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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宿敌奉旨搅基》作者：唐不弃
　　文案
　　订阅全本的大可爱们，我可以求个完结高分嘛？(小小声）＃这世上有一见钟情，也有一日生情。
　　永安十五年，小侯爷郝春和那个该死的新科状元郎当街打架，双双扭到御前评理。结果反倒被指了婚？？？
　　郝春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这位“侯夫人”怎么不顺眼。手痒痒，想打！
　　陈景明：呵呵！有种来！
　　两人从长安打到西域，终于……把床栏打塌了！
　　尼玛，说好了他是“夫”的呢？从红罗帐底传来郝春怒极的悲鸣声：“陈、景、明！小爷我非得扒了你的皮！”
　　*
　　又一年。
　　小侯爷郝春在函关中伏，红缨枪辉煌不再，肩头箭伤鲜血淋漓。
　　于绝境中，突然有铁链拴住燃烧的押粮车，大举冲入谷内。一头头野牛双眼赤红，冲散了蛮子军。
　　陈景明踉跄跳下牛车，一把抱住郝春，死命将他护在身下。周遭是烈火熊熊，乱军脚步声纷沓，陈景明声音也哑的像是要哭。
　　“侯爷，本官不要‘踟蹰来年春’！我要的是……年年岁岁，度曲飞觞日夜春！”
　　提醒：
　　△1v1 HE 双c，真甜文。
　　△追妻火葬场，有狗血，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
　　△架空，朝堂布局沿袭《权臣》，选官由荐举制改为科举，攻是改制后应天.朝第一位状元郎。
　　△文案攻的诗句是我自己写（胡诌）的，那个“春”字是双关，攻开窍后，是肉食动物。
　　cp：腹黑高冷状元郎(陈景明)攻x c天r地二世祖小侯爷(郝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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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文：《反派权臣是万人迷》反派权臣是万人迷：同设定，时间流稍早，大司空程怀憬与暴君秦肃会充当本文朝堂背景板，感兴趣可以当成系列文看看。日常希望被你们喜欢，躺平求宠幸.jpg
　　微博：唐不弃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郝春，陈景明 ┃ 配角：文案截图于2020.1.16 ┃ 其它：晋江独家，谢绝转载
　　一句话简介：死对头最香
　　立意：盛世繁华，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第1章 洗野澡
　　永安十年，仲夏。
　　郝春摇摇晃晃地走在雾气里，脚下铁链声铃铃，全身轻飘飘，好像哪哪儿都不对劲。
　　“走快些！”
　　平乐侯爷郝春，眉峰聚翠，一双瞳仁剪秋水，是永安帝身边第一红人。他哪能受这种窝囊气！当场就骂了句娘。
　　铃铃，脚下锁链被扯动，脖子上哐当落下个枷锁。
　　郝春栽了个踉跄，扑地摔倒，脸皮贴着潮湿的浮板，隐隐然嗅到股腐尸的恶臭味。有人从后头疯狂挤过来，踏压郝春手背。郝春刚要哎呀呀怪叫，那些拥挤的人已经过了桥。
　　……这是哪里？
　　郝春艰难地俯身撑着桥，每爬起三分，立刻就被锁链扯的跌下。最可恨他光身被拖曳在浮桥板，阴风吹动屁股蛋，凉飕飕的。
　　叮铃铃，金片撞击玉珰的声音响起。
　　郝春愤怒地抬头，半空中影影绰绰有银甲铁兵整齐列阵。
　　雾气中隐约有七头白象，象背上安置鎏金莲花座，骑象人靓妆锦服，分行两侧，中央簇拥着辆悬挂八角金铃的辇车。辇车后头又有许多人执高旗大扇，旗面绘龙虎山河，一个身穿雪白纻罗纱衣的美少年端然坐在辇车内。那美少年长眉入鬓，眼神漠然，冷风吹动他松墨烟似的长发，露出半张脸，完美如玉人儿。
　　艹，凭什么这家伙就能衣冠齐整？
　　“喂！”郝春奋力扯直嗓子，咧嘴露出两粒尖尖小虎牙，怒吼道：“你丫是谁？这儿又是个什么鬼地方？！”
　　鎏金车辇稍顿，身穿雪白纻罗纱衣的美少年蹙眉朝下望来。那一眼对视，目若点漆，幽深不见底。
　　浮桥下浪涛如雪拍岸。
　　哗啦啦，大片水花飞溅！长安西郊外明澈的湖水被一群纨绔的嬉游打碎，水波粼粼地倒影出远处青山如黛。在浮光掠影里，鸣蝉撕心裂肺地躁动不休，岸边柳荫最浓处正懒洋洋地斜躺着个裹紫衣镶玉带的十五六岁少年郎。
　　“咳咳！”
　　少年郎郝春倏地睁开眼皮，梦里水声与眼前交汇。他忍不住以手抵拳，低咳了声。
　　连忙低下头，看自己穿了衣裳没。
　　旁边跪着替他捶腿的仆童殷勤地爬起，舀了勺梨膏糖喂到他嘴边，低声劝哄道：“侯爷，昨儿个宫里头赏赐的葡萄新鲜，阿奴给您剥几颗葡萄吧？”
　　郝春闭了闭眼，敢情方才那个是梦！浮桥是梦，被人锁着、被众鬼践踏，原也是个梦。
　　他懒洋洋地眼神下瞥，笑了声，露出两颗雪白的小虎牙。“好啊！本侯爷最爱这些西域果子。”
　　“侯爷，你也下水来泡泡吧！这水儿贼凉！”水中一个裹着宝蓝色额带的少年探出头，朝岸边高声喊道。
　　郝春头也不抬地挥挥手。“不洗！”
　　不多时从湖底又探出个脑袋，生的一张容长脸儿，约莫二十，是这群纨绔子弟里年岁最长的那个，唤做李从贵。李从贵大咧咧地蹚水往岸边走，夕阳金色的光打在他皎白的皮.肉，眉目也像是镀了层暖红色霞光。
　　“哎我说小侯爷，”李从贵赤.身走到岸边，呲牙笑道：“咱哥儿几个都下了水，就你不玩！你不是一直嚷嚷着在长安京里头闷，特地来西郊戏水的吗？”
　　郝春歪靠在树下，身后两个美貌使女打扇，又有个小童跪坐给他喂新鲜刚剥了皮的葡萄。凉风习习，紫色帛衣上熏的沉水香散入柳荫深处。
　　郝春噗地吐出几粒葡萄籽，笑嘻嘻地道：“就你们这几个的姿色也想骗小爷我下水？”
　　不待李从贵回答，他就自家咧嘴笑道：“不能够！”
　　“哟呵，”说话间李从贵也已由仆童伺候着穿上了夏衫，却是个武将打扮。他边抬手整理官帽边嗤笑道：“下水洗个澡，侯爷你还得寻个绝色的陪着？”
　　李从贵原本是陇西李家的旁系，若早生个二十年，陇西李家妥妥都是太子属官。可惜九龙夺嫡时，陇西李家择错了人，本家死的七零八落，也就剩下他这种旁系仍在军中摸爬滚打。
　　帝心不喜，他只能吊着郝春这样无实权的新贵。
　　去岁，年仅十四的郝春受封爵禄，虽不是世袭罔替，却也是举朝上下风头无二。
　　各家士族都恨的牙痒痒。李从贵也恨他，源于古老门阀世家的鄙夷，正噗噗地往外透着股儿酸劲。
　　郝春撩起眼皮，故意装作看不出李从贵的恶意，斜靠在树荫下惫懒一笑。“和你们这些烂狗肉一起戏水没意思，要与本侯爷共浴，那必得是个绝色。”
　　“哈哈，李从贵你可是坨烂狗肉哩！”湖边有耳朵尖的听见了，顿时拍手大笑。“骂得好！骂得妙！不过李从贵姓李，大约不是狗肉，而是团烂李子肉哩！”
　　纨绔们纷纷凫水冒出脑袋，大声笑闹着都起哄。
　　“呸呸！一个个狗嘴吐不出象牙！”李从贵回头笑骂道：“侯爷骂的是我们一群人，可不止我一个。”
　　“哎，侯爷你这就不对了！咱怎么也成了狗肉了？这狗肉，可不好吃。”
　　“小侯爷别听他们的，都满嘴胡唚！”
　　“走，上岸找小侯爷算账去！”
　　湖面哗啦啦涟漪震散开，一群纨绔少年都站起身，大步流星朝柳荫树下走。
　　永安十年，这个仲夏黄昏有的是大把欢愉，有醇酒，有烈马，最主要的是有色相。陪伴郝春的纨绔子弟各个儿都雪白皮肉，纷纷蹚水上岸，在夕阳下抖水珠子。
　　夕阳金红色的光秾艳，夏光中一切都染得眉目鲜明。
　　郝春自在地跷脚歪躺在树荫最浓处，几缕光线爬了脚扫过他额头，又凝在两条饱蘸浓墨的眉。虽然年幼，却天生具虎虎英气！行止间，轩轩如朝霞举。
　　去岁长安西市坊间评选世家勋贵子弟，平乐侯郝春被誉为当朝容止第一人。
　　纨绔们此刻都围拢来，争着打趣郝春。
　　“侯爷你要怎样的绝色？”
　　“咱各家都有‘绝色’的妹妹，实在不行，咱自个儿上也行。”
　　李从贵擦干帽脚沾到的水，冷嗤一声。“绝色？侯爷自家就生得绝美，大婚夜掀开盖头，你们这群人中，试问有谁敢有那胆色，又有谁敢夸下海口，说颜色定能胜过侯爷的？”
　　郝春闻言果然不屑地勾唇角，方才梦中那美少年的半面在他眼前晃了晃，鬼使神差地，他冒出一句。“小爷我的意中人啊，那必须得如隋侯之珠、和氏玉璧，得让小爷我心服口服。”
　　众纨绔起先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轰然大笑。
　　“隋侯珠！和氏璧！哈哈哈哈哈，那都是个死物！哪比得上咱活人家，”说话那纨绔俯身，用胳膊肘捣了捣坐在树下的郝春。“活色生香？啊？”
　　郝春撩起眼皮，也笑了一声。他懒洋洋地站起身，一袭长袍郁紫绸缎料子荧荧地返出夕阳日照，腰间玉带咔嗒发出轻响，眉目清俊到摄人心魄。
　　“野澡都洗完了？”郝春口吻也透着股漫不经心。
　　“嗯，怎么着侯爷，咱这就回府里头？”
　　除了李从贵流落在西郊兵营，其余纨绔都是京里头的，日常混在龙虎贲中，出入皇宫，与郝春关系也更亲热些。现在问话的就是个龙虎贲小头目，姓沈，小名叫做虎头。
　　“没意思！”郝春懒洋洋呲牙一笑，率先往栓马处走。“怎么着都不得劲，不如回府里头吃冰瓜。”
　　“哈哈！”沈虎头大笑着一挥手。“走！都跟小侯爷回京。”
　　众人都纷纷地走了，紧随在郝春身侧的几个仆童侍女也慌忙卷起帘席，挎着提篮，小步快跑着服侍郝春踏镫上马。
　　李从贵落在后头，脸色铁青着咬了咬牙，却故意笑得散漫。“侯爷！那，我就直接回西郊兵营了？”
　　“成吧，随你！”郝春已经跨坐在马背，夕阳光线照的乌澄澄马镫反射出金属光泽，颗粒里都透着富贵。
　　李从贵牵着马立在后头，直待众人走了，才猛地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头也不回地一路奔西郊兵营。
　　“驾——！”
　　郝春生性好斗，又爱快马飙速，此刻正一骑绝尘地领先于众龙虎贲子弟前头，上身倾伏，快活地奔驰于官道上。驶出去半里地儿，他人在马上扭头带笑骂了声。“都给小爷我快着些，别一个屁匀十六悠放！”
　　申末光照打在官道两侧乔木，叶片向阳的那边呈现出金灿灿的斑点，暗影处却幽绿含郁。分明是个极好的天气！可盏茶后，乌云成团爬上天边西南角，云幕里依稀可见数道白光如灵蛇窜走。
　　“不好，要落雨了！”沈虎头快马加鞭追上郝春，高声道：“侯爷，咱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郝春漫不经心地扬鞭瞥了眼天色。“就剩十几里路了，接着走。”
　　“哎？这可不行！”沈虎头忙催马与他并辔而行，急道：“侯爷您早年在育婴堂落下的毛病儿可还没好齐全！宫中胡太医说了，您这毛病最忌讳淋雨。咱还是避避吧！”
　　郝春最不耐烦别人拿他的病说事儿，但他也同样装散漫装惯了，眼下见沈虎头竟然直接抬臂来替他收马，心下膈应，面上却依旧不显。他斜眼觑沈虎头，歪着嘴角笑了声。“哟呵！你这是……替陛下管起小爷来了？”
　　“那不敢，那可是杀头的罪。”沈虎头嘴里赔笑，手却利落地勒住郝春胯.下那匹青骢马的辔头，转脸笑嘻嘻地道：“前头据说有座伏龙寺，咱去寺里避避雨去！”
　　郝春漫不经心地眯起秋水丹凤眼，两腿夹紧马腹。“伏龙寺？”
　　“前头渌帝第八子的伴当就在伏龙寺出家，如今据说已经升任方丈了。”沈虎头边引着他下官道，边把皇室那些掌故说给他听。“八皇子是个不安分的，与陛下在潼关外斗过一场，结果叫陛下亲自执方天画戟杀了。”
　　“哦。”郝春垂下眼皮，想了想，歪着脑袋又问道：“这位方丈，居然没被株连？”
　　“嗐，他避祸避的早！八皇子离京起兵之前，他就在伏龙寺了。说起来，这方丈也是个奇人，据说与当朝的程大司空是同科，也录了甲等，出自于士族大家。”
　　沈虎头三言两语安抚住郝春，又着意交代了几个子弟，便抢先奔去伏龙寺探路。待到了山下，暴雨已经噼里啪啦地落了，沈虎头忙滚鞍下马，大力用手拍打山门。
　　“开门！开门！”
　　拍门声响了足有半柱香，才缓缓地从门后传来高齿木屐经过长廊的答答轻响，脚步不急不慢，大约开门的僧人正在晚课。
　　吱呀一声。
　　山门从内打开，门后立着个穿月白色僧袍的少年郎，蓄着长发，微微低着头恭声道：“敢问贵客是何事来寺中？”
　　“驾！驾——！”
　　沈虎头还不及搭话，暴雨中渐黑的夜色中如雷般狂奔而来十几匹马。当先那个人也是个未及冠的少年，穿着袭招摇的紫衣，浑身被雨打的湿透，口中大喊道：“快！前头就是伏龙寺！”
　　山寺前开门那少年抬起脸，微微皱眉。
　　马背上的郝春却也瞅见了他，遥遥地，雨幕都变成了灯罩后头的焰火，忽明忽暗。又像是雨声冲入了他的记忆，那一年，永安十年，郝春只记得自己在伏龙寺外如遭雷击。
　　那夜暴雨黑天里，站着个身穿月白色僧袍的绝色少年，僧袍直綴垂至脚面，赤足踏高齿木屐，如松墨烟般氤氲流动的长发轻垂于肩头身后。
　　那少年抬眉，一双点漆眸里的光灿若岩电。
　　如隋侯珠，是和氏璧。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小侯爷直接露本钱登场。ps开文三天留评有红包。
　　备注（可以不看，仅为了jj有关引用的新规）
　　1. 郝春长相出自：
　　唐儿歌
　　——唐 李贺
　　头玉硗硗眉刷翠，杜郎生得真男子。
　　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2. 郝春绮梦中攻的仪仗队描述参考《东京梦华录》。


第2章 借个宿
　　郝春立刻滚鞍下马，手指握紧乌黑鞭子，将鞭梢缠绕于指间，笑道：“长安西郊一座野寺中，居然也有这样人物。”
　　暴雨刷刷，众人话语笑闹声都被淹没了一瞬。那少年定定地抬眉打量他，郝春淋了雨，皮肤愈发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浓眉如峰聚，镂空额罩下两缕墨发湿漉漉地贴着鬓角，眉眼清俊。
　　这副容貌实在太好认了！
　　少年立刻将眼皮垂下去，低声道：“学生见过小侯爷！”
　　“哦？你认得我？”郝春忍不住咧嘴笑了声，露出两颗雪白的小虎牙。“打哪儿认得的？”
　　“别是梦里吧！”众纨绔这时纷纷牵马过来，听见郝春这句，凑趣地轰然大笑。
　　少年立刻涨红了面皮，隐隐然带了恼意。
　　“哎，别瞎说！”郝春回头带笑斥了一句。“没听见他自称学生吗？这人估计是个士子，和咱们一样，临时借宿于寺里头的。”
　　“士子？”沈虎头距离那少年最近，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和钩子一样，片刻后，扭头对郝春皱眉道：“哪有世家子落魄至如此地步的！怕不是个穷到给不起房租、借住在山寺读书的。”
　　郝春既看上了这美少年，就不太愿意让沈虎头这样奚落他了，当下沉了脸，不高兴道：“咱们是来求宿的，都是寄人篱下，与他又有什么不同处？”
　　“侯爷？”
　　沈虎头瞪大一双圆眼，骨碌碌看着他，又扫了眼门前穿着月白僧袍的少年。先前没仔细看，现在这么一打量，哟呵！果然有几分姿色。
　　沈虎头咂摸着向来不爱摆官威训人的小侯爷这意思，是瞧上这少年了？
　　“你叫什么名字？”郝春果然捏着马鞭温声含笑问那少年。
　　那少年原本见到郝春时面色微有些欣欣然，被沈虎头这句刺心的话扎了，眼下便淡淡地低着头，只简略报了句。“学生君寒，的确如这位贵公子所言，只是个借住于寺中读书的寒门子。”
　　“哦？”郝春感兴趣地挑眉，微往前倾身，笑嘻嘻问：“那你是在哪里见过我的？”
　　“并不曾见过。”自称君寒的少年依然低着头，身姿挺拔如松竹。“侯爷风姿迥异于众人，长安书市画坊内亦多有人提及，故，学生略有耳闻。”
　　郝春捏住乌黑鞭梢，眼珠子转了转。这人说话不怎么老实，但大概也是真的见过他画像。毕竟今春长安西市沸沸扬扬评选过贵公子容止榜，他郝春可是名列榜首！
　　“嘿嘿，听闻与见面，你觉得哪个更好？”
　　得！看侯爷这意思，妥妥是看上人了。沈虎头自认晦气，挥挥手，把后头起哄的纨绔子弟们都拦住了。见郝春兴致浓，便改口也冲那个叫君寒的少年笑了笑。
　　“既然你认得侯爷，还请劳烦通报寺中方丈一声，今夜我等就在此处避雨，借住一宿。”
　　君寒低着头，静静地道：“寺中只有我与方丈两个人，洒扫仆从俱无，侯爷与诸位公子怕是住不得。”
　　“让你通报就通报！”沈虎头性子来了，接二连三吃瘪，泥捏的人也有火性儿！何况暴雨淋了后，身上湿哒哒的黏着汗，越发难受。
　　沈虎头焦躁起来，伸手就要推开那个一直堵在门边的少年君寒。
　　啪地一声，一道鞭风卷到。
　　郝春用鞭梢卷住沈虎头手腕，勾唇懒洋洋地笑了。“虎头，莫欺寒门子。”
　　本朝自从永安帝登基后，门阀与皇家共主的局面就被打破了，旧时世家门阀子弟虽然也能列选在朝堂，但近来改荐举制度、广选寒门子入仕的呼声越来越高。备受永安帝宠信的大司空程怀璟更是力排众议，列数了科举的一百零八项好处，当着早朝时文武百官的面，龙椅上那位永安帝连连颌首。
　　眼看着，今明两年就要开科选士。
　　门阀世家出身的沈虎头能瞧不起山寺前替他开门的寒门士子，却不敢看不起小侯爷郝春。郝春这句话来的重，又极敏感，倘若一个字答错了，他沈家全族的脑袋就没了。
　　“是是，小侯爷你教训的是！”沈虎头只能举起被鞭子束缚的手，别扭着对那个堵门少年君寒赔礼。“原是我说错了，只是这仲夏夜山雨苦寒，还望君小公子通融则个。”
　　寺外雨潇潇地下着，雨水顺着陈旧的石阶冲刷而下，众人耳中都遍布青苔与流水潺潺。的确是暴雨黑天！
　　“进来吧！”
　　守在山寺门口的少年终于让开门，侧着身子，并没有向郝春或是在场任何一人行礼。
　　郝春懒洋洋收回鞭子，率先越过沈虎头迈步往寺内走，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也不知这雨明儿个清早能不能停？”
　　寺内冗长的回廊上响起答答的脚步声，高齿木屐落地，厚重的木头鞋底似乎仍沾染青苔的湿滑。君寒的声音隔着雨声，也像是青苔那样模糊地滚了滚。“学生不知。”
　　“这寺内就你与方丈？”郝春没话找话。
　　“原本据说有十几个小沙弥，八皇子犯事儿，寺内怕受牵连，便都走光了。”
　　郝春停住脚步，懒洋洋回头看君寒。“那你呢？你又是几时来的伏龙寺？”
　　“学生自幼家贫，乡邻们凑足了盘缠供我上京，沿途一路坎坷，但侥幸还算平安抵达了长安西郊。”君寒说到这里停下来，灿若岩电的眼眸藏在回廊暗影中，墨发松烟般氤氲着，声音在雨水里又再次变得含糊。“盘缠没了，学生在长安也不认得人，幸好遇见了方丈收留。”
　　郝春认真地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
　　这人总像与众人都隔着层青色的雾，那雾气或许是雨珠溅落古寺青苔漾起的水烟，又或是少年君寒那双墨一般的眸子。
　　少年君寒，像极了琴音里的流水，或是江南梅雨季里袅袅散开的氤氲松墨烟。与先前柳树荫下那个离奇的梦，总似暗合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呢？郝春每次刚要抓到那个念头，那念头却又滋溜一声，逃逸无踪。
　　“侯爷，”沈虎头这一路忍的辛苦，见郝春又在沉吟，忙凑近了在他耳边低声道：“此人言语间多有隐瞒。”
　　“嗯。”郝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收回视线，又抬脚往前走。“这寺内的方丈呢？”
　　君寒候了三息，也跟着他走，高齿木屐答答地跟在他身后。“正在晚课。”
　　这样清寂的仲夏暴雨夜，于长安众纨绔们而言是陌生的。夏虫鸣叫声与蛙噪不时响起，雨水泠濛地沾衣，夜色里隐约送来几句佛经。
　　“是故空中无色……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无苦集灭道。”
　　郝春侧耳听了几句，忍不住扬起脸笑起来。“姬央听说昔日在宫中给八皇子做伴当时，也是个出手豪奢的贵公子。怎地做了伏龙寺方丈后，竟然当真念起了青灯古佛？”
　　沈虎头尚未来得及阻止，一众纨绔中已经有人忍不住哄笑道：“怕不就是做做样子！怕陛下派人来查，或捉他下狱。”
　　长廊内的队伍原本是郝春走在最前头，沈虎头随行左右，那个叫君寒的少年跟在第三个的位置，然后便是一众纨绔们鱼贯而入。但有人说了这句话，高齿木屐答答声突然停了，君寒倏地扭头，气愤愤地往回走了几步。
　　他拎出那个说话的人来。“你说什么？”
　　“你管老子说什么！”被揪出来的人是王家小五郎，目前在龙虎贲军中任校尉，生的两道斜飞浓眉，此刻怒目一瞪，顿时显得格外凶相。
　　王五郎长臂一伸，格挡开君寒揪住他衣领的手，反倒噔噔噔把君寒推开半尺远。雨夜长廊湿滑，穿着月白色僧袍的君寒被这样一推一跌，险些扑了个狗啃泥。
　　又是一道鞭风赶到。
　　郝春拧着浓眉，神色颇有些不愉。“说话就说话，你这样动手算怎么个意思？对小爷我不满？”
　　王五郎一愣。
　　郝春大踏步走到君寒身边，探手想要扶他站稳，不料君寒却别开眼，故意不去受他搀扶。郝春吃了个瘪，怔了怔，怒气便都撒在王五郎身上。“小爷我今夜只想找个地方投宿，你们一个两个的，专给小爷我找不自在！”
　　这句话实在是蛮不讲理。但他如今是永安帝面前的红人儿，不仅王五郎不敢驳他，就连被指桑骂槐吃了挂落的沈虎头都不敢吱声。两人讪讪的，都错开眼有些别扭。
　　“你没事吧？”郝春掉头，温声询问那个叫君寒的少年。
　　“无事。”君寒声音清冷。
　　郝春斜乜了诸人一眼，似笑非笑地勾唇。“夜深路滑，大伙儿都消消火气，且去寻地儿住下。明儿一早，莫忘了丢些香火钱。”
　　君寒撩起眼皮望了郝春一眼。
　　郝春立刻大受鼓舞，又扬声笑道：“都听见了没？”
　　连同沈虎头在内，这次都明确懂了，敢情侯爷这就是看上了人，着意要讨好这个披着发眉目俊美的少年。
　　行吧，人在世上，谁还能没点特殊癖好？
　　“都懂了！”沈虎头大声笑应了句，转过脸，嬉皮笑脸地望向众人。“明儿个一早，咱们大家伙儿都随侯爷去拜佛，许个佛像金身！”
　　众纨绔都轰然笑了。
　　“还有你，”沈虎头对君寒笑了声，话语里带着揶揄。“咱侯爷初来乍到，不晓得你们寺里头规矩，今儿个晚上，就由你伺候侯爷盥洗更衣吧？”
　　君寒蓦然涨红了脸，捏紧双拳，烟笼寒江的眸子动了动。
　　再不是死气沉沉。
　　“哎，这主意好！就这么定了。”郝春懒洋洋握住鞭梢，两颗小虎牙微露，歪着脑袋无赖地笑了声。“伺候本侯爷盥洗更衣，不委屈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伺候本侯爷盥洗更衣，不委屈你吧？
　　陈景明：呵！你有种就试试！╭(╯^╰)╮


第3章 春册
　　君寒冷着脸带郝春去客房。
　　沿途郝春偏要讨嫌，笑嘻嘻地问他：“你平常住在这寺里头，也是住客房？你住哪间，咱俩挨的近不近？”
　　君寒又攥紧双拳，薄唇气的发白，在雨夜里硬邦邦地丢下句。“住僧寮。”
　　“哦。”
　　郝春回头，见众纨绔子弟都已识趣地避开，各自寻去处去了，顿时精神一振。“啊，那僧寮苦不苦，要不要本侯爷我……”
　　“不需要！”君寒捏着拳头，冷硬地打断了他的话。
　　随即支呀一声，推开客房雅间的门。
　　“侯爷看看，这间是否合适？”
　　郝春站在门口，压根懒得看室内陈设。一双丹凤眼贪婪地盯着君寒涨红的脸，饶有兴致地逗他。“你喜欢这间吗？”
　　君寒愣了愣，头一次直视郝春的双眸。
　　郝春就势又凑近了些，几乎贴近君寒被雨雾打湿的松墨烟鬓发，轻声调笑道：“今夜你伺候我，你觉得……这间房合适吗？”
　　君寒咬牙捏紧拳头，看模样恨不能一拳揍在郝春笑嘻嘻的脸，但他到底忍下了，掉开眼，冷淡地答道：“学生是个读书人，自幼所习乃是孔孟之道，只会念之乎者也，不懂得如何伺候人。侯爷若是没甚不满意的，那么，学生便告辞了。”
　　“哎，慢着！”郝春手撑在门框，嬉皮笑脸地逗弄他。“本侯爷有说过满意吗？”
　　君寒扭头瞪向他。
　　郝春笑得简直堪称愉快，一双剪水丹凤眼微眯，饱满双唇高高地翘起。“你若走了，本侯爷就不满意，非常不满意！本侯爷要是不高兴了，不光是明儿个早上的香火钱没有，就连这伏龙寺……”
　　郝春环顾四周，啧了一声，故作惋惜地叹息道：“唉！就连这伏龙寺今夜的冲撞之罪，恐怕本侯爷我，也会常常想起啊！每次想起，都会意难平。这心里头一旦不舒坦了，指不定哪天我就会找个由头，禀告圣上，把这座野寺给查封了。”
　　“你、你敢！”君寒气的浑身发抖，捏着拳头怒瞪郝春。“你这是仗势欺人！”
　　“哎，对了！”郝春笑嘻嘻地凑近君寒面皮，气息喷洒在他面皮，暧昧地低声道：“小爷我就是仗势欺你了，你又能怎么着？”
　　君寒冷冷地盯着郝春，足有十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鼻息咻咻的，就像两头迎面对峙的兽。彼此年纪都过于幼小，尚未懂得如何去征服对方，就只剩下飙气势。
　　又过了数息，君寒突然垂下眼恭谨地答了句。“是，但凭侯爷吩咐。”
　　郝春啧了一声，陡然有些兴致索然。他抽回逼近君寒的左臂，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本侯爷困了，你且去弄壶热水来，小爷我要沐浴。”
　　咔咔，君寒愤怒地将拳头捏的咔咔响。
　　待郝春回头，他却又强忍住怒气，垂着眼皮轻声应了。“是，学生这就去厨下烧水。”
　　“赶紧的，小爷我淋了雨，须受不得这寒潮气。”
　　“是。”
　　郝春无论怎样磋磨，这少年都一一应了。郝春逐渐觉得无趣，心道，原来不过是个长得略好些的书呆子，也晓得跟红顶白，不过是个俗物。
　　可见梦就只是个梦。拿梦当真，是他傻。
　　“行吧，你快些去准备着。”郝春挥了挥手，眼儿斜乜着，语气充斥着不耐烦。他抬手扔掉一直握着的乌黑马鞭，顺势松了松领口，修长手指搭在腰间，解开紫金腰带。
　　“你……”
　　身后传来君寒倒吸气的声音。
　　郝春不耐烦地解开腰带，浓眉微挑，回头轻佻地笑了一声。“怎么，没见过男人宽衣解带？还是你想要亲自伺候本侯爷？”
　　君寒捏着双拳，从齿缝间迸出冰冷的一句。“侯爷自便，学生烧水去了。”
　　雨声刷刷如瀑布倒挂，郝春冷眼看着君寒转身快步离开，长廊下偶尔风送来一两声铁马叮当。
　　呵，没意思。
　　郝春神色惫懒地回到内室。说是上等客房，僧寺内陈设却极简，墙上挂着一张琴，硬板床上铺着散发出潮气的被褥。手一摸，这床褥至少半年都没晒过了。
　　郝春忍不住皱眉。
　　他手指解开腰带长衫，有些后悔居然没让那些美貌侍女童子跟着入房伺候。虽然他在欲字上头不甚讲究，但至今也没与谁当真同房。他就是嫌弃这世上有美貌面皮的大多是俗物！本来他以为这个叫君寒的少年不同，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郝春嗤笑着倒头卧在床榻，一双秋水瞳转了转。他长相肖母，过于柔美，几乎是集合了女子与少年的全部优势。若不是这对天生聚翠浓眉煞气太重，散发披覆肩头时，便是个雌雄莫辩的美人。
　　朝堂内外都戏谑地夸赞他美姿容，可他从不在意。
　　美如何，丑又如何，不过一具皮囊。
　　皮囊这玩意儿啊……
　　郝春还没想完皮囊这玩意儿有甚意趣，虚掩的门外响起一个清冷冷的声音。“侯爷，水来了。”
　　隔着一进月亮门，只穿着件及膝雪白蝉衣的郝春懒洋洋应了声。“送进来！”
　　门外静默了一瞬，随后哐哐哐，君寒提着个盛满热水的木桶走到月亮门外，冷淡地道：“请侯爷沐浴更衣。”
　　郝春现在对他没了兴致，便没了先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尊重，他恶劣地玩笑道：“怎么，你不亲自伺候本侯爷沐浴嘛？”
　　嘭，君寒将木桶重重地跺在地上。
　　“请侯爷自重！”
　　郝春懒洋洋抬起身子，呲牙朝外笑了一声。“怎么自重？本侯爷我……”
　　“这里好歹是佛寺，”君寒大声打断他，听语气恨不能揪他下阿鼻地狱。“请侯爷放尊重些！”
　　啧，真像个被他调戏的市井妇人。
　　郝春越发觉得君寒无趣，翻来覆去就是让他自重。怎么重？
　　“本侯爷已经位列朝堂武官首位，再重，就没地儿待了。”郝春惯例嬉皮笑脸，眼底却丝毫笑意都无。
　　倘若仔细看，那双剪水双瞳内满是寒意。
　　君寒盯着他的眼睛，隔着三尺地儿，却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演技。“侯爷今夜借宿山寺，学生不能拒。可若是有甚出格的要求，便恕学生不能从命了。”
　　“哦。”
　　郝春无可无不可地应了，懒洋洋起身走到月亮门前，斜倚着门框，乜了君寒一眼。“出格的要求？比如？”
　　君寒手一指，指向热气腾腾的木桶。“请侯爷自便！”
　　更无趣了。
　　郝春点了个头，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凉薄。“行吧，你走吧！”
　　君寒果然转身就走。
　　郝春抱臂斜倚门框，乜了眼君寒离开的背影，最终目光凝在君寒松墨烟般的长发。他心里头动了动，故意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啪地落在地上。
　　“啊，我东西掉了。”
　　君寒的背影滞了一瞬，随后双拳捏紧，看样子是被他气到不行。
　　郝春瞬间又提了几分兴致，歪着脑袋，唇角微勾，笑道：“怎么办呢？本侯爷最不爱捡东西了。”
　　君寒立在门口，背影果然更僵了。
　　“要么，你帮小爷我捡一下？”
　　君寒杵了足有四五息，然后倏然回头，咬着牙几乎是嫌恶地冷声道：“学生也不惯捡东西。”
　　“啊，那就没办法了。”郝春摊开手，笑的十分无赖。“你看你既不愿意替本侯爷沐浴更衣，又不肯伺候守夜，这捡东西么，也不擅长。”
　　郝春顿了顿，又耸肩笑了，一对儿雪白小虎牙尖尖。“那本侯爷也就只能忍，是吧？不过本侯爷会心情不爽，这一旦心情不爽呢，就懒得早起，更懒得烧香布施香火钱。”
　　他笃定君寒不能无动于衷。
　　君寒寄宿于伏龙寺，吃喝拉撒都仰仗于寺内所有，若是这伏龙寺香火鼎盛，他这句威胁也算不得什么。可是君寒也说了，伏龙寺内如今只剩下方丈姬央一个，况且姬央还是前朝夺位时候的漏网之鱼。
　　君寒必定不敢得罪他这个大香客。
　　郝春心内笃定的很，只想看这个倔强少年如何卑躬屈膝地回头伺候他。就折断这个青竹般的少年也好，反正不过是个俗物，郝春不无阴暗地想。
　　他心里头存了恶念，唇边笑意反倒越发灿烂了。“乖，替本侯爷捡个书。”
　　君寒原本铁青的脸色又变了变，最后如宣纸般惨淡。他低下头，果真低声下气地认怂。“是，侯爷。”
　　郝春心里越发瞧他不起，冷眼看着君寒一步步走回到他面前，弯腰去捡地上掉的书册。君寒脸上神色越是屈辱，郝春越是觉得痛快。
　　这种痛快在君寒蓦然抖着手扔掉那本书册的时候，达到了极致。
　　“怎么了？”郝春故意温声地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这书上爬了虫子么？你怎地将它给扔了？”
　　地上书皮封面是两个纠缠的男子，互相缠抱着，借着葡萄架下的秋千架，正不堪入目地做出某种不可描述的姿势。
　　君寒面皮再次涨红，俊美脸上写满耻辱。“你、你……”
　　郝春惫懒一笑，眯了眯眼，两颗小虎牙半露。“嗯？本侯爷怎么了？”
　　君寒气结，张口结舌了半晌，再也顾不得所谓君子体面，愤然摔门而出。
　　砰，僧舍客房的门在雨夜中轻晃不休。
　　郝春垂下眼，许久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被遗弃的书册。修长手指轻轻翻开书页，除了第一章 不堪入目的画面外，后头都是正经文字。
　　都是兵策。
　　可惜这世上无人愿意懂他，人人都当他是个见色起意的纨绔。再这样演下去，怕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何谓真、何谓假了。
　　郝春自嘲地一笑，眼底渐现悲凉。
　　夜雨刷刷地下个不停，门外寒气渐深，不知过了多久，就连木桶内的沸水都不再冒蒸腾热气的时候，木屐声答答，那个倔强少年君寒突然间又回来了。
　　“忘了与侯爷说，”君寒杵在门外不肯进来，声音冷的像冰。“圣人云，兵乃不祥之物。侯爷还是莫要再钻研了吧！”
　　“哦？”郝春霍然抬头，扬起浓眉，心中杀机一闪即逝，修长手指摩挲着掌中伪装成春.宫.册的兵策，眯眼笑道：“你方才瞧见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小爷我就是仗势欺你！
　　陈景明（捏拳）：咔咔，咔咔咔


第4章 君子六艺
　　夜吹动卷帘风，一室静谧内君寒踟蹰了足有数息，才略带别扭地掉开视线。“那本《鬼谷子》卷密密麻麻写了蝇头小楷，很难不看见。”
　　可是除了君寒，至今也没人能发现他的秘密。
　　没人知晓他随身怀里揣着兵策，也没人在意他如今的富贵荣华是怎样换来的。郝春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故作轻佻地笑了声。“哦？看来……你对本侯爷还是挺在意的。”
　　“侯爷所读的，学生也曾经略有涉及。”君寒这次却正了正脸色，垂眸肃穆答道：“当今虽然开科取士也选明经科，但鬼谷兵术到底太偏，侯爷位高爵尊，倒是不必过于执着于此道。”
　　“哦？”
　　郝春挑了挑眉。他与这个叫君寒的少年不过初次见面，这人未免也管的太宽！何况这书他揣着翻来覆去地读了十余年，还是当年那个老仆人在抄家灭族的慌乱中随手从书房取的。这书于他而言，不光是一本兵策，更是当年有关于老郝家的所有记忆。
　　他不能丢了这书。丢了，就连他的老郝家的根都丢了。
　　“这书怎地就不能读了？”郝春翻了个白眼，大喇喇地抬手翻动书页，就像是故意挑衅一般，冲君寒扬起下巴阴阳怪气地道：“难道这天下间只有你这种读书人能看书，我这种纨绔，就连书都不配读？”
　　君寒气的脸色发白，勉强按捺住火气，冷冷地道：“侯爷教训的是！是学生多言了。”
　　随即掸了掸袖，再也不回头地告辞走了。
　　室内烛火明灭不定，连绵了半宿的雨终于歇了，郝春却觉得更加气闷了。他把书卷往床头一扔，澡也不洗了，倒头就睡。
　　兴许是僧寺硬床板太难熬，郝春翻来覆去烙煎饼似的折腾了个把时辰，直到寺内早课的钟声传来都没能睡着。天光渐亮，晨曦透过薄薄一层窗纸透进来，烛火扑闪了几下，终于灭尽。
　　郝春倏地坐起身，掀掉被褥，在室内来回踱步。
　　也不知是哪只鬼手遮了他的眼，他居然当真翻来覆去地想了这个君寒一夜。
　　不成！倘若当真是他看上的人，怎么着也得弄到手。哪怕到手后不喜欢了，再丢开不迟。就算与梦无关，君寒至少也是个绝色少年不是？既是绝色，就别怪他下手。
　　郝春嘴角勾起抹阴冷的笑，郁郁地想，君寒啊君寒，这可是你去而复返主动勾引的小爷。
　　第二日。
　　一众纨绔都晓得郝春对那个叫君寒的少年有意思，乖觉的不得了，不仅住处隔着郝春这儿足有七八间，更是假装一时间都聋了瞎了，半夜里郝春与君寒争执不休，那帮纨绔也不出门探看。如今郝春趁着晨光走到大雄宝殿时，一路上静悄悄连个鬼影都没。
　　郝春左右没寻着君寒，想了想，撩衣就往殿内走。昔日世家贵公子姬央如今在伏龙寺出家做了方丈，寺院内外都只剩姬央这么一个光头和尚，早课时间，他必定在殿内。
　　说不定就连方才那三声钟响都是他敲的。
　　郝春寻到殿内，不幸早课却已经结束了。不晓得姬央修的是哪门子法，倏忽间完了功课，人影儿都不见。
　　郝春愤愤然继续往后摸索，刚走到成排僧寮入口的月洞门，迎面撞见一身月白僧袍的君寒。
　　“侯爷！”君寒低头冲他拱手。“不知侯爷到此处有何贵干？”
　　“干？”郝春呲牙乜眼，刁钻地低笑了声。“一大早儿的，你这是勾引我？”
　　君寒愣了愣，点漆般的瞳仁再次散了雾气，就像是砚台里的松烟袅袅生温，墨汁渐渐地化开。
　　想必没听懂郝春在调戏他！
　　郝春见他这副怔忡模样，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也装出副正经样子来。“那个，小爷我正有事找你。”
　　君寒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不知侯爷找学生何事？”
　　话语声立竿见影地更冷了三分。
　　郝春挑眉笑了声，倾身凑近，故意逗弄他。“今儿个不落雨，待在这巴掌大的野寺内有甚趣味？不如，你陪侯爷我去后山遛圈马？”
　　君寒皱眉，下意识往后退避半步。“学生不擅骑马。”
　　“少唬我！君子六艺，你怎能不会骑马？”
　　“当真不会。”
　　“当真？”
　　“当真。”
　　夏末天光秾夭，就连雨后翠竹都格外有颜色。
　　郝春一身紫衣玉带，额头勒着镂空罩云纹玄色抹额，眉目也秾夭恰如夏末天光中颜色最盛的那抹韶华。他久久地凝视君寒，片刻后浓眉轻挑，似笑非笑。“你这人，有点儿意思。”
　　君寒今日也束了发，松烟般沉重的墨发在脑后高高地束了个马尾，穿了件月白色僧袍，赤足踏着双高齿木屐。
　　衣裳寒简，少年却挺拔如青竹。
　　郝春望着眼前这个立在遍地绮丽颜色中独自素淡的美少年，手指摩挲着乌黑马鞭，想了想，试探他道：“你既是个士子，难道真甘心留在伏龙寺内与那光头和尚作伴，不去长安考个功名么？”
　　君寒轻抿薄唇，垂着眼，笑意不达眼底。“学生家境赤贫……”
　　“我与你举荐！”郝春蓦然跨前一步，卷住马鞭的手握住君寒，话语里似乎也多了几分热切的少年血气。“你若是当真想要入仕，小爷我给你举荐信啊！”
　　君寒点漆眸里有复杂的光闪烁了会儿，随后他低下头，静静地道：“学生才学鄙薄，也无凌云之志，怕是……侯爷您错爱了。”
　　咦，倒是一语双关。
　　郝春这回听明白了，这人瞧不上他，更不稀罕他给的荐举。
　　许是有了更好的路子呗？这种不着痕迹的推拒，他懂。
　　郝春呲牙笑了声，也朝后退开半步，漫不经心地抚弄指甲乌黑马鞭。心底的凉意爬上眼角，剪水双瞳内便微微泛起点涟漪，两颗小虎牙半露。“哦？小爷我可不爱你，莫要自作多情。”
　　郝春说完从鼻孔内哼了一声，面朝向君寒，倒退着走了几步，随后刷地回头往连片精舍客房走。
　　边走，边大声道：“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要是你哪天后悔了，可莫要爬到小爷我脚边摇尾乞怜！”
　　君寒捏紧双拳，也扬起头大声回了句嘴。“侯爷多虑了！学生是人不是狗，不懂得摇尾。”
　　啧啧，有什么了不起？郝春心里头忿忿不平。不就是长得美么，小爷我贵为侯爷，今年十六岁生辰还没到，大把好辰光，非得栓死在你这头犟驴身上？
　　郝春气的鼻孔冒烟。
　　他走的绝不回头，因此没能看见那个叫君寒的少年脸色复杂地久久凝望他的背影。直到郝春拐弯过了竹丛绿荫，那袭华贵紫衫再也看不见了，君寒才慢吞吞地垂着眼入了僧寮。
　　“你来了？”
　　僧寮内，伏龙寺如今唯一的光头和尚姬央正在等他。小窗微支，上好的青末茶刚拆开麻绳，摊开放在案几。
　　“君寒”低着头，淡淡地行了个礼。“法师今日有甚教诲？”
　　姬央摇了摇头，片刻后又勾唇淡然道：“你如今年岁渐长，兼天资聪颖，注定非池中之物，贫僧早已没甚可教你的了。倒是你这煮茶的手艺，贫僧学不来，只能望洋兴叹啊！”
　　“君寒”便走到窗边，散发跣足，与姬央在案几前对坐。
　　哪怕已出家十余年了，伏龙寺方丈姬央依然保留着昔日长安世家子弟的习惯，晨起诵经后无事便煮茶拈棋。“君寒”照例与姬央叙过寒温，便退到窗下慢条斯理地煮茶。
　　这样的日子两人都惯了的，山野时日寂静，最近唯一的新鲜事便是那位带人冒雨闯入寺内强行借宿的小侯爷。僧室内并没燃香，半柱香后，窗下一锅茶汤即将煮沸，化名君寒的少年陈景明正握住尺余长的木勺往内加盐。
　　“你为何要骗他说你姓君？”姬央凝视少年煮茶的挺拔身影，忍不住微微笑着摇头。“你今后去了长安城赶考，他是当今新受封的侯爷，朝堂之上，总归会撞见。却不好骗他的！”
　　陈景明闻声头也不抬，只专心致志地将煮成橙黄色的茶汤搅拨均匀，又撒下西域胡商贩卖的调料，这才慢悠悠地答道：“法师此话差矣，那帮纨绔有甚好结交的？”
　　姬央又摇头。“虽说传闻甚嚣尘上，说是要改荐举为科举制，但到底长安城内非富即贵，你能多个门路总是好的。”
　　“那也犯不着走他这样的门路！”陈景明慢慢地掩上火，将茶汤舀了一勺出来，看了眼色泽，又换了只小勺，盛了碗新煮的青末茶递到窗下案几。
　　他惯常爱穿着件月白色的僧袍，少年人散发，若不是眉眼间温润散发出浓浓的书卷气，倒似个披发头陀。
　　姬央注目良久，见他又盛了第二碗茶，将两碗茶对面摆着，从匣子里拿出黑白玉石棋子来，便道：“怎么，不去与侯爷遛马，却要与贫僧下棋吗？”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学生自然要日日习得。”陈景明理好衣襟，端然跪坐在窗边摆好棋盘，朝姬央颌首行礼。“请法师赐教！”
　　姬央微笑着端起茶，侧目望向窗外嘈杂人影，忽然道：“是贫僧多虑了。若论心机，那位平乐侯爷远不及你。他日，怕是要栽在你手里。”
　　陈景明垂目，想起那位年轻的平乐侯爷骂他作狗，拈起一粒黑棋摩挲片刻，淡声道：“人生几何，学生可没空招惹这厮。”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不是说不会骑马？
　　陈景明：这个，得看人！傲娇脸.jpg
　　ps：景明今天耍帅，是他日后火葬场的开始……
　　→_→


第5章 百鬼抄
　　僧室内天光明亮，云投在假山石间的浅湖，湖水波纹投在东南角的白墙，明镜般泛起波光涟漪。
　　啪嗒，白玉棋子落在棋盘。
　　“待那些权贵子弟走了，贫僧明日还有往生咒尚未雕完，须备些茶末随身背去。”
　　陈景明指间拈着黑玉棋子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劝道：“学生自入寺以内，常见法师腰间悬着根绳子在伏龙寺外凿崖刻，替死去的八皇子录往生咒。之前从不敢多问，今日斗胆问一句，法师日夜悬念此人，莫不是法师觉得此人冤枉？”
　　姬央摇头。“当今永安帝本就是先光帝子，寅春年间名正言顺的太子，算不得篡位夺政。再者，就算永安帝叔父、八皇子的嫡亲父亲禄帝不死，渌帝九个成年皇子中，八皇子得势的机会也不大。”
　　“哦？法师为何如此笃定？”
　　“既不占嫡，也不是长子，哪来的名正言顺？不过是那把金色龙椅迷了他的眼，色令智昏，这个色字……于他而言，大约也是恰当的。”
　　色香味触法，佛家所谓的色字，原本指的就是尘世间种种幻相。
　　陈景明默然。
　　姬央果然叹息道：“他叫贪欲昏了智，最后落的个尸骨不全的下场。怕是到了阴曹地府后，九泉之下，连名姓都报不得。”
　　“……为何？”
　　“他的头颅叫人砍了，踏碎在乱军中，马背上驮回来的只有下半截身子。”姬央默了一瞬，忽然拈着指间白棋微微一笑。“失了头颅，叫他怎地与鬼曹报名姓？”
　　陈景明倏地抬头，目光灿若白电。他定定地注视永远穿着一袭灰白色僧衣的姬央，突兀地道：“你恨他。”
　　姬央并不否认，只拈起棋子在指尖轻轻地摩挲，眼眸中藏着说不清的东西。许久后，才静静地道：“他负了我。”
　　“是负了法师的道义教诲吗？”
　　姬央失笑。“我与他本是同岁，又一直与他作伴读，我怎能教诲他？再者……”
　　再者，他那时也不曾出家，仍在八皇子身边日夜相伴，是那人的属官，袭染红尘富贵。他那时，也不曾想过与那人会有今日。一个埋骨于潼关荒野，另一个古佛青灯，只剩下一行行往生咒，用汉字刻录后，又不厌其烦地用梵文雕琢于崖壁。
　　这段不足百字的往生咒，他雕了十年，一行行，条缕鲜明。与别处不同，伏龙寺崖刻只画着奇形怪状的鬼怪。百鬼沉沦于烈焰地狱，姬央总是疑惑，彼岸是否能有八皇子秦阆踪迹？那人死时断手断脚，脏器也淋漓洒了一地，中元节抢焰口时约莫也总嫌孱弱，抢不过别的鬼。
　　姬央藏了这许多年的心思，从来也没与谁解释过。就连昔日八皇子秦阆叛出长安前，在凄风苦雨中奔入伏龙寺，问他要不要随他一起走，他也没解释与秦阆过他为什么不走。
　　如今，却也只剩下这往生咒了。牵连着生死两岸的人，仿佛他和他，仍是少年时言笑晏晏。
　　一钉锤凿下去，噗地溅起崖石粉尘，那人便又在念头里活了刹那。
　　念头里，那人又如往常般扯着嗓子唤了他一声，姬十八。十八，你把孤的蛐蛐儿藏哪儿去了？十八 ，明日先生要温书，你先替孤把那段《左氏春秋》背熟了，夜间无事在枕边与孤说说。十八……孤要去荆门成亲了。
　　姬央目光落在袅袅扑起的沸茶汤，眼神迷蒙了一瞬。“我与他，本不止是伴读。他曾许过我结发之契。”
　　啪嗒一声，夹在陈景明指间的黑玉棋子仓促落盘。
　　“世人皆不知晓这桩秘密。宫闱之内，有诸多不可对人言。”姬央垂着眼，似乎也陷入了当年朱红色高墙内的往事。
　　往事历历在目，他为秦阆所做下的事，自问并不比程怀璟为秦肃做下的少。所不同者，程怀璟择对了人，而他的王……负了他。
　　秦阆那夜来伏龙寺，告诉他要离开长安投奔妻族时，他就知道，完了。他和秦阆之间完了！秦阆为了争夺龙椅，仓促去了荆楚成亲，借妻族势力举事。后来，于九龙夺嫡时死在了潼关。
　　当时的燕王秦肃杀了他。
　　再后来，燕王成了永安帝，燕王枕边人程怀璟做了大司空。往事已矣！
　　“不说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姬央垂眸笑了一声，岔开话题。“你数次去长安，说找个人举荐。如今可有着落了不曾？”
　　陈景明敛眸苦笑。“学生家贫至此，读书都只能寄住于山寺，哪来的银两去各权贵家中拜会？去了，也须没钱打点。”
　　姬央缓缓地啜了口茶，欲言又止。许久后，终于还是说道：“你同我就莫要扯谎了。听闻当今圣上久思改制，要开科举。你是想等那个机缘吗？”
　　陈景明张了张唇，还不及搭话，僧寮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长风卷入室内，案几上两盏热茶都微微漾起涟漪。
　　“好啊，哪里寻不着你个和尚，却原来在此处吃茶！”
　　郝春冲进来时，见到君寒与方丈姬央相对跪坐在窗边，中间只隔着一张棋盘，那个叫君寒的少年倾身往前，似乎正要凑到姬央面前说什么，却叫他打断了。
　　“君寒”与个和尚跪坐下棋，本来没什么。可他今儿个清晨才叫这人陪他一道出去遛马，对方回他没空。
　　郝春心里头莫名不是滋味儿。
　　“侯爷，”陈景明愣了愣，脸色苍白了几分，不自觉攥紧袖底双拳，冷淡地道：“侯爷乃贵人，怎会寻至此处僧寮？”
　　郝春气咻咻地抬手指向自家鼻尖。“怎么着？你来得，小爷我就来不得？”
　　一见面就吵架。
　　姬央倒是有些意外。他缓缓地整理灰色僧袍起身，右手轻捻佛珠，垂目单手立掌朝郝春念了声佛号。“不知小侯爷寻贫僧何事？”
　　“无事！”郝春呛了一句，随后却又勾唇笑了。“小爷这趟来，是想找你借个人。”
　　姬样心里头已经猜到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伏龙寺内就贫僧一个和尚。”
　　“不要你。”郝春把手放下来，斜眼乜着陈景明，挑衅地笑道：“小爷我要出去遛马，正缺个牵马喂草的伴当。小爷我瞅着，这个君寒挺合适。”
　　话语轻佻，一双剪水双瞳内春色微漾。任谁都能听出郝春言外之意。
　　陈景明果然气的脸色煞白，薄唇如含了蜡般抖个不停。
　　姬央微愣，这位新受封的小侯爷骄矜肆意，倒是莫名令他想起了长安——王孙公子，逍遥坦荡绝忧愁。
　　因为这点子隐秘的怀念，姬央唇边不免带了点笑。他难得起了促狭心，居然开了个昔日世家子间惯常的玩笑。“侯爷如此执着于君寒，难不成，竟是要与他结契兄弟不成？”
　　郝春眼眸一亮，笑嘻嘻地接口道：“这个，须先考校过他是否有那个本事再说！”
　　到底是牧马喂草的本事，还是下头二两肉的本钱，郝春没挑明，但是眼珠子却往下溜了一圈。
　　下流至极！
　　隔着一层月白色僧袍，陈景明倏地觉得身下凉飕飕的，整个人都被这下流胚看了个精光。他立刻怒冲冲地提高声音呵斥道：“侯爷，请你自重！”
　　啧，又来了。郝春内心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然嬉皮笑脸的。“嘿嘿，你替小爷我牵马，到了僻静处，爷让你掂掂……”
　　郝春凑前一步，几乎擦着陈景明鬓边，压低嗓音轻笑道：“爷让你掂掂，爷到底重不重，嗯？”
　　虽说话语声压低了，但到底当着姬央的面，陈景明一瞬间耳根子下起火，整个人都炸了。
　　“浪荡子！”陈景明猛地揪住郝春衣领，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郝春倒没料到他会动手。他一直当这个叫君寒的少年是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这下子猝不及防地，叫这个“读书人”推了个趔趄，面子顿时下不来。
　　“哟呵，怎么着，你还要打人不成？”郝春涨红了脸，立刻拧眉竖眼地开始捋袖子。“来来来，小爷我就陪你玩儿两招！”
　　姬央一见情势不对，后悔自家嘴贱，和这两个小少年开了个莫须有的玩笑。他赶忙上前拉架。“阿弥陀佛！千错万错，都是贫僧的不是。这么着吧，侯爷若是缺个牵马的小厮，呃……贫僧虽老了些，勉强还能健步如飞，这就陪侯爷去后山成不？”
　　“不要你！”郝春一把推开姬央的手，整个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气咻咻地喘了口粗气儿，怒道：“哼！都是不识抬举的！”
　　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走。
　　“哎，侯爷您慢着些。”姬央在后头作势要追，实则脚步都没挪半寸，口中却殷勤的很。“侯爷？侯爷您当真不需要贫僧替您去牵马？”
　　这个光头和尚，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傻子似的，怪不得当年八皇子作乱时陛下诛了几十个世家家族，却唯独放过了姬家。敢情是个傻的！
　　郝春愤愤地骂了句，又转而恨起“君寒”。这厮几次三番地推拒，到底是在跟他玩欲拒还迎呢，还是欲拒还迎？
　　为了掩饰，也是为了他平乐侯爷的面子，郝春离了僧寮后就当真去了后山跑马。陆续有纨绔跟来，一路迎合着他说笑，但郝春总觉得心里头不得劲儿。
　　“再跑几圈，小爷我就不信了，这山里头居然连只野兔都没！”
　　郝春愤愤然带着人满山头地乱转。到了申末，他率着十几个人浩浩荡荡骑马回伏龙寺，马腹两侧沉甸甸挂着猎来的鸟兔。隔着几里地儿，耳边又听见了寺内传来的钟声。少年“君寒”散发穿着僧袍，正站在夕阳下一板一眼地敲钟。
　　夕阳暖色裹着少年挺拔的身姿。啧，越看越挪不开眼。
　　“呸！”郝春暗恨自己没出息，又恼这少年不识趣，暗自啐了口，打算索性回他的平乐侯府继续混吃等死。“都收拾了，小爷我要回长安！”
　　沈虎头等一众纨绔都愣了愣，试探地问他。“侯爷，咱现在就回？”
　　“回，现在就回。”郝春不耐烦地挥手。“这山里空气潮，床也硌得慌，小爷我睡不惯。”
　　“可是侯爷……”
　　“走走走，你们不走，小爷我先走！”郝春脾气上来了，故意掉开眼不看夕阳余晖里眉目生辉的敲钟少年“君寒”，赌气般地拨转马头，索性连伏龙寺都不进去了，从半山腰直接奔入官道。
　　“哎，侯爷您慢着些——！”
　　郝春绝不回头，但是耳尖子却迎风竖直了，捕捉山寺内动静。沈虎头一众人策马狂奔入钟塔，为了讨好他，特地揪住“君寒”来与他送别。
　　乌黑骏马奔下山道时，陈景明已经在山道口候着他了。
　　郝春居高临下地望着陈景明，啪的甩动空鞭。“呵，怎么着，你要留小爷我在寺内过夜？”
　　陈景明强耐住心中厌恶，皱了皱眉，声音冷的掉冰渣。“学生不敢。侯爷身份贵重，听闻侯爷昨夜也不曾睡好，旧疾犯了。此处乃山间野寺，一无良药，二无良医，还请侯爷早日回长安将养。”
　　就连临别赠言，这家伙也说的像是在赶人。毫无半分留恋！
　　远处山寺廊下新雨后的芭蕉叶片片鲜翠到刺目，山间鸟鸣啁啾，陈景明穿着一袭月白色僧袍立在几步远的地方，微低着头，风吹动僧袍，那抹月白色的僧袍衣角就在微风里荡了荡。
　　郝春似笑非笑地注视陈景明，片刻后，啪地又甩了声空鞭。
　　“去、你、妈、的！”
　　郝春咬牙切齿，提高嗓门恶狠狠地骂了声，猛地俯身策马冲撞过去。陈景明大吃一惊，忙不迭抬脚往山道旁闪避，身子歪了歪，险些栽到草丛里头去。
　　郝春回头看去，“君寒”月白色僧袍染了尘，就连松墨烟般氤氲的散发也沾了些许草屑。
　　郝春心里头说不出的快意。
　　“驾——！”
　　半盏茶后，郝春刚趁夜离开伏龙寺，天色突然间全部黑下来。月亮大的像座云山，清辉遍地。
　　天黑了。
　　郝春勒住缰绳，蓦然回头看了眼，伏龙寺隐在夜色里朦胧成了团黑影，飞檐翘角，依山而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明明距十五还差着两天，今夜的月亮却大似银盘，半张脸从长安西郊山顶的伏龙寺阴影后头爬上来。他又想起了那个叫君寒的少年。“君寒”也有双月色清辉般的眼睛，对他总是冷着脸，冷言冷语，三句里头答不了一句。
　　君寒，果然人如其名，冷的比幽夜月光更寒。
　　呵！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说好的这家伙对我有意思呢？
　　陈景明（傲娇冷淡脸.jpg）：呵呵


第6章 雄麒麟
　　郝春憋了一肚皮的委屈、愤怒、心酸，蔫不拉叽地回了长安。
　　到了兴庆坊正是丑时，阖府的人都惊动了，纷纷攘攘地起身端茶伺候马匹入厩。永安帝赐下的老内侍换了衣裳，领着几个小仆在廊外隔着门请安。
　　“侯爷，您回府了？怎地深更半夜儿地回来？没有人跟着？您这是打哪儿回来的，您这还病着呢，那头的人怎么敢放心您一人骑马回来？”
　　老内侍唠唠叨叨，前头几句郝春都当是在放屁。他回府后连衣裳都不高兴换，一路骑马入府，把青骢马扔给看门的门童，头也不回地噔噔噔入了内室。
　　然后就躺着。
　　睡是肯定睡不着了，他就睁着一双明亮的丹凤眼斜躺着，和自个儿怄气。
　　老内侍是陛下赏赐给他的，贴身管着他侯府里头的事务，也帮他打点长安城官家人情来往。平常郝春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也喊一声王baibai，显得亲切。但他今夜心情糟糕透了！死鱼一样躺着，直到老内侍那句“那头怎么敢放心让您一个病人深更半夜骑马回来”，立刻戳中了他的心。
　　“他敢呢！他舍得的很！”郝春从鼻孔里头哼哼了两声，啪，又往青砖地上抽了记空鞭。鞭风呼呼地落地，可恨抽不到那个叫君寒的少年！
　　门外寂了一瞬。
　　“侯爷说的谁？谁又给侯爷气受了？”老内侍说着先自家否决了。“不对，自打去岁侯爷受了爵，这长安城内外，谁还敢给您气受？”
　　又不曾进宫。
　　再说了，就算小侯爷进宫那也只有领赏的，从没见过陛下罚他。
　　陛下无子，又与程大司空做了不入婚契的一对儿夫夫，眼看着还得从皇室秦家子中找个宗室过继。郝春年岁小，正是半儿半臣的年纪，陛下对他可真是宠爱到不行。
　　老内侍张着眼，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侯爷您这是？”
　　郝春猛地拉过锦被遮住脸，瓮声瓮气地憋了句。“小爷我要睡觉，明日进宫，没精神。”
　　耳内一声声人语都刻意放轻了声响，烛火被侍女用纱罩笼着，香炉内是宫禁内特制的御香。因怜惜郝春年幼失怙，早年在育婴堂时身子骨又糟蹋坏了，永安帝但凡有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头一个赏赐平乐侯府。
　　香气氤氲而淡，初闻似草木间落了雨的清甜味。
　　郝春又再一次想起那个立在雨后新晴的山寺内的少年，墨发氤氲散开，垂着眼，声音清凌凌自带凉意。
　　这个君寒，约莫也是这伏龙寺待的久了，沾染了傻气。方丈傻，君寒也傻。他白日在伏龙寺外打猎，别的都不稀罕，倒是瞅见了满山遍野的彩绘地狱百鬼抄，各个儿断手断脚戴着镣铐，争抢焰食。那些鬼，不晓得是否也会有梦。据说死了的人在望乡台能瞅见阳世光景，他老郝家那些个惨死的鬼，不晓得是否……也会偶尔来梦里会一会他。
　　呵！
　　郝春蒙着脸，渐渐地昏沉睡了。颊边挂着一滴半干不干的泪。
　　**
　　第二日辰时，九龙殿。
　　永安帝一袭玄色常服，坐在金边宽椅内微微往前倾身，含笑与郝春闲话。永安帝身后立着两个年轻内侍，均不言不动，神光内敛，显然都是武功高手。
　　说起来，永安帝登基十年，不曾立后，嫔妃更是一个都无。偌大九龙殿内俱是男儿，九龙殿两侧廊庑连苑，后廊连着朝野闻名的寒梅池。在池上假山石铸就的温柔窟内，永安帝与当朝大司空留下了许多令人遐想的趣谈，比如，永安十年帝君亲自夯土，引龙首渠水自未央宫两侧入宫城，经无极殿，流入九龙殿前由玉雕护栏的寒梅池。再比如，如今帝君为了讨好程大司空，正在特地修玉琼楼。
　　又比如，今日程大司空不在，永安帝都不敢召郝春到近前，君臣二人各自端着茶盏，隔着尺许地儿叙话。
　　“听说你前几日出去玩，结果反倒在外头受了气？”
　　郝春大马金刀地坐在下手，闻言噗地盖上茶盅，气愤愤地告状。“本来我是因为淋了雨，躲入长安西郊伏龙寺避雨，结果……”
　　“结果？”永安帝兴致勃勃地追问道：“怎地不说了？”
　　郝春突然意识到永安帝对他的宠爱实则是因为他没甚心术，一旦他有了心思，或许就不能再亲近天颜。于是他立刻眯起眼，笑嘻嘻地转身撒起娇来。“结果臣在那寺里头，撞见个喜爱的人哩！”
　　永安帝怔了怔，片刻后不动声色地右手按在茶盏，似笑非笑地问他。“哦？是个怎样的人？”
　　郝春眨了眨眼，笑嘻嘻地拖了个长调。“嗐，反正是个不识抬举的，不提也罢！”
　　他说的含糊，永安帝反倒当真来了几分兴致，鹰眸半眯着，低低地笑了一声。“怎么？那寺里，居然还敢养着女娃娃不成？”
　　“谁说他是女子了？”郝春故意扯直嗓子怪叫了一声，瞪着双剪水秋瞳，又扁了扁嘴。“陛下明明知晓，臣欢喜的是男子。”
　　“哦，朕不知晓。”永安帝端起茶盏啜了口，悠悠地道：“你如今好歹也是个侯爷了，凡事要有个分寸。郝家就只剩下你一个独苗苗，难道你竟当真不打算娶妻生子了不成？”
　　“陛下也不曾娶妻。”郝春直直地望着永安帝，眯着眼睛惫懒一笑。“臣随陛下，也不想娶妻生子那档子事了。”
　　“朕，不是不想娶！”永安帝重重地放下茶盏，大手按在案台，叹了口气。“是那人不让朕娶。”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通报声，内侍们纷纷跪下请安。一个人撩开却寒帘进来，闻言怔了怔，袖着手站在那里冷笑道：“陛下想娶谁？”
　　永安帝秦肃一听见那人脚步声，早就站起身来，此刻大步走下阶墀朗声笑道：“当然是想娶程卿！可是你不肯与朕合婚来着。”
　　说话间秦肃已经大手抄住程怀璟的袖子，拢在掌间摩挲，小意哄他。“你今儿个怎地回来这样早？折子都看完了？写折子的那些个废物，可又有谁惹你生气不曾？”
　　大司空程怀璟代帝批阅奏折，早已是举朝心照不宣的秘密。百官所有奏报都先到御史台，随后由御史台转呈的时候，就是送入宫中给大司空批阅。御史台是程怀璟的出身地，就连如今的御史台大夫宿桓也曾经做过程怀璟的贴身随从。在百官眼里，宿桓完全就是程怀璟的心腹家仆，指哪打哪！
　　奈何大司空程怀璟是永安帝心尖尖子上的人，陛下都纵着他，百官也就逐渐都习惯了。在写奏章的时候，还会刻意投程怀璟所好，一个个被逼着，越来越文采斐然。
　　前几日，有个驻守函谷关的将领飞书回朝，说是今秋年成不好，怕西域那帮蛮子借故再次撕毁合约，越过边境来打秋荒。程怀璟接了谍报，玉葱般指尖点在那将领狗屁不通的行句，顿时心情不好。
　　程怀璟心情不好，永安帝就连带着紧张。这不，见到他一出现，永安帝立刻殷勤小意地安抚上了。
　　此刻永安帝眉梢眼角都只有大司空程怀璟一人，郝春坐在下首，自觉没趣，乖觉地起身告辞。“陛下，大司空来了必定有事儿与陛下说，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永安帝果然挥挥手，浑不在意地打发他。“伏龙寺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回头写个奏折来给朕瞅瞅。”
　　程怀璟斜眼笑了一声。“折子写细些，与本官也瞧个热闹。”
　　“是！”
　　郝春嬉皮笑脸地答应了，转身打起却寒帘出去。靴底铎铎，不一时便出了九龙殿。
　　“郝家这孩子，到底还是心思太重！”
　　待郝春退出去后，永安帝秦肃忍不住皱起两道浓眉，鹰眼内精光乍现。“与朕什么都藏着掖着。这是藏着掖着的事儿嘛？啊？这是瞧上了一个人啊！要是搁朕这儿，瞧上了一个人，那就得……”
　　“就得从桥头掳回家去！”大司空程怀璟掸了掸袖子，桃花眼斜飞，凉凉地道：“然后锁起来，只能你一人瞧得见！即便那人有府邸，也不能让他回，必得日日夜夜贴身伺候着你。”
　　程怀璟补的刀是前世。永安帝秦肃自称是死过一次的人，重生后又遇见了心尖尖子程怀璟，他倒是老老实实地很是忍耐过几个月，没主动去招惹程怀璟。
　　但在两人前世，秦肃第一眼在春柳桥头见到程怀璟，立刻就夹在腋下掳回燕王府里头当娈宠了。
　　永安帝秦肃辩驳不得，摸着鼻尖嘿嘿笑了两声。
　　帘子外，郝春早去的远了。
　　方头乌边樱粉的靴底落在长廊，铎铎连声。
　　当朝永安帝独宠大司空，九龙殿门口就连蹲着的一对儿精铜麒麟都是雄的！这对儿雄麒麟落在郝春眼里，简直就像是千万支利箭飞来，扎的他一颗心千疮百孔。
　　他蓦然停下脚步，嘿嘿地笑了。
　　“侯爷？”廊下挎刀的侍卫诧异地朝他望来，笑着问道：“侯爷今儿个入宫又得了什么赏赐，高兴成这样？”
　　郝春呲牙眯眼地笑，浓眉下神色活泼泼的，活像是捡了枚酸枣含在嘴里。“啊，无事，就是乐呵乐呵。”
　　宫内侍卫们都是年轻小子，与他厮混的也熟，忍不住打趣道：“总得有个由头吧？”
　　“由头？”郝春酸不拉叽地笑了声。“嘿嘿，小爷我就是突然发现……就连这看门守殿的麒麟都有伴了，嫉妒！”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帝君，您这狗粮撒的……啧啧，隔着屏幕都一股热恋的酸臭味。


第7章 胭脂雪
　　郝春从入宫那日回来后，不知为何百般不得劲儿，恹恹地在家躲了半个多月。恰赶上中元节将至，他借口要给亡兄着麻追思，索性连朝会都请了假。
　　紧接着，又遇着白露，夜间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长安城朱雀大街堆满落花。郝春便名正言顺地“病了”，额头上绑着根宝蓝色绸带，斜歪着身子靠在雕花围栏红漆床，有气无力地叮嘱进来查探的老内侍。
　　“真病的走不得了。啊，不用，犯不着叫御医来瞧，我这病根子年岁长着呢！照去岁胡太医给的方子煎药吃着几天就好。”
　　侯府帐钩子是西域弄来的赤金，青色丝绦缀着的是前几天宫里头永安帝新赐的南海珠，帐内悬着香。从窗户缝里溜进来的秋风一吹，香囊里的桂香便来的格外早些。
　　一丝一缕地，暗香浮动。
　　郝春以手抵唇，长眉一皱，低头应景地咳嗽了两声。
　　老内侍见他两颊颧骨处蜡黄，眼皮也耷拉着，倒真有些忧心。“小侯爷，您这肺经娇弱，须静静地养着。可老奴瞧着，您这几日怎地像还藏着心思呢？”
　　郝春放下抵在唇边的拳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谁藏心思了？”
　　老内侍觑他神色，小心翼翼地往前又进了两步，观察着他眉眼，摇头叹息道：“侯爷这是……还念着那桩没着落的相思案？”
　　郝春卡在喉咙嗓里的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立刻呛的咳嗽连声，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刚才偷抹的黄膏都盖不住少年血气方刚。“放屁！”
　　他一边咳嗽一边厉声训斥老内侍。“小爷我像是那种离不了男人的人吗？”
　　老内侍撩了下眼皮，一双泛黄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
　　郝春自己都装不下去了，咳嗽了一阵，掉开头别别扭扭地道：“就按照胡太医的方子去抓几副药来。”
　　“哦。”
　　郝春见不得老内侍这种阴死阳活的怪样，像是把他的心思都看穿了似的，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办吧！”
　　老内侍顿了顿，见他把两腮颧骨抹的黄膏都快融没了，肚皮内憋着点笑，面上却慢吞吞地维持着毫无表情的样子。“是，侯爷。”
　　郝春眼皮朝上翻，瞅着帐顶内吊的白银香囊球，心里头和自己生着闷气。他怎么就能脱口而出那句话呢？
　　说的好像，他真还惦记着那个叫君寒的家伙。
　　白银香囊镂刻飞鸟葡萄叶的纹，里头装着的香片快燃尽了，渐渐由桂花香变成极淡的余烬。郝春眼神盯着香囊，却不自觉地，又想到了他的哥哥。
　　有关于老郝家以及他哥哥的事情，他多少还有个模糊印象。老家宅院内有个天井，穿过庭院，有两口巨大的水缸。有次他躲在缸内，听哥哥高声喊他。
　　阿春，阿春你躲在哪里？
　　天井内下着雨，雨珠滴答沿着屋檐落入回字型沟，水声潺潺地流入他耳内。斜飘着的雨丝成片扫在他身上，他渐渐有些冷，努力想爬出苔滑的缸壁。
　　阿春……！
　　哥哥的呼唤声渐渐离的远了。
　　他努力地，一次又一次，都失败了。他最后惊慌起来，大声哭喊着喊哥哥，又喊阿爹姆娘。
　　阿爹在军中正在督战，当然不能回来救他。姆娘膝下有十几个孩子要教养，她自己生的、阿爹那些妾室生的，每天都忙的脚不沾地。
　　那次据说是家中一个老仆找到了他，把他从缸底抱回房的路上，他发了高烧，沿路说着胡话。一会儿说阿爹从马背上摔下来，一会儿又说看见了血。
　　家里人都觉得不吉利，姆娘找了许多道士给他做法事。
　　大概是姆娘找的道士不够道行，又或是郝家不够虔诚，郝春的疯病还没好，家里果然就接到了消息，说是阿爹在西域战败，全军尽墨。再后来，没过多久，他家就被抄了。
　　姆娘摸了摸他的头，柔声对他说，阿春乖，去七舅家后要学一身本领，好不好？
　　他懵懵懂懂，又高烧昏沉的很，只记得小手被哥哥牢牢地牵着。
　　大娘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
　　哥哥的声音掷地有声。
　　哥哥是阿爹的一个妾室生的，据说生母原本是阿爹的侍笔丫鬟，死的早，哥哥生下来不久就被送到姆娘膝下教养。姆娘亲生子其实只得郝春一个。
　　隔着慌乱奔走的人群，也隔着一大片呼喊声和官兵腰间挎刀的铿锵声，郝春勉强睁大了眼，看见姆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姆娘头上的金簪子掉了，粉也不全，抹着丹朱色脂膏的唇一翕一合。
　　阿春，我的儿啊！
　　已经松开的手仍抹着春.色娇艳的蔻丹。姆娘立在原地，菱窗外官兵靴底声越来越迫近，姆娘突然又扑近了郝春，跪地搂紧他放声哭泣。泪滴入郝春脖颈，雪白交字领蝉衣一片濡湿。
　　夫人快着些……
　　大娘，我带阿春走了……
　　许多声音嘈杂地混入，郝春只记得被一个身形高大的仆人背在背后，小脸兜着帷帽。那仆人掀开后院井盖，背着他仓惶地跳下，噗通一声，哥哥紧接着跳下来。他们沿着地道逃离了郝家。
　　后头的消息就都是听说的了。
　　听说，就在他们兄弟二人逃离出府的那天，姆娘吊死在主屋的梁上。姆娘死前的妆容哭花了，但全身按一品大服打扮过，也算是全了她将府夫人最后的体面。
　　噗！郝春打了个弹指，一道疾风奔入香囊，帐顶的白银香囊球颤巍巍地抖动了下，室内静的能听见香片成堆晃动。
　　“侯爷？”
　　隔着雕花床栏三尺外，传来侍女娇柔而疑惑的询问。
　　“……无事。”
　　郝春漫然应了句，从帐顶白银香囊的镂空飞鸟纹波澜里收回视线，自嘲地勾起唇角笑了声。他原本只是拿给家兄做法事做了休沐的幌子，结果逃了几日朝会，倒真的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来。
　　他老郝家是渌帝在位时定下的罪臣，后来永安帝做了新帝，也不曾平了郝家的冤——或许也不冤。阿爹在西域那边打仗时，边关距长安隔着千万重路，邸报都不及时，谁也不清楚那一役为何大败。三军尽墨，阿爹就算侥幸没被杀，也逃不过坐着囚车回京押入大理寺的命运。
　　更何况，当时据说阿爹临阵逃了，却又命运两不济，最终被踩死在两军乱阵中。
　　又一阵呛咳。
　　郝春觑着老内侍走远了，勾勾手，旁边灯台边跪坐当摆设的侍女朝他望来。侍女额心点着朵小小的白花，青叶，淡金色的枝茎。
　　郝春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咂摸着嘴笑了。“这是什么花？”
　　侍女也抿嘴笑。“回侯爷，这花枝模样是婢子从西市坊间胡肆里偷看来的，长安城没这花儿，诨名叫做胭脂雪，花瓣有红有白，花开时，一茎九花。”
　　郝春就爱这新鲜的物！闻言立刻笑嘻嘻地支起身子，顺手扯下装病的额带，高高兴兴地道：“走！带本侯爷去瞧瞧！”
　　“可是侯爷您还……病着呢！”侍女抿嘴吃吃地笑。
　　不过郝春已经跳下床了，招手叫这个侍女蜜儿。“出去叫几个丫头，帮本侯爷梳洗换裳。”
　　顿了顿，又摸了摸脸上抹的黄膏，撑不住也自家笑起来。“要么拿个帷帽吧？万一让人撞破，只要本侯爷不掀开帷帽，任天王老子也不晓得的嘛！”
　　郝春自幼在育婴堂长大，七八岁时流落民间，也不知道他在哪个地儿学来的口音，说话结尾爱拖长了调子，带个“嘛”字。听说他在永安帝面前也这样，笑眯眯地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俊俏又调皮。
　　就连永安帝都磨不过他一口一声“好嘛”、“好不好嘛”，小小的侯府侍女蜜儿当然更不能。她红着脸低声道：“那，婢子这就给您去找帷帽大衫儿。”
　　蜜儿出去的时候长裙曳地窸窣，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金色的天光斜签着身子溜进来。
　　郝春立在那里，闻声回头。
　　在没有人声也没有人窥望的地方，他长身玉立，眼神中透着谜一样的讥讽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这章是小爷我一个人儿的，耶耶耶耶耶！
　　陈景明：下章我就来了。╭(╯^╰)╮


第8章 玲珑盅
　　“驾——！”
　　一匹快马狂奔过长安街市，马上人尚未卸甲，头盔下的脸满是尘灰。枣红色的马匹汗珠淋漓，四蹄踏地却依然矫健异常。
　　长安城多是健儿，两侧路上闲人见状都纷纷敏捷地避开。郝春乘坐的油壁车也受到波及，御车夫拉紧辔头将车退回巷子口。车轱辘硌了一下，马车险险地停住了，没敢颠簸到车内的小侯爷郝春。
　　但郝春也没空抱怨。
　　他正皱着眉头望向那匹军马匆匆离开的背影，车内竹帘半垂着，他两指夹住竹帘下意识地轻轻摩挲。刚才那匹狂奔过市的，不是驿站的马，是朝廷去年春天从大宛国购来的军马，属于汗血马与陇西马杂交的血统。
　　自从大司空程怀璟秉持朝政以来，这种有汗血宝马混血的都充作军马，大量用于边关。玉门关外与边陲地界，这种快马常见的很，但什么样的军情……需要这样子狂奔过市？
　　“侯爷，您需要含片参吗？”侍女蜜儿弱弱地开了口。
　　郝春回过神，放下竹帘子笑了下，懒洋洋地重又靠回车壁。“你把本侯爷想成什么人了？告诉你，小爷我不是吹，就我现在这体力，连续饮下三大坛桃花醉都不成问题！”
　　蜜儿抿嘴吃吃地笑。
　　郝春也笑，浓眉下一双眼睛却丝毫笑意也无。
　　朝廷盛世太平已久，唯一能令程大司空悬心的，只有西域。西域战事胶着，自从三年前程大司空力排众议说服永安帝征战以来，历来败多胜少。
　　没有人知道程大司空为何执着于西域，那里草木丰美，金矿也多，但诸多势力盘根错杂，蛮子兵惯爱铁骑，各个骁勇善战。自从秦家子坐了皇位，至今一百余年，始终保持着且战且谈的姿态，前些年开了商贸，从西域贩卖来的货物也价格高昂，只供宫内享用，权贵们偶尔能得个几件。
　　……犯不着。
　　郝春内心嗤笑，这样多的银子兵力砸进去，就像是砸入了一个泥坑，还是个深不见底的泥坑。西域有什么好？他郝家可不就是败在西域。
　　马车停在西市最热闹的那家胡肆门口，郝春低头，任由侍女蜜儿替他戴好帷帽，漫不经心地唇边挂着抹凉笑下了车。
　　侯府那辆按品级配的马车，他今日没敢带来长安西市坊间。不过即便是便装出行，郝春依然穿着华贵的雪白蚕丝袍子，袖口与下摆纹着张牙舞爪的麒麟，腰间挂着琳琅美玉。
　　“哎哟这位公子，”胡肆前卖酒的美人一眼就见到了他，眼波儿飘飞媚态，操着不标准的长安官话搭讪。“进来坐！”
　　隔着帷帽，郝春视线也像是蒙了层绰约白雾。
　　“喝酒倒还在其次，”郝春笑嘻嘻地抬脚往内走，闲闲地道：“听说你们这儿有个新奇的花，诨名叫做胭脂雪，小爷我想瞧个稀罕。”
　　侍女蜜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跨入胡肆。
　　胡肆内乌烟瘴气，光线昏昏。有个压酒的金发碧眼胡姬裸着臂膊，右腿跨在桌面，光臂上挂着十几只金钏子，叮铃哐啷地与一桌酒客摇骰子。酒香味肆虐弥漫，来这胡肆内喝酒的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眼神骨碌碌，一个个苍蝇似的盯着那胡姬摇动骰盅的纤纤玉手。
　　“开！”
　　“大！大！大！”
　　郝春漫不经心地掠过几近于癫狂的酒客，径自往后头走。在后头还有挂着绣毯的雅舍，蓄着虬髯的胡商守在门口，手中捻着一对儿玉珠。
　　“哎哟喂，这位公子眼生。”胡商看郝春目不斜视地往这雅舍走，哑着嗓子操着一口不标准的长安官话，笑呵呵地赔了个礼。“可有要好的姑娘没？”
　　郝春脚步一顿。
　　“呸呸呸，撕烂你的臭狗嘴！”侍女蜜儿脸皮涨的通红，瞬间化身护犊子的母兽，横身拦在郝春身前，凶巴巴地叉着腰朝胡商唾道：“咱侯……侯公子是这种腌臜的人吗？啊？”
　　胡商嘴里咀嚼了两下薄荷叶，闻言不慌不忙地又朝蜜儿拱了拱手。“那，您家公子来这是为了？”
　　“来瞧花！你们这进了一盆胭脂雪，咱家公子是特地来瞧花的。”
　　“哦，是为了那盆胭脂雪。”胡商面上笑容不改，依旧捻着掌心内两粒玉珠，殷勤地赔笑道：“可惜那盆花眼下看不得。”
　　“为何看不得？”侍女蜜儿提高了嗓门，凶巴巴地问道：“前儿个我还看见它就摆在雅舍门口，就这！绣毯子底下摆着的。”
　　波斯运来的绣毯花样繁复，绣着黑瞳卷发的异国女子。郝春饶有兴致地打量那几幅绣毯，帷帽后眉眼清俊，半隐半现，在侍女蜜儿同胡商吵嘴的时候，他就像个放纵自家奴婢的贵公子，完全不过问。
　　胡商眼珠子转了转，又有些疑心郝春身份不一般，就补充了句。“今岁程大司空要替圣上办寿宴，朝中有头脸的都在寻思着送礼。”
　　“这关你什么事儿！”侍女蜜儿大声打断了他，脸皮越发涨红。因为疑心胡商说谎，她两道柳叶眉倒竖，冷笑道：“你不过是个拿引牒才能待在长安西市坊间的贱商，怎地还敢操心起朝官们送礼！”
　　这话却不妥当，露了马脚。
　　郝春忙按住侍女蜜儿，笑了一声。“送礼，所以有人买了你这盆胭脂雪？”
　　刚才侍女蜜儿那番话已经露了底，寻常官员家里的婢女就算再招摇，也不至于有这种睥睨的气势，怕是从当朝权贵家里出来的贴身奴婢。
　　胡商越发恭谨了些，低头躬身，不敢再去看郝春。“回公子，倒不曾买去，只是有位姓李的大人寻了个画师，说是要绘幅胭脂雪的屏风底子，再找人绣缂丝屏。这花，现在就在后院，那画师眼下正在画画儿。”
　　“扫兴。”郝春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兴致已经下去了大半。“那……”
　　“侯……公子，”侍女蜜儿见他样子是要打道回府了，有点下不来台。这盆胭脂雪是她荐的，小侯爷今儿个又是头一回单独带她出来，她便竭力要挣这个脸，忙轻轻地摇了摇郝春袖口。“那画师想必也不介意咱们一道去观摩的。”
　　“是是，不介意，不介意。”胡商连声赔笑，恭敬地道：“小商人这就带您去瞧瞧那盆胭脂雪。”
　　郝春兴致不高，没料想那胡商又接着道：“这正赶上花开的时候，一枝九茎，美是极美的。”
　　郝春便从帷帽后斜斜飘了记眼风，侍女蜜儿额心绘的那枝胭脂雪确实不错！他便改了主意。“行吧，前头带路。”
　　“是是，公子您稍候片刻。”
　　胡商朝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十几个彪悍的胡人伙计动手清理场子，绣毯后头藏着的雅舍内很快就悄无动静。半炷香后，胡商领头钻入当中那幅绣毯后，侍女蜜儿护着郝春，迤逦进入那间雅舍。雅舍内墙壁挂着琵琶，案几上摆着支红釉细颈瓶，葵口盆内仍有尚未吃完的瓜果，却一个杂人都无。
　　胡商拧动墙壁机关，东边儿的墙壁便整幅从中打开。胡商赔着点笑，躬身道：“这都是前头商客布置的，小商人接手后就不曾动过。后头是净室，原本供着佛龛，眼下小商人改作了画室。那盆胭脂雪和那位画师，就在画室内。公子请！”
　　郝春似笑非笑地点了个头。
　　机关后果然别有洞天。长廊内琴音寥落，遍植芭蕉，往后院走的时候能依稀听见一大串胡语。
　　“虽说开的是酒肆，但西市坊间以斗画为乐，小商人也就常与这些画师打交道。”胡商边在前头引路，边絮絮地介绍道：“今儿个请来的这位画师是个少年人，只有十七岁，听说绘兰草是一绝。公子您要不要也见一见他？”
　　郝春懒洋洋地嗤笑一声。“小爷我不擅诗文，也不爱看画。见，就不必了。”
　　“是是，公子您随意。”
　　胡商将玉珠拢入袖底，双手拉开门，回头又赔笑告罪。“那小商人就先去和他说声，让他回避。”
　　门内有兰香缭绕，原本一直寥落的琴音此刻戛然而止，从里头传来一个清冷冷的声音。“不是说了，我绘画的时候不喜被打扰吗？”
　　刷！郝春猛地扯下帷帽，双眼一眯，恨恨地冷笑了声。“君寒！？”
　　作者有话要说：
　　来，打开窗，一起唱：惊雷，这通天修为天塌地陷紫金锤………
　　庆祝攻受再次喜相逢！o(*≧▽≦)ツ


第9章 画中人
　　“君寒？”胡商闻声回头，对着郝春的方向习惯性地赔笑。“公子怕是记差了！这位画师并不姓君，倒是号寒君公子，在长安西市坊间卖画已有年余，颇有些名气。”
　　哐！门从两侧被猛地推开。
　　郝春大踏步推门进屋，脚下靴底声橐槖。摘下帷帽的脸异常清俊，浓眉下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瞳，笑容冷的掉冰碴。
　　“好你个家伙！原来你就连这姓氏名号都是骗我的！”
　　正临窗提笔的陈景明倒是愣了愣。他左手拈着画笔，背对着郝春等一行人，此刻挺拔如青竹的脊背却不自觉绷紧。右手仍落在琴板，尾指钩锁的弦音铮地跳了跳，琴弦应声而断。
　　“出去，都出去！”郝春不耐烦地挥手，打发伺候陈景明磨墨的那两个胡姬，怒气冲冲，恨不能徒手生撕了这人。
　　当朝那位小侯爷有什么特征？一双眼睛，剪秋水作魂。
　　胡商认出来郝春模样，唬的双膝发抖，原本就不标准的长安官话眼下调子更歪了。“平乐侯、侯爷？”
　　侍女蜜儿见郝春露了真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顶被扔下的帷帽，皱眉对胡商道：“你先出去！还有，仔细交代外面的人别乱闯，要是冲撞了侯爷，叫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是是，小商人知道了。”
　　胡商来了长安二十多年，自然晓得这帮子少年纨绔们的脾气，立刻躬身倒退着出去，招招手，把那两个不明所以正在叽哩哇啦的胡姬一并带出去。胡商出了门，赶紧一溜烟儿地去外头清场。
　　胡姬身上的馥郁香气一瞬间散尽，室内兰香味越发清晰。
　　“学生见过侯爷！”陈景明到底还是慢吞吞地转过身，在案头搁下画笔，抬手拢袖施了个礼。
　　郝春从鼻孔里冷哼了声，憋着气，故意不叫他起身。
　　陈景明一直低着头，松墨烟般氤氲的长发今日束了冠。从窗牖中窥日，松墨烟也多了青翠色。
　　这人总是好看的。
　　“哼！”郝春又冷冷地哼了一声，从鸡蛋里挑骨头。“怎地束了冠？你分明没到二十吧？按本朝律，庶人男子不可自行加冠，违者可入衙羁押百日。”
　　陈景明慢慢地把头抬起来，礼也不行了，垂着眼皮溜了郝春一眼。“学生幸而读过几年书，前年乡试，在家乡也侥幸中过头甲。这本朝律法，学生又恰巧曾秉烛通读过。若学生记得不错，按本朝律第五十一条第十一行小注最末句，若家中无父母兄长族亲，男子年满十五即可自行加冠。”
　　郝春一噎，正气咻咻地找词儿怼回去，忽然见侍女蜜儿提着那顶帷帽走来，顿时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出去！”
　　“是！”
　　“侯爷？”
　　陈景明与侍女蜜儿同时应了。
　　陈景明撩起眼皮，假装看不懂郝春说的是自家侍女，只施施然又拱了拱手。“侯爷自便，学生先行告退。”
　　“哎，你！”
　　郝春一急，顿时探手扭住了陈景明胳膊，秋水瞳内寒芒大盛。“你先说清楚，你到底姓甚名谁、家乡何处？前次在伏龙寺中又为何要骗我？”
　　少年修长柔韧的手指因为自幼习武，指腹颇有些薄茧，掌心也格外有力。
　　陈景明垂着眼，目光落在被郝春紧紧攥住的胳膊，不知为何嗓子哑了一瞬。“侯爷，您身份尊贵，又何必每次都要刁难学生？”
　　“放屁！小爷我怎么就刁难你了？”郝春直着眼睛说瞎话，一口否认的干净。“分明是你欺我在先！”
　　侍女蜜儿察言观色，联想到这几日侯府内的种种流言，猜测这个画师便是让小侯爷在伏龙寺受了气连夜冒雨奔回府的那位，顿时心口泛酸，咬着下唇，有意无意地挤到郝春眼皮子底下。“侯爷，您这病还没好全乎，仔细气伤了身子。”
　　陈景明斜斜地瞟了眼郝春，似乎在诧异这么个颀长健美的少年郎也会是个病秧子。
　　郝春最受不得这种眼神！旁人看他是个病秧子也就算了，就连这么个家伙也敢小瞧他！他登时圆睁双目，咬牙推开侍女蜜儿，不耐烦地低吼道：“这儿没你的事，先出去！”
　　“侯爷……”
　　“出去！”郝春暴脾气一旦起来，顿时额头迸出青筋，俊美无畴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侍女蜜儿不敢与他犟，委委屈屈地蹲身行了个礼，临行恶狠狠地剜了陈景明一眼。待退到门口，咔嗒一声轻轻把门掩好。
　　“这儿没别人，”郝春呲牙冷笑了声，右手仍紧紧拽着陈景明胳膊。“你就和小爷我说句实话，为什么在伏龙寺要报假名？”
　　陈景明长眉一挑，似笑非笑。“侯爷，那夜您冒雨入寺，学生与您身份悬殊，又兼您身边那些……”
　　陈景明并不直说那些个纨绔各个都瞧他不起，狗眼看人低。他只停顿了数息，又凉凉地道：“学生我又何必直陈其名、自取其辱？”
　　“哟呵！敢情还怪到小爷我的头上了？是我的不是，不该带着一群纨绔找你麻烦是吧？”郝春冰雪聪明，当下就听明白了陈景明话里藏着的鄙夷，怪叫了一声。“合着还该本侯爷亲自给你请罪？”
　　“学生不敢。”陈景明垂下眼皮笑了声。“再者，学生本就号寒君，这词序颠倒了下，也不算完全隐瞒吧？”
　　“……你！”
　　郝春倒抽了口凉气，险些被这人当场给气的立地成佛。
　　“又者，学生自幼家贫，又兼命运两不济，不到五岁就父母双亡，混到如今这模样实属不易。何必硬拿鸡卵往石头上碰！侯爷你说呢？”
　　郝春心里动了动，手指一松。“父母双亡？命运两不济？”
　　陈景明含笑点头。
　　“那怎么着也抵不过小爷我！”郝春冷笑着松开手指，大拇指翘着指向自家鼻尖。“论身世，小爷我可比你寒碜多了！就这样，小爷为也不曾刻意瞒着谁欺着谁，更不曾对个一腔热血来结交你的人冷眼相待！”
　　他一口一声小爷，又自诩比陈景明出身更寒碜，陈景明唇边笑意转冷。他撩起眼皮，冷眼看着郝春，默了数息才凉凉地开口道：“哦？侯爷这是嫌身份仍不够尊荣？这是想着，非得封妻荫子累世侯爵才算荣耀？”
　　他本来就不能封妻荫子。永安帝欣赏他，提拔他做了个没实职的侯爷，也不过是看在他兄长为了永安帝横死的份上。他如今的爵位尊荣，都是拿他庶长兄的命换来的！
　　郝春咬牙，立刻叫这句话勾起伤心旧事，横眉竖眼地瞪着陈景明。“你什么意思？”
　　陈景明掸了掸被他撸皱的布衣长袍，笑了一声。“没什么意思！侯爷与学生谈论出身，学生不过是实话实话。”
　　“……你！”
　　郝春再次被他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猛地揪住陈景明衣领，咬牙怪笑道：“嘿嘿，你这小子存心找茬！”
　　陈景明猝不及防被他揪住衣领，顿时呼吸一窒。两人身高仿佛，仔细看，郝春还比他略高寸许，那张他曾为了坊间巨金多次描摹的少年郎面目近在眼前。
　　清俊眉眼，笔墨难描画。
　　陈景明目光不自觉地避开郝春那张脸，脱口而出的言辞却依然清冷冷。“侯爷，您又刁难学生。”
　　“小爷我就刁难你怎么了？”郝春逼视陈景明，对方越不看他，他越是怒火中烧。“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距离实在是太近。从郝春口鼻中喷出的呼吸洒在陈景明面皮，热辣辣的，撩的他耳尖微红。
　　陈景明只得攥紧袖底双拳，哑着嗓子低声道：“侯爷，你莫要迫人太甚！”
　　“嘿嘿，小爷我最爱逼迫人了。”郝春反越发凑近了些，浓眉高挑，恨不能一口吃了他。“尤其是你这种藏头露尾的小人！”
　　“侯爷！”
　　陈景明无端被他骂作小人，也恼了，奋力一挣，大力推搡郝春。“侯爷请自重！”
　　郝春自幼习武，人虽然生的清俊秀美，两膀子力气却奇大无比。此刻被陈景明这么一推，不仅下盘纹丝不动，双手反倒拧住了陈景明胳膊，一反手，将陈景明两条胳膊拧到身后。
　　“小爷我就欺负你、就逼迫你，怎么了？”
　　陈景明身手被制，只能挺直脊梁骨儿，做出副不畏权贵的架势。“……你！”
　　这次被气到哑口无言的人终于换了个个儿，变成了陈景明。
　　郝春眯起眼得意洋洋地笑，露出两颗尖尖小虎牙。“嘿嘿，说！你到底姓甚名谁，什么来头，到这长安西市坊间假装画师是为了什么？”
　　“学生我本就以卖画为生。”陈景明长眉高挑，声音里也染了怒气。“难道卖画也犯法？敢问侯爷，学生犯了本朝律法哪一条哪一例？”
　　永安年间的律法都是程大司空修的，浩浩荡荡足有上千条目，郝春哪能背的全？他也不想和这个读死书的家伙纠缠这个。
　　若论背书，他肯定背不过这个书呆子。
　　“嘿嘿，小爷我有说你犯法了吗？啊？有么有么？”郝春嬉皮笑脸地，开始耍起了无赖。
　　“……你！”陈景明再次被气到无语凝噎。
　　“嘿嘿，嘿嘿嘿。”郝春望着他那副模样就傻乐呵，这样一个谪仙般的少年，掉到七情六欲里的模样还挺好看。“小爷我咋地了，嗯？”
　　陈景明不想和这无赖理论。尤其郝春这口气，越来越下流，活脱脱一个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
　　“侯爷你莫要……”
　　啪嗒！两人推推搡搡，突然从陈景明怀里掉下卷画轴，打断了陈景明没说完的话。
　　陈景明忙弯腰作势要去捡画轴，神色难得慌乱了片刻。郝春眼尖，觑见他那模样，本来没甚的兴致顿时被提起来了。脚尖一勾，利落地将画轴拨到自家身边。
　　“哟呵，这么紧张？这画上的难不成是你心上人不成？”
　　郝春嘴里酸溜溜地挖苦陈景明，动作却片刻不停，单手拧住陈景明不让他动弹，脚尖早已飞速将画轴弹到怀内。
　　“嘿嘿，且让小爷瞅瞅你的心上人长得是何……模样。”
　　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郝春已经打开了卷轴。他望着画中人，卡顿了足有三息后，倏地抬头死死盯住陈景明。
　　陈景明掉开视线，不敢看他。耳尖子却悄然红了。
　　一茎九枝的胭脂雪染晕陈景明两颊，原本谪仙般清冷的人彻底走出那个暴雨夜中的伏龙寺，正活色生香地立在郝春对面。
　　咻咻地，两人呼吸声交缠。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就知道你们又露出了姨母笑。→_→


第10章 亲一个
　　卷轴显然还未完工，但画卷中人物已经勾勒成型，聚翠浓眉下一对儿剪水瞳，肩头背着副箭囊，右手正懒洋洋地搭箭上弦，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最可疑的是，画中人勒着抹玄纱祥云纹镂空额罩。这不是那夜伏龙寺相逢时郝春的打扮么？
　　郝春手指拈着画卷，对着画中的自己咂摸了下嘴唇，忍不住带笑叹了一声。“嗐！你说你这人，瞧上了小爷你就直说啊！咋还偷偷摸摸给小爷弄了幅画像，还……”
　　郝春上下打量陈景明，见他耳尖子通红，日头天光恰巧出窗牖穿过，细线凝在那对儿耳尖，红彤彤的，鸽血宝石一样。郝春心里一动，话语就自发地奔向下流。
　　“还特地，这样随身带着，揣在怀里？嗯？”
　　陈景明气结，板着脸硬邦邦地顶回去。“侯爷多虑了！学生家贫，以卖画度日，这幅画像是坊间雇主重金所购，尚未能完工，故此不得不带在身边。”
　　郝春压根就没听见般，呲牙笑得眼眸雪亮。“哦，那靠卖我的画像为生啊？这么可怜，不如……”
　　郝春咂摸着两片唇，浓眉下那双秋水瞳瞬间都活了，瞳仁内仿佛藏着对儿游鱼，活泼泼的，一摇尾巴就蹿出个坏主意。“不如这样啊，让小爷我带你回府……”
　　咕嘟嘟！
　　郝春诧异地转头盯着陈景明，日头底下这个化名君寒骗他的少年郎窘到面皮通红。
　　咕嘟嘟，又是一声。
　　这回再错不了！这不就是“君寒”饿了么，肚皮都咕嘟嘟地叫了。
　　郝春视线不怎么情愿地离开“君寒”的脸，往他小腹溜了眼，原本要说带他回府好好亲近的下流话也拐了个弯。他咳嗽一声，改口道：“当然在回侯府前，小爷我可以大发慈悲，带你去西市昌记先吃顿饭，早秋桂花甜米羹来一碗，牛肉腱子弄个几斤，昌记新酿的扶苏酒也得劲儿！”
　　说起吃，天字第一号纨绔平乐侯爷郝春可谓是如数家珍，让他去了昌记报菜名也丝毫不含糊。
　　陈景明怔了怔。在伏龙寺那几日，郝春留给他的印象很糟，身边总是一堆人围着，嗡嗡嗡苍蝇一样，片刻不得清净。
　　他倒没料到，堂堂小侯爷也有这样体察市井民情的一面？
　　这是……在讨好他？
　　咕嘟嘟，陈景明肚皮又叫了。
　　郝春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迫近到陈景明面前，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和小爷我先去吃顿饭，肯赏脸不？”
　　陈景明漆黑瞳仁动了动。他见郝春不再逼迫，便从身后抽出手，轻按在小腹，斟酌着道：“学生感谢侯爷美意，只是……”
　　“嗐，只是个屁！”郝春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顺势牵起他的手，嬉皮笑脸地道：“小爷我知道你是个读书人，书里也有句话说的是，民以食为天。你我二人不如先去吃饭，有什么可是只是的，咱边吃边说嘛！”
　　陈景明垂着眼皮默了一瞬，忽而笑了。“粗鄙！”
　　郝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人当真是在与他说笑。他顿时受宠若惊，秋水丹凤眼弯的弧度更大了，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是是，咱是个舞枪弄棍的粗人，你细致就行。走吧，咱先去昌记吃顿饭，等肚皮吃的饱饱儿的，有什么恩仇再说不迟！”
　　郝春这手一牵，陈景明顿时又不自在了。郝春指腹间的薄茧子触感分明，摩挲时历历地掠过他掌间肌理纹路。
　　分明故意。
　　“咳，侯爷，”陈景明耳根子发烫，强自装作镇定。“您先请！”
　　顺势不动声色地往外抽手。
　　郝春哪儿能让他得手！反倒手掌包的更紧了，话语含笑。“同行，同行。”
　　陈景明斜眼乜着郝春那副下流嘴脸，心里头又警惕起来。不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得防着些！这平乐侯听说是个好男风的，在伏龙寺借宿时也几次三番地骚扰他，怕是当真对他有几分意思。
　　“还是侯爷您先请。”陈景明又提高了声调，假意客气道：“您身份贵重，您先。”
　　陈景明身子不动声色避开了些，冷玉般的面皮却仍染霞绯。
　　郝春呲牙，斜眼上下扫了他一圈。从前在伏龙寺他怎地就没看出来，这家伙是个假正经的主儿？
　　横竖就是吊着他呗！爷不在乎。
　　反正他平乐侯府大的很，至今没往后院里头放人，是因为他还没找到好的。这家伙皮相好，姿容与他不相上下，枕边衾内，也谈不上谁吃亏。
　　不过，爷眼下尚未吃到嘴，先让着他些。
　　郝春眼珠子转了转，携着陈景明的手一松，嬉皮笑脸地道：“今日本侯爷也是便装来的，倒是恰好坐了马车，你我二人打这儿去昌记，也不过盏茶功夫。”
　　陈景明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郝春却已经大步流星往外走了，边走边道：“胡商那头的活计先撂下。他既然认出了我，回头想必也没人敢为难你。”
　　这个倒是真的。
　　长安居，大不易。处处都是利字结交。
　　陈景明内心暗自叹了口气，拢袖拱了拱手。“如此，就叨扰侯爷。”
　　“不妨事不妨事，”郝春笑着连连摇手，停在门槛处回头乜了他一眼，似有意若无意地，低声补了句。“反正今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
　　“侯爷？”陈景明立刻抬头挑眉，似有不悦。
　　“走，快着些儿！”郝春假装看不见他神色，张着眼嗤笑道：“就照你这速度，打少年人走到白发翁，又从白发老头儿走回年少，来回三辈子也走不到昌记。”
　　陈景明一噎。他到底也只有十七岁，火气biangbiang地往上冒。明知此刻不该得罪郝春，刻薄话却早溜出去了。“每次见着侯爷，学生都有三忧。”
　　自幼执笔墨的手指从袖底探出，玉葱般，朝郝春比出三根手指。
　　“一则，忧侯爷不自重。二则，忧周遭人骂有伤风化。三则么，”陈景明掀开薄唇，笑了一声。“学生忧虑……怕每次都要被侯爷给气死，折寿。”
　　啧，这小嘴儿利的。
　　郝春目光瞥向陈景明棱角分明的两片淡色薄唇，顿了顿才道：“让你死，小爷我可舍不得。”
　　陈景明一双点漆眸动了动，唇角下撇，露出一副“我就晓得会是这样”的神情。
　　郝春忍不住想撕了这人的利嘴。
　　又想亲一口。
　　这人每次都气他，回头还反咬一口，这样厉害的铁齿铜牙，不晓得亲上去会是什么滋味？
　　郝春活了十五年，还没亲过人。
　　“君寒，呃……姑且叫你君寒吧，”郝春笑嘻嘻地开始睁着眼睛胡扯。“你方才是不是画画儿了？”
　　陈景明一怔。他方才的确绘了几笔胭脂雪，但他不清楚郝春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便闭了嘴定定地看着郝春。点漆眸一动不动，等着看郝春又耍什么花招。
　　郝春一看他这呆样就晓得自己蒙对了。他内心偷笑，明面上却故意皱眉道：“哎呀你这脸上，都弄到墨汁了。”
　　陈景明将信不信，抬手抹了把脸。
　　“不是那儿，上头，再上头点。哎不对，歪了！”郝春站在门槛那，一脸热情地瞎指挥。
　　陈景明手指摸索着脸皮，从入鬓长眉到雪白下颌，都摸了个遍，郝春还是说不对。
　　“你过来！”郝春冲他招招手，浓眉微拧，看起来挺不耐烦的。“好歹也是要一起出去吃饭，你弄个墨汁沾脸上，要损也是损本侯爷的脸面。你且过来，小爷我替你擦拭干净。”
　　陈景明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真不骗你，”郝春懒洋洋地耸了耸肩，斜倚在门槛，任凭他瞧。“再说了，你个大男人怕什么，难道你走过来小爷我就能吃了你？”
　　陈景明沉默了会儿，到底还是踏步上前，哑着嗓子问道：“哪儿沾到了墨，莫不是脖颈？”
　　“再凑近些！”
　　陈景明又踏前半步，与郝春只隔着一臂之距。
　　冷不丁郝春伸长胳膊猛地把他摁入怀里，嘴对嘴地亲了一口。“啊，真香！”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周三不更（怕锁），周四继续21:00


第11章 来哄我啊
　　两张少年面皮贴在一处，郝春丹凤眼内翦秋水，湖心投射出陈景明慌张的脸。
　　“你干什么？！”
　　陈景明猛地推开郝春，抬起袖，来回地大力擦拭被郝春亲吻过的唇。
　　郝春笑不嗤嗤地望着他，见那两片淡色薄唇都被擦拭成艳红，忍不住又歪着脑袋恶劣道：“再擦就出血了。”
　　“还不是因为你！”
　　陈景明愤愤然，一句话出口，才惊觉他居然忘了守礼数。郝春再泼皮无赖，毕竟是当朝平乐侯，他一介白衣，怎能与平乐侯这般说话？
　　但心底那股子气鼓鼓地往上冒，烫的他咽喉里头起火，火星子燎原，他如今都全身哪哪儿都热辣辣的烧得慌。
　　脸大概是又红了。
　　“侯爷你到底怎么个意思？”陈景明按捺不住这股耻意，气咻咻地捏拳怒道：“学生虽迫于生计不得不来长安西市卖画为生，却并不是个伎子，更不曾开价卖身。侯爷这般羞辱于我，你、你……”
　　郝春低头，见陈景明被气的说不出完整句子，噗嗤一笑。“怎么个意思？”
　　郝春懒洋洋地反问了句。“你是不是在寺里头待久了，真傻？全天下都晓得小爷我欢喜男人，就连宫里头圣上都晓得这件事儿……”
　　“你喜欢男人，关我什么事儿？”陈景明恶声恶气地打断他，气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学生自幼习的是孔孟之道，开蒙读诗也是《关关雎鸠》，你、你这样不成体统，须与我无干！要寻乐子，你找伎子小倌儿去！”
　　这两句话实在太重了。
　　郝春心内咯噔一声，顿时变了脸色。但他惯于掩饰，当下将两道聚翠浓眉夸张地挑起，丹凤眼儿微眯，反唇相讥。“哦？小爷我欢喜男人，这样就叫做不成体统？”
　　话一冲出口，陈景明就知道坏了！当今陛下永安帝也欢喜男人，毕生枕边只有程大司空一人，至今仍对其爱不释手。帝君与大司空好的如胶似漆，是朝野皆知的秘密，就连他这个不入仕的学子都知晓，他刚才骂了郝春，实则也骂了同样欢喜男人的永安帝。
　　倘若平乐侯爷郝春当真要治他，一句话就能定了他的罪，捉他下狱。
　　陈景明惊的后脊背都凉了。热汗贴着衣裳，迅速变冷，寒气从心底逼到眼角，一双点漆眸内不可避免地露出惊惧。
　　郝春本来倒没想到这层，但他见历来对他不屑一顾的少年眼下神色仓惶，内心倒是怔了怔。
　　他也想起永安帝那茬儿来。
　　“哟呵，怎么不接着往下说了？说啊，你有种倒是接着说啊！”郝春嘴贱地嘿嘿笑了几声，修长手指轻捻下巴，眼波儿斜斜地飘向陈景明。“你要学孔孟，你是打算去周游列国啊，还是要效仿孟子易君？”
　　陈景明一语失言，正在懊恼，神态越发窘迫。
　　“不是小爷我吓唬你啊，”郝春嘴里说着不吓唬他，话语却故意狠辣。“程大司空可是个眼底揉不得沙子的人。就咱今天这事儿，等小爷我去了御前一说，哈！他能给你留下具全尸就算好的。”
　　陈景明脸色煞白，攥着拳，抬眼直勾勾地瞪着郝春。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瞳仁漩涡般，吸的郝春魂灵儿都颤了颤。
　　“那你呢？”
　　“……啊、啊？”郝春近距离地对视陈景明那双要人命的眸子，神思几乎不属，顿了顿才回神。“你什么意思？”
　　陈景明垂下眼，片刻后猛然一攥双拳，指节捏的咔嗒轻响。
　　郝春以为他要揍人，下意识细腰往后一仰，脚下八字内扣，已经做了对打的准备。没料到对面那个清冷冷的少年却忽然笑了一声，倾身凑近到他眼皮子底下，长而翘的睫毛微闪。
　　有那么几次，郝春险些以为这睫毛都要闪进自己眼睛里头。
　　“侯爷，那你呢？”陈景明声音突然间放得轻软，像极了诱哄。“那侯爷你的眼睛里头，能揉的下沙子吗？”
　　嘶——
　　郝春清晰听见自己倒吸了口冷气，一室兰香内胸腔内扑腾的厉害，心跳声怦怦。
　　艹，不带这样玩儿他的！
　　“我……小爷我……”郝春迟迟艾艾地，张了几次嘴，只觉得嘴干，两片唇瓣念在一块儿，连句像样的俏皮话都说不出来。
　　这可真不像他！
　　郝春一边心底暗自痛骂自个儿不争气，一边怔怔地望着那双点漆眸内的投影发呆。近距离地看，这个化名君寒的少年皮肤格外好，冷玉般无瑕。
　　他忍不住手就摸上去了。
　　手指一搭在人家的脸皮，他整个人立即又活泛了。“嘿嘿，小爷我嘛，好说好说！只要你肯好好表现，今儿个你在这说的话，小爷我都可以当作没听见。”
　　脸被人摸了，陈景明捏拳的手更加用力，指节咔嗒作响。他竭力控制住自心底泛起的羞耻，与这位平乐侯爷周旋做戏。“侯爷要我怎样表现？”
　　怎样表现？当然是如此这般，最好能主动投怀送抱，平了他前番在伏龙寺内受的恶气。
　　郝春心里头计较已定，修长手指愈发不安分了。沿着这人冷玉般光滑的脸颊，一路往下，反复摩挲那两片棱角分明的薄唇。他意外地发现这家伙居然有唇珠！
　　郝春一时调皮性子冒了头，指腹用力往下一压，满意地看见少年眉头跳了跳，额头青筋都往外迸。
　　“乖，这样才听话嘛！”郝春恬不知耻地大喇喇地道：“只要你伺候的好，本侯爷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陈景明目光下瞥，不动声色地落在被郝春压住的唇。他现在压根不能说话，只要一开口，这位平乐侯爷手指就会顺势探入他唇齿之间。
　　……还真是下作啊！
　　胡肆内门窗都虚虚地掩着，郝春方才作势要走的档口推开了门，眼下这浓艳秋光便从窗缝门脚里溜进来，夹杂丝缕儿馥郁甜香。
　　咕嘟嘟，陈景明肚皮又叫了声。
　　郝春收回满脑子少儿不宜，抬手揽住陈景明瘦硬肩头。“走，先带你填饱肚子，然后嘛……嘿嘿，再由小爷我来喂饱你另外一张小嘴儿。”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捏拳）：侯爷，你逆攻受了。
　　郝春：啊？小爷我有吗？有吗有吗？茫然狗头脸jpg


第12章 告刁状
　　郝春大包大揽地带着陈景明跨出胡肆画室，沿着长廊一路往外走，手指还不安分地搭在陈景明肩头。
　　“不是小爷我吹啊，就这长安西市坊间的好吃好玩的，但凡有点儿名气的，小爷我都晓得！”郝春浓眉高扬，神气活现地吹嘘道：“就拿昌记来说吧，一坛扶苏酒价值白银十两。不贵，但寻常人他买不着啊！”
　　陈景明绷着脸，耳边吹风般哗啦啦都是这位平乐侯爷嘴里冒出来的话语，一阵阵，像春日菜田里嗡嗡的蜜蜂儿。又好似家乡那些蹲在墙根子底下扒饭的庄稼汉，嗓门儿賊大，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等吃饱了肚皮，你随我一道回侯府住几日。”郝春仍在快活地絮絮叨叨，丝毫没察觉到陈景明在走神。“府里头宽敞，书也多，你要是真想考个功名什么的，一切都包在小爷我身上。小爷我说话算话！”
　　郝春把胸脯拍的啪啪响。
　　陈景明停下脚步，扬起脸，似笑非笑地望了眼郝春。“侯爷此话当真？”
　　“比真流水还真！”郝春呲牙笑。“头回在伏龙寺我就同你说过，我可以给你举荐，你偏不信。”
　　他倒的确说过。
　　陈景明一时间默然。
　　郝春进去时穿廊过院，出来时懂事的胡商早已清了场子，沿途静悄悄一个闲人都无。两人相携从壁内走出来，重新回到赌坊处，胡姬仍在光着玉臂摇骰子，场内人声鼎沸，但每隔十数个人，就多了个膘肥体壮的胡人武功高手，显然怕郝春这位备受当今宠爱的平乐侯在坊间出事。
　　“小爷我是坐马车来的，”郝春仍在巴拉巴拉絮叨个不休。
　　郝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这张嘴就停不下来。好像多了这么个冰凉凉的如玉小公子在身边，他就亢奋到不行。这样子不成！怕这少年看他不起。
　　郝春一边儿对自家这种唠叨模样暗生警惕，一边儿继续热情洋溢地唠叨。“车比较简陋。但幸而如今天气也不甚热，也用不着四角搁冰桶。你知道，当今程大司空最不喜寒冷，这还没入冬呢，宫里头早早儿地就把银炭备下了。”
　　七拉八扯，鬼知道他要表达什么。
　　陈景明只觉得耳内嗡嗡嗡，嗡嗡嗡，哪哪儿都是这位平乐侯爷的声音。
　　这货是怎么混到朝堂上的？当今陛下分明是位明君啊！怎么就能容得下这样的夯货下流胚子？
　　“哎，到了。”郝春终于停顿了一瞬，乌黑靴搭在门槛，探头朝外张了眼。
　　胡肆外就是热闹街市，来往人群如织。平乐侯爷的马车就停在一箭之地外，有个美貌侍女正在与车前一个穿黑衣戴斗笠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人打扮的十分奇异。
　　陈景明抿唇，敏锐地抬头望天，天光大好，不会下雨，日头底下热气蒸腾，那男人却裹着厚重的黑色袍子，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与其说是挡风，倒不如是惧怕被人认出来。斗笠下的脸只露出半边，与郝春带入胡肆的那名侍女说完话后，立刻就急匆匆地走了。
　　“侯爷，”陈景明开口打断郝春的废话，见他不理，又扯了扯郝春衣袖，提高嗓门道：“那辆可是府上的车？”
　　陈景明玉葱般的指尖指向那辆车。
　　郝春视线不自觉就跟着那几根葱白手指走，除了当今那位幼年就以美貌著称的程大司空外，他就没见过谁有这样漂亮的手指！
　　“侯爷？”陈景明见他没反应，不耐烦地又缩回手扯了扯他衣袖，凑近了高声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终于不再一口一声“学生”自称了。学生学生，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学生。
　　郝春想到这人先前反复跟他扯孔孟，还以关关雎鸠来责骂他欢喜男人是不成体统，心里头的小火苗别别地跳了一下。
　　“听见了。”郝春大大地翻了个白眼，突然间没好气。“怎么地了？本侯爷的马车太简陋，你看不入眼？”
　　陈景明一怔，随即立刻意识到郝春到底与他身份不同，缩回手，态度恭谨了些。“学生只是奇怪，方才与府上侍女说话的那位看起来似乎……是在刻意隐瞒身份。”
　　“呵，你这人就是鬼鬼祟祟的，所以你看谁都鬼祟！”
　　郝春撇嘴怼了句，甩开人，大步流星走到马车边敲了敲车壁。
　　然后他就被打脸了。
　　“侯爷，”侍女蜜儿果然焦急地压低声音报告道：“方才是陛下身边的暗卫，说是有急事要召侯爷入宫。”
　　郝春顿时愣住。第一个念头是，不能吧，当真这么邪门？来的果然是陛下贴身暗卫？那个小少年看的果然精准，暗卫一身奇怪打扮是有秘密任务？
　　下一瞬他抬起脸迎向陈景明的目光，小少年目光灿如岩电，郝春心里头那股子不服气又别别地跳了下。他倔强地昂起下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怎么着，爷不是刚从那里回来没几天？”
　　嗓门很大，像是故意说给陈景明听的。
　　陈景明犹豫着要不要走到马车前。
　　“侯爷，当真是来传陛下口谕。”可怜的侍女蜜儿并不知道自家侯爷正在与人赌气，越发焦急地禀告道：“侯爷您赶紧回府换衣裳入宫吧！”
　　宫里头传他，他的确不能拖延。
　　郝春目光里满满的都是那个化名君寒的小少年，视线停在对方那张如玉般美丽的脸，不怎么情愿地嘀咕了声。“还没带他吃饭呢！”
　　“侯爷您说什么？”侍女蜜儿茫然地睁大眼。
　　距离这么近，侍女蜜儿都没能听清他嘀咕的是什么，一箭之地外的陈景明当然更不能。
　　在陈景明看来，这位平乐侯爷就是侧耳听侍女说了句什么，然后就两道浓眉深皱，一对明亮的翦水秋瞳朝他望来，面露犹豫。
　　大约真的是有什么事儿。
　　陈景明知趣地留在原地不动了。他迎着郝春的视线，轻声道：“若是侯爷有事儿，学生这就先告辞。”
　　郝春耳尖子动了动，勉强隔着熙攘人群听见个大概，见这少年又要走，忍不住脾气上来了。“怎么着，你又怎么了这是？”
　　怎么就能这样别扭！
　　“哎——！你给小爷我站住！”郝春脾气上来，顿时嗓门就跟口金钟似的，震得满街行人都侧目。
　　陈景明站在原地，只觉得刷刷都是眼睛，每个人都在看他。他窘迫的一张冷玉脸又红了，沉着脸不悦道：“爷又有什么吩咐？”
　　郝春见他变脸，自个儿那股子邪火更加旺了。他哼唧一声，双手叉腰八字脚站在马车旁，跟个市井泼妇似的大声嚷嚷道：“你要是敢跑，小爷我就打断你的腿！啊不成……”
　　郝春脑袋里一根不知道什么筋抽了抽，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来，要是这人双腿被打断了，今后床上须不快活。毕竟他得抬着个废人，那光景，想着就无趣。
　　郝春眼珠子转了转，改口道：“你若是今日跑了，小爷我就把你说的那句不成体统的话，转告给旁人听听。嘿嘿，你晓得小爷我的意思。”
　　最后一句话阴恻恻的，摆明了就是威胁。
　　“你、你！”陈景明气的浑身哆嗦，手指尖冰凉。他到底也只有十七岁，当时就没能忍住，抬手指着郝春怒道：“你这分明就是要去告刁状！”
　　在陈景明看来，两人手也摸了，他嘴也让这个下流胚子亲了，分明就是说好了的，只要安抚好这个下流胚，这厮就能不去陛下面前说三道四，或是随手捉拿他下狱。但如今郝春突然翻脸，简直、简直就是太不讲理了！
　　陈景明怒不可遏，提高嗓门又气冲冲地当街骂了句。“呸！枉我陪你做了半天的戏。”
　　“哦，敢情方才你是在做戏？”郝春这回可是每个字都听的明明白白，气性儿也上来了，叉着腰瞪大一双丹凤眼。“好你个家伙，你是拿小爷我当猴耍呢？！”
　　两个人隔着一群看热闹的人群，乌眼鸡似的互相瞪着对方，气咻咻，谁也不肯认输。
　　“侯、侯爷，”侍女蜜儿怯怯地轻扯郝春袖口，急的恨不能跺脚。“宫里头还在等着呢！”
　　郝春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方才那名暗卫说，是程大司空亲自吩咐的他，让他来寻您。那暗卫从侯府一直寻到这儿，想必是真的有急诏。”
　　郝春耳尖子一动，眼神往下飘了瞬息。
　　侍女蜜儿赶紧抓住这空档，急促地压低声音催促道：“侯爷，咱快些回府吧！”
　　马车前的御夫早就坐在栏前，手中握着鞭子，就等他上车。郝春心里头掂量了下，估计这次程大司空当真催得紧。也罢，等他忙完宫里那头，出来再寻这厮也不迟。反正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厮离了长安城，还得在西郊的伏龙寺内落脚。
　　郝春心里头已经想明白了，气势却依然不肯输了，下巴一扬，威风凛凛地指着数十步外的陈景明。“你给小爷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着下流胚不过就是好男风，有事儿没事儿地总要占他个便宜。难不成还真能去陛下跟前儿告他刁状？
　　陈景明似信非信，面皮端着，竭力控制住没当场骂街。
　　“侯爷！”
　　郝春袖口被侍女蜜儿扯个不停，耳边也聒噪，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小少年没再驳他，心下一松。行吧，大不了就完事儿了再来寻他。
　　郝春最后留恋地望了眼对面的陈景明，一转身，猫腰钻入马车内。“回府！”
　　簾席倏地落下。
　　原本看热闹的路人都纷纷避开，马车疾驰过市。侍女蜜儿斜跨着身子坐在前栏，飞天堕髻蛾翅眉，分明是个大户人家的使女。
　　路人皆伸长了脖子，看戏似地目送这出闹剧的主角儿离开。
　　待平乐侯爷那辆故意伪装成普通百姓的马车辚辚地离了胡肆坊后，陈景明依然深深蹙眉。他今日出来一幅画都没做完，约画的李大人还催促的特别急，想必今夜必须得熬通宵赶画稿了。
　　咕嘟嘟，他肚皮内又叫唤了几声。
　　连饭都吃不得。
　　都怨这位惹事儿的平乐侯爷！
　　陈景明冷冷地目送郝春马车离开，直到穿过巷子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放松双拳冷冷地啐了一口。
　　“呸！”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你给小爷我等着！
　　陈景明：呸！请客吃饭都能鸽的下流胚子。鸽子精！╭(╯^╰)╮


第13章 关山鼓
　　马车轮轴辚辚，郝春微眯着眼儿斜靠坐在车壁，心里头琢磨着，到底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能有什么事儿，非他不可？
　　他自十四岁受封平乐侯，一无封地，二无属僚，虽然能每天上朝会，但实则朝中文武事都与他无关。陛下这么急地召他？不对，怕不是陛下召他，是程大司空找他有事儿。
　　先前西市坊间路上偶遇的那匹军中奔马忽然在脑海里跳了一下，郝春随即勾唇，自嘲的一笑。必不能是边关军事！
　　军事，那就更轮不着他这个混吃等死的侯爷了。
　　郝春匆匆回府换了衣裳，骑马奔至宫门外，手里握着马鞭，又恢复了惯常的趾高气扬。
　　“侯爷，侯爷您总算是来了！”
　　引着郝春入宫的内侍与平乐侯府那位王baibai是同一个辈分的，入宫时间早，前后共伺候了三位帝君。王内侍被赐给郝春，算是颐养天年，这位还在朱红色高墙内厮混，脸皮松弛，眼角下垂，脚步却异常矫健，显然是自幼习武的高手。
　　就是唠叨了点。
　　郝春修长手指倒卷着马鞭，用鞭梢挖了挖耳，呲牙笑道：“这不是那什么，我那病刚好，哈哈，刚好！”
　　老内侍没说信不信，撩开九龙殿廊侧的帘子，朝里头张了一眼。随后转脸对郝春努了努嘴。
　　郝春会意，贴着后头踮脚朝内看了眼，嘶，下意识倒抽了口冷气。九龙殿后殿内，永安帝垂头耷脑地杵着，正在挨训。
　　“……陛下你要御驾亲征？你是如今应天.朝的帝君，是陛下，九五之尊！让您亲自去西域平叛，那是朝廷无能！”
　　后殿内竹帘轻卷，一丝丝龙涎香藏在精铜瑞兽口中，在秋日里弥漫。
　　可怜永安帝本来就生的比寻常应天.朝男子都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腿长，上阵杀敌时，武器是一杆足有百余斤的方天画戟，又兼鹰眼剑眉，十分凶煞。从前夺天下那会儿，永安帝绰号都是“杀神”、“煞星”，但此刻却臊眉搭眼的，立在阶下乖的像只鹌鹑。
　　“是是，是朕无能。”永安帝秦肃一叠连声地认错，堆起满脸讪笑，伸手要去拉骂他那人。“卿卿你莫要生气！”
　　“呸！”紫衣朝服的大司空程怀璟当阶啐了他一口，入鬓长眉轻挑，潋滟的桃花眼下那粒鲜红泪痣漾了漾。“你无能？朝政如今都是我在把持，西域兵叛一事拖到如今才报到长安，无能的是御史台、是我这个当朝大司空！”
　　永安帝秦肃立刻执起他的手，忙不迭道：“不能，那不能！必须是朕的错，是朕用人不察，都是朕的过错。”
　　殿外郝春嘶地又呲了下牙。
　　“平乐侯爷来了？”正在厉色训斥永安帝的程大司空突然间转头，顺势推开永安帝那只不安分的手。
　　……画面有点眼熟。
　　郝春莫名想起在长安西市胡肆坊前推开他的陈景明，唇边笑就变了滋味，有点酸。
　　“郝春来了啊，快进来！”永安帝掸了掸袖口，面色也放下来，神情整肃地咳嗽了两声。
　　郝春笑嘻嘻地进去行了个礼。“见过陛下，见过大司空！”
　　“咳咳，”永安帝秦肃继续咳嗽，缓了缓才道：“今儿个叫你来也无甚要紧事……”
　　“今儿个叫你来，”大司空程怀璟毫不客气地打断永安帝秦肃，正色道：“是因着西域那边儿临阵炸营，主帅叫叛军杀了，朝廷派去的节度使力竭战死，函谷关一带共计三州六道尽数沦陷。”
　　郝春怔了怔。片刻后，一双丹凤眼内秋水微漾，笑的露出八颗雪白牙齿。“敢情方才大司空与陛下商讨的是这事儿！”
　　程怀璟不错眼地盯着他，直看的郝春心里头发虚。
　　长安坊间惯常有爱磕牙的闲汉拿郝春与程大司空作比，说他二人都容色无双，所不同者，程大司空姿容绝艳，却异常心狠手辣。九龙夺嫡那会儿，为了助永安帝问鼎天下，程大司空曾经运筹帷幄，戮了渌帝九位皇子，据说就连那场潼关之役也是程大司空亲手谋划，这才得以将出身于陇西李家的名臣李仙尘生俘，逼的渌帝朝大皇子连夜奔逃至凉州。
　　渌帝朝那会儿，程怀璟被朝野上下呼为绣衣人魔。
　　绣衣，是指那时程怀璟的官职是绣衣御史；人魔，则就是说他手底下杀生无数，是个十足的魔头。
　　郝春对上这样的一双桃花眼，寒气打从心底儿往上冒。他整个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嘿嘿尬笑道：“大司空忧心了！这些个杂乱事儿，怕会扰了大司空静养。”
　　每年寒露一过，程大司空的心疾就时不时发作，所以历年立秋刚至，永安帝就会尽量安排程大司空休养生息。有时连朝会都不开，美其名曰给百官休沐祭祖的时间。
　　应天.朝文武百官的假期基本都集中在秋冬季。
　　程怀璟一动不动地盯着郝春眼睛，殷红薄唇微勾，右眼下那粒鲜红泪痣又漾了漾。“我不扰，扰的是你。”
　　“啊、啊？”
　　“西域叛军首领原本是二十三年前郝家军的部众，其人姓耿名丘，是你父亲昔日麾下将领之一。”程怀璟不疾不徐地道，“据说在你父亲生前，很是忠心耿耿。”
　　两片唇再次黏在一处，若是要开口说话，便疼的如同硬生生揭开那两片唇瓣，撕下来块皮儿。
　　郝春干巴巴地笑了声。“我爹早死了，就连坟头都没。”
　　“人是死了，”程怀璟声音凉薄的几乎不带任何人类感情。“可惜，他留下来的祸患，至今犹存。”
　　黏在唇边的笑更疼了。
　　郝春只觉得心尖子那块软肉都叫程大司空这句话给刺伤，鲜血淋漓，一时半会儿都喘不上气儿。
　　“咳咳，是这样的。”永安帝秦肃适时缓和了画面，嗓音低沉地道：“郝家军当年听闻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凡事只听主帅指挥。在郝将军死后，西域残留的原郝家军旧部不足千人，因此前头渌帝也不曾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程怀璟似笑非笑地接话。“可怜渌帝死的早！后头是女主执政，渌帝元后旻皇后临朝那些年，国家外忧内患。郝家军败走函谷关，恰赶上朝中动荡，渌帝九子均想夺这皇位……”
　　郝春父亲姓郝名狄，原是光帝年间赫赫有名的一位少年将军。十三岁随军，十六岁便升为骠骑将军，十七岁回长安述职时升任为骠骑大将军。多了一个字，就不再是光埋头冲杀的武夫了，在朝内也挤入了从一品，朝会时站在武官前列。若不是当时未设太尉，他爹就是妥妥的大司马下第一人。
　　整个老郝家喜气洋洋，正是烈火烹油的一年。也就是那一年，他爹顺便在长安留下了一个孩子，就是郝春的庶长兄。
　　郝春的庶长兄出生于光帝寅春末年，恰好与光帝之子、永安帝同年。
　　只可惜西域战事繁密，他爹只在长安短暂地滞留了一个多月，便又出征了，连正经妻室都不曾定下。边关一去万重山，郝狄再次返回长安已是十六年后，这次郝狄回来是为了与秦王室宗族的一个远房分支正式联姻。匆匆几次往返，郝狄的正室夫人秦氏在渌帝第五年诞下了郝春。
　　郝春出生那天据说是个天气极好的春日，窗外一树梨花开的极丰艳。
　　秦氏家书寄送到函谷关外，时任骠骑大将军的郝狄将军只潦草地提笔写了三行字——善，此子乃你我嫡子，须好好教养。
　　秦氏果然将郝春教养的很好。
　　只可惜郝狄忘了给这个唯一的嫡子取名。直到三岁时郝春开蒙，在秦氏几次三番的催促下，郝狄才仓促回了一封信，说既然生在春日，便取名作“春”吧。
　　郝春无数次庆幸自家阿爹还不曾老糊涂，没直接给他取名梨花或者郝梨子。在长安习俗里，梨谐音离，预兆着不祥。
　　但后来到底是不祥。
　　乾元末年，应天.朝大乱，渌帝活下来的九个皇子都纷纷裂土封疆，光帝独子、后来的永安帝秦肃也在江南举事。当时执政的是渌帝元后旻皇后，不过这位天下母无德，不仅对边疆事鞭长莫及，更沉迷于宫闱情.事，一心一意要捉了秦肃入罗闱，被秦肃的支持者光禄寺寺卿梅纶使了招狸猫换太子，将顶替秦肃的郝春庶长兄送了进去。
　　郝春庶长兄生的只有五分像永安帝秦肃，胜在身高体态仿佛，梅纶便命人用刀改了他庶长兄的脸，偷天换日。
　　永安帝秦肃后来得了天下，这桩宫闱秘辛也就被掩埋于浩荡史卷。
　　没人提及郝春的庶长兄，就像没哪个史官敢冒死写下永安帝叔母旻皇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侄儿”共赴.巫山一样。
　　郝春庶长兄的死，于秦室皇族而言是极不体面的污点。
　　“大司空说话太绕了！就我这脑子，听不明白。”郝春呲着牙笑了一声，扯回早已跑完几十年光阴的脱缰思绪。“要不这样，您就有话直说，这是要撸了咱这平乐侯的爵位呢，还是要捉我下狱，咱绝对一句怨言都没，立刻乖乖儿地拍拍屁股麻溜儿地滚进大理寺诏狱。”
　　永安帝秦肃一噎，下意识转眼去看程怀璟。
　　程怀璟垂着眼，依然似笑非笑的，片刻后才轻声道：“你既连死都不惧，那你怕不怕……去西域平叛呢？”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艹小爷的平乐侯爵位要没了。大哭，求抱抱.jpg
　　陈景明：？？？
　　2021第一天，加更一次，祝各位小可爱新年大吉
　　(* ￣3)(ε￣ *)


第14章 君臣
　　当朝大司空程怀璟问他怕不怕去西域平叛，郝春琢磨了下这句话滋味，呲着牙笑道：“怕……”
　　程怀璟果然挑了挑眉。
　　郝春立刻扬起脸大声宣告道：“怕，那就不是我郝春！”
　　少年站在阶下，面皮雪白，两道浓眉就像是被人用最粗的狼毫蘸了墨汁，然后以一种万钧之力点在这张精美秾丽的脸上。
　　郝春生的过分美艳，若不是这两道源自于老郝家的浓眉杀气腾腾，他约莫与朝中那些裙屐子弟无甚区别。
　　这两道杀气腾腾的浓眉，与永安帝秦肃如出一辙。
　　程怀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勾唇轻笑。“好，不愧是郝将军家的嫡子！你身上流的血，决定了你的命。此次平叛之事，非你莫属。”
　　永安帝秦肃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程怀璟却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当今帝君玄色宽袖，安抚郝春道：“昔日郝将军不幸死于西域乱军中，郝家军群龙无首，残部零零总总不足三百人。事后朝廷下诏收编，扩至千余，如今都编在费节度使的制下。此次哗变，费节度使力竭战死，郝家叛军出了两个首领，一个叫做白胜，另一个却是你父亲当年最宠信的副将，名字唤作许昌平。这二人中，许昌平骁勇，白胜却以计谋著称。你与这二人，可熟悉？”
　　郝春头摇的跟拨浪鼓相似。“不熟，只知道他们从未来过长安。”
　　“他们去冀州寻过你。”程怀璟轻声细语，落在郝春耳内却字字如刀，剜的他心口掉下一大块带血的肉来。
　　冀州育婴堂是郝春毕生噩梦。
　　郝春立即像被踩住了尾巴的野猫，嘶声笑道：“大司空所言，可有凭据？”
　　永安帝秦肃见郝春急了，忍不住以拳抵在唇边连声咳嗽，沉声道：“并不是迫你。若你是自愿去西域，当然最好。若你不愿，朕也不绝不会拿那两人的罪名安在你头上。”
　　郝春一双明亮的丹凤眼眯了眯，肩背绷直，大声道：“臣愿意去西域！”
　　程怀璟不动声色地与永安帝对视了一眼。
　　“咳咳，”永安帝秦肃仍在咳嗽，似乎对接下来的话感到尴尬，颇难以启齿。“郝将军驰骋西域时，朕彼时正在北狄，不过对郝家军也略有所闻。听闻郝家军治军极严，鲜少有败绩，当年郝将军失利那次……”
　　永安帝秦肃顿了顿，才郑重地道：“许昌平此人十分可疑。”
　　血沾着唾沫星子，飞箭如蝗，落在渌帝朝乾元末年人烟稠密的郝府。一句话，一个字，勾走的便是他郝家人的魂。
　　那年他爹死了，郝家被抄，朝廷文书里说的是郝狄督战不利，朝廷死去的三十万将士，那笔血债都算在了郝家头上。郝春背着十几年的罪，此刻突然听见了他爹或许是被人坑害的，瞬间滋味百千种，涌入喉口都变成了沙哑笑意。
　　“许昌平，”郝春哑着嗓子笑了声。“我没见过这人，也从没听人提起过。”
　　永安帝秦肃上下扫了他一眼，喉咙里滚了滚，声音低沉悦耳，笑声磊落如风中零落响起的编钟。“朕又不疑你，你这样紧张作甚？”
　　郝春嗓子眼发干，两片唇也黏着下不来，但他仍在努力地笑。“那不是什么，我自个儿对于郝家的事儿，记不得了都。倘若真有父亲旧部来寻，我也不认得他们不是。”
　　程怀璟也缓缓地笑了，拢起袖，右眼睑下那粒鲜红泪痣在笑意里微漾。“你确实生的肖母，尤其是这双丹凤眼儿。不过呢，你在长安坊间的画像流传甚广，倘若他们当真有意，破费些银两，买个一幅画像回去，也就识得你了。”
　　郝春这次真笑了。“说起画像，臣的肖像画只值区区百两，昔日程大司空那幅肖像可价值三千金之巨！比不了，完全比不了。”
　　那是真比不了。
　　程大司空容貌至今仍是应天.朝巅峰，由于他在渌帝乾元末年屠戮九个皇子的壮举，更由于他助永安帝夺天下后成了帝君枕边人，寻常坊间百姓都轻易见不得他的面，所以至今那幅题字为“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的画像仍是有价无市。标价三千两白银，但事实是，就连三千两黄金都购不到。
　　程怀璟笑了一声，两片殷红薄唇微分，郝春分辨不出他是自矜或只是随意地笑了一声。
　　“得了得了，你且回府收拾收拾，最迟月底就准备替朕出征西域吧！”永安帝秦肃犹自不甘地叹了口气。“大司空不许朕御驾亲征，这事儿，就交予你去办吧！”
　　“是，臣领命！”郝春从善如流。
　　“许昌平与白胜如今都归附于郝丘帐下，据说，”程怀璟沉吟了片刻，打量了眼郝春神色。“郝丘自称是郝将军在西域的私生子，从未回过长安郝家认祖归宗的那种。”
　　啧，他爹果然在西域有花头。他爹死都死了，拖累全家不说，还给他留下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郝春呲牙笑。“那个郝丘，今年年岁几何？是比我大呢，还是比我小啊？”
　　“比你大。”程怀璟勾唇轻笑，话语凉薄。“听说其母是高昌人，又有说是龟兹人。总之在他身上，有一半胡人血统。”
　　郝春瞳仁微缩。高昌人与应天.朝廷为敌已久，若是那个郝丘所言不虚，当年他阿爹不仅在西域搞了笔风流烂账，更有通敌的嫌疑。
　　这个罪名不小！
　　“大司空……”
　　“我也只是听说。”程怀璟似乎晓得他要说什么，微微摇头，轻声道：“滴血认亲这种招数都是百姓流传，实则并无依据，但军中大多是粗莽汉子，他挂着你郝家外室子的名头，那些人就信他。”
　　“那些人都是蠢的。”郝春满不在乎地耸肩，修长手指捻着袖，斜眼笑了一声。“就算真是我老郝家的外室子，又如何？”
　　“那是，必然比不得你这个嫡子正统。”程怀璟难得开了个玩笑，算是对郝春上句坊间画像定价的回礼。“所以此事非你不可！”
　　“我这就回府收拾东西。”郝春一口答应。
　　郝春说着就掸袖行礼，单膝下跪，少年郎话语掷地有声。“陛下，若是无甚旁的事儿，臣先告退。”
　　永安帝秦肃颔首，顿了顿才斟酌着又嘱咐了句。“你从未上过战场，龙虎贲与西郊兵营中若是有你相熟的子弟，大可列了名单呈上来，朕过目后……若是没甚大碍，便都许你带去西域一道出征。”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荣耀。历来将领出征都是沙场考校后当众点兵，永安帝开口，算是许了他组建自家亲信队伍的权力。
　　郝春倏然抬头，片刻后重又垂下眼皮，呲牙笑道：“不用！臣在京中也无甚要好的。”
　　“哦，果真？”永安帝秦肃沉声笑了。“听说你平乐侯爷平常出入都有数百人随行，就连去郊外洗个野澡，也拉走了朕龙虎贲军中十几个头目。”
　　郝春笑嘻嘻地掸衣起身，一双翦水秋瞳微眯，左边嘴角微歪着点儿。“那些个纨绔，平常在长安城作威作福还行，真上了战场，我怕他们尿裤子。”
　　永安帝秦肃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在他头顶叩了个弹指，带笑骂道：“好你个皮猴子！你这是笑话朕用的人不行？”
　　“嘿嘿，陛下仁厚。”郝春龇牙咧嘴地笑，脑袋往前一探，低头主动送给永安帝秦肃弹爆栗儿。“臣这张嘴不会说话，陛下莫恼。您就当臣是个屁，把臣给放了行不行？”
　　“恼你？你都说了你自个儿是个屁！”永安帝秦肃当真又在郝春头顶弹了个爆栗子，随后屈指摩挲了下，似乎仍在回味手感。顿了顿，转脸对着大司空程怀璟笑道：“如此安排，程卿觉得可还满意？还有甚要补充的？”
　　程怀璟冷眼觑永安帝秦肃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冷冷地笑了一声。“陛下！”
　　永安帝秦肃忙应了。“哎，朕在这儿呢！”
　　永安帝与大司空君臣两个人的视线立刻胶着在一处，腻歪的不行，浑似当郝春是个死的。
　　郝春从眼底直酸到了脚后跟，呲牙咧嘴地笑了笑。“臣告退，告退！”
　　“去吧去吧，”永安帝秦肃挥挥手，玄色暗金底纹宽袖轻摆。“回头记得补份折子呈报兵部，去沙场点兵时叫上兵部元侍郎一道。”
　　“是！”
　　郝春掸袖行礼，转身大步出了九龙殿后殿，在他身后仍隐隐传来那二位的调笑声。永安帝正在谆谆地与程大司空认错，永安帝说个七八句，程大司空不过略应一两个字。
　　啧，这派头……
　　郝春又再次想到了那个化名君寒的少年。那少年也倔，一张冷玉般的脸皮月光般。美则美矣，只能远观。
　　眼下连远观也不可得了。
　　他得上战场了。
　　郝春靴底铎铎，走的飞快，因此便没能听见后殿内永安帝突然酸溜溜地冒了句。“卿卿，你当真以为西域这事儿，非他不可？”
　　而那位被郝春认为冷冰冰、杀气腾腾、能避开就尽量退避三尺的可怖的程大司空居然勾唇笑了笑，一双桃花眼内波光潋滟。“啊，当然不是。”
　　大司空程怀璟下了台阶，缓缓地走到永安帝秦肃身侧，桃花眼儿低垂，入鬓长眉渺渺如远山雾。
　　君臣二人从相识到如今，前世今生数十年恩爱情浓，这厮却仍总不踏实。程怀璟叹息一声，将脸埋在永安帝秦肃宽厚的肩头，殷红薄唇微启，蜜语轻言。“在臣心里，除了陛下你，这世间再没谁……是非他不可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啧，小爷我要去打仗了，你就不意思意思？你就不表示表示？
　　陈景明：……下章，看下章。←_←


第15章 临别
　　郝春这人，看似嬉皮笑脸什么都不在乎，一旦做起事来，却也认真。
　　他自宫中领了出征西域的差事后，一连半个月都在西郊兵营内操练兵士，点了十数名将领。名单呈报给永安帝后，又与兵部元侍郎一道拟了详细的出征队伍，眼看着就要离京了，他倒想起桩事情来。
　　“说起来，小爷我还曾答应请一人吃饭。”郝春甩了甩马镫，一身尘土，扬起脸意气风发。
　　“哦？不知侯爷要请的是何人？”兵部侍郎元起望着他，勒住马辔与他并行。
　　郝春扬起脸想了一瞬。日头照在他少年面皮上，眼如秋水般明澈。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郝春呲牙一笑，转脸又道：“陛下可定了出征的日子没？”
　　“这个月底。”元起带笑颔首。“此番出征，侯爷受累了！”
　　郝春倒是愣了愣，嘀咕了句。“这么快？”
　　“倒也不算快。”元起却听见了，斟酌着道：“钦天监查了日程，说是今年秋走的是金水运，又查了说侯爷您命数属金，秋天出征是最好的日子。”
　　秋天也只剩下一个小尾巴了。
　　“行吧，那就月底走。”郝春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念头里那个冷玉般的少年一晃而过。
　　“驾——！”
　　平乐侯郝春与兵部侍郎元起并辔离了西郊大营，一路往长安城疾驰而去。途中经过伏龙寺方向时，郝春再没回头。
　　他想，这个化名君寒的少年大约是不喜欢男人，更不稀罕与他纠缠。如今他就要走了，能不能活着回长安都不知道。那就这样吧！
　　也许这才是上天给的安排。
　　隔着十几里路，化名君寒骗了平乐侯郝春的陈景明却也正在琢磨长安西市坊间昌记的卤牛肉。他在案头读书，平常他都是一目十行，今日不知为何却一个字都读不下去。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廊外伏龙寺方丈姬央又在敲着木鱼诵经。
　　罢了，反正也读不下去。
　　陈景明索性放下书卷，趿拉木屐走到廊下，沿着碎石子路走到大雄宝殿。殿内光线昏沉，幡布四垂，姬央正在闭目念经。
　　陈景明不声不响地立着，但是方才嗒嗒木屐声大约已经惊扰了姬央，姬央的诵经声顿了一瞬，随后再诵念的时候便有些凌乱。
　　“也罢，总之是贫僧心不定。”姬央果然叹息着放下敲木鱼的小槌，转脸看向陈景明问道：“有何事不决？”
　　陈景明略有些不安，踟蹰着道：“惊扰法师了。”
　　“无妨！”姬央摇头微微一笑，俊美的脸上丝毫烟火气都无，两道细长眼在笑起来时眼角微皱。“你为了何事不决，不妨先说来听听。”
　　陈景明愈发觉得尴尬，立在殿内昏沉光线下，散发披垂，许久后才低低地说了句。“方才有，现在没了。”
　　“哦？”姬央微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与那位平乐侯有关？”
　　陈景明顿时就像只被惊吓到的鸟儿般，下意识退后半步，连声否认。“没有，法师怎会想到他身上？”
　　姬央似笑非笑地眯眼。他如今虽已不是昔日长安贵胄子弟姬十八，却依然敏慧异常，陈景明心中所虑之事，于当事人而言迷障层叠，落在他眼底，不过是少年情.事。
　　但他素来不爱点破旁人隐私，于是便笑着点了点头。“敢情是贫僧猜错了。”
　　陈景明耳尖微红，支吾了一瞬，到底觉得心底那股子不安下不去，忍不住道：“我在长安坊间曾当着那位平乐侯爷出言不逊，诋毁当今圣上，不知他是否会……”
　　姬央候了足有十息，见他不再往下说，这才故意装作一脸懵懂的模样，含笑问他。“你以为他会如何？”
　　大约也不会如何，否则这半个月他不能在寺内待的这么安生。
　　陈景明心里头已经猜到郝春没去告状，但不知为何，心里仍惴惴的很。那位年少的平乐侯爷从不曾吃过苦头，又是当今圣上面前第一红人，指不定哪天想起来了，就会整出幺蛾子。
　　“那件事，毕竟是学生有错在先。”陈景明长眉微蹙，仍不免有些犹豫。“因此这些时日，总静不下心。”
　　“心为六神之主，若是你当真无法静心，便须仔细地想想，到底是念头令你不安，还是其他。”
　　“念头。”陈景明想也不想，张口就答。
　　“哦？”姬央望着他微微一笑。“什么念头？”
　　陈景明又答不上来了。
　　姬央也不迫他，只看了眼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视线顺着光的缝隙爬。过了几息后，静静地道：“你心中所思所想，就连你自个儿都不愿意承认，来寻贫僧又有何用？”
　　陈景明张口结舌，噌地一下，脸皮子涨的通红。
　　“你不若再去想想？”姬央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却只是温和地勾唇笑了笑，手中再次握起木槌。“你自去想红尘事，贫僧继续念往生咒。”
　　伽弥腻……娑婆诃……
　　陈景明出了大雄宝殿，脚步略有些不稳，月白色僧袍下少年身躯绷的过紧，就像一张饱满的弓。
　　点漆眸半睁，茫然无措。
　　**
　　隔日，郝春跷脚坐在平乐侯府内，居高临下地乜着底下人。
　　“爷我就要出征了，这一去，快则三年五载，慢呢，就没个期限。你们倘若在长安有亲戚故交的，还有你、你们……”
　　郝春手指头点着堂下成排侍女，呲牙笑了一声。“你们各个儿都是青春貌美，小爷我呢，你们也都晓得，我是个好男色的。今后就算侥幸活着回来了，也只会整日同美少年厮混。你们一个两个的，留在爷府里头没甚想头，倒不如叫家里人来各自领了回去，该嫁人的嫁人，该咋地咋地。”
　　侍女蜜儿率先掉下泪来。“侯爷大富大贵，必定能活着从西域回来。奴婢还等着您风风光光地打德胜门得胜回朝呢！爷您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蜜儿开了个头，侍女们便都纷纷哭出声。
　　余下那些清俊小厮童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先噗通跪下了，随后哗啦啦一大片，都跪在堂前，头也不抬地惶恐道：“爷必定能得胜回朝，爷，您是个大富贵的人，阿奴在府里头日日给您烧三炷高香。”
　　郝春打发这些个仆僮侍女，原先倒是知会过王老内侍的。平乐侯府内多的是青春貌美的奴仆，男不婚女不嫁的，日子久了怕出事儿。况且郝春这个侯府主人一去千万里，回长安没个准日子，府内也没个夫人，确实是桩麻烦。
　　王老内侍原本是同意了的。但今日散仆僮散了个把多时辰，一个肯走的都没，倒是都哀哀地哭泣起来，满堂哀泣，听着莫名不祥。
　　“都嚎什么？”王老内侍白眼儿一翻，没好气地轰人。“侯爷仁义，让你们各自寻个出路，肯就肯，不肯走的也没人迫你们。哭什么！”
　　郝春修长手指轻叩椅子扶手，片刻后呲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招招手，门外杵着的二进门粗使仆从们便吭哧吭哧搬着只箱笼跨过门槛。箱盖一打开，白灿灿的雪花银锭子险些刺瞎了众人的眼。
　　“念在你们都是贴身伺候过小爷的，这些银两，都按伺候的年数与府里头等级分了银子走吧！”
　　侍女蜜儿抬起哭得红肿的眼，倔强地道：“爷，我不走。”
　　郝春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走，都走！三年五载，小爷回来了，府里头还得重新置办丫头，你们留在这里作甚？既不年轻也不貌美，到那时候，一个两个都老的皮打皱，笑起来噗噗地粉直掉，恶心谁呢？”
　　侍女蜜儿像是只被卡住咽喉的一只鹅，打了个哭嗝儿，“呃”地叫唤了一声。“爷，您、您真心狠！”
　　“放肆！”王老内侍怒不可遏，变了脸。“爷是你们这些东西能批评的嘛？一个两个的不成体统，早些领了银子滚！若是再触怒了侯爷，直接棍棒打出府！”
　　话说的这样绝，就连惯来受郝春宠爱的侍女蜜儿都挨了骂，其余人都白着脸，再不敢吱声。一个个排着队，按名册上的次序领了银子走人。
　　走之前，又一个个啼哭着来拜别郝春。
　　“爷，您……您去了那边儿要自家保重，寒添衣暑去裳，您肺经儿弱，仔细千万别着了凉！就连那酒，您从今往后可也要仔细着，莫要贪杯。”侍女蜜儿盈盈地叉手拜了又拜，絮絮叨叨，哭成了个泪人儿。
　　郝春满不在乎地笑了声，像是见不得这样啼哭的场景，又兴许只是叫他们啼哭弄烦了，衣摆一撩，径自起身出去了。
　　“侯爷！”
　　“侯爷……”
　　身后一声声啼哭海浪般，卷起潮头雪。
　　郝春心里头也次第卷起千堆雪。他老郝家的人早就死绝了，如今就只剩下他，他孤零零活在阳世，也浑似个鬼。他爹当年就是把命丢在了西域，他眼下也要去西域了。他爹从前每次出征，将军府阖家欢送，他三岁那年还见过一次阿爹的。
　　那次阿爹穿着寻常的棉袍，束着冠，伸手抱起他。
　　阿春，你是我郝家唯一嫡子，在家须勤学武艺，莫要荒废了。待阿爹下次回来，须亲自考校你。
　　三岁的郝春穿着件滚团团的百子戏拼花绣袄，脖间挂着长命锁，奶声奶气地问他，阿爹你什么时候教我枪.法？
　　阿爹胡子拉碴的嘴在他脸上蹭了蹭。下次，下次归家就教你。
　　郝春再也没等到“下次”。他的枪.法，是庶长兄偷偷儿地□□爬进被荒废的将军府袖了那本枪.谱后自家学的。阿哥没学郝家枪，因为阿哥说，郝家枪法只传嫡子。
　　郝春垂下眼，为了掩饰从胸腔子内呛出来的泪意，他故意笑的很大声。
　　“哈哈，男子汉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
　　永安十年秋，十五岁郝春响亮的笑声长久回荡于平乐侯府。渐渐地，盖住了满堂啼哭声。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侯爷，你心真狠。学生我还在等那碟老昌记的卤牛肉呢！
　　郝春：．<{=．．．．（嘎~嘎~嘎~）


第16章 寒梅煮雪
　　永安十年冬，伏龙寺内那株老梅树开花了，枝影横斜万朵香。
　　陈景明拢好了仅有的一件棉袍，跪坐在窗边持木勺化了枝头雪水，煮茶等待冒着风雪去后山崖壁刻录往生咒的姬央归来。
　　日子平静的让人发躁。
　　窗户缝隙里钻入冬日朔风，长钩咔嗒作响。
　　半炷香后，姬央才裹着一身寒气进屋，卸了蓑衣斗笠挂在墙角，见到他，怔了怔。“今日不读书？”
　　“读完了。”陈景明略躬了躬身，静静地道：“法师在外辛苦，吃盏茶吧！”
　　姬央不自觉地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怎么，萦绕于寒君心头的事儿，至今仍未能有决断？”
　　自那日在长安西市坊间离别后，陈景明到底不安，特地托了让他作画的西郊兵营那位李大人，求李大人帮忙暗通款曲，递信去平乐侯府。陈景明话说的婉转，说要是平乐侯方便，他愿亲自登门请罪。
　　李大人全名李从贵，据说与那位平乐侯爷郝春素来交好。陈景明交画的时候顺便求了求，当时李大人睇了他一眼，笑了声，随后满口答应了。
　　再后来，却再无下文。
　　贵人多忘事。李大人是这样，那位说要请他吃卤牛肉的平乐侯大概也是如此。
　　“也没甚可决的，”陈景明垂下眼皮，声音清冷。“毕竟，平乐侯爷已经领兵出征了。”
　　郝春离开那日，陈景明手里头卷着幅空白画轴，眼睁睁见郝春一马当先被众人呼拥着过去。长安朱雀大街沿途挤满了人，隔着浩荡人头，当然问不得，也说不得。
　　到底他想问什么，陈景明也说不清楚。
　　总不至于当街喊住那位骄矜的小侯爷，喂，你还欠我一份卤牛肉！
　　“阿弥陀佛！当今穷兵黩武，总不是什么好事。”姬央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走到窗边盘腿坐下。
　　陈景明想起在长安闹市隔着人群看见的郝春，少年侯爷一袭玄色裘衣骑青骢马，手中握着一杆红缨枪。心中微动，没来由地脱口而出。“未必！”
　　他在伏龙寺寄住两年，对曾为长安贵公子的姬央恭谨持礼。这样明确地反驳姬央，尚属首次。
　　姬央微微一怔，撩起眼皮仔细看了他一眼，唇边挂着抹微笑。“哦？看来你对此次朝廷派兵出征西域，很有信心？”
　　闹市中郝春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长安，玄色裘衣猎猎，日头打在郝春银色鹰盔下那张少年脸庞，眉目清俊到摄人心魂。
　　那日，秋日长风浩荡，郝春头顶那抹殷红长缨被照的分外鲜明。
　　荡啊荡的，直荡入陈景明眼底。
　　陈景明又抬手拢了拢棉袍，垂下眼，右手若有似无地轻舀茶汤，看那青叶在汤水中煮沸。雾气腾起，弥漫了他的视线。足过了三息后，他才轻声地岔开话题。“法师避世已久，如今新帝执政已近十年，大赦令早就颁了，法师可有考虑过重入朝堂？”
　　对姬央抛过来的问句，只字不答。
　　姬央目光落在茶汤，片刻后，忽而掉开视线淡淡地笑了。“我此生早已是废了，倒是你，明年秋闱大可一试！”
　　“惯例都是世家子入闱，学生拿不到贵人举荐信，怕是……”陈景明失笑摇头。
　　“莫慌，最迟明年底，朝廷就要正式颁令开科广选寒门子了。”
　　姬央说的太过肯定，陈景明倏地抬头，目如岩电。
　　姬央不闪不避，迎上陈景明雪亮的少年眼眸，有那么个刹那，竟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一年，乾元二十三年，他和程怀璟等一众年轻士子参加春闱时的场景。
　　那一年，他十七岁，八皇子秦阆与他同岁。年仅十五的程怀璟夺得了那一场恩科的魁首，从此成为朝堂上不可或缺的权贵。头甲第二名的陇西狂生李仙尘入主鸿胪寺。
　　只有他依然留在秦阆身边，做秦阆的属官。
　　那一年入仕的士子们，后来各为其主，厮杀在棋局中。秦家各皇子逐鹿天下，他们就是那些皇子们身边最亲密的谋臣。
　　哦，他还曾是八皇子秦阆枕畔的情人。
　　姬央垂着眼自嘲地一笑。哪怕秦阆死了这么多年，他依然常常能梦见秦阆。所谓四大皆空，只不过是佛陀留下的最严苛的笑话。
　　“……法师？”
　　姬央回过神，迎着陈景明漆黑的瞳仁，笑了声。“当今圣上一意要取西域，可朝廷无将。乾元末年诸皇子逐鹿，九龙夺嫡，诸多良将谋臣死伤殆尽。新帝即位十年，仍不能复现盛况。所以这从寒门选士一途，势在必行。”
　　陈景明搁下汤匙，定定地望着他问道：“法师如此肯定？”
　　“嗯。”姬央缓缓地跪坐起身，一袭灰白色的僧袍，光净面皮上犹存少年荣光。他微侧着身，回头望向陈景明笑了笑。“我或许不了解当今，但……我了解当今身边那位程大司空。”
　　陈景明仰头看向他。
　　姬央却越过永安十年秋的天光，再次看见了乾元二十三年的秋闱。一张张年轻的脸，躬身拱手时意气风发，他们在渭水边流觞，也曾联袂登高而歌。
　　那些人，如今大多做了鬼。
　　“程大司空其人，”姬央慢吞吞地笑了，声音轻的就像是浮动在梁下的灰尘。“他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西域征战需要良将，各地藩王制取消后，地方上也需要良吏。所以，他必然会一力主张广开言路，从寒门子中选拔贤能。”
　　陈景明倾身向前，略有些疑惑地反问道：“学生以为，法师不喜这位程大司空？”
　　“当然谈不上喜！”
　　姬央想起被永安帝秦肃以方天画戟斩裂的八皇子秦阆，忍不住咬牙恨恨。连带地，他也恨着秦肃身边的程怀璟许多年。
　　或许是永安十年的冬雪太寒，佛寺内的晨钟暮鼓到底没能穿透这浮世浮城，姬央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于私，我从不喜这位权倾朝野的程大司空。但是于国而言，他是国家的肱骨，贫僧……敬佩他。”
　　陈景明默然。
　　前头渌帝死后，女主旻皇后执政，渌帝九子夺东宫正位，渌帝长兄、光帝独子秦肃也在江南起兵。一共十位秦氏皇家子，逐鹿于秦岭潼关，最终胜出的是秦肃。
　　于姬央而言，王事太过扑朔迷离。秦家王室子众多，偏他择的那位，最没有盼头。
　　“西域据闻有三十六国，但实则远不止。”陈景明再次岔开话题，沿着应天舆图内记下的标注，仔细地厘清记忆中脉络，分辨与姬央听。
　　“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侧接汉隔以阳关、玉门，西侧限于葱岭，按照光帝寅春年间的舆图，此地界为西域。高昌国国力昌盛，其下有龟兹、焉耆、若羌、楼兰、精绝、且末、小宛、戎卢、弥、渠勒、皮山、西夜、蒲犁、依耐、莎车、疏勒、尉头、温宿、尉犁、姑墨、卑陆、乌贪訾、卑陆后国、单桓、蒲类、蒲类后国、西且弥、劫国、狐胡、山国、车师前国、车师后国、车师尉都国、车师后城国等国，除此之外还有乌孙、大宛、安息、大月氏、康居、浩罕、坎巨提、乌弋山离等十几西域国。”
　　“自葱岭以东，流沙以西，乃大月氏雄踞之地。大月氏国据说位于那密水和妫水一带，越过葱岭，途径西域，贸易十分繁华。大月氏国国主与我朝帝君素有往来，当今圣上夺位时，亦多曾得其鼎力相助。”
　　“出了玉门关后，大军第一处到达的是蒲类海。蒲类水域浩瀚汪洋，绵延足有八百余里……”
　　陈景明搁下茶盏，口若悬河。这些资料都是他翻遍了寺内藏书，又经他自个儿反复勘误得出的，再不能有错处。——倘若真有错，那也是光帝年间到现在隔了三十余年都没人再去西域勘验过舆图，须扼腕叹息。
　　姬央缓缓地吹开茶面，耳内听这少年人滔滔不绝，起先不以为意，到后来却心底剧震。他从十七岁至今，每年都咬牙切齿地恨着当今永安帝，也恨着程怀璟。对于死了的八皇子秦阆，他十年念念不忘。
　　他竟忘了，最初……在最初的最初，在还没遇见秦阆之前，他跪坐于家族一众长者前，曾脆声道，我愿为栋梁材，我誓要做那庙堂器。
　　五岁的孩童，一鸣惊人。
　　家族送他入宫，与八皇子秦阆做了伴当。朱红色高墙围筑，他渐渐忘却最初的最初，他只是想要一份荣耀。
　　家国河山，士之终谋。
　　“寒君，”姬央开口打断陈景明的时候，右手已经抖的不像样子，几乎端不起一杯清茶。“不如你出仕吧！倘若明年春闱依然不曾变，我保举你出仕！我南阳郡姬氏乃当地郡望，朝堂上多有出自我姬家赤舄堂的。那些个长安子弟，若无人肯举荐你，我姬家举荐你！”
　　姬央弃了“贫僧”，恢复了昔日世家子的口吻。
　　陈景明抬起眼，大感意外。“法师？”
　　姬央俊美的眉目一瞬间又似染了红尘色，下颌微微抬起，细长眼内有明光流淌，似笑，又似要哭。“啊，我愿举荐你。只是有件事你须先与我交代清楚。”
　　陈景明倾身。“何事？”
　　“寒君你关心西域战事，究竟是为了家国呢，还是……仅仅因为这次去西域平叛的是平乐侯？”
　　作者有话要说：
　　西域十六国清单源自于百度，大月氏国的那句是直接拷的另一本《反派权臣是万人迷》。月氏国在这个朝堂系列作架空处理，经不起考究，各位爷将就着看好不好？=_=
　　【今日小剧场】
　　姬央：你为何关心西域战事呢？
　　陈景明：……
　　郝春：啧啧，法师你六根不净啊，居然撺掇着这个冰块疙瘩？嗯？╭(╯^╰)╮


第17章 欢喜丸
　　在伏龙寺铺天盖地的寒梅香里被一个光头和尚堵住了嘴，逼问他为何关心西域，陈景明措手不及。
　　他踟蹰了半晌，面皮早不知觉涨红了，耳尖子在天光中红彤彤，恰似这严寒冬日里失了火。“学生……学生并不曾……”
　　姬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陈景明忽然醒悟。倘若他不开口解释，或他不这样难堪，姬央或许还疑心不到郝春身上。但他脸烧的这么厉害，是个人都能看破他隐藏的那点子心思。
　　心口怦怦地跳个不休。
　　陈景明倏地抬起眼，直勾勾地望着姬央那张依然不失俊美的脸，忽然静静地道：“法师，欢喜男人是怎么个滋味？”
　　姬央反倒叫他问的一怔。顿了顿，唇边笑意渐转温柔。“啊，欢喜一个人，又何惧他是男是女？他是男子，与你恰好同进退，是你毕生孤勇路上的同行者，岂不更美？”
　　这倒是他此前从未想过的。
　　陈景明又斟酌着问道：“那，倘若他与你志向并不相同呢？”
　　姬央垂下眼。他与死去的八皇子秦阆志向不同、兴趣亦不同，可他依然在秦阆身边待了十几年。“那便……你顺着他，或央他依着你。”
　　陈景明试着想象了一下他与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侯爷站在一处的场景。想象着，小侯爷郝春龇牙咧嘴地站在他面前笑，说，你随我一道去西域吧！
　　西域苦寒，书卷里所述八百里蒲类海荒无人烟，历年征战死去的将士不得魂归，遍地都是白骨。
　　啧！
　　陈景明打了个寒噤，摇头道：“不成！学生所学乃孔孟之道，志向是入御史台，必不能与他同行。”
　　姬央缓缓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唇瓣沾了热茶，微有暖意。“当时我也不曾跟八皇子去荆门。”
　　陈景明皱眉，似懂非懂。
　　“可是后来……”姬央垂着眼又道，“无人知，在后来的十年里，我悔了多少次。”
　　无数次，姬央想过，倘若当初他不计较秦阆投奔妻族即将迎娶美娇娥，一起到了荆门后，以自家的聪明才智，又有几分希望能替秦阆翻盘？
　　秦阆死了，他悔之莫及。
　　无数次，姬央想过，倘若当日里依然败了，至少他能在他身边。至少，他能替秦阆找回残破尸首，然后抱在怀里，一针一线地缝合齐整。
　　“人生有些事是不能重来的。”姬央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茶汤，视线里渐渐起了雾。“佛经里说人有九世，又有传闻说，就连佛祖他老人家与其妻耶输陀罗亦有九世情缘，可是我不信。”
　　一个修佛多年的人，突然说出不信佛祖的话来。陈景明怔了怔，正色道：“法师迷障了。”
　　姬央嗤笑了一声，缓缓地抬眼，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信。就算有下辈子，他也不定能看上我不是？我也不定有当年那副皮相了。我五岁入宫，他也五岁，我们一道捉蛐蛐儿，拿夜光珠点灯，偶尔骑马出去打猎，箭矢不够，便拿腰带上扣着的明珠弹雀儿。佛说其妻耶输陀罗拿欢喜丸惑他，过去世如是，后来世亦如是。可他不曾惑我！倘若当真只是欢喜丸的缘故，所惑者，不过淫，不过欲。”
　　陈景明默然。事涉隐秘，他是连劝都劝不得的。
　　“寒君，你不懂。”姬央拢起手，叹了口气。“最好的莫过于少年时，莫过于当时当日。所以我日日诵经，从不曾祈求来世，我只愿……愿他在下头奈何桥边能多等我几年。”
　　一时间，姬央微微眯起的细长眼角满是温柔意。分明说着死后幽冥事，口吻却像极了去赴情人的黄昏约。
　　陈景明悚然而惊。
　　冬日天光短，两人不过说了顿话，白昼便渐转昏昏。待茶汤凉却的时候，陈景明离了僧舍。
　　不早不晚，书卷握在手中也看不下。临别前姬央那句“情之一字，不知何以起，一往而深”始终盘旋于他脑海。
　　怕入了魔障了！
　　陈景明忿忿不平地掷了书卷，索性和衣而卧。室内没点灯，窗户罅隙都用纸片糊牢了，朔风进不来，便拼命摇着窗。
　　吱嘎，吱嘎。
　　一双乌黑靴子踩在雪地里，粉色边儿染了雪泥，有些污脏。
　　陈景明皱眉，沿着那双靴子往上看去，却见到平乐侯爷郝春正在龇牙咧嘴地望着他笑。
　　你来了？郝春把红缨枪扛在肩头，大喇喇地笑了一声。走，小爷带你去吃昌记的卤牛肉。
　　陈景明后退半步，寒着脸，淡淡地摇头。学生近日吃斋。
　　你又不出家，吃什么斋？郝春笑着伸手来拉他，红缨枪的殷红缨子在朔风里摇了摇。
　　陈景明继续摇头后退。
　　郝春凑近了他耳边，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哦？当真不吃卤牛肉？
　　不吃。陈景明绷着一张俊脸，恨不能把这位讨厌的平乐侯爷踹到雪地里去。
　　死皮赖脸，哪儿来的这么讨厌的人！
　　郝春呼吸声喷洒在他耳侧，笑意愈发低了，透着股下流。卤牛肉不吃？
　　不吃。
　　那……郝春突然慢吞吞地咬了口他耳尖，沿着脖子一路往下，手也不安分，撩拨的陈景明瞬间肿.胀。
　　那，欢喜丸你吃不吃？
　　陈景明呼吸声变粗，然后他猛地抬臂推开郝春，怒不可遏。放屁！
　　哈哈哈哈……！
　　郝春的笑声回旋于空荡荡的雪地。雪原苍莽，笑声沿着蒲类海低低擦过水面，惊飞了一群大雁。
　　陈景明霍然惊醒，坐起身，被褥堆在床脚，他身上这件棉袍却湿了。门窗紧闭的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麝香，不必欢喜丸，原来他也能有欲。
　　下午饮茶时姬央后头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此刻也在幽幽暗室内凸显分明。
　　那时姬央只说八皇子秦阆不曾惑他，却没说后头的。后头那半句，原来是——不用欢喜丸。只因，我欢喜他。
　　陈景明垂下眼，盯着身下不可言述的状况，良久，冷冷地勾唇笑了一声。
　　不过是个梦，他却看明白了他自家的心。
　　梦里，一切都脉络贯通了。
　　那位平乐侯爷撩拨了他，随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音讯全无。就连他辗转托人送入侯府的口讯，郝春也不曾回复。
　　撩了他就想走？呵！
　　陈景明猛然双手攥成拳，苍白俊脸上满是阴冷笑意。两片薄唇微张，在寒冷冬日呵出口白气。他现在可不想吃卤牛肉了，他想吃的是那位平乐侯。
　　西域战事胶着，平乐侯爷郝春不知何年月才能归长安。不过无妨！他这几年便能应试入朝，待到了朝堂之上，郝春总归要递折子回京索要钱粮马匹。当今朝政都归于御史台一审，到时候……他只需混入御史台，还愁没机会逮住这个平乐侯？
　　至于姬央所说的走赤舄堂举荐，陈景明原本心动过，现在想，倘若真的是要生擒那位平乐侯，他必不能走姬家的门路。姬家为朝廷不喜，倘或今科中了，却被外放离京，岂不是反而不妙？
　　不成，他的志向是入御史台。只有入了御史台，他才能手握朝官谍报奏章，才能有机会……与那位平乐侯爷郝春，并驾齐驱。
　　再等三年半而已，他等得起。
　　陈景明苍白的两颊泛红，点漆眸内寒光大盛。良久，他一字一句轻轻地启唇道：“侯爷，小yin贼，我倒要看看你能往哪里跑！”
　　作者有话要说：
　　如文案，攻是食肉动物。→_→
　　又，如文案，攻是“一日生情”。周三晚不更，周四21点继续不见不散


第18章 光阴似箭
　　永安十一年春，朝廷果然昭告天下，宣布今后秋闱改制。改制后，自永安十四年起，不再只从世家门阀中取官，而是广取寒门子。
　　诏令张贴于大街小巷，各道府敲锣打鼓地走遍乡间阡陌宣扬。
　　陈景明挤在长安朱雀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奋力地抬起头，点漆眸雪亮，目光锁在那一行行小字。
　　他至今不曾拿到贵人举荐，今年必然是要错过了。下次便是三年后，永安十四年。
　　永安十四年，朝廷即将开恩科，改荐举为科举制，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不拘学的是孔孟或明经，皆可一试。就连读书不甚通顺的，只会舞刀弄棒，也可在文试结束后参与武选。永安帝秦肃亲自坐镇，选拔武选状元。
　　热泪一层层，涌出少年眼眶。
　　在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陈景明就已经泣不成声。他攥紧了双拳，隔着袅袅热茶汤一样的视线迷雾，他听见自己心口怦怦的跳动声。耳边人语笑闹喧哗，可他却在这个瞬间觉得很静。
　　很静很静。
　　静到，他再次听见了乡间破旧私塾内朗朗的读书声。他陈家村举百户之力，求爹爹告奶奶地从邻乡挖来一个读书人，那位落魄的士子教了两年，便去投奔族内亲友。开蒙三年，陈家祠内再次一片荒芜。他拿着石头疙瘩在黄土地划拉字迹，一个个地辨认，吟哦念诵。
　　崎岖一十二年的求学路，万般辛苦，如今终于见到了得偿所愿的曙光。
　　陈景明竭力控制不要失态，反复念叨着君子不以物喜己悲，可一转身，他便在热闹的长安街市热泪滂沱。
　　苍天有眼，选仕终于改制了！倘若有朝一日他陈景明能够入朝为官，他必定要……必定要，不负今日誓言！哦不，他必定要活捉了那位平乐侯，押入罗帷！
　　**
　　永安十二年冬，一道喜报从函谷关外传递至长安。累死了五匹驿马后，那道大捷的谍报终于传至永安帝秦肃手中。
　　永安帝秦肃当朝拍案而起，霍然立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长笑出声。
　　“大捷，函谷关大捷！”
　　永安十二年冬，曾被嘲无功受禄的小侯爷郝春一战成名。
　　**
　　永安十四年春，朔风卷动蒲类的枯草根，瑟瑟缩缩的，经年也长不出嫩青。
　　郝春大马金刀地坐在西域帅帐内，刷地卷起朝廷文书，呲牙笑了一声。“听说长安城内的琼花开了，圣上唤我回京赏花。”
　　“侯爷在函谷关滞留数年，的确该回京看看了。”
　　是个新晋升的牙将，平常总喜欢捧郝春臭脚，什么话都接。但凡郝春开口，这人必定第一个捧场。
　　但也不止他一个。
　　郝春呲牙笑吟吟地望向帐内众牙将，一个个的，净都是谄媚嘴脸。
　　“函谷关外刚立了防，城墙还不算牢固。”郝春故意沉吟不决，幽幽地叹了口气。“唉！不然本侯爷倒是挺想回长安，别的不提，至少帐子暖。”
　　“那是那是！”
　　“长安城内何止芙蓉帐暖啊，这季节，花儿都开了满都城。”
　　“侯爷，您这趟回去可不就是应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
　　郝春拈着指尖已卷好的文书，听耳边千篇一律的马屁声噗噗，突然间兴致索然。长安城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个陌生地方，他家乡已毁、父母俱亡，就连唯一与他曾经相依为命的庶长兄也在入宫伺候那个无德的女主旻皇后时死了。
　　人人都道他春风得意马蹄疾，疾个屁！要郝春说，就他老郝家这些个破事儿，忆起来都不体面。
　　还不如留在这苦寒地，自在为王。
　　“啊，琼花。”郝春呲牙漫然地笑着，神色转淡，不怎么在意地道：“也不知与我这函谷关外的风景可有甚相似处？长安城内的胡姬，大约也没这里的婆娘漂亮。”
　　帐内众牙将果然都哄笑起来。
　　“侯爷，您若是欢喜龟兹国的婆娘，大可以随军带回去。”
　　“就是，侯爷您也该多弄几个女人给您生娃娃了。”
　　“侯爷风流！”
　　纷纷扰扰的，都是一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
　　郝春笑得就像是个真正的纨绔子弟，眯着眼，唇角微弯，一只脚跷上案头，大声道：“几个女人怎么够？必须得来一打！”
　　帐内哄笑声响彻云霄。
　　郝春也随着众牙将一道笑。在军中，他就得粗鄙。若粗鄙的不够，不光是这些老兵油子们不服他，就连对阵叫骂的时候他这边气势都输人半截。
　　但是抛却了这些应酬场面的粗鄙后，他不愿也不能承认的是，他如今越来越觉得冷清。深夜帐内枕边没人，负伤回营时贴身伺候的都是木讷军医，天晓得他有多气闷！
　　他闷的恨不能拆墙，或是一鼓作气杀光西域蛮子军。
　　“侯爷打算什么时候回长安？”
　　郝春回过神，目光飘过帐外阳春三月都不开花的塞外荒漠，呲牙笑了一声。“月底就回。”
　　结果第二天夜里他们就遭遇了袭营。郝春带领众人从火光冲天的营帐内冲出来，纷纷上马反击，对方却早已鬼影一般无迹可寻。
　　郝春气不过，隔日又亲自点了三千骁勇，趁着刚刚蒙亮的天色一路追击，在沙漠腹地遭遇伏击。双方势均力敌，又恶战了一场，最后郝春侥幸险胜。
　　帐下众人又来劝他，说既然胜了，便尽早班师回朝算了。一则当今永安帝催他回去赏花，二则，大司空程怀璟也特地给小侯爷郝春做了次媒，提了个还不错的女子。
　　郝春但凡见到有人来劝说，一概笑而不语，但对西域蛮子军的攻势却越来越猛。渐渐地，众人都意识到，小侯爷并不想回到长安。不仅不想，就连提都不愿意提及。
　　“杀——！”
　　又一次，郝春摔下酒爵，愤然在军中发出进攻的号令，然后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沙漠中日头异常酷烈。入了夜后，雪白盐碱结了霜，经月光一照，愈发白惨惨的瘆人。经年累月，裹着一袭鲜艳红袍的小侯爷郝春看起来就像是一支离弦的利箭，奔驰于西域，倏忽间马蹄声卷起一地烟尘。
　　长安城的琼花开了又谢，辗转到了深秋，朝廷新办的科举都考完了，平乐侯爷郝春依然滞留西域。奏章倒是勤快，一封封地飞往长安，或是有高昌人袭营，或是新发现了个楼兰暗探。
　　总之就是一句话，不回长安。
　　永安十四年秋，九月初二日的朝会又接到了封平乐侯自西域寄来的战报。
　　“谁他妈准许他滞留西域的！”永安帝秦肃暴怒起身，一目十行，然后当众摔了折子。
　　御史陈景明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溜了一眼。
　　“陛下，咳咳……容止。”
　　与永安帝秦肃并排分左右而坐的大司空程怀璟咳嗽了一声，撩起眼皮，殷红薄唇微分，又蹙眉不悦道：“你先坐下来！”
　　正站在阶上挥手扬臂满嘴骂娘的永安帝秦肃顿时哑壳，回头看了眼，浓眉一耷，果然乖乖地重回御坐龙椅。
　　永安帝秦肃人是坐下了，怒火却依然突突地烧个不停。“不成，郝家这小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朕必定得把他拧过来！”
　　郝春自永安十年出征西域，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郝家枪，到地就征服了那帮郝家旧部。叛将们几乎毫无抵抗地，见到那杆红缨枪就认了他。白胜见势不妙，转身逃了。许昌平带着亲信三百人钻入莽莽大漠，至今仍不知去向。贼首郝丘倒是伏诛了，用木笼车押回长安，在永安十一年冬明正典刑。
　　永安十年出征前永安帝交代的任务，郝春都完成的一丝不苟，甚至远超预期。
　　但永安帝就是觉得不爽。
　　“陛下，”大司空程怀璟微微倾身，话语不疾不徐。“平乐侯在西域已近四年。朝廷边防五年一换，五年期满，将领须回京述职。”
　　永安帝眼睛倏地一亮。
　　程怀璟见他终于明白过来，微微点头一笑，桃花眼下鲜红泪痣轻漾。“是了，陛下不若等待平乐侯回京述职再说？”
　　永安帝秦肃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瞬间转怒为喜，沉声对阶下立着的百官慨然道：“今日朝会还有甚事儿要报？都快些报来。”
　　有关西域以及平乐侯郝春的事儿，就此揭过不提。
　　陈景明立在文官队伍最末梢，不动声色地又把头低下。
　　隔着百余尺距离，与永安帝并坐临朝的大司空程怀璟微微掀起眼皮，目光落在这位新科寒门状元葱绿官袍，无声地勾唇笑了笑。
　　**
　　下了朝，陈景明迤逦排在众官后头，慢吞吞走下御阶。
　　“陈御史！陈御史留步！”
　　陈景明抬头，果不其然，见又是那个曾闹出过榜下捉婿戏码的兵部元侍郎。
　　今年秋朝廷头一遭儿改制，广选寒门子，他作为榜首赫赫有名。放榜那日，他刚出现在朱雀大街，立刻就叫这位元侍郎家的仆从捉入马车。当时那位元侍郎在车内笑吟吟对他道，状元郎此番高中，老夫先恭贺则个！
　　不敢。陈景明被几个仆从扭过来，满心不情愿。况且他当时还未能看见榜单，踟蹰了一瞬，才谨慎地答道，学生尚未见到榜，这状元郎一词……
　　老夫已经替你看过了！元侍郎亲切地拍了拍身边空位，和颜悦色地对他笑道，你可是唤作陈景明？南阳人？
　　正是。
　　那就错不了！元侍郎呵呵大笑。你正是今岁朝廷改制后新鲜出炉的状元郎，眼下整座长安城都闹腾开了，多少官员家里要捉你回去做女婿。老夫不才，先行一步、先行一步，哈哈！
　　元侍郎左一句哈哈，右一个呵呵，陈景明无所适从，只得低头静静地道，学生才疏学浅，侥幸得中魁元，不敢高攀贵府女郎。
　　哎，怎么叫高攀呢？元侍郎一叠连声地道，这是老夫爱你有才，是老夫高攀。
　　那日在元侍郎马车内的记忆一时间都涌入心头，陈景明下意识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正立在台阶下候着他的元侍郎。
　　“下官见过侍郎大人！”
　　“不必拘束、不必拘束。”元侍郎满不在乎地挥手，朝他笑得格外热切。“近日天气不错，老夫家中菊花开的正艳。不知陈御史是否肯赏脸，来老夫家中小坐？”
　　元侍郎今年只得四十，膝下倒是有三个女儿，千娇万艳，长女早早闯下个才女名头，至今却仍无人问津，元侍郎不免有些急切。
　　这不，拉郎拉到了朝会御阶下。
　　其余诸官均心知肚明，今年这一科秋闱不比寻常，程大司空亲自坐镇，这位新科状元郎……可是程大司空亲笔圈点的才俊。
　　满朝文武，人人都想巴结程大司空，却苦于找不到门路。
　　程大司空一不贪财二不好色，大司空府邸形同虚设，日常只与帝君同吃同住。下了朝，百官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上门送人情了！
　　幸好这位程大司空今年点了个状元，亲自收入门下。讨好这位新科状元郎，可不就是讨好了程大司空。
　　满朝文武，人人都抢着招婿，都想抢陈景明。
　　可恨元侍郎下手太快！
　　“侍郎大人，”被众官员视作香饽饽的陈景明却苦不堪言，拱了拱手，推辞道：“下官近日身体不适，怕是去不得。”
　　“哦，不适？是哪里不舒服，可要寻个老成些的大夫来瞧瞧？”元侍郎立刻打蛇随棍上，愈发热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侍郎：陈御史哪里不适？
　　陈景明（皱眉，抚心口）：老婆还在边关不肯回来，本攻哪哪儿都不适。


第19章 质问
　　阶墀下元侍郎笑容可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力邀陈景明去府内赏花，又要替他找大夫开方子治疾。陈景明一窒，眼角余光扫到好事的众人都屏息等待下文。
　　被人当作猴子看，原本也不体面。
　　陈景明心内暗自恼火，但元侍郎官阶正四品，比他这个七品学官高着一大截，眼下也不能得罪太狠。他垂下眼，静静地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学生自幼父母双亡，家中一贫如洗，某次去山崖砍柴时不慎从崖壁滚落……”
　　陈景明故意顿了顿，随后抬眼迎向兵部元侍郎茫然的脸，咳嗽两声，十分腼腆地道：“学生跌伤了后腰，天一冷，立着都够呛。”
　　嘶——！
　　陈景明听见耳边传来一片倒吸气声，他心内暗笑，悠悠地走到台阶下，凑到元侍郎身前儿，故意垂着眼，越发觍然。  “侍郎大人，令媛青春大好，何必耗在下官这个废人身上？”
　　兵部侍郎元起实际上也在倒抽气，但他非得面皮端着，也压低了声音，郑重道：“陈御史，你那腰……”
　　陈景明红着脸摇头，一副十分难以启齿的模样，声如蚊蚋。“那个，下官……真的不行。”
　　嘶——！
　　元侍郎从牙缝里头溜出道冷气，左右看了看，索性也顾不得身份了，大手揽住陈景明肩头。两人朱红色与葱绿色官袍交织，像极了乡野间大俗大雅的红绿配。
　　“这话可不能儿戏啊陈御史！”
　　陈景明苦着脸，别扭道：“这事儿何须大人提醒？下官也是个男儿，也知晓祖宗教诲，这、这要不是实在伤的不是地方，下官又怎敢与大人说？”
　　元侍郎眼睛顺道就溜下去了，奈何应天.朝官袍太过倜傥，只能看见这位新科状元郎腿长腰细背直，那块最关键的地方，瞅不出啥异状。
　　元侍郎恨不得把陈景明这身葱绿官袍给扒了！
　　“要不这么着，”元侍郎犹自不甘心，积极地建议道：“我寻个大夫替你瞧瞧子孙.根儿？这宗族繁衍一事儿，可马虎不得。”
　　陈景明心里头骂了句粗话，眼皮却依然耷拉着，薄唇微启。“谢侍郎大人关心！只是下官这陈年旧疴……它看不好了。”
　　兵部侍郎元起脸色变了又变，从绿色儿变成赤红，最后憋紫了脸膛，陡然间大声嚷嚷道：“嗐，老夫这是顾虑你陈家子嗣吗？老夫这是、这是……”
　　元侍郎卡壳一瞬，喘着粗气儿猛地大吼了句。“老夫这是爱惜人才！”
　　兵部侍郎元起武将出身，丹田气十足雄壮，这一嗓子吼的陈景明耳朵嗡嗡的，险些聋了。
　　周遭听热闹的百官脸色五味杂陈。
　　“侍郎大人，”陈景明扶着腰，脸色微红。“下官这腰……它一到天阴下雨就疼，秋天也疼，整个冬季都爬不起床。”
　　元侍郎大力拍打他肩头，高声道：“不妨事、不妨事儿，回头老夫就让人送鞭去你府上。”
　　行吧，话都让他一人说绝了。
　　陈景明无可无不可，有气无力地应了句。“那就，多谢大人厚爱！”
　　“不谢不谢。”元侍郎装了半天爱才如命的伯乐，偷眼见众官员都走的差不多了，这才压低嗓子狐疑道：“你真的不行？”
　　陈景明默默地又爆了句粗口，面上却七情不动，只摇了摇头。
　　元侍郎看他的眼神瞬间带了同情，拍拍他肩头，深沉地道：“老夫今日就让小厮多送些鞭给你，除了天上八爪飞龙弄不到，但凡地上跑的四个蹄儿的，老夫都弄来给你补补。”
　　陈景明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觑了他一眼，从善如流地拱手。“那就，多谢大人厚爱！”
　　秋闱放榜日，兵部元侍郎就想把据说有才女之名的长女嫁给他，如今更迫切了，居然丝毫不顾及他“不能人道”，打算强行赶鸭子上架，用大量滋补药物来促进婚事。陈景明内心嗤笑，但他走的时候还是恭敬有礼，躬身施施然道：“若无其他事，下官这就先告辞了。”
　　礼数俱足地，逃之夭夭。
　　可惜陈景明千算万算，没料到在回家路上还是被人堵了。他新近入朝，在连宣纸都嫌贵的长安城，也就只能赁个东市窄巷的三进宅院。从宫门口到宅院，免不了安步当车。
　　结果他就在巷子口被人堵了。
　　一个头戴白纱幂离的女娇娘立在巷子口，随从侍女半个都无，怯生生地叫住他。“是陈御史吗？”
　　陈景明左右看看，这该死的僻静巷子，连个路人都没。
　　他只得应了。“是！”
　　女娇娘又怯生生地侧身行了个礼。“奴家姓元，正在与陈御史议亲的是奴家阿姊。”
　　陈景明心里咯噔一声，俊美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波澜。“啊，原来是元家女郎。学生这厢有礼了！”
　　一问一答，像极了秘戏本里私会桥段。
　　自称是兵部元侍郎家次女的娇娘子又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又蜜又嫩。“有件事，阿爹拦着不让奴家说，可奴家心里头想着，既然是终身大事，于陈御史而言必然也是十分要紧的。因此，奴家不得不与陈御史您说一声。”
　　陈景明心生警惕，脚步后撤，距这位女子尺余远。“女郎请说！”
　　“听阿爹说，陈御史之所以要与阿姊议亲，是因为爱极了阿姊那句‘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可奴家思来想去，有件事，陈御史或许不知。”
　　陈景明忍不住皱眉，淡淡地一拱手。“是何事？”
　　女子见他接话，立即欣欣然地又道：“那句诗，原本不是阿姊写的，只因阿姊自幼只想着嫁入宫内做后妃，不得不弄点才学名头。可如今圣上不娶，无奈何，这才退而求其次，择了陈御史呢！”
　　但凡是个男人，都不乐意听到自己原来是个备选。
　　陈景明也不例外。
　　他眉头皱的更紧了些，神色淡淡。“哦？”
　　那女子见他果然不愉，便抿嘴轻笑了一声，蜜又嫩的声音从白纱幂离下透出来。“那两句诗，原是阿奴写的哩！后头还有两句，若是陈御史不信，阿奴可以念给你听。”
　　那女子果然曼声吟哦起来。
　　“城南小陌又逢春，
　　只见梅花不见人。
　　人有生老三千疾，
　　唯有相思不可医。”
　　平仄不是很通，韵脚换的也未免太快。陈景明心内嗤了一声，明面儿上却依旧温声道：“啊，晓得了。”
　　女子似乎大感意外，失落地追问道：“陈御史如今听到了完整诗句，不知你与阿姊的亲事……”
　　陈景明挑眉。“有感于女郎诚意相告，下官也有件隐秘事儿，女郎想不想听？”
　　女子立刻点头。
　　陈景明勾唇微微笑了笑。“下官幼时跌伤过，伤了不该伤的地方，毕生没法有子嗣了。所以女郎所言的亲事，当真不知从何说起！”
　　自他说出跌伤开始，女子身子便微晃了晃，到他“坦言”不能有子嗣，女子便晃的几乎快站不住了。迟迟艾艾半天，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陈景明趁机躬身拢袖，低头假意忧愁道：“多谢女郎厚爱，下官自忖是个废人，就不耽搁女郎及女郎阿姊的青春了。”
　　这女子原本也没挑明是自荐，但私自来他回家路上堵着，半个随从丫头都不带，摆明了是来与他撩拨私情。
　　陈景明心下明镜儿似的，施礼毕，低头便从女子身边走过。擦身而过的时候，就听那女子带着泣音问他。“你、你当真不行？”
　　“啊，当真不行。”
　　陈景明头也不回地应了，然后便仿佛羞惭至极般，匆匆地加快脚步逃开了。
　　深秋天光秾艳，斜片儿照在窄巷内，没来由地拉长了人的影子。人影衣冠楚楚，越发衬得光阴寂寂然。陈景明在推门进院的时候还想了一瞬，只见梅花不见人，这不是恰好应了永安十年冬那个荒唐的梦么？
　　梦里，平乐侯爷郝春呲牙朝他笑的正欢，两颗雪白小虎牙钩子似的，叼走了他的精魂。
　　梦醒来，只有他一人对着湿哒哒的棉袍暗自生恨。
　　永安十年冬，伏龙寺外老梅开的正艳。六根不净的光头和尚姬央日日念经侍佛，却与他道，只盼着死后能在奈何桥头再遇见生前情人。
　　呵！
　　他之所以喜爱那两句诗，也不过是为了，那两句诗总能令他想起那个嚣张跋扈的平乐侯。
　　平乐侯爷郝春，四年间横扫西域诸国蛮夷，收拢了昔日郝家军旧部，重新安置了节度使府衙。朝廷陆续派去的督粮官回来都说，每次出战，小侯爷都是身先士卒，浑似个不要命的。
　　他不要命作甚？
　　陈景明推开书房的门，吱吖一声，木板门在风中轻晃。
　　他不要命了，那他怎么办？
　　他可是为了那位平乐侯爷，连男人的脸都不要了，公然承认自己不行。今日又连番拒了元侍郎与其女，晚些时候元侍郎再敲锣打鼓地送一堆鞭来，那就满长安城都晓得他腰坏了。
　　陈景明满心郁愤，又咬牙切齿地恨起郝春来。只可惜郝春眼下远在千里之外，他揪不住人，只得将一腔子郁闷都挥洒在书房案头成摞的卷宗里。光帝年间曾设立钩狱丞，后来江山更迭，大理寺这些个陈年旧案就此搁置，渐渐蒙尘。他如今侥幸中了个新科魁首，忝列七品学官，每日里除了修史外无事可做，便主动要了这些无人问津的旧卷宗，家常对着卷宗一行行琢磨。
　　因为存了私心，他这段时日尤其着重去翻光帝至渌帝年间郝家的案子。
　　……咦？
　　正在阅卷的陈景明一愣，提笔重重地在某页圈了个记号。随后他抬起眼，漆黑不见底的瞳仁内突然有了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城南小陌又逢春，
　　只见梅花不见人。
　　人有生老三千疾，
　　唯有相思不可医。
　　——这诗作者是我家宝太太，就我作者专栏能翻到的宝藏萌主读者太太，她特地儿送给郝春这本书的。
　　o(*≧▽≦)ツ
　　ps关于韵脚：这个是长诗的起始四句，会换韵，不是格律诗，所以二四不押韵。然后平仄也不甚讲究，是因为考虑文中吟诗的元侍郎家女儿也不咋地，水平粗浅。唠叨完毕


第20章 意外
　　永安十四年，十一月二十。
　　西域。
　　边关苦寒，白日里炽热流火的日头到了夜里便躲了起来，月华照在沙漠上，就连光华都是冷的。
　　郝春裹着一袭裘衣大氅在月色下舞枪，枪.头红缨不时簌簌地震颤出杀音。
　　挑、刺、回钩。
　　郝春又一次腾空而起，少年身影在空寂无人的沙漠里锐利如枪。仿佛是这支红缨枪早已入了他的魂，又似乎，他的人与枪本就是一体。脚下沙子划拉出两道深深的长痕，很快过了阵夜风，脚印又被沙子重新掩埋。
　　这是个什么都留不下痕迹的地方。
　　郝春抿着唇。这里没有人需要他演戏，他也终于不必再面对长安城的深渊。人人都说他简在帝心，人人都妒忌他年少封侯，没有人在意他是否愿意。从十五岁那年永安帝赐下府邸爵位那天，他撩衣跪在阶下接旨，他就不、愿、意！
　　这爵位是他拿庶长兄的命换来的！
　　庶长兄长得那样魁梧奇伟，若不是为了养活他，也不必去做偷鸡摸狗的事。若不是窃了一户人家隔夜的囊饼，哥哥也不会被捉拿下狱。再然后，再然后……那就是一条不归路。
　　都说是长兄如父，阿哥本就比他大着十几岁，又生的老成，十六岁那年逃狱后就上山做了贼首。官兵来平叛，身为贼首的阿哥就此打入死牢。阿哥大祸临头前将他送入育婴堂，而阿哥自己却辗转被送入宫中，做了当今永安帝的替死鬼。
　　阿哥与永安帝面目只有五六分相似，身材却一般无二。于是在入宫前，有位手眼通天的梅大人替他换了脸，刀子一刀刀落下，阿哥从此变成永安帝替身。
　　阿哥死的不体面。
　　那年执掌朝纲的是女主旻皇后，旻皇后对身为其子侄辈的永安帝起了不该有的不.伦恋慕，阿哥作为永安帝替身刚被送入宫中，便与旻皇后纠缠在一处。听说，最终阿哥是死在那个老女人的床上。
　　刷！红缨枪.尖劈出一道雪白寒芒。
　　郝春拄着红缨枪，独自立在空荡荡的沙漠中央赫赫地喘气。月光披在他头顶，倾泻而下，华丽裘衣上的云纹麒麟熠熠生辉。这是他拿庶长兄的命换来的富贵！
　　这富贵，是他毕生洗不净的罪孽。
　　郝春拖着身后长长的影子回营，及膝靴筒内让风灌了沙，一走路便硌脚。但他懒得停下来倒沙子。
　　来了西域四年整，他的脚磨破了又结痂、然后再磨破，后脚跟拉了数十道血口子，手指贴上去，锯齿般，扎的手疼。
　　就这么着吧，皮肉之苦总好过于心累。
　　月色下两盏灯亮着，沈虎头正在按照宫里头的规矩，派人捉对儿巡逻。每两个兵勇走过去，光芒便在郝春眼皮子上跳一下。
　　郝春呲牙，立住脚不走了。
　　大概是他实在滞留西域太久，永安帝起了疑心，今年夏天特地派龙虎贲武侯沈虎头来送粮。沈虎头一来就是个发号施令的架势，看他这粗糙模样哪哪儿都不顺眼，就连兵营里头也妄图插手。
　　呵！
　　郝春在月色下呵出口热气。
　　“侯爷，您回来了？”沈虎头霍地掀开大帐走出来，迎面就看见郝春拄着杆红缨枪立在沙地里傻笑。他愣了愣，随即热切地迎上来。“外头寒，快进来喝酒！我特地从长安给你弄来的桃花醉，还剩下两坛，咱喝完了可就没了！”
　　话里话外，都不过是催他回京。
　　郝春呲牙笑了一声，刷地从沙地里拔出红缨枪扛着，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喝酒！不过就咱俩没意思，多叫几个人来。”
　　沈虎头面露犹豫。“这酒可是百两一壶，这两坛还是存货，意思意思也就行了，真和底下那些粗汉子喝，就他们那海量，还不得抱着坛子牛饮？太糟蹋酒了！”
　　郝春呲牙笑。粗汉子？号角一吹，替他郝春卖命的就是这些粗汉子，长安纨绔子弟们只晓得穿朱著紫地抱着桃花醉吟诗作对。就沈虎头这样的，在西域待不满半年就得死。
　　沈虎头来了也快半年了。
　　“没事儿，营里头兄弟们喝的，都算在我头上！”郝春挑眉，笑得满不在乎。“等到了长安，小爷我包准还你个十坛八坛桃花醉！”
　　沈虎头一愣，片刻后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郝春假意看不见般，抬起脚，在经过时故意撞了撞沈虎头肩头，亲亲热热地道：“这地儿冻的很，土都裂了，咱也不是个傻的，今年冬天肯定要回长安去养养了嘛！何况我这肺……”
　　郝春故意又咳嗽了两声。“你这次来没给带胡太医的药，小爷我就是铁打的，也耗不下去了不是？”
　　沈虎头瞳仁微缩，尬笑了几声。“嘿嘿，那个、那个真忘了。不是故意不给你带药来着。”
　　郝春也不戳穿，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双明亮的丹凤眼在月光下令人遍体生寒。
　　沈虎头越发觉得站不住脚，尬笑着拍了拍郝春肩头，率先往大帐内邀约。“夜里寒，还是先进去喝酒。”
　　郝春跟着他往前走，扭头，提高嗓门喊了句。“都听见了？今晚沈督军请兄弟们喝酒！上等的桃花醉，百两一壶，沈督军特地从长安城宫里头带来的！”
　　沈虎头先前并没说是永安帝所赐，但郝春一语叫破，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不是。
　　郝春内心嗤笑。
　　当夜，帅帐内灯火通明，抱着空坛子从督粮官营帐走回到帅帐的郝春脚步踉跄，笑声却异常爽朗。两道聚翠浓眉跟会说话似的，秋水瞳内波光粼粼。
　　“喝！喝完了这壶酒，小爷我带你们回长安！”
　　**
　　永安十四年腊月初三，平乐侯郝春率着大军抵达函谷关，在关内完成了与朝廷委派的新任将领交接，随后只带领数百亲信子弟，在督粮官沈虎头的陪同下一道返回长安。
　　来时黄沙漫漫，走的那天日头却特别好，照的郝春年轻脸庞上似有灼灼荣光。
　　玉华驄，青丝鞚。
　　少年骑在马背，烈风吹动猩红大氅，头顶红缨在日头底下迎风飞扬。
　　“驾——！”
　　郝春一骑绝尘，率先奔入荒漠，竟然弃了官道，直接越山过蒲类海。
　　慌的督粮官沈虎头匆忙整饬队伍，带着朝廷派来的马匹骆驼，迤逦缀在郝春屁股后头。风扬起，众人均是风尘仆仆。
　　腊月十八，郝春在众人劝说下终于重回官道，胯.下玉华骢不耐地刨动四蹄，等待后头大队伍跟上。郝春以手搭眉骨，朝前张望了眼。
　　辚辚马车声传来。
　　前头官道上迎面来了辆黄金车。车壁均以红黄底色图绘，缀以琳琅宝石，八匹凉州大马拉车。赶车人穿着一袭雪白长袍，眉目低垂，看不清具体是谁。
　　“前头的可是平乐侯爷？”
　　似乎是看见了郝春，那辆车居然停下来。马车内懒洋洋挑出一只玉白的手，手指勾了勾，纡尊降贵般地从车窗前探出脸。车内男子覆着张雪白欢喜假面，假面红唇微勾，狭长眼儿绘的又邪魅又妖孽。
　　郝春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骑在马背上，啪地甩了一声鞭子。“你是谁？为什么要问小爷我的身份？”
　　马车内妖孽男子声音便多了丝笑谑，白色欢喜假面后的琥珀色猫儿眼珠子转了转。“哟呵，到底是年轻人，火气这样旺！”
　　“他年轻，难道我就不年轻了吗？”从车内传出另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饱含醋意，怒气隐隐然像压在坛子封条下的火，火星子燎舌，眼见着要炸。
　　郝春愣了愣。
　　“侯爷，”护随在郝春身边的沈虎头见他迟迟不动作，催马上前，凑近了低声问道：“要不要我率弟兄们把这辆车掀开？”
　　堂堂世家权贵子，去了西域数月，如今开口闭口都是弟兄们，一股子江湖豪侠气。说的再难听点，还挺像山贼。
　　自认为与山贼头领有差距的小侯爷郝春扬起脸，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一边儿去！”
　　“可是侯爷……”沈虎头不服。
　　“这辆车里的不是一般人。”郝春呲牙笑了声，啪地又甩了响空鞭。“再说了，你也管不得！”
　　沈虎头气鼓鼓地拿手指着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发狠道：“侯爷，这是去长安城的路。圣上几次三番下诏让您回京参加春日宴，如今这不长眼的东西堵了您的路，往大了说，这就是故意阻挠您奉旨上京，这就是杀头的罪！”
　　沈虎头自认为说话声音不大，但多年军旅生涯，他这嗓子吼出来就是嗡嗡的，震的郝春耳膜都疼。
　　“嘘，别吵！”
　　郝春浓眉紧皱，还没来得及阻止，车内那两人已经听见了。
　　“哈哈哈哈，阿四你听见了没？那个人凶我，我……好怕怕哦！”妖孽男子声调柔软腻蜜，一双猫儿眼灵动地转了转，分明就是在与那个阿四撒娇。
　　沈虎头惊的浑身一抖，忍不住嘟囔了句。“瘆人！个大男人说话真瘆人！”
　　哗啦，车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从内奔袭出一道青灰色的人影。话随人到，人影霍然遮住了日头的光，长剑抵死在沈虎头柔软的咽喉。
　　“你敢说他的不是！”青灰色人影冷笑了一声，话语凉的就像冰湖下的影子。“你有几条命可以送给他？”
　　沈虎头此刻人在马上，眼睁睁地看见一道残影逼近，手还没搭是刀鞘，就已经被制住。长剑森冷的气息迫近鼻端，这分明是一把杀过无数人的剑！
　　“你、你到底是谁？”性命在别人一念之间，沈虎头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抖着嗓子，双目求助般地转向郝春。
　　郝春忍不住挑眉笑了起来。“你都不知道他是谁，就敢胡乱说话，该！”
　　郝春转过脸，朝马车方向扬了扬下颌，笑得令所有人都如沐春风。“平乐侯郝春，见过月氏国国主！”
　　妖孽男子轻声嗤笑，猫儿般的琥珀色眼转了转，话语温柔至极。“啊，真是个乖孩子呢！过来，让本国主赏你颗糖吃。”
　　拿剑抵住沈虎头咽喉的青衣人立刻不乐意了，掉头压低嗓音怒道：“那是我费了三个月才给你熬出来的梨膏糖！”
　　郝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破功。“建业侯多年不归朝，原来是去替国主熬梨膏糖。”
　　青衣人，也就是当年率兵马踏平凉州活捉了一串儿陇西李家叛将的建业侯程四郎，乳名十四郎，是与当今的大司空程怀璟一道长大的竹马。永安帝打江山时，十四郎以月氏国国夫的身份，曾为应天立下汗马功劳。
　　长安坊间曾传出过纷纭闲话，猜测十四郎是看在程大司空的情面。更有甚者，说十四郎对容色绝艳的程大司空心思不纯。
　　但月氏国国主与当今应天永安帝交好，在永安帝起事时，月氏国国主曾鼎力相助。十四郎作为其国夫，为了永安帝疆场厮杀，似也应当。
　　郝春琢磨不透这两位的意思，呲牙笑了声，转脸朝黄金马车内覆着白色欢喜面的月氏国国主讨饶。“国主久居西域，此番这是……要去哪？”
　　月氏国国主抬眼盯了他一瞬，声音愈发轻柔。“啊，听闻长安城的琼花甚美，本国主这是，打算去长安赏花。”
　　深冬腊月，哪来的琼花开？
　　郝春皱眉。
　　月氏国国主月南华似乎一眼窥破他心思，笑吟吟地以手搭在车外，浑似漫不经心地道：“待本国主到了长安，那满城的花儿，可不就开了？”
　　郝春顿时内心警铃大作。
　　果然，月南华又接着轻声曼语地道：“不想此番去长安居然能遇见小侯爷你，可真是幸甚至哉！侯爷，可要同行？”
　　身后传来两道杀人的目光。
　　郝春只觉得脖子一圈儿冷飕飕的，仿佛十四郎那把利剑掉了个位置，架在他脖子上了。他下意识耸了耸肩，苦笑道：“国主此话当真？”
　　“啊，自然当真。”月南华从车窗探出小半个身子，猫儿般琥珀色的眼在日头下诡异地呈现出半透明。“只是不知侯爷你，可愿否？”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郎：情敌？掀桌(╯‵□′)╯︵┻━┻
　　月南华：乖，本国主疼你啊！
　　陈景明：……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还没到我的戏份？已经等不及要翻下页了呢！=_=


第21章 路遇
　　月氏国国主开了金口，这天下间谁敢驳回？况且他如今在西域待久了，多少也晓得些名堂。十四郎灭了伪帝、渌帝朝嫡长子秦蔺后，请旨将秦蔺盘踞的凉州割给月氏国，美其名曰，月氏国族人擅长放牧，待凉州大马长成，便无偿送予应天军中。
　　如今月氏国与应天两国交好，郝春当然不会没事找事儿，当即呲牙笑道：“求之不得！国主先请！”
　　“不，”月南华懒洋洋地笑了笑。“侯爷先请！”
　　“国主身份尊贵，您先请！”
　　“侯爷年少有为，你先。”
　　月氏国国夫十四郎在一旁冷眼看着，忍不住咬牙焦躁道：“月、南、华！”
　　“哎，阿四你唤我何事？”月南华应的毫无压力，雪白假面后一双猫儿眼轻转，在日头底下隐隐然竟似有琥珀色流光。
　　原本气势汹汹的十四郎立刻萎了，抿了抿唇，片刻后撤剑离了沈虎头咽喉，青衣翩跹，眨眼间便退回到车窗，俯身对月南华淡淡地道：“你是国主，当然你先行。这天下，无人可走在你前头。”
　　月南华琥珀色的眸子转了转。“哦？那，入了应天后，应天帝君也不能？”
　　十四郎抿唇。“你是客，他自然会让你先行。”
　　月南华轻笑一声，玉白指尖有意无意地撩拨十四郎青灰色道袍。“那，程家五郎呢？”
　　十四郎神色不动，仔细看，反倒有了松了口气的释然。他凑近月南华，宠溺地道：“你总是计较他。”
　　“本国主与程家五郎站在一处，你让谁先行？”月南华不依不饶，声音里笑出蜜来，雪白假面上绘的狭长美目内嵌着对儿琥珀色瞳仁，美而妖。
　　郝春在旁边被灌了一耳朵肉.麻话，呲了呲牙，心里头也在快速盘算。大司空程怀璟昔日未入朝前，在长安士族间往来，时人多以“五郎”呼之。月氏国主吃的这口老陈醋，分明是醋着当朝程大司空啊！
　　看来坊间所传，说建业侯十四郎于微时曾迷恋程大司空，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侯爷，你到底为何要请战西域呢？”
　　郝春一愣，回过神，发现月南华与十四郎这对儿夫夫不知何时已经肉.麻完了，十四郎钻入车内，月南华一只手倚在车窗，假面后那双琥珀色的猫儿眼正在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啊，朝廷所召，不得不从。”郝春下意识就说了心里话。
　　月南华继续眯着眼睛笑，就连笑声都妖孽。“不得不从？敢情侯爷你的心里是不乐意的。”
　　当着沈虎头与长安京来的一众虎贲军子弟，郝春不能应这句。他当即把脸沉下来。“为人臣者，自当以朝廷诏命为命……”
　　郝春还待侃侃而谈，表达下他对于应天.朝与永安帝的忠心，却见月南华对他带笑招了招手。“你过来！”
　　郝春不仅不过去，反倒警惕地在马背上绷直了肩背。
　　“骑马多累啊，过来，与本国主一道坐车。”
　　郝春居高临下地乜了眼那辆招摇的黄金车，似笑非笑。“只怕建业侯不许。”
　　“他不敢。”月南华淡淡地一句带过，玉白手托腮，又再次热情地邀郝春入车同乘。
　　郝春候了一刻，建业侯十四郎果然死了般，闷在马车内再不吭气儿了。啧，管教的挺好！不愧是月氏国国夫。
　　郝春内心开了嘲讽腔，脸上依然笑模笑样的。“不用，小爷我惯爱骑马。”
　　“他让你坐车就坐车！”十四郎声音狠厉，言简意赅。“你进来，我骑玉华骢。”
　　玉华骢是郝春爱驹，自打两年前他偶然在西域盐湖边得了这匹神骏，一直爱不释手。这两年，就连半夜喂饲料他都得亲力亲为。平白无故地把玉华骢让给十四郎骑，凭啥啊？
　　郝春当即就不乐意了。“这马性子烈，怕建业侯伺候不住。”
　　不料素来冷着脸的十四郎居然笑了，笑声还挺清脆。“这世上，就没我降服不了的烈马。”
　　十四郎再次走出马车，近距离立在郝春马下，一袭青灰色道袍，腰间挂着那把杀人无数的长剑。
　　“侯爷，下马吧！”
　　论爵位，十四郎比郝春还高着半阶。郝春当然不敢太放肆，但他心里别扭，下马甩镫的动作迟迟艾艾拖了数十息。下了马，鞭子仍绕在修长手指间。“建业侯有所不知，这马……”
　　话没说完，郝春眼角一道青光掠过，掀的他眼皮子直跳。
　　十四郎稳稳地骑在玉华骢马背，双腿夹紧马腹，手一伸。“鞭子。”
　　郝春喉结滚了滚，不情不愿地交出手中的乌黑马鞭，犹自不甘地道：“你别看它现在乖乖的服帖的不行，一会儿跑起来……”
　　嗖！
　　十四郎劈手从他指尖夺走马鞭，夹紧马腹，一溜烟儿地蹿出去半里地。连句废话都没！
　　“咳咳，”郝春被马蹄扬起的灰尘呛得连声咳嗽，抬袖掩住口鼻，愤愤地嘟囔了一句。“这该死的玉华骢！”
　　“上车吧？”黄金车上的月南华笑眯眯地倚在车窗，漫然道：“不然侯爷你就得靠两条腿走到长安城了。”
　　郝春骂骂咧咧地上了车，屁股坐下，嘴里仍不服气地道：“那马是小爷我亲自捉来的，就为了它，小爷我的手臂都伤了！”
　　为了验证他的话不假，郝春大喇喇地脱去猩红大氅，解开箭袖暗扣，撸起衣袖把右手臂上一道两寸长的疤痕给月南华看。
　　月南华叼着支尺余长的白铜杆烟斗，斜眼乜他，噗地喷了口袅袅白烟。“悠着点儿，侯爷您可悠着点儿！我家那位国夫是个醋缸。”
　　马车辚辚地在官道跑起来。
　　郝春睁圆一双明亮的丹凤眼，瞪着月南华。
　　月南华又漫然地啪嗒一口，雪白假面后猫儿眼珠子轻转。“有件事你须知道，我月氏国不禁男子与男子成婚，也不管合婚前双方是否有过旁的情人，但这婚后……”
　　月南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这婚后嘛，就算是本国主，也不敢背着国夫偷吃的。”
　　嘶！
　　郝春就跟被毒蜂子蜇了般，火速把袖管放下，遮住雪脂般的好皮.肉。
　　“哈哈哈哈！”月南华叼着烟斗大笑，颇有兴致地欣赏郝春的窘态。欣赏完了，还戏谑地补了一刀。“本国主合婚前花名在外，花街柳巷里头，多有本国主足迹。再者，我在接任月氏国之前，出身于黄金不羡城，麾下暗卫数以千计，哦忘了与你说，本国主率领的教派在江湖上也赫赫有名。”
　　郝春警惕地看着他。
　　“应天与我月氏族人盘踞的地界相邻，江湖上也多有走动，听说……本国主的教派，在江湖中被称之为魔教。”
　　嘶嘶！
　　郝春觉得今儿个他啥也甭做，净光顾着倒抽气儿了。这位月氏国国主打哪儿冒出来的？净缠着他不放！
　　多年纨绔习气到底留了影子，郝春掸了掸手，一脸嫌弃地对月南华道：“您这烟能不能消停会儿？熏的慌。小爷我这肺经不好，受不住。”
　　倏地一支尺余长的白铜烟斗点住郝春腕骨，在寸、关、尺三部脉口如同灵蛇般抖了三次。
　　“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月南华施施然地笑了一声，雪白欢喜面后神情诡谲。“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侯爷你……有喜了。”
　　滑脉是大夫口中妇人家的喜脉，郝春再纨绔，也晓得月南华这是在耍他。他忍了忍，又忍，终于忍不得了。腕骨猛然一翻，叼住那杆白铜烟袋，在奢华的车厢内猱身而上，扬眉厉声笑道：“老子去、你、妈！”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南华：侯爷，你有喜了？
　　郝春：老子还是个处！=(╯‵□′)╯︵┻━┻
　　预告一下，下章攻受即将喜相逢hhh


第22章 狭路相逢
　　黄金车内案几锦褥齐全，宽敞到足够五六人同乘，郝春暴起的一瞬间脚尖倒旋着踢向月南华右肋，两只修长有力的手如同索命的五爪金钩扣住月南华咽喉。车内案几上叮当乱响，被他凌厉的腿风带的震荡不休。
　　月南华不闪不避，电光火石间那张雪白假面后的猫儿眼甚至还笑了一下。
　　随即耳旁呼呼风声起。
　　郝春只觉得眼睫下数道白光闪过，脚尖似乎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恰好敲在他脚踝骨，一阵钻心疼痛沿着小腿筋脉爬入心口。伸出去的双臂恰像是特地送予人就缚的，缠绕在一处，左右手完全被制。
　　“你！”
　　郝春怒不可遏。
　　月南华单手锁住郝春双臂，另一只手缓缓地将烟斗凑到嘴边，啪嗒一声，从欢喜假面后喷出一口袅袅白烟。
　　“不服气？”月南华隔着袅袅白烟轻笑着道，“武功还行，与本国主么……大概也就隔着十七八层楼的距离。”
　　狂妄至极！
　　郝春心里头骂了一万句粗口，无奈眼下受制于人，只能用力瞪着月南华，半晌憋出干巴巴的一句。“你、你有本事放开我，与小爷我到马车外头再打一场。”
　　月南华悠悠地乜了他一眼。“本国主我三岁习武，四十年无人能出我之右。哦，这句是你们应天的话，或许我说的不通。这么说吧，普天之下能凭武功胜得我的人，不幸还没出生。”
　　郝春一双明亮的丹凤眼内怒火熊熊。“呸！”
　　“哈哈哈哈，”月南华大笑，缓缓地松开郝春，却又在同时点了郝春膻中穴。“别乱动！动了，气血乱流，与你身子骨有害。我且有话问你！”
　　郝春在他说“别乱动”的时候就已经动了，强挣着一口真气，右手背青筋暴突，倔强地伸向月南华……的胸口。
　　月南华怔了怔，随即失笑。“侯爷，你这算调戏？”
　　随即不动声色地化解了他的攻势。
　　“你且乖乖儿的，”月南华说着顺势用白铜杆烟斗又封死郝春周身大穴，假面后一双琥珀色猫儿眼精光流转。“待本国主问完了话，再动手不迟。”
　　这下郝春全身都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一双丹凤眼听他往下说。
　　“本国主听说，永安帝一心痴迷于你们的程大司空，竟是不打算要子嗣了。”月南华闲闲地喷出口白烟，笑了一声。“本来嘛，这也是他们俩的私事，旁人无从置喙。但他是帝君，按照你们应天的规矩，帝王家不可无嗣，永安帝如今……据说不得不从宗族里头挑个合适的，以便今后继承他帝君的位置。”
　　郝春翻了个白眼，一声不吭。
　　不料月南华非得把话题引到他身上，讨人嫌地轻笑道：“本国主又听说，你身上流的原本也有秦氏宗族的血。你的生身母亲，据说是秦氏皇族女。”
　　郝春下意识瞳仁微缩，气息凝滞了一瞬。
　　月南华立即了然。“果真，传闻永安帝对侯爷你甚是宠爱，想必也有这一层。”
　　“国主多虑了！”郝春冷着脸，硬邦邦地道：“小爷我只是个末等侯，连封地都没，国主所言，你爷爷我都不敢听哩！”
　　他突然间改口，从小爷到了自称月南华爷爷，摆明了挑衅。
　　月南华又怔了怔，斜叼着烟斗仔细审视他。足有十息后，才轻轻地嗤笑一声。“你怕。”
　　肯定句。
　　并不说为什么，也不说是郝春在害怕，但只要不是个聋的，都能听明白月南华的意思。
　　郝春拼命屏住呼吸，胸腔子那口气却喘不过来，眼前视线突然凝滞，仿佛有人用米胶黏住了一般。
　　“你看，本国主不过是随便说说，侯爷你就这样害怕！倘若到了长安城，你们那位帝君当真提起，你还不得当场昏厥？”月南华笑的十分欠揍，雪白假面后只露出双琥珀色猫儿眼与两片一翕一合的唇。“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们那位帝君，怕是早就有了这念头，只是没与你提起罢了！”
　　郝春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随便他怎么说，反正不开腔。
　　月南华似乎也不介意，闲闲地又道：“本来嘛，你们选谁做帝君，与我月氏国也没甚大干系，可谁叫本国主我找了个小国夫呢？他青春尚好，我却已不再年少，这去路一事，多少得规划起来。”
　　郝春眼珠子动了动。他倒从没关心过月氏国国主年岁几何，在永安帝登基后，这位月氏国国主曾来过几次长安，听闻其容貌美艳，看起来就像是永远的二十岁。原来已经老了吗？
　　郝春眼珠子不受控地飘向月南华那张碍事的雪白欢喜假面，恨不能用眼神熔个洞，以便一窥究竟。
　　月南华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叼着白铜杆烟斗笑了一声。“别看了，本国主我驻颜有术，但凡人生岁不满百，有些事，不得不提前规划着。”
　　月南华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今年不满二十吧？”
　　郝春骄傲地扬起脸，脖子梗着，大声道：“今年刚巧二十！”
　　月南华注目一瞬，随即摇了摇头。“不对，你腊月底的生辰，永安帝连哄带骗召你回京，本就是为了能赶得及给你在长安加冠。”
　　顿了顿，月南华又自行道：“就连本国主我，也是因为接到了帖子，这才从月氏国出发去长安。你眼下不过十九！”
　　郝春心内剧震。永安帝惯来不爱与他通过奏章正经对答，他雪花片似的往长安飞折子，每次永安帝都只批复一个朱红色的“阅”字。就连这个“阅”字，他都没弄明白究竟是永安帝亲自批复，还是程大司空代阅的。
　　原来永安帝竟然还记着他的生辰么？
　　……为什么？
　　郝春不能也不愿意相信，这是永安帝打算过继他为秦氏宗族皇子的缘故。更不能相信，永安帝对他的宠爱与帝位有关。
　　“你、你……妄言！”郝春喘着粗气，突然间提高声音反驳。
　　月南华稍感意外，扬起眼，雪白假面后的琥珀色猫儿眼轻染笑意。“啊，真是个孩子呢！”
　　接下来几日，月南华每次都卡在郝春穴位将解开的时候又再次给他点上，期间还抽了个空，纡尊降贵地亲自替他抹了药膏。
　　用月南华的话说，平乐侯郝春或许将来便是要继承应天皇位的人，全身上下可不能留下伤疤。
　　也不知月南华给他抹的什么膏药，一个月后，待车马迤逦到了长安城外，郝春全身疤痕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七岁那年他流落市井被人拿钢刀砍伤的右腿都没了疤痕。
　　月南华对他越好，郝春心里头越是不安。
　　再则，这位月氏国国主的黄金马车……也未免太快着些了吧？还有龙虎贲武侯出身的沈虎头，他干嘛去了？难道不晓得偶尔打开马车帘子看一眼嘛？
　　郝春满心怨愤，就这样，好不容易熬到了长安城。
　　“啊，又见到了长安。”月南华掀开帘子，怀内笼着只赤金狻猊盘香暖炉，施施然地假意感慨了声。
　　郝春被点住穴道侧身躺在他对面，闻言翻了个白眼。“既然到了长安，你总能把小爷我给放了吧？”
　　月南华喷了口白烟，烟袋在腰间黄金带上磕了磕，笑了一声道：“放了你，你又待如何？”
　　郝春顿时来了劲，浑身撺掇着的难受在这刻都达到巅峰。“你若是敢放了小爷，小爷我立刻就要与你好好儿地打上一场。若是你输了……”
　　“嗯？”月南华俯身，恶劣地对着他的脸喷了口白烟，笑道：“若我输了，依着侯爷的脾气，还不得把我活剐了泄愤？”
　　郝春也呲牙笑，仿佛被强行束缚了一个多月的人不是他。饱满如花瓣的双唇掀了掀，一双明亮的丹凤眼满是挑衅。“你敢吗？”
　　月南华悠悠地叼着烟斗叹了口气。“这届的年轻人啊！”
　　“嗯？”郝春不耐烦地连声催促。“你他妈到底敢不敢放了小爷？”
　　电光火石间，白铜杆烟斗再次突兀地袭入郝春视线内，肉眼可见地，解开了郝春周身限制。
　　“来啊，”月南华浑不在意地嗤笑。“谁怕谁啊！”
　　郝春甫解了穴，立刻一个鹞子翻身，整个人扑向正在叼着白铜杆烟斗轻笑的月南华。
　　马车倏地抖了下，随即停下。
　　“国主，”马车夫犹豫的声音从车栏前传来。“有人抢道。”
　　谁啊，这么不长眼？
　　郝春一耳朵听见马车夫这句，双脚习惯性地踢向月南华，也不管这脚到底成功了没，瞬间便翻出了马车。
　　“谁他妈这么大胆？！”
　　平乐侯郝春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人来熙往的长安街市骤然安静了一瞬，拦在月南华黄金马车内前的那四位衙役目瞪口呆地瞪着郝春。郝春双拳挥出，不忘抬腿踹翻看戏的路人。
　　“谁？谁他妈这么不长眼？”
　　郝春一鼓作气地越过四名清道衙役，在大脑反应过来以前，已经掀开了那台官轿的厚重棉布帘。
　　“給小爷我滚出来！”
　　马车帘子掀开，露出张冷玉般完美无瑕的脸。那人一双点漆眸直直地落在郝春身上，薄唇微分，笑声分外凉薄。
　　“侯爷？！”
　　作者有话要说：
　　陈小攻敲锣 唱——城南小陌又逢春，侯爷你啊，只认官袍不认攻。
　　(转脸)所以这货该不该r？


第23章 打架
　　郝春眼珠子转了转，呲牙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哟！小爷我还道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连小爷我都敢拦！敢情是冤家路窄啊！”
　　坐在马车内的御史台中丞陈景明双手拢袖，一双点漆眸动也不动地盯着郝春，恨不能用眼光作牢狱，将这不知死活的家伙铐上链子，锁他个一辈子不开赦。
　　“咦，怎么净盯着小爷看，小爷脸上有花吗？”郝春嬉皮笑脸地俯身凑前，手指顺势就捏上去了。“还是说，你舍不得小爷我，这是……久别重逢、脉脉不得语？”
　　陈景明一动不动，郝春修长手指捏在他面颊，指腹粗糙擦过肌肤。一别经年，这厮的手指头越发粗糙了，怕是在疆场枕戈待旦吃了许多苦头。
　　“什么人！”
　　“不许惊扰了中丞大人！”
　　“中丞大人莫慌……”
　　被郝春格开的衙役们再度潮水般围涌过来，声浪贯耳。
　　郝春俯身捏住陈景明的脸，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这家伙眼下居然不是个落魄到卖画为生的寒门士子了，虽不曾著官袍，却一身惨绿衣衫，玉冠下俊脸雪白，正是长安城惯见的官宦子弟打扮。
　　“咦，”郝春愣了片刻，上下打量陈景明。“你什么时候中的？御史中丞？你居然做到了四品官儿？”
　　满满的不可置信。
　　陈景明垂下眼皮笑了声。“侯爷久在边关，公务繁忙，怕是连朝廷谍报都不曾仔细读过。下官正是在御史台供职，因着一桩缘故，下官不仅做了四品官儿，陛下还特地予下官一样儿特例。”
　　郝春翻了个白眼，手指松开。“啧，区区四品官，看把你给得意的！”
　　“的确得意。”陈景明往前欠了欠身，薄唇几乎擦过郝春耳后那块小软肉。“侯爷有所不知，下官方才之所以敢与侯爷抢道，实际上是因为奉了陛下的旨，要去办桩顶要紧的案子。”
　　郝春叫他气息吹的全身痒酥酥的，顿时把脖子缩了缩，嘿嘿笑了声。“那关老子屁事儿！”
　　陈景明丝毫不以为忤，俊脸上居然也有了笑意。“本来不关侯爷的事儿，可侯爷您现在堵了本朝巡察御史的车，还打了御史台的衙役，方才……”
　　陈景明意味深长地带笑点了个头。“方才居然还敢公然调戏下官。来人啊！”
　　陈景明陡然提高了音量，大喝一声。“现有贼子闹市伤人、调戏朝廷命官，给我拿下，当街鞭责二十！”
　　围拥过来的御史台衙役轰然一声应了，各个儿如狼似虎地朝郝春扑过来。
　　就这么点儿人，郝春压根不放在眼里。都不够他一脚踹的！
　　他比较在意另外一件事儿。“好你个家伙，你刚才说的什么？当街鞭责二十？你我好歹也算认得，也算有点交情对吧？你听听，你叫大伙儿都来听听，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嗯？！”
　　前事旧恨一时都涌上陈景明心头，他忍不住薄唇微分，讥笑了声。“哦？本官说的不是人话？那侯爷你当街打人反倒有理了不是？”
　　平乐侯这厮临走前还约了他一餐卤牛肉，随后却不了了之，他特地抹下面子托李从贵去侯府捎信，郝春连打发个人回个口讯都懒得，分明是瞧他不起！
　　第一次见面就腻着他不放，眼下重逢探手就捻他唇珠，这厮……这厮究竟拿他陈景明当什么？！
　　陈景明怒火腾地从心上蹿入眉间，想也不想，伸手就推搡了郝春一把。“侯爷要与本官讲理，是也不是？侯爷还打算入宫后反咬一口，是也不是？在侯爷心里，世人都该宠着你、让着你，是也不是？！”
　　陈景明一口一声“是也不是”，郝春听着头嗡一声就大了。这么近距离的美少年倾身凑到面前，后者衣服上熏的桂香也染了他衣裳。郝春嗓子沙哑了一瞬，说话也有点结巴。“你、你什么意思？”
　　可惜陈景明压根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气势汹汹地俯身压下来。
　　咆哮着的衙役们围在马车外，帘子一揭开，发现自家大人正与那个闹事儿的泼皮无赖脸对脸，四片唇都快亲上了，顿时面面相觑。
　　怎么个意思这是？
　　看车内这两人乌眼鸡似的互相瞪视，似乎是有仇？
　　可再看自家大人这样有洁癖的人，眼下居然对着个泼皮无赖脸对脸唇对唇的，这是……？
　　不知道谁先想起朝内流传的有关于自家大人“不行”的秘辛，率先嘶地倒抽了口了冷气。随即就像荒原里的蔓草一瞬间都开了花，嘶嘶声大片，落入郝春耳内，简直就像是人人都在说——侯爷你不行啊！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都打不过。
　　郝春呲牙嘿嘿笑了一声，毫无预兆地扭住陈景明胳膊，将他双手反拧到背后，弓着腰恶劣地高声道：“怎么个意思？小爷我爵位比你高、出身也比你高，你今日挡着小爷进宫面圣的道儿，还诬陷小爷我告刁状，你这家伙好厚的脸皮！”
　　陈景明气息略有不稳。他没料到郝春居然是个野蛮人，说出手就出手，话语也粗暴狂野，句句都落在他的愤怒临界点。
　　陈景明自认不是伏龙寺内供奉的泥菩萨，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对这厮有着不可告人心思的男人。他出仕入朝，从七品文官爬到四品，一大半儿都是为了，他要得到这个人！
　　这个人嬉皮笑脸、言行无状，但这人是他自家瞧上的。眼下叫这人制住了……不成，若他一辈子都被这人制住，这人只会瞧他不起，就像出征西域前那样，对他想要就要、想弃就弃。
　　陈景明不能容忍这个念头，仅仅是个念头，都足以令他发狂。
　　“给我将他拿下！”陈景明咬牙，一字一句地寒声道：“通知京兆尹，就说本官被人胁迫殴打，让他速速派人来将贼首捉拿归案。”
　　……这都什么跟什么？
　　郝春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片刻后，哑着嗓子怔怔地问道：“小爷我是贼首？你这家伙，莫不是疯了吧？”
　　郝春实在是太过吃惊，一不小心手指就松了松，陈景明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猛然低头往前一撞，反将郝春撞了个趔趄，险些栽下马车。
　　“哎？你这人……”郝春还没抗议完，就觉得屁股一疼。
　　陈景明穿着官靴的脚猛地踹向郝春屁股，趁机将他蹬下马车，右手搭在车栏，探身朝外高声道：“本官逮着了个贼人，来人！速速将他给我捆了带去大理寺！”
　　在郝春先前横冲直撞强闯陈景明马车的时候，街上人群就自动躲到屋檐下，一个个踮着脚尖看热闹。眼下见强闯的这人被陈御史踹下车，纷纷发出大快人心的感慨。
　　“嗐，还以为多能耐呢！这不被御史大人一脚就踹下来了？”
　　“咱御史大人真棒！”
　　“这家伙谁啊，年纪轻轻，长得好像还挺俊。”
　　最后一句话引发了众路人热议。纷纷扰扰的，长安朱雀大街上的闲汉婆子都争着看郝春的脸。
　　郝春叫陈景明一脚踹出马车，刚揉着屁股站起身，立刻就听见了满耳朵议论声。四个衙役手里头拿着枷锁链子要来锁他，那些闲人还在纷纷赞叹他生的美！
　　去他妈的！
　　平乐侯郝春犟脾气来了，冷笑了一声，浓眉一扬，左右手互相搓的喀喀响。“小爷我被人一路点了穴，气血还没调和，给你这家伙机会了是不？来，爷爷我跟你玩儿场大的！”
　　郝春左右胳膊一抬，丹田气猛地往上提，大喝了一声，硬生生撞开四名衙役，如狼似虎般直接朝马车内扑过去。
　　陈景明人尚弯腰半立在马车前栏，还没钻出车呢，冷不丁拦腰被斜斜地撞飞出去，一身惨绿锦袍滚在街面。郝春撞力过猛，陈景明落地后连续翻了三四次，才勉强咳咳地吐出口唇沾染的灰尘，艰难抬起头，下颌玉冠细带崩落，咯噔噔，玉冠歪歪斜斜地滚出去丈许远。
　　难为这样冷玉般的御史中丞，居然叫他摔落在尘埃。
　　郝春冲近，居高临下地乜了他一眼，呲牙笑了声。“怎么样，服气不？还要拿小爷不？”
　　“呸！”陈景明吐出口内的尘屑，抬袖抹了抹唇。他仰面看着这厮在他面前笑的得意洋洋，心内郁愤之火越发旺盛。“再来！”
　　陈景明踉跄着站起身，冷笑道：“打架是吗？怪不得是一介武夫。”
　　“分明是你先推的我！”郝春瞪大一双秋水眼，怪声怪气地笑了。“嘿嘿，有本事就和我再打一次。谁让小爷我是个武夫呢，是吧？”
　　陈景明愤怒地瞪着他，点漆眸内眸光森寒。
　　哗啦啦！
　　先前大理寺衙役奉命去调动的京兆尹府兵也到了，排队跑步进场，一见两人对峙，不由分说地都围住郝春，一个个如狼似虎，恨不能当场捉了他下狱。
　　郝春见状睁着一双眼，扬了扬下颌，大笑道：“我看谁敢拿我！爷爷我可是陛下亲自封的平乐侯，又兼征西骠骑将军，你们一个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陈景明这个御史中丞主管决狱稽查，又有巡察特权，他派人来报案的时候，京兆尹毛喜亲自到了。此刻局面僵持不下，京兆尹毛喜颤巍巍地撩开帘子，恰好听见这句，立即刷地一声又把帘子放下了。
　　“快，快递牌子进宫！这、这事儿本官决不了，得呈报陛下。”
　　青呢小轿一路颠颠地奔向皇宫。
　　永安十五年春，远征西域的骠骑将军郝春与新科状元郎御史中丞陈景明当街打架，闹入了朝堂。
　　消息层叠报至永安帝秦肃的寝宫。
　　“报、报告陛下，骠骑将军平乐侯爷与御史台中丞陈大人打起来了。”
　　隔着白缦，红罗帐内春.色刚起。难得白日厮混的永安帝秦肃愤怒地低吼了一声，强行把身下人又抓回来。“不理！”
　　“陛、陛下……”外头传报的小内侍都快哭了。
　　红罗帐内探出一只春葱般的手，撩起赤金帐钩，帐钩上垂着的青绿双色璎珞微晃，泄出帐内抹夜光珠柔光。
　　“郝春回来了啊，”程大司空披散着发起身，手搭在帐钩，脚踝却又被永安帝牢牢握住了。他叹了口气。“陛下，且还是去管管吧？”
　　“不管！”永安帝没压住人，气闷地低吼了一声。“朕这儿还没消火呢！”
　　程怀璟斜眼乜他，桃花眼内波光潋滟，殷红唇微分。“真不去？”
　　“不去。”永安帝梗着脖子，一脸没好气。
　　程怀璟冷着脸推开他，作势探脚找鞋。“那陛下您这炉火，且慢慢儿地烧，等本官瞧完了那头热闹，再来与你……”
　　“你、你去哪？”永安帝顿时慌了，大手猛地从背后抱住人，闷声闷气地打断他。“卿卿，你就不能不管？朝事、兵事，事事儿都撂在朕前头，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朕？”
　　程怀璟轻轻一挣，也不答话，施施然掀开红罗帐起身。
　　永安帝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栏，全身果着，郁闷地从鼻孔里头喷粗气。
　　“你去不去？”程怀璟站在床栏外，鸦羽般乌墨的长发沉沉，覆过腰肢。回脸，似笑非笑地望着永安帝。
　　永安帝痴痴地瞪着程怀璟，鹰眼发红，忍了忍，又再强忍了一瞬，这才咬牙狞笑着道：“去！朕几年没见着这个小东西了，他倒是会挑时辰回来！”
　　翘着鸟的永安帝秦肃，现在只想活撕了郝春。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小爷我被人绑架了一路，进京就撞着个冤家，晦气！
　　陈景明：你还欠我一份卤牛肉。╭(╯^╰)╮
　　永安帝秦肃：！！！咆哮体帝君登场进行时！！周四21点继续不见不散hhhh


第24章 判案
　　永安帝秦肃穿好衣裳蹬着朝天靴到玉琼殿的时候，郝春与陈景明已经双双立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玉琼殿是个凉殿，四面通风，朱红色廊柱下郝春斜着眼儿冷哼了一声。一别经年，郝春依然是那个昂藏美少年，就是屁股那块多了只官靴脚印。
　　陈景明立在他后头，眼儿高抬，假装在比量这道春风共计多少缕。陈御史冷如美玉，颀长身材立在春风中颇令人赏心悦目。
　　只可惜，陈御史一身惨绿锦袍尘土飞扬，眼圈下头还叫郝春揍的破了皮，高高肿起一圈。
　　永安帝秦肃见了这场面就闹心，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在众内侍呼拥下落座。他旁侧便是大司空程怀璟。夫夫二人同时临朝，一般都是为了决断朝廷大事，今日嘛，自然就是为了处理两名朝廷命官当街斗殴。
　　永安帝秦肃冷眼望着郝春挺着胸脯进来，掸了掸衣袖，单膝跪地行礼。“臣平乐侯兼征西骠骑将军郝春，见过陛下，见过大司空。”
　　陈景明也鼻青脸肿地进来。“臣，御史台中丞陈景明，见过陛下，见过大司空。”
　　永安帝秦肃忍不住皱眉，冷声道：“呵，倒是都知礼。还晓得自个儿是朕的臣子！”
　　“陛下，”郝春立刻抬起脸，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笑嘻嘻迎了句。“您这话说的！臣无论到了哪儿，就算是死了，阴魂下了地狱呢，到了阎罗殿里一升堂，臣也得报一声，臣是陛下您的臣子不是？”
　　“哦，你还晓得你是朕的臣子。”永安帝秦肃见到他嬉皮笑脸就来气，冷哼了一声。“那你当街打人的时候，怎么就没记着你的身份？你当街打人被京兆尹捉了，这丢的是你的脸面吗？嗯？你丢的是朕的脸！”
　　郝春呲牙笑得无赖，小虎牙雪白。“这不是什么，这不怨我！真的，陈御史派人堵了臣的道儿，论理儿，臣官阶比他高，该他让路不是？陛下您给评评，是不是这理儿？”
　　“侯爷便衣简从，突然就殴打了御史台的衙役，冲到臣的马车内……”陈景明垂着眼，不慌不忙地道：“陛下，就算臣长了双千里眼，也看不到对面马车内坐着的是平乐侯不是？”
　　“放屁！”郝春立刻回头，瞪圆了一双秋水瞳，怒气冲冲地道：“本侯爷进了马车后分明已经与你亮明身份，再说了，你分明认得本侯爷，为何却又当街叫喊本侯爷是贼？”
　　“侯爷不是贼？”陈景明反唇相讥道：“那敢问侯爷，您为何进了下官的马车后，二话不说就抱着本官不放？”
　　“谁他妈抱着你不放了？”郝春立刻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嗷地一声叫起屈来。“分明是你先踹的本侯爷屁股！你、你个家伙，分明是对本侯爷意图不轨！”
　　郝春一边翻着白眼在御前告刁状，一边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家屁股。
　　大司空程怀璟袖着手冷眼觑这两人情状，看了半晌，忽然撩起眼皮微微地笑了。他生就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容色绝艳，这一笑，就仿佛是春日野穹下山花漫野。
　　又好像，满长安的琼花都开了。
　　“既然相持不下，”程怀璟缓缓地立起身，紫衣玉带发出窸窣轻响。“陛下，我倒是有个主意。”
　　打从他勾唇轻笑开始，永安帝秦肃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此刻见他站起身，忙从宽边金椅中往前倾身，居然也跟着他笑起来。“程卿请说！”
　　程怀璟斜眼乜着气咻咻立在殿内的郝春与陈景明，两个少年郎都衣衫不整，陈景明袖子被扯掉一大块，郝春额头跌破了块油皮，互相瞪着眼，看起来不似两位朝臣，倒像是一对儿街头打架的市井匹夫匹妇。
　　就是这个念头，让程怀璟忍不住起了个促狭心。他笑吟吟地袖着手对那两人道：“你二人，一个是当朝侯爷，刚远征西域大捷回朝，另一个呢，则是我头一回恩科取士的寒门状元郎，如今又在御史台领着供奉。都是肱骨良臣！”
　　陈景明与郝春对视一眼，均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老师过誉！”陈景明勉强收起怒容，躬身朝程怀璟施礼。
　　郝春则敷衍地一拱手。“不敢，我就是个武夫粗人。”
　　程怀璟却像是又适时地“瞎了”，依旧笑吟吟的，唇边噙着朵笑，淡然道：“本官若是判平乐侯错了，平乐侯不服。若是说是陈御史输了理呢，你唤我恩师，是我名下认的第一位弟子，本官这心里头……难受啊！”
　　程怀璟说着居然当真以手抚心，两道入鬓长眉轻蹙。
　　“你、你没事吧？”永安帝秦肃霍然起身，大踏步下了御阶，猛地蹿到程怀璟身边，人随心动，两只布满茧子的大手已经抚上了程怀璟的手背。
　　永安帝秦肃沉着脸，紧紧地握住程怀璟的手，转脸瞪了郝春一眼。“那就判郝春输！”
　　郝春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反驳。
　　“陛下判错了，”大司空程怀璟却已经替他驳了。“陛下，这件事就是民间百姓那句俗语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我判谁输，我这心里，都难受。”
　　永安帝秦肃最见不得他受罪，见他两片殷红薄唇微分，立刻呛声道：“那就两个都输，各打五十大板！”
　　顿了顿，又俯身凑近程怀璟鬓边，压低了嗓子轻声讨好。“朕这样子判，对不对？”
　　程怀璟没好气地飞了永安帝秦肃一记白眼，噎了数息才怒道：“臣话还没说完！”
　　“你说、你说！”永安帝秦肃被他一把推开，只得摸着鼻尖尬笑。
　　君臣夫夫正在腻歪，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启禀陛下，月氏国国主求见！”
　　众人皆抬头。如今大小月氏都以黄金不羡城出来的强者为尊，被称为月氏国国主的，只有月南华一人。
　　永安帝秦肃顿了顿，拧眉冷哼了声。“吃酒看热闹，他倒是晓得来。让他进来！”
　　永安帝秦肃夺江山那年，月南华出力不小，私底下，这两位国君交情也甚笃。秦肃吐槽月南华，旁人都插不上话。大司空程怀璟倒是微一蹙眉，疑惑道：“就他一个？”
　　月南华与国夫十四郎同居月氏国，总得三年五载的才回趟长安。程怀璟见通报里只提了月南华，忍不住就要问他的义兄十四郎下落。
　　永安帝秦肃立刻吃味地抓紧程怀璟的手背，低声道：“怎么，你又挂念你家那个阿四了？”
　　当着众人的面，程怀璟不好辩驳，只斜斜地飞了记眼风。
　　那头月南华已经施施然进殿了。
　　月南华换了一袭鲜艳红袍，郝春见过的那半张雪白欢喜假面卸了，露出张美艳的脸。狭长猫儿眼往殿内扫了扫，呵地笑了声，托起尺余长的白铜杆烟斗，喷出口白气。“陛下，好久不见。”
　　永安帝秦肃最不爱见他这身江湖魔教教主打扮，皱眉嗤笑道：“你这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怎地还总爱着红裳？”
　　月南华笑吟吟地叼着烟斗道：“没办法，阿四欢喜。”
　　啧！一别多年，见面就只晓得秀恩爱。
　　永安帝秦肃想到自家被人从红罗帐内唤出来，处理郝春与陈景明这档子破事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浓眉一扬，鹰眼凶狠地瞪着底下那两个少年郎。
　　郝春被吓了一跳，突然间缩了缩脖子。
　　月南华敲了敲烟斗，眉来眼去间早就猜破场内情形，斜乜着眼儿笑。他嘴里却故意假惺惺叹息了一声。“这两三年不见，怎地一见面陛下就横眉怒目的？莫不是，这俩小子惹了陛下生气？”
　　永安帝秦肃回以一声冷哼。
　　月南华又假意叹了声。“说起来，也怪我。我这打西域过来，恰好遇见平乐侯，我想着，反正都是顺路，不如一路同行不是？结果平乐侯爷弃了自家队伍，一入长安就被人堵了，这不，陈御史……是陈御史吧？”
　　陈景明冷着脸拱手行礼。“末学陈景明，如今忝列应天御史台中丞，主管刑狱巡察。”
　　“不错，年轻有为。”月南华闲闲地喷出口白烟，朝陈景明点了个头，又望了眼郝春，狭长美目微眯，突然间语惊四座。
　　“听说你们应天有句俗话，打是亲骂是爱，你二人如今亲也亲过、爱也爱了，不如，这位陈御史你就委屈一下下，与平乐侯爷凑一对儿？”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南华：陈御史你就委屈一下下？
　　陈景明：不委屈不委屈，本官求之不得。
　　o(*≧▽≦)ツ


第25章 保媒
　　陈景明长眉高抬，险些被这位不按牌理出牌的月氏国国主给噎死。还不及答话，身侧郝春已经嗷地一声先叫起屈来。
　　“放屁！放的十八弯带拐子的大臭屁！什么叫让他将就一下？”郝春用颤抖的手指点住自家鼻尖，怒发冲冠。“小爷我难道看起来很差吗？嗯？”
　　咦，倒是没反驳与陈景明凑一对儿。
　　陈景明起先愕然，随即唇角掀了掀，不那么明显地，笑了一声。点漆眸内漾起和煦暖阳，就像寒石生花，融了多年积雪。
　　郝春倒没发现说的有什么不对。他忙着与月南华评理！“你这家伙，一路行来你把小爷我困着锁着也就算了，怎地到了长安，这刚见着陛下的面呢，你怎么就告上小爷我的状了？”
　　月南华斜斜地叼着烟斗，狭长美目微眯，似笑非笑。“小爷？若本国主记得不错，来时路上，侯爷倒曾自称是我爷爷来着。”
　　在场众人都还没什么，大司空程怀璟第一个笑出声。殷红薄唇微分，桃花眼儿瞥向永安帝秦肃。“郝春生母也算是陛下的同宗皇族吧？是陛下的同宗姊妹？平乐侯爷郝春算起来，可是陛下您的宗室侄儿。倘若郝春是月氏国国主的爷爷，那陛下您岂不是月氏国国主的曾爷爷？”
　　郝春瞳仁剧烈微缩。
　　来时路上月南华曾与他提起过，永安帝有意将他列入皇族宗室子，与其他几位秦家子一道入太学，受帝王教育，甚至同时入朝议政。几位皇嗣中的优胜者，可在永安帝百年后执掌应天江山。永安帝毕生痴恋大司空程怀璟，眼见着是不能娶妻生子了，宗室内各家子弟都蠢蠢欲动。但是这事儿……
　　郝春心内盘桓了片刻，觉得这事儿吧，就是把架在脖子上的钢刀。
　　旁人只觉得能继承应天皇位是不得了的喜事，是从天而降的大馅饼，郝春却只觉得恐怖。
　　昔日永安帝父亲光帝薨了，光帝的亲弟弟渌帝即位，二十年后翻案，查出来光帝是被渌帝给毒死的。就连渌帝，这个杀人者也被人杀了，据说是死于枕边人旻皇后之手。渌帝死后，留下的九个儿子争夺江山，掀起了腥风血浪。九龙夺嫡之乱，皇子们手足相残，彼此都拿对方当仇人。
　　帝王家，哪儿来的亲情？呵！
　　郝春故意将浓眉一扬，呲牙笑道：“大司空太抬举我了！我家姆娘那都是快出五服的宗室，连个县主名头都没有，哪儿就敢与陛下攀亲认故的！”
　　永安帝秦肃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琥珀色鹰眸内意味不明。“哦？”
　　“嗯！”郝春答的异常响亮。“再说了，我家姆娘死的早，坟前草都青青三尺高了，皇室宗亲？那都是早老八百年的老黄历了！”
　　永安帝秦肃默然，眸光内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一闪即逝。
　　月南华啪嗒啪嗒叼了口旱烟袋，白铜烟杆反射出日头西下的余晖，粼粼红艳波纹扫入他狭长上挑的眼尾。在应天，旱烟袋就是个十足的庄稼汉玩意儿，从来没贵族抽。但西域及大月氏国流行这玩意儿，再加上月南华容貌美艳，面皮光洁宛若二十许，行走江湖时又惯常穿着袭鲜艳红袍，疆域四野提起这位桃夭教的教主都爱以魅呼之。
　　魅，在应天古老传奇中是妖。
　　妖孽的月氏国国主、桃夭教教主月南华，眼下便硬生生将这旱烟袋叼出了一股子邪魅味。
　　白烟袅袅升空，又渐弥漫，渐淡开至不见。
　　程怀璟咳嗽了一声。“既然有月氏国国主撮合保媒，本官有个想法得提一提。”
　　众人齐齐朝程怀璟望来。
　　“陛下，”程怀璟目视永安帝秦肃，微一颔首。“俗话说，成人姻缘乃大善，又云，赠人惠者亦手有余香。陛下不若趁兴，今儿个就索性拟道圣旨，钦赐平乐侯爷与御史台陈中丞成婚？”
　　嘶！
　　郝春牙缝里倒抽了口冷气，忙不迭开口阻止。“不不不，这叫怎么个事儿？臣……”
　　“哦？侯爷不愿意吗？”程怀璟一口截断他的话，微笑道：“难道说，侯爷你更愿意娶个女子，以免祖宗怪罪？”
　　玉琼殿四面通风，早春的风尚且带着二三分寒凉。郝春只觉得殿内这几个人精儿的目光也都跟冰锥似的，扎在他身上，遍体生寒。
　　应了与陈景明这个讨厌的家伙的婚事，或娶妻生子默认加入宗族选皇嗣的队伍？
　　郝春只考虑了一瞬。
　　“成！”郝春咬着牙恨恨地指向陈景明，假意装作不谙世事的模样，道：“但这家伙必须得给我为妻，我为夫！”
　　程怀璟点头，殷红唇角继续噙着抹潋滟笑意。“你爵位比他高，自然是他嫁与你，你为夫。”
　　郝春斜眼乜陈景明，下颌一抬，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
　　出乎意料地，陈景明居然没驳，冷玉般的脸僵硬地紧绷，然后慢慢儿地红了。点漆眸低垂，仿佛能从青砖地缝里瞅出朵花儿来。
　　永安帝秦肃顿时心里头有数。他冷冷地挑眉笑了笑，慢吞吞道：“这桩婚事，平乐侯你可愿意否？”
　　“乐意！”郝春龇牙咧嘴，违心地呵呵傻笑。“禀陛下，微臣乐意至极。”
　　永安帝秦肃又转向陈景明。“那，陈御史呢？”
　　陈景明低着头，长袖拢了拢，左边儿袖子被郝春扯掉一截，勉强拢成了个弧度。“但凭圣上旨意。”
　　“唔，”永安帝秦肃鹰眸微眯，顿了顿，假迷假眼地望向月南华。“那月城主的意思呢？”
　　月南华出身于黄金不羡城，永安帝秦肃习惯了称呼他为城主，仿佛两人还都是二十年前初相交时，彼此都尚未成为一国之君，都还是青涩少年郎。
　　月南华叼着烟斗诡谲一笑。“陛下问我做什么？你应天的家事，自然是你说了算。”
　　“那可不一样，”永安帝秦肃眯着鹰眸微笑。“这桩婚事是你提的，将来这谢媒礼，也跑不了你这份儿。”
　　“哈哈哈哈……”月南华大笑。
　　一众身份显贵不可言的男人立在玉琼殿内，渐渐地，一起长笑出声。
　　郝春也随着众人笑，笑着笑着，他眼角下意识就飘到了陈景明身上。突然想起来，他貌似到如今还没问过这人真名？
　　所以他的侯府夫人，到底叫什么来着？
　　顿了顿，想起这家伙在向永安帝行礼的时候貌似曾自报家门，三个字的姓名，一个字儿都没“君”或“寒”。
　　啧！这家伙怕不是耍他上瘾了。
　　郝春憋着口气，待永安帝这边周旋结束，与陈景明前脚挨后脚地离了玉琼殿，一路出了宫门。甫出宫门，郝春立刻就把笑脸扔了，恶声恶气地瞪着陈景明。“好你个家伙，敢耍爷爷！”
　　陈景明微微一怔，点漆眸抬起，不晓得他又发什么疯。
　　“你爷爷我离京的时候，你说你叫君寒。等见了陛下，你报的名字是什么来着，陈？耳东陈还是禾呈程？难不成与大司空一个姓？”
　　陈景明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侯爷官话不好，耳东陈，陈。”
　　郝春气的呼溜溜倒吸凉气儿。
　　偏陈景明还得补上一刀。“今日下官还有事在身，下次再遇见，倘若有空，下官给侯爷您好好补一补长安官话。”
　　嘶！
　　郝春立刻叫住他。“等等，你干什么去？”
　　陈景明回头，意味深长地上下扫了他一圈，在某重点部位刻意多停留了一瞬，这才掀起薄唇，微笑着道：“陛下赐婚旨意尚未颁发，下官叫侯爷搅了这么一场，还得着紧赶去大理寺。侯爷若是忍不得，不妨先自个儿纾解纾解？”
　　嗯……嗯？
　　等郝春反应明白的时候，那个面若冷玉的美姿容陈大御史早就去得远了，风姿翩跹如夭凤，可惜左边儿袖子缺了一大块，有点煞风景。
　　初春的晚霞铺满了他的身，肩头余晖妖而美。
　　一如其人。
　　郝春怔怔地对着这家伙背影发了会儿呆，许久后，才悻悻地啐了一口。“呸！”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所以小爷我到底娶了个谁？
　　陈景明：？？？合着上头二十多章你都没看见你家老攻是谁啊？摩拳擦掌，家（床尾）法（不可描述）伺候！


第26章 庆功宴
　　平乐侯自西域远征回京述职，长安城内的纨绔子弟圈子迅疾炸开了锅。侯府门庭若市，镇日里都有人约郝春玩耍，喝酒簪花，射箭猜谜，能玩的都差不多玩了个遍。
　　郝春忙的很！至于那天永安帝在玉琼殿内说的赐婚一事，郝春压根就没空去问为啥旨意还没下来。
　　兴许帝君只是一时兴起？
　　那天他和那个讨厌的家伙当街打架了不是，两个朝廷命官打架，总归是件不体面的事儿。也就难为了永安帝，居然信口开河，说出给他二人赐婚的话头来。
　　应天立国一百多年，虽然门阀世家不禁契兄弟，高门士族子在成年前多有契兄带着游山玩水习文练武，但那只是历练的一部分。就连契兄弟间的床笫事，听说双方也就图个年少欢喜，乐子而已，年纪小的契弟成年后，自会娶妻生子。
　　两个男人正式成婚？又不是野蛮的月氏族人，呵！
　　郝春谈不上心头失落还是庆幸，但赐婚旨意始终没下来，他倒是松了口气。御史台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卸了兵权后，他又只是个无所事事的侯爷，空有爵位，手里头却不管事的。
　　再说了，永安帝不知怎么想的，自从他这次回京连朝会都不要求他去了。郝春乐得清闲！不过那个陈大御史，倒也就再没见过。
　　郝春怀疑，那人压根就把他忘了。
　　三月十五，宫中照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春日宴。但今年与往常略有不同，永安帝似乎终于记得郝春平叛西域是胜了的，在他归京一个多月后，总算想起来给他庆个功。
　　永安十五年的春日宴，被帝君金口封为庆功宴，平乐侯爷郝春成了主角，一大早就打扮的衣冠整齐，骑着玉华骢从侯府出发了。到了宫中惯例是陪坐，在各处殿室内走动一番，发现几年前尚未完工的玉琼楼赫然矗立在青空下，亭台六七座，琼花沸沸扬扬如雪般从高树坠落。
　　郝春立在玉琼楼亭子外，肩头堆满雪，忍不住抬手扶住朱红色廊柱，迷惘了一瞬。
　　这些雪一般的落花，令他想到了西域。
　　他阿爹尸骨就埋在西域，但时过境迁，他在西域滞留四年多，始终也不曾寻得骸骨。或许当时当日，就叫乱军马蹄踏碎了吧？
　　“……侯爷？”
　　郝春下意识皱眉，回头的时候脸色难得有些阴沉。
　　今日宫内替他办庆功宴，各处内侍都与他相熟，也晓得帝君有多宠爱他，他这一路停停走走，也不见得有谁来打扰他。这谁啊，这么没眼力劲儿？
　　烈日青空下，玉琼楼外远远地立着个穿绯红色官袍的人，花树挡住了大半个身子，脸也瞧不甚清。但那人声音清凌凌的，倒是挺好认。
　　至少郝春记忆犹新。
　　他脸色松弹了些，呲牙嬉皮笑脸地道：“陈——大人？”
　　他刻意拖长了陈景明的姓氏，主要他也就只记得了这人姓陈，具体叫什么来着？回京后倒是经常听人提起这位陈御史，说是少年为官，脾气十分烈，与朝堂众权贵子弟关系都不太好。
　　沈虎头就曾与郝春讲起个笑话，说是去年秋陈景明刚中举的那会儿，被兵部侍郎元起榜下捉婿，元侍郎一力要促成陈景明与其长女的婚事，几次三番地当众问起陈景明意思。后来有次在散朝时堵住了人，邀陈景明去府内赏花。于世家子弟而言，赏花不过就是个名头，女郎必然会趁机躲在帘后偷窥未来夫婿样貌，按常理，相完人后双方也就半推半就地约了亲。
　　陈景明长得好，元侍郎家女郎想必求之不得。
　　谁晓得也就是那天，陈御史居然当众回了句，说是他腰不行，怕误了元家女郎终身。
　　郝春当时就笑的打跌，一口酒噗地从唇边喷出来，染湿了锦袍。
　　还有呢，沈虎头又神神秘秘地拿胳膊肘捣他，故意压低嗓子道，据说元侍郎家也出了纰漏。元侍郎家一共三位嫡女，想与陈御史议亲的是长女，结果次女跑去私会陈御史，说那句被陈御史赞过的诗句不是阿姊写的，是她作的，又说阿姊欺名盗世，就连长安才女的名头都是糊弄人的。
　　还有这事儿？郝春挑了挑浓眉，一双秋水眼尾微红，带着三分酒意信口道，他又不行，这女子非得去私会他作甚？难道两个抱在一处唱十八.摸？
　　哈哈哈哈，侯爷风趣！
　　郝春想起前情，忍不住唇边笑意就真实了几分。“陈御史，你且过来，咱们去楼内暖和地儿说话！”
　　他朝陈景明招招手，又假意热情地道：“那处阴凉风大，仔细对你这腰不好。”
　　日头静的很，风也静，郝春这句调笑被准确无误地传送到陈景明耳内。
　　陈景明当下愣住。他原本就觉得奇怪，为何今日入宫后，永安帝身边的内侍要嘱他往玉琼楼走走。这一路走来静悄悄的，内侍们似乎有意无意地都避开了道。他还当是帝君有甚机密事要私底下嘱咐他，呵，敢情是让这位混世魔王在这等着他！
　　“谢侯爷关心，”陈景明潦草地抬袖拱了拱手，淡声道：“据说高处不胜寒，这楼，下官就不上去了。”
　　郝春呲牙笑得更欢了。他抬起下颌，高声道：“合着你真是腰不行啊？怎么着，哪儿伤了，要不要小爷我给你补补？小爷我打西域回来……”
　　郝春反手大拇指指住自家鼻尖，笑得耸肩。“那西域，可都是好东西！别的不说，鞭都比元侍郎那个憨货家的大得多了！”
　　陈景明瞳仁微缩，一双点漆眸内怒火熊熊，片刻后，他也勾唇笑了。“哦？侯爷这么惦记着下官的腰？”
　　“怎么能叫小爷我惦记呢？”郝春边说话边抬脚下了楼台，声音里隐隐然含笑。“这不那啥，陈大御史这腰……咱全长安城的百姓都一道惦记着呢！”
　　话越说越古怪。
　　陈景明不动声色地望着一袭朱紫色纱衣罩袍的郝春越走越近，日光底下郝春眉目秾丽的几近于奢华。
　　平乐侯爷郝春，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怪不得他画不好！
　　“嗯？怎么盯着小爷看？”
　　长安权贵子弟多爱脂粉，不过平乐侯郝春很少用。他生的好，皮肤雪脂般儿透，西域苦寒地儿不但没能减损他的美貌，反倒令他少年英挺气十足。就连这调笑声，也比旁人都更清亮。
　　郝春走到陈景明面前，眉目纤毫毕现，鬓角鸦发顽劣地勾了个美人弯。
　　陈景明有刹那恍惚，竟仿佛是见到了一束光到了他面前。白亮耀眼，竟然逼的他下意识倒退了半步。
　　“咦，怎么了这是？”郝春诧异地望着他，咂摸了下唇。“陈大御史不是历来雷厉风行、令百官惧之如虎兕吗？怎地见了本侯爷，反倒乖的像鹌鹑？”
　　陈景明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略有不稳。“今日是侯爷的大喜日子，下官见了侯爷，自当先行礼。”
　　陈景明说完，刻意浆洗挺括的袖口微掸，当真躬身朝郝春行了个正经的低阶官员见到平乐侯爷的礼。
　　郝春咂摸着两片唇，笑嘻嘻地借着他低头的机会，凑近了低声调笑。“大喜？本侯爷的大喜之日，不是与陈御史同日吗？”
　　陈景明一愣，抬起头，点漆眸中近距离映照出郝春的脸。
　　郝春看见他那呆鹅样就来劲儿。“嘿嘿，敢情你给忘了？咱们不是……嗯？”
　　郝春把两根食指比了个对儿，冲他挤挤眼。
　　陈景明立即想起前情，嘶地倒抽了口气，整个人清醒过来。他大步后退，袖子一甩，冷着脸不悦道：“尚未议定的事，侯爷莫要乱说。”
　　“怎地没定？不就是等陛下亲自下旨吗？你急不急，你要急的话待会儿小爷我去陛下跟前催催。”
　　……不成体统。
　　陈景明加快脚步，冷着脸在春日里走成了一道绯红色的风。
　　郝春哈哈大笑着跟在他后头，边追边扯着嗓子喊。周遭内侍灌了一耳朵，将两人情形也瞧得真切明白，立刻就有人悄悄地溜去九龙殿内禀告永安帝与大司空。
　　**
　　申初。
　　郝春与陈景明同到远芳殿内吃酒，各归各的座儿，从头到尾连句话都不曾说。循例敬酒时，陈景明冷着脸走到郝春面前，三足爵举着，酒爵内碧青色的桃花醉酒液微晃。
　　郝春扶着那只三足爵，顺势包住陈景明冷玉般的手，嘿嘿笑着凑近了，附耳低声道：“怎样，你打算啥时候嫁入我平乐侯府？”
　　陈景明掀起眼皮，朝他怒目而视。
　　“嘿嘿，”郝春嬉皮笑脸地笑，话语越发下流。“别光瞪眼啊！小爷我方才和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你……”
　　淅淅沥沥水声响起。
　　陈景明直接就着两人手指交握的姿势，往前推了郝春一把。三足爵倾倒，上好的百两一壶的桃花醉就此泼洒出来，淋在陈景明身前，将他绯色官袍濡湿了大片。
　　旁边的人都诧异地望来。
　　“无事，无事儿。”郝春嬉皮笑脸地松开陈景明的手，把那只三足爵往后一抛，精准地抛入身后内侍怀内。“陈大人这杯酒没能吃着，下一巡再来，哈哈哈！”
　　陈景明定定地看了他数息，一甩袖，沉着脸回到自家案前。
　　本来，酒得过三巡，第一巡没成，下一轮陈景明还得再来与郝春敬酒。陈景明为官严苛，在同僚中人缘极差，他丢了脸，官员们偷笑都来不及，更无人与他描补。何况帝君与大司空都已经撤了，眼下众人吃吃笑笑，愈发百无禁忌。
　　陈景明坐在案几前，也不知想什么，银箸握在手中半晌没动。
　　到了第二轮击鼓传花的时候，谁也没料到，居然有个不长眼的家伙站出来替陈景明打抱不平。
　　有个辛姓的七品御史，日常都在修缮文书，连朝会都去不得，今日宫内百官都来为郝春庆功，他也到了。借着击鼓传花对酒令的机会，手里头抱着那朵红艳艳的大绸花，停下杯箸，白着脸尖声骂郝春。
　　“侯爷位高权重，可一回长安就爱搅浑水，又惯爱男色！咱御史中丞陈大人不过是生的好些，侯爷怎地就对陈大人拉拉扯扯？下官偷耳听见，方才进殿时侯爷还说追着要娶咱陈大人？诸位都评评理，这叫什么话？咱陈大人自幼读圣贤书，中举时，是当今大司空亲自认下的嫡亲弟子，是侯爷您能任意欺辱的吗？”
　　春日宴上，众官一时面面相觑，都拿眼瞧着平乐侯郝春。
　　蹭！郝春拧眉怒目地站起身，当众摔了青铜三足爵。
　　“去你妈的！”郝春飙了句粗话，当时就跨过铺满酒菜的案几，三步并两步冲到说话的辛姓御史面前，一把拎起他衣领。“老子爱娶谁就娶谁，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杂碎来放屁？”
　　他一连串粗口，糙的长安城人都听不下去。被他揪住的这位在永安十四年与陈景明同科中举，陈景明高中榜首，位列头甲首位，他是个不入流的末等，但因为他与陈景明同出寒门，向来以与状元郎同科为荣。方才郝春当着百官的面泼了陈景明的酒，在他看来，就是赤.裸.裸的对于陈景明的羞辱。
　　“我呸！你堂堂一个侯爷，居然开口闭口连个市井匹夫匹妇都不如，可见不过就是个绣花枕头罢了，你、你凭什么与我们陈御史相提并论？”辛姓小文官涨红了脸，气息不匀地呸了郝春一脸唾沫星子。
　　郝春眼珠子转了转，居然没去擦脸上肮脏的口水，反倒笑了。“你嫌我亵渎了你们家状元郎？”
　　嗝，酒意上涌，郝春忍不住打了个酒嗝儿。
　　“嘿嘿，老子还有件最重要的事没宣布吧？”郝春迎着一众文官嫌弃的眼神，朗声笑道：“也不怕你们知道，宫里头早就下了口谕，是咱陛下亲自说的，要、要赐你们口中最高不可攀清白如玉的状元郎，与、与本侯爷我，做侯夫人！”
　　全场静默了三息。
　　旋即哗然。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你嫌我亵渎了你们家状元郎？
　　陈景明：侯爷，先把鞭拿来！~(≧▽≦)/~


第27章 赐婚
　　春日宴上闹的这档子事儿，自然也很快就报到了永安帝秦肃耳中。
　　“陛下，要么还是趁早把这赐婚的旨意下了吧？”大司空程怀璟拢袖微笑，坐在床栏畔含笑望向秦肃。
　　秦肃最见不得他笑！程怀璟天生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特别招人疼。他立刻呵呵笑着凑过去，搂紧了人笑道：“这不是那什么，朕总想着，郝春这孩子不错，不承帝嗣可惜了的。”
　　程怀璟勾唇，轻声叹了一句。“陛下就是这点子不好。”
　　“哦？朕哪里做的不好？你说，你说了朕就改。”
　　“陛下总当人是孩子。”程怀璟笑了一声，正色道：“可郝春今年二十了，今年秋就该加冠了。他如今与御史台陈景明纠缠不清，摆明了态度欢喜男人，陛下又何必迟疑？”
　　“朕是怕，”永安帝秦肃一屁股坐在床头，顺势啄了口程怀璟面颊，叹息道：“我秦家自坐江山以来，就没几年安稳时候！朕是从一堆堂弟手中夺的位置，如今朕无子，底下那些个宗室都在蠢蠢欲动，商量着要与朕几个义子。可这秦家骨子里血流的就是野性！”
　　秦肃不错眼地盯着程怀璟，意有所指。“倘或寻了头野狼，不光朕百年后这江山不保，就连朕活着的时候……怕都不见得能保全卿卿你。”
　　程怀璟垂着眼，凉凉地笑了一声。“所以你就觉得郝春能行？”
　　“郝春这孩子，虽然姓郝，但拐着弯儿也算我老秦家的子弟。他性子粗中有细，武能远征，文能出口成章，是个最优的人选。”
　　程怀璟倒当真愣了愣。“他能出口成章？”
　　“那必须的啊！”秦肃一脸骄傲，活像个被自家孩子洗脑的蠢父亲。“他三岁那年，将军府家仆扛着他走丢了一次，结果他循着贼人行踪，沿途留下记号。将军府寻到他时，他一个三岁的娃娃，当场决断是非，说出贼窝所在，又道，贼人原本也不是天生恶人，家乡遭了水患，不得已，这才流落于长安郊外做了流民盗寇。”
　　程怀璟默然，片刻后，点了点头。“仁慈乃人君者必备。”
　　“就是啊！”秦肃见他点头，顿时喜出望外，试探着道：“就是这份仁德，颇可以为天下主。卿卿你觉着……？”
　　“我觉着，可没用。”程怀璟勾唇微微一笑，桃花眼下那粒鲜红泪痣漾了漾。“郝春已经在百官宴上说了要娶我的弟子，陛下，您看中的仁君……他摆明了不想入宫呢！”
　　永安帝秦肃怅然地抬头瞪着红罗帐顶明珠，默然半晌，才故作慨然道：“也罢！他不过也就比朕小着二十来岁，再说朕也不老，这波儿宗室送来的人选不成，咱就看下拨！”
　　程怀璟似笑非笑，乜了他一眼。
　　秦肃心痒痒地把他按入帐内，低沉地笑了一声。“总之无论选谁，后头那个都必须对你好。不然，朕就是做了鬼，也得夜半三更回来……”
　　“嗯？”
　　程怀璟被他按住手脚，鸦羽般墨发散落鬓角，一双桃花眼内起了雾。他仰面望着秦肃，两片殷红薄唇微微翕张，轻喃道：“不然，陛下要如何？”
　　秦肃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弯，俯身低低地凑近。“夜半三更，卿卿你说朕会如何？”
　　“……唔……陛下……”
　　可怜候在外头的内侍踮着脚张了几次，反倒听见内殿门合上了。许久后，内殿里才传出永安帝懒洋洋餍足的声音。“去把宿桓叫来，朕头一遭儿赐婚，须他跑个腿。”
　　半炷香后。
　　御史台大夫、陈景明的顶头上司、从一品官儿宿桓，进了趟深宫，然后表情奇异地出来了。
　　远芳殿众官为郝春庆功的宴席还未散，就见先前匆匆离席的宿大夫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八个深宫内侍。宿桓双手捧着个玄色底明黄龙纹的卷轴，站在远芳殿门口，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宿桓生的十分高大威猛，圆环眼微瞪，高声道：“陛下有旨！”
　　远芳殿内众人早就喝的醉醺醺，但听见一声陛下，立刻都打了个哆嗦，纷纷踉跄着站起身，脚步歪歪斜斜，好容易才按品级排好了次序。到了殿门口，官阶最高的兵部侍郎元起掸了掸衣袖，单膝下跪，颤巍巍地喊了声。“臣、臣元起……”
　　“臣娄桥……”
　　“臣……”
　　“臣郝春，接旨。”郝春一脸笑模样，打了个酒嗝儿，单膝跪下后又忍不住拿宿桓打趣。“宿、宿大夫，您方才进宫是接了啥密旨啊？要、要紧不？别是陛下派你来捉我下大理寺诏狱的吧？”
　　宿桓圆眼一瞪，没好气地道：“你也晓得自家事！陛下连个早觉都睡不好，还祸害的我得为你俩走一趟！”
　　“我、我俩？”郝春手点着鼻子，茫然地左右四顾。“小爷我和谁啊？”
　　宿桓见他这副醉狗模样就来气，索性不搭理他，径自展开手中谕旨。“陛下亲自拟诏、大司空代笔，赐——”
　　众官都抻长了耳朵，仔细听陛下与大司空要赐谁、赐何宝物。
　　“赐平乐侯兼征西骠骑将军郝春，与御史台中丞陈景明，择良辰完婚。一切礼仪，交由太常寺与鸿胪寺协力操办。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钦此！”
　　御史台大夫宿桓面无表情地念完这道圣旨，双手快速一卷，眼光越过层叠人头找到郝春。“平乐侯爷，接旨吧？”
　　郝春呲牙咧嘴地抬头。
　　噗通一声。
　　宿桓径自将玄色底明黄龙纹的卷轴掷入郝春怀内，顿了顿，目光望向陈景明。这次他神态多了分关切，郎眉轩目，话语也温和。“寒君，你可有甚要说的？”
　　陈景明一身绯红官袍跪在郝春后头，抬起头，垂目静静地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虽然有赐婚圣旨压着，众官依然纷纷愕然环顾，目光在陈景明与郝春二人身上逡巡不已。郝春笑嘻嘻起身，哪怕用靴内藏着的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这些家伙心里头都在嘀咕，哟，果然平乐侯不遵陛下旨意数年滞留西域，这不，讨陛下嫌了吧？赐婚与一个男人，哪怕对方是个朝臣，也是被摒弃在应天主流社会外了吧？
　　陛下对平乐侯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是要杀吧，没借口。要留吧，也不会让他好过。
　　从今而后，大家还是对平乐侯远着些吧！
　　“侯爷，”宿桓见他抱着圣旨起身，略拱了拱手，勉强放出个笑脸。“恭喜恭喜！”
　　郝春回以一个拱手。“谢宿大夫跑这一趟，回头去我府上吃酒。”
　　“不敢当，不敢当。”宿桓笑着打了个哈哈，又转向缓缓起身的陈景明。“陈大人，恭喜！”
　　陈景明垂下眼皮，还了个礼。“下官谢过宿大夫。”
　　一时间远芳殿内群臣都纷纷起身，围绕到郝春与陈景明身边贺喜，贺词无外乎喜结良缘共结秦晋之好，至于大婚日叨扰喜酒什么的，大家都聪明地含糊带过。
　　郝春心知肚明，这帮老小狐狸都在等着看陛下与大司空的意思，要是陛下或大司空来吃喜酒，这帮人不用喊都会排队来。要是这道旨意后一切从简，这帮人最多礼到，人不是病了就是不巧被旁的事儿耽搁了，婚礼宴席上猫狗三两只，门可罗雀。
　　只苦了太常寺！
　　陛下旨意点明将平乐侯与御史台中丞的婚事交与太常寺主持，男男成婚、还是两个男的朝臣成婚，这在应天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儿。这……这桩婚事，到底按怎么个规格置办？要提亲不？要下聘不？保媒主婚的是哪位大人？
　　太常寺寺卿陆奉常苦着张脸，与少卿二人对望，随后朝宿桓拱了拱手。“宿大夫，这婚事规制……陛下可有提起？”
　　宿桓笑了一声，仰面打了个哈哈。“不知，一概不知。”
　　陆奉常还待要追问，宿桓却又冷不丁补了句。“反正保媒的是月氏国国主，程大司空说了，傧相一律儿得从四品及以上。这桩婚事儿得办的漂漂亮亮，不能丢了咱应天的脸面！”
　　嘶……远芳殿内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人人都知晓月氏国国主也是与位男子成婚，两人至今恩爱非常。有这么个同好男色的邻国帝君做媒，又有当朝程大司空亲自发话，太常寺顿时把胸脯听起来了。太常寺寺卿与少卿二人容光焕采，呵呵笑着大声道：“这话，宿大夫你怎么不早说？这事儿必须得好好操办，大办！平乐侯自西域大捷归来，如今再奉旨成亲，喜上加喜啊！”
　　众官再看郝春与陈景明的眼神也不一样了，眉眼含笑，都附和着围拢二人道大喜。
　　呵，前倨后恭！看多了，乏味的很。
　　郝春心里头讥笑，脸上却一贯的无赖。“啊，那就劳烦太常寺陆奉常及诸位大人了，本侯爷我就，嗝！”
　　郝春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大咧咧地一把搂住陈景明肩头，也不顾陈景明瞬间僵硬，并肩立着，朝众官团团地点头示意。“本侯爷与我的侯夫人就，嗝，就先告辞了！酒多了，不胜酒力，不胜酒力哈哈！”
　　陈景明全身僵直，袖管下手背都迸出了青筋，一双眼低垂着，缓了缓，居然也静静地笑了声。“诸位大人且乐着，下官……与侯爷，就先告辞了。”
　　宿桓皱了皱眉，到底念在陈景明在他手下为官，算自己人，得替他维护场面，便也大声笑着打了个哈哈。“今日陛下赐宴，本就是为着替平乐侯爷庆功。如今侯爷醉了，咱们也就都散了吧？”
　　“散了，都散了。”
　　“元侍郎请！”
　　“陆奉常先请！”
　　群臣都互相谦让，其中曾经一力要捉陈景明回家当女婿的兵部侍郎元起最尴尬，脸皮涨成紫红，潦草地客气几句后，便大步流星往外走。
　　从头到尾，一句贺喜都没说。
　　郝春搂着陈景明肩头，附耳低笑道：“瞧，你家老泰山生气了。”
　　陈景明动了动唇，想了想，又把话咽回肚皮里。任由郝春搂着他施施然地出了远芳殿，又忍到两人站在宫门口逐个含笑致意，与那些朝臣们反复辞让。
　　及至更漏敲了三响，人都散的差不多了，陈景明才用力挣了挣，冷着脸推开郝春。“行了，戏也演完了。侯爷，告辞！”
　　陈景明转身就往北边儿走。
　　郝春也不挽留，笑嘻嘻地立在他身后目送。陈景明身材颀长，实在从头发丝儿到脚踝都是个十足美人胚子，郝春看了半天没忍住，嘿嘿笑了笑，扬声喊道：“喂——！”
　　陈景明背影一僵，随即缓慢回头。
　　郝春身边并没其他人，就连平乐侯府的仆从都没跟着，独自立在原地，手中漫然提着盏灯笼，对他道：“陈大人，要不要我送你？”
　　陈景明默然，摇了摇头。
　　郝春倒也没再纠缠，只响亮地打了个酒嗝，一弹指，大大咧咧地笑道：“那就，你先回去准备着，且等个良辰吉日，到时候，嗝，小爷我去迎你入门！”
　　……就知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陈景明愤然一甩袖，这次走的头也不回。
　　宫门外长街寂寂，酒宴上的桃花醉香气似乎尚未散尽，将夜色染的靡丽。陈景明着一袭绯红官袍，在郝春视线中渐行渐远，直至盏茶后，那抹绯色仍兀自柔软明艳。


第28章 销魂楼
　　自三月里庆功宴后，时光倥偬，直至五月底，郝春都没再见过陈景明。听说是奉命去了江南道上，巡察一件什么要紧的案子。
　　郝春没见着他的“侯夫人”，倒是陆续接待了三波儿太常寺的人，就来协办这桩御赐婚事儿的鸿胪寺都来过一回。从下定请期到平乐侯亲迎的日子，两边办差的都不厌其烦问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六月初，太常寺寺卿陆奉常亲自来了，说是平乐侯府送去陈宅的聘礼被退了。
　　“被退了？”郝春高挑着一对儿浓眉，怪声怪气地叫嚷道：“他凭啥退小爷的聘礼？”
　　陆奉常苦着一张马脸，眉毛也倒挂如八字。“侯爷有所不知，这位陈御史……他压根在长安就没置办宅院，就在西市赁了处场馆。这不，他离京几个月，长安的场馆说是到期了，据场馆主家说这位陈御史……他穷啊！穷的欠了半个月租钱还没付。下官带着人过去送聘，结果聘礼没送成，反倒替他垫付了半个月房钱。”
　　陆奉常每次提到“这位陈御史”，都得停顿一瞬，满脸的一言难尽。
　　郝春倒没料到陈景明居然能穷成这样。
　　“不应该啊！”郝春瞪大一双丹凤眼，拧眉怪叫道：“他如今好歹也是个四品朝官，朝廷给他的俸禄呢？”
　　总不至于穷的连房钱都出不起。
　　陆奉常深深地叹了口气。“侯爷有所不知，这位陈御史啊……他出自于南阳一个极偏僻的村落，整个陈家祠都快倒了，也没人修缮。这位陈御史啊……他就把俸禄都贴补了陈家村，说是要把村里的祠堂修成学堂，花钱聘了个穷书生，教着二三十个字都认不全的娃娃。唉！总之就是，一言难尽啊！”
　　郝春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道：“这些事儿陆奉常倒是知道的清楚明白。”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陆奉常连忙摆手，把头摇的跟拨浪鼓相似。“他这点子破事儿，整个朝廷都知道。”
　　陆奉常突然想起这位陈御史如今刚与郝春结了亲，将来是要入住平乐侯府的人，立即一脸懊丧地改口。“下官不是那个意思，那个、下官就是这么顺嘴一说。都怨下官多嘴！”
　　郝春笑嘻嘻地拍了拍他肩头，安抚道：“辛苦陆奉常白跑一趟。那，如今那些聘礼？”
　　“都运回太常寺了。”陆奉常又皱着张马脸，巴巴地望着郝春。“侯爷您看？”
　　这事儿却难办！毕竟是御赐的婚事。
　　郝春呲牙笑了一声，看似漫不经心地挑眉道：“钦天监占星的结果还没出来？”
　　“没呢，钦天监卜了一个月，说是今年直到年底都没啥好日子，得明年开春。侯爷您看？”
　　“我看？小爷我能怎么看？”郝春嗤笑了一声，不耐烦地抬脚往外走。“反正小爷我不急，我还乐得没人管呢！走走，西郊兵营李从贵约了去暗香楼吃酒，陆奉常要是得闲，也同去吃几杯！”
　　陆奉常连忙把脖子往后一缩，尬笑道：“吃酒就算了，下官年纪也不小了，家中妻妾共有六位，就、就不掺合小倌楼这茬了。”
　　郝春闻言回头，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陆奉常晓得暗香楼！”
　　“长安城第一小倌馆，又称销魂楼，谁不晓得？”陆奉常嘿嘿笑着冲郝春挤了挤眼，一张马脸满是促狭。“晓得侯爷爱男色，可这大婚前明目张胆地去逛小倌楼，是不是不太好？”
　　“怕甚？”
　　“唉，旁的倒没什么。”陆奉常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左右看了眼，压低嗓子笑道：“就怕，这位陈御史……”
　　郝春眼珠子一瞪，故意板起脸假装生气道：“小爷我像个惧内的男人吗？嗯？再说了，他又不在长安城。”
　　陆奉常自认为很懂，当即点头附和。“对对对，男子汉大丈夫，在外能浴血杀敌，回了后宅，那就是个万里长征的骁勇大将军！”
　　……怎么听着那么怪？
　　郝春翻了个白眼，就见陆奉常猥琐地凑到他耳边，低低地笑着调侃道：“听说男子行.房，其道尤为崎岖，下官这句万里长征，侯爷觉得可还应景？”
　　郝春浓眉一挑，白眼变成了青眼，大力拍打着陆奉常肩头，也下流地笑了。“嘿嘿，这句好！陆奉常好才学！”
　　“不敢当。”陆奉常见他高兴，也笑嘻嘻地退开半步，拱了拱手。“侯爷要去吃酒寻乐子，下官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去吧去吧，小爷我也赶着去寻他们。”
　　郝春漫不经心地打发了太常寺寺卿陆奉常，出门跨上玉华骢马背，心里头还在琢磨着陈景明。这家伙怎能穷成这样？从前穷，也就算了，毕竟是个落魄士子。如今都已经高中头甲状元郎，几年不见，都混成个从四品的官儿了，怎地还能欠着人房钱？
　　“哎，慢着！”
　　郝春猛地勒紧缰绳，扭头对身后跟着的几个仆僮道：“送二十两银子去太常寺予陆奉常，就说难为他了，本侯爷的夫人在长安城欠下的房钱，自然得算在咱平乐侯府，不能让陆奉常破费。”
　　几个仆僮面面相觑。
　　永安十年秋末郝春离京时将贴身侍女小童打发了个干净，如今这些伺候的人都是王老内侍刚训出来的新人。陛下赐自家侯爷与御史台那位陈大人成亲，在仆僮们看来是件很不光彩的事。
　　“侯爷，”其中一个仆僮也策马跟在后头，此刻怯生生地道：“那位陈大人……怎地还欠着太常寺陆奉常的银子？”
　　听起来是个很穷且抠门的“主母”。
　　郝春把眼珠子一瞪，怒道：“关你们屁事儿！爷叫你们去就去。”
　　仆僮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敢再如何，支支吾吾了半晌，又问：“回府找王爷爷拿钱嘛？”
　　郝春尚未成婚，府内细务都归王老内侍统领，银两财物都是。郝春白眼一翻，想了想，又望着天自个儿叨咕了句。“这么穷，也不知道他怎么活。”
　　“……爷？”
　　郝春回过神，不耐烦地一挥马鞭。“去去，速回府找王总管拿了银子去还给陆奉常，顺便拎份新采的菱角。太常寺多的是江南道调来的人，他们惯爱吃这啰嗦玩意儿。”
　　“哎，哎——！”
　　答话那仆僮一连声儿应了，调转马头匆匆奔回平乐侯府。
　　郝春领着余下的几个仆僮催马到了销魂楼，楼内脂浓粉香，进门就被几个小倌儿簇拥着入了二楼厢房。李从贵见到他来，立刻起身相迎。
　　“侯爷，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郝春呲牙一笑，秋水瞳微转，见席间都是旧日长安纨绔子弟，只少了个沈虎头，心内了然。沈虎头自打去了趟西域把他弄回来了，很是受器重，在龙虎贲军内又升了半阶，与李从贵这种老死于西郊兵营的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从贵这是急了，恨不能从他身上扒拉出条门路来。
　　“今儿个，让你破费了。”郝春笑嘻嘻地应了句，落了座，从善如流。“来，小曲儿接着唱，你们有什么拿手的曲子，尽管唱！”
　　“禀侯爷，咱这楼内最拿手的可不是曲子。”贴身依偎在郝春身侧的一个小倌儿吃吃地笑，媚眼轻抛。“咱最擅长的是劝酒。”
　　“哦？怎么个劝法？”郝春乜斜着眼儿轻笑，假装看不见小倌儿那双不老实的手摸索到了什么地方。
　　“侯爷……”
　　有了第一个小倌儿试探成功，其余人纷纷望向李从贵，李从贵使了个眼色，厢房内约七八个小倌都摸索到郝春身边，叠罗汉似的扎堆围着他。
　　席间没人再提起那个不识抬举的御史台中丞陈景明。
　　郝春也乐得没人提。陈景明不搭理他，他还不乐意见到那个冷冰冰的冰人儿呢！巴不得能老死不相往来！至于替那个冰人脸还钱？还不是怕丢了他平乐侯府的脸面。
　　郝春大马金刀地坐在包厢内，四扇屏风后头丝竹声悦耳，膝上还坐着个嫩生生的小倌儿。一杯接一杯喝的欢畅极了！
　　“侯爷！”
　　“侯爷海量……”
　　“侯爷，您再喝一杯！”
　　“侯爷您不能只喝阿烟口里的，奴家也嘛！”
　　郝春来者不拒，一概喝了个底朝天，乜斜着眼儿嘻嘻笑道：“都用嘴儿？不行，小爷我今儿个脂膏吃多了，受不住。”
　　李从贵连忙在旁边打哈哈，高声道：“侯爷醉卧美人膝，哈哈，这种美人敬的销魂酒，须再饮他个十日八日才是！”
　　“……最难消受，美人恩。”郝春打了个酒嗝，响亮地笑了一声，这句话语音量便不小心提的极高。
　　二楼厢房都是用四面竹帘垂着，彼此推拉的纸门后头视线不相通。今儿个恰赶上暗香楼内宾客云集，紧挨着郝春这间天字一号房旁边的二号房也满座。仆从推开门，端酒上菜，郝春无耻的笑声便从一号房随风传过来，朗朗入耳，如魔乐般绕梁不休。屏风后，二号房内正与几个学官喝清酒的陈景明后背一下子绷直了，双手攥拳，俊脸瞬间铁青。
　　“陈大人，陈大人？”
　　陈景明攥紧拳头，缓慢回神，笑了声。“原来这座暗香楼另有洞天，倒是学生不懂，莽撞了。”
　　一众学官面面相觑。
　　陈景明虽然在永安十四年中举，成了程大司空名下弟子，但他生性过于严苛，在御史台交游时也曾多处碰壁。是前段日子永安帝御赐他与平乐侯成婚，又有月氏国国主做媒，御史台同僚们唯恐他得势后秋后算账，今日五六个人特地集资请陈景明来喝酒。
　　陈景明要联姻的对象平乐侯是个男人，一众学官便想当然地以为，陈景明自然也欢喜男人。再则，平乐侯备受陛下恩宠，爵位放在那，联姻后陈景明大约就是个“侯府夫人”，还能怎样？只能等着被压。
　　倒是可惜了的。
　　寒窗苦读十数载，结果到了朝堂后刚扬眉吐气，就因为得罪了平乐侯被弄了个御赐联姻。虽然在赐婚后，陈景明一切如常，该上朝上朝，该办案办案，但御史台众人都觉得他大概是不服气的。
　　今日众学官安排在暗香楼内款待陈景明吃酒，看似不经意，实则煞费苦心。一则“暗香”二字雅，二则小倌们都年少貌美，或许就有能入这位陈御史青眼的。
　　入了眼，婚前偷着搞点乐子，也许就能平了这位陈御史的气性儿？
　　但眼下酒席吃了半刻钟，依然清汤寡水，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了。见陈景明终于开口，便笑着接话道：“陈大人有所不知，这暗香二字，原是赞的有脂香味盈袖。但女子骨软肉娇，不比这少年啊……”
　　第一个人开了口，余下众学官都唇边噙着抹“陈大人您终于懂行了”的高深笑意，款款地劝道：“陈大人，可否要唤几个过来，尝尝这盈袖的滋味儿？”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快活，小爷今儿个真快活！
　　陈景明：……呵！
　　（画外音）嗯？夫夫双出轨？深夜香吻？夜会小三？捉奸？~(≧▽≦)/~敬请期待下章


第29章 酒醉
　　半个时辰后。
　　暗香楼天字一号房内的平乐侯郝春率先醉了，踉跄站起身，哗啦啦带翻大片酒盏器具。“不成了，本、本侯爷要回府睡觉。嗝！”
　　“侯爷，侯爷您慢着点儿！”
　　“快伺候侯爷歇着。”
　　李从贵使了个眼色，顿时五六个清俊小倌儿扶着郝春连番劝哄。“侯爷，您今儿个就在暗香楼歇着吧？”
　　郝春眼神下瞥，秋水眼尾微微地染着抹妖异的红，饱满的唇嘟起。“不成！咱、咱好歹也是个有家室的人，不能在……嗝，外头歇着。”
　　“侯爷？”李从贵缓缓起身，试探性地笑了一声。“您有家室，这话从何说起啊？”
　　郝春将眼珠子一瞪，故作凶悍道：“陛下亲口赐下的婚事，有、有圣旨。你小子敢说不是？”
　　“不敢，”李从贵立即垂下眼，假惺惺地笑了笑。“谁敢说陛下的不是？只是这道赐婚旨意也下了两三个月了吧？侯爷您与那位陈御史？”
　　“嗯？”郝春推开旁边碍事的小倌儿，明知故问道：“本侯爷与那位陈御史，嗝，如何？”
　　李从贵想起陈景明尚未中举前，曾经托他辗转往侯府递过一次口信。只是当时陈景明出身寒微，他随口应下，后来却从未去平乐侯府知会过郝春。这茬儿在他心内也有年余了，就怕这对儿夫夫一旦对上前尘旧事，免不了把这笔烂账记在他头上。
　　陇西李家，可经不起再折腾一次。
　　“侯爷于那位陈御史，当真着紧？”李从贵欺负郝春眼下醉了，半真半假地又试了句。“莫不是府内还养着别的相好，看不上暗香楼内的小倌儿吧？”
　　郝春又响亮地打了个酒嗝。
　　“废、废话！”郝春龇牙咧嘴地笑，染了三分酒醉，他原本就秾夭的脸眼下更是明艳不可方物。“什么小倌儿、暖.床的，那都不在话下！你丫睁开眼睛瞅瞅，小爷我是那种惧内的人吗？嗯？”
　　……这都认了御史台那位冷面阎王是内人？
　　李从贵心冒出一丝凉气儿，整个人都不好了。“那位陈御史出京时可没知会您？侯爷，您到底瞧上他哪点来着？”
　　李从贵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带偏了。
　　郝春顺着李从贵的话，倒真想了陈景明那么一丢丢的瞬间。他想啊，陈景明那家伙当真没什么好，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诓他，后来又与他置气，好容易回了长安还拦着他的道儿。
　　“这家伙，大概天生就是与小爷我犯冲！”郝春呲牙笑了一声，语气凉薄至极。“瞧，小爷是瞧不上他的。打死也瞧不上！”
　　暗香楼天字一号房的格栅门半开，平乐侯爷仆僮跪坐于门边，郝春这嗓子吼的极大声，门内门外的人都怔了怔。
　　偏李从贵又补了句。“侯爷说的是……？”
　　“就那个姓陈的！”郝春嗓音嘹亮，打着酒嗝气愤愤地一甩袖，步履歪斜。“别提他！谁都不许提那个御史台姓陈的！谁提，小爷我跟谁急！”
　　天字二号房内，一众学官都瑟缩了下。刚围拢到陈景明面前举着酒杯还没能劝下一杯酒的小倌儿们尴尬到不知道眼神该往拿放，上前敬酒不是，退下更不是。陈景明脸色铁青，俊美的眉目莫名森寒，看着倒真像个阎王。
　　“……陈大人？”一个学官咳嗽着试图岔开话题。“今儿个酒菜是不是不合意？要不让他们上几道南阳菜？”
　　“不必了。”陈景明冷冰冰地接了句，掀唇，笑了一声。“各位如此费心劳力，陈某愧不敢当。”
　　“不是……”
　　“但如此费心安排，特地与平乐侯邻座，到底是何意？”
　　陈景明径直打断那人的话，眉峰高聚，视线扫过来，双目厉如岩电。
　　二号房席间众学官都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地撇清干系，都叫起屈来。
　　“天地良心，今儿个真的是误会。”
　　“嗐，谁晓得会撞上那位！”
　　“陈大人……”
　　陈景明似乎都听见了，又似乎压根不在意众人解释的是什么，蹭地一下站起身，冷笑道：“诸位若是要看陈某的笑话，今夜，大概也看够了吧？”
　　两人尚未成婚，郝春就敢明目张胆地逛小倌楼。不仅逛，还公然吐槽他陈景明不是个东西，又说看不上他！
　　呵，看不上……他。
　　陈景明捏紧双拳，气的浑身发抖。从永安十年起，他足足忍了这厮五年，这厮如今从西域回来反倒变本加厉了。不就是仗着帝君宠他吗？帝君为什么宠他？还不是为着……为着那桩不能提起的帝王家秘辛！
　　刹那间，如同有个千万只蚂蚁啃噬陈景明心头，又疼又痒，哪里都挠不得。
　　陈景明忍得辛苦，实在没办法再忍了，怫然作色道：“陈某身有旧疾，加上沿途舟车劳顿，就不与诸位大人共饮了。”
　　顿了顿，又凉凉地补了句。“当然，诸位若是嫌今夜乐子仍未看够，大可回去写份折子，就弹劾陈某身在御史台却以身试法，公然嫖至暗香楼！”
　　啪.啪，陈景明愤然转身，临走时他浆洗挺括的衣袖硬生生在这六月盛夏夜里甩出道凛冽寒风。
　　众学官冻的脸皮子生疼。
　　陈景明话语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今夜这场酒宴不但没能买到这位陈御史半点欢心，反倒将人给惹恼了。指不定明天陈御史一张状纸，就将在座的全都给告了。
　　……这叫怎么个事儿！
　　御史台一众学官互相看了眼，都摸不着头脑，搞不清到底是怎样将人给得罪了。
　　另一头，来暗香楼偷.欢的平乐侯郝春已经酒醉饭饱，大声吆喝着出了门。在楼前明晃晃的灯笼前，角门依稀有个人影晃了晃。
　　身形颀长，快如惊鸿一瞥。
　　“咦？”郝春揉了揉眼睛，停下脚步嘟囔了句。“那、那人谁？也是楼里的？”
　　平乐侯府仆僮们闻声望去，却只见到个匆匆离开的背影。虽然不知道那人长得如何，但能引起自家侯爷注意，约莫是个美人。
　　“爷，可要把那人叫来，带回府去？”
　　郝春挑眉笑了一声，带着点酒醉后的意兴阑珊。“叫他做什么？左不过是些花钱买乐子的玩意儿，还带回府？爷这爵位还要不要了！”
　　郝春歪歪斜斜地抬脚跨上玉华骢马背，靴底搭在马镫，右手轻扬马鞭，冲台阶上送出来的李从贵等人高声笑嚷道：“今日承情了。小爷我明日回请，诸位都来捧场啊！都得来，不来我不依！”
　　李从贵走下台阶，略带忧虑地劝道：“侯爷今夜喝的不少，真不留宿？”
　　郝春头摇的跟拨浪鼓相似。“小爷我认、认床，得回去。不回我睡不着，明儿个耽搁事儿。”
　　李从贵欲言又止，顿了顿，沉着脸转而吩咐平乐侯府众仆僮。“都好生伺候着你们家侯爷，玉华骢性子烈，仔细摔了。”
　　“啰、啰嗦！”郝春大笑着挥动马鞭，双腿夹紧马腹，掉头就离了暗香楼。
　　常人醉了也就醉了，可平乐侯郝春不同，他醉酒后一不要人扶、二不肯坐车，非得骑马回府。只苦了那帮仆僮，都小跑着跟在后头，骑马的两个贴身仆僮别说替郝春清道了，追都追不上。
　　玉华骢是万里挑一的名骏。跑起来，一路绝尘。
　　但郝春到底也吃了苦头。
　　经夜于花楼宿醉，又加上暗自与自个儿怄气，郝春回府后就吐的一塌糊涂。醉的迷糊时，郝春突然喊了句口渴，旁边仆僮递过酸梅子汤，他含了一口，依然觉得哪哪儿都不得劲。
　　夜半烛火不甚明亮，凉风从四角冰桶逸出。一阵风过，雪白鲛绡轻动，摇曳的郝春秾丽眉目越发妖娆。
　　他含着那口酸梅子汤，突然没来由地委屈。
　　“小爷我，嗝，我也是个有家室的人了吧？”郝春转脸看着旁边陌生的仆僮，笑了声，眉眼却满是凄凉。“陛下亲口赐的婚，你们说说，我是不是个有家的人了？”
　　仆僮跪坐于床脚，头都不敢抬，怯怯地顺着他话说。“是，爷有家。”
　　郝春响亮地咽下那口酸梅汤，双目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怔怔了半晌，却又自家摇头否认了。“不，我没家。没人要我。没人肯要我。”
　　“爷，”仆僮大着胆子哆嗦了一句。“有人要您。陛下刚赐给侯爷一位夫人，是御史台的陈大人。”
　　“……夫人？”
　　郝春皱起两道聚翠笼烟的眉毛，想了想，痴痴地拍手笑起来。“是了，我有个夫人。”
　　“是！爷，您有家了。”
　　郝春不知为什么却又恼了，拧眉瞪着那个接话的仆僮。“瞎说！”
　　“爷？”
　　“要是小爷真有了夫人，为何不在这里？为何不在，嗯？难不成，小爷我去吃了场花酒，他就不肯见我了？”
　　颠来倒去，倒是记得去吃过花酒。
　　仆僮搜肠刮肚正在思量怎样接他这句抱怨，冷不丁又听见郝春道：“不成，须把他叫来。”
　　仆僮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抬头，抖着嗓子问道：“爷要把谁叫来？”
　　郝春把眼睛一瞪，怒道：“还能有谁？小爷我都有夫人了，为何酒醉却不见夫人在床边？不成，你去把他叫来，让他来伺候小爷！”
　　“啊，……啊？”
　　“快去！”郝春越发怒不可遏，一脚将仆僮踹出去半尺远，颇有些驰骋沙场的气势。“爷不要你们，让夫人来！”
　　仆僮连滚带爬地出了寝房，随后人语声依稀，郝春靠坐在床头，心里一时清醒一时迷糊，吃吃地笑，笑了会儿又觉得凄凉。酒醉后，盛夏的夜风像极了幼年时郝府的气味。
　　奢华，但是有血腥味。
　　郝春眼底渐渐泛起猩红，喉咙口刚吞下的酸水又嗝上来，呕了大块不知什么，浑身撕扯着疼。他自幼在育婴堂吃过太多苦头，伤了根子骨，饮酒过度后会引起肺经伤损，但他总也戒不掉酒。
　　“呸！”
　　郝春抬手抹掉唇边残留的血腥味，自嘲地笑了一声。戒酒作甚？左不过是个畸零人，便是今日死了，也没个亲人替他烧纸。他惟有活着！活的轰轰烈烈，越鲜活越好，越热闹越值得。
　　至于旁的，管他呢！
　　郝春倚在床头，半歪着等那仆僮带他的“夫人”来。等着等着，居然不知觉就睡着了，床脚呕出来的一块鲈鱼肉上仍沾着些许血丝。
　　**
　　第二日辰时的阳光打在郝春眼皮时，他还在沉沉地睡。
　　“滚开，让小爷我再睡会儿……”
　　郝春翻了个身，下意识把这里又当成了西域王帐。
　　但不知哪来的聒噪喜鹊，绕着他耳际叽喳不休。着实可恨！郝春唔了一声，皱着眉吼了句。“再闹，再闹爷就把你们都阉了！”
　　“……侯爷，夫、夫人到了。”
　　郝春闭着眼睛冷笑。“夫人？小爷我一没娶妻二未纳妾，哪来的夫人？莫不是从昨夜暗香楼找来侯府讹诈的小倌儿？来人，给爷打出去！”
　　耳边人语声静默了一瞬。
　　郝春现在清醒了，只记得昨夜去暗香楼吃酒醉了，当时曾有五六个小倌儿齐齐缠着他，闹着要与他回府。怕不是个来白讹的！
　　“侯爷，真的是夫人到了。您不是昨儿个夜里，叫夫人来伺候您的嘛？”仆僮都快急哭了。
　　“放屁！爷没有夫人。”
　　郝春也恼了，想补个回笼觉，咋就这么难呢！对于酒后曾经强令“侯夫人”陈景明连夜赶来伺候他的荒唐之举，郝春压根就不记得了。他就想睡觉，眼皮儿都不想睁。不晓得是不是吼了几句，他现在觉得嘴唇皮儿还有点干，疼的慌。
　　“小爷我口渴，去，给爷倒点水来。”
　　忽然有衣衫窸窣声响起，靴底落地声铎铎，有仆僮焦灼地碎步跟来。那个穿靴子的人停在雕花床栏外，也不掀起帐钩，只静静地立在床前。
　　谁啊这是？这到底是西域王帐还是他的平乐侯府，居然有敌人杀进来了？难道应天的兵士都死绝了吗？贼首杀进来，居然敢站在床头偷窥他？
　　郝春怒不可遏，愤然睁开眼。
　　隔着柔软的鲛绡帐，床前一个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泼！”
　　“……夫、夫人？”
　　“泼！”
　　哗啦啦，一大盆冰凉的水从鲛绡帐内倾盆而下，饶是郝春身手敏捷，仍漏了几滴泼到脸上。他倏地打了个激灵，猛然坐起身，手指下意识去摸索枕头下常年放着的红缨枪。
　　“侯爷，您醒了？”一个放大的声音响在耳畔。
　　郝春扭头，就见那位面如冷玉的陈御史俯身立在床栏前，手指撩开纱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怪不得那盆凉水能泼到他脸上。合着是陈御史掀开了帐子，特地盯着两个仆僮端着水往里头浇。
　　……等等，陈御史？
　　酒醉时干的糊涂事突然间都涌入脑海，郝春唔了一声，假装宿醉头疼，连忙摔倒在雕花大床软枕绣襦内。这会儿他也顾不得被褥湿了！他晓得这家伙小心眼，最爱记仇，怕“夫人”这茬儿揭不过去，故意又嘟囔了几句。
　　“哎哟喂，这谁啊这是，小爷我怕不是还在发梦？”
　　陈景明却不吃这套。郝春方才分明眼珠子转了转，秋水般的眼睛美则美矣，就是一丁点的事儿都藏不住。
　　这位平乐侯爷，分明已经醒了。
　　“侯爷，”陈景明似笑非笑，凉凉地俯身凑近枕畔。“是您下令让下官连夜搬来侯府的。贵府那位老大人还说了，咱俩赐婚是圣上的旨意，若是下官敢不从，是要抄家灭族的重罪。”
　　老大人？郝春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脸，心里头念头快如闪电。他府里头哪来的老大人？除非是永安帝赐给他的那位宫中老内侍。
　　果然，陈景明又凉凉地补了一刀。“那位老大人原来可是宫里头出来的，下官不傻，更不敢拿全族性命与侯爷您挣命！如今下官已经带着家伙什搬过来了，侯爷，您打算如何处置下官？”
　　郝春被他逼问到脸上，逃是逃不过了，该怎么回？就说是吃醉了不记得？不成，这家伙铁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万一究竟到他昨夜是去小倌楼吃酒，一封参他的折子必然免不了。
　　朝廷不明令禁止嫖，但是官员聚众去小倌楼嫖……永安帝必定暴怒。
　　永安帝那样宠爱程大司空，君臣二人好的蜜里调油，永安帝就从没逛过小倌楼！不仅没逛过，对容貌俊美的朝臣都敬而远之，每次召见都得有程大司空同在，就连郝春，永安帝都从不单独与他私谈。
　　不成，不能直招。
　　郝春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借着被子挡脸，瓮声瓮气地道：“咳咳，陈大御史，咱俩这事儿回头再议成不？咳咳咳，小爷我、我这肺病儿犯了，昨夜还咯血来着，实在没精神。”
　　昨夜虽然醉的厉害，但郝春确实记得他吐了块东西，那上头依稀有血丝。再说了，唇边有血腥味总骗不了人。
　　郝春这招借病挡客，用的格外心安。
　　不料他眼前刷拉一下，被子让陈景明给揭开了。陈景明俯身凑近，修长手指轻捻，居然抹上了郝春的唇。
　　“你、你做什么！”郝春惊得一下子睁开眼，毛发倒竖。
　　陈景明似笑非笑地低头，手指仍留在他唇边，凉凉地道：“咯血？侯爷莫不是忘了昨夜在暗香楼内是何等激烈？瞧，侯爷这唇皮儿……都不知叫谁咬破了。”
　　郝春目光随着陈景明那根带着证据的手指走，视线所及，那支修长的食指指腹确有脂膏残痕。
　　嘶！
　　郝春刚吃惊地张大嘴，冷不丁陈景明那两根刁钻的手指就探入他口唇，微凉指节抵住上颚，无名指嗒嗒轻敲郝春舌尖。
　　“啊，原来侯爷这舌，也让人给咬破了。怪不得下官昨儿半夜来时，府上众仆说，侯爷吐出来的脏物内有血丝儿。”
　　……救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救命啊！小爷我、我还在吐血呢！怎么就没有人可怜可怜我，呜呜呜〒_〒
　　陈景明：呵呵


第30章 同宿
　　郝春心里头一万匹野马狂奔，但他嘴皮子向来不肯认输，将头一扭，硬生生离开了陈景明钳制。
　　陈景明修长食指带着一缕银丝离开他的唇瓣。
　　郝春尴尬地往床内侧拱了拱，恰好枕边有个软枕，他立即侧身埋头于软枕，隔着软枕，瓮声瓮气地回道：“并没有这样的事儿！陈御史，怕是你昨儿个夜里也喝多了，再者说了，这不是那什么，本侯爷府上仆僮都是些不晓事儿的，既然叫错了你，那小爷我打发他们再好生把你送回去不就是了？咱俩一码归一码，小卒子不过楚河汉界，您还是回去吧，啊？”
　　陈景明冷着脸半天不吭气，突然探指拨开那个枕头，俯身逼近郝春的脸，眼对眼地问他：“侯爷，到底是下官喝多了，还是侯爷您喝醉了？昨儿个您让人传话的时候可是吩咐的明明白白，让下官赶紧带着被褥陪嫁滚过来，您掐着时辰要洞房呢！”
　　……神特么洞房！
　　“嘿嘿，”可怜郝春避无可避，只能哭丧着脸尬笑。“陈大人，是我错了还不行吗？”
　　陈景明是当朝御笔钦点的头甲状元，又是科举改制后的头一个寒门状元，就算是永安帝秦肃，也不敢这样羞辱他，点名道姓叫他带着陪嫁来伺候夜寝！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郝春心里头哀鸿遍野，恨不能时光倒流，重回到半夜酒醉的那个荒唐时刻，一巴掌抽醒醉成一滩烂泥的自己。
　　“哦，侯爷您这是认错了？”
　　“是是，小爷我错了。”郝春就差点头如捣蒜。
　　陈景明却不紧不慢地又补了句。“那，侯爷您错在哪儿了？是不该和一帮子王孙去暗香楼饮酒啊，还是不该半夜叫仆僮火急火燎地把下官叫来？”
　　郝春咂摸了下意思，居然没整明白。“你、你什么意思？”
　　陈景明凉凉地笑了一声。“若是侯爷也觉着身为朝廷命官不该去小倌楼喝花酒，这参您的折子，下官就不写了。”
　　“不写不写，不必写了！”郝春小心翼翼地从软枕边抬起半张脸，陪笑道：“陈大御史、陈大哥，咱俩好歹也算熟人不是？这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小爷我主动认错还不行吗？”
　　郝春连夜宿醉，脸皮愈发白的透明，扬起脸笑的时候一双秋水眼内水光微晃。
　　陈景明盯着那眸光里的水色，心神驰荡了一瞬，立刻强自收敛心神，垂着眼冷冷地道：“呵，要下官不参，也行。”
　　……这是要谈条件？
　　郝春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道：“陈大御史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是我府里头有的，或是能拿得出的，小爷我无不从命。”
　　“侯爷此话当真？”
　　“当真，比那昆仑山下的真流水还真！”
　　陈景明顿了顿，忽然掀起眼皮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侯爷不反悔？”
　　郝春叫他那双眼睛看的心头一凛。陈景明天生的双瞳漆黑不见底，与这样一双点漆眸对视，郝春总觉得自己莫不是又掉坑里了？
　　“咱可先说好啊，”心生警惕的郝春话题拐了个弯，含糊道：“你、你可不能太过分！”
　　陈景明俯身，双手按在床头，迫近郝春那张秾夭的脸，似笑非笑。堂堂平乐侯爷居然怂成这样，倒也是没想到。
　　“你、你做什么？”郝春瑟缩着往床内侧又拱了拱，片刻后回神，突然壮着胆子大声道：“有话就说话！别整的跟那什么似的。”
　　“什么似的？”陈景明唇边挂着抹凉笑，顺着他话头往下接。“是侯爷您说的，为了赔礼，您什么都愿意给。”
　　……也对，也不对吧？
　　郝春不确定地反问了一句。“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赔礼？”
　　陈景明就着俯身压近的姿势，轻轻动了动手腕，抬起手，捻动郝春那被咬破了的唇，目光倏地深邃。“侯爷！”
　　就连嗓子，也放的又柔又轻。
　　郝春浑身如同被千万只蚂蚁轻轻地咬了一口，哪哪儿都不自在。他浑身抖了抖，把身体又往雕花大床内侧靠了靠。“啧，说话就说话，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陈景明置若罔闻，冷玉般的脸，声音凉而又蜜。“你我好歹也算是定了亲的夫夫，你这样公然带着旁人的痕迹回来，于私……你让下官如何能揭过这茬儿呢？”
　　郝春越发警惕，小小声地抗议了一下。“怎、怎么揭过？你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陈景明果然摇头。“不能。”
　　郝春心里抖了一下，不能，这家伙可真他妈固执！“那陈大御史的意思是？”
　　“你让我来，下官连夜就带着铺盖卷滚来了。如今你让我走？”陈景明俯身凑近，说话时气息几乎喷洒在郝春雪白面皮。“侯爷，你说下官能怎么样走出侯府？是假装被你赶出侯府呢，还是假装被赶出侯府？”
　　……这他妈不是一个意思嘛！
　　郝春自知理亏，嘿嘿尬笑了几声，小小声地问道：“那你要怎样？直说！”
　　陈景明目光深深地锁在郝春那张美到不像话的脸，心底也在自问自答，是啊，他要如何呢？分明这厮就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刚从西域回来，就敢与一堆纨绔喝花酒。旁人为了嗣君位争的头破血流，这厮却像是完全不在意。
　　平乐侯郝春，身上分明也流着秦氏皇族的血。
　　“下官……”陈景明停顿了数息，忽然发现嗓子眼发干，喉结滚了又滚，依然沙哑的不成词调。
　　陈景明想说，侯爷，下官心悦你啊，你怎能让一个心悦你的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但是郝春突然间怪叫了一声。“哎呀不成，陈大人你的话缓缓再说！小爷我、我尿急！”
　　陈景明一怔。
　　郝春翻身坐起来，慌慌张张找鞋下床，口中嚷嚷道：“真尿急！昨儿个夜里回来就没来得及尿，你等等。”
　　……这怎么等？
　　富贵人家床榻后头就是夜壶，郝春下了床直奔床后，刚蹲下，又猛地蹿起来，抬头诧异地瞪着陈景明，手里还端着个镶金嵌玉的尿壶。“你、你倒是先回避啊！”
　　不知为什么，陈景明俊秀面皮刷地涨红了，脚步却分毫不动。
　　“嗐，尿尿有什么好看的？”郝春一说要尿，立刻就憋不住了。他急赤白眼地瞪着陈景明，两颗小虎牙尖尖，勃然大怒道：“你丫不能先出去等会儿？”
　　陈景明仓促地掉开头，转身时脚步都有点内八，左脚绊倒右脚，险些摔了个踉跄。还没等他跨过门槛，身后就传来郝春放水的响亮的哗哗声。
　　一倾如注。
　　陈景明脸皮涨的更红了，险些在跨过门槛时摔了一跤。
　　“夫人，您慢着些！”
　　“夫人？”
　　耳边惊呼声与眼前仆僮关切的手同时而至。
　　陈景明推开仆僮试图搀扶的手，对各种惊呼声置若罔闻，直到背对着房门走出来，他才喘着粗气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心口噗通噗通狂跳不休，就像是身后那哗哗水声此刻硬生生冲刷出一道门，或是一条沟壑，在沟壑的尽头，他看见了那不可说的旖旎风光。
　　平乐侯郝春在外有诸多浪荡名声，就连唇皮都能让小倌咬破，但郝春显然是个不晓得床笫私事的！
　　陈景明攥紧双拳，心里想，要是这位小侯爷晓得男人家如何行事儿，这位还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当着他的面放水吗？
　　大约是不能。
　　赫赫，陈景明鼻息内似乎要喷出火来。
　　“仔细这天儿热。”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花丛掩映中响起，带着点揶揄笑意。“夫人，您这身子骨儿，看来是受不得暑气。”
　　陈景明闻声望去，果然见到那位永安帝亲自赐给平乐侯府的王老内侍。
　　王老内侍站在花丛掩映的廊外，声音哑的就像是把脱了皮的京胡。“夫人，厨下有新冰好的瓜，可要切几片给您尝尝？”
　　陈景明强自平稳呼吸，片刻后才摇了摇头，淡然道：“不必。”
　　倒是没否认侯府夫人的身份。
　　王老内侍冲他笑的越发意味深长。“夫人，侯爷可同你说了不曾？”
　　陈景明一愣。“说甚？”
　　王老内侍摇头长叹了一声。“咱这位侯爷啊，您别看他平日里都是笑嘻嘻的，诸事不放在心上，可实际上……”
　　王老内侍故意用力咂摸了下嘴，慢吞吞地道：“咱这位侯爷，自幼失怙，这心里头……苦的很啊！”
　　陈景明撩起眼皮，淡淡道：“哦？若是平乐侯爷活的还叫苦，那这天下也没几个人是不苦的。”
　　王老内侍像是看懂了陈景明的嘲讽，又像是没有，过了片刻突然文不对题地道：“如果老奴没记错，您是去年博学宏词科入选的状元吧？”
　　陈景明倏然抬头，双目如电。“老大人好记性！”
　　王老内侍笑的声音越发哑。“老奴，谢夫人夸奖！博学宏词科是程大司空仿照前朝规制想出来的，却是破天荒头一遭儿，广取天下士。夫人自幼苦读十数载，直至去年才得以跻身入朝堂，却叫咱家这位不晓世事疾苦的侯爷给夺了志，做了平乐侯府的夫人。夫人这心里头……怕是不能平吧？”
　　陈景明双眸微眯，冷声道：“恕下官不懂老大人的意思。”
　　王老内侍似乎微微有些失望，站在花丛中，拢着袖，半晌才摇头叹息道：“咱家侯爷心思单纯，自幼过得又极苦，夫人今后还是要多担待他些。咱家侯爷虽然纨绔，但实际上……”
　　“实际上，爷是个大写的好人！”郝春不知何时也跨步出来，腰间衣带松松地系着，雪白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一会儿不见，王baibai你就撺掇着陈大御史在玩啥猫腻呢？”
　　王老内侍撩起层叠垒摞的眼皮，意外地发现自从侯爷走出来，陈景明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自家侯爷。一双点漆眸内脉脉有情，虽然不言语，但是却满蓄温柔。
　　也就自家侯爷，大约天生是个瞎的。
　　王老内侍原本想说的话就拐了个弯儿，笑眯眯地打了个哈哈。“夫人在长安赁的宅院太过寒简，办公么可以，居家就诸多不方便，身边连个伺候人都没。再者，咱家侯爷身子骨弱，又不肯禁酒宴，也须有个人管管他。”
　　王老内侍转向陈景明，笑模笑样地道：“夫人何不索性就此住下来？平乐侯府总比您那间宅院舒适不是？您赁屋的那地段人多嘈杂，屋主也不是个东西，夫人您不过离开长安数月，屋主就要趁机把您的东西都给丢出去！要不是咱侯爷精细，特地派人去打点补了赁钱儿，怕夫人您这趟回来就没地儿歇脚了。”
　　他一口一声“夫人”，话里话外都在替郝春卖人情。至于最初替陈景明垫付房钱的太常寺寺卿陆奉常，那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提。
　　陈景明倒是愣了愣。他这趟去江南道办事儿，走的急，回来后刚去宫中面圣就被一众学官拉去暗香楼喝花酒，倒是不曾留意过他在长安赁的宅子。
　　“夫人，”王老内侍又柔柔地袖着手笑，老脸笑成了一朵带褶子的老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景明还没说话，那边郝春已经大笑出声。“王baibai，你可别劝他了！他腰不好，什么乐子都寻不得，这种破事儿当然身边不能有人知晓。你让他到了侯府，这一天三顿鞭地补，可不就咱家阖府都闹开了？不妙，这事儿大不妙！”
　　郝春扬脸大笑的时候眉目生动，鬓角一对儿美人弯也像是活了。
　　是古书里写的，活.色.生.香。
　　陈景明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渐转幽深。他踏前半步，仰起头，逼视郝春，一字一句地问他。“哦？侯爷觉得，下官腰不好？”
　　“这不是你自个儿都认了的嘛！”郝春忍不住洋洋得意地笑，龇牙咧嘴，一脸小坏样儿。“兵部元侍郎家就为了陈大御史的腰，可闹了不少笑话！听说后来你还和元起掐起来了？他告你悔婚，你说他内闱不修、养女无方？”
　　陈景明与兵部元侍郎互掐的事儿，在朝官们中流传甚广，成为长安权贵家里茶余饭后必备的笑话之一。说是就为了这个，永安帝曾经当庭大怒，判双方各自闭门思过三日，三日不许上朝不许再写弹劾对方的折子递上来。榜下捉婿的佳话，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郝春笑得太得意，陈景明忍不住也唇角微弯，静静地笑了。“侯爷是怕，下官来了侯府同住，侯府的鞭不够用？”
　　“废话！”郝春立刻激烈反驳，扬起下巴，一脸的财大气粗。“小爷我从西域带回来不知多少好货！只怕你不受用，就没有咱存的货不够用的！”
　　陈景明目光锁死在郝春那两片不断翕张的唇，片刻后垂下眼皮，勾唇笑的越发深沉。“侯爷不怕存货不够就行。”
　　王老内侍听了倒是忍不住转眼看了看陈景明，又看了眼郝春，暗自道，这位夫人还挺大方啊？公然问侯爷要存货？这……这侯爷这身子骨儿，受得住吗？
　　王老内侍一脸忧虑地问陈景明。“陈大人，您认真的吗？”
　　郝春却没明白这句双关。事实上，他压根一直就以为陈景明说的就是鞭，实实在在的鞭！他呲牙笑的坦荡极了，一语截断王老内侍。“鞭那必须够啊！西域有些地方草皮儿都结着盐碱霜，那叫一个寸草不生！当地儿牧民活不下去，就靠卖这些个野货换饭钱。陈大御史你要多少，尽管开口。”
　　陈景明又再次踏前半步，几乎是眼对眼地盯着郝春，又静静地笑了一声。“如此，就多谢了！下官这就回去搬案牍来侯府，从此，就在侯府常住。”
　　不就是牺牲点鞭吗？
　　郝春扬起脸，笑的一脸慨然，响亮地与抬起右臂，作势要与陈景明击掌。“行，一言为定！”
　　陈景明抬起手，冷玉般的脸突然漾起温暖笑意。“君子一言……”
　　郝春立即大笑与他击掌结盟。“驷马难追！”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不就是牺牲点鞭吗？
　　陈景明：谁的鞭？→_→
　　＃新书预告：春和景明现代篇《第二十年》已开，欢迎收藏评论＃


第31章 ——
　　陈景明搬来平乐侯府的第一天，因为平乐侯郝春酒醉而耽搁了早朝。
　　永安帝秦肃在朝会时皱了皱眉头，大司空程怀璟撩起眼皮往御史台队伍内多看了三次。
　　“侯爷，这、这不太好吧？”从前朝散会后特地赶来通风报信的沈虎头蹲在沙场角落里，呸地一声吐掉嘴里溅到的沙子，又再次高声道：“他好歹也是个御史，再者说了，你俩不是还没成婚吗？这……这搬来同住，不太好吧？”
　　郝春一杆红缨枪舞的虎虎生风，此刻将枪往沙堆里立住，拧眉回头，笑了笑。“那怎样才算好？”
　　“让他搬回去啊！”沈虎头见他终于搭话，松了口气，立刻蹭地站起身，眉飞色舞地劝道：“他与你本也不是同路人，陛下赐婚那是不得已，侯爷你何苦为难自个儿？”
　　“小爷我怎么就为难自己了？”郝春唇角带着点痞笑，有意激他。“小爷我好男色，满长安城都知道。陈大御史是陛下钦赐给我的夫人，我不与他同住，难不成，要与你同住不成？”
　　沈虎头一噎，顿了顿才勉强笑道：“侯爷这就说笑了啊！你也知道我家里那个婆娘，脾气上来了，连我都揍！哎哟喂，要是晓得我来了平乐侯府歇宿，那还不得……”
　　“下官来平乐侯府歇宿，侯爷不提，沈大人却有非议，难不成……委屈的竟然是沈大人？”
　　一个清冷冷的声音突然插.  入。
　　郝春与沈虎头双双回头，就见陈景明不知何时也站在侯府开辟出来的这块沙场，静静地立在一旁，美如冷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虎头肩头一耸，嘿嘿尬笑了几声。“嘿嘿，我就是白叨咕几句，也不瞒陈大人与侯爷，我去年冬新娶的这个婆娘出自河东柳氏。柳氏妇人，嘿嘿嘿，在朝野那是出了名的河东狮。”
　　沈虎头有意把话题含糊带过，只字不认他对于郝春与一个男人成婚的鄙夷。
　　这是沈虎头惯用的伎俩。
　　郝春心知肚明。他只诧异陈景明来这儿干嘛？侯府后头辟出来的这块沙场纯粹是他练武用的，寻常小厮都不爱来，沙子扬起时扑面呛眼。
　　“陈大御史，”郝春挑了挑眉，对陈景明痞笑。“什么风儿把你个状元郎给吹来了？”
　　陈景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眉眼微动，居然堪称温和。“有事来寻侯爷，不想，恰巧听见沈大人对于咱这平乐侯府……颇有微词。”
　　嘶！
　　沈虎头倒抽了口了冷气，连连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哪有！”
　　陈景明踏前一步，唇边笑容冷得仿佛这盛夏六月天都得下雪。“沈大人以为，歇宿于平乐侯府，是件令人极不齿的事。”
　　“……没有没有，我没有！”沈虎头整个人都不好了，瑟缩着又耸了耸肩，脸色发白。“我就是、就是嘴欠！”
　　“沈大人来平乐侯府，想必从来不曾歇宿。”陈景明压根不理会，径自往下说道：“平乐侯爷花名在外，想必会玷污了沈大人清誉，所谓家有河东狮，也不过是托词。”
　　沈虎头与郝春同时叫屈。
　　“不是不是，我没有。”
　　“小爷我怎么就花名在外了？”
　　陈景明目光落在郝春脸上，有意无意地，抬手抹了下唇角，讥笑了一声。“陈某出身寒微，虽于去年中举忝列朝堂，却不会玩乐，也不知晓长安贵胄王孙的暗语。所以也许，陈某这句话点评的不恰当。”
　　“不恰当，非常、极其、十分之不恰当！”郝春挑眉，两颗小虎牙尖尖，愤然道：“你这就是欲加之罪！小爷我一向循规蹈矩，不就是昨夜去暗香楼吃了次酒吗？你这人怎地揪住不放了还？！”
　　陈景明话语里依然听不出喜怒。“不就是去暗香楼吃了次酒？怎么着，侯爷这是后悔没在那留宿？”
　　“不是，你这人！”郝春愤然扔下红缨枪，大踏步往陈景明这边走来。“你这家伙到底还是不是男人？怎地揪住了一个破事儿就不放了？小爷我怎地就不能去暗香楼吃酒了？”
　　“侯爷后悔了。”陈景明不闪不避地迎上郝春那双明亮的秋水双瞳，片刻后才缓缓地道：“也是，在暗香楼内依红偎翠，才是长安贵胄子弟的生涯。”
　　沈虎头见话头不对，立刻机警地拉住郝春胳膊，一面朝陈景明笑着打了个哈哈。“陈御史怕是误会了！侯爷去暗香楼吃酒前也不晓得那里是座花楼不是？侯爷这都几年不在京城了，必定不是有意去找小倌儿寻欢作乐。”
　　沈虎头最后一句分明是火上浇油。
　　“小爷我就去寻欢作乐怎么了？”郝春果然勃然大怒，猛地推开沈虎头，揎拳捋袖地作势要动粗。“陈景明，你凭什么管我？！”
　　沈虎头这把火烧的及时，眼见着再稍微吹一吹，郝春与陈景明就不能善了了，立即笑着又插了句。“侯爷莫恼，陈御史如今好歹也是你的夫人，这管教一下自家夫君出门打野食……也是该的。”
　　“呸！”郝春愤愤然往沙坑里啐了一口，昂起下巴，冲陈景明怪声怪气地道：“别说你我眼下还不曾成婚，就算成了婚，你也就是小爷我娶来的一个摆设！想管小爷出门吃酒？门儿都没有！”
　　郝春说着就回头拉住沈虎头，故意作给陈景明看。“走走，咱这就去暗香楼吃酒！没得白担了这个名头！”
　　沈虎头本就不愿意见到郝春身边多个陈景明——陈景明在朝野内外名声不好，是有名的冷面阎王，偏脑子特别好使，要是平乐侯爷郝春搭上了这个家伙，这对儿夫夫还不得一路扶摇直上九万里？指不定就连嗣君的位置，陈景明都能替郝春博来。
　　眼下郝春与陈景明置气，沈虎头求之不得，但他脸上还要装一装。“侯爷，别了吧？陈御史这、这正在吃醋呢！”
　　“谁管他？”郝春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嗤笑一声。“再者说了，若是他当真要做小爷我的夫人，那他就得受着！这长安城内花楼足有六七十个，他能一家家看的过来？啧，也就是个饥不择食腰不好的家伙。”
　　最后这句特别狠。
　　陈景明气的脸色煞白，薄唇抖个不停。
　　郝春眼角瞥见，心下倒是迟疑了一瞬，但他在沈虎头这种人面前演纨绔演惯了，如今朝堂内暗潮涌动，人人都在争夺嗣君位置，沈虎头据说也投靠了安阳王秦典，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演戏演砸了。
　　“走走，小爷我突然想起来，昨儿个晚上暗香楼那个叫如玉的小倌不错。”郝春明面是故意笑的很冷，话语一句比一句欠抽。“小爷我这唇，记得就是如玉咬的，还是桂花味的脂膏呢！哈哈哈哈！”
　　郝春搂着沈虎头肩头相携离去，直到走出十数步，他都强忍住没回头。
　　沈虎头偏还要试探他。“侯爷，陈御史如今在御史台供职，兼理大理寺刑狱，不好太得罪了他。”
　　“小爷我又不是非他不可！”郝春梗着脖子故意大声道：“再者说了，逛个花楼怎么了？小爷我如今赋闲在家，不能逛花楼嘛？嗯？”
　　“是是，侯爷说是啥就是啥。”沈虎头笑的也格外大声，就像是有意引着郝春去气陈景明。“话又说回来，侯爷，那个桂花味的脂膏，它香不香？”
　　“香，香极了！小爷我跟你说啊……”
　　郝春大笑着与沈虎头渐行渐远，独留下陈景明孤零零一人立在沙场，看着那杆在夏风中摇曳的红缨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廊下远远地踮脚看见情势不对的仆僮小跑着喊来王老内侍，王老内侍咳嗽着走到陈景明身边。“咳咳，夫人。”
　　陈景明闻声回头，垂着眼，静静地摇了摇头。“我无事。”
　　夏风中陈景明只惯常穿着一袭灰色麻衣，用根乌木簪束了发，烈烈光日下容貌俊美如画。
　　但总透着股莫名哀伤。
　　王老内侍忍不住又咳嗽着软语劝道：“侯爷自小就心思重，陛下恩宠，特地赐了老奴来府。老奴自侯爷八九岁辰光看护他至今，可这心里的话，侯爷也从没与老奴说过。不光不与老奴讲，与任何人他都不讲。”
　　陈景明依然垂着眼，不搭话也没走开。
　　王老内侍便又道：“侯爷出身有些避讳处，原来的郝老将军呢，战败于西域，至今也没能翻案，被朝廷定为罪人。侯爷的生身母亲，出自于秦氏皇族，在宗府内那也是有谱可查的。咱侯爷身上流着秦家的血，这是不争的事实。”
　　话讲到这个份上，倒真有了点推心置腹的味道。
　　陈景明忍不住皱了皱眉，接话道：“事涉皇家，老大人……”
　　王老内侍突然剧烈咳嗽，咳嗽声掩盖了沙场内的寂寂风声。借着咳嗽声，王老内侍头往前靠了靠，几乎擦着陈景明耳畔道：“安阳王秦典。”
　　五个字，陈景明却倏地惊出一身冷汗。
　　是了，安阳王秦典是宗族内最有希望继承皇嗣的人，十六岁时便能文擅武，有贤良爱才的名声。秦氏宗府送入帝呈的名单多达三十人，可安阳王却足足甩掉了第二名整个一座长安。
　　长安贵胄几乎无一例外，都选了支持安阳王秦典。
　　王老内侍略等了登，觑他模样猜他大约是想明白了，这才慢条斯理地笑道：“皇家事，咱自然插不上话，况且得避讳着些。咱侯爷这身份，说尊贵也尊贵，说尴尬倒也尴尬，打从西域回来，侯爷就没领着个像样职位。沈大人在龙虎贲军中却早已是个武侯，论实权，还高着咱侯爷一大截。”
　　长安贵胄都择了安阳王秦典，沈虎头自然也投靠了安阳王。安阳王刚入京不过十个月，根基不稳，对于同样出身于秦氏皇族又备受帝君恩宠的平乐侯郝春心怀忌惮，似乎也是件很容易理解的事。
　　陈景明垂着眼想了一瞬，勾唇笑了笑。“所以老大人的意思，是让我莫要去管侯爷交际，哪怕是他被拉去喝花酒？”
　　王老内侍噎了噎，嘿嘿尬笑道：“当然，侯爷当着您的面儿约了沈大人去喝花酒，于夫人您那就是不尊重，大大的不尊重！老奴这就派人去暗香楼蹲守，仔细掐着时辰点儿，负责把侯爷给扛回来！绝对不能让咱侯爷在外头留宿！”
　　陈景明面皮抖了抖，冷玉般的脸渐渐泛红，似乎不胜羞怯。
　　王老内侍在一旁察言观色，立即了然地笑道：“侯爷虽然年纪小，但在外处事也有分寸。有时候说话狠点，但侯爷心里头吧，其实不是那么个意思。”
　　是不是那个意思，也没那么重要。
　　陈景明略带自嘲地笑了声。“他视我为死对头，他刚从西域回来，甫见面就撞见我挡了他的道，他于我有几分情意、几分不得已，无须老大人说，我也知晓。”
　　“……倒也不全然是。”王老内侍见他说的伤感，斟酌着又劝了句。“昨夜侯爷酒醉后，声声喊着要个家，侯爷自幼遭逢剧变家破人亡，这家之一字，于侯爷而言竟是个奢望。夫人与侯爷虽然是陛下赐的婚，好歹比旁的不相干的人强些，在侯爷心里，怕是与夫人您……才是最亲近的人。”
　　亲近？亲近就至于当着沈虎头的面甩他脸子，公然叫嚷着要去逛花楼？
　　陈景明笑得更加薄凉。“无妨，他于我有几分情意、几分敌意，我心里头大约都能明白。倒是劳老大人费心了！”
　　陈景明摆明了不信，王老内侍倒不好再深劝，只叹息了一声，迟疑半晌才道：“那，老奴这就派人去贴身盯着侯爷？”
　　陈景明默然一瞬，然后摇了摇头。“算了，没有笼头能降服得了真正的烈马，侯爷乐意要怎样，就随他去吧！”
　　陈景明说完就转身往西厢房书房走，王老内侍倒觉得当真过意不去，忍不住又开口唤住他。“夫人！”
　　陈景明回头。
　　“这世上再烈的马，也须有个伯乐。”王老内侍眯起眼，苍老如橘皮的脸上含着抹意味深长的笑。“夫人若是不愿做那笼头，倒可做那伯乐。”
　　陈景明默然片刻，撩起眼皮静静地问道：“如何做伯乐？”
　　“侯爷志向不在皇嗣，但他身份放在那，无论谁入主了东宫，怕是都会辖制平乐侯府一二。夫人啊……”王老内侍叹息了一声，重重地道：“与其做那砧板肉，不若替侯爷参详参详，如何逃出生天？”
　　沙场上的风炽热，陈景明立在日头下眯起眼，许久后才静静地笑了一声。“晓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侯爷您就可劲儿作，待下官先去找下鞭。
　　╭(╯^╰)╮


第32章 ——
　　郝春离了平乐侯府，见沈虎头打发了几个仆从匆匆离开，眼角瞥见，心里却没太在意。他满心都是刚才陈景明立在沙场旁的样子！
　　静静的，一袭淡灰色麻衣，如松墨般在夏日中袅袅生香。
　　……奇怪，他为什么会觉得那个讨厌的家伙生香？难不成，他当真喜欢的是男人？
　　郝春骑在玉华骢马背，马蹄声疾而骤，总像是敲打在他心口。一声声，质问他为何当真记着那个人？
　　在伏龙寺外初遇那幕的确很震撼，陈景明也的确君子如玉，但郝春至今也没开过荤，他不能确信自家到底要什么。所谓欢喜男人，不过是为了逃避当今帝君猜忌，再后来，就纯粹是为了避开皇储之争。
　　……那个家伙呢？他一句醉后胡言乱语，说要夫人来伺候，陈景明那家伙为什么就当真来了？
　　“侯爷，侯爷？”沈虎头大笑着催马靠近，在他耳边高声道：“可见还是侯爷招人欢喜！”
　　“……啊，啊？”
　　郝春一瞬间慌乱，仿佛他藏在心底的秘密被人看穿了般，脸皮热辣辣的，扫向沈虎头的目光下意识水光粼粼。眉目生了情意，整个人在六月艳阳下灼灼其华。
　　沈虎头猛地勒住缰绳，险些从马背栽下地，愣了足有三息说不出话。
　　赫赫，鼻息粗重。
　　平乐侯爷生的美艳，沈虎头一向是知道的，但他从来也没对这位少年侯爷动过什么心思。眼下这么近距离，眼对眼，他居然有点受不住。
　　“咳咳，”沈虎头仓促掉开视线，嗓子眼不知为何发干，汗水涔涔地沿着鬓角渗出来。“那个什么，李从贵要来，还有安阳王……”
　　说起正事儿，沈虎头肃了肃脸色，呼吸强自平定了些。再回头时，眼神也转为试探。“我刚让人去喊陆几和裴元，谁知他二位与李从贵恰好都在安阳王住的别院，这不那什么，安阳王也动了兴致，说要来这长安城第一的楼内品个香。侯爷您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总不能拒了安阳王秦典。郝春心知肚明，眯起眼，唇边也换上抹漫不经心的笑。“那就来呗！说起来，小爷我回京后还没来得及拜会安阳王。”
　　沈虎头立刻释然地一笑，为了掩饰这种释然，几乎是蹩脚地抬袖擦了擦汗。“啊，这天气真热！也就侯爷你能受得住在日头底下练枪。”
　　先前在平乐侯府练武场的画面再次闪现于眼前。郝春晃了个神，想起陈景明一身淡灰色麻衣立在日头下，烈日在他墨发顶打了个旋儿，走近了看，隐隐然似有墨玉色。
　　那个家伙，为什么总能令他想到玉？
　　……总不能当真是因为初遇那天，他恰好坐在树荫下打了个盹儿，梦见了个如玉的少年郎？
　　“呸！”郝春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率先下马甩开镫，大步流星，宛若身后有头河东狮在追。“走走，去楼里吃酒！”
　　沈虎头眯着眼睛在后头盯着他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着摇头。“来了，这就来了，陆几他们几个已经在里头候着了。听说侯爷你喜欢如玉，安阳王特地叫了如玉唱曲儿。”
　　沈虎头牵着马快步走到郝春身畔，神神秘秘地挤了个眼，压低嗓门道：“这如玉还是个清倌儿，一夜百两金，安阳王已经付了定，就等着侯爷您今夜做新郎呢！”
　　郝春眼一抬，强忍住心口莫名泛起的恶心，假装漫不经心地道：“要他付什么钱？小爷我是嫖不起的人吗？嗯？”
　　“嘿嘿，这也是安阳王的一点小小心意嘛。”沈虎头似有意若无意地笑了声，把话题引入正题。“安阳王初来乍到，有意与长安诸家交好，向来都是如此谨慎。”
　　谨慎？谨慎就喊他来花楼吃酒，还替他把过夜费都付了？
　　好像生怕他不嫖似的。
　　郝春一肚皮腹诽，嘴里也笑着打哈哈。“他还要着意与诸家交好？就小爷我看，他不是已经与陆裴李沈四家交好了吗？陆几与陆奉常同宗，是陆家第三房的嫡长子，虽然目前只挂着个散秩武官，却是个有大才的！裴元就更不用说了！这长安城谁不晓得，裴郎一顾、误终身！哈哈哈哈哈！”
　　陆裴李沈四家均是应天三十二高门，陇西李家因为支持过与永安帝争夺天下的原东宫太子秦蔺，在永安帝登基后已然没落了，如今出身于陇西李家旁支的李从贵不得不四处钻营。其余陆裴沈三家却都是如日中天，子弟少年时大多在龙虎贲军，常伴帝君左右，荣宠正盛。
　　陆几自幼顶着神童之名，在朝野内外声誉颇佳，弃文从武后，又隐隐然有了替代郝春这个征西大将军的姿态。要不是永安十年郝春出征的时候，陆几还在读书，这个征讨西域叛军的事儿指不定还得多个督军。
　　至于裴元，那就更了不得！整个裴氏家族嫡系单传的男婴，从出生起就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生的极好，一喘气就全族人都提心吊胆。到了十六岁议亲的年纪，适龄女子画像足足运了三车到裴府，就这样，也一个都没能入裴元的眼。
　　按照裴元的话说，这些个胭脂俗物，配不上他。
　　郝春呲牙笑了一声。“啧，说起来，今儿个人倒是到的齐全。裴元弟弟我也有四五年没见了。”
　　沈虎头跟在他身后主动接过缰绳，嘱咐了暗香楼前负责栓马的老苍头，回头笑道：“自打侯爷去了西域，裴元病了足有四年半。”
　　顿了顿，意有所指。“侯爷去了多久，裴元就病了多久。”
　　郝春施施然抬脚迈上台阶，随口道：“他身子骨就是太弱！也得多习练武艺才是。”
　　“倒也不全为这个。”沈虎头欲言又止，见郝春竟似当真不在意，忙又压低声音补了句。“他一直念着侯爷你。”
　　……这叫什么话？
　　郝春皱眉，不悦地瞪了沈虎头一眼。“胡扯！他念着小爷我做甚？”
　　沈虎头笑容越发奇诡。“侯爷你当真不晓得？不光裴元念着你，就连陆几也……”
　　“越说越不像话了！爷河边娶媳妇、你丫个□□在旁边瞎乐。”郝春大声笑着拍了拍沈虎头肩头，岔开话题。“仔细叫他们两个听见，回头把你揍个屁股开花。”
　　“哈哈哈哈，那不能。”沈虎头见他装傻，也就及时收住话题，打了个哈哈。“陆几那小子是个半路出家的，就算有神童的名头，真的在沙场上较量，那也必然不如我不是？别的不说，就这两膀子力气他也比不上。”
　　郝春又拍了拍沈虎头肩头。“要小爷我说，分明是这吃酒的功力比不上！亏你还是娶了个河东柳氏，就这样，你都日常不归家。倘若娶了旁的女子，怕是连你的影子都摸不着。”
　　“嘿嘿，侯爷说笑了！”
　　两人一起哈哈笑着抬脚入了暗香楼，身边早有伺候的人跟上，沿路引着他们穿廊过院，走到花树掩映的凉亭后。夏风习习地吹着，凉亭内已经坐着五六个人，丝竹弦乐声顺风传入耳，暗香楼头牌如玉正在咿咿呀呀地唱曲儿。
　　郝春刚走到凉亭外，如玉突然间双眼闪闪亮地扑过来，曲子也不唱了，口中娇娇软软地唤道：“侯爷，人家还以为你再不来了。”
　　郝春见他迎面飞奔而来，立刻想起昨夜被这个如玉赖在大腿上灌了三壶烈酒，又叫他趁醉咬破了唇，警觉地往后退开一大步，身形微侧。
　　嘴里说出来的话却照例不正经。“爷有说过不来吗？瞧你急的那样？”
　　如玉没能如愿扑入他怀里，带了点委屈，撅起抹了脂膏的菱角唇，嘟囔着抱怨道：“侯爷寻乐子的地方那么多，人家怕你把人家给忘了嘛！”
　　……呃，就差跺脚再扭个腰了。
　　郝春叫他这一叠连声“人家”给弄的头皮发麻，忍不住抖了抖肩，故意大声笑道：“暗香楼内两大宝——如花、似玉，爷怎么能把你忘了呢？这不，今儿个得闲就来了，哈哈！今儿个小爷我运气，居然顺带沾了次安阳王的光。”
　　凉亭内坐着的安阳王秦典被公然点名，倒不好再装聋作哑，只得也含笑起身，招呼郝春道：“平乐侯，且来凉亭内一道听曲儿。”
　　“曲子怕是听不成了，”陪坐在安阳王秦典身侧的裴元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讥笑了一声。“这唱曲儿的人都飞奔向侯爷主动投怀送抱了，咱这种不相干的碍眼客，哪还有曲子听？”
　　郝春略一怔。裴元比他小着四岁，他离开长安时十五，裴元十一，当时裴元的确爱黏着他。但世家子弟间常来常往，基本就是吃酒吟诗，偶尔去打个猎什么的，任谁也没往那上头想。如今久别重逢，裴元刚才那句讥笑分明有哀怨意。
　　……不能吧！
　　沈虎头这家伙说的话向来不足以信，指不定就是和他开了个玩笑，拿沈虎头的话当真？当真那他就是傻！
　　郝春呲牙笑的轻快。“不相干？碍眼？哎哟喂裴元弟弟，你这句话，哥哥我可受不住！”
　　他喊了声裴元“弟弟”，裴元立即涨的脸皮通红，殷红唇张开几次，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虎头凑到郝春身边，冲他挤眉弄眼，大有一副“你可算看明白了”的意味。
　　郝春叫他们这出闹的浑身不自在，尬笑着抬脚就往凉亭内走，顺手揽住如玉瘦弱肩头。如玉在他掌下一个哆嗦，红着脸，怯生生地唤了声。“……侯爷，您慢些儿，如玉跟不上了也。”
　　话语又娇又软，媚态横生。比女子更甚！
　　郝春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一双秋水丹凤眼内略染了点不耐烦。陈景明生的也好看，人却如冷玉，笑起来也带着几分矜持，哪能像这种楼里的玩意儿？走路轻飘飘，肩头三两肉都没，搂着人就跟没搂一样。
　　神童陆几披着一头墨发，大敞衣襟，右腿支在雕阑，回头取笑道：“侯爷去了西域四年半，长安城内的美人也不知换了几茬儿，再不走快些，如玉就连侯爷你的合.欢.酒都插不上档。他能不急吗？啊？”
　　安阳王仰头，哈哈大笑。
　　李从贵也笑着站起身，走向郝春迎了迎。“侯爷，咱昨儿个酒不曾吃的痛快，今宵必须得把你个准新郎给灌醉！”
　　郝春龇牙咧嘴地笑，余光瞥去，见陆几两颊泛红，十成十又服了丹丸散。再看迎面走来的李从贵今儿个特地换了套儒服，一个两个的，都晓得投安阳王所好，必定家族都是站过队了。
　　“侯爷，”如玉趁着他打量四周，忙一把勾住他胳膊，嘟起菱角唇抱怨道：“你也不等等人家。待会儿，可得好好地罚侯爷三大杯！”
　　“三杯怎么够？”安阳王秦典笑得意味深长。“美人在怀，今儿个平乐侯想必是不醉不归，哦不，是醉卧美人膝乐不思蜀！哈哈哈哈哈！”
　　凉亭内外一时间笑声震荡。
　　**
　　长安城漏鼓敲过了二更。
　　早就被安阳王秦典等人合力灌的酩酊大醉的郝春倏然睁开眼，头支在高枕，斜眼乜了下蜷缩在他脚边白嫩嫩的清倌儿如玉。
　　“侯爷，您醒了？”如玉听见衣裳窸窣声，揉着眼小声问道：“可是要起夜？”
　　郝春就势接他话说。“对，你去给爷端夜壶。”
　　“……侯爷？”如玉嘟起菱角唇，满脸不愿意。“叫外头那些粗使弄热水来，如玉服侍你沐浴不好？”
　　郝春带笑踹了他一脚。“爷要撒.尿，你给爷弄个木桶来，是当爷撒驴尿？”
　　如玉t了t唇皮，眼神直往郝春裆下溜，随即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膝头，扬起脸，满眼渴望。“爷在西域军中几年，这货虽不是驴，早就胜了驴。如玉听人说，西域那块儿有个什么大货，叫做骆驼。侯爷您这货……”
　　一双白嫩嫩的手轻抚。
　　郝春倏地沉下脸，弓腰抬腿，毫不留情地将如玉踹得滚下床栏。
　　咯噔噔。
　　如玉身子小，皮.肉娇嫩，滚出去三四圈才哎哟哟惨叫连声。声音从嗓子眼滚出来，一声比一声高。
　　“再叫唤，小爷我就连你这楼一道儿端了！”
　　如玉惨白着脸抬头，头一遭儿见这位年轻的平乐侯爷眉眼冰凉，与永安帝如出一辙的浓眉杀气腾腾，秾丽的脸竟似笼着冰霜。
　　“……侯、侯爷？”如玉耸起双肩，惊的抖作一团。
　　郝春自家从架子上取过衣裳，信手披衣，修长手指轻拢衣领，回头冲如玉笑了一声。“若是有人问起小爷我为何不做你的新郎，晓得如何答他不？”
　　“爷、爷的意思是？”
　　郝春浓眉微挑，唇边笑容越发地寒。“便是说，爷的那货甚是雄伟，惊的你逃了。”
　　“……啊？”
　　“就连你这满身的伤，也是爷给弄伤的。记住没？”
　　如玉怯生生还待不服气地要辩，猛地接触到郝春那双结了冰的秋水丹凤眼，一股寒意爬满心口，顿时来不迭点头如捣蒜。“是是，爷过于雄伟，是如玉无福消受，引了爷发怒。”
　　“嗯，乖。”
　　郝春最后笑着点了个头，临出门前却又将笑意换成满脸怒容，高声叫嚷道：“晦气！太特么晦气！你们这楼里到底还有没有个晓事的会伺候人的？！”
　　平乐侯爷郝春一路高声叫骂着出了暗香楼，任凭楼内苍头鸨儿急赤白脸地拉扯，径自暴怒甩开。出了门，三步两步寻到厩下拴着的玉华骢，跨马就直奔回府。
　　“侯爷、侯爷留步！”
　　“侯爷……”
　　郝春绝不回头，俯身夹紧马腹。“驾——！”
　　玉华骢四蹄踏风，倏忽间就甩开青雀坊灯火。郝春也顾不得是否犯了宵禁，匆匆归府，及到了门口，见平乐侯府阶前居然立着个人，忍不住一怔。
　　陈景明全身装束整齐，穿着绯红官袍，正提着灯立在幽暗夜色里。见他归府，冷着脸淡淡地道：“这么巧？”
　　“嘿嘿，不巧！这不是那什么，难为陈大御史特地在这儿等我哈哈！”郝春滚鞍下马，仗着酒醉，打了个哈哈一脸亲热地笑着作势要来接陈景明手中提的灯盏。
　　陈景明将手指一缩，淡淡道：“谁候着你？”
　　“嘿嘿，”郝春自知理亏，打了个酒嗝，满嘴儿桃花醉的香味，嬉皮笑脸地凑近了讨好道：“陈大御史……”
　　“下官正要去大理寺提审一位重要的犯人。”陈景明冷冷地打断他，唇角微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侯爷莫不是当真以为，下官是那提灯候着夫君偷食归家的妇人？”
　　“呃，”郝春这次当真噎住了。他想了会儿，浓眉高挑，怪叫道：“怎地叫偷食？不是，小爷我怎么就偷了呢？分明小爷我在去暗香楼前，还、还特地与你说过的嘛！”
　　是啊，这厮当着沈虎头的面，与他置气争吵，说是要与一帮长安纨绔去暗香楼内偷香窃玉。
　　郝春现在身上也染着那股袅淡的桂子香。
　　陈景明心口一阵针扎似的锐疼。他抿着薄唇，脸皮也霎时间发白，手里提的马灯光焰过于细瘦，不足以照出他此刻的形容模样。
　　陈景明也庆幸是在暗夜里，灯火模糊了夏夜璀璨的银河星辰，不然，若是让这个长安头号纨绔发现了他的失态，指不定这厮心里头怎样得意呢！他瞧上了这个人，但他却不能让这厮知晓。
　　至少眼下不能。
　　平乐侯爷郝春心里头如今还没有他陈景明的位置，若是他先失态，岂不是平白地把自家脸皮扔在地上任这厮践踏？
　　陈景明唇边笑容越发凉薄。“侯爷，如玉身上的桂花香就这样好闻？”
　　“……嗯？”
　　陈景明话题转换的太快，郝春有点没跟上。他愣了愣，绕着乌黑马鞭的手抬起，用鞭梢挠了挠后脑勺。“还、还行吧！”
　　陈景明又抿了抿唇，随后用力地闭了闭眼，长呼出一口胸中恶气。他想说，侯爷可还记得，这世上除了小倌楼里的如玉，还有人也熏着桂香？下官与你初相逢时，发丝衣角也曾熏染隔年的桂子香。
　　可郝春不在意。
　　郝春不在意，他自家反复提起，不过是把脸皮扔在阶下任人踩。也罢！他与一个小倌比什么？真要比……怕他也比不过。
　　陈景明再睁开眼时，话语波澜不惊。“下官赶着去大理寺，告辞了。”
　　……这也未免太跳跃了吧？
　　郝春怔怔地望着陈景明，张了张嘴，冷不丁就被猛地撞开。陈景明用力擦过他衣角，噔噔噔走到廊下，径自去了门外宾客栓马处。
　　夜色深处，陈景明跨马，没入夜色更深处。
　　徒留下郝春挠着头，一脸不知所措地张大嘴，眼尾仍泛着酒醉后的微红。许久后，直到看不见陈景明背影了，他才悻悻然地朝阶下啐了一口。
　　“怪不得都说他是长安城人缘第一差劲！果然，这……嗝，这就他妈莫名其妙嘛！”
　　郝春转身迈着歪斜步子回府，只字不肯提，方才陈景明砰地撞开他下阶时，两人衣角相擦，他分明听见了自家胸膛内怦怦的心跳声。
　　一声声，激越如战鼓。
　　作者有话要说：
　　如玉：侯、侯爷那货是骆驼的尺寸。
　　陈景明：呵！他用不上了。


第33章 ——
　　陈景明愤然别了平乐侯府，一路上黑灯瞎火，半个人影都不见。他冷着脸径直打马直奔大理寺，月色将隐不隐，树梢外风声也带着股血腥气。
　　“来者可是陈大人？”
　　狱卒早早地立在栓马处等候，得了声答应，又提灯照了照陈景明的脸，验明正身后，这才松了口气轻声笑道：“候了您半刻钟了，听说您叫平乐侯爷接去了，还怕您不来。”
　　陈景明现在最听不得平乐侯府这几个字，俊脸一沉，薄唇讥诮地弯起半个弧。“怪不得朝中人人都惧大理寺，原来消息灵通如斯！”
　　狱卒一怔，见他脸色不好，还以为他是与平乐侯爷正在厮混的时候被从床帐内拽出来。这两位久别重逢，又是良宵，陈御史有点起床气……可以理解。
　　狱卒自认为很懂，默默地受了顿训，引着陈景明往牢房内去办正事儿。
　　狱卒提灯在前，陈景明冷着脸一身寒气跟在后头。待入了牢狱，铜锁吱嘎转动，地道下一级级台阶蔓延的血味愈发浓郁。乌边靴底落在阶梯，铎铎铎，异常空寂。
　　“大人，仔细脚下。”狱卒提着灯，低声地附耳报道：“范家那位今儿个开始闹绝食了，大约是晓得江南道的事儿发了。”
　　陈景明脚步一顿。“怎么晓得的？”
　　“卢阳范家的老祖宗昨儿个亲自来了趟，坐的青呢小轿。虽然叫郭寺丞拦着没探成监，但是牢里头这位估计着是他在江南道卖官的事儿犯了，从昨儿夜里到现在，寻死几回了。”
　　陈景明垂下眼，默然了好一会儿，呵地冷笑了声。
　　卢阳范家“老祖宗”，论辈分，如今的永安帝都得唤一声姑母。永安帝之父光帝只娶了一位皇后，后宫如同闲置，帝后大婚后几年无所出，不得已，贤皇后与几个宗室内推举出来的“公主”以姐妹相称，但后来永安帝出生，“公主”及“公主”家的孩子就没用了，皇宫都没能住进去。卢阳范家这位，就是当年秦氏宗族内被帝后认养的义妹之一。名分地位放在那，大理寺寺丞确实不敢硬拦。
　　“范勋在江南道上卖官鬻爵，不过仗的就是这位老祖宗的势。”陈景明淡淡地道，“如今她倒不嫌是非大，居然还亲自来大理寺闹。”
　　“闹，倒也不曾闹。”狱卒苦着脸，小心翼翼地压低嗓门道：“程大司空惯来不喜这些，但陛下独宠大司空，既不肯娶妻，选皇嗣之事甚嚣尘上。朝中诸位大人都避嫌，宗族内有些人，颇有些得势。”
　　这句有些人、有些得势，指的可不是卢阳范家这位老祖宗一个不得宠的公主，而是诸侯藩王。
　　安阳王进京后广纳言路，名下门客号称三千，一副来势汹汹对东宫位志在必得的架势。
　　陈景明想起白日里在平乐侯府，王老内侍也曾提点他，道是平乐侯府如今也被架在火上烤，安阳王视同样受到永安帝恩宠的郝春为眼中钉。挺秀长眉微蹙，倒是沉吟了一瞬。
　　“大人，可确定要连夜提审？”
　　陈景明心内盘桓了几息，忽然薄唇微弯，寒声道：“审。如他再不认，用酷刑！”
　　狱卒一怔。
　　陈景明憋了一肚皮气，想起自家去了江南道几个月，郝春这厮就在长安城花天酒地打了几个月的野食，眼下辛苦揪出来的范家还想以死封口，眉目间都带了森寒。他转向狱卒，灯火掩映的他那双点漆眸幽深。“如果你不敢，喊郭寺丞来一道夜讯！”
　　**
　　陈景明发狠的时候，郝春在做啥呢？
　　他正躺在雕花大床上睁着两只眼睛发呆，双手枕着头，眼珠子骨碌碌盯着帐顶悬着的一颗鸡子大的夜光珠。
　　从前王老内侍总安排人陪侍，郝春躺在里头，脚踏上总要留一两个守夜的清俊仆僮。到了十四岁郝春正式封侯，守夜的就换成了美貌侍女。蜜儿原也就因容貌拔尖，爱笑又贴心，一步步熬到贴身侍女。后来郝春出征西域，就将蜜儿也打发走了，约莫如今孩子都有了。
　　郝春咂摸着唇，酒意醺醺，却又毫无睡意。
　　不，他想的人不是蜜儿。
　　王老内侍安排仆僮、也安排侍女，回头那些人都是完璧，倒也曾问过郝春，问他是否有可意儿的，若有，怎么着也能替他弄来。若是对方身份高，求也能从永安帝那求来。
　　王老内侍的原话是，侯爷，您就不替老郝家留个后？
　　郝春不知道那句是王老内侍问他，还是永安帝在透过王老内侍的口问他。反正他一概都是答，没劲儿！那些个人，都没劲，提不起兴致。
　　……可如今呢？
　　郝春目光直直地盯着夜光珠，下头又肿又胀，躁的他几乎不能挪窝。尿都撒了三泡了，怎地还怦怦心跳、气都喘不均匀？
　　……不能吧！陈景明那家伙不就是撞了下他吗？至于么？！
　　“……侯爷怕是睡下了……是是……晓得了。”
　　外头窃窃喁语，不晓得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在议论他。
　　郝春正愁睡不着呢，眼下听见有人议论他就蹭地一下坐起身，窝火地厉声问道：“谁？”
　　外头寂了数息，片刻后王老内侍的咳嗽声响起，隐约带着点咳嗽。“侯爷，事关夫人。您要还是醒着，可要听听？”
　　郝春坐起来的急，晕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所谓夫人，是指陈景明。“他又怎么了？”
　　郝春语气很冲，带着莫名焦躁。
　　外头人语声彻底停了下来。几息后，王老内侍窸窸窣窣地打开紫竹簾席，跨过内室门槛，半个身子隐在簾席的影子里，咳嗽着对他道：“侯爷被沈大人叫去暗香楼后，夫人曾与老奴提起过，道是大理寺有桩棘手的案子，他须协办。此一去，兴许数月也不得归家。倘若侯爷此番再喝醉，打发人去喊他，他就不再来了。”
　　郝春怔怔地坐着，咂摸这句话滋味，眼珠子转了转，呵地嗤笑一声。
　　倒是再无别话。
　　王老内侍又等了等，见他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再不开腔，忍不住又咳嗽几声。“所以侯爷，您今儿个醉了么？”
　　“放……”
　　郝春原本想骂句放屁，说了个放字，好歹想起王老内侍身份，把后头那个屁吞下去，哼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他不来，小爷我还不稀罕呢！”
　　“可是太常寺的聘礼还没能送去。”王老内侍不急不躁地咳嗽着道：“原先夫人不在长安，倒也好说。如今他回来了，一不在侯府，二么……夫人在长安东市赁的那座宅院，已经叫侯爷您安排人给退了。夫人的细软、杂物、书籍，就连被褥，如今都搁在咱侯府呢！侯爷您看？”
　　郝春见他欲言又止，刻意卡着人嗓子一样，又忍不住焦躁起来。“小爷我看什么？王baibai有话直说！”
　　“夫人心善，侯爷您莫要太欺负他啊！”
　　“放屁！”郝春勃然大怒，忍了半天的屁字终于脱口而出，他拧眉怒目地道：“小爷我怎地就欺着他了？分明是这人不识抬举！太常寺陆奉常那是谁？啊？那是太常寺寺卿！陛下亲自赐的婚，太常寺寺卿特地儿给他送聘礼，他不收，他还要怎么着？啊？难道他要等着小爷我亲自去给他下聘不成？”
　　王老内侍不说话了，手指拨开内室四面挂着的紫竹簾席，带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深深地望着郝春。
　　郝春坐在鲛绡帐内突然反应过来，拧过身子，瞪着王老内侍张口结舌。“王baibai的意思、意思……是？”
　　王老内侍含笑点了个头，咳嗽了一声，慢悠悠道：“便是亲自去送一次聘礼，又怎么了？”
　　郝春赫赫地从鼻孔里往外喷气。顿了好一会儿，才一脸别扭地道：“我不去！”
　　“……侯爷！”
　　“不去就是不去！”郝春呲牙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满脸老大不情愿。“小爷我是什么身份？啊？他、他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要小爷我死乞白咧地去巴结他？”
　　王老内侍微微含笑，慢悠悠地开了口。看似是对郝春好言相劝，实则一句递一句地，都在火上浇油。“怎么能叫巴结呢？自古以来，议亲时须有媒聘，如今陛下仁德，已是亲口赐了御婚，又有月氏国国主做媒，这从头到尾，没侯爷您什么事儿啊？”
　　“怎么叫没小爷我什么事儿？”郝春果然上钩，怒道：“日后入了洞房，难道我不是他夫君？就连隔日去宫中拜会谢恩，那他也得唤我一声夫君，到了陛下跟前儿，那也是小爷我站夫位、他为妻。”
　　王老内侍悠悠地接口。“哦，他唤您夫君。”
　　郝春越发愤怒。“难道不是？”
　　“是是，那必须是。”王老内侍熟练地顺着他毛往下捋，不急不躁地道：“那，陈御史是不是咱侯府夫人？”
　　郝春呲牙笑了一声。“王baibai说早了点，这不还没拜堂呢！”
　　王老内侍不慌不忙地又道：“是，是还没拜堂成亲。可侯爷一句酒醉后胡话，说是没有贴身人伺候，又自叹畸零人，夫人是不是连夜赶过来了？”
　　郝春默然。
　　“夫人刚从江南道上回来，从江南至长安，快马也须一个多月。夫人是去岁博学宏词科出身，自幼读书，不似侯爷您习武艺，再则，夫人再强健，身子骨儿必也比不得沈大人那种打小儿混在龙虎贲中的贵胄子弟。这月余的舟车劳顿……”
　　“得，打住！”郝春揉了揉青筋暴跳的太阳穴，头疼地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侯爷啊，”王老内侍俯身，压低嗓门不疾不徐地迫他道：“这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您就亲自去趟大理寺，去送个聘、顺带让府里这些小子送被褥吃食，又怎么了？”
　　郝春顿时扯直了嗓子，一双丹凤眼瞪得咕噜圆。“什么？还要给他送吃喝？不是，凭什么小爷我要去大理寺送聘？这、这聘礼也不在我这啊，还在太常寺搁着呢！”
　　“夫人乃寒门中举，于长安一无门路二无亲旧，所仰仗者，不过自身才学。”王老内侍微微叹了口气，顿了顿才道：“夫人中举时，侯爷恰巧不在长安，想必侯爷也不全然尽知。夫人中举时，曾被满长安城的人家疯抢，兵部侍郎榜下捉婿，那出可是闹的满城风雨！为啥啊？就因为他是个状元郎？”
　　郝春呲牙笑了一声，小虎牙微露。“这题我会！因为当朝大司空认了他作入室弟子。”
　　“是啊，”王老内侍顺着他话说，款款道：“程大司空权倾朝野，人人都想巴结他。可咱侯爷不，侯爷本就是一心要离那个位置远着些。因此……侯爷对程大司空的入室弟子、咱平乐侯府御赐的夫人，也敬而远之。”
　　郝春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小野猫，抖着肩，弓起腰背，霍然从床栏跳下地。三步并作两步，腾腾地冲到王老内侍面前，手点住自家鼻尖，咻咻地问道：“你说什么？”
　　王老内侍撩起层叠摞起的眼皮，深深地望着他，叹了口气。“侯爷，你以为，你心中在盘算着什么，那位程大司空能不知晓？陛下能不知？”
　　大司空程怀璟原也是乾元二十三年的头榜第一，少年成名，被举朝公认为琉璃般剔透玲珑的人。而程大司空是永安帝的枕边人，他知晓的，陛下必然也全都知晓。
　　郝春心底渐渐升起一股寒意。
　　“侯爷为了逃离争夺，不惜以自污，逐日家与一帮子纨绔子弟吃酒，花天酒地。陛下不曾说什么，但是侯爷，你自打西域得胜回朝，已经许久没入过宫了。就连面圣的机会，也越来越少。”王老内侍说到这里，再次重重叹息。“每日早朝……侯爷您……”
　　“吞吞吐吐，小爷我不就是没上朝吗？那是陛下体谅我，允我多松弹段时日！”郝春瞪着眼，一口否认自家就是□□晾着。
　　王老内侍深深地把他望着，看他往下编。
　　郝春心里头就有些不是滋味。“行了行了，这些都不相干。你来爷这，把爷闹醒到底为着什么事儿？”
　　“来乞求侯爷您上点儿心。”王老内侍见他发急，笑眯眯地收回话锋。“再说了，夫人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大理寺能有啥好用具？这不正好赶着给夫人理行囊，东西都备齐了，马车随时在门口候着，侯爷您看？”
　　郝春一噎。片刻后挥挥手，不耐烦道：“去！去！打发几个小厮给他都送去！”
　　“还有一直搁置在太常寺的聘礼……”
　　“派个人去太常寺通知陆奉常，让他找个日子直接送到大理寺。”
　　“陆奉常病了。”
　　“啥？”郝春满脸不可置信，怪叫道：“他咋就病了？不是前几天还生龙活虎喊着要和小爷一道去喝花酒？”
　　“病了。”王老内侍笑眯眯地补了句。“陛下说，这桩破天荒头一遭儿的婚事太常寺都没能办好，害得月氏国国主夫夫日夜悬望，丢了咱应天的脸！减了陆奉常一半的俸禄，陆奉常就病了。”
　　所谓病，大概是一种名叫丢脸的病。
　　太常寺寺卿俸禄月三十石，年钱二千，于出身于士族高门的陆奉常而言，那点子钱粮算个屁！
　　“那位月氏国国主怎地还没走？”郝春又记恨起月南华，呲牙笑了一声。“就他爱多管闲事！”
　　“月氏国国夫是我应天的建业侯爷，在长安也有座府邸。”王老内侍笑眯眯地道：“据说，他二人是要亲眼看到侯爷成亲，全了礼、入了洞房才回月氏国。”
　　“……入个屁的洞房！”
　　郝春想到临别时陈景明恶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心里就莫名发怵。他咬牙咧嘴，眉眼都皱成了一团。再想到太常寺陆奉常借故装病，就连替他送聘缓和的人都没了，那股子寒气就从心口爬到脚底板，整个人都麻了。“不行，小爷我连日酒醉，身子也不舒爽。王baibai你摸摸，我这额头，你摸！是不是烫的厉害？”
　　王老内侍被他拖着手按在他额头，手掌下少年人肌肤细腻如玉，是有些热汗，但分明没发热。
　　偏郝春却不晓得自家演戏又演砸了，仰起下颌，一双秋水丹凤眼巴巴地望着王老内侍。长而翘的卷睫毛眨巴眨巴，眼神别提有多殷切了！
　　王老内侍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侯爷啊！陛下一直把您晾着，难道您还看不懂？”
　　“看懂什么？”郝春呲着牙装傻。
　　“您一天不把夫人娶了，陛下一天就不能信您当真是铁了心要绝嗣。老奴曾听陛下提起过，陛下说，新的嗣君入主东宫后旁的都不要紧，就一项——得对程大司空好。陛下大着程大司空十岁，陛下是怕，百年后山陵崩，新君会容不下程大司空。”
　　死生契阔之事，永安帝竟然都已替枕边人安排妥当了。永安帝对程大司空的情意可见一斑！
　　郝春呲牙，心里不知为何突然不是滋味。有点酸，还有点嫉妒。
　　“侯爷您再不拿定主意，可就晚了。”王老内侍边吓唬他，边款款地诱哄。“要么成亲，要么就这么耗着。长安城如今暗潮汹涌，可都是在盯着那个位置的人。”
　　郝春倏然抬头，历来伪装的嬉皮笑脸没了。他目光锐利地盯着王老内侍那张打满褶子的老脸，顿了顿，话语森寒。“你这话，都与谁说过？”
　　王老内侍垂下眼皮，闲闲地拢着袖口笑，笑容有些奇异。“老奴是个阉人，打小儿被送进宫，先后伺候过三位帝君。当今陛下将老奴赐给侯爷，侯爷便是老奴的主子，将来老奴上山下葬，一切都得仰仗着侯爷。侯爷，您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我能同谁说？”
　　王老内侍是不是与他推心置腹，郝春判断不出。但永安帝的确在晾着他！这桩婚事是月氏国国主做媒，程大司空亲口允婚，永安帝的意思也就很明了了。就连陈景明那家伙，虽然不知为什么这么积极，但也的确积极。
　　他再这么耗着，或是与陈景明对着干，怕是会惹怒陈景明的恩师程大司空。到时候，程大司空只须晚寝的时候在枕边轻轻吹口气，他郝春的脑袋可就没了。
　　“都在逼着我嘛！”郝春呲牙笑的格外冷。“行吧，王baibai的意思，我都晓得了。”
　　王老内侍定定地望着他，欲言又止。“那侯爷您……”
　　“我？”郝春冷笑着用手点住自家鼻尖。“小爷我先睡觉。困！”
　　郝春一瞬间收功，仿佛刚才那个寒气彻骨的人不是他，两颗小虎牙微露，嬉皮笑脸地转身就往床头躲。像是嫌不够，一入锦帐就拿绣衾盖住了脸。
　　王老内侍倒吸口冷气，随即又急的直跺脚。“侯爷！”
　　郝春声音叫绣衾盖住，瓮声瓮气的。“别吵我！”
　　“那聘礼？”
　　“不去，打死也不去！”郝春猛地抛掉绣衾，瞪着眼咬牙切齿，每个字扔在地上都能砸死一头骆驼。
　　**
　　两个时辰后。
　　郝春抱着一匣子明珠站在大理寺宽敞的议事厅内，厅角日头恰巧照在他额头，黑纱抹额勒得他脑壳疼。
　　“有完没完了还？你们倒是快点叫陈大御史出来啊！”
　　陪侍的大理寺少卿裴元垂着眼，面无表情地道：“侯爷要寻的是陈御史，可惜某只知晓大理寺之事，他既不是我大理寺的人，某自然帮不上忙。”
　　“不是，裴元弟弟啊！”郝春急了，扯高嗓门攀起了私交。“好歹咱也刚去楼里喝过酒不是？哥哥我平常也没亏待你吧？哥哥我这成亲的大事，你就不能帮个忙，帮我找个人去地牢把他叫出来？就一会会儿，哥哥我把聘礼当面交给他就走。”
　　“侯爷要成亲，的确是大事。”裴元纹丝不动，仔细看，这位年仅十五的大理寺少卿姣好若静女的眉目似乎隐带哀伤。“只可惜，与我又有何干呢？”
　　郝春一噎，扭头，看见外头还站着十八个他从平乐侯府带来的仆僮，人人手里捧着聘礼盒子，大门口还杵着抬箱笼的小厮。
　　这、他这平乐侯的面子实在下不来！
　　“裴元啊，我唤你声好弟弟、亲弟弟，还不行吗？”郝春皱着眉头苦着脸，低声下气地央求这头拦路虎。“你看，我都亲自追到大理寺来下聘了，我告诉你啊，这聘礼要是再送不出去，指不定你哥哥我就是第二个陆奉常，连俸禄都得减了。啊不是，指不定就连我这爵位，都得叫陛下给捋了。”
　　原本就嫌生得过于姣美的裴元听他说了这么长串的软语央求，顿时身子一晃，脸色变得雪片般惨白，杏子眼内水光微漾。裴元抖着唇，眼神中满布哀伤，主动走上前半步，几乎是盯着郝春那双永远含笑的丹凤眼，忍了数息后，终于忍不住道：“哥哥，您心真狠。”
　　“……呃，”郝春下意识抱着匣子退后半步，一脸警惕。“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退后，裴元便步步逼近。
　　大理寺少卿裴元几乎是盯着他眼中的倒影，怔怔地掉下泪来。“哥哥，你明知我慕悦你，而今你却叫我……替你去派人喊他来，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将聘礼亲手送给他吗？”
　　嘶！郝春倒抽了口凉气。“这个，那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了？”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哥哥。”裴元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神情似哭似笑。“十一岁那年，哥哥离开长安，哥哥在西域浴血奋战，每一日、每一夜，我都坐立难安。我替哥哥去佛寺许下经书三千卷，替哥哥在家中日夜焚香……所求者，不过是哥哥你能平安归来。”
　　……嘶！
　　郝春惊得几乎眉毛脱框，被黑纱镂空抹额勒住的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个不休。
　　“如今哥哥果然平安回到了长安，”裴元凄然一笑，眸光中蓄着泪花，将坠不坠的，格外惹人怜惜。“可惜，哥哥却已瞧上了别人！”
　　“啊，这个，那什么……”
　　裴元逼的太紧，郝春已经退无可退，怀中抱着匣子后背抵到了墙角。他尬笑着试图装傻。“那什么，裴元弟弟你……”
　　“哥哥呵……”裴元眼神丝丝缕缕地缠着郝春，手指冰凉，倾身将郝春抵在墙角，似乎就快哭出来了。他踮起脚尖仰望着郝春，雪白下颌抬起，呼吸声细弱似一只垂死的波斯猫。“哥哥……你且不要看旁人，你且……看一看我。”
　　“不不不，”郝春怀里抱着准备送给陈景明的一匣子明珠，闭着眼拼命摇头。“好弟弟，你可别害我！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可别戏耍我。”
　　裴元抬指，轻轻地搭上郝春紧抱着匣子的手。随后他也闭着眼睛，微抬起下颌，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儿甜美笑容。
　　啵！
　　郝春脊背一僵，睁开眼，两片冰凉的唇赫然贴在他滚烫的脸颊。
　　裴元竟然吻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艹，小爷我被人吃豆腐了！
　　陈景明：emmm每次都能遇见侯爷在偷吃，表面平静如老dog实则暴走.jpg


第34章 ——
　　身后啪地一声，有瓷器落地，片片炸裂碎成花。
　　郝春受惊，猛然推开紧紧贴到他怀里的裴元，仓皇地回过头，就见到一袭绯红。穿着绯色官袍的陈景明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脚边是碎裂的白瓷笔筒。几支狼毫从笔筒里掉出，滚落在地，淋漓地在青砖地拖曳出长长墨痕。
　　“啊，陈、陈大御史！”郝春不知为什么突然口干，莫名心虚。“那什么，那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元偷吻郝春，却被陈景明当众抓包，当下不惊不怒，反倒抬指按住自家唇瓣，轻轻摩挲。片刻后，舌尖微探，沿着唇角t了t。他抬起头，一双含露杏子眼挑衅地望着陈景明，笑的岁月静美。“原来哥哥也惧河东狮。”
　　郝春顾不得搭理裴元。他整个人都在看见陈景明的瞬间燥热，嗓子眼干的发烫。“那个，你别误会，真的……小爷我，我真的就是特地来给你送聘礼的。”
　　陈景明一言不发地望着厅内两个人，脸色煞白。片刻后，他垂下眼皮笑了声。“聘礼？”
　　“是！”郝春说着理直气壮起来，牢牢地抱稳了一匣子明珠。“你昨夜离家时也不曾带被褥行李，所以小爷一道给你送来了。”
　　陈景明依然垂着眼不看郝春，似乎听见了他的话，又似乎没有。
　　郝春那点子底气又漏了，结结巴巴地解释。“那、那什么，太常寺寺卿陆奉常病了，我想着，咱俩好歹也是定了亲的，所以特地从太常寺要来了聘礼，特地给你送来了。”
　　他连续用了两个“特地”，让人不在意也不行。
　　陈景明终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侯爷为何要来大理寺送聘？”
　　“你赁的那所宅院让我给退了。”郝春下意识就把老底交代了个底朝天。“你如今住在我平乐侯府，于情于理，你出门在外，小爷都得给你送被褥不是？”
　　“被褥、行李，”陈景明的声音依然听不出喜怒。“这些东西侯爷随意打发个人送来便是。特地来大理寺，大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你什么意思？”郝春顿时被激怒了，愤然道：“难不成小爷我跑这趟，居然还跑错了不成？”
　　陈景明冷冷地笑了一声，攥紧袖底双拳，反唇相讥道：“侯爷特地来大理寺，原也不是为了下官吧？”
　　“你、你！”郝春气结，口不择言道：“你这家伙分明是蛮不讲理！”
　　“到底是下官蛮不讲理，还是侯爷你恼羞成怒呢？”
　　陈景明踏前半步，踩着一地淋漓墨汁，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如同死了般盯住郝春，动也不动。三息后，他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攥着拳又再次退开。“这件事说起来倒是下官的不是，不该打扰了侯爷与少卿大人叙旧。打扰了，下官这就告辞！”
　　陈景明拱拱手，居然当真转身抬脚就要跨出门槛。
　　“你他妈给我站住！”郝春怒极，霍然扔下一匣子明珠，愤然提高嗓门。“陈景明，你一句要到大理寺协理办案，小爷我特地巴巴儿地跑来大理寺瞧你，结果还瞧错了不成？”
　　陈景明身形一顿，片刻后头也不回地冷冷地道：“侯爷所为何来，难道还非得下官点破吗？”
　　“你说啊，你有本事倒是点破啊！”郝春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拿手指着陈景明背影，也冷笑着回道：“你倒是说说，小爷我所为何来？”
　　足有三息后，陈景明才缓慢回头，唇边勾着薄凉的笑意。“侯爷，你既一直看我不起，又何必特地追来这里，特地羞辱下官？”
　　他也一连用了两个“特地”，比郝春那句更惹人恨。
　　郝春恨不能撕开这家伙讨厌的外皮，见见他胸腔内这颗心，看看到底是不是红的。他嚷嚷着跳起脚。“喂！你什么意思你？”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陈景明冷笑着盯着他的眼睛，话语凉薄至极。“本来，侯爷吃野味吃惯了，下官也就勉强忍了。可侯爷今儿个居然偷吃偷到了大理寺，你让下官如何忍？”
　　“什么叫偷吃到了大理寺？”郝春瞪着一双明亮的丹凤眼，气息粗乱，几乎词不成句。“小爷我、我怎地就偷吃了？”
　　死到临头，都叫他亲眼撞见了，居然还不认。
　　陈景明凉凉地笑了一声，这次是连与这厮吵架的力气都省了。“侯爷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陈景明抬脚就往外走。
　　郝春忙不迭追上去扯住他衣袖。“慢着！你先把话说清楚！”
　　别到时候去了陛下或是程大司空面前，反倒告他一笔刁状。告刁状什么的，陈景明可是最拿手。
　　陈景明被迫回头，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点漆眸微动，眼神中多了抹与裴元一模一样的凄凉笑意。“侯爷你到底要如何？”
　　“不如何，”郝春见他停下脚步，暗自松了口气。“只是今日你须先把这些聘礼给收了。”
　　陈景明笑容越发地凉。“倘若我不收呢？”
　　“你不能不收！”郝春这次当真急了，两片饱满如花瓣的唇一翕一合。“你要是再不收，陛下那头小爷我可没法交代！”
　　原来不过是为了前程。
　　陈景明心头再次如同被针扎一般，疼的他几乎不能喘息。“侯爷，莫要再强人所难了。这桩婚事倘若你当真不愿，不如……”
　　郝春怔怔地望着他，嗫嚅几次，琼脂般的鼻尖微皱。
　　陈景明见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眸中悲凉意更甚。这厮原本就于他无心，所以才敢公然地偷吃，丝毫不顾及自己。陈景明拼命攥紧袖底双拳，浑身却不受控制地轻抖，泼雪般冷。但裴元就立在角落里，正微笑望着他俩争执。
　　不，他不能输。
　　陈景明强自提起一口气，缓了缓，冷笑了声。“不如下官这就去宫中递道折子，乞求陛下，取消了这桩婚约如何？”
　　“啊，啊……这？”郝春一时间怔住，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断了弦。他茫茫然松开陈景明衣袖，愣了愣，又不死心地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事出突然，郝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郝春口唇微张，秋水丹凤眼疑惑地瞪着，一直紧拽着他衣袖的手指却缩回去了。落在陈景明眼里，郝春这就是惺惺作态，巴不得他这句，好来个顺水推舟。
　　是了，这厮之所以一直四处打野食，不过就是为了打他陈景明的脸，好让他自家识趣，主动去提解除婚约的事儿。
　　陈景明心底倏然凉了。他奋力挣开被郝春扯住的衣袖，声音发寒，厉声道：“侯爷既然为难，下官也不是那不晓事的人，这桩婚事……就这么算了吧！”
　　陈景明迈开脚步，浑然不顾被他扯在后头脚步踉跄的郝春。到了门外，这才咬着牙冷冷地道：“侯爷，请松手。”
　　郝春脸皮一阵青一阵红，修长手指又下了死劲，兀自倔强地扯住陈景明不放。“小爷我就不放手！”
　　“……你到底放不放？”
　　“不放，就不放。”
　　陈景明望着这样蛮不讲理的郝春，就像是第一次认得他般，久久地凝视着他。直到郝春被他看的面皮通红，才冷笑着道：“抱歉，下官忙的很，若是侯爷实在无事可做，不如去找大理寺少卿？”
　　“小爷我找裴元做什么！”郝春也满脸不是滋味，默了默，又道：“我与裴元，没什么。”
　　居然难得开口与他解释。
　　陈景明却丝毫没觉得安慰，事实上，他心头那股子邪火正腾腾地，烧的正旺。“侯爷大可放心，你与大理寺少卿一事，下官即便是面了圣，也会只字不提。”
　　郝春心思被戳破，当场飙了句粗口，拧眉怒目道：“小爷我是那种怕被你这家伙告刁状的人吗？嗯？有本事你去告！”
　　陈景明气的一双点漆眸幽深不见底，蜷缩在袖底的双手攥拳，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一脚踹向郝春。
　　他已经忍得这么辛苦了，偏郝春还得不识趣地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对他道：“哦，小爷我差点忘了，你如今可是个四品官儿，在御史台供职。这御史，可不就是个告状的官儿嘛！”
　　嗖嗖风起。
　　陈景明到底没能忍住，一招饿虎扑食将郝春压倒，紧攥着的拳头猛地挥向郝春那张秾丽如春华的脸。
　　郝春听见风声呼耳的时候就晓得不妙，敏锐地脚步后撤，但陈景明虽然不擅武艺，却是个天生动作高手，这一扑没能压住郝春，上半身却已经压下来了。
　　郝春犹豫了一瞬。
　　陈景明那双点漆眸如同一对儿夏夜里最耀眼的星辰，近到迫在眉睫，璀璨其华。他居然没能忍心挥拳对长着那样一双星子般耀眼的人下手，只侧了侧脸，别扭地，把那股子火气强行咽回肚皮内。
　　可他这么一犹豫，陈景明就轰然压下来，身子骑在他身上，两条长腿绞住郝春双腿，拳头雨点般落下。
　　郝春左右侧着脸避开，一边忙着用手臂格挡，一边高声嚷嚷道：“哎哎，说好了的，打人不打脸！”
　　陈景明再不吭声，前仇旧恨一时间都齐齐涌上心头，他恨不能双手打死这厮！打死了，从此后一了百了，他再也不必日夜悬挂着这人。这厮祸害了他的心，这厮挡着他勇往直前的路。
　　这厮……这厮日夜在外头打野食！
　　这厮怎地就那么可恨？
　　陈景明压住郝春摔倒在大理寺花厅外，裴元立刻高声斥责陈景明，快步走出门口，想要劝架。可两人翻滚在一处，手脚厮缠，裴元拉了几次都没能拉住，反倒被翻滚中的两人撞飞了出去。
　　“……啊！”裴元可巧不巧地，恰好摔在碎瓷片堆里，娇嫩若处子的手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郝春其实也疼。他被陈景明压着连续滚了三圈儿，陈景明在上，他在下，碎石子硌的他后背生疼，时不时还得提防着那些被陈景明打碎的白瓷片儿。听见裴元惨叫的那会儿，他不过略分了分神，顿时叫陈景明逮住空档，嗤啦一声，就连烟笼寒江色的罩紗衣裳都叫这家伙给扯破了，露出腰侧雪脂般的肉。
　　陈景明拳头落下来，不轻不重的，反倒像在替他挠痒般，挠的他腰间那块痒痒肉儿麻酥酥的。
　　“哈哈哈哈，”郝春忍不住龇牙咧嘴，带着点笑意，半真半假地露出两颗小虎牙求饶。“哎哟喂，受不得了，真受不住了！你、你丫轻点！艹！”
　　陈景明恨他到现在还惦记着裴元受伤，愤然又是一拳头，恰好砸在郝春鼻梁骨。软骨嗡嗡地震荡了两下，把郝春鼻血给震出来了。
　　“嗷——！”
　　郝春这回也真怒了，腾地一把掀开陈景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稳稳地站起身。他高挑着两道聚翠浓眉，亮出两颗雪白小虎牙，指着陈景明骂道：“你丫别给脸不要脸！小爷我这么热的天儿特地跑这一趟图啥啊？嗯？还不是为了给你这货送个聘礼？结果好话讲尽，笑脸也赔了，你还要怎地？”
　　陈景明气咻咻地半摔倒在地上，扬起脸望着他，薄唇微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更气人。“我要怎样？我又不是大理寺少卿裴大人，不能日夜替侯爷焚香祷告，下官就是个无用无能的，只能日夜看着侯爷四处沾花惹草，却什么都做不得。聘礼？呵！”
　　咦？裴元呢？
　　郝春警觉地眼神扫射四周，四下去寻裴元，却没看见人，只留意到地面尚有几滴红梅似的血迹。他皱了皱眉，刚觉得这事儿蹊跷，那边厢，陈景明又在骂他了。
　　陈景明冷笑了一声，缓缓地掸衣起身，苍白俊脸满含鄙夷。“这聘礼，侯爷还是拿回去吧。下官受不起！”
　　“你……！”郝春回神，气的直跳脚，手指着陈景明，几乎口不择言地嚷嚷道：“你以为小爷稀罕？要不是程大司空……”
　　“嗯？本官怎么了？”
　　身后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突然插.  进来，不是陈景明。
　　郝春倏然回头。
　　大司空程怀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最要命的是，与程大司空把臂立着的那位，正是入京时押了郝春一路的月氏国国主月南华。阆外人声寂寂，所有人都像是一瞬间不知所踪，仔细看，墙角树梢都有永安帝身边贴身暗卫的行迹。
　　怪不得裴元不见了，合着是叫帝君身边的绣衣卫们清场子，给清出去了。
　　郝春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哈，哈哈，那个什么……大司空您怎么亲自来了？”
　　程怀璟微微含笑，略点了个头，压根不搭理郝春，反倒转向旁边的月南华。“国主，看来你我二人来的不巧！”
　　“程家五郎向来冰雪聪明，但就是有一样不好，总赶上人不希望你来的时候来。”月南华话里绵里藏针，一双狭长美目微眯，笑的却分外好看。“这不，这对儿小情人正赶着打是亲、骂是爱呢，你就偏又赶上了。”
　　“还不是月氏国主非得来大理寺，说参观下我应天的刑狱。”程怀璟针锋相对，同样笑得一双桃花眼内波光潋滟。“啊，至于这对儿孩子，他们还小，听不懂国主这些夹枪带棒的话。”
　　程怀璟与月南华对视一瞬，随即同时笑起来。
　　分明曾是一对实打实的情敌，眼下却笑得仿佛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对儿契兄弟。两个人都容貌极美，这一笑，就是琳琅美玉闪耀于日头底下。
　　程怀璟摆明了不接郝春的话头！郝春顿时怂了，呼呼擤着鼻血，尴尬的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陈景明倒是坦然的很，从容起身掸了掸身上尘土，双手一拢袖，朝程怀璟与月南华二人依次行礼。“学生见过恩师，见过月氏国国主。”
　　“嗯，不必客套。”程怀璟含笑冲陈景明点了个头，温声道：“本官也就是陪月氏国国主前来逛逛，恰好遇见你们二位……呃，你二位这是？”
　　陈景明面皮微红，顿了顿才垂着眼道：“无甚。”
　　“当真没什么要紧事？”程怀璟含笑，一语戳穿。“本官来时，见到大理寺外好不热闹！平乐侯府带着数十仆从，挑着担笼，寒君，担笼里头都是送与你的聘礼吧？”
　　陈景明脸皮越发涨红。“这都是侯爷强人所难。”
　　“不是，小爷我怎么就强着你了？嗯？”郝春顿时不依不饶，双眼一张，忙从地上捡起那匣子明珠牢牢地抱在怀里。明珠在手，他立即就跟充足了气的球似的，梗着脖子冲陈景明嚷嚷道：“陈大御史，这送聘请期、三媒六聘，小爷我可一样都没少你的。小爷我按规矩办事儿，怎地就成了强人所难？”
　　当着程怀璟与月南华的面，陈景明不愿意与郝春吵，他嫌丢脸！
　　“老师可是为了卢阳范家而来？”陈景明冲程怀璟再次拱手，垂着眼，谦谦君子如玉。
　　程怀璟含糊应了声。“唔，也顺道来看看你。大理寺与旁的地方不同，何况大理寺少卿裴元那脾气……裴元难为你了吧？”
　　陈景明垂着眼默了默，没吱声。
　　“咦，这事儿稀罕！”月南华率先嗤笑出声，轻乜程怀璟。“敢情程五郎还收了个真传弟子！这不声不响告状的本事，和你当年一模一样啊！”
　　程怀璟长眉微挑，殷红薄唇似笑非笑。“国主说笑了，你我当年也曾并肩作战，况，阿四已是你的国夫，按我河间程家的族谱，我还得唤国主一声嫂嫂。嫂嫂，你可还记得今日为何而来？”
　　拈酸吃醋，向来是月南华的强项。没想到今儿个居然还被程怀璟当面顶回去了。
　　月南华眯起一双琥珀色猫儿眼，喟叹着点了个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程公子果然是那藏锋的剑，如今搁在陛下身边，越磨越利了。”
　　“彼此彼此，嫂嫂客气了。”程怀璟唇边含笑，笑容却极淡。“我要与寒君商议决狱事，嫂嫂若是觉得无趣，可让平乐侯作陪。”
　　对陈景明就是直呼其字，对郝春呢，则以爵位相称。
　　孰亲孰疏，一目了然。
　　郝春浓眉高挑，抬袖抹了把上唇皮染的鼻血，呲着两颗雪白小虎牙嘿嘿笑道：“国主要小爷怎么陪，直说！小爷我但凡说个不字，那就不是人！”
　　啧，陈景明不甚明显地冷嗤了一声。
　　月南华松开程怀璟胳膊，笑眯眯地望着郝春，又看了眼陈景明，故意道：“听说平乐侯酒量好，恰好本国主也是个千杯不倒，不如咱俩同去吃酒？”
　　听到吃酒，陈景明面色陡变，倏地掉头剜了郝春一眼。
　　郝春莫名打了个寒噤，擤了擤鼻子，耸肩尬笑道：“这个，那什么，刚想起来，小爷我的聘礼还没送出去。”
　　月南华斜斜地瞟了眼陈景明，了然地拍了拍郝春肩头，长笑出声。“平乐侯爷，咱男子汉大丈夫，就得顶天立地。可你……啧啧，瞧你这怂样！”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坏了，他们都合伙儿欺负小爷。-_-||
　　陈景明：把你那两片嘴擦擦！


第35章 ——
　　月南华拍着郝春肩头正在殷切地教育他，该如何拿出身为夫君的架势，好好地摆个款儿。
　　“咳咳，”程怀璟以手握拳抵在唇边，适时地打断月南华。“嫂嫂莫要教他学坏，仔细回头若是叫阿四晓得了……”
　　程怀璟故意不把话说完，一双桃花眼内隐含笑意。
　　“程、五、郎！”月南华恨不能从白玉腰带上拽下那支烟杆，戳着程怀璟心窝子，问他，拿十四郎来要挟算几个意思？
　　十四郎比月南华小着十五岁，老夫少夫，月南华早些年几乎是拿十四郎当儿子宠，护在怀里怕闷着、呵在掌心里还嫌外头有风。如今十四郎功成名就，在应天.朝堂受封为建业侯，于江湖隐门宗首神龙山十四郎又是掌门，早就不再是那个青涩少年，两人关系不知何时就颠倒了。
　　月南华打死不肯承认，他如今还当真有些怵十四郎。
　　上回来长安路上偶遇郝春，他不过信口调笑了几句，十四郎回头跟他拧了足有半个月。这还不算完！到了长安后，这小半年他的腰就没好过，没日没夜地，都得被弄到哭着求饶。
　　“啧，侯爷，咱有话出去说！”月南华果断地拐了个弯，搂住郝春肩头笑吟吟地含糊带过。“边喝酒边说，听说长安双凤坊有间羊肆，羊眼珠子美味。”
　　郝春迟疑了一瞬。“这聘礼……”
　　“聘礼？这不有程五郎在嘛！他是当朝大司空，又是你家侯夫人的恩师，他肯收下，难道你家那个谁，还能吱个不是？”
　　月南华不能与程怀璟置气，就把气都撒在陈景明身上，一口一声你家那个谁，指的明明就是陈景明，偏他不与陈景明直接对话。
　　陈景明垂着眼皮，斟酌着道：“老师，这聘礼，并不是学生不肯收。而是眼下学生刚回长安，原先赁的宅子又叫平乐侯爷给退了租，收了聘礼，如今无地儿搁置。”
　　月南华只与郝春说话，陈景明便也只与程怀璟诉苦。
　　程怀璟微微地笑了一声。“这叫怎么回事？你们夫夫俩闹别扭，却扯上了我与月氏国国主？”
　　“学生不敢。”
　　“大司空言重、言太重了！”
　　陈景明与郝春同时开口，一个恭谨有礼，另一个龇牙咧嘴地怪叫。
　　这两人，的确性子差着天与地。
　　程怀璟微微蹙眉，片刻后，轻声笑道：“吵架这档子事，最忌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样吧，你若是当真顾忌聘礼没地儿搁，暂且放入月国主那座别院内。”
　　“嘿！怎地就放我那儿去了？”月南华琥珀色的猫儿眼轻动，不依不饶道：“若是有人敢给我下聘，龙十四非得把那人削平做切糕不可！”
　　程怀璟蹙起两道远山眉，也忧愁地叹了口气。“那，要是搁在我的大司空府，陛下怕也是要恼。陛下一恼……”
　　陛下一恼，他郝春的脑袋就没了。
　　郝春立刻呲牙笑道：“干啥搁大司空府啊？这不那啥，他如今也没地儿住，就住在我平乐侯府。”
　　呃，坏了！他把自个儿绕进去了。
　　郝春还来不及反悔，程怀璟果然已经接口道：“对啊，他就住你平乐侯府，你直接把聘礼扛回去不就行了？”
　　郝春张口结舌，一双丹凤眼瞪得滴溜圆。
　　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程大司空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这……他这敲锣打鼓一路从太常寺搬来的箱笼聘礼，好容易抬到大理寺，结果还得当众扛回平乐侯府？
　　摔！
　　“大司空，这事儿我琢磨着吧……”郝春迟迟艾艾，眨巴着丹凤眼一脸讨好的笑。
　　“你琢磨，还是做梦？”程怀璟似笑非笑地挑动长眉，又瞥向一旁死死抿着嘴的陈景明。“喏，要么你自己同寒君商量先？”
　　从陈景明身上嗖嗖地散发出寒气。
　　郝春立刻捂着鼻子嘿嘿尬笑，到底晓得被裴元亲了，于陈景明而言是个侮辱。再者，他也不好得罪程大司空不是？“行行行，我这就给扛回去。”
　　陈景明一声不吭，垂着眼立在边上跟座玉雕似的。
　　郝春临走前愤愤地盯了陈景明一眼，回头出了大理寺花厅，一挥手，招呼自家那些仆从们。“得嘞，都跟小爷回去，把这些个箱子再扛回平乐侯府。”
　　“侯爷，慢着些儿！”月南华斜斜地叼着杆白铜烟斗跟出来，笑着望向郝春。“那对儿师父徒弟有好些个秘密要说，不许旁人听见，本国主只好……找小侯爷你做陪我，去长安城西市坊间耍耍。”
　　郝春呲牙。“国主你不是受邀来逛大理寺的么？”
　　月南华眯起狭长的琥珀色猫儿眼，笑了一声。“本国主，改变主意了。”
　　行吧，各个儿都是不靠谱的主儿。
　　郝春耸了耸肩，无可无不可地顺嘴邀请了一句。“那，就劳烦国主稍候，待这些东西送回去，小爷我就陪你去吃酒。”
　　“行！”月南华叼着旱烟袋，一口答应。
　　那边，程怀璟三言两句打发了郝春，让他去陪那个碍眼的月南华，顺便把大理寺外的箱笼都带回去。寂静的廊下便只剩下程怀璟与陈景明二人。
　　“卢阳范家的老八，死不肯开口。”陈景明垂下眼皮，静静地道：“是学生无能，辜负了老师信任。”
　　程怀璟轻笑一声。“陛下无子嗣，如今宗室内各家都蠢蠢欲动，不管是否同支，也不管有没有那个本事，如今都可劲儿地蹿。卢阳范家那位原是个没封地的公主，安分了几十年，临老了，倒糊涂了。”
　　“老师的意思是？”
　　“我曾经有过一位恩师。”程怀璟忽然荡开话题，微扬起脸，一双桃花眼中波光潋滟。烈日灼灼洒在他头顶发鬓，鬓角隐隐然有青绿玉色泽。“当年陛下尚且鱼服，渌帝不仁，恩师忍辱苟且于朝堂，最终诛了那起子宵小。”
　　陈景明愕然抬头。
　　程怀璟说的太过隐晦，朝堂历历往事，于陈景明这种寒门子亦无从得知。但能令程怀璟口称恩师，大约只有一位。
　　“老师所言者，可是乾元二十三主持秋闱的时任光禄寺寺卿的梅纶梅大人？”
　　程怀璟眼神微动，眸光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最终他将这样的眸光投向了陈景明。“不错！恩师有一则，与寒君一般无二。”
　　陈景明忙敛眸低声。“学生惶恐！”
　　“他与你一般，也是出身于寒门。彼时朝野内外俱无寒门子容身之所，幸而当时恩师遇见了个人，得以用那人门生的身份，入仕朝堂，成为应天九卿之一。”程怀璟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道：“这点，是否恰与寒君你相同？”
　　陈景明琢磨着这段话意思，想到有关梅纶的林林总总的传闻，不确定地问道：“老师的意思是？”
　　程怀璟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寒君啊，为人少年时，须多少有些侠气。你诸样都好，就有一则，我总嫌你太过谨慎了些。”
　　陈景明忙躬身行礼，微带了些惶恐。“老师教训的是！”
　　为人谨慎，大约还是为了自保。
　　程怀璟心内略盘桓了一瞬，打算再费点唾沫指导他一两句，便又缓和了语气，带了点笑意道：“平乐侯爷天生是个野性子，陛下惯爱叫他猴子，宠的很！”
　　陈景明不晓得为何话题又扯到了郝春，撩起眼皮，点漆眸内满是茫然。
　　于是程怀璟就当真笑了，殷红薄唇微弯，右眼睑下那粒鲜红泪痣漾了漾。“你二人均是心思重的人，所不同者，你外表孤傲，他活的恣肆。你二人匀一匀，倒也蛮好。”
　　“学生惶恐之至！”陈景明深深躬身，再不敢抬头。
　　被当朝大司空点评为心思重，任谁都担不起，陈景明也不敢担这名。尤其他一无所有，所仰仗者，不过有程大司空作恩师保他仕途。
　　程怀璟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微微笑了声，倾身附耳，极轻地对他道：“陛下青春尚盛，这择嗣一事，不过是个饵。”
　　陈景明悚然而惊。
　　程怀璟偏侧眸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内波光在日头下潋滟，不知究竟藏了多少未尽的话语。
　　陈景明突然间口干舌燥，再不敢直视这位曾以“绣衣人魔”之名震慑朝野的大司空。他躬身静立，直到热汗湿透重衣，才涩声道：“谢老师明示！学生尽已知悉，接下来……”
　　“接下来，你当尽力彻查卢阳范家一事。然后，若有必要，你再去江南跑一趟。”
　　“是！”
　　程怀璟忽然收住口，转身，殷红薄唇似笑非笑。陈景明顺着他目光看下，就见大理寺少卿裴元施施然地从廊下走来，衣裳整肃，显然已经刻意收拾过了。
　　同样是一袭绯色官袍，裴元官袍底子上绣的是獬豸，陈景明绣的是白鹤。獬豸掌刑狱，乃凶兽，裴元却生得姣美如好女。
　　“下官，大理寺少卿裴元，见过程大司空！”裴元施施然冲程怀璟行礼。
　　程怀璟微点了个头，淡淡地道：“你来了，正好。本官正要去牢里提审，卢阳范氏范勋的案子，拖了足有三个月，也差不多该了结了。”
　　裴元笑了笑，含露杏子眼明亮，左唇边一粒小梨涡微露。“范勋叫陈御史接连用了一夜刑，又早萌生死志，眼下已咽了气了。”
　　陈景明悚然而惊，当即抬起眼皮冷声道：“下官来时，他分明还活着！”
　　“刚死。”裴元又笑了笑，嘴角梨涡越发刺眼。“陈大人若是不信，你我可陪着大司空一道去验尸，这尸身，还热着。”
　　程怀璟忍不住蹙眉，一双桃花眼内喜怒难辨。他沉吟了片刻，道：“死因是什么？”
　　裴元又施施然拱了拱手。“便是方才下官所说的，用刑太狠，犯人手脚俱断，加之先前犯人就已自行绝食数日，不幸没能熬的住。”
　　听起来，倒像是被陈景明活活折磨而死。
　　陈景明倏地面色苍白。他抬眼看向程怀璟，欲言又止，最终又把目光垂下，静静道：“下官的确用过刑。”
　　程怀璟似笑非笑，微歪着脑袋，道：“来之前，我是亲口与陛下许过了结的。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也罢，且先去验尸吧！”
　　“是，”裴元再次施施然躬身。“大司空请！”
　　待候着程怀璟转身抬脚率先往外走时，裴元抬直身子，与陈景明对视了一眼。姣美如好女，梨涡浅笑，眼神却带着无法掩饰的轻蔑。
　　陈景明攥紧袖底，手背青筋一根根跳起。
　　**
　　那边郝春正率领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永安帝赐下的聘礼足有八十抬，于平乐侯府规制已经越格了，赫然是把郝春婚事当皇室子来操办的规制。
　　朱雀大街上十里红妆，又是御赐的规格，沿途闲汉都忍不住多张望几眼。
　　月南华不咸不淡地叼着烟斗，打趣郝春道：“照这么个走法，怕是走到平乐侯府安置完聘礼，双凤羊肆都打烊了。”
　　郝春腋下夹着那匣子明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你意思，我能怎么着？”
　　“你我先去吃羊眼珠子，这些个累赘物，打发人送回去就是了。”
　　“你以为小爷我不想？”
　　郝春提起聘礼这茬儿就来气！浓眉高挑，一双丹凤眼瞪得骨碌碌。“可这是陛下钦赐的东西啊！小爷我敢不盯着嘛？嗯？”
　　月南华瞅他那模样，忍不住又逗他道：“合着你是不敢？本国主还以为，你是疼那位，有关他的东西，你都舍不得，都得亲力亲为、亲自不错眼地看着。”
　　郝春顿了顿才弄明白月南华说的“那位”，是指陈景明。他立刻怪叫道：“什么叫疼着他？就他那样！”
　　就陈景明那家伙，每见他一次，都得打架。
　　郝春想起来就忍不住摸鼻梁骨。“你瞧瞧，小爷我这鼻梁骨都叫他揍歪了。不成，待会儿回了府我得照照，这脸是不是也青了？这、这小爷我可就没法见人了！”
　　在大理寺耽搁这么久，天色已近黄昏，月南华顺着他的话头，打量了眼郝春。夏日黄昏浓郁光线下郝春说话间神采飞扬，眉是聚翠浓眉，眼波流转间宛若秋水映流霞，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尖尖，俏皮可爱。确是个秾丽少年！
　　月南华勾起唇角，叼着白铜烟斗笑了声。“指不定你家那位就是这个心思呢？毕竟侯爷惯爱偷吃，他把你揍破相了，侯爷再要去外头，可就不吃香了。”
　　“放屁！”郝春当场爆了粗口。“小爷我是那种不讲究的人吗？嗯？”
　　“嗯，平乐侯爷品味是这个——”月南华竖起大拇指，算是夸奖了郝春一句，但他下刻就吧嗒吧嗒叼着旱烟袋笑了声。“要不怎么能挑中陈御史呢？”
　　郝春差点被他当场噎死。
　　“这陈御史啊，模样长得好，读书也特别争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居然能入了程家五郎青眼。”月南华笑眯眯地叼着旱烟袋，乜了郝春一眼。“要知道，那位程家五郎可是个极挑剔的人！当年……”
　　“得！打住！”郝春怪叫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小爷我可没兴趣听！”
　　月南华琥珀色猫儿眼轻转，眼抛媚丝。“晓得你只爱听陈御史，可惜啊，这位陈御史大概在长安也留不了多久了。”
　　郝春一愣，下意识追问道：“为什么？他犯了什么事儿？”
　　假如没犯事儿，为啥不留在长安？在长安做个七品京官也远远好过外头十六道上的从三品节度使。何况陈景明已经熬到了个从四品的京官，他为啥要走啊？
　　“犯事，谈不上。”月南华悠悠地喷出口白烟，狭长美目微眯。“但也快了！”
　　郝春睁着眼，险些一口气没吊上来，直接憋死过去。他腋下夹紧了那匣子明珠，怒气冲冲道：“你丫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月南华却偏不说完，只眯着眼瞅他。隔着袅袅升起的烟，月南华眉目朦胧了一瞬，话语里的意思也模糊。“……你关心他？”
　　郝春噎了噎，下意识又夹紧了明珠匣子，脖子梗着，嘴硬道：“你管我关不关心他！”
　　“你要真关心，就不该去招惹旁人啊！”月南华含笑摇头，闲闲地抬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你要知道，这世上就没哪个男人不爱吃醋。”
　　郝春恨恨地跟上，嘴里嘟囔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是人精，说的话都叫人听不懂。小爷我又招惹谁了？我这不就是去吃了几顿酒？小爷我又不在外头留宿。我这不、这不那啥，不是连夜回来睡的嘛！”
　　月南华哈哈大笑。“这些话，你且留着说给陈御史听。不过得赶早！那位程家五郎一去大理寺，他怕是就得被撵出长安。”
　　“不可能！”郝春断然否认，头摇的跟拨浪鼓相似。“大司空是那家伙的老师，没理由撵他走。”
　　“可他办砸了差事！”月南华笑眯眯地喷出一口悠长白烟，狭长美目微盼，瞅不出话语里有几分真。“程家五郎当年名动长安，也不过才十五，比你二位如今年纪都小着一大截。再者，这人惯来心狠，昔日渌帝诸位皇子都与他交好，那好的时候啊，恨不能裤子都借给他穿。可结果呢？潼关秦岭一役，程家五郎亲自率领着关外北狄白氏，杀的那群蠢货片甲不留！潼关一役，伏尸千里啊！那时候，程家五郎可也没心软过！据说，与他最是要好的二皇子以及乾元二十三年与他同科的那些人，包括陇西李家的世主李仙尘，都是叫他亲手杀的。”
　　嘶！
　　郝春倒吸了口长气。
　　月南华又笑眯眯地拿烟杆敲了敲郝春脑袋，半真半假地道：“侯爷啊，本国主教你一桩，你且记牢了。”
　　郝春睁着一双明亮的丹凤眼望他。
　　“这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月南华笑吟吟地拖长了语调，轻声道：“只有，更高的利益。”
　　郝春默然一瞬，突然扬起脸笑了声，眉目间锋芒毕露。“那，你与建业侯呢？你二人间，也是如此嘛？”
　　月南华怔住，随即放声大笑。他惯常爱穿着一袭火红的长袍，眉目妖魅，如今笑起来就更有当年魔教教主的架势。
　　亦正亦邪，永远让人猜不透。
　　郝春也不能猜透月南华话里到底几分真假，但他总不愿意信程怀璟会不帮着陈景明。倒是月南华提醒了他，裴元那个小家伙对他起了别样的心思，的确该远离着些。裴氏单传的嫡子，若是叫他给拐到了邪路，怕是裴氏浩浩荡荡数百号人都得追着揍他。
　　啧，想到那个画面就瘆得慌。
　　郝春呲了呲牙，也跟着月南华一道笑。
　　两人带着从太常寺领来的箱笼聘礼，浩浩荡荡地到了平乐侯府，原本说要再去西市吃羊肉，结果入了花厅，就见建业侯十四郎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候着。一见着月南华，十四郎就皱紧眉头，望向郝春的目光颇为不善。
　　“哪处都寻不见你，你怎地就来了平乐侯府？”
　　月南华耸了耸肩，不怎么在意地道：“被你栓了小半年，难得出来走走。”
　　十四郎一噎，随即皱眉压低火气。“钦天监卜的吉日最早也得明年春上，平乐侯与陈御史成婚一事，还早。你若待在长安嫌闷得慌，不如我陪你四处走走？”
　　月南华眼神一亮，随后摇头，叼着旱烟袋不咸不淡地道：“本国主年纪大了，与你出去，野地里……这腰受不住。”
　　十四郎面皮微红，以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轻声道：“有话回家说。”
　　这回轮到月南华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回！本国主听说双凤羊肆的羊眼珠子新鲜，正要与平乐侯爷去尝鲜。”
　　“你要尝，我陪你去。”
　　“对不住了龙十四！不巧的很，先前在大理寺，本国主就已经约了平乐侯。”月南华转头望向郝春，笑眯眯地道：“侯爷，对吧？”
　　十四郎望向郝春的眼神顿时厉如剜心刀。
　　郝春只觉得全身每处大穴都被十四郎的目光锁死，哪哪儿都呲溜呲溜冒风。他硬着头皮尬笑了几声，打了个哈哈。“哈哈，那什么，建业侯爷要不要同去？”
　　十四郎沉下脸。“我夫夫二人吃酒，与平乐侯爷何干？”
　　郝春摸了摸鼻尖，眼角余光偷偷地去瞅月南华。月南华眼神似有若无地，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蜜糖似的黏在十四郎身上。
　　得！他就是个给人垫背的。
　　郝春自认倒霉，月氏国这对儿夫夫谁他都得罪不起，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那什么，我刚想起来，昨夜我吃酒吃多了，羊肉吃不得，怕回头闹肚子。”
　　十四郎眼神一松，转向月南华，起身压低嗓门劝哄道：“他既然不能去，我陪你去吃。”
　　月南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忽然凑到十四郎耳边说了句什么。十四郎脸皮愈发红，抿了抿唇，一双凌厉的细长眼里蓦然多了笑意。
　　月南华也微微勾唇。
　　郝春杵在花厅内望着这对儿夫夫四目交缠，甜的他嗓子眼都发齁。“咳咳，那什么，可要我派个小童带路？”
　　“不用。”十四郎头也不回，搂紧了月南华细腰就往外走。“打扰了，告辞！”
　　“行行，小爷我送你们。”
　　郝春屁颠颠跟在两人后头，刚走出花厅，两人就衣袂生风，居然双双使出了绝世轻功。倏忽间，这对儿夫夫就踏着青灰色屋脊走的无影无踪。
　　郝春怔怔地仰头望着天，天边红霞漫天，一群雀儿齐刷刷飞过。
　　“呸！”郝春待确定这两人走的远了，这才低头朝地上啐了一口，满心不是滋味地嘟囔道：“不就是赶着回去办事儿嘛！什么吃羊眼珠子，分明是要吃鞭。”
　　郝春再抬脚入花厅，见到花厅内堆满了没能送出去的聘礼，就更不是滋味了。
　　人人都有鞭吃，何日轮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人人都有鞭吃，何日轮到他？
　　陈景明：日！


第36章 ——
　　“朝廷打算新设采访处置使，分十六道监察州、县官吏，与你现在这位置同级别，也是个从四品。”
　　程怀璟坐在马车内，车马辚辚，车厢却纹丝不动。马车四角搁置玲珑白玉冰桶，永安帝惯用的龙涎香似有若无地弥漫于鼻端。帝君虽然不在，帝君身侧暗卫却稳稳地坐在马车前栏，斗笠压低，充当了大司空程怀璟的车夫。
　　眼下从大理寺出来，程怀璟就带着陈景明顺便一道去宫中面圣，将卢阳范家当家人范勋自杀的事情禀告永安帝。
　　范勋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卢阳范家长安这支的当家人死了，总归是件棘手的事。
　　程怀璟沉吟着垂下眼皮，殷红薄唇微弯，拢着袖，说话声音又轻又慢。待提及新设的这个采访处置使的话题，略顿了顿，随后撩起眼皮望着陈景明。日头斜光中，竹簾烘的半青不黄，他右眼下那粒鲜红泪痣漾了漾。
　　对面坐着的陈景明便连忙往前倾身，仔细地听完，斟酌道：“老师的意思，是让我借着这个职务巡察江南道？”
　　“不错。”程怀璟笑了一声。“如今这桩案子死无对证，京中各家盘根错节，你再查下去，到头来也不过是，你查到谁，谁就死了。”
　　陈景明微带悚然。
　　“这些人死了，倒也不足惜。”程怀璟殷红薄唇微分，笑得堪称凉薄。“但陛下要的不是多少户人家办葬礼，陛下要撤藩镇，要彻底拔起这些个腐烂而又无用的枝叶。”
　　程怀璟盯着陈景明那双点漆眸，不知想到了什么，默然半晌，突然掉开眼去看右侧车窗垂下的簾席。
　　陈景明等了又等，终于免不了茫然。他斟酌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反应慢了半拍，便谨慎地问道：“学生倒是愿意去做那斫木的斧头，只是……江南道并未设置藩镇。陛下自江南起兵，那处如今亦算得上井井有条，学生以为，此次去巡察只是办理范阳卢家鬻官一事？”
　　陈景明生的好，但眉目颜色倒还在其次，灼灼风华……也在其次。
　　他最好的是那对熠熠点漆眸。
　　乾元二十五年七月初九夜，曾有个人仓皇奔入，对程怀璟厉声道：
　　“五郎，圣人有言，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斫也。代大匠斫者，稀有不伤其手矣。五郎何至于此！你知世家子如今唤你什么？”
　　廊下灯影照在那人一双熠熠生辉的点漆眸，映照出满目哀凉。
　　那人也曾以才学之名动天下，冠盖满京华。在那人死后，世上再无一人，能冲到程怀璟面前直呼其名，怒骂他为人魔。
　　那人名唤李赟，字仙尘。
　　陇西李家的狂生二十三郎李仙尘，曾真切地为他哀。
　　十八年后程怀璟坐在马车内想起了同样天生一双点漆眸的李仙尘，也想起了那年为了彼时尚是燕王的秦肃上下求索的自己。那年，他只是个绣衣御史，为了秦肃，不顾天下骂名，最终沾染了满手血腥。
　　这血，或许他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老师？”
　　程怀璟定了定神，越发难掩近日自心底泛起的失望与疲惫。他垂下眼，良久，凉凉地笑了一声。“我也曾供奉于御史台，我代大匠斫时，天下人皆骂我作绣衣人魔。寒君，你所不愿也不肯做的，当年我都曾做过。”
　　放置着冰桶的马车内很凉，陈景明却突然间热汗出如浆。他立即撩起绯红色官袍，离开座，对着程怀璟双膝跪了下去。“老师教训的是！学生惶恐。”
　　程怀璟充耳不闻，只垂着眼，又良久，愈发凉薄地笑了声。“你们都只要做好人，做谦谦君子，可惜，这世上，总有个人要做那恶人，受尽世人唾骂。就连史官笔下也……”
　　程怀璟陡然收住声。
　　这番话他原也不是想对着陈景明说。一个二十岁便中了甲等头魁的年轻人，能知晓多少世事沧桑？何况……陈景明原也不是他们那批人。
　　他们那批人，各自沿着勤王路走到烽烟四起，最终割袍断义、兵刃相接。两军对峙时他也曾遥遥地望见过一回李仙尘，那人戴着白银盔，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太远了，看不清神光。
　　再者，那时李仙尘已经病的很重了。
　　乾元二十三年春那场旻皇后加考的恩科，最终只成就了他程怀璟一人，余下的，都死了。
　　死绝了。今后来日，再不会有。
　　“学生不敢以君子自居，不敢求恩师见谅。学生只愿做恩师口中那一把刀，劈尽无用之樗栎，祈求恩师明示，此去江南后，学生该如何行事？”
　　陈景明跪坐惶恐。
　　待到了宫门，程怀璟的马车长驱直入。永安帝身边的暗卫御车，抖动缰绳，直直地奔入九龙殿外才停车。
　　“禀大司空，已到了九龙殿。”
　　程怀璟刷地撩开车帘，冷着脸径自下车，居然也不管陈景明依然在他身后跪着。车门打开，燥夏晚风呼呼地卷动湘妃竹帘，陈景明脸色发白。
　　这幕很快就被传回了平乐侯府。
　　郝春皱着眉头，有点不信。“不能吧？大司空那么欢喜他，不至于让他一直跪着的吧？”
　　“嗐，侯爷啊！”王老内侍叹了口气，一脸地忧愁。“咱夫人啊样样都好，就一样，惯来不结人缘儿。这自打他做官起来，仰仗的都是大司空的庇护。可倘若大司空也不待见他了吧，啧啧！可愁死人了。”
　　郝春想起先前月南华笑眯眯地对他说，程怀璟这趟去大理寺就是去找茬，眼见着就要撵陈景明出长安的话头来，心里咯噔一声，但他偏要嘴硬，梗着脖子道：“王baibai惯爱唬人，小爷我看他做那个御史做的挺得意的。”
　　王老内侍意味深长地笑笑，敛下眼皮不吱声。
　　又半个时辰后，新任监察御史陈景明跪在九龙殿外帝君避而不见的消息传遍了全长安城。据说这次，就连他的恩师大司空程怀璟都不救他了。
　　郝春在平乐侯府的廊下张望了几眼，不知为何心神不宁。
　　“侯爷，”王老内侍跟鬼一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提着盏灯。“早过了戌时了，您今儿个晚饭还没吃。”
　　郝春头也不回地道：“小爷不饿。”
　　王老内侍默然了一瞬，又缓缓地道：“宫中陛下大约是真的恼了，据说咱夫人……如今还跪在九龙殿外。”
　　郝春顿时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扭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小爷我又不是在等他！”
　　“是是，侯爷自然不是在等他。”王老内侍从善如流，接口道：“可侯爷这茶不思饭不想的，也于事无补不是？要依着老奴说啊，既然悬念，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郝春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捉急忙慌地道：“小爷我悬念那家伙？笑话！”
　　王老内侍不声不响地提高了灯笼。灯火下郝春怒气冲冲，浓眉下一双丹凤眼亮的惊人。
　　“侯爷，您可曾替夫人他想过？”
　　郝春怔了怔，高挑两道聚翠眉，满脸不高兴地恨恨道：“王baibai有话直说。”
　　“夫人一无所有，所有者，不过是仰仗着大司空庇护。如今陛下赐婚，虽然尚未举办大婚礼，但在世人眼中……在夫人眼中，侯爷与夫人在朝廷上已然是一体。”
　　郝春沉默片刻，悻悻然地啐了一口。“那又如何？”
　　“女子嫁夫，总盼着夫家庇护。这男子……”王老内侍斟酌字词，耐心劝道：“老奴是个阉人，从不知晓情之一字究竟到了私密处，是怎么个滋味。但将心比心，夫人眼下独自跪在宫掖外，想必亦十分凄惶。”
　　郝春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这落在外人眼中，侯爷您自打西域回来，就一直没领到个正经职位。陛下刚赐婚没多久，就连夫人都遭了殃。这……”王老内侍垂着眼，提着灯笼慢慢地道：“于侯府，听着也不甚好。”
　　郝春满心焦躁，眼下又总听王老内侍在耳边嗡嗡嗡，苍蝇般挥之不去，心头那股子不安又咄咄地往上蹿。他皱着眉头，越发不耐烦。“那你要小爷我怎样？去九龙殿外陪他一道跪着才算完事儿？这早晚，宫门怕是早就落了锁了。”
　　王老内侍见他连这层都想到了，忍不住心底暗笑，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那倒也犯不着。”
　　郝春明显松了口气。
　　王老内侍强忍着笑意，慢吞吞地道：“陛下有大司空作陪，想必歇的格外早。夫人这一跪，怕是就得跪一整夜。侯爷，咱夫人这腰……”
　　是了，那家伙腰不好。
　　郝春终于找到了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顿时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浓眉一扬，高声道：“他那腰不行，跪一夜，怕是那家伙人就废了。”
　　“正是这个理儿！”王老内侍忍着笑，故意轻描淡写地激他。“于情于理，侯爷您都该递折子去宫门外替夫人求情不是？”
　　郝春张了张嘴，浑身哪哪儿都别扭。“可宫门都落锁了……”
　　“只要侯爷有心，老奴在宫中这点子薄面还是有的。”王老内侍轻轻地提高灯笼，苍老面皮上满是褶子。“侯爷，老奴愿随侯爷一道，去宫中看望夫人。”
　　郝春转过身，抬脚就走。“走走，那就快些！省得那些个挑灯拨火的家伙又拿那谁，来做咱侯府的文章！”
　　王老内侍倒也没料到他行动如此迅速，提着灯跟在后头撵着喊道：“侯爷，您慢着些！哎，您怎地还跑上了？小喜阿丑，快点替侯爷牵马！”
　　郝春出了平乐侯府，一溜烟儿地打马直奔未央宫。宫门内外果然层层落锁，沿途替他开门的小黄门都诧异极了，这位平乐侯爷向来什么事儿都懒散，除了接到陛下召见不得不来，寻常绝不肯自家递牌子，怎地今夜如此急？
　　“侯爷？”
　　郝春压根没空搭理这群人，一路大步流星走的飞快，口中还问着：“陈御史如今还跪着呢？跪哪儿呢？陛下都歇了，他还跪着给谁看啊？简直就是个大写的傻！”
　　郝春嘴里埋怨归埋怨，待真到了九龙殿外，看见漫天夏夜星辰下孤零零跪着的陈景明，他那口气就软下去了。
　　“……咳咳，”郝春站在距陈景明三步外的地方，拼命咳嗽。“那个什么，那个谁？”
　　陈景明回头，静静地望着他。
　　夏夜星子其实很明亮，又或许是郝春总不能分清初遇那个仲夏午后梦中身穿雪白纻罗长衣的美少年与陈景明——毕竟陈景明也有着那个梦中美少年的点漆眸。
　　郝春对着陈景明有片刻恍惚，鬼使神差地来了句。“你膝盖疼不疼？”
　　陈景明张了张嘴，狐疑地打量郝春。
　　郝春惯来爱对他漫不经心，就算不打架，也得嘲讽他几句，这样温柔地与他说话，几乎是梦中也没有的好事。
　　“侯爷有话直说。”
　　郝春又压低嗓门拼命咳嗽，咳的差不多快断气了，才好容易想到句措辞。“那什么，听说你被大司空责罚，小爷我来看看你。”
　　依然温柔的不像话。
　　陈景明脸色变幻了数次，撩起眼皮，突然勾唇无声地笑了。“侯爷您是来看我，还是来看下官的笑话？”
　　……不识抬举！
　　郝春瞬间就恼了，皱着眉头高声怪叫道：“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你如今好歹也是我平乐侯府未过门的夫人，你我一体，要是你倒霉了，连带的小爷也没好日子过不是？”
　　陈景明脸色白了白，一双熠熠生辉的点漆眸中光亮也黯淡下去。“原来侯爷是为了前程。”
　　“不然呢？”郝春梗着脖子，打死不肯承认刚才见到陈景明挺直脊背跪在九龙殿外时心头突然涌起的一阵莫名酸涩。他顿了顿，又赌气地扭开视线，故意说道：“你丫可别自作多情！咱丑话说在前头，你是要进平乐侯府的人，可不能有事无事地就连累我。”
　　陈景明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垂下眼皮，静默了一瞬后，索性又把头转过去。
　　再不搭理郝春。
　　“哎，你这人！”郝春却偏要来惹他，不依不饶道：“怎么个意思？你到底怎么得罪了程大司空？他不是你恩师么，怎地连他你都得罪了？”
　　陈景明拿后脑勺对着郝春，一个字不吭。
　　夏风吹动，陈景明身上熏的桂子飘香，郝春被这股子桂子飘香薰的昏头涨脑，盯着陈景明背影，再次鬼使神差地咳嗽了一声，低声道：“那个什么，你到底怎么得罪的程大司空？可要小爷我去替你求个情？”
　　陈景明内心一动，低垂着头，静静道：“也没什么，卢阳范家那件案子我没能办好，老师让我面壁思过三日，然后打包出长安。”
　　郝春瞪圆了一双丹凤眼，怒道：“你好歹也是个从四品的官儿，如今正在御史台供职呢！为啥罚你出长安？”
　　陈景明声音愈发低下去。“差事办砸了，总要受罚的。”
　　“欺负人！”郝春梗着脖子高声嚷嚷起来。“你无父无母，在京中又无亲朋故旧，这、这离了长安，你去哪？”
　　“便是一无所有。”陈景明背对着郝春，凉凉地笑了一声。“下官被褫夺官职，白衣出身，如今复归于白衣，与侯爷的婚事怕是也黄了。想必侯爷你内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吧？侯爷又何必惺惺作态？”
　　“呸！呸呸！”郝春一连啐了三口，瞪着眼睛怒道：“你把小爷我当成什么人？你眼下落了难，小爷我难道就很高兴嘛？我为什么高兴？”
　　“侯爷一向欢喜美人醇酒，又嫌下官碍了你的事儿。如今下官即将被打发去江南……”陈景明欲言又止，故意顿了顿，才低声忧愁地道：“江南原本是卢阳范家经营的地盘，我逼死了卢阳范家长安这支的当家人，范氏对我恨之入骨。此次去江南，怕是连个全尸都不定能留下。侯爷，如今可趁了您的愿？”
　　“放屁！”郝春厉声反驳道：“你这家伙净会吓唬人！咱陛下登基前，原本就是在江南受封的燕王，那江南道儿，怎么就成了卢阳范家的地盘？”
　　陈景明背对着他摇了摇头，语声越发凄凉，字词掉在地上，就像是夏夜里无人问津的萤火虫。“下官就知道侯爷必不能信。侯爷倘若不信，只须再候上三日，到时，下官白衣离京，朝廷罢官的旨意宣告出来，侯爷可不就什么都知晓了？”
　　郝春咂摸着唇，几次张嘴，都不晓得说什么。
　　来时王老内侍反复叮嘱他，说是陈景明出身于寒微，心性儿极高，在朝野内外人缘都不好，眼下落了难，不知朝中有多少人在拍手称快。王老内侍叮嘱他务必仔细看顾着陈景明，一则提防有人落井下石，参陈景明各种，二则嘛，则是对郝春晓以利害，让他切记眼下陈景明已是与平乐侯府同枝连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郝春憋了半天，才迟迟艾艾地不确定地道：“你……你真被夺了官职？”
　　“老师亲口所说，岂能有假？”
　　陈景明的老师是大司空程怀璟，程怀璟是永安帝枕边人，永安帝对程怀璟言听计从。
　　郝春皱着一对儿聚翠浓眉想了半晌，干巴巴地追问道：“那，真打发你去江南？”
　　陈景明叹了口气。“陛下来到长安后，江南道就交予卢阳范家的人打理。如今整个江南道，怕是早就姓了范。下官命运两不济，无可奈何，怕是三日内就得被迫离京了。”
　　郝春久久不出声。
　　就在陈景明再次感到心凉的时候，郝春突兀地来了句。“那，小爷我闲着也是闲着，我护你出长安！”
　　陈景明号称冷面阎王，在御史台一年多，得罪的朝官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清。郝春琢磨着，卢阳范家在长安这支的当家人死了，长安这房怕不是要找陈景明拼命！一旦陈景明被褫夺官职，不用到江南，走半道儿就得叫卢阳范家豢养的门客刺杀了。
　　“小爷我送你去江南！”郝春慨然道：“到了地儿，再说。”
　　陈景明内心微动，一双低垂着的点漆眸中渐渐升起笑意。他想起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前。
　　“老师说笑了，”陈景明跪坐于马车内，垂下眼皮静静地道：“平乐侯爷自幼养尊处优，必不肯随学生一道去江南受苦。”
　　程怀璟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内波光潋滟，右眼睑下那粒鲜红泪痣微漾。“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他不愿？”
　　然后程怀璟撩起车帘下车，与他共同演了一出戏。
　　结果……
　　两个时辰后，平乐侯爷郝春果然炸毛，一叠连声地道：“什么？你要被打发去江南？！同去，必须同去！你要是敢不带上小爷，仔细你的皮！”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唉！唉！
　　郝春：别介，你别怕，小爷我护着你啊！
　　王老内侍：（暗中翘起大拇指）咱侯府夫人最能干！


第37章 ——
　　永安十五年仲夏夜，陈景明跪在九龙殿外，灯火掩映着他冷玉般的眉目。
　　“下官此次去了江南，或许再无起复日。你我二人身份再次判若云泥，你自享尊爵，下官从此后游荡于乡野间，到老不过是个无用的私塾先生。”
　　郝春呲牙。他听着这么一大段话就头疼，昏昏沉沉的，不知所云。“你丫别废话！爷说陪你去就陪你去！”
　　“哦？”陈景明终于慢吞吞回头，盯了他一眼。“为何？”
　　“为何为何，哪有那么多为何？”郝春彻底焦躁，险些当场就在帝君与大司空同住的九龙殿外暴走。“你丫就不能听懂人话嘛？”
　　“确实，听不懂。”陈景明故意断开这五个字，每个字都说的格外慢。
　　对郝春来说，听陈景明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更受罪——不啻于拿慢刀子割肉。何况戌时鼓已过，宫中小黄门踮着脚尖朝这边探头探脑，再不与这家伙一同离开，就只能被彻底锁死在宫中了。
　　深宫禁苑，他和陈景明两人跪着不要紧，万一明早永安帝犯了起床气，或是夜间办事儿的时候没能在程大司空那讨着便宜，睁开眼就得迁怒！
　　陈景明都快被他老师程大司空给抛弃了，若再当面得罪了帝君，那可真是……找死不看日子。
　　郝春耐着性子与陈景明“讲理”。“别废话，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他说着来扯陈景明衣袖，趁弯腰的机会突然压低嗓门讲了句悄悄话。“你丫还真打算在这儿跪一夜啊？仔细惹恼了帝君，死都没具全尸。”
　　虽然恶声恶气，但话里意思倒像是真在关心他。
　　陈景明仍在沉吟不决，绯红色官袍肩头绣的白鹤已经被郝春揪的变了形。他立即挑起长眉，不悦地低声道：“放手！”
　　“你到底起不起来？”郝春脾气也快压不住了，怒气染的他脸色绯红。“快跟小爷回府！”
　　回府？听起来倒像是郝春这趟来，特地捉他回家。
　　陈景明起先的窃喜掺杂了羞恼，脸色也涨红了，一张冷玉般的脸在星辉灯火中热腾腾的，着了火般。“你……你先放手！”
　　郝春见他磨磨唧唧，更加不耐烦。“起来，走！”
　　修长手指暗中用劲，嗤啦一声，居然把陈景明的官袍上那只白鹤给扯成两半。
　　陈景明穿着件破烂官袍，整个人都崩了。他蹭地一下站起，起来的太急，郝春居然没防住，被他腾腾腾地推搡着倒退了三四步。
　　“你丫怎么个意思？”郝春扬起脸，浑然忘了这是在永安帝的宫殿外，怪叫着开始撸袖子。“你丫就是欠揍！”
　　陈景明红着脸，扭头垂眼仔细打量肩头被扯坏的官袍，压根没空搭理他。
　　“呸！不识抬举！”郝春怒极，脚下打了个旋儿，作势就要转身往外走。“你不走我走！小爷我忙得很。”
　　陈景明恰好撩起眼皮，见他火烧屁股般要独自回府，顿时勾起前情，冷笑了一声。“是啊，此刻夜深，侯爷忙着回府去偎红倚翠。”
　　郝春原本已经掉头冲出去一箭之地了，听了这句，怒气冲冲地回头。“小爷我就找人怎么着了？关你屁事，呸！”
　　陈景明叫他气的肝疼，捂着小腹，白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灯火照不到的暗处，有两个人影立在青碧色屋脊上，见状忍不住同时笑出了声。
　　“陛下，你可又输了。”
　　永安帝秦肃摸了摸鼻尖，嘿嘿尬笑道：“朕确也没想到郝春这孩子如此不争气！但是……”
　　“没有但是。”程怀璟轻声道：“明日一早陛下就颁旨夺了陈景明的官身，逐他去江南。”
　　“然则……”
　　程怀璟轻轻地嗤笑一声。“陛下所虑者何？”
　　永安帝秦肃轻轻搂住他细腰，斟酌着字词，低声道：“他到底是你的弟子，朕当众削了他体面，怕于卿卿你……脸上不好看。”
　　程怀璟低垂双眸，良久，笑了一声。“我没有什么脸面，我的脸面，比不得陛下的江山。”
　　这话很凉。
　　即便隔着近百步距离，正在与陈景明闹脾气的郝春都似有所觉，蓦然回过头，眯着眼回望宫阙连绵深深处。
　　原本正在独自生闷气的陈景明见状一怔，刚以为这厮良心发现，却见郝春又扭头继续迈开步往外走。夜色灯火中郝春一袭朱紫色锦袍华贵异常，夏风撩起袍角，赫然有杀气。
　　陈景明抿了抿唇，想起这厮确也曾征战过疆场，心里这点子刚蹿起的疑心又消掉大半。大概不是真要杀他，虽然吵架，不至于。郝春这厮……大抵还是个良善之辈。
　　但陈景明眼下有些无所适从。
　　郝春连夜闯入禁苑，本是为了拉他去平乐侯府，结果两人反倒又吵了一架。他若是追上去，不免有点怂。
　　陈景明这么一犹豫，郝春已经脚下生风走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陈大人，”一直在不远处踮脚张望的小黄门适时走近，躬身低声道：“平乐侯爷回去了，您还跪嘛？”
　　这话听着古怪。
　　陈景明嘶地倒抽了口凉气，挑眉似笑非笑。“怎么着，难道本官是特地为了跪给他看的不成？”
　　小黄门伶俐地改了口。“那倒不是！只是陛下与大司空已经歇着了，您要是接着跪呢，就得在这儿跪一夜。要么，您还是跟着平乐侯爷一道回去吧？”
　　陈景明抬眼看向铜门紧闭的九龙大殿，内心犹豫不决。
　　那小黄门便又劝他。“卯时众位大人都得进宫，到时候，见了陈大人跪这儿，于您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陈景明想到自家那糟糕的人缘，默然片刻，朝那小黄门拱了拱手。转过身，膝盖僵硬地抬脚往外走。他走的极慢，每一步，都在灯火阑珊处自带萧索意。官袍也叫扯坏了，风一吹，零落落魄。
　　待陈景明缓缓地走到宫门外，意外看见灯火下郝春居然牵着玉华骢在等他。见他到了，皱着眉头，恶声恶气地凶他道：“亏小爷我喊你半天，你丫怎么才来？是从去年起就没吃饱饭嘛？”
　　陈景明微微一怔。
　　刚才在宫内郝春与他吵了一架，又推搡半天，他以为郝春早就气咻咻地走了。
　　“看什么看？”郝春瞪圆了那双丹凤眼，怪声道：“实话告诉你，要不是你这家伙如今挂了个赐婚圣旨在身上，与小爷我同气连枝，看小爷我肯不肯受你这鸟气！”
　　忍了许久的笑意终于慢慢扩散至唇角，陈景明唇角微勾，淡声道：“侯爷可以不必等。”
　　“放屁！小爷我都等了一炷香了！”郝春焦躁地催促道：“别跟个女人似的，你丫到底走不走？”
　　陈景明抬眼望了望四处，郝春只牵了一匹马，宫门外平乐侯府一个仆从都无。戌末亥初，自然也不能惊动人去雇车轿。
　　陈景明踟蹰片刻。“侯爷只骑了一匹马？”
　　郝春瞪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小爷我难道长得像个赶马的？没事儿我遛着一群马来宫门口作甚？”
　　陈景明便挑起两道长眉，冷玉般的脸微红。
　　郝春上下瞅着他，再回头看看自家牵的玉华骢，似乎难得明白了一回，慨然道：“没事儿，小爷我载你回去。反正你全身上下也没几两肉！”
　　……嘶！
　　陈景明刚明朗一瞬的心情又阴郁了。他冷着脸，轻哼了一声，道：“下官虽然不似侯爷自小习练武艺，但勉强也算得身康体健，侯爷这句话什么意思？”
　　“就这么个意思！”郝春呲牙笑，眼神上下扫视陈景明，浑似当他是个光着的，嘴里话愈发下流。“上来吧！小爷我虽谈不上阅尽千帆，但多少还是见过几个男人的，就你这小胳膊小腿，啧，搁西域沙漠里头，沙尘暴一来，你丫就飘到敌人帅帐里头去了。”
　　痞里痞气，一股子兵匪味。
　　陈景明再次皱眉，刚想反驳几句，架不住郝春一直催他。
　　“快点上马啊！你和小爷我还害什么臊？再说了，就你那几两肉，小爷我说你还不服气。等成婚那天，揭盖头那杆秤小爷我给你留着，夜里咱称称，嗯？”
　　“你……”陈景明气结，脸皮涨的通红，那双点漆眸却愈发亮的惊人。
　　“哈哈哈哈！”郝春放肆大笑着先翻身上马，扭头对他道：“再不来，小爷我可就真走了，回头你自己走路回去。”
　　深夜灯烛不甚明亮，郝春骑坐在宝马玉华骢上，扭头回望时眼神明亮，一张秾丽的脸怎么看都美。
　　陈景明攥紧袖底双拳，垂下眼皮，强忍着胸腔内那颗怦怦直撞的心，一声不吭地挪步到玉华骢边。他刚要抬脚跨上马背，冷不丁郝春却催马往前猛地蹿出一箭地，然后勒住缰绳，望着他一脸懵的样子哈哈大笑，两颗雪白小虎牙格外恼人恨。
　　“哈哈哈，叫你上马你不肯，现在叫你吃吃灰！”
　　玉华骢扬起的风掀开陈景明官袍下摆，他立在风里，望着那个兀自笑得嚣张的平乐侯爷，半晌没反应过来。
　　“看你那呆鹅样！”郝春扬起手中的乌黑马鞭，下巴高抬，居高临下地呲牙笑道：“你真当小爷我是个泥塑的？就你那臭脾气，你当能有几个人受得了你？”
　　陈景明气的脸皮一阵青一阵白，唇皮咬的艳红，瞪着郝春不吱声。
　　“嘿嘿，得了得了，开个玩笑，陈大御史你莫要介意。”郝春却又勒住马，几步回到他身边，长臂一捞，垂下手对着陈景明道：“走吧，咱一道回家。”
　　长安宫门外，暗夜灯火覆影流光，朱红色箭袖镶着雪白纹边，袖口缀着粒颤巍巍的明珠。少年郎修长手指也似微微染了些许蜜蜡色，指腹薄茧子一层。
　　陈景明盯着那只手，抿了抿唇，随即猛地握住郝春的手，利落地翻身上马。
　　“咱回家咯。驾——！”
　　郝春接了人，志得意满地双腿夹紧马腹，一路风驰电掣地从宫门回平乐侯府。
　　夜风撩起陈景明绯红色官袍，被郝春扯烂的肩头入了风，微有凉意。他踟蹰了一瞬，猛地咬牙，探出冰凉的手，往前抱住郝春的腰。
　　“哎哟喂，别，别摸那里！”郝春忍不住笑着左右闪避，嘴里没好气地笑骂道：“你丫能不能别挠小爷那块痒痒肉？”
　　陈景明唇角微勾，也带了点笑意回敬道：“侯爷顶天立地，去征战西域都能大杀四方，难道还怕挠痒痒？”
　　“别，别介，”郝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真痒。”
　　“哦，真痒。”陈景明云淡风轻地点了个头，顿了顿，又改为屈指挠向郝春右腰侧那块柔软的小肉。“那这样呢？”
　　“艹！”
　　郝春惊的险些没控住马，从马背上栽下去。他扭头怒瞪着陈景明。“你丫故意的？”
　　陈景明被他当场抓包，手指仍虚虚地搭在郝春腰畔，扬起脸，一脸无辜。“啊，侯爷说什么是故意的？”
　　“你、你丫的！”郝春咬着一口雪白银牙，恨恨地道：“不许乱摸啊！小爷我可警告你，啊……哈哈哈……哎哟喂不能，不行，你不能摸那里。”
　　陈景明压根不搭理他，左右手齐动，四处摸索着郝春的痒痒处。
　　郝春笑得直接从马上扑下地，玉华骢载着陈景明径自蹿出一丈地，然后昂首长长地嘶鸣了一声，马蹄不安地刨动，掉头奔回来接郝春。
　　玉华骢像是晓得犯了错，屈起前膝，低头讨好地用脑袋蹭了蹭郝春，马鬃长长地拂过郝春脸颊，惹得他又忍不住笑骂了句。“你个夯货！连你自家主子都不识得。”
　　郝春抱着玉华骢一骨碌爬起，马背上的陈景明身子震了震。
　　“得，这回你坐前头。”郝春从背后越过陈景明抖动缰绳，带笑啐了一口。“安分些！咱俩还没成婚呢，这要是那啥啥，算谁勾搭的谁啊这是？”
　　有郝春在后头，陈景明后背瞬间绷的笔直，整个人如同一只准备开屏的雄孔雀。
　　“驾——！”
　　玉华骢马蹄迅疾如奔雷，击碎了长安城静寂的夜。
　　直到遥遥能看见平乐侯府门头、也能看见门口台阶上提灯候着的王老内侍，陈景明突然静静地开口打破沉默。“算你勾搭我。”
　　郝春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扬眉怒道：“放屁！”
　　说话间玉华骢已经奔到了平乐侯府门口，长嘶了一声停下，郝春立即愤然甩镫下马。他下马太快，不经意地擦过陈景明衣襟，夏夜里独属于少年郎的尘汗味散开，隐隐尚存有一丝一缕的沉水香。
　　陈景明独自留在马背，双目低垂，冷玉般的脸颊微红。
　　王老内侍迎上来时见到这幕，忍不住提灯又照了照陈景明模样，口中笑着打了个哈哈。“夫人也一道回来了？快些歇着，老奴让他们备了绿豆羹，正好吃了歇息。”
　　陈景明不着痕迹地松开腿，候了片刻，待下头异状解除，才翻身下马。再抬头，郝春早一溜烟走的没影儿了。
　　“侯爷性子急，夫人您可别介意。”王老内侍笑眯眯地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仆僮牵马去马厩，他自家则引着陈景明一路往侯府内走。“先前听说夫人在宫内跪着呢，哎哟喂，可把咱侯爷给急的！老奴不过眨了个眼的功夫，侯爷就已经自家蹿出去未央宫了，连个使唤的都不及带上。”
　　陈景明抿了抿唇，没吱声。
　　他下头胀的慌。
　　王老内侍察言观色，又呵呵笑着补了句。“要不陛下怎么总说咱侯爷是个猴性子呢？但就一样，侯爷这性子急，有时就爱嚷嚷几句，但咱侯爷心里头，其实还是最关心夫人。”
　　郝春能关心他？有多关心？
　　是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陈景明脚步微顿，凉凉地笑了一声，淡然道：“下官知道了。”
　　靴底踏过夏夜长廊，灯烛在风里时不时闪烁未定。陈景明沿着陌生的路走向更陌生的厢房，心底却总在盘旋着，郝春那厮居然怕痒？也不知道，除了腰间那块小软肉，到底还有哪儿怕痒？
　　一袭朱紫色锦袍的郝春适时从花丛里走来，大步流星，高声地朝他喊了声。“喂！那个谁，厨房端了冰莲子和绿豆羹，你要不要来吃？”
　　陈景明顿住脚步，唇边微弯，点漆眸内静静的。“好啊！”
　　郝春立刻像是松了口气，边撤步往回走边高声道：“要吃就快着些，吃完了好睡觉。”
　　听起来，像是当真接受了他做这座平乐侯府的夫人。
　　陈景明唇边笑容越发明显，只略朝王老内侍点了个头，便径自接过灯，提着灯一路循着郝春足迹往花苑走。
　　郝春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等他，皱着眉恶声恶气地道：“你丫走快点啊！”
　　陈景明笑了声。“比不得侯爷身轻如燕。”
　　“那是！”郝春难得听见陈景明夸他句，顿时高兴起来，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道：“不是小爷我吹，要不是为着你，刚那段路小爷我使上轻功，跑的那速度，啧，比起玉华骢也不差什么。”
　　哪有人好好儿地与马作比？玉华骢再是良骏，也不过是头畜牲。
　　陈景明静静地，提着灯又笑了声。“那，改日侯爷展示一下，让下官开开眼界？”
　　“找机会吧！”郝春拍着胸口答应了，又瞪他。“就这几步路，你丫快点啊！”
　　“来了。”
　　郝春直等到陈景明追上，这才转身，与他并肩往花苑去吃宵夜。夏夜园子里虫鸣声嘅嘅，树荫间挂着零落灯盏，清俊仆僮流水般端来冰瓜、浮李，又有梅花糕绿豆羹，凉亭石桌上摆设着四色菜肴与一壶桃花醉。
　　“来来，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郝春笑着打了个哈哈，力邀陈景明入座。“这以后呢，你要是当真没官儿做了，也不须愁，大不了就住在这。至于那桩婚约，你放心！”
　　郝春把胸口拍的啪. 啪响。“这婚是陛下赐的，旁人不认，我认！”
　　陈景明立在凉亭内，定定地望着郝春在灯下眉目飞扬的脸，抿了抿唇，故意道：“倘若就连这道赐婚谕旨，陛下也撤回了呢？”
　　“那不能。”郝春慨然地一口否决。“咱陛下那是什么人，啊？咱陛下是个最重情的人，既然许了你我婚事，必然不会再作罢。”
　　“倘若……”陈景明轻轻地搁下灯，一双点漆眸动也不动地盯着郝春，恨不能直望到他心底去。“陛下又替侯爷赐下旁人呢？”
　　“不能，那必须不能！”郝春头摇的跟拨浪鼓相似，顿了顿，又焦躁地催促道：“你丫别是担忧这个吧？你又不是女人，虽然腰坏了，唔……大概也算不得是个男子了，但小爷我还是要你的。”
　　陈景明张了张唇，片刻后，无声地笑了。他从善如流地拱手，含笑道：“是，下官腰不好，所以今后……还须仰仗侯爷多多包涵。”
　　郝春下作地撩起陈景明衣摆往下摸了把，随即哈哈大笑。“哎哟喂，把儿还在！就是后门不晓得……”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立即被陈景明拱翻在地。
　　陈景明涨红了脸，鼓足勇气抱住郝春脑袋，刚俯身，唇瓣还没能凑到郝春近前，就被郝春一巴掌抡开了。郝春满心以为陈景明这是要揍他！郝春立即高挑浓眉，哎哟喂叫唤连声，一个翻身把陈景明给反压住，气咻咻地道：“你丫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开玩笑？”
　　郝春骑在陈景明身上，神气活现地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陈景明撩起眼皮望着郝春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憨样，勾唇，眯眼冷笑了一声。“……不懂！”
　　左右虫鸣声蛩蛩，仆僮们面面相觑，劝吧，不敢，不劝吧，又不晓得这两位主子又在闹啥。
　　陈景明眼底映着郝春，心里麻酥酥又痒又恨，直憋了三息，才叹息般地又补了句。“这次，当真是侯爷先勾引的下官。”
　　郝春挑眉，茫然不解地瞪着他。
　　陈景明竖起两根玉雕般的手指，深深望着郝春，点漆眸内意味难明。“第二次！”
　　“艹！”郝春恶狠狠地推搡了他一把，抬手抹掉唇边茶渍，没好气地挥挥手。“不吃了不吃了，和你这家伙每次都消停不过三刻，小爷不过逗逗你，可你呢？你丫居然还在掰着手指头算着次数，啧啧，小性儿！”
　　郝春跺了跺脚，气冲冲地挥袖走了。
　　也不晓得和谁生气。
　　**
　　半炷香后，安阳王便在自家别院听到了这则消息，知晓陈景明挨罚，被平乐侯爷郝春亲自接回去了，然后这对儿小夫夫不知为何又在自家后园闹翻了脸。
　　“这个姓陈的，连番得罪了大理寺与大司空，眼下又与平乐侯闹翻，怕是没甚好果子吃。”陆几懒洋洋跷起右腿架在凉亭，屁股一抬，索性横身侧坐于凉亭阑干，淡淡道：“依我看，卢阳范家那件案子，差不多可以了结了。”
　　“就是啊！哈哈，恭喜王爷，贺喜王爷！”陪坐在下首的李从贵忙起身，哈哈大笑着朝安阳王拱手。
　　安阳王秦典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越过李从贵，将目光转向安静品茶的大理寺少卿裴元，倾身向前，含笑问他道：“不知裴氏神童裴大人如何看？”
　　裴元垂目，细细地啜了口茶，片刻后才道：“下官不知。”
　　陆几眼眸半眯，服过丹丸散的脸皮红彤彤，眼尾也泛起霞色。“阿元不是不知，是不愿意评价，毕竟身处于此山中，避讳些，也是有的。”
　　裴元撩起眼皮看了陆几一眼，唇边梨涡半露。“哦？六郎这是怪我言不尽实？”
　　陆几深深地凝望着他，喉结滚了滚。仲夏夜于安阳王处消夏，他来前曾特地打扮过，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常服，腰间挂着环佩叮当，束发的玉冠下眉目如画。他为了裴元，弃文从武，如今胸口新练出来的肌肉雪白而又虬结，在灯火映照下也泛起绯色。
　　可惜，裴元眼底只有那个平乐侯爷郝春。
　　陆几淡淡地掉开眼，抬手又长饮了一大口梨花白。“唔，阿元自打做了官后，说话便越来越教人听不懂了。”
　　裴元放下茶盅，唇边那粒浅梨涡再次若隐若现。“那，说句实在话，我觉得如今就说姓陈的完蛋，有点言过其实。”
　　安阳王秦典颔首微微一笑。“他毕竟是程大司空的弟子。”
　　陆几放下跷在凉亭的脚，望了眼裴元，轻描淡写地接口。“那就杀了，一了百了。”
　　裴元微微一怔。
　　安阳王秦典往后坐直了身子，故意迟疑道：“长安乃天子脚下……”
　　“姓陈的不是要被撵去江南么？”陆几跳下地，披衣散发，懒洋洋地笑了声。“待他一出长安，便通知卢阳范家的人。”
　　陈景明查办卢阳范家在江南道鬻官一案，结果在大理寺夜讯范勋，范勋便死了。如今尸首还被卢阳范家长房供在灵堂尚未下葬，这血海深仇，压根不须旁人挑拨，只消把陈景明被逐出京的消息稍微提点一两句，后头的，就当真如陆几所说，一了百了。
　　安阳王秦典内心盘桓已毕，再看陆几，忍不住带了几分真切笑意。“哦？须待他出长安？”
　　“明日，某与几位长安世家子，”裴元手指轻捻茶盅上的浮凸云纹，轻声道：“须同去范家吊唁。”
　　安阳王尚未来得及开口，陆几却摇了摇头，断然否决。“不成，你不能亲自去说。”
　　裴元抬眼望向陆几。
　　灯火辉煌下陆几眉目微动，笑容莫名多了分戾气。“我与范勋平辈，是他几个儿子的长辈，我去说！”
　　安阳王秦典默了一瞬，端起茶盅，笑道：“如此，便劳烦陆家六郎。”
　　陆几扬眉一笑。“王爷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你丫耍流氓！敢挠小爷我的痒痒肉！╭(╯^╰)╮
　　陈景明：你个无赖、流氓、泼皮！你、你居然敢当众验货？！╭(╯^╰)╮


第38章 ——
　　第二日卯时，金殿，百官鱼贯而入议事。
　　永安帝秦肃却派人拦了陈景明，嘱咐他，让他一直在东角门外候着。日头渐渐升起，夏日烈阳照在陈景明连夜缝补过的绯红色官袍，身形佝偻着，低头弯腰，说不出的落魄。
　　就像一条被晾在烈阳下曝晒的咸鱼。
　　“卢阳范家一案，就此结案。”大司空程怀璟侧身坐在帝君左侧，微微蹙眉，淡声道：“然，御史台陈景明侦办不力，当领罚。”
　　长安城内真正的权贵世家早已连夜得到了消息，但还是均齐齐抬眉，假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程怀璟注视这些心思各异的百官，内心无声冷笑，话语却听不出丝毫波澜。“卢阳范家是在江南道上被人告了，江南距长安，路途迢递，况，此案已着御史台协理、大理寺主办，此次结案，就交予大理寺去办吧！”
　　大理寺寺卿蓝湄与少卿裴元同时出列，恭声应了。
　　程怀璟揉了揉额角，看似不胜疲倦。永安帝秦肃立即倾身凑近，十二冠玉旒轻响，压低嗓门与程怀璟问了句什么，程怀璟摇了摇头。
　　再抬起眼，程怀璟一脸疲惫。“着，撤去陈景明御史台监察御史一职，恢复其白衣之身，今日日落前，必须离开长安城。”
　　撵人撵的如此急，群臣中倒当真有诧异的。
　　裴元扬起脸，不顾身后右侧陆几疯狂递眼神，昂然自若地追问道：“便，终身不得再入长安么？”
　　程怀璟盯了他一眼，殷红薄唇微分，似笑非笑。“裴少卿的意思是？”
　　“陈御史虽然官职被褫夺了，是个庶民，但他眼下与平乐侯爷尚还有桩婚约。”裴元施施然地拱了拱手，语气淡然。“不知大司空对此可有甚安排？”
　　程怀璟侧头去睇永安帝秦肃。
　　永安帝秦肃晓得这是轮到他发话了！咳嗽了两声，浓眉高挑，不悦道：“一码归一码，现在谈的是官事。”
　　只字不提取消与平乐侯郝春的婚约。
　　裴元眼眸微动，张了张唇，又试探地补了一句。“应天自立朝以来，官庶不得通婚。陛下，臣问的这桩，也是官事。”
　　永安帝秦肃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玄色大摆轻漾。“这件事，回头再议。太常寺陆奉常呢？这都多久了，还病着呢？”
　　陆奉常是陆几族叔，陆奉常人不在，旁人便都将目光投向陆几。陆几躬身出列，略带忧愁地回道：“禀陛下，族叔自幼苦夏，如今又犯了旧疾，缠绵病榻不能起。确实还病着！”
　　永安帝秦肃冷笑了一声，隔着十二冠玉旒，他那双锐利的鹰眼似乎也远在青空般。“裴元？”
　　裴元仰起头。
　　永安帝秦肃再次开口时，每个字都又冷又硬。“你就这样容不得陈景明？”
　　裴元悚然而惊，瑟缩着跪地。“陛下，臣不敢。”
　　“又或者，你是在暗指朕所赐的这桩婚姻不妥？”永安帝秦肃自宽边龙椅往前倾身，视线极具压迫感。“官庶不婚，那是谁定下的规矩？”
　　裴元头都不敢抬，抖着嗓子颤声道：“是、是应天立国以来，都是这样的规矩。”
　　“哦？”永安帝秦肃沉沉地笑了一声，笑声从玄色帝王朝服内震荡而出，如同被施了法术般，久久回旋于金殿内。
　　群臣皆悚然。
　　永安帝秦肃在登基前于江南封地，十一岁出征北狄，性情嗜杀，有人屠的绰号。为了夺龙椅，在秦岭执方天画戟冲杀，杀了数十万人。诸世家均流传着个说法，说是永安帝生母贤皇后本就是个胡人，在永安帝身上，流着胡人的血。
　　登基后十年，永安帝忙着安置郡县广设粮仓，自永安十年至十五年，又为程大司空亲自修缮寒梅池与玉琼楼。算起来，永安帝已有十余年不曾大开杀戒了。
　　但苍鹰毕竟是苍鹰，何况他是个重情的人。
　　永安帝自幼受的是帝王术，怒极而笑，本也是帝王家惯有的事。
　　噗通通，百官吓得挨个儿跪了下去，屏住呼吸，大气儿都不敢出。只唯恐再多放个屁，就叫永安帝勾起了杀人的兴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永安帝秦肃就在群臣悚栗中起身，缓缓地走下台阶，站在群臣的面前，玄色大摆窸窸窣窣地拂动。
　　“朕再问一遍，这是谁立下的规矩？”
　　裴元白着脸跪在最前头，目光所及只有帝君的一角衣袍。他将心一横，低头叩首，梗着声音直直地道：“回陛下，我朝自立国以来，就有这样的法令。”
　　“有这法令？”永安帝秦肃回头望向大司空程怀璟。
　　程怀璟殷红薄唇微弯，摇了摇头。
　　永安帝秦肃便慨然地回头，负着手，重重地道：“大司空说没有！”
　　“这、这是写在应天典第一百八十条。”
　　裴元眼角余光其实已经瞥见陆几在拼命朝他丢眼色，但他已经惹怒了帝君，此番必定不能善了，倒不如，索性把他要说的话都一口气说出来。他重又叩首，一字一顿地咬牙道：“陛下若是不信，可命人当场查验应天法典！”
　　他略过了程怀璟。
　　程怀璟也缓缓地起身，勾唇凉薄一笑。“应天所有典籍，如今都着落在我这。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裴元脸色惨白，梗着脖子直勾勾地望着程怀璟。自阶下至王座，实则隔着十余尺，况且有高低之分。他这样费力地抬头仰望王座左首处的程怀璟，对程怀璟而言也不过是无谓。
　　孱弱的，就像一只蝼蚁。
　　程怀璟缓缓地拾步走下台阶，与永安帝秦肃并列，转过头，对永安帝笑了笑。“陛下，今日就议到这里吧？”
　　永安帝秦肃惯来是只要见到他笑就魂不守舍，立即应道：“卿……咳咳，程卿所言极是！”
　　永安帝环顾四周，百官一片朱紫，皆伏地跪着不敢看他。他略带了点不耐烦，沉声道：“朕乏了，若是还有谁有要禀的，回头递折子到御史台。”
　　御史台大夫宿桓高声应了。
　　宿桓于人生最落魄时，叫程怀璟给捡了，历来凡事皆以程怀璟马首是瞻。所谓递折子到御史台，然后再呈报御览，不过走个流程罢了。朝内众官都知晓，无论走御史兰台寺或呈报御览，折子都会先递到大司空程怀璟的手上。大司空看过后，还余下几本能当真送与永安帝过目，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能当面直陈的机会，只有朝会。
　　“陛下，陛下留步！”大理寺寺卿蓝湄虽然惯来与少卿裴元不对付，但眼下裴元得罪了帝君，后续到底怎么个处理，他不得不多问几句。“裴少卿今日言语虽有失莽撞，但……”
　　“莽撞？”永安帝秦肃一口截断，回头冷笑了声。“朕看他是在质疑朕！”
　　“臣……不敢。”裴元脸皮如雪片般白，抖索着孱弱肩头，颤声道：“臣朝会失言，愿辞去大理寺少卿一职，白衣归家。”
　　裴氏原本不是长安大族，数十年前自山西晋中迁徙了一支来京城，但长安这支人丁不旺，如今更是只有裴元一个子弟辈入了朝。裴元所谓归家，大约指的不是辞了官在长安城赏花饮酒，而是远返晋中。
　　程怀璟见裴元此刻尚不死心，拿远返晋中来要挟，又摆出一副凄苦模样，倒忍不住勾唇，也笑了笑。“听闻裴家阿元曾点评过全长安的贵家女？”
　　裴元略有些疑惑地望向程怀璟。
　　程怀璟殷红薄唇微勾，拢袖点头笑道：“本官虽不甚了了，但也知晓裴家阿元才貌双绝，曾点评过一句，说是全长安都是些个庸脂俗粉，没有可妻者。此番裴家阿元回到晋中，或许能巧遇佳丽，也未可知。”
　　“哈哈哈！”程怀璟讲了个冷笑话，永安帝秦肃率先捧场。他哈哈大笑着接口道：“不错！甚善！若是裴卿当真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倒也算塞翁失马。”
　　竟是默许了裴元辞官返回故里。
　　大理寺寺卿蓝湄把一颗心放回肚皮，不动声色地垂下头，再不吱声。
　　陆几动了动唇，却看见角落里几个人在对他使眼色，便默然片刻，重又把目光落在裴元身上。裴元现在堪称万众瞩目，浑身针扎似的疼，但他生性高傲，只咬死下唇再不求饶。
　　永安帝秦肃便不再顾及，把住大司空程怀璟的胳膊，两人一道相携出去了。
　　**
　　安阳王秦典虽然是目前宗室内呼声最高的继位人选，却苦于不能上朝，直到散朝后才知晓这则消息。
　　砰！
　　安阳王秦典铁青着脸，砸烂手中茶盏，在茶汤飞溅中冷笑了一声。“那个姓陈的本就活不长，裴元怎地就那样沉不住气？现在好，为了将死的人，硬是把自家前程也给砸进去了！”
　　“那是因为王爷没留意，”旁边一个幕僚低声上前，附耳道：“王爷，裴元对平乐侯有心思。”
　　安阳王秦典皱眉，似乎不信。“难道他也喜欢男人？”
　　“是不是喜欢男人，属下不知。”那幕僚笑了一声，压低嗓门。“但是裴元与那平乐侯自幼相识，怕是早就情根深种。平乐侯与那个姓陈的被陛下赐婚，裴元他岂能忍？”
　　安阳王秦典抬眉惊讶地笑道：“果然有此事？”
　　幕僚退开半步，躬身道：“裴元痴慕于平乐侯，在长安世家是个不可说的秘密，属下也是百般辗转打听来的，必定错不了。眼下裴元被黜，依王爷您看，下一步该如何？”
　　安阳王眯着眼想了会儿，又追问道：“那陆几？”
　　幕僚抬起头，笑得诡异。“陆几原本是个名士，打从平乐侯奉旨远征西域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弃笔从戎。王爷，您觉着他是为了谁？”
　　安阳王秦典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点了个头。“哦，敢情他也瞧上了平乐侯！”
　　幕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安阳王秦典已经自己接了下去，皱着眉头，眼神说不出的嫉恨。“这平乐侯也就胜在年轻，和个女人似的，他那脸上涂的啥？去了西域几年，风吹日晒的，本王见他也不曾变黑！偏又唇红齿白，专靠色相迷惑人！如今祸害了一个裴元不算，竟然还要祸害陆几？当真是红颜祸水、红颜祸水！”
　　幕僚望着安阳王秦典那一脸细白麻子，以及因为嫉恨而发红的倒三角眼，想了想，索性闭了嘴。
　　“无耻！实在无耻至极！”安阳王秦典重重地拍了下几案，愤愤地道：“你们仔细看紧着些，别叫陆几也给平乐侯那厮拐走了！”
　　幕僚从善如流地躬身行礼。“是，王爷！”
　　**
　　平乐侯府，郝春从辰初就心神不宁地在自家侯府花厅内踱步。他惯来穿的艳丽，一袭火烧云似的霞衫儿，下头是鸭蛋青色肥筒紗笼裤，束着脚，脚下蹬着双乌皮尖头靴。额头抹着镂空黑纱抹额，走路时虎虎生风。
　　王老内侍在旁边看的眼晕。“我说侯爷，要不还是打发个人去宫门口候着吧？”
　　“小爷我偏不！”郝春拧起两道聚翠浓眉，怪叫道：“陛下又不许我上朝，我巴巴儿地打发个人去宫门外候着算怎么回事？”
　　“可是夫人……”
　　“小爷我又不是担心他！”郝春顿了顿，大概是自家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又改口道：“他昨儿个夜里跪了半宿，也没见陛下心软，今儿个还不定能上的了朝。小爷我若是再特地派个人去，他那家伙贼多疑，铁定以为是小爷我特地去看他笑话的。不行！不去！”
　　王老内侍憋着一肚皮暗笑，沙哑着嗓子缓缓道：“那，侯爷再这么踱下去，咱这花厅的青砖可都叫侯爷给跺碎了。”
　　郝春低头，当真看了眼脚下青砖地。
　　王老内侍连忙低头咳嗽。
　　“得了，小爷我在这儿也泄不了火气。”郝春自言自语地道：“派人下帖子去西郊兵营请李从贵，小爷我要与他比划几招，就约在西郊兵营。”
　　“哎哟喂，这可使不得！”王老内侍急了，煞白着脸赶忙劝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主儿。“侯爷您现在可不比从前，您是出过征的人，西郊兵营那地儿是非多，您还是少去为妙。”
　　李从贵如今在平乐侯府与安阳王两头跑，算半个帮闲，但西郊兵营却是重兵之地，王老内侍的意思，是怕永安帝疑他。
　　郝春越发觉得浑身不得劲儿，他龇牙咧嘴磨蹭了会儿，重重地一跺脚。“算了，小爷我去后头练武场耍会儿枪。若是那个姓陈的回来了，记得让他去后头找我。”
　　郝春一阵风地旋脚出了花厅，直奔练武场泄火。
　　王老内侍拢着手，望着一袭霞衫儿风风火火的郝春背影，半晌，摇着头轻声嘀咕了句。“什么姓陈的，那是夫人！咱平乐侯府的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安阳王秦典（捶胸顿足状）：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
　　幕僚：得了吧，您就是嫉妒。白眼.jpg


第39章 ——
　　陈景明最终也没能在金殿外等到陛下或是大司空召见他的消息，百官散朝时陆续经过他身边，或多或少都会瞄他一眼，神情各异。
　　大理寺少卿裴元最后才走出来，与他并肩而行的是散骑将军陆几。
　　裴元在经过陈景明时脚步猛然顿住，抬起头，一双杏子眼含露带泣，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陆几立刻拽住裴元官袍袖口，压低声音道：“阿元，莫要惹事。”
　　陈景明却已经被惊动了。他撩起眼皮，上下打量裴元。裴元原本就生的面如傅粉，现在更白，几乎称得上惨白。
　　白惨惨的，活鬼一样。
　　所以刚才在朝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景明不觉长眉微蹙，暗自琢磨，今儿个早朝约莫老师会如约罢黜他的御史台钩狱中丞一职，可这于裴元而言是好事啊！一则，他以御史台中丞身份插手卢阳范家案子，对大理寺少卿裴元来讲是越庖代俎，二则，裴元对平乐侯郝春有不可说的心思，惯来视他如眼中钉。他如今被罢了官，裴元只有拍手称庆的份，为何却惨白着脸一副丧气模样？
　　“你现在高兴了？”裴元奋力挣开陆几的手，扑到陈景明面前，梗直着脖子，眼尾高吊着戾气，厉声骂道：“哪怕是你被贬为庶民，也要恬不知耻地拖着平乐侯不放是不是？呵，寒门子就是寒门子，就是这样的恬不知耻！你这是存心要把他往泥潭里拽！”
　　“阿元！”陆几刚才没能拉住人，眼睁睁见裴元居然破口大骂，扯到了如今帝君与大司空最忌讳的寒门取士之事，顿时也变了脸色，高声道：“这里是宫门口！”
　　裴元气咻咻地瞪着陈景明，满脸戾气。足过了十息后，他大口喘着气，脸色越发灰败下去。又过了数息，就连陆几都以为他平静了的时候，他突然双眼直愣愣的，疯魔了般瞪着陈景明，凄厉地长笑出声。
　　“是了，你了不起！你有陛下赐的圣旨，哈哈哈哈！只可怜了我的阿春哥，他、他都快要被你给害死了！”
　　陈景明满脸莫名，但听他以这种语气提起郝春就不舒服，活似郝春是他家的一般！陈景明呵地笑了一声，冷冷地道：“在下与平乐侯爷的事儿，怕是……与裴少卿无干？”
　　“少卿？哈哈哈哈，是了，我的大理寺少卿一职也没了。”裴元咬牙切齿地瞪着陈景明，杏子眼底充血，恨恨地骂道：“陈、景、明，你可真是个祸害！你就只会坑害人！”
　　陆几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忙抬手掩住他口鼻，强拖住人，也不管裴元拳打脚踢地反抗，将他半拖半抱地拽离陈景明身边。裴元被掩住口鼻，脸色憋的纸片般煞白，那双眼睛却一直恨恨地盯着陈景明。
　　钩子般，恨不能从陈景明脸上剜下皮骨。
　　陈景明静静地看着裴元发疯，长眉深皱，内火也焦灼地烧起来，恨不能挥拳揍在裴元那张纸扎童子似的俏脸上，警告这只活鬼离郝春远些！但他到底记得程怀璟先前私下叮嘱他的，让他务必不要惹事，只须颓丧地候在宫门口等消息就成。
　　具体是个怎样的消息，老师没说。
　　陈景明深呼吸了几口气，袖底双拳紧攥，手背一根根青筋凸起。片刻后，他假装乖乖地又垂下头，耸着肩，一字不吭地等着人群散尽。太阳打在他肩头发冠，七月流火，烫的流焰般，脚底下都仿佛能嗤啦冒白烟。
　　“陈大人，”终于有个小黄门踮着脚，见四下无人，鬼祟地朝他招手。“陈大人你过来！”
　　陈景明忙趋步凑近了，刚站稳，就听那小黄门踮脚凑到他耳边，极轻地叮嘱了句。“陛下口谕，一切按计划行事。”
　　紧接着那小黄门又故意抬高嗓门，飞了个白眼，尖细嗓子扯直了，叫唤了声。“得嘞，陈大人您可快些去那跪着吧！”
　　小黄门手一指，得，这回连九龙殿都进不去了，就让他在宫门口东角一处光秃秃的地皮跪着。那地方挑的还特别好，连片遮阳的树荫地儿都没。
　　陈景明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走到小黄门指的那地方，一撩袍角，噗通，双膝跪下了。
　　**
　　“啥？他咋又去跪着了？”
　　郝春在平乐侯府等了半天，没等来陈景明到练武场找他，只等来这么个消息，当场就炸了。他铎地一声将红缨枪立在沙地里，鬓角带汗地怒道：“这家伙是不是脑子叫驴给踢了？啊？陛下不待见他，难道他把九龙殿那块青砖地儿跪出朵花来，陛下就能原谅他？”
　　“禀侯爷，夫人跪的那地儿还不是九龙殿。”王老内侍苦着脸，哀叹了声。“夫人就在宫门口跪着呢！这、这毒日头，就咱夫人那小身板儿，哎哟喂！”
　　郝春听了更怒。陈景明虽然身材颀长，却骨骼清瘦，走路时一阵风都能卷走。再者，那家伙腰不好啊！
　　“他就是个傻的！”郝春扔下枪就走，边走边怒冲冲地道：“你说小爷我怎就这么倒霉？嗯？好好儿地，和他在朱雀大街打什么架？结果好嘛，被陛下阴差阳错地赐了婚，还给整了个傻老婆！”
　　“咳咳，咳咳咳！”可怜的王老内侍得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听见他非议永安帝，连忙又劝道：“侯爷，您可小点声儿！陛下的绣衣卫无处不在，就您这口无遮拦的，逮进去都不晓得为着什么事儿！哎，侯爷？侯爷您可跑慢着些！”
　　郝春脚底生风，眨眼间就到了侯府大门口。砰！他胸口猛地撞上个人。抬眼看去，却是个年轻的宫中黄门，戴着雕花翎，一身绿衣，手里捧着份谕旨。
　　“平乐侯爷？”黄门见到他大喜，立即转怒为喜，夹着圣旨，理了理被他撞歪的雕花翎。“哪儿都寻不得陈御史，这不，听说他搬到您这儿来住了，可巧，就撞见侯爷您在府上。”
　　郝春张眼看了看。“祁公公？您怎地来了？这道谕旨是给我的啊，还是给那个姓陈的？”
　　“给陈大人的。”祁黄门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道：“论理儿，咱如今也不该唤他陈大人了。今儿个早朝，陛下亲口夺了陈先生的官儿，将他贬为庶民，今儿个黄昏关城门楼子前，他就得离开长安。”
　　“为啥啊？”郝春心里一惊，面上却故意装作完全不晓得消息。“他犯了啥事？”
　　“唉，这话说来长的很。”祁黄门叹了口气，手捧着圣旨，眼角觑着郝春道：“侯爷，要不，您帮他先接旨吧？”
　　郝春呲牙笑了笑。“祁公公稍等，我先去宫门口把他给拉回侯府再说。”
　　“哎呀哪儿还在宫门口啊！”祁黄门又叹气。“咱就是从那来的，压根没见着他人啊！要不，咱怎地就能来侯府宣旨？”
　　咦，陈景明那家伙不是在宫门口跪着吗？他还正打算去捞那家伙呢！怎地又不见了？
　　郝春扭头望向气喘吁吁追来的王老内侍。
　　王老内侍喘着气儿，双手按住膝盖，口中哎哟叫唤着道：“侯爷，您可跑慢些！夫人他又不能跑了。”
　　“王公公，”祁黄门见到王老内侍，忙唤了一声，亲亲热热地道：“这许久不见，您身子骨还挺硬朗。”
　　昔日王老内侍在深宫，那可是贴身伺候帝君的红人儿！祁黄门那会儿还在废宫门口扫地，镇日对着个疯疯癫癫的旻皇后，叉着竹笤帚扫枯叶。那会子的祁黄门，饿得瘦不拉几，见人就得点头哈腰跪地行礼。
　　祁黄门卑微惯了，见到昔日宫内顶级大红人王老内侍，下意识就怂了大半。
　　王老内侍抬头瞧了祁黄门一眼，带了点矜持的笑容。“哟，小祁，你今儿个来宣旨啊？”
　　“可不是，”祁黄门立刻笑道：“这不是侯爷与陈先生被赐了婚么，咱寻不着陈先生，就来侯府了。”
　　王老内侍听他连“陈御史”、“陈大人”都不叫了，心里头咯噔一声，晓得祁黄门捧的这道大概就是削官的旨意。他眼神睃了下郝春，见郝春面色也不好看，便笑容愈发热切了几分，拉住祁黄门道：“咱侯府夫人不在，小祁啊，我先领你去花厅，喝壶茶。”
　　“不不，陛下的旨意重要。”
　　“哎，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读。”王老内侍麻溜儿地扯住祁黄门，绊住了人，立即开始套话。“小祁啊，你说咱侯府夫人被撵出长安后，是让回家乡南阳啊，还是指定个地方流放去？”
　　“流放，谈不上。”祁黄门尖着嗓子打了个哈哈，笑完了，见王老内侍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尬的又干笑了几声，最终不得已，只得支支吾吾道：“据、据说，打发他去江南。”
　　王老内侍立即丢了个眼神给郝春。
　　郝春会意，作势不耐烦，嚷嚷着抬脚就要出府。“你俩先喝着茶，小爷我去把那个姓陈的家伙找来。”
　　“哎，侯爷，侯爷……”
　　郝春绝不回头，假装听不见后头祁黄门急的一叠连声喊他。他出门就飞快牵了玉华骢，跨步上马，沿着平乐侯府到未央宫的路线四处寻找陈景明。
　　陈景明却像是人间蒸发了，哪哪都没踪迹。
　　“吁——！”
　　郝春勒住马头，拧起两道聚翠浓眉，暗道，那家伙总不能叫程大司空给暗戳戳抓了吧？先审后杀？屈打成招？程大司空惯来心狠手辣，是朝野人人皆知的人魔，据说就连河间程家他的兄长子侄都得不到他一丁点儿照拂。陈景明那家伙撑死了，也就是程大司空一个挂名弟子，能有多少情分？
　　一想到那个家伙可能会死，郝春心头就别别地跳，呼吸都促急。
　　“平乐侯爷？”
　　郝春诧异回头，就见到迎面而来另外一匹骏马，马是大宛马，人也长得俊美，是如今领着散骑将军职务的陆几。
　　“哟，怎地这么客气？”郝春立刻眯起一双丹凤眼笑呵呵地拨转马头，迎上去与他并辔而行。“平常不都是直呼其名么？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
　　陆几板着脸，一丝儿笑容都没。“阿元病了，正找你。”
　　“阿元？裴家阿元？”郝春挑高了一对浓眉，诧异道：“他又是怎么了？”
　　“陛下罢了他的官，责他即日返乡。阿元年幼，身子骨儿又弱，一时半会儿受不了这个打击，还没出宫就犯了癔症。”
　　裴元有癔症，这点郝春是知道的。这家伙自幼就体弱多病，成天药罐子煨出来的贵公子。
　　但是裴元被罢了官？
　　“不能吧，他好好儿地在大理寺做个少卿，等闲都不参与议事。怎就罢了他的官儿？”郝春摆明了不信。
　　陆几脸色越发难看，沉着脸道：“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我的事？”郝春拿鞭梢指着自家鼻尖，怪叫了一声。“小爷我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他罢官，关小爷我什么事儿？”
　　“侯爷当真不知晓？”陆几猛地攥住郝春胯. 下玉华骢的笼头，一张俊脸铁青。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怒道：“都这个关口了，侯爷，莫要再做戏了吧！”
　　郝春满脸莫名其妙，但是胯. 下马被人拢住了，他也不高兴地吊下脸。“陆老六，你别仗着咱哥俩关系好啊，你这话里明枪暗箭的，小爷我可弄不懂。再说了，裴元病了，让他找大夫就是，巴巴儿地来找小爷我作甚？”
　　陆几似信非信，张着眼上下打量郝春，见他果然一脸什么都不晓得的懵懂模样，突然明白，敢情裴元那点子心思，这位平乐侯爷从来就不曾在乎。陆几默然片刻，心底突生悲凉。他手握郝春胯. 下玉华骢笼头，半勾唇，阴郁地笑了一声。“今儿个早朝，阿元当殿与陛下和大司空争执，说是既然那个姓陈的已经被罢了官，本朝自立国以来又曾明令官庶不婚，如今侯爷与那姓陈的婚约，便不如撤了的好。结果不曾想，阿元却因这句话惹恼了陛下，连这大理寺少卿的官儿，都没得做了。”
　　郝春暗自皱眉，明面儿却呲着两粒小虎牙笑了笑，故意高声道：“那可是陛下钦赐的婚约，要他裴元去插什么嘴？”
　　陆几望着他，沉着脸笑的越发阴狠。“阿元为你罢了官，你却埋怨他多事。可见‘自古明月照沟渠’！”
　　郝春龇牙咧嘴地打哈哈。“喂！说话归说话，可别骂人啊！小爷我生的眉清目秀顾盼生辉，怎就成了烂泥沟？”
　　陆几压根没心情与他说笑，拢住他的玉华骢，恨声道：“一道去看阿元！”
　　郝春下意识双腿夹紧马腹往后退开半步，不料玉华骢性子烈，被陆几强行按捺了半晌，早就不耐烦了，此刻趁机昂首奋力抬起前蹄，踹向陆几胯. 下那匹矮脚大宛马。
　　陆几勃然大怒，长臂一捞，身子猿猴般蹿起奔袭马背上的郝春。郝春立刻柔软地往后折下腰肢，上半身几乎与马背平行，完美地避开这一击。
　　郝春连人带马撤开一尺距，口中嚷嚷道：“你这家伙怎地还动上手了？”
　　陆几催马逼近，一边出拳招呼，一边恨恨地骂道：“姓郝的，你到底去不去看阿元？”
　　“去，去！”郝春把身子又翻过来，恰好迎面就是陆几挥来的拳头，他忙一把握住，嬉皮笑脸地道：“稍微晚点儿成不成？小爷我急着去找人，真急！宫里头那位祁公公现在还在我府上呢！”
　　陆几拳头恶狠狠地碾在郝春拳头上，咬牙道：“他去你家作甚？”
　　“不知道啊！”郝春笑的一脸无赖样，嘴里打了个哈哈。“等把人打发走了，小爷我不用你说，肯定派人去裴府。但眼下陛下派来传话的人还在呢，陛下那头可等不得！”
　　陆几脸色沉的能滴下冰水，一字一句道：“他要你亲自去看他！”
　　郝春立即想到在大理寺裴元偷吻了他。哎哟喂，这小孩儿别是当真对他有什么想法吧？那可不行，比他小着四岁呢，想起就膈应。
　　“为啥啊？”郝春翻着白眼不高兴地道：“他罢官了不舒坦，这个小爷知道。但小爷我又不是大夫，去了能做啥？”
　　“阿元如今谁都认不得了。”陆几勾唇笑得悲凉，眼神郁郁地盯着郝春。“他连自家父母都不识得，只认得你，也只记得你平乐侯爷的名姓。汤药灌不下去，药石罔医……侯爷，你便是阿元的药。”
　　嘶！
　　郝春在心底大呼不妙，凉气丝丝儿地往心尖冒。不成，这样他就更不能去了！没的去找死么？
　　“那什么，你别急。”郝春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嘴里和陆几打着哈哈。“等小爷我寻到了那个姓陈的，一定去裴府。陛下圣旨最重要不是？小爷我得先把接旨的人找来。”
　　陆几犹豫了一瞬，郝春忙趁机驾玉华骢彻底逃离陆几辖制。玉华骢撒开四蹄飞奔出去一箭地，郝春这才匆匆回头高声笑着喊道：“放心！今晚点灯前，小爷我肯定亲自去裴府！要是我没去，你到时候尽管来平乐侯府逮我，逮着了，小爷我就去裴府负荆请罪！”
　　玉华骢乃应天少有的神骏，与陛下那匹银雪不相上下。奔跑时，马蹄疾如迅雷，能一日行千里而不疲。
　　追，是追不上了。
　　陆几恨的牙痒痒，脸色阴郁，沉默地瞪着郝春背影，最后掉转马头独自直奔裴府而去。
　　“……陈大人，可都听见了？”
　　二楼窗口立着的陈景明垂下眼，静默了半晌，才嗤笑了一声。他头也不回地背对着厢房内坐着的两个人，淡淡道：“绣衣卫首领特地将陈某带来此处，难道是算好了，平乐侯爷会打此经过不成？”
　　难道是老师特地安排的，好让他听见郝春亲口承认对裴元关怀备至？为着什么，为了让他死心吗？
　　厢房内全身黑衣几乎与影子融为一体的绣衣卫首领暗十一皱了皱眉，随后将目光投向旁边呆坐着的大理寺寺卿蓝湄。
　　蓝湄在暗十一目光中打了个寒噤，忙转向陈景明方向尴尬道：“这个，十一大人问的是，方才所说的去江南后如何行事的计划，陈大人你可听清了没？”
　　陈景明蹙眉，回头望向蓝湄与暗十一。“二位大人的意思是？”
　　暗十一瘫着张脸，声音平淡地道：“大司空那份百官出勤表上，陈大人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蓝大人害了背疮。两位大人务必隐瞒姓名身份，布衣寻访，若是在江南查案时遇着什么麻烦，可派人去东亭。”
　　“东亭镇？”陈景明皱紧眉头，心思终于从窗外打马经过的郝春身上回到眼下话题。“去了后如何寻十一大人？”
　　“我自然不会去。”暗十一依然瘫着张脸，语气平淡的没有起伏。“东亭牌坊楼有绣衣卫豢养的暗线。”
　　“如此，”蓝湄忧愁地苦着脸。“何时出发？”
　　“陛下与大司空说，江南道连着天下粮仓，卖官尤不可怕，可惧的是粮仓内到底有没有粮。今年燥热少雨，北边儿眼看着要荒，若是江南那头再有什么，及早查漏补缺，也不至于年末出什么岔子。”
　　蓝湄悚然动容，头一回对自家这么倒霉被抓来走暗差的事儿不那么抗拒了，当下倾身问暗十一。“江南闹旱灾？如此大的事儿，为何不曾听见江南道有折子递上来？”
　　“此刻是仲夏，按惯例正是江南多雨连绵的日子，往年长江沿岸甚至多有涝灾，但今年长江旱的部分河段连河床都露出来了。”陈景明接了口，面朝着蓝湄拱了拱手。“蓝大人历来就职于大理寺，掌管刑狱，怕是不关心治河等民务。”
　　蓝湄略有点不高兴了。“本官虽然在大理寺，但每日朝会必然都在，自去岁冬祭以来从未请过假。这件事确实没人报过！”
　　“所以才更可疑。”陈景明挑动长眉，凉凉一笑。“江南自去岁以来，都只有每个月的循例平安折子，从未报过粮谷出了问题。但河岸干枯、百姓流离，以至于处处盗寇猖獗，这事儿，绣衣卫最清楚不过了。”
　　暗十一瘫着脸点了个头。“对，是江南留守的绣衣卫报来的消息。”
　　蓝湄惊的后背层层冒出热汗，他转眼望着陈景明，尤其在陈景明清瘦的胳膊腿上多盘桓了几眼。这个小状元郎细胳膊细腿，手无缚鸡之力，他自家也是个读书出身的，这、这要是去江南办案遭了黑手可怎么办？
　　“大人有所虑？”陈景明抬头，一双点漆眸定定地望着他。
　　“啊，这个，”蓝湄尴尬地笑了声，小小声地嘟囔道：“你我二人去查案，原本没什么，本来也都是份内事。但方才说，这江南道上如今到处都是盗寇，你我又须化名，不能带部曲或是伴当，倘若事急，怕来不及找人到东亭传信儿，你我就埋尸他乡了。”
　　“陛下与大司空又说了，”暗十一瘫着脸，居然笑了一下，唇角古怪地勾起半个弧度。“陈大人如今与平乐侯爷有婚约在身，这平乐侯，自从西域回来就无事可做，整日价游手好闲，此次正好让他陪二位大人一同去江南走走。”
　　蓝湄听见这话，高兴的宛若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身子往前倾，几乎伏在桌面，喜滋滋地问道：“这也是写在陛下传往平乐侯府那道圣旨里的？”
　　暗十一摇头。“那道圣旨只写了把陈大人贬作庶民，即刻离京。”
　　“啊，那、那……”蓝湄犹自不死心地追问道：“就一个字儿都没提让平乐侯同去？”
　　“陛下与大司空说，平乐侯与陈大人感情这么好，陈大人若走了，不必交代，平乐侯也必然会追去江南。”
　　暗十一翻来覆去就是“陛下与大司空说”、“陛下与大司空又说”，活脱脱一个传声筒。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
　　蓝湄将充满希冀的目光转向陈景明，热切地道：“陈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他怎么看？
　　陈景明想到一刻钟前在长街上骑着玉华骢高声喊着要去裴府给裴元负荆请罪的郝春，那小模样、那一脸坏笑、那两颗雪白小虎牙，心内冷冷地哼了一声。感情好？平乐侯那厮无论与哪个美少年都感情好的很！左边搂着，右边抱着，府里头还吊着他这位挂名的“夫人”。
　　“某与平乐侯，委实不熟。”陈景明垂下眼皮，语声淡漠。“怕是要让蓝大人失望了。”
　　“哎哎，别这样啊！”蓝湄更急了，一把抓住陈景明手背，犹带着热望巴巴地望着他道：“不是说如今就连在长安赁的住处，陈大人您都给退了吗？还是平乐侯府派人去搬的家伙什，租钱也是平乐侯府给付的。听说您二位如今都住一块了？这还能叫不熟？”
　　蓝湄抓紧陈景明手背，语重心长地道：“陈大人，咱做人要厚道啊！本官这条命，可就指望着您与您家那位侯爷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听说江南地界，盛产一种叫做搓衣板的特产？
　　蓝湄：啊，不是榴莲吗？
　　暗十一：陛下与大司空说，还可以跪荆条。


第40章 抢人
　　不厚道的陈景明压根就没顾及蓝湄，待绣衣卫首领暗十一交代完了差事，起身就走。
　　“哎，陈大人，你往哪里走？”蓝湄忙不迭叫住他。
　　陈景明在二楼楼梯口回头，轻描淡写地道：“啊，忽然想起来，某在长安城尚有桩心事未了，得去了结一下。”
　　蓝湄心里头咯噔一下，说话都结巴了。“啊，那个，陈大人，您这是打算，不回长安城了？”
　　别是当真拉不到那位平乐侯爷同去江南吧？又或许，两人没暗十一口中说的那么要好，所以陈大人这趟去江南，是存了死志？
　　平白无故提及了结心愿什么的，莫名让人瘆得慌。
　　陈景明一眼看穿蓝湄没说口的这句疑问，点了个头，越发轻描淡写地道：“嗯，某想着，此番走了之后，兴许就真回不来了，得去了个愿。”
　　“啊、啊，这……”
　　可怜的蓝湄大人当场就要哭了。
　　陈景明甩着手，浑似无所觉，兀自噔噔噔下了楼梯。他沿着长街，穿过西市，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郝春说过的昌记卤牛肉店。
　　说一眼看见，其实也不确切。这家店，他曾无数次徘徊于门前。郝春出征西域后，他偶尔卖画得了润格费，便来此间看看，每次都不进去。
　　他想等着郝春回来，一同吃。
　　结果郝春是战胜了那帮西域蛮子军，也的确与他再次打打闹闹，看起来亲热极了。但这家昌记卤牛肉店，郝春再没提起过。
　　陈景明凉薄一笑。
　　“客官，”店铺火头撩开竹帘发现又是他，呲了呲牙。“怎么又是你！今儿个还是来白闻闻咱家卤牛肉的香味，好准备着晚上回去下饭？”
　　陈景明今日仍穿着一身素淡麻衫，原先的绯色官袍早在长街包厢内换过，又交予暗十一带走了，所以昌记火头就当他这么多年仍然落魄，语气颇为鄙薄。
　　陈景明也不恼，微微笑了声。“不，今儿个是专程来吃牛肉的。”
　　在火头诧异的目光中，陈景明静静地穿过帘子，竟然还特地点了个号座，看也不看菜牌，倒背如流般报出串菜名。三斤卤牛肉、两副镶银链子的长箸，以及一坛尘封了五年的扶苏酒。
　　原本他筹划着，待郝春平安归来，就与那厮对坐一壶酒。郝春是个练武的人，想必胃口大，又爱喝酒。
　　那时候他总想着，等那人回来……等到那时，得挑个阳光晴好的春日，约了这厮一道饮酒。酒酣耳热之际，他再缓缓地告诉那人，侯爷，吾心慕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啊！
　　陈景明垂下眼，银链子在筷箸间窸窸窣窣地轻摇，然后他夹住一块卤牛肉，舌尖轻卷，唇齿便都是这弥漫的老卤味。味重，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好吃。
　　就如同平乐侯爷这个人。
　　**
　　半个时辰后，没寻着人的郝春独自回到平乐侯府，满脸的郁躁。
　　“侯爷您可算是回来了！”王老内侍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地望着他，老脸层叠打皱。
　　“怎么了这是？”郝春挑高一对儿聚翠浓眉，不高兴地怪叫了声。“怎么见着爷就唉声叹气的，爷今儿个已经够倒霉的了，别搁这跟爷叹气！”
　　王老内侍望着他，反倒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咱夫人，被罢官了。”
　　郝春立即不耐烦地挥手。“这不早就知道了吗？你叹啥气？哎对了，那个小祁公公呢？”
　　“走啦！”王老内侍又叹气，颓着脸道：“咱夫人不仅被罢了官啊，这陛下还特地交代了，说让咱夫人今儿个必须离开长安，不许回来，回来就得砍头。”
　　郝春翻了个白眼，嗤笑道：“合着趁着小爷我不在，你俩合伙把圣旨给拆了？”
　　“哎？没有没有！老奴可没那样大的胆子！”王老内侍连连摆手，一叠连声道：“可不敢背着侯爷干这事儿！这是陛下赐的圣旨呢！是咱夫人找人来捎了话，把这道圣旨啊，顺便带走了。”
　　“找了谁？他能找谁？王baibai你少蒙我！”
　　郝春越发焦躁，就陈景明那样差的人缘，居然还能找到人来传话？还替他接了圣旨？谁啊这是！
　　王老内侍苦着张老脸，顿了顿才道：“不是别的谁，就是那绣衣卫首领十一大人！”
　　“怎么能是他？！”郝春当场就炸了，恨恨地靴子跺地，围着花厅内转圈圈。“怎地能是绣衣卫来替他接旨？还是十一大人亲自来？”
　　“那，老奴就不知道了。”王老内侍打量四周，悄悄儿地挥手，打发四周侍立的仆僮都一溜儿下去了，这才小步凑近了郝春，愈发小小声儿地说：“侯爷，咱夫人会不会是明升暗降，看似被罢了官儿，实则……是被大司空另外委以重任，去江南，是去办事儿的？”
　　郝春倒吸了口气，咂摸着唇，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半晌，忽然转忧为喜。“……嘶，有可能哦！”
　　惊动了绣衣卫，必然事涉隐秘，最可能的就是陈景明被程大司空安排了秘密任务，所以有些消息关节处，经由绣衣卫首领转为口头传达。
　　但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只是郝春与王老内侍都不愿意往那上头猜。
　　郝春与王老内侍互相大眼瞪小眼，半晌，郝春忍不住又小声嘟囔道：“可还有个可能……”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王老内侍忙啐了几口，也不晓得是在安慰郝春，还是不愿听到那个可怕的猜测。“咱夫人生性聪明，又乖巧，再说了，那、夫人那长得多俊啊！必不能是要杀他。”
　　他不让郝春说，自家却一个漏嘴，提前说了出来。
　　郝春额头细汗层层地爬过皮肤，又凝结成了霜似的，冻得他浑身打了个寒噤。绣衣卫是永安帝自绣衣御史改制后新编的，虽然有官阶，却从不正式在朝堂露脸，据说绣衣卫内人人都是武功高手，兼刺探各路消息，可越过百官直接密报于程大司空。
　　朝野上下，一直都闹不清这支密探队伍到底忠心于谁——是忠心于永安帝呢，还是，实则是专属于程大司空一人的暗杀组织。
　　郝春心底起了惧意。他与王老内侍互相望着，彼此均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喘气声儿。
　　太重了，总带着种不祥的深秋木叶凋零的味道。
　　郝春霍然抬眉道：“我去找他！”
　　“别去！我的小祖宗啊！”王老内侍急的汗都滴下来了，一把拽住郝春胳膊，压低嗓门急切道：“也不定就是要杀他啊！暗十一大人向来瘫着个脸，谁晓得他是来报喜的还是来报忧的？咱先得稳住！假如咱侯府都稳不住，那咱夫人就更没后路了。”
　　郝春赫赫地喘着粗气，瞪着眼睛愣了半晌，突然道：“他今日就得走？”
　　“可不是嘛！”王老内侍说着又叹了口气，愁苦道：“这包袱皮儿什么的，老奴已经嘱人收拾好了，备了三百两的银锭子，还有四季衣裳……”
　　郝春突然打断他。“备了几个人的？”
　　“啊？”
　　“你备了几个人的衣裳？”
　　王老内侍一脸茫然，顿了顿才恍然大悟地道：“哦，侯爷您是打算，陪着夫人一同去江南？”
　　“不然呢？”郝春翻了个白眼，焦躁道：“那家伙一不会武艺，二，得罪的人太多。别的不提，就卢阳范家！卢阳范家那是一般人能得罪的起的嘛？啊？我看那家伙就是个傻的！”
　　“哎，哎！那敢情好！”王老内侍立刻喜笑颜开，放开郝春胳膊，笑眯眯地道：“老奴就是猜着侯爷兴许有这个心思，就连侯爷的四季换洗衣裳，老奴也叫小子们备下了。”
　　郝春脸上猛地蹿起一股邪.火。他就奇了怪了！分明他从一开始就打算陪陈景明一道去江南，为何每个人都不信他，每个人都疑他？他像那种放着自家营帐内的兵不管的人嘛？
　　……呃，也不对，陈景明不是他的兵。
　　郝春咂摸了下唇皮，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为何他要关心陈景明那家伙。
　　“巳正了，”王老内侍琢磨着时辰，建议道：“侯爷您要不先吃顿饱饭？今儿个晚上还得赶路呢！”
　　“可那家伙……”
　　“老奴派人四处去寻。”王老内侍忍不住笑起来，眯着眼，老脸打着菊花褶。“长安城就这么大地儿，夫人又不熟悉咱这块儿，能跑到哪儿去！”
　　郝春想了想，他一个时辰内连着搜遍了长安城内富贵居所，倒是忘了东西市坊间。那家伙寒微时曾于坊间卖画，或许在坊间筹措银两，故技重施，又去卖画了也不定。
　　“对，你派人去画坊胡肆多找找。”郝春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尤其是那卖画的地儿，他指不定就在那卖画呢！”
　　“哎，晓得了，侯爷您先去用饭。”
　　郝春一早上连着练枪，又四处奔波寻找陈景明，的确饿了，便抬脚往厨下小轩厅走，边走边叮咛道：“那家伙兴许也没顾上吃饭。找着他，记得带他来吃饭，让厨下多备些好菜，这一去江南啊，说不定就三月不知肉味了。”
　　“哎，侯爷您放心！”王老内侍一叠连声答应了。
　　这顿饭，郝春吃的十足饱，吃完了还去拎了三坛子酒，预备着路上喝。但他直等到午后，也未见有人来报说寻到陈景明，反倒是裴府一拨拨地来人催他去看望裴元。
　　郝春拧着眉，不耐烦地挥手打发来人。“得了得了，不是说过了吗？小爷我寻着了人就去。”
　　“那是辰时的话，”裴氏家仆不卑不亢，叉着手道：“此时已过未初，宣旨的人也早就走了。侯爷，咱家小郎君癔症犯的实在凶，不然也不敢劳烦侯爷不是？大夫说了，务必得让侯爷去安抚他几句，待他清醒了些，才好用药。”
　　郝春心里头一股火蹿起，到处都跟长了野草似的，火星子燎上野草，噼里啪啦到处都是火。“你家请的什么大夫，说的什么胡话？什么叫非得小爷我去安抚？”
　　“请的是太医院的胡大夫。”那家仆撩起眼皮看了郝春一眼，随后又把眼垂下去。“胡大夫，侯爷应该熟悉的很。”
　　确实熟悉！他每年春秋两季吃的调理肺经的药都是这位太医院胡大夫开的。
　　郝春满嘴说不出的苦，只得又皱着眉头绕开话题。“不是小爷我不想去……”
　　“那就劳驾侯爷，去一趟。”那家仆不慌不忙地截断他的话，又叉手行了个礼。“小郎君今年才十六，心性高傲，平时若是曾有得罪过侯爷的地方，望侯爷多体谅。家主说了，还望侯爷看在幼时曾与小郎君一同就读于白鹭书院的份上，多担待着些。家主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望侯爷慈悲。”
　　……嘶！
　　郝春当场倒吸了口冷气。他幼时被永安帝捡回长安，永安帝没有皇子，宫中也没有合适的教养先生，就把他打发给裴家了。白鹭书院是裴氏家学，他与裴元一度同吃同宿，共同就读于白鹭书院。如今裴家连这份恩情都抛出来了，他若再拒绝，未免就得担个忘恩负义的名头。
　　可是，陈景明就快被赶出长安了。
　　郝春心内剧烈挣扎，几次张口，又把话咽下去了。“行吧，再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要是再没那家伙的消息，小爷我就先去裴府。”
　　“侯爷，”那家仆叉手催促道：“陈先生这么大个人，难道还能丢了不成？可咱小郎君的病，确实耽搁不得了。”
　　合着只有你们家的人是人，旁人就都不是人？
　　郝春翻了个白眼，满心满眼地瞧不上裴家这副做派，但他嘴里却呵呵地笑道：“一个时辰，就等一个时辰。”
　　“侯爷！”那家仆忽然抬起头，盯着郝春的脸，直白到近乎粗鲁地道：“来时家主便料到侯爷或许会有这一说，因此，特地嘱咐阿奴，若是侯爷仍推脱不肯，便让陆小郎君在半炷香后拜会侯府，说是侯爷曾亲口答应了陆小郎君，倘若不去看咱家小郎君，就由陆小郎君押着负荆请罪去！”
　　以家仆身份对一位应天. 朝的侯爷这样说话，实在是过分！太过分！
　　但裴氏是士族高门，郝春这样一个毫无根基又没实权的新贵对抗不起。他只得压抑着满心怒火，打了个哈哈，道：“小爷答应陆几的是掌灯前，这不还没到时辰呢！”
　　“侯爷……”
　　“哎呀你别催啊！小爷我有个毛病，一旦遇见催催催的人，就……就头晕。”郝春说着当真身子摇了摇，似乎就快栽倒在花厅青砖地。
　　那家仆微不可见地皱眉，作势要去喊人，口中却道：“侯爷莫要怨怪，实在是小郎君的病等不得。也不知侯爷给他施了什么魔法，非得见到侯爷才行，眼下谁也认不得了，阿奴来时，阖府上下哭声一片。”
　　呸！郝春满心都在骂人。
　　正僵持不下的档口，门外却施施然走来个人，王老内侍的声音也传进来。“哎，夫人您慢着点儿，您这酒多了，可仔细点脚下别摔着。”
　　陈景明来了？
　　郝春立刻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门外，裴氏家仆也掉头去看门外。
　　陈景明施施然跨过门槛，一张冷玉般的脸醉得通红，脚步却还算稳，只是抬脚跨门槛的动作格外缓慢。
　　“哎，你来的正好！”郝春忙不迭抬头唤他。“先前有个宣旨的人来寻你，陛下身边的祁公公，你认得的。”
　　陈景明冷着脸，眼尾都飞着抹暧昧霞红，斜斜地乜了郝春一眼。“侯爷，你跟不跟我走？”
　　“啊，啊？”郝春满脸莫名，片刻后反应过来，忙道：“去的去的，原本就说好了陪你去江南。”
　　裴氏家仆一看势头不好，立即快走半步，堵在陈景明与郝春视线交错的中央，瘫着脸道：“侯爷答应了要去看我家小郎君。”
　　“你家小郎君，谁？”陈景明到底酒喝多了，声音也难得地冲。“我与侯爷说话，关卿底事！”
　　裴氏家仆淡淡地叉手道：“侯爷原本先答应了去看我家小郎君。哦对了，我家小郎君姓裴。”
　　裴，又是姓裴！莫不是裴元那家伙派来抢人的？
　　陈景明恨恨地剜了那家仆一眼，直着嗓子望向郝春道：“侯爷，你选谁？”
　　“啊，啊……”郝春再没想到会陷入这样的尴尬境地，连着咳嗽了几声，脸皮咳的通红，小声嗫嚅道：“也、也没有非选谁不可吧？小爷我自然要陪你去江南的，当然，那个什么，小爷我也要去看下裴元。”
　　果然是裴元。
　　陈景明恨恨地一甩手，也不顾旁边王老内侍拼命地劝，直勾勾瞪着郝春，点漆眸内都泛起了嫉妒的红光。“侯爷，你今儿个只能择一个。要么去看裴元，要么陪我去江南。”
　　陈景明在清醒的时候，从来也没说过这样不讲理的话。
　　郝春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啊了几声，也找不到恰当措辞。但陈景明那双眼睛里头的光实在太亮，灼灼桃夭，红的让他心慌。“你、你……这两件事，本就不冲突的啊！”
　　陈景明又上前几步，似乎嫌那裴氏家仆碍事，猛地一把推开那人，直逼到郝春面前，眼对眼地问他。“我与裴元之间，你到底选谁？”
　　郝春心里头怦怦地跳个不停，呼吸促急，口中只得胡乱地道：“裴元是个小孩儿，选什么？小爷我向来都拿他当弟弟。”
　　陈景明猛地一把揪住郝春衣领，沾染了扶苏酒的鼻息喷到郝春面皮，咻咻地，又逼问了遍。“侯爷，你今儿个就与我说句实在话，你到底对我是怎么个意思？裴元呢，你对他又是怎么个意思？”
　　“没、没啥意思啊！”郝春张口结舌，只恨不能有个人来救救他。
　　“那日在大理寺，我分明亲眼见到他亲你！”陈景明眼尾发红，声音突然凄凉极了。“是了，他原本就与你有竹马之交，是下官唐突了。”
　　“哎不是，那什么……喂，你等等！”
　　郝春还没来得及辩解，冷不丁陈景明突然放开他的衣领，仰头大笑了几声，转身就往门外走。王老内侍一叠连声地追着说好话，陈景明都弃之不顾。喝了酒的人，力气格外大，竟然一把推开王老内侍，噔噔噔就跨过门槛。
　　“你等等！喂！”
　　郝春刚要追，袖口却被裴氏家仆给拽住了。“侯爷，小郎君还在等着您。”
　　郝春急的浑身都在冒青烟，与那家仆撕扯起来，待好容易摆脱了，再抬头看去，陈景明早就一溜烟又走的没影儿了。
　　“喂！喂你等等！”
　　郝春抬脚就追，也顾不得与裴氏的交情了，走的脚下生风，直到快出平乐侯府门口时才追上陈景明。
　　“你给小爷我听着，小爷我从头到尾对裴元那家伙就没动过心思！那就一小孩儿！”
　　陈景明被他强行扯住，不耐烦地蹙眉，冷声道：“哦？侯爷扯起谎来，倒还真是滴水不漏。”
　　“小爷我怎地就扯谎了？”郝春不服气，高声嚷嚷道：“小爷我方才所说的，句句为真。要是有一个字的假，就、就让天雷劈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侯爷你看着办吧！
　　郝春：-_-||


第41章 ——
　　陈景明醉了。
　　酒入愁肠，他一人喝了三坛扶苏酒，委实醉的厉害。他直勾勾瞪着郝春，凉薄的唇微弯，似哭似笑。“侯爷，作甚要打赌发誓？你既然应了圣旨，就该只同下官一人好。又倘或，你原本就不乐意，如今下官被撤职，正好遂了你的意。你说一声！”
　　陈景明猛然推搡着郝春，脚步噔噔噔，直将他推搡到门口廊柱前，郝春后背抵着廊柱，退无可退，再逃不开了。陈景明这才嘶哑着嗓子道：“……你只消说一声，下官保证，从此后再不纠缠你。”
　　“说、说什么？”郝春被他这样揪住领口逼近，目光落在那人微红的眼眶以及扑闪的长而卷的睫毛，居然口干舌燥。怦怦怦，心跳如擂鼓。
　　陈景明却丝毫没察觉到郝春的耳尖在渐渐变红，他只觉得伤心。大司空是他的老师，此次去江南也特地安排了大理寺寺卿蓝湄与他同行，但他就是不能信！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倘若大司空骗了他，又或者这次去江南办案依然不顺遂，他就当真再也回不来长安了。
　　长安，是平乐侯爷的长安。
　　一整座长安城，在陈景明眼中也不过就住着个郝春。
　　“侯爷……”
　　陈景明痴痴地凝视郝春，突然抬起手，左手抚上郝春面颊。读书人的手指修长而又柔软，指腹间擦过郝春脸颊细小的淡金色绒毛，轻轻弹了弹。
　　郝春红唇微张，微微地喘着气。
　　毫无预兆地，陈景明猛地蹿到他面前，冰凉的唇瓣碰触了他。郝春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被陈景明散发着馥郁扶苏酒芬芳的吻给夺了魂魄。陈景明一路攻城略地，修长而柔软的指腹探到郝春后脑，牢牢地控住郝春后脑勺，压迫的他丝毫动弹不得。
　　唇齿间的甜美骗不了人。
　　郝春脑袋里迷迷糊糊的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该想什么？他想起在大理寺被裴元偷吻，但是那个记忆如同浮在水面的影子般瞬间被激荡散开，陈景明就是那颗强行投入湖面的石子。
　　来势汹汹，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唔……”郝春到底还是下意识地手脚挣了挣，后背抵在廊柱，霞衫内层叠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湿哒哒的，软绡紗黏在皮肤，一阵凉一阵热。
　　“侯爷，我心慕你。”陈景明在结束了一个深深的长吻后，将头低垂，大口喘着气儿，呼吸喷洒在郝春颈侧。“你……能明白吗？”
　　郝春张口结舌，下意识舔了舔唇。
　　却遭来另一轮凶猛的夺吻。
　　耳边似乎有人在惊呼，伴随着各种指责，郝春迷迷糊糊地张开一双泛起春水的丹凤眼，只看见裴氏家仆不知何时也追了出来，正指着他们说着什么。
　　什么都顾不得了。
　　郝春活了二十年，从不晓得原来亲另外一个人，滋味如此美妙。到最后他不知不觉放松了肩背，双臂环抱住陈景明，有意识地追逐着这人散发出扶苏酒芬芳的唇舌。
　　陈景明醉的糊涂，郝春却是第一次被人吻，也晕的厉害。
　　两个初生情意的少年郎扭缠于平乐侯府门口，身体绞麻花般，手脚缠抱，衣衫都凌乱不堪。或许这个场景彼此都曾幻想过太多次，又或许是因为扶苏佳酿太过甘甜，这厮缠亲昵，竟如麦芽糖般黏入咽喉。
　　“咳咳，咳咳咳！”王老内侍咳嗽的都快断气了，才终于抓住郝春面红耳赤呼吸的瞬间，大步冲到廊柱前，扯高了嗓门大吼一声。“大理寺送了临别礼给夫人！”
　　大理寺？
　　郝春脑袋嗡地一声，忙推开陈景明，视线瞬间清明，却看见平乐侯府前不知何时搭筑了座人墙。足有二十个健壮仆僮手拉手挡在廊柱前，用血肉之躯阻挡从大街上飘来的偷窥目光。
　　“侯爷，”王老内侍见他模样还算齐整，至少没当众兽. 性大发，忙不迭禀告正事。“大理寺给夫人送了个箱笼，还有份帖子。”
　　郝春皱眉，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陈景明又在扯他袖子。
　　“侯爷你、你怎地，又跑了？”
　　郝春挥手格开又再次扑向他的陈景明，手指抵在陈景明胸前，确定与这家伙保持一臂距离。“喂！你在大理寺有朋友？”
　　陈景明醉酒后，除了抱住郝春又啃又亲外，人倒还算老实。见郝春问他话，张着眼，侧头想了片刻，薄唇微吐，犹带着些许扶苏酒甜味。“没！”
　　郝春便问王老内侍。“谁送来的，人呢？”
　　“咳咳，”王老内侍连声咳嗽，借着咳嗽声掩饰，小小地用手指往人墙外戳了那么一下。
　　咦？郝春忙伸长脖子望去。
　　隔着平乐侯府仆僮筑起的人墙，隐约能见到个戴着白纱幂离的中年男人正踮脚朝内张望，个头不高，腰背微微有点佝偻。大约是从没见过这种拉起人墙搞亲亲的阵仗，那中年男人时不时就得挪动下位置，手脚局促，似乎不晓得该往哪儿放。
　　这人虽然脸看不清，但这动态身姿，郝春见过啊！
　　咦，这不是大理寺寺卿蓝湄蓝大人么？
　　“怎么是他亲自来了？”郝春嘀咕了句，顺手再次推开朝他扑过来缠着要亲亲的陈景明，扬起下巴冲陈景明笑了声，两颗小虎牙微露。“喂，给你送践行礼的人来了。”
　　陈景明眼眶微红，一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直勾勾地盯着郝春，摇了摇头。“我，没有旁的人。侯爷你，也不许有旁的人。”
　　别看陈景明瘦，平常知书达理像是个读书人，眼下喝醉了酒，力气却奇大。郝春每次要推开他，他都能像个不倒翁似的，身子晃了晃，勇猛地再次扑向郝春。
　　啧！
　　郝春这次索性不推开，等陈景明扑到面前了，出其不意，一个立掌切在后颈，满意地看到他终于昏睡过去。仲夏午后烈焰般灼灼的光线照在陈景明脸上，长而卷的睫毛轻微颤抖，盖住了那对勾魂摄魄的点漆眸。
　　郝春原本不过就是顺眼这么一瞧，结果瞥见陈景明两颊绯红，嘟着唇，睫毛颤啊颤的，鬼使神差的，居然没忍住长胳膊捞住人，俯身低头，啪叽就这么一口。
　　“咳咳，”王老内侍仰天翻了个白眼，只管礼节性地咳嗽。“侯爷还是先把夫人交给老奴吧！”
　　郝春亲完一口，犹自嫌不足，唇瓣又磨了磨。末了，顽劣地用指腹轻碾陈景明唇瓣，陈景明薄唇微张、长睫紧闭，完全一副任人宰割的孱弱模样。片刻后，郝春如愿地从这家伙薄唇间扯出道银丝，抬起食指，在阳光下仔细地瞅了瞅。
　　“咳咳咳，侯爷？”
　　郝春举起那支沾染了银丝的食指，对着日头瞧了又瞧，唇角带笑，漫不经心地应了。“嗯嗯，这就交给你。”
　　二十个平乐侯府健壮仆僮拉成的人墙格挡着，可怜的大理寺寺卿蓝湄蓝大人进不来，也不敢闯，脚后跟磨磨似的打着旋儿。夏日燥风下，也亏他能戴的住那顶白纱幂离。
　　“侯爷？”
　　“行吧行吧，这就完事儿了。”郝春恶劣地抄手蹭了把陈景明腰后，特地在这家伙臀部摸了把，然后才肯把人交给王老内侍。人交出去了，他却又懒洋洋地双手抱臂，背靠廊柱，笑着露出雪白小虎牙尖尖。“裴府那头，王baibai你都解决了？”
　　王老内侍双手搀扶着陈景明，闻言皱眉往外头努嘴。
　　隔着人墙，在戴着白纱幂离的大理寺寺卿蓝湄蓝大人后头，还立着个脸色铁青的中年仆人，模样衣裳一看就是出自长安裴氏。
　　啧，还真是阴魂不散。
　　郝春立刻改变了主意，长臂一捞，硬生生把陈景明从王老内侍手中又接回来。略一用力，将人打横着抄腰抱起，大步流星就扭头往侯府内走。在擦身经过王老内侍的时候，他压低嗓子，叮嘱道：“就说是本侯爷的夫人也病了，实在分身乏术，让裴府那边稍等。”
　　王老内侍撩起眼皮望着他。
　　“把蓝大人，”郝春嘴角微歪，笑了笑，小虎牙调皮极了。“想办法弄进来。”
　　**
　　未初，愤怒的散骑将军陆几带着十几个健硕的裴氏家仆，如饿虎扑食般冲入平乐侯府。
　　陆几一马当先，手里头还提着一根粗麻绳。
　　“哎哟喂，怎么了这是？陆家小郎君您等会儿……”
　　王老内侍慌慌张张地奔出来，却被陆几一把推到旁边。“郝春那厮呢？他分明答应了要去看阿元！”
　　王老内侍眼睛一眯，借势跌坐在地，扶着膝盖长吁短叹地喊着世风日下。“现在这些小郎君真的是不行啊！哎哟喂，可怜了老奴的老胳膊老腿。”
　　“别废话！”陆几是真怒，眉目都错了位，俊脸铁青，拎着麻绳高声质问道：“郝春那厮在哪？”
　　王老内侍停住了叫唤，撩起眼皮，望着陆几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若是老奴没记错，陆家小郎君官职还在咱侯爷下头？赶着三匹青骢马，都追不上吧？”
　　郝春官职的确稳压陆几一头，哪怕他现在卸了兵权，也是个二等侯，于公于私，陆几都没资格对其直呼其名。
　　陆几拧起剑眉，咬牙怒笑道：“阿元病了！”
　　“哦，”王老内侍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慢吞吞地瘫坐在地上，手扶着膝盖，道：“裴家小郎君的事儿，老奴也听说了。年纪轻轻，犯了糊涂病不认得人，确实挺可怜。可咱侯爷又不是药，他能治好裴家小郎君的病？”
　　“你……！”
　　陆几一时语塞。他再不肯承认裴元犯的是相思病，裴元病了，除了郝春谁也不肯见。无论谁走近，裴元都会大怒，家里头的值钱玩意儿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裴元只要平乐侯郝春。
　　陆几咬牙切齿地瞪着王老内侍喘粗气，喘了半晌，突然恨恨地掉开头。“你让他出来！”
　　“对不住陆小将军与裴家小阿郎，咱侯府夫人也病了。”王老内侍笑得刺耳，似乎纯粹为了幸灾乐祸才开口笑。“咱侯爷与夫人你侬我侬，腻歪的不行，这不，咱侯爷正在夫人病床前扮演二十四孝子呢！”
　　陆几恨的眼底都在发红，鼻息越发粗重，直到三息后，才猛地一跺脚，竟然扔下王老内侍不管，径直就要往后院内冲去。
　　脸皮什么的，竟都顾不得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王老内侍一骨碌爬起来，多年练武的底子瞬间暴露无遗。他眼放精光，高声吩咐平乐侯府诸仆僮。“快，全部抄家伙什给我上！拦住这起子强盗！”
　　乒铃乓啷。
　　陆几带来的裴氏家仆与平乐侯府诸人在花厅外紧张对峙，碎石子铺的园子里站满了人。郝春是武官，府内众仆僮多少都练过几手，散骑将军陆几武艺自然也不弱，再加上从裴家带来的都是健壮部曲，一时间竟然相持不下。
　　“给我都拦住，谁都不许惊扰了夫人！”王老内侍大手一挥，威风凛凛地站在自家队伍前头，尖着嗓子冷笑道：“世道变了，这如今咱侯爷不过是刚征战回来歇了小半年，咱侯府就叫人欺负到头上屙屎屙尿了。老奴我自打五岁入宫，前后伺候过三位帝君，可就是从前在宫里头，老奴我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强盗阵仗！呸！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陆几阴沉着脸，手中麻绳权当作鞭子使，猛地绷直了，啪地一声甩在地面。鞭风击打碎石子地面，噗噗地发出一股子厉兵秣马的味道。
　　“今日若是我不见到平乐侯，绝不善罢甘休！”
　　**
　　对于自家府里头发生的这些事儿，郝春压根不知道。当时他让人墙拦住了裴氏家仆后，抱着陈景明入了后宅，不消一会儿，神通广大的王老内侍就悄悄地引着大理寺寺卿蓝湄到了。
　　蓝湄苦着脸。“陛下说的是让黄昏关城门前走，现在陈大人醉成这样，可如何是好？”
　　“无妨，绝对不至于误事儿。”王老内侍立刻笑眯眯道：“老奴从前在宫里头酿过一种特制的解酒酸梅汤，蓝大人您只须静坐品茶，保证您茶喝完了，咱侯府夫人就能醒来了。”
　　王老内侍一口一声“咱夫人”，蓝湄噎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王老内侍指的是陈景明。可怜蓝湄偌大年纪，硬是将老脸憋的通红。
　　俩男子成婚，不，这还没成婚呢，就亲热成这样，实在是世所罕见！
　　蓝湄端起茶盅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个，啊，对，十一大人说了，让下官陪着陈大人今儿个黄昏前一道出城。下官行李都收拾好了，车马也备下了，但因着十一大人又特地交代说，不许大张旗鼓，得扮作庶民出城。下官这些年来幸得不怎么能吃，体态倒是消瘦，但是这庶民的举止行事……”
　　蓝湄尴尬地端着茶盅笑了一声。“下官自幼出身于世家，不曾混过市井，实在是不清楚该选择什么样的身份去扮演。”
　　郝春简直气笑了。怎么个意思，蓝湄出身于世家，自幼钟鼎玉食，所以瞧不上市井之徒？之所以急吼吼来寻陈景明，是为着陈景明出身寒微，所以扮演穷苦人这种事，陈景明最懂？
　　郝春没来由地就发了脾气。他将手一拍，桌案上的茶盅砰砰跳起，吓了蓝湄一大跳。
　　“蓝大人可真是个天生富贵人！”郝春呲牙，斜着眼乜着蓝湄笑。“就连咱陛下，当年据说也曾扮过替商帮跑马的粗人，那演起来，活灵活现啊！可如今听蓝大人这么一说，竟似是连陛下都粗俗了。”
　　“没有没有，”倒霉的大理寺寺卿蓝湄如惊弓之鸟，立刻放下茶盅，连连摆手，头摇的跟拨浪鼓相似。“蓝某又没多长个脑袋，哪敢议论陛下的不是。”
　　“侯爷，老奴倒是有个主意。”王老内侍见状不动声色地解围，顺带着让人扶着陈景明下去躺着。“蓝大人这形貌，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满腹墨水味儿，这个确实遮盖不了。要么这么着，索性让蓝大人扮作个落魄士子，此番盘缠用尽，所以得从长安回江南乡下去投奔亲戚？”
　　“……倒是个好主意。”蓝湄叫郝春阴阳怪气地杵了一通，再不敢多话，沉吟着道：“那么陈大人的身份是？”
　　“学生，就扮作您的学生。”王老内侍笑眯眯地接口道：“咱家夫人一身诗书气，走哪儿都掩不住。就是那句俗话说的，乱头粗服、不掩国色。”
　　蓝湄噎了噎，看王老内侍一脸骄傲显摆的模样，再看郝春。呵！郝春这厮索性高抬起下巴，满脸自得，就差在眼神里写着“怎么样怎么样，小爷我挑的人果然是最好的那个吧？”
　　蓝湄只觉得胸堵。这平乐侯府大约都被陈景明洗脑了！
　　“行吧，”蓝湄最终啜了口茶，无奈接受这个事实，但还有一桩事儿没确认，他心里头总忍不住惴惴。“那个，侯爷？”
　　郝春睁大一双秋水瞳望着他。
　　“那个，陈大人去江南，路途遥远艰辛。您要一同去的吧？”
　　郝春呲牙笑的得意。“那必须同去！就他那细胳膊细腿，遇见两三个打劫剪径的，那还不得被人掳了作压寨夫人？小爷我必须同去！保护他。”
　　蓝湄含在嘴里那口茶险些没喷出去，强忍了一瞬，憋的他内伤，连连咳嗽，硬是把一张瘦削长脸咳成了猪肝色。他心道，当今陛下欢喜男人，侯爷你……也欢喜男人，但还不至于全天下男人都欢喜带把儿的吧？
　　怎地咱去江南遇见的强盗，一不劫财，二不杀人，专奔着抢你家男人去做压寨夫人呢？
　　可怜蓝湄大人不能说。
　　他咳嗽着站起身，平乐侯府这茶实在喝不下去了，不过不要紧，最要紧的事儿他已经问完了。
　　因此蓝湄走的时候满面笑容，连连朝郝春拱手。“既如此，下官就先去城门口候着，侯爷您与陈大人可得早些来。这城门楼子，过了未时可就关了。”
　　“晓得，晓得了。”郝春一叠连声答应。
　　未初，陆几前脚刚在平乐侯府门前下马，后脚王老内侍就跟赶鸭子一样匆匆催促郝春带着陈景明动身。
　　“侯爷您可赶紧儿着吧！”王老内侍一脸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愁道：“再不走，城门楼子都该关了。”
　　郝春扭头望陈景明，扬起下巴，从鼻孔里哼了声。“喂，你这家伙行不行？”
　　陈景明脚步一滞，冷着脸回道：“侯爷你什么意思？”
　　整日价就记得他“腰不好”，开口闭口他不行，陈景明下意识攥紧双拳，恨不能再揍郝春这厮一顿。
　　郝春却压根没察觉他问的有什么不对，大咧咧地道：“你这厮酒醉刚起，立即就要出门赶远路，你丫行不行？不行我找陛下去求求情，让宫中再缓缓？”
　　陈景明冷着脸，薄唇微分，呵地笑了一声，袖手回头望着郝春微微笑了。“侯爷这是，关心我？”
　　灼灼夏光中，郝春的脸蹭地一下红了，耳尖几根淡金色绒毛在清风中似有若无地飘摇。他结结巴巴地掉开头，兀自嘴硬道：“我、小爷我，你丫想多了！小爷我就是担心你脚程不快，没得耽误了事儿！”
　　陈景明深深地盯了他一眼，掉开头，走的脚步轻快，口中漫然道：“侯爷可快着些吧！蓝大人还在城门口候着呢！”
　　分明是担忧这家伙身体不行，现在反倒被这家伙给嫌弃了！
　　郝春愤愤然跟上去，不服气地怪叫道：“什么叫小爷我走快着些？小爷我走起来，那是连风都追不上。就你这家伙……”
　　夫夫两个人吵吵闹闹地走了，没一会儿功夫就从平乐侯府后门出去，直奔城门楼子。
　　王老内侍抬袖擦了把额头冒出来的热汗，回过头，指挥着众仆僮气势凶猛地道：“走！咱们快去前头，裴家来咬人了。”
　　咬人与要人，王老内侍说的含糊不清，平乐侯府众仆僮面面相觑，片刻后，皆叉着手齐声应了。“是！”
　　王老内侍率着众人直奔前头花厅，那边厢郝春与陈景明却一无所知，出了门就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快走。出门前两人就换了衣裳，风尘仆仆的，到了城门底下遥遥地见到大理寺寺卿蓝湄牵着头黑花毛驴。也不知蓝湄从哪儿弄来的毛驴，有模有样的，一身素朴灰布衣裳，踮着脚，抻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郝春忍不住笑出声，胳膊肘捣了捣陈景明。“喂，就蓝大人这模样，见过的人都能认得出来吧？怎地也不戴个斗笠？”
　　这句话倒提醒了陈景明。
　　陈景明立刻从背后蓝底白色碎花包袱上头取下那个竹编斗笠，戴在头上。
　　“喂，我的呢？”郝春凑上前，龇牙咧嘴笑嘻嘻道：“小爷我的斗笠呢？”
　　陈景明正眼儿都不瞧他，冷声道：“没带。”
　　“咦，怎地没有我的份儿？”
　　郝春不信，趴上去就要翻陈景明背上包袱皮儿。陈景明哪儿能让他得逞？一边让，一边不高兴地道：“本官出身寒微，这斗笠是我从前未中举时的常备，哪儿能给侯爷你再买一顶？我也须没那个闲钱。”
　　“哎哎，你别夹枪带棒的啊！你没钱？”郝春翻着白眼怪叫道：“你没钱可以找我要啊，小爷我有的是钱。”
　　两人打打闹闹，动静不小，那边蓝湄立刻发现了他们，高高兴兴地牵着黑花毛驴就过来了。
　　“走吧走吧，”蓝湄抬头看了眼天色，打了个哈哈，权当和事佬。“两位都快着些啊，咱出城还得排队。”
　　蓝湄手一指，出城的队伍果然迤逦长达数十人。郝春勉强按捺住不安分的手脚，陈景明冷着脸哼了声，顺手把蓝底白花的包袱皮儿丢给郝春。“给，路上你自家找！”
　　郝春立即笑嘻嘻地双手捧着陈景明的蓝底白花包袱皮儿，笑眉笑眼地道：“哎，这才乖嘛！”
　　“你！”陈景明顿时怒目。
　　“哎哎，都少说两句。”蓝湄急的快跺脚，压低嗓门道：“陛下有旨，特地让绣衣卫十一大人提点了，咱们得悄悄儿地出城，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陈景明与郝春互相瞪了一眼，气咻咻地，最终陈景明沉着脸掉开视线，又哼了声。
　　郝春呲牙嘟囔道：“不让任何人看见？咱又不是鬼。”
　　“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蓝湄急的一对儿焦黄色眉毛直抖，嗓子压低了再压低，跺脚道：“二位，你们到底还走不走了？”
　　这回郝春也从鼻孔里冷哼了声，双手抱胸，倒是没再吱声了。
　　呵，总算消停了。
　　未时一刻，乔装改扮后的三个人静悄悄地沿着出城的队伍排队。
　　“路引子有吗？”
　　“有的有的，”裤脚卷到小腿肚的郝春呲牙咧嘴，从怀里作势要掏出路引，一摸，却摸了个空。他用胳膊肘捣捣旁边的蓝湄，眼角下瞥。“路引子是不是搁你那了？”
　　郝春这副相貌实在太扎眼，浓翠眉毛高挑，瞬间就露出了那双标志性的秋水丹凤眼。
　　守城士兵立刻一惊，狐疑地上下打量郝春。
　　幸亏陈景明先前在平乐侯府被王老内侍安排了大份醒酒酸梅汤，又沐浴更衣，眼下已经彻底清醒了。见那士卒怀疑，立刻从自家头上摘下斗笠，盖在郝春脑袋上，冷着脸埋怨道：“你个憨货，不是让你把文书都放在南先生袋里，你又忘了！”
　　蓝湄改了个谐音姓，如今唤作南先生，陈景明则把字“寒君”颠倒了下，姓君名寒。
　　至于郝春打算叫什么？不好意思，平乐侯爷表示他还没想好。
　　交了路引子，守城士卒又简单盘问了几句，就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在郝春经过时，那士卒特地探头想再多看几眼，冷不丁陈景明把他往前推了个趔趄。“快去帮南先生扛书，花钱雇你来做什么的？！”
　　郝春借势往前一扑，斗笠遮着脸，细绳在雪白下颌处耀眼非常。
　　那守城士卒忍不住嘀咕了句。“这雇来的脚力倒是模样俊，这脸上皮肤色儿，比咱吃皇粮守皇城根子的都白！”
　　郝春假装听不见，三步并两步奔过去从蓝湄那里接了箱笼，牵了驴，肩头还背着个蓝布碎花包袱皮儿，兴颠颠地出了城门。
　　陈景明落后一步，对着郝春背影凝视片刻，唇角微勾。蓝湄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怕夜长梦多，催促道：“走吧？”
　　“嗯，”陈景明应了，脚步却不挪，眼神仍执着地追着郝春不放。
　　蓝湄怕后头排队出城的人不耐烦，更怕引起守城士卒的疑心，忙推着陈景明往前走。“走了走了，君寒你看什么呢？”
　　陈景明走出去几尺远，忽然手一指走在最前头兴高采烈的郝春，轻声道：“南先生看前头……那厮像不像个孙猴子？”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你这家伙到底行不行？
　　陈景明：（冷着脸哼了一声）要不，直接洞房？


第42章 ——
　　申初，天光将暗未暗，霞光铺满了官道。
　　路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剩下应天. 朝这三位原本该穿朱著紫的朝廷要员，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牵着头黑花毛驴走在路中央。
　　“我说蓝大人啊，咱仨人就一匹毛驴，这毛驴儿，给谁骑啊？”郝春呲了呲牙，笑了声。“难道咱们就这样走路去江南？那得走到猴年马月？”
　　“侯爷若是后悔了，如今还来得及。”陈景明冷冷地补刀，似乎意犹未尽，又刺了次郝春心窝子。“现在返回去，城门楼估计还有裴家的人在守着。侯爷一个字儿不用说，人家自然会用轿子抬你去裴府，到时候，醇酒美人，那可都什么都有了。何必要千里迢迢陪着下官与蓝大人去江南受罪？！”
　　“哎哎，你俩吵吵，可别拉上我。”大理寺寺卿蓝湄机警地接口，捻着颌下胡须尬笑道：“我年纪大了，时不时还有个心疾，经不起这小情儿拌嘴的甜，也经不起这小鸳鸯吵架的闹。”
　　陈景明与郝春突然同时红了脸。
　　“谁是小情儿？”郝春露出两颗尖尖小虎牙，翻了个白眼，不服气地顶嘴。
　　“蓝大人言重了。”陈景明说完就主动拉开与郝春之间的距离，快走两步甩开了郝春。
　　郝春从鼻孔里哼哼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脚步一顿，咧嘴又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滋溜，他放掉黑花毛驴的绳子，把毛驴扔给蓝湄。“得，那毛驴就麻烦蓝大人牵着吧！小爷我手脚不够用。”
　　黑花毛驴背上也驮着行李。蓝湄离京前恨不能将整个家底子都搬来，左右各三个包袱，最后还有个官印放在身上，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路都费劲。郝春扛着陈景明的包袱，腰间挎着刀，叮铃哐啷，每个脚步都带着一连串回音。
　　三个人都没去过江南，只能靠勘验过的最新地方志与舆图，走不了多远，蓝湄就得从怀里掏出舆图校对下。一路走的慢极了！
　　偏偏屋漏还逢雨，好容易沿着舆图指示的路上走上官道不久，原本灿烂的盛夏傍晚突然间阴沉沉打了雷暴。一声声爆雷仿佛平地里蹿出的火，又像那沙场点兵时的战鼓，轰隆隆，闪电如白蛇般在云头中蹿游不息。
　　天说黑就黑，云头窜下稀稀拉拉的雨，雨水瞬间成势，砸落黄土，扑鼻一股子灰尘味。
　　“坏了，快些避雨。”蓝湄当仁不让地翻身骑上毛驴，焦躁道：“侯爷、陈大人，你们二位倒是快着些！”
　　陈景明还在与郝春怄气，听见蓝湄催促，长眉微动，唇角勾着点不明显的笑意。他在雨幕初袭时，目不斜视地飘过郝春，修长手指轻挑，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轻松解开了郝春肩头蓝底白花的包袱皮儿，从里头取出件柔软渔衣披在身上。雨水盖住了他的声息，眨眼间，又从郝春头顶顺走了那顶竹编斗笠。
　　整个过程不过刹那间。
　　郝春目瞪口呆地望着已经披好雨具的陈景明。足愣了三息，才怪叫道：“你丫从前是做贼的吧？这手脚怎地这么利索？”
　　陈景明戴着斗笠回头，斜眼乜着郝春，冷笑一声。“呵，侯爷这嘴，可真是吐不出象牙！”
　　摆明了骂郝春是条狗。
　　郝春肩头少了包袱皮儿，头顶也凉飕飕的，瞬间被雨浇成了只落水狗。他顿时炸毛，右手指着陈景明鼻尖，伶俐地回道：“欺负小爷我没见过象是吧？合着你这家伙是头从西域来的蛮象，鼻孔一卷，成日家就晓得哼哼哼、哼哼哼，甩个耳朵都能当蒲扇，你咋不喷火呢你？有本事你把这雨给烧灭咯？”
　　陈景明酒醒后已经知道自己强吻了郝春，这一路都正在生气。为了要掩饰他生气的真正原因，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沿途专挑郝春不爱听的说，眼下更是冷笑连连。“知道侯爷是个人才，征西的大将军，好了不起的英雄啊！想当初，侯爷出征那日，万里旌旗飘扬，侯爷骑着玉华骢一身铁衣猎猎，尤其是那身红披风，比长安城的日头都耀眼。多么了不得的人物！”
　　“哎哎，你俩斗嘴归斗嘴，可别乱扯扯。”蓝湄听的心惊肉跳，连忙打岔道：“侯爷奉旨征讨西域叛贼，那是朝廷的大事儿，史官笔下也记了的。这个不好说，不好说。”
　　陈景明自知失言，又不愿意认错，便紧紧地抿着薄唇，扬起脸，哼了一声。
　　“听听，蓝大人你听听他扯的这都什么跟什么！”郝春这一路总在莫名其妙被陈景明呛，早就不高兴了。但他也知道自家吵不过，便恨恨地指着陈景明，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口。“呸！去你丫的！”
　　陈景明看见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就来气，哼了一声，更不高兴了。“呵呵，这场雨难道是下官的错不成？哦下官想起来了，分明是侯爷在离开长安前，曾亲口许诺过裴元，说你若是不在掌灯前亲自去探他，今夜就得遭天打雷劈。”
　　郝春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一脸惊奇。“你怎地又扯到裴元身上了？他又怎么得罪你了？那什么，你咋知道小爷我许诺过要去裴府看他？”
　　他不提还好，一提，立即勾动的陈景明浑身都泛着酸，醋缸子咕嘟嘟冒泡。
　　“下官不过是说句公道话，侯爷这就急了！可见在侯爷心中，到现在还在遗憾呢，后悔走的太急，没能先去趟裴府。自古道，痴情的心儿薄情的郎，这薄情郎发了誓却不遵守，是要遭天打雷劈的。”陈景明故意抬头看了眼天色，冷笑了声。“看，果然就打雷了吧？”
　　郝春张口结舌，只觉得嗖嗖一口巨大的黑锅朝他迎面飞来，砸的他找不着北。关键是，这口锅黑的他没法儿背啊！“不是，咱不是那个意思，那不是什么，当时小爷我就那么随嘴一说……艹，你丫到底什么意思！”
　　陈景明压根不搭理他，兀自冷笑道：“侯爷赌咒发誓这么灵，怕不是要遭天打雷劈？”
　　“你！你强词夺理！”郝春挣的脸都红透了，香果子般，一双丹凤眼自以为瞪得虎虎生威。
　　“咳咳，咳咳咳！我说侯爷啊，那个，陈大人啊……”蓝湄惯来是个骑马的世家子弟，如今叫他骑驴，他在逼仄驴背上被颠的头晕，又急赶着避雨，慌乱中连自家包袱里有没有雨具都不晓得，只觉得诸事不顺，再听郝春与陈景明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少说几句，你二位都少说几句……都闭嘴！”
　　轰隆隆，夜幕惊雷下暴雨倾盆而至。稀稀拉拉的雨水倒挂前川，在官道中央冲出一道道白线。
　　蓝湄不得不提高了嗓门怒吼道：“快！快找道儿避雨，本官先走一步！”
　　关键时刻，蓝湄也不讲究了，再顾不得在平乐侯郝春面前扮谦逊。黑花毛驴屁股一拍，颠颠儿地，冒雨离了官道狂奔而去。
　　陈景明倒是没料到这位蓝大人如此地……真性情。
　　他微微怔了怔，浑身酸缸气叫暴雨冲淡了些，踟蹰着回过神。他手里提着蓑衣角，望了眼郝春，长眉微蹙。
　　郝春一见到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来气。“看什么看？你丫是不是还想和小爷吵架？”
　　陈景明薄唇微勾，脑袋歪着，一双点漆眸动也不动地盯着郝春。直到看的郝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才笑吟吟地道：“如今……打雷了。打雷了，也好。”
　　郝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不耐烦。“呸！有屁快放！你丫又想吵吵啥？说话颠来倒去的，你跟小爷打机锋呢这是？”
　　陈景明凑到他面前，歪着头，斗笠下一双点漆眸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小时听人说，打雷时候发的誓言，比平时更灵验。恰好，下官一直有句话，想问侯爷。侯爷你可敢对天发誓，所答之言，字字属实？”
　　天雷轰隆隆，耳边暴雨如注。风里头夹杂着嚣张的啸音，仿佛天地万物此刻都入了宗庙祠堂，筚篥齐鸣。
　　郝春耳朵内也嗡嗡嗡，陈景明这番话他听见半拉子，压根没听见重头戏，就听见陈景明说有话要问他。水声哗啦啦地倾倒不休，到处都是雨，郝春布衫都叫雨水打湿了，他愈发焦躁地拧起眉头，高声道：“你丫能有什么要紧事儿？非得赶着现在说？啊？你丫倒是快点儿放！”
　　还是骂陈景明放屁。
　　这要搁在平常，陈景明铁定要和他翻脸，但现在陈景明不仅不发怒，反倒薄唇微抿，虽然竭力地维持镇定，眼角肌肉却紧张到一跳一跳的，呼吸声也不稳。
　　郝春应了。
　　平乐侯爷郝春，如今终于应了他的问。
　　陈景明几次措辞，可怜他满腹经纶，贵为应天立朝以来以博学宏词入选状元之列的第一人，眼下一句情问，却憋到眼圈儿微红。
　　“侯爷，你……”陈景明攥紧双拳，拼命地忍住嗓音里不自觉的颤抖，又停了三息，忽然掉转话头，轻声道：“不知侯爷可曾听过越人歌？”
　　郝春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当场暴走。
　　亏他硬是按捺下天生野猴儿性子，憋着口气，硬是忍耐到现在，结果这家伙居然问他有没有听过越人歌？
　　越人歌，郝春可能听过，也可能没听过，毕竟他从小就很忙。忙着装傻充愣，忙着磨练老郝家的红缨枪，还得四处观望下有没有人害他。
　　……不过，这首越人歌是个啥玩意儿？很重要吗？
　　居然能让这么个八风不动的伪君子给憋成这样？不是，这家伙干啥非得赶在现在、非得赶在电闪雷鸣的官道儿上问他一首歌？！
　　“你丫给小爷等着！”郝春皱眉想了一瞬，没想明白，又怀疑陈景明在故意戏耍他——陈景明有斗笠蓑衣，他没啊！怕不是这家伙故意要他淋成落汤鸡。
　　郝春当即撸起袖子，哼哼冷笑了两声，撂下句狠话。“你丫嘲笑小爷我没读过书是吧？哼哼，等到了避雨的地儿，小爷得空了，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陈景明再料不到郝春会这样答他！
　　他准备了千万种措辞，假如郝春说，啊那首越人歌不是求. 欢的么？他就腼腆地垂下眼，静静地答，是啊，若是下官开口求，侯爷你可愿否？假如郝春矢口否认，故意瞪着他说，没听过，他就怎样答呢？他会微微地含着点笑，凑近了，一直凑到郝春耳根子底下，轻轻地将这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唱与他听。
　　可是郝春说要揍他……为什么？
　　陈景明诧异而又茫然，一双点漆眸隐在黑天雨夜中，就像那扇着微荧翼翅的萤火虫熄灭于草丛。他怕是死了，又或者，他怕是被这雷震聋了。
　　他怎会听见郝春说要揍他？
　　陈景明诧异而又伤心，瞳仁光芒扩散，薄唇张开。在间歇刺亮天空的白电中，四野俱静，他冷玉般的脸湿漉漉，仿佛斗笠破了，竟然让他浇了雨水。一双点漆眸动也不动，死寂的竟如丧考妣。
　　郝春也借这道闪电看见了陈景明，愣了愣，一个没忍住，手指就已经捻上了陈景明薄唇。他嘿嘿坏笑道：“喂！你嘴巴张这么大做什么？真给小爷我唱歌听啊？小爷我告诉你，嘿嘿，这论唱歌呢我不行，但是论听曲儿、尤其是听美人儿唱曲，小爷我要是认了第二，全长安城就没人敢认第一！”
　　……嘶！
　　郝春话刚说完就晓得坏了，他又忘了这家伙脾气有多臭！他快速缩回手指，掩住了自家鼻梁骨。“喂，先说好，以后不许揍小爷我的脸。”
　　陈景明没吱声。
　　郝春下意识就觉得这家伙是在憋坏，指不定下刻就把他给掀翻按在地上恶狠狠揍一顿，赶紧拔脚就跑，可跑出去五六步，身后却没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扭头去看，恰好又一个炸雷劈开黑夜，闪电亮如白昼，照出陈景明仍兀自呆呆地凝望他，陈景明冷玉般的脸微红，眼神很奇怪。
　　很深的眼神，又似乎隐隐然有些哀伤。
　　魔怔了！
　　郝春呼噜噜甩了甩脑袋，水珠子胡乱飞溅在自家脸蛋，疯了，魔怔了，他怎地会觉得陈景明好像当真对他有意思？不是醉后索吻，而是这样清醒地望着他，眼神……居然还有点儿痴？
　　不能吧？必然不能够！这家伙天天揍他，又总气他，天天与他吵架。
　　郝春脑袋里一片浆糊，大步流星地往前头儿奔。蓝湄怀里揣着舆图跑了，鬼知道这黑天黑地儿的，到哪儿去寻？郝春怀念起他的玉华骢，战马就是这点好，无论走丢到何处，撮口吹声哨就回来了。先避雨……对，先避雨。
　　郝春稀里糊涂地越走越快，到最后简直快的就像在逃命。
　　陈景明怔怔地望着郝春在暴雨中落荒而逃，仰起头，不知为何薄唇张开，雨水倒灌入喉。他呵呵地笑起来，随即猛地摘下斗笠、扔掉蓑衣，站在暴雨中，仰面朝天大笑出声。笑声里有水珠上下滚动的声响，咕噜噜，又似一头受伤的野兽。雨水浇湿了他的身体，指尖冷得发颤。他的心也是冷的，仿佛梦里入了佛经中那座冰天雪地的寒冰地狱。伏龙寺外姬央腰间绑着根麻绳，吊在山崖半空举起榔头，铿铿铿，榔头敲凿崖壁的声音空洞而又绝望。
　　陈景明现在也很绝望。
　　他与姬央不同。姬央至少与八皇子好过，八皇子死了，姬央用尽余生为那人祈福，为那人绘尽死后地狱百鬼，又日夜为那人诵经施食。
　　姬央与八皇子，也曾有过好时光。而他没有。郝春就连一句温厚的话都不曾与他说过，哪怕是骗他呢，他也愿意信。
　　“哈哈，哈哈哈……”陈景明仰头，立在黑天暴雨中笑的凄厉。他怕是魔怔了，不，他怕是会成为应天立朝以来最不体面的那个男妻。平乐侯心中没有他，他却使尽手段，终于借着老师程大司空的手，强行拿到了那纸婚约。
　　他这样卑劣！
　　没有人看得起他。就连他自己，也渐渐地，越来越看不起自己。
　　“哈哈哈哈……寒君，你可真是个伪君子啊！”陈景明勾着唇，薄唇一翕一张，吞吐着无尽凉薄。
　　半盏茶后，暴雨冲掉了他用来束发的布巾，布巾蔫不拉叽地松开，松墨烟长发披散于肩头两侧。
　　陈景明独自站在夏末的暴雨中，看起来像只鬼。
　　轰隆隆，又一阵炸雷，白色闪电灵蛇般游走。光幕乍明，陈景明闭了闭眼，转过头，突然看见远处依稀有个小黑点在快速朝他飞奔而来，那黑影身姿矫若游龙……像极了平乐侯郝春。
　　陈景明自嘲一笑。是了，他这样痴慕于平乐侯郝春却不敢说，自然是盼着他能回头。
　　夏夜的雨水声刷刷，就连蝉儿都不叫了。此刻，又像极了一个梦。
　　噔噔噔，脚步声踩在水里，格外潮湿。
　　“你丫的发疯了不成？”一个嘹亮的少年声音自耳畔传来，从远至近。就连这个声音，也像极了平乐侯郝春。
　　暴雷掩盖了草丛虫鸣，却唤醒了陈景明那颗原本绝了望的心。怦怦怦，心口跳的厉害，眼睑下头也微微发烫。被雨水打湿的唇微张，几次要开口，又怕是认错了，平白惹人笑话。
　　“喂！我说，你丫发什么疯？”
　　说话那人走的飞快，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陈景明微微一怔，呼吸尚未平息，指尖突然触到那人的手，十指交握，那人指腹间犹有薄茧摩擦的糙感。
　　郝春正气急败坏地摇动他的手。
　　“你这家伙不是真傻吧？”郝春浑身上下也早就湿透了，肩头还挂着俩包袱皮儿，所幸重要的东西都用牛皮裹了揣在怀里，胸口鼓鼓囊囊，探手就来拉扯陈景明。“走，快些走，这里须不安全。”
　　陈景明怔怔地斜眼看他。半晌，白着脸，似笑非笑。“侯爷，你担心我？”
　　“废话！呸，呸呸呸。”郝春一开口说话就发现自己满嘴雨水，越发焦躁的不行。“你要是半道上叫人杀了，那不是显得小爷我无能？”
　　嘴倔，太臭。
　　陈景明笑吟吟地望着他，另一只手出其不意地扳过郝春脑袋，微踮起脚，额头对额头，说话时声音轻的就像在做梦。“侯爷，你同我说句真话。”
　　……嘶！
　　郝春麻的整个人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层叠地垒起，嘴皮子也不利索了。“什、什么话？”
　　郝春突然间反应过来，甩掉陈景明湿哒哒的手，忽然额头抵在陈景明额头，被暴雨浇的，话语也有些语无伦次。“喂！你丫别是发烧了吧？烧糊涂了？你这又是唱歌又是要问我句话，你到底想说什么？什么歌那么重要，值、值得你这样伤心？”
　　“歌也是那句，话也是那句……”陈景明轻轻地笑了一声，点漆眸内灼火般烈烈，薄唇凑去吻郝春的脸颊。“侯爷，你……心悦我吗？”
　　嘶！
　　郝春感觉是被毒蛇叮了一口，被陈景明亲过的地方都麻了，仿佛那块皮肤都不是他自个儿的。这、这人什么毛病？一会儿揍他，一会儿亲他，平常没听人说御史台这位状元郎是个疯子啊？
　　“……这个吧，”郝春咽了口唾沫，不自在地侧脸避了避，喉结不甚分明地上下滚动。“你要真问，我也能真答你。”
　　郝春抬手格挡住陈景明的攻势，神色也一瞬间转为认真。
　　可陈景明呢？他压根就不敢、也不愿意去听郝春的答案。等待太久了，久到，他早就绝了望。
　　陈景明颤抖着闭上眼睫，不管不顾地强势沿着郝春脸颊吻下，掠过下颌，猛地发狠吮了口郝春喉结。黑夜里看不清那处是否被他种了朵红梅，也不知，这位万花丛中过的平乐侯是否也曾被其他人种过梅花。若曾有过……那个人是谁？是不是裴元？
　　陈景明几乎控制不了地轻咬下齿。
　　“嘶……你、你先别动手，不是，你先别动嘴啊！你听我说！”郝春拼命把身子往后仰，右手从挡住陈景明额头变成试图去挡陈景明的两片骚唇。“你丫先别发. 骚行不行？”
　　喉结这口咬的实在不轻，郝春当真怒了。这家伙别是存心要咬死他吧？为啥啊，就为了泄愤？艹，不带这样坑人的！
　　郝春长臂平推，噔噔噔将陈景明推出去半尺远。啪，从怀里掏出个油皮裹着的火折子，擦燃了，就着火光仔细打量陈景明。
　　陈景明动作一顿，慢慢地抬起眼，唇瓣苍白，深深地望着郝春。
　　“快给小爷看看，我这、这……是不是都给你咬肿了？”郝春被陈景明这样盯着，呼吸不稳，来不及梗直了脖子打岔。
　　两瓣丰艳如花的唇肿了。喉结那里，赫然有半朵红梅。
　　“侯爷，平乐侯爷呵！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太久了，若是再不说与你听……”陈景明痴痴地望着郝春这副什么都不懂的憨样，突然长笑出声。暴雨浇的他墨发皆散，两道长眉青翠如远山，可惜薄唇吐出的话语却分外寒凉。“不瞒侯爷，有些话再不说出来，我怕，我会疯。”
　　火折子在雨中挣扎着吞吐焰苗，像是谁不甘死去的心。
　　郝春打了个寒噤，张嘴咻咻地喷出道白气，强笑道：“你还怕什么？你这不是已经疯了？”
　　“昔日在伏龙寺外偶遇侯爷，下官那时尚且一介白衣，不敢高攀侯爷。再后来，侯爷便率兵去了西域。一去三四年，从此……音信全无。”陈景明兀自说下去，也不在意郝春是否当真在听。他说他的，点漆眸内似乎孕着火种。
　　即便是滂沱大雨，亦不能浇灭他眼中灼灼的渴望。
　　郝春怔怔地望着疯魔了似的陈景明，没来由的，突然觉得心慌，倒像是又再次回到了永安十年。
　　永安十年，与陈景明初遇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仲夏暴雨。黑天，黑山，伏龙寺内外到处都是雨声潺潺。郝春听见自家胸口内刷刷地，映衬着当前这黑色天幕下滂沱的雨声，刷刷刷，雨声如瀑布倒灌入他心头。
　　“你、你……你丫究竟发什么疯？”郝春下意识脚步后撤，竟有些惧陈景明。
　　郝春每退一步，陈景明便拖着沉甸甸的脚步追来一步，压迫如同猛虎扑食。依然是鼻息缠着鼻息、眼底对着眼底，寸步不离。火星映照出陈景明死寂的眼神，就像是头饥饿已久的荒兽，终于对着猎物露出了獠牙。
　　“后来，下官又独自回过趟伏龙寺。”陈景明薄唇一翕一张，眼底沉沉，听不出情绪。“去央那方丈替我解惑。”
　　伏龙寺方丈是姬央，前头渌帝第八位皇子的伴读。八皇子夺位失败，姬央便早早地削发为僧，远离朝堂，早就不问世事了。
　　“你又提姬央那人作甚？”郝春无意识地脚步后撤，皱眉嘟囔了句。“伏龙寺那，是非人、是非地，你呢从前不得志，寄住在伏龙寺，有求于他，那是没办法的事儿。眼下你在陛下手下当了官，这伏龙寺，你还是少去的好。”
　　陈景明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突然勾唇笑了。“你关心我？”
　　郝春望着他的眼睛，诚恳地应了。“是！”
　　可还没等陈景明来得及高兴，郝春又接下去道：“如今你我是一体的，你出了事儿，或是惹得陛下生气，总归要拖累小爷我的平乐侯府。”
　　陈景明咽回刚绽放出来的笑容，点漆眸内光芒渐黯。“那日我去，原本就只问了一句话。”
　　“哎，打住！”郝春连忙将手一摆，摆明了态度。“你与他之间的事儿，小爷我不感兴趣。小爷也就白叮嘱你两句，你爱听不听，当然，能听的进去最好。”
　　他拒绝了陈景明，陈景明却像是无知无觉的木头人一般，兀自勾唇含笑，静静地望着他那双异常明亮的丹凤眼，道：“我问他，倘若这世上有那一人，能令我日日夜夜地想着、盼着、念着，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这是否便是佛经里所谓累世因因相续的缘？”
　　郝春呲牙，几乎忍不住要骂人了。
　　“那人告诉我，人身难得，又道是，须及时觉知我们的恐惧与贪婪，觉知它们如潮水般升起、又似那黄河水般漫过两岸，静静地望着它们，不要去抹杀它们。那人说，我们要承认自己的心不足，要承认自己也只是凡夫中的一员，我们恐惧、贪婪、妄念丛生。若有样牵绊从心间升起，缠绕如丝，蠕动如虫，虽死生契阔，亦不能够磨灭分毫。——那就是欲。”
　　陈景明在这样一个雨夜低着头，额发湿漉漉的，膝盖以下直衣滴水。昔日在伏龙寺他与姬央隔着袅袅茶汤打过的机锋，如今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给郝春听。
　　“那人告诉我，心不动，看似成道，实则只因未见可欲。众生凡夫皆有其可欲，谁都不能幸免。”
　　话语太多，也太长。郝春心思完全飘忽开，火星子在手中忽明忽暗，他眼底映着这样狼狈的陈景明，暗自琢磨这家伙为什么总是乍喜乍怒，到底是脑子坏了、还是脑子坏了？又或者，读书太多，把脑子给读坏了。
　　可惜了的，分明长得这样俊美的一个少年。乍见如随侯珠，又泠泠然如风卷过竹林，却原来空有一副皮囊。
　　雨声暴烈，郝春一身湿哒哒，幼年受过伤的肺里仿佛也积了水。暴雨湿. 身，加上陈景明眼下似疯似魔，郝春突然对陈景明彻底厌烦了。他咳嗽了几声，怒喝道：“小爷我受不住了，刚找到个地方避雨，你丫到底要不要随小爷一道去避雨？”
　　陈景明却像没听见，非但不识趣地退开，反倒猛然欺身上前几步，冰凉而又潮湿的身体贴住郝春，两人心口跳动声骤然间同步。怦怦，怦怦，如战鼓鏜镗。
　　“侯爷……”陈景明声音也侵染了雨，湿而黏，沿着郝春耳蜗入了心尖。
　　这声轻唤如泣如诉，颤抖着寻来，筚路蓝缕。
　　陈景明仰起下颌，修长手指抚上郝春那双明亮的丹凤眼，薄唇微分，呼出一口绵长的叹息。随即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抬指替他合上眼睑。
　　郝春呼吸促急，猛地别开脸，再睁开眼，陈景明的手指白到发光，莹润竟似有玉泽。
　　陈景明缠绵幽怨的声音与梦中那个美少年再度重合，夹杂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声。“侯爷，我也只是个凡夫。”
　　啪嗒！郝春手中火折子掉下，在雨水中微弱地闪了几下。
　　……在更绵长的亲吻声中倏然湮灭。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他老是不听话、和别人纠缠不清、到处乱跑怎么办？
　　（画外音，众人）：按住，亲！！


第43章 一起睡
　　郝春承认是被陈景明蛊惑了。
　　暴雨黑天里，偶尔划过天际的白电照出陈景明俊美无俦的脸，眉目深邃，竟似难描难画。这样一个美的少年，拥着他，以颤抖声调说着心悦于他，是他活了二十岁从来也没想过的事儿。
　　何况在银丝牵连的喘. 息间，陈景明潮湿的轻抚与永安十年仲夏午后那个短暂的梦不谋而合。
　　陈景明踏着五年前那一场蝉噪，自柳树荫下拾步而来，仿佛仍坐在众妖鬼所抬的竹轿内，倾身望向他。点漆眸内意味不明，冷玉般的指尖轻点，薄唇微张，说，啊你来了。
　　“……是啊，我来了。”郝春下意识喃喃地回应，任由陈景明拥抱着他，将他压倒在水声弥漫的泥地里。
　　他们抱在一起翻滚，从官道流入田野，又到了处荒坡。陈景明反反复复地亲他吻他，亲吻是潮湿的，话语也是潮湿的。
　　陈景明嗓子哑的像是哭过。“侯爷，你心底里……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啊？
　　郝春茫茫然地掀开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唇边惯常衔着的那点子无赖笑意被这场雨冲刷的无影无踪，他近乎无措地答道：“陛下赐你我二人成婚，我总是当真的。”
　　“倘若没有这则婚约呢？”陈景明压在他胸口，鼻息不稳，偏执地盯着他眼睛又问了遍。“倘若不是因为有御赐的婚约，侯爷你打算娶谁？”
　　……反正不会娶陈景明。
　　郝春呲牙笑了笑，口是心非地道：“没想过。”
　　陈景明愤愤地咬他耳垂，话语哑的像是被刀割过。“侯爷欢喜什么样的人？”
　　“啊……”郝春怕这人当真会发疯，推搡了他几次，鬼使神差一般，总是舍不得对这家伙下重手。郝春无奈，只得嬉皮笑脸地继续哄他。“这个也没想过，真没……嘶，你丫属狗的？！”
　　陈景明再次咬破了他的唇皮。郝春终于怒了，猛地掀开覆在他身上的陈景明，气咻咻地站起身。
　　火折子没了，四下里黑漆漆一片，雨倒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这哪儿啊这是？”郝春喘了口粗气，拧着眉头怒道：“喂，你丫到底还要不要去江南？”
　　陈景明嗤笑出声，懒洋洋地平躺在荒坡野地，双臂平展，像极了一只从高空坠地的雄鹰。他目光锁在郝春的方向，半晌，薄唇微勾，轻轻吐出两个字。“不去。”
　　“……你脑袋还要不要了？”郝春信以为真，眉头深锁，诧异道：“陛下的命令你都敢不听？”
　　“左不过是一死。”陈景明答的越发凉薄，透着股讥诮意味。“我从小父母双亡，祖上是谁都不晓得，更没有亲眷。就算是当真抗旨不遵，也不过是掉我一人的脑袋，侯爷你急什么？”
　　“我？我能不急吗？”郝春手指着自家鼻尖，扬起下颌，高声怪叫道：“你丫现在是我平乐侯府的人，你若是抗旨，连同小爷和小爷府上那些人都得陪着你一起掉脑袋，你说小爷我能不急吗？啊？”
　　“又不曾完婚。”陈景明懒洋洋地瘫在地上笑了，眉眼微抬。“侯爷大可以再上书一道，就说，与下官不和，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你当金殿是你家开的啊？”郝春来回踱步，焦躁地走回到陈景明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说作罢就作罢，小爷可没那个胆子去得罪程大司空。”
　　……他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陈景明一颗心蹭地沉下去，沿着胸腔内空荡荡地往下落，如明月坠山阴。但他唇边依然挂着笑，看似漫不经心地道：“你我之间的事，与老师无干。”
　　“怎么没关系，嗯？”郝春冷笑了几声，俯身逼近他，话语里带着他自己都没能觉察的恨。“程大司空是你恩师，亲自点了你做状元郎。应天立朝以来的第一位状元，多了不得的荣耀！他既对你青眼相看，陛下必定也得护着你，小爷我有几个胆子，敢去与你争不是？”
　　这次陈景明沉默许久。
　　郝春冷笑了一声，从鼻孔里冷哼出声。“得了吧，咱俩谁也别嫌弃谁，这桩婚约已是定了。小爷我只求你这家伙以后安分些，别动不动又是跪金殿、又是被赶出京城，小爷我忙得很，没法天天陪着你演戏。”
　　陈景明忽然翻身坐起，仰起头，在黑暗中静静地盯着郝春的眼睛。
　　有流萤飞舞着环绕在二人周围。
　　“你惧程大司空？”
　　“废话！”郝春冷哼了一声，掉开头，嘟囔了句。“这满朝文武，谁敢不怕他啊？”
　　“那，我去说。”陈景明也笑了，笑声寒凉。“我去求老师，就说这桩婚约作罢，从此后，侯爷可继续婚娶，想流连花丛也好，想去找裴元……也随你。”
　　“这又关裴元什么事儿？”郝春不耐烦地回头，提高嗓门怪叫道：“为啥老提起裴元？咱俩归咱俩，你丫别到处瞎掰扯别人！”
　　他就这样护着裴元。
　　陈景明心底凉的像是被钢刀扎过，呼吸里也透着杀伐血腥气。“那，学生就再求老师一条——婚约取消后，无论侯爷你要同谁成婚都可，只不许娶裴元！”
　　“……你！”郝春张嘴几次要说话，想说，你丫怎地就和裴元过不去了呢？裴元哪儿得罪你了？可他向来辩不过陈景明，忍了忍，实在不知道怎么跟这家伙掰扯。他最后嘶嘶地倒抽气，彻底颓了都。“行吧行吧，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反正你和大司空是师徒，你俩感情好，但是小爷我可没欺负你啊！这一路勤勤恳恳，就差连驴子都办了，你丫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了这么久，别到时候一入宫，见了程大司空就改口，专门告小爷我的黑状！”
　　“骑？”陈景明勾唇笑了笑，双腿箕踞而坐，忽然长笑出声。“侯爷你想让我告诉程大司空，我骑了你一路？”
　　郝春终于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结巴道：“你、你丫不是吧？”
　　怎地什么都能跟那事儿勾稽上？平常也没看出这家伙是个色胚啊！再说了，这家伙不是腰不好吗？
　　“嗯？怎么个不是法？”陈景明懒洋洋地摊开手，一只流萤恰好从他指缝间穿过，微弱的萤光映着他手指冷如白玉。“或者说，侯爷是懊恼？”
　　“我、小爷我懊恼啥？”
　　陈景明懒洋洋地屈指，弹开那只流萤，笑道：“懊恼下官不曾骑过你？”
　　“艹，看小爷我揍不死你丫的！”
　　郝春唇皮都被他咬破了，浑身上下哪哪儿都沾着这家伙口水，还得忍着屈辱被这家伙言语调戏。实在太憋屈了！郝春直到现在才彻底明白，新科状元郎陈景明压根就不是什么谦谦君子，满脑子就只有那事儿！
　　千仇万恨，一瞬间都涌上来了。郝春气急败坏地抬腿，一脚踹向陈景明。
　　陈景明不闪不避，就势双手抱住郝春穿着布鞋的脚，修长手指轻挑慢捻如奏名琴，口中轻轻地叹了一声。“我既对你有情，又怎能无欲？”
　　从脚踝处传来麻酥酥的触觉，像是被猛虎亲吻，又似有毒蛇缠绕。郝春没来由地抖了一下，上阵杀敌的时候他也没这么惧怕过。这家伙……怎地这么邪门？
　　“你、你先、先好好说话！”郝春单脚跳开，如同被蜜蜂蛰了一样，压根不敢去看陈景明，掉过头，顾左右而言其他。“咳咳，这地儿……咳咳咳！”
　　郝春本意是尴尬的咳嗽，可他接连受了雨水潮气，又连夜奔走，幼年受过伤的肺终于抗议起来。他一开口，咳嗽就怎样都止不住，呛的脖子以下都憋成了粉色。
　　“侯爷你……侯爷？”陈景明见势不对，也收起唇边漫不经心的笑，连忙站起来，抬手就要揽郝春肩头。“你怎样？”
　　“咳咳咳，”郝春咳的压根停不下来，没好气地甩掉陈景明的手，还待要骂他几句，突然间耳尖动了动，忙探手反倒主动搂住陈景明的身子。“嘘！”
　　雨停后的荒坡草叶声簌簌，有人脚步声凌乱地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下流的笑闹声。
　　“今儿个得亏雨停，不然就刚才阿山哥你在马背上捣鼓的那个凶狠劲，腰都得被你弄断咯。”
　　“雨中做才爽利！对了，你吊的胳膊酸不酸，要不要我替你揉揉？”
　　“要，你揉轻点……呸呸，你咋又来劲了？手往哪儿摸呢？哎哟喂……哎，哎……唔……再深些……”
　　那两个男人走着走着就弄上了，流萤飞舞处郝春神经放松了些，松开抵在唇边止咳的手，龇牙咧嘴，刚准备和陈景明调笑几句，一低头，恰好撞见陈景明深不见底的眼。
　　“他们俩好了。”
　　郝春一噎，结结巴巴地掉开眼。“啊，唔，可能……哎你丫做什么？”
　　陈景明将他扑倒在地，咻咻地啃他喉结。“侯爷，咱俩也好一次吧？就一次，一次，学生心愿便足了。”
　　嘭！
　　郝春猛地抬脚将他踹出去，擦过草皮滚出去足有一丈远。
　　“你丫吃x药了吧？”郝春拧紧眉头，咳嗽了几声，心里头又焦躁又有些隐隐不安。他回头看向传出声响的那对儿野鸳鸯，那两个男人显然仍在火热，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郝春松了口气，这次头也不回地就沿着荒坡下山。“你要留就留，大不了你被人杀了后，小爷我独自回长安。”
　　草叶萋萋，风声里郝春压抑的低咳声时不时传来。
　　陈景明一双点漆眸微动，垂下眼，攥紧双拳。片刻后，眼见着郝春身影越来越远，他忙刷地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高声道：“同归！”
　　郝春分明听见了，却懒得回头，只快步往下坡处走。雨后山路越发泥泞不堪，脚步声踩在泥地里咔嚓咔嚓作响。陈景明没多久就追上了他，与他并肩而行，默了默，轻声笑道：“我今日算是信了，敢情侯爷居然是柳下惠再世，心定若磐石。”
　　郝春呲牙。“比你这种牲口总强些。”
　　“牲口与人一般，也分强弱。”陈景明不恼不怒，反倒轻松地长笑出声。“就今日这幕，你我共同见证了一场活x宫，那边厢如火如荼，你我二人死沉沉却毫无触动，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这满朝文武口中……侯爷你猜，他们会说是谁的腰不好？”
　　郝春刚张嘴，陈景明却又懒洋洋地续了下去。“哦，这话原是下官说错了。”
　　这家伙居然主动认输。难得！
　　郝春洋洋得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陈景明却又道，“若只是腰不好，心跳促急、呼吸不稳、下.  体肿胀，这些症状还是该有的。似侯爷这种毫无所觉死丁丁，怕是连那处……都是痿的。”
　　“你！”郝春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死丁丁，气的脖子通红，扭头瞪着双丹凤眼骂道：“你丫读书读这么多年都读的什么书？”
　　陈景明勾唇，淡淡道：“就是与侯爷一般，日常怀里都揣着本春. 册。”
　　郝春怀里揣着的书皮确实不堪入目，但那也只是书皮，为了掩人耳目的，书皮掀开，里头写的可都是他老郝家的红缨枪法。五年前两人第一次在伏龙寺遇见时，陈景明还曾亲自替他捡过这本兵书，眼下这样说话，故意把话题往颜色上头引，分明还是想与他做那事儿。
　　郝春眼珠子转了转，怒极反笑。“你丫就这么耐不得？别急，等江南事了，回了长安，在府里头小爷叫你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稳如磐石。”
　　“磐石？你盘我的意思？”陈景明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歪着脑袋笑着点了个头，依然斯斯文文的模样，笑了笑。“也成，春. 册里是有这个姿势。”
　　“……嘶，”郝春彻底语塞，居然不知如何应对。
　　说起来都嫌丢脸，他自幼习练枪法，武功在应天. 国内不敢说数一数二，至少也名列前茅，刨掉永安帝与绣衣卫首领，郝春自认国内就没什么人能同他争！建业侯也强，但建业侯爷与月氏国国主成了婚，只能算半个应天人。可他居然几次动手都打不赢陈景明，更可气的，是他如今连吵架都输这人一头。
　　可气，实在太可气了。
　　郝春气的再不想开口搭理陈景明。
　　陈景明却手指轻动，勾了勾他衣袖，脑袋凑近。松墨烟长发轻拂，鸟羽般拂过郝春冰凉的脸。
　　“你干什么？！”郝春警惕地提高嗓门，当即跳开到三步外。
　　陈景明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侯爷，有马。”
　　郝春把“马”听成了“嘛”，错以为陈景明变本加厉，这都跟他撒起娇来了，当场炸毛，全身汗毛孔直竖。“有什么嘛？小爷我看你是有病！”
　　陈景明脸色白了一瞬。
　　月光不知何时已经遍布山坡，云头后刚下过雨的夜空清明似无物，映衬得那半轮下弦月光华异常鲜亮，毫不留情地照出陈景明惨淡神色。
　　山谷明月光，流萤皆彷徨。
　　陈景明抿了抿唇，眼皮微抖，成排蝶翼般的长睫颤了又颤。这五年来他似假还真地与这厮演戏，演多了，这两片天生凉薄的唇便只会笑了。哪怕这厮拿刀剜他的心，这样子毫不掩饰地嫌恶他，他也只会笑了。
　　片刻后，陈景明扬眉轻笑了一声。声音依然很稳，轻描淡写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我是说，那里有马鸣声。”
　　郝春定下心来，果然听见了马鸣嘶嘶，像是一匹落单的马，想起先前那两人说来时在马背也弄过一回，便猜是那两人的坐骑。他顿时拧起两道青翠浓眉，嫌恶道：“那也是匹脏马。”
　　陈景明脸色白的愈发惨。他垂下眼，想起同样欢喜男人的自己，数次强吻郝春，虽然郝春反应不至于骂他恶心，但实在也谈不上热烈。争执也好、诉衷肠也罢，郝春始终像块冰封过的湖面，激荡不起涟漪。之所以不推开他，想必也只是看在程大司空与那道御赐婚约的份上。他神色顿了顿，勉强笑道：“马匹怎会脏？”
　　“被那两人弄了一路腌臜，怎地不脏？”郝春鼻子里都像是被人糊满了麝香，湿哒哒，腥味刺鼻。“走走，别惹事。”
　　陈景明脚下微微晃了下，白着脸忽然问道：“侯爷不喜男人？”
　　“呃，”郝春思索了一瞬，随即便皱眉不耐烦道：“你丫到底走不走？啊？这是想这事儿的时候吗？”
　　的确不是时候。
　　山坡上那两个寻欢的人已经察觉了动静，脚步声噔噔地往这边来。其中一个人高声怒骂道：“呔，哪儿来的偷马小贼？”
　　本来郝春也没想去偷他马，现在听了这话，反倒高声冷笑应了。“你敢骂小爷我是贼？”
　　嗖嗖风起，那人居然随身背了弓箭，连发三支箭，顺着郝春说话方向就射过来。
　　郝春越发地怒，牵起陈景明的手避开，铎一声，其中一支箭凶猛地射. 入树内，入木三寸。
　　“艹！”郝春怒吼了一声，放开手，大雁般扑到飞箭射. 来的方向，也没兵器，索性从地上随手抓起块碎石，碎石底还沾着雨后泥块疙瘩，一鼓作气恶狠狠地冲那头砸去。
　　两息后，那头传来声惨呼，随即脚步声匆匆踏过荒草，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叫战声。
　　“你丫有种别跑，爷爷我逮到了非得揍死你丫的！”
　　陈景明攥紧双拳，忽然撮口长啸，啸音中一匹白斑长鬃马答答奔来。陈景明回头仓促喊郝春：“阿春，快！”
　　郝春耳尖子敏锐的很，早在马匹奔来时就听见了。区区两个小毛贼，平乐侯爷压根不在乎啊！可陈景明牵着马守候在下坡的路口，白着脸朝他高呼，月光下陈景明的身姿异常挺拔，风掀起他松墨烟长发，猎猎似妖鬼。
　　郝春分心了一瞬。
　　嗖嗖嗖，又是三支冷箭。
　　“阿春——！”陈景明失声高呼，牵着缰绳的手指抖的厉害，睁着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直到眼睁睁看着郝春腾挪避开那三支冷箭，反手握住箭杆，以手作弓，嗖嗖地将箭射.回去。
　　惨叫声再次传来，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惊慌的怒骂声。
　　“哼，敢和小爷我斗！”郝春站在原地，冷着脸，突然间不再嬉皮笑脸的平乐侯爷郝春挺拔如弓弦。
　　陈景明心里刚松弹，双膝一软，险些被不安踱步的马匹带的栽了一跤。
　　许是听见他踉跄脚步声，郝春蓦然回头，皱着眉，在月光下望着陈景明忽然改变了主意。他几步走到陈景明身侧，劈手夺过缰绳，手托住陈景明屁股，把他轻巧地送上马背，自家也翻身上马，紧紧地将陈景明护在身前。
　　“走！”
　　郝春轻轻地一抖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轻车熟路地御马带着陈景明离开荒坡。
　　半盏茶后，他们沿着官道上蓝湄离开的方向疾驰，陈景明垂着眼问他：“方才侯爷不是嫌这匹马脏？”
　　夜风里有虫鸣，月影下林叶憧憧。蝈蝈叫声暗哑而又促急，像极了陈景明胸腔内那颗隐隐然暗含期待的心。时而起伏，时而清脆，偶然又似有刀戈相击，迸出极其尖锐的鸣响。
　　答答答，二人胯. 下快马飞奔如迅雷，匆匆穿林而过。
　　密林内没有伏击。
　　郝春这才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右手顺势摸了把马背上鬃毛，答他道：“从前在军中，我帐下也有搞到一处的，或俩俩捉对，或三五成群，到了野外林子里头，撒个尿都能撞见一堆，各个儿都搞的热火朝天。”
　　陈景明噎了噎，顿时怀疑自家使尽套路，在这位平乐侯爷眼中不过是小儿科。他又懊恼又羞愧，冷玉般的脸皮蹭蹭冒火，半晌，恨恨地道：“那侯爷你呢？”
　　“嗯？”郝春沉默片刻，再次嬉皮笑脸地开了黄. 腔。“那什么，小爷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不是小爷腰不行，而是昔日在西域，小爷我见过太多了，不新鲜。就连长安楼子里的那些个销. 魂手段，也实在谈不上高明。小爷我之所以不爱这个，一则呢，是瞧不上那些人，二呢，呃……”
　　郝春眼神边打量密林外乍然出现的大片荒地，提防着有埋伏，或是遇见卢阳范氏派来追杀陈景明的刺客，一边儿还得回应陈景明的问题，便迟疑了会儿，久久没继续。
　　陈景明等了又等，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胳膊肘往后轻捣，催促道：“二则是为着什么？”
　　“二？二啊，”郝春压根就没记刚才他在鬼扯啥，倒是眼角已经瞥见了蓝湄骑的那只黑花毛驴，毛驴溜溜达达正栓在数丈外吃草。他精神一振，猛然高声大笑道：“二嘛，陈大御史，咱今晚儿有地儿睡了！”
　　陈景明慢他一步，抬眼也隐隐地瞧见了那头毛驴，长呼了口气，心下一空，突然有说不出的失落。待会儿与蓝湄汇合后，他逼问郝春的问题，怕是再也等不到答案了。又或者，还须再等上许久。
　　他已经等了五年，再等不得了。
　　“侯爷，”陈景明蓦然强势逆着风回头，扬起下巴。夜风中流萤穿过他松墨烟长发，丝丝缕缕地扬起。“你尚未答复学生！”
　　郝春低头，丹凤眼一波三折，深藏着多年心思。月光下陈景明好看吗？当然好看，长发后半张脸完美如玉雕，薄唇微张，像是随时随地都在向他索吻。吻一个人，很容易。他低头就能噙住这家伙的唇，随后一夜春. 宵。但他能信陈景明吗？……怕不能。
　　于是郝春又惯例勾起唇角，左边唇微歪，笑的坏极了。他信手从背后撩起陈景明松墨烟长发，笑了一声，抬起眼，忽然唱起歌来。“今夕何夕，与子同骑。”
　　陈景明后背一僵，眼皮轻跳，许久后，他突然也笑了。“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哈哈哈哈！”郝春爽利地长笑出声，催动马匹向前，过了那头黑花毛驴吃草的地儿，一座荒废的城隍庙近在眼前。他长笑着大声道：“既然是欢喜，那……今夜不如一起睡？”
　　作者有话要说：
　　“山谷明月光，流萤皆彷徨。”出自日本俳句


第44章 炖.
　　说一起睡，当真一起睡。
　　郝春带着陈景明直奔向蓝湄拴着黑花毛驴吃草的破庙，夜风中刚下过雨的青草香渐浓，丝缕夹杂人间烟火气。
　　他俩到的时候惊动了蓝湄，马蹄声促急，城隍庙门在夜风中吱嘎作响，脚步擦过及膝荒草。隔着勉强被闩住的庙门，蓝湄蹭地起身，抄起一支修长的柴火棍厉声质问道：“谁？”
　　郝春大笑推门。“蓝大人，别来无恙。”
　　蓝湄听出他声音，迟疑道：“可是平乐侯爷？”
　　哗啦一声，郝春直接推断了老旧不堪的门闩，大笑着进来，一身风尘仆仆，衣裳半干。“可不就是小爷我！蓝大人跑的风流倜傥，可怜我与陈大御史这一路追的辛苦。”
　　只字不提先前荒坡那段绮丽。
　　蓝湄自然也想不到郝春与陈景明这样风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居然在荒坡又亲又啃，除了没做到最后一步，差不多都快同房了。他放下那根仓促间拿来做兵器的柴火棍，笑的尴尬。“咳咳，下官惧雨、惧雨，哈哈，实在对不住两位。”
　　陈景明冷着脸抬脚进门，不声不响，撩起眼皮望着火堆旁一卷干草席，皱了皱眉头。
　　蓝湄更尴尬了。“这破庙内没甚好东西，老夫是想着，随便将就一夜。这不，老夫还特地生了火，就是等二位来。”
　　郝春扬眉笑的无赖。“哦？这么说，还得多谢蓝大人！”
　　“不敢，不敢。”蓝湄老脸涨的通红，咳嗽了几声，讪讪地道：“时辰也不早了，天亮了还要赶路。二位，一同安歇了吧？”
　　郝春眼角瞟向陈景明，唇角微歪，笑容只有他与陈景明才能懂。“睡，一起睡。”
　　蓝湄顿时如释重负，分了些柴火放在破庙东角，对郝春二人道：“既如此，且再弄两个铺头，院后还有许多干草。”
　　郝春呲牙笑了笑，眼神斜斜地乜着陈景明，下巴一抬。“陈大御史腰不好，夜间又受了雨，一个人怕是睡不成。小爷我路上已经答应了，要与他暖被窝。”
　　“……”蓝湄当场倒吸了口冷气，想起这两人婚事是永安帝亲自赐下的，尬笑了几声，含糊地打了个哈哈。“那，也成，也成。哈哈哈哈！”
　　陈景明垂下眼皮漠然不语。郝春也不管他，径自去屋后抱干草。他来回走了三趟，运回许多干草，显然不止能铺一个铺头。
　　陈景明脸色越来越黑。
　　“老夫年纪大了，不比二位白齿青眉的少年郎君。”蓝湄识趣地避开战场，抱着自家那卷干草席往西边角落里又挪了挪，直到贴着壁角，这才笑道：“老夫这就先睡了。侯爷、陈大人，二位自便。”
　　“嗯，便利着呢！”郝春随口答了句，抱着其中一摞干草在东边墙根子底下铺了个宽敞的铺头，又蹲身拨弄火星子，也不加柴，就微微地燃着点暖意。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望着不声不响木头人似的陈景明，笑着露出两颗尖利的小虎牙。“睡不，陈大御史？”
　　陈景明撩起眼皮，云淡风轻地问他。“侯爷打算怎么睡？”
　　“堆一个铺头，”郝春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歪了歪脑袋。“至于怎么睡……头挨头吧！”
　　陈景明暗自松了口气，还来不及窃喜，就听见郝春又道：“主要怕你这家伙脚臭！抵足而眠什么的，万一熏的小爷我睡不着，咳咳咳……”
　　“你……！”陈景明登时怒目，憋了半天，听见郝春当真一下连一下的咳嗽，想起满朝文武都说这厮自幼流落民间时在育婴堂毁了身子骨，到嘴的怒骂自动消音。他垂下眼皮，话语拐了个弯，变成了：“既是同眠，且……早些安歇了吧。”
　　“咳咳，就是这句话，咳咳……”郝春咳嗽起来就没完，一长串咳嗽后，少年秾丽脸皮憋得通红，偏他还要龇牙咧嘴做出副调皮模样。“就，咳咳，委屈陈大御史一夜。”
　　陈景明听他咳嗽的像是掉了半条命，心疼地捏着拳，恨不能扑过去把人抱住，放在怀里捂一捂。
　　但眼下尚且不能。
　　陈景明勉强按捺住性子，半晌后，才垂着眼皮静静地道：“只要侯爷不觉得委屈就行。”
　　郝春这次迟迟没答他。
　　陈景明忍不住疑惑地抬起头，却见郝春靠坐在角落等他回话，等着等着，却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衣裳也不曾换下，头挨着干草堆，鼻息声绵长。
　　从墙壁西角传来蓝湄忍笑的调侃声。“陈大人，也快歇了吧？侯爷早就先陈大人一步，去梦长安了。”
　　陈景明默然片刻，放轻脚步走到干草堆边，俯身静静地凝视郝春那张因为淋雨而格外苍白的脸。修长手指轻拨弄，替他将半干不湿的布衣裳褪下，又仔细地帮他将裹好的长袜条一道道解开。
　　郝春唔了一声，似醒非醒。
　　陈景明便停下动作，待他再次沉睡，才缓缓地抱着一堆湿哒哒的衣裳拢在火堆前。回头，见郝春鬓角渗出湿汗，又担忧火堆太近，热着郝春，便连同火堆都往蓝湄那头移了三尺地儿。
　　好容易都消停了，那头郝春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咕嘟嘟，吸溜，一连串带着气泡似的悠扬徵音，末了偏还得往上不甘心地扬起个羽七调。
　　就像是，这厮笑起来偏要露出两粒雪白尖尖小虎牙。
　　陈景明小心翼翼地躺下，并没按照郝春说的那样头挨头，他靠在郝春的脚头，将这厮一双雪白冰凉的脚捂在心口，又拿手包住，反复摩挲穴位。少年郎肌肤滑腻若奶脂，触手片刻即生温，毛孔里尘、汗、雨味具足，偏带着点意犹未尽的长安沉水香。
　　沉水香属于长安那座平乐侯府，也属于郝春这个人。
　　陈景明垂下眼，似睡非睡，手指仍轻轻地在替郝春推拿后背督脉的肺俞穴。指腹下那大片滑腻，总令他神思不属，不知何时就又做了个绮梦。
　　梦，也不完全似梦。
　　依稀仍是白玉殿堂内一丝一缕的沉水香在角落冉冉升空，他跪坐于窗边，手握书卷，却一个字儿都看不进。
　　郝春嘻嘻笑着来闹他。
　　【你看的什么书？】
　　陈景明垂下眼皮不吱声，那厮就劈手夺了，随后长声大笑。
　　【你丫没事儿又画了小爷我的模样作甚？还要画入你的春. 册？】
　　陈景明红着脸转头去看，却见书卷内果然不可描述，是他亲笔绘的秾丽少年，穿着一袭雪白战袍，手持红缨枪，上头什么都妥帖，偏下头一片儿布都无。
　　春风卷帘入，沉水香在他掌下活色生香。
　　【侯爷……阿春……】
　　陈景明不知怎么就欺到了郝春身上，手指轻拢慢捻，口中痴痴地唤着这厮的乳名。一声比一声炽热，一如如今两人情状。
　　【……唔……】
　　郝春突然扬起脸，热汗沿着雪白下颌滴落，染在陈景明的眉间。
　　啾啾，啾！
　　陈景明在凌晨第一声鸟鸣到来前惊醒，身下大片狼藉，手指却仍搭在郝春不可说的位置。
　　……嘶！
　　陈景明仓惶坐起身，轻手轻脚地做贼似地离了郝春，提着亵裤站在破庙正殿中央，四下里扭头望了望。幸亏火堆早烧尽了，黑暗中蓝湄与郝春睡的正沉。
　　大概是这些年锦衣玉食惯了，昨儿个又是冒雨赶路又是亲自背着行李找投宿的地方，中途还与俩山贼打了一架，郝春今夜居然睡的格外沉。陈景明拿他作了个绮梦，又起夜半晌，他依然睡的毫无所觉。
　　呼噜噜，吸溜。
　　一声声悠长又疲惫的小呼噜。
　　呵！亏他在梦中如此卖力！陈景明清理完了，回头再看歪在干草堆里睡的一无所知的郝春，突然间恨恨。
　　**
　　第二日卯时，破庙。
　　陈景明一声不吭地负气裰爬起身，荒草窸窸窣窣，惊动了郝春。郝春这次分明醒了，却闭着眼儿装睡，眼角余光偷偷地瞄陈景明，看这家伙想干啥。
　　陈景明赤脚踏过干草，只穿着件及膝的直裰衣，一头松墨烟似的长发随意垂着。又弯腰从地上捡起外裳系好，侧脸半垂，长而卷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抹浅淡的影子。
　　“咳咳，咳咳咳……”
　　陈景明刚套了下裳，正在套布袜呢，火堆后头独自侧卧的蓝湄咳嗽着也醒了。
　　“哎哟喂，老胳膊老腿的，折腾了半宿才睡着。”蓝湄苦着张老脸翻过身，望着陈景明叹气。“我说陈大人啊，咱这趟去江南，若是都照这么个走法，怕是到年关也走不到啊！”
　　陈景明慢条斯理地套布袜，从包袱皮找出双旧年穿过的六芒鞋，轻声道：“食君俸禄，总要办差。蓝大人，且再忍耐忍耐。”
　　“咳咳咳，”蓝湄叫他风轻云淡的一句话气的险些咯血，咳嗽了几声，突地盘腿坐在草席上，长吁短叹。“老弟啊，你说你与侯爷多大年纪？老夫我又是什么年纪？啊？我这把老骨头，骑着头毛驴能颠到江南道儿？”
　　昨夜陈景明与郝春在雨里胡闹，衣裳全部湿透了，在角落烘火烘了一夜，眼下干燥而热。
　　“要么，改走水路？”陈景明仔细地收了郝春那套衣裳，站在火堆余烬前，沉吟着问蓝湄。
　　郝春耳尖子动了动，立即一骨碌爬起身，瞪着双明亮的丹凤眼，大声反对。“不成，绝对不成！”
　　蓝湄立刻老大不高兴了。“为何啊？”
　　郝春心道，小爷我就是为了防备着半道上有人杀他，这才一路陪着他走，要是你个老家伙撺掇他去坐船……那、那小爷我于水路不熟啊！这要是范家的人追杀他到了江面湖道儿，就你俩这模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挑的，被人一刀就给搠成个血葫芦。到那时候，小爷我虽然能打，架不住被人弄翻了船，一把掀到水底下，那不也得陪着做个糊涂鬼？
　　“蓝大人啊，您这怀里揣着的舆图哪来的？”郝春冲蓝湄挤了挤眼，笑嘻嘻地道：“是绣衣卫十一大人给您的吧？”
　　蓝湄顿时语塞。
　　“这十一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得走陆路。十一大人是谁的人？那是陛下身边最近的暗卫首领，据说有从龙之功。”郝春见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就晓得自家猜对了，笑的见牙不见眼。“都摆明了的，咱就得骑着个毛驴一路颠去江南。”
　　“哎哟喂，我这把老骨头哦！”蓝湄敢怒不敢言，只能手抚膝盖又接着叹气。“陛下自打做了陛下，就越来越龙威难测了。这好好儿的办案，结果搞的咱跟见不得光似的。”
　　陈景明想起老师程怀璟话里暗示过他，如今陛下明着从宗室里头挑选承位的嗣君，实则是个局。可惜大理寺寺卿蓝湄不明白！不光蓝湄，兴许整个应天.朝都没几人能摸明白这层。便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地就着火堆，噗地一声，吹灭了那摇摇欲坠的余烬。
　　郝春走过来，看了眼一身布衣浑似个乡下教书先生的蓝湄，又看看扮作蓝湄弟子的陈景明，懒洋洋地嗤笑了声，浓眉一挑，露出两颗尖尖小虎牙。“得吧，如今大理寺寺卿做了个私塾先生，御史台中丞变作寒酸穷书生，那本侯爷……就勉为其难，演个武夫吧！”
　　郝春开了口，陈景明就掉头来看他，蹙眉认真道：“哪有侯爷这样扎眼的武夫？”
　　出城前，仨人都换了打扮。平乐侯爷郝春虽然也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奈何他眉目生的实在太过秾丽，尤其那双丹凤眼，顾盼间如明珠熠熠生辉。
　　这样的“武夫”，走在乡间路上的确太扎眼。
　　“那，”郝春手指拨弄着那个蓝布碎花的包袱，呲牙咧嘴地笑道：“难不成你演个女的，小爷我扮你相公？”
　　“你！”陈景明顿时语塞，随即冷玉般的面皮涨成绯色。
　　“哎哎，都少两句。我看这么着啊，”蓝湄连忙做和事佬，苦着一张马脸，斟酌着道：“让侯爷扮武夫呢，确实不像，昨日出城门楼子时就险些露了马脚。再者，乡下私塾先生也雇不起侯爷这样威风的武夫伴当。当然让陈御史扮作女子，那更是个笑话，要么……侯爷您这眉目稍微改改？”
　　“怎么改？”郝春瞪圆了那双秋水微漾的丹凤眼，露出两颗小虎牙，一脸鄙夷。“难不成蓝大人还会易容术？”
　　“会一点，勉强会一点。”蓝湄捻着颌下三缕山羊胡，眯着眼睛笑了声。“在下常年于大理寺当差，这江湖术艺嘛，多少也会点。”
　　郝春上上下下扫视他，满脸不信。“得了吧，蓝大人若是当真会易容术，先前去侯府找我时怎地不易容？这么热的天儿，您当时还戴着个白纱幂离，捂出痱子没？”
　　蓝湄手捂着胸口，咳嗽连声，险些又被郝春这厮噎死过去。
　　“说起易容术，下官也会一二。”陈景明似笑非笑地望着郝春，招手道：“侯爷，你过来，保你一盏茶后，对着镜子都认不出自个儿。”
　　郝春更不能信了。他头昂的高高儿的，冷哼了一声。“小爷信你个鬼！”
　　半盏茶后。
　　“哎哎，你轻点儿，小爷我没胡须也给你扯出胡子来了。”郝春一边警惕地瞪着陈景明，一边牢牢护住了自家的脸。“不成，我不要做那满脸胡子的虬髯客，太恶心人了！”
　　蓝湄举起袖子在旁边扇风，边乘凉边看郝春笑话，时不时还要凑个趣。“哎，侯爷您别说，您安上了这假胡子啊，看起来当真威风极了。强！太强了！”
　　最后那句“太强了”，显然是夸赞陈景明易容手法高超。
　　陈景明抿了抿唇，一双点漆眸内含着点不明显的笑意，按住郝春的手，说话时气息几乎喷洒在郝春面皮。“别动！”
　　郝春直愣愣地盯着陈景明那双点漆眸，鬼使神差地，他又记起昨夜暴雨黑天里这家伙躺倒在荒坡，漫天流萤追着他飞……还有后来那个吻。
　　两人近在眉睫咫尺，从手上传来的触感温热，似乎冷玉也生了烟。郝春心内一动，莫不是陈景明这家伙当真对他动了那心思？
　　唔，这有点儿意思。
　　“咱俩的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郝春冲陈景明挤了挤眼，小虎牙微露。
　　陈景明冷着脸，按住郝春乱动的手，目光仔细审视易容成果。易容后的郝春两道聚翠浓眉被他改成了粗黑一字眉，眼角黏了猪皮，硬生生改成单眼皮，鼻子以下基本都被虬髯盖住了。
　　唔，这幅容貌实在是……乏善可陈。
　　陈景明忍住眼底笑意，淡淡地重复了遍。“咱俩什么事儿？”
　　陈景明自认为掩饰的极好，是古训中的“七情不上脸”，但他那双眼睛却出卖了他。笑意在他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内漾起，一粒粒，又次第荡开，如霏霏细雨大片喷洒到郝春脸上。
　　郝春险些醉死在陈景明的笑里。
　　在这之前，要是有人跟他说这世上当真有人笑容里有酒有雪，郝春铁定以为那人醉糊涂了，说的胡话。可今儿个，他自家眼下就醉醺醺，晕的厉害。
　　鬼使神差地，他接了句。“就是成婚后怎么过啊？你当真愿意同我过一辈子，不娶妻不纳妾？你陈家祠里头的香火怎么办？”
　　陈景明挑了挑长眉，似笑非笑。“谁说我不要子嗣？”
　　咯噔一声。
　　郝春只觉得心凉了大半截。不能吧？昨儿个夜里抱着他又亲又咬的那个陈大御史哪儿去了？总不能是他会错了意。
　　郝春一急，说话都结巴了。“不、不是吧？你只是拿这桩婚约当儿戏？”
　　陈景明带着点快意的恨，眼角低垂，冷笑了一声。“就算是娶了当朝公主呢，公主不育，驸马爷也能再纳个小的。侯爷你难道能生？”
　　“我、小爷我当然能生！”郝春不服气地高声嚷嚷道：“就许你纳妾，小爷我就不能纳个别的人？”
　　陈景明冷笑拂袖。“那你倒是纳一个试试！”
　　“你、你这家伙……你蛮不讲理！”郝春瞪着眼睛吵架，无奈眼皮被猪皮胶住了，费了半天劲，也瞪不出昔日平乐侯爷专属的气势。他哼哼了半天，突然福至心灵，猛地拍手大笑起来。“你纳个屁的妾，你腰不行！”
　　“谁说我腰力不行？”陈景明逼问到他脸上，一双点漆眸动也不动，静静地反问道：“侯爷你试过吗？没试过，你怎地知道下官不行？”
　　这话如果搁在从前郝春压根就不会往心里去，他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虽然没真嫖，小倌楼还是常去喝酒的，脂浓粉香，什么无耻的调情话他没听过？
　　但昨夜两人在暴雨里又亲又抱，又在破庙荒草堆里挤了一夜，头挨着头、脚蹭着脚，好歹也是睡过的交情了。
　　郝春吃不准陈景明到底是不是真喜欢他，有多欢喜？
　　完全不当真，似乎有点伤心。可他若是当了真，回头陈景明就能给他拉个小妾进门，美其名曰替陈家传宗接代，那他平乐侯郝春岂不是活成了个笑话？
　　郝春挑动长眉，饱满唇角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双手不知廉耻地掂了掂陈景明屁股。“小爷我要知道你腰做什么，晓得你这儿，行不行就够了。”
　　“咳咳，咳咳咳！”这番惊世骇俗的对话惊吓到了蓝湄，可怜蓝湄咳嗽的快断气，头都不敢回地抬脚往破庙外走。“雨停了，本官……咳咳，先出去探探路，顺便校正下舆图。”
　　郝春回头，刚想叮嘱句，蓝湄却在跨门槛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
　　“侯爷，”陈景明把他身子拧回来，眼睛盯着眼睛，又问了遍。“你还没答我。”
　　“啊，答你什么？”郝春嬉皮笑脸地望着他。
　　陈景明生的实在太好看，郝春这么随意看了几眼，就觉得自家呼吸有点不顺畅。他眯起眼，故意把话题引向歪路。“虽然蓝大人是避嫌出去了，但荒郊野外的，你这儿软不软，小爷我现在也试不了啊！”
　　陈景明盯着郝春那双虽然被猪皮胶住却依然格外明亮的眼，足有十息，突然嗤笑一声，懒洋洋掉开视线，起身从角落里抱起一堆荒草。荒草窸窸窣窣的，散乱放在两人说话的地方。
　　“你做什么？”郝春没话找话。
　　“下了雨，地上有些潮气，怕侯爷一会儿冻着。”
　　郝春更加莫名其妙了，大狗一样蹲在地上，抬头问他：“啥意思？为啥小爷我会冻着？”
　　陈景明站着，淡淡地道：“你不是要验货吗？待会儿，等侯爷躺平了，下官愿意让你仔细儿地多验几次。”
　　郝春不可置信地望着陈景明，嘶嘶地倒抽冷气。不是吧？这家伙不是号称冷面阎王么？怎地这样奔放，在荒郊野外的破庙里头，就敢与他这般那样！
　　“不是，我说陈大御史……喂！”
　　陈景明压根懒得搭理他，憋着一口气，冷着脸又走到角落里抱起一堆荒草，哗啦一声放在草堆里。
　　郝春见他看起来居然很认真，蹭地一下就站起来了，挑眉怪叫道：“你丫当真的？”
　　“不然呢？”陈景明又抱着一堆荒草回头，冷冷地笑道：“难道下官要一忍再忍，忍到侯爷连妾室都纳了回来、给你生十七八个儿子不成？”
　　……什么跟什么嘛。
　　郝春发觉陈景明不讲理就是真不讲理，他瞪着眼不服气地抗议道：“分明是你这家伙要纳妾生子，怎地又赖到小爷我头上来了？”
　　陈景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过头，又不搭理他了。
　　郝春急的不行，来回踱步，口中嚷嚷道：“喂，我说你这家伙别动不动就耍小性儿成不成？要不是为了……”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入，打断了郝春的话。
　　郝春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抱住陈景明，双手从膝往上，直到套住陈景明细腰，一拧身，便扑入旁边的柱子后头。
　　噗噗噗，刚才他们待的地方，荒草堆被扎成了刺猬。
　　郝春眉目凝重，刚黏上假胡须的脸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凶悍。他悍然抱住陈景明就往破庙后头跑，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有大批人持刀涌入城隍庙。刀磕在腰腿间，啪啪作响。
　　“你放我下来！”
　　郝春理都不理陈景明这声微弱的抗议，走了几步，嫌碍事，索性把陈景明拦腰夹在腋下。但两人身高本来也就只差几寸，这么一来，脚步反倒慢了。
　　后头追兵脚步声已经近了。
　　“真他娘的麻烦！”郝春嘟囔了句，果断放下陈景明，身子一蹲。“快，我背你。”
　　“你……”陈景明显然还在犹豫。
　　郝春回头，低低地怒吼了一声。“快，你他娘的不要命我还要命！”
　　真要命，大可以丢下他不管。
　　陈景明抿了抿唇，突然大跨步爬上郝春后背。郝春一只手托住他屁股，另一只手丢出块刚从地上胡乱抓的碎石子。一把碎石子，噼里啪啦，分别落在不同的方向。
　　郝春趁着追兵忙不迭判断方向的时候，敏锐地从庙后伙房奔到了院墙。墙头倒是不高，郝春立即纵身一跃，刚探出个脑袋，就见黑压压的下头全是弓箭手。
　　嗖嗖嗖！
　　郝春骂骂咧咧地背着陈景明在墙头乱跳，几个跳跃后，他又不得不退回院墙内，噗通落地。
　　破庙内如今也站满了人。
　　二三十个破衣烂衫打扮像流寇的汉子手持钢刀，狞笑着围拢过来。
　　“喂，喂喂！打架也得先有个理由吧？”郝春挑动眉毛，嬉皮笑脸地道：“这么个麻雀卵似的破城隍庙，不知吹的是哪路风，怎地就引着各位英雄了？这一进来，就喊打喊杀的，好歹给个理由先？”
　　“呸！”当中有个身高魁梧的虬髯客朝地啐了一口，不屑地道：“老子们没饭吃，见你们两个还算有几两肉，想宰了炖汤喝酒不行？”
　　“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杀人还要讲究什么理由？”
　　“老子们肚皮饿了就是天理！”
　　陈景明皱紧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郝春又笑嘻嘻地道：“各位英雄真想吃肉，为何不先搜搜被你们扎成刺猬的荒草堆？那下头，可埋着个黄金百两的包袱皮儿。”
　　几个贼人互相看了眼，当先说话那个虬髯客拿钢刀指着郝春。“你说有黄金百两？”
　　“是是是，不信你们去看看。”郝春笑的满脸怂样，耷拉着眼角，假胡须一颤一颤的。“你看，叫你们围着，现在我们也跑不掉。”
　　流寇中有人突然尖着嗓子叫了一声。“阿山哥，你听这人声音，像不像昨晚……”
　　从人群后头有个身形削长脸皮奇白的吊梢眼少年挤到虬髯客身边，叽叽咕咕咬耳朵。虬髯客脸色越来越黑，最后大手捏了把那吊梢眼少年的屁股蛋子，嘿嘿笑了两声，嘴里不干不净地开了腔。“可不是，昨晚那马儿被他俩偷了，害的老子都没能爽利。”
　　郝春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不能这么霉吧？偏他昨晚搅扰了一对儿野鸳鸯，又偷了人家的马，今儿个就叫这两人领着兵堵在了破城隍庙？
　　那吊梢眼少年告完了状，斜乜了眼郝春，又死死地盯着陈景明。见陈景明格外俊美，顿时浑身哪哪儿都不舒爽，扭股麻花儿似的缠住虬髯客。“不成，不能留活口。这人生的这样好，阿山哥你可别见一个爱一个，回头就把人家给踢了。”
　　“那就都先捆起来！”虬髯客也笑了，任由那吊梢眼少年扭来扭去，蹭的他下头火热。他色. 心一起，顿时就不怎么在意郝春谈的条件了。再则，人都杀了，那些黄金不还是他的？
　　虬髯客笑得格外凶悍，搂住吊梢眼少年，大声招呼左右。“把这两人活剐了片肉吃，比炖死肉更香！”
　　作者有话要说：
　　虬髯客与一帮贼：（磨刀霍霍向猪羊）快，宰了炖肉。
　　陈景明：说好了的炖肉？！╭(╯^╰)╮


第45章 吃醋
　　“你怕不怕？”郝春压低嗓门，几乎是紧贴着陈景明耳根问他。
　　陈景明静静地攥拳沉默了一瞬，突然头也不抬地答道：“带着我，你跑不远。你逃吧！”
　　“艹，小爷我不是那个意思。”郝春飙了句粗口，扬眉大声笑了笑，这回是对着那虬髯客说话。“阿山哥是吧？你养的这个小情儿不行啊！”
　　“你说什么？”
　　“哦？”
　　吊梢眼少年与虬髯客同时开口。
　　虬髯客顿了顿，颇有兴致地望着郝春，上下又打量了眼。“本来，看你这模样身手，还挺对爷爷的胃口。可惜咱家小子容不下你身边那个，要不这样，你若是想活命呢，就主动交出你身边那个小白脸儿，活剐了他，咱兄弟以后就都是叶龙山上的人。如何？”
　　“哦？我活剐了他，你们就能接纳我入伙？”郝春嬉皮笑脸，露出两颗尖尖小虎牙，被猪皮胶住的眼角流露出不该属于这副平庸容貌的机灵。“此话当真？”
　　“废话！”虬髯客不耐烦地大声嚷嚷道：“方圆三百里，你随便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叶龙山上的牛山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爷爷说的话，一言九鼎！”
　　郝春松开陈景明的手，往前踏了半步，挑眉望着虬髯客嘻嘻笑道：“牛山哥说话算话就成。”
　　牛山瞪着圆环眼嘿嘿怪笑着打量郝春，又扭头招呼左右。“给他扔把刀。”
　　一把打着九环的钢刀扔到郝春面前，郝春劈手接住，嘴里还笑嘻嘻地和牛山搭讪。“弟弟我没见过什么世面，请教阿山哥一句，这活剐，得多少刀啊？”
　　牛山眼珠子瞪得都快凸出来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这么个意思，怎么着也得……”
　　“三百刀。”旁边那吊梢眼少年趾高气扬地望着陈景明冷哼了一声，下巴高抬，指挥着郝春让他快动手。“阿山哥这把九环钢刀快的很，待你把他削成肉片投入锅底，割了头，水沸就能食。你还在等什么？”
　　郝春骨碌碌转了下眼珠，手指轻掂那把九环钢刀。几十斤的家伙什，在他指掌间就像个玩意儿，轻飘飘的，钢环在空气中铃铃作响。
　　“三百刀，”郝春继续笑着望向牛山，边笑着说话，边悄无声息地靠近牛山这伙贼。“三百刀实不准确。小爷我当时在长安见过被活剐的人，行刑的时候，哎哟喂那叫好家伙！心口那块膜可不能挑破咯，挑破了，那人就死了，不得趣儿。得剜着心口，一寸寸片进去，片一块儿，扔旁边那个桶子里。一共得片足三千六百刀呢……”
　　牛山等人都怔怔地望着他，听到那片肉手法，又见钢刀在郝春手指间乱转，日头打在钢面上，寒光闪闪刺眼。
　　牛山下意识抬手遮住眼，口中带笑骂道：“放你娘的屁！三千六百刀下去人还能活？你这厮分明是手软，不敢下刀，千算万算，亏爷爷本以为你是个好汉，合着却是个长安城天桥下说书……”
　　噗一声，刀锋刺入. 肉，刀尖瞬即在心窝内搅动，将那颗心搅拌成齑粉。
　　牛山口中却还在说着那句未完的话。“……的先生！”
　　郝春快速抽出刀，脸上仍笑嘻嘻的，盯着牛山问道：“阿山哥，我这一刀，手软不软？”
　　牛山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家心口，鲜血涌泉般扑溅而出，淋漓地洒落地面。“你……你……！”
　　“嗯，小爷我。”郝春手中握着那把鲜血淋漓的刀，笑嘻嘻地咧嘴，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三千六百刀太麻烦了，委屈阿山哥，咱就一刀了结了吧？”
　　牛山面皮青紫，醋钵大的拳头死死抵住心口，血渗过指缝。他张开嘴，两片唇一翕一合，再回答不了郝春。
　　郝春却也没指望他答。这钢刀虽不比红缨枪，却也勉强称手，说话间他已经又用刀尖挑死了两名挨得最近的山贼。矼咙一声，牛山的尸体这时才重重地倒下。
　　“啊——！你、你杀了牛山哥！”吊梢眼少年像个被按下木头人键的桩子，后知后觉地捂住眼尖声大叫起来。
　　郝春嫌他聒噪，猛地欺身近前，将九环钢刀架在他脖子上，压低嗓子怪笑了声。“他死了，小爷我再杀了你，可不就能占了整座叶龙山？”
　　吊梢眼少年白着脸，嗓子眼里磕磕巴巴地打着哆嗦道：“你、你要的是叶龙山？”
　　“废话！”郝春担心夜长梦多，等这伙子贼人回过神来，或是再来了帮手，他带着陈景明须逃不出去，所以有意把话题往歪路上引。“小爷我不想要当叶龙山老大，难不成想要你？”
　　牛山等三个贼人死了，尸首就被扔在地上，此刻血水汇成细河，正蜿蜒地流过两人脚底，汩汩有声。牛山颌下须髯染了血，那张不可置信的脸却仍在日头底下鲜活，眉目大张，眼神恰好对准了这个吊梢眼少年。
　　牛山生的也像头牛，壮牛、蛮牛，这几天在吊梢眼少年身上没日没夜地犁田，痴迷的很。
　　牛山又总赞他，说他是天生的尤物，男人见到他，就没一个不爱他的。
　　吊梢眼少年心中一动，面皮突然间恢复了血色。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眼梢横扫郝春，话语里平添了三分媚态。“那行，你先把刀放下。我答应你，等你去了叶龙山，我们就拜你做叶龙山的大哥。”
　　郝春不上他这个当。眼珠子一翻，恶声恶气地佯怒道：“好你个刁心眼的家伙！你是成心把小爷骗去，好一哄而散，唤人把小爷我宰了是吧？小爷我难道看起来很蠢吗？哼！”
　　吊梢眼少年定了定神，忍气吞声地问他。“那你要如何？”
　　“现在就认小爷我做老大！”郝春嘿嘿怪笑了两声，露出尖尖小虎牙。“你让他们都拜我，我就饶了你不杀。”
　　“这个简单，”吊梢眼少年越发松了口气，眼神扫了扫四周。与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模样比，他现在不止气定神闲，简直是颐指气使了。眉头微皱，对那些提着刀不敢动作的粗莽汉子们怒道：“还不快拜见这位大哥！”
　　“是！”
　　“拜见大哥！”
　　众山贼敢怒不敢言，居然当真叉手朝郝春行礼。
　　吊梢眼少年见众人都按郝春吩咐的做了，匀了匀呼吸，又道：“这位大哥，您让我们认您坐叶龙山头把交椅，可您姓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刷！郝春将九环钢刀削到吊梢眼少年的额前，贴着他皮肤，仅仅差着半寸距离却不切下去，一缕青丝长发飘然坠地。
　　“想借机打听小爷我的名号是吧？”郝春冷眼觑那吊梢眼少年，呵地笑了声。“听好咯，小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李，单名一个爷字。”
　　吊梢眼少年愣了愣，表情开裂。“李、李也？”
　　“对，叫的舒爽，这张小嘴儿叫的可真动听。”郝春龇牙咧嘴笑得坏极了，刀背轻拍吊梢眼少年那张煞白的小俊脸。“再多叫几声给小爷我听听。”
　　“咳咳，”陈景明装了半天白墙，这时见郝春居然开始调戏起吊梢眼少年，忍不住低咳两声，寒声道：“既然连人家老大都做了，待去了叶龙山上，你再耍这些威风不迟！”
　　郝春眼波儿都不扫，只嘻嘻地笑着又押住那吊梢眼少年肩背，环顾四周，对众山贼道：“可都听清了小爷的名号？”
　　众人面面相觑，都拿眼风来瞄吊梢眼少年。
　　吊梢眼少年这时也反应过来了，敢情郝春就是在戏耍他，捏拳脸色气的越发白，顿了顿，抖地提高嗓门尖声道：“都听清了没？”
　　“听、听清了。”
　　“是！”
　　郝春见这吊梢眼少年果然是众人头领，心底猜疑越发确定了几分，笑着道：“牛山的尸首你们带回去，待今日日落西山，小爷我就去叶龙山认这把头等交椅坐坐。但是有一则，你们可不许在那叶龙山上设埋伏。”
　　吊梢眼少年咬了咬牙，又惧郝春手里的九环钢刀不长眼，只得忍气吞声。“是，必然不敢。大哥去了山上，我们只有设宴欢迎的份，从此后唯大哥马首是瞻，哪能设埋伏呢？”
　　郝春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龇牙咧嘴地笑，又重新把刀架在吊梢眼少年的脖子。“你让他们先走，你留下。”
　　吊梢眼少年翻眼看他。
　　“留下，陪小爷消遣会儿。”郝春笑得十足像个色胚，小虎牙在日头底下灼灼白亮。“你不是也陪过牛山吗？再陪个小爷，也不算委屈了你。”
　　陈景明气的脸色铁青。
　　众山贼脸色变得很奇怪，五彩斑斓，像是就在这座城隍庙内开了间染坊，红脸的汉子们瞪着郝春，绿色儿的却都眼睛中流露出恐惧。更有几个手握钢刀蠢蠢欲动。
　　“把刀都扔了！”郝春向来眼睛尖。他哪能吃这个亏！立即高声怪叫道：“尔等要是想要这家伙活命，就都扔下兵器，给爷滚！”
　　吊梢眼少年气的全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乍一看，倒又像是快被郝春给吓尿了。憋了足有十息，才尖着嗓子厉声对众山贼道：“都、都滚回叶龙山！”
　　众山贼迟迟不肯动作，只拿眼睛来回地瞄郝春与那个吊梢眼少年。
　　至于陈景明？他一直独自靠在破败山墙下，脸色铁青，薄唇咬成了惨白色。却无人搭理他。就连那个当初心心念念从初见面就缠着他不放的平乐侯爷郝春，眼下都只有那个吊梢眼少年。
　　陈景明从嗓子眼里迸出一声冷笑。“呵！”
　　有什么了不起？论姿色，陈景明自问远高于那个吊梢眼，旁的不说，就皮相也该是他更好啊！
　　但是已经沦落到与这种路边货比拼眉眼颜色的地步了，想来就甚是悲凉。
　　陈景明捏紧双拳，冷不丁打断了郝春的安排。“你放他们一道走吧！”
　　郝春一愣，下意识扭头看他。
　　“他们一道来，一道走。贼首已经叫你杀了，就剩下这些个喽啰，想必也翻腾不出花样。”陈景明攥着拳，对于接下来要出口的话，自家都觉得耻。但他不能不争！于是他又用力闭了闭眼，挣着脸皮低声道：“郝爷，你若是一定要人陪着……不是，有我吗？”
　　陈景明第一次叫他郝爷。
　　郝春张口结舌，嗓子眼里蹭蹭地蹿火苗子。他倒不是臊，是气的。这吊梢眼少年摆明了是众人的主心骨儿，再说了，这伙人打着山贼的旗号杀进来的，但谁信啊？谁信谁傻！
　　从哪儿来的山贼，这么巧，不偏不倚地闯入城隍庙直奔他们就杀？先前连行李都没翻检过，分明不是劫财，是夺命。
　　郝春疑心这伙人就是京城卢阳范家派来追杀陈景明的。他留下吊梢眼少年，就是为了单独审问，可现在好嘛，偏这个死人脸假正经的陈大御史要搅局。
　　“别闹！”郝春翻着白眼怪叫道：“爷留下他，你醋啥？”
　　陈景明攥紧双拳又进了一步，几乎是一步步逼向郝春，冷玉般的面皮泛起艳霞红。“对，我就是醋了。所以……你放他走吗？”


第46章 情怯
　　行吧，陈大御史难得卑微成这样。
　　郝春心里头动了动，最后目光凝在陈景明那张染了霞绯色的脸——冷玉般好看，一双长眉入鬓，点漆眸内深不见底。
　　他实在是拒绝不了这样一张脸。
　　郝春将九环钢刀掉了个个儿，在手里头掂量着，斜眼乜那个吊梢眼少年。“成吧，爷家里头这个吃醋了，爷今儿个就不留你了。滚！带着你的人，有多远滚多远！”
　　吊梢眼少年强忍着气，白着脸问他。“那，大哥什么时候上叶龙山？”
　　郝春嬉皮笑脸地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等爷高兴！”
　　吊梢眼少年眼珠子转了转，伶俐地打了个手势，招呼众山贼。“咱先回叶龙山烫酒，等大哥来了，一道庆祝。”
　　庆祝啥？庆祝牛山被他杀了？
　　郝春斜眼乜着吊梢眼少年，笑得意味深长。“你家被窝里这个的尸首，你带回去不？”
　　“不了，留给大哥解气。”吊梢眼少年也笑，唇边笑容异常凉薄。“大哥要杀要剐，随便。大哥高兴就好！”
　　郝春挥挥手，手里头九环钢刀发出铃铃声响。“行吧，麻溜儿的，都给爷快些滚！”
　　吊梢眼少年自然巴不得他这句，立即率领着众人，迟迟艾艾地跨过城隍庙门槛，刚过门槛，立刻都像是被狗撵着似的，瞬间做鸟兽散。
　　半盏茶后，流寇一哄而散了个干净。
　　郝春望着陈景明笑。“你丫不是故意的吧？你明知道这伙人来历可疑。”
　　陈景明涨红脸，打死不吭气。
　　郝春龇牙望了他一会儿，想了想，弯腰认真在地上检查那个叫牛山的贼首尸体。脚尖一踢，捡起那把钢刀仔细地看。
　　卢阳范家的牛首家族徽章赫然在目。
　　陈景明退回去，斜倚在墙根子底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日头照在他冷玉般的脸皮，额发轻垂，眉目隽永如画。
　　郝春扭头，歪嘴露出两粒尖尖小虎牙，冲陈景明笑。“看来伪装身份还不够，真正需要易容的，明显是陈大御史你啊！”
　　陈景明微微发怔，抬眉望着他，抿了抿薄唇。
　　“你瞧，这些人摆明了就是卢阳范家派来的刺客。”郝春以为他也在琢磨这起子流寇的事儿，龇牙咧嘴调笑道：“你在长安打死了范勋，他们派人来杀你，挺公平。”
　　陈景明又抿了抿唇。“我并没打死范勋，用的只是寻常棍刑，照常理，不至于死人。”
　　“陈大御史，你还真是天真啊！”郝春大笑着握住那把刻着卢阳范家族徽的钢刀，在日头底下轩眉扬目。“人是在你深夜提审后死的，如今这淌子浑水，哪怕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还非得和他们掰扯范勋到底是怎么死的？”
　　陈景明冷笑了一声。“按常理，大理寺那头也该有狱卒仵作同去验尸，不是我杀的，我便不认。”
　　郝春眯起一双被猪皮胶黏住的丹凤眼，笑不嗤嗤地望着陈景明。“你也说了是按常理，可遇上不和你个书生讲理的，你怎么弄？”
　　……没得弄。
　　陈景明承认郝春说的对，但他嘴里依然冷笑着道：“怎么着，侯爷这是悔了？”
　　“我悔啥？”郝春一愣，满脸莫名其妙。“这干小爷何事？”
　　“卢阳范家派人追杀于下官，”陈景明依然垂着眼静静地道：“侯爷一路与下官随行，怕是这种明里暗里刺杀的事儿，少不了。侯爷若是嫌麻烦，或是后悔赔下官一同出长安，还来得及。”
　　“啧啧，”郝春挑了挑浓眉，被陈景明黏上去的假胡须抖了抖。“你当小爷我是谁，嗯？小爷我亲手杀过的人，那是数以千计！就这种不上台面的小毛贼，不是小爷我吹啊，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帮杀一帮。我怕啥子麻烦？”
　　只字不提先前牛山带着一群人冲入破庙时，他是怎样张皇失措，背起陈景明就逃。
　　陈景明薄唇微勾，露出些许不明显的笑意。
　　“此去江南，约莫还有个把月。”郝春倒是难得沉吟了一瞬。“咱就一头毛驴，还让蓝湄给骑了。不成，得给你弄匹马来。”
　　陈景明也顺着这节想了想，随后摇头。“太打眼了！”
　　“那你颠着两条腿走去江南啊？”郝春翻着眼皮怪叫了一声，呲牙咧出两颗小虎牙。“咱就算是扮作穷私塾先生吧，也能偶尔雇辆车是不？”
　　陈景明还没来得及接话，郝春又呲牙咧嘴地笑了。“别的不提，不坐车，小爷我担心你那腰受不住。”
　　陈景明便挑动长眉，静静地望着夏日烈阳下眉目叫他改成个粗莽大汉的郝春，刀尖兀自在滴血，郝春站在破旧城隍庙墙根子底下，笑得欢畅。这人总有个本事，能将寸草不生的苦寒地笑得春. 潮漫生。
　　陈景明到嘴的那句话便拐了个弯。“啊，说起下官的腰，侯爷你还不曾验货。”
　　郝春一怔，张着两只眼怪叫道：“你这家伙还真是日日吃了x药，什么辰光了，还惦记着那事儿。爷又不会少了你的！”
　　陈景明斜斜倚在日光下，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长。“你说的。侯爷，今后……可不许抵赖。”
　　郝春莫名其妙地瞪了陈景明一眼，对方那双点漆眸实在太深，郝春总担忧自家一不小心，又给掉坑里了。他刷地把刀立在地上，手按刀柄，扬眉奋髯地怪笑道：“你这家伙，真这么贪吃？”
　　陈景明目光不动，望着郝春，闲闲地笑了一声。“唔，就这么贪吃。”
　　恨不能剥皮拆骨，一寸寸、一分分，吃他个永偕白头。
　　郝春呲牙，听懂了大半儿，却又摸不准自家到底听懂了没。他惯来懒得在情. 事上动心思，就索性岔开话题。“走吧，先去看看蓝大人，他先前就跑了出去，也不知道遇见那伙刺客没。要是真遇见了，你我还得去替他收尸。”
　　陈景明也抬动脚步走向郝春，闻言皱了皱眉。“蓝大人？他不是骑毛驴走了？”
　　“毛驴哪快的过这帮卢阳范家豢养的刺客。”郝春大笑着拿那把钢刀在牛山尸体上擦了擦血，又仔细低头觑了眼牛山面目。“是你说的，让小爷出城不许带红缨枪。昨夜暴雨地里胡闹，小爷我的兵器也给弄丢了。眼下，却只好拿这把刀就手了。”
　　陈景明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了眼那把血迹犹在的钢刀，皱眉道：“这刀上有卢阳范家的族徽。”
　　“嗯，所以便利。”郝春大喇喇地从牛山腰间取出刀鞘，呛啷一声归刀入鞘，抬眉笑道：“今后再遇见卢阳范家派来的人，小爷我就拿出这刀，说不定还能与他们攀个交情。”
　　这厮嘴里向来半真半假。
　　陈景明勾唇笑了笑，没再管他。
　　两人并肩走出城隍庙后在草坡上没找到驴，大理寺寺卿蓝湄也不知被驴驮到哪儿去了。城隍庙外一眼望过去，半个人都没，异常荒凉。日头烈烈的，郝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子，眼角猪皮胶有些融。
　　“别动！”
　　陈景明一眼瞥见，顺势就抬手，轻轻按住郝春眼角那块猪皮胶。他上下打量易容术下郝春那副模样，这厮实在容颜太盛，得多遮几次，不然，指不定还得有吊梢眼少年那种祸害来肖想着这厮。
　　这厮又是个来者不拒的。
　　陈景明心底微动，立即顿住脚步，皱眉道：“侯爷可真爱出汗。一会再给你补补。”
　　两人距离近在眉睫。
　　对着这么个绝色美少年，又是昔日梦中人，郝春呼吸声突然间不稳。
　　“小爷我就这么着吧！”郝春强笑道，“倒是你陈大御史，天生的面如傅粉流盼生辉，骨态清瘦，偏眼睛珠子跟钩子似的，能把人魂儿都勾走了。依小爷我看，你得遮遮。”
　　郝春打小儿有个毛病，一遇见心慌意乱的时候就满嘴胡唚。陈景明这家伙长得太过俊美，再则，与那个仲夏午后梦中的美少年太过神似，每次当他俩人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的时候，郝春就觉得气短心虚。
　　他也不明白这啥毛病！
　　但刚才气一短，下意识就用上了青楼里哄小倌儿的伎俩。郝春虽不曾在楼里留过宿，这些个柔情小意儿，他还是会的。一张嘴，夸人骨肉似香酥什么的，那简直信手拈来。
　　陈景明也是个逛过小倌楼的人，立刻就听出来了，沉下脸，冷笑了一声。“侯爷这哄人的伎俩，倒是与日俱增。”
　　郝春自觉不好，又触着了这家伙忌讳。但他也不惯道歉，只得摸着鼻尖尬笑了几声。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走不了几步，陈景明又恨恨地说了句。“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郝春登时就怒了。“怎么地？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陈景明脸色也非常不好。他想起郝春这厮在长安城花名在外，也不晓得沾过多少人。更别提还有个世家子裴元在惦记着，两人偷偷摸摸，在大理寺还叫他亲眼撞见过。当即也哼了一声，冷玉般的脸沉着，话语凉飕飕的。“侯爷这是恼羞成怒？”
　　“我呸！”郝春当场啐回去。
　　“也是，依侯爷这种万花丛中过的心性儿，”陈景明偏慢悠悠地又补了句，薄唇轻动，话语越发寒凉。“怕是早就记不得……您碰过的第一个人是谁了吧？”
　　郝春怔了怔。“什么第一个人？”
　　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合着这家伙居然还在纠结他睡过多少个人。他……他能说他就没睡过吗？
　　显然不能。
　　郝春气鼓鼓地怒了。
　　恰赶着两人已经走到栓马处，郝春索性一翻身跃上马背，横刀立马，杂花马吁地长嘶了一声。郝春勒住马头，马前蹄人立而起，居高临下地望着陈景明，自觉目前这气势够了，便从鼻孔里哼了口冷气。“哼！你这家伙什么毛病这是？动不动就和小爷唧唧歪歪，赶起路来又磨磨唧唧，有你这样婆婆妈妈的男人吗？嗯？闹闹闹，就知道闹，还天天端着个脸皮跟尊冰雕似的。什么侯府夫人，惹急了小爷我……”
　　郝春扬起乌黑马鞭，鞭梢对准自家鼻尖，洋洋得意地呲出两颗凶悍的小虎牙。“告诉你，真把我惹急了，小爷我还不爱伺候了呢！”
　　陈景明气的冷玉般的脸皮直发青，攥紧双拳，仰起头，咬牙恨恨地道：“你若是不欢喜，随时都可回京。”
　　“回就回。”郝春不屑地抬高下巴，哼了一声。“你还当小爷我真爱伺候你这小性儿？”
　　郝春吵架，向来输人不输阵。他当场就拨转马头答答地直奔官道而去。为了赌气，就连头都不曾回。
　　马蹄扬起一地黄尘。
　　陈景明立在原地直愣愣地瞪着郝春一骑绝尘的背影，倒又懊恼起来，这厮好容易与他温存片刻，刚在城隍庙内又救过他。于情于理，于私心，他都不该紧咬着过去的事不放。
　　但他就是过不去！
　　陈景明一想到在大理寺花厅前裴元踮起脚尖偷吻郝春、郝春两颊飞红的模样，他就恨不得能撕了裴元。再者，这厮见一个爱一个，撇掉长安城染着桂花香的小倌儿如玉不说，刚才还当着他的面调戏那个吊梢眼少年。这都还是他亲眼所见到的，那些他没见到的、没听说过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只妖精！
　　他够不到、也犯不着去计较那些不入流的小妖精们，就只能拿郝春这厮撒气。
　　从永安十年到永安十五年，陈景明这一口气足足怄了五年，早就酿成了隔年老陈醋。见不成郝春的这五年，他恨不能日日夜夜同这厮好着，又惧刀枪无眼，这厮把一条小命交代在西域。可等到真见了面……他总能与这厮吵起来。
　　眼下这位骄矜的平乐侯爷又跑了。
　　陈景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的生疼，牙关紧紧咬着，额发里也渗出汗来。珍珠米粒大的汗珠子沿着他玉瓷般的琼脂鼻滑过，缓缓地，嘀嗒一声，落在两片薄唇。
　　“……呵！”陈景明到底松了拳头，抬起袖，想把唇瓣上那粒汗珠擦掉。袖口擦过唇时，却又隐约嗅到一抹极淡的沉水香。
　　沉水香是平乐侯府特供。他昨夜抱着郝春睡了一夜，到底还是沾染了这厮的气息。
　　陈景明垂下眼皮，薄唇微勾，就着那粒汗珠衔住了袖口。点漆眸内一动不动，长而卷的羽睫压住沉敛眸光。
　　垂了眼，这世上……便任谁也窥不见他那点子卑劣的心思了。
　　**
　　那头，郝春却意外地在入官道口时撞见了蓝湄。
　　蓝湄颠颠儿地坐在黑花毛驴背上，见到郝春骑着马来，高高兴兴地与他打招呼。“侯爷，侯爷您从哪儿弄了匹马来？”
　　行吧，昨夜他和陈景明抢了人家马的时候，蓝湄还在破城隍庙里头呼呼大睡。大理寺寺卿蓝湄就没见过这匹杂花马！
　　郝春翻了个白眼。“合着蓝大人真是命好！您前脚刚出门，后脚咱就叫一伙子山贼流寇给劫了。您这是能掐会算，刚好赶着要出事儿的时候跑的？”
　　“哎哟喂，本官可不敢！当不起，侯爷您这句本官可真当不起！”蓝湄莫名其妙背了口黑锅，立即叫起屈来。“怎么着这是？山贼进了城隍庙？咱少了什么行李没？”
　　郝春哼哼着笑了一声，抬起手，乌黑马鞭朝左右一指。“别的没少，就那个陈大御史，他丢了。”
　　陈景明丢了？丢哪了？
　　蓝湄眯着小眼睛暗自琢磨了会儿，寻思着，大概是这对小情儿又闹别扭了。不然，真要是陈景明那个麻烦精被人劫了，平乐侯爷还能悠哉悠哉和他闲磕牙？那还不得打马杀上山头，早就把贼人戮了个干干净净。
　　蓝湄秉着看破不说破的原则，呵呵笑着打了个圆场。“您二位又吵架了？侯爷，您把陈大人给气跑了？”
　　郝春朝天翻了个白眼，又哼了一声。
　　这就是默认了。
　　蓝湄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捋着颌下三缕须，呵呵笑道：“有句老古话说的对，这打是情骂是爱啊！老古话又说了，这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侯爷若是当真想图个长久，可不得好好儿地哄着人。”
　　“放屁！”郝春怪叫了一声，露出两颗尖尖小虎牙，龇牙咧嘴地表示不服气。“凭什么要小爷我去哄他？他谁啊他？小爷我犯得着吗？”
　　蓝湄又嘿嘿笑了几声。他看热闹还不忘抬起下颌，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在日头底下望向郝春，满脸都写满亢奋。
　　……行吧，就知道这长安城里头的京官儿，各个儿都是隔岸观火、四两拨千斤、唯恐天下不乱的高手。
　　郝春从鼻孔里冷嗤了一声，甩动乌黑马鞭，鞭子在地上凭空抽出三道白痕来。“哼，小爷我这趟又是上马杀贼又是沿途护送，就是你们聘的伴当也没小爷我这样尽心的。可他呢？他一个不高兴就给小爷我甩脸子，跑了！”
　　其实不是陈景明那家伙跑了，而是他自家赌气跑了。陈景明一个读书人，甩动两条长腿跟驴赛跑都跑不赢，何况是跟他胯. 下这匹马？
　　但郝春把这节咽下了。
　　他想起刚才陈景明那张冷玉般的脸就来气。鼻孔里哼哼了半天，到底不服气，又恨道：“把小爷我惹急了，我连夜就能骑马回长安城。谁还非他不可了？！”
　　“是是，侯爷辛苦，侯爷委屈。”蓝湄一迭连声地顺着他，顿了顿，冷不丁又云淡风轻地补了句。“此去长安路途遥远，据侯爷方才说，在城隍庙遇见的这起子贼人，已是叫侯爷杀了。”
　　“那当然。”
　　“哦！”蓝湄捋着颌下三缕须悠悠地叹了口气，抬头望天，不急不慢地给他火上浇油。“本官是怕，侯爷方才杀的，估计只是第一波。这往后……”
　　往后，卢阳范家派来的杀手还多着呢！
　　“这还用你说？”郝春又呲牙得意地笑了声。“小爷我连那贼首的刀都夺来了，瞧，这玩意儿蓝大人应该也认得。”
　　郝春把刀掷给蓝湄。
　　可怜蓝湄是世家子弟出身，活了半辈子，两只手握笔的时候多，握刀？郝春那把钢刀扔过来的时候险些把他砸死。
　　哐当一声，钢刀砸落在黑花毛驴背上，惊的那头小毛驴嗷地长吼一声，险些把蓝湄老骨头都给颠碎了。蓝湄定了定神，颤巍巍地接过钢刀，望着郝春，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侯爷是让老夫看啥？”
　　“看族徽，那刀柄上刻着呢！”郝春不耐烦地大声道：“蓝大人惯来在大理寺待着，总不至于连这个也认不出。”
　　认，自然是认得。
　　蓝湄捧着那把钢刀，就像捧着一团灼人的火。他虑及自身，倒是巴不得郝春能一路跟着，又或者，最好能和那个人缘极差的陈景明分开走。但是郝春与陈景明俩人那样情浓，怕是不好开口让陈景明那个麻烦精滚蛋。
　　“侯爷，”蓝湄笑着打哈哈。“恕老夫眼拙，这把钢刀上刻的印，您觉着……能信？”
　　“怎么不能信？”郝春抱臂望着他，笑不嗤嗤的。“还是说，蓝大人你不敢信？”
　　“没有没有，下官只是觉着……”
　　“捉贼捉赃，捉奸在床。小爷我一向以为，这是路人皆知的道理。”
　　“是是是，侯爷教训的是。”蓝湄压根不与他争，只皱着一张愁苦的老脸，捧着刀犹豫道：“依侯爷看，陈大人这是彻底把那家给得罪狠了？”
　　“不然呢？”郝春不答反问，又催了催马，颇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难不成是范家爱他人才，舍不得他孤零零一人在世上，所以得杀了他给范勋陪葬？”
　　蓝湄纠结了半天不敢捅破的窗户纸儿，一瞬间就叫郝春拿刀戮了个窟窿。
　　蓝湄苦着脸，迟迟艾艾地仰头望着他。“那，侯爷，您看这此行去江南？”
　　蓝湄怕死，当然是巴不得他跟着。
　　郝春一眼看穿蓝湄心思，越发觉得无趣。他懒洋洋地放下双臂，双腿夹了夹马腹，冷眼乜着蓝湄笑。“别光让小爷我看啊！蓝大人您看这事儿怎么弄？陈大御史可是跑的鬼影都没了。”
　　成吧，就是让他去做个和事佬，替郝春在陈景明面前搭个□□呗！
　　蓝湄自认为很懂。他捏着鼻子咽下这口苦水，哭丧着脸道：“不怕，有老夫在。老夫必得劝劝陈大人，让他今后不能再这么拧着性子，得考虑到自身安全。”
　　“哎，就是这么个理儿！”郝春笑得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他一个书生，谅他两条腿也跑不远。蓝大人，上驴吧？”
　　郝春嘴里说着不着急，身下却一直催着马，越跑越快，到最后直甩出蓝湄半里地儿。
　　“哎，侯爷您可慢着些！”蓝湄急的也顾不得掩饰身份什么的了，在官道上扯着嗓门就喊。“您道儿走错啦！那是回城隍庙的路！”
　　郝春只当听不见。
　　他要去的就是回城隍庙的路！刚才与陈景明置气，他可不就是把人丢那儿了。万一那伙子贼人再次返回，陈景明那家伙的脑袋可就没了。
　　郝春倒是当真后悔起来，恨不得腋下生双翅，眨眼间就飞到城隍庙去，拽住那家伙就掳上马背。其余的，管他娘呢！
　　一盏茶后。
　　郝春飞马奔到城隍庙，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喘。庙门前荒坡上静悄悄一片，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首，血迹淋漓地染红了青草，先前跟着贼首牛山的那吊梢眼少年也赫然在列，睁着青白的眼还在蹬脚，显然还没彻底咽气。
　　坏了，那伙子贼人果然去而复返。
　　郝春拔出腰间钢刀，拿刀鞘拨了拨那吊梢眼少年。“谁杀的你们？”
　　那吊梢眼少年从喉咙里赫赫喘气，倒还能认得出郝春，两脚用力蹬着草皮，恨恨地咒骂道：“别、别得意！你那个相好，也……活不成了。”
　　那就是还没死。
　　郝春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刀尖轻转，在那吊梢眼少年身上擦干净血，急忙就要往庙内冲。
　　身后传来那吊梢眼少年愤恨的诅咒声。“告……告诉你那相好，地狱黄泉，我范兰芝，等着他！”
　　郝春倏地回头。
　　那吊梢眼少年蹬着脚赫赫地惨笑连声，只嚎完了这句，便也死透了。
　　夏季特有的雷暴说来就来，天空西南角刮起一阵阴惨惨的风，黑云压着头顶，只剩几缕阳光从黑云罅隙里逃逸而出。郝春再去看时，只见那座城隍庙门虚掩着，风一吹，长久失修的户枢便腐旧不堪，嘎吱轻摇。
　　“喂！你、你在不在？”
　　郝春不知为何突然起了惧意，迟迟不敢下马，空急出一身热汗。他夹紧马腹，手里空鞭落了又扬起，却始终鼓不足勇气入庙门去看一眼。
　　论理不应该啊！
　　倘若陈景明那家伙当真遭了难，他得冲进去救人，指不定还能救回那家伙一条命。这样磨磨蹭蹭，可真不像他平乐侯爷。
　　郝春一边儿暗自唾弃自己，一边儿又拨动马头打旋磨儿，心里头怦怦乱跳。“是我！小爷我来接你了！”
　　回应他的只有庙门木枢吱嘎声。
　　“喂，陈大御史？陈御史？”郝春又咬了咬牙，突然高声喊道：“陈、景、明，你个窝囊废、小心眼儿，你、你丫就是个针尖大的屁！……喂，你丫要是还活着，好歹给爷吭个气儿啊！”
　　他接连喊了几声，庙门内始终都寂寂的，无人答他。到最后自家反倒一口气泄了，气短了三分，话语也明显慌张。
　　蝉鸣声忽然躁起，铺天盖地而来。
　　操！这家伙别是真被弄死了吧？不然就他刚才那样嘲他，以那家伙的小性儿能忍住不吭气儿？陈景明没事儿还得找个茬儿跟他吵架斗殴的人，必定不能忍。
　　那为啥不吭气儿？
　　……死了？
　　……真死了？
　　郝春焦灼地来回拨转马头，眼睛发直，心里头怦怦地乱跳，气都喘不均匀。他这辈子都没对谁这样关切过，论理儿陈景明与他交情也谈不上多深，虽然年岁相仿，但两人身世背景完全不同，五年来就只见过匆匆几面，要不是被陛下赐婚后他醉酒闹了个乌龙局，陈景明也不至于搬来他的平乐侯府。
　　陈景明要不来平乐侯府，他与陈景明之间，不过是两个挂着赐婚名义的陌生人。
　　勉强，点头之交吧？
　　那他为什么这样慌张？在听到嘎吱风声时，郝春双眼直勾勾地瞪着那两扇虚掩的城隍庙门，心里头乱的像麻，刺啦刺啦长草，又拼了命地劝自己不要慌。可气还是透不上来。
　　啪！风突然把那两扇庙门掩上了，从门槛缝隙里潺潺渗出一行变黑的细血。方才他没仔细看，此刻风吹门震，那血迹瞬间便在阳光下显现出来，鲜明的，简直触目惊心。
　　郝春脑门子轰地一声，血都凉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喂，你睡过第一人是谁？
　　郝春：啊！亲你还活着？~\(≧▽≦)/~


第47章 ——
　　一扇隔着生死的门。
　　门内，被郝春误以为已经行将咽气的陈景明赤着上身，松墨烟般的长发披覆肩背，正皱眉与人说话。
　　“先前恩师明明说过，此去江南，一切依计行事。”
　　一缕淡而白的烟喷过来。月南华唇边斜斜叼着支白铜杆烟斗，木质白托的异域欢喜面盖住了神色。“程家五郎的心思，这世上惯来没人能猜着。”
　　陈景明抿唇，突然嘶地倒抽了口冷气，扭头，恰好对上建业侯十四郎冷淡的脸。
　　“且先忍着，这毒须剜肉剔骨才能除尽。”十四郎顿了顿，又淡声道：“但你虑及皮囊，便解不清，只能先拿药压制。今后每逢蝉鸣之夏，便会忍受这虫蛊蚀骨之苦。”
　　陈景明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左肩头下大块淤紫。“平乐侯爷生平爱美色，下官一无所有，所仰仗者，不过这具皮囊。若是剜了块疮，怕他觉着恶心。”
　　“啧啧，龙十四，你听听！”月南华笑着眯起一双琥珀色的猫儿眼，磕了磕烟袋里的烟灰，闲闲地刺了十四郎一句。“人家这小情儿当的，可真是，尽心尽力。”
　　十四郎面不改色地将手掌按住陈景明那块伤口，内力暗催，不片刻便从那处淤紫皮肤下拱动出细小如芥子的黑色虫卵。大股腥臭味弥漫在庙内，神像下陈景明的脸色都变了。
　　嘶嘶，从陈景明齿缝间漏出一丝两许的忍痛声。
　　“嘘——！”月南华突然停下动作，掉头侧耳听门外动静。过了几息后，笑道：“这可不是平乐侯爷？这么快就寻来了？”
　　“还快？”十四郎手底按住陈景明伤口，嘴里咬了块三尺长的白布条，白布条垂下，末端浸满月氏族人特有的引蛊药草。听见月南华居然在夸赞郝春，立即口齿不清地嗤了一声。“要是阿月你同我吵架，我绝不会扔下你一个人。更不会过了这许久才来寻你！”
　　是不快。
　　再来晚一步，恰好能赶上替他收尸。
　　陈景明垂下眼皮，点漆眸中神光晦暗不明。
　　“你可别搁这挑拨离间，”月南华笑吟吟地拖长了语调，话语里就像掺了蜜。“中原有句俗话，叫做劝和不劝离。阿四你得替那位小侯爷转旋些个。”
　　十四郎抿唇不说话，单眼皮微扫，显然不屑。
　　门外又传来郝春嘹亮而又热切的少年嗓音，一声声问陈景明在不在，又问他是不是还活着。
　　陈景明垂下眼皮始终不吱声。
　　“哟，”月南华瞧得有趣，又在红衣腰间的白玉带上磕了磕烟灰，雪白欢喜面后那双琥珀色的猫儿眼微眯。“你怎地不应他？刚不是还一直盼着他来吗？”
　　“我并不曾盼他。”陈景明静静地抬起眉，望着月南华，一字一句，说的分外凉薄。“我知他于我并不上心，又怎会盼他。”
　　这次月南华沉默了一瞬。
　　当年与十四郎相遇后，十四郎也不曾拿他当真，两人于江湖隐门宗首神龙山头一夜情迷，回头十四郎就悔了。他千里迢迢追至河间，又撞见十四郎正护送着程怀璟上京赴考。
　　那些年，他也曾问过这个问题——倘若我明知那人于我无意，为何却要像那逐火的蛾，不死不休？
　　“那人于你无意，你便不再逐他了吗？”时过境迁后，月南华噗地吐出一口袅袅白烟，仰起头，雪白欢喜面后窥不清神色。
　　陈景明蹙眉，片刻后猛地扭过左肩头。
　　“别动！”十四郎恼怒地低斥一声，手指如钳，按住陈景明。“你是想死吗？”
　　陈景明当然不想死。若是当真想死，方才那个吊梢眼少年带着十几个贼人持刀动杖地冲进来时，他就不会拼死逃入城隍庙，以身子抵死门闩。
　　他只想活。
　　他只想，为了那位骄矜不可一世的平乐侯爷多活几日。
　　“再忍着些，等这些虫卵破皮而出，只消拿药草压制住就成。”十四郎见他沉默，以为是被自己训斥的缘故，便难得多说了两句话。“只是虫卵年年初夏都会复生，在仲夏时节，必得再有这药草替你除尽。还有一则，得有个人帮你用内力催出虫卵才成。其中种种艰辛，都只因你眼下不愿剜去这块死肉的缘故。”
　　月南华忍不住笑了。“龙十四，你这是安抚他呢，还是吓唬他？”
　　十四郎在叮嘱陈景明时，已经顺势将浸满解毒药草的白布条缠住陈景明后背，此刻口齿间不再咬着布条，他便抬头认真地望着月南华道：“只是说实话。”
　　“噗！”月南华一口气喷出，险些笑岔了气。“不愧是龙十四！实话总是这样难听。”
　　十四郎抿唇，略有些委屈。
　　破旧城隍庙外传来一声马匹的长嘶，随即庙门被大力推开，郝春高坐在马背上，手持钢刀冲进来。
　　庙内三人皆闻声回头。
　　“咦，”郝春诧异地环顾四周，没见到贼寇，倒是见着了月南华与建业侯十四郎，诧异地高挑浓眉。“闹哪出呢这是？”
　　月南华见到郝春那副被陈景明易容的模样，又笑得打跌。“哟喂，这还是那位风流倜傥的小侯爷吗？怎地叫人弄成了这样？”
　　他倒是认得出来。郝春那双丹凤眼虽然叫猪皮胶黏住了，但眼神骗不了人。寻常的世间粗莽汉子，哪能有这样烈马似的眼神。
　　郝春呲牙咧嘴，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嘿嘿，国主与建业侯怎地到了这里？”
　　“倘若我们不来，你此刻就只能与他收尸了。”十四郎勾动手指，在陈景明后背缠好白布条，随即抬头淡漠瞥了眼郝春。
　　郝春目光立刻被那根白布条吸引了。陈景明通身肌肤如冷玉，在城隍庙内越发像座玉雕，美玉有了瑕疵，总是令人格外瞩目。“喂，你怎么了？”
　　陈景明不动声色地弯腰捡起外衣，披在身上，这才轻描淡写地垂着眼道：“无甚，叫那起子贼人划了一刀。”
　　郝春不信。鼻端轻轻耸动，嗅到药草刺鼻的腥味，忍不住皱眉道：“这气味不对啊！你这家伙莫不是中毒了？”
　　倒是骗不了他。
　　陈景明略有些无助地望向月南华。按照先前三人约定的，他中了蛊毒这件事须瞒着平乐侯爷郝春，否则他便不肯依，江南道上的事儿必定会起波澜。
　　月南华果然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猫儿眼，叼着旱烟袋岔开话题。“西域起了战事，我们此趟来，是替应天帝君代为向平乐侯爷传一句话。”
　　帝君有旨，郝春立刻翻身下马，利落地单膝跪地，低头道：“臣平乐侯领旨！”
　　月南华依旧懒洋洋地斜倚在廊柱，噗地喷出口白烟。“应天帝君的意思，是让平乐侯赶紧收拾着，即刻回长安，领兵出征西域。”
　　郝春悚然抬头，随即目光利箭一般射向陈景明。
　　陈景明薄唇微张，一双点漆眸内满是茫然，正调过来望着郝春。两人四目相对，皆明白过来，这件事是临时起意，先前这位兼任魔教教主的月氏国国主从未提起过。
　　“……为什么？”郝春回过神，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月南华。“我以为，我一路护送陈御史出京，陛下与大司空是知道的。”
　　“君有令，你还敢问为什么？”月南华模糊地笑了一声，袅袅白烟升空，完美掩饰住了那张雪白欢喜面后世人唯一能窥探的猫儿眼。“平乐侯爷果然好胆识！”
　　郝春一噎，顿了顿到底不甘心。“不是，眼下卢阳范家沿途追杀于他，若是我走了，他怎么办？”
　　“没有你，他也照样能活。”十四郎见他居然公然质疑月南华，顿时沉下脸，语气淡漠。“更何况，先前那伙流寇闯入城隍庙时，你并不在现场。”
　　郝春张了张嘴，知道这件事他辩驳不赢，便嘻嘻地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微露。“话不是这样说，建业侯爷……”
　　“这里并没人要与你说话。”十四郎简短地截断他，眉头微蹙，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目光如电。“你即刻出发，返回长安。”
　　郝春嗖地一声从地上站起身，被猪皮胶黏住的眼角微夹，怪声笑道：“空口说白话呢，建业侯爷？你说回就回啊？小爷我的夫人还搁这伤着呢！再说了，你俩张嘴就让小爷我回长安城，有圣旨吗？拿来瞅瞅啊！”
　　十四郎挑眉，大概是没料到郝春会来这么一出，倒是觉得意外。“你不信？”
　　郝春把头摇的拨浪鼓相似。“不信。”
　　陈景明微微垂下眼，薄唇不明显地翘了翘。郝春这厮惯来是个泼皮无赖，建业侯这样的正经人，哪里说得过他。
　　月南华显然也发觉了，嗑了磕烟斗，笑了声。“不信？”
　　“不信！”郝春昂起头，回答的特别大声。
　　“哦，”月南华不急不慢地补了句。“那你就不信吧。”
　　居然不催他？
　　郝春挑眉，龇牙咧嘴地握着乌黑马鞭笑了。“多谢国主成全！”
　　“本国主成全你个屁！”月南华带笑骂了句，闲闲地离了廊柱，走向十四郎身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轻声道：“左不过你是抗旨，回头，自然有人来锁了你回京受审。我急什么？”
　　嘶……！
　　郝春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国主所言，确实在理。”陈景明沉吟着开口，修长手指轻拢外衣，粗布衣裳发出窸窣轻响。
　　郝春望着他，目光不自觉往下溜。心思便有些不属。“小爷我没说不回，更没想要抗旨，这不是什么……”
　　陈景明下颌轻抬，认真地凝望着郝春。他极少有这样认真地待郝春。郝春便突然住口，目光落在他脸上，从青翠长眉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随后轻巧地避开，又沿着陈景明两片薄唇往下溜。
　　咦，这家伙脖颈长而柔美，浑似天生便是个贵胄世家子。从下颌到脖颈处皆是大片皎莹玉色……论姿色，分明远在号称“美郎君”的裴元之上啊！
　　裴元自幼就爱敷粉，因胎里气血不足，行动时容易喘，便又特地修饰出一种弱不胜衣的姿态。
　　但是裴元敷了粉的白，也抵不上陈景明受伤后那一抹浅淡薄唇。
　　郝春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达到了外衣没能拢住的胸腹，嘴一张，下意识就把心里话冒了几句出来。“你如今让人伤了，小爷我不放心。”
　　陈景明望向郝春，点漆眸中神色不明。“侯爷是何意？”
　　郝春话都说了一半儿，顿时反倒理直气壮起来，胸口一挺，像头雄赳赳气昂昂的雄鸡。“小爷我不放心你，得留着，先护送你去江南！”
　　陈景明眼眸微动。“哪怕抗旨？”
　　郝春挑高一对儿浓眉，龇牙咧嘴地怪笑，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陈大御史，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噗！月南华忍不住又笑了，胳膊肘捣了捣身边的十四郎，声音不高，却确保在场每位都能听见。“这才叫你侬我侬、少年多情呢！”
　　十四郎抿了抿唇，压着月南华鬓发擦过一个吻，惊动的月南华那张雪白欢喜面咔嗒轻抖。
　　“唔……小孩子们面前……”月南华带笑骂了声，却在十四郎探身时反手勾住他脖子，愈发柔腻地低声窃语。“龙十四，你如今当真是越来越胆大。”
　　“不比旁边那位少年。”十四郎淡声应了，眼角扫向依旧杵在原地的郝春。
　　哎哟喂，又来了！
　　郝春看见建业侯爷这眼神就心底长毛，忙拉住陈景明的手。“走走，咱俩出去说话。”
　　两个少年手指交握，一个温热带汗，另一个则冷似寒冰。
　　郝春怔住。“你到底是受伤还是中毒？怎地手这样冷？”
　　从陈景明指缝间渗出丝缕寒气，寒冷彻骨。两人贴近时，郝春似乎还闻到了隐隐然的腥臭。
　　陈景明立刻挣扎着要甩掉他的手，脸色铁青地道：“放开！”
　　对这句命令，郝春置若罔闻。他不仅不放，反倒左手轻挑，快速地拆开十四郎刚替陈景明裹好的白布条，食指按压陈景明心口那处肌肤。
　　嘶！
　　“你丫转过去！”郝春也变了脸，难得疾言厉色。
　　陈景明两道扇儿般的羽睫轻抖个不停，片刻后，他避开郝春视线，轻声道：“往日也不过萍水交情，就连晌午那会儿，侯爷独自离去时也不曾回头望过下官一眼。侯爷如今这样作态，却又是做给谁看呢？”
　　郝春挑眉，下意识就要怒，但从指尖传来的寒冷触觉提醒了他。他居然难得咽下了这口气，不与陈景明争吵，只淡淡地又重复了句。“你转过去，我与你看看后背伤口。”
　　在常人眼中，平乐侯爷郝春惯来嬉皮笑脸，十句话里头也挑不出一句真心。他这样平淡的口吻，陈景明从来不曾见过。
　　陈景明犹豫了一瞬。
　　郝春却已经强硬地将他搂入怀中，长臂一伸，手指绕到了他后背，猛地按压在虫蛊那处伤口。
　　“嘶！”陈景明立刻痛得脸色煞白。
　　郝春神色越发凝重，将他整个人拨转，刷地将那条沾满了虫卵的白布条掷在地上，仔细地审视陈景明后背。黑色细小的虫卵被药草所激，正成群地钻破皮肤，四下逃窜。
　　在郝春指甲缝里也爬满了虫卵。
　　“……蛊毒。”郝春惊的张大嘴，倏地回头瞪着那两个若无其事正在你侬我侬的月氏国夫夫。“这是南疆蛊毒，你们刚才为何都瞒着我？”
　　“他让瞒的。”月南华隐在十四郎身后，闻言探出半张雪白欢喜面，答的淡然。“如今既然是瞒不住，倒不如索性再多与你说一句，他这毒，眼下还算浅，只须剜去这块肉就成。”
　　郝春咬牙，面部两颊肌肉细微地抖动个不停，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那为何不剜？”
　　“他不让。”月南华答的时候，琥珀色猫儿眼转了转，停顿的格外意味深长。“他说，你之所以一路忍让于他，不过是看中了他的美色。若是他皮相损了，你便再也不会看他了。”
　　这样卑微的祈求，却被月南华毫不留情地说破了。
　　陈景明难堪地攥紧拳，眼眸微红，猛地厉声打断道：“不过是下官一句戏言而已，国主怎可当真？”
　　“当真是戏言？”十四郎呵地冷嗤了一声。他最恨人欺负月南华，月南华气性儿极高，又出身高贵，纵横天下武林，生平从未有一败绩。从来都只有他龙十四，能欺他负他。
　　“若果真只是戏言，你何不剜肉？”十四郎恨陈景明为了逃避郝春质问，拿月南华做筏子，语气越发漠然。“刀在，药也在，剜肉剔骨，只在今日日落前有效。若不肯如此，此后余生，陈御史每年仲夏都会受尽蛊毒滋生苦楚。最多，也只能活到三十五。”
　　后头这半句话，是陈景明最不愿让郝春知晓的。如今十四郎却也说出来了！
　　陈景明面皮雪一般白，薄唇翕张，几次都凑不成语句。
　　“……你、你疯了不成？！”郝春大力拥住陈景明，浓眉戟张，高声地质问道：“你就这样看自己？你就这样看我？”
　　陈景明不答。
　　郝春便又连声质问道：“你丫莫不是疯魔了？你是谁？你是我应天立国以来头一位由朝廷海选天下士子所取中的状元郎！你是当朝程大司空的唯一弟子！你、你今年才二十一岁，十多年寒窗苦读，你当真忍心全部弃之不顾？不肯剜肉医疮，不肯绝了这南疆蛊毒以永绝后患，当真只是为了一具美皮囊？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只是为了他那点卑劣的不可对人言的心思。他瞧上了平乐侯爷郝春，想图谋这人真心，便不能从一开始就输给裴元如玉这样的货色！哪怕最多只得十四年，哪怕只是这厮一颗半真半假的心，该他得的，他陈景明也当仁不让！
　　陈景明薄唇微抖，忍下满腹不可言说的恨意，从喉咙里卡出句冷笑。“一句戏言而已，怎地就连侯爷都当了真？”
　　郝春逼问到他脸上来。“当真戏言？”
　　“当真戏言。”
　　“你舍了自家性命，宁可只活十四年，便只是为了小爷我酷爱美人？”
　　“……侯爷想多了。下官方才同月氏国国主与建业侯所言，只是戏言。”
　　“哪句才是戏言？”郝春按住陈景明肩头，不言不笑，惯来嘻嘻笑着的脸一旦严肃起来，便格外瘆人。他一字一句地盯着陈景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缓缓地，又迫问道：“你且与我说，究竟哪句为真、哪句为假？”


第48章 耍流氓
　　郝春一口一声骂陈景明傻，又连珠炮般追问陈景明到底哪句话为真，气氛尴尬到不行。就连月南华这样八面玲珑的人，都未免觉得有点尬，陈景明却突然笑了。
　　他仰起脸，下颌微微抬起，苍白薄唇勾着点温柔笑意，点漆眸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郝春。“我为了侯爷，自然是什么都肯做的。侯爷爱美色，下官自然只能勉强一下，维持这具皮囊不破损，能够在婚后……令侯爷你满意啊！”
　　嘶……郝春倒吸了口凉气。
　　这还不算完，陈景明又迫近郝春那双被他用猪皮胶黏住的丹凤眼，话语凉薄而又带着种奇异的情深。“侯爷，你惯来瞧我不上，下官一无所有，所凭恃者，不过这具皮囊尚且还算看得过去。倘若你是我，你说，你敢在这具皮囊上剜肉剔骨吗？”
　　“嘶……你丫疯了！”郝春张口结舌，最终只能哑着嗓子退了半步。“你……”
　　“下官为了侯爷，不是早就疯了？”陈景明突然仰着脸笑起来，一双点漆眸内满是凉薄。“永安十年，侯爷带人闯入伏龙寺，对下官又是轻薄、又是调戏，然后侯爷说走就走，走的那叫一个快啊！”
　　“那、那不是什么……”郝春被他逼的又退了半步，紧牵着陈景明的手不自觉松开，嗓子哑的几乎算是窘。
　　“随后在长安西市胡肆前，侯爷牵着下官的手，说要带下官去吃老昌记的卤牛肉。然后侯爷又走了，走的，依然匆匆。”
　　“那、那不是宫中来人……”
　　陈景明再迫近半步，盯着郝春的眼睛，勾唇又笑了笑。“老昌记的牛肉，并不好吃。侯爷所说的话，也从不可信。”
　　郝春挑动两条聚翠浓眉，下意识就要反驳，却听陈景明又道：“哦，还有则，下官忘了说。”
　　郝春努力睁圆一双被猪皮胶黏住的眼，灼灼地望着他。
　　“那日，永安十年夏，侯爷在长安西市胡肆画坊内……曾亲了下官一口。”
　　腾，郝春脸皮瞬间充血。他头都不敢回，压根不敢去瞧背后月南华与十四郎那对夫夫正在怎样憋住笑看热闹，赶紧一把抓住陈景明冰凉的手，拽住人就要往城隍庙外头跑。
　　“走走，你丫有啥话，咱、咱出去说！”
　　陈景明任由他牵着，淡淡地，又笑了一声。“然后侯爷便去了西域，一去四五年，音信全无。”
　　“那次可真不能怨我！”郝春扯直了嗓子叫起屈来。“小爷在西域，那可是打仗来着！不是故意不理你。”
　　“哦？”陈景明笑的安静，眼风微微地扫向郝春，似乎很满意见到他面红耳赤的窘样。“打仗？”
　　“打仗！”郝春答的特别大声。
　　“便日夜都在打仗？”
　　“日夜都在打仗。”
　　“便，忙到只字片言都不能有？”陈景明又问了声，眼皮轻撩，苍白薄唇勾起。“侯爷，你心中无我。亲过、抱过、睡过，你心中依然无我。”
　　“怎、怎么就睡过了？”郝春张口结舌，拼命抓住他最后那句话不放，努力往坑里跳。“小爷我什么时候睡的你，我怎么不记得？”
　　陈景明勾唇带着点凉薄笑意，点了个头，故意道：“嗯，也莫怪侯爷你不记得，你睡过的人，怕是太多。”
　　“……放屁！”郝春终于停下脚步，瞪眼怪叫道：“什么叫小爷我睡过的人太多？小爷我、我到现在就……”
　　陈景明一双点漆眸内笑意微漾。见郝春突然不再往下说，便再次以退为进，假意叹了口气，垂下眼皮，道：“是啊，侯爷你到现在，也不过就睡了十七八个人吧。”
　　“放屁！放你娘的臭狗屁！”郝春彻底被激怒了，甩开陈景明，大拇哥儿一翘，反手指着自家鼻尖气势汹汹地吼道：“小爷我洁身如玉，到现在为止，活了二十年了，睡过的人，那是一个都没有！”
　　“噗，哈哈哈哈！”
　　“陛下，你可都亲耳听见了？”
　　“陛下你又输了。”
　　从郝春与陈景明背后传来几声笑语，随后是永安帝秦肃低沉的声音。“嗯，朕这些年和你打赌，就没赢过。”
　　郝春悚然回头。陈景明抿了抿唇，脸色也越发白了三分。
　　城隍庙内外三进，他们先前一直就只待在大殿内，当时郝春打马冲进来，就见到陈景明受伤，月南华与十四郎那对儿夫夫仍抽烟的抽烟、一张死人脸的死人脸，压根没留意庙后头还有没有人。眼下再看过去，永安帝秦肃不知何时与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并肩绕过后门槛，正在注视着他们说笑。
　　“陛、陛下……”郝春只怔了一瞬，随即伶俐地回身刷刷冲到永安帝面前，单膝跪地，高声道：“臣平乐侯郝春，见过陛下！”
　　“草民陈景明，见过陛下。”陈景明也赶紧一撩布袍，低头跪在郝春身后。
　　永安帝秦肃换了身便衣，玄色笼纱的袍子，箭袖束口，腰间挂着对儿白玉麒麟。永安帝秦肃撩起眼皮，只略扫了跪着的两个少年一眼，随即殷勤地牵起旁边那斗笠人的手，口中呵呵地，笑得更殷勤了，甚至带着些讨好。“卿卿你看，朕至少还是有一桩事体做对了。这不是什么，朕赐婚赐的挺好，俩孩子你侬我侬，可不正是情浓。”
　　在当今世上，能让永安帝放下身份如此讨好的人，除了大司空程怀璟外不作第二人想。
　　郝春立刻又机灵地唤了声。“见过大司空！”
　　“学生见过恩师，恩师别来无恙否？”陈景明也紧跟着他行礼，声音恭谨，礼数做的十足。
　　斗笠下传来程怀璟淡漠的声音 。“陛下睿智！”
　　压根没搭理郝春或陈景明。
　　郝春心里头打鼓。永安帝向来唯大司空马首是瞻，如今大司空恼了、不搭理他们，那么永安帝大概也就快恼了。
　　“臣当然是要回长安的！”郝春忙不迭先声夺人，表明心迹。“只是如今臣未过门的夫人伤了，臣心中挂念，所以想祈求陛下恩准，允臣先将他的毒伤治好。他一好，臣立即就滚回长安！”
　　“哦？”永安帝听起来像是被他气笑了，语声低沉，笑声如编钟乐般在阔大胸肌前震了震。“朕怎么不晓得，原来郝春你居然还是个回春妙手？”
　　“陛下，”斗笠下的程怀璟淡淡地道：“依臣看，太医院也该整整了。平乐侯爷这样的人才，居然遗珠在海，可不是太医令失职吗？”
　　“对对，卿卿你说的太对了！”永安帝点头，马屁拍的毫无廉耻。“朕回头就把史太医令给撤了。”
　　应天君臣夫夫一唱一和，旁边大月氏那对儿夫夫也应景地频频点头。
　　“嗯，可不是！”月南华斜叼着旱烟袋噗地喷出口白烟。“程家五郎历来明察秋毫，打赌说是平乐侯舍不得你这入门弟子，果然，他舍不得的很哩！”
　　郝春面不改色心不跳，嘻嘻笑着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仰头望着永安帝与程大司空。“陛下，您就发话，让他先把这蛊毒给解了呗？待他解了毒，臣即刻就随您回去。”
　　“哟呵，胆子不小，居然还学会威胁朕了！”永安帝秦肃当场笑了，浓眉高挑，一双鹰眼扫向郝春屁股后头跪着的陈景明。“你家侯爷对你这样心心念念，你为何骗朕说，若无赐婚，你必定绑不住他？”
　　郝春一怔。
　　陈景明脸色突然更加白了三分。
　　求永安帝赐婚这件事，是陈景明私底下求的程怀璟，想必枕边衾内，程怀璟又与永安帝说了。但郝春不知道这件事啊！从来就没人告诉过郝春，这桩赐婚是被设计的。
　　如今永安帝当着郝春的面挑明了，郝春……这位骄矜恣肆的小侯爷会怎样想他？
　　陈景明脸色惨白，想看、却又不敢看郝春。
　　郝春当然也愣了愣，一双被猪皮胶黏住的眼睛扫向陈景明。顿了片刻，突然咧嘴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笑了。“嘿，陛下可真会说笑！”
　　郝春将脸转向永安帝，嬉皮笑脸地耍无赖。他噌地站起身，涎着脸往永安帝与程大司空身边蹭，嘴里还叫屈。“臣与这家伙是天生的死对头，哪里能好的起来？不过是因为他这样可怜，又是被臣祸害的，于情于理，臣不能眼看着不管不是？”
　　“哦？你俩原来感情不好啊？”永安帝似笑非笑，冷眼望着郝春演戏，低声道：“那你为何非得在意他是否先解了蛊毒？”
　　“哎哟喂，这就是个陌生的过路人呢，臣也于心不忍不是？”郝春眯着眼睛，笑得两颗小虎牙尖尖。“陛下知道的，臣向来是个心软的人，况且他之所以被伤着，还是因为臣把他独自留在了城隍庙。这事儿，原本是臣的不是。”
　　原来只是为了赎罪，呵！
　　陈景明只觉得心凉了一瞬，薄唇轻抿，上下两排牙不自觉地哒哒轻响。他整个人都抖的厉害，手拼命攥拳，也控制不了那股子凉意从心底往外冒。
　　冷的他几乎被冻住了。
　　“就只是为了赎罪？”这次大司空程怀璟接话了。程怀璟就像是只钻进陈景明肚里的虫，他话意里带着股天生的凉薄，偏话语声总是蜜般糯，即便到了这个年岁，依然软糯如少年人口音。“平乐侯，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郝春自来最怵程大司空。他点了个头，想想，又偏着脑袋笑道：“也……也不光是为了赎罪吧！毕竟他还是臣名义上的侯府夫人。”
　　郝春自以为这句话是在描补，实际上落在陈景明耳内，更似一把尖刀捅在心窝子。
　　疼，扎心地疼。
　　陈景明全身抖的话都说不完整。他张了张薄唇，最终却低下头，垂着眼皮跪在地上，面色白的如同一只活鬼。
　　程怀璟微微侧身，附耳与永安帝说了句什么。永安帝皱起眉头，浓眉下一对鹰眼精光乍现，随后低低地笑了声。“好，就依你。”
　　城隍庙内，永安帝与大月氏国那对儿夫夫都是不世出的武功高手，郝春不敢卖弄，就连耳朵尖都不敢竖起来。在程大司空与永安帝咬耳朵的时候，他甚至还主动往后退了退，因此并没能听见那句密语。
　　倒是旁边的月南华笑了笑，喷出口袅淡白烟，轻声道：“程家五郎还是如此冷情。”
　　对于月南华的讥讽，程怀璟自然无所谓，斗笠帷帽下他声音甚至还含着点淡淡的笑意。“寒君有伤在身，国主还是先替他解了这蛊毒吧！”
　　程怀璟顿了顿，又道：“旁的不说，这蛊毒……实在恶心的很。”
　　毒便只是毒，蛊毒也不过是毒的一种，为何程大司空要说恶心？
　　陈景明长眉微蹙，忍不住仰起脸，怔怔地望向程怀璟。
　　程怀璟却似把话都说完了。斗笠下那张夭美的脸遮了，只露出殷红薄唇，此刻微勾起，似笑非笑。
　　月南华旁边的十四郎就像是个哑巴，似乎只要程怀璟在场，他就总是哑默。
　　陈景明无人可问，便当真踌躇，犹豫地抬起眼皮，只能望着月南华。
　　“噗，蛊毒么，哪里谈得上恶心人。”月南华斜斜叼着烟斗，不出所料地开了口，先是笑了声，雪白欢喜面后那双琥珀猫儿眼有意无意地乜了十四郎一眼。“这蛊，最多就是每年仲夏毒发的时候，全身麻痒，非得有个人替他解了内热不可。据说也有的人熬不住，中了这春虫毒后，成日家作，硬是弄到j尽人亡的。”
　　“嘶……”郝春没忍住，咧着嘴角望着陈景明，被猪皮胶黏住的丹凤眼努力瞪大。“这个，陈大御史啊……你、你莫不是……”
　　陈景明表情比他更震惊，一双点漆眸刷地聚电般，瞪着月南华。“国主方才并没说这是什么毒！”
　　“这不是现在说了么？”月南华笑得堪称无耻，噗地喷出口白烟。“怎么着，你还以为卢阳范家的人会给你下什么体面的毒不成？南疆那头，秘戏多的是，要不是这些年西域开了贸易，哪哪儿的人都得经我大月氏过，本国主还真不定能认得这春虫。”
　　“什么叫春虫呢？”
　　意外的是，替月南华接话的居然是应天.朝内号称“绣衣人魔”一向不苟言笑的程怀璟。更意外的是，程怀璟两片殷红薄唇微分，居然说了句比月南华先前更露骨的话。“这种虫子只在欲字上头磨人，发作时恨不能日夜三十次甚至数百次，不发作时，却也日夜只想着与人苟合。中了此毒后，人基本就废了。”
　　陈景明越听，脸色越白。
　　偏程怀璟还得问他。“寒君，你乐意作如此样的废人吗？”
　　陈景明攥紧双拳，仍维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昂起头，几次张口，都只觉得耻于出口。
　　结果郝春就替他开口了。
　　郝春震惊地瞪圆一双被猪皮胶黏住的眼，目光灼灼，盯着陈景明，认真地大声地问他。“陈大御史，从前小爷我只当你是吃了x药，现下可好，你丫当真中了这药，又巴巴儿地不肯解毒。你……你莫不是存心要那啥啥啥吧？”
　　到口的话就这样咽了回去。陈景明反倒镇定下来，眼皮微撩，不动声色地反问郝春。“若我要如何如何，侯爷……你肯吗？”
　　郝春张口结舌。他再没想到，历来冷玉般玉洁冰清的陈大御史陈景明，居然能把一句彻头彻尾的下流话当着众人面说出来，并且说的如此清新脱俗。这、这就算是他这个欢场老手，都有些应对不能啊！
　　可见朝堂内那些个纨绔开的玩笑是真的——像他们这种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子弟，从来就不怕人耍流氓，就只怕那些个读书人耍流氓啊！
　　郝春坑坑巴巴憋了半天，可怜他脸皮憋的通红，就只迸出来句粗话骂娘。“你、你丫的、你丫这是要把小爷我榨干？！”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你、你丫耍流氓！
　　陈景明：（迫近一步，低声轻笑）侯爷，那……你肯吗？


第49章 ——
　　在场的两对儿君臣夫夫互相对视，都忍不住唇边挂笑。都是床帷内高手，谁都明白所谓榨干是什么意思。
　　“咳咳，”先开口的是月氏国国主月南华，这家伙向来爱凑热闹。这天下只有他不想瞧的热闹，否则，他就是亲自煽风点火呢，也得主动弄点热闹出来瞧瞧。“平乐侯这句话就不对了，他中了蛊毒，不找侯爷你帮着解毒，难不成……侯爷要让你家夫人去找别人？”
　　嗖，郝春瞪着一双被猪皮胶黏住的丹凤眼，浑身难受。仿佛眼睁睁看见一顶草原绿的帽子朝他飞来！
　　“小爷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郝春忙不迭解释，结果越描越黑。“这不是那什么，陈大御史他这腰子不行，小爷我担心他熬不住啊！”
　　陈景明紧抿薄唇，一双点漆眸不知道是因为恼怒还是因为强忍笑意，灼灼地，亮的惊人。
　　郝春一眼瞥见他这模样，立即就怂了怂。“咳咳，小爷我不是那意思……我意思是……”
　　“侯爷一直非常关心下官的腰。”
　　陈景明抿唇，突兀地打断了郝春的话头。他算是发现了，这位平乐侯爷就喜欢乱说话，尤其在最不该唠叨的时候，特别唠叨！
　　“请侯爷放心，”陈景明终于没能忍住笑意，薄唇微勾。“下官会记得给侯爷府上多备些鞭。”
　　“哈哈哈哈哈！这、这就是年轻人啊！”月南华当场长笑出声，叼着旱烟袋，嫌挡事儿，索性拿下握在手里，猫儿眼斜乜。“这都生死关头了，还惦记着那档子事儿。”
　　月南华的小丈夫十四郎也笑了声，大约是想起当年情状，难得的，当着程怀璟的面他居然也开了次玩笑。“你我年轻那会儿，你可不也只惦记着那档子事儿。”
　　程怀璟微微侧过头来。斗笠遮住了他无双的容颜，只露出两片殷红薄唇。“阿四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十四郎当年一心一意惦记的人并不是月南华，而是程怀璟。
　　永安帝秦肃立即充满危机感地捏住程怀璟的手，压低嗓门道：“那档子事儿，朕保证比他们都懂。”
　　郝春：……
　　行吧，一个两个，都是些不靠谱的玩意儿。
　　同一个天下，同一个不靠谱的陛下。一个两个的，都见色起意！
　　郝春昂起头，雪白小虎牙微露，嗷地直着嗓子怪叫了一声。“陛下、大司空、国主、建业侯，咱别在这儿光顾着闲磕牙啊！咱得先帮他把毒给解了。”
　　给陈景明解毒？在场的除了郝春，谁真急？
　　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两对儿夫夫都不搭理郝春，各顾各的，互相咬着耳朵牵着手。嗡嗡嗡，都在捉对儿说着不堪入耳的私密话。
　　郝春环顾左右，气的眼珠子都忍不住红了，脖子上青筋直蹦，恨不能大吼一声，把这城隍庙内不知道为啥跑偏的话题给拉回来。
　　冷不丁袖摆被谁扯了下。
　　郝春不耐烦地扭头，就见跪在他身后的陈景明抿着薄唇，轻轻扯动他衣袖，修长手指凉的惊人，但这家伙唇边居然还含着三分笑。
　　“侯爷，”陈景明仰头盯着郝春，含笑问他。“你……”
　　陈景明拉弯了郝春的腰，俯首帖耳，两片薄唇几乎轻擦他耳后那块小痒痒肉。“你介意我以后只能正面弄你吗？”
　　“嘶……！”
　　郝春当场嘶了一声，不可置信地捂住耳朵，扭头瞪着陈景明。
　　耽搁了这么久，郝春眼角黏住的猪皮胶早就融了，露出秋水丹凤眼仿佛被精雕刻过的上眼睑，一波三折，不含笑时也像是多情。
　　陈景明着迷地盯着他这双眼睛，又哑着嗓子笑了。“你不介意，我就剜掉这块肉。”
　　“不是，不、那什么，”郝春一急，又张口结舌。“小爷我就没听清你丫问的什么！”
　　“侯爷惯来会装。”陈景明勾唇无声地笑了笑，顿了顿，慢悠悠道：“不过，这次下官明白了。”
　　陈景明倏地抬手，从他袖底掉出把柳叶般薄的刀，刀片闪着薄凉的光。
　　他把刀递给郝春。
　　“侯爷，你若是想，就自家动手吧！”
　　刀片贴着郝春鼻尖，他不自觉往后闪缩了半寸，鼻翼两侧起了可爱的小皱纹。“不不，小爷我……”
　　“侯爷若是再不动手，下官也许就毒发不及治了，从今往后，就不得不忍受这蛊毒之苦，日夜要缠着男人不放。侯爷常年在外征战，又也许……下官就等不得，与旁的男人好了。”陈景明淡淡地逼近郝春，薄唇微勾。“侯爷，这样……你也能忍吗？”
　　几次的欲语还休，分明是在胁迫。
　　对，这家伙就是在胁迫他！郝春气的脸都红了，一把扯下被陈景明黏上去的假胡须，气愤愤地道：“忍什么忍？你、你丫要是敢给小爷我戴绿帽儿，小爷我就活剐了你那些个奸夫！”
　　“哦？”陈景明贴近他的脸，哑声笑道：“为何不是活剐了我？”
　　对哦，为何不是要活剐了陈景明？
　　郝春一时间被问住。为了掩饰心头突如其来的慌乱，他当即翻了个白眼，忿忿地怒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陈景明压着嗓子低低地笑了一声。
　　郝春越发忿忿，倏然接过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薄冷刀片猛地切入陈景明皮肤下，刺啦一声，划开他背后那片被药草浸过的黑紫色皮肉。郝春从陈景明背后挑出大窝的蛊毒虫子，又一刀划下去。腥臭味弥漫开，城隍庙内几个人都忍不住皱眉，停下了话头。
　　永安帝秦肃皱眉，不悦道：“你个皮猴子，动手前也不打个招呼。”
　　“回陛下，”郝春咧嘴笑出两颗雪白小虎牙，嬉皮笑脸的，特讨打。“臣要是提前打了招呼，这不是那什么，臣怕他疼！”
　　陈景明现在也疼！他刚才分明疼的脸色都变了，但他听见郝春这句，忍不住就一双点漆眸动了动，眼角眉梢微带温柔意。“我不疼。”
　　顿了顿，又特地解释给郝春听。“只要是你动手，再怎样的疼，我都能受得住。”
　　这句话实在太过温柔，情意深沉，几乎不能忽视。
　　郝春眼皮子一跳。
　　“呵，现在说的可真好听！”月南华叼着旱烟袋，斜斜地飘了记眼风。“等以后真到了床. 上，你可就不一定受得住了。”
　　等以后真到了床. 上，喊受不住疼的也得是这位平乐侯爷。
　　陈景明不动声色地抬眉，唇边笑意愈深，嘴里却故意地含糊其辞。“啊，等以后，再说。”
　　郝春自然听不明白。他只觉得这些读书人的事儿就是麻烦！他龇牙咧嘴，又笑了笑，噗地拔出刀，刀尖仍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蓝紫色的污血。
　　城隍庙内腥臭味弥漫。
　　“成了！”郝春握着刀，笑嘻嘻地扭头望着永安帝秦肃。“臣心愿已了，这就滚回长安去！”
　　永安帝秦肃挥了挥手。“快些回，朕与大司空都是打了幌子扯着病假的幌子逃来江南透气儿的，你去了长安，记得可别走了风声。”
　　“哪能啊！臣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郝春笑得见牙不见眼。
　　刀尖握在手里，淅淅沥沥的血渍流下来，郝春低头看见，又忍不住心头跳了跳。他转头认真地望着陈景明，语气难得的严肃。“小爷我这就回长安去了，你一个人下江南……行不行？”
　　陈景明薄唇微勾。“谁说我是一个人？不是还有大理寺寺卿蓝大人。”
　　蓝湄那老小子能靠得住？
　　郝春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咧嘴笑了一声。“卢阳范家那头早就疯了，你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书生，与另外一个同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老书生同行，小爷我放心那才叫有鬼！”
　　“咳咳，”永安帝秦肃脸皮有点挂不住，捏着程怀璟的手，板起脸瞪着郝春。“你什么意思你？”
　　郝春满脸问号地转头。咦，他不过说了句实话，怎地陛下就恼了？
　　程怀璟启唇，两片殷红薄唇在斗笠后笑了一声。“陛下，他说的是蓝大人老，不是说您！”
　　嘶……！
　　永安帝秦肃不仅没觉得被安慰到，反倒更像被捅了一刀。他立刻轩眉怒目地手指着旁边看戏的月南华。“他比朕还老！”
　　“哎哟喂！陛下您说谁呢？”月南华立刻弓起腰背，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炸毛的猫，雪白欢喜面后头那双琥珀色猫儿眼晶晶亮。“如果咱没记错，你比我还大着三岁吧？”
　　“屁！放屁！”
　　永安帝秦肃当场撸袖子要干架，旁边程怀璟不得不拉住他。
　　“咳咳，陛下……”程怀璟咳嗽两声，没好气地道：“容止，容止！”
　　“他撒谎！分明是他比朕更老，不是，分明他老、朕不老！”永安帝秦肃就像个在外头被坏人欺负了的孩子，扭头瞪着程怀璟，凶神恶煞般的脸上却露出一副委屈神色。
　　“陛下青春正盛、万载千秋！”程怀璟漫不经心地安抚了他一句，斗笠下眉目微抬。“所以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
　　永安帝秦肃哼哼了两声，愤然掉开头。
　　月南华却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他也忿忿不平地把那杆旱烟袋斜插裤腰，火红色宽袖微摆，找旁边的十四郎评理。“龙十四，走，咱们这就回西域去！再不搅这趟子混水。”
　　“别啊，陛下、大司空、国主、建业侯，各位爷都别恼啊！”祸事是郝春挑起来的，眼下他只得摸着鼻尖嘿嘿尬笑，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那什么，小爷我的夫人刚被剜了块烂肉，您四位还有甚好药没？最好能一次性帮他祛毒祛干净了。”
　　十四郎一手搂住闹脾气的月南华，一边从怀里掏出支细长淡青色瓷瓶，隔空抛掷给郝春。“这是不羡山的圣药桃玉膏，你替他抹了，不止祛毒，更能活血生肌。伤好后，皮肉宛似从未伤过那般。”
　　这么神奇？
　　郝春立刻像捧宝贝似的将那支桃玉膏抱在怀里，转脸笑嘻嘻地对陈景明献宝。“来来，小爷我给你抹抹，这可是十足十金贵好物！小爷我在西域时候就听过，只可惜一直没弄到手，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西域圣山不羡山的东西。”
　　“你打哪儿能见过？”月南华浑身懒洋洋没骨头似的靠在十四郎怀里，嗤笑一声。“我不羡山，嗯，你们应天. 朝，也就只有你们陛下上去过一回。”
　　十四郎抿唇望着月南华。
　　“你不算，”月南华反手勾住十四郎脖颈，笑声蜜又绵长。“龙十四你是我大月氏国的国夫，你与我同享荣耀。这不羡山，是我的，就也是你的。”
　　当着昔日情敌程怀璟的面，月南华使足了劲儿，恨不能当场搂住十四郎如此那般，才好宣扬十四郎的所属权。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月南华依然不能安心。
　　程怀璟似笑非笑，话语里透着几分揶揄。“那，接下去两位大月氏国的客人，咱们还要一道去江南杀人吗？”
　　十四郎再次抿唇，眼带犹豫地看了眼程怀璟，又看了眼月南华。
　　“去，同去。”月南华琥珀色猫儿眼微眯，懒洋洋地嗤笑了一声。“江南是陛下昔日起事的地方，又据说，如今各势力盘根错节，应天各路王侯蠢蠢欲动，都盯着江南道。江南叛，则各路诸侯皆叛，到时候……陛下原本与本国主约定的丝绸与盐引子，可就都泡汤了。”
　　“到底还是国主看的分明。”程怀璟勾唇，算拍了月南华一记马屁。“此去江南，我等四人皆隐在后头，明面上只有寒君一人。寒君，你可能担此责？”
　　陈景明艰难地强忍背后剧痛，以及郝春在一旁不着调的骚扰，扬起下颌，冷玉般的脸皮雪白。“回老师，寒君此去，必定不负老师所托。”
　　啧，看来这对儿师徒早在离京前就事先商量过。就不晓得只商量了去江南道斩贪官的事儿，还是连带着把他郝春也给算计完了。
　　就像算计这桩御赐的婚约一样。
　　郝春心里头明镜儿似的，却嘿嘿笑了一声，装傻装的欢。他龇牙咧嘴地揭开陈景明伤口那块烂肉，刀片刺入肌肤底下，桃玉膏汁液透明，无色无香，瞬息间渗入皮. 肉纹理。
　　陈景明终于不再衣裳齐整，在他手下仿佛待宰羔羊般温顺。这家伙生的眉目好，身材也漂亮，肩宽腰细，皮肤如同冰疙瘩那般……凉爽！
　　郝春手指下意识摸了一把，啧，就连那指腹触感都透着股冰凉。
　　郝春边给陈景明抹药，边心不在焉地想，以后合了婚，抱着这家伙上床后爷脚底还得多个暖捂子，不然三九寒冬得被冻死！唔，夏天倒是好，吃冰瓜都不如啃这家伙一口来的爽利！
　　冬冷，夏冰……也行吧，反正已经是他侯府里头御赐的夫人了。就这么凑合着用吧！
　　“……侯爷？”
　　陈景明声音突然拔高，金玉相击般，叮地一声钻入郝春耳朵孔。
　　“嗯？你说啥？”郝春回神，嬉皮笑脸地挑动食指，这次很快就把一支桃玉膏都抹完了。他微歪着点脑袋，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家作品。“小爷我这药膏抹的匀，回头换药的时候，你记得让建业侯帮忙照着小爷我这款弄。”
　　月南华嗤笑一声。“你当本国主这圣药是狗皮膏药？还回头让龙十四帮着抹！告诉你，只这一瓶桃玉膏，还是本国主看中你平乐侯俊俏，舍给你的！”
　　嘶——！
　　郝春本能察觉到危险，脖子凉飕飕的，脑袋不保的样子。再抬头，十四郎果然目光寒的结冰，恨不得一剑把他戳个对穿。
　　“哈哈，那什么，小爷我不俊、不俊！”郝春就势往陈景明身后一躲，从这家伙冷玉般的肩头后探出半张脸，丹凤眼微眯，小虎牙一龇。“不及咱小爷的夫人俊俏！”


第50章 痴
　　说归说、笑归笑，到底是别离近在眼前。
　　陈景明薄唇微分，两排雪白牙齿用力咬住饱蘸药草的布条，嘶啦一声，双手环绕缠住背后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打了个结。抬起脸，望着那两位应天最有权势的男人。“陛下、恩师，学生想……送一送他。”
　　说话时郝春已经出了门。他到底是应天臣子，永安帝宠他，任由他耽搁了半个时辰替陈景明剜肉疗伤，但他的面子与荣宠也就这么些了。再耽搁下去，脑袋就没了。
　　郝春临出城隍庙前，不知为什么扭头看了陈景明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陈景明打心底难受。
　　“恩师，”陈景明目露祈求。“学生只送他到门口。”
　　程怀璟似笑非笑，斗笠后的声音也有点懒。“哦？门口？”
　　“就只到门口。”
　　“晚了，平乐侯大这会儿概已经奔到官道儿了。”程怀璟顿了顿，不耐烦地松开永安帝一直骚扰他的大手，轻声笑了。“寒君你说的送到门口，怕是得送到长安城他平乐侯府门口吧？”
　　陈景明张了张嘴，竟被怼到哑口无言。
　　“年轻人嘛，总是恩爱情浓。”月南华拖长了语调，耸肩笑了一声。“程家五郎何必待他们太过苛刻？”
　　程怀璟扭头，这次他久久地望着月南华方向，三息后，才轻声笑道：“长亭千里，终须一别。某以为，国主知晓此去江南的意义。”
　　永安帝登基十年余，昔日与他争夺江山的渌帝九子早死绝了，按理说他该高枕无忧。但他至今不婚娶，没有子嗣，秦氏宗室内各支便蠢蠢欲动。江南道上卖官鬻爵，明面儿上是卢阳范家当家人范勋干的，实则背后指使者是范家“老祖宗”、那位前朝不受宠的公主。自打宗室放出要择选皇嗣的话以来，姓秦的男人女人都在骚动，这不，就连个偏远旁支安阳王，在长安城内都不甚安分。
　　到底有多少人盼着永安帝薨？
　　这个一念之间的佛魔，天底下谁也不敢数，但谁都晓得在应天天幕下藏着头魔。那头魔正披着黑衣，在暗夜里不怀好意地冲着每个人无声地笑。
　　陈景明晓得犯了忌讳，不该提起这茬，薄唇微抿，略有些不甘地低下头。
　　程怀璟却又把目光扫向他。“你若当真舍不得，可去庙门外看看。若是他也同样舍不得你，想必……还不曾走远。”
　　陈景明怔了怔，扬起脸，面皮有瞬间苍白。
　　“去吧，为何不去看一眼？”月南华再次把那杆白铜旱烟袋叼在唇边，雪白欢喜假面后那双琥珀色猫儿眼神色莫测。“中原不是有句话，不到黄河心不死？你去见见，也好。”
　　都不看好郝春依然在门外等他。
　　陈景明又抿了抿薄唇，霍然起身朝这四位身份尊贵的男人行了个礼。“学生想去看看。”
　　四个男人都不说话。
　　永安帝秦肃最后挥了挥衣袖。“去吧去吧，小年轻，就是这点麻烦。”
　　陈景明立即躬身倒退着往城隍庙外走，直走到门口，倏然转身跨过门槛，快步往外赶。
　　他走的气喘吁吁，生怕耽搁了这么久，追不上郝春。
　　赤. 身脊背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刚包扎过的伤口又在往外渗血。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平乐侯这厮是个没良心的，万一他再跑慢一步，指不定这厮又溜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
　　五年前，郝春也是奉旨领兵出征西域，一去就是四年多，回来时险些不认得他，当街掀了他的官轿就要揍他。幸亏在他俩扭到御前评理前，他早已私下拜托过恩师，求恩师成全他这段痴恋。恩师看在郝春多年不娶不议亲的份上，嗤笑了声，对他道，倘若平乐侯当真不爱红妆爱男子，那就是他陈景明的机会。
　　这桩御赐婚约，是他陈景明唯一的机会。
　　陈景明跑到冷玉般的脸颊满布湿汗，气息粗而重，更别提衣衫都没穿齐全，这天底下再没比他更不得体的读书人了！
　　可在奔出庙门后，枯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没有郝春。
　　郝春果然已经走了。就连句临别的话，都不曾等他，都不曾与他耳边私语半句。
　　陈景明怔怔地望着庙门外空荡荡的路口，望久了，便忍不住心生恍惚。仿佛在下一刻，那厮就会拨转马头回来，龇牙咧嘴地冲他笑。又甜言蜜语地哄他道，咋了，你这是……想小爷了？
　　或是又倾身凑过来，长满薄茧的手指轻捻他唇珠，歪着脑袋笑。哟呵，从前小爷怎地不知道，你居然这么舍不得我？
　　陈景明想着想着，薄唇微掀，当真嗤地笑了出声。
　　一段相思不知何以起，如今却只剩下了满目萧索。就连长亭折柳相送的机会，郝春都没留给他。
　　**
　　半月后，长安。
　　平乐侯府内闹的人仰马翻。
　　郝春不耐烦地瞪着一双秋水丹凤眼，单脚跷在案几，怒道：“裴十一你是不是傻？小爷我从来就没对你动过心思，再说了，小爷我如今已经定亲了。”
　　“可是哥哥的聘礼，那人并没收。”
　　裴元额头绑着根弱柳色额带，出气儿比进气儿还多，半身伏在软榻上被人抬入平乐侯府。却偏还要穿着件禾雀色的衫儿，衣襟微敞，隐约可见那苍白皮肤下一根根肋骨支楞出来。
　　瞅着越发不祥。
　　郝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目光从裴元惨白却敷过细粉的脸、到刻意露出来的大片肌肤，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这癫病，受不得风寒吧？怎地今日出门衣裳也不穿好。”
　　裴元脸色更白了些，身子也晃了晃，摇摇欲坠。他伏在软榻上倾身贴近郝春，下颌扬起，杏子眼中难得地流露出祈求。“哥哥，你这趟去西域……时日久长，我或许再等不得你了。弟此生别无所求，只望哥哥你，能再为弟唱一支《相见欢》。”
　　为一个将死的人唱支曲，确实算不得过分。但郝春就是焦躁！
　　他焦躁地把那只跷起的脚放下，想了想，又换了条腿跷上案几，浓眉微挑，丹凤眼雪亮，瞪着裴元。“小爷我唱了又如何，不唱又如何？”
　　裴元凄然一笑，从锦绣被褥中摸索出支长箫。“哥哥若是肯唱曲，弟愿吹. 箫和鸣。”
　　顿了顿，又喘了口长气，声音越发气若游丝。“……也，不枉此生。”
　　平乐侯府内满堂花醉，多余的闲人早就让王老内侍都安排出去了，眼下厅内只得郝春与裴元二人。软榻歇在厅堂中央，软榻上的裴元杵着，触目的就像是个大写的活生生的“情痴”。
　　仿佛若是不答应裴元，就显得他薄情。
　　郝春从鼻孔里冷嗤一声，毫不掩饰自家话语里的凉意。“裴十一，你我自幼虽然认得，我也的确曾在你家学堂读书，但……”
　　“我知道，我都知道。哥哥不必再说下去！”裴元喘着气打断他，却引发了一阵剧烈呛咳。“哥哥，我晓得这一切都是我自家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我也不求什么了。这场病，将弟这一辈子争强好胜的心都灰了。弟今年十六，三岁时以神童名誉满乡野，十三岁入朝为官。弟此生，自问样样都光鲜、样样都得意，平生唯一一次倒霉，也不过是为哥哥罢了。”
　　裴元颤巍巍地握住箫，姣好如静女的面皮惨白，顿了顿，眼中似要堕下泪来。他扬起下颌，眉目中有不能忽视的深情。“弟不敢怨哥哥，只怨恨那人。哥哥这桩婚事，原本就是那人特地设计的。哥哥毕生潇洒，倘或余生都得伴着那条毒蛇，弟……心中不服。”
　　这桩御赐的婚事是被设计的，郝春如今也反应过来了。大概无论他何时回京，陈景明都在那等着他。
　　但陈景明生的好看啊！那眉、那眼、那细腰长腿！
　　郝春身下一紧，喉结便滚了滚，咽下口唾沫，嗓子有点哑。“陛下所决定的事儿，谁敢妄议？裴十一你这是不想要脑袋了？”
　　裴元垂下眼睫，凄然地笑了一声。“哥哥又何必与弟说这些个官话？弟自问一片赤忱，如今更是个将死之人，再没有别的想头了。赶在哥哥出征之前特地来府，只不过为了想求与哥哥合奏一曲《相见欢》。哥哥又何必，待弟如此心狠？”
　　郝春手摸下巴颌，眼珠子转了转。他心狠吗？貌似没听陈景明那家伙提过。
　　“哥哥？”
　　郝春回神，不耐烦地龇牙，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行行，都依你。只是有一则要先说清楚，小爷我可是个有夫人的人，再者说了，我家那位夫人啊，他惯爱吃醋！裴十一你还有甚要小爷我办的，一次性说完，可别坑我！”
　　裴元唇色也变得雪片般白，抖了又抖，抖出一句。“原来哥哥是如此看我？”
　　不然让小爷我怎么看你？
　　郝春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饱满双唇惯例翘着，掀出两粒小虎牙。“嘿嘿，当真吹一曲就完事儿？你知道，小爷我赶着收拾家伙什，晌午后还得去校场点兵，和兵部元侍郎会合后，紧跟着就得去与陆几商议粮草的事儿。”
　　领兵出征，的确是很忙。
　　但也不至忙成这样！
　　裴元眼梢垂下来，眉目抖了抖，握住那支紫玉箫凑近唇边，轻轻地试了个音。随即再不说话，径自吹起了《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支紫玉萧漫吟轻诉，起调便是悲。郝春皱了皱眉，放下跷在案几的脚，侧耳听了听调子，便糊弄着吟了个开头。
　　郝春这辈子天资得天独厚，不光容貌生的好，就连嗓子也清亮。十三四岁他常出入宫中，出则伴随帝辇，偶尔赶上永安帝高兴，便留宿宫中侧殿。节庆欢宴上，每逢他开口，总能得满堂彩。再早些，与裴元一同读书那会儿，先生总爱点他吟诗。
　　平乐侯府内花香寂寂，一时间，就连这画堂外的鸟鸣声都被他压了下去。
　　陆几穿入廊下的时候就恰撞见这幕！花厅通敞明亮，那位年轻俊俏的平乐侯今日难得正经，穿着袭翠色丝袍，领口与袖口皆纹着五色麒麟兽，长发半束半披散，正以手击节唱着一曲《相见欢》。而那位自幼以神童之名誉满大江南北如月华般璀璨的“美郎君”裴元则低垂着眉眼，苍白唇瓣抵着支紫玉箫，箫音如泣如诉。
　　但凡是个人，只要不是个瞎的聋的，都能看得见、听得出裴元那箫音里入骨的思慕。
　　陆几拧住珍珠帘子的手指用力攥紧，指尖逼到发白。三息后，眉眼间满是阴郁地嗤笑了一声。“呵！好一个郎情君意！”
　　裴元本就久病，这支箫曲还是强提着口气在演奏，自然分不出神来关注外头来人。倒是郝春一眼就看见了陆几，见他把自家珍珠帘子捏的啪啪响，顿时不乐意了。
　　“嘿！你来了正好，”郝春停下唱曲儿，龇牙咧嘴地笑了。“小爷我正要去府上寻你，快快，快进来！咱俩合计下，这回去西域你可是督粮官。怎么着，咱今年的粮草马匹都够用不？”
　　陆几唇角下撇，满脸的鄙夷愤恨几乎掩藏不住。他今日也敞着衣衫，与裴元那种特地仔细敷粉的惨白不同，他皮肤纹理都雅致，透出一股高贵的象牙白。陆家小神童到底不是盖的，从前从文，就妥妥有倜傥林下风，如今从了军，白玉镶七色猫儿眼的腰带扣上居然也挂了把佩刀。
　　“进来啊！”郝春笑着朝他招手，又假意走了几步，作势要迎他。
　　郝春抬腿往花厅廊下走，不可避免就要经过厅中央半倚在软榻上倒喘气儿的裴元。他不唱，裴元这支紫玉箫也就停下了，胸口起伏，一根根肋骨见的更分明。若是个肯怜惜的，必然要停下来，先看眼裴元。
　　但郝春脚步都不带打旋儿的，走的飞快，嗖嗖路过了裴元。
　　裴元脸色愈发惨白了三分，眼眸低垂，良久后，抖着唇瓣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无声无息，就像朵凋零在冰湖面上的残花。
　　陆几目光自始至终都胶着在裴元身上，裴元这朵凄凉的笑，陆几看见了。不止看见了，他还懂裴元为何会这样凄然，懂裴元为何在屡次不顾体面自荐上门却屡次被拒后，仍要自失地一笑！
　　陆几心口都揪着疼。愤怒烧红了他的一双眼睛，再抬起头，视线内正嬉皮笑脸朝他走过来的郝春就是个大写的【人、渣】！
　　“和我商量粮草？督粮官？呵！”陆几红着眼圈儿瞪向郝春，眉眼郁郁。“侯爷怕是有所不知，本官临时接到份秘旨，不是督粮官，本官是此次征西的……监军！”
　　郝春瞬间停下脚步，瞳仁微缩。嘴角却还咧着，笑模笑样地上下打量陆几。“啥玩意儿，监军？陛下怎地没和我说。”
　　陆几掸了掸雪色交字领常服宽大的袖摆，抬脚跨过门槛，神色淡淡。“不知。”
　　裴元正在软榻上闭着眼儿喘气，身后靠着厚厚的三个绣枕，胸口起伏不休。陆几走到他身边就停下了，弯腰替他把领口拢紧，低头哑声道：“虽然眼下长安城天气还不至于寒冷，但阿元你的身子骨这样弱，还是不要受风的好。”
　　在替裴元拢衣领的时候，陆几手指不自觉地触到裴元肌肤，略滞了滞，唇边笑容迅速转为苦涩。
　　裴元这趟来平乐侯府前特地熏过香。
　　裴氏阿元这样一个目下无尘的少年贵公子，就连静坐都须百年沉香，可眼下为了讨好这位该死的平乐侯郝春，他今日居然特地熏了最俗最香浓的桂子香！
　　桂花香是小倌馆暗香楼里头牌如玉熏的香。如玉，也是长安城至今为止留宿平乐侯郝春次数最多的一个小倌儿。
　　陆几眼底红的几乎要渗血。“阿元，你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不、不要你管！”裴元奋力地抬手想要打开陆几，将死的人，容颜有一种反常的妖艳。“我自来平乐侯府与哥哥送别，你、你一进来就冷嘲热讽，陆六你……咳咳，你，管的也未免太宽！”
　　“阿元莫恼，都是我错了。”陆几怔了怔，双手缓缓地合住他苍白到青筋暴突的手，强行忍住喉间酸涩，哑声哄他道：“你身子不舒适，我先送你回家。”
　　陆几一进来就忙着哄裴元，没郝春啥事儿！
　　郝春索性就站在一旁龇牙看热闹。他从前倒不晓得，原来陆几的心上人是裴元？可见沈虎头那家伙就是个神忽悠！什么陆几裴元都为了他癫狂，屁，裴元是真癫，陆几？陆几分明瞧上的是裴元这个病秧子吧？瞧这低眉顺眼的模样，狗都没他这么会舔。
　　不过，陆几这家伙似乎对他不友善。须防备着些。
　　郝春心念电转，唇边却依然挂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是是，你先送他回去。他来了也有大半个时辰了，怕老裴家早就急了，都在等着他回府喝药呢！”
　　裴元脸颊突然泛起一抹潮红，呼吸声促急，气息不匀地转头望着郝春。“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哥哥，那支曲你还没唱完。”
　　一个将死的人，何苦为了另一个人，卑微到如此地步？
　　陆几恨到险些咬碎一口牙，但他强忍着，猛地抄起软榻上的裴元，噔噔噔就大步流星往外走。“阿元，我先带你回家！”
　　“不，陆六你放下我！”裴元在他怀里轻飘飘像个纸扎的童子，脸皮雪片般惨白，唇瓣殷红，奋力地想要挣扎着回头。
　　回头，再多看一眼郝春。
　　陆几不管不顾，敞开的常服内胸肌垒起，大手稳稳地抱住裴元，任由裴元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胸口。他知道裴元很快就会没力气了，更知道裴元时日无多，之所以一直固执地留在长安不肯回乡，就是为了等郝春践诺。
　　他就这样恋着平乐侯这厮！
　　陆几一直把裴元抱出门，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入马车内的时候，冷不丁啪地一下，脸颊挨了一巴掌。
　　裴元全身无力地半躺在马车柔软绣褥内，上半身抬起，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恶狠狠地打了陆几一个耳光。弱柳色额带早散开了，少年青苍色长发披覆在额侧鬓边，湿漉漉的都是汗。
　　“陆六，你这是何意？”裴元直勾勾地仰头瞪着陆几，眼底有毫不掩饰的恨。“你分明知晓我痴慕于他！”
　　陆几不闪不避，反倒握住他的手抚到自家脸颊刚挨过耳光的地方，反复摩挲。俯下. 身，哑着嗓子轻声道：“那……我呢？”
　　裴元大口喘气，双目微闭，惨白唇瓣抖个不停。
　　“你痴迷于一个不可能的男人，甚至一度除了他，这世上谁人都不认得了。”陆几俯身，凑的越发近，喉结不自然地滚动。“可你有没有想过，阿元，你有没有替旁人想过？你有没有，看过你身边的人？这世上欢喜你的人很多，很多……都是很好的愿意为了你生为了去死的男人。”
　　陆几呼吸喷洒在裴元苍白唇瓣，气息几乎溶在一处。
　　裴元眼下体弱，推不动他，性子却依然奇傲。他抬起眼皮，狠狠地冷笑了一声。“旁人？在我裴氏阿元眼里，这世上除了他，从来就没有旁的人！”
　　一句话，是痴人语，却也绝了陆几毕生念想。
　　陆几眉目乍起细微的肉眼几不可察的抖动。他步步逼近，直到唇擦着唇、眼抵着眼，身下那处也逼住了裴元，阴郁眉眼间满是戾气。
　　“阿元，是不是……只有当那人死了，你才会看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ps：“留宿小倌楼”那档子事儿前头写过一回。咱侯爷真是处，不过，侯爷也是真心狠。陈攻开窍了，他还没唉


第51章 春安帖
　　陆几被裴元打了，又险些将裴元逼. j，这事儿郝春一概不知。
　　他正愁着他这趟出征咋这么倒霉，哪哪儿都不顺！隔天去校场点兵的时候遇见兵部元侍郎，元侍郎就跟吃了箭似的，一开口就冷飕飕，恨不能用唾沫星子把他给射成刺猬。那老小子分明还与他一起吃过鸡！
　　校场点兵也进行的极其不顺，真正骁勇的兵士都像是今日集体吃了泻药，一个两个的提不起劲，挥舞刀枪就跟比划木棍似的。就连龙虎贲军中那几个跟他平素往来的，这趟也都明面上敷衍，真的能帮上忙的一个都没。至于沈虎头？那该死的沈虎头索性就直接避开了他，托病没来。
　　当天下午，他去寻陆几，陆几家门都没摸进去。
　　“回侯爷，咱家大人病着呢，怕不能与侯爷议事。”陆家门僮低垂着眉眼叉手道：“要么，侯爷您有事儿先留下则口讯？”
　　陆几能病？郝春打死不能信。
　　他眼珠子转了转，嘻嘻地笑了一声。“出征的事儿，也能留口讯商量？”
　　不料那仆僮立即答道：“我家大人说了，出征的事儿，一切自然都听朝廷诏令，并没有什么可商议的。”
　　话风回绝的这么死，是连多年情面都不顾了。
　　可为啥啊？
　　郝春眼珠子又转了转，在日头底下浓眉微挑，心里头琢磨的是安阳王秦典。秦典入京后，各家明面儿虽依然风平浪静，但底下都在悄悄儿别旗子。怕不是就连陆几也当真投了安阳王？
　　“行吧，那……小爷我就先走了。月底誓师那天让你家郎君早些来！”
　　“是，恭送侯爷。”陆几的家仆低头叉手，模样看似恭谨至极，实则一句顶用的屁话都没。
　　郝春憋着一肚皮气回到自家平乐侯府，府里头王老内侍老远就在候着他。
　　“侯爷，咱夫人来信了！”
　　郝春正在上台阶的脚步一滞，缓了缓才想起来这位“咱夫人”是指陈景明。他把马鞭子绕在手腕，挑眉笑了一声。“他能有信给我？”
　　“可不是呢，估计是侯爷前脚离开，夫人后脚就给您写信了！”王老内侍笑眯眯地迎着他入府，穿过廊下的时候，边走边絮叨。“这咱府里多了夫人就是不一样，这不，夫人就连您走后府里头的安排都交代的清清楚楚，还特地儿给老奴丢了个口讯。”
　　啧，看把那家伙能耐的！
　　郝春鼻孔朝天，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句。“怎么着，他一穷二白的，还能给王baibai你捎体己钱？”
　　“那必须不能！再说了，老奴能缺那点儿黄白物吗？”王老内侍依旧笑眯眯的，老脸上褶子开成了菊花。“那什么，夫人说了，让侯爷您尽管放心去西域，这长安城里头的事务啊，他都早托了人打点。”
　　陈景明在朝堂人缘那么差，他能托谁？郝春想到自家接连白跑了几趟，鼻孔哼哼两声，更没好气了。“哦？他能托的动人？他不是自家都被撵出去了吗？没陛下召回，他这辈子连长安城楼子都进不来。”
　　“回侯爷，咱夫人托了程大司空。”
　　郝春惊的差点没收住脚。“谁？你再说一遍！”
　　王老内侍眯眼笑得特诡异。“程大司空啊！大司空答应了，说侯爷您尽管放心去打仗，后头府里有什么短的缺的，或是想咱夫人盼着早日成亲了，都能递折子与他说。”
　　……呵！
　　旁人递折子给御史台都是说正事儿，轮到他，他就得给程大司空唠嗑这些个鸡零狗碎？
　　郝春翻了个白眼，高声道：“别扯这些个有的没的，信给我！”
　　王老内侍从怀里掏出份素色书简，小心地双手递给他，又唠唠叨叨地道：“侯爷，传话的人说了，让侯爷看完了信，务必给个回音。”
　　“嗯，晓得了。”
　　郝春漫不经心地将那份素色书简往半空一抛，又嗖地探身接住。扭过头，不耐烦地龇牙。“行了，王baibai您去忙吧！”
　　“哎——！”
　　郝春掂着那封信，脚步轻快的就像是今儿个日头底下罕见的暖风。他也不晓得为什么，只要看见了书简上那人手写的几个字，他就觉得高兴。
　　【春安帖·致侯爷安
　　长忆永安十年夏，
　　君偶过伏龙寺，
　　欣欣然。
　　思乘白驹过流光，
　　日日夜夜、
　　月月年年。】
　　这已经不是春天了，况且这区区几行字算怎么个意思？
　　郝春掂着这份书简来回看了几遍，又把空了的壳子倒倒，没发现有别的东西了。啧，你弄颗相思子也好啊！那玩意儿又不贵！
　　郝春满心腹诽，龇牙咧嘴地对陈景明充满了怨念。从开头第一句骂到最后一个字，又啪地一声坐在宽边紫檀椅内，将这信随手扔在案头。
　　轻飘飘的一张纸，寥寥数行字，在秋日书房明艳的阳光下安静躺着。
　　安静的，就像写信的那个家伙。
　　郝春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内，修长手指答答敲个不停。目光时不时往下溜，再瞄一眼那家伙的字。字挺好，字体俊秀，难得是俊秀中还带着点倨傲。
　　也像那家伙本人。
　　夏末秋初的光点耀聚成斑，落在信笺上 ，有什么东西突然摄住了郝春的眼。他眼皮子一跳，倏地抬手拿起那封信在阳光底下照，再将每句开头挑出来，串在一处。赫然便是——
　　长忆君，心……心……思日？！
　　郝春不自觉抖了一下，手指微缩，那张纸便又轻飘飘掉落案头。
　　突然间为何陈景明这封信开头是“春”字，他也想明白了。在去江南的路上，他俩暴雨夜里遭遇山贼，那家伙情急之下也曾惊呼了一声，阿春。
　　那家伙，一直想喊他阿春的吧？
　　郝春手指蜷缩了又抻直，一双明亮的丹凤眼此刻低垂，整个人沐浴在秋光下。许久后，呵地笑了一声。
　　陈景明那家伙一贯最喜欢装假正经，这不，他刚离开没几天，就来了封这么露骨的挑逗信。得亏他眼疾手快，在城隍庙里把那家伙的蛊毒烂肉给挑了！要不然，就那家伙没事儿还得抱着他啃两口的饿虎性子，倘若真中了个春. 毒，那还不得日日夜夜滚在帐子里头不出来？
　　不过，陈景明想压他？
　　郝春倏地傲然抬起头，拧紧了聚翠浓眉，在日头底下咧出两粒雪白小虎牙，歪着脑袋，恶狠狠地对着窗外骂了句。“呸！老子去、你、妈、的！”
　　**
　　永安十五年，九月十五。宫中又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秋日宴，庆祝新科状元郎诞生。也不晓得永安帝与程大司空去江南到底干了什么、又怎地回来的这样快，秋日宴上，这两位赫然并肩高坐于玉琼楼之上。
　　郝春自然也去赴宴了。
　　陈景明去岁中状元后，他穿过的状元服被送往国子监存管，今科状元好继续穿戴。结果谁也没料到，应天第二任状元郎张玧不幸是个乐呵呵的胖子，年纪也大了些，足有四十了，倒也是出自寒门。在这个宫宴拜永安秦肃与大司空程怀璟为师的傍晚，张玧刚颤巍巍地跪下，额头还没磕在青石砖，突然间噗嗤一声，他身上那件状元袍居然被扯裂了，露出大半个屁股。
　　郝春当场笑得打跌。
　　玉琼楼内飞觞度曲歌舞正酣，气氛顿时格外尴尬。永安帝秦肃又是个生来特凶相的模样，当即拧起浓眉，端着三足爵的手指一紧，沉声道：“张玧，你这衣衫……回头记得补好了再还给国子监。”
　　新任状元郎张玧窘的满脸紫红色，头都不敢抬，浑身簌簌发抖，拼命夹紧了屁股，连声应道：“是、是，臣失礼、失礼。陛下恕罪！”
　　郝春见状唇角又翘了翘，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他此刻正漫不经心地坐在右边武官首席，放眼望过去，应天. 朝唯一爵禄比他高的建业侯爷十四郎依然缺席，兵部侍郎元起故意避开他的目光，只与旁人说笑。散骑将军陆几脸色阴郁，在大口大口灌酒。像沈虎头这种龙虎贲小头目只能坐在武官队伍下首，在这样盛大的场合，连个屁都不敢放。其他的人，尤其以左边那起子文官为首，在新科状元张玧露出屁股后，大多脸色微妙，端起酒，唇边挂着抹朝堂上常见的那种心照不宣的微笑。
　　啧，真他妈没意思。
　　郝春端起酒一饮而尽，银制筷子击打青玉碗，无聊到想要跑路。但可惜跑不得！于是他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晓得是不是他喝多了，在酒醺醺然将醉未醉时，他恍惚间似乎看见了他家那位讨人嫌的夫人、被贬了官赶出长安的陈景明。
　　神思恍惚中，仿佛陈景明那家伙正在他左下首作陪。又仿佛，在刚才见到张玧那副窘态后，陈景明不动声色地倾身凑近他，一双点漆眸微微漾起笑意，轻问他。“如何，为夫生得最俊俏吧？”
　　郝春醉的乜斜了眼，凭空又举起酒，呸了一口。“为夫？你做梦！”
　　陈景明不在玉琼楼内赴宴，自然不能答他。答他的是下首那个最近看他特不顺眼的陆几。
　　“侯爷想做谁的夫？”
　　郝春立刻哼了一声，傲然抬起下颌。他此刻一张雪脂般的脸皮早就喝的红彤彤，眉眼聚翠流华，在灯烛下越发耀眼。陆几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乍一看，那两条眉毛有点像陈景明。郝春便更不高兴了，打了个酒嗝，哼哼唧唧地嘟囔道：“谁……谁他妈的夫，你都别想！”
　　陆几脸色瞬间沉下去，手指咔哒捏紧三足爵，忽然倾身，冷笑道：“侯爷还真是霸道。”
　　“嗯？”郝春迷迷糊糊中只见到一张放大了的男人脸，眉眼虽然俊俏，却有种他不喜欢的阴沉。他嬉笑着避开了些，又打了个酒嗝，嘴角下撇，鄙夷地对陆几道：“小爷我就是霸道，你丫能怎么地我？”
　　“你……”陆几倒吸了口冷气，前仇旧恨一时间都冲上脑门，差点没控制住就揍了郝春。但他毕竟是世家子，只略变了变脸色，就又借酒盖住了脸，脑袋再次凑近，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冷笑道：“好！望侯爷将来，不会为这句话后悔。”
　　“小爷我……嗝……”郝春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也歪着脑袋瞅他，眼珠子跟那不安分的钩子似的，左右上下来回地撩拨眼前这人。虽然今晚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起来好像变丑了点，但眉毛长长，又这样直勾勾地瞪着他。
　　唔，大概就是那家伙了吧？
　　郝春心里头迷糊，下手却贼快，直接撩上了陆几的脸，咧嘴笑出两粒雪白小虎牙。“嘿嘿，小爷我悔什么？”
　　陈景明设计他，他自问心里头明镜似的，但他不是也没生气？至于悔，那就更谈不上了。谁让陈景明这家伙长得格外对他胃口来着？人生在世，谁还不能被坑几次？不过陈景明替他挖的这坑挺俊俏，读书人嘛，又俊又美又死能挖坑的读书人……既然噗通掉下来了，大不了他认栽。
　　反正他自打掉坑后，还不怎么想出去。
　　“小爷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郝春捻着陆几的脸，修长手指一夹，biu地弹了一声。聚翠浓眉高挑，嘿嘿打着酒嗝笑得异常猥琐。“嗝……不就是谁压谁的问题嘛？你放心，小爷我……嗝……”
　　他话还没说完，手就被陆几反擒住。
　　“侯爷你把话说清楚！”陆几咬着牙，气的脸色铁青。“你到底想压谁？”
　　“小爷我，嗝……”
　　陆几逼近到他眼皮子底下，被他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哑着嗓子低声冷笑道：“你是不是想要裴家阿元？”
　　“裴家阿元？”郝春歪着脑袋茫然地张眼想了一瞬，随后嫌弃似地避开陆几越逼越近的脸，摇了摇头。“你、你怎地老提他？小爷我对他又没兴趣。”
　　嘶……！
　　陆几倒抽了口气，又铁青着一张俊脸问他。“那我要了裴家阿元呢？”
　　“你？”郝春瞪大眼上下打量他，高声怪叫道：“你丫算个什么东西？裴元能瞧得上你？”
　　郝春这句话实在音量太高，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停下酒杯，转脸看过来。就连坐在最上头正在低声私语的永安帝与程大司空也惊诧地望来，酒乐纷繁里，就显得平乐侯郝春坐的这块特别突兀！突兀的，就像是一片绿油油草原上冒出来匹脱缰野马。
　　陆几一张阴郁俊脸憋成紫红，险些将郝春那只手攥成齑粉。
　　“哎哟喂，你弄疼小爷了！”
　　郝春立即张着眼怪叫。开玩笑，他自打娘胎出来就是个倔脾气，从没服过输认过软。“陈景明”这家伙想弄他，还想以武服人？呸！
　　郝春丹田气一沉，五指戟张，一个饿虎掏心就奔陆几怀里去了。脚下也不忘掏两下，噔噔噔退开席子半尺远，一个扫堂腿猛攻陆几下盘。
　　应天名门盛宴惯来铺席，众人都跪坐在两侧，有个小小案几盛着酒食。郝春这一顿动作，案几被打翻，席间顿时叮铃哐啷洒了一大片，汤汁酒水跟下了场雨似的四处泼洒，坐在他们下头的武官们都倒了霉。哎哟哟惊叫声顿起，众武官见状都纷纷起身避开。
　　奏乐的伎子不知所措，舞袖尚在飞，曲子却悄悄儿地停下了。
　　陆几呢，一则也喝了酒，二则前几天他逼问裴元时……就快成事儿了，结果被裴家赶车的家仆们给扰了。事后裴元气的唇色雪白，抖着手，指着他骂禽兽，并扬言要与他割袍断义。
　　陆几毕生念想就是一个裴元，可裴元只记挂着郝春。
　　在陆几眼里，他与平乐侯郝春，新仇有，旧恨也有。更何况眼下是郝春这厮先动的手，他更不能忍，立即也猱身而上，与郝春斗在一处。拳脚声呼呼，谁也不肯让谁。
　　场面闹的实在不像样子！
　　永安帝秦肃霍然起身，怒吼道：“谁许的你们在这比武？都能耐了是吧？要比武，有本事给朕都去西域比！你们二人一个监军、一个骠骑大将军，在新科状元的秋日宴上闹腾算怎么回事？！”
　　“新科状元？”郝春耳朵尖子动了动，拳脚呼呼中还不忘翻了个白眼，嘀咕了句。“对，对对，咱陛下说的对！你丫不就是中了个状元郎么，看把你给能耐的！”
　　倒霉的真正的“新科状元郎”张玧见这位混不吝的平乐侯爷居然当众提起他，惊的满身肥肉一抖，连忙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口中高声叫起屈来。“陛下，臣与平乐侯素不相识，今晚秋日宴是第一回 见！这、今晚上这事儿，它真不干我的事儿。”
　　大司空程怀璟借宽袖遮口，轻笑了一声，把脸转向永安帝，笑得如和风细雨。“陛下，平乐侯怕是酒吃多了，认错了人。”
　　永安帝秦肃见是他劝，勉强按捺住暴躁脾气，但仍是把两道煞气浓眉蹙起，也压低了嗓子，没好气地道：“朕管他认错了谁，居然敢闹朕的酒席，这事儿，就得归他错！就他这么个二五不着调的货，月底加冠后就让他滚蛋！”
　　程怀璟轻轻地放下宽袖，玉葱般的手指握住酒爵，斟酌了一会儿，挑眉笑了笑。“既如此，也好。”
　　“陛下，臣……”可怜的新科状元张玧仍在俯首认错，虽然他也不晓得他错哪了，但态度诚恳老实啊！
　　再看那个二五不着调的货郝春！简直没眼看。
　　永安帝秦肃从鼻孔里哼哼了一声，鹰眼扫向郝春所在处，把脸色沉下来，故意怒道：“你二人因何事闹腾？”
　　陆几酒喝的不多，再则，他酒量本就比郝春好太多！他在永安帝发火的时候就已经停下了，此刻正跪伏在地认错，冷不丁那位该死的平乐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这一脚踹的结结实实，愣是把他踢的噗噗往前直溜，一直溜到了玉阶最前头、永安帝与程大司空的眼皮子底下。
　　郝春迷蒙着眼，一看，哟呵！自己终于打赢了啊！他得意地叉腰大笑，仰起脸，还不忘向站着的怒发冲冠的永安帝讨赏。“陛、陛下，臣刚才这脚，还是当年在宫里您教的呢！”
　　“……”永安帝硬是教他这句噎住，好悬没给气死。他登时怒气蹭蹭蹭当真冲上脑门，大手一拍，案几哗啦啦掀飞大片。“放肆！你给朕跪下！”
　　“跪就跪。”郝春满脸老大不情愿地嘀咕了句，一撩衣袍，刷地跪得干脆，膝盖骨在青石地砖上险些砸出俩坑窝。“陛下，臣跪着呢！您、嗝……您有话就说。”
　　郝春醉的满脸霞绯，两道与永安帝如出一辙的浓眉此刻染了水墨般，愣是变得柔和，更衬托出他那对儿秋水丹凤眼勾魂摄魄，亮得能汪起一池春水。他说话时下颌微抬，从脖颈到面皮，雪脂般莹润有霞色。
　　这二货实在是容色太盛，秾丽的，竟不太像他秦氏皇族子弟了。
　　永安帝秦肃一双鹰眼钩子般扎在郝春身上，从他那两道浓眉到少年风流体态，足有三息后，颓然地闭了闭眼，声音低沉。“平乐侯与散骑将军借酒闹事，着，当庭杖责二十，逐出宫掖。从今后若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再踏进宫门半步。”
　　这责罚，意料之外的重。
　　就连大司空程怀璟都愣了愣，修长手指捏紧白玉爵。“陛下？”
　　“朕意已决。”
　　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当着百官群臣的面，永安帝秦肃从不曾驳过枕边人。今晚是他第一次不顾程怀璟意思，直接下达了旨意。
　　众人皆面面相觑。
　　郝春眼尾斜斜地扫了眼陆几，见陆几脸色死人一样惨白，又听见周围众人倒吸气的声音，反倒坦然了。这还是永安帝第一次责罚他！不过，也好，既然当庭杖责，他郝春也就是明确地失去了圣宠。
　　一个圣眷不再的人，就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装作纨绔了，这争夺承嗣一事，从此后也再没人会怀疑到他身上。
　　“臣，谢恩！”郝春嘴角惯例咧开，扯出抹漫不经心的笑，两粒小虎牙尖尖。“陛下放心，臣这、这就撅起屁股乖乖儿地出门去挨打！”
　　郝春又打了个酒嗝，踉跄站起身，原地摇摆了几步。随后如同一条紫衣斑斓却被冻僵的蛇，摇摇晃晃地朝门外游去。
　　十二冠玉旒下，永安帝秦肃盯着郝春背影，目光沉沉，脸色也格外不好看。
　　陆几也只得惨白着脸谢恩起身，刚站起来，他就被四个精壮的内侍拽住胳膊往外拖。
　　竟连郝春那份最后的体面都没。
　　半盏茶后，门外廷杖声清晰传入耳，一声声，伴随平乐侯那不怕死的叫嚣声。“再、再重些！哎呀不尽兴！”
　　永安帝秦肃霍然踹飞案头凌乱的酒肴，一脸怒容地瞪向四周。
　　帝君发怒，群臣皆战战兢兢地跪下了，殿内鸦雀无声。
　　“陛下……”大司空程怀璟只得叹了口气，敛起袖口也缓缓起身，抬眉望了眼底下那起子心思莫名的百官，目光落在恭谨低头的安阳王秦典，久久不语。
　　不多一会儿陆几挨打的闷哼声也从外头传来，和郝春不一样，陆几是在拼命忍着疼。棍棒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便异常沉闷，几近于刺耳。
　　程怀璟只将眼注视着安阳王秦典。
　　秦典果然抬头，假意不忍道：“陛下，他二人毕竟是年少，又兼饮了酒，臣可否讨个情面……”
　　永安帝秦肃冷笑一声，厉声打断他。“你替他二人讨情面？是单就平乐侯求情，还是要替陆几求情？”
　　“陛下，臣、臣不敢！”秦典顿时唬出一身热汗，慌忙又把头低下，再不敢出声。
　　永安帝秦肃冷冷地望向阶下一片狼藉，又嗤笑了声。“还有谁要替他们求情？”
　　今儿个帝君就连惯常最宠爱的平乐侯郝春都发作了，近日在长安风头正盛的安阳王秦典也自讨没趣，谁还敢再多管闲事？底下百官一个个都跟锯嘴的葫芦似的，只唯恐自己头埋的不够低。一开始惹祸祸端的新科状元郎张玧更是全身抖的筛糠一样，屁股露在外头，嗖嗖冒凉风，眼下连屁都不敢放了。
　　永安帝秦肃久久地瞪视底下群臣，咬牙冷笑了声。“今儿个，谁都不许求情，也不许给他们二人用药！这份疼，朕要他们活活地受到出征那日！”
　　没人敢接暴怒中的帝君的话茬。
　　大司空程怀璟只得又轻声叹了口气，抬眉望着秦肃。“陛下，已过酉时了。”
　　那意思，陛下您也该回寝宫安歇了。
　　永安帝秦肃倏地转头盯着程怀璟，一双鹰眼内意味不明，凶神恶煞般的脸上染满怒容。三息后，秦肃居然毫不回应，就这样怒冲冲地拂衣而去。


第52章 信
　　永安十五年秋日宴上闹的这出就跟长了脚的野草一样，长安城流言纷纷絮絮，竟然连远在江南办案的陈景明都听说了。
　　九月底，陈景明正在皱眉掂着手里头那封郝春寄来的信。这厮一向不靠谱，但他没料到这厮居然能不靠谱成这样！在宫中当众挨了廷杖，居然还能在信里嬉皮笑脸地对他道，小爷我一切安好，就盼着十月早点出征。要是小爷我运气好，这次出征西域能活着回来，一回来咱就成亲，你记得洗好屁股等着小爷我宠你啊！
　　陈景明气的要骂娘，又想到这厮挨完廷杖后不许敷药，也不晓得躺在自家那张红漆雕花大床上怎样哎哟哎哟地嚎，那句骂娘的话就怎样都骂不出口。
　　平乐侯府那张雕花的床在他眼前晃啊晃。帐子顶还吊着只白银镂花的香囊，里头装着那厮最爱熏的沉水香。
　　平乐侯郝春，就躺在他眼前哎哟地叫唤，转过脸，可怜兮兮地冲他龇出两颗雪白小虎牙，对他调笑道，小爷我就快出征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
　　陈景明捏住信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厮是他命里的孽。他毕生自问目下无尘，从不能忍人，他这一辈子活了二十多岁，唯一念着想着、恨不能撕碎了吞吃入腹、又恨不能捧在掌心里拿一支细颈白玉瓶护住的，都是这位平乐侯爷郝春。
　　罢了，不过是孽而已。
　　陈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那封信居然背面隐隐然有字，他忙不迭翻过来看，却是半句诗句。
　　那厮居然也会写诗？
　　陈景明薄唇微翘，忍不住仔细地注目去瞧，却只得几个字——玉垒琼楼，踟蹰来年春。
　　……嘶，陈景明不得不从齿缝里溜出道冷气，这句是什么意思？他从未听郝春提过喜爱看花，更不曾在平乐侯府见过有种植的琼花。
　　琼花是他那位高居大司空位的恩师程怀璟所爱，帝君为了恩师，特地在长安城广植琼树。每年二三月间，长安城内外琼花沸沸扬扬似雪，就连宫禁内都开满了琼花。
　　是了，宫禁内。
　　陈景明突然忆起在永安十五年春平乐侯郝春刚回长安不久，他与郝春在宫内撞见，那日玉琼楼外的琼花开得正好，沸沸扬扬的，然后那厮回头望着他笑道，陈御史你且过来，仔细被风吹了……你腰不好。
　　琼花指的是宫阙，是长安，是他与他被赐婚后的第一次相遇。
　　陈景明突然间动容，眉眼间微微有了颤抖意。这厮……这厮竟然是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么？若是他这次出征竟不能活着回京，这封信，会不会就是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家书？
　　不，他不能忍！
　　陈景明倏然起身，焦躁地捏着那封信来回在斗室内踱步。他不能放任这厮独自去西域！西域地界茫茫，此一去，或许三年五载，或许竟就是一生，他怎能忍？
　　他必须想个破局的法子。他必须，得赶在这厮出征前先回趟长安城。
　　陈景明连忙又坐下来，落笔刷刷地给远在长安城的恩师程怀璟写信，恳请能在郝春出征前先去给他送别。更何况，倘若他没记错的话，郝春那厮就是这几天加冠。
　　那厮无父无母，原本就只仗着永安帝宠他，如今圣眷不再，那厮也不晓得有没有兄长父辈给他加簪。
　　陈景明写的时候并不及细想，待他刷刷写完，嘶地倒抽了口凉气。秋月的江南湿寒雨重，他又是扮作个科举无门四处投奔府衙想给人做个幕僚的穷书生，只穿了件单衣，眼下这份凉意从纸面直奔脸面，甚至将他的心都吹得透凉。
　　是了，郝春那厮向来要脸，又爱热闹，要是能在长安城举办加冠礼，没理由通篇不提！
　　郝春不提，恩师也没信来。自打恩师与陛下微服回京后，恩师每隔两三日必定有个口讯或是让暗卫送信来，可最近半个月毫无消息。按日子推算，可不就是与郝春大闹新科状元秋日宴的日子相符？
　　郝春与陆几闹了秋日宴，惹恼了陛下，就连恩师……怕也是恼了。
　　陈景明坐立难安，起身又把那份写给大司空程怀璟的信揉作一团，想了想，又摊开仔细看了遍。冷玉般的脸皮青白不定，一双点漆眸微微垂着，总拿不定主意。
　　“君先生？”
　　外头传来拍门声。
　　陈景明忙将那封揉烂了的信揣入怀里，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伶俐小厮，笑嘻嘻地捧着食盒对他道：“我家夫人听说君先生兰草画的好，可巧今儿个府里兰花开了，想请君先生过去画一幅，将来也好裱起来挂小公子们的书房。”
　　陈景明扮作个投靠无门的穷书生，就得有个穷书生模样，玉山一样的眉目遮了大半，低垂着头，拢袖一副寒碜相。“难为府上夫人还记挂着某，可否容某稍微收拾一下，这就……”
　　“哎？夫人唤你，你还墨迹什么？”那小厮不屑地嗤笑了声，嘭地将手上食盒扔到陈景明怀里。“咱夫人说了，这个点，怕君先生尚未来得及吃饭，特地让我给你带了几碟点心。待会儿君先生你在马车内赶紧儿地吃，须不得误了咱夫人与节度使夫人赏花的时辰。”
　　陈景明不动声色地抱紧了食盒，假意装作一脸愕然。“节度使夫人也在？”
　　那小厮傲然地挺起胸脯，得意地炫耀道：“节度使家的小姐正在与咱府上的大公子议亲，那可不得常来常往？”
　　陈景明立即点头，赞了句。“该是府上荣华！竟连节度使都在与贵府议亲，可见府台大人高升指日可待。”
　　小厮笑了一声，又催他。“君先生，咱这就走吧？”
　　都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了，陈景明不得不走。他怀里抱着个食盒，点头哈腰地装作一脸荣幸，临出门前，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被他团成一堆的书案。又想了一念，被他揣在怀里的写给恩师想替郝春求情的信。
　　千言万语，在江南道逼仄的马车内，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
　　永安十五年，十月初一。
　　郝春第二次领旨出征西域时就没那么风光了！不仅连打带骂地被帝君削了一顿，就连加冠礼都没能正经操办，平乐侯府拢共只来了小猫两三只，最可恨的，他名义上的侯府夫人陈景明那家伙也没来个随礼。
　　知道那家伙抠门，但真不知道那家伙居然能抠门成这样！他好歹也是那家伙名义上的夫君吧？！
　　平乐侯爷郝春憋了一肚皮气，闷头就出了长安城。这次，在他身后跟着的除了应天三十万大军外，还多了个监军陆几。
　　啧，陆几实在不是个j. b玩意儿！
　　一路净跟他吵架了。
　　**
　　十月二十。
　　平乐侯兼征西骠骑大将军郝春骑着玉华骢，猩红色大氅在边关乍起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寒风翻出他猩红大氅里头滚了白鹤的玄色底子——是一对儿白鹤冲天飞起，绣纹黑白分明，总带着点煞气。郝春现在和陆几说话时一双聚翠浓眉高挑，眉梢眼角也染着些煞气。
　　“陆几，你丫故意的吧？大军分五路入函谷关？凭什么啊？这统帅到底是小爷我，还是你个屁都不是的监军？”
　　陆几正半倚坐在战车内养伤，长发散着，俊秀脸上满是阴郁神色。两个人一个在马背，一个坐战车，显然郝春比他高出一大截，但他答话时并不抬头，眉目间仿佛笼着冰霜，只冷冷地笑了声。“统帅自然是侯爷你，可这行军布阵，须有三军统帅与诸位将领商量了才可。侯爷一意孤行，本官不得不说话。”
　　“小爷我怎地就一意孤行了？”郝春烦躁地拨转马头，横眉瞪着陆几。
　　西域边界风沙大的很，四处荒漠，枯草在烈风中摇曳。一切都枯败，银色鹰翼下郝春这副少年秾丽眉目越发扎眼。扎眼的，让人恨不能生撕了他才解气。
　　陆几望着郝春，强忍着心头与屁股上的刺痛，眉眼轻抬，冷笑了一声。“侯爷这是不服？可以，侯爷大可以写封折子去陛下面前弹劾本官。”
　　“哟呵，告就告，小爷我还怕了你不成？”郝春怪叫了一声，银色鹰盔下那双秋水丹凤眼明光灼灼，恨不能将陆几这个碍事的j. b玩意儿给烧成灰。
　　陆几沉着脸，刷地一鞭子抽在马车栏。“都停下，原地驻营！”
　　郝春惊得眉头直跳，这地儿放眼都是沙漠，哪来的驻扎地方？最近的海子也得再翻过去走大半个时辰，何况那片海子狭长一条，哪能容得下三十万驻军？
　　“陆几你丫疯了吧？”郝春当场就爆了句粗口。“你丫到底有没有看过舆图？沙漠里头万一起了风沙，连人带马都给卷走了，况且……”
　　“这些话，侯爷不必与本官说。”陆几冷冷地打断他，目光阴郁。“领军出征西域这么大的事儿，本就是侯爷统帅的。本官只负责沿途行军日常。大军连日奔行，马匹须换成骆驼，就地扎营有何不可？”
　　永安十五年秋，应天三军统帅与陛下钦点的监军僵持不下。寒冬将至，大军却迟迟不发，谍报雪片般地漫天飞。
　　飞入长安御史台，也飞入西域三十六国各国主的大帐内。
　　**
　　两个月后，永安十五年腊月初二。
　　陈景明终于恢复了巡察御史身份，朝廷发下明文，承认他之前被驱逐离京，不过是为了奉旨微服访查江南道卖官鬻爵一案。在案卷了结那日，他一身绯红官服坐在明堂，垂眼望着下头密密麻麻用绳索串起的案犯，以及手头卷宗上用朱笔勾画的人名，冷笑了声。
　　“卢阳范家，合族诛！”
　　密密麻麻朱笔圈点的名字，每一个人名背后，都是一条命。
　　背负秘令的陈御史回京那日，长安城大雪纷飞，京陌小道上只见快马飞奔，百姓见之皆避。到了宫门外，白雪转细，霏霏地下起了小雨，他沐风栉雨地奔入宫阙，终于明白了当初程大司空对他说的那句，为大匠斫。
　　他如今满手血腥，朝廷内外都暗地里称他为冷面阎王。江南一案，得罪的不止是卢阳范家。
　　怕是连近日风头最盛的那位安阳王秦典，也在惧他，也在恨他。
　　呵，可是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他所求官禄，最初是为了少年理想，可在遭遇平乐侯郝春后，他的人生轨迹就不再沿着那条四平八稳的路。
　　他想要那位平乐侯爷，他想要，与那人偕老。
　　陈景明在路上想了又想，他想了那封寄出去后杳无音讯的春安帖，也想了入京复职后朝廷会有的赏赐，可是他想的最多的，依然是那位嚣张跋扈的平乐侯。几乎每个夜里，他都要翻来覆去地想那厮想个千百回，想那厮龇牙咧嘴的笑，想那厮手缠乌黑马鞭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想那厮一双夺魂摄魄的秋水丹凤眼。
　　也想着，那厮在软衾绣罗之内的哀嚎。
　　陈景明不自觉地翘了翘唇。缓缓地，不知道第多少次地，将右手放在心口位置。那里藏着他写给那厮的信，一直没能寄出，也许，待这次入宫后，就再不必寄出了。
　　他打算一入宫就求份赏赐。
　　高官、厚禄，他陈景明一概不要。他所求者，不过是能去亲眼看看那厮、亲口对那厮说几句寒热温存的话。若是帝君不允，他就再死乞白赖地去求一求恩师。他至今仍是恩师认下的唯一一个弟子，或许，恩师尚且能看在他这趟办案勤勉的份上，允他一个押粮官的职务？
　　陈景明怀里、心里都揣满了郝春那厮，在抬脚跨入九龙殿的时候，薄唇微勾，无声地念了一句。
　　“侯爷，你且……再等一等我。”


第53章 犒赏三军
　　永安十六年正月初六，大雪拥关，三军彳亍不前，都在函谷关外设关口驻扎。
　　郝春焦躁地在营地前来回巡点，兵强马壮的队伍，分明是下了车师国就能手到擒来的战功！就因为朝廷委派了陆几这个j. b玩意儿，眼下居然一直迟迟滞留于函谷关。西域不比中原，一年里头至少有三个月哪儿都去不得，白日里出了日头还好，若是到了夜里，苦寒难耐，搁半夜起尿都不敢出去撒——一出了营帐，连鸟都给冻成了棍。
　　这寒冬腊月的，就算是开年也看不到望向。
　　郝春焦躁的想骂娘。
　　“将军，陆监军唤您过去，说是朝廷……”
　　“去他娘的陆监军！”郝春正一肚皮气，听见传信官这句顿时就毛了，怒火噌噌一路烧到了眉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咆哮了一声。“他奶奶的又有什么事儿？！”
　　陆几能有个破j. b事儿。
　　传信官被他吼的头都不敢抬，单膝跪着大声回话。“回将军，说是朝廷派的督粮官到了，正在关外，陆监军说请侯爷一道去迎接。”
　　就知道他娘的没好事儿！郝春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冷嗤一声，张嘴冒出股冻寒的白气儿。“知道朝廷派来的督粮官是哪位么？”
　　“说是位状元郎。”
　　状元郎？郝春眼珠子微转，想起在去年秋日宴上见到的新科状元郎张玧那两瓣肥硕的屁股蛋子，以及那件被张玧弄破的、陈景明穿过的状元袍，顿时心里头滋味就不对了。那件状元袍挺神气！问题是，陈景明那家伙穿的样子他都没见过，袍子就给扯破了。
　　郝春高挑一对儿聚翠浓眉，银翼鹰盔下的脸越发不耐烦。
　　“不去！”他挥挥手，乌黑马鞭缠着腕骨，傲然道：“就说小爷我正忙着训兵呢，这种迎来送往的事儿，陆监军最熟，就他去吧！”
　　郝春这句“迎来送往”说的怪里怪气，分明指的不是朝官往来，而是拿陆几当个暗香楼里的小倌儿，两条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就差明指着，陆几是巴巴儿地上赶着去伺候朝廷那位新中的状元郎。
　　那传信官也不晓得听出来没，默了默，又声音愁苦地追问了句。“若是陆监军责备下来？”
　　啪！郝春手一抖，冷笑着抽了记空鞭，鼻孔朝天。“就让他责备。难道他每日里参爷的折子还少？”
　　传信官还待争辩两句，就被郝春不耐烦的一句话打发了。
　　“滚去回信，再不滚，信不信爷拿鞭子抽你丫的。”
　　传信官仓皇起身，连滚带爬地滚了。
　　但郝春到底也不得劲儿，空鞭子甩的啪啪响，一回头，对着正在变换阵型的步兵拧眉咬牙地骂娘。“又错了！雁字阵都摆不好，你们今日没吃饭吗？”
　　步兵首领是个新晋的毛头小子，只得十七八岁，当下就扁了扁嘴，抬头昂然地顶撞他道：“回将军，咱确实没吃饱！这米都已经扣着半月了，酒也不得喝，啥时候才能有酒有肉？没酒肉，将军您就是让我们装个龙也装不像啊！”
　　这话倒是真的。大军经年累月地在这函谷关驻扎着不动，朝廷就得流水似地往这送马匹粮草，还有御寒的衣物。
　　郝春龇牙略想了一瞬，露出两粒小虎牙尖尖，笑得格外贼。“嘿！你丫倒是提醒了我，小爷我得去会一会这位状元郎，别的不提，军中酒虫这么多，可早就馋的不行！”
　　“谢将军！”少年步兵首领听见这话，喜出望外，立即抬头望着郝春嘿嘿傻笑。
　　再一回头，果然，刚才那些个死虫一样的步兵们都士气大涨，纷纷地持着矛戈嘿了一声。喊声贼他妈雄浑，震彻山谷。
　　郝春肩头扛着他那把老郝家的红缨枪，气势如虹地撩开帘子闯入陆几扎营的地儿，满心念叨的都是这位新科状元郎有没有带几壶长安城的桃花醉来。
　　一撩帐子，哟呵，陆几那货居然不在。
　　“你们那位陆监军呢？”郝春扑了个空，不高兴地瞪眼问旁边伺候的牙将。
　　那牙将刚才就一直试图张嘴解释，几次都被郝春的瞪眼给瞪回去了，眼下终于逮着个机会，松了口气。“回将军，陆监军与督粮官正在帐后凉亭饮宴。陆监军说了，若是将军得空，让您也赶早儿过去。”
　　陆几这货天生就是个爱吟诗作对的，世家子弟么，又惯爱扮个风雅，他帐子后头就是这函谷关附近最大的一座海子。两侧生长着几株红柳，金黄色莎草绵延至天际，加上这几个月都是雪湮群山，海子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蓝。陆几那货爱的不行，没事儿就得独自带着几个亲信去小酌几杯，眼下长安又派来个文官，那还不得好好儿地大醉一场？
　　郝春满心念叨着那“几壶桃花醉”，听了这句掉头就往海子走，脚下刷刷地，走路恨不得带风。
　　“嘿！居然敢趁着小爷不在，他俩就先喝上了。”
　　郝春嫌步行太慢，出了帐子直接策马奔腾，到了海子边，遥遥看见一群人围拢着，长安城特有的明黄色旌旗张扬在寒风中。陆几那货与一人站在红柳边、雪松边，双双都披了狐裘大氅，站在那美景中异常醒目。
　　郝春再不肯承认是因为那两人背影远远看着就赏心悦目。
　　他立即甩镫下马，手中提着乌黑马鞭长笑着就过去了。“哟呵，陆监军好享受！这天寒地冻的，酒都热上了。”
　　郝春眼尖，早就看见了陆几那货随军带来的几个清俊仆僮正在铺陈酒案，陆几更是抬起胳膊就要拉京城那位“新科状元郎”的手。顺着陆几的胳膊，郝春眼风儿也就勉为其难地，往上抬了抬，瞄了眼那位“新科状元郎”。
　　咦？他分明记得新科状元张玧是个死胖子。
　　可眼前这位瞅着……？
　　郝春向来嘴比脑子动的快，他脑子还在琢磨张玧这死胖子怎地今日看起来格外俊？长腿细腰的，尤其是裹着件银狐裘，脖子那儿围着圈细细的雪绒，额外有韵致。从背影看，尼玛妥妥一美人啊！
　　“哎美人！”郝春咧嘴已经不带脑子地喊出去了，嗓门还特别高。
　　众人齐齐回头望他。
　　郝春嘴巴里还没消停，带着点脆亮的少年笑意，高声调戏那“新科状元郎”。“哎哟喂，张大人你今儿个怎地这样……精神？”
　　最后俩字自动消音了。
　　“新科状元郎张玧”也回头在看他，狐裘帷帽下露出张冷玉般的脸，目光清凌凌，薄唇微勾，噙着点奇异的笑。
　　“侯爷，好久不见。”
　　郝春整个人都不利索了，嘴皮子哆嗦了下，眼皮儿直跳，原本虎虎生风的脚步倏地停下，跟被人踩扁了的喜炮似的，鹰盔下眉毛高抬。“陈、陈大御史？”
　　气氛突然尴尬至极。
　　陆几倒也没料到这位平乐侯爷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是个惧内的！眼风在郝春与陈景明两人间来回扫，阴阳怪气地笑了声。“哦？侯爷原来以为是谁？”
　　“侯爷怕是在这西域边陲待久了，叫风沙迷了眼。”陈景明薄唇微勾，似笑非笑。“又或是……咱家侯爷渴色已久，倒教陆大人见笑了。”
　　陈景明顿了顿，有意地将目光转向陆几，一双点漆眸上下扫视。“是了，陆大人也在京中容止榜，侯爷这声‘美人’唤的莫不是陆大人？”
　　郝春与陆几同时出声。
　　“我呸！”
　　“陈大人说笑了。”
　　陆几刚客气完就听见郝春那声呸，脸色一沉，刚还在朝陈景明拱手谦让的君子立刻就变脸作了个匹夫怒。“侯爷你嘴里放尊重点！”
　　“尊重？爷怎么尊重陆大人？”郝春鼻孔朝天，高声怪叫道：“难不成还得把陆大人插香案上，一日三炷香地尊重？”
　　“……你！”陆几差点被气的当场升天。
　　陈景明不动声色地跨前几步，银色狐裘微微漾开点涟漪，抬起冷玉般的手，搭在郝春胳膊。
　　郝春愣了愣，下意识低头看手。
　　“侯爷，”陈景明眼底露出点不明显的笑意，声音依旧清冷，似不食人间烟火。“下官从长安一路赶来西域，鞍马劳顿，想……歇会儿。”
　　**
　　半盏茶后，平乐侯爷帅帐内。
　　“长安派来的押粮官怎么是你？”没了陆几那个j. b货在场，郝春立即毫不掩饰地一把掀开银色鹰盔，哐地扔在案台，焦躁到暴走。
　　“怎么不能是我？”陈景明挑动长眉，一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贪婪地盯着郝春。
　　数月不见，这位往日里骄矜的小侯爷面色更苍白了些，唇色愈红，让人望了就挪不开腿。
　　“咳咳，不是这话儿！”郝春依然在帅帐内来回踱步，马靴不比朝靴，靴底压着铁片儿，靴筒内还藏着把乌金吞口的匕首，沉甸甸地跺在地上，橐橐有声。风掀动帐篷，角落里有几缕细细的黄沙随风卷袭而入。
　　“那是怎样的话？”陈景明眼睛一直追着郝春跑，嘴里漫然应着他，说的是什么，他压根没空思考。
　　他忙的很！忙着仔细打量郝春的眼角眉梢，忙着努力绷住自家唇角的微笑，又忙着要扮出惯常的冷玉般模样——不能平白添了这厮的气焰。
　　郝春对陈景明这些小心思一无所觉。他皱着两道聚翠浓眉正在琢磨。“不是啊，陛下让你个御史跑来西域做什么？监军已经有个文官了，怎地又来了个文官？”
　　陈景明微微回神，也随着他一道皱眉。不过，是为了找茬儿。“侯爷瞧不起文官？”
　　郝春呵了一声，龇牙咧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看那模样就是藏着满肚皮腹诽，指不定背地里早就把天下文官都骂成了狗。
　　陈景明攥了攥拳。
　　久别重逢的一对儿未婚夫夫，就因为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干瞪眼，互相瞅着对方，都活似有仇似的。尤其郝春，满脸不耐烦，先前刚见到陈景明的诧异劲儿过了，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你和小爷我说句实话，你没事跑来西域作甚？江南道的案子都办完了？”郝春顿了顿，又瞪着一对儿绝美的秋水丹凤眼恃美行凶。“哦——我知道了！别是你那件案子办砸了，你家恩师没给你升官儿，反倒也把你给贬来西域了吧？”
　　陈景明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拳，脸色铁青。“侯爷就只会这样想我？”
　　“不然怎么想？”郝春翻了个白眼。“世人都爱跟红踩白，爷现如今倒了霉，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笑话爷呢！就连沈虎头……”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陈景明突兀地打断他，攥拳往前跨了半步，冷笑了声。“莫非……侯爷嫌我这趟来，打扰了你与陆监军眉来眼去日久生情？”
　　“嘶！”郝春当场从牙齿缝里溜出道冷气，高挑着浓眉怪叫连声。“爷与那j. b玩意儿能有啥好事儿？不是，什么叫眉来眼去日久生情？”
　　郝春一想到陆几那张死人脸就来气，咬牙切齿地恨道：“告诉你，那家伙就算是躺平了让爷日，爷都嫌他丑！”
　　陆几当然不丑。世家子弟，就算是当真生的丑，从小脂粉容妆地扮起来，也应当有三分姿色。何况陆家小六郎陆几本来就以神童闻名，文武兼修，被誉为美容仪。在长安西市画坊间流传的应天权贵子弟的容止排行榜上，陆几排第四。
　　第一，自然是平乐侯爷郝春。
　　陈景明薄唇微掀，勾起抹不明显的笑意，故意顺着他话说。“哦？就仅仅是因为他丑？”
　　郝春皱了皱眉，一脸嫌弃。“那家伙文不成武不就，脾气还臭，谁高兴日. 他？！”
　　陈景明脸色松弹了一瞬，随即又冷下来。“哦，那今年的新科状元张玧是个文官，有文采，侯爷觉得张大人比我强是吧？”
　　“张玧？那家伙都老的掉牙了，窝里十七八个小妾，你当爷真是饥不择食？”郝春怪叫连声，反手大拇哥儿翘起，指着自家鼻尖。“小爷我是那样的人吗？嗯？”
　　陈景明薄唇微勾，有意激他。“那侯爷怎地一到了湖边就口口声声喊张大人？”
　　他也没口口声声，拢共就只唤了一声，还是认错人了。
　　郝春自觉理亏，又莫名委屈，鼻子里哼哼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这不是那什么……”
　　陈景明又跨前半步，几乎逼问到他眼皮子前，静静地问他。“那什么？”
　　“那什么，”郝春语塞，这么近距离望着陈景明，他没来由心慌。“啊那什么……”
　　“那什么？”
　　郝春被他逼的脚下都停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顿时恼羞成怒，扬眉怪叫道：“爷我就是没想到是你，不行啊？”
　　陈景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侯爷啊——！”
　　那个“啊”字拖的特别长，长到令郝春心口怦怦跳。郝春张着口，舌头底下燥的慌，嗓子不知怎地也哑了。“你、你丫说话就说话，拖这么长调子唤爷作甚？唱戏啊？”
　　陈景明薄唇微弯，点漆眸深的见不到底，手指轻轻抚上郝春被汗濡湿的鬓角。“下官在江南，日夜思盼，全都是思盼着能早日到……啊不，是早些来见到侯爷。”
　　陈景明临时改了口，郝春刚挑眉觉得他这话似乎改的哪里不对，冷不丁唇角就被这家伙咬了。
　　嘶……
　　三息后，郝春的惊呼声彻底被淹没，营帐内喋躞声渐起。
　　常年吟诗作对的口舌惯来伶俐，陈景明既叼走了郝春的舌，就再不肯放过他，直压得人腰肢渐弯，两人不知何时就搂抱着纠缠到大帐沙盘前。哗啦啦，插着的一排小旗子从沙盘中掉落，又有成摞的文书，都叫他们弄到地上，四条腿交缠，郝春那两只穿着长靴的脚仍拖曳在地，打死不肯上案台。
　　“你、你丫换个姿势。”郝春咻咻地抬袖擦嘴，打算把陈景明反压到下头。“虽然说你这家伙腰不行，但你是不知道啊——这在上头，更费腰。”


第54章 一吻尽
　　帐外铎铎有脚步声。
　　一人掀帘进来，大约是见到眼前春. 色惊到了，手中什么东西咔嗒一声，随后摔落在地。
　　郝春抬头，立即皱起眉头嘟囔了句。“真他娘的晦气！”
　　郝春顺手拢紧了陈景明扯乱的官袍，又从地上捡起刚才那件银狐裘替他披上，这才皱眉怪叫了一声。“哟呵，什么风把陆监军给吹来了爷的帐篷？”
　　陆几站在门口，缓缓地弯腰捡起掉落的一札玉简，闻言也没好气地回敬了句。“我特地来请陈大人的，倒是没料到，侯爷果然如陈大人所言，饥不择食，竟连这片刻都候不得！”
　　说话间陈景明已经拢好衣襟，坦然地跨步从案几下来，站在郝春身侧，冷玉般的脸微微泛起霞红，神色却一贯冷淡，长眉微动，朝陆几略拱了拱手。“不知陆大人找下官何事？”
　　陆几对他却客气，阴郁的脸上居然多了分笑意。“陈大人远道而来，刚才却叫侯爷给搅和了，没能吃成酒。这不，本官特地在大帐内又设了酒席，替陈大人接风洗尘。”
　　陈景明眼风略扫，看了眼郝春，见郝春鼻孔朝天一脸不屑，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好，劳烦陆大人稍候，下官这就与侯爷一道去赴宴。”
　　“哎，你是你，你去吃酒，可别扯上小爷我！”郝春立刻怪叫着抗议。
　　陈景明不答话，银狐裘下的手却悄悄儿地握住郝春，指尖捏了捏。他脸一直朝着陆几，正儿八经的客气道：“可否容我夫夫二人稍事整顿片刻？”
　　陆几眼风上下扫着陈景明与郝春，陈景明仓促间已经衣冠整齐了，倒是那位平乐侯，啧，大衫儿敞着，雪白脖子上大片红梅印子，叫人简直没眼睛看。
　　陆几生怕再多看几眼郝春，今儿个夜里又得噩梦，当下咬牙冷笑了声。“陈大人记得赴宴。”
　　一个字儿没提郝春。
　　直到他掀开帘子出去，郝春的大嗓门都跟在他屁股后头嚷嚷。“我呸！小爷我不去，要去你自个儿去，就他那张死人脸！打仗么不会，喝酒么不行，爷都不晓得他怎么能扛到二十郎当岁的！”
　　陆几气的心口疼。
　　可等陆几走了，陈景明牵着郝春却静静地笑了。“侯爷当真不喜这位陆大人？”
　　“小爷我欢喜他作甚？”郝春张着一双眼怪叫，胸口衣襟仍大敞着，丹凤眼儿斜乜，满脸不屑。“那货就是一坨屎！”
　　“……哈！”
　　陈景明微微弯唇，笑了一声。
　　当天黄昏那坨屎请他们夫夫二人赴宴，郝春仍旧一身戎装，携着陈景明联袂出席。陈景明顶着个长安督粮官的名头，进去后就被安排了首席，至于郝春？
　　“侯爷您还是把陈大人的手放开，”陆几斜着眼冷笑，阴郁的脸上写满鄙夷。“要不本官都没办法排席。”
　　“不放。”郝春当仁不让，与陈景明挤在同一张椅子内。无奈椅子实在太小，他眼珠子微转，索性拍了拍腿，低头嬉皮笑脸地对陈景明道：“要不你坐上来？”
　　陈景明瞟了记眼风，似笑非笑。就在众人都眼睁睁等着看郝春笑话的时候，他一撩衣袍，居然当真坐在了郝春大腿上。
　　“嘶……”
　　周围一片倒抽气声。
　　郝春挣了个脸，双手插.  入银狐裘内搂住陈景明细腰，冲陆几一扬下颌，得意洋洋地咧嘴露出两粒小虎牙，笑得眉眼弯弯。“陆大人您瞧，这不是坐下了？”
　　陆几气的不想看他，掉开眼，指挥众牙将上酒。
　　酒是上好的军中烈酒，只可惜没有郝春点名要的桃花醉。大约是这回永安帝当真恼了，不仅不回郝春的折子，就连酒都不给他喝了。
　　郝春龇牙咧嘴隔着个美人儿抱酒坛子，嗝儿地冒出个酒嗝。“这、这酒烈性，御寒倒是不错，就是可惜味儿不够醇。”
　　陆几看他那模样就来气，冲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即就有早已投靠了安阳王秦典的军中帮手们端着酒杯就上了。
　　“侯爷嫌这酒不够味儿？嘿，多喝几盅就来劲儿了。”
　　“是，这酒后劲儿足。”
　　“来来来，侯爷，末将敬您一杯！”
　　郝春喝的脸儿红彤彤，一双秋水眼飞起满堂花醉。“哟呵，怎么个意思，今儿个是一定要把爷灌醉是吧？”
　　“嘿嘿，侯爷您瞧您这话说的，这不是替侯爷您……哈哈，替陈大人接风洗尘么。”当先端酒说话牙将口齿最伶俐，也姓沈，是沈虎头一个庶出的弟弟。
　　自打永安帝放出话来说要从秦氏宗族内遴选皇嗣后，各路诸侯纷纷上京。沈家作为老派世家，手法也老辣，便兵分几路，分别派出了几个子弟投靠各路王爷。眼下劝酒这位原本就是安阳王秦典麾下的马前卒，今晚替陆几跑腿，为了卖弄殷勤，可劲儿地带人灌郝春。
　　郝春怀里抱着的是陈景明，手指头捏的是酒坛子，这一口下去，咕嘟嘟就是半坛。
　　“好！”
　　“侯爷真是个爽利人！”
　　耳边哄笑赞美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恶意汹汹。
　　陈景明倏地抬手，按住了郝春抱酒坛的手背，抬眉轻笑了一声。“这么喝不公平。”
　　“哦？”见说话的是他，陆几懒洋洋抬起眼，端着酒杯在手中转了个圈，淡然反问道：“那依陈大人的意思是？”
　　“杯推杯、盏换盏。”陈景明笑得淡然，一双点漆眸内深不见底。“陆大人让这些个毛孩子们拿杯盏来换侯爷的酒坛子，这笔账，陆大人未免算的太精明了些！”
　　陆几当场打了个哈哈。
　　“论算账，谁也算不过御史台的陈大人。”陆几说完，左右使了个眼色，那些个牙将就会意地望着郝春，有意要激他中计。
　　姓沈的牙将端着酒盏站在案前，眼神下瞥，似有意若无意地瞟着坐在郝春怀里的陈景明，响亮地哈哈笑道：“要不说呢，平乐侯爷娶了亲就是不同！这不，还没怎么喝呢，陈大人就管上了。”
　　话里的杀机从郝春转向了陈景明。
　　陈景明薄唇微勾，不动声色地用手按住郝春，修长手指轻推，将酒坛子推到案前。他看都不看那个姓沈的牙将及众人，掉过头，入鬓长眉轻扬，点漆眸转向陆几。“陆大人不是说要替下官接风洗尘么？来，今晚上的酒，你我二人喝。”
　　陆几愣了愣。他不比郝春那厮糙，在宫中受的那顿廷杖着实伤了他筋骨，就连出征西域都是一路坐马车来的。这酒……他还真不敢喝多。
　　问题是，这个冷面阎王能不能喝啊？
　　陈景明脾气臭，满朝文武就没几个人和他喝过酒。再加上个“冷面阎王”的绰号，还别说，陆几还真有几分怵他。
　　“怎么，陆大人不敢喝？”陈景明似笑非笑地勾唇，眼皮微掀，话语里透出三分凉意。“还是说，陆大人是要让下官与这些牙将们先喝过一轮，然后才肯赏脸？”
　　陈景明恩师是那位权倾天下的程大司空！而程大司空的护短与心狠手辣，也是出了名的。
　　陆几一咬牙，横下心，端起酒杯笑道：“既然是陈大人开了金口，本官今夜就舍命陪君子。”
　　“好。”
　　郝春懒洋洋地龇牙，这儿的人历来都是看官顶子，没人看情分。就陈景明这傻不拉叽的模样，还不得给人灌趴下？啧，也就这家伙憨憨，啥都认真。
　　郝春没打算管陈景明，反正呢，他管也管不着。这家伙虽然是他名义上的“侯府夫人”，但实际上，鬼知道这家伙心底想的是什么？
　　情分？呵，情分值几个钱？
　　郝春索性放开手，任由陈景明坐在他腿上推杯换盏。
　　三巡酒过后。
　　“下官若再不来，怕我家这位侯爷呵……”陈景明数不清第多少次端起酒杯，顿了顿，薄唇微勾，凉薄地笑了一声。“下官真怕侯爷他饥不择食，就和来时在长安城秋宴上那样，竟连陆监军这样的姿色……他都忍不住要下手了。”
　　陆几站在陈景明与郝春二人面前，阴郁的脸上染了绯红，倒显出些脂粉后的真容来。“陈大人你这句什么意思？”
　　“就，陆大人你想的那个意思。”陈景明笑得分外冷，点漆眸越喝越黑似的，简直像对儿黑曜石珠子。“陆大人你敢说，这次大军迟迟不发，硬是错过了秋季出征的日子，不是因为陆大人你的私心？”
　　陆几的确有私心，但那可不是对着郝春！他是瞧上了……那个瞧上了郝春的裴元。
　　陆几满心苦说不出，眼下又叫陈景明拿话激怒，顿时把酒杯掷在案头，愤然挑眉冷笑了声。“听闻陈大人也是自幼饱读诗书，不巧，本官自幼也忝有神童之名。今夜你我且不论其他，先玩局联珠如何？”
　　所谓联珠，就是下一个人接的诗句得与上个出题人的最后一个字相同。
　　陈景明是应天改制后破天荒第一个寒门状元郎，他能怕陆几这种世家子弟？再说了，他眼下酒也喝得不少，立即扬眉笑了笑。“比就比，只怕你陆大人输不起。”
　　陆几右脚嘭地一声架在案头，从他玄色狐裘下宝蓝色锦袍露出个角儿，连同黑沉沉的靴底一道露在陈景明眼皮子底下。“我官阶比你高，我先来。”
　　“就你先来。”陈景明冷笑。
　　俩文官儿比划诗词，郝春看的无趣，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索性往后靠了靠，半眯着眼打量今夜坐在他腿上的陈景明。他算是看出来了！陈景明就是个横的，哦不，就是个不要命的傻子。
　　陆几是谁？陆几伯父是太常寺寺卿，家族绵延了三百余年都是高门，从前朝起就世代出紫衣，就陈景明这点子家底，居然敢跟陆几叫板？
　　他郝春都不敢。
　　陆几这一路各种辖制他、故意找他不痛快，他都只能忍着。陈景明今夜却像是特意要激怒陆几般，点名道姓地针对陆几，陈景明这家伙凭啥啊？不过就是仗着他是程大司空名下唯一的弟子么？
　　今年的新任状元张玧没能入程大司空青眼，只得由永安帝捡了，但张玧在拜帝君作师的秋日宴裂了裤子，估计没戏。
　　就只剩下个陈景明，呵，好大的荣耀！
　　郝春只觉得今夜格外好笑，索性懒洋洋抱起双臂，以一种看新鲜的态度，冷眼旁观，任由陈景明去胡闹。
　　陈景明与陆几玩联珠各有输赢，两个人怀里都抱着酒坛子，喝得醉醺醺。
　　“再来，”陆几打了个酒嗝，不服气地冷笑道：“换飞花令。”
　　“你我二人飞花？”陈景明挑眉，满脸不屑。“怕陆大人到时候输的连裤衩都没。”
　　又半个时辰后。
　　“射覆！”
　　“下官怕陆大人输不起。”
　　又一个时辰后，帐内众人早就醉了又醒了，都面面相觑，然后又都瞪着陆几与陈景明拼酒。
　　陈景明玩射覆却不如陆几，被陆几趁机灌了个酩酊大醉，偏他还要替郝春挡酒！郝春倒是好心想替陈景明解围，结果，手一端起三足爵，陈景明就立刻踉跄起身，喝得通红的俊脸勉强还维持着三分体面。
　　“本官、本官替他喝！”
　　**
　　两个时辰后。
　　“你这又是何必？”郝春扶着大醉的陈景明回到帅帐，一路嘟囔着埋怨。“你这家伙酒量还不如爷养的那只西洋犬，性子又死倔，人劝你总不肯听。如今好嘛，小爷我今夜还得伺候着你个醉鬼。”
　　郝春响亮地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地说风凉话。帅帐前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地照亮他秾丽的脸，两颗小虎牙尖尖，说不出的好看。
　　也，有着笔墨诗词说不尽的凉薄。
　　这厮总是没心没肺。哪怕他对这厮掏了心、挖了肺，血沾了这厮的手，也会被这厮当作脏物扔了。
　　头顶星月满天，映照着人间两盏如霜雪般幽冷的灯火，也映照着这个他心底念着、眼底看着的人。陈景明今夜当真醉了，脸颊滚烫，心底却如同落满了雪。他怔怔地、哑着嗓子自嘲地笑，冰泉般冷寂的眸子眼下叫军中烈酒染了色，赤红地瞪着郝春。
　　郝春眼角扫见，怔了怔，怪叫着停下脚步。“哟！陈大御史，你怎地这样看着爷？你是要把小爷我吃了还是要怎地？”
　　“侯爷……呵……！”陈景明就着被他搀扶的姿势，陡然抻长胳膊，用力地搂抱住郝春肩头。他忍了太久，实在是再忍不得了。
　　再忍下去，天知道这位风流成性的平乐侯还会带多少个男妾回府？
　　陈景明心底妒火熊熊地烧得正旺。他妒忌在大理寺吻过郝春的裴元，妒忌在长安秋日宴上被郝春调戏的陆几，他甚至……妒忌过暗香楼里留宿过郝春的小倌儿如玉。
　　一想到小倌儿如玉，陈景明眼底更红了。他仰起下颌，两片炽热的薄唇剧烈颤抖着，猛地凑近前去吻郝春。
　　“侯爷……今夜，咱俩好一次吧？”


第55章 ——
　　郝春承认自己是被蛊惑了。陈景明与他昔日梦中那个如玉美少年太过相似！暗香楼里的小倌儿花名也唤作如玉，但哪及得上此刻扑入他怀中的这个人。
　　这个人……嘿！这家伙，情动时两道入鬓长眉微蹙，下颌仰起，一双点漆眸中叫军中烈酒染成了血色，如红宝石那样耀眼。最难得的是，陈景明此刻仰望着他、绝望地喃喃地吻他，眼底眉梢俱都噙着灼烈情意。
　　从没人这样深情地仰望过他，似乎视他为毕生孤勇。
　　郝春心头那簇小火苗啪地一下被他点燃，低头慨然地回吻，边吻还边口齿不清地嘟囔道：“好一次就好一次！”
　　谁怕谁啊，不就是小爷我废一次鞭吗？
　　郝春这样想的时候，两颗雪白小虎牙微露，一双秋水丹凤眼内流露出惯常的漫不在乎。
　　这厮依然凉薄至斯！
　　陈景明恨恨地咬上郝春两瓣饱满的唇，双臂用力缠抱着他，恨不能将这厮绞杀，然后一点一滴地，糅杂入自身骨血。
　　他再不肯放过郝春。
　　两个人四条腿，几乎缠成了藤蔓，拖曳过黄沙地面。
　　“都、都一边儿去！爷这儿不须尔等伺候。”郝春身前挂着个身形颀长的陈御史，走到帅帐时一身衣衫差不多都被揉烂了，见帐子前竟然还有几个没眼色的在持戈巡夜，顿时火冒三丈。“没看见小爷我的夫人来了吗？啊？爷今儿个要……嗝，要洞房！”
　　郝春与陈景明俱是一身酒气，两人搂抱着，脸都红彤彤的，是个男人都晓得怎么回事了。
　　几个巡夜兵都低下头，拼命忍笑。“是，将军！”
　　半盏茶后。
　　郝春终于如愿地将人弄到帐内。刷地一声，帅帐内帘钩放下。
　　**
　　帐内。
　　郝春大字型躺在床内等着被伺候，眼波儿微乜，懒洋洋道：“你须想清楚。爷现在不是那个备受帝宠的人了，虽然还顶着个平乐侯的名头，但在秋日宴上闹了那出后，陛下与大司空都恼极。”
　　陈景明似乎醉的厉害，竟头也不抬，修长手指微颤，只顾着竭力地从怀里掏出个纸包，仔细抠挖。
　　“咳咳，怎么说呢，”郝春见这家伙压根就没抬头瞅他，担心这家伙压根没听见他在说啥，只得又咳嗽两声，提高嗓门道：“你想清楚了！当日里，你我二人订亲原本是你巴望着我、爷当时爵位比你尊贵，可现如今……”
　　陈景明终于把纸包上的麻绳抠开，里头是一支柔软玉膏，旁边还放着条极细的红丝。
　　“现如今，如何？”陈景明提着手里那根丝线，摇摇晃晃地扑到床前，呼地撞开平乐侯府特供的雪白鲛绡软帘子。他大半个身子笼在鲛绡帐内，俯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郝春，鼻息声促急。“侯爷你又悔了？”
　　郝春愣了愣，抬眼见这家伙已经面红耳赤满脸难耐的模样，倒忍不住笑了。他摊开手脚，咧嘴露出两粒小虎牙。“你今夜既然忍不得，要做小爷的人，本也没什么。但爷现在不得帝心，咱俩这桩婚事，指不定于你陈大御史就是个拖累。明儿个一早等你酒醒了，可别怪小爷欺负你喝多了。”
　　陈景明俯身痴痴地望着他，鬓角额头俱是细汗，哑着嗓子，也笑了。“我毕生所求，不过就是侯爷你。我悔甚？”
　　缓了缓，又道：“只望明儿个一早，侯爷你莫要悔。”
　　最好别喊疼。
　　陈景明来时曾特地在长安请教过恩师程怀璟。程怀璟是乾元二十三年的头甲首位，毕生未娶妻，男子的那天生玩意儿，他就没机会用上过。恩师程怀璟自打少年时便常伴帝君枕侧，这男子间该如何行事，恩师最熟啊！
　　入宫那日，陈景明觍着脸撩衣跪在恩师身前，头都不敢抬，话语却极其放肆。道，老师，我想与侯爷作夫。
　　程怀璟当时表情如何，陈景明觑不见，耳内却听见一声极悦耳的轻笑声。
　　你要与他作夫？
　　是。
　　为何？
　　陈景明攥着双拳，脸皮涨得通红，蓦然抬起头大声道，那厮阅人无数，若是与他为妻，那我与他沾过的旁人又有甚区别？所以我要做他的夫，我要他毕生都不能忘了我！
　　程怀璟微微俯身，殷红薄唇轻启，唇边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倘若，他因此会恨着你呢？
　　陈景明又攥了攥拳，随即拧眉决然道：便，宁可让他恨。
　　程怀璟沉默片刻，然后冲他招手，轻声道，你且过来，寒君，为师教你如何行房……如此这般，才能让他毕生都忘不得你。
　　陈景明膝行而进，凑耳到恩师身前，就听见恩师密密地叮嘱他该如何如何，脂膏少不得，酒、尤其是军中烈酒少不得，再多弄些乐子。譬如，弄一串儿南海的珠子、几支毛笔，又或是根韧性极强的丝线。
　　陈景明到最后只听得脸颊火一般烫，耳尖子却竖直了，半个字儿都肯错漏。
　　就是昔日在陈家祠读书时，他也不曾这般认真。
　　“侯爷，”陈景明借着军中烈酒壮了胆，单膝跪在床头，俯身压下去。“让……下官先伺候侯爷。”
　　唇是凉的，舌却滚烫如火。
　　郝春忍不住被他烫的打了个激灵，刚想开口阻止，却见那个历来如冷玉般不可亵渎的陈景明抬起头，点漆眸内神光幽幽，望着他，静静地笑了。“下官是第一次，若是伺候的侯爷不舒爽，还烦请侯爷忍耐。”
　　“啧，行吧。”
　　话都叫这家伙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啰嗦，未免有点不近人情。郝春自认是个很懂的男人，当即又仰躺下去，唇角微歪，舒爽时忍不住又咧嘴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哎我说，陈景明你丫不是真第一次伺候人吧？”
　　怎地手段这样老道。
　　陈景明见他放松了警惕，心内大定，点漆眸内微微露出点不明显的笑，故意顺着他的话往下编。“嗯？侯爷怎地就觉得，下官不是第一次？”
　　郝春龇牙咧嘴地笑，刚想调笑句，就是暗香楼内的小倌儿也不及你陈大御史，冷不丁陈景明低头咬了一口。
　　“嘶！”郝春疼的忽地坐起，汗咻咻地发怒，一把推开他。“你丫属狗的？！”
　　陈景明仰起头，薄唇边仍沾着些许血丝，松墨烟般的发耷在鬓角，垂了一缕在郝春身上，笑得格外凉薄。“侯爷这一身都是旁人的印子，下官气不过。”
　　……得，亏他刚才没把小倌儿如玉的名字说出来。
　　郝春龇牙咧嘴，又是疼，又是好笑。他上下瞅着陈景明。咦？鼻端突然嗅到股极浓郁的异域香丸味。他挑眉笑了笑，依然是那副欠x模样。“哟呵，陈大御史今儿个还特地备了香？什么香丸子，拿来给爷瞅瞅。”
　　这香丸兼迷魂用，就是专替这位不怕死的平乐侯爷准备的。
　　陈景明唇边笑容愈深，口中却故意轻描淡写道：“不给。”
　　他反倒把香丸子往怀里藏了藏。
　　郝春果然劈手来夺，大声嚷嚷道：“怎么个意思？咱今夜行房就得仗着它，陈大御史你怎地还给藏起来了？嗐，都是男人，你丫别不好意思。”
　　陈景明仰起身拼命往后躲。他眼下衣衫大乱，亵裤早扔了，虽然不成体统，但比起郝春他至少还穿着件内衫。香丸子藏在陈景明怀里，也就是虚虚地挂着，待郝春手一到，啪嗒就落入郝春掌中。
　　郝春夺了香丸，高兴的不行，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哟呵，这玩意儿可精贵。这是西域月氏国的玩意儿吧？”
　　陈景明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伸出手找他要。“这香丸须不是这样用法！侯爷你还是还给我吧，莫要牛嚼牡丹，白糟蹋东西。”
　　他让还，郝春铁定不还。不仅不还，还刻意凑到鼻子底下一阵猛嗅，赤. 身坐起，咧嘴狂笑道：“嘿嘿，别的咱不说，就这床笫间的玩意儿，你当爷没见过？”
　　陈景明似笑非笑地望着郝春。
　　这香丸是月氏国国主特地留给他的，那日他得了恩师秘授，临拜别前，恩师唤住他，说月国主给他夫夫二人留下样宝贝。
　　确是宝贝。只须轻嗅一口，对面便是头公猪，落入闻香人眼中，那也能化作美潘安。
　　陈景明静静地又多候了三息，俯身逼近，轻声唤他。“侯爷？”
　　郝春眼眸半乜斜，丹凤眼中流出水来。“……嗯？你、你丫的，这香……特么不对劲儿。”
　　陈景明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覆在他唇边问他。“哦？怎样个不对劲？”
　　怎样个不对劲儿？特么哪哪儿都不对劲！郝春浑身麻软，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景明在他身上胡作非为，眼神却不自觉地媚色丛生，唇瓣微张，口中唤出的声音也不像是他自个儿的。
　　“唔……啊……”
　　陈景明胜券在握，足以研磨到恩师交代过的“须卖力”的程度后，这才在指间轻轻夹起那条红丝，下头的郝春顿时全身猛颤。
　　夜深沉。帐外飞雪连天，帐内春晓繁花开。
　　**
　　三个时辰后。帐外马鸣嘶嘶，有人脚步声来回走动。
　　这一夜，作死的平乐侯郝春也被磨够了。
　　陈景明觑见帐角溜入的天光，双臂撑着身子怔了怔，缓缓地停下动作。他俯身，轻吻郝春沾有涎水的唇角，顺势挨着人躺平了，头挨着头，在枕边久久地不错眼地凝视郝春。郝春累极，眼皮儿微红，脸上犹有半干湿痕，偏他眉目秾丽，一如画中少年翩然乘风入梦来。
　　良辰美景洞房后，这厮越发地美到妖异。
　　陈景明点漆眸内神色晦暗不明，良久，从怀中取出块白色丝绢帕，绢帕右下角还绣着一丛白梅。
　　郝春死鱼样地张着眼，口鼻中呼吸声都不像是他的，他觉得自己约莫是要死了，又或者已经濒死，怎地今夜反倒让别人洞了他的房？不该啊，不能够啊！他怎地就能被陈景明这家伙磋磨到这地步？！
　　窸窸窣窣。
　　突然被帕子擦拭身体的触觉细微而又凉润，滑的是绢帕，凉润的……是那家伙修长的手指。
　　郝春皱了皱眉，费力地问陈景明。“你、你又作甚？”
　　“验贞。”
　　“……啊？”郝春以为自己累到出了幻觉，勉强又聚了聚精气神，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陈景明将已经抹好的丝帕递到他眼皮子底下，薄唇微勾，凑在枕边淡声道：“侯爷一生，也不晓得沾过多少人。可只有此处，是我的。我既然做了侯爷你的夫，这新婚洞房夜，自然是要验一验贞的。”
　　昨夜因为某种原因，该死的陈景明居然得手了。红蜡、丝帕上的血，像朵朵红梅。
　　郝春怒不可遏，又实在是提不起劲儿跟他拼命，憋了半天，迸得眼尾通红。“你、你丫的！”
　　陈景明擦了擦手，从容地淡声道：“侯爷，下官可是奉旨与侯爷解战袍。”
　　郝春：……
　　他拼尽了全身仅剩下的气力，猛地一脚踹向陈景明，恨不能将这个可恨的家伙撕成齑粉。
　　轰隆隆，这床帐经过他二人一夜折腾，早就不堪重负，眼下居然直接塌了。
　　平乐侯爷郝春被埋在帐子底下，捶胸顿足地那叫一个恨啊！他扬起头，忿忿地朝帐顶上那个叫珠帘钩住的家伙吼道：“陈、景、明！小爷我非得扒了你的皮！”
　　床塌了，陈景明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昨夜一宿癫狂，加上他又先饮了足足五坛烈酒，后劲儿泛起来了。
　　陈景明为了能降服平乐侯爷这匹烈马，来西域前特地练过酒量，好容易才撑过了陆几那关。如今，恩师程怀璟给他的几本册子，他背的滚瓜烂熟，恩师交代的那些他也都做了，终于得手，那股少年冲劲一泄，酒劲与男人餍足后的乏劲就一起涌上来。
　　“扒了我的皮？”陈景明卡在一团糟的帐子里，索性放弃挣扎，只斜着眼觑郝春，冷笑了声。“那侯爷你以后岂不是没夫君了？”
　　“……你！”
　　郝春气的头顶腾腾冒青烟。
　　作者有话要说：
　　子丑交替，祝各位守岁的亲们圆圆满满。除夕＋初一留评的小可爱们都有小红包哦(么么啾)


第56章 寻春
　　两人足闹腾了一夜，清晨时分，郝春龇牙咧嘴地瘫倒在床底下，对陈景明又是吼又是骂，不幸小侯爷的脾气抵挡不了月氏国的秘药，骂着骂着，就化作了悲鸣声呜呜。“陈景明，呜……你丫，你丫能不能再来一回？”
　　陈景明一怔，弯腰仔细地望着这厮。
　　“爷……爷胀得难受。”郝春满脸都写着耻辱，但他确实难受，难受的整个人都快死了。“你丫到底给爷吃了什么药？”
　　这香丸是恩师给的，陈景明也没料到药性居然这样烈，倒是有点措手不及。他低头凝视郝春，几次欲言又止，点漆眸内神色越发晦暗。“……好。”
　　陈景明耐着性子从帐子里脱身，又替郝春将缠绕着的鲛绡帘子解开，鼓足了全身精力，低下头，郝春却早又睡了！闭着眼，小呼噜打的正酣畅。
　　可见还是个没心没肺的。
　　陈景明俯身，忍不住勾唇笑了笑。他这回可真叫这位侯爷给勾的起了火。只可惜，点火的人却睡着了。
　　陈景明弯腰抱起这位闹脾气闹到睡着的平乐侯爷，费力地将人重新弄到旁边榻上，俯身看了又看、吻了又吻，怎样都舍不得。但是继续做，他却也舍不得了。
　　“侯爷……”陈景明喃喃地吻住这厮唇角，又恨又爱，点漆眸内有暗火灼灼。“你既让我验了贞，从今而后，就不许再碰旁人了。”
　　郝春睡着了，自然不能答他。
　　陈景明也就自问自答，独自亲热了一会儿，倦意渐渐袭来，下头的火苗便无声无息地灭了。经过这样剧烈的七次后，他却也累的很，怀里搂着人，头挨着头，一同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一觉也不知补到了什么时辰。
　　陈景明睁眼时，郝春那厮仍闭着眼睡得正香，他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披着那件银狐裘去军中厨子那吩咐，替郝春准备一周内的流食。待他再回到帅帐内，原本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郝春却不见了。
　　这厮能跑到哪儿去？别是一气之下跑去出兵了吧？
　　陈景明大惊失色。
　　“快些去寻，”陈景明撩开帐子就去寻兵营中的传信官，让人去通报陆几。“就告诉陆监军，说是平乐侯爷不见了。”
　　传信官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陈景明怔怔地望着帐外黄沙漫漫，这是个阴郁多风的冬日，日头照在身上都觉得冷。他攥着双拳，指尖在掌心内掐出血痕。他如今事后了，倒是当真有点后悔，他吃了一次，吃饱了，也把那厮给吃跑了。
　　到底得不偿失。
　　可惜陈景明也不及懊恼。在传信官走后不足半盏茶功夫，陆几没来，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来客裹一身风尘仆仆，缠头的头巾取下，倚在帅帐前浑不在意地抖了抖黄沙，露出张死人般惨白的脸，下颌扬起，说是他这趟特地来寻陈景明下棋。
　　“早知道，昨夜该让他一次的。”
　　这该死的不速之客来头极大！陈景明不得不耐下性子伺候。他唇边含着点餍足的笑，啪嗒一声，缓缓落下一粒白玉棋子。“如今确实没奈何。”
　　与他对弈那人眉目比陆几更阴郁，闻言呵地冷笑了声。“你这话当真？”
　　当然，当不得真。
　　陈景明薄唇微勾，又摇了摇头。“这种床笫事，姜九郎你说怎么让？”
　　“呵！”与他对弈的姜九郎头都不抬，飞速落下粒黑棋，随后懒洋洋地舒展身体，笑道：“寒君公子，你输了。”
　　这盘棋确实没得救了。
　　陈景明自认诗书棋画皆过人，今日晌午输了，不过因为他心思不在这棋盘上头。
　　“姜九郎原来不止擅于用毒，”陈景明唇边含笑，朝对面的姜九郎拱手，谦逊道：“竟还是个棋坛圣手。”
　　“圣手么，谈不上。”姜九郎赢了棋，神色惫懒。“我今日之所以能赢，是寒君公子心中有所挂念。”
　　陈景明并不否认这点。他微微颌首，含笑道：“某的确有所挂念。”
　　他所挂念者，不过是那个刚被他伺候完的平乐侯郝春。昨夜那样激烈，那厮仍旧爬起身就跑了。
　　也不晓得那厮昨夜满意否？
　　“你急什么？”姜九郎惫懒地嗤笑一声，上身前倾，趴伏在棋枰上，冲他道：“那药可是月氏国皇族不传之秘。至今为止，就没失手过。一次都没！”
　　陈景明将信将疑，挑动两条入鬓长眉望着姜九郎。“何谓失手？”
　　人跑了，算不算失手？
　　姜九郎笑得分外猥琐，死人般冷白的脸透着邪性。“喂，你昨儿个弄了几次？三次有没有？”
　　陈景明略一迟疑。“略多些。”
　　“那他后来有力气没？还是一直追着你要？”
　　“……一直要。”
　　“一直都是你在上头？”
　　陈景明脸皮微红，扬眉笑了声。“姜九郎这是要替恩师查询我与侯爷的洞房花烛夜？”
　　“嗐，”姜九郎重新把身子坐回去，又惫懒了。“这药用下去，无论多烈的马都只能由着你骑。要是你没能得手，那就什么都不说了，但如今你得了手，那人从此再离不得你。”
　　陈景明大感意外，顿了顿才不确定地追问道：“……居然还有这功效？”
　　“西域月氏国皇室的不传之秘，你以为？”姜九郎再次笑得猥琐，偏他眉目俊秀，就猥琐里还有着股子邪魅劲儿。“那药叫做寻香，嗅入药后与人好了一场，从此就只能凭那药味寻人。若是换了旁的人，服药者就再也得不了趣味。”
　　“那若是药用完了呢？”
　　姜九郎耸了耸肩，笑得古怪。“那，你于那人而言也就只是个旁人。”
　　陈景明怔住。眼前是黄沙中建起的帐篷，帐内郝春那厮惯用的沙盘仍半截挂在地上，小旗子胡乱散落着，案几上有那厮未读完的书。这帐内一切都留有郝春印记！怦怦怦，陈景明一瞬间心乱如麻。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摄住了他的魂魄，卡住他喉嗓，再开口时就连惯来清凌凌的声音都不像是他自个儿的。“你的意思，他从今后之所以会离不得我，只是因为……他离不得这药？”
　　姜九郎懒洋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要这么想，也对。”
　　陈景明霍然起身，呼吸一声比一声更促急，他白着脸，攥拳瞪着姜九郎。“难道就只是因为这药？！”
　　“寻春乃月氏国皇族不传之秘，你以为为什么？”姜九郎脸上现出抹猥琐的笑容，死人般冷。“寻春就是专为着治那些不听话的烈马，至于马吃了后上瘾，又或者从此再吃不到这药了会如何，这些从不在月氏国国主考虑范围内。”
　　月南华那张美艳的脸在陈景明眼前闪过。
　　“不，我不能信。”陈景明声音也冷下来，带着点讥讽。“就算月国主是这样的人，恩师也不至于。”
　　恩师程怀璟明明知晓他对郝春的情意！靠药迷人，他陈景明还不至于这样下作。
　　但是姜九郎与程怀璟关系就更特殊了。姜九郎是程怀璟外祖姜度的遗腹子，当年姜度蒙难，姜家男子阖族流放至南疆，在异域疆土活的并不好，等到程怀璟得势后派人去寻，来来回回找了十来年都没什么可靠消息。有说姜家嫡系子弟都死绝了，又有说被姜园弟子带走的一个小妾可能有孕在身。时隔多年，姜九郎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遗腹子都不好说。
　　应天. 朝的大司空程怀璟从不计较这些流言，只拿姜九郎当表舅那样待，端午重阳也要往南疆送节礼。
　　“你觉得他不会这样待你？”姜九郎抱起双臂，笑了一声。“寒君公子，你有多了解这位程大司空？”
　　程怀璟少年成名，又与如今的永安帝情深意笃，是应天不可或缺的基石。于国，他是肱骨；于私，他是帝君枕边人。
　　更是他陈景明的伯乐。
　　陈景明咬牙，也回以一声冷笑。“恩师是君子，岂是你这种镇日与毒虫为伍之人能污蔑的！”
　　姜九郎真实身份是南疆毒师，委实不体面，他眼下见陈景明瞧他不起，眉眼越发阴郁了几分，抱臂冷笑了一声，再不肯吱声。
　　陈景明又挑眉厉声道：“就连这药，原本也是、也是……”
　　他卡壳了，姜九郎就来劲儿了，抱臂冷笑着激他。“也是什么，你怎地不往下说呢？你敢说这药不是你求来的？你不求，月氏国国主会把这种私藏的好货给你？”
　　陈景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姜九郎一脚踢开两人下棋的棋枰，懒洋洋地抱臂晃到他面前，上下扫了他几眼。“你敢说，这药没让你爽？昨儿个夜里，寒君公子尽兴的很吧？！”
　　……是爽，可他要的不是郝春对这药上瘾，而是对他这个人。
　　陈景明几近于绝望地闭上眼，竭力平息粗重心跳，再开口时，嗓子沙哑的厉害。“若是旁人拿了药，他也会认那药，是吗？”
　　姜九郎没回答。
　　陈景明只得睁眼，一双点漆眸灼灼地盯着姜九郎，眼底微红。“是吗？”
　　“据说只能记得第一次对他用药的人。”姜九郎总算懒洋洋开口，眼尾耷拉着，每个字透着讥讽。“不过具体药效如何，不还得看寒君公子你的本事么？”
　　昨夜，那厮很尽兴。但没了寻春的药效助力，那厮还能记得他几分？
　　陈景明再不肯承认，没了那寻春，他或许昨夜连那厮的第一次都拿不下。那厮惯来对谁都打哈哈，对谁，都不上心。
　　在平乐侯郝春心里他陈景明地位有多重？总不会比一个屁重。
　　“那药，”陈景明艰难地开口，拳头攥的太紧，牙关底下隐隐尝到了血味。“月氏国有多少？”
　　“不知。”姜九郎笑了一声，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扫了他几眼，似乎仍嫌这话不够刺人心，特地加重了语气道：“寒君公子你急什么？反正那位平乐侯爷现在也离不得你。”
　　现在离不得？陈景明又闭了闭眼，是了，现在他是长安派来的督粮官，那厮确实离不得他。
　　“九郎何时离开此处去长安？”
　　姜九郎懒洋洋地笑，阴郁眉目不动，天然耷拉着的眼尾一丝笑意都没。“等这儿的戏瞧够了再说。”
　　陈景明倏然抬头，气的脸色冷玉般白里透青。“你拿我二人同房之事当戏看？”
　　“不然呢？”姜九郎直接打了个哈欠，一脸兴致缺缺。“当然你要是觉得不爽，也能当做是我特地来验药的。寻春被世人传的神乎其神，我身为南疆毒师，好奇行不？”
　　陈景明被他气的，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算了，反正那位平乐侯爷也不在，就当这姜九郎是平白送上门的棋伴。主要姜九郎这人他撵不动！
　　陈景明憋着一肚皮闷气，又隐隐夹杂着不安，与姜九郎干耗在郝春的帅帐内。令陈景明意外的是，直到了日暮时分郝春也没回来，暮雪纷纷，他忍无可忍，索性踱步到帐外，踮着脚抻长了脖子等那厮回营。
　　夜色渐渐升起，陈景明站在帅帐外，直等到官靴筒子冻成了冰、入鬓长眉挂满飞雪，都没等到那位骄矜肆意的平乐侯爷回营。
　　“别是在外头巡视的时候赶巧儿遇见了乌突人吧？”姜九郎不知何时也撩开帘子出来了，从牙缝里透出丝阴冷的笑，斜乜陈景明，话语里含着不怀好意。“要不我去替你看看？”
　　“九郎请自便。”陈景明不咸不淡地答了句，话从他口中出来，立刻呵出化作白气。雾气散的时候，他的脸色也彻底冷淡下来。“你从南疆来时，可是奉了恩师的密令，如今却擅自转脚到了西域，这一来一回，须耽搁了不少时日。此处我与平乐侯的私事，就不劳九郎费心了。”
　　姜九郎嘻嘻笑了声，阴郁脸色稍霁。“若排字论辈，当今的程大司空还得唤我一声表舅。我辈分儿大，他能把我怎么着？”
　　陈景明心思不在他身上，只勉强勾了勾唇角。
　　“再说了，南疆到西域本就是取道路经，我不过拐了个弯。”姜九郎斜着嘴角笑，阴郁眉目开了笑颜，就变得浪荡。
　　啧，倒是难得见到这位南疆毒师的笑容。据说这世上就没几人见过。
　　“拐弯？”陈景明上下打量姜九郎，也勾唇笑了一声，笑得凉薄。“九郎的意思，是特地拐弯到函谷关？”
　　“嗯，特地来看你。”姜九郎话半真半假，这位年轻的南疆毒师身上总透着股邪性。“程大司空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一个，我就特地来看看，你这人到底怎样个好法。”
　　顿了顿，又道：“如今看来，确实不错。”
　　这人居然会夸他？陈景明意外地挑眉，认真看了姜九郎一眼。
　　结果姜九郎斜着点嘴角笑得更邪性了，眼神往下溜。“平乐侯是当朝年轻权贵子弟中第一人，你居然能吃了他不说，还能把人给羞跑路了……嗯，不错，有点本事！”
　　陈景明顿时沉下脸。他披着件宫里头赏赐的银狐裘，冷的眉目结霜，闻言极冷地呵出口白气。“事情也议论定了，棋也下了，你还是早些去长安吧！”
　　“行行，我走，我这就走。”姜九郎歪着头望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抻长胳膊打了个哈欠，顺势抛给他一支小细瓶。“这支是让你替那位倒霉催的平乐侯爷抹伤处的，男子汉大丈夫，生平头一遭儿用那地方，须仔细莫要受了伤。你好歹占了便宜，须对人好些。还有，之前与你的那毒你可别随便碰，收好咯！再还有么，你写信找你家恩师要的床帷助兴的药……”
　　陈景明捏拳看他。
　　“嘿嘿，都在一个包里。至于哪个是你要的毒，哪个是我配的助兴药，就看你这狗鼻子灵不灵了。”
　　“你……！”
　　姜九郎早就料到他要发怒，轻笑一声，使出了轻功。人还在说话，影子却如同一片青烟般轻飘飘地隐入了迷雾中。不知道什么蛊虫粉做出来的迷障雾，白烟中掺杂着些许奇异的香味。
　　陈景明怕中毒，只得屏住呼吸。再睁开眼，雾气中姜九郎早就跑的没影儿了。地面上静静躺着个巴掌大小的暗金包袱皮，用翠色鸟羽织金绣着个“姜”字。
　　姜九郎不会制作寻春，却也非浪得虚名之辈。这助兴的药，怕也差不到哪儿去。
　　陈景明袖着手，垂眼看了看那个包袱皮儿，想起昨夜种种绮丽，又想起郝春那厮难受到□□时喊他快些的模样，忍不住心底就软了一瞬。再想到那厮今儿个早晨是如何强忍着疼痛起床逃跑，心底那抹温柔意又扩大了三分。
　　虽然昨夜他是借药成了事，也借故装醉迷住了那位平乐侯爷的眼，但只消假以时日，那位平乐侯总会挂念着他的吧？一丝一缕地、水滴石穿地，他总能让郝春那厮记住他的。
　　韶华春浓，来日方长。
　　戌时，陈景明左手尾指勾着盏马灯，立在郝春的帅帐前等候郝春，唇角不自觉微勾。


第57章 ——
　　辰时末。
　　平乐侯兼征西骠骑大将军郝春昨夜莫名其妙被压了，睁开眼越想越气，与陈景明怄气，也与他自个儿怄气。趁着陈景明起身去弄吃食的功夫，刷地穿上衣服就跑。
　　到了帐外他谁也不理，仓促间只带了三百来个骑兵，美其名曰去例行哨探。结果刚出海子不久就撞见一小撮乌突人。他正是满心不爽、恨不能杀人见血的时刻，真是一点都忍不得，立即策马狂追。那撮乌突人就跟鬼似的，故意吊着他，每次刚要追到就呼啦啦躲入沙山后头。到后来沙山兜过沙山、海子过去后还是另一个海子，天色不知何时就变了，日头格外的惨白。
　　未时尽，郝春莫名其妙被陈景明压了的那口恶气还没能散尽，倒是迷路了。
　　郝春绕着绕着，沿着沙漠走了半里地后，突然觉得不对。这附近就连沙棘枣都没，光秃秃的日头底下冻的马蹄子都打哆嗦。
　　“这不是咱前趟探哨的路。”郝春猛地勒住马，警觉道：“走，快回头！”
　　那小撮乌突人早消失的没影儿了，在这陌生地界，就连老马都未必识途，何况应天这些中原人。万一落入敌人陷阱，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啊呸，就他帐子里那个夫人，赔了拉倒。
　　郝春强忍着屁股疼，满心忿忿，连忙在苍莽夜色里勒住马，焦躁道：“速速回营！”
　　沙漠里人声被传递得格外远，一轮明月照在当空，郝春与他带来的三百骑兵迅速收拢。骑兵们拱卫着郝春，谨慎地想退出这片陌生的沙漠。
　　嗖，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直奔郝春面门。
　　“将军！”
　　“将军小心！”
　　郝春机警地翻身藏到马肚子底下，口中低低地骂了句。
　　更多冷箭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在夜里，冷月下隐隐现出大片黑影，有乌突人特有的彪悍铁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血腥味，围拢在郝春身边的骑兵不断哀嚎着倒下。
　　“将军？”
　　十来个骑兵不得不护着郝春后撤。
　　大海道右道出柳中县界，东南向沙州一千三百六十里，流沙渐起。郝春率着最后七八个亲信骑兵仓惶逃命，偏偏该死的乌古尔人紧追不舍，大约也是晓得郝春就是应天派来的那位征西骠骑大将军。乌古尔与前后车师均有联盟，眼下应天要攻打车师国，乌古尔部落便也将郝春视作仇敌。
　　乌古尔是遍布于北疆、交河、楼兰与昆仑脚下的游牧民族，其中最彪悍的铁骑被应天称为乌突人。
　　乌突人是所有应天将士的噩梦。
　　郝春在逃到大沙海时，夜色里落了雪，在这鬼地方月亮大的就像长安城内元宵节纸糊的灯。白沙夹杂着细雪扑头，雪地下一切皆亮如白昼。沿途所见皆是沙碛，明月下隐约现出磷火，那些都是被遗弃的人畜骸骨及驼马粪。
　　“杀——！”
　　追在他身后的喊杀声触目惊心，郝春时不时得回身搏斗一番才能赢得片刻窜逃机会 。
　　乌突人似乎并不想当场围剿他，而是更愿意与他玩猫捉耗子的小把戏，由着他一路且战且逃，乌突人陆续从各个路口围拥而来，最可惧的，是马蹄声成片，显然对方不止上千。
　　上千的乌突人？！这伙贼奴历来都是以一敌千，各个儿杀人不眨眼，除了当初渌帝年间郝春他爹奉命出征西域大败那次，应天史书上从来没出现过军队遭遇上千乌突人的记载。郝春历时四年多才查清，那次他爹遇见了一千名乌突人，在楼兰被斩杀，尸体滚落于乱军中被拖行数十里。就连骨头都颠碎了。
　　他绝不要走他爹那条路！
　　郝春猛地一弓身，往前蹿出去数百尺，口中高呼道：“入谷！前方有山谷！”
　　绝险境地，月色隐没于无边黑天下，隐约可见一座深沟。入沟谷深处，郝春率人又奔行了半个多时辰后，只见脚下路越来越狭窄，一人一骑几乎都不能过。两侧峡谷不知从何耸立而起，光秃秃的没有草木，只见红色沙土飞溅，抬起头，难见日月。
　　“将军？”奔行在郝春身后的骑兵灰头土脸，一脸仓皇。“此处距离营地足有数百里，咱路走错了。”
　　郝春当然知道他们走错路了，从遭遇那一小撮乌突人开始，对方就故意在引着他走错路。最可疑的是，对方似乎掐准了他今日落单，随身只得三百骑兵，又算好了他见到乌突人一定会追。
　　对方是什么人，居然对他了解到这种地步？！
　　郝春抹了把脸上的尘沙，他奔逃了一日夜，又加上昨夜荒唐，嗓子里头沙哑的厉害。银色鹰盔沾了飞雪细沙，呼吸时鼻孔里都冒白气儿，真他妈冷！郝春高挑着一对儿聚翠眉，俯身在马背，恶狠狠地咒骂了声。“艹小爷我就不信了，难不成今儿个夜里爷就得被群乌突贼给围了？”
　　总不至于他年纪轻轻，二十岁就掉入了鬼门关。
　　郝春扬鞭指向山谷更深处，昂头轩眉，声音里依然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明亮劲儿。“好汉不吃眼前亏！走，都跟爷先去那处藏起来，等天亮了再说。”
　　深谷内羊肠道崎岖异常，到最后几个人不得不牵马步行。走着走着，后头乌突人的喊杀声不知怎地突然消失了，直到他们钻入谷底腰间攀着绳索坠下山崖寻洞穴避难时，那伙乌突人都没出现。
　　几匹马不安地在山崖边踱步。尤其是郝春骑的那匹玉华骢，昂首刨蹄，嘶嘶地叫个不停，似乎弄不明白郝春为啥要丢下它。
　　“将军，现在怎么办？”
　　郝春猫腰蹲在洞口，正探头朝外张望。他目光凝在玉华骢，聚翠浓眉一扬，嘀咕了句。“这儿藏不住人，咱还是得找个地方避避。”
　　“将军？”
　　郝春皱眉看了眼说话那个骑兵，又往洞内张了眼，都灰头土脸的。一夜奔逃加上饥肠辘辘，死的也太多，大家都士气不高。
　　“这地儿爷见过，”郝春睁着眼睛说瞎话，龇牙咧嘴地笑了声，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这山谷里头有个绝妙去处，名唤丁谷寺，寺庙内有佛坐胡床。”
　　几个骑兵都充满希望地抬头。
　　郝春继续睁着眼睛往下编，绝口不提这座山谷他的确在查探他爹那几年征西生涯的记载里见过。记载里，那座丁谷寺是真的，但寺庙内会不会容他们避难，天晓得。
　　“嘿嘿，听说佛爷普度众生，咱去投奔他，他必定会替咱们打个掩护。只须喘过这口气儿，天一亮，咱就直奔大营。”郝春说的有鼻子有眼，秾丽眉目微扬，似乎总有挥洒不尽的热情。
　　于是那几个大难不死的骑兵就信了。只有一个弱弱地问了句。“将军，咱躲这个洞不行吗？”
　　“马进不了山洞。”郝春皱眉一瞬，然后又迅速放下愁绪，把两粒小虎牙露出来，带笑骂了句。“马跑了，天亮后咱们走路回去？”
　　那倒是。
　　众人皆彻底信了他，重又灰头土脸地爬上山崖，找到各自的马，抖擞精神继续往郝春说的那座丁谷寺去。
　　**
　　亥初。
　　陈景明在帅帐内久候郝春不至，忧虑这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但是再一想，他又疑心郝春这厮就是不服气被压，借口哨探，跑了。
　　帐内烛火通明，陈景明静静地坐在案头前，手握书卷。一双点漆眸落在书页上，字个个都认得，就是读不下去，心思跟着帐外的风雪飘出去很远。眼前一会儿是昨夜旖旎，一会儿又是那厮秾丽眉眼，奇异的是，他眼前出现次数更多的，是与那厮的第一次初遇。
　　永安十年夏郝春一袭紫衣冒雨冲入伏龙寺，那夜暴雨黑天，廊下有人提着马灯立在那里拍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骂他。然后郝春那厮大剌剌地迎面闯进了他视线，紫衣叫雨淋的透湿，黑纱额罩下眉目清俊，丹凤眼雪亮。
　　“君寒，”郝春滚鞍下马，执着乌黑马鞭走到他身前，笑嘻嘻地调笑。“你且伺候小爷沐浴更衣。”
　　那会儿他拿字充名骗了那厮，那厮位尊爵高，莫名其妙被他个寒门穷书生骗了，居然也不甚恼。再后来在长安西市胡肆内撞破了他撒谎，也不过就略争执了几句，也就过去了。
　　在长安西市胡肆内，那厮第一次亲他。
　　呵！
　　陈景明忍不住勾唇轻轻地笑了一声，垂下眼，手握着书卷渐渐地有些倦。那厮总是这样的，看似张牙舞爪，其实心地软的很，只须稍微哄一哄，立刻就能扬眉笑得精神——两粒小虎牙微露，秋水丹凤眼内便俱是他陈景明的倒影。
　　待那厮这趟回营，须好好哄一哄他。
　　**
　　第二日，卯正。陈景明裹着银狐裘在陆几帐外徘徊。他先前与陆几拼酒时话里话外都带了刺儿，如今郝春不见了，他思来想去，还是只得去寻陆几。最多脸皮不要了！
　　陈景明鼓足勇气走到陆几帐前，对那守卫道：“有官事相商，劳烦……”
　　他话还没说完，里头传来陆几喜怒难辨的一声。“陈大人请进！”
　　陈景明立即撩衣进去。
　　陆几正在帐内埋头于文案，头都没抬。陈景明略拱了拱手，便直奔主题。“不知陆监军可有侯爷消息？”
　　陆几刷刷地勾勒出最后几个字，从案头拿起官印盖了戳，又掀起轻薄的信笺凑到唇边吹了吹，对于陈景明的提问丝毫没有回应。过了足有四五息，陆几约莫着纸上新墨干了，这才撩起眼皮扫了眼陈景明，放下书简，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勾唇笑了笑。“陈大人不提，本官倒忘了，陈大人与平乐侯爷是御赐的夫夫啊！昨儿个夜里……你俩洞房了吧？”
　　陈景明：……
　　他入帐就被陆几晾成了条咸鱼，现在又拿他和郝春洞房的事儿来刺探。呵，凭什么！
　　陈景明气的脸皮发白，一对儿点漆眸内怒火熊熊，过了三息，勉强昂起下颌，寒声道：“陆大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几靠坐在椅内望他，带着点讥讽的笑。“嗯，你二人情浓，所以陈大人心心念念都是那位平乐侯，本官能了解，也很同情陈大人。可惜……”
　　陆几故意欲言又止，久久地凝视陈景明愤怒的模样，似乎在恶意地赏玩一件玉器，以便抬手打碎它。良久，他阴郁地，又笑了一声。“可惜啊陈大人，徇私情可是御史台大忌！陈大人莫不是忘了，你此趟从长安城过来，只是负责督粮？”
　　“督粮官便问不得兵事？”陈景明回以冷笑。“主帅不见了，军心不稳，可至今陆监军都未曾说过片言只语，难道这不是监军不力？”
　　陆几当场阴沉着脸，揭起案头那张信笺，话语里饱含讥讽。“监军不力？主帅私自跑了，难道陈大人的意思竟然是怪本官没亲自去寻他？”
　　“难道不应该去寻他？”陈景明捏紧拳头，厉声质问。
　　“呵，呵呵呵！”陆几冷笑了几声，当着陈景明的面将那封书简滴红蜡封缄。红蜡融在陆几两支自幼握笔墨的修长手指，烫的很。“不瞒陈大人说，本官正在写参奏平乐侯的密信。平乐侯爷这次哨探失败，反倒打草惊蛇，本官已连飞三封奏章，参平乐侯郝春贻误军机。”
　　陈景明倒抽了口冷气，玉般眉目都动了，许久后不敢置信地扬眉瞪着陆几。“陆大人，你存心要置他于死地？！”
　　陆几指尖捏住那封已封好缄的密信，唇角阴郁地下撇，没正面答他这句，冷冷道：“陈大人既然一定要过问兵事，本官就也奉劝陈大人一句，此处前后车师国与、楼兰、突厥人混杂，我应天军士皆来自中原，不擅抵严寒、不擅铁骑行于沙漠。平乐侯此次深入敌军腹地，一心只想冒险立功，乃兵家大忌。”
　　成套的官话砸下来，各个字儿都能砸死人。
　　陈景明直勾勾瞪着陆几，攥拳冷笑道：“陆监军何必说话如此繁琐。你我心知肚明，你，就是要杀他！”
　　陆几也回瞪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鼻息声突然不稳，脸皮越发白里透青，阴郁的厉害。许久后，又冷笑了一声。“看来本官还得再写封折子，参督粮官陈大人你徇私，一不懂兵法二身不在其位，却妄议三军。”
　　“……你！”
　　陆几却再不搭理他，直接起身，提高音量朝帐外叫了声。“送客！”
　　几个牙将与陆几的贴身仆僮一道进来，围着陈景明。
　　“陈大人，请回。”
　　陈景明环顾四周，惊觉这趟来，他一无人手二无凭恃，竟连前次去江南道道不如。若是硬要与陆几硬扛，指不定就能被这家伙下令给扔出去。
　　陈景明又捏了捏拳，一双点漆眸不甘地瞪着陆几，冷冷地哼了声。“陆监军，这世上可不止你一人会写折子。”
　　“本官知道你是御史台出身，”陆几唇角下撇，似笑非笑。“陈大人若是觉得不满，随时可以参本官。”
　　话都说绝了，再留下去，也不过就是与陆几大吵一架。
　　吵架并不能救郝春。
　　陈景明强压下心头不安，冷着脸，拂袖出了陆几的营帐。
　　自这次不欢而散后，陆几再不来兜搭陈景明。他想要打探郝春消息，便只能一趟趟地撩衣往营地里溜达。平乐侯爷兼主帅征西骠骑大将军郝春下落不明，三军皆不知晓其中秘辛，陆几对将士们的解释只有一句话，还是姗姗来迟的几个字——侯爷循例哨探。
　　这一探，能探个几日夜？
　　陈景明自然不信。
　　第四日，陈景明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地浓，不知不觉，竟然一日内去了军营七回。军士们看见又是他，话里话外都多了点戏谑的笑。
　　这第七趟，他刚到军营西门口，就听见四周大片哄笑声。
　　“瞧，快瞧！那位又来了。”
　　“咱侯爷不过是两日没回来，看把陈大人给急的！”
　　还有个不怕死的军士在他身后大声吼了句。“陈大人，你要实在忍不得，找咱哥几个也行啊！”
　　陈景明倏然回头，人群中都是一模一样的应天铁甲，竟找不出敢调戏他的那个军士。目光所及处，人人嘴角都挂着一样的秘不可言的笑，人人心底都拿他不当回事儿。
　　历来文官入军营，就像是羊羔入了狼窝。郝春先前也瞧他这个文官不起。
　　陈景明抿唇静静地望着一排排散落在营地里的应天军士，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目光森寒，目光扫过的地方，那处笑声便渐渐地止歇。他披着银狐裘站在高处，绯色官袍猎猎，冷玉般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众人。他一直等，直等到哄笑声停止、营地内一片死寂，等到野地里风灌着沙子呼呼地打得人脸皮生疼。
　　“主将不在，大营内居然无人去寻找。”陈景明静静地垂眼望着下面众将士，话语声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森冷得仿佛他是个自带寒雪的人。“亏你们还是我应天的兵！”
　　距离他最近的是几个牙将，闻言不是滋味地龇牙打了个哈哈。
　　“陈大人有所不知，侯爷他惯爱自家行动。这事儿吧，不是咱不想去找，是侯爷他不爱让人跟着。”
　　“就是，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谁不知道咱侯爷是个抢起军功来不要命的！”
　　“就是就是……”
　　陈景明眼皮撩起，一个个逐个地扫过说话这几位牙将的脸，薄唇微勾，竟然笑了笑。“尔等，报上名来。”
　　几个牙将都怔了怔，随后下意识恼羞成怒，对着他狂吼道：
　　“你是什么人，老子爱咋说话就连那俩乳臭未干的小子都管不着，偏你屁事儿多！”
　　“你不过一个督粮的，报名字又咋地？”
　　“嗯，我不过一个督粮的。”陈景明拢了拢银狐裘领口，静静地望着最后说话那个牙将。“那你为何不敢报姓名？”
　　“……放、放屁，谁说老子不敢报。”
　　陈景明依然一动不动地注视那人，目光跟钉子一样锥心入骨。
　　那个牙将畏惧地避开他视线，身子往旁人身后躲，嘴里还兀自叫嚣不休。“嘿，和你个娘们似的东西没法讲理。”
　　陈景明薄唇翘起的弧度略高了一分，声音清凌凌。“娘们儿？”
　　满京城就没人敢拿他开玩笑。他是应天改制后的第一位寒门状元郎，自从供职御史台办了几次差后，朝官们暗中都呼他作冷面阎王。呵，他可不是浪得虚名。
　　陈景明又静静地候了三息，勾唇淡笑道：“若今日无人说出他姓名，本官便只得都记下来，就说，西域军中……”他顿了顿，刻意又将唇角翘起一分，简直堪称笑得愉快了。“在陆监军的监管下，主帅丢了，三军却只忙着调戏于本官。”
　　“嘶……”
　　台下大片吸气声，随后窃窃私语声如同野草曼生。
　　“主帅丢了？难道侯爷不是去探哨？”
　　“可陆监军说……”
　　陈景明见风已经成功放出去、狠话也撂完了，便再不做片刻停留，银色狐裘一甩，转身就走。
　　今日拿监军不力做个筏子，且看他陆几怎么圆场！
　　未时三刻，陆几裹着一身寒气打马闯过郝春帅帐前，竟毫不回头。陈景明听见马鸣声，匆匆掀开帘子走出去，见陆几一身戎装腰间挎着弓刀，煌煌世家子装束，显然刚出营回来。
　　“陆大人！”陈景明忙匆匆唤住他。
　　陆几人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望了他一眼，阴郁地笑了声。“陈大人不是正在写参本官的折子？怎地有空出来，折子写完了？”
　　陈景明抬手攀住缰绳，薄唇微抿。“平乐侯失踪已是第四日，不知陆监军如何打算？”
　　“如何打算？”陆几没好气地从鼻孔里冷哼一声。“陈大人是不是对本官有什么误会？”
　　陆几挑眉笑得阴郁极了，原本清俊的脸笼在铁甲银盔下，莫名泛起寒气。“你我同为朝廷命官，本官奉旨督战，职责在身，不得不尽心尽力。平乐侯此番私自出去哨探，结果却一去不回，反倒引起了车师国与乌突人今日联手前来我营前叫阵，说是咱们这位平乐侯掳了他们的大将。平乐侯爷不在，本官对他那边的战事一无所知，这些……难道本官不该秉公上奏朝廷吗？”
　　陈景明怒不可遏，官袍袖底拳头拼命攥紧，冷着声音一字一句道：“侯爷失踪，难道当务之急不该是先派兵去寻找侯爷吗？”
　　“本官忙的很。”陆几唇角下撇，勒住马头原地转了个圈，俯视陈景明。“派兵？陈大人以为这营内的兵，都姓郝不成？”
　　这句话实在阴险。郝春身上流着秦氏皇族的血，又备受永安帝宠爱，倘若他要争皇嗣之位，说不定，还真没安阳王秦典什么事儿。
　　陈景明想起在长安平乐侯府的王老内侍曾告诫过他，说侯爷这位置身份，如同被人架在火上烤。不成，他不能给郝春添麻烦。于是他直勾勾瞪着陆几，手指叫缰绳勒得几乎出血也不肯让开。“陆监军，你我皆知道在这片沙漠失踪意味着什么。”
　　“哦？意味着什么？”陆几微笑着望他，下眼圈发黑，让他原本清俊的脸现在看起来也格外阴冷。
　　陈景明望着他，一字一句地、沉沉地道：“意味着，死。”
　　“便是死，又如何？”没想到陆几居然挑眉笑了声，话语里听不出喜怒。“大丈夫，本就该马革裹尸还。”
　　……嘶！
　　陈景明怒目捏指，指间内缰绳几乎将他修长指尖勒出血来。他站在军营外仰头瞪着马背上的陆几，不敢置信、又不能不信，寒声道：“你敢杀他？”
　　陆几这次没有答他，俯身，居高临下地凝视他。
　　不知过了多久，陆几胯. 下战马不安地踱步，从粗大鼻孔内喷出两道白气。寒冷日头照在陆几银甲铁胄，他腰间挎的刀也反射出粼粼冷光。
　　陆几终于开口。
　　“是。”
　　他竟直言不讳地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垂目勾唇，微微笑)：须好好哄一哄他。
　　郝春：艹小爷我屁股疼╭(╯^╰)╮


第58章 ——
　　在郝春的帅帐外，陈景明与陆几僵持不下，众随从属官都面面相觑。守在帐外的几个兵士互相看了眼，很快就有个退开，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陈大人，我敬你是个读书人。”陆几冷笑着俯视陈景明，阴阴地道：“可惜，你却不太聪明。”
　　“聪明就该放任你杀他？”陈景明攥拳，指尖捏紧了陆几的马匹缰绳，在炽白日头下，他少年眉目此刻泛着冷玉色泽。“陆大人分明存的是私心！”
　　陆几的私心其实也不难猜，安阳王秦典在长安虎视眈眈盯着太子位，郝春曾经备受帝宠，自然是安阳王秦典的绊脚石。别说郝春这趟是私自出去、没跟军中报备，就算是郝春当真按章程办事儿，安阳王秦典与支持秦典的那帮长安世家也得从鸡蛋里挑骨头，非得找个由头把郝春给处置了。
　　陈景明自知理亏，但他向来就是个不认输的人，尤其是为着郝春那厮，他就更不能认输了。
　　他若认了输，苍莽大漠，谁去寻那厮下落？
　　陆几阴着脸瞪向陈景明，正要出言讥讽，从外头突然小跑着进来一小撮人，当先那个身后插着八杆三寸长的小旗子，旗子末梢绑着鸟羽，铁盔下的脸灰突突。靴底噔噔，见到陆几就立刻跪下高声禀告道：
　　“陆监军，前头乌突人又来叫阵。”
　　哗啦啦，风吹动帅帐，油布毡子在炽热日头下猎猎作响。
　　陆几烦躁地拨转马头，竟丝毫不顾及马前的陈景明，陈景明手握缰绳被拖曳着转了大半个圈，脚下一阵踉跄，险些当场扑地摔死。
　　“这天杀的乌突人！”陆几咬牙咒骂了句，瞪视那个身插鸟羽旗的传信官，顿了顿，脸色越发阴沉。“击鼓，叫几个嗓子亮的上去对骂。”
　　传信官头都不敢抬，单膝跪着大声回道：“监军，他们这次射来了一排箭，箭上有字。”
　　乌古尔人历来被认为野蛮。
　　陆几冷笑了声，一脸不屑。“那帮戎狄儿居然会写字？”
　　“是、是大将军写的字。”
　　帅帐外风声猎猎，众人脸色都有些奇异。陈景明脸色瞬间苍白，恨不能扑过去摇碎那传信官背后鸟羽，逼问郝春的消息，但他知道此刻不能流露出来，只得痛苦地闭了闭眼，拳头攥到手背青筋根根跳起。而陆几呢？
　　陆几蓦然沉下脸，冷笑连连。“哪一国的大将军？”
　　这句格外阴险。
　　就连身为无名小卒的传信官都觉察到危险，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微微打颤。“禀陆监军，从乌突人那处射来的箭，末羽拴着一封咱应天征西骠骑大将军的信。”
　　“哦？”陆几声音不辨喜怒，各个字儿都森寒。“怎地会从敌营射来？难不成，他竟然投降了乌古尔部落么？”
　　这句话实在是用心险恶。
　　“陆大人，慎言！”陈景明气极，忍了又忍，实在不能忍。他愤然昂起下颌，高声质问道：“平乐侯乃我应天的侯爷，陆大人说这句话，是要置侯爷于何地？！”
　　陆几高高地坐在马背上环顾四周，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陈景明，唇角下撇，铁盔下眉目格外阴郁。马蹄声答答，不前进，也不搭理陈景明。
　　“监军？”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传信官埋头再次催促道：“乌突人说，若是无人搭理这封信，他们一个时辰后再来叫阵。”
　　陈景明眼眸微动，立即趁势追击，也高声道：“侯爷固然与陆大人素有恩怨，但大敌当前，还望陆大人莫要意气用事。”
　　“本官意气用事？”陆几望向郝春帐前这些个兵士，沉默了一会儿，阴森森地道：“郝将军身为我应天主帅，有事儿不回自家营地，却巴巴儿地通过敌营来送信……如若当真是郝将军亲笔，郝将军居心何在？而这封信，又怎知不是乌突人的饵？”
　　“局势未明时，宁可一博！”陈景明攥拳，强自平定住胸腔内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脸色苍白，抬头静静地望着陆几。“陆大人，我也不与你吵。他既来信，我须亲自去看一看。若是陆大人怕其中有诈，又或是惧那信上有毒，我愿做那拆信人。”
　　陈景明抛弃了官场那些套话与称谓，径直用了你我二字，点明了是以平乐侯郝春的枕边人自居。
　　他二人这次争执是当着来传信的兵士们，闹得难看。主帅与监军已然不和了，不能再闹出个与朝廷派来的督粮官也不和。就算翌日安阳王秦典当真入主东宫，也须有边关将士的军心拥护。再者说了，陈景明虽然不足为惧，朝堂上却有个罩着他的大司空程怀璟。
　　陆几略一盘桓，惊觉暂时还真不能拿陈景明如何。
　　真该在江南道趁机杀了这人！
　　“陈大人要亲自去看一看，原本也没什么。”陆几便从旁处入手，眉眼越发阴郁，推脱道：“只是这两军对阵之际……”
　　“我也算是营内的督粮官。”陈景明一语截断，上前跨了一大步，昂然道：“主帅有了下落，理应前去一探究竟。”
　　陆几拨转马头，阴郁地瞥了陈景明一眼，语调更加阴冷。“陈大人这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陈景明扬眉冷笑。“见了黄河，本官也依然心不死。”
　　**
　　半个时辰后。
　　陈景明总算是拿到了有关郝春那厮的一点线索，信绑在箭羽末尾，只得潦草几个字。
　　【让他们拿城池换】
　　郝春自幼锦衣玉食，虽然幼年时家里遭逢大难、他曾被迫流落市井，甚至一度在育婴堂内过活，但白鹭书院教会了他一笔好字。笔锋如飞石坠山，酣畅淋漓。
　　陈景明捏着那条薄薄的紫色帛，手指忍不住轻颤。这是从郝春袖口撕下来的！他记得那厮走时床头挂着件紫色帛衣，若将信凑到鼻端轻嗅，这条帛布碎片尚留着那厮惯常爱用的沉水香，夹杂那夜洞房时他误给那厮用下的异域奇香“寻春”的余韵。
　　“……换什么？”陈景明一瞬间嗓子沙哑，捏紧那片布帛，就像是再次攥紧了那厮在鲛绡软帐内的手。
　　陆几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座，脸色铁青，抬手时腰间挎刀哐哐地响。“没头没尾，本官怎么知晓他要换什么！”
　　“乌古尔那边的翻译说，是侯爷捉住了他们的部落首领。”这次传信官埋头，一口气把话都说完了。“这封信是侯爷让他们传来的首领交换条件。”
　　陈景明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脸皮也活泛了些，捏着帛绢往前倾身，竭力扮作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侯爷人呢，可还平安？”
　　传信官抬头迅速溜了他一眼，又把头埋下去。“将军在丁古寺，不知怎地占了那座山谷，率着上千蛮僧活捉了乌突人首领。”
　　……呵！
　　陈景明垂下眼皮，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枉他替那厮焦虑得几日夜不能睡！敢情那厮是急着立功去了。
　　“丁古寺？”陆几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挑眉，诧异极了。“你怎地先前不说？”
　　传信官迟疑片刻，埋下头，背后插的鸟羽旗子簌簌轻动。“将军捉了乌突人首领，可现如今那座丁古寺却也叫乌突人围住了，两边僵持了三日，今天才来信报。”
　　陆几便冷笑了声。“是了，你们原本就是跟着他在这西域驻军四五年的旧部，先前军功未到，不敢报。就连本官竟也不知晓！”
　　传信官越发不敢吱声，只埋头单膝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陆大人，”陈景明虽然也恼，却不得不替这个忠心于郝春的传信官解围。“既然侯爷平安无事，又生擒了乌突人的部落首领，眼下……是不是该顺着侯爷的意思，先派人去敌营交涉？”
　　“派谁？”陆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陈景明立刻抖擞精神，绷着张冷玉般的脸毛遂自荐。“下官愿往。”
　　陆几上下打量他，嘴角下撇，嗤笑了一声。“你？”
　　陈景明一双点漆眸厉如岩电，镇定地又重复了遍。“是，下官愿意去那乌突人军中，商谈城池交换一事。”
　　陆几怒而拍案，腰间挎刀再次哐哐作响。“陈大人，你只负责督粮！”
　　陈景明丝毫不惧，挑眉望着他，淡声道：“所以？”
　　“所以你去不得！”
　　“下官一则与陆大人一样，同为朝廷命官；二则，下官与侯爷早有婚约，侯爷失踪，下官寝食难安，如今他好容易有了消息，下官必得亲身去探。否则，心难安。”
　　陆几沉默了片刻，银盔下一张清俊的脸越发阴郁。“心难安？”
　　“是。”
　　陆几扭头瞪着陈景明，陈景明丝毫不让，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少年得志的才俊，也都是聪明人。陆几想杀郝春，陈景明却一心一意要救郝春，彼此谁都不肯退让半寸。
　　但这局显然陈景明占优。
　　在这众目睽睽下，陆几不能不救郝春。
　　陆几沉沉地笑了一声，手按在案几文书，半晌后抬起，从怀中掏出兵符。“好！调铁甲兵三百，护送陈大人进入乌古尔阵营。”
　　“乌古尔与车师国的阵营挨着，”旁边一个牙将斟酌着开口，面色沉重。“万一谈判失败，陈大人只带了三百兵力，怕不够。”
　　陆几咬牙瞪着那个说话的牙将。“大敌当前，三百已是最多数。”
　　陈景明静静地勾唇，扬眉笑了笑。“既然是大敌当前，那么下官身为使者，亦不敢求更多。”
　　众人皆抬眉望着他。
　　陈景明静静地道：“下官愿只身入敌营。”
　　全场似乎有一瞬间的静默，在众人皆屏息的空档，陆几那声冷笑便格外刺耳。“陈大人此话当真？”
　　陈景明扬眉，微笑颌首。“嗯，自古君子一诺。”
　　陆几手按兵符冷笑。“你有几分把握，就敢在军营中如此口出狂言？”
　　陈景明撩衣起身，薄唇微勾。“若是这趟不能将侯爷接回来，下官项上这颗人头，便……不要也罢！”
　　作者有话要说：
　　守岁！鞭炮起！今儿个继续三更(也许四更)么么红包继续走起


第59章 ——
　　郝春离营、也就是他与陈景明那场荒唐洞房后的第五日，寅时。
　　丁古寺内约有上千胡僧正在盘坐诵经，郝春一脚踏入门槛，就看见整整齐齐一大片光秃秃的后脑勺。
　　“啧，”郝春龇牙笑了一声，两粒小虎牙尖尖。“许昌平你这寺院还真念经？”
　　昔日郝春父亲麾下心腹、五年前被郝春带兵驱逐出关外的许昌平如今在这座丁古寺内做了方丈，剃了发，裹着颜色鲜艳的红色袈裟盘腿坐在胡床，此刻正在闭目诵经。听得郝春这句，诵经声一顿，撩起眼皮看了郝春一眼。
　　许昌平生的凶煞，眉骨下被龟兹人砍过一刀，刀疤长达两寸，肩宽个高，即便出家做了僧人也不掩凶悍气。但他眼下望着郝春，眼神居然流露出些许宽慰温柔。“侯爷已将信送出去了？”
　　“嗯，”郝春漫不经心地在指间绕着乌黑马鞭，龇牙笑道：“你与白胜那家伙当真是死敌？”
　　五年前，他第一次奉旨出征西域时，许昌平与白胜还同在郝丘帐下，丝毫看不出龃龉。
　　许昌平也笑了，缓缓地抬脚下了胡床，跨过床脚一大排酥油灯。“这都与侯爷交代多少遍了，侯爷还是不信。当年老将军可不似侯爷这样多疑！”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郝春也笑，笑得漫不经心。“你说当年是白胜暗通龟兹国人、害了我爹，但也许下次等我见了白胜，他又说这事儿是你干的。”
　　许昌平走到郝春面前停下，他身高比郝春仍高出大半个头，髭髯茂盛，脖子间挂着几串沉沉的念珠，粗大左手戴着祖母绿扳指。中原僧人念经捻佛珠，他此刻与郝春说话时却轻捻着祖母绿扳指，嗓门儿也贼大。“白胜当年可不止是私通龟兹国人，更私通主母，侯爷以后再莫要将贫僧与他扯在一处！”
　　郝春一瞬间眼眸微眯，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许昌平朗声大笑，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郝春肩头。“当年侯爷还不曾出生，所以不晓得这些个龌龊肮脏事。当年老将军在西域驻守戌边，经年累月地在外头打仗，白日登山、黄昏饮马，帐里头那些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们，多有熬不住的。”
　　事关他老爹当年的那些个风流韵事，郝春忍不住皱眉。
　　许昌平突然俯身，凑到他耳边猥琐地笑了声。“你当白胜为何对那郝丘忠心耿耿？那小子就是他的私生子。”
　　郝春悚然，下意识不悦地皱眉驳斥道：“莫要胡说！”
　　许昌平大笑。“我既然出了家，再不可能说妄语。白胜当年与老将军帐内那位龟兹国俘来的小娘子打得火热，咱们这些亲信们都晓得，只怕老将军伤心，所以才不曾说与老将军知晓。”
　　许昌平顿了顿，沉吟了会儿，又自家失笑。“老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是真男儿、真英豪，他本也不在意这些个儿女情长。”
　　所以就能纵容麾下将领给自个儿戴绿帽？
　　郝春响亮地嗤笑了一声。“我爹添了个白捡的儿子，你们也不说与他知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心？”
　　“郝丘出生后，老将军并不甚在意。”许昌平不以为然地笑了，又拍郝春肩头。“不似侯爷出生那会儿……”
　　郝春瞪着双秋水丹凤眼，呼吸不知道怎地就不稳了，他甚至慌乱到急忙打断许昌平。“所以郝丘的确不是我郝家人，而你们合营都知道？”
　　许昌平顿了顿。“嗯。”
　　“那你还帮着白胜造反？”郝春怪叫了一声，话语句句都咄咄逼人。“你啥意思，就是为了帮白胜那个私生子夺取西域戌关？有本事你们自个儿列土封疆啊，扯上我郝家作甚？”
　　他这一串话又急又快，雨打竹林般，噼里啪啦，许昌平是个骁勇但鲁莽的人，这时居然有点应接不暇，顿了顿，嗓门渐高，恢复了多年带兵的大嗓门。“哎，不是，小侯爷您慢点儿说。白胜那也不叫造反，那不是什么，咱们都联系不上小侯爷您吗？不起兵乱了西域，当今能派您来西域？咱能见着您这位真正的小主子？”
　　嗡嗡嗡，震的郝春耳朵疼。
　　他拿马鞭末梢掏了掏耳朵孔，龇牙笑得一脸无赖。“小主子？”
　　“咱郝家军都是喝过断头酒的！”许昌平越说越激动，大手按在郝春肩头，脖子上挂的念珠和手指上戴的金银铜戒指一起哗啦啦响。“老将军不在了，那是没法子的事儿！可您还在，您在长安城里头被上千双眼睛看着，咱去不得长安城，只能想法子假装造个反，把您给弄来西域。”
　　郝春：……
　　他想起永安十年帝君与大司空那对儿夫夫对他说，当年他爹死的冤，有可能是被人害的。害他爹的，不是许昌平就是白胜。
　　可如今许昌平告诉他，白胜偷摘了他爹的桃子给留下个天杀的私生子，但白胜心底里却认他作主子。
　　他是许昌平和白胜的主子？呵呵。
　　“你这话说给小爷我听，你觉得我能信吗？”郝春咧嘴笑出两粒雪白小虎牙，一双丹凤眼内却丝毫笑意都无。“这几天小爷落难，恰遇见你率着这些个武僧在寺内迎着，又助小爷我活捉了乌突人首领，小爷我敬你！”
　　许昌平瞪着双圆环眼灼灼地望着他，眉骨下的刀疤尤其可惧。
　　郝春却龇牙笑得愈发惫懒。“可你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小爷我不想听，也不能信。咱一码归一码，等乌突人与我应天订了协议后，小爷我依旧回我的兵营，你与白胜私底下商量的那些事儿，小爷我就当从没听过。”
　　“侯爷怎能当作从没听过？”许昌平大手捏紧郝春肩头，急道：“白胜虽然不是个东西，可侯爷要杀他儿子，他不是也任由侯爷你杀了吗？”
　　“那是因为小爷我打仗赢了他。”
　　许昌平直直地瞪着郝春，片刻后赫赫地大笑出声，用力拍打郝春肩膀。“白胜向来被称为多智近妖，五年前，要不是他认侯爷为主子，侯爷以为那战你能赢？”
　　郝春平生最恨人瞧他不起。他翻了个白眼，笑容也冷寒，一双秋水丹凤眼内寒光乍起。“你什么意思？”
　　他发威起来，两道聚翠浓眉高挑，倒颇有威仪。
　　至少很像当年的他爹。
　　许昌平愣了愣，不自觉放开拍打他肩头的手，有点讪讪。“侯爷你莫要恼，实在是那白胜曾经说过，侯爷你在长安保不齐还是会落入和老将军一样的境地，我们这才联手演了一出……”
　　“演了一出？”郝春翻着白眼龇牙冷笑。“合着你们就是帝君肚皮里的虫？你们就能猜到西域一乱，帝君派来平叛的必然是我？”
　　“咱们是郝家军旧部，”许昌平也急了，嗓门越发大。“这郝家军的人只认姓郝的主子，朝廷只能派侯爷你来。”
　　“哦？是吗？那郝丘不也姓郝？”郝春满脸不信，龇牙冷笑道：“郝丘还是那白胜的亲儿子呢！”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
　　“侯爷你听我跟你说，当年……”许昌平急的脸皮紫红，眉骨下那道刀疤也跟充了血似的，异常狰狞可怖。
　　“小爷我不稀罕听当年。”郝春压根不怕他，他眼下从大营里带出来的亲信都快死绝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尤其不惧。“你别净跟小爷我扯当年！就说说，你要小爷我拿了乌古尔部落的地盘作甚？”
　　许昌平张了几次口，最后赫赫地高声笑了。“侯爷，您本来就是皇室子，当今这位无子，就算您不想搅和这趟浑水，将来的新帝也必然不能放过您。”
　　“未必！”郝春高挑眉，话语掷地有声。
　　许昌平这回倒是淡定的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凑近了，压低声音道：“白胜说，就侯爷您这心性儿，也许新帝还没能选出来，您就被当池鱼给吞了，所以得给您寻块地儿，您自个儿称王岂不痛快？”
　　“……嘶，”郝春一把推开他，长臂往前伸，将许昌平隔出去几尺远。“他说你就信？你俩好的穿一条裤子啊！别当时郝丘那个挨刀的……你俩都有份儿吧？”
　　许昌平足足愣了十息，瞪着眼睛大喘气，这才反应过来郝春当真在跟他开黄色玩笑，顿时急赤白脸要跳脚。“那哪能啊！老将军帐子里头的人我能碰？老子又不是那种没碰过女人的小白脸！”
　　郝春原意也就是要把话题岔开。刚才许昌平说的提议让他心头怦怦乱跳，为了掩饰，他开了个粗劣的玩笑。也幸亏是许昌平，要换了白胜，肯定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引开话题。
　　自个儿裂土封疆？
　　郝春一边咧嘴冲许昌平嘿嘿笑，嘴里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一边心思彻底飘散开。谁特么不想自立为王？可他能吗？或者说，他能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儿吗？
　　永安帝拿他当亲儿子待，巴巴儿地将他从那个噩梦般的育婴堂中解救出来，派人训导他穿衣吃饭，又送他去裴氏的白鹭书院读书。惯来是只要宫中有的，他平乐侯府都有。十四岁封侯，这是寻常人家做梦都梦不见的荣宠！就说这次出征前他在酒宴上与陆几打架惹怒了帝君吧，帝君也不过让人打了他二十棍。事后，他府内的王老内侍偷偷摸摸地给他上药，告诉他，帝君给了支月氏国的灵药“桃玉”，这膏药抹在臀部伤处，肌肤宛若初生儿。
　　郝春下意识摸了摸屁股。
　　那夜他莫名其妙让陈景明给压了，一夜癫狂，随后他又倒霉催地撵在一小撮乌突人后头中了计……这屁股，几日都没能缓过后劲儿来。
　　啧，屁股还挺疼。
　　郝春龇牙咧嘴，一对儿聚翠浓眉皱起。
　　许昌平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误以为他还是在纠结当年他有没爬过郝春他爹的后宫，急忙拉住郝春缀着明珠的紫色帛衣，大声嚷嚷道：“郝丘那家伙真没我啥事儿！老子是个粗人，不比白胜那种读书人凉薄，那郝丘要真是我儿子，老子能眼睁睁看着侯爷你把他捉了去长安城砍了头？”
　　郝春勉强回了回神，龇牙笑了一声。“那白胜呢？小爷我杀了他亲儿子，他能不埋怨我？他就真像他自个儿说的那样，心甘情愿奉我为主？”
　　“他是不是心甘情愿我不知道，”许昌平见他不再纠结郝丘是不是他的种，松了口气，大咧咧地拍着郝春肩头笑了。“反正老子是心甘情愿的！今后小侯爷但凡有何差遣，尽管说，老子要是皱一皱眉头，老子就不是个人！”
　　郝春掀起唇角笑，正琢磨这趟子浑水值不值，寺外有个小子跑进来说道：“爷、侯爷，应天来了个官儿，说是来接侯爷的。”
　　烧火小子不过七八岁，口齿不清，就连应天官话都说不好。
　　许昌平把圆环眼一瞪，大声吼道：“派来的是哪个官儿？可是那个姓陆的？”
　　“不是，说是姓陈。”报信的小子眼珠子转了转，嘻嘻笑道：“那官长得挺俊。”
　　姓陈，又长得俊……郝春顿时脑袋嗡地一声，屁股更疼了。
　　“侯爷你咋了？”许昌平见郝春眉头皱得能夹死虫，唇角连惯常挂着的笑都没了，被唬了一跳。“难道这人与侯爷你也有仇？”
　　“有仇，仇大了去了！”郝春哼哼了一声，不怎么是滋味地撇了撇嘴，认真交代许昌平。“等这人来了，你先避避，莫要让他认出你身份。”
　　“为何？”许昌平明显老大不乐意。
　　郝春想了会儿，嗤笑一声。“这人如今在御史台供职。”
　　“那也不过是个屁大的文官！”
　　郝春龇牙咧嘴地盯着许昌平看，故意道：“他是我应天立朝以来第一次寒门取士中的状元郎，他老师就是那位谁都得罪不起的程大司空。”
　　“嘶，”许昌平顿时老实了，尬笑道：“合着是侯爷您未过门的夫人。您直说不就行了吗？”
　　……夫人？谁家夫人有陈景明那样彪，直接把他这个夫君给压了！
　　郝春更加没好气，看许昌平哪哪儿都不顺眼，撒气道：“总之你先避避！”
　　“是是，咱夫人来了，那肯定是要避的。”许昌平俯身凑近，刀疤下的脸笑得格外猥琐。“要不要给你俩备个僻静的厢房？高床软枕虽然没，但那助兴的药……”
　　郝春一听药就炸毛，瞪着双明亮如秋水的丹凤眼，口中直嚷嚷道：“去去，都一边儿去！”
　　“嘿，这男子之间的事儿么，别有意趣，侯爷你害什么羞啊？”许昌平笑得更加猥琐，胳膊肘捣了捣郝春。“虽说这男子不能替侯爷您留后，但眼下他占尽朝廷恩宠，侯爷您就先吊着他也未尝不可。就是那床帐里头，弄他几回也没什么，要我说，反正将来都是要丢开手的，倒不如趁能吃着的时候可劲儿地吃。”
　　郝春一把推开许昌平那张恐怖又猥琐的老脸，没好气地道：“你先给爷滚一边儿去！”
　　“哎，这就去。”
　　许昌平咳嗽几声，脖子上挂着的念珠咔嗒轻响，脸上那副猥琐模样一收，顿时又是位威严有加的胡僧。“侯爷您与夫人亲热，丁古寺内合院都会避开。但侯爷您可千万要记着我方才叮嘱你的那些话！”
　　“……什么话？”
　　问话的这个声音清凌凌，仿佛自带霜雪。
　　郝春与许昌平双双回头朝门槛外头望去，天已经半亮，逆着晨光进来个身穿银色狐裘的俊美少年。
　　“哟呵，怎么来的是你？合着陈大御史来西域这遭儿不仅督粮，还管着与乌突人和谈？陆几那小子难道是个死的不成！”郝春见着这家伙心里头就膈应，龇牙咧嘴地开了嘲讽腔，说完还嫌不够，又响亮地甩了记空鞭。“陈景明，咱俩说好了的，再见面……爷就得扒了你的皮！”


第60章 ——
　　陈景明刚摘下银狐裘帷帽，闻言怔了怔，薄唇微勾，笑道：“侯爷要怎样扒了下官的皮？”
　　丁古寺内功课恰好结束，众胡僧纷纷站起身，垂着眼，围拢在许昌平身后。这些胡僧们虽然都剃光了头，却蓄着胡须髭髯，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钢刀，灰色僧衣内露出的肌肉虬结阔大。放眼过去，阖寺僧人各个儿膀大腰圆、骁勇彪悍。
　　陈景明不动声色地往郝春方向走近了一步，长眉微皱。“侯爷，我先接你回去。”
　　他朝郝春伸出了一只手。
　　骨节玉润，指腹柔软而又有力。
　　郝春眼皮子扫见，立即就想起这只作怪的手是怎样按压在他宛若初生婴儿般幼嫩的那处。那一夜，这只作怪的手反复地揉捻，不知怎样那么地会捣鼓，最终竟至令他魂驰魄荡。
　　“滚一边儿去！”郝春恨恨地甩了记空鞭，故意把嗓门扯得极高。“谁要你接？不是，到底谁让你来的？！”
　　陈景明张了张唇，探出去的那只右手指尖微微痉挛了一瞬。“侯爷，咱们先回营再说。”
　　陈景明反复提及先回营，又朝他伸手，郝春现在看见这家伙伸手就发怵，浑身哪哪儿都不自在。他恨恨地又甩了记空鞭，龇牙冷笑道：“陆几那家伙是死了吗？放着满营的亲信不用，却要你来寻我？”
　　顿了顿，又挑起一对儿聚翠浓眉，面露疑惑。“你是怎么寻到丁古寺的？”
　　陈景明将指尖蜷起缩回袖底，眼皮半垂，冷玉般的脸看不出喜怒，声音也变得极淡。“下官便是这样一步步，走到丁古寺的。”
　　郝春问他怎样寻得，他回怎样走的。
　　郝春龇牙笑得特讥讽。“哟，合着陈大御史这是抱怨没用官轿抬你来？爷又没指望你来。”
　　陈景明垂着眼，深呼吸了口气，竭力告诫自己别让这厮给气死。“乌古尔人候在寺外十里，他们已承诺过，愿意奉上南疆帽儿山一带，以换取阿拉汗的安全。”
　　阿拉汗是这次郝春擒住的乌古尔部落首领。那日他冒死奔入山谷，沿着小道一路逃到丁古寺，没想到居然撞见了许昌平。更没想到的是，许昌平在四年多前战败于他手下后，居然隐入这座丁古寺内出家做了胡僧。这阖寺的僧人都是昔日许昌平麾下，也都是郝家军残部，人人见了郝春纳头就拜，口称少主。
　　郝春倒是意外捡了个便宜，不仅有了容身地，许昌平还率着丁古寺内上千骁勇助他反杀出山，竟然活捉了对方的首领。
　　擒了阿拉汗，郝春才知晓这次追逃居然是个针对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就为了引他落单后杀了他。
　　据被俘的阿拉汗说，应天阵营内有人一直在给他们通风报信，据说为着什么，官话不好的阿拉汗也说不清。郝春在地下囚室内与阿拉汗咻咻地对峙了一个夜晚，也不过就得到这些消息。
　　郝春疑心是陆几要杀他，但他没有证据。
　　许昌平便趁机用了白胜的计策，提议让阿拉汗写封信回去，教乌古尔部落拿南疆的大片土地来赎身。许昌平跟个嗡嗡的大唢呐，在郝春耳根子底下吵闹不休，郝春心烦意乱，又疑心陆几与陆几背后的安阳王秦典。
　　最疑心的时候，他甚至怀疑长安城内风向早定，安阳王秦典就是那个铁板钉钉儿的太子。指不定就连帝君都早做了决定！去年秋日宴上帝君下令当众责他二十廷杖，就是摆明了不再像过去那样宠着他了。
　　长安城人人都不稀罕他了，甚至要杀他，他为何不能自个儿扑腾两下？
　　于是他默许了许昌平的提议。
　　原本郝春只是想弄点事儿扔给陆几，让那讨厌的家伙也烦恼下，没想到许昌平与白胜本义竟是把乌古尔部落首领阿拉汗这块地薅来给他当领地，更没想到的是，眼下陆几没烦恼成，来和谈的是陈景明。
　　派谁来不好？非得找这个压过他的陈景明！
　　陈景明这家伙惯来伶牙俐齿，找他和谈，乌古尔人肯定谈不过他。这不眼下地儿都给弄来了。
　　“啧，陈大人办事儿，真是这个！”郝春假惺惺翘起大拇哥儿，从鼻孔里哼哼了两声，咧嘴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乌古尔人就没垂死挣扎下？就没提出什么其他条款？”
　　“并没有。”陈景明半垂着眼皮，笑了笑。“他们愿意割让南疆帽儿山一带共计八百里草原，连同附近的两座海子，都归与我朝应天。”
　　可今天代表应天接受谈判条件并且亲自来迎郝春回去的是陈景明，而不是陆几或陆几手底下那些个安阳王秦典的亲信，郝春心里越发疑惑。
　　“和谈文书拿来瞅瞅。”郝春龇牙，故意笑得漫不经心，斜眼觑着陈景明。“既然你是做了次使节，这文书，你总贴身带着的吧？”
　　陈景明再次攥拳深呼吸，片刻后，淡声道：“没带。”
　　“咦？你这家伙怎么总不按套路出牌？”郝春顿时毛了，焦躁道：“文书拿来！不然，你让爷怎么信你？”
　　陈景明撩起眼皮望了他一眼，薄唇微勾，居然迎着郝春凶狠的目光往前踏了一步。“这世上，与侯爷最亲近的人莫过于下官。那夜，咱俩洞房都洞过了，侯爷不信我，难不成还能信旁人？”
　　郝春：……
　　“哈哈哈哈！”耳后爆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笑声。
　　许昌平笑得就像是个在疆场中砍人的匹夫，众僧人都随他一同笑。“侯爷啊，咱夫人这话说的对！”
　　郝春扭头，就见许昌平对他竖起大拇哥儿，挤眉弄眼自认为很风趣地嚷嚷了一句。“合着咱侯爷夫人不光长得好，这性子也厉害，够泼辣！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官儿，居然能治得住侯爷您！是个人才！”
　　在陈景明来之前，许昌平分明还在撺掇着郝春拿陈景明当个暖被窝的玩意儿，用完就丢，眼下这画风突变，显然是已经倒戈了。
　　郝春龇牙咧嘴满脸不是滋味儿。合着人人都喜爱陈景明？啧，不是说这家伙人缘儿贼差么？不是，那什么，狗屁的洞房啊！
　　郝春气的想抡鞭子揍人。
　　“侯爷，”陈景明却又踏前一步，刚刚好停在郝春面前，说话时鼻息相闻。“咱回去吧？”
　　郝春挑眉望着他。从陈景明身上飘来一丝一缕的桂子熏香，又染着那夜异域奇香的残留，郝春现在闻见这香就不对劲儿，他耸了耸肩，莫名变得有点怂。“不去！没文书，爷不能信你。”
　　场面似乎一时间僵持住了。
　　陈景明挑眉凝视郝春，片刻后，又环顾四周。许昌平接到他目光，顿时哈哈大笑，扯直嗓子笑道：“晓得了，我等这就撤出去，侯爷与夫人有啥体己话，慢慢儿地说，啊？”
　　许昌平说完，当真带着人就走。临跨过门槛还不忘回头，冲陈景明比了个大拇哥儿。
　　郝春：……
　　他再怂，也不能朝许昌平招手，喊他回来。
　　于是郝春被迫与陈景明脸对脸地望着，他下意识t了t唇，只觉得唇皮干燥，秾丽眉目写满焦躁。“你丫来劲了是吧？怎地还没完没了？军中打仗的事儿，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陈景明莫名其妙被他抢白了一通，要依着他脾气，当场就要翻脸。但这厮已经四五日没见着了，再者，那夜的确怪他不能克制，要的次数有些太多。陈景明心里头还惦记着月氏国国主坑他的药，总觉得对郝春不起，忍了忍，长眉微微挑起，温声安抚郝春道：“你出营后就再无消息，陆几又……”
　　“陆几又怎么？”郝春皱眉不耐烦道：“他丫的是不是借机耍了花招？咱大营炸营了？”
　　死生关头，这厮竟还记着官事儿。
　　陈景明叹了口气，缓缓地牵起郝春那只握着乌黑马鞭的手，温柔道：“不曾炸营。只是那厮不肯来救你。”
　　郝春从鼻孔里嗤笑一声，眼皮往上翻，不屑道：“他丫巴不得爷死，怎会来救！”
　　“……你居然知道？”陈景明语声越发温和了，隐隐带着担忧。“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从前竟不防他？”
　　“怎么防？他是监军，我不过是个带兵杀敌的。”郝春也有些不是滋味儿，被陈景明握住的手哪哪儿都不自在，正月寒雪飞布的天气，他竟然觉得手心出汗了。“总之呢，这趟浑水你个文官掺合进来不合适。”
　　陈景明抿了抿唇，冷玉般的脸拢在银狐裘内，声音突然有点哑。“朝廷事，我管不着，也不想去关心。只有侯爷你的安危荣辱，下官才念念不能忘。”
　　“……啧，”郝春有点语塞，顿了顿才道：“现在也没旁的人，你也犯不着与爷惺惺作态地演戏。”
　　“怎么就演戏了？”陈景明急了，手背青筋突起，险些把郝春的手指给捏青了。“侯爷，你我本就是一体，这话儿还是你说的！你负气跑了，难道我不该来追？”
　　郝春一听见这茬，又炸毛了。“哈，爷为什么跑，嗯？”
　　郝春奋力甩掉陈景明的手，举起乌黑马鞭的鞭梢指向陈景明鼻尖，恨恨地骂道：“要不是你丫对爷使诈用药，你能压得了小爷？”
　　要是没被压，他能跑？
　　郝春把后头那句话咽下去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恨道：“如今爷再不想看见你，你丫别次次都跑到爷跟前晃行不行？小爷我有多不待见你，你丫心里头没点儿b数么？”
　　陈景明脸色愈发惨白，薄唇抖了几次，竟然有点受不住似的全身微晃。
　　郝春犹嫌不够，又恨恨地甩了记空鞭，鞭子落在地上溅起一地泥尘。“你把乌古尔人受降的文书拿来，爷这就押着阿拉汗回营，之后的事儿，就没你陈大御史啥事儿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陈景明足足沉默了十息，才惨白着脸问他。“阿春，你要赶我走？”
　　啧，这声“阿春”瞬间让郝春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夜荒唐时，这家伙也总是这样喊他，反反复复地，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地唤他“阿春”。
　　“陈大御史，有件事情你须记着！”郝春拿鞭梢指着陈景明，一对儿聚翠浓眉高挑，话语里透出从未有过的戾气。“第一，爷从来没拿你当家里头的人，咱俩只是被赐婚，赐婚懂吗？”
　　陈景明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内神光不明。
　　“第二，爷姓郝，咱郝家人就没有安安稳稳死在被窝里的，历来都是驱戎狄、守戌边的将军！咱生要杀敌，死了，也指不定全尸都落不着。你我无亲无故，不过就是挂个赐婚的名头，你也不是女子，不能给小爷我替郝家留个后。”郝春咧开嘴，惯例露出两粒小虎牙，笑容却凉薄到令人心惊。“如今一切平安，自然什么都好说，可一旦爷在边关出了什么事儿，你必不能替爷守着，犯不着不是？所以倒不如趁今儿个一次性把话说清，明面儿上呢，你敬重小爷一分、小爷也还你一分，倘若到了陛下跟前儿，当真成了婚，那自然也是恩爱情浓的一对儿夫夫。可私底下……”
　　郝春拧眉望着陈景明，冷笑了一声。“私底下，陈大御史你就莫要再与小爷我玩儿比翼连理这套了！”
　　“我并没有玩，”陈景明哑着嗓子开口，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阿春，我也能守。”
　　郝春挑眉望他，似信非信。
　　“你可以不拿我当成你郝家的人，”陈景明又道，“可我既然与你那样了，自然是认你的，我到死也只认你这个人。你若遭遇不测，我便是你的未亡人，你……阿春，你须信我。”
　　怎么信？他如今荣华富贵具足，陈景明这家伙自然满口都是好听的话。这些个官场上的溜须拍马，他懂！
　　郝春满不在乎地挑眉冷笑。“得！你爱演就演吧，反正爷也不急在这一时。”
　　“……你什么意思？”
　　郝春定定地看了陈景明一眼。他惯来是个漫不经心的人，此刻这一眼，却如电光炸裂，又似身骑白马过石隙，快的竟然令陈景明措手不及。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到令人抓不住。
　　“阿拉汗如今被关在寺内暗牢内，捱了几天饿，早就受不住了。帽儿山那一带是意料中的，囊中之物。”郝春却已经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模样，龇牙笑了声，两粒小虎牙尖尖，与陈景明讨论正事儿。“不过，陈大御史当然是功不可没！你这件差事办的漂亮，等再过几天，各帐内的粮草都统计完了，你也能一并报呈于御前。”
　　陈景明撩起眼皮，一双点漆眸死死地盯着郝春。“侯爷这是铁了心要赶我走？”
　　郝春龇牙乜了他一眼，笑容里看不出真假。“嗐陈大御史你这话说的，翻来覆去说爷赶你，爷赶你了么？西域苦塞，四月底也见不着桃花开，你搁这儿也只是白白地吹风沙，可别耽搁了你在御史台的差务。”
　　陈景明脸色愈发惨白了几分，缩回袖底的手微微发颤，他闭了闭眼，抖着嗓子问道：“侯爷就这样不待见我么？”
　　“那还要说？”郝春当场翻了个白眼。
　　陈景明又忍了忍，终于不能忍，跨前半步逼到郝春眼皮子底下。“难道那夜……竟然让侯爷如此怀恨？”
　　嘶……！
　　郝春眼下最不爱听见的就是那夜。那夜太特么荒唐了！
　　“去你妈的，”郝春长臂微伸，猛地推开陈景明，眉眼间越发戾气满满。“你丫别跟小爷我提那茬儿！”
　　陈景明被他推了个趔趄，犹自不甘心，扬起脸静静地问他。“下官便提了又如何？”
　　“再提，小爷我现在就杀了你。”郝春满脸阴郁，口气里透出杀机。
　　浑然不似开玩笑。
　　于是陈景明赫赫地干笑了几声，心底彻底绝了望。
　　“好，”陈景明慢慢地开口，薄唇色泽惨白，整个人抖得厉害。“便……如侯爷你所愿。”
　　郝春挑眉，呵地冷笑了一声。
　　那日直到两人一同押着乌古尔部落首领阿拉汗回营，彼此谁都没先开口。上千余的丁古寺胡僧护送着郝春，隔着浩浩荡荡的人潮，陈景明便想说一两句体己话，也插不上嘴。
　　到了军营后，陈景明拿出那份乌古尔人和谈的文书，当着陆几的面交割清楚。郝春将阿拉汗推到营地外，直接交给乌古尔部落派来的使者。
　　“从今后，南疆帽儿山一带尽数归于我应天。”郝春站在猎猎风中，身上紫色战袍啪啪作响，眉目似乎笼着严霜。“再不许来犯！”
　　阿拉汗踉跄着被推送到乌古尔使者面前，闻言回头，忿忿地呸了一口。
　　郝春甩动马鞭，冷笑道：“若是尔等再与车师国结盟，本侯爷也不介意，再俘虏你一次。”
　　陈景明静静地站在高坡上望着下头威风凛凛的郝春，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平乐侯爷。郝春头顶戴着鹰翼银盔，头盔有一缕红缨在炽白日头下飘摇，那身玄色铁甲尤其显得寒冷。
　　仿佛就连日头照在郝春身上，都冷了。
　　当夜郝春不曾回帐，次日也不曾回，就像是刻意躲着陈景明。陈景明再去营中寻郝春，成排的将士堵住他，皱眉对他道，侯爷有令，练兵期间不见外人。
　　……外人，呵！
　　陈景明薄唇微抿，后悔那日在丁古寺内竟然没能再进一步，逆着那厮的红缨枪走过去，一步步走到那厮眼皮子底下，走到那厮心底，哪怕那日便是当真被那厮杀了呢，也好过如此咫尺天涯之遥。
　　可惜，一切悔之已晚。
　　**
　　月底。
　　永安帝的谕旨经历千万里关山迢递，送到了军营内，召临时委派的督粮官陈景明回京。
　　监军陆几当然巴不得有这道谕旨，立刻张罗麾下亲信催促陈景明早日回长安，又大张旗鼓地替陈景明践行。陈景明独自宿在帅帐内，清清冷冷，修长手指反复摩挲案头那厮留下的文书。
　　郝春为了躲他，竟然连这帅帐都弃了。他倘若再留下去，也不知如何破局。
　　陈景明痛苦地闭上了眼。也罢！他再觍着脸皮留在西域，也不过是平白增添笑料，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若走。
　　回了长安，他依然能遥遥地观望着这厮。最重要的是他在此处一无凭仗，就算是陆几当真要借战机陷郝春于死地，他也无兵可用。
　　这样无能为力的人生，他从此再不要过了！
　　陈景明霍然睁开眼，点漆眸内寒光乍现。是了，他须回长安！在长安他有恩师，有御史台无数的秘案卷宗，也有那个诡谲莫测的南疆毒师姜九郎。他须与姜九郎好好地谈一回，月氏国的秘药“寻春”成全了他，却也彻底毁了他与郝春之间的情分。
　　他须得到的，是那厮的心。
　　也，从来都是为了得到那厮的心。
　　陈景明起身，撩衣匆匆出帐，对外头候着的巡逻兵士道：“速去禀报侯爷与陆监军，就说……本官打算明日回京。”
　　“是！”
　　**
　　第二日，永安十六年二月初一。
　　陈景明奉旨回京，他足足在关谷候了三个时辰，沙漠边陲的风沙大，吹得他脸皮生疼。但他始终端然坐在马背，一次又一次地扭头看向来时路。
　　他盼着郝春能来送一送他。
　　但郝春始终也没能来。
　　据昨日回来传信的兵士说，就在陈景明离开西域的三日前，陆几派郝春去敌营叫阵，郝春不得不去。昨日卯时，郝春又被派去突袭车师国，临行前没给陈景明留下只字片言。
　　郝春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今日走，陈景明都没把握。
　　二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陈景明又拢了拢宫中赐下来的这件银狐裘，呵气成白的塞外，就连这份惘然都无处可寄。
　　“陈大人，咱们走吧？”
　　陈景明回神，望着随军护送他的队伍，垂下眼皮自嘲地笑了一声。“走，去长安！”
　　**
　　永安十六年三月初，陈景明迤逦抵达长安城，入宫去回禀此次督粮的事项。
　　高坐于上头的大司空程怀璟打断他。“寒君此去，与那位平乐侯爷可曾欢. 好？”
　　陈景明一时语塞，抬起头，冷玉般的脸微红。
　　程怀璟便含着了然的笑，微向前倾身，又冲他摆摆手。“这些个官务回头再说也不迟，陛下与某所悬望者……乃是你此趟去，心愿可达成了没？”
　　陈景明脸皮愈红，薄唇微张，缓了缓才羞赧地道：“月氏国的秘药甚为灵验。”
　　“那就是达成汝所愿咯？”程怀璟促狭地笑，殷红薄唇微分，似笑非笑地觑着他，打趣道：“怎样，滋味如何？”
　　陈景明：……
　　这问题让他怎么答？怎么答，貌似都不得体啊！
　　“学生……谢过恩师与月国主成全。”陈景明又把脸埋下去，长而卷的睫毛微垂，遮断了心底所有思绪，话语却依然微微发苦。“只是怕，学生这次，彻底得罪了那位平乐侯爷。”
　　“哦？你巴巴儿地请旨去西域督粮，不就是为着他？你怎地就得罪了他？”
　　“学生……大概是没能遂平乐侯爷所愿，一不小心，竟做了他的夫。”陈景明愈发赧然，眼皮子都发烫似的，话语里带着不容错失的彷徨。“平乐侯如今竟似恨着学生。”
　　“嗯，亏你还有自知之明！”程怀璟微微含笑点头，殷红薄唇翘起 ，指尖顺势拈起案头那份文书递与陈景明看。“平乐侯上了折子，依本官看，他这封折子，就是特地为你上的。”
　　陈景明倏然抬头，点漆眸内意味难明，接住文书时竟然指尖微微发抖。
　　程怀璟斜眼觑着他这副失态模样，薄唇含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寒君啊！平乐侯郝春可是亲自来书，特地打了招呼，说是……从今后朝廷派谁去放粮放酒都行，只不许你去。”


第61章 长安陌上行
　　永安十七年，四月初八。
　　平乐侯爷兼征西骠骑大将军郝春于函谷关中伏，前后皆是敌兵，乌古尔部落出尔反尔，竟然与前后车师国联手反扑，在谷内狭窄处伏兵三万，只为了活捉郝春。乌古尔带兵的人是阿拉汗，他前次被郝春俘虏过，与郝春有不共戴天之仇，亲率乌突骁勇骑兵围堵于东路。
　　郝春持一杆红缨枪杀到浑身雪白战袍染成了血色，秾丽眉目间遍布煞气。他率着上千骑兵且战且退，好容易挣命似的，挣到了函谷关外。守关的陆几却闭门不出，厚重的石门关着，隔绝了他最后的逃生机会。
　　“开门！快开门！”
　　郝春麾下的亲信反复骑马冲撞石门，抬头冲守关的兵士怒骂道：“见死不救，难道你们竟然敢叛国吗？”
　　上头守关的兵士俯身望下来，也扯直了嗓门吼。“陆大人有令，说平乐侯爷出征前立过军令状，只有赢了才能回来！”
　　赢？他妈的谁不想赢？！
　　郝春回身望着铺天盖地的尘沙渐起，阿拉汗率着上万乌突铁骑正在追来，他逃了四天三夜，阿拉汗就足足追了他四天三夜。如今好容易距离大营就隔着两扇石门，门却不肯为他开。
　　函谷关，怕就是小爷我的绝命地了。
　　回不去了……
　　郝春自嘲一笑，环顾四周仓皇的亲信们，约还剩下三百人跟着他。“谁带着鹰？”
　　一人答了。
　　“传信回营，就说这战非小爷我贻误战机，而是说好的援兵特么不来！”郝春咬牙，这次他千里奔袭，眼见着就要直捣黄龙时却遭遇埋伏，他率众奔到约好三路军马汇合的界谷碑，那处却一个鸟儿都没。
　　说好了应援的人，怕都早就随陆几投靠了安阳王秦典，誓要杀他。
　　郝春抹了把脸，鬓边两缕发从银色鹰翼盔搭下来，湿汗淋淋的，混着尚未干透的血渍。“再有，给……算了，小爷我亲自写。”
　　回头是数不清的追兵，门上吊楼立着不肯为他开城门的陆几的兵，狼烟在沙漠中直直地燃起。郝春到底不服气，恨恨地写下可能是他今生最后一份奏折，参监军陆几贻误战机、见死不救。
　　郝春亲眼见鹞子兵领了他这份奏折，拨转马头，绕过函谷关大营直取小道沿着贩马贩骆驼的沙道送信去长安。
　　他嘴里头叼着笔，忽然想起来他居然还没写过家书，倘若他这趟当真死在关外，偌大一座平乐侯府该如何处置？王老内侍被帝君赐给了他，原本还指望着他养老呢！可惜人在马上，他能写家书的时间极短。函谷关山头敌军的叫喊声铺天盖地，山谷内有回音，听着似乎足有百万人。但一个车师国能有多少人？就算是上下车师国倾巢而出，也不至于有这么大动静。怕还是疑兵之计！
　　郝春心里头琢磨心思，下笔就歪了一瞬，落笔居然写了“寒君”二字。
　　寒君是那家伙的字，一开始在伏龙寺外遇见，那家伙就始终拿这字当名来糊弄他。他稀里糊涂地气了四五年，如今回头看，冥冥中莫非一切皆有定数？他在伏龙寺与那家伙相遇时，寺内光头和尚姬央正在念经，念的是《往生咒》。
　　《往生咒》是念给死人听的。
　　他如今，也快死了。
　　郝春自嘲地嗤笑一声，绢纸落下字句居然难得真实。他难得地、心平气和地与那家伙道——
　　【寒君先生，你我生皆不逢时，小爷我死了，亦无他念。你往后，好好过，平乐侯府夫人的名头留不住你。你往后爱同谁好，就与谁好。】
　　阿拉汗带的乌突人铁骑已近在眼前，马蹄声踏如惊雷。
　　“报——！”
　　“将军，东边儿角能突围，绕过函谷关后有个狭道！”
　　先前去送折子的鹞子兵突然杀回头，高声冲郝春叫嚷道：“将军，快！跟着末将去东北角！”
　　郝春嘴里叼着笔，忙一抖缰绳，扬鞭策马，顺着鹞子兵指的路率领残部夺命狂奔。约莫半个时辰后，果然见这座凹盘似的关口有个疑似能通一人的狭道，往常巡营时他经过此处，狭道都被蔓草掩住，今年春大旱，水退了，这才见到一条路来。
　　郝春顿时精神一振。
　　人一旦有了活着的奔头，就犯不着写这些个颓丧玩意儿了。他掷下笔，把刚才写给陈景明的那条绢纸团成一条，顺手扔给旁边传信的那鹞子兵。“得，这玩意儿也绑鹰腿上，寄给爷长安城里那位夫人。”
　　“是，侯爷！”鹞子兵满脸烟灰与血，响亮地应了，郑重地把郝春写给陈景明那封家书揣入怀中，仰起脸，又特地多问了句。“侯爷还有甚口讯要传不？”
　　郝春拨转马头，人已经蹿出去一箭地儿了，闻声遥遥回头，高喊道：“就一句！爷不同他过了。”
　　半个时辰后，郝春冲入的狭道突然爆发出一阵惊雷。惊雷声连绵不绝，车师国伏兵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而起。
　　郝春及他所率领的亲信骑兵们，尽数湮灭于火海。
　　**
　　长安。
　　永安十七年初夏的四月烈风卷袭沙漠，长安城内却暑光正艳，替郝春送折子与家书的鹞子兵从关外而来，奋力策马奔向长安。
　　可惜陈景明一不在御史台、二不在平乐侯府，他正在去往西域督粮的路上。
　　去年三月恩师与他说，郝春特地写了折子奏明陛下，说是从今而后都不要再见到他。朝廷要派督粮官？可以，只不能派他陈景明。折子被恩师程怀璟扣下，当面递与他看。陈景明当时当地如五雷轰顶，又觉得恍惚不能信，捏住文书问了又问，这折子……当真是平乐侯亲笔？
　　恩师只笑了笑，袖着手让他自个儿看。
　　陈景明看了，一个字一个字、如同不认得那些字那样地，逐个看完了，然后他又扬起脸怔怔地问，倘若他从今后竟当真不再见我，恩师，我该如何？
　　程怀璟挑动长眉，冲他笑得异常凉薄。寒君，你莫不是忘了，你二人本就有婚契在身，就算是战事耽搁，他不及今年赶回长安与你成亲，难道你就不能赴西域去寻夫吗？
　　陈景明眼底燃起一丝希望。
　　程怀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头，笑得意味深长。寒君啊，有些事……你须让一让他。比如这个夫与妻的名头，你既已占尽便宜，便在外场让他个面子，又如何？
　　感谢恩师点拨！陈景明当时瞬间霍然开朗，躬身心悦诚服地道，学生受教。
　　自此便是一年余。
　　平乐侯爷郝春惯来心狠，竟然当真凉薄到片语都无，从不肯寄信与他。他倒是学了恩师程怀璟所教授的那套，逢年过节，必定心平气和地主动去信问候郝春。有时廖淡几行字，有时是长安城的特产，还有次平乐侯府内的腊梅开了，他封了几瓣腊梅寄往边关，好让那厮也能嗅一嗅花香。
　　那厮惯爱的是桂子香，可桂子香被长安城的小倌儿如玉用过，陈景明吃不准那厮接到一袋桂子蕊时想到的是谁……是他陈景明，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小倌儿如玉？
　　陈景明垂下眼皮，自嘲又自失地笑了笑。马车轮子辚辚，外头风景渐渐转为荒漠。
　　“陈大人，可要歇会儿？”
　　陈景明撩开马车帘子，朝外看了眼，皱眉问道：“还须多久到达函谷关？”
　　“快了，约莫再走半个月就到了。主要粮草辎重，行不得快的。”
　　陈景明眉头拧的更紧了，沉默片刻，突兀地问道：“若是你押送粮草在后、本官先行呢？”
　　与陈景明搭话那人是从龙虎贲军中调来的小王五郎，永安十年曾在伏龙寺伴郝春冶游过的长安纨绔之一，因此很是晓得些郝春与陈景明俩人间的私事儿。小王五郎呵呵地笑了声，打趣道：“陈大人竟这样急？再多候半月又何妨？”
　　陈景明一双点漆眸内漾起笑意。“嗯，就这样急。”
　　顿了顿，又淡声道：“自古相思最急。”
　　**
　　五月初一，九龙殿内。
　　从未红过脸的帝君秦肃与大司空程怀璟在殿内吵的不可开交。程怀璟咬牙冷笑不已，拍案怒道：“你这是怨我不该派他去西域？”
　　秦肃浓眉紧皱，手底下文书奏章也拍的啪啪响，声调扯得极高。“郝春是朕相中的新帝，可你呢，你偏要说什么历来郝家军只认姓郝的人。如今可好了，他一条性命白白儿地填在那里！朕要选谁？朕难道要选安阳王那头中山狼做新帝？！”
　　程怀璟胸口起伏的厉害，长发披垂，身上只穿着件月白婵衣，显然刚从被窝里被惊醒。起床气加上骄纵脾气，让他明知理亏时也不能忍，殷红薄唇微分，呵地冷笑了一声，话语如连珠般噼里啪啦爆个不休。“是了，你心里头就只有新帝，就只有你应天江山！我派郝春去征战西域难道是为了害他？如今长安城内风云诡谲，人人都在盯着陛下你百年后的龙椅，就郝春那一根肠子捅到底的脾性儿，我不派他去西域，难道要留他在长安，等着他被安阳王秦典杀了才叫完事儿吗？”
　　秦肃大口地喘着粗气，鹰眼瞪向程怀璟。“可是如今他死了！郝春！朕特特儿相中的帝嗣，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二岁，他的二十二生辰朕还没来得替他操办，可如今他竟死在了西域！”
　　郝春战死的谍报就放在九龙殿内的案头，鲜红朱砂令人触目惊心。
　　永安十七年，西域大营内监军陆几飞雁传书，报平乐侯爷兼征西骠骑大将军郝春不幸于函谷关外中伏，车师国埋兵十万，触动了火. 药引子，火. 药埋了一整条狭道，平乐侯郝春当场丧命。
　　永安帝秦肃与大司空程怀璟争到面红耳赤，一双锐利的鹰眼微红，半晌后，他竟怔怔地落下泪来。
　　“朕要杀了陆几！”
　　程怀璟气的脸皮颜色都变了，桃花眼下那粒鲜红泪痣微漾。“好好好，你便杀了陆几，你也去杀了安阳王秦典。”
　　程怀璟顿了顿，又冷笑道：“派他去西域原本是我的意思，陛下，你便连我也一同杀了吧！从此一了百了，我且赔一条命予你！”
　　“……卿卿，”永安帝秦肃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发觉程怀璟是真的怒了，语气一瞬间软下去。“朕……朕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怪也已经怪了，”程怀璟捉袖冷笑，起身走到案边抬手磨墨，扬起下颌，对永安帝秦肃正色道：“平乐侯郝春为国捐躯，是一等功，该追赠平乐公。还有他的丧事……”
　　“嗯，就按国丧大礼操办。”永安帝秦肃痛苦地闭了闭眼，哑声道：“他生前骄纵恣意，从来都是被朕宠在手心里的儿子，朕……一直拿他当儿子。”
　　秦肃话语说得这样凄凉，程怀璟那口气渐渐地下去了，缓了缓，手下笔墨竟然一瞬间陌生。
　　“陛下？”
　　“……嗯。”
　　“或许当真是我错了，”程怀璟一双桃花眼内波光潋滟，殷红薄唇微分，也有了几分凄凉意。“如今诛杀安阳王及宗室那些个宵小的计策布局太久，也该……杀一儆百了。”
　　永安帝秦肃霍然一拳砸在案几，在墨汁淋漓中恨道：“杀了，都杀了，替郝春陪葬！”
　　**
　　五月十三，裴氏府。
　　早已被罢官的裴元难得今日多了些许精神劲儿，斜歪在贵妃榻听曲。
　　曲牌是旧的，词儿却是他自家新谱的。伶人正唱到“可怜一支空花”时，外头慌慌张张奔进来个小道士。门口小厮拦住不让进，那个小道士便大声叫嚷起来：
　　“怎地不让说？外头都传疯了，征西骠骑大将军战死，全军都挂了孝了，从函谷关一路千里白幡，当今陛下都晓得了，怎地就不让贫道与你们家小郎君说？”
　　裴元猛地惊了惊，还不敢相信自家耳朵，白着脸厉声训斥道：“你们满嘴胡说什么？”
　　小道士不过十二三岁，被几个高大的裴氏家仆拦住，蹦跳着蹿起身子。蹦跳间他的头起起伏伏，声音落在裴元耳内，也断续的像是阎王爷催魂令。
　　“征西骠骑大将军死了！死在函谷关外，谍报昨儿个就发到御史台，连着讣告一道儿。今儿个早朝散后，长安城各家都在派人采办治丧的东西，郎君你要是不信，随便去东西市走走，沸沸扬扬的，到处都在说呢！”
　　裴元白着脸，挣命一样挣扎出尖利的细音。“不可能！”
　　小道士脸色突然变得惊慌。
　　裴元却还在直勾勾地瞪着小道士厉声道：“不能够，咳咳，你、你说谎！”
　　涓滴细流声顺着裴元华贵的缂丝罩衫滚落，滴滴答答，沿着地缝儿缓缓汇成一条鲜艳的红线。
　　裴元低下头，这才惊觉衣衫早已被口中呛出的血染红。他咳嗽着，手竭力想要按住贵妃榻边，就像是这十六年来他竭力想要抓住那个眉目轩昂的少年平乐侯。
　　一十六年……他裴元今年夏也不过才十六，距十七岁生辰尚还查着几日。他还没得到那人一句真心话，那人却已经死了。
　　不，他不能信。
　　偌大裴府内，弦乐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了。院落里，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人。裴元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眼前却阵阵发黑，心口锐疼。
　　“你、你们都说谎！陆几在那，陆几曾答应过要护着他……他……他怎么可能死？！”
　　耳内血流得异常汹涌，裴元几乎都能听见耳内风声呼啸，呼啸声汹汹，像极了传说中大漠飞沙走石的动静。但他在刚才说出陆几姓名后，就知道自家想差了！他错的离谱。
　　陆几在，所以郝春当然会死。
　　陆几对他抱有那样龌龊的心思，又对他志在必得，必然会视郝春如眼中钉、肉中刺。从前在长安时陆几尚且说过必要杀了郝春，好教他从此再不能念着这人，更何况如今郝春在西域领兵处处受陆几辖制？
　　兵家事，历来只须轻轻拨动一个棋子就能令对手满盘皆输。
　　陆几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
　　“郎君！”
　　“小郎君……血……”
　　耳边人语纷乱，裴元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居然连声音都听不清了。眼前的花丛一丛丛交错，日头照在他眼皮，斑驳成了暗红色的血影。
　　“哇——！”
　　裴元再也忍不住，张开口，喷出道尺余长的血箭，整个人如玉山倾颓。


第62章 陌上花开
　　时光拉回到永安十七年四月初八，函谷关外狭道。
　　天气将暮不暮，是最昏沉的黄沙漫天，血染红了黄沙，耳内擂鼓声密集得就像是在阎罗催命，将死之人的哀嚎声混杂在车师国伏兵猖狂的笑声中，西域边塞战鼓轰如炸雷。应天军大乱，仓促簇拥着郝春退到狭道最深处。
　　嗖嗖冷箭密雨般飞来。
　　平乐侯郝春在函谷关外狭道内中伏。狭道仅容一人一骑，就连转身都不能。郝春仓皇抬起头，挥舞着红缨枪抵挡箭雨，然而仍是挡不住这密布的命运的网。
　　铎！箭矢钉入血肉内，箭尾仍颤抖着发出余音。
　　郝春左手带住缰绳，拧过头，嗷地怒吼了一声，肩头箭伤鲜血淋漓。
　　“是征西骠骑大将军！”
　　“快！活捉了他……”
　　“活捉个屁，直接割了脑袋回去领功啊！”
　　郝春高高扬起一对儿聚翠浓眉，赫然惊觉这狭道内竟然埋伏了十万车师国敌军，待□□燃起、箭雨密布后，车师国精兵正铺天盖地地朝他掩杀过来。放眼过去，人人手中都持着刀戈剑戟，人人都喊着要诛杀他这位应天的征西骠骑大将军。“……快撤！”
　　回应他的只有应天军不绝于耳的哀嚎声。肉躯从马背滚落后，一瞬间就变作了尸体。
　　胯. 下那匹玉华骢不愧是神骏！见势不妙，奋勇地将主子爷郝春甩出一丈远，抬起前蹄踹翻又一个车师国敌兵后，悲愤地仰首长嘶，浑身浴火地蹬着山壁回踩敌军。玉华骢长而华美的鬃毛在黄昏暮色中招摇，火星子四溅……下一瞬，玉华骢肉躯便被车师国火. 药炸成了碎片。
　　郝春摔出去后连打了四五个滚，最终落在狭道深深处。待他灰头土脸地抬起眼，恰巧见到他麾下最后百余名尚未来得及逃开的亲信骑兵们纷纷哀嚎着倒下，玉华骢护主却被炸死。
　　“艹！”郝春瞪圆了一双丹凤眼，恨恨地啐了口，手持着红缨枪在硝烟中站起身。
　　“不过死而已，有种的，都给小爷我滚出来！”
　　硝烟中整齐布满车师国将士，领先那个操着一口不标准的长安官话狞笑道：“不过死而已？应天的平乐侯爷想死，可没那样痛快！”
　　郝春孤身陷入包围圈，心里头早就存了死志，鬓角湿淋淋的汗搭在脸皮，仍是昔日让陈景明惊艳过的俏皮美人弯，秾丽眉目却满布煞气。“少废话！有本事就来！”
　　铎——！
　　郝春踉跄着蹬脚攀入崖壁高处一个平台，东临绝涧，南接苍莽秦岭。这处若是无人接应，便是个绝佳的埋伏地儿。他怎地就没能料到呢？生死关头，他心底自嘲地笑了声，眉目间却满含冰霜，铎地一声将红缨枪笔直立在沙坑中，随后反手猛地拔出左肩那支箭，恶狠狠掷在地上，咬牙冷笑了道：“本侯爷就是战死戌边，也不能白便宜了你们这帮猪狗！”
　　车师国带兵的是个粗通汉话的蛮子，队伍里却有几个应天人，见状嘀嘀咕咕地向那头领说了句什么。
　　郝春压根懒得去管对方在商议什么计策。敌众我寡，又是个陌生的地界，水草枯黄地掩没于狭道两侧，昔日漫过水的雪白盐碱仍历历在目。这是个死局，没人能救得了他，倒不如死个磊落明白！
　　“应天的兵，全他妈都给小爷我站起来！要死，咱也不能跪着死！听见了没，能喘气儿的，你们都他妈给小爷我站起来！”
　　郝春麾下尚未被炸死的亲信都陆续爬起身，艰难地拔出刀枪。他们带来的马匹都死伤殆尽，只能徒步厮杀，可对方来的不止是步兵！足有三千铁骑押阵，两侧山谷上都是神箭手。
　　任谁都抗不过命。
　　郝春知道今日难免一死，反倒定下心来，龇牙咧嘴地笑了声，铎地拎起红缨枪护在身侧。
　　三息后，从饱满红唇里吐出一个字。
　　“杀——！”
　　**
　　这一战，直杀的天昏地暗。
　　入夜后郝春身边仅剩下的几十个亲信骑兵都死了，郝春自个儿也觉得左肩中的箭怕是有毒，毒性弥漫全身，他渐渐地连枪都挥舞不动。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雪，暮色四合时化作鹅毛，片片刮在函谷关外这片险地，遮盖了满地尸骸。
　　“呸！”郝春抡起红缨枪，又扫了一大片车师国步兵，却抵不过肩头箭伤毒发，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如今看山是重影、看人也是重影，只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气儿在吊着。他踉跄着退了一步，咬牙冷笑。“尔等……也不过尔尔。”
　　这句话不过是挣命。郝春明知将死，却也不愿死的太过难看，因此即便全身伤痕累累、左肩如万钧之沉，他依然近似机械地挥动右手的红缨枪。挑、刺、拨、回斩，右臂已经近乎于神力，可他知道自己快死了。老郝家的红缨枪，也挣不过命。
　　“赫……赫……”
　　郝春双眼杀到血红，围拢在他身边的人渐渐面露恐惧，都震惊地望着崖内浑身被扎成血葫芦一样的郝春。车师国这次出动的都是精兵强将，刀枪雪亮，却没人敢上来给郝春最后的致命一刀。
　　没人能料到，郝春居然这么能抗！
　　大雪模糊了视线，天色已暗，这一场以众敌寡的战役居然打到了夤夜，车师国将士们都有点难堪。最糟糕的是不能夜视，郝春率着人且战且退，竟然一直躲到了深谷内。两侧崖壁绝陡，须人攀着绳子垂直地爬上去，神箭手在夜色中也不能够百分百射中目标。
　　郝春口中赫赫喘着粗气，将后背贴在崖壁上喘. 息。
　　他带来的亲信也差不多都死光死绝了。陆几在大营内拒不开门，那个打马送信去长安的鹞子兵到底有没有成功脱险？他送往长安的绝命书……还能到达帝君手中吗？
　　还有，还有那个总是与他犟着的陈景明。
　　陈景明待他不知道有几分真心。他若今日战死在这处荒漠，也不知那家伙会不会来替他收尸？大约是不能。那家伙惯来爱做高官，自打永安十年中了状元郎后，那家伙一路官运亨通，眼见着就只是御史台大夫宿桓一人之下，更何况，朝中还有那家伙的恩师大司空程怀璟罩着他。
　　那家伙必定不会来西域看他。最多，每年清明替他烧几串纸缗，洒两三杯烈酒，也就算是全了他与他那夜荒唐旖旎的情意。
　　郝春垂下眼皮，自嘲地笑了笑，两粒小虎牙依然雪白尖尖。怕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此刻居然不再恨着那人，也不再计较那夜究竟是谁压了谁……毕竟，他郝春活了二十二年，同衾枕共鸳梦的也只得那一人。
　　那夜，那家伙反反复复地唤他“阿春”。
　　与幼年时姆娘唤他一般，又似乎是他那个死的极不体面的阿兄魂兮归来，站在夜色中摇晃着朝他伸出手。
　　他们……他老郝家那些个冤死的鬼，如今都来接他了。
　　郝春摸索着用左手抓住崖壁内攀缘而生的野草枝蔓，死死地睁着眼，但他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切都在晃。
　　车师国的喊杀声在他耳内起起伏伏，潮水那样不清晰。火光也在晃……火光？
　　郝春竭力地瞪大眼，想要看清楚那些漫延的火光是什么。
　　……咦？
　　这夜，就像是上天都在怜悯他的痴心那般，于这绝境死地中，前方突然有铁链拴住数十辆燃烧的押粮车，大举冲入这座荒凉谷内。铁链声哗啦啦乱响，在不断摇晃的烈焰火光中，黑烟弥漫了整座山谷，车师国哀嚎遍野、死伤无数。或许是死的人太多，一时间竟连天幕都变得异样。郝春瞪大这双秋水丹凤眼，依稀能看见一头头野牛双眼赤红，冲散了车师国的蛮子军。
　　应天的旗帜飘扬于最前头那辆燃烧的牛车。
　　寒雪中风声猎猎，火焰声忽然清晰地毕剥入耳，这燃烧的火光点亮无边暗夜。野牛冲撞开车师国的长蛇阵，铁角戳破敌人肚皮，一路绝不停留地冲到山谷下。燃烧的野牛与车师国精锐哀嚎着、怒吼着，一道坠入深谷。
　　郝春诧异地探出大半个身子，右手捏紧了他的红缨枪。他咬破舌尖，才勉强换得片刻思绪清明，沉重眼皮子撩开，依稀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冷玉般的陈景明。
　　陈景明奋力驱逐数百头野牛开路，火光熊熊，借烈火烹油之盛，硬生生在这条狭窄的山道内往前闯，竭力地想要闯到郝春面前。野牛尾巴上拴着燃烧的爆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车师国将士纷纷避之不迭，竟然就连那个操着一口别扭长安官话的车师国将军都被牛车撞飞了，半个身子吊在悬崖边。
　　车师国阵营大乱。
　　“侯爷——！阿春——！”
　　陈景明踉跄跳下牛车，狂奔入狭道深深处，在摸索到崖壁边那只“血葫芦”后，他猛地一把抱住郝春。
　　牛车上的粮草毕剥燃烧，火焰照亮了郝春银色鹰盔下狰狞的脸。
　　陈景明扑住郝春，就着崖壁连打了几个滚，然后死命将他护在身下。两人周遭是烈火熊熊，车师乱军脚步声纷沓，陈景明声音也哑的像是要哭。
　　“侯爷，本官不要‘踟蹰来年春’！我要的是……年年岁岁，度曲飞觞日夜春！”
　　许久。
　　又或许更久。
　　郝春抬起头，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龇牙咧嘴地笑。他笑到两粒小虎牙尖尖，笑到嗓子眼内充血，也笑到一双秋水丹凤眼儿内隐隐若有泪光。
　　“……陈大御史？”
　　“嗯。”陈景明声音也哑的厉害，哑的像是在哭。
　　成串热泪砸落在郝春后背，有一两颗掉进了他肩头伤口，噗嗤噗嗤，辣辣地，又疼又酥。
　　郝春终于笑到眼角迸出一粒晶莹泪花。他哑着嗓子笑道：“真是你？哈哈哈哈哈，小爷我怎会梦见你？”
　　陈景明落在他后背的热泪愈发汹涌，足有十数息后，才勉强忍住泪意答了他一句。“侯爷，你不曾做梦，真的是我。下官……下官特来寻你。”
　　“不……不能够……”郝春挣命一样挣出这几句话，已经几乎耗尽了全身气力，他右手摸索着去抓跌在旁边的红缨枪。视线内模模糊糊，分明就在一尺外的红缨枪，枪尖还缀着他老郝家的毕生荣耀，他却始终够不到那把枪了。
　　手指抖的厉害，眼睛也看不太清楚。
　　“陈大御史？”
　　“……嗯。”
　　“劳烦，”郝春龇牙笑了笑，话语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竟似在与他打商量一般。“劳烦陈大御史，将那把枪递给我。”
　　陈景明顿了顿，低头凑近他颊边哑声问道：“你要那枪做什么？”
　　郝春笑了，少年将军的笑声在山谷内忽然异常清澈。
　　“你把枪给我，小爷我……死也要站着死！”


第63章 可缓缓归矣
　　三日后，永安十七年四月十一。
　　噗通一声。
　　西域沙漠中央那片海子水澄澈如镜，缓缓地倒影出两个人。紧挨着海子边生长的沙棘树上的果子熟了，落在沙土中。
　　郝春掂起那颗橙红半绿的果子，咧嘴笑出两颗雪白小虎牙。“这是什么果子？”
　　陈景明凝目望了一瞬，摇了摇头，推着木椅又沉默地往前走。
　　木椅在沙地上拖曳而行，速度不比马匹慢。但郝春坐在木椅，两条腿全都肿胀不能动，肩头的毒又蚀骨般疼，满心郁闷，却发作不得。
　　只能拿那枚果子玩耍。捏扁了，果皮炸开，从指缝间沥沥流出汁液。
　　郝春顿了顿，把那枚果子凑到嘴边就要吃。
　　“别吃！”陈景明连忙低头打掉他的手，长眉紧蹙。“这沙漠海子里结的果，不知道是个啥东西，万一有毒……”
　　“就算是有毒，”郝春懒洋洋打断他，笑了一声。“也不能比现在更坏。”
　　郝春捶着自家不能动的废腿，左肩头扯了块肌肉，撕心裂肺地疼，但他惯来会装！眼下就又装作满不在乎的表情，龇牙笑道：“小爷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就算命大，侥幸不死吧，难道还能和从前那样？”
　　陈景明垂下的长长羽睫微颤，薄唇苍白，勉强勾了勾唇答道：“学生认得个奇人，或许……他能医好侯爷的腿。”
　　郝春抬起眼，灼灼地望着他。一双秋水丹凤眼里有说不出的情绪。
　　“便好了又如何？”
　　郝春难得笑得落寞，两粒小虎牙依然雪白尖尖，眉目依然秾丽，却失了往日那种神气似的。他说话也变得很慢，日头照在他日渐失去光泽的干枯长发，丹凤眼内透着股懒洋洋的漫不经心。“陈大御史，小爷我现在是个废人。现如今，或许阖长安城都已经当小爷我是个死人！我再没富贵荣华可予你，就算爷侥幸爬回了长安，也不过是个罪臣，战场上捡回来的命，到了长安城依然要交代在菜市口。你还留在这作甚？”
　　“……我之所以留在这里，”陈景明长吸了口气，勉强按捺住脾气，以免被这厮当场给气死。“当然不是为了你的平乐侯爷之尊，当然更不是为了图你的富贵荣华！”
　　“哦？”郝春没说信或不信，只咧嘴嗤笑了一声，话语里是惯常的没心没肺。“那陈大御史你是图什么？”
　　木椅霍地被拨了个旋儿。
　　陈景明俯身，眼对眼地逼视郝春，一个字一个字地、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那样，凶狠地盯着郝春，反问道：“我所图的是什么，难道到今时今日……侯爷你仍不能明白吗？”
　　陈景明天生一对点漆眸。
　　瞳仁内深不见底，就像是万丈深渊。
　　郝春仓促地避开视线，喉结滚了滚，干笑道：“谁他妈知道你图的是什么！”
　　陈景明俯身久久地盯着他，从郝春被剑划伤的下颌骨到衣衫内原本那雪脂般的肌肤。这厮原本有一身绝佳好皮囊，触手是一片滑润。那夜他之所以那样癫狂，有几分是因为月氏国的秘药“寻春”，又有几分是因为这厮本就足以令人癫狂？这厮，这厮一度秾夭到能令这世上所有男人都为之癫狂！这厮曾携一身雪脂般的皮. 肉，在烛光下轻轻打着颤儿地缠住他……可如今这厮却，遍体鳞伤。
　　“侯爷……阿春，”陈景明抬手轻抚郝春的脸颊，嗓子沙哑的要沁血。“我毕生所图者，不过是你。”
　　郝春嗤笑一声，仍然别扭地梗着脖子不看他，话语却更加放浪起来。“图爷能给你个乐子？可爷如今腿废了，身上也到处坑坑洼洼，你要享用呢，小爷我现在也反抗不得。可是陈大御史你压着个废人不恶心么？”
　　郝春顿了顿，犹嫌不够，恶劣地龇牙笑了声。“夜半三更，你抱着个全身结疤的人，手一摸，指不定还有血污黄脓水，你不觉得恶心？”
　　陈景明于是单膝跪下去，修长手指依然轻柔地抚摸郝春这张绝丽秾艳的脸，嗓子里打着颤。“那些血污黄脓水怎会让我恶心？佛祖说，一切红颜不过是枯骨，阿春……只有你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
　　郝春倏然掉过头，两颗小虎牙雪白又尖尖，正要放肆地嘲笑陈景明。却发现这家伙居然哭了！
　　两行泪挂在陈景明眼下，青黑的眼圈毁了这家伙一直如玉君子的形象，三天没怎么吃喝，薄唇也干裂得起了皮。
　　这绝不是陈景明最好看的时刻，事实上，郝春从没见过陈景明如此狼狈。
　　哪怕昔日不曾得中、淹留在长安郊外伏龙寺时，这家伙也总是一身斯文，旧的月白僧袍洗得干干净净，松墨烟长发梳得光滑，从这家伙肩后垂下来，风一吹，重而坠，就像皇宫里头进贡的顶顶好的丝绸缎子。
　　“……你哭什么？”郝春噎了噎，许久后才哑着嗓子勉强地笑了一声。“要哭也该是我哭。”
　　陈景明静静地就势拥他入怀，两个人心口贴得那么紧，彼此呼吸可闻。陈景明胸口内的心跳声不及郝春那样活跃激烈，却也乱了，怦怦怦，乱的就像是三日前那一场兵荒马乱。
　　“侯爷一生要强，”陈景明也哑着嗓子，笑了笑，眼泪埋在郝春的紫色帛衣。“所以，我替侯爷哭。”
　　郝春怔了怔，这家伙突然示弱，他反倒不知说什么好。
　　“我是绝不会回长安的！”陈景明嗓子更哑了些，沙沙的，每个字都粗粝得像这沙漠中无处不在的沙砾。“侯爷，你要回长安吗？”
　　郝春从他身上挪开视线，仰头望着这沙漠中炽热的日头，想了想，龇牙笑道：“能回就回。不能回，也无所谓。毕竟小爷时日无多……”
　　“不，侯爷与天地长春！怎会时日无多？”陈景明仓促地打断他，抬起头，双手捧着郝春的脸，近似于虔诚地发狠道：“我绝不会让侯爷死在这！等再过几天，等我们穿越这片沙漠，就能寻到那位南疆毒师姜九郎，他必定能治好侯爷的毒！”
　　“姜九郎？”郝春漫不经心地接了句，依然仰着脸，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啊，我知道那个人。他是大司空的表舅？”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陈景明捧住他的脸，含着泪勾唇笑了笑。“总之他会治好侯爷所中的毒。”
　　“真这么厉害？”
　　“嗯，姜九郎的确很厉害。”
　　“那日你在函谷关外放的迷烟……是不是也是你找姜九郎要来的？”
　　“……嗯。”
　　陈景明过了三日才有机会与郝春解释。三日前，他们被困在函谷关外东北角的一处狭道，当时已经是死局绝境，陈景明却从怀里掏出包药粉，猛地洒出去，然后怀里抱紧了他连续打了几个滚。他们从山崖绝壁滚下去，郝春几乎以为他是发了疯，是想带着他一起死，但是山崖下居然有处水涧。
　　大约是水涧吧……
　　郝春当时只恍恍惚惚听见了水声，沉重的身体落入水中，然后他被人拖着往前游动。
　　放我下来……郝春当时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但他记得自己还是挣扎着对那家伙说，陈景明你走吧，这里太危险，你犯不着陪爷一起死。
　　陈景明当时有没有答他，他不知道。也许答了，但他中毒后已经听不甚清。
　　“迷烟是姜九郎给的，”陈景明顿了顿，不知道想起什么，薄唇微勾，从他肩头抬起脸，一双点漆眸定定地望着他。“要不是姜九郎给了那包迷烟，你我也不能够逃出生天。现在想，也许冥冥中一切皆早有定数。”
　　“有个屁的定数！”郝春龇牙咧嘴地笑，眼风儿下瞥，然后又抬起头冲陈景明笑了笑。手一揭，揭开勉强盖在腿上的半片袍子。
　　两个人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望向郝春那两条肿胀发黑的腿。
　　“你瞧瞧，”郝春依然漫不经心地笑，伸手牵住陈景明的手，带他一起去摸。“爷这两条腿已经彻底废了，掐了都不知道疼。这他妈的也叫定数？”
　　“……那是因为，怪我来迟了。”
　　陈景明被他拽住手臂，读书郎的玉润指尖按在郝春那处紫黑肿胀的肌肤，黑白格外分明。
　　于是陈景明垂下眼，愧疚地哑着嗓子对郝春道：“阿春，我该早些赶路的。”
　　郝春别扭地梗直了脖子，再不肯说句温柔话。他从来样样得意，俯身屈就什么的随手就来，可如今他落了难，箭伤毒发，全身都是肿的。他不能也不敢去想，今后余生该如何。
　　想不来，就索性不再想。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郝春讥讽地咧嘴露出两粒小虎牙，笑得分外凉薄。“你我不过就是好过一夜。陈景明，你丫不必心怀愧疚，更不必假惺惺充好人！”
　　陈景明静静地望着他，几次张唇，最后勉强笑了笑，温柔地替他盖好袍子，将他在木椅中扶正，起身继续推着他往前走。
　　“这片沙漠虽然荒凉了些，但风景尚好。”陈景明温声道：“四月尽，沙漠边缘也该有桃花开了。”
　　郝春顺着他的话往前看了眼，良久，懒洋洋嗤笑一声。“沙漠过去，又是一片沙漠。这里的海子是唯一一座，你丫别指望出去了，就能遇见塞外江南。”
　　“塞外江南啊……”
　　陈景明含笑点了个头，脚下不停，依然推着郝春往前走。日头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极长，大约是快要日落了。日落后，此处便极其寒冷，须寻个安全地方生火堆。
　　当夜申时，陈景明当真在沙漠边陲生了一堆火，又捡起了白天那个话题。
　　“侯爷若真想要个塞外江南，也容易的很。”
　　篝火燃烧的烟熏得郝春昏昏欲睡，他斜躺在木椅内，身上盖着陈景明与他的银狐裘，浑身暖洋洋，要不是毒整的他跟个废人似的、全身哪哪儿都疼，这沙漠圆月下烤个篝火还得挺美！郝春艰难地睁开眼，难得这次没跟陈景明呛，但口气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带着点不屑问：“哦？怎么个容易法？”
　　陈景明又往火堆内丢了一把干枯的沙棘枣枝叶，闻言微微抬头笑了声。“乌古尔人允诺给侯爷的那处帽儿山，听闻风景绝丽，是个最好的牧马放牛的地方。”
　　郝春嘶地倒抽了口冷气。“你丫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景明回头望他，篝火照亮了陈景明冷玉般的长眉秀目，薄唇微微勾起，话风里含着杀机。“既然那块地儿是侯爷你挣来的，理该归侯爷你处置。”
　　郝春愣了足有十息，气息不稳，很艰难才勾起嘴角伪装了个笑容。“你丫在撺掇小爷我造反？”
　　“该你的，自然得是你的。怎么能叫造反？”陈景明却一脸淡定，又就着火烘烤囊中的馕饼，淡声道：“侯爷惯来心慈手软，可如今不同往日。如今侯爷你被人害的无家可归、头上还顶着个贻误战机的罪，你若是再不替自个儿图谋，这天下之大，可就再没有侯爷你的立足地儿了。”
　　郝春屏息了一瞬，扬眉，怪声怪气地笑道：“哦？陈大御史这话儿，不知从何说起？”
　　他与陈景明装，陈景明却不搭理他。陈景明早就学乖了！这厮嘴里从来掏不出半句真话，要想知道真话，就得拿针尖儿去刺。
　　陈景明舍不得刺痛他，不得不尽量缓和了语气，假装这只是个寻常话题。“侯爷白日里也说了，如今侯爷你是待罪之身，待到了长安，也不过是贻误战机押送菜市口的命。可我不想你死，不仅不想，更不能够眼睁睁看你去死！所以……这几日，下官颇为侯爷你谋划了一二。”
　　如此这般，这样那样。
　　郝春眯着眼安静地听陈景明说，唇角微翘，那双明亮的丹凤眼内却毫无波澜。
　　左不过是劝他造反。
　　与丁古寺内许昌平劝他的一般无二。
　　“你不必再说了，”郝春懒洋洋地打断陈景明，艰难地在木椅内倾了倾身，挑眉嗤笑道：“这主意是谁与你捣鼓的？去南疆列土封疆？这话可不像是你陈大御史能说出来的！”
　　陈景明见他不信，索性丢下刚才一直握在手里指点江山的枯枝，揣着烤热的馕饼，走到他面前蹲下。“阿春，我可以不做应天的官。”
　　郝春惊讶地挑高一对儿聚翠浓眉，哈地张嘴，刚要怪笑一声，嘴里头就被塞了块热乎乎的馕饼。
　　“你可以不信我。”陈景明边慢条斯理地撕开馕饼喂他，边淡淡地道：“我也知你这性子，你原是个谁都不信的人。”
　　郝春抻长脖子，被噎的打了个嗝儿。
　　陈景明忙抬手替他拍背，一瞥眼见到郝春嘴边还沾着馕饼屑，又替他擦了擦嘴。
　　动作温柔至极，甚至比打小儿伺候郝春的侍女蜜儿更温柔三分！
　　郝春冷哼了一声，莫名有点儿不是滋味。“陈大御史？”
　　“嗯。”
　　“小爷我真不定能撑到那一天。”郝春难得没龇牙咧嘴，看起来似乎有几分认真了。“你看我这身伤、还有这毒……”
　　“我会找人治好你。”陈景明说的异常肯定，声音清凌凌，脸掩在暗夜篝火里。“侯爷，你只须说，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去南疆。”
　　“……南疆啊，”郝春咂摸着唇，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句后，却再无动静。
　　约莫过了半盏茶，陈景明依然没能等到郝春后头那半句，有关于南疆，这厮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景明抬头，却只看见郝春睡着了。
　　“侯爷？”
　　回答他的，是绵长的呼吸。
　　陈景明忍不住薄唇微勾，缓缓地起身，从木椅中抱郝春下来，又将他安置在篝火旁的干燥地儿。银狐裘铺在郝春身下，脖圈儿雪白的狐狸毛托住郝春日渐变得削尖的下巴。
　　自打中毒后，郝春时而全身肿胀时而喊冷，偶尔又会突然大汗淋漓地唤他，说是口渴。
　　陈景明知道这些都不是好事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车师国下的这毒并不是见血封喉，大约原本是想着要活捉了郝春回营后好好折磨，所以这毒虽然解不了，但一时半会儿，却也不至于催魂索命。
　　“……侯爷，”陈景明无限缱绻地轻轻吻了吻郝春唇角，轻叹道：“你只管放心，哪怕这世上人都弃你不顾，我也不会弃你。该你的荣耀，我会替你逐一地夺回来！”
　　郝春被他吻的有些焦躁，睡梦中嘟囔了句。“哼哼，你丫的……”
　　大漠，月圆得就像是座山。陈景明在月下重新燃起篝火，又痴痴地守在郝春身侧，片刻都不曾合眼。
　　**
　　七日后，他们终于出了这座沙漠。
　　陈景明却没能找到南疆毒师姜九郎，只得先在镇上赁了个宅子，先将郝春安顿下来。镇子上南来北往，到处都是消息，陈景明便每日天一亮就去打探消息。偶尔也会带些药回来，说是从西域某个神秘的黑市商人那里买来的，专治车师国这种毒。
　　虽然呢，实际上就连这毒的名字他俩都没能搞明白，但陈景明说的异常肯定，郝春也就勉为其难……将就着试了几次。
　　口服、蒸煮、药浴，每次儿陈景明都伺候的他服服帖帖。
　　又这样过了小半个月，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个秘方当真有奇效，还是那毒的性子已经漫入骨髓，郝春发觉两条腿不肿了，在放了几次黑血后，全身也没那样疼痛。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陈景明眉开眼笑，语气像极了长安城平乐侯府内那个不靠谱的王老内侍。“这毒是祛干净了！”
　　郝春没说信不信，只在院子里的木椅内龇牙，日头照的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儿，几乎都瘦脱了形。但今日陈景明那家伙给他兑了三两小酒，他午饭时也吃到了肉，心情勉强还算不错。
　　郝春不打算呛陈景明。
　　于是就依着他，随口地来了那么一句。“嗯，毒祛了。”
　　“侯爷，”陈景明却欢喜得像个孩子，眉眼带笑。“等再过几日，你就能大好了！也许就连这木椅都能撤掉了。”
　　郝春龇牙咧嘴地，在阳光底下眯眼看着陈景明。
　　眼前这个曾经如玉般的锦绣少年郎裹着一袭旧棉衣，松墨烟长发束在脑后，夜间于烛火下读书时就会改成用根木枝簪住。陈景明白日里四处奔走打探消息，夜间就替人抄经，一个铜板儿一个铜板儿地换钱。官袍与银狐裘都被他拿去兑酒兑药了，如今又恢复了从前那个穷酸书生模样。
　　唔，这家伙总是能别出心裁地讨好他。这些时日下来，郝春多少也能看出来一点，没钱没米的时候，这家伙都是拿自家东西去当了换钱，从不曾动过他那杆红缨枪的主意。
　　今日陈景明也是风尘仆仆的，雪白长巾耷拉在肩头，边角微染了些黄沙，大约是走访到了镇子与沙漠接界的地儿。
　　只有那处与沙漠接界的地儿，才有号称江湖包打听的一座暗寮。
　　暗寮的消息都极贵，也不晓得陈景明这趟出去，又拿了什么东西去换。玉簪被他当了，锦袍、狐裘、玉带，甚至于连入宫面圣时的玉笏都被他拿去当了换米粮和药。这家伙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换？总不能是拿命去押了暗寮的赌局！
　　“其实小爷那杆红缨枪，还挺值钱的。”郝春咧嘴笑，漫不经心地试他。“反正爷现在也是个废人，这辈子，估计都没机会舞了。你何不拿去换件裘衣？这早晚，天还挺寒的。”
　　是挺寒的。
　　一入夜塞外小镇就冷的让人直打哆嗦。陈景明顾及他是个半残废，入夜后所有棉褥都给他裹着，还要贴身抱着他睡。每次郝春都被捂的一身汗，有一次，他夜半被疼醒，刚睁开眼，就见陈景明不知何时被他一脚蹬到床脚去了。夜半三更，那家伙疲倦的毫无所觉，就那样蜷缩着睡在被窝外。
　　结果第二天那家伙就鼻塞头重，发热的厉害，晌午却还是挣扎着出去替他寻药。
　　将心比心，郝春现在觉得他那杆老郝家的红缨枪也没那么重要了。他俩该当的东西都差不多当完了，就剩下他随身的红缨枪与原来藏在靴筒内的一把乌口吞金匕首。匕首可以用来防贼，也能防狼群，就剩下那杆红缨枪……大约是没啥用了。
　　“那杆红缨枪啊，用处可大着呢！”陈景明却按住他的手，笑了笑。“等侯爷去了南疆封王，那杆枪可不得跟着侯爷你建功立业！”
　　郝春怔怔地瞅着陈景明，片刻后，勉强地笑了一声。“你就没想过，爷也许压根儿就不想去南疆？”
　　陈景明凑近了吻他。“想过。”
　　“……唔，所以？”
　　“可是，由不得侯爷了。”陈景明笑得越发诡谲，笑声轻柔里透着诱哄。“侯爷，我今儿个寻到了姜九郎留在此镇的线人，那人说……原来侯爷你早就规划好了退路，那个叫白胜的，早已先一步去了南疆，就拿着侯爷你亲手写的文书，召南疆子民齐聚帽儿山附近，正在大兴土木、给侯爷您修造城池宫殿呢！”
　　炽白日头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郝春却一瞬间如堕冰窟。
　　陈景明依然趴在他身上小口小口地吻他，偶尔地，松墨烟似的长发发尾会拂过郝春面颊。陈景明冷玉般的脸半藏在雪白头巾内，长眉秀挺，那两片儿薄唇依然很会吻人。
　　可是……被发现了。
　　他在丁古寺内与许昌平、白胜密谋的事儿，竟然被这个陈景明发现了。
　　御史台惯来最爱揪朝官们的小辫子，陈景明更是御史台翘楚，他知晓的事儿，差不多阖长安城都该知晓了。哦不，是九龙殿内那对儿应天最尊贵的夫夫……一定早就知晓了。知晓他郝春曾密谋退路，知晓他郝春扣下了乌古尔部落首领阿拉汗的亲儿子，作为交换，强迫阿拉汗允他在南疆帽儿山一带修建城池。
　　他不义不忠。
　　他……原本“死”的并不冤枉。


第64章 ——
　　郝春倏然抬起头，一把推开凑到他唇边缠绵不休的陈景明。
　　他虽然废了，但两膀子力气还在，这一推，直接推的陈景明一个趔趄，腾腾地往后退了足有五六步，险些没能站稳摔了一跤。染了细沙的白头巾掉落，露出陈景明仓惶的脸，那头松墨烟般的长发微有些凌乱。
　　“……侯爷？”
　　郝春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景明，看他狼狈栽倒，看他一脸发懵，良久，翘起唇角笑了笑。他刚才被这家伙吻到涎水横流，可是抬起手擦干净嘴角后，他却觉得这家伙很陌生。陌生的，就像是每一个长安城衣冠楚楚与他同列朝堂的官儿。
　　“现在你都知道了。陈大御史，你打算如何呢？私底下写封折子参小爷么？”
　　“……侯爷就是这样想我？”陈景明怔了怔，刹那间收起一脸温柔，竟然有些嘲讽地望着郝春回笑了一声。“也是，你一贯都这样想我的。”
　　郝春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眉眼紧紧地绷着，手按在木椅，不言不动。他知道陈景明对他也有怨，这家伙向来眼高于顶，如此屈就于一个沙漠沙漠边陲小镇，怕从来就不在这家伙的人生规划里。
　　可是郝春心里头恨意太足，只觉得齿冷。眼下，他一句缓和的话都不想说。
　　就仿佛刚才两人间的蜜意浓情都只是错觉。
　　陈景明也没指望他能缓和，待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头巾，抖了抖尘沙，顿了顿，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谦谦君子模样。“侯爷爱怎样想，下官管不着，可如今你我同样沦落在天涯……参你？侯爷你就没想过，就算下官当真写了参你的折子，该找何人去投寄呢？”
　　郝春呵了一声，浓眉寒霜。“那小爷我可真管不着！出了这道门，你每日里去见的是谁，难不成小爷我还能都知道？陈景明，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借机探了小爷口风成事儿，这主意你可就打错了。小爷我不是那种好欺的人！”
　　……再不好欺，西域帅帐洞房那夜还不是让他压了？还磋磨的那样惨。
　　陈景明不想与他吵，努力平复呼吸，又缓和了些语气，温声道：“你可曾饿了？今日晌午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给你煮面。”
　　郝春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随后掉开视线，从鼻孔里嗤了一声。
　　要搁在陈景明以前的脾气肯定得跟他当场呛起来，但现在陈景明只是捏紧了手中的西域人惯常戴的长头巾，默默地走到郝春身边，替他将木椅挪了几寸，好让日头更好地晒在郝春头顶。“据说多晒晒日头，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郝春更响亮地嗤笑了一声。
　　陈景明替他挪好木椅，便静静地退开，往后厨去。
　　看样子，是当真打算去替他煮面。
　　“喂！”郝春望着他那头凌乱的松墨烟长发，扬起眉，叫住了他。
　　陈景明脚步一滞，慢慢地回过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时，彼此眼神中都有着明确的试探与不信任，又或许，并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信。陈景明不能信郝春当真会改口告诉他真相，也不能信郝春会当真向他承认的确与白胜合谋图划南疆裂土封王。
　　刚才那句试探，郝春推开了他，便是最好的答案。
　　郝春则是不信陈景明这家伙能不告发他。陈景明出身寒门，唯一的倚仗就是当朝大司空，这家伙千里迢迢地两次到西域督粮，为什么啊？难道真是为了那张薄薄的牵系于他俩人之间的婚约？郝春不信！他背后有着上千条人命，丁古寺上千胡僧都在替他奔走谋划，他只要一句话说错，那些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他赌不起。
　　时光在两人对峙中仿若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陈景明薄唇微勾，勉强地笑了笑。“嗯？你要吃什么味道的汤面？”
　　“小爷我不爱吃面。”郝春脸绷着，就像在和他商讨军机大事那样认真地，与他商量今儿个下午吃什么。“陈景明你丫就不能弄壶酒来？小爷我爱喝酒、爱听美人儿唱小曲儿，还有，小爷我要吃的东西，你在这儿买不着。”
　　“侯爷要吃什么？”
　　郝春继续绷着脸，眉目一动不动，凶狠地瞪着陈景明。“小爷我要吃的是玉琼楼内的酒席，要赏的是长安九龙宫阙内的美人儿，你能弄得到？”
　　陈景明全身震了一下，片刻后攥紧手里的雪白头巾，也定定地、一字一句地答他。“长安九龙极盛宴，我不能。”
　　郝春不错眼地盯着他，呵地嘲笑了一声。“那你和爷说个屁！”
　　“侯爷要吃龙肉，我不能为侯爷办到。”陈景明又顿了顿，忽然挑起长眉笑了。“不知麒麟肉可否？”
　　郝春也挑眉笑，似信非信。“说说看？”
　　“安阳王非陛下亲子，或许连麒麟都算不上。”陈景明静静地道：“或许该叫他作中山狼。杀一匹两匹野狼，我当能胜任。”
　　陈景明把话都挑明了。
　　若郝春当真想要坐上长安城的那把龙椅，……呸！他怎会想坐那位置？！要是他当真想要，他自个儿开口找帝君讨要就成了。帝君巴不得他能主动开这个口！
　　可惜郝春自问不是帝君那块材料。他不比当今的永安帝，永安帝能做到一生不娶妻不生子，与枕边人进退一体，他不能。
　　郝春知道自己是个极其贪心的人。他之所以一向对什么都可有可无，就是因为一旦变成了他的，他就再不能容忍失去。
　　他不能容忍的，也有陈景明。
　　陈景明现在到底算不算已经是他的了呢？
　　郝春眼珠子转了个圈儿，嘴里打哈哈，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野狼？陈大御史好大的口气！”
　　陈景明眼睁睁见他眉眼间变化，忍不住叹了口气，认真地、把老底儿都交与他。“我从长安来时已经与恩师商议过，且纵容那位安阳王得意一阵子，野狼群一旦得意便会猖狂。到那时，再拿住御史台历年翻检出的把柄，足够将这群野狼的窝都一道端了。……侯爷，你须信我。”
　　郝春眼珠子又转了转。“小爷我凭什么信你？安阳王那家伙虽然长得就不是聪明相，但也不至于罪大恶极吧？陛下为什么要杀他？”
　　“帝心不喜。”陈景明也静静地勾起薄唇，笑得异常凉。“陛下不欢喜的人，就该杀。”
　　郝春沉默了足有十息，嘲讽地嗤了声。“陛下也不欢喜我啊，那按照陈大御史的意思，是小爷我也该杀咯？”
　　“陛下从来看中的都是侯爷你。”陈景明越走越近，又再次走回到郝春身边，重重地叹了口气，修长手指按在郝春肩头。“侯爷，你明明知道的，那个位置……这世上无人能替你夺得，只除了你自己。”
　　赫赫。
　　郝春鼻息声突然粗重。他喘了好一会儿，愤然地甩掉肩头上陈景明那只手，大声地骂道：“……滚！”
　　郝春如今是个病人，也是个废人，陈景明不与他计较。
　　陈景明麻溜儿地转身滚去煮面了。
　　**
　　当天晚上，郝春闹了大脾气，既不肯吃陈景明煮的面，也不肯再让陈景明抱着他泡药浴。
　　郝春捶打着依然不能动的双腿，高声怪叫道：“陈景明你给小爷我滚开！你丫又不是爷的儿子，这样明面儿孝子贤孙似地伺候着，背地里到处查探小爷造反的把柄，假惺惺作态，恶心谁呢你？”
　　陈景明脸色惨白，扎煞着手站在浴桶边抬起头。“我并没有要去揭发侯爷。”
　　郝春却焦躁地皱紧了一对儿聚翠浓眉，压根听不进他说话，只狂叫着道：“对！爷就是遇见了许昌平，也与那白胜商议好了，阿拉汗之所以一路紧咬着爷屁股后头不放要杀了爷，也是因为爷掳了他的独苗苗儿子！现如今你都知道了，你去长安告发爷啊！反正爷是个废人，你就是把爷扔了丢沙漠里喂狼，爷也不能怎么地是吧？有种你丫别……唔……艹，你丫做什么？”
　　陈景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丢了草药，双手用力抱住郝春的头，俯过身，恨恨地、用力地吻他。这厮总是拿话气他，只要睁开眼、张开唇，就对他百般挑剔各种挑刺，惟有吻住这厮的两片唇，他才能不这样绝望。
　　郝春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对陈景明毫无抵抗力似的，猛地张嘴咬破了陈景明的舌。
　　陈景明猝不及防，捂住嘴，鲜血淋漓地从他指缝间滴落。
　　郝春喘着粗气瞪着陈景明。他现在心底是真焦躁，一则焦躁陈景明出卖他，二则焦虑陈景明不出卖他。出卖他呢，他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还能大松了口气儿。可若是陈景明不出卖他呢？这家伙向来是个死心眼儿，万一当真铁了心要跟着他，今后去了南疆，他该如何处置陈景明？
　　再说，他也不定能有那个命熬到南疆。
　　“在兵败车师国时，小爷率众逃到函谷关外，陆几那j. b玩意儿闭门不开……”郝春又喘了口气，哑着嗓子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当日里，小爷也曾派人给你留下封绝命书。”
　　陈景明眼皮子一跳，放下手，怔怔地望着他。
　　“还有句口讯，”郝春依然拧眉切齿地笑，笑容几乎称得上狰狞。“就一句，爷不同你过了！”
　　这句话，陈景明是第一次听到。他忍不住全身打了个颤，口唇仍在滴血，但他却似什么都顾不得了，冷玉般的面皮愈发苍白，手指抖的太厉害，就连攥拳都不能。“侯爷……”
　　“爷那句是真心话！”郝春扬眉，锐声打断他。“陈景明，你我皆生不逢时，你生来如和氏璧、又似那随侯珠，原本就该少年得志早早儿地成为庙堂器，可是你却在长安城内四处奔走讨生活，在西市坊间卖画儿……陈景明，小爷我知道你冤屈。可是我也冤枉！我这具皮囊内流着皇家的血，我的母亲……她原本是秦氏皇族。”
　　这是郝春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身世，还是向着一位同样在朝为官的人。
　　陈景明不敢，却又不能不听下去。
　　“我是秦氏宗族外子，虽然顶着个老郝家的姓儿，却注定是要掺合在夺嫡战内的人。你与小爷我谈私心？”郝春响亮地嗤笑道：“小爷我倒是想与你一点儿私心，可我能吗？嗯？我随时都可能会卷入帝嗣之战、尸骨无存！”
　　郝春略顿了顿，抬起下颌，哑着嗓子望着陈景明笑道：“陈景明，小爷我随时随地都会死。今日陆几能杀我，他日什么j. b玩意儿都能杀了小爷，你与我要浓情蜜意？要真心？你觉得小爷我有吗？或者说，你觉得小爷我这样的人……配有那玩意儿嘛？”
　　陈景明整个人都在抖，唇皮苍白，抖了很久……很久，终于能凑成一句话。“倘若你终生不能够爱我，也……无所谓的。”
　　郝春定定地、不错眼地瞪着他，饱满双唇微翘，一双丹凤眼异常明亮。“你无所谓？”
　　“……无所谓。”
　　“当真？”
　　“……当真。”
　　郝春沉默了会儿，突然龇牙咧嘴地笑了，又恢复了昔日纨绔的模样。“那行，那你且再听听！小爷我五年前战过白胜许昌平，那俩不要脸的货当时提前逃了，一个逃到沙漠深腹地，另一个，出家做了大和尚。可这俩人，小爷我谁都不信！白胜去了南疆说是要与小爷裂土封疆，可小爷我杀了他亲儿子，他凭啥对爷这么忠心耿耿？嗯？就凭爷姓郝？”
　　“白胜这人……”
　　“再说说那个许昌平，”郝春直截了当地打断他，冷笑道：“小爷我在丁古寺外落难，的确是他救了我，可后来呢？后来他一个劲儿地劝我造反！谁特么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屡次被郝春打断话头，陈景明也知道他今夜是发了狠，再不插话，只静静地撩起眼皮望他。“侯爷，你到底想与我说什么？”
　　郝春抿紧了两瓣花朵儿似饱满的唇，因中毒而苍白瘦削的脸一动不动，似乎饱含杀机，又似乎突然间蓄满了情意。许久后，就在陈景明以为他几乎不会再说的时候，他扬眉笑了。“陈景明，小爷我很想信你一回。也很想，与你能当真像那圣旨上说的，操办一场大婚。小爷我这辈子还没与谁当真好过一次，你是唯一一个。”
　　“……侯爷，”陈景明嗓子里抖的好像含了一支滚烫的蜡。
　　郝春冲他摇摇头，身子在木椅内蜷缩回去，整个人倦怠的很，枯苍色的发垂落鬓角。他眯着眼匀了会儿气，低低地笑了一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那句诗本就是陷入绝地的人念的。陈景明，你不能懂我，我亦不盼着你能懂。此番若是能够成功从死地出局，或许小爷我还能挣扎到南疆，又或许……”
　　郝春停顿了足有五六息，一双明亮的丹凤眼内渐渐弥漫起泪花。“小爷我不是个不知道感恩图报的人，更不是长安城那种随便玩玩儿的畜生！可是陈景明，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有什么样的命，郝春没再说。
　　当夜郝春拒绝继续泡药浴，在与陈景明长篇大论地说了许多后，他耗尽了全身气力，早早地就露出了乏态。身子蜷缩在木椅内，似乎随时都能睡着。陈景明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将他安置在胡床，又守着他，耐心地数着他鼻息，看他今夜睡的安稳否。
　　烛火摇曳在这间简陋至极的斗室内，良久，噗噗地结了灯花。
　　戌时末，陈景明估摸着郝春大约是睡沉了，小心地解了衣裳爬上床。他这些时日惯来与郝春共枕同眠，却没一次像今夜这般小心。今儿个白天郝春与他算是剖白了心思，又言明自家是皇族宗室，这许多消息糅杂在一处，在陈景明看来，就是这厮终于肯认真待他。
　　这厮肯认认真真地与他诉衷肠，他更该慎重些才是。
　　窸窸窣窣，陈景明摸到郝春身侧，缓缓地抬手轻抚这厮日渐干枯的长发，又俯身，偷偷地啄了一口这厮唇角。
　　这厮容貌委实惊人！即便是罹患毒物那几日，这厮依然容貌夭如春华，如今……毒虽然解了，却不知为何反倒令这厮日渐憔悴。皮囊这种东西，佛祖说都是枯骨败絮，可这厮真真是世上顶好看的那具败絮。
　　陈景明恋恋地吻他。
　　郝春大约是被吻醒了，不耐烦地支吾了一声，挥手像挥掉一只蚊子那样想把陈景明的脸挥开。
　　陈景明失笑，又舍不得继续闹他，只能独自平复欲. 念，抬手轻轻地将被褥替他拢好，口中如同哄孩子那般轻哄他。“阿春，睡吧！”
　　郝春却漠然转过半边脸，话语声听起来异常清醒。“陈景明？”
　　“……嗯？”
　　“你我二人本就不必绑在一处。”郝春果然已经醒了，又或许，他今夜压根就没睡。“今儿个爷已经和你说了，爷走的路是乌漆麻黑一条独木桥，独木桥尽头，大概就是爷的死期。陈景明，你犯不着与爷一道耗死在这个鬼地方。”
　　“侯爷……”
　　陈景明长久没说话，再后来，他颤抖着抱住郝春，少年御史惯来冷玉般的脸皮藏在郝春背后，拼死不肯让他窥见。
　　郝春见不到他的脸，只察觉到一颗又一颗硕大的泪珠沿着雪白蝉衣滚入脊梁骨。毒发后这段时日，郝春瘦的特别厉害，衣衫下历历都是嶙峋的骨。所以当陈景明这些眼泪砸下来，便格外清晰。
　　“阿春……没有你，我也不活了。”


第65章 ——
　　永安十七年，六月初三。
　　边塞的朔草寒风渐渐吹绿了海子边的花儿，金黄色莎草在视线内蔓延，竟似一望无际。郝春撩开马车帘子，对前头横跨在车栏艰难地学习御车的陈景明笑了笑，高声道：“喂！你丫行不行？不行换小爷来啊，爷虽然腿脚不便利，但驾个车还是绰绰有余。”
　　陈景明被他这声惊动，刚回头看了他一眼，薄唇微张，还没来得及说话，驾车的黄白杂花马猛地撅起蹄子，昂首长长地嘶叫了一声。马车厢晃了晃，险些侧翻。
　　“啊，马儿你你你、你莫要耍脾气。”陈景明忙不迭又扭过头，两只手抓住套绳，手忙脚乱地，嘴里还在试图与那匹马讲道理。“再走一段、就一段，到了前头界碑谷就让你休息。”
　　“哈哈哈哈哈！”
　　郝春毫不留情地、放肆地嘲笑陈景明。他从没见过陈景明这面，只觉得有趣，刻意又逗弄他。“喂，这匹马可听不懂人话，它要的是你喂它。”
　　陈景明忙的一头松墨烟长发蓬乱，鬓发掉下来，冷玉般的脸涔涔都是汗。听到郝春支招，他立刻信以为真，忙哄那匹马。“马儿乖，你、你先把蹄子放下……啊！”
　　那匹马当然不是要被喂草，更不是想到了界碑谷再休息，刨动蹄子狂躁地甩来甩去，马尾巴扫到陈景明那张如玉的俊脸，丝丝拉拉地拽出几道血痕。
　　“哈哈哈哈！”郝春坐在车内被颠的七荤八素，却兀自大笑，口中高声嘲笑道：“啊陈景明你个呆子，爷说什么你都信，你喂它草，草呢？你丫就是个傻……”
　　郝春的嘲笑声还没停，那匹杂花马越发发了狂，冷不丁带动缰绳往前蹿出一大截，车厢在左摇右摆中濒临散架。嘭地一声，杂花马竟然奋力地低头撞上了前头那棵足有五六人合抱的树。
　　乒铃乓啷，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车厢在这巨大的撞击中散架，郝春从车里滚下来，双腿还夹在木椅内。
　　陈景明也被从车栏摔下来，连续打了几个滚，一抬头就到处寻找郝春。
　　“阿春？阿春你、你没受伤吧？”
　　郝春额头被磕破了层油皮，最要命的是他如今卡在木椅内动弹不得，木椅沉重，带着他翻了个个儿，眼下正屁股朝天撅在地上，嘴里还啃到了块草皮。
　　“呸呸呸，”郝春吐掉嘴里的草屑泥土，不耐烦地挑动一对儿聚翠浓眉，怪叫道：“叫唤有屁用！你丫倒是快点来帮小爷我翻个身啊！”
　　陈景明来不及拍打身上泥土，匆匆跑到郝春身边蹲下，竭力地抬动木椅，嘭，帮郝春翻过来，终于能头顶朝天了。
　　“呼——！”郝春畅快地长出了口气，微微斜着眼，嘲笑道：“都说了换小爷我来，你看看，那匹马……”
　　郝春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都转向那匹狂躁的杂花马。马头撞了树，眼下也受伤倒卧在地，正在悲声长嘶。
　　郝春怔了怔，然后就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的差不多的时候，他转过头，就看见陈景明披头散发，就更好笑了。
　　“哈哈哈哈，你丫个大傻子！憨货！憨憨儿……”
　　陈景明俯身抱住他的头，小口小口地吻他，待这厮面色潮. 红后，又低低地笑着问他。“憨憨儿弄的你不爽快吗？”
　　“嘶……”从郝春唇齿间漏出一声惊呼，还缠着条晶莹银线。
　　陈景明用手指抹了那条银亮剔透的银线，在日头底下眯起眼，静静地勾唇笑了。“原来侯爷你爽的很啊！”
　　这些时日，确切说自从四月中旬他俩各自剖白心扉后，两人好的蜜里调油。每日白天陈景明伺候他梳洗饭食，到了夜里，偷偷摸摸地钻进被窝哄了他几次。不晓得是不是月氏国皇族的秘药“寻春”当真有奇效，只消陈景明稍一撩拨，郝春就全身麻酥酥哪哪儿都叫嚣着要。
　　这样被要了几次后，郝春再也狠不动，天一黑，要是陈景明还没钻进来，他就得哼唧着主动招陈景明。
　　一来二去，日久生情。
　　郝春眼下也被陈景明招惹的全身发烫，但他脸皮还得尽力绷着，哼了一声，嘲道：“你丫就是个配种的，镇日脑袋里就琢磨那个事儿！哎我说你咋考上的状元？别是作弊吧？”
　　陈景明强行忍住下头肿胀，薄唇微勾，眼尾微微发红。“要不是我考上了状元，能弄着侯爷你？”
　　……啧，也对吧。
　　啊不对！郝春猛地想起永安十年的旧事，忍不住怪叫道：“屁！你住在和尚庙里的时候小爷我就看上你了！”
　　郝春说着就忍不住要自夸一番，浓眉高挑，夸张地反手指向自家鼻尖。“要不说小爷我眼光贼准呢！当年你还在伏龙寺讨饭吃，爷就相中你了，可谁让你丫的爱装样呢！你看，小爷我可不是那种嫌贫爱富挑三拣四的人儿，小爷我第一眼相中你，那，就是你了。”
　　陈景明沉默了一会儿，挑眉望着他。“那时……侯爷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不能算完全认真，可也不能说是不认真。至少郝春不能认！他当即挑眉怪叫了一声，话语一声比一声更高。“哟呵，陈景明你丫不是吧？永安十年在伏龙寺小爷我对你怎样，难道还用我自个儿说？你丫没长眼睛么？”
　　“那时候，”陈景明静静地垂下眼皮，薄唇微翘，似笑非笑。“侯爷一见面就要我替你打水洗澡。”
　　郝春噎了一瞬，随即怪叫着反驳。“那爷还许了你香火钱呢！”
　　“你给了吗？”
　　“啊？”
　　“香火钱，当时侯爷你给了吗？”
　　“……唔，那个，”郝春一时间被他问住，支支吾吾再不肯承认后来他与陈景明怄气，冒着雨连夜打马回了长安。香火钱有没有给，他还真记不住了。
　　郝春吵架，向来输人不输阵，努力鼓足勇气又呛回去。“小爷我当时有没有丢香火钱，你不晓得去问那个光头和尚姬央啊？！”
　　陈景明眼神里含着点不明显的笑，故意道：“侯爷怎知我没去问？可那住持说……”
　　“你信他！”郝春心中警铃声大作，忙打断他，发狠道：“反正小爷我是当日里第一眼就相中了你！倒是你个家伙，哼哼！”
　　郝春哼哼的时候两眼往上翻，鼻尖打了个皱皮，这段时日苍白瘦削的脸也多了些血色。
　　看起来很美，实在太……美味！
　　陈景明终于没能忍住，当场将他扑倒在地，又恨又怜地，轻咬这厮讨人厌的唇，又一路攀索着往下。
　　郝春叫他从木椅内弄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在盛夏的郁郁青草地上，手脚顿时都不知该放哪儿了，干嚎道：“喂！陈景明我警告你啊！你丫的别到处发骚，啊……呜呜……你丫的……艹！”
　　事实是郝春□□的不能动弹。整个人瘫在地上，不知道被翻了多少个滚，也不知道被做了多少次，到最后他只迷迷糊糊见到大片雪白的光。
　　光芒从天而降，大片大片的，刺的郝春眼底流泪、唇角流涎。
　　“呜呜呜，陈景明你个……畜生。”
　　“畜生”正心满意足地将他再次翻了个个儿，在日头底下一直做到了暮色四合，仍意犹未尽地俯身冲击。
　　“阿春，阿春……”
　　一声声，勾魂摄魄、入骨销魂。
　　至于那匹莫名其妙撞了树的杂花马？谁知道！谁高兴搭理那个！披头散发一脸冷玉般美貌无双的少年郎御史正忙着做另一个美侯爷的“畜生”。
　　**
　　又过了小半个月，七月初的塞外早就被他俩抛在了身后。杂花马撞了个半残，如今当真老实了，拖着沉重的马车厢吭哧吭哧往前走。郝春坐在马车内，也差不多被陈景明这头畜生弄了个半残，镇日累的眯着眼儿补觉。
　　这日到了黄河，水声滔滔，惊醒了昏沉补觉的郝春。
　　“哟呵，你丫可以的啊！”郝春揭开帘子朝前头那头“畜生”怪叫了一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找茬儿挑刺。“你丫还当真打算领着小爷我回长安？”
　　陈景明扭过头，一脸淡定。“是侯爷亲口说的，要先去长安城复命，禀告帝君说，这次西域出征失利实则是出自监军陆几的私心。侯爷又说了，待帝君那口气儿消了，再缓缓地与帝君禀报，就说这应天的新帝争夺大战，你不玩了，你要自个儿去南疆快活，求帝君恩准。”
　　陈景明一口一声“侯爷说”，可怜的平乐侯爷郝春被堵的哑口无言。半晌，憋出来一句。“……你丫的！”
　　陈景明回过头，对车内的咒骂声充耳不闻。若仔细看，还能发现他正唇角微勾，得意地笑了。
　　五天后，两人辗转到了黄河碎石滩。
　　他们抵达碎石滩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初起，乌鸦成片飞过，昏沉沉的天地间仿佛连那抹最后的夕阳余晖都快消逝。陈景明将马车停下，伺候郝春下来吃饭撒尿，郝春哼唧了几声，也就随他去了。
　　陈景明突然咦了一声，撩起布袍，快步走到碎石滩前，夕阳余晖照的他影子斜长。
　　郝春被丢下，特别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扬起两道聚翠浓眉，怪叫道：“喂，你丫做什么？”
　　陈景明闻声回头，沉默了会儿，才应道：“这儿有块碑。”
　　“荒山野岭，有死人不是很正常么？”郝春嗤笑一声，没滋没味儿地用匕首戳起一块牦牛肉干，又哼唧了句。“你丫那是没上场打过仗，要是你到了阵前，那死人多的都没地儿埋！这还算好的了，居然还能有人想着替他竖了块碑，八成是念着以后每年清明还能来替他洒扫祭酒。”
　　“这块碑，埋了很久了。”
　　陈景明俯身仔细地拔去遮住墓碑的荒草，略怔了怔，又拿衣袖仔细地擦拭墓碑上的泥尘。
　　“喂，你丫到底还有没有完儿？”郝春一人吃独食，特别没劲，忍不住扬起下颌催促陈景明。“你丫到底还要不要吃饭了？”
　　“……你先吃，”陈景明头也不回地拼命擦拭泥尘，顿了顿，又勉强回了句。“你容我再仔细看看。”
　　被丢下来，还被这样随口一句就打发了，郝春越发不是滋味了。他推动木椅的轮轴，骨碌碌自个儿往前滚，竭力凑到陈景明身边，口中不满地嘟囔道：“这地儿埋的是谁？难不成是你认得的？怎地连饭都不吃，你丫别是……”
　　“认得，也不认得。”陈景明回头，皱眉打断他，冷玉般的脸竟似结了霜般严冷。“阿春，你可听说过我朝曾出过一位才子？陇西李姓。”
　　郝春先是呆了呆，手里捏着匕首想了会儿，张嘴哈了声。“陇西李氏？爷记得，陇西李家曾经出过一位狂生，帝君与渌帝九子争夺龙椅那会儿，那个姓李的投靠了渌帝爷的太子，一心一意与帝君为敌，最后叫程大司空给诛了。”
　　陈景明静静地回身望着他。
　　郝春惊了下，捏着匕首扬眉怪叫道：“不是吧？你丫发现的这块居然是那个李仙尘的墓？”
　　“你自己看。”
　　陈景明把郝春推到墓碑前，也不顾浑身沾着尘土，向来清凌凌的声音此刻变得暗哑。“阿春，你……且看看这几行字。”
　　墓碑在夕阳残烬中孤零零矗立，半边儿叫荒草缠着，越发显得凄凉。但墓碑上头的字却是极精致的梅花篆体文，自从李仙尘殁后，当朝只有一人能写这梅花篆。
　　【半行字是这薄命的碑碣
　　一掊土是你断肠墓穴
　　再无人过荒凉野
　　祭
　　挚友李仙尘
　　立碑者
　　程氏五郎】
　　“嘶……”郝春震惊地瞪着那碑上的字，各个儿他都认得，却不敢信。“这、这是……？”
　　“这是恩师亲自刻的碑。”陈景明替他答了他不敢说的话，长眉微垂，眉眼俱低垂着，静静地叹息了一声。“原来旧时陇西李家旧主……与恩师，果然有过一段交情。”
　　“这可不是寻常的交情！”郝春怪叫道：“亲手立碑？这事儿咱长安城里头的那位帝君知道吗？”
　　怕是，不知道。
　　陈景明静静地望着郝春，一双点漆眸内意味深长。“阿春，帝君在入主长安九龙殿之前，曾与恩师同在这秦岭潼关。当时，是帝君亲手俘了李家这位旧主，李仙尘之死……据说是自投黄河。”
　　永安帝秦肃杀了李仙尘，可永安帝的枕边人程怀璟却偷偷地在这黄河碎石滩边替李仙尘立了块碑。字字篆梅花，是李仙尘生前最爱的墨汁淋漓。
　　任谁都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郝春与陈景明四目相对，彼此都突然沉默下来。郝春手里头摩挲着那把乌金吞口匕首，难得的，叹了口气。“这块碑……”
　　“这块碑，就是恩师的罪证。”陈景明打断他，扬眉，静静地勾唇笑了。“民间惯来爱编说书段子，恩师私自与这逆贼立碑，便是十成十的罪证。”
　　郝春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吃惊地瞪着陈景明，一双丹凤眼瞪得滴溜圆。“陈景明，你丫要是去举报程大司空，你就是个王八蛋！”
　　当朝大司空程怀璟不仅是陈景明的恩师，更是一路提拔他的人。如果说永安帝对待郝春就像是待亲儿子，那程怀璟待陈景明……那简直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陈景明笑了笑，薄唇微勾。“啊，可是一切在侯爷你面前，又算的了什么呢？”
　　陈景明转头认真地盯了郝春一眼，那一眼直盯得郝春心底发毛。
　　“阿春，倘若你我二人拿住这块碑作把柄，你猜帝君会如何？会不会……”
　　“什么都不会发生！”郝春厉声打断他，坐在木椅内大喘气，许久后，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瞪视陈景明，一字一句地咬牙冷笑道：“你疯了！”
　　陈景明背光立在暗影处，居然没反驳，只淡声道：“这是当朝大司空与那陇西李家旧主私通的证据，阿春，你我都明白，这对帝君而言意味着什么。”
　　郝春直勾勾瞪着陈景明，就像是这么多年从来不曾认得他。
　　陈景明任由他看。在陈景明身后是那块墨汁淋漓的墓碑，黄河水声滔天，暮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汹涌。进一步，或许就能当真推翻了应天的天。
　　程大司空才是应天那个真正主掌朝政的人，他手底能定夺世人生死，是帝君唯一真正亲密的枕边人。可也正是这位程大司空，背叛了帝君，在黄河碎石滩边替另一人立了空碑。生之所系者、魂兮归处，墓碑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死生牵系。
　　程大司空心底曾有过别人，这块墓碑就是货真价实的证据。
　　郝春赫赫地喘着粗气，手指捏住的乌金吞口匕首不知何时掉落，水声滔滔中只闻心跳声怦怦。
　　“毁了吧！毁了程大司空替李仙尘立的碑。”郝春听见自己声音飘出去，空荡荡的，就像个暮色中的亡灵。“陈景明，这事儿不能让人知道。”
　　陈景明静静地走回到他身边，俯身，逆着暮光望着他。“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因为……帝君这一辈子只有程大司空一个人。”郝春怔怔地咧开嘴，笑声很轻。“帝君拿大司空当命，若是这事儿让帝君知晓，他会疯的吧？”
　　陈景明拿手按住木椅，默了默，忽然勾唇笑了声。“所以这才是我们能拿住的把柄。”
　　应天史册内从不曾记载的是，永安元年冬的程怀憬曾佩银印青绶，策马过潼关，私下里做了件极秘密的事儿。程怀璟当初是去应诺，与北狄诸蛮订约百年无战事，以及马匹贸易细则。那年尚未成为应天. 朝只手遮天的大司空的程怀璟，不仅是应天使臣，更是那位陇西李家家主李仙尘的故交。
　　于黄河碎石滩边，程怀憬竟亲手替李仙尘立了一座冢。
　　“不……不能够，这事儿不能让帝君知晓！”郝春仿佛突然间从梦中惊醒一般，赫赫地喘着粗气，断然道：“程大司空可是你的恩师啊！陈景明，你丫是疯了，才会想到去要挟他！”
　　陈景明俯身静静地望着郝春，两缕松墨烟长发从鬓角垂落，他整个人在朦胧暗光中静得像一尊玉佛，又似那踏水穿过幽冥的魔。眼眉低垂着，在愈发暗沉的暮色中淡然反问道：“哦？有何要挟不得？”
　　郝春仰起头，认真打量逆着光的陈景明。
　　陈景明今日穿了件布袍，很素朴，甚至比他昔日落魄寄宿伏龙寺时更素朴，可是夕阳落在他身侧似乎镀了层蒙蒙的暗红色的光。黄河碎石滩历来都是兵家地，这家伙立在一座荒坟空碑前，背后是半轮即将没入水中的圆日。那座墓碑上泥沙俱在，他……看起来也有点儿古怪。
　　郝春说不清为什么觉得陈景明古怪，他只觉得不安。“艹，你丫当真忘恩负义！好好儿地，你去长安城也就去了，小爷我也不与你辩，至于去了长安城后陛下会不会把小爷我给宰了，我都不管了。如今小爷我一切都依着你，可你呢？你好好儿地作什么妖？你这是嫌命长？居然敢去挑拨陛下与程大司空床帷内的事儿！”
　　陈景明长长地叹了口气，垂着眼望他。“阿春，正是因为此去长安，帝心难测，所以我才突然想到，若是让陛下知晓恩师原本心里头的人不是他……”
　　“停！”郝春瞳仁微缩，厉声打断他。“所以你就要拿这块碑去换小爷我的命么？”
　　陈景明果然停下不说话了，只静静地望着他。
　　沉默有时比言语更有力量。
　　郝春只觉得窒息。他心口疼的厉害，又似乎不能呼吸般，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他。
　　淡而白的月爬在西南角，又或许是西北？郝春只觉得眼睛竟似又看不清楚了。他看不清今儿个的日与月，也看不清陈景明这个人。
　　他只觉得这家伙异常可惧！
　　过了好一会儿，郝春哑着嗓子笑了声。“若是有朝一日我背叛了你，或是阻碍了你往上爬的路……陈大御史，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对我？”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献礼！预告一下，正文还剩下最后一个章节就完结啦！加油干啊啊啊啊啊
　　啊我差点忘了备注：李仙尘那块碑上的字是曲词儿，在上本书《权臣》里也写了的。


第66章 大结局上
　　黄河碎石滩。
　　郝春怔怔然问出的这句话，就连陈景明都不能答。事实是陈景明从未想过，事到如今，两人都已经这样如胶似漆了，郝春居然还是会这样想他！
　　“侯爷怎会这样问？”陈景明俯身，修长手指用力地按在木椅两侧，呼吸声忽长忽短，指尖恨不能迸出血色。“你我是怎样的情分，你怎可拿自己与旁人比？”
　　“……程大司空，于你也是旁人吗？”郝春哑着嗓子笑了声，一双异常明亮的丹凤眼内满是嘲讽，也不知嘲讽的是谁。“陈景明，你知不知道你这人，原来是没有心的？”
　　陈景明抿紧薄唇，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中看着郝春。他身子笼在郝春面前，单薄而又冰凉。
　　郝春也觉得自家胸腔内的这颗心很凉。他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回神，抬起手，用手中一直握着的乌金吞口匕首抵住陈景明心脏，厉声逼问道：“陈景明！你丫到底要如何？你还有多少事儿瞒着小爷？！”
　　匕首锋芒雪亮。日头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半轮月亮起来，又似乎笼在乌云后，再洒不出从前那样清亮的光辉。
　　他和他，也再回不到从前那两个任性负气的少年。
　　陈景明呼吸声突然沉重，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最后他闭了闭眼，猛地用那只右手按住郝春抵在他心口的那柄乌金吞口匕首。
　　这把匕首原本是宫中御赐，锋利无比，陈景明这一抓，掌心内便被切割了深刻的口子，鲜血淋漓地滴落。
　　“阿春，”陈景明睁开眼，满手血腥地望着郝春，嗓音里有不容忽视的深情。“我说过，这世上的人俱是枯骨，只有你是不同的。”
　　郝春直勾勾地扬起脸瞪着他，耳内鲜血声滴答，可是他竟似完全不认得陈景明那样，审视了许久，呵地冷笑了一声。“哦？为何只有我是不同？”
　　“因为，只有你……是我的可欲。”
　　陈景明单膝跪下来，就着木椅前的扶手缓缓地接近郝春，掌心内被割开的口子越来越深，可他却像是完全不知道疼痛为何物。历来冷玉般的脸此刻笼在暗夜里，月华披覆了周身。
　　“阿春，倘若是你要我的心，我也可以剜给你。”
　　陈景明不过是一介书生，比不得军中那些个粗莽汉子，这些血滴下来，看着就疼。
　　郝春说不清自个儿对陈景明这家伙是怎样个心思，但他听见陈景明掌心流血，还是不能忍。他下意识把匕首往回缩了半寸，口里头却叫嚣的凶狠。“你丫今日必须把话说清楚，停，别再拿那些个甜言蜜语来哄小爷。你先说清楚，你丫到底还有多少事儿瞒着小爷？”
　　陈景明垂眼看了看已经缩回去半寸的匕首，薄唇微勾，在月色中轻笑。“啊，侯爷，你可当真是个心软的……傻子。”
　　嗯？
　　郝春立即拧眉怒目，凶巴巴地瞪着陈景明。“你几个意思？！”
　　“侯爷，你不是说我没有心么？”陈景明勾唇笑了笑，流血的掌心握紧了那把乌金吞口的匕首，又往袍子底下塞进去半寸。“那你大可以挖出来，对，手不要抖，再挖进去三寸，穿过皮囊……侯爷，你且看看我有没有心？你看看，我的心是不是也是红色的？”
　　两行清泪挂在陈景明眼下，但暮色已尽，这幽寂的月光照不亮郝春视线。
　　平乐侯这厮中的毒发作缓慢，却极其要命。起先是视线变得模糊，再然后，郝春的嗅觉似乎也变得不太灵敏。再下一步，是什么？陈景明不敢也不愿去想。再寻不到那个邪魅的南疆毒师姜九郎，或许郝春就真的会死。
　　郝春死了，那他还活着做什么？
　　陈景明心里头怀着这样绝望的念头，笑语声便愈发凄冷。“侯爷，你不如……当真杀了我吧！”
　　沉默。
　　持久并令人窒息的沉默。
　　郝春倏地收回匕首，浑然不顾陈景明掌心因此被划出一道更深的长痕。他拧眉望着陈景明，有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陈御史，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陈景明低低地笑了声，俯身，凑到郝春脸颊边问他。“那，侯爷你呢？你可知……胆敢背着陛下擅自与乌古尔部落签订合约意味着什么？侯爷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还是说，你在长安城的平乐侯府内早就清理过了，府内剩下的那些人，死不死都无所谓？”
　　陈景明把嗓音又压低了些，薄唇一翕一合，呼吸声几乎轻擦着郝春脸上的汗毛。“侯爷，你有没有想过，一旦陛下知道你在西域丁谷寺内做下的事儿……到那时候，就连我，也没命了？”
　　郝春瞳仁剧烈微缩，整个人脊背弓起，就像一张随时准备出箭的弓。
　　陈景明弯腰轻轻地拍了拍他脸颊，轻声笑道：“啊，看来侯爷原来没想过。也是，下官在侯爷心中，除了偶尔能逗弄一下、床上能弄的你快活以外，怕是……什么也不是。”
　　拍脸这样轻佻的动作真不适合陈景明。
　　郝春倏然挑眉，呵地冷嘲了一声。“看来不过是彼此彼此，陈景明，你既然不能信我、小爷我也不能信你，那么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不如就到到此为止吧？”
　　陈景明缩回手藏在袖底，长眉微动，一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垂着，鬓角松墨烟长发在夜风中微荡。
　　他似乎听见了郝春的话，却没能听懂。
　　陈景明身上那袭旧布袍很快就被血洇湿了。原本洗的干干净净的灰布袍袖底变得暗沉，与这正在降临的夜色一般暗沉。血沿着袖底蜿蜒渗下，一滴滴，流的缓慢而沉重。
　　郝春赫赫地喘着粗气，捏紧匕首的乌金吞口，就像是攥住他那支老郝家的红缨枪。
　　那支红缨枪被留在了西域，当给沙漠边陲的那座暗寮，所以他们才能交换到足够支撑他去长安城的药——药确是姜九郎所配，可缓解这世上众多的毒，对郝春全身旧疤箭伤也有效。但可惜的是，这份被姜九郎留在沙漠边陲的药只能缓解、却并不能根治郝春所中的毒。
　　南疆毒师姜九郎的东西，总是昂贵的。而且不好。
　　姜九郎的线人让他们尽早去趟长安，说姜九郎或许仍在长安皇宫内做客。于是原来说着打死也不去长安的陈景明改变主意，推着一心打算去长安剖白送死的郝春，穿过秦岭、蹚过黄河，千里迢迢地奔赴长安城。
　　眼下距长安城，不过是半月之遥。
　　陈景明垂下眼，呵地笑了一声。“是了，在侯爷看来，为了向帝君表忠心，是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你老郝家留下的红缨枪也可以不要了！有时候我真是看不懂你，侯爷……”
　　陈景明弯腰凑近郝春的脸，呵气如霜。“阿春，你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郝春赫赫地喘着粗气儿笑了。“陈景明，小爷我又何尝能懂你？你我认得也有七年了吧？可这七年间聚少离多，撇开那些少年时龃龉不谈，咱就算被赐婚后这段！”
　　郝春一项一项地与他掰扯。“永安十五年，咱俩被赐婚，对那次是爷不好，醉酒后胡闹着要人陪，你就来了，从此搬来爷的平乐侯府。永安十六年，爷在西域征战，你来督粮，结果爷却被你个混账王八羔子给搞了。”
　　郝春顿住，耳内突然清晰地听见陈景明的轻笑声。
　　“呵！”郝春挑眉冷笑，右手把玩着那把血迹未干的匕首，足顿了五六息才继续道：“永安十七年，也就是今年四月春上，爷被人围击，你莫名其妙地也到了函谷关。”
　　陈景明忍不住打断他。“并不是莫名其妙。侯爷，我是为了你才来函谷关。”
　　从郝春鼻孔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行吧，就当你是为了小爷。话说陈景明你当日里是怎地来的，怎地时辰掐地那样准，还赶着牛车？”
　　这是那几日生死存殁后，郝春头一遭儿开口问他。
　　陈景明薄唇微勾，含着点笑。“对，是牛车。只因朝廷派遣的督粮官有两个，我不耐烦与那些粮草辎重并行，先一步来寻你，结果在函谷关外就见遍地白旗……陆几那家伙居然降了。”
　　陈景明停顿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声，忍不住微微颌首。“对，我就是在那一刻，突然无比庆幸自个儿是督粮官，所以我手头才有百余辆牛车可供驱赶。侯爷，我可是为了你连脸面都抛了，直接驱赶牛车入谷。同时被委派为督粮官的王家小五郎，可是……对这件事儿嫌弃的很。”
　　郝春需要皱眉想很久，才记得陈景明口中所提及的王家小五郎。“对了，你来时，那些个长安城的官儿……他们怎么了？”
　　“王家小五郎虽然粗鲁，却从不曾投靠安阳王秦典。”陈景明耐心地答他，逆着光，带着点奇异的宽忍。“他一心要救你，也一心要救这应天. 朝，所以四月初八那日……他容我先行，并将数百头野牛都用锁链拴住，冲到函谷关外去救你。侯爷，并不是所有人都望着你死，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恶人。”
　　“恶人”这个词，陈景明咬的很重。
　　于是郝春很欢喜。
　　郝春决定一物换一物，也与陈景明说句真心话。“陈大御史，我身上流着的有皇族的血，可是我并不想争长安那把龙椅。”
　　郝春顿了顿，又道：“据说人的寿夭祸福，皆有天命。可惜小爷我不信命！我想要的，我决定自个儿去挣！你要与我一同去挣那个命么？就赌最后这一把，胡了，你与小爷我一道去南疆裂土封王；输了，大不了就是血祭菜市口。我不希望扯上旁人，所以，小爷我不需要你拿这块碑去要挟程大司空。你懂？”
　　陈景明久久地凝视他，点漆眸在暗夜中尤其闪烁不定。良久，又或许更久，他终于缓缓地道：“……好，就赌这一局？”
　　“就赌一局又如何？”
　　郝春肆意地笑，浑似这具半残的身体不是他自个儿的。暗夜里，他笑到眉目轩扬。“陈大御史，你我皆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你随时都可以退出，甚至将小爷我抛在这碎石滩，小爷我也不怪你。可是……若你当真肯陪小爷我走到长安，我会敬你，从此后，小爷我就是当真忍你作我的夫，也没什么。”
　　最后这句话显然激励了陈景明。
　　陈景明攥紧袍底仍在流血的手掌，一不小心，就把郝春口里的“忍”字听成了“认”。这样骄纵肆意的平乐侯，肯认他作夫？陈景明不错眼地盯着郝春，清凌凌地问他：“此话当真？”
　　“当真。”
　　“不再改了？”
　　“嗯，不改了。”
　　“那个许昌平与白胜？”陈景明犹豫了一瞬，涩声问道：“侯爷你当真信他们吗？”
　　“当然，”郝春挑眉，在这黄河碎石滩边的暗夜里笑了。“……不信。”
　　“那，南疆之事？”
　　“一码归一码。他俩乐意替小爷我去南疆收买人心，小爷我何乐而不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陈大御史？”
　　陈景明竟不能驳。
　　这样无赖的郝春，似乎才是那个少年肆意的平乐侯。
　　他值得这样的肆意，他……原本也该活的肆意！
　　于是陈景明勾唇，也缓缓地笑了。笑声落在这无边暗夜，像极了两个无双少年本就该有的痴与狂。
　　“好！”陈景明长声笑着答他。“我这就毁了这座碑！”
　　**
　　又过了段时日，到了七月十四，遇鬼节。处处都挂着招魂的白幡，沿途渐渐多了村落炊烟，也有了些同行的伴儿。
　　于阳关古道上陈景明与郝春偶然遇着一队贩骆驼的西域胡商，胡商告诉他们，如今应天内乱，实在不是个做生意的好去处，因此他打算这趟回去西域便不再走这条道了。
　　郝春半个身子倚在界碑，闻言懒洋洋地龇牙笑了声。“应天内乱？这话从何说起？”
　　那胡商双手捧着水囊喂骆驼，抬头看了他一眼，诧异道：“你们居然不知道？安阳王叛了，就连镇守西域的那个什么陆大人都在起兵造反，应天如今乱成一锅粥。去年夏天江南道的米就没能收上来，今年春又赶上狼烟四起，据说是，应□□内无将可派，说不定就连那位帝君都得御驾亲征了！”
　　安阳王秦典造反？
　　郝春与陈景明对视一眼。郝春龇牙笑了笑，懒洋洋道：“安阳王造反不稀奇啊！他本来就是为了夺东宫太子位，如今做不成太子，可不就得造反。”
　　“嗐，就是这理儿。”胡商说话间已经饮好了骆驼，又从骆驼背上解开行囊，取出个馕饼在干嚼，口齿不清地叹了口气。“反正现在长安城乱的很，具体乱成啥样，一句两句和你们也说不清。不过，你们要是真要去长安，可要提防这一路……”
　　胡商瞥了眼郝春，目光尤其在他坐的木椅上多停顿了片刻。“您这腿脚不便利，还是莫要去长安的好。”
　　陈景明一瞬间捏紧推动木椅的手，抬起脸瞪着那胡商，俊美的脸仿佛笼罩着寒霜。“他只不过是病了，不是腿脚不便利！”
　　那胡商叫他唬了一跳，忙赔着笑脸打了个哈哈。“是是，我不过就这么一说。”
　　“你不该这样说！”陈景明盯着那个胡商，点漆眸内满是阴狠。“你既说错了，就该向他道歉。”
　　……嗐，这都什么事儿！
　　郝春无可奈何地拍了拍陈景明手背，眼角扫见这家伙手背上居然青筋根根迸起，就更加无语了。
　　“咳咳，”郝春假意咳嗽了两声。“小爷我饿了。”
　　陈景明果然叫他这一句喊饿给分散了心神，低下头，嗓音顿时放的轻柔。“还剩下半个馕饼，我拿给你。”
　　他俩这一路净吃馕饼了。
　　郝春满心不乐意，可若是陈景明这家伙当真发作起来，那胡商怕是要倒霉。他莫可奈何地长叹了口气，那口气被他拖的特别长，末尾还打着小颤儿。“唉，小爷我天天吃馕饼，人就快变成馕饼了。”
　　那胡商忍不住呵呵地笑了两声。“我这儿还有些肉干，要不？”
　　从郝春一双丹凤眼底流露出渴望的神色，灼灼其华。
　　陈景明只得朝那个胡商作揖。“敢问这肉干怎么卖？作价几何？”
　　那胡商上下打量他们，尤其在郝春身上多停顿了几眼，最后满脸肉疼地挥挥手。“算了算了，都是赶路人，就送与你们吃吧！”
　　郝春与陈景明对视一眼，都喜出望外，追着那胡商不迭地问：“当真？”
　　“嗯，当真。”
　　那胡商自认倒霉，从骆驼队里找出储存的肉干，连袋子一同扔给他们。“吃饱了肚皮，可莫要再去长安！万一把性命交代在那里，就连这些肉干都不值当。”
　　郝春低头拆开袋子，咬牙扯开一块肉片，口舌微卷，口齿不清地笑了声。“老昌记？”
　　“嗯，长安西市的老昌记牛肉干。”
　　陈景明脸色动了动，俯身凑到郝春耳边轻笑了一声。“阿春，你可还记得老昌记？”
　　郝春大笑，笑得满嘴都在喷牛肉渣子。“哈哈，那哪能忘记！不就是在长安西市的那家么，小爷我过去常常去啊！”
　　“那，你可还记得……”陈景明又扬起手，掌心内还缠着半块纱布。
　　陈景明掌心内这道深口子是让他割的，郝春一看见就心虚，干咳了两声，尬笑道：“嗯？啥事儿？你说，你说了小爷我可不就记得了么？”
　　呵，还是一贯的薄凉。
　　而且这厮越是心慌，就越是啰哩巴嗦一长串儿地话。
　　陈景明勾唇低低地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耳鬓厮磨着问他。“永安十年，在长安城西市的老昌记……你如今可记得了么？”
　　“……大概，咳咳可能不记得了。”郝春僵硬地绷起唇角，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陈景明笑声愈低。“在那处，是你第一次亲我。”
　　“咳咳咳咳咳……啊咳咳，”这次咳的大喘气的是胡商。他险些被这俩年轻人的小情话给惊吓到噎死，当即抓住骆驼就要跑。“那，二位继续、继续，哈哈！”
　　胡商动静实在有点太大，郝春忍不住要抬头看一眼，陈景明却按住他的脑袋深深地吻下去。
　　蹀躞声渐起。
　　一吻尽，郝春眼底微现迷离，怔怔地瞪着陈景明，忽然反驳道：“不对！咱俩第一次亲上嘴儿不是在那间胡肆么？你在里头画画儿的那家，我记得那家的胡姬还光着胳膊摇盅。”
　　……真是个欠x的货。
　　陈景明眼神郁暗，长发轻垂，低低地“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原来你只记得那家的胡姬。”
　　“……也、也不是啊！”郝春心里头警铃大响，忙不迭地，越描越黑了。“那不是什么，你刚说错了，关老昌记啥事儿啊！”
　　“哦？”陈景明再次俯身逼近，唇贴着唇，眼神郁暗地逼问他。“当真不关老昌记的事？”
　　“不、不关吧？”
　　郝春后头说的是什么，就连他自个儿都不听不清了，所有的话语都被陈景明吞了。
　　一句句哀嚎，连同郝春这个人，在界碑石上都被陈景明恨恨地拆吃入腹。
　　**
　　两人越逼近长安，消息就越多。各路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的鹰，又似那盛夏烈阳下生长的野草般蔓延。到了七月末，郝春终于听见了裴元的死讯。
　　“裴元死了？”
　　郝春有些不敢置信，又似乎隐隐地觉得理该如此，他离开长安时裴元就已经病的厉害，癔症时好时坏，如今死了，似乎也不该感到意外。
　　可是郝春依然有些惘然似的张大了嘴，饱满的唇瓣一翕一合，说出来的话他自个儿都不信。“他今年只得十六吧，还是十七？尚未及冠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他们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已经到了万年县，再过去五十多里路，就是长安。
　　陈景明手里头提着只芦花鸡，站在院落里皱眉。“听说是……听闻阿春你在函谷关战死，此人受了大惊恐，竟活生生吐血死的。”
　　“不能够吧？”郝春嘴巴张的更大了，又惧陈景明吃醋，整个人在木椅内往后缩了缩。“陈景明，咱俩先说好啊！他这件事儿真不关我的事儿，就是那个啥，你……夜里头轻点儿。”
　　最后几个字微弱的就像是在呜咽。
　　陈景明撩起眼皮，噎了噎，一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内神色莫测。也不知盯着郝春看了多久，直到见郝春这厮弓起腰背越发佝偻的厉害，蜷在木椅内如一具枯骨，忍不住闭了闭眼。他拎着鸡走到郝春身边，缓缓地抱着他，哑声道：“今晚不吃你，吃鸡，可好？”
　　郝春努力地勾起嘴角，想要笑一笑，但这个笑容并没能成功。神光从原本明亮的丹凤眼中涣散，唇嗫嚅地动了动，恍恍惚惚地，忽然道：“裴家养过我。”
　　“那是帝君下的令，所以他们才会收养你。”
　　“小爷我一无父母二无兄弟，在裴家时，裴元那小子喊我哥哥。”郝春自顾自说下去，抬起手，艰难地在膝头比划了下。“他那时候……软糯糯的，跟只雪娃娃一样，只有这么高。”
　　他用“雪娃娃”这样的词来形容裴元，还特地说了“软糯”，说完就后悔了，放下手，尴尬地笑了声。“爷不是那个意思……”
　　陈景明喉咙里滚出来的话很轻很轻，只有一个字。“嗯。”
　　郝春便闭了嘴。他所中的毒据说是祛了的，在这一路却时好时坏，越接近长安，他精神头越少，瘦的厉害。他自己疑心在黄河边那几日他怕不是回光返照，他肺经也伤过，如今箭伤、刀伤、长矛钩出来的痕子，都齐活了。夜晚脱了衣裳，他自个儿都看不下去的，何况他两条腿也废了，也不知陈景明这家伙怎么能下的去嘴！
　　陈景明待他好嘛？他也不知道。
　　“阿春？”
　　郝春回神，看见陈景明提着鸡在他眼前晃。“我去炖鸡。”
　　“……好。”
　　那只鸡大概是只死的，不然怎么会不叫唤呢？郝春眯着眼，就那样什么都不想地，瞪着陈景明拎着芦花鸡去后厨。这几日陈景明的嗓子貌似也哑，说的话……他经常听不清。
　　他怕是聋了。
　　郝春自嘲地笑了笑，见陈景明已经走到后厨了，漠然地从屁股底下抽出那把一直被他藏着的乌金吞口匕首。
　　咔嚓，枯草般的长发从肩头截断。
　　他在函谷关外中的那支箭上淬了毒，毒祛后，他一直掉头发，如今他行动不利索，每次都得麻烦陈景明替他洗头，索性今儿个瞒着陈景明将头发全部剃了。
　　匕首总是不如枪快。
　　郝春想念他老郝家那支红缨枪了。
　　“……阿春，你在做什么！”
　　郝春迟缓地转过头，就见到陈景明一脸惊恐地朝他奔过来，指缝间似乎还在滴着血。这个惯来假惺惺的家伙如今总爱对着他哭，有几次夜里，做着做着，陈景明就忽然无声地哭，眼泪坠在他身上，烫的他疼。
　　这家伙……看起来好像又要哭了。
　　“没甚，”郝春勾着唇角笑，依然两粒小虎牙尖尖，手里头握着那把乌金吞口的匕首。“天热，小爷我头痒，不好总让你帮我洗头。”
　　陈景明脸色煞白地扑到他面前，猛地挥手将那匕首打落在地，厉声道：“你疯了！”
　　郝春仰起脸，漠然地望着他，眼底就像是死了一样。“你敢说小爷疯！”
　　但是陈景明还没来得及答他，他倒自个儿又痴痴地笑起来。“嘿嘿就是头痒，你莫要恼，小爷我剃头这事儿，跟裴元没关系。”
　　陈景明抖的唇珠都在动，脸皮雪白，噗地一声跪在他面前。“……侯爷！”
　　“爷不是万户侯了，也从来都不是，陛下没赏过我封地，于是小爷我自个儿弄了块地。”郝春自嘲地笑，身上披洒着枯黄的断发，偏过脸，凝着日头想了一瞬。“陈景明，我没那个命去见陛下了。”
　　陈景明捏住郝春的手，再后来，捏他的肩头拼命摇晃。
　　陈景明在郝春的眼前晃来晃去，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的就像个梦。天色或许是暗了，郝春朦胧中见到了夜色，又或许那不是夜，而是他也忽然快瞎了。“爷中的毒，是六月雪吧？”
　　郝春艰难地侧耳，可他没能听见陈景明的声音，于是他又笑了。
　　“爷知道那玩意儿，车师国的奇毒，六月雪。据说中毒的人无论治不治，在六月盛夏都会毒发身亡。”郝春又笑了笑，他也快听不清自个儿的声音了，可是他还能开口说话。
　　能说话就好，有什么还没交代的，都一起交代了吧。
　　“陈景明你看小爷我还挺能扛的，居然熬到七月末还没死。”郝春嗤笑道：“待爷死后，你记得替爷想法子去份书寄给车师国那帮老匹夫，就说，他们这毒不行。”
　　郝春自顾自地说话，自顾自地嗤笑，在眼前的“夜色”中唠唠叨叨地讲了许多的话。他告诉陈景明，他老郝家的天井内常常积雨，又说起他藏过猫猫的那两口大缸，说起他趴在菱花窗偷过姆娘的鹅黄色新衫儿，因为那件新衫儿被他染了墨，他总能记得那衫儿。
　　最后，他看见了眼前雪色降临。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郝春自顾自地张嘴继续说，他终于说起了永安十年盛夏的那个梦。
　　【陈景明，小爷我梦见过你，在遇见你之前。那天……日头挺好的。】


第67章 大结局下
　　永安十七年七月末，万年县。院落里的光灭了，黄昏中陈景明身上那件雪白儒袍染成了血色。
　　那日，郝春与陈景明两个人依然没能说出来……那些各自真正要说的话。比如郝春那些有关于老郝家的记忆，郝春到底也没能告诉陈景明，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在他老郝家天井内积的不是雨水，而是屠家那日的血水。在那两口大缸内，他只躲过一次猫猫……是他爹死讯传来那日。他娘吊死在那间有菱花窗的房间，也不是什么鹅黄色的衫儿，而是姆娘最后抱他那次弄残了半边的花黄。
　　又比如，永安十年，郝春梦见的陈景明在奈何桥。
　　最后的雪色降临，是黑雪。
　　什么样的雪是黑色？又是什么样的情人，会在奈何桥头等着他入一入梦？
　　郝春最后在黑色的雪中痴痴地笑了，或他自以为是笑了的，他总怪陈景明这家伙说话不尽不实，如今最后一次，他却与陈景明是扯平了的。若有来生……倘或有个来生，他兴许真能在那座铁索浮桥头，再次撞见陈景明。
　　希望来生第一次入梦，他是穿着衣裳的。
　　郝春倒在木椅内，又或许倒在了陈景明怀内，这种事儿他俩谁也不在意了。陈景明用鲜血淋漓的手抱住他，悲嚎的就像一头狼。
　　穿着雪色衫儿、这世上顶顶好看的一头恶狼。
　　“阿春……阿春——！”
　　陈景明后悔了！有许多话，他该今日一回来时就说，比如，他今日手里头提着的那只芦花鸡，再比如，他俩一路穷困潦倒，他为何却能在那个晌午换上了件雪色的儒生袍。
　　陈景明原本想与他说许多则消息。他想说，阿春，帝君上个月就御驾亲征了。界碑那儿的胡商知道的消息都不准，帝君持方天画戟，亲手杀了安阳王秦典，安阳王秦典的叛兵被尽数坑杀。陆几降了乌古尔人，惹恼了帝君与程大司空，程大司空竟然与帝君那般，亲自出长安，去讨伐乌古尔部落。月氏国国主夫夫双双出现于战场，援兵三十万。程大司空发了狠，在号角响起时喊出的原话是，一个不留，从乌古尔、楼兰到上下车师国，谁都不许再跨过黄河以东。
　　陈景明还想与他说，我今日出门终于寻着了风尘仆仆的姜九郎。阿春，姜九郎晌午就来。
　　他有那么多的消息要说、可以说！可是临入门，他却想起郝春与裴元在大理寺外的那个该死的吻，那一幕如同幻影般在他眼前浮动，总念念挥之不散。于是……他说了一则最无关紧要的消息，他告诉郝春，裴元死了。
　　这则消息，竟成了郝春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陈景明抬起手，掌心内鲜血淋漓，夕阳从他指缝间漏过一丝半缕儿，于是便连那夕阳也成红血。
　　他的光灭了。
　　就算这世上的人纷纷攘攘，他却再也寻不着春了。
　　橐橐靴底声停在陈景明身前，有人围着他，也有进进出出的仆从，人人都在忙着端水盆、煮药草，又或是忙碌着去扛箱笼。
　　天黑了，这世上的人总是那样吵闹。
　　“寒君先生，你莫要急啊！”姜九郎不知何时停在陈景明面前，嘴里劝他不要急，唇角却微歪，带着股莫名的邪性儿。“六月雪虽在车师国号称是不解之毒，但在我这样儿的人手里，那就是个屁。”
　　陈景明从垂落的额发中撩起眼，忽然笑了声，薄唇微勾。“屁？”
　　“骗你作甚？”
　　姜九郎还待要说，冷不丁一只鲜红的手掌卡住他脖子，卡的他眼皮上翻。
　　陈景明噔噔噔推着他脖子往前推撞，薄唇依然微勾，话语声听起来也很冷静。“那请九郎告诉我，这世间什么样的屁能杀死他？嗯？又有什么样的屁能令他神智混乱、连话都说不清？嗯？还有，最后再请问一声九郎你……”
　　陈景明冷冷地逼近姜九郎鼻尖，修长手指用力攥紧，长眉下那双点漆眸死了般。
　　郁暗，如深渊。
　　“请问九郎，分明说好的晌午你就来，你为何却拖延到这个时辰？！”
　　门外有人提着灯进来。
　　灯笼成排，刷刷地照耀在长安郊外万年县这个僻静的院落，刀兵声哐哐，有人扑到厮缠在一处陈景明与姜九郎身边，将已经被陈景明卡到濒死的姜九郎解救下来。陈景明不知道被多少人按住手脚，瘫着趴在地上。
　　应天. 朝谦谦君子如玉的第一状元郎，如今雪白儒生长袍沾了尘、也泡过血，就连松墨烟长发也披散着，浑似个活鬼。
　　灯火辉煌处，他看起来竟似也疯了。
　　“帝君，”陈景明扬起下颌，生平头一遭儿不曾跪拜，薄唇微吐。“呵，您竟也来了。”
　　灯火辉煌的中央停着一辆黄金辇，永安帝秦肃大马金刀地坐着，浓眉下鹰眼郁郁。“朕是来看郝春的。”
　　“阿春……死了。”陈景明薄唇一翕一合。他被人按住手脚俯趴在地，脖子却高傲地抬起，呵地一声，笑得格外讥讽。“他一心要来长安见帝君，可是如今他死后，帝君才来。”
　　永安帝秦肃凶狠地俯身瞪着他，足有三息后，沉声问道：“你怨朕？”
　　陈景明静静地笑，毫不畏惧地回视着这位应天最强大的男人，长眉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像是死了，又像是，他早就也随着郝春一道疯了。“陛下，臣不该怨恨您吗？”
　　永安帝秦肃呼吸声忽然粗重，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是该恨。你们现如今各个儿都恨着朕。”
　　君臣二人的对话，灯火中立着的人都不敢听。哗啦啦，在永安帝这句话落地后，所有护卫内侍都低着头跪下去了。
　　夜，静的就像是万物都死去。
　　“郝春是我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永安帝秦肃开口了，语声沉沉。他抛弃了自登基后的那个“朕”字，用了“我”。辇车两侧的灯烛仪仗队都静静地，夜风吹动他一身玄色衣衫。他似乎在对着趴在地上的陈景明说话，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他自幼性子野，酷爱这世间一切漂亮的东西，于是，朕都予他。”
　　陈景明响亮地嗤笑了一声。自从郝春死后，他说话与神态忽然越来越像郝春那厮。“也包括臣嘛？”
　　永安帝秦肃皱眉看着他。
　　“臣也漂亮，永安十五年，臣就是这世间最漂亮的那个少年郎。”陈景明薄唇微勾，眼底渐红。“所以陛下也把臣予了他。”
　　永安帝秦肃呵了一声，冷笑道：“你与他的婚事，不是你自家向朕求的吗？他一心欢喜你，他从永安十年夏就欢喜你，可你却故意端着。一直到永安十四年，大司空收你作学生，你竟然私自去求大司空，让大司空替你巧妙地设计一桩骗局，好让郝春那个傻孩子以为，这桩赐婚于你是不得已。你个卑鄙肮脏的蠢货！”
　　永安帝秦肃蓦然提高音量，怒吼道：“你该一开始就告诉他，你欢喜他！”
　　陈景明眼底充血，眼泪长流，但他却倔强地梗着脖子轻笑出声。“是啊，臣是卑鄙小人。臣欢喜他，愿意为了他一同赴死，可臣却……从来不敢告诉他。”
　　眼泪顺着陈景明冷玉般的脸往下坠，模糊了他的视线。
　　“已经迟了，不是么？”陈景明竭力地想要忍住不在旁人面前失态，可惜他眼泪冲的太汹涌，竟然顺着唇边一路流入喉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这个七月的静夜，沙哑如一把钝刀在反复地切喉。“陛下，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不迟，咳咳你们听……听我说，”被遗忘在角落的姜九郎终于喘过气来，卡着嗓子咳嗽道：“那个六月雪，当真有救。”
　　陈景明充耳不闻，只扭头凶狠地瞪着姜九郎。半息后，陈景明猛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要甩开那些膀大腰圆的护卫，好冲过去生撕了他。
　　护卫们死死地摁住陈景明。
　　他到底只是一介书生，他对郝春能用狠，是因为他有找恩师求来的那支月氏国秘药。再后来，则是因为郝春受伤，已经是残了的人，当然犟不过他。可眼下无人再惯着他，也无人，再傍着他。
　　陈景明挣到满脸都是血泪，长发淋淋地落着汗，也没能挣过去撕了姜九郎。
　　他渐渐绝望起来，下颌微抬，哑着嗓子嗤笑了一声。“已经死了的人，还有救吗？”
　　“有救，真能救！”姜九郎也急了，挣扎着在内侍搀扶下站起身，脖子那里叫陈景明掐出一大块淤青，脸色煞白。他教人扶着，面朝永安帝道：“我虽然来的略迟了些，但平乐侯在西域时本就已经服过几味药，要不他怎么拖到这个时辰呢是吧？”
　　陈景明顿时大怒。“你这是嫌他死的迟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咳咳寒君公子啊！我喊你大哥行不？”姜九郎叫他掐过脖子，整个人气势都弱了，当场急的要跳脚。“我真没那个意思！沙漠那个暗寮里头藏着的是我师兄，他卖给你的药，那能有差错吗？”
　　陈景明压根不信。“那他怎么会死？”
　　“没死啊，真没死啊！不信你进去摸摸，心口还热着呢！他就是毒发了，和我师兄给的那药一冲，现在得有味药去解，解了就好了，连带着他体内的那些个余毒，嗐那些就是个屁啊！”
　　陈景明这回瞪着他，点漆眸动了动，似乎恢复了几分神光。“……什么药？”
　　“啊？”姜九郎一边要看着永安帝毕恭毕敬地回禀，一边又惧陈景明忽然发疯，竟然一时间没能跟上。
　　“你说的，要一味药中和，他就能活。”陈景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他。“什么药？”
　　姜九郎挑眉。“鬼羽。”
　　永安帝秦肃皱着两道浓眉打断他们，狐疑地问了声。“鳜鱼？”
　　“……咳咳，是鬼羽，专长在车师国内的一种野草，毒师们都叫它作黑骨草。”姜九郎神色略认真了些，咳嗽几声，终于想起来为自个儿辩解。“我之所以晌午没能赶来，就是为着要去拿这黑骨草。”
　　永安帝秦肃看了眼陈景明，顿了顿，沉声问道：“这药当真能救活他？”
　　姜九郎生平最恨人不信他，顿时拍着胸脯打包票。“那必须的！要是我不能把他救活，陛下你尽管来砍我脑袋。”
　　暗无边际的黑夜里，灯火忽然重又降临人间。
　　陈景明眼底映照着火，心底也忍着火，霍然望着永安帝大声道：“陛下，请允许臣进屋，去看一看他。”
　　他先前对着永安帝那样骄矜肆意，就差指着鼻尖骂，如今突然前倨后恭，永安帝秦肃沉着脸冷笑了声。“他是解毒师，他进去，能医好朕的郝春。可你能做什么？”
　　陈景明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永安帝对着他冷笑道：
　　“来人，给朕将他捆好咯！用根麻绳拴着，吊井里头浸一浸。”
　　匆忙从长安宫中赶来的侍卫们都松了口气，齐声应了。“是！”
　　半盏茶后。
　　在小院后头，冰凉的井水面倒影出一张玉白的少年的脸。长眉在水面微漾，他看起来似一尊玉佛，又似那现了佛相蛊惑世人的魔。
　　陈景明被半吊着泡了水，越发美到触目惊心，长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微垂，时哭时笑。
　　笑声在水面中荡漾，哭声也在这深井水面底沉沉地落下去。
　　“侯爷……呵呵呵呵，侯爷呵……”
　　不知过了多久，到最后，这少年的笑声与哭声都沉寂下去，玉佛一样的脸渐渐地被灯火照耀，渐渐地，越来越明亮，渐渐地，离开了水面。
　　“寒君公子啊，你看看，你快去看看，我姜九郎可没骗你。他活了！”
　　玉佛一样的少年陈景明被人架住胳膊，如同拖一条死狗那样，拖着往屋里去。松墨烟长发湿漉漉，每走一步，身下都是湿淋淋的水渍。
　　屋内，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仍然闭着眼。并没能开口，唤他的名，或是跳起来神气活现地骂他一字半句。
　　满屋子都是刺鼻的草药腥气。
　　“陈景明，”永安帝秦肃的声音响起，沉甸甸地，饱含杀机。“在允你见他之前，朕尚且有句话要问你。”
　　陈景明抬起头，发现屋内所有的人都有着陌生的脸。这些侍卫他竟从未见过！白纱帐撩起帐钩，小儿手臂粗细的白蜡烛燃着，帝君就正坐在床前，摆出了一副要提审的架势。
　　噗通一声。
　　陈景明被扔死狗那样地扔在帝君面前，他扑腾了一下，勉强摆正身形匍匐着给永安帝行礼。“臣……”
　　“乌突帽儿山的事情若是成了，你二人都不再是我应天的臣。”永安帝秦肃蓦然打断他，声音又沉又冷。“陈景明，你好大的胆子！”
　　陈景明匍匐在地，喉结滚了滚，半晌哑声回道：“臣有罪。那事儿本是臣的主意，臣……”
　　“放肆！”永安帝秦肃高声喝断他，冷笑道：“你居然还想着要欺瞒，陈景明，你这是公然欺君！”
　　陈景明静静地抬头，望着帝君在烛火摇曳中威严的脸。“确是臣的主意。”
　　永安帝秦肃久久地凝视他，半晌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哦？你以为……朕会认定，这是谁的主意？”
　　……当然是郝春那厮的主意。
　　陈景明不动声色地答：“臣不敢妄自揣测君心。按我应天律第七条第五目，揣测君心者，死罪。”
　　沉默。
　　永安帝秦肃忽然摆了摆手，在屋内伺候的暗卫们都悄无声息地撤出去。
　　“你且与朕说句实话，在西域乌古尔部落帽儿山一带，郝春那厮到底在经营什么？”永安帝秦肃顿了顿，浓眉微扬，忍不住失笑。“今岁在函谷关外，陆几接了秦典的密令，私通车师国，谋划着从关外借兵渡黄河，好来长安，夺朕屁股底下的这把龙椅。”
　　陈景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刷地脸色煞白。
　　永安帝秦肃望着他，点了个头，颇带怜悯般。“郝春原本就是朕相中的帝嗣，若不是他胡闹，四处宣扬他只要与男子成婚，哪会被派到西域去。可是……朕也不是想为难他，他去年到函谷关，发现陆几有问题后，曾与朕来信说，安阳王秦典要叛，让朕务必提早防备着。朕只是没能料到函谷关兵变来的如此之早……”
　　永安帝秦肃长久地沉默，陈景明在满堂烛火中静静地跪下去，双膝扑地，松墨烟长发拂过脸庞。
　　“乌古尔帽儿山夺地，是臣的主意。”陈景明头也不抬，顺着永安帝的意思，一字一句地道：“平乐侯从不知此事。是臣私底下联系的许昌平与白胜，密嘱他二人劫掠乌古尔部落首领阿拉汗的独子，以此作为要挟，得帽儿山一带共计疆域八百里，又曾密令白胜在那处经营建设，建得宫殿。如今陛下既都已得知，臣惟得一死。临死前，臣别无所望，惟祈陛下垂怜，能允臣……再见平乐侯一面。”
　　陈景明一生一世所念者，不过是那个躺在白纱帐内的人。
　　那厮总是神气活现，又总口中不尽不实，那厮与他到底有几分真心，时至今日，陈景明依然不能确定。
　　但是也无所谓了。
　　左不过是一死。
　　陈景明重重地以额头触地。“臣求陛下垂怜！”
　　屋内除了他的叩头声外，再无声响。
　　于是陈景明便一直不停歇地磕头，直到，头破血流。砰砰砰，松墨烟长发染了额头的血，掌心内的伤口再次裂开，刚被浸泡过的白袍冰凉凉地贴在他身上……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再活着见那厮一面，只一面，他便……死也无憾。
　　不知过了多久，床前烛花毕剥地迸了一朵，燃着的灯烛下永安帝秦肃终于出声。“这一切，果真都是你谋划的？”
　　陈景明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是。”
　　“再无旁人？”
　　“从无旁人。”
　　永安帝秦肃再次沉默。十息后，沉沉地笑了一声。“好，既然如此，着……御史台中丞陈景明，革除衣冠，立即下入诏狱。”
　　陈景明震惊抬头，额头蜿蜒流下的血划断他半边视线。“陛下？”
　　“今年秋，明正典刑！”
　　“陛下！”陈景明立即匍匐着往前爬，不甘地试图抓住帝君那抹玄色衣袍。“求陛下恩典，能允臣再见平乐侯一面！”
　　永安帝秦肃振衣而起，冷声道：“来人！”
　　屋外脚步声不闻，只见无数条人影刷刷地闯入灯影下。
　　“将叛臣贼子……陈景明，立即捉拿入诏狱。”
　　“是！”
　　眼前人影憧憧。陈景明再次被人拖拽着往外拉，烛火内的小屋药草味依然刺鼻，可惜那个分明近在眼前的人、那个静悄悄躺在白纱帐内的人，他却再也见不着了。
　　“不！”陈景明突然拼死挣扎，靴底死死地抵在门槛，扯破了嗓子，嘶吼道：“陛下——臣不服！”
　　永安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应天皇族以玄色为尊，永安帝秦肃的玄色衣袍上绣着山河舆图，锦绣辉煌，与郝春如出一辙的浓眉此刻高扬，鹰眼微眯，冰冷的就像尊神。“你不服？”
　　陈景明红着眼、披着发，手脚奋力地挣扎，嘶吼道：“是！臣不服！陛下分明允诺过，让臣见他最后一面！”
　　永安帝秦肃漠然笑了声。“哦？朕有允诺过你吗？”
　　“……陛下！”
　　永安帝秦肃却再也不搭理他，挥挥手，淡声下令。“拖下去，拉入诏狱。”
　　“恩师、程大司空，他在黄河碎石滩边替一人立过碑文，”陈景明哑着嗓子呵呵地笑起来。他如今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能拿那块碑去换。“那块碑，原本是封情书呵！”
　　永安帝秦肃身形一滞，半晌后，拧眉怒笑道：“这人疯了，着——立即斩首。”
　　“是。”
　　“陛下——！”陈景明拼命踢打门槛，高声嘶吼道：“李仙尘！那块碑是恩师……唔唔唔……”
　　一块黑布罩下来，陈景明口鼻都被捂住，再也喊不出声。
　　**
　　永安十七年秋，九月十五，侥幸死里逃生的应天平乐侯郝春于长安城大婚。
　　婚礼很简陋，居然没布置在平乐侯府，而是在鱼龙混杂的西市老昌记牛肉店内。事实上，整座平乐侯府就只来了一位老熟人，就是那位御赐的王老内侍。龙虎贲校尉王家小五郎作了傧相，同作傧相的，还有宫中诸暗卫首领。主要是平乐侯原本被赐婚的那位陈御史刚死没几日，尸骨未寒，虽然是两个男人，平乐侯爷这样急吼吼地迎娶新人，也让朝野上下不耻。
　　只可怜老昌记被迫出售，换了位店主，据说是姓陈。
　　在大婚宴席上，帝君与程大司空双双便衣出席，彼此手牵着手、腿挨着腿儿，好的就像是之前那场有关应天第一才子李仙尘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前尘旧事，都在推杯换盏中一笔勾销。
　　郝春被灌了个酩酊大醉，醉醺醺地端起杯，冲帝君祝酒贺词。还未曾开口，他先打了个酒嗝儿，秾丽眉目间满是痞气。“嗝……陛下，今儿个是臣的大好日子，求陛下……嗝……求陛下赏脸，再喝了这最后一杯，从此后，山长水远。臣祝……嗝……臣祝陛下与程大司空寿比南山，永享安康！”
　　醉成狗的郝春撩起一袭雪白新郎倌儿的喜袍，右膝刷地跪下去，端着酒杯，丹凤眼尾尽是些不忠不义的诚恳。
　　永安帝秦肃垂眼望着他，响亮地嗤笑了一声。“你个狗东西！如今，朕可当真遂了你的愿？”
　　郝春扬起脸，嬉皮笑脸地笑了，咧嘴露出两颗雪白尖尖的小虎牙。“遂了。臣就知道，陛下是这世上再好不过的人！”
　　“你的夫人呢？”永安帝嘴角噙着抹恨恨的笑，捏住酒杯，一双鹰眼故作凶狠地瞪着郝春。“可也遂意？”
　　郝春笑嘻嘻地爬起身，转头就去后面领来了这长安西市老昌记牛肉店的新店主，两人同穿着雪白新郎服，双双跪倒在永安帝秦肃与大司空程怀璟的面前。
　　“禀陛下，”
　　“禀陛下与恩师……”
　　奉密旨大婚的两人皆双双抬起头，齐声道：“遂意！”
　　与郝春并肩跪着的那人生就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点漆眸，薄唇微勾，又补了句。“臣陈景明，已遂平生之志。从此后，惟愿陛下与恩师恩爱情浓、与天地同春。”
　　大司空程怀璟笑了声，右眼下一粒鲜红泪痣微漾。“不会再记得黄河碎石滩？”
　　陈景明全身一凛，声音清凌凌，断然道：“黄河碎石滩边立碑者名讳与恩师相差一个字，是憬，不是璟。当日竟是学生眼花，看岔了！”
　　程怀璟不置可否，只呵呵地笑了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又过了半年，永安十八年春，早就奉旨诈死的陈景明待平乐侯郝春毒真正祛干净了后，果然不负前诺，带他去九州同游。
　　对外，永安帝秦肃宣称是这两人都死了。平乐侯爷郝春在大婚后不久就死于毒伤复发，而御史台中丞陈景明？不好意思，那个不是早就死了么？！
　　永安十八年春尽，陈景明在塞外黄河边，又再次哄郝春留头发。
　　“侯爷，你这副容貌，实在是不适合光头。”
　　“爷以为你喜欢光头！”郝春龇牙咧嘴地笑，在炽热阳光下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你不是一直欢喜伏龙寺那个光头和尚姬央么？咱俩大婚后，你还一直坚持要去趟伏龙寺看他。”
　　陈景明薄唇微勾，俯身凑近吻他。“那是去告别。侯爷，从今而后，就……只有你我二人。”
　　**
　　永安十八年，腊月。
　　在郝春新发长至齐肩时，陈景明某次沐浴后替他梳头。郝春原本头发漆墨一样的黑，自从中了车师国的剧毒六月雪后元气大伤，新长出来的头发也发泽偏细软浅灰，篦齿落下去，疏松蓬软如新生的细茅草。
　　陈景明便立在他身后，边俯身替他梳头，边缓缓地道，“与君结发，祝君长生。”
　　作者有话要说：
　　全书终！应天. 朝堂系列还剩下最后一本《青蘋之末》，如果只是喜欢郝春陈景明这对儿的，可以看看现代篇《第二十年》，会作为前世今生写，人还是他俩人，脾气只是更坏了些hhh尤其陈攻，变身霸道总裁款了...(￣０￣)ノ
　　ps惯例唠叨：
　　可能看系列文的会发现程怀璟改了个字，在系列第一本是憬，第二本璟，嗯他改名了，因为不影响阅读所以就不解释了。黄河边那块碑其实是用了五郎，不涉及憬/璟，陈攻撒谎并不高明hhhh


第68章 番外
　　苍茫南疆，连绵沙山之间落着座翠绿色的湖泊。郝春骑坐在白象背上，口中悠悠地哼着歌，雪白头巾下依然秾丽眉目，一双秋水丹凤眼内倒影出湖光山色。
　　“王，圣师说让王，再往那座名叫帽儿山的沙山深处去。”
　　郝春不耐烦地咂舌，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哟了一声。“行吧，偏他屁事儿多！”
　　南疆昆仑王开口骂圣师，底下人没一个敢驳。听都不敢听！纷纷将头垂下去，骑在白象背上护卫着郝春，群星拱月般，迤逦行向湖泊边沿。
　　大象不惯爬山，尤其是沙山。郝春灵巧地跃下象背，及膝长靴踩在沙山，一落脚，就是一串深深的脚印。
　　“王？”
　　郝春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都回吧，本王要去山那头晃晃。”
　　“可是圣师说……”
　　“他说？”郝春终于回头，佯怒道：“天天都听他放屁，就不值兴今儿个本王自家做个决定？”
　　……行吧，反正夜里被折腾的也不是他们。
　　众护士面面相觑，随后都忍不住嘴角挂着点隐蔽的笑，听话地留在了湖泊边。
　　白象倒影入秋水，湖泊蓝的耀眼。郝春一袭朱紫色长袍，头顶裹缠着及膝的雪白长巾，信步在蓝天白云下行走。
　　风是暖的，脚下沙发出细细声响。
　　与中原相比，昆仑山脚下的健儿骑马都不配鞍，靴筒声橐橐，散落在郝春身后。掠过湖泊，遥望是一大片极尽缠绵的金红色草原。郝春走走停停，忍不住撮唇聚哨，哨音掠过幽蓝湖面，惊飞了大片栖息的沙雁。
　　“阿春——！”
　　遥遥地，似乎有人在唤他。那声音起初只得一声，后来在山谷间回荡，就变成了千军万马般吵闹。
　　吵的他脑壳疼。
　　郝春不耐烦地皱起两道聚翠浓眉，丹凤眼一挑，笑不嗤嗤地朝湖对面吼道：“你丫躲在对面作甚？还带着人手？”
　　先前说话那人停了停，随后是马匹骆驼迤逦行来的脚步声，伴随昆仑山脚下原著民们腔调古怪的歌声。
　　这家伙，每次来都这么大排场。就连夜里摸去他宫殿时都得随从数百，呵，倒真是个讲究人！
　　郝春笑不嗤嗤地手搭眉骨，见遥遥地一对骑兵逼近，蹚水过湖面。马蹄溅起大片雪白水花，阳光异常明亮，湖面却忽然隐隐然有水色雾气一般。雾气中隐约现出七头白象，象背上安置鎏金莲花座，骑象人靓妆锦服，分行两侧，中央簇拥着辆悬挂八角金铃的辇车。辇车后头又有许多人执高旗大扇，旗面绘龙虎山河，一个身穿雪白纻罗纱衣的美少年端然坐在辇车内。
　　冷风吹动车内美少年松墨烟似的长发，露出半张脸，容颜完美如尊玉人。
　　辇车内的美少年长眉入鬓，眼神漠然，正是陈景明。
　　郝春怔愣了一瞬。
　　“阿春，”陈景明坐在辇车上招手唤他，薄唇微微噙笑。“让你去沙山等我，你怎地总是不听话？”
　　郝春呼吸促急，缠着乌黑马鞭的手指也不自觉微抖。像，太像了！此时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陈景明，赫然与永安十年他在长安城郊外洗野澡时梦见的那美少年一模一样。两人相好了十年余，到今日他才算当真见着这“梦中人”的模样。
　　陈景明诧异挑眉，探身望着他。“阿春？”
　　“嗯？”郝春有些神思不属，愣了愣，勉强勾起嘴角，龇牙咧嘴地笑了一声。“你怎地从湖那边过来？”
　　“候你不至，只得来寻你。”陈景明说话时依然含笑，又催促道：“这附近景色不错，你且上来，你我今日一道走走。”
　　……走走？就这家伙的尿性，怕还不是与往常一般，就是偶然在这寻了个作乐的好地方，要幕天席地地，压着他这样那般。
　　郝春龇牙笑了一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哈。“爷今日懒，身上不爽利。”
　　陈景明果然急了，探身望他，蹙眉道：“你这肺经儿的老毛病，我都替你治了寻到七株雪莲，怎地余毒还未能清？”
　　顿了顿，又道：“不能吧？姜九郎来信说……”
　　郝春翻了个白眼，一脸吃味。“他说的你就信啊？合着姜九郎放的屁都比爷爷我香！”
　　陈景明怔了怔，随后缓缓地轻笑出声，冷玉般的眉目俱是温柔意。当着一众南疆蛮人仆从护卫，陈景明悠悠地叹了口气，扬眉笑了。“这世上，阿春最香。”
　　“啧，”郝春叫他这句话夸得全身麻酥酥，哪哪儿都不自在。“咱圣师嘴里夸起人来，真是爽的让人裤子都没得穿！”
　　陈景明扬眉笑得愈发意味深长。“怎么，阿春你居然还想穿裤子吗？”
　　郝春转身就逃。
　　他边跑，还不忘边高声叫嚣了句。“呸！小爷我、我今儿个是出来看景的，没空陪你办事儿！”
　　“哈哈哈哈……”
　　从陈景明随从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陈景明也勾起唇，无声地笑了笑，修长手指往郝春逃开的方向一指，淡淡地道：“王又不肯治病了。去，你们且把他押去帽儿山。”
　　“是！”
　　在南疆这地界，圣师的威望远胜于昆仑王。陈景明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那批随从立刻如虎狼般纷纷策马骑象地围拥过来，撵着郝春跑。
　　郝春两条腿再长，也跑不过这些个畜生，没多一会儿就被围住。啧，就是他这昆仑王当得再怂，他也不能叫这个“伪圣师”陈景明的蛮子扈从们给逮了。郝春一把掀开雪白头巾，抻长了脖子，叉腰瞪眼地朝人群外的陈景明怪叫。“喂！你这家伙，到底怎么个意思？”
　　陈景明悠然坐在辇车内，长眉微挑，勾唇笑了一声，笑声异常凉薄。“怎么个意思？王怕是又给忘了，王这一身旧疾沉疴，须日日治！”
　　此日非彼日。
　　郝春立刻又怒了。“你丫就是头畜生！”
　　陈景明慢悠悠地抬脚下了辇车，早有人躬身蹲在下头替他搭脚，又有几个人扶着一身雪白纻罗纱衣的陈景明移步来到郝春面前。
　　陈景明自打做了南疆人的圣师后，容貌不轻易显露，眼下也隔着层薄纱，琼脂鼻下半遮。他天生容姿异于常人，总带着些清冷气，但他挑起郝春下颌的时候，言语却异常下流。“侯爷，你逃不掉的！要么幕天席地地做，要么，当着这些人……？”
　　嘶！
　　郝春当场倒吸了口冷气，暗恨自己又大意了，刚才那批自家随从不该遣走。但就算不遣走，那批人估计也更愿意相信陈景明。何况陈景明一直打着替他治病的名义！
　　郝春恨到咬牙，扬眉怒目，脖子梗的特直，脖子上青筋直迸。“小爷我今日就是不高兴做！”
　　被拒了，陈景明也不恼，修长手指轻轻摩挲这厮的下颌，语声含笑。“只可惜，由不得侯爷你不高兴。”
　　三四十个人围着他，郝春自然也跑不掉。他倒不是不能打，只是一则这些蛮子都是跟随陈景明住在圣山上的，打了，就犯了众怒；二则么，也犯不着，他和陈景明厮混在一处，早就是人尽皆知的宫廷秘辛。应天. 朝帝君有旨，赐他与陈景明为夫夫，这事儿早就伴随着南疆开市传遍天下。但凡有草儿生长的地方，就有关于他和他的流言。
　　郝春眼珠子一转，嘻嘻地笑了声，露出两粒雪白尖尖小虎牙。“喂！爷跟你说过没，今儿个，原本是个特殊的好日子。”
　　陈景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一动不动，紧紧盯着他，嗓音微哑。“……哦？”
　　“你把这些人都遣开，爷就同你说。”郝春顿时神气活现。
　　陈景明静静地望着他，数息后，轻轻地挥了挥手。他身边那些个蛮子扈从们果然作鸟兽散，纷纷牵马的牵马、御车的御车，嬉笑着散开。象背上那些锦衣美童子唱起悠扬的长歌，在日头底下缓缓地绕过沙山湖泊，往圣山方向去了。
　　郝春大松了口气，冲陈景明招招手。“你丫凑近些！”
　　陈景明不动声色，反倒警觉地往后退开了半步。“侯爷你莫要作死，若是……”
　　这句“若是”还没能说完，嘭地一声，陈景明就被郝春玩了个过肩摔，恶狠狠地砸在沙坑。沙是从两人身后的帽儿山泻下来的，细密绵软，在日头底下隐隐然透出极淡的金色。陈景明一袭雪白纻罗纱衣沾了细沙，撑着身子，仰起头，冷玉般的脸写满错愕。
　　“哈哈哈哈哈！”郝春笑得格外舒爽，搓着手，乌黑马鞭习惯性地缠在腕骨，龇牙咧嘴地露出小虎牙。“让你成日家弄我！”
　　陈景明也慢慢地笑了。“哦？侯爷是不是以为揍了我，就不必被我弄了？”
　　“呵！你丫就不能让我弄一次？”郝春满脸不是滋味，龇牙咧嘴地忿忿。“从来都是你在上头，凭什么啊你？”
　　陈景明笑了笑，慢慢地掸衣起身，望着郝春静静道：“难道下官伺候的侯爷不舒爽？”
　　……爽，还是蛮爽的。
　　郝春打死不肯承认这点，睁着眼睛说瞎话。“屁，那就是你丫仗着当年在西域救过我一回，要不爷爷我能让着你？”
　　陈景明脸色变了变。刚才他被郝春掀翻，遮面的薄纱面巾掉了，眼下皮肤便有些惨白，墨发里沾着沙与尘。他久久地凝视郝春，抿唇道：“你我二人远避世事，来到此处，难道侯爷竟然一直当这是对下官的报恩？”
　　郝春哑巴了一瞬。
　　偏陈景明那个讨厌的家伙还在说，话一句比一句戳人心窝子。“侯爷若果真如此想，你……随时都能回长安。”
　　“小爷我回长安作甚？”郝春不怎么是滋味地嘟囔了一句，甩动空鞭，又试图把话描补回来。“那不是什么，咱俩说咱俩的事儿，你丫别打岔！”
　　“那，咱俩什么事？”陈景明眼神微动，薄唇勾起一抹不明显的笑意。“侯爷是要说，今日是你我定亲的日子，还是要说，今日是你我第一次相好的日子？”
　　他俩定亲是在长安，在永安帝为郝春第一次远征西域大胜归来举办的春日宴，彼时宫中琼花开的正好。
　　他俩第一次好，是在郝春第二次出征西域、陈景明被陆几灌醉的那夜，恰好也是个春夜。推算日子，竟然恰巧与长安赐婚那日相同。
　　所以陈景明问的两个日子，都是今日。
　　郝春倒是没料到，这家伙居然都还记着，并记得这样分明。他哑口了一瞬，啪啪地甩动空鞭，故意恨恨地揪住往事不放。“你丫的！明明当初说好了的，是你给我为妻，小爷我才是‘夫’！”
　　“哦？”陈景明那双点漆眸里的笑意又深沉了三分。“原来侯爷是想听我唤你一声相公？”
　　嘶……郝春全身麻了一瞬。
　　陈景明又走近半步，凉薄双唇紧贴着他耳后，偏声音清凌凌的，冰一样。“相公有没有想好，今日……要怎样过？”
　　那个“日”字，陈景明刻意咬音特别，就是怕他听不见似的。
　　郝春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你丫、你丫的别得寸进尺啊！小爷我警告你，要是你再这么欺负着小爷，小爷我就……”
　　他就待要如何，郝春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利索，反倒从喉嗓里滚出几个被伺候得极舒适的小颤音。
　　陈景明强忍住笑，一路吻到这厮最爱的那处，就着半搂半抱的姿势将人压到身下，滚入密道的时候，又含笑问了句。“侯爷，你待要如何？”
　　郝春这会儿眼睛迷惘地睁着，从丹凤眼尾流出泪，不受控地叫唤了一声，焦躁地催促这人。“你、你丫的……倒是快着些……唔……不是那儿。”
　　陈景明故意停下，绷着张冷玉般的脸问他。“侯爷你想如何，还没说完。”
　　……都到这种剑拔弩张的地步了，他还能想如何？！
　　郝春又气又急，愤愤然地咧嘴露出两粒小虎牙，作势要凶他。“你丫到底干不干？不干小爷我就回宫去了。”
　　陈景明终于没能自持，在他连番催促下猛地进入，又俯身低头吻他，叹息了一声。“……侯爷呵！”
　　“嗯，……唔……啊！”
　　郝春爽的完全没嘴答他。
　　这顿胡闹直到一个时辰后才渐渐地收住，陈景明似乎意犹未尽，缠绵地吻他，咻咻地，总不肯令他安然睡一觉。
　　郝春渐渐地烦了，挥手推他。“你丫先躺下来，到底还有完没完？”
　　陈景明又深深地叼走这个可恨的家伙的唇。从少年初遇，到如今你侬我侬，天晓得他到底经历了多少忍耐心酸？就算是说与这厮，这厮怕是也不能信。
　　这厮惯来是个没心没肺的。
　　“若有下辈子，阿春你想投胎去何处？”又约莫过了半盏茶，陈景明总算消停下来，缓缓地躺到郝春身边，光津津的冷玉身子染了麝香，透着说不出的靡丽。
　　郝春侧头，睡意餍足地看了他一眼。又因为这家伙色相实在不错，够赏心悦目，他便也歪着点唇角，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笑了。“你管爷作甚？”
　　两人刚好过，又是在幕天席地间胡闹，陈景明怕他冻着，又怕这沙山再柔再细也比不得这厮一身雪白娇柔好皮肉，怕沙子磨着他疼。于是只得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替他盖好了那件雪白长袍。陈景明动作时，及腰的墨发轻轻拂过郝春脖子那块小痒痒肉。
　　“嘶……”郝春探手胡乱抓了一把，不满地嘟囔道：“痒！”
　　这厮现在既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将军，也不像坐镇边陲的昆仑王，就只是个寻常的娇柔少年。
　　陈景明也不知为何总是着迷于这厮容貌。佛家说红颜枯骨，一切色相不过是具臭皮囊，可是如今他身下这具皮囊正散发出属于他的麝香味，淋淋沥沥的，尚且有几滴沾在郝春面颊。
　　陈景明拿指腹替他抹了，呼吸声再次迫急。“阿春，……阿春！”
　　“嘶！你这家伙属狗的？啧别啃那儿，哎哟喂，别……别闹哈哈哈哈哈……”郝春教他闹的又笑又叫，几乎喘不上气。
　　陈景明眼眸微红，低下头，见那根细细的红线仍靡靡地缠着郝春后头，红线中央拇指粗细的明珠轻碰，喀喀作响。
　　“阿春？”
　　陈景明半歪过身子，手里头边慢条斯理地往外抽明珠，边俯低凑近了汗津津地逼问他。“如果有下辈子，你要去做什么？”
　　“反正不要做人。”
　　郝春漫不经心地龇牙笑，刚想再说句狠话，什么下辈子更不要遇见你这家伙之类，冷不丁丝线被陈景明扯动，惊得他忙高呼了一声，前头居然有了尿意。“你、你这家伙，快放手！”
　　郝春咬牙切齿地发怒，聚翠眉高轩，几乎要破口大骂。
　　谁料陈景明反倒愈发得意洋洋，手里头精巧地盯着他那处猛攻，薄唇噙笑，又俯身近了一寸，气息喷洒在他脖侧。“嗯？侯爷不想再做人？还是……侯爷你只是不想再给下官做床帷里的内人？”
　　“呸！爷从来都不是你的内人！”郝春又惊又怒，气几乎喘不上来，索性两只手作虎钳恶狠狠地卡住陈景明肩头。“你、你丫再不松手，爷就杀了你！”
　　陈景明一双点漆眸动也不动，眼眸暗红，勾唇笑了声。“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能容你去到一个我不在的地方。”
　　“你……唔……艹！”
　　又一声惊呼，郝春气喘吁吁地落下汗，再不能与这该死的属畜生的家伙犟嘴。
　　这一天，他和他一直闹到了傍晚时分，夜色将暮半暝，帽儿山突然间落了雪，两人身边的沙山就倏忽变成座白了头的雪山。细雪簌簌扬扬地，披覆在两人发梢眉眼，一如那年那月的长安城琼花开处。
　　陈景明一次又一次地s. 欲得逞，在细雪靡靡里将这位可恨又可恼的南疆昆仑王折腾到哑口无言。直到雪落半个时辰后，陈景明终于清醒了些，察觉身下这人似乎力竭，连忙小心翼翼地松开郝春，见这厮果然早已目呆口斜一脸睡意，索性就着那袭铺地的雪白长袍搂住他，将他牢牢抱在怀里，如同哄儿子那般哄他。“侯爷？”
　　郝春不应他。
　　于是陈景明薄唇微分，抱住人轻吻嘴角，喃喃地轻笑着唤他。“阿春？”
　　“……唔，”郝春乜斜着眼，勉强抬眉看了他一眼。
　　郝春今儿个被陈景明连着闹了四五回，乏的很，浓眉耷拉着，眼尾刚才迸出的生理性泪水还未干透。
　　“你须同我说句真话，”陈景明压低了吻他，话里隐隐含着威胁。“否则，这接下来的三个月斋月过了，你也不许上朝。须日日夜夜，陪我到明年春尽！”
　　“嘶……！”
　　在细雪纷飞的沙山上，郝春被弄得身子滚烫，两侧脸颊早不受控地飞起绯色云霞。他眼下见陈景明又凑近了，怕这家伙还有甚手段没使完，连忙龇牙咧嘴地佯怒道：“你、你丫又要作甚？”
　　陈景明勾唇轻笑，又怜惜这厮，又恨他不解风情，徘徊良久，最后只得叹息了一声。“不做了。我这辈子别无所求，只不过盼着能日夜挨着你，多唤你几声。”
　　郝春翻了个白眼，响亮地嗤笑了一声。
　　“你不信？”陈景明低身温柔地吻他，替他逐一吻尽周身污渍，墨发轻垂。许久后，又轻声道：“阿春，所以倘或当真有下辈子，你……切莫要忘了我。”
　　“下辈子的事儿，下辈子再说。”郝春见他当真不再有甚动作，便放下心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眯缝着两只眼尾微红的秋水丹凤眼，一脸困倦地嗤笑了声。“现在，爷想睡觉。”
　　“我挨着你睡。”
　　“……唔，随你。”
　　“阿春？”
　　“……唔。”
　　“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寻你。记好了！”
　　“……随你。”
　　郝春困的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光. l的后背立即被两条胳膊缠上，肌肤相触间暖意丛生。行吧，怎么样不是一辈子？就算他当真死后去了地府，过奈何桥，投胎到了别处，以这家伙的尿性，必定还是要跨过奈何桥逐他而来。
　　倒不如应了他。
　　于是郝春在临睡前又闭着眼嘟囔了句。“有本事，你就来找小爷。”
　　陈景明没回他。
　　郝春略等了片刻，就再也等不得了，呼呼地睡了个深沉。他到底是个贪图舒适的，眼下舒适的直哼哼。
　　他没看到，在他身后的陈景明牢牢地抱住他，一双点漆眸在黄昏夕阳中熠熠地映着余晖。
　　“好！”
　　**
　　史书载，越南疆冷海半月，至昆仑国。
　　那处山名叫做昆仑，国名叫做昆仑，海子名叫做昆仑。那里的人，也被叫做昆仑人。
　　据说昆仑不禁男子成婚，也不拘礼节，在教化之外。又云，应天永安年间受封的昆仑王郝春与昆仑人的圣师陈景明，从此再没入过中原半步。
　　终此一生，白首偕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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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祝各位新年吉祥永享安康！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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