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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名：便宜侍卫不听话
作者：谢八恩
文案
-1-
前世她是过街老鼠，声名狼藉，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他是乱臣贼子，臭名昭著，怒发冲冠为豪杰；山雨压城，雾失楼台，鲜血染红罗裳。她怎么也没想到，素不相识的那一抹青，独身闯入权贵府邸拥她入怀中。
只可惜，晚了一步。
亲王嫡女被渣男恶女害得家破人亡，更是得渣男亲手推入黄泉路。

重活一世，她发誓要让败类全家得到报应，装傻白甜，骗得渣男团团转。
为寻求同盟，她杜撰自己是会算卦的亡国公主，在脸白心黑衣红的小侍卫面前卖惨、博取同情，最后花30文钱买下这个便宜侍卫。
利用完后，三无公主拍拍屁股走人，无债一身轻地在山庙开起了解签之旅。

月迷津渡的一个子夜，庙里来了位不速之客，以武力相逼求一支姻缘签。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此为下下签，有损仕途，重则恐受牢狱之灾，劝公子早日舍弃为好。”
红衣男子轻笑一声，当即撕了她的签，执笔挥墨，写下「天作之合，实为良缘」、连同佩剑一起甩在她面前：“一、跟我在一起，二、遵从第一条。你自己选吧。”
“……”
当初她咋瞎了眼，买了个这么不听话还反客为主的侍卫！

终是青衫变红衣，陌路成情郎。
-2-
他为救自己的“小迷妹”火烧官邸，红光映天，燎了她半截头发。
少女满面烟灰，眉目凶戾：“容错我干你娘！你听到了吗？我干你娘！”
容错：“听到了，你说你爱我。”
“……”
容错：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太爱我了。

「然后，我也爱她。」

·选择性佛系捧哏/大忽悠x重量级迷之自信/小狼王

#高手对对碰，两个演员#
#甜爽文，1v1#
文笔一般般的小辣鸡，都是各位看官眼睛太漂亮了！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序，容错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智商不够，演技来凑 

立意：互利能共生，合作得双赢 


龙舟游湖

“那周至王府家的嫡女四小姐啊，无德无才又无礼，空有一副好皮囊，做出那样的事，真是把周至王的脸都丢尽了。”
“把她爹活生生气死了，全家被流放，是个不折不扣的扫把星啊。”

“这与那侯府的乱臣贼子如出一辙，如今天平盛世，他们家却起兵造反。”
“最后落得个千刀万剐，可怜府中上下，全部陪葬了啊。”
“上天保佑这一妖一贼，不要再投胎转世了。”

时值仲夏，藩王府的举池莲花开得娇艳欲滴，月白与藕荷交错，点亮空旷庭院的一角。家仆总爱和小侄女在那玩，她记得清楚。

重重叠叠的珠帘帐间，漂浮着草药的苦气，是藿香的味道，她也记得清楚。

耳畔的噪音缓缓消散，身体如抽丝剥茧，许久才恢复力气。

“四小姐醒了没？”门外有窃窃声。
“刚进去瞧了，没醒。”她的贴身丫鬟紫苏答道。

她和麦冬，大概是周至王府所有的下人里，唯二与她主仆同心的人了。

她是没投胎转世，她重生了。

“紫苏。”程序本想大声喊她，但或许是因为睡得太久，嗓子又糊又嘶哑，声音不经过滤便冲出去。
紫苏耳朵尖，推门而入，惊喜地跪倒在榻前：“小姐，你醒了。”

程序抬手求水喝，紫苏后知后觉，手忙脚乱地喂她喝水，又伺候着她把汤药服下：“小姐感觉身体怎么样？夫人昨儿个还说，‘明日的端午，四小姐怕是不能去了’。”

“你瘦了。”程序眼睛里少了几分童真。
紫苏红了脸：“小姐这是什么话，主子病了，奴婢哪有吃香喝辣的道理。昨夜奴婢和麦冬轮流守着您，就等您醒来。小姐，您夜里突然上吐下泻，烧了一宿。要奴婢说，您白天就不该喝虞家小姐那一口豆汁儿，指不定她下了什么药呢。”

紫苏突觉失了言，跪在地上：“奴婢该死，不该妄自评论四小姐、揣测他人。”
“别跪了。”程序坐起来，“以前总是罚，苦了你和麦冬。不要惊动其他人，你快去厨房弄点儿吃的来，然后替我更衣。”

“小姐这是要出门？”
程序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快去快回。

今日是为期三日端午龙舟游湖活动的第一日。各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住在龙舟上，去赏花、射箭、甚至与人交换香囊画扇。前世她就是在那龙舟上认识了后来害她众叛亲离的倪允彦。

前世她也喝了那长安城商贾虞氏的豆汁儿，并未有何异常，所以虞梓芙下毒的可能性并不大。但虞梓芙一直和她表面情同手足，背地里却教她为非作歹。

而这些悲剧的起源，全部追溯于端午这天的游湖。
她必须要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

“夫人说，小姐若是身子不适，可不用参加晚宴的。”紫苏替她整理好衣襟，应程序要求，将她的长发简单盘起，“小姐从前最爱打扮，尤其是这类出风头的场合，今儿个是怎么了？”

程序一直都是个争强好胜、死要面子的性子，前世也正是因为这，害得她肠子都悔青了。能重来一世，是她的福气，有了前车之鉴，自然不能走老路：“以后我要做个低调的人。对了，一会儿通知一下管家，咱们搬到西院去。”

周至王府西院是偏院，阴冷潮湿，传闻夜半三更会传来微弱的哭声，连下人都不肯住过去。王妃觉得偏院阴气太重、烟火气太少，索性将厨房设在西院。

后来掌厨的师傅一个接一个地吓跑了，王妃只好在东院又设了一个厨房。这样一来，西院彻底荒废了。
程序小时候便喜欢热闹，一看见西院就哭，嚷嚷着抢了大哥的屋子，住在东院最敞亮的地方。作为家里年纪最小的幺妹，程序备受溺爱，行事作风都较为放肆，心肠虽不坏，可脾气极差，也因此做了不少孽。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要命。

紫苏以为自己听错了，眨巴几下眼睛：“小姐，您说……”
“搬到西院去。”程序耐着性子重复一遍，从铜镜中见到紫苏惊诧的面孔，淡淡地笑着，“相信我，西院是块风水宝地。”

逢年过节时的周至王府是娱乐氛围最浓的时候，人人都可以到街上游玩。

府中除了大管家和几个有权有威信的大丫鬟，其他人都跑去街上看龙舟，原本就人烟罕至的西院，更加冷清。
大管家也不知道四小姐这又是哪一出，只得指挥还在府中的奴仆帮忙收拾屋子、搬运家具。

人多力量大，日上三竿时，已全部完成。

“辛苦大家了。”程序遣紫苏在西院厨房里熬了清凉解暑的绿豆汤，一一分给汗流浃背的小厮和丫鬟。
四小姐一向骄纵蛮横，小则言语辱骂，重则仗打鞭杀，这在整个未央城都是出了名的——无德无才又无礼。

此时竟然体恤他们这些下人的辛劳，不禁让人脊背发寒。

打发他们走后，主仆三人将西院的窗户大开通风，散散这近十年无人居住的霉味：“瞧，你俩也有独立的屋子，不用和那群人争抢铺盖了。”

麦冬难以接受，擦窗棂的动作也慢下来，眉宇间都表达出不满：“小姐啊，这西院闹鬼，咱们怎么能过来呢。”
紫苏呵斥他：“咱们藩王府一身正气，哪里来的鬼。麦冬你不要胡说八道。”

程序笑笑：“麦冬，我有一项更加严峻的任务要交给你。”
一听到“更加严峻”四个字，麦冬腰杆挺直，自信满满。

程序知道她这位小跟班脑子不太好。小时候麦冬得到母亲赏赐的桂花糕，小气得只给紫苏尝了一半，剩下的都拿去和其他家仆作了交换。

八块桂花糕，程序连渣都没看见，只看到麦冬换回来的宝贝：只剩挂坠的簪子、洗得发白的衣裳、长满锈的高脚爵杯，还骗他说这是刚出土的千年古物。

她并不完全信任麦冬，但是没办法，她找不到别人去：“我们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首先，你要偷偷溜进靖平侯府，找到小侯爷。其次，你要问出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从中寻找出他的弱点。”

麦冬坚定地点点头：“不过，小姐，我们要知道靖平小侯爷的弱点做什么？”

前世当今圣上的五皇子夺位之后，太子锒铛入狱，靖平侯起兵造反，最后全家老少都没能落得一个全尸。
而这场硝烟的策划人，据说是靖平侯的二儿子。小侯爷幼时意外导致双腿残疾、面容全毁，常年不出房门半步。
倪允彦同虞梓芙一样，出身商贾之家，但他是谋害太子的五皇子的关键力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和靖平小侯爷，有共同的敌人。

“人有弱点才容易被人掌控，我们要加以利用。”
麦冬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完成任务：“保护小姐，麦冬义不容辞！”

程序虽然把任务交给他，但其实并不放心。她指挥紫苏偷偷跟着麦冬，回来后向她禀报任务完成情况。
“我们两个都走了，谁陪着小姐？”紫苏最不放心的就是她。
程序安抚她：“你们去便是，不用担心我。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再发展几个亲信之人。”

在这良莠不齐的未央城里，她身边不能只有还算机灵但缺少见识的紫苏、和傻得冒泡只知道吃喝的麦冬。
这样一想，程序忽然担忧麦冬会不会把她的计划搞乱。

新来的家仆不敢上街玩耍，正勤勤恳恳地在东院厨房帮忙洗菜、摘菜。她身材魁梧，双手布满老茧，全然没有江南女子的秀气，更像是个练家子。

程序知道她，名叫昭雪。

前世她遭万人唾弃时，昭雪不过替她说了两句话，便被倪允彦的那些狐朋狗友绑起来乱棍打死、横尸街头。
“昭雪。”程序靠在廊中栗色石柱上，对蹲在地上洗菜的人笑了笑，“今夜随我上船吧。”

昭雪有些吃惊。

自从她来到周至王府，程序就没拿正眼瞧过她，东院的屋子没人要她，她只好被安排在厨房做帮工，平时这些活动，也断不可能有她的份。
四小姐突然说要带她去龙舟，昭雪心生疑惑。

程序也看出她的迟疑：“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我这西院缺个劈柴的，地方又大，你要不要来？”
主子亲自发出邀请，昭雪不同意也得同意。

程序心里小算盘打得响。她晚上要潜入倪允彦在龙舟里的房中找他与人私通的证据，得需要一个人来帮她制造混乱。

——

麦冬顶着烈日，来到侯府后门。

靖平侯府后院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少年负手跨出门槛。他身形颀长，束腰衬托得他更加英姿飒爽。

“幸会！”麦冬气势很足，昂首挺胸地堵在少年面前。少年被吓了一跳，木讷着点点头，“幸会。”
“请问你是这靖平侯府的什么人？”

少年回头看一眼还未关严实的后院侧门，轻笑一声：“我不是靖平侯府的人，我是刑部尚书长子庄明察庄公子的贴身侍卫，你找谁啊？”

“你和靖平小侯爷是什么关系！”
少年嗤笑，不紧不慢地回答：“我们家少爷和小侯爷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你说我和他什么关系？”

“那你很了解他啰？”
“当然。”

“好，那我问你。”麦冬像是鼓足了勇气，“靖平小侯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少年狐疑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快回答我。”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知道小侯爷的喜好，我就把小侯爷所有的喜好全部告诉你。毕竟我是最了解他的人。”

“真的吗？”
“嗯，君子一言。”

“我们家小姐说要知道贵府少爷的弱点，方便日后抓住把柄、耀武扬威！”
“……”少年上下打量他几眼，嗤笑一声：“你家小姐……你家小姐是不是特刁蛮、经常无理取闹？”
麦冬瞬间崇拜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家小姐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天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
“我不信，肯定有你不知道的！”麦冬小脾气上来，竟和对方硬碰硬。

“那你说说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他环手抱胸，歪头看着麦冬。
麦冬大放厥词，细数程序的弱点：“比如我们家小姐很怕蛇，看到蛇就要双脚离地；还有我们家小姐小时候下巴脱臼过，所以上下颚很难咬在一起。还有我们家小姐睡觉的时候喜欢夹着枕头睡，没有枕头就彻夜难眠，这些你都不知道吧！”他倒骄傲起来了。

少年低头，修长的手指抵在唇前偷笑：“原来我不知道的有这么多，惭愧。你真聪明，谢谢你告诉我你家小姐的弱点。”
生平第一次被夸聪明，麦冬小脸一红，看向他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柔情：“不……不客气，有需要我还可以告诉你。”

“那我先走了？”
“好的，你慢走。”

——

程序踏上硕大龙舟后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去和父亲母亲、兄长姐姐等各路亲戚报到，而是根据记忆摸索到倪允彦休憩的房间。

此时龙舟上的所有人正在甲板上观看赛龙舟比赛。

“你把这封信送到倪府，尽量装作遗弃在房门外，让倪府少夫人赵素染发现。送完就回来，不要让别人看到你，也不要与她说话，明白了吗？”上船之前，程序把写好的信笺交与昭雪，并小声嘱咐她。

倪少夫人若能来，可有好戏看了。

船舱内装潢与各家府邸并无太大差异，在烛火的照耀下莹莹闪着金光。
程序拿出铁丝，费力捅进窗缝中撬开门闩。窗户的门闩比正门门闩要脆弱，方便下手。
她轻手轻脚地跳进倪允彦的房间，将窗户轻轻关上。

屋内无光，漆黑如墨。程序摸索着找到搁在窗边的火柴，点燃一根短蜡烛，拿在手中照亮。
她率先到床榻上乱翻一通，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又沿着床架轻摸过去，摸了满指尖的灰尘。

程序嫌弃地吹掉，一转眼，看到床旁有把木凳，凳脚旁掉落一枚色泽明亮的银质方牌。她走过去，想要拿起来瞧瞧这是什么。

倪允彦一向爱金鄙银，宁愿一身玛瑙玉，也不愿见到一丁点银。

她的手刚捏住银牌，身后忽然伸出一道黑影握住银牌的另一侧。程序不敢出声，下意识拽紧银牌往胸口拖，那人也断没有松手的意思。

两个人的力道相搏，程序踉跄一步，肩膀撞进宽阔的胸膛。

扑鼻而来的，是松脂的清香。

大多数人受不了这个味道，所以很少有人会允许松脂香附着在自己的身上。那人手指微凉，紧紧箍着她抓着银牌的手。

程序一愣，猛然回头。

烛光打在他脸侧。一袭殷红衣裳夺目，瞳孔深邃如墨，鼻骨挺直，发尖抓不住的一小圈光亮顺着鼻梁向下坠，眉宇间意气风发。

他容颜骇俗，像是总能把人看向别处的目光吸回来，不亚于未央城人人传颂的美男五皇子。

她就这样被他圈在怀中，仰头呆愣地观望他的下颌。

他轻轻一笑，声音压得极低：“一，你松手；二，我打到你松手。”
“……”程序这人有个坏毛病，别人一挑衅就中招，从她手中抢东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尤其是面前这人态度恶劣。

但是程序自知打不过他：“我选三。”
“三？”少年视线下垂，从她的额发扫到唇下，偏头靠近。他手臂收力，迫使她紧紧贴着他胸口。

他那张英俊的脸在眼前放大，呼吸逐渐交汇，嗓音低哑性感，“既然机会难得……

“那就春宵一刻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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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百步春光】
*
公元304年，四方分裂，诸国混战。
广固皇城雕栏玉彻，宴席上酒池肉林，寒光利剑挥向主座。
若不是段延从侧方出手卸了那人的手腕，恐怕齐王已血溅宾客。
刺客自称是燕国俘获的女奴，为了家人活命而来行刺，别无他法。
齐国王世子段延生性怪癖，无人猜透他心中所想，也无人敢拦他所行之事。
有朝一日，听说他将敌国女奴囚禁府中折磨。众臣暗赞，约定一同去偷看。
只见女子身姿曼妙地在爬墙。
而段延也不拦，盘腿坐在墙根下幽怨：“阿春，你走了，后院的鸡再也没人喂，它们将孤苦无依得死去……”
她无奈又翻下来：“成成成，我不走，你可别哭了。”
*
352年冉氏魏国覆灭，帝王养女冉惊春为报仇勇闯齐国。
段延高高在上，她出身卑微，天差地别，只能将情动压在心底。
冉惊春为走出情困，泡在花楼里垂涎俊美戏子，跟着人群大喊：“夫君，我要嫁给你！”
突然被人从后捞住了腰，禁锢在坚实的胸膛前：“当我不存在？”
- 棺材板上蹦迪的烈女x收拾烂摊子的贵胄


龙舟游湖

程序听不到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左胸腔内热浪翻滚、铿锵有力的跳动。少年垂下的发带边蹭到她的眼睫，她鬼使神差地闭紧眼睛。

门外一声窸窣的躁动，二人同时看向门口。

人影在走廊烛火的映射下越靠越近，几乎贴着窗户在行走。

少年果断吹灭程序手中的蜡烛，率先松开抢夺银牌的手，拦腰把她拖进床与木板墙之间狭小的缝隙中。
因空间是在太小，程序不得已踩在他的双脚上，靠在他胸前。再加上做贼心虚，她的手心冒汗，拿蜡烛的手有些发抖。

少年的一条手臂被卡在她后背与木板间动弹不得，无奈握成一个拳头伏在她身上。

两个人默契地放轻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大门被撞得“吱呀”□□，脚步声也很凌乱。程序的位置可以看到大门，她侧头看过去，只见两个人影吻得难分难解、反手把门关紧，贴着门板亲了好一会儿，又一路从门口跌跌撞撞到床上。

他们两个的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将床撞得晃动，木梁轻砸了一下少年的后脑勺。
少年深吸一口气，憋住，狠狠翻了个白眼。

“什么声音？”唇齿交缠的声音戛然而止。说话人是名男子，程序对这声音熟悉得很，是倪允彦。
她倒不害怕被发现，刚好新仇旧恨一起跟他算。

“哪有声音。”女子的声音略显急迫，重新贴上去。
衣衫散落一地，脆弱的床板发出断断续续的虫鸣。

程序和少年一致感到尴尬。

他们两个被挤在夹缝中动弹不得，少年还要时不时因为因木梁的撞击，背部阵阵肿痛。
密闭屋内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听者皆面红耳赤。

程序在想，倪允彦前世大概也是在这里与其他女子苟且过后，出去装成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对她一见钟情、展开甜言蜜语般的攻势。

真是令人作呕。

好在倪允彦并不持久，一袋烟的工夫，只剩躁动后的喘息声。女子似乎并不满足，咂了一下嘴，从床榻翻身下来穿衣服：“没事儿多喝点药汤补补。”

“……”倪允彦踹了她一脚，“不是你求着跟我的时候了？”

倪允彦比程序大七岁，此时已娶娇妻傍身一年有余。但他为人风流，娇妻又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就算猜到他在外面不安分，也不敢寻求一纸休书。

“你那贤妻怎么不跟你一起过来？”女子明知故问，其实就是想从倪允彦口中听到“我不爱她”四个字。

程序想起来了。

这名女子名叫孙婷，爹娘都是农民，上有一个姐姐孙茹，嫁给了礼部侍郎的长子。孙茹便把最疼爱的妹妹一并带进未央城，吃住都在侍郎府。

孙婷13岁初来乍到，14岁便跟了倪允彦，一直幻想有一天能嫁予他做妻。可倪允彦是什么人，轻浮、下贱，嘴上哄着无数个莺莺燕燕，最终还是娶了与他家世相当的远房表姐。

倪允彦一开始是喜欢这远房表姐的，只可惜，这小表姐婚后与旧情人私通被抓了个现行，旧情人跑路，从此在倪府低声下气，一旦多嘴询问倪允彦的行踪，就会换来无止境的谩骂。

前世，她在船舱外被倪允彦搭讪，惹来孙婷的嫉妒。孙婷借着说话的由头，拉她到船边，上演了一场“被程序推下水中”的可笑戏码。她遭到千夫所指，父母面子上挂不住，也不好出口维护。倪允彦就在这时，当着众人的面指出是孙婷失足落水，与程序无关。

她是在这之后，对这个仗义相助的男子，产生了好感，也点燃了孙婷对她的嫉恨。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不过都是倪允彦的套路，专门骗她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孙婷借着走廊穿透进来的光整理好衣襟，趴在门上偷听门外是否有人经过，确认没人后，迅速打开门溜出去。
程序松一口气，心里只想着赶紧出去。

经历过大场面，又和一名男子紧贴在一起，她浑身燥热、双颊潮红。
少年伸手把她捞回来，拥入怀中，低头示意她不要动。

他的心跳掷地有声，与她的竟能保持在同一步调。

倪允彦还没有走。

他开门，探出头，确认没有异常后退回来，点燃烛灯，埋头伏在案前奋笔疾书。
因为背对着他们，程序看不到他在写什么。

不过根据时间推算，这个时候的倪允彦，应该授五皇子的意，准备在端午佳节的这场龙舟游湖活动中，栽赃陷害刑部尚书贪污受贿、与太子合谋残害手足。

五皇子为夺皇位，布了好大一局棋。

程序不参与权谋官斗，但她绝不会让倪允彦这个人渣如愿。

“少爷。”门外传来轻扣声。倪允彦吓得一哆嗦，笔墨在纸上留下长长的黑痕，他没好气地问，“有什么事儿，说。”
“姥爷找您，好像是……”小厮顿了顿，“少夫人来了。”

倪允彦大惊失色：“她怎么会来？！”
“少夫人说……一两句说不清楚，总之，少夫人现在在前面哭呢，少爷你快去看看吧。”

倪允彦低骂一声，把写坏的纸张胡乱揉搓撕碎，扔到痰盂里，再丢进去一把火，匆匆忙忙灭了灯，往门外去。

程序把银牌塞进胸口，身子向下压，踩着少年的脚跳出去，急忙倒出信纸灭火。
少年被她踩到脚趾，隐隐约约有断裂感。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手撑在桌边看她把倪允彦写的信拼完整。

可惜，已有大半被烧成一小堆黑灰。

程序看了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把它交给少年。少年愣了一下，指指自己，意思是“给我”？
“我用不到这些。看你跑到他这里来，肯定是想找他和五皇子勾结的证据吧？”还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在屋子里了。

少年警惕地看着她，手慢慢背到身后握紧短匕首把，眸若寒冰：“你是什么人？”
祸从口出，程序不敢多言：“我是猜测而已，大哥，你……你别动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叫嚣着要逃，却被拎着领子拽回来。

少年的神情早已不见先前的不羁，取而代之是若有若无的杀意：“说清楚了。”
“出去说行不行啊？”程序还能闻到这屋子里液体绞着的腥味，胃里翻江倒海。她指指门外，“我做梦梦见的。你再耽搁下去，他们折回来怎么办？”

主要她还想出门看倪氏少夫人怎么搞幺蛾子呢！

少年松了手，程序头也不回地跑出舱内。

她脸颊上的酡颜还未完全消散，想起刚刚在倪允彦房间的那一幕，还有少年炙热的体温，她就紧张到发晕。

紫苏总算在甲板上找到了她，一五一十地把麦冬的所作所为汇报清楚。

程序脸色一黑。

她究竟是哪根筋打错了才会想要派麦冬这个没头脑的人来打探情报！他干脆把她的名字贴靖平侯府门上得了！

片刻后，麦冬神采飞扬地出现在她面前，一蹦一跳、走路带风。

程序坐在贵宾席座椅上，无语地看着他：“我让你干什么去了？”
麦冬倒答得干脆：“刺探敌情！”

程序皮笑肉不笑：“结果呢？”
“他非常感谢我把小姐的弱点全都告诉他了！”
“……”

麦冬后知后觉，在程序万念俱灰的表情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不起小姐，你罚我吧。”

程序决定回去就把他埋了！

——

庄明察正站在选手区摆弄雕弓，见容错回来，露出笑容：“缚行，快来瞧瞧，你用哪把弓？这些质量都不错。”说罢，他打量几眼一袭殷红血衣的少年，“你总爱穿这扎眼的颜色，看起来瘆得慌。”

庄明察指示小厮拿件不太显眼的衣服给容错披上，小厮手里只有自家少爷的青衫，也没有多想，伺候容错穿上。

“我刚刚在倪允彦的房间里发现了他的信，不过烧得只能看清一个字。”容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一个‘庄’字。你猜，写的会不会是庄世伯，或者你？”

“若他俩真有勾结，”庄明察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暗藏杀机，“这么早就动手，五皇子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容错环手抱胸，姿态散漫，他准确地在人群中捕捉到青衣女子的身影：“还有一件事。那人，也悄摸出现在倪允彦的房间里。并且，她问我是不是来找‘五皇子与倪家勾结的证据’。”

庄明察闻言抬头看向人群中的程序，生面孔，他没有印象：“此人是谁，查查。”

容错没有回应，目光缱倦落在她身上。

她迎着月光而立，鱼白的光线勾勒在她稚气未脱的面庞上，红润的唇瓣像是染上一层水光，青色衣衫衬得她肤若凝脂、冰肌玉骨。

昏暗房间内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容错心跳骤顿，复焦躁不安起来。

一开始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松手，没想到后来两个人有幸亲耳听了一场金瓶梅。那时怀中人儿身上的奶香，仿佛依旧萦绕在他周身，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靠，银牌没拿回来！

少女似乎认出了他，远远地招了招手，提起小裙边，轻快地朝他跑来。
一盏茶的工夫没见，她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

“哇，红配绿，赛狗屁啊！”


龙舟游湖

庄明察看到目标人物跑来，有些惊讶。

“我看你长得就赛狗屁。”容错鼻腔发声，很是不屑。

程序也不恼，开门见山：“想必这位就是刑部尚书嫡子，庄公子吧？”

麦冬虽然办事不靠谱，但在识人这方面还有一点天赋。他当即指出人堆里那一抹正在试图用绿掩盖的红：“他就是庄公子的侍卫，那个骗我说出小姐弱点的人！”

“？”
不是您自己交代的吗？

庄府和靖平侯府是世交，祖孙三代关系都非比寻常，一度被外人诟病成断袖。听闻庄明察的侍卫可以在靖平侯府走后门，可想而知，这两家的关系多么亲密。

也难怪，靖平小侯爷在庄家满门抄斩、五皇子继位后，说什么都要造反了。

她本想来拉拢庄明察结盟，话还未出口，舱门口传来骚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男一女正在拉扯。
准确的说，是女子在拉扯男子的衣袖。

“你说清楚了，这信是怎么回事儿？你要和谁在这里见面！”赵素染哭花了妆面，眼圈周围五彩斑斓，有几分丑角的味道。

程序拟了一封信，言语暧昧，约倪允彦端午时在龙舟上见面，并提醒他想办法把妻子留在家中。

“你发什么疯？我说了这信不是我的！”倪允彦甩开她的手，因用力过猛，赵素染摔倒在地。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儿媳妇，倪夫人于心不忍，上前搀扶起赵素染：“你们好好说，别动手。”

倪老爷面有愠色，感受到周围人灼烈的目光，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粗犷，呵斥道：“别在这丢人现眼，滚回家去！”
赵素染委屈至极，站在一旁痛哭流涕。

倪允彦骂人的时候六亲不认：“要哭滚回去哭，你一副苦丧的样是给谁看！整天疑神疑鬼的，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还好意思来管我。回去我就休了你！”

他说这话是气话，不过是因为赵素染所犯的错误人尽皆知，他有底气当众侮辱她罢了。

程序看到他这副伪正义的义愤填膺就想吐，明明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非要摘菜式摘得干干净净。

果不其然，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倪少夫人结婚后不检点，被捉奸在床啦！”
“啧啧，要我是倪公子，我也动手了。”

程序听不下去，虽然她并不喜欢赵素染，但舆论一边倒的情况她更不爽。她迅速在围观的人群中找到孙婷，绕到她身旁。

容错对家丑没什么兴趣，倚靠在放置弓箭的案边，低头看靴。余光瞄到身边的人影离开，他抬头看过去。

只见那少女装作被人挤倒，摔下去的同时，手忙脚乱抓住别人的衣领，用力向下撕扯，还夸张地“啊”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又被她们所吸引。

女子露出大片前襟，密密麻麻的吻痕像筛子一样遍布在肌肤上。
孙婷慌忙捂住被程序扯坏的衣领，恼羞成怒：“你……你要死吗？！”

“不是，姐姐，你干嘛推我呀，都把我推倒了。”程序委屈巴巴，昭雪和紫苏见状连忙上前查看自家小姐有没有受伤。
“谁推你了！你有病吗！”

程序没空搭理她，略显焦急地瞥向松口气的倪允彦。

怎样才能让他的衣服也被扯破？
程序苦恼地攥住自己的领口。

一道明晃晃的刀光闪过，“咣”的一声插在舱门旁的木板上。

倪夫人惊呼。

“妈的，谁啊！他妈的不长眼啊？！”倪允彦的前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连带着内里一并划破。

程序微怔，侧目看向距离她五米远的少年。

他眉目清冷，投来的视线却别有一番韵味，嘴角轻轻上扬，散漫中氤氲着丝丝正经和俏皮。

是他出手的。

不等倪允彦找出罪魁祸首，赵素染扑上去扒开他所有的衣服。
同样的红痕暴露在看戏群众的视野中。

“好啊！原来是你们两个搞破鞋，孙婷你这个贱人！”赵素染骂骂咧咧地冲过去。她当然知道孙婷，她与倪允彦成亲前夕，孙婷还在想方设法地阻止他成亲。

程序只觉得畅快，再看向少年时，却已不见他的人影。
容错帮了她，她应该把银牌还给人家，再好好谢谢他。

程序走到没有人的船尾，听到附近传来异响，条件反射地趴在桅杆旁，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红衣少年动作狠戾，没有片刻手软地把人踹到她脚下，一双如同淬了冰的眼眸在她身上蜻蜓点水般掠过。他低头擦干净关节上的暗红色血迹，音线冷冽：“看够了吗？”

一个身着华贵、连鞋子上都镶着金边的男子倒在她面前，捂着头发不出一点声音，奄奄一息的样子。
程序咽了口唾沫，睫毛轻颤：“没……”

“？”
“没大看清，再来一次。”
“……”

地上的人：大姐你哪来的回哪去吧。
容错哂笑一声。

“您……你没事儿吧？”

地上的人不说话。程序蹲下来，又想去探他的鼻息，无意中瞥见他腰间的腰牌。正前方传来一声冷冷的呵斥：“别碰他。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程序吓了一跳，倏地缩回手：“你就在这里打人，不怕被别人看到？”
地上的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鼻血横流，站起身又委屈又恐惧地看一眼容错，哭喊着跑走。

“你闯祸了知不知道！”程序三步并两步，把银牌拍在他手里，“他是靖平侯府的少爷，腰牌上写着呢！”
“那又怎么了，靖平侯来了我也照样儿打！”他口出狂言。

程序示意他小点声：“你别吹牛了。他家二少爷丑得很，还是个残疾，指不定脾气多暴躁，你小心引火上身。快去道个歉。”见他仍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程序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家教啊！”

“……”少年衣袂飘扬，举手投足的仙气与他阴冷的气质丝毫不沾边，“我没家教？我难道不比那周至王府里的四小姐有教养？”

“……”程序上辈子的确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目无法纪的浑事，他这样对比也确实没错，但她心里就是不爽，“你又没见过藩王府四小姐，怎么能诟病皇亲国戚！”

“那你见过靖平侯府二少爷了？就说人家丑。”

程序气得跺脚：“外人都这么说。”
容错耸耸肩：“外人也这么说。”

“不知尊姓大名？”容错见她头顶冒烟，话锋一转。
“程……”程序顿了顿，“程咕咕。”

“……”容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是在占我便宜吧？”
程序急忙解释：“不是那个‘姑’，是‘咕咕叫’的‘咕’。你呢？”

“哦。”少年将方形银牌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容旧旧。”

在程序瞪圆的大眼睛中，他忍住笑，楚楚可怜地解释：“你别误会，是‘新旧’的那个‘旧’。”

“你这人，幼稚！”

少年垂眸无声地笑笑，随手一抛，将手中的方牌丢到程序怀里：“送你了。”

她慌忙接住，仔细瞧瞧银牌，正面雕刻着一只凶猛的狼头，反面则呈现出一只鬼鬼祟祟的小狐狸。银牌不大，放在她掌心中央刚刚好。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左胸腔：“这应该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吧，送给我……这合适吗？”

“合适啊。”他姿态落拓不羁，像市井混混，偶尔流露出大家风范，嘴里却极不正经，“我偷来的。”

程序哭笑不得，将银牌别在腰间。

扬起一阵风，撩起少年的衣摆。容错走到船边，坐在木墩子上。
庄明察领着小厮向两个人走来：“你又把容逸给打了？人家只是个孩子。”

容错望着湖面，不吭声。庄明察见到程序也在，有些许意外：“你们两个在这里……该不是在偷情吧？”
“你过来看看，湖底这是什么？”容错冲程序招手。

程序好奇心重，急匆匆地跑过去，一不小心左脚绊右脚，船身又突然剧烈颠簸。她一个踉跄，想回身抓住桅杆绳，蓦然就坐了下去。

少年肩膀平直宽阔，下颌硬朗，衣襟散发着清雅的松脂香。

他手扶着船舷，慢慢前倾，呼吸越来越近，烧透她全身，一如半个时辰前在小黑屋里的奇遇。他笑意低敛，一字一顿落在她耳畔。

“我是让你过来，不是让你坐上来。”


龙舟游湖

湖面晚风汹涌，吹得她脸红心跳。

程序“腾”地站起来，指着他话不成句：“你你你你你你你……”
容错泰然自若地模仿她说话：“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怎么了？”说罢，他噙着笑，表情玩味地看了看她。

庄明察的小厮端着一盘他人未下完的围棋，走到两位男子之间。红衣少年袖口紧束，看起来非常干练：“你执白还是执黑？”

“你瞧瞧，这两人的棋法都差得很。”庄明察拂袖弯腰仔细看了看：“白子肯定要输啊，这棋局都残了。”
“残缺不代表废柴。”容错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手指摩挲着棋子，“我执白子。”

庄明察蹭蹭鼻尖，认真盯着棋盘，他黑子未落，便听容错声音虽冷、却满含笑意：“你这会儿怎么不偷看了？”

“嗯？”他抬头，只见对面的少年垂头落子，并未有多余的动作。他又瞧瞧站在一旁还未缓过神来的程序。

少女在他略带戏谑的笑容中又红了脸，气势倒不弱：“我光明正大的看。你不是尚书府的侍卫吗，怎么比你家少爷架子都大？”

庄明察一愣，回头看向容错，笑出声：“你是尚书府的侍卫？我怎么不知道呢。”

容错不动声色瞪他一眼，摆出侍卫应有的正襟危坐：“什么都能让你知道，我还混什么。”他瞥一眼她别在腰间的银牌，“哟，偷来的东西你也敢戴。”

“这有什么不敢。”程序晃晃银牌，“你偷的又不是我偷的。”

“哎，你正经一点。芳名为何，总不能真让我叫你‘姑姑’吧？”容错落子，得意地看向苦恼不已的庄明察。

“程序。”她望着他真挚的目光，脱口而出。
少年“哦”一声。

“？”程序揪他的耳朵，“你呢，大哥？”
容错抽了抽眼角，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倒是庄明察忍不住替他报家门：“他叫容缚……”

“容错。”他抢先一步，将庄明察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庄明察暗嗤，仔细打量面前毫不见外、衣色穿着有云泥之别的两个人。别人或许不了解，但庄明察和容错从小一同长大，他最了解。

小姑娘腰间挂的那枚银牌，是出自容错之手。

容错自幼热爱雕刻银器，可惜他那一介武夫的络腮胡老爹认为他这是“娘们唧唧”的行为，粗暴地焚烧烬他所有的工具。

容错大哭一场过后，毅然决然地投身四书五经、刀枪棍棒。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看到容错的精美佳作。

如此想着，庄明察竟有些羡慕起程序来。

“湖底有什么？”程序探头看了看，转移话匣子，“刚刚像是触礁。”

容错起身探望船底，吃水线没什么问题，也就是船体本身的重量没有变化，估计真的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但这秋叶湖乃人工挖掘，理应没什么障碍物。

“你是藩王府的四小姐？”庄明察诧异地指指程序腰间那枚压在银牌下的王府腰牌。众所周知，周至王有四子一女，女儿排行老四，是家中独女，也是正妻嫡出。

容错闻言瞥向她的腰牌：“原来白天去靖平侯府打听靖平小侯爷的人，是你啊？”他当时看到，与他说话的小厮，穿得正是藩王府特制的家仆衣裳。

他又说是“他家小姐”，所以才猜测应该是周至王的女儿。

“不是。”程序矢口否认，愣了半晌后，委屈地抹眼泪，“我是周至王府的养女，自幼在王府长大，吃得不好、穿得不暖。”

容错狐疑地看着她：“我怎么没听说周至王收了个养女？”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啊，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已经亡了的……尤国公主！”程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连国的名字都是现编，“王府也是怕我被追杀，所以隐瞒我的身份至今。”

“那你说这么大声真的没问题吗？这里可都是达官显贵。”庄明察眉心微拧，似是有些无奈。
容错如鹰一般的双眸在她身上定住，盯得她后背冒汗：“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国家？”

“我们尤国擅长巫术，会算卦，很隐秘。吾国疆土狭小，所以史书并无记载。”程序抬起双臂，一副普度众生的模样，“我乃唯一传人，但是由于灭国的时候我太小，所以学术不精，只学到点皮毛。”

容错眉峰微挑：“你就不怕我们出卖你？”

“我敢告诉你们两个，说明我信任你们，我掐指一算，得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所以亮明身份请求加入你们的战队。”

红衣少年的气焰又冷下去几分，目光凌厉：“什么共同的敌人？”

“你们要限制五皇子谋反，我要搞垮倪家。这倪家上下都是五皇子的一条忠犬，那你们说说，我们这算不算有共同的敌人？”

“哦？”容错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是被倪允彦伤透了心？”
程序嗤笑一声：“伤害我？他也配？”

少年歪着脑袋打量她：“有仇？”
“算是吧。”程序想起来前世一腔热情被倪允彦折腾得死去活来就牙痒痒，“这种风流成性的男人就该被阉割！”

打骂声突兀闯进安静的船尾氛围。一道膀圆而俏丽的身影在甲板上翻滚几圈后趴在地上，发髻散乱，几缕黑丝与眼泪相黏。

拐角气势汹汹出来两人，其中年龄稍大的妇人慌忙抱住年轻男子的瘦腰：“别打了，儿子。别打了！”

容错靠在船舷上，神态慵懒：“阉割的目标来了。”

倪允彦虽然对自己的妻子不怎么样，但却是名副其实的娘宝宝。他任由他的娘亲死死抱住他、阻止他上前殴打赵素染，将所有的怒气运到指尖：“赵素染，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给老子滚蛋。”

“倪允彦，你就是个畜生！你和旧情人结婚前就不清不楚、在一起乱搞！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倪允彦理直气壮：“你好意思说我？成完亲第七天就被我捉奸在床，你有什么脸！”

他气急，推开自己的母亲，重重一巴掌扇在赵素染脸上。
这一巴掌力度极猛烈，声响如雷劈，就连见怪不怪的程序也惊到。

赵素染飞撞到桅杆，脑海里乱成一团浆糊，如同三千只蜜蜂在耳朵里奏乐。她眼前昏花，能看到的颜色，竟与这夜色别无两样。

她的眼泪不争气，泄洪般凶猛。

倪允彦下手力道确实太重，他掌心发麻、霎时通红一片。他心疼地吹吹自己的手，又甩了甩。
这一甩，他抬眼看到了站在对面淡然如云上罂粟的少女。

倪允彦怔住。

程序轻皱的眉头在视线触及倪允彦热切而又贪婪的目光时瞬间消散。就是这种眼神，像要即刻把她活剥生吞，前世所有血腥的记忆翻江倒海。

她恐惧、无助，下意识向后退，蜜臀撞到容错的脑袋。

“？”容错歪头看一眼，“你……干嘛呢？”

又是抱着他听风流艳史，又是假装无意坐到他身上，现在更过分，竟然直接拿臀部蹭他的脑袋。

这什么无耻国的公主，很有手段，竟打上他的主意了！

程序后背浸出一层薄汗，手心也濡湿一片。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反而往容错的身边越贴越近，顺便在他肩膀上蹭干掌心的汗水：“没，有点儿吓人。”

倪允彦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嘶吼：“倪允彦，你明明知道我们当时什么都没做，不过就是喝多了躺在一起，连衣服都没脱。你一直拿这件事在侮辱我、侮辱我爹娘，你就是把我对你的爱当成你不要脸的资本！”

“我他妈用你爱，你给我滚！”
赵素染心灰意冷地抹两把泪，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女子的嗓音沙哑，仿佛历经沧桑后的朽木：“好。祝你和孙婷幸福。”

她冲向船舷，翻身落入漆黑不见底的秋叶湖中。

倪夫人大惊失色，捂住嘴巴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倒是倪允彦仅仅呆愣一瞬后，冷笑几声，事不关己一般。

人就在容错身边跳下去，但少年气定神闲地瞄了一眼，内心还在细数湖面上溅起的圈圈涟漪。

程序怒瞪一眼渣男，在赵素染落水的位置也翻身跳下去。
容错下意识捞了一把，没能抓得住人。

五月的湖水冰凉刺骨，惊扰鱼群四下逃离。入水的那一刻，像有无数只脚踩在她的胸口处，想要探出水面呼吸竟成了一种奢望。

意识逐渐模糊，隐约听到有人在喊。

“大仙儿，就算我不接受你，你也不用跳湖自尽吧！”

？


龙舟游湖

传说有一个长相奇丑的鬼爱上了一个极其美丽的姑娘，可是姑娘并不爱他，于是鬼将姑娘囚禁。过了很久，一位武士杀了鬼、救出姑娘并与姑娘相爱。鬼在消亡时，血溅到草丛里、开出一朵花。花与叶永不相见，绽放时如一条猩红小径，引魂入冥界，遍布忘川两岸，日复一日守望，故赐名：彼岸花。

程序与倪允彦的恩怨，是她永远忘不了却再也不愿触及的心上尘。

“四小姐，您再睡下去，这天就要黑了。”龙舟游湖第二日清晨，紫苏强拉硬拽把她从榻上拖出半截身子扑到地上，这人依旧紧闭双目，不愿睁眼。

紫苏累了一身汗：“好，我叫夫人来叫您！”

“紫苏姐姐，姐姐！”程序打个哈欠，睡眼朦胧，迅速爬起身，“这游湖有什么好看的，我还不如去岸上看杂耍。”

“你这话让夫人听去了，又是一顿板子。”紫苏伺候她更衣，又帮她整理秀发，“今日想戴哪个，青色的好不好？与菰叶颇为应景。”

“不好，不好，这青色看起来太素、太土气。”程序弓腰从铜镜中瞧瞧紫苏手中的头饰，指向其中一个蝴蝶冠，“我喜那杏色。”

其实程序并非喜欢颜色鲜艳的玩意儿，只是因她不擅长辨别人脸，全靠鲜明的特性来识别亲朋好友。时间一长，她自己也注重起让人一眼便能记忆深刻的打扮。

她肌肤胜雪，本就天生丽质，眉目清秀，不言不语时静若处子，笑起来更加甜美可人。

倪允彦头一回见程序，便是在这残留春寒的仲夏。她像清水一般净澈，站在船舱外吹风时的嫣然一笑，不经意间俘获了倪允彦的心。

倪允彦久处风花雪月之地，这十几岁尚未出阁的小姑娘，眼睛里不掺杂一点杂质，清纯动人。他的心微微一坠。

他并不知她是哪家小姐，以前也从未见过，但能来到这艘龙舟上，绝非等闲之辈。倪允彦拿着笔墨斗胆上前搭话：“今夜包角黍比赛，姑娘可参加？”

“参加啊。”紫苏在替她收拾屋子，还未完工，程序便一个人先出来晒晒太阳。
倪允彦心中大喜：“姑娘叫什么名字？我替你写上。”

“程序。”
倪允彦一笔一划认真写下她的名字，端详一番：“名字真好听。”

程序腼腆地笑笑，不再与他搭话。待紫苏出来后光速逃离这片令人尴尬的地方，她不太习惯与男性单独相处。

她虽然有三个哥哥，但最小的一位兄长都比她大九岁，从小想方设法撇下她、不带她玩。久而久之，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话可说，关系冷冷淡淡、不近不远。唯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生弟弟，可她又嫌弃人家太小，不愿搭理他。

孙婷出舱时见倪允彦满面春光地笑着和人说话，她胸口一空，侧头看了看他对面的人，顿生妒意。
长得比她好看，身子也比她干净。
于是她决定整整这个小姑娘，让她知难而退。

程序在府里蛮横无理，在外面多多少少还是会收敛一些，努力呈现大家闺秀的姿态，同人说话时也轻声细语，一改往日的公鸡打鸣。

紫苏和麦冬站在她后面窃窃私语：“四小姐可真能装。”
“小心回去挨板子。”

一浓妆艳抹的女子穿越人海，端着酒樽走到程序身边：“幸会啊，我叫孙婷。”
“这人是谁？”麦冬偏头问紫苏。紫苏摇摇头，没见过。
“我叫程序。”程序不饮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见她犹豫不决，孙婷干脆把酒樽往她怀中塞。程序连忙婉拒，礼貌地用手挡住樽口。推搡之间，她还没来得及摸一摸酒樽的三足。

“哐当”一声，酒漾满地。
“扑通”一声，人落湖底。

还在谈笑风生的达官显贵纷纷望过去，只见一颗脑袋忽而露出水面，忽而埋进深渊：“救命……程序，你干嘛推我！”

“我……”程序气结。
明明是您自己摔下去的。

紫苏和麦冬刚刚在说悄悄话，并未完全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但单凭她们两个所站的位置而言，程序确实有可能推她下水。

好心人把孙婷捞上来，她浑身湿哒哒，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嘴唇酱紫：“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推我下水？”

“……”程序瞠目结舌，这时候在心里埋怨自己嘴笨。

周至王妃听到她的名字，连忙跑来查看。她恼怒着去打程序：“你在家闹就算了，到这儿来还胡闹！你赶紧给人道歉。”

周至王倒没什么情绪起伏，看看程序，又看看抱着自己手臂瑟瑟发抖的女子：“她为什么推你？”
孙婷摇摇头，委屈地快要哭出来：“我不知道。”

“早就听闻王府嫡女刁蛮任性，今日有幸目睹，真是大开眼界。”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父母脸上有些挂不住。

程序气愤地瞪着孙婷。

“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与程序无关。”

他像夜深人静时蒸腾入星河的那盏孔明灯，寄托放灯人所有的愿望与思念。

倪允彦冲她笑笑，大义凛然的样子好似铁面包青天：“是这位孙小姐自己摔下去的，程序并没有推人。”

孙婷见自己深爱的男子站出来护着别人指责她、让她当众下不来台，自嘲地笑笑。
男人，什么狗屁东西！

周至王妃紧绷又尴尬的心情这才松懈下来，笑道：“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就小事化了吧。姑娘赶紧回去擦擦身子，别着凉了。”

看戏之人暗觉无趣，嘟囔几声一哄而散。

程序眼含泪花，晶莹剔透，小模样精灵又令人怜惜地瞧着他：“谢谢你替我作证，还好你看见了。”
倪允彦暧昧一笑，伸手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其实我并没有看到，但是我相信，你不是会推她下水的人。”

他声音极轻，融到风中即刻消散。
但程序听清楚了，心底起了波澜。

五月初五这日，按习俗，与他人交换自己写有祝福的香囊，以驱邪、避害、保佑平安。

倪允彦虽然出身商贾之家，但为人好交际，在官家公子千金中混了个脸熟，不少人围着他问想和谁交换香囊。

程序还未及笄，此前也从未参加过类似的活动，除了哥哥姐姐之外，鲜少有认识的同辈人。她安静坐在木椅上，和紫苏、麦冬插科打诨。

后来，倪允彦说，他就是喜欢程序岁月静好的模样。

男子手持绣满丁香花的香囊，向她走来：“程序妹妹，我想和你换个祝福，你看如何？”
有人肯和自己交换，程序自然开心。她大方地将紫苏代她绣制的香囊递给倪允彦：“给，我这里可是最好的祝福。”

倪允彦笑笑，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又多情，在触碰到她手的那一刻，意味深长地勾住她的手指。
程序倏地收回手，又羞又恼。

他不愧比她年长七岁，心思重。倪允彦在香囊里放的分明不是祝福语，而是约程序游湖活动结束后在醉云楼见一面，想请这小妹妹品茶。

程序原本就喜欢热闹，他又喊来一群友人相陪。熟悉之后，程序便能独自出门会友品茶下棋了。
其中一位肥头大耳的钱庄少爷无意中提起倪允彦的妻子：“你与素染近日关系如何？”

闻言，倪允彦的笑容僵了僵，瞥一眼好奇听墙耳的少女：“就那样。”
“素染是谁？”程序多嘴一问。
“他妻子啊，成亲得有半年多了吧。”

程序这才知道，倪允彦已经娶妻了。不过她并未多想，她就没打算和这个人有什么发展，只当他是哥哥。
她也只是好奇男女感情之事，随口问道：“你们俩感情不好啊？”

“我们俩……”倪允彦叹口气，娓娓道来，“我们两个成亲之后，有一天她跟我说，她要回娘家，我便和旧友彻夜畅谈。然而三更时分，家中的小厮来告诉我，他见到少夫人与一名陌生男子进了西沙客栈。我便带人夜闯客栈，结果看到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睡在一起。”

说到这，程序震惊之余，隐隐有些同情他。

“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我们家丢了好大一个人。我休书都准备好了，可是大伯劝我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娘也哭着劝我。所以，唉，勉强过吧。”

“要我说，你就该再纳个妾。”朋友说这话时，瞟了一眼事不关己的程序。

“她对不起我，我也没必要把她放在心尖儿上。”这话听起来很公平、很有道理。倪允彦突然在桌下牵住程序的手，深情款款，“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一切都有我呢。”

程序这才明白他的明示暗示。

男人一妻多妾，都是那皇帝起的好头，她不介意倪允彦这段过去。但是，让程序一个堂堂藩王府的嫡女做妾，那是绝不可能。

程序把话说的很清楚：和离，她愿意嫁过去。

然而倪允彦神色有些为难：“这刚成亲没过一年就和离，我爹娘的脸面往哪搁？序儿，你等我，我一定会娶你的。我一看到你，心情就好了。你就是我的心头肉，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

他实在太虔诚，几乎每日都在强调这件事情，强调对她的喜爱。在与程序的书信中，也无时无刻在表达爱意，送她彼岸花，称此为千年一遇的奇花，代表了他对她至死不渝的爱。

程序信了，便真的义无反顾地在等他和离。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但，那是开在三途河岸的接引之花。


龙舟游湖

两个人的关系不近不远，真正的转折点，是倪允彦邀她进行的一次单独品茶。

程序照例没有带随从，甚至侍卫都不要一个。
她全身心都信任倪允彦。

倪允彦并非带她品茶，而是教她尝酒。

“我还未及笄，怎能饮酒。”程序断然拒绝。
“你尝一口便好，这味道可不亚于西湖龙井。”他乞求道。

程序拗不过他，仰头一饮而尽。酒味太过苦涩，她忍不住端起茶水猛喝一大口。她虽然不通文也不通武，但味觉和嗅觉出奇的灵：“这茶味道怎么怪怪的？”

倪允彦心里“咯噔”一声，装傻充愣：“有吗？我喝着还好啊，你是不是刚刚饮了酒，所以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可能是吧。”

几杯烈酒下肚，程序脸红头晕，浑身又热又冷、恶心发麻。她还保留一丝清醒，生怕一会儿吐在倪允彦身上有损自己的形象，便起身说要如厕。

倪允彦要陪她一起去，程序坚持要一个人。他只好作罢，轻吻她的额头，温柔缠绵：“去完了快点回来，我在房里等着你。”

程序以为自己对酒过敏，浑身又痒又麻，意识越来越不清醒。她泼了几把冷水也没有任何成效。
无奈之下，她手扶墙，晕晕乎乎地回到房间。

等她恢复意识时，已日落西山，云海在天边翻涌，搅动晚霞四溅。

所有的衣服盖在身上，被子压在最上层。
程序盯着雕花床梁，目光呆滞，有点儿懵。

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大概是被那狗男人下了春.药。于是只能安慰自己，反正早晚要嫁给他，没事的……

醒时已不见倪允彦的身影，程序有些失落，同时很气愤。
什么人，吃干抹净就拍拍屁股走人？

或许他也是刚走，被子边缘还潮乎乎的。这人还算有良心，走前帮她把身子擦拭干净。程序抱起薄被放在鼻下闻了闻，从没遇到过的味道。

又浓郁又清淡，似叶香又有墨香的气味。
很特别。

直到后来，她在爹爹那里见到一块形状不规则、盈透的琥珀。与那日被子上的味道一模一样：“爹，这是什么？”

周至王正埋头练书法，抬头见她感兴趣，热情地介绍道：“这叫松香，用在弓毛上可以增强乐器的……”

程序懒得听他长篇大论，携了松香转身就走，不忘回头嘱咐爹爹：“以后有上好的松香，记得送我房间里来，谢谢爹爹。”

程序本以为这是她和倪允彦美好生活的开端，却不曾想这是他们两个矛盾爆发前的宁静。

他们两个再见面时，很默契地没有提那日之事。

倪允彦可能是觉得自己做了混蛋事，所以闭口不提；程序则是因为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好意思上杆子求个说法。

憋了一肚子委屈。

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连当今圣上也因她肤白貌美而垂怜纵容几分。程序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倪允彦是个意外。

他口口声声发誓保证，一定会与赵素染和离，但不是现在。

然而过去了半年，倪允彦不仅没有和离的意思，还和赵素染越来越恩爱、一起游山玩水、逛花灯。
偶尔在街上遇见，倪允彦权当不认识她，目不斜视。

程序是个暴脾气，第二日便把倪允彦约出来，颐指气使：“你什么意思？不是说要和离？你俩怎么开始手挽手逛街了？！”

倪允彦略显烦躁，从头到尾就那一句话：“我说了一定会和离，但不是现在。而且赵素染不同意和离，最近家里来亲戚，我们只是做戏罢了。你能不能别找事儿？”

“……”程序气不打一处来，“我找事儿？我……”

倪允彦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哄她：“好了宝宝，你相信我，再等等，好吗？要不然你给我生个孩子，我们奉子成婚，这样你爹娘也不会说什么。”

倪允彦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还有一个：她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同父弟弟周至王的唯一女儿，不仅藩王府把她当宝贝，连皇宫里的人都对她礼让三分。

让她嫁给一个城中大盐商的儿子，还是二婚，这怎么可能。
就算程序同意，他也不会娶她。

一开始就是玩玩而已。

程序脾气太倔，习惯了强势，熟悉之后更是对他指手画脚。浪惯了的倪允彦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时候他觉得娇妻不闻不问的性子就很好，不由自主地宠爱起赵素染来。

倪允彦逐渐减少与程序的见面，找各种理由推脱，每天仅仅在书信上口头安抚她。可没过几天，来自倪府的书信都没有了。

程序忍无可忍，气势汹汹地在胡同围堵他：“你到底能不能和离了？”

倪允彦露出厌烦的神色，心里清楚她就算再胡搅蛮缠，也会因藩王的面子而不敢肆无忌惮。他转身回到倪府大院，吩咐侍卫把所有的门都拴上。

拒她于门外。

程序哪里受过这等屈辱，心里又气又恨。

唯一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恩恩怨怨的，便是虞梓芙。

她替程序擦眼泪，边安慰她边出主意：“要我说，你就该把他那没用的妻子毒死，赏她一瓶鹤顶红。”
“杀人是死罪啊。”程序赶紧捂住虞梓芙的嘴。

虞梓芙不以为然：“要不是赵素染这个贱人百般纠缠，你和倪允彦早就修成正果了。你看她又老又丑的，比不上你一星半点。”

对于虞梓芙的话，程序虽不敢苟同，但不得不说，这让她心里好受了不少。
“要么你再逼他一把？”虞梓芙最后建议道。

程序便真的在倪允彦时隔一月有余来找她的时候，她再次把话挑明：“你最好赶紧和离，并且有我在，你别想纳妾。”

倪允彦本性暴露，当即变了脸色呵斥她：“你算老几，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程序冷笑一声：“那咱俩就一刀两断。”
“随你。”他无所谓的样子。

程序当即转身走人，倪允彦又把她拉回来，态度极差，口水喷在她脸上：“你能不能别这么逼我，你是不是要死！”

不等程序反应过来，男子把她摔到地上，死死掐住她的脖子，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掌掴。
程序被打蒙了，她完全没想过自己的千金之躯有一天会遭到暴力对待。

她疯狂呐喊，四肢乱扑腾。倪允彦怕惊动官兵，捂她的嘴，薅她的头发。白皙的脖颈上霎时紫红一片。
倪允彦恢复神智，松开手，大口喘息。

程序痛哭流涕，来不及整理好自己便往外跑。倪允彦怕她就这样回去、状告他一笔，以王府和皇家的势力，一定会让他尸骨无存。

他把她拽回来，哭得泣不成声，嘴里反复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见程序没有丝毫动摇，眼里尽是恨意地看着他，他当机立断，大力又迅猛地抽了自己十二巴掌。

“对不起……”他抱着程序一直哭、一直道歉。

程序这人心软，即使自己脸上还痛着，也不舍得他糟践自己。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就这样纠缠了近三年。

倪允彦把她当成出气筒，但凡程序有哪一句话说得不合他心意，换来的只有拳打脚踢。程序想找爹娘诉苦，倪允彦却威胁她：“你随便去说，最好让圣上也知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和已成亲的男人不清不楚！”

这话属实唬住了她。

周至王是圣上的八弟，从小便不好权谋、只爱花草虫鱼，为人饱读诗书，甘愿在国子监教起了学生。他不争不抢，没有任何威胁，所以皇帝才只把他留在未央城，还时不时送些赏赐。

但周至王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极其注重面子，最受不了被人背后嚼舌根。

程序和倪允彦的事儿她一直不敢说，生怕她爹气坏了身子。
倪允彦把她的软肋，摸得清清楚楚。

虞梓芙又在这时给她出馊主意，让她直接去找倪允彦爹娘说清楚。她认为毕竟程序的身份在这摆着，倪府的人一定会对她毕恭毕敬。

她照做了，带着虞梓芙杀进倪府，态度蛮横：“把你们家老爷、夫人叫出来！”

见到长辈，程序的礼节还是有的，她对两位老人行礼，表明来意，希望倪允彦能信守承诺，与赵素染和离。

赵素染瞪圆了眼睛，派丫头回房中取来几封书信，扔在程序脸上：“你就是那个威胁我和允彦和离的贱母狗啊。”

每封信上都写着“赵素染亲启”等字样，信笺言语污秽、肮脏无比，没有署名。

但程序可以确定，她从未给赵素染写过信，在虞梓芙提议之前，她从未想过从赵素染下手，只是在熬时间。
倪允彦坐在椅子上抽了一袋烟，一言不发。

“我管你是谁家的姑娘，有娘生没娘养的狗东西。”倪老爷狠狠推了她一把，“赶紧滚出去，我儿子喜欢你那是他瞎眼了，你永远别想进我们家门儿！”

“谁稀罕进你们家门儿！您倒是教了个好儿子，教他怎么给小姑娘下药，骗人上床！”程序也不甘示弱，她身份尊贵，怎么容得下这等平民侮辱。

倪夫人说了一句，程序两世都无法忘却的话。

“那是你自愿的，你活该。”


龙舟游湖

多么刺耳的一句话。

若不是因为她是千金本身，她不免也佩服起倪老爷和倪夫人的铁骨铮铮。

虞梓芙虽然是与她同行，可全程都没有说话，抱着手在一旁看戏，偶尔还笑出声来。

程序后悔自己没带千军万马，屠了他们家。

“你看看你是什么家教！狗屁千金，狗娘养的死东西，你怎么不去死！少来破坏别人的家庭和睦，死东西。”倪夫人平时柔柔弱弱的一个人，骂起她来倒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您家教好还在这骂骂咧咧呢？您教得好，您儿子还会去打人？”程序也想骂人，但她那“没有教养”的教养束缚着她，再怎么胡搅蛮缠，都不能对长辈无礼。

这是她爹对她的唯一要求。

但眼前这两位夹着灰尘的手指甲戳在她脸上，让她实在不好受。
委屈得想哭，又咬着牙一定要忍住，不能在敌人面前暴露弱点。

“他打谁了？”
“打我。”程序刚准备撸起衣袖，把伤露给她看。

结果倪夫人不屑地哼一声，尽是嘲讽：“那是因为你该打，下贱东西。”
“？”

程序气笑了，一张嘴难敌千军万马。她越过倪父倪母，对倪允彦撂下一句：“倪允彦，如果你今后的仕途舒坦了，我藩王府嫡女这颗头摘下来给你当夜壶。”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倪府。

除了倪允彦之外，其他三人均愣住：“她是藩王的嫡女？她是圣上的亲侄女？”

倪老爷转身一脚把倪允彦踹到椅子下：“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有几个头够皇上砍的？招惹谁不好，你偏偏去招惹周至王的女儿！你知不知道周至王是皇上最疼爱的弟弟！”

倪老爷抄起木棍，一下一下抡在倪允彦身上。

倪夫人见状忙扑上去挡在倪允彦身前：“老爷，别打了，别打了。允彦肯定也不知道，都是被那个狐狸精给骗了。”

“全家都得给你陪葬，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倪老爷气得一口气没吸上来，踉跄着跌坐在藤木椅上。

赵素染倒来一杯茶水给公公：“爹，您别生气。谁能想到周至王那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生了个女儿竟然如此黑心肠，要破坏我们的感情。”

“现在是要掉脑袋的事儿！”倪老爷心里只有自己的财路和性命。

“我有个办法，能让咱们家不掉脑袋，且步步高升。”倪允彦缓缓开口，神色里充满了阴险狡诈。
赵素染心觉不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但是你们得配合我，不能露馅儿。”他如是说。

倪允彦当晚就找到程序道歉：“我已经同我爹娘解释清楚了，我休书也已经写好了。今天委屈你了，好宝宝，可千万别生我的气啊。”

程序不说话，鼻子一酸，眼泪簌簌掉落。

“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心都碎了。”倪允彦手忙脚乱地帮她拭去眼泪，“我心仪你，从见你第一面起，就认定了你是我的一辈子。我爹娘臭骂我一顿，说什么也要我把你哄回来。等你进门，你就是我们家的老大，比我地位都高，好不好？”

他把她拥入怀中：“好啦，不要哭了，是哥哥不好，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程序又信了。
把她的一腔真情全部献给了花言巧语的倪允彦。

他们两个的关系确实一点点在恢复如初，但倪允彦说他刚刚结束一场夫妻关系，按照他娘家那边的风俗，一年内不得再次成婚，说是不吉利，会给新婚妻子带来霉运。

程序也相信这些邪门歪道，尊重风俗习惯。
但她同时也鬼精着，规定倪允彦不成婚不许碰她。
倪允彦只好答应。

夜色下的角梁褪去了白日的金芒，屋棚沉沉，风声飘飘忽忽，伴着茶几上晃荡的烛火，在这阒无人声的深夜里，分外幽怨。窗棂忽被撞开，击在墙上发出刺耳响声。桌案上的砚台镇纸都已被扫落在地，狼藉一片。

“你这样说她就信了？”女子伏在男子胸前，手指轻轻在他胸口画圈。
男子冷笑一声：“亏她爹还是国子监的祭酒，教出个傻女儿。”

孙婷亲了亲倪允彦的手指：“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啊，真不想看到你们两个继续纠缠。还有你和赵素染，什么时候能和离？”

“这辈子都不可能。”倪允彦说得坚定，“你也少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听明白了吗？”
孙婷闭紧嘴巴，不再说话。

“明日我去醉云楼见五皇子，就不来你这儿了。”倪允彦起身抖开罩衫，脚踩自己的金边黑靴。
孙婷又把他拽回胸前，眼里满是风情万种：“那可不能就这么放你走了，人家怪想你的。”

是夜，倪允彦没能走成。

翌日，倪允彦将自己的计划全数告知五皇子。

“你要利用云安？”彼时程序已及笄，皇上赐“云安郡主”封号。程瑾言眼皮轻跳，似乎对他的这个计划并不是很满意。人人都知周至王安于现状、从不参与皇权是非，更别提让他站队了。

他说他的职责是为国为百姓培养文人居士，与谋略毫不相干。

程瑾言虽与这堂妹并没有见过几次，她也不常进宫，被周至王一家保护得很好，到底与他血脉相连，听到倪允彦计划用王府的势力扳倒太子，心里很是不痛快。

“皇子，您要知道，太子现在最得民心，如果我们贸然篡位，定会招致朝中大臣的不满。”倪允彦慢慢向他解释。

程瑾言无声无息，目光如炬。
这没有含义的眼神，令倪允彦浑身一抖。

程瑾言不是不知道倪允彦在打什么算盘，他是想借自己的手，除掉藩王。男人摩挲着方桌侧的雕花：“利用可以，但王叔于我有救命之恩，你若敢胡来，小心保不住项上人头。”

程瑾言把话同他说得很明白。

可以利用周至王的军力，但别想动王府上下一根汗毛。

“庄尚书还是不肯投诚？”程瑾言抿一口浅茶，茶香在口中化开。
“那是个老顽固，我们把目标转向兵部不是更好吗？”

“庄尚书能力非凡，他若能辅佐我，日后定当风生水起。他那嫡子也并非善类，还有靖平侯府，掌握朝中大半军权，可惜，”程瑾言摇摇头，“看不清局势，非要效忠那没用的太子哥哥。若是不能为我所用，尽早除去便是。”

“是。”

程序几日不见倪允彦，心里怪思念，他来时又带了她最爱吃的冰糖葫芦，程序便觉得他又帅了几分。
明明长相都不配与五皇子的鬓角相提并论。

“今日家中可忙？”
“生意多，忙得抽不开身。这不一有时间就来见你了。”倪允彦好话哄着，程序吃得开心，笑得也开心。

抛开对她的成见，倪允彦觉得程序的确是个标致的美人儿。随着年龄增长，她出落得愈加水灵。
可惜，碰不得。

“对了，我这儿有封信，你稍后帮我送去顺天府。”倪允彦从怀中掏出一封崭新的牛皮信，交与她。
程序接过来：“你怎么不自己去送？”

“我只是一介草民，怎敢和父母官说话，怕一不小心掉脑袋。但是你不一样啊，你是尊贵的王府千金，他们见到你都要下跪。”他阿谀奉承的话，程序却听不出任何异样，“一定要交到府尹手上。”

“好吧。”她虽然任性，但办事还算靠谱，与倪允彦分别后，乘马车去了顺天府，在她的监视下，亲眼看到那封信被交到了府尹手中。

张府尹还请她进去坐坐，程序笑着婉拒。

就是这一封信，害三日后刑部尚书沦为阶下囚、尚书府被查封、后代被革职。

罪名：贪污受贿、欺君枉法。

然而程序并不知道这一切的结果全是因为自己的那封信，也不知道倪府为栽赃刑部尚书，足足埋了三年的炸药桶。

炸药与炸药相连，一燃即满盘皆输。
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三个月后，庄府满门抄斩，连家禽都没放过。

直到有一天，张府尹去王府做客，无意中说道：“多亏了贵千金的那封检举信，皇上才有幸除掉贪官污吏，整治社会风气啊。”

程序错愕地抬起头：“什么信？”

周至王嫌她没规矩，还在桌下用脚提醒她。程序根本顾不上礼仪，眼神像要把张府尹烧出一个洞来。
“就……就是郡主送到顺天府的那封信啊，不是郡主您检举的吗？”

程序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凌厉的碎片割伤她的五脏六腑。

她当即摔筷子离席，引来周至王的大不满：“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算了，算了，她还是个孩子。”

这次程序学精了，带了三五个侍卫一起闯进倪府：“倪允彦，你给我出来……”

她话音还未完全落地，只见在院子中浇花的赵素染一惊，水壶掉落到由砖瓦石混合铺成的地上，登时出现一块湿斑。

她这才明白，自己被骗得彻彻底底。

“你不是说已经休了她吗？为什么她还在你家？”

倪允彦背后站着赵素染、倪夫人、倪老爷，面对她的表情早已不见从前的宠爱与柔情，取而代之的是嘲讽：“关你什么事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程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利用我陷害庄尚书？”

他仰天长笑，笑得肆意，笑得程序心如刀割。

“是，你能怎么样？”


龙舟游湖

程序气急，冲上去要打，倪允彦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带来的几个侍卫也难敌倪府的千万护卫，当场被抹了脖。

血液溅到程序脸上，她失控大叫，哭得肝肠寸断。

赵素染上前一步，狠狠掌掴她：“这一巴掌，是还给你在信中对我的污言秽语！”
倪家人再胆大妄为，始终还是忌惮她那云安郡主的身份，趁乱踹了她几脚后将其逐出倪府。

从这天过后，未央城中流传出各种谣言。

“周至王那嫡女不检点，未出阁便与人行苟且之事。”
“听说她还三番五次去倪府胡闹呢。”
“可怜了倪少夫人哟。”

这话在市井里传得很快，周至王是在给学生上课时，发现他们的异样目光，辗转打听了一圈才得知。

程序在祠堂罚跪，心中有愧有恨。愧自己给家中带来风雨，恨自己有眼无珠听信畜生的鬼话！
“我真的不是自愿的，是他给我下药，我什么都不知道。”程序哭着向爹娘辩解。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呢！”王妃哭得比她还厉害。

“我没有证据。”程序将那天的场景细细描述，“我醒来之后他已经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后来又说下药是因为太爱我，所以……”

周至王很沉默，沉默得让她感到瘆得慌，连同主子一起受罚的麦冬和紫苏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不拦着小姐！”王妃将火气撒在紫苏和麦冬的身上。

两个下人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我不让他俩跟着。”

“是不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许久，周至王才幽幽说了这样一句，他嗓音沧桑，像是含着一团烟雾。
程序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

“护主无能，仗打五十，拖下去！”王妃吩咐道，任凭程序如何哀求都不肯收回成命。紫苏和麦冬磕头声极大，“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仗刑还未执行完毕，周至王府来了不速之客。
程序双目通红，恶狠狠盯着大摇大摆进入王府的一行人。

倪允彦吊儿郎当地踢翻摆在院子里的木凳，戏谑地开口：“哟，王爷这是在行使家法啊？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周至王对这个伤害了自己女儿的人，也有恨意。他握紧拳头，表面依然是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你来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给你瞧瞧，你女儿的七宗罪。”他从随从的人手里接过一张信纸，阴阳怪气地念起来，“赵素染，你瞧瞧你脸上的麻子，你瞧瞧你臃肿的身材，你觉得自己能配得上倪允彦吗？你就是没人要的烂菜汤，克父克母还克夫，识趣的话，早日主动提出和离，别逼我砍掉你一条腿。”

倪允彦摆出所有的信：“王爷，你好好看看，这都是你女儿对我妻子的恶语相向，甚至威胁她不与我和离，永世不得超生。”

程序看得清楚，在倪允彦身后递信那人，正是孙婷。
奸.夫.淫.妇，说的大概就是他们两个吧。

“这不可能是我女儿写的。”周至王拿起来看了看，甩手扔回去，“首先，这字就不是她的。其次，她是个能动手打绝不吵架的人。”

倪允彦语塞，脊背挺得倒直。

孙婷就是那所谓的“证人”，特地到藩王府参她一本：“可她勾引有妇之夫，我们都知道，不信你问这些人？”

她的身后，又是那些曾整日带着程序厮混的倪允彦的酒肉朋友：“是，我们当时都在场。贵千金还去倪府大骂倪少夫人，让他们两个和离，逼倪允彦写休书。”

“倪允彦迫于王府的势力，只好忍痛与妻子做了一场戏。”
“真是上杆子求嫁，好不要脸。王爷的女儿，就没人愿意要吗？哈哈哈。”

程序头晕眼花，只觉这些笑声恶心。

“也不看看王爷和王妃是什么黄金粪桶、一生教书育人教出一颗老鼠屎呢。”
“关键他女儿还是个破鞋，我根本瞧不上。”倪允彦这句话无疑将周至王点燃。
“你……”周至王刚从椅子上站起，一口气没上来，笔直地倒下去。

程序跪着上前扶住，王妃大喊：“快去宫里请太医，快去啊！”

王府乱成一锅粥，倪允彦和孙婷等人笑得肆意妄为、讥讽刺耳：“有这样的女儿，王爷你还是早点驾鹤西去吧，我都替你丢人。”

“你给我滚！”程序抄起剑在空中乱挥，家仆齐心合力将几个人赶出去。

周至王一病不起，一夜之间白了头。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程序出门抓药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知检点、不知羞耻、没教养、无德无才无礼”。

程序戴上斗篷帽子，紧紧捂住脸。

“我当这是谁呢。”拦路狗突然出现，程序握紧了拳头，指甲抠进肉中。这声音她不可能忘记，在王府大声责骂她不要脸的孙婷。

“你算什么东西，对我指手画脚！”程序瞪她一眼，欲绕开她。

那几个膘肥体壮的人，刹那出现在孙婷身边，将她的必经之路堵得水泄不通：“小婊.子，反正你也没了贞洁，不如伺候伺候兄弟几个，让我们也爽爽啊？”

“怎么还用商量？”其中一人解开腰带，朝她逼近，“伺候我们和被卖去青楼，我相信云安郡主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怎么选。”

“滚开。”程序一脚向他下.体踹过去，不料被其他人紧紧钳制住。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程序内心的恐惧扩张到极点，光天化日之下，却无一人敢出手救她一命。

昭雪就是在这时候，果断将其中几人打成伤残。她把程序护在身后：“郡主快走，王府出事了，这里我来对付。”

“王府出事儿了？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家里来了一些官兵，正在搜家呢。”

程序惊出一身汗，潜意识里认为这必定与倪允彦脱不了干系。她在昭雪的掩护下成功脱逃，跑到街角回头喊道：“昭雪，快点回来。”

“知道了，郡主。”
“云安郡主劣迹斑斑，小小年纪就会用身体勾引有妇之夫。”
昭雪抄起家伙抡过去，大喊道：“郡主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是有人栽赃陷害！”

她最终没能再回到周至王府，双拳难敌四手，横尸街头、无一人问津。

官兵是顺天府派来的，说是受皇上旨意，搜查皇后丢失的宝贝玉镯。程序觉得可笑：“我们一家都不曾进过宫，哪来皇后的东西！我爹还病着，你们大张旗鼓，这不是给人添堵嘛！”

“是礼部侍郎上奏揭发，皇上不得已才走走形式。”张府尹安抚她，“若是王府中没有，我们自然就走人了。”

“有个屁，使劲儿搜吧，千万别放过边边角角。”程序气得翘起二郎腿。

“大人。”一官兵提着灰羽巾包裹的大包走来，在淌白地面上平铺开。璀璨的首饰琳琅满目，金银、宝石、玛瑙、祖母绿应有尽有。

更是在其中寻到了皇后的祖传玉镯。

张府尹看一眼目瞪口呆的程序，板起一张脸：“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在东院第二厢的床下。”

东院第二厢。那原本是程序长兄的房间，她幼时耍赖，非要那间屋子，长兄无奈与她交换，家具、床榻因此都未挪动。

前不久长嫂怀了孩子，嫌四厢照不到阳光、离厨房又远，母亲这才命令程序把房间换回来，她用不上的东西都留在那里，也未曾仔细打理过。她为人自私，除了紫苏和麦冬外，不喜欢别人进她的房间，就连父母进门也要征求她的同意。

在她房间里藏赃物的人，程序只能想到一个人。

虞梓芙。

这事“水落石出”，传到圣上耳朵里，龙颜大怒，下令抓捕长兄一家，将王府上下所有人流放塞外。
不过一月，周至王在流放途中病逝；没过多久，相思成疾的娘亲也跟着去了。哥哥嫂嫂们骂她是扫把星。

路上，她听那些官兵聊天：靖平侯府起兵造反，全府上下无一全尸，主谋竟是那又丑又残的侯府二少爷。

后来五皇子登基，特赦天下，程序才得以回京。她带着父亲收藏的古吟剑，单枪匹马杀入倪府。
她所有悲剧的起源，都是因为这一家人和自己那没用的心软。

彼时孙婷已成了倪允彦的妾，倪家因助帝上位有功，从奸邪狡诈的商人荣升为大理寺卿，一路升至云端。
看着那一副副得意的嘴脸，程序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可她不会武功，又是独身一人莽撞。几招过后，程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素染什么都没说，视而不见地从她身边走过。孙婷蹲下来，声音里透露出小人得志：“忘了告诉你，给赵素染的那些信，是我写的。那你猜猜，关于你的谣言是谁传出去的？”

正在这时，一抹桃红的身影从倪府高堂内走出。
虞梓芙。

她趾高气昂的样子，真令人讨厌。

程序强撑最后一口气，欲刺向虞梓芙。后背到胸口刺痛难忍，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把她原本就水红的罗裳染得更加凄楚。

“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我亲自送你上路。”倪允彦从她背后拔出长剑。

程序眼前模糊一片，隐约见一抹青色身影赫然出现。她只知道自己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闻到了熟悉的松脂香味。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倪允彦最后说：“老子根本没碰过你，天天喊着要我负责，都不知道你多脏。”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烙在程序心上，无法抹去。

——

“还活着吗？”

这湖水太凉，冻得她浑身如坠冰窖。

她恨倪允彦，但唯独留恋这股松香。即使经水冲刷，香味依旧醇厚，附着在少年衣间。程序睁开眼睛。

他额发正向下淌水，沿着喉结滴落到湖面上，眉头轻皱，箍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程序悲戚地笑笑，把脸埋在他颈间，轻声道：“若你上辈子就穿这一身红衣来见我，该多好。”


龙舟游湖

程序也算一名勇士，跳河后紧紧抓住赵素染的胳膊，把她拖出水面。赵素染在挣扎过程中，几脚把她踩下水，若不是容错及时脱了外套入水救人，恐怕她小命不保。

“哟，你上辈子就开始暗恋我了？”
“？”程序搂着他的脖子，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在说什么屁话。

船上的人也纷纷入水来拉赵素染上船，倪允彦装模作样地趴在船舷边大喊：“你们没事儿吧？快上来。”

船有300寸高，又隐于夜色中。倪允彦从船上往下看，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倪家不是你仇人吗，你救她做什么？”容错小声在她耳边问。

程序望向赵素染背影的目光，如冬风般凛冽：“不能让她轻易死了，我要慢慢折磨他们，让他们痛不欲生。”

容错挑了挑眉：“这么狠？这是灭门的仇恨啊。”
“是。”程序转头看向他，“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一定要帮我。”

少年上下打量她几眼，嘴角抽了抽：“你文武双废、弱鸡一个，与你联手有何好处？”

“我知道他们很多事情，我知道他们要陷害庄尚书。”程序急切地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容错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真的会算卦？”
“……”程序点点头，“一点点而已。”

容错轻哂，拖着她游向梯绳。程序在水下乱扑腾，本想减轻他的负担，右脚却踢到什么东西。
她手边就是船底，这船底再长，也绝不可能沉到这么深。

“等一下。”她稳声说，下意识捏紧容错的肩膀，紧盯前方忙着捞人上岸的侍卫，“往后退一点，别让他们看出来。”

容错按照她的指令后退：“怎么了？”

“咱俩换一下位置。”程序借力用力，猛推一把船身，与容错前后调换。她附在容错耳边轻声说，“用脚往船下踢，有东西。”

容错踢了踢，确实有，还硬邦邦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应该是倪府用来嫁祸给庄尚书的赃物。”程序示意他先回到船上，“别吱声，千万别让他们看出来端倪。”
“你怎么敢确定？秋叶湖平时可不对外开放。”
“的确，但这片湖是倪府组织修建的。”程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回到船上，紫苏忙为程序披上厚披风，与昭雪一人一边拿着帕子替小姐擦干。
“小姐，进屋去吧，这里风吹着凉。”紫苏忽然想到什么，一惊一乍，“昭雪，你看着小姐点儿，我去厨房要点姜汤来。”

“帮我也拿一碗，谢谢了啊。”红衣少年喊道。

他本就宽肩窄腰，全身湿透后，衣物紧紧贴在身上，竟有几分诱惑之气。

见她眼睛都看直了，容错哂笑，勾勾手指，示意她过来，扬起眉毛俯身在她耳边问：“哎，你们家四小姐在哪儿，带我瞧瞧去。”

“你要看四小姐做什么？”程序退开一步，审视他。
“她能来打听我……靖平侯府二少爷的消息，我就不能来看看她长什么样子了？”

“四小姐丑得很，你别看了。回家告诉你们少爷，将来若是圣上下旨让你俩成亲，让他千万要拒绝！”
容错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让你们家四小姐去退婚？这可是圣旨，违抗那是死罪。”

程序猫哭耗子：“四小姐脾气差、有虐人倾向。什么滴蜡啊、小皮鞭啊、捆绑之类的，我这也是担心小侯爷身体受不了嘛。”

反正麦冬已经把她老底都掀得差不多了，也不在乎这一点虚无缥缈的名声。
庄明察呛了一口凉风，大气不敢出。

“……”容错咬咬牙，强颜欢笑，“没事儿，我们小侯爷又丑又残，就好这一口。”
“……”

暗夜阒寂，唯独这硕大的龙舟上灯火通明，鼎沸人声与鸣鸣虫唧一同恍惚在海洋沉浮，又一同将热闹拉得天宽地阔。

孙婷不费力便看了一处好戏。

虽然她并不知道是谁给赵素染寄了那封密信，但好在结果朝她期望的方向在发展。她捋了捋方才被赵素染抓乱的秋香素纱领，可赵素染拽得太狠，衣领已经完全变形。

孙婷低头瞧了瞧，怒不可遏。

路过一位绾了一个发髻、青衣小厮端着棋盘，不小心碰到她整理衣领的手臂。棋盘上黑白子混在一起，全然不见棋局的模样。

他年纪不大，正苦恼一会儿该怎样和少爷解释这毁于一旦的棋局。

一声脆响过后，他左脸颊臃肿，天旋地转扑倒在地上。棋盘脆弱，跌落后摔成两半，棋子散布满地。
这下，这棋局是真的保不住了。

“什么东西，不长眼啊！没看到碰到我了吗，我挖了你的眼你信不信！”似乎觉得扇一巴掌不够解气，孙婷又补了几脚，鞋头又尖又硬，一下一下戳在小厮的肚子上，“不跪下道歉，是在等死吗？！”

她嗓门尖细、言语粗鄙，仿佛在强调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
坐在不远处的程序兀自嘲笑她，人越是缺什么，越想要炫耀什么。

从小在乡下过了十几年苦日子，随姐姐嫁到京城侍郎府，又认识了花钱如流水般的倪允彦，自然认为自己有心高气傲的本事。

其实不然。

小厮也是个懦弱性子，唯唯诺诺地跪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礼部侍郎嫡子、顺天府通判刘大人正妻的妹妹！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冲撞我！”

她之所以喊得如此大声，多半是为了引起倪允彦的注意。

倪允彦迫于父母和人群议论的压力，正不情不愿地与赵素染讲和。表面上他在耐心与妻子道歉，其实内心恨透了这个女人。

本就死要面子，又当着有头有脸人的面出了如此大的洋相，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赵素染。
孙婷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倪允彦说过，不会休她，如果她要嫁，只能做侧室。

想到这，她又气又恨，当即拔下头上的流苏簪，脚踩小厮的脑袋，目光狠戾，似是要将脚下人五马分尸。

“住手！”
伴随着一声怒吼，孙婷只觉喉间一紧，无法呼吸。

如同水泵抽走她所有的力气，手中的金簪掉落在地上。她像一颗钉子，被人敲进船舱外的门板上。
孙婷脸颊通红，指甲嵌进掐住自己的衣袖里。

“谁的人你都敢打，活腻了是吧？”他手劲极大，一只手便握过女子纤细的脖颈。他墨色瞳仁里如一汪深渊，有见不到底的诡异。

女子眼泪喷薄而出，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仅有的“求饶与道歉”回荡在自己脑中。

庄明察眉头深锁，走到小厮身边，语气温柔：“莫聪，起来。你虽是下人，那也是我庄明察的下人，不必跪外人。”他又对那一身阴狠的红说，“别把人掐死了，注意分寸。”

容错这才收了力气。

孙婷大口喘气，鼻涕横流，几乎要哭出来，她哑着嗓子大喊：“姐姐，姐夫，救我啊——”
这一声吼叫，比骠骑将军的军令都好用。

一位膀大腰圆的妇女摇摇摆摆走向船尾，见到自己的亲妹妹被人掐住，倒吸一口凉气，上来要打容错：“你是哪儿来的野人，知不知道你手里是什么人！”

容错勾住她的手腕，反向弯曲，将人推到一旁：“滚，区区一个礼部侍郎。”

孙婷离他最近，将他眉目间的凶狠尽收眼底，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转而看到这人冷笑着：“莫聪，过来。把那巴掌，亲自还回来。”

孙茹大喊：“你敢！！”她如是喊着，却是一点也拦不住这群以下犯上的人。
莫聪有人撑腰，上前的脚步更加坚定。他从未打过人巴掌，不知如何下手，不痛不痒地摸了一把。

“再来。”容错皱皱眉，嫌他力度太小，“看见地上碎的棋盘了吗？照着那个力度来。”

刘通判还知到第一时间搬救兵，礼部刘侍郎匆匆赶到，见到站在后面的庄明察微微一愣。始终是刑部尚书的嫡子，还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一个小小的侍郎，须得忌惮三分。

“这……庄贤侄，发生了什么事？”

“刘侍郎。”庄明察小辈见到晚辈，微微颔首，“这位小姐私自对我的奴仆用刑，丝毫没有把我这个都察院经历看在眼里。”

“这……”刘侍郎望向孙婷的目光里，写满恨铁不成钢。面对尚书的嫡子，又是都察院的经历，刘侍郎恭恭敬敬，“庄贤侄，还是先让手下放开不懂事的小女吧。”

“那不成。”庄明察打开这扇，优雅摇动，“我这侍卫，有主见得很，我可管不了他。”
刘侍郎头顶冒烟，呵斥孙茹：“还不赶紧让你那倒霉妹妹赶紧给庄经历道歉！”

“阿公！”孙茹不满，这姊妹两个倔强的样子倒确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是个经历罢了，他一个小小侍卫，凭什么对我妹妹动手动脚！”

庄明察默默抹了一把汗，手中的折扇越摇越快。

“那也得看是什么侍卫。”容错从束腰里掏出一块麒麟祥云铜方牌，毫不怜惜地丢在他们一家面前，“好好看看，别出声儿。”

孙茹捡起来，只觉能雕刻上麒麟的牌子，一定不简单。她把铜牌递给丈夫，丈夫霎时瞪大眼睛，脸红脖子粗：“赶紧让你妹道歉！”

程序好奇地伸长脖子，心想这到底是什么免死金牌，竟让这一家人吓破了胆。
难道是皇子？

也不对，她虽不常入宫，但母亲经常同她讲宫里的闲话，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在宫外逗留的皇子。

“妹妹，”孙茹神色悲凉，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孙婷，“你还是给大人道个歉吧。”
“不需要道歉。”容错干脆利落地回绝，“莫聪，继续打。我喊停，再停。”

孙茹伏在丈夫肩头小声啜泣，男子叹口气，搂着她往船舱内走。

一旦她有反抗的动作，眼前这位男人立马大力掐紧，似是要徒手捏断她的脖子。姐姐、姐夫一家显然不会再救她了。

莫聪打得掌心发麻，见容错依旧没有叫停的意思，心里叫苦连天。
这到底是在惩罚谁？

“哎！”身后传来一声脆音，“打了这么久，别打了。”
孙婷暗自叫好，松了一口气。

程序将昭雪向前推：“我们这儿是做粗活的，手上都是老茧。”

下一句话，让孙婷彻底陷入地狱：“让她来，肯定比莫聪打得疼。”


龙舟游湖

“别怕。”见昭雪为难又胆怯的模样，程序稳声安慰她，“有我呢，去吧。”
昭雪搓搓手，抱歉地对孙婷说：“不好意思，小姐，可能会有点疼。”

她这一声掌掴，似火药桶爆炸。连容错都下意识松开手，满眼佩服地看向这位猛女。

昭雪羞涩地挠挠头。她是家里的长女，父亲体弱多病、母亲不能文也不能武，她从小便担负起劈柴、打铁等各项重活。

孙婷鼻腔充血，淅淅沥沥流出来。她的身体沿着船板滑下，跌坐在地上。

倪允彦就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的两个女人都狼狈不堪，心里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生生堵在胸口。
他瞥眼看到全身湿透、神色轻松交谈的一男一女。

不知两个人说了什么，少女突然上手紧紧握住红衣男子的手腕。

“大哥，你要有一双慧眼。与我共谋，一定能心想事成啊！”程序在见过容错闪现到孙婷面前后，立马敲定了这个人。

如此身手，定能为她所用！

“你得让我们有相信你的理由吧？”容错对她赶鸭子上架般的求联手，感到非常无奈。
就算有点喜欢他，也不用找这样蹩脚的理由吧？和一个文武双废的女子合谋大业，能有什么好处。

程序磨破了嘴皮，就是说不通这根木头。

红衣男子抬脚往船舱里走，青纱女眷也急忙提起裙子跟过去。

倪允彦心生妒意。为什么他的生活就要一团糟，而那没钱没权的下等侍卫就能得一美貌女子的青睐？
他越想心里越不舒服，吩咐手下：“去查一查，这个穿红衣的是什么人。”
“是，少爷。”

“你就同我联手吧，我们一定能掀起波澜的。”

容错被她吵得不耐烦：“不好意思，我不信你。”说罢，他大力把房门关紧，阵风撩起她的一根发丝，夹在门缝中抽不出来。

程序气得跺脚，只好把秀发扯断，愤愤踢了一脚木门。

屋内充盈着松香，一口小砂锅端庄坐在圆桌上。屋里的人见门外的人影散去才将油灯点燃：“为何不接受她的提议？”

“不是我瞧不起妇人，一届不通武墨的女子，只会帮倒忙。”容错解开腰间的胭脂大带，急迫地要换下湿漉漉的衣衫。

那枚令侍郎一家闻风丧胆的铜牌重重砸在地板上。
容错扫一眼，目光沉沉又不留痕迹地移开。

庄明察帮他捡起来，捏起袖口擦拭干净：“靖平侯的令牌，这威慑力可比皇子的身份大多了啊。”

靖平侯是随当今圣上出征开疆拓土的功臣，统领皇帝亲军“锦衣卫”，由皇帝直接负责，敢抓皇亲国戚，权利之大，各路大臣都要避让几分；更是为了压制各个藩王势力的重要武器。

这未央城的百姓，无一不“闻靖平丧胆”。

“下次不要如此莽撞。”庄明察将铜牌还给容错，“已经瞒了这么多年，不要因一时冲动，令侯府成为眼中钉。”

容错不屑：“侯府早就是那群恶鬼的眼中钉了。放心，一旦别人追究起来，我只说是你手下，这令牌，是侯府少爷给的。”

“我觉得你之前那‘当铺少爷’的身份就不错啊。”
容错也觉得这个身份不错，既能招摇过市，消息又灵通。只不过……

“要不是被我爹发现了，我一定继续做当铺的少爷！”这也是容错为何选择以庄明察侍卫身份继续潜伏的原因，如若事情传到靖平侯耳中，那老头子也会因为庄家的面子饶他几分。

“我倒觉得，她可以利用。”

庄明察忽然没头没尾的一句，容错反应过来他在说程序的事情：“你看上的，是她王府女儿的身份，对吗？”

“虽然我并不相信她是什么亡国公主，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周至王的独女，但她身上的腰牌绝不会假，那是能自由出入皇宫的金牌。”庄明察展开折扇，神色染上三分讥诮，“周至王妃是个极其强势的人，嫁入王府后多年未育，这么多年，外面只知王府有个女儿，却从未有人见过。”

容错听出他话语中的意味深长：“你怀疑她是庶女、狸猫？”

“不管是什么，她都值得利用。而且现下是她主动寻求我们的帮助，这不过是联手的条件罢了。”

见不到二十的少年抿茶、神色晦暗，庄明察继续攻破他的固执己见：“缚行，我觉得她可以相信，如果她是奸细，大可不必告诉你船下的东西。”

容错没有回应，他这人用人一向谨慎，身边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若不好好考量程序，他没有办法与她共谋。

即便，她已经说中了几件与他们有关的猜测。

“等端午过后，我会带人来捞湖。现在外面把守森严，送信出去只怕会暴露。”容错伸个懒腰，回身上榻，直勾勾看着还坐在他房间凳子上喝茶的人。

这明显是在下逐客令。
庄明察不动，慢条斯理又嘬了一口。

“……”容错揉揉眉心，“好了，我会考虑。”

“早些歇息，明日还有龙舟盛会、拧酒令。”庄明察全然不理会容错最后那句“我又不参加”，轻手轻脚退出他的房间。

夜风撩动湖水，汩汩清脆，搔闹过后，一切复归平静。

——

端午前一日的龙舟盛会，备受膏腴贵游的期待。这是各家展示自家儿女.优势的好机会，长辈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夸赞对方的子嗣。

龙舟三层铺满红毯，观席太师椅在两侧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坐席间的束腰方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果蔬、糕点。

程序临出门前取下王府腰牌，交由昭雪好好保管，并遣她下船请个人过来。若不是昨夜因腰牌被庄明察和容错识出了身份，她恐怕在其他人面前也兜不住自己的身份。

好在，爹娘也担心有人对她图谋不轨，并未公开她嫡女的身份。

“四喜。”虞梓芙能与王府有牵扯，是因虞家祖父曾是周至王的教书先生，周至王又是个极其知恩图报的人，这几年，没少为虞家的酒楼生意献上良计。

她乳名“喜咕咕”，因足十月大时，总爱学池塘里那清晨蛙声，奶娘总爱学她说话，久而久之，府里的老人便都喜欢这样喊她。又因排行老四，虞老爷子便总叫她“四喜”，虞梓芙也学了去。

程序从小便被限制在王府中，能住到东院已经是爹娘最大的宽容了。她只有虞梓芙一个朋友，她也真心将她当做最好的朋友。

可她上一辈子，帮着那群人渣间接害她大哥下狱，还有最后那看笑话的神气。

如今她再满面春风笑意地向她跑来时，程序早已没有了上一世的欣喜。

虞梓芙很会察言观色，走近后发现她神色漠然，亲昵牵起她的手：“怎了？今日看你不高兴的样子。”
以前看见她就像小狗看见主人似的。

程序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得虞梓芙心里发毛。她笑笑，不动声色将虞梓芙的手换到她的臂弯：“昨夜跳了湖，许是感染了风寒，有点儿没睡好。”

“你也是傻，那人要跳，你何必救呢。”
“那也是一条人命啊。”程序表面惋惜地叹气，内心却把赵素染撕成十八瓣。

虞梓芙抿嘴笑笑，指向上楼来的一众华胄，各个器宇不凡：“四喜，你瞧，这庄尚书嫡子的侍卫都这么帅。”

程序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

他依旧是一袭烈焰红衣，似火簇一般灼烧在人群之间，仿佛靠近立马会尸骨无存。

清举惊如斩月落，不坠浊世少年郎。就是这种看似高贵、举手投足间散发肃杀寒气的感觉，深深吸引着程序。

是棵做暗杀的好苗子。

“他脾气可大着呢，后台是尚书府和靖平侯府，这京城里的少爷们，都不敢惹他。”
主要还是敬畏靖平侯的势力。

“确实。”程序随意应付着，心中全为那复仇大计占据。她首先要除掉的人，就是知晓她底细的虞梓芙。
不然，她无法获取容错的全心信任。

“梓芙，这盛会人多、鱼龙混杂，为了我的安全期间，父母不打算公开我的身份，你明白吗？”她面带微笑，一眨不眨地看着虞梓芙，“在这里，我只认识你。”

虞梓芙从程序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狠魅，宛如一把冒寒光的匕首刺进她的喉咙。她浑身沉重，不断下坠，喃喃回应：“……好。”

“现在我是王府的养女，你要记住哦。”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全然不见方才下一刻就能杀了她的神色。

虞梓芙迷茫地点点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程序看向落座的容错，对方的眼睛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就差把“不认识她”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这侍卫还有椅子？”虞梓芙惊呼。
“人家是金做的侍卫。”

“你瞧你，又酸人家。”虞梓芙同她打趣，抬眼看向恶狠狠盯着她们两个的孙婷。她与孙婷有私交，同为醉云楼的常客。

孙婷传达给她的讯息很明显。
——让她身边的程序出丑。

“四喜，今日你想参加什么项目？是丝竹、诗词对联、还是擂台比武？”

虞梓芙这话问的很有深意，她明知道程序什么都不会，周至王过分溺爱，在私塾时天天与先生叫板。
倒是识字，却腹中无墨，更别提舞刀弄剑了。

想起上一世也是如此，她在虞梓芙的怂恿下与京城有名的才女对对子，把王府的脸都丢尽了。

“好歹你也是代表了王府，总不能做缩头乌龟吧？”


龙舟游湖

虞梓芙这话无疑是在激程序。

以前她吃这一套，现在她心如止水，只盼望着早点抄了这些人的狗窝：“你说的是。不过你也知道，我什么都不擅长的。”

“那也要去啊，大家今日可都等着见见王府贵女呢。”虞梓芙循序渐进，“你也不想王爷被人诟病‘胆怯、上不了台面’吧？上去总比不上好，你相信我。”

上辈子就是信了你才会乱七八糟！

“你要参加哪一个？”程序反问。
“我啊，我可提不动那些个大刀，又没有景大学士那女儿的才华，我就选丝竹乐器吧。”虞梓芙又问程序，“你呢，你想选什么？”

程序答非所问：“你弹琴的台子离这观席太远，不好。不如你选跳舞啊，在这么多公子哥面前舞一曲，那可是要名震京城的。”

末了，她用话堵住虞梓芙想要回绝的嘴：“梓芙妹妹选什么，我就选什么。反正都能赢。”
虞梓芙愣住。

她深知程序不会跳舞、不会弹琴，但她此刻露出信心满满的样子，令虞梓芙有些疑虑不安，总觉得程序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好呀，我要出了风头，你可别怪妹妹。”

“怎么会。”程序笑得和善，“你快去陪着虞世伯说说话，我去把咱们两个人的名字报上。”

虞梓芙略显踟蹰，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程序抢先一步埋怨道：“梓芙妹妹这是不信任我？咱们是姐妹，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不是……”虞梓芙转不过弯来，心觉面前这人话里有话。
“瞧你，我都迫不及待要和你一舞高下了。”程序拂袖离去，前往主簿那里。

虞梓芙瞧着她纤薄、弱不禁风的背影，心想应该是自己多虑了。程序是深闺中的金丝雀，不经世事，不可能有重心思。

但她还是不放心，遣了丫鬟跟过去：“喜姑娘，我们家小姐担心您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派我来给您打个下手。”

程序不多说，她自然知道虞梓芙那样一个能悄无声息在王府里放赃物的人，多么有手段，派个丫鬟来，无非是怕她做手脚。

她当着丫鬟的面，请主簿在“舞”后一栏写上虞梓芙和自己的姓名：“这样可以了吗？”
丫鬟些许窘迫，毕恭毕敬地行礼：“喜姑娘这是哪儿的话，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

一个比一个千年人参精。

“那你回去禀报吧，我要去寻人了。”程序见她没有走的意思，想来是要亲眼看着她离开主簿台前。
她心里冷笑一声，抬脚往公子少爷堆扎去。

虞梓芙的丫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这才放心回去复命。

程序要找庄明察再商量联手的事情，但庄经历正由其他狗腿围着，她见缝插针都难。少女踮起脚，试图从这些六尺男儿的身后捕捉庄明察的身影。

侧面伸出一只手挡在她肩前，生生把她拦了回去。

他已褪去昨夜的不羁，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脸冷峻、拒人于千里之外：“谈话要分清时机，程姑娘。”
“容公子，我说的事，你们可考虑好了？”

容错眉头轻皱，把她拉到一边无人的角落：“我刚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在这里谈这件事，你当成耳旁风了？”

“时间不等人。”
“我再同你说最后一遍。联手，让我们看到你的价值。”

程序丝毫不慌地直视他：“片刻之后，太常寺卿的小儿子会因打翻杨御史珍藏多年的青花釉里红瓷而受到父亲的责骂。”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清脆的碎裂声在她身后响起。容错抬眼望过去，入眼便是太常寺卿小儿子那慌乱至极的模样。

程序没有动，心里多了几分把握。上一世在龙舟盛会这天，可谓精彩绝伦，堪比青楼里为夺花魁的争相斗艳。

见容错的脸色有细微变化，程序继续说：“作为承办此次龙舟游湖活动的主管人，教坊司奉銮、礼部尚书五子殷墨渊，会出面调和，并自掏腰包为杨御史的青花瓷买单，平息这场意外。”

如她所说，一袭靛青绸缎的殷墨渊缓缓靠近正在责骂儿子的太常寺卿：“大人不必激动，今日来到这龙舟上，就是我们的贵客。贵公子打碎的瓷碗，由我如数赔偿。远来是客，不要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扰了诸位的兴致。”

容错不信鬼神、不信命，更别提那些行走江湖的骗子道士了。但程序就当着他的面、看都不曾看一眼地预知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他打了个寒颤，紧紧盯住程序。

“你若是不和我联手，庄府定会受奸人陷害、满门抄斩，那靖平侯府也不可幸免。”

容错再瞧不上靖平侯府，那也是他的家，听到她这样说，心中有些动容：“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首先，你要帮我去主簿那里改一下名字。把我的名字换成孙婷。”
容错打量着她，嗤笑一声：“这种事儿，您还是找别人联手吧。”

他闪身就走，气得程序舌头打结：“你……你……容错，你别后悔！”
容错就真的没搭理她。

行，男人都是狗。

就算容错不帮她，她自己也有办法。

程序遣紫苏回房里取来前朝名师所雕江南水乡的歙砚，此宝贝价值及千两黄金。周至王喜好文房四宝，送礼的人便也倾向于砚台与笔墨，书房里更是多得放都放不下。

于是送给女儿许多。

程序之所以会带在身上，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她在船舱内截住殷墨渊：“殷公子，我这朋友在主簿那报错了自己的名字。小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去修改，所以……”程序示意紫苏端着东西上前，“小小心意，还请公子笑纳。”

这歙砚色泽曼妙、细腻如玉，瞧着就是天然歙石制作而成。再加上眼前的妙人更是巧笑倩兮，美得不可方物。

殷墨渊见惯了教坊司里的莺莺燕燕，如今正经的碧玉千金站在他面前，他难免动心：“姑娘这是哪里的话，我去同主簿说一声便是。”

程序心想，这人不亏久经乱世，圆滑老练。

“那麻烦殷公子，将舞中的‘周至王府程序’改成‘礼部左侍郎孙婷’。”
殷墨渊喃喃念了一遍要修改的两个名字：“包在我身上。还想请问，您是哪家小姐？”

“不是小姐，一介孤女罢了，有幸得藩王收养。”说到这，程序装模作样轻拭眼角。
殷墨渊也是个极其会看眼色的人，当下不再提及对方的伤心事：“交给我便是。”
“快，把东西给殷大人送去。”

紫苏上前一步，要跟着他去。殷墨渊忙接过来：“哪里的话，虽然是个丫鬟，那也是小姑娘，拿不了重物，我自己拿回去便是。”

程序面上感激涕零，心里却鄙夷他说一套做一套、看见好东西就连忙收下的贪婪。

“那麻烦殷公子了，请务必办妥。”这类人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收了东西、一定会把事情办妥贴。
“姑娘亲自交代的，包在我身上。”

直到第一个丝竹类目进行到一半，程序才赶回观席。虞梓芙正听得昏昏欲睡：“你去哪里了，找你好半天呢。”

“回房间取了首饰，总觉得少些什么。”
虞梓芙上上下下打量几眼素淡的程序：“怎的打扮这么素，不像你啊。”

“颜色太亮，容易招蜂引蝶。”程序浅笑，抿一口清茶。
虞梓芙也不再多嘴，这丫头越来越难交流了。

丝竹类目结束后，便到了歌舞类。虞梓芙早早换上霓裳羽衣，正等着大放光彩，她打趣道：“四喜，你就穿身上这个？气势上就输了我大半啊。”

“的确，不过谁赢谁输，那可就不一定了。”

虞梓芙不明白她的话，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啊，我们是第一组。”
“梓芙妹妹要加油啊。”

虞梓芙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让我们有请下一组，虞门镖局虞梓芙，以及礼部刘侍郎家的孙婷两位千金。”

程序跟着人群轻轻拍手，满面笑容的看着虞梓芙。

虞梓芙只觉这笑容瘆人，如狼似虎：“姐姐这是何意？”她明明派人亲眼看到她报上的他们两个的名字。

“孙小姐曾做过艺伎，主办方觉得她的舞技更好，所以希望能和梓芙妹妹一较高下。”
虞梓芙愣住。

孙婷做过艺伎这件事，连她都不知道，程序又怎么会知道。
“快去吧，都等着你们两个呢。”

莫聪从少爷房间取来一件鸦青的罗锦，替容错披上：“我方才在舱内看见程姑娘送了殷墨渊公子一个砚台。”

容错原本兴致索然，听到程序给别人送礼物的消息，当即坐直身子：“送砚台？她送殷墨渊砚台做什么？”

“这小的就不知了，两个人有说有笑。我只听到他们两个在说什么名单的事情，具体也没大听清。”

容错闻言，将视线投向东边的青丝少女。
她就坐在他的右前方，微微偏头就能与他四目相对。

他看到坐在台子旁的殷墨渊隔空对程序比了一个“完成”的手势，少女轻笑着点头。得意且矫揉造作地冲容错翻了个白眼，脸上写着“老娘不需要你这个废柴了”。

呵呵，他不帮忙，就去找殷墨渊。

他早已看穿，明摆着是为了气他，故意激怒他，好让他主动求和。
真是一个城府深、手段多的小姑娘。

庄明察眼尖，侧身在容错耳边问：“缚行，盛会之前她是不是来找过你，让你帮她啊？你又没给人家好脸色，是不是？”

“不必多言，她是在跟我玩儿欲擒故纵。”

庄明察：？

这小子是没睡醒吗？


龙舟游湖

容错见程序与身旁的紫衣丫鬟耳语了些什么，忽然心生一计：“莫聪，找个探子仔细盯着程序那边的动静儿，必要时，派人附和她。”

庄明察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这是要回心转意了？”
“她要么就求我，要么，”容错冷哼一声，抽紧袖口的束带，“谁都别想求。”

孙婷蓦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拍案而起，刚要使出那一身痞气，一旁的孙茹及时制止：“婷儿，你要当众丢我的脸吗？”

“姐姐，我并没有报名。”
“这念都念出来了，别让我下不来台。”因为昨夜的闹剧，刘侍郎一家现在对她这个蹭吃蹭喝的妹妹印象非常不好。

寄人篱下的感觉，令孙婷心如刀割。

她抬头看向那意气风发的倪允彦，多希望现在同他并肩而坐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赵素染。

她艺伎的身份只做了一年有余，还是青楼里的头牌，她就是在那儿认识了倪允彦，请他为她赎身。那时姐姐刚嫁进侍郎府，地位不稳，也没有话语权，自然不敢将孙婷长留府中。

为求吃穿保暖，她把自己卖到了青楼，又于一年后重回侍郎府。

呆惯了风花雪月之地，她身上沾染了不少胭脂俗气和流氓地痞气，但她此时不能耍脾气折了姐姐的面子、害姐姐在夫家抬不起头。

这场斗艳，她得赢。

程序对虞梓芙疑惑的目光视而不见，品茶时的昭雪从侧后方绕到她身边：“小姐，人带来了。”

“给阮娘送个座。”她看了容错一眼，忽而露出俏皮的笑容，“安排到容错身后去。”既然他不肯乖乖就范，那她只能拉他下水，“紫苏去陪着，一定要机灵点儿。”

“放心吧，小姐。”紫苏把昭雪拉到程序身后站好，“小姐交给你了啊。”
昭雪起初并不习惯，站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浑身像被蜜蜂蜇了一般，哪哪都不舒服。

容错回头看了一眼紫苏和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子，她像是把能叫出名字的颜色全部穿在了身上。
他瞥一眼紫苏，小丫鬟昂首挺胸。

庄明察没有看明白程序这是要做什么：“什么情况？”
容错哼笑，整整衣领：“来讨好我了呗。不过很不巧，本少……本侍卫不近女色。”

“……”庄明察着实不知他这份自信为何能波及到各个领域，“不近女色？我看你都把亲手雕的银牌送了人家。”

“那是我看她实在很想要的样子。”容错声情并茂地形容当时的场景，“你是没看见，她把银牌还给我时，狠狠拍在我手里，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所以我就一狠心、一跺脚，慷慨施粥啦。”

根据他们俩小时候去田里偷农夫的西瓜、被人追了三里地后、容错说“对方因他长得太帅，想抓回去当‘童养夫’”来看，他这话的可信度为零。

“我总觉得不太妙。”庄明察忧心忡忡地看看对这龙舟盛会颇为好奇的女子，心里不安。
“不怕，她还没那个胆子敢害我们。”容错幽幽看向程序。

程序明白他的眼神。
野兽在盯猎物。
一旦她有危险的举动，他会立刻撕了她。

程序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样的人，在大仇得报之前，决不能成为敌人。

两位身子窈窕的淑女如雷掌声中舞尽一曲落幕，从前的臭气相投在这一瞬成了相互释放敌意的好机会。
眉眼间都写着“你不如我”。

“这孙小姐不愧是雕花楼的头牌啊。”紫苏附在阮娘耳边扇风点火，“真给你们雕花楼长脸。”

这阮娘也是雕花楼的姑娘，比孙婷去得稍早些，前些日子才寻了个老实人给她赎身，现在怀了孕，受邀来到权贵之地，难免有颗想要炫耀的心：“是呀，是呀。”

她站起来大声为孙婷喝彩：“蝴蝶你真的好棒！太给我们雕花楼长脸了，不愧是当年的头牌！你绝对艳压群芳！”

众人顺着叫喊声望过去，紫苏识趣地往远离阮娘的方向挪了几步。
孙婷看见阮娘的身影，五雷轰顶般僵硬不动，额头布满一层汗珠，脸色煞白。

容错脑子转得快，霎时反应过来这小丫头是想当众扒了孙婷的衣裳：“莫聪，带人跟着她一起喊。”
莫聪得令，立刻领着闲置的家仆们跟风：“原来是雕花楼的头牌！”

“好身姿，跳得好啊！”
“真不愧是雕花楼，年年出‘状元’啊！”
“没事儿，输给雕花楼头牌不丢人，虞姑娘再接再厉！”

这些话无疑将看客的八卦之心全数撩起，一些妇人早已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这侍郎府家的姑娘，怎么是雕花楼的头牌？”

“哎呦，年纪轻轻，竟然是个烟花女子。”
“这么大的宴会，怎么请来一个烟花女子？这侍郎府，怎么想的。”

见孙婷别过脸去，阮娘急迫地招招手：“蝴蝶，你不认识我了吗？当年我们经常谈心、探讨着嫁入将侯府呢，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你也是，嫁得这么好，怎么不找姐妹叙叙旧，别是不认我们当初这一群人了吧？”

孙婷嗓音发颤，眼神闪躲：“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认错呢，你肩膀上那个蝴蝶画，还是我帮你刺的。”阮娘越说越生气，总觉得这人是嫁进富贵家后不肯认他们这些昔日的姐妹。

“你别胡说八道！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你这个下贱东西别和我套近乎！”

如程序所料，孙婷没有受过专门的礼仪教导，进入雕花楼后直接升至最高位，被众多男人捧在手心里，养成了比她还骄纵的性格，装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

只可惜，程序再骄纵，旁人一看便知是千金脾气。而孙婷，则是实打实的街头泼妇气。

阮娘被当众指着鼻子骂，自然也不甘示弱：“哟，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就翻脸不认人了啊。你装什么呢，蝴蝶？当初我们都挺羡慕你的，不仅一进来就成了头牌，一年以后又有人愿意给你赎身。你做了贵夫人又怎么样，还不是在这里跳舞博欢？”

她环视男客一边，猫眼般荧绿的指甲指向其中一位男子：“就是那位爷赎的你！”

容错和庄明察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探身瞧瞧。容错借着庄明察的身影挡住自己：“原来是倪少爷。”

程序微微一愣。
那红衣少年笑得肆意，白衣翩翩的庄小少爷无奈地展开折扇挡住自己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不仅是赵素染，就连倪老爷倪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在座的人大部分亲眼见到了昨夜的风波，即使没有见到，“倪允彦被妻子指责与人通奸”的事情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这又凭空多出一个奸情的见证人，大家也没空去追究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倪允彦也不是吃亏的人，当即大声反驳：“哪里来的野山鸡在这里胡说八道！是谁买了你让你来污蔑本少爷！”

这句话是在提醒孙婷。她接着反击：“是谁带你进来的？你这满口谎言的妇人！”

“我说的句句属实啊，当年你天天来我们雕花楼，只点蝴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啊。”

虽然大家很感兴趣倪少爷和侍郎府小姐的关系，但同时也有一部分人在意究竟是谁把这烟花女子领到了高雅之地。

“来人，把人轰出去。”倪允彦吩咐道。

四五个身着罩甲的仆役围上阮娘，粗鲁地架住女子的手臂。阮娘也急了，看看紫苏，看看孙婷，手指胡乱指向紫苏：“哎！哎……姑娘，你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呀！”

“不说出来是谁派你来的，就拖出去打死！”倪允彦快步走上来，掌掴阮娘。
阮娘被打蒙了。

容错似笑非笑地看向程序。
算了，看在她这么喜欢我的份儿上，救救她吧。

“胆子真大啊。”

倪允彦侧方冒出一声轻蔑的笑，他低头看去。那人外披雅青麒麟纹罗锦，却丝毫掩盖不住内里殷红似火鹤，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将茶叶碾成末。

“我带来的……”

容错的话被一声圆滑的笑声堵了回去。殷墨渊漫步走过来：“方才她说有认识的人，我便让她进来了。没想到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在这里和大家说声抱歉。倪公子不必动怒，人交给我便好。”

龙舟主人都出来说话了，倪允彦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劳烦殷公子处理好杂碎，别扰了大家的兴致。”

“是，真是对不起各位。”他还算绅士，找来丫鬟扶好阮娘，“不过，雕花楼的头牌，确实跳得不错。我教坊司也自愧不如啊，不知孙小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教坊司啊？”

孙婷快要气炸了，却又不敢再在这里大发雷霆。她看向姐姐，孙茹已经面色如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连容错都能看出来，这殷墨渊是在为程序解围。

抬起眼时，只见对面的程序对殷墨渊报以微笑致意。

他捏茶叶的力度又加大了些。

昼食之前，容错见到殷墨渊单独与程序谈话，他思考片刻后跟了过去。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不过今天这一出，实在是精彩。”他夸赞道，“不知程姑娘，明日交换香囊时，我能不能……”

拐角传来一声巨响，空铁桶撞到廊板上后掉落在地旋转无数圈。

殷墨渊见到“大名鼎鼎”的容错，愣了愣：“原来是容……容公子，您有什么事儿吗？”

“有啊。”容错负手走近，皮笑肉不笑，“我来呢，是想跟殷公子道个谢，方才谢谢你及时出手啊，处理得特别好，事情也得以圆满结束。然后。”

他握上纤细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猛拉一把。

“人，该还给我了。”


龙舟游湖

殷墨渊会约程序单独见面，在程序的意料之中。男人，总会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对女子起色心，再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填满自己的色心。

“今日的事儿，多谢殷公子。”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殷墨渊欲言又止，手伸了又缩回去，“程姑娘，明日在活动最后会交换香囊，我想请问，程姑娘有没有想要交换香囊的人选？”

“没有。”程序知道他想干什么。
“那我能不能……”

容错突然出现，程序有些意外。
倏然被他拽了个趔趄、跌进怀中，更是意外。

容错不容置喙地把人带走，程序也并未反抗，任由他牵着：“你帮了我，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我是看你喜欢我喜欢得那么认真，我才勉强帮你一把。”

“？”程序疑惑地瞧着他，却也不想反驳，毕竟是她在求人，“是啊，呵呵。”

容错捏了捏手心里的手，磨着她的骨骼轻轻揉搓：“不怪你情根深种，只怪本少爷风流倜傥、天下无双啊。”

一个侍卫自称少爷，程序觉得他病得可怜。
低声下气一辈子，心里难免还是向往着更高处的生活。

容错松开她的手，放慢脚步：“关于你说的……”
“砰”的一声，他的脑袋撞到走廊的房门。

同时，胸前多了一尊温香软玉。

程序紧紧箍住容错精瘦的腰，嘴唇在烛光中泛着水光。傲立于昏黄走廊上的一袭红晕进夜色，如鬼裂的焦土忽然蹿放出一只红鸾。

“容……容公子，我……我是想告诉你。”程序瞥一眼拐角的阴影，视死如归，“我倾慕你很久了。”
“哦？”头上传来少年凉薄的嗓音，“有多倾慕？”

“……”程序在心里骂他，嘴上却说着，“有你在，万丈深渊也是十里清欢。”

“嗯，还有呢？”
“金风玉露不及你惊鸿一瞥。”

她翘起一根手指在容错后背写字，少年静默一瞬，猜出她所要传达给他的意思。
——敌、后。

他用余光扫视自己身后的位置，手扶上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嘴里不忘回应：“嗯，好啊。”

好？
程序在他的暗示下收了力气。

容错闪身捞过隐于黑暗中的小卒，紧紧扣住他的下巴，压低嗓音：“不想死的话，就别喊。”

小卒一身布衣，两腿发颤，似乎也是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捉住。

容错眼神示意程序开路，少女聪明伶俐，快速领着两个人走向船舱末尾、打开舱门。一层船尾没有人在。

“说。”容错把人按到船舷边，半只身子探出船外，“谁派你来干什么？”

因担心这人是不要命的死士，容错掐着他的下巴，防止他咬舌自尽。他手劲很大，小卒的眼泪止不住流出。

“不说？”容错阴冷地笑着，拔出匕首扎在小卒的大腿上又拔.出来。

小卒痛得浑身抽搐，想要喊出声却又被眼前的男子扼住咽喉。殷红的血液染黑他的青衣，但也不及容错那一身更令人胆寒。

小卒叽里咕噜地手舞足蹈，容错收力：“说。”

“是……是我们家少爷……是倪允彦少爷，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让你来干什么？”

“他让我查你，就查你，我什么都没查到，真的。这位爷，你放了我吧，我保证什么都不说，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查我干什么？”容错没有放人的意思。
“不……不知道，少爷没说。”

红衣少年默了默，蓦然一笑：“谢谢啊。”

手起刀落，散发寒光的刀尖刺进小卒粗糙的脖颈，血液横飞、双目空洞。

容错伸手推了一把，猩红的血液滴落几滴在船舷上，划出一道弧线于半空中跌入漆黑冰冷的湖底。

红衣少年转过身，擦干净刀尖上的红，与她四目相顾，一字一句：“你要记住，是你先招惹我的。”

程序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并不害怕杀人的场景，但容错的心狠手辣，难免让她惊了一下，此刻站得笔直，徒显手足无措的慌张。

“联手可以，但如果你背叛我，这就是你的下场。”他音色极冷、不近人情，“明白了吗？”

程序咽了咽口水，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坚毅和狠戾：“如果你背叛我，你的下场会比这更惨。”

寂冷的湖面上藏了夏夜破碎的月光，摇曳轻坠。
苍穹浩瀚的星沉令两个人瘦而长的身影看起来更显苍白。

注视良久，容错轻笑：“说说你的计划吧。”

莫聪和昭雪在房门外守着，夜过亥时，两个人都略有疲倦之色。

“倪府、虞梓芙、孙婷，”程序在纸上圈起三个圈，“是我的目标。倪府现在是京城最大的盐商，人脉广、势力足，五皇子会利用其人脉为自己树威。然后是庄府，庄尚书是朝中最明显支持太子的一派，一定是五皇子的眼中钉。然后就是靖平侯，他如今掌管锦衣卫，若太子顺利登基，那么首先要除的就是五皇子，反推，五皇子为了自己的姓名，要么，策反靖平侯，要么，杀了靖平侯。”

庄明察定睛看着这位还未及笄的少女：“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我都说了我会算卦、会解签。”

“那你直接杀了倪允彦不就好了？”容错总是采取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那不行，他死也必须是气死，要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打算用什么方法……‘气死’他？”
程序一字一句，颇有自信：“美人计。”

容错捂住自己的胸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那万一他不是个断袖，我这出马不就不能成功了吗。再说了，我也不是个断袖啊。”
“……”

程序静默须臾：“和你有什么关系？”
“？”容错眨眨眼，此时的无辜模样与先前杀人时的决绝判若两人，“这‘美人计’，说的不就是我吗！”

“……”庄明察额角轻抽，低头喝茶装作不认识他。

“你和这三个字哪个字沾边啊？”程序把手中的纸胡乱团成一球扔到容错脑袋上，“你喝口夜香清醒一下好不好？”

庄明察听了半天，还是不明白程序究竟需要他们做什么。
程序从袖间掏出铜板，拍在桌面上：“我身上就这些钱，我要买他做我的侍卫。”

她手指容错，却是对着庄明察讲价：“我身边习武之人太少，军队里的人我不能用，其他人我不相信，但我需要有人保护我。倪府是深潭虎穴，我一个人闯进去会死无全尸的。”

庄明察仔细数了数，共34枚铜板：“所以你就盯上了缚行？”

福星？

“对，他反应快且武功高强，非常适合我。”
非常适合我。

这句话落进容错耳朵里，变了点味道。
他看向少女的眼神，也掺杂了些不纯净的颜色。

庄明察拨出四枚铜板还给程序：“他不值钱，30文足够。”说罢，他将铜板揣在自己怀里，拍拍容错的肩膀，“人归你了。”

程序没想到庄明察这么好说话，当即掏出来提前写好的卖身契：“既然收了钱，这规矩不能破。放心，我这卖身契只到我们的同谋关系结束。”

她将狼毫笔沾满墨汁，拽过容错的手指，涂上、摁在纸上：“这样我就放心了，等下了船，你就是我程序的贴身侍卫了啊。”

容错被迫签了卖身契之后还没缓过神来，直到程序如释重负般退出房间后，他才急得跳脚，指着偷笑的庄明察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我！我一个堂堂靖平侯府二少爷，你30文就把我卖了？！”容错伸出残留黑色墨迹的手指，竖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眼前，“卖身契！我和她明明是平起平坐的好吗，我凭什么要签卖身契啊！”

“我看你挺乐意的。”
“我……”
容错气得坐在椅子上闹别扭。

“她又不知道你是靖平侯府的二少爷，做侍卫总比貌丑腿残听起来更得人心吧？”庄明察安慰他，“反正你已经没什么名声了，也不怕将来被人知道你卖过身。”

“……”容错哀怨地瞪着他，“庄明察，你是我兄弟还是她兄弟！”
庄明察不紧不慢地浅尝一口清茶：“若这事儿顺利，将来我就是你俩的大哥。”

“……”容错不留情面地将人带茶一并推出门外。

莫聪见自家公子终于出来了，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少爷，我们早些回去休息吧，这马上要三更了，明日还要早点去给老爷夫人请安呢。”

庄明察浅浅笑着，把半满的瓷杯交给莫聪，拂袖离去。

容错熬夜写了一封关于规定自己人身自由的一些明例，在第二日大早交与程序：“虽然昨夜你强买强卖，逼我签了卖身契。但有些话，我必须同你说清楚。”

“第一，你不能限制我，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有危险我一定会出现；第二，你不能使唤我，我有作出独立判断的能力；第三，你不能对我的行事方式指手画脚……”

容错在纸上列得清清楚楚，程序从中只看出一句话：他不会像下人一样听她命令。

这容错什么都好，就是这字儿，像螃蟹爬过似的，横竖分离，各有各的想法。

程序皱皱眉：“你说的我了解了。不过你这字儿……估计只有瞎子才能看明白。”她收起容错的“杰作”，走出船舱。

庄明察去二层给父母请完安下来，见程序离去，又看到容错神色动容、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上前询问：“怎么了？”

“她说……我的字能让瞎子重获光明。”

“……”

不，她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龙舟游湖

倪允彦从早上起来脸色就不大好。

赵素染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每晚还要与她共处一室，做什么的时间都没有；孙婷又总是幽怨地暗示他。

他头痛欲裂。

“倪公子昨儿可是没睡好？”程序走到倪允彦身边，佯装途经，拿来紫苏递上来的扁圆银盒，“这清凉油醒脑提神，公子不妨试试？”

倪允彦一愣，心中大喜。这绝世妙人儿竟然主动关心他！
他手忙脚乱地手写：“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程序微微颔首：“程四喜。”

她轻轻一笑，越过倪允彦，通身沐浴阳光中。
倪允彦在她身后失了神，情愫悸动。

“阮娘那边已经给了钱，打点好了。”紫苏做事一向最为机灵，程序交给她，很是放心，“今夜下船之后，替我去寻个青楼女子，给钱就能办事儿、嘴巴又紧的。”

“奴婢知道。”紫苏全身心都相信自家主子，也从不过问，不过她对小姐的终身大事倒是好奇得很，“小姐，您和那位容侍卫……”

程序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我是王府之女，他是侍卫，没可能的。”
紫苏略感惋惜：“容侍卫长得那么帅，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要不把你许配给他可好？”
“算了，奴婢可消受不了那样尾巴翘到天上去的人。我是觉得，只有小姐能拿捏得了他。”

程序想到他刚才给自己送来的条条框框，苦笑一声：“我可掌控不住他，他是只野狗，养不熟的。我的腰牌可还在昭雪那里？”

“在奴婢这儿，小姐您需要吗？”
“……”程序低头扫了一眼，“给昭雪拿着吧。”
“可是小姐，这是……”王府的万能符啊。
“无妨，给她拿着罢。”

程序要以此，来表明她对昭雪的绝对信任。

她寻了张椅子坐下，随意修剪着花器里的绣球，一边在等倪允彦躲避着赵素染的视线，来与她交换香囊。

或者说，将他自己的香囊给予她。
她已经引起了倪允彦的注意，就等鱼上钩了。

容错这人谨慎得很，特地到昨夜抛尸的地方查看。湖面上波光粼粼，没有一丝血迹，更是不见此人的半点痕迹。

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他并不惋惜，在这个战乱纷争的年代，如果他人不死，死的就是容错。
这些，他八岁时，便已经历透彻。

“怎么了？”庄明察心细，总能一眼就看出容错神色异样，“想起十一年前了？”

容错少见的有些哽咽：“如若不是十一年前五皇子赶尽杀绝，恐怕我也不会忍辱负重十一年，只为寻一个报仇的机会。”

庄明察觉得他这话有问题：“你哪里‘忍辱负重’了？我看你在这京城里比谁都横行霸道、作恶一方。”

“……”容错清了清嗓子，换一种说法，“若……若不是那傻缺皇子，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一副模样，我早就成这京城里的第一美男了！”

他想到这儿就恨程瑾言恨得要死。
不只是恨他毁了自己原本衣食无忧的人生，更是一条命的仇。

“容公子。”身后来了一位领着丫鬟的桃红女子，珍珠耳坠在她耳旁晃动，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紧紧攥住绣着芙蓉花的香囊，“容公子的香囊可还在？”

容错记得这个女子，就是昨日与孙婷斗舞的那位。

“虞家三小姐，虞梓芙。”庄明察见他一脸茫然，好心附在他耳边提醒道。
“我没香囊。”容错推了一把身边的庄明察，“庄公子有，你可以同他换。”

庄明察一愣，当即反击：“虞姑娘若是喜欢，我这里便是缚行的亲笔祝福，无需交换，送给姑娘便是。”

虞梓芙小脸微红，双手接过来，羞赧地瞧一眼容错：“多谢公子。”

容错只对庄明察说了四个字。
——吃里扒外。

程序在二层看得清楚，紫苏也瞧见了：“小姐，这虞姑娘不会是看上了容侍卫吧？”
“嗯。”虞梓芙非官家之女，尚书府拽爷侍卫的身份倒也与她相配，“可以利用一下。”

程序探头向下层喊：“容侍卫，麻烦你上来一下。”说罢，她又想到容错提出的种种意见，又柔声补充道，“可以吗？”

容错眉峰微挑，轻笑一声，负手大步向楼上走。
见虞梓芙神色微怔，程序招招手：“梓芙妹妹在下面做什么呢，上来玩儿啊。”

下层的少女脸色不太舒爽，撅起小嘴快步跟紧容错的步伐。

“小姐，倪公子过来了。”紫苏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然后退到她身后。倪允彦看起来非常急，语速极快，“程姑娘，我想和你交换香囊，你看……”

他许是太着急了，程序又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男子干脆把香囊塞进她手里，警惕地看看周围，落荒而逃。

容错走上来时，刚好看到倪允彦夹着尾巴跑走，少女捏起一枚绣满丁香花的荷包、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

意味不明。

“收个香囊就这么开心。”容错哼一声，毫不客气地从她手中夺过来，目光鄙夷，“这针法，差劲得很。”

程序见他拿去了也好：“你收好它。”

别的男人给她的香囊居然要他收好？！
什么意思，故意想激他吃醋？

“下船之前，我会让你把香囊送出去，你现在收着便是。”

容错还想细细盘问她，虞梓芙突然尖着嗓子喊道：“四喜姐姐，你这是也要与容侍卫换香囊吗？”
她很警惕，在容错面前的样子，温顺得简直像真正的大家闺秀。

程序从宽袖中捞出自己的香囊：“我的还在这里，并没有要和容侍卫换香囊的意思。这是容侍卫自己的香囊，正苦恼要送给谁呢。”

小侍卫垂眸瞧瞧自己手里的香囊，心想他怎么竟不知这是自己的，这妖女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虞梓芙原以为自己换到了容侍卫的香囊，经程序这样一说，心里又酸了几分，很不是滋味：“容侍卫刚刚不是说，这香囊，才是你的吗？”

她抬起自己手里那块。

“那可不是我说的，那是那个……喏，”他抬起下巴指指虞梓芙身后踱步而来的人，“糟老头子欺骗你，坏得很啊。”

年过二十出头的白衣男子并不知道自己被诟病成了“糟老头子”，只问心无愧地迎着三束神色不同的目光：“瞧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金子吗？”

“拧酒令儿开始啦，赶紧瞧瞧去。”年纪不大的李公子经过庄明察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虞梓芙本就心情差，听到拧酒令开始的消息更生气了，提起裙子，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庄明察回头看着容错和程序：“这侍卫归你还是归我？”

“归你，下船之后他就是我的了。”程序起身礼貌一笑，“最后的独处时光，还请庄公子好好珍惜。”
庄明察掩面轻笑。

还没来得及张口调侃容错，他自己倒先自我夸奖起来：“瞧，为了顾及你的面子，她在隐忍对我深沉的爱。”

“……”庄明察觉得还是请程序下船后先带这个侍卫去治治脑袋比较好，“缚行，你觉得刚才那位虞姑娘怎么样？”

“哪个是虞姑娘？”
“……”庄明察擦了擦汗，“跟你换香囊的那个。”

容错仔细回忆了一番，印象模糊：“什么怎么样啊？”
“你觉得她对你是不是深沉的爱呢？”

“……”容错目光悲戚，捏紧好友的肩膀，微言大义，“明察，有病，还是要早点就医。耽误了诊疗的最佳时机，可就不好治了。横看竖看，都看不出来这虞姑娘对我有半分的爱意。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看人不太准，唉。”

这下庄明察确定，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容错了。

午时有赛龙舟表演，这龙舟上有规矩，长者先进先出。然而长者行动缓慢，要一个一个安全着陆。
小辈们便在船上拧酒令、猜拳下棋。到底是年轻人混在一起，玩得花样多，氛围热炒。

倪允彦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不仅被赵素染看得死死的，连自己派去调查的小卒都不知所踪，他心猿意马，进到嘴中的酒也不知不觉变了味道。

苦涩，难以下咽。

赵素染对倪允彦的爱日月可鉴，当众受辱后，还能不厌其烦得为夫君剥荔枝，即使被无情又嫌弃的神情推开，她依旧不屈不挠。

见倪允彦好不容易接了，她才敢开口试探：“相公，我给你绣的那香囊，哪里去了？”
“扔了。”

赵素染心口一颤，同时又暗自松一口气，没送给其他女子便好。

“相公，要不要吃红提？”得知他为与他人交换香囊，赵素染更加殷勤起来，左一口“相公”，右一口“相公”，叫得甚是亲密。

倪允彦的目光却全然集中在对面的程序身上，幻想着在自己耳边喊“相公”的那个人，是她。

“缚行你又输了，哈哈。”几位公子哥聚在一起，脚踩在桌板上，许是没了大人管教，想要尽情放纵一回。

容错这酒还没送到嘴边，便听楼梯传来一阵骚动。

“官爷，您不能随便进啊，官爷……”负责守门的布衣小厮拦都拦不住。

浩浩荡荡走上来一群身秀狮头龙尾纹样锦衣、腰挂雁翎刀的官兵，齐齐将在场的人围住。为首的男子腮骨凌厉，徒增几分凶神恶煞之气：“锦衣卫办案，请各位配合！”


龙舟游湖

锦衣卫，直属于皇帝的亲军侍卫，权利之大、能力过硬，各个都是经过非人考验后选拔出来的精英之精。

且，他们要办的案子，即便是内阁首辅也无权插手。

“不好意思扰了大家的雅兴。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许离开这艘船。”带队人名叫陆攀，官至总旗。

程序前世见过他，只不过没有这么早。

上一世端午过后，锦衣卫忽然以抓叛贼的由头对各家各户进行搜索，搅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在这场骚乱中，程序听倪允彦提起，查出杨安大学士窝藏逃犯、贪污受贿，于午门斩首。

而杨安，一直是太子一派。所以知情人，大多都将此当成是五皇子的手笔。

“请各位依次下船，配合调查期间，各位公子、小姐需要统一居住在我们安排的宅院。”
“凭什么啊！”
“这逢年过节的，你们搞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敢扣押我？！”

随行的人员纷纷拔出佩刀，刀刃与刀鞘摩擦生出冷冽的声响。陆攀凶狠地瞪着在场不满现状的几个人：“谁要是有意见，就先从谁查起！”

锦衣卫杀人，说杀就杀了，他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陆攀扫视众人，目光陡然回坠在歪靠在太师椅上把玩核桃的红衣男子身上。他眼眸低垂，神色清冷。
“少……”

红衣男子眼皮凛然掀起，冷冷盯着他，眸光里警告的意味明显。陆攀悻悻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指挥着手下快速带人下船：“动作快点儿！”

他们也丝毫不顾及这些权贵子弟的娇躯，愣是用拉家畜的四轮车拉这些人，还未走近便已闻到刺鼻的恶臭。

人群发出不满的抗议：“就让我们坐这个？”
“你们锦衣卫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啊。”
“我宁愿走着去，也不愿坐这破车！”

其中一位锦衣卫不耐烦地看着娇气的千金大小姐：“那你走着去吧。”

陆攀手指摩挲着刀柄，双眼牢牢锁定在红衣男子身上。他本想上前请他到后面的马车就坐，然而那位爷看都没看他一眼，翻身上车、潇洒利落。

想起他刚刚仿佛要将他碎尸万段的眼神，陆攀心想还是听话一点，别去招惹他了。

“麦冬呢？”程序低声问昭雪和紫苏。
“跟着老爷夫人走了。不过，小姐，这锦衣卫实在太过分了，竟然让小姐坐这种东西……”紫苏都受不了这馊了一般的味道，更何况是从小娇生玉养的自家小姐了。

“无妨。”程序在昭雪的搀扶下踏上车，拂了拂衣袖，“我也该去寻个束带，把这袖子扎起来，行动能方便些。”

昭雪也极其富有眼力见儿，低头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两条布，替程序仔细绑好袖口：“姑娘既信任我，我以后，就是姑娘的人。”

她聪明、忠义，当然知道程序把宝贵的腰牌放在她这里是什么意思。

经过上一世昭雪不要命地护她周全后，程序便知这是块忠诚的料子：“你不必有压力，有命活着，才有机会做想做的事。”

昭雪不太明白程序为什么突然说起这样的话题，她只当是教育，随便听听。

“小姐真的长大了。”紫苏感动涕零，“从前若是让小姐上这样的车，她能闹脾气闹到把整个未央城给掀了。”

程序笑笑。

流放途中，她吃过树根、吃过沾满沙子的馒头、晚上就睡在树下又冷又饿，现在只是闻一闻臭味，对她来说已经算仁慈了。

“哎，你叫什么名字？”同她说话的人坐在她对面，车身晃动摇起她束在脑后的长马尾。她通身紫檀葛，长相也颇有几分英气，叶眉星目，“我叫周宁意。”

“程四喜。”

程序发现，这车上一共坐了十来个人，每个小姐至少两位仆人，而面前这位周宁意，是独身一人，一个丫鬟都没有。

周宁意不自报家门，也并不过问程序的身份，这令程序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或许只想和她交朋友。

周宁意缠着程序聊了一路，其他人都紧紧捂住口鼻，在被臭气熏得快要窒息时，这两个人张着大口哈哈大笑，丝毫不在乎周身的味道有多么浓郁。

“没想到你也看兵书。”周宁意一直以为姑娘家家，最喜欢的就是绣花，她不爱红装偏爱武装，从小扎在军营里练武。

程序是小时候因为好奇，跟着教兄长们武功的师父学了几招，后来在练武时摔伤了胳膊，便再也没学了。

空留一身三脚猫功夫。

“偶尔看看，我看书比较杂。”

周宁意性格也不像女子般温婉，豪迈地揽上程序的肩膀：“瞧你长得白白净净，以后咱俩就是姐妹了，有什么事儿，姐姐罩着你。”她拍拍胸脯。

“那姐姐，你知道咱们要被关多久吗？”

“这……你还真是难倒姐姐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有我在，没人敢对你动手动脚。”周宁意瞥瞥后一辆车上的男子。

倪允彦正直勾勾、似狼一般地盯着她。
程序冲他微微一笑，将春光与清风一并双手送到他面前。

身边守着个母夜叉，甜美可人近在咫尺却碰也碰不得，这令倪允彦内心抓狂，看向赵素染的目光中多了十分的厌恶。

赵素染丝毫没有感觉到，好巧不巧，这个时候还企图去求倪允彦一个温暖的抱抱：“相公，我好怕……”

“怕就滚下去。”他没好气地说道。

车上还坐着其他家的公子、小姐，他这样当众斥责她，赵素染只觉下不来台。

他们俩这一个极其厌恶、一个委屈成小怨妇的模样落在其他人眼里，倒也成了行车路上的一道风景线。

他们到达的地方然是未央城的郊外，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不繁华却尽显简洁，看一眼便心旷神怡。
而且，这片五进院距离靖平侯府很近。

漫长的路程过后，远处的天边红云翻卷，将暮未暮。

程序坐得腰酸背痛，一路颠簸晃得她有一点点头晕，下车时没站稳歪了下脚。若不是旁人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她恐怕就要栽下去了。

那人托起她的手臂，拦腰把她提起来：“走路不看路，想什么呢，想我呢？”
程序抬头，只见容错那张惑乱众生的面庞。

“你可算知道下船后来找我了。”她语气中带了丝丝埋怨。容错身手好，若是有他陪在身边，程序会安心许多。

这话听到容错耳朵里，就变成了——你可算来找我了，我好想你啊。

嗯，她果然很爱我。

容错神采飞扬地跟在程序身后，走一步颠一下。

途经刚下车的倪允彦身边时，程序故意又羞又魅惑地看了一眼他。倪允彦从中成功读取了“引诱”之意。

他身子发软，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给你的香囊可拿着？”
“拿着，拿着。主子交代的事儿，我敢不办好？”容错凑在她耳边嬉皮笑脸的。

陆攀见状，浑身惊出一身汗。身旁的手下也磕磕巴巴伸手指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陆大人，这……”
“邪了门儿了。”陆攀喃喃自语。

房间是一人一间、男女分别在不同的厢房，家仆则以家为单位居住。按理说，没有夫妻之名的男女，不能同住一厢，所以程序和容错被拦在垂花门前。

“男子在西院，女子住东院。”小兵刚正不阿，看着像新兵蛋子。
容错心想哪来的傻帽：“陆大人，不能通融一下吗？”

他高声喊来陆攀，陆攀提着佩刀马不停蹄地赶到，训斥了小卒一番：“容公子和庄公子的房间在四院，领过去便是。”

“哦，这位是我主子，她也得住四院儿。”容错指指程序。

陆攀先是一愣，而后看清眼前这位姑娘就是方才与容错并行的人，立刻将人及丫鬟一起安排到四院里。

“这到底是要干嘛呀？”有人拉着锦衣卫问道。
“不该问的别问！”
众人又怯怯地退回去，拎着大包小包进屋子。

临走之际，程序忽然被人撞倒在地。对方愧疚地拉她起来，嘴里不断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没摔伤吧？”

倪允彦在她手里塞了一张字条。

程序攥紧，盯着他爱意浓溢的双眸，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多么温柔、多么体贴的女子啊！
倪允彦的忍耐已到极限。

宅院足够大，东西两厢便已能住下所有的世家公子与小姐，两院里也由丫鬟仆役填得满满当当。
三院和后罩房都空了出来，为的就是把容错与庄明察隔开。

这些，程序注意到了，但不明白是为什么：“所以到底是要查什么，如此兴师动众？”

“你不是会算吗？”容错坐在茶几前喝水，冷嘲热讽。而作为卖身契拥有者的程序却在替他铺床。
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侍卫！

罢了，毕竟是她需要人家的帮忙。

“容少爷，床给您铺好了。”程序长舒一口气，探身去搜他胸口的香囊，靠得极近。
容错耳根子微微发烫：“哟，这么迫不及待啊。”

“……”程序白了他一眼，将倪允彦给她的字条与香囊中的字条对调，再将换来的字条于烛火下焚烧，“把这香囊送给虞梓芙，你亲自去。”

容错并不好奇这香囊里到底有什么，程序怎么说他便怎么做：“天黑我再去。”
“你不看一眼吗？”
“有什么可看的。”

“送出去之后，咱俩的命运就彻底绑在一起了。”程序坐在他对面，瞳仁映着夕阳的残光，“我不是什么好人。”

暮色笼罩着人间，浓影淡光交错孽生。少年清隽风逸，明眸皓齿，笑意敛进晚风：“你如果是残脂，我就是馊墨。仅此而已。”


残脂与馊墨

谁也别嫌弃谁。

望着他轻盈离去的背影，程序实在不想承认，这仅仅一霎时，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的心弦。

夜色完全沉下来之后，容错三步并两步，跳上房顶，脚踩青瓦片，轻声呼唤独自在院中徘徊的虞梓芙：“喂！”

少女吓了一跳，见到容错又萌生出过分的欣喜。
容错举起手中的香囊：“想要吗？”

虞梓芙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而后忽然红了脸，想着这样并不矜持，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是不是显得太急不可耐了？

容错准确无误地将香囊丢进虞梓芙怀里：“喜欢就送你。”

不等虞梓芙反应过来，少年轻巧地翻身跳下，回往自己的院中。虞梓芙连忙追过去，却被锦衣卫看守挡住了去往二院的路。

她急得跺脚，赶忙拆开绣满丁香花的香囊，拆开里面的字条。
——子时于耳房见，不要惊动其他人，一个人来。

又是约在偏僻的耳房，又是不许带人一起去，又选在深更半夜。虞梓芙红了脸，笑得花枝乱颤。
这容侍卫，还真是豪放。

容错回到四院时，程序和庄明察正在院子里下棋。他走到少女身边观摩：“你应该下十七之十六。”

“首先，观棋不语真君子。其次，”程序夹起指尖的黑色棋子，“我俩下的是五子棋。”
她将子落下，五子连珠，黑子胜。

容错嗤之以鼻，不理这两个人，独自走进房中。通透明亮的房间后窗轻扣两声，容错瞬时收了脸色，关紧房门、确认隔墙无耳后，才走到窗前。

“少主。”陆攀声音压得很低，仅够两个人听见，“众臣上奏弹劾杨安大学士，皇上下令彻查贩盐一事，中间人，恐怕就在这些权贵子弟中间。我们收到情报，近日将有一大批粗盐流出。所以，要对这些人实时监控。”

“嗯。龙舟要重点管辖，湖底藏了东西，你们早些带人去捞出来。”
“是。三少爷我们已经将人送回侯府了。”

容错并不关心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死是活：“庄世伯他们呢？”
“已经在另一处安顿好了。”

“别伤了庄世伯。”容错顿了顿，“和周至王。”
“属下明白。不过……”陆攀瞥一眼他紧闭的房门，“少主您和那位小姐，是……”什么关系？

容错知道他说的是程序：“不碍事儿，她目前来看是自己人。是谁上奏折要弹劾杨安大人？”
杨安是从小扶持太子到大的人，能对他下手的人，容错只能想到一个：“程瑾言？”

“少主慎言，不可直呼皇子名讳。”陆攀示意他小点声，“不过还得委屈少主和庄公子几日。”
“嗯，不用特殊优待，免得让人起疑。”
“明白。”

“哦，对了。”容错窗户关到一半，把陆攀喊回来，“对女子稍微照顾着些。”
“……”陆攀点头，“属下明白。”

陆攀回到后罩房锦衣卫落脚的屋内，他的手下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怎么样，少主怎么说？”
“那女子是不是和少主有一腿啊？”

陆攀想到刚刚容错最后对他的嘱咐，深吸一口气：“我觉得咱们要有嫂子了。以后对那个程姑娘照顾着点儿，要是伤了，唯你们是问！”

几个小喽啰高兴地在原地无声嘶吼。
陆攀心跳得极快，他应该没有会错意，嗯。

待午夜时分，宅院内静悄悄的只剩风过树梢声。

程序平时不刻苦努力练功的弊端在此刻表露无遗，她为偷看阴谋进程，爬墙怕了半个时辰才勉强坐在墙头上。

宅院内到处守卫森严，唯独对他们这四院视而不见。程序开始怀疑，到底是庄明察的面子大，还是容错深藏不露。

她好不容易爬到墙头，又面临着下一个问题——她该怎么爬到主院的房顶上去？

倏然腰间一紧，程序下意识想要尖叫，嘴巴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捂住。指尖淡雅的松香飘进鼻腔，她沉下心来。

这股味道似乎有魔力，总能让她感到安定。

“嘘。”容错换了一身鸦青，隐于夜色与月色之间，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吹气，“抱紧我。”

他抱着她腾空一跃，程序搂紧他的脖子，半挂在他身上。

容错轻功极好，带她落到耳房的围墙上。程序觉得这位置很危险，当即解了自己的腰带，与容错的束带紧紧缠绕在一起。

不仅如此，程序还打了个死结，并再三确认不会松开后才放心地偷看倪允彦与虞梓芙的行踪。
容错垂头看着她的动作，眼波微澜。

瞧，她要与我藕断丝连。

倪允彦与虞梓芙是一前一后进入耳房，两个人都未带任何照明工具。今夜的月亮只亮了一半，屋子里黑灯瞎火，除了人影什么也看不清。

程序爬上房顶，因两个人紧紧绑在一起，容错也不得不跟上去。她解开层层瓦片，越过房梁观看屋子内的情况。

倪允彦要点蜡烛，程序见状立刻拍容错的大腿示意他灭火。

容错一开始不为所动，静静看戏。程序生怕被倪允彦看到狸猫换太子，她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你快点儿！”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那表情仿佛在说“与我何干”。
程序指指自己的胸口，示意他卖身契在此，他必须得听话！

——她说要以身相许。

容错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耳垂，心里佩服程序的热情，边从脚边拾起碎瓦渣，弹指飞向蜡烛。

一阵风掠过，刚燃起的火苗迅速熄灭。
倪允彦不死心，反复点燃，反复熄灭。这蜡烛就像中了毒，怎么也点不亮。

“别搞这些了，快点儿吧。”虞梓芙平时说话音色就与程序相近，如今把声音放虚，不熟悉程序声音的倪允彦更分辨不出来。

两个人迅速解开对方的衣衫，滚到榻上。

程序松了一口气，将瓦片一一归位。容错离得远，并没有看清屋内的情形。
见他漫无目的地在赏月观星，程序不免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若真让容错见到这个场景，不知道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在故意勾引他。
程序拍拍少年的肩膀，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容错没有动，指指腰间还五花大绑在一起的两条束带。

少女懊恼地皱皱眉，手忙脚乱地去解死扣。光线本就暗，容错又背着光，影子打下来刚好挡住她解扣的视线。

程序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让他躲一边去。

这一推，少年完全没反应过来，身子不可控制地往后仰，直直从墙头上掉落下去。连在一起的束带牵引着两个人不可分割。

程序瘦弱但并不娇小的身躯闷声砸在容错身上。

围墙外长满干草，常年无人打理，硬得有些扎人，根根刺进容错的后背。
程序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不敢大声说话：“你真是笨到家了。”

“难道不是你故意把我推下来，然后顺理成章地吃我豆腐吗？”容错内心哼笑，你那点儿小伎俩，早就被本大爷识破了！

程序懒得跟他犟嘴，低头用力解扣，指甲抠劈了一只。容错也不帮忙，闲然自得地拍干净自己身上的灰尘。

他警惕性极高、耳朵灵敏，猛地伸手按住程序的后脑，将人护进胸前，抬眸阴冷地凝视暗淡树影下的黑影。

“容公子还是如此机警。”那人笑声如午夜幽魂，空洞、不真实、骇人。

“有劳岳大人费心，这半夜三更还不忘来看看我是否还活着。”容错怕憋死程序，手上的力道收敛许多，轻轻扶在她脑后。

岳长霖也看到了他怀中的人儿：“容公子这是在花前月下，在下是不是打扰了？”

这话听得程序脸红心跳，尤其是以被容错圈在怀中的姿势。

“确实打扰，岳大人哪儿来的往哪儿滚。”他逐渐暴躁，白皙的手背青筋绷起。
岳长霖笑两声，笑声瘆人，令程序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容错见状，将她又抱紧了些。

“别这么无情，都是老朋友了。”岳长霖拂去衣摆上的灰尘，“既然容公子还有事情要忙，那我们改日再叙旧。不过这锦衣卫的守卫也真是差劲，跑出来两个人，竟然都看、不、住。”

他将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准是刻意在暗示容错。

容错的拳头越捏越紧，指甲嵌进掌心肉中，留下苍白的痕迹：“我再说一遍，岳长霖。你给我滚，不然我就杀了你。”

“哈哈，容缚行，你不觉得自己好笑吗？”岳长霖并没有与他打斗的意思，“这么多年你都没能杀了我，现在又带着个拖油瓶，你怎么就有这份自信，能杀了我？”

程序心里咯噔一声，想要替容错打抱不平。她的嘴巴刚张开，就被容错狠狠按进怀里，把所有的声音堵在嗓子口。

程序气得咬他的肉。
容错吃痛，轻拍她的脑袋。

“今日我就是来瞧瞧，看见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岳长霖不给容错反击的机会，几步跳跃，消失在容错的视野中。

他拎着程序一路回到自己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程序见他心情不好，不敢多问那人是谁。但是姓岳、比容错还嚣张的人，她倒是知道一个。
五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岳长霖。

容错不管不顾地拖着没能解开腰带的程序走到榻边躺下。程序急了：“这腰带还没解开呢！”

少年淡淡扫了一眼，拉过她的胳膊把人带进怀中：“嗯，那就这么睡吧。”


残脂与馊墨

程序原本还在挣扎，但容错搂得太紧，她又贪恋他身上那股子松香，折腾到四更后迷迷糊糊沉睡过去。

容错醒来时，鸡正鸣晨，半边身子发麻。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着手臂密密麻麻的电击。伏在他胸前的人呼吸匀畅、睡得正香甜。她在女子中也算个高个子，但此时窝在他臂弯，只有豆大的一只。

朝阳的金红从窗棂中间斜射进来，在青泥地上留下一道光圈。不知是否因这阳光太热切，怀里的人又往他的身上贴了贴。

一向头脑清晰的他，有那么一瞬的思绪滞空。

“容侍卫，容侍卫，不好了！”紫苏太着急，顾不上礼义廉耻，一脚踹开容错的房间大门，大汗淋漓地叫喊，“我们家小姐不见了！”

她目光落到容错抱着的人身上，瞠目结舌。
容错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小点声。

紫苏火冒三丈，抄起板凳就要揍他：“你这个登徒子！看我不打死你。”

“喂，你别激动。你闹这么大声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家小姐和我共度一夜良宵吗？”容错皱了皱眉。

这人要不是程序的丫鬟，她早被他抹了脖子。

庄明察的屋子就在旁边，也由紫苏激动的声音吸引过来，前脚刚踏进屋内，便见容错匆匆从榻上起身，腰间的束带绾成一个结。

“哦。”男子发出意味深长的拖音。

“哦个屁，赶紧来帮忙解开。”被这么多人围观，饶是脸皮再厚的容错也不免白皮泛粉。然而他们闹得沸沸扬扬，程序却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这扣系得实在太死，紫苏手指肿胀，一边埋怨容错：“你可真行，用这种方式绑住我们小姐，你这个登徒子！”

“我真是天大的冤枉，这明明是你家小姐自己绑的好吗？我才是那个被玷污了清白的人。”
“你胡说！”

庄明察偷偷笑过，轻声斥责他：“你少说两句儿。”

“少……”陆攀也像是有急事，冲进容错的房间，见到这么多人在屋里，连忙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有个叫周宁意的姑娘要见……程姑娘。”

他老脸一热，心想自家少主还真是放荡不羁，一晚上就把人家姑娘搞定了。

“刀刀刀。”再不解开这束带，容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陆攀把佩刀递上去，容错当即挑断绳结的两头。

她昨晚出门前本就没好好穿衣服，完全依赖于腰带的束缚。容错这一刀砍断，她里外三层的衣裳全部散开，敞开一条小缝隙，露出洁白的里衣。

陆攀和庄明察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去。

“你这……你这登徒子！”若不是因为紫苏不会武功，她早就扑上去将这个人千刀万剐了。
容错倒吸一口凉气，帮程序掖好领口。

程序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时候醒了：“你干嘛呢？”

“……”容错百口莫辩，也懒得辩解，横竖都是死，“替你穿衣服。昨夜你非要脱光了睡，我很为难啊。”

“……”程序“腾”地一下涨红脸，坐起来捂紧胸口，“我……”
容错戏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她破罐子破摔，在他面前坐实自己的色女形象也好，也让他懂得知难而退：“我确实馋你的身子，不过昨夜没能有这个机会，这扣子我实在解不开啊。”

少年歪头看着她，嘴角和眼眉一齐扬起一个精彩的弧度。

“下回，一定让你下不来床。”程序觉得可以了，翻身下床等着容错的逐客令。然而面前木桩子一般站立的三个人让她浑身僵硬。

“小……小姐……”紫苏脸色铁青，不断怀疑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是不是需要把耳朵割了。

陆攀还未娶妻，听到这话也情不自禁红了耳朵，捞过佩刀就往外跑，生怕自己被主子灭口。

屋子里充斥着容错刺耳的笑声，程序狠狠拍了他一巴掌。少年委屈巴巴地瞧着她：“话是你自己说的，与我何干。”

要不是你说些意味不明的话，能引诱我胡言乱语吗？！

程序洗漱好出门后，周宁意还在院子里和陆攀叫板：“大家都住在这个院子里，凭什么我不能进来！”

“姑娘，我说的是‘不要随意走动’。”陆攀对上周宁意，头一次涌现出“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说着，竟出手欲与陆攀过两招。她又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不过须臾便被陆攀嵌住手臂摁倒在石桌上。

“痛，你放开我。”
“姑娘对锦衣卫出手，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哎哎，干什么呢。”程序上前主持公道，“这锦衣卫也不能乱打人啊。”

陆攀见是未来少夫人来了，非常听话地松开手，面对程序时的姿态也颇有几分尊敬之意：“这位姑娘意图偷袭我。”

“我只是想跟你过两招。”周宁意揉着自己的肩膀，拿起她带来的桃酥给程序，“早上别家小千金给的，你也尝尝。”

说起千金，程序想着昨夜耳房内那酣畅淋漓，心里竟有些畅快，同周宁意一起前往厅堂，不忘对身后磨蹭的人喊道：“容错，你快点儿！”

陆攀虎躯一震。

这……关系已经亲密到直呼名字的了吗？

昨晚夜黑风高，倪允彦与人欢畅过后提起裤子走人，心中又慌又激动。他给赵素染下了迷药，去回都没有惊动她。

赵素染只是觉得自己的丈夫，今早起来心情特别好，对她的态度也极好。
倪允彦正坐在富家子弟中间高谈阔论，见程序走来，眼里流露出猥琐的爱意。

程序不慌不忙地迎上他的目光，再羞赧地避开。

“派人去东耳房瞧瞧，看见什么，大声说出来。”容错整理好衣襟，低声对陆攀说，而后快速跟上程序的步伐。

陆攀立刻遣手下去办。

“这东耳房的榻上怎么有血？”
“是啊，这间屋子平时也没人来住。”
“陆大人，恐怕昨夜有人去过耳房。”

刚出门的虞梓芙行动不便，听到这些话脸色微红，又气又羞地瞧了一眼事不关己的容错。想到昨夜他炙热的大手游来游去，心里像洒了罐蜜。

“要拆穿吗？”陆攀投来的询问目光明显，容错也拿不定主意，便不动声色问程序。
少女摇摇头：“还不到时候。”

一次就轻饶了这几个人，怎么可能。

出了“雕花楼”一事后，孙婷明显低调了许多，和兴高采烈的虞梓芙比起来，一个在云端高高挂起，一个则正饱受地狱烈火折磨。

“别不开心啦。”虞梓芙安慰她，手里携着容错给她的香囊，半步都不肯离手。

孙婷瞧着不远处恩恩爱爱、明显做给她看的赵素染和倪允彦，心像被野兽撕碎，狼藉一片。

倪允彦被其他公子叫去玩牌，孙婷才稍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程序漫步上前，与赵素染搭话：“姐姐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可有何心事？”

赵素染见这小姑娘未及笄、人长得又单纯无害，对她卸下防备，经她这样一挑起伤心事，她有一箩筐的苦恼要倾诉：“听姐姐一句劝，将来一定要嫁给一个爱你的男人。”

程序垂眸笑笑，她上一世倒是找了个自以为爱她的男人，结果还是一败涂地。
什么是真的爱，什么又是白驹过隙的爱。

“我瞧尊夫对姐姐也不错，刚还特地拿了一盘糕点给姐姐呢。”

赵素染苦涩一笑，神色怅然：“前几日在船上的闹剧，想必你也听说了。只要我那句话说得他不喜欢听了，他就会对我恶言相向。他在外面总说是我不忠在先，但我真的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他只是不爱我，变着法儿来找我麻烦罢了。”

“既然这样，为何不和离？”

“这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和离后那就是糟糠弃妇，传出去，只会折辱了我父母的面子。”赵素染眼眶发红，“说到底，还是我太爱他，舍不得离开。”

“姐姐过得很辛苦吧？”程序露出一副小孩子神情，“我可不想将来成亲，也整日郁郁寡欢。”

赵素染笑得慈眉善目：“瞧你说的，这世上好男人很多，只是我没那个福气。你就记住一点，不要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能为你付出，那才是真的爱你。”

程序是想来和赵素染打好关系，没想到被赵素染上了一堂课，她这些话也令自己陷入惆怅。
经历过倪允彦这样的男人之后，她对男女之情已经毫无兴趣，生怕再栽一个跟头。

“我觉得，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信任。”程序暗搓搓表示赵素染那件不忠的事，以此来讽刺她那些无稽之谈。

赵素染显然在掩耳盗铃，自以为没人知道她那一点点苟且：“他女人太多了，成亲之前就有无数女子同他一夜风流，我没办法完全信任他。”

那您真是活该天天鸡飞狗跳！

“妹妹可有喜欢的人？是哪家公子啊？”
程序淡然一笑：“京城第一美男、当今圣上的儿子，五皇子。”


残脂与馊墨

赵素染微微一愣：“妹妹这眼光，够高的啊。我只知这五皇子年过二十有二，未曾娶妻纳妾，殊不知他连你这样的娇娇都俘获了。”

“姐姐说笑了，我年纪还小。”程序见倪允彦回来了，与赵素染的话题便就此打住，“姐姐好生歇息，妹妹不便叨扰了。”

她在倪允彦到达之前匆匆离去，徒留一个令赵素染心生佩服、令倪允彦望穿秋水的背影。

“你为何要去同那疯婆娘讲话？”周宁意很是不喜欢倪允彦和赵素染这对夫妻，总觉得他们妖里妖气。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看错。”程序说得口干舌燥，急忙喝口茶，“这两个人，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周宁意嗤笑：“我的乖妹妹，你可真不像只有十五啊。”
“我少年老成。”
周宁意大笑着拍她的肩膀。

容错坐在一边静静观望，手里捏着一小块剔透松香，时不时拿到鼻下嗅几口，面色平淡如水却有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怎么今日拿出来了？”庄明察刚从锦衣卫那里例行询问完毕。他知道自从十一年前那件事之后，容错就失眠多梦，受梦魇侵扰，只有在屋里煮上松香，才能安然入睡。

昨夜因为程序在，他担心对方受不了松香的味道，便草草地睡下，今日起来头痛欲裂、浑身乏力。

“莫聪刚刚跟我说……”庄明察欲言又止，在容错一个凌厉“说”的眼神中压低嗓音，“他听见程姑娘和倪少夫人谈话，说自己喜欢的人，是五皇子。”

“……”容错蹙眉，捏松香的指尖泛白。
“啪嚓”，琥珀色松脂块碎成一滩渣。

庄明察眼睫轻颤，竭力为程序开脱：“不过我觉得他有可能听错了，她一定不是五皇子的人，说不定只是为了迷惑对方，毕竟对方是倪允彦的妻子嘛。”

围墙外传来一声鸟啼，容错与庄明察同时竖起耳朵。
是锦衣卫给容错的信号。

少年难得不张扬，穿着素青，若无其事地向房后无人的地方走。确认四周无眼线后，他翻身跳到墙外。

“我们在秋叶湖捞出二十石粗盐。”

容错嗤笑一声：“这也不怕把秋叶湖填满了。龙舟是教坊司殷家的，秋叶湖由倪家制造，又与盐有关，先从这两家入手。”

“明白。”

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嫣红的蔷薇花均匀分布，与绿叶红砖融合成秋季最美的风景画。容错靠进画里，目光深邃。

他怀疑自己的判断错了。

倪允彦是五皇子的人，杨安是太子的人，这两个人勾结到一起是为了害太子还是害程瑾言？

但如程序所言，若这一开始就是要加害给庄府的赃物，那么倪府这次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靖平侯府是皇上的亲兵，从不站队，更别提支持哪家皇子了。只是容错与程瑾言有仇，庄明察又极力拥护太子，他才成了如今“支持太子”的一方。

十一年前，容错差点命丧黄泉；也是十一年前，靖平侯府二少爷成了容貌丑陋、双腿残疾之人。

“容错！”程序找不到人，到处找他。
容错闻声翻墙回到院中，小跑到她面前：“如何，这才一刻钟不见，就想我了？”

“你说得对。”程序趁着周宁意去如厕，这才有机会把他拉到角落里，神神秘秘的，“你告诉我，你同昨夜那个岳长霖有什么恩怨？”

“你怎么知道是岳长霖。”
“说了八百遍了，我会算，会算！”

“一点小摩擦。”容错显然不愿多说，把话题跳开，“那你有没有算算，将来咱俩能生几个孩子？”

程序会错了意，以为他说的是“他们两个分别能有几个孩子”，于是随口应付道：“十个。”
“十个？！这也太多了吧，你以为你是母猪，疯狂下崽儿啊？”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但容大爷是天、容大爷是神，容大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容错一直看着她笑，突然问道：“那个周宁意，可信吗？”
“若是出卖，杀了便是。”程序凛冽地回馈他的目光，“这个你比我在行。”

他舔舔嘴唇，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小小年纪，长得挺乖，这性子和行事作风倒是一点也不乖。

“小姐，小姐。”紫苏跑来找她，看到容错也在，没给他一个好脸色，“五皇子来了。”

程瑾言的母亲出身卑微，市井农家女，空有一张好皮囊。皇帝当年南下，临幸了她，便带回宫里封了个湘嫔。可惜农家女什么都不懂，大字不识一个，在公众饱受欺凌。常常众人在睡梦中，她被迫在外打扫一整夜的茅房。

于是程瑾言从小便背上了重担，一定要成为一个学富五车、不被人瞧不起的人。好在他天资聪颖、颇有慧根，对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三岁熟背四书五经、五岁已能吟诗作对，深受父皇的喜爱。

随着湘嫔日渐苍老，皇帝对其也不再宠幸，更是遭其他妃子的栽赃陷害。皇上对于后宫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程瑾言全权交由太后亲自抚养。湘嫔自知时日无多，恐日后有奸人害自己的儿子，便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通宦官，送年仅九岁的儿子出宫，自己却无奈葬身火海。

程瑾言出宫后也未能幸免。护送他的小太监半路被奸人射杀，他遍体鳞伤地只管拼命逃窜，四肢被树枝划伤、血肉模糊，口中更是因长时间缺水而吐出腥浓的血稠。

若不是周至王路过救了他，恐怕他早就没命了。

那时程序不过才两岁，哥哥们不喜陪她玩，她常常一个人蹲在院子中间斗蛐蛐，要么就领着府里的猫猫狗狗把花园搞得乱七八糟，再和它们一同在祠堂罚站。

程瑾言本就性格孤僻，又久居深宫勾心斗角之地，不肯轻信他人。住在王府时，即便周至王与王妃对他再好，他依旧封闭自己，每天都不肯张嘴说话。

程序一直以为他是个哑巴哥哥。

得知湘嫔去世的消息时，程瑾言已在王府居住了大半年。他偶然听到周至王与王妃之间的谈话，理智毁于一旦，撕心裂肺地要回到那深宫去找母亲。

他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嘶哑。不知情的程序便带着家犬守了他一天一夜。

事后她找到程瑾言，同他谈条件：“你哭的时候我陪了你，将来我娘揍我的时候，你也得帮我拦着点儿。这是交易。”

程瑾言有种被迫上了贼船的感觉。

他们两个的交集依旧不咸不淡，只是在大院里遇见，会互相点头以示友好。

街上的小孩骂他没爹没娘、是没人要的野种。程序抄起大石块、照着对方的脑袋就砸了过去，顿时街上血流成河。

周至王因此赔付对方一千两白银，罚程序在书房抄了七天七夜的《论语》。程瑾言每天都来给她送饭菜，然后在门外一坐就是一整天，听她把“子曰”背得颠三倒四、写烦了就在屋里大发雷霆、又哭着拍门道歉保证再也不敢了。

程瑾言那时候心想，有这样一个妹妹，似乎也不错。在宫里时，其他皇子公主都嫌弃他母亲的出身，除了身边伺候的奴才，没人愿意和他说话。

程序年龄小，不会写字，一个字就要写满一整张纸，写得还完全不对。周至王心疼纸材，便命程序好好跟程瑾言学习写字。程瑾言的位置，又从屋外移到了屋内。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三年。

十二岁的程瑾言，早熟、狠戾、冷言寡语，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他决定回宫，回到那个牢笼里，把害死母亲和要他命的人，全部除掉。

周至王并未反对，即使生活了三年，程瑾言依旧是皇帝子嗣，皇宫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就这样突然要离开，已经习惯有他陪伴的程序第一个闹脾气撒泼打滚、把碗筷全部摔在地上、掀翻餐桌。

他记得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程瑾言，你走了就再也不是我哥了！”

时隔十年，他马上要在这座偏僻的宅院内见到她，竟有些不知所措，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他之所以会来，也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其实程序是有私心的。

她不想让程瑾言当君主。那个位置太高，一旦摔下来便会体无完肤，更是有无数豺狼虎视眈眈。
他的命运，她是最清楚的人之一。

程序站在人群后远远注视着他，忘了面前这人已是皇子之身，多年未见的情绪、前世他为赦免王府而特赦天下、重生后对他复杂之情混浊在一起，润湿了她的眼眶。

而她这纯洁得只剩亲情的目光落在容错眼里，平生出浓浓的爱意来。

程序又想到前世王府的悲惨结局，心里一阵酸楚，转身向屋里去，偷偷抹眼泪。

她房门还未来得及关上，手腕便被人大力捉住。

那人跟在她身后关上门，反手将她抵在门前，俯身在她耳鬓厮磨，气息温热：“听说你喜欢五皇子，嗯？”


残脂与馊墨

听说？
听哪个傻叉说的？

“我有一个要求，你能答应我吗？”程序原本想，帮容错扳倒程瑾言的势力也不是不可以，但刚刚见到他，心里又怕以容错的手段，会直接取了程瑾言的性命。

“先回答我。”他的语气有点急，又有点怒意。
“我这满脑子都是你，哪儿有空想什么五皇子。”

这话说到了容错的心坎上，他松开她，压制住内心的躁动不安。他方才在想，若是程序真的说出“喜欢程瑾言”之类的话，恐怕他会控制不住伤了她。

“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扳倒五皇子可以，但你不能杀了他。”

容错又一阵恼火，看向她的眼神变了味，寒光四溢：“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和他究竟有什么过节，但于我而言，程瑾言不应该死。”他小时候所受的苦、屈辱，眼前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

程瑾言这些年不是没有亲事，而是太后许配给他的姑娘一一暴毙而亡，宫中甚至传出“五皇子克妻”之类的谣言，次数多了，太后也不敢贸然为他说亲。

程序知道，这些人，是程瑾言亲手解决的。他十一岁那年曾把街上咬过程序的兔子五马分尸，手段极其残忍。

这点，容错倒是和程瑾言有几分相似。
谁曾想容错与五皇子的怨念竟然如此之深。

他从腰后掏出匕首架在她脖颈间：“程序，你最好摆清自己的位置。”
“……”这三十文花的是真不值。

“我与五皇子之间的事儿，轮不到你……”
“我爱你。”

容错愣住。

程序悄悄移走他的刀，认认真真盯着他，一手扶住他的腰：“你要相信，你是我最爱的人。只是程瑾言也算我哥哥，小时候帮过我很多忙，你要杀他，我于心不忍。”

眼见容错的脸色又要变凶，程序踮起脚尖，飞快在他脸侧啄了一口：“这是我最大的诚意，好吗？”
“……”容错缓不过神来，“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他的刀拿出来，放回刀鞘里：“这东西要收好，不要随便拿出来，很危险的。”
说完，她打开门就跑，徒留容错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美人计，对谁都好用。

容错摸着自己方才被她亲过的地方，头脑发热。
算了，媳妇儿的恩人，就是他自己的恩人。

“咣当”一声响，将好好的房门撞得破败不堪，扬起一地尘灰。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一路纠缠进屋内。

“别动，你这个采花贼！”女子衣衫被他扯乱，发髻蓬松，两只膝盖压着男子的手臂，整个人骑在他身上。

“你……你放开！”
“不放，遇上我算你倒霉！”

程序循着声音的方向奔过去，只见周宁意英姿飒爽地将程瑾言制服在床上。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喜儿，不要怕，我已经把跟踪你的采花贼制服了！”周宁意得意地对她笑笑。

程序看着皇兄被一介女子压在身下，不由地感觉到好笑：“宁意啊，首先我特别感谢你，真的。然后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好消息。”
“京城第一美男来了。”

“真的？”听见有帅哥，周宁意眼睛都亮了，“五皇子来了？在哪儿呢？快带我看看去。”
“呃……这坏消息呢，就是……”程序掩面指指被周宁意压在身下的人，“第一美男在你胯下。”

“……”

程瑾言不挣扎了，气喘吁吁地瞪着周宁意。
女子哑口无言，浑身僵硬。

“还不赶紧滚下去！”程瑾言呵斥道。周宁意这才马不停蹄地从他身上翻下来，躲到程序背后小声抱怨，“谁能想到五皇子是个采花大盗。”

“你说什么？”程瑾言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怒不可遏地俯视她。
周宁意惹不起但躲得起，自知好民不与官斗。

皇子要进后院，陆攀区区一个总旗，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他愧疚地看向脸红成猴子屁股、嗑药了一般的少主。

“不碍事儿。”容错大方摆摆手，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前去围观。

“劳烦问一下，周至王府的程小姐住在哪里？”程瑾言这话看似在问所有人，但他的眼神却径直投向她。

程序被他猫一样的双眸震了一下：“呃……您看哪个有腰牌，哪个就是程姑娘。”
这个时候，必须得卖一波队友。对不住了，昭雪。

怀揣王府腰牌的昭雪从门外走进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打斗过的房间：“这是……”

“这——就是程姑娘，皇子，您看。”程序忙上前将昭雪推到程瑾言面前，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腰。
昭雪得知，主子这是要她扮演四小姐：“皇……皇子，见过皇子。”

程瑾言不苟言笑，并没有打量昭雪。他视线垂到地上，片刻后轻轻一笑，复抬起头，慢慢说：“好久不见，王妹。长成大姑娘了，皇兄差点没认出来。”

他眼睛虽然在看昭雪，但站在昭雪身边的人却莫名感觉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也难怪，程瑾言从小察言观色，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是个冒牌货。

昭雪不知道如何回答，傻傻笑了两声。

“得知王妹卷入案件中，皇兄特意前来慰问一番，带了些换洗的衣物，还望王妹收下皇兄的心意。”
程序推了推昭雪，昭雪立刻恭恭敬敬行礼：“多谢皇子……皇兄。”

“不客气，照顾好自己。”
程瑾言不便逗留，离开后院，前往前院去了。

程序这才知道，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来给自己送东西。

虞梓芙看见容错时的脸颊白里透着绯红，又总在不经意时暗送秋波。她拉着程序：“四喜姐姐，这容侍卫是不是身体不好啊？”

程序愣了一下，回头看一眼无关风月的少年：“怎么这么问？”

虞梓芙对自己和他共度一夜的事情难以启齿，只说：“我从他身上闻到草药的苦味，想着他应该是常喝药。”

苦味？

程序心想这松香也是中药的一种，难道容错身上有松脂香味是因为常年喝药的缘故？但看着他身强体壮的样子，又不像有病。

除了脑子。

“等我回去替你问问。这么多世子爷，你怎么就看上了个小侍卫。”
“他长得帅嘛。”

虞梓芙欢欢喜喜地拿着香囊，往房间里去，却不料半路被孙婷截住：“你同程四喜是怎么回事儿？”
“没什么，我与她侍卫……”

见虞梓芙一脸娇羞的模样，孙婷立刻便懂了：“真看不出来，这容侍卫看着就不正经，还真不怎么正经。”

“瞧你说的，你和倪允彦不也是未及笄就在一起了。”

提起倪允彦，孙婷心里有一百个窟窿堵不上：“这赵素染真是一块橡皮糖，把倪允彦看得死死的。”
“你直接嫁给他做妾，不是更方便吗。”

“我要做的是妻！”孙婷行为过激，当即碎了杯子，怒目而视。虞梓芙吓了一跳，嘟囔着“又不是我不让你做妻，朝我发脾气有什么用”。

孙婷自知失态，整理了下衣襟，掏出一个小白瓷瓶：“把这个下到赵素染的饭菜里，嫁祸给程四喜。”

虞梓芙觉得孙婷很可笑：“你吩咐我？孙婷，你是不是没有摆清自己的位置，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她慢条斯理地将药瓶放下：“你的确不需要我教。可你在王府藏赃物的事情，大概就兜不住了。”

虞梓芙额角汗涔涔，一把夺过小药瓶：“仅此一次，你再利用我，我就杀了你。”
“一定要办得不留痕迹哦。”孙婷听着她摔门而出，胸有成竹般抿了口香茗。

青瓦悬山屋顶上，竹青锦袂飘扬，手里把玩着一块琥珀色泽般的松香，对准白日，透过更加剔透的光。

容错闪身回到四院里，给自己倒一杯茶水：“我看着不正经吗？”

“你天天不是爬墙就是扒房顶，哪朝的正经人这样干？”他一口气喝完，程序又帮他倒了一杯，“听到什么了？”

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绝对劲爆，你想都想不到。”
程序瞧他这是不会轻易说的意思，立马站起身来给容大爷捏肩捶腿：“现在能说了吗？”

“不行，这脖子还有点儿痛。”
程序狠狠掐了他一把：“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你哪来这么大力。”容错五官扭曲地跳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孙婷让虞梓芙给那个什么赵下药，我猜是毒药。”

“那我们又要被拖好几天，我可不愿意。”
“还有，虞梓芙在王府藏东西了。”容错起身往屋里去。
程序并不意外：“这个我知道，就在东院第二厢。”

一阵清风从北刮到南，拂动容错的衣摆，洋洋洒洒飘着些松香气。程序不免又想起虞梓芙所说的苦味。

松香提纯后的味道很淡，并不苦。

[我从来没碰过你。]

程序二话不说，倾身凑在他身上猛嗅，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脖颈。
容错愣住。

程序闻过他的脖子，又闻了闻他新换的衣服，确认自己的鼻子没有出错。
真的与前世她在醉云楼醒来后、那被褥上的，以及她临死前跌进的怀抱，都是同一种松香。

她直起身子，直勾勾看着容错。

少年缩了缩脖子：“你不是这么急不可耐吧？”他脱鞋移到榻里，撑着脑袋侧卧下，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来吧，给你这个机会。”


残脂与馊墨

天！不是吧？
但程序死活想不起来，自己上一世和这个人有什么交集，怎么可能是他呢？

更让她揪心的是，就算现在质问面前这个人，他也什么都回答不了。

“少主，松香给您……”容错屋内的后窗突然被人大力撞开，锦衣卫模样的小卒瞪着大眼睛，把一纸包的东西放在窗台上，留下一句“送来了”后光速逃离。

“……”容错一口气没上得来，轻轻阖上双目。
程序看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走到窗边将松香拿进来：“哦，少——主。”

“……”容错自知再辩解也没用，同她讲条件，“坦诚相待吧，你先老实交代。别和我说你是什么亡国公主、前朝太监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

两个人面对面，正襟危坐，宛如对簿公堂一般。
“好。”程序在容错犀利的目光中败下阵，“我的确不是王府的养女。我是……狸猫换太子的狸猫。”

容错脸上写满“你看我信吗”。

“你听我说完。”程序生怕他拔刀削平她的脑袋，“王府的女儿早年遗落民间，生死未卜，王妃为此伤心欲绝。我是前朝的孤儿，我所说的前朝，是指我们尤国。为了保住我，公公将我送到王府门口。王府上下都觉得我是失而复得的福星，更是因为我的到来，王妃病情逐渐好转，所以他们才把我留下来，当做嫡女抚养。”

程序依旧在胡说八道：“王妃和王爷一直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待我极好，所以我不敢让外人知道此事，只说是养女。我与你合谋，也是因为我在卦中看到王府会家破人亡，我想救他们。”

容错一开始是不信的，但程序的目光太过热切，说到动情处，那双明亮的眸中竟泛起潋滟水光。
“所以，是倪允彦一家害得王府家破人亡？”
“对，还有虞梓芙、孙婷。”

这点，她没有撒谎。

“该说说你了吧，少主？”

容错早知逃不过：“我是靖平侯的手下，锦衣卫千户，这些人都是我的人，习惯了称呼我为‘少主’，查案需要，所以扮成庄明察的侍卫，仅此而已。”

同样，容错也没有全说实话。

程序并不在乎他究竟是谁，只要与她利益相符，就是友军：“那你别忘了，咱俩签了卖身契的，我不管你是什么千户，你都得保护我的安全。”

少年冷哼一声，满不在乎。
程序竭力证明自己的价值：“我有一项本领，一定能帮得上你。”

“哦？说来听听。”
“我的嗅觉和味觉都非常灵敏，只要散发气味的东西我一闻便知是什么。”

袖口沾了些风的纤维，容错与庄明察在花岗石桌上摆好四只茶杯，依次倒满不同醇度与品种的水，再由莫聪一一端去给程序。

少女眼蒙黑布，姿态却异常坚定从容。她一闻二尝，时而满足、时而痛苦扭曲。

四杯过后，程序幽幽开口：“第一味，回味甘厚，应是洞庭碧螺春；第二味，青涩、草香，竹叶茶；第三味，水泡米酒，真有你的；第四味，我从没尝过，但依味道所闻，与容错身上的松香一致，所以是煮了的松香？”

庄明察和容错微微一怔。
连掺了水的米酒都能尝出来？

紫苏替程序摘下蒙眼布，程序突然经阳光照射，眼睛难免一时睁不开：“我答对了没？”
“全对。”庄明察对自己挑选的这位得力干将非常满意，他拍拍容错的肩膀，“会有大用的。”

“这技能简直鸡肋。人家要是给你一瓶毒药，你还非得尝出来才能知道那是毒药，那不就晚了吗？”
“……”程序觉得容错说得对，毕竟她上一世就是因为尝了倪允彦给的茶水之后，才得知自己被下了药。

这容错可真难伺候！
她还不如自己单枪匹马独当一面呢。

“我现在命令你！”程序气愤地拉过昭雪，“带你的锦衣卫去王府一趟，把虞梓芙藏得东西搜出来，带给我。”

“你要正面对决了？”
少女娇俏的面庞浮现一丝狡黠：“非也。”

在王府藏匿赃物这种事情，程序并不相信这是虞梓芙能想出来的办法，她再怎么有心机，也只是个不过15岁的少女。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指示，有人从一开始就想要陷害王府。

容错让陆攀亲自跑一趟，顺便安抚一下早早审讯完、放回王府的王爷和王妃。两位老人看到锦衣卫时，吊着一颗心，急急上前询问：“我女儿回来了吗？”

昭雪从陆攀身后走出来，带着程序那块腰牌：“老爷夫人请放心，四小姐一切都好。我们今日回来，是奉了四小姐的命令前来取些东西。”

王妃点点头，任由陆攀带人去了东院第二厢，她自己则急急忙忙跑回屋里取来一个雕花镂空金边檀木盒子，交给昭雪：“明日就是喜儿的及笄之日，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我们也没法为她行及笄之礼，你把这给她拿回去，记得给她戴上。”

金钗凤冠，珍珠目，做工精良。

昭雪小心翼翼收好：“奴婢一定亲手交给四小姐。”
王妃甚是思念女儿，眼角含泪：“好好照顾喜儿。”
“夫人您放心，小姐过得很好。”

陆攀拎着布袋，告别王爷和王妃，一路驾着马车回到偏僻宅院。

容错和莫聪围在琳琅满目的珍珠宝石前，挨个拿起来鉴赏：“这些全是她给你塞的？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这些可都是赃物。”程序打开其中一个方木盒，里面乘载着一只紫光流转的明珠，“这个，是上个月暹罗进贡给皇上的紫玉珠。进贡当天就丢了，皇上大发雷霆，把相关责任人全抓了。”

庄明察对此事有印象，那天朝贡时，他们因此在地上跪了一个时辰：“她家里没有做官的，这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就是重点。绝不是虞家人拿到此物的。”
“你是说……宫里有人要害你们？”

程序不置可否：“这是贡品，能碰到的绝不是一般大臣。极有可能是……”
“皇子。”容错把她的话头接过来。

程序默然：“不过我并没有头绪，王府从不参与权谋，也不辅佐任何皇子，不知是谁要下此肮脏之策来陷害王府。”

“还能有谁，除了五皇子那阴险狡诈、心狠毒辣之人，还能有谁？”
“你是不是对五皇子偏见太大了？”程序不悦地紧蹙眉头。

容错翻个白眼，这不废话么，他可是当年差点要了他命的人。

程瑾言在朝堂上有多奸诈，程序不知道，但这人对王府，绝没有过半点伤害之心，这点程序能看出来。所以容错说程瑾言不好的时候，程序难免有些上火。

她夺过容错手里缺了一半的步摇，扔进布袋里，再全数砸在他身上：“送虞梓芙屋里去，把她的药也换了！”

容错愣愣地看着甩手走人、不太高兴的少女：“这……怎么生气了呢？”
“你嘴贱呗。”庄明察“呵呵”笑两声，也拂袖离去。

容错去往虞梓芙屋内时，大家正挤在主院子里吃食，哀嚎声遍野，无一不在控诉饭菜难吃、没有山珍海味。

锦衣卫的人也不惯毛病，猛地把菜盘压在桌子上：“爱吃不吃。”
容错万万没想到虞梓芙会突然回来，急忙把调换成功的药瓶塞进胸前。

这也难怪，她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他，见他往这里走，藏了一上午的思念喷薄而出，饭也来不及吃一口便跟了过来。

她把房门反锁，急不可耐地扑上来要抱他。
容错闪得更快，目光寒冽，手背在身后握住冰凉的匕首柄。

“你躲什么，这时候倒矜持起来了。”虞梓芙有些恼。昨夜那么主动，今日见了她如同见了毒蛇一般，避之不及。

容错也并非傻子，马上反应过来昨天程序让他送给虞梓芙的香囊里，一定写了令她误会的话语。
眼见她又要扑过来抱他，容错转换嘴脸，好声好气安抚她：“这光天化日的，被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人都是你的了，看见就看见，早日嫁给你也不错。”
容错在心里狠狠记了程序一笔，难怪她当时突然说自己“不是好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他拉下水。

不过这女子要不是爱他，怎么可能会将如此大任交与他。

“这不行，说出去坏你的名声。凡是要慢慢来，你是个好姑娘。”
虞梓芙感动得紧，没成想，这容侍卫居然如此体恤她的名声，不忍她受流言蜚语一丝一毫的伤害。

“那好，今夜我等你。”
“哈，哈，好嘞。”容错翻窗就跑，生怕再待下去，这人真能把他强办了。

另一边，倪允彦趁着午食期间，寻遍了程序的身影，终于在二院找到了她：“今夜我还想再见你，你拿着这信物来，我们去西边的耳房可好？”

程序低头接过他递来的玉扳指，轻声魅惑：“好。”

倪允彦倒是聪明，生怕自己睡错了人，竟提前给了相认的信物。程序也不傻，嘱咐他不要再点灯了。
容错气势汹汹迈进四院：“程序！你给我出来。”

那人一袭艾草青，脸上洋溢着少见的欢笑，一蹦一跳到他面前，眼睛里似有星辰长河，尽显活泼。她晃着手里的玉扳指，说起话来娓娓动听：“容错，我们今晚可以收割麦子了。”

算了，看在她这么爱自己的份上，原谅她吧。


残脂与馊墨

野间天象澄明，月光洒落大片，将地上的两个人影勾勒得又细又瘦。屋脊上坐着一人，身披清冷月光，似满月时的狼。

“姐姐。”程序站在赵素染房门外轻敲。

赵素染醒来后身边不见倪允彦的身影，她的心像上了房梁，勒得她呼吸难受。她披一件外衣，打开门：“何事？”

尽量不要表露出自己丈夫半夜不在房间。

“我要如厕，可这里太黑了，实在恐怖，姐姐能不能陪我去一趟？”程序哀求着她，摇了摇她的衣袖。
赵素染内心一软，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倪允彦在哪也好。

“没有打扰到姐夫休息吧？”程序一身小白花的气息演绎得淋漓尽致。赵素染神色不自在，“嗯，嗯，没有。”

程序垂眸轻笑：“刚刚我出来时，听到那边……”她指了指西边的耳房，“有奇怪的声音，嗷嗷叫，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实在害怕，所以才厚着脸皮来麻烦姐姐。”

赵素染脸色一变，麻木地看向西耳房：“你先去，我去瞧瞧。”
她好似丢了魂魄，徒留一空壳一步一踉跄。

程序抬头看一眼趴在屋脊后看好戏的容错，颠着小碎步跟上：“姐姐，你等等我啊，别留我一个人。”
风门紧闭，隐约能听到屋内的床架吱呀咬合声，夹杂着女子断断续续的欢愉。

“轻点儿。”
“你别掐我。”

女子的声音她听不出来，但这男子的声音，化成风她也知道。

赵素染一脚踹开大门，吓得床榻上的男女尖叫起来。她冲进去得速度极快，恰巧这时屋内烛火烈烈，似有神助一般，依次燃起。

那绝世旖旎好风光，全然暴露在视线中。

容错射出最后一支弩火箭，将其丢给院里的手下，自己则一跃至房门外，悠然自得地往里走。
熬了一夜的紫苏和昭雪连忙带着二院的仆役们寻过来，原本寂静无声的夜，此刻如水沸腾在砂锅。

赵素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苍白。

倪允彦吓得直往墙角里缩，试图找布帘把自己盖起来。唯有虞梓芙一脸不满，人家正开心着呢，这坏人好事算什么东西。

“我说赵素染，有你这样的吗，进门不会敲门？”她不慌不忙地拾起自己的衣衫，一件一件套在身上，“嗯？你怎么在这儿？药没用吗？”

“你这个贱人！你还想下药！”赵素染要上去打她，程序急忙拉住，“姐姐，冷静啊。”
虞梓芙只觉自己被骂得莫名其妙：“我们男欢女爱的事情，与你何干？”

“你倒是快乐了，你想过他已经成家了吗！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这里与人偷情，你害不害臊！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这些话句句扎在程序心里，她也曾被这样诟病过啊。
风水轮流转。

“什么成家了！我和容侍卫是两情相悦……”

虞梓芙话音未落，门外走进来一抹器宇轩昂的殷红，那极具诱惑力的双眉轻挑：“哦？是谁在喊本侍卫？”

虞梓芙呆了，躲在帘子后的倪允彦更呆。
他来不及穿裤子，赤脚下床，在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和床上的虞梓芙大眼瞪小眼：“你……你……”

虞梓芙疯了一般的尖叫，震得屋内所有人耳朵发痒。她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程序下意识撞撞容错的肩膀，两个人不约而同掩面捂嘴偷笑。

“好啊，没想到你虞家姑娘如此不检点。”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绝大部分人都围在旁边看笑话。
赵素染坐在富家千金中间抹泪，以哭声控诉偷情二人所带给她的伤害。

这其中，最为震惊的不止这三人，还有半梦半醒的孙婷。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白日里，虞梓芙嘴上说着爱慕容侍卫，夜里就和她心心念念了小半生的男人鬼混在一起。

“虞梓芙，你好不要脸！”孙婷本就沉不住气，如今这一幕呈现到她眼底，她更是恨不得亲手撕碎虞梓芙。

“这……这怎么回事？”她慌乱地拿起衣襟遮羞，手足无措地看向容错。后者压根儿没舍得瞧她一眼，专注在给程序整理发髻。

虞梓芙头发凌乱、花了半面妆：“明明是容侍卫约我来的，是容侍卫，怎么会是倪允彦呢！”
“姑娘，栽赃陷害是要坐牢的。”容错不紧不慢，“我从未约过你。”

“你胡说！”虞梓芙喊破了嗓子，匆匆忙忙从怀中掏出视若珍宝的香囊，“这香囊是你给我的，还有这玉扳指，都是你给我的信物，你让我持这些来找你……”

赵素染上前，夺过玉扳指和香囊，一巴掌赏在虞梓芙脸上：“不要脸的东西，这是我亲手给我相公绣的香囊！这玉扳指是我的嫁妆！”

程序冷笑一声，不禁觉得倪允彦精虫上脑，这么明显的东西都敢往外送，这跟扯着赵素染的耳朵告诉她“我劈腿了”有什么区别？

“这……这香囊怎么会在你这里，还有这玉扳指……”他指着虞梓芙手里两个“信物”，瞠目结舌，他望向人群中抱手看好戏的程序，怒不可遏，“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程序很无辜、怯怯弱弱的可怜模样：“与我何干，我什么都没做过啊。”
容错斜睨她一眼，站在她身前护主：“对我家主子说话客气点儿，吓唬谁呢你！”

“就是啊，自己搞破鞋欺负一个小姑娘算怎么回事儿。”
“狗急了乱咬人呗。”
“这香囊是容侍卫给我的！他说这香囊是他的！”虞梓芙极力撇清自己。

容错失笑：“小姑娘，别乱说话啊。我从来没说过这香囊是我的，而且我只是问你要不要，你自己说要的。”
“那这扳指总是你给的吧！”

“我看昨夜你二人在东耳房闹得厉害，倪公子又亲自来送信物，那我当然要亲手交给你啦！”
倪允彦急了：“你胡说，这香囊、扳指，我明明是给了程姑娘。”

他颐指气使，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青衣少女。少女故作吃惊，单纯无害：“我以为，你是托我转交给梓芙妹妹，原来你……竟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只是个未及笄的孩子，你……”

她说着，眼里竟有泪花。

程序长得本就乖巧白净，眼下这受了气的模样又十分楚楚可怜，难免令人生出些恻隐之心：“人家小姑娘能看上你？”

“专挑小姑娘下手，真是无耻。”
虞梓芙看明白了，这一红一绿，是在故意给他们下套。

但是，为什么？

她的目光满含疑问，不等问出口，程序把话引向赵素染：“姐姐，刚刚梓芙妹妹说的……什么药？你可有印象？”

赵素染摇头，她全然不知。
程序回头看向容错，少年不动声色眨了下眼睛。

须臾之后，陆攀带手下阔步走来，手里钳着一小白瓷瓶：“这孙姑娘深藏不露，竟在房外不小心遗失毒药，不知这是要毒死哪位？”

孙姑娘？
赵素染看向孙婷。

孙婷霎时僵住：“这不是我的，这不可能在我房间。”
“确实是东厢第九间，孙姑娘的房间没错。”

“不可能！”孙婷怒目瞪着虞梓芙，“好啊虞梓芙，你居然栽赃陷害我。这药不是我的，这药是虞梓芙的，我亲眼看见她把药下在赵素染的饭菜里。”

“孙婷！你好不要脸，这药就是你给我的，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想毒死赵素染、把自己摘干净嫁给倪允彦。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倪允彦根本不爱你，他只当你是□□！”

“啪”得一声脆响。

程序光是听声音便感觉到半边脸发麻，更何况娇柔体弱的虞梓芙。这一巴掌下去，她嘴里浸满了血腥味。
狗咬狗，真有意思。

倪允彦觉得晦气，招惹了三个女人没一个是软柿子。赵素染此刻伤心欲绝，扑在他身上撕扯啃咬。
他吃痛，大力将妻子推到烛台边。

尖锐的木角磕伤赵素染的后脑，顿时血流满地，更显狼藉。
“快找大夫。”陆攀上前探了探她的呼吸，还有气。

“大人，你可要相信我，这东西真不是我的。我万万没那个胆子啊。”孙婷半跪在地上，拼命扯拽陆攀的衣摆，“就是虞梓芙，她手脚不干净，偷宫里的东西！”

“孙婷！你少信口开河！”虞梓芙使不上力气，抓住枕头一下一下抡在孙婷身上，“你早上把这瓶药交给我，威胁我毒死赵素染。我为什么要给赵素染下药？我又不喜欢倪允彦！喜欢他的是你，你们两个人没日没夜的行苟且之事，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

陆攀紧皱眉头，吩咐手下：“去搜虞姑娘的房间。虞姑娘，得罪了。”

容错被她们吵得头痛耳鸣：“此药名为钩吻，麻痹呼吸，一点点剂量便能使呼吸停止，但不足以致死。这是打算让倪少夫人长眠于此啊。”

孙婷不敢抬头去看虞梓芙。
“啧啧，最毒妇人心啊。”
“可怜了倪少夫人，丈夫不忠，还有人要置她于死地。”

叮叮当当珠宝碰撞在一起，清脆悦耳。手下提着一大袋东西跑到耳房门口禀报：“陆大人，在虞姑娘房间发现大量金银珠宝！”


残脂与馊墨

虞梓芙冷哼一声：“有珠宝怎么了，我家有钱，没见过世面！”
手下不理她，摊开布袋：“不光有金银珠宝，还有上月圣上遗失的暹罗进贡宝物，紫玉珠。”

程序通过观察虞梓芙的表情便知道，她根本不知道什么事紫玉珠：“紫玉珠乃暹罗使者亲自进献给皇上，怎么会在你这里？”

虞梓芙如晴天霹雳：“这……这是……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这些我明明……明明放在……”她看向程序。

“放在什么？”少女眼底闪过寒光，深深刺进她的胸口。
原来，程序早就知道了。

“这关乎朝堂皇子诸臣，有必要好好审一下。”陆攀捏了捏雁翎刀柄，“虞姑娘，我们锦衣卫审人的手段，想必你有所耳闻。”

“这些不是我的，我曾在王府……程四喜房间里见过，她爹是周至王，是周至王拿的，不是我啊！”虞梓芙临死挣扎。

程序没想到她直接把屎盆子扣在了周至王头上。

“你好大的胆子，王爷的名誉岂是你能诋毁的？栽赃皇室，凌迟处死！”容错吼道，示意陆攀把人带下去。

“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大人饶命啊！”虞梓芙求饶的喊声，直到拐进四院后也没能消散。
“把孙姑娘和虞姑娘一并带下去，看好倪少夫人和倪少爷。”
“是。”

“都散了，都散了。大家回去睡个觉，明天要挨个询问。”
“啊，这就完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半夜把人闹起来。”

总有人觉得没看够，还想踮起脚再看一遍。

“务必要审出来，别弄死了。”程序低声嘱咐道。
“我有分寸。”少年敛起不正经，神色肃穆，侧露几分正直之气。

虞梓芙被一路驾到后罩房，叫喊着上了老虎凳，四肢被绑得不见缝隙，鼻涕眼泪横流：“大人，真的不是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屋内光线昏暗，四周密不透风，烛火燃烧殆尽后的烟雾呛鼻。一旁的铁炉里焚烧着冒红光的木炭，与面前那人殷红的背影交错辉映。

从前觉得这红是妖孽上身，此刻才恍然这是一把刀。
要她命的镰刀。

“容侍卫，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一个半时辰的嘶吼，她的嗓子早已成了破锣，为了活命，她也必须要为自己开脱。

虞梓芙这才发觉，自己竟然连容侍卫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容错不看她，抽出工具台上小刀，甩手钉在她脸侧的目标上，在她娇嫩的耳朵上划出一道血红的痕迹。
虞梓芙鬼哭狼嚎，身体不安如蛆般蠕动。

“别叫，吵。”容错阴冷瘆人的声音夹在噼里啪啦火星中蹦出。虞梓芙当即住了嘴，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他一袭红，是阴曹地府来的魔。

“谁帮你偷的东西？”容错抬眸对上她恐惧到极点的目光。
虞梓芙不由自主地结巴了，眼神闪躲：“周……周至王……”

“周至王。”少年喃喃重复一遍，哂笑着摇摇头。

陆攀跟了他十年，熟知容错的脾性，当即开口：“虞姑娘，我劝你老实说出来比较好，好好的脸蛋，要是被烙出个印……”

“啊——”滚烫的烙铁滋滋侵蚀少女细腻的皮肤，焦肉的味道不禁令陆攀掩住口鼻。
“我没什么耐心，别让我问第二遍。”

“我说！我说！”

与地狱般的审问室截然不同的屋子里，则坐着两位悠闲喝茶的女子。
孙婷被虞梓芙凄惨的叫声吓破了胆，身体不受控地发抖，每咽下一口唾液都是一种对喉咙的折磨。

“别紧张，问你几个小问题而已。”程序慢悠悠地替她把茶水加满，“虞梓芙那些东西，哪儿来的？”
“不知道……”

“你和虞梓芙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

“她和王府，有什么过节？”
“我不知道！”孙婷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程序淡然接受她的野兽性：“那就说点儿你知道的，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你会不会跟她一样的下场。”她笑里藏刀，乖巧的外表下竟是蛇蝎心肠。

“倪允彦有没有在秋叶湖里藏匿过粗盐？”
孙婷眉头深锁，似乎并未想到程序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她不解的表情正巧印证了程序的猜测。
孙婷知道倪允彦的所作所为，甚至有可能比前一世的她，知道的还要多。

“我换一个问法，倪允彦，丢进秋叶湖的粗盐，是要嫁祸给谁？”
孙婷双目猩红，没有正面回答：“你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算计我、算计虞梓芙、甚至勾引倪允彦！”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你们没有做亏心事儿，我怎么能算计得着呢？”程序看到孙婷脸上傲慢的深情，蓦然想起上一世被她踩在脚下的屈辱感，“亲眼看着喜欢的男人一个接一个爱上别人的感觉如何？”

“你……”提起倪允彦，孙婷心如刀割。就算今晚床上的人不是虞梓芙，也会是别的女人，甚至还可能是面前这个容颜高于她十分的女子。

“我很好奇，你喜欢他什么？”程序细数倪允彦的缺点，“丑得像倭瓜，还是笨得似傻瓜？”
“……”

“麻烦你尊重一下食物。”门外清亮的嗓音由远及近。容错拂去衣袖上的尘埃，擒一块白手帕擦干净手指，“不经打，一下就招了。”

程序略有些激动：“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侧头看向孙婷：“该你了。”

“我？你们凭什么审问我！”孙婷拍案而起，以怒来遮掩自己的恐惧，“你们有什么资格审问我，这东西又不是在我房间里发现的！”

“别激动，没说审问你。”程序笑笑，起身和容错走出房门，并将孙婷独自一人锁在屋内，任凭她如何拍打都装作听不见。

“她说是五皇子，我怕你不信，准备带你去看看。”

程序的确不信。程瑾言濒临死亡时，救他、抚养他的是王府，即便他回宫后为了避嫌，从未再拜见过周至王，但逢年过节，他都会派人送王府一些贺礼。

把程序按在水缸里清醒，她也不信是程瑾言要害他们家。
因为没理由。

“她只是个工具，具体为了什么，她都不知道。”容错继续向她汇报，“不过她并没有直接说出五皇子的名字，我是猜的。”

“嗯，正常。你见过哪个权贵杀人自己动手的？”
“我呀。”

“你是权贵吗？”
“……”容错转念一想，“你这是相信我的判断了？”

程序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虞梓芙：“就算是天子派人来干这事儿，我估计你也会认为是五皇子谗言迷惑了君主。”

容错颇感佩服地看着她：“聪明啊。”
“呵呵，你这叫偏激！”

不过程序倒好奇了，这在她眼里才貌双全的五皇子，为什么在容错眼里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呢？

天色微亮，月亮只剩半边轮廓，趴在南山头上，等待着唤醒清晨的露、听一声公鸡开嗓、见一见新一轮的太阳。

杜鹃叫得急，好似在催促什么。她这才想起来，今日本应是自己的及笄之礼。

程序一再提醒自己，不要战队。皇子之间的事，与她一个王女无关。及笄过后她便会被皇上封为云安郡主，亦会指腹为婚。

她忽然惆怅，叹口气，想着还是尽早把倪允彦解决为好，再拖下去，不知有何变数。

“虞梓芙具体怎么说的？”
“她说给她送东西的人穿着华贵，尖脸蒜头鼻，说自己是五皇子的贴身侍卫，并且拿出了令牌给她看。”

程序听后差点把眼珠子翻出来：“你对五皇子到底有多大的执念，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你就信了？”
容错聪明，但在某些事情上意外得很执着：“我不管，就是他！”

“……”

程序觉得和他没法说，连忙进入审问间找到陆攀：“一定要在认罪书上写明她的原话，比如她说‘那人拿着令牌说这是五皇子的令牌’，不可以写成‘她说那人拿着五皇子的令牌’。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几字之差。”

陆攀何许人也，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只是好奇：“为什么要写得如此详细，有什么不同吗？”
“这太不一样了。那人说是五皇子，不一定就是五皇子啊，但如果你写了这样的一句话，就坐实了五皇子的罪名。”

容错靠在门框上，冷不丁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凝视她：“你还真是为他着想啊，生怕你家五皇子被冤枉了。”

程序知道他小脾气又上来了，耐心哄着：“我是担心，这日后万一有误会，你会因此受到牵连。我是担心你。”

这话说到容错心坎里去了。
哼，她果然最爱的还是我。

“大家都累了一晚上，早些歇息吧。”程序见他们一个个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心中不忍。
“多谢少夫人！”几个人齐声喊道，声音洪亮。

“……少……少夫人？”

容错在她身后默默对自己的属下伸出大拇指，等她看过来时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四处乱看、吹口哨。

红润的小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原来，容错思春了。


残脂与馊墨

都说死鸭子嘴硬，这孙婷的嘴，比死鸭子都难撬。

程序不由地感叹，此人对倪允彦用情极深，怕是宁愿自己死，也要守护住倪允彦。这份一往情深，在程序看来就是蠢。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看着锦衣卫将苍白无力的虞梓芙抬出审问室：“审倪允彦吧，孙婷那边得换个方法。”

一听到要对倪允彦用刑，容错兴奋地勒紧护腕：“你要亲自上场吗？”
“我要去看看。”程序邪魅一笑。

倪允彦是被打晕了拖进来的，老虎凳上残留的血迹还未清理，进门便能问道浓浓的腥味。程序下意识堵住鼻子。

“难闻？”容错拾起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血是好东西。”
“还有烧焦的糊肉味道。”

距离虞梓芙审讯已经过去了半天，再加上屋子里四周密不透风，所有的味道混浊在一起，非常难分辨。
容错竟有些佩服程序这狗一般的嗅觉。

一盆冰凉的井水从头灌到脚，倪允彦打了个哆嗦醒来，惊恐地打量周围乌压压一片昏暗的环境。

“你们到底是谁？”
“锦衣卫千户，容缚行。”红衣少年自报家门，靠在他正对面的桌子上，“秋叶湖是你们家监督修建的吧？”

“是……是又怎么样。”倪允彦是典型的欺软怕硬，遇到真正的锦衣卫，立刻原形毕露。
程序暗嗤一声，很是不屑。

“噢——这秋叶湖里，打捞出二十石粗盐，是你家的吧？”

“……”倪允彦眼神闪躲，扬起下巴趾高气昂，“不是。这湖这么大，谁往里面放了什么，我怎么能知道。”

“你确实不能知道，但从倪府管辖的秋叶湖中搜出赃物，那就得你们负责。”

倪允彦忽然躁动起来，震得木板咣当响：“冤枉啊大人，请您一定明察！这事儿真与我、与我们家无关啊！”

“你和杨安什么关系？”

倪允彦抬头，蓦然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站在阴影下的少女。她身上已经全然不见当初的温婉可人：“你是受谁的旨意，栽赃杨安大学士？”

她一届女子，怎能掺和朝堂之事。倪允彦觉得自己瞎了眼，看上这等蛇蝎心肠的女子：“我不知道。”
他的眼神充满怨恨，程序垂眸笑笑：“怎么，觉得看上我瞎眼了？”

倪允彦怔住，警惕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应该先思考一下，自己配不配喜欢别人？”程序看着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若不是他上辈子百般纠缠，程序就是用鸡眼看也瞧不上他半分。

长得不如容错，气质不如庄明察，连男人基本的威武风都比不上出身没他高贵的陆攀，还贼会卖女人。
整个一娘娘腔。

“就你这小身板，挨不过三招。如果是孙婷的话，”程序慢慢靠近他，抽出桌边的匕首扎在他大腿上，听他嘶哑的惨叫，“你猜猜她能挨过几招？”

“我真的……不知道啊……”倪允彦又哭又闹，狼狈且可笑，“我真的不知道。”

原本他是打算伪造一份书信，将私藏粗盐、与杨安大学士通奸的罪名栽赃给庄尚书，以此来获取五皇子的绝对心热。但就在他要写信时，赵素染突然来到龙舟上大闹一番，这事便搁置了。

没想到，会这么快东窗事发。

他爹教过他，如果事情败露，一口咬死不知道，将责任全部推出去，再加上求五皇子在皇上面前替倪府美言几句，这件事，最多只罚他们几万两白银了事。

况且，倪府家大业大，就算锦衣卫也不敢轻易弄死他，顶多让他受点皮肉之苦。
只不过这皮肉之苦，未免也太疼了。

“那不聊这个，聊聊你对女人的看法吧。”容错和程序早已料到他不会轻易松口，毕竟他们只是打捞出赃物，但并不能证明，是倪家人所为。

倪允彦满头大汗，险些脱水，说话有气无力：“没什么好说的。”
“我看未必。孙婷、赵素染、虞梓芙，还有，”程序顿了顿，轻轻一笑，“孙茹。”

倪允彦霎时睁大眼睛，浑身汗毛竖起，已经全然感觉不到伤口的刺痛。
他和孙婷亲姐姐孙茹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连孙婷都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又是从何得知的？

“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

她双眸里的光愈来愈冷：“我不仅知道你和孙茹有一腿，我还知道你十五岁就认识她了，还有曾向孙茹夫君提出‘换.妻’的要求，只不过对方拒绝了。”

这些，都是前世倪允彦非常信任程序时，亲口告诉她的。
他也有很爱的女人，只不过不是他身边这些。

“你……你……”倪允彦张口结舌，比起疼痛，他现在感觉到更多的是恐惧。
程序把声音放轻：“你说，我们要是把孙茹带过来，她会不会全说出来？”

“你敢动她！”他龇牙咧嘴，若不是有麻绳绑住，恐怕他会立马扑过来一刀砍死程序。他的双眼突然睁大，红得滴血，“你不准动她。”

程序暗骂一声傻逼：“那你就老实说，粗盐是怎么回事儿。”
“我真的不知道。”

“杨安是否真的有参与贩盐？”容错开口问道，“是栽赃，还是真实参与？”

倪允彦垂下头：“杨大人每隔两个月都会向我们家购买一次私盐，当场验货交货，他带着盐去哪儿，我们也不方便过问，即便是我们家管辖的秋叶湖。”

容错沉默。
这摆明了是将所有责任推给杨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年前的腊月，杨安主动找到我爹，说要购买一批盐，具体做什么不让我们过问，也不许我们告诉任何人，只要负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是。”

容错自知再问下去他也是来来回回这几句话，中心思想就是“我不知道、与我无关”。他烦躁地看一眼程序。

少女定睛望向老虎凳上的人，缓缓开口：“娶了孙婷吧，她怀孕了。”

倪允彦突然变得狂躁：“我不娶她！我永远不会娶她的，她怀也不是我的孩子，那样的女人，跟谁都能在一起。她以前是个风尘女子，有多脏你不知道吗！比她姐姐差远了！”

“咣当”一声，门板拍在墙壁上。

冲进来的人眼睛里交横着绝望与悔恨，她狠狠抽了倪允彦一嘴巴：“倪允彦，你没有良心！”

倪允彦被孙婷扇了一巴掌后反而心平气和：“孙婷，我从未中意过你，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姐姐。把你从青楼里赎出来，也是你姐姐求我我才去的。我和你在一起，也不过是想要多见见你姐姐。”

他的话句句带刺、布满荆棘，从她的脖颈滚到膝盖。
孙婷抱膝泣不成声，被搀扶回房的脚步蹒跚而无力。

巳时过后，阴霾密布，处处不见阳光。天空裂开一条缝，把水全数倒了下来。

“你怎知孙婷一定会崩溃？”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绊脚石是赵素染、我，甚至一些不知名的美貌女子，但她从未往自己姐姐身上想，她非常信任孙茹。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当然会崩溃。”

他们二人穿过四院时，只见庄明察在院子里坐立不安，看见他们两个就像看见了活菩萨再世：“怎么样，招了没？是谁？”

“他说……”

程序的手倏然被身旁的少年按住，她收了声，听他接下她的话：“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你别太着急了啊。”

他拍拍好友的肩膀，程序附和：“倒是说了许多男女情爱之事，你可愿听？”
庄明察虽年过二十，却不曾与女子有过肌肤之亲，听到程序这样说，面上难免蒙上一层红纱。

直到庄明察神不守舍地回房、容错带着她前往三院后，程序才低声问他：“为什么要瞒着他？”

“庄家为人忠诚、认主，祖孙三代辅佐太子，与杨安等人皆是至交。告诉了他，他肯定不相信倪允彦的话。”

“这么说，你相信他说的？”

容错点点头：“锦衣卫查案有自己的手段，据我们的情报显示，杨安的确有贩盐的可能。我觉得在这件事上，倪允彦没有撒谎，他隐瞒的，可能是其他……还没有完成的事情。”

程序接过他的话：“比如说栽赃给尚书府。”
少年轻轻弹了洁白的脑门一下：“聪明。”

“孙婷那边防线已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一时半会儿还开不了口，先那样晾着吧，我先去瞧瞧赵素染，探探她的口风，你就别跟着了，有男人在，不方便。”

容错站在原地，望向她略显单薄的背影，自然而然讲这句话理解成——
不能让我的男人去见别的女人。

紫苏和昭雪在二院已等候多时，一人撑开油纸伞，一人举起那只凤凰金钗：“小姐出来得太晚，已过了良辰。”

紫苏的语气带着些埋怨。

程序微微低头，由自己的贴身丫鬟亲自为她及笄：“咱们这身处异地，没办法为小姐举办及笄之礼，唉。”
“没关系，一个仪式而已。”

紫苏甚觉委屈：“可这及笄之礼是人生大事儿啊，怎么能如此草草了事。”

“这及笄之礼就是个形式，简单还是奢华，结果都是一样的，况且，也不是所有行笄礼、冠礼的人，都是大人了。”程序同她们两个嚼舌根，“倪少爷倒是人模人样的，还不是不干人事儿！”
两个丫鬟偷笑一声。

“你俩回去歇着吧，我去倪少夫人那儿一趟。”
紫苏不愿：“我们也去。”

“你们去不方便，回去歇着吧，累了一宿。”程序不再和她们两个纠缠，径直走向东厢。
去赵素染房间之前，她找到了陆攀，给了他几两碎银。

“去城内寻几个姑娘过来，一天便好。”
陆攀愣愣地接过少夫人的银子：“买姑娘？这……”

“不是买，是请她们过来帮个忙。不要烟花女子，找几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你告诉他们，来一趟就有银子拿，如果表现得好，再赏。”她苦口婆心地嘱咐，“三五个就行，不用太多。不要让人家看见，还有，这事儿不用向容错汇报，出了责任，我担着。”

陆攀见少夫人如此说，心沉下几分，长舒一口气：“属下一定办好。”

她久为人妻，脸上爬满岁月侵蚀的皱纹，双目空洞地躺在床上，眼角滑落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姐姐起来吃点儿东西罢。”程序从厨房端来一碗阳春面，搁在桌子上。

赵素染喃喃道：“他为什么不爱我？”
因为你蠢。

“我一颗心都送给他了，为什么他还是会喜欢上别人？你可知道，当初我们的婚姻并非父母包办，而是他见我第一面，便选中了我，我也选择了他。”

程序听到她说这些伤痛文字就觉得太阳穴铮铮生疼：“起来吃点儿面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赵素染不动，自嘲地笑笑：“我现在是一块破抹布，哪来新的。”

“姐姐你，从来没有出过倪府吧？这次龙舟，是第一次，对吗？”

“嗯。”赵素染一直秉持着女子应守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何况又发生了那样不光彩的事情，即便她想出去，也万万没有那个胆量。

“姐姐真应该多出去走走，这女人千奇百怪，男人也五花八门。你看这次盛会上的几位公子，要貌有貌，要才有才。我是觉得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渣男身上。”

“可我爱他。”
“你是爱他，还是爱他不爱你？”

赵素染一惊，匪夷所思地看向她。后者不紧不慢将碗筷在桌子上摆好：“先来吃点东西，肚子饱了才有心情逛街啊。”

经过程序再三劝说，赵素染终于肯下地吃两口饭。

她对赵素染的感情很复杂。
有恨，却又可怜她所嫁非良人，同时惋惜她太蠢、过于愚昧。

综合来看，女子不该放弃读书，就应多读书，扩充见世面。

安抚好赵素染后，已过申时。陆攀在三院等得焦急，见她回来了连忙上前：“少夫人，您要找的人我找好了，在屋里呢，您要不要先过目一下？”

“带我去。”

房间里整整齐齐站着五位婀娜多姿的女子，个个貌美如花。程序不禁感叹起陆攀的审美来：“全是你选的？”

“是，属下亲自选的，这些都是愿意来的，出身并不是特别好。”
“也不能要出身太好的。”程序站在莲花般清雅的女子面前，“今年多大了？”
“小女十四。”

“好年纪啊，可有婚配？”
“不曾有婚配。”
“那有没有想要嫁的人？”

少女脸色微红，羞赧着摇了摇头。

程序觉得她可爱，情不自禁笑出来，回头看看陆攀。陆攀连连后退，头摇得像拨浪鼓：“少夫人使不得，我……属下……属下配不上这些姑娘啊。”

“我没说是给你的。”这下属还真是随主子，一样的自恋，“容错人呢？”
“少主在四院休息。”

“去把他叫过来。”
“啊？”陆攀指指自己，“我去？”

程序坚定地点点头。等陆攀走后，她才开始教导她们简单的礼仪：“对方出身武官之家，没有那么多规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规矩。你们要牢记一点，尽量表现出自己最有魅力的一面。”

容错被陆攀叫了几十声才不情不愿地起床。昨夜一夜未睡，今早又审了倪允彦那么久，他又不是铁人，自然会累。

但一想能见到程序，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一会儿不见我，就想我啦？”容错蹦跳着进屋，全然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五位女子。陆攀没有跟进去，守在门外。

程序轻握他的手腕，把他带到五位女子前：“你瞧瞧，喜欢哪个？”
喜欢哪个？

“什么意思？”

“我见你最近思春，想着你是年龄到了，所以选几个好姑娘给你瞧瞧，未来娶回家做媳妇儿。”程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又招呼五个小姑娘介绍自己，“这就是容大人，快说说自己。”

容错只觉额角的青筋要爆掉。

第一个少女刚说完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容错厉声制止：“不用说了。”
他看着程序迷惑的目光：“我思春？要给我介绍暖床女子？”

“是啊。”

容错冷笑一声，揽住她的腰，猛地带入怀中。
程序一愣，隔着几层布料感受他炙热的体温，两具躯体紧紧相依。

“那你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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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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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脂与馊墨

亲。
自。
来。

程序眨了眨眼，手腕挡在胸前，愣怔地看着那双瑞凤眼，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就这样与面前的人对视。
陆攀在门后听得耳朵发红。

“怎么了？”
程序狠踹他一脚：“哪有主子给侍卫暖床的，你这白痴！”
“……”

哦，她是害羞了。

“那好，我给你暖。”
“……”

“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

“今天辛苦大家了。”
“……”

五位妙龄女子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同样一头雾水的程序。程序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啊，看来用不到你们了。陆大人，帮忙把人送回去吧。”

她们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但碍于对方的身份尊贵，也不好意思多说。
容错剜她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走人。

程序摸不透他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索性也跟上去：“我以为你是想女人了呢，所以才帮你找的。”
“你要给我送女人，就把你自己送给我。”容错没好气地说。

程序明白他这是不要女人的意思，默默记在心里。

容错冷着脸坐在四院里喝水，程序屁颠颠地凑到他旁边：“哎，我这也是为了讨好你，你别生气啊。”
“讨好我？”

“对啊……”
容错脸色肃然冷峻，倏地抱住程序的脑袋，目光冷冽地看向身后：“嘘。”

她被捂住耳朵，下意识噤声。
是风兜起的声音。

“糟了。”容错瞳孔皱缩，几个大跨步翻过房檐，循着声音的方向追过去。程序转身跑去后罩房。
虞梓芙房间门口倒着两个身影，咽喉上插着一根红柄飞镖，房门大开。

程序一惊，条件反射躲在房梁后，警惕地看了看周围，闷头跟在小卒的身后冲进房间里。
可惜，晚了一步。

还未从剧痛中苏醒的虞梓芙已遭人抹了脖，血红一片地躺在床上。那片殷红实在刺眼，连味道都有一股腐烂的臭味。

所有的一切，幻化成了云影。

可这不是容错的地盘吗？为什么如此重要的证人会被暗杀，阴影后的那个人又是如何得知虞梓芙招供的？

程序急得团团转，容错追出去迟迟不见踪影，陆攀又被她派遣去护送五个小姑娘回城。
她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闲着没事给容错找什么女人啊。

锦衣卫将后罩房封了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

容错直到日落才回来。他走得比平常慢一些，依旧不减风发气，红衣偏偏，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怎么才回来，抓到人了吗？”程序迎上去。

天色微蓝，他又背对着光，程序很难看清他的脸色。男子轻轻摇摇头，声线发虚：“没，跑了……”

“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能等她问出口，面前的人直直栽了下去。

程序用半个身子才勉强托起他，眼前发黑，就像此刻无力虚脱的人是她自己。她焦急地大喊：“来人啊，莫聪，庄公子，庄明察！容错受伤了！”

青帘帐幔间，清俊的五官紧皱在一起，额角汗珠涔涔，因为药物敷在伤口处的疼痛而时不时发出呜咽声。

他伤得很重，腹部的衣物已破烂不堪，伤口的肉丝翻出来、血肉模糊。大夫说伤口淬了毒，但好在不足以致命，只是会加速伤口溃烂。

陆攀眉头深锁：“少主不会有事吧？”

“不会，我开好药，每隔三个时辰给少主换一次药，再加上早中晚口服几味药材，少主身体好，很快就没事了。”

程序跪坐在床旁，看着他双唇泛白、指尖发紫，心里像无数银针滚过。
在她心里，容错很强大，杀人不手软。但是现在看来……

这也太菜了！
这还能保护她的安全吗？

“程小姐，您回去休息吧，这边我和陆公子守着就可以了。”莫聪走上前轻声对她说道。紫苏在一旁搀扶着她起来。

程序心想这样也好：“那我寅时来换你们，如果不同意，我就不回去了。”
“小姐……”紫苏想劝她，但见她目光坚毅，自知说了也没用，悻悻地闭紧嘴巴。
“好。”庄明察点点头。

陆攀也不敢走远，就在容错房门外坐着，保持高度警惕。经过白天这一出，他们加强了对此宅院的守卫，连房顶上也安排了盯梢人。

容错与那人交过手，一定能大概猜出对方的身份。

莫聪轻轻关上门，叹口气：“公子，这会不会是杀人灭口啊？”
“看来指使虞梓芙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会是谁呢？”
庄明察摇摇头。现在最有嫌疑的便是五皇子，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五皇子收买虞梓芙栽赃王府；也不能证明，是五皇子派人来行凶。

程序根本没睡得沉，不到寅时就醒了，匆匆忙忙洗漱好自己，然后跑到厨房去看看容错要喝的药熬得怎么样。

照下人所言，还得再煎上一个时辰。

她去时，庄明察已回屋睡着了，陆攀也靠在门上打盹。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吹灭烛灯，生怕吵醒大家。

她伏在床榻边，勾了勾他布满薄茧的手指，下巴搁在手背上，静静看着他，随他的胸口起伏调整呼吸速度。

粗糙的手指往回收，勾走她一个指腹，轻轻捏紧。
程序直起身来，凑到枕头旁，惊喜地嘘声说：“你醒啦？”

他眼睫轻颤数十次才睁开眼睛，眸光里尽是伤后的虚弱。程序见状，连忙回身拿过水杯，扶他起来喝水。

腹部疼痛钻心，霎时间，容错额头又大汗淋漓。

“厨房熬了药，我去拿给你。”程序快速打开房门，悄无声息地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走了一趟，“你们的大夫说吃这个，你就能好。”

她吹散热气，喂到他嘴边。
容错连喝四口后才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虞梓芙死了。”
“嗯。”

“抱歉，是我部署的失误。”他眼底闪过愧色。
程序笑了笑，继续喂他喝药，“没什么，你不必自责。倒是能在这里轻而易举行凶的人，绝非善茬。”

“锦衣卫没有内鬼。”容错像是会读心，将她的怀疑尽数解答，“人都是我亲自挑的，只求一个字，忠。”
程序也没有打算和他计较这些：“你就没有怀疑，我是内鬼？”

鸡鸣冲散了薄雾，天色将亮。

他忽然紧紧捉住女子的手，微微蹙眉，脸上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眸坚定无比。他刚醒来，嗓音有些沙哑：“程序，你听我说，消息走漏，一定是有人……”

程序把瓷勺抵在他嘴边，强制他喝下一口苦涩的药，然后将瓷勺放回碗中，伸出手指隔着他胸口单薄的里衣写字。

——庄。

如果排除锦衣卫内鬼的可能性，能在容错眼皮子底下送消息出去的人，只能是庄明察和她。但程序没有任何理由提前通知外面的人，她没有同谋、外援。

但她想，庄明察或许只是想要传出情报，但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导致情报被敌人捕获，进而产生了后来的这些事。

容错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这才是让他最揪心的地方。

他与庄明察相伴近二十载，最为清楚他的为人，只是没想他这一次竟会不与他商议私自打听审讯内容：“他要送信的人一定是太子，但我追的那个人，是岳长霖。我怀疑，他的人在进城时遭到岳长霖刺杀，也就是说，他在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

程序见他面露凶色，知道他是又想起了五皇子。但她此时更关心另一件事：“你连岳长霖都打不过，以后怎么保护我？”

“……”容错急了，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打不过，是他玩阴的，他刀上淬毒，他有毒！而且他也受伤了好吧，我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程序嗤笑，安抚他的情绪：“好好好，你别激动，小心伤口裂开。”
“你说我打不过他就是不信任我。”

“我信你。都是他阴险小人，这个岳长霖，太差劲了！没有江湖道义。”

容错这才点点头，靠回床柱：“你说程瑾言何必呢，自己亲自来了一趟还不放心，找他的贴身侍卫在这里盯梢。”

程序不懂他们朝中的君臣关系，所以不做多评价。

“都是一个父亲，为什么太子和五皇子天差地别呢？”容错自言自语，“太子多善良啊，将来一定会是一位明君。”

“你的嘴开过光没，就敢随便定贵胄的未来。”
“你难道觉得太子不善良？”

太子善不善良，程序不知道，但是程瑾言的确不善良。她喂他一勺药：“我娘说，这嘴唇薄的人，都性情凉薄。”

“是吗？”他玩味看着她，“那你看看我薄情吗。”

程序认真盯着他的唇仔细看了看，除了泛着水光、她心跳空了一拍之外，什么都没看出来：“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啊……”他喝下药，喃喃道。

下一秒，她纤细的脖颈被牢牢勾住，清雅的松香扑面，低醇的音色在她面前扩张：“看不出来，那你亲自感受一下。”


残脂与馊墨

唇上柔软微凉，残留一滴药汤滑落进齿间，紧接着是带有一点苦味的东西在口中翻搅，压得她无法呼吸。

她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

陆攀在鸡鸣时已经醒了，听到容错和程序在说话，才一直没有进去。现下屋里终于安静，他推门而入。
见到的却是自己少主和程姑娘一上一下的暧昧场面。

他腰间的刀，“啪嗒”一声落地。

程序猛回神，抽出自己的脑袋，白如玉的面庞上染上一抹绯红。
面前的男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深邃的瞳仁从上扫到下。

“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陆攀想当场去世，怎么能破坏少主的好事，难得铁树开花啊！
“你说呢？”容错没好气地躺回去。刚刚扭着的姿势扯到伤口，痛得他眼冒金星。

“没有，我们只是在……”程序抿了抿嘴唇，面不改色，“辨别嘴唇的厚度。”

容错仰面躺在床上，嗤笑出声。
“你好好照顾你们家少主，我……我先回去了。”她落荒而逃，出门时绊了一跤。

陆攀走过来，查看容错的伤势。方才姿势不对，白色的纱布又浸了一层红，他皱皱眉：“属下这就去叫大夫。”

“不必。”容错又不是没受过伤，八岁那年差点残废，现在只不过是肚子上破了一道口子，没有那么娇气，“把不相关的人放回去。”

“……是。”
容错眼波平静，在陆攀即将出门时，喊人回来：“让庄明察也走。”

陆攀愣了愣，自家少主从小便和庄明察形影不离，从未分开过，无论大案小案。这次突然要把庄公子排斥在外，陆攀不禁怀疑两个人是否产生了矛盾：“少主……”

容错冰冷的眼神吓退陆攀，他闭紧嘴，退出房间。

微雨湿了青石路，却将远山上一树树桃花勾出银边。好不容易从大院中释放出来，见到半山腰的桃红，更加心旷神怡。

却不曾想，这桃林后，是一片墓域。

一想到能回家享受锦衣玉食，他们这些贵公子、富千金也不觉得泔水车脏臭，只盼着这车能行得再快些。

庄明察不太想走，犹犹豫豫。
陆攀安抚他：“庄大人，您就先走吧，这里有我们呢。少主的家就在旁边，您也不必太担心。”

庄明察点点头，在莫聪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刚驶出一丈，声声急迫又中气十足的嗓音蓦然冲进二院：“四喜，喜儿。哎呀你让开！”

她手掌粗糙坚硬，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仅仅推了一掌，守门的小侍卫踉跄倒地，错愕地望向匆匆忙忙又跑去三院的女子。

这……他该如何跟陆总旗解释？

周宁意在上车之前找了一圈程序，没有发现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丫头，连忙跑来四院瞧瞧。程序没见着，倒是见着容侍卫面色惨白地撑着油纸伞在复健。

“呀，你这是怎么了？”周宁意放下包裹，上前扶着容错坐下。
容错手捂腹部躲开，自己忍着痛坐到院落内的石凳上，面上除了痛苦就是冷漠。

“你让我瞧瞧。”周宁意不管不顾地捏住他的手腕，险些给手无缚鸡之力的容错掰折。

“你干什么？！”男子身负重伤，用不了内力，更何况面前是个力大如牛的习武之人，他毫无招架，任人宰割。

周宁意不理他，仔细瞧了瞧他渗出的血色，柳叶眉纠缠在一起：“你这是伤口上有毒啊，没清理干净。”

容错微怔，原先的反感霎时消弭：“你懂医？”

“废话，本侠士八代从医，祖宗师承南宋名医宋慈。你去打听打听，京城谁人不知我回春堂的名号。”周宁意颇为骄傲。

回春堂，容错的确听说过。

馆如其名，妙手回春。先帝曾多次挖周老先生进宫任御医，周老先生骨气十足，当即提起医箱周游四方，非要等圣上松口才回到京城。

先帝念其医术高明，亲自下旨修建回春堂。久而久之，便成了京城的一处圣地。
果然，从周老先生开始，这周家人，个个傲骨嶙嶙。

陆攀送走所有人后，进入院中便瞧见自家少主满头大汗，而他面前的女子正在粗暴地拆除他缠在腰间的纱布。陆攀急了，拔刀架在女子颈间：“住手！”

周宁意没理他，自顾自地处理容错的伤口。
“住手！！”陆攀又喊了一遍，刀刃抵住细腻的皮肤。

周宁意依旧不为所动。
“没事儿。”容错按下他的刀，“她是周家人。”

“周家？回春堂的周家？”
“嗯。”

陆攀屏住呼吸，赶紧把刀收回刀鞘中，自知冒犯了神医，恭敬地后退几步。

“去抓三钱三七、八两蒲黄、二两赤芍。”周宁意吩咐道，余光瞥见陆攀像个柱子杵在那不动，不耐烦地大吼，“快去啊，你在这儿等着收尸啊？”

“……”陆攀看看容错，后者眨眨眼，示意他快去。
周宁意撕开干净的一片纱布，敷在伤口处。

程序和陆攀在大门撞了个正着，她手里握着的油纸敞开一口，紫苏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伞尖蹦出几颗水星在陆攀身上：“你要投胎啊？”

“……”陆攀心想自己今天是捅了什么马蜂窝，连被两名女子怼，“周姑娘让我去给少主抓药，她刚刚再找少夫人，所以留了下来。”

一听陆攀是要去给容错抓药，程序连忙把路让开：“快去，快去吧。”
紫苏附在程序耳边说：“没想到这周小姐还会看病呢。”

周。
周？

“回春堂的周？”程序抱着杏仁香四溢的酥黄独，快步跑进四院。雨淅淅沥沥，由风带过绿植，嗅到清溪般的桦木香。

“我找你好半天，你去哪儿了？”周宁意见她淋着雨过来，连忙夺过容错打着的伞，迎上去。
容错狐疑，难道我不是那个最不应该淋雨的人吗？

紫苏伺候程序多年，这时候很有眼力见，撑开伞举过容错的头顶。

“你是回春堂的……周家人？”程序拆开油纸，露出焦黄的酥皮，掰开尽是软糯的熟芋。她递给周宁意和容错，“之前你怎么没有同我讲过？”

“讲不讲，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们找谁给容侍卫开的药啊，瞎开！这伤口明日要是不烂，我亲自摘了回春堂的招牌。”周宁意大口咬下，酥脆悦耳，热气弥漫在舌尖，“你在哪儿买的酥黄独？”

“侯府西边有条小胡同，全是吃食。”程序把所有的酥黄独塞进容错怀里，“我是看你伤了，需要补补，这儿又没有正儿八经的厨子。说实话，你手下的做菜水平真不怎么样，菠菜根上的泥巴都没清理干净。”

容错习惯了吃粗粮，并不在乎这些，也就没能注意到。他不禁感叹，就算面前这个富家女再怎么随和，也始终是金枝玉叶。

“对了，你刚刚说，你们周家师承宋慈[1]先生？”容错问道。
“是啊。”周宁意吃点心吃得烫嘴，说话含糊不清。

“你可会验尸？”容错有些激动，站起来时不小心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晃悠几步，若不是得程序扶着，就晕过去了。

“麻烦你，验个尸。”

一行人站在后罩房其中一间门口，除了英姿飒爽的锦衣女子，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侍卫尸体。周宁意先行查看一番二人的死相，皆为仰面后倒，咽喉一道飞镖。

飞镖入喉很深，嘴唇青黑，牙关紧闭，为刺入喉头之上窒息而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伤痕。

“都是一刀毙命，据我判断，能入喉这么深的，射程一定不会太远，武器有可能是弩之类的。面色正常，初步判断镖尖无毒。”

周宁意绕过尸首，走进屋内。

床榻上的女子仰面平躺，看起来没有任何痛苦的特征，疮口皮肉皮肉血多、血汁四溅，估计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程序，进来给我搭把手。”周宁意喊道。
程序很听话，踮着脚走进去，在周宁意的指导下解开虞梓芙的衣服。

“她还是处子之身吗？”
“不是。”

她的尸首已经僵硬，冰凉刺骨。怎么说也是程序曾经最好的朋友，她的手顿了一下，屏息继续宽衣。

待衣物彻底褪去之后，周宁意示意她往后退，自己则凑近仔仔细细检查她的皮肤纹路，最终在脑后找到一个细小的针孔。

“死因是针刺风府[2]向上入髓。”周宁意敲了敲床板，部分血迹已干涸发黑。

“也就是说凶手进来过。”容错没有进门，不方便见女子之身，因腹部伤口也无法蹲坐，只能靠在风门外听周宁意的结论。

“针孔很细，用的是针灸针。”针灸针又软，若不是近身，不可能准确刺入。
容错听到这个结论无力望天，能在他的地盘撒野，让他掩面何存？！

此仇不报非君子。

紫苏找来一块白布，站在门口就是不肯进去，总觉得自家小姐还未出嫁便见丧，是一个不好的兆头。明明自家小姐从前见到虫子都会跳脚，现在居然在里面呆了有一个时辰。

程序现在百毒不侵，亲自接过白葛，盖在虞梓芙身上。

周宁意正在收拾自己形状各异的工具，见程序惆怅地愣在床榻前，长叹一口气：“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这话听进程序耳朵里，竟有些讽刺。

“参见太子、五皇子！”

容错掀起眼皮，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守后罩房的侍卫故意大声叩拜，为的就是提醒他，来了不速之客。
但这其中有一个问题。

按照时间推算，此时的庄明察刚回到京城，而太子人已到达宅院，这说明二人没有会面的机会，庄明察派去送信的小厮又遭岳长霖刺杀，太子的情报更是不可能从庄明察那里取得。

“不知二位皇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容错的嚣张，在此刻演绎得淋漓尽致。姿态懒散，仗着腹部有伤，蹲都不愿蹲一下。

“缚行，我听说此处发生了命案，可是真的？”说话的人身高八尺，皮肤色泽暗淡，与旁边的程瑾言站在一起，竟有几分黑白双煞的味道。

这人便是当朝太子，程瑾瑜。

在场的人里，只有以陆攀为首的下人，恭恭敬敬对二位皇子行礼。程序从小骄纵，除了对天子，没有尊敬的概念，更别提这些名字都分不清的皇兄了。

周宁意也是极为肆意之人，何况她前几日才和程瑾言打了一架，见到他很是不屑：“采花贼，你又来了。”

程瑾言看到这个女人就来气：“你好大的胆子，见到皇子如此无礼，就不怕我斩了你的脑袋？”
周宁意毫不在乎地拍拍手，拂去方才在屋里沾过的灰尘，装模作样地抱拳：“小女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叫花子也能当皇子。”

程瑾言眯了眯眼，抬手掐住她的下巴，动作狠戾。

程序见状连忙上前打掩护：“屋里的人偷了暹罗进贡的紫玉珠，扣押期间遭人暗杀。方才这位周姑娘已经验过尸。”

见程序特意指了一下周宁意，程瑾言冷笑一声：“回春堂，周家？”

“这五皇子有眼终于也有珠了啊。”她打开他的手，双颊由白变红，指印明显。她对这位皇子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总觉得他一身戾气、随时会反扑。

“紫玉珠？”太子惊呼，“她是从何得此宝物？”

“她只说有人威胁她，但不知是何人。”程序并没有给容错阐述的机会，自顾自把太子的话接过来。
容错也并无汇报之意。

他一向不喜欢打没把握的仗，在没有弄清楚幕后黑手之前，他一个字也不想说。

“二位皇子今日来，所为何事？”程序扫过太子，把目光落在程瑾言身上。
风华正茂的男子正瞧着她，明眸皓齿，声音朗朗澈澈。

“我受父皇之命，前来带倪少爷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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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宋慈（1186年－1249年），南宋人，著有《洗冤集录》，详细记录了验尸、验伤、检骨等多项内容。中外法医界普遍认为是宋慈于公元1235年开创了“法医鉴定学”，因此宋慈被尊为世界法医学鼻祖。
因本文架空，了解即可。
[2]风府，经穴名。


残脂与馊墨

午后的雷雨滚落，不知哪里来的弃狗湿漉漉地躲进宅院大门屋檐下。看守的侍卫不忍心赶走它，从厨房寻了点剩菜撂在门口。

受命，回京。
这几个词比雷声还要震耳。

程序面色一僵：“皇命？倪少爷好大的排场，竟然要派皇子亲自来接。”

程瑾言眼波微澜，看不明白程序眸底的杀意从何而来：“他与大学士勾结，此案关系重大，理应交由三法司。”

程序走到他面前，沉默一瞬：“你要保他。”
男子视线下垂，后退一步：“他有罪无罪，三法司自会定夺。”

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质问。程序心如死灰，她明白上一世程瑾言与倪允彦的勾结，也明白他出手，倪允彦死不了。

太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起程序：“这位姑娘是……”
“我副手。”容错沉沉地开口，示意程序回来，“不好意思，平时管教不严，冲撞了二位皇子。”

容错一直飞扬跋扈，太子性子又软弱，鬼怕恶人，他摆摆手：“缚行，这得好好管教啊。冲撞了我无所谓，这要是冲撞了五弟，那麻烦可就大了。”

程瑾言不再与他们纠缠，指挥手下将倪允彦带走。容错环手抱胸，挡在门前：“二位皇子，卑职有一疑问。”

两个银袍公子一同看向他。
“我锦衣卫戒备森严，不曾走漏风声，请问二位是如何得知，倪少爷与大学士勾结的？”

程瑾言不慌不忙：“容大人，这案犯都能横尸院中，想必还是守卫体系不够严密。”
见容错被怼得哑口无言，程序低笑出声。

皇子亲自来要人，容错也没有不放的道理。但这件事令他和程序心里极其不舒服，程序的计划一团乱。

她心情烦躁地进入孙婷所在的房间，女子躺在床上流泪，竟和赵素染的姿态有异曲同工之妙。

“醒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程序明白，她还心存眷念，不愿意出卖倪允彦。

她退出房间，喊来昭雪，要回王府的腰牌：“去一趟南河镇，找一个名叫杏姑的人，就说你是京城刘侍郎府孙婷派去的丫鬟，要接小少爷回京。”

孙婷有一私生子，约莫一岁左右，亲生父亲不知是谁，但据程序推断，她死前在倪府见到木柱后，白发苍苍的老人怀抱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子，赵素染一直未有身孕。

所以，这孩子极有可能是孙婷的孩子，她也正是靠着这个，顺利嫁进倪府当侧室。
倪允彦一走，虞梓芙已死，他们再留在这宅院里，毫无意义。

“你跟我走。”程序没有多想，只希望容错能待在她身边。

容错好歹也是个黄花美少年，贸然住进女子家，还是王府，内心十分抗拒：“我可不去，我还得去追查凶手，没空伺候你。”

“你不来怎么保护我啊？”
“你只要喊我，我随时出现。”
“……”

算了，她也管不了他：“那你多注意一下倪允彦那边的动静，他一旦无罪释放，立刻通知我。”
“我每日戌时寻你去。”他作出保证。

程序觉得这个方法可行，遣紫苏拿来纸笔，画出王府的大致地图。她圈出西院：“我住在这间房里，王府西院只有我一个人住，你可千万别走错了。”

容错将宣纸卷好塞进胸前：“放心。”
他转身欲走，程序拉了他一下。

“……”她扫一眼他的腹部，“万事小心。”
容错一怔，呵呵笑起来，摸了把她的耳朵，又说了一遍：“放心。”

周宁意是为了她才留下来，得知又要分开，心中很是不舍：“你随时来回春堂找我，报我名字，抓药全免费。”

程序失笑：“也欢迎你随时来王府做客，酒水管够。”
不知这个朋友交得是对是错，至少目前看来，周宁意对她颇为真诚。

回京时，雨已经停了。数日未归，城中依旧繁花似锦、车水马龙，到处洋溢着热闹。

周至王和王妃痛哭流涕地拥抱住程序，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后，抱着她又是一顿哀嚎：“苦了我的女儿了。”

院子里的槐树花开得正旺，扫帚扬起雾般的尘灰。一切看着好似平常。
唯一的弟弟程鑫把蹴鞠踢到她脚边，热情地扑到她身上：“长姐怎么才回来，想死我了！”

他今年不过才八岁，竟也学得小嘴抹了蜜。
程序蹲下来抱起他，在怀中颠了颠：“程鑫你胖了，最近吃什么好吃的了？”

小男孩羞红了脸，搂住她的脖子。程序离得近，看到他额角发根处的浅色伤疤，像是新伤：“你头上的伤，是哪里来的？”

程鑫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这是不小心撞到了柱子。
若是上一世，程序就信了。

“哎呀，喜儿回来了。”先出来的是二嫂，慈眉善目，笑脸相迎。紧随其后的是大嫂，人长得严肃了些，但为人聪明伶俐，很受娘亲的喜爱。

同样，若是上一世，程序会相信她们这副无害友善的面孔。
然而并非如此。

在她与倪允彦纠缠的那几年时间里，大嫂关盈鸠占鹊巢，搜刮王府的钱财去救助她那个败家弟弟；篡改收支账簿，致使王府陷入金银危机；肆意挑拨内斗，搅得家仆之间乌烟瘴气、祸起萧墙，间接害麦冬断了一条腿。

还有她平易近人的二嫂，毒死二哥的妾室、陷害三哥三嫂以及二姨娘，更是在流放途中把所有的怨气撒在程鑫身上，害他吐血身亡。

表面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一家人，都是披着羊皮的饿狼。
惦记的，无非是他们家那点家产。

程序本想解决掉倪府再来对付这群窝里贼，但现在看来，同时进行也并无不可。

“多谢嫂嫂们关心，旅途劳累，我先回屋了。”

大嫂刚想说自己已经搬回了原来的厢房，程序便对她笑道：“屋子还给大哥大嫂，我以后，就住在西院。如果几位哥哥嫂嫂要来，还请提前通知紫苏一声。”

她抱着肉嘟嘟的程鑫回房。小胖子扭扭捏捏不想去西院：“二嫂说这西院有鬼。”

“别二嫂、二嫂的。”程序示意麦冬和紫苏在门口看着，自己则把程鑫带进屋里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你老实告诉姐姐，这伤是怎么来的？”

“唔……撞的。”
“撒谎。”
程鑫微微一震，垂下头绞手指。

“白日娘亲会上街与姐妹品茶，家中只有你和三位嫂嫂。程鑫，你老实说，她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小男孩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欺负，只是玩儿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真的。”

程序气得翻白眼。程鑫年龄小又乖巧，恐怕那些大人们说什么他都信以为真，问也问不出来。
她狠狠把程鑫推倒在地，小男孩摔了一个大屁股蹲，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如果以后有除我、爹娘之外的人如此对你，你要立刻告诉我或者告诉爹娘，明白了吗？”程序把他扶起来。

程鑫眼眶湿润，马上要哭出来。他牢记爹爹所说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硬生生把眼泪憋回肚子里，紧咬嘴唇点点头。

她欲言又止，终是抱了抱弟弟。
想他快点长大，却又不忍心将他拖进阴谋鬼论。

王府在京城中经营一家当铺，收入颇丰。上一世不知为何，周至王将此店铺转到大哥的名下，又辗转到了大嫂关盈那里，顺理成章地成了她关家的宝贝。

程序亲自去了一趟。
掌柜没见过程序：“请问客官需要当东西还是买东西啊？”

程序掏出腰牌拍在高台上：“把账簿和明细拿来给我。”

掌柜不认识人，但认识王府四小姐的腰牌，对她的姿态多了几分敬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四小姐大驾光临……”

“别废话，把账簿拿来。”她面无表情，厉声喝道。
“这……”掌柜的有些为难，“四小姐是知道的，没有王爷的亲旨，无论什么人，我们都不能轻易交出账簿。”

程序没了耐心，大步往里闯：“我自己找！”

她身份尊贵，他只是个下人，自然不敢上手去拦，只能在一旁好言相劝：“四小姐别翻了，这让王爷知道了，我们会掉脑袋的。”

程序充耳不闻，翻箱倒柜，拿出四五本账簿和库存明细。她把有些发黄的纸张抱在怀里，发髻微微散乱：“王爷要是问起来，你推我身上便是。”

掌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这……”
“对了，”她回身警告老头，“不准跟任何人提起我来过，除了我爹娘，明白了吗？”

她风尘仆仆地出门，徒留满地狼藉和掌柜那张绝望叫天的脸。

容错说到做到，果真在戌时轻松跃进王府西院。他走路无声，轻扣程序的窗棂。

她翻看了一下午近两年的账簿，没有找出任何问题，此时焦头烂额，也顾不上所谓的男女有别，请容错进屋：“进来说。”

容错还是第一次认真参观女子闺阁，简约朴素，就连纱幔也是素净的青色。
她未绾发髻，乌发云堆在肩后，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

“帮我找找凤竹紫砂壶何日收入、何日支出。”
容错不情不愿地托着脸腮翻看账簿：“你找我做苦工来了。”

“你有什么收获吗？”程序头也不抬。
“没有。”容错看得快，翻了两遍也没找到那个什么紫砂壶，“哪有紫砂壶啊？你是不是在故意整我？”

其实程序知道找不到，方才她翻看了近五遍，愣是没有找到凤竹紫砂壶的字眼。她只是需要容错来验证她没有看错：“倪允彦什么时候释放？”

“估计还得关几日。你翻这些做什么？”
程序捏了捏肩膀，揉了揉脖子：“抓内贼。”

容错领悟得极快，哂笑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何止是难念，简直一个字都看不懂。”程序确认没有凤竹紫砂壶后，将账簿收起，压在枕下。

凤竹紫砂壶，是当今圣上赏赐给三哥的，但因早些年，三哥为了撑起当铺，割爱将其无偿摆在当铺里，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却不翼而飞。

她的三个哥哥里，唯独三哥三嫂性子最温和，即使在流放途中对她也是百般照顾。三哥的性子应该是随了他亲生母亲二姨娘，不争不抢。

“明早随我去一趟倪府。”
容错狐疑地看着她：“去干什么？倪允彦又不在。”

“倪允彦不在，我们可以找别人啊。”程序想到自己最后葬身在倪府的广院里，不由脊背一凉，差点给容错跪下，“你一定要陪我去，我没你会死的！”

“……”容错眼波微澜，缓缓应道，“好。”

她送走容错之后，想去给爹娘请个晚安，无意中看到房间灯火通明，说话声细碎。

“关盏也马上十五了，我娘还是希望他能跟着王爷传习授业，所以，我这腆着脸来求一求王妃。”
关盏就是关盈的亲弟弟。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求。多年不见，原来关盏也要十五了。比咕咕还小上几月呢。”
“是啊，喜儿妹妹也算关盏半个表姐了。”

王妃对外人格外宽容些：“你尽管带来王府便是，这东院还有许多空厢房。”
关盈摇头：“这怎么能行，东院是王爷子嗣的住处，他一个乡下野小子，怎么能让他住在如此尊贵的地方。”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的娘家人，就是我们周至王府的贵客，理为尊。”

王妃给了关盈足够的台阶，但关盈铁了心不让他住在东院：“他不懂规矩，怎能让他住东院。王妃，我瞧着西院无人、冷冷清清的，不如让关盏住在西院的偏房啊。”

门外的程序了然于心，无声地冷笑。
她白日刚说了西院是她的地盘，晚上关盈就在背后要把她的亲弟弟送进去。

这个大嫂，主意打到她头上来了。


残脂与馊墨

卯时鸡鸣，一阵野风吹过，吹落一两粒瘦小、绿得发白的枣子。

西院窸窸窣窣冒出铁铲与锅相撞的声音，吐出蒸蒸云雾。青瓦高墙上蹦下一个身影，落地时的冲击力震得腹部阵痛。

容错双腿一软，随手扶住墙边的木匾额。

扑鼻而来的味道呛辣，他眉头微皱。紧接着，云雾里跑出两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无一例外地在鼻下系了一圈白布。

程序和紫苏被这烟火呛出了眼泪，屏气不敢呼吸。
“你们在干嘛，制火药吗？”容错想探头看一眼，但烟呛迷人眼，他无法靠近半步。

“私自制火药那是枉法，我警告你别乱给我们王府扣帽子啊。”程序双眼通红，长睫经泪水打湿，“我们在炒辣椒和花椒。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她从屋里拿出数本账簿，摘下腰牌，一同塞到容错手里，从侧门把他推出去：“你带着腰牌去把账簿还给当铺掌柜，若是回来得早，就在这儿等着我。”

不等他问为什么，程序“啪嗒”一声关上门。
麦冬急急忙忙跑进来：“四小姐，大娘子求见。”

程序和紫苏冲进厨房将火苗扇得旺些，确保炒辣椒的烟弥漫于整个西院的上空后，她才擦了擦手去迎接大嫂。

“大嫂这么早，何事啊？”
关盈还未走近，便已闻到古怪的味道，黛眉扬起：“这是什么味儿啊？”

“啊，我这正研究菜谱呢，大嫂要不要来给我指点一下？就是恐怕这后院啊，不好落脚，大嫂应该不介意吧？”

她当然介意了，这味道太冲，熏得她眼睛落泪。

关盈犹豫不决，最终把脚收回来：“我来叫妹妹朝食，既然妹妹收拾好了，就随我一起去吧。王妃似乎有话要和妹妹说。”

程序别过头小声对紫苏说：“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笑着点头：“好啊，大嫂，我这就去。”

王妃性格强势，但成亲后多年未育，率先产下长子的三房姨娘得此作威作福，没过两年诞下次子之后更是踩在王妃头上作威作福，王妃没少受气。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生下个女儿。

好在程序长得讨喜，小时候水灵水灵的，深受周至王的喜爱。
周至王为人亲和，并不在乎“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每当吃饭时，饭桌上总是热热闹闹如鸭子过桥。

“关盈的弟弟今年也14了，都是一家人，不如接到王府的私塾里来，或者跟着王爷去国子监传习。”
周至王没意见，想起自己的小儿子：“也好，等他来了，可以带着鑫儿一起念书。”

“让他住在西院可好？”
周至王剑眉拧成结：“怎么能让客人住在那种地方。”

“不碍事的，王爷。我弟弟他皮糙肉厚，住在东院恐怕会打扰到大家。他年轻气盛，阳足，正好帮着西院除秽了。”

桌上的人被关盈的豪言壮语逗笑，王妃这才想起来询问擅自搬到西院去的程序：“喜儿有意见吗？”
程序一直不言，这会儿掀起眼皮看向正对面的大嫂：“只要大嫂的弟弟不嫌脏，我没什么意见。”

“哟，妹妹怎么不哭喊着说别人占你地盘了？”二哥调侃她。程序一小骄纵惯了，她看上的东西，用尽蛮力也要抢过来，更不许别人碰她的东西。

为此，周至王总是暗自生闷气，认为是自己把她惯得无法无天。

“我都及笄了，当然要懂事。”
周至王热泪盈眶，夹一筷子菜送到程序碗里，赞不绝口：“是本王的好女儿！”

程序笑笑：“对了三哥，你可还记得凤竹紫砂壶？”
关盈一顿，若无其事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记得，在当铺。怎么了，你想要？我去拿回来。”三哥的生母二房姨娘是三佛齐王室公主，先帝在世时，她奉命与周至王和亲，是三佛齐效忠当朝的礼物。

三哥和二姨娘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带着点异域风情。
“我是想提醒哥哥，既然是宝贝，就得好好看着，要是丢了，得不偿失。”

程序说这话时，关盈抬起头，眼睛在她身上游移。
话里有话，这个王府四小姐，不简单。

王府院外杂草丛生，由两栋二层小楼围出一个死角，半折爬山虎吊在裂缝里摇摇欲坠，墙角的蜘蛛网还没有清理，墙壁常年经雨水冲刷已发霉发黑，到处氤氲着湿寒之气。

程序出来时，容错正靠墙坐在地上逗鸟。

“你的伤如何了？”
“这周家还真是神医，已经不痛了。”陆攀每日都按时催他换药喝药，伤口愈合竟比想象中更快。

程序把紫苏留在府里，单独与容错前往倪府。

倪府的大院门紧闭，左右立着两个身披罩甲的侍卫，神情严肃、目不斜视。却在程序即将到达大门时，不约而同地横亘长矛，挡住二人的去路。

容错拿出腰间的令牌，两个大大的“周至”字刺瞎侍卫的双眼：“周至王府四小姐。还不赶紧去通报？”
侍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推门而入。

倪府地位一般，排场倒是一点都没落下。
过了一会儿，侍卫走出来，请两个人进去。

一位鬓角苍白的妇人迎出来，举手投足间有几分老鸨的热情劲，红裙金钗，打扮也极其花枝招展：“哎呀，我们倪府真是有福气啊，竟然能招来王府的大小姐。小姐来倪府是有什么事吗？”

程序看见妇人这副谄媚的模样，胃里一阵倒腾。

“我来找素染姐姐。”程序犯不着和这种骂她“活该、不要脸”的人行礼，姿态比平时更加傲慢。

人家是藩王千金，倪夫人也不敢造次，吩咐下人带贵客去赵素染房间，笑呵呵地夸赞程序：“王爷千金长得就是好看。”

程序淡淡扫她一眼，没搭理她。
倪允彦还未释放，赵素染也吃不下，唇色苍白，见到程序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姐姐，身体可好？”
赵素染叹口气：“好什么，能喘口气已经是万幸了。”

她的房间非常朴素，整体色调偏暗，看着脏兮兮的、异常凄凉。

“上次你说的，我想过了。”赵素染说话有气无力，面色憔悴，“我不想变成和他一样的人，我是女人家，要守妇道。”

程序猜到她会这么说，早有准备：“我想也是。姐姐，或许有了孩子，能让你们两个人的感情，更稳定一些。”

提起孩子，赵素染眼神暗淡无光，哽咽道：“他都不肯与我同房……”
“姐姐，我曾在江野道士那里听说过一道偏方，专用于……夫妻情事。”

赵素染诧异地看着她。一是觉得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说起这些来毫不避讳；二是好奇，这药是否真的有用。

“姐姐不必多虑，好用不好用，我寻来给你试试便知。”
怕赵素染拒绝，程序又补充道：“有了孩子，你在倪府的地位才会稳。我看倪夫人的样子，是个势利眼。”

赵素染十分同意她的话：“我嫁进来之前，因为我家有钱，夫人对我非常客气，后来家道中落，她对我的态度，一天不如一天。”

“如果你能生个儿子，倪府上下，一定会善待姐姐的。”
赵素染心动，咬牙答应：“拜托妹妹了。”
“姐姐客气。”

容错出乎意料地没有到处乱走，乖乖站在门外守卫，见到程序出来也不多言，倒像个真正的侍卫。
倪夫人小跑来留她再坐坐，程序正脸都没给她一个。

“看得出来，你很不喜欢倪夫人。”出门后，容错才放松地甩了甩胳膊。
“这你都能看出来，确实不喜欢，非常讨厌。”

容错骄傲地笑笑：“可不是嘛。”
程序看倪夫人的眼神跟看他的时候完全不同，怎么可能是喜欢呢！

“咱们去趟回春堂。”程序站在马车前，手扶木板，正准备跳上去时，腰间一紧。
又是那阵松脂香。

容错拦腰单手把她抱到马车上，自己轻松一跃，抽动缰绳，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程序愣了愣，缩进马车角落，扯过长发遮住发红的脸颊。

回春堂地处弄堂里，离大路有10丈远。匾额挂歪了，“回春堂”三个字也写反了，除了院门口一直有人打扫、干干净净之外，这里真不像是神医的地域。

周家当真是些随性的人。
程序进去时，大堂内鸡飞狗跳。

周宁意冲到她身后躲住，嘴里不停求饶：“爹，您就别打了，昨儿都罚我抄医经了。”

面前长胡子老爷怒气冲冲提着鸡毛掸子，恨不得当场就扒了周宁意的皮，怒火从鼻孔冒出来，差点燎了他的胡子：“你再跑到外面去撒野，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程序颔首：“周老爷您好，我是周宁意的朋友，我叫程序。”

周老爷果然是豪杰，手持鸡毛掸子对她抱拳：“不好意思，程姑娘，家丑不可外扬，让你见笑了。你来回春堂是有什么事吗？”

“上次我的侍卫受伤，宁意帮忙开了几副药，效果很好，果真是神医世家。这次我来，是想请她帮我瞧瞧脉象。”

听到自家闺女在外面行医而非招摇撞骗、不学无术，周老爷心情大好，眉开眼笑地请她进屋：“她就是个半吊子，称不上神医的。”

周宁意松口气，擦干额头上的汗，领着程序到一边坐下。还没来得及问出她前来的真正目的，周老爷忙前忙后地端茶送水，很是欣赏程序。

“令尊真是热情。”热情得她有些招架不住。

“还不是因为你夸了一句‘神医’，他就不晓得自己姓什么了。”周宁意把周老爷送来的茶水一口闷进肚子里，“你来找我何事？可不只是看脉象这么简单吧？”

为了防止引起旁人的怀疑，程序露出手腕，垫在白葛上：“我来是想让你帮我开一种药。”
“什么药？”

“马钱子。”
周宁意轻触在她腕间的手指一颤，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要马钱子做什么？哪里受伤了吗？”

马钱子主要用于散结消肿，通络止痛。
但过量或长期服用，会致人中毒身亡。[1]

“我娘风湿严重，每逢下雨天，疼痛难忍，我实在心疼。”她在周宁意面前装可怜，眼见泪花泛滥、马上要夺眶而出。

周宁意念在她一片孝心，并未怀疑，亲自为她抓药：“但你要记得，这马钱子的用量一定要控制好，且不可久服。不下雨的时候好好收着，别让小孩子偷吃。”

朝廷对马钱子这类草药管控严格，出售更是必须按剂量抓药。周宁意一次性给了她一两重，已经是出格了。

“我知道，谢谢。”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不收你钱了。”

“那可不行，亲兄弟明算账。”程序指示容错给银子。
容错惊愕地指指自己。

她买东西，为什么要他出钱？
男子不情不愿地掏出几两碎银，丢在柜台上。

“那我先回去了，这药要是用完了，我再寻你来。”
周宁意点点头，嘴里含着一块枣糕：“用不了，这起码能用小半年呢。”

那可不成。

程序不再多言，从容地离开回春堂。直到马车拐进看不见回春堂的地方，她才开口：“弄点儿媚药给我。”

“什么药？”容错以为自己听错了。
“媚药、春.药、秋石、合欢散！”

“你要这些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想对我用强吧？

天哪！
还有这种好事？

下一秒，程序的话如同两巴掌打在他脸上：“当然不是给你用，给赵素染的。”
容错暗嗤：“你教她用这招拴住男人？”

“栓不栓得住，是她自己的事儿。”程序捏了捏手中的药包，“我要毒死倪允彦那颗老鼠屎。”

其实容错和程序心里门清，程瑾言为人精明、能言善辩，只要他出马，倪允彦在牢里过几天逍遥日子便能完好无缺地归家。

周至王曾说过，程瑾言与当今皇帝，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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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真事，别多吃，毒性很大


残脂与馊墨

昭雪第三日才回来。

程序清楚得记得那日从早便开始下暴雨，电闪雷鸣，打湿了西院后门的芭蕉树，连廊两侧的莲花池泛起圈圈涟漪。

就是在这样一个潮湿天，昭雪带着孙婷的女儿和奶娘回京、倪允彦无罪释放，还有容错红衣湿透、不远千里地把药送给她。

他与落汤鸡无差，踏过的地方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水印。
“小姐，我已经将小公子和奶娘安顿在醉云楼。”

程序不得不感叹昭雪的细心，不仅带来了最有利的证人奶娘，还将二人的住处找好：“做得好，赏你。”
昭雪抖一个机灵，跪在地上谢恩。

“人后就不用跪了，矫情。”她取来干净的手帕替容错擦干，“你看这位从来不跪我，你们才是爷，是我祖宗！”

容错呵呵直乐，指尖冰凉、贴在她双颊上：“小祖宗，被长辈跪，可是要折寿的喔。”
“等雨停了再走吧。”

外面的雨声太大，片刻堆积成河。

紫苏端着一碗冒白气的姜汤：“那怎么成，这是小姐的闺阁，怎么能让男子随便进！”连麦冬也只是在门外通报，从未进入小姐的房间。

“没事儿，他的职责是保护我的安全，进来也无妨。”程序看着容错把姜汤喝下，“一会儿我要去倪府，你不用跟着。”

“倪允彦今日可是要回府。”他提醒道。
程序摇摇头：“我会在他回来之前离开。你自己待在这里，机灵点儿，要是听见人来，记得躲一下。”

“知道。”容错想嘱咐她注意安全，但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寒暄，又把话吞了回去。

雨势太猛，程序的襦裙湿了一大片。

她按照赵素染所说，来到倪府后院，又在赵素染的帮助下顺利进到府邸。她没有太多时间逗留，把瓷白的小药瓶交给赵素染：“每次一钱的量，切记不可多用，一日只能用一次。”

赵素染心不在焉地打量着白瓷瓶：“真的管用？”
“姐姐一试便知。”

赵素染心存犹豫，踟蹰着要将白瓷瓶还给程序。贴身丫头忽然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少……少夫人……外面来了……孩子……”

“什么孩子？”
“一个老妇人带着孩子，说是孙小姐和少爷的孩子！”

赵素染死死掐住白瓷瓶，脸色逐渐发青，身体止不住颤抖，提起裙子向前院跑去。
这一切，被程序尽收眼底。

倪允彦回来得相当及时，正好撞见奶娘抱着一个小姑娘：“这是……”
“爹。”小女孩糯糯地喊道。

倪允彦没缓过神来：“你管谁叫爹呢。”
倪夫人也非常不想承认自己的儿子在外面搞破鞋，还平白给自己填了个孙女：“你说是我儿子的骨肉，可有证据？”

身姿佝偻的奶娘从怀中拿出一封半湿的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倪允彦与孙婷约定，将此子生下，于五年后娶孙婷过门。

二人签字画押。

“如果老爷夫人还是不信，我们可以滴血认亲。”

倪允彦脑袋发懵，他之前喝多了，孙婷说起如果自己怀了他的孩子怎么办，他随口允诺等孩子长到五岁，娶她过门。

他的承诺没有走心，以为孙婷也是如此。

“不……”
他脱口要否认，大门外气势汹汹走进来一位女子：“倪允彦，我妹妹为你生了个孩子？！”

来人是孙茹，消息是昭雪故意走漏给她的。

孙茹是他心口上的朱砂痣，爱而不得，十分宝贵，不忍心她受一丁点委屈。面对她的斥责，倪允彦下意识承认，只为在她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是，我正打算把孩子接回来。”

孙茹复杂地看着他，胸口空荡荡的：“娶了我妹妹吧，生过孩子的女子，很难找到一户好人家。”
“好。”

赵素染听到这句话，当场晕过去，油纸伞翻倒在地。
程序躲在房后，自嘲地笑了笑。

她上一世不知道，原来倪允彦也有怕的人，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物降一物。

倪允彦想好好看看孙茹，但碍于长辈都在眼前，他也不敢做逾矩之事。

孙茹百感交集。自家妹妹现在还在家里不吃不喝、因为她和倪允彦的事情与她断绝关系，这样也好，就算是她欠妹妹的。

她走前，对倪允彦说：“好好对她。”
这是在对他告别，真正的告别。

程序的目的已达到，悄悄又从后院溜走。
等她回到王府时，那个红衣小侍卫累倒在她的床榻上，身子蜷缩在一起。

紫苏气急败坏地跑来和她告状：“麦冬说阻止过他了，他还是不知廉耻地爬上小姐的床。小姐，他是个登徒子，您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能让他白白占了便宜。”

“奴隶制已经废除几千年了，哪有什么身份尊卑，都是人心作祟。”程序瞧他很疲惫的样子，不忍心打扰，轻轻把门关上。

她走到偏门，打开一条缝。
果然，陆攀在十几仗外，站得笔直。

她把他喊过来：“你们家少主最近去做什么了？”

“少主为了给少夫人您拿药，跑遍了京城，最后是在塔寨拿到的。您也知道，山贼个个不好对付，刁难少主，让他肩顶巨石爬山才肯把药给他。”陆攀尽量把容错说得惨一点，希望程序能够心疼他。

哪知这人只是点了点头：“那还挺厉害的。”
“……”怎么少夫人和少主，都这么没有人情味儿？

“你要进来坐坐吗？”
“不必了，属下在外面呆着就……”

程序听到“不必了”三个字，立马把门关上，权当没看见陆攀这个人。

回到房间后，她斟满一杯茶，唇角笑意渐浓。
她在容错带回来的药里添加了马钱子。
希望倪允彦会喜欢。

当晚，倪允彦酩酊大醉，到赵素染的房间里，两个人抱头痛哭。赵素染非常芥蒂孙婷的孩子，即使对方只生了一个女儿。

她还是担心自己正房的地位不保。

赵素染在给倪允彦熬得醒酒汤里，按照程序所说的剂量加药，搅拌均匀，亲自喂倪允彦喝下：“今夜别走了，留下来吧。”

倪允彦虽然喝醉了，意识还算清醒，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孙茹，无心在她房里过夜。
药效发作极快，他还没走到门口，身体便燥热难耐。再加上赵素染在他身边若即若离地贴着，勾得他心痒。

他回过头来的那个眼神，是赵素染等了大半年的妄想。
那一夜的欢畅，她之前从未体验过。

容错醒来时，近丑时三刻，满天星辰，悬月高高挂起。

他没想到自己会累到睡着，还霸占了程序的床和被褥。少女此时趴伏在方桌前，身形单薄，因窗缝溜进来的风而瑟缩了一下。

他落地无声，坐在她身旁的凳子上，以同样的姿势趴伏在她面前，静静看着她。
在这样花好月圆的夜色中。

她睡得鼾甜，双目紧闭，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容错轻轻把她抱到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拂去粘在她嘴角旁的发丝，俯身落下一吻。

他翻墙跳出王府，惊动打瞌睡的陆攀。陆攀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少爷你终于出来了，等到寅时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杀进去了。”

容错的神色一如既往般峻冷：“天亮去找庄明察，让他到府上来见我，只许带莫聪一个人。”
“是。”

***

不得不夸赞一下关盈办事相当积极，明明有三天的路程需要走，她快马加鞭，不出一周便把关盏带进了王府。

毛头小子不愧是乡野人士，换了一身最干净的衣裳，依旧灰蒙蒙的。

关盈出身农村，为什么能嫁给王府长子，一定是手段高明。他们成亲时程序还小，不懂这些，但她明白一件事。

这个嫂嫂，不容小觑。

关盏一见到雕栏玉砌，脚步顿住，毫不顾忌地发出赞叹语：“原来王府如此豪华，姐姐，我今日终于见识到了。”

关盈暗自怪他见识短浅，但又心疼弟弟常年窝在乡下不见天日，会发出这样的惊讶实属正常。
“原来这就是大嫂的弟弟。”程序和善地笑笑。

关盏从未见过如此冰肌玉骨的姑娘，青涩的脸庞染上一抹红，垂下头，手脚不知所措。
“我比你稍大一些，你在家里也可以管我叫姐姐。”

“姐……姐姐。”他声小如蚊，又不敢看她。

关盈及时出来打掩护：“喜儿你来得正好，你带关盏去看看他的房间，你们两个住得那么近，我就不多跑一趟了。”

“好的，大嫂。”程序领在前面。
关盈催促关盏赶紧跟上去，关盏这才腼腆地漫步在程序身后。

晚上，他去大姐那里吃食，关盈便旁敲侧击：“我的好弟弟，你觉得喜儿妹妹怎么样？”

“喜儿妹妹？”关盏嘴里咬着绿豆糕，甜味在嘴里化开，“哦，你说那个四姐姐啊，她人很好，很温柔，也很好相处，一直问我需不需要什么东西，还安排下人帮我布置房间。”

“你喜不喜欢王府？”

“喜欢啊。”几乎没经大脑思考，关盏也从不和关盈遮遮掩掩。这里生活锦衣玉食、建筑美轮美奂，池塘中央的莲花也娇艳欲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谁不想呢。

关盈浅浅一笑，目光里多了几点阴谋的烛光。

“那你想不想，永远生活在这里？”


残脂与馊墨

永远生活在这里？

关盏不明所以：“大姐你说什么呢，这是王府，我是外人，怎么可能永远赖在这里不走。”
“周至王是皇上最疼爱的弟弟，喜儿作为唯一的嫡女，一定会获封郡主。你若是能跟她成亲，那么，你就是驸马。”

和程序成亲？！
关盏想都不敢想：“姐……”

“你在这里先生活几日，再考虑一下姐姐说的话。”关盈点到为止，把弟弟打发出去。
他是一个什么心性，关盈很清楚。

***

程序到达当铺时，阳光瘦了下来，但还是亮得很大方，不远处传来一两只黄鹂的啼鸣，悠悠荡荡的。
掌柜和小厮正忙着擦拭宝贝，见到她来，喜气洋洋：“四小姐，今天又来查账簿啊？”

她寻了个座位坐下：“你是否还记得，三哥几年前曾送来一个凤竹紫砂壶？”
掌柜黑眼珠咕噜一转：“记得、记得，四小姐怎么问起三少爷的宝贝了？”

“那东西现在在哪儿？”

“这……”掌柜觉得倒了霉，前不久三少爷刚来找自己的宝贝，今日四小姐又登门寻壶。他捏起袖角擦了擦汗，“紫砂壶，被人借走了。”

“什么人来我王府的当铺拿东西不给钱，连借据都不打？”她目光凌厉，似笑非笑地看着掌柜。
老人曾是王府的管事，周至王认为他十分适合掌管当铺，便早早把他调出来。

“是……”他欲言又止。
“说，我还能保你，不说，我先解决了你。”程序不紧不慢地玩弄袖口束绳。

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禀四小姐，是……是……是大娘子借去给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程序坐不住了，她原本猜想的是大哥大嫂可能私自拿去卖钱，怎么扯上皇子了，“什么时候的事？”

“端午节前，大娘子亲自来铺里，说要借紫砂壶一用，过一个月便还。王爷王妃都已去了龙舟，四小姐当时卧病在床，老奴见没有登记，大娘子又急着取走，说是王爷要献给太子殿下作节日贺礼，老奴不得不给。”

卧病在床，看来正是她发烧那日。
见程序不说话，掌柜心慌到极点：“四小姐，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岳掌柜，你也是王府里的老人了，随时掉脑袋的事情，你也敢做？若是出了问题，整个王府都要为你陪葬。”

岳掌柜重重磕在地上：“老奴知错，请四小姐责罚。”

此事关系重大，不仅丢了御赐宝贝，若是被人看到太子拿了这宝贝，指不定有人大做文章，再给三哥扣一个“贿赂太子”的罪名。

那她王府必定脱不了干系。

她虽然是皇亲国戚，可从小很少进宫，和宫里的兄弟姊妹更是不熟，想把紫砂壶拿回来，恐怕不容易。
得寻求宫里人的帮助。

关盏不愧是关家人，看起来傻乎乎的，实则精明得很，在饭桌上把周至王逗得哈哈大笑，连王妃都忍不住说：“这么好的孩子，要是能和喜儿一起长大，说不定咱们家还能出两个大状元呢。”
“娘，你真是高估你女儿的才智了。”

关盏笑呵呵地圆话：“喜儿姐姐聪明着呢，有王妃王爷这么好的爹娘，想不聪明都难。我看喜儿姐姐学什么都快，应该同我一起上私塾。”

程序勉强地笑笑：“你喜儿姐姐我都要出嫁了，这私塾啊，还是留给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吧。”

关盏身边只有几个男小厮，虽然也能伺候他更衣，但总把衣服穿得颠三倒四。关盈见了便放下碗筷替他整理，一边埋怨他不懂得拾掇自己。

程序看一眼站在关盈身后的大丫鬟。
身材娇小，一对粗眉醒目，名字叫茯苓。

“我看关少爷身边需要个女子好生伺候。”程序看向大嫂，“大嫂，你不会不舍得一个丫鬟给自己的亲弟弟吧？你看到了，我这里就三个仆人，不够用的。”

关盈尴尬地笑笑：“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正好我身边有几个新来的丫鬟，关盏啊……”

“新来的怎么行呢。新来的不熟悉咱们府里的规矩，怎么可能把关少爷伺候好？”
周至王头一次认同程序的话：“确实，关盏是客人，不能怠慢。”

伶牙俐齿的关盈想被人剪断了思路，愣愣地看着程序，说不出话。她心里很不安，对面这个好妹妹清纯的面庞上有狡猾之色。

“我看大嫂身边的茯苓丫头就不错，既是大嫂的亲信，又熟知府中的规矩。”程序虽在笑，却让关盈感觉到有数把飞刀在身上嗖刮，“大嫂该不会舍不得吧？唉，那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你不上点儿心，该怎么办啊。”

“……”关盈若是这时候说不，自己在王爷王妃心中的形象便会一落千丈。
毕竟当初是她口口声声为了关盏好、为了关盏的前途，而把他强行带进王府中。

“妹妹说的是。茯苓，从今天开始，你跟着关少爷，好好伺候。”
她与程序四目相对。

程序从中领悟到了挑战之意。

她这一番举动落在关盏耳朵里，成了“喜儿姐姐非常关心我”，斗着胆子说道：“喜儿姐姐可千万得挑个好人家，一般人配不上我们王府。”

他的话带了三分试探。

周至王果然中招：“我们虽然是王府，没那么多规矩。门当户对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一个人品。”
一直沉默不语的关盈发话：“对对对，我弟弟就不行，他没人品。”

“哪儿的话，我瞧着关盏就不错，能说会道，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程序在心里哼一声。

得，她爹娘全上钩了。

孙婷与倪允彦的嫁娶仪式很潦草，甚至都没有迎亲队伍，光秃秃一架马车带着人和一箱嫁妆进了倪府。

紫苏看热闹回来，大声吐槽：“倪府连大红花都没挂，真不知道是迎亲还是接丧。”

程序饱腹过后优哉游哉地在院子里给栀子花浇水，她着衣的颜色愈渐发浅，清淡地不像话，却唯独偏爱青色。

“小姐也该穿些颜色亮点儿的衣裳。”青衣自古便代表着“奴仆”之意，自家小姐总是青不离身，实在不好看。

只有程序知道，前世她死前那身青衣太难忘，即便不知道那人是谁，她也默默将青色视为自己的幸运色。

“对了，小姐。”紫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倪少夫人托我带给小姐。”
倪允彦回府后，程序不便出现，与赵素染便换成了书信往来。

赵素染总在信中向程序抱怨孙婷在倪府耀武扬威，顺便表扬了一下她给的药效非常完美，还问她有没有什么药能迅速怀上儿子。

赵素染大字不识几个，写信倒是特别积极。她在信里将倪府近日的情况全数告知她，比如倪夫人不喜欢女儿，孙婷独自一人带着小女孩在院子里玩耍；比如倪允彦看在孙茹的面子上，对孙婷百般照顾、但晚上总留宿她屋内。

紫苏从书房取来纸墨笔砚，在花岗岩上磨墨。
程序提笔只回了一句话：若有身孕后，当心孙婷，务必保住孩子。

她给赵素染的药，效力足，可也有副作用。有极大可能造成新生儿夭折或胎死腹中，她之所以如此提醒，是想把赵素染的注意力转移到孙婷身上。

若是孩子没了，孙婷也难逃其咎。

程序在收信的时候，紫苏瞥了一眼偏门的高墙：“最近怎么没见容侍卫，难道他就地伏法了？”
经她一提醒，程序确实发现，容错有十几日没来了。因关盏住进西院造成许多不便，她本想等他来的时候再同他商量。

结果，他竟一直都没来。
反倒是关盏整日在她身边晃悠，诗经也背不全，烦都烦死了。

“喜儿姐姐，你瞧这牡丹花开得真艳。”关盏又跑来和她搭讪，负手站在身边，仰头看着满墙的娇花。

以为自己是李白转世。

程序莞尔一笑：“关盏弟弟，那是蔷薇。”

“……”关盏自知学识疏浅，但他听大姐说过，此人胸无点墨，草包一个、整日好吃喝玩乐、斗蛐蛐，他自认为两个人一定臭味相投。

“在西院住得可好？”
“好，好得很。”

当然好了，每天早上醒来，都有专人为他收拾床铺、伺候他更衣，伙食更是美妙，顿顿山珍海味，几天就把他吃胖了。

“喜欢就好。”程序垂眸浅笑，虽温柔体贴，举止间却淡漠疏离。
奈何关盏不经世事，完全看不懂：“有喜儿姐姐在，我当然喜欢啦。”

“小姐，三少爷来了。”昭雪守在西院大门口，高声喊道。
程序快步走过去：“三哥，什么事？”

三哥满头大汗，看起来很着急：“妹妹最近可见过五皇子？”
程瑾言？

“月前有见过，怎么了？”
“五皇子失踪了。”

五皇子已经失踪多日，但皇宫上下口风很紧。这也是他今早进宫上朝无意间听到大臣们的谈论才得知。
庄明察正在斟茶，门板大力拍到墙壁上，惊得他手抖，全数撒在托盘里。

“对不起，少爷，没拦得住……”莫聪愧疚地看着庄明察。
他看一眼门口面带愠色的少女，摆摆手：“没事儿，你先下去吧。”

“容错人呢？”程序懒得跟他客套，单刀直入，连坐都不想坐。

庄明察重新刮沫搓茶，准备给程序倒上一杯：“他随性，我管不住他，怎么可能知道他去了哪儿。”
“那程瑾言失踪的事，你总知道吧？”

男子摇香的手一顿：“你是来找我们算账？”
“真是你们干的？”程序怒色渐浓，“疯了吧，容错是想被抄家吗？”

庄明察听出她话里的不同意味：“你是在担心缚行。”
“他死了谁保护我！”她的大仇还没报完呢。

“……”庄明察把茶倒得七分满，“此事我并不知情，我也有好几日没见他了。”
“上次你俩是什么时候见的？”

“月初时，缚行随宋将军出征安南，此前来与我道过别。”

“出征？”程序不关心战事，并不知道容错一个锦衣卫千户还需要随军打仗，随的还是最年轻明威将军的兵。

庄明察耸耸肩：“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程序是跺着地走的，莫聪在外面听了以为桌椅板凳全倒了，急忙探头查看自家公子有没有受伤。

***

夏夜的虫鸣断断续续，东院第二厢的碰壁声也断断续续。
男人嗓音粗犷，甩手大吼：“我说了我不同意。”

“你有什么可不同意的，那是我弟弟，事情成了就是亲上加亲。”女人耐着性子劝诱。
男人坐在床边有些动摇，仔细想想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不是害了喜儿嘛！”

关盈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让我弟弟娶喜儿是害她？行啊，不愧是王府的孩子，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乡野百姓！”

她说着，站起来收拾包裹要回娘家：“我们关家高攀不起，我带着关盏回家。”

大哥最受不了她这一套，连忙上前好话哄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走，别走。”他按住关盈的手，“我要是介意，也不会娶你啊不是吗。”

“那你什么意思。”关盈气出眼泪，“反正你就是嫌我们关家的子女不好，我们关盏不配你那个嚣张跋扈、什么也不是的妹妹！”

她哭出声来。
大哥把她抱在怀里哄着：“好了好了，都照你说的来，别哭了。”

关盈把一小包药粉偷偷交给关盏：“戌时之后约喜儿品茶品酒，记得把这个加进酒中。你要喝，喜儿也要喝。”

关盏拿起来打量一番：“这是什么？”
“你别管了。”

“姐……”
关盈厉声呵斥他：“你想不想住在王府了？”

“我想，我想。”

“那就按我说的做。”


残脂与馊墨

关盏约她月下对饮。

紫苏抱来几匹缎子：“关少爷怎么突然邀小姐喝茶，这不是无事献殷勤嘛。”昭雪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袖子，紫苏反而更大声了，“怎么了，我又没说错。”

程序心里大概能猜到他们姐弟俩想做什么，但眼下最关键的，还是容错。
他不在，她心里没底。

“明日你们机灵点儿。”程序神色紧张，捏紧了手里的布匹。

天气越来越热，傍晚蝉鸣叫得人心格外浮躁。

紫苏满头大汗地在院子里和昭雪拧衣服。昭雪力气大，好几次差点把她的胳膊拧折。麦冬坐在一旁的地上观望，笑得像个傻子。

“你就不能来帮帮忙？”
“三个人使不上力气啊。”麦冬心安理得地咬一口桂花糕。

紫苏苦不堪言，与昭雪合力将最后一件衣服晾上。她们两个忙活了一下午，程序就在屋里闷了一下午，谁都不肯见。

紫苏叹口气，她伺候程序十余年，深知她性子野，只有罚禁闭的时候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茯苓端着一盘子糕点走来：“这是大娘子娘家送来的青团，是家乡特产，你们也尝尝。”

看到糯糯的青团，紫苏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几声。她笑嘻嘻地拿过三个，分给昭雪和麦冬：“谢谢茯苓姐姐，我们小姐的那份送去了吗？”

“送去了，不过四小姐没有开门，怎么回事？”
紫苏和昭雪摇摇头：“她今日一直心事重重，可能是昨夜未睡好，晚饭也没吃。”

茯苓眼神一闪，低声嘱咐她多关心下四小姐。

昭雪把青团捏出两根指印，眉头微蹙，迟迟不肯下口。麦冬和紫苏早已吃进去大半：“你怎么不吃啊？”
她不知道该不该提醒这两个人，小姐昨日刚警示他们机灵点。

“你不吃我吃了啊。”紫苏抢过来，掰了一半分给麦冬。
昭雪默默舒口气，端着木盆往后院去。

戌时刚过，茯苓敲开程序的房门：“四小姐，关少爷在前院等您。”

屋内的女子明明很困，眼睛却瞪得浑圆，像一只夜猫，随时在找寻猎物。程序握紧了腰间的银牌，掌心湿濡，水珠附着在银泽上。

“死容错。”她低声骂了一句，又高声回应等在门外的茯苓，“我这就来。”
她出门才发现自己的房门外空无一人。

西院本就冷清阴潮，平日里全靠紫苏和麦冬在院子里胡作非为，前几日玩炮仗差点烧了整个花园。
此时，他们两个都不在。

“紫苏呢？”
茯苓老实回答：“奴婢没看见。”

她不再和她搭话，大步走到前院去赴约。

关盏身着镀金锦缎，一双银靴镶了两枚祖母绿，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真的是有心打扮过，非常注重此次邀约。

“喜儿姐姐，快坐。”
程序坐下，眼睛却飘忽在四周。周身一片漆黑，只有石桌上一丁点烛火，罩在酒壶与点心上。

月亮缺了一半，十分应景。

茯苓后退着离开，实则躲在暗中观察。

天黑后。紫苏和麦冬突然闹肚子，不过半柱香就要往茅厕跑一趟。一个两个双腿无力，昭雪根本照顾不过来，连离开须臾的时间都没有。急得团团转。

关盏举杯敬她：“多谢喜儿姐姐对我的照顾，今天这顿，是我感谢姐姐的。”
感谢她，请她喝酒吃青团，连个基本的荤菜都没有？

程序呵呵两声，看着他一饮而进，自己面前的酒杯却丝毫未动。
只有夜风偷喝了两口，扬撒出几滴。

她今夜特地穿了一件宽袖的衣衫，就是为了在喝酒时挡住对方的视线，再将满酒全部倒在身下。
关盏滔滔不绝，从唐诗背到宋词。

程序却一点兴致都没有。大好的花前、月下，她半托腮，捏起一颗青团咬了一口，细细在嘴中品味。
外壳是浓浓的青草味，内里的豆沙甜得发腻。

程序想着不能浪费，只把自己咬过的全部吃完。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关盏在程序冷漠无趣的眼神中逐步兴奋。

而程序，身体渐渐发热。她伸手探探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冰凉，但体内热得很，热得想脱衣服。

对面的男子已经在宽衣解带，她一愣。
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以为药下在酒里，不喝酒就行了。

没想到青团里也是。

程序四肢无力，强撑着往最近的空屋子里去。关盏不甘示弱地跟在她身后。

男子始终比女子力气大，他一把按住程序要关的房门，双目迷离，如同野兽一般的闯进去：“喜儿，你来。”

她吓得连连后退。
程序要跑，关盏把她拖回来，衣裳已经大敞而开。

他掐得很紧，程序觉得自己的手腕要碎了。也多亏他的粗暴无礼，她能稍稍清醒着。
眼前的人却完全被药物侵蚀。

恶臭的气息扑来，程序眼角湿润，下意识缩紧肩膀，喃喃骂着：“死容错，你太不靠谱了！”

一阵穿堂风撞进屋内，登时吹灭了所有的烛灯。
下一刻，她腰间紧箍，迎头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堆砌着令她心安的松香。

她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另一只手臂大力从后甩到前，发出重重的闷声和人的轻哼。

容错抱起她几步从房檐上翻到后院，低醇的声音滚进耳中：“骂谁呢你。”

程序推开他，双颊染上一层红晕，却是因药物所为：“你去干什么了，我半个月没见到你！”
容错在她的房间，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想我了？”

她现在体内热流滚滚，听不得一丁点挑逗的话，窝在床上瑟缩了一下，不肯说话。
容错以为她生气了，又倒了杯水走过来。

程序立刻缩到床角，离他远远的。
男子一怔。

“闹脾气？我不过是走了几日……”
“是十几日！”

“我去查案了。”

程序中了合欢散，说话时多了几分娇媚：“撒谎。我前几日去问庄明察，他说你随军出征了。容错，你有没有一句实话？”

“……”容错没想到自己能被好兄弟卖了，“说来话长。再说了，男人的事儿，你掺和什么。”
“你就是个骗子！”

容错伸手把她拉到面前，要给她喂水，嘴里哄着：“好啦，我错了。这次事态紧急，我也是临时决定，来不及通知你。以后不会了。”

程序浑身滚烫，一碰到他，整个人烧了起来。
“你……你别……你别碰我。”

容错不解：“为什么？”

“我跟你说啊，我不是什么好人，这是在床上，你要是离我太近，我不客气了。”程序对自己中药的事情实在难以启齿。

容错眨了眨眼，轻笑出声：“行啊，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来吧。”
他说着，装模作样地去解腰带。

紧接着，清淡的奶香将自己死死困在床架前。
她贴在他胸前，发丝若有若无地触碰他的脖颈，冰凉的鼻尖落在他肩膀上。

容错傻眼了。

“你……你中……媚药了？”他原以为程序又是像以前一样和他逗趣，直到她急不可耐地扑上来，他才发现她不太一样。

“嗯……”她声音又软又糯。
却麻痹了容错的身体。

更要命的是，她的双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走。

“程序。”
“嗯。”

她好像只会这一个字。

“你是要非礼我吗？我还是挺传统的，但我知道你很爱我，所以……”
他说了什么，程序并没有听清，但她知道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

她窝在他怀里，思绪混乱。

容错抱着她走到莲花池，好不犹豫地将人扔进去，一手拖住她的胳膊，一手把她的脑袋按进水下。

冰凉刺骨的水浸透她全身，程序瞬间清醒，憋住一口气，双腿乱扑腾。

容错默数三十个数，然后把她拉上来。
程序呛了几口水，伏在他身上大口呼吸。

“怎么样，清醒了没？”男子眉飞色舞地看着她。

“……”水珠滴滴答答从她身上的每一处坠落到地上，程序恶狠狠地瞪着面前这个男人，有气无力，“容错。”

“我在。”

“我他娘的爱死你了。”

***

天边泛起鱼肚白，关盈起了个大早去收割人头。
她当然不会一个人去，她要叫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为自己的弟弟做主。

“给王妃请安，王妃起得好早。”关盈在王妃屋外徘徊了几个来回才等到王爷王妃起床，连忙上前如亲母女般挽着王妃的手。

“什么时候，喜儿能像你这般勤快就好了。”
关盈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我们去叫她起来就是。听说昨夜喜儿与关盏相约饮酒了呢。”

王妃眉头微皱，她认为女子未出阁，怎么能与男子夜半饮酒，她心中感到不安，朝向西院的步子下意识加快。

穿过连廊，进到西院便是前花园。石桌上的酒杯未收，青团也只吃了一半。

关盈示意身边的丫鬟去查看每一间屋子。丫鬟直奔唯一敞开大门的房间，仅仅探头瞄了一眼，便吃惊大喊：“王妃，大娘子，这里。”

关盈拉着王妃一起过去，闻声前来看热闹的二娘子和三姨娘也循着丫鬟的声音走过去。
入眼是一地衣衫狼藉，两句风光无限好的躯体光秃秃地搂在一起。

周围看眼的人无一例外地捂住嘴巴。

“哎呀。”关盈故作发怒，一巴掌扇醒床边的男子，“臭小子，你是不是要死！”

关盏只觉耳根子肿胀，茫然地睁开眼，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身旁的女子乌发盖住了大半张脸，他还算有良心，扯过被子替她盖好。

“你不是和喜儿对诗饮酒吗，怎么……怎么……对到床上来了！”
王妃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三姨娘的二嫂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关盏照着关盈提前交给他的话说下去，面带愧色：“昨夜喝了点儿酒，喜儿姐姐忽然抱住我说喜欢我、不让我走，然后……对不起王妃，”他胡乱穿好衣服，跪在王妃面前，“是我没能把持住，害了喜儿姐姐，您要罚，就罚我吧。”

王妃想死的心都有。平时程序再怎么胡来，她和王爷都放任她，却没想到有一天搞出这样丢脸丢到祖坟的事情。

关盈也跪下：“王妃，是我没有管教好弟弟，害他为美色所迷惑，您还是罚我吧。”

二嫂及时插嘴：“大娘子话不能这么说，是喜儿不知廉耻，勾引人在先，关少爷年纪小不懂事，他只是个孩子。”

“王妃，您看这事儿……”三姨娘替王妃捏了捏肩膀，又往她的心上添了一把柴火。
“这传出去，四小姐的名声可就毁了，以后谁还敢上门提亲啊。”
“咱们四小姐清白没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喊得人心烦。

关盏重重磕在地上：“王妃，我愿意娶喜儿姐姐为妻，这一生都会对她好、做牛做马。我会对喜儿姐姐负责的。”

王妃的心如灌了铅，无限下坠。
“此事……”她嗓音嘶哑，哽咽到说不出话。

关盈添油加醋：“王妃，是这两个孩子不好。可喜儿的名声更重要，我们关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也是正经人家。我可以保证，关盏一定会对喜儿好的。”

“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王妃，既然我要了她，她此生便是我关盏的妻子，我绝不会纳妾，会一心一意对她。”

王妃头晕眼花，耳畔有蜂鸣。
三姨娘添油加醋道：“王妃，既然喜儿情定关少爷，不妨趁这个机会，嫁了她罢。”

“三姨娘许是年纪大了，竟然操心起别人的婚事来了。”
这声音轻如羽，悠悠荡荡穿过房梁。

密密麻麻的女眷，一齐回头看向人群最后方的身影。
她姿态优雅，笑容得体，金缕破雾，烫亮她纤瘦的轮廓。

“喜儿给娘亲请安。”

程序的出现，无疑是一掌抽在在场所有人的脸上。只有王妃松了口气，热泪盈眶，忙上前仔细看了看她。

“不知道各位为什么在背后议论我，但是这么多人都听到了。”程序握住王妃的双手，无形传给娘亲一份安定。她看着关盈，“希望大嫂和关少爷说到做到，一定要给‘她’一个交代。”

关盈瞠目结舌头。

程序在这里，那么“她”是谁？


剩菜余羹

她们闹得这样凶，床榻上的人早已醒了。

她只记得昨夜被人打晕，而后发生的事情，她全不记得了。通过叽叽喳喳的谈话，她才明白事情的原委。

她和关少爷，发生了关系。
而本该出现在这张床上的程序，竟完好无恙的站在门口。

王妃看着很强势，其实心里柔弱得像少女，动不动就哭鼻子。

程序抚拍着娘亲的后背：“看来关少爷昨天真是喝了不少酒，连人都分不清，怎么还能记得是我抱着您、说喜欢您的呢？”

关盏哑口无言，慌乱地看向关盈。
可他姐姐此时比他还震惊，嘴巴都闭不上。

“不过我相信关家是正经人家，一定会对她负责的。”她将方才二人说过的话一一奉还。
关盈此时才发觉这个妹妹根本不是表面上单纯无害，简直是条毒蛇。

屋内很静，静得只有程序一个人在说话：“闹出这么大动静儿，估计她已经醒了。那么，我就不掺和你们关家的家世了。娘亲，这西院啊，可别安排人来了，这今天幸好是大家都在，要是没人看见，喜儿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妃也是后怕，忙不迭地点头：“以后这西院就是你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来。”

程序委屈地点点头，拉着王妃要走：“对了，既然大嫂和关少爷已经做出承诺，你也别再装睡了，茯苓姐姐。”

关盈和关盏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向床铺。
茯苓发髻散乱，胸口红痕密布，狼狈地坐起来，不言不语。

王妃只留下一句“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便嫌弃地离开，看热闹的人也随之散尽。关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无助地抓紧关盈的袖口：“姐……”

茯苓穿好衣服下榻，跪在关盈面前。

女人一巴掌把她的贴身丫鬟扇倒在地：“你个没脑子的东西，我让你看着，没让你把自己看到床上去。你只是一个下贱的奴婢，妄想攀我们关家？！”

茯苓屏气把眼泪憋回去，嘴里充斥着血腥味。
“我告诉你，你没了清白你活该，我弟弟是不会娶你的！”

她是关盈的陪嫁，从她及笄后便一直在身旁伺候，到今已有十一年之久。没想到她在自家主子的眼里，只是一个人畜不如的脏东西。

“对不起，大娘子，我不会嫁给少爷的。”

“那最好，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若是有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关盈放宽心，拉着关盏起身，“晚上到我那儿取银子，回乡去吧。”

“是……”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破碎的哭腔。

姐弟俩手挽手离开西院，茯苓依稀听到关少爷怜悯她：“姐，这样不好吧，她一个姑娘家，毁了啊。”

“毁了就毁了，本来就不是什么金贵之躯。你不必可怜这些下人，你要记住，我们是王府的亲家，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阶级。”

“哦……”

茯苓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原来麻雀变凤凰后，是这样的可笑。

紫苏闹肚子闹到脱水，今日下不来床。她见程序进来，艰难地抬了抬手指：“小姐……”
“你好好儿歇着吧，以后还敢乱吃东西吗？”

紫苏哭着摇摇头。
昭雪伺候了她一夜，寸步未离，但对昨夜的事有所耳闻：“小姐，昨晚的事儿……”

“解决了。你也回去歇会儿吧，这边娘亲会派人来看着。”
“是。”昭雪见她梳妆打扮得整齐，多嘴问道，“小姐今天可是要出去？那我陪您一起。”

“不用，你歇着，我和容侍卫一起出去一趟，不用担心。”

听到程序会和容错待在一起，两个丫头的心都沉下来，长舒一口气。昨夜也多亏了容侍卫出现，要不她家小姐可能清白不保了。

紫苏抱歉地看向昭雪：“都怪我乱吃东西，那个茯苓，居然连咱们都害。”
昭雪笑笑：“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麦冬。”

容错依旧在偏门外的爬山虎下乘凉，看到她探出头笑，心中微波荡漾。

“昨晚多亏你来得及时。”现在想想，程序还是后怕。
“是你蠢，这么明显的圈套还往里跳。”

“不是，我以为他们会在酒里下药，谁知道他们还在糕点里下药，简直丧心病狂、变态无耻！”她不顾形象地在小巷子里骂骂咧咧。

虽然她昨夜泡在水中已经对他表达过爱意——爱他爱得要死了——但他还是想再听她多说几句：“我不在的这几日，想我了吗？”

“何止是想啊，我想得头都快炸了，我还去和庄明察打听你的消息。”程序拉着他走另一条路，“先去一趟倪府。”

“去倪府干什么？”
她不想来，主要是赵素染一直催着她来，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同她商量。

见面便是一个又大又开心的拥抱，程序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赵素染把她当朋友，她可没有。

“你这药太好用了，自从孙婷进府之后，倪允彦一次也没去过她房间，都是待在我这儿。”赵素染亲昵地拉着她坐下，“我是想问问你，这药，我可不可以加量？”

程序实在不喜欢她与自己亲近：“少量加。”
“不过他最近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不是这药有副作用？”

程序说得隐晦，好心提醒她：“天天，很费体力的。”
赵素染红了脸，竟有几分少女的娇羞：“我以后会注意的。”

程序不愿久留，总担心会和倪允彦撞上，毕竟自己曾在审讯室中对人动粗：“姐姐一定要见我，还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觉得孙婷很奇怪，嫁进来的时候只是没精神，这几日我看她疯疯癫癫，有好几次抱着恭桶不撒手，一直对恭桶说话。你说她会不会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啊？”赵素染为此特地买了几把桃木剑挂在门口，生怕孙婷会给自己带来厄运。

程序打算把实情告诉她，再刺激刺激赵素染：“你知道孙婷有个姐姐，叫孙茹吗？”
“我知道，是刘侍郎的儿媳妇，每逢新元，我们都会去刘侍郎家拜访。她姐姐怎么了？”

“其实倪允彦喜欢的人，不是孙婷，是孙茹。”

这个消息对赵素染来说，冲击力过大，她一时没能做出反应，只瞪着一双眼睛干巴巴地看着程序：“倪允彦……和孙茹？”

程序点点头。
赵素染哈哈大笑：“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呢。”

“我想，这大概就是孙婷失心疯的原因所在。”先是知道了自己最爱的男人和姐姐不清不楚，又如愿嫁给他之后遭受冷宫的待遇。

赵素染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脸上的笑容全数褪去。
院子里忽然有人高声大喊：“来人啊，孙姨娘疯了，快来人啊！”

赵素染闻声连忙跑过去查看，她再怎么讨厌孙婷，她始终是倪少夫人、未来倪府的女主人。

孙婷跑到她房门前的院子中央，双目猩红，双手死死掐着五岁孩童的脖颈。
指甲层层嵌入孩童稚嫩的皮肤，留下模糊的血痕。

四五个仆人一齐上才将孙婷和孩子分开。女童似乎被灌了迷药，一动不动，双目紧闭。
“疯子！”倪夫人见状，冲上来一巴掌扇在孙婷的脸上，“给我看好孙姨娘，不准她出门半步！”

赵素染抱住倪夫人的手臂：“舅母，这是怎么了？”
“倪允彦要气死我，招来这么一个祸害。”倪夫人叹口气，“你也赶紧生个孩子，给咱们倪家延续香火。”

赵素染羞赧地低下头：“我在努力了。”

倪夫人只是一介农妇，大字不识一个，但极其喜欢八卦朝廷之事：“你听说没，最近朝中那个五皇子失踪了，他可是咱家的大靠山啊。最近老爷也找不到他，整宿睡不着觉，要进关的盐压了好几石。”

程序站在门口听得清楚。
看来程瑾言失踪，是真的。

柳树步道夏芒摇曳，埤塘水面映着流云。

程序鲜少单纯地散步。
容错走得很慢，步履竟和她出奇一致，明明两个人的身高差了一颗脑袋。

“想问什么就问吧，别憋着。”他先开的口。
程序不客气了：“程瑾言的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

“是。”

程序吊起眉梢，带着点脾气：“你把他杀了？”
容错笑出声，捏起她脸颊上的嫩肉前后摇晃：“是啊，你能怎么样？”

“啪”，他的手被无情打落，嫣红慢慢爬上她透白的皮肤。一双圆眼像要即刻把他穿漏：“你是不是疯了，那是皇子！皇帝的儿子！”

容错的笑容渐渐收敛，嘴角依然上翘：“那怎么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是不是答应我了，不杀程瑾言。”她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味，是真的在质问他，“容错，你说话不算话。”

这下，他恢复以往的冷冽，哼笑一声：“你是打算为了一个程瑾言，来要我的命吗？”
看见他抽出腰后冒着寒光的匕首，程序下意识抖了两下。

容错把刀柄对向她：“来，杀了我，给你的瑾言哥哥报仇。”
程序气不过，委屈漫上心头：“你说话不算话！”

“我为什么要算话？他派人杀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大义凛然？”

时隔一月有余，程序重新在他眉眼间见到了初见时的那份狠戾：“在你心里，程瑾言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对吗？”

容错根本没有听她回答，甩手离开河边，头也不回。
任凭程序如何喊他。

事实上，她压根没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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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示：下一章没有男女主


剩菜余羹

城外连续下了几日豪雨，山洞口的野蕨猖狂，长法接近挑衅，非要把一整排碎石嚼烂才甘心一般。
夜很厚，沉重压在眼前。

他是被草药的苦味熏醒的。

狭仄的山洞里只有微弱的烛光。烛火旁堆砌着大小不一的石块，从中竟冒出几分热气。烛火前的人只着了一件里衣，却额汗涔涔。

他浑身裂痛难忍，每动一下就像要了他的命。

听到窸窣声，那人回过头来，面露惊喜：“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他不说话。

女子皱了皱眉，大惊失色：“难道是药发作，害你哑巴了？”
程瑾言一听，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嘶哑：“你说什么？！”

女子哼笑几声，继续回去研磨药粉：“吓唬吓唬你，而已。你伤得很重，多亏我这样一个绝世神医路过救了你。五皇子，不用客气，赏我点儿银子就成。”

程瑾言记得她。
第一次见面就偷袭、把他按到床榻上，况且这人似乎和程序的关系还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
“周宁意。”她端来煎好的药，坐在他旁边。山洞里虽然潮湿，但好在避风，周宁意在他身下铺上两层干草，又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盖上，尽兴尽力伺候这个半死的人。

数日前，她出城采药，无意中发现天南星上沾了几滴殷红，一闻才知是鲜血。她一路顺着血迹，在山沟里找到昏迷不醒、快要血流成河的程瑾言。

还好她会功夫，能单枪匹马地将程瑾言背上来。但他失血过多，命悬一线，周宁意不敢耽搁，就近找到一处山洞。

这一照顾，就照顾了七日。

起初程瑾言迷迷糊糊，偶尔醒来说几句废话又昏死过去，直到前几日开始才老老实实睡觉，伤口也在一天天愈合。

眼看着周宁意用荷叶做了一个简易的器皿盛药汤，没有碗，也没有勺。程瑾言眉头紧锁：“这几日你怎么喂我吃的药？”

“当然是用嘴啊。”周宁意说得事不关己，“不过你都醒了，还需要我用嘴喂吗？那也行。”
“你……”程瑾言忽然想吐，气不打一处来，“你大胆！”

周宁意不以为然：“我是大夫诶，我总不能对你见死不救吧。我说你堂堂一个皇子，怎么这么小家子气，不就肉碰肉嘛！”
“……”

周宁意把荷叶拢出一个角，但程瑾言只是死死盯着她，满腔恨意。她破罐破摔：“不喝是吧，那我就喂你。”

在她把荷叶送到嘴边那一刻，程瑾言弱弱地叫停：“我喝……”
她看着他乖乖喝下，趁机摸了一把他的脉象，已经平稳。

程瑾言却不顾伤口疼痛，猛地甩开她的手，低沉压抑：“别碰我。”
若是换了别人，或许会畏惧他的官威和阴冷，但她是周宁意，生于不给皇帝面子的周家。

她精准找到他手臂后的麻筋儿，用力一掐：“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对你的救命恩人说话客气点儿！”

周宁意不给程瑾言回嘴的机会：“没人知道是我救了你，你再嚣张跋扈，我就把你扔出去埋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程瑾言拖着一条麻掉的胳膊，安安静静将滚烫的汤药如数喝进腹中。

“你是被什么人伤成这样啊？”周宁意在一旁生火，可是柴上沾了露水，很难点燃。
药太苦、气味太冲，程瑾言打了个寒颤。

十几日之前，他接到飞鸽传书，有人约他于子时三刻在城门外见面，扬言手里有倪允彦和杨安大学士勾结的铁证，并威胁他，如若不至、就将此上交给朝廷。

倪府一直都在巴结皇子，程瑾言是觉得他家的钱财可以利用，才在这几年将倪允彦发展成自己的下线。想过他会不忠，没想过他会倒向太子。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五皇子与太子不和，若是倪允彦与杨安勾结罪名成立，皇帝自然会把他联系到这件事中。

看起来他是在救倪允彦，其实是在救他自己。

明知道这是个骗局，但他还是决定去赴约。程瑾言小时候曾虽部队操练过，长大回宫后皇帝为防止儿子造反，下令不许任何皇子习武。他有个御赐的贴身侍卫，可惜特立独行，平时总不见人影。

这一次，岳长霖依旧未能在他身边，程瑾言双拳难敌四手，连中数刀。好在突然蹿出个人影拦截了这群人，他才得以脱逃。

可他身负重伤，寸步难行，没走过远便失去意识，滚落山沟里。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这个人。”周宁意好不容易才把火生起来，不满地收走给他喝药用的荷叶。

程瑾言懒得理她，但仔细想想，他失去意识前所处的地方并没有山洞，所以只能是周宁意一个人把他扛过来的。结合第一次见面就把他打趴下的经历……

这女子，还真是野蛮。

周家为了让周宁意学会辨别草本，三岁就把她丢进山里，花草树木没认清楚，抓野鸡、叉鱼的水准倒是京城一绝。

她动作粗鲁，找不到刀刃，直接用树枝剖来鱼肚，将内脏全部挖出来。
这个场景伴随着鱼的腥臭，恶心到程瑾言，他实在没忍住，把刚到肚子里的药全部吐了出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他这样半残之人。吐完之后他几乎动弹不得，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更让人糟心的是，这个女人在一旁叨叨个没完：“你说你是不是败家，皇家有多少家财都得让你败光了。你知道这些草药多难采吗？你知道研磨草药和煎熬需要多少时间吗？你说吐就吐了，败家玩意儿！”

“……”
程瑾言决定，登上皇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家满门抄斩，最好能把周宁意活埋！

还好周宁意有留一手的习惯，重新从米葛中拿出新的草药，坐在石墩上开始研磨：“你试着下来走走，总是躺着就瘫啦！”

程瑾言这回倒听话了，自己像只翻了壳的乌龟，耐心、坚持不懈地起身。躺的时间太久，他四肢疲软，双腿没有知觉。

歪倒一边。

周宁意不愧是练武之人，反应极快地抄起他的臂弯。但是她力度太大，险些要把他的胳膊卸掉。
程瑾言痛不堪言，虚汗罩了一层。

“你还是坐下吧，伤口再裂开，可真没得治了。”她搀扶着他坐回去，“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的，但是看你这么可怜。”

她从草垛子下搜出一半烤好的叫花鸡：“先吃点儿我的命根子吧。”
“……”程瑾言的确饿了，看到叫花鸡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你能说点儿好听吗？”

怎么就命根子了，真扫兴。

她看着面前容颜清隽的男子双手捧着半只叫花鸡，即便衣衫破烂、发髻松散，依然遮不住他的举世无双。
周宁意一向沉迷美色，尤其是京城第一美男。

程瑾言抬眸寒光难掩，但随即换成一副温润的样子：“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他态度柔和，又长得十分好看，让周宁意在这一瞬间忘了他是个双手在血色染缸里灌过的人，鬼迷心窍地发誓“他说什么都答应”般点了点头。

“帮我送信给顺天府，或者找到巡逻的官兵，就说我在这里，需要人来接我。”
“可那样我就要下山，你一个人……”

“你在这里这么久，也无人来过，不会有什么事的。”他说得真挚，周宁意再一次失了心智。
“那好，我到山脚去送信，你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程瑾言史无前例的乖巧。

周宁意痛痛快快把药煎上，拿回自己的外衣：“你看着点儿，四个时辰之后，把火灭了。”她走到门口不忘回头叮嘱他，“一定要等我回来，千万别乱跑，这山里有狼。”

程瑾言笑笑。
她的身影消失后须臾，男子脸色陡然降至冰点。

下山路陡，沿路满是荆棘。周宁意担心程瑾言乱动造成大出血，到时候神仙都救不回来，脚步不自觉加快，衣角却没能辛免于划伤。

她想着应该给那娇贵的大皇子买点好吃的，再买把拐杖，省得他行动不便赖到她身上。

周宁意照着程瑾言所说，找到巡逻的官兵：“麻烦你帮我捎个口信，五皇子受伤了，现在正在山上休养，请你们马上派人来接他。”
官兵神色微顿：“你说谁？”

“五皇子，程瑾言！”
“大胆。”他拔出佩刀，“皇子的名讳岂是你能随便乱喊的！”

周宁意举起双手：“对不起，我说错了。先别管这些，你们赶紧救人啊，他现在就在山上等着呢。”
她从另一名官兵那里借来纸笔，绘制出上山的路线以及山洞位置。

官兵狐疑地打量她几眼，周宁意没时间跟他们死磕，在小摊上买了热腾腾的烤红薯，沿原路返回。

“程瑾言，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空洞的回音阵阵响彻，石墩上的汤药还在咕噜冒泡，柴火早已烧成一面黑灰，然而潮湿的山洞中却空无一人。

顺天府的官兵动作极快，或许是因为遇上失踪多日皇子的事情，不敢怠慢，与她前后脚进入山洞。
“你说的人呢？”为首的官兵凶神恶煞，眼下一道狰狞的刀疤。

“不知道，他……”周宁意丢下烤红薯，急着去找人，却被这刀疤官兵拦了下来。
“姑娘，请问皇子在哪？”

周宁意恼了：“我也想知道他在哪！”

刀疤男子冷笑一声，大手一挥，身后的官兵训练有素般将她团团围住：“涉及皇子乃是大事，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早就知道打着皇子的名号去报官会引起着重关注，早就知道顺天府找不到人会拿她是问，早就知道满城都在秘密寻找他的时候不相关的百姓怎么可能知道他的下落。

这该死的坑爹程瑾言


剩菜余羹

月朗星疏，一高一矮的身影在巷子口僵持不下。

程序终究还是追了过去。容错故意带她兜圈，愣是把京城转了个遍。此时她脚底有肿胀感，不得已要扶着墙走路。

感觉到她跟不上，容错才停下来。

“你能不能别走啊。”程序跌跌撞撞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袖，“有话好好说嘛。”
他自认为心肠歹毒，却没想到有一天会心软。容错回身，不容置喙地抱起她，目光坚毅且冷静。

他把她带出来，就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回去。

可容错并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程序不免觉得委屈。
明明是他说话不算话，怎么反倒成自己的错了？

“容错啊……”
“别说话。”
“……”

她见过容错心狠手辣的样子，非常清楚他的恐怖，堪比杀人不眨眼的程瑾言。程序乖乖闭紧嘴巴，生怕自己的舌头被割掉。

他没有进门，而是在偏门举起她，从墙边扔了进去。
“……”还好偏门周边都是绿植，托住她。

程序急忙爬起来打开门时，人已经走了。
是真的在生气。

王府其实只有两扇对外开放的门，一扇广亮大门，一扇东院侧门。西院的偏门大有来历，是十多年前，程序带着程瑾言用铲子一天天挖出来。

起初只挖了个狗洞，后来墙塌了，周至王又不喜欢找工匠来修补，便亲自修了一道小门。
当时程瑾言在帮忙，程序在看热闹。

因为西院常年不住人，所有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偏门的存在。

刚镀了新铜的门环笃笃碰撞在门上，程序高兴地回过头，以为是容错回心转意来找她讲和，一开门却只见苍白的面庞和一身猩红。

她愣了愣，直到对方满头大汗、艰难地掀起眼皮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晕倒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要叫人。

昭雪见多识广，不在意那么多女儿家的规矩，在铜盆里捞出浸湿的手帕，替昏迷的程瑾言清理伤口：“五皇子伤得好深，但是伤口都经过处理，大概是奔波得太久，伤口又裂开了。”

“能看出来是什么伤吗？”
“匕首伤，尖端很细。看得出来，行凶之人是下死手。”

容错腰间长久挂着一把匕首，尖细，与昭雪形容并无差池。

程序面上爬过一层忧愁，她真的不希望程瑾言当皇帝，仅仅当了一个母妃早逝的皇子便如此命途多舛；也更不希望容错和他结仇。

“去回春堂找周宁意来瞧瞧。”程序知道，既然程瑾言选择走无人知晓的偏门，就代表他不希望任何人得知他在这里。

那么要治他的伤，只能找一个她信任的人。
然而，她最信任的人，现在被扣押在顺天府大牢。

大牢里比山洞还要潮湿阴冷，墙角布满蜘蛛丝，偶尔蹿出几只老鼠，到处散发着闷臭味。

“我都说过了，我是路过救了他，因为他一直昏迷不醒，才耽搁了这么多天。真的不是我拐走五皇子的啊。”周宁意解释得嗓子都哑了。

负责守卫的官兵一动不动，对她的伸冤充耳不闻。
按照律法，县衙可扣押有嫌疑的人员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必须放人。

这就代表着，周宁意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呆到明天晚上。
她一定要杀了程瑾言！

***

程序一夜未眠。
紫苏带回的消息说周宁意已经近十日没有归家了，回春堂的人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眼见程瑾言的伤口在慢慢溃烂，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方法，只能按照上次容错受伤时，周宁意提供的方法研磨三七敷在他的伤口处。

“小姐，您休息一下吧，这儿我们来盯着。”紫苏见她坐着也能睡着，着实不忍心。
程序摇摇头：“不用了。你去盯着点儿回春堂的动静，看见周宁意直接把人带回来。若她今天还不出现，我们就去请太医。”

“是。”
紫苏退出去，留昭雪陪着她。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昭雪瞳仁微缩：“五皇子，您醒了。”
程序闻言连跑带绊，扑到床榻前：“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他身体虚弱，很轻很轻地摇头：“没事儿……”
“需要我找太医吗？”

程瑾言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
她明白，这是拒绝的意思：“你为谁所伤？”

“……”程瑾言不想她掺和到这些事情中来，但他的沉默令程序误以为他在忌惮她与容错的关系而不敢说。

“容错是狗，他忠诚认主，他一定是认为你对帝王之位抱有幻想才对你大打出手，你只要表明你没有争夺皇位的意思就行了，好不好？”

程瑾言听了半天，恍然悟出她是在替容缚行说话，不免无奈地笑出气音：“不是他。”
“啊？”

“他救了我。”
即便他未能看清人脸，但容缚行那一身烈焰火红，太好辨认。

程序听到这句话，心中的大石头锤声落地，连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翘起尾音，只不过她自己没感觉到：“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想吃晴娘做的面。”程瑾言习惯了喊王妃为“晴娘”。
“好，我马上去。”

她吩咐昭雪在屋里看好程瑾言，自己兴高采烈地打开门。
一阵风拂过，扬起她的裙角。

那张万古不变的冰山脸，正冷冷在她身上结霜。

“容……容错……”程序昨日刚冤枉了人家伤害程瑾言，今日又把他心中的敌人藏在自己的闺房。面对他洞悉一切的表情，程序心虚到冒汗。

“你真够可以的。”他冷笑一声，把手中的小瓶子丢到她身上，转身就走。

程序手忙脚乱地接住，冲着刚睡醒的麦冬喊一声“去跟娘说我想吃面，要两碗，她亲自做的”，然后快步追上容错，在偏门前拉住他。

“你别走。”
容错火冒三丈，阴阳怪气：“不走？留在这里，杀了他？”

“不过就是你支持太子，他是五皇子，什么立场的问题罢了。我会劝他放弃争夺皇位，你留他一条命吧。”

容错无语地翻白眼：“我们俩之间不是立场和皇位的问题，他欠我一条命！”
“我还。”

男子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还。”她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敲在他心尖上，又痛又痒，“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你想怎么蹂.躏都可以。”

“……”
他微微蹙眉，耳根发红。

“好吗？昨天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受小人挑拨去怀疑你，害你受委屈。”程序越靠越近，把他逼到门边。

但是她口中那个“挑拨的小人”，好像就是他啊。
“别靠太近。”容错避无可避，厉声提醒道。

“那不成，你身上这么香，很难不愿意靠近啊。”

她的手腕被牢牢钳制住，身形一晃，后背撞在裂迹斑斑的木门上，肩膀传来挤压的刺痛让她禁不住吸了一口气。

朝风夹着草木清味，一同混在她耳边：“你刚刚说谁是狗？”
靠，他从那么早就开始帘窥壁听了？！

容错从她身上起来，低眸睨了她一眼，抬腿往外走。

“这药是什么啊？”程序趴在偏门上喊道。
“金疮药。”

“内服还是外用？”
“每日两粒。”他头也不回，声音在巷子里荡漾。

程序笑了，狠狠夸赞：“容大官人，你实在，太！帅！啦！”

麦冬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面，扶着程瑾言下床。情不自禁地感叹：“真是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
程瑾言无声笑笑，身子太虚，走路时东倒西歪。

昭雪是去年才来到王府，所以对程瑾言的事一概不知，也不知他们以前不喜欢上桌吃饭、吃两口就跑到后罩房蹲成一个圈扮演皇宫盛宴。

程序觉得神奇。

上一世她因为小时候程瑾言要回宫闹脾气，一辈子没理过他，程瑾言也知趣，从不接近她。本以为这一世也会是冷漠疏离的关系，现在竟也能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吃面聊家常。

不过程瑾言话少，只负责在一旁笑。

***

回春堂门口人满为患。
周宁意一直到天黑才被放出来，她两瓣肺叶都要气炸了。

人群外站着一个穿紫衣的丫头，周宁意一眼就认出那是喜儿身边的人。她走上前搭话：“你是喜儿的丫头？”

紫苏蹲麻了腿，见到她喜出望外：“周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快跟我走一趟。我们小姐收了一个病秧子，浑身都是血，昨日来循您，您不在，奴婢便一直在这里等。您赶紧看看去吧！”
昨日，浑身是血，王府。

把所有的信息串联到一起，周宁意若有所思：“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腹部有四处刀伤，而且伤口很深，人长得还挺好看？”

紫苏茫然地点点头。

周宁意仰头大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走，先跟我去个地方。”

紫苏想到五皇子身负重伤，心里捉急，但又不敢强行把周宁意带走，只能弱弱地问一句：“去……去哪儿啊？”

女子英气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得意的寒光：“去掠杀。”

王府西院里只有一间房屋灯火通明，出了那档子事之后，关盏连夜搬出王府，随便找了个客栈，关盈暂时也不敢来叨扰她。

落得清静。
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下，踹门声格外刺耳。

大摇大摆走进一个人，手里掐着一只被放干血的鸡，另一手提着一把饱经风霜的大菜刀。

“程瑾言，我打死你！”


剩菜余羹

程瑾言没想到程序会把周宁意请到家里来，可他四肢乏力、又带着一身伤，无处可逃。

周宁意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猛掐住男子的下颌，逼他张开嘴，要把那只鸡往他嘴里塞：“你自己不要命就算了，你还陷害我！”

程序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惋惜周宁意应该不知道程瑾言多么记仇，连忙上前拉架：“什么事儿啊还得动刀，快坐下。”

周宁意怒不可遏，没好气地看着程瑾言，甩手把鸡扔给紫苏：“去厨房炖了，炖烂一点儿！再加个猪蹄儿。”

尽管吃痛，程瑾言也一声未吭。
爹说过，越是沉得住气，越能狩猎成功。

程序的心一沉。
这真不是个好特性。

碍于程序在眼前，程瑾言和周宁意都压抑着脾气，目光交汇处针锋相对，试图用眼神把对方千刀万剐。
但在周宁意的照料下，程瑾言恢复得很快。其中，最先恢复如初的便是他那张嘴。

“这是你磨的药？”程瑾言捡出一支草根，“我有权怀疑你在给我下毒。”
周宁意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不屑道：“我求求你，快点儿被毒死吧。”
“……”

程序坐在一旁笑出声，随口说了一句：“你俩还挺配。”

“谁跟他配！”周宁意情绪激动。
程瑾言虽然没说话，但一双猎杀一般的眼眸足够警告她别乱讲话。

程序讪讪地闭上嘴。

等紫苏送周宁意出门之后，她才凑到程瑾言身边：“我有件事儿需要你帮忙。”
“嗯。”

“三哥前几年得御赐一凤竹紫砂壶，但最近掌柜的说，大哥大嫂擅自取了紫砂壶献给太子。我觉得御赐的宝贝，要是被皇上看见转手送给了别人，送的又是太子，王府肯定得遭殃。”程序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能不能想办法，拿回来？”

或许是程瑾言太过敏感，程序在提到这些人的时候，并没有加“你我”以区分，让他心里舒畅无比：“可以，但我只能帮你查东西的去向，至于拿……”

“没事儿，这个我可以派人偷。”
程瑾言神色微顿，总觉得偷这个字眼儿有点诡异。

“我得出门找人去，你有什么事儿就喊宁意和紫苏。”程序慌里慌张地在原地转圈，想找什么东西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她甩手叹口气，“来人记得往床后躲哈。”

周宁意刚从集市上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险些被冒失的女子撞倒：“你去哪儿啊？”
“找容错。”程序见到她手上有各种街边小食，又折回来，选了一个糖人和一包青果拿走。

周宁意把剩下的拿进屋里，程瑾言照常没给过她好脸色。她忍不住嘟囔：“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这么小气啊？”

程瑾言背对着她坐，懒得说话。
“我都没跟你计较，你不感谢我就算了，总是不理人是什么意思？”他越不让她靠近，她越要靠过去。

仗着程瑾言还不能大幅度行动，周宁意牢牢扣住他的双手：“你说你怎么这么忘恩负义，亏我特地下山买了烤红薯带给你。结果好啦，被顺天府的人踩了个稀碎，暴殄天物啊。”

程瑾言就像一桩木头，不动、不说话也不看她。
完完全全的无视。

周宁意握住他手腕的手向下一滑，习惯性捏了捏他柔软的指尖。
程瑾言蓦然瞪大了眼睛。

自母亲过世之后，他再也没有和任何女子有过肌肤之亲，程序也是一样。不仅是女子，连男子也很难靠近他，稍有动静，他便立刻竖起浑身毛刺。

周宁意这个女人，真是让他不爽极了。

“你能别碰我吗？”

周宁意一怔，无所谓地笑起来：“碰一下怎么了，你皮肤长癣，还不让碰？”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更加肆无忌惮，把他从脸到手摸了个遍，摸完还贱兮兮地问，“舒服么？”

“……”

***

醉云楼熙熙攘攘，二楼最为恬静，都是些文雅之人。
明明茶香四溢，却总有人觉得这茶味儿太苦。

在容错倒掉第六杯水之后，庄明察夺走他的杯盏：“就算你想程序，也不能浪费东西。”
“谁想她了！”

庄明察知道他还在因为程序和程瑾言的事生气，他作为最成功的“媒人”，耐心开导好友：“换个角度来想，你一说杀了五皇子，她就信了，说明程姑娘对你说的话没有任何质疑。”

容错幼稚地哼一声。
“你说她这么多天不来找你，是不是和五皇子……”庄明察故意刺激他。

容错不耐烦地堵住耳朵：“别跟我提她，就算她现在来找我、哭着找我，跪下求我，我都不会再搭理她了！”

居然因为程瑾言跟他吵架，不给她点教训看看，以后怎么树立威严！
“程姑娘，你来了。”庄明察对他身后裂开嘴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容错惊出一身汗，心想刚刚的话不会被她听到了吧，忙着找补：“当然了，有脾气是很正常的，人与人相处，总会有小摩擦……”

然而当他回过头时，身后一个人都没有，面前只有庄明察偷笑的脸。
“幼稚！”他气呼呼地趴在方桌上。

“想她就去找她。”庄明察又提醒他一遍。
容错再次义正言辞地反驳：“我说了，这次我不会原谅她……”

“容错！”楼梯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叫，紧接着活泼的身影小跑上来，笑得灿烂，“我找了你一圈，你怎么在这儿啊。”

愁眉不展的脸庞霎时绽放出光彩，说话时的语调与平常也略有些不同，多了些孩子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方才在门口看见莫聪了，所以我猜你应该在。你们两个还有什么事儿吗，我可以借用一下容错吗？”后半句话，她在征求庄明察的意见。

他们两个没什么事，闲着结伴喝盏茶。他抬眸看向对面的男子。
五官写满了“看，她太想我，已经忍不住来找我了”。

庄明察低低一笑：“谈不上借，本来就是你的人。”
程序笑笑，拉起容错的手腕：“那我把人带走了哈，祝你吃好喝好！”

刚刚还口不择言“我永远不会搭理她”的人，身体倒是诚实，甚至连句“再会”都不舍得跟他说一声。
庄明察摇摇头。

“公子为何叹气？”莫聪总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情绪变化。
“立场不同，动情，便是坠入魔窟。”

容错的手虽然任由她牵着，但表面傲娇得很：“找小爷干嘛？”

“我有项重大秘报要和你一起分享。”程序找了一个偏僻的巷子，周围是盛泔水的桶，阵阵恶臭，两个人倒也不嫌弃，守着泔水桶坐好，“你看看这糖人，很好吃的样子。”

无事献殷勤，容错接过来，开门见山：“说吧主子，您说我还能不听吗？”

程序一听他这乖巧的态度，心里顿时有谱了：“你还记得之前在我屋子里，咱俩查当铺账簿的时候，我说丢了一件凤竹紫砂壶吧？”

“嗯。”
“那是御赐之物。后来我询问了掌柜，他说是被我大哥大嫂拿去献给太子当贺礼了。”

容错“嚯”一声：“真行，这要是被圣上认出来，你大哥大嫂可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说嘛！”程序亮晶晶地看着他，“咱们作为后辈，是不是应该在前辈有难之时，伸出援手？”

容错忙着咬断糖人，敷衍地点点头。

“所以麻烦你，与程瑾言一同帮我把东西拿回来。”

凉风微微，鸟鸣声啁啾。
如果没有这些，程序大概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容错终于咬断了糖人，把没吃完的一大半还给她：“果然是非奸即盗。首先，你让我和程瑾言共谋就很离谱；其次，你让我去皇宫抢东西更离谱。”

连带着新鲜的果子一并还给她：“主子，我无福消受，您换个人儿吧。”

程序眼疾手快拉住他：“不是，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能做到这件事情啊。”
“不会让你直接接触程瑾言的，我会做中介人。”

“事关重大，若是王府被牵连了，我可就要被流放去边疆，磨破了脚，吃树根，日渐消瘦。那样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也愿意吗？”

她说着说着就演上了，声音带着潺潺的哭腔。

容错沉默一瞬。
好像确实不太愿意。

“我只相信你一个人。”她真诚地握住他的双手。
“……”容错视死如归，“我脑袋要是掉了，你也别想苟活。”

程序知道他这是同意了，沉下心来嘻嘻笑道：“放心，我绝对当场殉情，有你就有我，阴曹地府我也陪你走。”

她举起手中的糖人，谄媚地双手捧起递给他：“还吃吗？”
“……”容错接过来，“吃！”

程序觉得容错是全天下除了爹娘以外最好最好的人，想起他就不自觉嘴角上扬，回府的路上一蹦一跳。

但府里的氛围颇为沉重。
周宁意站在厨房门口一边看着煎药，一边嗑着瓜子远远观望厅堂的动静。

程序只见高堂围了一圈人，还有一个陌生女子，但她没有直接过去，而是走到周宁意那里打探消息：“什么情况？”

“你家啊，这下可热闹了。”


剩菜余羹

周至王年轻的时候曾随皇帝周游四方，酒后乱性，与一农妇有了肌肤之亲。他向农妇提出嫁娶，可惜农妇骨子里是个傲的，绝不给人当妾。周至王拗不过她，留下贴身玉佩，承诺日后若有困难，带着这枚玉佩来京城找他，他会竭尽全力帮忙。

这事程序不知道，但王妃和三姨娘等人都知道。

现在，“讨债”的人来了。
并非农妇本尊，而是一位肤色堪比小高粱的少女。她独身一人站在人群中央，却没有一点怯弱的气场。

程序一看便知，这小姑娘不简单。

她忽然想起来，上一世在流放途中，也有一个姑娘悲戚地跟着流放队伍走了两天，当时程序还以为她是叫花子。

“程瑾言能走了吗？”
周宁意怔了一下：“可以啊，早就可以走了不是吗。”

程序二话不说拉着周宁意穿过连廊到西院去，马不停蹄地帮程瑾言收拾东西，能给他带走的全部装进包裹中。
程瑾言在一旁看着她忙里忙外，有些茫然：“你这是……”

“赶紧从偏门走，你呆在这里会有危险。”程序把东西塞到程瑾言怀里，“有个不知名的丫头找上门儿来了，看着鬼精鬼精，你在这里会被算计的。”

周宁意觉得她是杞人忧天：“我看她挺老实的啊。”
程序慌忙把烧柴火的麦冬从灶房拉出来，拽到程瑾言面前：“你把麦冬和周宁意一并带回撷芳殿去。”

三个人都愣住了，完全搞不懂程序这唱的是哪一出。
“小姐，你不要我了？！”反应最大的是麦冬，眼含泪花。他伴随程序十几载，说送人就送人了？

“程瑾言身边没有能贴身伺候他的，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个重任交给你，好不好？”
麦冬挺起腰杆：“放心，小姐，我一定会把五皇子伺候得白白胖胖！”
“……”

“很好。”程序满意地拍拍麦冬的肩膀，又转过来对程瑾言说道，“麦冬虽然人傻了点，但是忠诚、知根知底。独身作战很危险，你身边不能一个亲信都没有。”

经过这次程瑾言受伤，撷芳殿不仅若无其事、无人着急，程瑾言一举一动所表现出的疏离，也侧面表现出他平时没有人侍奉。

明明是个皇子。
程序还以为他在宫里过得乐不思蜀呢。

程瑾言眼波微澜：“那为什么还要带周宁意？”
“你什么意思啊，我还不乐意跟你去呢！”周宁意出声反驳，程瑾言没搭理她。

“你还没有完全康复，宁意武功高且有医术，周家的身份能让她自由出入皇宫，我们之间也需要一个传信人。”

程瑾言在心底认可程序的这套方案。
的确，他现在，身边没有一个人值得他托付。

程序紧紧握住周宁意的双手：“宁意姐姐，拜托你了。”她像个操碎心的老妈子，又严肃地嘱咐麦冬，“进了宫机灵点，保护好主子，不能给王府丢脸，明白吗？”

“明白！”

三个人被催促着走出西院偏门，周宁意大力拍打胸脯：“包在我身上，不出一个月，绝对让这个小残废活蹦乱跳。”

程瑾言现在就想把她埋了，他虚捂着腹部的伤口，慢慢和麦冬向外走。

程序没了之前的心定神闲，满是忧愁：“宁意姐姐，拜托你了。”
周宁意微微一怔。
她说了两遍的话，一定很重要。

等到西院恢复冷冷清清之后，程序才拂去衣角上的尘灰，领着紫苏和昭雪往厅堂去。
她得去会会这个新来的姑娘。

女子名唤苏惜雯，就是十五年前，周至王酒后留下的种。苏惜雯的娘亲年前已去世，自己跋山涉水、辗转来到王府，为的就是求饭饱衣暖。

她说自己的娘亲一生未嫁，又因为未婚生子，父母与其断绝关系，母亲独自带着她四处奔波、过得很苦。

周至王听完内心面露愧色，这姑娘一滴泪未落，但一颦一动里处处流露出凄惨和悲伤。
任谁看了都怜惜年纪尚轻的她。

尤其是王妃这种心灵脆弱、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娇气包：“好丫头，这些年苦了你了。以后王府就是你的家。你的婚事也不用担心，做主母的，一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苏惜雯连连摇头：“不，王妃，小女不奢求这些，能嫁个普通人，已经是天赐的福气了。”
连程序都忍不住要抱抱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身躯了。

王妃擦干眼泪，拉过程序，对苏惜雯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我们家老四，应该是……咦，你多大啊？”

“我是腊月生的。”
“你比喜儿小半年呢，得叫她姐姐。”王妃为人和蔼，也很高兴终于有同龄人来与程序作伴，“以后你们两姐妹，一定要互帮互助，相互扶持。”

喜儿？

听到这名字，苏惜雯下意识朝程序看去，却不料撞上对方直勾勾的鹰目。她甜甜一笑：“姐姐好。”
程序只是点了点头。

苏惜雯这种圆滑的人才是最恐怖的。

“就让惜雯住进西院吧，你俩也好有个照应。”

程序当即否决了母亲的建议，故意吓唬苏惜雯：“我是没意见，只是这西院闹鬼，我怕惜雯妹妹住进来，万一再出点儿什么事……”

这女子普遍胆子娇小，无一例外都怕鬼神。

苏惜雯也不例外，她小时候在乡下听多了村里的百姓讲怪谈，心里很是畏惧：“我可以白日去寻姐姐玩，王妃，我不用住东西院的，我住后罩房就可以。”

“那怎么行。”她越是这样说，王妃越不能安排她住在破烂的房间，省得传出去，外人会说他们王府不近人情，让一个小姑娘住草棚，“那你就住进东院吧。桑枝，以后你来服侍五小姐。”
桑枝从门外小跑进来，恭恭敬敬对苏惜雯行礼。

苏惜雯急迫地摆手，脸上尽是慌张：“不用，不用。我不用人伺候的，劈柴洗衣，这些我都会，不用麻烦。”

王妃拉住她的手：“从前你不是王府的女儿，这些事做了便做了，以后你是金贵之躯，这些全都交给下人。”

苏惜雯热泪盈眶，嘴唇紧抿，点了点头。

程序被突然冒出来的野丫头搅得心烦，每日在西院里来回踱步，屁股像长了刺，片刻都坐不下。她忍不住要去找容错诉诉苦，结果刚一出门，便见到打瞌睡的陆攀肃然站直身子：“少夫人。”

“你怎么在这儿？”
“……”

程序见他一副乖乖听令的样子，了然：“容错让你来的？”
“是，少主命属下在这里保护少夫人。”

“那他去哪儿了？”容错把心腹派来给她，就说明他人不在京城。
“属下不知，少主只交代让属下看好少夫人，如果少夫人掉了一根头发，属下就要赔上一根手指头。”

容错的原话只让她好好保护程序，陆攀在转述时，却不自觉夸大了事实。

之前在宅院时，屡屡被他撞破“奸”情，少夫人腰间又一直佩戴着与少主一样的银牌。他跟了容错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见他把亲手制作的银牌送人。

这人不是少夫人，他陆攀在瀑布下倒立用嘴捉鱼。

容错又一声不吭地跑了，这件事对程序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她小姐脾气爆发，对陆攀撒气：“你告诉容错，他被解雇了！”

程序关上门，想想气不过，又打开门补充道：“告诉庄明察，把三十文钱还给我！”
“……”

她一转头，只见苏惜雯刚进到中院，笑脸相迎。程序眉头微蹙：“妹妹刚来王府可能不知道规矩，我在王府说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程序说得严肃，苏惜雯波澜不惊地听着。
“以后要进西院，麻烦妹妹提前通报一声。”

苏惜雯一举一动全然不像个乡野小姑娘，反倒像是经过常年的礼仪训练，举止得体优雅，比程序更像个大小姐：“是妹妹唐突了，还请姐姐责罚。”

不知道为什么，程序闻出了勾心斗角的味道。
“找我什么事儿啊？”

“妹妹对王府还不太熟，王妃说，让我来求求姐姐，说姐姐人美心善、我们两个年龄相仿，一定愿意带我逛逛。”

呵呵，不是很愿意。

程序笑笑：“那我们先从西院逛吧。”

她领着苏惜雯走到空无人烟的房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间屋子底下埋着森森白骨，每到子夜时就会传来婴儿的哭声，直到天亮才听。”

别说初来乍到的苏惜雯了，就连居住在此处多日的紫苏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程序继续介绍道：“这个厨房，从前是祠堂，后来一把火烧了整间屋子，这里便加上了灶台，为的，就是压制那些从大火中逃出的鬼魂。可惜，根本压不住，每逢阴雨天，这里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怪事。比如走着走着突然摔倒。”

说到这，程序故意往下拽了一把苏惜雯，吓得少女浑身一抖。

她得逞地笑笑：“你说你一个小姑娘，看什么不好，非要逛西院。这西院要是香火旺盛，怎么可能没人愿意住进来呢。”

苏惜雯只是直觉告诉她，即便西院的传说多么不好，程序愿意住在这里，便代表这里没有任何危险。
“我以为姐姐在这里都不害怕，我也不害怕。”

“这能一样吗。”程序转过头来，眼神犀利阴怖，“我也是鬼啊。”
“……”

紫苏终于忍无可忍：“四小姐，你可说点儿阳间能听的吧，再这样下去，我今晚可不敢睡觉了。”

程序看着苏惜雯难受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添了一把柴：“这还只是皮毛。看到那片莲花池没有，池里都是尸体。不信，咱们捞捞看？”

说捞就捞，捞到最后，一语成谶，程序也傻眼了。

一具泡得浮肿发白的身躯，僵硬砸在石砖上。


剩菜余羹

多日未见茯苓，王府上下都以为她是被大娘子打发出去嫁给关少爷了。
谁曾想，在莲花池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被泡得太久，脸蛋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散发着恶臭。紫苏没忍住，抱住昭雪就开始吐。苏惜雯捂住口鼻，退得远远的。

管家连忙派人寻来白布盖上，躬身请程序往后靠。
“好好埋了。”程序面色沉沉，丢下一句话后径直往东院里去。

她是用脚踹开大哥大嫂房间门的：“大嫂好手段啊。”

关盈在屋里绣花，对于她这种不请自来的粗鲁行为非常恼火，也没打算给她好脸色，淡淡瞥了一眼：“四妹妹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还比不上乡下走来的五妹妹呢。”

她的一番嘲讽并没有让程序知难而退、感到羞耻，反而激起了对方的怒火。程序当即踹翻最近的板凳，吓得关盈身边几个丫头屈膝伏地。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大嫂不是说关家是正经人家，会对自己种下的恶果负责吗？”程序抬手指向西院，撩起银牌与腰牌相撞发出脆响，“为了不取茯苓，不惜让她去死，这就是你所谓的‘正经人家’。”

苏惜雯不清楚这之中发生过什么事，但程序无礼的行为着实让她惊讶。
王府的嫡女还能这般粗鲁吗？

关盈本就长得刻薄，微笑时更显狡诈，她就静静看着在发疯边缘徘徊的程序，宛如酒楼里的看客。
程序冷静下来，转身离开东院。

都是一家人，她本只想教训一下大哥大嫂，她现在才发现，此人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什么都能干出来。

这样的人，留着，对他们家一点好处都没有。

苏惜雯忽然觉得，程序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废柴，并且，似乎可以利用。

她一路跟着程序从东院走回西院，却被紫苏和昭雪拦在西院门口，好心提醒她：“五小姐留步，您的房间在东院。”

苏惜雯并不想浪费这个机会，出声喊她：“四姐姐，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

远行的鸽子在黄昏时飞回屋脊，途经水井边的紫色大桑葚，调皮地提下几粒。周宁意见状，捡起来在衣服上蹭蹭，填进嘴里，细细品味汁液溢满的感觉。

同样处在撷芳殿，五皇子府前冷清，只有零星几个目不斜视的奴才在打扫院子里的狮子石像，还扫得并不干净。

程瑾言像一具抽了魂的空壳，一瘸一拐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换衣服，不小心扯开了缠绕在身上的纱布。他低头摆弄，却怎么也系不上，乱动牵扯伤口痛痒，令他愈发烦躁。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袭来一股压迫感，温热的手指从他手里接过纱布，认认真真在他背后打结。
程瑾言心想，他与世人总是不同的，心硬血冷，连手指的温度都不如她暖。

女子的手掌心轻覆他腰间，耐心解释：“麦冬去放行李了，你也别嫌弃。”

程瑾言第一次没有产生抗拒心理，他习惯了没人照顾起居，凡事靠自己，有朝一日在焦头烂额之际，有人及时出现了。

周宁意本来已经做好被他推开或者被气死的准备，没想到程瑾言一动不动，她忍不住摸了一把那绝世容颜：“真乖啊今天。”

这一掌，拍在老虎屁股上了。
周宁意几乎连爬带滚被赶出了寝殿，关门震飞菱花上的尘灰。

麦冬累得满头大汗：“周姑娘，怎么了？”
她气急败坏地提了一脚紧闭的大门：“谁知道他又抽什么风，世界上怎么会有男人像他一样阴晴不定？”

“可是五皇子长得很帅啊。”
“……”周宁意不知道麦冬为什么把话题拐到程瑾言的长相上来，但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了。”

“所以周姑娘你其实是喜欢五皇子的吧，奴才看您对五皇子很关心。”

“……”周宁意叉腰叹口气，谆谆教导麦冬，“唉，美色误人啊。你以后可千万不能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不过程瑾言长得实在可人，但就是他那张嘴，非常让人讨厌，一胡说八道我就想咬一口……”

麦冬听她聊得如此深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屋内的人靠在门上，面色逐渐向熟透的茄子靠拢。

他觉得程序已经够不靠谱了，没想到交个朋友比她还放浪。

周宁意在皇子府的生活很自在，为了让程瑾言安安静静的不要找她麻烦，她故意每日给他换药时再给他扎上几针，使得他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而她则连着几日不是采桑葚就是与麦冬和几个奴才在院子里扔石子，偶尔聚在一起蒙眼捉人。

她眼睛上罩一层黑绫，双臂挥舞着碰到谁的衣角，周宁意大力将人带进怀里，紧紧抱住对方的腰，哈哈大笑：“抓到啦，该你当鬼了！”

她摘下眼布，之间那张戾气十足的俊美面庞不爽地看着她。周宁意茫然看向整齐站在一旁的奴仆，个个都在憋笑等着看好戏。

周宁意慌忙松开手，不自在地挠了挠脖子：“你怎么在这儿啊，伤还没好呢。”
“你跟我过来。”程瑾言的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走路也恢复了从前的翩翩如风。

周宁意把手里的黑绫丢给奴仆，快步跟上程瑾言的步子：“你找我什么事儿啊？是程序要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吗？我随时可以出宫。”

“没有。”程瑾言带她到后院。

后院只有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浓绿庇荫，阳光透下来，在地上烧出几块日斑。老槐树常年守着皇子府，与角落荒废的古井一起。

“我的伤是不是差不多好了？”
“废话，你傻啊，自己感觉不出来？不过还得调理一下气血，你呀，放平心态，身体才能好得快。”

程瑾言不说话，只看着她，头上落下一片斑驳树影。
周宁意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红：“你……你看我做什么？”

“听说，你挺讨厌我这张嘴的？”
他一步步逼近，周宁意头一次慌了神，眼神闪躲，慢慢往后退，不敢和他靠近，总觉得会被火葬。

“没有啦，我还是挺喜欢……”她边说着边要逃，欲从他身侧钻空子，却不料被他大手一捞，拽回到树干前。

紧接着，冰凉的触感辗转落在唇间。

周宁意睁大了眼睛，浑身绵软，一身武艺在此刻尽失。她恍然地闭上双目，背靠粗壮的树干，浸泡在午后的艳阳中。

直到腰间的东西脱落，她才回过神来。
程瑾言不是要在这里对她……

她激烈的反抗，程瑾言顺势将她两只手牢牢扣在头顶。

等到他松开她时，两个人的嘴唇均已又红又肿。周宁意想抬手揍他，发现自己两只手被腰带紧紧绑在树枝上。

“……”周宁意愣住了。
程瑾言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冷笑一声：“周宁意，你胆子不小啊，敢三番五次对我扎针。”

她不知道程瑾言居然忍了这么多天，憋了一个大招来对付她。周宁意欲哭无泪，外衣大敞而开，连连道歉：“我错了，五皇子。我是想让你好好休息，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吧！”

程瑾言冷着脸走开，真的打算把她扔在没人管的后院。

“程瑾言！你这个畜生，有本事你别放开我，让我抓到你死定了！”周宁意气得对他离去的背影空挥脚。
对方目不转睛，越走越远。

周宁意心想没事，会有人来救她的。
但是她想错了。

***

程序和苏惜雯四目相顾良久，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谈什么？”
“我之所以寻来，是希望改变自己的苦命，我要嫁个好人家、享荣华富贵。”她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

程序默了默：“那你享啊，找我谈什么。”
“如果我帮你对付大娘子，你是不是也可以帮我一把？”

西院里花木扶疏，影影绰绰，水压倒竹筒，淙淙流水浮着点点槐花。
面对程序的不言不语，苏惜雯镇定自若，看向她的眼神分明多了几分坚毅，有着一定要拿下她的气势。

“你要对付我大嫂？苏惜雯，你厉害啊，想鸠占鹊巢？”

“如果不出手，那才会是真的‘鸠占鹊巢’。”她字里行间无一不在暗示关盈对王府的野心，“我没有恶意，只想自己过得好。我能看得出来，你很讨厌这位大嫂。”

“继续说。”她环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野心更大”的妹妹。

“王妃虽然强势但心地太柔软，王爷也是如此，纵观三位哥哥，只有三哥还算上得了台面，其余两个不是弱就是怂。”

没想到苏惜雯才来王府数日，就已经将这些人看了个透彻。

“比起耍小聪明的二嫂，大嫂贪念更强，对家财虎视眈眈，对你的地位更是十分看不惯。你不除，她在这个家，永远不能做老大。

“人，先要有命，才能活。”

程序笑了，幽幽地说：“好啊，先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剩菜余羹

周宁意是在檀香味中醒来的。
入眼尽是不熟悉的帐幔，金麟钩耷拉在床边。

被整整挂在树上两日，接受太阳暴晒，没有水和食物，很难不晕过去。周宁意不由地腹诽程瑾言实在太狠了。

“周姑娘，你醒啦？”麦冬端着一个大碗走进来，五皇子府邸没有女眷，伺候人的活计便落到了经验十足的麦冬头上，“起来喝点儿粥吧，瑾言少爷亲自熬的。”

原本无精打采的人顿时诧异地看向麦冬：“五皇子亲自下厨？”
为了她？

“是啊，瑾言少爷说晾了你几日，醒来一定会饿的。快下来吃吧，周姑娘，还热乎着呢。”
呵，还算程瑾言有良心。

不得不说，程瑾言看着娇生惯养，饭做得倒是不错，一碗白粥配咸菜，可真是“超级有营养”啊。

她去找他的时候，程瑾言正在书房里与人交谈。那人一袭紫袍，华贵又妖娆，与程瑾言说话时下巴扬起、站得笔直。

这不禁让她好奇这是哪位能与程瑾言平起平坐的皇子。
“五皇子，府里什么时候来了客人？”紫衣男子虽没有看向大门，却冲程瑾言淡淡一笑。

程瑾言不动声色地向后一瞥，见到周宁意呆愣的神情，她似乎醒了之后直接往这里来，连外衣都没来得及套上。

“不是，我……”
“嗯。”程瑾言把周宁意的话堵回去。

“看姑娘的样子，是大病初愈？”紫衣男子的双眸在周宁意与程瑾言之间来回打量，高声嗤笑道，“五皇子什么时候开始日行一善了，这还是杀人不眨眼的五皇子吗？”

“岳长霖。”程瑾言冷着声音，“你越界了。”
岳长霖耸耸肩，出门时轻飘飘对周宁意笑了笑。

这笑容不禁让她心里发寒。

“那人是谁啊？”待岳长霖走出好远，周宁意才敢上前小声问他。
俊朗的眉头拧巴在一起：“你离他远点儿，最近几日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我会尽快送你出府。”

“为什么？”
“不想死就听话。”他撂下这样一句，头也不回。

周宁意好奇心重，始终想不明白，岳长霖这个人有什么可防备的。

“岳长霖？”麦冬听到她在房间里抱怨，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四小姐那里听过这个人，他是瑾言少爷的贴身侍卫。”

“贴身侍卫？”
既然是贴身侍卫，那不应该是程瑾言最相信的人吗，为什么要她防备？

不过她和程瑾言的关系差到极点，要不是看在程序的面子上，她才不会搭理这个记仇怪，所以也谈不上程瑾言是真心在乎她的安危。

***

入夜后，临近立秋的悬月又圆又亮，像玉一样没有瑕疵，一脉流云泼墨似穿过天。
就是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容错回来了。

他奔波忙碌数日，太过疲惫，警惕性降低了一大半，脑子里乱成一滩浆糊，没多想便翻了墙径直走向程序的寝室。

两个正在谈话的女子一个又惊又慌乱，一个错愕而羞愧。
容错僵在原地，心想要不装作走错府邸，悄悄溜出去吧……

“四姐姐，”其中一名女子怯弱地开口，“要不我们报官吧？”
“不必，这是我老朋友。”程序很铁不成钢地看一眼容错。早不来玩不来，偏偏在她和苏惜雯闲谈的时候来。

她出门望了一眼天，才惊觉已是亥时。

苏惜雯也当真不客气，走上前来同容错打招呼：“小少爷下次来，走正门便是，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可有婚配？”

被突然问到是否嫁娶，容错眼眸里恢复一丝光亮，如同一只竖起毛的夜猫。
“没有，没有，他……”

苏惜雯笑着打断程序的话：“小少爷是哪家人，若是不嫌弃，我帮你说门亲事可好？”
“……”

“不好！”程序突然拔高嗓音，横跨一步挡在容错面前，面对苏惜雯时的脸色全然不见方才的温和，“惜儿妹妹不要越界了，他是我的侍卫，你俩不合适。”

“我瞧着可真不像是侍卫的样子。”

程序扳过她的肩膀，催促她回去休息：“说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别打他主意，小心我跟你翻脸。昭雪，武力送客！”

她不能让容错与苏惜雯有接触，万一两个人沆瀣一气，她岂不是满盘皆输！
容错倒是因程序的话，心情十分明媚。

这小妮子果然爱他爱到无法自拔，不愿与任何人分享。
唉，魅力这么大可怎么办呢。

等苏惜雯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又塌了肩，身心俱疲地走进屋里为自己倒杯茶。

“你近几日去哪儿了，又不跟我说一声。”程序命昭雪和紫苏在门外看着，匆匆忙忙来质问容错，“我书信都准备好了。”

准备解雇他！

“干嘛，要休了我？”容错勉强地笑笑，“刚刚那个人是谁，又叫你四姐姐，又是什么‘喜儿’的，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提起这个，程序掏出手帕轻轻抹泪：“你杳无音讯这么多日，都不知道，这王府啊，变天了，我再也不是备受宠爱的小公主了！”

“……”容错见她梨花带雨，动了几分相信的情，“怎么回事儿？”

“真千金回来了呗，这还不简单？”程序敲了敲桌子，“我，喜儿，她，惜儿。明白了吗，她才是王府的嫡女，我都说我是捡来的了。一山不能容二虎，我不得不物归原主。”

容错不会安慰人，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伸手掐住她的嘴不让她哭出声，愁眉不展地安慰：“别哭了，我这儿有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想，什么消息？”她点点头，说话时口齿不清。
“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他说着，还把脸往前凑了凑。
“……”

程序皮笑肉不笑，慢慢靠近他，手却不老实地一把抽出他腰后的匕首，架在男子脖下：“说不说。”

容错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无力，居然连程序这样的三脚猫都防备不及。他从怀中拿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摊开在她面前：“倪府近几年与所有官员行贿、贪赃枉法的罪证，够他们家死一万次了。”

程序有些惊喜，仔仔细细浏览纸上的字迹。

私自修建隧道、制造数以万计的刀枪、盔甲和弓箭；勾结朝廷命官矫旨下盐场取盐数万石，夺官船运输；克扣救济物资，尽入私囊。

“哇，你这几日，就是收集证据去了？”
容错看起来很累，不想说话，只轻轻阖了下眼皮。

程序一阵感动，眼眶又红了一圈，先前对容错的埋怨尽数消失殆尽。
那双泛起水光的眸子落在他眼里，徒生出几分含情脉脉。容错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哭什么。”

她本心如止水，凉风透过窗棂簌簌飘落，撞得烛火左摇右摆，摆进了她心里，焚烧之感霎时流窜全身。
程序失了神，呆呆地说：“我……伤心……”

“伤什么心？”他神色疲惫，声音也无力，软绵绵地勾起她的心。
“真千金回来了，以后不能撒野了。”她胡说八道。

容错垂眸低笑：“没关系啊，还有我呢。你永远都是我的主子。”

这一刹那，程序希望自己不是王府嫡女，希望自己真的是捡来的野丫头。这样，她就可以不顾一切地跟着他走。

容错见夜已深，起身要走，不料手腕遭人牵住：“留下吧。”
留下？

“程序啊，”容错语重心长地拍她的肩膀，“虽然我知道你很爱我，但你始终是个女儿家，留男人过夜，实在不像话。你还小，会犯错，我是一个识大体懂规矩的人，不能和你一起犯错。”

识大体？懂规矩？
他在说谁？

“……”程序拿起匕首要扎他，“我是看你太累了，这样回去万一遇上劫匪，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容错恍了下神，连忙把匕首夺回来：“这些东西太危险，你别老碰，伤着自己怎么办。”

关键是别伤到他。程序不会武功，下手没轻没重。

“放心，陆攀在外面接应我，不碍事。”容错推门走出去，又转过头，俯身快而轻地亲了一下她的脸，“主子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找你。”

程序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他身上那股味道。
越来越喜欢了。

紫苏和昭雪不约而同红了脸，昭雪不好意思多看，低头往后退了两步。紫苏是决不能容忍他这种登徒子行为，当即抄起扫帚赶人：“你再对我家小姐不敬一个试试！”

容错跳脚，跌跌撞撞被真正扫地出门。

陆攀见自家少主以这种方式走出来，心里顿时有些来气：“紫苏这丫头太不懂事儿了，怎么能这样对我们少主！”

容错的笑声散进小巷风中：“没事，便宜占完了。”

紫苏这边还在为四小姐打抱不平，当事人则高高兴兴地哼起歌来，她很是不解：“小姐，你被那登徒子吃了豆腐怎么还能这么开心。”

“啊，是吗？大家不都是这样相处的吗，紫苏，你太大惊小怪啦！”
“……”
哪个大家是这样相处的？

倪府大院的外墙壁上爬满精致的雕花，绘制着各种各样的鸟类。迈过石阶进入后院，每扇窗棂上贴了大红色的窗花，鹤鹿同春。

一小缕清风刮翻了院子里的竹竿架，几个丫鬟忙丢下手中的东西去扶起来，嘴里还在抱怨竹子上了年纪。

处处一派祥和。

但这分明是暴风雨来袭之前的宁静。


剩菜余羹

赵素染面色红润，气色与数月前完全不同。

见到程序来，她格外高兴，放下浇花的水壶，亲切地挽上她手臂：“你可是来了，我同你说，最近允彦身体可好了，我也去医馆抓了几副药材给他补身子。”

程序站在院子里，往偏房看过去。
披头散发的身影贴在风门上，一双无神又呆滞的眼眸死死看向她们的方向。

赵素染心觉晦气，拉着她往反方向去：“她现在已经是个疯子了，允彦就把她关在屋子里，你可千万别靠近，哎哟……”

女子巴掌大的脸上露出嫌弃神色，引得程序又不得不往孙婷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方僵硬地转着脖子，随着她们移动的方向而变换。

赵素染拿出各色各样的点心招待她，但程序并不打算久留：“这药是有缓冲期的，若是停服太久，再用，就没效果了。”

赵素染惊慌地坐下：“那可怎么办？”
“今夜加量，平日三两，这次就八两。”

赵素染就像相信神棍的无知妇人，看向程序的目光满是崇拜。
程序想，干完这一票，自己去街上摆摊算命也行。

她临走前又瞧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孙婷，摇摇头叹息。如果她当初没有一意孤行地选择对程序隐瞒，或许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容错与她几乎是前后脚回到王府西院，他神神秘秘地笑着：“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你要把三十文钱还给我了！”

“……”容错咂咂嘴，“你抠不抠啊，三十文买我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武功盖世的侍卫保护你，已经是你天大的福分了好吗。”

他不再啰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倪允彦差遣手下去送信，我拦下来了。”
程序惊喜地夺过来，撕开信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是倪允彦偷偷送给孙茹的信，约她亥时在醉云楼见面。

他们两个究竟是怎样一个关系，程序并不确定，只能猜个大概，这两个人或许一直藕断丝连，各自成家也不检点。

程序换了一个新的信封装好倪允彦的信：“送给她。”
“你要让他们两个见面？”

女子黛眉轻挑，嘴角的笑意意味不明：“那也得有命见才行啊。”

紫苏轻轻扣响房门：“小姐，周姑娘来了。”

周宁意随程瑾言进宫已有数十日，此时她来，必定是程瑾言那边带来了消息。对方一见到她，猛地抱住，哭诉自己在皇子府的生活多么多么艰难、程瑾言多么多么暴行。

“不过你知道岳长霖吗？”她话锋一转。
程序顿了顿，瞥了一眼在一旁观望她屋内盆栽的男子：“知道啊，程瑾言的侍卫。”

“按理来说，侍卫，不应该是最相信的人吗？比如你和容公子。”
“是啊。”

“可程瑾言让我离他的侍卫远点儿，说是为了我的性命着想。”
容错拈花叶的动作停滞，抬起眼皮，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呗。”程序对程瑾言倒是一点都不怀疑。
周宁意觉得不妥：“程瑾言跟我不共戴天，怎么可能这么好心，他巴不得我死了呢！”

“你也别这么说。”程序听够了她的抱怨，强行把谈话内容拉回到正轨，“程瑾言是不是让你带消息给我了？”

“没错，不过……”周宁意把头点得像捣蒜，而后看向容错，“不过，这事可能还得需要容公子帮忙。”

周宁意是女儿身，在宫里行动不方便，更别说接近太子府了；麦冬没有功夫，废柴一个，更指望不上。
唯有能合理出入皇宫的容错。

“东西现在不在太子府，好像是太子转手送给了京城那个大盐商，倪府。”
容错终于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什么眼神儿，这是程瑾言说的。”周宁意像是在喃喃自语，“不过程瑾言真的很惨啊，不进宫不知道，他身边可以说是一个人都没有，连朝中大臣都没几个与他亲近。明明那么聪明、有能力的一个人。”

“谁敢和他亲近，保不齐要被弄死。”程序想到第一次见到程瑾言时，他浑身是血，手臂脱臼，却一滴眼泪都没留。

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磨破了伤口自己舔。

“你凭什么说程瑾言聪明有能力？”容错的态度接近审问。

多亏问的是心比天阔的周宁意，她不在乎对方什么态度，为人医治近二十载，什么奇葩她都见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前几年汉中闹蝗灾，就是程瑾言主持灭蝗、赈灾济民的啊。”

容错不屑地笑笑：“别给程瑾言戴高帽子，那可不是他的功劳。”
明明是太子的丰功伟绩，怎么到周宁意嘴里成了五皇子了？

“怎么不是，你可以去汉中问问，永固镇镇口立了一座石像，就是程瑾言的人像。去年我去那里行医，百姓还兴高采烈地褒奖五皇子。”

这事程序没听说过，也不敢贸然插嘴。

容错脸色渐渐发白，欲言又止。京城里无人不知汉中的蝗灾是太子最出色的一次治理，从那之后再无亮眼的功绩，近几年反而被胭脂水粉缠身，落得个“好色太子”的名头。

此事有蹊跷，他须得进宫一趟，亲自见程瑾言一面。

***

侍卫终究还是在雕花楼里找到了醉生梦死的太子殿下。金贵之躯宽衣解带，胸口成片殷红，周身围了一圈女眷。

侍卫年龄尚轻，又是第一次来风花雪月之地，不好意思再往前去，只跪在门口回禀：“殿下……”

太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烦躁地摆手让他滚：“没看本殿下忙着呢吗，让那些糟老头子等着吧，别来烦我！”

他以为是朝中那些贤臣又来劝他回去参与国事议论，但这次并非如此。
侍卫不肯走，头埋得更低：“找您的人是……贤妃娘娘。”

太子酒醒三分，忙拎过自己的外衣，下榻时绊了一跤：“快快快，快回去。”
贤妃娘娘是太子的生母。

当今皇后膝下无子嗣，皇帝心疼她，便将贤妃娘娘生出的长子交与皇后抚养。皇后母仪天下，爱戴百姓，自湘嫔死后，便对后宫嫔妃格外宽容些，时常照顾到五皇子府的吃穿用物。她总说这样能积德，好让湘嫔在九泉之下安息。

天色微阴，在雨与不雨之间踟蹰，太子府门前的台阶略显老旧，也和这板着脸的天气对上了暗号。
板着脸的不仅有天气，还有贤妃那张灵秀的面庞。

“娘亲，您怎么来了？”太子笑嘻嘻地跪在地上。

贤妃十里之外就闻到了酒气，嫌恶地抵住鼻子：“你又去花天酒地，瑜儿，你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你不可以被这些事情绊住脚，不可以让你父皇失望。”

这一套说辞，他听了不下八百遍，闹别扭般坐在地上：“哎哟，我都已经是太子了，我现在如何做，这皇位都是我的。您看二弟三弟八弟九弟都封了王打发南下了，您别杞人忧天。”

“还有一个人没有封王。”贤妃提醒道。
是了，弱冠的皇子中，只有五皇子未封爵，因此得以留在京城。

所以这几年，京城才会流传出“五皇子与太子争夺皇位”的流言。

“他一个没娘又没后台的孤家寡人，能有什么威胁。”太子酒劲上头，在贤妃面前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模样。

贤妃气结：“这么多年你杀他，有一次成功过吗？”
太子心里咯噔一下。

的确，无论他派出多少人去取程瑾言的姓名，他依然会毫发无伤地出现在朝堂之上，甚至帮父皇批阅奏折。

包括一个月前那次围剿，本以为他死无葬身之地，半月后却安然无恙地回到撷芳殿。据他安插在五皇子府中的眼线回报，程瑾言这次回来后身边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看起来又呆又傻实际更呆更傻的奴仆，一个是气焰嚣张浑身蛮力的女子。
目前尚不清楚二人的身份。

都说后宫不得干政，贤妃却拉起太子的手，沉重地嘱咐他：“要除啊。”
程瑾言，要除。

***

晚霞褪去之后，容错和周宁意才双双溜回五皇子府。男人的事，她没兴趣，周宁意直接拐回自己的房间，留麦冬一个人守门。

程瑾言和容错互相瞧不上，进屋后谁也没有搭理谁。
一盏茶过后，容错先忍不住开口：“四年前的汉中蝗灾，可是五皇子灭的？”

“你觉得是谁就是谁。”
“……”容错噎了一下，“程瑾言，你别在我面前装好人。”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好人。”
他懒得再跟程瑾言斗嘴：“你确定紫砂壶在倪府？”

“照你收集罪证的速度来看，恐怕是我、王府率先下狱。”程瑾言在容错诧异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没有辅佐之人，不代表我没有眼线。”

他放下茶杯，一字一句：“你以为没有我放水，你能搜得到那些证据？”

容错也猜到这点，这么多年倪府横行霸道，多半是有人压下来，他只当程瑾言是想帮程序除掉祸害：“五皇子这话不对，现在满朝都知杨安大学士与倪府有过勾结，杨安大学士又是太子殿下的人。若是倪府出了事儿，第一个遭殃的，应该是太子。”

他暗示这把栽赃陷害为程瑾言所谓。
怎奈对方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你如果真信自己这套说辞，也不会来找我，不是吗。”

程瑾言说得不错，容错自己已经开始怀疑太子的野心了。程瑾言就算不封爵，对太子来说也没有任何威胁，他生母为人诟病成妖女，众臣避如蛇蝎，这么多年都不肯靠近他一步。

人人皆知周至王收养过程瑾言，且对这位年幼丧母的孩子十分关照。只是程瑾言对其及家人的态度冷漠疏离，皇帝和大臣便也没有再起疑心。

对于太子来说，程瑾言唯一有威胁的地方，便是周至王的宠爱。
况且上次程瑾言在朝堂之上当众保下倪府，若出了事，他五皇子府必定遭殃。

也许事情的真相，并非表面看到的那样。

“若你现在去一趟，还来得及拿回紫砂壶。”香炉里的紫灰燃尽，缕缕青烟缥缈如云，遮住了他半张脸。

容错在临出门前，听到程瑾言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既然愿意相信程序，不如也试着相信她的眼光。”

于公，容错有勇有谋，是个人才；于私，他不想成为程序的敌人。
如果二人能同舟共济，将会迎来最耀眼的光明。

月夜时分，降了一场雨，砸得蛙鸣声阵阵。

房檐上的人影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底有些打滑。可倪府大院内烛火未完全熄灭，又不知紫砂壶具体摆在何处，只能挨个房间摸索。

听到异样的声音混在冷雨中，容错小心翼翼揭开蹭蹭青瓦，又扒开干草，露出一小片光亮。
好一片风光旖旎。

连容错都忍不住好奇，这倪允彦到底有什么吸引力，一个两个女人往他床上扑。

他微不可察地叹口气，准备把青瓦放回原位。他常年习武，眼尖，瞬时发现背朝上的男人状态不对，从微弱的抽出到剧烈抽动。

女人惊恐地推他下床，尖声叫起。人掉在地上翻过来之后，容错看到他口吐白沫，手、脖子、脸无一例外发紫发黑，眼白上翻，是中了毒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程序今日那句“有命见才行”。


剩菜余羹

孙茹收到倪允彦的信，纠结万分，但她还是决定等丈夫睡下之后去赴约。
最后一次了，她在路上是这样想的。

为掩人耳目，她不敢带丫鬟出门，只身一人租了辆马车，往灯火通明的醉云楼里去。雨势凶猛，淋湿了她的发髻。

她按照信上所说，进到倪允彦预留好的雅间，还没来得及点烛火，便被人按在门板上。
对方的呼吸很重、很急迫。

不知是孙茹的心理作祟，还是因为大雨滂沱搅翻了泥土味，总觉得倪允彦今天，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多了一点胭脂水粉味。

***

倪府上下乱了套。

赵素染扯过被子遮住自己，在床榻上捂住脸泣不成声。地上的男子抽搐片刻后四肢无力地垂在地上，逐渐平息。

家仆们里里外外跑来跑去，大堂内踩出无数水印。
容错趁乱混在人群中，低头快速穿梭，最后在书房的书架后找到了遗失的凤竹紫砂壶。

彼时倪府大院响彻撕心裂肺的哭声。
“儿子，儿子，快找大夫啊！快去请大夫。”倪夫人嗓音沙哑，衣冠不整。

伺候赵素染的丫头连忙给少夫人披上衣服，扶着她下床。这场面实在太肮脏了，谁都没有预料到。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少爷怎么会突然死了？”

地上的人身躯还温热着，可双目瞪得浑圆，本就车轮碾过一般的脸，此刻更显狰狞。倪允彦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死去，许多丫鬟别过脸不敢去看。

雨越下越大，行路艰难，别说此时没有医馆开门，就是有，一时半会也来不了。
找大夫没用，得找仵作。

容错是想再去看一眼，但人多眼杂，他没必要犯险暴露自己，只得快速绕到无人看守的大门，堂堂正正走了出去。

不仅倪府乱糟糟的，醉云楼也乱。

孙茹的丈夫收到匿名信，说他的妻子与人私通，所以他假装熟睡，一路跟着妻子来到醉云楼，眼睁睁看着妻子进了一间无光的房间。

他压着怒火，耐心在门口等候，直到异样的声音响起，他才带人破门而入。
整个一捉奸在床。

好事的客官纷纷披上外衣出门围观，掌柜的生怕他砸了自己的店，正想着如何劝说。
令人震惊的一幕暴露在他的视野中。

与妻子私通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亲爹！

借着烛火的光亮，孙茹才看清面前的人，尖叫着后退，紧紧捂住嘴巴，下一秒便哭了出来。刘侍郎也没想到自己找的青楼女子竟然是儿媳妇，同样吓出了一身冷汗。

儿子当场就疯了。
亲眼看到自己的爹和妻子在榻上翻滚，额角青筋暴起，一拳砸烂了客栈的方桌。

这一夜，丧声传遍了整个未央城。

***

疯疯癫癫的夏天过去了，珠帘缝隙透过一道雾色天光，初秋的清晨，空气格外凉爽。

紫苏打着呵欠路过程序房间时，发现房门大开，四小姐正坐在里面泡茶：“小姐今天怎得起这么早？”
“今天天气好。”她笑笑。

心情也好。

昭雪寅时就出门去集市上采购了，这会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周身散着热气。紫苏极少见她如此急躁：“你又怎么了？也是因为天气好？”

昭雪咽了咽口水，看向程序：“倪少爷，昨夜暴毙了。”
“啊？怎么死的啊？”紫苏很惊讶。

“据说是……据说……”昭雪脸一红，想想面前都是女子，也没什么可害羞的，“行云雨事的时候，突然全身抽搐。”

长期服用毒药，再加上昨日程序故意教赵素染加大用量。倪允彦不是铜墙铁壁，自然遭受不住草药在体内一寸寸的腐蚀。

“还有礼部刘侍郎……昨夜和儿媳妇通奸，被儿子捉奸在床，闹得满城风雨。”

对于这两条消息，程序毫不意外，她淡然开口：“你俩都出去，告诉爱传闲话的人，丈夫暴毙乃妻克夫也。”

紫苏领悟得很快，高高兴兴拉着昭雪上街去调转风声。

程序也打算出门去和容错报喜，可还没能走到前院，便被管家带着三五个家仆横堵在连廊中。
“有什么事儿吗？”
“四小姐，王妃请您过去一趟。”

反正她也要经过前院，去一趟就去一趟吧。

然而并非她所想“王妃只是找她聊聊”的场面，大堂人满为患，什么二姨娘、三姨娘、大嫂二嫂三嫂的全来了。

这场面，堪比倪允彦暴毙和孙茹被捉奸。

“这是各位要来审问我？”程序笑出声，不顾形象地在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甚是随意又丑陋。

关盈是第一个落井下石的：“四妹妹，大家女儿要有大家的样子，你这样出门，人家只会说我们王府没有规矩、教不好下一代。”

“大嫂倒是教得好，教自己的弟弟侵犯丫头，教自己的丫头跳湖自尽。”

关盈面色一黑，狠狠剜了她一眼：“四妹妹平时顽劣就算了，竟敢私自偷走圣上赐给三弟的宝贝，你未免太不把王爷王妃放在眼里了！”

程序大概没想到关盈会倒打一耙。她看了一眼茫然的三哥，估计岳掌柜并没有告诉他实情：“大嫂，说话要讲证据的，我搬屋子时，只带走了床铺和被褥，桌椅板凳一样未动。请问我是‘偷’了什么宝贝？”

“凤竹紫砂壶。”
程序哈哈大笑：“我再说一遍，证据。”

关盈似是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大喊：“来人啊，带人证。”

三五个带刀侍卫压着瓜皮小帽的青衣小厮进到大堂，小厮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上磕头：“参加王妃，奴才是当铺的伙计。”

王妃头痛欲裂，轻轻按摩自己的太阳穴：“在当铺呆了多久了？”
“回禀王妃，有大半年了。”
“你照实说。”

小厮说话时声音发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回禀王妃，端午前四小姐曾来过当铺，说要借凤竹紫砂壶一用，奴才们知道那是御赐之物，不敢随便交与，便要求四小姐登记账簿，可四小姐说王府她说了算，不肯签字画押。奴才们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小姐带走宝物，月前四小姐又来蛮横地取了账簿，奴才们也不敢拦。这几日三少爷总来问凤竹紫砂壶的下落，奴才们瞒不住了，所以……”

程序听完被气笑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人证谁不会找，我花三十两银子能买回来十个人证。”程序大手一挥，“有没有别的证据啊？”

关盈打定主意要让她背上“阿斗”的名号：“如今到处都找不到这紫砂壶，你小算盘打得倒是响亮。”

“大嫂哪里的话，没有证据，那就是在冤枉我。冤枉王府嫡女，罪当处斩！”她抬手砸了手边的茶杯，白瓷片碎成数瓣跌落在小厮面前，吓得他又低了低头。

“王妃，应该派人去喜儿房间搜一搜。”关盈跪在地上，俨然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是啊，如果喜儿真的没有拿，也不怕被搜房间啊是不是。”三姨娘附和道。

程序依旧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你们娘俩说话有什么可信度？上回信誓旦旦在西院说我和关盏苟且的也是你们两个吧？结果呢，脸疼吗？现在又来这一套。”她站起身来，着急去寻容错，“你们自己演戏自己看吧，我没工夫伺候！”

一只手臂横亘在她面前，关盈就是不肯放她走：“王妃，不能因为喜儿是嫡女，就无止境的包庇。王爷一直是个正直有气概的人，这要是传出去教出了一个家贼，王府的脸面往哪儿搁、王爷的脸面往哪儿搁！”

程序心觉不对劲，关盈这么胜券在握地要对她公开处刑，自然不会毫无准备。
“行啊，去搜吧，搜干净点儿。”

说害怕，程序很怕。紫苏和昭雪都不在身边，容错也没办法进到府中，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作战。
很孤独，很恐惧。

程序又坐了回去，任凭管家带着人进进出出把她西院所有的房间翻了个遍，连灶底烧干净的灰尘都没放过。

要说什么情况最不尊重她，必定是现在，一群下人当着一群看戏人的面，把她的被褥、引枕撕扯开，粗暴地把所有首饰倒在地上。

程序憋了一肚子气。
千万别让她抓住关盈的把柄，她不往死里整她她就不姓程！

“咣当”一声落地，通身古雅雕凤凰青竹的茶壶掉落在地上。

程序傻了，这货看着还挺逼真，但绝不是真的紫砂壶。因为程瑾言说了，紫砂壶在倪府，她不相信程瑾言会骗她。

但现在，众人看到的，只有人赃并获。
关盈得意的样子有点恶心：“四妹妹，你还真是冥顽不灵啊。”

“王爷真是教了个好女儿。”
“四妹妹，你怎么能拿三弟的东西啊，这可是御赐的宝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势必要把程序淹死。她无力反驳，只有三哥和三嫂愿意站出来替她说两句：“这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喜儿向来不喜欢这些东西。”
“是啊，或许是借去玩玩儿，还没来得及还……”

“三弟妹，你这是什么话？”关盈打断三嫂，“刚刚大家可是听见了，四妹妹亲口说，大家是在冤枉她。”

这一刻她明白，为什么打仗时要齐心协力，为什么要千军万马。
孤军奋战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敲之有金玉声，叮叮当当。

大家的目光皆被这清脆的响声吸引到门口，管家抱着紫砂壶跟在一女子身边。那女子说：“大嫂莫不是弄错了，地上的紫砂壶，是仿品。真品，是在大嫂和大哥房间找到的。”

原来，她也没有一个人。


剩菜余羹

苏惜雯早上听到门外熙熙攘攘的，就知道一定要出事。她随口拉了一个家仆询问怎么回事，家仆告诉她是王妃要审四小姐。

苏惜雯心觉不妙，赶紧带着丫头要去靖平侯府找那晚不请自来的小侍卫。
为什么是靖平侯府，因为那男子腰间除了一枚亮晶晶的银牌之外，还有靖平侯府的腰牌。

至少程序很信任他，找他，一定有办法。

她还没来得及走出三步，那红衣男子便颠着一袖珍紫砂壶来到王府院外。苏惜雯胸腔像打鼓，心里也着急：“公子，请问这是要给喜儿姐姐的吗？”

容错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绕开她继续往前行。
苏惜雯又把他拦下：“如果是，请交给我，我不会害她的。”

容错不动，看向她的眼神深沉有刃光。

“十万火急，请你相信我，我和喜儿姐姐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你再耽搁下去，我就救不了她了！”

容错见她的样子不像是假话，结合那晚在程序房间看到过她，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把紫砂壶丢给苏惜雯：“三哥丢失的凤竹紫砂壶，原本在当铺摆着，被你们大嫂拿去献给了太子。”

“多谢。”苏惜雯本来没指望他能对自己说这么多。
“我说，”容错喊住她，冷意不减，“记住你说的话。”

别害她。

“我不会。”

苏惜雯点点头，小跑进府，没有直接去大堂，而是先拐区了空无一人的东院，将紫砂壶藏在床下，又亲自截住去程序房间搜东西的管家：“管家，不能只搜四姐姐的房间，我的房间，兄长的房间，也要搜。”

管家觉得有道理，又分出一部分人马去东院，这才在关盈的房间里搜出了真正的凤竹紫砂壶。

苏惜雯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茶壶壁：“真的紫砂壶敲击会有玉声，绝不是地上劣质品的那样。真正的紫砂壶在这里。”

她看向关盈和大哥：“是在大哥大嫂房间发现的。”
老管家在王妃急迫的询问目光中点点头。

两个少女眼神交互，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眸偷笑。程序不得不感叹苏惜雯来得及时，也庆幸自己当初头脑一热，说要与她共谋。

果然，众人拾柴火焰高。

关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一时也不止该作何反应：“五妹妹，你可别冤枉好人呀，我房间里怎么可能有紫砂壶！”

“大嫂这是哪儿的话，东西是管家亲自找到的。”在管家将真的紫砂壶拿给王妃查验时，苏惜雯继续说，“府里上下很多人比我会鉴别真假，王妃一看便知，地上这个，是假的。”

真正的紫砂壶体重、色紫，若长期经人手抚摩，上面呈现出汕润的光亮。而伪造的紫砂壶一般颜色偏黄，光亮像是用白蜡打磨上去的。

程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这事儿您可得替女儿做主。这分明是有小人要陷害女儿，女儿也不知道平时哪里做得不好，为了不碍大家的眼，明明都搬去西院了，还是有人看女儿不顺眼……”

她哭出声来，鼻涕一把泪一把，连苏惜雯差点就信了她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起来，娘一定给你做主。”王妃终究是心疼自己的姑娘，扶她起身，严厉地看向打报告的小厮，“敢冤枉王府四小姐，拖出去，送到顺天府。”

小厮一听要关押，人立刻慌了神，趴在地上不肯起：“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奴才……奴才是被指使的，奴才是被大娘子指使的啊！”

关盈眼前发黑，连忙跪下：“王妃，关盈没有，关盈也不知道紫砂壶怎么会出现在我房间，一定是这奴才栽赃陷害，请王妃明察。”

程序不乐意了：“大嫂真有意思，人赃俱获了还要王妃明察，方才指着一个赝品那一副要处决我的气势哪里去了！

“我自认为与大哥大嫂无冤无仇，真想不通大嫂为什么要害我！”
关盈全然不理会她的质问，只请王妃做主：“王妃，请还大少爷和关盈一个清白。”

“那你对这紫砂壶如何解释。”王妃得知不是程序的所作所为后，神态清醒了不少，坐回到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审问。

“关盈真的不知道。”

程序捡起赝品紫砂壶，踱步到关盈身边：“大嫂怎么会不知道呢？还是说，这紫砂壶，本不应该出现在大嫂房间里啊？”

关盈抬起头，满目戾气迎上程序那张单纯无害的笑脸，她恨得牙痒痒，偷鸡不成蚀把米：“四妹妹，你没有证据，别胡说八道。”

程序暗嗤她狗急跳墙：“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过大嫂，东西是在你房间翻出来的，你总不能怀疑，是老管家陷害你吧？我前段时间的确去了一趟当铺，我去查账了，当时我就发现三哥的凤竹紫砂壶丢了，后来朝食的时候，我也提醒过三哥。”

三嫂回想了一番：“确有其事。喜儿说了之后，我们立刻去了当铺，掌柜只说为府中人借走、过几日便还，我们也未再追究。”

“不问自取，就是偷。”程序重重念出最后一个字，“咱们家是皇亲国戚，出了这档子丢人的事，我爹的脸往哪儿搁？”

东西确实是在她房间发现的，关盈无力辩驳。大哥在她凌厉的眼神中跪下，可怜巴巴的：“王妃，这真不是我们拿的啊……”

“娘，女儿认为应该严惩不贷！”

“王妃，王府一直美名在外，如今大嫂带着人证来‘咬’四姐姐，想必外界也已或多或少知道了此事。若是不以儆效尤，实在说不过去。”苏惜雯适时添油加醋，与程序配合得天衣无缝。

“喜儿，你是受害者，你说，这事儿应该如何处理。”王妃将权利下放给她。
程序自然也不客气，目隐寒光，咬牙呵出八个字：“驱逐出府，净身出户。”

无论是大哥，还是她这心思极重的大嫂，都别想再踏进王府的门槛。

二哥和二嫂纯看戏，三姨娘惊了，连忙为两个孩子求情：“王妃，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都是一家人，犯不着驱逐啊。”

“一家人？”程序冷声笑道，“三姨娘刚刚可不是这样说我的。怎么到大哥大嫂这里，就如此宽容了？”
“喜儿，他们是你大哥大嫂！”三姨娘声音沙哑，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刚刚，我大嫂可是带人抄了我的屋子、还讽刺我爹教得不好。骂我可以，连带着王爷一起骂。”程序抬手砸了赝品紫砂壶，“你算什么东西！”

王妃将计就计：“侮辱王爷的名声，的确过分。就按喜儿说的办吧。”
“王妃……”
“王妃三思啊！”

一个两个把头磕得震天响，王妃却已露疲乏之色。程序见状，立刻心疼母亲：“娘，大嫂偷拿三哥的紫砂壶，这事儿还有猫腻。不如……”

王妃摆摆手，由丫鬟扶着回屋：“你做主便是。”
“是，女儿一定办好！”

关盈绝望地跌坐在地上，一双三角眼警惕地盯着程序。
后者笑笑：“此事非同小可，还涉及到御赐之物，哎呀，得引起重视。”

关盈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轻易回应。
“那我们只能把你们移交锦衣卫了。”

什么？！

***

午后的阳光特别好，周宁意泡在日光浴里打了个盹。

是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叫醒了她。她披上外衣，腰带还没系好，走出房门，只睁着一只眼睛看向罩甲泛着金光的侍卫团团将程瑾言的房间围住。

队伍最后方走出一个头戴漆纱帕、身着绯色公服的长胡子长者信步上前：“五皇子，我们接到上奏，说五皇子府中私藏火.药，还请让老臣带人一查究竟。”

他带着圣上的口谕，显然是有备而来。
火.药？

周宁意揉了揉眼，她在五皇子府上住了快一个月，别说火药了，就是兵器都没能看见几把，最厉害的还数后院劈柴的斧头。

程瑾言从一开始就被死死得看住。

男子眼神一暗，轻点一下头。他能怎么办呢，皇上亲自派人来搜他，他抗旨，那就是死罪。
三三两两的侍卫毫不客气地将休憩的家仆拽出来，把房间翻得一团乱，能砸得全砸了。

周宁意看着就来气，偏偏程瑾言无动于衷，若有所思地擦拭着腰间的刻有竹节的白玉。

那块玉，是十年前临回宫前，周至王送给他。
希望他如竹清雅淡泊、筛风弄月，永远做个如玉君子。

他们一定能找到东西，程瑾言坚信。他不是不想清理他府中的奸细，只是现在他没有把握。
一个人，赢不了。

侍卫从柴房中拖出一个大麻袋，打开，尽是黑漆漆的火.药。
“五皇子，请跟臣走一趟吧。”

“走什么走啊！”中气十足的声音划破沉重的氛围，众人的目光皆由不远处跑来的身影吸引去。
周宁意三步并两步跳下高台：“这位……”她不知道该如何尊称，只能求救般看向程瑾言。

男子微微点头：“魏。”
“这位魏大人，带走人之前，不应该先检查一下赃物吗？”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检查的。”魏大人嫌恶地看着她，不明白五皇子府上怎么会冒出来一个野丫头。

“哪里人赃并获了？”周宁意脚劲大，一下踢翻满满一袋子火药。黑色的颗粒滑落到青石板上，“前几日我与家仆玩闹时砸烂了柴房的屋顶，大人不信的话，可以派人去看。昨夜刚下了一场大雨，柴房积了水，我们一直清水清到丑时。”

周宁意伸手点点麻袋底部小片水痕：“这是未清理干净的雨水，但魏大人可以随便抓一个人问问，柴房昨晚的积水都到脚踝了。然而，这火药，可还是干着的。”

魏大人眉头一皱，觉得此人不简单：“姑娘这是何意？”
“何意？”周宁意直白地问，“你怎么当上官的，靠坑蒙拐骗吗，这点脑子都没有。”
“你……”

“这很明显是栽赃陷害啊，魏大人不去查谁要害五皇子，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错抓人。”周宁意嘴角向下弯，看向魏大人的眼神里尽是鄙夷。

程瑾言忽然有想笑的冲动。

魏大人根本不在乎她说什么，布满厚茧的大手一扬：“口出狂言，给我抓起来。”
她可是练家子，顺手拔过最近一名侍卫的佩刀，竖在身前：“头顶纱帽就敢乱抓人，想用暴行尽管来啊。”

丢了刀的侍卫跪在地上，恨不能把周宁意撕了。
魏大人见她对朝廷命官一点没有敬畏之意，问道：“你是什么人？”

“回春堂，周宁意。”


剩菜余羹

回春堂的名号无人不知，当今皇帝都没招可压，他们自然不敢贸然动粗。

“魏大人赶紧回去禀报吧，五皇子府有内贼啊。”周宁意见他们也不敢拿她怎么样，于是把刀还给跪在地上的人。

到底还是个皇子，锦衣卫都要礼让三分，魏大人卑躬说：“老臣即刻回去禀报圣上，还请五皇子，不要随意走动。”

人影一一散去后，周宁意和程瑾言难得融洽和睦地并肩坐在台阶上。

良久，他才开口说话：“挺猛。”
正面怼武官，确实挺猛。

“明明是你太窝囊了好吧，不是你做的就不是你做的，干嘛弄得那么憋屈。”她鼻腔哼一声，很是不屑。

“……”刚夸了她反被对方骂窝囊的男子脸色不太美丽。

“我说，你这府上真的该清一清了。”连周宁意这样的粗神经都能看出来五皇子府中良莠不齐，没有几个人的心在他身上。

程瑾言摇摇头：“不是时候。”

“有什么不是时候的啊。”周宁意最讨厌他磨磨唧唧，“火都烧到家门口了，你还不跑，是打算用口水灭火吗？”
“……”

“你等着小奸细把你脑袋砍了挂城门上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清理门户？”
“……”

程瑾言越听越不舒服。

“还是你打算……”
他抬手捂住她的嘴，眉心拧成小麻花：“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别叨叨叨的。”

她温软的双唇贴在他的掌心中，心跳陡然加速。

程瑾言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失分寸，连忙收回手，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神色不自在：“你去做饭，饿了。”

周宁意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偷笑了两声：“大少爷想吃什么呀？”
“随便。”

他那张绝世容颜上洒了一层金雾，丝丝缕缕，分外好看。
周宁意心尖痒痒，站定在他面前，眨了眨眼睛。

程瑾言狐疑地打量她：“干什么？”
一声清脆的气音，冰凉感落在他唇角，转瞬即逝。

望着周宁意大仇得报般离去的背影，程瑾言倏然捂住刚才被亲过的地方，涨红了脖子，红通通的嫩白皮肤像一块血玉。

他什么时候能杀了周宁意？

***

秋风吹皱了湖面，夜却完整得黑着，纯粹而没有杂质。火星和煤灰一齐噼里啪啦地烧出枯焦味。
上次看到老虎凳，还是审问虞梓芙的时候。这次坐在上面的，换成了关盈。

程序一向拎得清，谁要害她，她就整谁。她大哥就是怂了点、怕妻子，倒也没有真的要害她的心。
“再问你一遍，”这声音比烙铁都烫人，“谁指使你去偷凤竹紫砂壶？”

容错一通骚操作之后，关盈几乎魂飞魄散，硬生生逼出了哭腔：“没有人指使，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我听说太子能让我夫君升官，但他正求一枚上等的紫砂壶。所以我才……我才去当铺取了三弟的东西，送给太子。”

“是谁告诉你太子在找紫砂壶？”
“是……一个穿紫衣的男子，还想还是什么皇子身边的红人。”

容错眼前立刻浮现出岳长霖那张奸邪狡诈的脸。

“他还说……”关盈断断续续地喘气，“如果将来遇上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审问我，让我帮忙带句话。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1]”

火烧煤炭的辛涩味窜入口鼻，喉头上上下下翻滚，恶心到眼前发黑。
陆攀察觉他不对劲，想上前来扶人，却被无情推开。

容错踉踉跄跄走出去，甚至忽略了靠在门外等候审讯结果的程序。他什么都看不清，呼吸不畅，比夜还要漆黑的恐惧侵蚀着他。

岳长霖是在挑衅他，不要忘了十一年前那场血海深仇。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雪有气无力地下着。

彼时容错不过八岁，与长兄偷摸爬墙去荒山上祭拜娘亲。长兄年长他五岁，和庄明察一样温和。
他牵着容错的手，一步步踩在沙土上：“小心脚下。”

“哥，我们出来不用带侍卫吗？”
“不用，哥能保护你。”容烨生得极好，比程瑾言还要好，完全承袭了他们两个娘亲的所有优点。

自从靖平侯娶了二房之后，下令不许在府中祭拜已过世的夫人，两个孩子又过度思念母亲，这才会在母亲忌日这天偷偷跑来山上烧些纸。

去年倒是带了侍卫来，但是侍卫转头就出卖了他们两个，害得容错被揍得体无完肤、他抄书抄到指间生老茧。

容错冷得裹紧了裘衣。容烨见状，忙脱下自己的衣衫给他：“冷吗，抱歉，让你跟着兄长遭罪，明年你别再来了。”

“那不成，我得来见见娘，省得她骂我不孝顺。”
容烨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其实他自己的手也已冻得无法蜷曲，可扔要牵着容错登上半山腰。

两个人在荒地上点燃纸钱，通过这一点烈焰取暖。

那晚的火星也是噼里啪啦的，在寂静的坟冢上肆意跳蹿。寒风砭骨，咆哮在二人耳边，湮没了所有的声音。
饶是享有练武奇才美誉的容错，也没有察觉出有人在靠近。

窸窸窣窣的，过了一会却又像落叶般无声。他回头看，月亮全数隐去，见不到光，旁边的林子里也静得出奇，没有任何异常。

容错掏了掏耳朵，是自己听错了吗？
最后一半纸钱还未燃尽，一道刀光闪过，容错机敏，按下容烨的脑袋。

十几个黑衣人冲破树林，带着杀意而来。
容错抄起灼烧的纸钱扔向离得最近的黑衣人，照顾不上掉落在脚边的裘衣，拉上兄长就往树林里蹿。

黑衣人追得紧，个顶个的高手，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不仅有冷兵器，还有弓箭、弩、飞镖，万箭齐发。容烨将容错护在身前，手臂不幸扎了一刀，痛得他冷汗涔涔。

逃命也顾不上这些。

“哥，你没事儿吧？”容错听兄长喘得厉害，担忧地问。
“没事儿。”容烨带着他跑进坟冢。

这里常年有因病或各种各样灾祸而遗弃的尸体，容烨也顾不上吉利不吉利、冲撞不冲撞，保命才是王道。
他找到一处未盖的坟冢，把容错塞进去。

“哥……”
容烨示意他噤声，盖了一半：“待在这里，别出来。等哥回来找你。”

待容错躲进去后，容烨又搬来一块石碑压在上面，自己则脱下裘衣，包裹住一具幼儿的尸体，抱起他向另外的方向跑。

容错在冢内只听到风过叶林的沙沙，还有无数兵器摩擦后的嘈杂。

他听不到兄长的声音，心里很不安，试图抬了抬石盖，“咣当”一声微响后，他惊出一身汗，不敢再乱动。

就这样在恶臭的环境中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容错忍住要吐的冲动，把耳朵贴近兄长唯一留出的通风口。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是兄长的声音。

容错急了，拼命去抠盖板，抠到手指血肉模糊。
惨叫声并未停止，声音很远，他也无法想象这些要他们命的人究竟对自己的兄长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从子时到丑时，从振聋发聩到声嘶力竭。

容错在这种声音中推盖板推到眼前发黑，十指均已不成样子。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好不容易伸出两只手拨弄掉最上面的石碑，这才得以脱逃。

雪下得很大，盖在地上厚厚的一层。
容错顾不上自己的外衣还落在人家的小房子里，拖着疲惫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在山间寻觅兄长的身影。

他最终在林间一处洞穴口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兄长，三丈外还有一个孩童的身影。不过那孩童肤色惨白，看着已去世一日有余。

他跌跌撞撞上前。

那张他心中的绝世容颜双目血淋淋，腿脚皆被钉在地上，口鼻处也满是猩红，比坟冢里的尸体还要可怕。
容错颤抖着蹲下去探兄长的脉搏，还活着。

他泣不成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架起兄长。
“果然藏了一个。”

容错惊恐地回身，只见一袭黑衣的男子抱手靠在树上，嘴边噙着笑：“靖平侯二公子，对吗？”
面前人有八尺高，论体力武力，容错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小小的男童眉目间凶光显露，即使明知打不过也毫不退缩。

他拾起手边的断箭扔过去，那人半遮面，闪身躲过，又飞速出现在他面前。大手扣住他瘦弱的脖子，死死掐住。

“恨吗？恨自己无能吗，就你这样，能成什么大事？”他摘下面罩，狭长的凤眸里尽是嘲笑和轻蔑，“我杀你，易如反掌。”

这人就是岳长霖。

黑衣人明明已经全部撤退，他不知道为什么岳长霖会突然折回来。
或许是来看看容烨死干净了没有，也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容烨抱着的人不是容错。

他的指甲嵌在岳长霖的肉里，每深入一寸，岳长霖便用力一分。谁也不让着谁。
容错眼泪不停流下，岳长霖冷笑一声：“哭，是无能的表现。”

他没有杀他，在容错即将奄奄一息时松开手，拂袖离去。
因为他看得出来容错年仅八岁，眼底却流露出骇人的恨意，那种愤怒不是一般人能消化承受的。

容错拖着长兄，一路爬回靖平侯府，敲了两下门后，晕了过去。

长兄双眼被挖、舌头被割，四肢被废，吊着一口气躺在床上。连大夫都说世子没有求生的欲望，即使用多名贵的药材也无济于事。

容错醒后禁止任何人踏入西厢，自己守在长兄榻前不吃不喝。
不过三日，容烨撒手人寰。

从那之后，市井便多了“靖平侯世子与二公子夜半出门玩耍，遭遇山匪，世子不幸身亡，二公子瞎了一双眼、双腿残疾”的流言。

也是从那之后，侯府多了一个冷漠乖戾的侍卫。
面对靖平侯对容烨一事的漠不关心，容错连带着亲爹和二房以及二房所出之子一并恨着。

他一直在查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杀手，为何会盯上他们兄弟俩。直到数月后在宫中宴会上，他见到了岳长霖。

彼时，岳长霖守在五皇子身边，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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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黄庭坚《清明》


剩菜余羹

程序一路跟着失魂落魄的容错，很担心他的状态。可容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她怎么敲门都没动静。

片刻后他才打开房门，神色已恢复如初。
“你……你好点儿了吗？”

容错垂眸看着她，忽而笑了：“怎么，担心我啊？”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知道他是没什么事了，程序松了一口气：“当然担心啊，你突然跟丢了魂似的，我还以为你被关盈下了降头呢。”

“你这人心不诚啊。”
“啊？”

“担心人，总得表现一下吧？”

正当程序在思考如何表现一下的时候，压迫感扑面而来，香软的触感辗转流连在她唇间，清甜淡雅两种味道交融。

他吮得用力，直至感觉到怀中人喘不上气才松开，把她抱紧了些。

“你大嫂……你打算怎么办？”

程序面色绯红，脑中混沌，软绵绵地靠在他胸膛上：“嗯……让他们一家自生自灭吧，只要离王府远远的就好。”

“不怕后患吗？”

“没了王府这块大靠山，关盈啥也不是。”程序说完才发现两个人一直抱着，顿时一羞，推开他，颐指气使，“你……你这是对主子的大不敬！”

容错笑了，把脸凑过去：“那我让主子亲回来。”
“……”程序踹了他一脚，“滚。”

男子笑呵呵地捂着腿，程序又说：“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嗯，你说。”

“我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程瑾言的确没实力没后台，这个你比我清楚，他一直是孤军奋战，所以……”

他和程瑾言具体有什么过节，程序不知道，容错不说她也不问。但是她有必要站出来为程瑾言说句话，以五皇子一穷二白的背景，真的伤害不到他。

容错最近就这事也想了很多：“你让我自己想想。”

***

倪允彦过完头七的那一天，倪府依然乱成一锅粥。流言四起，赵素染一夜之间沦为倪府的罪人，整日遭到府中人的诟病，被戳烂了脊梁骨。

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精神恍惚。

倪府现在唯一的正常人，大概只数淡然如水的孙婷了。她靠在窗边，神情若有所思，但其实什么想法都没有。

倪允彦死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像个局外人般在屋子里注视着一切，缓缓吐出两个字。
活该。

倪府以及礼部刘侍郎两家已经成了京城里的笑话，连小孩子都在街上扮演着当日的奇闻异事。

倪夫人不吃不喝，整日以泪洗面。这种悲伤忽而被官兵的闯入打断。

带头的刀疤男子气势十足：“倪氏私自制造兵器、勾结朝廷命官矫旨下盐场取盐数万石、克扣救济物资，数罪并罚，罪无可恕，即刻抄家充公，全部流放！”

这一嗓子吼懵了所有家仆，倪夫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大人，大人明察啊！”

“带走。”刀疤男子从倪夫人手中扯出自己的衣摆，态度蛮横，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身后的人齐齐去房内搜刮，乱成一团。

倪夫人又开始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冲进房间揪着赵素染的头发，把她拖到房门外，边打边骂：“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你还死了允彦，害得我们家落魄，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

“倪夫人，话不能这么说。”正门走进来一个身娇百媚的女子，“贪赃枉法的事儿，是倪允彦与倪老爷所为，与您儿媳何干？”

倪夫人转头看见王府的嫡女亲自来了，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大小姐，你救救我们。您家大业大，一定会有办法的，帮我们去跟官府求求情吧，看在你与赵素染如此交好的份上，救救我们吧！”

程序沉沉一笑，眼眸中满是嘲讽：“倪夫人，有罪的是你们，害人的是你们，我为什么要救呢？”

她咬着牙，终于说出堵在心底的那句话：“你们走到这一步，是你们自愿的，你活该。”

程序和容错站在倪府大门口，眼睁睁看着官兵将一箱一箱的财宝搬走。
“你为什么对倪允彦，没有说最后一句话呢？”反倒对倪府其他人还有一点点交代。

程序听到这个名字就想吐：“他不配跟我说话。”
“你俩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容错跟着她往回走，神态一点都不像个近二十的男人。

“我嫌他长得丑，碍我的眼。而且蠢而不自知，天天出去祸害别人。总之，我看见他就烦。子不教父之过，他爹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那个赵素染呢？”
程序翻个白眼：“蠢得要死，无知就是最大的罪。”

容错不禁打了个寒颤：“你对倪府还真是恨之入骨啊。”

“是想‘斩草除根’，让他们流放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程序瞥眼看身边漫不经心的男子，“怎么，这会儿觉得我并非善茬了？”

容错咂咂嘴：“跟我比，你还差点儿。”

***

铲除倪府后，程序了却了一桩大心愿，整个人肉眼可见得飘飘然，每日走路都在颠脚。

周宁意自认识她后，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开心：“你这是和容缚行修成正果了，看你眉飞色舞的。”

“噗。”程序一口茶水喷在木桌中央，眼神闪躲，“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哎哟，哎哟。”周宁意一脸“我看破不说破、给你机会演”的模样。

“你最近在皇子府住得怎么样啊，那个岳长霖，还找你麻烦了吗？”程序把话题转移到周宁意身上。

对方很轻松：“挺好的啊，说到底还是皇子府，吃住条件那和咱们老百姓没得比。岳长霖我倒是没见过，他这人来无影去无踪，几乎不在府中。”

程序对宫中的事情向来不关心，随口问了一句：“岳长霖不是贴身侍卫吗，为什么不贴身保护程瑾言啊？”

上次还害他受那么重的伤，差点连命都没了。

周宁意若有所思，她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值得令人怀疑的点。
程序看她在愣神不说话，突然有了反将一军的心：“怎么不说话，在想程瑾言啊？”

“想他干嘛，那个臭脾气。”周宁意嘴上骂着程瑾言，手上却下意识摩挲茶杯杯壁，“其实我倒是希望他身边能有个得力干将，要不你把你们家容缚行引荐给他？”

程序不由地感叹真是自己人心疼自己人，周宁意这就开始要来撬墙角了：“那不行，容错那人倔得很，我可拿捏不住。”

周宁意嗤之以鼻：“你要是拿捏不住，没人能管得了他了。”
这句话，程序没听明白。

小食过后，两个人手挽手在街上遛弯，彼此都在感叹好久没有这样自由自在地逛街了。
陆攀离得不近不远，顶着大日头，晒得比之前更黑。

自从容错突然消失被程序批评了之后，保护程序的重任便落在了陆攀肩头上，为此，容错免除了他所有的案件参与调查权。

虽然跟着少夫人义不容辞，但他实在很想参与破案。
想到这，男人遏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两个女孩子手牵手在小路上蹦蹦跳跳，陆攀靠在巷子拐角的墙上走神。

程序正在和周宁意讨论哪家铺子的果脯好吃，蒙头罩住一味馊了的大麻袋，紧接着她下半身被抱住，为人扛在了肩上。

周宁意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当头一棒砸在她后脑上。她晕晕乎乎地摔倒，呼吸顿挫，双眸发黑，嗓子口仿佛被堵住了一般。

脸和脖子登时通红发紫。

麻袋里侧沾了迷药，程序屏住呼吸也无济于事，很快便晕了过去。

周宁意捂着脑袋，视线模糊地看向程序被带走的方向，忍住想吐的感觉追上去。
她现在来不及思考，只知道要去把程序救回来。

陆攀听到铁桶被踢翻的重响才想着看一眼程序和周宁意。
这一看，坏了。

他紧跟在那群人身后，沿途留下锦衣卫内部的暗号，一路随折五大三粗的壮汉来到城外的荒山脚下。

他一个人，对方至少有七八个，个个手里拎着开天辟地斧，一副土匪打劫的样子。
事实证明，这帮人就是正宗的山匪。

周宁意没有轻举妄动，跟踪技术了得，也可能是对方只有蛮力而神经太粗，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等到周宁意突然冲上去抢人，陆攀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拦她一把。
不能让她一个人单打独斗，陆攀跳上前救人。

然而周宁意状态很差，人也迷迷糊糊的，有气无力。其中一个山匪抡起斧头砍在她的腿上，女子吃痛惨叫，倒在地上痛苦不堪。

火红的血液潺潺涌出。

陆攀眉头深锁，血脉喷张，拔刀砍伤两个人后被旁边蹿出来的三五个壮实紧紧压在身下：“呵，还是个当官的呢。”

有一个人捡了他的刀交给满面络腮胡的男人：“老大，您看如何处置这两个人。”

“扔河里，咱们守着里面那个就行。”他从胸前拿出一张纸，眯起眼睛看了看，“这写的啥啊？”

他不识字，但这纸过薄，黑墨透过纸背，陆攀才得以看清楚几个字。

王府，钱。
要用少夫人勒索周至王。

陆攀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默默祈祷，有同僚看到他的记号，早日前来营救。


剩菜余羹

皇子府里正忙着清扫落叶。

程瑾言今天的心情看起来格外不错，从外面回来后脸上竟带着笑，他环顾四周，又溜达到后院去。

麦冬见他在找什么，经过他身边时刻意放慢脚步。

“周宁意呢？”
“周姑娘今日出府去找小姐了。”麦冬答完抱着晒好的衣裳匆匆离开。

程瑾言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日渐黄昏，还不见周宁意回来的身影。程瑾言显得略有些急躁，来回在门前踱步，一会看看花，一会逗逗鸟。

最后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放空。
周宁意还不回来。

“麦冬！”程瑾言大吼。
一小团身影马不停蹄地从屋内蹿到他面前：“在，瑾言少爷。”

“跟我去趟王府。”

***

王府西院偏门。

容错很怕像上回似的再遇上王府其他人，他不请自来的行为确实不太雅观。所以他站在门外往院子里扔石子，试图引起程序的注意。

周围很安静，因为这里偏僻得只有两堵墙。
不见陆攀的身影。

他不是个会擅离职守的人，容错心想，若是他不在，那么代表程序还没回来。
容错手里颠着几颗小石子，转身要走。

迎面和刚到的程瑾言撞个正着。
两个人的脸色皆是一黑，心有灵犀般冲对方翻了个白眼。

走出三尺后，容错心觉不对：“你来做什么？”上次程瑾言受伤，他无意中看到他通过偏门走进王府，就知道这个人和王府绝对不简单。

尤其是和程序。

“找人。”

“程序？”
“不是。”

“周宁意？”
“嗯。”

“她不在，程序还没回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倒也算和谐。麦冬松了口气，没有周姑娘和四小姐，他可拿捏不住这两条疯狗。

程瑾言眉头皱起：“没回来？”

他转过身，眉目间严肃异常：“喜儿贪玩享乐，但并非野性之人。酉时未归，你觉得正常？”

听到他如此亲密地称呼程序，容错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冷着脸回应：“有我手下跟着，不会有事。”

“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程瑾言转身往外走，催促容错，“还不赶紧分头去找。”
行，人家是皇子，他始终低人一等。

他们三个人从城东转到城西，连草垛子都找过了，愣是没看到有关二人的任何踪迹。
容错忽然心猿意马。

如果陆攀在还能出事，那就是真出事了。

容错把找人的方向换成暗纹，果然，不出一盏茶之时，他在墙角发现了陆攀留下的记号：“程……”

他喊道一半卡住，喊他也没用，他的兵力还比不上容错自己的。

容错把锦衣卫的腰牌和银牌一并摘下来给麦冬：“你不是去过侯府后门吗，拿着这块牌子去找一个叫邱络的人，告诉他‘调兵，城西裁缝铺’。”

麦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攥住两块牌子。

“什么意思？”居然要调兵。

容错绕到街头打铁匠那里抽出两把刀，丢过几两碎银：“老板，五皇子征用两把兵器，押金放这儿了。”

五皇子本人接过刀：“干嘛不用你自己的名字借？”
“你的名号响亮。”

天色完全阴沉下来。
程序是被馊味熏醒的，那种味道像米汤放了十几天，刺鼻得臭。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干呕两声。手脚都被绑得紧，又麻又酸，饿了一下午的肚子咕咕乱叫。

枯草中间爬出一只手掌大的蟑螂，吓得她往墙角里缩了缩。

门外窸窣声愈来愈近，脚步声凌乱，听起来不止一个人。当大门被踹开，也证明了确实不止一个人。

来人体态臃肿，眉梢倒吊，浓密的胡子遍布唇周，连鼻下都没能幸免。他嗓音粗犷，发声时像鸭子闹春：“醒了。”

其实程序应该害怕的，面前是个五大三粗、手提斧头的壮汉土匪。但她心如止水，或许是因为死过一次，或许是因为心愿已了没有留恋。

活不活下去，都一样。

她懒散地背靠草垛：“要是利用我向王府要钱的话，这点儿家伙可不够。”
她低眸瞟一眼腰间的铜牌：“得有信物。这么基本的常识都没有，还做土匪。”

见她嗤之以鼻，对他们好不尊重，土匪头目恼羞成怒，狠狠踹了一脚她的腿，顿时肿痛感铺天盖地。

“老子没空跟你瞎胡闹！”

程序咬了咬牙，待小土匪扑过来夺腰牌的时候，嫌弃地向后一闪。
好在这群土匪有职业操守，只劫财不劫色。

于是她多嘴问了一句：“哎，你们光劫财，不打算趁人之危？”
“妈的，你们城里的姑娘个个花柳病缠身，谁敢贪色，老子还想多活两年！”

“……”他这理由清奇，程序无法反驳，“好歹给口水喝喝吧，大哥？”
小土匪更过分，直接一瓢脏水淋头浇下：“喝死你。”

“……”
这笔账，她记下了。

外面似乎在庆祝，隐约能透过门缝望见跳跃的烛火，还有阵阵张扬的歌声。程序好奇地问：“你们这么大声，就不怕把官兵招来吗？”

“今日是我们寨主的寿辰，来一个杀一个，怕他作甚！”

“恭喜恭喜啊，这简直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老大哥，今天这么开心的日子，您可不能杀生啊，不吉利。”

土匪头目摩挲着下巴，自觉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程序见他有所动摇：“您看您就是为了要银子，我文没有墨，武动不了刀，菜根儿一个，跑不了的。您绑着我，只会让您分心，要不您把我松了，我敬您一杯，为您贺寿，怎么样？”

土匪头目哈哈笑起来，点点头。
程序见有戏，连忙凑上前求松绑。

“我呸！”对方一口唾沫喷在她脸上，“你当老子是傻的啊，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
“……”她又缩了回去，有气无力地靠在石墙上。

喧闹声不绝于耳，程序又困又饿，想念自己那张小床，想念紫苏，想念昭雪，想念周宁意。
想念容错。

她准备睡一觉时，又有人破门而入。不再是袒胸露臂的土匪，而是衣着光鲜的肥美女子。
唉，她这不安分的大嫂啊。

“我早就猜到是你了。”程序半阖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又如何？”关盈自带板凳，在门口坐下，“四妹妹，我们好歹亲戚一场，你说驱逐就驱逐，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不近人情？”程序细细品味着着四个字，“不知大嫂给我下药的时候，近不近人情呢？”
关盈神色一怔，心虚表露无遗。她大概是没想到程序知道是她安排了关盏那场乌龙。

“大嫂，贪得无厌，贪多必失啊。”
“是你毁了我原本荣华富贵的生活，罪魁祸首是你！”她激动地站起来。

“我？”程序语尾上扬，“我教你去给丈夫的妹妹下药？我教你把弟弟弄进王府里住？我教你去偷三哥的宝贝贿赂太子？那我还真是个无所不能的妹妹啊，大嫂，你更应该对我尊敬些，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你……”

程序懒得理她：“别来我这儿找存在感，没意思。你什么样一个人，你我都很清楚。没杀了你已经很近人情了。”

听她如此无所谓和瞧不起人的态度，关盈怒火中烧：“好啊，那我就让你知道，没杀了我，死的就是你！”

门外冲进来几个喝醉酒的土匪，面颊潮红，正宽衣解带。
程序绷紧身体，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别乱来啊，我有病的。”

“没关系，这些人也染上了病。”关盈拍拍她嫩白的脸庞，眉目奸邪，“那就比比，你们谁的病更毒一点啰。”

“……”

眼见这群人脱干净上衣，程序蠕动着双腿跪在地上：“别别别，各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其实我是个男人，弄不得的。”

这些人被酒精荼毒了脑子，根本听不进去她一丁点话，粗暴地拽住衣领把她拖到脚下。
他们晕晕乎乎的，动作笨拙地去撕她的外衣。

关盈就坐在一旁静静欣赏，把玩着自己乌黑的发梢。
程序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就应该把大哥大嫂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可她现在被禁锢在深山老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撕拉”一声，随之而来的，是她控制不住的眼泪。

***

潺潺河水边，夜色像一张稀薄的网，网住了两个浮游的身影。他们行进的每一步都非常吃力。

陆攀的手被紧紧绑住，若不是无意中碰到河水下倒插进泥沙中的刀刃，恐怕他早已沉下深水里淹死了。

周宁意的腿还在流血，整个人苍白得近乎病态。要带着她一起走，陆攀只能拼死咬住她的领口。

口中血腥味蔓延，身体泡在水里两个时辰，又胀又脓。

男子面目狰狞，鼻孔扩张，腮帮子僵硬，即便如此，仍第一时间先把几乎晕厥的周宁意推上岸，而后伏在岸边大喘气。

周宁意还算体力上乘的女子，秉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深吸了几口清新空气。

陆攀乏得说不出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岸。衣襟上的水坠得他又沉又昏，一步也迈不开，更别提有力气解开绳索。

草叶与衣摆摩擦出声，可两个人均已没有力气行走，宛如离了水的游鱼，晒在岸上等死。

“陆攀！”
这声音是少主。

陆攀猛地抬头，闪了脖子，嘘声喊道：“少主……”

容错手提火把，几个大跨步跑到他身边，粗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边解绳子边问：“程序呢？”

“少夫人在半山腰的寨子里，”陆攀嗓音沙哑，发声断断续续，“顺着东边的路就能上去。”
他很急，在催促容错。

“程瑾言！”容错嗓子冒火，“你带人在这儿看着，周姑娘好像受伤了。”
他没仔细看。

程瑾言顿了一下，不安地看向地上躺着的女子：“程序呢？”

“我去救。”


剩菜余羹

周宁意听到程瑾言的声音，手指才有了点力气，喘得更加厉害。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神色是少见的慌张。明明连他自己受伤时，也没这样怕过。
周宁意觉得有些好笑。

这块硬石头原来也会担心别人啊。
她腿上的伤口早已溃烂，血流不止，染红了地衣。

程瑾言哽咽，帮她解开绳子，三番五次想开口说话，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想去触碰她的伤口，又胆怯地收回手。

“喜……儿……”

“去救了，容缚行去救了。”程瑾言见平时英姿飒爽不亚于男子的人，此刻恹恹无力，心中不免冷了半截。

他轻轻抱起她，必定要拉扯她的腿。
女子很痛，但没有力气皱眉。

“很疼，对不对？”
他语气过于温柔，周宁意愣了愣，费力去勾他的手指：“没……事……”

程瑾言破天荒把额头贴在她脸侧呢喃：“我带你回家。”

***

股股凉风灌进胸口。
她皮肤实在太嫩，在地上轻轻蹭一下便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

外衣被扒了个干净，露出大片细嫩的肩膀。两个人牢牢按住她的腿和脑袋，动弹不得。
程序发不出声音，下颌也被死死扣紧，只能不停地流眼泪，不停地哭。

轰隆一声阵响，脆弱的草棚惨遭掀飞，露出错综的房梁木茬。
屋里人停下动作，迷茫地环顾四周。

锐利的寒光飞射，扎在其中一人的喉咙间，血浆迸发，溅到女子姣白的面上。
关盈惊得站起身，欲逃之夭夭。

门口赫然出现一道身影，他血红的衣衫凭增了魔鬼的气色，那一双青筋暴起的手掐住她的脖颈，如捏一只鸡般。

关盈面红耳赤，眼白上翻，片刻后面色由红变紫，气息濒临一线。
小土匪吓得屁滚尿流。

容错甩手将人扔到门外，重重一声捶地。他脱下外衣，盖在程序身上，把她抱在怀里替她松绑。整个过程一言未发。

但程序能看出来，他在生气。

“都别动！”门外乱成一锅粥，还在庆贺的土匪们被随之赶来的锦衣卫一个个摁在地上，要么抱头蹲在水缸旁。

容错以前只知道自己很想亲她，从未深究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直到看见她狼狈不堪的模样，他才终于明白。

他不想任何人碰她。

容错摩挲着她红得发紫的手腕，眸光微暗，倾身要去吻她，却遭一双手抵在胸前。

程序眼角的泪珠未干，有些难为情：“脏……”

她刚被人破了一盆脏水，又在这臭烘烘的地方呆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总觉得自己呼吸时也有臭味。

容错不说话，松开她，转身离去。
她一脸茫然地仰倒，对他的行径摸不着头脑。

不过须臾，他端着一碗清水回到棚屋，毫不留情地泼在程序脸上。

她夹紧双目，想开口骂他，张开一小点缝隙，急促的呼吸扑面压下来，温热湿濡的舌头探进去，肆意掠夺。

他的动作带了些脾气。

程序怔住，眼眶热流滚滚，双手穿过外衣袖搂住他的脖子。

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有所回应。

容错自己也险些喘不上气，稍稍分开微毫，又急不可耐地贴上去，不知疲倦。有那么一瞬，他想要她这个人，永远留在他身边。

手下控制住所有的土匪，打算禀报少主，只见两个人在阴影中吻得难分难解，大男子汉们别开目光，又默默退出去。

之前他们就好奇，少夫人长什么样子，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啊，宁意呢？陆攀呢？”程序倏地推开他，双唇红肿。

“他们没事。”容错心跳得很快，这会子终于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唐突了，“怎么处置，我听你的。”

“那些土匪也不过是见钱眼开，打一顿吧。”程序看了一眼被长枪禁锢在地上的关盈，“至于她，你随便吧，总之，别让我再看见她。”

“好。”容错抱紧了她，“对不起。”
他不该把她交给别人，明明签了卖身契，明明他完全可以保护好她。

程序抚摸他的后背：“没事儿啊，我不怪你。”
完了，上哪找这么爱他又如此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啊！

“你抱我回去吧，我不想走了，折腾了一天，好累。”
容错轻轻笑了笑，把她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好。”

出门后，程序才知道阵仗有多大。来的官兵里，不仅有锦衣卫，还有真正的军队，一个个剽悍无比。

“容错，你到底是干嘛的啊？在我看来，整个京城有这种权利的人，只有靖平侯。你不会是靖平侯的三少爷吧，或者四少爷？”

“我就不能是二少爷？”

程序嗤笑：“京城谁不知道靖平侯的小侯爷又丑又残，你撒泡尿照照，你和这两个字哪里沾边？”

容错鲜少从她嘴里听到粗鄙的话，“所以我在你心里，帅得无与伦比，对不对？”
“……”程序敲他的额头，“我看你是自恋的状元才对。”

等他们二人回到王府西院时，程瑾言已经带着周宁意轻车熟路地进到了客房。一向冷漠寡淡的男人半跪在床前，为周宁意上药。

“都是我不好，害了宁意姐姐。”程序从容错身上下来，脚步轻快，看着压根没受什么伤。
她趴在周宁意床头大喊：“周姐姐！”

“嘘。”程瑾言咂咂嘴，“你小声点儿，刚睡着。”
程序意味深长地打量两个人，席地而坐：“这位周姑娘，该不会要成我皇嫂了吧！”

程瑾言不理她，她倒激动地拍拍床铺：“耶，周姐姐能成为我皇嫂真是太棒了！”

“啧，你小声点儿。”他训斥起程序来，和周至王有几分相似，只会重复一句话，又不舍得打她骂她。

“好的。”程序放轻声音，“那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我嫂子啊。”
程瑾言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很快皱起眉头，很嫌弃的样子：“胡说什么，哪来的嫂子。”

夜过亥时，容错应该走的，但是他迈不开步子，拉着程序的手在房门前驻足，就那样望着她。

“你该回去了。”程序被他灼热的目光看红了脸，别开眼睛。

“看着我。”
她下意识抬起头。

她看着他了，但是他又不说话：“看……看什么？”

“你看着我就行，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自兄长死后，容错一直冷血无情，不懂珍惜是什么，不动情，不留牵挂。

偏偏出现一个人，让他多年之后，再次感到后怕。
怕失去她，怕再也见不到她。

他一句发自肺腑的话落到程序耳朵里，竟成了——
暗示她主动点。

程序耳朵滚烫，勾了勾手指：“那你低一点。”
“？”容错云里雾里，但还是弯了弯腰。

唇上温热，辗转摩动，生硬又笨拙。
没等容错加深这个吻，唇前便空荡荡的，凉意侵蚀。

他不够满足，搂着她腰再来一次。

“你干什么呢！”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他退出二尺远，容错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脚跟。

程瑾言打算去厨房熬碗粥拿给周宁意，出门就见这个登徒子要对程序图谋不轨，更让他惊讶的是，程序还挺享受。

女子惊出一身汗，紧紧贴住房门。

兄长的面色严厉，瞪了她一眼：“干什么呢？”
程序有种小时候搞破坏被抓包的羞耻感，她拼命摇头，表示什么也没干。

“进去！”他低吼一声。

程序连滚带爬地进屋把门关好，不小心夹住她一片衣角，好不容易抽出来，便顺势趴在门口偷听。

容错耍帅般拂去方才遭程瑾言推搡过后的褶皱，昂首挺胸、问心无愧地看向他。

程瑾言见他这副模样，只觉自家白菜让野猪给拱了，抄起门边的木棍朝容错抡去：“滚，谁家鲜花你都敢摘！”

容错拔腿就跑，跑到偏门才敢回头冲他做鬼脸：“蜜蜂采蜜，那是天经地义。”

气得程瑾言拎着木棒大步跑来，每一步踏得都很重，挥舞手臂把木棍扔向容错。后者反应迅速地关上门，木棍只砸到了发黑的木门上。

隔着一堵墙，程瑾言都能听到容错得意的笑声。

他气得鼻孔冒烟，回身只见门缝里探出一颗小脑袋，好奇地打探偏门方向。

“你啊！”程瑾言把木棍别在门闩上，走回来点了点程序的额头，“你离他远点儿，他是男人，男人没有一个安好心的。”

“那你对宁意姐姐也不安好心啰？”
“……”程瑾言清了清嗓子，“那不一样，她救过我的命，我对她是感激。”

“容错也救过我的命，我对他也非常感激。”
“……”程瑾言咬紧牙关，“你再顶嘴！”

程序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催促他该干嘛干嘛去：“你快点去看看宁意姐姐，一会儿醒了她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仔细想想，她确实说得有道理：“对了，明日是父皇生辰，到时候我会进宫，你负责照顾着点她。”

“放心，我这儿比你皇子府都安全。”程序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程瑾言半信半疑地走向伙房。程序这人从小就鬼头鬼脑，实在难以全身心相信她，总觉得她不靠谱。

姑且，托付给她一次吧。


剩菜余羹

伤筋动骨一百天。

周宁意躺在床上，后背和屁股又麻又痒，很想站起来走走，但腿上架了几块板，程瑾言怕她乱动，干脆找了一条白绫吊起她的腿。

程序手里剥了一颗葡萄：“别担心，昭雪他们在外面帮你做轮椅呢，一会儿推你出门放风。”

“程瑾言呢？”人在一睁眼就关心的事情，往往是梦里见到的事情。
“宫里有寿宴，他进宫了。”程序把葡萄塞到周宁意嘴里。

“你们家容侍卫没去？”
程序嗤笑一声：“他就是个侍卫，哪够格进宫啊。不过他一会儿就过来，帮你做轮椅。”

***

庄府。

容错得了一项重任，先到庄明察这里借工具。

“你不随侯爷入宫？”庄明察见他穿着随意，想来也是，抛开靖平侯二公子的身份，容错只是个五品官。

再者，因为容错自己整日在外散播“靖平侯二少爷残了一双腿、面容尽毁”的谣言，靖平侯出入重要宴会一般都只带三儿子容逸——也是继室所生之子。

“他带他小儿子就行了，与我何干。”
庄明察无奈：“你也别对容逸太苦大仇深了，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呸，小时候我逃学，就是因为他打小报告。”容错又从他屋子里搜刮了些吃食，一并带去给程序，“圣上寿辰，那程瑾言是不是也会去？太好了，终于不用听他碎嘴了。”

庄明察手摇折扇，吸了口气：“你最近……是不是和五皇子，走得有些近了？”

“没有，他和周宁意不清不楚，程序和周宁意是好友，他又是程序的皇兄，只昨日一起去救过人罢了，其他的没什么。”容错矢口否认。

然而，庄明察听到的，却并非如此：“之前，有人见你去过五皇子府上。”

容错没有过多品味好友话里的含义，也没有深究是什么人在暗中监视他：“那是为了程序的事儿。”

“缚行，你要知道，不该让女人成为你的绊脚石。”

容错的志向又不在此，都是为了复仇而已。他耳朵起茧，略有些不耐烦：“哎哟，我说明察兄，你怎么罗里吧嗦的啊，跟程瑾言似的。”

“……”听到这个名字，庄明察眉心又是一拧。
容错推着他往外走：“快点儿出发吧，皇上寿辰你要是迟到可太不像话了。”

庄明察叹着气登上马车，撩起帘子。马车外的男子冲他招招手，笑得异常灿烂。可庄明察心里总觉得不安。

容错照常在偏门外丢了一院子鹅卵石后才由紫苏开门把他放进去：“容公子下次不要扔石头了，扔得到处都是，最后还得是我们收拾。”

他统统无视，一抬眼，看见那如花似玉般的面庞拢在阴影里谈笑风生。
人是贪心的，至少在容错这里，他有了想要每天见到这副笑颜的念头。

“容错！”她手里还擒着蒲扇，跑时扬起一地碎落叶。

紫苏刚埋怨完那头，又忍不住抱怨这边：“小姐，你看着点儿啊。”
这一个两个的，可真不省心！

容错今日穿得素净，银白竹叶花纹雅致，为他罩上一层翩翩公子气。而这无双公子，正蹲在暴晒中研究图纸。

他们大大小小、穿着或华丽或朴素的人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给出自己的意见。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垂花门外溜进来。

“这块铁应该是放左边。”
“才不是，铁要放在轮毂上的。”

“铁放轮毂上还怎么动啊？”容错嫌弃地瞥一眼瞎指挥的紫苏，“你又不会打铁，边上玩儿泥巴去。”

“……我！”紫苏要不是见自家小姐如此其中他，她早把他扫地出门了。

房门大敞而开的屋里传来周宁意幽怨的声音：“甭管怎么安吧，求求你们把我弄出去，再躺下去，我就要起疹子了！”

“铁要放下面。”
胳膊肘下突然冒出一颗小脑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图纸：“这是支撑用的。”

容错低头看了看不知从哪来的小鬼，见他柔柔弱弱、温文尔雅的样子，甚是喜欢，搂着小男孩的脖子问：“你看得懂？”

小男孩点点头：“我常跟着爹爹修理家具。”
“爹爹？”

程序这才看到豆丁大的圆脑袋：“这是我弟，程鑫。你怎么没跟着爹进宫啊，今天可是皇伯伯寿辰。”

弟弟？
容错又垂头看着程鑫，搂着他的手臂下意识松了些力道。

“我不想去，宫里的人个个都阴阳怪气的。”他其实是被带上了马车，只是趁着大家都不注意跳车跑了。

程鑫也不傻，留了一封错别字满天飞的信纸给爹娘：“长姐不也没去嘛。”
“我那是另有隐情。”

前一世，皇帝寿辰这日，她进了宫，当场获封云安郡主。也是在那天，她才得知自己有个娃娃亲。

只不过，没等弄清楚娃娃亲的真身是谁，她在高堂上舌灿莲花，恳请皇帝为自己做主，解除这门婚事。

一切都是为了倪允彦。
只可惜，傻得要人命。

这次她称病不去，想着她人不在，皇伯伯便也不会借着酒劲为她定亲事，她还能自在一段日子。
程序手持两块细长的木板，沉迷在身旁男子的容颜中。

他倏然转头，不偏不倚地撞进她眼湾。
就这样无声无息四目相顾，却在对方的世界里锋芒毕露。

程序燥得很，站起来佯装擦汗：“紫……紫苏，给我倒杯水。”

被喊到的丫头也不知道自家小姐为什么突然要喝水，她不敢耽搁，来不及翻下袖口便匆匆忙忙跑回屋里。

容错席地而坐，仰头看着焦躁不安的女子。

旁边的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程鑫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奶着声音说：“哥哥，能不能把钉子拿给我？”

容错边伸手给他拿钉子边咂嘴：“叫什么哥哥啊。”
“啊？”程鑫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我不知道哥……您的名字，不敢乱叫。”

容错狡黠一笑，偏头凑近他，压低声音：“叫姐夫。”

“……”程鑫虽然小，但也知道“姐夫”是什么含义。他抿紧小嘴，为难地看着容错。

男子悄悄指了指程序腰间的银牌，又抬起自己的银牌给他看：“我和你姐定情信物都有了，你还不信？”

程鑫确认是一样的银牌之后，糯糯开口：“姐夫……”

“大点声儿！”
“姐夫！”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吐出来，喊破了音。

容错很满意地摸了摸程鑫的脑袋。

而这一声彻底把程序的脸喊成一朵娇艳蔷薇：“你……程鑫，你乱叫什么呢！谁是你姐夫？”
程鑫天真地指向容错：“他啊。”

后者也顺势指了指自己，得意地扬起眉毛：“叫得没错啊。”说完，他捉住程序要来揍他的双手，嬉笑着求小舅子帮忙。

屋内的周宁意实在闷急了，她本就不是个闲得住的人，外面的闹声又着实勾.引着她。她不管不顾地喊道：“我说妹夫，你们什么时候能完成啊？你们想憋死我啊。”

门外的人这才收敛笑声，只听忙碌与鸟鸣。

***

琉璃瓦重檐顶下朱漆门大开，放眼望去，台基上琳琅满目，檀雾缭绕在翡翠盘、金足樽周边。水晶珠帘后古琴悠扬，徐徐清风撩拨叮咚如泉吟和奏。

偏殿纸墨香味浓郁，案前跪着一梁冠赤罗裳，手里捧着奏折。

“安南可有再来犯？”案后金线龙纹袍轻拂，专注在那只大狼毫与墨汁之间辗转。
“近日还算安分。”大将军对答如流。

永昌帝未继续理会，等将军退出去后，歪头端详自己这副山水画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抬手示意旁边研磨的人：“贤弟，你来瞧瞧，朕这山，是不是画歪了？”

周至王从进宫便一直在永昌帝身边，期间有不少大臣来找皇帝商议国事，永昌帝不放他走，他也只能左耳进右耳出。此时聊累了正经事，他就成了画作评赏师：“山不正，山不争，意为此山无争，乃盛世太平之象。”

永昌帝咯咯笑起来，放下毛笔：“今日怎不见朕那大侄女，难不成，朕的生辰，她都不肯赏脸？”

周至王躬得更低了些：“喜儿昨日遭山匪绑架，受了惊，一病不起，实在无法来给皇上贺寿，还请皇上恕罪。”

“绑架？”永昌帝捋了两把鼻下的胡须，“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家贼难防，是臣弟家教不严。”

“罢了，让她好好歇着便是，这一次，朕不跟她计较了。”永昌帝靠在座椅上，在心中默算日子，“侄女是不是及笄了？”

“是，数月之前已经是大姑娘了。”

永昌帝伸出两根手指，勾了勾马公公：“传朕的懿旨，周至王嫡女贤良淑德、蕙质兰心，册封云安郡主，赐黄金万两、绫罗绸缎、琥珀玛瑙，能送的都送过去，别亏待了我们的大千金。”

周至王一听，连忙移到案前伏跪下磕头：“谢主隆恩。”

“起来，册封一个郡主，有什么可跪的。”册封完郡主，随之而来的难题，便是程序的婚姻大事，“贤弟可有心仪的驸马人选？”

周至王虽为人随和，但在男女婚姻之事上，依旧传统顽固：“小女幼时有一门亲事，还是皇兄亲自指定的。”

这事永昌帝确实记不住了，可能又是哪次酒后乱言。

“臣弟以为，既定了亲事，便没有退的道理。嫁人相夫教子，是她的本分。”周至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谁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锦衣玉食、一生无忧。

永昌帝咂咂嘴，起身任由旁人伺候更衣：“做人不要这么迂腐，一会儿你去殿前仔细瞧瞧谁家公子不错，看上了，朕亲自指腹为婚。”

周至王婉拒：“若是亲家要退婚，臣弟无话可说，除此之外，臣弟没有意见。”

永昌帝叹息着摇摇头，随他一同前往大堂。

各家大臣公子争相献宝的场景，竟与后宫那些莺莺燕燕如出一辙。永昌帝坐在龙椅上，愁闷地捏了捏眉心，寒暄几句后，兀自打断声情并茂介绍什么宝珠的侍郎。

这一次，他当众提起了册封郡主一事：“老九家的姑娘也大了，朕瞧各位世家公子惊才风逸，有没有自告奋勇要做王爷女婿的？”

庄明察事不关己地抿一口清茶，与身旁的容逸相谈甚欢。
皇帝这是在试探。

人人皆知永昌帝宠爱周至王有加，突然要为王爷嫡女招亲，多半是为了看看是哪家要攀高枝、哪家有异心。

即便周至王这块肥肉好吃，但众臣都怕腻到舌头，不敢轻举妄动。
程瑾言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四周沉寂中，突兀震出一声响亮的笑声，那人金袍加身，站起身，分别对皇帝、王爷王妃拱手作揖。

“父皇，儿臣斗胆，求娶云安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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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能坚持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人美心善。
很抱歉我要停更一段时间啦~
就是去补一补存稿。
每天赶字数我就有压力，压力一大就会急躁、大脑空白，写出的东西很敷衍。
之前也是因为数据，很焦虑，
所以吧，想把更新时间往后延一下。
大家看累了休息休息眼睛，保护视力，休息好了来看更好的文！
关于主角名字，不太正经，但我想说：容错是为程序而存在的呀～


人间烟火

高堂之上鸦雀无声。

程瑾言一杯琥珀酒还未送到唇边，眉头深锁，动作略微粗鲁地把金足樽放回案上，重重喘了口粗气。

“咦，太子不是已经有太子妃了吗？”不知是哪家公子无心疑惑了一声，周遭太过安静，他这一声突兀得很。

“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无妨，无妨……”有要护着太子的大臣如是说道，可说到后半句，声音逐渐减弱。

对普通官家女子确实无妨，可这是周至王的嫡女、皇帝亲封云安郡主，哪怕是下嫁，也不能当侧室啊。

但也有人认为，太子是储君，周至王嫁女又是亲上加亲，是一门令人艳羡的婚事。

众臣都默不作声，周至王笑笑：“承蒙太子殿下厚爱，只不过小女幼时已与人定下婚约，我们王府一向一视同仁、诚实守信。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程瑾言也是第一次听说程序有婚约在身，诧异地抬头看向周至王。
唯有王妃的目光回应他：确有其事。

“哦？”太子被当众拒绝，面子上挂不住，“皇叔，我倒是好奇，这是与什么人家的婚约，竟能让皇叔为此拒绝侄儿的请求。”

“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只是这婚事，是皇兄亲旨，皇叔也不敢随意抗旨啊。”
永昌帝挑了挑眉，这好弟弟，倒是把烂摊子甩给他了。

也罢，谁让他多嘴这时候非要给云安招亲。

永昌帝摸了摸鼻子，试探性左看看马公公，又看看周至王，小声问道：“是……哪家的婚约来着？”

“皇兄。”周至王略有些无奈，“是靖平侯家的二公子。”
永昌帝装作想起来了的模样：“哦，对对，二公子……为什么是二公子，怎么没许配给世子？”

马公公轻声解释道：“皇上当年说二公子与郡主年龄相仿且天赋异禀，这才许给了二公子。”

永昌帝想起容烨风华绝代的模样，微微叹息。当年虽说追查到那晚杀害靖平侯世子的黑衣人，但这群人都是死士，当场咬舌自尽。

幕后黑手，没能问出来。

再后来，听说靖平侯二公子双腿残疾、面容尽毁、不轻易出门见人，永昌帝也没再见过这个孩子。
如今想来，也是到了成婚的年龄。

“朕当时指腹为婚，那是觉得侯爷的儿子是颗好苗子，谁知道能残疾呢。”永昌帝挠挠前额，“今日朕大寿，朕做主，这门亲事作废！”

周至王差点跪下：“皇上，君无戏言，万万不可。身体健康、四肢健全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人心向善。臣弟相信，小女也并不介意这些表象。”

“呃……”永昌帝还想再劝劝他。
太子等得不耐烦了，高声又问了一遍：“敢问父皇，是谁家公子，把儿臣都比下去了？”

“回太子，”马公公作为永昌帝的专属发言人，毕恭毕敬，“是靖平侯的二公子。”

程瑾言和庄明察不约而同一口茶水喷在菱花案上。

周围的大臣们也议论纷纷。
“这……听说靖平侯的二公子是个残废啊，这怎么能把郡主嫁给他呢。”
“就是啊，但这是皇上亲口作出的婚约，应该毁不了了吧？”
“云安郡主真惨啊……”

这七嘴八舌的模样，和城中嗑瓜子看热闹的百姓别无两样。容逸听得心烦，不高兴地跺了跺脚。

“人人都知靖平侯的二公子残废、性格阴郁，让郡主嫁过去，那不是苦了她嘛！”太子也当真是个英雄，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往靖平侯的伤口上撒盐。

老侯爷淡定地品酒，拂袖上前行礼：“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多谢皇上赐婚，若云安郡主已有心仪之人，这桩婚事，臣不会放在心上。”

“胡闹！”
重重一声拍案。

站着的人无一例外地屈膝跪下。

“这不是拐弯抹角说朕说话不算话吗？行了，既然云安的婚事已定，太子你也别跟着掺和了。明日朕就下道圣旨，这婚事，就这么定了。”

“谢皇上。”靖平侯又磕了磕头，待永昌帝喊“平身”后方回到座位。
太子当众吃了闭门羹，心情很不爽。

太子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行径骚晕了头，一时之间也没了胃口。二人成婚多年，育有二子，未曾有过侧室，夫妻感情还算不错。

没想到他今日会求娶云安郡主。

庄明察无声地笑出来，甚觉有趣，不知道明日容错得知自己有婚约在身，又会是怎样一个反应。
这晚，周至王陪永昌帝喝了不少酒，回府的路上胡言乱语。

偏偏这时候王妃还在他耳边抱怨他为什么不顺着皇帝的意思推了这门婚事，她不想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废人。

周至王皱皱眉：“做人要讲诚信，他是天灾人祸，我们不能歧视别人。”

可怜天下父母心，王妃哭了一晚上，一直劝周至王取消这门婚事。周至王铁了心、不松口，自己却难受得把脸蒙在引枕下抽泣。

原则和女儿，他选择了原则。

“咱们家不是还有个女儿吗。”王妃灵光一闪，哭得嗓音沙哑，“老爷，要不我们让五娘子替喜儿出嫁吧。”

周至王从枕下露出脑袋，因酒气熏陶，老脸通红。
他想，这也是个办法。

门外来给王爷王妃送醒酒汤的女子愣在门口，心凉了半截。

苏惜雯笑自己傻，无论屋里的两个人对自己多么照顾，他们始终是程序的亲生父母，而她，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外人罢了。

她不过是个工具，一个替嫡女受罪的野丫头。
好不容易来到京城、过上好日子，怎么能轻易认命呢。她苏惜雯，偏不认。

第二日清晨的风带来深山的新绿气息，吹出一阵草香醇厚的椰浪。

庄明察卯时便来了，容错还赖在床上睡回笼觉，满屋子漂浮着松脂香。他走到桌子旁灭掉烛火：“说你几百遍了，不要点着蜡烛睡觉，万一走水怎么办？”

“不点蜡烛，味道起不来啊。”床上的人翻身抱住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容错每晚都架一口小砂锅煮松香助眠，这十年来，一直如此。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容错没有贴身小厮，起床洗漱只靠自己，动作熟练又迅速，“昨儿在宫里是不是有什么劲爆的消息？”

容错果真了解他。庄明察意味深长地笑笑：“确实有，还是个大喜事。”
“什么事儿啊？”

“周至王的嫡女被册封为云安郡主。”
容错压根没往程序身上想，光记着她说的那位真正的千金妹妹了：“哦，还有别的吗？”

“？”庄明察惊讶地看着他，“和程姑娘有关的事，你如此不好奇？”
“程序？和她有什么关系？”

“……”庄明察顿了顿，把话挑明，“她被册封为云安郡主了。”

容错眨眨眼，紧接着大手一挥，笑话他：“无知者无罪，云安郡主不是她。有请下一个喜事入场。”

庄明察不明白他说这话的自信究竟是从何而来：“你为什么说云安郡主不是程姑娘？”

“你不懂，他们家复杂着呢。”容错张望一眼房门口，确认莫聪没在听，压低声音对庄明察说，“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程序啊，她是捡来的，他们家新来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嫡女，也就是你口中的云安郡主。”

“……”
在庄明察心里，容错一直是个聪明绝顶的佼佼者：“你从哪听说的这个版本？”
这么荒唐又可笑的版本。

“程序告诉我的啊。”
“……”庄明察拍了拍好友的后背，惋惜地摇摇头，“兄弟，爱情果然使人盲目。”
这么明显的假话，他都能毫无保留地相信，真的服了。

偏偏容错不明所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

不等他深问，陆攀急忙跑来喊人：“少主，外面来人了，是马公公带着圣旨来的。”

靖平侯府院落不小，但人口极少。容错不需要家仆伺候，西厢基本只有他和陆攀居住，其他人都住在东厢。

此时见到宫里来人，害怕得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周至王之女云安郡主娴熟大方、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云安郡主年已豆蔻，适婚嫁之时，当择贤夫与配。闻靖平侯二公子人品贵重、仪表堂堂、且未有家室，与郡主婚配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兹将云安郡主下降靖平侯二公子为妻，一切礼仪由礼部尚书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靖平侯率先谢恩，继室愣了一下才慌忙跟着一起谢恩。
唯独指腹为婚的当事人傻眼了。

要他娶云安郡主？！

“靖平侯，恭喜啊。”马公公将圣旨交与靖平侯，“皇上说了，婚事由您和王爷自行商量即可。”
“公公代我谢谢皇上。”

马公公走后，容错当场发了脾气：“谁爱娶谁娶，我不娶。你不是喜欢续弦吗，你自己娶啊！”

他怒形于色，冷静不下来。因为容错清楚，皇帝亲自赐婚，日后不能和离、甚至这个姑娘还要霸占他的正妻之位。

那程序怎么办？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这是圣上赐给你的。”这父子俩见面，就没有好声好气的时候。

容错冷笑一声：“赐婚的时候你想起有我这个儿子了。不好意思，你丧妻的两个儿子，十年前都死了！”

老侯爷气急，一掌扇在他的脸上。
庄明察慌忙上前扶着容错：“侯爷息怒，我会好好劝缚行的。”

“给我看好二少爷，这几日，哪儿都不准去！”靖平侯哼一声，转身柔声对夫人说道，“准备一下，三日后去王府下聘。”

如果说容错手底下的兵是精英，那么靖平侯手下的兵拎出来个个能独当一面，压制他，不在话下。
庄明察眼睁睁看着他被四五个男子汉拖进屋里，忍俊不禁。

莫聪都舍不得见到容公子和靖平侯闹得更僵的样子：“少爷，要不要同容公子解释一下啊？”

“解释什么，他就是这个脾气。”庄明察反而觉得有趣，“咱们看笑话便是，若他走歪了，我再拉他一把。”

他心想这样也好，打击打击他那份没理由的自信。


人间烟火

同样的圣旨降到王府，无一人露高兴之色。

程序是没想到自己不出现，这门亲事还照常能实现，一时震惊到失语。三姨娘则又喜又忧，喜是她听说靖平侯的二公子是个残废，忧是因靖平侯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权倾朝野。

若程序嫁过去，以后在京城，怕是要遍地撒野了。
苏惜雯面无表情，她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着什么。

“爹，娘，那小侯爷又丑又残，我不嫁啊！”程序哭唧唧地扑进王妃怀里。

王妃的目光掠向站在后方的苏惜雯，对方直勾勾地看着她，竟令她心中微颤，继而心虚地别开眼睛：“喜儿，你放心，娘一定不会让你嫁给那样一个男子。”

“娘有办法？”程序惊喜地看着她。
王妃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喊苏惜雯过来：“你在王府这些日子，感觉如何？”

苏惜雯心里跟明镜似的，对答如流：“王妃王爷收留我，于我有恩。府中上下都待我极好，我死而无憾。”

她这话说得悲壮，王妃听出来她明白了自己的用意，欣慰地点点头。

程序也不是愚笨之人：“什么意思？你们打算让苏惜雯替我出嫁？”
“庶女嫁给嫡出之子，是高嫁。”

苏惜雯垂下眼帘，看不清情绪。
“不行！”

她蓦然抬起头，心波微荡地看着面前义正言辞的女子。

“就算是庶出，没认祖归宗，也不能随随便便替我嫁给一个又丑又残的人，这是对苏惜雯不负责，你们怎么这样！”

程序是真的生气了，比听到自己出嫁还要生气，叉腰继续教育父母：“人家辛辛苦苦找到亲爹，不是为了当姐姐的替身。”

苏惜雯是感动的，至少上一次，没白出手救她。

“算了，爹，皇上不是说咱们自己商量吗，您就负责把婚期延后，能拖多久拖多久。大不了就说我今年犯太岁，不宜成亲。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这……”周至王与王妃面面相觑，“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您别管了。”
大不了，找容错去和对方谈嘛。

苏惜雯跟着程序回到西院，欲言又止。
程序焦头烂额，回身才发现她一直跟在身后：“怎么了？”

“其实……我替你嫁也不是不行。”反正，她只是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女。
“不行，咱们说好了的，你帮我的忙，我帮你寻个好人家。我知恩图报的，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去害你啊。”

苏惜雯看着她在房门口来回踱步、一会儿使劲攥住拳头、一会儿把梳好的发髻拨乱，整个人矛盾又可爱。
她忽然笑了，暗自佩服自己的眼光和当日不知天高地厚的决绝。

不仅西院如热锅上的蚂蚁，东院同样安分不下来。

三姨娘进屋就摔碎了茶具，脸红脖子粗，大口喘着粗气。
二嫂命丫鬟守在门口，自己则把房门关紧：“姨娘别动气，伤了身子就不值得了。”

“她这个死丫头，害得我儿子有家不能回，害得我儿媳被抓进顺天府，到现在也没能出来、探监都不许。凭什么她当了郡主，把她嫁给靖平侯府还一百个不愿意。她也不看看自己，出了这个门，谁稀罕她！”

“有的人天生就是富贵命，咱们羡慕不来的。”二嫂拿出新的杯子为三姨娘斟茶，“喜儿自己也不满意这门婚事，姨娘倒也不必太急。”

“什么？”
“我们好生劝说四妹妹，这皇上的圣旨啊，她就抗了。”
违抗圣旨是死罪，但以程序不管不顾的性子，逼急了，她真的能干出来。

“你的意思是……咱们帮她一把？”三姨娘平静下来，慢慢理会二儿媳话中的含义。
二嫂微微一笑：“姨娘可别这么说，我们是自家人，向着自家人罢了。”

她去到西院时，程序正盘腿坐在院子中央、津津有味地听苏惜雯讲乡野趣事，不自觉流露出向往的神情。
苏惜雯见到二嫂进来，起身问好。

程序脸色霎时阴沉下来，不高兴地翻白眼。
合着她说话当耳旁风？什么人都能进她的院子，这帮人这会儿又不怕鬼了？

“二嫂有事儿吗？”她连站都没站起来，什么家教礼仪统统抛在脑后。二嫂不尊重她，她也没必要和气。

“我来安慰一下妹妹。真是太惋惜了，妹妹生得这般美妙，却要嫁给那种废人……”二嫂说着，竟抹起了眼泪，“好妹妹命苦，但在嫂嫂眼里，你绝不能就这样草草嫁出去。”

程序觉得她大嫂是自私自利但表里如一，而她的二嫂是真真正正的假惺惺、两面三刀。她从她的话中，可没听出一丁点同情她的意思。

“二嫂可怜我啊，那二嫂替我嫁了吧。”程序伸了伸发麻的腿，在二嫂失神的目光中继续说，“我二哥那边您不用担心，就说是先和离，等小侯爷逝世，二哥再把您娶回来。”

程序不给二嫂回嘴的机会：“您也不用担心三厢的猫猫狗狗，二嫂帮了我这么大忙，我一定会帮二嫂照顾好他们的。”

“……”
“就这么定了啊，我现在就去找爹娘商量。”

二嫂这才发现自己节节败退，忙拉住程序的胳膊：“二嫂不是这个意思。王爷王妃都如此疼爱四妹妹，若四妹妹有了心仪之人或已和心仪之人在山林野寺情定终身，这个婚事，还是有可退的余地。”

她在说话时，有意无意地磨着程序的手腕。
像极了撩拨挑逗。

“二嫂说的是呀。”
“嫂子一定站在四妹妹这边，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无条件支持你。”
程序静静看着她，嫣然一笑：“二嫂说的话，妹妹会好好考虑。”

苏惜雯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等二嫂走后方对程序说道：“你这两个嫂子，可没一个好人。”

青衣女子哼笑一声：“那也是你嫂子，别摘得干干净净。她想骗我生米煮成熟饭去抗旨，下辈子吧！”
但二嫂的话确实提点了程序。

酉时刚过，程瑾言带着麦冬来到了王府。
走的是正门。

他在大堂与王妃王爷寒暄，麦冬则趁机溜回西院。本就是王府的人，大家看到他也未曾生疑。

麦冬到时周宁意坐在轮椅上、刚被昭雪推出房间：“小姐，皇上下旨命瑾言少爷带军征战瓦剌，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周姑娘回府。”

他语毕，程序却深知他这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往下说。”
“瑾言少爷说您不靠谱，让您把人先送回回春堂。”
程序不乐意了，她怎么就不靠谱了。

率先出声反对的却是周宁意本人：“我不回去。我这样一身伤回去，又要让我爹骂死了，说不定还要禁我的足。”

“你看，正主都说不回去了。你告诉他，我肯定能把人照顾好，等他回来一定还他个白白胖胖的周宁意。”

这下轮到周宁意不放心了。

王妃没能生出自己的儿子之前，很羡慕二姨娘和三姨娘有儿子陪伴左右，整日郁郁寡欢。直到程瑾言来到王府，一开始她觉得这孩子可怜，对他万般照顾、视如己出。后来真生出了感情，程瑾言回宫那日，她茶饭不思、在房里哭了一晚上。

如今再次在私下里见面，得到的竟是他要上战场前来辞行的消息。
“边疆险恶，此行可千万要小心啊。”

“王妃放心，此次龙虎将军任主帅，率三十万兵马，定能打个漂亮仗回来。”程瑾言沉声安慰道。
他不这样说还好，话一出口，催得王妃眼泪簌簌落下。

程瑾言慌了神，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周至王拍拍妻子的肩头，叹声：“你婶婶就这样，眼泪多。”

王妃忽然想起什么，来不及擦干净泪水，匆匆忙忙派丫鬟去房间取来她的首饰盒，拿出压在最下面的一道符：“这是正月时去山上求的平安符，给你们三个孩子都求了一道。这是你的，你拿好，保佑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回来。”

程瑾言这几年为避嫌，已有十年未曾出现在王府，只是小表弟出生时，派人送来了金银锁。于王府而言，他本就是个外人。

没想到王妃会为他另求一道符。
程瑾言捏着平安符，好看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回宫路上，麦冬将程序和周宁意的话一五一十汇报。程瑾言长吐一口气，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两个女子：“那你待在府中，盯着这边的动静，有什么事，只管去找容缚行商量。”

“不成。”
被奴仆拒绝，程瑾言愣了愣。

“奴才要随您一起出征，瑾言少爷身边不能少了亲信，奴才答应过小姐的。”他正色看着程瑾言，目光坚毅。
“……”不愧是程序教出来的人。

是夜，云彩围着圆月流动，如绽放的牡丹花。

陆攀在守门侍卫的茶水里灌了迷药，趁机将禁闭一天的容错放出。容错一言不发，翻墙跳出，骑马径直往王府的方向去。

他得去见一见程序。

此时的青衣女子独自一人坐在窗前赏月，紫苏等人均已入眠。她睡不着，为自己这门婚事发愁。
怎么就娃娃亲了呢。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眼前悄无声息冒出一个红色的身影。

程序猛吸一口冷气，看清是容错后，惊恐陡然幻化成委屈：“你今夜怎么这么晚才来，不是说好戌时的吗？”

时令已入冬月，呼吸间有浊浊白气。

容错在来的路上已组织好所有的措辞，譬如带她远走高飞、私奔到月亮、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种土豆等。

可真正见到她，他那句“皇上要我跟别人结婚”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旦他们两个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死罪。

“容错。”正当他走神发呆时，听到程序叫他。

紧接着，唇间冰凉转温热。

“你带我走吧。”


人间烟火

这一瞬发生的事情太多，容错没能缓过神来。

“啊？”
带她走？去哪？

“皇上今天下旨让我嫁给别人，我不想嫁给靖平侯家那个又丑又残的小侯爷。你带我走吧。”她放轻声音，近乎哀求。

容错缓了缓。

又丑又残？
说的好像是他啊。

“那是让云安郡主嫁，你又不是云安郡主。”他暗嗤，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错了，我骗了你。”程序快哭出来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亡国公主，什么前朝遗腹子、真假千金的，我就是周至王嫡女，亲生女儿。上次你见到的那个人，是我庶出妹妹。我是逼不得已才骗你的，我怕你利用我做坏事嘛，对不起……”

容错被她一腔肺腑之言砸蒙了。

“我真的不想嫁给他，你带我走吧，求你了。”她拽着他的衣袖摇了摇。

容错愣了半晌后，蓦然笑出声。
看她急得五官扭在一起，说明这次说得真的不是假话。
原来他们两个都在对方面前卖惨啊。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语气很无奈又很想笑：“你啊，你就老老实实遵循圣旨吧，明日一早我就……”

“啪”的一声。

胸口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紧接着唯一敞开的窗户紧紧关闭，掩藏了程序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
他那句“明天一早我就带着聘礼来你家”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她推出六寸开外。

夜里很静，王府上下又都在熟睡。
容错不敢闹出声响，轻轻扣了两下窗棂，嘘声喊她：“程序，你听我说。”
屋里的人躺在床上捂紧双耳。

她气的是自己都说的那么明白了要跟他私奔，他居然让她嫁给别人？跟他亲了那么多回，他让她嫁给别人？

她这是什么命，怎么老遇到渣男？
真该去去霉气。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不再有敲窗声。程序特意松开手仔细倾听，确实没有任何声音。

她走下床去打开窗户，方才还温热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不见月不见星，整个西院又蒙上一层黑。
这杀千刀的容错，说走就走，气死她算了！

陆攀正襟危坐在容错房间里，大脑一片空白，努力盘算若是少主今天就这么走了，他明日该如何同靖平侯交代。

院中窸窣脚步声传来，陆攀警惕地握紧了雁翎刀。
只见容错春风满面地回来，比走时气色好了不少。

这令陆攀感到奇怪：“少主，您……”您没和少夫人私奔吗？

“攀儿，今晚上辛苦了，早点睡觉，明日随我去趟王府。”容错满脸堆笑，将陆攀的发丝拂到肩后。

这声“攀儿”叫得他一阵恶寒：“少主，您没事儿吧？”
您脑子是不是坏了？

“没有啊，我很好。”容错摊开手顺便转了个圈。
陆攀惊出一身汗，连连后退。

这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他很好”。不过既然少主说明日去王府，那就说明他和少夫人之间，谈判得非常融洽。
这样他就放心了。

清晨露未晞、鸡未鸣，陆攀被一股凶猛的力量拽出温暖的被窝，凉意冷飕飕地灌进领口，像扔进了一把冰碴。

“赶紧起来，我们要抓紧时间。”容错几乎一夜未睡，但此时跟喝了八斛鸡血似的，比往日更加神采奕奕。

“去……去干嘛啊？是哪里有案子了吗？”陆攀一听到要抓紧时间，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我们要赶紧带着聘礼去接程序回家啊。”

“……”陆攀瞬间蔫了，“少主啊，侯爷都说了三日后再去下聘了，您着什么急啊。”
容错踹了他一脚：“你娶媳妇儿，你不着急？”

陆攀别过脸去嘟囔：“您昨日还说死都不娶呢。”
“说什么呢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前院，准备去问问当家主母聘礼准备好了没。侯府大门又浩浩荡荡来了一批宫中的人。

这次来人不是马公公，而是一位容错叫不上名字的公公。
他看见那道黄色蚕丝，旋即跪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靖平侯二公子随军开赴瓦剌剿灭叛贼，扬国威于四海，即刻启程。钦此。”

这道圣旨来得不明不白，连靖平侯本人都惊讶无比。

容错对外宣称残疾之后，皇帝从未派他去打仗，他便一直优哉游哉地领着自己那队小锦衣卫在京城招摇过市。突然赐婚，又突然下了一道圣旨让他随军出征。

这什么情况？

公公见没人接旨，耐心解释道：“侯爷，您知道的，周至王在圣上心里，地位非同一般。如今为您二家赐婚，引来了朝中不少大臣的非议，所以圣上特赐予二公子这个立功机会，日后也好风风光光地迎娶郡主、荣升驸马爷。”

这做法非常合理，容错无须奔赴前线，只需做个幕僚便可。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和云安郡主的婚事，便不得不延期了。

公公将圣旨交给靖平侯：“知道容二公子不方便出来接旨，还是要请二公子做好准备，随五皇子一同上路。”

程瑾言？
容错皱皱眉，也顾不上什么聘礼什么婚约，快马加鞭去了一趟皇子府。

“程瑾言，你搞什么鬼！”他踹开房门，见到身披罩甲的男子，“你让我陪你去打仗，你是不是没睡得醒！”

程瑾言淡淡扫一眼他：“做梦的是你，我为什么要求着你去？”

圣旨是皇帝亲自下的，他也是今早才得知。程瑾言把王妃给的平安符仔细收进胸口，转身看了看潇洒清隽的容错：“劝你伪装得像一点，若是被人看出来你没有残疾，你这颗脑袋可保不住了。”

这才是容错最烦的事情，他只在市井胡说八道，现在要去的地方是边疆，见的都是威武大将军，要真被他们发现他不是个残疾。

那他就是欺君之罪。

“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转念想想，容错一颗心吊到嗓子口。
“你那点儿骗术，只够骗喜儿的。”程瑾言懒得理他，“你同喜儿表明身份没有？”

“还没，我准备今日去王府下聘来着。”
程瑾言系扣子的动作一顿：“我觉得临行前，你还是去同她说一声为好。”

正巧，他也去王府与周宁意交代一声。

容错扮成程瑾言的随从，头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王府。
两个男子径直去往西院，先经过的是周宁意的客房。她腿上还架着三块木板，一蹦一跳、举步维艰。

程瑾言进屋搀着她：“伤未好就不要乱动。”

周宁意傻傻笑了两声，见程瑾言穿上罩甲，好奇地摸了摸：“你怎么今日穿成这样，难道是什么角色互换？”

“……”程瑾言扶她坐下，“我要随军出征瓦剌，不知何时能归。”

周宁意愣了愣，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打仗？就你这小身板，连我都打不过，你怕是要去做敌军的俘虏了哦。”

程瑾言掐她的脸，痛得她嗷嗷叫。

容错没有插一脚在这对男女之间，而是着急去找程序。然而她的房间里，只坐着一位衣着光鲜的女子。

苏惜雯见过容错，自然知道他和程序的关系非同寻常。但他旁边那位绝色美男，就恕她孤陋寡闻了。
一不小心，就看直了眼。

“程序呢？”
面前的男子厉声开口，苏惜雯猛然回过神来，把手里已经拆开的信纸递给他。

是程序所留。

废话连篇、辞藻堆砌、乱七八糟，只表达出一个意思——

我觉得自己命不好，恐嫁到侯府为夫君带去灾难，因此忍痛归隐山林、潜心钻佛法、修养身心、改变命格，会时常寄信回来，请爹娘勿念。

她甚至只带走了昭雪，把紫苏留在王府当传信员。

“……”
程瑾言看过信后低吼一声：“我就知道她不靠谱！”

容错看着那面秀气的字体，无奈地笑出声。而后，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揣进怀中。

但真正让程瑾言担心的，是周宁意。她不想回家、带着一身伤，程序又一走了之；他马上就要离开京城，无人照料。

容错似是看出他的顾虑：“你要是不介意，我有个朋友，为人细心，可以让周姑娘先去他府上暂住一段时日。”

此不失为一种方法。

容错又补充道：“不过你得让麦冬或者程序的小丫头把人送去，可千万不能说是帮你照顾人，一个字都不能提。”

程瑾言了然，原来这个朋友，是庄明察。

苏惜雯的目光一直流连在程瑾言面上，许久才开口问紫苏：“这位公子是……”
“五小姐，这是五皇子。”

她一惊，连忙行礼：“小女参见五皇子。”

“不必。”程瑾言示意她起身，发觉她能自由出入西院，想来程序很信任她。所以自己对她说话时，也不免客气几分，“既然是王爷的女儿，随程序喊我一声皇兄便是。”

他不再看苏惜雯，而是问容错：“你准备好了吗？”

“有什么可准备的，你带上麦冬，我跟着他，不就得了。”容错的意思是让麦冬伪装成小侯爷，自己装成侍卫一同上前线。

“如果事情败露，我只保麦冬。”程瑾言提前警告他。

“知道了，啰嗦。”容错进屋，擅自拿过笔墨纸砚，飞速写了几句话，把信交给紫苏，“把这个交给陆攀，如果有什么事儿他会帮你的。”

他在信上要陆攀寻找程序的下落，并帮忙把周宁意带到庄府。

紫苏还在埋怨自家小姐为什么不带着自己走，收到容错的信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程序的用意。她对王府以及程序身边人的情况最为清楚，把她留下来周旋，最合适不过。

红衣男子又想起什么，折回来：“顺便告诉你家小姐。

“等我回来。”


人间烟火

作战三月有余，边疆气温严寒，连下了三日大雪。
军帐透风，十几个人围在小火炉前取暖。

容错冻得鼻尖发红，取下信鸽上的竹筒，十指僵硬地展开信笺，阅后扔进火炉里烧了，转身走回帐中。

“陆攀的信？”程瑾言蹲在地上烤火。
容错不言，以示默认。

愈是恶劣的天气，愈是要提高警惕，随时进入待战状态。可天气愈冷，士兵们的困意愈深。容错和程瑾言也不例外。

“找到她了？”

“嗯。”容错说话时有颤音，上下牙打哆嗦，“她可真行啊，真就在山里待了三个月。新元日也不归家，这是躲我呢？”

程瑾言趁机落井下石：“谁让你不直接和她说清楚了，她那人想起一出是一出。”
“她根本没给我机会说！”

“你一开始骗她就不对。”
“……”容错哽了一下，“我那叫自我保护，万一她到皇上面前举报我怎么办。”

“说明你不信任她。”
“她也没信任我啊，还骗我说是什么捡来的女儿、真假千金。”

程瑾言慢条斯理地拂去小炉灶上的灰尘：“这么蹩脚的谎言，也就你脑子喂马了才会信。”
“……”容错委屈，谁让她当初说得那么真诚，想不信都难。

走进来一位络腮胡的方脸糙汉，手里抱着两颗冒热气的红薯，丢给他们两个一人一个：“你俩一天不吵就嘴皮子痒痒是不是？来，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此人是皇帝四子，晋王，常年镇守边疆，从偏偏如玉的公子摇身变成手撕烤鸡的粗人。他性情敦厚，骁勇善战，也是当年，宫里为数不多真心帮助过程瑾言的人。

“雪势凶猛，敌我双方皆按兵不动。天气恶劣，我方也不方便进攻，本就势均力敌，这样下去就成了拉锯战。”

程瑾言展开布防图：“分三路北上，包围城墙，雪停立刻进攻。”
容错也同意他的战术：“拖得久会结冰，不利于攻也不利于守。”

没有上战场之前，从不知道打仗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要从秋天拖到春天，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神让敌军烧了屁股。

大将军在一旁呵呵笑道：“平时你俩水火不容，这时候倒默契起来了。”
容错和程瑾言此时“默契”地向外撤一步，明显在二人之间画出一条楚河汉界。

红薯终于凉了几分，紫红的外皮剥落，露出金黄的肉。容错刚咬下一口，急匆匆冲进来一披着满身白雪的士兵。

他跪倒在地，嗓音嘶哑：“将军，瓦剌进攻了！”

风啸云卷，大雪漫天迷目，视线苍茫灰白一片，只有箭光汹涌，穿雾而过，把贫瘠的土地扎成了筛子。

瓦剌部队急速进击，远程弓箭已失去作用，将士们不得不换成长刀佩剑，残血四溅、哀嚎遍野，一时分不清是敌军还是我方。

手臂传来阵痛，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容错顾不上擦，反手抹了敌方士兵的脖子后，才退到土墙旁，从里衣私下一条，咬紧一段，手脚利落地层层缠绕好伤口。

这场混战并未持续太久，瓦剌军见形势不妙，下令全员撤回城中。
寒风夹着冰碴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容错大口喘着气，嘴唇发紫颤抖，望向地上还没吃完的烤红薯、被人踩了几脚，已经滩成一抔烂泥。

士兵受伤情况不一，大多不是为敌军所伤，而是脚底打滑，摔了一跤又一跤。
大将军非常生气，进帐踹翻了椅子。

程瑾言拿过药箱帮容错包扎伤口：“既然瓦剌已经先手，不如我们乘胜追击。方才他们感觉情势不妙匆忙撤兵，或许会认为我们也不敢贸然出击，因此放松警惕。”

晋王相当赏识自己这位弟弟，在一旁附和：“是啊将军，我们就应该打他个措手不及。”
大将军拿来布防图，与几个人围在一起，一同商量对策。

“那就这么办！”

***

天色清朗，夕阳从青翠的竹缝中照到黄沙漫扬的山脚，折在青石板台阶上，一层一层的。

竹林前有一方巾道袍身，旁立一根木棍，上面叮叮当当挂着各色铃铛，一张白帛写满大大的一个字——

签。

如此寂寥的角落，竟也有人问津。

“宛如仙鹤出樊笼，脱却靡羁处处通。这个签的意思呢，就是说令尊未来有白鹤冲天之象，生意兴隆、功成名就。切记要行善积德、修身养性，假日时日，必定喜事连连。”

摊位前的小女子听得高兴，起身连连道谢：“多谢大师，我一定会悉数转告家父。”
解签之人“嘿嘿”笑着，敲了两下小木桌，示意她该结账。
对方也不含糊，当即让丫鬟掏出一锭银子，而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见西边看不见金芒后，小道士也站起身收拾东西打道回府。旁边蹿出来一道身影，帮忙拿起小木筒，小心翼翼照顾着筒里的签。

这可是填肚子的宝贝。

“郡主忽悠人的水准可是越来越高了。”昭雪接过她摘下来的方巾，不由地称赞。

人人都知塘沽城外山脚下来了个神乎其神的算命先生，这里的人本就学识浅薄，信八卦玄学，多半都是来求个心里安慰。

程序脱下最外层的道袍，丢到昭雪怀里：“只能说智敏大师的签谱编得好。”
她从怀里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迷惑不解：“怎么会有人信这种东西呢？”
虽然她自己的经历更玄乎。

“哎，紫苏在信里有没有提到小侯爷的事儿？”程序转过来，后退着上台阶，眼中满是期待，“他死了没？”
“……”昭雪摇头，“郡主，您可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那是您未婚夫。”

“我才不想嫁给他呢，他爱娶谁娶谁去。”程序说完，眼前倏然浮现出容错的脸，和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漫不经心的决绝。

想想就生气！
如今春天过了大半，自己离家四月有余，容错这人却半点要找她的迹象都没有。

想到这，更生气了。

山中古木参天，浮云飘在青瓦上空。院中有一棵菩提树，枝丫挂满了红色的绸缎，承载着虔诚者的祝福。

夜色一来，整座寺庙又肃穆了几分。

这座庙本没有名字，匾额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寺”字。程序来的第一天，吩咐昭雪取下匾额，锋利的刻刀一挥，在孤零零的“寺”前加了两个字。

之后，这座庙有了名字，叫“午月寺”。

寺庙很冷清，只有一个主持和两个老和尚，以及三五个小和尚。
这里没什么规矩，毕竟除了程序和昭雪，也没有闲人会来。

小和尚正在清扫大院，见她回来了毕恭毕敬地行礼：“施主今日收获可丰？”
“金盆满钵啊！”程序晃着手里的钱袋子，“今晚上吃什么啊？”

在寺庙里住了四个月，彻底改掉了程序大鱼大肉的习惯，现在就是让她吃草根儿，她也不介意。能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强。

“给您留了粥食，在锅里呢。”

程序与昭雪在山脚下摆了一整天摊，腹中空空，咕噜噜直叫。两个人蹲在厨房狼吞虎咽，全然不知来了个人。

智恒大师行走时落地无声，着实把程序吓了个魂飞魄散。

“我说圣僧啊，您能不能吱个声啊。”她跌坐在地上，道衣蹭了一抹锅灰，粥也洒了大半。
罪魁祸首却事不关己地捻着佛珠。

面前这位光头和尚年过不惑，是智敏大师的师弟，在寺庙地位颇高。但经过四个多月的相处，程序完全没有在他身上看到出家人应有的豁达从容，反而时不时冒出几句霍乱之语。

唯恐天下太平的感觉。

“施主，今日还未打扫藏书阁。”智恒在伙房里踱步一圈，临出门前提醒道。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每日不仅要自己赚钱，还要帮忙打扫干净寺庙里的藏书阁。托这些的福，她每晚睡得沉香。

这一切都怪那没头没尾的婚约！

想到这，程序又一肚子怒火，拾起尖锐的石子把灶台旁的石墙上的“正”字最后一笔补充完整。

云安郡主上山进修，早应该传到了小侯爷的耳朵里，自己不想嫁给他的意思也暗示得如此明确，他怎么不主动退婚呢？

昭雪饭饱后拿起鸡毛掸子去往藏书阁，程序则抱着签谱去了智敏大师那里。
他总是背对着大门，有节奏地敲着木鱼。

程序也不敢轻易打扰他，安安静静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

“我已说过多次，”双目紧闭的和尚缓缓开口，“这门婚约是天赐良缘，也是你命中注定，何必还纠缠在这里。”

智敏大师的确说过许多次，她身上的这门婚事是不可违抗的良缘，也多次劝诫她不要贸然违背天意。

但是程序偏不信这个邪，泡在午月寺翻遍藏书阁的古籍，就为了寻求一个破解的良策。
她都能重生，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然而四个月流逝，她一无所获，只能厚着脸皮赖在智敏大师旁，一遍遍求他为自己算一卦：“您就给我支个招，只要能把这门婚事躲过去，怎样都行。”

“别白费力气了。”智敏超凡脱俗，有极大的耐心，不厌其烦地重复一句话。
“那我也出家算了！”

智敏轻敲木鱼：“尼姑庵距离此庙有百里，施主若要去，还是早日出发为好。”
“……”

程序歪倒在蒲团上，坐没坐相：“大师，您觉得您师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刚刚在伙房里吃饭，他又去我那逛了一圈。”

提起智恒，智敏睁开双眼，目光深邃。
“他志不在此，时机未到罢了。”

“什么志？”一个和尚有什么远大抱负、巍峨理想？
智敏没有说话，再次闭上眼睛。

程序觉得无趣，又抱着签谱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睡不着，躺在榻上听寒风像要拍碎窗户一般。

夜漆如墨，月迷津渡，檀香燃尽最后一丝。
大雨滂沱，呼啸而至，砸在房檐上如珠落玉盘。

程序倏然睁开眼，怕屋里潲雨，披上外衣去关窗。

“咣当”一声。

她刚关好的窗户忽然被风拍开。程序转身，站在窗前，只剩不见树影的黑。子时的凉风瑟瑟，划过耳畔，在她身上激起了千层浪。

徒增恐怖之气。

程序双腿发软，灌了铅一般。
这种恐惧在眼前急速放大，她顾不上发抖，冲到窗前要将其牢牢锁住。

忽而冒出一只大手拍在窗棂上，不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黑影翻进屋内，蓑衣正向下淌水。

夜太黑，她看不清人脸，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高大威猛的不速之客抵在墙边，唇前因覆一层冰冷的掌心，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对方倾身凑在她耳边厮磨。

“听说你会解签，帮我解一个？”


人间烟火

瓢泼大雨吵醒了小和尚。

他揉着眼睛来到大颠，智敏师父果然还在看经书：“师父，底子方才听到西边传来异响，是不是程姑娘那边，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弟子去看看？”

“不必，她的正缘到了而已。”智敏师父想起什么，问困意缠绵的小和尚，“最近，你们师叔都做了什么？”

小和尚摇摇头：“不知道，最近师叔很早便出门，桑榆才归，既没有挑水，也没有化缘。”
“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小和尚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告退了，师父。”
环境复归宁静，智敏的思绪却惆怅万千。

***

哪有人大半夜跑寺庙里来找她解签的？
要不是他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程序早叫出来了！

“这位爷，我打烊了，您想求签的话，明日再来……”感觉颈间传来刺痛，识好歹地改口，“您要是想求签的话，不如坐下来，我们慢慢聊？”

对方笑出气音，收了刀，毫不客气地在椅子上坐下，顺手点燃半截蜡烛。
烛光微弱，她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线条分明的下颌与蓑衣下若隐若现的红杉。

这不禁让她想起了容错。

程序从床下拿出签筒和签谱，晃了两声：“您想求什么签啊？”
“姻缘。”

她装模作样地摇晃着签筒，抖落出一支竹签，竹签中有事先写好的签面。恰巧摇出来的签面她从未见过，只好根据签面上的字找到签谱对应位置。

仔细阅读一番后，她不断咋舌：“‘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1]。哎呀，不满您说，此为下下签，有损仕途，重则恐受牢狱之灾。孽缘一桩，劝公子早日舍弃为好。”

她没撒谎，根据智敏大师的签谱所言，的确是个下下签。

对方也不说话，摊开手掌，勾了勾手指。
程序领会，把签面双手奉上。

随即，对面那人撕了她的签，抬手一甩，碎片洋洋洒洒散落一地。他又拿来一旁的纸笔，挥墨写下四个字——

天作之合。

墨迹未干，他将纸甩到程序面前：“你就这水平，还在这里解签？”

“……”程序看着那花了的字迹，颤颤巍巍地说，“大爷，我只是混口饭吃，您要是不信签，干嘛来求签呢？”

“谁告诉你我是来求签的了？”
脑中逐渐清晰，听到他的声音，程序身形一顿，呆呆地盯着黑暗中那朦胧的五官。

“那你来干什么？”
他从胸口拿出一枚铜牌，狠狠拍在方案上，随后脱下蓑衣，起身往花几的方向走去。

程序知道，靖平侯执掌锦衣卫，手下非正规军，不认将军令，只认篆体“靖平”二字。
他是靖平侯的人。

“你是谁？”

“腰牌上写的不清楚？”他背对着程序，用火折子依次将蜡烛点燃，“靖平侯府二公子，你未婚夫。”
这是要来捉她回去成亲！

程序回身从枕下抽出匕首，刀光凛冽，毫不犹豫向着对方刺去。她心想，反正这人不请自来，她就当他是刺客。

他反应也极快，牢牢嵌住她的手腕，拽着她转了两拳。不料对方一脚踢上他的小腿，他吃痛，双双扑到在榻上。

狭小的房间内灯火通明，照亮在他那张精雕细琢般的面上。

程序趴在他身上，明晃晃刀尖向下，眉头蹙起，满是疑惑不解：“容……容错？”

“干什么，谋杀亲夫啊你！”
容错夺了她的刀，扔在地上，尽量不让自己半湿的裤腿蹭到她的床。

直到被他扶起来，程序才静下心，惊喜之情遮盖不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做什么我不知道？”容错手指尖还是冰凉的，捏捏她的脸，“你挺勇啊，说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了？”

程序扯过被子盖在他身前：“我让你带我走，你不带我走，我就不能自己走了？”

她心里又一阵气，拿手指戳他的胸口，咬牙切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登徒子、狼心狗肺的负心汉！”

男子手撑在身后，蓦然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他望向自己的眼底有浮萍，正在侵略她保持清醒的空气。

“为什么要走？”容错笑着问。
“……因为……”程序心跳得极快，结结巴巴。

容错把她往自己胸前又拽了一下。

她靠在男子健硕的胸膛上，仰头眨巴着灵动的双眼。或许是因为许久未见，再次感受到他温暖的身躯、又同在床梁下之时，令她想起了前世那个檀香弥漫的傍晚。

程序面色绯红，在他灼热的等待目光中心一横：“因为我不想嫁给小侯爷……”

“那你想嫁给谁？”他音色极轻，颇具诱惑。

“……”程序很明确自己是喜欢他的，但容错对她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她猜不透，“反正不想嫁给他。”

“那不成，圣旨难违。”
她推开他，别过脸生闷气。她比谁都清楚圣命不得不从，但又不肯屈服于这种权威。

“我给你两个选择，程序。”容错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不用违抗圣旨的办法，你要不要听一下？”

他笑得肆意洒脱，处处透着少年气。
也难怪自己当初总觉得他是个未弱冠的毛头小子。

“你说。”

“第一，跟我在一起。”容错上下扫视她，目光同从前大相径庭，“第二，参照上一条。你自己选啊。”

“……”她有的选吗？
程序双手捧住他的脸，痛心疾首般：“容错，你是打算和我殉情吗？”

“……”

容错彻底兜不住了，按住她的后脑，急不可耐地吻上去。他的唇间带着些雨水的湿气，焦躁地掠夺她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容错松开她，给她喘气的机会：“我身份都给你亮明白了，你还在跟我装傻？欲情故纵那一套不好使了知不知道？”

什么装傻，什么欲情故纵？
心跳震得她太阳穴突突激跳，程序仰倒在床上，身上的人就这样紧紧抱住她，死活不肯撒手。

“什么意思，你是靖平侯的二公子？！”
“嗯。”他把脸埋在她颈间，闷声回答。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小侯爷不是毁容了吗，还残疾了。”程序在他身上胡乱摸索，“你这胳膊、这腿、这腰，全是完整的啊。还有你这脸……”

虽然不如程瑾言，但也足够祸害京城一众绝色佳人。

本就四个多月未见，思念成疾，程序穿得又单薄，仅仅是抱着她便能感受到她身体每一寸皮肤的温度。
这样一种情况，这个女子还胆大妄为地在他身上乱摸。

容错捉住她的手腕，压在榻上：“你别乱动，我跟你说过，我不是正人君子。”
程序耳朵发热，手指蜷起，慌乱地去抠丝绸面料。

“你真是小侯爷？”

“废话。”容错从她身上起来，浑身酥麻，仅凭意志在死撑，“你以为能调兵的腰牌，是个耗子就能拿的？”

容错瞥了一眼方才因意乱情迷程序大敞而开的领口，随手扯过被褥罩住她：“别打人啊，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咱俩扯平了。”

“这能一样吗！”程序根本就没想到他骗自己这件事，“你这是欺君，要灭九族的。”
容错笑笑，搂过她的腰：“那你早些嫁给我，陪我一起共赴黄泉。”

出身名门望族，屡次与男子有肌肤之亲，已是逾矩。重生以来，程序没想着成婚，所以也没有刻意避开容错。这时候知道自己要嫁人了，反倒害羞矜持起来。

她推了推他：“你……别动手动脚的。”
容错还是头一次见她脸红成一颗柿子，识趣地松开手，起身去给自己倒杯热茶。

“那你那天晚上怎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就是小侯爷啊！”程序气得砸了下床。
“我倒是想说，你给我机会了吗？”

仔细想来也是，她当时听到他说“让她去和别人成亲”的消息，便立刻下了逐客令，不肯听他一字一句的解释。

程序有点委屈：“那你这几个月为何也不来找我？”

容错诡异地看着她：“皇上下旨命我随军出征瓦剌，第二日我和程瑾言去王府寻你的时候，让你那个小丫头传口信了啊。”

程序不好意思说那之后的几天，她生容错的气，让昭雪读信时把有关容错的信息全部吞掉，不要告诉她。

她挠了挠头，转移话题：“仗打赢了？”
“打不赢，你就真的成遗孀了。”

他们与瓦剌精英军队周旋了一月有余，破城进攻，大败敌军，昨日才回到京城，程瑾言回宫复命，他直奔寺庙。

“还不回家吗，修身养性够了没？”
程序裹紧自己：“看在你亲自来接我的份儿上，那我就跟你走吧。”

容错愣了愣，心里乐开了花，又绕到她身前去：“看在我亲自来接你的份儿上，收留我一晚呗？”
“不行，你去旁边睡，男女授受不亲。”

这时候授受不亲了。
容错也不跟她争，想等雨势小一些再往外走。

“你和程瑾言，相处得不错啊？”程序想起紫苏曾在信中提到过，程瑾言受命西征，应该是与容错一同。
“哼。”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哎，你过来。”程序拉他到床边坐下，“你好好同我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讨厌程瑾言？他没权没势的，怎么你了？”

容错不擅长表达，不懂如何去和程序阐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十二年前，他派岳长霖追杀我和我哥，我哥因此丧生。”

他如鲠在喉，眼前闪过一幕幕血腥，不愿再说下去。

“十二年前……”程序默默算了下时间，“不对啊。”
容错拉着她的手，抬头望向她。

“十二年前，程瑾言住在我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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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昼夜乐·洞房记得初相遇》柳永


人间烟火

程序不可能记错，程瑾言回宫的时间，就在十一年前。十二年前的程瑾言，身边没有任何家仆，更别提什么岳长霖、岳短霖了。

容错显然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那……岳长霖之前是谁的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后来十年里，我也没再见过程瑾言。”

容错被程序的信息冲昏了头，一直到第二日走时还浑浑噩噩的。

“这些日子多谢大师照顾，以后我每年都来供奉香火。”程序认认真真行礼，把签筒和签谱一并还给智敏，“没花完的银子我也放在里面了，您留着些。”

智敏派小和尚接过来，自己的目光则一直放在程序身边红衣男子身上。

程序眨眨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失神的容错：“大师，他怎么了吗？难道是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
听到这话，容错才掀起眼皮来，看向程序口中德高望重的老和尚。

见他看过来，智敏微微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容错摸不着头脑，只能也以恭敬的姿态回应对方。

偏殿门旁的智恒，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们离去，面无波澜。

程序回京是临时起意，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随容错下了马车便直奔庄府，去接周宁意。

周宁意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剩小腿上一道深色的淤痕，人也一蹦一跳的：“你还真是名不虚传，说走就走，任性得不得了。”

她见容错正在和庄明察畅谈，小声问程序：“程瑾言是不是也回来了？”

“你就知道程瑾言。”程序白她一眼，把女汉子的脸调侃至红，“他先进宫了，估计明日才能出来。对了，你这几个月，没对庄明察提起你和程瑾言的关系吧？”

周宁意摇摇头。

她与庄明察完全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一个月也见不上几次，每次在院子里遇见，只微微点头以显礼貌，说过寥寥数语。

“不过我还挺喜欢和他这种关系。我在想啊，若是以后嫁为人妻，他再纳个三房四妾，与我相敬如宾也不错。”

程序拍拍她的肩膀：“你放心，程瑾言不会纳妾的。”
毕竟这是个狠人，亲手弄死无数未婚妻还不留痕迹。

周宁意垂眸笑靥如花，如少女般青涩。
程序看着她，不禁想自己见到容错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一副花痴的模样。

“坦白身份了？”庄明察看了两个女子一眼，替容错捋平褶皱。
“嗯，很顺利。”容错踟蹰着开口，“明察，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关于五皇子？”
容错一怔，点点头。

庄明察背过手，不想说一句话。他家三代辅佐太子，与程瑾言势不两立，最好的兄弟与仇人相处数月后，竟有倒戈倾向。

他不能接受。

容错自小与他一齐长大，了解他的脾气，急忙拉住庄明察的手臂：“你且听我说一句。”
庄明察不作声，算是一种默认。

“程序同我说，十二年前的时候，程瑾言住在王府，他身边没有任何侍卫，所以，岳长霖当时不可能是他的人。”

“那你觉得会是谁？”
容错沉重地摇摇头，他还没有任何头绪：“所以，我想……”

“你想和程瑾言联手，把他视作友军，对吗？”
容错听出他话语里的不高兴，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心虚：“毕竟他是程序的皇兄，程序与他感情颇深……”

“缚行，我早就同你说过，女人误事。”庄明察温润的面色裂出一条缝隙，“你与云安郡主，决不能成亲。”
“为什么？”容错正色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一旦你与郡主成亲、暴露在权臣视野中，你犯的就是欺君之罪。现在朝中上下对靖平侯的权力虎视眈眈，势必会拿你这事做文章，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侯府！”庄明察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
容错沉默着。

欺君二字的分量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庄明察见他有所动摇，趁势而上：“除非，我们早日辅佐太子上位，新君莅临，大赦天下。”
容错抬眼看着好友，神色复杂。

“容错！”程序远远地喊了一声，“我们快走吧。”
她着急带周宁意回府梳妆打扮一下，美美得去见程瑾言。

***

程瑾言在永昌帝面前为容错小小美言一番，龙颜大悦，于早朝时当众赞赏靖平侯教子有方，夸耀自己挑选驸马的眼光过人。

他战事过后还要汇报工作，身体疲乏，顾不上休息，乘上马车前往王府。
王妃见他好好的回来了，热泪盈眶，激动地双手合十，感谢老天保佑。

程瑾言哭笑不得，脑中在想日后该如何在全国普及“不要轻易相信玄学”：“王妃，侄子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你且说。”
“就……”一向冷漠的男子突然红了耳朵，说话带着颤音，“那个……怎么提亲啊？”

王妃默了默。
“你有喜欢的姑娘了？”这个消息似乎比他活着回来还要让王妃惊喜，喜到老妇人上前握住他的双手。

程瑾言有些不自在，面色又青又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若是有中意的人家，你且告诉婶婶，聘礼，家里给你准备。”
“皇子也可以这样吗？”

王妃笑着点头：“你要是喜欢，咱家就亲自去提亲。你要是想抢亲，那就派你王叔去和皇上要圣旨。你先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啊？”

程瑾言脸更红了，此时的他有着年少的稚嫩：“并非名门大户，不过硬要一道圣旨，恐怕不太行……”

“无妨，无妨。那咱们就三媒六聘，诚意一定有的。”王妃笑声如银铃，十里之外都能听闻她的喜悦。她慈爱地看着程瑾言，忍不住上手摸他的头，“长大了。”

脚步声乱七八糟。
“娘！”程序笑得灿烂，拉着一织锦缎女子欢快地踏进大堂。

这一日的惊喜过多，见到程序回来，王妃再难忍心中动荡，泪流满面。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程瑾言也站起来，走向门口那个步摇勾在衣领上的女子。她妆容精致，桃面玉脂，衬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娇媚。

他伸手帮她整理衣襟。
周宁意时隔五个月再次见到程瑾言，先前准备好的措辞，半句也说不出口。

他目光沉沉，饱含千万种情愫：“你……”
程瑾言摸了一把她的脸：“是被开水烫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

周宁意提起裙子狠狠踩了他两脚。一脚是为了自己这颗灰飞烟灭的少女心，另一脚是为她脸上那两晕辛辛苦苦点色的胭脂。

王妃见程瑾言被踩了脚还笑得出来，就知道是回春堂这个姑娘没错了。
她也忽然明白，程瑾言为何说“圣旨也拿捏不住对方”。

“四姐姐！”苏惜雯听说程序回来的时候，正在房间里绣花，一高兴，不小心给自己的指头扎了个洞。

她马不停蹄地跑来前厅，见到程瑾言和周宁意时微微一愣，躬身行礼，又匆匆跑到程序面前：“你总算舍得回来了。山上好不好玩？”

“下回我带你去。”程序想到智敏大师说她与容错是天赐良缘，心里欢喜得很，“求姻缘可灵。”
苏惜雯羞赧地掐她，嫌她在王妃面前胡说八道。

“王妃，瑾言多有叨扰。”程瑾言打算告辞，侧头看着周宁意，低声问，“跟我走？”
周宁意白了他一眼，对王妃倒是眉开眼笑：“王妃，我改日再来看您。”

程序看热闹不嫌事大般，冲两个人的背影喊道：“小别胜新婚啊！”

***

琉璃瓦下烛火摇曳，屡屡紫烟缥缈。
珠帘帐内的男人平躺在床榻上，缓慢开口：“这是何香？”

“西域来的乌木沉香，说是助眠。臣妾听闻皇上近日龙体欠安，所以今夜便点了这香。”贤妃披散着头发，伏在永昌帝肩头。

永昌帝搂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轻点她的后背。

贤妃知道，他这是颇为满意、心情极好的反应：“此次大败瓦剌，五皇子可谓功不可没。如今瑾言已年过二十三，一直未有妻妾。他幼时丧母，臣妾做嫔妃的，自然要操心小辈的婚事。您看，是不是该给瑾言封王，臣妾好为他张罗婚事？”

永昌帝睁开眼睛，盯着因风晃动的珠帘，沉默良久。

“封王。”他喃喃念出这两个字，似是在考量。
贤妃吊起一颗心，有些期待皇帝的应允。

“贤妃，你陪在朕身边的时间仅次于皇后，你应该知道。”永昌帝嗓音粗犷，极具威慑力，“朕当年要立的储君，是五皇子。”

贤妃那一颗心，悠悠荡荡地沉下去。
她怎么会不知道。

程瑾言的母妃虽出身低微，但他本人天资聪颖，从小便在一众皇子中出类拔萃，朝臣们私下谈论最多得便是这位五皇子，个个称赞他有帝王资质。

湘嫔不通文墨，最大的心愿是儿子平平安安，也无意去争抢皇位。
但宫中将她视为眼中钉的妃嫔数不胜数。谁都想母仪天下，谁都想后半辈子享尽荣华富贵。
首当其冲的，便是生下大皇子的贤妃。

程瑾瑜理应做太子，可他天资愚钝，又好吃懒做，整日和寝殿里的小丫鬟玩蒙眼捉迷藏，不务正业。一经对比，永昌帝便更加赏识埋头苦学的程瑾言，更是将他送到太后身边，护他周全。

贤妃感到地位和权力的动摇。

所以她陷害湘嫔，百般刁难，甚至逼迫她睡在茅房里三天三夜。贤妃没想到湘嫔有所察觉，竟然连夜买通宫中的宦官将程瑾言带出宫外、送回老家。

可惜，这位宦官也是贤妃的细作。


人间烟火

无论什么时辰，太子府永远都是酒池肉林。

簇拥在莺莺燕燕中间的男子眼周泛红，双目迷离。他打了个酒嗝，拽过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口齿不清地问：“你说……五弟打了胜仗，好不好？”

小太监惊出一身汗，埋头回答：“好……”
太子挥手掀翻酒桌，吓得奏乐戛然而止，一众歌舞乐役跪在地上。

他神色阴戾，抡起凳子杂碎瓷器：“岳长霖人呢，人呢！”
侍奉太子最久的太监回道：“太子殿下，您规定岳侍卫没有您的召见，不得踏入太子府半步。”

太子摇摇晃晃跌坐在榻上，他的确说过此话。

岳长霖此人能力极强、聪明、下手狠辣，但难以驯服，即便太子养了他十几年，依旧对他有所畏惧，生怕这人反咬他一口。

但他相信岳长霖，至少，把他送到程瑾言身边后，岳长霖办事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明日找岳长霖来见我！”

***

昨日苏惜雯拉着程序滔滔不绝聊到子时，今早愣是没起得来。程序因为习惯了午月寺的作息时间，卯时便醒了。

紫苏正在屋里收拾桌椅板凳，嘴里喃喃抱怨：“郡主为何不带着我，留我一个人在王府，每日都好无聊。”

“我是觉得你机灵，留在王府能帮我盯着点儿。”

紫苏一被夸，又高兴了：“不过郡主，这回你还真得谢谢五小姐。二娘子可真不是个东西，我不止一次见到她对鑫少爷打骂、罚他跪祠堂，多亏五小姐及时解围。二娘子总是咬着长辈的噱头来教训鑫少爷，她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

程序面无表情地给花浇水。
还以为她离家，二嫂能老实点。现在看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你说话且注意着些，别落人口舌。”
紫苏调皮地吐吐舌头。

容错翻墙下来时不小心撞翻了瓷盆，花泥散落一地。
紫苏忙不迭地去收拾，忍不住怪罪道：“我说姑爷，您能不能走门儿啊。”

“对不住哇。”容错拎着一个大布包，举到程序面前，晃动时有珠玉落盘般的清脆声，他挑眉轻笑，“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该不会是银子吧？”程序期待地打开。

入眼是琳琅满目的首饰，篦梳、花簪、珠翠钗、玉镯、珍珠耳环、戒指、甚至还有红豆和花椒，皆有定情之意。

“……”程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是……”
“送你的。”他笑得像个孩子，眼眸明亮。

不知道如何表达对你的倾慕之情，只好将所有能与你白头偕老的信物全数相送。

程序垂头笑了出来，忽然庆幸这一世偷偷溜进倪允彦的房间，庆幸自己为求联盟对他死皮赖脸的追随。
容错没有进屋，和她蹲在房门口一一介绍每件首饰所代表的的含义。

来人了也没注意到。

“二娘子！”紫苏匆匆忙忙丢下花盆，三步并两步挡在程序和容错的身前，“二娘子怎么不说一声就进来了，郡主吩咐过，没有郡主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西院。”

她把“郡主”二字咬得很重，有意提醒二娘子过界了。

二嫂膀大腰圆，面部多了几道横肉：“这是王府，轮得到你一个丫头对我指指点点？”
她一巴掌重重扇在紫苏脸上，顿时生出三道红指印，又粗暴地把她推倒在地：“让开！”

不等二嫂看清是什么人待在程序的闺阁里，程序已经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地甩手还回一巴掌：“二嫂摆清自己的位置，谁的丫鬟你都敢打？”

二嫂自认为是长辈，此刻吃了程序一巴掌，脑袋发懵，发簪也甩掉了：“你……你敢打我！”
“我有什么不敢。”

她来得突然，容错无处可躲，也没打算躲。若是被人从西院的哪个屋子里拽出来，更说不清楚。

“好啊，四妹妹，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分寸的人。”二嫂指着冷面红衣男子厉声斥责，口水喷在程序脸上，“待嫁之女，与男子私通，我看你怎么对王爷解释！”

她转身要去喊人，却不料身后已来人拦了她的去路。

“二嫂去哪儿？既然来了，就坐坐吧。”苏惜雯来得及时，领着三五个家仆将二嫂和随行丫鬟团团围住。

“五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本来就是想打程序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成了羊入虎口。

程序想起上一世，二嫂为出气夹程鑫的手指，把他吊在房梁一晚上、任凭程鑫嗓子嘶哑也不闻不问。

她克制住怒火，面露微笑，命昭雪拿来椅子：“二嫂坐下说吧，即便您不拿我这个郡主当回事儿，但好歹您也是我的嫂子。”

二嫂不想坐，是被强按在椅子上的。

她警惕地看着程序，又把不远处倚靠着房门玩腰牌的男子打量一番：“四妹妹若是不想嫁，告诉嫂子便是。女子闺阁里出现一位来路不明的男子，传出去可不好听。”

“二嫂如果不说，何来‘传出去’一说？”
二嫂语塞，心里盘算着走出这个院子，一定要好好和程序算这笔账。

“二嫂与二哥成婚也有四年了吧？”程序慢条斯理地点燃一炷香，“四年，二哥也不曾纳妾，只是二嫂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生不出孩子，这是二嫂心里的痛，所以她才会对程鑫徒生出恶意。

连王妃三十的年纪都能再生一个儿子，偏偏她连个头发丝也看不见。这些年走遍了名医，抓了无数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提起这件事，无疑是把二嫂心尖上那根刺又往深里按了几分。
“妹妹知道京城有家神医馆，名叫回春堂。二嫂不如闲时去那逛逛，说不定会有收获。”

程序一番建议后，二嫂慢慢放下戒备，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多谢妹妹，但你听嫂子一句劝，若是不想嫁，早日去向皇上表明你已有心仪之人，能避免许多祸事呀。”

容错默默翻个白眼，吐出一口恶气。

“二嫂多虑了，妹妹并没有要悔婚的意思，这门婚事是天赐，我开心还来不及呢。”程序从肿着半边脸的紫苏手里接过首饰，在二嫂面前摊开，“他是小侯爷派来给我送定情信物的，我很满意小侯爷啊。”

二嫂仔细扒拉了一下首饰，送的饰物确有定情之意，但程序离开之前还满脸不愿意，过了五个月，怎么忽然转性了？

“所以……”程序声音冷了几分，面色依然温和，“还请二嫂不要再说出我瞧不上小侯爷之类的妄语。”
二嫂皮笑肉不笑。

看着苏惜雯亲自带走二嫂之后，程序送容错出门。

容错回身低声同她汇报陆攀调查来的信息：“岳长霖本是太子的人，程瑾言回宫时，是太子主动向皇上举荐岳长霖做程瑾言的护卫。”

“那他之前怂恿我大哥大嫂贿赂太子的事情，也说得通了。”程序分析道，“他面上是程瑾言的人，如果东窗事发，他大可全部推给程瑾言。反正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五皇子与太子面和心不和。”

容错姑且也这样认为：“如果程瑾言沦为阶下囚，那么太子之位，程瑾瑜稳坐不动摇。”

“我就说程瑾言不会找你麻烦吧！”
“现在的关键是，太子的目标不仅仅是靖平侯府和程瑾言，”容错点了点她的肩膀，“还有周至王。”

人红是非多，他们家不争不抢的，照样也会被盯上。恐怕上一世，王府因她沦落到惨败，也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
因为周至王，或者说，因为王府上下与程瑾言的特殊关系。

“相信我，程瑾言可以信任。”程序嘱托道，“你行事千万要小心。”
他现在不再是孤身一身，不能鲁莽、不能冲动丧命。

“知道。”容错勾了勾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做寡妇的。”

“……”程序“唰”一下红了脸，甩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教育他，“以后再来，不要走偏门了。下次若是被我爹看到，我真的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这时候你倒矜持起来了？”容错有些无奈。
“我还不是怕坏了你小侯爷的名声，怎么着我也得做个贤妻啊。”

这话甜进容错的心里，他整个人嚣张的气焰弱下去，扭扭捏捏地去亲她，却被程序躲开：“干嘛，婚前不要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
她“砰”地关上门，徒留容错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女人咋如此善变？

程序暂时把二嫂的注意力转移到怀孩子上去，苏惜雯身边的小丫鬟来报，说是亲眼看着二嫂带人急匆匆出门了。

她也不敢耽搁，一路大步去往王妃的房间。

“我修身养性的那个寺庙啊，真的很灵，不过只求姻缘灵。”程序喋喋不休讲了许多自己在山上的趣事，还讲了充当算命大师时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王妃正在绣花，可她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总是不小心扎到自己的手。
“娘，你说二嫂怎么没孩子呢。”程序趴在王妃身边。

王妃作为当家主母，对这事也很操心，叹了口气：“找宫里的太医看过了，说是你二嫂身子骨弱，不易有孕。”

“那二哥不能无子嗣呀，再过几年，可真就人老珠黄了。”
“谁说不是呢。”

“娘，我有个建议，您要不要听听？”
王妃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要不给二哥哥选个侧室吧？”
王妃一顿，有所动摇：“咱们家一向不支持后代纳妾。若是要纳，也得过问你二嫂和三姨娘的意见。”

“她们是妇人之仁，能有什么意见。”程序不屑道，“如果三姨娘真的有好意见，大嫂和大哥也不会落得那般田地。”

王妃到底还是心软，想想落魄的大哥一家，于心不忍：“不知道关盈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能过得怎么样，当然是在诏狱里混吃等死呗。

“娘，女儿觉得二哥再没有孩子，这一辈子就要过完啦！”
“你别胡说八道、咒你二哥。”王妃又唉声叹气，“你说的我会考虑，不过，还是要看你二哥和二嫂的意愿。”

“得嘞！”
有娘这句话，程序心里便有了底气。

***

撷芳殿总是冷冷清清的，院里的桃花绽开，增添了几分生气。
周宁意收到飞鸽传书，正站在房间门口研读。

程瑾言穿好衣衫，动作自然地拿掉落在她发髻上的柳絮：“谁的信？”

“喜儿。她说她二嫂要去回春堂看病，让我帮忙拖着点人。”周宁意把信递给程瑾言，耸耸肩，“谁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程瑾言大致扫一眼，又把信交给麦冬烧了：“我派人送你。”
“不用了，借我匹马就成。你那些手下，功夫还没我好呢。”她潇洒地走下台阶，对着背后摇了摇手。

程瑾言垂眸笑了笑。

周宁意离开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小侍卫跌跌撞撞跑进书房，上气不接下气：“五皇子……”
“说。”

“宫里……宫里传来消息……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急出一头汗。
程瑾言放下狼毫笔，等他的下半句。

“晋王，因谋逆罪，被斩首了！”


人间烟火

容错从陆攀那得知晋王犯了谋逆罪、于午时处死的消息，瞠目结舌。他与晋王在边关相处四个月，能觉察出这人一腔热血、豪迈大气，把自己手底下兵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绝不可能谋反。

况且他们刚立了大功，分开才半个月，怎么就突然谋反了？

容错丢下手里的案卷，快马加鞭去了庄府。

来时夜色突降，天边晕出一抹透明的深蓝。
程瑾言独自坐在房顶上，手握一坛酒、脚边还堆着三两坛，神色惆怅地仰望月亮。
容错在他身边坐下，擅自打开一坛酒，一饮而尽。

他问过庄明察，据说他们走后，朝廷因一封检举晋王的奏折，派了一大批人去晋王家里翻箱倒柜，找到了晋王与瓦剌勾结的文书和大量兵器、火药；还说若不是因为晋王与瓦剌勾结，我朝不会损失如此大的兵力。

上奏的人，正是太子。

“他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了。”

这消息太突然，走前他们还和晋王约好下次带着妻儿再来边关一聚，尝尝他们那里的鲜藕。没想到，这竟成了最后一句话。

容错眉头深锁，不作声。

程瑾言似是喝多了，喃喃自语：“我与四哥情同手足，小时候在宫里，谁欺负我，他就替我欺负回去。而真正定他谋逆罪的证据，居然是四哥与我往来的一封家书。信中提及了他这么多年在边关的所见所闻，不过只出现两遍‘瓦剌’的名字，竟成了罪证。多可笑啊，这封信是在我府上找到的。

“人心多么险恶，前几日我进宫在父皇面前夸赞四哥胆识过人，他还笑着说好久没见四哥了，甚是思念他。结果转脸他就要了他亲儿子的脑袋。天知道，我脖子上这颗球，还能留多久。”

他摔了空酒瓶，大动肝火：“我无意同他争夺皇位，我只想护好王府。可程瑾瑜容不下我半分。”

本以为太子沉得住气，没想到先从晋王入手，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这几日，容错把程瑾言的身世调查得干干净净，包括当年湘嫔的意外身亡。他在刹那间，做了一个决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也是太子的眼中钉，不如我们联手？”

程瑾言微微一愣：“庄家可是代代效忠太子。”

“那是他庄明察，我又不是庄府的人。”容错闷头豪饮，“不过我想不明白，侯府对太子来说有何威胁？”

按理来说，太子若要稳坐皇位、巩固江山，拉拢武官是重中之重，怎么会反过来对付当朝兵权最大的靖平候呢？

“如果太子一开始就知道你与喜儿的婚事呢。”程瑾言淡声提醒他，“王府收养过我，周至王从不站队，但三番五次在众臣面前表现出对我的关心，所以太子不肯放过王叔。而作为与郡主联姻的侯府，当然是颗毒瘤。”

容错反感朝堂之上这些弯弯绕绕：“杨安一案还有蹊跷，倪允彦那边我已经查了个干净，你与他来往密切，手里可还有什么证据？”

程瑾言嫌弃地瞥他一眼：“我不放水，你以为你怎么查来的那些线索？”

“……”容错眨眨眼，一惊一乍地弹起，差点从房顶上滑下去，“我查倪允彦的时候你都知道？那些证据是你故意让我找到的？”

“差不多吧，绝大部分。”他把不利于自己的那部分证据，尽数销毁。
容错看着他那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顿时感觉面前这人，就是帝王之相：“不做皇帝不行？”

月光洒在他脸上，程瑾言苦笑着摇头：“不做皇帝，我谁都护不住。”

***

程序还是头一次来雕花楼。

处处笙歌艳舞、纸醉金迷，身着锦袍的男子发冠歪向一边，眉目迷离，粗糙的大手在衣着暴露的女子身上游走，不小心撞到了人，也不道歉，骂骂咧咧地口吐芬芳。

程序揉了揉肿痛的肩膀。

她来这里没有乔装打扮，拿着王府的腰牌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虞梓芙死后，虞家认为是丫鬟护主不利，当即把她卖到了雕花楼。

大半年前还跟在她身后监视的女子愁容满面，郁郁寡欢地坐在一糙汉身边侍奉。因她脸色过臭，糙汉举止粗鲁，对她的态度也极差。

禾穗眼角含泪，低头默默擦干撒在裙子上的酒渍。她再抬眼，便瞧见了二楼围栏前微笑望着她的程序。
那一刻，她明白，自己的救世主出现了。

“程小姐，啊……不是，郡主。”禾穗冲上来跪倒在程序面前，苦苦哀求，“您救救我吧，我愿意当牛做马，我愿意为郡主赴汤蹈火。您救救我吧！”

她把头磕出响声。

“先不必急着表忠心，帮你赎身可以，但要看你愿不愿意寻个人家了。”
禾穗坐在自己的脚上，不明所以地看着程序。

程序轻轻一笑：“才17岁，身子骨硬朗。可愿意做妾室？”
禾穗几乎不经思考地点头，说着说着便哭起来：“愿意愿意，只要不是在这里陪客，嫁给山野屠夫我也愿意。”

程序从广袖中掏出一精致的香囊：“明日亥时，我会买你出去，这香囊为信物。如何伺候，那就是你的事儿了。”

禾穗双手接过香囊，拼命点头。

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花柳病、孤苦无依地死去，她倒不如做个妾室、养着一儿半女，老了也有人送终。

***

王府东院。

二嫂又去回春堂针灸了。周宁意谨遵程序的嘱托，牢牢拖住她二嫂，在她穴位上扎两针，麻痹一个时辰，再找借口让她待在医馆里喝药。

只剩二哥一人坐在院子里饮酒。

最近夫人脾气不好，总与他吵架，三姨娘那边又因为孩子的事唠叨他，如今连王妃也要掺和一脚、建议他纳妾。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二夫人掐得紧，他根本没机会。
“二哥一个人喝酒呢。”程序走过来。

二哥见到她也没什么好脸色，毕竟是把他哥和大嫂亲手赶出王府的人。他冷哼一声：“稀客啊郡主，我们东院，何时有这么大脸面，请得动您？”

程序无视他的阴阳怪气，二哥不喜欢她，她也看他不顺眼：“二哥这喝的是酒吗，难道不是醋？妹妹听说二哥有愁事，特地前来慰问慰问二哥。”

“你有个屁用。”
“我虽然没用，但是我可以给二哥推荐一个消愁解闷的好去处啊。”

二哥虽然不待见她，但听到能消愁解闷，也好奇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芙蓉街新开了一家酒馆，亥时有歌舞表演。我不太懂丝竹，但是琵琶声瑟瑟，蒙着面，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哦。”

程序一步步引导他的兴趣，男子面上果然浮出犹疑之色。
“二哥要是去的话，帮我带一份毛豆，多谢了哦。”程序见差不多了，拂袖走人。

她二哥素来喜欢乐器，年少最爱雇一群民间二胡手和小姑娘泛舟奏乐。只不过二嫂不喜欢，成亲后，他也不敢再去。

夫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正好给他机会放松一下。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程序并不清楚，但她知道二哥一夜未归、二嫂也因此闹得大家一夜未眠。

程序暗叹禾穗不愧是虞梓芙的丫鬟，手段还真高明。她也遵守诺言，第二日便去雕花楼为禾穗赎了身。

禾穗抓住二哥就像抓住救命稻草，又是周至王的儿子，她怎么可能会放过。

紫苏看热闹般跑进来：“打起来了，郡主。东院打起来啦！”

二少爷不仅清早晨才回来，并且肩膀上的唇印还未擦干净，换衣服时二少夫人暴跳如雷，把院子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丫鬟直劝，因为她正在喝药调理身体，不建议大动肝火。

程序过去时，正是闹得最凶的时候。

“我一心一意对你，你居然背着我出去鬼混！”二嫂喉咙沙哑，一巴掌又一巴掌拍在二哥头上，二哥也不敢还手。

三姨娘就剩这一个儿子在身边，宝贵得很：“哎呀，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动什么手啊！”
“三姨娘，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他不要脸！”

三姨娘无端被指责，面色铁青：“我说二娘子，你自己生不出孩子，还不许我儿纳妾，这是什么意思，是想我们程家绝后吗！”

孩子一直都是二嫂的死穴，她更加恼羞成怒，一张小脸胀成茄子色，继而嚎啕大哭。
程序津津有味地看着内斗，忽然发现她二嫂身材臃肿，倒还是个巴掌脸。

“唉，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不如二哥娶了她罢。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会说我们家闲话的。”程序在一旁煽风点火。

二嫂抄起手边的青花瓷瓶扔向她，碎渣在程序脚下裂开：“你给我滚！不准纳妾，我说不准纳妾！”

程序往旁边躲了躲，继续说：“那不行啊，我们程家不能断后啊。您看看三哥三嫂，一家四口多幸福呀。我觉得小侄女肯定也很希望有个弟弟妹妹，陪她一起玩。”

“不行！”二嫂红了眼，死死抓住二哥的衣襟，“你不准纳妾，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程序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家的男人都随了周至王，性情温和，闹成这样，二哥也没有发脾气，压着一股怒火好声好气地劝导：“程家不能绝后……”

“程家不会绝后！你三弟已经有孩子了，还有程鑫呢，程家不会绝后！”

二哥狠下心，掰开她的手：“男人一妻多妾很正常，我既与那女子有染，我一定会娶她。这是对得起程家的列祖列宗，这是为了程家香火延续。”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天雷，将二少夫人一劈两开：“你……你如此对我？”
“不必再说了。”二哥扶着装作气晕的三姨娘，“你再闹下去，我只有休书一封！”

哦哟，她二哥支棱起来了。


人间烟火

禾穗真的嫁进了王府。
她无父无母，主子也已不在人世，所以简简单单拜个天地、敬几杯茶，这礼就成了。

程序看着那身大红袍，忽然有些期待自己成亲时的模样，也有点想念容错。她知道他与程瑾言在密谋，也不敢轻易打扰他。

自从禾穗嫁进来，东院比以往更鸡飞狗跳了。

二嫂也不去回春堂调理身体，每天鸡蛋里挑骨头，专门找禾穗的茬。然而禾穗本就是伺候人出身，端茶倒水洗衣服都是基本功，根本难不倒她。

这便让二嫂更生气了，急火攻心，身子一天比一天差，脸色也渐渐憔悴。二哥面对着一个黄脸婆和一个年轻貌美的小丫头，选择哪边立竿见影。

于是她更厌恶禾穗，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现在三姨娘也不向着她，她在东院失去了威信，失魂落魄地在院子里游荡。
脚边滚过一颗蹴鞠，她垂眸看一眼。

程鑫急急地跑过来捡起蹴鞠，紧抱在胸前，畏惧地看着二嫂，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后。

看见孩童白白嫩嫩的样子，二嫂心里一阵窝火，神智不清醒，眼眶里充斥着红通通的血丝。已经由不得她思考，几乎是条件反射折断手边的细竹，断裂处木茬参差而狰狞。

眼巴巴望着尖口朝他刺来，程鑫吓得动弹不得。

啪啪，清脆两声石子落地。
女人的手腕霎时紫红一片，那半根竹竿咔哒落地。她愕然，怒目看向坏她事的人。

他身上的红，不是颜值的鲜红，而是干血一般的黑红，配上那张冷峻的脸，在光天化日之下徒生阴森之气。

明明是外人，程鑫却转身跑到他腿后躲好，没有丝毫胆怯的意思。
红衣男子抱起程鑫，目光如刀，一寸一寸收割她的皮肤。

女人瘫软在地，满头大汗。

容错没再理会，抱着程鑫大摇大摆往西院去：“你长姐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随便来东院，怎么不听话？”

程鑫搂紧他的脖子，声线发颤：“是蹴鞠跑过去了，二嫂好可怕呀。姐夫，你是来找长姐的吗？”

他奶声奶气的“姐夫”叫得容错心肝微颤，他把他放到连廊上，拍拍他的后背：“别再靠近了，去玩儿吧。我要和你长姐恩恩爱爱，也别来打扰我们啊。”

程鑫压根儿听不懂“恩恩爱爱”是什么意思，高兴地跑去找小侄女。

“你对孩子说的什么虎狼之词！”背后传来又怒又喜的女声。
程序靠在西院门口的石柱上，满脸幽怨地看着他：“我还以为要给你准备白事了呢。”

容错捏她的脸：“呸呸呸，有你这么咒自己夫君的吗？”
“什么夫君！”程序又脸红，急得跺脚，“没过门儿呢，你再胡说，我就……我就……”

“就怎么样？”容错笑着靠近她，“就亲亲我？”
“不要脸。”她转身就走。

说实话，程序和他一直没脸没皮的，突然矜持起来了，容错很不习惯。他蹦跳着上前搂住她：“程瑾言要造反了。”

西院没什么人，他们两个说话也不会被外人听到。

“造皇上的反？”
“……”容错咂咂嘴，“想什么呢，当然是造太子的反。晋王被斩首的事情你可知道？”

“我有听爹说过。”

“这是拿晋王开刀，我和程瑾言已经达成共识了。其实我仔细想过了，他当皇帝也不错，至少我这欺君罪，能翻篇儿。”容错瞄一眼她头上的发髻，正是他送给她的那只，“如果太子登基，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程序唉声叹气。
容错转到她面前，拉起她的双手，柔声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可能这就是命吧，他的一生注定波折，也注定不平凡。”程序有意无意地用手指抠他的掌心，“要我说，太子也真是的，明明拉拢你我两家，他当皇帝的机会更大吧？”

“要不怎么说他蠢呢。”

程序多了分担忧的神色：“那这样的话，你与明察兄……”
容错眼神一暗：“我会去说服他，但如果他一意孤行，我也没办法了。”

只能敌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愁闷都吸进肚子里，而后笑嘻嘻地看着程序：“我忙里偷闲来见你，可别聊这些糟心的事儿了。”

“你现在进出的是皇宫，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小心。”她把每一个字咬得都很重，生怕容错听不到似的。

“放心吧。”

他近日奔波搜查太子的罪证，觉少劳累，神色有些疲惫。容错靠在石壁上，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程序被他看得心跳加快，不自在地摸了摸步摇和发髻，心想是不是哪里歪了、哪里又勾到头发。

容错拿下她的手腕：“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程序忽然觉得心安，春风卷走残留的倦意。

不过片刻，容错忽然拉着她进屋。
她慌了。
该不会要在这里……这这这……

然而容错什么都没做，单纯是因为站着太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会。
不等程序在他旁边坐下，这人“咣当”一声踹翻了椅子，然后拍拍自己的大腿：“你要坐就坐这儿。”

“……”
程序始终想不明白，他俩从什么时候开始，调转了身份，她成了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见她不动，容错也没什么耐心，大手捞过她纤细的腰肢，把人按到怀里。
程序顺势抱紧他，脑袋靠上他的肩：“宁意回去了吗？”

“回了。”容错没好气地说，“他们两个就像狗皮膏药似的，分不开了。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还不如咱俩。”

“也不能这么说吧，宁意是以大夫的身份住进去的。”
“嘁，那都是虚名。”

他说话时，肩胛骨也传来闷响。在程序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下巴和脖子。

“明日一早，我就要出发去荆……”
忽觉喉头一凉，丝丝柔软麻痹了他半截身子。

容错愣愣地看向突然伸手摸他喉结的女子，对方并没有意识到有何不妥，眨着眼睛问：“去哪儿？荆州？何时回呀？”

他咽了咽口水，眼神涣散，克制住体内的冲动：“嗯……嗯，呃……明天，不是……大概七日之后就回来了。”

“好哦，我等你哦。”她埋头继续把玩着。
他一把抓住纤细温软的手指，低声警告：“说了让你别乱动。”

容错以为，这样吓唬吓唬她，她就老实了，谁知这次程序不按常理出牌，反手在他掌心里画圈，声音糯糯的：“其实，等你回来以后，也不是不可以……”

容错疯了。
他希望程瑾瑜革去太子之位，立刻！马上！

容错走后，程序心口空了大半截，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

“郡主，郡主。”紫苏连跑带绊，气喘吁吁，“外面来了个头发花白老婆婆，说是……说是五小姐的养母！”

苏惜雯是那个农家小妇人的女儿，不是前几年才去世吗，去世后她便来了京城寻亲，哪里来的养母？
程序摸不着头脑，决定先去看一眼。

大堂内果真有个老婆婆坐在椅子上抹泪，她脸上皱纹横亘，看起来年过花甲。这不像是苏惜雯的养母，倒像是她奶奶辈的。

“婆婆您慢慢说，别哭。”程序给她倒了杯水。
偏偏就今日，王妃带着两位姨娘逛街去了，府里只有她、苏惜雯、以及两位嫂嫂。

婆婆不知是哪里来的，带着乡音，程序得凑近才能听清她说的什么：“她一走就是两年，我就找了她两年。我一直以为人没了，到了京城，听人家说这家有个姑娘，和我描述的一样，所以我就来了。姑娘，我就是想见见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婆婆您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啊？”程序耐心问道。
“叫小雯，她是我捡来的孩子，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小雯这名字，还是我给起的。”

苏惜雯听说有人找自己，很好奇。然而等她到达厅堂时，她像坠入了冰窟，浑身冰冷、冒着寒气。
“小雯，小雯啊……”老婆婆边哭边扑上去，“你还活着，你活着就好啊。”

“奶……奶奶，你怎么来了？”苏惜雯说话时声音发颤，面露慌张。
二嫂站在旁边看热闹，这时候也不疯癫了，头脑清醒：“这位婆婆，你认识她？”

“是啊，我养了她十几年，当然认识。”婆婆慈爱地握住苏惜雯。后者整个人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序还算了解她，知道精明如苏惜雯，能露出慌乱的表情，就代表婆婆说的是真的。
“哎哟，苏惜雯不是有娘亲吗？”

婆婆也是个朴实人，掉进二嫂挖的坑里：“没有，小雯是孤儿，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我捡回来了。”

二嫂戏谑地看向苏惜雯：“狸猫换太子啊，拿着一个假玉佩，来骗王爷，你胆子可真大！”
程序被她尖锐的嗓音吵得头痛，在心里怀疑二嫂是不是停了月事，火气怎么如此旺盛。

“来人啊，”二嫂自顾自发号施令，“给我把她拿下。”

老婆婆慌了神，挡在苏惜雯面前，焦急地摇手，继而跪下给二嫂磕头：“姑娘不要啊，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欺负小雯。”

苏惜雯紧紧攥紧拳头，无动于衷。

程序上前把人扶起来：“二嫂，什么时候藩王府轮到你做主了？”

她气焰嚣张，不见平时的温和：“既然有爹亲赐的信物，这身份就无可置疑，如果将来有真主找上门，那么再令谈。现在不过是一个收养过五妹妹的人，二嫂就口口声声‘骗’，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程序喊来紫苏：“给婆婆收拾间屋子，先住下。路途遥远又奔波，别亏待了老人家。”
她看向神色凝重的苏惜雯：“去西院等我。”

程序走了，二嫂却在落井下石：“一个冒牌货想在王府骗吃骗喝，你做梦！”
苏惜雯看着二嫂左摇右扭的背影，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寄人篱下、替嫁、整日担惊受怕，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能坐以待毙了。


人间烟火

苏惜雯的确不是周至王的亲生女儿，她不否认。
周至王的那个私生女，姓苏，已经病逝了。

她与那个少女从小一起长大。真正的私生女温柔善良、总是委曲求全，久而久之便落下一身病。

她们两个约好一起去京城、一起嫁个好人家。两年前她一病不起，整日咳血，自知时日无多，这才交出视若珍宝的玉佩，将母亲与她所说的前因后果如数告知苏惜雯。

“以后，你就是我，去认祖归宗吧。小雯，你一定要过得好，下辈子再也不要生在穷人家了。”
这是苏姑娘留给小雯的最后一句话。

从此，她成了苏惜雯。

苏惜雯没有直接只西院等程序，她去厨房熬了一碗粥，不要任何丫鬟跟着，自己去了二嫂房间。
“二嫂，您喝点粥吧。”

二嫂是大户人家，从以前开始，就一直瞧不起她们这些小门小户：“什么意思啊这是，假千金？”

“二嫂。”苏惜雯跪下，“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会找机会同王爷王妃说清楚，我一定会说，二嫂能不能，不要揭发我。”

她将自己的存银全部奉上。

二嫂冷哼一声，面上不屑，收钱的手倒是很诚实：“行了，我只给你一天时间，你要是不说，那我就替你说了。”

“谢谢二嫂。”苏惜雯端来粥碗，“近日我看二嫂脖子有脓包，这粥是用我们家乡的偏方熬制而成，清热去火，对红疹脓包非常有效。”

二嫂一听说“清热去火”，只觉胃里像火烧一般，忙不迭地喝了一口：“真这么有效？”
“是的。”

女人一饮而尽，苏惜雯垂眸看地。
“行了，你出去吧。”她把空碗丢给苏惜雯。

苏惜雯这才退出二嫂的房间。
她并没有去西院，并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府。

老婆婆叙述得断断续续，程序无法辩驳真假，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紫苏，五小姐呢？”
“不知道，要奴婢去看看吗？”

“算了。”程序摆摆手，忽然不想嫁给容错了，“当主母好累，要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她今天不来，改天再谈吧。”

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容易。

然而，没能等到第二日天明。
当晚子时，丫鬟敲开二少夫人的房门。她睡了一下午，子时还不醒，丫鬟觉得有些可疑。

这一敲，果然出事了。

二嫂死相凄惨，唇色发黑，手脚形状极其怪异，看着似乎是因窒息前承受过极大的痛苦，扭曲得不成人样。

紫苏捂住嘴巴，惊恐地看向程序：“郡主，该不会是……”
程序皱了皱眉，她觉得苏惜雯有些鲁莽了。

“五小姐这次真是大错特错了，唉。”紫苏感到惋惜。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程序喃喃自语，“她不过是想过得好一点，她有错吗？”

“那也不能杀人啊。”

“二嫂要揭穿她的时候，算不算变相杀人呢？”程序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她无条件信任一个人是对是错，她帮忙去顺天府交证据、害庄府满门抄斩是对是错？

“可二娘子并没有这样做……”
程序仰头望天：“所以我才问，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于她而言，这样就是对。”

当天下了一场磅礴大雨，阴沉沉的。

程瑾言回来时，周宁意披着外衣趴在桌子上打盹。他走过去抱起她，周宁意抖了一下，便醒了：“你回来啦。”

“嗯，我吵醒你了？”
“没有。”周宁意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脸热了热，“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别说话。”他径直把她抱进后院。
临走前，温柔地在她额前落下一吻：“你好好睡觉，外面下雨，不要随便出去。”
“好的。”

麦冬在书房研墨，总算见到程瑾言回来，连忙拿手帕替他擦拭雨水。
“人呢？”
“死士，当场吞毒药自尽了。”

程瑾言绷紧手指，骨骼发出异响。他为了测试自己身边是否有奸细，故意向王府送出几封空白的信笺，果不其然，这些信没能到达王府便被拦截了。他面露凶光：“把所有人押起来。”

不过一盏茶，五皇子府从上到下所有的家仆排排跪在雨中，最后面站着庄严肃穆的锦衣卫。
是容错留给他的帮手。

麦冬撑一把油纸伞站在程瑾言身边，面上波澜不惊，似乎眼前发生的和即将要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养了你们这么多年，背后给我穿小鞋。”程瑾言的音色比冷雨还要凉，“以为自己是猫？有九条命所以不怕死？”

有些家仆是真的不知道五皇子在说什么，想要问旁边的人，却又不敢多嘴。

“给你们一个机会，把内奸找出来，要么，就自己站出来别连累大家。”程瑾言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

年龄最大的萧总管重重磕了个头：“五皇子，我们……我们这里没有内奸呀。”
“是啊，五皇子，我们对您是忠心的。”

程瑾言不说话，耐心等着。

家仆们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就是没有人站出来承认自己的罪行。内奸混在躁动中，在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程瑾言没有证据，也没有抓到现行，所以没办法定他们的罪。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浑身湿透，有体力不支地晕倒在地，但也没人敢去扶他一把。

男子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在手背上，眉目恶狠狠的：“杀。”

霎时血光四溅，跪在最后排的仆人一一被抹了脖，下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顿。

眼见流血融进雨水中，包括内奸在内的所有人都傻了眼，纷纷磕头求饶：“五皇子饶命，五皇子饶命，真的不是奴才啊。”

“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程瑾言字字诛心，“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到底是谁出卖本皇子？”
没有人出来认罪，有的只是不断头磕地的响声。

“杀。”
他又一声令下，血腥味弥漫。

一时间，哀嚎遍野。
麦冬想起什么，倾身小声说道：“瑾言少爷，还有一个人不在。”

岳长霖。

程瑾言一顿，抬眼看向那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他惊的不是岳长霖不在这件事，而是麦冬这个人。

麦冬与程序年龄相仿，自幼在王府长大，孩童时也经常陪伴在他和程序身边。很傻，总受人欺负，每次都哭着回来找程序告状，程序再气势汹汹带人去给他报仇。

但程瑾言觉得，麦冬并非表面那般单纯。

自从麦冬随他来到皇子府，程瑾言再没让岳长霖近过他的身，况且如容错的情报所示，岳长霖最近总去往太子那里。

他并不关心，因为岳长霖现在在他这里也拿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不过麦冬的提醒，到让他发现一个问题：岳长霖在他与太子的针锋相对达到高潮时露出马脚，就差在自己脸上写出“我是卧底”四个大字了。

程瑾言眼下顾不得思考这些，他第三声“杀”字未出口，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呐喊：“住手！”
他一怔，错愕地看向只穿了一件里衣就跑出来的周宁意。

“瑾言，你在干什么？”

雨还在下，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程瑾言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语调温柔如水：“夜里凉，你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

周宁意一直是个暴脾气，直来直去，她打掉程瑾言的手，外衣滑落一半，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我在问你话，你干什么呢？”

程瑾言不急不恼，重新帮她披上：“扫奸除恶。”

“什么意思？”周宁意眉头紧蹙，彻底将外衣打落在地，指着跪在雨中的家仆，“你是说这些人都是贼？都是恶？”

程瑾言垂眸看地，沉默无声，许久才抬起头来看向周宁意。

她大步冲进雨中，在每个家仆前停留：“萧总管，帮你打理皇子府多年，尽心尽力；老李，你的饮食、整个皇子府的饮食，都是他这双手撑起来的；还有白芨、春潮……”

打理皇子府？
萧总管肆意克扣府内下人俸禄据为己有，在外包养艺伎情妇。

伙食？
早些年老李手脚不干净，让年仅13岁的程瑾言吃糠咽菜、喝淤泥水，无非是欺负他没爹管、没娘爱。

五皇子府看似一派祥和，却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
程瑾言微不可察地苦笑一声。

这一声，只有麦冬听见了。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伞。

“宁意，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程瑾言依旧不愠不火，耐心同她逐字解释，“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大手一挥，紧接着又是刀刃与肉身摩擦的刺耳声。

周宁意控制不住地大叫。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伤患，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场面。她是大夫，是治病救人的大夫。

周宁意扑倒在就近的家仆身边，捂住他的伤口，一双杏眼染上血色：“程瑾言，你疯了吗！”
“陆攀。”程瑾言眸若寒刃，不见一丝人气，“把她带回去。”

阴影下走出一壮硕的身影，他弯腰虚拢周宁意的手臂：“周姑娘，切莫感染风寒，我们回去歇着吧。”
周宁意不可置信地看着台阶上的程瑾言，一动不肯动。

“带走。”
陆攀得到强制性指令，深吸一口气：“周姑娘，得罪了。”

周宁意虽是练武之人，勉强打打程瑾言这样的公子哥还行，但对于身强体壮的陆攀，她无法反抗，被陆攀架在肩膀上。

她喊破了嗓子：“程瑾言！你不能杀人，你住手啊！”
声音愈来愈小，直至消失在倾盆大雨中。

经她这样一闹，程瑾言耗尽所有的耐心，腹腔如有三味火焰猛烈碰撞，即将要把他从内撕开一般。

他额角青筋暴起，音色灌了沧桑。

“杀！”


人间烟火

周宁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让进。

程瑾言端着盘子轻扣她的房门：“宁意，吃点儿东西吧。”
屋内传来“咚咚”的跺地声，两扇门倏地打开，掀起一阵凉风。

周宁意哭了一晚上，双目布满红血丝，见到程瑾言那一刻眼眶晶莹，却满是埋怨的神情：“你这是什么饭？”

程瑾言淡淡一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南瓜粥，还有你最爱吃的狮子……”
“难道不是人血做的吗？”她厉声打断。

程瑾言面色一僵。

“程瑾言，”她猛掐住男子的手腕，“你是得了失心疯吗？你杀人上瘾吗？一夜之间，整个皇子府就剩我们几个了，你还能吃得下？你还睡得着？”

“宁意，我希望你理解我，坐于其位，身不由己。”

“理解？我怎么理解？”周宁意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你要我一个救人的去理解你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合理吗？”

“这个世上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必须合理。”他母亲被烧死合理吗，他遭奸人虐待合理吗，晋王身首异处合理吗？

“我要回家。”周宁意拨开他，却被男子的臂膀拦得死死的。
“你要去哪儿？”他眉心微皱。

“我、要、回、家。”周宁意一字一顿，“我不想跟你这种杀人魔住在一起！”
程瑾言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眸光灰暗。

他不知道该如何同周宁意解释，也在此刻忽然洞悉了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程瑾言把手中的托盘递给麦冬，后者默默将饭菜送进屋里。他看着周宁意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你好好歇着吧。”

周宁意难以理解地愣住：“你什么意思？”
“看好周姑娘。”程瑾言对守门的锦衣卫说道，甩袖走人。

“程瑾言，你疯了吗？你要囚禁我？！
“程瑾言！”
锦衣卫把她推回屋子里，从门外上锁。

风门重重颤动一下，紧接着是瓷碗碎裂的声音。程瑾言脚下一顿，好像刚刚碎的不是碗，而是他的心。

很快，程瑾言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麦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

二嫂那天吃了很多东西，具体是因为什么中毒，大夫也不知道。二嫂的贴身丫鬟站出来检举五小姐昨日给二娘子送来一碗奇怪的东西，二娘子喝下之后人就没了，一口咬定是五小姐下的毒。

大夫去验了汤底，没有任何问题。而这丫鬟却因为污蔑主子，被驱逐出府。
三姨娘有了新的儿媳妇，也不在乎这一个与她对着干的“绝代佳人”，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周至王也只好作罢，只问了一嘴：“五姑娘哪儿去了？”
“五妹妹说想回老家看看，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爹娘道别。”

程序替苏惜雯撒了谎，回到西院后匆匆忙忙派人去找寻苏惜雯的下落，一连三日，一点消息都没有。
老婆婆一直秘密养在西院，她也准备给婆婆些盘缠，送她回村子。

“五小姐心太狠了，怎么能把婆婆丢下呢。”紫苏不满地嘟起嘴，“郡主，您为什么要替五小姐说假话啊？”

“我难道说她畏罪潜逃？”程序愁得头疼，“我该早点给她寻门好亲事的。”
苏惜雯本就心重，若是早日让她过上理想中的生活，或许，她也不会走上极端。

二嫂的骤然离世并没有给二哥和三姨娘造成影响，东院的日子依旧和和美美，二哥也借机扶正禾穗，搬到她屋子里去了。

程序本想用禾穗扳倒三姨娘，这一下子被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她心里感到隐隐的不安。

昭雪从正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郡主，是麦冬寄来的。”

麦冬在信中将近日五皇子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程序，并在信的末尾向她发起求救：瑾言少爷为夺太子之位整日劳苦，周姑娘不能予以理解，眼下姑爷不在身边，前路行进艰难，郡主鬼点子多，还请为瑾言少爷出谋划策。

程序挑起眉毛，疑惑地问：“这是麦冬写的？”
紫苏偏头看了一眼：“是麦冬的字迹没错。郡主，有什么问题吗？”

“该不会是他给程瑾言代笔吧，哈哈。”程序摇了摇头。

虽说因为周至王的夫子身份，王府上下耳濡目染，多多少少都能识字写字，但麦冬是个连一钱银子和二钱银子都分不清的傻子啊，这些话肯定不是他说的。

程序能理解程瑾言的苦恼，也能理解周宁意的坚持。

于周宁意而言，包括倪允彦在内的所有人都是好人，因为她没有亲眼见到他们伤害别人，所以像她和程瑾言这种手刃敌人的人，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说到底，他们不是一类人。

程序忽然为皇兄的婚姻大事感到担忧，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姑娘，还没来得及同床共枕就要决裂了。
同时，她也感到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容错。

紫苏见程序读信读到面泛桃红、阵阵痴笑，忍不住又上前看了一眼信笺的内容：“郡主，我寻思这是麦冬的来信，不是姑爷的情诗啊。”

不至于笑得如此害羞吧？
程序收了笑，斜眼睨她：“拿纸笔来。”

程序的回信送达撷芳殿已是深夜，然而五皇子府的书房烛火通明。
至亥时末，程瑾言已经研读经书三个时辰了，滴水未沾。

麦冬把泡好的茶倒掉，重新冲泡，然后将茶水和程序的回信一并送至程瑾言案前：“瑾言少爷，这是郡主的信。”

程瑾言一听是程序来信，终于从书中抬起头：“喜儿的信？她为何会突然给我写信？”
嘴上虽疑惑不解，但他拆信的动作却迅速而利落。

“奴才私自把瑾言少爷与周小姐的矛盾告知了郡主，希望郡主能从中调解您和周小姐的关系。”麦冬越说越委屈，跪在地上，“是奴才擅作主张了，还请瑾言少爷责罚。”

程序的信上对周宁意的事只匆匆一笔带过，更多的是鼓励他坚持。
程瑾言嫌弃眼皮扫了一眼麦冬的头顶，将信与烛火相触，丢进痰盂中：“起来吧，我并未怪罪你。”

程序在信中最后说道：塘沽城外有座无名山，山间有间寺庙，庙里有位法号智恒的大师，你且去瞧瞧，说不定会有收获。

程瑾言从不拜佛，他想到胸口的平安符，现在程序又亲自请他去庙里看看。
要不……先去一趟吧。

***

无名山是真的无名，就连这寺庙也没有名字。

小和尚脚踩高跷，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寺庙大门的匾额上磨木头。碎屑飘下来，迷进他的眼睛：“哎哟！“

他气得敲了敲匾额，”师父，您说这程姑娘也不把字刻好些，歪歪扭扭的。”

另一个小和尚在旁边抱着一桶腻子，仰头懵懵懂懂地问道：“程姑娘为什么要给我们寺庙起名叫‘午月寺’呢？”

“或许是……‘午夜月照行路’之意？”
“你就胡说吧！”
“是你的问的！”

两个光头小和尚争执不下，偶然发现身后的长阶登上来两个人影，走在前面的穿着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两个恭恭敬敬地行礼，转头继续修理门头。
程瑾言也并未在大门做过多停留，径直朝寺内走去。

殿堂中央盘腿坐着一圆头和尚，手里没有木鱼、没有佛珠，就那样坐在蒲团上，像是在等他一样。
程瑾言屁股刚着蒲团，身旁闭目养神的和尚幽幽开口：“施主，贫僧愿意追随您。”

他一愣，警惕地打量这个只穿一件道服的和尚：“大师这是何意？”
“施主可喜欢‘王’一字？”

程瑾言不答。

“贫僧能让施主的‘王’字戴上一顶白冠。”
不光是程瑾言，连站在门口的麦冬皆是一愣。

王上加白，含义再明显不过了。
皇。

程瑾言倏地站起来，握紧双拳：“想不到出家人，也有如此雄心抱负。”

大概这个人，就是程序所说的智恒。他上下扫视着老和尚，心想这人应该是明里暗里给了程序什么暗示，才会引起程序的注意。

智恒微微一笑。
因为他知道，程瑾言一定会带他走的。

“大师可愿随我下山？”

麦冬咽了咽唾沫。高手过招，招招致命。明明两个人都没有挑明说，但一种无形的信任却横空架在二人之间。

***

容错走前与庄明察大吵一架。

他的本意是去辞行，但庄明察得知他要去搜集太子胡作非为的证据时，一贯温和的气质裂出一道沟壑。
庄明察摔了茶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容缚行，你这是要与我决裂？”

容错怔了怔，脸上浮出不解之色：“明察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与你决裂。”

“你明知我庄家一直是太子一派，你先下公然当着我的面计划要推太子入火坑，你可有把我这个兄弟放在眼里？”他气得面红耳赤，脖子青筋暴起。

“这与你我兄弟情何干？”容错了解庄明察，他这个人就是太重感情了，意气用事，“如果太子真的不作为、德不配位，我为何不能检举？难道你要把天下交到这种昏君手里吗？”

“太子怎么德不配位了！容缚行，你注意言辞。”庄明察开始一桩桩列举太子的功德，“修建大坝，击退安南，还有在永固镇主持赈灾……”

容错抬手打住他：“别的我不说，这个永固镇救灾，你还真别给太子戴高帽。这件事儿从头到尾就是程瑾……五皇子做的，鬼知道怎么功劳就到了太子手里。”

他说得口干舌燥，没心没肺地坐下喝茶，全然不顾庄明察已怒火中烧。

“缚行，我没想到你竟被一个妖女迷了心窍。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让她接近你！”
容错神情不太好，正色看着他：“咱俩的事儿，你骂她干什么？”

他站起来，一字一句，“庄明察，那是我未来的妻子，你连这点儿尊重都没有？我以为你只是不明是非，没想到你是根本没有脑子！”

庄明察一介文人，写写文章可以，真让他舌战，他还真说不过容错。他收起折扇，下了逐客令：“如果你执意要害太子，咱俩的兄弟，到此为止。莫聪，送客！”
“……”

认识十几年，不是没吵过架，庄明察比他年长，一直处处照顾纵容他，容错从未在他口中听到如此严重的话。

但他不会就此止步。
太子德不配位是真，程瑾言有能力也是真。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会自己权衡重量。不过，他和庄明察的关系也不能真就因为这事断了。

说实话，容错此次南下，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他不禁松了口气，买了南方的特产小笼包欲带给庄明察赔罪。

戌时的大街冷冷清清，只剩三三两两的布衣在收拾摊位。
容错脚步轻盈，突然察觉周围的风声有微弱的变化，他摸上腰后的那把匕首。

果不其然，蹿出一道黑影与他过过数十招后，将他压到无人巷的墙上。
岳长霖那双充满狡黠的双眸，容错永远不会忘。

对方手臂箍在他喉前：“不想死就别喊。”

“哟，十几年前没杀了我，现在想杀我了？”容错真的好奇这人的功夫师出何门，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打不过。

“杀你？我的刀嫌脏。”岳长霖冷哼一声。
容错恨得牙痒痒。

“给你个忠告。”
“我呸，我不想听你的忠告！”容错翻个白眼，欲推开他。可这男人力大如牛，把他死死按住，掐他的麻筋。

岳长霖反手捏紧他的脖子，指甲嵌进肉里：“不听也得听。以后，不准你踏进庄府半步，也不准见庄明察。”

“你算个屁，管老子！”容错忍不住吐他口水。
岳长霖却破天荒没有再进一步伤他，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沓纸，丢在容错脸上：“要是你敢去，我就杀了他。”

容错接住皱皱巴巴的纸，抬手突袭岳长霖。
对方反应更快，一脚踹他的膝弯，随手抄起泔水桶套在容错头上，又是一脚将他蹬出好远。

容错气急败坏地扔掉泔水桶，漆黑的小巷早已不见人影。他也顾不上那么多，急急忙忙拿出火折子，在微弱的火光下查看纸上的内容。

四肢的疼痛逐渐遭冷汗取代。

这些全是，太子的罪证。


人间烟火

容错不知道自己怎么去到的五皇子府，拿着那些岳长霖亲自给他的罪证。
“少主！”陆攀见到他甚是高兴，把他前后左右检查了一遍，“您没受伤吧？”

容错六神无主，把稀巴烂的包子塞进陆攀怀里，又步履蹒跚地径直走向程瑾言的书房。

“你被下蛊了？”他进门时，程瑾言正在和智恒下棋谈论局势。容错就像行尸走肉，麦冬喊了他好几声“姑爷”都没把魂叫回来。

“对不起，瑾言少爷。”麦冬愧疚地看向程瑾言。
程瑾言摇头：“无妨，你把门看好。”

智恒这是第二次见容错，他只用余光瞄了瞄那身红衣，干脆地落下一子：“青染红，可谓两极反转。”

程瑾言不明就里地看向智恒：“大师所言何意？”
智恒不答，沉浸在棋盘中。

容错浑浑噩噩地跌坐在椅子上，从怀中掏出破旧的信纸：“这是岳长霖给我的。”
程瑾言接信纸的手一顿：“谁？”

“岳长霖。”容错快哭出来了，“你先看看，我要疯了，他这是什么意思，帮我们？”
“而且，他让我不要见庄明察。”

程瑾言看到这些证据，心里捏了一把汗：“我正要与你说此事。近日太子以保护庄府为由派了一支军队守在庄府门外，就等你自投罗网。”

他将证据小心翼翼地收拾好，“有这些，太子走到头儿了。”

“不过我还在好奇一件事。”容错恢复了些精神，目不斜视地同程瑾言分析，“首先，岳长霖是知晓我身份的，但我和太子打过数次交道，太子对我的表现更多还是像对待一个属下。只有两种可能，一、太子在装不知道；二、太子根本就不知道。”

程瑾言点点头：“我更倾向于第二种，他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那他这么大阵仗，是为了抓我？”
“应该是。”

“那他从哪得知我的身份的？”
程瑾言摇头：“知道你身份的人，除了我、庄明察、喜儿之外，还有谁？”

“没有了吧。”容错托腮回忆，突然抖一个机灵，“有！程序有个妹妹，什么王府庶女。当初凤竹紫砂壶一事，她直接找到我，说程序有难。看她的样子，特别笃定我有能力帮上忙。”

程瑾言对这个人有印象，半年前在出征之前，于王府西院见过一面。

“麦冬。”他把麦冬喊进来，“王爷那个庶女，名叫什么？”
“苏惜雯。”麦冬天真地回答道，“不过，瑾言少爷，据奴才听来的闲话，五小姐已经失踪好些日子了。”

失踪？！

容错吊起一颗心，目透冷光：“还好我没去，这小姑娘，挺不靠谱啊。”

“你应该去。”

空旷的房间内冒出沙哑的嗓音，容错这才注意到缩在书架前下棋的老和尚，一时诧异不已：“这位是……”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刚刚说的话岂不是全都听到了？

但程瑾言淡定的神色传达给他另一种含义——不必担心，自己人。

“大师还请明示。”
智恒慢条斯理地研究棋盘，探头看向容错，只重复一句话：“你应该去庄府。”

***

又是一年春，院子里的木棉花似团团焰火。

程序还没走到前院便觉得府中冷清，她随便抓住一个端着簸箕的小厮：“人都哪儿去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回郡主，子时宫里来信说圣上有恙，王爷和王妃连夜进宫去了。”

程序倒是不太意外，永昌帝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又极爱酗酒，病倒是迟早的事。忽然没人管束她，连脚步都轻盈了起来。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前几日三姨娘害喜，大夫来了一看，说是已有两个月的身子。三姨娘上了年纪，孩子不容易保住，娘家的老爷子要来京城，想要留人亲自照顾着三姨娘。王妃为此提前好几日命人把院落打扫干净，又亲自擦拭桌椅板凳。没想到，还没能见到人，王妃便进宫伺候去了。

三姨娘的父亲来头也不小，是先帝的御史大夫；其兄是当朝大理寺卿，权力之大，目中无人。如此一来，三姨娘嚣张跋扈也是有迹可循。

程序心里有谱，怀个孕就要把家里人叫过来的意思，无非是找她算账来了。
谁让她把人家大儿子和儿媳妇赶出家门了呢。

程序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里剥葵花籽，瞥眼就见三姨娘挺着腰腹慢悠悠闲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怀孕了。

“哎哟，三姨娘可好生走着，别闪了腰。”程序站起来，往远离三姨娘的方向走，阴阳怪气，“我可不敢离三姨娘太近，要是不小心小产，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还一言未发的三姨娘正真切感受着什么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面色铁青，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很快她平复下来：“郡主这是什么话，难不成郡主有害我之心？”
程序眸光微露寒芒：“哦，那谁知道呢。”

她话音刚落，大院门外传来马蹄奔腾的混杂声，紧接着是一声豪迈的长笑：“哈哈哈，王爷亲家，奔波四日，可算是到了。”

腰肥体壮的白胡子老朽仰头踏进高门槛，见自己女儿在院子中央站着，连忙推了一把身旁的仆人：“不长眼啊，没看见小姐站着呢吗，还不赶紧去扶一把！”

“爹，哥哥，你们都来了。”三姨娘明显说话都有了底气。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仆合伙搬一只金边木箱，一趟又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家把家搬来了。

程序别过脸去翻个白眼，而后上前笑着行礼：“欢迎……前御史大人。爹娘昨夜进宫，怠慢了前御史大人。”

她把“前”字咬得极重。

顾老爷听着很不顺耳，没好气地扫视她：“我以为，王爷的女儿，都是知书达礼、温婉贤惠，没想到出了个特别的。”

程序“温婉”地笑笑：“我听闻三姨娘的父亲德高望重，生养的公子小姐更是彬彬有礼，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听她这样说，顾老爷的下巴扬得更高。

话锋一转，程序拔高声音：“果真是‘有礼’，好歹我也是皇上亲封的云安郡主。顾老爷和顾家人，见了本郡主，都不需要行礼吗？”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因为程序脸庞未褪婴儿肥，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他们来时又是带着官僚之风，自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也完全忘了人家是云安郡主。

顾大少知道自己的爹当了一辈子官，除了给先皇和永昌帝叩拜，他就没低下头过，此时让他给一个女娃娃行礼，心里一百个不乐意。所以他走出来，恭敬拱手：“是在下和父亲眼拙，未能认出郡主，在下给郡主赔个不是。”

程序冷哼一声，拂起裙摆，转身端正坐在石凳之上，轻蔑地看向阵势浩大的顾家人：“臣拜君，理应跪。这点规矩，不需要我提醒‘知书达礼’的顾家了吧？”

“……”顾老爷气得一口气没上得来，指着她，一只布满皱纹的手上下颤动，“你……你要我……要我跪你？！”

青衣女子温和一笑：“有什么问题，前御史大人，我是郡主诶。”

“我呸，什么道理！老朽乃先皇重臣，跪你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周至王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你让我跪你？”

顾大少和三姨娘扶住要气晕的顾老爷，三姨娘瞪一眼程序：“郡主，我爹年事已高，不便跪。郡主难道一点尊老爱幼的心都没有吗？”

“郡主若是真差一双膝盖，我替我爹跪。”顾大少也当真是个孝子。

程序笑出声：“你们可真有意思，方才同我讲规矩礼仪，这会儿又跟我比上年龄了。合着我横竖都是错呗？那我这郡主当得可真憋屈，我现在就进宫同皇伯伯掰扯掰扯，这郡主，我当不了了！”

她起身气势汹汹地往门口去，顾大少立刻过来拦她。
程序闪身躲过他的手。

“郡主息怒，我们没说不跪。只是今日舟车劳顿，家父身体抱恙，若是在给郡主请安的时候出点什么事，传出去，只会有损郡主威名啊。”

程序心想这大少爷还真捧，她顺势下了台阶：“既然这样，还请前御史大人好好休息，别在院子里教训别人，省点力气。”

她喊来管家，“给顾家人安排好房间，别怠慢了落人口舌。”

程序靠在竹林边，看着家仆们忙里忙外，唉声叹气。
紫苏问：“郡主怎么了？”

“成亲会很累吧，每天要照顾这么多姨娘的心情，还要负担她的家人以及家人的家人。如果容错以后娶了二房，我该不该对她好呢？”

很快，她就把自己否了：“不对，容错要是敢纳妾，我阉了他。”
紫苏轻笑：“奴婢觉得姑爷那么忙，伺候郡主一个人已经很累了，怎么会纳妾呢。”

程序想想也是：“有苏惜雯的下落没？”

“还没。”回答的是昭雪，她每日都奔波在外，却没有一丁点苏惜雯的消息，“郡主，要不我们……报官吧？”

“报。”趁着爹娘都不在家。
已经过了十日，再耽搁下去，怕是连尸骨都找不着了。

由于不想和这些人打交道，程序回到自己的小西院读书练字。墨香屡屡回荡在书房，但案前的人却丝毫静不下心来。

一是因为顾家人简直没有规矩，在二进院吵吵闹闹，随便评判府里养的花草怎么怎么不好。二是因为十几日未见容错，也见不着陆攀，不知道他安不安全、有没有受伤。

总之，特别想他。

程序烦躁地在纸上画上一个大大的叉，又把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理好一张干净的纸，一笔一划写下“容错”两个字。看着自己的作品，程序颇为满意。

“不好了，郡主！”昭雪几乎是破门而入，险些被偏门的门槛绊倒。
她慌慌张张跑进来，五官扭曲：“不好了，郡主。”

程序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嫌弃地瞥她一眼，气定神闲继续在“容错”两个字旁画虾：“什么事儿啊，能不能慢慢说，我们要淡然处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昭雪来不及顶嘴，脱口而出。

“姑爷被打入大牢了！”


人间烟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嫩的小手一抖，狼毫笔毛岔开八条腿。

“谁？”
“姑爷！小侯爷！”

程序脸色一沉，忙走到她面前：“你说清楚了，怎么回事？”

“方才我去顺天府报官，听到府尹在和属下闲聊，说是太子抓到了姑爷，还说姑爷装残欺骗圣上，圣上勃然大怒，把姑爷打进大牢。现在侯府由太子的护卫军把守，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昭雪一席话犹如火药包在她脑中点燃。
轰的一声。

容错并没有在圣上面前承认欺君，但对自己偷拿靖平侯府令牌一事供认不讳，因此靖平侯只得了个“防守不严”的罪名，太子请缨对其加强教导。

地牢甬道积了一洼脏水，空气氤氲着潮湿，两侧石壁的油灯灼灼燃烧。铁栏杆内杂草纵横交错，窸窸窣窣。

右侧突然扑出一道黑影，布满血痕的双手勾在铁架子上。
庄明察吓了一跳，放轻脚步快速走过。

尽头的牢房内，男子一身白帛囚衣，悠闲自在地躺在草席上数墙上的虫洞。

“缚行。”庄明察提着三层木盒，在他房门前驻足，蹲下身从中拿出冒热气的饭菜，“我娘担心你吃不饱，特地为你做了这些。”

容错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动。
“趁热吃。”庄明察敲了敲铁栏杆，“这里都是我爹的属下，不会有人欺负你。”

容错依旧不动，从鼻子里轻哼一声。
“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是逼不得已。”

容错终于肯起来，在他对面席地而坐：“事到如今，你还没看清太子的嘴脸？”
庄明察垂眸，动作轻柔地把饭菜递给他：“我不认为太子有什么错。”

“盲目忠诚，和不忠诚无差别。”容错确实饿得不轻，大口扒拉白饭，“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除掉侯府，还是杀害我长兄的凶手。明察，咱俩认识二十载，你为了你的立场，弃我于不顾？”
庄明察面露难色。

“你现在被他监视。来找我的事情，你以为他能不知道？”容错从小无母，最爱庄夫人的手艺，“他现在只差一个证据来砍我的头、来扳倒靖平侯。”

容错看着他，“这个证据，就是你。”
庄明察不置可否。

“他不会放过你的。”容错含糊不清地说，“你再仔细想想，太子气量这么小，怎么君临天下？你看看人家程瑾言，任劳任怨，从来都是自卫而非主动进攻。”

庄明察被他气笑：“你倒戈的倒是快。”
当初还天天看五皇子这不顺眼那不顺眼的。

“我说的是事实。”容错把吃干净的碗筷交还于他，“行了，赶紧走吧。你自己也当心点儿，太子不会那么容易轻信你的。”

庄明察点点头。
“哎。”他刚走出几步，容错又把他叫回来，“你可知道王爷庶女的下落？”

***

永昌帝寝殿外跪了一众文武百官，除了马公公、周至王夫妇以及御医之外，谁能不能靠近半步。
他正是因容错的事情急火攻心，宫里的御医齐上阵只得出“皇上生命垂危”的结论。

程瑾言不信邪，回自己府上把周宁意带过去。
果然，这丫头几针下去，把永昌帝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几位在京的皇子轮流伺候父皇，今日刚好轮到程瑾言。他与周宁意正面相撞，女子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掠过。

他的心一空。

不过一会儿，周宁意端着熬好的药汤回到龙榻前，半跪在地上。
程瑾言怕汤碗烫到她：“我来。”

周宁意没好气地躲开：“免了，五皇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回头再惊了圣上，这责任我可担待不起。”
“……”

她的药匙刚喂到永昌帝嘴边，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周宁意忙把药碗塞给程瑾言，漾了他一手臂的热汤，虎口处霎时烫得发红。

周宁意抚摸着永昌帝的脉象，感受到脉搏有力有节奏的跳动之后，松了一口气：“暂时没什么大碍了，不过圣上日理万机，身体操劳过度，日后不便继续伏案批阅奏折。草民将药房交给了太医院，还请皇上按时按量服用。”

永昌帝连睡数日，此时的嗓音有些沙哑：“周丫头，谢谢……”
周宁意立刻跪下：“草民只是尽了绵薄之力，皇上，您这一声可是要给草民折寿啊。”

永昌帝双唇干裂，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你救了朕，朕愿意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程瑾言和马公公扶起永昌帝，一勺一勺喂他喝药。听到父皇的话，程瑾言眼波微澜，又很快敛起。

周宁意摇摇头：“草民没什么愿望，多谢皇上。”

永昌帝认为自己已经把承诺许下了，也没再和她拉扯。他环视四周，眼光锐利：“太子呢？”
见无人应答，马公公打圆场：“太子许是近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其实是在花天酒地，到处吹嘘自己要当皇帝了。

“哼。”永昌帝冷笑一声，将那苦药一饮而尽，“我看他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又不知道在哪逛花楼去了。”

说来也巧，他前几日昏迷时，贤妃等人还来伺候过，今日确实累得不轻，都回宫歇着去了，只剩下周至王夫妇以及程瑾言等人。

“都出去吧，贤弟，你留下来陪朕。”永昌帝疲惫地挥挥手。
周至王把泡好的清茗端到永昌帝身边，听他发牢骚：“瑾瑜不及瑾言一根毫毛。”

“太子也有太子的过人之处。”周至王不偏袒任何人，一碗水端平。
“朕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永昌帝动气，剧烈地咳起来，喝了几口水才压下去，“朕若是想另立储君，你觉得如何？”

周至王一下就猜出来永昌帝想废太子、改立五皇子：“臣弟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太子既已为天下所知，无重大过错，断没有废弃之理。”

立储君不是过家家，想换人就换人。

永昌帝叹口气，若有所思地盯着帐幔。

程瑾言在宫内假山旁的裂纹小路拦住周宁意：“你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说话了？”
“我一介草民，不配和五皇子说话。”周宁意侧过身站住，趾高气昂，完全没有“不配”的姿态。

“宁意，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有什么可谈的，程瑾言？”周宁意竖起手指戳他的肩膀，“从你把我关在皇子府开始，咱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宁意小时候调皮，受罚时就会被关在房间里哪也不准去、谁也不许见。有时候罚得狠了，连烛火都不让点，强迫她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反省。

次数多了，就让她产生了逆反心理。
恐惧，憎恶。

程瑾言拉住她的手腕，语气略带焦急：“我是不希望你看到那些场面，我担心你乱跑……”
“别说了，不想听。”周宁意努起嘴唇，挣脱了两下。

手上的力忽然加大，她跌进宽阔的胸膛里。那人声音闷闷的，在她耳边缠绵：“我不懂如何跟别人相处，会有许多做的不好的地方，或许是我的行为伤害了你，对不起。”

“……”周宁意被他的道歉唬住了，霎时红了脸，想要推开他，“你……你放手，这是在皇宫！”
“你不生气了我就放手。”

“无赖啊你。”周宁意掐他的腰，“行行行，你放手。”
路过三两个小宫女，也不敢往他们这里瞥，低着头快速走过去。在宫里搂搂抱抱，有伤风化啊。

周宁意把领子往外拽了拽，挡住下半张脸，拼命给程瑾言使眼色：“跟我出宫抓药，快点。”

***

刑部大牢外的青瓦脱了一层皮，墙外的竹林倒是节节升高，树影相织。

大门口的女子已经在这里纠缠了近一个时辰：“我说各位爷，行行好，让我进去看一眼都不行吗？”
“没有庄大人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去。”侍卫一板一眼。

“我云安郡主这么大的头衔也不行？”
“恕难从命，请郡主回吧。”

程序辗转从顺天府府尹那里打听到容错被关在刑部大牢，随身带了几百两银锭，想贿赂贿赂守门的，奈何这群人油盐不进，把她死死挡在门外。

三里之外便能问道滔天酒气，守门的侍卫不禁眉头一皱，看向一身华服、步履蹒跚、面色红润的来人。
“参见太子。”

程序转过头来，想起就是这位太子把容错送进大牢，看见他也没什么好脾气，连礼都不肯行。

太子打了个酒嗝，一开口又是一阵醉醺醺的味道：“怎么，我王妹要探监，你们还敢拦？”
侍卫还是那句话：“回太子，没有尚书大人的命令，谁都不能进。”

“没事儿，我……我这有……尚书大人的令牌，我……带我王妹进啊。”太子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

程序惊喜地伸手去接。
侧方突然掀起一阵风，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到要捏碎她一般。

程序抬头只见一袭神幽紫衣，眼尾上扬，眉宇间有与容错如出一辙的肃杀气。
这个人就是岳长霖。

无论哪一世，程序与岳长霖都未曾打过交道，只听说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此刻和他面对面，她竟有些双腿发软。

“我这是千金的手，你也敢抓！”程序抖着声音呵斥他。
岳长霖松开她：“是属下冒犯了，请郡主恕罪。”

他虽然是在道歉，可程序从他的眼神中明显看出了警告之意。
——不准进去。

太子这时清醒过来，把令牌小心翼翼地收好，拍程序的肩膀：“哎呀，王妹啊，这大牢阴森森的，里面都是恶鬼，不适合你，你别进去了。再说，你进去干嘛呀？”

他恢复神智后，是不多见的狡诈，“难道，里面有你什么人？”


人间烟火

“我……”程序眨眨眼，“我来参观。”
“参观刑部大牢？”太子嗤笑一声，“王妹还真是有闲心。”

程序向来不在口头上吃亏，反讽他：“彼此彼此，皇上病重，太子哥哥还有心情花天酒地、醉醺醺地回宫。谁见了不说声‘真孝顺’？”

太子阴沉地看着她，良久才笑出声来。他抬头对守门的侍卫说道：“既然是尚书大人的命令，那就看紧点儿，别什么耗子都能进。”

程序气得在他背后跺脚。
陆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挡在她身前：“郡主，回去吧，私闯刑部大牢是要受罚的。”

“你主子丢了你都不着急，还有空教训我？”程序有火没处撒，陆攀这是无意中撞刀尖上了，满肚子委屈。

程序又放轻语气，“算了，皇上有没有说关他多久？”
陆攀沉重地摇摇头。

他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晚容错去了一趟皇子府后，第二日就在庄府被当场捉拿归案甚至搜身。他想解释，但容错不许。

但以他对少主的了解，这一定是他能顺利抽身的局，着急也没用。眼下只有把少夫人安抚好，不要让她破坏了少主的计划。

***

太子府后院有个地下室，外形像坟冢，脏兮兮的，每逢开春都能听到细小的老鼠撕咬声。
此时府中无人，莫聪守在门外，面色焦灼、惶恐不安。

庄明察只拿了一盏小油灯，摸黑沿着台阶向下去。
这里的环境比刑部大牢还要差，到处散发着腐臭的霉味。

地牢里无人看守，厚重的锁链却将一人吊住，膝盖与地面若即若离、悬在半空中。那姿势站也站不直，跪也跪不住。

庄明察上次看到这副惨景还是在郊外宅院的时候。

虞梓芙供出岳长霖的身份，容错禁止他靠近，但他还是偷偷从眼熟自己的锦衣卫那里打听到原委，并派人送信给太子。

与此同时，他收到示意：除掉虞梓芙。

庄明察饱读诗书，涉猎范围极广，儿时最爱钻研医书，熟知人体各个穴位。他与宅院外太子的手下里应外合，瞬间取了虞梓芙的性命。

虽然对不起容错和程序，但庄明察坚信自己的正义。
而当这份正义剥了皮，在他面前暴露出令人作呕的内脏后，他才开始怀疑自己。

庄明察没有见过王府五小姐。周至王为了苏惜雯出行方便，赐她一枚腰牌。
现在那枚铜牌就丢在她脚边，像一颗没用的弃子。

在他眼里，在庄府上下所有人眼里，太子善良谦恭、爱戴百姓，与狠辣的五皇子不同，是个难得的明君。

这明君就当着他的面，残害手足，将一个未及笄姑娘的身上割出数十道伤痕，道道狰狞，道道溃烂。
庄明察捂住嘴，惊恐地上前替她解链子。

听到有人靠近，苏惜雯下意识抖了一下，恐惧地往后退。她想喊，可嗓子口如烧了一团火，不允许她开口。

“别怕。”庄明察小声安慰道，“我是来救你的。”

起初容错说太子把人藏起来了，他不信，还在牢里把他大批特批。现在看来，该挨批斗的人，是他；蠢到骨子里的，也是他。

苏惜雯并不相信他。
数十日前，她离开王府，奔着太子府而来。

她一开始就是来找靠山的，太子是储君，是除皇上外，唯一能罩住她的人。她想献出自己，哪怕是在太子身边做个妾。

可这人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亲近，反而阴险毒辣。
他说罩她可以，但要她拿最有价值的东西来换。

王府的腰牌他瞧不上，因为太子认为，等他做了皇帝，第一个要除的，就是程瑾言和周至王；金钗银簪他更不稀罕，这种东西一抓一大把，他想要就有。

“既然你没有什么价值，那就别怪本太子翻脸不认人了。”太子喊来侍卫，要将苏惜雯乱杖打死灭口。

苏惜雯怕了，扯着嗓子喊道：“我有，我有，我有一个殿下一定不知道的消息。”
“哦？说来听听。”太子抬手让侍卫松开她。

苏惜雯大口喘气，挣扎了许久，脱口而出：“靖平侯的二公子或许，并没有残疾，是他骗了所有人，骗了君主。”

苏惜雯以为自己为自己寻得了一条生路，却没想到这才是地狱的入口。

为了问出更加秘密的情报，太子把她囚禁在地牢里，日夜严刑拷打，逼她出面作证、交出能确定容错身份的证据。

这一切都是苏惜雯察言观色来的，她怎么可能会有证据。
太子不信，派人反复折磨着她，自己去往庄府套庄明察的话。

庄明察为人忠心，对主子忠心，对朋友亦是。他只说自己从小与容错一齐长大，从未听说过他是靖平侯的二公子。

“在我面前，你还要继续撒谎吗？”太子大笑几声，“明察兄，我知道你与容缚行关系匪浅，但这事关欺君，你若是包庇，我也救不了你。”

“殿下说笑了，臣确实不知。”庄明察一口咬定。
太子也不再纠缠，大张旗鼓地让人把庄府四周围了起来。只要容错踏进这个院子，只有掉脑袋的结果。

只是他没想到，容错最后以“偷盗侯府腰牌”一罪自己入了狱，太子气不过，向父皇建议监禁靖平侯府。

程瑾言因此和其在朝堂之上发生激烈的争吵，直至永昌帝一口老血喷出才停止。

只要除掉程瑾言，他的太子之位便能稳坐如钟。
最后还有一个大的障碍，那就是他的好王妹，云安郡主。

庄明察素来与女子有别，不便去扶苏惜雯，从手边找来一根木棒、连同怀中的药丸一并递给她：“这药止疼，药效只有一个时辰，你必须趁这段时间离开这里。”

苏惜雯手心发黑，掂量着那颗棕色的药丸。
她对庄明察的好意，还是持警惕态度。

庄明察皱皱眉：“东西我给你了，怎么选择是你的事情。”他又不是活菩萨，非得带她逃出去。
他不敢在此处多留，催促了苏惜雯一声：“你若是晚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说罢，他匆匆离开地牢。
密闭的地牢，只听水声滴答。

容错曾用三个字形容庄明察。
——读书人。

自古文人误事，庄明察也不例外。他自认为很聪明，避开了太子的耳目，殊不知这是太子故意设了个圈套，就等着看谁往里跳。

岳长霖依旧一身紫衣，像个鬼一样地站在太子身边。

“庄明察啊，你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呢。”太子咂咂嘴，抱着茶杯嘬了一口，“说说吧，帮她逃跑，是为了什么？”

“臣只是见她一个小姑娘可怜，不忍心罢了。”庄明察跪在他面前，沉声说道。
被押过来的路上，他确实很慌乱，但来了之后反而平静了不少。

“太子对王爷的女儿用私刑，如果被王爷或者郡主得知，有损您的名誉。”庄明察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丝毫没有这样想。

“本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上！”说到激动时，太子拍案而起，声声震撼，“我要做什么，谁敢拦！”

庄明察一言不发，他已经对太子失望透了。
太子这几年太自负，翘起尾巴不知天高地厚。

他在庄明察周围踱步：“明察啊，你知道，杨安大学士是怎么死的吗？”

杨安大学士因那场官商勾结而被斩首，庄明察以为是他自己贪赃枉法、被金钱蒙蔽双眼，又或者是五皇子身边那位岳长霖下了什么套。

“他说要去皇上面前揭发我抢了程瑾言的功劳，所以我才找人买通倪家，拉他下马。”太子阴森森地笑起来，“倪家人看着精明，一个比一个傻。”

他搂过高大紫衣男子的肩膀，“他们以为岳长霖是五弟的人，其实都错了，他是我的人，是我当年为了在父皇面前表明对兄弟的友善，主动送到他身边当卧底的。”

屋内无人应话，只有太子一个人放肆的笑声：“庄府，到此为止吧。”

***

周宁意去回春堂抓药，程瑾言便先回趟皇子府，去找智恒大师。
他还未走到房门口，突然小腿一紧。

低头一看，竟是血淋淋的一双手。

女子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五皇子，能否听我说几句。”
程瑾言从容错那里听说是这位王府五小姐出卖了他的身份，冷漠无视：“来人，请苏姑娘出去。”

“我手上有太子作恶的铁证。”

程瑾言诧异地回身，只见她手里握着一本旧账簿，他刚要伸手去夺，苏惜雯眼疾手快地将账簿塞回怀中：“想要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让我做你的正妻，如果日后你当了皇帝，我要当皇后。”

程瑾言不免觉得这要求离谱又可笑：“我杀了你，一样能拿到证据。”

“这本是假的。”苏惜雯并不缺这点脑子，“真正的账簿，我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只要你做到我的要求，我立刻拿给你。”

程瑾言拔剑直指她的喉咙：“我凭什么相信你？”

苏惜雯已经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如今什么都不怕：“因为你想当皇帝，我想要千人之上，你只能信我。”

程瑾言双眸充血，抬手真的要杀她。
“皇子刀下留人。”智恒从房后绕到房前，“贫道认为，女施主所言并非无可商量。”

苏惜雯见有人帮着她说话，态度更强硬了几分：“我帮过喜儿，五皇子，您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喜儿吧？”

程瑾言冷哼一声：“来人，把她看好了。”

***

金銮殿内，鬓角苍白的男人身披外衣，正伏在案前批阅奏折，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这十本里有八本在弹劾庄爱卿，说他私吞公粮，甚至呈上了证据。”他气得咳了几声，“朕的天下这是要反了天了，个个在老子头上撒野！”

程瑾言在他一旁翻开折子，不声不响。
其中他出了一份力，但他没想到太子会亲自下场铲除庄家。程瑾瑜怕是兴奋过度，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过庄家倒台，对他来说有利无弊。
庄府三代反对他留京，多次上奏批评五皇子不作为，说他克妻，不能生子、为皇家延续香火。

永昌帝扔了奏折，许是年龄大了，脑子也糊涂：“传朕旨意，革去刑部尚书一职，全家发配边疆！”

周至王在一旁作画，闻言眉头紧锁，又不动声色地舒展开。
算了，与他无关。

周宁意端着药走进来，将方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蹲在永昌帝身边帮他按摩。
程瑾言嘴角微微上扬，偷偷挠了一下周宁意的后背。

她的心思显然没在他身上，没有丝毫察觉。
“皇上，您不能将庄家发配边疆。”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说，永昌帝定会连他的脑袋一起砍。可说话人是救他命的周宁意，他压制住怒火：“怎么说？”

“……”
怎么说？

永昌帝被她茫然无措的样子逗笑：“难不成，你与他成婚了？那朕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们在京城。”

周宁意一怔。
“是。”她坚定地看向永昌帝，“我与庄公子已定下亲事。”

程瑾言磨墨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宁意。
她不可能不知道，在皇帝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

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人间烟火

“只不过我们之间还差一份正式的媒妁之言，没找到合适的人。”周宁意说话时不敢去看程瑾言的表情。

永昌帝笑笑：“你这是希望，朕，为你做主？”

“如果可以的话。”周宁意走到案前跪下，“皇上说欠民女一个愿望，我的愿望就是请皇上放过庄府这一次，让他们留在京城，被冤枉也好、误会也好，请他们自己为自己证明。庄府世代爱戴百姓，民女相信，他们绝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

程瑾言耳朵如蜂鸣般长吟，刺得他太阳穴剧烈疼痛。
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除了最后一句。
“那朕今日就将你赐予尚书公子，至于奏折所说一事，还需慢慢查明。”

周宁意和程瑾言一同退出房间，谁也没有和谁说话。她蒙受庄明察悉心照料数月，能救，她一定会救。

身后的人握住她的手腕，闪身躲进柴房，力气大得要把她捏碎。
“你什么意思？”他脸腮一起一落。

周宁意垂下头：“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周宁意！”他咬牙低吼道。

周宁意是江湖豪侠，一身两肋插刀的习性，宁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她与程瑾言不同，太不同了。
她试图推开他，将眼泪逼回去：“五皇子，我现在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还请您自重。”

自重。
这两个字落在程瑾言的耳朵里，扎得他血肉横飞。

当初百般撩拨的是她，现在让他自重的也是她。

“事已成定局，别说了。”周宁意开口把程瑾言的话堵了回去，“我知道你与庄府不对付，我也知道，有我在，你才不会动手。”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男子一拳砸烂了门框。

周宁意抽了抽鼻子：“我们出去吧，让人看见会说闲话。”

“这是你做的选择，你别后悔。”程瑾言冷静下来，语气凉薄：“你以为你在，庄府就不会有事吗？周宁意，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他撑着门框起身，毫无留恋地走出去。
周宁意有些发懵，身体紧紧贴着门框滑下来。眼泪大颗砸下来，她怎么擦，都止不住。

后悔吗？
她的江湖道义又不允许她后悔。

***

程序冲到皇子府时，苏惜雯和程瑾言正围在书桌前讨论行动计划。
见到她来，程瑾言放笔收纸，面色平和地看着她。

程序先是一怔：“我的天啊，苏惜雯，我找了你这么多天，你去哪儿了啊？”当她看到苏惜雯手臂上结痂的伤口后，深吸一口气，憋住，“这……怎么回事？”

她惊讶地看向程瑾言，“你虐待她了？”
“……”程瑾言懒得理她，专注把写过字的纸用镇尺压好。

苏惜雯如今的神色比之前冷淡了许多，对程序也有几分疏离：“没有，发生了很多事，一言难尽。”

“你活着就好啊，我担心死了。”程序抚平自己的胸口，随口问道，“没让宁意帮忙看看她的伤啊？”
程瑾言身形一顿，不接话。

“怎么了啊？”程序见气氛不太对，说话时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程瑾言和周宁意之间发生了什么，苏惜雯也不太清楚。前几日五皇子一回府便找到她说答应她的条件。

只要他当了皇帝，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没人回应她，程序错愕地眨眨眼。现在的她也没心思管别的事：“程瑾言，容错怎么办，你能救吗？皇上最近不见人，我也没办法求情，你帮帮我呗？”

程瑾言只轻轻说了一句：“时机未到。”
“什么时机？”

程瑾言不说了，卷起经书敲敲她的脑袋：“放心，肯定能把我妹夫救出来。”
他说得胸有成竹，程序却皱起了眉头：“你要出手对付太子了？”

程瑾言将书捋平，放回书架上：“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程序一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直到数日后，皇上昭告天下，废除太子。

一时之间，各地骚乱不已，针对太子被罢免的流言也五花八门。有人说是太子荒淫无度、身体废了；有人说是因为太子懦弱无能、谎报军情。

太子名声扫地，因此吃了苦头的，还有贤妃。
她被软禁在寝殿内，平日里奉承她的妃子如今也躲得远远，整个宫里冷冷清清、无人敢问津。

再加上太子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嘴里骂着：“程瑾言那个贱人。”

贤妃想动手打他，可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下不去狠手：“本宫早就同你说过了，这个人要尽早除，尽早除！你就是不听本宫的，现在好了，人家一步登天，踩到你头上啦！”

她气得头疼，跌倒在椅子上。

太子跪着上前扶住她：“您不能这样说，父皇还没立他为储君、也没说要把皇位传给他，咱们还是有机会的。”

“有什么机会！你都被皇上亲自废了，你不要脸，皇上还要脸。百姓能接受你吗，文武百官能接受你吗？”贤妃气得拿手指戳他的脑门，“你说你，平时给你银子让你去打点朝中那些大臣，你全拿去喝花酒了，现在好了，你看看除了被监禁的庄府和侯府，哪个大臣没有趁机出来参你一本。”

太子委屈地夹紧眼皮：“那您说，现在怎么办啊？”
贤妃喘几口粗气，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儿子，你知道现在皇上身边的红人，是谁吗？”

太子有些茫然：“靖平侯？”
贤妃摇头。

“首辅大人？”
贤妃还是摇头：“是周至王。”

她站起来，虽年过四十，却依旧风姿绰约，身段如少女，“皇上一向听信周至王的谏言，若他能帮咱们一把，你这皇位，就回来了。”

“可是……王叔从不参与政事。”
贤妃眼尾上翘，笑得奸媚：“可他有个宝贝女儿，那是谁都碰不得。”

太子从那双贼波荡漾的眼眸中，看到了欲.望。

***

庄明察整日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已完成了三幅山水画。听闻近日永昌帝心情不佳，竟埋怨起天象来。

太子被废一事，庄明察并不意外，他更好奇为何庄府相安无事。
他爹焦灼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少爷！”
鲜少见莫聪扯着嗓子喊他，庄明察抬起头来：“慢慢说，何事？”

“您还有闲心画画呢！”莫聪愁容满面，“皇上给您定了门亲事。”

庄明察“哦”一声，继续投身在创作中：“既然圣旨已经下了，我只有听从的份儿。你也放宽心，娶谁都一样。”

“可是……”莫聪挠挠头，不知道如何开口，“可皇上为什么把周姑娘许配给您啊？”
就算他们家现在落魄了，嫁给他家少爷的，那也该是个官家小姐，或者什么郡主吧？

庄明察一时没想起“周姑娘”是谁，经莫聪“指手画脚”的描述“那个头发扎到头顶、走路带风的女子”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是住在庄府近五个月的回春堂周姑娘。

如果是她出口求嫁，那一切都说得过去。
这回春堂本来就是朵皇城外的奇葩，永昌帝也得细心浇灌。

但是，周宁意为什么要嫁给他？难道是为了救庄家？
他搁下毛笔：“莫聪，称我病了，去请周姑娘来府中出诊。”

***

程序睁开眼时，后颈还有一点点酸痛。这次的柴房比山匪那里的还要糟糕，更像是存储食材的粮仓，还有一股土豆烂掉的味道。

她这几日本就因为容错的事食不下咽，问道怪味更加恶心干呕，胃里反酸水。
依稀记得被打晕前，她正要去找庄明察。

这帮孙子下手可不比山匪温柔，她的脑后丝丝震动，冰凉的液体流入衣领，沿着蝴蝶骨一路下坠。
容错还在牢里，这次是真的没人来救她了。

听闻门外传来脚步声，程序立刻闭紧眼睛装睡。

“还没醒？”
“我就说了让你们下手别太重，她都流血了！”一人抱怨道。

“又不是我打的，你说我干嘛！”
“吵什么呢？”这一声不同于先前两个碎嘴的人，更成熟稳重、冷冽些。

她听到那两个人恭恭敬敬喊了声——
岳大人。

岳长霖？
那说明，抓她的人是太子……前太子啰？

“准备点儿吃的和水，给她换间干净的屋子。”岳长霖的语调和他的五官一样，像石头，没有温度。

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正是她心中所想。

程序闭着眼睛，脑中闪过一幕幕近来的事情。爹娘一直未能归家，三姨娘的父亲和家人鸠占鹊巢，把王府上下据为己有。她想管，但容错和苏惜雯又揪着她的神，根本无暇顾及这群人。

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很薄弱，也只怪她没有强大到独当一面。

浑浑噩噩中，她感觉有人将她抱起。他的手臂孔武有力，像是托举着她，不肯让她靠近一丁点。
能这么有力气的，大概只有岳长霖。

“知道你醒着。”他几乎未张嘴，声音含糊。
程序听清了，心里咯噔一下。

“一会我给你松绑，自己想办法逃。”
程序抽了抽腿。

“其余的别问。”
这人到底是敌是友，程序搞不明白。

但他确实在昏暗的房间里替她把绳结松了松，又若无其事地走出去给房间上锁。

程序待夜深人静后，轻巧地抽出双手，把腿上的绳子全数解开。她踮着脚走到门边，附耳偷听外面的动静。

鸦雀无声。
越静她越不好逃。

程序摸黑在房间里仔细勘察，直觉告诉她，岳长霖能把她转移到此处，这里就一定有地方能逃出去。
然而不等她找到机关，灵敏的鼻子忽然闻到白酒的气味。

程序使劲吸了吸，眉头紧皱。
熊熊大火沿着房门猛然从她眼前蹿过。

程序一惊，跌坐在地上。
火势极其凶猛且蔓延迅速，霎时她的眼前火光映天，也照亮了她的视野。

程序看到了密道，可这密道就在大火正下方。
这谁啊，净坏事！

不过一须臾，火焰燎遍整间屋子，外面才有人边咳边哑着嗓子大喊：“走水啦，走水啦！快逃命啊！”

程序回过神来，拼命用手指去抠门缝。可是房门从外面上了锁，她根本打不开。

这岳长霖哪里是救她，分明是要活活烧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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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没存稿了，还有几章完结，改到晚上九点左右更。


举世无双

夜漆如墨，唯有一处红光似岩浆，把山头烫穿。

高墙上黑衣肃穆，火光照在他脸上，颜应靓丽，唯生霜寒之色。他抬手一扬，滚滚火焰栽进万草丛中，忽有黑烟绕梁三尺。

火海中蹿出一人影，撩动火丛摇曳。

他直奔高墙，死死掐住黑衣人的肩膀：“你疯了吗？！”
黑衣男子并未反抗，眸光冷冽得不像话：“岳长霖，没烧死你，算你命大。”

岳长霖要被他气得吐血，手上的力道加重，另一只手拧他的耳朵：“你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野草，郡主还在里面！”

不等容错反应过来，岳长霖一把把人推下高墙，“郡主要是死了，你今天也别出来。”
容错跌在地上，瞬间被烟呛了眼睛。他手脚并用地屏住呼吸往里闯。

程序拍门拍到手掌红肿，周围却只有让她心寒的惨叫声。空中的烟越来越浓，堵在她的心口，呼吸困难。

啪嚓声伴着火星四溅，靠在门上的人因失去支撑而仰倒。
侧方墙角残余的火迅速燎上来，盘绕她的头发。程序尖叫一声，忙在地上打滚。

火灭了，她细心养护的头发也烧了半截。

“没事吧？”面前的人冲上来，上上下下打量她，焦急到额角汗流，“早说你也在这儿，我就不放火了，幸好。”

容错拦腰抱起她，按原路返回。
“……”数十日未见，程序顾不上和他叙旧，双颊两坨黑灰，咬着牙问，“这火是你亲手放的？”

“对啊，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容错把她放到围墙上。

程序双腿发软，在围墙上坐下来，气急败坏地指责他：“容错，你是不是有毛病？我看你分明是想连我一起烧！”

“怎么能这样说呢，我今天就是来救你的。”

“……”程序紧闭双眼，抬手打他的后背，“救救救，救你妹啊！这是哪门子救！容错我干你娘，干你娘！”

上次她提起他娘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是那次她误食媚药、他帮忙解药的时候。容错还记得，当时她娇滴滴地从莲花池中冒出头来，干净而纯洁。

他笑笑，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挽在手心里，倾身半跪在她耳边低语。

“我也爱你。”

话音刚落，吸入大量浓烟的程序晕倒在他怀中。
容错抱着她，敛起笑意，抬眸看向不远处观火的岳长霖。

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
这处私宅是太子私自修建的，并未上报，所以即便报官，顺天府也不会查个明白，只当是一场意外。

而他这莽撞的行为，激怒了周至王。永昌帝拍案怒斥，当即下令将太子和贤妃打入大牢，将几千余家仆全部发配边疆，继而一口老血喷在砚台上。

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咳声沉重，喝了药才勉强睡着。
周宁意面色庄重的摇摇头：“我医术不精，圣上年事已高。”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周至王问道。
周宁意只是摇头。

周至王也不再为难她，请身边的侍卫把几位皇子请进宫来。

永昌帝再次醒来的时候，程瑾言已经在身边陪了两个时辰。帐前只有他一人，马公公在门外守着，周至王夫妇累得靠在椅子上小憩。

老皇帝粗糙的手掌握住程瑾言：“你母妃的死，朕对不起你。”
程瑾言怔了一下，并没有想到永昌帝会提及此事。他有些惊慌，有些怨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你是众多皇子里，最聪明好学的一个。当年朕接你母妃入宫，承诺让她平安过一生，朕做不到，所以将你交由太后抚养。后来你遭奸人带出宫，失踪数年，太后临走前，还日日夜夜念着你。”永昌帝嗓音沙哑，每说一句都是在忏悔。

可听到程瑾言耳中就变了味道。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湘嫔的死，他自己遭受过的伤害。

他知道，但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帝王。

“马……咳咳……”
马公公闻声推门进来，因此惊动了周至王夫妇。

“五皇子程瑾言德才兼备、聪慧过人，得天庇佑。朕今日传以口谕，立其为皇太子，望其日后为爱民之明君。”永昌帝捏紧程瑾言的手指，“那位偷盗靖平侯令牌的人，可还活着？”

“在牢中。”

“放了罢。”永昌帝猛咳几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若他真是侯爷公子，那一表人才的模样，也是云安的好归宿。若他不是，便交由侯爷处置罢。”

容错入狱，本就是智恒布下的局。

庄明察忠心，容错又关在他爹的大牢里，所以必然会经常去探监。太子疑心病重，一来二去，他就会动了铲除一切威胁的心。

先拿庄家开刀，尝到皇帝拥护他的甜头之后，他愈发肆无忌惮。
人一旦被贪婪吞没，尸骨无存。

容错早早从守卫那里偷来钥匙，听说太子绑架了程序，不惜打破原计划也要越狱救人。
又好像歪打正着，把他们的计划拉近了一大步。

“都出去罢，朕要休息会儿。”
程瑾言心事重重的走出寝殿，面露煞气。

等走远了，麦冬才上前说道：“奴才已经让陆大人把大皇子和贤妃带去诏狱了。”
程瑾言脚下一顿，回头看向这个面庞圆润、低眉顺目的下人。麦冬垂着眼眸，五官清秀、毫无波澜。

良久，他心领神会地一笑，昂首挺胸：“派人把容缚行叫回来。让我看看，他锦衣卫，都有什么手段。”

***

王府大门外围了一圈看客。

“哎呀，这成何体统。好好的黄花闺女，都定了亲了，衣冠不整得被一男子抱回来。”三姨娘像只鸭子，不嫌事大，“大家看看，给我们家郡主评评理，这算怎么回事儿！”

紫苏和昭雪看见自家主子狼狈地依偎在姑爷怀里，喜极而泣，又因三姨娘煽风点火的几句话怒上眉头：“三姨娘，郡主需要休息。”

“现在的土匪啊，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快给喜儿检查检查，是不是丢了身子！”
“你！”紫苏快要气哭了。

容错咬了咬牙，刚想回身发脾气，只觉怀中的人快而有力地拽了一下他胸口的衣衫。
程序皱皱眉，睁开眼：“别搭理她，先送我回去换身衣裳，再出来让她血债血偿。”

庄明察曾问过容错，喜欢程姑娘哪一点？
他当时回答，因为她爱我，有这点不就够了吗。

而现在，他真真切切找到了自己欣赏她的地方。
就是她遇到麻烦时绝不会退让、加倍奉还的这股子狠劲。

程序并没有让容错出去，拉过一扇屏障，边换衣服边听他讲述他和程瑾言的计划：“你说庄明察这算是出卖我吗？”

“我觉得他并非本意，但属于间接性吧。”程序系好腰带，拉开屏风走出来，眼神幽怨，“我还以为要做寡妇了，想着再寻个风华正茂的公子哥‘续弦’呢。”

容错抿嘴轻笑，走上前捞过她的腰，揽进怀里：“那可不成，我还没死呢，你就想着改嫁，你这叫背叛。”

话音一落，他神色忽然暗淡下来，抱紧程序，把头埋在她颈间，“我大哥死后，我只有你了，你可不能抛弃我。”

程序轻抚他的后背：“夫君放心，我绝不养面首。”

“那我能纳妾吗？”
“……”程序板起他的脸，大力揉搓，皮笑肉不笑，“你试试啊。”

“不试了，能得云安郡主伺候，微臣死而无憾。”容错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躬身凑近，两点鼻尖相触。

“咣咣”响起敲门声。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吐了出去，不耐烦地翻白眼：“干嘛？”

来人是陆攀：“少主，五皇子在诏狱等您。”
“等我？”

他的手还紧紧箍住程序的腰，不愿撒手，心里盘算着找理由开脱，但如果是小事，程瑾言不会特地把他叫回去。

明明知道他与程序多久没见了。

程序推推他：“你快去吧，忙完了来找我。”
容错眼睛放光，眉毛扬起：“来找你？”

程序耳根发热，把他推到房门前：“等你到丑时啊，过了这村没这店。”
他撸起袖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捏起她的下巴：“别后悔啊，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紫苏和陆攀都没听懂，好奇地看着两个打哑谜的人。

程序打开他的手，又踹了他一脚：“滚。”
然而这一夜霁月清风，容错终究是错过了这间店。

无论什么时辰的诏狱，总是阴森森的，所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初次进入到这里的人感到不适。
容错到达之前，程瑾瑜已经吐了三回。

唯有一人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置身其中，并没有违和感。
其实程瑾言对面前各种各样的刑具不恐惧，容错觉得情理之中，毕竟这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但连他身边的麦冬也一脸平静，端正笔直地站在后面，这就引起了容错的注意。
和当初那个在靖平侯府后门堵他的小厮，完全不同。

容错瞥一眼瘫软在老虎凳上的男子，习惯性先拿起手帕擦拭刀刃。火光映在刀尖上，反到阶下囚的眼皮，他抖了个机灵。

程瑾瑜惊慌失措地抽搐，妄图逃离枷锁的束缚。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报仇啰。”匕首在他指间打转，稳稳落进掌心，刀锋向下，钉进程瑾瑜的脚趾，“问什么答什么，别跟我打马虎眼。”

程瑾瑜满头大汗，叫到嗓子嘶哑。

贤妃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嘴巴上粘着胶布，泪流满面地给容错磕头，请他网开一面，不要伤害自己的儿子。

诏狱就像他的封印，一进到这来，谁都压不住他的戾气。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对靖平侯府下杀手？”


举世无双

王府大院门口还在吵吵嚷嚷。

程序出去的时候，三姨娘像个说书人、站在高凳上、手拿一把铁扇，滔滔不绝地哭诉程序身为郡主、待嫁之人好不检点，她替王爷感到丢脸。

“我作为姨娘，也算是看着她长大。如今教出这么一个不孝女，大家来评评理，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王爷啊。”三姨娘活脱脱一泼妇骂街，“我撞死算了。”

“哎，不至于，不至于，你只是个姨娘。”
“还有孩子呢，可千万别想不开。”
围观看热闹的人手捧花生，假惺惺地安慰着。

这时，三姨娘的身后悠悠冒出一声清冷的嗓音：“哦，那三姨娘可要说到做到。”

佯装抹泪的三姨娘一怔，蹙起眉毛回头看向程序。对方一改往日的青素，通身烈焰红，十里开外就能感受到灼灼之气。

“三姨娘。”程序又叫了一声，在昭雪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您深明大义，也要说到做到。”

“郡主这是承认自己不检点了？”三姨娘用手帕拭去眼泪，从椅子上跳下来，“好啊，大家听听，云安郡主可是亲自承认了与人私通。”

程序没那么大嗓门和她争吵，不紧不慢地吹走杯盏里的热气：“若是承认能让三姨娘心生愧疚、以死谢罪的话，本郡主也不在乎这点名声了。反正该娶我的人还会娶我，不过那样就可惜了，三姨娘没机会看我出嫁。”

程序嘴边翘起一抹得意的笑，“来人啊，把东西拿上来。”

紫苏和昭雪两个人端着漆盘，盘中摆了形形色色的工具：白绫、匕首、鹤顶红甚至还有火折子。
千万种死法，供三姨娘选择。

三姨娘有些发懵，不敢相信程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这些：“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三姨娘自己说的吗，要以死谢罪。”程序随手捞过鹤顶红，扔到她面前，“我向三姨娘举荐这个，见效快、痛苦少。”

门口的百姓堆里不知道谁在带头起哄：“就是啊，别敢说不敢做。”
“人家郡主都承认了，你还怕什么！”
程序冷笑一声，低头磨指甲。

三姨娘抹不开面，但也不会轻易认输。她捡起白瓷瓶，心想程序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给她真的毒药，还是不放心地闻了闻。

“快吃啊，等什么呢！”
“以死谢罪，以死谢罪，以死谢罪！”
盲从就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跟风，其他人便立马倒戈。王府大门外清一色地喊三姨娘吞药。

顾老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东院赶过来：“胡闹！”

三姨娘找到了救星，扔下白瓷瓶哭唧唧地迎上去：“爹，您怎么出来了，女儿没事，您先进去歇着吧。”

“没想到这就是周至王的家教，教书育人一辈子，把自己的女儿教成个下三滥，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啊。周至王不配为人师表！”

程序忽然想起来，上一世也是这般，倪允彦带人侮辱她爹，气得周至王一病不起。她心口发闷，积了一腔怒火。

她重重拍一声座椅扶手，站起来怒目而视。

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只见门口的人群让出一条路来，身着金边墨袍的男子走在前面，后方浩浩荡荡跟着七八个金箱子。

“在下奉靖平侯二公子之命，前来王府为云安郡主下聘。”
紫苏见五大三粗的陆攀打扮得人模狗样，不由地笑出声来。

百姓望着自己努力一辈子也得不到的金银财宝、眼冒金光、嘴巴张大，有垂涎三尺的意思。

“我们家少主……我们家少爷说了，”陆攀将锦衣穿得周正，清了清嗓子，“无论郡主如何，她是我们家少爷今生唯一的妻子，会爱她、宠她一辈子，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这话由为娶妻的陆攀说出来，莫名有些羞耻，“少爷说了，婚前不宜见面，所以派我先把一小部分聘礼送来，以表心意。等王爷回府后，他再带着剩下的聘礼亲自登门拜访。”

程序忽然觉得容错这一手，给她长了无数脸面。
“郡主。”陆攀恭恭敬敬行礼，“东西放哪儿？”

程序忍俊不禁：“三姨娘，您看，这些东西您需要的话，就挑几件。”

三姨娘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聘礼，双眼发直。谁不爱财，她不由自主地往箱子前靠过去，陆攀当即要拔剑。

程序拦着他：“没关系，三姨娘尽情挑。”
“真的？”三姨娘很是惊喜，摸了摸自己的金镯子。

“当然。”程序甜甜一笑，“好好挑，到时候我把三姨娘喜欢的那些，都放三姨娘坟头上。”
“……”

顾老爷大发雷霆，提起拐杖要上来抡她。陆攀反应也极快，拔刀打飞顾老爷那根麟头木棍：“这位大爷，请您对郡主尊重些。”

三姨娘灵机一动，摸上自己的小腹，弓腰痛苦地嚎叫：“哎哟，哎哟，我的肚子。”
程序打眼一看，她就是装的。

“完了，郡主要把姨娘气得小产了！”
程序哑口无言，周围已经乱成一锅粥，叫嚷着去找大夫。

“不用找了。”
众人循着声音方向纷纷望过去。

女子头戴凤冠，衣锦华丽，长裙拖地，一步步跨过门槛走进来：“这孩子不要也罢。”

失踪多日的苏惜雯突然出现在王府，连紫苏也惊了一下、没忍住去拉程序的袖子：“郡主……”
苏惜雯抬眸与程序眼神交汇，原本吊着的心落回原处。

她以为会在程序眼里看到嫌恶和警惕，但是没有，程序什么情绪都没有，既没有怀疑也没有欣喜，反而让她没有压力。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顺天府的府尹。

“你是谁，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顾老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捂着胸口咳嗽。

“我是王府五小姐，见过前御史大人。”苏惜雯只微微颔首，丝毫没把顾老爷放在眼里，“三姨娘这孩子，不是王爷的骨肉。”

周围霎时唏嘘一片。
三姨娘面红耳赤，指着她破口大骂：“你这个野种，你胡说！”

不光是三姨娘和顾老爷，顾家的人吵吵着上前要把苏惜雯千刀万剐，口水横飞。
昭雪识趣地撑开一把伞打在两位小姐面前。

“王爷从年前开始，因过劳体虚，一直在调理身体。他所服用的药有避子效果，顾老爷若是不相信，可以去问问太医。”苏惜雯轻轻抬起油纸伞，“女人年纪越大越不好有孕，三姨娘这把年纪了还能怀上孕，看来平日经常滋补啊。”

府尹皱皱眉：“五小姐这是何意？”
三姨娘脸色煞白，额角冒汗。

“那我就直说了。两个月前，三姨娘曾请一江湖道士来府中做法，说是为二哥二嫂谋求一子。小道士在府中逗留多日，一直居住在东院，这期间发生了何事，恐怕只有三姨娘和翡翠姑姑最清楚。”

苏惜雯瞄一眼安静看戏的程序，“府尹大人，那道士临走前给三姨娘留了信物，是一鸳鸯锦囊，您不妨带人搜搜看。”

三姨娘忽然激动地弹起来：“你别胡说八道，那个不是……”

府尹见她情绪异常，心中已有想法，立刻派人去搜查三姨娘的屋子。任凭三姨娘如何抗拒，如何破口大骂，雷打不动地一定要搜出证据。

也确实搜出来了。
三姨娘身边的翡翠姑姑面色铁青，颤颤巍巍被押着出来，不敢去看三姨娘的脸。

顺天府的官兵将一枚绣了鸳鸯的锦囊交给府尹：“五小姐所言属实。”
“这不是！不是！”三姨娘喊破了喉咙，急到发髻散乱，“这是我……是我……”

是什么，她也说不明白。

顾老爷当众丢了脸，气得一巴掌扇在三姨娘脸上：“你这个不孝女啊！”

“人证，”程序指指苏惜雯，又指了指府尹手里的锦囊，“物证，俱在。三姨娘，您偷吃的罪名坐实，可真是不把我爹放在眼里啊。”

府尹见是王爷的家事，也不敢贸然插嘴。

“府尹大人，麻烦把这不守妇道的人带走吧，我们王府容不下不干净的东西。”程序挥挥手，“还有这位前御史大人和顾少爷，趁我爹娘不在府中，鸠占鹊巢，私自对我们家的下人用刑。府尹大人，这可算犯了法吧？”

府尹挠挠眉心，点点头。

三姨娘见所有人因她受到牵连，大声求饶：“不是的，这不是什么定情信物，这是我……这是我为了求孩子平安降生……”

“为了孩子，绣鸳鸯？”程序居高临下看着三姨娘，满是讥讽。

“……那是我……”几个官兵去拉三姨娘，致使她咬破了舌尖，“那不是信物，我没有做苟且之事，那是我诅咒喜儿用的，我……”

她口不择言。
程序倒吸一口凉气，佯装惊讶地捂住嘴巴：“这只是个锦囊，怎么能诅咒人呢？”

“拿了你的头发装进去锁住，能让你早逝，由我儿继承王府。”三姨娘疲惫地跌坐在地上，突然供认不讳。

她确实请了道士，是为了让程序永远不要回府。

起初很见效，但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程序忽然回来了。她急急忙忙又找到那名道士，道士让她拿程序的头发放入锦囊中，可将浊气渡给她，吸取其寿命。

“三姨娘，你可真恶毒。”程序打了个寒颤，她不太信这些巫术，只是有些感叹。
人为了一己私欲，什么都能干出来。

亲眼看着三姨娘一家被带走，程序拐了拐苏惜雯：“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不在府中那几月，我如履薄冰，这点要是注意不到，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苏惜雯叹口气。

“那孩子真是道士的？”
苏惜雯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给她加个流氓罪，也不算多。”
“真有你的。”

程序摸着金箱子咯咯笑，命家仆把东西都搬到西院去，谁都不许碰。

苏惜雯踱步到她身后：“今夜城门有场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举世无双

程瑾瑜奄奄一息，浓稠的血液浇筑遍野。

为什么要对靖平侯府痛下杀手，因为畏惧靖平侯的势力，因为畏惧王府的势力，因为程瑾言是在周至王手下生活过的人。

他从未见过周至王偏袒任何一个皇子，直到程瑾言回宫之后，朝堂上有人指责程瑾言愚钝，周至王第一个站出来表示程瑾言是他教过的人中最聪明的一个。

后来他无意中得知靖平侯与周至王有姻亲，这更让他焦虑不安。
因为他的太子之位来得不光彩，是贤妃给永昌帝下药，在神志不清时签下的诏书。

容错双目通红，手把刀柄，在程瑾瑜腿上开缝：“所以，你就找人杀了我哥。”

事到如今，程瑾瑜就算否认也无济于事：“并不是杀你大哥，而是杀你。容缚行，你大哥是替你死的！”

容错再也忍受不了，拔出匕首插进他的喉咙。
殷红的血溅满他清俊的脸。

程瑾言瞪大眼睛，要去拦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蜷曲手指，紧握着收到背后：“你冲动了。”
椅子上的人死不瞑目，白眼翻出来。

容错松开手，拿过手帕擦干净，低着头一言未发。

贤妃在一旁哭晕了又醒过来，见到的却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儿子的尸体。他身上再无一处完整，鲜血顺着椅子腿往漆灰的地上滴。

她忽然不吵不闹，不发出任何声音，双目空洞地靠着石墙。
麦冬在程瑾言的示意下撕开封住她嘴巴的胶条。

良久，贤妃才苦笑着开口：“程瑾言，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程瑾言冷冷盯着她，不作答。

“是我，一直都是我。”贤妃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凄凉，“知道吗，那时候你娘在后宫，身边的丫鬟不敢服侍她，什么都是她自己来，一双手洗衣服洗得又粗又糙。是我让下人把你娘的饭菜都倒进恭桶里，逼她舔干净；克扣她的月俸，冬天撤走她屋里的炭火。”

程瑾言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你娘还不傻，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提前花钱送你出宫。可是她那几个碎银子，哪够买通宫里人的？算你命大，被王爷救了。”贤妃处于半疯癫状态，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过往。

程瑾言不愿再听下去，抬眼问容错：“想看戏吗？”
一直都知程瑾言心狠手辣，但这还是第一次，容错从他眼中看到了杀戮。

子时乌月灰蒙蒙地压在天际，高院外火把裹油毡，熊熊燃烧，在广亮大门前绽开大片火鹤食墨之象。兵卒盔甲罩身，紧紧握着长戬，无一人敢抬头。

有孩童憋不住，颤抖着哭出声来，抱着他的人大汗淋漓地捂住他的嘴，已经跪在地上半个时辰有余。

“贤妃刘氏，祸乱后宫，教唆太子，残害皇子，罪大恶极。”高昂的嗓音在院中响起，将收集到的罪证一一摊开在贤妃父亲面前，“根据律法，即刻抄家，全部论以死罪！”

话音刚落，血色遍野。

程序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离得最近的丫鬟残余一口气，脖颈削掉一半，浑身抽搐，死盯着她。
浓稠的血液沾到她的鞋边。

程序轻叫了一声，下意识捂住嘴。

手腕被紧握住，用力将她向后拽，回身落入温热的怀抱。
大手扣着她的后脑往肩头压了压：“别看。”

程序倒也不是很害怕，只是夜里路黑，那人的死相太惨，吓到了。她埋头抱住容错的腰，找到了支柱，软绵绵地倒在他胸前。

周围随行的锦衣卫清一色被这样一副景色吸引，这在大屠杀中格格不入。
容错抱着她往后退，退到红漆大门上靠好：“往后点儿，前面脏。”

程序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装模作样嘤嘤了两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这两声叫得容错眉头紧皱，他低头附在她耳边：“在外面，收敛点。”

“……”程序抬头，茫然地眨眨眼，“我也没干什么啊。”

“程瑾言还伤心着，我现在亲你不合适。”容错叹口气，把她抱紧了些，“乖啊，等回家。”
“……”

她刚才哪一个动作让他产生了自己想亲他的错觉？

披头散发的妇人瘫坐在地上，看着家仆一个个被杀，突然诡异地笑出来，面上血泪融成几道灰痕：“程瑾言，你以为我怕死吗？我儿子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会怕你吗？！”

“你觉得，我会让你轻易地死掉吗？”程瑾言面若寒霜，将冷血无情四字刻在脸上。
他话音一落，两个士兵拖过着金炮的小少爷和娇艳如花的小公主，年龄不过十岁左右。

小少爷耸着肩，瑟瑟发抖，似乎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狼狈的人是贤妃：“母妃……”
这是贤妃的小儿子和小女儿，也是程瑾言的弟弟妹妹。

于他而言，都是陌生人。

贤妃看见两个小孩子，笑容僵在脸上：“你想干什么，程瑾言，你疯了吗！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是当今圣上的骨肉……”

她面前俯视的男子忽然弯起唇角：“贤妃说笑了，我也是您大儿子的弟弟，湘嫔也是父皇的妃子。”

他大力掐住小公主的后脖颈，把她按到贤妃面前，“你看好了，也试试生不如死的滋味。”

几个士兵鼻下蒙白帛，嘴巴鼓成□□，抱着一个个木桶走上前，桶内是焦色的稠液。士兵们面上皆是嫌弃，但还要被迫掰开两个孩子的嘴，一勺一勺喂进去。

做母亲的，最见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受难。

贤妃大叫着扑上前，士兵见状三五个一齐压上来按住她。她动弹不得，双手死死扣在地砖上，指甲翻了几个、血肉模糊。

这场面比流血还要恶心，守卫的人不约而同别开眼。

“程瑾言，你疯了吗！”
程序听到熟悉的喊声，从容错臂膀间抬起脸，向门口看去。

她如初见时那样，脑后束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干净利落。周宁意丢下药包，上前击掌打开虐待孩童的士兵，毫不嫌弃地拿出手帕蹲下给小公主擦嘴。

没擦两下小公主便趴在地上狂吐。

周宁意再也无法用心平气和地与程瑾言对视。
程瑾言有片刻失神，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根本没打算理会周宁意的“行侠仗义”：“继续。”

周宁意气得站起来，抄起长柄勺就要往程瑾言的方向泼。
除了程瑾言，其他人抱头鼠窜，生怕溅自己一身。

那一勺没有洒到程瑾言身上，而是漾在他脚前。饶是程瑾言这么能忍的人，也架不住刺鼻的臭味。
他往后退一步，沉重地看着周宁意。

“你有病我就给你治，天天玩红染缸算怎么回事！”周宁意大跨步走到他身边，“程瑾言，给小孩子喂这些……你是不是人了？”

程瑾言冷哼一声，不理她。

麦冬及时从阴影里走出来，好言相劝：“周姑娘，您要没事儿的话，请先回家吧。这些人有罪，太子殿下是在行刑呢。”

“屁，我看他就是变态杀人魔。”

程瑾言脸色越来越差，呵斥退缩的士兵：“愣着干什么，是要留着自己吃完？”
士兵们忙不迭又抄起勺子，继续刚才的事情。

周宁意当即拔了手边侍卫的刀，害侍卫双膝跪地。她挡在两个孩子面前：“行，程瑾言，你敢动他们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程瑾言青筋暴起，眉峰抽搐：“周宁意，你别得罪进尺。”
“你闭嘴。”周宁意顺杆子往上爬，“跟你这种杀人魔说话，我觉得耻辱。”

她的话如利刃，刀刀扎在他心口上。
瞬间一片死寂，只有不知名的虫鸣。

“周姑娘，还请听我说几句。”麦冬上前一步，声音温柔，“瑾言少爷八岁被迫离宫，在路上惨遭奸人拔指甲、浸猪笼，我那时还小，但记得清清楚楚，王爷把瑾言少爷带回来时，少爷身上血淋淋一片，足足养了半年才能自主下床走动。您要保护的皇子公主的母妃，曾让瑾言少爷的亲生母亲必须每日跪着去给贤妃请安，逼她打扫茅房、和下人睡在一起。您可知，湘嫔娘娘死前，没有一处骨头是完整的。还有后来瑾言少爷屡次遇伏、晋王含冤而死，这些，都是这家人所为。”
麦冬悲戚地摇摇头，“听了奴才说的，您还要决定偏袒您所为的‘不应该’吗？”

周宁意一时没回过神来，愣怔在原地。

容错和程序远远望着，男子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捏了捏：“你可以啊，教出一个这么会扮猪吃老虎的得力助手。当初我还觉得他傻，真是看走眼了。”

诏狱里麦冬淡定的样子，一看就是心理素质过硬、见识过大场面。

程序比他还傻眼：“不……我也看走眼了。”
她更好奇麦冬从哪儿知道这么多细节的，她重活一次的人都没知道那么多。

“可他们还是孩子……”周宁意反驳道。
麦冬也不甘示弱：“瑾言少爷遇害的时候，比二位皇子公主，还要小。”

“……”周宁意放下手中的刀，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程瑾言，一个人犯的错，一定要拉这么多人陪葬吗？小孩子是无辜的啊。”

“无辜？”程瑾言苦笑着低下头，“那你知道吗，如果十二年前这些人就能得到惩罚的话，他们根本没机会出生。”

他每说一句话，都在与她划清界限，“你的善良，凭什么要建立在我的仇恨之上？你就不自私了吗？”
容错示意手下将周宁意拖走。

他怅然地叹口气：“她与明察果真是一对，愚蠢的善良。”
程序环抱他的腰，心情复杂。

经她这么一搅局，程瑾言也没了兴致，命人挖个坑，把两个孩子绑了扔进去。在坑口上方吊起一巨石，一端系在贤妃的腰上。

只要她不用力，石头就会掉下去。她只得死死抱住手边的老槐树。

缺水缺食三天后，妇人终于支撑不住，巨石拖着她将人砸死在坑里。贤妃崩溃，一头撞在巨石上而亡。

得知贤妃一家的惨案后，永昌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卧病不起。他流下眼泪，对伺候在身边的马公公说：“他在恨朕，恨朕把湘嫔带回宫里。”

“皇上，您先养好身体……贤妃的确作恶多端。”
“他在恨朕啊……”

***

永昌二十六年，先皇驾崩，新帝即位，改年号为晏清。即位当日，蠲免赋税，对功臣予以重赏。
娶周至王二女儿为妻，立为皇后。

金銮殿冷冷清清，零星几个人影散步在殿内各处。

程序扯扯麦冬的官服，赞赏地咂咂嘴：“嚯，王府上下两代不入朝堂，没想到你还能做了皇帝的小狗腿啊。”

“郡主，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是皇上慷慨，收留……”麦冬话未说完，只见程序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吓得魂飞魄散，“郡主，您……您赶紧起来。”

“没事儿。”程序摆摆手，摸着光滑的扶手，扬起下巴冲坐在台阶上的黄袍男子挑眉，“他又不爱坐。”

程瑾言回头无奈地摇摇头，仰头对同样在参观的青衣男子说道：“你怎么穿得这么素？”

“都成家立业的人了，不能太张扬跋扈。”容错瞄一眼龙椅上东倒西歪的程序。
“……”

程序快速跳下来，容错顺势牵过她的手：“你别胡说，我还没嫁给你呢。我想，要不悔婚吧。”
容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

“为了避免郡主悔婚，微臣觉得还是早点生米煮成熟饭得好。”容错揽过她的腰，眼里不清白，“皇上，微臣先告退了。”

程瑾言翻个白眼，懒得看程序在心上人面前一脸娇羞的模样，总让他想把容错大卸八块：“替我给王叔带好，改日请他来宫里品茶。”

“领旨，领旨。”程序笑呵呵的。

她与容错十指相扣，走出没几步，回头望向程瑾言。
程瑾言下台阶的脚步微顿。

她逆光而站，周身镀了一层金：“哥，你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

不知过了多久，金銮殿只剩两个人影，风夹杂着残留的松香荡漾在白昼里。程瑾言背着手往寝殿去。
麦冬默默跟在身后。

“皇上，您哭了。”
“没有。”

又过了片刻。

“皇上，要奴才给您拿手帕吗？”
“……”走在前面的人往后甩手，“废话真多。”

程瑾言刚走到寝殿门口，就见紫衣男子光明正大地靠在门上等他。程瑾言皱了皱眉，心想岳长霖怎么跟容错一样，一点规矩都没有还胆大妄为，就不怕被砍头。

“留下吧。”程瑾言开门见山。
岳长霖的武功数一数二，为人手段极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免了，属下就是来看看，皇上要不要我这颗脑袋。”

“别担心，不给你官职。将影卫交给你，如何？”程瑾言推开房门，“朕还准备提拔靖平侯二公子为锦衣卫指挥使，现在也是驸马了，官位不能含糊。”

岳长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我留下可以，让容缚行走。”
程瑾言默了默，心领神会地一笑：“果然。你是靖平侯的人。”

与其说岳长霖一直在挑衅容错，不如说他这是变相保护。也多亏了他周旋在太子与程瑾言之间，容错才能不顾后顾之忧地游走朝里朝外。

除此之外，程瑾言还发现一件事。

容错与岳长霖出招方式极其相似，这也是为什么容错一直打不过岳长霖。
猫教老虎，总会留一手。

“你要保证，永远臣服于我。”程瑾言摘下周至王送他的玉佩，交到岳长霖的手上，“君子之约。”

岳长霖这才发现自己掉进了程瑾言的圈套，自嘲地一笑，收下玉佩。他摩挲着玉上的竹印：“皇上有一点说错了，我并非靖平侯的人。

“我乃容烨、容世子亲卫，岳长霖。”

麦冬把房门关上，替程瑾言脱掉外袍：“皇上，还有一件事。”
“何事？”

“明日回春堂大婚。”
程瑾言眸光一暗，半晌说道：“派人送些……上好的刀剑过去。”

“用送些首饰吗？”
程瑾言摇摇头：“不用了。”
她不喜欢。

***

未央城外林海绿涛，清哨声婉转悠扬，郁郁葱葱的树叶之中忽然掉下一只芦花鸡，红色的毛中插着竹箭。

一人上前忙拆下箭尾的锦帛：“哈哈，是我打中的。”
“不信了我，再来！”程序气呼呼地拉开弓箭，准备射杀下一只。

“行了，这鸡都被你逼上树了。”容错按住她的手，轻柔地夺过她的弓箭，牵着她在林间漫步，“我的就是你的，别见外，郡主。”

程序抱着他的手臂，感慨万千：“宁意成婚了吧，我挺开心的。但是她和我哥，还是有点可惜。还有苏惜雯啊，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宫里的生活。”

她又想起智敏大师的话，“我就说当时我的签没有解错吧，你看你跟我在一起，大官都没得做。”

容错笑笑：“现在未央城外的所有卫所都归我管，还能带你游山玩水，不是挺好的嘛。”

见程序还在因为周宁意和程瑾言没有在一起而难过、又或是担心苏惜雯是否能在宫中立足，他捏捏她纤细的指尖：“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们都不会孤独的。”

“为什么啊？”

树皮千层，层层叠叠。遒劲的狼毫穿透千层，墨香一吐，就整个海晏河清。卷卷流传，上部是月影史诗，下部是举世无双。

于是盛世人间，千眼万年。

“因为人活在世上，总不会是一个人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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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啦，番外补一些暗线，得过很久很久，因为开工了好忙
感谢大家收藏观看啊么么~


举世无双

容错三过家门而不入，偏偏今天突发奇想，沿着房梁走回自己的屋子，无意中听到靖平侯与继室的谈话。

自己有个娃娃亲，还是皇上亲自定下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杀了这个人。

容错摸黑攀上王府院外的红墙。

月光皎洁，压过一树海棠花。空荡的院落无风也无光，伴着漫漫长夜，凄楚又寂凉。别说人影了，连个苍蝇影也没有。

就这样乘在枝丫下的围墙上一夜。
清晨鸡鸣露晞时他才离开。

该不会是他爹为了罚他，搞了个冥婚出来吧？

容错不信邪，乔装打扮一番，肩背画卷，着竹青长袍，在离红砖青瓦的府邸外摊开木架，挥笔写下“画”一字。

他就在这里蹲着，不信蹲不到那个什么贵女千金。

莫聪举着把油纸伞，替庄明察遮挡阳光，两个人在长街对面冲容错招了招手。

来前庄明察有阻止过他：“升做驸马，你有什么不愿意？”

“那是周至王，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况且坊间谁不知道他女儿无德无才又无礼。”容错斜倚在榻上，指间转动庄明察那把“君子”折扇，“红墙里的生活富华，容某享受不来。”

“违抗圣旨，死路一条。”
容错听到这句话从榻上一跃而起：“死就死，我又不怕。”

庄明察自知拗不过他：“不如你去和程小姐商量一下，如果她那边能主动把婚事退掉，你还能多陪我下几次棋。”

他说着，与莫聪一起端上棋盘，“来，缚行。”

容错脚步轻盈地踩上凳子，眼里满是嫌弃：“老下围棋多没意思，今儿我教你个新鲜的，前些日子在山上和土匪学来的。”

他拿出五颗黑子和五颗白子，依次在棋盘上摆开：“像这样，或者这样，五子连珠则为胜。”
庄明察也觉有趣，和他一下就是一整天。

也就是在这盘棋中，容错悟出一个便捷之策：去王府门口偶遇程姑娘。

他本就发鬓如墨、眉似刀裁，又着一身淡雅。翩翩衣袂的男子轻抚画卷，在闹市中自成一景，如出尘画仙一般。

引得路过的女子频频驻足，想要重金求神仙作画。
容错哪会画画。

见他手足无措，庄明察隐于斑驳树影下偷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容错将随身带来的画卷逐一展开，急中生智：“各位不好意思，本公子来这只卖画不作画。”

他带来的全是庄明察的原创，每幅都有不同的意境。

人群忽然沸腾起来，不少人在争论此画工笔有力，定是大家之作；也有说布局浅薄，没有内涵。争来争去，吵到最后，他们的主题又从画上升到卖画人。

胆子稍大些的富家千金争抢着付钱：“公子，买画可赠人？”
不等容错拒绝，人后蓦然响起一阵冷哼：“什么名家大师，不过是个盗画贼罢了。”

准备付钱的女子下意识攥紧钱袋：“你可有证据？”

那人一身灰布衫，瓜皮小帽也带歪了，气势倒很足：“我乃邱润伯亲传弟子，《龙泉山游记》是我师父所作。而这幅，是赝品。”

容错探头看了看画面，没有鉴赏能力的他丝毫看不出来这画出自谁之手。
“你别血口喷人啊。”他虽不懂画，但是庄明察的声誉不能毁了，“有证据吗你。”

“我就是人证。”男子越说情绪越激昂、破口大骂，从批评赝品上升到容错人品的问题。
他在人群的簇拥下越靠越近，容错本能得想要退开，却不知道什么人从另一侧大力推了他一把。

面前指责他伪造名画的男子手扶腰间，迅速利落地抽出软剑挥向容错，在耳侧留下一道血痕。
几缕青丝飘然下坠。

人群惊叫着哄散。数招过后，对方三五人明显不敌容错，负伤落荒而逃。
容错追过去。

庄明察见状，急迫地拍打莫聪：“快，去找陆大人。”

***

暮春薄露做被，接连几日细雨连绵。袅娜私柳倒映进溪面，水色碧青潺潺东流。
流着流着，血色染红了大半条溪。

程序身背竹筐，拿一把小镰刀割下最后一株山参，蹲在地上清理根泥。细雨缠绵，湿泥也顽固，她嫌弃地捻掉指间淤泥，随手把山参丢进竹筐。

一抬头，便见血水转瞬即逝。

她与紫苏在山中采药时走散，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人。程序想先去上游看一眼，万一是紫苏受伤了呢。

没等她找到流血的源头，小雨突然暴瀑，像跟她开了个玩笑。

程序仓皇地在林间穿梭，没有一处树枝繁茂能完全挡住瓢泼大雨。山腰有座简陋的单间木架，没头没尾。

她顾不上安不安全，快速躲进去。
程序摘下淌水的斗笠，鬓发紧紧贴在脸颊上。

突然又刮起狂风，雨水潲进来，淋湿了朽木。

程序慌忙地往身后挪，手指碰到湿漉漉的东西，她下意识侧过头，只见一条笔直僵硬的腿横在木架中间，青色的裤脚上全是不堪的血渍。

她惊叫出声，恍惚间看到这是一个人。

那人面色惨白，靠着木壁一动不动。听到她的喊声微微眯起眼，烦躁地皱眉。他手捂腹部，指缝间还有血再往外流。

“你受伤了？”程序的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
男子不答，警惕地看着她，另一只手慢慢移向背后。

她压根没注意到，自顾自拿过竹筐，把挖了一早上的草全数倒在他面前：“我不懂医，你看这里有你能用的吗？”

男子低头看了看。

除了山参，其余基本上都是一些野菜和杂草。他仔细在杂草中扫视，终于看到了一小株能止血的三七。

“小哑巴，你不能开口，那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指指自己的嘴巴，又指指他的耳朵。
“……”他只是没力气张嘴，怎么就成哑巴了？

哑巴就哑巴吧，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男子点点头，指了指她手边的三七。
程序却拿出一株杂草：“这个吗？怎么用？”

他突然不动了，眉头紧锁，无语地看着她。
“不是吗。”程序又把杂草放下，一手拿一个，“那这个呢，左边还是右边？”

都不对。

程序又换。
不知疲倦换了数十次，还有一半的时间拿了重复的草才终于拿对了他要的三七。

这姑娘眼神究竟是有多不好用才会拿起同一株草五次？

程序不会研磨，直接掰开根部、揉碎叶片让汁液流出来，继而敷在小哑巴的伤口上。她为他上药时，闻到这人身上血腥味厚重，不由地闭紧呼吸。

程序见天气阴冷，空气潮湿，索性脱下外衣盖在他伤口上。
男子怔了怔。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啊，被仇家追杀？”程序抱膝靠着他而坐。
小哑巴不答。

“咱们相逢就是缘，这样吧，你认我做干妈，以后我罩你。”她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神情认真。

反馈给她的，是小哑巴无语又嫌弃的眼神。

程序开始掏腰包，拿出一枚四四方方的铜牌：“你别不信，我名气很大的。瞧瞧，认识这令牌不？”

是周至王字样的令牌。
容错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我很有名了。”程序把令牌收回去，怅然地叹口气，“我虽然平时不怎么出门，但我爹每次教书回来都会买许多小玩意，有时候也带学生的诗画给我看。宫里的皇兄也时常派人送话本子，所以我可不是头发长、见识短的粗俗女子。”

她瞥一眼小哑巴的着装，“看你斯斯文文的，别狗眼看人低啊。”

容错垂眸无声笑了笑。

她话多，见到人又新鲜感十足，从儿时讲到半月前的龙舟游湖，还说自己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雨下了多久，她就说了多久。

他也就听了多久。

大概是因为自大哥走后，再也没有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了吧。

直至日落西山，天色将晚，紫苏才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寻到了程序。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水洼里，脸上分不清是泪痕还是雨痕：“小姐，奴婢知错，您罚女婢吧！”

程序对外人温和，脾气都撒在紫苏和麦冬身上：“我让你跟着我，你人跑哪儿去了。行了，别跪了，回去爹罚我那半本醒言抄完。”

“……”紫苏为难地看着她。
替她抄书，被王爷发现，她还要受罚。

没办法，谁让程序是主子。

程序在侍卫的搀扶下跳下木板，转身对容错伸出手：“小哑巴，我拉你下来。”
紫苏要制止她。

程序咂了下嘴：“没事，他是哑巴，不会说出去的。”
见容错不动，程序又勾了勾手：“来啊。”

有那么一瞬间，雨声消失，大地静谧，万物在春光中复苏。
连同他那颗死了的心一起。

容错摇摇头。

程序仰头看看简单但不露水的木屋：“哦，你住这里啊。”她又指挥周围的士兵，“你们身上有那种止血啊治伤的药，都拿出来。”

士兵们纷纷从胸口拿出珍藏的瓶瓶罐罐。

程序全部夺过来堆在容错身边，又拿出几锭银子一起推到他面前：“这些给你，银子也给你。如果实在疼得受不了，一定要找个大夫看看。”

容错点点头。

“那我走了。”
他没有回应，只看着她。

程序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趴在木头上探头，笑嘻嘻的：“对了，一定要记得报我名字哦，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容错笑了，点点头。

阳光还未沾衣，他心早就热了。

无忧无虑，真诚善良，一看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大小姐。
就这样还叫三无千金，那市面上的女子，个个都该倒立走路、没脸见人了。

容错嗤笑一声，甚觉流言荒唐、不可信。

回京的路上，麦冬说这小哑巴长得可真好看。
程序问：“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麦冬翻个白眼，“小姐，您真该去回春堂检查检查眼睛，奴才听说那里的老神仙特别灵。”

程序狠狠敲他的脑袋。
“我看你才应该去治治你的脑子！”

再见到程序，是七天后的河灯会。
容错在对岸一眼就看到了她。

明明是已经及笄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嚷嚷着和人比赛投壶，可惜技术不佳，一发未中。

程序显得有些焦躁。

忽而被人轻拍了两下肩。
她回头一看，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一身素衫，丢在人群中她绝对注意不到的那种。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她的耳朵。

“小哑巴！”程序有些惊喜，“你怎么在这儿啊，伤好了吗？”

就这两句话，让容错确信，她绝不是外界说的那样——无才无德无理取闹。
真正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记住一个萍水相逢、又对她毫无作用的陌生人呢。

容错摊手，示意她把竹签交给自己，又指了指那一排奖品，问她要哪一个？

“你这么有信心？”程序狐疑地打量他几眼，不客气地指向晶莹剔透的玉雕，“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庄明察和莫聪姗姗来迟，他看着容错每投进一个、转身与身旁姑娘击掌的自豪样，轻开折扇：“这是谁家的姑娘？”

“少爷，那好像是王爷家的千金。”
庄明察一愣，随即掩面笑起来：“这个缚行，嘴上说不要，身体倒诚实。”

容错一举为她赢得玉雕，程序大喜之余跳起轻搂了一下他的脖颈，又很快松开。他愣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僵硬得不像话。

回过神来，容错红了脸，丢下竹签落荒而逃。

会散后，容错依旧没能从那个四不像的拥抱中抽出身，走路时也心不在焉。

“唉，”庄明察在他面前大声长叹，“等太子继位，咱们就集体上奏提提意见，让全天下的和尚都能吃上肉，如何？”

容错抬头，故意去挠他痒痒：“你说谁是秃子！”

恍惚间，有两个人在檐影中谈笑风生。

她亲手把宝贝似的玉雕交给面前其貌不扬但嚣张跋扈的男子，眼外眼底都是他未曾见过的欣喜。
那种喜欢，比赢了比赛还多一点追逐。

他的心上落了根刺，落在拔不出来的地方。

“怎么了？”庄明察见他神色不对，双目发直，疑惑地要转头。
容错突然揽住他的肩膀，半弓着腰：“伤口又开始疼了，都怪你昨晚没给我上药。”

“是你说不用……”庄明察拗不过他，赶紧带人回府。

次日，容错办完差心情烦闷，掉头去了醉云楼一个人喝酒，命陆攀在楼下守着，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准打扰他。

他一杯杯下肚，没有间隙。耐不住他酒量好，无论喝了多少都没有要醉的意象。
直到他的房门突然被踹开，一个人影匍匐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

“你这个登徒子，居然给我下药。”她喊得大声，吓得容错蹦着高上前把她抱起来关门，生怕别人听到了坏她名声。

虽然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

程序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缕缕细发在他下颌乱蹭，挠得他腿软。程序显然意识不太清楚，抱着他，身体却在下滑。

容错下意识捞过她的腰，浑身燥热，趁乱捏了两把过过瘾。

“咦，小哑巴？”程序从进来就没抬过头。
突然喊他，容错身体紧绷，搭在她腰间的手攥成一个拳头。

下一刻，程序自己把自己否了：“不对，你又不认识小哑巴，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呢，呵呵呵。”
“……”容错打横抱起她往床边走。

程序的嘴不闲着：“你要干吗，别以为给我下药我就会从了你。”

容错并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眼前浮现出一个人脸，就是昨日她满心欢喜去送玉雕的那名男子。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容错把她抱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放下，准备去倒杯水给她。

胸前忽然受力，一只冰凉的小手攀附在他耳侧，唇前潮湿而温热。
她像是没什么经验，胡乱又用力地啃咬。

容错这下跟抹了麻沸散一般，差点没站住。

程序稍稍离开他，抿了抿唇，双颊绯红，音色极其娇媚：“我……我虽然没实战过，但是我看过！”

容错没忍住，脱口而出：“你看这个干什么？”
说完他又后悔地咬住舌头，担心程序会觉得自己骗她。

但是对方并没有听出来：“我……就国子监里那群师兄啊，他们要看又怕被先生发现，就全部丢到我的桌子下面。我就偷偷看了一点点……”

她凑近他颈间吸了吸鼻子，“你身上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容错最经不住撩拨。
他单腿跪在她身侧，捧起她的脸：“你记住了，我是你未婚夫。”

所以……干点啥是可以的，嗯。

程序听不进去，她身上又痒又热。

那股清雅的香扑下来，辗转在唇齿间。程序的手勾住他的腰侧的细绳，缠在一起一时半会拔不出来。

有冰凉的扁盒随动作砸到她的手背，隐约泛着银光。

容错把手垫在她脑后，防止她撞到床头。没等他有所行动，怀里的人突然一动不动。
他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探探她的呼吸。

晕过去了。

估计是千金小姐身娇体弱，突然用药引发的不适。

容错的大手轻轻抽出，从上滑到她背后。
早已濡湿一片，透过衣衫滴滴落在被褥上。

容错退到床尾，大口喘着气，狠狠握紧拳头又松开，抱着被子发呆。
平复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容错出门把陆攀喊上来。

陆攀见少主屋子里多了个女子，那女子还一动不动躺得比棺材板都直，倒吸一口凉气：“少主，您又杀人啦。”

“……”容错翻个白眼，“去花钱找个最严的婆子来，让她帮忙收拾一下，别着凉了。”
陆攀眨眨眼：“少主，属下眼拙，这位是……”

“周至王亲闺女。”容错没好气地说。
陆攀大喜：“属下这就去办！”

做完这一切，容错仔细替她掖好被角，慈爱地看了她一会。
转头又是另一副脸色。

陆攀等在门外，见少主出来一脸不爽，心里咯噔一下：“少主，我们去哪？”
“挨个房间找。”

他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给亲王的女儿下药。

山野外黄昏在天线蔓延，一直伸向远处。

倪允彦跪在地上一个时辰了，膝盖僵硬发麻，胳膊和身上没一处是完整的，片片红肿。
他面前的青衣男子脚踩圆石，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光洁的银牌，稳稳抛起，又稳稳接住。

倪允彦瞄了一眼。

一个时辰多以前，他在醉云楼里脱了外套，正疑惑程序怎么还不回来，突然冲进来两个人，二话不说把他摁在地上。

为首的青衣男子旋转刀柄，抵住他的脖子：“别出声，跟我走，不会要你命。”
他颤颤巍巍地跟着去了，然后就被带到荒郊野外胖揍一顿。

“这位官爷，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给她下药了。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倪允彦猛磕几个响头。

他不认识容错是谁，但锦衣卫的腰牌，他可闻风丧胆。
没想到程序会和锦衣卫有瓜葛。

“离她远点，别碰她。”容错抽出陆攀的佩刀插在倪允彦手边，将他的袖子钉到地上，“哪里碰了，我就剁哪里。听明白了吗？”

倪允彦吓得屁滚尿流：“明白了，明白了，我绝对不碰她，绝对绝对不碰她。”

容错抬脚踹倒他，啐了一口：“滚。”

自那之后，倪允彦对程序避而不见，将那些遏制不住的龌龊，全部纵欲在孙婷和赵素染身上。

***

容错每破获一个案子都会溜到王府西院外的海棠树上往里扔小玩意。今天是竹蜻蜓，下次就是小风车。

自倪允彦对她态度急转直下之后，程序无意中走到无人的西院，发现了满院子的市井玩意，每一个都很有趣，她很喜欢。

不过也会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神仙来逗她开心。
程序开始依赖西院，闲来无事时，就一个人坐在墙边数星星，然后把倪允彦骂个狗血喷头。

夜晚起了一层薄雾。
拨浪鼓穿透雾层，“咣当”落在她眼前。

程序手脚并用，爬过去捡起来，又匆忙拿出准备好的木梯爬上墙头：“小哑巴！是你啊。”
她不叫还好。

一直以来偷摸做坏事的容错听到她的声音，身心皆颤，脚滑从树上摔了下去，重重跌到地上。

“你没事吧？”夜色太黑，王府大院的围墙又高，程序坐在墙头上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几粒碎石砸在她腿旁的墙上。

知道他没事，程序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块琥珀色的砖块，摸黑丢到地上：“送你的，知道这是什么吗？”

容错当然知道。
上好的松香。

他把松下放在鼻下嗅，这种味道让他心旷神怡。

程序塌下肩膀，开始倾诉：“小哑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人吧，总是很矛盾，有些事情应该说却不能说，有些事情不想说却不得不说。像你就好啦，想不想说都不用说。”

她絮絮叨叨的，把自己最近难过的心境全盘托出。

有多爱倪允彦，为了他可以等，但是他冷漠的态度让她很不安。她说，她真的很想嫁给他，为他相夫教子，替他织衣暖床。

有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程序便问一句：“你还在吗？”
这时候他会扔石头砸墙，表示没有离开。

“说出来果然舒服多了。”程序晃了晃腿，翻身踩上梯子，“小哑巴，我明天想去见他，所以我早点回去休息啰，你也早点回家吧。”

她爬到半截一脚踩空，惨叫着摔下去。
容错几个大跨步奔到墙边，有些着急地锤了垂墙。

“没事，没事，哎哟喂，摔死我了。”程序把竹梯推倒在一边，嘘声喊道，“小哑巴，我走啦。”

夜恢复静谧。

容错没有走，靠在墙角。

人的确矛盾。
要是他听不到，就好了。

心也不会这么痛。

他有事不能去看程序的时候，会派个小喽啰跟着她。那日他外出归京，正狼吞虎咽地饮水。陆攀面露难色地汇报：“倪允彦对程小姐动手了。”

容错捏碎了杯盏，冷冷地看着他。

陆攀知道他误会了，连忙澄清：“不是男女之事，是真的动手，程小姐负伤了。”
“伤得重不重？”容错便翻身上马边问。

“脸上、手上有淤青，断骨的地方应该没有。”
容错每一个字咬得都很重：“老子去卸了他的手！”

倪允彦大概猜到容错会对他做什么，近几日几乎黏在程序身边，不给他露脸的机会。

容错好不容易逮到他就是一顿揉搓，将积攒数日的恨意全部发泄到他身上。他把人死死掐在地上：“我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倪允彦面色通红，眼里都是血丝，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容错懒得啰嗦，拔刀要抹了他的脖。陆攀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少主，不可。”
“别再让我看见你。”

如果后来容错知道倪允彦会倒打一耙的话，他这一天，一定杀了他。

***

永昌二十五年，刑部庄尚书因贪污受贿下狱。
三个月后，满门抄斩。

容错随父出征瓦剌，归京后才听闻庄府全家遭皇上下令处死，任何人不得替其收尸。

他怀中还揣着从边疆带回来、要送给程序的玩物，可惜还没来得及去看她一眼，他孤军一人闯进庄府，浴血焚身。

替自己的兄弟收尸。

永昌帝杀了人后心有余悸，也念在千户征战有功，默许了容错的行为。

容错坐在庄明察的坟前，洒下一圈浓酒。
不言不语。

容烨走后，庄府就是他的家，庄明察是他唯一的兄弟。

他离京四个月，不知道朝中到底发生了何事，只知道太子身边的人在一个一个被清除。

又过了三个月，太子移位，一夜沦为瓮中鳖。皇上重病，由程瑾言全权掌管朝廷。

容错再不能等，起兵造反，率精锐部队杀进皇城。可程瑾言早有预料，设了个圈套让他跳，几百万精锐部队横死城外，连门都没进得去。

陆攀一再劝阻：“少主，这是陷阱，我们撤退吧。”
他不甘心，盯着城门双目充血，一意孤行，誓死要为庄明察报仇。

皇军的火力太过猛烈。

那几日的未央城，是血海。

容错只剩几万人马，意图夜间攻破城门。他是鬼才，有勇有谋，一举突破第一关。可这是皇城，无数战甲站在城楼上，对准他们万箭齐发。

容错身负重伤，不得不在下令撤离。
哀嚎声充斥在他耳边，一度令他感到晕厥。

“少主！”陆攀叫了他好几声，“快走，步兵往这边来了。”
陆攀一路护着他到城门，遇鬼杀鬼、遇佛杀佛。

瞭望台上嘹亮地喊道“关城门”。

陆攀推了他一把，转身挡住追击过来的步兵。容错在城门边伸手：“陆攀，快点……”
他话音未落，无数长矛穿透陆攀的胸膛。

陆攀满脸是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把剑向后扔，稳稳刺中欲追赶容错的步兵。

殷红的大门眼见要闭合，容错咬牙提剑冲回去。

突然腹部受到重击，他跪倒在地，却落进坚实的臂弯中。不等他看清那人是谁，就已经被打晕带离了战场。

直至五日后才醒来。
入眼便是岳长霖那张讨厌的脸。

容错双目无神，眼前依旧闪烁着那几日的惨烈。他闻到药草味，挣扎着下床。
岳长霖把他按回去，掐着他的下巴灌药。

容错全部吐出去：“滚。”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容缚行，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成熟！”岳长霖把碗摔碎在他脚下，“太子被清是迟早的事，庄府是太子忠臣，留他们没有好处。”

“滚。”容错要甩开他，牵动伤口破裂，血又染红了白葛。
岳长霖把他摁在墙上，目光狠戾：“因为你，王府上下被流放，你还要干什么！”

容错不折腾了，神色呆滞。

“你以为偷个东西就能被流放吗，是因为倪允彦说你与王府勾结。皇上是什么人，最见不得藩王手里掌重兵。因为你贸然造反，侯府上下全为你陪葬了！”岳长霖松开他。

容错久久开不了口。
“先把药喝了。”岳长霖拿过新的碗，重新帮他盛，“养好伤，会有机会报仇的。”

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

不过一个月，先帝驾崩，程瑾言登基，特赦天下，重新修整王府，恭迎周至王和云安郡主回京。

岳长霖一直独来独往，但为了照顾容错，他找来的人曾在侯府服侍过容错，后来因容烨去世，容错便遣了他回家。

容错让他偶尔上街的时候帮忙打探一下外界的消息。
小厮拿着药包回来：“听说周至王回京了。”

容错从兵书中抬起头。
回京了，那么云安郡主……

“对了二少爷，您知道云安郡主的事吗？”小厮也是个八卦的性子。
容错摇头。他离京四个月，回来后又因为庄府的事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听闲言碎语。

“听说是因为云安郡主与那个什么大理寺卿倪大人有染，还写信骂原配。啧啧，不愧是三无千金的作风。”

容错皱皱眉：“那你知不知道，‘三无千金’这一称号，最先是谁开始说的？”

“您算是问对人啦。”小厮兴致勃勃地坐下来，“云安郡主只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虞梓芙，她家和王府是世交。据说郡主及笄之前，很少出府，连皇宫都不去。外面的老百姓之所以这样评价云安郡主，那都是因为虞梓芙说的啊。我刚出去一趟，大家都说看见郡主往倪府去了，您说她是不是找人算账了？

“哎，哎，二少爷，您去哪啊！”

容错还未痊愈，马匹颠簸，震得他伤口再次开裂。
紧赶慢赶，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亲眼见到倪允彦将剑刺入程序的身体。

容错冲过去接住摇摇坠落的她。

流放途中一定很不好受，程序比之前瘦了一圈，单薄无力。倒下前，程序血红的手狠狠攥住他心口的衣服。

满面竹青中突兀多了一抹红。
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如墨般的漆黑。

和无尽杀戮。

倪允彦看到容错还是有些畏惧，但他现在已是大理寺卿，而容错不过是个逃犯：“来人，抓起来，献给皇上！”

容错跪在地上，把程序抱在怀里。
不过弹指一挥间，倪府上下血流成河。

倪允彦颤抖着跪下，求他放过自己。容错拎着程序遗留在身边的那把古剑，剑尖划过岩石，声似龙吟。

他苦笑一声，真的不明白程序喜欢这个孬种哪里。
容错没有再让倪允彦说一句话，径直刺穿他的喉咙。

见主子已经全部死光，其他下人丢盔弃甲，马不停蹄地逃离这片地狱。

容错早已伤痕累累，血流速度比他走出一步的速度都要快。他回去抱起程序，在她耳边呢喃：“郡主，我带你走，这里脏。”

岳长霖最终是根据血迹在山上找到他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木屋顶上种了一圈葡萄，葱绿的藤蔓晃荡在半空中；木桩四脚还有几株经细心栽培过的三七。阳光落下来，各种影子婆娑在一起。

木屋下有两人，其中一个抱着另外一个，面无血色，人无呼吸。

这一世，他与程序，连彼此的名字，都未曾知晓。

***

程序突然惊醒。
她摸了摸枕头，果然哭了。

程序来不及穿衣服，披上外衣叫醒马夫，直奔靖平侯府。两个人的婚期将至，靖平侯为教容错规矩和礼仪，勒令他不准住外面。

再加上庄明察成婚，他确实无处可去。

感觉有一阵风掠过耳畔，陆攀才从打盹中醒过神。他揉揉眼睛，确定跑进去的背影是郡主，这才放心地继续睡。

容错听到敲门声，不耐烦地掀开被子：“这大半夜的，干什么啊……”
他刚打开门，突然扑过来什么东西。

她吻得异常急躁，手也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直至一同逼退到榻前，容错才推开她，双唇红肿：“干嘛啊，疯啦？”

程序眼底尽是柔情，起身匆匆跑到门口把门拴好，又扑回来，压倒他，跪在他身侧：“你知道我这个人的，不守规矩。”

她边说边宽衣解带。

容错涨红了脸，按住她的手：“你是不是梦游了，要不我带你去回春堂看看？”

程序不解了，俯身从耳垂一路吻下去，轻咬他的锁骨，就像无数蚂蚁在他身上乱爬。
容错到底是个大男人，瞬间有了反应。

“马上就成亲了，你干嘛啊？”容错捉住她的双手绕到她背后，牢牢箍住。
程序手虽然不能用了，但嘴巴他管不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撩喉结：“我要是等不了了呢？”

“……”容错耳朵通红，欲言又止。

程序被他箍着手，起也起不来，只能趴在他身上嘲讽：“不是说不是正人君子吗，我都送上门了。”

容错无奈地笑了，轻拍她的后背：“你一个姑娘家，哪里懂这些。”
“我懂，我当然懂了。”程序不服气，“我可是看过的。”

容错深吸一口气：“你在哪看的这些东西？”
“国子监师兄藏的武功秘籍，因为这个我还被我娘罚抄佛经了呢。”

“那什么垃圾国子监啊，回头我就让明察上奏拆了它！”
“啧。”程序不爽地咂咂嘴，挣脱他的手坐起来，“你才垃圾。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你不会不举吧？”

“……”

容错必须要维护自己男人的尊严，他捉住她的手，拉到相应位置：“你说我是不是男人？”
程序触电般要收回手，怎么也抽不出来。

“郡主，上了贼船可就难下了。”容错把她拉到怀里，翻身压在下面，“想好了？”
“快点！”程序红着脸去勾他的脖子，“这是命令。”

满屋松香缭绕，凉风习习。夏天正破春而来，漫山的桃树绽放，万里长街的清幽风吹散了游子发间的离愁。

“那属下就……今夜攻城。”

陆攀一夜难眠，恨自己选择和容错住在同一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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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提要：白玉蟾《立春》


举世无双

容烨又一次咳出了血。

岳长霖端来水盆，将他换下的手帕清洗干净，眉宇间尽是愁容：“公子，我们再去寻别的大夫看看吧。”

“周老先生已经下过结论，咱们也别折腾了。”容烨安慰性地笑笑，“此事还要保密，告诉爹那边，一定要瞒着容错。”

容烨年仅十三，身患疟疾，连回春堂都束手无策。
周老先生断言他最多只能活一年，但容烨本就体弱，近几日病情明显比原来更重。

恐怕半年都活不过。

容烨十一岁丧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弟弟。容错天赋异禀却生性顽劣，在他的宠爱下更是无法无天。

容烨担心，日后容错会因这行事作风吃了亏。

岳长霖耳朵灵，远在几里之外就能听到脚步声。他连忙藏起铜盆，扶容烨坐起来，为他披上裘衣，然后从后窗翻出去。

“哥。”容错象征性“邦邦”敲两下门就冲进来，小鬼头扬扬手里的纸蜻蜓，“明察兄亲手做的，您看怎么样？”

容烨很虚弱，但他怕敏锐的容错看出来，极力装作身强体壮：“很棒啊，你有没有和他学一下怎么做纸蜻蜓？”

“我又不喜欢纸，我喜欢银！”
“那你有没有试过用银做些什么，比如说银钗、银镯？”

容错蛄蛹着爬上他的腿：“银钗银镯那都是姑娘家的东西，大男人怎么能用呢。我要做银剑、银盾、大炮！”

他最近吃胖了不少，有些重量，容烨险些没支撑住，腿抖了抖，用手扶好他：“不能这么说。男人虽然用不上，但可以拿来送心爱的姑娘呀。”

“心爱的姑娘，那是什么玩意？”
容烨支撑不住容错的重量，只能轻轻晃着腿摇他：“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容错还是不懂，随手拿起他搁在案前的笔，泼墨于整洁的宣纸上。

彼时正值深秋，后院有面小池塘，一泓秋水剔透澄澈，风瑟瑟掠过，吹落了水上唯剩的几株枯荷。

再一阵风，零星飘起了雪花。

岳长霖躲在窗沿下，墨衣缠身，和他的眼眸一样深不见底。
他比容烨还要年长五岁。

自幼无父无母，在野狼堆里长大，与恶狗抢食吃，岳长霖一颗心谁都捂不热。十岁那年他第一次遇到打扮华丽的容烨。

小少爷站在垃圾堆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捡剩菜吃的他。
灰蒙蒙的天空开始下雪，不出一盏茶时，小少爷的头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绒。

明明在同一片土地上，却分化出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

岳长霖起初躲避他的目光，可容烨盯得时间太长，他恼羞成怒，抄起身旁的碎瓷片向他扔过去。
尖锐的瓷片砸到容烨的脑袋，鲜血染红沿着他鬓角淌到地上，染红了洁白。

就这样，他被押到靖平侯府。

小少爷说，既然赔不起银子，那就卖身还债吧。

容烨请最好的先生教他识字练武，也是从他进府之后，容烨的穿着一改从前，日日一身素衣，徒显他身形单薄。

容烨为人温和，可在他练武这件事上极为严苛，无论刮风下雨，他必须要练。
每当这时，容烨便只披一件单薄的外衣站在一旁。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安安静静陪伴着他。

“你进去，我会好好练。”岳长霖知道他体弱多病，生怕他因为要监督自己感染风寒。

岳长霖住在靖平侯府这件事，除了容烨和靖平侯，没人知道。平时他在府中行动也小心翼翼，免得被其他人发现。

容烨也经常会让下人准备饭菜送到他房间里，然后和岳长霖一同进食。
那时候容错还小，几乎是由夫人一手带着。

容烨与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女人温婉可人，身体也不好，常咳嗽，天冷时就窝在床上为两个儿子绣花织衣。

这日容烨冒着鹅毛大雪来给母亲请安，侯夫人甚是心疼，衣服也来不及穿好，踉跄着下床把煤炉移到容烨身边：“天冷就别过来了。”

“每日要给母亲请安，这是规矩。”容烨说话时把声音放轻，看一眼睡得安稳的弟弟，“以后弟弟长大了，我也会教他这些。”

“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侯夫人又咳了起来。

容烨担忧地扶住她手臂：“母亲最近可有好好吃药？”
“吃了吃了。”

“爹没来看看娘吗？”

侯夫人勉强地笑笑，抚摸着他的脑袋：“爹爹要上朝，很忙。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帮上你爹。朝中动荡不安，总有乱臣贼子。”

“那不做官不行吗？”
“人活着要有志向，不做官怎么可以？”

容烨不敢苟同，但是他并没有反驳母亲的话。

只是没想到母亲一语中的，半年后御史大夫上奏弹劾靖平侯，来了无数官兵将侯府团团围住。
容错吓哭了，躲进容烨怀里。

而夜色寂寥，容烨的眸光却熠熠生辉。
他做了个决定，永远不入朝堂。

因为变动来得太突然，侯夫人一口气没上得来，晕倒在烈日之下。容烨在母亲床前一直守着，不敢离开半步。

侯夫人醒了，吃力地扯出一个微笑：“娘好了，你回去歇着吧。”
“不行，儿子要在这里陪娘。”

若是容错还好，容烨的身子虚，根本没办法长时间守在这里。

侯夫人哄道：“你先去休息，休息好了给娘做莲子羹，好不好？娘睡一觉，睡醒了，就能吃上热乎的莲子羹了。”

容烨也确实疲惫，终于点点头。
只是他没成想，母亲这一睡，再也没醒来过。

那夜大风刮翻了院子里的葡萄架，容错又因此大哭一场。

岳长霖翻进屋内时，只见地上狼藉，红豆一样的血珠一粒一粒滴落下来，烫红了白瓷片。他惊慌失措，忙替容烨止血。

“世子，为什么想不开？”
“我好没用，连母亲都救不了。”容烨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地流着眼泪。

岳长霖知道最近发生的事太过压抑，已经压垮了原本就脆弱的容烨：“世子，生老病死是常事，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了您自己。侯爷还在牢中生死未卜，您不能倒下。”

听完岳长霖的话，容烨突然撑着床边起来一点，刚包扎好的手握住岳长霖：“长霖，你帮帮我。”

数日后，大皇子程瑾瑜在挑选近卫时一眼相中了那个面上写着对世间感到厌恶、武功却出类拔萃的少年。

岳长霖在大皇子身边混得风生水起，不出数月已经成了他的心腹。
靖平侯能够无罪释放、恢复官职，也多亏了岳长霖夜夜在宫中潜伏收集证据。

更让容烨心寒的事情在后面。

靖平侯出府后，迅速寻得一良人续弦，也就是后来的继室。
别人都能理解，一个大男人，常年在外，家中不能无女主人，另娶很正常。可容烨不能理解。

母亲是因为他的事被气病，而他没有一声交代得就将母亲忘在脑后。
容烨与父亲据理力争，也是第一次，挨了靖平侯一巴掌。

从此靖平侯下令，将夫人的全部东西烧掉，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在府中祭拜。

岳长霖趁夜深人静偷偷溜出宫，蹲在容烨面前替他上药。嫩白的小脸蛋上，指印已经由红变紫。

“何必跟侯爷硬碰硬，他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可我不能接受，他这么快就把母亲忘了。”

岳长霖不通男女之事，也没什么意见可以说出口，只能聊聊朝中事转移容烨的注意力：“湘嫔死了，八皇子失踪。有人说八皇子也死了，总之现在，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只有大皇子。”

容烨皱皱眉：“最近你不要来侯府，这才什么时候就开始内斗。你在宫中行事一定要小心，不要上了奸人的当。”

岳长霖收起药瓶，放进容烨的手心里，点点头：“属下明白。”

容烨不止一次遇伏。
前几次岳长霖侥幸路过救了他，有一回被看到脸，差点让刺客逃走。好在他迅速抹了对方的脖子。

容烨坐在大石头上平复心跳：“他们的目标是我，还是侯府？”
“依属下看，是二少爷。”

“容错？”容烨难以置信，“我已经将他保护得很好，不让他上学堂，不让他见那些达官显贵，怎么会……”

“属下只知道，皇上曾在宴会上放言要将周至王的女儿许给二少爷。”

容烨恍然大悟：“原来是忌惮王爷的势力。王爷那里不好下手，才来拿我们开刀。你知道是谁这么胆怯吗？”

岳长霖欲言又止。

“你说。”

“属下目前没有证据，但属下猜测，应该是太子。多亏侯爷不邀功，不争不抢，但皇上把锦衣卫全权交给侯爷，这是让那群老狐狸害怕的源头。”

容烨忽然不说话了。

主仆二人再次见面，就是永昌十四年的凛冬。
这一年雪格外多，连绵不绝下了三天。

“的确是太子，他下令要在夫人忌日那天埋伏世子和二少爷。您出门一定要多带些锦衣卫，最好那都不要去。”

但岳长霖知道不可能，他一定会去山上祭拜夫人。
容烨绘画的笔锋一顿，留下丑陋的一点。

他起身正色看着岳长霖，一字一句：“长霖，你暴露了。”
岳长霖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子在试探你。”容烨将未画完的画收起，“如果那天我有异常举动，太子必定会怀疑有内鬼，才会导致他刺杀数次失败。这消息，是他故意透露给你的。”

岳长霖后知后觉，有些意气用事：“暴露就暴露了，打不了我逃出来就是。”
容烨嗤笑出声：“我甚至要怀疑你和容错是亲兄弟了。”

他步伐蹒跚地回到榻上，“你要继续留在皇宫，日后容错长大，还需要你保护。”
岳长霖点点头，突然眉头紧锁：“世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容烨笑容十分苍白无力：“我时日无多啦。”

“不行！”岳长霖惊呼出声，又马上压低嗓音，“我会想别的办法阻止这次行动。”
容烨摇摇头：“没有别的办法，我说了，太子在试探你。他已经怀疑你了。”

岳长霖倏地跪在地上，希望他收回这么荒唐的想法。

“容错天资聪颖，可是心性不定。从小我就把他禁锢在府中，他对外界充满好奇，也对未知的人没有防备，这样会害了他。”

容烨自己拿过药碗，吹散白雾，“既然我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有意义些。用我的命，教他最后一次，希望他不要被感情所牵绊，要冷静、克己。”

岳长霖紧咬牙关，不肯点头。

“只是我走后，一切决定，就要由你自己做了。”容烨握住他的手，“要好好教导他，长兄如父，你也是他的哥哥。”

岳长霖点头，热泪滚落眼眶。

“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岳长霖已经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耳畔温润的笑声如春风。

“容错会因此怨恨你，一年，十年，甚至一生。你会害怕吗？”

岳长霖最后给容烨磕了三个头：“是我没有保护好主子，他应该恨我。”

院里种了数十年的大槐树花叶破败，折了一根枝，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冽风扫过，只得萧萧坠地。

“容错就拜托你了。”

***

程瑾言日夜批阅奏折，头痛欲裂，逐渐暴躁：“朕将来一定要发明一个自动批阅奏折的玩意！”
麦冬在旁边帮他递上新一本：“但是皇上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吧。”

程瑾言没好气地抽过来。

房门嘭一声遭踹开，虽然知道是谁，但程瑾言还是吓了一哆嗦：“你不会敲门？”
岳长霖把收集到的有关户部侍郎的罪证丢到案上：“不会。”

他送完东西就出去了，礼也没行，门也未关。

“……”程瑾言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毫无尊严，“要是有下辈子，朕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个容烨。他一共教了两个人，都是一个性子，无法无天。”

他连带着容错一起批判。
麦冬垂头笑笑，起身去关房门。

岳长霖并没有走。
或许，他是在等。

墨衣男子回过身，毕恭毕敬地微微颔首，复拂袖离去。
麦冬关紧房门前，也同样，对他的背影，报以敬意。

合作愉快。


举世无双

喜幢高悬，贺联四壁，红烛映照空荡的红帐，满屋笑声不绝于耳，这一夜的酒色即是春色。

程序身着大红衫、金凤冠，歪靠在周宁意身上听她的腹部：“我就比你晚成婚半年，你怎么孩子都有了？”

“你也快了。”周宁意嫁为人妻之后，性子明显比之前温柔许多。

程序偷瞄一眼另一桌帮容错照顾酒局的庄明察：“你俩感情如何？”
“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那样，相敬如宾，挺好的。”

“我真是搞不懂你啊，干嘛要嫁给庄明察呢？就算你不喜欢我皇兄，也不至于……随便找个人嫁吧？”程序又觉自己说得不好，“我的意思是，找个没有爱情的人。”

“世间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你和驸马，是幸运。”周宁意抬眼示意程序另一边的女子，“不信你问皇后娘娘。”

程序又转过头去看向苏惜雯。
她现在母仪天下，行事作风愈发得体：“确实。”

程序看了看自己坐没坐相，忽然直起身子，两指捏茶杯，翘起小拇指，自认为优雅至极：“莫要羡慕本郡主，本郡主是天选之子。”

周宁意夺了她的茶杯，把满满当当的酒盏拍到她面前：“天选之子，今天是您大婚，休想逃酒，喝不醉不准走。”

话虽如此，程序还是趁着二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将酒倒掉。

夜过丑时才散场。

程序早早地换衣上床，容错喝得不省人事，一步一趔趄地拱上来亲她的脖子：“娘子……”

她脑子里都是周宁意临走时对她说的话。

“你知道吗，喜儿。我嫁给庄明察，是想保他一命。有我在，晏清帝才不会杀他。贤妃的下场、还有那些拥护前太子大臣的下场，你都看到了。”

她说，“庄明察是个好人，不应该死。”

容错压在她身上打盹，呼吸沉沉。
程序抱紧他的背：“我们找个好日子，去一趟午月寺吧？”

“好。”

容错抬头要亲她的嘴，程序嫌弃地挡住：“都是酒味，你别再吐出来。”
醉酒的人不讲道理，大男人撒起泼来：“不行，你让我亲一下嘛。”

“……”

程序与容错在回门之后才又去往塘沽城外的山庙。

本来不打算带任何随从，但紫苏说那几个月自己没能陪伴郡主，所以一定要亲自来看看郡主过的生活是什么样。

她带了喜糖和酥饼给小和尚。

智敏大师一如既往地喜欢坐在殿宇里打坐，程序也不知道他每天闭目养神养的都是什么样的神。

程序在这里生活了四个多月，规矩并没忘。她找来两个蒲团，跪在佛像前，手举三支檀香，一拜一扣。

希望神仙能保佑她与容错一生恩恩爱爱、幸福美满。
还有容错不可以纳妾！

程序诚心叩拜完，跑去藏书阁找来空白的书，准备补充点具体措施：“我觉得吧，心诚则灵。所以，未来要来祭拜的人，一定要诚心。就让他们脚缠银铃、一步一叩，怎么样？”

她兴高采烈地回头去征求容错的意见，却发现对方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而在……
旁边那个老和尚身上。

容错见智敏大师睁开眼睛，才开口：“上次我就想问，这位大师，是不是见过在下？”

上次他来接程序回家时，智敏大师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牢牢牵住他的五脏六腑。
如临深渊、而能救你的人只在洞口看着一般。

智敏大师捻着佛珠：“缘不知所起，世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

“你问这干嘛？”程序把自己写的东西摊开给他看，“要不按照生辰来规定叩拜次数？”
容错心不在焉，敷衍地“嗯嗯”两声。

程序自己把姻缘规则补充完，气得没搭理他，一直到下山。

“你怎么了？”容错拖住她，把人拽回怀里。
“你不爱我了。”程序故作伤心，假模假式地擦眼泪。

容错捏捏她的脸，紧紧抱住她：“没有，我最爱你，只爱你，真的。只是我总觉得，智敏大师看我的目光，不像是看陌生人。”

程序抽一口冷气：“他不会看上你了吧？天啊，夫君，你一定要为我守身如玉呀。”
“……”容错单手扛起她往马车里去，“我哪还有清白。”

午月寺与其他寺庙不同，人烟罕至。

小和尚们每天也都习惯了打扫打扫并没有沾灰的庭院，直至来了位衣着光鲜的男子。他个子不高，面庞还有些婴儿肥。

“施主是来求姻缘的吗？”小和尚牢记程序走前叮嘱他们的话——来求姻缘的，一定要走形式。
圆脸男子摇摇头：“我来找你们住持。”

小和尚无发挥之地，兴致缺缺地替他带路：“您随我来。”
男子走进去，也盘腿在蒲团上坐下，开口便是：“宗慧大师，别来无恙。”

老和尚转过头，轻笑道：“施主，宗慧师祖，已经入土为安好久了。”
见到和尚的面庞并非自己熟悉的那张脸，男子怔住，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师祖交代过，若是有人来寻他，要我们好生招待。”智敏继续说，“麦冬施主，您可是有缘人？”

***

麦冬不喜欢圆月夜，因为他的噩梦，就发生在月亮最圆的那个无风天。

他从小在程序身边自由惯了，她傻，他就陪着一起傻，只想逗她开心。但麦冬始终是个男子，不能与女子走得太近，所以程序出门上学，都是由紫苏陪着，他便留在家里。

他是第一个发现大嫂有祸心的人，

起因是他去程序房间收拾杂物，偶然发现大嫂在程序房里鬼鬼祟祟：“大娘子，您做什么呢？”
关盈吓了一跳，把手背在背后，皱眉叱责他：“进来不知道敲门？怎么这么没规矩！”

“这是四小姐的房间，奴才是四小姐的仆人。”麦冬不慌不忙地抱着竹篮走进去收脏衣服，“倒是大娘子，不请自来，是要在四小姐房间里找什么东西吗？”

一听他说这话，关盈更来气：“这本来就该是我和她大哥的房间，是喜儿抢了去。我进我自己的房间怎么了！”

麦冬没有理她，在关盈刚才站立过的位置蹲下，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一清透的玉镯。不过麦冬没多想，又放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在程序房间藏匿赃物的并不是虞梓芙，而是关盈。
“好你个狗奴才。”关盈正想杀鸡儆猴，“来人啊，把他给我绑起来。”

今日王爷王妃皆不在府中，程序又叽叽歪歪地上学去了。
猴子就趁机蹬鼻上脸。

关盈手拿皮鞭，一下下抽在麦冬身上。

做下人十几年，他尝尝因为程序搞破坏而受罚，但都不重。此时皮鞭抽得他皮肤火辣辣，冷汗直流。

“我作为长子儿媳，未来王府的女主人，今天就替喜儿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奴才。”
麦冬嗤笑一声：“大娘子何出此言啊？王府的女主人，只有四小姐一个。”

他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关盈扔了皮鞭，命人把他绑去西院，又找来几根麻绳扭成一股，死死勒住他的一条大腿，把他吊在水缸上方，每隔半柱香就把他淹到水里。

怕麦冬挣脱，关盈特意让人系紧点。
如此反复，整整三个时辰。

麦冬早已不省人事。

等他再次醒来，只听到耳畔有吵架声，依稀能辨认出其中一个人是程序：“凭什么？我不在府上就这样对待我的人，她关盈什么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

大少爷依旧懦弱无能：“算了，一个下人而已，她也是好心。”

“好心？！”程序气笑了，“好心把麦冬吊起来？好心趁我不在欺负麦冬？好心害得麦冬废了一条腿？！”

她吼得大声又撕心裂肺，“我不需要她这种好心，我要她还我一条腿！”

麦冬只觉阵阵耳鸣。
他伸手向下探，冰凉的触感如棱柱刺穿他的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左腿没有任何知觉了。

最后怎么解决的，麦冬忘记了。他只知道程序在他床前哭了很久，双眼肿成核桃。
他慢慢习惯了一条腿的生活，结果不久又因为偷盗和勾结的事，全府上下惨遭流放。

后来回京，麦冬无意中得知：王府之所以会被认定为勾结，“多亏了”大哥和大嫂一家。他们二人与虞梓芙串通好，只要事成，会有人保他们，且不会坐牢。

但必须要指证程序与锦衣卫。

不等麦冬把这个消息告诉程序，程序突然自己杀去了倪府。
麦冬赶到时，只有染了腥红的一袭竹青，抱着郡主，踉踉跄跄。

他是一个残废，跟不上容错的步伐，只能凭着血迹循走。
在山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岳长霖。

二人合力将两位主子下葬，自始至终，从未有过交流。

麦冬像一只孤魂野鬼，飘飘荡荡到了塘沽城外的无名山。他本意是想从山上跳下去，也是在这里，遇到了宗慧大师。

大师说，世间万物都有命数，但有命不由天。

麦冬在宗慧大师那里看到一本书，书上记载了一种来自苗疆的蛊术。
献祭人用自己的血祭生辰八字，可令天地扭转、轮回再生。

麦冬没多想，写了程序的生辰八字。但仅凭他一人的血量，根本不够出发蛊术。
就在这时，岳长霖出现了。

“如果真的有重生这回事，一定要先找到他，一定要帮我拉他一把，不要再让他走错路了，行吗？”岳长霖握住锋利的刀片。

“一定。”
紫衣男子割破脖颈，鲜血汩汩涌出。

麦冬在失去意识前，再看了一眼湛蓝的天。

这世间事情那么多，哪能件件说得清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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