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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里by太阳是假的

第1章 栀白和糖粥
烟头只剩红光嘶拉一闪，不甘心地结束了被擎在指间却没被临幸几口的命运。烟灰整块落在任舟脚背，将他从痴迷烫到暴起，一屁股坐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地上，抱起脚丫子骂骂咧咧：“我日！你他妈要落你倒是吱一声！”
已经落灰为安的烟头在一旁十分缄默，他扳过右脚，上面残留着一块红印和少许灰烬。疼倒也不是十分疼，但他正遨游在男男文学的海洋，冷不丁被个烟头打断，心下十分不爽，捏起罪魁祸首按在洗碗池底，大手一挥，挫骨扬灰。
失手撇出去的手机还在地上亮着，前后钢化膜都磕得稀碎，幸亏手机本身逃过一劫。指腹滑过裂纹，刚一时脑热留下的评论还在文章底下咋咋呼呼闹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大！太太！夫人！究竟是怎样的契机促使您神仙下凡！本北极圈第三十六代守圈人流下七彩热泪！《气球》有您了不起！我替全圈父老乡亲恳求您住下不要走！床我给您暖！笔我给您削！我们再也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在心里默读了一遍，被自己逗乐了，咧着嘴角又泛起一丝羞耻，抓捏着后颈，在屏幕上猛戳：“他妈…傻逼软件删不了评论吗？！”还真删不了，他上下翻了几遍那个合集，每一篇文底下都有他比鸡还长的鸡叫，被烟灰烫了个半醒的大脑终于闪过两个字——“完球”！
可这不能怪他。
硬要往前追溯，此种“罪孽”主要归咎于他们班那个男男文学爱好小组。要不是这三个女的天天下课头挨头捧着一本书激动得跺脚，要不是他理论课实在无聊想消遣时间，要不是借来的那本《气球飞不走》写得巨他娘的好看，要不是被乘胜追击强迫下载了五六个软件…反正要不是这一连串的要不是，他绝不会连着几个月熬夜扫文，跑各大网站找同人，甚至已经熟练到看完文，轻车熟路抵达那几个同人聚集地，一眼窥破产粮大大们的各种暗号，评论跳链接，链接跳网盘，为了吃上一口热乎粮，活像楼后那窝流浪狗，闻着味儿就眼光锃亮地猛蹿。
而今天，就是他任舟，哦不，初入坑小仙女“糖粥甜上头”的大喜之日！沉寂了数月的标签突然跳出几条更新，他猪突猛进地冲进去，28分钟后，彻底成为这位“栀白”大大的铁粉。
不敢想人家点开评论能是什么表情，任舟总干这种做了立刻后悔的事儿。不过既然删除不了，就再以正经人的精神面貌找补一二，这样显得既热情又不失理智。于是他重新盘腿坐定，有理有据地夸起了他的本命太太。
小作文还没写完，电音唢呐版《好运来》就炸起铃声，任舟被震天响的手机铃拖回现实，满脸姨母笑没来得及收回就按下接通，黏糊糊的声音把齐海阳吓了一跳：“卧槽，你是春梦刚醒吗？这什么动静？”
“咳…有事儿说，没事儿滚。”
“旺家串吧？”
“时间？”
“已经就位了。”
“多点一个锡纸韭菜加八个生蚝，啤酒要冰镇的。”
“妥妥的！”
挂了电话，任舟从床上翻下来，站了几秒又忍不住解了锁屏看了几眼栀白的主页，寥寥无几的日常博里只有一次提到了吃：锡纸酸菜、熟筋刷酱、番茄炒方便面，可。连个配图都没有，却勾魂儿似的引着他的手指头复制了发给齐海阳。
那边五秒回了句“事儿逼”，他笑着骂了一句，揣上钥匙迈进昏暗的天色。
齐海阳到得再早，串吧屋里仅有的四张“尊贵坐席”也是占不着，只能坐门口亮堂处的地桌。任舟来的时候，菜已经差不多上齐了。
他利落地挽起袖子，接过齐海阳刚启开的酒瓶，没用杯，手心抹了抹瓶口，仰头吹了小半瓶。
“哟，今天心情不错呀，任少。”
“何止不错，简直快乐。”
“是我能沾得上光的快乐吗？”
任舟把短裤裤管往上扽，剥了两粒五香花生丢进嘴里：“巧了，正好不是。我发现了个同人写手，太带劲儿了，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给她磕头。”
“不是，我说你能不能活得不这么梦幻？自己不谈恋爱，看书里人谈，完了不过瘾，还费劲吧啦看别人续写着谈。”
“懂个屁，你要是看了那些男主，你就懂了，不是我不谈，那是我不配。”
齐海阳撸了两串板筋，撇撇嘴：“你还不配？我从幼儿园认识你，到现在十来年，眼瞅着跟你表白的姑娘都不下三十个了吧，但凡你是个直的，现在估计早就过尽千帆。”
任舟照地桌下那双新球鞋就是一脚，把齐海阳踩得差点蹦上了树。“看在我们家栀白大大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继续做人的机会。”
“啥栀？女的啊？”
“嗯，小姐姐，话特少，但文笔好，写东西巨他妈治愈。”
齐海阳看他一脸陶醉，惊得后仰：“靠，你不是被人掰直了吧？”
“直你大爷，这是对产粮大大发自内心的崇敬，啥也不懂，把酸菜递我。”
锡纸盒烤的酸菜，汪着的汤里带了五花肉的油荤和炭火的香气，小米辣椒把酸爽脆生的口感又提了一个层次，离了炉仍自沸腾的热烫瞬间熨帖了啤酒的冰凉，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任舟从前觉得这样一小盒吃起来娘们唧唧，今天突然发现这味道真堪称绝美。
“来，给你们加个菜，新烀的毛豆。”老板娘笑盈盈地把盘子搁到桌上，任舟赶紧用手腾了地方，齐海阳仰起脸笑嘻嘻：“谢谢姐，你们家毛豆也是有点太好吃。”
“爱吃常来，来就送，这我们家传手艺，多吃点儿哈，管够！”
两个人端起杯互敬了一记，扬脖干了。
“工作找怎么样了？”齐海阳给任舟满上酒。
任舟用指腹划着杯壁的水珠，看它们汇聚成小流，洇湿了垫在杯底的餐巾纸，半晌，摇了摇头。
“其实当初你成绩还行，把高中读了考个大学也不见得费劲，不像我，浑身知识盲区。”
“是，犹记得啊，化学卷问坩埚是干嘛的，你填的腌酸菜，被班主任一脚卷到走廊尽头。”
“艹，谁知道那玩意儿才巴掌大，早知道我填煎荷包蛋。”
“我比你也没强多少，不念就不念，工作慢慢找呗，中专三年习没学明白，假期兼职传菜攒出来的服务行业经验倒是多，能吃苦，不怕累，加上我的脸，问题不大。”任舟挑了半边眉，摸了摸下巴。
“你可拉倒，年年打工，年年跟顾客干架，饭店老板要不是我老舅，谁能看你白鹤亮翅看三年！”
任舟举起拳头呲牙装狠：“再说削你！”
齐海阳抱着脑袋往后缩，嘴里嘟嘟囔囔：“南蛮子，就能和我横，教你这么长时间，舌头也捋不明白，就会一句削你，一句咋地。等明儿我走了，看你欺负谁！”
任舟拉了一把他挡在脑门的手腕，“什么时候走？”
“说了明儿就走！”
“妈的，你好好说。”
齐海阳放下胳膊，心虚地瞟了他一眼：“好好说，真明儿就走。我爸妈那边催得紧，我又啥也不会，不回老家能干啥？来这念书，都是当初他俩听别人说什么南方教育资源好，加上看我舅在这楞给我送过来的，结果念了十几年还是个中专毕业。所以说咱俩能遇着也是阴差阳错。这我都要走了，你不呵护我，还上赶着欺负我，熊玩意儿…”
任舟被他絮叨得眼眶有点儿热，唇齿吐出一句没声的脏话，另启了一瓶酒，瓶口轻轻碰了碰他的杯。
“海阳，等我有了工作，国庆放假找你玩儿去。”
“来！到我地盘儿，烤串炖锅洗浴中心给你安排个一条龙！你就揣个身份证就行，落地就是尊贵VIP！”齐海阳眼睛亮着却蔓了红，举起酒杯嚷嚷得很大声。
仲夏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脑门的汗珠被风一抹就消失在炭火油香里。任舟想起栀白在一篇文里写过的话：“他清楚沧海桑田，也相信随遇而安。”也许是他做人失败，十几年来，只交了齐海阳这么一个朋友，面对离别，说不动容都是骗人的，但际遇会将他们送往何处，谁又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酒瓶堆得放不下，老板娘拖了只酒箱过来，任舟踩上去，玻璃瓶哗啦哗啦响。隔壁桌三个大哥因为谁买单的事儿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只剩光头那位身上的老头背心质量过硬，堪堪挺住了这通撕巴，举着二维码招呼老板娘：“天下无不散之烧烤！给我兄弟几个结账！”
齐海阳听了兄弟两个字立刻悲从中来，拉着任舟絮絮叨叨嘱咐，不要再和家里吵架，不要在大街上跟人干仗，不要再躲二次元里看别人搞对象了你个老处男。
任舟架着他，从感动到暴躁，按捺住爆锤他一顿的冲动，三两下把他满脸眼泪蹭干，囫囵个儿塞进出租车。
车开远了似乎还听得到齐海阳的哭音，呜噜噜一遍一遍喊他名字。任舟在原地站了会儿，提着装剩菜的袋子慢慢转身，离开了这浓烟熏得眼睛发疼的路口。
作者有话说： 
铛铛铛～新文开张，求收藏评论海星一条龙！谢谢！?(?ˊ??ˋ)??

第2章 “互关吗太太！”
夜黑到了火候，小区后身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了撒欢的小孩儿。借着隔壁工地的白灯，隐约还能看见遗留在地面上凌乱的脚印。
任舟在荒芜的花坛边缘坐下，摸了摸兜里的烟，又放了回去，解开塑料袋，把剩菜铺在地上。
今天仍旧是黄色那只先来，跨过袋子先去蹭他的拖鞋。
“闻到肉味儿就积极，你老婆孩子呢？能不能有点责任感。”任舟伸手过去它就兴奋地摇头晃脑，耳朵颠起来扑棱在掌心。
它张嘴，任舟马上立起一根手指，“嘘。”阿黄卡巴两下眼睛，压着声带，用气儿“汪”了两声。不一会儿，白色的小母狗带着三只小家伙就奔到了阿黄身边，看也没看任舟，几个猛子扎进袋子开始大快朵颐。
任舟只能看见几个挤挤插插吃得尾巴疯摇的屁股蛋儿，一边嫌弃地劝“行啦，慢点吃，你跟它抢什么，这你亲儿子”，一边拧开矿泉水瓶倒在一次性纸杯里。
狗子们吧唧得香，他站起身，走出几米点了烟，还没来得及吐出第一口云雾就被奶狗扑过来撞在小腿上。他稳住趔趄，把烟捏住举高，回头就骂：“不好好吃饭，净闹！…吃没了？不是，饿几天了啊？前天我喂的，昨天王阿姨喂的，你们是看准有人喂就放弃自力更生了呗？还特么啃，这是我脚指头！爱吃饱没吃饱，就带回来这些，把水喝了回去睡觉去！”
阿黄和小白摆出了二带三的阵型，扒住他腿，不住地摇尾巴，三个小的一脸无辜地滚在旁边舔爪子。
任舟和它们僵持着，指着阿黄的鼻头严肃地沟通：“黄哥，讹我？这么多天就没处出感情吗？上次齐海阳买的炸鸡腿，我吃皮，肉都给你们了，够意思了吧？全家组团讹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阿黄好像想证明什么，围着他转了一圈，抬起前爪挨个碰碰老婆孩子鼓溜溜的肚皮，奶兮兮地朝他汪了两声，然后带着一直没出声的小白和三只小的轻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任舟扔掉几乎燃尽的烟，抬头望见天幕里零落的星，说不上为什么，胸口堵的那一块悄无声息地碎开了间隙，丝丝缕缕的夜风钻进去，柔软又清凉。
他重新坐回到花坛边，掏出手机，特别关注里刚好跳出一条实时更新。时隔八天，栀白终于又发微博了。
“接受与释放善意都很美好。”
依然没有配图，他捧着这十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萦了夜风的心头有什么东西在酒精的鼓舞下蠢蠢欲动。他重新点燃一支烟，也点开栀白的私信。
“太太！我喜欢你的文风，看起来特别舒服，希望太太能跟我互粉！”
他按下发送后立刻锁了手机，破碎的钢化膜砬得他手疼。
就一次，如果人家回复，就誓死追随；如果她不搭理，那就…那就等下回喝多了再说。烟雾腾过他湛亮的眼睛，往远去了。
司君遥今天药吃得早，十点刚过就眼睛发干，处理完最后一波反馈便去洗澡，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想起下班路上发的那几篇同人稿，他重又戴上眼镜，犹豫了一会儿点开软件，没想到消息栏挺热闹，赞赏与评论都不少。
其实接触这个领域也没多久，为了拉近和学生的距离，他们推荐什么，司君遥都会看看。动漫、剧集、电影或者小说，除了增加了对当代青少年的了解，也着实积累了一些课堂用得上的举例素材。凭着这种来者不拒的平易近人，他顺利地被门下几个得意弟子拐弯拉入了这个坑。
《气球飞不走》是他看的第一本，讲了个大学室友从相爱到分离，最后破镜重圆的故事。剧情没有什么新意，但笔触温简，如同冬日午后一杯拿铁，苦甜交织后，烫得浑身苏暖。只是作者将正文挂了完结就原地消失，没有番外甚至也没给一句交代。意犹未尽的滋味儿太磨人，他搜遍全网也找不到几篇同人，于是自割腿肉写了几个片段。
发展了这么多年，圈子里男性依然算是稀有动物，为了掩人耳目，他化用了家里那盆栀子花的名字，注册了“栀白”这个女号，试图从一个脱离现实的空间寻求到点滴隐秘的成就感。好在，圈越冷，人越和善，每条评论都对“她”的横空出世表示喜极而泣。而其中声量最大的是一个ID叫“糖粥甜上头”的小姑娘。
如果说别人对他的文是点头称赞，那这姑娘仿佛手持大功率扩音器，单手叉腰，声高话密地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立体式的吹捧。密密麻麻的评论，没有低于五十个字的。
先来一轮高分贝嚎叫，再对剧情细节冷静理智的客观解析，最后补上热情洋溢的表白，扑面而来的鲜活热闹几乎让司君遥臊得躺不住。
“可真，上头啊…”司君遥边失笑，边滑着屏幕读了好几遍。
就在这时，微博私信忽然蹦出来，他推了推眼镜，点开就看见个大喇叭的头像，吱哇出来的全是常用感叹词的字母缩写，缀着一模一样的ID，直白地要求和他互粉。
“是那个糖粥啊…”
他捧着手机，床头的小灯将他微微下垂的眼尾拉得更长，在睫毛的掩映里显得柔软又无措。
“你状况已经稳定多了，但还是要坚持定时定量服药，自己也要积极调节，社交和运动你起码要选一样嘛…”上星期拿药，黄医生又苦口婆心劝了他一通。
转移注意力、增加生活色彩，说起来简单，真去做的时候就发现看似满地新支点，却不知该从哪处开始落脚。夏天开始以来，他的睡眠质量又不大好，已经很久没能神清气爽地醒来去晨跑了。
而社交对他来说，几乎比拥有一夜好眠更艰难。大学毕业后，他的社交地图反而拓展得更加缓慢。教育培训这行业流动性极强，学生、老师、教务、管理，每个人风一样从他身旁掠过，连影子都没能留下几片。
暗悄悄开个女号写点东西，隔十天半个月发一条微博，已经是他努力把心扉堑开缝隙的结果了。
司君遥的手指在屏幕前停了许久，最后犹豫着敲出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添了一颗心，看起来更情愿些，发送完成他马上给糖粥点了关注。
那边半天没动静，他竟然莫名有些紧张。像在等什么似的，他抿紧唇，指尖不自主地敲在糖粥的名字边。
明明只过了几十秒，却像窗外的夜那样漫长。
来了！
是个卡通动图表情，一颗小太阳红灿灿，圆滚滚的企鹅宝宝仰起小脸儿，在太阳下一蹦三尺高，动图下方两个大字“我日”闪着雷霆霹雳的金光。
司君遥愣了几秒，单手盖住眼睛，猝不及防地笑出了声。

第3章 在逃网管
任舟放下了跷得嚣张的二郎腿，球鞋踏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响声。他发觉自己在笑，还想控制一下疯狂上扬的嘴角，却一秒不到就又破了功，原本倔强的面孔焕出少年气的明朗。
她说“好”。她还给了我一颗小心心。
“太太回我了！开心！我以后就是你的死忠粉了！”
“摸摸脑袋。”
任舟感觉好像真的被人摩挲了一把头顶，暖酥酥，又有点不好意思。
明明以前最讨厌别人碰自己的头，还因为这个揍过隔壁班的楞货，可刚才，怎么感觉差点就摇起了尾巴呢。
其实他很久没对什么人或什么事生发兴趣了。这些年来，他胸间一直有条湍急的河，总是奔腾着忿忿不满。只有在这样四下无人的场合里，那激流才缓了些。但是这素昧平生的人连同她写出的文字，就好像一只手，耐心梳理开急湍的漩涡，潜然无声中抚慢了他左奔右突的光阴。
他攥了一下五指，从花坛蹦起来，缓缓呼了一口气，又摸出一颗烟叼在嘴里，往家踱去。
钥匙在锁眼了只拧了一圈门就咔哒一声开了，任舟皱起眉。
果然，客厅灯亮着，纳凉用的小风扇被从卧室取了出来，架在茶几上呜呜地吹着。他妈杜莉正抱着双臂坐在沙发里，见他进来也没动作，眼球紧随着他换了鞋再走到茶几边喝光了剩的半瓶可乐，始终一言不发。
任舟把空瓶随手投进门边的纸箱，居高临下地跟她互瞪了几秒，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像个大人那样平静地问：“你来我这有事儿？”
“毕业办完了吧。工作找得怎么样？”杜莉也仿佛压抑着什么，稍稍松了抱紧的双臂，语气尽量显得关切。
“没怎么样。”
“跟我去芫州，让你方叔叔帮你安排一下。”她说得笃定，容不下什么商量，话音落了就起身，好像打算马上启程似的。
任舟挑起眉，沉声说：“不去。”
她顿了顿忽地转过身，灯光下，眉眼间的怒气直白地甩在他脸上。“不去？你一个中专毕业凭自己能找到什么工作？送外卖还是当网管？还是就窝在这每天吃泡面？”
任舟下意识地望向厨房，地上的纸箱里还有最后两包方便面，不用说，只盛了三支冰棒的冰箱她应该也翻过了。
“吃泡面怎么了？当年你俩把我扔进寄宿学校，到现在九年，除了吃那难吃的食堂不都是吃泡面过来的？跟你俩比，泡面和我可亲多了。”
杜莉最听不了他说这个，抿了下鬓发，压着嗓子说：“现在带你去芫州，你妹妹马上上学了，我也能有时间照顾你。你叔叔自己的公司，别管什么职位，总能安排一个的。”
“终于有时间了，想弥补一下让自己心安理得？想得挺美。你们仨才是一家三口，天伦之乐，我过去吃你住你，还得让他给我开工资，我何德何能啊？”
“我和你叔叔已经商量过了，他体谅你一个人在老家无亲无故，凡事都为你着想，连房间都给你腾出来收拾好了，你别不识抬举！”
任舟往前踏了一步，直视她的眼睛：“我他妈用他抬举？你赶紧出门左转，火车站了解一下，现在买票，明天一早就还是小老板的太太、钢琴神童的亲妈。我这种社会底层人士就不劳你们临时费心了，顺便谢谢你给我的这张脸，我就算在这屋门口蹲着要饭都死不了。”
“任舟！”她用全力喊了一声，尾音摩擦在闷热的空气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四目相对，这一次谁都没退让。任舟的嘴角绷得紧，连手都不由自主握成了拳。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说：“房子，我卖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房子我卖了。本来就只是留着让你除了上学有个地方落脚，现在你书也念完了，我已经找人低价出手了。跟我去芫州。”
“我他妈不去！以为断了我后路就能把我带走了？做梦去吧！”
任舟的胸口隐隐发疼，太阳穴昏胀。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间房子里，无论是记忆里模糊却快乐的童年，还是后来被迫独自生活的青春，都在此处接续发生。哪怕一切都流动了，只要他开了门，就能躲进这座只属于他的小小堡垒。
而现在，他即将变成一只失去壳的寄居蟹了。
摔门出去的时候，杜莉的声音被甩在身后，歇斯底里地质问“那你要去哪”“你还能去哪”。多荒谬啊，任舟也想问，自己还能去哪。
他疾步踏上凌晨空旷的街道，机械地吞了一颗小药丸，噎得喉咙干疼的时候，才想起其实可以买瓶水，但现在不需要了。
凌晨的网吧仍然聚集着通宵游戏的年轻人，大厅里烟雾缭绕，敲击键盘和不时传来的谩骂声让任舟临时找到点儿亲切的慰藉。
切遍所有游戏账号，他也没有玩儿上一局的欲望。边上瘦成小鸡崽子的男孩儿摘了耳机，夹着饮料瓶离开了。网管过来给耳机鼠标复位，任舟用食指弹了下主机，“哥们儿，借个火。”网管一手继续整理设备，一手按燃了打火机，任舟借着火点了支烟。
烟雾腾起来，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把他刚推进去的椅子又拉了出来，掏了颗烟递过去，示意他坐。网管回头扫了两眼，接过烟，坐了一个角，倾过上半身客气道：“哥，你说。”
“你在这也干小半年了吧？”
“多，年初就过来了。”
“待遇怎么样？累吗？”
“不累，就有时候上夜班熬熬夜，反正不上班自己也熬夜嘛，还挺习惯的。待遇就那样，我们这小地方小店铺的，比不上大店面给的多。主要是包住哎，省一笔房租，我一个人花花也还够的。”
任舟点点头，若有所思。网管瞧他是熟客，人又一向事儿少好伺候，上赶着给他答疑解惑：“哥，你打听这个，是也想做这行吗？”
任舟挑起半边眉，“有点儿想法，你看我能不能行？”
网管往后挪了挪屁股，诚心道：“我们店，现在还不缺人。再说跟大店比，工资差不少呢。哥你要真想干，得往高端店去，你这么帅，人家肯定都抢着要呢。”
“咱们城连个带包间的网吧都没有，我上哪奔高端去？”任舟失笑。
小网管偏头想了想，猛一直腰，“哎，还真有一个！我们水聊群有个网咖收银的妹妹说他们正招人，我看环境还真不错…就是…”他把椅子往后移了几寸，像怕挨打似的，小声说：“就是有点远。”
“多远？出银河系了吗？”
“没，在S市。”
好家伙，没出银河系也差不离。任舟按了手机开机键，网络连接图标刚跳出来，他就点开了地图。S市与自己此时落脚的网吧，距离大约一千五百公里，坐普通火车的话要一天一夜才能到。
“你怎么不给我推荐个在北朝鲜的网吧呢，我再走一段直接出国务工多好。”
小网管也怪不好意思，把烟头按灭在斑驳的烟灰缸里，挠挠头。“刚好是晚上讲的，我就突然记起来了。他们那里环境是真的蛮好，待遇也不错，要不是离得远我肯定去了。人家收银妹妹还盛情邀请我好几遍呢。”
任舟看他提起收银妹妹一脸莫名娇羞，心说现在服务业人才资源缺乏到这种地步了吗，招人都得挂个饵吊着。
他有心想逗逗小网管，可未接收的微信消息却突然成串挤进眼里。杜莉要么十天半个月没音信，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一段话非要拆成一地零碎，机关枪似的突突二三十条，仿佛不这么说话就起不到震慑他的效果。
“任舟。”
“上学的时候让你自己把握，那是尊重你。”
“你自己学不出什么名堂，搞到现在，学历没有，工作没有。”
“我和叔叔不能再放任你了。”
“一切为你安排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已成年，少耍小孩子脾气。”
“大人思前想后，还不是为你好？”
“老屋钥匙已交付，买家随时上门，尽快跟我去芫州。”
任舟很想问问他妈，到底去哪报了个挨千刀口才训练班，怎么就修炼出每一句话都能精准踩中他怒点的话术。耳鸣像电流，穿透他的脑浆，光速往返切割了千百次。欲裂的痛感中迸出一团眩晕感，还没来得及弥散，又被溶解在血液里的药物生生按下，闷在混沌中发出不甘的尖叫。
他用手腕内侧磕了几下太阳穴，吐出一口热气。
古有迪士尼在逃公主，今有中职在逃网管。这是个平凡的盛夏夜，可他昏沉的头脑正有预谋地驱使他去奔赴一场反向而行的沧海桑田，去勇敢遭逢他的随遇而安。他贴近话筒扬声说：“我去朝鲜当网管，那边不让用手机，拜拜。”
随后拉黑了杜莉的微信和电话，再一次跳入漆黑的夜。

第4章 新朋友
任舟也没想到，他堂堂一位在逃网管，全部身家居然一只双肩背包就装下了。再一想，人家公主出逃时连个包都没背，提着小裙子晃晃悠悠就敢野外求生，他又觉得自己轻装出行也挺洒脱，有公主那味儿了。
就是这硬座车厢的味儿…有点难以描述。
对面大哥刚坐下就把鞋脱了，灰蓝色的丝袜在昏暗的灯下余味袅袅，连身边吃完西红柿吃泡椒凤爪，最后还掏出来只肉粽的小少妇也没能盖过，复杂的气息一个劲儿往任舟蒙到鼻尖的外套里钻。
大概坐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他就开始后悔。
实现汗脚自由的大哥可能是用小皮箱装了什么贵重物品，不放心搁在头顶的行李架上，自己屈膝踩着，姿态很惬意。任舟一双长腿根本无处安放，岔在皮箱两侧，要不是蒙了外套，其幅度已经足以让女生骂一句流氓。
就这么岔着，尾椎往下都瓷实地随着火车的摇摆跟硬邦邦的座位擦撞。边上的少妇已经握着一只小橘子睡熟，他连挪动半寸也没空间，酸麻从脚心一路爬满腰腿。
别人坐车费吃食，他坐车费屁股。
耳机里的歌刚好播到《气球飞不走》的同人曲，和缓的钢琴声像初春的雨，滴在鼓膜，淅淅沥沥。他又想起栀白曾在一篇文案里写过的句子。
“为什么进门叫逃避，开门叫出走？挂在把手上才是平稳吗？我双脚所踏，即为妥当，不管是浪还是崖。”
他把窗帘拉开一些，不断向后退去的村庄隐约着轮廓，只等晨光升起，惊喜过路人的双眼。
任舟点开栀白的私信，噼里啪啦打字：“太太，我在火车上。二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才走了四分之一不到，屁股已经报废了。远方真远，但我要双脚去踏了，是浪是崖无所谓，反正不用屁股踩。太太醒了也不用回我，我自己瞎叨叨，你别嫌我烦就行。”
他把手从外套袖子里伸出来些，还想再叨叨凤爪和人爪的事，栀白纯白色的头像忽然浮了出来：“你一个人吗？”
任舟赶紧把手机捧到脸前，这回消息的速度简直快得如同栀白捧着手机点开私信在等。他揉揉眼睛，还拍了自己两个嘴巴，冰凉的痛感迫使他咧开嘴角，他这才确认不是在做梦。
“卧槽，太太你是没睡还是醒了啊？”
“醒了。糖粥，你是一个人坐车吗？”
“啊，是。”
“和我说说话，等天亮了，再睡一会儿补眠。”
没问一个小姑娘为什么半夜订了个硬座，也没问坐这么远要去哪，她直接又平和地给出了遥远的关怀。任舟发了个傻笑的狗子表情包，那是他有一天趁阿黄不注意的时候抢拍的，好老公阿黄鲜为人知的犯傻瞬间。
“好。太太起这么早吗？”
“没起，只是醒了。”
“我平时这个点儿才睡，嘿嘿。”
“带吃的了吗？”
“没带，一会儿泡个面去，火车上的泡面不知道为啥，特殊好吃。”
“课间几个人抢着吃的泡面，半夜饿醒自己煮的泡面，也是绝世美味。”
“对！掰根火腿肠，加个卤蛋，要是再来一勺老干妈…”
“唉，我好像听见我家冰箱在呼唤我了。”
“哈哈哈哈哈！”
……
困倦与饥饿怎样才会消失？也许别人需要一铺绵软的被褥和一餐可口的热食。但任舟在窗外渐亮的天光里，像几小时前急切地奔入车站时那样，掌心蕴着不知哪来的力量，仿佛这夜是他驱散，晨曦是他点燃，连熬出了痕的单眼皮都挑动出奕奕神采。别说给自己发配到一千五百公里之外，现在给他嗦口泡面，让他去北极给大白熊当网管都没问题。
栀白说话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却刚好都接得住他天马行空的各种梗。听他叭叭的时候从来没有不耐烦，也从不敷衍，简单一两句起承转合，再分享出自己的心得，还能适时拓展话题。
任舟从贫瘠的词汇库里扒拉了半天，瞧见“春风拂面”四个字，顿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就是这种感觉，而自己就是根儿生机勃勃的狗尾巴草，迎着微风，只等抽出花穗，在柔暖的拂动中摇个够。
汗脚大哥在他响亮的拍大腿声中醒来，拱皱鼻梁，袖口蹭了蹭嘴角，招呼也没打，唰地一声拉开窗帘。清透的曦光跃进车厢，陆续唤亮了几双惺忪的睡眼。任舟无声地骂了一句，抬起手，遮住了被晃痛的瞳仁。
这时，栀白刚好发来一条消息，他只睁右眼，逆着光看到一张动图表情包。是他发给对方的那只小企鹅，依旧在太阳底下蹦得弹悠悠，只是“我日”的“日”下面添了两笔变成了“早”，莫名其妙从感叹词转化为不那么顺嘴的早安语。
“起床上班了，你吃了早饭睡一会儿。早安，糖粥。”
任舟握着手机的双手垂下来，落在发凉的外套上。发了会儿呆，他伸直双腿，抻了个肆无忌惮的懒腰，脚底的小箱子被踹得滴溜转，大哥赶忙搂住，刚想冲他张嘴，突然看见这个从上车就一直垮个脸的小伙子对他无比灿烂地笑起来：“脚哥，吃泡面吗？”
新买的切药器到了，别管多小的药片，放进去扣上盖子，轻轻一按就能完美分成两个半圆，司君遥再也不用拿叉子怼它个四分五裂不知所踪，不由得感叹人性化设计的美好。
他叼着这半片药，苦涩的气息顺着齿缝溜进来，他给自己接了半杯水，又从阔口瓶里舀了一罐给阿白，双手各端一只去了阳台。
阿白可能是他家唯一的彩色。黑白灰的装修，黑白灰的床单，黑白灰的衣服，司君遥有一套目之所及都是黑白灰的房子，和一个同样黑白灰的自己。
听从了黄医生的建议，他放弃了饲养宠物，转而去花市抱了一盆栀子回来。没想到栀子比吉娃娃或者小野猫还要坏脾气，缺水立刻蔫了满身叶子，喝了自来水要长黄斑，不通风还会生蚧壳虫。
司君遥当初买它不过45块，抱回来一年，连药和肥，带喷壶水瓶松土铲，花进去它身价的五倍不止。可阿白依旧今天掉叶子，明天生虫害，半点不带省心。
幸好今年春，它虽然病歪歪，可也知道得在新主人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美丽，带病开了五朵。雪白的大朵香片惊艳了司君遥，于是给它取名叫阿白。
阿白脾气虽然坏，可司君遥借了它名字作伪装，也不好总是教训它，仰头送了药，把晾好的水贴着根给它也喝了痛快。托盘无声地聚集盆底渗出的水，映着窗外一片晴朗，萌发出粒粒光点。
指节抚过叶脉，截断睡眠的痛苦在药物溶解中渐渐消退。情绪在刚才几个小时里无限低落又因为某人而跳动，此时逐渐被强行拉到一条无形的线上，消弭了正负两面，在原点两端缓慢拉长。
他又成为攀附麻木而生存的人，平静地转身，准备面对新的一天。
旋开的脚步又停滞，司君遥回头，把手心贴在阿白的白瓷盆上，轻声跟它交代：“我好像，交了个新朋友。”阿白没问他，是他自己一定要说。叫糖粥，很会夸人，不拘小节的年轻姑娘，似乎在离家出走或是任性流浪的路上。饶是他声音低磁，堪比深夜电台主持人，也把阿白说烦了，它又没手机，它哪懂什么网络一线牵，迎着司君遥的注视，没好气地飘了片枯叶。
“总之，我很开心。”他捡走枯叶攥在掌心，举起两只水杯轻磕出一记干杯。
阿白没说话，阳光也静悄悄。司君遥从平直的情绪曲线中挣扎了很轻微的一下，提起了唇角。
 
第5章 晚安、早安
任舟也很开心，大哥吃完泡面就抱着珍贵的小皮箱下了车，对面座位换了位大妈带小孙子。这孙子原本攀上爬下地闹腾，却逐渐被假装垮起脸的任舟所震慑。
任舟是高冷模特挂的长相，因为太立体，所以总显出生人勿近的锐气。一旦不苟言笑，没褪干净的那点婴儿肥就盖不住他的气场。再伸手摸摸右耳垂上那只小银环，别说孙子，大妈也有点哆嗦。
在他的震慑下，后一半路程四周都很消停，他在列车的摇晃中睡了个香甜的整觉。
深夜再次降临时，他早倚在车门边抽完了剩的几支烟。那小孩儿天黑就开始闹觉，背着抱着怎么都不行，把邻座女孩的小裙子蹬得全是鞋印。任舟拎起背包，把座位空给一脸惨淡的女孩，让大妈把孩子撂平了睡，自己挑了个没人的车门边吞云吐雾，等待抵达目的地。
他的目的地是S市。
跟齐海阳成为哥们儿之前，他对S市的印象就是“大北边”。倒是齐海阳隔三差五回去几趟，回来给他带两兜子特产小吃，顺便把那条贯穿城市的河描述得风光无限好。可惜任舟老家最不缺的就是江河湖海，边吃边嫌弃，气得齐海阳虎口夺食。
跟齐海阳吃散伙饭那天，还说国庆去找他，转个身的功夫，他就尾随而去，叫齐海阳知道了准要喜出望外，没准还会自作多情把“为了他”的帽子扣过来。任舟不想面对这种恰好跟人屁股跑了一趟的尴尬，也不想打扰他与爸妈的斗争以及跟小女朋友的恩爱，打算先稳定下来再另行通知。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
“他妈…招人那网咖叫啥我忘问了…”
站前广场的小风一吹，任舟愣在原地。杜莉给了他一张好脸，却没能顺便给他个时时都好用的脑子。
订票一时爽，下车懵逼党。网管就业未办而中道给自己整迷路了，他掐着自己的后脖颈愤愤地骂了句脏话。
午夜的站前依然人来人往，一整排24小时快餐店灯火通明。任舟从建筑的阴影走入光线，三四个大姐忽然从各个方向包抄上来，任舟周身大穴瞬间被死死封住。不等他张嘴问，她们异口同声地吆喝道：“小伙儿，住店吗！”
“不住。”他暗暗下了力气，企图夺回背包控制权。
“我们家淋浴电视空调啥都齐全！”
“我们商务房有大电脑！”
“我、我家能介绍在地陪游，个保个漂亮！”
前两个还真有点动心，这第三条配上大姐挑眉“你懂”的表情，任舟顿时泛起一身鸡皮疙瘩。住不住店倒是小事儿，公主出逃第一站就稀里糊涂失足那可就亏大了。
他慌张中被几双手钳着踉跄了几步，突然回头朝后一指：“卧槽，谁掉的手机！”
几个大姐应声回头，他趁机一把薅走背包，使出中考体育测1000米的劲儿，手刀冲刺，眨眼就逃离了失足险地。
即使向北跨越了半个季节的纬度，这里的夏天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凉爽。马路中间飞驰而过的车带起灼灼闷热，渗入他连吓带跑后涨热发刺的脊背，激出一蓬汗液，顺着背沟滑向腰窝。
任舟甩着背包，撞天婚一般游荡了半个钟头，才在一家大商超后身的巷子里找到家看起来冰清玉洁的旅店，马不停蹄办了入住。
洗完澡，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下楼转了一圈，还真在拐角遇到个不歇业的便利店，泡了四顿方便面，终于吃上一份青椒肉丝盖饭便当。柜台上挑了盒老家那边没见过的烟，吸了一大口，才发现把旅店的拖鞋穿出来了，原本甩得欢的步伐，瞬间凝成芭蕾脚尖，没颠几米，就咣当撞在路牌上。
“我日！…”好好一根烟撞得比他人还弯，任舟龇牙咧嘴抬起头，瞧见蓝底白字写着路名——“云生路”。
“云生于一条平凡的街路，却游弋天空，幻化身形，气球如果飞走，那我很高兴他与它们为伴，可我还是不想他飞走，线在我手里，我愿久久牵着他，与他一起仰望云生。”
栀白在一篇文里是这样写的。那天，任舟想，如果真有一条路叫云生路，那还怪好听的，而此刻，云生路恰好在转弯处跟他碰了头。
他看着路牌，感觉把自己撞咧嘴的这玩意儿莫名可爱了起来，掏出手机，点开栀白的私信。
“太太，我顺利到了，晚安！”
没想到，那边又几乎是立刻传来回复：“那就好。糖粥晚安。”
任舟想再说点儿什么，啰里啰嗦打了一堆，又逐字删除。说了晚安的人应该立刻进入梦乡，再玩儿手机吃夜宵都是对晚安两个字的亵渎。本来打算猫被窝里冲一下这两天落下的同人粮，不冲了，太太说了晚安，那十分钟内必须睡着！
他踮着芭蕾步子蹦回房间，把自己摔在纯白的枕头上。纯白被单有阳光的甜味，像云朵，糯糯地给他催眠。忘了应该侧卧松懈一下备受煎熬的腰臀，他就这样在云里悠悠睡着。
昨晚入睡困难，但凌晨没有再早醒了，司君遥睁开眼，掀了眼罩，天已经大亮。
他缓了缓，摸过手机，对话框停在自己回复的那句晚安上，一夜过去，糖粥没有再天马行地自言自语。司君遥看向深灰色的被面，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出了门，他特意拐去商场后巷的云生路，那家24小时便利店售卖一种少见的饮料，红茶豆浆。对于饮食，他一向不挑剔，能填饱肚子就好。时刻摇摇欲坠的情绪会溶掉许多兴致和欲望，甚至包括人类对美食趋之若鹜的本能。
可这杯豆浆拥有魔力，能引他从醒来就开始惦记，常常特意绕路来提上一杯。或许是因为豆浆有种烟火人家的治愈感，而红茶刚好可以吊得起他被睡眠折磨的神经。
又选了枚火腿三明治，他坐在长条桌一角，还没来得及拆开油纸，杨奕的消息就跳出来：“几点下班？”
“下午有几个面试，差不多四点能结束。”
“我不约你你也不想我。面试完过来接我下班，想吃那家重庆火锅了。”
“好，那你别开车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下午见！”
司君遥放下手机，甘醇的豆浆混着红茶的香气，烘得他眼睫微微发热。落地窗外有一束朝阳，刚好投在云生路的路牌上，模糊了笔画。
他想起糖粥在那篇文的评论里问他：“真有云生路吗！”
有啊。他还没有广阔的天地可驰骋幻想，流露在笔尖的大多是抬眼所望。他需要一段人物独白，于是就让气球渴望云生，就像他需要一个马甲，就去借阿白的姓名。他的生活没有梦，一切都只能源于现实，不过可能正因为现实才如此容易引起共鸣。
三明治夹的酱料过于甜腻，下次似乎可以在文章里抱怨一次，说不准会有小朋友和他一样不那么喜欢沙拉酱。
他想着，迎着朝阳跨出便利店门口，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路牌下，在那句晚安后补了一句：“糖粥，早安。”

第6章 云生网咖
糖粥把“早”加“午”一口气睡过去了，直到太阳斜向半空才吭叽着从床上下来。
通话记录里有一串未接来电，红通通蔓延出去几十条。他眯瞪着眼，挨个拖入黑名单，解开勿扰，直奔着微博那个标记去了。
接收得偏迟的早安，这时候看却也一样可心。他拉开窗帘，把右手伸到阳光下晃了晃，活泛了血液，猛劲儿回了一堆有的没的。
按道理讲，他刚到S市，应该往著名景点和商业街凑凑，可他不是来旅游的。昨天撞天婚选了旅店，今天阳光大好，光明的未来在召唤，是时候二度撞天婚选个工作单位了。
特意从背包底翻出身干净衣服，脸也收拾出模样，任舟对着镜子气沉丹田，做好了跋涉几十公里的准备。结果下楼往街角路牌一拐，昨晚不知藏哪了没叫他瞧见的巨型门脸蓦然出现——云生网咖。
“休闲区、电竞区、黑房区，零食饮料简餐，好家伙，规模大业务广啊！…嗯？这门口贴的是招聘…启事！”
总共没走出二十米，天婚就撞上了。
启事里只写了个“网管”的职位，包住宿，剩下的就是待遇优厚、详情面议这种模糊套话。但坐地能解决住的问题，任舟的在逃生涯就相当于有了保障，他仰头看了看这面纯白的门市，两步跃上台阶。
“给，133号的常温冰红茶。”
“还有二楼的你一起拿给我不行吗？左一趟右一趟。”
“那不然你和顾客商量商量，汇够了一百单再下？”
蓝黑头发的小青年还想再抱怨两句，看任舟推门进来，撇了始终笑眯眯的收银小姐姐一眼，趿拉着鞋底往楼上去了。
“您好，上机吗？”
任舟迎上小姐姐热情的招呼，余光把一楼大厅扫了一遍。
环境没的说，比他常去那家小网吧好太多，显示器、鼠标、键盘的配置也高出去一大截。墙上打的置物架上放了许多绿植，在无烟环境里生意盎然。不看正坐在电竞椅上酣战的顾客，还以为是个简约风咖啡厅。
“店里现在还招人吗？”
话问出来，任舟就开始后悔。这也太像90年代乡土剧了。头回进城打工的壮丁，背着铺盖卷，进店就问招人不，俺有的是力气，管饭就成。
小姐姐却没嫌弃他，眼睛反倒亮了一下，脆生生地回答：“招，要全职，倒早晚班，早八晚八，时间你OK吗？”
任舟点头，“OK。”
“那边坐，我帮你叫老板哦。”
“谢谢。”
他捡前厅一个卡座坐了，头顶红色神龛里供的不是关公财神，居然是一大两小三只胖乎乎的招财猫。他望向前台，收银小姐姐正对着手机发语音，抬头瞥见他投过来的目光，弯着眼睛对他比了个OK。任舟还没有训练出职业笑脸，面容冷峻，肢体却犹豫着回比了一个朝上的大拇指。
没几分钟，二楼下来个大哥，打眼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却因为半袖T恤包不住的一身腱子肉和虎虎生风的步伐而添了三倍威严。左脸从颧骨到太阳穴划着一道长疤，被圆寸一衬，看着就不好招惹。他路过前台时也没说话，顺着收银的眼神直奔任舟而来。
任舟起身起到一半，大哥就伸手在半空按了一下，他腿莫名跟着那只手一弯，又重新落回座位，挺了挺腰板，朝大哥点头致意。
大哥开门见山：“我是店里老板，都叫猛哥，倒班时间露露跟你说了吧？”
任舟心想，名如其人，真猛，接话道：“说了，我没问题。”
“我这儿主要是想招个服务性的管理，说白了就是负责给顾客带位，介绍服务内容和时限，顾客在后台下单，你把货送到，有什么问题帮着协调解决一下，大概这些。”
任舟怎么想就怎么说：“就是服务员呗？”
猛哥也没想他能这么直白，严肃得发凶的脸上浮起些笑意：“对。你之前有这方面工作经验吗？”
“给饭店端了几个假期盘子。”
“那基本差不多意思。我这能包住宿，宿舍在二楼，四人间，水电全免。平时赶上我们在店里就一起吃一口，不收伙食费，赶不上就自己解决，附近外卖挺多，饺子面条麻辣烫什么都有。工资每个月这个数，全勤有200奖金。”大哥用手比划了一下。
跟端盘子不差多少，但工作内容轻松，按他的说法，餐费还能省出来一部分。任舟心里盘算了会儿，还想再争取争取：“猛哥，我是学计算机的，你们应该有固定合作的网络维护，但平时设备有点小毛病我也能处理，还能给加个技术费吗？”
猛哥听他一嘴夹生的普通话，大概能猜得出这小伙儿是从南边来，只是不知被谁拐带出浓烈的东北味儿，周身这股有话就说的爽快劲可能也是这么传染上的，虽然脸瞧着冷，倒也挺招人待见。
但加钱不加钱，老板说了也不算，他还得向上请示，沉吟片刻，让任舟稍等。猛哥低头一顿按手机，没发两条，那边直接弹了个视频通话，他连忙接了。
“能看清不？”
酥糯一把女声慵懒地飘出来：“清楚的呀，谁要同你讲，你把手机给弟弟，我看看。”
猛哥把手机递过去，用口型说了句“老板娘”。任舟接过，举起来，尽量把脸装在摄像头里，又来了个点头致意：“老板娘。”
“叫微姐好了呀。”
任舟顺她意：“微姐。”
“弟弟呀，你满十八岁了么？”
“下个月满十九。”
“不是本地人哦。”
“不是。但打算在这边长驻了。”
“那好，你把手机还给哥哥。”
猛哥接回手机，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任舟刚才在界面根本也没看见人，摄像头对着一盏吸顶灯，亮晃晃地面试了他两分钟，又其实什么都没问。
他这辈子第一次面试，也不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也这么云山雾罩，就像他搞不懂猛哥这典型黑社会退役的人物形象，怎么就捧着手机对糯叽叽一个南方姐姐点头哈腰。
他正思索，猛哥已经折身回来了，把手机一扣，挑了半边眉：“行，老板娘相中你了，技术费给你加这个数。试用期十天，十天内双方谁不合适都给你开十天工资。行的话，从明天白班开始。”
任舟起身，抬头看了看那三只猛劲儿冲他摇胳膊的花猫，对猛哥说：“行。”
毕业前，任班导花了整整两节课给他们细数出社会之后的人生艰险，吓得齐海阳问任舟：“要不我跟我爸说我自闭了，不能出去抛头露面，就在家啃他，你说我爸会不会念在从小就给我扔这边儿，从而产生深深愧疚，进而就点头同意了呢？”
任舟用笔敲他膝盖，说：“也不用那么麻烦，我现在给你揍成下身瘫痪，你爸不同意也得同意。”
齐海阳好赖还有爹妈能接手他的退一万步，而任舟，六亲无靠，孑然一身，除了片瓦遮雨，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连片瓦也没了，又一拍脑门来了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却不知从哪朵云彩掉落的好运砸在了他头顶，顺顺当当就有了依傍，简直梦幻。
云生路路口，阳光烤得人眼皮发烫，此时一位靓仔决定庆祝一下，快乐出街。
司君遥接了杨奕到商场一楼的重庆火锅。杨奕一路上都在副驾驶对他们科室马主任进行临床分析，最后终于在锅开之前得出了结论：存在非进行性脑损伤。俗称脑瘫。
“还是干预晚了，不然高低不能梗个脖子，三天两头找我麻烦，你说他有这个时间多出几篇期刊论文不好吗？”
“还不是杨大夫年轻有为，招人提防。”司君遥给他斟了杯啤酒，自己倒了半杯酸梅汤。
杨奕撇撇嘴，看看他杯里的酸梅汤，也没劝他，叹完气抿了一口：“韬光养晦，光是韬了，还是抵不住一位更年期男性的被害妄想。算了，不聊他了。”
司君遥不看他，把肉片烫进沸腾的菌汤里，“铺垫够多了，已经很自然了。说吧，黄医生又隐晦地提示你什么了？”
杨奕把调料碟划匀，斟酌了一下语气：“嗐，诊断评估还是没讲，你也知道他，讲原则嘛。就说药量已经减到最小，然后给你提了些调节方面的建议，你呢，还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但是做没做也监控不着。”
“所以疯狂暗示你来劝导我一下。然后你坐我的车，刷我的会员卡，还准备语重心长教育教育我。”
“度君子之腹了啊。我这是为司老师的社交增加参与感。”
司君遥看着瓷碟里的绵白糖，忽然浅浅地弯了下嘴角：“谁说我没社交。”
“跟谁？你们小区新来那个保安？还是便利店给你留一杯豆浆红茶的小店员？”
“我接了两个新生，也面试进组一个助教。”
“司老师，不是加了微信就叫社交了，起码到聊上些兴趣爱好，互相关怀关怀，频次也按天而不是按周甚至按月算。”
司君遥抬眼看他，把手肘架在桌沿：“杨大夫，我新交了个朋友，我们互相关注，早晚问安，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截止目前每日联系频次大于等于二。虽然隔着网络，但我确实已经谨遵医嘱。这一步，我迈了。”

第7章 同类
杨奕看着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认识司君遥四年，他一直是那种非主动不联络的人。初遇只觉得他温和礼貌，谁知再往前一步却直接踏入了真空，不冷不热也没音信。要不是杨奕觊觎这张脸，死乞白赖又拱出一段距离，窥探到了风平浪静之下的一丝暗流，恐怕如今也成不了至交。
杨奕无论生病还是搬家，凡有了难处，司君遥都会立即施以援手。而其它时间里，他又静得落灰，偶尔分享些心境已经算十分难得。
好在杨奕并不计较，多年来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只是认识越深越明白自己没可能，因为司君遥有自己的一方领地，漫着雾，矗着墙，他顶多摸到了边界，想再往里却是无路可走。
所以这认识没几天就早晚问安的待遇简直让他眼红，酸溜溜地揶揄：“哟，新潮啊，开始搞网恋了。”
“是女孩儿，还小，十九岁。”
“女孩儿？”
“对。所以，没有恋，就是单纯交朋友，我开的是个女号。”
杨奕失笑道：“可真有你的司君遥，人家把你当闺蜜，你把人家当gay蜜，既能无负担一起二次元冲浪，又杜绝了变质的可能。高，实在是高。”
“没想那么多。她人很可爱，大家互不认识，心理上没负担罢了。”
“哦，跟她没负担，跟我就有。旧爱不敌新欢啰。”
司君遥用公筷挑了烫好的牛肉和毛肚，剔了花椒粒和辣椒皮，一一码在杨奕碗里。
“服务员，麻烦再加一盘精品雪花牛。”
杨奕抚掌：“这还差不多，肉就是比醋香！”
火锅店沸腾出的爽辣鲜香顺着半开放的店门散得满层都是，任舟路过门口忍不住一个喷嚏差点给自己打飞出去，勉强稳住阵脚，在门口叫号小妹惊恐的眼神中甩甩头发，假装若无其事地幽幽飘走。
原来超市楼上是个商场，二楼美妆，三楼服饰，四楼全是餐馆。今天周六，又赶上饭口，几乎每家门口都坐了一排等位的顾客，而服务员依然卖力地把宣传彩页塞在每一个路人手里。
任舟形单影只，去哪家怕都逃脱不了拼桌的命运，干脆打包了份饺子回旅店。
齐海阳总说他们这饺子好吃，任舟吃了半盒也没品出什么特殊滋味。他一年也吃不上两次饺子，品鉴经验有限。也可能像齐海阳说的，世上最好吃的饺子，不是你妈包的，就是你奶奶姥姥包的。
在本地现认个干妈干奶奶难度有点大，任舟扒拉着饺子脑筋转得飞快。那不然曲线救国，处个本地对象？虽然S市所在的省份，一向以民风彪悍著称，但根据齐海阳的描述和他一贯的个人表现来说，这边男性能挥擀面杖的概率还是相当值得期待的。
可不知为啥，任舟脑子里忽然跳出猛哥系个小围裙包饺子的画面，鼻尖还粘了点面粉，察觉到他的目光就抬头娇羞地笑起来。任舟虎躯一震，差点把半盒饺子扣在地上。
稳住心神，他给栀白发了条私信：“太太，你会包饺子吗？”
没过两分钟栀白回复他：“会，糖粥想学包饺子吗？”
“嘿嘿，我想吃别人包的。”
“有机会的话，愿意为你献次丑。”
“卧槽！太太你不要驴我，我已经开始扒蒜了！”
“哈哈哈，好。”
人还是要有梦想，任舟仰在床上捧着手机傻乐。
他烂糟了十九年的人生忽然在这个夏天来临之时焕出了心想事成的光彩，这是无法解释的玄学，所以他将这些神迹全都归在栀白身上，栀白肯定是尾锦鲤！
然而锦鲤好像也不是什么都能保佑，这一点在任舟背着全部身家入住员工宿舍的时候，便露了痕迹。
面试时遇见的那个蓝黑头发小青年也在，看猛哥把任舟带进来面色很不善，坐在床边斜楞着一双蝌蚪眼上下打量。
“蒋昊，昨天就让你小子把那边床上乱七八糟的收拾了，你给我当耳旁风？”猛哥进屋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靠小阳台的那张床训人。
“二哥，我刚下夜班，哪有工夫。”
“行啊，来不及我给你爸打电话，让你爸过来给你收拾。”
“哎，别别别，我收。”
任舟一听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这个蒋昊估计是猛哥家亲戚，不然就这货贼眉鼠眼那个样儿，放哪都够揍上八遍的。
“小舟儿，你把包撂下，晚点老板娘把铺的盖的送过来再安置，先跟我去走一圈。”
他被猛哥拍得后背一凛，默认了新称谓。蒋昊还在一边瞅他，任舟倒大大方方把满包衣服鞋往床角一丢，随猛哥出去了。
云生网咖的布局简洁明了，一楼大厅进来就是休闲区，往里面积较小的一间是电竞区。二楼有八个包间，分一人两人五人三种规格。所有机器联接着服务系统，可以在线叫零食饮料或是泡面香肠，付跑腿费还能预约代买，设备故障或是加点充值直接按键，前台有响应。网管的待工位也设在前台，以备随时接收服务指令。
“你就坐这，有活儿露露招呼你。没活儿隔半个小时楼上楼下巡视一圈就行。”猛哥五分钟带他环游全场，一句话把他这个职场新人托付给了露露，自己趿拉着拖鞋回楼上了。
任舟坐在巨大的显示器前也不知道干点什么，余光瞥见露露一直在看他，便低声给了个话头：“我没来之前，就蒋昊一个网管吗？”
露露看他开口，顺利接上话：“还有一个，你刚在宿舍没看见吗？”
任舟想了想，自己对床确实铺了床铺，只是没见有人，便答：“没碰上。”
露露憋了点坏笑，小圆脸鼓溜溜地抖着，“可能被哪个包间里的小妖精给绊住了，今天他白班，一会儿就能见着。”
话音未落，楼梯方向传来一阵喧闹，没几秒，一个戴黑色全框眼镜的男孩贴着柜台冲过来，拉开小门闪身进到里侧，咔哒上了锁。
他胸膛起伏得剧烈，可一双丹凤眼在眼镜和微长的刘海底下却没什么情绪，侧脸看了旁边的任舟一眼，用点头当作打了招呼。
露露刚想问什么，柜台上吧唧扑过来另一个男孩，瞧着岁数更小，一张十分秀气的娃娃脸，唇边有颗小梨涡，亦喜亦嗔的表情一作，比小姑娘还娇俏。
“贝达宁！你跑什么跑！游戏还没给我装完！”他扒着柜台跺脚，每一脚都给围观群众跺一哆嗦。
然而贝达宁还是没什么表情，推推眼镜，“你回去看看，差不多装完了。”
“你工作态度太敷衍了，做事儿得有始有终才行啊。”
“我再不离开包间，就得被人送终。”
“啧，不就挨了你肩膀两下，要死要活干嘛呀！露露，你看他！”
露露仿佛对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绕出前台，揽过他肩膀甜声哄：“右祎，姐姐跟你说多少回了，你长这么好看，非往这不解风情的人身上挂，多浪费，生气就更不值当，不是说新买的面膜好贵嘛。”
右祎气呼呼地瞪着原地站得笔直的贝达宁，碍着露露的面子不好再骂，小嘴噘得能挂一提溜油瓶。
任舟躲在显示器后面暗中观察，心说好家伙，这个右祎从头到脚都活“零”活现的，这是撒娇白嫩受大战冰块脸钢铁直男啊，这种花钱点梗都没有大大写的戏码在，现实里更是可遇不可求，于是立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可自古以来平息战争最好的方法就是转移目标，露露捏捏右祎嘟着的脸肉，把他往柜台推了推。“你一个学设计的高材生，审美别那么狭窄，达宁这款让你吃过那么多次亏，还不长记性。换换口味，给你看我们新来的帅哥网管。任舟！”
露露一嗓子差点没给任舟送走，贞子能钻电视屏幕，电脑显示器能看电视，那么显示器应该也能钻，天才如他，逻辑无懈可击！
唯一的漏洞就是，他不是贞子。
右祎哼唧的那句“谁呀”已经悬在头顶，任舟硬着头皮从显示器后头直起身，口歪眼斜地跟他对了一眼。然而他这个五官的底子，就算通上高压电，也能游移出别样的帅气，装二傻子反倒让他的跩劲儿淡化不少，看上去竟还多了两分亲和，右祎当即瞳孔放大，甩开露露扑过来。
“小哥哥，你是新来的网管呀，我是这儿的顶级会员，有专属包间的那种。我叫祎祎，有没有空去楼上帮我安装一下游戏啊？”
任舟还没起身，贝达宁却单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也别去。”
“啊？”前辈网管教的第一课是拒绝服务，任舟懵得如同真正的二傻子。
“你是gay吗？缺对象吗？愿意被顾客骚扰吗？”
任舟绷住表情，胸腔里心脏却上蹿下跳。
巧了，现在在你眼前的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gay，并且奇缺男朋友。从知道自己是gay，到跳入原耽的无敌深坑，看了那么多情情爱爱，却连手都没拉过。虽然任舟也不是那么介意被知道取向，可刚入了职，脚还没站稳，还不想因为这个徒增变数。只是贝达宁的语气听着也太不善了，gay怎么了！
任舟看向右祎，前两问他还没什么反应，“骚扰”两个字一出来，他立刻红了眼睛，嘴也不噘了，咬在小白牙底下失了血色。
任舟轻飘飘拂开贝达宁的手，站起身，两步贴上右祎肩膀，“走吧，我给你看看。”
贝达宁和露露都很意外，愣在原地谁也没出声。右祎回头看了露露一眼，跟上任舟的步子往楼上去了。

第8章 咱们好像同城啊！
真进了包间，右祎反倒在一旁站得有些拘谨，全然不见刚才扑贝达宁的生猛。
任舟帮他装了游戏，安了插件，又调了个顺手的配置，起身把座位让回给他。
右祎坐下，心不在焉地碰了碰鼠标，转脸小声叫住打算离开的任舟。
“还有事儿？”
“刚才谢谢你啊。”
“不用。”
右祎抿了嘴唇说：“我是同性恋，但是没有骚扰他。我在追他，就是…没追到。”
任舟也没想他能跟自己说这个，但一看他那个委屈劲儿顿时莫名火大：“那就不追了呗！直男想掰弯，难于上青天！你长个扔文里后屁股跟一群人追的脸，就不能好好在自己圈里遨游？非追他？”
右祎被任舟这种大帅哥夸奖，很难控制喜形于色，立马绽着小梨涡顺杆爬上来：“那我不追他了，可以追你吗？”
这帮小gay，一天想一出是一出，任舟翻了半个白眼，脱口而出：“他是直男我就不是？”
“你不是。对不对！”
糟糕，遇上鉴gay雷达了这是，任舟听他斩钉截铁，也懒得掩饰，反正包间没别人。“我不是也不能随便就追啊。”
右祎腾地站起来，眼睛瞪溜圆：“你居然真不是？！”
任舟也懵了：“什么意思，那你刚才…”
“我随便诈一诈的！”
0的心，海底针，他一个预备役大猛1居然光天化日蒙受了一波恩将仇报的套路，这破地方民风太不淳朴了！立刻销毁在本地找对象的计划，会包饺子也不行！
“敢到处说我把你电脑所有游戏存档都给删了，你听见了吗？”任舟咬牙威胁。
右祎连连点头，双手握在胸前目送他扬长而去。
又送了三趟饮料一趟泡面，顺便制止了角落里不停开关机的狂躁网瘾少年，上班第一天的第一个钟头，任舟已经疲惫不堪。
趁没活儿的工夫，他躲进卫生间给栀白发消息：“太太上午好。太太，你是富婆吗，工作太累，我不想努力了。”
栀白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我也想，可惜还没富起来，今天上早课，现在眼睛睏得睁不开。”
“上课？太太是大学生吗？”
“不，我是老师。”
“这么强的吗！”
“糖粥还在上学吗？”
“刚毕业，正在做互联网行业服务端金融财务领域工作。俗称网吧收银。”
“我们都是服务业，辛苦是一样的。”
“等我成为富婆，一定要让太太辞职在家，天天给我写文！”
“被包养在家实在太颓废了，那么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任舟又连着发了几个表情过去，锁了手机才发现烟叼在嘴里忘了点。
吃药像补零件，抽烟如同充电，而和栀白聊天约等于重塑金身。不就是服务吗，服他娘的，这是万里富婆第一步。
他一脚蹬开卫生间门，顶天立地朝前台走去。
司君遥从茶水间回到教室，出去取外卖的学生已经坐在座位上吸溜大杯奶茶了，见他进来把另一杯推到对面：“老师，你也喝。”
“不喝了，谢谢。”
“老师，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哎，脸上喜气盈盈的。”
司君遥顿了顿，尝试把嘴角恢复到一贯的位置，过程中肌肉缓缓下落，他才发觉原来他一直是笑着的。保温杯还带着刚被灌注的温度，他几乎慌张地双手将它合在掌心。
缥缈的快乐也是快乐，甚至因为远离现实，反倒显得更纯粹。只是他被病症折磨久了，已经逐渐放弃了挣扎，被动地等待它自主离开的那天。
但如今迈的这一步，似乎很幸运地踏出了彩虹的一角，晃着意想不到的霓彩，扣住了他被药物摆布中麻木的手腕。
他重新抬头看向一脸好奇的学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点了点讲义上“情境相同时，人不同，心境就不同”那句，缓缓说：“每个人因为性格和经历不同，即使处于同样状况，也会产生不同心理。这一点适用于揣摩小说和诗词的人物心情。举个例子，比如现在，一个社会关系正常，生活无压力，身心也健康的人忽然被陌生人找上，说要包养他，你觉得他心态怎样？”
“陌生人？那也太奇怪了吧，虽然被包养是每个人的梦想，但这么突然，不是恶作剧就是想图点儿什么，出于本能肯定是拒绝啊。”
“那假如把这个人换成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和归属感的人，又会怎么说？”
“那就更害怕吧，大喊不要，然后马不停蹄地逃跑？”
司君遥不置可否，翻了一道例题递过去。
没有逃跑，也没有害怕，甚至莫名有些期待，好像把这句玩笑当了真。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能依赖别人的时光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从司君遥懂事起，他就已经是母亲全部的依靠。记不清多少次帮从梦中哭醒的她擦干眼泪，说了多少次“没事有我呢”。到后来，他一直是同龄人中最沉着稳妥的那一个，所以理所应当被所有人依靠。
连他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
突然有个未曾谋面的小姑娘说，他其实可以不用工作，不用独当一面地生存，就算是话到临头的玩笑，他也仿佛被安慰到些许。所以，在零点几秒的当口，他还问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好事，难得地示了一次弱。
下课时，学生还是坚持把奶茶送给他，而他也欣然接受，并约好下次课带便利店的泡芙来回礼。奶茶没有加糖，却依然有奶香和茶甘，可能这就是它自带的甜。
一整天无缝衔接的课程上到弦月东升，破碎睡眠的疲倦被奶茶里肆虐的咖啡因拼凑了大致齐全，回家时，司君遥还绕路去超市提了几颗桃子回来。路过云生网咖，看见外卖小哥出来进去，供应着网瘾少年们餐食。
其中一个小哥从保温箱取出那只纸袋，司君遥一眼就认出是附近一间卓有名气的饺子馆的包装，想起糖粥那天说要吃饺子，他竟也忽然特别想念这口。现包麻烦，他边往家走，边下了一单。等给阿白修完枝叶，饺子就送到了。
他包饺子的手艺是从母亲那继承的，除了除夕那顿在家里吃，就只给大学室友包过一次。他还记得是酸菜馅儿和虾仁三鲜两种，宿舍的小锅跳闸两次才千辛万苦煮好，连平常嘴最挑的小胖都捧着纸餐盘跳起了华尔兹。
“把我自己抵给你，明天再包一回行不行？”
他耳边突然响起那个人的声音，模糊的脸孔一闪而过。司君遥放下筷子，先从切药器里倒了半片药出来，和着一只饺子咽下去。药是不可能在落入胃里的下一秒就起效的，但他只需要用这个动作忘掉刚才的回想。
厨师调馅偏好多加香料和油脂，而司君遥喜欢保留食材本身的鲜美。这家店生意一向很好，经常有顾客宁愿多花几十块从十公里外叫一单跑腿代买，也许就是因为年轻人更喜欢重味的刺激，像网咖里奋战的那些小孩儿，饿了一定要吃重油重盐才舒服，街角那间网咖凭借一己之力养活了周边十几家外卖餐厅。
不过饺子这手工捏的形状倒还可爱，鼓着雪白的肚皮，乖乖躺在餐盒成排的格子里。司君遥随手拍了一张，后方包装上餐馆的logo像只小船，在若有似无的热气中朦朦胧胧。他把照片发布在荒芜长草的微博上，配了一句文案：先取百家之长。
第二颗饺子还没夹起来，糖粥的私信就如期而至：“太太！你在吃饺子吗！”
“是呀。”
“那你先把嘴里饺子咽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司君遥被他神秘又郑重的语气讲得皱眉，下意识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说。”
“要是这饺子店全国真的只有这一家的话。那咱们俩，好像同城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休息~（真不是故意卡在这的，都是缘分哈哈哈哈）

第9章 小金云
糖粥叫他咽了饺子，却没提醒他最好也别喝水。
司君遥咳了一桌水，还没来得及顺气，第一时间把手机抢救出来擦干净。
“糖粥也在S市吗？”
“在！”
司君遥的腕骨紧贴在咳得发红的嘴唇上，不知为何忽然升起些近乡情怯的感受。
如此小概率事件的发生，通常人们会称之为缘分。在这种场景下，也许应该雀跃，然后顺势发出有空一起吃饭的邀请，但司君遥没有。
因为他是个骗子。
每次天南海北聊天的时候，糖粥都称他为太太，不过偶尔也有几次叫过小姐姐。他不小了，更不是姐姐。小姑娘以为自己结识了个可以一起快乐冲浪的闺蜜，对他毫无怀疑和戒备。而他却是个骗子。
其实除了性别也没骗什么，他是老师，单身独居，入坑是学生拉的，同人是工作之余写的，这些全都如实告诉了，但他依然说了谎。
很难想象如果对方知道了自己的性别会不会暴怒，给他扣上猥琐男开女号钓小姑娘的罪名，取向是他唯一“洗白”的资本，可他也不想更多人知道了。
坐在餐桌前，司君遥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有些难过，一边幻想着见光死的激烈剧情，一边舍不得他刚结交的小友。
见他半天没回，糖粥倒先追了几句，不过也意外地没有提见面的事情。
“感觉自己的铁粉身份顿时更加理直气壮了！甚至已经挺起我贫瘠的胸脯！太太，这是这几天来，我最开心的一件事儿。说不上怎么这么开心，但就是开心。想给饺子店送锦旗！”
莫名兴奋的情绪隔着屏幕跳到眼前，好像会传染。司君遥悬在半空的胡思乱想被糖粥一脚踢出很远。阿白的叶片被窗外蔓延的暮色镀上一层暖光，司君遥看了半晌，发了一条全不相干的消息：“糖粥，夕阳边有片云，是金色的。”
任舟起身绕过前台大步走向落地窗。盛夏烈日已经柔落成橙色的小团，静悄悄朝西边的地平线滑去。絮絮的云朵环在它腰间，大多染着珊瑚红。只有一小朵，栖在落日颊边，周身发着与众不同的金亮。
他举起手机拍了几张，曝光过度，总也拍不出眼中所见的美，索性不拍了，贴着玻璃，安静看完了橙色光团滑落的全过程。
他也没想过能碰上巧合，看到晚饭刚拆过的纸袋出现在栀白的微博时，他连手机都没拿稳，咣当砸在桌面，吓了露露一跳。幸亏国产机抗摔，他立刻打开地图搜了饺子馆的店名，全国只有四家，他挨个点进去开全景地图，镜头狠命往牌匾上瞄，终于在第三家看到了熟悉的logo，一条小船，地址就在S市。
那个瞬间，他有种喝醉的感觉。血液往头顶稀里哗啦地奔，冲得脸颊发热，想也没想就冲去问栀白。从栀白那得到明确的答案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抬脚蹬在主机上，操控转椅原地转了两圈，像影视剧里那些已经成功的老板又拿下了更牛逼的项目，只是缺一个一脸茫然的秘书在旁搭腔。他看向一脸茫然的露露，对她明灿地笑起来。
任舟有一对儿形状美好的单眼皮，只在眼尾延展一条疑似内双的线，直挺的鼻梁和不太突出的眉峰相互中和，却被精薄的嘴唇拉多了几分不近人情。可他一笑，从骨骼到眉眼都立刻焕出生动的神采，白牙把露露晃得出神。
他这样难得一见的神采一直保持到日落，鲜亮的五官被齐海阳一个电话炸归了位。
“你现在人在哪？多大了啊，还玩儿离家出走！”他刚喂了一声，齐海阳那边喊得撕心裂肺，差点把他震聋。
“我那不叫离家出走好吗，杜莉把房子卖了，我能怎么办，被迫迁徙呗。”
“你迁哪去了？”
“咳，在S市…”
“…任舟！你他妈跑我这不告诉我？王八犊子，你睡水泥管子呢啊？”
“我还没沦落到那个份上好吗，刚找了个工作，有宿舍。我那也是一拍脑门，临时决定要走，想稳定稳定再告诉你，省得你又屁大的事儿操心睡不着，懂不懂我用心良苦？”
“你少给我扯淡，我还不知道你？什么事儿都想自己解决，上学那会儿你就这样，打完架自己去抗处分。就是独，臭显摆你那点能耐。。”
“行行行，你先别追忆我的光荣过去了，说说哪得的消息。”
“还能从哪？你拍屁股走人，一顿拉黑你爽了。你妈从班导那儿要了我电话，死活让我交代你的行踪，我他妈哪知道啊！闹了我一天，看我真不知道，就突然消停了。也听不出她是着急还是不着急。”
“不用管她，等她回芫州又得忙她老板太太的生活，没那么多闲工夫管我，就是被我忤逆了一下，气不过。”
“行吧。哎，你找什么工作啊？”
“网管。在云生路一个网咖。”
“可真行，毕业那阵就闹着说咱们学这专业出来不知道干啥就去当网管，你还真干。”
“杜莉看不上，说我不是送外卖就是当网管，送外卖太特么热了，我还是选择守着几百台机器吹空调。”
“怎么说你有个落脚的地儿我就放心了，哪天休息？我带你搓顿好的。”
“还没定，稳当两天我找你。”
一通电话开头被大呼小叫，结束却还挺温馨。任舟晃悠回前台，差点忘了这还站着个茫然又无助的露露，他现下心情大好，主动上前，组织了下语言：“那什么，幸运小金云了解一下吗？”
露露不了解，贝达宁也不了解。右祎说小金云跟他某件游戏装备一个色号，非要给他展示一下。八点回宿舍看见蒋昊又斜楞着眼睛看他…呸，这逼不配。
但还好床上乱七八糟那堆东西都不见了，剩光溜溜一张床垫子。老板娘给准备的被褥床单整整齐齐码在床头的整理袋里，任舟掏出来利索地套好铺上了。
崭新的布料似乎过了一水，没硬得砬人，还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任舟扑在枕头上，闭上眼，小金云飘来飘去，最后化成蜜糖，滴滴点点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虽然他是个男的，那不是正好可以做栀白小姐姐的同城gay蜜吗？虽然感情经历一片空白，但说不准他再成长一下，就能变成太太的创作素材呢？
上班第一天，岗位有了，梦想也有了。任舟抱紧枕头，笑意渗入柔软。

第10章 太阳下，你和谁相遇
那天以后，司君遥和任舟都默契地谁也没提是否要约见的事。避开居住与出没的地点，他们躲在栀白和糖粥的背后分享能够分享的一切。比如S市的日出月落和晴雨凉热，那条穿城而过的河上又多了造型可爱的小船，公园新开了水上娱乐项目让市民趋之若鹜，一中后身每到夜晚就聚集了许多路边摊。
暑假来临，《气球飞不走》在几位推文博主的加持下，热度水涨船高，标签下开始聚集越来越多的同好，产粮大户也逐渐落地生根。栀白的几个短篇发布得早，被后续赶来的读者一路顶到最前排，微博也被顺藤摸瓜挤得相当热闹。
任舟一边伺候暑假趁优惠来店的大学生，一边在慧眼早识珠的骄傲里泛出点酸意，厚着脸皮跟栀白点梗。司君遥在暑假刚过半的时候就已经带组完成了领导给的预定业绩，从高强度的工作中抽出一点空隙，把糖粥的点梗洋洋洒洒写了个痛快。
北方的夏天性子不烈，立秋一过，就自己收拾好蝉鸣和暑热，随节气乖乖远走。
任舟把替换下来的鼠标收进设备库，贝达宁在微信里提醒他多带个硬盘出来。虽然第一面碰得不是很愉快，但贝达宁人不错，干活利索，话也少，从不像蒋昊那货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仗着跟猛哥沾了远亲，可劲儿释放自己的讨厌，只是大家卖猛哥面子，也都不跟他一般见识。
倒是跟露露换班的另一个收银小姑娘邱菲，浑身北方女孩的泼辣劲儿，看不惯往往直接张嘴嘲几句，怪解气的。
神秘的老板娘从任舟正式入职到假期尾声，一次都没露过面。邱菲说，是老家有事儿回去了，任舟这才知道，他和老板娘原来是老乡。
老板娘几年前玩网游认识了时任帮会一把手的猛哥，两个人共乘一架坐骑清任务、打副本，感情飞速升温。一年奔现，两年成婚，第三年开了这家网咖，为圈子留下了比翼双飞的网恋神话。
见不上面，任舟仅仅揣着好奇，可猛哥眼看已经难抵相思了。任舟把硬盘取出来时，猛哥依旧保持着他去仓库前的姿势，缩在前台的电竞椅里，捧着手机屏保发呆。
任舟见过那张照片，半边清秀的侧脸，长发柔顺地落在肩膀，略带了一丝笑意的唇角从娴静中透出点俏皮，应该是个美人没跑了。
“猛哥，网维约的后天来，OK吧？”贝达宁接过任舟的硬盘，跟老板确认。
猛哥眼珠都没动一下，机械地点点头。
邱菲趁他在也翻了货单，问：“方便面和纯净水该补货了，补多少？”
猛哥依旧耷拉着脑袋，又动了动下颌。
邱菲一把推在他椅子背上：“哥，微姐不是说了月底就回来吗，你一天天总整这出干啥？结婚好几年了还一刻也离不了似的，咱们满店这些单身男女还活不活了？”
猛哥听见微姐的名字缓缓抬头，任舟竟然从他眼里看出一丝哀怨。
“我和微微，一起采草药、建家园，天南海北，网络牵线，一年才见上面。天雷勾动地火，爱得缠缠绵绵。却被她家里棒打鸳鸯，我家又戴了重孝，折腾了好几年才结了婚。从结婚起，我就没跟她分开过这么些天。越不容易，就越分不开，少看她一眼我都难受…”
任舟听得直感动，猛男也有温柔，真他娘绝美爱情。邱菲把一沓进货单丢在他怀里，挡住了手机屏，剜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啊，微姐回来我们肯定都给你汇报明白——烟没怎么抽，蔬菜每天都吃，生意上下都是大哥您亲自打理，连新人小舟儿都是在您的谆谆教导下火速成长、独当一面的。麻烦您别演了，把货量定了麻溜上楼挂副本去，好的吗？”
这一套嗑儿唠得不苟言笑的贝达宁都抿了嘴，猛哥抄起笔唰唰签了几个数，起身时已经全然不见刚才的悲戚，饶有深意地在每个人肩膀上拍了两下，背起手，悠哉悠哉上楼去了。
“所以他这两天…都是装的？”被欺骗的任舟愤怒了。
贝达宁扫了他一眼，淡定道：“习惯就好。你记住了，我们店，猛哥是老板娘，微姐才是真boss。”
任舟猛地转向邱菲，邱菲对她这位脸很能打的弟弟心生恻隐，赶紧安慰：“哎呀，猛哥这不也是为了争取更宽松的生存环境嘛，等你娶了媳妇儿就明白了，这都是生存技能。真爱肯定是真爱，你想微姐远嫁还是网恋，家里又特别传统，得多反对。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奔猛哥来了，为啥？”
任舟一听这是有故事，赶紧捧哏：“为啥？”
邱菲拉开说书的架势：“咱们猛哥痴心各种绝对，微姐跟家人吵架，结果爹妈气昏头了要打她。猛哥为了护着微姐，被人老两口一把从楼梯上推下去了，脸上那疤就这么来的。人家满脸血还站起来，平心静气地说，再推几遍都行，但我就是要微微。你听听！要是有个男的这么对我，我也拎包就走。”
真·史诗级网恋神话，任舟想想自己，别说网恋奔现了，都同城了，想搞个一对一粉丝见面会，惦记俩月都还不敢提一句。天天垮着好像当了二十年服务员的脸，却把心里这点热情全偷偷用来对栀白嘘寒问暖，抱着手机幻想做太太好闺蜜，舔狗都算不上，顶天是个能吹彩虹屁的电子宠物。
他伸了个懒腰，叹口气：“别人家的情有独钟，别人家的荡气回肠，别人家的…干就完了。”
连个排比句都组织不利索，啥也不是。任舟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打算出去一根解千愁。右祎不知从哪窜出来，抓住他手肘，刚想张嘴，看邱菲在旁边，硬把话头咽了，神秘兮兮地拽着任舟往门外去。
任舟被他拉出来，先掏出烟点了，往台阶一坐，等他张嘴。
“上次答应请我吃的饭，我要求兑换别的项目！”
“行，一杯雪什么玩意儿冷萃加奶油是吧？现在给你点。”
“谁说要换咖啡啦！”
“那你要换什么？你上次骂蒋昊那个逼也不是我提前授权的，你说你路见不平都一声吼了，就不能继续高风亮节一点，讹顿饭不行还想换别的。先说好，搞对象没门儿，我对你是真不来电。”
要不是自己对普通人和帅哥永远双标，真想揍他一顿解气。右祎把白眼翻到头顶，把手机怼到他面前。“我不就惦记了你几天嘛，防我防得可倒严实。喏，新电影，下礼拜就上了，亲爱的任舟同学，陪我去看嘛。”
任舟鼻头差点被他怼扁，把手机抢过来拿远了些。点开的大图是一张海报，背景涂抹着深沉的蓝黑，正如此时的夜空，可天上却有一颗太阳，光从层叠的叶片间落下，依在漫画画成的两位主角肩头，他们隔街静静相望，中间写着影片名《他是阿遇》。
“一看就是那种俩小时连故事都讲不明白，却用两分钟给一个大鸭梨特写的装逼文艺片，不去。”任舟把手机塞回右祎怀里，一脸嫌弃。
右祎又翻了个白眼，“我就等你说卧槽。听好了，这片子就是徐彦之前那部《秋遇》，压了一年没上映，改了名字了。”
“卧槽！”任舟夹着烟跳起来，把右祎掀出去半米。
徐彦是他最欣赏的一名演员，长得马马虎虎，年纪不大不小，但演技异常牛逼，每部作品都是票房口碑双收。巧的是，他也是栀白最喜欢的演员，两个人前阵子聊到他，一起吹了半宿。栀白负责分析表演细节，他负责用感叹词烘托气氛，太太就是太太，把他想说却说不出来的那些表达得淋漓尽致，任舟一晚上说了八百遍“俺也一样”，当场就要跟栀白义结金兰。
他盯着脚尖，好像有个声音，或许可能是某只手，总之所有感官都得到了催促的信号。任舟把自己的手机紧紧握着，仿佛滑开屏幕他就要跳进去狂奔。街角的凉风贴着地面扫过阶前零星的几片落叶，他在右祎细碎的询问里，将手机解锁。
屏幕自动展开微博这一秒刚好跳出的特别关注提醒，栀白更了一条微博。
那是《他是阿遇》的另一版海报，画面里还没有两位主角。只有夜幕中的太阳，光均匀地淋在秋叶上。画面下方是一行手写的宣传语：“太阳下，你将和谁相遇。”
任舟深呼吸了三次，可是心跳依然越来越大声。他点开栀白的私信，激烈地晃动拇指，空白的大脑却组织不出像样的邀请，他急得眼眶发热，丢了烟头，伸手去捏裤子口袋里的铝箔药板。
这时，对面突然跳出一条消息，蓝底白字写得分明——
“糖粥，我们要不要见个面？”

第11章 约定
射灯的光束打在商场墙体的巨幅宣传海报上，那颗太阳仿佛真实地在黑夜中明亮。司君遥握着手机渺小地仰望着它。
他在等一个回答。
杨奕原本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过完了整个夏天，虚杳的问候与陪伴竟然已经沉淀成一种习惯，于是把细枝末节攒成了新闻跑去跟黄医生汇报。司君遥再去开药的时候，像听话的小患者那样，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表扬。黄医生重新评估了他的状态，减了日服药频次。
司君遥走出医院熙攘的大厅，第一次觉得在依靠自己康复着，而不仅靠药物的拉扯。
《他是阿遇》即将上映的消息也恰好在这时进入他的视线。从最初只有黑夜太阳的海报，到中期出现了绵延的秋叶，最后添加了主人公迎面而遇的场景。缓慢降落的镜头仿佛给出了一种暗示，这个秋天也许注定会发生一次遇见。
司君遥在那个瞬间，只想到了糖粥。
其实他们交谈时，性别、年龄、职业都很模糊，只有情绪鲜亮着。他们分享那些无人可聊的小众爱好，堪称无趣的对某块云朵的形状进行解读，偶尔也一起吐槽些沙雕新闻，甚至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把一切小动物做成表情包，你一张我一张，发到两个人药劲儿全都上来，各自握着手机睡着。
司君遥想，他从来没把糖粥当成他的出口，他的药引，可她切实地为他带来了疗效。无论他隐瞒了什么，都应当作为一个大人站出来，对她的可爱表示感谢。就在这个风清凉柔软，叶片初试羽翼的季节，取得她的原谅，请求成为她真正意义上的好友。
所以他问了，可是糖粥没回答。也是，他一厢情愿走入现实，不代表对方也愿意打破虚拟的屏障。毕竟刨除不可计数的聊天记录，他们只是在街上擦肩而不知的陌生人。
司君遥在深夜无人的广场上站了很久，冷空气钻入他黑色的衬衫领口，将衣料吹离肩骨。头发有些长了，扫在眼镜和长眉之间，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睡前准备依然是洗澡、吹发、抚一抚阿白的绿叶。他平静又机械地重复，唯独不敢再去碰手机。失望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他只是太久太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满怀希望了。
灯熄了，手机屏倒扣着，却不停从缝隙里发射亮光。司君遥坐在黑暗里犹豫了几遍，还是拿起来。解锁的一瞬间，消息铺天盖地，从微博、从平台，从糖粥能联系到他的所有渠道滚滚而来。
“要！”
“什么时候！在哪！我们需要对暗号吗？”
“太太！你是不是反悔了？”
“我已经辞职了！敢反悔我就去你家门口要饭！”
“太太！你要是有顾虑我蒙面也行，也可以抠眼珠子！给个机会！”
“铺盖卷好了，太太说个地点我闪现！太太你放心，我不只不咬人还持有健康证！”
“就算是喝多了说的话也应该算数啊…唉，太太要是有别的想法咱们把这些清零了也行，你别有思想负担…”
“太太，晚安。”
司君遥拨开床头的台灯，隔空去扯糖粥的衣角：“等一下再晚安。”
“太太！！”
“电影上映那天，我们一起去看。”
“我这就背着铺盖卷回去复工加排班！以后徐彦就是我半个亲爹了！”
今日份的晚安被抛在脑后，明明是三天之后的约见，却好像一定要赶在这一晚上筹划个巨细靡遗。两个人迅速挑好S市城东新开的影厅，又同时选定了最早十点的场次，看完还能一起吃个午饭。
糖粥还是没忘要对暗号的事儿，司君遥表示都依她。结果十九岁的小姑娘脑中的仪式感远远超越了他的想象，糖粥兴高采烈地对他说：“既然我们是因为《气球》认识的，那就在手腕上绑个气球好了！”
刚答应的都依她，来不及收回来了。司君遥踌躇了不到两秒就表示同意，暗暗想象自己一个奔三的男老师在广场上牵着只气球，那个画面…多少有点疯兮兮。可是糖粥很高兴，他也就很高兴，直到糖粥说要继续值夜班，催他去睡，他才道了晚安。
右祎坐在云生网咖门口的台阶上，目睹任舟从震惊到狂喜，从满地打转到单脚蹦迪。他想幸好任舟一直声称对自己不来电，并且看上去摸下脸蛋就会被揍骨折，于是逐渐打消了追他的念头，否则还没机会发现这人脑子不好使。
他被夜风吹得发抖，正考虑要不要悄悄逃走，眼前的人形陀螺忽然挂着诡异的笑从最高一级台阶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台阶最下处。
右祎叉腰站起来，眉毛扬得老高：“疯啦？不就上映个电影，这一通闹腾，不知道还以为最高法升彩虹旗了呢！”
任舟用力向上抻了胳膊，回身两步跃回右祎面前，耳垂上银色的十字架耳坠摇得叮当响。“电影我可以陪你看，但你得换一部，我有约了。”
右祎脑筋一转，顿时恍然大悟：“噢！我说怎么高兴成这奶奶样儿。你有恋爱目标你早说啊，还拿不来电搪塞我。好歹也认识俩月了，一点儿都不够意思。”
任舟其实可以解释，但他没有，边五顿饭十杯奶茶地瞎许诺，边提溜着缩成一团的右祎回了店。他知道自己亢奋得不正常，但情绪已经冲破了理智线，朝着与以往不同的方向狂奔。
今天店里生意平平，一楼机器差不多开了五成。任舟卷起袖子从1号开始，挨个清理磁盘和擦拭设备，把每台电脑里外都收拾得崭新水亮。贝达宁已经不带他值班，只剩露露和右祎躲在前台，看他眉飞色舞点着无声的节奏，从门口一路忙活到里侧电竞区，片刻没停。
露露忧心忡忡，右祎却一脸了然：“不谈恋爱不会死，但谈上了，人能像疯球了那么活。”
“小舟儿谈恋爱啦？和谁呀？”
“哼，反正不是跟我。”
这时候猛哥睡眼惺忪地下楼拿了瓶可乐，回头瞧见半夜仍然热火朝天劳动着的任舟，问露露：“咋了这是？大半夜的，打兴奋剂了啊？”
露露反手遮了嘴，神秘兮兮报告老板：“谈恋爱了。”
“谈恋爱就去伺候对象啊，伺候我这机器干啥。”
“年轻火力壮，不得发泄发泄精力嘛。”
猛哥脸上的褶子扭成花，顿时感觉自己这几百台电脑成了小伙子的泄欲工具，心痛中夹杂机器大了不由爹的无奈，摇摇头，上楼了。
绯闻主角任舟完全不知道，全店已对他的个人情感状态定了性。他脚不点地，没活找活，到了早上交接班的时间，直接冲回宿舍把还在抓那两根儿头发的蒋昊扔出去，锁了门，把所有衣服裤子都铺在床上。
贝达宁没班的时候也习惯早起，在一楼吃顿早饭就大概了解了任舟昨晚的疯状，没想一宿过去，他这病情没啥好转，对着满床衣物，手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念叨叨。
任舟对着自己这堆破烂儿一筹莫展，回身发现桌边还坐着个贝达宁，马上把他抓来当参谋：“贝贝，你看这里头哪身最帅？”
贝达宁没见过谁熬个夜班还像他现在这样，两眼精光四射，莫名就有点退却，也没敢计较这瘆人的称呼，指着最右边的白T恤和牛仔外套说：“这套。”
谁料任舟突然别过脸干笑两声，眼珠一转楔在他脸上，阴恻恻地说：“贝，敷衍我？只看了一眼就挑完了是吗？”
贝达宁后背冒汗，强迫自己忽略任舟的不正常，慌张地扫了几遍，指着一件黑色卫衣诚恳地说：“这件，稳重里不失青春，青春中不失得体。”
任舟把那件卫衣抓起来，往身上比了比，忽然狂喜，扭过头在贝达宁屁股上狠拍了一记。
“贝，老子爱你。”
贝达宁扶住镜框夺路而逃。

第12章 奔赴与等候
“见面？！”杨奕站在服饰店的货架前，精英医生的风度荡然无存。
司君遥把两件衬衫的细节看了又看，最后还是都叠搭在小臂上。
“嗯，明天。”
“明天？！”
“小杨大夫今天很喜欢使用反问句啊。”
“不是，说好的批皮冲浪呢？怎么突然就奔现了？”
司君遥走到另一个针织毛衣的货架前，指尖来回游移，随后停在了米白色的那件上。“网络词你要是不会用就别勉强，这不叫奔现，网恋见面才叫奔现，我们叫面基。”
“属性这么明确吗？”
司君遥偏头，从镜片后看了他一眼，杨奕单手握拳咳了两声，接过他手里的衣服：“你呢，抱着一颗感恩的心，想感谢一下小姑娘，我觉得也挺好。但你们这认识渠道，见了面，自然也瞒不住啊。”
“没想瞒，会和她好好解释。”
“呦，我们阿遥的秘密小花园终于再纳新人了。”
司君遥失笑，翻了翻杨奕抱着的衣服堆，拍拍他肩膀：“结账。”
“都买？”
“嗯。”
“你这是见网友吗？度蜜月也不过如此吧。”
“闭嘴。”
阿白来家里三年，第一次看司君遥打扮得比他还要花枝招展，连头发都洗了又吹折腾了两遍，甚至球鞋鞋带也选了三条不同配色，一一穿好，细细比较哪条最适合。等从头到脚都修饰的干净清爽、一丝不苟，他才走到阿白面前，把手心贴在瓷盆上。
阴云下的凉风透过纱窗，钻入阿白的绿叶。司君遥觉得双脚又重又轻，好像需要费尽气力才能走出门，又好像踩在云上，风一送，就能抵达目的地。他捧着阿白，也捧着勇气。
“一见如故或者相逢恨晚我都不敢期待，如果能许愿，只希望她会接纳我，祝我好运吧。”
风拨起阿白的叶子，泛起细碎的摩擦声。司君遥为它关了窗，似乎得到了回应似的，轻捻了它的脉络当作击掌，转身向门外走去。
千算万算，拗不过老天摆你一道。任舟坐在副驾驶，恨不得把出租凿开个天窗，爬出去瞅瞅，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他堵在了高架桥上。
明明这个时间早高峰已经过了，花血本打个车，不用坐公交两分钟停一脚，算算时间，能提前半个钟头还带拐弯。气球一买，门口一站，从容又有型。这他娘，开出去三分钟不到就被举在了桥中央，上不去下不来。
司机大哥倒是相当淡定，手刹一拉，掏出个保温杯，吸溜起了茶水。热腾腾的水雾袅袅飘起来，他舒服得哈了一口气，劝慰任舟：“小伙儿，你急也没用。这三百米咱走了十分钟了，前面下桥口都里倒歪斜插住了，明显就是有车祸嘛。就得等交警过来处理喽，咱再见机行事。你横不能长翅膀飞吧。”
任舟心说，长了翅膀先拆十根毛堵你嘴里。跟太太首次面基，迟到了算怎么回事儿啊。他抠住车门，伸长脖子瞭望前方望不到头的车阵，脱口而出：“不然我在这下得了。”
司机大哥不知从哪又掏出只桔子，慢悠悠扒起来：“小伙儿，走着下桥可危险呐。”
“撞死了帮我报个警就行。”
“小伙儿，下了桥，搭公交也堵哇。”
“我扫个共享单车。”
“小伙儿，离那还五公里远，不近乎啊。”
“我三岁就踩缝纫机，脚上有功夫。”
司机把最后一瓣桔子肉塞嘴里，指着计价器上的低速标识说了句亮话：“你下车了，我就是白白堵这儿，咱哥俩就不是共患难了，你忍心吗？”
他不说任舟还没反应过来，等时还跳着表呢！这下根本不用犹豫了，一把抓过眼前吊的二维码，扫码付款跳车三连。啪嗒一滴雨砸在他鼻尖，他真像生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司君遥没想除了他还有人能大早上光临这家新商场，下了车就远远望见门口聚集的几层人，看样子一半工作人员，另一半是带孩子的妈妈团，就等开了门抢先进入一楼的室内游乐场，趁人少让宝宝玩儿个痛快。
卖气球的大爷深谙目标客户的作息，也早早守在门前，小小一辆电动车，车把栓了上百只彩色气球，在阴沉的天幕下格外惹眼。
小朋友一个个看得眼睛发直，胆子大的直接搂住妈妈大腿，央求着要买。
司君遥在大人小孩的拉锯战里，硬着头皮走过去询价。
“您好，气球怎么卖？”
大爷显然也没想到今天的首位顾客是个独身一人的小青年，不甚热情地报价：“十块一个。”
司君遥抬头看了看这堆佩奇大战凯蒂猫，先扫码把款付了。“麻烦您给挑个不卡通的。”
难得第一单这么爽快，大爷顿感讨到了彩头，脸上聚起笑：“今天打的基本都是小卡通人儿的，小孩儿稀罕这。”
司君遥笑笑：“不是给小孩儿买的。”
“咋？噢，给女朋友买。大人玩儿…那就这个！”大爷从佩奇一家的簇拥下扒拉出一颗乳白色的，上面简单粗暴地画着红色爱心。虽然式样依然嗲得很，可已经算是其中最简单素净的一颗了。
司君遥拍拍气球的脑袋，今日份的装嫩看来是避免不了，于是谢过大爷，牵起拉绳，往正门边去了。
天气预报并没有预告这场雨，而他一早上都紧绷着神经，明明云朵灰碌碌，却也没想着带把伞。他不敢往远走，就立在正门边的玻璃屋檐底下，等所有人都进了商场，热切又窘迫地朝每一个适龄的女孩子投去目光，还是没有一个跳出来承认自己是糖粥。
他也不是没有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可那时候的等待注定是无望。可能当时年轻，一定要跟自己赌气，从天亮等到天黑。很多年过去，他再没以等待的姿态立在原地超过十分钟，但今天，他已经等了半小时。
他开始后悔只约了时间和地点，反正都要见面和坦白，那为什么不当时就交换联系方式呢？非要拖到最后一秒才面对，实在是幼稚。
他小幅度地在屋檐下踱步，气球跟在头顶，总是晚他半步才转了弯。电影还有五分钟开演，手机锁屏上一片空白，糖粥没有发任何消息向他解释。塑料拉绳裹着汗，洇在他冰凉的掌心，他垂下头，默默转了身。
雨并不大，是初秋特有的模样，滴滴分明，携着凉意往脸上肩头坠去。任舟跑了几分钟，从一簇灌木边拖出辆没被好生停放的单车，长腿一跨，冒雨骑出铁人三项的猛劲。越过冗长的拥堵队伍，他终于看清下桥口四辆汽车连环追尾的事故场面，几位车主围着交警叽里呱啦争辩着什么。
他靠过去一甩尾，精准地顿在人墙边缘，朝里大喊：“抢抢抢，抢你妈呢！蹭上了谁也走不了吧，傻逼！”
这声惊雷炸起了周围一片怨声，围观群众纷纷加入骂战，群情激奋地攻击起前面头碰头的两辆车的车主：“傻逼！大下雨天多耽误事儿，瞧给后面堵的！”
任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脚底一蹬，继续铁人三项。
过大路口的时候，他终于能停下来开个导航。手机显示的时间锤在眼眶上，拐得头晕耳鸣。别谈什么迟到不迟到，连电影开场时间也已经过了。买什么气球，不如直接买把刀切腹谢罪。切腹之前，他还是用仅剩的理智点开微博，试图挽救一下他跟栀白还没开始就濒临破裂的友情。可是微博打开，所有界面全是空白。
手指在屏幕上划开水迹，戳得咚咚响，却一个字也刷不出来。任舟在连声的鸣笛中拐上街角，玩了命刷新。首页依然只有下拉刷新的字样，热搜预览却突然显示了出来。几个红得发黑的“爆”字缀在词条后，揭示了微博瘫痪的原因——“徐彦公布婚讯”“徐彦老婆”“徐彦回应”，点进去还是什么都显示不出来。
任舟急吼吼地去刷消息栏，置顶的栀白很沉默地停在六点钟的早安里。
“太太！我堵车！正往那赶！”
“太太等我，到了任打任骂，就是千万别走！”
他敲了一堆话，每一条却都显示无法发送。要不是得用这支手机联系，他一拳就能把它锤个稀碎。再斑斓的锦鲤也救不了他这种衰了一辈子的烂人，天时地利捆好丢了也不会给他，老天就是个王八犊子。
“xxxxxx我电话，看到消息打给我！”他最后发了一条。
“嘟，距离目的地2.3公里，持续为您导航。您已偏航，需要为您重新规划骑行路线吗？”
“…要！”
特大一颗雨珠砸进他的眼睫，湿漉漉，温热热。
任舟终于抵达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广场一眼望得见全貌。
没有拿着气球的人，也没有卖气球的车。灰色地砖洇着大大小小的水窝，映出将散未散的积雨云。他的五脏六腑像火烧一样灼热，精心挑选的行头贴在皮肤上，甩也甩不脱。
其实理所应当，不管找多少借口，迟到这么久就等于爽约，他又凭什么要求别人等他呢？褪掉所有虚幻的以为，他们不过是面容模糊的陌生人，只是靠字符撑起了脆弱的联系。销毁掉账号，甚至单纯卸载了软件，关系就随之消失，就像十几分钟前，他被困在瘫痪的网络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任舟站在原地，远远望着正门口，忽然一簇巨型彩色飘入眼帘。躲过了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卖气球的大爷推着电动车及时复工。
“大爷！卖气球的大爷！”
“哎！”
“气球，多少钱？”
“全都十块一个，随便挑。”
任舟的手翻过猫，又绕过熊，不知拨开了多少对儿耳朵，才摸到一只藏在角落的秃瓢。
“就这个吧。钱扫过去了。”
大爷觉得新鲜，嘴里念叨：“今天可有意思，算上你，遇上两个给对象买气球的，现在流行还是咋的？这款也就打了这么两个，一个卖给你，一个卖给他。要是新时兴的，我明天多打几个这个款。”
耳鸣把大爷的碎嗑儿压得扁平，无限向下挤在鼓膜边缘，可任舟还是从中敏锐地察觉了什么。“你说，还有另一个人也买了这款气球？什么时候？人在哪？”
“就下雨之前，雨下起来了他就站门口那，站了老半天，好像在等人。”
任舟还想问什么，手机突然响了，《好运来》的铃声锣鼓喧天地冲破了他一片混沌的耳鼓，异常响亮地冲向广场的四面八方。
他紧紧牵着气球，按下了接听：“…喂？”
此时，眼前的那簇缤纷恰巧飘开，他抬头，望见一个浅色的身影，正握着手机朝这边走来。微微发红的嘴唇聚拢，又向两边轻轻展开，像一朵亲吻接续了一枚微笑，如果他接下来的神情不那么错愕的话。
然后，任舟听见话筒里传来一个温柔的男声：“喂。”
雨的尾巴变成风，掠过他们之间，一模一样的两只气球一齐向东歪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见面了！*?( ??? )?*

第13章 一条白内裤
空气还在流动，氧气却凝滞在最高点上，吊着擂鼓般的心跳不管不顾地奔向窒息尽头。
尽管任舟满脸雨水和汗已经分不清河界，没法更狼狈了，但降落在司君遥眼里的时候，他依然是毋庸置疑的帅。
“帅”这个字眼究竟是什么时候发明出来的呢？司君遥从书里读到过许多古人对美男子的描写，无外乎是目若朗星、面如冠玉的比喻句，五官说尽了就写气度，总要词藻繁复地形容一番。可“帅”就没那些工巧的痕迹，虽不具象化，但胜在直接。
任舟帅得非常直观，与穿着、背景都无关，是仅仅站在那不说话，连有分寸的人也会不合时宜地感到悸动的那种好看。
司君遥从他浸塌了的睫毛下面看见了震惊后的无所适从，他将手心的潮湿偷偷擦在衣袖里侧，走了过去。
“糖粥。”
“…”被人当街叫网名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任舟差点当场昏厥。
说好的甜美教师小姐姐、治愈同人写手太太，刮刮乐一刮开，直接大变活人。
年龄存疑，这人看着顶多20出头，脸上完全没有奔三的迹象。浅米色的针织毛衣上下翻着衬衫领和衣角，休闲裤配了双白球鞋，温驯学长的标准打扮。职业要硬说，从他鼻梁上架的那副眼镜勉强看得出，只是浅金色的圆框没啥为人师表的威严。
在他们四目相望的那个瞬间，他似乎也慌张了半秒，但走到面前来的时候已然很从容，干干净净一张脸，亲昵地喊他名字，声音像晒满了秋光的一团棉朵，暖烘烘钻进耳朵，又丝丝缕缕泛起痒。
任舟也不知道自己在热什么，流向脊背的雨珠刺啦一声蒸成气，他把目光僵硬地挪到气球上，结果明明掏心掏肺的道歉，看上去却像不服管的学生应付教导主任：“对不起，迟到了。”
司君遥近距离地凝视他，却没接话。
任舟只能把梗出青筋的脖颈扭回来，堵车或是下雨，他其实应该把理由摆出来打个掩护，可他一看向司君遥温柔的眼睛，就莫名其妙委屈起来。
“我还以为你走了…”
司君遥从口袋里捏出两张纸片，“电影有点来不及了，我上去把票取出来，想留个纪念。”
任舟从他手里抽了一张，他浑身湿淋淋，根本没地方揣，只能局促地捏着，眉毛几乎耷拉到脚面上。“我叫任舟，船的那个舟。”
“我叫司君遥，一会儿再告诉你哪个遥。时间刚好，我们去吃饭。”
“您好，请问几位？”刚到门口，服务员就热情地迎上来。
“两位，有预定，姓唐。”
“唐先生这边请。”
服务员把他们带位到二楼吧台后面的一方卡座，这里隔绝了大部分视线，隐蔽又安静。惹眼了一路的两只气球终于能解下来系在椅背上双双冷静一会儿，服务员留下菜单刚离开，任舟就忍不住问：“这餐厅订位还得用化名？”
“留的是你的名字。我以为你这个ID可能是姓唐，可惜猜错了。”
就荒谬，但看他说得这么坦然，糖先生本糖也不好直接吐槽，灌了一口柠檬水噎了回去。菜单上中英双语密密麻麻，看看菜品，明明也不是什么规格隆重的西餐厅，可每道菜名字还是一个赛一个的长。
“除了芹菜，你还有忌口吗？”
“啊…没有。”任舟有点意外，之前聊天说的，司君遥居然记得。
“那我来点，可以吗？”
“都行。”
司君遥重新叫来服务员，合了餐牌，驾轻就熟地报了一串名字。除了最后要柠檬红茶特意嘱咐了一句热的，任舟一个也没听清。
网友见面，等菜环节往往是最尴尬的，两个人通常会面面相觑，拼命寻找网聊的热络，但永远也达不到隔着网线的默契。他肚子里全在盘算一会儿怎么开场，可司君遥没给他打破尴尬的表演机会，点完单就说去卫生间，转身飘得很快。
司君遥离了席，任舟紧绷的每一块肌肉才七扭八歪地陆续放松。身披女号，成功追星，果断面基，双双掉马，这种东西俗套的剧情写在文里还能看个乐呵，可发生在自己身上实在太难以形容了。
任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要说被骗，他也是施害者，再说性别其实又没什么，只是好像，都暴露了取向…
司君遥长了一张十分清俊的脸，眉峰几乎没有明显耸峭，平淡地没入碎发。细窄的内双微微拉长，眼尾垂得刚好，含着纯简的专注，又不过分无辜。镜框遮掩了整张脸上唯一立得显眼的鼻梁，把目光从他自然发红的唇上悄无声息地牵走。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任舟觉得他没有情绪。与虚情假意不同，他不用一种情绪覆盖另一种，你看着他，能感觉他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除此之外的一切仿佛都在镜片后躲得很远，好像生怕谁发现。
任舟想着，菜已经上了两道，司君遥这趟卫生间去得有点久，他盯着菜盘边一朵小花坐立不安，似乎隐隐怕对方一个不高兴直接跑路了。当他第三次向吧台外侧张望的时候，司君遥终于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两只纸袋。
“一直穿湿衣服会感冒，卫生间在你后方右转最里面，换一下。买得急，大小可能不是很合适，凑合凑合。”
任舟又懵了。今天他懵的次数过多，看起来一定跟村头鼻涕蹭袖子的二傻子一样呆。展现个人魅力的计划还没实行就土崩瓦解，甚至瞪着眼睛明知故问了一句：“你不是上厕所去了啊？”
“嗯，楼下刚好有家服饰店我常去。”
“那…”任舟第一反应是问个价钱，但假如司君遥报出的数他现在拿不出来更丢人，只好丢人地生吞半句，又再次丢人地补了半句：“那你等我。”
司君遥点点头，“好。”
黑色卫衣加牛仔裤，款式跟他今天穿来的差不多。大几岁不白大，任舟里外翻了都没找到小票，甚至价签都摘掉了。迟到让人等，现在又欠这么大的人情，不跪下来磕两个头真的过意不去。
他坐在马桶盖上，边思考怎么才能把头磕得自然又稳健，边脱了湿衣服把自己囫囵个儿套成俄罗斯套娃，一甩裤腿，啪嗒，从衣服里掉出个长方形的小包，他捡起来打开。
——一条白色内裤！

第14章 甜上头
在一个领域遨游久了，自然会向相邻的领域漫散。所以在品味栀白治愈系短篇的同时，任舟还狗狗祟祟地涉足了探索人类身体奥秘这块乐土。长期的积累使他片刻之间读懂了司君遥传递的信息——这绝不是一条简单的内裤，这是性暗示！
虽然身上这条已经湿答答地闷得他难受，但他和司君遥初次见面，在心照不宣了取向之后，司君遥居然完全没有避嫌，不仅给他买了内裤，还买了条纯白的！这能是他多想？
可是不行，发展太快了。私信里的亲密无间，拿到现实总要有所过渡。他对司君遥的了解还不够深入，除了听他说话，和与他对视的时候没来由地紧张，更浓厚的情愫还没被激发出来。最关键的是，他母胎solo十九年，实战经验为零，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人现眼。
任舟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座位的时候，餐盘已经把木桌挤得满满登登。他右手边的柠檬红茶腾着热气，连黄糖都已经撕开来斟在勺子里，等他尝过甜度直接加就好。虽然羞涩，但司君遥的细心将他顺得浑身服帖帖。
“合穿吗？”司君遥切开披萨，往餐盘移了一块，递过去。
对方这么直白，任舟也不好太落下风，挑起半边眉毛，隐晦地调戏了一句：“小了。”
司君遥扫了扫他下垂了两厘米的肩线和堆在鞋面的裤腿，心说已经买大了半码啊。也可能现在小孩儿流行穿大一点，营造一种oversize的感觉。于是略带歉意地点点头：“委屈一下。”
果然来者不拒，收到了尺寸的暗示，主动要求委屈自己。任舟望着他无害的脸，再反观被雨浇没型的自己，实在不知道哪儿闪了光，能让老师一眼相中，并且如此露骨地朝他释放好感。
天晴了，雨停了，在逃网管又行了。
“这家满受年轻人欢迎的，盒子披萨是他们招牌。”
刀叉在手里左右倒腾了三遍，任舟喵了一眼正专心切另一盘鱼肉的司君遥，抬手抓起饼边咬了一大口。饼边居然不是面，而是类似于芝士蛋挞的挞皮，奶香浓郁，酥得掉渣。甜酸的凤梨、辣脆的彩椒和汁水丰富的鸡肉在芝士瀑布里缓缓流淌，任舟眼睛叮地亮起来。
司君遥观察到他的小表情，赶紧乘胜追击了一道：“低温烤鲑鱼。”
时蔬新鲜，鱼肉嫩得抿在嘴里就化掉，蜂蜜芥末酱调味讨喜。任舟吃了一块不过瘾，又自己叉了一块。还没咽，餐盘里又落下一块油亮的小羊排。
“你…吃啊，不用管我。”
这个“你”叫得十分生硬，司君遥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从桌边推给他。“君子的君，遥远的遥。年龄是真的，职业也是真的。叫名字，叫老师，叫哥，都可以。”
任舟琢磨了一下，大名感觉不太礼貌，叫老师又假正经。司君遥大他九岁，叫声哥倒也合情合理，然而万一真发展出点儿什么，他可就是传说中的年下狼狗，这个称呼就显得很…那个。
“叫昵称不行吗？”他大着胆子问。
司君遥心说自己哪来的昵称，茫然回复：“什么昵称？”
“栀…小白？小栀？栀太？”
司君遥按了按鼻梁，“一定要这么叫吗…”
任舟往椅背上一靠，铁了心要靠昵称奠定一下还并未存在的家庭地位，胡乱班门弄斧道：“就你们语文不是都这么说，拉近与读者距离，亲切自然。”
司君遥看了他几秒，不置可否，拿过手机飞快地打了一串，扣下了，又接着看他，看得任舟莫名发毛，心虚地灌了半杯红茶，烫得上牙膛火辣辣。
几分钟后，吧台斜对角的LED屏突然亮起，把全餐厅的目光都聚了过去。餐厅名字随音乐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排进口可乐瓶上，最右边的那支瓶子忽然开始剧烈抖动，仿佛盛不住冰凉的气泡，嘭地一声炸开来。
屏幕上咣叽砸出一行大字，随着高昂的音效直入眼帘：“欢迎‘糖粥甜上头’先生莅临本店！”
任舟目瞪口呆。
服务员小哥单手托来一碟缀着鲜花的甜点，在众人的瞩目下稳稳搁在任舟面前，声音洪亮：“糖粥甜上头先生，这是本店招牌甜品覆盆子芝士，祝您用餐愉快！”
有什么能比在大庭广众下被直呼网名更羞耻？任舟的十颗脚趾在深不见人的黑暗里发出了挖掘机的悲鸣。
他握着叉子直哆嗦，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像投降又像求饶：“哥…”
司君遥还是没什么过多的表情，但任舟却觉得他好像忽然很开心，卧蚕微微拱起，垂下的眼尾被一波笑纹漾出不易察觉的小弯。他拣起甜品勺轻敲碟边：“阿舟，快尝尝甜不甜。”
甜不甜不知道，但是阿舟很上头。他没被人这么叫过，也从来不知道斯斯文文的一位哥，反戈一击得逞之后能笑这么好看。一顿饭吃得晕晕乎乎，站起来想抢夺结账权的时候，再次被一声轻缓的“阿舟”叫软了腿，几乎要借辆轮椅才勉强尾随司君遥走出餐厅。
“阿舟，你住哪里？”
任舟回过神，听懂司君遥是要结束行程的意思，赶紧问：“电影不看了吗？还有别的场次。”
“你淋了雨，最好早点回去喝个板蓝根，休息休息。”
“噢。”任舟干巴巴应了一声，语调跌在地上。他想拍拍自己的胸肌展现一下强壮，但刚才气吞山河的那两个喷嚏早将他出卖，也不好再逞强。
好像扫了小朋友的兴致，司君遥只好找补了一句：“刚才取票的时候问过了，现在影院里送的还是冷风，吹两小时总也不好。电影我们再另约个时间看。”
任舟想起刚才司君遥取了票，一个人走回广场的模样，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你去问这个，就没想过我可能不会来了吗？”
司君遥静静望他，擦身而过的人三三两两商量着用餐的方向，笑语和交谈响起在悠长的环形走廊，食物的香气不断飘来，攀在任舟手里的两只气球上，仿佛世界就应该这样热闹与鲜香。
他扶着玻璃围栏的扶手，点头承认：“想过。但我还抱着一丝侥幸，因为栀白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只是想当面感谢糖粥听我说过那么多话。如果可以，或许还会原谅我，和我成为真正的朋友。”
或许每个人都很孤独，不只他这样囿于晨昏的患者。人越长大就越会发现可以倾心交谈的对象一个也难寻。人们忙着应付生活，偶尔抬头观星看云，最后也因无处分享，藏在相册深处。而他很幸运，有无尽琐事可以有人倾听。于是他慢慢知道，他担心被认为乏味是不必要的，只要有回应，一切都会变得有趣。哪怕是最简单的早安晚安，也足够让他期待。
任舟挠挠额角，让司君遥伸手，跟他上下击掌，对了一拳，站他身边猛劲一扭腰，差点把司君遥撞出玻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扭完牵着气球嗖嗖往前走。
司君遥看他哒哒哒飞出去十来米，又吱呦刹住闸，回头冲他嚷嚷：“真正的朋友送我一程，我住云生路！”


15章 云生观光团
司君遥很讶异，原来缘分只与他隔了一条街。他们可能都在街角的那家便利店买过可乐，对亲切递上口袋的店员道过感谢。甚至，在同一时刻，分站在货架两侧，带着笑意回过对方的私信。只是一定未曾擦肩而过，否则以任舟的外貌，看一眼就该有印象。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听见云生路三个字，只在心里辗转反侧，面上依然很平静地走向他的新朋友。
路上，他想提醒任舟把东西放在后座，可他紧紧将纸袋抱在胸前的样子像只小水獭还是什么的，头发被淋脱了型，风干后茸乎乎，袖口盖了半个手掌，讲起话来眉飞色舞，有点可爱。于是司君遥留了私心，把提醒悄悄掖回袖口。
“所以说，吃醋梗你到底什么时候写啊？”
“出息了，当面催更可还行。”
“人都叫我逮住了，以后就是粉丝里的首席催更师，势必站在催更最前线。”
“不跟我一伙儿，倒要胳膊肘往外拐。”
“亲粉丝也要明算账，咱俩好归好，不耽误我追粮。”
可能这个“好”字说得太模糊，藏了点儿道不明的意味，司君遥没忍住，在打轮进入巷口的时候瞥了他一眼。任舟也反应过来了，把纸袋搂得咯吱咯吱响，满地找话打算修补一下话里的歧义，还没等跟嘴商量好，抬头就见右祎从便利店走出来，跟他隔着挡风玻璃打了个明晃晃的照面。
甜筒呱唧摔在地上，任舟一句卧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右祎愣了两秒转身狂奔。
“完犊子了！”任舟终于准确用对了齐海阳教给他的感叹语，来不及打招呼，拉开车门跳车就追。可右祎更快，在他回身放好纸袋的时候就蹿进了云生网咖，等任舟炸着毛追到店门口，呼啦啦，观光小队涌出大门，高矮不齐地列阵在台阶上。
两眼放光的露露，背着手仿佛很沉稳、但八卦的眼神已经暴露一切的贝达宁，惊魂未定捂心口的右祎，甚至这个时间刚起床的猛哥都趿拉着拖鞋立在他们中间，身边还站了位身量纤细的姐，兵荒马乱中还不忘理了理猛哥睡卷了的T恤下摆。
“那什么，大家都忙呢哈，我晾的袜子没收，这雨下得挺突然，哈哈。”任舟说着低头就往里面闯，被猛哥一挺胸膛搡到了台阶底下。
“阿舟。”他正加紧思考从哪个缝隙突破，身后忽然响起司君遥的声音。
他回头，司君遥提着纸袋正朝他走来。
任舟不用看都知道，背后的目光几乎要把他俩双双捆到树上，手心顿时冰凉。可司君遥好像并不在意，稳稳走到他面前把纸袋递到他手里，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一句：“别忘了喝板蓝根。”随后落落大方地朝台阶上的天降神兵们颔首，轻声同任舟道别。
一团人齐刷刷地点头回礼，在持续的肃静中目送车开出巷子，眼神再一次烧在任舟身上。
“板蓝根，它特别好！为啥呢，因为它可以预防感冒。每天一碗板蓝根，强壮十来亿中国人。你们谁还想喝，我给你们拿…”这次他试图从身量最单薄的陌生姐姐那突出重围，没想却被她敏捷地扣着手腕拦住了。
“不搞搞清楚，怕一个两个都没办法专心上班了呀，小阿宁啊，把我们小阿舟弟弟请回去前台，大家一起关心关心他。”
“好嘞，微姐。”
“请”这个字不是很准确，任舟几乎是被贝达宁和猛哥押送到前台。工位上的椅子轮不到他，由终于探亲归来的老板娘微姐坐了，他树在一旁，几位壮士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此情此景，任舟只差跪下高喊：“草民知罪！”
不过他虽然莫名心虚，但并不晓得何罪之有。环视了一周，决定先发制人，为即将到来的审讯定个正确基调：“我上周请过假了，少的这天工时也补完了。”
猛哥马上作证：“是，小舟儿提前跟我打好招呼了。”
微姐一掀眼皮，猛哥话音忽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但是！但是…但是你请的是整天儿的假啊，怎么半天儿就回来了？这合规矩吗？啊？”
任舟单眼皮都瞪成双的，简直闻所未闻，提前复工居然还要接受批评！
“淋雨了，我回来歇歇，准备陪贝达宁值夜班也不行？”
贝达宁推推眼镜：“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抓住离他最近的猛哥，想扯他袖口，发现他穿了件短袖，挣扎了一下还是捏住了短袖的边儿，模仿起任舟的语气：“贝，设备检查都做完了，货也帮露露补满了，蒋昊那个逼指望不上，明天店里就交给你，兄弟估摸要晚点回来。”
“……”任舟木着脸看几个人纷纷撇嘴，已经开始盘算半夜三更把蒋昊陈酿酸笋味儿的袜子塞贝达宁嘴里，让他胡咧咧。
然而他忘了，最拦不住的是右祎。小0一旦敏锐起来，甚至超越了小姑娘，第一个跑回来通风报信的是他，第一个发现华点的也是他。
“回来早确实可疑，不过还有更可疑的。虽然款式颜色差不多，但你整身衣服都换过了！”
露露恍然大悟：“我说哪看着不太对劲，出门的那件卫衣，胸前有只小船！”
贝达宁也点头，“对，我帮他挑的，洗了好几遍。试穿的时候还问我，电影院黑灯瞎火再穿件黑卫衣，会不会搞得跟隐形了似的。”
“电影院？任舟，你说电影有人约了就是和他？”右祎惊呼道。
“哪天说的呀。”露露赶忙问。
“就是他半夜发疯，擦了一宿机器，咱们都以为他谈恋爱了的那天！”
证据链咔的一声，搭了个严丝合缝，几个人一通眼神交换，谁也噙不住嘴边的坏笑，眼看就要开始起哄架秧子了。猛哥突然发话：“等会儿，咱们捋一捋，你们这侦探推理的小分析，贼眉鼠眼的小暗示，我好像是明白了，但人那小白脸子小眼镜儿是个男的啊。”
任舟心里一咯噔，完全顾不上思考如何打击报复，辩解不辩解的也不重要了，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微姐隔着衣服戳了猛哥一指头，慢悠悠地嗔他：“都什么年代了呀，思想旧得腌菜罐子都不要装。人家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又讲礼貌，哪样不好？男的女的又怎么啦？关键瞧着是个正经人。”
微姐一番话倒是真大气，可也直接他给他板上钉钉定了性，任舟本来吃饱了饭自觉身强体壮，现下却觉得被风寒侵体，炸了一脊梁薄汗，腿肚子也开始转筋。
取向这事儿，早晚也瞒不住，在云生网咖两个月，因为他年纪最小，谁都把他当亲弟弟对待，他也不愿意再假装什么，闭闭眼，打算干脆认了。反正司君遥对他一见钟情，虽说碍着面子说先做好朋友，但他俩也是早晚的事儿。再加上司君遥今天的小形象树立得大方又端庄，认了完全不丢面子。
任舟正组织语言，兜里手机突然震了，他掏出来陡然看见屏幕上新存的号码正闪着“司君遥”的名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汗一滑给扬声器碰开了。
司君遥温柔低缓的声线在众人的包围圈中心响起：“阿舟，内裤，你…换了吗？”

第16章 司航
一圈人沉默着，似乎共同目睹了“正经人”三个字在半空碎裂的惨状。任舟狗急跳墙，手一撑，跃出前台，连滚带爬骨碌出大门。
司君遥听他话也不说一阵扑腾，本来就百结的愁肠更是拧得发紧，坐在车里，把额头抵在了方向盘上。
刚才送任舟回网咖，他装得足够镇定优雅，其实心里的小人儿早就卡住任舟的颈子高声质问，问他究竟在大家面前怎样介绍的自己，又讲了自己什么，怎么简简单单送个人，跑出来一个团围观。
他勉强开出巷口，就贴边停下了。马上追打电话显得太殷勤，只能翻出电影票、用餐和购物小票一张张叠整齐，以此来消除莫名的心焦。
翻到衣服小票时，他忽然发现，在卫衣和牛仔裤的条目下面还有一条满额赠品，赠品名赫然写着：男士内裤［白色/均码］。结账的时候，店员确实用服务业特有的腔调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但他急着回餐厅，刷了卡就一直点头答“好”，一时不察，居然给自己埋了这么尴尬的一颗雷。
假如糖粥是女孩，那他便毫无威胁；可糖粥偏偏跟他一样，也披了个女号，关键还长那么好看，性质突然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他怕任舟误会他在钓鱼，几乎想中止这次会面，但最后仍然得体地关照了他小半天，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正直，结果被一条赠品内裤戕害，他脸滚方向盘，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任舟这顿扑腾终于结束，关了免提，把话筒捂住清了清嗓：“啊，换了，盛情难却。”
司君遥立刻从方向盘上抬起脸：“容我解释一句，它是店员附送的满额赠品，我结账太急没注意，刚看小票才发现。如果冒犯到你了，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原来白内裤不是司老师的性暗示，而是店员下回再来的明示。
任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手伸进卫衣下摆，摸了摸肚皮，小指划过松紧合宜的裤腰，笑得干巴巴：“这么回事儿啊…我没多心，还感觉照顾得太周到了哈哈哈。”
听他这样开朗，司君遥松了口气：“那就好。喝板蓝根了吗？”
“正准备冲呢，你就来电话了，没拿稳，手机摔了一下。”
“那替我给手机道个歉，下次请它和它主人一块看电影。”
“嗐，他主人说了，请给他一个露富的机会。”
“好啊。”
挂断电话，车里的小阴云就散了个干净。司君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票揣回口袋，绕向邻街，回家去了。
阿白也没猜到他回来得这么早，还没来得及枯干叶片冲他耍脾气，迎着午后出的太阳，叶片挺括地看他开了门，径直走过来，然后蹲下去将它的瓷盆圈在了怀里。
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绵长地降落在阳光染亮的地面。司君遥摩挲了阿白几下，轻声汇报：“好像成功了，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是。”
取得了谅解，结交了朋友，也朝着更好的方向又迈了一步。就像雨过天会放晴，错过的电影总还有机会看到，他似乎敢于对顺理成章又状况百出的生活有所期待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他期待着什么，却在下一秒被重新投进倾盆大雨，身上的热量被迅速浇熄，一片无边雨幕里，他听见周念虚弱的啜泣：“阿遥，我刚才睡午觉，梦见了你爸爸。他说，风太大了，他很冷…怎么办啊阿遥？怎么办…”
司君遥把左手搁在阳光底下，白皙的手背上，暗蓝的血管曲折地生发着支脉。他吊着机械的平静回答：“妈，换季了是会冷。我明天请假去看他，把风挡一挡，你不要担心。”
“换季…是秋天了，降温降得厉害。阿遥，他可能没有钱买衣服了，是不是？”
司君遥想说两个月之前刚去添一次纸钱，想了想还是附和道：“是。我再给他寄一些，买厚衣服。好吗？”
周念吸了下鼻子，声音稍稍稳下来，犹豫地问：“明天就去？”
“对，明天就去，一早就去。还是老样子，到了给你发照片。”
“好…你忙吧，妈妈没事。”
“注意身体，明天再联系。”
司君遥把沐浴阳光的左手翻过来，亮晶晶的汗液洇满掌纹。他是传闻中的“断掌”，在他还懵懂的年纪，邻里亲戚就常扒着他的掌心摇头说难怪。断掌克六亲，妨父断血脉，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几条线，却好像真的可以划定人的命运。
他从来不信这些，但仍然却被按成了迷信的印证。因为他确实没有父亲，甚至还是个遗腹子。
关于父亲，他的全部记忆只有一块碑，有来自外婆外公的咒骂，还有周念时常念叨的那些琐碎的细枝末节。他知道司航怕热，一张凉席能从五月铺到九月，也知道司航手巧，别说围巾，连毛衣都织得来，可他不知道司航是哪里人，怎么娶了周念，又为什么丢下了他们母子，死在了大海里。
他问过，但是没人告诉他答案。他从出生起到现在，做了二十几年孤儿，年年都是不明不白，却年年都要去碑前看他。他不去，周念会哭，整宿整宿地不睡。司君遥后来想，算了，那块石碑他扫了上百次，就算里面躺的是截树枝，也有感情了，还需要问它从哪折落吗。
只是，他原本期待的明天、后天，或者随便那一天，因为这通电话褪了色。他木然起身，去直饮机边，切割好了又一周的药片。
如果不是因为第二天的自驾，司君遥或许一整夜都会放任失眠。他使用了所有助眠方式，终于抢在天亮前眯了两个小时。老家就在邻市，刚好是一个他不必时常回去，但如果周念有事，他又很快可以赶到的距离。他把自己从勉强的睡眠中拖起来，驶入车辆还很稀少的城际高速。
市郊安息园，四周应景地荒烟蔓草，园内却绿化得很齐整。他带了擦布，把石碑周围零落的枯叶拂掉，又拭去了积尘，摆上一篮白菊。如今扫墓不提倡带祭品，可周念一定要他带份绿豆糕去，哪怕摆一会儿再带走也行。她不厌其烦地对司君遥描述过司航吃点心的样子，甜渣沾在嘴角，笑得阳光灿烂，就像他碑上的那张相片。
司君遥拍完照，蹲了一会儿，这面斜坡背风向阳，只要出了太阳，即使是深秋也不会觉得风冷。司航托的这个梦完全是在跟周念撒娇，难怪走了这么多年，周念还是忘不了他。
可他多希望周念把他忘掉，从小就希望。他不愿再听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想获悉几个关键信息，然后将这个人、这些事关进木箱，锁个严实，让它缄默而遥远地沉落在地下，一年一回尽到骨血的义务，从此，再也不让这个名字压在他和周念的心头。
可是周念不要，也强迫他不要。除了逆来顺受，他没有选择。
晨阳晒得后背微微发热，空气却依然弥漫微凉的草叶气息。手机在一片寂静里突兀地响了一下，原来是路上连蓝牙不小心解除了静音。司君遥以为是周念又要絮絮地嘱咐些什么，打开却是任舟的消息，映着清晨透明的光亮，屏幕上跳出个小狗动图，拱着湿漉漉的鼻尖打了个喷嚏，掀起眼皮委屈巴巴，正撒着感冒味儿的娇呢。

第17章 周一见
任舟这一宿也没怎么睡。司君遥那通电话冲击力太大，对云生网咖的吃瓜群众如此，对他也一样。不同的是，吃瓜群众的关注点是司君遥的道貌岸然之下，居然藏了个开口就聊内裤的闷骚人格。而任舟一颗被提到半空的心，摔地上吧唧碎了八瓣。
误会了。司君遥没有要搞他。
其实没有要搞他才是正常，健康友好的网友会面，气氛和谐温馨，写手太太即使性转了依然跟文字里读出来的一样温柔，他迟到了那么久，不仅没被埋怨，反而赖了美餐一顿外加送回服务，还有什么不满意？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振奋在顶尖的快乐好像突然打了折，半夜抱着司君遥买的卫衣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干脆把衣服蒙在脑袋上，零零碎碎地睡了个乱七八糟。凌晨去了个厕所回来彻底躺不住，天刚亮就巴巴地捧着手机等一个“早安”。
雨淋完了，喷嚏也打了，微信也加了，司君遥那么体贴一个人，不应该一早就来关心他的病情吗？虽然他壮得犹如野猪崽儿，也还是有哼唧出感冒的风险啊。没想搞他是一回事，该给粉丝送的温暖是另一回事，怎么面见了反倒松懈了似的。
任舟边计较着，边辗转反侧，把床板翻得咯吱响。手机在掌心握得发烫，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界面。只说个“早安”，还是把昨晚没好意思说的“今天很高兴”补上呢？要不直接发个表情，就算没被立刻回复也不尴尬。
他想好了发个土拨鼠喊“啊”的动图，能在这美丽的清晨让人眼前一亮。刚在表情搜索里输了个啊，对角线的床上腾地坐起一只炸毛鸡，哑着嗓子冲他嚷：“你他妈大早晨在这翻腾什么玩意儿？整得我睡不着！”
任舟被他一嗓子嚎得毫无防备，等反应过来，立刻蹬开被子顶着黑色卫衣坐起来，十分头大地吼了回去：“你爹我翻身还得打个报告？睡不着拿三寸长的钉子把耳朵眼儿楔上。”
“你让我睡不好你还嚣张上了，南边来的野犊子，没爹没妈没教养！”
虽然高居辱骂他爹妈榜首的正是任舟本人，但他自己可以骂，别人不行。蒋昊撂完狠话，任舟把头顶的衣服摘了赤脚立在地上，背着光，蒋昊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也被莫名的威慑力震得立马怂下去，把自己往床上一摔，蒙上了被。
任舟两步过去，抬脚踹得床咣当一声，“想骂你可着我骂，我听听你那幼儿园肄业的学历能吐出什么形状的粪球。再敢说我爸妈一句，下回这一脚踹的就是你前胸。”
蒋昊蒙着被子没敢吱声，任舟正想着不然捡日不如撞日，就着时辰揍他两拳警告一下。丢在被子里的手机忽然叮咚一声，他跳回床，捞过来一看，刚才想打的“啊”被自动联想成了“阿嚏”。奶兮兮的柯基打喷嚏已经发出去了，左侧传来了司君遥的回复。
“阿舟是不是感冒了？哪里不舒服？”
就这么两个问号，任舟仰面往床上一倒，还发烫的手机贴在胸口，热度跟脚底的凉气对了一掌，他猛地打了个喷嚏。他赶紧往被窝里拱了拱，弯着眼睛往屏幕上敲字：“打喷嚏，还咬了舌头，头也有点晕，身上发烫，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感冒啊…板蓝根瞧不起我，对我不起效。”
你永远治不好一个铁了心装病的人，床头柜上的板蓝根咬着手绢默默吞泪。当然，它哭得再惨，司君遥也看不到，听了症状立刻问：“今天值班吗？”
“八点。”
“那你再睡一会儿，我上班刚好要路过你们店，给你带些药过去，到了打电话，好吗？”
不用了，怪麻烦的，我没事——但凡懂点事儿，说哪句都好，但任舟就是不想说。他犹豫越久，想见司君遥的念头就越强烈，好像真的生了病，在委屈的情绪中盼望一只手，温温缓缓放在他头顶。挣扎了十秒，他还是恬不知耻地回答说：“好。”
司君遥给他打电话之前先发了消息，确认他醒着，叫他披好外套来巷口。车窗摇下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任舟把自己收拾得过于清爽，完全不像被伤风折磨的病患，倒是司君遥，眼镜也遮不住眼底的乌青，连一向纹风不动的眉心都不那么平整，浓雾层叠。
“哥啊，你这是咋啦？昨晚上没睡好吗？”
司君遥下意识地扶了扶镜框，微微低头遮掩，“可能是昨天喝了茶，睡得不踏实，没事。”
任舟盯着他，感觉他这一脸显而易见的疲倦根本不是一杯柠檬红茶能打造的，可是司君遥没给他再问的机会。“治风寒的药，也有退烧的，消炎的，止咳的，今天先只吃这个风寒灵。有别的症状了，我再帮你问大夫。”
任舟接过纸袋也没顾上细看，他说什么，就都点头。司君遥又从副驾驶拎了另一只袋子递给他，“又没吃早饭吧？”
“臭毛病，总改不了，又挨老师批评了。”任舟有点不好意思，他惯常赖床赖到吃不上早饭，早在还是糖粥的时候，就被栀白教育过诸多不吃早饭的害处。今天虽然起得出奇早，但刚刚一心扑在等人来上，又忘了这码事。
“老师不批评病号。趁热吃，半小时后再吃药。我上班了。”
“哎！等下！”任舟一着急，手爪子直接捅进了车窗，活像拦路碰瓷的。“你等我一分钟，就一分钟，别跑！”他嘱咐司君遥别跑，自己却扭头就一溜烟没了影，过了一分钟果然跑了回来。抬手就把司君遥给的袋子往车里塞，塞了一半发现塞错了，又换手塞。
司君遥接过哗啦作响的塑料袋，温热立刻渗入手心。
“云生路便利店独家秘制小饮料——豆浆红茶。我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你这么不高兴，也不知道拿什么哄你，反正都有茶，就当以毒攻毒吧。带点儿甜滋滋的味儿，你看喝完上不上头。”
司君遥隔着塑料袋握紧手里小小的纸杯，忽然问任舟：“我看起来，很不高兴吗？”
“啊，就好像学生毕业时火烧语文书助了个兴…嗐，谁还没个不高兴的时候了，我刚还跟我室友干了一架。”
“你打赢了吗？”
“必须的！”胸脯挺得太骄傲，任舟看着司君遥嘴角噙的笑意，突然想起来应该假装病体孱弱，立时松了肩膀压低嗓子。“要不是我感冒，高低不能让他蒙被装死，病情太影响我发挥，咳…”
“那记得按时吃药。”
“好的老师，记住了老师。”
司君遥抬起手，任舟蓄势待发准备把脑袋送过去任他一挼，可司君遥只是朝他摆了摆手，任舟尴尬地往后撤了半步，正好站在了街角的阳光里。他漱口水的柠檬香金灿灿地跃上司君遥鼻尖，于是在半米对望中，司君遥忽然也金灿灿地笑起来。
“阿舟，我们周一见。”

第18章 约会变约架
任舟觉得自己再不睡就要猝死了。跟司君遥初见，一宿没睡，值个白班，一天没睡，晚八下班，又睁眼翻了一宿身，都他妈因为司君遥！
司君遥是无辜的，他也就说了三个字。但任舟容量有限的脑子，从那一刻起，万马奔腾的只有加黑加粗加五颜六色镭射光的“周一见”。还有，告别时，司君遥扫净倦容、光彩熠熠的那个笑。
任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词汇匮乏，当时他脑中一闪而过的词居然是“震撼”。就像漫步在林荫大道，无边秋色浓郁地洒了一身，他无意中抬起手，刚好有片银杏叶落在了掌心，形状和色泽都那样完美，恰如这个无声而温柔的巧合。
第一秒激动地想分享给全世界，第二秒又小心捧着，私藏给这一刻的自己。
原来近距离追星这么快乐！
司君遥的工作时间向来很奇特，周末大部分人都休息的时候，他最忙碌，两天排满了补课生，每天几乎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而周中，别人都困在工作岗位上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却相对清闲，开开例会，做做培训，备备课程，甚至还能抽空写点儿东西。
任舟之前就对他的工作十分向往，感觉每周只需要铆劲干两天就可以无限摸鱼，后来听说他每年春节到高考一天不休，直接吓傻。
他知道周一是司君遥的固定休息日，但司君遥说过，平常除非朋友上门来绑，不然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宅在家里，很少外出。所以这个“周一见”就显得更加不一般。
这是司老师纡尊降贵赐予的不一般，任舟必须也不一般地接住。
周一，任舟彻底抛弃对天气预报和S市交通状况的信任，双肩包塞了两把雨伞，天刚亮就洗漱完毕，风一样地卷出门，带着再迟到就以死谢罪的决心，二次奔赴上次错过的城东影厅。
在快餐店坐了几个小时，屁股犹如被浇筑成一块水泥墩。他乍着长腿挪去前台要第三杯咖啡的时候，前台小姐姐于心不忍，企图挽救一下被咖啡因毒害的小帅哥：“顾客，也可以尝尝我们家新品，蜜桃甜橙，由新鲜…”
“咖啡，谢谢。”任舟满眼红血丝，直愣愣地打断了她。
小姐姐被他一双红眼吓得倒退半步，小声道：“呃…好的，请稍等。”
咖啡热烫的苦香再次飘上来，任舟拂开手边堆积的糖包和奶球，抿紧杯沿又灌了一大口，落地窗外的广场渐渐多了些人流，他用力攥紧掌心，又张开，摸了摸耳钉。
原来这里就能看见广场的全貌，可那天司君遥依然牵着气球静静站在门口等他等了那么久。任舟几乎可以想见他当时的模样，一定被过往的人群盯得局促，却又执拗地立在那，哪怕想过他可能不会出现。
任舟在脑海里描摹完全了画面，一瞬间想笑，又莫名有点鼻酸。可能因为没有人像这样等过他吧，可他不敢再让对方这样等一次，万一没有第三次了呢，他心底也隐隐地害怕。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连偶然停在窗口的小麻雀都是最妙的。所以一旦拥有了什么，总想牢牢抓在手里珍惜。他用防尘袋把司君遥买的那身衣服挂在床尾的时候，贝达宁眼神很复杂。任舟知道，他一定是羡慕坏了。要不是买防尘袋的时候问过了，店主再三跟他确认防尘袋不能镶钻，他还可以把场面搞得更隆重一点。
自鸣得意的当口，身侧的玻璃窗上隐约投下一片影子，他转过头，司君遥正站在那瞧他，眼睛在镜片后汪着绒绒的温柔。他跳起来，三步跨出门。
他冲到司君遥面前就刹住了脚，晃晃悠悠，好像还是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还是司君遥先开口，“阿舟来这么早。”
“我怕又堵车，正好过来喝杯新出的那个什么咖啡。”
“早饭吃了吗？”
任舟想撒个谎，可迫于老师的洞察力，还是老实交代：“没吃。”
司君遥只扫了他一眼，留了半秒空白作为小小警告，“先把票取了，然后给你买桶爆米花垫肚子。”
香甜的米花在心里纷纷冒头，只想想那个味道，任舟感觉腿都轻快了许多，蹭在司君遥身侧，全程累计酷不到一分钟，就露出齐刷刷的白牙。
司君遥看他笑，也忍不住弯起眼睛，“给买爆米花有这么高兴啊？”
“再加两根烤肠，我可以当场表演空翻。”
“生活就算再不易，烤肠倒还供得起，不劳烦阿舟卖艺了。”
任舟一听，司君遥明显是不相信他的实力，并为他找了个稳妥的台阶。平生十来年，最受不了被小瞧，他胸脯一挺，当即就要展示。司君遥没想他竟然要在商场里来真的，顿时慌张，越拦越拦不住，情急之下只能一手抱着他甩过来的背包，一手扯他袖子。扯到被带着滑出去十几公分的时候，任舟突然停了。
手机从口袋掏出，《好运来》的铃声振起来，他的半截袖子还拉在司君遥手里，于是就着这个姿势，站过来了些，按了接听。
“讲。”
话筒那边，齐海阳焦急的声音被什么捂着，听起来不是那么真切：“喂？你人在哪？你妈突然杀过来了，就在我家店里。我先应付她，你去哪躲躲，这两天别…”
“…我这就过去。”
“啥！你过来干啥？她就是来堵你还不明白吗？我…”
任舟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甚至没办法抬眼看司君遥的表情，他听到了多少，又是怎么看待这份荒唐。一场两个人念了几个月的电影，因为他的过失，错过了两次。任舟再也没话为自己开脱了。
可能无论他拥有了怎样不可思议的美好，最后都会被糟烂的生活拖回泥沼，连一刻喘息也不配拥有。
他像个犯错的小孩儿，垂头沉默着，把目光留恋地拴在司君遥扯住他衣袖的手上。虽然和脸一样白皙干净，却骨节分明，一副很好牵的样子。能给他买爆米花，也能帮他擎两支油亮喷香的烤肠，可是，他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任舟抬手蹭了下发粘的睫毛，想顺势把那只衣袖收回，就在他后退的这一刻，司君遥松开了他的袖口，却扣住了他的手腕。
非常凉，却如同想象中一样蕴着力道。任舟抬头，看见司君遥面容平静地对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任舟并不情愿司君遥亲眼目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从坐上车开始，耳鸣已经声势浩大地将四周其他声响全部淹没。尖锐的音频烫着暗红的直线，一条条割裂他残存的理智。
在此之前，杜莉可能用了许多方法找他。但他们的母子关系，脆弱得不过拉黑几个号码就能暂时切断，所以她找上了她唯一知道的齐海阳。齐海阳有家业，动不了，从班导那拿个地址就找得见，反正她是个长辈，千里迢迢过来，生讹还讹不出点儿线索吗？
任舟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妈在事业单位混半辈子的本事，最后都用在了他身上。
司君遥从上车就再没说过话，任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如果不铺垫点前因，一会儿大战后，他八成会失去理智叙事的能力。只能讷讷地开口：“爸妈离婚，各自组建家庭的事儿，我之前和你提过。毕业了，我妈想让我跟她去芫州，她女儿和那个男的在那边。我不想去，她就把我在老家一直住的房子卖了，然后我就跑过来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司君遥听完，呵出一口长气，不像叹息，倒像松了原本悬起的某种忧虑。
任舟偏过头把额角抵在车窗上。也是，谁听了齐海阳那通电话都会以为自己是个问题小青年，轻了偷钱斗殴，重了赌毒全沾，所以才会上演亲妈千里奔袭，挽救跑路孽子的戏码。司君遥大概也在担心手边放的是个地雷吧。
他快速眨眨眼，吊起些精神，调侃道：“所以你不用担心一会儿不好掩护我，我没什么对不起她的，身份作好，比较占理，打起来了你也不算拉偏架。”
司君遥把车停稳，却没有急着下车。他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任舟觉得他想说些什么，又不太想听，别扭了片刻，还是转过脸，看向他。可是司君遥并没有与他对视，他低头从黑白格的长风衣袖管里伸出手腕，解开了衬衫袖口的扣子。
“我没有担心那些。我刚才只是在怕你不肯跟我讲，现在心里有底了。一会儿最好不要打起来，如果真的要打…”他扭了扭脱去衬衫束缚的手腕，轻轻笑了一下。“偏架可要拉定了。因为我来，就是站在你这边的。

第19章 我想吃药
齐海阳家的小龙虾店在S市名号响亮，从二十平的小店面，依靠吞并两侧铺位逐渐发展成如今二层上下几百平的总店。齐海阳学了三年计算机，最后还是屈服于老齐夫妇的资本力量，乖乖回来继承小龙虾。
店刚开业，还没到饭口，二楼静悄悄。包厢大门紧闭，锁住满室剑拔弩张的气氛。老齐抓了个年轻力壮的传菜工守在门口，嘱咐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下楼。
杜莉独占圆桌半弧，任舟被司君遥和齐海阳夹在另一端，两人隔着桌子互瞪，眉眼如出一辙，神情也是别无二致的没有好脸。
“行，岁数没白长，跑得还真够远的。”
任舟心说跑再远不也让你黏上了吗，碍着司君遥在边上没骂她阴阳怪气，捡了句前些年每次跟杜莉见面都会使用的开场白甩在桌上：“你有事吗？”
杜莉最烦他说这句，好像她当妈的看看儿子还得经过谁恩赐似的，瞬间挑起精细的眉梢：“有事吗？你把我电话拉黑，招呼都不打就跑来这里，你问我有没有事？”
“讲道理，招呼我打了。”
“就这么打的？”杜莉举起手机，上面明晃晃几个语音转汉字“我去朝鲜当网管了”，齐海阳实在没憋住，噗哧漏了笑音，司君遥凭借多年修炼的涵养才勉强压住了振翅欲飞的唇角。
“没有护照出不去，再说这离朝鲜又不远。”
“谁跟你说什么朝鲜不朝鲜，你态度给我放端正一点。”
杜莉审犯人的语气炸得任舟又一阵耳鸣，他方才摆出的满脸不恭随着这句话淡落下去，只剩一双发红的眼睛盯在杜莉脸上。
“那你要说什么？跟我去芫州？我都是为了你好？离了大人你什么都不是？”
“不然呢？你跑这来还不是为了赖上人家齐海阳保你饿不死。”
齐海阳赶忙摆手，“阿姨，他没…”
“小齐，阿姨不是责怪你。反而谢谢你收留任舟，打扰了你们家这么久，蛮不好意思。真是好朋友，你就好人做到底，帮我劝劝他。虽说出外可以靠朋友，但他挺大一个人，有手有脚，总归不是那么回事对吧。”
看来杜莉是认准自己逃过来就是单纯离家出走，傍上齐海阳蹭吃喝的。口口声声说年纪到了，该懂事了，可心底还是拿他当个废物崽子，压根不相信他可以自食其力。任舟面对她的挑衅，冷笑一声。
齐海阳的双手往前伸了几次，终于在杜莉停顿的间隙，把她的连珠炮暂时按下。“阿姨，任舟过来根本没告诉我，过了挺长时间我才知道。他不住我这，也没让我花过一分钱。他自己有工作。”
杜莉仿佛听见了什么大新闻，把后背从椅背上揭下来，斜眼看他：“小齐，阿姨知道你们关系好，你不用为他编谎话，他这点点学历，这点点年纪，社会经验也没有，人生地不熟能找什么工作？”
任舟挺起胸膛：“不是告诉你了，网管。”
“你…”
“不好意思，容我插句话。”司君遥在杜莉拍桌的前一刻恭恭敬敬地站起身，递了张名片过去。“刚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任舟的上司，伯母，幸会。”
杜莉这才有空把目光投在名片和这位一直没出声的青年之间，瞧着年龄不大，但很沉稳，言语动作都不疾不徐，给她留足了打量的时间，才又坐下继续说。
“我们公司您可能有过耳闻，目前主做K12教育培训。我是中学部门的科目主管，任舟是我部门新招的网络运营，主要负责信息数据采集和管理，还有网络和软件的日常维护，也可以简称网管。我今天带他出来去分校处理事情，碰巧和您见了一面。”
杜莉捏着名片，眼神狐疑地游过任舟，他倒是一副坦然又嘚瑟的模样，看都不看司君遥一眼。杜莉说：“你们这名头我倒是听过，我们那里也有分校。可这么大公司，入职就没个学历要求？”
司君遥推推眼镜，平和地解释：“说起这个，也比较遗憾。我司确实在各方面卡得比较严，面招时，小舟专业和能力都很符合我们要求，招聘人员很为难。那天我刚好也在招聘现场，所以就以个人助理的方式把他留下来了。不瞒您说，我也有私心，想培养个趁手的助理。但名校出身的，薪资我负担不起。小舟各方面我都非常满意，放在运营那边先学习一段时间，后期会转为我的全职助教。”
杜莉心想，把脸给他生这么好到底是有用，不然以他的能力学识，有什么可看上的。他这个上司倒是精明，截下了他这个价廉物美的，尽心带带没准还真能充个花瓶。她把名片放进提包，话里还残留一丝不甘地问向任舟：“那你现在住哪？”
“住司老师家里，等找到合适的房子租再搬。”
以为傍上的是朋友，没想到他儿子倒是出息，傍上的竟然是个年轻上司。要不是上司是个男的，杜莉简直要怀疑他是让人给包养了。管吃管住，还给发工资，怪不得跑了几个月都没落魄街头，灰溜溜回去芫州，害她白跑过来一趟。
“看这情况，你是打定主意在这长驻了？”
“这挺好，夏天凉快，冬天有暖气，羊肉串一根那么大。”
“离我和你爸还远，对吧？”杜莉苦笑。
任舟抬起脸，毫不犹豫地回答：“对。”
杜莉本来已经起身打算往外走了，听他答得这么痛快，回身把一张银行卡摔在桌上：“狼心狗肺的崽子，你小时候我有难处，照顾得少了，可也没缺过你吃穿。现在有能力了，想着好好对你，你就只会跟我作对！亏我还大老远带着卡想给你补贴补贴生活，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任舟腾地站起来，捡起卡片丢出了窗外。“不缺我吃穿我就得跪下了冲你感恩戴德是吗？给我钱我就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说我很感动是吗？你少看点儿垃圾电视剧吧，以为自己是苦情女主在这逆袭母子关系呢，还挺会演。以前不管，以后也不用管，你补贴的根本就不是我，是你自己那些年的歉疚心理。我现在吃住不愁，有钱你就去资助山区小孩儿，比浪费我身上值当。”
他的言语因为重度耳鸣而完全没法控制，扭曲成怪异的声调。杜莉横眉怒目的脸像恐怖片中突如其来的巨型特写，在眼前忽然放大，压迫得他连眉骨都隐隐作痛。他挣扎着想将涌起的气血压抑得平顺一些，起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疯子，可双手被胸腔剧烈的起伏支配着，颤抖出不正常的幅度。
杜莉的眼泪滑过腮边，又被她用力抹掉。她深呼吸了几次，再没说出什么。走出门前她深深地望了任舟一眼，齐海阳回头看看朝他点了下头的司君遥，慌不择路地追了出去。
药呢，他的药呢…
任舟的手指不听使唤，伸了两次才摸进了外套口袋。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钥匙、烟盒、打火机，稀里哗啦洒在桌面，唯独不见那一小块铝箔药板。
“你想找什么？”司君遥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任舟惊起，才意识到他还在身旁，扭过头血红的双眼瞪了他好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冲出门。
司君遥把桌上的东西囫囵扫进手里，紧接着奔了出去。
任舟跳入街路，走得相当急，任他在后面怎样喊他名字都没停滞半步。他状态坏得惊人，腿脚倒是利索，司君遥追了半条街，最后干脆拔腿奔了一段，用身体拦住了向前猛冲的任舟。
“去哪？嗯？”
任舟气也喘不匀，低头看着他斜后方的路，好像随时又要逃跑，磕磕绊绊地回答：“你让我自己呆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司君遥说得干脆。
任舟刚倾身迈步，就被他顶住肩骨搡回原地，重复了几遍，任舟终于崩溃地朝他低吼：“司君遥！你就不管我不行吗！非得看我这样吗？好看吗？！”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被擎住的眼泪蛰得生疼，一嗓子喊完，对上了司君遥罕见的拧紧的眉心。可能每个人在一塌糊涂的时刻，最渴望也最害怕的都是关怀，无人问津就独自崩溃，一旦被温在怀里，满心委屈就再也藏不住。
“我想吃药…”把脸埋进臂弯的同时，任舟说。

第20章 我们都没错，只是病了
司君遥伸手揽过任舟的后颈，把他带到居民楼间的一条窄巷。尽头的铁艺栏杆锈迹斑驳，枫藤却正值好时节，殷红地叠着叶片，卷着青嫩的蔓尖。
他把任舟蒙脸的胳膊拉下来，掏出烟盒，往他唇间填了一支，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偏过头，让烟雾缓缓攀过脑后的灰色砖墙。
任舟做不到他那样连抽烟都从容优雅，低头狠吸了几口，呛得眼里发水。司君遥没有贴心地拍背给他顺气，而是按了按他左胸口，“阿舟，药在这儿。”
任舟把手拍在口袋上，铝箔药板哗啦一声。他把半支烟丢在脚下，按出一颗药片，仰头干咽了下去。还没来得及藏，司君遥就朝他伸出掌心，他想立时团碎了销毁进一旁的垃圾桶。但也许是这巷子太逼仄，烟雾中，司君遥比他高出去那几厘米产生了巨大的压迫感，迫使他不由自主地把药递了过去。
“阿舟…”
任舟听见他喟叹一般的呼唤，抢先一步坦白：“轻度躁郁症。我能正常生活，不舒服的时候吃药就行了，犯病也就是情绪不好，折腾折腾自己…我不是精神病，没有攻击性，不会伤害别人，我…”他开始后悔当初在医院就把诊断给撕了个稀碎，不然拍下来也能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作为科学定义，毕竟这玩意儿太难解释了，所以他从来没跟第二个人说过。
司君遥的半支烟也轻巧地落在了脚边，眼里没有困惑，也没有悲悯。他从口袋里掏出铝箔药板上剪下的一截，小小的白色药片在透明塑料窗里轻晃，抓住了任舟的目光。
“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重度抑郁，预后一年停药，半年复发，住院三个月，出院继续服药。服药半年认识了糖粥，用药稳定减量，现在一天半片，出门备用这一片为了对付应激。”
任舟一片空白的表情恰如其分地暴露了他十九岁的脆弱，他盯着那一小片药，似乎消化不了司君遥给的信息。
“你说…什么？”
“说我知道你想解释什么，又在隐瞒什么。说你和我都没有错，只是病了而已。我想见你其实是为了感谢。你没有治愈我，却也真的治愈了我。所以，把我最喜欢的风衣抓烂这件事，就不和你计较了，但不能有下一回了，知道吗？”
任舟顺着司君遥的目光，看到了他皱成一团的风衣下摆。那是他刚才和杜莉对峙时，在圆桌底下揪的。那时候司君遥连看也没看一眼，更不用说阻止，任他丧心病狂地抓着，抬头小名片一递，瞎话编得滴水不漏，现在却皱着眉毛心疼得直吸气。
任舟捡起那片衣角，很难看地笑了起来。
司君遥打算载任舟回云生路，可任舟还惦记着电影，坐在副驾驶絮絮叨叨：“咱俩肯定跟徐彦命中相克，买了四张票了，毛都没看上一根，净贡献票房了…反正两回也都是怪我，那可能只有我跟他相克。粉个演员还得批八字吗，那我粉你为啥就不用，遇见你什么都是好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吃了药，强行平静的雾霭渐渐漫上来，营造出浓重的睡意，虽然嘴还在动，可眼皮已经沉得掀不开缝隙。
“阿舟，睏吗？”
“唔…我不想回去，你兜一会儿，我一会儿就醒…”
醒字还没吐净，任舟头一歪，彻底被浓雾淹没。
司君遥绕过城中心的主干道，开上了河堤边路。车轮带起纷飞的银杏叶，如同一场盛大的蝴蝶迁徙，未及收拾的金黄映着河面的波光，粼粼灿灿。
任舟抱着胳膊，所有跃动的秋意掠过他难得安静的侧脸，把脆弱与无辜照得一览无遗。司君遥开了一点暖风，用外套笼住他自我防御的姿态。可任舟却在睡梦里把他已经备受蹂躏的外套团起来，搂在胸前，往座椅内侧又缩了缩。
司君遥看了他很久，才把解开的袖扣重新扣起，缓缓朝云生路驶去。
大火。从身后只剩框架的建筑四周舔着火舌，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地追来。
任舟的脊背被火焰烧灼，脑后的发丝全部惧惮地融卷，可他跑不动了。双脚被地表的灰烬紧密地黏着，半步也迈不开。当第一朵火星燃在皮肤上的那刻，原本濒临崩溃的焦躁突然消失殆尽。大不了就焚化成灰，地狱也不过如此。他转身直面火场，迎面却涌来一股清泉，攀上他的右耳，温温凉凉地对他说：“阿舟。”
他睁开眼，并没有水火交缠的场面，眼前是云生路熟悉的街景，只有右耳耳洞仍然发热，泛起微微的痒。
他推开胸前揉得不成样子的外套，侧过脸看到司君遥投来的目光，跟那股水流一样温温凉凉。
“不是跟你说了，不想回来。”他刚醒，药力也还在，说话发糯，带出了江南小孩儿的味道，听起来竟然类似埋怨或撒娇。
司君遥把外套捡过来，捧着这一团面目全非，叹了口气：“不是送你回网咖，是回我家。”
七分钟后，任舟站在玄关，在目之所及的黑白灰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我靠，司君遥，你家住离我这么近你不告诉我？网友、病友、以文会友的深厚情谊都让你个老狐狸絮窝了是吧？”
司君遥拆了双新拖鞋搁在他脚边，简单地哄了一句：“我从来没带人回来过。”
哄得简单，效果却显而易见，任舟本来蓄势待发准备狠叱他一顿，也太把他当外人了。结果被老狐狸十个字不到又划回了自己人的范围，甚至一掌推到了最里头，立刻觉得美滋滋。
“看着也是一副没人味的样儿，这都什么古墓派风格，你是小龙女吗？”任舟被言语摩挲了一把，却还偏要找茬挑刺，在客厅当中环视了一圈，挑衅道。
司君遥给他端了半杯温水，“在下不才，睡不了一根绳床。卧室有张古墓派风格的软床，你要不要再睡一觉？”
别人是登堂入室，他这直接登堂上床。任舟费力挑着依旧沉重的眼皮，大单愣是睁出了欧式大双。“我睡觉，你干嘛？坐床边看着我的睡颜感叹孩子真可怜，完了拿湿毛巾给我擦小脸儿吗？”
司君遥不知道他怎么做到信手拈来脑内小剧场的，摇摇头，推了推眼镜。“你休息你的，我去书房整理课件，放心，肯定不会拿湿毛巾打扰你。快去。”
任舟看了看卧室和书房的位置，中间隔着整个客厅，捧着马克杯一屁股赖在沙发上，“我要在这睡。”
“睡床舒服一点。看你不像有洁癖，如果是现得上的，那我给你换套床单。”
任舟看司君遥哭笑不得往前迈了半步，生怕他发力给自己推进小黑屋锁了门，直管管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横，大声宣布：“不，我就睡这。”
现在的小孩儿，你有时候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想法，司君遥在教育行业年头不短，带过的各式学生不可胜数，却依然在很多时候捉摸不透这些一字头少年的心思。尤其还是这么一位生了病，红了眼睛，被他一时心软带回领地的。只能取了枕头和毛毯，把他安置在沙发上，自己进了书房。没两分钟，又抱着电脑出来，坐在客厅邻近的餐厅里，开了一排小暖光灯。
任舟被裹进厚软的毯子，越过脚尖偷偷望了一会儿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的司君遥。如果他不说，可能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这样宁静平和的人，背后也有深渊。
不过也是，他在心理科候诊区坐着排号的时候，周围的人也都不像生病的样子。包括他自己。直到边上的大姐跟带儿子的大哥聊起来，他才第一次亲耳听到应激障碍和精神分裂这样的词。
大夫是个面容和蔼的叔叔，把每日服药量详细写在了病历上，但他出门就连同那摞量表通通撕碎了塞进了垃圾桶。
可能他忽然感觉自己应该是病了，又忽然发现对于活着这件事他有点失去兴趣，忽然这天，他在跳楼机一般极度落差的情绪起伏中涌起了求生的念头。于是，他强迫自己来求医问药。
可当结果真的来临，他却接受不了。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针对心理疾病的调侃，那时有多愤怒，拿到诊断的时候就有多恐惧。病症本身往往不是最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误解，甚至是嘲讽。他不敢想当他说出他的病，人们会发出怎样的议论。“凡事想开点”和“心理太脆弱”其实并无分别。不切身经历的人也许永远无法体会病症是如何从心底的死灰莫名燃成熊熊烈焰，也就更不能明白，他不是脆弱，而是被突如其来的不受控的情绪消耗着，无力挣脱。
所以他求过医又逃跑，问到药又乱用，除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发微博骂了一句脏话，再也没提过这件事。甚至北上的这几个月里，他都几乎忘记了身后还追着引病的暗火，风一吹，就慌腾腾地开始燎原。
他又想起司君遥望进他眼里，坦率地向他透露了一切，甚至包括断药失败和住院的经历。梦里那种烧吧化为灰烬也没什么的感觉忽然暴涨，如同这床毛毯一般把他围得手脚发软。隐约传来的键盘声响模糊了司君遥的脸孔，任舟睡着了。
司君遥再用余光瞥过去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乖乖合上的眼睫，还肿着，挤得眉峰沉平了些。他踢掉拖鞋，赤脚走到沙发前，半跪下来。
任舟右耳戴了只黑色磨砂质地的耳钉，样式简单，却衬得他英俊的五官更深邃。司君遥捏住钉头和钉帽，小心地将它取了下来。
任舟的耳垂薄薄一片，不像老人常说有福气的那种样子，却总泛着活络的血色，有几次染得整个耳廓都发红，可他自己好像并不知道，总装得漫不经心，带着一双红耳朵摇头晃脑，很有意思。
周念说耳垂上有穴位，揉一会儿人就能精神放松，比较好睡。所以他在车上试了试，果然对任舟很起效。于是现在又趁人家睡着，鬼祟地捏在指间轻轻地按。也许很令人不齿，可他明面上的关怀也只能截止在带他回家，余下的，最好不要曝露在灯下。
他揉了一会儿，任舟微蹙的眉头就舒展开。司君遥找了一只小小的蚕丝抱枕放在任舟胸口，刚搁上去，他就绵绵地将抱枕搂在怀里翻了个身。
司君遥坐在地板上，在渐暗的光线里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

第21章 真他娘的般配
任舟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睁开眼，只有天色暗了些，司君遥还坐在餐桌前，映着一排小暖灯在敲什么，好像从来没动过地方。
按故事发展，应该他一醒就有饭菜的喷香传来，司君遥围着小围裙揉揉他头顶笑眯眯对他说：“醒了？饿了吧，来吃饭。”然后在那个小灯底下给他盛上一碗冬瓜虾仁汤。然而一觉醒来，屋子里还是一点儿人味儿没有，司君遥温凉的声音远远飘来：“醒了就起来吧。”
很不理想，而且饥饿。任舟瘪着嘴赖唧唧地挪下沙发，蹭到他对面，把自己丢在椅子上。
“头疼吗？”
“不。”
“那垮着脸干嘛？”
“饿。”
小孩儿闹起床气是挺要命的，被破例收留了一次，非但不感动，还叉着长腿满脸不爽地发脾气。司君遥不跟他计较，合了电脑，问他：“想吃什么？”
任舟眼睛一亮：“你给我做？”
“我基本不在家做饭。”
“不是吧，你自己住这么久，饭都不会做？上次还说会包饺子呢！”
“那你会做饭吗？”
“我当然、会！厨房大师！不过今天状态不好，有空再给你展示。”
司君遥看他心虚地眼珠子乱转，也不好拆穿，起身从衣柜取了两件外套。
“这位大师现在想吃点什么，我们找家店品鉴一番。”
任舟接过他递来的外套，熟悉的气味丝丝缕缕升到鼻尖，像树木又像海潮，他穿上外套，浑身都是司君遥的味道。
“麻辣烫。”他挑起半边眉，恶劣地冲他笑。
司君遥没听出想要沾他一身麻辣味儿的恶作剧，还真带他来吃麻辣烫。店里人不多，奶白的骨汤把蔬菜烫得甜脆，豆制品吸饱肥牛卷的油香。只是任舟要重辣的时候被司君遥拦住了，反抗无果，还收到了眼神警告一次，只能捧着飘了几星红油花的碗猛加陈醋。
当个酷哥可太难了，不小心暴露了一条伤口，就被直接归类为急需监管的幼崽。要不然就是自己凄楚的身世促发了司君遥的职业病，总之任舟觉得他今天一改往日的平等友爱，变得很强势。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自己狼狈又羞耻，但司君遥面对杜莉面不改色、谎话连篇的时候，站在巷子里叼着烟低头俯视他的时候，还有刚才提了一格音量重重咬下“微辣”两个字的时候，任舟都在其他复杂的情绪里抽空兴奋了一下。
比起温和沉稳，这样的司君遥好像更…怎么说，更迷人？他这么想着，习惯性地伸手挖了一勺红油辣酱。
“干嘛呢？”果不其然，司君遥盯着他手腕发出不满的问句。
任舟顶风而上：“不加辣吃着没味儿。”
司君遥把视线挪到他脸上，沉了一腔气，搁下筷子开了口：“想吃完饭再跟你好好聊，但我也不想憋着这口气吃饭，索性先说了吧。任舟，你如果想有序地治疗，药要定时定量吃，口也要适当地忌。乱停药，或者像今天这样应急性服药都只会让你的状态越来越差，如果哪天不小心服用过量，甚至会发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碗中的热气腾上来，在司君遥严肃的眉眼之间打了个卷，颤抖着弥散了。
任舟是第一次听司君遥连名带姓地叫他，整条脊椎都挺得僵直。其实他一直觉得司君遥不太像个老师，他从来不卖弄学识，也不独裁专断，小小不言的事总会先征询他的意见。但这番话配上他此刻的神情，仿佛直接从老师升格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教导主任，再叛逆的学生也被震慑得嘴软。
“我…不知道怎么说。刚在网上认识你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了，看不见什么将来。反正去了医院拿了药，也没想好要不要治疗，吃药只是为了解决一时的难受。”
“那现在呢？”司君遥问他。
任舟竟然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急切，困惑地皱起眉：“什么现在？”
“认识我之后，见了面之后，一起挺过病发之后，我向你坦诚了自己的病情之后，在这些所有之后的现在，你怎么想？还想过一天算一天吗？”
心尖突地颤了一瞬，继而从平稳的跳动中响起震耳的鼓点，思绪被鼓点牵着四处奔突，撞得皮肤发烫，热力焙得司君遥的味道从外套里散出来，温柔又坚定地按住了任舟最不禁触碰的那条神经。
“我想治。现在，我想把病治好。”忽然涌起一阵鼻酸，任舟用力屏住了，喃喃地回答。
司君遥盯着他的脸，感觉他大概讲了实话。本来以为会遭遇消极抵抗，叛逆小孩却意外地从善如流，没让他废太多唇舌。
司君遥松了紧绷的肩膀，推推眼镜，拾起任舟刚才用来舀辣椒的小勺，剔除了一半的分量，轻轻磕进了他的碗沿。又启开玻璃瓶汽水，推到他手边。
“那就好，我可以把医生推荐给你，其余的你自己把握。阿舟，你知道吗，如果那时候也有个人能对我说，你没错，你只是病了，那该有多好，可能我就不用在医院里捱上那一百零二个晨昏。虽然我不想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废话，可是你还年轻，不应该放弃变得更好的可能…”
他絮絮地说到最后，发现任舟很沉默，于是适时地闭上嘴。
可任舟却抽了下鼻子，把那半勺辣椒连同浮的红油都撇在了小碗里，把脸埋进蒸腾的热气，喝了一大口汤。
把司君遥的外套和本人从里到外浸透了麻辣烫味，任舟摸着肚皮终于同意司君遥送他回云生网咖。
晚风生凉，他把手藏在袖口里，这才明白司君遥为什么非要他多穿一件。他喜欢吃麻辣烫店里卖的火腿饼，司君遥又给他打包了两个，他勾在指头上，转圈晃荡。抬头看司君遥揣着衣兜，横起胳膊在他面前划了两下。
“哪次见面我这都像来上货似的，不占你点什么这腿就踏不上回家的路。”
“有可让糖粥占的，我表示荣幸。”
“栀白太太，当面叫网名的羞耻还没感受够？”
“叫习惯了，总得给我这个老年人一点改正的时间啊。”
“跟我就别玩儿谦虚这套了吧，齐海阳特意发微信问我你是不是真二十八了，托我问问你手里还有没有剩的唐僧肉卖，他可以咬牙出个高价。”
工作中比较忌讳别人称他年轻，毕竟教师这行业多少要拼资历，但被任舟的唯一好友夸奖就不太一样，司君遥抿了抿嘴角，问：“还说什么了？”
任舟没听出来他的话外之音，尽心交代：“还说给我妈答对走了，看意思是信了你编的那些。”
司君遥把眼尾垂下来，没感情地谦虚道：“没什么信不信的，她可能是看你整个状态还不错，就也没怎么追究。我说那些只想暂时蒙过去，要是真想求证，查一下你的社保缴纳记录就知道了。”
任舟停止转饼，一脸恍然大悟：“我靠，对啊，店里还给我交着保险呢。不过你临场发挥得也挺精彩，说的我都要信了，不愧是骗术熟练的资深大骗子。”
任舟朝他挤眉弄眼，明摆着是翻了他之前隐瞒身份的旧账，司君遥还惦记着刚才没问完的话，斜了他一眼：“你也不遑多让啊，‘我住司老师家里’，顺杆爬的鸡贼小骗子。”
突如其来的回怼，任舟反而笑得更开，拱皱了直挺的鼻梁跳到他面前倒退几步：“司老师，今天可有点恩威并施了啊，温柔小哥哥人设立不住了，这怎么还开始跟病人较真了呢！”
司老师言简意赅：“谁还没个病了。”
任舟一愣，和向前走没停滞的司君遥撞上了胸膛，别管神情有多清冷，司君遥的呼吸都是温热的，轻轻掷在他额角，他赶紧回身快走了几步，在憋不住的笑音里吐了句脏话：“他奶奶的，真般配。”

第22章 撞向心房的小船
送任舟到路口，司君遥就回去了。上次全员围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然他表现得相当从容，可同样场景再重复一遍，细想想还是承受不起。
离开云生路，他没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找杨奕。这个时间，杨奕通常会在园区里遛狗，他下车的时候，刚好遇见一人一狗奔到门口正要折返。
“哟，稀客啊，司老师。终于想起你侄子杨小麦啦？”杨奕见他来，离老远就开始调侃。
叫小麦的柯基犬在灯下认出了司君遥，撒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朝他扑来。
司君遥一把将小麦抱进怀里，拇指抹净了他爪爪上的肉垫。小麦兴奋得不行，把亲爹全然抛诸脑后，拱在司君遥肩头呜呜撒娇。
“你给他放下，都肥什么样儿了，再不锻炼肚子就贴地了。”
司君遥揉揉小麦肥美的肉膘纵容道：“不差这一会儿。”
杨奕拿他没辙，牵着形同虚设的狗绳，随他踩着路灯光晕慢慢地踱。
“你这身上什么味儿，去哪个后厨打工了？”
“晚饭吃了麻辣烫。”
杨奕的雷达嘀声启动，上下扫了他两遍，语气凿凿：“跟小网友吃的。”
“叫任舟，一叶扁舟的舟。”
“嗯哼，所以小扁舟出什么问题了，值得你大半夜跑一趟。”
杨奕一向耳聪目明，司君遥也不意外，坦率地说：“他双相情感障碍，今天在一个特殊状况下发病，所以被我知道了。”
杨奕一步没踏稳，差点把自己摔出去，幸好小麦吨位实沉，堪堪控住了绳子。
“躁郁症？你俩这都是什么苦情男主配置，考虑写个文吗这位太太？”
司君遥调整了一下小麦的项圈，向它爹地投去嫌弃的目光：“太太也是你能叫的？”
杨奕看他神态并不沉重，就知道事情应该还在可控范围内，啧了两声表示不满。司君遥也没在意，把任舟的情况说了个大致。
“他有治疗的意愿就事半功倍了，去老黄那重新进行评估，按你说的估计也没严重到要住院的地步，开了药，按时吃，定期做做心理咨询，一段时间之内应该就能走上正轨。”
“嗯，我大概也是这么想。黄医生那边，还得你帮忙打个招呼。”
敢情乘夜蹽过来就为了这个，杨奕乐了：“怕老黄说你你还上赶着揽这活儿。”
“总不能当作不知道，别说是他，哪怕真是个陌生网友，也应该尽力做我能做的，更何况我能做的本来也不多。”
“可你这刚见大起色也没多久，还亲眼看到他的病状，如果治疗过程中他再向你传递些负面情绪，对你不可能没影响。”
司君遥叹了口气，小麦似乎也听懂了他的叹息，巧克力豆一样的鼻头钻进他肘窝，剩两只耳朵在外面轻晃。司君遥低头摩挲了两把它的乖巧，对杨奕说：“我觉得还好，看见了知道了都没有不舒服。只是黄医生一直担心我太会共情，叫我对别人的负面情绪适当回避。之前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但人是社会性动物，谁能完全活在真空里。每一秒，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负面因素的源头，避无可避，还是要尝试面对和消化吧。”
“你已经够擅长消化了，就是个人形垃圾处理器。老黄担心的是直接和强烈的冲击，就像你当时跟…嗐，总之，救赎别人之前，先自私一点考虑考虑自己。”
司君遥话说得轻，神色却郑重：“我没想救赎谁。不过点了一支烟，听他说了几句话，微不足道。专业的部分，有医生和咨询师帮他。求好的意志，也只能靠他自己。”
杨奕在单元门口站住脚，把小麦从他怀里摘出来放在地上，小麦颠着耳朵也没有粘人的意思，又一派无辜地玩儿起了杨奕的球鞋鞋带。
“那他对你呢？算是救赎吗？”
司君遥还看着自嗨的小麦，只是手收进了外套口袋。“他洒了一点光，但那不专属于我。我只是无耻地抓住，借此循路而行罢了。”
尽管任舟也被暗夜追逐，可他依然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刚才送他回去的时候，司君遥离开得迟缓了些，就目睹他被两只流浪狗堵在街角，十只脚勾勾缠缠踩出一曲探戈，甩也甩不掉。最后任舟只能骂骂咧咧地把打包的火腿饼掰成小块，喂它们吃了饱。他叉着腰单脚踩在台阶上的姿势滑稽得像一格漫画，于是来的这一路上司君遥总是莫名其妙发笑。
就算他说过了感谢，可任舟也许依然不明白无意洒下的光热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无意识的救赎算作救赎吗？他不确定。任舟无意间把温度分给他，也同样可以分给世间万物，那么他和这世间万物又有什么差别。
杨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但他似乎在司君遥身上看出了一丝落寞。
抑郁会让人逐渐丧失对一切事物的兴趣，就好像被生硬地抹去了所有色彩，开始是厌恶生活，最后是无力生存。他们除了对自己，很少会对他人他事感到失望，因为没有期许，就谈不上是否如愿以偿。
可这一刻，司君遥双手插袋立在灯下的身影被秋风扫得单薄，垂下的眼睫掩了一向平静的瞳孔，却仍然点闪出温吞的不甘。
杨奕忽然发问：“你喜欢他？”
司君遥从头到脚纹丝未动，在他的问句里沉静地立了两分钟，连小麦都叼着鞋带坐下来抬头望他。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聚焦在他脸上，他终于缓缓抬起头，退下了台阶，对杨奕道了晚安。然后转身离开。
新的一周，电影《他是阿遇》票房大卖，创造了历年同档期内剧情片的新高。
各初高中期中考结束，培训机构迎来了新窗口期，司君遥被总监抓去做知识脉络的配套小产品，带着全组生生熬了四天，终于完美搞定。
换季进入尾声，周念的咳疾缓和了不少。司君遥又买了一箱枇杷雪梨膏寄回老家。周念说今年这批似乎多加了蜂蜜，更甜润，喝了睡眠也好了些，许久没再梦见司航。
阿白住进了它专属的温室，隔着透明塑料布，在持续走低的温度里依然绽着蜡绿的叶片，精神抖擞，不像第一年来的时候，风一钻，就甩脸子活成了落叶木。
云生路的银杏向来是不让扫的，混着元宝枫的红叶，浓烈怡人，就算不踏入街道，只匆匆经过，风也会卷了一捧夺目的油彩推在你脚边。
司君遥被几片秋叶追了几十米，最后绕回它们奔来的方向。便利店咕嘟着关东煮的鲜香，他点了杯豆浆红茶，坐到落地窗前。
杨奕那晚的问话还响在耳边，像条咒语，缠着他不肯消散。他可以把工作和生活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唯独捋不顺横生的感情枝节。
他们的相遇源于巧合，日夜问候与交谈蓄厚了情谊，阴差阳错的会面曝晒了秘辛。刨除那张过目不忘的脸，任舟身上依然挂着许许多多浑然天成的可爱，而加上这张脸，又混合出一种反差的意趣。
如果只是到这里，司君遥也不必捧着纸杯出神。他还没来得及从如镜的池底打捞出诸如牵挂、占有、渴望等足以印证心动的情绪，杨奕一句直插心房的提问就引发了轩然波浪。静止的那两分钟里，他脑中翻江倒海，万涛春水托起一艘小船，轰隆隆撞得他心慌。
所以他只能明摆着原地逃跑，再迟几秒，他怕心底的声浪就再关不住。
豆浆红茶还剩半杯，半凉不热地掬在手里晃，翻了浪花似的不平静。他合了塑料盖弯腰丢进脚边的垃圾桶，再抬头忽然看见云生网咖的玻璃门晃出一道白光，一个瘦高个儿闪身出来立在台阶上，抬臂伸了好长的懒腰，隐约的腹肌在阳光照耀下拉扯肚脐，露出小小一凹浅窝。
司君遥摘下眼镜，扶住了额头。
小船一头撞开了他的心门，川流滥漫，收也收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恭喜开窍一位！！*?( ??? )?*

第23章 包子与裤衩皆失
吃药忌口这件事能做到全球统一，肯定有它的科学道理，可任舟不想查。辛辣生冷油腻不让吃，烟酒也嘱咐他断了，那天司君遥给的烟和麻辣烫恍如隔世，自打从医院回来，他已经退化到只能依靠偷右祎的巧克力来填补空虚了。
不过说来也怪，司君遥把大夫介绍给他，细心讲解了怎么网上挂号，问诊什么流程，然后，就再没过问半句。检查结果和药单都是他主动发的，司君遥除了叮嘱他按时吃药，又什么也没说。任舟想不明白，按司君遥一贯体贴入微的个性，不说陪着进出医院，起码把病因啊心理啊啥的展开聊聊，顺便灌他两电饭锅鸡汤。但他没有。
任舟觉得不爱说话的人多少都有点复杂，比如他家老板娘微姐。微姐从老家回来之后常日坐镇店中，打点经营，却很少支使他们，有什么问题半句话点出来就完，更多时候都恬静文雅地盘手串，或者泡壶茶坐在招财猫底下晒太阳。假如她背后恰好立着同样话少的贝达宁，整个画面就很像气定神闲的老佛爷和她的冷面侍卫。可就是她偶尔点拨的那一句半句，把云生网咖上下盘得井然有序，每个人都打心眼里服气。
任舟觉得司君遥也是这样的人，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城府吧，不是他一介社会新鲜人能揣摩明白的。
今天阳光有点暖，晒得他唇上没褪的糖味拔出了甜。他舔了舔嘴唇，低头看见两条黢黑的土狗蹲踞在台阶下盯着他，也伸长舌头舔了舔嘴。
在老家被阿黄携妻带子地讹，来这边了，居然又被当地黑饿势力缠上。吃了他两块火腿饼，又尾随他到网咖认了门，从此隔三差五过来收保护费，相当不要脸。
“两位大哥，咱们商量一下，可不可以换一个交易地点？以你们撒尿的频率来说，肯定照过自己的长相和身材，就不是那么和蔼可亲对吧。我们店来来往往这么多小姑娘，你再给谁吓出个毛病，这锅是不是就得我背？”
黑狗双煞口水顺着舌尖稀里哗啦打湿了台阶，根本不理会他这番循循善诱，一心只惦记吃。任舟剜了两个不争气的一眼，“对狗弹琴我也是绝了。行，就还是包子烤肠，等着吧。”
任舟跳下台阶，满身明朗地朝便利店走过来。司君遥登时后退几米，把自己糊进后排那半面糖果货架上。几乎是鼻尖顶到冰凉凉的糖果盒的同一时刻，他就开始后悔。都奔三了，还能情急之下做出这样的鸵鸟行径，这几年老师算是白当了。
“Hello，”任舟进店就招呼熟稔的店员，“两根原味烤肠，四个肉包。”
“又被那两条狗给讹上了啊？”
“没办法，坐标暴露了，直接导航到门口，我真是无处可逃。”
“我听说猫每天会聚一起开会，消息传得相当快。你只能祈祷狗子没这个组织纪律性吧，不然猛哥给你开的工资可不够养全区流浪狗的。”
“他妈…我非得去医院化验化验，到底什么元素铸就了我这走到哪被狗讹到哪的体质。”
“哈哈哈，给，挑了不太热的，拿好。”
司君遥只是听着，就想得见任舟满脸烦躁又不得不心软的模样。他平时最擅长处理这种个性的学生。不管他们有多少刺人的棱角，只要愿意倾听和发现，在他最柔软的地方按上一掌，从惊讶到羞赧，从抗拒到亲近，分分钟就能交上心。
他也愿意按在任舟最柔软的心头，可他承受不住随之而来的可爱，就像他此刻回不了身，怕眼里的融化擦不干净，被瞧出什么端倪，他整理不好的思绪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打乱。
鼻息把糖盒烘热了，窸窣的塑料袋声并没伴随门铃响，而是一跃数米跳到他身旁。暗影遮掩了他的余光，司君遥看向左边，任舟正把脸埋在货架的糖盒里。
“…阿舟。”
任舟把脸启出来，认真地问：“是你能看到啥我看不到吗，那叫什么来着…皇帝的裤衩？”
司君遥想笑，可是脸上因为尴尬发僵，扭曲着试探了一下：“你想说皇帝的新装？”
“对！就光屁股那个。”
司君遥发现他恍然大悟的时候，狭长的眼形会变得圆一点，配合高抬的眉，比平时好像谁都吃他火腿饼了似的那个表情要生动十倍，而这十倍又忽然因为狭窄的货架走道在他眼前放大，他连忙抬手抓了两个铁盒下来。
“没有，在找这个，有款…茉莉味的，翻了一下没找到。”
任舟看看他手里的薄荷糖，悄悄把牌子拽进脑海中的便签条上，又怕吃药脑子变慢默念了五六遍。
“今天不上课啊？”
“下午开会，提前去总部处理点事，顺路过来喝个豆浆。”
那吃没吃早饭，为啥不去店里看看他，现在着急走吗…好多天没见，任舟近距离嗅着他外套上的味道，一百个问号卡在喉咙里，不知道用什么身段扑倒才能成为他工作路上的绊脚石。
这时，两只饿犬左等右等等不到他，竟然追到便利店门口，扒着门缝开始嗷呜。任舟赶紧跟司君遥出去，把狗子引到云生网咖对面的墙根底下。
“我这按狗头买的吃的，自己喂吧，他俩又做不到依次吃，每次抢得头破血流的。正好遇着你，帮我喂一回好不？”任舟捧着包子和烤肠，把眼睛眨巴得比膝下两条大狗还要亮汪汪。
“好。”司君遥好像突然放松了似的，简洁地同意了。
利用了司君遥的爱心绊住他，任舟觉得自己还挺卑鄙的。可他俩并肩掰着包子喂狗的时候，司君遥脸上和手背的皮肤被日光照得素净又透亮，总是泛红的下眼睑和嘴唇为这份白添了点色彩，看上去特别…可口。
自己可能是被这大肉包的香味儿冲昏了头脑，任舟咕咚咽了口水，没话找话地聊：“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就我家楼后那流浪狗一家。前些天社区公众号发了个简报，说带阿黄去做绝育了，希望它争当文明散户。我就想，这俩冤家要不也带去切了吧，万一哪天结伴出去给哪条小母狗祸害了，几个月后我又得伺候它全家。”
两只狗子吧唧得正香，完全没有感知到“危险”来临。司君遥喂完手里剩的最后一块面皮，掏出纸巾递给任舟一张。“我刚好有个朋友养狗，晚点我跟他打听一下靠谱的宠物医院。”
“那太好了，正好我也不懂这具体怎么操作。”为了制造话题，不惜以两位的雄性功能为代价，任舟在卑鄙的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嗨。
司君遥心说不懂可就太好了，工具人杨奕把找渠道的小任务承担起来，他和任舟双双抱狗进出医院，连检查带手术，再附带上狗子的术后护理，一来一回就是无数个见面的借口。虽然他还没从一团漩涡中挣脱出来，但本能已经推着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像今天这样的场景再多演几次，他大概可以被许久没跳动得如此有力的心跳置换更多血液，然后如获新生地冲到黄医生办公室给他跳一段秧歌。
任舟把手底这只狗子喂饱，又没了话头。早知道能遇见司君遥，他就应该把今日国内外新闻都背一遍，司君遥非但能跟他交换意见，没准还会默默赞赏他关心时事，是个上进的可造之材。平日不努力，临时就没戏，他攥着司君遥递给他的纸巾懊恼不已。
“阿舟，你是住这楼上吗？”司君遥指着云生网咖的门脸问。
任舟立马来了精神，他还没跟司君遥介绍过自己住的地方呢。而且，司君遥给他买的那身衣服他平时都是当宠物在养，拿防尘袋套得好好的，晚上挂在床头，手伸进去摸几下，连做梦都甜；白天就挂在小阳台的晾衣杆上，吸取天地精华。如果假装不经意，指给他看看，等他发现了肯定会觉得他爱惜自己送的物件。
任舟打定了主意，长臂一伸，指向上方，“对，我们二楼有个员工宿舍，就那个小阳台，平时我们都晾衣…卧槽！”
他顺着自己的指尖延长线，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防尘袋，而是那条纯白的平角内裤。
卫衣牛仔裤舍不得穿，这条内裤他倒是隔天就换上。虽然后来知道不是司君遥有意为之，但他不管，就算是赠品，那也是司君遥花钱买的，阴差阳错给了他那就是司君遥送的。加上质地确实舒服，一度成为他的专宠。
而现在，他的专宠正夹在裤架上迎风招展，身边的司君遥掉线一般寂静。
“那什么，不是说贴身的衣服晒太阳能杀菌嘛，我守护一下自己的男性健康。”
“…其实你不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你的。所以，是我买的那条？”
“啊，是…还挺舒服的，不过就这一条，换洗不过来，只能隔天穿…啊！我没有让你再买一条的意思！纯粹表达一下对它的喜爱！总之，总之你当没看见它吧求求了，我他妈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司君遥不明白这段话为什么把任舟的嘴烫得稀里糊涂，是被他看到了内裤尴尬，还是被他恰巧看到了这条所以不好意思。任舟着急解释，耳朵又变得鲜红，衬得没挂耳钉的耳垂像一小片草莓软糖，在阳光下红得透明。司君遥瞥了一眼就没法看第二眼，仰头望着窗内的白内裤，斟酌语言打算宽慰他。
忽然一颗蓝黑毛头升起来，又长出一根挑衣杆，在衣架周围没个准头地乱戳。下一秒，司君遥和任舟就目睹白内裤被波及，一头栽下去的场面。任舟张着嘴，从无所适从到勃然大怒，伴随着两条饱犬助威的嗷呜，他朝二楼大吼：“蒋昊你他妈是不是半身不遂小脑萎缩！赔我裤衩！”

第24章 心头好保卫战
幸好任舟撸起袖子冲上楼之前是道了别的，不然司君遥恐怕小半天都要惦记这件事。目送英勇少年磨刀霍霍保卫裤衩，想起来虽然好笑，但那是块与他有关的布料，好笑里又荡出一丢丢窝心。
就这样看着他，把所有不期而遇的可爱记在眼里，等四下无人，再摊开在阳光里细细瞧，像童年在河滩上拾了漂亮的石子，摆在窗台晒得匀净发烫，攥在手心怎么摆弄都不够，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的欢愉。
然而任舟原本就挺欢愉，大早上出来喂个狗竟然撞见了有些日子没见的司老师，撞见了不说，还耍心眼预约了下次见面的契机，好他娘的聪明勇敢。结果蒋昊个蓝毛王八居然当他俩面把心爱裤衩捅掉了，什么药也按不住他熊熊怒火。
他冲上楼，一脚蹬开宿舍门，蒋昊正叉着裤夹打算掩盖罪行，雪白的棉布洇着一大块脏水渍，显然是刚掉在了地上被紧急抢救起来。
“傻逼，你手是后配的？晾个衣服也能把别人衣服捅掉！”任舟两步跨过去，夺走他手里的晾衣杆，叉入挂钩一挑，裤夹准确地落入他怀里。
蒋昊兜头被他骂了，虽然不占理，可又不服气，一脚踹翻边上的洗衣盆瞪着蝌蚪眼顶了回去：“我他妈又不是故意的，你吵吵啥？”
“不是故意的？左边儿有那么大空，你非挪我衣服，怎么的，你洗的是龙袍？非得晾中间？”
“我乐意晾中间，就挪了怎的？这屋是你产权？”
任舟一听，得，这是又拿和猛哥那八竿子勉强打着的亲戚关系点他呢。有些人天生不合眼缘，见了就犯膈应，说话办事平地也要起龃龉，蒋昊跟他就属于这种冤孽。
他看不上蒋昊仗着跟猛哥的关系偷奸耍滑、犯懒惹事，蒋昊也烦他一进店露露和邱菲都围他转，连贝达宁那个冷脸的货也愿意时不时教他些技术。所以他俩平时除了被迫睡一个屋，连饭桌上都不带挨着坐。
不过任舟给猛哥面子，不愿意太跟他一般见识，被阴阳怪气或者斜楞眼睛了顶多警告他几句。可今天不成。脏人白色裤衩，仇同骂人爹妈。
任舟把袖口撸到二头肌上，预备再骂三轮就揍他。刚往前迈了一步，就听见猛哥在门口喊：“大早晨闹腾什么玩意儿，连踹门带嗷嗷？睡不着给我下楼开会！”
蒋昊瞟了任舟一眼，逮了个缝，嗖地掠走。任舟暗骂，把手里这件无辜受害者安置好了，放了袖子往楼下去。
微姐、贝达宁和邱菲已经围着卡座坐了，蒋昊一向怕微姐，坐在了一角的靠椅上。猛哥落在微姐身侧，眼神示意任舟坐对面，任舟也没假客气，搭了卡座一条边。
猛哥不知是被狗还是被他俩闹醒，满脸写着不高兴，那条长疤横在不善的脸色上，更显狰狞。微姐倒是神清气爽，手里盘着条灰白洒小斑点的手串，感觉到猛哥的躁气，朝他手背上拂灰似的拍了拍。猛哥舒了眉头，灌了一口茶。
“简单说两个事儿。跟巷口那奶茶店合作的事儿谈完了，线下出示我们店会员卡，线上地址留我们店都行，中杯免费升大杯，新品尝鲜一律减两块。你们多跟顾客推推，DM单一会儿就送来。再有就是，下午工资打你们卡上。前阵子活动整挺好，新客办卡和老客充值都起来了，这波感谢大家辛苦，晚上想吃什么随便点，报销。”
有的吃当然高兴，邱菲立刻“趁火打劫”：“最近特火那个网红小龙虾也能点吗？”
“能，只要你们别给我一个电话干到京城定桌国宴，其他什么网红网黑的，都给报销。”
“谢微姐！”邱菲喜上眉梢，扭头朝正主卖乖。
猛哥看她机灵，摇头乐了，乐完补了一句：“对，红包一会儿给你们发微信里。另外，小舟儿虽然来没多长时间，各方面干得都挺不错，这次促销额在咱们全店排第一。所以红包加倍，给大伙儿明示一下，别到时候说我偏心眼儿。”
结果是贝达宁统计的，他一点儿不意外，冲任舟竖了个大拇指。任舟倒有点不好意思，虽说除了定向促销以外，赶上谁值班就算谁，所以有运气成分在，但他能排第一很大程度也是因为右祎。
恋爱不成，买卖在，任舟本以为右祎会走贝达宁的渠道，谁知道右祎直接报他的名头，充了一笔大的，把会员卡升成了升无可升的至尊等级，然而贝达宁非但没介意，私下还鼓励他来着，真是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一圈人其乐融融惦记晚上的大餐，蒋昊从鼻孔嗤出的不满像一枚不和谐的音符，打断了他们的畅想。猛哥一看是他在出气儿，脸色又沉下去。
“你有什么屁，快放。”
蒋昊原本忌惮微姐，她在场的时候一般不敢起刺儿，可早上在阳台看到的那一幕把他恶心坏了。任舟和那个男的站在墙根底下喂狗，贴得那么近，肩膀叠肩膀，更那啥的是，他从来没在任舟脸上看到过那种笑意，比发了情的公狗都殷勤，瘆得他碰掉了衣服。又想起他来没多久，就天天往右祎那个小gay的包间里钻，这次会员促销也是靠右祎充钱才拿了双倍奖金，蒋昊别提有多窝火，于是不管不顾地开了嘲讽。
“第一怎么得的心里没数吗？贝达宁不要的贱皮子，上赶着舔，倒也舔出点儿钱。”
任舟方才压着的火又隐隐烧起来，脚掌落地，沉声问：“你再说一遍。”
邱菲看势头不对，赶紧打圆场：“一个奖金，谁拿都凭本事，因为这个干仗太不爷们儿了，天这么冷还不够消火的啊。”
“呵，怪我没那个不忌荤素往老爷们儿身上贴的本事呗。”蒋昊看猛哥没说话，心想总也不能叫他太吃亏，越发上脸。
贝达宁推推眼镜，想用提醒止息这场纷争，也顺便表个态，宽一下任舟的心：“顾客照顾生意不是为了让你坐在这嚼舌头根子的。”
这句话一出，猛哥抬眼凿在了蒋昊身上，蒋昊丝毫没察觉，看大家都向着任舟，嘴更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新来的，被你们抱团钳巴。任舟，这下我服了，你有你的迷魂药，男男女女都能伺候明白。怪不得连男老师都能搞到手，又送衣服又买药的。”
虽说时间偏早，店里上机的顾客不多，但也零星坐了几个熟客。任舟被他不压音量地嘲了半天取向，指甲陷进掌纹，压出紫红的印痕，勉强摒住出拳的冲动，这时忽然听他提起司君遥，脑中的理智线应声而断。
他在邱菲的惊呼里冲过去双手提起蒋昊的衣领，近乎凌空地将他拖曳出大门，搡到早上和司君遥喂流浪狗的墙下，兜头扇了他一个嘴巴。蒋昊怪叫一声，任舟红着眼睛又抬手抽一记反的。他急火攻心，声音发哑：“我他妈以前不揍你你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让你知道知道我怎么伺候你这种狗戳的赤佬！”
他扬起胳膊又要落，紧随冲来的贝达宁和猛哥拥上来，一个擎住他手腕，一个把眼冒金星的蒋昊拽离他的攻击范围。任舟满脑子都是他说起司君遥戏谑的表情，落在手背上清透的晨光仿佛都被那张嘴脸污得脏了，于是推开贝达宁，上步还要再揍，猛哥挺起胸膛抵住了他的冲劲。
僵持中，微姐拈着手串走过来，对猛哥说：“把小舟松开，小辈的事，哪有你掺和呢。”
猛哥抵着任舟，青筋暴起，“再窝囊废的老板都没有放着员工打架不管的！”
微姐却说：“出了店门，没什么员工不员工，你硬要管，那就算个家长好了呀。刚才的事你也看在眼里，先给个态度，大家再好好讲。”
也许是“家长”两个字让任舟又记起了猛哥的身份，他喘着粗气，缓缓直起腰来。
微姐的话外之音，猛哥听得明白，看任舟暂时停了动作，回手指着吓瘫的蒋昊说：“小昊刚才说的确实难听，不过舟儿你下手也不算轻，打骂两消，咱们就在这踩一脚刹车得了。
蒋昊脸肿得老高，巴掌印仿佛渗血一样艳，听了猛哥这话立马不依，口齿含混地叫嚷：“操，给我打成这样就算了？”
“那你想怎么着？我们都退场，放你俩单挑？”猛哥立起眉毛呵斥。
任舟下咧着嘴角，森白的犬齿间呵出滚烫的雾气，目光尖锐，越过猛哥直直插在蒋昊脸上。再不服气，看到他这幅神情，蒋昊也不由自主地怂了，往猛哥身后又躲了躲。
微姐眼观局势一时冷却下来，信步走到任舟面前，踮脚把他扯乱的衣领理平整，问他：“行了吗？”
任舟不说话，原地站了半天，挪动脚步往店里去了。
在场的几个人除了微姐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微姐招呼贝达宁：“小宁，回宿舍，看看能不能劝住小阿舟。”
贝达宁没明白“劝住”是什么意思，但听微姐的准没错，立刻应了。
猛哥跟上来，眼神找到微姐。微姐抱住双臂低声吩咐：“想办法留人。”

第25章 出逃目的地：司老师家
贝达宁追到宿舍的时候，任舟已经在收拾家当了。他来的时候只背了个双肩包，几个月过去，也不过多了司君遥送的衣服和一套洗漱用具。因为他清楚，这间宿舍只是他的落脚处，家居的东西大多看看就算了，买回来也没处摆放。只有一个玻璃碗例外，是买泡面送的，侧面浮雕着朵大牡丹花，他实在喜欢，买回来搁在桌子的一角。
那两巴掌扇得并不解气，他反而在冷静下来之后生出了浓重的挫败感。塌下心要好好治疗，结果吃了这么多天的药也压抑不住左奔右突的情绪，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控。
云生网咖是他逃离旧地后第一个容身之所，其实已经很幸运了，没社会经验的人空降陌生异乡，就能把住所和收入一次性解决。老板也好，同事也好，对他体贴关切，又热心提携。他遭逢得这些都太顺了，与之前一贯的人生轨迹格格不入。如今终于还是回归老样子，可能，他就是不配过这么安逸的好日子。
当老板面把老板的亲戚揍了，并且别管之前他们都是怎么八卦，刚才蒋昊那番话等于将他的秘密抖搂了干净，两件破事儿加起来足够判他个扫地出门。可他不想被扫地，如果非要走，那就主动收拾利索，保留最后一点尊严。任舟什么都可以不要，但面子不想丢得那么彻底。
贝达宁眼看他把衣服一件件填进背包，立刻懂了微姐那句“劝住”是什么意思，走过去拉住背包带问他：“任舟，你干嘛？”
任舟不看他，闷头装得飞快。“打架了，斗殴了，我开除我自己呗。”
“谁说要开除了？老板没发话，你自己做什么主？”
“老板亲戚都被我揍了，还用发什么话，自己心里有数得了呗。”
“蒋昊就那样，你也不是第一个跟他起冲突的店员了，露露之前有个男收银，也是跟他差点打起来，猛哥和微姐也没说开除还是怎么着。后来他呆了一段时间，跟同乡回了老家才离职的。蒋昊这个德行谁不知道，猛哥他俩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怎么可能为这个就开除你。他们平时对咱们多好，又不是作假的。”
任舟略微停了停忙活的手，低头看向微姐给他新添的那床厚毛毯。北方的秋会被几场寒流收束得猝不及防，传说中的暖气没到位的时候，天边的晴朗仿佛是假的，屋里屋外温度都令人缩脚。微姐担心他一个南方小孩儿不适应，特意给他加厚了床品。猛哥干脆买了床电热毯给他，烘得被窝暖洋洋，一夜醒来，睡得脸蛋儿发粉。
好是真的好，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过意不去。太少被好生对待的人，接过哪怕一点善意，都恨不得加上十倍归还。而他还没来得及回报什么，就捅了娄子，更不能再让他们夹在中间难做了。
贝达宁脸上有难得的急切，他扶上他的肩头，恳切地说：“贝，你们都特别好，云生也特别好。但我不想猛哥被亲戚质问的时候还要找理由维护我，也不想长年累月地面对一个随时能炸出我脾气的货。你别看我平时二了吧唧，但我其实特别渴望做一个平和的人，一个不给对我好的人添麻烦的人。”
“那就更不应该这时候走。”猛哥进来回手带上了门。“舟儿，你拍屁股就走，我上哪临时招人去？指望我跟他俩替班啊，还是你微姐？”
任舟把背包拖到一边，猛哥坐上床沿，抬了个下颌示意他。他为难地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拗不过，坐到了猛哥对面。
“我刚才的态度给的够明确了吧？不够我就再说一遍。蒋昊那小子嘴就是欠，说话难听，冒犯你了。但你这手动得也不轻，也算给他个教训。两厢扯平，我谁也不想追究。按你微姐说的，是你们小孩儿之间的事儿，你在气头上都知道要去店外解决，那我也多余插手。这种事儿像达宁说的，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真没什么心理负担，蒋昊他老子来问我也不怕，谁还不知道他那狗样儿了啊，但我确实也没法开了他。”
任舟立刻抬头，“猛哥，我没想让你…”
猛哥伸手打断了他的辩解：“我知道，你也没指望我处理他。但，舟儿，这几个月咱们兄弟我自认为处得不错，说到工作层面我对你也绝对认可。哥还是希望你能继续在云生做下去。当然，你有你的脾性和想法，也可以说‘猛哥，我觉着他踩我底线了，我忍不了’，然后炒了我，那我也能理解。可是真的不至于，为他不值当。”
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舟就算有一百个委屈，也没法一走了之了，更何况他压根也没觉得委屈，动手打人的是他，被挽留和安慰的还是他，再不识抬举，都知道这台阶得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无声地呼出，眼里的戾气褪得干净。“哥，这工作你要是觉得我还胜任，那我就还干着。今天冲动了，给你添的麻烦，对不起。”他弓下腰，猛哥和贝达宁对视一眼，也舒了口气。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任舟还是跑了。
任舟是午饭时候逃的，趁着去前台换邱菲的班儿，拖着几乎拉不上拉链的背包，悄悄出走。
工作可以继续，反正一人一班，平时设备维护也都是他和贝达宁一起做，几乎跟蒋昊搭不上。但这宿舍，他是万不能住了，一晚也不行。否则再控制不住干一架，他和蒋昊没准都得住院，一个精神科，一个外科。
他只知道要走，却不知道应该去哪。云生路整条巷子几乎没有普通住宅，居民楼里入驻的全是商家，想就近租个房子比登天都难。他站在冷冽的晴风里四下眺望，最终把目光定格在云生路后身林立的高层上。
那个小区绝不是他租房的目标，因为看地段也知道肯定价格不菲。他只是忽然想起司君遥带他去过，那是司君遥的家，那有睡起来非常舒服的沙发，也有一床厚软的毛毯。算了，对自己坦诚点，他根本不是想沙发和毛毯，他就是在想司君遥。
不知道为什么，他习惯于在所有人面前树立独当一面的形象，唯独会对司君遥暴露脆弱。就像他常穿的那条长裤，全黑无logo，侧面还缀了半条银链，看起来相当滑板酷哥，可翻开那四五个口袋，摸出来的都是糖果和药丸。
他不给别人翻，却总是非常渴望司君遥来翻。给他看自己的幼稚和落魄不会羞耻，甚至万分期待他把沉静的目光填上满满的关切，叹息一般低低地叫他：“阿舟…”任舟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于是把“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信条往脑后一抛，掏出手机给司君遥打了个电话。
司君遥从工作午餐现场俯冲回家，满地落叶扬起一卷风涡。
刚分开没一会儿，任舟不知道怎么就陷入了需要电话求救的境地，话筒喷着风声支支吾吾说得又不清楚，司君遥只能甩了一句“阿舟等我”，火速赶回。
单元门口的柿子树上还零星挂着几颗橘色的果，瘦高的男孩立在树下，巨大的背包像他寄居的贝壳，衬得他更加单薄，单薄得似乎随时会被卷进风里。司君遥的指尖忽地疼了一下。
走得近了，他突然发现，任舟手里还捧了一只玻璃碗，浮雕着夸张的花开富贵，内里却空荡荡，活像什么流浪少年，沿路怀钵化缘，却一无所获，正仰头期待哪颗柿子施舍他一餐。
司君遥最后几步路走得急匆匆，一步跨上台阶，任舟翘起的一角发丝被他捎来的风吹伏，转过身，冻红的鼻头和耳朵软趴趴，张开嘴声音也发绵：“责四子能呲不？”

第26章 “你要不要住我家？”
立式空调呼呼送着暖风，发热垫烫得脚底酥麻，任舟裹个懒人毯，埋了手掌，只伸出几根指头，捏着颗脆柿子啃得咔吱咔吱响。
司君遥端了杯热水放在茶几，坐到了沙发单人位上。
任舟鼓着腮帮子在他注视的目光里逐渐心虚，虽然舍不得，还是撂下了吃了一半的脆柿，双手搭上膝盖，一派乖巧。
按照计划，见到司君遥的第一面他应该露出凄凄惨惨戚戚的小表情，最好还能挤出两行清泪，这样说不准司君遥一个不忍心，真能给他摸摸毛。结果他被打了果的柿子树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等司君遥掠到身旁，他满脑子只剩下见到他的高兴和柿子能不能吃。
他刚才被冻得淌清鼻涕又大舌头的样儿一定像极了二傻子，但司君遥不愧是人民教师，别人看二傻子都面露嫌恶，而他看二傻子能看出一脸慈悲为怀的怜悯。把他暖在毯子里不说，还真的递了一只柿子给他吃。
司君遥看他毛茸茸地坐在那，不时还砸吧砸吧嘴，还是决定先开口：“说说吧。”
任舟瞟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盯着那半个柿子，开始归纳总结：“室友骂我，我把室友揍了，室友是老板亲戚，我想辞职跑路，老板不让，但宿舍我不想住了，偷跑出来，包太沉，天太冷，想在你这歇个脚再出去找房子。Over。”
司君遥面色沉如水，可吊着的神经终于放下了一点。老板不让他辞职，说明人还蛮通情达理，也能说明这事儿大概率是对方起的头，不能怪任舟。这样的话，保留工作职位也倒没什么问题，不过确实如他所说，宿舍是不能再住了。
看他半天不说话，任舟有点慌，拖拉着毯子往他那侧挪了挪。
“我吃药了！早上见你之前就吃了。这不就，一时没控制住情绪。那我这抗病小斗士也就刚从新手村出发的段位，得允许我失误个一两把吧？”
司君遥根本没想埋怨他这个，不过既然他主动提了，顺势敲打一下也未尝不可，于是继续面沉如水，把二郎腿翘得骄矜，幽幽地说：“知道治疗是路漫漫其修远兮的事情，知道要遵医嘱控制情绪，那就在任何时刻都要提醒自己。今天遇到个揍不过你的，让你发泄了就算了。明天遇到个野生散打冠军，我是不是就得带着柿子果篮去医院给你裹毛毯了？”
还不是因为蒋昊骂街把司君遥也带上了，任舟心里有点憋屈，但他又不愿意说出来给司君遥添堵，只好拿出个虚心受教的姿态把错认了：“啊，知道了，下把再骂我我就功放大悲咒，坚决不流失黄大夫给我建立的治疗成果。”
“还有，离家出走这种事以后少干吧，你不辞而别，走得潇洒，有人会担心。”
“嗐，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任舟脑袋甩到一半，触到从单位急三火四赶回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的司君遥，白牙一咬，把不知好歹的话截断在口中。
“刚在楼下给猛哥打电话说了，他挺着急，都要牵着狗来抓我了，被我们老板娘给劝住了，说尊重我的决定。今天正好我也不值班，就跟他们说跟朋友见上面了，下午一起出去找房子。”
他小心翼翼把担心扣给了店里，又主动自圆其说，司君遥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低头划开手机屏幕，放大了本区的地图。“要是图上下班方便，最好租个就近的，但这附近小区也就三四个。你预算多少？打算整租还是合租？”
“那个，我跟司老师求救主要是想把行李寄存一下，跟猛哥那么说也是为了让他放心，不是真想让你陪我找房子，你下午不工作吗？”
司君遥起身端起茶几上的小碗，把那半个脆柿递到任舟嘴边，任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没用手接，而是伸脖子叼住了。司君遥把小碗拿回厨房洗了，擦拭干净放进消毒柜。转回客厅，任舟又鼓起了腮帮子。
“工作安排好了，下午不回去了。你喝口热水，暖和一会儿。先带你吃个饭，然后我们去附近中介转转。”
任舟裹着毯子点头，由于点得太猛，差点把自己掫到沙发底下。司君遥单手拎他后衣领，憋不住从方才看他吃柿子开始就涌上的笑意，在暖风的包围里，笑了个春暖花开。
这次任舟没故意拉他去吃麻辣烫祸害他的淡香，挑了个日式餐厅，执意用刚收到的奖金请司君遥吃了一顿。寿喜锅咕嘟嘟，甘润鲜暖安抚了大起大落之后疲惫的神经，任舟吃着吃着舒服得几乎滑进桌子底下，走出餐厅的时候腆起微微突出的胃忽然问司君遥：“太…司老师，你为啥不写abo？”
司君遥看了看他扶在腰上的手，可谓惟妙惟肖，清了下嗓：“你也知道你刚才敞开吃的这架势有点孕中Omega的意思了？”
任舟摸摸肚皮，“嘿嘿嘿，我确实是吃得肚子太像有了，才想起问你。不过我要是在abo里，那怎么也得是个捷克猎犬级的Alpha，本大猛1得有大猛1的样子！”
任舟从肚子拍到胸口，却发现司君遥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也是，能给心爱的太太做素材的话还挑什么角色属性啊，让他做个分化失败的劣种他都愿意。于是赶紧往回找补：“啊，那什么，我现在挺个肚皮满大街找房子这出儿，也确实挺像个带球跑路的O，哈哈。这不就正好能套到《气球》里分手那个情节嘛，是不是突然特别有灵感？”
司君遥轻轻扯过他一侧衣襟，遮过他的胃。“这位Omega先生，咱们还是赶紧把你藏匿的地点找好，不然你这满身寿喜锅味道的信息素会引来大灰狼。”
大灰狼没引来，奇葩中介倒是碰了个够。
甭管他们提出怎样的条件，业务员都满口应承说有符合的房源，可到了地方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有房子折旧程度几乎是照片的一折的，有说是整租，结果次卧当仓库锁了，房主要随时回来取用东西的。
好不容易降低了各种要求，退而求其有点次地看了个大致过得去的，房主听说是十九岁小伙子住，坐地涨了租金，理由是男的不爱干净，房屋折旧率将大大提高。要不是司君遥拦着，任舟差点视频给房主直播翻衣领袖口，让他看看自己有多一尘不染。
整个下午，两个人围着云生路东跑西颠，房没租到，还窝了一肚子火。司君遥眼看任舟越来越不耐烦，袖管都撸上去了，跟他说先回去休整，又把他带回了家。
出门的时候，他留空调开了保温，这时候回来，满身凉意片刻就融散了。路上买的炸鸡用烤箱热了又恢复了酥脆的口感，任舟丢了外套边啃鸡翅边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还带现涨价的，土匪啊？他家也就位置凑合，连个电梯都没有，小区唯一绿化就是墙根那溜狗尿苔，就这还嫌我不干净？我冰清玉洁！我冰肌玉骨！”
司君遥想说这两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看他气得连脆骨都咯嘣嚼了，只能安慰他：“小区虽然老了一点，但屋子里装修还算新。原价能租下来的话，你住着也挺舒服。”他顿了顿，把可乐帮他倒在玻璃杯里，气泡倏地浮上来，贴着杯壁哔哔啵啵。
“阿舟，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提个建议，你现在搬出来租房子，经济上的压力会增加一些。之后我们再遇到你看着合适的房源，我先帮你付着，等你攒得宽裕点了再还我。可以吗？”
明明是想帮他，语气却反倒像向他请求一样。任舟想自己平时可能太叛逆倔强，害得司君遥每每都要照顾他的自尊，把话讲得这么柔和耐听。可他觊觎司君遥的关怀，和真的依附于他是两件事。他知道司君遥对他不是同情怜悯，可他已经这么大了，假如没有幸运地遇见司君遥，难道就没法在意外降临时挣扎地生存下去吗？他偶尔也想快点儿长大，最好司君遥一生都不再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但如果有，任舟希望自己也能站出来，底气十足地问他：“我想帮你，可以吗？”
他没回答司君遥，举起油亮的手指说：“去趟卫生间。”
司君遥在他离座后把眼尾垂得很低，他不能出声，只好把气叹在心里。已经用和缓的方式提了，却可能还是逾矩地冒犯了小朋友的自尊心。也许他们还没相熟到可以发生金钱上的牵扯，是他心太急。
可是天黑了，寒潮又气势汹汹地在袭来的路上，他不愿意打扰朋友和女朋友的温馨，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四堵能长久为他挡风的墙，他还能去哪？洗好了手，背上行李，端起那只奇怪的玻璃碗去住旅店吗？
窸窣的水声停了，任舟趿拉着拖鞋，坐回了他对面。
司君遥用指节推了推眼镜，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问他：“阿舟，你…要不要搬来和我一起住？”
任舟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司君遥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当即开始感到后悔。他也曾如任舟一样，遇见过几只流浪的猫猫狗狗，无数次动过带回来的心，又无数次风干过潮湿的柔软。他的生活在平静规律的外壳下埋藏了太多支离破碎，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已经很不容易，更不用说妥帖地照料共居的活物。阿白虽然任性，却起码不会移动，无声无息。但任舟是个大活人，一个刚刚用沉默拒绝了他的援手，现在面对更匪夷所思的提案一脸震惊的大活人。
司君遥说不出口的情绪在镜片后翻涌了几轮，最后终于像窗外的夜一样沉沉地落在了任舟又一次的沉默里。他低头收拾了餐盒，把散了凉气的可乐推到任舟面前，准备起身。
可任舟忽然把脸凑了过来，从下往上灼灼地盯着他。
“那什么…房租，贵不贵啊？”
司君遥愣了一瞬，“什么？”
任舟靠回椅背边环视房间的每个角落边说：“我不能白住啊，但你家这小区，看着就不便宜。你刚才说的对，我这跑出来一下整出金融危机了，基本上奔着月光穷鬼的方向一去不复返，所以…”
司君遥看着他，一动不动，只用目光抚平了他翘起的一小段发梢。任舟抿起嘴角的模样像一只野惯了的幼犬，忽然被收养，新奇又慌张，可浑身的乖戾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平白透出活跳跳的欢喜。
任舟倾过身，把下巴搁在可乐杯边，眼光湛亮地等他回答。司君遥回过神，松了紧绷的肩膀。
“不贵。”他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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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入v一章6600】
森林雨声的白噪音播到了末尾，主卧内外只余下一片安静。
司君遥仰面躺着，毫无睡意。他不清楚任舟是怎么忽然想通了的，当他还在害怕任舟反悔，甚至想马上掏出备用钥匙塞进他上衣口袋时，任舟却立刻催着他下载了一份租房合同，一番房东死活要打折而租客死活要加码的讨价还价之后，两个人煞有介事地填写了租约。
从他搬进来开始，客卧一直空着，他没有客人，也没有亲戚，多出的房间除了安装了一袭深蓝色的窗帘，再就没有任何填充。
司君遥曾经想过等自己康复了，有能力好生关照的时候，可以在这里养一只狗，什么品种都好，以后就不用羡慕杨奕有小麦陪着。没想到，完全康复还没来，他竟收容了一个少年。
睡前他说把床先让给任舟，明天任舟夜班之前再去家具城置办。可任舟执意不肯，像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吵着要睡沙发。于是他翻出了周念买给他的蚕丝枕和蚕丝被，雪白雪白，把灰色沙发蓄成柔软的临时小窝。
这套床品是周念用心挑的，价格不菲。可司君遥在轻得仿佛浮在身体之上的被子里始终没法入睡。他习惯被子有重量，沉沉地压住肩膀，这样才有生长在地面的踏实。任舟却似乎很喜欢，把自己洗得足够干净喷香，也还是舍不得直接睡在这片白软上，搓着被角，念念叨叨，生怕糟蹋了似的。
不过现在，黑暗沉得更深的午夜，任舟应该已经在他的小窝里睡得香甜，而司君遥只能隔着一扇门，一边自我批判，一边难以抑制地进行遐想。其实，也不过是把任舟在他副驾驶睡着的模样嵌在那身睡衣上，可他仍然觉得自己很不应当。因为那样难得柔和的脸庞和发丝，他很想摸摸看。
司君遥应该庆幸，他的修养覆住了偷偷走进客厅的念头，不然他恐怕会跟瞪着炯炯双眼的任舟发生一次极为尴尬的对视。
任舟睡不着。不是沙发不好睡，也不是被子不够软，他也从来没有什么择床的毛病。他只是，在想司君遥。
临睡前他们站在直饮水机前面，用同样的玻璃杯，以同样的动作仰头服了药。放下水杯，他们对视了一眼，忽然莫名其妙地一同笑起来。司君遥平时不太笑，却也不像他，不笑就冷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司君遥不笑的时候依然透着温文尔雅的气度，是那种有一千个人可以问路，你一定会坚定地选择走向他的人。可他笑的时候，任舟总要深吸一口气，就像菜色丰盛的餐桌揭开了电饭煲的盖子，馨香乘着热气腾满整个屋子。
司君遥在他停滞的目光里取过水杯，顺手收好。然后对他说：“阿舟，晚安。”
他们互道过许多次早安晚安，可这是任舟第一次亲耳听见。抽象的文字有时候不能完整地传递情绪，所以人们发明了“表情”。但什么小动物的表情都没有司君遥亲口说的这一句晚安来得具体，任舟几乎看得到他低缓的声线游鱼一般滑向自己，投入他的领域，衔住了他发颤的心尖。
就这一句，突然让他觉得一切流离失所都值得了。
任舟回想起那一刻的兵荒马乱，耳朵热得发痒，他怔了一会儿，从轻柔的被子里抬起一点眉眼，把右手移到了面前。他指间捏着一枚黑色的耳钉，是杜莉来的那天戴的，他以为在混乱中这东西早丢了，可当他走进次卧卫生间洗手，掀开一个他以为的皂盒的时候，这枚耳钉就躺在盒底。
他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情绪，赠品事件已经给了他当头一棒，警告他不要总是自作多情地瞎想。所以这枚耳钉可能是司君遥拾到了，收好了，又恰巧忘了还给他。可他没法不在意这只精巧的小盒，廉价的耳饰在其中却并不显得突兀，那一刻，他忽然想，与其跑来跑去找房子，其实司君遥的家就是个合适的地方。虽然哪哪都精致，但他站进来也没有一点违和。
司君遥也许是不喜欢被打扰的，但他也已经打扰过许多回了，假如有机会，他还可以再不要脸一些，攻占离他最近的位置，这样就不用再抱着手机暗搓搓期待下一次和再下一次的会面了。
于是他揣着耳钉，气沉丹田地冲出来，却被司君遥抢先了一步。他把下巴搁在餐桌上望他，因为阿黄和那两条黑狗都是这么撒娇的，他学了十成，今天是第一次用。好用！因为司君遥的卧蚕又微微拱起来，浅浅地弯着。他就这么赖了进来，在深夜，跟司君遥只隔了一堵墙。
不同的思绪在墙两边同样地旋转跳跃，无声而激烈，却互不相见。安宁的夜色似乎也因此开始流动，一点点褪下了深沉。
考虑到这是跟房东共住的第一宿，赖床实在不合适，任舟定了十个闹钟。可惜他捏耳钉捏了好几个钟头，直到天蒙蒙亮才精力不济迷糊了一会儿，八百个闹钟也叫不醒。最后还是房东司老师蹲在他边上耐心喊了他几遍，本能趋向这把嗓音的感官才渐次苏醒。等他举着牙刷稀里糊涂往嘴里杵的时候，司君遥已经买了早饭回来。
阿舟能睡这么久，那就一定还在长身体，还在长身体的小阿舟是不可以像他一样吃极简的早餐糊弄事的。司君遥斟酌着丰盛又不至于太过隆重的规格，买了十几样。任舟坐在铺得满满登登的餐桌上，被语文老师的奢靡震惊了。
“你平时早饭都是这个规模？慈禧老寡妇也就这样了吧…”
司君遥看他眼睛都要瞪出眼眶，心说完了，好像对“隆重”的标准没能精确判断。只能把央着饼摊阿姨特意煎的糖醋荷包蛋往他跟前推，边推边挽救形象：“庆祝村里来新人，显示一下我作为房东的热情好客。”
任舟听他解释才放心，不然这生活差距也太大了。司君遥推过来的煎蛋汪着蜜糖色的酱汁，糖醋香钻进鼻子，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咕了一声。他来这边之后就没见过这种吃法了，店里吃早饭，鸡蛋都是白煎、水煮、茶烹，忽然吃到小时候的味道，还有点感动。
他吃得香，脸上却因为没消退的起床气还没调整出灵活的状态，吃到一半发现司君遥夹着一只春卷正观察他，才想起应该感谢一下人家的款待。
“太好吃了，尤其这个荷包蛋。”
司君遥明显放松了不少，也夹了一只春卷给他，“那就好，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应该提前问一下的。”
任舟以为他是被自己刚醒的鬼样吓到了，赶紧解释：“我每天起床脸都这么垮，不是闹脾气。”
“没关系，不上早班的时候几点起都好，你随意一点，我也随意一点。”
不愧是表里如一的善解人意，就算是客气，也足够暖心了。任舟点点头，拆了边上最后一袋，发现是碗银耳甜汤，拎走控在自己带来的大玻璃碗里。
司君遥眼看这花开富贵上桌了，好奇地多瞄了几眼：“昨天就想问，这碗…”
任舟吃饱喝足心情直线飙升，亮着眼睛，单掌向下一切：“漂亮吧？我的圣光法器！”
司君遥给了他一个别闹的眼神，他立刻耸起肩膀老实巴交：“买泡面送的，为了它买了一箱快过期的泡面。”
“为什么是这只啊？”
任舟摸着浮雕大花有点不好意思：“那天在超市促销，我一眼就看中它了，这大花，就特别，怎么讲，有蓬勃的生命力。其实我们宿舍地方不算小，但三个人住，就没法买太多喜欢的东西，堆不下。但我太喜欢这个碗了，就硬买回去放桌上当法器使了。”
司君遥低头又仔细审视了一遍，花朵形状虽然浮夸，但盛上甜汤，却也仿佛染了透亮的鹅黄，娇滴滴，琥珀雕出来一样。他把汤匙依在碗边，匙柄转给任舟。“以后，你有喜欢的都可以带回来，家里空间够，想摆什么都好，我没意见。”
任舟听他这么说，好像突然被赋予了某种权利，心底仅剩那点的寄人篱下的窘迫也被抹了个干净，兴奋得几乎摇起尾巴：“真的假的？！”
“真的。”
两个小时以后，司君遥为了践行这句诺言，站在家具城最大的铺位前承受了来自所有人的注目。
衣柜、书桌都挑选得很顺利，任舟说不会挑，他走一圈，看到合适的就问可不可以，任舟都答应得很痛快，上手摸一摸，露出一排白牙爽朗地说：“都行！”
然而挑到床的时候，司君遥本来看上的是一张简约款，床头软包，侧面开格，实用又大方。他询问了材质和价格都算理想，回头问任舟：“阿舟，这张OK吗？”
这次，任舟回答得显然没那么爽快，但他似乎极力掩饰着为难，把飘向一边的目光费劲往回拽，磕磕绊绊地应：“都，都行…”
司君遥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铺位一望，半开放的样板间里赫然横着一台“跑车”。他在震惊中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任舟看他动，立刻哒哒哒跟上。
司君遥站在这张“跑车床”前，只能叹服。这流线型的轮廓，这双人靠背的床头，这逼真还原车前脸的床位。最要命的是，侧边四个“轱辘”还亮着跑马灯，相当炫酷。
“两位看床啊？这是咱家的爆款男童床，给多大孩子买？”
任舟根本没管店员殷勤的招呼，早在司君遥目瞪口呆的时候，他已经冲过去摆弄跑车那两个匪夷所思的侧开门了。司君遥回过神，在自己太阳穴边比了一下，“大概这么大…”
店员努力克制自己扭曲的面部曲线，心说这人虽然脸长得有文化，但撑着个一米八几的个头儿在这说胡话。这么高的小孩儿还叫小孩儿？边上那个一脸兴奋扒拉门的也就这么高吧，看年纪都大学生了。
但为了脱手这件处理品，店员依然维持满脸堆笑的神情，“我们展厅这款刚好是一米五乘两米的大小，您可以试…”
他刚说了一个“试”字，手势一落，发现刚扒拉门那个二愣子已经头枕胳膊躺在床上了，两脚一叉摆个大字型，别说，衬得这床的尺寸刚刚好。
司君遥能看出来，任舟是真心喜欢这张床。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六七岁小男孩进了跑车模型店，爱不释手的快乐都漾在眼睛里。作为房主，他有义务为租客添置必要家私，作为朋友，他也应当履行早餐时应允的承诺，作为…不管作为什么人，他实在没法忽视任舟此刻躺在床上望向他的期待目光。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轻声问：“阿舟，比较想要这个是吗？”
任舟翻了半圈身，侧卧着抚摸侧开门，从上到下看了又看。其实他挺不好意思的，自己这么大个人，张嘴要东西像话吗。虽说人家主动说房东应该给买家具，但要东西这行为也有点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蹬鼻子上脸，十分不可取。
他犹豫着要不要下来就还同意买刚才那个方正沉稳犹如半开放的棺材盒一样的大灰床得了，瞧着和司君遥卧室里的那张应该算是一脉相承的亲属，跟他挑的衣柜和桌椅也配套。可司君遥却在他犹豫的当口，忽然对他笑了笑。
司君遥站起身，反正也不是摆在客厅，买就买吧，谁家的儿童房还不是逐渐形成与整体装修格格不入的风格了呢？虽然他家的儿童不那么童了，可谁又规定不童就不能睡花里胡哨的儿童床呢？喜欢和想要，才是最值得肯定的与满足的。
“现在付款预订的话，大概几天可以送到和安装？”
店员只看见文化脸蹲下去跟扒拉门亮晶晶地对了一眼，说话太轻没听见，结果他起身就一副“给我包起来”的表情，简直不敢相信，连忙说：“咱们这款卖得太好，前几天家博会抢光了，就剩一套现货，您要是现在全款预约，下午就能安排师傅上门。”
听到这，被跑车小床冲昏头脑的任舟立时从床上跳起来大喝一声：“就剩一套你得给打折！”
店员拿过手机念念有词地一通按，最后递给司君遥一个数，“八折加咱们商场活动满减！这个价历史最低了，兄弟，你可真是买着啦！”
“刷卡。”幸运的司君遥小兄弟豪横地说。
可能是这张炫酷小床在店里积压已久，骤然来了个冤大头没怎么忽悠就掏了钱，店家大喜过望，生怕他们反悔似的，两个多小时就把货和师傅一齐运了过来，飞速安装完毕。
任舟攥着块小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确保他的跑车新得发光才蹭了满头的汗。司君遥把包装垃圾收完，进了次卧，正碰上任舟冲着忙活一下午的杰作傻笑，咧着嘴角，把一脸高冷帅气的五官扭得比二人转还喜庆，靠着门问他：“这么喜欢啊？”
任舟被他吓了一跳，端起小水盆，使劲点头：“嗯。我很小就开始住宿舍了，没想到工作了也还是住宿舍。假期倒是在家的老房子，小木床不比网咖的宿舍大多少。就我这大长腿，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今天托司老板的福，翻身了。”
小话说得挺乖巧，司君遥把谢意领了。其他家具都要过些天到，空荡的房间，一辆小跑唰唰闪着灯，看起来十分科幻。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怎么就看中这款了啊。”
任舟一愣，“因为它好看啊。”
行吧，看来他丝毫没有察觉司君遥复杂的眼神中包含了多少温柔的妥协。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任舟从小审美就异于常人，除了能分辨人脸的好看程度以外，对其他事物都有独特的美丑标准。
小学买书包他能从众多或帅气或可爱的款式中挑出一只鸡屎绿的，正面口袋还挂了拳头大一只铁圈，活像老水牛的鼻环。中学学校组织风筝节，他的那只刚飞起来，校长就急得拿大喇叭狂喊：“那只尖下巴甩尾的美女蛇是哪个班级哒！给我撤掉！”
幸好穿着打扮他向来都是以低调的素色为主，顶大天哪处印了块花红柳绿的图案，也被他一张帅脸中和得有些合理，闹不出什么大笑话。
司君遥想，可能他跟自己一样缺失了童年的一角，被忽略在成长中的需要，在成年后依然会随着潜意识缓慢发作。只是他已经无力填补自己的空洞，反正别人也无法触及，那么他便可以视而不见。而任舟的缺憾，或许可以不动声色地帮他弥补，因为他不想世上再多一个失望的小男孩。
司君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交到任舟手里，“是门禁也是电梯卡，还有入门钥匙，因为没想过家里会再住人，你房间门的钥匙我还得再找找。”
任舟把自己的钥匙圈掏出来，挂上了新的钥匙和门禁卡。他摊着掌心，钥匙崭新银亮，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拥有了这个新家，而不仅仅是一间房。寄居蟹以为被迫离开了临时庇护，又要开始流浪，没想却寻到了新的壳，这样漂亮又宽敞。他也不知道鼻子酸个什么劲儿，明明跳上火车和离开宿舍的时候那样义无反顾。可能再浪的小螃蟹都深深渴望一只安定的壳，不被驱赶，可挡风雨，最好，还有另一只蟹的陪伴。
另一只蟹推推眼镜，发现他看着钥匙眼圈发红，顿时感到慌张，走近了一步，歪头看他。
“阿舟？”
任舟把钥匙圈紧紧握在手心，抬头对他说：“不用找了，我房间永远不锁。”
“好，跟我来，带你拜拜码头。”
任舟听他这么说，本以为家里偷摸贡了什么神像或是保家仙，几步路走得十分肃穆。结果司君遥带他来了阳台，指着一盆绿汪汪的草说：“这是阿白，是盆栀子，我那个ID的出处。是比你早搬来的前辈，你们认识一下。”
任舟觉得很荒谬，但鬼使神差地对花盆点了下头，“我叫任舟…”
“阿白，今天开始阿舟也是家里的一份子了，以后可能也会给你浇水，喂你吃药，你好好配合，不要闹脾气。”
阿白在大白瓷盆上傲娇地冷漠着，任舟伸出一根食指往它叶片上戳了戳，抬头端详司君遥望向栀子的满脸宠溺，心说这大绿叶子怕不是什么精神符号。
“栀太，就是吧，我虽然学习不咋地，也记得上课时老师讲过一个古代大哥养梅花当老婆，这不会，也是你老婆吧？”
司君遥有点惊讶他还记得林逋梅妻鹤子的典故，但更惊讶他擅自给阿白抬了辈分，“我也没那么雅致，当初抱它回来只是因为黄医生不建议我饲养宠物。如果非要算，就算女儿吧。”
任舟一听，女儿好啊，他虽然来得晚，但跟司君遥沾光，那不也相当于多个干闺女嘛。想也不想就抱住阿白的瓷盆：“白，那我以后就是你二爹了，你爹照顾你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你以后懂点事儿，让你爹少操点心。”
阿白但凡会说话，现下恐怕早就骂了八百句。挺大个小伙子，欺负它不能言语，在这给它当便宜爹。最可气的是，司君遥居然也没意见，听了他大言不惭的教导，非但不阻止，笑得眼睛里汪着水，仿佛有无限柔情。
阿白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只能迎着夕阳的晖光急三火四地掉了两片叶子。
任舟去上班之后，司君遥先把手头堆积的工作处理完，漫长的夜才走了一小段，没有任舟在的家里，时间好像流逝得特别缓慢。
他把外出购回的床品洗净烘干，甚至手动除了螨，套上蚕丝枕被，小跑车看起来终于有了可栖息的样子。可他还嫌不够，又把任舟专属的洗漱用具都消了毒，一一摆好，这才站在次卧卫生间里歇了手。
任舟的微信刚好在这个时候蹦出来：“房东司先生！天降横财了我去！我说租到了房子，我们老板娘说给我加一笔租房补贴！”
“这是什么神仙老板娘？店里还缺人吗，我马上转行。”
“嘿嘿，她说提供住宿是事先讲好的，现在是其他因素造成我需要额外开支，店里应该负责。本来你给的房租已经很低了，再加上这笔补贴，我感觉我又活了。”
“那么可以请房东先生吃明天的早餐吗，这位活过来的朋友。”
“请！我把街后那个粥店给你包了！买它九九八十一样儿！全面超越慈禧那个老寡妇！”
小朋友搬进来的第二天，别的还不知道，早餐质量倒是有了令人瞠目的飞跃。司君遥抬眼，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笑纹清软的自己。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肉，低头拿起洗手台上精致的小盒子。
那天他悄悄摘掉了任舟的耳钉，又偷偷拿盒子盛起来，藏成了小秘密。教过那么多遍的君子坦荡，轮到他暗自作祟时，却就是不想还。保留一只耳钉能怎样呢，就像他甚至收容了任舟的全部生活，却依然规行矩步。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引狼入室？那他才是那只狼。打着扶危救困的旗号，把人拐回来同住一个屋檐。不像是便宜自己，反倒像在考验自己。尤其早上任舟听见他买早餐回来，立刻叼着牙刷出来接他的手。手指相触的感觉和白泡沫下发红的嘴唇都在发射电流，司君遥简直不知道该率先掩饰哪一种心动。
任舟是他的粉丝，他的亲朋，他的病友，他的租客，也是从天而降的一颗橘色星球，火花四溅地耀亮了他黑沉的宇宙。他把盒子捧在心口，第一次期待清晨的来临。
他微笑着把盒盖揭开，他的那枚秘密却不知道被哪个黑洞吞噬掉，竟不翼而飞！

28 第28章 骑上心爱的小摩托

从那天开始，耳钉的事，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它究竟怎样落入盒子，又因何再次消失，明明没什么可藏匿的行踪，因为落在两处的心思而变得分外蹊跷，又因为全新生活的开启，被遗落在时间的缝隙。

司君遥答应过任舟，只要他喜欢，往家里买什么都可以。刚开始的时候，任舟拿街上捡的迷你魔方和一大塑料袋色彩缤纷的落叶谨慎地试探了一下。司君遥找来了只龙虾扣，铁丝钳三两下把小魔方挂上了他的钥匙圈，又捧给他一只玻璃瓮，两个人将落叶分了色，依层叠进瓮底，竟像哪个创意艺术园里买来的那样好看。

任舟受了鼓舞，从此放开了手脚。

于是，司君遥开始期待回家。因为每天推开门，总有惊喜。有时是咸鱼形状的棉拖鞋；有时是印着大朵黄玫瑰还缀着金色流苏的餐桌布；有时是娃娃机里抓出来的几个长得不太端正的玩偶。

这些色彩浓烈又有点滑稽的东西一点点破坏着原本的黑白灰，任舟用他独具一格的审美改造着房间里的一切。可司君遥慢慢觉得，这里，越来越像家了。

任舟在涂鸦他的生活。

应当事人的要求，他需要在任舟早班的清晨闯入他的房间，把他从跑车上拖到洗手台挂起来，等十分钟再把薄荷味儿的干净人拖上餐桌，最后团好了频频打嗝的一球，送出大门。当然，他也会要求不上夜班的任舟坐在他书桌对面陪他备课，可以看综艺，但必须戴耳机。不过有好几次司君遥都在全神贯注中被水壶烧开的笑声惊到，咳嗽或者敲桌，怎样都救不起笑得不成人形的任舟，最后扣了电脑，坐过去和他一起当水壶。

冬天来临后的北国，灰色的天空嵌了灰色的枝桠，而司君遥的生活被涂抹成用色大胆的油画。只有阿白每天哭唧唧，好好一盆高冷的栀子，顶着任舟系上去的桃红色的蝴蝶结，羞愤地得疯狂脱叶，在二十六度的地热供暖中却几乎凋零到秃顶。

云生网咖在斗殴风波后快速恢复了宁静，猛哥和微姐待任舟一如往常，而任舟也更卖力气干活，帮着策划了几次优惠活动，为云生加了血。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尊贵会员右祎也踩着活动的尾声回归，自己的卡已经充到三年后，那就开新卡送朋友。

“所以你真把蒋昊给揍了啊？”右祎边隔着前台给任舟递货边问。

任舟摸高把饮料补齐，扭头谦虚：“啊，其实总共也没打几下，不然他现在满嘴镶烤瓷。”

右祎作初中女生迷恋校霸的痴迷状，感叹到：“那我真是血亏！居然错过了大场面！”

“谁让你忙活什么玩意儿比赛，上礼拜赠咖啡礼券那个活动不是我抢着给你留一手，怕不是已经叫你搂大腿嚎上了。”

“大哥，我那是正经活儿好吗？取之于甲方爸爸，用之支持你工作。”

任舟想，是这个理。他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别看长了一张娃娃脸，原来右祎已经大学毕业了。他本科读的是名牌大学设计专业，仗着家里底子厚，偏不愿被拘束在公司早九晚五，平时靠大学期间积累的资源接点外包，再搞搞创意比赛，也赚了不少，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

只是再被艳羡的人也总有自己的小缺憾，他俩搭手补完了货，正好碰见露露新交的男朋友骑个小电驴突突到门口。露露把围巾绕了两圈，蹦跶地窜出了门，钻进鲜橙色的电动车挡风被，还不忘隔着玻璃朝他俩挥挥手。然后腰一搂，头一靠，一骑红尘，妃子是笑了，可任舟和右祎却齐刷刷叹了口气。

右祎扭头杵他一肘，没好气地说：“你叹什么气？全店就你搞对象搞得最势如破竹，转个头的功夫都同居上了。”

任舟心说这误会这辈子算是解释不开了，只能硬着头皮敷衍：“我这不就是慨叹嘛，爱情啊，它就是接来送去，出双入对，电动车挡风被都能开发出双人的，说不准过几天电动牙刷都能出款双头钻，鼻尖贴上各自滋滋，刷牙腻歪两不耽误。”

右祎想象了一下，除了满脸喷沫子的危险，竟然还有点令人期待的浪漫，想到自己连个联动刷牙的对象都还没有，顿时更加惆怅，“甜甜的恋爱到底啥时候能轮到我啊！”

“你上次不是说，网上认识了一个。”

“他啊…”右祎听他提这人，肩膀也不塌了，眉心也不皱了，嘴边的小梨涡跃跃欲绽。

这小半年先后断了贝达宁和任舟两条大道，他着实有点不甘心。尤其任舟搞上那位斯文白净的男老师还顺利同居了之后，气色变好了，精神抖擞了，连原本全世界欠他八百万的脸也柔和了许多，动不动就捧着手机笑得柔情蜜意，让他眼馋。

既然有成功范例，不抄白不抄，他火速补了《气球飞不走》的课，一头扎进栀白的同人号，边羡慕任舟找了个才貌双全的，边在评论区糖粥甜上头的鸡叫外挑选目标。没想到还真碰上个性别标注男的账号，ID叫“yi”，右祎当时就拍大腿。

他本名不叫右祎，叫右宇强，大抵是做生意的爹寄与的期望。等他觉醒了自己的人生，立刻改了个大吉大利的名号，右祎，有1，简单粗暴，跟“旺财”“长发”一个路数。名字没白改，你看，这“yi”不就来了么。

右祎立刻扑上去关注、打招呼、加好友三连，等加上那人的微信，他立刻给爱心午餐捐了520元冲喜，因为这人居然真的是个男的，朋友圈照片帅得风流倜傥。只是他以为春天要来了，对面那位却老神在在。赶上了，应付几句，从不主动挑话头儿，于是乎半个多月了，右祎依然有种被扔在鱼塘里等待进入重点培育区的感觉。

右祎这边琢磨着再怎么深入敌后，任舟小脑袋瓜还在露露和男朋友的甜蜜日常上转悠。说不羡慕是假的，虽然他在整个云生都是响当当的恋爱先锋，但实际上是个误会过别人要搞他又发现人家根本没这意思的乌龙菜鸡，恋爱的芽都没发起来，直接被按死在冬天。真是成也白内裤，败也白内裤。

虽说只要他提了，司君遥一定会答应，但他从网咖走回家，就算拄拐，都用不上十分钟，让人家接下班实在太荒谬了。可是，活人是不会被尿憋死的，司君遥不来接他，他可以去接司君遥啊！反正他们总部明晃晃的大楼立在那儿，不用打听也找得到，反正司君遥上班偶尔也不开车，这不就正好是个机会。

恋爱谈不上，接下班这种小快乐他跟帅哥房东司老师也可以拥有！

“司老师，学科淡季的难处我们不是不理解，但大校长跟我要业绩，我能靠谁？我能靠的不就是你们几个负责人嘛。”

部门总监这几下桌子拍得倒是悲痛，可二郎腿依然翘得高。司君遥推推眼镜，知道刚才一番言辞恳切地分析算是白说，也不想再跟他多纠缠。

“我们一线教师向来肯吃苦有干劲，以往有困难都不计付出地尽力克服，我理解部门有业绩压力，但今年全行业的处境就摆在这，要熬过去并不是把压力全盘转嫁给一线就能成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们全力以赴。不考虑实际情况硬下指标，恕我无能为力。”

最后这四个字一出，总监二郎腿也不翘了，从椅子上弹起来，质问他：“无能为力是几个意思？明摆着给我撂挑子？”

“我以为刚才说得已经很明确了，按照现在的状况，加上接下来和市场部以及运营那边的推广，理想情况下，季度预算我们最多能完成百分之八十五。提前知会您了，有个心理预期。不用送。”司君遥起身，在总监气口接不上趟的追问中，离开了办公室。

打卡机前排满了等待下班的同事，看到他来大多朝他热情招呼，转过身却也都小声议论他今天又把部门总监惹拍桌的事。司君遥也习惯了，上一任总监飞升去集团，大校长直接调派了个从前跟他的骨干空降过来，因为没有底气，所以看哪个有经验有实力的负责人都是眼中钉，而司君遥，是根烧红的铁锥。

不过他无所谓，他就是根竹签子，下了班也只给家里嗷嗷待哺的小孩儿串烤串。今天降温，刚好是个吃串的好日子，他一心盘算着任舟的烤鳕鱼和龙虾尾，并没有功夫计较周遭同情的目光。随着队伍缓前挪，快排到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司老师，下班没！”任舟只要给他发消息能用叹号结尾就不用句号，显得每一句都那么有分量。

“马上打卡。阿舟饿了吗？”

“还行！”

“那是想让我给带什么回去？”

“嘿嘿，还是你懂我。你们单位正门出来，对面是不有个卖烤红薯的？啊，你们叫地瓜。给我带一个！”

“好。”司君遥按了指纹，快步挤进了电梯。

人力部的女同事难得看他着急，笑嘻嘻地打趣他：“司老师最近下班很积极嘛，不是往常自主加班到深夜的司老师了啊。”

听她这么说，边上一个男老师也转过身，用“我都懂”的眼神朝他递了个暗号：“这个我有经验，男人啊，谈恋爱冒险早退，结了婚主动加班。看咱们司老师最近这状态，明白，咱们都明白。”

也不知道明白什么了，司君遥失笑。出了电梯却也一刻不能等似的迈开长腿匆匆往外走，下班的点儿，那家怕一会儿也要排队，去晚了抢不上烤得流糖的了。他走得越急，后面同事叽叽喳喳笑得越开怀。一群人挤出旋转门，司君遥连付款码都提前调出来，准备过马路就给任舟买个烤地瓜中的今日之星回去。却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惊呼：“那谁呀？！”

他抬起头，马路对面停了一台磨砂黑色的摩托，一个身着黑色皮衣的男模正倚在后座边，修长一双腿放不下，落地支出很远一截。明明是个太阳惨白的大阴天，日落之际，他还戴了一副遮了半张脸的黑超墨镜。看见司君遥出现，原本跩得不可一世的嘴角唰地咧到太阳穴，满口白牙隔着几十米都直晃眼。

“阿，阿舟…？”司君遥喃喃自语。

任舟在众目睽睽之下摘掉墨镜，朝他比了好大一个大拇指：

“司老师！下班愉快！”

29 第29章 揉耳垂

不只司老师愉快，整个学校，不，整栋大厦的白领们今天班下得都挺愉快。别怪大家没见过世面，试问一般民众要怎样的机缘才能见到一个男的骑摩托接另一个男的下班？再加上这两个人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出众的长相，少说晚饭的谈资是有了，往多估计，整个部门下个礼拜的八卦话题都已稳妥预备。

司君遥几乎是懵着跑过斑马线，站近了才发现任舟还用发胶把头发往后抓了抓，露出极好看的美人尖。

“怎么过来了？”

“我看我们收银她在一起那个…室友，这些天一直接她下班来着，心说你今天正好没开车嘛，就过来接一下。”虽然排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任舟嘴一瓢，还是差点说漏。

司君遥打量着这台摩托，不可置信地问：“你会骑摩托？”

“啊，我年龄刚够就把驾照和摩托的E证都考了，当时还忽悠齐海阳跟我一起去的。结果考下来又没钱买，倒是他买了个两轮放家里车库吃灰，叫我给借出来了。走吧，回家。”

司君遥在震惊之余还记得他的微信：“先给你买烤地瓜。”

任舟把头盔往他手里一塞，“没想吃，怕你不过来瞎编的，上车啊司老师，让你感受一下风驰电掣的速度。”

速度确实快，可任舟忘了，现在是冬天。

北方的冬天从来不虚张声势，说要冻死人，立马跌破零度大关，一秒都不耽误。黄昏过后，气温骤降，摩托带起的风仿佛夹了冰碴，嗖嗖地往手上割。任舟双手扶着车把，避无可避，司君遥在后座抱紧他的笔记本电脑，腾不出手占个搂腰的便宜，更缩不回贴腕的袖口。

两个人，一台车，在路旁行人百分百的注目中，冻得咯咯咬牙。

好不容易回了家，门一推，司君遥和任舟二话不说，丢下一身吹透了的衣服，分头钻进了浴室，半个小时之后，又裹好整套家居服齐齐挤到沙发上，钻进了两床厚实的毛毯。

立式空调伴着地暖紧急朝两座冰雕释放热流，任舟冻僵的指关节浸了热水，肿胀得犹如十根小萝卜，又痒又痛，连杯热水也端不住。司君遥裹着毯子跳下去，不一会儿取了个超大保温杯过来塞在他怀里，吸管抽出往他嘴边一递，任舟嗷呜一口含住了。

滚烫的柚子茶下肚，他们终于有万物复苏的知觉。一名机车骑士，一位儒雅教师，望了望裹得圆滚滚的彼此，同时笑出了声。

“不是，早知道我高低配一对儿皮手套，齐海阳个王八蛋，也不提醒我。”

“已经够帅了，帅得风流，涕也淌挺多，就不用再增加魅力小配件了吧。”

虽然对天气判断失误，把司君遥弄得也这么狼狈，非但没挨骂，还被夸帅了，任舟喜滋滋地顺杆往上爬：“车帅还是我帅？”

他亮晶晶地期待着，司君遥却把半张脸埋进热气袅袅的马克杯，“接我回家最帅。”

任舟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但很快把眼里的晶亮软融在热雾里。收拾打扮了，只顾着怎样帅给司君遥瞧，却忘了从一开始，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接他回家。跟住宿舍不一样，他总觉得他和司君遥分享的并不只是一扇门和几扇窗。他们分享的是恰如其分的相伴，是小心翼翼怕打扰却发现对方全盘接纳的窃喜。

司君遥的杯子见了底，可他今晚不想再打开电脑了。任舟挤在他边上的时候，他觉得很安定，就如任舟一路载着自己穿越街区，又与他一起推开家的门。

“《他是阿遇》在软件上线了，看吗？”司君遥忽然想起这个绝佳的理由。

“终于上了吗？这你被我连累的买了四张票广告都没看上一眼，我叫桌外卖，咱俩整个私人影院小狂欢。”

“点些热食，刚吹了风，胃会凉。”

任舟唰地拉开毛毯，把上衣下摆一掀，在线条微显的腹肌上摸了两把，“好像是有点凉。”

司君遥又把脸埋在半滴不剩的马克杯里，衔着杯沿含糊地催他：“点餐吧，我去开投影。”

原本司君遥是没法容忍有人在他的布艺沙发和白羊毛地毯上吃烤鱼的，但这人是任舟似乎就没什么。滴了红油可以送去干洗，染了味道可以喷祛味香氛，因为任舟盘腿坐在茶几前大快朵颐的时候，还会把挑掉辣椒的豆皮夹进他碗里。

他这样乖，值得被肆意纵容。

电影刚看了个开头，两个人已经把鱼消灭得只剩尾鳍。任舟跳起来打了个饱嗝儿，利落地收拾了残局，扯了两张香味湿巾递给司君遥擦他那一顿饭下来依然不沾一点油花的手和嘴。

“这电影节奏是不是有点太慢了，演了半个来小时，女主还没出场。”任舟重新把自己裹进毛毯，偌大的沙发，偏要压着他肩头坐。

司君遥看了他一眼，“这电影是没有女主的。”

任舟扬起眉毛，“啊？独角戏啊？”

“…阿舟，惦记要看这么久，你也没抽空关心一下剧情吗。这电影是双男主。”

“我靠！我说刚才那个男的凑近他说话他慌什么，还想说徐彦这是演了个什么受惊小白兔，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所以压了一年，反复剪辑，又改了名字才上映。如果没猜错，结局应该也会比较模糊。”

如此现实向的问题当胸涌起，任舟有点心塞，回想刚才那半小时的剧情，徐彦虽然整个人都处于茫然游荡的状态，可明明眼神里都是渴慕与躲藏。原来当接受了一个设定，许多微末的情绪与神情就都有迹可循，他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司君遥。

其实他知道司君遥喜欢在安静的状况下专注于一件事，比如看电影，他肯定更愿意留出不被打扰的整块时间，悠然地投入到影像的飨宴里。可他也能够容忍自己大吃大喝，在剧情节点给主角的台词捧哏。他这样做的时候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没有隐忍，没有勉强，看向他的时候依然会用惯常沉静的目光。

可是他的沉静，太沉了，沉得一丁点儿情绪都分辨不出来。哪像徐彦，在自己胡思乱想观察人的这会儿，他那双桃花眼已经对着另一个男主放了两万伏的电。任舟突然就很想看司君遥放电，因为徐彦天生会勾人，就没什么可看，但司君遥这种无害的脸，一旦垂着眼尾，就能把人蛊得死去活来…任舟想着想着，身上便发热，毛茸茸的遐想透出脸，凝成个痴迷的表情。

司君遥看他半天不说话，瞥过去打算把刚才沉重的话题揉碎，忽然看见任舟对着徐彦满脸心驰神往，生硬地控住了偏过去的头。

他跟徐彦半点不像，没人家长得有故事，也没他擅长释放魅力。他对徐彦完全是演技上的欣赏，可任舟，好像喜欢得不行。这可怎么办，荧幕明星不战而胜。司君遥把抵在任舟大腿外侧的膝盖悄悄挪了回来。

影片后半段，追寻与错过，分离与再次相遇接连上演，他们抛开杂念，被演员精湛的演技一路揪着心。最后一幕，是徐彦扮演的阿遇，在无边的落叶里转回身，往腮边轻轻滑去一滴泪。漆黑的屏幕外，传来他喃喃的低语：“我是阿遇，遇见的遇。所以我遇见了很多很多人，却只有你，让我相信有太阳。”

任舟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狠狠吸了下鼻子，司君遥摘下眼镜按了按持续绷紧的眉心，捏着镜腿问他：“哭了吗？”

任舟眼眶酸得不行，赶紧快速眨了几次，把喉咙里的哽咽吞回肚皮。“没有…还真被你料中了，这啥结局，开放得连个盖儿都没有。你说他俩最后还能走到一起吗？”

“说不好。因为无论是初遇还是重逢，都只是一个生发故事的契机。往后漫漫长路，星移斗转，才是真正需要实地探寻的未来。”

“可是有的人遇还遇不见呢，连同路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们每个人其实都踏在遍地的契机之上，每一次抉择都能引领我们去向不同的未来，结识不同的人。就像…”

就像我们。

司君遥把尾语抿回唇缝。如果不是任舟以一个从天而降的姿态跌入他的领域，可能他并不知道，他断壁残垣的废墟还能升起太阳。那是一次奇遇，是一念之差就可能彻底错过的相逢，而他们，都在冥冥中踏上了通向彼此的路。

无数次的悸动究竟想引他去往哪里？他总在费力恢复一贯的平静之后陷入茫然。如果他可以再年轻几岁，如果他手里还握着没被碾碎的勇敢与炽热，也许他就能在某一次心跳响起的时候主动为自己写下一个契机，踩着它坦荡地朝任舟伸出手。

可他总在犹豫，并极度窝囊地恐惧着。

他盯着手里的眼镜，把话语咽得很干净。可是任舟忽然问他：“我的耳钉，是我不小心掉的，还是…”

司君遥看向他，任舟今天戴的就是那枚被他窃窃收藏的黑色耳钉，原来没有不翼而飞，而是物归原主。“是我摘的，在你睡觉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揉耳垂有益于睡眠，所以我替你按了几下。后来忘了还给你。”

“这都哪听来的偏方啊？好用吗？”

“对别人不知道，对你似乎很起效。”

任舟眨眨眼，把耳钉摘掉搁在茶几上，偏过侧脸，把耳朵露给他。“怎么揉的，给示范示范。”

司君遥在他靠过来的时候，小幅度地退却了。他今天情思波动已远胜平常，实在承受不了更多的起伏。可他沉默得越久，任舟贴得就越近，不知危险地向他发出邀请。

他抬手捏正任舟的下颌，顺势把他薄薄的耳垂夹在指腹间。任舟忽然被迫与他近距离对视，瞬间失焦，等视线重新清晰，司君遥的指尖已经沿着他的耳廓划完了半圈。他揉得非常轻，简直像捻着一丝云。明明手指微微发凉，可动作之间任舟却觉得微微热痒。

司君遥缓慢地揉弄他熟红到几乎可怜的这一小片儿，瞳孔却动也不动地直面他。没了眼镜的遮挡，颜色稍浅的虹膜把他盛在濛濛的湖泊里，随着他拂面而来的呼吸，悠悠荡漾。

任舟的视线从他的双眼蔓过微启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毯子坠开的领口里，暖过劲的皮肤斑驳着不匀的红，诱人地溢出锁骨，攀在他不时滑动的喉结上。

任舟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捏紧，本就不多的氧气被心脏砰地炸碎，抛上九霄。他颤着手去拉司君遥的手腕，司君遥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掌心，按进堆在一处的两条毛毯里。任舟蓦然绷紧的胳膊犹如杠杆，将他支至司君遥的鼻尖。

一股热流冲过后脑，任舟不知哪来的力气掀翻了司君遥的钳制，在身后悄然熄灭的目光里，他落荒而逃。

30 第30章 感情变质！

司君遥在乱糟糟的沙发上坐到了深夜，到最后都没能再鼓起勇气去敲任舟的房门。他一时任性，唐突了房客，可他又没什么好解释，因为如果当时任舟乖巧地犯了睏，毫无防备地偎依在他耳侧，他愿意一夜都抱他在怀里，吻着他睡，吻着他醒。

可他，似乎被拒绝了。

这样一来，他之前的怯懦和犹豫就忽然有了效用。起码它们阻止了他更过分的冲动，让一切都没坏到不可挽回。只是，免不了在服药过后的梦里，又出现那个人的脸，食指卷了他的一缕发丝，戏谑地对他说：“你接过吻吗？如果没有，我可以献身让你品尝一下滋味，也有丰富的经验可以教给你，但，我不保证还能有下一次。”

他没有接过吻，也没有被好生爱过，甚至那一次的所谓心动都是被驯化的幻觉。

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深白色的天花板，没有光亮的顶灯像枚按钮，引诱他按下去，清空所有死而复生的缱绻。

他伸出了手。

幸好次卧的房门没有装什么半透明玻璃，所以任舟躲在实心木板后光明正大地偷听司君遥起床、收拾然后出门的全过程。餐桌上留了早饭，用保温罩盖着，任舟翻了几遍，都没找到纸条，他坐下来，把脸滚进掌心。

他不用早起的时候，司君遥是不会强迫他起床的。虽然良好的作息有利于他的恢复，但司君遥总在可忍受的范围内对他无限纵容。除非他赖到将近中午才起，司君遥会微信他一次，用哄小孩儿的语气将他与床分离。其余时候司君遥总是把早饭温在餐桌，再留一张纸条，简单地提醒他不要忘记吃药，再写上今日的天气，最后签一句没有署名的早安。

司君遥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他特别高兴。因为就算醒来时家里静悄悄，他依然能从纸条上找到没被遗弃的感觉。他喜欢离家出走，却讨厌别人不告而别，他的不讲道理好像没有被厌恶，反而得到了细心的安抚。

可今天变成了例外。没有纸条的早餐跟没加卤汁的豆腐脑一样没灵魂，任舟抱着一只糖酥饼啃了两口，嘴一撇，把额头磕在桌角，发出了哀鸣。

“到底什么事儿不能在云生说啊，非要来咖啡厅。我之前错过的那个副本重启了，好不容易码好了人，就不能容我在包间跟你叙吗？”右祎拍着小圆桌，把咖啡勺震得哗啦响。

任舟看他不跷二郎腿，一副随时要撤的样儿也急了，手动把他两条细腿系上，小声嚷嚷：“不是你前两天让我把欠你的咖啡还了！我不止还，还给你加了两块小蛋糕，看在我诚实守信的份上，陪我聊会天怎么了！副本我让贝达宁给你挂！”

“拉倒吧，那还不如群里雇个代打。行了撒手撒手，说吧，聊啥。”

“你和那个，yi，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不？”

八卦绝缘体任少居然主动关心起了他的感情动向，右祎更疑惑了：“不是，任小舟，你是不是昨儿骑摩托出什么意外了啊？接你家司老师没接到？还是摔车把脑浆摔含糊了？”

“你他妈能盼我点儿好吗？我这是有感而发跟你唠唠细腻话题，省得你总抱怨我漠不关心。完了关心你不是，不关心你也不是，你们0怎么这么难伺候！”

“说我就说我，怎么还扫射。我就是看你今天有点反常，必有蹊跷。”

烦死了，满肚子话还没来得及倾诉，就被右祎闹得脑瓜嗡嗡响。任舟扬脖子干了半杯摩卡，叼着咖啡勺，只剩鼻孔呼呼出气。

右祎看他面色不善，只能拐个弯好言安抚：“啊，知道了知道了，关心我，非常感动。跟任少汇报一下，目前进展到我把个人情况吐噜得只剩内裤牌子没说，对方是什么职业多大年龄我却一概不知。每天聊不到第三句就开始互相撩骚，在争取被封号的路上我们互不相让。照这个势头下去，不是哪天他被我撩出火，上门日我一顿，就是我哪天被他撩难受了求他上门日我一顿。”

想咨询点情感小问题，结果人家面还没见，已经跨越灵魂，直奔人体。任舟气得翻白眼，抬手把剩下半杯摩卡也干了。

“那你这不就又开始走肾了吗！”

右祎两手一摊，十分无奈：“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想走心啊，就遇不着能怎么办。像你啊？上辈子不知道哪修路架桥积的德，初恋就能找个温柔走心又好看的。”

右祎一提司君遥，任舟更加上火，舔干净唇边的奶泡，支支吾吾地开口：“我还行吧…就是，我有个问题跟你探讨一下，你说什么感觉才叫喜欢上了？”

“你自己有对象还问我，你对司老师什么感觉，那喜欢就是什么感觉呗。”

“你总说我们俩干嘛，我问你呢！”

右祎挖了一勺奶酪芝士，思索了一阵。

“我的话，对有的人就是瞬间心悸，发热，性冲动，但也有过一个，他在我身边我没有任何悸动，却非常舒服自在，就想对他好，想二十四小时都和他在一起，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一丁点，我都会感到非常失落…总之就是要么像过电，要么就特别敏感，矫情得一塌糊涂。”

右祎的总结陈词像把小锤，正敲在任舟悬在半空的心房。在只有他听得见的绵宕声浪里，他想，他完蛋了，他好像…不，就是，喜欢上司君遥了。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因为那条内裤误会了司君遥的企图，可是除了觉得进展有些快，他似乎异常顺利地接受了司君遥想搞他这件事，没有任何抵触和疑虑。后来知道是误会，他莫名低潮了几天，现在想想，那根本就不是闹过乌龙的尴尬，他是失落，因为他本以为他们早晚会在一起。至于后来乖乖治疗，敢于面对病症，也都是出于对司君遥的信赖。连改变主意搬进来，也是因为那天他恰巧看到了被妥善保管的耳钉。

在他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他已经不停地朝司君遥走去，每踏一步，都贪心地想要再缩短些距离。可是昨天，当他们前所未有地接近，当他隐隐觊觎过的那只手扣住了他的掌心，当他望向那双眼，那片嘴唇，他还是不受控地暴起。

因为在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想吻司君遥，非常非常想。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惶恐，他怕自己的不理智冲破防线，也惶惑着这份感情究竟什么时候变了质，只能揣着奔腾的心跳逃开。现在就是，尴尬又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提议让司君遥揉他耳垂，也不会在司君遥摘下眼镜的时候与他对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眼不见心为静，掐住心里的小鹿，直到它口吐白沫，这样它就不会瞎他娘地乱撞，害他当胸一推，惹恼了好涵养的司君遥。

“哎，哎！沉思什么不可告人的小内容呢？耳朵红成这样。”

任舟一凛，捉住发烫的耳朵，“红吗？哪红了？不，不红吧？”

右祎实在是受不了，他平时挺爽朗一个人，今天活像怀春还是怀孕，反正肯定是怀了点什么，没好气地臊他：“你不知道自己一紧张激动耳朵就红？”

任舟赶紧摸起咖啡勺迎着光当镜子照，我靠，还真的很红！

“我一直都这样？”

右祎优雅地端起甜品碟，点了点头。

世风日下啊，这么鲜明的Bug，愣是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他还想过自己脑型算周正，什么时候剃个圆寸奠定一下小野狼的个人基调，这他妈，直接留它两米烫成方便面吧，不然这么丢面子的Bug拿啥才能掩盖。

“别吃了，陪我上街。”他咨询完情感问题，立刻翻脸不认人，把右祎的二郎腿手动解开，拎着他就往外走。

又是跟总监硬碰硬的一天，司君遥把车停进车库之后，疲倦地伏上方向盘。

任舟为了躲他，一晚上连口水都不敢出来接，他只能提早起床，以最快速度收拾了，买回早饭，自己提一杯红茶豆浆，匆匆离开了家。纸条不能再写了，还有别的什么算作冒犯，他也都得一并收回。否则哪天回家，发现人去屋空，又怎么才能请求他回来呢。

他坐了许久，点开总监的朋友圈，挑了张怼脸的大头照，酝酿出面对他时的波澜不惊、刀枪不入，沉了气，下车往家走。

进门的时候，他先低头看了看鞋，还好，任舟惯穿的那双黑色球鞋依然东倒西歪在门厅地上。看来他没悄悄溜走，也没提前出门去上夜班。客厅没开灯，餐厅的小灯也只开了一盏，司君遥张了张嘴，又抿紧唇缝，把钥匙丢进玄关柜上的玻璃碗里。

昏暗里，好像有什么小动物远远听到了动静，行动极快又轻手轻脚地朝他靠近，等他走到客厅，次卧的门开了条缝，任舟扁扁地从门里顺了出来。“回、回来啦？”

司君遥转身，发现他头上戴了只深灰色的兔毛耳罩。

“你要出门了吗？”

“没有啊，八点上班，这不才六点多。”

“那你…”

“啊，你吃饭了吗？要不咱出去吃抻面吧。”

司君遥想问，被他流利地挡了回来，噎了满满一嗓子。

“今天也很冷，不出去了，我叫到家里来吧。”

“啊，那也行，我还想要个熏鸡骨架。”

“嗯。”

趁司君遥边下单边回房换衣服，任舟溜进卫生间揭开耳包一边，照了照镜子，妈蛋，果然很红。这才只是等到司君遥回家，闲话了几句而已。到底什么时候情根深种到这个地步了啊，真是要命。不过不管种得有多深，也要坚决捂好了，不能被发现端倪。在想好切实可行的方案以前，一切轻举妄动都有可能把他寄遥篱下的珍贵处境活活葬送。他想着，把耳罩小心地扣了严实。

外卖小哥来得挺迅速，没让他们各自在尴尬的氛围中等太久。司君遥开门时，任舟已经捧来两只面碗、一只浅盘摆上餐桌。

司君遥一看见他戴的耳罩，喉咙就堵得生疼。且说他其实并没有欲行不轨，就算他想了许多不轨，可落实在行动上，也只不过捏了几下任舟的耳垂，至于特意买个耳罩做防具？那手呢？手他也握了，还插进了指缝，难道还要戴手套吗？

他把面条倒进碗里，又添进了鲜香的汤，一抬头，发现任舟戴着两只一次性手套，正心神不宁地瞄他。

碗底沉沉磕在桌面，司君遥深吸一口气：“你先吃吧，我还不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31 第31章 任舟，危

房门一关，只剩任舟举着一双塑料爪子满脸茫然。讲道理，动手确实不对，可他推那一把怎么说也不可能下死力气，负面效应居然能绵延一天一夜，甚至还有恶化的趋势，到这会儿司君遥看着他，连买好的饭都不想吃了。

亏他特意卖乖，戴副一次性手套，想文雅地啃一次鸡骨架，来洗脱以往生猛又邋遢的形象。这下好了，就算现在倒立嗦骨头，也没人皱着眉头瞧他了。

一会儿要上夜班，他把司君遥碗里的面条也挑过来，囫囵吃了。干净的汤头盛进保温壶，找了一袋拉面和两颗温泉蛋摆在一起。磨磨蹭蹭，去敲司君遥房门。

“嗯。”司君遥的声音半晌才响起，冷淡得连个字儿也不说。

任舟强打精神：“面条不禁放，我都吃了。留了一碗汤头在保温壶，家里还有拉面和温泉蛋，你饿了就煮了吃。香菜末我也备出来了，冰箱还有昨天剩的小酥肉…”

“知道。”

任舟吸溜了鼻子，指头在门板上划拉了几下，声调吊不住，无力地跌下来：“那我去店里了，拜拜。”

他站了一会儿，司君遥还是没有开门，声音却好像近了些，隔着门，带着犹豫，叹息一般地嘱咐道：“多穿一点。不要忘记吃药。”

“好！”任舟急切地回答，仰起脸，好像还能看到司君遥温柔的眼睛，穿过门，幽幽望向他。

只是他以为的这场危机似乎没那么容易过去。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司君遥像没发生什么似的，与他同桌吃饭，随时回复他的消息，会简短地叮嘱他按时吃药和心理咨询。除了再没有早安的字条，没有和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仿佛一切都没变。

可任舟就是觉得哪不一样了。

猛哥和微姐为没有新活动而发愁，他提议给顾客免单体验，再找两个探店号合作，反正他们是网咖，成本没多少，付出的主要是合作佣金。微姐让他拿出个详细企划，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去找司君遥，司君遥倒也没拒绝，给他找了个模板，又传了几份自己做过的策划案，任他踩着肩膀发挥，还提了几条精简的建议。

策划通过后，贝达宁接手了他日常的网络维护工作，他开始跑前跑后地联络合作方。

网上说什么南方的冬天是魔法攻击，比北方难捱得多，纯属扯淡。他穿着司君遥早早给他买好的羽绒服和雪地靴，依然在不见尽头的持续降温中冻得骨肉分离。狼狈地钻进快餐店买一杯热饮缓缓劲的间隙，他捧着杯子，用单线程的脑袋费力梳理他喜欢司君遥这件事。

捋来捋去，除了按兵不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厢情愿，万一司君遥对他半点想法都没有，擅自出手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一败涂地。

那天他旁敲侧击套了右祎许多过招小技巧，别的都太下三路，有一条他倒是挺认同：没定数的时候，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不失时机的试探，二是维持稳定良好的表现。说不准什么时候对方先你一步露出马脚，就能瞬间找回主动权。

主不主动权的倒无所谓，但假如司君遥真能在他旷日持久的优良表现中对他产生一丝好感，甚至还能喜欢他的话…任舟光想想，双脚都要离地了，气球飞不走，但他可以。冲出太空，拥抱太阳，再带一身火星子回来握住司君遥的手，告诉他：“我愿意！”

他把自己想得直激动，骨头缝里阴着的冷痛瞬间消失，糖包撕开抿走半袋，齁甜的晶体化成水，连早上临出门时司君遥冷淡的都被覆盖了甜。

微信叮地一声，任舟回了魂儿，捧起一看，居然是司君遥。

“明天是晚班吗？”

司君遥一个多礼拜几乎没主动给他发过消息，这六个字加一个标点简直久旱逢甘霖。任舟拍拍自己的脸，立刻敲了个“是”，想了想又追了一张柴犬表情包。

“给黑黑和土土绝育的医院联系好了，你看明天白天有没有空，陪我跑一趟吧。”

他当时给两条黑狗起名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既然是云生路，那白云就是应该配黑土。没想到这名从司君遥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还怪有意思的。什么有空没空，司老师找，浑身全是空。

他生怕司君遥反悔，赶紧按个语音，情真意切地应承：“明天没事儿，今天差不多都跑完了。咱们是不还得准备狗链子什么的？”

“准备了它们也未必愿意套，我向医院借了两只笼子，晚点拉回家。明天你用惯常喂的东西给它们引到笼子里就好。”

“嗯，也行。土土这两天好像大姨夫来了，情绪挺不稳定的，昨天叫他，他就瞟了我一眼，手也不给握，就很离谱…”

任舟絮叨到一半忽然顿住，可是手一松，语音已经发出去了。他手忙脚乱想要撤回，又点成了删除，顿时希望刚才那半包糖化成砒霜，毒死他一了百了。他发誓没有指桑骂槐，可司君遥万一这么想呢！

他正绝望，司君遥回了一条：“我先开会，回去再说。”

算了，反正也不能更差了，任舟把下巴磨在桌子上，赖唧唧地问：“什么时候回来，在不在家吃饭，吃新开那家淮扬菜行吗，你不是说过喜欢吃大煮干丝…”

“正点下班，下班就回，买你爱吃的就好。”

“O了个JQK！”

司君遥等来他干脆的回应，把手机扣在茶水间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很多天了，他把自己框进所谓正常来往的标准框架里，跟任舟说每一句话都要斟酌语气和措辞，望向他的每一眼，都要压抑喜欢。所幸，那一次冒犯好像没有被当作前科记载，任舟对他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热络，没有疏远，也没有刻意避嫌。

任舟不在家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才能稍稍松懈，却又被四下的安静绕得低沉。抚着阿白头上一红一粉两只蝴蝶结，他刚提起唇角，又失去了笑容，最后关掉了阳台的灯。

第二天，任舟下夜班补了几小时眠，下午挣扎着起了，胡乱套了两件衣服，哈欠连天地跟他出门抓狗。头一天故意没喂，他们赶到的时候，正扒垃圾堆的两条黑狗疯了似的蹿过来，围着四条修长的小腿团团转。

“还怕它们野去了不好找，看来是饿坏了，专门在这守株待我呢。”

司君遥把两只笼子搁在地上，打开了笼门。任舟掰了一截烤肠，黑黑闻到香味立即跳起来攀上他膝盖，撑着前腿把烤肠叼进嘴里。黑黑不是什么小狗了，耳朵立得很精神，蹬任舟这一脚，他也是用了点力气才站得稳。

司君遥微微皱起眉心，提醒他：“小心一点。”

凭借着长年嗑同人的经验，对于他的各种嘱咐，任舟都能自动转化成糖，又掰了一块放在笼子门边，开朗地说：“没事儿，这都是老朋友。”

可他的老朋友不只黑黑一个，第二口喂得依然偏心眼，在他没注意的地方，土土已经气饿交加，身体后顶，脚爪在地上磨出轻微的声响。

任舟又掰了第三块，连同半个包子丢进了笼子。黑黑眼里只有吃的，毫无防备地钻进去。司君遥在后面抵住笼壁，任舟把他还在摇摆的尾巴往里一塞，锁上了门。黑黑只是一愣，原地思考了几秒，继续摇着尾巴啃包子。

“这也是个小没心没肺的，整得我有种骗傻孩子的坏蛋还有点愧疚。”

司君遥把笼子拖开了点，明知道他根本没有愧疚，还是温声说：“傻孩子也知道你是为它好，绝了育把驱虫做了，看看能不能找到领养的人家。天也冷了。”

任舟从小爱喂猫猫狗狗，去趟公园都要给松鼠带一把瓜子。杜莉因为这事儿骂过他不只一次，说人还活不明白，去喂畜生，假好心。他不听，因为他总觉得小动物吃了他食物之后亮晶晶的眼睛不是假的。这是他第一次听别人肯定他的善意，有点不好意思，又实在开心。

黑黑吃得香，土土却卧在一边儿瞪着他，任舟把剩下半个包子掰开，用脚踝推了推垮个狗脸的土土。“来吧，傻孩子二号，配合点，再赢得一次司老师的表扬。”

土土却无动于衷，肚子里呼噜呼噜，爪尖在地上抓得紧。任舟习惯了它这几天的古怪脾性，蹲下来，把包子放进手心，递到它嘴边。“土哥，给个面子，你作为男人的最后一顿，咱们吃祥和一点。”

他说着又把手往前伸了伸，指尖轻轻顶上了土土的喉咙。没想土土忽然跳起来，一口咬在任舟手腕外侧。任舟吃痛，霍地起身，土土竟然没松口，被他扬着手臂吊在半空，狠命扭了扭才落地。

“操！…”任舟撸起袖管，大骂一声。

司君遥一步越过铁笼，把任舟抓过来查看，手腕外侧齿痕深重，已经开始渗血。

“我给宠物医院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把狗带走。你马上去店里，清水冲，有肥皂涂肥皂，一直冲，不要停，我马上就来。”

“我…”

“快去。”

司君遥面上再冷静，这一声催促也带了不容二话的急迫。任舟除了疼，满脑子只想着别让他把眉头皱得更紧，于是举着流血的手腕朝云生网咖大跳。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白亮的玻璃门中，司君遥才卸了绷紧的肩背，扶着铁笼缓缓蹲下。

土土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剩黑黑隔着栏杆忧虑地小声呜咽。司君遥剧烈颤抖的手触到了他的皮毛，黑黑用力把身体挤过去，让他的指尖更多地没入。

温热的，柔软的，司君遥抵抗住极度想要服药的念头，深深呼吸。额头的冷汗在冰凉的空气里很快消散，他把脑海里任舟带血的手腕柔化成朦胧的景象，缓慢拉伸，拆解，粉碎，最后投进一片黑海。睁开眼，午后的阳光仍然放肆明亮着。

他将散落在脚边的食物都放入黑黑的铁笼，起身打了个电话给杨奕介绍的熟人。然后提着笼子，坚定地走向他受伤的小朋友。

32 第32章 保护大后方

司君遥走进云生网咖，前台邱菲马上迎过来给他指路：“卫生间在里头，这边拐进去。”

“谢谢。”司君遥点了头，迅速向里间走去。

任舟正背对他单手叉腰，把手腕搁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冲，不知道他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跟贝达宁数落忘恩负义的土土：“不愧是狗，真狗！发起疯来连饭票都咬。妈蛋，好像发情了找不着对象似的天天在这性情大变，老子早晚要阉掉他！”

“这几天它都在墙根那呜呜，是不是真发情了所以特别能闹？”

“我哪知道，人发不发情我都分不出来，还分狗？”

“那你…”贝达宁还想劝他去打针，余光瞥见司君遥立在他俩背后，立刻退开两尺，怼了怼任舟的腰。

任舟张嘴又要骂，回头看见司君遥，炸的毛瞬间顺溜，眉毛一塌，瘪嘴嘟囔：“行了吗，冲这半天…水太凉，我手麻了。”

司君遥把水关掉，捧起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齿痕依然明显，只是不太出血了，犬齿咬的伤最重，深入皮肉，周围已经微微肿起。

“店里有医用纱布吗？”

任舟在他把自己手腕捧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大脑宕机，还是贝达宁回答他：“有，在前台，我去拿。”

他一离开，狭窄的洗手台前就只剩下他们俩。司君遥依然托着他的手腕，固执地看。他的手和冷水到底哪个更凉，任舟已经分不清。但他知道，再不说点儿什么，他浑身的烫怕是要顺着伤口喷出来。

“那啥…狗呢？”

“黑黑我放在门口，过一会儿医院会派人来取，那个跑了。”

昨天还亲亲热热的叫人家土土，今天就失去姓名变成了“那个”，任舟知道他这就是齐海阳给他讲过的“护犊子”。狗土土，咬了他一口，被司老师立刻判定罪不可赦。

任舟又疼又爽，忍不住往他身前又凑了凑，却看见司君遥的鬓角不知道怎么打湿了，贴在脸边，微微发卷。他鬼使神差地想要动手替他抹掉，贝达宁蹦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纱布，在…这。”贝达宁盯着任舟眼看要抚在司君遥脸上的手，舌头都不利索。

倒是司君遥好像光顾着心疼，完全没察觉他们俩的异样，接过纱布道了谢，用纸巾大致擦干任舟胳膊的水迹，十分熟练地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走吧，去医院，应该是要打针。”司君遥包好了他的手腕，把袖口放下来覆住纱布。

“还要打针？！”任舟眼前一黑。

司君遥眯了半幅眼睛，问：“阿舟害怕打针？”

“谁说的！”他只是单纯怕疼。

“那走吧。”

任舟硬着头皮随他走到门口，猛哥正好从楼上下来。见了司君遥客气地点点头。

“舟儿，达宁说你让狗给咬了？”

“啊，没啥事儿，他…司老师带我去打针。”

司君遥把他外套拉链往上拉到下巴，略带歉意地对猛哥说：“狗我暂时寄放在店门口，过会儿有人来取，给您添麻烦了。”

猛哥骤然跟这么斯文有礼的人说话，嗓子都不由自主放软了，显得十分慈祥：“不麻烦，那个啥，舟儿，好好让大夫处理一下就回家歇着吧，晚班我给你顶，不用回来了。”

“不用，我打完针就能回…”任舟话说一半，抬眼看见司君遥正望着他，没什么表情，可脑门好像滚动播放着一排字幕“再说一遍手腕掰断”，他眨眨眼，补了后半句，“回家静养。”

两个大人似乎都对他的答案感到满意，互相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点头道别。

一路开到医院，全程无话，任舟也不敢贸然吱声，他摸不准司君遥是不是在气他的不小心，受伤的手动也不动，僵在司君遥下视就看得见的地方。

司君遥进了医院轻车熟路地仿佛回家，不用导诊，不找门牌，迈着长腿目不斜视地带他挂号、排队，进了急诊室。

急诊大夫刚处理完个头上缠纱布的小患者，任舟坐过去，把胳膊伸给他。大夫跟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几秒，喊了一句：“这谁家小孩儿？”

司君遥靠了过来，立在他身侧，任舟一把抓过他手里的病历本和医保卡递过去，“不是小孩儿，我二十了，虚岁。”

大夫看了一眼病历封皮，又瞄瞄他，“长得显小啊。小孩儿，咋地啦？”

你才小，你们全小区都小，你单元上下二十多层小中小。任舟翻了半个白眼，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腕的纱布。“被流浪狗咬了一口。”

“啊，多长时间啦？”

“就刚才。”

大夫拆了纱布还夸了一句：“包得还挺专业。”

任舟心想用你说，我房东十项全能，立时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脯：“伤口用清水冲了，也拿肥皂水洗了洗。”

“啊，这是有高人指点。”大夫朝他身侧沉默地立着的年轻帅哥点点头，“我看看…哎呀咬得挺使劲。得再清清创，打一针破伤风。小丁儿，来，这有个小孩儿让给咬了，给消毒清创。”

姓丁的小护士答应着从处置室出来，迎面看到司君遥，先愣了一瞬，随后笑得十分灿烂，声音也甜上去好几个度：“好，小孩儿来这，咱们处理一下。”

任舟脸垮进地下室，翻完剩的那半个白眼，不情不愿地跟着挪进去。

“袖口卷不上去就把外套脱了吧，坐那儿。”

司君遥帮他把袖口撑好，等他脱了一只袖子，立刻转到他背面，把外套取下来，两面折好搭在小臂。小护士夹着消毒棉球，柔声劝慰：“有点儿疼，忍一下哦。”

还能有刚才咬得疼吗？对不起，还真有。棉球、棉签，贴上来一样，任舟就疼得哆嗦一次，伤口冰凉，刺痛直奔大脑，要不是司君遥还在，他恨不得飞起一脚踹翻这个不知道是救命还是害命的托盘。

司君遥看他面如沉水，还觉得他挺勇敢，可往下一看，右腿上下抖得好像踩缝纫机，伸手在他肩上捏了一把。“马上就好。”

“没事儿，随便弄，我不疼啊…啊啊！”这一串愈加高亢的音阶喊出来，小丁护士和司君遥都忍不住笑了，碍着小朋友的面子没乐出声。小丁护士包得仔细，包完端了托盘，下颌往床上一指示：“好啦，裤子脱了去床上吧。”

任舟还没从伤口的疼痛里缓过来，一听要脱裤子，顿时目瞪口呆：“脱裤子？！”

护士取来了配好的药的针管，一脸理所当然：“对啊，破伤风针，要肌肉注射。”

任舟看向司君遥，可他一点要回避的意思也没有，如果给他一条手绢，他马上能咬着哭出声。千算万算，没算到，第一次给喜欢的人看屁股是在这黑皮革检查床上，冰冷，坚硬，无情，边上还站了个不停朝司君遥媚笑的美丽小护士，太憋屈了。

他小时候没人看没人管，所幸摔打出一身硬体格，长到这么大，点滴都没打过几次，肌肉注射基本上只存在于听说。人生第一针屁股针还要附送一次臀部展览，都怪土土个狗娘生的崽子。

护士和司君遥都在静静地等着他，他再忸怩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气沉丹田，面向检查床，两颗拇指勾住运动外裤的松紧腰，唰一下褪到大腿根，露出雪白浑圆的两座臀峰，俯身伏在床上。小丁护士傻了，司君遥脑中一颗核弹轰然爆裂，古诗散文稀里哗啦炸了满地。

“阿舟，你不用…”他话还没说完，门口屏风外忽然踱进来一个人，语调轻浮地玩笑着：“阿遥，听说你家小扁舟被狗咬了，我来观赏一下…！”

三男一女另加一朵白皙翘臀在死寂中面面相觑，司君遥展开外套冲过去，一把捂住了任舟的大后方。


33 第33章 我疼，你才会看我

“你先出去。”司君遥转头说。

受到惊吓的小丁护士欲哭无泪：“可我还要打针…”

“我说他。”司君遥撇头看向杨奕。

杨奕从震惊中脱出，五官一拧，爆发出滔天狂笑，边笑边绕过屏风出去了。

任舟被司君遥捂着，前端杵在冰凉的床上，人基本已经死透了。虽然他还不明白其中关窍，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干了什么蠢事，还被这个闯进来的、应该和司君遥认识的奇葩白大褂不加掩饰地嘲笑了。

司君遥看他一动不动，俯下身轻声对他说：“阿舟，肌肉注射就在你腰窝斜下方，裤子拉下来一些就好。不是很疼，会有一点酸，你好好配合护士，我去外面等你。”

任舟不说话，把脸闷在手心点点头。司君遥对小丁护士说了句“麻烦了”，出门找杨奕。杨奕刚笑得咳嗽，正在门外擦眼泪。见他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控制不住，噗嗤一声喷了司君遥半脸。

“杨大夫，患者没有经验，身为医生，你应该耐心礼貌地应对，而不是笑得如此猖狂。”

杨奕凑过来撞他肩膀，挑起眉毛：“好翘。”

“我记得你们科室主任的办公室就在二楼…”

“哎，别别别，我这不是羡慕你嘛。虽然脸还没怎么看清，但这身材是个模特架子。难怪把我们司老师迷得，从来懒得跟活物相处，现在都让人家登堂入室了。”

司君遥不接他的话茬，“顺风耳，千里眼，哪个技能把你送过来得这么及时？”

“主要凭借我跟你心有灵犀，心电感应，心心相印。”

“那小护士认识我？”

“啧，其实你偶尔也可以不那么聪明。上次在我办公室看见你了，惦记得不行。你一来就给我发消息通报了。我就纳闷，咱们俩按说都是斯文败类的长相，她怎么就不惦记我呢？”

“前两个字我收下，后两个字还你。取向不一样，你少招惹人家。顺便，不要再披马甲在我同人文底下留言跟我粉丝互动了，不管什么平台都用同一个头像，你是指望我假装认不出来那是你？”

“好的这位太太。小扁舟怎么样，严重吗咬得？”

司君遥双手插兜，叹了口气。“伤口有些深，做了清创。破伤风打了，我一会儿带他去疾控中心打疫苗和免疫球蛋白。”

他眼里的心疼再怎么遮掩都闪烁得很清晰，看上去恨不得替他受伤、替他挨针一般。杨奕拍拍他：“之前问你不回我，我猜你当时是不确定，现在是喜欢了吧？”

司君遥看向他，一眨不眨，忽然任舟抱着外套一瘸一拐地挪出来。司君遥马上接过来，撑开袖口，帮他穿上，又拉好拉链，低头确定他没有哭过的痕迹，才放下心，“走吧，去疾控中心打疫苗。”

任舟屁股凭空一痛：“啊？还打？”

“打完我们去吃猪肚鸡。”

任舟一听这三个字，瞬间顾不上生疼的半边屁股，挥着病历本着急：“那快走吧，一会儿吃饭人就多了。”

两个人秀完杨奕，又把他丢在处置室门口，转身迈出整齐的步伐。

杨奕还惦记着刚才的问题，满嘴委屈咽不下，追着喊：“司君遥！”

司君遥没有停下，却把虚扶在任舟背后的手拿下来，五指并拢，悬在任舟腰间，向前切去。那是一记手语，意为“正确”。杨奕滞住脚步，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来人往的长长走廊，再次笑了起来。

三针报废两瓣屁股，换一锅醇厚浓郁的猪肚鸡汤，任舟摸着肚皮直打嗝。

被咬的是右手腕，除了不能碰水、不能刮蹭，活动上不太受限，但饭桌上，司君遥连筷子都没让他摸一下，菜品一律烫好了夹到他碗里。有青笋和腐竹这样长条的，他就用借来的料理剪剪成可以用勺子舀起的小段，鸡肉也捡肉厚的部分，用尖头筷剔了骨，温在汤里递给他。

遭受冷落这么多天，温柔司老师终于回魂儿了，任舟反应过来，饱嗝悄悄变哭嗝。走投无路之际，忽然被土土一口咬出再创辉煌，他迷迷糊糊好像有点明白了司君遥的逻辑。不管他再怎么没礼貌，再怎么把人推懵圈，只要他闹出了小问题，司君遥就是会向他发出关怀。

可能因为他长自己几岁，但更因为司君遥就是这样温厚体贴的人。他清冷有距的外壳之下，跳动着一颗异常柔软的心，总将温柔播洒给弱小或无措。任舟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弱小无措的，他曾想过哪怕哪天自己会流落街头，也要去工地当个最帅的搬砖仔，绝不做最帅要饭人。被杜莉抛弃却又时刻打压的脊骨他始终挺得很直，但，他愿意对司君遥折腰。

被扔进冰天雪地，又忽然拎回来在热水里蘸一蘸的感觉实在太好。

司君遥给他买了件乱发的毛巾浴袍，方便他洗澡后穿上再被暖风烘干，这样就不必扭转手腕擦拭。但他会在吹头发的时候故意嘶得很大声，司君遥会征得他同意，帮他吹干每一缕头发丝儿。

在云生吃饭的时候，他挥起筷子一干就是一小盆，吃高兴了还能当场挽俩剑花。回到家立刻柔弱不能自理，司君遥问他想吃什么，他眼珠一转非说想吃鱼，看司君遥在餐桌前一点点给他剔鱼肉，拌进米饭里，一顿饭恨不能吃上两个小时。

司君遥做这些的时候，偶尔也欲言又止。可他只要马上皱眉去摸自己的手腕，司君遥就会缄默着继续悉心照料。

可惜，再深的牙印在他精壮的年轻身体上也会很快愈合。拆了纱布，打完三针，司君遥又恢复到清淡如水的待人态度。任舟急得在家里团团转，眼珠一轮，又打起了厨房的主意。

以前他说会做饭，基本等于胡扯。人生中大半都在寄宿学校度过，食堂才是他赖以生存的能量来源。假期则靠老家楼下的小吃一条街和一箱泡面过活，能长接近一米八的个头，全仰仗家族基因。

但不会才更要做，不会就能顺理成章发生无数小意外。

他先是被橱柜门角磕了额头，司君遥在一片烟熏火燎里把他拉出来，冰凉的手指抚上他头顶，酥得他偷偷咽口水。没两天又被菜刀划了手指，举着浅浅一痕血哭咧咧去找司君遥要创口贴。司君遥给他贴手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病态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变本加厉的小动作。

他和司君遥之间仿佛牵着一根绳索，只要司君遥稍稍松懈，他就喊疼，司君遥就会无条件地牵得再紧一些。而这种紧绷悬在他喜欢司君遥这件事之上，令他沉迷。

这天，降了冬日的第一场雨。任舟原本以为北方是进入冬天就会直接鹅毛大雪，给他这个小南蛮子开开眼。可猛哥说，这边都是先下雨，然后转成雪，像这样几场雨夹雪之后才会在某天与一场暴雪不期而遇。

任舟有点失望。

他下楼买晚餐的路上发现结了冰的路面盖了层轻雪，走上去滑得人原地起飞，想起司君遥今天没开车，真是明智。他不知道下雪原来是要打伞的，因为雪并不是想象中的花瓣一般的小片，而是降落的细小冰粒，落在脸上和手背，瞬间融化成一片湿湿凉凉。

他把晚饭取回家，装盘摆在餐桌的保温罩里，从玄关柜取了两把伞，想了想，又放了一把回去。然后一脚深一脚浅地溜去小区门口等司君遥下班。

六点不到，晚霞不甘心过早落幕，将最亮的那抹金亮强行留给了黑夜，天已经浸透了黑橙色。任舟打过电话，司君遥只说让他买了晚餐在家里等，不用他去接。可他就是想接，哪怕就是进小区这短短的几分钟。

最近树立的形象都很愚蠢，他被司君遥的关怀冲昏了头脑，只有冷静下来的间隙才能想起来，当初计划的明明是好好表现，等待一个有可能的喜欢。可他也确实不知道，怎样才叫好好表现。他天生缺乏优点，脾气臭，又不会照顾人，别人撒娇卖乖手到擒来，而他只会撑一把伞守在门口，傻傻地等他喜欢的人，陪他走这一段可有可无的路。

不知道闪过多少车灯，他换了不知道多少次握紧伞把的手，终于从一辆出租里盼来了下班回家的司君遥。他把冻僵的脸揉开，笑着迎上去，可司君遥却在看见他的一刻皱紧眉心问道：“怎么站这儿？”

“就，我看下得挺大的，想说你也没带伞，就过来接你一下。”

撒完欢后，剩余的零星雪片飘在他们之间，气氛一时十分尴尬。任舟心里发出尖叫，刚才就应该不打伞，立在这变成冰雕小雪人，让司君遥看看刚才下得是真他娘很大啊！

“还行现在下小了…晚饭买完了，回家吧。”他硬着头皮自说自话，固执地把伞往上举了举。

司君遥扫了两眼他通红的耳朵和手指，接过伞柄，撑在了两个人的头顶。

可能是沉默比空气还冰，司君遥边走边缓和了语气问：“晚饭买的什么？”

任舟听他出声，神经立刻松了一半，忙不迭地接话：“后街那家的葱花饼和玫瑰糖饼，砂锅买了牛腩西红柿和小白菜排骨，上次你买的那个甜甜辣辣的拌菜叫什么来着？”

“桔梗。”

“对，我找到那个朝鲜族大妈的摊子了，她又拿个小夹子给我夹了好几样，让我试吃。”

“然后都买了？”

“怎么可能！当然是占完便宜就跑。拐去隔壁买了一盒炸萝卜丸子。”

这小半年，他吃饭的口味已经被本地化得差不多。刚开始司君遥还时不时给他买只盐水鸭或者一份地锅鸡，后来桌上经常是司君遥端一盅蟹粉狮子头品汤，而他围着盘地三鲜扒两大碗五常米饭。

这样雨雪渗骨的天，吃热砂锅刚刚好。司君遥点点头，表达了赞许。

任舟看他好像高兴起来，又有点得意忘形，摇头晃脑往他伞下凑，忽然腾起一阵风把伞面整个掀翻，扬起的雪粒直扑眼鼻，司君遥站到风来的方向，替他遮挡。任舟眯着眼睛看他手里的伞东倒西歪，几乎被折断，心急伸手去拉，劲风一带，他脚掌打滑，以一个飞扑的姿态跪倒在地上。

膝盖与雪下的冰面撞出巨响，疼痛瞬间直插大脑。任舟鼻子一酸，泪差点喷出来，张大嘴只嘶哑地呵出个“啊”字。司君遥丢了伞，搂住他的上半身。朦胧里，任舟看见他的眼睛，混合着罕见的不可置信。

他第一次听见司君遥的怒斥：“任舟！你在干什么！”

34 第34章 可以吗

任舟没干什么，任舟只是跌倒了。

等司君遥回家的几十分钟里，他确实想过，在雪地里假模假样摔上一跤会不会博取司君遥更多的心疼。可是冰面太滑了，他怕自己一个四仰八叉连累了司君遥，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所以意外跪倒在冰面上的时候，他还在想，幸好没有下意识地去抓司君遥的大衣，幸好，疼的只是他一个人。

可是司君遥还是生气了，他怒不可遏，勒得任舟肋骨生疼，将他磕磕绊绊扶起来之后甚至用手扒了一下他的脸，强迫他抬眼和自己对视。

“你跳什么？嗯？”

任舟疼得挠心，整只膝盖连带大腿都酸痛异常，咬着牙回答：“我去抓…伞。”

“抓它干嘛？它坏就坏，丢就丢，你知道自己跳起来的地下是冰吗？”

强行压下的眼泪在司君遥的低吼中又涌上来，任舟不知道该分辩什么，低下头，费力往后挪了半步。也许是这个动作让司君遥忽然从暴怒中清醒，他深呼吸蹲下来，轻轻扶住任舟的膝盖，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抬腿试试打弯。”

任舟前后动了几下，刺痛并没有加剧，刚才落地瞬间的痛楚已经消退了一半。司君遥站起身，说：“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先上楼再检查看看。”

“哦。”任舟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应，说完就转身，打算挪进单元门。

司君遥抢先一步，在他面前俯下身，“我背你，贴我紧一点，我不能碰你膝盖，只能把大腿。”他不是询问，而是简单直接地命令。任舟怕再激怒他，非常听话地贴过去，从背后攀住了他的颈子。

“把我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他朝背上的任舟说。

任舟强自镇定地蔓上他的锁骨，滑过两次喉结才哆哆嗦嗦摸到衬衫扣子。

在电梯里，司君遥也完全没有放他下来，一路从后端着他的大腿进了家门，仿佛这么大个人在背上也完全没有重量。

家里餐桌上的砂锅和烙饼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这会儿他俩谁也没心情吃。

司君遥把他放在餐厅小吧台的高脚椅上，脱了他的外套盖在他腿上。

“把牛仔裤脱掉。”他说着，解开了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假如换个场景，就这句话和这个动作，任舟能脑补一辆万字长车，然后趁夜深人静之时在床上打七七四十九个滚。可现在，他除了丝丝拉拉的疼，就是来不及探究司君遥为何生气的惧怕，当即双手伸进外套底下，脱掉了牛仔裤和秋裤。

司君遥拖来一只矮些的餐椅，面对他而坐，摘掉他堆在脚踝的裤腿，拉过他右小腿，让他踩在自己的膝上。柔和的光线里，任舟腿上的红肿清晰得刺眼。司君遥拇指按上去，他立刻倒抽一口气。

“需要冰敷，我们去沙发。”司君遥托着他的小腿站起身，可任舟抓着外套一动不动。这怎么走？他现在下身只有一条内裤、两只棉袜，下了地，捂得了前面，顾不上后面，还得单脚跳才能勉强行进。今天到底是为啥要穿了条窄腿牛仔裤啊，臭美得不是时候。

司君遥看出了他的为难，去沙发取了条薄毯从后面围在他腰间。

“阿舟，我需要稍微抱你一下，可以吗？”

看完他的伤，司君遥又恢复了一贯的绅士做派，妥帖地询问起他的意见。别说他此刻没穿裤子，就算一丝不挂，这个便宜也是他占司君遥的，任舟想也不想，两手一张，摆了个要抱抱的姿势。

司君遥本来想要横抱，看他伸出双臂，只能从正面将他揽入怀里，托了起来。任舟觉得自己可能是被这样抱过的，但那一定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久得连是谁抱的都记不清了。而此刻他像只考拉，攀在司君遥身上，他感觉自己变小了。他变得委屈，腿真的很疼，司君遥吼他的时候，他的心也是。他又变得很任性，当司君遥想把他搁在沙发上的时候，他不愿意撒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

司君遥去摘他的胳膊，没有摘下来，只能就着这个姿势蹲下，抚摸他的发丝，又轻拍他的背。“阿舟对不起，刚才我太着急，所以才发了脾气，可以暂时原谅我吗？膝盖再不冰敷明天会肿得很严重。”

任舟执拗地搂了他几秒，还是在眼泪风干了之后，放他去取冰块。

司君遥回到沙发前时，还带回了他的睡裤，偏了头等他穿好，才坐下，把方巾包裹的冰袋压在他腿上，微微转动着方向。

他们谁也不说话，房间静悄悄，只有窗外渐起的北风一阵阵呼啸而过，夹杂的雪粒贴上玻璃就慢慢消失踪影。

任舟的双手局促地扔在身前，土土咬的伤留了浅浅的疤痕，他指头上还缠着那只创口贴。一身伤痕累累，不怪司君遥没照顾好，这都是他自己作的。

当你喜欢的人近在咫尺，而你又因为种种顾虑无法明说，那么一切举动都会变得不可理喻。任舟觉得自己是条被雪打湿的废柴，怕被拒绝，怕被赶走，连一句表白都不敢讲，却拼命用滑稽的把戏吸引司君遥的目光，只因为他无法忍受一丁点来自对方的冷落。

其实，他不是没有努力过。前阵子司君遥他们总部要做一场售卖课程的预热直播，大领导看中了司君遥的外形和谈吐，钦点他做主要嘉宾。那场直播，任舟是在网咖卫生间偷偷看的。

那天司君遥穿了一身浅蓝灰的西装和马甲，还做了发型，镜头刚对准他，助理就不得不关掉了美颜和滤镜，否则他白皙的脸会过度曝光。任舟眼看着他从容而流利地进行讲解和介绍，眼看着弹幕激增，数不过来的赞美把他的手机挤得滚烫。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工作中的司君遥，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也是从那天开始，任舟偷偷报了网课，一门计算机，一门管理。差距使他感到痛苦，但痛苦并没有什么用。他没有更多的出路，只是很朴实地想从自己踩的小梯子上再奋力往上爬一小截，再爬一小截，就算这辈子都追不上司君遥，他也想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可是今天，当他发现自己仍然只能用拙劣的、伤害自己的行为才能换取到司君遥的关注的时候，他感到非常挫败。努力有意义吗？成效在哪里？就算做出什么成绩，他又该用什么方式让司君遥看到？

他在绝对安静里，抬手撕掉了那枚早该撕掉的创口贴。

司君遥缓慢移动的手顿住了，他的眼睛仍然注视着任舟的膝盖，垂下的眼帘弧度优美，满含温柔。

“阿舟，我从没有停止关注你。”他蓦然开了口。

“我在目之所及处，持续关心着你的生活和成长。我只是，不想过分干涉或者打扰到你，但假如你觉得这样不够，我可以做得更多，如果你愿意的话。”

“无论是身为朋友，或者哥哥，只要你需要，我便可以奉上全部关怀。我希望你能享受温暖，并因此热爱生活，早一点被完全治愈。”

“所以，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做得不够好了，可以吗？”

这是司君遥今天问的第三个“可以吗”，可以抱你吗，可以原谅他吗，可以不再伤害自己吗。其实没有一个问题是为他自己问的，他也大可不必如此低姿态，可他依然用温和轻轻包裹了一名少年的自尊与脆弱，竭尽全力地熨帖他所有的小刺。

即使知道自己的把戏有多么不可理喻，可被揭开的时候，任舟依然感到很羞耻，尤其是司君遥并没有责怪他，这让他更加难堪。可是司君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讲这样一长串的话给他听了，他溺毙在这片言语和氛围编织的温泉里，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我以为推了你，你生我的气，所以这阵子好像都不太乐意搭理我，只有我疼的时候你才愿意对我特别好。我不怕疼，但我怕你不理我。现在知道这样不对，我错了，以后不了。”他其实可以解释今天的摔伤是场意外，但他很干脆地认了，也同样干脆地道了歉。如果没法做到一切想法都有话直说，起码在可以直说的范围内，他不想敷衍司君遥。

司君遥似乎也没想到他这样坦率，抬起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任舟被他看得心头一阵发紧，可司君遥忽然浅浅地笑了，拉过他的手扶在冰袋上，自己撤了出去。“知道了。自己敷一会儿，不要用力，我去热饭。”


35 第35章 阿遥往事

他们在沙发上分享了这顿雪夜的晚餐，砂锅汤重新沸腾起来，阳台玻璃窗染上细腻的水雾。更大的雪在云层中酝酿，风率先壮起声势，从夜深开始，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任舟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梦回老家。外面这妖风就是每年台风过境时的那个样儿，甚至吹出的声音更猖狂，一拳拳捶得窗户砰砰地响。这个天气不观赏个恐怖电影什么的真是浪费，但司君遥看起来有点疲惫，他也不好再提啥要求，这一跤闹得人够不安生的了，今天最好懂事一点。

但他懂没用，这风不懂，叮了咣当吵得他脑仁疼。供暖公司为了备防大雪，连夜把地暖烧到27度，燥得他躺不住，用仅剩的好腿一脚蹬开被子，蹦去冰箱找可乐。半罐咕咚下肚，那种烦躁感才随着嗝儿滚了出去。

他哈出一口热气正要赞叹肥宅水的美妙，主卧门忽然开了，司君遥立在门口，幽幽地问他：“阿舟，因为风大所以害怕得睡不着吗？”

对于这种挑战男性尊严的问句，任舟想也不想就否定了：“不害怕啊，我起来喝个水。”

“哦，好，那你走路当心，把被子盖好，明早降温。”

“好嘞，晚安。”

“晚安。”

司君遥的身影闪进门内，几秒钟后，任舟握着冰凉的小铝罐追悔莫及。送分题被他答成零分，别管是打雷下雨还是恐怖电影，受到惊吓的小朋友铁定会被大人拍着哄睡，这种便宜送上门来，他竟然傻了吧唧回答：“不害怕啊！”

他扶着冰箱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把铝罐一丢，蹦回卧室。

两分钟后，主卧门被敲响了，司君遥坐在床上，应了一句：“请进。”

门把手旋开，任舟抱着只枕头站在地上，盯着他看。

“怎么了阿舟？”

“我害怕。”任舟理直气壮地说。

任舟本来以为司君遥会陪他回次卧，倚在他床头给他掖被角、讲故事，再唱个摇篮曲什么的。没想到司君遥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对他说：“上来吧。”

主卧的床很大，被子也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谁也碰不到谁，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呜吹。他们仰面躺着，都试图让脊背稍稍离开床垫，因为心脏的搏动也许会传给身侧的人，即使他们都将表面的呼吸屏得非常均匀。

司君遥不睡，任舟就没办法假装睡不老实借机滚进他怀里。他几次用余光往旁边瞥，司君遥都半睁着眼眸，凝望虚空，像在思索什么，又像被抽掉了全部情绪与思维。被子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抬起受伤的腿，费力转过身，头还没挨到枕面，司君遥忽然往他这侧挪了挪，侧身覆住了他的耳朵。

“家里没有耳塞，你闭上眼睛，捂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的声音顺着指缝渗进来，任舟根本兴奋得闭不住眼，勉强闭了几秒，又炯炯地睁开，食指塞进他手掌下，启开一条缝。

“要不你陪我唠会儿嗑吧，唠困了我就睡着了。”

司君遥把手挪走，往上提了提被任舟蹬掉的被沿。“你想聊什么？”

“比如…今天那个大夫是你朋友？”

“嗯，毕业之后认识的。”

“你那个时候已经生病了吗？”

“我知道自己病了，但一直拖着没有去确诊，是他拉我去的。”

“啊。其实…你还没讲过是怎么病的，我也不敢问。”

“现在倒是敢了？”

任舟把脸往枕头上蹭了蹭，摆出流浪狗的经典装可怜表情：“我这不是被风吹得害怕么，怕着怕着就物极必反，咔嚓一声敢问了。”

司君遥听他信口胡诌，脸上浮起点笑意，又很快淡落下去。

“是非常俗套的故事。想听我就说给你。”

“想听！”

“我有个大学室友，叫边丰羽，本地人，学广告的。出于个性原因，我只在院系学生会任职，而他很快就做到了校社团联合会的管理层。他成绩一般，但于人际关系上八面玲珑，热情又洒脱。”

“大一入校没多久，他就大方地向室友表明了取向，室友们态度都很开放，但我处于谨慎，仍然没透露过自己的状况，就这么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大三那年，他借用我的电脑，发现了我在一个同志论坛发表的声援文章，他来问我，我就承认了。可我当时不知道，事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疾驰。”

“边丰羽撩人的花样多的是，有的让人脸红，有的却又异常真诚。他会在我换完衣服之后忽然把鼻尖埋进我的后衣领，对我轻声说‘你真好闻’，也会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穿越整个校区，只为了给图书馆里自习的我送一杯咖啡。”

“现在想想，都是一些非常细碎的小手段，不越界却又饱含暧昧。每一个举动都在暗示他的好感，但却从来不明说。等到我迟钝地发觉自己的情绪在被他左右，已经来不及了。我的世界就只有那么大，竟然被他占据得满满当当。到后来，我几乎以为他随时可能会向我表白，甚至开始期待的时候，他忽然有了男朋友。”

任舟瞪大双眼：“啥玩意儿？！”

“对，他有了男朋友，非常高调，在校园里也会牵手。我立刻陷入了极深的迷茫，尤其当我发现他并没有因此撤走所有的关心，甚至变本加厉。那时一个假期几十天，他能事无巨细地给我发几千条消息，并且在临近开学的某一天夜里喝醉了，打电话哭着对我说很想我。我真的受不了，于是坐动车去他家，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可他却对我说，我这样对你你不喜欢吗。”

“很可怕。因为我不是不喜欢。长到那么大，我的世界第一次被一个人填充得这样满。他会关注我不为人知的所有情绪，会衣食住行的各方面献上界线刚好的关怀。而我可以逃避，却卑劣地舍不得全盘拒绝，就一直挣扎着，躲避他的追逐。”

“终于，我们毕业了。他和男友也分了手。我想，也许我可以跨过那条边界。于是散伙饭那天，我提前离席，去我们常去的一家餐厅门口等他。等了一整夜，但他没来。清晨回寝室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一脸理所当然。我第二次质问了他。”

任舟从床上坐起来，急吼吼地问：“然后呢？他说啥？”

“这次他说，他之所以喜欢逗弄我，是因为我明明和他取向一致，却要小心地隐藏，明明内心柔软热烈，却又总装作严肃，这让他觉得很有趣。而也因为我沉稳安静，他在我身边觉得很舒服，可他并不想为这份有趣和舒服负责。他笑着问我，‘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那一刻我愤怒又无力，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但我知道自己输了，他甚至连像样的身体接触都没有用过，就把我杀得片甲不留。”

“他妈的！他是个什么型号的王八犊子啊？我就操了，气晕我！”任舟把被子从身上蹬下去，腿拍不了就把床垫怕得直颤。司君遥取过旁边的薄毯，披在他肩上。也坐了起来。

“从那时起，到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开始重度失眠，神经衰弱，食欲不振，甚至出现轻微的幻听。整个人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连原本拿到手的offer都只能放弃。同时，我外婆外公在一个月内相继离世，我拖着身体回家操办丧事，而我妈面对所有亲属的指责时崩溃了，我守着她，陪她哭了三天。我的生活，我的工作，一切的打击都不能倾诉给唯一的亲人。终于有一天，我从幻听里短暂地清醒，发现手里有一把刀，小臂还在流血。我立刻把家里所有利器打包缠紧跑去丢掉，蹲在垃圾桶旁边给杨奕打了个电话。我对他说，我可能是病了。”

“后来就是我和你讲过的那样，确诊，住院，出院，服药，断药失败，复发，再服药。直到今天。但边丰羽这个人，他虽然彻底地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却仍然像一条诅咒，烙在我的关节深处，阴天下雨都隐隐作痛。”

“我的心理咨询师说，他只不过是一个引信，我真正生病的原因是原生家庭埋下的雷管，是童年阴影的爆发。可很多年过去了，我再没办法好好地去爱一个人。”

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司君遥靠在床头，微微垂下眼眸。他原本血色嫣嫣的嘴唇仿佛被漫长的讲述抽走了生机，在黑暗中愈发惨白。

任舟气得左右扭头转了三圈也没能找到趁手的东西发泄，抓来自己的枕头猛捶，边捶边咬牙切齿：“妈的，渣男！他这就是在pua你啊！我那时候要是你朋友，准保揍他八遍，让他渣！”

“可惜我们阿舟当时还在学四则运算。”司君遥笑了起来。

他越笑，任舟就越心疼，还不如看他哭一场来得痛快。他想，怪不得那天他推开司君遥让他那样受伤，一定是因为他把自己当成很亲近的朋友，而自己却对他的善意那样提防。真是被自己活活蠢死，想吻他就忍一忍啊，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假装揉得困了说个晚安去睡觉不就完了吗？偏要推那一把，折辱了人家的好心。

“看不起小学生吗？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已经很能打了！再小的树都有参天的可能好不好？”

“那我衷心祝愿小树在阳光里茁壮拔节。”

“以前长不动是因为，没人在意这棵树，或者过来看看就走了。只有你停下来，给它浇水，给它讲故事。小树就想，他以后一定要长成最大的树，给你挡风遮雨，以后有人欺负你它就大树杈子扇他嘴巴。”

“我不在意小树是否能长成最大的树，也不需要它为我挡风遮雨，我只希望它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地生长，去享受无尽的春光，或者勇敢地抵御风雪。它不要专属于任何人，它要属于这宇宙。”

他们一人一句讲完了一则寓言。风停了停，垂头转为低缓的音调。

任舟重新躺下，乖乖把被子拉到下巴。司君遥把床头音箱的白噪音打开，树屋夜雨的波频逐渐将他们笼罩。

“你会遇见那个能让你好好去爱的那个人的。”任舟小声说。比如后来足够茂盛和强大的小树，比如修炼出抚慰伤痛的能力的更好的自己。

司君遥的声音淡淡地飘过任舟鼻尖：“那也都无所谓了，起码现在，我还活着。睡吧小树。”

小夜灯熄灭了，雨声把风的呜咽隔在很远的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司君遥听到了枕侧安然的呼吸。他拿起手机，界面停在他和杨奕未结束的谈话上。

杨奕：“即使他不爱你也无所谓？”

司君遥：“是。”

36 第36章 给爷包饺子

我会对他好，直到我再给不出什么，即使他不爱我。

这不是什么健康的爱情观，却是司君遥心甘情愿选择的立场。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医生，杨奕不会痛批他，那么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晓。落定了这个立场，他忽然感到安心，多天以来的挣扎与痛苦暂时松懈了一瞬，他浮上水面，深重地呼吸。

不可否认，在感情方面他谨慎得几乎有些懦弱，可任舟接他回家这件事小小地鼓舞了他。所以他试探了一次，揉他的耳朵，扣住他的掌心，可事实证明，这是不被接受的。

从那天开始，他一直对任舟保持了礼貌的距离，尽量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朋友或室友。但他无可回避的喜欢，总在任舟出现各种小问题时短暂地泯灭掉理智。后来他发现，其实任舟需要的，恰好是他泯灭理智时的关切。

他推开他，他不要他，却贪恋他的照顾与关怀。翻开这似曾相识的剧本，司君遥仍然不愿意用狡猾来为任舟下定义。诚如他所言，他还只是棵小树，被冷落了十几年，而司君遥几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为他驻足，持续稳定释放温暖给他的人。也许他不需要自己的爱情，只需要他像个哥哥，给他同从前一样的庇佑。

任舟忍受不了突如其来的疏离，又发现伤害自己能够获取足够定量的关心，所以他那么做了。假如换做别人，也许可以称为卑鄙。但他是任舟，司君遥便觉得完全能够理解。只是他依然在任舟故意跌倒的时候爆发了愤怒，因为他不愿他受伤。

为了尊严，为了再次出现的某种风险，他都应该及时抽离，可他选择了妥协。无论任舟想要什么，他剩多少都可以给。正如现在，在这个风雪夜里，容许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听他大方地献上总会遇到爱人的祝福。他要他往后去遇别人，总之那个人不会是他。

卑微吗？司君遥并不觉得。后来他想，虽然边丰羽吊了他整整两年，几乎摧毁了他的精神领域。但两年里，边丰羽也并没有一味索取，无论是否出于真心，抛开那些软性暧昧不谈，他实实在在地给过自己一些美好的感受，被理解，被倾听，被关注，这些他从周念那里获取不到的东西。

他不想为边丰羽找借口，他只是需要一个说法来劝慰自己。所以他对自己说，边丰羽只是没有选择他，而他对边丰羽也不是真的喜欢。他们在纠缠中，各自付出，也各自有所损失。不应该再去计较谁多谁少。

对边丰羽尚且如此，那么对任舟，他更加不是卑微。他只是单方面地爱着一个不会爱他的人，那个人需要他的陪伴，而他也需要在任舟身边感知自己苏醒的心跳，任舟让自己的世界变得鲜活，透出光亮，他已经为自己做了很多。所以，一点关心，也就不算什么。

时间停在凌晨三点，杨奕习惯了他在某句话结尾后就退出谈天，应该已经打开勿扰模式，睡着了。司君遥捧着手机，在微弱的光线里，望了一会儿任舟安静的睡颜。

他在对话框中敲过一行字：“我愿意陪他长大，给他许多爱与晴朗；也甘愿他在某天远走，与我天各一方，从此单方面相忘。”

后半夜雪渐渐停了，风也隐匿了音迹，任舟睡得很好，在梦里还把那个叫边丰羽的王八犊子一顿胖揍，虽然他连人家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但揍火柴人一样解气。揍到火柴人胳膊腿都组装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闹铃响，起床气涌上来，凝在眉心。

火柴人被铃声吓一激灵，散着胳膊腿消失得无影无踪。微亮的熹光中，任舟似乎感到有一片树木或是潮汐近在咫尺，被晨曦晒得清新温暖。他贴过去，抱了满满一怀。铃声中断了，他张张嘴，衔到了青嫩的枝桠，甘甜中有草木的清苦，他吮得欢实，逐渐舒展了眉头。

忽然更刺耳的响铃炸起，朝他鼓膜重击，他猛一睁眼，怀里没有树木或者潮汐，而是满满一抱的司君遥，嘴边也不是什么枝桠，而是司君遥的锁骨，被他吮得发红，还挂着晶亮的口水。他腾地跳起来，像一朵加速爆炸的蘑菇云。

“你的腿。”司君遥也腾起来，想伸手扶他，他却砰地把自己向后甩在墙面上，以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磕磕巴巴招呼了一句：“早、早安…”

司君遥收回手，戴上了眼镜，又拢好半开的衣领。方才那种引人犯罪的气息瞬间被抹掉了大半，只余下偏过头落在被面的眼神，还躲闪着不好意思。任舟拐着腿倒腾回床前，拾起床头的手机，把响铃按掉。又拐着腿往后蹭了几步，挠挠脑袋，憋出来个“我先去洗漱”，等到司君遥回了句“好”，就赶紧加速摆臂，划出了主卧。

虽然这个场景曾经出现在任舟的幻想中，但那是好几年后的事儿了。彼时他已经通过不明渠道事业有成，人变得成熟又帅气，他会在万朵鲜花的簇拥下向司君遥表白，司君遥十分感动并且没有拒绝，当晚他们共度春宵，第二天一早他会抱着疲倦却餍足的司君遥醒来，然后献上热烈的早安吻。

然而现实是，他以平民身份，痛骂了司君遥遇到的渣男，跟他同床共枕一夜睡得太死，忘了应该偷偷醒来占点便宜。清早又把伤腿架在人家胯骨轴上，并且啃了他一锁骨窝口水。现在躲在卫生间，一边悲愤刷牙，一边硬得爆炸。

现实真他娘的很不美好。

他支楞着不要脸的欲望，在卫生间里转悠了半天才冷静出个人模样，出来的时候，司君遥把面都煮好了，只等他上桌。

他刚坐过去，司君遥就很自然地提了一下他的裤脚，“怎么样了？疼得还那么厉害吗？”

任舟一哆嗦，往后滑了半米，紧张兮兮地婉拒：“不太疼了，就是走路有点吃不上劲。我刚自己看了，紫了一大块，一会儿去店里喷点儿云南白药，今晚上再热敷一下就没什么事儿了。”

司君遥直起腰，把荷包蛋推到他手边：“嗯，你一会儿出门慢点走，外面地滑。”

“你也是，别开车了，打个车去吧。”

“好。”

一顿饭相顾无言吃完，任舟礼貌与馋并存地连糖醋蛋的汤汁也都给抿得干干净净，并从善如流地听从了司君遥他来洗碗的建议，踮着步子出了门。

原来世界上真有一夜银装素裹这件事，没见过世面的任舟在踏出单元门的一刻，发出了哇塞的感慨。放眼望去，天地净白。连光秃的树枝也趁风停，披了寸厚的雪衣，如玉似绒地盛放着。

没人跟他打雪仗，他就自己抓了一掌雪，一路紧实地抟，到了云生网咖门口，满捧雪花已经变成滚圆的一团，他搁在台阶一角，磕掉鞋底的雪进门了。

露露抬眼刚打了个招呼，就发现他腿脚不利索，赶忙问：“小舟儿腿怎么啦？”

“昨天打滑摔了一跤。”

“没事儿吧？去医院拍片子了吗？”

猛哥也从楼上下来，帽子手套裹得严实，听见医院俩字，也跟着问：“咋了，舟儿？”

任舟把他手里的推雪铲接过来，摇摇头：“没事儿，就膝盖摔青了一块，活动都正常，也不那么疼了。”

“行，一会儿上楼让你微姐给你喷点儿云南白药。”

“好嘞。”

任舟跟露露借了副手套，随猛哥出门。猛哥拿雪扫给爱车更衣，他把门口的积雪朝两侧推，其他店铺也都纷纷清理起门口，铁锹、雪铲、扫帚，连绵成一片冬日特有的打击乐演奏曲。

“对了，舟儿，昨儿另外那只黑狗找着了。”

任舟直起腰，哈出一口热气：“土土？在哪找到的？”

“估摸是雪太大，他找不到吃的饿急了，跑店门口来扒拉门。我给它弄了口吃的，联系上次你留电话那个人，小伙儿人不错，冒着雪过来给接走了。”

“说怎么处理了吗？”

“说那回咬你应该是发了情，这回抓回去先绝育再看看脾气秉性。上次抓回去那只做完绝育让人给领养了。”

任舟安下心，虽然土土啃得他手腕至今留有齿痕，但天寒地冻，他还是很担心它的去处，这下终于连同黑黑都有人照料了。

“挺好。有家了。”

猛哥看他怔怔地出神，掸掉扫帚上的雪，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舟儿，今儿个冬至，在咱们这算个大节气。晚上要是没啥事儿，咱们大伙儿在一块包饺子，做几个好菜。”

任舟一听包饺子，顿时来了精神，可转念想想，越是大节气越不能把司君遥一个人扔家里，再说还有蒋昊那个货，就有点犹豫：“我不会包饺子啊，做饭也很废，除了添乱就会吃。”

猛哥明白他心里怎么想，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你不会，司老师肯定会。你问一嘴，他要是不忙就一起过来。除了邱菲今儿没班，别人都来，露露对象今天也来。蒋昊早起被我哥接走回家了，这两天都不在。”

猛哥都这么说了，他也盛情难却，最主要是，他也许能借此机会吃一回司君遥亲手包的饺子，这，双腿骨折他也愿意！不过昨天已经被教育了，他洗心革面，决定再也不拿花里胡哨的手段骗取司老师的关怀，就从这次开始，他要坦率地表达内心的渴望。

十分钟后，刚到公司的司君遥收到了来自任舟的微信。

“遥遥，下班来云生陪我出席冬至饭局，爷想吃你亲手包的饺子。”


37 第37章 危险发言

忙活了小半天儿，下午微姐拿出两张超市卡，让露露和贝达宁去置办酒菜。任舟也嚷嚷着要去，被猛哥按在前台，糊了一膝盖药酒。

“多大人了，还跟猴蹦子似的毛躁，平地也能摔这个德行。”猛哥看他这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淤青，不住地埋怨。

倒是微姐依然云淡风轻，捏着手串摩挲任舟的头顶：“第一年来是这样的呀，我刚来那个冬天，也是摔得三天不好走路。南方人哪能知道雪可以下这么大的，雪下面还能结冰壳。是吧，小阿舟？”

南方人小阿舟委屈巴巴：“可不咋地。”

“行吧，反正跟你微姐一样嫁过来了，慢慢适应。”

这一下暗搓搓的小调侃把任舟闹得耳朵通红，赶紧趁这时候把预防针打上：“那什么，晚上司老师来了，你们能不能不提咱俩的事儿啊。他那个人吧，别看表面上淡定，其实脸皮特别特别薄，多说一句回家了准找我闹。这阖家团圆的时刻，给我们俩留点小众隐私吧。”

微姐把他翘起的几根短毛摸伏了，抿着笑意跟猛哥对了一眼。

“行，一会儿小宁和露露回来我挨个儿通知到，今天必须把面子给司老师留明白。”

任舟听他信誓旦旦才放心，往微姐手心蹭了两下，起身鞠了个躬：“谢猛哥，我去把锅碗瓢盆准备出来，刷干净。”

他哼着小曲儿把一切都洗个锃亮，不锈钢的擀面杖能当镜子照。两根呆毛被微姐摩挲了服帖，看起来还挺人模狗样的。正臭美，手机贴着大腿振了起来。

“喂。”

“爷。”

“…我错了遥…不！司老师。你是我爷，爷您有什么吩咐？”

“公司提前下班了，我还有五分钟到云生，不用出来，在门口迎我一下，提了东西。”

“好嘞！”

手上剩这点没擦干的水不能浪费，任舟悉数抹在了头发上，拖着不利索的腿往门口蹦。

扒着玻璃门翘首以盼了好半天，司君遥才姗姗而来。驼色的长大衣衬得他挺拔又和煦，黑色的高领衫又沉淀出一贯的内敛，大步走来的时候，像从冰雪中拔地而起的一树白桦。任舟当时就看直了眼。

司君遥看他隔着玻璃不知道在发什么呆，只能拎着大包小裹用手肘顶了顶门。任舟这才回过神，开门把他让进来。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任舟接过他的手，嘟嘟囔囔。

“过节串门总不能缺了礼数，还要谢谢老板和老板娘想着请我来。”司君遥头半句话说给任舟听，后半句连同个欠身的动作朝前台的猛哥微姐打了招呼。

“司老师太客气了，外面怪冷的，这边儿坐。”猛哥把他让到卡座上，转身要张罗招待，微姐也从前台迎出来，糯糯地说：“你陪司老师坐，我去沏茶。”

任舟一看，好家伙，平常这种碎活儿都是猛哥一手操办，轻易不让微姐沾了阳春水，这来了客人，微姐立刻把面子给到，这种情商可得学起来。微姐路过他的时候，他凑上去小声嘱咐：“姐，司老师不喝茶，他喝茶睡不着，给他整杯热水扔两朵杭白菊就行。”

“知道啦，小可心。”

任舟一龇白牙，掌心合十拜了下，低头整理司君遥带来的礼物。几样进口水果，两支葡萄酒，还有双层套盒装的甜品，该说不说，很有点女婿上门的意思。尤其他鬼鬼祟祟地躲在前台，观察司君遥跟猛哥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自己被微姐臊得怪害羞的，此情此景，很难不心神荡漾。

幸亏露露、露露男朋友和贝达宁没一会儿也回来了，任舟清了剩下的几位顾客的账，把大门锁好，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上了楼。大家之前都见过，也不多礼，相互简单介绍了就开工。微姐带露露两口子预备火锅菜品，猛哥和司君遥负责包饺子，任舟、贝达宁架好桌椅，支上锅子，给他们打下手。

本想省事儿买了饺子皮直接包，可任舟说想看面粉是怎么变饺子。司君遥取了面粉，和面、醒面、揉剂子，任舟被指派了把剂子压成扁团的任务，小小一团面手心一按，递给司君遥，锃亮的不锈钢擀面杖几下就碾成圆薄的饺子皮，任舟大呼神奇。

换他试，轱辘出来的不是宛如一条鞋垫，就是好像哪个大牌高定的不规则裙摆，不免被在座的北方人嘲笑几句。

司君遥手心托圆，馅匙一舀，长指灵巧地捏上六下，饺子就鼓起白胖的肚皮，弯出半弧漂亮的裙褶。任舟不敢捏，托在手心，贴着鼻尖瞧。

“这怎么和店里吃的不一样？”

司君遥把饺子码在猛哥包的元宝饺子旁边，“各家都有习惯的包法，没什么定式。店里一般都是填了馅，两手捏合就成型，图个速度快。那种简单，我有空教你。”说完，他扬起声量，不像吩咐任舟，倒像是发表宣言：“阿舟，上次调的饮料很好喝，也给大家调几杯尝尝吧。”

任舟没想那么多，司君遥说什么就是什么，离开案板，勤勤恳恳做了一打蜂蜜百香果、绿茶养乐多、柠檬苏打水之类的。忙的热火朝天的各位争相品尝之后，都喊过瘾，忘了刚才任舟面对饺子皮的笨拙，对他不吝赞赏。

只有司君遥，一派淡然，卷起袖口，露出白皙有力的小臂，黑色高领下深藏功与名。

火锅、煮锅两蓬热气腾上天花板，滚出鲜香的流云，围坐的餐桌杯盘叠摞，猛哥向后抹掉脑门的薄汗，提了一杯酒：“又到岁尾，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再坚持半个月，就过年放假，今年三十儿日子早，大家多休几天。转年来，二店也就整利索了。达宁、露露还有邱菲都是老人儿了，方方面面没的说。后又来个舟儿，没用我操心就给带出来了。云生有你们，必然蒸蒸日上，哥在这谢谢你们。”

猛哥抬腕干了一杯，又倒满，“今天还欢迎…也不算新朋友了，都见过，这顿吃完就是熟人——司老师，还有露露家的于工，往后多来店里玩儿。”

干完第二杯，猛哥又续了第三杯，转头看向身边的微姐：“媳妇儿，辛苦了这话就不说了，今年又是全心全意爱你的一年，明年的目标依然是，让微微觉得嫁给我是最正确的决定。”

刚才大家都一言不发跟着溜酒，这句一出全都开始起哄。

露露端起杯，眼睛笑得弯：“刚才喝不喝无所谓，这杯赶紧都碰了吧，事业好打拼，这种程度的恩爱可不是哪儿都蹭得上啊！”

“这真情表白我都听三年了，今年不知道怎么，突然有点触动，我也跟着蹭吧，万一蹭出个桃花，明年我也在饭桌上秀。”贝达宁也端了杯。

任舟余光瞄向司君遥，他举起只盛了饮料的玻璃杯维持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可眼睛里分明垂落着半分惆怅。想起之前听他讲的那段经历，任舟心头闷得难受。他右手端杯往前一伸，又绕了半圈收回来，狡黠地提起个坏笑。

“舟儿这什么意思，还带往回撤的呢？”

“慎重考虑了一下，形式不同，不能瞎蹭。”

满桌都笑起来，连司君遥都绷不住上扬嘴角。任舟说过，店里对他的取向早就有数，只是没想他能这么大方自己开自己玩笑。

“什么形式不形式，爱就是爱嘛。”微姐拉起他手腕，干脆地磕上他杯沿。

猛哥当即捧了一哏：“微微说的好！干了！”

“干杯！”

任舟放下杯子，快狠准地夹了颗司君遥包的饺子，鲜烫浓郁的汁水立时充满口腔，酸菜丝爽脆的口感解了肉糜的腻，手擀面皮劲道香甜，他被烫得哈气，挤着眼泪拍桌子：“饺子包得好！”

司君遥赶紧给他续了半杯冰可乐，“慢一点。”

“你一点儿也不够哥们儿。”任舟鼓着腮帮子埋怨。

“怎么了？”

“这么好吃不早点给我包！”

司君遥用小碟晾出三颗，翻了两遍挪到他手边，“以后想吃咱们在家包。”

任舟露出个“这还差不多”的表情，喝了一大口可乐。

猛哥被他俩无形之间秀得牙酸，上赶着挑任舟理：“舟儿，人家司老师酒精过敏就算了，你喝可乐是几个意思？瞧不起谁？”

任舟今天根本没有喝酒的计划，他酒量一般，平时也就吃烧烤的时候来两瓶喝个气氛，今天有司君遥在，更是要装乖，掩着杯子辩解：“酒太占肚子了，我想吃饺子。”

“饺子什么时候不能吃，杯拿来。”猛哥说着启了一瓶新的。

任舟看司君遥涮豆皮涮得专心，根本没有要帮他挡的意思，也急了：“别人都不喝，就让我喝，你这属于蓄意欺负青少年。那贝…”他指向贝达宁，发现他连杯子都没有，捧着瓶刚吹完一口，任舟只好手指一弯，点在露露家于工身上：“大过节的，一起喝点优雅小饮料不好吗，你看人家于工都不喝酒。”

于工长了张标准工科男的老实脸，蓦然被点名，嗖地把脊背挺得溜直，接过猛哥手里的酒瓶倒了满杯，“敬大伙儿。”说完滑动喉结吨吨吨，喝得沫也没剩。

这他娘，社会经验不足了，谁能想到这边还真是遍地酒包。任舟小脾气顶上来，也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谁家还没个能喝两口的小英雄了！立刻把杯底的可乐吞了，满上啤酒，“敬…酸菜饺子和鹅毛大雪！我也干了。”

这别具一格的敬酒词把猛哥逗乐了，跟着又饮一轮。贝达宁和于工各自深沉，却互不相让，不用劝酒，自动推杯换盏。露露不拦着于工，专心给大家分菜，又用司君遥买的水果帮微姐调了一碗高级水果捞，时不时还在三方酒桌博弈中插两句俏皮话。司君遥趁无人注意，悄悄往任舟碗里倒腾着烫好的酥肉和豆皮，看他喝得先红了耳朵，又粉了脸颊，心里被这久违的热闹挤得满满登登，神经渐渐松弛，口头帮任舟延缓了几次猛哥的攻势。

任舟分辨得出他的高兴，拱起的下眼睑托着清亮的瞳仁，眨眼间，微微闪烁，没人和他搭话的时候他就慢慢喝任舟特意调给他的青桔养乐多，注视着杯子，兀自蕴出一点笑意。于是他就更卖力，撸胳膊挽袖子地吃光他夹的菜，也搜肠刮肚组织出劝酒话，把饭桌闹得再热络一些。司君遥不一定要融进来，像这样在人群里独自快乐也很好，任舟只想看他多笑笑。

只是他再一腔孤勇也干不过老酒鬼猛哥以及两位工科嗜酒青年，一度喝到呆呆地坐在那吐泡泡。司君遥任他倚着，轻声向微姐求救：“微姐，今天就到这儿吧，改天我带几个好菜过来，咱们再续。”

微姐看任舟确实醉得不轻，拉过猛哥的手柔柔地说：“我们这就算喝好了，让司老师带阿舟回去吧，晚上我替你们值班，你和小阿宁好好睡。”

猛哥黑里透红地把额头抵给她，口齿还算利索：“微微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给微微收拾桌子，洗碗刷锅，微微替我值班，合、不合理？”

微姐抹了抹他脸侧那条疤，宠溺道：“合理，那我跟露露不沾手了，洗几颗葡萄等你们吃。”

不用她吩咐，贝达宁和于工已经晃晃悠悠站起来，不听此起彼伏的酒嗝儿，丝毫看不出大饮过一场的迹象。任舟吐完泡泡，也跳起来，脚掌刚一落地，震动了伤腿，嗷呜一声扑在司君遥怀里。

他埋在司君遥胸口不动，司君遥停在他背后的手落不是，不落也不是。贝达宁和于工已经抱了两摞碗碟出去了，猛哥还隔着桌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恩爱秀得目瞪口呆。微姐见状赶紧招呼露露，一人一边，架起猛哥就往门外搡。

司君遥犹豫的当口，房间里转眼只剩下残羹冷炙的余味和怀里滚烫的一颗脑袋。纵使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太合适，尝试缓慢站起身，可他刚松脱任舟的禁锢，直起腰，任舟就紧接着贴上来，岔开大腿把他夹在中央，拦腰搂得更严实，同时绵绵地哼了个不满的长音。

司君遥把掌心覆在他头顶，低声哄：“好了，大家都在呢，不是说不愿意被人当小孩儿吗，还撒娇。”

任舟抱着他，手的异常高温从他的背后渗入上衣，烫得他叹气。只有在这种时刻，比如醉酒，比如委屈，比如疼痛，任舟才会甘愿地、甚至主动的与他发生亲昵的碰触，比如昨晚和现在。而清醒时，他就不会对自己的身体有所需要，比如那天和今早。

可是司君遥拒绝不了。

他没有推开任舟的气力，也隐秘地渴望着这样不可预期的弧光闪过他黯淡的生命。暗中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已经很苦，他只能卑劣地偷来这一点甜。

任舟在他的轻抚里又发出了轻微的哼鸣，他顺着凌乱的黑发抚到了任舟的下颌，托起他铺满红晕的脸。他的醉是一夜回到六岁的幼稚，把两片薄唇嘟了那么一点，忽闪着满眼的直率与无邪。司君遥温柔地问他：“阿舟怎么了？”

任舟眨着眼睛直愣愣地望他，下一秒忽然璨璨笑起来：“我硬了。”


38 第38章 微妙的平衡

这一句发烫的宣言来得太直接，司君遥瞪大双眼，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任舟并没有挣扎，反而弯起眼睫，在他的手心覆盖下，轻轻咬起他的掌肉，不用力气，像幼犬的玩闹，齿尖划过的痒意使司君遥连连瑟缩，却又舍不得松开。

“阿舟别闹，我们回家好不好？”

任舟对他的哄诱充耳不闻，咬得更起劲儿，甚至还揽住这把细腰恬不知耻地蹭他，揉他，司君遥越无措，他就越兴奋，鼻息将原本冰凉的掌心烘得湿热，像盛夏雨后的丛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折磨，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对司君遥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更何况怀里的人是任舟。

醉酒的人真好，怎样出格的发泄都可以在醒来用酒后乱性一笔带过。而任舟的出格可能连对象也并非是自己，酒精会把一切景象幻化，司君遥甚至无从知晓，此刻任舟眼里的他究竟姓甚名谁，又是怎样的面目。其实可以问，但他不敢，酩酊后的幻觉与清醒时的自我欺骗都能使人获取一丝快感，就算它并不真实。所以他宁愿被幻象缠绕，等到夜深人静处再从脑中擦去这道绯红的痕迹就好。

他将覆在任舟嘴上的手移至那双天真热烈的眼眸，同时捏住了他缀着银色小环的耳垂。揉捏到第十几秒的时候，任舟就慢慢闭起了微启的嘴巴，鲜红的舌尖也妥善地收回。司君遥感觉他的眼睫在无止境地向下垂落，松开手，果然获取了因为昏昏欲睡而暂时偃旗息鼓的阿舟。

他趁机取来外套把自己和他都囫囵裹住，潦草地向莫名躲出去的众人道别。

回家路上，任舟走得极慢，每遇到一处可能有冰层的积雪都停下来看上几秒，才小心翼翼地绕开。司君遥想，他可能是那次摔痛了，就怕了，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又何苦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司君遥贴身护卫着他，叹了口气。

他一叹气，任舟立刻把步子迈得更谨慎，如同入冬两个月才发觉应当迁徙的树懒，脚都不抬地向前一点点蹭。

司君遥握着他的手肘，虽然不解，也还是耐心询问：“阿舟，是腿疼吗？”

任舟摇摇头，双手把脸上的困倦揉开一些，“我以后一定不摔了，什么冰块都不能把我打倒。”

还挺有志气，司君遥笑笑说：“好。”

“也绝对不被狗咬了，也不要再挨我爸妈骂，我要变厉害，特别特别厉害，全世界都没法欺负我。我要变成最大的树！”

任舟挥着手臂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司君遥心上又泛起温存的疼，顺着他的话低声地哄：“好，然后呢？”

任舟愣住，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扑在司君遥怀里。司君遥接住他，被惯性拉扯得晃晃悠悠，任舟拱在他的颈窝，把眼角睏出的泪珠都蹭进去。司君遥抚上他的后脑勺，心头落下酸楚的甜。

变强大了之后呢，就这样做个酒醉占便宜的小流氓吗？如果自己是个禽兽就好了，这是个趁人之危的好时机。可惜他被许多无形的锁链束缚得太过规矩，纵使被这样投怀送抱，也只是把渴望参天的小树苗带回他自己的房间，热毛巾擦了脸和双手，在雪地映亮的床边，等他睡着。

他多想吻他啊，因为小树总有枝干挺峭的一天，他希望这世界如他所愿，再不能欺负他一分一毫，也想再多一分一秒还能这样看着他的时光。

最长的夜将要过去了，阳气至，日影长。可寒冬才刚拉开帷幕，他的蛰伏并无止境。

那天的酒后的旖旎像被丢进冬湖的一颗冰球，咕咚沉入湖底，再寻不见踪迹。司君遥骗任舟说他醉后很乖，任舟居然没有任何疑虑。他以往轻易不喝，喝也是跟齐海阳，通常都是齐海阳先闹起来，他结了账拖个酒疯子磕磕绊绊回寝室。他没被投诉过酒后乱性，虽然对当晚的事记忆非常模糊，但对自己的酒品倒是莫名自信。

虽然如此，司君遥还是十分严肃地劝诫了他，这次喝酒属于他顺应喜庆形势的法外开恩，因为服药期间是不适于饮酒的，以后喝酒都需要提前报备。任舟没听出他的私心，一口应承了下来。他最近极乖巧，司君遥说什么都会答应。于是司君遥也顺承他的乖巧，妥帖地奉上他想要的照料。

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并在这种平衡中踏向新年。

年前的忙碌总是寄托着“过个好年”的愿景，于是一切繁琐与刁难似乎都可以被忍耐。

司君遥不仅为了几个校区的寒假课程奔波，还要不时面对总监的挑刺找茬。没心力计较的时候，司君遥就把他的喋喋不休落在身后，挂着点无奈的微笑穿过整条走廊，受害者形象由此深入人心。实在被闹出一丝烦躁，他偶尔也和任舟讲，听任舟发十几条60秒语音将素昧谋面的“反派”骂得狗血淋头，小块乌云也就随风而逝了。

而云生一店的活动和二店的筹备就够骂架小能手任舟喝一壶了，他爹妈也不省心，闲日无事便选择遗忘，越看他跟生活撕得不可开交，越要跳出来火上浇油。

好不容易司君遥没早课，任舟下早班火速提了早餐回家。开门司君遥煮好牛奶正在等他，满室甜浓的奶香氤氲在晨光里。

“刚出锅的卤肉饼，给你多加了酸甜豆筋。”任舟把袋子拎得高，脚跟一磕，脱了鞋跳进玄关。

“然后自己加了两份卤肉一个煎蛋还有三勺辣酱。”

全都说中，任舟盘腿坐上餐椅，大言不惭地耍赖：“我还长个儿呢！”

司君遥把他专属的南瓜头马克杯递过去，洒了半包砂糖，“等你突破两米，我给方圆五里内的卷饼店、麻辣烫店、砂锅米线店都送面锦旗好不好？”

任舟舔了唇上的奶沫笑嘻嘻，刚要问锦旗上写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联系人没名字，只有一个句号跳在屏幕上。司君遥眼看他脸冷下来，大约猜到来者不善，果然任舟盯了屏幕一会儿，划开锁屏，生硬地“喂”了一声。对方的声音隔着话筒也听得清楚，开门见山地质问：“你过年是准备跟你妈找的那个回老家了？”

任舟根本没这个打算，但非要呛他爸一句：“不行？”

“给你什么好处，收买到这么近密。我这边一卡车的亲戚不够你拜，还腆脸去拜他亲戚？”

“是什么给了你我膝盖便宜的错觉啊？你那边我也不想拜，谢谢，有头我会磕给财神爷。”

“任舟你什么意思？”

话没说几句，隔着电话被扔了一鼻尖的问号，任舟觉得自己杯中的牛奶在逐渐冷却，眉宇间凝出一团烦躁：“意思就是，你和她各自操心自己家怎么过年就得了，少在年根底下假惺惺地拿我来争这口气。多少年了，这个戏码怎么就玩儿不够呢？就当没我这个人，皆大欢喜。”

“好，我也懒得管你，被你那个妈带的没教养，挂了。”

还没来得及再对上几句，电话那边就只剩了忙音。任舟堵得胸口直疼，放下手机，低头骂了句脏话。司君遥酝酿着安慰，打算给他顺顺毛。电话又响了，任舟抄起手机，看了一眼就按下接听：“你又有什么事儿！”

杜莉话头一顿，马上反应过来：“你爸给你打电话了？说什么了？是不是想让你跟他回老家过年？平时不见得多关心你，每到这时候都要出来抢人。又不是那个把公司股份送侄子的他了，把别人孩子当亲儿子养，过年还缺人拜，笑话。”

“你要骂，就直接给他打电话，你们两个对线，谁骂赢了也不用通知我，祝你们吵得开心干得快乐。我用不着你们惦记，也并不享受这么临时的抢手。我再说最后一遍，当我不存在，我们往后各过各的就完事儿！”

他在最后一个重音里挂断，迅速关机。

牛奶果然失去了原本的温度，可他仍然在司君遥忧虑的目光里，把早饭吃得一口不剩。

“我，嗝，我收拾，嗝，你去上班吧…”噎出的嗝儿替他断了句，司君遥推推眼镜，没有起身。“所以，上次问你有没有订回家的票，你含糊其辞，是为了唬弄我。”

任舟蹦着嗝儿，肩头一耸一耸，目光飘向别处。

“猛哥说过年回老家，店里不留人，你是打算假装去机场，再绕一圈回来，在我这里一个人把春节过了。”

司君遥用的都是陈述句，他也没什么可辩解，因为这就是他的计划。先随便说一趟航班或者高铁，然后在年前某一天趁司君遥上班说临时改签，去哪个旅店躲上几日，等司君遥启程，再回来，点上只红灯笼，跟阿白一起看春晚。

他不是无家可归，起码司君遥的房子，他有自由进出与一枕安眠的权利，也许会孤独，但绝不悲惨。因为司君遥会回来，他可以等他。

“这样不行吗？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了，我去哪边都是一家三口的编外人员。占着个男丁的头衔被呼来喝去，多我一个伺候亲戚能把门面壮到哪去？我又说不出好话，装不出好脸，更不会对他们谁的收留感恩戴德。你回去过年，我留下来和阿白守家不是挺好的吗？”

他的急切和委屈把嗝儿都压了回去，近乎于请求地望向司君遥。司君遥却没有马上接话，静静地回望他。他的叛逆有时让司君遥有些头疼，但有时又让他歆羡。任舟善于对抗一切强加于身的意见，总能思路清晰、步履坚定地从拉扯中脱出。不像他，从来只会逆来顺受。

想到这，他淡淡地弯起嘴角。任舟却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把双臂甩在餐桌上耍赖：“要是连你都拒绝我，我真活不起了…我爸把他公司副经理的职位给我堂哥了，我如果跟他们过年，家里这帮碎嘴的姑姑婶婶肯定要挑拨离间，明褒暗贬。我爸一直觉得当年我被判给我妈是因为我跟他不亲，绝对不会帮我的。你忍心看我这么惨吗，司老师！”

司君遥在他的哀嚎里越笑越开怀，为免他当场表演生吞牛奶杯，赶紧压下了些笑意，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偶尔也很想体会和父亲针锋相对的乐趣，但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试想在你很想激烈地对抗世界的年纪，没有一个男性长辈可以让你与他刀光剑影，同时你也不能打破循规蹈矩的一贯表现，失控或是干脆发疯，因为你有一个禁不起任何风吹草动的母亲。到最后，你发现你能撕碎的只有自己。是不是比你如今的处境糟糕多了？”

任舟从臂弯里抬起头，他方才光顾着抱怨爹妈的恼人行径，却忘了司君遥连对抗父亲的的机会没有，顿时感到慌张，扑腾着端坐起来，支吾着说：“我没有炫耀的意思…”

司君遥起身把大衣穿好，走到门边，任舟立刻追了上来，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是错，耳尖红得滴血。

“阿舟，我没有责怪你，我在宽慰你。有一蓑烟雨，才显出任平生的洒脱。你在这种山雨不仁的时候总是很有主意，很勇敢，这是特别好的一件事。只是，如果能不瞒着我就更好了。”

司君遥说的那句是什么意思，任舟当下不是很明白，但他听懂了司君遥没有气他任性，也没怪他出言不慎，他只是希望自己凡事能与他交心。

“那，我能和阿白看家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阿白可以，你不行。”

“哈？”

“我弱不禁风的母亲在包饺子方面远胜于我，所以，你愿意跟我回去尝个鲜吗？”


39 第39章 三个人的年夜饭

“我再背一遍，你听着哈。”

“阿舟，其实不用…”

“进门叫阿姨，跟她说话声音不能大，尽量不一惊一乍的，保持端庄热情，她跟我提叔叔我就听，边听边给她捧哏，稍微注意点卫生，不引发洁癖崩溃的程度就行——差不多了吧？还有没有？”

司君遥握着方向盘哭笑不得。只是带任舟回家过个年，他也能弄出面试世界五百强的场面，把过往闲聊中零零散散的信息汇总起来，概括成金科玉律，自己默记不行，从出发到现在已经给他背了三遍了。

“阿舟，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任舟心说我靠这能不紧张？你是揣个可怜过年没地方去的室友回家，我可不一样，我是见家长！成败在此一举，决定命运的时刻，他甚至不仅是紧张，他简直要尿了…任舟把大腿夹得紧绷绷，抱住背包在副驾驶上坐立不安，但这点心思又不能让司君遥知道，只能摆弄着手机遮掩。

“我不怎么跟长辈打交道，万一给留不好的印象了，不是给你丢人嘛…”

“我妈除了特别喜欢聊我爸之外也没什么了，她人是非常和善的，昨天听说我会带你回去过年，很高兴，问了许多问题。”

被岳母打听了！任舟的紧张兴奋往腰眼上酸酸地杵了一下，他扭转身体急切地问：“都问什么了啊？你怎么说的？有没有夸我？”

“问你叫什么，和我怎么认识的，是哪里人，为什么不回老家之类的。我都据实以答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跟她说你外貌出众，因为周女士是个资深颜控。”

“你觉得我好看？”

司君遥点点头，“嗯，很好看，我没有和你说过吗？”

“没有！这位朋友你怎么回事儿，有这种赞美还藏着掖着的，给卑微小舟打一针强心剂它不愉快吗？说好了当老师擅长表扬和鼓励呢？你…！”

司君遥看他上一秒还眉飞色舞，下一秒突然顿住，很是疑惑：“怎么了？”

“…停车！我要上厕所！救救孩子！”

任舟同学暂时释放了兴奋，通体舒畅，迈着矫健地步伐跟随司君遥去征服他单方面认定的岳母大人。半路上还试图找个美发店吹出惊世骇俗的造型，被司君遥拦住了。

周念住的低层洋房在小区僻静的一角，不管当初司君遥的外公外婆怎样不中听地数落过她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婚姻，去世前，他们仍然把这套一楼带小小院落的旧房留给了他们唯一的女儿。

冬日的院落略显荒芜，可也能看出日常打理的痕迹。邻居个个彩灯加福字装点得喜庆，只有他家依然素净着黑铁院门。院内的木架上摆着一座玻璃房温室，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于阳光里安然散发生机。

见他们到了，落地窗有条纤细的人影闪了闪，开门走出来。任舟连脸都没看清就提着大包小裹迎上去，一头鞠了个钝角的躬：“阿姨过年好！”

“你好，是阿舟吧？路上辛苦了。”

任舟直起腰，朝周念笑。周念不年轻了，但轮廓与眉眼仍然一望不俗。司君遥长得很像她，尤其温和的平眉和微垂的眼型，还有嘴唇上自然泛起的血色。只是任舟觉得司君遥一定遗传了父亲的一点气质，中和了周念的忧郁孱弱，显出如海如山的沉静。

“嘿嘿，一点儿也不辛苦，都是司老师在开车。”

“我们进去说话吧。”司君遥把其他东西搬上台阶，提醒道。

周念把他们让进屋，家里也和外面相看时一样素净，一切摆置井井有条，唯一看得出节庆将至的只有门内贴的两张圆形剪纸，喜鹊与红梅裁得精巧，与别家门上粗放的福字相比更显出与屋主相称的秀气。

“家里很久没来客人了，不晓得预备什么来招待，沏了壶茶，烤了盘酥点，阿遥，你招呼阿舟。”周念端出一个不大的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立刻躲在一旁，新奇又局促地朝任舟张望。

司君遥知道她猛一接触生人不适应，好在眼里看得出相当喜欢，于是给任舟倒了一盏茶，问周念：“家里还缺什么，一会儿我和阿舟去买。”

“也不急的，你们先休息。”

“先买了回来再安生休，大年三十，市场摊子散得早。”

周念好像为自己考虑不周而有些苦恼似的，双手在身前握了握，想了一会儿：“…你说阿舟想吃饺子，我就只记得预备馅料，普通用的鱼肉青菜也都买了些，不知道你们还想吃什么。”

司君遥抿了半杯茶，起身安慰道：“没关系，我翻翻冰箱，看情况补买。那边带回来的礼物都是阿舟亲自买的，你瞧瞧喜不喜欢，等我们回来一起备菜。”

周念听了他的劝慰，流露出安心的神情，点点头。

“走吧阿舟，带你上街晃晃。”

任舟把茶一饮而尽，对周念摆摆手，随司君遥出了门。

起码在父母离婚之前，家里都是普通人家的样子，总是吵架拌嘴，可缝隙里也有温馨欢愉的时刻。每逢年节，他总被支使去把喜庆的装饰里里外外贴满所有门窗，登高爬下一番忙活后，杜莉还要分给他一个大圆格盘，瓜子桂圆、糖巧水果，一样样装得冒尖。他的任务是守着这方圆盘，邻里亲戚来来往往，始终要把它填得一丝空隙也没有。杜莉说，这才叫圆满。

可惜后来，他的圆满还是散了，东奔西跑地又过了几个年头，到如今，不只家要蹭司君遥的，年也要依傍着他才有的过。可有的话他不太敢说，他从没见过周念这样的母亲，总是娇怯怯的，如果不是岁月笃定地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其实她整个人的状态很像一名少女。他也没见过像他们这样的母子关系，进门那十几分钟里，司君遥几乎是一直维持着高度的紧绷，随时准备安抚周念的小情绪，不算疏离，但也绝不亲昵。直到带他走在街道上，任舟才从他脸上看见稍微松懈后返上来的一点疲倦。

任舟拖着鞋底边蹭边状若无事地说：“你逛完回去睡一觉吧，我陪阿姨预备年夜饭。”

司君遥有点意外，“先前不是说不太习惯和长辈打交道。”

“司老师是不是瞧不起人？虽然我偶尔叛个逆啦，任个性啥的，总体来讲还是挺懂事儿的新时代好青年吧？”

“嗯，最近很乖，值得表扬。不过…”

“咋啦？”

“我们家是老房子，厨房不太禁得住大厨的狂轰滥炸，你周阿姨也胆子小禁不起鸡飞狗跳。”司君遥冲他狡黠地眨眨眼，任舟听出来他是拐着弯骂自己，从后面搡他肩膀，推土机似的往前顶，张嘴就耍赖：“侮辱我？伤心了，难过了，不给买好吃的哄不好了。”

任舟其实是挺好哄的小孩儿，司君遥带他去了一个老市场，狭窄的路上人挤人，不管是熏酱熟食还是蔬菜水果，所有摊子都铺在车上地上，摊主一个个被羽绒服武装得魁梧不凡，操着响亮的方言叫卖。

任舟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冰淇淋放露天卖，几十个品种被码在纸壳箱里，才问一句就被塞一个小塑料筐在手里，随便往里挑拣。他看什么都想吃，司君遥也秉承着“大过年的”四字原谅箴言，纵着他买了一大兜。老板看他买的多，还阔气地送了两支网红小狗爪冰糕，他举给司君遥，逼着慈悲为怀的老师啃下两颗小狗脚指头，自己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体验了一把什么叫里外同温。

司君遥买好了备菜又带他去土特产的摊子瞧新鲜。带冰碴的网兜捞出来活跳跳的大鱼，大花棉被揭开来，蚕蛹的尖还攒动着，平凡样式的冰糖葫芦早就过时，冰糖黄瓜顶花带刺，冰糖辣条中间还串着颗心形棉花糖。任舟在每个摊子前面都要站上一会儿，最后央着司君遥买了几只冻梨和几种没见过的老式点心，双手各提了一嘟噜袋子，边往回蹿，边打出溜滑。

稳定治疗的这半年，他兴高采烈的时候越来越多，焦躁或是低落的时候越来越少，躁期与郁期的界线逐渐模糊在规律的生活作息里。连杨奕都不禁感叹，年轻真好。

司君遥在后面缓缓地踱，看他张开双手滑向冰面的另一端，就好像目睹他进程顺遂的疗愈，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他随便挥动翅膀就能飞向更光明的彼方。

到家的时候，周念正好抱着替换下来的床单从次卧走出来，见他们回来就笑笑，交代道：“阿遥，床都铺好了，怕你们不习惯盖一床被子，换了两床单人的。”

任舟含着个糖块，眼睛瞪溜圆：“我们俩睡…一张床？”

周念有些无措地望向司君遥，司君遥给了她一个无事的眼神，回头唤任舟：“阿舟来厨房帮我洗菜吧。”

“哦，好。”任舟得了指令随他往厨房去了。

司君遥把提的东西搁下，看周念不在客厅，低声对任舟道了个歉：“阿舟，这边虽然有三室，但靠后窗那间不太方便住人。里面放着我爸的遗像和一些旧物，我妈把钢琴也挤在里面，她平时会在那里坐很久。所以只能委屈你跟我睡次卧了，要是怕睡不好，我睡客厅也可以，小时候我经常半夜跑去睡沙发，也很舒服。”

哪有在人家做客，让主人睡沙发的，再混蛋也干不出这事。任舟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能睡好，上次不是一起睡过嘛，睡眠体验挺不错…也不是，反正就我不挑，只是没考虑那么多，也没提前问问你有没有地方睡。”

“次卧比那边的家要大很多，一会儿带你去看看，床也再大一点，不会很挤。”

“哎呀，真没事儿。就我吧，睡觉不太老实，胳膊腿乱飞的，要是吵着你了，你告诉我，我其实也特别爱睡沙发，你之前不就知道。”

司君遥看他是真心没意见，悄悄放了心：“你不介意就好，反正睡不了几天就回去了。”

任舟嘴上嗯啊地答应，手里早就激动得辣手摧香菜，好好一簇菜叶被他揉得稀烂。跟司君遥同床共枕这种好事儿，有了第一次没想到还有第二次，衷心感谢岳父岳母的大力助攻。上次聊睏了昏睡过去，在梦里占了司君遥点儿便宜，可他除了兵荒马乱根本没来得及品味。这回必须把握时机，趁其不备，清醒地把便宜给占了。

他道德沦丧地脑补了几帧画面，爽得几乎笑出声，撸起袖子把香菜味儿的手爪子和一大颗土豆一起浸到凉水里，下流的念头才逐渐清纯化。

司君遥浑然不知他的心思，把各种菜备好，便一心一意地教起了包饺子。冬至那天在云生，任舟只是看了热闹，这回才算真的把司君遥的家传学到了手。周念会的样式更多，看他学得快，又教给他怎样包出四角的和柳叶的，还做了两条小金鱼。包到最后，司君遥发觉自己插不进什么话了，或者说，也不需要他插话。任舟一贫一逗哄得周念极高兴，连提起司航时的语气都不再像原先那样凄楚。

任舟没有司君遥那么细腻，面对周念悬停一丝、呵气就断的情绪线反倒很洒脱，管她说什么，眼里又翻过几轮牵牵绕绕，他都有本事把话题引到自己这边来，拿不着四六的玩笑话逗得她笑盈盈。直到周念开始烧菜，他又惊喜地发现，原来周念老家与他同省，一手地道的家乡菜直接把他陨落已久的乡魂儿给勾了出来。

冷落多年的餐桌忽然因为任舟的来临平添了许多生机，司君遥看着周念夹了块年糕烧黄鱼小心翼翼地铺在任舟小山一样的碗里，任舟二话不说提筷就吃，烫得吸溜溜地抽气也要大着舌头歌颂：“太好呲了这也！要不我不肥去了吧，跟着阿姨才有幸胡的美食僧活啊！”

周念捂起嘴巴，把要溢出的笑声藏起。司君遥想，其实他很久没见周念这样开心过了，而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如此放松地呆在周念身旁。他可以不讲话，也不刻意去照料周念脆弱的神经。碗里的汤热气袅袅，将他的眉眼烘得暖融融，电视机传来一阵喧闹，他挽起衣袖，靠在餐椅背上，长长地舒放了呼吸。

40 第40章 阿舟，新年快乐

年夜饭吃到最后，任舟抚着肚子，只恨自己没长出四个胃，追在周念身后不停嘱咐：“阿姨，骨头留给我呗，万一你家楼前屋后有流浪狗呢，咱给它也改善改善伙食，大过年的…哎！红烧鱼别倒啊，我明天泡饭能再吃两碗！”

周念被他缠得无所适从，抱着盘子退到厨房：“你喜欢吃哪道，我明天还再做。这盘鱼只剩刺，泡饭要扎坏嗓子的。”

任舟看她放下一盘又端起另一盘，赶紧抢下来：“这个也不能扔了，这还好多肉丝没吃完呢。阿姨我和你说，就算司老师挣再多咱也不能腐败，他那也是血汗钱啊。你知不知道他天天跑课风那么冷，雪那么大，总监一天到晚跟驴踢了脑袋似的玩儿命刁难他…”

司君遥把餐桌擦净，洗了手。取过外套，把痛数他革命家史的小尾巴从厨房拎了出来。

“你连掉在地上的半个鸡翅都捡起来吃了，已经很勤俭节约了，不用再努力发扬风格了。外面下雪了，陪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有这种雪中漫步的好事儿，任舟眼睛一亮，暂时放过了缩在角落里连眼神都在求饶的周念，裹好羽绒服跳进了院子。

雪下了有阵子，只是没起风，空气恬静得有些发暖，伸手接得到悠悠落来的六角冰晶，栖在衣袖上，片刻间就融成一小粒水珠。

任舟接了几片凑在眼前观察了一会儿，继而把水珠拂掉，转头问司君遥：“我今天表现得还行吧？”

“没有规定一起过年要怎样表现才是好的。”

“我可是第一次在我房东兼我追随的太太家过除夕，还见了家长，那我不得严格要求自己嘛。”

司君遥扣上两颗大衣扣子，顺着小路慢慢地走，“确实没想到你能和她相处得这么好。”

任舟属于被夸奖了就把尾巴摇到重影的类型，手往兜里一揣，十分得意：“我是不常，又不是不会跟长辈相处，最起码的应对进退还是有数的，只是不爱在那帮亲戚身上费这个事。不过，阿姨确实和别人家妈妈不太一样，尤其是我妈，阿姨有点像…像小女孩儿。”

周念身上有不符合年龄的单纯懵懂，于是他们三个坐在一起的时候，他和司君遥就好像是两个性格迥异的哥哥在带娴静却脆弱的妹妹。任舟咧开嘴笑了一下，又落成恳切的神情，“所以这么多年，你一定很辛苦，要照顾她，哄着她，还要自己想办法长大。”

司君遥感觉心脏被他的小小肉爪踩了一脚，微酸的柔软如轻雪般蔓延开来。他那些从未为外人道也的艰辛，被任舟这么轻易地点了出来。

“带你出来不完全是为了消食，热闹了一个晚上，她应该攒了许多话要去小房间对他讲，我想给她留个安静的空间。从以前到现在，她经常这样，忽然需要独处，躲进只有她的小世界。她没有任何人生经验可以传授给我，却有无数的话对着一张相片说。”

“可能，她还在相信人有灵魂这种童话故事吧。”

“可能吧，我有时觉得，她被我父亲掐停了时间，永远活在了他去世那年。虽然至今都不清楚他们的过往，但她一定幸福过，被宠成了现在这个模样。我还小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埋怨的心情，他一走了之，留给我一个没有成熟到可以独自抚养孩子的未婚妈妈。如你所说，我花了很多时间奋力学会长大，长大以后，我便毫无选择地接受了上天给我的设定。”

“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按上了一些设定啊，比如我，以前是惨遭父母不管不顾的酷哥，现在是头铁北上的在逃网管。”

“可你总能冲破设定的束缚，走出意想不到的路径。”

“啥路径？追星成功，赖进太太家里蹭吃蹭喝，甚至腆个大脸跟人家回来过年的路径？”

“嗯，这条路虽在意料之外但也算令人羡慕，不是吗？”

平日谦逊的司老师一本正经地自我夸耀，把任舟逗乐了，举起大拇指围着他转了两圈：“羡慕！谁敢说不羡慕，我糖粥甜上头第一个不答应！”他忙着360度全方位地赞美，脚下稍稍滑了半寸，司君遥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肘。

任舟被他稳稳当当地扶着，越过他的耳尖望向幽长昏暗的楼宇间道，每家每户的红灯笼连缀成没有尽头的祥和与安宁。鞭炮礼花的碎响踏着红光，遥遥奔来。雪被下埋藏的万颗星辰都不及司君遥的眼睛熠熠生辉，他望着他，瞳孔中有万古长宁的温柔。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说，以前，我从来没被羡慕过，可是遇见你之后，我就成了那片小金云，变得异常幸运，就好像十九年的穷途末路，忽然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但我也知道，这不是我幸运，只是因为我遇到的是你。确诊那天，我觉得人生真的没什么意思，我什么都没做，就成了病人。可现在，我觉得活着真的很好，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任舟讲得十分郑重，司君遥几乎从来没从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他要么冷峻要么生动的眉眼被身侧窗中的灯光照得明彻，没有一丝遮掩地直视着他的面容。

或许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吗？从被需要缓慢生长为被偏爱。司君遥从不笃信爱情是一闪迸发的弧光，他自己也没有会被乍见钟情的惊艳。日长相处后的选择，对他来说才值得相信一二。而眼前的如果，假如真有一二分如果，他愿意握紧全部。

“阿舟，我…”

突然热烈起来的鞭炮响成一片，烟火气从每间阳台、每处院落涌起，无差别地拥住了所有静谧。任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司君遥的大衣衣领，在震耳欲聋的炸响中，贴着他的脸费力呼喊：“你说什么！”

勇敢总是溃散得特别迅速，司君遥指指身边那户人家，喧闹里，电视中倒计时的呼号已经数到了七。剩下六秒足够他从容地暖了暖任舟冻红的耳朵，又轻轻拂去他头顶的落雪。当主持人激昂的问候连同屋内一家人的欢腾同时跃出窗台，他将任舟揽进怀里，紧贴他柔软的耳廓祝愿道：“阿舟，新年快乐。”

41 第41章 初吻未遂

新月初一，瑞雪红灯，天晴得爽朗，冷冽又洁净的空气牵起日光一同攀上玻璃窗。

任舟在梦里把昨夜的拥抱回放了上万遍，欢腾的烟火逐渐疲惫不堪，他再次将时针拨回到钟声敲响前的第六秒，然后闭上眼，等待落入司君遥的怀抱。

没有什么能比一个坚实笃定的胸膛更温暖，司君遥的大衣衣领在他的羽绒服上擦出细微的声响，后脑的发丝被完整地托在掌心，冰凉的指尖触到了他刚被捂软的耳背。司君遥的声音在熙攘的庆贺里依然字字清晰，像从他心底响起来那样，以一种撼动心跳的频率震得他胸腔中荡起回响。

他唯一的遗憾是那一刻太过惊异，傻了很久，才指挥着颤抖的手，升到司君遥的背上。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比司君遥抱他抱得还要用力，也或许会在睡前，把未尽的话夹在晚安里讲。要不是周念打电话叫他们回去的话。

他们收了周念的红包，也诚挚地道谢并祝愿了。任舟跟着司君遥进了那个神秘的小房间，对男主人的照片寒暄了几句。很意外，司航是非常阳光的长相，笑得比海上的日出还要夺目。那种夺目就好像把周念和司君遥的灿烂都不由分说地打包带走，兀自没心没肺地永远活在了相框中。

任舟很识时务地在司君遥肃静的面容前选择了缄默，乖乖洗漱，乖乖把被子拉得很高。可一万次的回放把他的心脏鼓动得太强劲，他睁开眼的时候，司君遥还睡得很熟，需要聆听才能分辨到他的呼吸，静谧绵长。

任舟抓着被角，屏住鼻息，凑近他的脸庞。好像有卧蚕的人比较容易生出眼纹，可是司君遥没有，他皮肤是冷一度的玉白，眼角平展，只有眉心迎着光亮能瞧见两道极浅的短痕，暗示着他不轻易显露却时常发生的忧愁。

不吃东西的时候，他的唇色就不会像擦了口红那样鲜亮，淡淡的色泽把唇形的边界模糊在白皙的肤色里。但他跟自己说过，像他那种尖角锐利的上唇很漂亮，有种不是谁都可以收服的桀骜。

那次，任舟其实很想说，他很容易被收服的，抱在怀里摸摸头就恨不得一辈子跟他走。再口是心非的嘴唇，只要司君遥愿意吻，他也保证自己会甜得像只奶猫。

他设立了很久关于司君遥什么时候会喜欢上他的命题，但一直套不上合用的公式。昨晚的拥抱像题干中忽然增加的条件，他想起忘了姓什么的数学老师举着巨大的直角尺，对他们狂敲黑板：“没有条件就找条件，有了条件，就得寸进尺！没准哪一步就把你轰隆隆推到正确答案上！”

任舟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阴影盖住了司君遥宁静的睡颜。昨晚他太热，迷糊中掀掉了T恤，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此刻脊背的肩骨被透过窗帘的晨光铺得处处发光。他俯下身，无限地接近他的答案，他的渴慕，他揣在怀里小心私藏的爱情，在鼻尖触到司君遥脸颊的一刻，却忽然听到周念打开房门急切地催促：“阿遥，要去公墓看爸爸，你怎么还没醒呢…”

司君遥几乎是立即睁开眼将他掀开，但似乎一切都太晚了。

周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你们…你们…”

司君遥跳下床，试图靠近后再和她解释什么，可他每向前一步，周念就往后退一步，最后一路从卧室门口退到客厅，被茶几挡住了去路。

司君遥伸手扶住她剧烈颤抖的手腕，周念却反手抓住了他的小臂，她用了浑身力气攥着司君遥，难以置信地问他：“阿遥，你们刚才…你是…喜欢男人的吗？”

司君遥没法否认，他看着周念的眼睛，回答：“是。”

周念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又问：“你和任舟，其实是在一起的关系吗？”

很遗憾，这次的答案是“不”，可任舟随便套了件上衣，从他背后大声地抢走了回答：“是！”

司君遥回头看他，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赤着脚却在司君遥身旁站出顶天立地的姿态。

“或者说，有一半是吧。我单方面喜欢司老师，想要和他在一起。刚才是我没忍住，很想亲他，就去亲了。”

任舟鞠躬鞠得十分干脆，脸上却没有任何抱歉的神色。司君遥盯着他的侧脸，脑中奔涌的全都是刚才任舟莽撞的发言，如同一灌沸水撕啦一声浇在他的头顶，过往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烫得发滚，最后熟烂在异军突起的心跳里。

喜欢他，想亲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司君遥甚至怀疑，这个“他”是否真的是指自己，周念却比他先一步确认了任舟传递的信息。

“你…你怎么能这样呢…阿姨这两天对你不够好吗？”

“阿姨，你对我很好，可我真的很难忍住想亲他这件事儿，对不起。”

“我不是说这个！”周念忽然拔高的声调唤醒了遁在迷雾中的司君遥，他把几乎瘫倒的周念又往身前扶了扶，周念却挣开他，向后坐在了茶几上。“你们要在一起吗？像谈恋爱那样？像结婚那样？”

“如果司老师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确认这样的关系。他现在不愿意也没所谓，我会努力追他，直到他愿意。因为他的取向改变不了他的好，他是我遇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阿舟，不要再说了…”司君遥打断了他炽烈的剖白，蹲在周念脚边，把她的手拢住：“妈，你先别听他说这些，我们没有在一起。我喜欢同性，但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恋爱甚至结婚。”

周念萎靡地驼着背，仿佛刚才几句激烈的问话就已经耗光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嘴唇还在开合，簌簌落泪的眼睛却垂在地上。“可是…你喜欢男的…你以后，就不会跟女人结婚，也就不会生孩子，对不对？”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司君遥的心头，他抬起头，对上了周念的目光。

“那你爸爸的血脉要怎么办？”

周念的问话像一句宣判，轰然砸在司君遥纷乱的心绪间，所有来不及整理的爱意、震惊与为难全都在一击之内魂飞魄散。他确实没有考虑过婚姻，因为在大环境下，他无法拥有合法的伴侣。他也离不开大环境，因为周念和她的牵绊在这里。假使上天眷顾，他能遇到一个可以与他举办婚礼的人，他也只想和他维系一个两人的家庭，因为他不愿意践踏法律来获取与自己有相同基因的婴儿。

可他忘了，他是个遗腹子。他是司航在这世间最后的血脉。

周念在他的沉默里哭得泣不成声：“我没有催过你恋爱和结婚，我知道你工作很忙的。我想等你稳定了，总会找个女孩子踏踏实实地结婚、过日子，然后生个小孩，不用多，一个就够了，让我做奶奶，让爸爸做爷爷，那我们得多高兴啊…可你为什么非要是个同性恋呢？”

任舟原来以为周念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司君遥的取向，于是站出来义无反顾地表白。他的逻辑很简单，只要让周念知道，无论司君遥喜欢的是男是女，他都足够优秀，值得被认真地追求和爱慕。可他没想到，周念在意的根本不是取向本身，而是司君遥能不能为她死去的老公传宗接代。

他简直是出离愤怒了，也顾不上什么礼貌，居高临下地对周念说：“阿姨，不，周女士。并不是每个人都要生孩子好吗？他不生人类也灭绝不了！”

“你根本就不懂延续血脉对我们家来说有多重要！…”

“那你儿子就不重要？他怎么过得高兴点儿，怎么做自己就不重要？你为了个念想把他生下来又不好好养，已经够对不起他了，现在还打算逼着他为了你和一个早不存在了的人把自己掰直了然后生个孩子吗？”

早就不存在了…周念的眼神在他的质问里空了一瞬，下一秒她站起身，用不知哪来的力气搡着任舟往门外推，边推边用撕破的声音哭喊：“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阿遥，他是你爸爸！…”

任舟再生气也不可能跟长辈动手，任由她下狠手推到了门口。司君遥奋力挤进他们之间，试图替任舟抵挡周念的攻势，可周念被任舟的冒犯激红了眼，见他插手，哭嚎得更加疯狂。任舟被搡得无路可走，背手打开院门，打算先出去。可他刚站到台阶上，周念就突然冲过来，

司君遥扶住门框，将任舟扫向一旁，自己却来不及躲避，周念的头狠狠地撞在他的胸膛中央。他还穿着蓝色的睡衣，像只被蓦然击落的知更鸟一样，从三级台阶上凭空腾起，重重落在雪地里，扑起的雪浪蒙上他的脸，覆住了他紧蹙的眉。

“卧槽！”任舟跳下去，跪到他身旁，先去托他的头。“磕到脑袋了吗？身上疼不疼？”

他的询问因为急切已经带了哭音，司君遥抹开眼睫的雪水，先偏头去确认他没有流眼泪，然后才把涣散的目光聚集在瘫坐在门边的周念身上。她哭得那样伤心，却不知是为了谁。司君遥缓缓起身，五脏六腑随着他的动作重新归位，可那种深厚的闷痛感却梗在胸口，久久不散。

任舟架着他，从来没感觉他有这么瘦削。司君遥一直都是可靠的、沉厚的，能把他全盘笼罩，也能无声地为他抵挡一切烦扰，可这一刻，他脸上绝望的表情比积雪还要苍白，不加掩饰地明彻在呵出的白雾里。

“任舟…”

司君遥站在院子里，眼睛看着周念，却没向她迈出一步，而是低声唤任舟的名字。

“我在。”

“车钥匙在我大衣口袋里，你穿好外套，开车回去。”

“我不，要走一起走。”任舟狠命用手背蹭了下眼尾。

司君遥远远望着几乎哭到昏厥的周念，像说给任舟，也像说给自己：“我走不了…”

他走不了。

逆向新岁第一天的阳光，他为自己写下了晦暗无边的注脚。

42 第42章 还好，没有吻他

后来任舟还是离开了。他很想像司君遥保护他一样保护司君遥，可司君遥却对他说：“你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说的对，如果不是他任性地偷吻，并不合时宜地方大声告白，也许现在他就不用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家。他给司君遥发消息说到了，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收到回复。他拔掉了临走时给阿白上的滴灌，坐在它身边直到天黑。所有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可他的忧虑似乎也不具备什么道理，周念推他出去是因为他是个外人，明目张胆地觊觎着她唯一的依靠，也因为他不知死活提到司航。周念这么对他理所当然，但她就算再不清醒，起码还知道司君遥是她亲儿子，又能把他怎么样？他没有追打电话询问的立场和资格，他只能在这里守着阿白。

阿白枝头的红色小灯笼是他特意买来挂上去的，过年了，家里总要沾点喜气。对联、福字、窗花，自己买的不算，哪个超市有赠送他也要飞过去蹭，物业送的春联更不能放过，还央着人家多送了一对儿小鲤鱼。他把阿白打扮得红红火火，司君遥点头说比蝴蝶结要漂亮许多，像结了满枝的果子，是个好意头。

可第二天当他把灯笼按在阳台棚顶时，司君遥却摘下眼镜擦了两遍，不可置信地抬头观望，沉默许久，才小声道：“阿舟啊…没有人会在家里挂个半人高的六角宫灯，真的没有…”

“我跟你说，这灯可不只是气派！看活儿！”他啪嗒按开了开关，宫灯居然开始自动旋转，洒落的七彩光晕投影在窗上，地下，还有阿白吓得一动不动的叶片间。司君遥直接傻眼。

他双手叉腰自信满满地求表扬：“帅不帅！”

司君遥愣了半天，缓缓拍手：“帅呆了。”

原来表白和没表白是不一样的，以前他想起这些小片段会偷偷地笑，而现在，他只想哭。

司君遥的手机早就耗光电量无法开启，但他没有再充。任舟走后，他就把周念架进卧室，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看她躺在那里，不停地流眼泪。她的气力太过于涣散，每次都要休息很久才勉强聚起来一点，然后她会使用这微末的能量劝说司君遥放弃与人伦相悖。

他都听着，最开始还思路清晰地与她分辩几句，到后来，他仰视着周念建构的道德制高点，再也不发一语。周念的劝说偶尔会忽然变成泣涕交叠的质问与控诉，一字一句扎进他的心脏。每到这时，他除了把心尖上的那个人护进幽深的无光处，就只任周念宰割。他们各自占据着无法相融却又互不相让的立场，在看上去并不激烈的拉锯中，双双遍体鳞伤。

他们对峙了五天，第六天的时候，司君遥发现，他的药失效了。

他没有想过会在家里多停留些时日，他和任舟的复工日期都比其他行业要早。带回的药在他一次次的加量服用后，捉襟见肘，但他不敢离开家里去医院开药应急。半年来明显好转的睡眠已经被击得粉碎，心脏时常报复性地神经痛，其他诸如耳鸣和胃疼的躯体化症状也逐渐卷土重来。

这天傍晚，他订购了新鲜的蔬菜，用家里存的高汤给周念煮了一碗面。虽然周念持续地生无可恋，但只要他把食物端进小房间，摆在司航的注视下，周念还是会拖着身体把脸洗好，走进去乖乖吃完。

他放好了碗，抬起头，司航的笑容依旧那么粲然。他悬在天上，是这方困境中唯一一个能解救妻儿的关键人，却又是唯一一个口不能言的已故者。司君遥开了灯，与他对视良久，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敲响周念的房门，“蔬菜面，给你们各盛了一小碗，去陪他吃。”

还没听见应答，他就往院门去，把周念走进小房间又落了锁的声响留在身后，站在玻璃花房前，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的时候，他耳边好像闪过了谁的话，他把烟捏在指尖，狠狠按住太阳穴。模糊的音阶陡然变得清晰，但说话的不是边丰羽。边丰羽的语调总是很轻佻，而这个声音却像秋季的风一样清朗，如果沉下嗓音也许会冷酷，可他此时却在口齿含混地撒娇。

“司老师，teacher，房东大哥，栀太…我就抽一颗，不，半颗，不，三口！可怜可怜孩子吧，你三个月就能戒到半年一颗，不代表我也行啊！我要有你这自制力，早上学那会儿就已经考上清华，我妈连书都再版三遍——《自律是如何养成的：清华男孩任舟的成长之路》，然后全国巡回演讲！…不可能！你换个水牛来也做不到三口嘬完一根儿，我就小口嘬，像这样，小金鱼吐泡泡，唔…你跑啥？你把烟还我！司君遥！…”

可能，他一直都在撒娇，只是司君遥永远把这当成小男孩儿的日常。为了获取更多的好处，他不惜拆除在外冷峻男模的形象，一次次把明晃晃的可爱洒得俯拾皆是，害他只能揣着悸动躲去一旁慢慢平复。

但现在再想起，那也许，是真的撒娇，是只专属于他一个人的稚气。这再也不是恬不知耻的想法，因为任舟说，他是喜欢他的，想要在一起的喜欢，坚定到哪怕他暂时不同意，也会追到他同意为止。原来清醒时的推拒是害羞，醉梦中的亲昵是难耐，义愤填膺后的祝福也不是祝福，是他对自己的隐秘的期许。

他一个人的白日梦，在任舟那个未完成的亲吻来临时，绚烂了极耀眼的一瞬。可黑夜来得太快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偷亲的小鬼抓进怀里，颤抖着回吻他愿意赐予自己的美梦成真。

将他剥离这个困境，切断音信，这可能是他如今唯一能够保护任舟的方式，因为黑夜太重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背负多久。

最后一块烟灰落在残雪里，门内忽然传来碗碟碎裂的声响。他奔回去，发现周念和碎瓷片都跌坐在客厅地上，一片狼藉。

“擦一下，换衣服，我来收拾。”他检查了周念的双手，确认她没有受伤，试图将她扶起来。可周念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坠落，又无声地哭了。

“哪里摔疼了吗？嗯？”

周念抓上他的手臂，盛着满脸悲恸望向他。

“我想给他加点汤，他喜欢喝面汤，可是碗落下来碎了，他一定是在生气。阿遥，我求求你好不好？不要喜欢男孩子了，你去结婚，生一个宝宝。我已经失去了你爸爸，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失去他的血脉啊…”

司君遥平静地看着她，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就算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也还会再有孩子，他珍贵的血脉早晚有一天会稀释得不剩什么。”

“我活不了那么久，我只想在还能看得见摸的着的时候，再抱一回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阿遥…”

“然后呢，你会好好待他吗？这世上还存在着的、与他最近密的生命就是我。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待我的吗？长到不能时刻都抱在怀里后，我由谁喂养？发现我的五官越来越像你，而非他的时候，我又是如何与你同住一个屋檐却能几天也见不到你一面？你要的是他的延续吗？不是。你要的，是他还活着的错觉，是一个替代，支撑你继续逃避现实，活在你们生死不离的童话里。”

“阿遥…”

“入海川不归，思君万里遥。他回不来了，所以我叫司君遥。我这一生，注定要活在他的阴影里，我认了。因为没有他，就不会有我。我的血肉，我跳动的心脏，我目之所及的风景，都是你们给的。可脱离了母体后，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维持虚妄幻想的献祭品。”

这是几天来，司君遥对她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周念甚至反应不过来。司君遥将呆滞在原地的她扶进卧室，擦净了她的衣襟和手。关上了主卧的门。

太阳又沉入牢笼般的山峦，被拘禁着再不露一丝光线，就好像它从来也没有升起过。司君遥蹲在地上，慢慢捡起碎裂的瓷片，一片像残月，一片像裂帆，还有一片，像一把刻刀。他握住刻刀的手柄，又抚上它锋利的刀刃，指尖很快就渗出了血。

如果这是他的血，那全部还给他是不是就可以了。

耳边有电流声，滋滋地从上向下俯冲，扭曲的人语不断从四面八方向他包围。生下你干嘛，爹没了，妈又不养…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他是你爸爸，你要带着他的命一起活…你不会爱，也不值得被爱，没有太阳，那是你的幻想…

……

“活着真的很好，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司君遥从剧烈的头痛中惊醒，发觉自己的手正死死地按住瓷片，压制着它的蛊惑，鲜血洇满整条横贯的掌纹，破碎的呼吸迸出肺叶，他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摸出手机，充电，开机。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立即接听。

他靠在床边，对电话那头说：“黄医生，我明天可能需要紧急复诊，我的药，失效了…”

屏幕暗了，又忽然涌入许多条消息。学生们的新年祝福，工作群的开课需知，杨奕的来电提醒，还有最后才跳出来的糖粥的信息。他在司君遥的手机里一直都叫糖粥，看起来甜糯又可口。

糖粥：我到了。

糖粥：你怎么样了？阿姨怎么样了？

糖粥：有空回复我一下，嗯一声也行。

糖粥：不然你先骗她说你就是为了不让我太丢脸才假装说你是弯的吧。

糖粥：对不起，这是个馊主意。

糖粥：给阿白浇了水，房间也打扫了，今天开始上夜班，猛哥和微姐叫我问你好。

糖粥：我是不是不应该说我想你？可是我很想你。

糖粥：不说了不说了，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床是给我买的，你回来以后，能不能不赶我走？我可以不追你，只要你别介意我喜欢你就行了。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我能做到。

糖粥：我骗你了，我做不到，我很想你。

……

司君遥关掉了手机，半开的衣柜里还挂着任舟睡觉穿的那件T恤，映着白亮的月色，探出半截衣袖。任舟睡一睡，就热得把上衣掀掉，却忘了身边还躺着司君遥，长臂一甩，整片蒙在了司君遥的脸上。那天清晨，他吻过来的时候，司君遥在被子下把T恤攥在手心，就像握紧了他们两个人的心脏。

司君遥拉开衣柜，把T恤摘下来，蒙在脸上，眼前暗下来，连月亮也熄灭了。纯白的布料洇出水痕，蔓入斑斑血迹。

还好当时没有吻他，司君遥庆幸地想。


43 第43章 一败涂地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句话根本不适用于单方面等待的人。任舟握着杳无音信的手机等司君遥，等了五轮日升月落，最后他想，他可能是被抛弃了。

其实司君遥本来也没有收养他，他只是收留，既然是收留，那就谈不上抛弃。任舟知道，零点那个拥抱促生了他的勇气，可这份勇气最终被证明是非常莽撞又可笑的，是连司君遥都承受不了的可笑。他没法处理这么一个吃他住他，不断闹事，甚至还妄图夺取他初吻的无赖，只能用无声的方式将他遗弃。

上次来医院，还是司君遥带他来打破伤风，他在小护士和杨奕面前出了糗，但司君遥依然非常耐心和温柔，帮他挡了大后方，又带他吃了猪肚鸡，今天他却只剩他一个人来。治疗躁郁症的药快吃没了，他请了半天假，主动过来再开一个疗程。就算司君遥没有嘱咐，他也习惯了该乖的时候就乖。

黄大夫的号没挂到，分诊台将他挂给了一位女医生。女医生很和蔼，仔细查看了他的病历，询问了近期状况，才按照原有的规格帮他开了药。

“恢复得很不错，这个疗程吃完再来评估一下，差不多就可以逐渐停药了。继续努力啊，小伙子。”

“谢谢大夫。”他谢过医生，握着病历退出了诊室。

候诊区依然坐得满，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尽管有太多人不清楚在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仍然固执地认为罹患心理疾病是意志力不强的表现，但遭受折磨的人每天都在以不可计量的数字增加着。而像他一样，能听从劝告，主动就医并且接受系统治疗的患者，虽然填满了诊区，但在隐匿的庞大数据面前也仅仅是少数。

“任舟？”

任舟抬起头，屁股一凉的感觉再次出现，杨奕站在他面前。

听司君遥说，他是个眼科大夫，可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心理科。不过上次他也以同样双手插兜的姿态出现在了急诊外科，由此可见，他可能是闲得蛋疼。

闲得蛋疼的杨大夫走过来，直截了当地问：“你来医院干嘛？”

这语气好像医院是他开的，虽然上回见面的场景比较尴尬，可杨奕一直笑脸迎人，还总带点嘚嘚瑟瑟的劲儿，今天见了他却仿佛结了什么深仇大恨，眉毛立得直愣愣。他是司君遥的朋友，任舟不想跟他计较，扬了扬手中的病历本和处方单：“开药。”

杨奕瞄了一眼单据，脸色稍微放松了些，“哦，那你走吧。”

被打发得这么随便，任舟压住心头的火，拦住他。

杨奕瞥了瞥他，“有事吗？”

“那个…我想问，司老师最近联系过你吗？他回老家之后一直没回来，我…”

“他今天上午回来了，这会儿应该到家了。”

任舟一愣，司君遥回来了，没有联系他，但杨奕却知道得很清楚。

“还有别的事儿吗？”杨奕深吸一口气，似是相当不耐烦。

任舟攥住病历，忽然抬眼问他：“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杨奕想都没想迅速反问：“他应该跟我说什么？”

任舟顿了几秒，摇摇头：“没什么。”然后转身离开了心理科。

药也没取，他拦了辆出租就往家飞。推开门的时候，司君遥刚从浴室出来，头发才吹过，刘海软软地扫在眉间。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锁骨更加明显，深邃的骨窝里盛着没散透的湿气。

任舟生硬地咽回疾驰后的粗喘，苍白着嗓音对他说：“你回来啦…”

“嗯。车钥匙给我，我要去一趟公司。”

“阿姨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闹一闹就累了，情绪比较稳定之后我就回来了。”

“那你…”

“车钥匙。我有点急。”

司君遥向他伸出左手，任舟从兜里掏出钥匙，放进他手心。他点点头，握着钥匙回了房间。几分钟后，他穿戴整齐出来，还配了羊绒围巾和羊绒手套。看也没看还立在原地的任舟一眼，丢下一句“走了”就出了门。

即使做过一万次的心理建设，真面对这昭然若揭的态度时，任舟依然一阵难过。整个过程中，司君遥没有刻意回避他的眼神，相反，他很明确地与他发生了数次对视。可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就像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除了碰见时瞬间的惊愕，其余时间里，他都镇定得像个人工智能。他的瞳孔里没有情绪，就像被什么屏障远远地挡在了别处，仿佛这几天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司君遥走后，任舟发信息把班换给了贝达宁，他就坐在客厅里等。再怎么样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他想他有必要跟司君遥谈一谈，像个大人一样去面对一切结果，而不是像刚回来的那两天，抱着阿白红了好几次眼睛。

天黑了很久，司君遥也没有回来，他的消息依然没有回音。任舟打车去了司君遥的公司，可值班人员却说，这几层早就走空了，连盏灯也没留下。

走在冷风里，任舟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寻不到去路，也找不见世间的牵绊。可是他原本从没体验过孤独。哪怕夜奔一千五百公里逃离被划定的轨道，他也在异乡的街道上走得很昂扬。

原来习惯了有人在身边，空缺之后就再没办法填补。

原来爱情并不只有悸动羞赧和隐秘的确幸，还有始料未及的疼。

他一路走回家，流风像纸页边缘，将暴露在外的皮肤划得面目全非。所幸麻木了之后也就没什么知觉。拐进摔倒过的那个转角，他鼻子酸得要命，早知道，那时候就应该仗着受伤再搂他脖子多赖一会儿，早知道，那晚他就干脆不要睡着，他胆子怎么就那么小，耍过的流氓手指头掰一掰就数完了，团起来扔进心上的空洞，连落地的声响都听不到。

他正难过，忽然听见单元门前凌乱的脚步声响，然后是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满含焦急：“阿遥，我求你别这样…”任舟移出半边脸，从暗影中确认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正是不归的司君遥，还有死死握住他手臂的杨奕。

司君遥没回话，他低着头，任杨奕摆布着。

杨奕皱着眉头盯了他很久，终于妥协了似的，哑了嗓音：“你决定了是吗？”

司君遥摘掉了眼镜，低声说：“是。”异常艰难却又十分坚定。

杨奕抱住他，声音在发抖：“那好，我陪你，我们一起面对吧…”

虽然任舟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剧烈战栗，可这个拥抱和这句话并不足以掐灭他的呼吸，真正击碎的他的是下一秒，他看到司君遥紧紧地回抱了杨奕，双手将他昂贵的大衣抓得褶皱不堪，他狠狠地仰起头，路灯下，任舟清晰地分辨出那行眼泪，从他紧闭的眼中汩汩流至下颌，没入黑暗。任舟甚至怀疑自己听见了一丝呜咽，是悲极后再难抑制的释放，他从没见过的，无比脆弱的司君遥，此刻却在杨奕怀里。

真的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快要深夜了，任舟被扑面的暖风忽然裹住，头晕了晕，勉强扶着玄关柜站定。司君遥还没睡，单手插袋站在阳台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身后有声音也停了很久才转身。任舟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有半根烟。

“不是戒了吗？”

“嗯，忽然想抽。”司君遥显然不想跟他多交谈，又吸了一口，掐灭了，转身往主卧去。

任舟在他经过的时候忽然开口：“我今天去医院了。”

司君遥果然顿住，犹豫了一下问：“开药吗？”

“嗯。碰见了杨大夫，说了几句话。”

这下司君遥终于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应该跟我说什么？”

司君遥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重新沉下气。“没什么，早点睡吧。”

任舟被他关在门外，客厅里还有一缕没散的烟味，绕上他的颈子，将他的喉咙锁紧。

原来是这样。

一个年龄、职业、社会地位都相当匹配的对象，一个早在他生病的时候就已经在他身侧，陪他从低谷走出，又在这个至暗的时刻不由分说前来拥抱他的人。甚至他知道自己住在司君遥的家里，却完全不以为意，可能因为他根本没把一个流落街头的小孩儿当成威胁，可能，他还用那张标致的脸孔假装不快地对司君遥说过：“那个小扁舟，你打算收留到什么时候。”

任舟的一败涂地显然理所应当。他不是输给了时光没有让他快快长大，他输给了他错过的司君遥的光阴。


44 第44章 最后一次离家出走

任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在心爱的跑车小床上出了一会儿神，下床走进了客厅。司君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餐桌上除了他的南瓜头马克杯，什么也没有。昨晚的那一幕又冲入脑海，他忽然觉得这只杯子特别突兀，它色彩浓烈、造型夸张，即使放在万圣节的聚会上都会被嫌弃。

这房间最开始是什么样子来着？有质感的黑白灰，处处素雅清净，可自从他搬进来，就再也没能恢复原有的平衡。是司君遥纵容他的，无论他带回来什么，司君遥永远都说好，哪怕阳台那盏惊世骇俗的宫灯，他也只是微弱地反对了一句。也许就是这样的娇纵，让他逐渐产生了越界的渴慕，他还以为，这也是爱情的一种可能。

没有过感情经验的人总会在初次遭逢心动时兵荒马乱，可任舟知道，他不是因为司君遥的纵容或者关照才对他心动，他也说不出具体喜欢他什么，总之抛开他如何对待自己，他依然钦佩和欣赏司君遥的为人与才华。如果加上他洒下的光，那么假如这星球最后只剩了他们两个人，他也能甘之如饴地与他厮守完剩余荒凉的岁月。

但他也明白，爱情并不一定是你来我往的加法循环，你追我跑、我追他跑的错位战才是爱情的常态。就像他再怎么曲解司君遥对他的好，再怎么勇敢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能真正走进司君遥心里的那个人，也不是他。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还阴暗地想过，在一起又不代表不会分手。都是人，他一身的毛病，杨奕说不好也有。大不了他可以等，躲在司君遥的周围伺机而动，万一哪一次成功了呢，司君遥太值得他死磕到底。

天亮了，他又嫌恶起自己的幼稚，在给司君遥带来了这么大麻烦之后，他不赶他出门已经仁至义尽，再咒人家情路不顺就堪称歹毒了。司君遥不赶他，那是因为涵养，他自己总不能一直仗着年纪和病症不识好歹。

收拾东西比上一次费了点儿力气，主要因为他乱七八糟买了太多有的没的，司君遥给他添置的衣服也不少，几乎是他原先拥有的两倍。不过再多东西，一个背包和一只大号整理袋也装下了，他将自己寄存在北国异乡，本来就没必要拥有太多。

没人比他更擅长离家出走，只是他提好行李站在阿白面前的时候，还是抱住它雪白的瓷盆难过了。绿叶和发丝抵在一起，阿白没说话，他也讲不出什么。哽咽到最后，只嘱咐它要好好照顾它爹。多荒谬，他最后的寄托居然是一盆栀子，替他看着他可望不可即的遥远。

任舟背着包回了云生，蒋昊再烦，起码云生还有他一个床位在。贝达宁看他一副被扫地出门的落魄，赶紧关了宿舍门问他：“舟儿，你这什么情况？搬出来了？”

“啊。”

“跟司老师吵架了？按说这事儿我不应该插嘴，但你是不是把脾气收敛一点儿啊。”

“怎么就一定是我脾气不好啊？就不能是他？”

“别闹，他可是司君遥。”

任舟无言以对，把包往空床上一丢。“不是谁脾气的事儿，反正…反正我也说不清楚，我去找猛哥说一声，这阵子就还得住这儿。蒋昊要是不同意，过两天我找了房子再搬。”

猛哥和微姐也很惊讶，他解释不清楚，就含糊地说分手了，回宿舍暂住。可能是他脸上失落的表情太真实，猛哥和微姐并没对他说教，也不敢刨根究底，只把他夹在中间，拍着他后脑勺安慰：“没事儿，你哥你姐在呢，啥时候不带让你没地方落脚的啊。”

他抽搭着鼻子说谢谢，挪步出去找活儿干。

把二楼包间挨个打扫清爽，他把拖把杵进水池，水哗哗地冲，可手机一直没有响。也不知道司君遥回没回家，是否看到了他留的纸条。他写了好几个版本，从感谢照顾到道歉添了麻烦，从保证不再打扰到祝他跟杨奕百年好合，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了一句“我搬回店里了”。云淡风轻一些，大家都体面。

但他太蠢，忘了离家出走的必备要素是把钥匙留下，稀里糊涂带了出来，再想偷偷放回去，他又不敢。如果司君遥正好在，如果他对自己的离开没有表露出一丝不舍，那他势必要哭着跑回云生，边跑边喊“他不要我了”。这种难过真的很难忍得住，他光是想想都鼻酸。

忽然伸出一只白嫩的手，越过他把水龙头关掉。任舟回身，发现是许久没见的右祎，穿了件大红的毛衣，衬得他浑身上下喜气盈盈，连梨涡都盛好似了一盅甜汤。

“发什么呆呢，想不想我？”

“还行。”

右祎翻了个白眼，“切，嘴一点儿也不甜。”

任舟挽起袖子，边控水边揶揄：“就你家yi最甜。”

他是顺嘴说的，可右祎捂住嘴巴喜不自胜地笑出了声。任舟一挑眉，把拖把立住，拉他到一旁：“怎么个意思？这是有重大进展？”

右祎抓着袖口，晃晃肩膀：“嗯。过年的时候见了一面。”

“我靠，你行啊，不声不响地给我搞大新闻。怎么样见的？”

“就初一那天嘛，家里聚完餐挺无聊的，我爸妈两边的哥哥姐姐都比我大太多，围在一起不是聊孩子就是聊投资理财。我就问他在干嘛，他说家里刚吃了饭，也没事做，假装陪着爸妈看电视。我就问他，不然去河边吹个风吧。没想他还真同意了。”

“然后呢？”

“你别急嘛，我慢慢和你说。然后就出来了呗，我开我爸的车，停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跟他报的数据一样，一米八多的身高，穿了件巴宝莉的大衣，往那一站一股玉树临风的味儿。我当时心怦怦跳，网上怎么聊都行，见了真人感觉完全不一样啊！我猜你第一次见司老师肯定也是这种心情，反正就激动兴奋里又有点不知所措。”

听他提起司君遥，任舟胸口又开始发堵，揉揉鼻子：“说我干嘛，你继续讲你俩的事儿。”

“然后就靠在车旁边聊天啊，他人很开朗健谈，说没想我长这么清纯的一张脸，平常那些黄嗑儿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我说你看着不也人模狗样的。他说那叫仪表堂堂。总之就又开始拌嘴什么的，跟在网上一样。那天冰面上有几个高中生在放烟花，星星点点的很漂亮，我就说我也想要星星。他说你有星星啊，还要别的干嘛。我问他在哪，他就忽然凑上来，亲了我这里。”

右祎伸出食指点在自己小巧的梨涡上，眼里全是星辰闪烁的欢喜。任舟简直酸爆了，羡慕地想哭。同样是网络照进现实，凭什么人家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演偶像剧，浪漫与亲吻全都有。而他赖进人家里半年才逮到亲一口的机会，然而非但没亲上，连根据地都丢了。

“那你们这算是？在一起了？”

“不知道，他也没说，我也没问。但面子不能丢，所以临走的时候我也亲他来着。踮脚踮得累死了，不过被他裹在大衣里的时候，从他的古龙水中闻到了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太禁欲系了，我当场死亡。”

“消毒水？他是大夫啊？”

“嗯，他说是市中心医院的眼科大夫。那一瞬间，我真满脑子都是他穿白大褂的样子…”

“等一下，市中心医院，眼科大夫…他告诉你他叫什么了吗？”

“回去之后发微信告诉的，我最开始以为那个yi是1的意思，后来知道他是大夫，又以为是医生的医，原来都不是。他叫杨奕，神采奕奕的奕。”

任舟仿佛被当胸捅了一箭，不可置信地低头从右祎铺满甜蜜的脸，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伤洞。一种无边的愤怒从孔洞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触目惊心地泼了满地。

“我求你件事儿，你给他打电话，让他来云生一趟，就说你有急事儿找他。”

右祎疑惑：“你要是想见他，哪天你带上司老师，我们四个一起吃个饭不就好了，干嘛这么着急？”

“让你打你就打，我很急，特别急。”任舟捏住逐渐粗重的喘息，尽可能维持从前不讲道理的样子催促他。

右祎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状况，这么多天没见，能借机会见一面也倒是未尝不可，于是掏出手机，躲去一边，拨通了电话。杨奕的声音从听筒溢出来的瞬间，任舟把手心攥得通红，那就是他，面对右祎黏糊糊的撒娇好像招架不住似的，没说几句就答应了一会儿来接他。

任舟就站在落地玻璃前等，他有话要问，有话要说，有满腔冲涌的剧痛，要找一个出口。

45 第45章 两件事

杨奕把车停在巷口，给右祎打了个电话。右祎刚抱起外套，让他稍等。任舟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右祎丢下外套拔腿就追，拼了全力跑，也只能眼看着任舟冲到立在车边的杨奕面前，扬起了拳头。

右祎没预料到是这个场面，惊骇大喊：“任舟你干嘛！”

杨奕在他的喊声中竟瞬间反应过来，偏头躲过任舟的攻击，扭下他手腕，照他脸上结结实实揍了一拳。任舟被打倒在地，手背蹭过破裂出血的嘴角，似乎不敢相信，扭头狠狠地瞪向杨奕。杨奕转了两圈手腕，沉声道：“小兔崽子，我不揍你就不错了，还来打我？真让你打中，我这为了对付医闹搞了六年的自由搏击就算白练。”

任舟从地上爬起来，晃悠悠还想再上，被奔过来的右祎拦腰抱住了。

“任舟你疯啦！我谈个恋爱是气着你了还是碍着你事儿了，你跟我说不就完了？怎么还能跟人家动手啊！”

杨奕倒也不怕他，看他拖着右祎顶过来，一脚蹬在他小腿上，任舟扑通跪在地面，残雪糊了满膝。

“右祎，你过来。你把他松开，他打不过我。你先到我这来。”

右祎迟疑着松开因吃痛而皱起鼻梁的任舟，蹭到杨奕身边，刚走过去就被他脱下的大衣裹住了。“毛衣挺可爱的，但就这么跑出来是不是有点太单薄了？”

右祎抓抓耳朵，“刚出来太急，没空穿外套。”

“是呢，被这翻了的小破船哄骗着紧急钓我这条鱼，也的确够着急的。”杨奕瞥了一眼地上的任舟。

任舟看他俩情意绵绵的氛围，怒火中烧，顾不上疼，挣扎着直起腰。“我他妈打不过你，我天天堵你下班路上，不弄死你就不算完！还在这儿演情圣呢，真你妈脸也不要了。我身边统共就这么几个人你非得挨个祸害，想抱谁抱谁，想亲谁亲谁。右祎知道你大半夜跟去别人家门口把人抱怀里哄吗？”

右祎瞪大双眼在他们之间游移，张开嘴却不知问什么才好。杨奕握住他的手捏了一下，转头问任舟：“昨晚你看见了？”

“看见了，所以我咬牙从家里搬出来，因为不管他选择了谁，我能做的就只有不让他感到尴尬。可我现在真他妈后悔，我搬出来就是为了给你这种禽兽腾地方的？”

杨奕蓦然逼近他，攥住他衣领，语调急切：“你说什么？你搬出来了？什么时候？”

“关你屁事！”

杨奕巴着他的脑袋按在车玻璃上，从齿缝往外磨：“我问你什么时候走的！”

任舟推住车玻璃奋力往外拱，却逃不开他的压制，粗喘着放声道：“今天！看到你们俩那样了，我还怎么留下？！”

杨奕放开他，立刻掏出手机，拨了几次都无人应答。他转身朝刚挣扎起来的任舟又揍了一拳：“兔崽子，当初阿遥跟你在网上聊，后来又见面，供你住处还操心你的病。我才是真后悔，假如我稍微坚决一点地反对，多劝他两句，可能都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你那脑子是海水泡烂的木头板子吗？他喜欢了你那么久，为你忍耐了多少，你就全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啊？司老师他们两个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右祎先任舟一步发出了疑问。

“他但凡有这个能耐，阿遥就不用在一遍遍理智和感情，前进和后退的拉扯里遍体鳞伤。你替他出柜，在周念面前表白，你是痛快了，可你想过他吗？他让你回来，自己背负着一切，跟周念对峙了六天，这半年的好转在这六天里功亏一篑。任舟，你知道他为了治好自己，花了多少力气吗？稍有不慎，他就可能需要终身服药。昨天他的检查指标非常不好，黄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可他拒绝了。我问他为什么，他对我说，阿舟还在家里。”

任舟从杨奕说司君遥喜欢了他很久开始，四肢就生发起剧烈的震颤，信息量太大，一条比一条更令他震惊，这些碎片随着杨奕的话语蜂拥进入他一片空白的大脑，纠缠扭曲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啸叫。

喜欢他…复发…拒绝住院…等他搬走…他这些天来孤寂的等待，与司君遥回来后的表现忽然统统有了合理的解释。胸口酸胀，犹如迸裂了苏醒的火山，滚滚浓焰将他烫得几乎再次跪倒。

杨奕抓起他的衣领，可他似乎对危险已经无法感知，兀自陷在汹涌的岩浆里。杨奕没有再揍他，而是将他扶扶好。也许他依然有不甘，但还是对任舟说：“如果昨天你在，你应该看见了他的眼泪。任舟，我从来没见他哭过，即使他被病、被他那个名存实亡的家拖得那么狼狈，即使边丰羽把他还没搭建好的爱情摧毁了根基，他从没为谁哭过。这次，他是为了你。我昨天为了劝他住院，一路追着他问，如果你一直不走怎么办。他说你应该很快就会走了。我说这一离开，你们可能就真的完了。他想了很久才说，算了，他不配有太阳。可是他真的不配吗？他比任何人都配。所以你如果已经明白了自己之前有多愚蠢，如果你心里还有他，现在，你最好立刻回家。我不是在吓唬你，他如果发现你走了，情况恐怕会相当糟糕，你最好快点。”

这一次，任舟终于有了反应，他挨了杨奕的单方面制裁，浑身几乎要散架，但想要立刻见到司君遥的意志超越了一切。

再顾不上什么，他现在就要回家。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浓烈的烟草味顺着任舟剧烈的喘息冲入他的肺叶，他猛地咳起来。暗夜和烟雾尽头，是一片模糊的人影，佝偻着身躯窝在沙发里。他踉跄地摸过去，扑在那人脚边。

“司君遥…”喊出名字的一刹那，他眼泪就收不回去，尾音断裂在哽咽里。司君遥听见他的声音，缓慢地聚焦在他脸上，似乎费了好半天才认出他是谁。他伸手抓了抓任舟的胳膊，像是试探他衣着的薄厚，然后哑声问：“冷吗？”

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就那样平静地垂眸盯着自己抓住的那一块衣料，又缓缓地重复：“冷不冷？阿舟，你穿太少了。”

只有任舟知道，他在发抖。强烈的战栗从司君遥指尖隔着衣料传向任舟的血肉，他心如刀绞。

“司君遥，我离家出走了，我跑了，可能再也不回来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司君遥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也没动。

“明明事情根本不在你的掌控之内，你为什么赶我走？病复发了，你宁可抱着杨奕哭，也不和我说一句。你就是这么喜欢人的吗？什么都自己咽，什么都自己扛。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废物，你连个让我跟你一起面对的机会都不给我…”任舟抓过他的后颈，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司君遥望着他，过了很久，终于轻轻说：“阿舟，我很疼…”

“什么？！”任舟立刻翻起他的衣袖检查他的手腕，可除了右手掌心的一块胶布并没有伤口，周围也没有散落的药物。他慌张地捧起司君遥的脸，“司君遥你说话，到底哪里疼？”

“…我不知道哪里疼。太疼了…比几天没睡的头疼还疼，比小时候被院子里的大孩子从滑梯上推下去还疼。怎么会有这种疼啊…就好像，把我身上的血肉撕走了…可是我知道，我没有血肉被撕走，我只是，把你给弄丢了…”

任舟的眼眶被热泪烧灼，他把司君遥箍在怀里，咬着他肩上的衣服阻止自己几近失控的哭号。司君遥越过他剧烈抖动的肩膀，凝视着虚空，轻轻把头依在他侧颈上，很温柔地蹭了蹭。是他失而复得的小船，在他故意推开了之后，竟然还愿意回来拥抱他。

坚强是一种勇敢的选择，但绝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常态。在漫长无边的黑暗里，他以坚强和担当为杖，独自踏过了荒凉的小半生。

可他偶尔也想脆弱。

像这样躲在他喜欢的人的怀里，告诉他这故意制造的别离有多么令他难过。告诉他，他痛得如荆棘附体，才明白他的爱意到底在时光中累积了多深厚。他还想把那个未遂的吻完成，来弥补推开任舟的过错。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努力了许久也只扬起一点下颌，吻了吻任舟的耳垂。

任舟被他亲昵的举动杀得肝肠寸断，将他搂得更紧，贴着他的耳朵大声质问：“司君遥，你根本离不开我！你承认吗？”

“我承认…”

“你喜欢我喜欢得不行，你承认吗？”

“嗯…”

他在司君遥的肩膀上用力蹭掉眼泪，“司君遥，你记住你说的，我这辈子都不会走了，你赶我也不行。病我们一起治，未来我们一起去，从今往后，谁再退半步谁就是王八犊子。”

司君遥依在他的颈窝，轻轻笑起来，然后疲倦地合上了双眼。

那该是多美好的未来。

“…阿舟，从今往后，我只想做两件事——活着，还有爱你。”

46 第46章 小舟大夫

阿白是什么时候干枯成这个样子的？当任舟将它捧到自己面前，司君遥皱起眉心。

它原本绿意盈盈的叶片已蜷缩成灰暗的一卷，似乎只要风吹，立时便会化为齑粉。可是任舟笑着，又往他面前递了递。他迟疑地伸出指尖，轻触阿白的顶芽，满枝枯叶竟在一触之间恢复了生机，鲜活丰盈地盛开在他眼前。

司君遥在这起死回生的神奇场景中睁开眼，忽然刀刻一般的头痛穿过大脑，他坐起来用额头抵住手腕。刚苏醒的身体还没调整出抵抗的状态，他被疼痛切割得连声叹气，可下一秒就被抱进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将他层层包裹，有只温热的手揉捏他僵硬的后颈，持续的耳鸣呼啸而过后，他终于听见了耳边的声音：“我在呢啊，不疼不疼，马上就好，挺一会儿就过去了…”

如果不是他从没被这样抱在怀里哄过，他甚至会以为这依然是梦。可他的怀抱，他的气味，他的声音都如此笃定真实，司君遥慢慢松弛了神经。对方也感觉到他不再像刚才那么痛苦，非常缓慢地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只是手还搂在他的腰上。

司君遥看到了他的脸，他因为忧心观察自己而高挑的眉峰，一缕晨曦舒缓流淌在他们之间，司君遥微微提起嘴角：“阿舟…”

任舟听他开口，猛地舒了一口气。从床头柜抓来杯子递到他唇边，“先喝口水。不让我抽烟，你自己一晚上干两包。你看吧，小百灵直接干成大破锣。我真不乐意说你。”

司君遥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埋怨，低头看到手腕上系了一条…如果没看错，应该是睡袍腰带结成的绳索，另一头正栓在任舟腕上。床下是沙发坐垫、被褥毛毯蓄成的临时窝点，被不老实的小动物翻腾得七零八落。

“阿舟，你昨晚在地上睡的吗？”

“啊，我不是睡觉爱翻身嘛，怕把你弄醒。”他看司君遥低头摆弄他们之间的绳子，赶紧又补充，“也怕你醒了，我不知道，就弄了个土办法。那什么，摘了吧，你告诉我都带什么，然后去洗漱，我来收拾。”

“收拾什么？”

“住院的东西啊。杨奕说你是因为我还在家就拖着不肯去，现在不都…咳，反正你假不也请了嘛。我跟猛哥也打好招呼了，去给你陪床。”

任舟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司君遥忽然拉住了他。斟酌了良久，他对任舟坦白：“阿舟，其实住院治疗主要是二十四小时有人看护，能避免出现一些意外状况。黄医生和杨奕这次建议我入院，很大程度上是基于我没人照顾。而我本身对住院也有一些抗拒，之前那次虽然效果良好，但也遗留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体验。所以现在…”

他说得缓慢又艰难，但任舟立刻就听懂了。“所以现在有我照顾你的话，我们在家休养比住院其实更好一点儿。”

“对我个人来说，是这样的。”司君遥垂下眉眼，点了点头。

任舟一屁股坐下，迎着他的鼻尖吹了个口哨：“可以啊，司老师。这要换了以前，百分之一万要跟我说‘阿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咘啦咘啦一堆假客气的废话。现在居然会表示需要了，提出表扬啊，继续保持。”

任舟说的对，他太习惯于标榜自己的独立，因此将自己一路走成独行者。虽然孤独并不可耻，但当你发现自己其实渴望拥抱，而怀抱近在咫尺时，却畏手畏脚，或是依然选择孤独，才最让人难过。因为这不仅辜负了偶尔脆弱的自己，也辜负了等待给你拥抱的炽热眼神。

司君遥还没完全习惯于示弱，在任舟狡黠的眼神里还想再找补一下：“也不需要太多照顾，我这次复发就是躯体化比较严重，加上睡眠障碍。生活能自理，状态也基本在可控范围内。”

任舟整肃了面容，挺起腰板：“该怎么照顾你说了不算，作为患者家属我已经紧急通宵查阅了相关资料，听取了患者、医生、心理治疗师等各方意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请你配合我，还有院方，积极治疗，不要瞎出主意。”

任舟昨晚根本就没睡，把司君遥拖进被子，热毛巾擦了一遍，就忙着开窗散烟味，点了助眠香薰，打好地铺，制作连体小绳索。安顿得差不多了，就开始骚扰接受网络问诊的在线医生们。两个不够问四个，四个不够问八个。顺便扎入知乎，几乎看完了所有抑郁症话题下的问答。带着满肚子知识储备又骚扰了黄医生一波。

确实如司君遥所说，住院治疗能对特殊情况的病人进行全方位的看护，但只要坚持接受多手段的治疗，严格遵照医嘱，创造一个舒适的适合疗养的环境其实更为重要。还有就是，给他一个值得信赖，他也愿意依赖的人。

任舟愿意成为这个人，这个人也必须是他。

司君遥从善如流：“都听小舟大夫的。不过小舟大夫，你的脸和嘴角是怎么回事儿？离家出走之后跟流浪狗打架了吗？过来我看看。”

他不说，任舟差点就忘了，立刻垮起委屈脸往他胸口扎，嘴里骂骂咧咧：“还不是杨奕那个王八蛋！妈的搞得我以为你俩有什么不说，还背着我勾搭右祎！这我能忍？当场就要替天行道，谁知道他居然练过自由搏击，下手巨黑，疼死了啊…”

司君遥摸摸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实在很难憋住笑：“为了应付医闹，他已经练了六年了，时不时还参加个业余比赛什么的…怪我，没能提前告诉你。”

“他奶奶个小饼干的，杨奕个禽兽他…嗯？他来电话了…喂，干啥？”

“小破船，昨天让你确认了安全就给我回电话，你给我拖了一个小时就回了个没事，再打就不接，你是不是还想挨揍？”

“没事儿就是没事儿，还说啥啊，跟你没话聊。”

“你以为我想跟你聊？阿遥怎么样了。”

任舟握着手机直跳脚：“我警告你，少一口一个阿遥地叫！”

“就叫——阿遥阿遥阿遥！”

阿遥本人实在受不了两个幼稚儿童的吵嘴，接手了电话：“喂，杨奕，我状态还可以。”

“什么时候来办住院手续？”

“我和阿舟商量了一下，想在家里休养，定期去医院接受除药物外的其他治疗。他也请了长假，可以在家里全天候看护我。”

杨奕声调陡然拔高：“让个躁郁症看护一个重度抑郁二次复发？开什么玩笑！你需要有稳定的人监督你定时服药，用科学的方法治疗。”

没等司君遥解释，任舟就凑近话筒怼了回去：“我本来也是轻度好吗？之前复查那次大夫说基本都算康复了，很快连药也可以不用吃，咋的，你比人心理科大夫还专业吗？再说我是碍着他静养了还是没法做到时刻看护啊？还科学治疗，我给他喝符水吞桃木剑了？哔哔叭叭，药药药，老子就是他最好的药！”

杨奕被怼得只剩呼呼冒气儿，司君遥赶紧下了保证：“杨奕，你放心，如果情况不好，或者有什么变化，我随时会回康复中心的。”

任舟扒着他的手气壮山河：“那不叫回！那叫去！你到我身边来才叫回！”

杨奕彻底无语。

挂了电话，司君遥一直眉目温柔地望着任舟，把他刚才一身的嚣张气焰望成了通红的两只耳朵。任舟把天花板和踢脚线都扫视了一遍，最后实在坐不住，搂了一把头发，嘟囔着说：“等看见祸乱朝纲的那个狐狸精杨奕我非敲断他的腿，什么大夫，屠夫！姻缘线差点给我斩断个屁的了。行了，我去弄个早饭，吃了东西得过半小时你才能吃药呢。你也赶紧洗个澡吧，挺好个人儿，给自己弄这么邋遢，胡茬扎我一脖子…”

“阿舟。”司君遥在他转身的时候叫住了他。

任舟回头，司君遥走过来，轻轻吹开他额前的碎发，印上柔软的唇。

“我欠你好多句早安，算上利息，请容许我慢慢地还。”


47 第47章 店长和他的温柔人夫

就算做好了准备，疗养的过程也总会遇见预料不及的波折。

当司君遥精神状态良好，注意力相对容易集中的时候，任舟会陪他看电影、阅读，并尽力用贫瘠的语言表达内心感受，来启发司君遥开口*流。

他们也一起做些整理工作，今天是衣柜，明天可能是储物间，甚至把司君遥多年积攒的各种文件、课件和电子版讲义及练习都进行了筛选、淘汰和更新。每完成一项的一个阶段，任舟都要大张旗鼓地写张便签歌功颂德，并贴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可司君遥总是在不确定的时刻忽然陷入一种无力又痛苦的情绪里，甚至不需要任何触发因素。压抑像藤蔓，鬼魅地出现，拉扯得他猝不及防。这样的时刻，任舟再不允许他紧闭窗帘呆在角落，他买了张贵妃榻，就摆在阳台的落地玻璃前。在冬日明亮如洗的阳光里，他长久而宁静地拥抱司君遥，抚摸他的手指和脊背，直到他又默默赢得了这场拉锯战的胜利，疲倦地依偎着他睡去。

后来，司君遥状态好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尝试从医院返回时顺路逛几条清净的街道，二月末的风依然冷冽，但深深呼吸，似乎也能嗅见一丝琵琶半遮面的春暖。征询了司君遥的意见，任舟也暗搓搓定过几间隐匿在巷弄里的私房小餐馆，兴致勃勃地带司君遥去尝鲜。不过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在店里维持着基本礼貌，出了门立刻开始疯狂吐槽那些没剔线的虾或是橡皮泥口感的芝士，然后买碗骨汤麻辣烫回家，不分两只碗，就头顶着头呼噜噜扒完。

再后来，任舟开始邀请云生的朋友来家里，谁也别梳洗打扮，家居服、棉拖鞋，外面裹个羽绒服就跑来。煎肉和涮菜两个锅全天不关火，在客厅席地而坐，打牌搓麻，玩儿饿了就围着餐桌站一圈，添汤下肉吃得浑身暖洋洋，离桌时还要叼走一只炸翅，把手里捏的点心胡乱往近边的人嘴里一塞，吮吮指尖，又是一局大战。

没人过问司君遥感觉怎么样，也没人担心这么隔三差五的是不是打扰，甚至康复区吃喝玩乐小组的阵容还有逐渐壮大的趋势。齐海阳带来了订了婚的女朋友，也带来了一整箱招牌小龙虾，成为当天最受欢迎的客人。连杨奕都拗不过右祎天天哭夜夜嚎，臭着脸，坐上了司君遥家的餐桌。

他一来，任舟就疯了。无骨鸡爪都比他支棱些许，他就仿佛是棉花充的，无时无刻不倚在司君遥身上，抱着，挂着，端着，总之就是不能自己好生坐，连草莓都要一颗一颗喂，吃完不算，还要咂摸咂摸嘴，极为浮夸地高喊：“真甜！”

司君遥拿他没办法，就纵着他闹。最后杨奕摔了筷子，指着他鼻子气急败坏：“是不是有毛病！我就算追过司君遥，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儿啦？当事人早就放下了好吗！不就为了鼓励他抱了一下吗，至不至于把我当个假想敌变着法给我秀啊！我现在是真心实意、全心全意地在喜欢右祎！没人惦记你们家司老师！”

“你…居然追过司老师吗？”露露声音发颤。

“你…说你喜欢右祎吗？”贝达宁声音也发颤。

“你这算是，终于跟我表白了吗？”右祎浑身都发颤。

得逞的任舟从司君遥怀里跳起来：“恭喜二位新人！我大女儿阿白发来贺电！”

阳台没摘下的硕大宫灯开始启动，阿白在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光里，被迫表演了一段七色变脸。所有人都举杯欢呼，杨奕在满桌人的注视下，揽过右祎的肩膀，说：“算。”他吻住他的唇。餐桌被拍得震天响，任舟靠在司君遥怀里，抬头对他很灿烂地笑了。

这天，一直忙二店的猛哥终于有空参加了一次据说体验感超好的康复趴，结果火锅啤酒，全都没有，强行被塞了一肚子炸鸡汉堡，然后跟孩崽子们学习了一种叫Uno的纸牌游戏。两小时没到，纸条已经贴得满脸没一块空车位。

“加4，Uno！”

“反转，红7。”

“红1，承让了各位，我又赢啦。”微姐把牌放下，抿了口花茶。

“啥玩意儿，这不又是我牌剩最多！媳妇儿，你不也是今天头一次玩儿吗，咋玩儿这么溜，你这显得我智商不是很高的样子。”

“这游戏的精髓主要在于谁坐上下家，阿遥给我把牌喂得好，我也礼尚往来，这不就出去了。像你呀，左边被闷声坑人小阿宁架着，右边又坐个憋不住坏的小阿舟，当然难赢。”

两边同样一脸面条纸的左右护法，沉重地点了点头。

“行吧。自己带出来的两个白眼狼，我还能说啥？”猛哥把牌一丢，痛心疾首。

微姐贴过去朝他眨眨眼，“还能说说，白眼狼有什么奖励呀。”

猛哥立刻会意，盘起腿看了看贝达宁和任舟：“二店基本上弄得差不多了，连筹备带跑手续，再加上装修，也有小一年了。当然了，这里面我基本上也没参与啥，筹备是微微，装修前期都是小舟儿跑的，达宁帮着顾一店。之前也说过了，二店起来后，势必得分个人去管，我呢不愿意再招个空降的，能力不了解，脾气秉性也还得磨合。所以，和微微商量了，二店准备让小舟儿做店长，按底薪加绩效开工资。一店这边交给达宁，再给你们各配两个网管。不过两边的设备和技术，达宁得都操心一下。舟儿呢，有好的活动策划，也要同步给一店。你俩看，有什么异议不？”

任舟有点懵，张嘴发现刚才被贴了张禁言纸条，赶紧抬手撕了递到司君遥嘴边，司君遥用舌尖点了，他又啪按回了太阳穴：“不是，那我…我自己管一个店？”

“对啊，之前偷摸报那么些网课，我不能让你白花钱，赶紧给我实践实践。”

“阿舟，你什么时候报的网课？”司君遥问。

任舟突然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贝达宁接过这个话茬：“报挺久了，管理的，计算机技术的还有网络维护的。之前都是值夜班的时候学，在家这阵子有时候等你睡熟了，他用手机看，经常半夜问我一些问题。舟儿很上进的。”

任舟挠挠头，“啊，那我要学历没学历，要知识没知识的，再不学点什么，也太废了啊，我也不能光长得好看吧。”

邱菲呸了他一口，“最受不了你们这些长得好看还上进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猛哥发话：“让活，这就给你分配去二店，招俩收银，你和露露帮我带，带成手了有奖金，店长给发。”

“好嘞，菲菲祝二店长大展宏图！”

好个随机应变，连司君遥也笑出了声，只有任舟还懵着。

微姐拍拍任舟的肩膀：“小阿舟现在不急的，最快也要下个月才开业。这段时间你照常放假，等阿遥康复了差不多再说。”

任舟迎向猛哥和微姐肯定的目光，看了身旁的司君遥一眼，司君遥冲他点了点头。

“那什么，既然咱们云生有喜事儿，那我也宣布一个。昨天，我陪司老师去复诊，黄大夫对他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和评估，认为他恢复得非常理想，可以停止阶段性的加强治疗，转为按时服药、随病观察了。”

“真的啊！你俩也太棒了！”

“嗐，老黄最开始还不太相信我呢，我当场就给他背了段认知疗法加人际关系疗法，外带精神动力治疗理论。再就不相信我，总得相信我家司老师吧，我们是生命的斗士，是可歌可泣、不屈不挠的抗抑郁人！”

猛哥不听他吹这些，撕了满脸纸条，精准讹人：“司老师，为了庆祝，这有时间是不是得给我们安排一水洗浴烧烤加按摩？今天吃的这玩意儿我可不依啊。”

“没有问题，看各位什么时候方便。我也正想对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表示感谢。”

任舟举起手：“提问！洗浴就是传说中占地几万平米的洗浴中心吗？”

贝达宁推推眼镜：“怎么还传说？你来这边半年多了，没去过吗？”

任舟摇头。微姐马上不干了，“阿遥怎么回事呀？慢待我们云生的弟弟是不是？小小年纪跟了你，你连洗浴中心都不带人家去一去的？”

“说的就是！微微来这边我第一站就带她去的当时新开业那最大的浴舍，玩儿了两天多。这在我们这儿是基本礼仪啊，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孩子我带走了，栓门上看店也不给你。”

司君遥忽然成为众矢之的，面对有理有据的指责，他态度诚恳地道了一歉：“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他把任舟往身侧揽了揽，“孩子还是给我留下吧，我行。”

48 第48章 温水与吻

任舟本以为他的首次洗浴之旅会呼朋唤友、声势浩大，没想到司君遥居然不等猛哥把时间安排好，悄悄提前定了间套房，拉上他直奔汤泉小镇。

一路上，任舟既向往又不免忐忑，倒不是为了从没体验过的搓澡，而是，他和司君遥好像还没确定关系。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才算确定关系，虽然他们已经相互表明过心意，照顾司君遥的过程中经常同床而卧，牵手有，拥抱有，亲额头脸颊也不时出现，但，他们一没接过吻，二没明确说过要做彼此的男朋友。任舟就总觉得差点意思。

可他又不好直接问，因为建立一段长久稳定的关系对于司君遥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有足以应对世事的阅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也有丰富的经验储备，可在走入亲密关系这件事上，他还只是一个新手，新到才刚刚学会偶尔依赖别人，坦率地表达内心的需求。

所以他们就这么两小无猜地过了两个月，现下却忽然要坦裎相见，甚至有可能在气氛微妙之时发生些开天辟地的大事儿。任舟光是想想，鸡皮疙瘩都立了一身。

可到了地方，他才明白，又他娘的想多了。

这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澡堂，根本就是个度假中心。整个园区别墅林立，簇拥着东南角的高层酒店。司君遥停好车也不着急，特地拐了个弯领他先去与动物区的小朋友们亲切会晤。任舟只喂过流浪猫狗，忽然被准许喂松鼠和羊驼，顿时觉得自己是百兽之王了，扶着木栅栏气度非凡：“那什么，我简单说两句，大家吃好喝好，喝好吃好。”

换鞋进了休闲区，他们回房穿上了泳裤和浴袍。任舟站在那张大床床尾，不自觉地对雪白的床单咽口水，大腿内侧抖得像筛子。好在司君遥先带他去的不是淋浴区而是温泉区。任舟心想也是，就算他们今天默认要对彼此欲行不轨，也不能光天化日一点铺垫都没有地直奔主题。不愧是司老师，就是体贴周到。

不过就算穿着泳裤，司君遥头发打湿、微露额头的样子也太犯规了，根本不用再观赏他线条明确的躯体和腿型，任舟就已经要鼻血溅当场，赶紧啪嗒啪嗒跑到温泉池边，同手同脚地往池底滑。

他单脚刚落地，司君遥就漂过来，虚揽过他的腰，将他提起一点又轻轻搁在了池底突出的石阶上，双手撑在他两侧，俯身问他：“烫吗？”

他可能在问水温还是什么，但任舟完全没有在听。这片无边际露天温泉建在四层的露台，春寒未过，气温将将攀上零度，不时有清冽的风掠过脸颊，引发细小的寒颤。但午后的太阳投下一整面波纹粼粼的晴光，从司君遥形状美好的肩颈后落向任舟。

他觉得很烫，却一动也不敢动。

司君遥不戴眼镜，就淡化了一贯的斯文温和，尤其嘴唇在蒸腾的水雾里又染多了几分红，看上去竟然有些惊艳。任舟盯着它想入非非，忽然这抹红唇抿成一线，近处传来司君遥低低的笑声。

任舟扬颈问：“你笑什么？”

“怪我，应该早点让你长这个见识。”

“说的就是啊，一起住这么久，居然一次看你光膀子的机会都不给我，那我不就，有些许惊呆…”

“嗯？阿舟，我说的是来这里。你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任舟狗急跳墙，从他臂弯下钻出去呼啦啦往边际游，被司君遥从后面拉住脚腕，轻轻一带又漂回他身旁。

“这就惊呆，那一会儿洗澡怎么办？”

任舟目光控制不住往他泳裤上瞄，又强迫自己抬起头，装作趾高气昂：“谁还没有？”

司君遥大笑，取过防水袋，拍拍他后腰：“去吧，什么都有的男模小舟，给你拍几张网红打卡照。”

可别说，司君遥的拍照技术居然还挺好。把他拍出身高一米九，腿长一米八的效果。他室内室外，药泉酒泉地乱蹿，司君遥就跟着他，既当导览讲解又当摄影师。也亏得工作日游客稀少，许多照片看起来就好像这度假酒店是他们私人会所。任舟躺在休息区的帐篷里，翘个二郎腿，叼着鲜奶冰糕，一口气给齐海阳发了几十张。

过一会儿，齐海阳回了一张旧照，同样地点的同样姿势，满池的人好像下饺子，他面目模糊地蹲在水里，抓拍的瞬间巧妙地被温泉水折射成目测不超过五十厘米的O型腿。任舟爆笑：“海阳你这啥？好像长芽的土豆栽进水淹的菜市场了！哈哈哈哈哈！”

齐海阳幽怨地叹了口气：“这我女朋友拍的，我真他妈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嫉妒你才好…”

任舟看了看一旁吃冰糕的司君遥，他盘着腿，一口一口，吃得极认真，给任舟示范下高温池被烫红的胸口还隐约在浴袍斜襟里。任舟假装自拍，咔嚓按了一张，传给齐海阳：“啦啦啦啦啦啦啦。”

齐海阳气得连发十张女朋友的艺术照，任舟在响成一片的消息声中笑得咳嗽，完全没注意到司君遥已经舔着唇角靠过来了。

“这位游客，为何无故偷拍我？”

任舟一骨碌爬起来把手机坐在屁股底下，“我没有！我自拍！”

“哦，那你倒是说说，用前置摄像头自拍是怎么启动后置的闪光灯了呢？”

“我去，大意了…我是看摄影师也颇有姿色，这叫礼尚往来。”

司君遥往前一动，任舟立刻摆出视死如归的表情：“你今天就算弄死我我也不会删的！我手机里都没有几张你照片，好不容易拍个能当屏保的，它在我在，它毁我亡！”

司君遥看看他，整理了浴袍，起身出去。“好吧，既然你负隅顽抗，自会有搓澡师傅代表我来惩罚你。”

搓澡环节，任舟幻想的一丝不挂大场面依然没有出现。原来洗浴有隔间，搓澡有屏风。他被按在搓澡床上用力摩擦的时候，偏过头只能看见司君遥一双纤细的脚踝，淡定地变换着角度。而他憋着一脸猪肝色，嚎得仿佛被去鳞脱骨。

要说疼，倒也不是十分疼。但他平生第一次居然是被个大爷碰遍全身，这事儿就很让他崩溃，尤其是大爷把他的提起来划拉下面那一块的时候，他委屈得简直要哭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一个几乎哪哪也不能碰的敏感体质，以他看文的阅历来说，是标准的总受的料。等他焕然新生、溜光水滑地裹着浴袍坐在更衣室，司君遥看他一个澡洗得黯然神伤，不免要来关心一下：“嘱咐过师傅轻一点了，还是很疼吗？”

他沉默半晌，眼泪汪汪地抬起头：“你那个师傅也会把你那啥提起来吗？”

司君遥一愣，“嗯…我们习惯了这个流程，都是自己，提起来。”

“你又不提前告诉我！呜…”

“阿舟，该吃自助餐了。”

“那走吧。”任舟的憋屈戛然而止，跳下来就往外飞。

吃了自助，打了电动，又看了乐队的夜场表演，一天的行程才算走完。

他们回到房间目不斜视，齐刷刷地仰面倒在大床上，对视了一眼，撑不住笑起来。

“阿舟，玩儿得还高兴吗？”

“高兴！所以你活该被谴责，这么好玩儿不早点带我来。”

司君遥垂下眼眸，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声说：“早点来的话，怕我自己承受不住。我那时候看你打哈欠露出肚脐都觉得太可爱了，心止不住地跳。”

他忽然说这个，任舟耳朵马上红了一半，暗搓搓把手伸过去，被司君遥十指交扣握住了。

“结果拖到今天，你就麻木了，拍照摆了那么多骚包的姿势，你都可淡定。”

司君遥摇摇头，“我从见你的第一眼直到今天，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淡定过。”

“真假？”

“真的。无论被怎样恶劣地打碎过关于爱情的设想，我也曾悄悄想象过与自己共度余生的人会是怎样，长着什么样的眉眼，爱笑吗，喜欢喝冰水或者热茶。想到后来眼前也还是一团雾。那天气球飞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很荒谬，可我脑中突然有个声音说——就是他。你那时那样狼狈，脸上的焦躁和惊讶还没安顿好，就一眼望过来。当时我想，我可能完蛋了，因为你让我突然想到‘命中注定’这个词。”

那不就是一见钟情！要命了，原来司君遥对他是一见钟情。任舟鼻子一下就酸了，他恨自己是个傻子，开窍晚，又时不时犯怂，假如他从一开始就一意孤行、横冲直撞，也许早就不用躺在这儿两小无猜了。

“那，我是你想共度余生的那个人吗？”他强忍着鼻酸，紧紧扣住司君遥的手心。

“是，可我让你等了那么久，又伤了那么多次心，不知道阿舟还愿不愿意要我…”

司君遥的声音喟叹一般从耳边降落，任舟忽然腾起，跨坐在司君遥的身上，低头鲁莽地去够他的嘴。可司君遥却卡住他的下颌挺腰坐起，先一步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他早该做的事，不能总是放任阿舟一个人勇敢，他也想用少年般滚烫的冲动主宰爱人的灵魂。

他吻得很凶，很重，任舟揪着他肩膀，生涩地回应。他捞过任舟的双腿，将他托在怀里，边吻边走向阳台的私人温泉池。等摘掉了任舟的浴袍，被亲昏了头的任舟才环着他的颈子惊呼：“来这儿干，干嘛？”

司君遥抱着他一步踏入夜色下的池水，温烫的，酥麻的，他们浸在摇曳的星空里。

“阿舟还没回答我愿不愿意。”

任舟点头：“愿意啊。”

“那就好。”司君遥微笑道，然后去掉了他最后的设防。

仓皇失措中，任舟感觉自己在司君遥的诱导下，好像回答的并不是上一个问题。但司君遥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向后靠在司君遥的怀里，池水涌动得仿佛埋了贲张的泉眼，他的肩背和侧颈被细细密密地亲吻，熔断了他供给氧气的通道。最后的最后，他只记得自己濒死般后仰脖颈，而司君遥在他耳边低声说：“糖粥，小声一点…”

被烘干净抱回床上之后，他抱着膝盖，眼睛发直。他被司君遥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回手掏都忘了。司君遥取来酒店的润肤露，点了四个点儿在他脸上，均匀地抹开，又挤了一些托起他的手，细致地擦起来。

“在想什么？”

“就…你刚才，我忘了…啊…所以你…啊？”

他语无伦次，司君遥居然也听懂了。“那你猜，我右手没在你胸口的时候，在哪里。”

“啊…那你怎么都没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像某个小孩儿那样——‘我不行了’！这样吗？”

任舟很想死，只能嘴硬：“有声音才有情趣啊！又不是演哑剧。”

“阿舟想听什么声音，我下次尽量满足你。”

任舟立刻问：“什么时候下次啊？”问完感觉不对，赶紧闭紧嘴巴。

司君遥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又低下头，挤了更多润肤露，一点点涂满任舟的双手，滑腻地漫过他每一寸指缝。任舟在他缓慢的动作里浑身像触电一般，脚趾蜷得发白。司君遥把一小瓶乳液都用光，最后一抹顺着他浴袍下摆钻入深处，同时俯身过去与他鼻尖相贴。

“现在。”他笑着说。

49 第49章 请求包养

任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下了第一场春雨。他在雨落的掩护下，秘密潜入身边的怀抱，寡廉鲜耻地蹭起了司君遥的大腿。

司君遥不睁开眼睛，只将他扣在胸口，“大早晨就闹人，腰眼又不疼了吗？”

任舟上半身被他按住不能动，又反过来用大腿去蹭他。

“司君遥的男朋友，想要共度余生的绝世瑰宝——任舟同志，如果长了记性就应该明白，对付你，我可不只有‘手段’。”

任舟往他锁骨上啃了一口：“就你手段最多，老狐狸。一宿过去，我总算想明白了，你昨天装得委屈巴巴，就是为了激我呢，这就叫以退为进是吧？”

“怎么办，被聪明的小阿舟看出来了，那我下次尽量演得再逼真些。”

任舟哼了一声，怎么想怎么不甘心，又开始絮叨：“人小说里写的表白，都要讲一大车绵绵情话，你还语文老师呢，一个命中注定就给我打发了。”

司君遥睁开眼，抚上他光滑的脊背，“我可以用许多的优美的词藻堆砌，也能用许多精妙的手法修饰，可是与不够华丽绚烂相比，我更怕词不达意。因为我爱你这件事，被理解错了一分一毫都不行。”

任舟头顶酥麻得不行，挪上去捏他的嘴巴：“好像什么开关让我给打开了似的，一套一套在这蛊我。早拿出这点儿斗志，孩子都生八个了。”

司君遥按按他瘪兮兮的小肚子：“有空再生，送的两百一位的早餐自助是限时的…”

任舟一脚把被子蹬开，“谁说是我生！任舟的男朋友，命中注定的蛊王——司君遥先生，请您迅速起…哎？我裤衩呢？你给我脱哪啦！那是那条赠品！定情信物！搞丢了我就去绝育！”

幸好藏他衣服的习惯一直没改过来，司君遥从枕头底下捧出“定情信物”，顺利回了家。

任舟把自己的枕头被子从他主卧的大床上卷起来抱到次卧放了放，又呼哧带喘地扛回来，一丝不苟地铺上。司君遥问他这是什么神秘的仪式。他站在床上大喊：“以前那叫同住！从今天开始，我要和你正式同居！”

司君遥对他张开双臂：“嗯嗯，行。你先下来，咱们这个脑袋本来就有限，不能再磕了。”

跑车小床地位一落千丈，巨大的落差使它满腹委屈，毕竟它曾经红过的。不过任舟偶尔也会邀请司君遥来次卧，拉了窗帘，关了灯，让跑车的灯带亮起来。司君遥被他双手抓住头发的时候，脖颈的起伏也半分不停，任舟最后只能反手扒住车座靠背形状的床头，一脚蹬在他膝盖上。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车震吧，司君遥抹过嘴角，荒谬地想。

不过有时候任舟非要同步播放公路电影的原声大碟，说比较有自由驰骋的感觉，司君遥也会忍无可忍地把他的手机按在枕头下面，用训导的口吻附在他耳边说：“手握好，握住，不许去拿手机。背景音乐太大声，我会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什么够了？任先生，今夜的试驾才进行了五英里，手再握紧一点，很好…我衷心祝您旅途愉快。”

旅途一直都很愉快，司君遥节奏平稳、不疾不徐，任舟偶尔对下一程心痒，但总是来不及讲，就吞没在司君遥的温柔里。在稳定持续的愉快中，任舟终于不用继续服药了。

云生二店开业后，小舟店长正式上任。司君遥也基本休整完毕，登录OA准备销假，可登录后却显示数据异常。他给人力部的专员打了个电话，对面无人接听。隔了十分钟，人力部的小姑娘才用私人号码回拨给他。

“司老师，我现在在消防通道，跟您长话短说。大校长前阵子带过来一个人，据说是他没调任过来时的旧部下，现在也面临轮转，所以大校就跟集团总部把他要过来了。他是教政治出身，总监就让他在你们文科组实习。你请假之前安排的是小张老师代管嘛，这人也不说什么，就默默跟着。可是上星期，我们接到通知，要拟一份你的解聘通知，不是辞退，是让你自动离职。我们一直拖到现在，真的拖不住了，司老师快回公司处理一下吧。”

“好，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司老师，希望你一切都好。”

“谢谢。”

司君遥挂了电话，基本明白了大概。这是趁他养病，防备空虚，培植出个空降兵，打算对他取而代之，只是不知道给出的借口会是什么。他把邮箱打开，又查看了一遍前些日子收到的邮件信息。原来风声早就刮过，只他一心躲在桃源，没有来得及细想。

任舟的消息刚好在这时蹦出来：“阿遥遥，我今天下班早！在家等我嗷，给你买好吃吃。”

不知他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称呼，吊他吊急了的时候，脱口而出喊过老师也叫过哥哥，让他不要这么叫了，他又勾着坏笑顺嘴编出一些更令人羞耻的，包括这个“阿遥遥”，司君遥融化了面容的冰雪，给回了个OK的表情，拿上钥匙出门了。

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一个穿着素淡，眉眼却透着精明细巧的年轻人正好走了出来，总监一路送他到走廊，抬眼就看见了司君遥。没有惊异不安，没有剑拔弩张，他略微顿了顿，堆起一个久别重逢、不胜欣喜的神情，拉住司君遥的手腕：“哎呀，这不是司老师嘛，有日子没见。快进来坐。”他越过司君遥看了那人一眼，并没有给他们相互介绍，旁若无人地把司君遥让进了办公室。

“怎么样休息的？身体还好哇？我看你这精神头挺不错的啊，你说你要不说，谁能知道你是什么抑郁症啊。唉，年纪轻轻的，还是想得不够开，哈哈哈哈。”

司君遥在心里过了两条任氏脏话语音，面色平静地说：“目前非常稳定，已经准备好接手回我的工作，所以今天过来跟您打个招呼。”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总监忽然满脸愁云，为难道：“这个倒也是不急，小张老师这段时间带得也算不错，毕竟是你亲手调教出来的，只是业绩嘛就…不过现在有这么一个情况，我得跟你提前说一声。你这次的长假请得实在是天数太多，按规定必须上传住院记录，但你一直没补充，没报备，也没及时复岗。领导那边，意见比较大啊。”

“假期申请里我上传了病历和诊断，也包含医生对我的处置意见，我已经完全达到住院治疗的标准。只是经过综合考量后决定在家疗养，每隔一天去医院接受治疗。形式上我只是没有睡在医院而已，实际上的治疗内容和住院并没有差别。”

“唉呀，说是这么说。可是公司规定就是公司规定，员工守则上明白写了的，你这个情况说不好听，那就属于逾假不归，超长旷工啊。”

司君遥推推眼镜，“哦？有这么严重啊…那领导是什么处理意见？”

总监靠在转椅上，侧眼瞥他：“大校长的意思是不能姑息，你身为二级管理，知规故犯，影响实在太不好了。另外由于你的不配合给我们部门寒假收入带来了巨大损失，但鉴于之前为公司也是做过不少贡献，就不追究这方面的责任了，希望你尽快交接工作，自动办理离职。”

“您这边怎么说？”

“你看，虽然咱们共事这几年呢小摩擦总有，可我也是一直肯定你维护你的，毕竟我们是一个团队，吃一碗饭。消息下来我立马去找校长谈话了，希望他能网开一面，但我人微言轻啊。就刚才出去那位，校长的老下属，搞政治出身的，就这么不巧在这时候空降下来了。唉，你这只能说是时运不济啊。”

司君遥懒得跟他周旋，探听清楚了上面的立场，果断起身：“不劳叹惋，既然如此，我去和领导告个别。”

总监也没想他能这么轻易就接受，愣在转椅上，送都没来得及送。

不过司君遥不是去告别的。他先去人力部取了解聘通知，找到校长，没有客套与寒暄，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异议。他告假合理，证明齐全，不接受自动离职的处理，如果公司执意辞退，给出合法的赔偿他立刻就可以办理手续。大校长先翻出了所谓条款与他掰扯，后来干脆质疑他入职时隐瞒精神疾病史，还反过来要求他赔偿。

司君遥眼看对方开始胡搅蛮缠，也不生气，理好大衣，朝领导微微欠身：“既然谈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和解的空间了。很遗憾以这种方式和我的老东家告别，我会尽快提请劳动仲裁。感谢您多年关照和提携。”

“你去告！我下到这边来第一件事就是重立法务部，和各大高级律所建立密切合作，你当我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给你们这帮不自量力、螳臂当车的人上一课。给你们好聚好散的机会你们不要，那就看看到底能不能耗得过我。”

司君遥把他无端的嚣张关在身后，穿过幽长的走廊，他离开了他昼夜奋斗过的大厦。

任舟买了司君遥爱吃的淮扬菜，提了七八个餐盒小跑回家，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还钻进去进行了秘密采购。虽然润肤露也还挺好用，再加上他自己小水龙头的天赋体质，但谁家正经同居不预备个正经润滑呢，更别说这还送三个套，买到就是赚到。

司君遥早把碗碟准备好，看他进门先走过来亲了亲他挺直的鼻梁，接过餐盒，被追着堵了个湿答答的吻。任舟脱了外套，坐在餐桌前，把小纸盒当惊堂木一般啪地拍在司君遥面前。

司君遥把酱爆芋艿倒进盘中，瞥了一眼，“店长大人终于开始心疼护肤品的钱了。”

“你早告诉我那是传说中的CPB，我高低不能把它用得只剩个底子。”

“你说喜欢这个味道和质地，阿舟喜欢，我便双手奉上，不管价值几何。”

任舟撇撇嘴：“抹脸上还能看出个效果，这都浪费给局部护理了。”

“手感甚好，不算浪费。”司君遥坐下，递给他一只汤勺，有意无意触过他手心。

任舟耳朵颤巍巍地红起来，低头喝了一大口汤，装作镇定地没话找话：“又蛊我，咋啦，复工复不上想巴结我包养你啊？”

司君遥捧着汤碗，点点头：“嗯，以后都要仰仗阿舟养家了，因为我今天失业了。”

任舟猛地抬起头，但司君遥浑然不像说谎，他擦擦嘴角溢出的汤，把声调拔向天花板：“你说啥玩意儿？”


50 第50章 愿作你的无垠宇宙

“我白天去了趟公司，被下了解聘通知。”司君遥朝他碗里添了一块软糯的东坡肉。

任舟持续震惊，司君遥把来龙去脉简单解释给他，还贴心地补充道：“已经找到了大学同学，目前在一家知名律所任职，把情况如实讲给了他，他表示这类案件处理过很多，胜算很大。我们这几天抓紧时间准备材料和证据提请劳动仲裁，估计对面也轻易不会愿意和解。到时候就见招拆招，问题不大。”。

任舟义愤填膺，边嚼肉肉，边大骂黑心老板，言辞激烈地突突了半个多小时。司君遥最后冲了一杯糖桂花给他顺顺气，任舟仰头一饮而尽，打了个香甜的嗝儿。

“垃圾单位，不去就不去，要打官司就打，我们分明占理，不虚他们。”他一挥手，瞄见司君遥垂着的眼尾，把语调收得可温柔：“你别烦心，正好趁这个机会再休息休息呗，有合适的下家就接触，没有就在家，就当累了这么些年，给自己放个长假了。”

司君遥没接话，任舟抓抓耳朵，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滑向他手边：“本来想晚上挑个严肃点儿的时候跟你说的。喏，这是我工资卡，以后就托付给你了。之前家里开销大部分都是你在负担，现在我工资不是涨了点儿嘛，你自己手里的钱就别动了，日常用我上交的，零花钱你看着给就行，我不挑。”

司君遥罕见地没抓住重点：“ 我二十八岁了，反倒要让你来养，阿舟，我真的很没用…”

任舟看他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吓得赶紧坐到他身边：“瞎说啥呢，你还没用，捡个我这么废的回来，连养带治病的，都给从小树拉扯成中树了。自己工作和康复哪个也没怎么耽误，还顺道搞了个爱情线。你这要叫没用，让别人咋办啊。”

“阿舟…”司君遥低低地唤他，踩得他心酸，赶紧伸胳膊把他抱在怀里，可刚搂住就被托起面对面搁在了大腿上。再看司君遥，哪还有惆怅，正拱着卧蚕，笑得春风化雨。

任舟立刻就毛了：“司君遥，你能不能不要搞这种五花八门的小圈套？我多认真在安慰失业人员！全部身家都交给你了！你就给我整这？”

“嗯嗯。”司君遥敷衍地应着，仰头啄吻他的喉结。

“妈蛋，老淫魔，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不高兴！守着这管小那啥，整整一顿饭就只在琢磨今晚怎么搞我！”

司君遥抬起头，拉住了他紧捏自己肩头的手：“不高兴也还是有不高兴的，毕竟我从毕业就在公司供职，对同事也好、品牌也好，都保有初心和情怀。只是人随事易，情怀不能永远被当作包容一切的筹码，当断则断，没什么值得过多留恋。我很高兴阿舟愿意与我分享你的劳动所得，对我而言，这不只是一种宽慰，而是一种与我建立更稳定关系的信号。比起安慰，这更让我感到振奋。”

任舟搂着他的肩膀，被“振奋”这个词促得心尖一跳。

他其实也不是为了安慰司君遥才那么说的，他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之前他收入不高，家里的大笔开销都由司君遥负担，他那点房租只具备象征意义。司君遥还时常为他添置些衣物，却只说是看到觉着合适顺手买回，叫他请一顿饭就当作交换。他只能尽力多花一些在生活上，给家里添置些必需品，也记着时刻备好茉莉味的薄荷糖和小包装便携的枇杷露。现在二店运营正逐步踏上正常轨道，他收入增加了不少，而他跟司君遥也步入了全新的情感状态。他自己对理财一窍不通，所幸没有大手大脚的习惯，所以最稳妥的方式就是交给司君遥。他想要更大体量地参与他们共同生活的部分，也想要与他规划一个两人共筑的未来，出于爱，出于信任，也出于历经磨难后掬在掌心的珍惜。

“外人看，多少觉得我年龄太小，不定性，但我其实还挺靠谱的。就算见过世面的人，谁不一样是说你这好那好，我也实在不相信这世上还能有比你更好的人，就算有也没用，因为我只喜欢你。我要变得越来越靠谱，让你看看，让他们也看看。我不是只有鲁莽的勇气，还有跟你长久走下去的决心。不管遇到什么事儿，咱们俩转头就能看见彼此，这就是最棒的生活状态。”

司君遥拉过他的大腿把他往面前带了带，“阿舟说这段话的时候，特别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是吗？迷不迷人！”任舟晃荡着双腿乐得一颠一颠。

司君遥托起他的后脑，由下至上吻了他的侧颈，任舟大腿蓦然绷紧。司君遥低低地蛊惑他：“非常迷人，所以要不要和我一起洗个澡？嗯？”

任舟燥得坐不住，小声说：“盒子里有赠品，不然我给你展示展示我看文的知识储备吧，保证不让你难受。”

司君遥玩味地看向他：“阿舟，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之前并没有经验，为什么如此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左位呢？”

任舟张嘴就想哼唧，却咬着牙吞了回去：“年下狼狗攻不是很带感吗？况且我这么威武又强壮。”

“那如果我不愿意呢？”

“为啥！”

“我们抑郁症患者很容易对自己评价过低。我自认为年长于你，肯定更倾向于左位。如果为了你硬作右位，可能会产生强烈的羞耻感和挫败感，从而导致自我不认可。”

任舟全身烧得发昏，司君遥还在慢条斯理的对话过程中不停地将声音低缓地送入他耳中，像夏夜微热的月光，晒得树叶卷起初长成的青尖。他执着于左位的心坎也在欲拒还迎的踌躇里懵然松动了。

他也没有多固执，其实他非常喜欢司君遥以往的引领。他一穷二白的经验池在温柔的对待中逐渐丰盈，而这些愉悦的回忆都来自于同样初初启航的司君遥，他似乎也不是百分百的熟习一切，但却能够极其自然地操控他的身体。再加上刚听到的这一通云山雾罩，生怕自己太鲁莽，撞碎了来之不易垒起的治愈效果，于是喃喃地应允：“那…那不然你看着来吧，我只想你高兴点儿。”

有一丝暗暗的歉疚被司君遥融在微凉舌尖。他的阿舟依然善良又好哄，理应被更温柔地欺负。

热水的雾气从一角腾起，缓缓弥漫。它无声无形，却缭绕出不息的滚烫。起初是柔润的雾霭，随着倾泻的水流逐渐充斥窄小的淋浴间，连原本清亮的玻璃门也凝出濛濛雾白，被花洒一沁，便淋漓着蜿蜒，落下道道水痕。不散的水雾模糊了所有感官，视线中只剩翻涌的云。有支离破碎的空气扑在昳丽的唇色上，嘴角舒展。起初的迟疑被潋滟的笑容荡开极远，融成水滴落在足尖。

任舟彻底服了。

什么叫人不可貌相，什么叫天赋异禀，他直到今天才终于明白。

漫长的潮汐渐渐消落，任舟怎样躺着都不舒服，最后被司君遥铺在身上承着，才卸了仅有力气，把脑袋歪进司君遥的颈窝。

司君遥把毯子拉上来将他软软覆住，手在他背后轻拍：“阿舟，还好吗？”

任舟沉默半晌，抬起头，幽怨地嗫嚅：“我需要法律援助…”

司君遥又好笑又抱歉，把他的头按回颈窝，吻了又吻：“对不起，一时难忍，放纵了。是我的错，如果法律制裁不了我，那就请阿舟惩罚我。”

“…我拿啥惩罚你？我自己都他娘的弹尽粮绝…”

“唔…之前发现你确实很不禁碰，但没想能到这个地步。”

任舟侧过脸咬他头发，恼羞成怒地叽哩哇啦：“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就去绝育！他奶奶个小饼干的，气死…看了那么多文，绝世敏感受竟是我自己！啊啊啊！…”

司君遥托着他，翻过身，抚了抚他滚烫的脸颊，低声问：“真的有不开心吗？”

任舟一凛，嗖地环住他颈子，用力摇了摇头。

他没有不开心，反而在许多瞬间莫名其妙很想哭。这个时代，可能太多人都在高声标榜自己的独立，但他常在望向司君遥的时候迫切地想要全部属于他。就像他决定把工资卡交给司君遥一样，他拥有得太少，一张卡，一个人，还有零七八碎的东西，如果都许出去，那只是出于全盘的信赖。他有过看似圆满的家庭，却又一夕之间分崩离散。有过关系可以的同学室友，除了齐海阳，绝大多数也都渐渐走向陌路。从前他享受自由，习惯独行，却忽然在司君遥身边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这种归属感不是束缚，而是一个既定范围之内的徜徉，使他既不因无知的边际失落惶恐，也可以在近密的注视下，于穹隆和旷野中赤足奔跑。

他把司君遥拉下来一点，让嘴唇碰着他的脸，“没有不开心，我只有这么多，都是你的。”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们互相拥有。”司君遥往他柔软的唇上依了依，闭上眼。

春枝之上暗暗生长的花芽也睡了，微风里有祈盼盛开的眼睛，滢滢地掠过，最后回归天际，织成一川星河。

任舟醒来后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周身清爽被妥善地藏在深蓝色的被子下，手里还牵着司君遥睡衣的一角。清晨惺忪的睡梦里，似乎有过非常轻柔的注视，抚过他疲倦却沉溺幸福的侧脸，也有模糊的低语说了很好听却记不住的悄悄话。空气中还留有熟悉的味道，身旁却空无一人，他跳下床想直奔客厅，回头却发现了司君遥的早安纸条，没有放在餐桌，而是贴在床头他伸手可及的一角，手写的隽秀像一段柔缓的低语，投入他余浪未平的心海：

“亲爱的阿舟，我愿成为你的浩瀚星空，无垠宇宙，永恒安宁地凝望你，承载你的一切驰骋与探索，沉默无言，又无所不在。”

作者有话说：
详情见微博@太阳是假的_


51 第51章 “猛攻”的面子

“什么？你们竟然才做！”右祎捧着新鼠标倒抽一口凉气。

任舟抬脚把包间门踹了严实，夺过鼠标放回鼠标垫，白了他一眼。“喊，继续喊，大点声。不够我再给你借个喇叭，你站云生路路口使劲吵吵，争取让全市人民都知道我俩昨天睡了。”

“谁让你之前没一句实话，全世界都以为你俩奔现就谈了恋爱，同居了就水乳交融，结果都是你的个人幻想！认真算算，方方面面都比我还迟一步，白羡慕你小半年，呸！”

“什么叫个人幻想！我们这叫双向暗恋懂不懂！他早喜欢我了，连杨奕那个男狐狸精都知道，我们只是都含蓄又沉着而已。”

右祎听他说杨奕坏话马上反驳：“你才狐狸精，你全小区都是狐狸精！”

任舟抬手假装要揍他，牵扯中小腹忽然一阵发酸，痛苦地皱起眉头。

“咦，你怎么折腾司老师的啊，把自己搞成这样。”

任舟扶着后腰，奋力挺起他猛攻的胸膛：“这种开天辟地的时刻，那我必须得拿出实力伺候到位啊，这就是当1的觉悟，你们小0是不会懂的。”

右祎撇撇嘴，眼珠一转，忽然陷入了粉色的幻想：“不知道司老师那么正经温和的人，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他敏感吗？会无助又性感地哼哼吗？是不是无辜可怜手足无措搂着你脖子双眼通红？最后有没有碰都没碰就流出来还超认真地对你表白？”

他每说一句，任舟的心就一突突，这他娘是装了监视器吗，怎么能全说中了啊！他抓抓耳尖上的头发，把目光举向头顶：“啊…还行吧，那样就还挺可爱的…”

右祎还没来得及鸡叫，一声气沉丹田的“卧槽”突然在门外响起，随后传出一阵猛兽出闸般的骚乱，任舟腾地站起身拉开包间门，走廊几个方向刚好各留下半片鸟兽散的身影，他眼前顿时一黑。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性扭曲，道德沦丧！都是什么人啊，咋还带聚众扒门偷听隐私的呢！涌上来的气血往腰眼猛锤，任舟浑身都热，只有心拔凉拔凉。

本来他今天来一店是跟贝达宁商量下一季的宣传活动，顺便把实在不知道向谁倾诉的私房话倒一倒给闺蜜右祎，这下好了，“全世界”从误会他们早就恋爱同居到意外得知初夜细节，反转来得颇为刺激，以至于当他头也不回地打算逃跑，还被“全世界”留了下来，拥上了小餐桌。

满桌目光灼灼，只有他垮个驴脸。没人说话，他扫视一圈，咳了咳：“咳，之前跟杨奕打架那回还有后来请假陪司老师疗养，估计你们也都大概知道了。我们确实才确定关系没多久，昨天也确实是第一次睡。回顾来路，过程是坎坷的，但结局挺圆满，还想问啥赶紧问，再这么瘆得慌地瞅我，我就把这盆红烧肉端走喂楼后新来那只大白狗。”

露露：“我我我，我想问你们俩谁先表的白啊？”

贝达宁：“那之前互相喜欢却都不知道，同住的时候不尴尬吗？”

微姐：“阿遥宠你到这个地步啦，居然肯让你在上面的。”

他们仨叽里呱啦地问，猛哥生怕自己格格不入，赶紧接了一句：“不是，我不太明白，俩男的怎么睡高兴啊？啥原理？”

桌上顿时再次鸦雀无声。

任舟扶着脑袋很想死，强打精神搓搓脸，总结陈词：“那都不重要。司君遥为我摔过楼梯，流过眼泪。送我治病，也让我有个家容身。总之我就爱他爱得不得了，他也一样。知道这个就够了啊，给孩子点儿私人空间吧求求了。”

他话说完，在座的都有些动容，虽然最后才了解了原委，但他们的不容易大家都看在眼里。微姐拍拍他手背，温声说：“从前一提阿猛为我摔楼梯，大家就直说羡慕。可是我和阿猛都晓得，要是没有那么多阻碍该多好，我们不过是相爱了，已经越过万水千山，却还要经历那么多磨难。但我们也都清楚，假如没有一起面对过难熬的时光，我们就不会像如今这样珍惜彼此的。小阿舟呀，我们都把你当亲弟弟待，难免关心过了头，糟乱八卦的，你别在意，今后哇，我们都是你的娘…婆家人。”

微姐说得他心头滚烫滚烫，知道刚才垮了脸把她们唬住了，怪不好意思，挠挠脸蛋儿小声讲：“我没在意啊，就是，虽然我一天天好像个拴不住的疯狗，但也总有害羞的时候嘛…”

大家甚少见他流露出这样的神色，纷纷敲碗起哄。任舟在他们的推搡里，看到了司君遥发来的消息：“被包养的家庭主夫阿遥遥出门办事回来了，买了菜，打算练习厨艺，不知小舟店长身在何处，方不方便我来接你回家。”

他边手指翻飞地回复，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在一店，他们吃晚饭，我没动筷子，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似乎听出一点阿舟想我了的意思。”

“臭美。快来。”

“好的，老婆大人。”

“哎！你一会儿来了别瞎叫啊！与我刚树立的形象不符。”

“阿舟，虽然但是，我想问一下，你刚是泄露了什么信息吗？”

“我没想昭告天下！是他们扒门缝偷听！”

“…单纯记叙还是，加了描写。”

“哎呀反正总之牛逼我已经吹出去了，说我是大猛攻，你得给我圆住了！回头随便你搞，我但凡要是求一句饶，这辈子跪着洗碗。”

他这誓发得别出心裁，司君遥失笑：“阿舟啊，没有必要。”

“我不管，那我不要面子的吗？”

“那我的面子…”

“要面子要我？”

“你这个逻辑…”

“要逻辑要我？”

话说到这儿，司君遥只能答应。

司君遥出现在店里的时候，猛哥先站起来，打算跟同样敢于为爱摔楼梯的壮士握个手。手还没伸半截，任舟就迎过去，扯了他一点衣袖，眨眨眼，转头打算正式介绍一下他这新鲜热辣的男朋友。

“那什么，我重新介绍一下，这是…”

“大家好，我是任舟家的受。”司君遥规矩又开朗地鞠了一躬。

空气凝滞，任舟呆若木鸡。

还好露露先反应过来，起身让了张椅子：“司老师你…”

“谢谢，我不坐了，屁股疼。”

“舟儿，你俩吃一口再走啊？”猛哥说话都带了颤音。

任舟这才如梦初醒，推着司君遥往外走，司君遥出门时还不忘热情挥手：“回去给我家猛攻做饭，下次再来。”

“我靠，你这是打击报复！”

司君遥抚了抚被他揉皱的上衣，一脸无辜：“没有啊，都是按阿舟的意思说的。”

他纯真的瞳孔在镜片背后忽闪忽闪，眨得任舟一阵心悸。从前被病拖着，他总是克制而压抑，极偶尔才会流露个性内瓤中生动的那部分。现在病程走向末尾，又跟他贴了心，被束缚的可爱与作怪便争先恐后后地跳出来。

“行吧，你爱说啥说啥。东西给我拎吧，怎么买这么多。”

司君遥捉住他过来抢口袋的手。“最近都没什么可忙，学着多烧几个菜，在家吃总归健康一点。你不是总抱怨常点的那家川菜油太大么。”

任舟低头瞧被他松松地拢着的手，路上虽然没什么人，但他从来没想过司君遥愿意这样明目张胆地牵他。“唔…也不一定非要学啊，你做你喜欢做的事儿就行，我也不挑嘴，有的吃就行。”

“我喜欢的事就是牵阿舟的手，给阿舟煮饭，晚上，还要抱着阿舟做…”

“啊你别在大街上说啊！”任舟吓得跳起来捂他嘴，被他灵巧地闪过。

“做做仰卧起坐什么的，锻炼身体。”

任舟撇嘴：“司老师，你真，切开直淌黑水儿。”

司君遥推推眼镜：“承让。”

把司君遥的买菜兜打开，任舟才更感受到社会的险恶。羊腿、生蚝、海参、韭菜、山药…司君遥这是把菜市场所有补腰子的都买回来了。什么给他烧菜，简直就是给他上膛。

“啥家庭啊，就趁四个肾咱也不用这么补吧？”

“平生第一次刷别人的工资卡，太兴奋了，没能控制住。”

“真的？刷我卡买的？”任舟举着两只大贝壳跳到他身旁。

“嗯哼。不可辜负阿舟的心意。”

任舟对着敲贝壳，咔哒咔哒，颧骨升得老高。

“这么开心吗？”司君遥拿过淘洗盆接手了敲晕菜的生蚝兄弟。

“怕你收了又不花，跟我搞客套。”

司君遥占着手，没法拨弄他的头发，低头跟他碰了碰额头。“已经是身心合一的关系了，举案齐眉可以有，相敬如宾就算了。”

任舟从背后以一个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姿势把他圈住，头在他背上滚了两滚。

“乖，别闹人，我把晚餐做了。你去管理员刘哥那儿，我留了礼物给你，看完回来正好吃饭。”

“什么礼物啊？最近又没什么节。”

“早就要送的，一直缺货，耽搁到现在，总不能说为了纪念初夜成功吧，就当庆祝春天来了，小草发了芽。快去快回。”

什么礼物还要找管理员才能领，任舟欠着爪子拍拍他屁股，颠颠下楼去了。没过一会儿，他风一般地刮回来，拖鞋一甩，冲到司君遥身前就往他怀里大跳，亏得司君遥搁下盘子眼疾手快腰板硬地接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啊！怎么会是摩托呢！我当着刘哥的面原地空翻！差点把自己摔骨折！”

司君遥还系着围裙，一副温良的居家模样，手里却托着他吱哇乱叫的小猴子，偷偷占着些腰啊臀啊的便宜：“二店的位置开车没法停，走路还有点远，之前考虑不然买个电动给你代步，后来想起我家阿舟是个机车骑士，就托朋友定了台黑色的。”

“不是说了你自己的钱不要花了，你又不听。”任舟想起这个兴奋就沉下来。

“本来想多过几天人妻攻的瘾，先告诉你也无妨。逼我离职这件事，估计业内早有消息，先前已经有猎头和其他公司来挖，那时候我在养病，没有回复。今天去律师那儿谈仲裁的时候又有几家联系，其他倒还好，都是之前的竞争对手。但有一家是做线上培训的，看了我那天的直播，当时就联系过，我婉拒了，这次又来谈，给的条件很有诚意，让我抽空过去多了解一下状况，再和他们详谈。所以，我只是短暂失业，也许马上就会有新工作，这样先花一笔讨好老婆，对接下来的事业启程还有一定的激励效果。”

“我就说你这么优秀，怎么可能不被抢着要！哈哈哈傻逼前东家，狗眼不识人，这下让别人捡到宝了吧哈哈哈哈！”

“很好，笑得够猖狂，那么能不能先下来和我共进晚餐，把腰子补补。”

新鲜的海货只需要简单的处理便甜美无比，任舟不许他摘掉围裙，吸溜着壳里的汤汁盯着他傻乐。司君遥纵了他一顿饭的功夫不跟他计较，收拾停当瞧他歇够了，就把他关进浴室。洗漱台的镜子能防水雾，任舟被他从后面捏着下巴，哼都哼不出完整的音调。

纯黑的围裙挂带被司君遥的锁骨支离了颈线，向下覆过他光洁的胸膛，下摆堆在他的腰窝和司君遥的小腹上。他从镜子里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神情，一点也不酷，原本锋利单薄的五官轮廓都被情动模糊得柔情似水，眼波里荡的全是渴望和脆弱。

“不，不在镜子前面行吗…我站不住了。”

“喜欢看我穿围裙？”

“不照镜子也能看啊…”

“阿舟是害羞吗？那我们就不看了，好不好？”司君遥随手拾来睡袍的绑带，利索地蒙上他的双眼，在后脑打了个结。

眼前的画面被遮住，那种极端的羞耻总算随着黑暗降临略微消落。可当司君遥从耳后吻过来的时候，任舟浑身汗毛竖起，靡靡的水音缠住耳垂，直往脑中钻去。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会被无限放大，尤其是那双无法预料的手，带着凉，出其不意地游移至许多不禁触碰的地方。

任舟在崩溃的边缘偏过头，却连他的嘴唇都找不到，急得想哭，忽然眼前恢复了视觉。司君遥吐掉齿间的绑带，坚定地深吻他。“般配就是，我们都擅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遮了眼睛，你的嘴唇实在太漂亮，真的很难忍得住…阿舟，如果能早些吻你就好了。”

任舟把汗湿的脸贴过去，闭上眼睛：“来日方长，慢慢补吧…今天先给你亲半宿，只要能让我躺着…”


52 第52章 他需要别人爱他

北国第一枝花开时，司君遥提请的劳动仲裁进入了流程，下家那边谈得甚是合意，但也并没有急着入职，他开始学习线上课程的相关技巧，技术应用部分还请教了年轻的网咖运营、他的私人顾问小阿舟。小阿舟给予了热情的指导，并向他索要了一次反客为主的机会，不过最后被顶得骑不住，倒在司君遥身上讹人。

清明他没回家，周念也没有问他。春节他离开之后，周念发现了他遗落在家中的药物，刚好杨奕受他所托驱车前来，把他的病情以及这些年的阴霾细数一遍。最后的最后，周念捧着杨奕手机里的诊断书嚎啕大哭，这一次，终于是为了她的儿子。

之后几个月里，周念只通过杨奕了解司君遥的动向，告白了，误解了，说开了，康复了。这么多年，她可能是第一次分出如此多的精力去关注司君遥某一阶段的生活，隔空体会她忽略太久的那些喜怒哀乐。她在司航碑前给他讲司君遥的事，清明的花束摆在那儿还招来了一只粉蝶，也许这才是他想听的，他尚未来得及谋面就惜别的孩子究竟在时光里长成怎样善良磊落的大人。

所以，她一个人筹备了司航的祭日，打算独自前往公墓的那个早晨，当门前摇落的车窗里出现了司君遥的脸，她站在暮春明晃晃的阳光下，泪流满面。

“妈，上车。”

副驾驶跳下来个熟悉的人，还是那样爽快地迎上来，鞠了个钝角的躬，脆生生喊她“阿姨”，然后把她手里的东西接了，陪她一起坐进后座。

“阿遥…你怎么来之前也没说一声的。”

“提前讲了怕你睡不好，杨奕给你寄的安神药你还有在吃吗？”

“有的。阿遥啊，你是不是瘦了？”

“之前瘦的，现在已经养回来很多，脸上看不出，肚子藏的肉，腹肌都不明显了。”

任舟给周念递了两张纸巾，顺便告小状：“阿姨你别听他瞎说，在家休养的时候胖回来十斤，前两天非说夏天了有肉穿衣服不好看，往健身房跑了好几天。就瞎折腾，明明原来就太瘦，长一点分量不是挺好。你说是吧？”

“都好，都好，健康就可以。阿舟好像也结实了点。”

“他去健身房还能放过我吗，下班累毙了，也要拉着我去，我就说我不，他…”

司君遥咳了两声，委婉地提醒：“阿舟啊，没有话，也不用硬聊。”

任舟才不是硬聊，消弭了最初的尴尬，路上周念甚至主动提了许多问题。任舟乐坏了，兴致勃勃给她讲司君遥的生活习惯，从不吃沙拉酱到理发一定不能剃鬓角，从睡觉要让被子压住肩头到闻见榴莲味就会狂打喷嚏。周念不了解的那个司君遥，在任舟嘴下一点点变得丰盈鲜活，假如路程再长一些他恨不得把司君遥腿根的胎记也要拿来说一说。

清明刚打理过的公墓，几场风沙就扑得乌涂。司君遥蹲下来细致地擦了两遍，才让出位置给周念。周念把花束搭在台阶上，金色的大花蕙兰灿灿地映向司航永远不变的笑脸。

“又和阿遥一起来看你啦。这个是阿舟，是…阿遥的男朋友，我之前跟你讲过的，过年那时候来过家里。才二十岁呢，已经是店长了，好看又能干。阿遥眼光很好，是我不懂的太多，被你惯坏了，自己也不晓得改改，潦草地活呀活，三十年就过去了…”

眼泪落下来，周念连忙用手背抹了，把木质食盒掀开，往前推了推。“今年桃花开得好，取了瓣子烤的桃花酥，吃了高兴记得托梦讲，家里也给你摆上。”

周念没再说太多，坐了一会儿，就跟司航道了别。任舟拉着司君遥在碑前庄重地行了礼，人影掠过黑白相片，好像相片里的人真的笑起来。

司君遥送周念回去，院落里不像春节那时候荒芜，绿茸茸的草叶花畦溢出春夏的生机。周念打包了新鲜的点心给任舟，他居然忍住了没当场开嗑，趁司君遥换客厅的壁灯，追在周念身后朝她要司君遥小时候的照片。

周念翻了柜子，取了两张，公园的六角休憩亭，清秀的小男孩儿静静坐着，垂着眼尾唇角只看鞋尖，第二张才抬起脸，幽幽望过来，与镜头发生了一点关联。

“小小时候真的留影很少，后来上学，老师会喊他演讲或者主持班会什么的，留了一些活动的照片。”

“这也太可爱了吧！”任舟捧着照片几乎贴到了鼻尖上。

司君遥擦了手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幼儿园比赛背诗，我得了第一名，外公外婆领我去公园划船时候拍的。划了一会儿就说想下来，因为我从小对船很不喜欢，只为你开了例外。”

任舟朝他甜叽叽地拱了拱鼻子。周念望望他们，伸出一直握着的手心，里面躺着一枚古铜色的太阳胸针。“阿舟，这个也送你。”

任舟本能地觉得这胸针是个不普通的老物件，没敢上手：“阿姨，这是…？”

周念翻手将它别在任舟的左胸口，端详了一会儿，轻声说：“是阿遥爸爸送我的礼物，连他也没见过。”

任舟感觉这是个时机，立刻摆出倾听的姿势，接话问：“阿姨，你给我讲讲呗，叔叔的事，我拿了人家东西，却跟人家还不熟。”

胸针很衬他，经时光打磨后的光彩依旧，周念抬眼看了看司君遥，过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我和阿遥爸爸是因为做笔友认识的。他那时候是县里的体育老师，也爱好文学，经常在报刊上发表一些文章和小诗。我读过一次就喜欢了，觉得好像写进心坎里，就写信给他往报社寄。后来他回信给我表示感谢，我们就成为了书信来往的朋友。”

“我对他的才华很是倾慕，但不敢讲。一年以后，我全家因为生意变动从南边北上，落脚的，刚巧就是他在的地方。他发现我的地址变动了，非常开心，主动约我一见，我欣然赴约。后来就是一见倾心，再见钟情，没过多久我们就自由恋爱了。”

“他热情开朗，又相当体贴。那年我刚来北边，连件像样的冬衣也不知道要准备，还是他选了毛线用省的饭票托学校的女老师织了件厚实的毛衣给我，还顺带配好了围巾和手套。可是，我父母知道之后非常坚决地反对。因为他收入不高，父母早亡，即使是本地人也没什么人脉，于我无益，于家里的生意更没助力。”

“我们尝试过许多办法，认真谈判，找邻里或是领导说和，我哭闹绝食，他劝我不要这样，带了礼物上门提亲，父亲直接把他拿来的酒摔碎在院子里。我一气之下从家里搬了出去，住进他的宿舍，想用这种方式逼迫父母默认我们的关系。他买了一对银戒指，说就算全世界不同意他也会娶我。其实没有戒指，我也认为他就是我丈夫，是要与我白头偕老的人。”

“我太任性，把妈妈气病了。我得了消息偷偷回去看她，却被父亲扣在家里不让我再见他。他说服不了我家人，又没法和我碰面，过了一个月，托人辗转告知我他辞了职，跟船出海了。那是他早年间做过的工作，因为不稳定才回县里考了教师，但这趟远洋急缺人，开价很高，他一定要去，往后再跑近海，总能比教课多挣一些的。”

“他出海后就没了音信，一个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父亲震怒，要求我一定要打掉，我死都不肯。第二个月，外海传来消息，船遇上特大风浪遭了险，整船人只活了三个，没有他。”

“妈妈跪着求我跟她去医院，我也没有应。每天浑浑噩噩的，吃很多东西，吐了就再吃。四个半月的时候，阿遥踢了我一下，我抱着肚子立刻就哭了。直到那时我才完全明白，他回不来了，从此我只有阿遥。再怎样深居简出，生下阿遥之后总归是瞒不住。邻居、亲戚、朋友，一波一波的指指点点全都涌上来。父亲想联系人把阿遥送养，于是我开始拒绝给他喂奶，也不再看护他。”

“暂时联系不到人家，刚出生的婴儿嗷嗷待哺，他和妈妈怎样也不能坐视不管。只能买了奶粉，替换着喂养他，照料他。阿遥从小就乖得不得了，不爱哭闹，觉也睡得好，喂什么吃、谁来抱都全不在意，我妈妈越来越喜欢他，经常抱着他给他念诗。等父亲真的联络到人家的时候，连他自己也舍不得了。一口一口奶粉喂大的外孙，还没会叫爸爸妈妈，先学会了喊姥姥姥爷。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想把阿遥送走了。”

“阿遥识字早，长得漂亮，又非常安静，在同龄小孩子里显得很与众不同。我越不管他，越冷落他，我父母反而越疼爱他，只是经常对他数落我们这对不负责的亲生爹妈。每到这时阿遥就只听着，半句话也不说。过后会偷偷来我房间，塞给我一枚饼干，或者他折的折纸，然后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再后来，我好像渐渐把忽略他当成了一种习惯，或是寄人篱下、赖以生存的手段。阿遥爸爸成了我全部的精神寄托，像一个梦，我知道我应该醒，但我似乎再也醒不过来。”

“阿遥爸爸是连遗体都找不回来的人，他的公墓里只有衣服烧成的灰。这枚胸针是第一次见面他送我的，他说我在信件里时常很忧郁，就送我一枚太阳，愿我被照耀与温暖，笑口常开。很多年以后，我想起他当时的笑容，也还是觉得我的人生不只有悲苦，我被太阳照耀过的，然后他就一直在那儿，哪怕是假的，我在幻觉里也依然感到很幸福。”

司君遥端了一盏茶，递给周念，她润了喑哑的喉咙，眼泪滴在茶杯里。

任舟摘了胸针，摩挲了几下，塞回周念手里：“阿姨，不然你还是留着吧，带走了我心里会不好受。”

周念折了他的指节替他握回去，“阿舟，许多事，我知道得太晚了，明白得也太晚了。可能今生永远也弥补不了我亏欠给阿遥的一切。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阿遥。小杨大夫给我传过一张照片，你叼着草莓窝在他怀里，他在看你。我从来没见过阿遥那么放松那么和煦的笑。那时候我想，可能别的都不重要了，我本来就什么也没做过，阿遥是一个人长大的，而现在，我需要做的只是放他去找他的太阳。”

周念抬眼，望向司君遥，他的面容依然很平静，搁在膝上的手却细微地颤抖着，触上周念的目光，就把手指攥紧，就像他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

“我不请求你们原谅了，连你们今天能回来，我也没想到。东西送到你手上了，故事也终于讲完了。以后，你们好好地爱彼此就够了，我和爸爸只有这一个期望。”

任舟捏着那枚胸针，忽然坐直了，郑重其事地对周念说：“阿姨，你以后会好好待他吗？”

周念愣住，噙着泪，忙不迭地点头。

任舟倾身将她抱在怀里，“那我不只爱他，也要爱你。然后你跟我一起爱他，好不好？他非常非常非常需要别人爱他，不只要行动，还要每天都说，这样他才相信。我们就让他相信，好不好？”

司君遥站起身摘掉了眼镜，院落里的春光暖莹莹地铺在地上，漫过他的足尖。

“好…”他听见背后周念的哽咽，像多年未结的心愿尘埃落定，他在无限光华里仰起头，轻轻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整个盛夏，写过岁岁清欢;越过枫秋，又书落一段日光。今天《日光里》正文部分完结了，非常感谢老朋友和新读者们两个月来的陪伴。不同于《岁岁》的明亮青春，《日光里》 讲述的是关于勇气、信赖和治愈的故事。但相同的是，我注入其中许多爱与温柔。二零二零留下了无尽 的无奈与遗憾，但我们都曾努力地在阳光下奔忙，愿我分享的故事能为你的二零二.零栽下一 -朵花，在疲惫失落时扬起它的小脸，灿烂盛放。可可爱爱的番外明年见!新年快乐!

54 第54章 番外【一】

跟新东家接触了一段时日，司君遥明显感觉与他们团队的发展理念甚是契合。将互联网+与数字化技术融入教育，不只是寻求自由授课、自由听课的便捷，更是未来整个行业乃至所有行业的大势所趋。取得仲裁大捷后，他便轻身入职。

向新领域漫延既令人兴奋，又实在需要耗费大量精力。从夏天开始，他虽常居家办公，偶尔去公司或者外地进行培训，但工作时间的不确定性逐渐把某位沉浸在热恋里的酷哥给惹毛了。

云生二店地段更佳，装修又新，生意一直不错。网管和前台带成手之后，任舟就尽量只白天在店里忙，赶在晚饭时突突着心爱的小摩托回家。司君遥没正式入职之前还算清闲，每每做好了饭菜，从十几条围裙里挑一件与餐食合衬的，系好了坐在餐桌前等他，他回来还赶不及吃菜，就先扑上去吃会儿人。原本这样柔情蜜意挺好，但司君遥一入职，这蜜意就不那么蜜了。

饭他基本照做不误，只偶尔忙起来时会叫一两次外卖。可留给任舟饭前吃人，饭后黏人的时间忽然变得捉襟见肘。常常两个人刚挤在洗碗机边上你侬我侬，邮件叮声一响，司老师就闪现进书房，三秒进入工作状态，任舟只能立着爪子咔咔挠门。

说好的温柔人妻攻，被破单位他娘的整成了工作狂，任舟恨。

这天，相同的情境重现第不知多少遍，两个人饭后擦餐桌，擦着擦着就不知道怎么叠在了一起，司君遥把南瓜头马克杯推到一边，掐起任舟的窄腰提坐在桌沿，任舟脚腕一勾把他锁在身前，手钻进他围裙里下流地乱划。

“在这儿吧，不想回卧室了…”

“都好…阿舟今天怎么穿这么宽的T恤，把下摆叼起来。”

任舟把衣角填在齿间，伸手去搂他的颈子。忽然邮件提示音“叮”一声，他们同时僵住。

任舟呸出T恤，一巴掌拍在桌上：“妈的，魔鬼！这个叮叮叮是我今年最恨的声音没有之一！”

司君遥摸过手机，看了看，叹了口气。

“新一批线上模拟测试卷出来了，我得马上判完，给数据组留信息采集和整合的时间。阿舟，我…对不起，现在也能，但我不想敷衍你，所以，可以等我两个小时吗？”

他抱歉的神色相当诚恳，任舟也知道，要是此刻折腾起来，两三个小时都不够他们闹。再说人家那是急活儿，正事儿，都说了对不起他再拦着就显得太不懂事了。只能抓着宽大的T恤把攒出的火气遮了，胡撸一把短发，偏过头不甘愿地应了：“啊，知道了，你忙吧，我去你床上看会儿小说。”

司君遥摸摸他的脸，轻轻亲在他耳垂的银色小环上。

说是两个小时，可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的卷子长出藤缠住了司君遥的脚，三个半小时，他都没能从书房走回卧室。任舟窝在大床上揉着T恤，被一些不能细说的小情节激得硬了软软了硬，后腰都开始发酸，可实战对象却还闷在电脑前爱岗敬业。他跳起来把手机一丢，骂骂咧咧地冲到书房门口。

“有啥好批的啊，我上次不是给你做了个小程序吗！就随机那么一按，字儿多就100，字儿少就80，按考点批他们能看得出来？按态度给就得了！态度才是检验这帮兔崽子的重要标准！不然你起开，我来按！”

他伸手想抢鼠标，司君遥没有阻拦，只从雪亮的镜片后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就这么一眼，任舟立刻收回了意图犯上作乱的手，立在地上怂唧唧、干巴巴地说：“你先批吧，我再看一会儿，小说也挺好看的…”然后驼着背转身就溜。

刚走到门口，司君遥就叫住了他。

“阿舟。”

“啊…”

司君遥看他没回头，起身过来，从背后把他罩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稍显疲倦地卸了点力气。“批完了，但是要我追加每个人的试卷分析，我写一写就会啰嗦，所以写到现在还有五个人的没有分析。阿舟，我好累…可是怎么办，你好香…”

他眼镜的金属边框贴着任舟的侧颈，随着话音冰凉地攒动。任舟几乎是立刻在他的语调里变得浑身软绵绵，完全找不着北，炸着通红的耳朵撇清：“哪香，还没洗澡…”

“就是很香，是费洛蒙的味道，贴得近了，除了想吻你什么都不想做。”司君遥的话越说越黏糊，手上也将他箍得更紧。

任舟费力在他臂弯里转了半圈，挠挠耳尖，抬头亲了亲他这张蛊人的嘴：“行啦，你写去吧，我给你热杯牛奶解解乏。”

“少放糖，谢谢。”司君遥推推半落的眼镜，又一派正直地回到了书桌前。

妈蛋又中计了！司君遥个老狐狸，摆弄他简直手拿把掐。可是大度都装完了，便宜也占了，任舟憋了一肚子气，也只能溜去厨房系个小围裙乖乖给他热牛奶。当然，大度不白费，牛奶也不白喝，这夜，司君遥把他藏在手机深处的小说轻车熟路翻出来，挨篇实践了一遍。

任舟捂着几近报废的腰子消停了一阵子，教师节的来临又给他钉了几根眼中刺。原本他鲜花加领带准备得优雅又有质感，卡片一写，得意得直翘尾巴。

没想到司君遥的新单位倡导学生寄送电子贺卡，重环保，无费用，还兼顾了个性化。这下学生们只能把对司君遥的满腔热爱都施加在这小小一方文件里，一个个拿出了写高考作文的气魄，你写100字，我就写600，你写600，我就能写1000。随便点开一张，满屏幕全是对司君遥的溢美之词，还夹着十几张线上课的视频截图，贴了小爱心小花朵不算完，还给司君遥加了腮红和各种小动物的耳朵。

任舟站在他背后，每看他翻一张就跳一次脚：“呐，这肯定是小姑娘做的！什么玩意儿第一眼就沦陷！说的这是人话吗！还有王法吗！”

“阿舟，始于颜值，沦陷于才华，不要断章取义。”

“我不管！沦陷就不行！…还有这个，入我阿遥门，筑我语文魂，妈蛋谁允许这个崽子这么叫你的啊！我都没这么叫过！懂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啊，这帮完蛋玩意儿，这纯属欺师灭祖弟弟行为！”

“阿舟，这句话只能五言，全名放不下。”

任舟听不进去，把领带呱唧甩在他怀里，抓着椅背狂摇：“你咋就向着他们，阿遥遥，你不爱我了。干啥啊谁都能跟你说甜言蜜语，过节就能如此造次吗？不行！我不干！”

司君遥回手抓过的他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拽，任舟便成了从后面环着他颈子的姿势，与他耳朵贴耳朵，发丝擦在一块儿。

“我们家小船近来实在太爱撒娇了。”司君遥磨着他耳朵温声说。

任舟当即否认：“屁，老子从来不撒娇。”

“真的？”

“那当然！我，酷哥人设，永远不倒。”

司君遥笑笑，取过手机，三两下点开一个视频，凑到任舟眼前。

画面视角有点低，像卡在床头的枕头缝里，司君遥开了摄像，对镜头低低地说了句：“撒娇怪召唤术，三，二，一。”

他最后一声数完，门外就噼里啪啦一阵拖鞋底子拍地的声响，一团黑影冲进来，毫不犹豫地跪上床垫，撅起屁股扑在他胸口。司君遥摩挲着把他砸个半死的刺猬脑袋，含着一点笑意问道：“怎么了？”

这团黑影摇摇屁股，又往他脖颈里蹭，直到画面外响起了一串明确的亲吻声后，黑影才变成人，黏糊糊地哼唧：“你说你看完这两页就找我玩儿，我都在小跑车上等你三分四十二秒了，杨奕不是说你有一目十行的能耐吗，这时候不用你打算留给谁？”

“可我还想再看五页。”司君遥说着又去摸书。

黑影团子嘭地长大，立跪在他面前，把T恤一掀：“看你个凳子腿！有我肚脐眼儿好看？”

司君遥憋笑：“没有。”

“那还不赶紧过来仔细看看！”T恤一撂，黑影又噼里啪啦地踏着地板卷出去了。

视频在司君遥低低的笑声里结束。任舟目瞪口呆。

“这啥…这他娘的能是我？！”

“如假包换。”

“不可能！你这是AI换脸！”

“阿舟，这个视频里根本就没有脸。”

“那就是AI换人！…反正这吭吭唧唧的粘人精绝对不是我！”

他恼羞成怒，手一挥，喊得地动山摇。司君遥用中指堵住耳道揉了揉，长腿一支，让椅子转了半圈，捞过他的腿窝，把人搁在自己怀里。

“知道了，我家阿舟从来不撒娇，这都是我捏造以及污蔑你的，目的就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私欲，真的很不可取。可是…”他并起两根指头挑起领带，微微晃过任舟眼前。“领带这么漂亮，我致谢的诚意总不能只吻了吻就算了。所以，要不要再去帮我挑一件衬衫，我在卧室等你。”

任舟盯着自己挑了俩小时的这条领带，怎么也不明白，咋挂在司君遥的手指上晃了两下他就感觉被催眠了似的。刚才的忿忿都叽里咕噜跑得无影无踪，有一只手在他腰窝上按了两下，他立刻头皮发麻，慌忙跳下去，原地转了好几圈，最后终于找到了门，同手同脚地奔向衣帽间。

经历了腰子二度报废，任舟清心寡欲了很久。实在太令人费解了，明明他才是年轻力壮的那个，可每次都被司君遥制裁得毫无还手之力，也别说还手了，但凡哪次能控制得住浑身上下这些个泉眼不要哗啦啦，都算他做出了风采。可，任·水龙头·舟从不欺世盗名，说是水做的，那就一点儿沙子都不带掺的。

更费解的是，明明很认真地闹起了脾气，司君遥总能在十几秒间就转换了局势。并且无一例外，全都用了色诱这招，最后的最后，两个人就好像都忘了刚才在吵哪件事，只顾着如胶似漆地抱在一起歇气儿。

可能，这就叫床头打架床尾和？任舟挠挠被啃得发痒的喉结，懵懵地想。

但，也总有和不上的时候。

十月里的一天，他们吃完晚饭正给阿白修剪枝丫，忽然外送小哥电话说有件到，等司君遥抱回来，任舟的脸顿时风云变幻。那是一大捧鲜花，目测不下百枝，司君遥一米八几的个子堪堪抱得下，也几乎把人都埋个严实。从花型上勉强能认出是种玫瑰，只是柔调的灰紫色十分罕见，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然而任舟第一来不及数，第二来不及细究什么品种。要知道，搞了这么大半年的对象，他还没送过花给司君遥，就是为了憋到他生日再搞个九十九朵的隆重。结果被人直接一捧怼脸上，挑衅上了门！

司君遥把花搁在客厅，翻了一遍，没找到卡片。正想给小哥打电话询问一下订单信息，抬眼就撞见任舟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赶紧绕过这丛惹祸的馨香，把人往身前拽。可任舟紧抿着嘴唇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都握成小拳头别在身后。

司君遥眼看他的倔劲儿被这来历不明的花束拱了起来，马上诚恳道：“阿舟，我并不知情，这就查清楚，问到了马上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任舟看着地上的花，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第一秒是震怒，随后越看越觉得，这花确实与司君遥的气质极相配。与他认知里要送就送的红玫瑰大相径庭，全然没有俗艳的浓烈，反而低调又温柔，被点缀其间的白色小花与蓝青的叶片一衬，更显出些雅致的书卷气。

送这花的人把司君遥摸得透透的，又有不落俗套的审美。任舟越想越不能想，委屈层层叠叠泛上来，冲得鼻酸。

“碗还没刷。”他直愣愣地把逃跑的理由甩在地上，抬脚就走。

司君遥胸膛一挺把他堵了回来，双手捧起他的脸，“那我先把它退掉，我们一起洗碗。往常不都是一起洗的吗，对不对？阿舟等等我，我只打个电话。”

“外面还下着雨呢，你折腾人家干啥。完不成任务了，人家还得挨罚，就放那吧。”

“那我们不洗碗了，明天再说。秋雨冷，被子里很凉，需要小火炉帮我暖暖，顺便陪着看部电影，不知道阿舟愿不愿意。”

司君遥望着他的眼神还是一样坦荡又宠溺，只微微翘起一点上唇当作邀请。任舟根本不知道怎么拒绝他，硬着脖子点了半下头，就被司君遥揽着带进了卧室。

电影在演什么，那几个小时里，任舟完全没有在看，满脑子都是那捧玫瑰。他不是不想让司君遥查，可是万一查出个他浑然不知的追求者可怎么办？他两点一线的生活圈子还没有磨盘大，而司君遥在新岗位上已经大放异彩。网站首页上他一直挂在最显眼的推送位，要不是他推说往后主要想致力于研发，他的课程天天都能排到后半夜。连外地分校都组织人过来请他做讲座，算算日子，就是明天了。

他的圈子在稳步扩大着，总要遇见些仰慕，可这与抢人的工作和热情过头的学生都不一样。纵然司君遥再爱他，只要有人来，就有新的可能。

他半边身子还靠在司君遥胸膛上，被他的淡香笼得暖，完全没有秋雨的凉。暴露在被子以外的指尖却失了全部温度，僵硬地丢在被面上。

字幕都爬过去的时候，司君遥低头看了看他，抬手合了笔记本，放到一旁。又捉过他的手指放在唇边，呵了热气，揉搓几下干脆拉进被子，贴着肉皮按在了自己的腰上。任舟回过血的指尖摸到了他紧实的腰线，换作平时早就吸溜着口水掐个没完。可此时，却很沉默，任他手掌覆着，脸上一丝波动也无。

司君遥往他眼前挪了几寸，在被子和睡衣底下，悄悄带着他的手往胸前游。这都是任舟最喜欢碰的地方，也是他其实并不禁碰的地方，每次都要忍耐他的毫无章法的侵犯。任舟垂着眼眸，被他从上到下领了一遍，虽然他没怎么配合，但司君遥的呼吸逐渐不那么平稳。

勾上裤沿之后，司君遥就没有再动了，他们在危险附近僵持了很久。最后司君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捧出任舟的手，轻声说：“明天出门会比较早，你醒了记得吃早饭，晚饭也不用等我，去一店吃，我在讲座之后的饭局上稍微应酬一下就回来。”

任舟没说话，司君遥偏过头打算吻他一下，看着他下落的嘴角，就只摸了摸他滚烫的耳垂。“听到了吗，阿舟？”

任舟嗯了一声，司君遥帮他把被子又拉上来一点，“早点睡吧，晚安。”

灯熄了，任舟翻过身，背对司君遥，缓缓拉开裤腰看了看当他全身表示抗拒时，唯一诚实的那位朋友，它还亮晶晶着通红的脑袋，可是今晚任舟不愿意。总不能每次都这样，揣着气跳起来，却被瞬间按住七寸，然后一炮泯恩仇。谁还没有点骨气，谁还没有点哄不好的吃醋和伤心。外面客厅里那丛不明不白的花好像还嚣张地鲜活着，一缕清香钻进他的鼻子，他松开裤腰把脸埋进了手心。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司君遥果然已经出门了。早饭边上他留了张纸条，除了照常提醒今天还有雨，别忘带伞，还在末尾画了个重点号，后面跟了一句“午休打给你，乖乖一定要接”。任舟捏着纸条回头检视，害群之花已经没了影儿，昨晚修过枝的阿白头上挂着他前两天捡回来的一只黑色蝴蝶结，当中巨大一颗七彩假钻映着铅白色的天光闪闪发亮。

他路过餐桌走到门口，想了想又退回来，把树墩子粗的卷饼扯进怀里，驴着脸去上班。

进了二店，看见提溜涮挂的南瓜头、蜘蛛网和蝙蝠他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万圣节，装饰用的东西还是他提前半个月就买好存在店里的。心里有事儿容易使人精神恍惚，他掏出树墩子卷饼振作了一下精神。然而暂时的振作杯水车薪，越接近中午，他就越焦虑。是应该梗死了脖子把这股气憋到底，还是应该在司君遥可预见的娇宠或是蛊惑中委曲求全，这比到底吃不吃他准备的早饭都难抉择。他坐在前台，抖腿抖得整张桌子都要长腿走出店门。忽然，《好运来》战歌起！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才刚过十点半，离午休还远了去了，可来电话的正是“此生挚爱阿遥遥”。任舟把抖飞了的腿死死按住，挪动椅子往角落躲了躲。

“…啊。”

“在忙吗？”

“没。”

“实在等不到中午了，来跟任先生汇报一下。花是我今年毕业的学生送的，他申请留学的学校很重视国内高考和会考的成绩，我接手他之后帮助他补足了学科的弱势，毕业后，他顺利被理想院校录取了。下个月他就要出国，所以托姐姐订了花给我，姐姐觉得是件大事要重视，就让花店挑最贵的包，所以那边选了这种进口花材。卡片是写了的，只是昨天下雨被外送小哥遗失了。因为往常我都不收实物礼品，所以小孩儿怕提前打了招呼我会拒绝，就也没讲。早上来了公司给小哥打电话查订单来源的时候，他才联系我。阿舟，我把和他还有外送小哥的联系记录发在你微信里了，没有担心你不信任我的意思，只是不想让你继续不开心了。”

司君遥条分缕析地讲完这一通，短促地呼了一口气，电话那边传来他大口喝水的声音。任舟知道他是在讲座的间休抓出一点空隙，也要赶着把事情结了，所以才这样急。他没去看什么聊天记录，把脸转进角落的阴影里，清了清嗓子。

“唔，那我知道了。你忙吧。”

“宝宝！…不要挂，我还有话说。入职这几个月确实太忙了，虽然一直提醒着自己，但总会有疏漏，让你心里不好受了。我没什么可辩解的，只要是我让你难过，那就是我的错。但我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才比较好，只是本能地认为不可以在你闹脾气的时候和你认真讲道理。所以，总是估量着情况可能不是太糟糕，就抱着侥幸向你求欢，可能这也是我无所适从时，唯一能够直接表达爱意的方式。可我现在明白，这太幼稚了，阿舟是大人，我们吵架也好，冷静地交换意见也好，总应该先坦率地讲了心事，再做别的。再有下次，我会先问问你怎样想，再请求你允许我表达爱情，所以，原谅我，好不好？”

任舟把额头抵在泡面架子上，衣角快要抠出洞。虽然他是需要被尊重想法的大人，但他忘了，司君遥也是第一次恋爱，他也在慢慢探索爱情城堡的每一块积木该如何摆放。他们都是青涩的，无措的，只揣着颗真心极为迫切地想要爱得正确，可没有人在拿到题目的第一刻就能写出爱的最优解。正因为如此，磨合才是一个漫长却又意义深重的过程，正如此刻的他们。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就是对着空气，对着根本不存在的假想敌在瞎鸡儿吃醋。因为你太好了啊，我看着好，别人看着肯定也好，我又不知道有什么能留你在我手里一辈子，所以总在你没空理我的时候，或者别人对你太好的时候炸毛。其实我也不是每次都在认真闹别扭，能床尾和的就说明确实不是啥大问题，我就是空了，需要你填一填，填了心气儿就顺了。像昨天那样的事儿，我也不该着急生气，应该给你机会弄清楚再解释。我都懂，可是劲儿上来了我控制不住啊，可能以后还会这样炸毛，但我可好哄了，你也知道…”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我的小船是酒心巧克力做的，容易上头，但是甜。”

任舟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扑棱着小腿埋怨他：“哎呀，你在公司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儿！职场精英的形象你维持一下。”

“咳咳，好，任先生，取得了您的谅解，那么这边就先不打扰您了，稍后我将暂时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司君遥营业了几句，忽然贴着话筒非常小声：“把这帮家伙答兑走，我就飞回家，今天是万圣节，我没什么装可变给你，但打了你送的领带的整套正装应该是对你胃口的，届时我会好好报答您，等我。”

任舟也贴着话筒，用气声回：“知道啦，贼期待，报废的腰子蠢蠢欲动啦，我等你。”

司君遥在挂断前向他索要了昨晚失去的亲吻，他吧唧了一口，还没追着要回来就被邱菲一嗓子叫丢了魂儿，手一哆嗦挂断了电话。

“小舟店长，干啥呢！大上午在这对手机耍流氓啊。”

“你怎么不把我吓死呢？”

“吓死你今天谁扮吸血鬼啊！”

“什么吸血鬼？”

邱菲把三只巨大的纸袋提上大理石柜台，抹了抹脑门的汗。“一店买的道具服，分给我们几套。万圣节的装饰都挂上了，咱们也得打扮得应景一点不是。我看了，你就穿这件黑斗篷，扮个年轻帅气的吸血鬼正好。那些小姑娘瞅见，准保疯狂办卡充值，月底这业绩不就冲上来了嘛。”

任舟看她提起来那件纯黑的斗篷，刚想撇嘴，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多云转晴，仔细分辨，还能看得出挂上了意味深长的小彩虹。

讲座后的聚会基本上是司君遥一个人的高光舞台，他转圈应承，最后还是拿出了家中爱人身体不适的杀手锏，抛下一众羡慕或失落的眼光，火速出逃。

雨不大，所以夜幕降下后，街上还是随处可见结队而行的年轻人，各出心裁地装扮着，呼啦啦踏过映了霓虹的街面。

打开家门，想象中灯光柔暖，顺了毛的小船扑到他怀里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家里一盏灯都没开，落地玻璃窗堑了条缝隙，风携了雨的气息扬起一层纱帘。

“阿舟？”司君遥把钥匙放入玄关柜上的玻璃大碗里，唤了一声，却没人应答。

他走向窗边，关停了风的侵袭，忽然背后掠来一只飞鸟，扑簌簌停在他肩头，脖领被叼在湿润的口中，齿尖试探地磨在动脉上，试探了半天却没下力气咬。他反手捏住一块后颈皮，顺势一拉，原来不是飞鸟，是虎牙都是钝尖的吸血鬼，裹着一袭到地的黑色斗篷，眼睛亮着与装扮极不相衬的喜欢。

“吸血鬼先生，偷袭都成功了，怎么不趁机咬破我的血管呢？”

任舟把胸脯一挺，“我打算先劫色，趁你虚弱，再敞开喝他个不醉不归。”

“我以为阿舟这次不想要用肾来解决问题的。”

任舟被他杵到了肺管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干脆脚下一绊，把他放倒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哪那么多废话…什么问题，上午不是打电话解决了吗！我这是庆祝之炮！”

司君遥后脑枕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样啊，那我可要好好配合才行。”他说着，解了西装外套的扣子，被衬衫绷紧的胸肌在晦暗的光影里隐约可见。接着，他挑开了皮带的搭扣，中指缓缓将拉链推到末端。

任舟骑在他外侧这条腿上，一把按住了他还要继续动作的手。一枚银色十字架项链从斗篷的缝隙里坠出，晃过司君遥的眼镜镜片。越过项链，他看见了斗篷下隐藏的秘密——他离经叛道的吸血鬼小朋友竟然什么也没穿！

没注意司君遥已经微微眯起的眼睛，任舟还俯身按在他的手上，红着耳尖絮叨：“你说你一个衣冠楚楚的老师怎么一点也不矜持，我都骑上来了，这就是要主动那什么你的意思啊，你怎么还自己脱上了，这我完全没有征服感…”

司君遥坐起来，手一伸将他抱了满怀，食指点上他的鼻尖，向下一路从嘴唇划过喉结，最后在十字架上，任舟被吊坠冰得一哆嗦，嘶了一声。

“这么怕冷却只穿件斗篷。”

任舟低头看了看开缝的前襟，脱口而出：“我靠！怎么开了！我打算一会儿策马奔腾到最嗨的时候才甩脱的！白设计了！”

司君遥扶上他隐没在暗影里的腰，迫近他即使大呼小叫依然轮廓俊美的脸，把松了的领带一角递到他唇边，任舟犹豫着咬住了。“我向你保证，没有白设计。”

“嗯？…呃！”

衣冠楚楚的老师一口叼住年轻吸血鬼的咽喉，他给的糖其实已经足够多，多到司君遥诧异原来世上竟然还有这样令人欲罢不能的甜美，可他仍然想要捣蛋，把受了委屈又很快哄好的他的小船，带去潮汐的顶端。

这是用来表达爱意的夜晚，他们在黑暗里依然如沐日光。

[番外一末尾补]

手在黑色斗篷覆住的地方放肆游走，任舟叼着领带一角也止不住鼻腔里哼出的软音。司君遥张开指节，在他的皮肤上将触未触地向下滑，难忍的痒意激开了他全部毛孔。

明明抚得情色，可他凝视任舟的眼里却盛着清澈澄明的光点，碎粼粼闪在黑色细框眼镜的后面,柔情得仿佛仿佛在歆羡一场无边秋色。

任舟几乎是瞬间在他的眼睛里败下阵来，狼狈地抬起腰捂住身下，吐了领带,“你快把西裤脱了，打湿了送去干洗怎么跟人说啊..”

“要么照实了说，要么说是家里的爱犬发了情，赖在我腿上蹭的，阿舟想我怎么说?司君遥使坏的时候语调总会变很慢，尾音拉得低回，百般故意地往人心尖上挠。

任舟一把将他上半身压下去，手指卡进他裤沿顺着他两条长腿利索地扒了个干净，往沙发上一丢，甩开斗篷跨坐在他腿根。

“上次说我摇屁股的时候像小狗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又来劲是不是?司老师，我可是两天一顿生蚝偷摸养得可强壮，今天必须让你付出点儿调戏人的代价!”他嘴是硬，可坐上来的时候，前前后后的体液全都落在司君遥的皮肤上，实在不像要将他就地正法的样子，倒像是剪了就流白树浆的什么植物，腰板挺得再直也拦不住淌出一身粘腻。

司君遥点点噙满笑意的嘴唇,朝他示弱:“真害怕,阿舟先亲亲我吧。”

知道他又在调戏人,任舟理不咋直但牛逼已经吹了，气一定要壮,撑着他胸膛往前滑了几厘米，揪住他领带将他提前一点，深重地吻了进去。

舌尖探得远，且严防死守司君遥后发制人，他用了十成功力亲得极其专注，身下不停地前后挪动，正磨在司君遥早就耐不住的硬挺上。

湿漉漉的水液将皮肤润得滑腻，几次蹭过顶端，司君遥的气息都滞了一瞬。任舟掀开一点眼皮，向下瞥见他因为头颅悬空而鲜明的锁骨，还没吮吻过就已经激动的泛起潮红，心里得意到爆。手也开始不老实,从他的颈子摸到胸前，手掌按在司君遥肋骨上，中指屈起拨弄两颗乳粒。

司君遥渐渐维持不住这个姿势，向后仰去，一直进攻的任舟却忽然将他的舌尖吮进自己嘴里，绕着圈地含。司君遥轻声哼了出来，手肘一撑抬起半边身子,插入他脑后的发丝。

任舟得到他的反馈兴奋得不行，蹭得更起劲儿，后面吐出偷偷填进去的润滑剂，一滴都不浪费地涂满了司君遥的身下。他把上翘的那根压在囊下，撤回揪住领带的手，直接往露出的一截蕈头上招呼。

司君遥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竭力忍了才吞回呻吟。往常无论是谁先挑的头，只要进入了状态，都 是他在主导一切。 任舟总是倔强着好看的脸，身体却诚实地予取予求，每次都被他折腾得意识模糊,彻底失掉抵抗。所以他的快感除了真实的进入，多半来自于任舟在爱欲里浮沉的模样。

所以他根本没把刚才任舟放的狠话当回事，只是顺着他兴致假装配合，没想到对方一旦主动起来竟全然不是任他摆布的样子，所有调情的手段都惊人得作效。

任舟用手心在他前段打圈地摩擦，等感觉湿滑不再来自于他自己，就放开司君遥的嘴唇，高高地跪直身体，向后扶在了穴口。

“阿舟你还没...”

“弄完了，在你回来之前。往回走了你也不发个信息告诉我，我光着屁股蹲在浴室,扩好了又收回去，断断续续捅了自己半个来小时，差点交代在自己手里。”

   司君遥没想到他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脑中的画面一时之间非常淫靡，硬得发疼的下体肉眼可见地昂了头。

任舟握着他， 感觉手里的东西突地一动，没憋住,薄唇一展，笑得极灿烂。

“本来还想再搞你一会儿， 没想到这么馋啊，司老师，也不知道脑补了些啥。快点说句好听的，听满意了就送它入洞房。”他故意捋了两把，在臀缝里磨了磨。

司君遥胸口一 紧,握住了他一只膝盖，“之前不是不喜欢我在这种时候向你表白吗?”

“昨天闹的别扭， 忍了一晚上，早上都不是在你怀里醒的，听句好听的怎么啦!你再不说我去洗屁股了!”
   
       司君遥把肺叶里的灼热喘平，躺在凌乱的衬衫和西装外套上，终于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阿舟，没遇见你之前，我问过上天到底会把我的人生涂抹得有多黑，遇见你之后，我知道，生命可以有色彩，在一起之前，我问过上天到底你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爱着我，在一起之后，我知道，你把心都送给了我;今天之前，我问过上天到底我有没有维持稳定关系的能力，今天往后，我知道，你会与我一起尝试把爱情延续得足够长久，哪怕我们还有许多从没面对过的小波折。我爱你，在每时每刻，因为你是上天赐予我的最优美的解答。”
    
   任舟愣在他身前，薄薄的嘴唇开了又合，最后仰头眨了十几次眼。他再垂下视线时，眼睛还是水的，千言万语却都锁进发红的单眼皮。

他深吸一口气, 毫不犹豫地将司君遥送到柔软的门边，费力却又倔强地吞含到底。这个姿势下，他们结合得前所未有地深，就好像一起探寻到了 崭新的章节。

  同时紧皱的眉心不再代表焦灼与不安，年轻的身体在斗篷的掩映下，律动出全新的风景。吸血鬼嚣张地挂着十字架项链和一只十字架耳环,他无所畏惧，因为他是这个世界最优美的解答。若是谁还想要制裁他，他只需要优美地立起中指就好。

  他上下起伏着，很快胆子变得很大,抬臀的幅度越来越大。只要向后扶住司君遥支起的腿，他就能把腰挺得十分漂亮。不被折叠的角度，进入与脱出都无比顺畅，硬硕擦过敏感时也不再是令他崩溃的难耐。他快速耸动着腰肢，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游刃有余。

   司君遥在他身下，嘴唇被自己抿得鲜红，纵使还穿着衬衫领带，也有种被欺负过的脆弱。有好几次，任舟居高临下地瞄到他做出想要抓床单的动作，可惜贵妃榻.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供他发泄快感。他在一次从头至尾的吞含里，向后仰头，一丝不苟的刘海扫过镜片,他猛地拽开衬衫下摆的几颗纽扣,捏住了胸前同样鲜红的乳尖。

  任舟被他现下的样子迷得神魂颠倒，俯身含住了他取悦自己的指节，湿热的唇舌溜过指缝，抢走它们之间的那一小颗，异常响亮地吮出声音。

    “阿舟，别…”

    任舟没有停止身下的动作，舔着他的胸口含糊地问:“什么别?别什么?”

   司君遥扼住他的后颈，像是往后提，又像是往下按。垂着湿红的眼尾，用眼神向他求饶。任舟简直太快乐了，从他潮红的侧颈一路吻到腹肌，又立起身体，深深地坐了十几下。

   司君遥不想叫，但这种不受他控制、完全无法预计 的快感像埋了一地雷管，说不清 触到哪一处就能引爆浑身的酥麻。他几乎咬破了嘴唇，也还是哼出了声。“阿舟，我，忍不住了…”

    任舟抹去鼻尖的汗，向他伸出双手，司君遥抓住他的小臂坐了起来将他搂在怀里，口鼻都埋在他肩膀 上。任舟脚踝一勾， 锁在他腰后，拱开他汗湿的鬓角，在他耳廓上亲了一口。

    “我也忍不住了，抱我紧一点，射在里面...”

    司君遥知道应该秉持原则对他规劝，可他的理智被焚烧得所剩无几，只动摇了半秒，就提腰疯狂上顶。任舟从不吝啬的床语混合着哼鸣灌入他的鼓膜，他们在将对方箍到窒息的前一刻同时射落了 第一场秋露。


55 第55章 番外【二】

任舟第一次见到祁松言的时候是个大阴天，尽管如此，他依然骚包地戴着接司君遥下课的标配——黑超墨镜，站在低沉的云层底下，帅得十分耀眼。然而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在祁松言送司君遥出来的那一刻立即动摇了。因为即使站在男性的审美角度来看，眼前这个高中小孩儿的颜值也足够制霸一方校园。他就像洗得干净的白T恤，又晒透了太阳，周身笼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与和暖。

任舟揣着脑中吱哇乱叫的警铃，三步跨过马路，挤到两个人中间，秉持涵养夸了小孩儿一句：“这你学生？挺帅啊！”

没想到小孩儿脸上一点客套的笑容都没挂，利索地接了句：“谢谢，你也挺帅。”配上他冷静的声线，怎么听都不像夸奖，反倒带出嘲讽的味儿。本来看他紧挨着司君遥肩膀的那一出就来气，这下火不点就腾起来。

司君遥见状，温柔地按下了他的剑拔弩张，回头嘱咐了祁松言几句。他教了祁松言半年，更习惯叫他的曾用名“祁妙”。任舟对这古怪的名字翻翻白眼，抢过司君遥的提包，嘟嘟囔囔埋怨他不早点把重担交过来，忽然想起警报还没解除，当即隔着大街朝这个叫奇怪还不是奇妙的小孩儿高声询问：“你有没有对象？”

对方似乎觉得他相当荒谬，可犹豫几秒也还是点了点头。有对象就好办多了，这个岁数多半都是和同学谈，朝夕相处的，比司君遥这一周见一面的辅导老师近水楼台得多。任舟晃荡着提包如释重负，快走两步跟上司君遥的长腿。

司君遥嘴角抿着小弯，瞧他喜不自胜的样子，忍不住逗他：“又开始吃我学生的醋。”

任舟挺起胸脯：“别冤枉成熟小伙儿啊，我能叫吃醋吗？我这是正当防卫。你好几年没接线下课了，忽然给人上门服务，那我不得留个心眼儿啊。”

司君遥伸手把他刚才顾着嘚瑟抻皱了的衣服下摆拉拉好，又游上去捏了捏他发粉的耳垂。“是我们之前签的大客户，之后大概率会扩成全科，配的阵容相当豪华，只一个要求，就是不线上授课，务必来家里。大老板也是没能禁得起大单的诱惑，破了这次例，我呢，只能服从安排。不过你啊，刚才如果没拦着，都要揍人了，酸成这样还要狡辩。”

任舟被他这么一揉，半边身子都酥，挠挠鬓角，心虚不敢看他，脚尖猛劲儿划拉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你那学生长得跟校草似的，随便拍两张照片就能上校报，办啥活动估计都得给拉出来壮门面。我不就…涌起一丢丢危机感。”

“你还没弄清楚人家的取向，就危机了，风声鹤唳啊，阿舟。”

任舟一拍脑门儿，对啊，万一校草不喜欢男的呢，这醋吃得确实有些跳跃，当即追问司君遥：“那他喜欢男的吗？”

司君遥推推眼镜：“喜欢啊。”

“啥玩意儿？！”任舟瞪大眼睛蹦了三尺高。

“不过，已经心有所属。”

啊，应该就是他刚才点头承认的“对象”。嚯，小小年纪倒是挺能划拉，想他自己意识到取向后一边拒绝前赴后继的女生，一边把自己的小尾巴藏得紧，连捡回家的公仔都信不过，犹豫了几个晚上，最终还是没向他倾诉。结果现在的小孩儿轻轻松松就搭上了同类，还能擦出爱得小火苗，真是时代变了。

任舟酸得撇了嘴，可悬上半空的心也暂时揣回了肚皮。路口变了绿灯，司君遥习惯性地踏到车来的方向，朝他后腰轻轻一扶，带着他转过街角，又换到邻马路的外侧，随着他若有所思时迟缓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踱，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催他半句。

任舟瞥向在他沉静的侧脸，忽然又不酸了。哪又怎么样，现在他有司君遥，上学那会儿就算再怎么扑腾，也不可能遇见这样好的恋爱对象。所以说有的事儿根本没什么早或晚，他在十九岁的时候爱上了二十八岁的司君遥，一切都是刚好。

没过几天，司君遥从这位大客户家里下课居然带回了一只小猫。任舟站在客厅，抱着双臂，盯着脚下这团不怒自威的脏毛球，对司君遥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不是说除了我，从来不往家带活物的吗？这啥？魅惑众生小妖精的不完全体？”

司君遥从厨房拿出宠物店采买的小奶瓶，乳白的羊奶粉冲得温度刚好，他搭了块毛巾在手臂，托起猫咪，把奶嘴递过去。猫咪明显是饿坏了，前爪抱住奶瓶，衔住了就开始吨吨吨，大有一醉方休的架势。

司君遥挠着它后颈那一块，哄婴儿似的托着它轻晃。“路上捡的，跟大猫打架打的凶，脚都咬秃了还龇牙呢。被我捧过去，喂了点水。祁松言也想留，我说有了它我就是猫狗双…咳，儿女双全。阿白是女儿，它是小儿子。”

这位准儿子眯着嘬嗨了的眼睛，尾巴尖儿卷得轻颤。司君遥注视着它的神情宛如一位人到中年喜获麟儿的老父亲，慈祥又宠溺，要不是路上着急买得仓促，说不好直接打个纯金奶瓶给它当见面礼都有可能。

任舟一边泛起人畜通用的酸，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小腹。在一起的三年来，他的爱好愈发恶劣，经常不顾司君遥的劝告，强行摘除安全措施，就为了那几秒亲密无间的注入。可惜他的肚子不争气，不然依这种频率，怕不是早都给司君遥生了一窝，哪还用得着养盆花加只猫当孩子。

小猫把吃奶的劲头使完了，舔着鼻尖嘴角，伸了个懒腰。司君遥想招呼任舟把给它买的小床拆了，抬头却看见一张颇有些哀怨的脸，顿了顿，缓声道：“阿舟，对不起，养宠物这件事应当和你商量一下再决定的，一时起了兴致，忘记讲了。”

任舟赶紧从他手里抽出那只小得离奇的奶瓶，捏住了晃晃当作摆手：“我没介意这个啊，你也难得喜欢点儿什么，养就养呗。”

司君遥终于从他垂在猫尾巴的视线里品出了点酸味，就近把睏得睁不开眼的猫咪搁在餐桌，上步拾起了任舟的手腕。他还捏着小奶瓶，被司君遥抬起来的时候满脸茫然。司君遥用指腹一处处抹掉了他沾在指节上的奶珠儿，趁任舟瞳孔不由自主地闪烁，贴过来，啄吻他下落的唇角。

柔软的唇轻点了一下就分开，却没有远离，迎着任舟突变节奏的呼吸低低细语：“喜欢别的什么也许都很难得，可是喜欢你怎么就那么轻而易举。”

任舟耳廓迅速地红了，目光拼命往旁边飘：“干啥干啥干啥呀，好像我又吃醋了似的，在这开了开关蛊我，显得我特别不懂事儿。”

“阿舟不要懂事，跟阿白和彩笛卷一起做我的小朋友，好不好？”

任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谁又能拒绝这么温柔的蛊惑和娇宠呢，立刻把下颌搁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又飞快转头吻了吻他白净的侧颈，小声嘟囔：“彩笛卷什么鬼，跟阿白阿舟阿遥遥听着都不配套。”

“已经非常不君子地夺人所爱了，总不能把冠名权也剥夺掉。名字是祁松言取的，我猜，可能他的那个小朋友要么像这种零食那样甜，要么像猫咪这样又凶又漂亮。”

任舟踩上他脚背，拿下巴撞他肩骨，“你又夸它！你俩才认识半天儿！”

司君遥单臂揽过他劲瘦的腰，提了几遍都摘不下跟一切他青眼有加的人事物作斗争的醋罐子，只能掏出些本事：“没有夸，自从阿舟过我眼，天下万物都没颜色。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任舟一滞，闪到他眼前，“啥意思？”

司君遥手臂下移，往他臀线一托，任舟下意识地分开腿夹上他髋骨，被他抱在了怀里。“意思就是，全银河系你最帅。”

任舟立刻露出两排白牙，往他胸口捶了一拳：“嗐，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嘛！咳，那什么，孩子哄睡着了，孩儿他爸抓点紧，该干啥干啥。”

“遵命。”司君遥端着他的小朋友，他的孩子妈，他热爱吃醋又极其好哄的无价珍宝，快步走向卧室。

幸好司君遥给他作出了银河最帅的私人认证，任舟维持了相当长久的自信，才不至于在见到祁松言家的小朋友时被惊呆成一条傻狗。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儿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啥玩意儿啊比司君遥还白了半度，糯米粉堆出来的一样，一双眼睛乌璨璨的，顾盼生辉，虽然是个男孩儿，但绝对堪称校花级的长相。

他暗搓搓跟司君遥对了一眼，显然他也是没想到，可也怕任舟开口说出点啥石破天惊的话，赶紧捉了他一根指头捏了捏。过年寄放在祁松言家的彩笛卷好像又长大了一点儿，见到司君遥翻着肚皮喵喵地撒娇，任舟顶看不上它狐媚惑主的样儿，提溜起它的后颈皮塞进猫包。

司君遥不让他跟小漂亮说话，他就逮着祁松言挤眉弄眼：“奇怪，那个小白脸就是你对象吧？”

祁松言上次莫名帮司君遥骗了一回，这次也得续上，点点头。

任舟得意得不行，眉毛挑到天灵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祁松言完全不懂他在得意个什么劲儿，面露难色，稍微凑近一些，压着嗓子问：“上次好像也没说我对象是男孩儿吧？”

年纪小到底是脸皮薄，还装傻呢，任舟端出过来人的架势拍拍他肩膀：“还用说？你司老师早把你出卖了，不然我能问你？这就是那个小语文课代表吧，啧，会挑。我跟你说，和语文学得好的搞对象，真的绝了。你还小，慢慢品。”一番语重心长说完，他还朝祁松言眨眨眼。

一定是他的金玉良言太有深度，祁松言微微瞪着眼睛，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开始冒傻气。任舟摇摇头，颇感遗憾，搞语文小能手的美妙只有他能体会到，眼前这位弟弟显然还没有参透其中精髓。

刚认识的时候，司君遥几乎从不在他面前显山露水，只当满腹底蕴压根不存在，不聊学科，不谈工作，展现给他的就是一位稳重内敛的哥哥而已。过了很久任舟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司君遥是怕不小心卖弄了学识，刺伤他埋了满身的自尊心，毕竟他不只一次地流露出对自己有限的学历知识的灰心。

可司君遥不知道，任舟其实特别喜欢听他讲那些。诗词歌赋也好，文章典籍也好，所有含蓄晦涩的句子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初春的莺啼或是仲夏的霖音，平白无故地动听。有时一起看电视节目遇到了不懂的，他就央着司君遥给他讲，内容倒也是其次，主要是司君遥循循善诱的语调太迷人，他好几次听着听着眼睛都直了，被司老师捏着颊边肉，埋怨他是个爱走神的坏学生。

当然，那些司君遥信手拈来的情话杀伤力就更大，无论是亲口说还是落在纸条上，都够任舟逐字逐句品上十天半个月，不光自己品，还要向全天下炫耀，同步在所有社交平台发布，只要给他点赞，就是他肝胆相照的兄弟。搞得齐海阳有一天实在受不了，打电话问他：“哥啊，你是转型做情感博主了啊还是爱情诗人，那一套一套小情话我搜了，网上都没有！司老师这熏陶的力度也太入木三分了，能把我媳妇儿送过去给熏两天吗，做做胎教。”

任舟嘴上让他滚，挂断电话就原地跳了段华尔兹，把自己转得晕乎乎，坐下来又更新了一条。那是前些天他们在地质公园的一处海蚀湾望天时，司君遥对他讲的。

海湾的浅滩碎着雪白的沙石，鸳鸯藤缀落双色花蔓，附满静默的礁岩。观景牌上介绍说，这片岩石形成于八亿年前的震旦纪，任舟无法想象那么遥远的时空，但他触上石壁依然感到莫名震撼。

湿润的风漫过鼻尖，司君遥在海风里吻向他，他却托住司君遥温柔的脸，提出了非分的要求：“你先说两句好听的。”

“阿舟，情话应当有感而发，可你总现场命题，是不是太为难人了。”

“也不算命题啊，那石头上刻的‘爱人湾’，这小风，这大海，顶多…算是个看图说话。”

司君遥被他气笑了，作势要捏他鼻梁，任舟边躲边嚷嚷：“哎呀！你不觉得这特别浪漫吗！好几亿年前的石头现在还坚定不移的，比钻石恒久多了。”

“所以…”司君遥收回手，接话问道。

任舟捧着他的脸，穿过镜片望进他清亮的眼眸，“我也想…爱你这么久。”

司君遥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在他羞赧之前，偏头吻了吻他的手心。

“这是几亿年前的海湾，那时它还不叫‘爱人湾’，潮汐与风不知换过了几轮，它也数不清见证过多少爱与别离。它比爱情生得早，也比爱情走得远，甚至时光在它眼里也只是苍白流逝的飞沫，就更别说人类短暂的生命。可我，只有这短暂的几十年，这是我能交付于你的全部。阿舟，你不要爱我上亿年，你爱我一生就足够了。”

这就是搞到语文老师的快乐，任舟光是回忆起来就浑身发热。祁松言看着他，依然不明所以，任舟刚想把这条情话掏出来让他观摩学习一下，就被司君遥迅速地带离了教学现场。司君遥在前面大步流星地飞，他抱着猫包一路小跑：“咋啦？你跟那个小漂亮语文课代表聊啥了啊，我看他那脸，刷白。不让我瞎说，你自己调戏完了扭头跑路？”

司君遥不搭话，直到飞出小区大门才呼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抹了抹额头的薄汗。

“活到这个岁数，第一次给别人打助攻，实在紧张。”

“给谁？”

“给我的亲学生。其实他还没跟课代表好上，大概处于齐齐动心却又互不拆穿的阶段。所以刚才，我把彩笛卷的名字告诉他了，还特意说是祁松言取的。看他的表情，我应该是猜对了。”

任舟听得云里雾里，低头看看次级助攻选手，此刻在猫包里一派天真的彩笛卷，皱起眉头：“你三句话之内不给我解释明白我能急尿裤子你信不信？”

司君遥戴回眼镜，“先憋住。之前在课代表借给祁松言的笔记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叫秦笛。我就知道，彩笛卷为什么叫彩笛卷了。刚才去取猫，听秦笛叫它咪咪，应该是祁松言不敢跟他说实话随口胡编的。所以我就一时心急，揭示了一个小真相。”

任舟终于明白了，提起猫包不禁对彩笛卷发出感叹：“儿砸，你可牛逼了，感情你周岁还没满，已经是人爱情小说里的替身白月光了！”

司君遥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走吧，阿舟妈妈，一大一小两位助攻已经嗷嗷待哺，它的小鱼干，我的三明治，看在我们热心姻缘的份上，都帮忙安排安排，好吗？”

“你们爷俩就知道吃现成的，这家里没我能行？起驾回宫！”

“你说啥？才在一起？不是过年回来就给打了助攻吗！这他娘草都长半米高，你儿子零食袋都啃坏二十来个了，你说他俩才搞上对象？！”

忽然被点名的彩笛卷叼着零食袋，在春光铺地的小阳台嘟地一声竖起耳朵。

司君遥朝它摆摆手，示意不关它事，它翻个身，继续肉滚滚地撕起塑料袋。

“我也很惊讶，一直以为他们是心照不宣，没想到两个小孩儿都以为自己是单恋，起起伏伏地折腾了好几个月。还好问了他一嘴，又说了几句，他才明白过来，跑去找人家表白了。”

“嗐，咱俩也没啥立场说人家，谁还不是折腾了好几个月。”任舟想起来那阵子就心里发堵，尤其他了解到司君遥当时的心态之后，当场就哭了个稀里哗啦。

“阿舟又怪我不勇敢了。”司君遥倚在沙发上，调整出一个忧伤的姿态。

“你打住！明知道我没有，又在这以退为进给我装可怜，以前真没发现你戏还挺多。”

司君遥笑笑，重新靠回去：“所以，不要总纠结过去的事了。暗恋总是当局者迷，也总是有无法轻易说出口的原因。你遗憾我们错过了一些时间，又心疼我捂着伤口独自挣扎了那么久，我都知道。可是，阿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我，却义无反顾地选择爱你，才显得这段暗恋很珍贵。同样的，因为喜欢我，就算你不确定我的心意，也愿意站出来维护我，即使误会了我和杨奕，伤心成那样，你也还是为了不让我尴尬而选择离开。这是你不计回报的付出，现在想来我仍然觉得非常甜蜜。”

任舟把自己丢在他身旁，挨上他的肩膀蹭得他摇摇欲坠：“太太，在这手把手教我嗑咱俩的CP呢？”

“嗯，好嗑吗？”

任舟低头一沉吟，“真他娘的好嗑。”

司君遥伸出胳膊把他环了一圈，漫不经心地拨弄他的嘴唇，“喝多了撒娇要抱，摔伤膝盖被我训了两句委屈了也要抱，抱着枕头来侵占我被窝，在梦里箍着我又嘬又蹭，还胆大包天想偷亲我。暗恋我的阿舟，不确定我心意的阿舟，便宜倒先占了不少。是不是很好嗑？”

任舟立刻叼着他指节坐起来，“那你还第一次见面就送我内裤呢！揉我耳垂还抓我手，鼻子都要贴我脸上了！那回偷亲你还不是因为你除夕零点的时候抱我抱那么紧，我靠我一宿都睡不着！…”他嚷到一半忽然顿住，随即像泄了气的气球扁溜溜倚回司君遥怀里，“妈的，更好嗑了…”

“是甜的。无人知晓处的辗转反侧和坚定勇敢很甜，苦尽甘来的彼此认定很甜。就算最后没有这样如梦似幻的结局，只要认真喜欢上一个人，就都会很甜。因为拥有爱和敢于去爱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赞颂的事。谢谢阿舟，让我重新获得这样美好的力量。”司君遥将他往怀里紧了紧，贴上他的发丝。

任舟听着他沉缓有力的心跳，眼窝发暖，喃喃地说：“小漂亮课代表和奇妙肯定没有咱俩甜，杨奕大狐狸和右祎也不好使。反正咱俩就是天下第一甜，嗑死拉倒。”

阳台生出新绿的栀子正看着猫咪没心没肺地玩耍，初春暄浅的昼光越过叶芽和绒毛跳向他们膝下。

“阿舟，我想听。”在一片宁静里，司君遥忽然轻声请求。

“想听就给你说，多大点事儿。”任舟在他怀里扬起脸，却敛肃了面容。

“我爱你。”

“阿舟，我爱你。”

“不是应该用‘也’吗，你这啥语法，不严谨。”

“不是因为你爱我我才爱你，就算心海黯淡，岁月喑哑，我也依然要借来一缕日光，永不熄灭地爱你。”

“完犊子了，我再次被你蛊得软绵绵。”

“那以后还讲吗？”

“讲！给我讲他一辈子！千万别放过我。”

“哈哈哈，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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