一步拉住他的手。
　　苦童轻轻叹口气，耐心解释道：“是的，冬儿睡了，我要带她回去。”
　　温怀舟看着苦童渐行渐远的身影，就病急乱投医地拾起一个尖石子，狠划破自己的左臂，直至流出了血，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哎哟”得叫着，声音还特别大，生怕前面的人听不见。
　　苦童果然循声扭头，看着温怀舟左臂鲜红的血迹大惊失色，跑过去急切地问：“怎么弄的？为何这般不小心？”
　　这点伤对于温怀舟而言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连痛都感知不到。看着苦童回来了心里不禁暗喜，表面上还要装着很痛苦的模样：“童儿……我刚才不小心绊倒在这石头上了，所以就……”
　　亏是骗这单纯的苦童，换任何一个多疑的都会问摔倒了怎的不是屁股墩儿流血而是手臂流血？一看便知是装的。可苦童心思单纯，只觉自己的过错很大，就不该带他上山来。
　　怀里的晚冬也颇为不镇定，苦童一边照顾这一边照顾那，完全忙不过来，温怀舟看得难受，赶紧用右手接过晚冬：“让她睡我怀里罢，你抱了一路，定会累的。”
　　苦童怕牵扯他的伤口，便想接过来。却发现晚冬靠在温怀舟的身上极为乖顺，便也由着他去了。
　　“那你的伤口该如何处治？不如先下山看看罢。”
　　难得来了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温怀舟怎会舍得回去，便赶紧摆着头说道：“这点伤，冲了凉再回去也不迟。”
　　这么说着，自己还走到了池边，脱起了衣服，动作却十分别扭。
　　苦童自觉避嫌，便想为温怀舟择些草药来。以前他的似乎也常去山上采药，但苦童也说不清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只是凭着记忆找到了躲在树林中的三根针。
　　他欣喜回去后，却看着温怀舟的背阵阵失神。
　　那一条条狰狞的刀疤在他的背上盘旋，让人触目惊心。有深有浅，有短有长，犹如一条条蜿蜒的龙，让人无法忽视。而他除了左臂有伤，右臂也有一条极深的疤，泛着浅红色的纹路，似是一处新疤。
　　温怀舟本想快些入水不让苦童看到他的伤的，却恰巧让他撞见了，便侧过去不让他看：“征战在外，哪有不挨刀的……”
　　苦童也挪开了视线，轻声说道：“谢谢你。”
　　谢谢你将江山社稷立为己任，谢谢你成为了一个所向披靡的盖世英雄，更谢谢你还了人间一个太平盛世。
　　温怀舟也蓦然抬起了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一颗心随之炽热地跳动，像是脱胎换骨，像是涅火重生，无论哪般，皆与苦童有关。
　　温怀舟是存有私心的，他多次想置之不理的时候都是苦童给了他支撑。他想让苦童活的自在，想让苦童活的无拘无束，更想为苦童报仇。
　　那些突厥各各不长眼，动了自己的宝贝，他温怀舟又怎会善罢甘休？
　　他们理应付出代价——所以，温怀舟屠了他们一座城。一个人，单枪匹马，仅在一夜之间，一些明明投降的士兵都相继死去，他只放过了一些老少妇孺。他知晓自己这样不该得到原谅，也知晓自己是多么的没有理智，可每每他回忆起苦童那个痛苦的夜晚，就犹如在他的心尖上凌迟。
　　所以，温怀舟身上的一条条疤是千万条人命，是他这辈子犯下的罪孽。
　　但他不后悔，为了苦童，他心甘情愿。
　　苦童不知晓这些，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进了水里，然后把这些伤藏得再也看不见。说是唏嘘不已也好，说是有些心疼也好，苦童终究是会心软的人。
　　到底是夫妻一场，苦童于情于理都没法对他置之不理。
　　他蹲在他的身后，小心地将药草贴在他的臂上。突然，记忆中的某一处竟恰巧与之重合。
　　他觉得惊异，却还没来得及细想的时候，苦童却忽而开始头晕目眩了。
　　在一次次天旋地转之间，苦童终于摔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是恋爱脑的温大猪蹄子emmmm


第59章 不欢散
　　苦童又开始做梦了，但这次的梦却与先前的浑然不同。自己虽仍是那副孩童模样，可奇怪的却是没和那个少年待在一起了，仅仅是自己一个人。
　　但梦里的自己似乎并未发现这个异样，甚至悠然自在。他小小年纪就有翻山越岭的本事，便常常从风岚山跑去另一座山上偷摘野果吃，师父知晓了也没阻止，而是告诉他哪些草药可治病，方便他划伤时能及时治疗。
　　正因如此，梦里的自己一开始爬树抓鱼，后来又将脚丫子放在潋滟的小溪里浸泡，兜里还装着甘甜的果子，清风和煦，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平静。
　　忽而一声巨响，不远处的山崖上散发着滚滚黑烟，有两人匆匆跑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踪影。
　　他虽是惧怕，但却有种莫名的牵引力，在告诉他快去看看。梦里的苦童只得照做，但山路险峻，身上的嫩肉被划破了不少伤，便一路摘下了疗伤的叶子，以备不时之需。
　　浓烟还未散去，刺鼻的气息仿佛真的可以闻到，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切。他突然就好奇了，总觉得这山洞里仍会有人，于是，他一步步走进，直至……
　　“童儿……童儿……”
　　一人的声音忽而打破了苦童的梦境，后者却有些恍惚，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便是忧心忡忡的温怀舟。
　　“童儿，你终于醒了。”温怀舟心有余悸地拉着他的手，身上却已穿戴整齐了。
　　苦童定睛一看，竟不知何时回到了家里，一旁还站着清毓和不知所措的晚冬，各各都挂着关心的神色。
　　“不必担忧……许是中暑了罢。”苦童现在头也不晕了，说话也很利索，便以为没事了。
　　谁知温怀舟却相当气愤，一双剑眉挺立，义正言辞地说：“怎的可能！你方才晕倒得毫无征兆，又怎能让我不担忧！”
　　苦童一愣，已是许久未见温怀舟这副气愤的模样了。
　　后者看到苦童的神色后，也知晓自己的失态，便沉沉地叹了口气，语气变得缓和了不少：“我先出去候着，让清毓再给你看看。”
　　出去后的温怀舟颓废地贴在墙上，失神地望着屋顶。
　　天知道那时在湖畔的自己是有多么的慌张，他害怕苦童的身体会再次出问题，害怕苦童会像曾经在镐平那样一次次倒在血泊里，更怕苦童会随之离去……
　　温怀舟只要一想到这些，身体就会止不住得发着抖。
　　他甚至都在想，是不是自己打破了苦童的这份宁静，是不是自己本就不该出现于此……
　　但温怀舟仍是不甘心，他想好好的照顾他，也不想任何一个人觊觎苦童身边的这个位置，所以他仍是想要留下来。
　　清毓其实也查不出苦童身体的毛病，甚至在想是不是那个早已消失殆尽的蛊虫在作祟……但经过鹤兰那老头的调理后，苦童的身子骨早就好了许多，普通疾病根本影响不到他，便也就算了。
　　有了这一出，一天也就很快地过去了。
　　于是清毓便想把隔壁的封清河叫来做饭，让苦童自己先歇着。自从某次清毓被封清河叫去一夜未归后，两人的关系可发生了极大的转变，清毓不再别扭，封清河却照旧。苦童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却也欣慰不已。
　　而温怀舟还想赖在这里不走，甚至还跟在苦童寸步不离了。
　　苦童也想起了那时他划伤的手臂，便想叫清毓给温怀舟瞧瞧。可温怀舟知道了，极力反对。
　　“不必了，不必了……莫要担心，你那时不还给我敷了草药么？”
　　苦童将信将疑，让温怀舟露出那手臂看了看。
　　不过是由淋漓的献血变成了凝固的血块。
　　苦童叹气，知晓温怀舟不想找清毓，便自己从清毓那儿拿了些草药，给他小心敷上：“下次可要小心点，看着路。”
　　“是、是。”温怀舟傻笑着答应了。
　　晚冬在门口悄悄地望着他们，直至苦童发现她了，晚冬才一路小跑进来，又扑进他的怀里。
　　“爹爹的身体如何了？”晚冬的声音很小，秀眉都紧锁在一起。
　　苦童轻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冬儿莫要担心，爹爹身体好着呢。”
　　“哼！骗人！好多次你都一个人锁在屋里……”
　　苦童当下捂住晚冬的嘴，责备地唤了她一声。
　　温怀舟顿时就明白了晚冬的意思，咬紧了下唇。
　　这么两年来，苦童都是一人度过发情期的……没被标记的坤泽大多都能应付应付，可一旦被标记了，那将会是件相当痛苦的一件事，甚至很多坤泽因承受不住，自杀的情况比比皆是。即便身旁有清毓这种数一数二的大夫，也顶多只能缓解缓解。
　　这下，温怀舟便更加确信要呆在苦童的身边了。
　　后来，正巧开饭了，这话题才没真的发展下去。
　　饭桌上常常是清毓一人在调节气氛，封清河配合地应答。余下的两人话都很少，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而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苦童起身开门，看到来人后，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江明风，今日一看，他竟也长出了些青色胡茬，一副颓靡的模样，只有在看到苦童后才勉强笑了笑：“阿童，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苦童赶紧让开身体，准备开门的时候却被另一只手给止住了。
　　“江公子？”温怀舟轻蔑地问。
　　江明风对他轻轻作揖，毫不意外地感慨：“是温将军啊。”
　　“三少爷，快让人家进来啊。”苦童小声责备。
　　“无事，那我便不进去了罢。”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皮纸，“你向来爱吃周婆做的油酥饼，方才出来时恰巧撞见了，便为你讨来了一份。”
　　江明风虽也有些心不在焉，但他看着苦童时的温柔，却是真情实意的。苦童赶忙两手接住，心里终是有些不忍。
　　“明风……你，留下吃碗饭罢。”
　　两人先前也有媒妁之言，早已到了直呼性命的阶段了。
　　可后者却淡然一笑，如那皓月朗朗，又如那徐徐清风：“不必……有缘再会。”
　　苦童呆愣地望着他从自己的面前离去，双手还捧着那油酥饼。
　　还是热乎的。
　　苦童心中感动万分，正想追出去的时候，身后的温怀舟突然大力拉住了他。
　　“童儿是忘了我么？”他咬牙切齿。
　　他看着苦童和那人眉来眼去，看着苦童对他的恋恋不舍，更听到了苦童那声亲切的称谓！
　　苦童是直到现在都没叫过自己一声“怀舟”！
　　这让温怀舟嫉妒得发狂，要不是理智尚在，他定会一拳头直接打了去。
　　苦童心里却是怨恼温怀舟的，皱着眉说：“人家特地来这给我送的油酥饼，三少爷你是什么意思？我想留他吃顿饭都不行么？而且……这里不是你家，是我家。”
　　温怀舟本是愤怒的，现下听了这话却变得慌乱了：“童儿……不，不是，我只是……”
　　“三少爷！你究竟想如何？这不是镐平！我也早不是你的……”
　　“够了！你是！我说你是你便是！可别忘了，我休书上还未画押呢！”温怀舟忽而打断了他的话，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吼了苦童。
　　苦童下意识后退两步，有些发怵。
　　温怀舟气血上涌，不过是因为害怕苦童真会说出那句话……他不愿承认，也不愿想象，倘若苦童真的不属于自己……他会发疯，亦或是崩溃。
　　当温怀舟平静下来后瞬间偃旗息鼓，小心翼翼地拉着他，惶恐地问：“童儿……我不是有意吼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苦童只是轻轻摇头，平静道：“三少爷，你走罢，你并没有错，只是我错了。”
　　“不、不是，不是的，是我的错，是我！你……”温怀舟慌张极了，想圈住他的同时，却被他躲开了。
　　“不，三少爷，我早已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苦童了，你或许会失望罢？失望我没法听你的话，没法再次去镐平为那白涟当挡箭牌，没法凡事都受你使唤……”
　　“不！怎么可能！你听我说……”温怀舟的心都疼极了，他卑微地想要拉住苦童，后者却一退再退。
　　“三少爷，听我说完罢。我虽才见了你短短几日，却知晓你也变了许多……即便我仍是不懂你突然找我的用意。但，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苦童了，我不可能听你的一面之词就放下这里的所有。我只是想好好的过日子，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了我平凡的生活。可是……或许是我生活的方式不太对罢，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说到这，苦童留下了一滴泪，但他很快便擦去了。
　　“三少爷，你也有你的人生啊，你生而不凡。你可以金戈铁马大战四方，你可以锦衣玉食一声腰缠万贯，你更可以和你心爱之人执子之手……你有大好青春年华，但这些，不应该有我。”
　　他是个平凡的人，平凡的外貌，平凡的生活，平凡的一切，却也想平凡的过好这一生。
　　但温怀舟与他不同，他是万人敬仰的英雄，是精通诗书的风流才子，还有一个与之相配的佳人。而自己的出现，是阴差阳错，是逢场作戏，更是他辉煌生命中的一个不知名的过客。
　　他们本不相配。
　　温怀舟听了这些话，只是震惊地连连后退，一双眼满是绝望。
　　苦童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说自己不配？怎么可能？明明不配的是自己啊……
　　“三少爷，你我好歹夫妻一场，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好聚好散罢。”苦童镇定下来后，平静地说道。
　　温怀舟听到后，并未再说话了，只是失魂落魄地应下一句：“好。”
　　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看着他走后，苦童才松懈地叹了口气，看着一旁静默的清毓二人，哑然失笑。
　　只有躲在一旁的晚冬突然跳了出来，乖顺地拉着苦童的衣角：“爹爹……不哭……”
　　苦童破涕而笑，一把拥住她。
　　他从不恨温怀舟的，甚至还很感谢他。
　　谢谢他给了自己一个这么乖巧的孩子，这让苦童孑然的一生不同凡响，甚至增光溢彩。


第60章 误会深
　　与温怀舟不欢而散后，整间屋子都变得安静了。苦童面不改色地吃着残羹冷炙，只有清毓多看了他两眼，但也并未说话。而封清河默默地清理完厨具后，也悄悄离去了。
　　晚冬坐在板凳上无声地陪着苦童，她轻晃着腿，一瞬不瞬地望着苦童。
　　苦童笑着叹气，轻声问：“冬儿怎么了？”
　　晚冬只是摇着头如拨浪鼓，小手抓着苦童的袖子：“冬儿无事，爹爹有事。”
　　苦童一愣，却也并未反驳。
　　有了这一出，屋内的氛围也缓和了不少。今夜的清毓也尤为老实，苦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犯懒。而苦童，恰恰与之相反，难得早早的躺下一回，似是相当疲惫。
　　晚冬也撅着屁股埋在苦童身边，抱着他的脸一个劲儿的亲：“今夜换冬儿哄爹爹睡觉。”
　　说着，还笨拙地拍着苦童的背。她柔软温热的小手一下又一下，看起来滑稽却又认真。苦童心底下的最后一点不愉都一扫而空了，甚至还能逗弄晚冬几句。
　　晚冬也配合着笑，嘻嘻哈哈地疯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苦童哄了她两声，才慢慢地睡去的。
　　晚冬才睡，外头的雨也淅沥沥地落下了，起初只是豆大点的雨滴，但没过刻钟就变成了倾盆大雨。不仅如此，急促的风也开始呼啸。刮得那门吱呀吱呀得响个不停，甚至有雨滴落进了屋内。
　　这下，清毓和苦童便再也睡不下去了，纷纷起身将屋里的积水往外泼。但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屋顶的缝隙尚且滴水，更何况一个时辰的大雨停不下来，苦童的屋里俨然成了一座浅池了。
　　不仅如此，小渔村的村民们几乎都有着一样的遭遇。一直重复着泼水的动作，亦或是跑到高地上暂且避难。大伙儿被这雨折腾得可真够呛的，基本上都没怎么睡过觉，只在天亮转小雨之际才堪堪小憩了一会儿。
　　苦童叹气，这小渔村什么都好，独独是下雨是最让人遭殃的。小渔村在山脚，地势又平坦，再加上临海而栖，每逢下雨时必要涨潮，没有殃及池鱼都算是好的了。
　　苦童几人自搬过来至今也就碰到过两次，那时都有村头秦叔告知大伙儿，然后村民们再去阿穆山上将就一夜。可秦叔这两日正好回北方探亲去了，村民们自然也就不知晓了。
　　清毓自认倒霉，蹲在板凳上看着窗外仍旧灰蒙蒙的天，地上的积水已有一尺高了，还泛着混浊的土黄色，他连跳下去都颇为嫌弃。而苦童倒是无所谓，趁着雨还算小的时候，赤脚跳进水里，又拿着盆把水往外舀。
　　屋里还算好的，门口那可直接没过了半个身子，村里几个精干的伙夫在把水往海那边引，苦童见着了也加入其中。
　　他的半个身子都在水里，却也拿着盆一个劲儿得干活。这虽是春末，泡在水里久了也难免会有些难受，更何况还有这时大时小的雨滴。
　　然而这终究是无用功，几人卯足了劲引了许多水走，可这愈来愈大的雨会让它们瞬间涨起来。
　　几人逐渐垂头丧气，各各狼狈不堪，只好先原路返回，在家歇息一阵，然后找机会疏散大伙们往镇上躲一躲。
　　苦童怕冷也是陈年老疾了，正是那年温怀舟给他落下的病根子。但他现下的身子骨自是好多了，扶着墙走也能走的很快。但是这大雨突然变大了，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都是雨幕，让他险些迷失了方向。
　　所以他低着头，虽说能看到的是越来越少了，但是起码不会让雨水再次打湿自己的眼睛。
　　突然，他的身侧停了一只不大的木船，他正好奇地抬起头，整个人却突然从水里出来了，落入了一个尚且温暖的怀抱。
　　苦童被这雨点打的发疼，奋力想看清的时候，却根本看不见。
　　“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人粗暴地吻住了。
　　苦童有些发愣，便开始奋力地挣扎，可那人相当强硬，似是极为生气，啃着苦童的唇瓣生疼。
　　“下不为例。”那人咬牙切齿地说，还将身上穿着的黑色披风整个包在了苦童身上。
　　原来是温怀舟。
　　苦童失笑，倒是的确变得乖巧了，坐在小船上也不问他驶向何处。
　　温怀舟似乎找了不少帮手，小渔村的巷子里基本上全是小船，一路接着人们去了那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山坡上。
　　而温怀舟接应的，自然还有清毓和晚冬。好在清毓将晚冬包裹得极为严实，除了发梢有一点湿，别的都没什么问题。
　　温怀舟一路上都沉着一张脸，任凭身上全部浸湿了，一直到下了船还是相当生气。
　　苦童正想下船的时候，却被温怀舟一把打横抱起来了。他有些莫名，挣扎地想要温怀舟放下自己，却换来了温怀舟更加愤慨地声音。
　　“你是非要把你身体搞得伤痕累累才好过么？”他说的一字一顿，且咬牙切齿。
　　苦童这才发现他的腿上有不少划伤，甚至还扒着一两只吸人血的水蛭。苦童认命，由着他去了。
　　将他放在平地后，温怀舟立刻在一旁升起了火，又引了点火星子把苦童腿上的水蛭消掉，一直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但温怀舟仍是皱着眉头，咬着牙又将苦童抱起来，带着清毓和晚冬进了一辆备好的马车里。
　　清毓不愿和温怀舟一道，便自顾自地坐在了驭位上。这样一来，马车内就只有湿漉漉的苦童，晚冬，还有温怀舟了。
　　苦童身上脏，虽说冷的厉害，却仍是不想待在温怀舟怀里不出来。可后者自不会让他得偿所愿，甚至把他搂得紧紧的。
　　“再动我就亲你了。”温怀舟轻声威胁道。
　　苦童闻言，果真不动了。一旁还有晚冬，他不想让晚冬看到这些。
　　温怀舟嘲讽一笑，眼眶转而却红了。
　　他昨夜喝得酩酊大醉，一夜未眠，懊恼自责到恨不得自刎了事。自己干了什么？他又吼了苦童，他又让他误会了！苦童所说的那些话，也的确是直逼了他的要害。
　　他爱苦童爱得恨不得为他赴汤蹈火，愿意为他放下一切……可苦童事到如今，还认为自己心里的是白涟。
　　温怀舟只怪自己没说清楚，他想去解释，又害怕苍白无力；想去证明，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温怀舟变得懦弱了，他恨不得就想撕破脸算了，强硬也好，毁灭也好，起码苦童这一刻，是属于自己的。
　　但他不愿这样，他想和苦童好好解释，他想让苦童渐渐的被自己感化……
　　可现在，他错了。
　　当他知晓小渔村被淹没后便义无反顾地冲了过来，一路上忧心忡忡，恨不得给昨夜一走了之的自己狠狠扇几个巴掌。而后来，当他看到苦童苍白的脸后，则更为生气了，他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气他没有告诉自己，气他只会逞能。
　　温怀舟下定决心了，不择手段也好，强取豪夺也好，他要让他留在自己身边，让他不会受到一点伤害，这才是温怀舟的初衷。
　　苦童或许不知道，他的命现在就是温怀舟的命，苦童倘若出了一分一毫的问题，就是在温怀舟的心尖上划刀子。
　　苦童不知晓温怀舟心里所想的，现下在他怀里，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而坐在他们身侧的晚冬也相当乖巧，还会笑着安慰苦童。
　　不一会儿，马车停下了，目的地是温怀舟住下的那家客栈。客栈门口整齐划一都是举伞的小厮，看到人来了，一窝蜂涌上来。
　　清毓抱着晚冬先跑了进去，温怀舟也抱着苦童紧随其后。直到进了一件干净整洁的厢房，温怀舟才放他下来。
　　苦童刚想松口气，却发现温怀舟开始解自己的衣服了。
　　“你要做什么！”苦童捏紧自己的领口。
　　温怀舟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他的动作：“沐浴。”
　　的确，屏风后的热水腾腾，似是特地备好的。苦童想自己脱，温怀舟却执意要插手，最后将他整个拖干净后还直接抱他进了木桶里，认认真真地帮他洗澡。
　　苦童脸都开始泛红了，他甚少被人这么伺候着，但知晓反抗无效，也就由着他去了。
　　最后，温怀舟将洗干净的苦童用毛毯裹严实了，又将他抱去了床上，期间没有让他下来一步。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些药瓶，极其小心地抹在了苦童的腿上后，这才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睡觉，冬儿等会儿会来。”温怀舟语气很冷淡。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苦童问道：“三少爷，你，为何……”
　　“不为何，如你所想。”
　　说罢，离去。
　　苦童怔怔的，强颜欢笑了片刻，而后的确盖好了被子睡觉。
　　愿这回三少爷玩够了能够放过自己罢。
　　几个时辰安顿好一切事宜的温怀舟回来后，看着仍在睡觉的苦童，终于卸下了最后的盔甲。
　　他太害怕了，倘若苦童真出什么岔子，他不确定会做出什么恐怖事来。
　　温怀舟身上的雨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体温却丝毫不减。他想拥住床上的苦童为他取暖，却发现身上脏的难看，同样泡了个澡后换了身衣裳才悄悄地晕到了床上。
　　将近三年，他日思夜想了三年。能够有朝一日和苦童同床共枕，真是温怀舟不敢肖想的。所以他怀着热忱的心，虔诚地将他拥住，紧锁的眉头也一下舒展。
　　下一秒，却一把皱起。
　　温怀舟猛地坐起身，翻过苦童的脸仔细查看，发现他的脸颊变得红彤彤的，当下心脏沉入谷底。
　　苦童发烧了。
　　他立刻让店小儿将镇上最好的大夫寻来，又奋力敲另一间厢房，让清毓先一步查看。
　　清毓说：“苦童发热估计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现下只能快些降温，否则会烧坏脑子的！”
　　清毓麻利地从随身携带的草药箱里拿出几味药，最快的方法还是让苦童泡药浴。温怀舟也为他帮忙，时刻打量着清毓。
　　苦童那夜遇害……是他治好的？
　　怀疑虽怀疑，但看他的动作似乎相当熟练。而且不得不说，苦童泡药浴才半个时辰，脸上的红晕就已褪去大半。
　　镇上那大夫姗姗来迟，似乎也是刚睡下不久，衣服都没穿好。温怀舟让他在屏风后把脉，得知身子已无大碍后，才真正放宽了心。
　　但于温怀舟而言，却又是一个不眠夜了。


第61章 步步错
　　那夜过去后，闽州的瓢泼大雨总算变成了牛毛细雨，但小渔村也被淹没了个大半，算是根本住不了人了。
　　而渔村的村民们都被温怀舟接来了云山客栈，村民们对其感恩戴德，涕泗滂沱，只把温怀舟当做救世主，随之带来的山珍野味都往温怀舟房里送，是对他更加敬佩了。
　　温怀舟却之不恭，便都一一应下了。
　　而苦童，也在那夜之后，彻底苏醒了。
　　身着青色小褂的晚冬在床前守着苦童，小手拉着他，俨然一副泫泪欲滴的模样：“爹爹……你好些了么。”
　　苦童倚靠在床上，笑得温柔：“那是自然。”
　　实则不然，苦童的脸甚是苍白，虽说高烧褪去，却也尤为虚弱。
　　晚冬也不傻，小脑瓜奋力摇摆：“爹爹总骗人！冬儿不理爹爹了！”
　　说着，还扭过身去，一双杏眸满是泪水。
　　苦童见状，心都碎了，一把抱起嚎啕大哭的人儿，哄了她好半晌：“冬儿不哭……冬儿不哭，爹爹错了……”
　　一直在屋内静观其变的温怀舟，也不是个滋味，却不知该如何融进去，只得眼巴巴地望着。
　　昨夜的温怀舟一直守在苦童的身边，没有片刻的休息。直到今日苦童醒了，他才真正松懈了下来。
　　晚冬趴在苦童的肩上哭了很久，泪水都浸湿了他的衣襟。直到她苦累了，才迷迷糊糊地趴在他的身上睡着了。
　　晚冬睡着后，余下的两人便更没什么话可说了，房间过于安静，以至于温怀舟颇为不自在。
　　“你……身体好些了？”最后，还是温怀舟打破了安宁。
　　苦童无声地点点头，轻拍着怀里的晚冬，轻声说道：“是的，苦童过会儿便和清毓一块住。”
　　“为何？”温怀舟顿时变得着急。
　　苦童想明白了，他不该和温怀舟这么不明不白的继续下去了。他对自己越是好，苦童就越是害怕，他害怕会重蹈覆辙，然后再受一次伤害。
　　他实在是耗不起了，他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一辈子栽倒在温怀舟的身上再也起不来。温怀舟或许有真话，也或许真的痛改前非，可这和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他很明确的说过自己不喜欢温怀舟了，与其藕断丝连，不如彻底做个了结。
　　苦童无奈地叹口气，却不看他：“三少爷，我……终究不是白涟，你……”
　　“我自然知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是想真心待你的，为何你就是难以接受呢？”温怀舟咬牙切齿，手掌攥得紧紧的，直到现在，他仍是想让苦童明白自己的心意。
　　苦童沉默了良久，才淡淡地说：“三少爷，我已经不起打击了，你待我的好，我通通都记得。但……我深刻知晓，现在的你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罢，白涟与你有两年的深刻情义，理应是他更适合你才对。”
　　苦童苦笑一声，他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充当一名说客，还是对自己曾心悦过的人。
　　苦童早已看淡了，曾经的他遍体鳞伤，在他好不容易补好伤口的时候，当年的那个始作俑者却忽然出现，说自己错了，想要弥补一切的过错，想要从头来过。
　　但怎么可能会事愿人为？他近日琢磨起温怀舟的话简直啼笑皆非。
　　倘若还是两年前那个苦童，说不定会再次栽进温怀舟的花言巧语中。可自己早不是两年前的那个苦童了。他虽管不了温怀舟，却能管的了自己。
　　温怀舟心脏抽得生疼，似乎二人之间的间隙只是越来越远了，他嘲讽一笑：“为何童儿就是这般不信我？倘若我说白涟才是你的替身呢？”
　　苦童诧异地抬起头，转而眉头紧锁。曾经的他也的确揣测过，是因为梦里的那个少年，但现实却告诉他温怀舟的真实面目，这让他无法和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相重合。再加上苦童终究没有那段所谓的记忆，自己如何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温怀舟竟是连这种借口都搬出来了么？
　　“三少爷……你真的没必要说这种谎话来骗我。”苦童黯然神伤，就是再如何，温怀舟都不该欺骗自己。
　　“我温怀舟在此发誓！倘若有一句假话，我甘愿自堕深渊永世不入轮回！”
　　苦童愣了，显然也被这话弄得有些动摇了。
　　他仔细回忆，可终究是找不到儿时和温怀舟在一起的一星半点的片段，更多的则是和怀澜。苦童哑然失笑，不仅在心里发问，温怀舟，你究竟有几句话是真几句话是假……
　　他叹着气：“既然三少爷也这样说了，我自是没有不信的道理。可是，放开我没有这段记忆不说，你真的能割舍下外面的花花世界么？你真的会忘却远在镐平的白涟么？你们朝夕相处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三少爷真的一点都不留恋么？”
　　他是设身处地的在为温怀舟着想，退一万步走，就算自己真是温怀舟找了十年的人，可那又如何？他们不过短短半年的夫妻之实，短暂的爱过甚至恨过，却终究比不上他与白涟的两年长情啊。
　　温怀舟怔愣，如鲠在喉。他明知现在应该义正言辞地反驳的，却发现自己变得哑口无言了。
　　苦童……为何会不记得我了呢？
　　温怀舟迷茫了，他忽略了一直以来最为重要的问题——苦童并没有那段记忆。他因被白涟下了药，短暂的忘记了苦童也是情有可原。可现在，苦童为何也会忘了？
　　但无论如何，温怀舟确信自己不会再认错第二次了，因为他爱上了苦童这个人，无关过去，无关未来。
　　“不，童儿，无论你是不是那个人，我现在爱的就是你啊。”温怀舟的声音变得很轻，颤抖着说。
　　他卑微的想让苦童知晓，自己有多爱他。
　　苦童叹了口气，这句话听得可真让人动心，但终究物是人非，他也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苦童了。温怀舟和自己终究也会同道殊途。
　　“三少爷，稍等片刻。”沉思片刻后，苦童才轻轻道。
　　他下床抱着怀里的晚冬去了隔壁厢房，叮嘱清毓照顾她后，才回到了温怀舟跟前。
　　下一秒，就要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裳，尽管双手微微发颤。
　　温怀舟瞬间脸色突变，一把制住苦童的动作，难以置信地问：“你在做甚！”
　　苦童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手虽然抖却尤为坚毅，甚至直接脱下了上衣：“三少爷不是想要这个么？”
　　日思夜想的身躯就在自己面前，可，这并不是温怀舟想要的。
　　痛彻心扉。
　　他看着苦童脱的干净站在自己面前，甚至想跪下来求饶……这一幕幕让温怀舟心如刀割，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喊，不要继续了！不要继续了！手却颤抖得无法动弹。
　　箭在弦上，正在最后之际，温怀舟一把抱起了跪在地上浑身赤/裸的苦童，轻轻放在床上后，又给他裹好了被子。
　　时隔两年，温怀舟再次尝到了痛的滋味。
　　“三少爷这是为何？”苦童平静地望着他，甚至想下床继续做方才的事。
　　温怀舟却一把按住了他，双眼通红，大声吼叫：“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我不需要！”
　　我只是想让你待在我的身边而已啊……
　　苦童敛下眉眼，继续问：“那三少爷何时可以放过我？”
　　温怀舟却一把拥住了他，像是喃喃自语一般：“不行，不可以，不能离开……”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又怎会让你离开……
　　苦童终于不说话了，身上微微颤抖。其实刚才的那些动作，已而花光他所有的勇气。他突然心升了一股无力，他曾经想要自由，现在自由在自己的面前了，温怀舟却又将它给一手打破。
　　他只是不喜欢温怀舟而已，都不能被允许么？
　　苦童长叹一声，回忆起近日来的点点滴滴，有唏嘘有彷徨，但更多的也是无奈。他也实在不知，温怀舟究竟在固执些什么，或许只是想换个滋味尝尝？现在的苦童，也只得用这种话去安慰自己了。
　　“好……三少爷，我不离开。”
　　身不由己。
　　苦童说的轻松，脸上的笑却是那般勉强。
　　温怀舟闻言，却像是难以置信一般，跑过来拥住了苦童，然后惶恐地问：“真的……真的么？”
　　苦童轻轻颔首，他认命了，他愿意陪着温怀舟继续耗下去，尽管他并不抱任何希望，也不会托付真心了。
　　温怀舟得到了肯定后就一把将苦童拥进了怀里，生怕他会否认：“不许反悔……不许反悔。”
　　苦童笑得无奈，分明每次反悔的都是你。
　　自那以后，温怀舟便开始忙得不可开交了。
　　小渔村被淹没，是必然也是不可抗力的事。因为那的地势实在是太危险了，在山之脚，在海之岸，可以说是腹背受敌。但村民们对渔村的情义又太深了，提议搬走是不会有人听从的，那就只能整治那些泛滥的洪水了。
　　小渔村是个自然天坑，地势低的离谱，再加上没有足够充足的排水渠，便只有被淹没的命。而要想他们不再受这种侵害，就必须优先扩充排水渠。其次植树造林，既可阻挡山体滑坡，又可稀释多余的雨水。
　　但这必然会是个大工程，一来小渔村多为沙地，大面积植树几乎不可能。二来资金匮乏，就是温怀舟将一身家当都拿出来也不能做个大概。
　　遂温怀舟这些日子都忙的焦头烂额，他向来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村民们这般待自己他也看在眼里，让温怀舟置之不理他也实在做不到。好在闽州人都热忱善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可谓是事倍功半。
　　苦童身子好得快，温怀舟这些日子都让他住在自己的厢房里，本人却早出晚归，几近没打扰过苦童的生活。苦童虽已认命，却也的确感激温怀舟的所作所为，对他倒是恢复平常了。
　　晚冬也被接回了苦童身边，虽说他不明白温怀舟和自家爹爹的关系，却也完全不排斥。只因她太爱温怀舟身上的气味了，这让她忍不住地想去靠近。
　　而对于温怀舟而言，目前能给自己最大的安慰便是怀里的妻女了。他虽然真的很疲惫，却总能在苦童和晚冬身上尝到点甜头，即便苦童仍在误会自己，他也会用自己的耐心去传达自己的真心，让苦童知晓自己爱的究竟是谁。
　　生活开始变得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六章正文完结哦！


第62章 水成渠
　　又是一个沉闷的雨天。
　　灰蒙蒙的天黯淡无光，淅沥沥的雨水接连不断地打在青石板上，初夏的嫩叶焕然一新，沙沙得叫唤着。街边小贩也少了许多，纷纷感叹这绵密的雨天究竟何时是个头。
　　云山客栈的人头攒动，青壮男丁一大早便风风火火地下了楼，店小二麻溜地端来若干云吞面，瞬间被他们一扫而空。
　　村民们个个打着赤脚，为的就是等会方便下水。不过片刻，风卷云残，那温怀舟才姗姗来迟。
　　大伙儿霎时变得亢奋，兴奋鼓舞，犹如真被温怀舟带着打仗一般，振奋人心。温怀舟也未曾多言，带着人就去了小渔村。
　　他心里其实还惦记着厢房里的苦童。自从和他同住一屋后，温怀舟总是分外珍惜和他独处的机会，总想在大清早时和他好好温存一番。当然，温怀舟是不会弄醒苦童的，动静都非常小。
　　他常常会彻夜难眠，不为别的，只是盯着苦童看，翌日的精神状态虽说不好，但他也甘之如饴。
　　不知为何，温怀舟就是怎么看都看不够，非要把他的样貌揉进自己的骨子里才好。
　　苦童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每每醒来时，身侧的被衾都已经变凉了。
　　即便两人这几日都是同床共枕，温怀舟却也没做过什么逾距的事情。这让苦童松了口气，但不免认为是晚冬还在的缘故，便每逢夜里都让晚冬留在屋里睡，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温怀舟最近也非常忙，常常早出晚归，回来后苦童往往都睡着了，这么一来，苦童也有几日未曾见过温怀舟了。
　　说来也惊讶，两人共睡一床，却很少碰面，苦童都无可奈何。
　　这夜，苦童和晚冬躺在床上嬉戏，屋子里点着暖黄的油灯，窗外的倾盆大雨却忽而接踵而至。
　　不知不觉间，晚冬已而睡了，可苦童仍有些心神不宁。
　　只因温怀舟还未归来。
　　要说以往这会儿，温怀舟也该回了。可今夜又是大雨，温怀舟又没回，这让苦童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这苦童虽是不喜温怀舟了，但终没想过让他遭遇什么不测啊。
　　于是，他彻底安抚好晚冬之后，便下床坐在了一旁，时而看看窗，时而听听外头的动静，但都是皱着眉的。
　　谁知，这么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苦童心觉纳罕，这会儿怕是三更都过了罢？这温怀舟为何……
　　这么想着，自己便也按捺不住了，起身就开了门准备去瞧瞧。长廊上空无一人，也漆黑一片，但大多屋里都还有动静。苦童望了望床上的晚冬，确认其睡得正香，便轻身下了楼。
　　“诶，公子怎的还没歇息？”掌柜的本在柜台上昏昏欲睡，现下见着有人来了便也打起了精神。
　　“周掌柜，温怀舟几时走的？”苦童又在门槛上左顾右盼，除了一片雨幕什么也没瞧到。
　　“是啊……温将军卯时便走了，怎的现在还未回？”周掌柜一拍脑袋，显然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苦童听了便有些慌张，闽州城地域小，方圆百里离渔村最近的客栈就是这儿了，别的什么住所都没有，不应当是在别处歇着了……
　　“周掌柜，能麻烦您帮我照看下屋内还在睡觉的冬儿么？”苦童眉头紧锁，对着周掌柜说道。
　　“好的好的……诶！公子！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周掌柜看着二话不说就冲进雨幕的苦童瞠目结舌，可人却一溜烟跑个没影了，只感叹那温将军莫要怪罪自己啊。
　　现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温将军的宝贝疙瘩可是他呢？虽说打了伞，但万一出门淋了雨受了凉什么的可就相当难说了。
　　不出来还真不知道，外头的雨大得几近让苦童看不清了。他撑着伞，裤脚和布鞋却难逃幸免，闽州城四处都是一大滩的积水，躲去哪儿都是徒劳。
　　他向着小渔村的方向奔跑，一路上灯光鲜少，苦童只能凭着记忆往那处走。果然，越往渔村的方向行走，水就越多，很快便没过了苦童半个腿。
　　他本想继续往那处走，却忽而听到一人的声音。
　　“童儿！莫要过去了！快回来！”
　　苦童赶紧回头，竟是温怀舟。
　　温怀舟一身狼狈，可一旁的小厮还帮着撑伞。他见着苦童进了水里，眉头立刻拧成一块，二话不说就冲进雨幕里，把仍在发愣的苦童一把抱起。
　　“童儿，怎的又进了这水里，你当真不知爱惜身体……”温怀舟虽是责备，却说得相当温柔。
　　苦童见状，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去，却也乖乖待在温怀舟抱在怀里，一心想要为他撑伞：“没事……”
　　温怀舟走去马车边，先将苦童放进车厢内，自己则拧了拧身上的水后，这才跟着进去了。
　　车内他和苦童离得远远的，只因他身上太脏了，怕再把苦童的衣服弄脏，便有些拘谨。
　　“童儿，这般晚了为何还未睡？”温怀舟仍是关切的，皱着眉询问。
　　“我……”苦童有些有些别扭，思来想去才准备说实话，“我看这天，有点晚，可你却还没回……”
　　温怀舟听到这话，瞬间愣住，转而却是冲昏头的欣喜和难以言喻的幸福，笑得相当灿烂：“童儿是在担心我么？童儿放心，虽说今日的确有些棘手，但我绝对不会让童儿守寡的。”
　　“你、你说什么……”苦童脸颊有些泛红，躲在一角不再看温怀舟。
　　要不是温怀舟他顾及身上这么脏的话，他必然会一把拥过面前的人，然后好好亲亲他的。
　　“今日突遭泥石流，冲垮了不少屋子，自然有人也被盖了去……不过童儿放心，我们把弟兄们都给挖出来了，只是身上有些脏了罢。”
　　温怀舟无所谓地摆摆手，笑得憨厚纯朴。
　　苦童这才发现他的衣服变得千疮百孔了，甚至还有几处被划出了几道血印子，让人触目惊心。可温怀舟竟都觉得无所谓，似乎真是以大局为重的……
　　苦童在心里颇为震惊，看来温怀舟，他真的变了。
　　众人回了客栈后，周掌柜很快便发现了异样，他赶忙找人去叫大夫，并叫醒了早已酣睡的清毓，给他们看看伤口。
　　客栈的人们便都醒了，纷纷看看自家人有无受伤。温怀舟的伤口的确不算大，其中有几人比较严重，腿被压变形了，或是血流不止。清毓见状也赶忙给他们治了起来。
　　而温怀舟命人烧好热水后，便抱着苦童先一步回了屋。
　　“三少爷……快放我下来，大伙儿还在。”苦童的声音压的极低，羞愧得抬不起来头。
　　“在就在罢，咱俩本就是夫妻，恩爱点怎么了？若有人说闲话便随他去吧。”
　　苦童闻言无语，便也不再说了。
　　进了屋后，温怀舟便先一步脱下苦童的鞋子，看到他双脚被雨水泡的发白，眉头瞬间皱起，似是相当心疼。店小二的热水很快便上来了，温怀舟让苦童自己脱下衣服，先去沐浴。
　　苦童欲言又止，却还是照做了。他裸着身子坐在桶里的时候，温怀舟就背对着他在屏风后脱衣裳。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轻轻地水声。
　　实话说，温怀舟光是这样就有些心猿意马了，却仍是转移注意力般为自己涂抹药膏，尽管非常笨拙。
　　忽然，苦童说话了。
　　“三少爷……”
　　温怀舟赶紧扭过头去，结果看到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脊背，又赶紧把头扭回来了：“怎、怎么了？”
　　“要不，你过来罢……我来为你涂药膏。”苦童方才便看到了他的动作，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的，他是深思熟虑后才说出了这句话。
　　他知晓，倘若温怀舟真的进来了，就必定会发生些什么了。
　　但或许是这温水过于撩人，又或许是他真的心存感激。
　　无论哪般，苦童知晓此刻的他是心甘情愿的。
　　温怀舟明知自己不该走进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不听使唤了。他眼观鼻鼻观心，直至真的看到苦童那白嫩的背，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招架不住了。
　　“三少爷，你在我前面背过去罢。”
　　温怀舟听话的照做了，冰凉的药膏在背上却显得分外炽热，只因是苦童为自己涂抹的，都变得非同寻常了。那一处处，有深有浅，有普通的擦伤，更有鲜血淋漓的伤口。
　　忽而，温怀舟感到自己的背上，落下的不是药膏了，倒像是——一个吻。
　　温热柔软，让温怀舟瞬间不敢动弹。
　　他以为是自己多虑了，可下一刻，苦童却伸出双臂拥住了自己，并将头靠在他的背上。
　　“三少爷……你进来同我一起洗罢。”苦童的声音低沉，却小心翼翼。
　　温怀舟顿时心脏骤停，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天知道他多想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却还是极其克制地说：“童儿……莫要开玩笑了。”
　　真的会让他忍不住的。
　　苦童却进一步吻了吻他的后颈，轻声说：“我没有开玩笑。”
　　温怀舟攥紧了身侧的拳头，隐忍道：“不行……现在不行……我怕我会……”
　　他怕他会伤害到他。
　　“三少爷，转过身来。”
　　温怀舟明明知晓他现在不该转，却还是鬼事神差地转过身了。
　　倒吸一口凉气。
　　“三少爷不愿意，那就只有我来帮你了。”说着，苦童从桶里站了起来，正准备为温怀舟宽衣解带。
　　“别……童儿，我很危险。”温怀舟一把擒住了他的手，眼睛闭得死死的，只因多看一眼都要把自己的魂儿给勾了去。
　　他还没准备好，也忍分太久了，乾元不比常人，倘若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必定会给苦童带来受伤的，所以他就是拼了命也要守住这层防线。
　　可下一秒，苦童就直接吻住了他的唇。
　　他奋力挣扎，苦童却步步相逼。温怀舟很害怕会忍不住，便轻轻推开身前的人，忍得青筋爆出。
　　苦童跌坐在木桶里，淡淡地问：“三少爷是看不上/我的身/体了么？”
　　温怀舟听到这话后吓得赶紧摇头，还一把跪了下来：“童儿！怎么可能！我就是因为太想要了……所以才、所以才……”
　　苦童听到后许久没吭声了，温怀舟心觉诧异，赶紧睁开了眼，只见一具完美无瑕的身躯出现在自己眼前。
　　温怀舟本想掩耳盗铃地闭上眼，苦童却先一步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他攀着他的肩，湿漉漉着一双眼，哽咽着说：“最后一次，要不要？”
　　温怀舟看得都呆了，名为理智的东西瞬间土崩瓦解。
　　他回吻住他的唇，热情却又小心，他抱着身上的人儿进入了水中。两人瞬间激起了一片水花，却无一人分心去顾及。
　　水到渠成，又在不言之中。
　　缠缠绵绵，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要说：
　　emmm不知道你们看会不会觉得发展有点快 开始写的时候还没觉得 今天修文发现好像是有点点迷QAQ
　　就 可以解释为成年人的冲动？？


第63章 静无波
　　翌日，拨云见日，碧海青天，是个难得一遇的大晴天。
　　朝晖穿进了云山客栈，络绎不绝的街道繁华依旧，甚至人声鼎沸。缕缕清风透过窗柩飘进屋内，伴着沁人心脾的杏花香，鸟儿停在树梢上驻足远眺。
　　真是个鸟语花香的好时节。
　　云销雨霁，扫去的不仅是阴霾的天气，更是闽州人阴郁的心情。
　　晚冬一大早便醒了，见着是个太阳天也非常高兴，上窜下跳地非要出去玩。
　　温怀舟也拿她没办法，便让清毓带她去阿穆山上踏踏青，自己则回屋躺到了苦童身边。
　　而此刻的他，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苦童还窝在自己怀里睡觉，依旧是蜷成一团的模样，乖巧极了。温怀舟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只盼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罢。
　　突然，怀里的人动了动，又慢慢地睁开了双眼，他迷糊地望着温怀舟，还想跟着起身。
　　“童儿还是躺着罢，昨夜你过于劳累了，可还休息够了？”语气极其温柔不说，还亲密地吻了吻苦童的额角，真可谓柔情似水。
　　苦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悄悄红了脸颊，轻轻推搡压在自己身上的温怀舟：“自是休息够了……”
　　嗓子竟破天荒地变沙哑了。
　　温怀舟小心地抱他起来，又忍不住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乖，现下还早，多睡睡罢？”
　　苦童仍是倔强地摇了摇头，问道：“三少爷，你今日怎的没去监工？”
　　温怀舟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手：“昨日伤员惨重，自然要让大伙多歇息歇息啊，再说了……”
　　他突然就停顿了，笑眯眯地望着苦童。
　　苦童歪头疑惑：“？”
　　“再说了……我家童儿昨夜甚是操劳，作为夫君的我自是要好生照看一番。”这么说着，手也伸去了苦童的腰上，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吃他豆腐。
　　苦童被弄得有些痒，不一会儿就和温怀舟“扭”打在床上。
　　他们不再提昨夜的事了，关系却肉眼可见地变得亲密了。
　　这个清晨，是在两人的嘻笑声中度过的。
　　闽州城的地面上仍旧有些潮湿，街上却熙熙攘攘的，怕是都想趁着这个好天气出来透透气罢。有一辆马车从云山客栈的后院缓缓驶出，车上坐着的正是温怀舟和苦童二人。
　　苦童趴在窗口上看着外面的景致，温怀舟却皱着眉将车窗上的布帘给放下了，又在苦童的腿上盖了个薄毯，轻声责备：“童儿，我带你出来可不是让你吹冷风的。”
　　温怀舟其实并非想带他出门，但苦童不知何时学会了撒娇的本事，眼睛一瞪，声音一软，温怀舟哪还招架得住？便服服帖帖地给人带出来了，既不准他下地走路又不准他骑马吹风，活把苦童当成了药罐子，风也吹不得，雨也打不得。
　　其实苦童哪儿有这么虚弱？腰酸背痛是真，但也不至于路都走不得。
　　苦童见状，闷闷不乐得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就干坐着。温怀舟见了，又赶紧过来认错。
　　“童儿乖，我也是为你好啊。”温怀舟把人抱在怀里亲，明目张胆的吃起他的豆腐。
　　苦童无奈，赶紧用手抵住了他的嘴，一本正经地说：“三少爷，公共场合，莫要无礼。”
　　温怀舟笑了两声，又在他的手心舔了舔：“就咱们二人，哪是公共场合呢……”
　　苦童赶紧抽回手，反抗了几个来回具是无果，便认命接受了温怀舟雨点般的吻。
　　苦童想起昨夜，仍是有些羞赧和心虚。说是鬼事神差也好，说是心甘情愿也好，各占一半罢。他明知温怀舟是个好玩性子，可苦童竟也愿意陪他玩了，想来也是可笑。
　　但苦童也很清楚，他喜欢的只是这个乐于助人的温怀舟罢了。
　　温怀舟也是个聪明人，知晓苦童最怕的是什么，便直击要害。而且苦童太容易心软了，他并非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只是没法狠下心来罢了。
　　从小到大待他好的真的寥寥无几，只有来这闽州城才让他尝到了温情的滋味。而温怀舟正在此时乘虚而入，让本就毫无防备的苦童举棋不定。
　　他甚至都在想，自己这两年来是否从未真正放下过？
　　苦童迷茫了。
　　但他也学乖了，知晓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他会对他保留，也会给他空间。
　　因为他知晓，温怀舟和自己是注定无法长久的。
　　但这有如何？过好当下罢。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倘若苦童真就再败一次，他也认命了。
　　马车不一会儿便停在了阿穆山的脚下。
　　温怀舟执意要抱他下马车，苦童不愿让人看笑话，便先一步跳下来了。虽说腰疼得厉害，但起码走路没什么大碍。
　　可这个举动险些把温怀舟吓得魂飞魄散了，便赶忙跑到可他的跟前：“童儿！身子可有问题？”
　　苦童无所谓地摆摆手，先一步上了山。
　　他自然知晓清毓和晚冬在此地方，便思女心切，步伐都变得更快了。再加上难得可以透个气，顿时神清气爽。温怀舟在后头一路跟着，几次都想把苦童打横抱起，但是苦童也不是吃素的，当下便说道。
　　“三少爷，你要是再抱我的话，今夜我可要带着冬儿去清毓屋里挤一宿了。”并且语气还相当平静。
　　温怀舟闻言，的确慌了，伸出的手赶紧放下。又在他周围四处绕着，既不让自己抱，那自己好生守着总没问题了罢？
　　苦童也是拿他没办法，一路上都走的慢了许多。他好不容易上了山，终于见着了上回带温怀舟来的那个湖泊，湖畔还有扎着羊角辫的晚冬。
　　“爹爹！”小姑娘顿时从石头上跳下来，撞了苦童一个满怀。
　　“冬儿！慢一点，你险些把你爹爹给撞倒了！”温怀舟难得严厉，又一把扶住差点站不稳的苦童。
　　“好啦……三少爷，你也莫要吼冬儿，她并非有意，我的身子也并非如此虚弱。”苦童把委屈的小姑娘抱在怀里，又责备了温怀舟两声。
　　温怀舟看着趴在苦童怀里泫泪欲滴的女儿，顿时泄了气，忙道歉：“冬儿，这会是爹爹的错，你莫要怪爹爹了……”
　　温怀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住嘴。
　　该死，怎的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这么多天，温怀舟和苦童都没告诉晚冬这个事实。前者是怕苦童会责备自己，晚冬也会难以接受；后者则是压根没打算说，因为两人无法长久，告诉冬儿这个消息岂不让她徒增悲伤？
　　可温怀舟既已说了，苦童也不打算否认了，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罢了。
　　怀里的小姑娘却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望着温怀舟，似是相当好奇。
　　而温怀舟则悻悻地挠挠头：“冬儿，我……”
　　“原来怀舟叔叔就是我的另一个爹爹么？”晚冬天真无邪地打断了他的话。
　　温怀舟先是哽住，后来倍受鼓舞，郑重其事地点头：“是的！冬儿……你莫要恼爹爹没在身边陪你。”
　　说着，眼眶竟也红了。
　　晚冬顿时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摇头如拨浪鼓，笑得纯真烂漫：“冬儿不生气！爹爹告诉冬儿，大爹爹是去打仗了，大爹爹是英雄！”
　　温怀舟闻言，咬着牙才没能让泪流淌下来。
　　苦童也颇有羞赧，这些话是他告诉晚冬的没错。因为晚冬曾经的确好奇过谁是他的另一个爹爹，苦童很坦诚，除了姓名一概说了。
　　温怀舟的确是英雄，他保家卫国，骁勇善战，苦童打心底钦佩，却也只是默默的关注着。
　　温怀舟一把拥住了苦童和晚冬，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擦了擦眼泪。
　　“喂！你们几人都是忘了我么！”只见一旁看戏的清毓叉腰质问，做生气状。
　　晚冬和苦童闻言哈哈大笑，欢乐的声音盈满了整座阿穆山。
　　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悄然间竟已到了端午。
　　期间的这一个月里，雨天变得少了，温怀舟便带着村民们忙碌地赶工。令苦童诧异的是，温怀舟还真未提过一次想要离开的念头，闲暇之余都在陪着苦童晚冬二人。
　　苦童虽是欣慰，却仍是难以敞开心扉。
　　温怀舟也是雷厉风行，赶在端午前一周就完全收工了，不仅修缮得更加完整，还把曾被泥石流弄塌的屋子都给还原完整了，这让大伙们欣喜不已。
　　村民们也颇为不好意思，一收工就立马搬回了渔村住，生怕多住一日会给多花温怀舟的一分钱。其实，云山客栈的周掌柜也是个慷慨之人，温怀舟先前的确交过一些钱，但后来半月，周掌柜不仅没再要过，还主动返还了一些。
　　让温怀舟极为震惊。
　　他知晓闽州的人们安居乐业，善良纯朴，却没想到善良到这种地步。
　　他也终于明白苦童为何会选择在此定居了。
　　总之，村民们搬回渔村后便开始张罗着打扫卫生，温怀舟也顺理成章地搬去了苦童的小屋里。
　　清毓得知这个消息后，对着封清河骂骂咧咧了几个时辰。原因是他不敢对着温怀舟说，便拿封清河撒气。两人也算得上是“被迫”住在了一起，封清河却是挺高兴，一路话没反驳不说还好声好气地安慰他。
　　忙碌之间，这个端午竟已到了。
　　村民们在浅海上赛龙舟，包粽子，夜里还在沙滩上升起篝火，围着它唱唱歌，吃吃东西。
　　小渔村的日子是宁静致远，是无忧无虑，也是繁华人世中的一条溪流，这里的时光静静流淌，永不入世俗，也难谈功利。
　　就连自小锦衣玉食的温怀舟也不得不去承认，这儿的生活过于美好了。但就是因为太美好了，难免会让人忘记了抱负，忘记了那颗进取之心。
　　但温怀舟不会说的，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苦童，能找到他就是此生的一大乐事了，哪还管得到什么功名利禄？
　　温怀舟不说，但不代表苦童不会知道。
　　他知晓温怀舟最近都有些心浮气躁了，夜里常常翻来覆去得睡不着觉。虽说对苦童依旧很好，但仍是让他不是个滋味。
　　或许，是时候该做些什么了。


第64章 复寻觅
　　今日是个极好的艳阳天，太阳刺眼且灼热，出门半晌就热得口干舌燥，可小渔村的村民们却不得不去海上撒网。只因近日口粮暂缺，再不行动，恐怕都得喝西北风了。
　　村里的壮汉赤着膀子三五成群地海滩上走，温怀舟虽与之鹤立鸡群，却也能和他们打成一片。
　　这种事儿原本都该是苦童去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温怀舟哪儿准自己的宝贝疙瘩去海上风吹日晒，便义不容辞替他接了这活儿。
　　此行不同以往，既然要去撒网，必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捞得到鱼的，少说也得有个三五日才能从海上回来。温怀舟自是依依不舍，翌日前夜对那苦童千叮咛万嘱咐，拉着人的手都不愿松开。
　　苦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自己也不来拐弯抹角的，直接把温怀舟给扑倒了，孜孜不倦地要了他四五次。
　　这可折煞了温怀舟，偏生自己还没出息得任君采颉。只因自家夫人过于诱人，他忍再多次都只是徒劳。
　　总之，翌日一早，温怀舟背着行囊站在海滩上，看着送行的妻女们泪眼婆娑。
　　“童儿……照顾好自己。”温怀舟拉着他的手，极其不舍。
　　苦童这会也没嫌他啰嗦了，而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好。”
　　出行的号角吹响，一个个铁壁铜墙的壮汉都陆续跳上甲板。温怀舟就是再不舍，也只得看了苦童一眼后悻悻而去。
　　苦童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浅笑着说：“一路顺风。”
　　温怀舟对他重重地点了几个头，与岸上的两人依依惜别，脚下的船却带着自己与他们渐行渐远了。他望着一直向自己招手的苦童，竟有些哑口无言。
　　为何弄得像是真要分别一般？
　　温怀舟对他们大喊：“等我回来！”
　　也不知远处的苦童有没有听见，他似乎轻轻点了点头，又似乎没有，仅仅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温怀舟忽然觉得此情此景颇为熟悉，心里也有些莫名的惴惴不安。
　　一直到再也看不见苦童和晚冬了后，自己才收回了视线。
　　温怀舟轻轻垂下头，只盼此行能够早去早归。
　　岸上还站着发愣的苦童和晚冬，后者则扯了扯苦童的衣服：“爹爹？我们该回去了。”
　　苦童还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汪洋，粼粼波光此起彼伏，却灼得人有几分不适。没过片刻，他平静地拉起晚冬的手：“是啊，咱们该回去了。”
　　晚冬有些发愣，望了望身后的海洋，又望了望一旁的苦童。
　　不知为何，晚冬就是觉得今天的爹爹非常不对劲。
　　回屋后，屋内竟然坐着一名陌生人。
　　晚冬有些发怵，苦童却像是意料之中一样坐到了他的对面。
　　此人相貌平平，举手投足间却并无那份市井之气，见着苦童了也彬彬有礼，微一躬身，操着一口标准的京腔问道：“二夫人可否想清楚了？”
　　苦童沉默不语，只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后，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说道：“是。”
　　那人露出一副了然的笑，点头赞许：“二夫人果真是个聪明人，自懂其中的趋避利害。”
　　苦童轻笑一声，抱起身旁发愣的晚冬：“但你保准他找不到我？”
　　那人一愣，而后不甚在意地笑出了声：“二夫人莫要开玩笑了，三少爷可不是长情之人，时候到了，他自然也就玩够了。”
　　苦童这会却也附和地点了点头：“这倒的确，那……何时动身？”
　　“二夫人此刻动身便可，出了城一路向西，自有人来接应你。”那人笑容不减。
　　苦童僵住，却还是咬着牙应下了。
　　他知晓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此人是温家的管家孙放，千里迢迢来此不毛之地，自是为了寻这温怀舟的。
　　温怀舟与其争执时苦童撞见过几回，但多是不欢而散。他本没把他放在心上，直至此人突然找上了自己，他才心觉不对。
　　他让苦童将一封信转交给温怀舟。
　　苦童却鬼使神差地先一步打开了它。
　　他看了两行，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苦童把这些深藏在心，一直是不动声色的。这孙放也是个聪明人，知晓动摇不了温怀舟，便来苦童这当说客。
　　他一直听着，却从来不表态，正当孙放以为无望的时候，苦童却答应了。
　　孙放说他会找着机会帮他离开的，其余的事可一概不管。而好巧不少，今日是村民打渔之日，可真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
　　其实，苦童仍是有些割舍不下他的，所以他才会和温怀舟合欢到清晨，算得上是个短暂的告别罢。
　　人可真够贱/的，不过寥寥数日，就能把恨之入骨的仇人变成爱之深切的情人。
　　但总归是那句话，苦童不会后悔，倘若不是温怀舟来找向自己，恐怕早已形同陌路了罢。
　　所以他也没有什么遗憾，因为这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事情。
　　但他并未告诉仍在镇上卖菜的清毓等人，只收拾了一点衣裳，写下几张字条后，就拉着晚冬匆匆上了马车。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这座村庄，就会忍不住想要留下来了。
　　晚冬一直很乖巧。尽管她也不明白爹爹为何会突然离开，但她仍是想要跟着苦童一起，坚定不移。
　　无论行至哪儿处，孙放安插的眼线都寸步不离，除了看人有点紧以外，还真就解决了苦童不少麻烦。
　　马车兜兜转转了数半月，才来到了这处东榆镇。
　　这里四季如春，山清水秀，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罢。
　　苦童暂时告一段落，而另一头的温怀舟却正好下了船。
　　温怀舟之所以在海上飘了小半月，是因为途遇海啸，受伤惨重。好在无一人身亡，但就是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颇为惊险。
　　他整个人晒黑了一圈，却让他变得硬朗了许多。下了船后才神清气爽地抻了个懒腰，左顾右盼也没看到苦童的身影，却也没多想，只想快些回院见到自己日思夜盼的人。
　　忽而一人窜出，讨好着笑：“三少爷，您可算下船了，是否……”
　　“孙放，莫要再说这种话了，不回去便是不回去，也休想让我再娶别人！”温怀舟颇为愠怒，径直从他身旁绕过。
　　“三少爷……您还是随我回去罢，二夫人趁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已经悄悄离开了。”
　　温怀舟闻言脚步，顿时怒从心中起，提起孙放的领子就吼道：“我敬你是我们温家干了多年的仆从才给你留足了情面！但你说这种玩笑话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孙放战栗两下，畏畏缩缩地求饶：“三少爷信我，倘若屋里有那二夫人，您再打不迟……”
　　温怀舟本想直接一拳打下去的，却忽而想起了苦童临行时的那个眼神，顿时大惊失色。他猛地甩开孙放，大步跑向屋里的方向。
　　他推门而入，只看到面如土色的清毓，和一直安慰他的封清河。
　　温怀舟放慢了脚步，轻声问：“童儿呢？”
　　屋内的两人看着他却欲言又止，只有封清河从一旁拿出张字条递给他，叹了口气。
　　温怀舟拿起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仍是觉得难以置信，他将字条撕了个粉碎，满眼通红地大声吼叫：“你们都在联手骗我！他怎么会走！怎么会走！”
　　清毓却分外平静，对着他道：“苦童走了，这是事实……”
　　“不！你们在瞎说话！都在骗我！”温怀舟一如两年前那般歇斯底里，又跌跌撞撞地在各各房间里寻找。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你答应我的，不会走的……
　　清毓看着他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大吼道：“温怀舟！你何时才能清醒一点！他是被你逼走的！你明明就知道！”
　　不，不是，怎么可能会是我？我没有……
　　温怀舟只会木讷地摇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清毓嗤笑一声，从木柜里翻出一封信，指着他说：“没有？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怎的就成没有了！”
　　温怀舟醍醐灌顶，几步捧起地上的信，他多看一次，心就痛一次。
　　“是谁写的！是谁！”温怀舟大吼，一骨碌跳了起来。
　　清毓却不给他好脸色看：“温三爷，右下角是你亲手盖的印章，难道还能忘记？”
　　温怀舟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颓然地坐下了。
　　是两年前忘记苦童的那一个月写下的休书……
　　他把它捏成一团，直至散为齑粉都难解心头恨。
　　温怀舟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他出征之前没有了绝了白涟这个后患。
　　孙放以为自己大业已成，却不晓得温怀舟早已今非昔比了。
　　他捏碎了休书后，站了起来，一脚踢中了孙放的胸膛。
　　他用了十成十的功力，顿时将他踹出了一口老血，阴恻地说：“你以为我在乎？”
　　孙放说不出话来，被吓得只会发颤。
　　“假传圣旨本就是欺君之罪，我曾经劝你悬崖勒马的话可都被狗吃了？”
　　孙放吓得失禁，呜呜咽咽地似是在求饶。
　　“对……还假借父亲之意让我回京成亲？可笑至极。”
　　孙放奋力摇头，却被温怀舟一拳头砸上了脸。
　　“我温家待你不薄，可你却是怎么待我们的！你同琛玥里应外合，还借机煽风点火，真当我温怀舟是眼瞎？”
　　“呵，退一万步走，你那圣旨就算是真的，你以为我真就稀罕那些东西？”
　　温怀舟睥睨地望着他，像是在看蝼蚁，像是在看不值一提的渣滓。
　　“琛玥也好，白涟也好，等我回京了，我一个一个收拾。”
　　温怀舟又对着他狠狠地踹了一脚，而后绝尘而去。
　　他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就骑上马匆匆离去了。他的确害怕苦童会离开自己，但他更怕的却是自己会找不到苦童。
　　这一次，你我就不要再分开了。


第65章 祸成双
　　初来东榆镇那日，苦童和晚冬就吸引了不少当地的目光。
　　自然，围着苦童转的，多是穿着鲜艳的姑娘。她们身着短襟，下着缎绸，各各身姿卓越。苦童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装束，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克己守礼，并未对其做过任何逾距之事。
　　东榆四处都是参天大树，而小竹楼则整齐地倚在一旁，倒是让苦童开了眼界。姑娘们还告诉他，这儿的蚊虫众多，可要多多防范。
　　孙放给苦童安排的住处也是个小竹楼，晚冬看了甚是欢喜，上窜下跳地跑着。好不容易收拾好了东西，淅沥沥的雨水又纷纷落下了，打得那芭蕉叶弯下了腰。
　　晚冬便有些兴致缺缺地趴在窗口上，却忽而望见了一个人，眼前一亮。
　　她向他招手，苦童见状也有些好奇，不禁往下看了看。
　　“阿童！是我！”
　　苦童一愣，转而有些欣喜，噔噔地往下跑。
　　“明风，你怎的也来了？”异地他乡能碰到一二熟人，的确能让人分外亲切。
　　江明风仍是那副样子，憨憨地笑了笑：“我那日见着你出了城，心觉纳罕，便跟过来瞧了瞧……”
　　这一瞧，就是一路。
　　其实，江明风仍未放弃过苦童。本想趁温怀舟不在的几日同苦童叙叙旧，也悄悄地来过几次，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便一度搁浅。好巧不少，那日他听说了苦童要出城的消息，想都没想就跟着出来了。
　　谁知这么一跟就是半个月，要不是他给家中二老留了信，二老指不定会急成什么样。
　　虽说他并不明白苦童为何要来这儿，但既然来了，他也不多问，也没有什么不能留下来的道理。
　　苦童心知肚明，却并未说破：“明风，王妈可曾知晓？”
　　江明风含糊两声，挠挠头说：“自然。”
　　苦童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确定那王憬是不知晓此事了。但也不好把千里迢迢跟过来的江明风给撵走，便道：“那你找好了住处不曾？”
　　江明风悻悻摇头：“客栈都少，哪还来的住处……”
　　东榆镇终究只是个小镇，客栈是真的少，还大多住满了人，江明风方才可是打听过的。
　　苦童叹气，明知不该如此却也只能这般说道：“那你今夜……便先在我这将就一宿罢。”
　　于江明风而言可谓是飞来横财，当下便欣喜的住进去了。
　　这竹楼虽小，但两间厢房还是有的。江明风便自行收拾了另一间，并未打扰到苦童。
　　苦童也是松了口气，躲在屋里和晚冬戏耍。
　　夜幕降临，雨水骤停，窗外繁星点点，倒是多了分恬静。
　　方才几人已结伴吃了晚饭，苦童颇为疲惫，随意给晚冬洗漱一番后，就倒在床上一睡不起了。
　　说是一睡不起，还真是灵验了。苦童这夜不禁睡得沉，翌日也清醒不来了。
　　晚冬有些慌张。小跑着去拍那江明风的门。江明风见了也是大惊失色，看到他绯红的脸颊，顿时明了。
　　可怪就怪在，昨夜苦童既未受凉又未淋雨，怎就发起烧了？
　　但江明风没闲心多想，就背着他去了镇上唯一的医馆，让那白胡子老头给他瞧了瞧。
　　那老头治起病来也毫不含糊，没过一会儿竟还喜笑颜开，说了几句当地的方言，还拍了拍江明风的肩。
　　江明风二丈摸不着头脑，忙问：“先生，晚辈实在听不懂……可否用汉话说说？”
　　老头一愣，转而操着极不熟悉汉话说道：“恭喜你们咯！你夫人……有身孕啦！”
　　江明风如雷贯耳，却也强颜欢笑地说：“他不是我夫人……但我也挺高兴的。”
　　这样一来，江明风也就知晓苦童为何会忽而发热了。一来是苦童有些水土不服，二来是苦童走得匆忙，估计是什么预防的物什都没带来，缺那温将军的气息了罢……
　　江明风虽是中庸，但对这方面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的。
　　那老头还给他开了一位药，多是什么带有毒性的药，看得江明风一阵玄乎。老头还要求一定要给苦童熬着吃，要不然就不灵了。
　　江明风把苦童带回去后，准备死马当活马医，便给他喂了这药。但让他没料到的是，这药竟然真的有用！
　　晚冬一直乖巧的守在苦童的床畔，看着他终于醒了，才终于笑了。
　　“我这是……又怎么了？”苦童有些迷糊，头我晕乎乎的。
　　苦童嗤笑，自己好了三年的身子一碰上温怀舟不是晕就是受伤，还真是稀奇。
　　江明风哂笑：“莫要担忧，你……有了身孕。”
　　苦童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肚子，眼底一片迷茫。
　　男坤泽终究比不上女坤泽，并非是什么时候都能怀得上孩子的，大多只能是发情期间，平常你想有身孕都难。
　　可苦童已有许久没来发情期了，怎的也能怀上温怀舟的孩子？
　　真是更稀奇了。
　　江明风大概知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便把心里的猜测都说了出来：“许是你同温将军标记已成？才会……”
　　苦童恍然大悟，还确有此理。
　　转念一想，却又挺开心的。
　　没了温怀舟也无所谓，能再给自己一个乖巧的孩子，还真是个划算的买卖。
　　江明风虽然有些心酸，但已想开了。能和苦童当朋友也挺好的，每天看看他舒心一笑，真的挺不错的。所以他帮助苦童忙上忙下，苦童也心觉安慰。
　　这么一来，江明风便顺理成章地住下了，两人却仅仅是以挚友身份和睦相处，又在小打小闹中地迎来了盛夏。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人都没盘缠了。
　　他们出来的都很仓促，盘缠没带够是正常的。但苦童却是刻意为之，想着可以来这边多干点活儿，却不想有了身孕，便逐步搁置了。
　　而江明风则是压根忘干净了，他毕竟过惯了衣食无忧的生活，随行都有小厮付账，哪还有自己什么事？便习惯了不带盘缠的日子。结果却来了这偏僻的东榆镇，当真是预料不到的。
　　这可让两人一筹莫展，乖巧的晚冬还说要去给爹爹赚钱。
　　“冬儿是个大孩子了，可以养活爹爹和弟弟了。”晚冬一本正经地道。
　　苦童啼笑皆非，笑着剜了一下晚冬的鼻头：“你长再大在爹爹眼里也还是个孩子啊……那冬儿为何会认为是个弟弟呢？”
　　晚冬真就好好思考了一番，才答道：“因为他很调皮，总是撞爹爹还不让爹爹好好吃饭。”
　　顿时哄堂大笑。
　　苦童在心底暗下决心，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的这两个孩子。
　　于是，江明风决定在街上卖卖字画，但东榆镇的人大多不识字，生意相当不景气。苦童便做了些小玩意陪他一起摆摊，倒揽了些生意。
　　来了生意是好，但这样苦童就劳累许多了，比如每夜都要折竹蚂蚱折得腰酸背痛，更比如要对着酷热的太阳光站他个一整天，可算是折磨人了。
　　江明风见着也是心疼，总不想让苦童过于劳累，可苦童倒是无所谓，毕竟胎儿现在稳定了，他的身体也好了许多。
　　江明风撇嘴，看来那药还真有些灵验。
　　两人就这样摆了小半月的摊儿，虽说仍是门可罗雀，但好歹挨不到饿了，也算过的凑合。
　　这日一早，两人又照例下楼摆摊。今日倒是不热，原因是昨夜下了场大雨，惹得地上湿漉漉的，热气也降下去不少。所以，两人想今日多干一会儿，便早早出了摊。
　　可这方才摆上，那头就传来些动静，行人们都走得飞快，唯恐招惹到自己头上了。
　　两人心觉纳闷，本想一探究竟却发现始作俑者已而走到了自己摊前。
　　那两人赤着膀子，一脸凶狠模样，身上满是刺青，看起来颇为慎人。其中一名略胖的对着他俩劈头盖脸的说了一通话，却因为是当地方言，两人不明就里。
　　另外一名略高的，似乎察觉到两人不是当地人，就挨在他的耳边说了些话。
　　“好啊！你们两个外乡的进来前都没打听过这里的规矩么！”那胖的似是对汉话颇为生疏，却仍是一副阴鸷的模样。
　　江明风文人一个，自然好声好气地劝着：“这位兄台，莫要激动，心平气和点，我们是从……”
　　“老子管你们从哪来的！钱呢！钱！”那人相当粗暴，上来就抽倒了江明风的一些字画。
　　苦童只认为他不是善茬，便想让江明风息事宁人。可一向好脾气的江明风似乎也动怒了，上前去瞪他：“你怎么能动别人的东西呢！”
　　“老子管你！老子要钱！你们钱都没给就想在我的底盘摆摊？”
　　苦童和江明风瞬间了然，这就是东榆镇的地头蛇。
　　苦童扯了扯他的袖子，轻轻对他摇头。
　　江明风也收回了戾气，颇为镇定地说：“行，你要多少？”
　　那两人对视一笑，用手比了个数。
　　“五两？好罢，那我……”
　　“想的美！五十两银子！你那点钱连个叫花子都打发不起！”
　　苦童二人愕然，五十两银子的数量，恰恰是自己这月赚得两倍那么多……
　　“怎么？没钱？”那胖的当下变了脸色。
　　江明风面如土色，拉起苦童就准备跑。
　　“你们还想跑！先吃你爷爷一棍子再说！”那高的发现了不对，一下挡在江明风的身前。
　　两人暗道不好，江明风便一把推开面前的桌子，拉着苦童向街边跑。那一胖一高的两人紧随其后，还拿着一根相当粗的木棍在后头追赶。
　　顾及到苦童，江明风也知晓不能跑太快，便想抄近路。
　　结果那巷子里赫然站着高个子之人，阴恻地望着他们。
　　回头一看，另一人也在身后。
　　腹背受敌。
　　江明风知晓今日一劫定是难逃，便使个眼色给苦童，想让他跑。
　　苦童也知晓自己是经不起折腾了，便卯足了劲往前跑，好在身后并无一人追来。
　　正想松口气的时候，自己的后脑正中一击棍棒。
　　霎时间天旋地转，苦童突然梦回那个心惊胆战的夜晚，倒下时，身下似乎还流出了血……
　　祸不单行。
　　苦童绝望，为何所有的倒霉事都让自己给碰上了。
　　突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双脚。
　　他下意识地想要向那人求助，于是拖着身子抓住了他的衣角。
　　但他才摸到那人的衣角，就已经昏过去了。


第66章 幡然悟
　　苦童这次醒得很快，当他悠悠地坐起身子时，一声辱骂却如雷贯耳。
　　“天光了还睡！每次偷懒都有你！还让不让人省心了！”
　　苦童心里一个疙瘩，倘若没记错的话，这是个童孩的声音，甚至是……
　　常念的声音。
　　苦童定睛一看，自己床前站着的，的确是常念。
　　“师兄，我……”
　　果然，自己的声音也变稚嫩了，许是五岁那般大。
　　“莫要说了！给我起来干活儿！”说罢，年仅十二的常念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苦童看了看周遭，竟是自己熟知的那个青云寺，只是这时的青云寺相当破旧，就连身下的床都在咯吱咯吱得响。
　　苦童这下可就确定了，自己定是还在做梦。
　　但他也没多想，熟练地换好衣裳后，果然看着众师兄在堂前诵经。他们无一人分心思给自己，这是正常的，毕竟苦童并不算个出家人，很多礼数他不必照做。
　　幼年的苦童干得都是又苦又累的活儿，常常只有等师兄们用过餐了，自己才能偷偷出来玩。但既然是在梦里，就没有循规蹈矩的道理，他便准备出去遛个弯儿。
　　“苦童！又是你！活儿都干完了么！这么快就想出去玩！”谁知，这门前扫地的和尚却一把拦住了自己，推搡自己的那一下可是实打实的重。
　　苦童惊讶，却也只能悻悻地回了屋。
　　后来，他在整座寺庙里忙上忙下，累得几乎没有喘气的间隙。而且这净空法师又正巧不在，几个师兄们便变着法子折磨自己，一旦不听话，还真就一棍子打上来了。
　　还特别疼。
　　所以苦童知晓，这并不是在梦境里了——是自己真的回到过去了。
　　苦童只得认命，毕竟此刻的他瘦弱矮小，根本不是他们这群人的对手。
　　好不容易忙活完了，却也是黄昏之际了，他便趁着师兄们用晚膳的空儿出去转了转。
　　结果这么一转，就转去了另一座山。他跨过小溪，摘野果子，上窜下跳，一切都是那么娴熟，熟悉得让苦童似曾相识。
　　他一路向上跑，似是真的和儿时一般，活泼好动。
　　后来，他看到了一缕类似炊烟的东西，从那座山头上传来。
　　可这炊烟，却分外的黑。
　　苦童恍然大悟，这不是他曾在梦里的场景么！
　　但更让他惊奇的是，这样的场景竟是真实存在的……可苦童记忆里却完全没有这些片段啊。
　　他赶紧像梦里那样一路山上，还一路摘下以防万一的叶子。
　　当他越靠近山洞口，心跳得就越快。
　　而此刻的太阳却已而下山了，只有一些暗沉的光。
　　苦童走了进去，被那浓烟呛了一口，便赶忙用衣服扇了扇。好不容易看清了后，却吓了一跳。
　　里面仍在起火！甚至火旁还有一个人！
　　苦童飞奔至山崖的小溪上打水，好在背上还有个箩筐。他便扯了些大荷叶，将它们堵在箩筐里的缝隙上，打了一竹筐的水，却在跑上山的时候撒得所剩无几了。
　　苦童叹气，偏生自己只有五岁大。
　　他一进去，就将竹筐里的水尽数泼下，虽说没有全部灭掉，却也让它熄掉了不少。
　　苦童赶紧拖起一旁那个晕过去的少年，直至来到了洞口边才小心放下。
　　他又借着洞里的火星子，点燃一团微弱的火堆，好在并不熏人。
　　他松了口气，便轻轻推搡他：“醒醒！醒醒！”
　　苦童愣了，怎的感觉自己说过这句话。
　　那人皱了皱眉，却仍是没睁开双眼。
　　但幸好还活着。
　　苦童放下心后，又将先前丢在洞口的草药尽数拿来，借着火光给他小心敷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此人身上伤痕累累，大伤小伤皆有。
　　苦童给他敷好药后，才轻声唤道：“童儿给你敷好药了，你快起来罢。”
　　那人竟真的醒了，把自己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然后狐疑地问：“童儿？”
　　苦童点点头，看着他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半会儿却完全想不起来。
　　“你终于醒了，师父告诉过童儿这山上的草药可以疗伤，便给你试了一试……”苦童怕他以为自己在害他，便补充一句。
　　那人试着动了动，虽说伤口仍是很痛但也舒适了不少，便松了口气。
　　“多谢。”
　　他小小年纪，却像个大人般惜字如金，即便这般狼狈了还有股矜贵的气息。
　　但那人身上的伤仍是很严重，苦童便提议：“我背你下山，去看看大夫。”
　　那人看了看苦童瘦小的身板，相当怀疑地摇了摇头，准备试着起身：“不必，我可以……”
　　但他才起来一只脚，却又疼得坐回去了。
　　苦童叹了口气，直接在他身前蹲下：“快上来罢，莫要逞强了。”
　　怎么和他一模一样。
　　那人似乎犹豫了片刻，才轻轻靠了上去。
　　苦童虽然背着他走得摇摇晃晃，但好歹一路上没把他摔下过，累了就靠边歇息歇息，然后再继续下山。
　　期间背后的少年一言未发，相当沉稳。
　　总之，苦童将他带进山下的医馆时已是气喘吁吁了。那医馆虽小，但看到温怀舟赶忙迎接，还对外大声呼喊：“小三爷找到了！小三爷找到了！”
　　街上的人一呼百应，似乎相当喜悦。
　　苦童闻言笑容僵硬，小三爷？
　　或许，只是巧合罢……
　　苦童顿时想走，躺在床上的少年却拉住了自己的衣角。
　　“你……家住何处？”那少年似乎有些别扭，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
　　苦童略一思索，轻轻答道：“风岚山。”
　　说罢，转身走了。
　　这夜回去后，日子竟然转瞬即逝了，苦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已而过了一个星期。
　　那个走路仍有瘸拐的少年穿戴整齐得找上了自己，一本正经地说着与年龄不附的话：“在下姓温，名怀舟，多谢你相救，这次特向救命恩人请教答礼。”
　　说罢，还作了个揖。
　　姓温，名怀舟。
　　苦童愣愣地琢磨这句话，转而却笑出了声，他鬼事神差地说：“自小没人同我一起玩，你便同我一起罢……”
　　那少年怔愣一下，便很快答应了。
　　再后来，他牵着自己的手去集市上闲逛，琳琅满目的物品却都不及身侧的人让苦童震撼。
　　原来，他没有骗我。
　　苦童笑着，周遭的事物便开始天旋地转，身侧的人也随之消弭，只有往事如走马观花般在自己的面前不住流转……
　　他牵着他在桥上看夜景，两人都笑得天真烂漫，甚至看着天边的孔明灯许下了心愿……
　　他学会了马术第一时间便告诉了他，并带他在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买过许多糖人，他却舍不得吃，每次留到最后化了一手，便讨了温柔地骂……
　　苦童看着看着，泪水便夺眶而出。
　　他终于知晓温怀舟为何要坚持自己十年了。
　　因为他们曾经的那些点点滴滴，太纯粹，也太美好了。
　　或许只是一桩桩小事，却让他们都记了一辈子。
　　尽管，他忘记了一段时间。
　　因为后来，他们的关系被自家师父给发现了，尚且年幼的两人却被净空法师说是孽缘，便自作主张封掉了苦童和温怀舟的记忆。
　　那净空法师在封印前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便留下一些话：“孩子，是师父对不起你，但是……你挡了他的情路，就当是可怜天下父母亲罢……”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师父造成的。
　　怪不得自己总会莫名其妙的头晕，怪不得师父嘴上说着会保护自己却从未付诸行动，怪不得自己在嫁给温怀舟的那日师父会苍老了一岁，又怪不得自己嫁入温家后他从来不闻不问……
　　因为他心痛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遗落尘世的孩子罢了。
　　那是否，这么十六年的养育之恩，都是他将自己错当了别人？
　　苦童放声大哭，他不知晓自己为何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沦为他人的代替品。
　　当真相大白时，苦童心痛难当。
　　但时至今日，他仍是不甘心——这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又何来挡道之说？
　　可最讽刺的便是，苦童此生只挡过白涟的道。
　　他都不敢再往下想了。
　　但好在，温怀舟想起来了，而自己也想起来了。
　　不过是晚了一点罢了。
　　他剥开乌云，冲破阻碍，最后——迎来光明。
　　苦童这次是真的醒来了，他看着眼前的竹屋，笑了出来。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而一旁却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动静，那人还拉住了苦童的手，轻声问：“童儿，醒了么？”
　　而此人，正是胡茬满腮的温怀舟。
　　苦童笑着点点头，尽管仍有些发晕，但却撑起身子一把抱住了温怀舟。
　　“怀舟哥哥，你还记得童儿么？”
　　温怀舟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苦童，眼里还涌出了泪。
　　“你……想起来了？”
　　苦童笑着点点头，一把吻住他的唇：“我想你了，怀舟哥哥。”
　　温怀舟也回吻住了苦童，却吻得泪流满面，吻得郑重其事。
　　他在心里默念——他，终于回来了。
　　但是温怀舟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他确切的明白自己爱的究竟是谁。
　　是儿时那个天真烂漫的他，是曾在温府里那个倔强顽固的他，更是现在敢爱敢恨的他。
　　后来苦童靠在温怀舟的怀里，听着他说起自己昏迷的这一个星期。
　　“我当时赶到的时候，就看到那登徒子拿棍棒锤你的头，你还趴在地上扯我的衣袍。我气得恨不得当场打死他们，但还是那江公子劝了架，我才找回了理智……”温怀舟说起这一幕，仍是气愤。
　　他当时真的起了杀心，尤其是看到了躺地的苦童，心痛得恨不得让他们加倍偿还。要不是江明风拦着自己，他们不死也是个半残。
　　苦童心里有些后怕，雍昌法律森严，随意打死人可是犯罪，所以他轻锤了下他的胸脯：“乱来！他们虽说不是好人，但也罪不至死。”
　　温怀舟一愣，却笑得相当灿烂：“是，谨遵夫人教诲。”
　　“再说了，他们虽然不对，但也算得上是我们的恩人，不是么？”
　　温怀舟细想，还真是。倘若不是他那一棍棒，苦童估计还在执迷不悟……
　　“不行，这种法子太极端了，惩罚下他们也是好的。”温怀舟仍是不同意，要让苦童又是见血又是昏迷一周的，自己不得急晕。
　　但好在苦童只是见血了，肚里的胎儿毫发未损。
　　晚冬得知苦童醒了，也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什么都不让苦童再去摆摊了。江明风亦然，嘱咐苦童可要好好养胎了。
　　苦童哭笑不得。
　　但正是印证了那句因祸得福，日子还在继续，他们还在身旁。
　　这就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完结！～
　　虽然写的不尽如人意 但好歹算得上圆满了QWQ


第67章 桂花落
　　艳阳高照，小荷尖尖，又是一年酷暑季。
　　东榆镇的树木葱多，苦童便整日在树荫底下乘凉，一旁还放着甘甜多汁的西瓜。晚冬偶尔也会趴在他的身上，酣睡个一下午。
　　夏日虽热，却也是个极其慵懒的季节。
　　而温怀舟，则代替苦童和江明风一齐在街边摆起摊了，不仅起到震慑作用，还招揽了生意。
　　自从温怀舟上回暴打恶徒后，便在整个东榆镇出名了。提及温怀舟这个名字，可谓是闻风丧胆。不仅没了恶徒，还多了不少慕名而来的当地人，也算是一举两得。
　　温怀舟每日帮着江明风也不喊累，甚至还和街边邻居打成一片了。整个人虽晒黑了一圈，但胜在精神抖擞，更何况回来还能和苦童缠绵一番，可谓是相当不错了。
　　日子恬静闲适，温怀舟也从未提过回京的事儿了。
　　但苦童知晓，温怀舟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儿的，他的志向不在这里。
　　他适合很远的地方。
　　苦童注视着躺在身上的晚冬，心中满是缱绻。
　　但愿冬儿也能够支持爹爹罢。
　　云霞万里，繁星满天。温怀舟正巧踏月而归，抖落一片霜华。虽说疲惫，但回来能看到自己的妻女，真真是件值得安慰的事儿。
　　晚冬早已睡了，可苦童倒还精神，看到温怀舟回来了，便主动求抱。
　　温怀舟便笑着把他整个捞起来了，还亲吻了他的鼻尖：“怎么还不睡？有心事？”
　　谁知温怀舟无心一猜，竟正中下怀。
　　“哟？被我猜中了？”温怀舟调笑。
　　苦童不动声色，只是一个劲儿得亲着温怀舟。
　　温怀舟被亲得难耐，一把将苦童放倒在了床上，怼着他的唇亲了个够，才喘着气说：“不说？那就干点别的事？”
　　苦童笑着推开他，正色道：“的确有事想和你商量。”
　　“哦？是么？”温怀舟也就不再闹了，便坐起靠在他一旁了。
　　苦童沉默了片刻，慢慢说：“温怀舟……你想回去么？”
　　温怀舟一怔，却没再说话了。
　　回去？他自然知道是回哪去，他不是不想，是时机还不够。
　　虽说他和苦童已经正式在一起了，但他心里却比镜子还要通透——苦童不想回去，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从不会强求苦童，温怀舟宁愿等他，十年半载也好，只要是他愿意的就好。
　　“不回去。”
　　良久后，苦童听温怀舟如是说着。
　　他轻轻拥住了温怀舟，过了许久才说：“回去罢……”
　　温怀舟突然急了，扭过身子想说话，却被苦童制止了。
　　“回去，我们一起。”苦童展颜一笑。
　　温怀舟蓦然抬起头，愣愣地望着苦童，难以置信。
　　“真的。”苦童笑着点头。
　　温怀舟一把搂住了他，且拥得非常紧，双目也不自觉地濡湿了。
　　“谢谢。”
　　这夜的清风分外沁人，似乎连梦都变得香甜了。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既然已经决定要回京了，苦童就想先回闽州看看。江明风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非常惊讶，似乎是意料之中，便准备跟着他们一起回闽州。
　　几人来的本就匆忙，现下只需随意收拾几件衣物就可启程。他们也没什么顾及，翌日就动了身。
　　温怀舟买了辆马车，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的时候，突然两人窜了出来。
　　“老、老大，您要走了么？”
　　温怀舟眉头一皱，循声扭头，发现是那日伤了苦童的二人。他们身上的伤都好了大半，只是腿还有点瘸，对着温怀舟讨好的笑。
　　“是我上回还没打够么。”温怀舟咬牙切齿地说，甚至开始摩拳擦掌了。他对那次依旧怀恨在心，现下人都找上门来了，可不遂了温怀舟的意么？
　　那一高一胖的两人赶紧摆了摆手，还惶恐地退了几步：“老大，老大，您误会了……小的们是有东西想送给您。”
　　温怀舟虽然不喜他们一口一个老大得叫，但听闻是想送些东西，面色便也缓和了不少：“什么？”
　　他们赶紧从身后拿出了些当地的油饼和茶饼，憨笑着说：“老大请……笑纳。多亏了您，哥俩才能金盆洗手啊。”
　　温怀舟一愣，拿过了那些精致的吃食，神情却有些微妙。
　　“嗐，小的们就不打扰老大了，”那胖的赶紧拍了拍那高的的人，碎碎念，“快走快走，别妨碍咱老大了。”
　　两人也没等温怀舟做出反应，便直接跑走了。
　　温怀舟还愣在原地，又看了眼手上的东西，轻笑出声。
　　这世间纵有千百无奈，却总有真情流露，既温暖了人心，又惊艳了人间。
　　真好。
　　江明风便主动担任起了马夫，留有苦童一家人在马车里。他们一路上看看风景，游游山水，倒也没上回那般劳累了。约莫一月，几人又终于到了闽州城。
　　街坊邻居看到几人归来，纷纷笑了。
　　“阿童！”
　　“阿童！还有江公子呢！”
　　“冬儿回来啦！”
　　“温将军！”
　　几人笑着回应，似乎一切都未发生变化。
　　清毓看到几人回来了，气得上去就给了苦童一拳头。
　　当然，清毓行凶未遂，因为温怀舟一把挡在了苦童的身前，严厉制止他：“清毓，童儿有了身孕，莫要胡闹。”
　　清毓一愣，大声喊叫：“有身孕了？！”
　　最后，还是封清河出来拉住了他，才没让气愤的清毓打到温怀舟。
　　清毓拉走了苦童，又急又气：“你是忘了他曾经做了什么吗！”
　　苦童浅笑一声，轻轻摇头：“从来没忘，一辈子都忘不掉。但我仍是无法放下他，以前，现在，即便是未来，我都无法放下。我认清了，恨也好，爱也好，人生仅此一次，何不放手一搏呢？”
　　“他是……他是……”清毓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苦童轻轻点头，眼里含笑：“是他，忘记的是他，梦里的也是他。”
　　清毓惊讶之后，却释然地笑了。
　　“好，但愿这次是真的。”
　　无可奈何，却又计无付之。
　　倘若苦童活得开心，便已足够。
　　阿昀得知苦童要返京，喜忧参半，但除此之外他也并未反对。
　　“夫人……或许我会一直留在这儿了。”
　　苦童就没准备让阿昀和自己一同回去，便轻轻笑了笑：“我知晓，阿昀要和晓箐好好的。”
　　闻言，阿昀又如先前那样潸然泪下。
　　这夜苦童等人便留在小渔村歇了一夜，清毓同样留在了小渔村，纵然对苦童有些不舍，但只能坦然接受。
　　温怀舟拥着苦童，轻轻嗅了嗅他的脖颈，闷闷地说：“你仍是不想回京罢。”
　　苦童翻过身来，坦然地点了点头，眼底装满了星辰大海：“不想回京，但更不想错过你。”
　　温怀舟红了眼眶，情不自禁地吻上了他的唇，浅尝辄止后，忽而翻身下床，双膝跪地。
　　“童儿，我从前犯了很多错，走了很多弯路，甚至险些把你给弄丢了……这或许是你一辈子的伤疤，我不求你的原谅，只求你能给我时间，给我去赎罪。我想让你看到我的真心，我的改变，还有弥补我们曾经的约定。”
　　“彼时的我，愚蠢，天真，不自量力，甚至狂妄自大，几乎所有的缺漏都在我的身上……我恨曾经那个喜怒无常的自己，更恨那个优柔寡断的自己，让我一错再错，直至失去你的那两年……”
　　说到这，温怀舟泪流满面。
　　“我太差劲了，但是这么差劲的我，却想奢求你的一点点爱，想和你共度余生……不知道，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温怀舟哽咽地说，他太后悔了，后悔自己伤害到他，甚至伤害到那些无辜的人。
　　阿昀、清毓、封清河……
　　甚至是曾经的苦童。
　　多少人被殃及无辜，又有多少人因他命赴黄泉，温怀舟直至今日都无法释怀。
　　他们本不用受到伤害，只是因为自己，因为那个高傲且不可一世的自己，让他们本就平静的生活多了分波澜，又甚至是惊涛骇浪。
　　在他离京的这半年，碰到过太多人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善良。
　　温怀舟被官场尔虞我诈的瘴气冲昏了头脑，竟忘了人间本就是个多情的地方，忘了这世道的温暖。
　　是他错了，他也不是胜人一等的乾元，更不是万人敬仰的英雄。
　　温怀舟也是凡人。
　　和所有人一样，是个凡人，平等，善良，纯朴。
　　会因为小事而高兴许久，会因为爱的人在身边而幸福圆满。
　　彼此，生而平等。
　　温怀舟哭得难以自恃，却仍是倔强地跪在苦童的身前。
　　苦童许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搂住了跪地的温怀舟。
　　曾经的温怀舟，有罪。他贪婪自私，不可一世，沉浮于官场之间，又流连与风月场上。但现在的他，却并非如此了。他知世故，懂人情，不以身居高位而自傲，反而尝尽了人生极苦。
　　实话说，苦童爱的是这样的他。
　　曾经的童孩岁月，温怀舟是活泼、天真、锋芒毕露的，让苦童挪不开眼。而现在的他，是谦逊，是善良，更是真诚简单的质朴。
　　让苦童难以割舍。
　　“温怀舟……时至今日，我仍旧无法真正原谅你，因为你对我们的伤害是刻骨铭心的，是一辈子的。即便是我真正答应和你回京了，我也害怕那些经历会重蹈覆辙……”苦童轻声道。
　　温怀舟明白，他都明白，所以他没有反驳。
　　“但我仍想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是为了曾经的点点滴滴也好，还是说为了晚冬和还未出世的孩子也好……我仍是选择相信你。”
　　“所以，莫要再辜负我了。”
　　温怀舟在他的怀里一个劲儿地点头，又突然起身从一旁的行囊里，拿出一张破烂不堪的纸。
　　“这是……”苦童愣了。
　　两年前阿昀代笔的那封休书。
　　温怀舟又拿出一支笔，在上头签下大名。
　　苦童忽然有些心痛，咬着牙问：“你又……”
　　温怀舟就怕他多想，赶紧摇着头，将休书递给了他。
　　“今日起，你就是温夫人了。”
　　苦童破涕而笑，好好的收住了。
　　翌日的天，湛蓝依旧，一只喜鹊蹦上枝头，桂花树影错落，飘香万里。
　　一马车缓缓而行，马蹄踏碎了嫩黄的桂花，却带走了一片芳香。
　　——又是一年桂花落，但携佳人款款归。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终于完结啦【自己撒花～】
　　头一次填坑，写得不好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但是真的很感谢还有人能够看我的小糊文T_T ，也非常感谢你们的鼓励！！！【鞠躬】
　　感觉结局有点仓促，但这可能是我能给他们最好的结局了。温怀舟的确无法被原谅，而苦童之所以答应了，并非只是因为知道了他们的过去，更因为是他想开了，决定放手一搏。（希望不会有强行HE的感觉）
　　也会陆续更一些番外的！
　　最后，悄咪咪宣传一下新文吧OVO
　　………………………分割线………………………
　　“你的优秀，纯粹，亦或是执着，这些统统都与我无关。
　　正如我喜欢你，也与你无关。”
　　————陈枵日记
　　陈枵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他是个男人，也喜欢男人。
　　但他也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喜欢孟停晚。
　　但陈枵是个胆怯的人，
　　他能做的只有远远地望着他，
　　或是在他的背后，
　　或是在那方无人的天台，
　　亦或是在自己灰暗的世界里。
　　我看着你，
　　看你的骄傲，看你的锋芒，看你的坚持不渝，
　　你从来都不知道。
　　一篇暗恋的小故事。
　　陈枵（xiao）×孟停晚
　　前期：阴郁自卑但有自知之明受×优秀直男攻
　　后期：各自安好（狗头）
　　HE 日更 小虐怡情。
　　【将虐文进行到底】
　　………………………分割线………………………
　　没错 又是虐文哈哈哈 但是不会很长 也很不会很虐哦
　　最后 再次感谢每一位看文的姐妹
　　阿里嘎多！！！


第68章 番外：吃醋（上）
　　苦童肚里的胎儿才满三月就已经显怀了，温怀舟不想让他过于劳累，便一路上走走停停，游山玩水。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江南一带多留了几日。原是温怀舟说那西子湖畔的杨柳分外撩人，更有那千年一遇的大潮袭来，便非想去“一睹芳容”。苦童无奈，也就由他去了。
　　夏末初秋的天总是分外的凉爽，所以几人特地多穿了件外衫，为的就是等会观潮可以御点水汽。可来到这儿，几人却傻眼了，里里外外都挤满了慕名而来的旅人，更有当地人在此看个热闹。
　　好在温怀舟人高马大，一来便被吸引了目光，而且不少人觉得他生的有些风神恶煞，竟不自觉退避三舍，为他们让开了一个道。
　　这下温怀舟可就起劲了，将怀里的晚冬抱稳了后才拥住苦童缓缓走进。一路上可谓是畅通无阻，竟还占到了个好的地势，别提温怀舟心里有多愉悦了。
　　可还没站定，躲在云层的太阳竟悄悄升起了。
　　温怀舟自认倒霉，拥着怀里的妻女，不让他们晒到一点太阳。但久而久之，两人的背上都是热汗，显然不是很奏效。
　　正当温怀舟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望见了远处有名小贩在卖折扇，便扭过头道：“童儿，我去那儿看看有没卖伞的，你自己小心点，我去去就回。”
　　苦童点了点头，将晚冬接过又护在身下。
　　可温怀舟才走，人群就涌了上来，挤得苦童差点喘不过气来。温怀舟也看到了，心里着急，但好不容易出来了，便小跑着去小贩那儿拿了两把扇子和一把伞，付了钱又往回赶。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温怀舟正想往里头挤的时候，就被一人拉住了。
　　“温公子，您怎的又来咱们金潭了？”说话的是一名女子，语气里都抑制不住兴奋。
　　温怀舟顿时心觉无力，两手臂从她手里抽出后又退了两步，才风度地说：“哦，是苏姑娘啊。”
　　“温公子竟还记得我？”那苏瑾簇听了心花怒放，两颊微微泛红。
　　温怀舟却身在曹营心在汉，望着苦童的位置干着急，便敷衍地点点头。
　　“温公子，你也是来观潮的么？”苏瑾簇步步逼近。
　　温怀舟一直在后退，汗流浃背。他耐心尽失，因自家夫人都不见了踪影，便赶紧说道：“是的，苏姑娘，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
　　“诶……温公子，您不是一人来的么，怎就有事了……莫不是，莫不是看不起人家。”苏瑾簇一把拉住他，还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都软了许多。
　　温怀舟急得满头大汗，哪还有心思去注意这个苏姑娘了，赶紧扯开她的手：“苏姑娘，我不是一人来的，我夫人还在此，请自重。”
　　说罢，挤进了人群里。
　　温怀舟虽然鹤立鸡群，可看着面前的人山人海，就头痛欲裂。他四处张望，却始终看不到苦童的身影。
　　他心头一沉，后悔万分，只恨自己为何要买这劳什子的折扇，把这苦童弄丢了可如何是好。
　　温怀舟凭着记忆走向了一头，却根本寻不着苦童的踪影，更何况还有越来越多的人被温怀舟挤得不耐烦了。温怀舟自知理亏，正当手足无措的时候，又有人拉上了自己。
　　正是那个苏瑾簇。
　　“温公子，莫要误会我了，人家看您在人群里找不着方向，便来给您指点一番……”她说着，还指了指东边的一头，“那边似乎见着一男子带着一孩子，不知是否……”
　　可话还没说完，温怀舟就朝着那方向走去了。
　　他心急如焚，唯恐苦童会出什么岔子。
　　但在绝望之际，竟真的看到了苦童的身影！
　　温怀舟便卯足了劲向那走进，苦童也在东张西望，见着是他顿时笑了，还向他招手。
　　温怀舟也顿时松了口气，笑着对他回应。可临近最后一步，又有人挽住了自己的左臂。
　　扭头一看，竟又是那苏瑾簇。
　　“这位公子就是温夫人么？生的好生俊俏啊。”那苏瑾簇表面上春风满面，实则却略带鄙夷，甚至还泰然自若地挽上了温怀舟的手臂。
　　刺眼又刺耳。
　　还没等苦童回应，温怀舟就像碰到瘟神似的赶紧放开了她的手，一把拥住发愣的苦童：“苏姑娘，你这样会让我夫人误会的，请自重。”
　　最后三个字，温怀舟说得咬牙切齿。
　　苏瑾簇撩了撩发梢，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对他暗送秋波，说了句晦涩不明地话：“温公子，上回你对人家可不是这种态度呢……”
　　说着，还羞涩地笑了笑。
　　温怀舟简直被这个女人气笑了，正想反驳的时候，人却施施然的走了。
　　他悻悻地扭回头，却发现怀里的人有些不对劲。
　　温怀舟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童儿……你莫要误会，我上回同她不过是……”
　　突然，一声喧天的锣鼓声响起，还有一人扯着嗓子大喊：“潮来了——”
　　只见那江面上忽而升起半丈的潮水，正在望这边缓缓驶来的时候，却逐渐升高。一丈、两丈、三丈……直至十丈那么高后，潮水也已来到了人们的面前，就像是趋势待发一般，尽数铺洒在了岸上。
　　精彩绝伦，叹为观止。
　　温怀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怔得忘记了言语，当他想扭过身再次向苦童解释的时候，人却不见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苦童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突然生气，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憋屈，却不知何处去撒。
　　他知晓他应该去相信温怀舟，可……当这些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苦童却完全无法淡定。
　　因为他又想起了那些悲怆又屈辱的岁月，和被迫做白涟替身的日子……所以苦童甚至在想，温怀舟他又开始了么？
　　甚至是……又要抛弃自己了么。
　　“童儿！”突然一声喊叫打破了苦童的思绪。
　　苦童还是太容易心软了，他只是先一步回了马车，并未想要真的离开。
　　毕竟，现在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呢，他承受不起了。
　　“童儿……幸亏，幸亏你在这。”温怀舟如释重负地走进车厢内，却仍是惊魂未定。
　　倘若苦童又这样一走了之了……温怀舟真要急得把黄土大地都掀起来不可。
　　苦童却没说话，只是默默抱紧了晚冬。
　　“童儿……你听我解释，方才那个姑娘，我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是先前出来寻你时，路过了此地，便恰巧和这姑娘问了路。”
　　温怀舟要知道这姑娘会如此胡搅蛮缠，再给自己一百个胆子也不会找她问路啊。
　　可苦童却没再说话了，情绪仍是相当低落。只是过了许久，才慢慢地说：“温怀舟，或许我们是不是不太合适……”
　　温怀舟大惊失色，赶紧拉住他：“不！童儿，莫要说胡话！我温某今生就认定你一人了！又怎会不合适！”
　　实话说，苦童被方才那个姑娘的眼神给刺到了。
　　他知晓他身为男子能够身孕本就奇怪，并且还甘为人下，就是民风再开放的雍昌也总会有人难以接受的，所以夜深人静的时候，苦童思及此常常会分外自卑。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温怀舟这种人的存在。撇去他曾做的那些事儿不说，他的确是个相当优秀的人，能文能武，志在四方，与苦童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他常常会想，温怀舟真的愿意一生一世只娶他一人么？答案自然非也。
　　所以，他也早已想过温怀舟倘若再次抛弃自己，又该如何了……回闽州也好，开家小饭店也好，总之不能浑浑噩噩下去。
　　“我信你。”良久后，苦童才笑着答道。
　　可温怀舟却疼得心都碎了，他刚才一直在看他的神色。他知道苦童又在瞎想了，但他一定会让苦童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绝非说说而已。
　　后来，两人都有些沉默了，就连一向活泼的晚冬都有些闷闷不乐。
　　她知晓自己的两个爹爹都有些不开心，但也无计可施。
　　毕竟他俩都是个闷葫芦，再如何也不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几人用过晚膳，苦童便想牵着晚冬去客栈外转转，温怀舟也想跟着去，却被苦童笑着制止：“温怀舟，让我一人静静罢。”
　　温怀舟哑口无言，便悻悻地坐着了。
　　但他怎会真的放苦童一人出去？不过是等他走了半晌又悄悄跟上去了罢。
　　一路上行人众多，温怀舟却走得飞快，不一会儿便跟到了苦童身后。
　　苦童的确没做什么，无非是买点小物什，或是给晚冬买点吃食，笑得也相当开心。
　　温怀舟看得眼红，却也高兴他能够笑出来。
　　正准备再走一步，温怀舟又被人拉住了。
　　“温公子，好巧啊。”
　　温怀舟头疼欲裂，又是那个该死的苏姑娘。
　　苏瑾簇今夜与白日有些不同，穿得颇为暴露不说，还抹了一层厚厚的胭脂水粉。整个人多了些妩媚和俗气。
　　温怀舟现在却连正脸都不想看她一下，甩开她就准备离去。
　　“诶，温公子，莫要走啊，好戏才刚刚开始呢……”说着，温怀舟闻到了一股异香。
　　下一秒，他就倒在了街边。
　　苦童带着晚冬转悠几圈后，心情真的好多了。
　　他甚至都在想，温怀舟就是下一刻要抛弃自己了也无所谓了。
　　毕竟日子总得过的，不过是这一时的坎儿罢了。
　　这么想着，便拉着晚冬回了客栈。
　　一开客栈，苦童看到里头的景象险些没站稳。
　　然后，他大力关上了房门，抱着晚冬又匆匆出了客栈。
　　没想到一语成畿。
　　作者有话要说：
　　港真 这篇番外我只想写个小甜饼的 结果又变成虐的辽……8好意思 一写虐文就写high辽（哭）
　　ps.头一天才知道完结了不能加番外了呜呜呜  我是个憨憨无疑  因为还有几篇番外的缘故所以只能暂时又变成连载了QAQ


第69章 番外：吃醋（下）
　　苦童无喜无悲，亦没有大发雷霆，不过是带着晚冬去了西子湖，失神地坐在湖畔看着潋滟湖光。
　　“爹爹……冬儿困了，咱们何时能回去？”
　　苦童愧疚地摸了摸她的头，轻轻摇着头：“今夜怕是回不去啦，冬儿在爹爹怀里将就一夜可好？”
　　晚冬很听话，点点头后真就埋在苦童怀里睡着了。
　　此刻的苦童，才像是再也忍不住一般流下了眼泪。
　　他早该知道的……他早该知道的……
　　“苦童可在这？”
　　“苦童！”
　　“童儿！童儿！”
　　几人的声音却回荡在了寂静地夜里。
　　苦童下意识抱着晚冬缩成了一团，可一人急促的脚步声却愈来愈近。
　　“童儿……我终于找到你了。”温怀舟衣带渐宽，脸上却满是惊慌。
　　苦童瑟缩一下，似是准备躲开。
　　“童儿……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当他看到苦童哭肿的双眼时，顿时心如刀割。
　　苦童只是轻轻摇头，躲过了想要拥抱自己的温怀舟。
　　“温怀舟，给我一点时间罢，先不要碰我。”
　　温怀舟伸出的双手发颤，心疼得一塌糊涂。
　　“童儿！坐我衣服上罢，地上的草扎人！”温怀舟慌张地脱下身上的外衫，用了极其谦卑的语气，企图让苦童能多瞧上他一眼。可苦童却只是摇着头站起了身。
　　“温怀舟，我没有生气，只是……我可能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慢慢接受。”苦童竟然释然地笑了，尽管看起来是如此的凄凉。
　　他真的没有生气，只是看淡了罢。
　　温怀舟却一把跪了下来，对着他一个劲的磕头，哭得泪流满面：“童儿，我温怀舟在此立誓，我绝非碰过那人一分一毫！是她给我下的药，虽说你不一定会信，但我也必定会给你一个证据的！但童儿，先回客栈罢，秋夜泛凉，我怕你的身子吃不消的……”
　　苦童却揩了揩红肿的双眼，静默地颔首。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已答应了温怀舟要回京，自然不是说说而已了。虽说方才那一幕过于刺眼，但苦童失望后却也平静下来了。
　　倘若其中真有什么误会，但说无妨。
　　站在一旁的几名帮手面面厮觑，看着苦童淡定地从他们的身边经过，纷纷点头哈腰。温怀舟紧随其后，从马车上拿了些银两递给他们后才坐回了苦童身旁。
　　苦童的难过似乎只有一刹那，现下的他却是镇定极了，甚至还哄了哄怀里的晚冬。
　　温怀舟与之相较却狼狈多了，衣不蔽体，不修边幅，一副颓靡之态。
　　一路上马车颠簸，车里的人也未着一言。
　　下了马车后，温怀舟想接过苦童怀里的晚冬，因为苦童已而抱了一路，他实在于心不忍，便想帮帮他。但后者并不领情，摇着头拒绝了。
　　温怀舟吃了瘪，却没有丝毫抱怨。他知晓苦童不愿再回那件厢房了，便让掌柜给两人换了间。
　　苦童也松了口气，并未阻止温怀舟行为。起码眼不见心为净，省的等会儿看到那厢房又得徒增伤悲。
　　当苦童把怀里的晚冬放在床上的时候，才真正松了口气，全身都松懈了，一股疲惫之意涌上心头。
　　一直未说话的温怀舟却突然发话了：“童儿，信我。”
　　也不知苦童听没听得进去，只是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苦童脱了外衫便侧卧在床上，温怀舟待他睡着了，才眷恋地轻轻拥住他。
　　可他却并无丝毫困意，只躺了半个时辰就悄悄坐起了身。
　　然后转身出了门，不留一点声响。
　　翌日一早，当苦童睁开眼时，精神仍是萎靡不振地。
　　晚冬也醒了，看了看四周，发现竟是身在客栈，不由得眼前一亮。
　　可除此之外，并未见到温怀舟的人影。
　　但还未等两人多想，门就突然从外打开了。
　　“童儿……你醒了？”正是这风尘仆仆的温怀舟，可那精神抖擞的状态，一点不像是一夜未眠的模样。
　　苦童对昨日的经历仍是心存芥蒂，只是疏离地点了点头。
　　温怀舟却无所谓，直接招招手，让人都进来。
　　一共有三人。
　　“诶哟，两位爷，此事与我真的毫无关系啊，那苏瑾簇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河船女，整日就想着做那麻雀变凤凰的稀罕事儿……呸，我看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首先说话的这位是个妇人，胭脂水粉的味儿相当冲人，像是勾栏里的老鸨。说话倒是铜牙利齿，但有些胆小怕事，上来就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苦童顿时就变得清醒了，发愣地听着她的话：“这……”
　　温怀舟也是眼冒精光，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呵，这女人相当不简单，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招摇过市，还偏生有人给她骗了去。这不，我家公子冰心一片，差点给她采了去！”一旁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应声附和，似是真的对那苏姑娘怀恨在心，唾弃之态一览无余。
　　“可莫要说了！你们好歹都没什么损失，我这可损失大发咯！那女人每每来我药铺买壮阳的迷药都是赊的帐，现下人都跑了我该找谁去讨啊！”
　　“人跑了？”苦童一愣。
　　“可不是？昨夜有人瞧她一瘸一拐地溜出了城，定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罢！”
　　不仅如此，大街小巷还贴满了苏瑾簇的通缉令，竟是将那苏瑾簇的罪行昭告了天下！
　　苦童现下都呆了，便望了望温怀舟。
　　后者只是回以宽慰地笑。
　　原来温怀舟说的并非有假，她的确是个惯犯，还专挑那些富家公子下的手，甚至是直接用了迷药。这在常人看来可算不上什么滔天的罪孽，但她得罪了温怀舟，这可就难办了。
　　这三人也是他找来的口供，一来他们与苏瑾簇结仇，正找不着机会去揭发她的罪行而犯难呢。二来，一看温怀舟便知是有权有势之人，便也不敢得罪，其中虽有添油加醋，但句句是理。
　　“好，都退下吧。”温怀舟说道。
　　几人便鱼贯而出，温怀舟则轻轻来到了苦童床边。
　　“我知晓这并未有说服力，但……”
　　“你打了那苏姑娘？”苦童突然打断道。
　　温怀舟木讷地挠挠头，诚恳地颔首：“嗯，我当时虽然昏迷了，却闻不到你的气息，结果衣服还被脱了，下意识就踹了她一脚……”
　　苦童突然笑了，轻轻回搂住了温怀舟。
　　怎么办，还是无法放下。
　　这种笨拙的温怀舟，才是他想要的。
　　“无论如何，你打了人姑娘都是不对的……但，这回是特殊情况，我便不生你的气了。”
　　苦童虽是责备，可嘴角的笑却要溢出来了。
　　温怀舟傻笑两声，忙回应：“是，夫人说得对。”
　　“此事我也有错，不分青红皂白就……”
　　温怀舟却用吻堵住了他的唇。
　　“不，童儿莫要这么说，童儿做什么都不会错的。换句话说，我也很高兴童儿是如此的在意我。但下次莫要给自己置气了，可好？”温怀舟柔声道。
　　苦童肯定地点点头，笑魇如花。
　　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爹爹！冬儿还在这里呢！”目睹了全过程的晚冬鼓着嘴生气地说，双颊却变得红扑扑的。
　　没办法，谁叫两个爹爹关系太好了呢。
　　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但温怀舟仍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刻意多等了一日，直至真把那姑娘压过来给苦童磕头谢罪后，才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了。
　　苦童也是哭笑不得，被姑娘跪地求饶还真是平生头一遭。他对苏瑾簇没什么瞧见，只愿她回头是岸，重新做人。
　　了绝这一切后，温怀舟风风火火地带着人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毕竟，苦童离家出走的经历，温怀舟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车进山路，颠簸不已。温怀舟便赶忙将靠垫拿出给苦童垫着，唯恐苦童不适。
　　温怀舟在路上也驶过许多次马车了，但随着苦童的肚子日益变大，就不再放心他一人在车厢里了，花了重金雇佣个车夫送他们回京。
　　“不对啊，温怀舟，那夜你理应在客栈的，又怎能同那姑娘相遇？”一直到离开江南百二十里了，苦童才觉不对劲。
　　温怀舟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夜我对你不放心，便悄悄跟了出去……”
　　苦童无奈，看来此事跟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罢了，其实苦童已不愿再纠结了。
　　因为他和温怀舟本就互相标记了，倘若他真和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自己当真会不知道？就那夜来看，即便温怀舟衣不蔽体，身上也没有一丝一毫他人的气味。
　　当然，这些都是苦童过后才能细细琢磨出来的。
　　爱一个人或许真的会让人变得盲目，甚至是忽略了一些平时都会发现的小细节。可正因如此，这种爱却也是独一无二的。就像苦童之于温怀舟，他从一开始的不确定，到现在的确定，要经过多个磨合，多个洗涤才发现出来的。
　　他是个很迟钝的人，亦或是个非常慢热的人。他只能在日积月累中找出这一点点的不一样，然后去细细消磨他。或许当他发现是一切都会太迟了，而温怀舟却正是那个有耐心去等他的人。
　　这世道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天作之合，也没有什么绝对的不合适，只有你愿不愿意去尝试和去感悟。
　　而苦童和温怀舟的这场小波澜，或许期间会些不愉快，但只要结局是好的也就足够了。


第70章 番外：白首到老，至死
　　回京的这日恰恰是霜降。
　　风起天阑，北风呼啸，镐平的天气永远是这么捉摸不透。可即便如此，温府接风的队伍依旧动堑了一两百号人，各各在巷子口翘首以盼。
　　温家大奶奶徐凝梅还在正门那儿支了张椅子，虽是坐得优雅端庄，但眉间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
　　若说这温家怎的知晓温怀舟一家子要回了？那还得追溯到金潭乌龙一事。
　　温怀舟知晓单靠自己是无用的，便连夜去寻了当地的巡抚，又将那黄金牌亮了出来，众人见状，自然明了他就是那个响当当的温将军了，便为他平定了这场风波。但这大名鼎鼎的温将军在金潭现身可不是件小事，便一传十，十传百，不知何时就传去了京城。
　　徐凝梅一听自然高兴啊，并派人去接应了温怀舟等人。只因她知晓此行还带回了那受了委屈的儿媳和不满三岁的乖孙，可不让她欣喜么？
　　这般想着，马车轱辘声就传进了院子里。
　　众人一片哗然，自是明白这三少爷回了。
　　“母亲……”先一步下车的，便是这温怀舟。
　　“好，好，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徐凝梅忽而湿了眼眶，不自觉向前了几步。
　　随后下的，竟是一只粉雕玉琢的女娃。她生的极为好看，杏眼樱唇，楚楚可人。许是头一回见着这般阵仗罢，怯生生得硬是不敢下来。
　　徐凝梅顿时眼前一亮，心都跟着软了下来，她小心地对她伸手，相当怜爱地说：“心肝儿，莫要害怕，到奶奶这儿来。”
　　晚冬瞪着双大眼睛，显然非常惊讶。直至苦童随后示意她不要害怕，晚冬才伸手让那徐凝梅抱了去。
　　下人们都很喜欢这个害羞的小姑娘，纷纷笑出了声。
　　“苦童……”徐凝梅突然看着苦童。
　　“你这是，又有身孕了么？”她似乎又惊又喜。
　　苦童和温怀舟对视一笑，肯定地点着头。
　　徐凝梅只怪那时的自己瞎了眼，被陈年往事模糊了心智。可现下的她才发现，放下仇恨是件多么快乐的事情。无论如何，苦童这孩子能回来便好。
　　回了这熟悉的风烟苑后，仿佛恍若隔世。
　　这里一切如故，干净整洁，就连院里的那颗杏子树都还在。碧玉碧婷等人见着了真是大喜过望，险些没给哭了出来。
　　他们庆幸曾经的二夫人还能回来，却也对那远在闽州的阿昀黯然神伤。
　　罢了，不回来也罢，各自安好就行。
　　温府很快便办了场小的接风宴，许是顾及到了苦童，并未邀请外宾，落座的不过都是温府的主子们。
　　温正霆、温怀亭、方含情，他们都在。方含情头上多了几根白发，身子也瘦了许多，看着苦童回来了才开心地笑了一会。温怀亭还是那副模样，听说这两年还订了婚，对方是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见过几次，似乎相当合拍。而温正霆则变化最大，白发苍苍不说，脸上还都是千沟万壑，只是在看着阖家团圆的时候，眼底才泛了点泪光。
　　苦童唏嘘不已，“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接风宴过后，温怀舟决定马不停蹄地进宫一回，说是要向圣上请示一件事，让苦童在院里休息休息。
　　可晚冬尚且是第一回 来到这般庞大的院子，满心满眼都是好奇心，便想让苦童带她去逛逛。下人们见着苦童尽显疲惫，就自告奋勇地带这小祖宗闲逛，还相当开心。
　　毕竟晚冬这孩子惹人怜爱，不足半日就让整个温府喜欢不得了。尤其是慈沁苑的两个正主，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往风烟苑送，唯恐怠慢了自己的乖孙。
　　苦童在风烟苑里小憩了一个晌午，醒来时发现温怀舟在轻吻自己的脸。
　　“童儿，不多睡会儿？”温怀舟拥着苦童多讨了几个吻，末了，才抵着他的头问道。
　　苦童轻轻摇头：“事情办好了嘛？”
　　温怀舟一想起养心殿皇上气急败坏的模样就想笑，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说：“自然。”
　　苦童虽不知温怀舟究竟去做了什么，却也没有多问。
　　他相信温怀舟，这是苦童给他最忠诚的缄默。
　　但是不过几日，他便知晓温怀舟究竟干了什么。
　　“温怀舟！你是不要命了么！”刚从街上回府的苦童依旧难以置信，看着一旁云淡风轻的温怀舟顿时来气，“万一皇上要治你的罪呢！”
　　温怀舟只是把生气的人儿拉进怀里，温柔地安抚他：“莫要生气，这是皇上三年前许诺我的，反悔不得。”
　　苦童一愣：“此话当真？”
　　温怀舟无辜地点头。
　　苦童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全京城都得知那宠爱无限的琛玥郡主被休掉了，人人都在揣测这温三爷该如何自保。
　　可当事人则一脸云淡风轻，甚至根本没有性命之忧。
　　因为这是皇上当着文武百官许诺给自己的，倘若他不应，便是圣上的错了。而且，小渔村那次他可还怀恨在心，不能让琛玥身败名裂，也要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除此休书一事过去后，不足半月又出了个惊骇世俗的消息——
　　温三爷他又要成亲了！
　　可这回成亲似乎非同凡响，对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不是红尘小倌，只说是一名自己心悦了十年的竹马，别的一概不知。
　　而温怀舟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苦童临盆将至，再晚可就来不及了。并且他坚持大操大办，非得将他与苦童的事儿昭告天下，省的那些不长心眼的又要对他胡搅蛮缠。
　　温府上下倒是全力支持，只有苦童颇为抗议。
　　“你我互相心悦也就够了，不必这般大动干戈……”
　　温怀舟却严厉拒绝，吃味地咬了咬他的脸颊：“不可，此事没得商量，你当初和江明风怎就不从简呢……”
　　苦童无奈，万事总能扯到封清河和江明风的头上来，还真是稀奇。
　　话说成婚前夜，苦童仍是住回了偏院，看着偏院的一景一物，还真是感慨万千。而现在，这里被贴满了喜庆的红囍字，还真是不一般了。
　　这夜只有他一人就寝，屋外还守着碧玉和碧婷。
　　实话说，少了温怀舟的怀抱和闹腾的晚冬还真是件相当不习惯的事情。他辗转反侧，看着窗外的明月久久不能入眠。
　　突然，一人影出现在窗口外。
　　“三少爷！成婚前不能见新娘子！”碧玉低声惊叹。
　　“我知晓，我不看他，只是想离他近一点罢了。”
　　苦童心脏一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按捺不住地下了床，来到窗口蹲下。
　　“温怀舟。”
　　温怀舟顿时起了劲儿，也靠在外头的墙角上，欣喜地说：“童儿，你也睡不着么。”
　　苦童无奈一笑：“是啊……许是不太习惯罢。”
　　温怀舟心头一阵荡漾，他贪婪着汲取苦童的气味，一如曾经卑微的苦童一般，苦涩地望着头顶的明月：“童儿……我，很想你。”
　　明明才一日不见，却真真是如隔三秋。
　　苦童想笑又想哭，却也是温柔地回应：“我也是。”
　　他伸出一只手去了窗外，温怀舟见状，也默契地与他十指相扣。
　　不相望，却相思。
　　碧玉和碧婷对视一眼，忍不住地笑了。
　　翌日，霞光万丈，晨露未晞。
　　苦童才堪堪被碧婷叫醒，就有一干丫头涌进了屋。
　　昨夜和温怀舟说了不少夜话后，就有了点困意，一直到现在仍有些迷糊。
　　那些丫头各各精干，还有个喜笑颜开的媒婆常伴左右。
　　他们给苦童束发修眉，不足半个时辰便全部弄好。
　　因为苦童到底还是个男儿身，不必精雕细琢，也不用穿什么凤冠霞帔。
　　这也是温怀舟授意的，他还特地命人将二人的喜服做成了一样，就是为了凸现苦童的那份英气。
　　的确，被稍一拾掇后的苦童英气十足，俊俏无双，除去肚子微微突出，其余并无任何瑕疵。
　　这边才弄好，那头唢呐声骤起，锣鼓喧天，原是那迎亲的队伍到了。
　　温怀舟在整个镐平郡绕了一圈，也难以控制自己骚动的心。
　　而这会儿，他气宇轩昂，翻身下马都是一派英姿勃发。直至急匆匆地敲门声传出来了，苦童才有些坐立不安。
　　那些个丫鬟媒婆伶牙俐齿，和那温怀舟对诗，还要了不少银两。但这些对于温怀舟而言不过手到擒来，没有丝毫难度。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蒲苇润如丝？”
　　“磐石无转移。”
　　碧玉和碧婷也着新衣，掩嘴娇笑。几个丫头便不再刁难他，放他进来了。
　　苦童没有戴盖头，现下蓦然对上温怀舟的眼眸还有些不自在。
　　而后者只是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还心猿意马地吻了吻他的唇角，调笑着说：
　　“夫人，来迟了。”
　　苦童也笑了，直至被抱上了骏马，迎亲的队伍们才逐步返回。
　　骑马是二人共同商讨出来的成果。苦童是个男人，本不该和姑娘一样坐在轿子里的，但由于前一次的疏忽，导致他连这点尊重都给不了他。所以这次，他一定要把曾经的那些过失加倍补偿回来。
　　而他们之所以是共骑一马，是因为苦童尚有身孕，温怀舟放不下心。
　　他们的队伍再次出现在镐平的街上，一路上有不少人惊诧不已，却也有不少人诚挚祝福，甚至还有人在悻悻地叹气：“嗐，这不还是温三爷的夫人么。”
　　如是一来，才得知这夫夫二人伉俪情深，不过是借这个机会，把他扶正了罢。
　　再来风烟苑，已是满满的一群人了。
　　温家二老端坐正位，其余依次为方含情、温怀亭，甚至还有穿着喜庆的小晚冬。他们各各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望着面前的两人连连点头。
　　“一拜天地！”
　　——拜的是风花雪月，拜的是温情人间。
　　“二拜高堂！”
　　——拜的是白头到老，拜的是既往不咎。
　　“夫妻对拜！”
　　——拜的是比翼齐飞，拜的是生生世世。
　　是执子之手，也是与子偕老。
　　兜兜转转数十年，他的身边仍是他。
　　月如钩，星如布。好不容易送走了宾客，风烟苑才有了片刻的宁静。
　　喜娘端来了合卺酒，直至看着微醺的二人相继饮尽，才款款退下。
　　苦童白日跟着温怀舟为宾客们敬酒，虽说是以茶代酒，却不知自己的双颊为何也变得这般红了。温怀舟则含情脉脉地望着苦童，时而傻笑，时而深思，无论哪般，都是相当喜悦了。
　　“夫人？”
　　“嗯。”
　　“夫人？”
　　“嗯？”苦童疑惑。
　　“夫人……”
　　苦童无奈一笑，摸了摸温怀舟的头：“究竟如何了？”
　　“你终于成为我的了……终于。”温怀舟喃喃自语，又将他轻轻扑倒，同他耳鬓厮磨。
　　“我在边境征战的那几年，日日都会做这样的梦……可今日是否不是梦了？是真的？”
　　苦童眼里有些湿润，肯定地说：“是真的。”
　　“还好，太好了，谢谢童儿……”温怀舟亲他的眉眼，又吻他的手，甚至还带有哭腔。
　　“一辈子不够……生生世世好不好。”温怀舟继续说道。
　　苦童哑然失笑，生生世世也好，一生一世也好，只要是他，他心甘情愿……
　　红烛摇，清风袭，他们有诉不尽的衷肠，也有道不尽的离思。
　　但不怕，这辈子还漫长，够他们用一生去诉说。


第71章 番外：关于温卿稚
　　苦童生下温卿稚的那夜，春寒料峭，大雨滂沱，晴了几日的镐平竟一夜成了冬季，可谓是相当纳罕。
　　那日清晨，温怀舟照例去上早朝，临行前还叮咛苦童若是肚子有异痛，一定要告知碧玉等人。
　　苦童也把他谨记在心，毕竟两周前产婆就说这孩子该降生了，却直至今日都无一点消息，弄得温府上下提心吊胆的，该准备的全都准备好了，就等这少夫人临盆了。
　　就连无忧无虑的晚冬都有些担心，每日从慈沁苑回风烟苑后必定要抱着苦童的肚子说上几句话。
　　“弟弟，你再不出来姐姐可就不陪你玩儿了。”
　　苦童啼笑皆非，但自然也小心了许多。
　　温怀舟就更是夸张了，险些要求那圣上给自己休假一月。还是苦童严厉制止后，温怀舟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他每日睡得比苦童还不踏实，辗转反侧都是常有的事。
　　而这日下午，他正代那工部尚书筹备皇宫准备修缮的事宜，却忽而瞧见了天上的万里乌云，心里颇为惴惴不安。
　　苦童也颇为不适，心里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正想去那外头转悠转悠，一滴滴豆大的雨点急促掉落。
　　苦童肚子上的阵痛也接踵而至。
　　霎时间，产婆丫鬟都倾巢出动，就连那许久未出关的许泽康都来了这风烟苑，唯恐会出什么岔子。
　　可这孩儿头大又怕生，赖在苦童肚子里一个时辰了连个影都瞧不着。
　　而温怀舟一听说消息后立刻策马扬鞭，飞一般似的回了府，虽说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却连片刻喘息都没有。
　　下人们见着三少爷回了，赶紧把他请进去。
　　的确，生孩子会见血，对于男丁或多或少有些晦气。但温怀舟是苦童命里的乾元，自能帮苦童缓解痛楚。又同为男人，自是少了许多忌讳。
　　温怀舟一进门，险些没被苦童惨白的脸给急晕过去。
　　“童儿……童儿，如何了？”温怀舟一把攥住苦童的手，又吻了吻他流汗的鬓角，周身散发的都是安抚性气息。
　　苦童疼得有些神志不清，现下看到温怀舟后才提了点劲儿。
　　“怀舟，这孩子太难缠了，苦童使多少劲儿还是不肯露面。”许泽康忧心忡忡地拍了拍温怀舟的肩，又命那产婆把苦童的鲜血擦去。
　　温怀舟看着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吓得心惊肉跳。
　　“那该如何是好？”他急切地问。
　　许泽康叹气：“只能先用药给补上。”
　　下人们井然有序地拿来了汤药，温怀舟喂他苦童喝下大半，却有大半都吞不下去。因为苦童已在晕厥的边缘摇曳了，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温怀舟看得难受，便将汤药一口喝下，再渡去苦童的嘴里。
　　温怀舟很小心，他撬开他的唇再给他一点点渡进去。苦童喝下后果真有了点精神，许是这药里掺杂了什么提神的东西，以至于苦童都可以坐起身子了。
　　他开始加把力，那孩子竟真的冒出头了！
　　大家大喜过望，已而准备好将他抱出来的时候，那孩子却又溜进去了。
　　苦童疼得直打转，而温怀舟见了恨不得把这个孩儿提出来好好打一顿。他太心疼苦童了，他是真的恨不得替苦童受这种分娩之苦，可惜自己并未有这种能力。
　　这个孩子不仅不出来，还特别闹腾。时而出来一会儿，时而又缩进更深处了，把苦童疼得死去活来。
　　温怀舟急坏了，俯身对着苦童的肚子说了些什么话。
　　结果，这孩子竟还真的出来了，虽说苦童仍旧免不了大出血，但好歹能让他少受点罪了。
　　后来，苦童昏迷了一天一夜，温怀舟也有一天一夜不敢阖眼，发誓再也不能要孩子了。好不容易醒来了，身体尚是虚弱的苦童还在一个劲儿地问：“孩子呢？”
　　温怀舟见着人醒了，也总算松了口气，也没怪苦童偏心，只是将那襁褓里仍旧皱巴巴的小孩儿给他看。
　　“真可爱。”苦童湿润着眼眶说道。
　　温怀舟不满地撇撇嘴，两个爹爹的精髓都没继承到怎么就可爱了？但也就在心里腹诽一下，对这温卿稚还是挺满意的。
　　而稚儿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也是温怀舟起的不错。缘由很简单，他温怀舟倾心于苦童。卿与倾正好是谐音，稚与童正好同义，岂不两全其美？
　　但温怀舟取这个名字，可不是让他一辈子调皮捣蛋的。谁知这孩子还真就只领略到了其名字的后半部分，其余的一概不管。
　　就连晚冬曾说的那句“顽皮”竟也一语成畿。
　　这不，那年稚儿才两岁，就把大他两岁的七皇子给惹哭了。
　　那日是七皇子剡珙的四岁生辰，皇上龙颜大悦，宴请文武百官前来庆祝，也自然少不了温怀舟一家人。
　　此时的温晚冬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虽说仍有些贪玩，却俨然成了名知书达礼、落落大方的小姐，孰人不夸一句好。而温卿稚则与他大相径庭，爬树、捉鱼、掏鸟窝一应俱全，打架、赖皮、恶作剧处处惹是生非。
　　实在是让苦童头疼的很。
　　偏生这徐凝梅还疼他疼得跟个什么似的，温怀舟多吼他一句都要被自家母亲教啰嗦个不停。
　　这样一来，可没人能治的住他了，在镐平里可是个出了名的小霸王。
　　但在镐平郡里闹闹起码还能赔个钱，可在皇宫里闹就束手无策了。
　　当苦童一干人来了这御花园的时候，瞬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祖宗颇为心虚地望着坐在地上哭的剡珙，剡珙则没头没脑地哭个不停。苦童上去就将地上的剡珙小心扶起，只见他白皙的脸颊上满是泪痕，苦童于心不忍，小心问道：“小皇子，稚儿如何待你了？”
　　剡珙也是个听话的孩子，也不说实话，只是抽噎了片刻后才道：“无事……无事……”
　　温怀舟和苦童相顾无言，只是将一旁的温卿稚拎了起来。
　　“又闯祸了？”说话的是温怀舟，山雨欲来，脸色极其阴沉。
　　温卿稚一个闪躲就跑去了苦童身后，怯生生地望着温怀舟。
　　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温卿稚独独怕的就是自家亲爹。
　　苦童无奈，将其拉出身后，却柔声询问：“稚儿，今日可是七皇子的生辰，你没祝福他怎的还欺负起他了？但爹爹相信稚儿是个乖孩子，这其中，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温卿稚见状则更羞愧了，低着个头也不说话，良久后才走去剡珙的身前，别扭着说：“对不起。”
　　其实，温卿稚本没做什么，无非是在宫中乱窜的时候撞见在御花园里喂鱼的剡珙，一时颇为好奇，便走了过去。但剡珙是个胆怯的性子，看着生人也没敢说话，喋喋不休的温卿稚顿觉无趣，下意识退了他一把。
　　这剡珙虽是胆怯，但也是自小被众星捧月长大的，突然被人这么对待自然不服气，这泪就顺理成章地流了出来。
　　闹剧散场后，温怀舟还是给温卿稚数落了一同，甚至罚他在院里面壁一个时辰。
　　可自那以后，温卿稚的身边就少不了剡珙这个人了。
　　他们师从同一太傅，可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勤奋好学的剡珙，自是前者；不学无术的温卿稚，则是后者。偏生这般，剡珙还每日陪在温卿稚的身边，但大多是劝他好好读书的。
　　日复一日，温卿稚仍是不爱读书，倒是翰林院唯一的女孩晚冬愈发优秀了。她不仅好学书本上内容的，还求着温怀舟教她马术。
　　剡珙则越发有皇室风范，儒雅的气质浑然天成，是温卿稚这种人见了都要嗤笑的类型。
　　十六岁那年春日，是温卿稚第三十次嫌弃自己的模样。
　　“爹，我怎的生成了一副模样，个头还比那剡珙挨了半截……”他望着池里的脸蛋，又叹下一口气。
　　苦童则坐在石椅上似笑非笑，甚至还平静地喝下一口茶。
　　其实水里的那人相当好看，一双桃花眼天真无邪，一张脸白皙无暇，一对眉浓密英气，甚至是眼角的一颗朱砂痣都分外出彩。
　　倘若不摆出那副痞子模样就更好了。
　　“怎么？还怨你爹来了？”
　　温卿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悻悻地摇摇头：“爹，算命的不是说我定是乾元身么？我倘若真长这样，定没姑娘会看上我了。”
　　曾经那个怯生生的晚冬如今却变得冷酷了，因她在三年前分化成了乾元。晚冬的长发高高束起，杏眼犀利有神，看到弟弟那副模样只是嗤笑一声：“莫开玩笑了，剡珙为你推掉了两年的选秀，你怎的又不要人家了？”
　　剡珙虽是七皇子，却性行淑均，不如他人明争暗斗，便被皇上一跃提拔成了太子，可谓是相当难得的事。
　　苦童笑而不语，温卿稚闻言则顿时翻了个白眼：“同是姓温怎就你说话这般不中听？嗐，我喜欢的是姑娘，再说了，谁说那剡珙就会看上我了？小爷我还没看上他呢！”
　　温晚冬不动声色地将口茶一饮而尽，而后向苦童请求告退：“琉儿许是醒了，女儿先去看看她。”
　　苦童挥挥手，由她去了。
　　晚冬早在前年就成了亲，对方是个小家碧玉的姑娘，也是个中庸之身。她没什么显赫的家室，甚至来到温府前极为清苦，年事已高的婆婆也命不久矣，她便自己做了些小玩意去街上贩卖，的确有不少登徒子对其骚扰，而晚冬便英雄救美，将那些人一并拿下。
　　两姑娘也算得上是一见钟情，便悄悄定了终身，在成婚前那佟琉儿就有了身孕。
　　温怀舟二人自是欢欣喜悦，风风火火地把人接回了府。
　　而同样回了院的温卿稚，身子觉极不舒适。
　　头重脚轻，身子虚浮，还有股莫名的燥热……但他懒得管，倒头睡到了第二天大亮。
　　他本以为身子会好了许多，却发现自己变得愈发昏沉了，小厮便帮他请了假。
　　可这话落在剡珙耳边可就相当不简单了，他眉头微蹙，下定决心要来这温府看看他。
　　苦童知晓温卿稚的异样后，只让清毓给他开了味药。清毓每逢初春，都会和封清河、阿昀等人来这镐平看看他。
　　清毓却说：“头回发情可是大事儿，这药可乱喝不得。”
　　如是一来，苦童也没辙了，便让温卿稚自己忍耐忍耐。
　　温卿稚则欲哭无泪，有个人能陪自己说说话也是好的啊。
　　结果，竟还真的灵验了，
　　那是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他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却一直不说话。
　　只是突然吻住了自己。
　　温卿稚愕然。
　　后来发生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但让大伙儿都没想到的是，剡珙竟直接将其标记了，没有半点犹豫。
　　羞愧难当的温卿稚则抱头鼠窜，躲了剡珙一个月。最终却仍是“难逃一死”，被剡珙强制带回宫里当太子妃了。
　　剡珙一路平步青云，直至坐上了皇上的宝座。但他是一代明君，以为人谦和成名。而温卿稚也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还成了剡珙唯一的后宫。
　　这让天下哗然，却也成了世人的一段佳话。甚至还有不少民众纷纷效仿，鲜少有人会继续纳妾了。
　　苦童和温怀舟游走人间时，听闻这些，只觉得唏嘘不已。
　　他曾经阴差阳错的成了他的妾，那段不受待见的屈辱岁月也仍是历历在目。可自己的儿子却在这上面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是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也是给温怀舟的一个交代。
　　或许这个伤疤仍在，可他们都知晓它会慢慢消散，无论是明天还是明年，温怀舟都会一步一个脚印地，去抚平他的疤。
　　纵岁月悠悠，前路漫长。
　　——他们的故事，却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要说：
　　hhh没想到晚冬会变成Alpha吧 我还是挺满意的（痴汉）
　　不出意外这就是最后一篇番外啦 《苦作舟》的故事也在这里告一段落了！
　　可以的话帮忙评个分吧！明天更新新文！
　　谢谢米娜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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