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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疑凶
作者：麦库姆斯先生

简介：【完结倒计时】107章正文完结，108章番外。



古风探案文，冷面酷哥攻x温柔邪戾受



一个官，一个贼。

一个设陷抓捕，一个花式脱罪。



正统十四年三月，应天府捕快邝简因一桩凶案结识匠师杀香月，月夜桥边，音容宛然的美人陡然迸发出冲天杀气。



“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巨鸣在旷野间回荡，杀香月剥掉他的温静熨帖，露出邪戾的、如妖似魔的表情，“他如何杀人，我便要他如何死，邱翁昨夜坠楼，我便要他今日下地狱！”



p.s.主角名：邝（kuàng）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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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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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正统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金陵琵琶巷中，胖子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两条肥胖的短腿交替向前蹬踹，肝胆尽裂地挪着自己硕大的身躯往后退，“砰！”地一声，他背脊生硬地撞上冰冷的白墙，至此，退无可退。



此人名叫付禹臣，南京户部五品主事，家小籍贯远在池州，一年前携子赴任金陵。



朝廷的官，尤其是户部的官，从来只有滥权贪墨的危险，没听过有性命的危险的，但今岁不太平，去年年末起户部同僚接二连三地出事，北镇抚司派人来了又走，压下了消息，屁也不敢多放一个，他哪里想到，才两个月的功夫，就轮到他去见地府阎罗！



白刃在夜色中泛出悠悠的蓝光，付禹臣瞠大了眼睛，暴露出大量的眼白，死鱼目般紧紧地盯着眼前那即将送自己上西天的凶器，喊出四个大字：



“好汉饶命！”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他急忙慌地要调整姿势屈膝叩首，谁知眼前的年轻人忽地扶住了他的肩膀，歪了歪头：“再问一遍，剩下的账簿在哪里？”



淡紫色的衣裾好整以暇地垂在地上，那杀手一手提刀，一手抚胖子肩膀，平静无波地与他四目相对，声音好温柔，温柔得像在索命。



付禹臣吓丢了脑子，肝胆尽裂地重复，“好汉……嗬嗬嗬！”



“我很急。”



年轻人眯着眼，骤然沉下声音，坚如白石的手狠狠扼住他肥胖的脖子，“你快说。”



“我……我……”肥肉从冰冷的手指中溢出，胖子艰难地喘了两口气，可怜得像是只被抓得起了颈纹的肥猫，“我……我妻子在他们手上，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下一刻，年轻人倏地起身。



胖子身体骤然前倾倒气，心中一宽，还以为眼前人动了恻隐之心！谁知下一个弹指，他脖颈一凉，似有热液涌动而出，他慌张地两手齐抬，徒劳无功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你……”



他没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出手的，他手心下温热粘腥的鲜血哗哗地淌出来，偏偏眼前人的衣衫一滴血都没有沾到，而那个索命的凶徒垂着狭长的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唾弃仿佛在看一只路边开膛的死狗。



“你五品主事昧下来钱，算算也够换妻儿两辈子花销……”月影西斜，年轻人毫不顾念地转身离开，“别舍不得，安心去吧。”



付禹臣两眼一翻，“砰”地一声歪倒在地，砸溅起一片飞扬的血花。



“善恶业果，伸冤在我。”年轻人轻声念着。



“身承苦乐，现世太平。”



琵琶巷口的猫咪“咪唔”一声，闻到这浓重的血腥气，受惊般“蹭”地跃上房墙，他府中的小儿不闻此声，翻了个身，兀自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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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昨夜松边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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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案（1）

半月之后凌晨。



……



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



周遭人影嘈杂，邝简看不清那些人的面貌形象，只能看到黑压压的影子快速地闪动，狂躁慌乱，气喘吁吁，他们在说些什么，可邝简匆匆过耳，一句也听不分明，只能随着大流往上一步一步地走，他攀上一个陡坡，脚下砖石坚硬，触感类似他爬过的城墙，紧接着他听到一声锐响，有人在他身边栽倒，他毫不犹豫地去拉，脚下却忽然一空，他整个人登时从城楼上直坠而下！



邝简一个激灵，猛地推案而起：“呼……呼……！”



刚过鸡啼，应天府案牍堆叠的直舍，空旷冷清，邝简手肘下压着本卷宗，身陷于刚刚的梦境之中，仍觉得头皮发麻，心如鼓跳。



“邝……邝头儿……？”



一声迟疑的呼唤搅开了这衙门清晨森冷的氛围，邝简攒住眉头回头去看，正见钱锦正扶着他那鼠灰色的小帽，探着个身，战战兢兢地瞧着他，睁着一双胆怯的眼睛活像只灰色的兔子——



邝简人虽年轻，但平日里不苟言笑，不好接近，钱锦刚刚看他熟睡还在想如何叫醒，不想刚走近两步，他自己突然惊醒弹直了腰杆！这一下可不得了，钱锦这小小书手刚调来应天府刑房不久，和这位冷面捕头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他一个横眉回首，漫不经心的煞气立刻一剑误伤了他，钱锦顿时张口结舌，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上司那张锋利的、不耐烦的、英俊的脸……



“这……您……您……”



钱锦的舌头打了结，不知怎么想的，脱口道：“您这是做噩梦了嚒？”



问完这话钱锦便后悔了，想原地给自己来一巴掌，好在邝简倒是没觉得如何，翻出一块丁子香嚼在嘴里，缓缓收拢了那一身的压迫感，扶案起身：“没有，只是睡觉把手压麻了。”



“……噢。”



钱锦有些想笑，可干巴巴的只应了这一声，说完又有些后悔，正想说句俏皮话把话引入正事，可绞尽脑汁，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发挥。



正抓心挠肝，邝简回头瞥了他一眼，十分体贴地替他问了，“你怎么来得这样早？有事？”



钱锦一时间热泪盈眶，忙不迭地哐哐点头：“对对对！是有事是有事！刚刚门房传的消息说要我来找您——



“北镇抚司，出大事儿了！”



金陵，早春清寒。



估衣廊的杏花犹犹豫豫地还没开出第一茬春，鸡啼时分，邝无渊骑上马，钱锦爬上青驴，二人二骑在缀满花骨朵的树枝下打马掠过，从应天府衙门，直奔城北升平、开廉二桥。



“逄正英逄大人……”



邝简扯着缰绳，面色沉重地询问案情：“他不是昨夜还在大宴宾客贺他新楼落成嚒？怎么今日就出了这桩事？”



“头儿，是昨天，昨天！逄大人是昨天被刺杀在那座新楼里的。”



“那为何今晨才报案？这至少隔了四更天，逄府人来人往，没人发现嚒？”



“来人说发现尸身是亥时末，是宴席将散之时，但是报案的确是在今晨，小的接到消息就来找您，不敢有一刻的延误，对！报案的是北镇抚司二把手的亲信，他可以作证，他还拿了那位姓储的千户的腰牌。”



邝简没有疑心钱锦拖懒的意思，原想叫他不要这么紧张，可听完他说话，又是忍不住地一皱眉：“钱主事，外面不比衙内，说话留心些。储疾是四品的千户，北镇抚司的正印躺了，还有副印，法理上轮不到他做’北镇抚司的二把手’，喊人喊官称，别胡乱带头衔。”



钱锦讪讪，无措地摸了下自己的灰帽子。



他此前与账簿算筹打交道，这一个月公务又主要与案牍打交道，对金陵官场的了解全是听府上四爷、三爷他们闲聊，不假思索时难免就带上了他们私下品评的习惯，如今听邝头儿这般指点自己，他当即又惭又愧地受教：“是，小的记得了，记得了……”



等二人二骑过了上浮桥，邝简锡牌一亮，进了王府街。



钱锦纵目一望，眼见坊内香车宝马迤逦无尽，洋洋洒洒地竟好似从街西头甩道了街东头，心中一喜，意意思思地开口，“头儿你刚才问为何今晨才报案，小的似乎猜出来了。”



“嗯，说。”



钱锦：“北镇抚司在金陵官场地位超然，昨夜逄大人做东，金陵勋贵高官自三品以降自然是悉数到场，宴席将散的时辰，逄大人被人发现暗害在楼中，勋贵官员们一时群龙无首，自是不敢妄动怕引人怀疑，这没有报案的四个时辰，应是北镇抚司是在封锁现场和安置这些勋贵要人。”



邝简点了点头，“推想得不错。”



钱锦羞涩地露出笑意，心里狂喜。



邝简：“不过你漏了一点。”



钱锦睁大眼睛：“哪里？”



邝简抬了下下巴，此时他们巷口越走越深，已经能看到大批滞留在府外的卫兵：“看那些兵士的服色。”



钱锦骑在小毛驴上眺目去看，一列列吃惊地辨认：“守备衙门、都督府、北镇抚司……这……这么多人？这是……”



大早晨的，各方排兵列阵，是要茬架嚒？



“逄大人突遭暗杀，群龙无首是真，可北镇抚司的副印是个见事就躲的人，从出事到现在，怕是只有储疾这四品的千户一个人强硬地控制住现场，稳住各府的贵人。死者为大，金陵的勋贵不会忌惮储疾，昨夜只是暂时逗留逄府没有离开，但府外……”



邝简适时地一停顿，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钱锦听出弦外之音，小心地试探：“那储疾若迟迟不能抓住真凶给个说法，他们这些兵将还能真闯进去不成？”



邝简没有回答这个不成体统的问题，邻近府门，守卫愈稠，盘查愈严，他干脆下马，缰绳在手腕上扣上几圈，带着马越过一重重地服制花色不同的守卫往里走，钱锦也跟着他下驴，在一列列壮汉注视下，紧紧地拽住他的小毛驴。



府门七十步外，原本侯在长街上的抬轿御车的脚夫马夫们都被人约束起来了，他们大概是不晓得好好的宴席发生了什么，只战战兢兢地陷在一排排制式不同的卫兵包围中，高门阔府上的轿夫还好些，一些临时征用的轿夫许多身上只穿短褂，不明情由地蹲着，已然冻得哆哆嗦嗦。



邝简眉头一皱，目光越过挨挤的人头，正瞧见一骑熟悉的银螭头宽车，拉车的马儿的辔头裹着显眼的红缨紫锦——



他咋舌，自己的顶头上司李大人这也在这逄府之中，没走成啊。



邝简皱着眉，“中军都督府、守备衙门、五城兵马司，这都是捕盗缉事的衙门，找你的人有没有说储疾还请了谁？”



兵汉扎堆的地方汗味儿重，邝无渊直等到走至逄府朱红色的正门，将手中缰绳递给了门房，这才略侧了身低声问。



钱锦乖觉，亦低声回：“小的问过，来人说只请您一位，要是联合办案，小的也不敢催您这么急。”



金陵手下有兵的衙门全在趁人之危，唯独应天府的李大人整夜也没惊动手下的三班差役，安然在逄府等候着北镇抚司查案，想来储疾也是看在这个情由的份儿上请他邝简前来。



邝简眼瞧着逄府外犬牙交错的各方势力，心知若是不能早早破案，谁知道金陵城上空又能卷出怎样的风云？他沉着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迈进门槛，“走吧。”


 城北案（2）

明正统十四年，若有一张金陵舆图描述这金陵的风华雄伟，率先要提的自是赫赫有名的秦淮河，其大长干于东水关奔涌而入，一笔一捺倒扣着甩出大写的“人”字，擦过城中、掠过城南，于城北定淮门处染过一身红尘，浩浩而出，奔流到海。



金陵繁华之最，只消看这十里秦淮妖娆的身段，便可一览无余。



然而，繁华不等同富贵。



秦淮的大长干再飞甍桀互、长鲸吞航，它到底是太吵闹了，真正富贵的去处乃是金陵城北，温驯的秦淮小长干规整地沿着孙吴大帝的规划，横平竖直地蜿蜒过洪武街与西皇城，不越雷池一步，而此处每一户都能在地图上占去一格的位置，瞧其建置，不是一位开国功臣，便是一位靖难功臣，豪贵得让人咋舌。



邝简迈进的逄府便是这样一处府邸，此地三十年前原是常遇春的开平王府，去岁初秋，北镇抚司总指挥使逄正英盘下这一方地界，当即请人重新规制，扩园造宇。



只是谁能想到，历时十月的玉楼修成之日，竟是主人殒命之时。



邝简攒着眉头，神情严峻，伸着五指摸索进逄大人后脑那一团干涸的、触目惊心的血污。



“死亡时间约在昨晚亥时中到亥时末，致命伤在脑后上三寸，重物打击四次后致人死命。”



玉楼三楼的凶案现场，三品大员威武挺拔的身躯趴伏在屋内唯一的案椅上，脸朝桌案，双臂垂落，邝简赤手摸索过伤口，目光上下扫视片刻，复又蹲下身去看桌腿凳脚，向身侧问：



“储千户，这现场被人发现后可搬动过？”



被提问的男子抿了抿单薄的嘴唇，嘶哑着声音回：“……不曾。”



储千户穿戴的是北镇抚司的公服：鸦青云肩、黑红曳撒，腰上横挎一柄二尺一寸绣春刀——照平时，这样的装束在金陵城内是诸员避退的凛凛威风，可此时，不可一世的锦衣卫剥掉了满身的冷酷强硬，取而代之的是双目通红，魂不守舍，俨然身陷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邝简心无旁顾，敲了敲致密坚实的地板，继续询问现场细节。



执笔记录的钱锦，目光在看向储疾的时候倒是闪动了一下：他没执过外勤，更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么煊赫的大案，刚刚进府之时，乍然面对这富贵府邸，入目雕梁画栋，厅楼廊轩，他内心狂乱而震惊：这哪？这谁？这是什么？事实上，钱锦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所有人，不论是锦衣卫还是逄府家臣都是高门士人的趾高气昂、面无表情，但他们倒也不算是故作姿态，很多真的只是疲累到了极点，没有了表情。



逄正英的去世于他们意味着顶梁柱的突然倒塌，除了情感上的伤心难过，各人和各人的前途登时变得晦暗难明，而储疾，无疑是所有人中压力最大的那位，只因他不仅要接受于己有知遇提拔之恩的上司的噩讯，还要挺身而出稳住金陵各方权贵、查明凶案。



硬脆的地面发出坚实的回响，那地面不是泥地，而是漆黑致密的木质，纹理特殊，坚硬异常，邝简检查了一遍尸体、桌椅、窗牗、门锁、问了问楼下的情况，又去隔间看了一圈，接过小旗递来的各人的口供，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他翻阅口供的速度很快，算得上是一目十行。储疾在旁观察着这个年轻人，见他眉目阴沉，神色孤僻，比预想的还要年轻的年纪，除了一副锋利的好相貌，乍然接触感受不到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他越看越不放心地攒紧了眉头。



反观邝简倒是泰然自若，飞快地看完口供，抬头：“储千户，口供上有几处疑点，在下想请昨夜上过三楼的人一起来一趟，核对讯息。”



他说话客气，但姿态又毫不客气，须知他才看过口供，应该知道昨夜能在三楼逗留的都不是寻常人等。



“都请吗？”



储疾神色不郁，有些怀疑叫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来查案是否是个错误。



邝简点头：“都请来。”说着面色不改地扯住储疾的虎皮，朝外面的小旗道：“你请阮大人、夫人、长公子、邱翁来隔间一趟——”



得令的小旗误以为这是储疾的指示，立刻掉头而去，可怜的储千户还没来得及阻止，当即听到外间炸响的一句：“不必费事了！”



那是个疏瘦的中年男子的声音，气势威严，响亮尖锐：“本官为了配合尔等查案，家也回不得，觉也睡不得，怎么？现在又要审问？锦衣卫不是已经确定侦破方向了嚒？这案子到底有没有进展？尔等不去追踪嫌犯，在这里一遍遍做什么花架子？”



随即，书房外响起一串脚步声——听起来足有三四个人，打头的一个脚步急促，精干有力，另几个相对柔和，应该有一位肥胖的年轻人和一位女子，待脚步声渐行渐近折进门口，邝简只见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一马当先，还未正面交锋，就抖落下一身的官威。



“阮大人。”



邝简随自家上宪见过这位，当即主动上前一步，重报家门：“在下应天府捕快，邝简。”



可那位阮大人根本没正眼看他，倨傲地抬着下巴，拖长了腔调，“应天府？你们应天府的李大人与本官是同谊，我知道你——小邝捕快是吧？逄府这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查镇府司的案子？”



这样折辱人的话，邝简听过面色不动，可钱锦的脸色当即便白了，心说：我们不是自愿来的，是逄府的储千户请我们来的！你又不是主人，凭什么指斥我们？



可纵然心中再气，钱锦也敢怒不敢言，只能悻悻地抿起嘴，眼前这个山羊胡子、瘦如篾片的人，名叫阮元魁，任户部盐仓检校，官居四品，别说他自己只是一个可怜书手，便是他的头儿邝简，面对这样一位大人物，也只能低头挨骂。



“阮叔叔，您消消气。”



一道谨慎得有些局促的声音缓缓插了进来，似乎也知道阮元魁说得过火了，情不自禁地开口解围：“小邝捕头是储千户请来帮忙查案的，于情于理本府都该好生招待的，只不过小邝捕头，我冒昧问一句，凶手不是确定是太平教的凶徒嚒？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口证呢？”



说话的男人是受害者逄正英的长子，逄源，今年二十二岁，微胖白净，脸上还挂着稚气，因为父亲昨夜意外去世，他此时此刻已经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之主，但此人性格忧郁内向，瞥着父亲的尸骨，一副害怕失言又不得不交涉的样子，“如果只是走走过场，小邝捕头还是算了吧……府上好多客人还一夜未归，逄府眼下是要尽快把人放出去，然后收置书房，收敛尸骨。”



逄府虽然家大业大，但人丁并不算兴旺，父亲骤然去世，这样紧张肃杀的场面让他无端想起十年前自己襁褓中的幼弟夭折在府中，年轻的母亲悲恸欲绝，整个逄府都因为小公子的去世不得安宁，他不想多生波澜，只想让无关之人速速离去，他们一家人能安静平缓地渡过伤痛。



阮大人不满逄源话中的软弱，轻蔑道，“世侄何必与他打这番商量，”说罢枯瘦的右手一挥，大声道：“同样都是捕盗稽事的衙门，镇府司查不出来，偏偏应天府这小捕快就查得出来？大言不惭地叫我们配合调查，可他又查出了什么？”



阮大人大马金刀，刁难着邝简，还凌空打了镇府司储疾一巴掌。



邝简被搞得烦躁，漠然抬起头来，直接不客气道：“阮大人昨夜也上过这三楼，您是不想找到真凶，还是不想洗脱嫌疑？”



他说话冷冰冰的，一身压抑的黑衣更衬得他表情生硬，毫无感情，“太过熟悉的人地物会对侦查造成干扰，储千户找应天府帮忙是因为在下昨夜不在逄府之中，至于大人说的查出了什么，”他侧身，抬了抬下颌骨，“逄大人不是在圈椅中被殴毙的，凶手行凶后清理过地面和墙壁血迹，之后拖行着将逄大人摆放在此。”



一时间，众人都迟疑着皱起眉头。



邝简这人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气势，好像这个年轻人对一切都极从容，极斩钉截铁，带着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



“这怎么可能？”阮大人尖声嗤笑：“凶手这么好心？还担忧逄兄的死状？”



钱锦心中七上八下，也想知道邝头如何印证。



邝简神色如常：“拿酽醋和酒来。”



储疾立即朝外面吩咐：“拿酽醋和酒来！”



候在门外的小旗响亮地地应了一声，蹬蹬蹬跑开又蹬蹬蹬地跑回来。



“酽醋和酒可以检验出血迹痕迹，哪怕被人擦拭过，也会反出血迹。”



邝简接过两样东西，怕贵人们无法理解，简明扼要地解说一番，紧接着绕着尸身长案把醋和酒泼洒了出去，不消几个弹指，漆黑亮泽的木质地面在酒醋的浸润下缓缓地渗出了一道向东的血迹，邝简沿着那血迹继续泼洒，直到东侧墙壁前血迹大片显露，这才停下——



逄源不可思议地追过去，惊呼：“这才是父亲生前死去的地方？”说罢回头惊讶地看向邝简：“邝捕头是如何猜得出的？”



“桌面上血液迸溅的形状不对。”



一时间，阮元魁、逄源、逄夫人等人都围拢过去去看那一滩血迹，可邝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沉默地思索，猜想逄正英绝命之时该是怎样的场景，忽然之间，他猛地转身向反方向的走去，这书房布置与他处不同，东西两侧墙壁没有挂饰，而是订满了整整一墙百子柜，像坐堂的医馆，他大步走到另一边的墙壁前，从右手第三列中间格开始往上抽，沉重的木质发出“空空”地回音，直抽到第三屉，邝简手上一轻，当即知道自己找对了，右手向上一顶，一举将那整个抽屉拽出来，此时有眼尖的小旗抬头惊呼，“血！有血！”



邝简提着那抽屉点地，在逄源等人的注目中，淡淡道：“凶器在此。”



一直默不作声的逄夫人眉梢猛地一挑。



她一身端庄沉静的绿地八宝妆花罗，心道锦衣卫空忙了一夜也没有找出凶器，可这年轻人仅仅是在这屋子里转了一圈，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全部翻了出来。



钱锦与有荣焉，腰杆情不自禁地向上拔了两寸，张狂的阮大人顿时哑口无言，眼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丝的心慌：“你这，你这……”



邝简没有给他眼色，毫不停顿地朝着外面喊：“进来个人，身高七尺五寸上下。”



此时也无需储疾特意去喊了，一名年轻精干的锦衣卫当即大步走了进来听命，邝简抬手划了下，指着逄正英绝命之处：“站那儿，站好。”



那人不明就里，但也干脆地踩到血水旁，邝简上前一步，举起手中木屉作势便砸！迅猛的动作裹出疾烈的风声，年轻的锦衣卫本能地想要瑟缩，但肩膀颤动之后，整个人还是稳稳地站着，并没有真的躲开！反正邝简也不是要真的砸死他，只是拿他试验一下，抽屉在邻近头骨一寸时稳稳地刹住去势，邝简拍了下那锦衣卫的肩膀，赞道：“很好。”说着他侧过身，声音稍稍一提：“钱锦——”



“在！”



“记一下凶手特征。”



“是！”



“男子，身高七尺九寸到八尺三寸之间，力气略大于常人，可举两均至三均重物。”



钱锦书写极快，邝简话毕他写毕，写完之后这小书手还十分严格地向上司提出质疑，“这抽屉的木材看着沉重，似乎也不至于有三均。”



邝简把作案凶器放下，有条不紊地点了下头：“自然。但人骨不是一块软泥，拿抽屉砸裂脑壳，总要多废些力气才行。”



邝简整个查案过程如行云流水，从血迹推测真正的行凶之处，又从伤口的高度、角度和轨迹反推出行凶者的体貌，干脆利落得仅在几个呼吸之间，储疾无声中对其生出信任，同时，某些人也开始惴惴难安。



“你说的这些只是臆测！”



阮元魁眉目一横，表情阴沉难测，“男子，身高七尺九寸到八尺三寸之间，力气略大于常人，可举两均至三均重物，按照这个要求，昨夜一楼二楼守卫的锦衣卫都有嫌疑。”



他已经看出眼前这个小子有一手，知道不能让他这么胡乱翻查下去，便试图转移视线挑动骚乱。



邝简倒是没有慌乱，他朝外看了一眼候命的校尉小旗，径直向阮元魁走了过去。



阮元魁面上不露，心中没来由地忽然一阵发虚：邝简的个子并不比他高出多少，一身普普通通的捕快常服，黑皂白褡，因为上衣略宽大，腰间紧紧地扎住了衣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单薄感，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极为压迫人。



“阮大人是质疑在下的能力，还是害怕查出什么？”



邝简的声音不大，确保只有阮大人、逄源、逄夫人、储疾这几个屋中人，能够听到。



阮元魁岿然不动，撑住自己的气势：“你想说什么？”



邝简：“昨夜逄府世仆邱翁曾托着一盘木鞘上楼，夫人偶遇询问时，二楼的守卫正好听到，邱翁答说，此乃盐仓检校的贺客礼。”



阮元魁的瞳孔骤然凝缩：“那又如何？”



邝简轻声道：“您送的贺客礼乃是盐仓检校的分赃银。”



霎时间，阮元魁一张脸孔涨红了，他狠狠地压低了声音：“……小子血口喷人！”



“嘘——大人轻声。如今宝钞不断贬值，市面明令禁止使用金银，逄大人桌上木鞘十支，里面码着八成成色的二四沉水银，银座底部錾刻七个小字：张家湾盐仓检校，在下还听说，十天前，镇府司与盐仓检校联合行动查获一批私盐，五百两两衙分润，想不到……其中二百两都报送了主官。”



朝暾曦光直白地扫入室内，邝简眼波漠然，却仿佛含着薄薄的光刃：“大人，要在下取过来给小逄公子看一看吗？”



邝简的话并不咄咄逼人，甚至是一副无意深究的口气，可阮元魁听明白了，邝简在说：你阮大人做的事我都猜到了，你不要因为这点银子就左牵右扯地耽误查案，再继续不合时宜，刻着你检校所钤印的银子，即刻就可以给你难堪。



金陵户部的盐仓检校，在留都的官职不高不低，但主管盐铁，实乃肥差中的肥差，一般能套得这个位置的人，做事不见得有多有能力，但见风使舵、左右逢源的本事绝对是炉火纯青。



一老一少的气势在短短几句话之间发生了惊天的逆转，屋中其他几人其实并没有听清邝简说了什么，但储疾眼见着阮元魁的一张脸好似被打翻的调色盘，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紫地交替，数个弹指过后，他粗声喘了一口气，阴沉又有些潇洒地退让了：“逄兄与我交情甚厚，本官也想尽早查出真凶——小邝捕头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罢。”



这出入意表的走向让众人都有些惊奇，储疾眯着眼重新打量邝简，只见这个年轻人当即颔首回礼，“多谢阮大人配合。”说罢，他彬彬有礼地看向逄源，轻声道：



“小逄公子，现在可以查案了。”


 逄府楼（1）

“被害人逄大人，时年五十一岁，任金陵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膝下一子乃原配许氏所出，正统三年续弦秦氏。据二楼的守卫证词所说，事发当晚，被害人逄大人一直在三楼办公，整个三楼只有逄夫人、阮大人、储千户、小逄公子、邱翁五人曾徘徊逗留，各位，我说的没有错漏吧？”



众人缓缓答：“没有。”



邝简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方便讲事，邝简坐在隔间的左侧上座，秦氏坐在右侧，逄源、阮元魁、储疾分两侧坐在客座，一直没做声的长随邱翁先是站在门旁，犹豫了片刻，站在边角。邝简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众人，有一件事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秦氏今年看相貌大概在二十七八岁左右，与小逄公子年龄相差大概只有五、六岁，按照道理来说前房子女已成年，续弦膝下无子嗣，那这位女主人在家中地位不会太高，但是逄源自然而然地请她上座，神态是无需犹豫的恭谨。



邝简转开探寻的目光，抿了一下嘴唇：“那我梳理一下当晚现场和经过，如有任何的错误，还请各位指出——钱锦，记录。”



“此楼乃是新建造的大楼，楼高三层，连同花园占地约三亩，昨夜贵府大宴宾客，逄大人因紧急公务在三楼逗留有一个时辰，晚上亥时末，即是宴席将散时刻，邱翁上楼催促逄大人下楼送客，发现三楼书房内锁扣住，几次催促无人回应后，喊来隔间的储千户强行破门，进入书房后发现已经死去的逄大人。”



“这是破门后损坏的木锁，”邝简举了一下被强行卸下的宝瓶式样的重锁，紧接着继续道，“是时，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房间内物什摆放整无搜略痕迹，书房的窗外是园林花圃，正对几株凤凰木，书房见二十步见方，摆设简单，一张桌案，一把圈椅，比较特别的是西南两侧墙上订满了药柜……”



“不……邝捕头，那不是药柜。”逄源插嘴道：“那是父亲用来存放文卷的，父亲与匠师商讨过书房的布置，最后选用这样的制式来。”



“好，那是我弄错了。”邝简点了下头：“东西两壁，整整齐齐地订着一墙收藏柜，制式皆为抽拉式小屉，长阔三匝，书房内木料统一，木制十分少见，特征是坚硬沉重，光泽良好，不会留下刮痕。整个书房没有搜略过的痕迹，死者手上的玉扳指，书桌上足可传代的文房墨宝，还有十鞘白银都没有被凶手拿走，可见凶手只害命，并未图财——诸位没有疑问罢？”



众人纷纷点头。



邝简：“那我继续说明被害人遇害的细节了。”



“逄大人的尸身在晚间被储千户与邱翁同时发现，在下检查了尸体僵硬情况，估测死亡时间是亥时末前两盏茶间，死者倒毙在书架前，后头部有重物撞击，致命伤也在此，尸体指甲干净，没有搏斗伤，刨除掉无法解释的情况，单从书房现场推断，在下猜想犯人是逾窗潜入书房，在逄大人面朝书架阅读文卷时从后面袭击了对方，紧接着从内部锁上房门，将人拖拽到桌案，做出俯面朝下的姿势，紧接着擦拭了现场血迹，从窗外逃之夭夭……”



“这不可能，”率先反驳的是储疾，他看着邝简，又重复一遍，“凶手不可能是逾窗进入。”



邝简看了他一眼：“千户是说不可能是外来者吗？”



储疾：“是不是外来者储某不清楚，但他绝不可能从窗口进来的。”



“为什么？逄大人的书房正对着几株凤凰木，凶手完全可以攀爬而上。”



“昨夜书房下方有人守卫，况且此楼附近没有相似高度的建筑，也不可能从高处垂降。”



“那若是从楼东侧攀爬、走飞甍瓦檐、然后逾窗呢？楼东侧贴临假山池塘，凶手完全可以从那里趁虚而入。”



邝简刚刚早已将整座楼的守卫死角摸排一遍，此时有条不紊地发出质询，储疾显然是没料到他竟能将这些无关宏旨的细节搜证得如此细致，迟疑了刹那，紧接着慌忙应对：“那贼人会正好经过这个隔间的窗柩。”



“那又怎样？”



“那样储某便会知道，”储疾低沉有力地声明：“昨夜大人在书房，那一整个时辰内我都在这处隔间，如果真有人经此飞檐走壁，我会知道。”



邝简轻轻撩起眼皮，他等的就是这一句：“储千户，那一整个时辰，您在这个隔间做什么？”



邝简已经看过所有人的口供，偏偏里面没有储疾的，因为逄大人死后组派查案审问的就是储疾本人，他的下属们不可能来追问上司，故而他为什么他会在三楼，邱翁呼救之后为什么他最先现身？所有与他相关的那部分记录都十分的含糊。



空气忽然间凝缩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储疾——



“我在……”



他迟疑了一下，目光快速地看了眼秦氏，又飞快地撇开：“我在……休息……昨夜客人很多，我操劳了一整日，很累，所以在这里休息，直到听见邱翁呼喊，才从房中出来。”



“呵。”



阮元魁听着这啼笑皆非的解释，立刻不冷不热地补上一句，“那怪不得储千户昨儿一整夜龙虎精神地折腾我等，原来是事先躲够了懒。”



储疾眼中闪过一丝的羞愤狼狈，嘴唇颤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狠狠闭上了嘴。



邝简问：“开窗休息？”



储疾迅速将那点不自在调整过去：“对。”



邝简：“前几日春雨连绵，夜里可并不燥热。”邝简原想说你开窗休息不冷吗？可他没纠缠这个，只是接着问：“既然是休息，千户怎么知道窗外一直没有人经过。”



储疾咬牙：“没有。储某确定，没有人经过。”



邝简：“千户再好好想想，哪怕一个弹指都没有错过吗？那很可能是个高手，飞檐走壁，掠地无声。”



储疾很坚定：“没有，储某确定。”



阮元魁和逄源此时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钱锦更是执着笔折起眉头：记录人和过耳一听还是不同，储疾的话已经明显开始自相矛盾了，既然是休息，怎么会盯着窗外看，还肯定没有人？



可邝简还是如没有听到一般，并没有指出这明显的漏洞，他在众人的注目下沉稳地站起身，走到临书房一侧的墙壁，曲指敲了敲：很厚，坚实的土木传来沉闷的声响，若是有人隔壁作案，此处很有可能什么都听不见，紧接着，他又折到窗前，扶着窗框毫不相干地问一句：



“这窗棂的漆是新刷不久吧？看着还未干透。”



邝简别的不说，身姿仪态是一等一的好，他一动，众人的目光便情不自禁地追着他的身影动，此时听到此语都是不解地面面相觑，而角落里的邱翁则忙不迭地应和：“是的，是前半个月的春雨闹得，那漆油尚未干透。”



邝简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储疾：“储千户，这隔间窗外有枚脚印，您注意到了吗？在下听闻锦衣卫每日需步操演练，靴子是特质的，我看这鞋印，倒是很像锦衣卫的式样。”



昨夜月黑风高，众人都在排查书房，谁想过来检查隔间？此时听邝简这般说，众人皆悚然一惊，秦氏最先站起来，款步走过来查看，紧接着是逄源、阮元魁，果然，在窗棂底下果然正瞧见有一枚脚印！而那形状大小……



阮元魁的目光狠狠地扭向储疾的脚——



储疾猛地后退一步，“……不是我！”



邝简：“那是谁？”



逄源盯着储疾，忽然惊怕地后退一步！



储疾大声道：“储某怎么知道？”



邝简咄咄逼人：“你说你昨夜一直在这个隔间，一直看着窗外并确定无人经过。”



“好啊！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阮元魁眉梢一吊，当即大声叫道：“从这里爬到书房可不用飞檐走壁这么复杂，你贼喊捉贼杀了府主又扣押了大员，还好老天有眼连下了几天的雨，在窗棂上留下了这么重要的证据——储疾，你还不从实招来！



逄源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白净圆润的脸上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储千户，父亲是最仰仗你的，他待你甚至比得过我这个儿子，你怎么，你怎么……”



储疾一时间百口莫辩，慌不择路地看向秦氏，大声道：“夫人，不是属下！”



秦氏蹙紧了眉头，她原是信任他的，可是在看清那鞋印后，神色也开始动摇：“那这鞋印你如何解释？知你在此之人寥寥无几，你要如何自证？”



“这是有人栽赃！”



储疾露出激愤神色，“属下没做过便是没做过！属下敢对天起誓！”



他原也是擅长缉捕的老手，一辈子都是在审问别人，事发突然，他一时间根本想不到如何自证：万事只能证其有，如何证其无？他急剧地思索，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栽赃他，可属下的脸孔走马灯一般匆促闪过，他一时间竟毫无头绪！



“其实千户不妨坦言说一说。”邝简看着他，若有所思地插了嘴。



那声音很冷静，很沉稳，在思绪缭乱的储疾听来，几乎有镇定人心的力量：“……什么？”



“昨夜千户是真的在这里休憩躲懒嚒？”邝简看着他，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逄府延请宾客，到底是什么紧急事务会让逄大人抛下全府，而在书房独自处理公务？守卫们不在前厅待命，反而将这栋楼围得严严实实，连靠着凤凰木一侧都如临大敌地有人监护？——阮大人、小逄公子、夫人都在，您可以一次说清楚，也算给诸位解惑。”



审讯快速推进，钱锦一边看热闹一边运笔如飞，此时听到这里只恨自己不能再长出一双手来拍手称赞！



其实他打从进了逄府就觉得这案子很为难，逄府是何等的门楣，镇府司是何等的衙门，涉案者非富即贵，他们凭什么对应天府捕快和书手陈情案由？他原想着硬着头皮走个程序就算了，邝头说要一起审问的时候，他还想插嘴一句不合规矩，谁曾想邝头把这么一群人凑到了一起，只不断地引导着抛出证据他们自己就开始了指认！



接下来，就是公门中人最熟悉的阶段了：一旦嫌犯被怀疑，只要不是自己做的，必须和盘托出，不然一旦再撒一次谎，即便之后把真相说出，也不会有人再取信！储疾乃缉事捕盗的老手，他不会不清楚这规矩，现在只要不是他做的，他一定第一个口吐真言。



挣扎着，挣扎着，储千户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此事事属镇府司机密，储某今日不得已拿来自证清白，但还请在座诸位听过后，万万不要外传。”



他那激愤冤枉的神色不似做伪，逄源、阮元魁一听有内情，情绪都跟着稍稍冷静下来，相视了一眼，迟疑着回到座位，怀疑着看着储疾，等着他往下说。



储疾沉了口气，站在圈椅前握紧了拳头，随后吐出五个字：“因为太平教。”


 逄府楼（2）

储疾沉了口气，站在圈椅前握紧了拳头，随后吐出五个字：“因为太平教。”



短短五个字，整个隔间立刻紧绷起来。



邝简眉头一皱：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听到“太平教”这个名字了。

‘

储疾：“三日前镇府司得到一条重要线报，说是太平教重要头目‘鬼见愁’将在城西现身，那贼人猖狂，在我们接到线报第二日便向大人发来威胁，大人不愿坐以待毙，便命令我等将计就计，部署一次请君入瓮的计划。”



“等等，”邝简轻声打断，“那太平教的头目有提过要昨夜行动？”



储疾倏地一顿，“额……这倒不曾，不过城东镇府司衙门固若金汤，大人往日出行护卫严密，我等对‘鬼见愁’的行动做出推测，猜想他最有可能的便是趁昨夜宴席之机，所以大人昨夜在简单露面之后，以公务为托独自一人回到书房，而储某与属下暗中部署在楼内楼外，呈外松内紧之势，为的就是要引’鬼见愁’出现，抓个现行。”



邝简虽不知这“鬼见愁”做过什么大案，但太平教他是有耳闻的。此乃大明官场上一道禁忌，数年前曾在山东、陕西等地举旗作乱，结结实实地造了几次反，此后该教生事，官场诸人无不是如临大敌，应天府虽不管这样罪大恶极的反贼，但十分清楚他们的掀风引浪的本事。



如果是这般，邝简再次询问：“储千户，你能确信昨夜无人逾窗而入，是嚒？”



储疾咬牙道：“是，昨夜各个楼外关口都布下了兵力，不止有储某看守着大人书房，邝捕头若不信，可以去看战略部署，找人核实。”



邝简点头：“好，我会去找人核实。”



“不是……等等，”逄源插嘴打断，努力地梳理过储疾与邝简的话语后，不可思议地追问：“所以父亲与储千户早就知道刺客会上门？”刚刚的几个时辰，他听到锦衣卫闲言碎语谈起太平教，所以自顾自猜测真凶，却不知这场刺杀原来是早有预谋的。



储疾沉痛点头：“对，三日前便知道。”



阮元魁也跟着匪夷所思地追问：“那你们还办宴席？”



逄源也情不自禁地叫道：“是啊，宴席推迟不就好了？哪里有这样拿性命开玩笑的！”



阮元魁一脸严肃：“且你们逄府也没有知会任何的宾客！”



这件事非同小可，阮大人的后脊登时滚过一层后怕的冷汗！按照储疾的说法，刺客早就预备杀逄正英了！昨天他来过这三楼，若不是他命大错开了刺客的刺杀，今日倒在书房里的就很可能是他和逄正英两个人了！



“事急从权，各位大人的安全锦衣卫也是安排过的！”储疾捉襟见肘，咬着牙床绷紧了脸孔解释。



阮元魁见状却陡然拔高了调门，“可你的安排不堪一击！”



“你连自己的主官都没有护住，还拍着胸脯说什么安排！若是围捕失败呢？若是出现什么意外呢？那刺客发起狂来，金陵诸员昨夜都要受到威胁！这么大的事情，镇府司居然将所有人蒙在鼓里！”



阮元魁自己贪生怕死，指斥别人指斥得如此理所当然！储疾眉头一竖，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阮元魁狠狠迎上储疾的目光，大声道：“看什么看！你不要以为本官什么都不知道，从去岁到今年已有三位户部要员死于那个’什么愁’之手，连付主事都未能逃脱，北镇抚司为免引起恐慌压住了讯息，你的逄大人也是对我透过口风的！这是小事嚒？！”



滔天巨浪拔地而起，震得整个隔间的空气都在隆隆回荡。



忽然间，一声断喝如春雷炸响，清亮犀利地喝断了争执！



“好了！”



钱锦手一抖，一滴墨就落在宣纸上！待他惶恐去看，发现刚刚说话的竟然是年轻的秦氏。



“身为朝廷命官，阮大人受惊了。”



短暂的沉寂过后，秦氏口气是对众人说，目光却只投向阮元魁，“好在现在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眼下最要紧的是追查真凶，至于锦衣卫是否失职，这来日自有圣上决断，我等置喙他们如何捕贼做什么呢？不合时宜罢了。”



秦氏的声音并不大，然柔中带刚，字句中藏有无尽的绵力：是了，北镇抚司行动如何，还轮不到一个地方官来指手画脚，他阮元魁堂堂四品大员，小题大做，才是失了身份。



“小嫂子，小嫂子您……”阮元魁有些抹不开面子地喊了下私下里的称呼，然见秦氏恍若未闻地将头扭开，阮元魁只好悻悻地嘟囔了两句，闭上了嘴。



沉默尴尬地蔓延着，在几位贵人各个眼观鼻鼻观心，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的时候，邝简提声一喊：“钱锦。”



角落的小书手慌乱地应声：“……在！”



邝简：“方才那些只记录锦衣卫在楼外布防便好，其余不要多言。诸位贵人坦诚相告，我们应天府不能让他们为难。”



几位贵人刚刚争执得激烈，招招凌厉，句句迫人，此时还沉浸在纷争的余韵中，乍然听邝简如此说，先是一怔，紧接着都露出感激神色，第一个感激的当然是储疾，他望了邝简一眼，正色说道：“多谢。”逄源与秦氏也自不待言，各自朝着邝简颔首一礼，便是张狂的阮元魁，也情不自禁地牵动了一下他金贵的嘴角，矜持地表示了自己的感谢。



“那在下继续问了，”邝简趁热打铁，重新把话题拽回正事上：“储千户说逄大人收到了威胁，是什么威胁？”



储千户十分配合道：“字条。”



邝简：“现在字条现在何处？”



“在我这里。”



出人意料的，这次说话是秦氏，她垂眸解开腰带上的绿地八宝色的荷包，在小桌上推了过去，“三日前，这张‘催命符’出现在我逄府大门上，朱砂笔写着先夫的名讳，落款一朵小小莲花，锦衣卫推测字迹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邝简接过那字条，看了一眼，果然如秦氏所言，“逄正英”三个字显出不详的颜色，字迹歪扭，不成笔法。



逄源惊讶地开口：“母亲您也早知此事？”



秦氏转头看向儿子，颔首。



逄源刚刚一直没有机会说话，此时面孔瞬间扭曲起来，几乎是痛苦地追问道：“既然您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呢？捕贼难道比父亲的性命重要嚒？”



秦氏神色镇定，单刀直入地斩断儿子的优柔：“是的，捕贼比你父亲的性命重要。”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女人，只听她果决有力道：“他担的本来就是危险的职务，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如何提振整个镇府司？他不告诉你，只是不想乱了家中底气，毕竟这个家以后还是要你来撑持——源哥儿，你明白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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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有下一章。


 逄府楼（3）

这女人一番话说得坚毅果决，不让须眉，邝简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逄正英捕贼事先没有告知自己已成年的儿子，却告知了自己续弦的妻子，这逄府的女主人虽然年轻，但其府中地位不可小觑啊。



邝简问：“因为害怕走漏风声，所以知情储千户布置的人应该不多罢？”



秦氏：“是的。”



邝简：“那这布防还有谁知情？”



秦氏：“府君、储疾，我……还有参与此事的锦衣卫。”



邱翁小心地插话：“夫人，老奴也是知情的。”



秦氏“哦”了一声：“对，邱翁也知情，那门上的字条就是他发现的。”



邝简向一直没机会说话的邱翁转投去目光：“您识字？”



邱翁有些局促地挺直了背脊：“不懂写，但还是认识些的。”



秦氏淡淡道：“邱翁谦逊了，他督工这座大楼，为逄府办物，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眼见话头越走越偏，阮大人忍不住插话道：“说了这么多，那这窗外的鞋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邝简道：“如果不是储千户留下的，那便是凶手留下的。”



逄源：“可储千户说了他守卫并未看见有人逾窗而过。”



邝简：“只是一枚鞋印而已，不必凶手用脚踩，只要来到这隔间，拿一只鞋就可以补出来。”说罢他问道，“夫人，昨夜事发后这间隔间都有谁来过？”



“小邝捕头的意思，是说事先知情之人都有谁来过嚒？”眼见邝简的话将整个案情引入了另一个可能，秦氏抓住关窍，蹙眉地回想，“……当时人手杂乱，很多人都进来过……如果凶手曾大摇大摆地混入人群，来这里印一个脚印的确不是难事……”



阮大人听出言外之意，震惊道：“小邝捕头，你的意思太平教是从楼内进行的刺杀？”



储疾也犹豫了：“可是那人这样大胆吗？……外面夜黑风高更容易他掩藏行踪，昨夜这楼灯火通明，他要如何进来？”



邝简：“或许我们都搞错了一件事情：为什么杀害逄大人的凶手一定是太平教的’鬼见愁’呢？那张太平教的威胁信并没有注明日期，昨夜太平教动手，只是镇府司对刺客行为的推测而已。”



“这……”阮大人一下子停住了，“不是太平教行凶……那还会是谁……”



邝简转头向储疾问道：“那个‘鬼见愁’既然在金陵作案、屡屡得手，应当是个高手吧？”



储疾：“自然。他在金陵的几例凶案，出手干脆利落，一刃封喉，非高手不能为。”



邝简摊手：“逄大人的致命伤在脑后，那是多次殴砸后的结果，杀人手法上和‘鬼见愁’大有不同。”



这样的转折太过惊人，诸人惊讶地看着邝简，唯独储疾默默地朝他投去目光，瞳孔深处隐然有光。



邝简感觉到这注目，回视了他一眼，这大概就是储疾为什么没有全城搜捕，而是将逄府封锁，又请自己来逄府的原因了：他和下属一连几日精心设计围捕，结果逄大人还是死于非命，此时他就算是发现这伤口的古怪之处，也不方便直言，毕竟夫人和那么多的下属都是知情人，这不算强有力的证据若是被强行坚持不是‘鬼见愁’所为，在他人看来只会是一种无能的推诿。



秦氏沉吟了片刻，发出质疑：“不可能吧……若不是杀人如麻的刺客，谁会杀了人后不抓紧逃跑，而是优哉游哉地将现场清理干净？”



邝简：“可若真是太平教，他何必多此一举，将逄大人摆出个体面的姿势？”



逄源语气怪异：“你说那摆出的姿势，还是凶手的好心？”



邝简没回答逄小公子的话，只是道：“预谋杀人，大多会自备凶器，最简单的作案工具是刀，如果只是为了取人性命，在后心扎一刀或在后颈划一刀最方便省力，可凶手选择却像疯子一样选了用重物殴打逄大人的后脑这样血腥的杀人方式。”



逄源追问：“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忽然发狂作案？”



邝简扭了下脖子：“不是，忽然发狂的人会留下很多破绽，至少想不出这样周密的善后手法。”



逄源：“那此人……”



邝简：“此人应该是对逄大人积怨甚深，未必是什么深仇大恨，但一定存在单方面、长期的嫌隙不满，他很可能是个下位者，为此谋划了许久，找到时机将逄大人一击毙命后，为了宣泄不满，反复地殴砸逄大人的后脑，侮辱他的尸体，等到余怒尽消，他又冷静地清理了现场，将逄大人的尸身端正摆回桌案上。”



听着邝简的复述，屋中五人在脑中纷纷想象出这血腥幽暗的一幕，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



“且这个人逄大人一定熟识。”邝简看着每一个人的神情，缓缓道，“按照储千户的说法，昨夜逄大人深知自己所处危险，一定较平日更加警觉，可无论凶手身手有多好，从抽出抽屉到行凶都需要一个过程，可这整个阶段里，逄大人一没有呼救，二没有反击，可见这位行凶之人，逄大人不仅非常熟识，甚至在他抽出抽屉时都未料到他会谋害自己。”



屋内五人面面相觑，逄源一时间产生不妙的感觉：“下位者、父亲熟识、在楼内……小邝捕头，你怀疑我们？”



昨夜在三楼逗留的，分别是死者的妻子、儿子、下属、仆人、还有一个矮上他一级需要向他送贿的同僚，各个符合他说的情况。



邝简坦然地点了点头，几乎是理直气壮地：“是的，当时曾在三楼出现的所有人，都值得怀疑。”


 逄府楼（4）

邝简坦然地点了点头，几乎是理直气壮地：“是的，当时出现在三楼的所有人，都值得怀疑。”



此话一落，屋内所有人立刻都变了脸色：原来刚刚邝简和他们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引出这样一句话，被怀疑的警惕与不满交替出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阮元魁大皱眉头，手掌砰地拍在桌案上，黑着脸嘟囔一句，“岂有此理！”



邝简神色如常，钱锦却已经替自家老大尴尬得脚趾蜷缩，正在此时，忽有锦衣卫在外间叩门，说应天府差役刚刚送来八份要紧的呈帖，说是与破案有关。众人心中又是一乱，心道，应天府什么呈帖能与此案有关？这邝简才来逄府半个时辰，是什么时候向本府传递的消息？

‘

钱锦不等邝简吩咐，兔子一样窜出去接，紧接着毕恭毕敬地递到邝简面前，邝简神色平常地拆开信封，取出其中薄薄的几张纸片，握在手中，这才与屋内众人解释：



“去岁夏天应天府为捕盗缉贼，经守备衙门与巡抚两院特批，设立‘公牍之库’，即将各衙署可公开的案牍旧档备份汇总到我应天府中，只要是在金陵六县长居之人，其身份履历、婚姻嫁娶、官职拔擢、税务报收皆记录在册，半个时辰前，也就是在下刚到府上，问询了楼上诸人的名字，府上留守差役快马加鞭，刚刚将各位的身份送到——”邝简目光扫视众人，和气道：“如何？诸位要听听一听自己的案籍履历嚒？”

若是说邝简之前怀疑诸人，是让他们不满，如今这一下则是让他们恐惧与忌惮了，屋内之人都是何等身份，自己的案籍履历怎可在应天府留档？可是邝简刚刚也说，应天府此库乃是守备衙门和巡抚两院特批，他们有意见也没处说去，只能死死盯着那一沓纸帖，一脸的挣扎。



阮元魁：“‘公牍之库’，此事本官倒是不曾知晓。”



邝简：“这是为捕贼缉盗所设，大人明礼知法，当然少于听闻。不过诸位放心，应天府有权限之案牍皆乃各部可查阅之备份，一则无刺探阴私之事，二则无泄露张扬之虞。”



此话说完，诸人脸色稍缓了些，但仍紧绷着不说话。



无人圆场，只能邝简自己不疾不徐地推进下去，“死者，逄正英，建宁府人士，洪武二十五年生人（51岁），洪熙元年其父以疾辞官，其代领校尉职，正统元年春因奇功拔擢，授北京锦衣卫副千户，正统五年升金陵镇府司指挥使。家中育有一子，乃原配周氏所出，正统二年周氏病故，三年续娶荣安郡王之女秦氏，隔年诞有一子，不幸早夭。正统十三年秋，购开平王府宅……”邝简读着这履历，知道不用过几日，这后面还会加上一句，“正统十四年三月四日夜，亡。”



紧接着，他抬眼看了看诸人，“这履历案籍，没有错误罢？”



秦氏与储疾表情悲痛，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邝简知道他们现在内心比较复杂，也不逼迫他们，掀开第二张，继续读：“阮元魁，仁和人，永乐四年生（43岁），宣德元年进士及第，授行人司行人，正统七年夏，迁金陵户部盐仓检校……”



“储疾，吉安府泰和人，永乐十七年生（30岁），袭任锦衣卫校尉，正统元年随逄正英拔擢……”



“逄夫人秦氏，湖广荆州人，永乐十九年生（28岁），荣安县主，正统三年秋嫁北京锦衣卫副千户逄正英，正统四年春诞有一子，早亡，正统五年，随夫迁任金陵，多筹办佛会、诗会，颇有令名。”



“公牍库”还真的如邝简所说，都是些升迁嫁娶的大事，并无什么新意，众人听着干巴巴的，警惕之心松懈下来，难免觉得无趣，偏偏邝简自己读得十分投入，读到秦氏那张轻轻“咦”了一声，之后又重复一次，“正统三年秋嫁入逄府，正统四年春诞有一子。”



他抬起头来，问：“夫人，这上的记载，没有错罢？”



他突如其来问话让众人警觉了起来，各自心中稍一思量，尽皆看向了秦氏：“这……”



妇人怀胎十月方才产子，他刚入逄府不久，怎么会隔年春天就诞生孩子？



秦氏的嘴唇白了，她看着邝简，喉头紧张地滑动了一下。



“小嫂子……您那孩子，莫不是……”阮元魁瞠大了眼睛， 震惊地问：“不是逄大哥的？”



秦氏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嘴唇紧抿着。钱锦又听得一惊天内幕，心中得一片翻腾：是了！秦氏今年年方二十八岁，当年她嫁给逄正英时只有十七岁，而是时逄正英四十岁，官拜北京锦衣卫副千户，职位虽高却也不是独一无二，若是这秦氏只是寻常人家的小闺女倒也罢了，但是着秦氏年轻美貌且又家室卓越，若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隐情，哪能有如此的婚配？



邝简倒是神色如常，看着秦氏轻声问：“夫人，您是郡王之女，婚姻多有良配，不知正统三年时为何会择逄大人这位夫婿啊？”



秦氏抬起头，看着邝简的目光颇有些凌厉：“还能因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她这话说得冷静无情，邱翁却在这样的氛围中紧张起来，忍不住插嘴道：“小邝捕头是在怀疑夫人嚒？谁想害大人都有可能，夫人肯定是没有的，他们感情十分恩爱，大人也未曾对夫人有过任何不满，便是这楼宇都是大人送给夫人的礼物，夫人怎么可能害他！”



阮元魁不冷不热地接口：“逄大哥对她的确是死心塌地，但襄王有意，谁知神女如何作想？也怪本官之前还羡慕过逄大哥有这样好的姻缘，想不到其中竟有这等的事情。”



秦氏的脸色一青一白，显然在极力地忍耐。



邝简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子，继续问：“夫人，您的儿子是如何丧命的？”



逄源忍不住喊道：“小邝捕头……”



可秦氏却没有回避，她紧紧地绷着嘴唇，一字一句道，“当时是春末夏初，我的孩子心肺弱，误吸了杨花，窒息而死。”



明明没有什么多余的解释，可她每个字都凝着她巨大的悲恸。阮元魁轻轻“呵”了一声，他人长得瘦如篾片，声音也也尖锐得如篾片般尖利刺耳，“不该下生的孩子老天本来就是要收走的，来路不明的小子，谁知道长大是什么样子。”



储疾手背上青筋跳起，忽然作色，“阮大人！请慎言！”



到底是武官，储疾一怒，气势便如一道剑光，直直地射向阮元魁！阮元魁当即便火了，高声道：“本官是在为你的老上司抱不平！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进门，打的是你上宪大人的脸，这么多年了，她为何一直不肯生育，是不是嫌弃我阮大哥年老？我看今日之事，八成跑不了她的，保不齐就是这个妇人怀恨在心，谋杀亲夫！”

“大人你浑说什么呢！”



秦氏紧紧地闭上眼睛不肯辩解，这一屋子的人，储疾、逄源、哪怕就是邱翁，都跟着激动了起来。



邱翁：“小邝捕头说了，凶手是个男子，夫人力气不足，如何谋杀亲夫？”



阮元魁倒不针对别人，直接横眉冷对邱翁：“这有你什么说话的份儿，她不行，你可以，你如此维护你的女主人，便可替她行凶！”



“我……我……”邱翁喘着气，看了阮大人一眼，忽然朝着邝简的方向跪倒在地，“小邝捕头明断啊，老奴与夫人的确在私下中说过几次话，可最初也是因为去岁丧子，老奴在府中偷偷烧符纸被夫人看到，她体谅老奴，看我还堪驱使，向大人举荐我来承这大楼的工程，都是些主仆间的正常问答，哪里就有这些乌七八糟的阴谋……”

秦氏头痛欲裂，食指抵住太阳穴，“邱翁，你的事与此案无关，不必自揭伤口，快起来吧。”



邱翁还不肯起身，一遍遍重复：“夫人是不会害大人的，小邝捕头明断啊，明断啊……”



“大家且都别争了！”逄源看着屋中一片混乱，搓着手指焦灼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语出惊人道，“别争了！是我……是我杀的……！”

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间被抽干了。



所有人一齐转头看向他，然后七嘴八舌、不约而同地问：“你杀了你父亲？”



忽然间，情况更混乱了。



逄源赶紧摆手：“不不不，不是，父亲不是我杀的，是弟弟……”然后他转向秦氏，眼含愧疚：“母亲，对不起，当年是我糊涂，我刚失去了母亲，父亲就迎您入门，您隔年生下孩子那段时间，是我身边的嬷嬷撺掇，说父亲有了幼子，就再也不会疼我了，我便……我便在一天午睡之时，支走了用人，摘了一捧杨花……”



那一刻，秦氏迅速地掩唇瞥开脸，肩膀随着那隐忍的哽咽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这件事……”



邝简沉吟着，在一片静默中看着逄源：“逄大人知道吗？”



襁褓婴儿虽然年幼，但也是一条性命，长子杀了幼子，这让他很想找个因由把这个脑子缺弦儿的糊涂蛋抓起来。



“知道的知道的！”逄源完全看不出眼色，忙不迭地朝邝简点头，“父亲知道之后狠狠地责罚了我，母亲也是因为那件事积郁成疾之后才不能生育，但是母亲深明大义，一直待我很好，父亲在世时不假辞色，还是母亲一直护着我。”


 宝瓶锁（1）

钱锦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逄府未来的主人，一时生出给他两巴掌的冲动。他说自己年幼不懂事，可是当时他分明有十一岁了，他说秦氏“深明大义”，可当年刚刚生产完的秦氏，也就只有十七岁吧，他害死了她的孩子，一句年幼无知遮掩过去，当真残忍。



邝简看着秦氏的脸色，猜出她最开始便是知情的，逄大人当年一张大被盖过家丑，苦主如今引而不发，外人倒也不好做什么了。邝简有些郁闷地掀开下一张纸帖，继续道：“逄源，建宁府人士，宣德二年生人（22岁），正统七年参加秋试，不第，正统十一年参加秋试，不第，正统……”邝简面无表情地停下来，没再继续往下念了。



逄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小邝捕头见笑了，我学问做的不好，一直努力，一直考不上，父亲很严厉地鞭策我，可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不过……人也不一定非要走科举一路嘛，逄府还算有些家底，也不必非要我考个进士。”



邝简扬了扬眉头，不置可否，但看着远处邱翁脸上一抹异色，开口问，“邱翁，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那邱翁忽然被点到，慌乱了一刹那，紧接着赶紧垂下头：“没有，老奴没有要说的。”



邝简坚持道：“但说无妨。”



邱翁只好苦笑着搔了搔头，为难道：“老奴想说，府主去世了，以后再没有人鞭策着源哥儿读书了……”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身为下人多管闲事了，赶紧往回找补：“不过公子说得也对，逄府家大业大，哪怕做个乡绅一辈子也很好很安逸的，很好的……”



邝简殊无表情地抬了下眼，心道：是啊，是很好，可别让他考了，若真歪打正着考上了将来还不知要祸害谁。



邝简之后又读了邱翁的一份呈帖，那是诸位呈帖中最简短的：姓名、籍贯，何时入逄府为奴，寥寥几句，并无可深究之处。邝简整理完那些呈帖，朝众人淡淡道：“嗯，好，那在下这就问完了，辛苦各位配合了。”



逄源还有些惊异：“嗯？这就问完了？”



说着看着手中还一张纸未展开的纸帖，“那一张是……”



邝简：“是此楼的匠师的，在下等会儿还要问他些事情，不过因诸位刚刚说的多有隐私，我便没有急着传唤，储千户，现在让人去喊一下这位杀匠师吧，有些事情需要和他确认。”昨夜逄府为大楼庆贺，它的主造人必然也在席上，邝简说着朝向众人：“诸位若是想听，可以留下一起听听。”



冷面捕爷的言辞终于和气了下来，逄源被审问时当然十分紧张，但是一听说可以看着审问别人，便忽然来了兴致，秦氏此时调整好心绪，趁着这个空档让人上了茶水点心，众人喝了一口茶，一口气都情不自禁地松懈了下来，阮元魁背靠着圈椅，看着邝简问道：“小邝捕头这是心中已经有数了嚒？那我们可以离开逄府了嚒？”



邝简礼貌回道：“暂时还不可以，大人稍安勿躁。”说着他垂下头，看了看手中最后那一张呈帖：“杀香月。”这姓氏倒罕见，邝简心中转念，紧接着一如方才一般清晰读道，“杀香月，师承阮安，宣德元年生人，金字匠牒，胡山雁北人，正统十年任职工部主事，参与修整京师宫殿，正统十二年，督统北京漕河疏浚，正统十三年，营造智化寺及……”



“诸司府廨。”



一道清润好听的声音补上他的尾音，邝简眉梢一动，抬头去看——



“这位香月师傅是府主从北京请来的。”



秦氏轻缓地绽开些笑意，在旁缓缓道，“此人乃营造奇才，四年前重修北京城池，他连图纸都不必看，只要实地走上一遭，尺寸方位全数出来，工部官员跟着他拿数据直接执行便可，从无出错。”



屋外的鸟儿啁啾一声。



罕见的，阮元魁都在帮腔：“是啊，香月师傅的营式建造可谓天才中的天才，北京的王大太监都十分赏识他，要不是他生病来了金陵疗养，我等也没有这个福气请他造房盖屋。”



来人移步上前，邝简一手支案，一手执帖，忽地眨了下眼睛——



淡紫色的衣裾，容长脸，丹凤眼，身材高挑，鼻梁窄且秀气，逄府因凶案一夜劳顿，这人神情虽然疲惫，但气度仍沉静异常，见礼后缓缓道：“贵人抬爱了，阮大人要改造庭楼的木材，已经运到金陵西水码头，这几日就可卸货。”



阮元魁摆手打了个哈哈，“这个不急不急。”



寒暄几句，秦氏抚案起身，有些疲累道：“各位且问吧，妇人先告退。”



众人随着她的动作也纷纷起身，待秦氏走后，杀香月落座，邝简这才像第一次见他一样，平板地问，“杀香月，是吧？”



“是。”年轻的匠师看着他，有些拘谨地点了下头。

“只是些普通问题想问问你，你不要紧张。”说着，邝简起身走到杀香月面前，低着眼，将书房锯下的那把木锁递给他看：“这是你草图命人打造的罢？”



杀香月：“是。”



邝简：“这是什么木头？”



杀香月：“紫光檀，沿海也叫’当归头’。”



邝简：“我看这木头全都是在书房用。”



杀香月：“是，这种木头色泽光亮，质地也密实。”



邝简：“大明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木料。”



杀香月：“捕爷好眼力，这是海外运来的。”



邝简：“用它是有什么说法吗？”



杀香月：“开运。黑色木头最适书房，那两侧的药柜也是聚财化煞，开运用的。”他仰着头看邝简，声音被压得低徊，但语调依旧沉稳，不疾不徐，说到此，他想到什么苦笑着垂下头去，轻声道，“筹建时心意都是好的，只是没想到昨夜出了太平教的事情。”



风卷珠帘，“哗啦”着吹动了一下。



邝简扶案在杀香月身侧圈椅中坐下，杀香月手腕骨绷出起伏的青筋，伸手为他推开小案上的茶具，阮元魁抱臂审慎地坐在原位，逄源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邝简在小案上两手翻弄着那木锁，储疾则向前走过去几步想要看得真切。



“这个锁能从外面锁上吗？”邝简忽然问。



杀香月：“什么？”



邝简：“这个锁能不能让人在外面却在屋内落锁？”



杀香月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当然不能。”



邝简点了下头，“别介意啊，”说着目光转向边角的邱翁，问道：“邱翁，这楼中所用是否有图纸的案底存档啊？能否拿来一看？”



逄府这样大的工程，存档自然是有的，不消半盏茶，邱翁拿来了厚厚一摞的卷册，翻到了书房一页，邝简接手去看，这才发觉这栋楼宇门道颇多，尤其是逄正英处理公务的书房，真乃一窗一锁都大有来头，他手中的这把木锁名为“宝瓶锁”，上面外观制式、横截、竖截皆记录得十分详细，邝简展开木锁的剖面与图纸上的对照，着重比对斩露出来的内芯的长短，比较后的确一般无二，没有误差。



杀香月垂着眼，蹙眉，不说话。



邱翁则在旁解释：“这大楼中的一应事物都有营建留档，承办的匠坊、木质、工期、负责的匠师全部都在，杀师傅承建此楼，只负责最初的草稿制图，捕爷若有疑问还可以去问经手的匠师。”



邝简看了一眼底下标注：金陵城西兴业工坊，朱十。可他心中疑虑，还是要向设计者本人询问：“讨教匠师一个问题，您看这个锁的内心是勾嵌的制式，可既然锁孔留得这样大，那为什么锁芯不与它配套呢？这样的锁难道不是稍稍一压，就可以落锁了嚒？”



杀香月嘴唇轻动，面无表情道：“是因为木质。’当归头’沉重质密，如果锁芯过大，落锁会很不方便。”



邝简觑着他的神色，“那可惜了，这把锁已经坏掉，邝某不能亲手一试。”



储疾抱臂皱眉不语，邱翁托卷讷讷不语，杀香月轻轻将目光转过去，不语，只有阮元魁起身走过来几步，有些谨慎地问邝简：“小邝捕头是看出这锁出什么问题嚒？有人动过手脚？”



邝简答：“阮大人说笑了，我又不懂这个。”



储疾之前破案不得寸进是因为反复纠结在凶手如何进入的书房，邝简来后虽然直接跳出这个死胡同，按照正常的命案顺序先采集线索，询问疑凶，可是绕了这样久，还是避不开这个原点：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从外面把锁落下的。



阮元魁舒缓了一口气：“要本官说，我等凡夫俗子根本就不可能做出这等凶案，若不是太平教作祟，便是有鬼神作怪。”



问案结束，邝简向诸人道了谢，随后直接请诸人离去，自己则径直走到钱锦面前接过审问记录往前翻阅，他神色平静，弄得逄源、阮元魁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储疾只能充当起送客的角色，杀香月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邝简一眼，紧接着飞快地收回视线，走了出去，等其他人都送出去，储疾看着邝简的神情，轻声问：“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有怀疑人选。”



邝简翻了块丁子香嚼在口中，神色平静道：“不过现在不太方便说。”



储疾立刻警觉起来，压低声音：“是哪一种不方便？是因为凶手身份贵重？”



“怎么可能？”邝简轻轻睁大眼睛：“是手里现下没有证据。”



说着他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门口，沉吟道：“千户且把那位匠师偷偷放出去吧，他在府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现在去找人证物证，府上的情状还请储千户再坚持坚持，三个时辰内给你答复。”


 宝瓶锁（2）

城西，兴业工坊。



在逄府消磨了许久，谁能想到才堪堪过去一个时辰，整座城池刚刚睡醒般开始起身劳作，



皮市街隔街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满街都是作坊，扎纸的、扎竹子的、箍桶的，邱翁说金陵城西只承办了逄府的小件，其余大货都是苏州府承办，但兴业工坊在这条街上两层楼高，门面轩敞，上工的师傅、学徒、楼外的推台车走走停停，材商拽着主事递烟叶攀交情，新来的材商不懂规矩，二十才卸得七转八歪，堵得半条街水泄不通，好在兴业工坊的堂倌是个活泛人，蹬蹬蹬地冲了出来，提高了调门开始大声指挥。



那人小个子小眼睛，有一点尖嘴，一身土棕色小褂在大木头间灵活穿梭，活像一只巡逻的松鼠，待他三下五除二疏通了道路，目送着后车辘辘地远走，他两手往腰上一掐，心满意足。



此时两副生面孔正朝大门走来，堂倌眼见打头的男子黑衣白褡，衣着简朴瞧不出身份，但举止气质别有不同，另一个穷酸书生模样，睁着一双眼睛新奇地四处探看，他摸不清来意，只熟练地一点头，哈着腰引着人往里面引：“两位客官瞧着眼生，办货还是找人？”



“订小件。”



说话间，黑衣男子已经大步进了门，“朋友介绍这儿的朱十师傅手艺好，来找他定件。”



那馆班立刻牙酸样地一咧嘴，“不巧，我们兴业坊不做零星，隔街能订小货，立等可取。”



来人低声一笑道：“小哥通融一下，”说着客客气气地拿住他的手腕，放了一小锭银两，“逄府邱老介绍我来，钱不是问题。”



黑衣男子手劲儿不小，那馆班有些吃痛着收了银子，当即笑逐颜开换另一幅面孔，“客官您早说！逄府的邱老是吧，那是大主顾！小件大件儿都能给您安排！不过吧，殳师傅昨夜他下工晚，现在还没来，您要不在这儿稍等一等？他到了我喊您？”



逄府能看中的朱十想来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老人家来得晚一些，也情有可原。



“不急。”男子推谢了他从桌堂里掏出的瓜子、果脯、茶水壶，直接走到门口的木圈椅坐下。



堂倌小媳妇儿般对了下手指，他是见惯势利之人，还想跟那男子搭话，却见他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又闭嘴退却了，钱锦倒是一清早折腾还没吃饭，赶紧端了叠果脯坐在邝简身边去，低声问，“头儿，干嘛不亮身份？”



邝简找的位置视野开阔，坊内坊外尽收眼底，他撑着颧骨，唇风不动：“查案不是把应天府一搬就行的，平头百姓听说自己卷进了杀人的案子，没嫌疑也会躲的。”



钱锦长长地“哦”了一声，抓紧小碟子，快速地塞了几块，如是这般坐了几个弹指，他光吃，感觉有些尴尬，便主动小声和邝简攀谈，“头儿，凶手是谁您是心里有数了是嚒？是谁啊？”



邝简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钱锦：“属下看谁都挺有嫌疑的。”



邝简闭起眼睛养神：“怎么说？”



钱锦：“逄小公子有动机，且他之前就杀害过他的弟弟，并且此人性格比较软弱糊涂，很可能为了不愿意春试这等小事就向逄大人下手；逄夫人这个人城府比较深，她对逄大人真实想法没有人能说清楚，她若是想作案可以让忠心耿耿的邱翁帮忙；阮大人原本都已经没有嫌疑了，可杀匠师一进来的时候，他明显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私下和杀匠师有联系，并且他是个有些目中无人的大官，却对您盘问门锁这件事格外关注，让人起疑。”



邝简睁开眼睛，有些欲言又止：“你观察得倒很仔细。”



钱锦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灰色小帽，忽然有些害羞。他来应天府还不算久，一直被安排在“公牍之库”打理案牍，他一个月前向四爷反应过，说许多案子差役们自前线传来消息他看得不是很懂，甚至有时候都不理解这些消息从何而来，为何如此，今日他被邝头抓来亲眼见了一边如何搜证，如何盘问嫌疑人，自觉实在大长见识。



“那……那属下猜对吗？”钱锦有些期待地看着邝简。



邝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此时早就过了上工的时辰，眼见着门口人头渐稀，邝简就想再问问堂倌那位殳师傅什么时候来，谁知这一回头，堂案后没了人，钱锦立刻起身往坊内走了几步，随手抓了个正要续茶水的小工，问，“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朱十朱师傅什么时候上工？”



那人俨然是来得早的，他睁大了眼睛，惊诧道：“朱十？刚刚在这一直与你们说话的那个就是朱十啊！”



钱锦心头一震：刚刚那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嚒？他为什么骗他们？



“他哪里去了？”



钱锦还在愣神，邝简已提起那小工的领口：“应天府办案，别磨蹭！”



小工被这么一吓，当即抬手招供：“从后面走了，工坊有后门！”



邝简二话不说地掉头出门：“钱锦你走正堂，直接抓人！”



钱锦得了命令，刚刚被愚弄的气愤全数被顶了出来，迈着大步跑进工坊！工坊里大都是勤勤恳恳埋头做工的匠人，整日哐嗵哐嗵地和木头打交道，讷于语言，气质敦厚，钱锦大喊着闯进来，所有人都被惊动了，放下手中的活计没有主心骨地站起来！一个两个被问到朱十在哪，还呆呆地指了下方向！



钱锦踩着木屑一路畅行无阻，转过几才大木折进后堂，当即看到那一身土棕色小褂！



“朱十！站住！”



钱锦大喊一声，提醒他已经跑不掉了，那朱十嗖地回了个头，钱锦这才看清这人竟然还在耙收拾东西！不过见他追了上来，朱十手上细软也不要了，哗啦啦地推倒一排小件儿，大喊一声：“去你的吧！”说罢，掉头就跑！



钱锦被他推倒的东西狠狠一绊，焦头烂额地嘟囔一句：“岂有此理？！”紧接着赶紧踢开那些形状各异的小木头，急追而去。这木坊占地极大，后堂连着后门，竟还有两百多步！钱锦喘气如牛，整个人急得冒泡，正以为自己追不上的时候，不想朱十他时运更不济，他一把拽住后门把手，左右横拉被什么卡了一下，竟没有拉开！



钱锦当即一喜，咬着最后一口气够住他的小褂，喊道：“叫你别跑！站住！”



可说时迟那时快，卡主的门“霍地”被拽开了，朱十一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大褂给脱了！外面就是后街土道，早春清寒，朱十跑得一身热汗，也不管小褂了，钱锦空抓了一手的木屑煤油，而朱十连跑带颠，在土道上奔命居然还有余力一边跑一边回头，耀武扬威地朝他一摆手！



“……这无赖！”



钱锦扶着膝盖喘大气，脸红得好要喷血，天可怜见，他每日行不过千步，在应天府就是个看公文的，不管出外勤！



不过朱十也没得意几刻，钱锦从正堂紧追，邝简早就从后路包抄，朱十那嚣张跋扈的的手还没缩回去，迎面就遭遇了邝简的一脚！



“……赶上了！”钱锦一喜，当即扶着门激动地大喊：“头儿！抓他……！抓他！快抓……他！”



知道这朱十顽劣，邝简那一脚直接照着胸口的气穴中枢踢的，踢得实实在在，按照寻常人挨了这么一脚，人先是目眩神迷，紧接着便是软软倒地，任他什么反抗都使不出来！



谁知道这朱十不是寻常人，他皮实得像个球，狡猾得像只耗子，被邝简那么一踹他整个人先是狠狠地抽了一口气，紧接着虾米般一倒一滚，捂着心口竟然瞅准一条小巷直接横切了进去！工坊后面都是运货的大车，车走马行本就局促，朱十这猫腰就钻，左突右冲，灵便的小个子竟然在邝简手里又溜了个干净！



骚乱在小巷里快速地酝酿，邝简头痛，左右看了一眼，踩着粗壮木头攀上房顶，居高临下地找到朱十的位置。



不是乱窜，是很有方向地在巷中逃窜。



紧接着，城西当日最引人注目的一幕便发生了，应天府捕快追着个小木匠，一上一下在木坊廊奔驰，那朱十脚下生风，一边扬头看人一边箭步如飞，曲折的小巷里左右乱窜，明显是对这一代熟悉，邝简迈着大步走房梁原本是先他一步，可每当他大踏步要扑下来，朱十总能立刻推倒一根笨重的长木，轰隆隆地绊开他们的距离！这一代养鸽人居多，他俩这一折腾，一羽羽鸽子被吓得扑棱着翅膀乱飞乱落，临到街口长木殆尽，邝简踏着木箱飞身而下，那朱十见手边没有了可用的东西，吓得顾此失彼，刚巧一架马车忽地拐进巷里过来，他手里不知道夹了什么，赶紧一步上去，朝那马儿的脖颈一按！



“走开！”



货主眼见两个人窜出来，紧拽着缰绳怒喊！



可已经来不及了，那马儿被朱十按了一下马颈，立刻吃痛着惊起，失去控制地直接朝着邝简冲来！邝简此时也忍不住暗骂了，侧身一让，在那马头上一按，身体借势划出，踩着车辕车壁一脚踏上车顶！



那朱十正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邝简直接涌身而下，毫不客气地压住一掌拍在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重重压住！



“还想跑？”



身下人的骨头不堪重负发出“嘎嘣”一声脆响，朱十当即痛喊一声，惊起一片鸽子！



邝简擒住他的右手卸掉那把小刀，想让他老实点，谁知朱十从土地上抬起脸，毫不客气地惨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此地正处街口，两人你追我赶本来就闹出不小的动静，朱十这一叫嚷更是引来无数目光，邝简脸色一黑，左手绕到他的颌下，狠狠箍住，“闭嘴！”同时右手锡牌一抬，娴熟地朝着驻足而观的行人大声澄清：“应天府擒贼，闲人闪避！”路人这才哦了一声，赶紧走开，只剩下几只不知所措的鸽子在原地打圈徘徊。



“……你跑什么？”



邝简喘了口气，简直被这油滑的小子折腾烦了，压着他的脊背抖出牛筋绳把人牢牢捆住，被制伏的朱十手被别在身后，呼呼一边喘一边狡辩，“你们……你们这些贵人无事不登门，出了事情只会抓我们当替罪羊，应天……应天府的邝捕头亲来，我能不跑嚒！”



邝简眯起眼：“你认识我呵？”



朱十当即变作一脸的讨好谄媚，“捕爷瞧您说的，黑白两道谁不认识您的脸！”



邝简冷冷一哼，抓着他的手腕反关节一拧，待听得一声惨叫过后，揪住他的发顶狠狠提起：“那你见面就是一句’客官瞧着眼生’？”



此时钱锦捂着帽子终于连跑带颠地赶上来了，大喘着气，扶着膝盖倒气，朱十心中苦涩，还要辩白两句，此时一直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来，一片淡紫色的衣裾闯入他低矮的视线：“捕爷，你们这是……”



朱十身处绝路的心立刻亢奋起来，小鸡啄米般仰起头，激动地大喊一声：“杀师傅——！”



杀这个姓氏少见，不可能一天撞到两人，邝简倏地抬头，登时火了：“储疾没跟你说不许外出嚒？”



杀香月被他一凶，蹙眉小退了半步，“他只是不许我出城，我这买菜而已，离家行不过百步。”



审讯完，邝简觉得拘着杀香月也是无用，这才和储疾商量说让他先回家，有事再召，杀香月是个斯文人，还是个有本事的斯文人，不是他每日接触的为非作歹的王八蛋，邝简看着他拘谨地提了下手中的菜筐，又神态小心地看着自己压着的朱十，忽然间，他良心发现地察觉到自己脾气冲了。



想到此，邝简把朱十提溜起来，目光不自在地溜了下：“你家在附近？”



钱锦无声地睁大了眼睛，那一刻，他怀疑自己竟听出了自家老大的紧张。



杀香月明显迟疑了一下：“……是。”



邝简推了朱十后心一下，一本正经道：“那正好，我借用一下，审个人。”



杀香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微微长大了嘴巴：“啊……？”


 宝瓶锁（3）

结实的牛皮筋被勒出白印，紧接着“啪”地一声又迅速回弹。



朱十两手被捆在身后，咣当咣当地坐在椅子上坚持不懈的挣扎，一边动一边哀哀讨饶，“捕爷这也太紧了吧捕爷……”此处是杀香月的居所，镇定人心的桧木香飘散四周，杀香月主动回避，邝简在他屋中很不见外地征用了纸和笔，随后，往朱十面前大马金刀地一坐——



“逄府书房的宝瓶锁是你造的是吧？”



他声音威严，不苟言笑的时候面相便尤其的冷。



朱十眼珠转了一转，一脸为难地点了点头。



邝简：“先和你透个消息，我是来查镇府司逄大人的案子的，他昨夜在书房遇害，你制的锁是影响案情的关键，我等下的问话至关重要，我劝你实话实说，不要想着隐瞒。”



朱十一听惹了人命官司，面露惊恐，捣蒜一般点了点头，“哦！”



“那现在开始问了。”邝简宣纸一展，蘸了蘸墨，“你家在哪？”



“啊？”



朱十懵了：不是命案吗？怎么问他这个的问题？



他摸不着头脑地往城西方向偏了下，“在……在打钉巷。”



“那你怎么往这个方向跑？”



“……额。”



朱十又梗了一下，人逃窜的时候都是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跑，他若说是来找杀匠师的……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好在邝简也没想听他真的回答，此时又抛出另一个问题，“你怎么认识杀香月的？”



显然，这个问题就好答很多了，朱十立刻配合着知无不言：“是去年，很偶然认识的……在城西，大家都是做这一行的，肯定都听说过，哦，不不不，我听过他，他没听过我，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我总爱逃工去赌坊赌钱喝酒，他看我挺不像样子的，就说只要练出本事，就给我接大府的生意，当时我没多少钱啊，他这么厉害的人这么说，我就努力呗，我苦练了半年多，就做锁，并且捡最硬最密实的木头练，嗨，捕爷你知道那木头有多硬？矬得骨头都要烂了，真的是寻常木匠都做不了，我天天做，天天凿，一凿就凿半年，他看我成手了才介绍我镇府司的活儿，我这也是刚做完没多久，好在他们钱结得爽快，辛苦半年也值了。”



邝简没理会他的嬉皮笑脸，冷冷道：“所以你现在赚了一笔钱，又开始打小差了？”



朱十早晨甩膀子的样子邝简还历历在目，整个工坊正经木匠都已经上工了，就他还在多管闲事嗑瓜子。



朱十似乎想摸了摸脖子，但是因为手被绑着，只能用肩膀蹭了蹭，“捕爷，你别看我这样，手艺是没问题的，不然也不会让杀师傅看中不是？带我的老师傅都说，我啊，我这人有灵性，是天生干这个的料，就是太年轻，性子不太定，嘿嘿。”



邝简：“逄府做工，是杀香月直接找你的？”



朱十：“私下找？那不能！那成什么了？是他推荐给逄府，逄府主事来找我。”



邝简看着他，“所以是他先画图给逄府，逄府再发给你。”



朱十：“对。”



邝简：“然后逄府给你送料，你按照图纸来做工。”



朱十：“对。”



邝简：“那他的图画错了你知道吗？”



朱十嘴巴猛地一合，一时间惊恐地像是塞满了松果的松鼠。



邝简心里有谱了：那图稿果然有问题。



他淡淡地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他图画错了。”



朱十的眼珠骨碌碌地转起来，联想到一位大官因此丧命，立刻道：“不是，那图不是画错了，是手稿总有误差在里面……”



“不要狡辩！”



邝简严厉地打断他，“我看过手稿，怎么差会差出半截？！你知道他图画错了，你却按照错图将错就错，没有向任何人反应！”



“不是！”



“那就是你和杀师傅一起图谋，要为凶手开方便之门。”



“更不是！冤枉！冤枉！那只是一点点的错，一点点的……”



邝简冷漠道：“你承认手稿有问题了。”



朱十急了，急得面色通红，最终狠狠地憋出三个字：“不是……不……他病了！”



邝简大皱眉头。



椅子发出剧烈的声响，因为着急，朱十恨不能贴着邝简解释：“当时他病了，杀师傅病了！我接到那个图的时候，是冬天，他病了，我发现有问题，但也不是大问题，就是锁芯容易容易往下滑的问题，您能懂吗？就是有时候兴许它自己就滑下去了，短期肯定看不出来，但是用久了，五年七年的，就能一不小心门自己锁住，但是不是大问题，总之不是能死人的问题……我猜杀师傅应该是病中画图笔误了！”



“所以你就将错就错了？”



“不是！怎么可能！我砸自己的招牌也不能给恩人添麻烦不是？我想要偷偷改回去的，毕竟是锁芯里面的东西嘛，反正外人也看不到，我想改来着！”



“但是？”



“但是那木头有问题！”



“什么问题？”



“醒木！它没醒木！‘先醒木，再夸刻’！这是规矩！”



邝简紧皱着眉头，完全不知其所云。



朱十焦躁了，手脚被缚却恨不能手舞足蹈，“啊，这怎么说跟您说呢，就是木头它有自己的脾气，木头离地后会不稳定，到木匠手里之前都是先要在贮木池里泡几个月，然后才能下锯，对对对，杀师傅院子里就有，那个小池子您进来看到了把，里面浮着一块木头，爬小乌龟的那个，就是那么泡着它，木头越金贵，这道程序越复杂，不然锯片一下，木材就会裂开，我们工坊往常都是伐木村里拿货，货宗不大，材商是固定的，送来木头都会提前醒木，不用木匠操心，可是这次的不一样，那当归头是从海外运来的，送到我手里只有一片，谁能想到外来的洋东西它不醒木啊！我锯片一下，裂了，这材料便短少了，我也问询过邱主事还有无木材，问了才知道其余都送到了苏州府打家具去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匀给我！”



邝简：“邱主事也知道这锁有问题？”



朱十长呼一声：“哎呦喂我的捕爷，人家是主家，要给我结算的，我哪敢跟他明说！”



说来说去，还是那么一件事，邝简运笔如飞，在状纸上写好前后起因，口中道：“所以你最后你还是打了件残次品出去，反正‘是锁芯里头的事情，外人也看不出来’，你就当没有这件事，直接交了差。”



“……这，”朱十很想挠头：“也不能这么说吧……”



邝简“呵”地轻嗤一声：“不都是一回事，狡辩什么。”说着转到他身后，帮他按了手印。



眼前的捕爷油盐不进，朱十只能被其摆布，差点被气个半死。



·



“放心吧，我这便押他回去了，跑不了。”



成大斌身如铁塔，声如洪钟，一手接过那按了手印的状子，一手掐住朱十的胳膊，而朱十则像个松鼠一般，一脸冬粮被人偷没了的表情，百无聊赖，彻底颓了。



应天府外出办案总遇到人手不够的时候，通常这种情况，不急的差役都会在街上抓两个孩子让他们去报信，孩子到了应天府之后门房的听差会喊人支援，再给俩孩子几枚铜板，若是差役找不到孩子就找附近的兵铺，让快手拿着鱼筒急递去传信，若是兵铺也没有，他们便会用“机关雀”传递消息，像是今早的的几份名字，就是用钱锦兜里的机关雀送回去的。



应天府效率奇快，半盏茶的功夫，邝简的状子审出来了，成大斌的支援也到了，一点功夫没耽误。邝简让钱锦跟着成大哥先回去，自己翻出块丁子香快速地在口中嚼了两下，吐掉，说他还有别的事情要问，钱锦不疑有他，屁颠屁颠地走了。



此处乃城西辉复街，小院坐北朝南，清晨上午时采光格外好，穿过满墙的紫藤、晚樱、二月兰，淡渺明媚地洒进来。



邝简回头去看杀香月，小院四墙涂过垩白，摆放得有些拥挤，正中央一张硕大的桧木桌子，是仿唐时式样的低矮家具，被主人摩挲得边角翻出颇有年代的姜茶色，上面摆着各式的小件，刃口各异的刨子、小刀、锤子、榔头，还有一对木质雕刻的肥胖的小鸟，杀香月就站在那桌后的东北角，靠着石栏，喂着他的鱼和龟。



“那就是贮木池嚒？”邝简走过去。



刚刚朱十的声音那么大，邝简敢肯定杀香月肯定是听到了，但他仍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紫藤在他身上剪下细碎的花影，他被照亮的手指骨节修长而分明，鱼食和阳光便在他指尖簌簌落下。



“不是贮木池，只是养木头自己玩儿的。”



那是两步见方的小池子，一泓死水，水位很深，邝简探过身去看，之间原木露出水面的那部分已经长满了杂草，上面趴着乌龟，水里则能看见鲫鱼繁生、蝌蚪浮动。



“你画错了手稿。”邝简忽然道。



“我没有画错。”杀香月头也未抬，在食盒中又拈了一把鱼食：“是那张手稿被人替换了，有人利用了我。”



邝简有样学样地在他手中抓了一把鱼食，撒下去：“可这件事被翻出来，没人证明你当时画的是对的。”



杀香月这才抬头看他：“可就算如此，他们最多治我失责之罪，证明不了逄大人的死与我有关。”



其实早在邝简打开木锁把玩的时候杀香月就意识到锁有问题了，在看见原稿同时被改动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可他还是大大方方地承认画错了，因为比起混乱的解释，这是他当时能做的最有利的选择。



“你这是在自欺欺人。”邝简说：“你这一环的纰漏并不难查，镇府司抓不到主犯，他们便会将你视作同谋。”



倏地，杀香月握着食盒的手腕骨忽地绷了起来，因为消瘦，手腕内侧便浮出两条清晰的青筋。杀香月看了邝简一眼，很想说若不是你，镇府司那群人估计也查不到自己身上，但这只是使意气的话罢了，他忍了一下，淡淡问：“捕爷你想让我做什么？”



邝简：“你知道凶手是怎么从外落锁的，我要你做人证。”



“我不知道。”几乎没有考虑的，杀香月抿着嘴唇直接回绝，侧过去的脸颊轮廓显出几分生硬：“捕爷你不清楚我这等人的处境：为大府做事的规矩，不听，不看，不知道，我只是一介匠师，不能随便出头。”



邝简环肩抱臂，长久地看着杀香月，是个美人，还是个聪明且明哲保身的美人：“你想要什么？”



杀香月回头看他，日光斑驳的眼睛，如梦似幻。



邝简抱臂：“如果你只是担心安危，应天府可以提供保护。”



杀香月眼波轻轻动了一下，轻声道：“我不认识应天府的人，我只认识你。”



邝简眼底染上春意，抿了抿嘴，沉声道：“好，邝某答应你，这案子尘埃落定前，我会看护你的安危。”



风拽着晚樱的枝干轻轻地颤动，乌龟爬到原木的边缘，“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像是感谢他的许诺，杀香月忽然露出一点笑意：“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捕爷是怎么猜到我知道这把锁如何在外面落锁？”



邝简忽然抿唇笑了下。他不常笑，这一笑便极动人，他答：“这有什么可猜的。半个逄府都是你建的，你有什么不知道。”


 应天府（1）

吱呀一声，上浮桥、王府街上的逄府门前，车马辘辘地停下。



中军都督府、守备衙门、五城兵马司，哪个衙门的兵都心比天高，但看这车驾上挑起的水牌，拉车马儿辔头上的颜色，长长的街道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待到逄府门前，一个白发花白、身体健朗的老人掀开了墨绿色的小帘，逄府的管事大惊失色，忙不迭地上前相迎，喊了一声：“丰城侯！”



·



“要这样穿过去，这样……”



杀香月左手的食指和拇指稳稳地叩住两块沉重的木块，右手捏着一根圆柱形锁芯演示，



他的眼神和善而专注，一双手看起来极稳、极硬、极有力，手臂因为发力绷出清晰漂亮的弧线，手指、手背、腕骨到小臂，坚硬、冰凉、纤长，好像骨骼上包裹着一层薄而细腻的皮，显出毫无温度的石刻苍白。



“这把锁虽然是残次的，但这些偷工减料并不影响它的使用，只会让它的叩合力变小，更容易锁叩住，这个时候只要一根线头一个重物辅助作案就可以将门从内部扣住，重物只要一斤左右就可以完成。”



邝简紧锁着眉头向他提出质疑：“这不可能，一斤左右的重物太明显了，案发现场不可能有人注意不到。”



杀香月：“也可能是被凶手趁乱收走了，又或许那原本就是屋中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杀香月颦眉，摇头。



邝简又问：“那你觉得凶手是谁？”



杀香月偏头，猫一般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责怪他居然考问自己如此蠢笨的问题：“自如出入书房重地，了解大楼施工进展，能在营建手稿中做手脚，这么明显，还能是谁？”说罢他思绪电转，忽然问道，“你在房内有看到一把鲁班尺吗？”



邝简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追问：“那是什么？是放在门附近的嚒？”



“是，是我让人放在那里的！”杀香月加快了语速，一脸严肃地比了下大小，“大概长五寸，宽一寸，黄铜色。鲁班尺，禄官尺，它和’摇钱柜’一样是催运的，要放在门附近，管升官腾达。”



邝简心想你们盖房子的讲究可真多，真给凶手大开方便之门。



但脸上还是很正色地答：“没有。”



杀香月不信任地皱眉：“你确定？”



邝简压低眉头，沉着声音：“我不会记错的，我没看过那个鲁班尺。”



杀香月摊了一下手，表示那没跑了，凶手肯定是用这种方法把门锁从外叩住的。邝简苦恼地捏了捏鼻梁，只觉和那个锦衣卫的鞋印一样无从查起，不由紧皱着眉头问：“那你家中有类似鲁班尺的东西吗？”



·



应天府衙门的位置在金陵得天独厚，它东临香火最盛的大报恩寺，南隔半坊便是秦淮河，北接富贵阀阅门户，衙门前后三进，乃洪武四年重建，前为听事厅，左右四间为办公直舍，中进正厅耳房，左右泊水六间供差人休闲，后进再有后堂三间，左右廊六间，门屋七间，乃是审讯关押等杂用。



杀香月之前未曾来过应天府衙门，衙门口兽首狰狞，他跟着邝简的步子有些拘谨地迈进门槛，谁知衙门里却是想象之外的景象，听事厅里阿公阿婆大声的争执、差役拿牌拿尺快速地奔走，来来往往的人热闹得仿佛集市，邻近大报恩寺正巧报钟，雄浑的晨钟音空空地响彻在衙门上方，这都盖不住衙门里面的人声喧哗。



其中一人在听事厅内格外显眼，他一身风流标致的青衣，身材高挑，托着小小一盏的茶壶，靠在门廊上边嘬边看人热闹，一眼瞥见邝简，立刻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呦，回来啦？还领了个人回来？”



邝简步履不停，也没应和，可这明显不是寻常人物，杀香月缓缓顿足，朝着邝简求助：“这位是……？”



那青衣人笑眯眯地接口：“叫我四爷，府里都这么喊。”



四爷，应天府推官，官职六品，府内主管坐堂理案，乃是应天府的头脑人物。



杀香月没等打过招呼，邝简回头看了杀香月一眼，道：“这人多，你进中进院坐，我先去忙。”说着便也不管他了，径直拽了四爷拐进了左侧直舍，留着杀香月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邻里纷争中，茫然四顾——



·



“钱锦都跟我说了，我一下子便猜出你在怀疑谁，东西都给你备好了。”



掩上门，四爷从自己的案头扔给邝简两叠案牍。



邝简一看，上属两个人的名字：杀香月，邱德泽。



早晨调的履历都是急就章，逄府他那边要得急，差人查得也十分粗陋，这两份才算像了些样子。邝简道了谢，含了块丁子香坐下，在案头翻看杀香月的那一份，四爷施施然地捧着他的茶壶，一屁股坐上他案头的另一边：“逄府这事情闹得挺大啊，现在外面消息封着，要不是钱锦回来对我说，我都没料到。”



邝简闷闷地“嗯”了一声，很快就把手中那份抛出去，“他没有嫌疑了，烧掉罢。”



四爷接过，信手“唰唰”地撕碎，投进脚边大肚香炉里，“那就剩这个邱翁了？”他扬扬眉：“他什么来头啊，搞这么大的事情？”



“邱翁，邱德泽，徽州府绩溪县人士，正统二年秋，纳绩溪县迁户之列，正统三年春，投身逄府为奴。”邝简一手撑着颧骨，淡淡道：“从时间推测，他应该是北上的迁户，为了免除徭役，避开迁徙，自愿投入逄正英家……”说着他翻过一页：“哎？”邝简瞳孔一缩，看着那字迹，惊讶道：“他签的不是长契，是三年契。”



奴仆买卖须得在应天府备案，一式加盖应天府钤盖主人家自己保留，一式应天府留档，邝简看着那原档的卖身立契，有些震惊：“正统六年这立契就到期了，他既没有与逄府续期，也没有走？”



四爷倒是见怪不怪：“这很常见，可能是私下续期了，但是没来应天府备案，也可能是到期了，仆人没自己主动提，主人也忘了，逄正英这十年飞黄腾达，邱翁占着这份便宜，为什么要走？”



邝简：“那我便想不出他的动机了。我问到的情况是他这么些年在逄府一直默默无闻，去岁才忽然得了主人的青眼，拿到承接大楼营造这么个机会，既然已经扬眉吐气了，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害死主人？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你怀疑有人指使他？”四爷想了下：“逄源？那个杀了幼弟的小逄公子？”



邝简头也不抬：“他若是有脑力想到在隔间用鞋印混淆视听，早就考过乡试了。”



四爷难得看到邝简这样一本正经地讥讽人，忍不住笑了，“那秦氏？”



邝简：“枕边人想动手不必假手他人，以她的城府若真想杀逄正英，逄正英早死了。”



四爷：“那阮元魁？”



邝简：“这人连锦衣卫当夜的行动都不清楚，自己还如坠迷雾呢，能有什么深谋。”



四爷：“钱锦可是很怀疑他呢，说他对杀香月的锁过分在意。”



邝简轻轻哼了一声：“阮元魁找杀香月图的就是他的风水运势，逄正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应该在意嚒。”



“那储疾则更没有动机了，逄正英去世，他地位岌岌可危。”四爷啧了一声，“不过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指使呢？或许就是邱翁本人想杀呢？”



“以奴害主乃凌迟之罪，他为什么要铤而走险？”



邝简抖了下手中的立契，坚持道：“若真有积怨，他可以走，眼不见心为净，他为什么不走？”



邝简的问题四爷无法回答，他嘟了下嘴，从旁边的案头又拿来一叠纸，“……或许你可以看看这个，我刚在查他的时候，也查了查他那个儿子。正统十年的时候，邱翁给自己儿子在工部捐了监工，但好景不长，他儿子冒捐职官的罪被人抖了出来，审判结果是仗一百，徒三年，干的就是协助廷采买采石采木、押运各种材料的活儿，原本去年冬天这个年轻人就该回来了，谁知道夏天的时候，人累死在了路上。”



邝简又沉默了，看着那份呈帖，举棋不定。



良久，他抬起头对四爷说：“我知道到现在为止案情已经很清晰了，可是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有疑点，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



四爷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没关系的，我们干的就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再谨慎也不为过——我刚刚在做查阅的时候还翻到一桩案子，原本不想跟你提这么复杂的事情，怕扰乱你思绪，现在看来，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说。”



“什么案子？”



四爷扬了下眉：“正统三年，杨稷案。”



·



应天府中进的大厅内，木质的庞然大物发出缓慢的咯吱声。



杀香月寻了个能坐的地方，好奇地看着差役抽出抖落的案牍，紧接着大步而去。衙门大清早就很忙乱了，这中进的泊水间差人进进出出，时而单人，时而双人，有人抱怨说谁谁谁又进入金陵地界了，线民来报，现在要去派人手监视，估计是江洋大盗一类流窜了进来，还有人来认领失物，差人一边校对前些日搜剿的贼赃，一边看失主之前的报案，一边感慨失主可真有钱，让人惊异应天府的文案存档竟如此细密……杀香月常打交道的是城西应天府的副司衙门，那里人少，门面也寥落，差役都是捧着搪瓷杯无所事事、喝茶吹牛，没想到金陵正中的应天府竟然是意料之外的忙碌。



钱锦从从后进庭院里出来，看见杀香月，热忱地给他端吃的，说朱十在后堂关着呢，没上刑，只是他扰乱公干要给点教训。钱锦刚刚协助四爷调取的杀香月详细案牍，看过之后愈发了解他营造的本事，对其敬意不由更加深一分，看到他对“公牍库”如此感兴趣，便主动和他讲解起来，正说着，只听外面嘈杂声忽然间大了许多，好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进了府，钱锦眉头一皱，兔子般直起身体，警觉地向前堂看去——


 应天府（2）

“你知道杨稷这个案子吧？”



阴凉的直舍中，四爷问。



邝简点头：“耳闻过，当时闹得很大。”



四爷大声嘲笑：“无渊你装什么老成，你当时也就是十岁出头吧，耳闻能耳闻什么？”



四爷保养得宜，萧疏洒脱，任谁都看不出此人已三十余岁，他看邝简煞有介事，情不自禁地就打趣了一句，但见眼前的小伙子一脸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你幼不幼稚？”的表情，成熟四爷这才勉勉强强进入任事状态：“这桩案子是逄正英的发家之案，他最开始默默无名，是推倒了当时三杨中杨士奇立了大功，这才得以升迁，你当时年纪小，听也是听得含糊，当时我刚释褐受官，关注得多一些，我告诉你我知道的。”



“正统三年时候，徽州府绩溪县为了发运河徭役，需要半县百姓要挪户到北方去，当时有一农民在搬迁之列，迁移之前整理家中积蓄，打算着将带不走的家当运到隰县百事集上发卖，当时三杨之一杨士奇之子杨稷为了讨好一个妓女，在隰县纵马飞驰街道，剐翻了那小民的全部家当……



说来那些家当也没什么稀奇的，都是些粗陋的陶、瓷，碗碟盘盏一类……我当年也不晓得穷人家会把这个当宝贝，杯盏破了缺口都不扔，反而要找锔碗匠修补，因而对这事儿很有印象……你也能想到了，这小民家里就这些物件，是因为害怕北迁路上损坏才发卖的，谁知道遇上一个二世祖直接把这些砸了个稀巴烂，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那小民抓着杨修的马鞍就不撒手一定要他赔付……



那杨稷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看了看那小民的那些破烂，觉得他在讹诈他，不仅不赔反而将那小民暴打一顿，捆着他的手纵马拖行游街，有人上前好心劝阻，那杨稷反而口出狂言，说他杨家在徽州府就是天，他杨稷就法，谁敢拿他？



当时逄正英路过徽州府，听说了之后义愤填膺，和当时同是校尉的储疾商议，坚决要为那小民讨还公道。这件事是非分明，其实无需多言，但管起来难就难在这位杨稷公子来头很大，他父亲官拜少师，官至从一品，十一年前的逄正英他算哪颗葱？他管这事儿其实就在压着自己的仕途性命在赌。



好在他运气不错，当时王振也在抓三杨的过错，逄正英顶着压力去搜杨稷家，结果真让他查出不少的弓弩火药，这是谋反的罪名，杨稷那二傻子还说只是自己兴趣使然才囤积这些……结果他把他爹坑惨了，杨士奇主动辞官才算是按平了这件事……之后就是你知道的了，逄正英经此一役入了王振的眼，之后平步青云，步步高升……哎哎哎！别急，我就知道你不耐烦听这些，我其实说了这么多不是要说别的，”四爷一脸正色地压低了声音，“我其实要说的是，当年那个农民不是别人，就是邱翁。”



邝简眉头一跳。



四爷又恢复他轻佻模样：“嗨，我之前也不清楚居然是他，毕竟当年这个案子卷进去的大人物太多，咱们的李大人作为第三方推官还复查过这案子呢，我也是刚刚看到一角讯息才串起来这件事，联系到与逄正英立契时间，想起来圣上当时听闻逄正英收容了这个可怜人还嘉奖过他急公好义……”



邝简支着下颌骨，内心忽然复杂起来。



“所以，无渊，”四爷像是能看破他的内里一样，一针见血：“你现在纠缠邱翁的动机没有太多意义，他与逄正英不是寻常主仆，逄正英不仅是邱翁的主人，更是他的恩人和贵人……什么理由能让他痛下杀手？”



他手指轻嗑桌面：“除了忘恩负义，我想不到别的。”



·



四爷的话音刚落，忽然间，外间传来成大斌一声怒吼！



——这不是寻常的争执。



邝简和四爷精神同时一震，相视一眼，立刻起身。



·



太阳逼近日中，利刃般悬在应天府的上空，泾渭分明地切出明亮与阴影，乌金色的光芒，纯黑色的廊柱，占地百坪的应天府衙门没有一颗植株，阴冷与灼热在这里被划分得一清二楚。



邝简大步从直舍中走出来，绕行回廊，中进的正厅庭院里一批不速之客，成大斌领着三班差役对持，两拨人正剑拔弩张。



朱十眼尖，身在其中一眼就看到了赶来的邝简，激动得直接原地起跳，大声叫嚷！“捕爷您来得正好！这是怎么回事啊，小民已经交代清楚了，我怎么就成了帮凶了？！”



众人的目光随着这声叫喊转了过去，钱锦站在冲突的最前端如蒙大赦，悄悄松下一口气。



阴影纳入的回廊里，两个高挑的男人一黑一青地走来，邝简目光飞速地一扫，众人中眼神与杀香月飞速地碰了一下。



朱十还站在应天府那边，杀香月这个文弱的匠师却没有那么幸运了，那些飞鱼锦服、腰别绣春的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镇府司的锦衣卫，一员校尉压着他的肩膀，而领头的人听见朱十的叫喊蓦然回首，日光之下，他一身刺目的云锦妆花，明艳的金橘色更显骄姿夺人。



“怎么回事？”



邝简大步绕到应天府一侧，迈下台阶，三班差役乖觉，齐齐为他让开一条路来。



锦衣卫领头那人名叫江行峥，闻言倏地解下腰牌抬手一扬，朗声道：“镇府司破案，现已查明谋刺逄大人凶手，主犯杀香月，从犯朱十，锦衣卫捉其归案，请应天府配合！”



“荒谬。”



邝简一语喝断想要上前的校尉，眉峰一挑，神情顿时严厉起来：“杀香月昨夜并未上过三楼，镇府司枉判误断，你们储千户呢？”



四爷抬了抬下巴，闲闲地站在交锋之外，懒懒地往身后廊柱上一靠。



镇府司在金陵城内地位从来超然，哪曾想过还有今日被应天府的抢白的一天，江行峥脸孔一绷，不卑不亢道：“邝捕头，容本司提醒一句，这是镇府司的案子。吕大人说感谢邝捕头今晨急公好义为逄大人奔走，然储千户是以私人身份向应天府请托。并不是镇府司正式提请协调，他现在革职待查，还望邝捕头不要予我等为难。”



四爷悠悠插嘴：“吕大人？哪位吕大人？”



江行峥大声答：“镇府司副指挥使，吕端贤吕大人！”



四爷眉目不动，心头一凛：北镇抚司，移权了！



朱十不懂这些衙门里的弯弯绕绕，只是本能的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他忽然惊恐万状地挣扎起来，大声喊道：“邝捕爷，捕爷！冤枉啊，您知道我是冤枉的！”杀香月蹙紧了眉头，情不自禁地挣动了一下，钱锦夹在两方的中间，一时间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忍不住求道：“邝头儿……”



江行峥面无表情地一抬手，朝着自己人下令：“上，押朱十。”



一直不露声色的邝简当即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锦衣卫的脸：“谁敢？”



他一身黑衣挺括，一双黑湛湛的眼自带威严，那些跃跃欲试的锦衣卫只被他的目光一凝，便像是被什么压制了一样，再没能上前半步。江行峥见状，不免强撑着气势大喝一声：“邝捕头，你什么意思？”



邝简却已懒得理会他，扭过头去朝自己属下道：“此案尚有疑点，杀香月朱十乃我应天府重要的证人，成大斌，”



“在！”身如铁塔的男人轰然应和。



四爷有些惊诧地看向邝简——



邝简断然道：“把这两人给我压到后堂去，派兄弟们轮流看守，谁若胆敢来抢，”邝简目光一转，直视着江行峥：“便是与我应天府过不去。”



江行峥刹那间变了脸色，没想到应天府竟然能搬出这样的理由，应天府的差役们得了命令，当即齐声应令，手提铁尺，四方包围着朝着锦衣卫逼过去，杀香月被拿在锦衣卫圈，他们气势汹汹，就要强行抢人！



“全都给本官住手！”



剑拔弩张中，中厅之外忽地一声雷霆断喝，一时间，三班的差役的脚步停住了，四爷倏地站直了身体，邝简忽地抬头——



回廊之上，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大步走来，他身高略比邝简矮上一些，然一身朱紫色的官服，每一步走得都铿锵有力，器宇轩昂。



邝简神色一肃，气势立刻矮了半分，颔首行礼道：“大人！”差役们也齐齐惊出冷汗，手中兵器全部往后一收，腰背躬到最低：“李大人！”而一直在一边看热闹的四爷飞快地收起了他的慵懒腔调，直起身板，快步走过去，肃然道：“府尹大人！”


 应天府（3）

日光明亮得让人抬不起眼来。



朱十不死心地被锦衣卫强行拖走，城中的主干道上，有人好奇地投来目光，有的人则露出恐惧与嫌恶，朱十被成大斌押来应天府的时候，那个看起来不通人情的成大斌还会用衣服盖一下他被捆住的手，到锦衣卫这里，他直接像个犯人在被牵绳游街。



待遇上差距让朱十感觉到了赤裸裸的危险，去往城东的路上虽然遇不上熟人，但是惶恐已经压垮了他，他哭丧着脸问身边的人，泫然欲泣：“杀师傅，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朱十当然不相信杀香月是凶手，他只当是自己不该做高门大户的生意，出了事情什么都要往他这等小人物身上推，看着身侧人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一声不吭，不由便生出几分祈盼，小声问：“杀师傅，你说，邝捕头还会管我们吗？”



同样的被绑游街，杀香月可比朱十安静太多了，他沉着眉目，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算有了点反应：“应天府的捕头不算官身，没有品秩，前面押解我们的那个穿妆花罗的，五品官。”他的眼睛清冷而寂寞：“你要邝简怎么帮我们？”



一个时辰前的允诺还言犹在耳，转眼间他便被污指为凶手、羁押拘捕，不是不失落难过，只是难过也无用，一个小小捕头能做的事情毕竟还是太少，他还不如想想要怎么给自己洗脱冤屈。杀香月抬起头看了看日光下喧腾的街道人流，轻轻对自己说，“……没什么，不堪托付罢了。”



朱十一介小人物听到他口念如此不详之语，一时间，背冒寒气，整颗心都跟着凉透了……



·

“邝无渊，你好威风啊。”



应天府东西两侧唯一一间阔大且采光良好的直舍里，两鬓微斑、额庭饱满的李大人坐于案后，眼中迸射出严厉的光来：“逄府昨夜乔迁之喜，请柬都送到你手里了，你不去，出了凶案你一张口就是三个时辰，那姓储的后生胡闹，你也跟着胡闹，逄府里关的都是什么人？你一句话，今天整个金陵都停阁不办公了？”



邝简肩膀板正，站得笔直，上司骂他，他就垂头认真听着。等李大人说得累了，匀出一口气中场喝水，他清晰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一丝不苟地插嘴道：“大人，这案子有问题。真正的凶手是逄正英身边的长随邱德泽，属下已收集到部分证据，镇府司现在叛的杀香月不可能作案，案发当夜他根本就没有上过三楼。”



李大人皱紧眉头，一边喝水一边瞪了他一眼，心道自己刚才那番口舌都听到狗耳朵里了。



“你别管这件事了，锦衣卫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书房中有一条秘道。”



“……什么？”



邝简猝不及防，一下子怔住。



李敏攒眉又瞪他一眼，“书房东侧一排的药柜里有一条秘道！”



达官显贵的书房中有一条密室秘道并不奇怪，可这条讯息俨然将案情变得更加混乱起来，邝简一时呆住，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敏：“巡按两院的大人都来了，丰城伯也被惊动，指挥同知吕端贤吕大人暂代北镇抚司事宜，要求快速查清案情，那条秘道我们都见了，可以从园中直入书房。知道这条通道的人不多，杀香月是其中之一，之后查问了案发时谁在楼下见过他，不巧的时候，楼下的宾客都说那时没人见过他。”



“可……”邝简的声音凝滞了一下，“就算有秘道，若真是杀香月作案他一进入书房逄正英不会毫无察觉，会早早呼救……”不对！他咬牙，事情的关窍不在这里，他用力地厘清自己的思路，恼火道：“是储疾指认的！”



李敏背靠圈椅，目光倏地一凝：有些时候，这个下属的思绪真是敏锐得吓人。



看着上司耐人寻味的表情，邝简知道自己猜对了，可他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感到一阵难堪：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离开逄府只有一个多时辰，储疾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敏看着他那纠结的表情，略缓和了声音：“你也且先别计较是谁指认的，放下你偏执的认定，想一下这种情况是唯一可以解释锁为何是从内部锁上的，从作案手法上看，完全可以自圆其说。”



“怎么自圆其说？”四下无人，邝简听到气处，也不顾眼前人是顶头上司了，“大楼竣工之日匠师侵害主家？杀香月众目睽睽宣告自己建的大楼是座凶宅？这怎么自圆其说？”



李敏猛地拍案提声：“那证物呢？你要拿着你那套臆测去呈堂吗？”



“那镇府司指认杀香月便有有力的证物了嚒……”



邝简说到此处，忽然猛地顿住。



“没错，他们有，”李敏抚案沉声，一字一顿，“一份是那张出了纰漏的图纸，另一份，是你刚刚审好的，朱十的那张供状。”



·



“嗖！”地一声鞭响！



鞭稍回振出凌厉的风声，“啪”地打出一道新鲜的血痕！



此地乃镇府司诏狱，漆黑阴冷，刑具繁多，所关皆重刑要犯，大奸大恶之徒。



储疾呼呼地喘着气，体力不支撑着自己的膝盖，凛凛瞪视着型架上的人：他已是五品的千户，凡事下属服其劳，早不必亲自掌刑，可从昨日到今日他遭到了十余年来最深切的挫败，难堪、愤恨、悲痛，他保护大人步骤，以致其丧命，到现在更是不得不将办案权上交。鞭子卷着他难以宣泄的情绪，毫不留情地挥出，啪啪地打在黯淡无光的肌骨上，苍老囚犯轻微地呻吟了一声，在无穷无尽地鞭打，沉重地垂下自己的头……



“千户……不能再打了，再打人就不行了！”身侧的小旗惶恐不安地上前劝阻。



储疾一掌将下属推开，“滚！”



储疾今年三十岁，他十八岁袭任锦衣卫校尉，十九岁参与杨稷案，仕途十余年，一路顺风坦途。



杨稷案，那是他一生风光的顶点，镇府司的一桩传奇，一桩可以让无数人津津乐道、至今对整个朝局影响深远的大案，当年的他也曾和今日的邝简一般锐气难当，精明强干，他在镇府司一声令下，也曾连副印吕端贤都不敢撄其锋，他一直记得，自己是有实打实功绩的人，不是吕端贤、江行峥那等靠着祖荫、捐官来镇府司拿空饷的酒囊饭袋！他如今三十岁，已然官至镇府司五品，同辈之中不会有人可以比肩他的成就，不会在这个年纪就在这等煊赫的衙门达到这样的官职！可是……这样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逄大人去世，吕端贤代北镇抚司全部事宜，江行峥扬眉吐气，他因为没有证据，已然落魄到连一个行凶的刁奴都可以威胁他了！



储疾抬手，狠狠地连甩五鞭！



老朽的罪犯登时皮开肉绽，鞭身的倒刺扎开新鲜的伤口，鞭稍一振，血沫横飞！可哪怕如此，储疾仍不肯停歇，他想象着这些鞭子都落在那个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的身上，汗水从他的发间滴落，他愤懑不堪，他毫不留情，鲜血与汗水的迸溅中他狂乱地挥舞着鞭子，一下，两下，三下！啪！啪！！啪！！！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鞭子越抽越暴虐，一双眼睛却在一片血雾中变得愈发严寒阴冷！



忽然间，他停下了。



诏狱最外层的铁门，开阖时发出一道喑哑的、低沉的吼叫，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和小旗响亮的通禀：“储千户，杀香月、朱十已押到。”

·



“无渊！”



应天府中，邝简刚从李敏大人屋中出来，便直奔自己的直舍，拿了邱翁那一摞履历就走。



“要去哪啊？”四爷隔着书案，一把拽住这小子。



“镇府司，”邝简答：“我找储疾一趟。”



“你还要淌这趟浑水？”四爷皱紧眉头，“衙门有衙门的规矩，遵从命令就是铁则，镇府司既然摆明了不让我们插手，你别自讨没趣！”



“我答应了人！”



邝简忽然暴躁，一句冲出了口，才晓得有些失态，压了压火气，执拗道：“这件事我得管，吕端贤急着破案，要拿我审的供状做冤案，我不能查了一半眼看着他们牵连好人，何况我答应了人，我说我要看护他的安危的。”



直舍外的差役刚刚遭了府尹大人一通好训，此时都有点噤若寒蝉的意思，他俩的动静大了些，钱锦、小六子都惴惴不安地从外面探过头来，四爷烦躁地啧了一声，直接回头朝着狐朦一样的小崽子怒吼：“该干活干活，看什么呢！”



说着抓着邝简的手臂走到直舍的僻静处，苦口婆心，“这个时候使什么意气啊？你怎么管？府里上下都帮不了你，能和你里应外合的储疾也被撤职了，你还想怎么办？”



“我有我的办法。”



邝简神色坚决，口气更坚决，他只是问：“你会告诉李大人吗？”



四爷一顿，万万没想到被反将一军：“……说什么呢……当然不会。”



邝简点了下头：“那便好，四爷你等我消息罢。”说着头也不回丢下风流疏阔的中年男人，大步去了。


 茹苦辛（1）

入夜，残月低悬。



一日的光阴转瞬即逝，逄府的祭堂已经搭好了，巨大的木几筵托举着逄正英的棺椁，长条的供案上依次摆放着供器、香炉、神主牌位，白色的垂幡了无生气地垂当在黑魆魆的夜色里，让人无法相信前一日此地还刚刚大宴宾客、大摆宴席。



偌大的灵堂中，只有邱翁一个人在烧纸。



他粗布生麻斩衰服，每烧一张，那张充满贫寒相的脸便默念一句，粗大的骨节摩挲着黄纸发出磨砂般的声响，往火盆中一地，火舌便卷着柔脆的纸张“蓬地”窜起一道火焰，乱颤的光影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远远看去，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忠心耿耿、老实巴交的仆人。



可他不是。



逄正英去世，逄府阖府上下都是悲痛的表情，那些人不一定是为了主人悲痛，但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邱翁脸上也维持着这种表情，但他并不悲伤：他报了仇，顺利且完美地杀害了逄正英，心里虽然算不上欢快，但总归是有些许畅快。



他打探镇府司的进展，知道江行峥现在正卖力地搜证，就等着杀香月过堂定罪，一旦犯人认罪，吕端贤必然马不停蹄地交差领功，此案就此告结。邱翁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地逃过了，一想到上午储疾指认杀香月时咬牙隐忍的表情，他就升起报复的快感：冷冽干练的储千户也有今天，明明锁定凶犯却只能将上司的案子指鹿为马，无奈结案，如此大快人心，真是教人痛快！



可那喜悦在邱翁中也不算强烈，就好像旷野寒风中的一豆烛火，颤颤巍巍，时明时暗。



有一张纸被动如了火盆，他苍老皲裂的脸上流动出斑驳的光影来。



他太老了，做完了这件事，一颗大石头落了地，他也就不想明天了，逄正英、储疾、杀香月、朱十，这些被他拖下水的人，他一个都不后悔，不愧疚，他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秦氏，那是个善良大度的姑娘，她还那么年轻，只是可怜嫁给了逄正英，要遭今日的丧夫之苦。



对，还有邝简。



这是他计划中出现的唯一的意外。他没有想到会忽然出现这样的一个人，他之前只听过这个年轻人的名字，知道在金陵城中和城东很响亮，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聪慧干练机敏果决，年纪那样轻，碰到那么多有资历的贵人却丝毫不乱，还敢把他们凑在一起支使得团团转，若不是他铤而走险地留了一张底牌，恐怕今日的案子真的会让他破了。可现在，一切都已成定局，那年轻人再厉害也越不过两个衙门和上面的指示，干涉镇府司的事务。



邱翁一时失神，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那邝简看着也就和明哥儿一般的年纪，唉，怎么不去考个功名呢，就算读书不行考个武状元也是可以的，只在金陵地面上当个捕头太屈才了，凭他的能力，来镇府司管个千人百人都使得……



府内传来乌糟糟的哭喊声，似乎又有什么为违禁之物被翻捡了出来。储疾虽然被撤职了，但在逄府内的职权地位还在，他以府主去世清检府内为由，大肆抽查起用人的居所来，邱翁知道那是在狗急跳墙，想要抓他的证据，可他并不惊慌，下午听说后一切如旧地跪在灵前，继续烧他的符纸，动也不动。



他麻木地笑，想着跟大人物一起起居也是有好处的，这若是在十几年前，他定然会信了储疾这巧立的名目，但是现在他已经能轻易看穿这些人的用意了，没有谁再能诓住他了。



“邱翁。”



逄府的总主事一声呼唤打断他的思绪：“夫人明日要烧两件府主喜欢的字画送过去，书房你熟，你去取一下罢。”



府主的书房生前是下人们的禁地，只有监造大楼的邱翁能进去，如今大人死了，下人们又避讳又恐惧，谁都不愿进——这倒合了邱翁的心意，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经年的劳作让他的背脊微伛，手指蹭了蹭斩衰服，他沙哑应道：“好。”



逄府占地极大，从祭堂到玉楼要一盏茶的功夫。邱翁提着一把纸灯笼绕过假山亭阁，缓缓地走到大楼前，见此地已不复昨日灯火通明，戒备严密，整个大楼在黑暗中凝幽如墨，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人，宛如一头黑黢黢的巨兽空旷旷地坐着，就如同逄府今日之境地。



邱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提灯上楼，待他邻近三楼书房，忽听身后一串有力的脚步声。



邱翁心中奇怪，回头去看，正见邝简一身黑衣身姿高大，三步并作两步地迈上楼来——



“小邝捕头？”



这个时间邝简显然不该出现在此地，邱翁心中警觉，警惕地看向他。只见邝简神色倒是寻常，似乎只是碰巧遇见一般，随口道：“都是丧服，后面看不出，原来真是邱翁你，”说着将手递了过去，“这是你掉的吧，刚看到，帮你捡回来。”



邱翁“咦”了一声，提着灯笼去看。



昏黄的纸灯推开一方漆黑，只见邝简手中，赫然是一把黄铜鲁班尺！



邱翁情不自禁地便往襟怀里一摸。



邝简倏地变了脸色，玩味道：“哦，竟然是藏在衣服里。”



说着一把擒住邱翁的右手，扯住他的宽大的斩衰服就往他怀里掏！



邱翁遽然变色，纸灯“啪”地落地，左手抓着邝简的手臂胡乱地挣扎：“小邝捕头，小邝捕头，你干嘛！你干嘛！”



邝简不为所动，强硬地扯开他几层衣襟把那个个头不大分量却不清的鲁班尺薅出来，“不做什么，邝某来拿证物。”



他刚刚拿来诈邱翁的，是杀香月借给他的可以以假乱真的黄铜尺，现在缴的，才是逄正英书房里真正的那一把。



邱翁顿时慌了，伸出粗大的手掌就要夺回，“什么证物！这只是一把铜尺！”



邝简面露嘲意，拿着那东西冷冷后退一步，“是啊，这把铜尺可是能派上大用场，足够你杀人又出去，在外面若无其事地将房门锁上！”



“胡说八道！”纸灯欲熄，邱翁粗噶地一声断喝，大楼的顶楼椽木映出他一道挣扎颤抖的影：“小邝捕头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老奴？”



那一刻，老头眯住了眼睛，隐晦地闪现一抹杀机。邝简骨架很大，肩膀四肢肌肉结实，他在考虑占着地利的优势趁黑可能将他推下楼去。



“是陷害吗？”



忽然间，又一道声音清凌凌地从隔间传来，门扉开启，杀香月提着一盏素白的灯笼，缓缓地从隔间走来。



邝简早有准备，看他一眼，将缴到的铜尺递给他，杀香月墨眉一扫，见那铜尺果然被打了孔，邱翁先前忙着收拢，急得竟连上面缠着的鱼线到现在还没有除掉。看罢，他抬头，问道：“邱翁，您老需要我亲自演示一次嚒？”



邱翁那一刻仿佛是被毒蛇咬了一下，大惊失色地看着他，“你，你明明……”



“在大狱里。”



杀香月静静地接口，光影在他姣美的面庞上如梦似幻，他淡淡地问：“邱翁可知道储千户今夜为何忽然搜查逄府？”



就在几个时辰前，午末未初十分，杀香月前脚被押到镇府司，邝简后脚便冲了进来。诏狱阴寒，积着经年的怨气，邝简则是一身凛凛然的煞气，四肢矫健地刮出风声，徒手抓住储疾的衣襟，“砰”地就把人怼在了诏狱牢房的纵木上：



“储千户，你什么意思？你的大人便枉死了嚒？”



邝简那话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杀气腾腾，声色俱厉。



储疾猝不及防地被抵在木梁上，反应过来当即掰住他的手臂，恶狠狠地回推了一把：



“邝捕头，你说你要找到证据，你便找到了嚒？！”



两个高大英武的男人动手真是了不得，方寸之间，他们两招也打得砰砰作响。



邝简没有退缩，一双眼湛湛有神，抵着囚牢跟储疾角力：“有证据，也能找到别的。”他紧紧盯着那个男人，断然怒道：“端看此事储千户还有没有心气儿，让真凶伏法。”



当时杀香月隔着几重监的木栏紧张地看着他俩，从最开始的剑拔弩张锦衣卫小旗要给自己人帮忙，到后来储疾抬手喝止住他们，和邝简面对面低声说了些什么，最后两个人默契地一拍即合，一前一后地往诏狱外面走。



杀香月眼看着这前后变化，心中焦急，急忙忙贴上监牢木栏，目光紧紧地盯住邝简。邝简形色匆匆，在看见他时倏地停下了脚步，他才与人打过一架，一脸锋利还未收敛回去，可此时却强行拧转了气势，压着声音，柔声道，“别急，这便来救你。”



·



“一个奴仆收纳着锦衣卫的鞋，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容易叫人怀疑，这件他会藏得深一些，或者干脆毁掉，但是鲁班尺，”邝简的声音一顿：“别人不知道那是作案工具，邱翁当时拿走是害怕查案之人产生联想，看破他的招数，可案子一旦查完，他必然会偷偷放回去，毕竟逄大人书房里的东西都有留档，若是缺了一二，被有心人发现反而会露出破绽……”



窗外的玉兰花斜弋出崭新的花苞，储疾听后自报奋勇：“那由我来大索逄府试探邱翁反应罢，之后我再着人用夫人的名义让他去书房拿两样东西，给他一个恢复现场的机会……”



他们一直等到天黑。



傍晚时分，储疾开始搜查逄府内院，邱翁神色镇定，怡然不惧，料想是已经将物证收藏妥帖，不怕有人搜查，之后逄府主事让他进楼拿东西，邝简就无声无息地缀在他的身后，发现他并没有走多余的路，做多余的行为，便料定邱翁是从昨夜开始就把鲁班尺一直随身呆在身上，一有合适的时机便要将这最后的蛛丝马迹抹平。



“你改动了我的图纸，朱十照猫画虎，造出残次的锁头……”



未免凶手逃窜，邱翁已然被逼进了书房，杀香月就站在门口，不紧不慢地拿着木锁铜尺，还原解说他当日的手法。



“……这样的一把木锁，一旦锁芯变短，扣合力便也随之变小，之后只要将锁芯外的头缠住鱼线，另一段坠上鲁班尺便可以从外面将门锁上……案发当夜，储千户急着破门而入，找人锯开了这把锁，鱼线断裂，鲁班尺应声而落……这把尺子虽然原也是放在门角的，但你害怕被人察觉其中的关联，便在众人看见逄大人尸身震惊得无可附加之时，趁乱拿走了这把尺子。”



杀香月条理清晰，声音清晰，语气稳定有如计时的铜钟，邝简待杀香月语毕，这才提着灯笼看向已经被逼到桌后的邱翁，问：“你还想说什么？”



“含血喷人！”



邱翁浑身颤抖，攥着拳头，紧盯着眼前两人怒吼道：“这都是你们的臆测！”



邝简漠然提醒道：“邱翁，在你身上已搜出罪证。”



“一把尺子而已，算什么罪证？！”



邱翁嘶哑着自己的喉咙，大声争辩道：“老朽昨夜只是见大人丧命神思混乱误拿了，今夜想着物归原位罢了！怎么能料想到能遇到你们俩这番编排！”



杀香月：“那尺子上的小孔和线呢？”



邱翁：“我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邱翁盯着邝简，攀咬道：“可是杀师傅定制时就有小孔，那线许是无意中被什么缠住了！”



这证物已经完整勾勒出他的谋杀过程，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这么多说辞。邝简就要被气笑了：“你不认？”



邱翁镇定地反问：“这些附会的证据，凭空的猜想，小邝捕头凭什么要老奴认？就是到了夫人面前，我也要这么说！”



其实这些理据已然不弱，又是被邝简当场抓的现行，刚才邝简将邱翁一吓，险些将他骇得铤而走险，可杀香月出来后，他反而冷静了，能放杀香月出来的，必然是储疾那小子，可道现在储疾都没有赶过来助阵，显然只是心中不甘但也不想和镇府司的新上司打擂台的缘故，他眼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在多管闲事，一个本身就身背嫌疑，现在就算他们押着自己到秦氏面前，秦氏也会对他们的说辞存疑，何况是真正受理此案的吕端贤吕大人，那人怕麻烦得要命，才不会听什么鲁班尺宝瓶锁的作案手法，只会认为杀香月借着自己匠师的身份在砌词狡辩！



“那这张钤印的立契呢？”



忽然间，有人说了话。



但这一次不是杀香月和邝简任何一个人开的口，是东侧的百子柜方向，传来的一道可怕女音。


 茹苦辛（2）

逄府书房的密室咯咯咯地打开了，先是从百子柜中间的缝隙向左右分开，一折，两折，三折，紧接着是并没有关严实的铁制的密室内门，邱翁只觉得天地都跟着旋转了一下，当归头乌黑密实的质地，在另一盏更明亮的烛火下涂上一层光滑的浅驼色。



紧接着，一个雍容端庄的女人走了出来。



邱翁当即仓皇后退，惊恐地开口：“夫人……”



可密室中的不止是秦氏，还有吕端贤和江行峥，吕端贤沉肃着眉头，高高在上地看了一眼邱翁，江行峥则垂着眉目手托烛台，冷风从窗外灌了进来，那烛火轻轻一颤，在书房的四壁投出清晰的颤动的影子。



邱翁这才意识到，刚才杀香月慢条斯理地解释，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是说给密室里的人听的，他扒住窗角，一时仓皇，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可他不说，有人说，秦氏抬起手中纸笺，忽然问：“邱翁，你还记得十几年前，你立契投入我逄家的约书嚒？邱德泽，徽州府绩溪县人士，年四十，八尺余，手足壮大无残疾，因年岁多舛，举家投靠建宁府逄正英家为奴，凭此契，约三年，事主谨敬，不存侮慢之心，无有犯主之行，任凭教训，服役无辞，两方情愿，依此文书存照，正统三年，夏七月。”



空旷的大楼里忽然传来咚咚咚的登楼之声，书房以烛火为令，此时是储疾带着属下赶来。



秦氏却无暇他顾，眉目端正的脸上浮现出那种真切的、痛心的表情，“邱翁，这是你当年一笔一划写下来的，记得嚒？”



邱翁浑身颤抖，整个书房都回荡着他急促的喘息声：“夫、夫人，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秦氏勃然作色，从自己腰间的荷包抽出另一张朱字的纸笺，二者一提并在一处：“因为这张太平教的‘催命符’，也是你写的！”



急促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下，灯烛缭乱间，储疾已然带人提刀赶到——



秦氏拿着那两张纸笺，不看别人，只看杀人凶手：“邱翁，你自从承办大楼以来自如出入书房，本月第一日，你把这张红莲血书贴在外门上，紧接着又装作刚刚发现交给府主，府主看后如临大敌，立刻找储千户商议办法，猜测‘鬼见愁’动手定然会选在四日夜宴之时，他们据此设下请君入瓮之计，锦衣卫人手有限，主力都安排在楼外，楼内的护卫便松懈下来，而就在储千户他们专注地盯着楼外情况的时候，给你创造了可乘之机！”



“阮大人的贺客礼不是他亲自送上去的，十鞘八成二四沉水银，装盘足有三十斤，那是你装鞘抬上去的！你以此为由进了府主的书房，府主全然不曾防备地背对着你，而你抡起当归头的抽屉亲手将他砸死，当时储千户就在隔间，却因为东面墙壁既有密室又有‘摇钱箱’阻隔，在隔间里的储千户没有听到一丝的异状，之后你清理现场，将血迹擦干净，又将血污的抹布投入到行凶的抽屉之中，借用鲁班尺将房门从外扣锁，然后下楼，神色如常地招待来宾，待得宴席将散之时，你再装作上楼催促府主府主不答，惊慌失措地去隔间叫门，储千户发现不对命人斩开了门锁，此时的府主已然倒在桌案上气绝……”



“邱翁，你不止杀人，你杀人还要嫁祸人，府内后半夜人困马乏，你便拿着一枚鞋印去隔间补一枚储千户的脚印，试问，若不是了解大楼工程进度，谁会知道窗上的油漆尚且未干？”



说到此，邝简倏地抬头和储疾对视了一眼，后者摇头，显然是在邱翁房内一无所获，找到了鲁班尺，可那只嫁祸的鞋印并没有找到，不过现在也无妨了，证据确凿，不容邱翁抵赖。



邝简看了眼秦氏，开口道：“邱翁，我白日里讯问时，你说自己识字少，并不懂写字，你也忘记了吧，十一年前奴仆立契是需要亲自誊写一份约书的，应天府原件存档，那份约书中你所写的’逄正英’的名讳，笔画，字式，和夫人手中那张‘催命符’上的，一般无二。”



所以白日他在应天府看到那份立契约书才会那样的震惊：原来阴谋早已发动，这个眉眼忠厚的老头就像是一只毫不起眼的蜘蛛，沉默无声地编织出如此巨网，竟然将那么多的人牵扯其中。而邝简在诏狱中对储疾说的手中证据，也正是他手中的那张立契，但当时兹事体大，他要求先见秦氏一面：储疾已被撤职，李大人警告在上，他想插手绝不能用应天府的名义，也不能去找吕端贤，但逄府是苦主，若秦氏来首告，吕端贤必然要重视其意见。



储疾追究凶手之心迫切，立刻带他去见秦氏。



秦氏对照那字迹的时候，起初的确难以相信，邝简深知她难过心里这关，若是强行将邱翁抓起来逼供，她定然于心不忍，便提议可以引邱翁去书房，夫人在暗处听着，杀香月与他则在明处与邱翁对峙，若几次试探都不成，那他无话可说。



窗外的玉兰花斜弋出崭新的花苞，逄府内院的会客厅中，秦氏紧锁着眉头，下定了决心。



而秦氏这个女人，要比邝简想的更谨慎，更拎得清，她思量过后，急调镇府司的案卷查阅“鬼见愁”催命符细节，邝简才跟着知道所谓“催命符”并没有在金陵用过，唯一一次出现是在淮安府，当时是兵备道副统领胡野报其案，所以便连储疾也不知其笔迹详情。秦氏便派人联系兵备道副使，所谓兵备道，全名乃“应、淮、安、徽、宁、池六处兵备道”，即淮安府案卷归属金陵应天府地界，更巧的是其副统领近日刚好在金陵，早晨还刚巧堵过逄府的大门，秦氏立刻便将胡统领请来，请他过目所谓的“鬼见愁”的手书，胡野一见后一口否决，称“鬼见愁”所写乃瘦金体，笔迹劲瘦轻捷，秦氏手中这个鬼画符样的催命符，却乃伪造。如此，邱翁的嫌疑便已基本板上钉钉，秦氏未免邝简事后为难，便以自己的名义临夜请来吕端贤，一起等在密室之中共同做个见证。



“是啊，府主当初为什么会认为这是左手字呢？”



秦氏那声呜咽几乎是从嗓子眼中挤出来的，她难过地缓了缓，要压低喉咙才能稳住嗓音，“鬼见愁又不惧人认出他的字体，怎么会故意用左手写字隐藏笔迹？当时府主真是急糊涂了……”



镇府司对太平教，锦衣卫对鬼见愁，逄正英与其斗智斗勇了太久了，屡次的失败让他们深畏其名，见到这带着红莲的纸笺竟然先入为主地当做了是那个人猖狂的挑衅。



烛火环伺中，杀香月眉眼低沉，眉如墨画。



邝简回头看他，见他已经完全地退在书房的最后面，储疾则占据了他原来的位置。杀香月就像是一个旁观者，漠然无声地听着这一连串的事情，没有血色，没有表情，无辜地被拖进这轮散乱的光影之中，神思不动，宛若假人。



过堂风阴阴地吹过，吹得烛火颤动，众生扭曲。



一片沉默中，秦氏问：“为什么？”



她此时已然累了，心痛与愤怒无需再提，只想问明白一个因由。



邱翁畏缩在窗角，从秦氏出现后他就知道此事已然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所有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他的罪证被人抖了个干干净净。



“因为老奴也是个父亲……”



很无来由的，应的居然是这样的一句话，邱翁那张总是充满愁苦的一张脸，沟壑纵横，他看着秦氏，咬牙道：“夫人自己的孩子死了，夫人可以不去报仇，是因为这世上还有很多留念之物，可老奴没有……”



秦氏不接受这样的解释，眉梢一竖，提声怒斥：“你的孩子与府主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有干系！我的儿子，我的儿子！……”邱翁顿时激动了起来，干瘪的两只手猛地伸出，像是要凌空主抓什么：“老奴不识字，可以供你们逄府驱使，可老奴的儿子是识字的！他一直想要念书，想要考取功名，可就因为我这个稀里糊涂的爹当了别人家的奴才，他便也只能落入奴籍，一辈子没办法科举！少主人身在福中不知福，考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落榜，还能一次次的考，还不是他有了逄正英这样的爹！”



这乱打一耙、语无伦次的申诉谁也接不住，只有邝简知道邱德泽的儿子邱明的履历，厉声追问：“所以为了让你的儿子当官，你捐官也要让你的儿子当？”



“什么捐官？！”



邱翁骤然看向邝简，勃然大怒：“我只是给他捐了工监，我送他到坝上，就是为了和我这个当爹的撇清关系，他能力出众，立过治水的功勋，可是就因为他是长随之子，长官说什么都不准他出仕，他的同侪知道了他身份，便开始举报他捐官，活生生把他拉下马来，叛了他三年！”



猛烈的风声呼啸着响彻了整栋大楼，它卷过了阶梯、回廊、隔间、书房，吹袭着，阴风呼啸。



“三年呐！我那可怜的孩子一天也未能回过家，金陵北境那么多大人物在大兴土木，知不知道就是我那可怜的孩子在深山老林里卫他们采石采木！他才二十五岁，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家娶亲就累死在了路上！小邝捕头，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你来说一说，为何逄正英这样的人活着可以高楼广厦，死了可以九尺铭旌！而我那可怜的孩子却只活了那么短短的一生，死后一卷席子拖回来，骨肉就烂在那荒野的路上！”



烛火凄厉地摇曳起来，逼仄的书房里宛如一束束狰狞的鬼火，邱翁的五官开始抖动，苍老而怨毒的脸上忽明忽暗，忽短忽长，众人听着那刺耳尖锐的声音，一股强烈的寒气从脚底骤然升起！



“所以你就杀了逄正英？”



邝简额角浮出几道青筋，咬着牙，冷冷送他四个字：“人、面、兽、行。”



不，那些杀了人还不知悔改的人，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邱翁立刻被他激怒，他尖叫起来：“我就是要报仇！逄正英害我一生，我就是要报仇！”



邝简和储疾几乎是同时开口喝骂——



邝简：“你可以走！你的立契只有三年，你既然对逄家有这么大的怨愤，你八年前就可以走！”



储疾：“夫人，不要听他分辨！逄大人曾救他出苦海，他不思报答，如今却还恩将仇报！押下去！”



一片乱声中，邱翁精准而怨毒地盯向储疾——



他不再理会邝简了，一双眼球只是盯着储疾，表情既像是诅咒又像是威胁：“储疾你很得意是吧？你和逄正英把我绑了一辈子，你很得意是吧！”



然后这个老人骤然从窗边冲了过来，发疯了一样，拿着要决一死战的气势朝着储疾冲了过来，储疾哪能容他放肆，猛地跃起扑向暴跳起来的邱翁，凛冽的长风吹动出幢幢的鬼影，秦氏惊叫一声：“不要动刀！”可来不及了，储千户精壮强势，整个人一顶，邱翁背后就是窗台！



杀香月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高度是他给逄正英设计的！逄正英身高七尺四寸，窗台在他腰间，可邱翁身高八尺，储疾那么一顶，邱翁整个人骤然翻了出去！



变生肘腋，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老头的身后好像被人忽然整个抽掉，杀香月浑身一震，率先听到了一声短促而粗噶的惨叫声，紧接着，“砰”地一声巨响，沉闷的、巨大的、落地的声响，那声音冲击着整个书房所有的人，就像地震时发出的声音，肝胆尽裂，震耳欲聋！



“储千户！”



邝简和秦氏一步当先，猛地推开储疾，惊恐地朝楼下看去，储疾浑身僵硬地踉跄了几句，攥着刀柄，慌张地解释：“我……我不是……”



鬼魂在吟唱。杀香月颤抖着瞪向储疾，无知无觉地落下一滴泪来。



吕端贤给了江行峥一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一个箭步夺门而出，整个书房里的人许久都没有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呼呼地吹，直到楼下多出一道身影，江行峥试探了那仰面倒地一片血污之人的鼻息，朝着楼上公事公办地朗声喊道：“夫人、大人，凶手死了。”



持续好久的风，忽然停了。



那痛苦的号叫，尖锐的宣泄，绝望的挣扎……也都跟着，一起停了。


 坠伥鬼（1）

邝简仰面嚼着丁子香，在榻上又翻了个身。



他不常回夫子庙这所宅子，不知道是不是择席的缘故，野猫在叽叽哇哇地叫春，吵得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储疾，你很得意是吧？你和逄正英把我绑了一辈子，你很得意是吧！……



……我就是要报仇！逄正英害我一生，我就是要报仇！……



邝简见过很多罪大恶极之人，其中对这等作恶却无一丝悔改之心的，最为厌恶，可是今夜真凶伏法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邱翁最后之言还震荡在他的耳边，他想追问，可老头失足翻落了窗台，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吕端贤将邱翁坠楼认定为意外，当场释放杀香月，秦氏送走在场的人们，大家没说几句话便无言地解散了，有了今夜这一遭，此案已定，其余俗务那就是储疾和江行峥的事情了。



该伏法的已伏法，受冤屈的已释放。死去之人，并不无辜。邝简在心中提醒自己，可看起来的皆大欢喜，一股强烈的无法挽回的感觉还是在心头涌起。



“储疾在害怕。”



秦氏安排众人离开时，杀香月在他身边错身而过，眉目平静地，悄声说：“他是因为害怕才杀了邱翁。”



邝简腾地坐起来，几乎是在一瞬间打定了主意，下榻，蒙脸，翻出自己的夜行衣，穿好，迅速地走了出去——



·



城西，逄府的大楼静悄悄的，假山松石之间，一道人影飞快地闪过。邝简左右看了看，没有护卫，楼内漆黑一片，逄府这一日已折腾得够了，谁也不会料到有人会杀来一个回马枪，他没有选那些惹眼的凤凰木，而是绕了点远，从楼东侧的死角攀爬，走飞甍瓦檐，然后逾窗，他脚步迅捷，宛如狼行，刚欲踱进书房，却忽然看见书房里闪着一豆火影——



有人！



邝简猛地缩身贴住外墙，心道：这么巧嚒？今夜逄府书房这么热闹？



他伸手推开隔间的窗牗，手掌按压住那还未干透的油漆飞身进入隔间，猫一般轻盈越入，绕行书房。



那小贼在翻找什么，邝简屏住呼吸挪到门口观察，只见那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个子不高，身材也单薄，没有去动桌案上的贵重财物，倒是在“摇钱柜”里找什么文书一类，每拖出一个柜子，便凑近了火石去照——



这是什么来路？邝简纳罕：逄正英的政敌嚒？



他没看出门道，便靠上门框，打算先让这位仁兄先找，他稍后再进，忽然间那小贼“咦”了一声，显然是找到了，邝简伸头去看，只见他将柜格中的文书包好，塞进自己的前襟里，还剩一个鞋印状的东西，他迟疑了刹那，最终还是决定把它放回去。



邝简心头一突，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政敌！他心随电转，立刻涌身出手，猛地朝着那人的身后攻去！风声陡然变了，那小贼敏锐地感觉到危险，立刻吹熄了火石，想也不想地回手一击！



“夺”地一声，邝简侧头，一枚寒芒精准地擦脸而过，狠狠地钉在他身后的摇钱柜上！邝简脸上布巾登时被划开，然一拳去势不歇，照着那小贼的门面就砸，仓皇中，小贼“哐地”抽出抽屉，毫无武德地和他过了一招，空气中传来尖锐的打击声，邝简反手一抓那抽屉扬手一掷，“砰”地一声砸出震天的山响！



“怎么回事？！”



楼下打盹的守卫立刻惊醒了，赶紧点了灯，一脸的震惊：楼上怎么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那楼上的小贼也没想到邝简这么无所顾忌，黑暗中当即赤手上阵，沉腰，攻肩，肘击，打脸，他身材灵巧，力气却不小，动作迅捷有如奔马，肘腕坚硬宛如铁石，邝简侧耳，沉肘出拳与他缠斗，电光火石之间，两个人飞速地过了几十招，招招手沉如风，拳拳到肉！



邝简抓住对手的破绽，挣着他的小臂一掌猛地切在黑衣人的腰肋，那小贼吃痛，登时转身回旋，结实的大腿直接横扫邝简肩颈！



“砰”地一声，邝简小臂抗住，回拧他的腿骨，黑衣人被他带得凌空一翻，猛地向窗台倒窜了几步，手掌着地，稳稳地压住身形——



微弱的月光打了进来。



邝简没有给对手喘息之机，随即再攻，可那小贼借着窗格透过来的月色忽然停住了动作：“是你？”凶险的一掌转瞬即至，那小贼没有防守反而是拉下了蒙面，慌乱地喊了一声：“别动手！是我！”



邝简心头一惊，右掌当即走偏——



稀薄的月色下，那张脸清秀细腻，眉眼生动。



邝简弄错了人，那不是储疾的手下，是杀香月！



“进贼了！”



“捉贼啊——！”



邝简怔愣间，急吼吼乱糟糟的叫嚷声忽然从楼下传了过来，紧接着，整个逄府跟着呼啦啦地醒了，有人急着敲锣示警，有人拿着武器往大楼里冲，逄府连日有锦衣卫镇守，只几个弹指，便连楼梯上都传来咚咚咚急促的奔跑声！



邝简一时心乱如麻，翻墙过户这等事他本来就没那么娴熟，看着杀香月的脸，更是惊得来干什么的都忘了，慌不择路地跳上窗台就要逃遁，杀香月更惊，连忙拽住他的手把人拽下来，急道：“别走窗，走秘道！”



可就快来不及了，江行峥提着绣春刀，身后跟着一群锦衣卫，一步当先地冲上了二楼！



杀香月飞快地抽出机关所在的柜子，转动里面铜制的机关！



咯咯咯地铁门声响清晰地传过来，先从百子柜中间的缝隙左右分开，一折，两折，三折……邝简一边盯着门外一边扭头看那机关的进度，这在之前根本不慢的机关不知道为何此时简直就要慢出了火，两扇门刚抻开一个人的距离，杀香月立刻扑过来拉着他钻进了一团漆黑的密室，从另一侧关门！



铁门嘎吱一声停下，心惊肉跳地开始往反方向合拢！江行峥只一墙之隔，闻声立刻加快了脚步，他知道那是密室闭合的声音，不由咬了咬牙，猛地窜出三步冲进书房！



“哐”地一声轻响，密室的内门合上！



东侧两边的“摇钱柜”不通人情，不急不躁地匝匝合拢挪动着，一折，两折，三折……



“该死！”



江行峥愤怒地一拳砸在手心，眼见着屋内狼藉，气急败坏地朝着那些腿脚比他还慢姗姗来迟的下属怒吼，“点灯！喊储千户来！”


 坠伥鬼（2）

秘道里，“咔咔”地两声轻响，火石点燃一豆烛光。



杀香月将壁角备用的蜡烛引燃，然后吹熄火石，端起烛台。



烛火照亮邝简的脸，因为眉骨、鼻梁、喉结、下颌骨过分的清晰，烛光一照，便切出分明的阴影，威严端方中显出几分锋利。杀香月看着他不苟言笑的样子，想着刚刚两人激烈交手又联手逃生，心里不免兴奋新奇，主动地朝他一笑：“别担心，他们不敢直接闯进来的，毕竟是主人家，就算逄正英不在了，他们也会先请示再行动。”



邝简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此时的邝捕头已重新冷静下来，见危机稍解，借着杀香月手中一豆火光，观察自身所在：这密室与他想的不太一样，他们现所在是一个很陡的斜坡，一级级的阶梯向下延展着，一直融进看不见的黑暗，此处该是有通风口，空气中霉味不是很重，他用手指划了划墙壁，是铁壁，而脚下的地面，也很坚实。



“这条路通往府院？”邝简问。



“不止。”杀香月答：“此路还通往北门桥闸口，我们走那条路过去。”



城北的北门子母桥远离逄府的地界，且那一带山塬纵横，行人稀少，没有守夜宵禁卫兵盘查，可谓是逃跑的最佳路线。



杀香月很贴心，端着烛台主动带路，黑暗中又害怕邝简看不清脚下，微微侧过身子帮他照明，可邝简对这等殷勤毫无感觉，他扶着墙壁，盯着杀香月的后颈，道：“我看到了那枚鞋印。”



杀香月的肩膀轻轻一僵。



邝简：“你是为了邱翁的事才来的？”



杀香月点头，点过之后才担心邝简没发觉，开口低哑回：“对。”



邝简看着他一身夜行衣打扮，腰肢劲瘦，手臂绷出瘦薄的肌肉线条，之前他穿着宽衣大袖看不出，可刚才那几个对招，便是有人说他是北京镇府司第一流的高手他也相信，他低沉地开口，“你不是普通匠师对吧？”



·



“怎么回事？”



储疾披着鸦青色的外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今夜事多，他休息后却一直未能入睡，听到下属的禀报立刻赶了过来。



江行峥抱着手臂盯着书房东侧的墙壁，简明扼要：“府里进了贼，从秘道里溜走了。”



储疾大皱眉头：“贼怎么知道秘道的机关？”逄大人去世这一日，这秘道不再“秘”了，可却也不是谁都知道如何启动的，便是锦衣卫的下属，此时因着书房重地的避讳，无法也不敢贸然闯入。



江行峥耸了下肩膀表示不清楚，托着一重重的抽屉递给他，“这是在现场找到的，当时这个抽屉就摔在地上。”



储疾眉心一跳：抽屉里的是那枚锦衣卫的鞋印，大小与他的尺寸相当！他抬头四顾，想这应该就是他没能找到的邱翁嫁祸于他的证据，只是没想到，那老头竟然把这个东西藏在逄大人的书房！储千户抖落一身的冷汗，当即问：“只有这个？”



江行峥神色寻常：“还有别的。”



说着，他在储疾紧张的目光中递过去一块划破的黑布和一把小刀，那黑布上染着淡淡的丁子香的气息，而那小刀刃口轻薄，制式特别，跳跃的灯火中闪着无比险恶的寒光。



储疾瞳孔猛缩，心中一动，“是他！”



·



对于邝简的探问，秘道里的杀香月没有任何不安。



他偏了下头，温然道：“邝捕头，我只能说自己毫无恶意，无端被卷入这件事中，想弄个清楚罢了。”说着他拍了拍襟口里塞的东西，朝他微笑，“至于这个，等下我们出去一起看，可以吗？”



他明眸善睐，嗓音驯顺，站在阶下，几乎是温柔地仰视他。



邝简居高临下地盯了他一会儿，暂时认同了他的说法，不再追问了。



阶梯将尽，杀香月引着他转弯，邝简看了那拐角的小室，心中好奇，杀香月便带他去看，只见小室中一间存金条，一间放白银，一间置古董珠宝，烛光一扫，满目华贵，邝简看了看，没什么兴趣，把门又合上了，走出两步，实在按捺不住，开口询问：“逄正英拿这秘道就是装钱的？”



杀香月护着烛火反问：“装钱还不够吗？”



邝简锁着眉头没说话，他原以为锦衣卫督查百官，秘道里必然是各级官员的秘密，他原想拎出来北京兵部的册子看一看，谁知道逄正英这三品大员不思公务竟如此伧俗。



他小的时候金陵的官民还都不是这样，当时的官怕露富，怕出错，天子赐几处田庄，为名声虑，税租都不敢多加，房屋舆马从不逾制，红白之事更不张扬，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整个城池开始了它肆无忌惮的繁华奢靡，想怎么铺张便怎么铺张，想怎么摆阔就怎么摆阔。若不是此等风气，想来邱翁也不会十一年前被迫离乡北上，儿子后来又累死路上，逄正英也不会以区区金陵镇府司指挥使之身，盘下这开国重臣的开平王府，闹出今日风波。



两个人如是沉默地走了一盏茶功夫，一阵风掠过，邝简感觉到空气中湿气变重了，紧接着，他听到了清晰的水流声，杀香月护着烛台带着他转过急弯，只见眼前骤然宽敞起来，水流奔腾，眼前是高达数丈的闸槽和隧道，隧道尽头隐然有光，水流的两侧坐着两套漆黑的庞然大物隆隆作响，烛光照不出全貌，但是听其声音和音动，似乎是绞刀，每套至少有六吨重。



“过了前面的闸门口就出去了。”杀香月为他解释，单手搬开路障，露出一条长长的防台。那是涵洞里类似桥梁、栈道一般的路段，直通隧道外，“要小心，不要栽下去，会被绞刀搅碎的。”



邝简垂头一瞅，看见漆黑的浊水上积攒着一坨坨看不出样子浮沫，料想那应该是绞碎又未曾冲落的落叶枯枝，他轻轻掩了下鼻子，跟着他上了防台。



夜路，又是这样潮湿光秃秃的防台，走起来其实是很凶险的，但杀香月艺高胆大，脚步轻捷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还帮邝简踢掉滑溜溜的青苔地癣，两侧巨大的铜制绞刀有力地绞动着水流，浊水夹杂石头，“砰砰”地在防台上撞出敦实的声响。



走至一半，杀香月忽然小声说：“今日还未曾谢你。”



水渠涵洞空旷，将那一点点声音回荡得山响。



邝简漠然反问：“谢我什么？”



杀香月背着一只手，垂下头，又压低了声音：“我被镇府司指认为元凶，谢你救我为我洗刷冤屈。”



他正午被锦衣卫带走时原本不指望邝简了，没想到邝简却真的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水流哗啦啦地不断地撞击着防台，一片水声中，邝简板着脸，不说话，嘴角却忍不住翘将起来。



许是许久未听到回音，杀香月又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他走在前面越走越心虚。诏狱里邝简那一句“别急，这便救你”，魔障一样来回缭绕在他的耳边，下午与傍晚他又亲眼见了邝简是如何有条不紊地斡旋府衙、侦破案情，他认识他只这一天，可这个男人的圆滑与刚直、理智与勇猛、坦率与担当，却全都瞧了个遍，他感激又欣赏，便想表达出来让他知道。



可是他说完，身后人久久不回话，弄得这场面十分尴尬，好像人家今日出手全是职责使然，是他自作多情才以为这人是为了他似的……杀香月紧张地用手背蹭了蹭裤缝，干笑着咧咧嘴：“捕爷禀气端方，出手相助许不是为了小民，但我既受了恩惠，便还是要道谢的，今日能遇见您……啊！”



杀香月顾说话没顾脚下，脚底一滑，整个人忽地倒葱一样栽了下去！邝简听他夸赞正听得心旷神怡，正等着他多说点儿，谁知这突然的“扑通”一声简直吓了他一大跳，一个箭步上前抓着杀香月的领子，把人拽了出来。



水钻进了杀香月的身体，衣服湿了，鞋袜湿了，虽然邝简够快，但是他还是呛了两口水，头发黏在脸上，样子狼狈极了，水下巨大的绞刀毫不留情地从他下面滑过，方才不觉得，现在才知是命悬一线，他扒着邝简的胳膊咳水，另一手去摸前襟里的包裹的文卷，放下心来：“还好，没湿透”。



虽知不大应该，但邝简瞧着他这身狼狈模样，胸口震颤，忽然间，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起来。


 坠伥鬼（3）

一重木柜，一重铁壁，先从百子柜中间的缝隙左右分开，一折，两折，三折……



秘道的门，匝匝匝地开启了。



“秘道共有三条出口，一条直通府外，一条连北镇抚司，一条连城北北门桥，城北山源遮蔽，地势平坦，贼人应该会往北门桥去，江行峥，你带人去北门桥闸口围堵，一部分人跟我下密室，我们前后夹击！”储疾已经猜到那个人的身份了，那人不按常理出牌，行为难以预料，若真让他拿到了什么东西，为死去的逄大人虑，为他自己的前程虑，他拼了命也要夺回来！



他咬咬牙，狠心道：“吩咐下去，此贼非常危险，若不能生擒，直接杀无赦！”



储疾在镇府司的威望还在，几句话下去，数名属下已经开始动了，可就在此时，江行峥冷冷开口：“储千户，您已被暂时撤职，兄弟看在往日的情分还尊您一句’千户’，可这么大的行动您不能一个人调度，需要明日汇报吕大人再行安排。”



倏地，储疾脚步一顿，站在陡峭的阶梯上不可思议地回头：“明天？时机刻不容缓，明天还来得及吗？”



江行峥寸步不让，烛火的照应下，他居高俯视，目光漠然。



储疾白日里拿杀香月敷衍了事，晚上又串联应天府揭发抢功，吕大人对这个逄氏留下的旧臣早已不快，今日谁若是这般下去，便是要触镇府司新大人的霉头！几员属下原本都按住绣春刀了，听闻江行峥一说，又都讪讪地止住了脚步。



储疾目光冷涩地扫了他们一眼，忽然懂了何为人走茶凉，“好……好……”他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恶狠狠道：“天大的功劳不要，那便随你们去吧！”说罢再不回头，毫不迟疑地奔入秘道……



·



隧道深处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听起来脚步声不多，但极为急迫。



“有人追来了。”杀香月回头，那足音空旷，站在涵闸口听来便尤其的清晰。



邝简站在闸墙上侧耳：“只有一个人。”



杀香月嘴唇苍白地蠕动，“应该是储疾。”



三月初的晚上还是很冷，月影轻抹过饱满的夜空，杀香月浑身湿透，轻轻地打了个冷战。



邝简前后张望一番，此处临近西郊外郭，并无遮蔽，西北远方一座小山，黑暗中龙盘虎踞，脚下涵闸吞吐出一条小长干，水路不算宽，只三丈余，而两侧一片田垄，眺望旷野尽头，一片荠麦青青。



杀香月搓了搓手，回头仰望身后涵闸，这涵闸乃小秦淮泄水口，有三套双合的铜水闸，呈上下阴阳之状，他踩着防台飞快地踱步过去，垫着脚去抓那上合正中的一卷铁锁，月光下，青黑色铁锁衬得他一双手惨白惨白，邝简回头，只见杀香月手背上的青筋迅速浮起，一卷足需三人合力拉动的铁链在他一人发力的情况下缓慢地绞动了起来，紧接着，上下涵闸嘎吱嘎吱地响了三声，涵闸隆隆地开启——



“你做了什么？”邝简问。



杀香月原路返回，又用力搓了搓自己冰冷的手，“没什么，等会儿会多开一道闸口，布个疑阵。”



涵洞里的脚步声更大了，杀香月的声音在抖，嘴唇发抖发紫，俨然冻得不轻，邝简知道耽搁不得，拽着他的手臂飞速下了闸墙，可刚走了一段，杀香月踩在溪石上，忽然停住了：



“我们分开走吧，我去引开他。”



河岸辽阔，充满水声。邝简不明就里，有些暴躁：“什么？”



杀香月回身给他看这一路清晰的脚印，他浑身沉甸甸的都湿透了，每走一步便是一步的痕迹，简直让追兵无法错认，他牙关打着颤，从怀里掏出他包了好几层的东西，脸色青白地递给他，“你是公门里的人，他看到我没事，看到你就不好了。”



因为衣物潮湿，紧身衣在他的腕骨处卷出了一截，月光下，肌骨冻得如蒙霜雪。



“见鬼！”



邝简他心头怜惜，嘴里便不免咒骂了一句，想脱衣服给他，又怕唐突了人。他焦躁地游目四顾，此处不走沿河的石面驰道，便要走田垄，前些日雨水大，一下泥地便要陷进去，脚印更分明且更难脱身，他不肯扔下杀香月，也不肯接那纸包，眼见这一带根本也没什么好遮挡的，他眉心一皱，便指着百余步外的子母桥，道：“那里，我们先去那里。”



·



储疾追着脚印，飞速地奔跑着——



他心中积郁着一团火，江行峥刚刚的态度让他感觉到愤怒，逄大人死了，他在镇府司的境遇已是如履薄冰，可那个被临时推上来的蠢货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他不知道贼人是谁，拿走的又是什么，针尖大的心思只能想着按部就班、听令行事！



可他清楚情况。只要能抓到贼人，抢回物证，那将是镇府司的大功一件，虽然免不了一场恶斗，但此时他已经没有退路，必须一往无前！



河水边芦苇与绿茭杂交，两岸一片低矮的麦田，储疾看着驰道上那一排清晰未干的脚印，心头狂喜，料想真是天助我也！



很快，他追到了子母桥，子母桥，顾名思义，即一高一低两座桥梁，跨度相同但拱身高度不同，河流淙淙地低声呢喃，混杂着泥土潮湿的腥气，远处看，子桥平坦无栅栏，母桥陡耸有倚凭，子母两座相距不远，宛如两弯银白的月亮，隔水对望。



潮湿的脚印清晰地洇在子桥的白石板上，储疾挎刀迈步，想那贼人一定是过桥窜入了对岸麦田之中，当即毫不迟疑地追驰而去，他脚步有力，一步步踏在白石板上发出咄咄地声音。



而邝简蹲在母桥上，压低呼吸，伸手去搓杀香月冰冷的手——



时间紧迫，他做不出复杂的诡计，只能让杀香月从子桥一路向北，做出迈入稻田的假象，然后再踩着脚印倒步退回，邝简在驰道上接应，粗鲁地脱下外衣裹紧他，下巴抵着他的头，用尽全力只来得及抱一下，然后不由分说地背起他，快步爬蹬上母桥，储疾动作够快，几乎是在他们刚刚伏下身子，他便追到桥边，此时声音逐渐迫近，邝简一下一下地呼吸，极尽的距离里，听得清储疾“咚咚咚咚”地脚步。



杀香月手很冷，脸色也冰冷，整个人僵得就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几缕碎发湿漉漉地挂在苍白的脸上，薄薄的眼皮，轻轻地颤动。邝简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以为他在害怕，可眼下时机不对，不然他很想出声安慰他，说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他在，就算发现了也无妨。



子桥上的脚步声骤然间停住了——



邝简呼吸跟着一顿。



可储疾却不是因为发现了他们，不算宽阔的河道里，水面上忽然泛起涟漪，一个紧接着一个，很快，桥面忽然震荡了起来，受惊的宿鸟从两侧的麦田里呼啦啦地飞将起来，远处来时的闸墙轰隆一声，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



水闸开了。



几乎是毫无预兆的，水龙猛地跨过水渠，沿着秦淮的小长干喷将出来，不算宽广的河道发出轰隆隆的地鸣，波涛訇响，有如群鲸跃海，排山倒海而来——



就在此时，杀香月站起身来。



邝简心头一惊，只见他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似乎是蹲麻了腿，又像是剥掉了什么无用的外壳，他毫不迟疑地迈到石桥扶手跟前，大声地喝了一句：“储疾！”



月光将杀香月的脸照亮，储疾骤然回头，看清后，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是你？”



水龙奔涌，已至桥头！



杀香月俯瞰点头：“是我。”



白色的宿鸟在蓝紫色的夜幕下骤然高飞，杀香月殊无表情地轻声说：“我来送你见阎罗。”


 坠伥鬼（4）

水流，荒郊，黑衣，白桥。



杀香月站在斗拱的最前端，邝简匆忙起身，却来不及阻拦，从背后看，他只能瞧见杀香月做了一个古怪的起手势，从下至上，仿佛是凌空持了利刃，反手一划！



他披在他身上的衣服坠落桥上，水流奔涌，储疾被那无形的巨力冲击到，那力量是如此强大，他本已欺近母桥的一侧，却骤然后退几步！脖子上“喀”地张开一道血盆大口，头颅后仰，眼见着就要应声掉落！储疾仓皇抓住了自己的喉咙，却仰面跌下桥去！



沉重的冲击声！



就像几个时辰前的冲击声那般，浪打桥头，溅起巨大的水花！肉身坠落，鞭得水流狂鸣！



“你做了什么！”



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传遍了邝简全身，他猛地将杀香月打倒在地，朝着他的脸一拳砸了过去，“混账东西！你做了什么！”



水流震得石桥巨响，杀香月仰面倒地，被人狠狠地压在地上！他听不全邝简的问话，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怒吼声，他本能地大声吼回去：“我没有，是他失足落水！”杀香月的手臂迸出一条条的青筋，剧烈的耳鸣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但他没有还手，只是用力喊回去！



邝简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再次提起了拳头，“杀香月，别撒谎！他是被割了喉才落水，要我去那座桥上给你指血迹嚒！”



电光火石，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邝简眼见储疾栽下去的那一刹那，就意识到整件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月色落在杀香月的脸上，把他釉出冰冷的蓝紫色，邝简掐着他的喉咙，一双手因愤怒而猛烈地发抖……这世上还没有人……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肆无忌惮、赤裸裸的杀人！杀香月当时的动作，如此如此狠厉，如此决绝，毫不迟疑，云淡风轻！储疾也是成名多年的锦衣卫，可面对他竟然一点招架的余地都没有，眼前的，这到底是什么人？眼前的，这到底是什么魔鬼？！



“呵……呵呵……”



邝简掐着他的脖子毫不放松，杀香月用力地挣扎了几下，挣不脱，便不挣扎了，“对……是我杀的……”他偏头，朝着邝简无所谓的笑，容色明艳，嚣张得近乎猖狂：“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



巨鸣在旷野间回荡，他剥掉他的温静熨帖，露出邪戾的、如妖似魔的表情，“储疾如何杀人，我便要他如何死，邱翁昨夜坠楼，我便要他今日下地狱！”



这冥顽不灵的样子让邝简的声音骤然凶狠起来，他收紧手指，一片湍急的水声中几乎要扼死他：“邱翁杀害逄正英，他死得并不无辜！储疾只是防卫误杀，这有什么相干！”



杀香月的喉咙用力地绷起，苍白的手撕扯住他的手，一边挣扎，一边嘶哑怨忿地朝他喊：“邱翁就算该死，按你们的规矩也该是堂上认罪，签押行刑！储疾那么明显地把他推下楼去，你们为什么不追究？……都是杀了人，储疾当那么多人的面杀了人，邝简，你为什么不追究？”



那双手每一条筋络都仿佛可以力撬千钧。



刹那间，邝简手指松了一节，哑口无言。



当时情况特殊，邱翁又忽然暴起，只要储疾不承认自己有杀人意图，无论是不是吕端贤，都会将其认定为一场意外。



水声与风吼声已经过去，可河道逼仄，仍发出响亮的冲刷声，杀香月喘着气，一字一句地问：“你也察觉到邱翁还有未尽之语，对吧？你有没有想过，储疾说指认我是因为吕端贤给了他破案压力，这话原本就是用来骗你的，或许他早在你第一次离开逄府的时候就知道了凶手是谁！只是他不能说，才指认了我！”



邝简的心头蓦地一沉，他咬住后牙床，沉声道：“不可能。”



“对，不可能……”



杀香月笑了，目光深处闪着暴戾的、攫人神魂的光：“对方只是微末的老随从，他储千户若是知晓真相直接拘押便是，何必束手束脚，我被送往镇府司的刑牢，他四品千户自不必亲自刑讯犯人，又何必亲手鞭笞一个年龄身形都与邱翁极其相近的犯人！”



杀香月把怀中的纸包翻出来，仰面摔在邝简的身上，“这就是邱翁拿捏储疾的东西！”



厚厚的一卷纸包登时被打散了，纸卷有些潮湿地塌在石桥上，一眼扫过去，还是那可笑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还有那标头难以错认的“杨稷案”三个大字。



邝简瞳孔急剧地抖动了两下。



他不是没有过邱翁动机的疑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因为害怕出错，他反复去推敲证实了每一个环节，可他不信杀香月的搬弄，他收紧五指，大声反驳：“不可能。杨稷案我找我的上宪确认过，当年张太后还在，李大人本人就是本案的复审官，事关三杨，举世瞩目，人证、物证、口供，任何一个环节有问题，它早就被翻出来了！”



他办案手段可以斡旋游弋，但公理道义必须岿然恪守。若不然，他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身份，怎么对得起枉死的、冤屈的灵魂？



可杀香月“呵”地一声戳破了他的美梦，露出诡异至极的笑容：“那你便是不了解锦衣卫的手段了。”



“有时候他们并不是在查案子，而是’做案子’，如何找到平头小民加以审讯，如何引导编造，如何将供词绞缠印证，你去看邱翁供状，那里记得清清楚楚，这样高明的手段，大罗神仙来查也不会查出问题，因为证词一切为真，天衣无缝，没有破绽……卷入杨稷案的底层十六口人早便死了，若不是圣上当年夸了逄正英一句’急公好义’，想来邱翁也活不了这许多年……！”



邝简扼着杀香月下颚柔软的空腔，杀香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低沉有力地砸在他的身上。



“正统三年杨稷案是伪造的假案，逄府的名、利、官、位，从头至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逄正英一死，储疾独木难支，邱翁杀害逄正英后又被储疾察觉，这才铤而走险拿了这些东西威胁他……邝捕头！”



杀香月气势冷艳，盯着邝简，目光森然而沉重：“储疾那不是误杀，那是在灭口！”



忽然间，邝简的一颗心狂跳起来，内疚与悚然将他层层吞没。



杀香月见他思绪已乱，立刻踹了他一脚，奔也似的从他身下逃离。



可这一次，邝简没有去追，杀香月直冲出数百米，察觉异样才若有所思地回头，月影轻抹过饱满的夜空，高陡的子母桥上邝简孤介落魄地坐着，目光空空地盯着某处，一动不动，杀香月见那怅然的模样，心中顿时生起古怪的波澜，原地也跟着停驻了几个弹指，可很快，他毅然转过头去，飞快离开。



月色下河水温柔，荠麦青青，只半盏茶的功夫，城西旷野便再不见他踪影。


 城北案（3）

储疾从河里被人打捞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鸦青色的飞鱼服。



逄府大楼建成后流年不利，三日内连死三人，还被贼人进出，这件事立刻传遍整个金陵，兵备道副统领胡野听说了被打捞出来的储疾并无其他伤口，只有喉骨全裂卡着一枚暗器，闻言立刻赶到逄府吊唁。



胡野即是淮安府“太平教案”的首告人，前一日他曾登门为秦氏解惑‘催命符’，吊唁后了解了昨夜情况，知道储疾是从书房秘道追击贼人然后被灭口，便提出想去书房看一看。逄府闻说后自然配合，请示过夫人后立即派人领他去了书房。



“当时那枚暗器就打在这里。”



管事指着’摇钱柜’上刀刻的痕迹，解释说这是当归头，轻易下不去刀，可那暗器却扎得这样深，可见那凶徒的手劲儿，胡野看过那枚暗器，五打刀，铁莲子模样，刃口一轮青光，又接过同为物证的黑布，俯身在鼻端嗅了一下。



“这是……”胡野皱眉：“丁子香？”



·



前厅的祭典还在进行，逄府从清晨开始吊客便络绎不绝，秦氏一身素白的，被人从祭堂请出来，款款来到临侧的小间。



“夫人，冒昧了。”



邝简眼底晕着彻夜未眠的乌黑，将手中一袋子琐碎证物推给了秦氏，哑声道：“晚生要将这些要交给您。”



秦氏不解，伸手去接，打开只见是一摞供状，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如五岁幼童一般，又大又惨不忍睹地写了厚厚的一叠：“这是……？”



“是晚生昨夜离开逄府后拿到的邱翁的证词，想着这件事情，您知道会比较好。”



邝简知道她今日事忙，直接话入正港：“正统三年，邱翁在杨稷一案中作为苦主首告，逄大人与储千户利用此事在为邱翁讨还公道后，捏造杨稷谋反等一系列冤情，邱翁无意中卷入其中，之后被强行扣押在府中，名义上虽是三年的立契，但是一直不得自由，大明律法中良民沦为贱役，其子孙不得科考，不得捐官，他的儿子也因此一生不得伸展，最后落得劳役累死途中的结局，邱翁心中怨愤不止，在其独子丧命之后开始筹谋刺杀逄大人。”



“案发之后，在下受托调查此案，储千户同乃捕盗缉贼的高手，很快也推断出凶手的身份，随后他找邱翁对峙，邱翁便拿这陈年假案相要挟，储千户深知此事一旦翻露出来，他将仕途尽毁，而他手中没有指认邱翁的有力证据，无法为他定罪，为防止邱翁被抓到，他便以密室为名嫁祸另一个人：杀匠师。”



“晚生去诏狱找储千户的时候拿出过那张立契，储千户见到铁证，深知自己的机会来了，便主动提议兵分两路，他负责去下人居所翻找鲁班尺、锦衣卫鞋样，在下则在大楼内诈供邱翁，现在猜想，储千户当时应该是想要找到并销毁邱翁偷偷攒下的对他不利的证据，可是邱翁谨慎，让他寻了一场空，直到昨夜他眼见邱翁认罪，唯恐邱翁被羁押后吐露旧事，便趁乱将邱翁推下楼去。”



“当然，这些供状都是邱翁留下的一面之词，晚生刚刚所说，也只是一句邱楼坠楼不合常理处推断，死者已矣，无法印证，真相到底如何，或许镇府司封存的旧档会有些蛛丝马迹，但既然当年都没能查出，现在物是人非恐怕也很难查出。然此事干系重大，事涉十一年前杨稷大案，锦衣卫审讯之漏洞，逄大人、储千户等人声名，我昨夜看到这些，直觉您应该知情，毕竟依邱翁而言，他生前十分敬重爱戴您，您了解了这一重，料想他九泉之下，也算得个安宁。”



邝简内心复杂地陈述完，至此，他才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似的，呼出一口气。



秦氏却一直垂着眼帘，捏着那证物，丹蔻在粗糙的纸边压出清晰的痕迹，她克制着自己的呼吸，情绪难以辨读。



忽然间，她问：“储千户是如何死的？”



邝简心头一跳。



邝简：“在下不清楚。”



秦氏抬头：“那这份东西是你是如何得到的？”



邝简：“是有人转递给我的。”



秦氏意味难明地看着他，嘴角逐渐绷紧，透出清寒的霜色：“若此供证为真，是否是我夫婿的官位便是来路不正，名不副实？”



邝简没想到她这么直白，看着秦氏，一时语塞。



邱翁谨慎，为防备储疾找到供状物证，将这些东西连同那一鞋印存放在了储疾不敢乱翻之处——逄正英的书房，昨夜储疾一意孤行来追，不只是因为逄府遭贼，更可能是为了要抢回物证。



邝简与秦氏说了这许多，包括邱翁真正的动机难处，逄府曾酿下的冤屈，储疾推人坠楼的真相，可这妇人的目光坚定，完全没有被此事震惊，他急剧地眨了下眼，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这件事您早便知道吗？”



小间紧张地沉默着，这次，轮到秦氏不回答了。



秦氏进府晚于邱翁，逄正英起家之案她是否知情？储疾昨日总总行为，秦氏明面上责怪，暗中可否有她默默支持？



邝简思绪电转，看着她，忽然间，背生冷汗。



此时外间传来人熟悉的说话声，是李敏，秦氏闻声而起，让人请进，立刻舒展地露出笑容，“李大人。”



李敏看了邝简一眼，对秦氏道：“本官的下属不懂事，给夫人添麻烦了。”



秦氏微笑，如沐春风：“哪里的话，小邝捕头正直干练、意气飞扬，如此后辈，未来不可估量。”说罢，将桌上的证物不露声色地收入手中，朝着李敏轻轻一福，“妇人还要主持丧仪，李大人，少陪了。”说罢提起衣摆，曳步款款而去。



待秦氏走后，李大人脸色忽地一沉，看着邝简，“怎么不换身衣服来？”邝简今日要来逄府吊唁一没打招呼，二不跟着自己主官不说，三还一身黑衣登门，拉着女主人在隔间说了这么久的话，外面这样多宾客，简直不成体统。



邝简无言以对，沉默地垂下眼。



·



逄正英的祭奠，唐观大太监，丰城侯、金陵守备衙门兼领南境中军都督府李贤，南直隶巡抚、巡按等人都来吊唁，素白的祭堂中高官甚多，秦氏与诸人低声致谢寒暄，时不时有人上完香，便顺带着向外围的邝简——这个无名小卒——投来一记目光，眼神友善温润。没有人在明处说，但是这些人好像暗地里都听到了风声，知道应天府的小捕头昨日仗义援手，一整天帮忙奔走才将逄正英案最终查得水落石出，杀害逄大人的刁奴这也才得以伏法。



邝简被那些目光反复洗礼冲刷，浑身不自在，翻出一枚丁子香含在口中，赶紧走到廊柱后面抱臂倚住。



邝简听说了对邱翁的处置，以奴害主，就算丧命，也会有街口寸磔之刑。祭堂的一侧，秦氏一身素服，正和吕端贤说话，一身素白的斩衰服也盖不住她的风韵光彩，逄府长子逄源，则唯唯诺诺站在母亲身旁。



“诸位。”



忽然间，秦氏走到祭堂正中间，一声清喝，打断祭仪。邝简别有意味地望去，只见秦氏挺拔绰约地站在祭堂木几筵的正前方，朗声道：“感谢诸位今日拨冗前来祭奠先夫，妇人在此，有话要说。”



丧曲暂停，仆从垂手，往来的宾客跟着沉默下来，扬眸看向逄府这个真正当家做主的女人。



“众所周知，杀害我夫婿之凶手昨夜业已伏法，此人乃我逄府家奴，然其中细节略有出入，今日趁此机会，与诸位说明。”秦氏抬起下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道，“与诸位所知不同，凶手邱德泽与我逄府契约早已到期，按契纠治，我逄府与他早无主仆之分，即邱德泽不应为我逄府私奴，而是雇工人，早不应为我府使唤奴役……雇工人与平民无良贱之分，故杀罪，叛斩刑，并非以奴害主之磔刑。故妇人与镇府司吕大人商议，斯人已去，不必再添死罪，我逄府将为其收敛尸身，买棺落葬，先夫之死，至此为止。”



秦氏口齿清晰，一番话果决坚毅之心，溢于言表。



邝简漠然抱臂，无动于衷地远远看着她。



忽然间，秦氏从长条的供案抽出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自己一截小指！



“夫人……！”



祭堂中顿时一片惊呼，邝简瞠目，猛地站直身体！



秦氏咬牙抬手，一片刺目的鲜红中，打断奔过来的众人，“……今日先夫之祸，皆是我逄府德行不修之过……穷奢极欲、大造楼阁，寡恩少赐，未能容恤下人……此处开平王府居大不易，逄府决心将其分割，低价发卖予年轻太学与游学士子……今日断指为誓，警示逄氏诸人。”



众人怔忡间，一个官宦家的女孩见秦氏语毕，立刻一步上前，飞快地抽出手帕为秦氏止血，唐观大太监、丰城侯、李敏等官僚这才缓过神来，提声急唤医师，命人送夫人去后堂包扎，邝简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也想去帮忙查看伤势，但见秦氏已被围拢得里外三层，便讪讪地止住脚步，顿在原地。



秦氏很快被簇拥着进了后堂，忽然间，一个小姑娘从人流中逆向挤出来，四处张望了一圈，迅速锁定了祭堂外唯一穿黑衣裳的邝简，当即蹬蹬蹬地小跑过来。“小邝捕头？”她问，一张圆盘脸，眼神灵动娇蛮。邝简低头看她，点头。无人注意他俩，没能进入祭堂的吊客全都在议论刚刚秦氏那番话，可那小姑娘还是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夫人叫我来传话。”邝简一怔，洗耳恭听，女孩扬了扬眉毛，神气道：“夫人说了，你刚刚的问题她现在答你——过去的事，她并不知情。”说罢，她也不等邝简回复，扭身便急吼吼地走了，径直往后堂而去。



日光清白，邝简沐浴其中久久不动，大概有半柱香的时间，或许更久一些，一道威严的声音传过来，冷冷道：“走罢，你大闹逄府也十几个时辰了，还赖着不走？”



邝简回头，正瞧见李敏一脸威严地站在他身后：“大人。”



逄府的白玉兰开得好，枝丫斜弋，素白却有生机，李敏整了整衣襟，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看他一眼，沉声道：“无渊，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昨日正午，应天府内堂，杀香月被带走，邝简被勒令不许插手镇府司案，邝简坚持此案有冤，直舍内与李敏公然叫板，李敏拗不过他，起身时说了一句：“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了，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别让本府知道，本府便不知道。”



邝简从李大人屋中冲出，直奔直舍拿了邱翁的立契便走，四爷隔着书案拦他，叫他不要插手镇府司的案子。“你会不会告诉李大人？”他反问四爷，其实不是害怕李大人知晓，而是怕四爷挑破，上下属之间的默契心照不宣，被人说破李敏反而不好再为他遮掩。“……说什么呢……当然不会。”四爷一顿，万万没想到被反将一军，邝简当即郑重点头：“那边好，四爷你等我消息罢。”说着头也不回，直奔镇府司而去。



“谢谢大人。”



此时，邝简看着李敏，真心实意地致谢。



李敏却不领情，严厉地瞪了一眼这个长得比自己还高的下属一眼，嘟囔道：“臭小子，还不走。”说罢头也不回，大步向逄府外走去。



邝简抿住嘴角，快步跟上李大人的步伐。春光明媚，走出逄府的时候不免碰上其他衙门的僚属，或联袂来吊祭，或是祭拜完凑在路旁说话，邝简眼见一队兵备道的军官，寻常地朝他们点头示意，紧接着擦身而过——



最外侧的人那一勾鹰鼻却敏锐地动了一下，淡淡的丁子香味让他猛地回头望去——



霎时，他凝住了一道身影，那人肩宽腿长，步履矫健，黑衣白褡地跟在应天府府尹身后，气质别有不同，正是那位声名在外的金陵捕头，邝简，邝无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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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东·一寸狂心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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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备道（1）

春暖花开，三月的金陵花开得格外快，好像花儿仙们商量好了一般，一夜间绽放。



逄府案办得顺利，以往这类大案子从都是侦破得越快赏赐越多，知情的大人物明面上没说什么，但私下里赏了东西送到邝简手中，秦氏则是以个人名义送来谢礼，礼物直接送到应天府，拉出好大的场面，邝简自己留了一份，剩下都分给应天府的差役，四爷抢了俩银饼借题发挥，将他的英勇事迹大声散播，说他如何逄府一言挑凶手，厉害还是小邝捕头厉害。



四爷夸得太招摇，扭身就撞见直舍出来的李大人。



应天府一帮差役、各房书手拿赏正拿得热火朝天，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把手中的银饼身后一藏，挨挨挤挤地绿成了一排白菜帮子。



李大人威严太盛，他们屏息不敢动弹，可自家府尹大人只威严深重地扫了邝头一眼，“咳”了一声，然后雷声大雨点小地……转身走了。



众人先是莫名其妙，紧接着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府尹大人最近忙金陵春试没功夫跟他们这群小人计较！



至此，四爷夸赞起邝简来越发肆无忌惮，一连几日卖力输出。



成大斌、张华等人是老班底，不用四爷说也对邝简心服口服，钱锦算是新来不久，原本他整日埋在旧纸堆里就很畅想能出外办公，这一次有幸走了一圈，知道了应天府办案的难度，邝头单打独斗还这么利索地破了案，加上四爷添油加醋地一渲染，一时间仰慕崇拜之心，直如黄河之水。



邝简很头疼，呆在衙门就觉钱锦这小子看他眼神冒蓝光，跟个兔子惦记狼似的，见天儿绕着自己屁股转。



“嘿！”



四爷听了他的说法，重点偏出八里外，口气十分赞同：“是！他是跟个脱笼的兔子似的，走路上身前倾还低头，就这么走，一颠一颠的……”



四爷为老不尊，说还不算，他还要学。



好巧不巧，小兔子拿着一沓纸正兴高采烈地走进来，迎面便将此奇景撞了个正正着着——



“四、四爷……”



钱锦包子脸骤然涨红，颜色鲜艳，似能喷血。



饶是四爷脸皮厚，见状也僵住了。



邝简扶额，手底压着苏州府当归头货单，深觉跟杨推官同直舍简直就是灾难。



短暂的沉寂中，他率先开口解围，“你过来，正要找你。”



钱锦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事，小脸通红地挪进来。



邝简看了看他，摩挲了下下颌：“五日那天，你和成大哥押着朱十从辉复街出来，路上是不是遇到锦衣卫的人了？”



“啊？”钱锦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想到这件事，点点头，“是啊。”



邝简：“你跟他们说了我们的破案进度？”



钱锦摸不着头脑，“对，他们问我，我便说了……”说到此，他再蠢也反应过来了，整个人倏地一僵。



邝简瞧着他的神情，指节“咚”地一声敲在桌上。



“想通了罢，那天江行峥来衙门里抢人是得到了你的消息。府里不指望你动刀动枪，把你挖来是让你动脑子的，成天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钱锦也不想着尴尬了，一张脸由红转白，顿时无地自容。



四爷看了邝简一眼，又看了钱锦一眼，心道无渊你可真狠啊，明知道这小灰兔子仰慕你，你解围也不用硬挑错儿吧？



“唉哟……行了，”四爷悠悠地过来当好人，一手搭上灰兔子的肩膀，安慰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以后多注意就行了，咱们自己人的消息口风严一点，你去户房抹半个月的月俸当做惩戒，邝头，您没意见吧？”



邝简不置可否，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忙他的案头。



四爷赶紧收了钱锦手中一叠纸，把垂头丧气的小兔子推出去，咬着他的耳朵嘱咐让他最近少往邝简面前凑，说罢把门一关，阻隔掉屋外喧嚣，扭身取了阁架顶层的香粉，舀了一勺倒进香炉里。



“你最近什么情况？脾气这么差？”



他们应天府的好位置听事厅，正厅耳房全都给百姓和公牍库占了，零星的好房间除了府尹大人的办公间，就剩下可供过夜休息的泊水间，差人、书手、哪怕是四爷的办公直舍都也是总阴冷冷的，久而久之会攒出霉味儿，小邝捕头又是个对气味极敏感的人，隔三差五就要燃次香。



“有嚒。”邝简勉强挤出两个字，反应冷淡，头也不抬。



“有啊，这都十几天了罢，你见天儿压着眉头，看谁都像是要生气。”四爷话音一转，忽然道，“你要不去找那个匠师聊聊？”



邝简像被谁踩了尾巴，直接回怼，“找他干嘛？”



“嘿！”



四爷的音调简直要卷到天上去，“你借人家院子审案的时候怎么不说找他干嘛？”



他可太了解邝简这人了，闷到死，不主动和谁说话，不主动搭理人，他能多动一下，事情都不会简单。



邝简看四爷这眉飞色舞的模样，捏住太阳穴，更烦躁了。



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搁着一块石头，很多时候话到嘴边了，但就是问不出来。一个人杀了一个无法定罪、却罪有应得的恶人，他该把他抓起来吗？这原本是毋庸置疑的问题，衙门的存在就是为了避免私刑，不然要应天府做什么？可他当时没抓，现在也不动手，好像拖着就能把这件事拖没，他向北京飞鸽求证，弄来苏州府的货单核对，任何逄府案留下的蛛丝马迹都重新梳理，目前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但他有一种很坏的猜想：那个人的身手，还有那套完美的身份，这绝不是一般人，他害怕真相骇人，他管不了，应天府也管不了……



邝简心头烦躁，忽然提声一喊，“来个人！”



“在！”门外，钱锦远且响亮地应了一声，转头忘掉四爷的叮嘱，蹬蹬蹬地探进头来。



门一开，喧腾便挤了进来，应天府今日好像格外的热闹，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又搞出什么离奇事儿。



邝简：“帮我去查个人，不是找公牍库，是实地去查。”



钱锦忙不迭地点头：“您说，要谁的？”



邝简面不改色：“杀香月。”



钱锦一顿，嘴巴张出鸡蛋大：“……啊？”



邝简扬眉：“怎么，有难处？”



“不是……”钱锦有些语无伦次，指了指前厅，“他就在外面呢，您有什么想知道的要我直接问他吗？”



·



宽敞的泊水间外，差役围着最大的一座公牍库绕了半圈的人。



公牍库外面听得吓人，实则本体乃是二十七个、长达九尺有余的超大案牍柜，最常用的三座放在了中厅泊水间外，其余二十余座分放在后堂。此事乃是去岁邝简一手操办，小邝捕头做事扎实，柜库的用料很好，可就因为太好，整个柜子一层层码在一起结实得像座小山，沉重得根本无法搬动，高处的案牍，个子矮一点拿取便极不方便。



“我把不需要的木板拆除了，做了个掀背式的开门，后面加上嵌板，之后每一层的钢骨缝隙只要按上滑轮，这些案牍就可以直接推拉着拿取……”一双苍白消瘦的手，板住下面的小机关，“这里还能折叠出一个小木台，方便各位差爷找案牍时记录或是放些杂务。”



众人啧啧称奇，绕着公牍库后面的嵌板转圈：“这……杀师傅都没有量过我们的公牍库，怎么这嵌板这么正好？”



的确是正正好好，东西搬来的时候，板外侧有凸出来的榫头，加装进去，正正好好钉在柱子和横梁之间。



那人温温润润地笑了，答：“不用量，看一眼就知道要多大的嵌板了，这一库只做试验，我听说你们还有二十六库，若是方便，都可以改装。”



众人异口同声地答“方便！方便！！一直方便！！！”说着忍不住撑着腰仰头去看，七嘴八舌：“去年咱邝头弄完这个咱组了多少天来着？三天还是四天？杀师傅就是厉害啊，这一个时辰就完成了，以后拿东西可方便多了！”



差役们摸着下巴，大声腹诽自家老大。



邝简皱紧眉头，拨开人群，眼见公牍库前蹲了个熟悉的人，冷冷开口，“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来得真好，差役们集体汗毛一炸。



众人慌忙立正，被邝简问的那个人倒是神色自如，抬起一张精致隽秀地脸，人还未说话，先笑了三分，“邝捕头，我与朱十感念应天府当日救命之恩，想着自己正好通些鲁班之术，这案牍库可以改进，便过来帮些小忙。”



说着杀香月横肘怼了怼身边人，邝简这才看见朱十，只见他抬起头，夸张地朝着邝简一笑，露出一排松鼠一样的整齐大牙齿：“杀师傅说得是，当日的事情还没感谢邝捕头，我来帮忙干活……”



邝简没做声，不咸不淡地看了杀香月一眼。



这人今日穿着常服，淡紫色的襟子上绣着深蓝色的滚边，衣领露出一指节宽的白，整个人清丽温柔、收敛忍让，好像城西子母桥上曾迸发出的强大气场，根本就是一段邝简记错的梦。



差役们此时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看着邝头儿一身凛然地抱臂皱眉，不苟言笑，纷纷谨慎地横向挪动了下，想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溜走。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大笑着走到这二进正厅来，嗓门响亮，粗野豪放：“还是你们应天府地界热闹啊！我们兵备道全在城外，吃口热馄饨都没有摊卖，简直鸟不拉屎！”



差役们心中叫苦，早早在外围看热闹的四爷却靠着廊柱扭过头去，见是熟人，立刻也朗声笑应：“胡统领今日怎地来了应天府？你们兵备道前些日子清查了城西庵庙赌坊，听说可是收获颇丰啊！”



镇府司三月初得到线报，说是太平教头目将在城西现身，原本是和兵备道联合执行任务，然镇府司出了逄正英这桩意外，变成了兵备道独立行动捣破据点，此时的胡统领功劳全揽，可算是风头正盛。



“什么收获颇丰！”胡野大笑着摆了摆手，谦逊道：“太平教狡兔三窟，这次也就是燎它个皮毛罢了！”



邝简瞥了杀香月一眼：“除恶不急一时，这等异端早晚彻底清剿。”



四爷敏锐地朝邝简看去，他可不是凭白说这种话的人，胡野不知邝简性情，听了他这话倒是发自内心地高兴，大声附和着说“有道理！”杀香月则像是没听到一般，聚精会神地垂着眼刨薄公牍库里的小横梁，不见任何异常。



邝简冷着脸心中打鼓，他没试出预料中的反应，迟疑地猜想是否是自己多心。



四爷一看邝简就知道他心思不在胡野身上，当即主动寒暄：“胡统领今日是找李大人嚒？今日他可不在衙署。”



胡野摆手：“没有，只是路过，过来打个招呼，”说着目光投向一脸冷漠地看着公牍库的邝简，热络道：“前几日在逄府吊唁听说了邝老弟事迹，我这军汉生了结交之意，想请他一道吃顿便饭。”



这邀请突兀得让人咯噔一下，中厅一时间无人应话，差役们转着眼珠，滴溜溜地看向邝头。



邝简缓缓抬了下眉头，没说话，杀香月倒是瞅准时机，插嘴笑道：“这位军爷想请邝捕头吃饭可要舍得下好馆子啊！小匠听闻叫佛楼出了新菜色，持炉珍珠鸡，蛤蜊鲫鱼，春日里倒是很值得一试呢！”



胡野没料到这还有人给自己搭台阶，立刻借坡下驴：“那便定叫佛楼了！此处我也常去，菜色的确是一绝！邝老弟，三日后胡某人请你吃饭！”



邝简眉头紧皱，杀香月觉得有趣，笑盈盈的，仰着头看他如何应对。



邝简倒也是直白，“胡统领客气了，您公务多，邝某就不给您添乱了。”说着转身，埋怨地扯过四爷手中茶壶，直接开溜。



胡野与诸人对视了几眼，哈哈大笑：“看来我胡某人的面子是请不动他啊，”说着竟毫不见外地追了上去，亲亲热热地搭住邝简的肩膀，“哎，邝老弟，给个面子吧！”



众人看不见的一侧，他掏出一块黑布、一枚暗器，笑嘻嘻道：“我请不动你，难道它们还请不动你嚒。”


 兵备道（2）

三日后，夕阳向晚，邝简踩着余晖踏进叫佛楼。



此处建在秦淮河上，邻近东水关，乃明初十六楼之一，楼内装潢颇有禅意，摆置假山、石座、观音佛，花鸟、浮世、细藤花，登临二楼，推开一扇扇古雅隔间，屋内则绘着飘逸流动的舞天菩萨，颜色绚丽，激昂迷狂。



“让你久等了。”



胡野选的雅间乃是楼中最气派的临河二楼甲字房，宴饮休息皆可，邝简脱掉外衣，坐在胡野对面。他来得晚了些，胡野已点过菜品，矮桌正中煨着两炉珍珠鸡与蛤蜊鲫鱼的热锅，除此外更有两荤两素。胡野热情，大手一挥，“邝老弟，你看看，你还有什么要吃的。”



邝简往桌子扫了一眼，叫来堂倌，从腰间拿出一锭银子。



“哎哎！”胡野立刻大声阻拦，“老弟你这就是不给我面子啦，这顿我请！”



邝简避让了一下，照旧对堂倌道：“分账。”银子扣在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音，邝简目光转回来：“不能让胡统领破费。”



他身上有公门中人少有的洁身自好的清高，胡野来之前也打听了下小邝捕头的作风习惯，不谋私，不贪墨，不接受委托礼物，逄正英生前大摆宴席请柬送到他家他都不赏脸，应天府门口的小摊贩想请他吃一碗自家的馄饨都做不到，遑论胡野他这个半个陌生人来意不明说要请吃饭，邝简能走这一趟，已是给足了面子。



“胡统领要与我谈什么？”



邝简腰背端直，一身黑衣挺括整洁，开门见山。



胡野见状，也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一块黑布，一枚暗器，“邝捕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两样东西，你认识吧？”



邝简垂眼扫下，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这是什么？”



胡野三日前强行请他吃饭，他答应过来谈谈，仅此而已，自始至终没露出过破绽。



胡野见他这样，倒也不恼，浓密的络腮胡一抖，笑呵呵道：“这个说来话长，老弟你可要慢慢听我说，这个月，也就是三月五日夜，你为逄府诈出凶手，这案子办得漂亮，远近皆闻，没什么好说的，我要说的是当夜过后，也就是你们人散后大约一个时辰，逄府书房又遭了贼，储千户储疾沿秘道追击过去，反而被灭了口。”胡野敲了敲饭桌，留下清晰的“哐哐”两声：“这块黑布、这枚暗器，就是那夜贼人的遗留之物。”



邝简不置可否，喝了口酒。



胡野笑，紧接着道：“这事儿说来蹊跷，不过凭老哥我不靠谱的直觉，倒是有个大胆的猜测。”



邝简做了个请的手势：“胡统领请讲。”



胡野：“我听说邝老弟生性爱洁，常口嚼香草。”胡野看着眼前这个小了他足有十几岁的年轻人，抖抖那物证：“这黑布现在是没什么味道了，但老哥我第一次拿到手的时候上面还沾着丁子香的气味，逄府案子细节我不清楚，但我想那天很可能是刁奴伏法之后还有什么尾巴未扫，邝老弟夜行逄府又探了现场一次，无意中掉落了这块黑布——老弟，这东西是你的吧？”



邝简挑了下眉梢，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胡统领想说我夜潜逄府杀了储千户？”



很快，那讶异变作沉着，从容道：“这猜测太无稽了。”



胡野当即大笑，“哎哎哎！老弟，我已经说了这都是老哥我一厢情愿的猜测，你是查案里手，见事犀利，老哥我只是个粗人，若猜得冒犯了，你别见怪！”



邝简殊无表情地勾了下嘴角，“您继续说。”



胡野：“我还猜测，那天探进逄府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个是这块黑布的主人，也就是你，一个是这把暗器的主人——”胡野的目光老练如猎鹰，一丝一缕好像能刮得下人的肉来，“你们两个人是偶然遭遇的，狭路相逢地交过手，打斗声惊醒了逄府值夜的锦衣卫，所以他们赶到的时候，这块布掉落在地上是划破的，而这枚暗器钉在了逄府的摇钱柜上。”



邝简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自己拾起筷箸去夹一盘荤菜里的蘑菇。



胡野不再笑了，话锋一转，状若平常地开口，“说实在的，老哥我对这蒙面巾的主人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这枚暗器的主人。”



“哦？”邝简抬头，表达出应有的好奇：“这枚暗器有什么不同吗？”



“老弟只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胡野沉沉抬手，暗器“夺”地一声没入桌案三寸，“五打刀、铁莲状，这是太平教头目’鬼见愁’的东西。”



邝简瞳孔瞠大，正欲夹菜的乌银筷尖凌空一顿——



“老弟，假设，假设啊。”



胡野一脸沉肃，口说假设却没有一点假设的意思，上身欺近，黑沉沉的眼睛，火光灼灼地逼视而来，“你当天深夜去过逄府书房，你找东西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老哥我不管你当夜去而复返是要去干什么，不管你当时是不是被逄府追袭被迫和他联手过，我也不管储疾是怎么死，这些老哥都不再乎！我只想告诉你，你遇见的那个人是太平教的’鬼见愁’，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有案可查他就已经杀了五个人，三个是户部的文官，两个是兵，储疾是他下手的第五人，他杀的第一个是我弟弟，就在淮安府！动手前一天他贴来了一张鬼画符，第二天夜里就把我弟一刀一刀剁成了肉泥，把他的手、脚、鼻子、耳朵全都割了下来，心、肝、脏、脾全拖出来晾在了榻上！”



“砰”地一声，胡野怒捶一拳砸在桌上！



只听得锅、碗、筷、盏、满盘珍馐，应声一震！邝简手中筷箸发沉，纵然极力克制，两腮肌肉还是控制不住地跟着抖了两下！



胡野厉声道：“我不会放过这个人，他怎么对我弟，我便会怎么对待回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挖鼻、断足、开膛、斩首，我会把他的心肝肺掏出来煮熟了喂狗，把他的脑袋扔进粪坑里让蚂蚁和蛆在他脸上爬进爬出！我胡野发誓，我活着一天算一天，若不能扑杀此獠，我此生决不罢休！”



胡野指天誓日，那声音悲愤震怒，掷地有声。



天色黑了下来，金陵却亮了，一簇簇灯火被次第掌起，外面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一浪接着一浪，他们这里却仿佛一切被冻住了一般，邝简停箸，压着心头不断积蓄的暴怒，压了压十指，发出喀吧喀吧地响。



过了许久，他正色，抬头问：“兵备道不管太平教，你打算怎么找他？”



胡野于隐几上一靠，“呵”地一声冷笑：“‘鬼见愁’已被通缉半年有余，金陵镇府司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能摸到，上面早不耐烦了，更何况现在逄、储已死，顶上的吕、江乃名副其实的草包，上面更不敢把事情全压在他们的身上。”



他的口气俨然是知情许多内幕，邝简眉心微动：“上面？哪个上面？”



胡野长舒一口气，调换过心情，又变回那粗野的、玩世不恭的模样：“这也是我今日找你的意思，上面有位大人物，知道你精擅查案，有意让你同我一起。”



窗外，满耳的水流声、摇撸声，歌女浅唱，柳梢摇摆。



邝简眼眶轻抬：“你的大人物想招揽我？”



这是出乎邝简预料之外的，他没想到胡野找的原因居然是这个。



胡野点头：“是这个意思，你和鬼见愁接触过，小邝捕头敏锐机警，一定留意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你若能加入，擒住’鬼见愁’必定大有希望。太平教作恶多端，抓到它的头目此乃大功一件，老哥知道你对名利不感兴趣，但这件事若能办妥，好处自然是少不了你的，你可以慢慢考虑，五日后给我答复。”



邝简点了下头，沉声道：“我会认真考虑的。”说罢推案起身，“饭就不吃了，没什么胃口，胡统领请便吧。”



胡野没料到他大好男儿酒色在旁，真的八风不动，不由展臂扣住他的手腕，点破道：“老弟，别啊，这叫佛楼饭可以不吃，难道姑娘也不点吗？”



此地才不是什么正经酒楼，叫佛楼，明初十六楼之一，名为酒楼，实为伎馆，其间少女新妆袨服，广招四方游客，多少胡人外宾来金陵一趟，就是为了见识一番此间风采。



说罢，胡野摇铃唤人，只几个弹指的功夫，绘着舞天仙女的门扉被人从外推开，一琉璃容貌的女孩一袭白衫素裙、跪地膝行而来。



邝简未曾见过如此细瘦的女孩子，身量单薄，呼吸极轻，安静，乖顺，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虽为乐户，然脸不施粉黛，手不涂蔻丹，唯头上发髻重重，缀满钗环珠玉，倭堕似的能压断她细幼脖颈，她伏地缓缓而来，整个人透出一股冰冷死气，宛如花团锦簇中生出的一缕苍白幽魂。



胡野伸手去扯拽她，一条手臂快抵得上她的腰肢，像扯拽着什么猫儿狗儿般把人揽在怀中，抬起她的下颌，将那脸颊展示给邝简看。邝简眉梢一动，被惊艳了刹那：这女孩虽又小又文弱，但容貌当真绝色，秦淮河上纳天下美色，十六楼更是拔尖中的拔尖，可这女孩脸孔一亮，竟能让人毫无迟疑地将其排在第一筹。



“她叫琉璃珥。”胡野露出得意的笑来，好像这颊廓分明、眼神迷离的女孩是他的禁脔一般，随口邀请道：“老弟，一起嚒？”



邝简不懂这癖好，眉心一蹙，敬谢不敏：“我就算了，我不好女色。”



胡野一怔，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一下子露出含义不明的笑容，“那是大哥失礼了，失礼了。”



邝简心头缭乱，见此不再说话，提衣便走，身后胡野也不挽留，一抬手将那女孩打横抱起，绕过身后绣着舞天菩萨的屏风。



女孩的珠翠自沉沉的发髻间滑落，哗啦一声砸在地席上，溅出一地珠光宝气，邝简背对着他们，喉头微动，有那么一转念，他几乎就要开口劝胡野换个妓女。胡野五大三粗，壮得像座房子，这琉璃珥不知年岁几何，长得又瘦又小，可话到嘴边，他又狠狠咽下。



这秦淮的姑娘以伴宿为生，今日少了一位恩客，明日保不齐便要饿肚子。他不该插手。



“嗑”地一声轻响，古棕色绘着花鸟细藤的门扉于外面合上，邝简靠上门扉，掩住屋中渐渐而起的异声，他脑中混乱如疾雨敲窗，一时想起那枚险些刮破的暗器，一时想起那惨绝人寰的淮安府案，心头潦草，跟火烧了似的。



此时隔壁雅间忽然被人推开，一抹蓝紫色湖绫潇潇然地倚住门框：“邝捕头。”



邝简心头一惊，立刻扭头去看，只见杀香月施施然就在隔壁，泰然自若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兵备道（3）

叫佛楼门房相贴，隔音并不算良好，杀香月气质舒展，笑盈盈地靠着门框，安静欣赏着邝简吃惊的表情。



“小官人，你在跟谁说话呀？”



房内传来一连的串莺声燕语，紧接着，两三个姑娘探出了头来，跟着杀香月一起好奇地往外看。



杀香月点的姑娘不算绝美，但千娇百媚，尤其中间一个丰腴的胖姑娘，满身滑腻的白脂，脸上贴着金箔花黄，说话声都比别的女孩响亮，一见邝简，当即惊呼一声：“好俊的郎君呐！”说着拍了拍地席，“这儿屋还有空位，一起来吗？”



邝简皱眉，厌恶地看了杀香月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一时间，女孩儿们不解声此起彼伏，邝简头也不回，只听那人在他身后温温哄道：“好啦，快进去罢，别看热闹了……”声音越来越低，是自己快步下楼，越走越远。叫佛楼占地极大，楼外水桥遍布，栈道勾连，门口的堂倌看他气势汹汹，以为是有急事，忙不迭打了个喏儿，恭敬地弯腰就要送客，邝简却忽然止住脚步，沉吟了一下，“胡统领隔壁间的隔壁，是空房吗？”



堂倌乖觉，眼睛转了一圈，立刻道：“您说的是丙字雅间嚒？有的有的！”



邝简拿出银两来，“要那一间。”说罢，又问：“有会弹唱的清倌吗？”



·



红色的灯，棕色的门，南风入弦，空气时凉时温，带着恼人的痒意，人站在桥上，能看到极明亮的灯火从十六楼内透出来，香衣倩影，曼妙而动。



叫佛楼内杀香月点的那一间，门大喇喇地敞开着，其间一片欢声笑语。环肥燕瘦围着地席叽叽喳喳地说话，时而引吭高歌，时而舞上一曲，杀香月撑着下巴看她们聊天胡闹，内蕴光华的凤眼朝廊上一扫，正扫见方才还一脸不屑的邝捕爷居然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抱琵琶的男孩子，正往走廊深处走。



杀香月心头一动，立刻提衣去看。



隔壁门口，邝简将将回头，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了一下。



杀香月表情微妙，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侧的男孩，看着那淡紫色的衣襟、清秀苍白的脸，眉梢一扬，骄矜似地朝邝简绽开一个别有深意的笑，紧接着，扶手回屋，仍敞着门，动作如流水般自然。



邝简额角一跳，好像被这随随便便的一眼惹恼了，径自进了雅间，狠狠地把门扣上。



那抱着琵琶的清倌麻雀似的跟在他身后，见状不免有些忐忑，生怕是自己的缘由惹恼了这位客人，邝简不可能和他解释什么，席地坐好便让他捡拿手的弹唱，自己则一脸不快地撑着桌案，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秦淮的晚上最是热闹，树、花、人影、弦乐、歌声如叠嶂，岸边的叫卖声也跟着洇入楼台，仔细听有打糖锣的、卖零绸的、卖风哨的、转梨糕的……



“……那是太平教的’鬼见愁’！”



邝简弯着腰，耳朵里像是煮沸了开水。



“有案可查他已经杀了五个人！三个是户部的文官，两个是兵，他杀的第一个人就在淮安府，动手前一天贴来一张鬼画符，第二天夜里就把我弟一刀一刀剁成了肉泥！……手、脚、鼻子、耳朵全都割了下来，心、肝、脏、脾拖出来晾在了榻上！”



水流，荒郊，黑衣，白桥……那人做了一个古怪的起手势，紧接着储疾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冲击到，脖子上“喀”地张开了一道血盆大口，他头颅后仰，徒劳地抓紧自己的喉咙却骤然跌下桥去！



“今日还未谢谢你。”



紫藤花影下，他身上剪出细碎的光影，骨节分明的手指被照亮，温暖的鱼食和阳光便在他指尖簌簌落下。



“捕爷你不清楚我这等人的处境，我只是一介匠师，不能随便出头。”



那人容长脸、丹凤眼，嗓音微沙，温柔且矜持，“我不认识应天府的人，我只认识你。”



“我们分开走吧，我去引开他……”他的手递过来，夜行衣卷起来一截，手腕骨便如蒙霜雪：“你是公门里的人，他看到我没事，看到你就不好了。”



邝简一拳砸在地席上：“该死！”



原来是这样……原来储疾那天晚上孤身追袭不止是为了抢夺证据，他是为了杀香月！储疾想立功翻身，他是在追“鬼见愁”！



琵琶呕哑嘲哳地一停，窗外热闹的吆喝立刻猛烈地涌进来，清倌无措地看向英俊的客人，却见客人根本看也不看他，夜幕被染成呢紫色，沁润的蓝，饱满的紫，酒楼屋脊洒下一圈圈的柔白，暖黄，金桔，霓虹，柳梢摇摆，勾勒出夜晚深沉的轮廓。



紧接着，清倌眼见着客人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拳头一握，立刻推案而起，“不必你伺候了。”他没什么表情地俯视他，身姿平板高大：“抱着琴躲远点，别等下误伤了你。”



说罢，他振了下衣襟，推门便走，可就在此时，歌舞靡靡的走廊里忽然爆出一声尖锐惊恐的尖叫！



“啊——！来人呐！来人呐——！”



像利剪划破锦缎，邝简心头一震，一时且顾不上别的，本能先循着声音大步突出！



这声音来自不是别的地方，而是胡野房内！他猛地打开房门疾步而入，却见屏风之后一人倒在血泊之中，婢女模样的女孩瘫坐在床边大声呼，救死命地紧紧拉着琉璃珥的手要将她拖出来！



可出意外的不是琉璃珥，是胡野！



胡野那房子般的身躯被人扯拽着轰然一翻，“咚”地一声翻倒在地上！骤然的冷气从邝简的天灵盖灌入，只见刚刚还叫嚣着要将“鬼见愁”开膛斩首的汉子，转眼间横尸当场！而背后插着的，正是刚刚给邝简展示的五打莲形的暗器！



“别过来！”那女孩尖叫一声止住邝简更进一步的脚步，“姑娘还没穿衣裳！”屏风后，琉璃珥则是浑身赤裸，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凶……凶手……”她口齿不清，浑身沾血，焦急地想说些什么，急切之下，只能啜泣着用力地朝窗外指！



邝简会意，绕过屏风一步扑到窗口，正见楼下一条小舢，一人站在舢板左舷，施施然正欲离开！



“杀香月！”



邝简断喝一声，瞬息间怒不可遏，舢上人倏地回头，对上的正是那张如墨似画的脸——



他眉目不动，扔下手中东西，大步一迈便跃上另一条小船！



一切已不言而喻！



屋外人越聚越多，呜呜泱泱地欲望屋内涌，邝简回头大喊了一声“喊你们主事！报应天府！”说罢直接跨过二楼的河房，“砰”地一下落下栈道！



秦淮河上舟楫相连，乌篷、舢板、蚱蜢舟、游船、画舫、大客船，此时正是晚间热闹时候，地上水上尽是游人，杀香月胡乱地借力，瞅准一条乌篷顶一脚踩了上去，艄公一声叫骂，只见船身骤然一个倾斜，竹篾编织的蓬顶立刻踩出一个陷来！



“杀人了！出人命了！报官呐！”乱糟糟的叫喊声一齐炸响。



临河的窗口都探出头来，邝简腰间摸出一只机关雀扬手掷飞，瞅准了方向在栈道上追驰！不巧此时一个推车顺坡而下朝他冲来，这是沿河运货专用的栈道，脚夫也没料到会有行人在，惊恐地发出一声喊叫，邝简左掌一撑，身体迅捷无比地探出半个河面，掠着河边一转，飞速划开！



此地栈道勾连，楼宇相接，闯进一条高低不平的长廊，冷不丁就会冒出一个台阶！邝简看出水上的杀香月狼狈，知道要速战速决把人截住，撑高猛地跃上一处屋脊，快速地与他拉进距离！



谁知水上的杀香月很快便稳住了身体，只几步间，他迅速控制好了脚下的力道！



船夫惊慌失措地仰头猛摇撸，可水上发挥的空间太小，他们匆匆忙忙地躲避，船身却激烈地碰撞起来，杀香月正好借势，点脚就踩，船夫们只觉得蓬顶一沉，还没来得及招架就被人点踩而过！



繁华喧腾的秦淮河上，游人只见一道人影如踏祥云，几起几落间便将叫佛楼远远抛下，畅通无阻，向西而去！


 秦淮夜奔（1）

秦淮河乃金陵心脏，其大长干于东水关奔涌而入，一笔一捺倒扣着甩出大写的“人”字，孔庙、学宫、贡院居河东，十六楼瑶殿酒家居河中，玉楼河房衍生出长长的主脉，蜿蜒出十里妖娆的身段向城西浩浩冲去，其上聚集的文人骚客、商铺人家，宛如蚁聚，数不胜数！



还好不在节日，人墙还未结出七八人厚，邝简跑上临河二楼的桥梁，擦着人群左突右冲，桥梁是红色的重阳木，邝简疾步而上，桥板被冲击得“嗵嗵嗵”地响，仿佛活过来似的抖动！此时邝简与杀香月高度平齐，他扯住挂竿的彩绸正要拦他个正着，杀香月却倏忽冲上大船，一片惊叫声中“噔”地踏上乱摆杂物的箱子，三两下爬上了船顶！



鼓声嘈切，悠闲游河的客人见状长大了嘴巴，手中橘子没有拿住，扑通一声落在河中！



河水应声泼刺起来，水浪翻滚，骤然发出一阵艳香！



画舫上丝竹鼓瑟之声仍在，乐师们却纷纷瞪大了眼睛，眼见着一人从蚱蜢舟爬上画舫，飞一样从自己身边掠过，又飞一样跨身从画舫跳下乌篷船，那动作轻盈招摇，宛如诡移！



秦淮河顿时像被谁染了色，赤橙黄绿一齐被打翻在水中，挽起裤腿的孩子不再踩水，卖杂货的、游船的、卖笑的都忘了要干嘛，火和屉揉皱了空气，雾气湿饶地混合着吃的、喝的、香的、辣的各种味道，他们急切地扑开眼前的蒸汽，直直地盯着从远处追逐而来淡紫色人影——



河中段河道开阔，游船与游船间距愈远，他们只见杀香月挪步巧妙，踩着游船船顶一路跑到尽头！火光乱颤，紧接着他一个突刺，扯住坠下的彩绸，借力将自己用力一抛，那竹竿乱颤，嚓嚓地发出声响，他趁其断裂之前，凌空翻出一个弧线，“砰”地一声爽快落地，动作一气呵成！



灯火纷纷，这动作简直让人目眩神迷！



孩子们趴在桥栏杆上看热闹，指着杀香月惊奇地大声喊叫！



他们不晓得前面发生了命案，看到了还以为是什么高超的杂耍，看他飞檐走壁，情不自禁地发出叫好，有熊孩子趴在栏杆上看热闹还不够，还要跨坐，身后一挤，当即从栏杆缝掉了下去！



“让开！”



邝简正快出一步奔上桥梁，眼见孩子掉落，猛插人群要上前捞住，可孩子还是与他的手飞速错开！



众人一声惊呼，却见水上人骤然改变了方向，猛踩脚下的左舷冲过桥底，单手托举，竟凌空抱住了那个孩子！



衣袂飘飘，那弧度华丽又惊险，人群忍不住拍手，但见那人半空中扭身一转，“嗵”地一声，稳稳地落在另一艘船头夹板上！



“好——！！！”两岸游客卖力鼓掌！



小船冲着水流轻盈地穿过桥底，站在栏杆边的人群着急忙慌地从桥一边挤到另一边去看，却见刚刚那人已经一步窜走！落桥的孩子心有余悸地呆呆瘫坐在船尾，其余孩子却指着远去的身影惊喜地大喊：“武功高手！”



杀香月一怔，奔逃中忽地回头，朝着桥上一笑。



可就这被阻延的一步，一条鞭子骤然甩了过来！



“啪”地一声！杀香月吃痛，飞快地甩了下手肘，只见邝简不知在何时早就跳到了距他五步远的船上，倒提马鞭，一双黑沉沉的眼，劈头盖脸直接朝自己再抽过来！



鞭稍甩出虚影，杀香月的左臂和耳朵顿时被撕开裂口，一鞭一道血痕！岸上桥上的人瞧见这血腥的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邝简没说废话，在众人指斥之前直接大吼了一声：“应天府办案！”



他生气了。



杀香月再不敢托大，挣扎着爬起来，赶紧闪避，可那鞭子像是长着眼睛，他正蹬船顶，却被骤然卷住了脚踝，邝简狠狠一扽，杀香月左手没使出力气，下巴砰地嗑在了乌篷的蓬顶！



游人措手不及，眼见这杀香月刚刚救人，不知道该不该信，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而给邝简划船的是兵铺的卫兵，邝简迈出叫佛楼的瞬间就已让他们传讯准备，锁淮桥一过，五里的秦淮河上全是他布下的人手，桥上人还在犹豫凝滞，邝简已如臂指使，杀香月呸出一口血沫，像是前腿踏上山崖后脚踩空的鹿！



邝简折着长鞭扯拽着他的身体，杀香月在被人强行拖下水之前，手指一划，用力斩断邝简的鞭子！



水上渐成包围之势，杀香月没有了还手之力，转身便往船里钻，艄公惊吓地瘫坐在船头，他则一把抢过摇撸、扎着水面飞速地划！



可他的好运气用完了，锁淮桥下舟楫相连，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此时一个巨大的游舫正要过桥，严严实实地将他的去路堵了个正着，邝简随手扔了马鞭，隔着舢板突刺而来，杀香月摆尾，划着乌篷用力朝岸边撞去，瞬息间，邝简前脚迈上乌篷，杀香月后脚踩着蹬石旋身上桥。



一排黄镫镫的五彩提灯被他剐翻在河里，锁淮桥桥体足有三十余丈，卖杂货者众多，卖糖人的、卖水烟的、卖风哨的、买橘子的，实属秦淮河最鼎沸之地，杀香月脚步快而从容，低头疾走，邝简拨开人墙，无声地指挥着河上卫兵桥上另一侧包围，自己则紧跟上岸。



邝简性格沉闷，抓人也不做声，一双眼只死死盯着杀香月。



杀香月目测心算，掠过茶水摊，随手提起一大茶壶的凉茶，紧接着一个甩手，拿茶壶当谷袋，精准地抛碎在刚刚那碍事的游船桅杆上！



那画舫正要过桥，帷幕绷得死紧又是极有弹性的防水帐，茶水碎在桅杆，溅上帷幕，骤然炸开四下的水花！



人群集体发出一声惊叫，只觉天降雨水瓦片，顿时手忙脚乱！邝简情知不好抢上一步就要制服杀香月，杀香月却游鱼般迈开大步，桥上骚动的人群为他遮挡了几个弹指，可这已足够，他迅速脱掉外衣，随手提了件摊位的粗布衣裳，在卫兵合围之前，早已无声无息，融入人流！待邝简从人墙中挤出，秦淮两岸，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喧嚣沥尽。



金陵夜晚的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城西辉复街上，门吱呀一声开了——



杀香月飞速地踱进漆黑的小院，十里奔逃，还没喘出一口气，忽然一股巨力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推到墙上！



一个他以为早已甩脱的人气喘吁吁地从他的小院中现身，夜色中一双手死死钳制着他，声音低沉而危险。



“杀香月，你不该回家。”


 秦淮夜奔（2）

深夜里，应天府灯火通明。



杀香月安坐在后堂审讯房内，脖颈处一道明显的指印瘀痕，耳上、身上则是条条的血痕，满身狼狈。不过他神态倒是轻松从容，借着灯火，瞧着眼前的年轻差役，问：“你们邝捕头呢？他亲自抓我来，不亲自审我？”



眼前人名叫张华，二十一岁，应天府快班捕吏，之前衙门泊水间只与杀香月打过照面，不曾说过话。他走进审讯房坐定，心想邝头真成，这人刚替咱们应天府修过公牍库，他却把人打成这样拎回来，他老人家自己不来当这个恶人，让他来。



张华板着脸孔，压住气势：“谁审不一样。说罢，怎么回事？”



杀香月嘟了下嘴，似乎在想从何说起，紧接着开口，言辞流畅而顺滑：“今夜我在叫佛楼小酌，和楼中姑娘们谈笑时点了份楼外的消夜，小舢送来时我亲自去取，刚刚取到邝捕头忽然朝我大喝一声，紧接着追将过来，我一时害怕慌了神，这才夺路而逃。”



“夺路而逃？”张华咬字重复，“杀匠师你这身手也太惊人了些罢！目击者说你飞檐走壁水上漂，这也是夺路而逃？”



张华虽没有亲眼看见，但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他一想他们邝头从头到尾追了杀香月十里路，最后只能在他家中打伏才能把人捉到，便觉得匪夷所思。应天府差役对秦淮河一带十分熟稔，哪怕有人流阻塞，邝头半柱香也能跑完秦淮全程，他张华还头一次听说有人比邝头还能跑，还是在水上跑。这杀匠师，不是一般人呐！



“有什么问题嚒？”



杀香月露出些不解，仍是那副怡然神色：“我们做匠师的，架梁造屋本就是要踩着脚手架高空奔走，没有一两下身手，岂不是容易摔死？”



“砰”！地一声，张华用力拍在桌案上：“你就想跟衙门说这些！”



“不然还要我交代什么？”



杀香月眸光一寒，敛住一身温润：“惹出了骚乱，实在是某的不是，踩塌的乌篷船、刮翻的摊子、砸坏的茶水，多少钱，我都可以赔付。请问差爷，我要在哪里画押才能离开？”他猝然的锋利好像是一柄阴毒的针，扎得人不期而然地一抖。



“谁跟你避重就轻！”



到底是邝简的手下，年轻的差役没被他唬住，气场拔地而起，“胡野呢！”



“兵备道那位胡统领？”



杀香月凉飕飕地问：“他怎么了？”



“他死了！就在叫佛楼！你的隔壁，你当应天府平白追你是做甚么！”



可差役咄咄逼人的气势就像是砸向了一团棉花，杀香月不紧不慢地撩了撩眼皮，露出满脸的不耐和冷漠：“他死了，这跟我有甚么干系？”



·



白日热闹喧腾的听事厅此时基本没有了闲人，地面上用人还未来得及洒扫，邝简坐在长椅上，拿着张华刚审出来的口供，一脸躁郁。



“人都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带回来了！”小六子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上，“乙字雅间陪客的那几个姑娘分别押进审讯房了，已经开始派人询问了。”



·

应天府后堂左右廊共十六间，实乃审讯关押之用，几盏茶前还与杀香月谈笑风生、巧笑倩兮的六个女孩，依次被塞进了四壁无窗、线条冷硬的白屋。



说来也是奇景，应天府汉子集聚，来来往往都是些粗鲁男人，过审讯的大多也是男子，还没有有过六间房一清水塞满娇滴滴的姑娘，她们在叫佛楼的钗环衣物还没有换下去，说起话各个如黄鹂出谷，神态如狸猫慵倦，虽然眼中也有惶恐不安，却仍是千娇百媚。



“……啊？那位军爷的死和我们的小官人有什么干系嚒？”



女孩垂头蹙眉，既不解，又震惊：“人命案子，差爷们不要这般草率啊……那小官人一直在我们这间房里，根本没有出去啊，算谁也算不到他的吧？”



六个人的说法竟与杀香月的一般无二。



坐在对面的差役气沉丹田，强行绷住自己的的威严冷静：“邝捕头看到他的时候，他为什么在楼外小船上？”



“那是他给绒花那姑娘叫的家乡菜……菜是小舢送来的，他便跟我们说他可以从窗外直接跃到小船上去，都是一些玩笑的乐子罢了，他刚落到舢板上，我们就听到隔壁的惨叫声，还没缓过神儿来，邝捕头就威风凛凛地跳出楼去追他了，我们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是他给我叫的消夜……”



名叫绒花的姑娘收拢了满身风情，可那白腻腻的肌肤还是晃得审问人不断走神：“那位小官人不可能杀人呀，他一直和我们姐妹在一起，压根没离开过我们这间屋子，您不信可以去问楼里的童子、小婢，门一直是开着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差役不信任地皱眉，“这位客人是你们的常客罢？”



绒花否认：“不是，他几个月前才登门，我和姐妹们曾以为他是来参加乡试的考生，后来才知道他是匠师。”



“他定了什么消夜？”



“是高座寺金溪茶酒楼的吃食。这与案子也有关系……？”绒花一口娇哝软语，听得铁骨也要发酥：“是客人听说我是江西人，许久不曾吃过家乡菜了，就为我们姐妹叫了浒湾油面、黄通冬笋还有藕丝糖……这是他点的菜色，东西有些贵，我旬日里吃不到……哦，其实也没贵得那么厉害，主要是门匾排放下面都有龟奴管着水闸，每次看到乌篷的小舢都要吆喝一声，若不是送到头牌处的，他们次次都要在蒸屉里分出好一份，久而久之我便不订了。”



姑娘神态娇楚可怜，听得人想得非非。



邝简大步走进绒花的审讯室里，接过那快飘飘然的审问，一板一眼道：“客人订的不还是要送到你们手中，龟奴不拿？”



“那位官人大方啊！”



绒花认出邝简在今日楼中照过面，情不自禁朝他欢喜一笑：“那小官人订消夜还提前准备了给龟奴的宝钞，所以他们不拿，只是可惜了，我们什么都没吃到，都打翻在河里了……”



邝简想起来了，当时他要抓捕杀香月时，他的确是往河里扔过什么东西。



那绒花姑娘言到心到，宜笑宜嗔，刚看到邝简这俊俏捕爷满心欢喜，又想到自己的消夜就是这位俊俏捕爷弄没得，顿时嘴巴一撇，怨念横生地睇了邝简一眼。



邝捕头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猝不及防地被姑娘用这种眼神打量了一遭，他不好跟个弱女子发作，一时无言了。



“邝头。”



成大斌在外敲了敲门，邝简快速起身走出门口：“尸体运回来了？”成大斌：“运回来了，仵作晚上不当班，要明日才能验明全身，不过有个情况要和您说一下。”邝简点头，成大斌道：“受害者浑身是伤，轻重皆有，后背那处是五打莲花是后插进去的，不是致命伤。”



邝简眉梢一跳：不是致命伤？



纵然杀香月的证人众多，证词天衣无缝，但邝简一直认定杀香月只是用某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杀了人，可胡野五打莲花处不是致命伤，却让他对此事产生了动摇。杀香月出手狠辣，一旦决定取人性命，一击毙命才是他的风格，不可能画蛇添足往尸体上再多加一刀。



难道真的不是他？



邝简压下眉头，用力地回想当时的情况：榻上血淋淋的，胡野翻倒在地，背后插着杀香月的五打刀，榻上的琉璃珥惊吓过度，拼尽全力地向他指出凶手逃跑方向，如果凶手不是杀香月，那凶手跳出窗后一定是先藏匿在了运货栈道的什么地方，杀香月以夜宵为名在楼下大摇大摆地逗留，被他发现后故意掉头就跑，如此调虎离山定然是要给真凶创造逃跑时机！



“查！把所有人都散出去！”



邝简扭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铜壶，此时距离戌时案发十分快五盏茶的功夫了，他黑湛湛的眼睛里转过一轮精光，飞快下令：“叫佛楼以西不论，叫佛楼以东所有近水码头散下人去，调出这半个时辰里的出行，盘查每一个进出者，还有那个琉璃珥，最快速度带过来，让她指认凶手特征，越详细越好！”



“邝头！”



钱锦一声高喊，焦急地从衙门中厅大步跑过来。



邝简回头：“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琉璃珥……”钱锦喘着大气，因为没留心脚下，整个人连人带话，直挺挺响当当地一到飞了过来：“啊！……被人掳走了！”


 秦淮夜奔（3）

屋漏偏逢连夜雨，杀人案还没有着落，现在又来一桩劫持案。



听事厅正中，四五人有男有女地焦急等待着，邝简目光一凝，认出打头的人是叫佛楼的老板谢斌，此人只六尺身高，然四肢敦实、气度不凡，据邝简所知，秦淮十六楼其中五楼都是此人管辖运营，与金陵礼部关系匪浅。邝简没有料到，琉璃珥失踪，居然劳动这样的人物亲自报案。



“小邝捕头，这一定是有预谋的。”



谢老板拱手一礼，也不多寒暄，快步随着邝简于长椅坐下：“琉璃珥乃我叫佛楼的头牌，刚发生一桩命案，人转眼便没了，定是有人劫持了她。”谢斌一拳擂在桌上，语气十分地急迫，“小邝捕头，此女户籍是在礼部存档，我谢某丢不起，您可得多加劳累，替谢某一定找到！”



老板亲来了，叫佛楼今夜主事，琉璃珥教习姑姑等一众自然也跟来了，谢斌有力地一摆手，各人立刻向邝简说明起来龙去脉。



主事颌下一把山羊胡子急速地颤：“邝捕爷，应天府的规矩小的懂，捕爷您说报官，我们立刻去了，官爷们来之前场地一点都没破坏，成差爷要把尸体抬走的时候，小的知道肯定要找琉璃姑娘做口供，就喊人去一楼请，结果没想到打开门发现人便没了……确定。是掳走的，不是姑娘去了哪里，她屋中东西散乱了一地，明显是贼人趁她休息时掳走的！”



琴姑：“老身是琉璃的琴姑教习，今夜老身一直都在。要说也是姑娘可怜，胡军爷惹了亡命的凶徒，那人偏选个这样的地方刺杀，凭白的大活人忽然就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她身上……哎，后来人涌了进来，老身搀着姑娘赶紧下楼回自己的屋中定神，姑娘自己在屋中梳洗换衣，老身则在屋外等候着，老身猜想，怕是姑娘见了那凶徒的容貌，凶徒跑了一半这才想起回来劫持，好不让姑娘泄出他的消息去！造孽呦……造孽！”



邝简没有琴姑嬷嬷那么声情并茂，听毕，开口问了下琉璃屋内情况，许是太过熟悉的缘故，琴姑说了半天说不到重点，邝简便让人先上一壶茶来，收拾收拾那满是瓜子皮儿的桌子，瞧见钱锦有条有序地外面转悠，径直走了过去：“琉璃珥的屋子什么情况。”



钱锦早有准备，立刻上报：“属下看过了，琉璃珥的屋子沿着河街，在叫佛楼一楼的最里间，屋子二十步见方，中间一条屏风阻隔，我们进去的时候里屋地面上散乱着字画、枕榻被褥还有刚换下来的沾血衣物，外屋东西不多，桌上除了正常的首饰，花草，还摆着砂锅药罐，屋内清苦气浓重，房门正对着贴着铜壶漏斗……成大哥带着尸体先行一步，我陪着叫佛楼找过一圈之后才确定人是真不见了，这才带着他们来报案。”



钱锦就是这点好处，他经验不足，很多时候抓不住重点，但是所见过目不忘，现场基本上可以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心也比寻常的差役细一些。



邝简原想称赞一句“很好”，结果钱锦话锋忽然一转：“这样看的确不是杀匠师吧，真正的凶手很可能当时跳出窗外并没有急着逃遁，而是躲在了哪里，看着骚乱过后，又潜进琉璃珥的房内把人打晕带走的。”



钱锦这个猜测直言了两案都是预谋作案，比琴姑的说法靠谱许多。



可邝简不满地看了钱锦一眼，心道这只灰兔子怎么回事？用得着他帮杀香月说好话？



“这些之后再说。”



邝简拍了下他的帽子：“飞鸟传信，让成大哥他们在秦淮河向东口严加排查有女子出行的游客，女子身高六尺三四上下，肤色苍白，很可能出于昏迷或被劫持状态，凡无身份文牒，或身份文牒可疑者全部扣下，传秦淮铺兵守卫，封锁武定桥到长安街所有巷口，马车不管辔头颜色全部停下来检查，以病由相托急于出坊出城者尤其重点检查，还有，派一个人去高座寺金溪茶酒楼，让他们把今天送吃食小舢的带回来——记住了吗？”



邝简思维周密，语速之快与决断之快，都同样惊人。



钱锦斩钉截铁地答：“记住了！”



邝简短促地拍了一下他的后心：“快去！”



夜还未过完，距胡野遇刺刚过半个时辰，钱锦快速地写好字条，机关鸟一个个划破夜空飞将出去。



成大斌带人出发有两盏茶的功夫，想来是已经到了待命地点，只要接到后方指令便可以立即行动。



钱锦几个月前被邝简挖进应天府，一直被安排在刑房看案卷，他不懂邝简当时把他挖来的用意，想着反正衙门里有的是能人，四爷或者邝头任何一人坐镇，就算是大海里找针尖，都能让他们淘筛出来，可年初正月时衙门里人手不足，他被赶鸭子上架，四爷强行让他分析案情传讯，他当时两眼一抹黑，直言自己根本看不懂那些快速整合上来的消息，甚至不明白那些消息到底是怎么采集来的。



邝头后来听了，没说什么，三月始逄府案发，便带他亲自走一圈现场，让他笔录，之后这近一个月，只要是有合适的机会，差役们就会带着他走上一圈，现在他从前线回来，再到后方，就忽然明白了四爷说的意思：一个人在前线，可以千钧一发间随机应变，可他看不到事情的全貌，很容易被眼前事物带偏了重点，所以后方之人的运筹帷幄在此时就变得尤为的重要。



可后方也并不是那么好呆的，后方的人得到消息，要用最快的速度抽取出最有价值的信息，给出最准确的判断。这些人不用舞刀弄棒，但是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然一点点的误差，都会影响前线行动，而错误的判断，直接会导致谬以千里的结局。



邝简为节省时间，没再让教习姑姑天女散花似的自己说，而是他来提问。



“琉璃珥受惊了，你为什么没有陪她一起进屋？”



“说来伤心，”那琴姑一副好脾气的语调：“老身虽将琉璃看作亲生女儿，但是琉璃与我并不亲近，她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便只能守在外面了。”



“你在门外确定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嚒？”



“没有。”那琴姑斩钉截铁：“老身猜她一定是刚躺下就被人敲晕了，琉璃是个纤细的姑娘，胳膊就那么一丁点粗，一个壮汉掳她就是轻飘的事情，也不会弄出多大的声响。”



邝简展眉，没说什么，心道一个姑娘刚刚眼见一场凶杀，谁能一下子睡着？她屋内字画被褥散乱一地，怎么可能弄不出声响？



今夜叫佛楼热闹，这琴姑八成是贪看没有过多留意琉璃珥。



“你想一下，有没有倾慕琉璃珥的客人，昨夜刚好在叫佛楼？”



谢老板挑了下眉头，邝简的提问俨然将怀疑引入了另一种情况：“捕爷是什么意思，您是说琉璃是被……”



邝简没有表态，只是露出一个微妙的眼神。



琴姑立刻道：“有的有的，印象里就有三个，昨夜刚出事的时候，老身扶着琉璃出来，就有人在别的隔间说风凉话，说琉璃真晦气，军爷嫖个娼还死于非命，老身抬头去看，那是周善家的不成器的，年纪四十了，瘦得跟孤魂野鬼似的，那是破落户，爱讨女人便宜，又买不起琉璃，人群里有人讥讽他毛手毛脚，他反而立刻大声回骂了一句，说琉璃自己以为自己是什么货色，犯得着他来摸她的奶子……诶，真是污言秽语，当时琉璃因为命案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也顾不上这些，偏偏是汪小衙内听到了，气不过，立刻替琉璃出头，跟周善厮打起来，琉璃说要回屋中休息，这个时候，姓傅的考生过来献殷勤，问琉璃怎么样，哎，他当自己是谁，老身平生最讨厌这样只聊聊不花钱的穷举子，会拈几句酸诗花言巧语，会做两幅画，就以为能骗到姑娘了……后来官爷们就来了，估计是怕惹官非，这三个人随后都离开了……捕爷，喜欢琉璃的人很多，这三个今夜我是有印象的，至于还有没有旁的，老身我就不清楚了。”

琴姑说话挺生动的，就是没重点，邝简不得不向她重新问了那三个人的姓名，一一记下。



再问，“那个最先发现的婢女呢？来了吗？”



“啊，没有……”管事露出懵相，讪讪道：“也不晓得是哪一个了，当时太乱，楼里二百多个女婢，到处都是人，这需要小的回叫佛楼去问，是要她来画画像吗？”



邝简点头：“对，赶快找到，若她看到了凶手便让她来指认。”



闹市杀人，又是在城东，这件事邝简不揽明早也是他的。



如此又过了快两炷香的时辰，高座寺金溪茶酒楼的堂倌才姗姗来了，因着高座寺与应天府衙门的确是有些远，邝简倒是没有责备差人手脚慢。钱锦问他送吃食的那位小舢船手，堂倌立刻埋怨地竖起眉毛：“您说送夜宵的那小子？他因为打翻了客人的吃食，一日的工钱赚不来，直接走了！”



钱锦听得匪夷所思：“就走了？”



堂倌颇有经验道：“差爷，秦淮河上车夫不好找，摆船送货的还不好找嘛，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钱锦：“他叫什么？你们店可有存留？”



堂倌挠头：“叫靳二儿，具体的就不知道了，人长得倒是好手好脚，但看样子就是好吃懒做的货色。天地良心，这店里人流变动大，姓甚名谁从来也没仔细记录过啊……”



邝简捏了捏鼻梁，至此基本可以确定猜测，叫佛楼中至少有三人涉案：凶手杀人，“靳二”接应，杀香月掩护。



秦淮河上，为防止妓女被掳和外逃，河岸上都设了一重重的关卡，杀香月提前叫好消夜，打点好牌匾下贪财好货的龟奴，案发后立刻将众人视线引去河西，真正的凶手则趁乱掳走琉璃珥，再乘坐上靳二的乌篷。河西一侧被杀香月搅和成了一锅粥，河东的龟奴不会警觉，看到刚刚孝敬过他们的小舢自然直接放行，靳二便可以带着凶手和琉璃珥这两个大活人溜掉。



可现在，一切只有推据，没有证据。



灯下，邝简用朱砂笔在城东一带画了一条线又一条线，焦灼地等待着城东前方传回的有用消息。秦淮河河东的尽头乃东水关，此处入夜过行堪比登天，凶手在船上一定会提前上岸，他现已卡住所有河东上岸码头、各道巷口，就不信拦不住人。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邻近的大报恩寺晚钟已开始“噌噌”地敲了，亥末子初，秦淮河游人见少，声沉鼓寂，整个金陵开始陷入灰暗混沌，人定安寝。



邻近子夜中，钱锦可怜兮兮地上报：“头儿，找不到。”



“琉璃珥的画像亥时刚过就发下去了，河东登岸口从戌时中的名册都盘查过了，铺兵回忆都说无可疑人，现在成大哥他们还堵在各街区巷口筛马车，可现在车马基本没什么了……”



琉璃珥那般美人，劫持者也可能不敢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也可能以静制动，藏匿在什么地方。



邝简问：“河东两旁的河房呢？确定都查了吗？”



“头儿，真的都查了，人流开始见少的时候，兄弟们就分出人手梳河房了，那些富户听说有凶徒在逃，都很配合，还有，头儿，能住得起河房的人，都是那些文人骚客，达官显贵，琉璃珥身价虽高，但这些人也不至于为了她走到杀人劫持，铤而走险的地步罢。”



一个半时辰了，到现在为止，追捕没有任何的进展。



邝简很清楚，自己已经错过最佳的抓捕时机，现在再铺开搜查，人手会将变得十分吃力。凶手逃遁的方向，乃贡院以东北的政和桥到东城的官宦人家集聚区，此地住户超过三万口，时间多拖出一分，范围便要扩大数倍，今夜抓不到人，明日再想搜查就不是应天府可以应对的了。



“哪里出了问题……”



应天府上下配合默契，时间上看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毫无耽搁，邝简焦灼地回想今夜发生的点点滴滴，脑中快速地推想凶手可能的逃跑路线，模拟面对应天府追查时的应变。



其实如果他的凶手，他最可能先将琉璃珥打晕藏匿在可靠的地方，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出封锁圈。可这样的推定没办法形成命令传达下去，若他处处基于假设，那他瞬息间便能想出十种方法，应天府的差役便不清楚该留意什么地方，只能拿着琉璃珥的画像盲目地搜寻……



杀香月以自己为饵，干扰了他的注意，让他一步慢，步步慢！现在他就算是能猜得出他们的作案步骤，却还是抓不到他们任何的把柄！



邝简恼怒地摇头，对这样的结果，失望透顶。



“钱锦！”邝简忽地起身。



“哎！”



邝简步履匆匆：“我走一趟打钉巷，你在这里照看着，人回来让他们直接在衙内休息待命。”



钱锦那颗小脑袋转得飞快，心想打钉巷？那不是都小买卖商人和手艺人的集聚区嚒？邝头不去城东，怎么要去城西？可还没容他想出一二，邝简那挺拔的身躯早已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大门，夜色中再不见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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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中案（1）

空气中卷着微冷的风，月迟迟不睡地在天上悬出浅蓝色的弯，鸡鸣十分，大报恩寺的和尚还没有开始敲早钟，应天府外的大榕树下却已经有小贩架起摊子、支起锅，青石板桥上结着白露，待那摊子一热，清寒的早晨立刻便氤氲出一团团舒服的暖意，引得早行的人搓着手坐下欲先填一填五脏庙。



邝简踏回应天府时肩头还披着前一夜的晨露，泊水间的瓦下厅堂，衙门里的差役们裹着厚厚的毯子枕着手臂睡得东倒西歪，鼾声打得响亮。金陵这座城池一直如此，不论夜晚多么光怪忙碌，几个时辰后的清晨注定要波澜不惊地洗去铅华，露出平和、恬淡的底色。



邝简举目，瞧见两道人影正往后堂而去，一人是应天府差役打扮，另一人则身着棕色苎罗，看身影竟是像徽州府那位名讼茹晁，也不知这么早他为何登门。



小六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小声凑到邝简身边，低声道：“邝头儿，后堂的杀香月让人放了。”



凌晨的邝简反应有些缓慢，可瞳孔还是轻轻一缩，“谁让放的？”



这声音略有些大了，泊水间的差役们被惊动，困乏乏地翻了个身。



“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正当此时，西侧的直舍的门开了，四爷一身青衣，撩着棉门帘走出来，清晨里直舍灯火通明，明亮亮、暖融融地从门里透过来。邝简看着他，问：“杀香月谁让放的？”



“我让放的。”四爷怕了他似的摆手，把人赶紧拽过来，“发什么阎王脾气啊，抓错了就是抓错了，强行留置他干什么呐？徽州府那位茹讼师办好手续在后面正提人呢，等会儿就走了。”

这也就是四爷，邝简深喘了口气，反手掐腰，不说话了。

“进屋吃口饭养养神再说罢！”四爷絮絮叨叨地，也不管邝简那越来越臭的脸色，硬把人拽进屋去：“我带了我家门口的包子，你们不就爱吃那家嚒？人啊，仗着年轻也不能老这么连轴转，迟早累出毛病。”

邝简被四爷连推带搡，小六子也随着贼溜溜地进去了，主动抓了一个白包子，忍不住边吃边问：“四爷您今天来得这样早，小公子没送学堂吗？”

“今日孩子他娘去送，昨晚秦淮河闹事杀人，这么大的事情，我在家哪里坐得住！”四爷答了他一句，又看向张嘴都不情不愿的邝大公子，“无渊你且别自己急，府尹大人这两天忙府试抽不开身，管不了这茬，等会儿三爷准到给咱们安排任务，之后再说哈！”

说曹操，曹操到，四爷话音没落多久，一个铁面黝黑的汉子便步履坚实地掀了棉布帘进来，和他一道进来的还有刚刚睡醒的成大斌。小六子见状赶紧再塞一个包子，打个喏出去了，小小的直舍一时间被四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一塞，顿时局促起来。

“长话短说，”三爷脸色很黑，俨然也是因这案子闹得一夜未睡，“上面刚定议下来，叫佛楼杀人案现归档镇府司，不归我们管了。”



两条长腿架在桌上闭目养神的邝简倏地睁开眼：“什么？”



四爷和成大斌情不自禁地对视一眼。



“抢活儿干？”四爷匪夷所思：“这不是镇府司那位吕大人的风格啊！”



成大斌：“又是镇府司，一月两案，他们是想和我们当兄弟衙门不成？”



“什么名目？”邝简反应比那俩人大：“这案子应天府忙了一晚上了，他们说要就要？”

三爷的目光转向邝简：“兵备道七日前围剿了一处太平教据点，上面认定此次胡野遇害与太平教有关。”

太平教一扯出来，镇府司便名正言顺。



邝简的脑袋嗡嗡地响了一下：大早晨就没一件好事情，杀香月被放在先，办案权旁落在后，今日可真行啊。

可这个说法成大斌显然是不能忍的，昨夜是他一直组织着兄弟奔在前线，现在嫁衣裳说给别人就给别人了？“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怎么就和太平教有关了？兄弟们辛苦一晚上，查的可不是太平教！”

四爷咂咂嘴，虽然不忿，但也只能先劝自己人，“大斌呐，你也别急，应天府今日开始就要拨人去维持府试了，镇府司截胡，让他们去查人，也不是坏事哈！”他心情也不好，说着站起身就要去给自己煮茶开溜，朝着三爷漫不经心道：“那这意思他们就不用我们插手了呗，咱们把昨夜查案进展打包给他们，是不是就没事儿了？”

“这倒不是。”



三爷转了转手中的案牍，朝着闲散的四爷道：“你也别急着走，镇府司那里，点名让你和阿简协助办案。”

·



屋外清寒，正当应天府四人议事之时，杀香月披着茹晁的外衣就站在听事厅外。



远近闻名的徽州名讼毕恭毕敬地站在杀香月身旁，杀香月则身姿挺拔地看着西侧的直舍透出来的烛光，一动不动，许久，直舍的门扉动了，大步流星地走出两道人影，打头的青衣男人连比带划，絮絮地和身侧人说着什么，绕过回廊偶一抬头，防不胜防地撞见杀香月——



“呦！还没走呢啊！”



四爷随口跟杀香月打了个招呼，杀香月礼貌地朝他点头，紧接着便向他身侧人投去目光——



杀香月照比子母桥那夜更落魄，更狼狈，下巴、脖颈青紫一片，耳朵上结着血痂，不知那衣服底下还有无其他伤。他眼中有些怨色，一整晚，应天府没有一个人来过问过他，没有一壶茶，没有一盒伤药，他眸光闪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邝简，那目光直白得连四爷都有些惊动了，邝简却眉目不抬，在杀香月面前径直走过，迈着大步，直出府门，好像院内根本没有人存在一般。



四爷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跨出门忽然回了一次头，上下打量了杀香月一眼——



衙门里人影萧疏，雾蒙蒙地罩着清晨的寒气，这小杀匠师骨秀清相，清亮亮的眼里沉着一轮的水光，一眼望过来时，又怨又可怜，寸草不生的应天府好似原地开了株凝露的丁香，清丽柔糜地长在那里，成了精，展了结，一句话不说，却浑身都在说话……



四爷又看了他身侧那位茹晁，唇角若有所思地一勾，没说什么，大步走了。



徽州府那名讼那原是李敏大人过堂都要皱眉三分的人物，此时眼看着杀香月自讨了个没趣，忍不住开口问了声，“……杀师傅？”



杀香月的眉头紧缩起来，良久，他将自己额前碎发往后一撸，眼神顿时变为冷峻，“走罢。”



衙门外的马车早就备好了，茹晁侧身引路想搀杀香月一把，却被人轻轻让开，杀香月提起衣裾、踩着车凳，直接撩开车帘，探身进去，可是他进去却不是直接坐下，而是半屈膝地俯下身，垂下头颅：“义父。”



车内还有另一人，品蓝罗衫，显然是等候多时。他端坐车中，两手交叠，细腻沉稳的右手拇指上压着块古拙的玉扳指，其色浑澄，颜色厚重，哪怕昏暗的马车中，仍然幽幽地泛出莹润的碧绿色。



“出来啦。”



那人声音低哑，好似刚刚正在小眠，此时慈柔地弯下腰，伸手抬起杀香月的脸。杀香月垂着鸦羽似的浓密眼帘，没有躲，也没有遮，翠绿的扳指盈盈润润地摩挲在他的脸上，映亮他一小块肌肤，那大手的主人没有迟疑，就着冰冷的扳指，啪，啪，啪，缓慢却用力地，连赏他三道耳光。



“香月，秦淮河上，你好大的风头啊。”



·



“目前进展就是这些。”



镇府司衙门内，邝简将昨夜大致前后梳理了一遍，数不清的不同的粗细的线条与字符标注狂乱地纠缠在一起，他将舆图一推，推给锦衣卫看：“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大海捞针，兵分三路，一路去查那三位与琉璃珥相关联的嫖客，周善、汪永、傅春生，一路人深入城东官宦住区，挨家挨户问询昨夜可否有异常情况，一路人扫尾，搜检贡院附近可否有河阶码头之外的近水低台，还有昨夜出入贡院的车马。”



邝简到哪都是一副不由分说的大爷模样，大马横刀地镇在镇府司，锦衣卫也被他呼来喝去地差遣。



江行峥抿了抿嘴，没有应声，沉吟一刻，缓缓道：“邝捕头为何不查河西一路？”



“河西案发后我亲自追过，没有见到可疑人等，反而是十六楼河东牌匾下龟奴贪财好货，只要给了孝敬，常常无故放行。”



江行峥扭头，立刻朝着手下吩咐，“去把闸门下的龟奴抓来核对。”说罢看向邝简，继续问：“那贡院呢？昨夜邝捕头是没搜查嚒？”



邝简撑着颧骨，心道这小子嘛呢？不下去安排人手倒先盘问我吗？



“邻近府试贡院封锁甚严，出行车马必须要挨个登记，我此前没想过凶手会走这条路。”



江行峥紧锁眉头，满腹疑虑，正要再问，屋外忽有小旗来报，“江百户，仵作上工了！”他蹬蹬蹬走进来，将手中公文递上，汇报工作：“这是验尸单，尸体因是军官，旧伤无数，仵作查验死者死前新伤，浅刀伤十五处，重刀伤四处，多集中在后心后背，手臂胸口指甲抓痕十处，致命伤在左颈脉和左后心，颈后处有重物挫伤痕迹，死者死前曾服用过烈性房药，暂无中毒迹象，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奇异，需要您亲自过目。”



还有奇异？江行峥接过那验尸单，眼睛快速一扫，惊讶道：“被人阉割了？”



邝简和四爷忽地对视一眼。



小旗道：“切掉的是卵脬，搬运尸体时因流血太多，没人留意这里，也是仵作刚刚细查才发现。”



“行凶者会不会是太监啊？”



锦衣卫中忽然有人提出假设，“许是那人净了身又进不得宫去，内心积郁久了，便跑到伎馆杀人再把人阉了？”



现今世道自宫者极多，有已婚而自阉者、有阉子孙者、有兄弟俱阉者，每年宫中招募太监三千人，往往有万余者应招，那些落选的，许多便淹留在北京、金陵等待时机，若是一连几年都不得选入进宫，的确有许多身体残缺而内心扭曲之徒。



邝简转了转脖子，嫌弃地撇了下嘴。



还好江行峥还有理智，面对这等猎奇又无稽的假设，反驳道：“若真是太监杀人泄愤，凶手会选偏僻的伎馆，文弱病痨的嫖客，不会在叫佛楼里挑人高马大的胡统领。”



邝简就要翻出白眼了，定策不是开百家会，一人说一句各抒己见，这镇府司有这茶话的闲工夫，人手都铺开了，“别想着走捷径了，散下人手仔细查罢。”他好心出声提醒了一句。



可立刻有锦衣卫不满地质疑：“邝捕头，你说的那几条，除了第一条，哪个不是大海捞针？”



“不然呢？”



邝简眼梢一抬，横肘架上背椅，牢牢地看向他，“说来听听，足下什么高见？”



·



应天府衙门在金陵城正中，东南西北四路贯通之处；镇府司则是在城东，毗邻皇城，坐落百官办公之处。然镇府司衙门得天独厚，如此局促拥挤的地界，仍占着一块不小的练兵场供平日操练，邝简结束了四方扯皮儿，老牛拉车一样分布完任务，便赶紧走出来拉着四爷一起喘气儿，直走到空旷无人的锦衣卫练兵场地，脚下轻轻一点，抓住高处的单节横杠，手臂舒展，用力而缓慢地拉伸了自己的手臂和后腰——



“镇府司这衙门风水就是好啊，议事的屋子一点不阴，还有这么好的一块地。”四爷举目四顾，颇为感叹。



四周无人，邝简闻而不应，他一宿未睡，此时稍做活动才算舒展开四肢，背部的脊柱传出一阵阵惬意舒爽的“喀喀”声，他连做了十几个伸展，这才轻轻跃下单杠，扭着脖子“唔”了一声。



四爷却瞧着他的模样话锋一转，“江行峥怎么回事？他不像是来查案子，倒像是来查你的。”


 案中案（2）

四周无人，邝简闻而不应，他一宿未睡，此时稍做活动才算舒展开四肢，背部的脊柱传出一阵阵惬意舒爽的“喀喀”声，他连做了十几个伸展，这才轻轻跃下单杠，扭着脖子“唔”了一声。



四爷却瞧着他的模样话锋一转，“江行峥怎么回事？他不像是来查案子的，倒像是来查你的。”



“我知道。”



邝简闭眼拉伸筋骨，听了这话，眉头都没皱一下。



四爷心头蓦地一紧，果然，江行峥那对邝简不同寻常的留意，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他见邝简如此镇定，拉完肩臂，又开始拉腿，便忍不住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我说邝捕爷，你能跟在下这个蠢人明白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这桩案子，难道还有我不能知道的？”



邝简动作不停，淡淡地压低了声音：“胡野死前找我谈过一次，有位大人物有意招揽我对付太平教的’鬼见愁’。”



四爷眉头一跳，是了！他想起来了，几天前胡野来找过邝简忽然说要请他吃饭，当时并未明说缘由，四爷日子过得随性，一时间没联想起凶案发生前胡野正和无渊吃饭，此时想通，不由缩紧眉头：“哪位大人物？为什么是你？”



“第一个问题我不知道，第二个问题我能答。”



邝简非常干脆地向四爷解释：“胡野在逄府案时发现我私下里与’鬼见愁’接触过，认为我掌握着他们不知道的情报，所以要我与他们合作。”



四爷飞速地将接下来的事情串起来：“所以胡野忽然在叫佛楼死于非命，那位大人物不知你们谈话内情，难以确认你的立场，他在怀疑你？”



这真是……



好冤的一口大锅！



邝简却无所谓吐了下舌头：“可能吧，不过这不是大事，只要查出真凶，管他如何怀疑我。”



四爷心道这真是毛头小子说的话，若追究下去，这里面的问题深着呢。可邝简语气不屑，明显不愿多谈，四爷便只能追问：“那你当真私下接触过’鬼见愁’吗？”



邝简乖乖点头：“嗯。”



四爷匪夷所思：“什么时候的事情？没听你说过。”



邝简忽然停了他那套操练，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那把五打莲花的凶器，递到四爷眼前：“杀香月。”



出于某种复杂的情绪，这枚胡野身上的凶器被他叩了下来，没有上报镇府司，此时他一手弓腰拄着低矮的栏杆，一手拿着那枚五打刀递给四爷，眼神沉默又复杂。



可四爷却懵住了，接过那刀，脑子也转不过来，“什么意思？他也牵涉其中？”



邝简露出嫌弃的表情，直接直言：“他就是’鬼见愁’本人。”



这信息量太大了，四爷狠狠地愣了一下，今晨杀香月那漂亮的样子还印在他脑海里，邝简说他是花草成精讲一段神魔小说，都比说他是太平教杀手说一段刑名故事让他更容易相信。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四爷露出十分怀疑的目光，头一次对邝简的话产生这么大的质疑。



邝简则回以“你在说什么鬼话”的同情眼神，论误会，他难道不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是场误会吗？



他气愤地扭过头，弓起腰，十指交握地拄住横杠。阳光炙热，挺括的黑衣便随着邝简的动作支出一对锋利的肩胛骨，“没有误会，杀香月根本不是外人看起来的那个样子，他是太平教重要头目，有一整套完美无瑕的身份，精通机关、暗器、轻功，一旦确立刺杀目标，动手狠厉无情。镇府司的储疾就是他杀的。”



邝简声音低沉，一句一重击，直接震得四爷是神思凌乱。



“这，储疾不是……”



四爷困扰地捏了捏太阳穴，怎么他知道的和邝简说的不一样？“储疾不是那天逄府进了小贼，他被贼人所杀吗？不对，就算这件事有隐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邝简：“因为我当时在场。”



四爷：“你怎么可能在场？”



邝简：“我……”



可还没等邝简说话，四爷倏地变了脸色，啪啪啪啪直接扔过来四个问题，“你在场没拦着点？你在场不把凶手缉拿归案？还有杀香月为什么杀储疾？就因为追袭他吗？”



四爷那灵活的脑子转起来根本不是凡人可以招架的，邝简被那凌厉的气势逼得回避一下，战术性翻出丁子香，快速地扔进嘴里，直缓了两口气，才道：“邱翁身上另有冤情，他作为杨稷案的亲历人，保存了一整套的供证，三月五日夜我夜探逄府是去找物证，无意中和杀香月碰上了。”邝简神情严肃，身体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叙述条分缕析，一如像是在向上峰复命工作：“储疾死时，我的确在场，但杀香月动手太快，我没拦住。没能将杀香月当场缉拿是我的错，是我糊涂了。至于杀人动机，杀香月不是因为被追袭，据他所说他是因见储疾谋杀邱翁，吕端贤却将其判定为’意外’不予追究，所以他便让储疾’意外’着坠桥了。”



捕盗缉贼的衙门，最忌讳的便是底下人因私废公，是非颠倒。四爷管理着应天府刑房俗务，对此看得更是重中之重。



四爷长久地看着邝简，弹指间将这百转千回的内情捋清。邝简说的内容大多都不算让他意外，他唯独意外的是杀香月，那年轻人动手要怎样的快，才会让邝简说上一句“我没拦住”？而自己刚刚那几乎是不可遏制的愤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担忧他最看好的邝无渊会因为杀香月失掉自己惩奸除恶的本心，因为私情，便网开一面。



四爷伸出手去，用力地拍了拍邝简的手臂，“别多心，四哥没有疑你的意思。”



如果杀香月是这样的动机，他其实能够理解邝简的迟疑，身为公门中人没能救下邱翁、无法为其伸冤、已然是愧疚自责，邝简要如何在他“拦不住”地瞬息间坚定地劝服自己拿下为邱翁报仇雪恨之人？



可邝简却轻轻摆了下头，没有接受。



储疾一条人命，胡野一条人命，他已经吃过了自己的教训，他不将凶手抓住，就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他压低自己的眼眶眉弓，露出坚定且深邃的表情：“没能将他缉拿是我的错。这一次找到证据，我绝不手软。”


 案中案（3）

四爷见邝简如此果决，欣慰又有些忧虑地点了点头，且将思绪转回案情上。



“那按照你的说法，小杀是’鬼见愁’，那逄正英一直要捉拿的人便是他府上匠师，逄府大楼是小杀建的，秘道是小杀凿的，他办公重地小杀可以自由出入，他家人仆人小杀也全都认识，逄正英抓贼抓得诚心诚意，结果反先被贼捅了老巢……”



镇府司前最高首脑不仅没能识破太平教的伪装，还为敌手大开后门，逄、储当时之无能，现今一看真是匪夷所思。



邝简轻轻撇了撇嘴，讥讽道：“这俩人的聪明全用在偏门上了，不若杨稷案也不会真真假假、天衣无缝。”



四爷摇了摇头，“不，无渊你关注的不对，这件事的关口在于他们此前’殚精竭虑’地抓鬼见愁，到底领的是谁的命令，要给谁做表面文章。”



邝简先是一愣，紧接着瞬息间打开思路：“你怀疑那个人就是胡野的身后人？”



四爷摩挲下颌，细细思索起来，“能挟制镇府司，逄、储之后，对衙门的领衔人又不完全体己，如此也可解释吕端贤为何忽然反常地揽下此案，实际却又不太在乎案件侦破的速度，反而命江行峥对你特别留意……”四爷在脑海中轮番转过无数道身影，一时间竟觉人人皆可以，人人没证据，他知此时干想也想不出结果来，便转而问：“你说拿到了邱翁的供状，那供状呢？”



四爷真是什么细节都落不下，邝简被他一问，难得地打了个磕绊：“我，我给秦氏了。”



四爷讶异：“怎么给她了？”



邝简硬着头皮解释：“首告人被告人皆已死，杨稷案事关王振掌权之根基，我拿着那供状也无法真正翻案，邱翁人没了，我只能把东西留给会在意的人。”



四爷承认邝简说得在理，那东西在应天府手中也不是应天府能用得上的，但他怀疑地看着邝简，“秦氏是那个会在意的人？”



邝简的目光轻轻地闪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是。逄府审问时我无意翻出过她的旧事，当时邱翁主动下跪为秦氏辩白，不管这老人多恨逄正英，至少他对女主人的关心是有诚意的，他那份东西在我手中也是无用，上交府内又恐凭白惹祸，我便自作主张给了秦氏。”



四爷轻轻地“啊”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为何秦氏会不计前嫌、主动争取对邱翁一案宽大处理，为何这妇人突然在灵堂上断指谢罪并决定将王府分散发卖。他听说邱翁书房被困时，那老头彻词诡辩，诓得其余诸人各个无言，只有邝简一人不为其所动，义正言辞如实揭发，察觉出储疾异常、吕端贤包庇，其余人也只做不见，只有邝简肯大废周折地夜探逄府查明邱翁身后是否还有冤情，小邝捕头做事一板一眼，认真执拗，谁能想到竟然让他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干出这么多的事情？



四爷情不自禁地向邝简投去目光，长久地看了他一眼，最后所有的感慨，都化作一句意味不明的叹息：“无渊，你啊……”



至此，四爷算是彻底捋清了逄府明里暗里的前后因果。

“所以你刚才对姓江那小子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啊。”



四爷一语道破，但语气并不责怪，镇府司现在是就个千疮百孔的塞子，谁知道里面有无太平教安排的眼线？



他只问，“那你现在对叫佛楼这案子有什么真正的看法？”



邝简想了想，如实道：“如果凶手单纯只为了劫持琉璃珥，便不会伤胡野性命，若单纯地只为杀胡野，那也不必在叫佛楼布局，这件事看起来杂乱，但拆成两伙目的不同的人配合作案就十分清楚了。昨夜我跟朱十聊了聊，虽没问出什么有效线索，但有了些新想法，太平教一直以来难以根除，其中原因之一便是它总有信徒在官府做内应，若此案的凶手正好是太平教近日要发展的内应，太平教要他取胡野性命做投名状，那人向太平教提出拿琉璃珥作为礼物，这样的话，凶手杀人，然后入伙，太平教为其善后，为琉璃珥矫造身份，协助他们逃脱，一切便说得清楚了。”



四爷想了下：“你不是说杀香月是太平教重要头目嚒？这内应的身份要何等的险要，才能劳动他亲自掩护？”



邝简不咸不淡地看了四爷一眼：“何等险要我不清楚，反正凭着杀香月那点和应天府的交情，他想在应天府全身而退，还不是轻而易举。”



“诶……？你这人？”



四爷猝不及防挨了通埋怨，侧过身去，脸露嫌弃：“我不是不晓得里面内情嚒！你也没跟我说啊……行了行了，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你有什么要我效劳的您尽管吩咐，赔你一次还不成嚒？”



邝简蹙了下眉：“四爷，我没跟你玩笑，眼下真有要你帮忙的。”



四爷了然地点了下头，“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说这么多，你继续说吧。”



邝简：“胡野死前除了跟我谈起有位大人物想招揽我，还曾对我说过一桩案子。”



四爷：“什么案子？”



邝简：“据他说那是杀香月有案可查的第一桩，在去年的淮安府，死者是他的弟弟胡肇。”



“胡肇……？”四爷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邝简压低了眉目，也显得格外严肃，“对，那是一桩分尸惨案，杀香月当时杀人前下了一张通牒，第二日夜里便潜入胡肇家，将他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摆在了榻上。我此前向北京那边确认过，杀香月是去岁夏天七月二十日离开北京，七月二十八日到达金陵，名义是来养病，且不论他真病假病，淮安府不算通港大阜，也没有了不得的名胜，我不解他为何下江南却要特意绕行此处，这么短的时间里还偏偏做出这么一桩事情。”



四爷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越攒越紧：“你是想让我帮你查淮安府的的案卷？”



邝简直接道：“最好委托牢靠的人实地去查。四爷，你有信得过的人罢？”



“有。”



四爷应得爽快，至此才恢复了他了一派从容的笑脸，“淮安府嘛，巡院的玉斯年玉大人你知道嚒？就是金陵城中宠女儿宠得远近闻名的那位，他正好是那里的署官，一年有半年要在淮安，眼下正是三月末，算日子他应该快启程了，我现在就去登门拜访，委托他来帮忙。”



·



马车聒噪，城西辉复巷中，一只配着碧玉扳指的大手拾起桌上的一只木质雕刻的肥胖小鸟。



杀香月的院子里东西很多，明明地方不大，却被它的主人尽数利用，左边种草栽花，右边养龟养鱼，中间一张硕大的桧木桌子，上面摆满各式的营造小件，形制尽是金陵城中有名的桥、楼、牌、坊，小件周边还有刃口各异的刨子、小刀、锤子、榔头。晚樱谢了，惹人醉的“花吹雪”变作绿油油、鲜嫩嫩的绿叶，在枝头簌簌地响，男子随意地瞧着他不大的小院，杀香月则盘膝坐在低矮的坐床上，对着一方小镜，一边觑着男人，一边小心谨慎地给自己上药。



“你小时候便喜欢这些零碎摆件，在街上看到什么都要收回家中。”



男人的声音悠悠传来，杀香月听着，没有作声，拘谨地在下颌处的淤青处反反复复地涂。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不知轻重的孩子，从去年淮安府始，怎么做起事来倒一次比一次大胆了？”



男人忽然回身。



杀香月立刻放下手停下看他。



“应天府那个捕头是什么来路？”男人信手撂下那小肥啾，口气随意，“你在他面前暴露了？”



杀香月最珍贵的，不是他高超的身手，也不是他匠师的手艺，而是他身上那一套绝对查不出问题的伪装：体面的身份、经历、住所，与权贵不远不近的距离，太平教的头目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员无懈可击的良民，可杀香月昨夜秦淮河上的放肆，注定要让他的身份裂开一大道破绽。



杀香月沉默了一下，答非所问地答，“邝简他虽是公门之人，但不是恶人，应天府和其他金陵的衙门不同，我们完全可以拉拢他。”



男人宽容地笑了笑：“你倒是欣赏他。”



杀香月屏着呼吸看他走近，眼中没有任何的躲闪：“此人聪明又公正，办案尽心尽力，义父若认识他，也一定会答允将其引为同道。”



“唔，我太平教让人闻风丧胆的王牌杀手，都开始说孩子话了。”男人走至他身前，接过那膏药盒子，沉稳有力地沾了沾膏药，便涂在杀香月那被打得青肿的嘴角上，“他是官，你是贼，你若真信重他为人行事，他便不会对你网开一面。”



药膏清凉，杀香月被冰得轻轻一颤，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畏惧却不敢移开地看着男人。



“我还是那句话，那捕快若是没找上你，你便不要招惹他。镇府司那边有人看着呢，一旦确定你和你的人没了嫌疑，你立刻去医馆瞧病，今日二十三日了罢？且别耽搁了。”


 案中案（4）

巡抚，顾名思义，即巡视地方之意，此制萌芽于永乐年间，初创于宣德时期，南直隶一地的巡抚总司衙门设立于金陵城东，其中官员多兼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衔，每年三月始衙内官僚巡抚江南十府，督理地方事务，驻停各地至少二十七日。



四爷时间赶得巧，今日正是玉斯年动身之日，他若是再晚几个时辰，便看不到这位老朋友了。



“遗直？你怎地来了？”



是时，玉斯年正在自家院落中清点所带之物，自家儿子明日府试，他身侧只陪着一身白袄黄裙的小闺女，小闺女锲而不舍地蹲在他行李旁加塞一件厚衣裳，听到父亲说话，当即抬起头来，衣服一扔，欢欢喜喜、又娇又野地朝四爷蹦过来，“左叔叔！”



“哎……！”



四爷迎面接住这莽撞的小姑娘，生生被顶得倒退三步，“多大了，还撒娇！”



玉斯年早年丧妻，独身带着一儿一女，十几年来是又当爹、又当娘。这小丫头名叫玉带娇，今年十五岁了，人小时候长得还有些像个小男孩，现在女大十八变，整个人从那灰扑扑的小子外壳中脱胎出来，一身娇嫩的白袄黄裙，衬得她皮肤细白，杏眼明亮，越发的明丽娇艳。



玉带娇绕着四爷转了一圈，见他两手空空，毫不客气地拽着他的衣袖就嗔：“左叔叔，你之前答应娇娇的马球棍呢，带来了吗？你怎么能空手登门呐！”



四爷当即和孩子耍赖，敲她的脑门，“什么马球棍，你都那么多马球棍了，怎么还要马球棍！我下次给你带湖州的画笔！”



这女孩有超过其他大家闺秀的娇蛮，眼看着四爷搪塞，鼻子一皱，当即就要发作。玉斯年眼见女儿不成体统的撒野，一声喝止了她的冒失，“娇娇！”说罢板起脸孔起：“你左叔叔来定是有要事相商，你休要胡闹！”



“对对对，有正事！”四爷赶紧借坡下驴，把孩子挪开些，苦苦哄道：“左叔叔是有要紧事跟你爹说话，下次，下次一定带礼物！”



那小姑娘懂眼色，立刻依依不舍地拽着四爷说自己先回房呆着，等下再出来帮父亲整理行装，玉斯年点头，转身引着四爷进了会客厅，口中道：“知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是怎地了？”娇娇那倩黄的身影一走，四爷便收起了嬉笑，甫一进门便神色肃然地掩紧门窗，待得厅中阴暗下来，他直接朝玉斯年道：“胡野死了。”



玉斯年并不懂他的煞有介事，答：“听说了，昨夜便传得沸沸扬扬。”



四爷当即截断他的话：“是太平教干的。”



玉斯年一顿：“……你的意思是？”



四爷：“去岁胡野之弟胡肇之死你还记得罢？这两案，是同一个人做的。”



玉斯年的神情登时一震，这才领会到其中的棘手之处，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小声问：“你是怀疑……这二人之死，都与当年吴家事有关？”





玉府的占地并不大，两进的宅子，会客与住处分隔清明，此时前进院落门窗封锁得严密，玉斯年与四爷坐于厅中，皆擎杯沉吟。无人留意的中厅小门外，十五岁的少女一身刺绣压脚的六幅明黄褶裥裙轻轻一纵，绕到屏风之后，探头探脑地贴着耳朵去听——



“……可那都是那么久的案子了，总有十一年了罢。”父亲的声音悠悠传来。



四爷闻言，怅然而叹：“是啊，都那么久的案子了，若非胡家兄弟前后都为一人所杀，我也联想不到复仇。”



会客厅内，玉斯年继续问道：“你怀疑是那位的遗孤回来了？”



四爷迟疑地摇了摇头，“我无法确定，但我瞧他年岁，倒是差不多。”



他无法确定，因而也没有和邝简言明，若他所猜者中，那杀香月应该就是那个人的儿子，邝简所说的不解“淮安府不算通港大阜，也没有了不得的名胜，他为何下江南要特意绕行此处”便有了答案，因为他父亲逆罪抄家前最后的官职，便是淮安府府尹。



玉斯年腾地站起身：“你见到人了？！”



四爷为难地点了点头。



屏风外的小姑娘困惑地锁紧眉头，完全不理解大人们在谈什么东西。



屋内传来拳头砸在手心里的声音，玉斯年的口气又怨又愤：“当年吴家三十余口斩首，清点人数时唯独少了幼子，我还庆幸过那孩子或许可以逃得一命，结果没想到还是被太平教所救！他父亲已是一时糊涂，这做儿子的怎么又误入歧途！”



四爷忍不住道：“我现在还无法确定……”



玉斯年摆手，只追问：“那且说确定的，你见到的那个人，他现在如何？是什么身份？长得有多高？过得可好？”



四爷勉强一笑：“他很好……是个手艺人，所学足够安身立命，若吴大人是他父亲，那个头他比他父亲略矮些，性格谦让，你想见他嚒？”



玉斯年当即回绝：“不，不要告诉我。”



四爷苦笑一声，也的确，他们与吴家并不多亲近，十一年前他们释褐受官，吴家风波刚起，他们的确曾对吴琯满怀同情，可是勾连太平教之事一出，他们难免改换立场。



玉斯年：“你说的胡肇案子极为血腥，我有印象，但当时并没有往吴氏复仇上多心，胡家兄弟都是伤阴德的，那弟弟监工坝上大肆克扣钱米，饿死打死了好些人，淮安府有太平教的教坛，当地人都以为是太平教不满其作恶而作案。说句不公道的话，不管这兄弟俩是谁杀的，那杀手都不必杀人偿死，他若能回头是岸，坐役刑囚，我也乐见其将来改邪归正，遗直你若有机会，不妨劝劝那孩子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四爷点头：“我会的。”



他与镇府司那重刑重罚的一套不同，他严禁手下姑息养奸，并非是要将罪犯赶尽杀绝，而是想他们能受到合理审判，助其改恶从善，迷途知返。杀香月并非无可救药之人，他不会坐视不理。



玉斯年亦点头：“至于你的来意我也清楚了，我今日正要出发淮安府，这便去查查此事，若那孩子真是吴家的血脉，我随时与你飞鸽联系。”



四爷也不言谢，直接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那我便等玉兄的消息。”


 浪淘针（1）

阳光炽盛，邝简沿河，重走了一遍昨夜的秦淮一线。



镇府司已经找到昨夜叫佛楼出现过的三位嫖客，其中两位还是明日要府试的考生，邝简跟着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嫌疑来，但锦衣卫挺上心，坚持说其中一个书生有嫌疑，要害一定在他身上，邝简严谨地怀疑他们只是不想在外面东奔西走，这才用这等托词，但镇府司不是自己的地盘，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见他要亲自出门查案，倒是有个叫曲宝的小旗挺主动，说想跟着他服劳。



邝简很有身背“嫌疑”的自觉，还先和江行峥打了个招呼，江百户点头默许，他带着人就出来了。



第一站自然是叫佛楼，邝简登门找到管事提出要重看一遍胡野遇害的雅间，有谢老板的嘱咐，楼中人很是配合，但现场基本已经被破坏干净了，那雅间仿佛有整个楼的人来此一起跳过集体舞，痕迹乱成一团，就算有蛛丝马迹也不知是谁的。



“那个最先发现的婢女呢？”



主事闻言耷下眉头：“回捕爷的话，未曾找到。楼内婢女有二百余人，昨夜小的回来询问，没有人认领此事。小的估计也是那丫头没有看到凶手容貌罢，不然凶手折返，早就将她带走了，小姑娘胆子小，不敢声张认领被人知晓也是可能。”



邝简大概能理解，很多凶案现场的目击证人都不敢自承身份，就是害怕凶手还没落网，自己反而先遭报复，那婢女事发时能挺身而出，已经很勇敢了。



邝简便紧接着请主事带他去琉璃珥的房内。



沿着河街的叫佛楼一楼最里间，邝简举步迈入，见屋子二十步见方，现场与钱锦所说相差无几，外屋有洗漱水盆，水色发红，应该是琉璃珥从凶案现场离开后梳洗过，中间一条屏风阻隔，屏风内睡床凌乱，地上散落着几轴字画，字画上印章各有不同，并无规律，想来是恩客所赠，邝简探头看向窗外，见此处河房乃处于叫佛楼的一处背风的拐口，桧木窗台到水面足近七尺高，等同一成年男人身高，若是琉璃珥自己，等闲跳不下去。



邝简拾起搭在椅背上的沾血的银绉纱白绸裙装，“这是琉璃珥昨夜伴客穿的衣服罢？琉璃珥失踪，她房内可少了哪件衣物？”



主事讪讪：“姑娘们衣服众多，姐妹之间还换着穿，这小人可说不清楚。”



邝简随意扫了墙角一眼：“她养花？金银花喜温暖湿润，怎么放在墙角了？”



这又是主事答不出的问题，“许是姑娘不喜欢打算换一株养罢，楼里的姑娘总是贪新鲜，不过这金银花也可能是她拿来药用的。”



邝简略皱了皱眉，那角落的金银花株形健壮，姿态古雅，此时正值春夏花开之季，白色与金色花藤交相辉映，花叶兼美，就算要换花也该等了花期过后再换罢。



邝简见问主事也问不出什么，便提出想见见昨夜在乙字房的绒花姑娘，主事如蒙大赦，当即出门把姑娘喊过来，自己阖上门溜了。绒花倒有些紧张，她今早刚被放回来，说实话并不想再见公门之人。她弯出八字眉，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两下：“奴奴知道的昨夜都说了，没什么能再说的了。”



因不是伴客，绒花身上的衣裳穿得齐整，是寻常人家的女孩会穿的对襟褙子，因为没再露着大片肌肤，她整个人也少了些风情，多了些矜持。



邝简：“不问你别的，只是向你打听打听琉璃珥。”



“她啊……”绒花点点头，“那你问罢，但奴奴不一定能答出许多，她和楼里姐妹们不太熟。”



邝简：“为什么会不熟？性格不合嚒？”



“那倒不是，是她人不爱说话，也从没和姐妹一起洗过澡换过衣服钗环。”



邝简：“那她受恩客喜欢吗？”



“当然啊！她不就是男子最喜欢的那类嚒，又白又瘦，长得还小，她身价很贵的。”



“有多贵？”



“具体的奴奴不能说，但奴奴可以给你个大概区间，像是今年乡试年，来金陵的考试大多都家庭富裕，可这些考生能请得起我们过夜，却请不了琉璃喝酒，若是硬要估计个数目，那就是秦淮河上最好地段的河房，一个月的租金差不多能买她一夜罢……所以啊，找琉璃的多是些年纪大的，好些个通身气派都是官爷！”



大明官员律法中命令不许狎妓，但邝简没有说破，只问：“你怎知他们是官员？他们穿着官服来的？”



“啊？那倒没有，”绒花嘟了嘟嘴巴，“那不是官员好了，反正她的客人有官员就是了，昨日死的那个，你们不都说他是军爷嚒！不然哪里闹得出这么大的动静，楼里姑娘染病死的、伴客被打死的，可闹不出这等风波……总之，琉璃很贵，她还成日要吃药，谢老板给她吃的还是’鹤芝斋’的药！你想想，若不是她能赚回来，哪会给她看那么好的医馆！”



“吃药？她得了什么病？”



“这个不清楚，她平日看起来就是身体有些弱，没什么大毛病，不咳不喘的。”



邝简点点头：“那你知道琉璃和哪个恩客来往过密嚒？”



“她冷冷淡淡的，都是别人追求她，她会和谁来往过密？……哦，还真有一个，是个小举子，长得也不高大不好看，总跟着同窗一起来看琉璃，但他不过夜，也不给琉璃什么进项，只送些没用的字画，说起来，他好像很久不来了……昨夜的人，那个周善家还有汪小衙内嚒？他们打了一架是真的，但是没有什么可疑的罢？楼里几乎每天都有这种拈酸吃醋的戏码，姐妹们都见怪不怪了……”



“你的雅间离凶案近，你看到那个最先发现现场的小婢了吗？”



“看到了啊！黒黑的，有点胖，就楼里寻常婢女的模样……奴奴是认不出来的，楼里女婢太多了，昨夜回来听说主事清点过一次，就为了找她，估计是被吓得不敢出来了吧……不，我们没少人，除了琉璃，我们楼内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这姑娘当真是直爽性情，反应也快，邝简问，她便突突突地答，一副恨不得要帮忙亲手把凶手抓住的样子。



邝简觉得好笑，问完从怀里翻出一张宝钞来递给她，“昨夜是没吃上消夜罢？今日点一份吧，牌匾下的龟奴不会克扣你了。”说罢，领着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小旗，径直走了。


 浪淘针（2）

早上仿佛是阴天，此时倒是晴了。



叫佛楼五层高，乃棕红色的楼层主体，两岸架着鲜红色的粗梁木桥，栈道勾连，邝简和小旗出来的时候，正撞见有人叫了吃食，那舢板上的年轻人朗声喊了一句：“许家炊饼——送三曲花妈妈处！”声音浑圆嘹亮，在秦淮夹岸久久地回荡。



这一带夜晚看起来炫彩多姿，白日看则颇有些破落，两旁的河房楼阁至少都有百年的历史，没有及时营修的角落，水泥剥落，边角颓圮，虽有经年日久的繁华浸润，仍免不了历史陈年的味道，小旗踩上蚱蜢舟，载着邝简，一下下扎着河水向东而行。



这小旗是个娃娃脸，眼角一颗小痣，一路上跟着邝简倒是任劳任怨毫无怨言，此时他看着邝简站在舟头不骄不躁，以为他已然胸有成竹，便忍不住开口问道：“捕爷，这一段真能找到线索嚒？”



过了十六楼的牌匾，河道便开始变窄了，秦淮河翻出皱巴巴的折光，苔藓冒油似的生长，两岸的河房砖墙上被绿茸茸地窜了满墙，河水哗啦啦地冲荡着河岸水线，下浮时便露出甲虫腐烂后粘在青石上皱巴巴的壳。



邝简：“凶手带着琉璃珥一定是在河道上上了岸，码头既然没有查到行踪，那一定是在某处低水的阶台。”



小旗：“可是秦淮河整顿过，除了河岸码头，不许百姓家就近凿河阶，也不许舢板乌篷聚集。”



邝简昨夜也是这样想的，一无所获的结果便是他今日换了个思路：“绒花不是说了嚒，时常有学子聚众来叫佛楼，你有没有想过贡院没有码头，这群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平时是怎么去十六楼的？”



十六楼距离贡院如此之近，美女弦歌举世闻名，这群毛头小子就呆在它门口，怎么可能不想法子偷腥？



“您怀疑凶手是贡生？”



邝简这一次却没有回答，虽然他的确有这样的想法。



杀香月肯大费周章发展的内应，必然是高官厚禄者的相关之人，但未必是官员本人，毕竟这等成年男子大多颇有财力，不会为了一个妓女便铤而走险，他猜测凶手很可能是年轻的官宦子弟，父亲位居显要，有闲钱，但不够多，无法时常换得琉璃珥相伴，一时头昏做出“才子绑佳人”这等糊涂事。若是这样，他很大可能在贡院一带上学，对此地水路小道了如指掌，那昨夜他逃窜的路线便很可能是在贡院附近的近水低台，上岸后车马出行也必然会出现在昨日的贡院的记录之中。



“那里！”小旗忽然一声惊叫，还真让他瞧见一处不显眼的近水低台！



他手上用力，飞快地划过去，邝简率先登阶上岸，抖了下衣襟转角，正看到一间牌匾富丽的书肆：富春堂。



“小哥，前面过不去啦！拒马封着呐！”



那书肆摊支得老大，一个坐在柜台后的胖子忽然中气十足地朝他喊了一声，邝简看店面足横跨了三间房，邻水一间是正门，正门柜子右边放置一棵硕大的观叶盆栽，长势十分红火，刚刚把阴影中胖子遮住，邝简这才没能提前看清。



“快府试了，店家还开着门？”邝简问。



那人似乎是店主，守着柜台，满面红光：“我家可与别家不同，便是府试，照样不缺人光顾！”



邝简：“怎么，您家晚上戌时也不收摊嚒？”



店主：“自然不！戌时，那可是秦淮河正热闹的时候，收什么摊呀！”



邝简：“那店家昨夜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店主忽然警觉起来，“你谁啊？不是来买书的罢！”



此时那小旗绑好了船舶踏上岸来，邝简气质虽与众不同，但穿着普通，可那小旗却穿着锦衣卫服色，老板一见小旗待邝简的恭敬态度，当即悻悻地站起来，“官……官爷，呦，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鄙姓唐，是此间店主，您来是查案的？”



邝简点了下头，还是那个问题，“你昨夜可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那唐老板搔了搔后脑勺，“您说可疑之人？……我这条路都是学生猫腰去十六楼的，哪个崽子都可疑啊！”



还真让邝简猜准了，这条水路果然是贡院学子偷溜十六楼的必经之处。



邝简：“那昨夜有没有上来的姑娘？”



“姑娘？”唐老板斩钉截铁：“那没有，这贡院一带，连猫都是公的，哪有姑娘！”



邝简解下身上铁牌，转身嘱咐那小旗去前面拒马处要昨夜贡院车马出行的记录，自己则进了富春堂闲逛起来，许是因为府试，客人不多，三间堂中只有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在帮工搬运书册，那帮工个头不高，蓬头垢面，身上套着件沾满污迹、皱巴巴的白麻布衫子，裤管边缘脱了线，一大摞一大摞地把书被他搬运出来，累得含胸驼背。



“您这就你与他两人？”邝简问。



那唐老板不知邝简这是何意，有些紧张道：“他是我乡下来帮忙侄儿，府试这几日没那么忙，伙计都回家了，诶，乡下孩子，粗手苯脚，官爷您见笑！”说罢便要将他往后堂引，“官爷是来是查案罢，不如去后堂茶房喝一口茶再走？”



邝简：“你这书肆后面还有茶房？”



按理说，此处地段有些偏，临河的书肆支出这么大的摊子，配套还这般齐全，有些反常。



那唐老板却不觉得有什么：“学生来我这儿的熟了，常借这处办集会诗会什么，后堂敞亮，自然有茶房，官爷可去瞧瞧？”



“集会啊……”



邝简摸了摸下巴，忽然问：“那你这可曾有过太平教的集会？”



唐老板当即一惊，语速都跟着快了五分：“这怎么可能有！学生们虽然荒唐，爱偷偷溜去伎馆，可他们都是读书人！拜的是孔夫子朱夫子，太平教那是城西愚民愚妇信的东西，城东这一带可不会和它沾边！”



邝简想一想也是，学生集会最喜欢高谈阔论，此地若真有太平教据点，肯定早早便传开了。邝简聊得口渴，便请店家为自己倒一壶茶来，唐老板半信半疑地去了后堂，只留下那小帮工和邝简，邝简如常地问了那小帮工昨夜可有可疑人等？可看见姑娘上来？得到的回答稀松平常，没什么值得留意的。



邝简展目，瞧着书肆之中，除了经史子集的大部头，便是野史、趣闻、笔记、小说，其余一些《今古奇观》、书帖、书画等，似乎也不见多新奇，他笑着问那小帮工，“你叔父的书肆比别家红火，可是因他有什么书，别人家却没有？”



也不知是为了邝简忽然这一笑还是什么，那小帮工当即脸红起来，羞怯地低下头，指了指书架最上面那一排读本。



那读本没有外封名字，外壳也特意做旧发黄，邝简好奇，便拿了本翻开，这一翻不要紧，里面居然是春宫话本，还不是男女春宫，而是两个女孩的春宫，里面彩色套印，饾版精刻，每一页都姿势生动，绞缠得栩栩如生。



许是邝简喜好与常人不同之故，对此类话本一惊过后，倒也接受得平和，再一转念，他心道这唐老板也真是钻营有道，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等小书，逢迎学子猎僻之心不说，还可以偷逃克税。



正当此时，那被他指使出去的小旗快步跑来，朝邝简道：“邝头，拿到了！昨夜进出贡院的马车并不多，只有五辆，都是今年要考试的学生，官宦人家提前熟悉考场的，有吏部崔府，有行人司娄府，有巡院玉府……”



“等等！玉府……？”



邝简抬手打断，将书放下，心念电转间，倏地想起今晨与四爷的对话：



“淮安府不算通港大阜，也没有了不得的名胜，杀香月为何要绕行淮安府，特意做出这么一桩事情？”

“淮安府嘛，巡院的玉斯年玉大人你知道罢，他正好是那里的署官，一年有半年要在淮安。”



邝简登时想到了什么，拿过那记录，二话不说：“走，随我去趟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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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双更。


 浪淘针（3）

邝简到积英巷玉府时，玉斯年刚刚出发，门房传讯到玉府长子玉岳的屋中，玉岳刚换下的外衣又重新穿了回去：“你说访客是谁？”玉岳追问。



门房答：“他自称是应天府捕快，邝简。”



玉岳没有耽搁，振了下衣襟便快步走了出去。



早在数年前，玉斯年玉大人还是金陵官场闻名遐迩的美男子，他的儿子五官自然继承了父亲的好相貌，但此人疏于锻炼，体态上与其名字里的“岳”完全不搭，加上正值十七岁长个儿的年纪，男孩子窜得太快，身上肌肉跟不上，整个人便像一根芦苇般，衣服底下空空荡荡，好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邝简领着小旗等在会客厅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位文弱年轻的公子，快步走来的模样像是怕迟了一般，提着霜白色的衣衫，匆匆迈进门槛，待邝简说明来意，当即用力点头：“人命关天，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父亲高官厚禄，为人子仍如此踏实随和，玉岳第一面便给邝简留了很好的印象，宾主各自落座看茶，无须多说。



但邝简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文气的公子性情有些精致的钻营，虽然是第一次见他，却已对他的身世了如指掌。玉斯年有意培养儿子，很小便开始为他的仕途铺路，玉岳虽然只有十七岁，府试还未通过，却已然对首都陪都、朝廷各部的大员有了通盘的掌握，譬如邝简，金陵城中知道他身份的少之又少，应天府许多同僚都未必清楚他家室，这玉岳却在房内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应天府的小邝捕头登门了，这是朝廷大员孟质公的儿子登门了，此人性格波澜不惊，寻常场合很难结交，今日忽然造访，实乃他难得结实的机会。



“昨夜伎馆杀人案满城风雨，捕爷可是为此事而来？”



玉岳目光清清湛湛，语气颇有几分少年人的热情，“捕爷要问询什么？小生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踊跃的线索提供人的确少见，但总比那些不配合的强。



邝简点了点头，直言道：“本捕今日搜捕贼人时查到贡院出行记录，上面写着玉公子昨夜戌时初刻乘马车进入贡院大门，亥时一刻驶出，我今日来是与公子确认情况的。”



刚刚还貌似八面玲珑的玉府公子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片空白：“……啊？”



邝简警觉抬头：“怎么？公子昨日没去过贡院？”



“呃……”玉岳舔了下嘴唇，眼神忽然慌乱地停顿了一下，“去过去过！……这，这不是明日就要府试嚒，小生是去提前瞧一瞧考场，好心里有底。”



说着，他有些不安地把屁股往凳子里挪了挪，刚刚那份热络已经彻底从他的脸上消失，脸色转为苍白。



邝简看着他：“公子是昨日去过贡院后又去了其他别的地方嚒？”



“别的地方？捕爷……你是指？”



他的软弱显而易见，不用戳，一吓就破了。



邝简淡淡道：“叫佛楼。”



“啊这这这……”



玉岳的脸立刻涨红了，“捕爷这玩笑可开不得，小生早与丰城侯之女有婚约，爱惜名声如性命，怎可去那等烟花之地！您莫不是把我当成了那杀人的凶徒？我玉府世代都是读书人，哪能做出那等的事情？”



邝简：“那公子昨夜近一个时辰都是在贡院？”



玉岳：“是，是……不然还能去哪，就是在看考场！”



邝简：“那不知公子明日的考房是哪一号，哪一列，哪一间？”



倏地，玉岳脸上的冷汗落下来了。



邝简却只未察，公事公办道：“您现在说一说，我去找人核对。”



玉岳的眼动变快，嘴唇发颤，“咕咚”一声，在落针可闻的会客厅内咽了口明显的唾沫，就在邝简以为这公子坚持不过三个弹指时，忽然一道凌厉的少女声音从屏风后穿透而来：“你是谁？”



邝简不禁朝那声音看去，答：“对面可是玉府的千金？在下应天府捕头，邝简。”



是背光，邝简看不太清那屏风后，只能隐约瞧出是个窈窕娇小的人影，穿着件明黄色的裙子。



“你来找我哥哥，是因为叫佛楼那桩案子？”



“正是。”



“他是疑犯？”



“只是例行检查，了解有无线索。”



“我们这里没有线索。”



小娘子声音强硬，语气不容转圜，“他明日还要府试，请邝捕头不要打扰他。”



邝简别有所思地看定那小小的人影：“在下的问题不多，不会打扰令兄太久。”



说罢，邝简继续看向还没缓过神的玉岳：“玉公子，请你回答……”



“你是要逮捕我哥哥嚒？！”



屏风后，玉带娇再次打断邝简。



邝简的额角轻轻一跳。



那女孩应该不超过十五岁，但声音气势，咄咄逼人：“小女听说这桩案子由镇府司负责，不该是由应天府来查，请问你是什么身份来问话？若你只是协助人不是主办人，麻烦回去请镇府司的调令。没有调令，我与我哥哥，没有必要配合你。”



说罢，她直接朝着外间毫不客气地一振声：“来人呐，送邝捕头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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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有下一更


 浪淘针（4）

正午日光打头，玉府的车驾就威风凛凛地停在街上，镀铬的马辔头，黑色皮革的车顶，明亮的钣金，因为时而会有女眷使用，上面还打了个小小的明黄色的花结。



邝简站在玉府门口，一身黑色的衣裳被阳光炙烤得发烫，他却不动如山，仿若不察，只定定地、神色复杂地看着玉府的门楣。



小旗作为刚刚看了全程邝简是如何被玉府扫地出门的亲历人，觑着他的脸色，惴惴不安地小声问：“邝捕头，贡院出行的名单不是还有别的府邸不是？我们要去那里吗？”



可邝简没有动，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眉头紧蹙，一副十分困扰的样子。



有时候案子办多了，人会有直觉知道自己是否已经逼近真相，邝简回想与玉岳交谈的点点滴滴，他能确定玉岳说了谎：他一定没去看考场，但他用自己婚事争辩的样子，又不像是去过叫佛楼，这中间一定是漏掉了什么，邝简在脑中飞快地盘绕线索，力图串连起缺失的真相，可是他用力地想了几个弹指，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至此，好脾气的邝捕头也烦恼地闭起眼睛，仰头抱怨了一句：



“玉府怎么生了个这么利害的小姑娘？”



若不是她半路杀出，现在玉岳肯定就已经撂了，眼下玉岳有了防备，再问怕也是问不出来了。



估计是看这两人在玉府的门口站得时间久了，玉府门口的馄饨摊上，忽然有大娘应了邝简一句：“嗨，可说呢，这玉府的小娘子不就是与别家的不一样！”



邝简见有人应声，倏地回过头去：“怎么说？”



那位大娘四十多岁了，一看便是爱打听百家长短的年纪。邝简直接了当地走过去，坐在她的摊上先要两份馄饨，大娘看着他这俊俏后生笑逐颜开，立刻揭开馄饨帘子就开始热锅。



“大娘晚上可还在这儿摆摊？”邝简主动问。



大娘爽朗答：“晚上不在咯，要回家带孙子，过午就走！”



邝简失落下来，知道与她打听昨夜玉府的出行是不成了，便只能问：“您说这玉府小娘子与众不同，不知是怎么个不同法？”



这大娘“哈！”了一声，响亮道：“这玉府小娘子这么爱出风头，哪里还用着我来说？你难道没听说过嚒？”



邝简神色闪出些尴尬，怀疑这位大娘误会了他的身份。



还好这大娘没真想听他回答，像是帮忙介绍一样，一本正经，滔滔不绝：“她啊，从小不学女工，爱画画，玉大人请了好些利害画师来教，几年前还总扮成他哥哥去上学，就这么高的时候，”大娘比了一下，应该是十岁左右，“那么个小人儿梳成男孩的发髻，脸涂黑，每早背着个褡裢出来吃馄饨，我一直以为是她哥哥呢！要不是乡试的时候，她中途被人拆穿了身份，谁都不知道她替她哥上了那么久的学堂！”



这消息简直就是天降惊雷。



邝简瞠目，“她替她哥哥上学？还替她哥考试？”



“是啊！”



大娘表情夸张：“听说还差点拔了头筹呢！”



邝简一顿。



瞬息间，考试，贡院，琉璃珥的书画，阉割，邝简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邝简追问：“这姑娘竟如此有文才嚒？”



“文才？”



大娘撇撇嘴：“女孩子有文才嫁人又没有用处咯！不过玉府的确经常被人说儿女生反了，哥哥文文弱弱像个闺女，妹妹倒是活活泼泼像个男孩，她除了爱画画，还爱打马球，就是替她哥上学时候学的，玩得可野了！”



邝简克制了下自己奔放的思绪，怕想得太偏，又往回问：“我听说玉府的公子是丰城侯选定的女婿？他私下品行如何？”



“丰城侯是哪个？那老妇不清楚咯，不是城东的吧！”大娘手脚麻利，馄饨出锅，一边给邝简这两位端着海碗，一边嘴上不停：“不过老妇看着哥哥老实，就是学问差了些，品行更没的说！但论起出风头嘛，他肯定是没有妹妹会拿手咯，就小妮子替他考试那件事也就是四五年前罢，那之后三个月里无数人上门来给小妮子提亲，那真是百家来相，金陵城里李府公子、逄府公子、玉大人的顶头上司，甚至金陵外的宿国公媒人都登过门，那门庭，啧啧啧……”



邝简十分怀疑大娘是把自己当成玉府小娘子的追求者了，这话头可劲儿地往她婚事上带，不过听她讲得这样声情并茂，邝简也真来了几分好奇，追问道：“那最后是谁抱得美人归了？”



这么利害的小闺女，他倒要看看是谁家走大运。



“嗨，说这个就生气！”



那老妇人看了邝简身侧的小旗一眼，忽然没有下文了，麻利地一扭身，收拾那菜板去了。



邝简：“？？？”



小邝捕头一时莫名，心想这一问一答不是正说得通畅嚒？大娘这是何意？



正当此时，玉府街口外忽然传来打马之声，邝简举目看去，正见江行峥一身明艳的飞鱼锦服，骄姿夺人地快马而来，身侧的小旗见状立刻停了筷，向邝简告罪一声，奔过去见礼，邝简看着那马上马下之人说话，目光频频向自己这方看来，心想着江行峥好快的耳报，这就过来了，一侧的老妇人却不知何时挪到他身边，悠悠说了句：“就是那个人咯，就是他说下了玉府小娘子的婚事。”



邝简愣了一霎：“您说……江行峥？”



老妇人阴阳怪气地撇嘴：“鄱阳江氏，巨商咯，一出手就是八万缗的聘礼，都可以给郡主下聘啦，搁谁谁不心动呦！……白瞎了玉府这门户，白瞎了当时登府的许多媒人，真是闭着眼也选不出差的，玉大人偏偏在里面挑出一个最差的！好好的小闺女，啪，嫁作商人妇！”



大娘知道的消息太多，一道一道地往外说，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也不知道那小旗向江百户怎么回报的，江行峥翻身下马，大步向邝简走来。



“邝捕头怎么在这儿？”



邝简抬头：“贡院查到玉府的出行名单，我过来问问。”



“玉府有问题嚒？”江行峥俯视着邝简，鬓角纹丝不乱，眼珠一动不动。



邝简迎着那目光，神态如常：“暂时没有，不过玉府公子说再要问询便要拿镇府司的手令才肯开口。”



江行峥正了正腰间绣春，轻咳一声，沉声回绝：“不必麻烦了，镇府司已审出嫌犯，今年进京考试的傅春生有重大嫌疑，此案就此具结，之后的事情邝捕头便请不要插手了。”说罢也不等邝简回应，曳撒一摆，大跨步地走过了街巷，进了玉府的大门。那小旗歉然地瞧了邝简一眼，紧接着也跟着进了玉府。



“呿！”



老妇人咕哝一声，不满地看着江行峥那身过于板正的金橘色云锦飞鱼服：“捐出来的官好威风咯，果然是巴结上了清贵门户，连口气都变得不得了了！”



日光煌煌，转过日中时照得积英巷半空显出层层灼人的光圈——



邝简想的却不是江行峥的无礼，而是此人一向矜声敛气，便是在月初应天府叫板时都未曾露出过如此敌意，他今日干甚么这般紧张？



因为未婚妻嚒？



邝简起身结算馄饨，朝着大娘略一点头，便快步往街口的反方向而去。



胡野被阉割，他此前并未深想，只以为是情敌相杀出于嫉妒，可现在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却开始成形：什么样的嫉妒会让男子极端道去阉割同类？如果凶手并不是名男子呢？



太监的假设过于无稽，那可不可以是个女子？一个有些胆魄、行为出格的女子，一个不太满意家中亲事，喜欢上一个女子的女子，她替哥哥上学，可以惟妙惟肖地伪装成男子，也可以出入十六楼，她熟悉贡院一带，了解贡院到叫佛楼所有隐蔽小路，她有性别优势，喜欢上一个妓女完全不必劫持，只要怂恿其出逃即可，她胆大，她识字，她身份清贵，有巡院父亲的宠爱、有言听计从的哥哥、有镇府司当差的未婚夫，哪怕性格骄纵，也不会轻易惹人怀疑……



这些才是一个内应该有的样子，出人意表，且让人毫不设防。



就在邝简走后的一盏茶功夫，江行峥一脸阴霾地自玉府中出来，金橘色的曳撒被他飞扬的大步甩得凌空翻飞，他目光阴沉地扯鞍上马，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冷酷地调转马头，扬鞭而去，眼带小痣的小旗不敢做声，随着他哒哒哒地马蹄极速奔跑，直到跑出积英巷，再不见了人影。



又一盏茶，城西辉复巷中，一羽鸽子扑棱棱地落在杀香月栽满兰草的窗口，手带碧玉扳指的男人解下鸽腿上的绳结，看后，气定神闲地碾成粉末：“放心罢，危机已解，镇府司即将结案。”


 珍珠鸟（1）

晦暗的屋内，燃着几盏不太亮的灯，江行峥身姿挺拔，案前一手支颐，一手斟酌落笔。



他是美男子，青年才俊，英俊白皙，同僚暗中总说他眼高于顶，端着架子似的，的确，哪怕是逄、储风头正盛，他最不得重用、最被人冷落的日子，他也没有半点消沉打击之色，他身姿简劲，表情淡漠，仪表干净整洁，鬓角眉梢永远修理得一丝不苟，绣春刀、飞鱼服在他的身上，总要比别人多出三分英俊昂藏，目视前方时可以忍受任何的流言蜚语、谗言讥笑。



他与世袭职务的同僚们不同，他是商人之子，百户是买来的官职，父母当年不知走了何等的门路将自己塞进镇府司，家中人不懂公门的弯弯绕绕，都是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摸索。



此前许多年，他一直等着自己的出头之日，等到自己可以接手大案，风光侦破，像逄正英、储疾那样一夜成名，自此扬眉吐气。是时，未来的岳丈玉大人也知他处境艰难，但常予他勉励开解，声称人活一世定要先熬得住，伏久者，飞必高，一世还长，蹭蹬难免，万不可凭白做消沉急躁之念。



那是个儒雅大方的男人，言笑晏晏间自有迷人风度，宦海多年看似默默无争，仕途却一直按部就班，稳中有升，为人思想更是开通豁达，膝下一儿一女教导得都出类拔萃。江行峥很信任他，也一直暗中储备，等待时机。



只是不曾想，这机遇来的时候，老天跟他开了一个偌大的玩笑。



傅春生。玉带娇。



雪白的宣纸左右两边，落下两个名字，江行峥笔尖颤抖，内心激烈挣扎。



不能再拖了，他亲口说的镇府司即将结案，是此是彼，是真是假，全在他今夜一念之间。



忽地，江行峥咬住牙床，像是某种发泄一般，又深又切，又痛又恼地低吟了两声：“娇娇，娇娇……”



·



玉府，英气明艳的小姑娘正伏案在灯下画画。



她叫玉带娇，闺房与其他女子略有不同，梳妆台只占小小的一角，屋中一方和父亲办公所用大小一模一样的桌案，桌案上宣纸、笔、砚颇多，日用消耗也颇快。



她爱画画，母亲去世得早，没人逼她学女红，她便一直没有学，成日里画画，还央求父亲为她请教画的先生。



她有个哥哥，大她两岁，是个矫情鬼，最爱漂亮光滑的衣服料子，精巧别致的穿的戴的，有些笨，不读书，但有时候又很聪明，很会跟“有用的人”打理关系，五岁时便坚定一生的志向，那便是风采照人地娶个有本事又高贵的媳妇，让他可以躺着奋斗二十年。



哥哥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腻烦透顶了上学堂，天天羡慕她可以在家里写写、画画和睡觉，玉带娇则反过来，她羡慕透了哥哥每天可以出去玩，家里真的特没意思。九岁到十二岁的时候，女孩个头窜得快，男孩却不长个，那时候她和哥哥看着差不多高，她便心血来潮地提出可以替他上学。



俩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事情就这么计划上了！



她把脸擦黑，头发梳成生员头，穿上士子服，背下哥哥班上的花名册，记住哥哥每位同窗的脸和名字，模仿哥哥的举止行为……可她到了学堂才知道，哥哥上学也没耽误自己睡大觉，一直维持着“若即若离，多愁善感，弯弯绕绕”的病美男形象，她偷天换日大变活人，居然也没有一个同窗发现异样。很快，她用“玉岳”的名字跟上了学堂的进度，效率惊人地完成了读书，背书，写文章，一个月后发现这些太简单了，她的兴趣又转向玩乐，开始跟着一群男孩同窗们一起蹴鞠、长跑、赛马、摔跤、打马球。



爹爹公务繁忙，一年总有半年多时间不在家，她哥和她对这调换身份的小把戏都乐在其中，极为享受，尤其在看到妹妹拿回来的文章六艺评价极优时，她哥更是大喜过望，直接甩手掌柜样：乡试你也替我去罢！



得嘞！



不就是考试嚒？多大的事情啊！



玉带娇整装待发，说干就干，不巧那几日父亲临时回来了，她哥便帮她打掩护，说她要去手帕交樊府住几天，其实玉带娇扮男孩很像的，那时候她还没张开，黄毛，微秃，寻常看不出这是女孩，不巧的是她乡试当天第一次来了红，她没有经验，还以为自己得了重症，哐哐哐地恐慌地敲门要找医官，这才懵懵懂懂地被人发现是女儿身。



这世上的官宦女孩都是养在深闺，难见芳容的，主考官也没料到会出她这么个小鸡仔似的意外。



她爹来接她，她当时灰溜溜站在主考官的屋子里，第一次气得她爹操起戒尺就要在外人面前打她。替考事情非同小可，可替考的是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看过她试卷的几个白胡子老头都有些不知所措，外加于心不忍，最后摆摆手只能让她爹把她拎走，玉岳得了个三年内不得乡试的结果。



这件事在外人听来就是一段趣谈，可是在玉府，这是场轩然大波，他爹把哥打得皮开肉绽，前事今情一起算，大骂他混账带坏妹妹！玉带娇也没躲得过家法，虽然爹爹没动手，可是罚她疼着肚子跪了三天祠堂，罚没了她半年的零花钱，再不许她出去。



当时解救她禁足的，是个她从没想到的人：镇府司指挥使夫人，秦氏。



她其实不认识她，但是她替哥哥考试的事情不胫而走，秦氏听说了玉府有她这样一个调皮的小姑娘，操办马球会时，便向她这个黄毛丫头发来请帖。秦氏在嫁人前封号是县主，在北京是连大内都进得的荣宠，父亲打点这方面的事情一向谨慎，看着秦氏的面子，没有好气地解了她的禁足。



紧跟着，很多人开始上门提亲，不知是祸兮福所倚，还是福兮祸所伏，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门户也托媒人来问候，但当时玉带娇没想自己的亲事会定下来，毕竟哥哥比她大两岁，父亲那时候一直想攀丰城侯的门楣，但是丰城侯开出的聘礼太多，足有八万缗，玉府是清贵门户，拿不出那么多钱货来。



所以父亲跟她说打算将她许配给鄱阳江氏时，她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打算：鄱阳江氏乃富商之家，聘礼八万缗，正正合丰城侯的缺儿。



父亲是在卖女儿，给儿子办婚事。



那一天，她也是来月事，玉带娇发着狂大闹一场，砸书、砸画、砸花鸟鱼池，不骂家人安排，不骂哥哥占便宜，只骂江家不识抬举，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花八万缗娶她？家里钱多烧手嚒？！可没等生完气她就歇火了，因为她爹和她哥根本不阻拦她，他们看着她撒野，看着她捂着肚子蹲下去，目光迁就而歉然。



罢了，罢了，这婚事也并非一无是处，哥哥妹妹，它总能成全一个。



她木然地抬起头，真心实意地问哥哥，“玉岳，你就要娶到漂亮媳妇儿，少奋斗二十年了，高兴嚒？”



她哥哥还以为是她嫌弃江家门户低矮，摸着她的发顶，好生劝慰：“妹夫现在不出头没什么的，家里还有爹爹和我呢，我们总会提携他。”



玉带娇恹恹地摇头，不，她不是因为这个。



大概是她松口了，紧接着她提出想跟着哥哥上学，父亲难得地允准了，但不许她顶替哥哥去，只嘱咐玉岳一定要多看顾她，别让她受欺负。



再回学堂，一切都起了变化，那些原来的同窗都知晓了她身份，但因着之前玩得实在关系不错，见到她十分欣喜，又当她是兄弟，又当她是妹妹，听说她婚事定了，很多人都是愤愤，“便宜那江家的臭小子了！”“将来他若敢欺负你，我们非要他好看！”



她快乐又不快乐，她和他们在一起比赛很开心，可没有办法跟这些“兄弟”说自己的任何事情，没办法说自己身体每个月都会有一次的疼痛，没办法说自己在面对身体成熟时的恐慌，没办法说自己的老爹好像并不是如她想的那样宠爱自己，没办法说自己功课那么优秀可自己的亲人根本不在乎……这些男孩儿都是家中宠儿，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会获得精心的呵护和鼓励，他们背负着光宗耀祖的期望，他们无法理解她，他们和她骨子里就不一样。



玉带娇成日里鬼主意多，今日要去这里玩儿，明日要去那里玩儿，有时候她也会说，你们的姐姐妹妹呢，不如带出来一起玩，那些人都是赶紧一副饶了我吧的样子，“我家那丫头我可带不出来，我娘会把我的皮剥了。”如此几次，玉带娇便也不提了。



有一天，她忽然提出要去十六楼看热闹，她还没见识过那个地方，一群毛都没长全的小子听她这么说也有些跃跃欲试，“既然娇娇都不介意，那说去就去！”只有玉岳自命清高，说自己将来是要娶丰城侯之女的，要洁身自好不能跟伎馆沾上关系，玉带娇笑他那水仙一样的矫情性子，跟着同窗道，“那咱们去！咱们去！不管他这扫兴之人！”



那一天，玉带娇算是长了见识，秦淮河上繁华，十六楼占其八分，有穿得极其清亮的女孩子，有花销极其大方的肥胖男子，走在回廊里，她能听见、撞见古怪又新奇的事情；那一天，玉带娇第一次见到琉璃珥，并且记住了她，不是因为她漂亮，是因为所有女孩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唯独她不笑。



那是和她一样，关在牢笼中出不去鸟。


 珍珠鸟（2）

那天回到家里，玉带娇忽然就捡起了画笔，她不知道要画什么，但内心焦灼，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烧得她浑身喀喀作响，她用力抿着那墨，咬那竹头的笔尾巴，大片连贯的线条自笔端倾泻而出，它们是强行被扑倒的女孩，肥胖狞笑的男人，从腿上蜿蜒而下的处子血，马球场上摔断的扭曲肌骨……



她父亲是正统元年进士，为人斯文周正，搬家车上运的皆是古书籍，脸上老去的皱纹里都是儒雅魅力，可她似乎天生就有画这些东西的天分，她面无表情又怒气蓬勃地画，编串成冷酷的故事，和那些世面上才子佳人你侬我侬的话本完全不同，订成一幕幕奇情暴力的小书。



不久后，玉带娇发现书院附近有一家书肆潦倒得要关门了，叫富春堂，它家地段不好，还取了个好大派头的名字，是距离贡院大门口最远的临河的一家，她找到那家的唐老板，问他有没有兴趣卖这小书，她也就是随便一找，谁知那唐老板死马当作活马医，说再经营不善就要回乡下了，脑袋一拍，便一口气粗印这淫秽的小书一百册。



玉带娇没当回儿事，这件事做完便扔在脑后，没想到一个月后，她下学时竟然被唐老板堵了个正着，胖胖的中年男人可疑地塞给她一沓宝钞，悄声问她手中可还有其他小书，如果还有，自己愿意再订。原来她那本书册又被唐老板偷偷印出五百册，可供不应求，到最后几册买家只能抬价哄抢。这让玉带娇感觉到有些意外，她的画技没有问题，名家亲自调教的过的技艺，功底扎实，可是她画的内容，显然和正统主流截然相反，她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东西居然也可以受到欢迎，这无疑极大的鼓舞了她。



她又开始画画，笔锋阴郁粗粝，狂野得不像个女孩所作。她标好佚名，拿着书册去和唐老板谈条件，限定铅印册本，分润几层，她不贪心，但要求唐老板必须对外保密她的身份。唐永元连连称好，接过话本。紧接着玉带娇开始留意浆纸、笺纸、雕版、工艺，她通过自己父亲的渠道了解到不同印书坊的做工差别，因为忍受不了唐老板那糊弄的印本，她便扮成哥哥亲自去了一趟无锡华氏谈生意，低价谈妥后，拿着自己赚到的所有钱直接印出自己的第三本，果然，彩色套印后不模糊，不花印，再细腻如鸟篆蜗书的线条也清晰明了，栩栩如生。



她带着书册回到富春堂，拿着焕然如新的话本，重谈分润。再之后，富春堂引进藏品界的金石、图书，她则在秦氏马球会、花宴上推介宋本《容斋五笔》，金陵乃物阜文胜之地，官宦商贾，文人雅士，逐渐都知晓贡院附近的一家富春堂。唐老板那半死不活的书店开始起死回生，店面扩了一间又一间，明面上谁都知道此间老板姓唐，他们不知道，它还有另一个老板，姓玉。



而这些的起始，只源于一个小姑娘在某一天夜里赌的口气：她想赚钱，赚出江家买自己的八万缗，自己送哥哥娶老婆，就不用嫁人了。



玉岳很快就察觉了妹妹这些小动作，皱眉品评：“你怎么画这些……嗯，鬼鬼祟祟的东西？”



玉带娇用笔尾巴拄头，正想破头皮：“啊！哥你来得正好，快！摆个姿势给我看看！”



玉岳大惊失色：“嗯？？？”



妹妹这性格也太轻狂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嚒？



“你都在哪看的这些！小心长针眼！”



玉带娇不服气地横他：“装什么装，就是给你们男的看的！凭啥就姑娘长针眼！”



她爹思想开通，她哥比她爹还开通，想想，也是，妹妹有这手艺，他还能拿点封口费，鸳鸯斋的料子又涨价了，云顶铺又出了新形式的帽子，时兴的丝综结顶的网巾、缀珠挂玉的抹额他还没购入，再过两个月就又换季了，他该裁新衣裳了。玉岳严肃地想一想，当即嘱咐她做事小心些，爹爹那里，他帮她瞒着。



之后若遇晚间门禁，玉带娇要出门，玉岳便主动打掩护，玉岳要在外应酬，玉带娇就大方地给他拿钱，两兄妹像当年替换着上学般，心中默契，配合无间。



玉带娇预备勾搭琉璃珥，画她好几幅美人图，哥哥对她这行为不能理解：“你送钱好不好？首饰也可以啊？她要你这画作什么呢？她自己照镜子就能看。”



玉带娇一阵子兴高采烈，一阵子又垂头丧气，赶忙叫哥哥走远些，别耽误她思索。后来她带着画去叫佛楼寻觅机会，终于找到美人，搭上一言，她自称是贡院的学生，漫不经心地递出手，说信手涂鸦，聊供补壁，琉璃珥不当回事，闲闲地打开画轴，神情却愕了一瞬。画中人是她，这没什么，年轻学子的小把戏罢了，难得的是画中她是侧脸，不见全貌，可神态却描摹出十成十，不容错认，可这画技也不是最难得的，最难得的是那画中她竟在学堂，一身士子服，睁大了眼睛，托腮正听先生讲课。



琉璃珥很喜欢这古怪的画，卷着轴收下，说：“我记得你。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玉带娇一愣，那是她第一次来叫佛楼，看到同窗被楼中小厮冲撞了要大打出手时说的话。



琉璃珥柔声柔气地再说：“你好好的小姑娘，怎地常和一群男学生厮混一起？”



玉带娇又是一凛，她眼睛好利，竟然一眼看破她男扮女装。



自此，一对本不会认识的女孩，一位官宦小姐，一位秦淮名妓，便从此认识了。



她们隔七八天便会聊一次天，地点选在叫佛楼外那座鲜红色的重阳木桥上，你问我的，我问你的，遇上琉璃珥要陪客的时候，玉带娇就等在她的门外呆一会儿。



琉璃珥会对她说起那些高官客人，说起事后男人那些胡吹大气的笑话，遇到两人都认识的，玉带娇便追问那位“叔叔”“伯伯”的细节，琉璃珥也好奇玉带娇的经历，问她怎么就能上学堂？和男孩子一起读书有趣吗？马球有趣吗？卖书有趣吗？那你会不会不喜欢自己未来的夫君啊？玉带娇哈哈大笑，那些没有人可以分享的快乐，那些没有地方诉的苦恼，不可思议地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谈到爹爹，她说她很知足了，谈到江行峥，她说不知道，长得还行，但没感觉。



这样的好日子，只维持到正统十三年的夏天，她不许再进叫佛楼了，也不许再见琉璃珥了，说是包下琉璃珥的一位军爷不喜欢不清不楚的读书人，玉带娇穿着士子服呆呆地站在重阳木的红桥上，一瞬间像是什么都失去了。



她租了条小船，想等到秦淮河的后半夜划去琉璃珥河房的窗下，可第一次就被牌匾下的闸门拦住，连十六楼都没能靠近，第二次她提前停进码头口，在夜里飘荡了半夜，等叫佛楼休息才凑去河房，没想到那窗子太高，她举着竹竿敲窗，却无人应答，她最后忍无可忍地拿着钱砸进了叫佛楼，趁机找到琉璃珥：她身上的药味更浓了，气色很差，掀开她的衣袖，玉带娇瞧见清清楚楚的伤痕。



琉璃珥眉目清冷，却仍笑着，说兵备道新提拔了一位胡统领，那人的弟弟似乎是在淮安府出了意外，他脾气有些暴躁，不妨事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很认命，像自己最后接受嫁给江家一样心平气和，但眼底透着厌世冷漠，仿佛心无所念，命不久矣。



“因为他们花了大价钱，所以他们做什么都行。”



玉带娇额角绽出青筋，表情前所未有的冷静：“我可以赎你。”



她看着琉璃珥，强硬地扳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我听说很多妓女就算赎身，也会因为没有谋生手段而回到伎馆，你若答应我能吃得下外面的苦，我便赎你。”



琉璃珥淡淡一笑，像看小孩子一样看着她，说你瞧我屋中的铜漏斗，你赎不了我。那一晚，琉璃珥将自己身体身世的秘密告诉她，她是因罪入籍，户籍在礼部，根本不是寻常因贫贱而流落风尘的女子，谢老板为了她可以一直保持娇弱无力，强迫她常年服药，就为了维持又白、又瘦、又幼小的体态。



玉带娇那暴力、血腥的画风变本加厉地回来了。



她像是被什么追赶着，她彻夜地画画，变本加厉地画出更加猎奇、扭曲的东西，画中，身怀六甲的大老鼠被剥开肚皮，伤口处淌出紫色的胞衣，无毛的小老鼠肉眼可见地在死去的母体中倾轧攒动，然后被一只手塞回肚皮，合上灰色的皮毛，强行通过产道挤出畸形的身体……深夜里，她唰唰唰地撕掉那些废稿，一遍遍地铺开宣纸，精益求精，捉笔重来，因为她知道，或许就在此时，琉璃珥被人拽上床榻，只能被人剥光衣裳，靠着叫床和挨打求生。



秋天，无锡华氏送货，秋天的寒雨鞭笞着大地，防水的油布将好几口大箱子罩得严严实实，玉带娇接过唐老板递来的样本，无封发旧的话本中里面两个女孩身体绞缠，彩色套印，饾版精刻，她检查完，面无表情地一扬手，说句走了，小巷细窄如韭，她披着蓑衣直走到无人处，然后对着秦淮河浊水激扬，她蹲下，忽然间，嚎啕大哭。



风声隆隆，雨声轰轰，秋雨积攒着霉腐的、萧瑟的苍劲荒凉，秦淮涨起水来，灰沉沉地像是可与天际贯通，玉带娇声嘶力竭，对着那暴雨怒吼痛哭，直哭到浑身发软，无能为力。



而就在那一天，一个人走到了她身边，打着一柄竹纸伞，不急不慢停下。他穿着一双干净的白底黑靴，夜雨踏水，深紫色的衣裾溅湿到膝盖，可因着衣料贵重，他每靠近一步，淋湿的下摆都漫漫地轮开一轮粼粼的水光。



“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好好的，怎哭得这样可怜？”



那伞缓缓遮没过她的头顶，声音温声宠溺，不高不低，不厚不薄，一听便打进人心里。



玉带娇像只被遗弃的小猫，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可只看了那人一眼便忘了流泪，便只记得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你是谁？”



颓圮的街角，衰败的老房，潮湿连绵的雨幕让秦淮河泛出不详的深绿色，这男人一身紫府色衣袍，气势孤拔，宛若身披地血的修罗，玉带娇不是没见识过俊美的男子，可看到这个人，心里忽然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为他那么年轻的一张脸，为他身上不该出现的、几乎是邪异的气定神闲的镇定与老练，她欲近又怯，骤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渺小与可怜。



男人弯下腰，伸手抚过她潮湿的发顶，“善恶业果，伸冤在我……小姑娘，听过嚒？”



这声音让玉带娇无端地心惊肉跳，她屏息凝神，几乎是窒息地看着他的眼睛，男人低垂下视线，苍白的手掌抬起她的脸颊，急促的雨点声中，温柔地帮她擦去眼泪。



然后，他准确无误地吐出她的名字，温柔道：“玉带娇，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救出琉璃珥，给她个新身份。”



潮湿的碎发黏贴在脸上，少女蓦然瞠大了眼眸，可明知眼前的是歧路，是深渊地狱，面对这滚烫的诱惑，她再也，反抗不得。


 珍珠鸟（3）

“为我做件事，我给她个新身份。”



陌生男人的要求简单直接，几天后扔给她一沓油包纸，玉带娇看过那套户籍记录，家室、籍贯、亲缘、甚至相貌都已与琉璃珥一一对应，她是孤身逆流之人，既然目标确定，自然敢舍敢得。



“你说。”



“杀个人。”



男人的口气轻飘，漫不经心地样子好像在说“你出门杀只鸡回来”，玉带娇懵然地迟疑，可在听到兵备道胡野的名字时，她立刻点头答应下来：“我愿意做。”她坚定地握紧拳头，声音清晰，誓不回头：“可我没有经验，你要教我。”



她坚信动手打琉璃珥的男人是个恶棍，用他的命换琉璃的自由，她求之不得。这一教，便是半年之久，秋去冬来，冬去春来，三月初的时候，胡野换岗来到金陵，男人传信玉带娇，称“可以预备”，三月十九日，再次传信，明确称“三日后戌时动手”。当夜他们碰了一面，玉带娇有些惊异地问：“你确定他三日后一定去叫佛楼？”



杀香月没有多言，淡淡答：“确定，到时依计行事便可。”



他已打理好外围的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闹事杀人还要全身而退，这听起来便不可思议，可男人事无巨细、天才般精巧的筹谋将一切变做了可能，他嘱咐她，只要能成功潜入人海，官府便再难寻踪，他们便是赢了，但也警示她，任何环节的纰漏都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务必小心。



她对他言听计从，可真正动手的时候，事情的凶险还是远远超乎她的预计，毕竟是女孩，刺杀胡野哪怕她做了再多的预备，到头来还是状况频出，好在最后是顺利将人刺死，进入了杀香月布置的第二步棋，可她还是在一怒之下故意切掉了胡野的卵脬，嘲讽一样，阉割掉那作为男子象征的东西，让他死成一个太监——因为当时尸体已经遭了很多刀，她心想也不差这一刀，便直接宣泄了出来。她不觉得这样会留下什么证据，也不觉得这样会引起怀疑，她惊险地回到家中，回忆的都是作案、逃跑的其他步骤，她心中惴惴，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完全逃脱。



“最难的不是杀人，而是如何善后。”



琉璃珥在途中便安置好了，可是她还是忐忑不安，那个男人不让她联系琉璃珥，也不许她联系他，玉带娇无法掌握外面的情况，只能呆在府里被动等待着“被抓”或者“逃脱”的结果。



“我之后会被抓进衙门中，但你不要担心，我有退路。”



“你回家后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胡野案只是秦淮河上的一场凶杀意外，跟你没有半分干系，邻里怎么谈，你便怎么谈。”



可是第二日，平静的玉府忽然来了很多意料之外的访客。



先是左杨。



一个笑起来像狐狸一样的叔叔，她知道他是应天府的推官，但她不知道他为何忽然登门，她躲在外面偷听，起先没听明白，听了一会儿发现衙门似乎已经确定凶杀案与太平教有牵连，并且左叔叔已经推测出那位的身份，她心中焦灼，十分想传信出去告诉那位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快逃，是父亲和左叔叔毫无恶意的态度让她暂时压住了冲动，想着等胡野风波过后再告诉他也不迟，同时她也有些庆幸，左叔叔来只是一场意外，他并不知凶手是谁，她没有暴露，他不是来找她的。



但是她这份庆幸没有住维持一个时辰，父亲出发后，玉府紧接着迎来那日第二位访客：邝简。



一个盛名在外、身份别有不同的应天府捕头，他之前从未登门过，此来也绝不会是随便地走访。



不过他来得太突然了，玉带娇还不及交代哥哥，玉岳就已经急颠颠地去接客了，一副殷勤得妄图巴结孟质公公子的样子。还好他们兄妹多年默契，哥哥被邝简突然一问，并没有矢口否认自己昨日没去过贡院，可那个穿黑衣服的邝捕头说话就像放刀，波澜不惊，但招招见血，他先是询问昨夜哥哥的车马行程，再问叫佛楼，最后追问哥哥的考场座次印证……



其意所指，精准无误。



玉带娇在屏风后听得又急又气，她就奇了怪了，从叫佛楼逃跑的路线没有上百条，也有近百条，贡院没有可以登岸的码头理应最先被排除嫌疑，就算邝简查到贡院，昨夜也不止她玉府一辆马车，凭什么他追根究底只拷问玉府？大海捞针也不存在像他这样一捞就中的！



玉带娇以哥哥明日考试为由强行送客，生怕玉岳扛不住逼问再耽搁一下便要露出马脚，可邝简前脚刚走，玉府的第三位访客就登门了——江行峥。



是时哥哥也反应过来，在客厅里讯问自己是不是惹祸了，见江行峥进门才闭嘴停下，而江行峥则一脸阴霾地关紧门窗，直言自己是跟着邝简的足迹而来，若不是在他身边安排了眼线，现在还不知道此事竟牵扯到了玉府。他双手颤抖地握住她的肩膀，头一次站得离她这样近，低头问：“娇娇，你昨夜在哪？”



“在家。”



玉带娇一张脸不红不白，谁来问她，她都只有这一个答案。



“那你家的车马是谁在用？”



“是哥哥用的，他去看考场了……”



“娇娇！”



江行峥忽然提声打断她，紧接着把声音压到了最低最低，几乎是从喉咙牙齿中挤出来：“你哥哥昨夜跟在一起！我们一起吃酒，他用没用车我还不清楚嚒！”



刹那间，玉带娇不说话了，骤然看向玉岳，紧接着又看了江行峥，这两个男人谁也没有再追问她，他们都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连看着自己时用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眼神，忧郁，沉重，肃然，苦恼。



“这件案子好在是在我的手上，娇娇，我会做死它，你本本分分地在家，不要再惹事了。”



说罢，江行峥不再多言，甩袖大步离开，玉岳则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念叨了一句“你啊……”紧接着也趿行着回了屋子，独独剩下玉带娇空伶伶一个人站在会客厅，直直地瘫坐在圈椅中，内心翻腾。



暴露了。只要被人发现，便是暴露了。江行峥虽然信得过，但是邝简呢？他现在是拿到什么证据了嚒？不然如何会忽然怀疑到玉府头上？镇府司虽然名义上主审此案，邝简只是协助，可是他是那种明知真相却无动于衷之人嚒？



一切开始不可挽回地滑下去。



玉带娇绞紧了手指，一时间做出最坏的打算，她不打算联系任何人，只想着若真是被揪出来，她要将罪过全部揽下，所以现在绝不能和外界的任何人联系，可傍晚时分，富春堂的小帮工忽然登门，压低了声音，道：“唐老板被应天府带走了。”



玉带娇和富春堂的联系很隐秘，寻常情况下，唐老板是不会让人找到她家里来的，玉带娇急问：“说没说什么原因？”



那小帮工一脸焦灼，连连摇头。玉带娇却忽然攥住他的手，认真地思量后，郑重道：“那你现在去城西复辉巷去找一位杀匠师，将这件事告诉他，也将邝简已怀疑上玉府告诉他，看他如何回复。”



此事非同小可，她已不得不联系杀香月，可一个时辰之后，那小帮工带回来的却是坏消息：“我没找到那位杀匠师，只看到他一个手下。”



“哪个手下？”



“城西的一个木匠，他自称是杀匠师让他在那里等着的。”说着帮工递给玉带娇一张字条，玉带娇展开，见字迹仍是杀香月筋骨峭拔的瘦金体，只是字条上难得出现了红莲花样，筋骨急迫锋利，几乎破纸而出。



她一时间天旋地转，只见那纸条只落一个字，笔锋干脆利落，意思简明扼要：逃。


 金银花（1）

翌日清晨，天还凝着沉甸甸的蓝，瞧着厚重的云层仿佛是个阴天，一辆双辔轻轮马车辘辘地压过正阳门的城门石板，过口处，小帮工“驭——”了一声缓缓停下，拿出过行的印鉴递过去。不知道是否因为出行匆忙，这车前拉车的马儿并不齐色，一匹是青，一匹是红，城门卫兵核对过出城人的身份，记录“富春堂往无锡货运一车”，便稀松平常地摆摆手放行。



玉带娇坐在一摞书上，心跳得要出来，生怕自己会在城门处被人扣下，还好，城门卫并未出现不同寻常的耽搁，也根本没有留意她的身份。马车轻捷地飞驰起来，玉带娇撩起车帘去看，此时已到了正阳门外，与东水关外商铺连楹不同，途经几家寥落的制扇小作坊后，便没有了商铺人家，一条砂石道直通长江码头，过了码头，便可将金陵远远抛在身后。



她出来的早，算算时间也就刚过鸡啼，玉带娇坐在马车中盘算，心道哥哥今日府试，要三日后才能出来，那邝简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进贡院审人，而她人不在金陵，江行峥足以趁此时间将此案打理妥帖，等贡院开院后邝简再查，此事早便尘埃落定，他再扣着唐老板也是不怕。



玉带娇拍了拍心口，如是放下心来，安慰自己待她从无锡回来一切便好了，什么关口都能过去了，然就在此时，本该驶到码头的马车忽然古怪地一停，玉带娇不解，打开左右开的车门，提声问帮工：“怎么了？”



玉带娇抬头，紧接着便是一怔。



晨雾还未完全消散去，只见砂石路前的码头渡口处，一人黑衣黑马，环胸抱臂，脚下无聊地踢沓着一枚石子，显然是候人多时。



玉带娇心头忽然突地一响，但并没有显出慌张，沉了口气，小声对帮工说：“你如常驶车，看他拦不拦我。”她知道此时掉头必然惹人嫌疑，不如镇之以定，碰碰运气。长鞭一甩，两匹马儿依令动了，邝简如若未见，靠着渡口木桩，不言不语，就在玉带娇以为只是一场虚惊时，他忽然抬起手来，稳稳地拦住要上渡口的车马。



“你是谁？”



玉带娇看着他，“为何拦路？”



邝简抬了抬眼睛，回视这个白衣黄裙的小姑娘，道：“昨日才说过话，玉府小娘子今日便忘了我嚒？”



玉带娇的眼睛很大，五官英气艳丽，不说话的时候有股天然的无辜感，她顿了一下，紧接着露出饱满的笑容：“你是昨日那位来我家的邝捕头罢？有甚么事嚒？”



今日原本是该邝简和四爷一起来的，但不知为何那不靠谱的男人迟了，这话便只能邝简来说：“玉带娇，你涉险犯案，现要与我回衙门一趟，不能去无锡了。”



他说得刻板，玉带娇不惊反笑，直视着他的眼睛，镇定反问：“为什么？是小女犯了什么事嚒？邝捕头是不是抓错人了？”



邝简没有回答她的话，将怀中的书册扔到马车上，玉带娇不解地接过，只听邝简问：“画这书的人，是你罢？”



那书内印刻极为精细，二女身影绞缠，姿态生动。



玉带娇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好奇似的翻了翻那书册，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在眼眶中转了转，然后看向邝简——那真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的眼睛，十五岁的女孩也没有她这份气定神闲、大胆包天。



邝简好言相劝：“玉姑娘，你没有必要想太多，我既然能找到你，便是我已经确定了前因后果，你明白吗？”



玉带娇却甜美无害地笑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无凭无据地拿了本春宫图就来抓我，就像你无凭无据便把富春堂的唐老板扣押一样，邝捕头，我并非寻常的平民女子，我父乃南直隶巡按御史，你如此胡来，小心巡院的参本送到李大人的案头。”



邝简被她的狐假虎威气笑，这小姑娘真是好胆色，逃跑被抓个正着都还能如此的镇定，“小娘子，你以为我在查什么？富春堂账簿存金陵城东聚宝钱庄两个户头里，五分在唐老板名下，五分在你名下，正统十三年，富春堂存利宝钞五千七百三十贯，金银二百两，六层收入都是你手中的那本淫|秽小书，富春堂偷税漏税如此之巨，你作为二老板，不该走一趟嚒？”



·



“按照你的说法，她那天是顶着哥哥的名头去了贡院，紧接着又去了叫佛楼，杀害胡野之后，拐走了琉璃珥？”



就在几个时辰前，邝简主动向四爷说明此事原委，玉府的小娘子按辈分是四爷的侄女，那姑娘父亲不在金陵，他提前说明也好让他心里有底。



可是四爷显然是对这个结果有很大的质疑：“你确定琉璃珥不是被掳走的嚒？”



“确定，我在搜证她屋中时就有过她逃跑的怀疑。若她真是被暴力掳走，那多多少少都要挣扎，散落在地上的不该只有软绵绵、制造不出声响的被褥、衣裙、字画，逾窗而走时窗台上花盆景观理应是最好警示外屋的东西，可是她的窗台空无一物，唯一该放在上面的喜阳喜温的金银花却是被摆放在了外屋墙角，而她的遗落在屋中的衣物也有些奇怪，我虽无法判定她衣服是否短少，但当夜她受过惊吓后说要回屋休息，接客的衣裙已经褪下，理应套上寝衣才对，可她一整套白色寝衣就散落在床上……叫佛楼的妓女作证琉璃珥性格冷淡，并无她倾心的男性恩客，这打消了我’她是为情出逃’的最后怀疑，所以在看到这些反常时并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但是玉带娇……”



邝简把从公牍库和下午聚宝钱庄查到的履历尽数推给四爷。查玉带娇并不是很难，公牍库中很容易发现她与富春堂千丝万缕的关系，再顺藤摸瓜查到聚宝钱庄，便会轻轻楚楚地发觉，玉带娇，她才是富春堂背后真正的主事人。



“这是个柔弱的小女子，不是我最初推定的男性凶手，她纳入怀疑后，之前一切的推论都变了，恩客和妓女难以交心，但女子和女子却很容易亲近，”邝简毫不留情地点了点那画风大胆、奇情暴露的小书：“凶手若是玉带娇这样的女子，那行凶后很可能根本没有逃跑，而是直接转变身份以弱势的目击者身份出现，而琉璃珥当时指向窗外只意在误导我，为凶案现场遮掩，那之后的’劫持’也就根本不可能是劫持，而是琉璃珥趁楼中大乱、弄散衣物被褥之后的逃跑，玉带娇在楼外接应她，那盆墙角的金银花就是琉璃珥为逃跑顺利提前做的清障，甚至，这整件事都跟着凶手是女子一起变了模样，杀害胡野不是她们的重点，重点是她们要趁着胡野之死，让琉璃珥不引人怀疑又成功安全地逃脱。”



“可这里有一个问题。”



四爷叩着桌案思索一了一阵，紧接着直接了当的指出来，“你说的目前都是推论，是以玉带娇为凶手得出的事件轮廓，不管琉璃珥养花是放在了窗台还是墙角，被褥衣物散落得是否反常，不管玉带娇是不是富春堂的二老板，她画不画这样的小书，这些都是旁证，不足以直接证明玉带娇是凶手。不说别的，就说基本的，一个小姑娘是如何杀死一个壮汉的？就算不是一个，两个，她们是如何做到的？哪怕胡野伎馆办事儿时不设防，或者干脆被下了迷药，想杀死一个身经百战又膀大腰圆的军汉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何况当时那雅间隔壁还有人，楼里还有人，并且现在，有人能证明昨夜去贡院的不是玉带娇她哥嚒？有人能证明玉带娇昨夜出现在了叫佛楼嚒？就算有这话本，这话本上也没有写这俩姑娘就是玉带娇和琉璃珥，你不能因为她曾经顶替过玉岳上学，了解贡院，有精湛的装扮易容手法，就这么强行指认她。”



四爷用力地抿了下嘴唇，“况且你知道吧？她是巡院御史的女儿，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江行峥与她有婚约，你不拿出实打实的证据，你连把人拿回府里都很难办到。”



·



玉带娇眯了眯大眼睛。



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放松，她缓缓舒出一口气来，娇楚地朝邝简微笑：“好，我跟你走。”



不管如何，先把嫌犯带回去再说，邝简闻言二话不说便走上前来，要牵引玉带娇这辆马车。谁知玉带娇却忽然抬手，笑吟吟道：“我可以跟捕爷走，不过这车出城是去无锡办正事的，你扣押了富春堂两位老板，就不要再耽误我们做生意了吧？”



“不行。”



邝简一口回绝，凛然生威道：“这车上有证据，我必须一起带回衙门去。”



正要下车的玉带娇骤然冷了脸色，冷冷道：“我都答应跟你回去，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邝简瞥了她身后那小帮工一眼：“她不就是证据？”



仿佛脑中横劈了一道惊雷，玉带娇浑身的汗毛都跟着一炸，下意识地就要摸向腰间，邝简一把叩住她手上脉门，森然道，“小娘子，我见你年幼让你三分，你可别得寸进尺，我与你第一次相见是在玉府嚒？叫佛楼上你喝止我的脚步，隔着半幅屏风，小娘子便以为我是忘了嚒！”



变生肘腋，刹那间玉带娇整个僵住，可她身后一直默不作声小帮工却猛地突前，操起一根木板陡然砸在了邝简的手臂上！



“驾——！”双驾的马车受惊般狂奔了出去，邝简猛地一个甩手，赶紧拧身避让！只见那小帮工疯了一样，也不过渡口了，胡乱不堪地操着一块木板便狠抽马臀，车轮“哐哐哐”地卷着半个弧线飞驰出去，沿着土道一时间火花飞溅，沙尘四起！



“琉璃珥！”



邝简当即怒喝一声，三步并两步，翻身上马！



那小帮工却连头也不回，眼神坚毅地看着前方，极速狂奔！



·



“我现在的确没有证据，可是很快便有了。活生生的人证。”



应天府跳跃的烛光下，邝简扯了把衣领，嘴角微微翘起，势在必得地向四爷解释行动：“唐老板已被我叩住，杀香月不在他自己家中，朱十眼下正守株待兔……我不必亲自去抓玉带娇，只要她误以为自己快被抓住就够了……”



邝简的桌案上，散落着一叠纸，瘦金体的字迹重重叠叠，上百次只练一个字：逃。



“杀香月能矫造身份凭证，玉带娇精通改装换容，琉璃珥在哪我不清楚，”邝简捉笔，蘸墨出锋，一气呵成，紧接着将那宣纸旋转，推到四爷面前，“但玉带娇只要出城逃跑，她带谁出城，谁就是琉璃珥。”


 金银花（2）

叫佛楼里第一个叫破凶案现场、在琉璃珥身边的婢女一直让邝简很在意。



在琉璃珥消失后，她是凶案现场仅剩的唯一目击证人，虽然他无法确定那个小姑娘在闯屋时是否真的看到了什么，凶手的真面目？或只是一道逃遁的身影？但邝简记得跟她对视的那一眼，黒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他想进屏风看现场，她匆促地叫喊一声“姑娘没穿衣服！”她回头时眼中惊恐绝望，毫不作伪。



按照主事的说法，叫佛楼中两百多名女婢，一两个让人对不上名字、暂时找不出来，这并不奇怪，谢斌带人报案琉璃珥被劫持时，他提过要找这个小姑娘来给凶手绘图，可叫佛楼之后便没了下文，第二日他重问此事，主事说不出昨夜一场混乱时那婢女是谁，楼中也没有人主动认领身份。考虑到凶手的残暴，邝简想过那黒黑的小婢女是因为胆小而不敢举证，叫佛楼中婢女一人不多、一人不少，既无人逃跑，那婢女应该并未卷入此案。



可是这想法很快被推翻了，如果凶手是女孩，那案发时应该不是少了谁，而是多了谁，有人换成婢女的衣裳潜入叫佛楼，趁着胡野与琉璃珥云雨之时，痛下杀手，紧接着贼喊捉贼，伪装成目击者发出尖叫，在邝简想进入屏风看个究竟时，她毅然果决地阻止了他的脚步。



联系前前后后的线索，那个婢女就是凶手，那个“婢女”就是玉带娇。



“琉璃闪开！我来驾！”



玉带娇从被戳穿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劈手夺下琉璃珥那殴打马儿的木板，将她整个人往车里塞，自己则狂野地扯住两马的缰绳，一声怒喝：“驾——！”



刚刚还巧笑倩兮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尽数化作凶狠有力，无草的高岗上，一青一红两匹健马拉着乌木色的马车狂奔，烟尘在马蹄下翻滚，冲出宛如地震一般的势头！此处乃是一大片空旷高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河流于岗下翻滚，河一岸的黄土山坡，沙石遍地！



邝简没有料错，玉带娇就是当夜和她匆匆对视过的小婢女，虽然当时装扮的容貌和她日常妆容气质相去甚远，但她还是害怕邝简瞧出端倪，所以第二日中午邝简登门玉府时，她频频插话，却一躲直在屏风后不肯露面。



唐老板被抓她心神大乱，不是因为她是富春堂的二老板，更不是因为害怕被邝简知晓自己画淫秽小书，她是害怕唐永元将琉璃珥供出来，虽然唐永元也不清楚琉璃珥的真实身份，甚至不知道她是个女孩，但正在店里“淡期”、伙计都遣散回家的府试阶段，玉带娇忽然给他送来这么一个身份凭证齐全的“侄子”帮工，联想到昨夜叫佛楼丢了妓女，唐永元肯定有自己的猜测。玉带娇与唐老板多年合作，相处愉快，但她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把握唐永元会不会帮她一瞒到底，并且只要他扛不住审问，稍微透露那么一点点，以邝简的精明，肯定会立刻想到那“小帮工”的身份。事关琉璃珥，玉带娇一点风险也不会冒。



邝简歪打正着，直接掐住了玉带娇的命脉，所以玉带娇才会反常地立刻联系杀香月，并且在拿到“逃”字字条时彻底慌了，准备马车开始安排第二日出逃。



渡口处邝简在看到那小帮工也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他们的计划并没有那么的复杂，自己无意带回唐老板，给了玉带娇极大的压力，他只是没想到，“被劫持”的琉璃珥居然在自己查案时就曾出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玉带娇这装扮易容成男子的功力，可真是炉火纯青。



邝简起步时还在百步之外，转瞬间便已追上，大黑马狂踏地面有如击鼓，马蹄几个下落，已然带着她冲出几个身为，他没有叫嚷什么停下的废话，两腿控马，两手抽出一根勾绳“嗖嗖”地转了几圈，右手猛地一纵，勾绳立刻弹射而出，“哐”地一声扎进马车的后车板！



被强行塞进车中的琉璃珥闻声一震，她扶着车壁，如置舟中，车内一起颠簸的还有一摞摞大大小小的书册！



此车原是运货之用，后车板乃是两扇上下搬货的车门，此时发出一声清晰的“咣当”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薄薄的木质内锁便被整个被扽开，半块车板直接被邝简从车后屁股直接撬起！



“砰”地一声炸响！明亮的天光再次凿进车内，奔雷的高速里，琉璃珥倒吸一口冷气！



半幅车板已经被强行拽开，剩下的半幅摇摇欲坠地挂在后车门轴上，大地在震动，邝简纵马只在十五步之外，一手执缰，一手勾绳，紧紧地绷着一根长鞭就要把最后的遮掩一起撕扯下来！



惊惧就像是三九伏天的冰水泼头而下，琉璃珥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捞住一本大部头直接砸在那俨然不能持久的门轴上！



“哐”地一声！

薄弱的车板和书本一起炸飞，狂奔的骈马猛地一个滑蹄，高速的马车便在三方的力量下被甩得骤然一歪！



“咚”地一声，玉带娇被带着整个人摔下地席去！



隔壁的笑声和歌声顿时又大了许多！

一身婢女装束的女孩不敢耽搁，就势在地上一滚，举着刚拿的第二把五打刀，朝着榻上的壮汉，纵身扎去！



邝简一惊，苍茫的驰道上，黄沙宛如怒潮，那被琉璃珥砸断的车板借着惯力朝着自己迎面飞来，大黑马放声咆哮，他被迫减速，手上用力，甩着马鞭将那破碎的车板用力扫落！



琉璃珥则被马车甩得惊叫一声，抵碎了指甲，骤然扒紧了车内的壁板！



青红相间的马蹄用力落下，玉带娇也猝不及防，勒紧缰绳，尽力维持马车的平衡和奔跑的势头。可琉璃珥便没有那么幸运了，巨大的马车在土石交杂的驰道上飞驰，烟尘滚滚，上下颤动，她原本就轻，此时更是变作了一张风筝，腿脚身体皆在风中鼓荡，她用尽了全力，膝盖才勉强地抵住了车边，只差那么一厘，她就要被卷下马车去。



“以胡野的体格，没有人会想到杀他的凶手是两个女孩，这是你们的机会，也是你们的劣势，因为无论事先准备多少次，你们动手时永远是最危险的一环。”



成则生，败则死。



浑身赤裸的男子就像是一座山，琉璃珥捂着嘴，被重压得仰面躺在榻上，再惊惧，仍无法挪动分毫。玉带娇刚刚猝不及防地一击损伤了胡野的声带，却没能要了他的命，五打刀不知被蹦飞在哪里，胡野因疼痛而挣扎，他肌肉横结，大手每一次胡乱挥舞，都像是一把铁锤猛烈地砸在了她的头上。



玉带娇在地上再次狂野扑上，姿势活像一头饿急了的小狼，身上的男人肌肉骤然收缩起来，第二道“喀”地一声卡进了古铜色的筋肉里，在一次滑脱了要害！



完了，她们要完了。



胡野的表情如鬼似魔，脖颈翻露出大片鲜红色的肌肉，血液就淌在琉璃珥的身上，琉璃珥两条细弱的胳膊血淋淋地抱着胡野的右臂，希望能限制他的行动，他半跪在床上行动不得，左手便朝着玉带娇狠狠抓去！



“娇娇。”隔壁的笑声更大了，琉璃珥却连提醒都不敢高声。



那是凶猛的一击，极尽的迅疾，胡野背上的玉带娇没有任何的思索，迎面接了那一记！她爆发出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抱着那挥舞过来的手，一拧一带，穷途末路地用双腿剪住胡野膀大腰圆的腰，用尽全力地压在他的身上！



“……琉璃！”



她小声而焦急地喊。琉璃珥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头皮发麻，全身上下的骨头一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眼前已成血红一片，可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她的手臂弯折出只有梦里才可能出现的扭曲样子，奋力地向被褥里摸索，直到她摸到了那块坚硬金属，紧接着举起手朝着胡野后心后背，疯了一样扎进去！



“扔书！”



玉带娇的声音坚定无比地传过来。



马车踏起滚滚的烟尘，她们必须减重，不然两马载两人拖车还拖书，根本就无法和邝简比马速。



“……在扔了！”



琉璃珥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要被颠麻了，右手五指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可是她还没有被甩飞，就一定要再想办法。她攥紧扶手，咬牙切齿地回应玉带娇，身侧的大部头，什么经史子集、古今奇观、野史笔记，被她一摞摞地“哐！哐！哐！”地踹下去！这不大不小的障碍激起了厚重的烟尘，马车狂啸，邝简不得不拨马绕开。



远方的天际线阳光还未越过江河，垂岸千仞的的一线断崖上，一车一马沿着长路发出巨大的声音，激起的沙土宛如巨大的黄色长龙，自山岗下蜿蜒而上，直卷到天地尽头。



邝简直等到烟尘散去才找到下手的机会，木质的车轮转得飞快，有那么一瞬间他脱手的铁钩就要卡进车轮里，强行刹停两个姑娘，可他迟疑了一刹那，还是选了更安全的车壁板！“蹦”地一声，拜杀香月所赐，鞭稍绑着的是他那五打刀的莲花头，一经脱手，稳准狠地便能楔进木头里，马车飘轻，玉带娇这一次立刻感受到那突如其来的后拖力，匆忙回头间，还以为邝简想把厚实的车壁也一起拆下来的时候，琉璃珥却一声惊叫：“他要上来！”



“该死！”



无论何时，一个男子的身手都远远地超脱女子的想象，邝简的马前骤然突出一丈，人借马力陡然跳上自己的马背，紧接着在极高的奔速下跃空而起，朝着她们的马车，直扑而来——



“驾——！”玉带娇马鞭一挥，不死心地猛然甩出巨大的弧线。



可邝简早有准备，他凌空跃过三丈，半空中扯稳了长鞭，一纵一伸，猛地跃上了马车！巨大的身影凌空扑下，不算结实的车板立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雷霆般的声响，二马被那力量薅得一顿，两个女孩的后背上是直接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琉璃，上来！”



玉带娇穷途破路地弓步上前，“唰”地一声甩开自己的马面腰裙，两腿一叉去抓枣红马的勒口，奋力一纵，稳稳地跨上马背！琉璃珥跌跌撞撞地挪到马车前，抓着玉带娇朝后伸来的手臂，险之又险地跨上马，紧紧抱住玉带娇的腰！



“衣兜里有刀！”



玉带娇上袄下裙，短小的白袄子里装着一把匕首压脚，她原本想说把拉车的绳索斩开，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出口，邝简已然跟上，又沉又稳地扯住了左侧大青马的缰绳，三下五除二，轻松上马。



狂奔之中，连马儿都感觉到了两位女主人的绝望，枣红马惊惧地瞪大了马|眼，想要挣脱嚼口，大青马懵然无措，被人狠夹马腹，强行驾驭，两只马齐头并进，相距只有一臂，也不知道是哪匹吓到了哪匹，青红两马沿着悬崖发了疯一般夺命狂奔。



玉带娇不假思索，操起马袋里的马球棍直接朝着邝简就是近在咫尺地一抡！



“琉璃，低头！”



霎时，那结实的木棍劈顶而下，虎虎生风，邝简也没有想到玉府的小娘子都到了这个境地还要负隅顽抗，凌空抓着那马棍，把着那红马猛地朝自己一带，不想玉带娇根本就不是要打他，她松开马球棍，左脚甩脱马镫，黄裙起伏间骤然抬腿，狠狠地踹在大青马的马腹上！



一侧就是悬崖。



玉带娇不是要打他，她是要杀他。



（原本分章点：备注一下，之前存稿分章分迷糊了，为了满足每卷20章作者强迫症需求，今天更9k字，过段时间我会更改重新分章，今天就先这么看。）



胡野至死都想不清楚这两个小女子为何要对自己动手。



她们的眼中流露着绝望和恐惧，她们沉闷无声地行动，她们使出的招式笨拙可笑，可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琉璃珥常年服药几乎手上几乎毫无力气，再好的兵刃在她手中都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可是她锲而不舍地抓着那五打刀，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



胡野整个剧烈地抖动起来，“嗬嗬”地狂乱地摇着头，想发声，却根本发不出来，两条有力的大腿在被褥中激烈地蹬动，血汗淋漓，仿佛浑身涂过了血油。玉带娇不敢放松地勒着她的脖颈，板着他的左手，任他的口涎、鲜血哗哗地砸在琉璃珥的脸上、身上。



男人的眼珠开始从眼眶里暴凸出来，脸上呈现出窒息的狰狞的赤红色，不知道哪一下，琉璃珥终于扎对了地方，鲜血惨烈地喷将出来，喷上床帐，喷上床顶，瓢泼大雨一样浓稠温热地打在她们的身上。没有人知道那姿势停滞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哪一刻，胡野喷涌而出的鲜血不再有力地涌出，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松懈下来，然后沉重的身躯一歪，轰然地倒了下去。



鲜血淋溅满床，巨大的尸身嗙地一声砸在了琉璃珥的身上。



可就是如此两个女孩也没敢松手。琉璃珥坚持不懈地插着刀，玉带娇牙关咯咯发抖，继续狠狠勒着胡野的脖颈，一直，一直，知道窗外传来一声嘹亮的高喊：“高溪寺浒湾油面、黄通冬笋，送叫佛楼绒花处——！”



玉带娇惊魂甫定地松开手，咣当一声瘫坐在地上。



琉璃珥一口气骤然倒出来，哈哈地急剧地喘息。她已被血液和尸体糊住，整个人被压得严严实实，玉带娇眼中带泪，小声地凑过去询问，“你还好吗？”琉璃珥满脸血泪地点了下头，擦着胡野的右耳，将手臂挣脱出来，朝玉带娇伸出手——



玉带娇立刻攥紧了那只手，接过那把凶器，小声而颤抖地说：“准、准备好了吗？”



琉璃珥压着那股强烈的呕吐的冲动，用力地点头。



玉带娇则缓过一口那迟迟没法正常呼吸的气，握着琉璃珥的手，狠狠地重新吸饱，然后，惊惧而悠长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尖叫。



“来人呐——！”



“来——人——呐——！”



·



邝简没想到玉带娇居然想灭他的口。



大青马的腿上肌肉疯狂地抽搐了一下，后踢已经控制不住地滑下悬崖，邝简两腿发力，强硬地控制住惊慌的大青马，右手手掌张开，用力地拍上了马颈！许是驾驭之人的镇定给了这畜生极大的鼓励，千钧一发间，青马逼出最后的马力，愤然爬坡，嗖地一声擦着枣红马，竟一步奔出死地！



悬崖边上的碎石应声而落！



邝简待青马绝命奔出十余丈才安抚着兜马反身，回头去看玉带娇，才发现自己刚刚对这俩小姑娘，大意了。



·



“砰”地一声！



叫佛楼绘着花鸟鱼虫的门骤然打开！



与此同时，隔壁一道淡紫色的身影骤然落在楼外送吃食的小舢上！



玉带娇报复似地切掉胡野的卵脬，几乎就在她收刀的瞬间，一个黑衣男人大步铿锵地走了过来！



“别过来！”



玉带娇尖叫一声，扯拽着琉璃珥把人从重压中释放出来，“姑娘还没穿衣裳！”她尖叫，不必去装，声音就已经充满了颤抖和惊恐。胡野那房子般的身躯被她扯动得轰然一翻，“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她原本想把胡野背上拿把凶器收回，可是她实在是拔不出来了，只能任其暴露在邝简眼下。



玉带娇一脸惊慌的化过妆的黑脸蛋，脸上一对黑凉凉的大眼睛，直直地与邝简对视——



“你们一定要想办法不让他看到第一现场，邝简生性敏锐，若是让他瞧仔细，很可能一眼看破你们的伪装。”



屏风后，琉璃珥浑身是血，简直就像是被人剥了皮一般，她惊惧地、用力地、声嘶力竭地指着窗外，朝着来人喊了一句：“凶……凶手！”



这引导有效，邝简一步上前，绕过屏风扑到窗口！



“你们一定要做得逼真，只要让他以为凶手尚未走远，他一定会先急着抓人，分不出闲暇来关注你们。”



果然，邝简目光一扫，怒不可遏地一声断喝：



“杀香月！”



·



屋外人越聚越多，乌泱泱地往屋内涌，邝简回头大喊了一声：“喊你们主事，报应天府！”说罢直接跨过二楼的河房，“砰”地一声落下栈道。



玉带娇大声叫喊着让人进来帮忙，进来的人越多，现场破坏得越彻底，琴姑咋咋呼呼地闯进来，推开玉带娇，带着杂七杂八地闲人连声问玉带娇怎么了？不是是谁带的头，楼里瞬间乱了起来，“杀人了！”“出人命了！”“报官啊！”叫喊声乱糟糟地一起炸响，整个叫佛楼瞬间煮沸了。



琉璃珥被人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摇摇晃晃地搀起来，无人看见的地方，玉带娇悄悄牵住她发抖的手指，指尖一触即开。



“没关系。”



风从远方吹来，吹气满面的尘沙，玉带娇立马于地坡下，胯下一匹热烈如火的枣红马，夺目的黄裙子就在黄沙烈风中明丽地翻腾。



“左右已杀了一人，我不怕再杀一个。”



玉带娇拨转马头，驰道上身姿却小，却有一不做二不休的魄力，左右现在被抓回去，她们这辈子都会毁了，还不如冒险一试，拼得一丝生机！



琉璃珥浑身是血，没有回头，却轻轻颔首。



“叫佛楼出了人命，势必会乱成一团，这是琉璃珥逃跑最好的时机，就算她不见了，楼里也不会去想是她主动脱逃，一定会认定为凶手劫持。”



玉带娇向并不关注她的众人念叨了一句回房换衣服，自己蹬蹬蹬地挤着楼梯跑下楼，琉璃珥浑身瘫软地被人架着，药劲儿涌了上来，她这才晓得后怕，手脚虚软，身体崩溃。



楼中的闲人不知道又因为什么忽然大打出手，人命案在上，更添一重热闹，琉璃珥用力地喘息，每一口气好像快要了她的命，刚刚无数的瞬间，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没想到，她活了下来，她们活了下来，活下来的是她们，她奋力地往前走，顶着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向自己的屋子一步步奋力趿行。



琴姑贪看热闹，口上却说要陪她，琉璃珥拒绝了那口是心非的好意，坚持要自己呆上一会儿，直等到房门关上，整个大楼的喧嚣暂时被隔开，她踉跄地奔到水盆前，飞快地开始打理自己，她脱下那件沾血的银绉纱白绸裙，解开发髻，打开发辫，用清水反复清洗脸上身上的血污，然后用力地擦干。她慌乱地盯着门外，生怕自己的动作慢上一份，惶急地像个男孩一样盘起头发，套上早已准备好的小厮衣裳，紧接着翻乱自己的被褥、衣裙、字画这些不会有太大声音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打开柜箱戳烂里面的药包，可是她迟疑了一刹那，又制止了自己。



她不该任性妄为，任何反常的细节都可能陷帮助她的于危险之中。



“那个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她问过玉带娇，那个人提供的东西绝不是轻易可以得道的，一套完整的身份籍贯，一场谋杀的遮掩，一条全身而退的路。



“以他的本事，想除掉胡野易于反掌，就算深入郊外兵备道有些麻烦，却也不是完全办不到。”



秦淮河上舟楫相连，杀香月胡乱地借力，瞅准一条乌篷便一脚踩上去！



船夫惊慌失措地仰头摇撸，可匆匆忙忙，几条船身却激烈地碰撞起来！杀香月点脚就踩，身影轻盈，如踏祥云，几起几落中，已飞速地向西而去。



“就当他有所求罢，能救你出来，我什么都愿意换。”



明明只有很浅的缘分，玉带娇却是一双坚定的、毫无怨尤的眼睛。



叫佛楼里炸了锅，整条河也跟着一起看热闹，那盆金银花早从窗口移开到角落，琉璃珥贴着墙壁仔细留意着河外的动静，连自己的呼吸都嫌聒噪，直到，河房外传来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到的鸟啼——



来了！



琉璃珥抬起头，敲击窗格以回应，紧接着伸着脖子探头去看，只见一条小舢哗啦啦地飞速驶向她的河房！



红色重阳木桥横跨河面，邝简跑上临河二楼，桥板被冲击得“嗵嗵嗵”地响，仿佛活过来似的抖动！



接应舢板的男子带着大大的船夫草帽，身姿警惕地站在黑暗的船尾，紧盯河道东境，玉带娇已然换过衣裳，被小舢送到窗下，焦急地仰起头，伸出手，轻唤一声：“琉璃，来——”



为防止妓女逃跑，河房距水面足有一人高，成年男子也很难跃下，可琉璃珥没有犹豫，牌匾下的龟公已打点好，只要她和玉带娇趴在乌篷船的舱底，夜色掩映黑布一蒙谁也看不出来，他们将会走河东水道，玉带娇会为她重新改装，贡院拐口第三处河岸有一块不起眼的近水低台，只有贡院上学的学生才知道，只要她迈上去，她就有全新的一生！



夜风涌了起来，将琉璃珥的碎发向上吹起。



她撑住自己无力的手臂，抓住窗缘，用力地把自己的一条腿迈过桧木窗去！



“砰”地一声！



秦淮河上，杀香月倏地冲上大船，他确认邝简已经追来，一片惊叫声中“蹬”地踏上乱摆杂物的箱子，三下两下爬上船顶！



琉璃珥没有迟疑，站在窗口上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悠闲的游人长大了嘴巴，一片丝竹声中手中没拿住的橘子，“扑通”一声落在河中！



叫佛楼无人问津的角落，小舢船头狠狠地一沉！



河水应声泼刺起来，水浪翻滚间，骤然发出一阵艳香！



“琉璃，拿着刀！”



正阳门三里外的黄土驰道之上，玉带娇手勒缰绳，带动骏马。天边积压着铅灰色的重云，无边无际地遮没了朝阳和晨曦，玉带娇的眼眶红得骇人，一个人只有真的动了杀心，才会有那样的眼睛。



一击杀敌，出其不意，此时她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可是她并不打算放弃，她想得分明，只要杀了邝简抛尸悬崖，这世上便再没有人会查问她们的事情，她们便可以逃出生天。



枣红马焦躁不安地踢沓，被她带动着缓缓向高坡上的男人靠拢，玉带娇腰背绷得挺直，用力地盯着男人，鬓边的散发在风中乱舞。



她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积攒马力，然后猝起冲锋。



忽然间，她身后的琉璃珥动了一下，她一双疏离难辨的眼轻轻合上，倾身把脸颊贴上了玉带娇的后颈，然后，用力地，几乎是有些战栗地抱紧她。黄色的马面裙腰间褶裥细密，再强硬的女孩，她的腰肢都是温暖柔软的，玉带娇先是一怔，她没和琉璃做过这样亲密的姿势，紧接着心中便是一宽，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脚蹬一磕，立刻催马上前！



可就在她加速的一刹那，身后的人骤然松开了她，猛地翻下马背！



“砰”地一声，是肉体砸在沙石上的声音！那一刻，天地都在倒悬。



眼见这一幕的邝简也怔忡了刹那，玉带娇太野，吓不住，劝不平，只能制服，他还在想怎么稳稳当当地制服小姑娘，琉璃珥忽然跌落马去。



玉带娇的身体瞬间抽紧，再顾不上眼前邝简，琉璃珥这一摔，直接把她摔得肝胆尽裂，枣红马仓皇地前驰数丈，又被主人强行勒住嚼口，玉带娇急忙忙地调转马头，只见琉璃珥栽落数丈之外，在地上狠狠地连打了几个滚！



厚厚的尘土滚落在琉璃珥的身上卷起一阵烟尘，她滚了好远才刹住去势，玉带娇策马上前想要把人接过来，琉璃珥却飞快地挣扎着站起来，果断地拾起被自己摔掉的匕首，退后两步，不由分说地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娇娇，别逃了。”



这突然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是一怔，玉带娇呆呆地立马原地，邝简也是愕然地放缓了马速，缓缓靠近，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羸弱的身影。



然后，他听到了琉璃珥的声音，漫天的尘沙的里，她对玉带娇清晰地说：“娇娇，别再逃了，你现在回头，还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玉带娇脸上露出一片空白的神色，此时才缓缓转过来琉璃是自己主动坠马的，她茫然无措地翻身下马，抓着缰绳还险些被马镫绊了一下，明黄色的裙摆拖着肮脏的沙石地，她盯着琉璃珥，小心地上前几步，抬起手，“琉璃，放下刀，有话好好说。”



可是她一进，琉璃珥便退了，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身后就是百尺悬崖。



玉带娇被吓到屏息，立刻不敢动了。



风卷着滚滚黄沙，一直扬到天边，琉璃珥没再看着玉带娇，而是将目光凛凛地看向邝简，直待他催马靠近，才忽然直入重点地喊：“邝捕头，胡野不是玉带娇杀的，是我杀的！”



“琉璃！”



玉带娇骤然色变，目光刀一样地刺向她！



琉璃珥却没有理会那目光，单手缓缓抠出口中的麻核棉球，解开长发，厚厚的阴云在她身后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她的白布麻衣沾满了黄土灰尘，脸上也都是涂黑的粉末，可是她卸掉伪装之后，蓬头垢面亦不掩国色天姿。



邝简定定地看着她，看着风吹乱她的头发，嘶声又清楚地朝自己喊：“我，琉璃珥，叫佛楼三曲谢老板名下乐户，因不满恩客胡野虐待，心怀怨恨，正统十四年三月二十二晚，在指甲中藏好烈性房药使他误食，趁其迷乱之时，用他所带五打刀在他的喉咙和后心扎出致命的两刀，为确保我所言为真，我截断了他右耳耳根后的一绺头发，同时切掉了他下体两个卵脬……”



“琉璃你住口！”



玉带娇慌乱地看了邝简一眼，朝着琉璃珥嘶声大喊：“你胡说些什么呢！”



可是琉璃珥没有停下，她铁了心似的，每个字都是那么的坚定，虽然吃力，但毫不悲切，毫无停顿，好像这些话在她心中已准备过无数次，所以才说得那么流畅：“房药，头发，阉割，如此三处，除了验尸者外，只有凶手本人知道，我以上所说足以证明我是本案真凶，至于玉带娇，她那天穿着婢女的衣裳的确潜入过叫佛楼，但是她只是来看我，对其余毫不知情，她闯入屋中时胡野已死，您进入房间时，是我害怕被您识破，才胡乱指向窗外误导了您。”



邝简敏锐地察觉出什么，当即抬手劝解：“琉璃珥，一切并没有坏到那个地步，你冷静些，且先跟我回去。”



玉带娇再撒野，邝简也未觉棘手，但琉璃珥这番话，简直是在釜底抽薪！他不能让她死，她若是死了这案子便算断了，玉带娇杀香月一个也伏不了法！



“我不要回去。”



琉璃珥的左眼，怆然落下一滴泪来，不止是为了别人，她也是为了自己：“快十年了，我好不容易从十六楼里跑出来，外面是苦是甜，是生是死，都好，我不要回去……邝捕头，认罪书我已写好，就在富春堂第三层书阁的第二是二本书册内，要治罪，请治我一人的罪。



“此生能手刃胡野，我无怨无悔。”



说罢，她深深地看了玉带娇一眼，扔下匕首。



然后像在河房纵身一跳那样，毫不迟疑地转身崖边一坠，再不回头。


 金银花（3）

哒哒哒哒，铁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得人透不过去，四爷一路追着凌乱的车辙印、书本还有大黑马找过来，从正阳门到渡口悬崖，远远的，先是听到一阵失声痛哭。



那是女孩的声音，声泪俱下地哭号着，“你怎么能跳崖，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妮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凛冽的春风拉扯着她的声音扩散在整个郊外，震天动地得宛如瀑布江河滚滚而下，四爷心中一突，心道遭了，两腿一夹鞭策马儿加力，刚攀过一个高坡，率先看到的是黑衣抱臂的邝简，孤伶伶地站在悬崖边上，冷若冰霜地垂眸站着。



他的目光处，是一个娇小的明黄色身影，此时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正抱着个长发披散的女孩，一起嚎啕大哭。



乌金色的曙光毫不犹豫穿透了层层的云层，伸向无尽的天边，四爷快了几步，带马停住。



邝简回头，见人下马靠近，问：“怎么才来？”



四爷很惆怅，小声道：“就给老婆做顿饭的功夫，做完饭街上就戒严了，步行绕了好大一圈，马都是在城外临时租借的。”说着这才看向那俩瘫坐地上的丫头，“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生离死别的。”



邝简瞥了眼，也头皮发麻，玉带娇拿马棍抡他的时候可没见她哭，他把琉璃珥救上来了，她却开始拼命号。



琉璃珥跳崖那一刻确实惊险，但有了邱翁的前车之鉴，邝简不可能再看另一个嫌疑人粉身碎骨。姑娘动作的一瞬间，他手中的勾绳便已经甩出，但事情发生得太急，他没时间解开上面的五打刀，所以勾住琉璃珥的同时，那刀也卡进了她的腿里，自身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力道，刀刃卡着琉璃珥的筋骨从膝盖直撕裂到小腿，直撕得肉末飞溅，鲜血喷飞……但是还好，命保住了。



“玉府小娘子刚刚没哭，她还帮着包扎来着，衣服是自己解的。”



邝简不太自在地跟四爷解释了一句。



玉带娇在琉璃珥落崖的时候的确挺冷静的，只惊呆了不到一刹就扑过来帮忙，琉璃珥半空中起先惨叫一声还能挣扎，可没两下她就疼得没力气了，冷汗泉涌一样从她脸上倒流，待人被捞上来，脸孔已经疼到扭曲。五打刀制式起初便有邪恶的气场，从骨头和肉里剜出来简直如抽筋一样，玉带娇当机立断地撕开她的裤腿帮她拔刀，一手把着琉璃珥的脚踝，一手攥住那血淋淋的暗器，不用人帮忙，赤手便将那利刃飞快地撬了出来。



琉璃珥疼得鲜血急涌，脸色煞白，邝简在旁冷眼看着，递来随身携带的止血白药，可玉带娇不接，她信不过他，满手是血地解下自己脖颈上的小香囊，双手颤抖着把那香囊里的药末撒在琉璃珥那深可见骨的伤处，然后开始解上衣、撕里衣给琉璃珥裹伤。



邝简见状只能退后两步，抱臂将目光落在别处。



他没想到姑娘会哭，玉带娇、琉璃珥这怎么看都不是会哭的小姑娘，可眼见着就快包扎完了，玉带娇开始啪嗒啪嗒地流眼泪，最开始是身子发抖，但手还是稳的，紧接着就是边哭边包扎，眼泪长河一样地流，琉璃珥瘫坐在地上，受她感染，死路还生也开始哭，最后是两个女孩子一声更比一声悲切，两个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心上人触目惊心的自杀，亲身经历的生死一线，她们哭出惊心动魄、动荡不安的感觉，哭得天都要塌了。



四爷知道邝简招架不了这个，主动掏出手帕，走过去。



玉带娇抽抽噎噎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他一眼，哽咽：“……左，左叔叔。”



“哎……”四爷应了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邝简在旁听着，没则声。



他昨夜便跟四爷说了，玉府小娘子不认识我，保不齐对我会有敌意，让四爷跟着自己一起出城。四爷上半宿还等得好好的，寅时初刻忽然说想回家给夫人做饭，说昨儿就是夫人照顾俩孩子上学，他一连两天不干活，于心难安。邝简当然不接受这奇形怪状的理由，但四爷看着他出口嘲笑，说你没有老婆你不懂，邝简眼睛一翻，只能说那你回罢。结果回趟家，耽误出这么多事儿。



“先别哭了。”



邝简不耐烦地出声，面无表情地沉下脸。他个子挺拔高挑，侧脸深沉英俊，抱着手臂走过去，像个不通情理的判官：“认罪的事儿还没过。你俩可以谈条件，说出背后主使，一起减罪活命。”



人都还没带回去，邝简冷不丁地就开始审了，四爷心里一动，知道姑娘刚刚命悬一线，情绪大起大落，此时逼问，确实良机，他眼波闪动，飞快且柔声地配合：“娇娇，你们得说实话，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怎么也不会忽然想去杀人，谁教唆了你们？一五一十告诉叔叔。”



都已经这个份儿上了，这本来不该存在难度的事情，可两个女孩出人意表，异口同声地一句：“……没有人指使。”



杀香月做过补棋了。



这话一出口，邝简的脸色刹那间变了。他横出一步，大手指了玉带娇，气势有如山倾般逼人：“你不是喜欢她嚒？琉璃珥已写好认罪书，’没有人指使’，你是看她死一次不够嚒？”



这简直就是诛心一样，邝简声音阴鸷，混着十足的憎恨厌恶，诛别人的，也诛自己的。



可玉带娇倔强地仰脸看他，咬着嘴唇摇头：“那也没有人指使！”



邝简的呼吸倏地转重，四爷赶紧上前拦住，道有什么事回衙门里慢慢说，琉璃珥仰着头，脸上的泪水又流下来。十六楼中能在礼部留籍的妓女，落罪之前也是官宦人家里的掌上明珠，邝简也有妹妹，也是琉璃珥这么大的年纪，那小丫头日日天真烂漫，尚不知愁为何物，他看着琉璃珥，想这姑娘刚刚抵死一搏，他悲其境遇选择，噎得胸闷，几乎心如刀割。



空旷旷的黄沙悬崖，邝简喘着粗气，一时间沉默得有些可怕。此时便是四爷也没有则声，邝简一连两日未曾合眼，眼见收网却功亏一篑，这就是圣人也要发作了，可邝简只叉腰闭眼深喘了口气，自己把自己那股火，强行压下了回去。



“玉小娘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嚒？”邝简尽量好声好气地问她。



玉带娇有些防备，可她刚刚哭得太激烈，现在刚缓过一点点，脑子还晕乎乎的：“三、三月二十四日……”



“今天是府试的第一天。”



邝简硬邦邦地说，“因为你们这个案子，今日有个要考试的倒霉蛋现正在镇府司押着，不仅没办法谋他的前途，还要被扣上杀人犯的帽子。”说着邝简抬手“唰”地拔下她头上的饰物，“这个簪子，你未婚夫认识嚒？”



哪怕眼前人顽劣得就快把他气炸了膛，事情还是得一样一样办。



玉带娇呆呆地点头，她首饰不多，昨日带的就是这个。



邝简漠然站直身体，冷冷道“认识就行”，说着朝四爷：“你带她俩回去吧，我去把那个倒霉蛋送考场。”说着再也不想看到这俩姑娘一样，转身朝远处的大青马呼哨一声，大青马听到呼唤，咯哒咯哒地朝着他跑了过来，邝简拍了拍马颈，一脸阴霾地翻身上马，此时身后的玉带娇却忽然撑直了身体，抢上一句：“谢谢你救了琉璃。”邝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听到了，但没有回头，两腿一夹马腹，干脆地绝尘而去。



那天的事情也是惊险，城东本就因府试车马禁行，邝简持着过城铁牌面若冰霜地强行过道，一口气从正阳门直闯到镇府司内狱，抓住江行峥，直接一句“琉璃珥已找到”，江行峥看到他手中金钗，脸色当即一白，手中的结案书被揉成一团废纸。他气急败坏地转头下令放傅春生出来，不知是不是逄、储遗毒，镇府司对折磨*供的花样玩得娴熟，那学子被疲劳审了半夜，咣当咣当，是被两个人架着手臂拖行出来的。



“备考还狎妓，你也是吃了教训。”



邝简走上前去，抬起那人污浊的脸：“今日错过，再等三年，还能考试嚒？”



那人虽是个酸学子，倒也是块硬骨头，镇府司的花样加在他身上，他也没屈打成招，透过凌乱的头发看了邝简一眼，斩钉截铁地说：“……能。”



邝简当即让镇府司解开锁镣，准备清水、衣服和笔墨，安排车马。时间紧急，贡院附近又戒严，拒马桩拦得严严实实，江行峥本有心让镇府司的人亲自护送，邝简则冷淡地推说不用，拎着傅春生，打着“送学子考试”的招牌，一人把马车驾得飞起，羊肠小道，七甩八折，最后踩着一刻钟把人送到考场，那姓傅的学生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拾掇好用具，鼻青脸肿地朝邝简做了个文人揖，转身奔进考场。



阴云此时才姗姗破开，展露出清晨的曙光，邝捕头这厢动静太大，主持府试的几位大人忙完俗务，从明远楼出来，出门正瞧见他。



“凶手抓到了？”



李大人站在门廊下，一身绯袍孔雀，微微抬起下颌。邝简也不趋近，严肃又恭敬地点了下头。李敏身侧穿青袍补白鹇的，看到是他倒也和气，朗声笑问：“小邝捕头不是说打死不来贡院？今日倒是来了。”邝简仰头看了眼那堂堂屋宇，难得答了段长句，“大人取笑了，当年是我少不更事。”这一个月、两桩事，还有什么是想不开的？他占着好大便宜却弃如敝履，简直不识抬举。李敏也不说破，朝他摆手：“去忙罢。”



的确是忙。



两个姑娘押送应天府，无数后事等着料理。



四爷押人倒是不声张——这也是他给应天府立过的规矩，差人待罪犯，若非屡教不改、不知好歹之惯犯，一时失足的，都尽量抱着可以改造教育之心。情节严重、怎么判，那是大理寺刑部的事情，整个应天府审讯关押过程，他们对内严格严肃，但是对外要最大程度降低影响，给犯人来日重新做人的机会。



但没想到这次纸包不住火，玉带娇、琉璃珥前脚进应天府，后脚消息便不胫而走，先是镇府司的江行峥折腰，紧接着兵备道着人来询问，再之后叫佛楼谢老板也闻风而至。前两者邝简理解，但面对谢老板再次登门，他心中嘀咕：谢斌不该对一个妓女如此挂心。甭说琉璃珥有多好的皮囊，那皮囊再鲜亮，说到底也只是人花钱摆布的玩物，这一点，十六楼许多以色侍人的傻姑娘或许自己不清楚，但琉璃珥清楚，她的恩客清楚，谢老板也清楚，自己手下的妓女参与谋杀，谢斌不赶紧扔包袱，火急火燎地要见她一面？



“不许。”



邝简将郊外沾得满身黄土振干净，一边换衣一边在泊水间毫不转圜，“犯人还在审讯，一切消息不便透露，你请谢老板理解。”



他真的是年轻，所以敢做这样果决的事，说这样果决的话。



但这句也未掺假，邝简正指挥着分解每一环证据，加大审讯力度，这个时候，不可能让俩姑娘见无关之人。



成大斌将一摞审讯撂在邝简眼前，火气上涌，断言：“明显串过口供了。”



邝简飞快地翻了翻那书手的记录：俩姑娘阵脚不乱。琉璃珥将一切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杀人动机是想趁机逃跑和痛恨胡野，配合富春堂的认罪书，供认不讳，但是其余的全部含糊其辞，怎么逃出叫佛楼的？身份哪来的？怎么在富春堂？全程避重就轻。玉带娇那边居然也没有揽罪的意思，问到知不知道琉璃珥是凶手，她说不知道，收留她只是巧合，诈她琉璃珥已经和盘托出，她漠然冷笑，看比她大几十岁的老公门仿佛在看个傻子。



“有人提前教了她们。”



邝简神情严肃，看向成大斌，正色道：“成大哥，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为我去拿一人来。”



·



城东北鹤芝斋铺着碎石的小径，应天府黑衣差役急踏着卵石，从前院横穿而过——

此处医馆伺候的都是达官显贵，豪甲富商，此处患者的脉案、药饮哪怕公门来人也难窥看，金陵若遇水患地震大火等紧急灾害，此处从不配合征调，此处的医师诊金用鞘抬，此处的伙计下巴仰得比天高，成大斌带人直闯，门厅里的堂倌冷漠地呼喝，成大斌气势如山，亮出应天府令牌强行传唤，堂倌这才讷讷道，那位客人在楼上做热疗。



热疗是什么成大斌不懂，带着人蹬蹬蹬奔上楼去，只见胡桃色的木屋封得严严实实，屋外好几个小童蹲着正生温加火，成大斌一掌推开厚重的木门，人还没进去先被迎面扑来的热烫药味熏了个跟头，那宽敞的屋中窗户都封死了，里面又暗又闷蒸汽升腾，地上铺满了传热的玉石或砭石，中央一方木榻，只留几颗夜明的珠子围着照明，背卧之人被吵醒，此时于榻上撑着手臂姗姗回头——



成大斌没见过如此奢侈的疗法，更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男人，情不自禁地嘟囔一声：好家伙！



杀香月横卧屋中，薄薄的白衣衫早被蒸汽洇透，此时披散着头发回眸，那模样，满脸汗水，淫|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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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歇一天哈，没存稿了。六月份更新日历变成周一到周五，歇周末。下一卷俩人搞对象，杀香月不会像这一卷似的藏在幕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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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满堂花醉三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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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杀香月静静地端坐在提审室内，看着自己的手。



从鹤芝斋被带出来前，他仔细整理过自己的仪容，审讯桌上一豆烛火，纹丝不动地在他光洁的脸上投下波澜不惊的阴影，但盘好的发髻、未干透的头发多少还是泄露了他被抓捕时的狼狈。



屋中还有一人，那是靠门一侧的专记口供的手书，身前一张木盘，木盘里一支笔、一只砚盒、一叠录口供的纸，他偷眼觑着眼前的男人，屏息凝神中，无端有些惴惴。



这个男人，他有印象，前天晚上被抓来过一次，因证据不足昨儿清晨放的，不想才过了十四个时辰，又被人擒了回来。手书在这些提审室中见过许多人，坐在那张铁椅子上，人多少会有些不自然，恐惧的，乞怜的，故作轻松、满嘴胡话的，滋事撒野、破口大骂的……可这位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安静，不做声，好像眼前一切跟自己没有关系，眉目沉静，漠不关己。



“就是他罢。”

成大斌在屋外朝屋内瞥了一眼，“真是耐得住啊。”



此时距离把人抓来已经晾了两个时辰了，可杀香月动也没动，长久而自在地维持着那一个姿势。



上午时，邝简对成大斌交底此案主使另有其人，成大斌肃然点头，道：“这才对，不然两个小姑娘怎么可能独自谋划这样的凶案。”在听到杀香月的名字，他黝黑的脸膛也未露出任何的讶异，“府里的小年轻都喜欢这个人，我老成可不喜欢，第一眼看他便觉得心术不正，像是故意跟我们公门套近乎似的。”



成大斌对邝简的破案能力绝对信任，他说让抓谁抓谁，他怎么说成大斌便怎么做，被邝简嘱咐带亲信去、不要声张，成大斌也只当是办案程序不对，邝简要使些巧劲儿，他一口应承，直等到天开始擦黑，成大斌理了理掌握地证据，和邝简对视一眼，大步走进了杀香月的提审室。



“啪”地一声，成大斌气势汹汹地将一摞审卷拍在桌上。



“教唆两个姑娘杀人，亏你想得出来！”



这提审室安静太久了，空气憋闷，气氛凝滞，铁塔般的汉子忽然破门而入、先声夺人，便是里面的书手都是跟着一颤，但桌后的杀香月像是没反应过来，视线从自己交握的手指上移开，迟缓地抬了下眼皮：



“……什么？”



他的表情有些懵，没睡醒一样，成大斌两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声音低沉而凶狠：“胡野案！还用得着我跟你细说嚒？玉带娇、琉璃珥已经押进来了，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嚒！”



杀香月眼中流露出警惕，但还是那个淡淡的表情：“是谁指认我做了什么嚒？”



“没点证据也不会把你叩进来！”成大斌气势十足，骤然站直了身体，抱住健硕的手臂，“现在就是看你态度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就在隔壁审着呢！你是想自己说，还是被人逼着说！”



杀香月交握的两只手忽然紧捉，瞳孔轻轻一缩。



成大斌是老公门了，手底下过的凶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杀香月再会装，他也能将这些小动作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他哼了一声，目光如炬地瞪着他：“主动交代叫立功，你想宽大处理就尽快，待隔壁一吐干净，我也不必与你多费这口舌！”



“她们到底说了什么？”杀香月眼露怀疑，目不转睛地盯着成大斌。



“是你审我还是我审你？”



成大斌紧抿双唇，不耐烦地再敲一次桌案，桌上的烛台“砰”地惊险地一跳，他粗声粗气地逼问：“说不说，赶紧的！你是怎么联系的玉府小娘子？怎么买通的牌匾龟公？衙门没有时间跟你在这儿耗，拿完小姑娘的证词便要下工了！”



烛火掩映，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成大斌眼见杀香月呼吸转轻，露出动摇的脸色，胸口正缓缓腾起一股喜悦之情，可就在杀香月张口交代的那一霎，那紧绷的氛围瞬息间烟消云散，杀香月忽然“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清爽明丽，宛如出谷黄鹂。



成大斌的脸色倏地一僵。



“教唆杀人，这可不是小罪名啊……”杀香月带着悠悠的笑意，眼错不眨：“人证、物证、口供，差爷总要实实在在地拿出一样来，让我分辨分辨。”



成大斌骤然沉下脸色。



杀香月若无其事地叉了叉手指。



他的眼神并不挑衅，一张云淡风轻地脸，仔细端详着成大斌的表情，声音细细缓缓：“怎么？没有是嚒？应天府这办案习惯可不好啊。”



成大斌面色转为冷峻，冷冷哼了声，“你且自作聪明罢，我们已掌握琉璃珥当日行凶后是如何离开叫佛楼的，你提供了身份凭证，协助她逃跑。”



杀香月无动于衷地耸了下肩膀：“你说的琉璃珥是叫佛楼的那位名妓是罢？差爷，请您讲些道理，胡野案发后我直接被邝捕头捉了来，应天府上下作证，我整夜都呆在这里。”



“那是因为你有同伙！”成大斌倾身拍案！



“哦，同伙，”



杀香月脸上掠过明显的不快，紧接着，又不慌不忙地微笑：“在哪呢？”



他的脸太精致了，烛光下近距离地看，精致得几乎生出不祥之感，成大斌居高临下，怒火勃发，那双细长清秀的眼就仰望着他，静静地，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他：“原来应天府办案全靠猜嚒？案子破不下去了，所以来我这儿碰碰运气，万一眼前这个蠢货忽然失声大笑、自供罪行呢？万一他和凶手真的有联系呢？万一自己真的能诈出些东西呢？……差爷是这个打算嚒？”



杀香月好整以暇，轻轻柔柔，痛击其弱点。



成大斌呼吸转粗，脸上的血管，剧烈跳动。



“这可不好啊……”烛火轻柔，杀香月端坐于案却摇曳生姿，他抬着下颌，嘴角微妙地朝着审讯人翘了翘：“玉带娇、琉璃珥，这一听便是两个小姑娘的名字，应天府现在连小姑娘都摆不平了……啧，真丢人呐！”



门砰地被人从外面甩上——！



屋外，邝简缓缓地翻动那明显存在停顿的审讯口供，表情复杂：“他真这么说的？”



成大斌脸色发青，气到说不出话来，那手书灰溜溜地站在一边，不敢则声。



这俩人谁也说不清楚刚刚的审讯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成大斌一场雷霆怒斥准备充分，那身处弱势的疑犯忽然间便翻了盘。手书确信那人说话时没有情绪激动，也没有大喊大叫，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闪电一样惊心动魄，明明每一句话都彬彬有礼、没有异常，可听得最后他竟不知何时停下了笔去看那发声之人，烛火分明，手书确定那面相白净的男人没有挣扎，可困在椅子上的那道铅紫色身影却好像已经腾空朝眼前人扑去，那眼神，那声音，那神态，镇定妖异地混合出一种如妖似魔的邪气，小书手背脊生汗，匆匆一瞥，神魂就仿佛已被人抽干。



成大斌脑门冲血，过了好半会儿才说出话来，开口就是骂这是世间少有的阴邪反骨，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主儿！



“轮轴审讯，他不是厉害嚒，我们审他个三天三夜，就不信他不说！”



邝简摇摇头：“没用的。”



成大斌不知杀香月乃太平教重要头目，玉、珥二人乃太平教预备信徒，刚刚审讯他只按寻常凶案流程进行。邝简看完那残缺不全的口供，成大斌虽铩羽而归，却也明确地审出一个讯息来：杀香月确信两个姑娘不会背叛他。



以往团伙作案应天府很容易提审侦破，是因为凑在一起的多是乌合之众，他们贪生怕死又心怀鬼胎，提审室一关，人人主动招供、积极变节，可玉带娇、琉璃珥不属于他们这个情况，她们连死都不怕——邝简不知道杀香月是如何操纵她们，让她们做到这个地步的，但眼前局面就是：姑娘们不松口，应天府证据不足，杀香月立不败之地。



“那就这样放他过去了？”成大斌叉着腰，焦躁地踱步，“等那个徽州府的讼师一来，他又被保出去了！”



邝简压着眉头，抵着下颌：“当然不能放。”



这人太危险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放。



提审室里，杀香月浑身放松地仰靠在椅子上，烛光映着他半张脸，他怡然自得，闭目养神。



天已经黑透了，然今日衙门事多，还有一些人府内逗留着，外堂人头攒动，钱锦和几个小喽啰闲来无事地探头探脑地凑在一起，一边看着邝头那关得死紧的值房，一边窃窃私语，忽然间，他们听到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受那无端的紧张气场所染，他们情不自禁地转过身去，身体一绷，嘴上磕绊了一下：“大、大人……”



门“嘎吱”一声开了——



椅子上安安静静的杀香月猛地弓起身体，凶狠地俯下|身去——那是瞬间的变化，杀香月的额角凭空滚出豆大的汗水，眼底垂泪，嘴巴张开，紧接着，那求死不得的痛苦爬满了他的全身，他手臂拗折，碎骨摩擦，肢体颤抖，如遭极刑。



值房外，四爷一脸严肃地探进头来，朝着屋内人唤了句：“无渊、大斌，过来一趟。”



邝简与成大斌正讨论着杀香月的处置，此时匆忙对视一眼，敛容闷声，敏锐地察觉出几分不妙。



粘稠的深红色液体，一滴一滴地从杀香月的指缝里渗出来……



暴烈的疼痛从他身上碾过去，离开了，杀香月深深呼吸一口气，鼓噪的耳朵里隐约传来外面的脚步声，大概有三人，脚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许久，他缓过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汗水，把嘴里那半口血冷静地咽回去，然后仰起血色尽失的脸，无力地抵住铁椅子的椅背。



应天府府尹的值房内，李敏匆匆换下官服，听到下属进屋的声音，转过身来，单刀直入：“怎么回事？邝简，听说你让大斌擒了个太平教回来？”



这问题太突然，又是兴师问罪的口气，成大斌哪里知道杀香月的内情，正要阖门的手一顿，目光倏地看向邝简——



而邝简心头一突，抬头看向四爷——



“无渊，你不能一直这样一个人扛着。”



昨日深夜，四爷严肃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上次逄府案你就私自行动，这次胡野案乃镇府司锦衣卫主理，你瞒着江行峥且不说了，可你审朱十、安排他行动，跟谁商量报备了？太平教一事非同小可，李大人必须知情。”



邝简蹙紧眉头，瞬息间压力倍增，他还没准备好怎么和李大人说明情况，四爷已先他一步报告——



与此同时，提审室内，杀香月已经完全从痛苦中恢复过来，毫不讲究地将手中未干的血迹往深紫色的下摆处蹭了蹭，对着屋顶，睁开冷酷的眼。


 第42章

李敏没有多余的表情，坐在桌案后沉沉地看着邝简。



他乃宣德四年进士，从翰林院放知县、到知州、再到金陵三品大员，丰富的阅历经历琢磨出饱经沧桑的眼，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邝简沉肃了脸容，飞快地整理思路。



四爷说得对，杀香月或许名不显时，可一旦牵连到太平教便不能不严肃以待，邝简要怎么瞒？他能怎么瞒？应天府是邝大少爷的主场，可上面还顶着好几片天，府内这么多的眼睛耳朵，李大人早晚都是这一步。



“上午才夸你一句，下午便先斩后奏。”李敏看着邝简：“那个杀香月，怎么来路？”



他能这么问，便是已了解了情况，邝简深知此事严肃敏感，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便干干脆脆地交代明白：“明里官府匠师，暗里太平教头目，之前淮安府胡肇案、金陵四位户部大员扼喉案，镇府司储疾案，连同这一次胡野案，皆是他所为。”



邝简没有文过饰非，将自己所知的几桩大案直接打包扔了过去，四爷默不作声，李敏沉吟颔首，最震惊的莫过于屋中的成大斌，做他们这一行第一桩要事便是分辨犯人，他刚刚在审讯室中吃了闷亏，出来却也只当杀香月是寻常作奸犯科之徒，不曾想此人文质彬彬的外表下竟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冷血杀手，手提一串的人命。



“凶手交代罪行了吗？”李大人问。



“暂时没有，”邝简没有含糊其辞，“目前也缺少可以将其绳之以法的有力证据。”



李大人：“那便不要为他分神了，太平教不在应天府管辖范畴，将他尽快移交镇府司。”



李大人态度明确，应天府既没有铁打的证据，便尽快将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邝简心头一紧，理由还未想好，抗争便已脱口而出：“不。”



这不是他一个人在上司的值房，那一个字的顶撞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四爷、成大斌都傻眼了。



李敏不说话，眼皮一翻，修长有力的手指敲击桌面。



嗑，嗑，嗑……



一时间，无形的气势让所有人心头揪起，漫长的沉寂在一下下的敲击中山雨欲来。邝简握紧拳头，绷紧脸孔，一犟到底地申辩：“太平教不止事关镇府司，此前此教在山东作乱，虽被扑灭，但一直蠢蠢欲动在朝廷中安插内线，杀香月以匠师之名自如出入达官显贵之家，策应控制朝廷大员子女，怂恿其行不法之事，这暗中罗网铺张得究竟多大，金陵诸衙门至今无人得知，我们既已抓到杀香月，合该以此为线索加以利用，尽快试探出太平教之虚实。”



到底是孟质公的公子，人再反骨也背着深厚的家学渊源，邝简仓促捉来一席理由，堂堂皇皇、落落大方，拿去朝堂奏对水平也是相当的漂亮。



可就是因为太漂亮，李敏眉头闻言一皱：这浑小子越界了。



邝简从小耳濡目染，最清楚衙门中什么东西该碰，什么东西不该碰，这些年他行事是惊世骇俗、剑走偏锋了些，但不得不说，他辗转腾挪得非常漂亮，擦边又不真的出格，每每都能安全着落，他这番长篇大论，听着冠冕堂皇，放在心里：牙碜。



形势严峻，李大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四爷瞥了邝简一眼，缓缓在旁边递话：“大人，属下赞同无渊的看法。”



李敏眉梢一抬。



四爷一张笑面，人还未说话，眼睛先弯三分：“无渊现所掌握之情报，乃镇府司逄、储二人半年努力而未侦得之重要情报，以杀香月为始顺藤摸瓜，的确大有机会挖出太平教根底。属下说句冒犯的话，镇府司对太平教，无能侦破在先，徇私舞弊在后，现在把那个人送出去，他们占着大好情报也不会善加利用，凭白浪费大人心意。”



李敏对邝简的提议颇有顾忌，无非是害怕影响仕途，毕竟做官嘛，做的就是人情世故、一团和气，应天府、镇府司都是金陵陪都的衙门，一个处理不好便要招人话柄，可是四爷的话很巧妙，反复地点明此事若成，乃大功一件，朝廷，内阁，李大人身在宦海，要不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不是打定主意试上一试，机缘就在眼前，进退一念之间。



应天府的府尹绝不是会被三言两语撺掇住的庸吏，四爷淳淳地望着李大人，眼巴巴地等他表态，李敏沉吟一刻，转头看向邝简：“此事你具体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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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审室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凛冽的杀气出人意表地从内穿透而来，来人敏锐地一停，只见一双雪亮如刀的眼睛攒射而来，仿佛眼睛是刀，睁眼便是开刃，可那目光与他一对，百炼的精钢忽然化作绕指的清风，连贯自然地拂面而来，送上千回百转的一句：“你来了。”



不止是邝简。邝简身上还有刚刚那个尽职尽责的手书。他端着一方木盘紧随而入，一如往常地一屁股坐下，笔墨纸砚摆好，邝简没有看他，却忽然说了一句：“你出去。”



那手书一呆，确定邝头在和自己说话，有些惶恐地站起身来：“邝，邝头，这不合规矩。”



邝简低头看着杀香月，那点与生俱来的冷漠的威仪不见了。杀香月也平心静气地仰望着他，目光宁静而深远。手书是个很敏感的小伙子，他俩这一低头、一抬头，一黑一紫，无端地让人品出势均力敌的美感，不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势均力敌，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邝简在那长久的对视中拉开椅子，没有看他，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门被人忙不迭地关上了。



桌上的烛光凌乱跳动后终于静了下来，提审室内，邝简隔着长桌与杀香月对坐，距离仅一臂之隔，各自的瞳孔映出对方的影子。这个距离十分微妙，邝简直到坐下才发觉他们还不曾面对面心平气和地说过话，杀香月的眼，像一望无边际的深湖，邝简不禁分神去想他父母该是何等的模样，才会给他如此的容颜，他看他半响，一字未说，又站起身来，出去了，杀香月眉梢微抬，盯着那门外，很快，邝简那高挺的身影又出现，手中多了一壶热茶和两盏白瓷大杯。



“你脸色不太好。”



邝简阖上门，桌上分好茶盏，杀香月看他动作，轻声客套一句：“应天府镇邪避祟，来此之人，不胜惶恐。”



“嗑”地一声轻响，白瓷碗被推送到他的眼前，“这里没有录口供的人，杀香月，我们坦诚些，说些能聊的话。”



白瓷碗斟满了热汤，热气升腾起来，杀香月那细长、灵巧、苍白又冰冷的手指摸到温暖粗糙的杯壁，手掌情不自禁地叩紧。他没再拿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呛人，他看着热气后邝简那微微晕染的英俊的脸，笑问：



“我为邝捕头精心布下一局，你弈得还算满意嚒？”



“很厉害。”邝简目光与他相对，点头坦言：“叫佛楼声东击西，玉带娇潜入人海，等我反应过来，现场已破坏殆尽，‘目击者’全部消失，你一口气把侦查方向全部堵死，应天府一百五十人连夜下笨功夫围追堵截，没有追到一条能用的线索。”



杀香月翘起嘴角：“可你最后还是抓到了人。”



邝简直言：“占了几分运气罢了。”



杀香月捧着热茶倾身又靠近了他些，邝简克制着自己没有动，极近的对视里，他看到他在自己的眼底露出小狐狸一样的亮晶晶的微笑，然后，他偏了偏头：“找出玉带娇，逼出琉璃珥，这怎么说都是运气呢？……怎么样？邝捕头有兴致与我这手下败将聊一聊嚒？是她们做错了什么？还是我哪里出了纰漏？”



·



“他的弱点在淮安府。”



同样的话，邝简对四爷说过一次，就在刚刚，又重新向李大人解释了一遍。四爷那缜密的脑子在玉、珥未落网前曾质疑过邝简破案时对淮安府的过分联想，李敏虽说年纪大了，久不习弓马，然宝刀不老，技艺尚在，一眼看破这其中问题，质疑道：“为什么？就因为巡院的玉大人？这听起来更像牵强附会。”



“不是。”邝简摇头，“是杀香月杀害胡肇的一系列手法。”



邝简条分缕析，将自己能查到的杀香月赴金陵前的行程全数托出，“两京之间往来，正常行运需十二天，去岁夏天，杀香月七月二十日离开北京，七月二十八日到达金陵，十天行程若两点直线不算特别急迫，但若是在二十六日绕行淮安府提前发出一张催命符，再耽搁一日一夜，这便非得日夜兼程不可。”



成大斌提出质疑：“或许胡肇案是太平教分配给他的任务，他必须赶在某日前将胡肇除掉。”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我不认为那是杀香月被安排的任务。”邝简面不改色地说出自己的判断：“一把刀杀人，捅在谁身上都是毫无差别的两个洞，只有一个人杀人，他才会控制不住地在作案手法上流露出自己的倾向。”



李敏：“你的意思是胡肇与杀香月有私仇？”



“不止是私仇。杀香月不是个会冲动杀人的人，也没有折辱尸体的癖好，参看金陵户部四例死者与储疾，凡他亲自动手的命案，都是一击毙命干脆利落。可胡肇案中他却先是把胡肇大卸八块，紧接着又把他的内脏煮熟，很有条理地摆放在床榻上，这不是寻常的杀人。”



这样的描述，哪怕是成日与恶徒打交道的捕快也会生出寒意，成大斌皱紧眉头：“那他有什么意图？”



“他在祭拜。”邝简的目光忽然暗淡了一下，紧接着他每一个字都变得像鼓点一样低沉有力：“他是把床榻当祭台，把胡肇当猪羊，碎尸万段后供奉起来，他之所以日夜兼程赶去淮安府，是为了赶在七月二十七日之前，可以祭拜。”



一时间，诸人默然无语。



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四爷闭了闭眼睛，脸上浮出的几乎是古怪的、心神不宁的表情。



邝简压制住自己胸口那激烈涌动的情绪，攥紧自己微微发抖的拇指，慎而又慎地把自己的话说完：“故而，此案之后，此前从未留过案底的杀手露了相，开始被镇府司以‘鬼见愁’的绰号正式通缉。但杀香月此人很擅长躲避追击，利用他匠师的身份，自如出入抓捕他的逄正英的内宅，在灯下黑的区域自如行动……我们，我们想要控制他并不是不可能，淮安府某年的七月二十七日一定死去了他某位很重要的人，以此为缺口挖下去，一定会查出他真正的身份，找出他的弱点。”



“可……”成大斌情不自禁地争辩：“可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邝简绝不是捕风捉影之人，祭拜说也好，命案说也罢，都是他基于胡肇案的情况作出的大胆猜测。



“属下倒是觉得无渊这个想法值得一试。”四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默默地与邝简对视一下。成大斌不知道，昨夜邝简对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说法更具体，更离奇，今日之事顾忌李大人在场，许多事情再多便不能说了，四爷紧接着语出惊人地补上一句：“况且杀香月的情况还有一点不同，他是主动靠近我们的，甚至……是主动让邝简知道他的身份的。”



·



和对成大斌那种咄咄逼人不同，杀香月对邝简的态度可谓是十分友好，目光轻柔，声音靡靡且俏皮，好像这应天府这许多人，只有眼前人可以入他的眼。



“看来邝捕头无意炫耀自己了，”杀香月耸起肩膀，有些失落地点着指尖：“那我们不如聊点别的，邝捕头觉得那两个姑娘怎么样？”



邝简看着杀香月距离自己只有几寸远的、灵巧的手。



“聪明机警，胆大包天。”



杀香月露出微笑，小猫一样用指甲抓挠了下木头桌面，“是啊，聪明机警，胆大包天。”



邝简抬头：“你为什么帮她们？”

杀香月：“我没有帮她们。”



“那你做的是什么？”

“朝井下扔一截绳子。”



桌上的蜡烛忽然在此时爆出一声烛花。



杀香月的脸亮了一寸，声音平静又仁慈地为邝简解释：“我只是朝井下扔了一截绳子，是她们自己拽住了它。”



那种蛊惑的感觉又来了，邝简眼错不眨地盯着杀香月深渊一般的眼睛，仔细地辨读他的表情。



“可那绳子现在断开了。”

“对，断开了。因为我的对手，运气比我好。”



“不会可惜嚒？”

“嗯？为什么可惜？”



“你可以逃脱，玉带娇或许也可以，但是琉璃珥却要永远地陷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



“她很可能要为此丧命。”

“噗”地一声，烛花又爆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杀香月心惊肉跳地、微笑着反问：“你当她没有准备嚒？”



邝简不置一词，杀香月则主动用成熟的口吻回答：“失败本来就是要偿命的，你当太平教里是什么人？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我诓骗女孩子做了不清不楚的大许诺嚒？”杀香月极近地看着他，一双眼，冷冽、深邃，一片宁静：“我早就跟她们说得很清楚了，没有人会替她们揽罪，没有人会救她们，成则生，败则死，这二者之间，没有可转圜的余地。”



杀香月那绳子的比喻是何其精妙，何其猖狂，邝简眼见着他仁慈，眼见着他残酷，眼见着他把轻柔蛊惑和强硬决绝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平静地开口：“太平教就是这样吸纳信徒的？”



杀香月翘起嘴角，手指又欺近几分：“你对我们有兴趣嚒？”



邝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杀香月也不着恼，脸上眼中充满光采：“琉璃珥可以不做，她若铁了心想为娼卖笑，谁能逼她逃跑？刚刚那位姓成的差爷找我说话时带着她的口供，我无意扫到了一角，上面写琉璃珥自述想离开叫佛楼，审讯她的人反问了一句话……你看了嚒？你能明白琉璃的想法嚒？”



邝简盯着他，不发一语。



事实上，他看了。审讯的小六子反问的是：你不是妓女嚒？你不在伎馆，还要去哪？邝简大概猜到杀香月要说什么了，可就是猜到，他才显得烦躁，急迫地想结束这场审讯。



“我明白。”



邝简蹙起眉头，靠上椅背。第一次从两人极近的距离中逃离，远远地隔开。



杀香月却注视着他的双眼，口气忽然变得冷酷而陌生：“你真的明白嚒？”



邝简沉了口气，冷静地与他对视：“我明白。”



杀香月露出怀疑的眼神。



“但杀人是罪。”邝简突然这样说，凝视他的眼睛变得极其的冷肃沉着：“你提着那绳子不是在救人，是把两个姑娘从一个深渊拖向另一个深渊——杀香月，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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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存稿了，更新时间可能稍有延后。但是我还是努力争取8：45更新的。还有亲爱的读者们，你们给点评论呗，别我一个人吭哧吭哧写个寂寞啊。太惨了。


 第43章

“杀香月的身份藏得很深，无渊能探得他的身份，一部分原因是他没有隐藏自己。”



四爷不动声色地将子母桥上的意外交代清楚，把邝简的责任摘出来：“还有公牍库，杀香月对我们府上的公牍库展现出了很大的兴趣，似乎是想查找什么情报——他有难驯的一面，但也有弱点可以利用，我们现在抛出这个要求，他未必会拒绝。”



李敏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自己手下这两个得力干将，一静一动，以柔一刚，“你们说的的确不是没有过先例，金陵每隔几年就会出现几个危险又棘手的人物，若是控制得当，的确是不必囚于牢狱，安排专人跟随看管，”他不急不缓地沉吟：“可杀香月肯束手就擒嚒？你们有把握控制他嚒？”



邝简现在局面逼仄，既抓不到将杀香月绳之以法的证据，又不想将其正式移交镇府司，还不能放任杀香月为非作歹，于是异想天开，折衷出了一条通天险道：监管。



简单的说，就是犯人与衙门达成默契协定，犯人受看管人约束，对外保持一切正常，但不论日夜，看管人去哪里，犯人去哪里。



成大斌听得直摇头：那杀人凶手就是个脾性不定的炮仗，日夜相对，好比随身带着颗火雷。



邝简却垂眸，整个人从内散发出一股心意已决的平静决绝：“大人，属下愿意一试。”



前方是一条窄峭至极的路，邝简这话说完，整个提审室的氛围都跟着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杀香月轻轻蹙眉，两手就交叠放在膝上，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反问：“所以你要亲自看管我？”



邝简客客气气地一点头：“你也不想我在两个姑娘身上用手段罢。”说着从怀里翻出一张折好的笔墨，有商有量地递过去：“如果你点头接受管束，此案到琉璃珥为止，案卷明日审核移交刑部大理寺，应天府不再牵扯旁人。”



上一盘已厮杀到不分胜负，他平静地挑衅他，问重开一盘，是否迎战？



邝简神色凝重地屏住呼吸，烛光声影中，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紧张。



“且先拟一套方案出来。”

值房内，李大人略退一步，算是松口答应了邝简胆大包天的提议。



“但是，”他着重地压沉了声音，“此事到我们四人为止，不许向外界透露，一旦发生不可控的情况，或是被我发现其中没有必要或者行动不当，本官将立刻叫停，扭送他去镇府司，明白嚒？”



邝简飞快一点头：“明白！”



提审室内，杀香月轻轻颔首：“好，我跟你走。”



·



南宋古御街与大中街的交界处有一颗高大的橡树。



此地邻近秦淮河，清晨始便开始热闹，橡树底下坑洼不平，散乱着昨夜的火柴棍、瓜子皮，早起的几家早点摊子抢占了地方，胡乱又随意地用簸箕扫帚扫到一边。



早点摊子里有一家是馄饨摊子，摊主是个手脚麻利，但牙齿不太好看的年轻姑娘，叫茨菇。因为牙不好看，她说话总是含蓄地包着牙，笑也是抿嘴笑，隔壁的面摊老板是两个个子很高、腿很长的一对姑嫂，口齿伶俐，涂脂抹粉，每逢齐头整脸的男人走过，则依锅靠案辄作媚笑，这附近的本地人，赶马的、卖柴的、卖菜的都爱往她俩的摊子上凑，挤不过来的才坐茨菇的馄饨摊，还要随着那姑嫂二人打趣，喊茨菇馄饨西施。



今日天刚亮不久，街里拐角一户常常无人的门户，忽然吱悠一声，开了。



茨菇远远地便看到那门里踱出一个挺拔英俊的男人，高个子，黑衣裳，目不斜视，直朝自己而来。



“呦——！邝捕头，昨日在家！”



面摊上的小姑子立刻娇俏地招呼了一声。



茨菇含蓄地低下头去，手上麻利地扯面皮包陷，知道自己的生意来了。这人姓邝，应天府当差，人长得极俊，这一带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知道他，但是这人很怪，一个月大抵只有半个月住在家里，其余半个月住在衙门里，一身黑衣裳，一年不变，一样的早点，他天天吃。按理说，这样俊俏的男子总该和几个漂亮的女子夹缠不清的，但是三年邻里，谁也没看出来哪个女子和他能有公事以外的牵扯往来，此人不好酒，不好吃穿，不好女人，他自己不着急，一群人看着他很着急，据茨菇所知，这人唯一还算得上消遣的消遣就是每个月买许多小鱼干和腊肉，就挂在自家院子的房梁上——那不是他自己吃的，他不开火，那是给猫预备的，夫子庙所有野猫都知道他家。



听说，他每每回家，满院子的猫都会铺天盖地地冲到家门口迎接他，有闲汉无聊编排，说养猫如纳妾，金陵的小媳妇儿大姑娘都不要想了，邝捕头家里一群娇妻美妾他还顾不过来呢。



人走近了，茨菇怯怯地抬起眼，问：“一碗馄饨？”



她知道他的，买定一家便不换了，她从不怀疑他会买别人家的摊子。



可今日竟不同，他答：“两碗。”



茨菇微微一愣，就是面摊上的姑嫂都变了变脸色，朝他身后看了看，笑脸搭话：“邝捕头昨儿夜里是不是没吃饭呐，想今晨是饿了！”



邝简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把铜板放在茨菇的案板上，紧接着又是一句反常，“我带回去吃，吃完给你送碗。”



面摊上颇有姿色的小姑闻言嘴角一耷，一时间笊篱都握不住了：这可不是拈花惹草的人呐，他分明是屋里有人了！心头一个急怒交加，悲愤得险些哭出声来。



邝捕头虽说明察秋毫，但也不是谁谁都会留意的，此地与秦淮河只隔着两条街，清晨热闹得格外的快，他嫌吵扰，两碗馄饨一出锅，他端着托盘就往家里走。



他推门的时候杀香月已经醒了，乌发浓密地披散着垂到地上，一身淡溶溶的寝衣，蹲在庭院里正给一只全身乌黑的小猫梳毛，听到进门声，他抱着猫立刻起身转过头来，脚上的锁链叮叮啷啷地响，猫眼疏离，他的眼也疏离，整个人孤傲、清瘦又不驯。



自己地盘上多出来一个人，不管邝简怎么适应，还是有点不适应，他托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不尴不尬地招呼了一声：“吃饭了。”



·



邝简这处宅子布局十分简单，无穿堂，横三间，因为少有访客，正厅他当吃饭用，东次间起居，一床、一脸盆架、一穿衣镜、一衣架、一案二椅，没了。西次间空闲，但不算空屋，立柜、长桌、方桌、圆凳、还有一架硕大的拔步床。邝简大好单身汉，独居活得是既简单又随便，一时用不上的东西都往西次间里堆，此屋也因少人走动，几乎毫无人气。



昨夜邝简和李大人上报完情况，原想着杀香月那一关如何也要磋磨个几天才能定下来，不想杀香月能屈能伸，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了。四爷建议过可以先把人塞监牢里两天，但邝简一想那里的条件，二话不说，直接把人领回了家。



成大斌和四爷在后面无声地跟随，跨过桥头时看见还有没走的力夫，直接点了人让他们为邝简安置屋子。第一步毋庸置疑，把屋内所有可以作为武器的尖利物收走，第二步，西次间原本的床帐拆卸出来搬到东次间组装。



邝简起初租下这爿小院，就是看中这里地段好，当差近，房子小，易打扫，一个人住可以，两个人住也行，再多他邝大少爷就要嫌弃挤了。成大斌和四爷在院子里看着杀香月，邝简就一个人在自己起居室收拾临窗的书桌，为另一张床帐腾地方。要说邝捕头人在外面人模人样，井井有条，私底下，男人该有的脏乱毛病他一样不少，他那桌上乱得不可思议，案牍、笔墨、泥胶板，模具，晾干的丁子香，没吃完的蚕豆，忘扔的火烧饼，开锁的工具，可放大的镜子，炭黑的锆石，一瓶瓶气味不明的粉末，还有笔迹潦草到谁也看不懂的“废纸”，隔间拔步床都拆卸完了，他一张桌子还没整理出来。



最后四爷纡尊降贵，进屋帮忙，隔着窗户杀香月好奇地往里看，露出那么点想插手的迹象，邝简淡淡地看他一眼，谢他不轻举妄动，他桌上的案牍太多，大部分都不是他一个太平教徒该碰的。



许是昨夜邝府这小宅人来得太多，猫都吓没影了，两个力夫在邝捕头整理完自己的桌案后，依次将桌椅立柜等清出，把西屋那架气派的拔步床抬进去。拔步床，又称八步床，挂檐、横眉、挡板一应俱全，顾名思义也可知其巨大。邝简一向喜欢朴素优美、稳重大方的家具，他睡得那架拔步床便是最常见的柱式楠木垂花，西屋那架略有不同，那架是榉木海棠，三侧镂满空灵的西府海棠，明显是张女床——那不是他定的，是他哥来金陵时寻了能工巧匠硬抬来的，邝简当时泼过冷水，说这架不会有人睡的，他若是带人回来，也是直接往自己的床上带，他哥拧不过他，说那先放着罢，万一将来有个弟媳呢，万一呢。



杀香月倒是喜欢那张床，眼神明亮地围着力夫看着他们榫卯组装，成大斌掏出应天府大狱里最粗的锁链栓在他的左脚上，他都没有表示任何的异议，十分有被看守的自觉，然后，杀香月忽然就高起兴来，他叮当叮当拖着锁链在东次的房间转圈，手指头轻触过所有的物品，墙壁、床榻、两套脸盆架、两套穿衣镜，脸上露出愉快而期待的笑容……



杀香月自己就是能工巧匠，一椽千金的当归头、动辄百年的顶级木，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高兴，那肯定不是因为房子啊。



成大斌和四爷将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忧虑，心里发毛。



锁链是用来限制杀香月行动和为邝简预警的，可对于这样的杀手给他戴一重枷锁到底会起多少作用，谁都没底。如今杀香月立场未明，身份未明，万一夜里忽然翻脸杀人，四爷和成大斌来得及做的也就剩下给邝简收尸了。



但邝简显然没有他们这份担心，看着杀香月那一脸登堂入室的轻松表情，他漠然地扯过一张半透的屏风在两床之间加塞，和杀香月划定好楚河汉界。



成大斌看得脚下发飘，心说这不顶用吧？邝头您要不就敞敞亮亮的？这贼人一动手您就能知道……



邝大少爷折腾半宿也累了，摆摆手强行送客，门板“砰”地一声被合上，成大斌对着纹理漂亮的木门欲言又止，心中好一阵扼腕，回头向四爷慨叹：“这得是烈士吧？……这是以身饲虎，身先士卒啊！”



四爷仰头看星，长长地叹了口气：“大斌你说的也可能不对，这事儿吧，有两个极端的发展。”



虽然现在，他也不晓得邝简会奔向哪个极端。



·



成大斌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邝简这一宿睡得挺好的，屏风后面的锁链乖乖的，没有响一下。邝简多年习惯起床早，院子外先是打了一套拳，洗漱完才绕过屏风看了杀香月一眼，还在睡，且睡得很沉，叩着铁链的那条腿露在外面，大腿浑圆，小腿修长，夹着被褥虽说姿势略欠雅观，但那侧睡的腰臀是真的漂亮。



邝简要求不多，杀香月在他屋子里不闹腾就行，可早上的杀香月岂止是不闹腾，他在院子里短暂地高冷过一霎后，整个人就开始陷入迷迷瞪瞪、恍恍惚惚的状态，嘴里说出来的全是“可以，行，都随你”，邝简说吃饭了，他旸着眼坐下，邝简说把猫放下，他弯腰把猫放下，一副没太睡够、想瘫在饭桌上再睡一觉的样子，哪有之前的半点精明。



“我昨夜早先睡不着。”

杀香月恹恹地拨弄眼前的馄饨。



邝简没吭声，就他这副没精神的样子，他看出来了。



“我不吃辣，不吃香菜，也不爱吃酸，你下次叫馄饨，能不能让他清汤只加盐。”杀香月鼓着脸，有些娇气地对他说。

邝简抬头看他一眼，闷闷地嗯一声。



杀香月：“那明天早上咱们吃什么？”

邝简不解：“不是说要清汤馄饨嚒？”

刚说的就忘了？



杀香月长大了嘴巴：“怎么还是馄饨？”

邝简：“？？？”

现在是杀香月脑子不清楚还是他脑子不清楚？



对面人一副没吃就要饱了的表情，戳了戳碗里的面皮：“这个馅儿不好吃，你看，肉没有切碎。”

说着低头咬了一口，吐在手心里，然后麻利地俯下身去，喂给桌下的猫。

邝简：“？？？”



小黑猫连头带尾只有五寸，怯生生地扒住杀香月的手，吃了一口又躲进圆凳了。

邝简看着杀香月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时间没闹准是肉真没切碎，还是他就是想借口喂个猫。



“所以明天吃什么？”

杀香月一筹莫展，又问一次。



清晨，对面人穿着寝衣，没梳头发，和自己面对面吃饭，还没完没了地询问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邝简硬邦邦地截断他：“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很好，饭桌安静了。邝大少爷食不言，寝不语，吃饭风卷残云，无声且迅速，杀香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盯了邝简一眼，偷咬一口馄饨馅，还欲喂猫，邝简上一瞬捧碗喝汤，下一瞬“啧”了一声，先他一步伸过手来，迅捷无比地托起他的下颌。

言简意赅：“杀香月，你吃个饭这是什么毛病？”



杀香月吓了一跳，嘴巴里的馄饨忘了嚼，咕咚一声咽下去，噎得够呛。



掌心下脖颈的肌肤丝绸般光洁细腻，邝简托着他的脸，目光挑剔地审视着他。



“你干嘛？”

警告的话一次也就够了，可杀香月明显看到邝简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变得幽深难测，像丛林里食肉的猛兽。



“谁打你的脸了？”

邝简紧皱眉头，忽然提问。



杀香月心头一跳。

应天府说是看守以防止类似胡野案发，但他们打了什么主意，杀香月大概有数。他被玉扳指掌掴的地方上过药，在乌青未起之时便涂了好几层，邝简这是什么眼睛，他明明自己对镜都看不太出端倪。



“别撒谎，也别说是我打的。”邝简一看就知道他在动歪心思：“大前天你在秦淮河上撒野，我伤了你哪，我心里有数。”

说罢，他用一种杀香月听不懂的、很严肃、很阴暗的口吻问他：“谁打了你？你告诉我。”



杀香月扬着脸孔，忽然猫一样地眯起眼睛。



邝简无端地被那疏离的眼神扎了一下，一时竟迟疑地卸开自己的手，有那么半盏茶时间，饭桌上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各种思绪在两人之间翻腾交杂，最后，邝简主动开了口，慎重地、斟酌地说：“因为你情况特殊，公门里知情的差人难免会对你展露强硬态度，你不必放在心上，但如果……有谁对你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你也不要有顾虑，要告诉我。”



杀香月的眼睫飞快地眨动了一下。



英明神武的邝捕爷居然也有想差的时候，杀香月忽地顿了一下，没解释，只抬眸看他一眼，试探道：“不合规矩会怎样？你会替我出头嚒？”



眼前的男人没有任何的迟疑，不动如山地给出答复：“会。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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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写搞对象果然是令人快乐！


 第44章

眼前的男人没有任何的迟疑，不动如山地给出答复：“会。我会。”



一时间，两个都陷入了古怪的沉默，正在此时，成大斌推门进了小院，饭桌上的两人氛围轻轻一荡，邝简朝成大斌点了一下头，紧接着对杀香月低声吩咐：“去梳头换衣服”，说着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成大斌进屋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杀香月一片衣角，有些不安地问：“昨晚没出什么事儿吧？”



邝简低着头把杀香月那碗没吃完的馄饨淋出来，从身后的木柜找了张能装下小碟，“能出什么事儿？”



成大斌对太平教其实没有特别明确的认识，朝廷十几年如一日称其为异端邪说，但应天府以往接触到的程度更多是被诓骗的老妇人，儿女亲友找到衙门里来，痛诉自己的母亲或者父亲被太平教诓骗许多的香火钱，要他们帮忙追讨。仅此而已。而行凶杀人、举起造反之类，成大斌只听人说过，没亲自见过。



“他白天呆在哪啊？”成大斌忧心忡忡，如临大敌，一副多了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干差了一般。



邝简把小碟放在外面猫能吃到的地方，把汤汤水水倒在屋外的桶里，“府里不是有一间旧书屋，把他锁里面，让他看书。”



成大斌恍然点头，“对，这是个去处，我就是害怕他闲着找人聊天，把咱们应天府全都带沟里去了。”



邝简难得笑了一下，回：“没那么邪乎。”



成大斌：“你知道罢，昨夜我和四爷从你这儿出来之后回了一趟衙门，把玉府的小姑娘也领回来了。”有了杀香月这条大鱼，玉带娇这条小鱼的确是没那么重要了，“她才十五岁，四爷知道她爹不在家，他说这段时间他带着她，好好教导，引回正途。”



邝简点头。四爷和玉斯年熟识，家中又有左夫人打理，还有俩跟玉带娇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他合适。”然后又问，“他是白天也要带着小家伙进衙门吧？那姑娘你可得好好安排，小丫头精力太足了，要给她找点事做。”



“问题就在这儿，她能做什么啊？”



邝简理所当然道：“她不是会画画嚒？别浪费了，就让她坐在听事厅帮衙门画人相。”



成大斌拍手，“对，也好好熏染下浩然正气，没得整日寻思些异端邪说，看她画的那些东西，哎呦……”



邝简倒是没有成大斌那么古板，某种程度上，他和四爷都觉得小姑娘画得不错，很有天分，要是能画点别的就更好了，“还有问问她富春堂用的那套鋀版印刷的用具怎么购入，然后请示三爷批一套下来，有了那个，咱们府里印东西也清晰方便些……哦，对，琉璃珥，今晨移交刑部是罢？”



“是。”



邝简：“案牍里替她说些好话吧，就说认罪态度良好，刺杀胡野乃因不堪凌辱，刑部怎么判，咱们不干预，就只是把意思带到。兵备道那边若是来闹，你让前厅压着点。”



成大斌轻轻一哼：“官员禁止狎妓的明令在各衙门挂着呢，胡野嫖娼不成反被妓女所杀，这本来就不是个什么光彩事儿，兵备道他们好说。”说着，成大斌忽然低声：“不过这事儿难道不应该提防太平教搅事嚒？他们真就这么把琉璃珥给扔了？”



屋外忽然传来娇娇的叫卖声，有人喊着杨花萝卜，声音甜糯动人。



身后忽然有人轻咳一声，成大斌、邝简回过头去，只见杀香月站在起居门口，谨慎地指了指门外，打着商量：“无渊，我没吃饱，能买份杨花萝卜带进衙门嚒？”



邝简被那称呼烫了一下。



杀香月刚换完衣裳，说话时正一手盘着头发，一手指着屋外，月白色的交领直裰，套着件淡薄的紫色外衫，那外衫襟前的两条深紫长带便随着他挽发的动作提了起来，骨秀清相，衣带飘然。



邝简好像一下子被什么击中了，整个人停顿了一霎，然后才从成大斌的腰间拿下钥匙，亲自走过去蹲在他脚边把锁链解开。“去吧。”



邝简看着人从屋中轻快地走到门口，招手喊那沿街叫卖的姑娘挑杨花萝卜，深蓝色的染布盖着柳条篮子，杀香月兴致颇高地在里面挑挑拣拣，邝简一边看着，一边对身边的成大斌低声说：“我不担心太平教，我担心谢斌。”



·



“我叫你敷衍！”



巨大的铁棍“呼”地一声甩在筋骨健韧的背脊上！



“叫你敷衍，叫你敷衍！还想拿个穷书生糊弄我，你是嫌命太长！”铁棍嗙嗙嗙地打过来，男人骂一句，抽一次，被打的人连连闷哼，却咬紧牙床，没有反抗。



谢斌不高，但精壮，四肢结实，肌肉发达，狂风暴雨地操着一条铁棍，没有一下不是实打实的。江行峥低着头，咬着牙，白皙英俊的脸上淌着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阳光从窗棂透过来，照在他金橘色的妆花罗飞鱼服上，明明艳艳，背脊挺直。



吕端贤在一旁好言相劝，赔笑道：“谢老板，这……您消消气，事情总还没糟糕到这个程度，应天府那……”



“吕大人，您好慢的耳报！”谢斌冷冷打断那滚刀肉般的劝话，一字一顿道：“今晨琉璃珥就要移交刑部了！您打探到什么了！”说着扭过头来，朝着眼前高个男子直接低喝了一声：“跪下！”



江行峥倏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谢斌怒视着他的眼，瞳孔同样瞪得老大：“怎么？不服气？”



吕端贤骤然间敛去笑意，沉沉说：“行峥，跪下。”



采光极好的镇府司，阳光铺天盖地地洒进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此地是镇府司的值房，江行峥眼底的光彩一缕缕地暗下去，峭拔的身体平静无声地俯身、卑躬屈膝，直等到膝盖闷闷落在地上的那一瞬，谢斌劈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



“啪”地一声。



那巴掌手劲儿极大，江行峥耳膜轰地一声骤响，宛如炸开一道旱天的惊雷，他没挨过这样的打，脸被狠狠地甩了出去，咬破了舌头，嗑破了口腔，眼前一时间五光十色，依次闪过许多人的面孔，父母，阿姐，岳父，玉岳，还有玉带娇……他耳朵里像煮沸了水，空空的隔着什么声音，听不真切，只能感觉到有人点着他的鼻子，点着他的脑门，依口型而辨，谢斌说的是：“枉费吕大人如此器重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吕大人尴尬地赔笑，他没料到上面会这么斤斤计较一个娼妓，心虚地开始回想前日布置任务时，是否曾交代清楚。



“谢老板，那琉璃珥，一介妓女而已，她能有什么？如今身陷囹圄，更翻不出风浪来！”



“妓女？”谢斌阴恻恻地应了一声，露出冷酷的嘴脸：“你吕大人高攀不起的人物在她膝头睡觉、采耳、拔白头！……她有什么？她有的，咱们还真没有！”



“这……”

吕端贤心说不至于吧，若这娼妓真得如此的青眼，还不早就被赎出了十六楼？但这话他再蠢也不敢说，只转着眼珠，急剧地思索。



“蠢货。”谢斌低声骂了一句，随手扔了铁棍坐上上座，“你还不明白，此事与那些太平教反贼有关，上面不是顾忌一个娼妓，是顾忌她手里的东西，现在是不是落在了不该落的人手里！”



·



大中街到应天府，邝简和成大斌一路都在讨论谢斌与琉璃珥，他们身后缀着杀香月，太平教是不方便聊的，但是琉璃珥还是值得一聊的。



“她身家性命此前都在叫佛楼，该是她脱离掌控之后，谢斌才如此地紧张，是她知道些什么？还是手里捏着些什么？……不过她一个妓女，能捏着什么？”成大斌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邝简忽然回头，问杀香月：“你知道什么内情嚒？”



他神色如常，口气仿佛当那是自己人一般询问，成大斌吃了一惊，只见杀香月亦神色如常，还挺诚恳地答：“我只知道谢斌会给琉璃珥每月配很贵的药。”



成大斌支起耳朵：“什么药？”



杀香月朝他微笑：“这我哪里知道？脉案在鹤芝斋，差爷去查查看？”



此话说了等同没说，鹤芝斋那医馆仗着有人撑腰，什么内情都不会朝应天府透露。成大斌怒冲冲地哼了一声。几步的功夫，三人一行迈进应天府的衙门，天光正好，那玉带娇的小丫头果然在听事厅里坐着呢，桌前一沓纸，一副笔墨，看着挺端正。



成大斌：“玉府小娘子撺掇她逃跑，她总该知道吧？”



邝简牙疼地想：那傻丫头？



“那你去问问吧，”



邝简拉开大步，拽着杀香月一刻不停地穿堂而过，他现在看见玉带娇就头疼，也不想让杀香月跟她交流，就这姑娘兴冲冲只按自己心意行事的性子，她能知道自己拐带的人是谁便怪了。



邝捕头还要静心工作，三下五除二地把杀匠师往旧书屋外一领，一提门锁，杀香月既来之则安之，一句话都没多说，自己主动就进去了。



“喏！”



值房里，四爷把一摞纸直接拍在邝简案上，“太平教的案牍！给你的！”



“这么多？”邝简看着那厚厚一沓，边脱外衣边讶异。



“李大人给咱们调来的，咱们自己去找，还找不到这么多。”



邝简今日心情颇好，往嘴里扔了两块丁子香，抽出最上面的一册看起来，“正统三年，是十一年前了……好详尽呐。”



十一年前，太平教还是罗成道人时期，如日中天到街头斗殴的小孩都领着“掌教”“左右护法”这等头衔，能在江湖中叫得出名号的大概有八十余位，野小子抢名头，一个月尚且抢不完。



“按照李大人的说法是当时太平教势力太大了，朝廷派了很多人打入太平教内部一探虚实，这些内幕便是那时候传递回来的。”



邝简快速地翻了翻几摞的文册，“只有十一年以前的？这内线怎么忽然断了？”



“改朝换代咯！罗成道人又不是不死身，年岁大了总要物色出个接班人来，当时教中两个左右护法斗争激烈，左护法姓许，干的是赌场人贩子的营生，和北边、东边都有勾连，右护法姓靳，输运军械和军火。”



邝简听得直皱眉：“最后谁继任了？”



四爷耸耸肩膀：“不清楚。”



邝简匪夷所思：“不清楚？”



四爷也无可奈何：“传回来的情报就是这样的，朝廷拿到的最后消息是太平教几百头目在山东息县的一个山洞里接替掌教之位，他们教中选掌教，除了内部的人望能力，统御底层还有一个碧绿的信物扳指，可是当天发生了意外，那山东塌方了，英雄狗熊全折在了里面，老天开眼，朝廷得到消息就差直接乐出来，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们又卷土重来了呢？”



四爷是个能人，十一年前明明他也才释褐，道听途说也能把故事转述得有声有色，“且我听李大人的意思是，之前的太平教多是乌合之众，虽说名气响亮，但是未见得有多高的筹谋，可是这一次无渊你也能感觉到吧，杀香月、玉带娇、琉璃珥，单我们知道的便与各级官府联系得千丝万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不知名的新掌教，卧薪尝胆，引而不发，是个利害角色啊。”



邝简其实也有预感，朝廷这些年对太平教的围捕清剿越来重视，满楼风雨，呼之欲出，杀香月还只是被他翻露出的一角，而公门之人没人说得清楚这一角下的冰山，到底会有多大。



“可这样为名为利？他图什么呢？”



那不见庐山真面目的掌教在邝简眼中宛如妄人，连他之所求也不能理解。



四爷拧了拧酸痛的脖颈，淡淡说：“无渊，他什么都可以图啊，退可挟制封疆大吏为其所用，进可举兵作乱改换天地，这些人无法用常理揣度，但这么大的势力——他什么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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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为这章我能写到他俩感情戏，但是剧情一写就多，一转眼就快4k了，写到他俩感情戏怕是要破6k，所以决定把感情戏留到明天来写。（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可以日更，果然，有大纲就是了不起啊，敲字敲到飞起~）


 第45章

府试那边还要四爷帮忙，成大斌是个在椅子上坐不住的，最后看案牍卷宗的苦差事，全副落在了邝简身上。



邝简把茶冲泡到最酽，松了松十指坐在椅子上开看，看之前还怕自己一投入忘记午饭，提前嘱咐钱锦到饭点记得提醒他，他不吃饭倒没什么，问题是杀香月还关小黑屋呢，把人饿着会比较麻烦。



事实证明，他多余操这个心，钱锦没一个时辰就发现了旧书堆里的杀香月，隔着小窗十分惊疑：“杀师傅今日没有事情嚒？”



杀香月对着那小灰帽笑眯眯地答：“逄府出了人命案，我已经快一个月不开张啦。”

钱锦想了想又问：“那您怎么在这里啊？是邝头信不过你，还没洗脱嫌疑嚒？”

昨日成大斌安排的都是靠谱的差人，杀香月从后门直接押进来，前厅的钱锦根本不知道眼前人在提审室已和邝简、成大斌文斗了几个回合。

杀香月也不回答，眉眼弯弯地只是朝着他笑，钱锦被他笑得不太好意思，心道邝头真是太谨慎了，一时忘记了自己刚刚要问什么。



当天的午饭是杀香月请的，全衙门一百五十号人，他让钱锦帮忙叫的是祥兴酒楼的外送，蛋烧卖，香椿豆腐，糖芋苗，火腿炖黄芽，凤尾菜心，葵花园子……衙门里的都是朴实人，一顿饭的功夫知道府里多了位姓杀的匠师，就是帮忙改装公牍库的那位，瞧着邝头领出来位文气漂亮的美男子，口头谢过，然后便是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



其实杀香月叫的菜都是雅菜，玲珑细巧，讲究的是细嚼慢咽，但是应天府这帮人整日风风火火走来跑去，哪有那个闲工夫品菜，杀香月给一群小猪仔吃文思豆腐，他们不嫌弃口淡已经很领情了。



吃过半碗饭，大馆子的新鲜劲儿过去，小六子捧着碗窃窃嘀咕：定这么贵的菜席，怎么不点肉呢？

他也是无心一说，并没有指摘杀香月的意思，这话偏偏被杀香月听到了，财大气粗的杀匠师立刻表示：“今日且先吃一顿素的，改日再请荤的。”



一群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听到吃肉眼都绿了，纷纷建言献策，说金陵某某某家某某菜做得正宗地道，一定要去尝一尝，杀香月兴致盎然，众星捧月似的撑着下巴，跟他们边吃边聊，说着说着，他谈起自己曾吃过的荤菜，北方的熏肉、酱肚儿、炒肝尖儿、溜肥肠、爆三样，感慨地聊起，说：

“吃肉还是吃脏器最有嚼头，五脏六腑切成骰子大小，推入白汤，滚几开，勾薄芡，心味厚，肝耐嚼，脾嫩滑，胃坚致，不必姜汁蒜泥，只少一点盐，拌一点香葱，口感醇厚……”说到兴起，他舌尖飞快地扫过齿列，清晰而潮湿地嗦了一声。



这是天生的妖精，应天府的差人们受他蛊惑，一时间目光呆滞，舌底生津，说不清楚是因为馋肉还是因为馋他杀匠师。



成大斌本来坐得远远的，听完杀香月这慢条斯理的一席话，脑子里一时间全部变成开膛破腹的胡肇，印堂发黑，全无胃口，放下大好饭菜，径直走了。

杀香月猫一样地眯眼笑，看着几人匆匆离开饭堂，眼底晕出斑驳的琥珀色的光，他很聪明，知道此时谁食不下咽，谁便大概率的清楚他身份。



成大斌一个头两个大，进了中厅左值房让邝头赶紧去管管杀香月。

邝简专心沉浸在卷宗里，听到这话莫名其妙，但没多问，放下发黄的文册起身就去提人，一进饭堂，好家伙，几个平日最会说话、桃花不断的年轻人正围着杀香月说话，勾肩搭背，笑语连珠，那个他一直以为很矜持很古怪很难被取悦的男人，被一群人逗得咯咯直笑，脸上出现他从未见过的几乎算得上是花枝乱颤的表情。



邝简一阵不舒服。



饭堂里的笑声不知何时小了大半，邝简压着眉头，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差人三三两两地停下了说笑。“休息好就去当值，别耽误正事。”邝捕头扫了屋内一眼，冷冷撂下这一句，然后开口点一句杀香月，掉头走了。



杀香月一张脸笑意温存，撂下碗筷，神色自如起身跟他走了。应天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几步的路，杀香月那股谈兴还没散尽，神态轻松地说起衙门里的人很有意思，最后还关切地向邝简询问：“四爷怎么不在府上？你们府尹大人忙府试可吃了午饭？”



邝简忽然回身，喃喃问，“你怎么不问我吃没吃饭？”

杀香月：“……”



邝简没再说别的，也没给杀香月说的的机会，径直走到旧书屋外，面无表情地把杀香月一脸茫然地请进去，硬邦邦道：“以后别进饭堂，在我值房里吃。”



四爷拿来的卷宗很多，但按邝简往日的效率一日看完，绰绰有余，但难以言明的原因，邝头儿中午回来脸色就不好，也不吃饭，也不看卷宗，就冷着一张脸自己干坐着，心神不定导致整个下午进展缓慢，酉时之后衙门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邝头听着大报恩寺的晚钟声，一筹莫展地捏了捏太阳穴，只能继续赶工。

钱锦在外间整理案牍，小心地提醒他要吃晚饭了，邝简一点胃口都没有，把钥匙扔给他，让他把杀香月带过来，送一份饭菜。杀香月在旧书屋里呆得还挺悠游自在，进值房时揣着本闲情小说，邝简在灯下忙公务，他边吃饭边看得不亦乐乎。



同一个时辰，城东一处压制的私宅，谢斌忧心忡忡地在灯下踱着步——



“琉璃珥不能留了，动作越快越好。”



这是他午间得到的指示，上面眼见着逄、储、胡一干手下丧命，太平教局面诡谲难辨，已经不打算冒任何的风险，给玩偶反噬主人的机会。



谢斌打探过，刑部监狱分位男女两处，男监看管严密，女监因为人少，只稀松两个守卫，戌时还要换班。今夜他已打过招呼，成事并不算难，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头逐渐蒙上了阴翳，琉璃珥是这五年来让获利最多的女人，当年十一岁的琉璃珥绑了这位大人物八个月，迷得不近女色的那位神魂颠倒，之后虽然不再传召内帷，但官场上的人总有恶癖，而玩上位者玩过的女人，便是男人罪恶的癖好之一——他通过琉璃珥这家桥，与这一派联系愈发紧密，他原想着等这次风头过后，找个隐秘的法子把人从监牢里接出来，谁知道这位大人物忽然翻脸，斩钉截铁地要斩草除根，他也无法抵抗。



“可惜了……多年心血，可惜了……”



谢斌无不心痛地想着那亲手养出来的绝代佳人，步子越踱越快，越踱越快……



“慢着！”



刑部女监外，守卫朝着那生面孔伸手一横：“你谁？送饭的老孙呢？”



眼前的小子个头不高，一身补丁，右手提着沉重的饭桶，汗流浃背地边擦边喘，“爷容禀，我爹病倒了，今儿我替他来晚了，对不住，对不住……”



守卫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扯住她的手臂揭开桶盖，里面是惯常的菜汤拌饭，他谨慎地用饭勺搅了搅，想说你吃一口再进去，一旁的另一位急着换岗，不耐烦地先他一步催促：“行了行了，快进去吧！犯人都等饿了，这都戌时一刻了！”



那人忙不迭地咧嘴哈腰：“是是是，这便进了，这便进了……”



戌时一刻。



谁带的徒弟随谁的风格，邝简霸者值房不走，钱锦也在外间加着班，邝简眼见着卷宗越看越薄，估量着再用两刻钟就能看完，此时之外却忽然传来两声谨慎的敲击，随后，钱锦抱着一沓纸探头进来：“头儿，有个问题，胡野琉璃珥案的。”



邝简难得好脾气地抬了下头：“这案子都移交走了，还有什么问题。”

灰帽子一板一眼地答：“是琉璃珥出逃后持过的假身份。”



邝简不想当着杀香月说这个，可钱锦说话太快，直愣愣地张口就来：“属下看到一处很奇怪，这琉璃珥不是女子嚒？那她为什么给自己预备的假身份是男子啊？这在外面难道不是很容易被发现嚒？”



这个问题让邝简狠狠地愣了一下，他眉头一拧，一时间好多人说过的话，呼啦一下子在脑中共同响起：



“琉璃珥不爱说话，从没和姐妹一起洗过澡换过衣服钗环。”

“琉璃珥就是很贵啊，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贵。”

“此女户籍在礼部存档，我谢某人丢不起，请你多加劳累，一定要替谢某找到……”

“我只知道谢斌会给琉璃珥每月配很贵的药。”

“谢老板强迫她常年服药，就为了她可以一直保持娇弱无力，维持又白、又瘦、又幼小的体态……”



邝简想起叫佛楼的第一面，胡野邀请他和琉璃珥一起时那耐人寻味的笑容，琉璃珥裙装，没有胸部，富春堂第二面，帮工的扮相，的确像个男孩子，脖子上似乎还有没发育好的、微微凸起的一点，忽然间，一个极有可能却极为荒诞的猜测在邝简脑中闪过。



那籍贯身份是杀香月做的，邝简当即朝杀香月投去目光，谁知杀香月早已在望着他观察他的表情，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值房内猝不及防的相交，杀香月那一瞬间的不自然立刻落在了邝简的眼里，邝简心头一震，意识到这里面真的有问题！



他站起身，不由分说地绕过桌案攥住杀香月的手腕，把人拎起来就朝外走，钱锦不知所以，连忙询问要去哪里，邝简掷地有声地抛下四个字：“刑部大牢！”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邝简大步走进刑部大牢的时候，护卫刚刚换过岗，起先还拦着他不许进去，坚称此地乃女监，深夜不许探视，邝简强硬地搬出他们刑部的沈大人，不想闯进去的时候，琉璃珥那一间已是门户大开，一道瘦巴巴的身影扑倒在地。



邝简一颗心凉了半截，飞身去看，不想翻过来竟是个陌生男子！身后的守卫见了比他还惊，慌乱道，女犯人呢？这个是谁？怎么躺在这里！而谢斌派出去的人还没等进去，迎面撞见邝简硬闯刑部，一时间拿不准主意，在外逡巡迟疑起来。



此时，一个跛着脚的男孩儿提着饭桶，一瘸一拐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他有些喘，上气不接下起的，但黑夜里嘴唇紧抿、眼神坚毅明亮，半盏茶前刚下差守卫远远地看见了，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那里嘀咕：“这人怎么送个饭还把脚扭了？”但没多在意，哈哈大笑着和同僚有说有唠地奔着酒肆而去——



刑部大狱中，邝简俯着身子，灯火中骤然回头，杀香月远远地站在监牢之外，将目光默默撇开，一言不发。



“玉带娇呢？”



都是城东，邝简拎着杀香月从刑部直奔四爷家。是时，四爷一家人正在院中遣兴消闲，街外车马粼粼，院内红烛高挑，四爷支着小案，正用玉带娇推荐给他的祁门松墨练字，玉带娇则带着两个弟弟在院中影墙上挥毫泼墨，作画撒野。



邝简一脸霜寒地走进来时，左夫人正端了水果迈出门厅，一见便疑惑了：“阿简？怎么了这是？这么大火气？”



四爷也是一脸讶异，觑着邝简的脸色知道肯定是出事了，摆手让夫人领着儿子们进屋，玉带娇则握着如椽大笔，眨巴着大眼睛在花圃边的怪石上坐下，邝简紧盯着她走过去，劈头道：“琉璃珥被救走了。”



四爷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刑部大牢？谁干的？”



玉带娇也讶异地瞠圆了眼睛，一霎过后，抑扬顿挫地答：“太好了。”



四爷无声地把刚舒出来的那口气又倒吸回去：“娇娇别添乱！”



玉带娇嘟了嘟最，大眼睛不停地眨着，算是配合。



“我有话问你。”邝简居高临下地叉腰，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声音语出惊人：“琉璃珥是男人嚒？”



四爷那如狐般的细长倏地睁大了，看着邝简的表情，好像他在说什么胡话。



玉带娇没有表露任何的惊讶，也没有不知所措地避开邝简的视线，掷地有声地说：“不是，她是女孩。”



邝简冷笑一声，心里已经有数了，口中森森道：“看来我只能去问谢老板了，琉璃珥失踪，他会很乐意配合应天府追捕。”说着果断地迈开步伐，转身便走。



邝简气势汹汹只问一句话，以常人来看这审问还没开始便忽然结束了，玉带娇顿时慌张起来，一时间冲动地站直了身体，朝着邝简的背影大喊：“等，等等！”



·



琉璃珥不翼而飞的消息很快被人传到了谢府的私宅，仿佛是盛暑天劈头浇下了一泼冷水，谢斌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下令的那位是个寡恩少情之人，昔年床帏之人都说杀便杀，一个办差办出差错的商人能在他那里讨得什么好？



一时间，难以交差的巨大恐慌感淹没了他，没有除掉便已是大大的失误，现在居然丢了，连再次下手的机会都不再有了！他胆战心惊、愤恨地思索着，对对对，此事乃刑部女监的责任，本与他无关，只要现在赶快找到人，一切都还能转圜……！



·



“等，等等！”



玉带娇慌张地朝邝简大喊，可是邝简没有理会她，步子都没有稍放缓一下，玉带娇破釜沉舟，只能提高了声音：“是！你猜得对！琉璃她……她是有两套……！”



这话含糊其辞，但是已足够印证邝简的猜想，他停下脚步，倏地回过头来——



黑夜里，天空透着险恶的紫，玉带娇倔强地站在小花圃前盯着他，模糊重点，振振有词：“我之前便跟你们说过，我画的小书不是她，是你们大人乱想，我既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画她的裸体给那么多人看……”



四爷睁大了眼睛，从这话里品出惊人的意思。



“你的私情我不感兴趣。”邝简打断她，目光严厉：“我现在赶时间，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是、或者不是——谢斌给她吃的药，功用是不是要维持她的女体？”



“她本来就是女孩！”



“是或者不是！”



玉带娇被那气势压倒，知道此时再狡辩也是无用，嘴唇激烈地颤动了一下：“……是。”



邝简：“琉璃珥停药之后会开始显现男子特征，恢复男子力气，是或者不是？”



玉带娇闭上眼睛，失声道：“……是。”



一切已不言自明了，琉璃珥是个阴阳人。邝简冷峻的脸颊忽地抽痛了一下，他回头，冷眼去瞥靠在墙壁上的杀香月，“好啊，真好，你们算准了这一点，偷天换日。”他的声音愤怒又失望，说罢冷着脸拉开步子，生硬道：“有特征就行，知男女就行，文书通缉下去，不怕揪不出个小瘸子。”



“邝简！”



玉带娇忽然激动起来，朝着他的背影嘶声一喊：“你怎么不问问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邝简无不同情地一回头，冷笑一声：“说实话，我并不在意。”



他是被气昏了神志才想匆匆回衙，此时一看，四爷这院中不正是纸笔皆备，他径直走过去，护书匣中抽出一摞笺，蘸一支小楷，用力地落笔。邝简画人像的技艺并不差，虽比不上玉带娇名家书画笔到意到，但五官特征捕捉力极强，文书追捕，一目了然。他将琉璃珥从女相画成男相，玉带娇见状却忽然扑过来！



“你放下。”邝简沉声一喝！



谁也不妨这小姑娘忽然动手，一手抓过墨砚，一手扯过人像！



“她不是情愿变成那样的……”说不清楚她是想引起大人的注意还是想做别的，玉带娇的尖利的嗓音被压到很低很低，低到咬牙切齿，低到痛彻心扉：“……是她爹！她爹想让她娘生男胎，在她娘怀着她的时候喂了很多很多的转胎丸，才把她生成这个样子的！”



四爷生怕玉带娇没轻没重地激怒邝简，眼见着小姑娘抓扯着宣纸将其揉烂在在手心里，当即上前一步，捉住她的肩膀：“娇娇。”



邝简表情冷酷，大步绕身过来夺回砚盒，嗙一声扔回桌上，一手捏着她的手腕，把那破损的纸笺从她的五指中抠出来，冷漠应道：“那又如何？”



玉带娇瞪大了眼睛，邝简却根本不理她，走回案后捉笔重画，四爷此时已经分不清邝简是真冷静还是气疯了，但是玉带娇是真的气疯了，恶狠狠地盯住邝简，踉踉跄跄地往前冲：“那又如何？！”



她像是听到了最冒犯的话，被人挟着，忽然嘶哑地叫嚷起来，“邝捕头真是生得个好屌不必知人间疾苦啊！……你知道一个想要男孩的家里，孩子是个女孩要受多少厌弃！何况那孩子还身体先天畸形，是个不男不女！……她家中为了遮丑应拿她当男孩养了五年，她爹获罪，她本该像个男孩一样流放岭南，就因为谢斌与礼部交好看中她奇货可居，把她的籍贯偷偷改成了女，再灌药逼停她身上发育，十一岁就让她用那副阴阳的身体去伺候各种恶癖的男人！”



“你知道如果一个妓女是怪异的，她的客人只会更怪异，有的人没有，便会用假的折磨她……”玉带娇说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咯地打着战，她已经无法用语言继续形容，多少次，多少次她就站在门外，听着那喘息声和笑声疯狂交织，那不该是对人的方式，那些人趴在她的身上寻欢作乐，对畜生也不该是那样……



天色压得仿佛是乌黑的紫缎，街外车喧马嘶，繁华清晰可闻，邝简目不斜视，专注地注视着画相，提着笔的手微微发抖，杀香月不说话，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冷眼看着这院中一场乱局。



忽然间，玉带娇猛地弓腰，毫无预兆地干呕起来——那声音绝望，伴随着剧烈的抽出，每一次的吸气四周都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杀香月失措地上前一步，左夫人却已快步从屋内奔来，挥开手忙脚乱的丈夫，扎扎实实地抱住这个一出生就没有了母亲的女孩。



“她，她是一团泥吗？……”



玉带娇瘫坐在地上，脸孔煞白，就是如此，也不耽误她的控诉，“她一辈子都在被这样的揉搓，你们让她变男便变男，让她变女便变女……邝简！”她瞪着他，忽然间泪如雨下，“你放过她好不好？你就当可怜可怜她，放她走好不好？”



黑夜沉淀成沉暗暗的紫。



邝简脸色差到极点，从左府出来，短短的几步路，硬是让他走出两倍的时间，钱锦一路从刑部跟到四爷家，一直候在外面，知道丢了女犯，兹事体大，今夜定要追缉，不由期待地看向邝简等待任务：“邝……邝头？”



钱锦的心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明明神态上毫无变化，但他无端地在邝简身上看到了狼狈的二字，好像永远冷峻英武、规绳矩墨的一个人，被谁打散了身上的那股底气，变得徘徊了，犹豫了。



“通缉琉璃珥，”他沉着脸，喑哑地咳一声，可第一句“性别”便卡住，补之以长久的沉默。



“女子。”



忽然间，有人越过他下令，四爷没有迟疑，跨过府门，帮他把那道无效的追缉下完。



夜沉得好像要将所有人吸纳进去，应天府的四品推官打定主意，秘而不宣，邝简脸色疲乏，忽地“呵”了一声：“……这有用嚒？谢老板还在……”



·



邝简不知道，谢老板很快便不在了。



城东雅致的谢氏私宅，谢斌搓着手指，满头大汗地在房中走来走去，静谧无声的院落里，镂花的窗扉忽地咯吱一响。



谢斌以为是风，陡然间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却见窗外站着个人，一身红衣，手中一柄雪亮的长刀，脸上纹绣着火焰般的花纹，玩味地朝他嘻嘻一笑：“谢老板是吧？”



说着长腿一跨，灵巧地翻过窗台，长刀刀背“啪”地一声贴住谢斌的脖颈，客客气气道：“我代两个小姑娘，向您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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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后两天休息哈，我要修一修这五天的文……周一正常恢复更新~


 第46章

这一夜远远没有过完，邝简从左府出来不久便再接传报，叫佛楼谢老板，横死家中。



邝简与四爷飞快地对视一眼，紧接着不约而同地看向一直默默不语的杀香月，露出戒惧忌惮。



此地为谢斌的私宅，据报案人说此处并无女人居住，唯有谢斌时时逗留一夜。邝简带人过去的时候，死者一脸惊惧地倒毙在厢房的圈椅之中，四肢被缚，地上流了很多血，胸口干脆利落只一处致命贯穿伤，椅子四周脚印清晰，屋中鞋印有部分方向重叠，可判断凶手行凶时十分悠闲，不止一遍地曾在房内逡巡。



“足宽三寸，足长八寸一，步幅一尺六，预估凶手身长七尺八寸上下，行凶路径为从前窗翻入，后窗花园翻出。”



邝简已经恢复了往日状态，一手拿着烛台蹲在地上，一手碾过那干涸的鞋底土，放在鼻子下面闻嗅，紧接着，那烛光向上，照亮谢斌的死状，“死者小腿上一道三寸长浅刀伤，四肢有剧烈挣扎痕迹，口鼻中有不明棉絮粉状，死前曾被人逼供……”



还有些细节邝简没有多说，譬如那致命刀伤割的是慢刀子，凶手至少将行刑时间拖延出半盏茶功夫，亲眼让谢斌看着自己是如何被刺死的，才弄得出这杀猪一般的出血量，且凶手作风极其嚣张彪悍，一点不顾及自己会不会留下线索痕迹。



邝简掰开谢斌僵直的右手手指，果然，坚硬的梨花木扶手上被谢斌用指甲深深刻出痕迹：“……红？”邝简皱了皱眉。



钱锦下笔有神地记录现场，杀香月则在一旁认真听邝简分析，见他忽然噤声，不由脚步轻盈地踱过来看，邝简歪头思索，他也跟着一起歪头思索。



邝简感觉到他，像往日一样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他一眼，站起身。



应天府处理凶案自有流程，邝简分配下任务，负责追查脚印去向的去追脚印，负责搜证现场的搜证现场，负责联系死者亲属的去联系亲属，差人有条不紊，在一方小院中来来往往，匆促无声。



“邝头，那个女监昏倒的人醒了。”



这厢邝简还在思索，张华已经拿着口供在外面毕恭毕敬地敲门，杀香月对这个人有印象，是邝简安排第一个审讯他的人，职级不高但为人正直，做事快速又有条理。



邝简嘱咐了钱锦几句，径直走出去：“说罢，怎么回事。”



张华：“那人名叫赵全，不姓孙，家住城外别溪村，是金陵拉紫姑车掏大粪的。”



一般来说，金陵城只有入夜才看得见这些人，供着厕神紫姑，入夜后车上拴着铜铃铛沿街收集粪便，一手提着木把铁勺，一手提着诸葛灯，那灯是三面糊的纸玻璃，一面照亮，方便收拾厕水。



杀香月眉心蹙起，不适地掩了下鼻头。



成大斌闻言也情不自禁地皱起鼻子，“真成，这凶手找个掏大粪的送牢饭，真有想法。”



张华神情严肃，“据赵全所说，今日下午有人找到他，让他顶替送饭孙老儿子的名义走趟女牢，他接了钱，便来了。”



“找他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问了，但赵全描述不出来，只说那个人脸上有疤，蒙着脸，个高，穿戴很好，带着圆檐的钹帽。”



邝简追问：“他拿了多少钱？”



张华：“没多少，那人先付他两贯钱，说若是顺利送完东西，再给他一贯钱，交易约在城西门洞口。”



邝简“呵”了一声，这人彻头彻尾被人卖了，哪里还有第三贯钱。他接过张华的口供，大步走向院中尽头的一间小屋，这本是谢府的一间旧物仓库，着急，便临时征用成审讯室。邝简进屋瞥了赵全一眼，二十七八岁上下，长得还算平头正脸，但个头矮小瘦弱，怪不得会被太平教人盯上用作李代桃僵之计，此时被应天府捉来，他坐立难安地瑟缩着，浑身一股穷苦人的狼狈相。



“来路不明的人，来路不明的事，让你混进刑部大牢便去混……”邝简拉着椅子坐下，口供一撂，面无表情地沉下声音：“赵全，你好大的胆子！”



这赵全再愣，此时也看得出邝简才是话事人，三个有高有瘦的人跟着邝简进了屋子，站在后面一起瞧着他，他急忙张口结舌地辩解：“俺、俺以为那人和那女子有一腿，就是送样东西，没什么的呢……俺真没做什么……”



“送的什么东西？”



“一个金饼一样的东西，不知道做什么的，俺当时就放在饭桶里，进了监狱里找到那个漂亮女人，把桶里的东西舀出来给她，她说要俺帮忙带话，俺就把耳朵靠过去了，谁知道她忽然掰开那金饼，放在俺眼前一闻……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邝简：“你不知道那个女犯趁机逃跑了？”



赵全倒吸一口凉气，眼底露出深刻的恐惧：“怎，怎么会？”



一切都挺清楚的，太平教找了个身材瘦小的二愣子去送饭，那“金饼”里装了迷药了锁，琉璃珥迷倒他后自行开了锁，扒了他的衣裳，提着饭桶鱼目混珠地跑了。刑部女监今夜换班后的守卫明显是俩油条子，一副打定主意玩忽职守的样子，也没仔细盘查。



成大斌站在他身后反复地盘问，找他那人有什么其他的体貌特征，之前可曾见过，但赵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念念有词说自己要去找他要剩下的一贯钱的，却连这人是方脸圆脸大眼小眼都说不清楚，最后吭哧瘪肚地只憋出一句，“他脸上的疤是红色的！”



邝简敲着桌子思索，表面上虽沉静坚毅，但明显是有些疲惫了：应天府不可能排查金陵十几万人谁的脸碰伤了，等查过一遍凶手脸上的痂都脱落了，他“嗑、嗑、嗑”地敲着桌，忽然抬头，问：“赵全，你跟我聊聊你干的活儿，你是日日收粪吗？”



一时间，他身后的三个人表情都有些不对了。



跟这么气派的捕爷讨论这么污秽的事情，赵全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不是，日日收能收多少呢，俺是隔三日一收。”



邝简：“晚上收粪，你白日做什么？进城吗？”



赵全：“晚上收粪，白日自然是卖粪！”



杀香月捂住嘴，忽然背过身去。



赵全眨巴眨巴眼，看着杀香月天仙般的背影再次露出彷徨无定的表情，他尴尬地稍停了片刻，小声认真地答邝简：“不进城，俺拉完城中的粪水是要卖给城外的庄稼户的，他们耕田卖菜，自家的牲畜粪浇不了那么多，捕爷们不要嫌弃，他们种好菜也是要卖进金陵的。”



杀香月又倏地转过身来，快速上前一步，摸上邝简的侧腰。



邝简抬眉，只听一道气音擦耳而过：“得罪”，紧接着一双手灵巧地翻过他的腰袋，摸出块丁子香。



杀香月动作飞快，一触即离，站直身体后立刻将丁子香扔进嘴里。邝简眉峰如刀，略一回头，不喜不怒地看他一眼。



同样不满的，还有成大斌，他瞪了杀香月一下，紧接着也探过身来，从邝简另一边的腰袋翻出两块丁子香，攀比一样自己扔了一块在嘴里，一块分给张华。



被上下其手的邝简十分无语，伸手扎紧腰袋，本来就不好的脸色愈发难看：“你收粪水的路线是固定的吧？”



赵全用力点头：“收粪肯定是要定时定晌的，不然住家也岂不是没法准备。”



张华嚼着甜润清香的丁香梗，登时明白了邝头的意思，邝简漫不经心地一招手：“画下来——张华，你看着他画，把地方都标注清楚。”说着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张华，喉咙不舒服地轻咳一声，走到临门一侧透气。



成大斌还是有些费解，意意思思地折过去：“你的意思是他曾经收过凶手家的粪，所以凶手才找到他？那这紫姑车走的路程也不见得短吧？咱们一户户找？”



邝简清了清喉咙：“不用，杀死谢斌的人脚印上沾有米糊，赵全画完路线找城西里正去问，哪地方修缮房屋，就是哪里。”



杀香月恍然大悟，轻轻地“啊！”了一声。



邝简和成大斌齐齐回头，只见杀香月一脸严肃又大大方方地站在他们身后，听完他们说话，颇为认同地点了下头，紧接着踱到桌案那边，一脸矜持地去看赵全画路线去了。



成大斌深吸一口气，自认自己要无法直视这个太平教杀手了，直觉应该像钱锦一样给他配套纸笔。



“他是打算在我们府上学习嚒？看我们怎么稽查他的同伙？真是比咱应天府的差役都好学上进。”成大斌语调诡异，蹭了蹭邝简的胳膊，低声说：“咱们这侦查方向没问题吗？我看他一点不紧张。”



邝简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不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要出问题，你别分心管他。”



结果很快出来了，这赵全收粪集中在仓巷一带，南北走向过安品街、月牙巷、十家湾、牛首巷，木屐巷、打钉巷……邝简领人走了趟城西里正，确定最近只有十家湾的斗姆娘娘庙在修缮糊泥，那一带晚上有些乱，鱼龙混杂常常闹到很晚，邝简沉吟了一霎，对成大斌张华等人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去十家湾，成大斌没有想太多，当即应承：今夜短短一个时辰，成果分分明明，的确也该回去歇息了，杀香月无声地听着，没有戳穿邝简的心思，直等到邝简像模像式地与诸人在打钉巷口分道，手腕忽地被他强硬地叩住，拧得他一个踉跄着往回走。



城西此地南北走向，乃一纵八横的格局，然此地乃秦淮的下河口，河道肮脏，街道狭窄，待拐入十家湾，更是丘坡坑沟，夯土残墙，邝简依凭着记忆在窄路中一脚深一脚浅地疾奔，此处排水极恶，许多泡烂的马料草料、大裤衩子在地上一坨一坨地堆积，一滩一滩的泥漫上阴潮的门户，像是黑夜中无数蠕动的虫子。



“你为什么生气？”



杀香月被人强行攥着腕子往巷口深处走，此处窄小，两人并行都会撞到肩膀，他手腕皮薄，邝简的手心烫得他心底焦躁。



“谢斌那样的人死了难道也值得你生气？”



他无不凉薄地嗤笑，他知道邝简今晚肯定发作，有外人在，他忙着公务顾不上他，现在外人走了，他来找自己算账了。



“我与你说实话罢，你这么急地去那里，是找不到凶手的，谢斌死了，大快我心，你如果实在不高兴，我可回去安慰你……”



月光流泻，惊起虫鸣，他们踩着泥泞蝎蝎螫螫，此时已能在一片黑暗中看见斗姆娘娘的庙顶，还有那四仰八叉高出的手脚架，忽然间，杀香月死死地定住脚步，用异常凝重的语气挣住邝简：“邝简，如果我是你，我今夜不会去那里。”



此时按照实地距，已不足三十步，杀香月刚刚还能用轻佻的语气和邝简玩笑，此时却不得不变了脸色，他把邝简扯入墙壁的阴影，露出异乎寻常的严肃的表情：“邝简，回去，别让我再说一遍！”



此乃恶地，杀香月很熟悉这里，也察觉到了今夜的不同，可邝简不听，攥紧她的手臂，用力地搡他到墙上，阴恻恻道：“有你在我手里，我还不能过去？”



他语气平静，可是措辞不无恶意，杀香月愣了一下，很快又坦言：“他们不一定会顾惜我，教里的事情我也不是都能控制。”



“你控制不了？”



邝简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在他脸上喷出冰冷的吐息，“你控制不了你往外传递消息？你控制不了还让他来劫琉璃杀谢斌？”他横肘，憎恶和恐惧在他严重依次闪过，手肘暴虐地压住他的喉头：“杀香月，杨花萝卜，好吃嚒？”



说罢，邝简猛地卸下力道，拽着杀香月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杀香月心头恶寒，又惊又俱地往后扽他：“邝简，你捏痛我了！邝简，邝无渊，你松手！……我没有跟你虚虚实实，此地车马帮戌时过四牌楼，就是这个时候回来！今夜没有马嘶声，这里有埋伏！——有人要杀你！”



风吹树鸣，已经来不及来。



低矮的土房后陡然跃出数道阴影，枯藤浸染于墨色，他们手持利刃，一拥而下——


 第47章

风吹树鸣，已经来不及了。



低矮的土屋陡然跃出数道阴影，枯藤浸染于墨色，他们手持利刃，一拥而下——



“锵”地一声，冷兵器发出尖锐的啸鸣，五把长刀在邝简头上一齐劈下！



杀香月和邝简心头同时一凛，不约而同地击掌相对，“啪”地反推着对方撞上身后的石墙！



刀光迭迭，太平教咬准目标朝着邝简一拥而上，杀香月还未看清，三把长刀已经斩上对面石墙！碎岩倾泻而下，邝简瞬息间连退十步，信手抄起的横木，眨眼被截出惊险的横剖！



邝简没见过这样险恶的刀。



出手不是呼呼声，而是咻咻声，五个黑衣人同时动作，前仆后继，宛如一体，刀身每一道皆雪亮透明，薄得发光。



巷道太窄，太平教动手又快，邝简在一片惊险中急退，时而伏低，时而跳闪，偶尔寻到几个契机反击，却也挡不住这等绵绵不绝的攻击！忽然间，巷道陡急，又有破空之音，邝捕头踩着墙壁猛地直角回转，身后长刀劈刺，他半空中险象环生，骤然一翻！前后两刀铮地相交，擦着他的肋下险而又险地撞出绵长的声音！



杀香月只迟疑了那么一霎，立刻扑上前去，应天府公务很少佩刀，邝简出门最多一把钝头铁尺，此时他已陷入重围，只要稍有松懈，立刻被乱刀分尸！



电光火石间，最外围的刺客敏锐回头，刀刃回身！杀香月上身陡转，揉手挟刀，空手夺刃！



无声喋血的街巷里发出了第一声惨叫！



刀阵破开缝隙，刺客倏地回头，只见杀香月一手横刀，一手拖牲口一样拽着个倒霉的家伙极速倒行，每拖一丈，便在那人的身上斩下一刀！



惨叫接连发出，杀香月脸上面无表情，手下凌迟活剐。



城西湿气浓重，夜色深紫透青，杀香月的行为无疑给这些刺客造成了很大的混乱，他们迟疑地停下对邝简的围攻，悚然向杀香月逼近，杀香月有条不紊，快速再拖行二十步，紧接着一手挑断那人手筋，狞笑着将人踹倒泥潭！



“谁还要来？！”



鲜血狂喷，浓烈的泥土味混着血腥味漫开，暗巷里顿时响起尖利的哭号声！杀香月听而不闻，斯条慢理地擦着手，掷长刀于脚下，一群杀手悚然默立，只有为首的一位迟疑地开口：“左护法……”



杀香月冷冷翻他一眼，只应一个字：“滚。”



可这些人并没有听令，他们沉默地僵持在那里，纵然杀香月手法狠辣，气势惊人，他们也握着刀，没有退却。



杀香月没有骗邝简，太平教里的确有他无法控制的人，如此五个弹指，泥潭中的人失血过多，骤然停止了挣扎，巷道最右侧的年轻人忽然大吼一声，朝着杀香月极速杀去，其余三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邝简一人，轮番再攻！



刀刃从杀香月的脸前惊险划过！



杀香月毫不恋战，转身冲入斗姆娘娘庙，五人他已带走两人，邝简这若还打不过，那他去死吧。



利刃惊险锋利地破空而来，邝简手握铁尺，手上甩着刀刃，脚下照着那人的膝弯闷声就是一踹！一人倒下，左右立刻接上，邝简翻腰闪避，钝尖的铁尺一下敲上一人的小腿门面骨，一下探出一个抡圆的圈来，照着第三人的下盘直接带倒！



踢打摔拿，硬桥硬马。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兵器，但有绝对的人。



待混战结束，邝简提着唯一一个活口进来，此时杀香月正坐在斗姆庙一片砂浆未干的毛坯墙前裹伤，他身边倒着尸体，他自己则毫无顾忌地坐在一滩血里，正勒紧自己的左手，“这兔崽子，刀上有毒……”



说着他朝着邝简喊，绽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正厅莲花座下有小刀有酒和伤药，能帮我拿一下嚒？”



邝简远远地放下被他五花大绑的刺客，点了下头。



杀香月的目光淡淡地投将过去，月夜下，地上被绑着的是一张熟悉的脸，面部棱角分明，鬓角略微霜白，曾是他半个刀术老师，邝简卸掉了他的下巴，他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邝简很快便回来了，打出火石将刀刃烤了一遍，递给他，杀香月提起衣角咬进嘴里，右手小刀一转，毫不犹豫地扎进伤口附近的血肉。他咬牙，咬得牙关咯咯作响，邝简抻着他的伤手，他亲自给自己下刀，很快，杀香月切开了自己深红色的肌肉，露出骨头附近白色的筋膜，紧接着吐出衣角，嘶哑道：“酒。”说着把小刀一扔，把浸满汗水的头发从鬓前甩到身后，姿态冷艳，云丝游走。邝简不做声地揭开酒封，倾倒酒水为他冲洗刀口，杀香月被酒水激得五官扭曲，喉咙里滚出痛苦地低吼，“许四——狗崽子——！”



他说的许四是他身边的尸体，一柄长壶自扎穿了那人的颈脉，邝简看了尸体一眼，又看了杀香月一眼，杀香月身上的暗器被应天府搜刮得干干净净，他刚刚是赤手空拳跟这人搏了一命。



擒住的刺客大腿动脉正流着血，邝简打理完重伤的杀香月，又拿了伤药去打理刺客，杀香月浑身艰难地靠着墙，脸色苍白得就如一抹幽魂，他看了邝简许久，看着他手脚麻利地帮太平教徒包扎，然后他深喘一声，抱着几乎废掉的左臂，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邝简看了杀香月一眼，紧接着又专心去裹伤，但他没看见杀香月藏在身后的黄铜壶，待他反应过来，杀香月已经不假思索地砸碎了那刺客的脑壳！



邝简惊得跳将起来，滚热的鲜血就溅在自己的脸上。



黄铜碰撞头骨，发出惊人的巨响，邝简很确定，杀香月第一下就把人拍死了，可是他像是害怕不牢靠一般，一下一下地把他的头砸烂，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伴随着两声异样的呻吟，杀香月撒开手，哐当一声，左右手臂一齐僵直落下，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邝简——



没有人开口。



这血涂地狱般的斗姆娘娘庙，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邝简感到窒息，张了张嘴，一步步走到杀香月面前，扯住他的衣裳。杀香月重心不稳，虚弱得像是个失灵的人偶，虽然已经在稳住脚跟，还是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你是怕我逼供，是嚒。”



愤怒哽在邝简的喉咙里，他想用力地摇晃他，或是掌掴他，可他抑制住了那股冲动，极近的距离里，他凶狠地盯着杀香月那双杀人者的眼睛，揪紧他的衣襟。



杀香月则用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沉着道：“太平教的规矩，任务失败，不留活口。”


 第48章

江行峥划开死者肋下的衣襟，青白的肌肤上，一朵颜色鲜明的红色莲花。



镇府司清晨接到应天府邝捕头的报案，说昨夜戌时三刻于城西十家湾斗姆娘娘庙外遭遇太平教刺客伏击，今晨他带人来到现场，发现五具尸身，两具服毒自杀，一具失血而亡，两具重物痛击而亡。



此地龙蛇混杂，走访问询邻里，每个人都缄口不言说昨夜未曾听到异状，此处巷道狭窄，路况不好，尸身昨夜就被人转移至庙中，码得整整齐齐，江行峥举目四望，见丘坡坑沟，夯土残墙，脚下一挪……这是？



他目光锁住那斗姆莲花座下，那里明显有一方小柜，柜门没有叩严，露出一小节白色包扎的布条。



·



清晨，杀香月还在睡，邝简托了两碗馄饨放在饭桌上。



昨夜杀香月把他吓到了。



他原以为子母桥上就是他能见到的杀香月最耸人的一幕，昨夜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邝简平日执行公务本来就是以制服为主，不会随意伤人性命，他亲眼看着俩人在自己面前服毒自尽，心中一时万马奔腾，好不容易救下一个人，卸了他的下颌把人绑好，进庙里就看着杀香月坐在血泊里，他给他拿伤药，杀香月二话不说接刀挖了自己的肉，挖得毫不含糊一气呵成，邝简之后拿药去给仅存的活口包扎，没想到杀香月动手飞快，走过来直接把人打死了。



邝简险些就要动手打杀香月了。两个人对视的时候脸上汗水遍布，喘息如牛，邝简确信只要他再问一句话，他俩绝对无法收场，所以他退了一步，表示先回家，睡醒之后再谈这件事。走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又暗又冷，杀香月跟在他身后，走得迟疑缓慢，吐息虚弱，邝简去握他没有温度的左手，酸楚又不争气地想，怎么办？



他又在忍不住地原谅他了。



杀香月左手伤得很重，邝简不知道刀上喂的是什么毒，那把凶器拿布卷了带了回来，杀香月一进家门就往床榻上倒，也不洗漱换衣，卧在那张海棠簇拥的拔步床上，蜷起四肢，疲惫地合上眼，说一句想抱着猫睡觉。邝简以前从不放猫进屋，也怕小畜生没轻没重压到他伤口，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外面抓了那只小黑猫放进来，还好那猫识相，伸出舌头舔了舔杀香月脸上的血渍，安安静静地绕了个圈趴在他枕后睡觉。



邝简一整夜心神不宁，反复起夜看杀香月，害怕他被毒死了，好在他睡得很沉，很安稳，问题貌似不大，这才半梦半醒地睡觉、复盘昨日发生的事情。



他该庆幸，因为杀香月忽然高声示警，逼得五名刺客在斗姆庙外提前动手，他遇伏时是在窄巷，五名刺客阵型未开，长刀又难以施展其全部威力，他才能最终险中脱身，若是换成庙中宽阔的正方地势，昨夜他很可能直接被砍成肉条，并且，从交手时看，五名刺客训练有素、身手很不一般，以水平论，北京镇府司锦衣卫最拔尖的那一撮也就是这样了，作风与杀谢斌的那位截然不同，应该就像是杀香月说的，那不是他控制的一批人。



邝简将干净的手帕沾湿，反复擦拭昨夜带回来的刀刃，然后将手帕装入小瓶收好，然后手指轻弹刀刃，长刀“叮”地一声，余音绕梁。



就在此时，杀香月带着薄薄的睡意，右手搂着一只猫从房里出来。



“醒了？”邝简看过去，嗓音有些喑哑，“吃饭吧，今天叫的清汤。”



说着用布将刀口包起来，以免家里的猫乱嗑乱碰划伤，杀香月把猫放下，迟缓地坐在饭桌上，开口道：“你要问我什么，问吧。”他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别问太宽泛的问题，有些事情我答不了，但只要我能答的，我都不骗你。”



邝简脑子有点浑，看着眼前的馄饨，好容易才集中精神，问：“你管太平教现任掌教叫什么？”



杀香月：“义父。”



邝简轻声问：“是他要杀我嚒？”



杀香月抬起头，不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邝简道：“你们教中敢给你嘴巴的，也没有几个人了罢。你们近期见过面。太平掌教在金陵现身，出手第一件事，竟是要除掉我这个小人物……你和他提过我？”



话说得这么明白，杀香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提过一次，我跟义父提议拉拢你入教。”



邝简摇了下头：“承蒙你看得起。”



杀香月想了想，很诚恳地说：“你如果对太平教实在好奇，我可以私下带你去看看，但你不要再做昨夜那样危险的事情了，好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许诺让邝简猝不及防，他攒紧眉头：“你这是在吸纳信徒呢？”



杀香月敲了敲筷头：“不带你去义父那。只是看看，无妨的。”



邝简平静道：“你之前骗过我。”



杀香月反问：“什么时候？”



邝简：“在审讯室，你说你你不会救琉璃珥。”



杀香月很坦率：“对，是我说的，你当时还说杀人是罪。”



邝简：“那昨儿劫琉璃珥、杀谢斌是谁下的命令？”



“是我。”两个人脑袋都有些浑，浑得有出人意料的坦白：“但我没有撒谎，是你先出尔反尔的。”



邝简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出尔反尔了？”



杀香月：“你说杀人是罪，琉璃珥要偿命。”



邝简糊涂了：“你什么意思？我让应天府帮忙为琉璃珥说好话冒犯你们太平教了？你想看那个姑娘死嚒？”



杀香月文静地看着他：“那你们衙门是什么意思？杀人并非是罪，不肯配合才是罪嚒？”



邝简皱起眉头，一时无法与他沟通。



他沉默了一会儿，梳理思绪，耐心地说：“我昨日和成大哥晨间讨论你听到了对吧？那不是我们随便聊的，那是我说给你听、让你放心的，我以为这样你就不会再做其他动作。我虽然不常回家住，但也知道这大街小巷走街串巷卖的是什么，你们接头接得太显眼了，下次别再搞这些小动作了。”



杀香月完全没有戳穿的狼狈，挺认真地想了下：“你既然知道我在传递消息为什么不拦我？”



邝简：“我没想到你要劫琉璃珥，我以为我那么说你会放下心的。”他咬了口馄饨，口气寻常地问：“谢斌死前，你教人逼供了？”



杀香月皱眉：“没有。”



邝简左手抵着太阳穴，点点头：“也是，你最多传两句命令，没法安排具体的行动。你那朋友性格有些剽悍呐，什么人都敢临时征用。”



杀香月却似乎没有听他说话，心事重重地盯着眼前的寡水清汤，忽然说：“我没骗你。”



杀香月认真地抬起头，思绪还纠缠着上一个议题：“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听到那样的话会放心？不……我没有放心，我很失望。琉璃珥杀了胡野，按照你们衙门的道理，自供完备，证据齐全，接下来不就是开刀问斩，杀人偿命嚒？你说要帮她去刑部说好话，我很意外，也很心寒。”



杀香月这番话说得完全出乎邝简的意料，他感觉喉咙紧绷，忽然间难以下咽：“你说……心寒？”



杀香月：“对，心寒……如果自供减罪，揭发减罪，立功减罪，连身世可怜都可以减罪，那你说的’杀人是罪’还有什么意义？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告诫我的手下，一旦出了人命官司就去衙门自首，官府不仅会提供一日三餐，还会帮你阻挡仇家？那你们的网开一面到底为了什么呢？你们是憎恨杀人者杀人，还是憎恨杀人者不肯服从？”



他文气地坐在桌边，条分缕析地分析自己那套理论，邝简僵着身子，久久没有说话，害怕自己忍不住出手打他。



“……这番话，居然出自你口。”他喃喃，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胃口，他遏制住骂人的冲动，平静问：“你说对杀人者不要网开一面，那你是什么？”



杀香月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泰然：“你不用担心，如果有一天官府拿到我的证据，我会受伏。”



邝简惨淡一笑。



此前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想法略有出入，现在他看杀香月，才知道人和人的想法可以南辕北辙，他的好意是出尔反尔，他的犹豫是无能，他的恻隐是懦弱，一群无恶不作的异端教徒在金陵地界伏击他，他不计前嫌阻止一名刺客服毒自尽，救他性命，给他包扎，结果被人认定是要严刑逼供，杀香月把这个毫无抵抗能力的人殴死，不是伤天害理，是履行职责。



邝简很想笑，那他呢？他这样寸步不让地看着杀香月，他在眼里，是该多可笑？



碗筷还没有收，桌面还没清理，邝简头痛欲裂地闭上眼睛，忍着嘴里蔓延出来的苦涩的味道，一动不动。



杀香月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是不舒服嚒？”



说着，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右手贴上邝简沁出冷汗的额头。



那忽然的、温柔的举动融化了他，邝简闭紧着眼睛，把额头埋进他微凉的掌心，难过地说：“香月，我有些头疼。”


 第49章

古御街与大中街的交界处的高大橡树下，朱十晃着膀子转悠到混沌摊，绕着茨菇叽叽咕咕地打转：“听说了嚒？十家湾斗姆庙那里死人了！”

他姿势招摇，声音却小，戚戚嚓嚓，活像是求偶的松鼠在朝雌鼠挤眉弄眼地摇尾巴。



支馄饨的姑娘肩膀轻轻一抖，露出讶异的表情：“怎么会？”

朱十夸张地嗳了一声，“死了五个呢，官兵把那边都围了，我从那头刚过来，里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茨菇：“那附近的人家没受牵连吧？”

朱十用胳膊蹭了她胳膊一下：“我大早晨来找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这几日别往那边跑了，好好在城中呆着，我看城西最近太平不了了。”

茨菇懵懂地点了点头：“好……好。”



一场大灾大难即将来临，最先警觉的一定是蛇鼠虫蚁。

此时客人渐稀，两个年轻人围着大锅低声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问：“朱十？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朱十回头一看，竟是前几天夜闯他家的邝捕头，嘴上磕绊了一下：“啊，邝头……我来找人，这，这是茨菇。”

邝简将手中空碗放下，点头：“认识，我是熟客，馄饨很好吃。”

朱十没什么和公门人打交道的经验，但是他会夸茨菇，又踊跃又不好意思说：“茨菇做的混沌在我们那片一绝呢，别人家都比不上她做的皮薄馅大。”



邝简了然地看了看这俩小年轻，问茨菇：“你也住城西打钉巷嚒？一早来这儿支摊不方便罢。”

朱十抢着想替茨菇答，谁知茨菇主动落落方方答了话：“早几年住十家湾附近，不过早搬出来了，早上来这儿不算麻烦。”



邝简颔首，正要转身离开，忽听有人在身后笑吟吟喊了一声：“朱十今日怎么起个大早来城中了？”声到人到，一只细瘦漂亮的手忽然越过邝简的肩膀，食指上勾着一包黄纸草药，递到邝简眼前。

邝简接过药包，朱十紧张得打了个抖：“杀……杀师傅。”



杀香月微笑，在邝简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好整以暇的、状如蛇蝎般的眼神。

朱十惊疑地看着眼前这俩人，“杀、杀师傅现是搬到城中来了嚒，我说城西久不见您……”

邝简回头看了杀香月一眼，想知道他干什么了把人吓成这样，杀香月却忽地把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温温和和地看着朱十：“不是，我现在住在他家。”



这句话里的恐吓暧昧会给朱十造成的冲击可想而知，邝简觉得无趣，把人从自己肩膀上扒拉走，朝着朱十和茨菇招呼一声：“走了。”

杀香月也不恋栈，跟着邝简一起转身，只是转身前微妙地看了朱十一眼，又看了那卖馄饨的小姑娘一眼，语意不明地说了句“不错”，便摇摇大摆地走了。

茨菇无端察觉出异样来，却不知这异样来自何处，看着离开的两道挺拔的身躯，担忧地扶上朱十的手臂。



·



“就是这样，这案子要暂时搁置。”

值房内，邝简说完昨夜惊魂遭遇，成大斌表情严肃，眉头锁得死紧。



邝简：“是我昨夜太操切了，对手是一群不讲规矩的人，我们不知道里面水有多深前，便不能贸然带人进去硬碰。”

成大斌：“邝头你的担忧我老成知道，但说句多嘴的话，你在李大人那里是立过军令状了，我们叩着杀香月不出成果，这件事没法交代。”



值房外，杀香月吊着自己的左臂，守着一只小炉，专心致志地为邝简熬药。

早上他便跟邝简说了，发热就不要上值了，但是邝捕爷轻伤不下火线，拽着他执意要来应天府上衙。



邝简捏了捏太阳穴：“知道，只是先缓几日，等四爷回来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成大斌也看出邝简脸色不好，他都这样说，便也不再逼迫了：“那我去警告昨日过谢斌案的小子，让他们把嘴巴放严。”

邝简打起精神点点头：“好，有劳你。”



局面错综复杂，捕贼千头万绪。



杀香月进屋送来汤药，邝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端着碗一口闷干净。

送完药，杀香月拿着旧书屋的钥匙，很有自觉地把自己锁进去，留出空间让邝简办公。



邝简有些发热，看卷宗迷迷瞪瞪地便睡了一盏茶的功夫，再被人惊醒是差人来报，说有一位自称“耿逸春的家人”硬闯应天府后门，要找邝捕头，邝简脑子清醒了些，让人放进来，不一会儿，一个老用人打扮的进了屋，邝简认识他，称呼刘伯，问怎么了？刘伯支支吾吾，只说府中有事，想邝捕头亲去一趟。

此时正是衙门上值的时辰，邝简知道耿逸春绝不会在衙参时凭白麻烦人，若是开口，定是有事。



他也没多问，只说：“稍等，容我换身衣裳。”

刘伯感激地点头，邝公子明白他的意思，他从后门进就是邝捕头穿公服会不方便的意思，邝简在泊水间换了便服，想了下，折到旧书屋外敲门：“出来，随我出趟外差。”



杀香月打开小窗，被邝简的行头震了一下：“这是……？”



他只见过邝简穿黑色捕快服，因为邝捕头身材高大，肌肉端正，哪怕一塌黑色软布也撑得十分昂藏英挺，贴着身体轮廓更显干练英武，然邝简此时竟袴褶程衣，腰挎革带，俨然是面如冠玉的贵公子打扮，疏朗的藏蓝暗色一衬，整个人气质荡然一变。



邝简麻利地整了下发冠，簪好发髻，来不及跟杀香月解释，直接道：“跟我走一趟，有事。”

刘伯被人引着，看到杀香月想说老爷只请了邝捕头一个，邝简却已经开口，“他能帮忙，走吧。”



此时不是推三阻四的时候，邝简和杀香月被刘伯引着，很快从角门进入金陵城东北琵琶巷中一户人家，邝简熟门熟路进了后厅，正见到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正坐在矮榻上怔怔垂泪，一个与邝简年纪相仿的男子穿着官服还没换下来，正烦躁踱步，看到邝简当即迎上来：“无渊，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



那年轻的官员叫道：“瓦奴！瓦奴他被贼人劫持了！”



此人名叫耿逸春，年二十五岁，现任金陵陪都大理寺少卿，今日在衙门里上值还不到半个时辰，家里夫人忽然传信，让他赶紧回家，他口中的瓦奴就是他儿子的小名。



“瓦奴早晨是府中用人带着上学堂的，家人见用人迟迟未归，打发人去学堂问询才知道孩子根本没被送到，之后，我在门口发现了这个匣子……”

邝简拿起来看，里面一张纸笺，声称孩子在他们手中，警告耿逸春不要报案，想要换儿子的性命便等他的消息拿东西来换，匣子里还有一截血淋淋的断指，经辨认，是送小公子上学堂的用人的手指。



耿逸春到底是公门之人，虽然担惊受怕、急得冒火，然不用邝简开口询问，还是将来前后的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他自己就是三法司要员，遇到劫持这等大事，深知完全接受贼人摆布是非常愚蠢的做法，但也知道此时贼人一定在暗中监视着他，稍有不顺从自己的孩子就可能陷入危险，所以他才会让用人走小门去找邝简。

邝简经历这种事多，心领神会，一听立刻换上便服、带个“伤号”来了。



耿夫人此时已经停止了哭泣，求救一般看着邝简，眉目间挂着深深的哀愁：“无渊，我们愿意拿赎资的，多少都可以，瓦奴能好好回来就成……”

说着她又落下泪来，捂着硕大的肚子，不住地抽泣。



绑架案中，谁也没有把握劫匪拿了钱之后会不会遵守承诺释放孩子，耿氏夫妻不是怕破财，他们是害怕劫匪丧心病狂，杀害人质。



杀香月冷眼看着，耿府厅中牌匾一行字：一片冰心在玉壶，厅后一方园艺精致的苗圃，里面种植几极为名贵的牡丹。此条街他摸排过，布局很熟悉，劫匪从来拉富户，他们打这里小孩的主意并不出奇。还有这府上的男主人，年纪最多二十六岁，看他的袍服颜色却已坐上三法司高位，应该是祖父辈朝中有人的缘故，他们不差钱，若只是破财免灾，他们求之不得。



邝简没有多话，先是向耿逸春询问家中的服侍的人的情况。

耿逸春：“他们没问题的，十几年用老的人，身家性命都与耿府牵连着，到现在为止，除了刘伯，我没放任何人出去。”



邝简想到那小老头战战兢兢、谨谨慎慎的样子，略一点头：“刘伯是信得过的，那从现在到瓦奴回家为止，除了刘伯，所有用人都限制出去，府上要截断任何可能流出的消息。”

耿逸春用力：“没问题。”



邝简：“你府上除金银，宝钞多少？”

耿逸春：“大概几万贯罢。”

邝简：“十个劫匪九个图财，你把宝钞都拿出来，找用人抄记上面的连号，记着，不管等会儿劫匪再来消息要多少钱，你若是出面交涉，一定要说家中钱币不够，但在筹纳，尽可能拖延时间。”



劫匪案若不成交，便出人命，快速成交，也出人命，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是要给劫匪希望，又不一口应承，让劫匪不断露出破绽，衙门顺藤摸瓜，在交易之前锁定贼窝。



“这个分寸十分微妙，必须好生周旋。”

耿逸春抽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用力地点头：“明白了。”



邝简以劫匪图财为预测交代了一遍可能会遇到的情况，好半晌，年轻的夫妻俩冷静了许多，握着彼此的手，严阵以待地等贼人向他们传递消息。



·



小花圃里，邝简走出来，分了杀香月一块丁子香。



“这件事我办起来急不得，你有更快的招法嚒？”邝简问。



他参与过很多劫持案，他很清楚就算被绑的人家不出错，也还是有人质被杀的可能，目前那匣子中的线索不足以他锁定犯人，可没有新线索之前，他只能干瞪眼地等着。



杀香月看着花圃里那支名贵的月季，很是喜欢，嘴唇动了动：“有。”



“那帮帮忙，”邝简道：“我和耿逸春二十几年的朋友了，我怕这么提心吊胆的他夫人受不了。”



杀香回头看了眼那大腹便便的妇人，道：“你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但是我帮忙的话，有条件。”



邝简：“你说，能答应的我都答应。”



杀香月看着他，认真道：“我晚些想去唐鹤芝斋补汤剂，你若答应我今日按时放班，我便帮你。”



“这么简单？”



邝简笑了笑。他不常笑，这一笑便极动人，他点头：“好，一言为定。”



杀香月点点头，招来刚刚领他们来的刘伯，道：“老伯，烦劳你走一趟，去城中十字街福寿医馆去找一位金掌柜，就说城西的并肩子问他谁来搬石头了，改日请他马牙，他问你是哪一家的，您老如实告诉他，等到口信立刻回来报我——记住了嚒？”



那老仆人看了邝简一眼，邝简点头，他便当即应承，转身奔着角门去了，杀香月抱着手臂看着角门一开一合，道：“等着吧，一会儿就有消息了。”



应天府也有线民，金陵地界一旦出现些大盗、惯盗，持刀、持械的，他们就会上报，但是这些线民与杀香月这贼首的线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邝简也想知道，杀香月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午间，邝简和杀香月在耿府用了顿便饭，主人们心焦地等着消息，完全没有胃口，他们俩则自便，杀香月害怕邝简还发烧，拿手背试了试他额头温度，让用人上米粥小菜即可，吃饭的时候，杀香月觉察这府上用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没什么恶意，但就是很微妙。



绑匪的消息是先到的，怕打草惊蛇，邝简明知道递信的人和匪人有牵连，也没有贸然抓捕，只进屋问耿少卿：“贼匪有什么要求？”



“他们……”耿逸春抓着那纸笺，有些茫然，“……他们不是要钱。”



“那他们要什么？”



耿逸春一筹莫展地抬起头：“他们要我在一桩卷宗里轻判。”



一时间，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邝简接过去看那字条，表情严肃：“甘湾？这是什么案子，大案嚒？”



耿逸春茫然地摇头：“不是，就是一桩小案子，他是徽州府的算手，前些日子随长官来金陵，车马逾道伤了人，这事儿判下来在牢里呆一个月就能出来了，但是他们要我无罪释放。”



杀香月看了耿逸春一眼。



邝简不解：“一个徽州府算手竟使唤这么多的打手劫匪……这案子什么时候判？”



耿逸春一脸苦闷：“若我现在在衙门，应该是今日下午或是明日上午。”



一时间，一屋人都迟疑了，哪怕是神态沮丧的耿夫人也只是茫然地瘫坐在小榻上，没有贸然要求夫君答应劫匪所求，杀香月安静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什么人交什么样的朋友，耿府这家人怪有意思的。有些门户天生公正有德，操守在他们看来比钱货性命重要，耿逸春若是个会包庇罪犯的官员，匪人早将钱送到他案头，也不必发生今日孩子被绑的倒霉事了。



就在此时，那被杀香月指使出去的刘伯回来了，带回来“金掌柜”的一个口信。



两句话：“西北风蔓吃漂子，石头打鹧鸪。”



又是线上的黑话，邝简还能听懂几个词，耿氏夫妇则是一脸茫然。



杀香月听罢，沉声冷笑：“我当是谁，新安江上的癞蛤蟆跑到这里撒野了。”诸人不解，杀香月沉吟一下，向众人解释：“我原想劫匪若是了不得的人物，那在下可以出面压水，再把令郎全须全尾带回来——现在看样子不用，我和无渊走一趟就行。”



杀香月敬重耿逸春这类操守洁白的人，一片冰心在玉壶不是瞎挂的，那他很愿意帮这个忙。



那耿逸春这才好生端详杀香月，迟疑地问邝简：“这位是……？”



“我是谁无关紧要。”



杀香月吊着个手臂，回身看了眼屋中铜壶，道：“少卿回衙吧，此事您不必管了，酉时放衙前一定把令郎送到。”



此人面相极美，气质绝佳，左手绑缚俨然是一介伤员，可波澜不惊中，却有大局在握之感。



耿夫人面露迟疑，耿少卿转头看向邝简，邝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听他的，贼人在暗中定然监视着等你回衙，你要快动身。若还有顾虑便先拖着那桩案子，今明两日你只要不判，他们便不会动孩子。”



·



邝简和杀香月没有走城中大道，而是骑马从城外绕行城西货栈。



此一处建在船型码头附近，河库、码头、工坊，塌坊十数所，每所屋千余间，出入口近百条，其中堆积着商客货物，路线周折复杂，杀香月轻车熟路地调马往偏僻西北角去，一个折身，忽见一年轻人，平头整脸的作脚帮打扮，见了杀香月，当即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揖，“小的给杀爷问安，金大掌柜说要我在这儿等着给您引路。”



杀香月点头下马，“劳烦你。”说着摸了摸腰间，就要付他些茶水钱。



那人立刻摆了摆手，惶恐道：“杀爷折煞小的，这可不敢收——两位请这边来。”



邝简跟着走了过去，他知道此处，此处船有漕运衙门，水有河务衙门，地皮有应天府城西分司，光是官家管派便三方交叠，遑论民间货有脚帮，运有镖行，除此外盐商粮贾，当铺钱庄，摊贩牙人，地棍流氓。名义上，货栈为官营邸店，实际上，真正包揽的早就是各方龙头，他们定时向衙门缴纳栈租，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此处便成了藏污纳垢之所，应天府追缉贼人若教他逃到此处，有司衙门虽也“配合缉拿”，但十次会有八次无功而返。



邝简跟着那脚帮七拐八拐，他伏击摸点也算是精通地形之人，可是在乍一走进这里，发现还是很难把握路线，尤其四周墙壁高陡密集，人一走进去，简直就是晕头转向，暗无天日。那脚帮灵巧地引着两人走到大仓前，大仓门涂成了泥黄色，森然巍峨，大门紧锁，脚帮轻声道：“这就是票房（拘留肉票之处）了，具体多少叶子官（看管肉票的头目）没探出来，小的就不进去了。”



杀香月沉着地一点头：“替我多谢你们掌柜。”



那年轻人客客气气地答：“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邝简眼见着那脚夫几拐了没了身影，身侧的杀香月轻声道：“不能走这儿，这是正门，他们会有防备。”说着贴墙向东迂回，邝简跟着他走在松软的土道上，问：“你此前来过这里？”



杀香月摇头：“没有，第一次来。没有正事，到这里来做甚么。”说着他仰头瞧着墙头，在最高的地方停下，捡起一根树枝，麻利地在土道上画出平面图，“我们在这儿，此处是他们后身，应该距票房更近——地降九十尺，他们选的这地方不错。”到底是营建的高手，杀香月在此处丝毫不乱。



邝简跟着他一起仰头：“这里的墙体有些高。”



“两丈三尺。”

杀香月看了看他，打着商量：“那我先过去，你借我个力？”



邝简点头：“行。”

说罢，杀香月向后倒退五步，贴住另一侧的墙根，邝简扎出马步，双手成弯，对着杀香月，杀香月沉了口气，三步助跑，一脚踏上邝简的手，邝简两手一沉，紧接着抬臂一送，杀香月整个便如弹珠般窜上墙顶，单手扒住墙头，手掌用力，瞬息间已把自己撑了上去。



墙头能看到整个大仓，杀香月伏身往下望，里面挺空旷的地方，货存得不多，一间小屋背对这面高墙，烟囱冒着烟，看起来那就是关叶子的票房，小贼聚首，正在开火吃饭。杀香月看了看地下的高度，撑着手臂一跃，稳稳地落地，然后找了根绳子，抛到城外去，几个弹指的功夫，邝简也进来了。



“孩子和用人应该在那里面。”

杀香月蹲伏在草丛中，灌木遮掩着，眼前一条棘生的枝干缀着一颗小小红果，他拈进嘴里尝了尝，涩涩的。他对邝简说：“我手不行，打架还是要你来——我先去帮你看看情况，确定了你就动手。”



邝简摸上腰间的铁尺，点头，嘱咐一句：“就算砸老鼠，也莫伤玉瓶。”

杀香月笑着颔首：“知道，你的小侄子嚒，我心里有数。”



说着杀香月猫一样地窜了出去，身体飞掠，轻盈无声，邝简在灌木丛后看着他动作，这样一触即发的场合，仍然情不自禁地感慨一下：只要不是跟杀香月打架，看他出手简直就是赏心悦目的享受，很快，那身体舒展着攀上竹楼，悄无声息地翻上小屋。

杀香月揭开瓦片，趴在屋顶往下看，确定人质，他用力朝邝简招了下右手，确定人数，他比了个七，最后做了个劈砍的手势，意思是里面有武器，然后杀香月站起身，四处寻觅了一下，捡起一块硕大的瓦片，把人烟囱堵上了。



邝简险些笑出声。



屋里的贼匪也不用喊了，不一会儿的功夫自己全都出来了，小小的屋中四下冒烟，他们灰头土脸地冲出来，叫骂声此起彼伏。



邝简抽出铁尺，二话不说地上前揍人，这些人被烟呛出来根本没拿兵器，猝不及防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连连叫娘，杀香月悠哉悠哉地在战圈外摇着绳子，邝简打倒一个他上去绑一个，落单的贼人估计是看他吊着手臂又文文弱弱，抄起墙角的木棍朝着杀香月冲过来。



邝简见了，情不自禁地“哎！”了一声。



下一个弹指，那人嗙地被杀香月仰面踹到！杀香月右手开弓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小贼咧着嘴巴，牙齿直接嘣飞两颗。



邝简看得脸疼，心中充满同情：这贼招他干嘛呢？



清除任务很顺利，这群人看起来人高马大，其实各个绣花枕头，邝简三两下制服了，拍拍手，觉得十分痛快：这段日子他过手的案子一件比一件让他纠结，今日可算能让他舒一口气。



杀香月却觉得有些没意思，他和邝简从进墙到结束战斗顶多一炷香的时间，如此默契的配合结果就打一群小虾米，就像是吃饭，还没上大盘，凉菜吃完就要收桌了，他意犹未尽，吊着个手臂，挺期待地看着邝简，问：“用逼供嚒？这个我行。”



邝简谢过他的好意：“不用，交给应天府就好。”



拜杀香月所赐，小屋此时已浓烟滚滚，邝简转身又扑进屋中救孩子和用人，杀香月似乎觉得挺惋惜的，猫一样绕着这七个大汉不住地转圈，露出又玩味又邪戾的表情，一个转身，邝简拉着一个只有他大腿高的小男孩出来了，杀香月忽然仓皇了一霎，原地站定，静静地看着那粉妆玉砌的小孩子，收拢了全身的煞气。



邝简出去一圈，里外不到三个时辰，劫匪穿成串带回去了，被绑的孩子送回来了，沿路还给他买了零食压惊，耿逸春从城东赶过来，看到孩子激动得抱着直转圈，拉着杀香月连连道谢。



邝简跟耿逸春太熟了，也没急着出去招呼，在衙门里交代审讯的后续：“查他们别只盯劫持，问问和那个算手之间的关系，新安江上的水贼来金陵劫人，里面肯定还有文章。”邝头把搜刮来的证物一股脑地往钱锦案头堆，一边交代，一边匆匆忙忙地朝外喊：“哎！老耿，你记得把那个叫甘湾的卷宗送来一份，跟我们并个案。”



耿逸春抱着儿子往值房里进，口中念着：“知道知道……等会儿一起吃个饭去？咱们好久不聚了，”说着回头看一眼，挤眉弄眼道：“那位是弟妹罢？带他一起？”



钱锦往外一看，一口水险些喷出来——



邝简瞪了发小一眼：“别乱说！”转头就去看杀香月的反应。



杀香月倒是神色如常，远远地站在金色的夕阳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不去了。”邝简低声道：“他身体不好，我等下要陪他去医馆，你也赶紧带孩子回去，嫂子估计等急了，吃饭又不是大事，等嫂子生了再说。”



耿逸春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废话，举着瓦奴的小手让他跟叔叔们道别，邝简临要出门又想起还有事情没交代，又折回钱锦的案头，把这桩案子要注意的几个点跟钱锦说了一遍。



夕阳西下，杀香月抱着回廊柱子拖长音，西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他懒洋洋地朝里喊：“邝头啊，放不放班啊？……到时间了，可以放班了嘛……”


 第50章

酉时正，金陵城东皆是放衙下值的公门人，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金陵案东北至西南共分四层，最内层是宫城，未移都前曾是天子燕居之所，再往外是皇城，即是百官署衙，守备衙门、镇府司、三法司大理寺诸衙皆在此处，再外是应天府城，也是人口最多最热闹的去处，包揽秦淮河、应天府衙门，最外一层即是石城门一带的城外郭，也即是城西之地。



鹤芝斋按照金陵方位看处于东北一线，此地道路宽敞整洁、严整笔直，虽亦有廊铺酒家，但此处的酒楼不似城中的酒楼还配套瓦子说书，它们皇皇肃穆，尽显豪奢气派，路尽头乃金陵守备衙门，此处一年到头少有稠密之时，唯一几次热闹大抵死囚行刑菜市口时会途经此处，惹得众人围聚观看。



杀香月跨着高头大马与邝简并行，歪着头饶有兴致地往邝简身上瞟：这人御马的姿势十分轻捷矫健，长在秦淮河旁的人可不该有这样漂亮的骑术，西照之中邝简就像是一头散漫又威风的狮子。



邝简察觉那目光，不自在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杀香月朝着他眯眼笑：“你怎么换衣裳啦？”



邝简一身黑衣配大青马，身姿简劲，腰背挺拔，这打马过街也过分俊朗了罢。



邝简看到他眼底晶亮的光，一时颇有些害羞了扯动了下马缰，含混道：“穿那身不方便。”说着迟疑一下，问杀香月：“你生了什么病啊？怎么总往医馆跑？”

杀香月鼓了一下嘴巴：“不是大病，就是体寒。”

邝简不咸不淡看他一眼：“不愿意说就罢了。”



杀香月意意思思地歪头：“耿逸春说你父亲与他父亲同朝宰执，他在三法司拿俸禄，你怎么不去搏个官身？”

邝简眉心轻蹙一下：“能力不足，无意仕途。”

杀香月促狭地看他一笑：“不愿意说就罢了。”



两个人二马并行很快便到了鹤芝斋，杀香月是熟客，五十步外就有人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为他牵马，待下了马去，杀香月高高兴兴地撞了下邝简的肩膀，低声道：“我等下要浴汤热疗，你要一起嚒？我让他们准备淡些的药浴。”



邝简没有跟人共浴的准备，忽然面对这邀请，沉吟着露出一点矜持的迟疑，两个人往医馆里走，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邝捕头请留步。”



邝简回头，只见一个跑堂打扮的人朝着他打了个喏，向后的大酒楼指道：“邝头，咱们楼上有位锦衣卫大人想请你上去吃杯酒。”



邝简随着他的手去看，只见鹤芝斋对面一家煊赫酒楼的二楼，一折折窗上露出一道人影。



是江行峥。



杀香月见如未见，去握邝简的手臂：“走啦，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冒出来就说请你吃酒。”



邝简冷淡地朝那跑堂一点头：“回那位爷，说我有事忙，谢过他好意。”说着拍抚了下杀香月的后背，就要紧鹤芝斋的门厅。



那传话的跑堂尽心尽力，见状急急说了一句：“那位爷知道邝爷要拒绝，还有一句话带给您：说您若是不来，那他请您上去询问昨夜的案情！”



杀香月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转头朝后看了一眼。



那跑堂被他一吓，磕巴了一下，但还是大着胆子把话说完：“……那爷说只要跟邝捕爷您提斗姆庙，您就懂、懂了……”



·



黑色布靴踏在坚实的楼板上，发出笃笃的回声。



江行峥换下那身刺眼的金橘色飞鱼服，取而代之的是藏青色的校尉服，邝简登上酒楼二楼时，二楼除了江行峥以外空无一人，不知道他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喝了多少的闷酒。邝简一眼扫过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色，想道此处一饭千金，大概也只有鄱阳江氏这样的豪奢人家才配在此借酒浇愁。



“邝捕头。”

江行峥抬了抬手，朝他招呼，脸孔虽然不红，但已有了三分酒意。



邝简皱了皱眉头，后悔上来这一趟，拉开椅子坐下，生硬道：“江百户，有话直说。”

胡野案江行峥受处分毕竟有他邝简一部分缘故，邝简不认为江行峥想见到自己，他也无意听失意者的牢骚。



但江行峥倒似乎没有跟他大倒苦水的想法，他拍了拍脸颊，拍回自己几分神志，从身侧的褡裢里翻出一沓验尸单来，正色道：“刚在楼下看到邝捕头，冒昧拉你上来，是真的要谈案子——你今晨到镇府司报案，说城西斗姆庙遭遇伏击，这是斗姆庙那五具尸体的验尸结果，五位死者生前都有搏斗伤，两具服毒，一具失血而死，两具被重击而死……”



他将验尸单递给邝简，邝简暂时推开成见，亦正色接过。



江行峥：“……验尸单本身没有惊人之处，但是第五具尸体和其他的相比有些疑点，我要与邝捕头确认一下，”说着他将酒菜推开些，生怕污浊了公文，隔着饭桌点了点第五份验尸单，“此人年齿约三十七，头部被人用硬物殴砸而死，手脚有绑缚痕迹，大腿伤口曾被人包扎上药，几处尸检痕迹自相矛盾——邝捕头，你能跟我讲讲这具尸体死前发生了什么嚒？”



江行峥看着稀里糊涂，没想到一番话说得倒是清晰，邝简将验尸单放在大腿上，道：“昨夜戌时时分，我途经十家湾斗姆庙外被五人拦截伏击，两人在交手时误杀，两人在被制伏后服毒自杀，第五人在我制伏后卸掉了他的下颌，原想带回衙门审讯，不想在为他包扎伤口时他忽然还击，我不得已还手，失手杀了他。”



江行峥握拳放在下颌处，忽然道：“那人手脚上有明显的绑缚痕迹，”他红着眼睛、大着舌头与邝简四目相对：“你是说他在被绑缚的时候忽然还击？”



邝简心头一动。



“江百户想问什么？”

邝简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绳索没绑严实，他挣脱了。”



江行峥：“当时邝捕头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

邝简点头：“有，还有杀香月——逄府那位匠师，江百户有印象嚒？”



鹤芝斋二楼的静室，杏色的窗幔起起伏伏，侧身轮廓无不是个绝对的美人。

江行峥随他的目光向对面楼看过去，点头：“有印象。”



邝简觑着他的神色：“他昨夜受了伤，百户要去问问他嚒？”



江行峥不答，显然是对杀香月不太感兴趣：“说回正事，那些刺客为什么攻击你？”

邝简：“不知道。”



江行峥神色庄重：“那冒昧问一句，晚间戌时，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城西那么偏僻的地方？”

邝简看着江行峥的眼睛，拇指指甲陷入皮肤，良久，他缓缓道：“……赏月，可以嚒？”



·



杀香月撑着下巴去看对面楼里的两人，视野所限，他看不到两人说话的唇形，只能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两个人的身姿有些防备地对坐着。



“嘶……”

他手臂一疼，被迫回转视线，“时医师，你手轻些。”



小银钩，杏色帐，轩敞的静室里，围屏、锦毯、插花、药壶，花楠小几上叠着几包黄纸扎着的小药包，银色的细绳打得十分精巧，布置素雅简单。被唤作时医师的男子一脸整肃，不满道：“你每次来都带一身新伤，嘱咐你什么都不听，再这样，另请高明去罢。”



杀香月自进门后先喝了药，之后便则是探脉象，试体温，一番问切，谁知这个病人只会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看个诊也分心分出天外去，一门儿地盯着对面楼，魂都要盯丢了。



时医师不耐地提笔，“你最近住哪儿，药配好我着人给你送去。”

杀香月捉笔，几下写出一手漂亮的瘦金，口中道：“别告诉我义父。”

时医师冷哼一声：“我这鹤芝斋皇城大内也探不到消息，令掌教若是要打探你的消息，本也不必来问我……上次那位差爷太粗鲁了，你热疗需要发散，居然就那么将你提走了……唉！”



杀香月一惊一乍地回头：“怎么、怎么了？”

眼神飘飘忽忽的，显然是没听他说话。



时医师起身，两下把幔帐的银钩放下，对面那楼中人上一刻还在说话，下一刻立刻敏锐地看过来——



“令掌教在我这儿给你留口信了。”

杀香月眉头一抬，蹙眉。



“他说让你别胡闹了，差不多就回家罢。”

“那你替我回一句，”杀香月没有犹豫：“告诉他，别动邝简。”



时医师点了点头：“话我替你带到，再多一句嘴，你们教里业必有因那一套我不懂，不过日子要怎么过，还你觉得舒服才最紧要。”

做他这一行的人，需要相人，时医师猜到杀香月是缠在什么官司之中了，上一次应天府将他强行提走，这一次公门跟随形同押运，但罕见的是，这次杀香月气色虽虚，精神却好，整个人焕发出一股勃勃的精气神，他从去岁夏天接手他，从最初的一口气把人吊回来，杀香月病气歪歪的总像个假人，他还从未见他如此容光焕发过。



忽然间，围屏外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杀香月回头去看，见一个锦衣玉食的小胖子抹着眼泪从楼上走下来，一边走，一边抽泣，杀香月盯着那小孩儿看：“……他怎么了？”

时医师淡淡答：“父亲死了，家里除了钱什么也没留下。”



药劲儿上来了，杀香月身上开始发飘，他知道药性是要发了，随手点了两个药童伺候他蒸浴，直走到热间门口，他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拨开尽职尽责的药童，一深一浅地踩着楼梯板走下楼去。



那小胖子还在哭，鸭蛋一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哭，不是哗众的嚎啕大哭，是停不下来的难过的啜泣，用人在他身后迟疑，在考虑怎么让他换个地方，杀香月迷蒙着眼睛走过去，稳着平衡蹲下身，忽然道：“……哭是没有用的。”



他眼神平静，像终年不化的雪，既不哀伤，也不难过，“你哭得再大声，死去的人也是听不到的。”



说着，他从自己身上掏出钱来，温温柔柔地递给他：“饿了罢，你拿着这个去对面吃顿饱饭，不要多想……吃饱了，人就不难过了。”



·



邝简垂着眼看着杀香月蹲在鹤芝斋的门厅口和一个小孩子说话，“哐”地一声，一杯酒敲在饭桌上。



“你们在偷偷调查太平教。”



江行峥语出惊人，一句话拉回他的注意：“太平教只有核心教徒身上才会有红色莲花的刺青，你杀掉的那几个，在太平教中不是寻常人物，我下午去应天府找过你，原想了解些斗姆庙的情况，可你的手下含糊其辞，反而露出破绽——越俎代庖。邝捕头，你这样应天府府尹知道嚒？若是被人发现，上面会随时叫停你们的介入。”



邝简波澜不惊，接过他的酒壶，淡淡定定地给自己斟了一杯：“上面？你说谁？吕大人嚒？”



逄正英去世一个月，朝廷都没有拔擢吕端贤的意思，邝简听到的消息是北京打算另派人来接手镇府司。



江行峥却没有接他的挑衅，眼眶通红地说：“城西龙蛇混杂，镇府司衙门在城东熏染久了，脚不踏尘，有幸我今日被打发去城西收尸，无意中寻得别样发现。”他看着邝简，嘴上颇为耐人寻味的一顿，忽然转折：“邝捕头乃公门能吏，应该没有什么赏月的雅兴，应天府秘密搜查太平教，昨夜应该是通过谢斌之死摸排到了十家湾斗姆庙，那里就是太平教秘密据点之一，对嚒？你遭遇伏击，是因为深夜贸然闯入、触怒了他们，对嚒？”



邝简眯了眯眼睛。



平心而论，江行峥此前玩忽职守、枉法偏私，是邝简最不乐意打交道的公职人，但他展露出的这份敏锐，的确会让人生出一丝佩服。



江行峥长长的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今日找邝捕头，不是为了别的，是因着手中有些消息，想和邝捕头聊一聊。”



“哪方面的？”



“上面的。”



“上面的事情，你如何知道？”



江行峥呵呵一笑，眼神发旸：“镇府司不比应天府有规矩，朋比结党，男盗女娼，什么看不到？你当镇府司的吕大人真想揽那胡野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你们应天府连夜查了通宵，我们半路夺食，里外不是人……是谢斌，是谢斌逼得吕大人拿下了这桩案子，我当时接到的任务不是查案，是上面有人怀疑你与太平教有勾结，让我看住你的行动，还有一件要紧事——把那个丢失的妓女找回来。”



这一下便说得通了，邝简重新跟眼前的酒鬼确认：“所以琉璃珥不是和谢斌有关联，是和谢斌身后的人有关联？”



咚咚咚，楼梯上忽然传来孩子敦实的跑跳声——

邝简和江行峥默契地停下交谈，紧接着，一道童音喊着要去二楼吃饭，跑堂耐着性子劝说，道楼上有大人在谈正事，让小公子快些下来……



直到那声音远了，江行峥才点头：“正是。谢斌只是马前卒，为上面料理脏事，他豢养那些妓女为大人物取乐，那个叫琉璃珥的很聪明，五年前曾讨得那位大人物喜欢，那位大人物今日之所以这么在意她，是因为几年前色令智昏，曾经交托给她一样东西。”



邝简追问：“什么东西？”

江行峥看他一眼，没说话。



邝简沉吟，疑心江行峥也不清楚具体的，便指出疑点：“既然是很重要的物什，怎么会大意交给一个妓女？”

江行峥皱了下鼻子：“因为那件东西五年前没用了，可人算不如天算，那东西如今变废为宝，变得紧要起来，”



邝简：“这东西和太平教有关联？”

江行峥：“应该吧，不然鬼见愁为什么挖空心思要抢。”



邝简心里一突：“你说什么？”



江行峥眯起眼睛，目光忽然变得幽深：“邝捕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鬼见愁教唆我未婚妻拐带那妓女，他传信的纸笺我在玉府发现了。娇娇性格天真鲁莽，很容易受有心之人利用，那妓女琉璃珥我虽未见过，但料想是个很谨慎阴险的人物，她自知奇货可居，骗了娇娇却没有将那东西交托，太平教竹篮打水，所以在琉璃珥伏法后才会大费周折为她二次劫狱……朝廷在去年夏天始加大了铲平太平教的力度，太平教首脑头目向南直隶转移，那位大人物暗中奉命牵头剿匪，可如今太平教反击，逄正英、储疾、胡野、谢斌依次死去，他的臂膀几乎折断殆尽，贼人一手拿着户部的把柄，一手又通过琉璃珥拿着他的把柄……朝廷现在是落入了下风，这场暗斗很快就会翻到明面上动用更多的衙门压制……’鬼见愁’在其中位置，不必我来多说罢。”



两个人未能注意到的角落，一个小孩笨拙地爬上了一楼连通二楼的楼梯。



良久，邝简才缓缓道：“这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是不是总想着别人要陷害他。”口气颇为无奈。



他的漫不经心冒犯了眼前人。



江行峥的眼神变了变：“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邝简不置可否：“镇府司里有许多简单易破的案子吧？你为什么对这桩案子这么感兴趣？”



江行峥：“如果你在意的人无端被卷入一场漩涡，你也不会善罢甘休。”



跟邝简聊天的感觉真是糟透了，江行峥也不绕圈子了，直接道：“应天府情报受限，不能在明处跟进情况，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交换情报——”说着，江行峥抬起手，还算颇有诚意地问：“邝捕头，联手怎么样？”



他以为这件事没有悬念，镇府司掌握着应天府绝对掌握不了的情报，应天府查太平教又名不正言不顺。



可邝简干干脆脆地拒绝了他：“抱歉，我们无法联手。”



江行峥：“邝捕头，你不怕我向上反映叫停你的行动？”



“随便你。”邝简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站起身来，淡淡道：“谢谢你的酒，邝某先走一步。”



江行峥两腮抽动，脸上顿时青白一片。



他没有阻拦邝简，任凭他转身走下楼去，只是在他走到楼梯中段时，他忽然间将酒杯砸在桌案上，站起身来：“邝简，你有什么了不起！”



江行峥变得严肃，眯着眼睛，声音低沉而凶狠。



邝简侧身，怀疑他喝醉了。



可是江行峥说得话又是那么的清醒，他盯着他，切声道：“胡野案你出尽风头，我江某人偏私枉法只是衬托你的丑角，你大可看不起我！——但我告诉你，哪怕重来一次，我还会一错到底！”



他没有对自己的行为做任何的开脱，没有提玉带娇，亦没有提镇府司，但就像是某种可怕的谶语，他掷地有声地说：“但愿邝捕头之来日不似我之昨日，犯人不是心上人，行事可一生光明磊落、刚正不阿。”



·



“不能喝酒就不要喝这么多啊……”



天已完全黑沉，杀香月踉跄地撑着邝简，一步路晃出三个晃。



杀香月每次从鹤芝斋出来感觉都不太好，原想着邝简来接自己，结果他这边热疗做完，那边跑堂说邝简喝多了，请他去接人。



杀香月：？？？



“小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位捕爷原本都要走了，不知道江爷说了哪句话他又坐了回去，然后两位爷就开始拼酒……没打架，也没闹事，他俩不说话，就是喝酒，你一杯我一杯的……”



杀香月听得直皱眉：这描述，发生在邝简身上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可江行峥远入不了邝简的眼，邝简心中也应不屑与此类人为伍，凑到一起有什么好喝的？杀香月去酒楼接人，倒在邝简对面那人杀香月问都没问，酒楼的人为杀香月传了一抬软轿，杀香月连搂带抱地把邝简弄上车，两匹马牵引着回城中。



邝简虽然醉得厉害，但还没到完全断片的程度，但是杀香月倒巴不得他整个人昏睡过去，因为醉酒后的邝简看起来极不舒服，不算远的一条路停轿干呕了两次，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一直在难耐的、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杀香月哪里见过他这样，不住地伸手捋他的后背，不断地对他低声说话，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咒骂江行峥。



可算行到古御街与大中街交界，杀香月摆手停轿，一个人撑着人高马大的邝简往家挪，轿夫见状原想帮忙，杀香月直接谢绝了，他不喜欢自己住的地方有外人，他自己拖着邝简能回去。许是吐过两次，邝简整个人力气恢复了一些，像只粘人的猛兽，胸膛紧紧地贴着他，杀香月被他坠得头昏眼花，左摸右摸在他身上找开门的钥匙。



天色太暗了，邝简灼热的呼吸混合着浓重的酒气就喷在他耳朵上，喷得他开门溜锁都不在话下的人，找锁眼居然找了半天，直到听到铜锁清晰的咯嗒一声，他长舒一口气：终于到家了！邝简却忽然一弯腰，把他扛了起来。



邝简是真高了，脚下根本没有直线，他平日虽不是冲和谦退的君子，但行事从不孟浪，杀香月被他吓了一跳，一打挺，脑袋砰地撞上铁门框！



“嘶……”杀香月捂着后脑勺赶紧下伏，晕头转向的功夫，邝简一脚踹开房门把他扛进卧房，绕过屏风扔进那张海棠拔步床上……杀香月还没来及从床上弹起来，邝简直接抬膝压了上去。



“邝简，你妈的……！”



气血逆涌间，杀香月那点刚服的药差点吐出来。



邝简却像是根本听不见，醉鬼的手劲儿没个轻重。杀香月只有一只手能拦他，绷着劲儿不让他得逞，像怕被人听到一样，口干舌燥地叫骂：“邝简……！邝简你给我冷静点……！”



他认识邝简这么久，还不曾这样失态地叫过。



邝简喘着气，蛮横地扳着他的手腕，粗声骂了句脏话。



（此处省略634字，读者自行想象）



寂静的夜里，只能听见一声叠着一声的呼吸，邝简用力地抓紧身下的人，含混地呼唤一声：“宝……”



杀香月正抬起的汗湿的手忽然一僵，心中一冷，骤然停住所有的意乱情迷：邝简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两遍。



宝灯……那不是他的名字。



·



月悬中天，小胖子艰难地拖着江行峥往他的住处走——



那小孩最多十岁，肉嘟嘟的脸上有一双很倔强的眼睛，黑夜里流露出一股很坚强的气质。今日傍晚，他在鹤芝斋遇到一个漂亮的好心人，他拿了那位的金饼去对面酒楼吃饭，原本只是想发泄一场饱餐一顿，不想听到了楼上的只言片语。



身上的大人已醉得不省人事，脑袋在支棱得晃来晃去，小胖子咬着牙一直等他们吃完饭，跑堂一筹莫展不知如何送这位醉酒的客人回家时，他挺身而出说自己认识他，知道他姓什么，知道他家在哪，刚刚就是在等他吃完饭。酒楼的人看他说得煞有介事，为他喊了软轿，小胖子直接报了自己府上的住址，那轿夫一听是琵琶巷，最后的一抹怀疑也打消了。



这小孩原是池州人，一年前父亲携他赴任金陵，盘下琵琶巷这处宅子，父亲死后家中便只有一人。他用尽全力将江行峥拖到自己父亲的寝居，将这个陌生人搬上床，脱掉了他浸满酒气的外衣、长裤，靴子、袜子，用一条毛巾为他擦了擦脸，扯过一条薄被给他盖上，随后，他拖了张桃木杌子坐在床榻旁，嘟着嘴巴，借着微弱的月光，严肃地看着这个已然沉入梦乡的男子。



“我听到你说太平教还有鬼见愁了，你是在查他们，对嚒？”



明知道此时此刻此人听不见他说话，但这个孩子还是认真严肃地说，“我姓付，我可以帮忙……大哥哥，我的父亲就是被鬼见愁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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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上一章炕戏替换了重要剧情，还有那什么指路在作者有话说）



杀香月这一夜睡得都很不安稳。



邝简摊在他的床上烂醉如泥，他整个人被他那一喊闪了一下，奋力地推开身上死沉的人，险些抄起枕头闷死他，虽然自知跟酒鬼怄气莫名其妙，可是杀香月还是被气到了，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跑到外间去换衣裳，院子里一群不睡的夜猫子围观他是如何单手搓亵衣的，他越搓越生气，越搓越生气，气到极处他对着水盆连呕了好口血，这下好了，亵衣不用搓了，他返回卧室狠狠地踹了邝简两脚。



杀香月不知道自己折腾到什么时辰，只记得天都开始蒙蒙亮了，他才蜷着冰冷的四肢上了邝简那一架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难过，身上又疼又烧又冷，迷蒙中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脚上一沉，带动起哗啦啦的声音，他惊醒，原来天光已然大亮，自己脚踝上已经重新带上了脚镣。



他起身，扶着床隔板往外看，邝简正背对着他在穿衣镜前擦拭身体，铜镜反射，他正好能看到邝简赤裸的胸口，湿布扫过汗水，看样子他已经晨练完了。察觉杀香月醒了，邝简在镜中微微一愕，紧接着又神色如常地拆下束衣的袖带，将衣服一丝不苟地扎紧。



“抱歉，昨夜喝多了，睡错床了。”

邝捕头这样说。



杀香月坐在榻上，冷静地在镜中审视他，四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炽热了，邝捕头容颜冷峻，一本正经地隔着铜镜与他对视，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杀香月咧开一抹玩味的微笑：“你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



邝简对镜整理衣冠，随口道：“我做了什么？”

说着，他的手不自然地顿了一下，想到什么一样在镜中看着身后的杀香月，眉头紧蹙，神色严肃，好像真的记不得醉后的事情，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透露了不该透露的讯息。



杀香月盯着他，仔细判读着邝简此时脸上出现的所有表情，心道他平生未做过如此好笑的事情，深夜因为一个名字气得来回跳脚，而说话的人根本不记得这么一档子事情。

他想笑，也真的笑了，冷笑着朝邝简点点头，扔出三个字：“行，挺好。”

说着拖动着长长的脚链起身背对着整理自己，阻断了镜子里的视线。



一整个早晨俩人都没再说话，杀香月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该出门出门，该吃饭吃饭，邝简没找到钥匙，杀香月在院子里的一块地砖缝隙里踢了一脚，小铜钥打在邝简的小腿上，邝简也不说话，俯下身去捡。因为这份沉默，他们上衙的路上距离拉得很远，邝简素日就沉默寡言，到不反常，可是杀香月一条路上一句话没说，他居然也没问。



到了应天府，邝简穿行听事厅看见上值的张华，直接把人喊到回廊，将旧书屋的钥匙递给他：“这几日事忙，你帮我看着杀匠师几日。”杀香月冷眼瞧过去。邝简却一本正经，当着张华的面依次嘱咐他要如何看守，什么时辰放他出来，中午吃饭要如何陪同，限制他和外人接触，规规矩矩，公事公办。



说罢，邝简坦然地与杀香月对视，杀香月眯了眯眼，扭过头去，冷笑一声。



·



邝简头疼。



眼看着张华把杀香月领走了，他往自己的值房走，途经半路，钱锦拦住他，说昨夜事情已经有了进展，想要跟他汇报，邝简点了头，走去他的案前，让他快些说。钱锦发现邝头今日气色不好了，也不说废话，直入重点：“邝头，我今日凌晨去大理寺提调了那个甘湾，您料的不错，他与新安江的水贼的确有钱货交易，今年的舞弊款项共八千七百八十匹生绢，折合银两十七万五千六百贯……”



钱锦喋喋不休，邝简倏地抬头：“你说多少？”



邝简今日气场太阴沉了，钱锦“呃”了一声，一不小心还打了个嗝儿，赶紧抚了抚胸口，谨慎道：“属下是按照三年前的折绢市值算的，定额不动，一匹生绢二十两，折合银两两十七万五千六百贯，这个数字上下或略有浮动，但浮动不会太大……”



根本不是折绢率的问题，邝简脸色沉下来，点了点他杂乱的桌案：“带卷宗过来，去我值房里说。”



四爷不在，值房内只有邝简一人，钱锦手捧一大盘的卷宗，邝简还帮他拿了两卷，一进屋就开始说自己的调查脉络。他先介绍了一下甘湾此人，耿逸春说他是徽州府户房的算手，其实他的身份比邝简想的还要低一级，甘湾不是徽州府治的算手，而是徽州府下辖郭附县歙县县衙户房的算手，一般县一级户房里有四到五人，分别管派不同的税支钱粮，每年四月末在府治一级核对完成后，向南直隶也就是金陵所在的陪都户部缴纳春税。



甘湾在金陵御车伤人，按照道理在牢里呆上一个月就行了，公务完全可以托付同僚相帮，可是他偏偏铤而走险，宁可劫持大理寺少卿的儿子也要换自己出狱，钱锦认为此处不合情理，便从中入手，先查了查歙县与徽州府其他各县衙上缴春税的科目，拜应天府充实的卷宗所赐，他很快找到了徽州府往年的税务成例，然后他将歙县与徽州府的同级县做出对比，很快发现了一桩怪事。



“歙县春税里一支税名为’人丁丝绢’的杂税，别的县都没有，单单它有，可据属下所知，歙县并不产丝，这不该是当地的专向实物税，百姓每年缴纳它，要先将春麦兑银，然后再将银折成生丝，最后才能上交官府。属下害怕是自己计算有误，又查了一遍徽州各县的田赋、丁粮、实物税，挨个条目比对一边后，又将核算出来总例比对，发现这条税目的确是有问题的。”



说着，钱锦一边口吐数字，一边将昨夜查出来的会典、府志、赋役等卷宗一本本翻开，说一句，佐证一卷，二十多卷一摞摞地摆在邝简的案头。



实话实说，这些官府账册，正税副税，类目良多，加减折算，复杂周折，若是没有钱锦的讲解，就是把这些东西摆在邝简眼前，邝捕头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好在钱锦在没进应天府前，曾在隰县衙户房里任职，他对这些书算钱粮十分熟悉，一眼就能看到其中的门道与关节点，他本人看案卷又很快，应天府丰富的卷宗可以让他随时调用，辅助核对，他昨夜一个猛子扎进去，一夜间就让他翻出了关窍。



“属下大概确定这问题之后，拿着耿少卿留下的手信凌晨提审了那个甘湾，骗他说官府已经掌握了证据，他一听到’人定丝绢’，把什么都撂了，他的确是负责这支税目的，光是今年缴上来的就有八千七百八十匹，老百姓闷头交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血汗钱进了新安江那群流氓的手里！”



钱锦说着说着也动了义愤，他从底层干上来，虽说知道这等公门小吏揩油水的方法千千万万，却还不知道有甘湾这等另辟蹊径的，直接借着朝廷的名义捏造税目上下其手！



钱锦眼睛通红，一夜未睡加上实在是怒火难抑。



邝简头疼，没法像他这样激动，想了想，问：“这个税科的名目最开始怎么来的？”



钱锦飞快道：“据甘湾说是金陵户部几年前要求征发’夏税生丝’，不知怎么折腾的，到徽州府便变成了’人丁丝绢’，歙县原本有一笔是国初欠麦的科目，就被人移花接木地顶替上去了。”然后钱锦又是翻案卷，又是一通的口算数字，最后道：“这笔税是正常税目的三倍，哪有人贪成这样的！这奸吏必须治罪，口供物证属下都可以做，一定不能放过他！”



邝简却不做声，只捏着太阳穴，严肃地皱着眉。



钱锦纯粹是万贯以上就不清楚钱能做什么了，以为这是甘湾和那些新安江地痞的贪墨舞弊，把人拿下就大功告成。可邝简知道这么一大笔钱，给北京五府六部所有官员开俸禄都绰绰有余了，这样一大笔金额，甘湾一介无名小卒，撑死他也吞不下。



邝简扯过一张纸笺，打算给耿逸春传个信，尽快将甘湾控制起来，不要让任何人与他接触，边写边问钱锦：“除了徽州府这一项，以往还有类似的同例嚒？”



邝简其实只是随口一问，本能觉得羊毛不会只在一只羊上薅，但很可能那些羊毛都不为人所知，没想到钱锦居然干干脆脆地应了一句：“有的。”



邝简笔端一停。



钱锦的案头功夫真的是做到了极致，一宗案卷又递到了邝简眼前，“巡按两院的版籍中发现了一折呈文，说的就是这件事，但不是徽州府，是淮安府。”



“淮安府。”邝简皱眉接过卷宗。



钱锦：“正统三年淮安府县学教谕王磐曾发现本县税目有问题，曾经上报金陵巡按衙门，巡院当时长官名叫方弘静，人很好，还亲自给王磐发牌批复，属下是在留档的版籍中发现的这张。”



邝简展开那版籍文书，公文旧档十分详实，率先是王磐的呈文，紧接着抚按两院的批复，紧接着还有淮安府县衙申述……



邝简快速看完，问：“后续呢？他们当时淮安府府尹是谁，没管这事儿？”



钱锦：“管了，当时他们淮安府府尹叫吴琯，这张，这张是他给方弘静的附笔，但是再查卷宗就没有了，十五日后方弘静被调职，首告人王磐在那不久后去世，这位吴琯，也因为别的事情获了罪，之后便……”钱锦戛然而止，义愤变作一脸惊恐，无措地看着邝简。



邝简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沉重的眼神，道：“你这一挖，是挖到铁板了。”



说着垂头又在给耿逸春的字条里加上一句：性命攸关，小心灭口。紧接着拿出信封，白麻封纸，严肃地交给钱锦：“替我跑一趟，亲手交给耿少卿，务必让他当场拆看，当场焚烧，然后你放宽心，回家先睡一觉。”



钱锦还有些懵，有些不死心道：“那……那这案子……”



邝简反问：“还想管嚒？”



钱锦迟疑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邝简看了看自己这个下属，深吸了口气：“那你需要把物证做扎实，府里户房有你信得过的人嚒？没有我给你找一个，数据一定核算清楚，不能有丝毫错误，手头其他的案子不急的就先放一放，急的交给别人。”



他认真地看着钱锦，一字一句道：“此时非同小可，一定小心谨慎。”



值房的门一开一合，屋中又恢复了沉静。



邝简先是在座椅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在阁架顶层取了一坛香粉，舀一勺倒进香炉里：事情太多，千头万绪，哪一桩都让他看不到希望。他望着那扶摇直上的烟雾发了会儿呆，正当他心情平缓了一阵，可以开始公务的当口，身后的房门又开了。



邝简心道谁啊，回身一看，没想到竟是好几日没来上衙的四爷回来了，邝捕头心头一舒，一时感觉身上的担子都轻巧了不少，不想四爷开口就是，“淮安府那边玉斯年传消息了，他已确认杀香月身份。”



一时间，邝简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那点舒心，荡然无存。



四爷莫名其妙，抖了抖手中纸笺，“怎么了？这费心费力拿到的，他找人特意送到我家的，我没耽搁就拿来了。”



四爷声音轻佻荡漾，心里却不住地嘀咕，这怎么了？几日不见他邝简都这么阴沉了？他本以为这么大进展，邝简肯定很高兴，结果他多余一句没有，冷着个脸，就四个字：“嗯，那说吧。”



四爷也是服气这个祖宗，不知道谁又惹到他了，但他是大人，不能跟毛头小子一般见识，他翻了翻那几页纸，捡重点跟他说：“玉斯年的稽查没有问题，基本上可以确定杀香月是假名。杀香月姓吴，淮安府生人，他爹叫吴琯，是……”



“你说……谁？”



出人意表的，邝简居然对“吴琯”这个名字起了兴趣：“曾任淮安府府尹的那位？”



四爷一怔：“对，你怎么……”



邝简皱紧眉头：“正统三年秋末十月二十一日去世的？”



四爷点头，惊讶于邝简的精确：“对。”



瞬息间，邝简烦躁地捏住了太阳穴，不堪重负地将此前的事情全部串联起来，良久，他道：“四爷，我知道杀香月为什么要动户部那些人了。”


 第52章

琵琶巷内，江行峥的脸上还残余着昨夜宿醉的颓唐，坐在付禹臣生前的桌案边，一边拨算珠，一边凝眉翻看这宅子前家主留下的账簿。



小胖子付怀东敦实地坐在桃木杌子上帮他分拣，一边干活一边煞有介事：“我爹爹遇害之后，我跟锦衣卫说过几次这凶案与爹爹的公务有关，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认真看过这些税目钱粮，总是翻一翻就走了，好几个都是这样。”



他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大人般的世故成熟，说话的口气似乎也颇有城府。



江行峥挑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明税制并非统收统解，一个地方要缴多种税款，交税科目也极杂，田赋、丁粮、银两、实物税，缴税的地方也有区分，承运库、永丰仓、太仓银库，丙字库……镇府司专司缉贼捕盗，他们不是不想管，是管了也看不出门道。”



付怀东不服气，拧过身子反问：“那你怎么就能管？看得也很快！”



江行峥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继续核算，就在付怀东悻悻地以为这个大人不会再开口时，江行峥头也不抬道：“因为我不是世袭的校尉职，我小时候和你一样，是拿着算盘长大的。”



·



玉斯年很谨慎。



从淮安到金陵四百里地，他打包胡肇案中的细节记录、杀香月身份信息核对、十一年前吴琯府上信息，汇总足足有一摞，装在鱼筒之中让人步递回来。原本邮传方式官员多选水递、马递，但他为了确保时效还有绝对的私密，他花了大价钱单独让驿站派发少状铺兵，轮换着跑送到金陵，走正式交接文书的级别，一日一夜，飞速地送到四爷手中。



邝简飞速地将这些文卷看完，确定稽查无错漏，然后忽然沉吟着，抬头问四爷：“你是不是早知道什么？”



他此前对淮安府的推测只局限杀香月的亲人曾为胡野胡肇两兄弟所害，胡肇原是乡里捕快，后来一步步干到了淮安漕运总督，邝简猜测过杀香月可能是河上盘坝的纤夫的儿子，是某个线民船家的儿子，但是他从没设想过杀香月会是前淮安府知府的儿子，若非四爷与玉斯年早有怀疑目标，断不会如此快速果决地查出这个结果。



四爷坦然一点头：“的确是知道一些。”



邝简舔了一下嘴唇：“他怎么……”



邝简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四爷苦笑一声：“不止是父亲，是全家。吴琯信奉太平教，泄露朝廷机要，正统三年秋末，满门抄斩。”



邝简嘴角抽动了一下，良久，缓缓道：“……果然如此。”



刚刚他问话的时候，曾有一瞬间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卑鄙地希望，吴琯是“假税案”时为民请命被奸人迫害致死，好像这样杀香月就能找到一个出身良善的作证——可是他知道这个念头有多荒谬，不管钱锦查到的这件事水有多深，波及有广，它的幕后人或许可以轻易地碾碎一个平民，但是绝不可能轻易碾碎一个四品的朝廷命官。



四爷口气淡淡，谈起往事，却也染上怅然：“当年吴家三十六口斩首，清点人数时少了幼子，我其实在心中悄悄庆幸过那孩子可以逃得一命，但仔细一想也知道，他能死里逃生，只可能是被太平教所救……做父亲已是一时糊涂，做儿子也只好走上歧途，想想也不知道他怎么长大的，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少爷，一夕间家破人亡，成为朝廷钦犯，改名换姓，还要跟一群孤儿在太平教里抢食生存……”



不用说得很详尽了，那么多野孩子，没有能力心机的，早活不到今天了。



邝简紧蹙着眉头，一点不想听四爷感怀伤情，冷酷地发问：“胡野胡肇和吴琯有什么仇？”



既然杀香月的父亲是四品大员，那以当年胡家兄弟的际遇，合该不会和吴琯产生什么生死之仇才对。



“这事儿说来话长，”



四爷纠结地皱了皱眉头，斟酌了一下，删繁就简：“吴琯做知府时曾受理过一桩案子，当时他在两京之间奔走，途经徽州府，胡家两兄弟率先指认他奸污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对簿公堂时，那女孩直接拿出了证据还详细说出了吴琯身上私密处的印迹——这件事对吴家打击很大。唉，无渊你长在官宦世家，你应该懂这种苦恼。”



邝简垂下眼去：“嗯。懂。你继续说。”



四爷为难地托腮：“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对，想起来了，吴琯当年任淮安府知府时，令尊正任应天府府尹呢，两府离得近，你可以向令尊的幕僚们打听，吴琯的为人如何。这事儿出来的时候官场上有一半人都不信，吴知府与夫人琴瑟和谐，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姑娘动手，我与玉斯年那时候刚刚释褐受官，知道吴琯正追查的案子引人注目，便以为这是宵小设计的计策，打不过就泼脏水嘛，阴暗龌龊，老套路了，可这件事后来变化得有些复杂，那女孩不堪屈辱以死告发，女孩家中亦是愤恨之情溢于言表，之后这件事滚雪球一样越闹越大……”



“等等，”邝简打断他，“你说的案子……是淮安府假税案嚒？”



四爷露出“你怎么又知道”的表情，苦笑着点头：“对，就是那个案子。若不然怎么很多人都默默支持他呢？强奸案虽然扑朔迷离，但是他为治下百姓如此奔走，官场上很多人都还是信任他的，只是暂时不便表态而已。”



邝简：“那之后呢？”



四爷：“那女孩不堪屈辱以死告发，之后这件事越闹越大，吴琯只能停职受查——也是这个停职的过程，吴琯被人查出他里通太平教，人赃俱获，整个事情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原来钱锦在公牍中查不到的不了了之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邝简一时无言了。



四爷：“你知道的，国家苦太平教久矣，勾连异端之事一出，不管多么同情，都不能姑息。这是原则问题。”



邝简抿了抿嘴，点头：“我知道。”



一时间，他思绪有些乱，无来由地想到小时候他曾经提着刀去对门通政司参议家砍门的时候，那时候也是父亲要升迁了，家里家外开始风言风语，连三个月前辞退的手脚不干净的婢女都被拿来说，说父亲如何如何。他知道那种无法辩护澄清的感觉，只能被人冤枉着，无地自容，生不如死。



邝简忽然问：“那女孩没有问题嚒？”



“你说指认吴琯那个女孩嚒？”



四爷苦笑一声：“她还真没有，那不是什么乱七八糟来路不明的人，那人家你也知道，鄱阳巨商，她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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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写不动了，明天多写点。


 第53章

琵琶巷，江行峥又快速地算完了一本，几番对照，他大抵已经知道了付禹臣是怎么被太平教盯上了。



付禹臣负责的税务科目是东南兵备道税务，即“应、淮、安、徽、宁、池六处兵备道”的协济。



所谓协济，乃是遇重大事务临时向朝廷协调的援助，譬如水灾年，突发的巩固长江防御，倭寇骚扰时，多拨下的海防筹款，王公前往封国时，沿途仪仗开销，但这些都是大协济，一次便是万两白银，事完则毕，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零碎的小协济，兵备道军事任务变动多，它的小协济也跟着有很多，付禹臣做的事情，就是将这些小协济不动声色地变做定规——事情或许在几年前就早已结束，但这些征派缴纳没有结束，积少成多，汇总成一笔款项按季输送。



从时间上来看，付禹臣这笔暗账已做了七八年了，按照太平教“善恶业果，伸冤在我”的观念，付禹臣的确是他们要除掉的类型。



“正统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十二月二十一日，正统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江行峥沉吟着回想“鬼见愁”杀害这几个户部官员的时间，抬起头，问付怀东：“你说你父亲在遇害前几日很不安，还提过这些公务会给他惹麻烦的话，对嚒？”



付怀东用力点头：“对。”



江行峥皱了皱眉头：“你家在你去年夏天至今，可曾出现过卷宗被盗之事？”



付怀东用力摇头：“没有，父亲把这些卷宗藏得很好，我家没丢过东西。”



江行峥看着自己手中的账簿，略一思索：也是合理的，鬼见愁未必会对这账簿耿耿于怀，因为要看懂这些东西，他不仅要熟知钱粮掌故，又要精通案牍流程，还要是个精算高手，这样的人才可金陵找都是百里挑一，他一个刀尖舔血的杀手做不了这样精细的活儿，并且他也该清楚，就算能拿到衙门的卷宗、这些人的暗账、还能找到一群精算高手帮他查，查来查去也很可能无功而返，因为这些户部主事很可能只是分管这座冰山的小小一角，他们埋头案牍，相互间都未必认识，鬼见愁根本找不出主干在那里，更看不出这笔钱会流向何方。



江行峥看了三本了，里面账目写的都是暗语，出纳人只有“古予”有点明显，应该是兵备道前副统领的胡野——那鬼见愁接连杀害户部官员的行为就可以解释了——他知道顺藤摸瓜不行，干脆用人命倒逼身后的大人物行动。



付禹臣二月二十一日死后，他的公务惯例转手到其他户部官员手中，兵备道猝不及防，原本的“协济费”断流，胡野跑来金陵一定有这一层的原因，紧接着接到上峰务必铲除“鬼见愁”的指令，明面上他气势汹汹地清剿了一处太平教据点，不想几日后在叫佛楼上被妓女刺死。



都死了啊……



逄正英、储疾、胡野、谢斌，短短一个月，那位连折四支臂膀，鬼见愁的威胁还在，按照他的行事，必然会在本月的二十一日继续下手。



“那位大人物不好见呐，”江行峥想了想，看来要请自己的父亲从鄱阳来一趟了。他低声沉吟：“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



·



“他们现在一个县里就盘剥这么多了？”



四爷说完淮安府情况，邝简把他这边的和四爷碰了一次，问：“你早知道假税案这件事，对吧？”



四爷点点头：“的确知道……怎么说呢，其实很多年纪大一些的人都知道，但是没找到根治的法子，税务这里举证太难了，挖不出大头，能翻出来的只是小角色，对方手法还越来越谨慎，就像是逄正英为什么能盘得下开平王府，吕端贤为什么对谢斌俯首帖耳，胡野为什么可以花费得起琉璃珥，金陵官场的人你说他们心里没数嚒？有数的，但是抓不到把柄，人轻易又动不得，只先这么僵着。”



四爷想了一下，问：“江行峥要跟你联手？你为什么拒绝他？”



他刚才听邝简说的，发觉江行峥此人是个人才，手上现在明显也是捏着上面的内幕消息的。现在他们缺的就是情报，已经不想管是哪个渠道来的。



邝简不说话，不轻不重地翻了他一眼。



四爷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对对对，还有杀香月这桩事呢，江行峥要抓鬼见愁立功。”



他们藏的王牌是人家的垂涎之物，联手后情报怎么互通？信息来源怎么解释？他们不能只看眼前，十一年前江行峥胞姐跳河，十一年后自己的未婚妻又为人拐带，江行峥对太平教的仇恨怕不是一点半点，联手别说合作，不互相在后面给对方捅刀就不错了。



四爷沉下心来，且不去想江行峥的事情，和邝简根据眼前情况制定出接下来的行动方略，钱锦那边的事情急不得，首要的还是要利用好杀香月这条线，尽快探明太平教内部的虚实，两个人讨论来去，一不留神就过了午饭时辰，门外传来严整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张华的声音，邝简直起腰，想起他嘱托过人过午来汇报一次工作。



“进。”邝简朗声应了一句，张华走进来，阖上门，向邝简汇报起杀香月今天上午做了什么，中午说了什么，是否有反常举动。



“闲聊？”邝简头也不抬地整理刚刚和四爷敲定的作案方略：“闲聊也说一遍具体的，他说什么嚒了。”张华卡了一下壳，难得地迟疑了一下，邝简抬头看了张华一眼，对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衙门吃饭的时候在讨论邝捕头的私事，他跟着凑热闹来着。”



四爷正要出门吃饭，闻言好奇地停下来：“他的私事？咱们邝捕头还有私事呢？”



张华紧张地绷着脸孔：“今日上午不知道从哪开始传，说您此前执行公务时有个相好，叫宝什么的，中午大家就在谈。”



四爷敏锐地抬头看了邝简一眼，怕邝简生气，谁知邝简神色平静，还轻轻“嗯”了一声。



值房一霎间安静得诡异。



张华摸不清邝简的态度，求助般看了一眼四爷，四爷飞快地抬了抬下巴，他只能继续道：“兄弟们也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吃饭的时候把您这几年的案子有名的捋了一遍，杀匠师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凑热闹询问犯人和家属当事人，跟咱们的人开玩笑说哪个比较可能。”



四爷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兴致勃勃问：“那你们讨论出什么结论没有？”衙门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邝简是孟质公的公子，但小邝捕头不近女色这事儿知道的人挺多的，所以四爷很好奇衙门的差役到底给邝简编排出了什么样的相好。





张华一脸苦笑：“小六子把邝头公牍库里的案卷都调出来了，没找到哪个宝的，成大哥说邝头就是有人，也不可能是判案子遇到的下九流，一定是书香门第里的小公子，然后大家都觉得有道理，吃差不多就散了……”



四爷哈哈大笑，问张华你紧张什么，这不就是说着玩儿嚒！



邝简表情复杂地看了四爷一眼，然后无言皱起眉头，朝张华道：“做得很好，去忙吧。”



四爷看邝简那副不为所动的表情就来气，生怕事情不够大，又添了一句：“哎哎哎，最后一问……没问完呢！张华，当时杀香月是什么神情？”



邝简整理案牍的手微妙地停住了。



“啊……？”



张华对这俩不着调的上级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勉强地回答：“没有什么神情……本来就是凑热闹，他不是很在意啊。”



四爷笑吟吟地看向邝简。



果然，这一次，小邝捕头的脸色毫不遮掩地沉了下来。



大报恩寺又敲响了晚钟，衙门里的人赶着归家，杀香月蹲在地上发呆，张华也要下值回家了，邝简还有一点琐事没有料理结束，好像是手下一桩盗窃案需要他批复，说很快就放班，让他等一等。



夕阳瑰丽，云卷云舒间，有一种浓丽至极的美，杀香月蹲在能晒到夕阳的回廊边角，盯着自己的袍角。



他已经开解了自己一整天，上午开解自己邝简只是喝醉了，下午开解自己邝简是个正常男人，二十五岁有个孩子都正常，还没与谁发生过感情才是不正常。喜欢文气安静的人这件事也很好理解，他日常公务接触的多是地痞流氓，遇到彬彬有礼说话的自然会有好感，至于是不是书香门第这无关紧要，孟质公的公子什么样的门楣他攀不上……



杀香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忍气吞声，让自己心态放平。



正当此时，一个人影没过来，期期艾艾地低头朝杀香月问：“叨扰，请问这儿能讨杯水嚒？”



邝简倚着门框，飞快地批复下属递过来的案牍。



四爷早就溜得没影了，他莫名有些急躁，案牍看到一目十行，时不时就要抬头瞥一眼对面回廊的杀香月，夕阳意境幽古，打在那个人身上浓丽壮美得惊心动魄，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他的神态，甚至能看清他颈侧上那块青肿，邝简手下的笔划得飞起，一边快速地询问属下几个要点问题，一边给出批示，等再抬头，杀香月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佝偻的小老头，皮肤黝黑，灰布卦衫，小腿上扎着紧实的绑腿，打扮与桥头贩骡马卖苦力的一般。



邝简眯起眼睛，看着这两个人低着头并肩站在一起，像说话又不像说话，杀香月抽出炭笔，飞快地写了一张纸笺塞给他，那老头接过塞进裤袋中，猛然抬头间，隔空与邝简的视线对个正着，老头一呆，调头便走。



邝简立刻将手中案牍扔给下属，拉开步伐直奔杀香月而去，还没靠近，劈头就问：“那是谁？”



杀香月一愣，迟疑一霎：“附近趴活的，刚来应天府泊水间讨口水喝……哎！邝简！”



邝简并不理会杀香月的呼喊，越过他快步朝着听事厅走过去，前厅人多，值夜的差役刚到岗正在大声说话，街头因区区小事而与人发生了口角的还在调停，有找孩子的，有打架的，全是人，邝简飞快地拨开人群，锁定那身灰布褂衫，一把拿住：“你站住。干什么来的？”



他声音严厉，吓得那老头一抖：“捕爷。”



待他战战巍巍回转过来，咽一口口水，慌乱地开始解释，“小的跟人起了口角，来，去中厅只是讨口水喝……”



邝简却不管他的说辞，瞥着他的裤袋：“刚才的人给了你什么？”



此时杀香月已缓缓地跟过来，从最初的惊讶到此时的面色如霜，他拧起眉头，冷眼看着这一幕。那小老头看着杀香月，仓皇地往裤兜里摸字条，朝邝简交代：“这，这位主顾是改主意了嚒？”



“主顾？”邝简心头升起怀疑：“他找你买了什么？送到哪里？”



那字条老头摸了一次没摸出来，摸第二次才拿出来，递到邝简眼前：“脚座、木框、灰泥和灯芯草，不送到哪里，就送到应天府……”



邝简扯过那纸条，不认为杀香月现在需要这些，紧锁着眉头看，怀疑上面是什么暗语。



“你要脚座、灰泥做什么？”



他回头，阴沉沉地盯着杀香月。



杀香月看着他，长久地凝视他，忽然间，他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大声说：“没什么，我只是看你值房太阴湿，想帮你做个地台隔潮隔热，”说着他看着那张纸条，一日最后的余晖在他的脸上由明转暗，他轻飘飘道：“是我多事了。邝捕头把它撕了吧。”


 第54章

深蓝色的乌云低垂着从城西笼罩过来，空气中饱含水汽，西城兵马司与北城兵马司的荒凉交界，幽暗的天空放出阵阵群鸟，呼啸盘旋着，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急雨。



杀香月提着衣摆踩住踏脚石，迈过一方积水的泥潭。邝简跟在他身后，一语不发。



此一带原本划给城北兵马司安置的窝铺，邻近秦淮外河，是一条宽约两里的狭长荒地，后来兵马司搬迁，此处便变成了私贩流民的中转之地。原本的兵马司窝铺的规制还算有些章法，后来杂民私建越来越多，家家户户都想尽办法的侵街占地，便弄得一连串的茅屋土舍前突后拥，岔道无数，外人一进来跟迷宫似的。

不像昨夜斗姆庙外明显被人清过的场，这狭窄泥泞的道路行人许多，每走上十步就能看见左右窄巷折出来一人，邝简跟在杀香月身后，一路上几乎所有错身而过的人都在向杀香月点头问好，杀香月无声地颔首，态度并不热络地依次回应。

天色越来越暗，巷弄越走越窄，到最后路口仅能容一人通行，脚下都很难再看清路况，但这一带的夜里却像是活起来一样，窝棚里越来越热闹，乐器酒令此起彼伏，唯一古怪的是窝棚门扉都紧闭着，不管门后有多喧腾，门板绝对不开。

杀香月在一间没有招牌的黑乎乎的门板外停下，说让邝简在门外稍等，然后推开门板低头钻了进去，门开的瞬间，嘈杂的狂呼乱叫和一柱烛光涌了出来，但很快又被隔断，邝简抱着等在外面，借着幽微的夜色展目黑黢黢的四周，又眺望远处的清凉山轮廓辨认方位。

但他没能坚持多久。

今夜刮得的是北风，似有疾雨，离他十五步远的地方应该是条用粪便养硝土的沟渠，夜风一起，臭不可闻，偏偏他左手隔墙还有人在大喇喇地野合，男人临到高潮处，粗喘着激动地吸气，邝简虽然看不见，但这两相配合实在挑战他的忍耐力，故而他果断转身，亦推门进去。

棚屋里要顶破天的吵闹，在他迈过台阶的一刹那，忽然停了下来。

狭窄闷热的酒肆，一时像是被谁吸干了空气，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事情，拧头看着邝简。这是个纵向的过堂，狭窄的见方足塞了四十几个人，还有个弹胡琴的——那是唯一一个没受到干扰的人，但因为众人忽然停下的交谈，粗粝的弦鸣在这闷热的小空间里变得异常尖锐。

“找茅厕。”

死寂的沉默中，邝简这样对他们说。

这里的男人各个虎背熊腰，光头、纹身、带刀疤，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两个女人浓妆艳抹，衣着清凉地穿插在他们其中，其中一个看见邝简的同时，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挡住铺面背角里供奉的一座莲花台神龛，神色警惕。

邝简确信自己没来过这一带，此处已近外郭，不属于府城地界，但是很明显的是，他的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制造了非常紧张的氛围，狭小的店堂里空气越来越凝重，好像他敢轻举妄动一下，这些人随时就要跟他打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离他最近的大块头缓缓让了一下，抬起下巴，沉着地朝后堂努了努。

“多谢。”邝简平静地点头，神色如常地拉开步伐挤过人群。

这店堂的过道极窄，发酸的酒味和汗臭味交织一起，且棚顶越走越低，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两侧，直到在神龛旁边的暗屋中看到一道缝隙，杀香月站在里面，似乎在和谁说话。

酒肆的环境尚且如此，它的茅厕便无需指望了，邝简屏息着解决完自己，撩开门帘回来的时候，店堂里的交谈声再次戛然而止，一群壮汉戒备地看着他，他瞥头，刚刚暗屋中的杀香月已经不在了，他加快了脚步，途经胡琴老头时趁人不注意地放下一枚铜板，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晚来风急，门板在他身后叩上，窝棚里又重新热闹起来，杀香月抱臂等在外面，看到邝简出来招呼了一声：“带你去见的人姓靳，我叫他二哥。刚问了，今晚他在。”



此时的杀香月，哪怕臭着脸也算得上和蔼可亲，邝简跟上他的脚步，配合着用力地“嗯”了一声。

这一点点不算讨好的讨好，让杀香月忽然生起气来，一个时辰前的误解涌上心头，他登时冷漠地让开一步，疏离地与邝简保持出距离，凶巴巴道：“离我远点，热！”

邝简无端受他呵斥，眼中忽然闪过短暂的不安，虽然这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可是他的脚步还是谨慎地顿了一下，冷淡又迅速地让出一臂的距离。

可杀香月的情绪并没有因为邝简的“听话”而转好，巷口昏暗，脚下又坑坑洼洼，杀香月一深一浅地带着路，直快走到巷弄尽头，要转过一个弃置不用的箭垛架壁，他忽然闲谈似的开口：“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也转了半天才找清楚路。”

邝简沉吟了一下，想问太平教的人没有为你引路嚒？张了口，怕他认为自己在刺探消息，又作罢。

杀香月冷笑一声：“当时还有个不长眼的盯上我，瞧我像个肥羊，握了一把刀就来劫持我，要我把钱都交出来，”说着他驻步，往北侧指了指，“就在那边隔两个的巷子。”

他回头，朝着邝简似笑非笑，好像在分享什么趣事。

“然后呢？”邝简追问，配合他的谈兴。

杀香月偏头，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我把他的腿打折了。”

夜色幽暗阒静，远处传来一声不详的夜鸦的唳叫。

杀香月的眼睛像诡秘的猫，深夜里发着阴刻而幽暗的绿光：“那个兔崽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两下就制服了他，一手抓着他的脖子，一手插进他的头发，揪着他的脑袋狠狠地往墙上撞——嗙，嗙，嗙，我只用三下就给他开了瓢，小流氓躺在地上人事不知，但我寻思，等人醒了，他还可以去劫道，我就拖着他的脚找了个可以垫脚的地方，是白天，我拖了他两条巷，就拖到这儿，”杀香月指了指脚边的箭垛架壁，粗糙的铁栏高至人的小腿，他比划着，对邝简演示：“我让他平躺俯卧在地上，膝盖架在这上面，小腿伸出来，然后我贴着墙，从上面的蓬顶往下蹦——你知道我准头很好，只一下，我就弄断了他两条腿——是反拗，不出意外，他一年都不用再站起来了。”

邝简一脸严肃地盯着杀香月看。



出人意表地，他没有对杀香月的暴虐做出任何评价，而是探究着走到那架壁的边上，抬脚跺了下上面的横杠。

“嘭”地一声，铁栏年久失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跺出一个深窝的横杠，残烛般在风中晃了两晃。

尴尬的寂静中，杀香月直瞪着那不中用的架壁，仿佛说谎的孩子被人当场戳破。



邝简倒是没说什么，他嘴上并不刻薄，表情平淡地把视线抬高，认真问：“还有多久能到？”



杀香月不再说话，拧身快步往前走。乱巷尽头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空地三面被杂树包围，深处有一座覆满杂草的土墙，看形制应该是原射箭场的遗迹，射箭场一侧，一处河库式样的庞然大物，杀香月找到入口，门口处几匹行脚的骡子，杀香月推开铁门，张口便喊：“二哥，有人找！”



里面的小赌坊看起来平平无奇，杀香月与邝简的进入似乎也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邝简抬手拨开房顶垂挂的零碎，看清里面的布局，八张赌桌，桌上牌九、骰子、双陆、散碎的银两、宝钞，三十二人，尽皆男人，看服色，车、船、店、脚、牙一个不少，赌棚最东侧的那一桌衣着略有不同，正对着他的老头扎着一方儒雅的东坡巾，怡然自得地摸着牌，笑眯眯地朝对面“碰”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极高大的男人，配合着低矮的方桌要微伛着腰，一身刺目的红衣锻打，宽肩细腰窄臀，仅一个背影，就已透出堂堂的气势。



“哗啦”一声，男人又推一张牌九，紧接着他笑着展臂回身，朗声喊了声“香月”。



邝简这才看清楚这男人的长相，瘦脸剑眉鹰钩鼻，从左太阳穴到右下颌，红色火焰的纹样洋洋洒洒铺排开，脸上的络腮胡须不知道多久没刮了，衬着火红的纹身，神态十分的不羁。



邝简打量他的同时，男人的目光也箭一样攒过邝简，口中却对杀香月唤道：“过来顶我的位。”说着霍地站起了身，朝着邝简走来。



男人长手长脚，这一站足有八尺高，他一停，几个桌的年轻人也一起停下了手下的牌——与上一间酒肆不同，这些人衣着十分低调，身上没有明显坐过牢狱的纹身刺青，可最外围的一看手里就很硬，光是投射过来的眼神就透着股悍厉之气。



杀香月坦然地走过去，接了他的牌与他错身而过，边走还边念叨：“什么烂牌又在找下家，”那叫“二哥”的男人看别人一脸冷漠，看着杀香月倒是宠溺，随手捏了把他的后颈，问一句“手怎么了”，又道“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邝简上前一步，危险地眯起眼睛，“二哥”却已龙行虎步地挡至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客气道：



“邝捕头，来此有何贵干？”



飞蛾扑进河库，撞上顶棚的油灯发出“泼刺”的声音。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紧张，杀香月背对着那两个人，眼角的余光中瞥见靳二一个叫杨素的手下正在赌桌底下掏出木棍来，邻桌的纲首用手臂戳了戳同桌人的手臂，掀开的红绸布下是两柄匕首，杀香月只能做不见，右手娴熟地摸出一张牌九，在桌面一弹，“嗑”地碰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邝简淡然地环视一周，轻声答：“无他。处理公务、查访太平教而已。”



这话直接得让人猝不及防，几个年轻气盛的已经涨红了脸，直接站了起来，杀香月的指尖凝住了，怀疑邝简今日是没法全身而退了，官府的人来这儿本身就是道禁忌，邝简还这样口无遮拦，他为人并不唐突，今日这是怎么了？



二哥笑着舔了舔嘴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大声朝着身后人说：“瞧瞧，邝捕头这是尽忠职守，尽职尽责啊！”红色的莲花纹身在他的脸上放肆地舞动起来，他阴冷冷地接上下一句：“可这一带晚上不太平，邝捕头就不怕遇到什么危险嚒？”



“什么危险？”



邝简只是看着他，非常冷静，目光如冰：“斗姆庙外那场伏杀嚒？”



他无视了舞着棍棒缓缓逼近围成半圆的打手，用一贯的平静镇定的声音反问：“是阁下做的嚒？”



二哥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太平教和太平教也不一样，有的拜罗成道人，有的拜弥勒佛，还有净空宗，金蝉宗……据我所知，前夜斗姆庙伏杀，不是阁下所为。”邝简看着靳二，语气淡然且冷静自若，“镇府司这几日没少来找麻烦罢？有人在自己的地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阁下与贵手下，就甘心坐视不理嚒？”



“碰！”杀香月随手打出一张牌，猛一振声。



那些缓缓逼近的打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整个赌棚的人都在审视着邝简。杀香月感觉得出，赌棚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在邝简着几句话里轻松地化解了，可杀香月心中紧接着产生另一种不安，邝简原来是有备而来，但他不确定邝简知道多少，要如何发挥，但他是真的敢，自己还在呢，他就敢直接出言挑拨太平教的关系了。



飞蛾不断撞击着油灯的外壁，靳二回头看了杀香月的背影一眼，又看邝简，笑说：“这儿不方便，咱们进去聊？”



头戴东坡巾的老者笑呵呵地抬手呼应，“二爷且去忙罢，咱们这些人继续打牌！”



杀香月且坐不住，就要起身，那小老儿却一把叩住他的手臂——这样的年迈老人本不该有这样的力量，可那握住自己的枯瘦手臂却仿佛铁铸一般，杀香月滚下一层战栗，战战抬头，只见对面一张沟壑纵横的小脸，和蔼地朝他道：“小杀，且随小靳去吧，你不属我南派，却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



杀香月只得坐下，指尖簌簌握上牌九，心乱如麻地推出一张——



“所以你们应天府的意思，是要帮我除掉我的对手，让我当上掌教。”



河库的暗房，靳二搓着额头，眉头皱出几折。



邝简眼神沉暗，还是那一副淡然不为所动的表情，云淡风轻地说：“你们太平教的掌教又不是一成不变的，不是嚒？——若我掌握的情报没有出错，十几年前许氏霸占山东势力最强的几个坛口，靳氏被排挤到江南一带，如今风水轮流转，南方站稳了脚跟，北方日渐式微，贵掌教却仍然重用许氏，冷落靳氏，甚至还放纵许氏在阁下的底盘截杀公门中人……如此不被赏识，甚至是不被放在眼里，过分了。”



靳二嘿了一声，嘴角微微一翘，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难为捕爷这么关心我们这等人的境遇，不过谁跟你说我与许氏有恩怨的？香月说的？”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饶有兴趣的样子似乎就等着看邝简慌乱出丑。



邝简却根本未把这姿态放在眼中，淡定地直视着靳二的眼睛，打断道：“前夜斗姆庙外伏击者五人，邝某人击毙两人，杀香月击毙三人，他手上手臂被人喂了毒，下毒者，姓许，行四。”



对面人实在是太镇定了，一丝不苟，波澜不惊，仿佛绝世的高手出招，无意争锋，气势却然已掠过众人。



这让靳二忽然就动摇起来，害怕真是杀香月跟邝简漏了底，他左手握拳，虚碰了碰自己的鼻子：“那你呢？应天府找我联手，想得到什么？”



邝简温文尔雅地笑了一下，手掌稍稍摊开，静静地说：“我是公门之人，能求什么？金陵长治久安，繁荣稳定，就是我之所求了——不要那么多的人命案子，不要那么多的教派斗争，阁下在金陵这么多年未曾生事，是信得过的人，我今日来此，所图仅此而已。”



靳二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髭须，奇异地发现邝简番话他竟然有些信了，若是别人言之凿凿说这番长治久安论，他肯定要觉得这人满嘴胡扯，顺手赏他个头槌，但是邝简说起来，那安静低调的态度，沉着镇定的气度，让人无端地去信任他的言辞。这人给他的印象真的不是一般的好，有胆有识，冷静自制，难怪杀香月对他这么感兴趣。



不过……



靳二笑笑，还是客客气气地把这番好意推了回去：“邝捕头难得来一趟，承蒙应天府看得起，但我靳二再不是个东西，也不至于做出卖兄弟这么下三滥的事情。今日到此为止吧，捕爷别再来了。”



“好。”



客气的已经说完了，邝简也不再多言，干干脆脆地站起身来，平板道：“靳二，本名靳赤子，金陵城东掌十三家商货廊铺，城西掌牙行脚帮，提醒阁下一句，城西再偏也是金陵的地界，秦淮河闸门犯错的龟公还在镇府司关着，掏粪的赵全正在我应天府关着，或许堂上对峙的那一天，他们都愿意说一说，三月二十一日晚是谁劫了琉璃珥出走，三月二十八日又是谁骗了一介小民去刑部女监送饭移花接木。”



终于亮刀了。



邝简云淡风轻，露出那股漫不经心的狠劲儿，忽然之间，两方局势就成了他占上风。



靳二狞笑一声：“你威胁我？”



“并不是。”



邝简目光冷静，逆光的角度让他脸孔沉暗，在靳赤子身上投出巨大的阴影，好像一头深海中的巨鲸，无论旁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行动轨迹：“靳赤子，我敬你三分，但我也有我的职司，阁下若不想和我谈，我便只能与阁下的对手谈，”说着他轻轻敲了敲圈椅的扶背，发出两下清脆的木声，“好好考虑吧，我先走了。”



外面变天了。



风呼呼地刮着，河库顶层的小窗涌进夜风，吹得油布阵阵作响。



邝简走出暗房的时候，河库只剩下杀香月那一桌还在玩，所有的打手围拢过来，人手握着一根粗长的木棒，掂在手心里，一脸凶相。邝简不为所动，神色自若地扭头喊了一声杀香月。



靳赤子撩着帘子懒散地走出来，一身红衣侵略张扬——到底也是做老大的人，此时他的脸上半丝情绪不漏，完全叫人看不破刚刚与邝简谈了什么，他环顾一遭，瞧了眼河库情状，随口道：“来都来了，让他耍耍罢，邝捕头先走。”



邝简脚下不动，固执地站在原地，又喊了杀香月一次。杀香月回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



没有人说话，这气氛微妙的凝滞起来，只有那个坐在杀香月对面的老人四处看看了，笑呵呵地开口：“这正玩到兴起，邝捕头还是要问问小杀的意思的，他愿意跟你走才行呐！”



邝简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今日公务已毕，他原以为可以放班回家了，措手不及间却迎上这样的差池。他余光瞥向四周，琉璃珥已经脱身，杀香月将自己的首尾洗了个干净，自己手上再没有可以挟制他的筹码，杀香月若此时说一个不字，邝简将毫无办法。



邝简眼神幽深，直盯着杀香月，一语不发。杀香月腰背修长，淡紫色的衣襟映在簇簇灯火下，冷冷淡淡地看他——感谢这样的情境，杀香月眉眼疏离，第一次感觉到了痛快，终于不是自己被挑选了，而是邝简孤伶伶站着，等着他的抉择，邝捕头昨夜那句“宝灯”炸雷一样在他耳边响了一天，是报复的时候了。他缓缓从与那交织的目光抽离，克制又残忍地撇开头，轻声道：“要下雨了，邝捕头请回吧。”



邝简颊边的肌肉骤然缩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果断地拉开大步转身就走。



“砰！”地一声巨响，邝简三步并两步，风一样的将铁门在外面狠狠地甩上。



夜空落下一场豪雨，呼啦一下填满了所有沉寂，杀香月切齿，没有转头去看那离去的身影，捏着牌九的指尖，却一点一点地，抖了起来。


 第55章

“香月，”靳赤子忽然唤了他一声，撩起暗房的帘子给他打了个眼色，“过来。”



杀香月的手开始抖了，呼吸转粗地撑身站起来，快步跟着靳赤子走进屋去。



“怎么回事？”靳赤子靠着货箱，不耐烦地呸了一口唾沫，“你告诉他我们教内的事了？”



“没有。”



杀香月的脖颈额头绽出明显的青筋，他吸了吸鼻子，驾轻就熟地翻箱倒柜，摸出个白色小瓶子，手指颤抖地倒出几颗深褐色的小药丸：“他说什么了？”



靳赤子啧了一声，看着他手脚都要不听使唤的样子，不耐烦地举起烛台，夺过盛着药丸的小金匙，对着火苗慢慢地烤。



空气中炸开奇异的芳香，靳赤子紧锁着眉头，把邝简说过的话，能给杀香月听的复述了一下。



杀香月瘫坐在地上，脸孔煞白地摇了摇头：“你被他套话了……他总共没说几条明确的消息，他在试探你的反应。”



靳赤子皱了皱眉头，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手上捏着他的下巴，把那变作琥珀色的丹药塞进他嘴里：“先不说我，你这左手是许四弄的罢，你还替邝简杀了教里好几个兄弟，今晚还带着他来这儿——你要叛教嚒？”



杀香月一张脸痛得惨白：“……我没有！”



靳赤子一语道破：“你做到这个地步跟叛教也差不多了。”



这阿芙蓉只能略微止痛，跟他的伤货不对板，根本没有立竿见影的奇效，靳赤子说着焦躁地站起身，在这小小的库房中连转了好几圈：“你气死我了算了！聪明了一辈子，到头来干出这种糊涂的事情，你对他再好，你看看他领你的情嚒！”



杀香月痛苦地哽咽了一声，伏身弓起脊背，浑身都绷紧了。



“我，我看到过他在翻案牍，很厚的一摞……”



杀香月浑身哆嗦着，脸色赤红，抑制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艰难地吐字：“我们教，教里有内奸。”



这是库房，往来都是货物，地上皆是砂石土沫，杀香月说完这一句再受不了，顾不得干净肮脏双膝着地地爬伏着倒气，额头就佝偻着抵在地上，靳赤子没再说话刺激他，安静地蹲在他身边忧虑地看着他，他以为这次也和之前一样过一会儿就好了，走他们这条路的，就是把命提在手心里，什么状况都不意外，可今日那药似乎一点效果也没起，杀香月手背脖颈的青筋一层层的爆起，冷汗肉眼可见地汇成细流淌出来，紧接着，杀香月右手骤然往地面上擂了一拳，抬起自己的头颅狠狠地往那梨花木的木柜上撞！



那声音听得人骨头都一阵发寒，靳赤子跟着倒抽一口凉气，拽住失控的杀香月，困住他的四肢急道：“忍一忍，忍一忍！二哥继续给你烤药！”



“老金！”靳赤子扭头，朝屋外放声怒吼。



杀香月自己就是一把凶器，自己伤自己非要把自己弄废了不可，带着东坡巾的老头忙不迭地闯进来，看到地上这情状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捡起地上的小白瓶就往外倒药熏烤，杀香月不吭声，血脉逆冲，只不住地打颤，死死地抓住靳赤子的手臂，浑身激出一层接一层的战栗。



“好了没？老金你快点！”靳赤子不断地催促，看着杀香月这脸色就知道人要不成了，死亡之苦爬满了他全身，他用着最后的力气阵挛挣动，让人根本按不住他！上一次靳赤子见杀香月这样还是冬天，天冷，他受不了寒，寒气激发后身体急转直下，杀香月生不如死地在榻上辗转翻滚，时毅那庸医明明说过过了冬天他就不会再这样了，怎么都到夏天了他又发作得这么厉害！也不知道是想到哪一节，他匝紧杀香月的身体忽然道，“你不要有事，我等下就去喊邝简回来。”



这话有用。



可谁知是反作用。靳赤子说起邝简简直比说起叛教还利害，杀香月蓦地嘶声惨叫起来，登时透出困兽将死的绝望，含混地叫道：“……喊他做什么，他要滚就滚！”



他又不是劳什子的宝灯，他杀香月烂命一条，有什么好喊的！



老金急急忙忙地捧着融化的药丸送过来，靳赤子赶紧捏开杀香月的嘴，强行把药灌了进去，杀香月激烈地挣动了一下，靳赤子立刻托住他的下巴，一手强行捂住他的嘴，一手揉捏他的喉部，强硬道：“香月，咽下去……你得咽下去！”杀香月紧闭着眼睛，奇异的芳香塞满了鼻腔，他用最后的神志配合靳赤子，用尽全力地往下吞咽，可是很难，他做不到，杀香月满脸是汗，轻轻摆着头，靳赤子只感觉手下汗湿的喉结几次往下滚动，都滚不下去。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风急雨急，靳赤子霍地起身，委顿在地的杀香月察觉出危险，本能地伏地倒窜出去！他的动作太快，靳赤子只看到一道残影，之后便是河库里的货箱后发出一声“咚”地响动！



几乎是在同时，门被强行推开了，邝捕头去而复返，阴沉的脸上一双眼刀一般的锐利。



“杀香月呢？”他问靳赤子。



外面是惊人的风雨声，他似狂奔而来，浑身被打得湿透，进屋时衣摆还翻弄着，后者还未答，货箱的夹层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受了惊吓般朝里缩了缩。



河库前的人都冲了进来，杨素带着人，脸上挂着伤，刚才显然是动了手，邝简没有管他们，目光飞快地在暗房中逡巡，最外围的地面上打湿了一滩水迹，一块琥珀色浑浊的药液，里面混着刺目的血——



邝简心里咯噔一声，一个箭步，近乎盲目地朝货箱冲过去。



靳赤子一步上前，抬手挡住他：“干甚么。”



邝简没有动粗，指着刚发出响动的角落：“应天府和他有过协定，我要带他走。”



前一句是蹩脚的借口，后一句才是目的，可出人意表的，靳赤子只犹豫了一下，竟缓缓让开。



“你且看他愿不愿意罢。”



悚悚长夜，油灯在蓬顶惊险地晃颤着，扭曲出昏暗的光影。



邝简长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放轻脚步走到那货箱的夹隙间，两侧的油布裹挟着一道一眼看不出是人形的身体，古怪又僵硬地卡在狭窄的空隙之间，唯一清晰的是那人手里握着把锋锐的匕首，小臂紧缩着，维持着随时可以进攻的姿态。邝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若不是有人告诉他，他无法相信这居然是杀香月，他第一次见到的杀香月不是这样的，他聪明又漂亮，矜持缥缈得像个永远不会被人得到的画中美人，可是现在，他走投无路般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脏污不堪，旸着眼睛，眼神警惕又混乱。



“怎么弄成这样？”邝简克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靳赤子舔了下嘴唇，尽量平淡地说：“去年夏天，他执行一桩刺杀任务失败了，受了点伤。”



邝简没再多问，朝着那阴影伸出手，想拉他出来，不出所料，那人影忽然举起匕首飞快地朝他划了一下，邝简抽了口气，再看，手掌被割出一道鲜红的口子，他只能先作罢，蹲下身与杀香月平视，轻声问：“……不是答应了我嚒？你要反悔了嚒？”



那声音好温柔，因为异样的情绪带着潮湿的颤抖，低沉沙哑，缱绻多情。



躲在夹层里的人迟疑地挪动了，似乎是想靠近，邝简上前一步一把拍下他的匕首，没有丝毫手软，强行抓着人拖行出来，杀香月悲切地呜咽了一声，滚出嘶哑的喉音。



靳赤子后退了一步，知道杀香月重伤之下仍可将人大卸八块，只要他不愿意，没人可以真的强迫他，可面对邝简，杀香月就像是只认过主又走失的猫，主人来抓它，它委屈地呜咽一声，踉踉跄跄还是要跟着回去。



靳赤子仰头看蓬，一阵阵无语，朝身后招了招手。



老金乖觉，立刻将白瓷瓶、雨披、雨伞尽皆递了过来，别的还好说，靳赤子着重地拿了白瓶，朝邝简认真嘱咐：“里面是止疼的，他晚上若是疼得受不了，你喂他两粒。”


 第56章

风声隆隆，雨声轰轰，狂风翻弄着小道两旁的旧屋，破败的城西露面污水急聚，泥泞不堪。



邝简的后背宽广、炙热、平实，每走一步便传来微微的震动，杀香月披着油披枕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背上沉沉地睡着，铅色的雨打在巨大的油伞上，发出绵密沙沙的回响，好像头顶一把油伞，便可抵御天地所有的萧瑟荒凉。



城西夜路难行，邝简走了很久才走出乱巷，他穿行升平、开廉二桥，要从估衣廊过大中街，背上的人在此时动了动，呼吸节奏变了一霎，是睡醒了。



“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嚒？”邝简侧头，向后低声问。



杀香月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闷声嘶哑地嗯了一下，然后缓缓说：“我太重了，放我下来吧……”



邝简无声地笑了一下，轻声道：“不重，你还可以再胖些的。”



风雨凄厉地呼号着，路边点燃的灯笼在风雨中激烈地摇摆，杀香月没有回应，应该是没有听到，下一句，邝简才稍稍提高了些音量，问：“靳二说你受伤了，是中毒嚒？”



杀香月又闷闷地嗯了一声，温凉的额头伏着温热的脖颈：“每个月拔完毒都会这样，休养几天就行。”



邝简点了点头，步履不停，声音却有些艰涩：“我此前还以为是有人为了控制你给你喂了药，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邝简还不曾对他说过这样坦率的话，那声音中的担忧简直溢于言表，杀香月红着眼睛抬了抬头，可他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不住滑动的喉结和紧绷的下颌。然后，杀香月安静地伏下身去，伸出自己苍白细长的手，用力地抓住了邝简的肩头——



晚钟“噌噌噌”地敲了起来。



因为骤雨，那钟声不高不低，不厚不薄，听不出具体的远近，一中年男子站在殿庑的檐廊之下，眼见着潮湿连绵的雨幕洇出不详的深绿色。他不再年轻了，但依然精干，依然风度翩翩，品蓝色的罗衫在疾风骤雨中微微翻起，他举步，伸出右手去接那隆隆风雨，玉扳指沾了水，其色更发浑澄，于幽暗中显出莹润的碧绿色。



“掌教。”



一道年轻精悍的人影快步走来，满身淋湿，单膝落地：“他供出了靳二的地盘，带着官差去了一趟河库现在又跟着官差走了，目前未见官府有什么大动作，也未见靳二带人车里，不知里面谈了什么。”



“嗯，”男人漫不经心，淡淡道：“做好防守就是，将之前联络的据点转移，动作要快。”



他心绪并不在此，想的还是时毅午间传来的口信，那小崽子让他放邝简一马，那俩人一对儿活宝，一个敢说，一个敢传。



可那跪地之人明显不满意男人这样的处置，两手一叩，硬声道：“义父，就算转移，杀香月也能摸清楚我教行动规律与行动手法，他若真与官府勾结，我们将很被动。”



男人面容冷淡，也不回转，蹙着眉，抿着唇，好似觉得吵扰：“那你要如何？”



年轻人骤然抬起头，一拳击打在左胸口，掷地有声道：“许子渔请掌教——下击杀令！”



·



铜锁轻弹，嘎吱一声，门开了——



檐下的夜猫呼啦一下子蹦跶了起来，喜悦又好奇地抻长了脖子，虽然盘桓着没有冲到雨中，但是齐刷刷地沿着台阶立了一排，欢欣鼓舞地迎接男主人回家。



邝简步伐沉重焦灼，单手用力托了托身上人，顾不上闩门大步冲进檐下，雨披油伞被他一股脑地卸在地上，他二话不说，急冲冲地背着杀香月就往卧房带。



夜猫见主人无暇他顾，喵呜一声，撒欢似的往屋里冲，邝简此时顾不上这些小畜生，杀香月一路不声不响，不睡，也不说话，他把人放倒在榻上，起身就想先引个烛火把药丸烧化。



谁知他刚退开一点，身下人忽然从榻上折起，嘶声道：“……药。”



杀香月躺在床上就只有薄薄的一片，邝简屈膝撑在榻上，翻出腰间便往他手心中倒了两粒，杀香月拈起一颗咬在嘴里，一颗藏进手心，拨过邝简的脸颊，忽然一个抬头，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他。



嘴唇上清凉馨香的触感让邝简愕住了。



雨水簌簌打在床上，猫叫得要造反，他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杀香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夜雨沉暗得只能反出非常微弱的光，可他用力地看着他，妄图捕捉邝简此时此刻所有的表情变化。



然后，杀香月屏住呼吸，满心紧张又满怀期待地，又亲了他一下。



邝简的脑子轰地炸了——



如果上一个亲吻还过于仓促的话，那这一个已经非常直白了，他露出惊惧已极的神情，用力推开他的肩膀，立刻抽身而起！



杀香月脸上的平和瞬间被击碎，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倾起身体，顾不上左手的伤两手并用地板住他的肩膀，挺身往他的脸上凑：“……邝简！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你记起来，记起来！”



肩胛骨撞击上床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黑暗中邝简狼狈地躲闪退让，杀香月失了准头撞上他的下巴，几次撞得牙齿生痛，可他毫不气馁一试再试，最后强硬地板住邝简的脸，衔住他的唇，迫他开口，小小的药丸被推送了进来，邝简目瞪口呆，胸膛直如滚油入水，整个人就要炸开！



（此处省略440字，读者自己想象吧）



“杀香月！”



邝简忽然生气了，用力地挥开他的手掌，动作冷硬而粗暴。



杀香月被他狠狠地推开，骤然毫不示弱地吼回去：“……邝无渊！”



他眼底好像有两团火在烧，在邝简飞快起身的那一刹那狠狠抓住他的襟口，十指叩紧，咬牙切齿地只有一句：“你给我个明白……邝简！我要个明白！”



他已经没有耐性和他打那些哑谜，他求他给个明示，他只求他给个明示！



浓郁的甜香扑在两人气息的交融处，勾魂一样缠着嗓子眼儿流连不去，邝简满口的甜腻，怕了他一样地避退：“……你想要什么明白？”



屋外狂风暴雨，鞭得天地诡谲，阴森失色。



邝简心血乱撞，不适地清了清喉咙，混沌中，唯有一双眼睛居高临下，还沉稳着，乌鸦鸦地幽深晦暗：“你知道我们想往前再进一步……只有一条路可走。”



殿庑廊下，年轻的杀手依旧跪在地上，好像只要眼前男人微微的一个点头，他便可以立刻带着人清理门户——



杀香月却像是没听明白，茫然地抓着邝简的衣襟：“什……什么意思？”



邝简被他坠着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扯开束缚的领口，低头用最直白的话问：“太平教掌教藏身哪里？有什么行动规律？你如实上报，抓到人便是奇功一件。”



夜空再劈一道电闪，隆隆的雷鸣声中，直映得卧室雪亮惨白。



杀香月像是被谁凌空打了一巴掌，松开手，缓缓跌坐回去，那一刻，所有的心慌意乱，所有的期盼不甘，在邝简这一句之后，尽数归于失望平静。



“哦……”



他木然地看着邝简，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呢喃：“原来你要我拿这个换。”



烛火被燃了起来。



失序昏暗的夜里终于找回了一丝秩序，邝简翻过穿衣镜，拉开屏风，屋外的夜猫被赶了出去，他在中厅连灌三大杯冷茶漱口，从隔壁拿出两张薄薄的公文，然后拖来一张席子，在杀香月的床前坐下——



“大理寺少卿之子劫持案，协助破案。斗姆庙太平教伏击案，救人有功。”



邝简拿着那两张已叩过印章的白纸黑字递过去，一豆烛火下，他脸孔明暗交叠，一板一眼，不折不扣：“杀香月，你所有立功表现都会被记下来，如果你确定脱离太平教，我立刻为你申请自新身份，应天府不仅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日后并案审理时还可以减免你的刑责。”



邝简像是受不了离杀香月这样近，仰望着人，喉头紧绷地滚动了一下，“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境地很危险，斗姆庙外伏击我的人有五位，以他们的身手我原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你的掌教对此对你还有体谅，可你今夜回城西的消息瞒不住，他很快就会知道——杀香月，你说不清楚了，除了跟他们一刀两断，再没有别的退路。”



如果杀香月当初给玉带娇、琉璃珥扔下了一截绳子，但他也可以给杀香月一截绳子，只要他肯拽，他立刻拉住他。


 第57章

可杀香月毫无反应，一双细长清秀的眼，冷淡遥远地俯视着邝简，毫无表情，毫无波动。



他们从不对彼此说坦白的话，因为知道无论怎么沟通他们的想法都不会出现交集，他们从不在对方身上刺探套话，因为害怕自己稍微的勉强都会变成对方的一个个骗局，他们口是心非，自欺欺人，作茧自缚地住在一起，为了避免伤害，直接绕开了所有的交流，可终于在这个失序的雨夜，他们挨不下去了，避无可避地走到了这最难堪的一步。



“其实你刚刚陪我做完，我没准说出什么……”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杀香月喑哑地笑了，却没再说下去。



话已经挑明了，邝简表示可以接受他，只要他弃暗投明。



可杀香月只觉得可笑，他们在谈论两件事，邝捕头认真履职，严格做事，不稀罕他只稀罕他身上的情报，所以临门也能刹一脚，摆明车马跟他梳理利弊关系，可他越冷静地“为他好”，杀香月越觉得自己刚刚的忘情就像个笑话，他低头看着他棱角分明、英俊的脸，任一阵阵的冰冷疲乏涌上四肢百骸，忽然就累了，倦了，没意思透了。



杀香月那一双眼曼妙深长，变化是那样的明显，像是火焰骤然燃尽，余辉凝成冰霜，然后就此沉默了下去，冷冽，深邃，一派冰凉。



邝简忽然失去了所有的章法，有些慌乱地握住杀香月的左手，颤声道：“香月，别这样……”



那只手是杀香月背弃太平教的证明，他因救他而受伤，亲手挖下一大块的小臂肌肉，如今血脉不通，仍触之冰凉，邝简听见自己鼓震如雷的心跳，手指绞紧，只绞得指骨发白：“你想做的事情我也可以为你做，你的愿望我也可以替你完成……”



这已是他能表达的最多的温情，可这样的话在杀香月听来只觉不合时宜，他手指发僵，用力地把左手一寸寸地抽出来，轻声嗤笑：“你了解我什么心愿？邝简，你真的知道我嚒？”



邝捕头总是面带防备地冷冷地凝望他，观察他一切行为，怀疑他一切起心，他给过他老拳，抽过他鞭子，挑拨他教派里的关系，严密监视他和谁接触，他强制自己去接受他官府那一套，他在跟自己亲热后会喊别人的名字……



才说那么十几个字，杀香月再也说不下去了，浓浓的委屈哽住他的喉咙，他口气再嘲讽，眼神还是出卖他，细腻如画的脸孔浮出清晰的、如刀刻般的苦痛，他忽然转过头，仓皇地盖住自己的眼睛——



邝简忽然心悸，本能地涌身上前，钳住他的双手，不许他挡。



“看着我……杀香月，你看着我！”



他无心伤害他，那双骗过自己无数次的眼睛，如果再要骗他，他一样陷进去……可是，不要哭。他没法眼见着他流眼泪。



杀香月两手冰冷，微微发着抖，像是两段怎么暖也不会融化的霜雪，邝简那双永远凛冽有力的眼，忽然变得很低很低，赤红着眼眶，专注且悲伤地看着眼前人，“我没有不知道，我知道的……”邝简这辈子没用过那样的眼神望过别人，他眼底结着蛛网似的血丝，那些滚烫的心意，那些压在心底、极端复杂、极端曲折的渴望和关怀，他努力地绷着自己的情绪，口气虽硬，嗓音却跟着抖得厉害，“我知道胡肇案，知道淮安府，知道你父亲……知道你与太平教的渊源，知道你正调查的户部案是你生父未完成的遗志，还有……我知道你最开始的名字……”



灯火幢幢，眼前的那层水膜忽然便碎了——



邝简的目光胶死在杀香月的脸上，声音笃定，用的却是最轻微的气音，“我知道你姓吴，名在思……宣德三年生人，淮安府知府吴琯的第五子。吴在思。”



杀香月微微一颤，无声地闭上了眼睛，一道流光便从眼眶中倏地落下，于脸颊上拖行出长长的、悄无声息的水痕。



邝简攥紧杀香月软弱无力的手指，近在寸许的距离里，他沙哑地压低了声音，“你想做的事情，我可以为你去做，你的愿望，我也可以替你完成……杀香月，你手上的人命已经够多了。离开那，收手吧。”

·



殿庑廊下，夜雨转停。



漆黑的夜幕下一座座高大的建筑鳞次栉比，夜雨淋后显出潮湿昏暗的轮廓，朦胧地看不出具体的殿庑形制，但是能看出得出建筑异常巍峨，檐角高挑峥嵘——外人一定难以想象，大明最危险的敌人居然就堂而皇之地身处金陵这样的富贵鼎盛之地。



男人静静听完下属有理有据的“杀香月已叛教”的论断，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嘴角，兄弟之间的争强好胜罢了，那小崽子惹他心疼，也会惹人妒恨。



“你不必管他，他不会叛教的……他和那位小邝捕头也长远不了。”



男人嗓音磁性浑厚，左手握着右手拇指，以最小的频率轻轻捻动搓动，姿态笃定从容。

他养了杀香月十几年，太清楚他的性情和眼光，那是个心理防线极其强悍坚硬的孩子，他和那位小邝捕头越是心意相通，最后那一堵立场之墙，他越是跨不过去——他不会退让的，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以动摇他。

吴在思……

杀香月痴沉地怔忡许久，一个人的来龙去脉，平日里见不到，可不论走到哪里，总有一条根须在心中牵引着，十一年后陡然再闻这个曾经的名字，他恍恍然，竟似有隔世之感。



“……嗯”，他看着自己那双细长苍白毫无血色的手，声音又沙又哑：“我本该是已死之人，随着我的父母下地狱。”



这么多年，他每每想到过去，便悚然而惊，深知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他从未觉得自己人生难堪，可此情此景此人，忽然让他无地自容，好像这名字被人捏进手心里，才是真的抓到了他的真脏实犯。



邝简紧张地看着他，两个人这一夜的折磨好比上刑，精神的，肉体的，全部滚了数次的钉床，杀香月心神已动，是此是彼，就看此时。



可是，许久，杀香月空空洞洞地抬起头，对他轻声说：“你不要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不会叛教的。”



邝简眼眶一热，心口一凉。



杀香月眼底有一种刻骨的疲惫，是真的累了，没有力气了，这若是审讯，这样的状态早已虚脱着把一切吐得干干净净，可是他走到极限的精神中，神台还牵附着最后的无声的执着：“过去尘缘本已了……邝简，我告诉你这些也没什么……当年父亲被查抄通逆，我怨恨过他，觉得茫然又别扭，后来义父截下我，我本心不愿入太平教，可紧接着却是得救的感觉。”



杀香月抽出自己的手，摇头，疲倦的眼，像一望无边际的深渊。



“你既然知道我父亲，就应该知道他不是坏人，他为官廉正严明，为夫家庭和美，生前最后还在为假税案奔走，比我接触过的，那些大义凛然的贪官污吏，好上千倍万倍……你们公门之人总说我们是盗贼强梁，异端奸邪，我不懂，你们对着一个心怀公理照顾孤寡的教派喊打喊杀，朝廷里那些真正利欲熏心的贪官蟊贼为什么可以好好活着？”



“邝捕头，你以为城西的斗姆庙是什么地方？贼巢据点，分赃分银之处嚒？”



杀香月嗓音干涩，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慢，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词令，可每一个字都在邝简心上敲出了最强音：“不是，那只是太平教很普通的一个收纳流民的地方，寻亲不遇落魄的女人，父母务工没人管的野孩子，没有着落卖纱的老妪，还有秦淮外河的船民、胥户……成大斌说太平教只会诓骗老妇人，让他们交香火钱，是啊，城西分司从不管这些人，里正只会嫌弃这些穷苦人吵闹，这些人都是靠一些良善之人时不时来接济一下才勉勉强强活下去的，你没有在斗姆庙看见他们，是因为庙在修缮，你能找到靳赤子，从他的鞋底认出灰泥，是因为他一直在带人修缮，太平教里的权贵信徒，只占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大部分都是这样没有事产的升斗小民，他们是家贫难过，才发愿进教托庇于我坛，甚至一些一直没有活计的人，还会跑到二哥那里求着介绍生意，不然你以为卖了我的朱十，他是怎么认识我的？”



杀香月不想再说了，邝简有他正邪不两立的强硬原则，有他决不妥协的性格立场，他杀香月何尝没有？



他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视线斜移，他倾身，弯腰拿过那两张扣着应天府尹章、证明他“戴罪立功”的公文，神态平和地于指尖抖了一抖，轻声道：“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这对我没有用，我不稀罕，也不在乎。”



然后当着邝简的面，“唰唰”地把那两张公文，一下下、撕得粉碎。



·



四月的天气，日光爽朗，清风怡然。



城北清寂森然的大宅后，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脚步灵活地钻过后门，他五十岁上下，微腆着肚子，眼中的笑纹直推到两鬓，眯着眼睛和府中主事招呼，身上三分侩气、三分僚气、三分流气，在他的身后跟着的，是神色沉肃、挺拔如松的江行峥。



城东车水马龙的街道，酒招在空中飞扬，四爷被人引着从酒楼的后门进入一间极为体面的雅间，青色衣襟一振，目光通脱犀利，屋内人早已等待多时，听到声响，拧头起身，脸上的红色刺青肆意张扬，浑身散发出悍厉之气。



清脆的鸟鸣声啁啾不休，四下无人，酒楼背阴的一侧，邝简杀香月一人占着外门一侧的门柱，相隔三步远，各自抱臂，没有说话。许久，四爷与靳赤子面带笑意地走出来，四爷拍着靳赤子的肩头，看起来谈得不错，杀香月嘴角下撇，神色略有不满，更多却是无所谓的样子。



“二哥，四爷，有件事儿。”



杀香月冷冷淡淡地开口，直接表态，说不愿意受应天府看守，想回家住。他管不了邝简要查什么，也管不了靳赤子的态度，但是他和应天府那一份要掀桌，不干了，他们爱找谁找谁。



邝简眉梢轻抬，不着痕迹地看了四爷一眼，四爷目光闪烁，立刻耐人寻味地回看他一眼，紧接着又看了杀香月一眼，道，小杀一直都配合我们公务，回家住是更自在些，不过应天府衙门百年老地基未修缮了，小杀匠师受受累，来帮个忙吧。



杀香月眉心微蹙，严肃地说：“我很贵的。”



邝简抬眉，扫了靳赤子一眼，靳赤子会意，立刻哈哈大笑着去搂杀香月的肩膀：“贵贵贵！看在四爷和邝捕头的面子上，不抹多，给应天府抹个零头吧！”



·



应天府衙门的听事厅外的回廊，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江行峥的父母来了，来看自己未来的儿媳妇玉带娇。江行峥个头高挑，出落得如松如柏，这一对儿夫妻倒是腰缠万贯，心宽体胖，一笑便眯得眼都没了。江老板从鄱阳远道而来，原本想请应天府尹李大人吃顿便饭，谢应天府对娇娇的关照安排，李大人公务繁忙，推辞了，这对儿夫妻便热热情情地请三爷四爷吃了顿便饭，一听说两位家中都有孩子，立刻给每个孩子送上压祟钱。



这夫妻俩性格淳朴，撒钱大方，当着外人的面儿送了玉带娇一处马场庄园，还说做人要知恩图报，要娇娇多请应天府各位叔叔伯伯赛马做客，亲家公远在淮安府，他公务实在繁忙，这次没能见到实在遗憾云云。



邝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把江家顺手给自己上的那份礼拿到一边。杀香月说自己把应天府格局规划尺寸都记在心里了，要回家规划策定，一转眼，已经五天不见人影了。



“僧道是立志修行之人，他们有官府发的度牒，接受官府管理，与俗人不同，太平教嘛……他们只是自居教徒，嘴里会说些神神鬼鬼，在太平教的香坛里从事些职事活动，但他们并不属僧道之间……



“加上他们居无定所，没有家室，没有根基，也没有牵绊，官府无法控制他们，这样一撮人聚集在一起，是最容易沦为一伙暴民和为非作歹的狂徒的……当年罗成道人在世时，南北皆有信徒，民众纷纷祭拜他的香坛，永乐十八年山东大乱，运河中断，信徒越境四出，天下为之耸动……捕爷，咱们官府不就是应该保护免受太平教所害嚒，城西治理，那是一点不敢放松啊！”



“……唔。”邝简听得头疼，这城西分司的负责把朝廷下达的书面文章背得很清楚啊，他抬头：“十家湾那一带多长时间没有修缮了？我几日前去捕贼，那路泞得都走不动。”



“啊，”后者仪态恭敬，恍然大悟，“这是工部一直催促的事情，只怪人员材料一直配备不齐，咱们城西分司也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邝简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行。”



此时四爷一脸严肃地从外推开门扉大步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卷公文，那分司负责立刻推手告辞，邝简点了下头，待人退出值房，抬头问四爷：“工部的池大人，我记得他夫人是好金石还是好打牌来着？”



“等会儿再说，你先看看这个。”



四爷眉头压得很低，展开守备衙门下放应天府的案牍，摊开在邝简案头，邝简凝神细看，神色骤变：“这是……？”



·



“那姑娘值八万缗！”



江父一派悠闲地摊开肥硕的身子，马车辘辘，他这一动作，扽得车马都缓了一步，“我可听说了亲家公和那位左四爷，这都是这些年风头正盛，要再往上窜一窜的人物……娇娇有这一层的关系，错不了！”



人一旦有了钱，就会想要名，名利名利，名还在利之前，他们的心愿俗气且简单，就是希望儿子能出人头地，儿媳多多助力，现在赶上那位大人物的用人之际，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儿子能抓住机会，不愁铺不出康庄之路。



气派宽敞的马车在人声僻静处忽地缓缓停下，江父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忽听一声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透过车帘——



“善恶业果，伸冤在我。”



那声音沉稳从容，听来让人无端心惊肉跳，江父警觉，骤然撩开车帘，可在看定来人后，顿时僵在车中。


 第58章

“守备衙门这是什么意思？让应天府与镇府司一起捉拿民间太平教信徒，凡身绣莲花者尽数归案？”



邝简看着新下发的案牍，一股荒诞之感扑面而来。



斗姆庙修缮将成，他也抽空去了几次，确如杀香月所说，里面留驻的尽是是些毫无事产的穷苦人，他两次看到妇人抱纱入市，易木棉以归，三次看到老太带着一群孩子念教义剥兰花豆。这些人目光呆滞，畏畏缩缩，上去闲聊几句，才大略知道生平周折，是逃荒来到金陵，被太平教坛祝收纳着才在这里暂时安了家。



邝简把自己身上的钱投进庙里的功德箱，坛祝走出来要录下他的名字，他摆了摆手，无言地径直离开。



他没去问那些人为什么误入歧途，也没有问他们知不知道太平教与朝廷的立场相对，邝简只一看到自己愤恨了那么久的、视为生死仇敌的太平教大多是这样的面孔，他便知道什么都不必问了——



“太平教里真正厉害角色，各个行踪难测，有一整套绝对勘破不了的身份。”邝简用力地点了点那上命，“这个调查方向没错，可是这样大浪淘沙淘不出重要头目，只是凭白让那些底层人受累。”



而应天府镇府司两大衙门兴师动众只为了对付城西那群穷苦人，连邝简都会觉得无聊。



邝简想了一下，和四爷商量：“不然我们跟镇府司打个招呼，让他们先查，有线索咱们再跟进罢。”



四爷摇头：“不行，既然是守备衙门的意思，必须配合到位。”说罢，他抬头与邝简对视一眼：“咱们人手够嚒？”



邝简眉梢一挑，心领神会，随手翻出差役的值勤册：“人手是不太足，只有分管总务那几个人……城东的盗窃案守控着八个人，马王乡外调的五个还没回来，城东嫖娼酗酒斗殴上面也打过招呼，还有几个案子，都撤不下来……”



四爷煞有介事地点头，表示甚合心意，“那这件事就先把上级精神指示传达到位，让小六子带队，你亲自嘱咐嘱咐，让他务必认真负责。”



邝简颔首：“明白，我去跟他说。”说着理了理桌案就要起身出门。



“还有，”四爷抱臂，悠悠哉哉靠在自己的桌案边，“城西那边也让他们有个防备，你晚上让杀香月帮忙传个口信。”



邝简略略迟疑了一霎：“那我亲自去找靳赤子吧……”



四爷倾身，“啪”地叩住他的手臂，笑吟吟问：“还没和好呢？”



邝简眨了眨眼，听不懂一样不吭声。四爷看着他，轻轻点了点：“这都多少天了，你一直住衙门不回家，他也不来找你，要是小打小闹，你口头上让一让翻篇儿算了，别误了正事。”



邝简的脸孔皱将起来，负隅顽抗：“四爷……”



“四什么爷！”左推官提高了调门，佯怒着扳起脸孔：“我不管你什么矛盾，都赶紧给我解决掉，梯子一个两个都给你搭好了，让你服个软怎么就这么难！”说着他毫不客气地指了指门口：“也别等晚上了，就现在，你忙完公务立刻把人给我请过来，我现在去城东开个会，中午我要在衙门里见到人！”



官大一级压死人，邝简还在发懵，四爷已经雷厉风行地表达完指示，最后劈头盖脸道：“行了，赶紧滚！”



·



“贵衙结构框架很好，老木头也特别结实，不必大开大阖地改建，只要基础补强就可以。”



邝简领了四爷的指令，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城西把心不甘情不愿的杀香月领回应天府，杀匠师冷脸吊着手臂，漠无表情地跟他解说设计图纸。



应天府占地尽三百余坪，始建于洪武爷时期，满打满算也快一百多年了，此处是标准的金陵府城中央，人车昼夜熙攘，规模虽算不得宏大，但其象征意义非同凡响。



“增修补建主要是几个方面，最重要的是防潮防湿，贵衙前中后厅高低差过于明显，需要调高个别木槛高度，低处的则铺设基板抹平，几个重要的值房泊水间墙壁要设夹层，填木炭草席……剩下的都是些基础施工，粉刷外墙，清理暗渠排水槽，旧瓦换新瓦……日夜赶工的话七天就可以完成，考虑到衙门白日办公还有搬家所废，工期估算十五日，匠人我可以安排，力工嘛我找也行，应天府闲暇的差人自报奋勇也行……”



杀香月一副就要看破红尘的表情，隔壁的大报恩寺念经都比他感情充沛，邝简烦躁地瞧了瞧他，“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这本是一句讥讽，谁知杀香月的眼皮撩了撩，一刻也不想和邝简独处地站起身来：“正是。邝捕头，一起嚒？”



应天府的饭堂很大，四爷还没回来，邝简只能硬着头皮陪着。此时饭点的高峰已经过去，饭堂只有十几个人还在，邝简和杀香月一起迈进去的时候，差役们纷纷朝着邝简问好，前段时间衙门里有风言风语，说邝捕头有了个相好，是位爱服紫、长得很清俊的年轻匠师，邝捕头平日不苟言笑，差役们倒很关心这位大龄青年的私事，他俩一走进去，十几道目光便锁定了他们俩。



杀香月恍若未见，寻了个干净饭桌，拿抹布擦了擦，铺开宣纸，邝简打了两份饭，坐在他对面，然后谁也不正经吃饭，两人拿着筷子头开始点画设计图。



邝简：“这个值房长窗不行，在外面看着不成体统，去掉。”



杀香月：“这是专事采光通风的，从外面看只一条窄窄的檐下天窗。”



邝简：“不行，会影响形象。”



杀香月：“那就要棚顶开出采光预留口。”



邝简：“不行，护理太麻烦。”



杀香月：“那只能用内嵌了，这里做成镂空区域，采光区落在值房正中央。”



邝简：“不行，要中规中矩些的。”



杀香月轻轻运了口气，“好，那我定好更合适的再和您沟通。那这里呢，这里的粉墙需要拆除，阻碍视线的影墙也要摘掉，不然差人平日这样绕行太麻烦了，取个文牍还容易在拐角形成冲撞。”



邝简：“不用，衙门里的人已经习惯这个路线了，你乍然一改后面走廊的路线也要变动，会有人不适应的。”



杀香月：“目前的行动动线本来就规划不合理，只要修好了，差人不用适应太久。”



邝简抬头，深深地看了对面人一眼：“杀匠师，我们请你来改建就是让你适应应天府，不是让应天府适应你。”



杀香月不以为意地翻了翻眼睛：“如果邝捕头就是觉得旧式的好，那墨守成规便可，何必要请我来？”



邝简板起脸孔，不悦道：“这件事原本就不复杂，如果杀匠师稍微上一点心，早早来应天府配合我们，也不用有今日这么多分歧。”



杀香月已经彻底没了争辩的兴趣，筷子往碗旁一撂，轻轻地“呵”了一声，“是，都是我的不对，你邝捕头做什么都有道理，呼我过来便过来，喝我过去便过去，今日的事可以完了吗？没完的话请直说，邝捕头还想让我改哪里？还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明里暗里，府内府外，您给个明示，您看看还要怎么利用我您才能尽兴！”



瞬间，整个饭堂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情不自禁地震惊地转向角落里的两个人，吃饭的停了筷，说话的闭上嘴，收盘的驻了足……一个个脑中飞快又匪夷所思地思索着，邝捕头不是在讨论新衙修缮嚒？一张施工图怎么就引申出这么复杂的问题？



·



“小杀！小杀你留步！”



四爷从城东刚回来就听到邝简在饭堂跟杀香月吵架的消息，几个时辰前说好的把人好好请回来，结果邝大少爷把人请来又生生气走了，四爷很无奈，只能亲自来调停。



“邝捕头责怪我做事不上心，”杀香月此时已平静下来，脸上没有怨怼，只是朝着四爷笑了笑：“或许是我学艺不精，不入他的眼罢，贵司还是另请高明罢。”



四爷觑着他的脸色靠近，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什么水准呐？大内的奉贤殿你也修得，那小子鲁班门前弄大斧，他懂什么！”



杀香月看了看四爷，知其用意，很诚恳地开口：“您放心，城西……”



“跟那没有关系，”四爷截断他的话，也很诚恳道：“我是于私来劝你，邝简是什么人，人好不好，你比我清楚，今日他就是气急了嘴上乱了秩序，你要是心里不顺，开工那日我押着他让他给你道歉。”



四爷目光淳淳，眼含关切，杀香月皱着眉头，一时有些恍惚，不理解眼前这位年长的男子为何要这样维护自己，他怔怔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道了句好，四爷立刻喜上眉梢，笑逐颜开，拉着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他先行回去，直到路口再不见拿到纤瘦的人影，他这才骤然转身，一身阴寒地进了应天府值房内，甫一进屋，便冷冷盯住了邝简。


 第59章

应天府不缺差人劳力，四爷本意就不想让应天府搅合进筛淘“红莲纹身”那桩烂摊子里，除了要应付守备衙门的一组行动队，其余差人空闲时都在衙门里整理杂务旧物、修整应天府。



应天府坐落府城正中，寻日出入逾千人，修缮工程肯定会给日常公务带来极大不便，四爷已经不指望邝简那个愣头丝能和杀香月好好沟通了，他亲自与杀香月商讨了一番，研究出如何把各厅、泊水间穿插开，在竣工前尽量减少不便。



李大人也听说了修缮府衙的匠师并非旁人，回府时问询过四爷一次，言辞中颇有担心杀香月行事浮躁的忧虑，四爷一张巧嘴先是打消上司顾虑，又将近日公务进展依次汇报，李大人听后，沉吟着只说你们好生把握，便不再深究。



四月时光飞快，守备衙门下令稽查太平教风风火火，可靳赤子早接了提前传来的消息，提点过手下藏踪匿迹，官府城西梳查，几次竹篮打水，而真的被镇府司、应天府抓到的，反而都是些些莫名其妙的案例。



镇府司那边十个、几十个叩着，应天府这边四爷都是问询完无关尽数放了，四爷害怕贻人口实，半个月来一直亲自过堂审案，两个手书一起记录，原本，他以为不会有多少身绣红莲的案例，谁知民间揭发很是踊跃，经常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人被人纠察，押上大堂。



“当年南北年轻人许多受罗成道人影响，虽不是太平教徒，却也学着在身上刺莲花纹身，真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这些还能算到旧账。”



四爷身上有一种岁月阅历磋磨后的洒脱平和，快到午间，啊在值房整理着上午的卷宗归档，一边忍不住摇头。



最近的案子里最让他无奈的还要属一个姓郭的农夫，嫌犯今年四十五岁，第一次被挟入应天府起因是来金陵卖鸡和人讨价还价发生口角，买家看见他撸臂挽袖，身上一块老旧的红色纹身类似红莲模样，一言不合便向集市口的兵丁举报，紧接着很巧的是，兵丁在这个郭农夫身上找了一张带着某许姓签过的纸条，农家识字的人不多，带字便会隐忍怀疑，兵丁认为他一定是贼党的重要线人，正巧遇到应天府巡职的小六子，便联合捉贼押送到了四爷案头。



这件事其实不复杂，很快也弄清楚了，纸条是郭农夫的许姓抵住所写，根本没有什么特比额寒意。小六子看起来倒是有些希望，估计原以为自己要擒住一条大鱼了，结果是个毫不相干的小虾米。四爷按照规程问了那郭农夫纹身怎么来的，那农夫不是聪明人，四爷废了九牛二虎的劲儿才把他的口供拧成与太平教毫无相干，放人的时候还悄悄指派了个差役告诫他将纹身尽快毁掉。



“结果他今天‘二进宫’了，”四爷一边和邝简碎念，一边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这年头平头老百姓也不要这么不关心局势嘛，他们看不到城内镇府司擒太平教都要魔怔了嚒？这才隔了几天啊，又被官差抓了，又送到我面前了，这种事情次数多了他说得清也说不清了，真让人头疼。”



邝简抬了抬头：“那现在人呢？”



四爷：“放了。”



邝简：“纹身呢？”



四爷：“当庭给他用小刀划了个十字。”



四爷的表情像是在管教七八岁的野孩子，“我翻来覆去地给他录口供，问他和太平教什么关系，记他的履历活动，真是……不省心，半个时辰全搭他身上。”



邝简也很无奈，应天府很多上面交代的公务都是这样没有难度和意义的，牵扯得还多，不能不做，做起来又特别的无奈无趣，甚至还莫名其妙。



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小姑娘爽朗的哈哈大笑，文职手书还有一些杂务人员都会先吃饭，给行动口的差役腾出高峰时间，现在衙门里又多了一批匠师，吃饭便更要穿插开，这应该是第一拨人吃完饭了。



四爷转了转头：“不过玉府的小姑娘在这儿呆得真快活啊，她得空就去听我判案，刚才还拍我马屁来着。”



邝简失笑：“她说什么？”



四爷挑眉，洋洋得意：“英、明、神、武！”



邝简：“她记挂着太平教，你判案她可不是要虚着你。”说着他皱了皱眉头：“不过她最近是不是过分欢实啊，江氏夫妻来了之后她像是要耍开了，江家人是不是还在金陵呢？”



四爷倏地回过头来：“怎么？你是怀疑她……不能吧，她才十五岁，有那么多心眼吗？”



这若是玉带娇替江行峥镇府司那边试探应天府对太平教的态度，那这虚虚实实的摊子铺得也太大了。



邝简意味不明地看了看四爷，“还是试试吧，防人之心不可无。”



四爷总觉得不至于，不过的确该试试，毕竟这件事弄不好容易后院起火，“那行，你去试试罢，我招呼小杀匠师吃饭去。”



邝简：“……？！”



四爷一身潇洒，一边拖着长音，一边施施然地起身：“咱们这应天府的衙门呐！大！四百多坪呢，要是避着不见还真就见不着，”说着他露出狡黠的微笑，挤眉弄眼道：“别说，几天不见，我还怪想小杀的。”



邝简：“………………”



·



诚如四爷所说，应天府里人太多，牵扯得太多，这些日子为了修缮事宜，所有的值房长厅都在搬动，邝简的值房也是重要的不重要的分箱打包整理，等着后堂过渡到中厅，玉带娇被喊到邝简案头时，她还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过错，小脸皱得紧巴巴地等着邝捕头发落。



邝简百忙之中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率先拉开自己的抽屉，推过去一方小盒：“别紧张，前段时间江氏夫妻来衙我正好不在，这是回礼，你替我送给江夫人罢。”



邝捕头铁面无私，玉带娇乍然间对这个人情走向有些懵：“……啊？”



邝简一本正经道：“我听说江夫人喜欢打牌，这是块金镶玉的小蟾蜍，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打牌前摸一摸，权当讨个好兆头。”



“哦，……哦，”邝简都这么说了，玉带娇就替未来婆婆收下了，她有些不安地问：“邝捕头，你是有事情要对我说罢？”



邝简：“什么要紧的，就是刚刚听到你外面说话想起来这桩事，你公婆来金陵，你理应陪他们出去玩一玩才是，应天府忘给你歇假，我现在批给你。”



“啊？不用不用！”玉带娇立刻摆手，飞快道：“他们不用我陪！”



邝简板起脸，“这是什么话，你在应天府暂驻，他们夫妻特意登门来感谢，你这个做媳妇的，倒不关系公婆去了哪？”



玉带娇皱起眉头，撅起嘴，也不说虚的，莽莽撞撞道：“邝简，你是想套我的话吧？”



邝简横她一眼：“你要是这么想，那我多余说这些。出去。”



玉带娇站在原地不动，直接打明牌：“我不知道江家这次忽然来金陵因为什么，也不知道他们除了应天府还摆放了哪，不过我真有些知道的事情。”



邝简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玉带娇倔强道：“我知道太平教’鬼见愁’是谁，也知道你和四爷早在我落网之前就知道’鬼见愁’是谁，知道你们抓了人且没有向外声张，还知道你们这段时间和太平教私下串联接触。”



邝简头皮猛地一炸，面上却还要不动声色：“谁跟你说的这些浑话？”



对于衙门里的人来说，太平教沾着就是个死，邝简现在和四爷做的事情虽然没有留下什么物证把柄，但是早已犯了公门里的大忌，这小姑娘口无遮拦，搞不好就要坏事在她的身上。



玉带娇板着圆圆的脸孔，有些生气道：“没有人跟我说，我也不会对别人说。至于我怎么知道的，我不傻，我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四爷去我家找过我爹，我当时就知道你们知道’鬼见愁’是谁，我也知道我爹在帮应天府查小杀匠师的生平，朝廷官员串联太平教，弄不好便要家破人亡，你和四爷不想滥杀无辜，提前向城西示了警，现在那些人还安安定定的，是你们在担着风险——我心里感激你们，自然不会乱说对你们不利。”



邝简没承认也没否认，但的确要被玉带娇搞糊涂了：“你想说什么？”



玉带娇一脸烦躁：“不想说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把应天府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也不会把太平教的消息透露给镇府司，但你问我江家的事情，我同样无可奉告——



“我虽然不喜欢江行峥，但是他是我未来的家人，他宁可犯错误也要保护我，被人停职也从没迁怒过我，还能劝说他父母对我好，我没有道理对他家不利；你和四爷放了琉璃一马，接我到应天府干活，虽然名义是管教，但你们真的对我好，我也不会对你们不利；同样，小杀师傅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找到我，救了琉璃也救了我，还让我遇见很多人，知道很多事，我也不会对他们不利……你们三方各有立场，不是同路人，闹不好哪天就要大动干戈，这我都知道，但是对我来说，我受了你们的恩惠，你们便对我同等重要。你们有矛盾解不开，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事情，我没办法，只能当不知道……但你就不要指望我蹿火了。我对你们唯一的报答，就是守口如瓶。”



邝简的眼神，忽然在玉带娇说完这些时变了一变。



他一直以为玉带娇心思浅，没成算，没想到她思量事情这么通透，还有这样颇具见地的行事原则。



邝简好奇地随口问：“那你入太平教，你信太平教的教义吗？”



玉带娇皱起鼻子：“不太信，不过我也不信我爹那套孔孟儒道仁义礼智信，江家的名利权势我也不喜欢，至于你们应天府的刑罚律令……太深奥了，我不懂。邝捕头，你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我做事只凭良心，说不清楚这些的。”



邝简浅浅地笑了，感觉杀香月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好，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不问你了。我告诉你一些事情，怎么做你自己斟酌。”



玉带娇立刻点头：“好，你说。”



邝简：“两件事。第一件，户部有一桩可塌天的大案，关系一笔巨额税款，太平教这一年来涉入其中调查，惹怒了幕后之人。第二件，这位幕后之人曾经是琉璃珥的恩客，且交给过她重要情报物证，此事被江行峥无意察觉。”



“什，什么意思？”玉带娇脑子飞快地转了转：“你怀疑我公婆家与那幕后人勾兑了？”



邝简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又抛出另一条信息：“胡野案里江行峥的罪过你应该最清楚，他撤职查办都是轻的，但是他现在官复原职，上面点名要他戴罪立功，他现在绷足了劲儿，就是要在’红莲纹身’上做出文章。”



没有证据的事情，邝简不会说死，但是这样的局势走向的确会让人多想。玉带娇严肃地板起小脸，邝简的敏锐度和准确度她是知道的，有些人天生该干这行，哪怕是暂无证据的分析推理，即使不中，亦不远矣。



玉带娇说话很直白，邝简也很直白地对他说：“这件事我只是告诉你而已，如何做你自己斟酌——凭良心的人也是讲是非和善恶的，对吧？你打不打听是你的事情，你拿到什么物证、交不交给应天府，也是你的事情，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去找杀香月商量，因为那桩户部案子就是他在查，你可以与他核实。”



玉带娇脑子有些乱：“等等，你容我捋捋……”



邝简点到为止，也不多说，起身出门喊人提壶茶来，玉带娇懵懵地坐在邝简的桌案旁边，眼睛无意地在邝简的桌案上乱扫。因为衙内修缮搬动，邝简的桌面很乱，敞开的抽屉里除了交给她的一方礼盒，还有一个大小一样的礼盒，右侧一厚摞的公文案牍旁边，还有一卷雕刻精致的画轴，她脑子乱，手就爱乱翻，随手展开，心中一惊，还没能正卷看完便听到邝简回来的脚步声，立刻警觉地卷起来。



邝简提着茶壶进屋，分给她一杯，玉带娇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你给我这么多情报，为什么？”



邝简随口应付孩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玉带娇：“你是要借我的口对小杀匠师说这些，所以才告诉我，对吗？”



邝简擎杯坐回座位，专心致志翻起案牍，当没听见。



玉带娇露出别样的眼神，见他不想理自己，便主动说：“琉璃珥不在金陵，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邝简明显不想聊了：“我与四爷已不想抓她，你让她在外面好自为之，不必和我说这些。”



“不是……”玉带娇赶紧解释自己不是在撒谎，只是投桃报李：“我只是告诉你一下，你说的这事儿恐怕急不来，因为琉璃现在和我们没联系了，当初为了她绝对安全，太平教也不知道她在哪，但是如果她回来，应该会先和我联系……”



邝简又比了比送客的手势，耐着性子附和：“好，知道了，去忙吧。”



玉带娇不讨厌邝简，甚至还想跟邝简聊会儿，最好再说说私事儿，谁知邝简对自己忽然和对下属没有区别了，她只好皱了皱鼻子，悻悻地走了，邝简面容复杂，在玉带娇跨门而出时缓缓抬起头，沉默而担忧地看了看这小姑娘的背影——



·



应天府的修缮进展很快，差役都是常做工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杀香月找的又都是颇有经验的老匠人，加上他和四爷提前做好的统筹协调，两个谨慎务实的人凑在一起商量，整个修缮过程中基本没出现什么意外。



最后一日的时候，应天府府内已基本完成，就剩下听事厅的旧瓦没有更换，外墙还有一侧没有粉刷完成，老匠人在各处做最后的勘验，差役们风风火火地把之前搬出来的杂务往回搬，兴奋地交谈晚上放班之后的晚饭，邻近傍晚，四爷早早在中厅带人支好了十几个烤架火炉，切好了牛肉猪肉，让酒楼送了一车的美酒，大家都很兴奋，百十号人聚在中厅热热闹闹地切肉烤肉，和一起辛苦了十几日、早打成一片的匠师们一起开席吃饭。



邝简和杀香月被安排在一桌地炉这是避不开的，这两个人自从上一次惊天动地地吵过架后，在应天府活动都避着走，一个人如果吃饭，另一个人一定等下一波吃，修到邝简的值房，小杀师傅肯定有材料需要确认在外面接货，原本邝简找的茬，被四爷全部否决了，一些动线格局门窗的改动都一律听杀香月原本安排，但杀香月也没觉得多痛快，只是按部就班地把分内的事情做好罢了。



杀香月是这次修缮的大功臣，四爷开席一番话肯定要大夸特夸小杀师傅手艺好，玉带娇就喜欢凑热闹，这样的开开心心的场合捧着碗四处蹭酒，听四爷说到兴起处，还插嘴某位捕头外行，查案子的非要跟人在修房子上吵架！应天府的人反应淳朴，纷纷看向邝简，起哄让邝捕头给杀匠师赔罪，邝简这个时候也不敢犯众怒，乖乖倒满两碗酒，朝着杀香月先干为敬。



杀香月有些不尴不尬，勉强喝完一碗，想着今晚跟邝简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谁知道他低估了应天府这些貌忠实滑的人，开席之后，四爷成大斌先过来敬他，从第三碗开始就不知道是谁出的鬼主意了，差人凑过来向他敬酒，跟他道谢，然后让邝简替他喝。



杀香月：……？



邝简倒是没说什么，一脸平静地倒了碗酒，擎杯替他喝了。



杀香月：……？！



差役们看这口子这么容易就松了，骤然发出一阵起哄叫好，然后纷纷起身，齐刷刷地到杀香月身边排队。



杀香月：？？？



差役们很有经验，知道怎么劝酒最有效果，什么小杀师傅日夜操劳，邝捕头躲清闲没干一次活儿，该罚！四爷陪着小杀师傅吃了好几次饭，邝捕头面露都不露，该罚！小杀师傅单只手做事都不方便，邝捕头也不说帮帮忙！该罚，那上一杯都替了，这杯也替了吧，邝捕头海量，不差这一碗了……



杀香月被弄得哭笑不得，原本邝简跟这事儿干系不大，竟然陪绑到没完没了。四爷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觑着杀香月的神色，不断地帮腔给邝简灌酒，邝简被各种名目威逼利得只能一碗碗下肚，到二十碗的时候，杀香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们别让他喝了，他不善饮，喝醉了晚上怎么办？”



人群登时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大笑，七嘴八舌地开始说杀匠师心疼了！



“杀师傅，你让咱邝捕头喝吧，他善饮的，喝不倒的！”



“是啊，是啊，邝捕头不差这么几碗的！喝醉就喝醉，还能没人照顾不成！”



这群人一直在架秧子，难得还有几个硕果仅存的个老实人，钱锦带着灰色小帽大着舌头红着脸地围过来，朝杀香月实实在在地说，“杀师傅你放心吧，邝头天生喝不醉的，这事儿我们都知道，去年冬天应天府一百多号差役轮番敬他的酒，他局散了回家路上还抓了个行窃的小贼。”



差人们纷纷附和，大声说邝头就是个骗子！每次装醉装得像模像样，要不是那次他们还不知道邝头这么海量！



人群的气氛忽然推上了最高点，所有深受其害的下属集体义愤填膺，一个个上前说今日一定要灌邝头一杯，不然这事儿没完，只有杀香月听着听着，霎时呆了……



又一杯酒被豪爽粗放地举了起来。



杀香月睁大了眼睛与邝简对视，只一个地桌的距离，邝简不敢看他，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



那双接酒的手有一瞬间的颤抖，但邝简掩饰得很好，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口闷干，然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酒碗一翻敞敞亮亮地亮给众人，赔罪道：“大家先去吃肉吧，我不跑，但再不吃肉就焦了！”



四爷也害怕这个势头下属把邝简分着吃了，立刻起身帮着圆场，然后又像模像样、不着痕迹地起身去了别的桌，邝简轻咳一声，紧张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可这一次他没再躲闪，转过头，与杀香月对视——



杀香月的眼睛忽然红了，苦笑一声，轻声道：“……你骗我。”



邝简喝不醉……



杀香月忽然发现许多事情自己都弄错了，他一直斤斤计较那一夜邝简记得多少，无数地告诫自己邝简只是喝多了，不记得了，酒后乱性这种事情，他既然弄错了人，就算记得他也不会承认的，自己不要太较真。但是现在一切摊开，他忽然明白过来，邝简不是不记得，他记得那晚发生的一切，甚至，那根本就是他清醒着做出来的事情。



无数的细节呼啸着在杀香月的脑海中回放出来，邝简当时的动作、神态，他人高马大地在轿子里压着自己的肩膀，回家途中紧紧地贴着自己挂在自己身上，甚至他扛起自己，摔在床上，扯开自己的下摆用力地按倒在被褥里……当夜他所有的行为，无一不充满欲望……



杀香月喉咙里忽然一阵酸楚，忽然难以想象这样的事情。他一直以为，邝简心里有个无法割舍的人，所以那天错把自己当成了别人才会做出那一套孟浪的举动，他不断地开导自己不去在意，可是那么快乐的事情，一遍遍在他心头磨成了极为痛苦的回忆，因为他自觉已经见过邝简真正动情的样子了，知道他是如何对待心上人的，知道他可以多炙热、多冲动、多情不自禁，所以在无数个清醒的白日里，邝简的冷淡、猜疑、疏远、防备就是一把接一把的刀，不断地提醒自己，他对自己根本就没有感觉……



可如果那时候他是清醒的，那个时候他是清醒的……



杀香月声音发抖，烦乱喧闹的背景音中，他冷静地问：“你不想解释一下嚒？”



邝简没有闪躲，他看着杀香月的眼睛，心口狂跳，很明确、很愧歉、很坦白地回答他：“我那天没醉。那些，我都记得。”



江行峥那点酒量根本灌不醉他，他那天只是感觉很难受，看江行峥倒了，他也倒在桌上不想动，想等杀香月来接他。



杀香月自己不觉得，但是那天的他实在是太温柔了，邝简从来不知道杀香月可以那么温柔，看他喝醉了，自己费力地架着他下楼，上轿，不肯假手他人，害怕他难过，一直让他枕在自己的肩膀上，捋着他的后背，贴着他的耳朵絮絮说了一路的话。他清醒的时候，杀香月像一把怎么握都会割手的刀，只有在他病了、醉了、没有神志了，他才会露出那些温存。



邝简至今也说不清楚他当晚是怎么想的，他只是心念一动，走到家门口一弯腰把人扛起来，扔在了床上，他一直等着杀香月忽然甩他一巴掌，或者一脚狠狠蹬开他，甚至激怒之下杀香月要摸出一把刀把他砍了，邝简都不会意外，可是杀香月没有，他那点反抗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在最初地错愕之后，杀香月躺在他身下，小声地喊了他一声“阿简”，然后，宽衣解带……



邝简那一刻是真的懵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痴心妄想的乞丐，杀香月的回应让他觉得自己上一刻就要渴死了，下一刻忽然坐在了林水甘泉之中，可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登时骑虎难下——他这行为太卑劣了，如果停下来，他无法解释这个行为，如果停不下来，凭他俩的势头，就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在一起了，何况当时他也想不了太多，杀香月喘息着叫得厉害，明显是被他弄动情了，邝简头昏眼花，自作自受，根本是在用自己烧糊的脑子在应对……



地桌上，杀香月被气到说不出话，无法想象自己还能摊到这种事。



他运了口气，冷声问：“宝灯是谁？”



他顾不上别的，只想问这个，他要确认，这个让他翻来覆去记恨的名字是确有其人还是杜撰的。



邝简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身边不知道偷听了多长时间的玉带娇忽然跳了起来！



“宝灯？！我知道是谁啊！”



他这一窜吓了杀香月一跳，加上声音嘹亮，原本都不在引人注意的俩人，立刻又吸引无数目光。



玉带娇高喊：“我在邝捕头值房里看过他画的画，是偷偷藏的人像！邝捕头，你这得跟杀匠师好好解释解释啊！”



杀香月心头咯噔一声，面上不动，但心头像是被谁猛地泼了一盆冰水。



他看着邝简，挑眉嗤笑：“原来还真有其人啊。”



邝简脸色微变，想捉小姑娘让她闭嘴，谁知玉带娇朝他一通挤眉弄眼，一溜烟就朝他值房而去，四爷在另一边聊得正欢，见状忽然来了精神，立刻带人拦住邝简，扭头朝着玉带娇疯狂打眼色：“娇娇！快去拿！”



这俩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差役明白的不明白都跟着瞎起哄，没一会儿功夫玉带娇抱着画蹬蹬蹬地跑了出来，边跑边喊，一副要跟杀香月告状的口气：“邝捕头这幅画用笔可与他画通缉犯不一样啊，也不知道偷偷藏了多久的东西！”说着还洋洋得意地朝着邝简比划，一副“你也有今天”的表情：“应天府不是查案子的嚒，看到没，这就是铁证！”



玉带娇嚣张又难缠，邝简也拿她不得，只能任由小姑娘兴冲冲地跑到杀香月身边，鼓动他一起看，杀香月心绪缭乱，原本就在强颜欢笑，见状不耐道：“他的心上人我看甚么。”但最后实在挨不住玉带娇缠人，无奈下只好从从往画上瞥了一眼，然后，瞳孔轻轻缩住——



玉带娇兴奋地叫：“看吧！是铁证吧！……这画的神韵真是好极了，画人从来其状易得其韵难求，这比邝捕头画的通缉犯笔法不知道好了多少！”



玉带娇本来就精通书画，听她这么一说，一群好奇的差役也意意思思地凑过来他，看清之后，纷纷惊呼一声，神色微妙地看向杀香月——



只见那画轴之上，其人容长脸，窄鼻梁，没有正脸，只有侧身——但一个侧身也足够了。



杀香月眼眶一热，眼睫忽地轻轻颤动起来，紧接着，他抬头看向邝简——



就像玉带娇说得，那画中人的神韵好极了，不必画正脸一眼就看得出画得是谁，紫藤在他身上剪下细碎的花影，那人靠着石栏，手中端着个鱼食盒子，被照亮的手指骨节修长而分明，鱼食和阳光便在他指尖簌簌落下。



邝简画的是他。



那是初逢，邝简与他相遇的那一天。



画角题着四行的小字：



紫府仙人号宝灯，

云浆未饮结成冰。

如何雪月交光夜，

更在瑶台十二层。


 第60章

城西辉复街。



两道人影纠缠着踉踉跄跄撞进院子里，入夏的紫藤晚樱被无端剐蹭，枝叶郁郁，齐齐作响，黑暗里，杀香月一手混乱地插上门栓，一手强硬地锁住邝简的脖颈，舌尖长驱直入。



那是有些暴力的吻，炙热直接，凶狠猛烈，像秦淮河上那次的争强好胜般，双方不甘示弱，皆在争夺主动权。



“哗啦”一阵尖锐声响，院中那张泛着姜茶色的老旧桧木桌被人一口气扫了干净，桌上刃口各异的刨子、小刀、锤子还有一排排的木质小件儿尽数摔落！邝简反客为主，抱着杀香月腰臀直接把人压在了桌上。



深入的亲吻吞没了一切，杀香月被邝简弄得晕头转向，欲望丛生，邝简行动干脆利落，屈膝顶开他的腿，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脑后的黑发，一手熟练地挑开杀香月的衣带，直接探进去——



直接的肌肤相贴让杀香月猛地弹动了一下，邝简下意识地压牢他，察觉出手下肌肤的战栗拒绝，又忽然停下——



“没有……我只是……”



杀香月声音喑哑，张口结舌，拉住就要抽身的邝简，有些慌张地挺身而起，“没事，我只是……”天有圆月，夜有星子，杀香月那点狡猾的精明相没有了，他舔着潮红的嘴唇，无端的惴惴，无端的不安。邝简两臂撑着木桌，不解地看着他，月光皎洁，杀香月精致已极的一张脸仿佛是被月色釉过，可这如梦似幻的一个人，忽然因为窘迫和狼狈而红了脸。



他小声说：“我刚刚只是没太适应，现在可以了……你来吧。”



邝简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幽深复杂了起来，他斟酌着杀香月话里的意思，良久，轻声和他确认：“你没和别人做过……这种事？”



夏夜繁盛，蝉鸣带起一阵清风。



杀香月的眼波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小幅度的、无声地点了点头。



邝简装醉那次看着唬人，其实一直把握着分寸，从头到尾没真动过杀香月的衣服，可如今真的单刀直入，毫无经验的杀香月霎时体味出其中区别来，刚刚只是本能地应激挣动几下。



邝简明白过来，蹙着眉头，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住了，寸许的距离里，他也不动，只长久而出神地看着杀香月，杀香月也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缓缓地反撑起身体，懵懂又不安地看着他。



狂暴的气息在这对视中悄然散去，邝简那双宽厚有力的手掌忽然抬起，然后，轻柔地落下——



杀香月的眼睫动了一下——



邝简在摸他的脸。



很小心、很珍重的摸法。



然后棱角凌厉的嘴唇贴过来，轻柔地贴了贴杀香月的嘴唇。



上一次他人在戏中，他不敢仔细摸他，更不敢亲他，如今他抬起温热粗粝的手指，轻轻点过杀香月的脸颊，温存地拂过他清秀的眉骨、太阳穴、颧骨、鼻梁……一寸一寸，一下一下，他目光虔诚而专注，手指就沿着脸部的轮廓缓缓游走，轻柔的，克制的，渺小的，虔诚的，没有用任何多余的力道，没有任何欲望的表达，就只是轻轻地碰碰他，好像指端缱绻下，是这世上最难得的珍宝。



杀香月胸口滚过灼热的血，一时烫得生疼，他虽然不明白邝简的意思，但是他感受得到那抚摸的分量，他看着邝简的眼睛，数着他在他脸上每一下轻点过的次数，紧张地不敢眨眼，邝简看着他，忽然扬起嘴角，飞快把人抱起来，一手搂腿，一手包住后脑勺把杀香月的侧脸压在肩膀上——



“欸？”杀香月身体一轻，本能地搂住邝简的脖子，猫一样睁大了瞳孔。



邝简低沉笑了一声，胸腔带起共鸣，他侧头咬住杀香月的耳朵，哑声朝着他的耳蜗喷了口气：“……别怕，我带着你。”



·



红烛爆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城东镇府司衙门里，锦衣卫紧锣密鼓的备战，烛火通明。



今夜是四月二十一日夜，是行动之夜，江行峥推断“鬼见愁”今晚一定行动，早已针对五位最有可能遇刺的户部大员做出严密的布控，待命的黑压压的人群站满了外间宽敞的地坪，江行峥撑着指挥室的桌案，紧张等待着急报的传来——



吕端贤略显烦躁地坐在自己的值房内，屋内空无一人。



如今镇府司内有两件要事，明里守备衙门的“红莲”搜捕，暗里“鬼见愁”的搜捕，偏偏这两件都落在了江行峥的身上，使得这小小的商人之子江百户，在府中隐然有了一呼百应之势。



吕端贤原也并不讨厌江行峥，这年轻人认上司，肯做事，嘴巴严，还有钱，胡野案中虽说罪过不轻，但吕端贤只给了他停职待查，可谓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不过江父来了之后，事情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守备衙门在月中下发了“红莲”搜捕令，同时暗中和他打了招呼让江行峥官复原职，戴罪立功；府内同时秘密启动的还有“鬼见愁”的搜捕行动，这原本是逄正英无法缉拿的案子，吕端贤接手镇府司后便将其束之高阁，可江行峥如今直接通了宫里拿到内幕消息，对“鬼见愁”的行为目的做出一番分析后主动出击，有的放矢地选定鬼见愁可能下手的官员。



江行峥如今是绕过他攀上高枝了……吕端贤胸口像被什么梗住了一般难受，他如今已接手镇府司尽两个月，至今没能接到朝廷指挥正使的任命，可自己手下一个小小的百户，却已经攀上了高枝！年逾五十的中年男子霍然起身，推开门朝着指挥室而去。



“小江，忙着呐！”



一声爽朗的招呼撕破如临大敌的氛围，所有人立刻弹直了身体看向门口，只见吕端贤笑意盈盈地背手走进来，“诸位辛苦了，今晚是上面的大行动，多劳心劳力啊！”江行峥右脚一嗑，带着众人整肃地向吕端贤行了一礼：“是，大人！”



吕端贤：“别紧张，别紧张，我来就说一件事，你的行动计划我看了，整体很好，不过情报来源太简略了，等行动完成，你记得去我那补上完整的，不然没法建档入库！……程序嘛，还是不能错的。”



江行峥这边正如箭在弦，也不知上司在这个关口来说这个小节是何用意，只能满口应承。吕端贤笑盈盈地看着屋中人群，拖起厚重的官腔，“咱们镇府司是个公平竞争的地方，不讲金钱权势，全凭实力说话，只有品行高尚之人才能领衔做事表率！今日诸位勠力同心，定能将贼人捉拿归案！——到时候，老夫为尔等请功！”



说到此，吕端贤适时地一顿，且等着下属作势附和，谁知一串急促的脚步忽然从外间打断他，一张眼带小痣的娃娃脸小旗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大眼对小眼地与吕端贤对了个正着：“大……大人……”



名此人叫曲宝，乃江行峥的心腹，他这样急迫，定是传来了紧要情报消息。



吕端贤目光斜望了那曲宝一眼，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对我保密呐！”紧接着一瞥江行峥，别有所指的道：“你们都还年轻，这么年轻可不能早早沾上攀附劣迹，还是要实心做事才行！——行了，赶紧忙去吧！”说着两手一背，施施然走了，留着一屋人戒惮地看看屋外，又看看江行峥。



江行峥此时也顾不上顶头上峰的阴阳怪气，上前一步，询问曲宝：“是什么重要消息？”



曲宝压低了声音，急迫道：“是公事，也是私事……玉府那边刚递来的消息，说玉家小娘子找不见了。”



·



城西小院里，背正中一朵清瘦的红色莲花，随着肌肤拧动了一下——



繁盛的夏夜，星光璀璨，敲梆声晕染着夜色，卷过沁人心脾的风，杀香月家中都是仿唐、仿魏晋的家具，榻也是底座甚矮的矮榻，四周围着墨画的折屏交相辉映，折屏外一盏方灯，曲折幽深地，透进细腻的光晕。



邝简办完事儿便没再说话，灯影在屏风上勾出男人暗色起伏的剪影，他带着纵欲后的满足和疲惫，安静地闭目养神。



相比之下，刚刚被人全程伺候着的杀香月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摊着四肢，神清气爽舒展着身体，神志清明后，眉眼含着笑侧头看了邝简一眼，紧接着伸了个夸张的懒腰，碰了邝简一下。



两人卧的宽榻杀香月一人占了一大半，邝简没理会，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



杀香月：？？？



某人精力过剩，见状意意思思地支起手肘，探头去，用气音在他耳边吹气：“……这么累啊？”



邝简没应声，继续闭着眼睛，杀香月只能悻悻，无聊地退开一点，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邝简的身体。



他此前没见过邝简的裸体。



说来也是奇怪，应天府的差役多是糙人，白天公干的间歇，一热得邪乎就时常能看见他们在泊水间袒胸露背地凑在一起吃西瓜，那些男人身材魁梧雄健，露一露倒也没什么，相比之下，邝捕头就显得过于洁身自好了，他从没有，至少杀香月从没有见过他衣衫不整过，他再热最了不得也就是把袖子撸到肘部，哪怕汗流浃背，也不可能出现风风火火地脱衣服或者拿着大蒲扇大扇特扇的样子，杀香月与他同吃同住也有一段时间，古御街的清晨趿拉着大板鞋、穿着大裤衩在街上乱窜的俯拾皆是，可是邝捕头克制得体得表里如一，换寝衣也没让杀香月窥见过半点春光，平日洗澡也能做到滴水不漏地避开他，叫杀香月多看他一眼都找不到机会。



故而现如今见邝简赤条条地和自己并排躺着，他便觉得好生新奇。



宽肩、细腰、窄臀、长腿，螺钿屏风透出暖黄的灯光，衬得邝简的肌肉流畅漂亮，线条更利落跌宕，杀香月轻轻咬了咬自己的指尖，一想到方才就是这具身体在取悦自己，一点点地托着他的后腰把他推向高潮，他便感觉身边躺着的不是个人，是老天精心藏了二十几年拆给他最后的礼物，他很得意，又很兴奋，高兴得甚至想猖狂大笑。



想到此，杀香月忍不住伸出了爪子，轻轻地贴上了邝简身侧的肋骨——



邝简的身体轻轻动了下。



杀香月身上沁凉凉的，手掌也微凉，灵活的掌心沿着肋骨的走势缓缓向前，再顺着肌肉分明的腰腹一路向上。



皮肤相接的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轻重有致，触感分明，且杀香月这样做并无心诱惑，他只是像只小猫一样，觉得好奇，此前他一直以为邝简一身铜皮铁骨来着，没想到黑衣下的肌理居然这样细腻，本能地就想碰碰邝简，所以细长的手掌压过他柔软饱满肌肉，小心穿过他的上臂，滑过温热细腻的胸椎骨……最后，在邝简的左心房处停下，揪了揪他胸前的一点。



邝简：……



闭眼小寐的邝某人终于忍不下去了，准确地抓住那只贼爪子，一个翻身，严丝合缝压在杀香月身上——



“刚刚是不是没累着你？嗯？”



裸呈相贴，肌肤相亲，杀香月身上一重，立刻老实了，弯眉扬唇，“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是啊！”



邝简一怔，灯影辉映，杀香月纯黑的眼眸亮闪闪的，邝简没见过这么灿烂的笑脸，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求欢，一对瞳仁盯着他，发着光，快乐得像黑夜里唯一的火焰。



“邝捕爷，你也太小心了吧……”杀香月像温柔的猫，拖着长音，全身松懈地卸开在邝简的怀里，狡黠地抬了抬右手，点住邝简颈窝里还没发散下去的汗珠，露骨地含进嘴里，“我不信你就这么点本事，不若你放开手脚，也让我见识见识？”



那尾音藏着勾子，长眉连娟中，眼波微挑，令人色授魂与。



邝简低头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你说的。”说着目光游移，撑起身子从地上捞起自己的革带，三下五除二推高了杀香月的手，熟练地把他绑紧吊起——



杀香月抬头，一愣，虽然他知道邝捕头公务如此，却还是被他捆人的手速震动，邝简看着他笑将起来，捧着眼前人的脸，亲昵地亲了下他的额头，揶揄道：“忍好了，别哭。”



不知不觉间，那嗓音已哑得一塌糊涂，他呢喃：“……香月，别说我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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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拦得溪声日夜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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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君归否（1）

高亢的二胡音炸开在鱼龙混杂的破酒馆，鼓点如心跳，城西的夜里，不知是谁在唱着一折弋阳腔。



玉带娇今夜心情很好，她刚刚成人之美，应天府不许她喝酒，她便偷偷跑到城西来喝酒，逼仄的酒馆男女交杂其中，空气中充满了酒水与汗水的味道，坐在角落里的乐师将一曲短歌回环往复，音调亢急而迫切，高地起伏，轻浮放荡。



“靳二哥，你这胡子蓄得越发好看了！”



玉带娇笑嘻嘻地从里间挤出来，她刚刚蹦跳了很久，酒意发了些，看着靳赤子，旸着眉眼开玩笑。



靳二哈哈一笑，俯下身，问，“要摸嚒？”



小姑娘柳叶弯眉樱桃嘴，闻言立刻垫脚靠近，伸手去摸他那连腮的胡子，细密扎手的胡茬像是刺猬，严严实实地盖住一半的红色纹身，顺摸、逆摸都触感非凡，玉带娇睁大着一双又纯又野的眼睛，新奇地边摸边品评。



忽然间，一股巨力气势惊人地从外面把门推开！诸人回头，只见一位穿着官服的白面男人，瞪大了眼睛、气喘吁吁地看着屋内——



玉带娇心头一惊，当即撤开正摸着靳赤子的手，轻轻地脱口而出：“江行……峥？”



·



夜色如锦缎。



城西这一带举步艰难，坑坑绊绊不知哪一脚就要踩空，江行峥把玉带娇从城西接出来，到路口时各上了一匹马，并辔向城东而归。江行峥心事重重，玉带娇心情倒是好，长街漫漫，今夜城防戒严，只有跟着锦衣卫才不用头疼如何过街，口中哼着轻快的小调，一路都在乐呵呵地吟唱。



“江行峥，你怎么想我来城西找我了呀？”玉带娇问。



江行峥：“今夜不安全 ，我来送你回去。”



玉带娇莫名其妙，“不安全？怎么个不安全？”



江行峥坦言：“镇府司掌握了‘鬼见愁’行动规律，推测今夜他很可能行动。”



玉带娇眼珠骨碌碌一转，惊讶道：“你怎么还忙着‘鬼见愁’的案子？”



她以为江行峥张罗着查红莲纹身已经够忙了，应天府至今没有关过几个人，偏偏镇府司一天五个十个的抓，若不是城西大部分人得了提前的招呼，不然江行峥今夜都未见得能全须全尾的出来。



江行峥沉吟了一下：“具体的我不能说，不过‘鬼见愁’的案子现已找到了新的线索，上峰让我负责这个案子。”



玉带娇轻笑：“上峰？不是你那位见硬就躲的吕大人罢。”



玉带娇惦记着邝简的话，忍不住试探他的口风。



江行峥闻言只摇了摇头，没再说了。



玉带娇佯做天真地追问：“那你今夜合该很忙才对，你来是已经抓到‘鬼见愁’了？”



“没有。”江行峥叹了口气，“他今夜大概是不会行动了。”



玉带娇难得表里如一地表示了赞同。是的，不会行动了，今晚“鬼见愁”忙着把生米煮成熟饭呢，哪有闲工夫出来杀人？



想到此，玉带娇忽然覆上江行峥握缰的手。



江行峥一怔，扭头看着她，露出大受震撼的表情。



玉带娇：“前有你的胞姐，后有胡野案，我知道你对太平教成见已深，但太平教并非异端邪教，我也并没有做出任何可耻之事——我所作所为，至今问心无愧，唯独连累你停职，让我心中过意不去。”



江行峥一直避免与玉带娇谈论太平教，但是她诚恳的语气和最后一句“过意不去”，实在是出乎他所料。



一时间，他连御马都忘记了，只记得看着玉带娇的眼睛。



玉带娇握紧他的手背，由衷道：“我听江伯母说，是有贵人助你，才能让你这么快官复原职还得到重用，不知道方不方便，我想亲自登门谢一谢他。”



她已经向杀香月询问过户部案，虽然那位只说了寥寥几句，但也足已勾勒出朝廷庞大的黑幕，她知道，这种大贪巨蠹不除，必然是要亡国亡民，应天府为了找寻证据如履薄冰、举步维艰，江行峥明知背后黑手，不思揭露却利用黑幕扶摇直上，这让她多少有些不齿。



“怎么？有什么难处吗？”



玉带娇看着江行峥，想把那个人的名字套出来：“若是那位贵人无暇见我，我去谢他的夫人也是一样的，金陵内府我很熟悉，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夫人？”



一个人可以有名利心，但是名利心外还应有一颗良心。



面对玉带娇的追问，江行峥狼狈的躲闪了一下，将手抽开：“娇娇，你不要问了。”



玉带娇不服气，还要再说，可忽然间就想到江行峥火急火燎地闯进酒馆的那一幕，那一刻他方寸大乱的神情毫无作伪，让人无端生出些同情：他一定吓坏了，他既然以为今夜鬼见愁会行动，太平教又是一群恶贯满盈之人，他找不到自己，他定要先怀疑计划泄露，再怀疑自己被人胁迫，他扔下公务，刚刚深入残破的城西，到底是在用什么样的心情找自己呢？



“罢了，”玉带娇不再逼他，轻松道：“你不愿意说就不说罢，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反正不在这一时，说着她两腿一夹，轻快地纵起马来。



城中街道宽敞平坦，马蹄“嗑嗑哒哒”中，积英巷转瞬即至，玉带娇一抬头，只见自家门前多了一辆熟悉的车驾：钣金明亮，马辔头镀铬，黑色皮革的车顶下绑着条金黄色的丝绦，玉带娇心头一喜，轻声叫道：“是父亲回来了！”说罢，明艳的小姑娘当即催马飞快上前，临到车驾处毛躁地往地上一蹦，三两下爬上马车，撩起帘子钻了进去。



江行峥跟在她身后，心中无端闪过一丝不详，低头去看，只见沉暗的夜色中，月光打着皎洁的石板路，一滴滴黑色的圆点从远至近，直到那威风凛凛的车架底座处积洼出深深的一滩——



他心头一凛，正要开口呼唤，却听见马车中玉带娇声嘶力竭地一声呼喊，凄哑道：“……爹——爹爹！”



·



蝉鸣闷热，阴郁天空。



阴霾的清晨压着厚重的云层，压出一阵阵恶心的呕吐感，玉岳拖着沉重的步伐引着应天府的人进院。



玉府的车驾已经被挪到院落之中，邝简得到消息，带着杀香月快步迈过门槛，走进去，与早早到达现场的四爷匆促对视一眼。



为了衙门查案，玉斯年的遗体未动，仍躺卧在马车之中，马车地上淋漓着血迹。



邝简沉重地吐出一口气，登车，检查遗体情况：“脖颈挣扎情况来看，玉大人应该是睡梦中被人突然行刺，致命伤在胸口，凶器是一把肉铺常见的头尖尾宽的剔骨刀，切入心脏，一刀毙命……凶器过于寻常了，无法追溯源头。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四爷：“城东正阳门记录。玉斯年是亥时中进城，人当时还好好的，亲手拿的身份凭证与城门卫勘合……根据从马车流出的血迹来看，玉斯年应该是在积英巷五条街巷到七条街巷遇害的，他车夫的尸体在井口水渠找到了，凶手应该是杀害了他们两人后，装扮成车夫将玉斯年的马车驶到了玉府门口，子时三刻左右玉带娇与江行峥回府，撞见玉斯年的马车，发现他的尸身。”



尸身……



忽然间，在场的几个人像是被这个字眼剜空了心，一股清晰的重压从内部朝着胸口直逼而来。



邝简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那涌动出的震动，把刚才的话接上，“玉带娇和江行峥最先发现，那他俩动了车里什么东西嚒？”



四爷闻言一震，撩开车帘：“是少了什么东西？”



玉岳跟着紧张起来，赶紧道：“他俩什么也没动，昨夜我家小丫头伤痛攻心，直接晕过去了，江行峥为防引起骚乱，安顿好她把马车驶进了院子，勘察过后就走了。”



邝简提着一个包裹出来，将一份份身份凭证，信笺，路引摆出来，然后看向四爷和玉岳：“少了公文袋。”



巡院的官员出使外府，必然要随身携带公文，现在其余凭证还在，唯独少了公文，那只能说明，凶手是为了公文才杀人灭口。



邝简看向玉岳：“你确定江行峥和你妹妹没有动这车里的任何东西，是嚒？”



玉岳用力点头：“确定。”



邝简垂头收拾起包裹，轻声道：“那凶手的线索就在那里了。令尊在巡院供职，担任的是纠察百官的职司，他被杀很有可能是查到了淮安府当地重大问题，现在只要搞清楚他的公文涉及什么，就能找出潜在的动手对象。”



玉岳不安地看着邝简，怯声询问：“是要搜寻父亲的公文袋嚒？家中还有一样的，我去拿给捕爷参照？”



邝简摇头，将包裹递给他：“不用，就算找到了袋子里面重要的东西也一定是被人抽走了。”



玉岳茫然：“那……”



邝简：“玉大人所有文案应该在巡院有记录，我等下去趟巡抚衙门，让他们去淮安府调取。”



玉岳连忙作揖，腰背深深弯下去：“小生有劳邝捕头——！”



十七岁的少年突遭丧父的大变，面色沮丧，意志消沉，看起来好像一阵风就能刮倒的芦苇，可这一拜，结结实实，干干脆脆，似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邝简身上。杀香月无言地站在院子的一角，靠着墙看着他们。邝简低低地“嗯”了一声，沉稳道：“我会尽力的。”



玉府还有访客，江氏父母听到噩耗，急匆匆上门，带了大夫还有好几个得力能干的下人，玉岳听到消息立刻道一声失礼，跑去门廊接待，留下四爷与邝简在院中继续检查现场，四爷站在马车边上思索片刻，忽然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邝简抬头：“怎么？”



四爷眯起眼睛，“我了解玉斯年一些，他性情十分谨慎，若是公干回金陵，一不会赶夜路，二会带护卫随从——若真的是公务敏感紧要，他非全副武装，绝不会轻易上路——我只恐怕他昨夜是私下回来的——五天前他向我传过信，说过吴琯案有要紧事与我详谈。”



四爷刚刚关心则乱，没想到这一层，现在捋了捋思路，发现此事恐怕去了巡抚衙门也找不到关键线索。



邝简微微一讶，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事：“当面详谈？之前不都是在鱼筒中让人步递回来嚒？”



邮传的步递已经足够私密了，一日一夜送达，淮安府到金陵一次就要五两银子，陈年老案还能查到什么要紧的线索？玉斯年竟要亲自回来一趟？



四爷压低了声音：“他没有具体说查到了什么，甚至连哪一天回来都没有告诉我，只说必须当面详谈。”



“那就是说，公文袋里装的其实是吴琯的相关证据？”



邝简心头悚然：“他查这件旧事，还有谁知道？”



“问题就在这里！”



四爷压低了声音，语气焦灼：“玉斯年调查是老资格了，这种敏感案件更是不会声张，泄密范围就那么几个，你，我，还有他，再没有旁的人！”



邝简眉心一攒：“不。玉带娇也知道。”



值房里的那一番话，当时小姑娘还很气愤地跟他争执：“我不傻，我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四爷去我家找过我爹，我当时就知道你们知道’鬼见愁’是谁，我也知道我爹在帮应天府查小杀匠师的生平，朝廷官员串联太平教，弄不好便要家破人亡——我心里感激你们，自然不会乱说对你们不利。”



“她偷听过你和玉大人说话。”



邝简说罢，旋即又否认：“不过她亲生父亲调查这件事，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契机对外透露才是。”



四爷一筹莫赞地捏了捏山根，心情尤其沉重，“等她醒来问问罢。没有别人了吧？”



邝简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四爷，他知道，若是查实玉斯年之死与吴琯案有关，那就相当于是他们将玉斯年牵扯进来的，害他丧命。



“不，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邝简忽然语带杀气。



四爷受他惊动着抬头，精神紧绷，思绪全凝蹙在眉间——



邝简说着凝重地抬起头来，不是看四爷，看的却是远远靠着壁墙的杀香月——



凌乱的雨夜，他曾经对杀香月说过，他知道胡肇案，知道淮安府，知道他与太平教的渊源，知道杀香月乃宣德三年生人，姓吴，名在思，是淮安府知府吴琯的第五子。



远远的，杀香月感觉到邝简的目光，疑惑地看将过来——



杀香月今天穿着特别浅淡的紫色衣服，姿态袅袅，神态温顺，邝简一直觉得杀香月不像人，乍一看，像花、像草、像月亮，他可以自行融入一切感情，融入混沌和沉静，靠着粉墙看过来的一眼，有些悲伤，又似乎云淡风轻，令人无法言尽。



邝简的喉咙轻轻滑动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曾经对杀香月亮过一次牌，没有说得很具体，但是以他的聪慧，一定会知道应天府着人对他的家世情况作了调查。昨夜他和我在一起，不可能作案，但从时间上看，若是那之后他向太平教透露过，然后派专人跟踪到淮安府，趁着玉斯年回金陵途中将其刺杀，也不是……”



邝简话音未落，忽然间心中一震：为什么？



他们不是才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情嚒？那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强烈反感和莫名怒意，好像只要有一点点的嫌疑，就可以让他把所有的命案与杀香月根深蒂固地串联在一起，可他明明知道杀香月不会那么做，他不会伤害玉带娇，就像他不会伤害自己一样，况且论起丧父之痛，没有人会比他更明白那份绝望，他怎么可能让人除掉玉带娇的父亲玉斯年……？



四爷此时也意识到什么，面色复杂地看着邝简，正巧在此时，玉岳提着衣摆急匆匆从月门处折进来：“四爷，邝捕头，还有一个情况小生忘了说……”十七岁的清瘦公子个子窜得太快，整个人直如一根披着衣服的竹竿，奔到邝简身前，上气不接下气道：“我那准妹夫江行峥走前对我说过他的怀疑，他说太平教的’鬼见愁’杀人常在二十一日夜里，这是不是也是个侦破思路……”



邝简敷衍地嗯了一声，冷着一张脸绕开玉岳向杀香月走过去，硬邦邦道：“过来，帮忙参详下案情。”



邝简的声音异常沉重，杀香月一愣，用手轻轻指了指自己：“我？”



紧接着怕自己听错一样，又指了指那车驾：“方便嚒？”



邝简没有回答，冷峻地走过去，不由分说地环住他的肩膀——



·



打着金黄色络子的公文袋已经湿透了——



邝简和四爷商讨的公文袋早在两个时辰前就被江行峥在积英巷附近的水渠中找到了，不过里面的材料早已被凶手清理出去，可江行峥不能死心，他敏锐地察觉到里面装的东西就是玉大人遇害的原因，所以他一大清早贸然地来到城西这处秘宅，不顾一切地跪在门外，只请求见上唐大人一面。



“昨夜巡院玉斯年玉大人遇害，事关巡按衙门，事关朝廷体面，下属请求此案办案权！”



天地昏暗，比起上次求见时的阳光明媚，江行峥紧盯着那纱幕后姿势有些古怪的人影，双目未曾稍瞬。



巡院的衙门于他还是太高了，他没有应天府管辖金陵地面靖平的底气，没有守备衙门管辖金陵诸衙的权限，他一想到玉斯年的死状，想到马车稍动，就有血顺着车辕而下，心中便无比哀痛。他不敢相信，自己四品的岳父居然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于非命，深夜他与玉岳搬动车身时，扛着那又硬又重的车轮，硬生生把马车拖拽到府里，他不能把岳父的尸身挪下来，不能脱下外衣盖在他的身上，明明自己也有审案缉拿之权，却只能等着别的衙门来勘察，胸中便涌起一层一层炽烈的怒火。



“小江，且不说这个……”



幔帐之后，传来拖长的有些尖细的男音。



此处没有人声，只有灼热的蝉鸣频频入耳：“你昨日大张旗鼓围住几个户部大员的家，抓到鬼见愁了嚒？”



这质问犹如一根针，江行峥情不自禁地弹起身体，肃然道：“暂时没有，但是玉斯年案一定与太平教脱不了干系，凶手行凶后不思逃窜，而是驾驶着马车行过七道街口，行事如此猖狂悖逆，非太平教异端不可为，属下目前已找到部分线索，只要联系巡院，顺藤摸瓜，不愁寻不出贼人破绽。”



玉斯年所有的东西都应该在巡院内有登记，就算金陵的没有，淮安府的也会记录他公文的所有物件、材料，只要能拿到这件案子的办案权，江行峥就有自信查到蛛丝马迹。



幔帐后的人半晌不说话，从幔帐透出的轮廓看，那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肩膀细窄，颈项细长，依坐在硕大的梨花木圈椅之中，一手平摊扶手，一手撑着膝盖：“人心不足，蛇吞象。”



许久，幔帐后悠悠传来一句话。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江行峥一时间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呆呆地跪在原地。



幕后之人声音和缓轻柔，但说起话来相当直接：“你手上已经有了红莲的案子，又要抓鬼见愁，还想再揽案子？”江行峥正欲分辨，那人继续道：“知道你心中难过，但是也不要乱了分寸次序。玉斯年是你岳丈，此事交给你并不适合，巡院的事情，还是让守备衙门有经验的官员来领职吧。你好好办咱家的差事，放宽心。”



江行峥怔怔，这个一口气笑纳他父亲三百缗，胡野、胡肇、逄、储、谢斌皆依附过的人，他以为看在他主动示警、主动分忧的份儿上，就能得到一个口头许诺……原来死者家属的悲痛在他们这些人眼里不值一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江行峥冷静地接受了现实，佯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礼数周到地退下。



一时间，纱幔吹起又低垂，静室恢复岑寂。



尖利的刀子从唐观大太监的后腰撤下去，硕大的梨花木圈椅后走出一高大的中年男子，四十岁上下，两鬓微白，风度翩翩。



“故人许久不见。”唐观抬首，分毫没有被人胁迫的慌乱。



不速之客五官轮廓分明，长相颇为英俊，早在江行峥来之前，他便已到达，两人叙旧之时闻说有小友来访，便召见听听。



男子气势舒展，径直坐在唐观对面，十指交握，“那个小江有些本事，只不过他弄错了，玉斯年丢失的东西，和太平教没什么关系，而是与你和王振有关。”说着，茶座上薄薄的一层绸缎被人揭开，只见端正摆放的，正是邝简与江行峥都在费力寻找的公文。



凶手拿走了公文，换言之，公文在谁手中，谁便是杀死玉斯年的凶手。



唐观也不需要江行峥追查凶手，因为凶手就在自己的屋子里。



“唐大人，做个交易罢。”



男子姿态潇洒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凝视唐观，拇指上分分明明一块翠玉扳指：“十一年过去了，本座也该拿回，自己的东西。”


 严君归否（2）

杀香月查看着玉斯年的伤口，拿着凶器比对了一下，回头问四爷：“血迹是哪里开始的？”



四爷：“积英巷以东五条街的平豫巷。”



应天府的差役已经散去平豫巷搜查，只留下几人待命，杀香月轻轻蹙起眉头，道：“让快班兄弟们不要在那里逗留了，那不是第一现场。”



说着拿起手中那把凶器，比了一下刃口的弧线，“四爷请看这把刀，这是头尖尾宽的剔骨刀，没有血槽，凶手下刀处是胸肋骨第四块肋骨与第五块肋骨之间，这个角度十分巧妙，能一刀刺破心脏供连血液的地方，却不会让血液喷溅出来，凶手杀完人后，至少要等一盏茶的功夫，死者的肌肉才会完全松弛下去、洇出血液；玉大人所乘的马车内装简素，等到鲜血漫出身体再顺着车板缝隙流到地上，又需要一盏茶，也就是说，马车驶到平豫巷的时候，已经距离真正的案发现场两盏茶之距了。”



杀香月素日清傲冷淡，对四爷的态度倒是很好，一双眸子目光柔柔，将凶案小小的障眼一瞥看破。



邝简闻言铺开地图，点着城东的平豫巷向东移动：“按照金陵夜间车马不许疾驰的规矩，马车两盏茶可行约两里，约合成年男子两千六百余步，城东街巷阔敞，从平豫街向东而去应该是在集市区的登甲与十则两巷。”



杀香月十分认同地点头：“昨夜宵禁，案发时天色又晚，街上不会有闲人。但凶手既然敢在大街上动手，或许会有晚睡的人在自家窗口看到什么，让快班兄弟们重点走访这一带吧，兴许能得到些线索。”



天色闷炙，眼看将有大雨，邝简当即回身将任务安排下去，让手下加快动作，以免大雨冲刷掉本已留有的证据。



杀香月目光清韵似雪，看着邝简分配任务，等人走了慢悠悠道：“邝捕头，我不认为凶手会在现场留下什么证据，可以让人去找，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四爷：“怎么说？”



“没有依据，只是直觉。”



杀香月道：“这个凶手是高手，水平应该不在我之下，若是找到人问出他的体貌特征，那便已经是我们撞了大运，但是还想找他行动的破绽，恐怕很难。”



对于这个说法，邝简倒是意外：“那你认识的人中，多少能做到这样的创口？”



此处没有外人，杀香月笑盈盈反问：“你说太平教？”



紧接着，他表情忽然转为漠然，语调甚是冷情：“这招数是从元末酷刑中脱胎出来的，很多人都会，不一定是太平教，至少我知道的，北京锦衣卫就曾用它延迟犯人死亡洗脱自己嫌疑，再者，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凭这一道刀口，我没法圈定嫌疑范围。”



邝简本在任事状态之中，并无任何刺探之意，被杀香月这么冷声冷气的一顶，他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四爷都不必抬头，闻声擂了下车辕，无语道：“查案呢，都专心点！”



正当此时，忽有江父的扈从来传话，声称玉府小娘子醒了，有话对应天府各位官爷说。三人一怔，不约而同地立刻地向内宅移步，玉带娇在应天府见习一个月，很熟悉官府的办案流程，知道要主动交代所见所闻，配合查案。



三人心情沉重，没有丝毫笑模样，大步匆匆地走过院落，引得不知情的江氏下人纷纷侧目，进入内宅时，玉带娇、江母、玉岳皆在，正坐在一方圆桌旁边说话，四爷等人见状，默契地停在门外。



“哥，这是我手头可直接动用的积蓄。”



玉带娇面容苍白，穿的不再是黄裙子，而是白裙子，推着一方木匣，交托给玉岳：“家里将会有很大的葬殓开支，等衙门查完案子，我们要料理爹爹的后事，需要哥哥你现在开始筹备，父亲乃朝廷四品大员，他的葬礼，不可铺张，但也不能失了体面。”



小姑娘以往说话总像黄莺出谷一般雀跃，这一次，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量。



父亲猝逝，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方寸大乱，她冷静地接受了一切，冷静得让人揪心。



“……还有，哥哥切记不能向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这些日子的账簿你要记好开支，精打细算，父亲的俸禄不会再有了，这座公屋也会被收走，未来另觅住所、还有哥哥考试求学，都需要开始考虑……现在父亲死因未明，他到底是因公殉职还是小人暗杀尚不可知，朝廷抚恤多少也尚不可知，我们不能仰赖着外物，要自己学着开源节流，积谷防饥。”



围墙内是茂密如林的树丛，闷热地洒下一圈不明显的阴影。



四爷站在门外默默听着，眼底涌出怜惜，回头看邝简一眼，发现他退了两步正与杀香月并肩站着，一黑一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依肩，紧挨着站着。



“还有，江伯母……”



玉带娇也看到了门外那三人，点头示意一下，表示立刻就好，“承蒙您观照，您与江伯父看望我与哥哥，我们不胜感激……我知道江家对行峥给予厚望，可如今父亲不在了，官场朝廷玉府已经难给其助力，为其将来计，若他要另择佳人，来日您也自可与我玉府明说，不必为难。”



“这……”江母万万没想到，这小姑娘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胖胖的脸颊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娇娇你这是什么话，你家遭了这么大的难，我江氏若落井下石那还是人嚒！”



玉带娇清浅一笑，没有争辩什么，心中却十分明白。



玉府兄妹俩的婚嫁，外人看的是她父亲的官职前景，没有玉斯年的玉府不值一提，没有父亲的玉带娇不值一提，玉氏一朝落魄，江氏本性逐利，怎么还肯花费八百缗迎娶她这个不值一提的小姑娘，这件事，早说破，两方都落得自在，以后相处，反而坦然。



江母尴尬地看了看玉氏兄妹，又看了看外间的人，起身，对玉带娇慈爱地留了一句：“娇娇你不要多心，好好保重自己，你先忙正事，我且先走了。”说罢朝着四爷略点了点头，穿廊而去，玉岳得了妹妹的眼色，抱着木匣对邝简等人行了一礼，之后也匆匆而去。



直待四爷等人进屋，玉带娇才像是看到了亲人，简单说了两句立刻说起昨日自己的行踪，她嘶哑着声音，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事无巨细地复述：“昨夜我在应天府的事情四爷你们都清楚的，之后我对四爷说要回家，其实并没有，我去了城西的小酒馆，原想着昨夜宵禁，不会有人来找我，亥时左右，江行峥忽然来找我，他身上有过城的令牌，我就跟他走了，到达玉府的时候月亮刚刚偏西，应该是子时三刻左右……还有，昨夜镇府司在几个户部官员的府邸附近设伏，原想抓捕‘鬼见愁’来一个请君入瓮，那几个大人的地址我写给你们，这些地方应该可以排除凶手的行动地点……”

玉带娇口手并用，把自己接触的到的情况全部倾倒而出。她太想知道是谁对他父亲痛下杀手了，太想知道这一切的是怎么回事了，五条金陵城有名的街巷很快被她写了出来，玉带娇双手捧着递到邝简的眼前，坚强地问：“我说的这些，有帮助吗？”



邝简接过那字条快速地扫了一遍，不忍看她失落，郑重道：“有帮助的。”

四爷不置可否，环顾四周，开口问：“有安静的屋子嚒？玉带娇会意，当即用力点头，引他们进入内厢房，仔细地合上窗、关好门。四爷这才拍了拍玉带娇的肩膀，坦白相告：“应天府现在有一条调查思路，我们怀疑你父亲是因为案子调查十一年前的吴琯案才遭到灭口。”

一直默默跟在邝简身后的杀香月，倏地抬头。

玉带娇不解地睁大眼睛：“吴琯是谁？”

这个反应已经可以说明一切了，邝简压下心中忽然腾起的杂乱，耐心地朝她解释：“吴琯是杀香月的生父，令尊去淮安府公干，私下一直在调查此事，你说过的，你之前听过令尊与四爷的谈话。”

玉带娇茫然地看了杀香月一眼，点头，“是，我说过，”紧接着又茫然地摇头，“但是我不知道我父亲查到了什么。”

邝简追问：“那这件事你跟外人提起过嚒？”

玉带娇更加茫然：“没有的，我提这个干嘛呢。”

四爷深吸一口气，口气忽转慎重：“这件事知情者有限，除去你父亲，知晓此事的只有我们四人，”说着，他猝不及防地转头，语调清冷道：“小杀，这件事你和那边的人提过没有？”

事关父亲旧案，杀香月正听得心惊，不妨四爷如此询问，他刹那间想到另一重，整个人直如冷水淋头。

“我……”

杀香月仓皇一退，眼睫剧烈地抖动了起来，就在他正急剧思索应对之词的刹那，一条手臂忽然沉稳且爱惜地揽住他的肩膀，沉着道：“……没关系的，你实话实说。”

邝简低沉的声音带动起胸腔清晰的震鸣，徐缓有力在传导到杀香月的四肢百骸，杀香月心中一动，扭头对上他淄黑的眼睛。



“……我的确与人说过。”许久，杀香月抿了抿嘴角，诚恳地看向玉带娇：“不过我之所以会说到此事只因为与家父有关，当时不论是我还是听者，都未任何的害人之心。玉大人丧命是否确实是太平教作案，我需要和教内确认。”

这里面的信息实在太大，玉带娇无措眨着眼睛：“……什，什么意思？……杀匠师是说，有可能是太平教动的手吗？”十五岁的少女露出震动且无法理解的表情，睁大了空洞洞的眼睛，朝着杀香月质问，“……可，为什么？……我一直是偏向你们的啊……”

太平教那么多人避之不及，她却是真的心怀同情、且愿意为他们做事的！玉带娇忽然感觉到一股锥心般的刺痛，舌根僵硬，每一个字在舌尖倾吐而出的时候，都是那样苦涩。

杀香月的脸孔一阵火烧，面上不露，愧疚和惶恐却层层地淹没了他，现在情形已经很分明了，若是真的查实消息是从他这里走漏，从而导致玉斯年去世，那当真是没有余地了，没有余地了……

邝简沉默地捏紧杀香月瘦削的肩头，尽量用低沉稳重的声线安抚玉带娇：“娇娇，现在还没有定论，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我不管凶手是哪一边的人！”

玉带娇猛地看向他，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我不管凶手是哪一边的人，不管他是谁——邝捕头！小杀师傅！”玉带娇痛彻心扉地压低激愤暴怒的声音，血液膨胀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挑动，鼻腔呼呼有声：“我要公道！”



父亲尸骨未寒，玉府血泪未干。这孤女紧咬牙关，咬牙切齿地只吐出四个字：“我、要、公、道。”

那是她这世上最敬重的人啊。



没有人知道，一个月前，是她兴高采烈给他安排行装的，一个月后，是她欢天喜地等他回来的，她喜欢父亲，远胜娘亲，远胜哥哥，远胜琉璃珥，远胜这世上的所有人，从小到大，哪怕当年他把自己强行嫁给江家，她都没有真的怨恨过他，她和哥哥还没有独立成家，还没有来得及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是谁这么卑鄙，竟然用这样的手段杀了他！

天降横祸，前途艰难。四爷无声地走到玉带娇身前。



“想哭吗？”

玉带娇愣愣的，抬起头，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男人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父亲安慰女儿那样缓缓地搂住她的头，一股无力感忽然从玉带娇的胸口涌向四肢，少女顺从地把额头紧紧抵住对面人的胸口，忽然间，泪水奔流。



·



“守备衙门奉谕主审玉斯年一案，限定一月内判结，主司张鉴桢总理案情，刑部、大理寺协理，应天府、镇府司衙门将一应案卷、证物、口供管理移交，查明立判，不得徇私。”



天空已乌云密布，生死交汇间，老天也为人洗泪。



江行峥一脸整肃地听着上行衙门的公文，没有表情，面目空洞。他那近乎愤怒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听罢指令，扯着微笑朝上峰一点头。



天地已完全晦暗，窗外狂风暴雨，飞沙走石，猛烈得令人汗毛直立。



江行峥神色如常，回到自己的值房，传唤来曲宝。



“红莲案，效率还是太低。”他口气平淡，一身明黄色飞鱼服在阴雨中、烛台下也显晦暗，他吩咐道：“传我的命令，悬赏——”



·



淮安府的接头，消息很快传递过来，进城的百姓仰头看着那份出人意表的悬赏令——



金陵城镇府司的大手笔很快传遍了整个运河沿岸，什么“检举红莲纹身者，一人纹银十两，提供太平教重要线索者，赏银百两，镇府司专门开设分堂处理太平教案，任何太平教据点、香坛、堂口检举，赏银五百两……”封侯的赏银让人趋之若鹜，远在百里之外的淮安府也是好生羡慕，没想到，这也才几日的功夫，一份相似的悬赏令也贴上了城墙门口。



不过，淮安府悬赏的不是太平教，而是巡院某位御史大人生前接触之人，据说是其家人缅怀父亲却未能得到其一字遗言，所以才高调悬赏以慰伤情——



人头攒动，一个眉目极清秀隽永的青年奋力挤过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戴裙钗了，关于她的海捕文书标明着是女犯，故而她只能换成男子装束行动。她不显眼地混在人群中，举目想看清那位御史的名字，直待定睛看到那熟悉的三个字，忽然间瞳孔一震，淡然的脸上骤然裂开一道清晰的慌张：“玉……”



她仓皇嗫嚅：“玉大人……”


 严君归否（3）

“这个月他余毒未发，是好事，病人心情舒畅，身体坏不到哪里去。”



鹤芝斋。时毅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向病人家属解释病情，这位家属是鹤芝斋的新客，剑眉薄唇，冷着个脸，对他很不信任地发问：“时大夫，按照你的说法，拔毒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既然已有数月，为什么还有复发？”



时毅耸肩：“一时的表征凶险而已，邝捕头不必过分在意。”



“那引发病因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说来复杂。受寒、劳累、情绪激动，甚至气候变动都有可能引发病症。”



“体温呢，他体温很凉，一天到晚都不发汗，也是受了伤的缘故？”



“邝捕头，这就不是大夫能管的了，这是他个人体质问题。”



邝简抱着手臂，一脸严肃地端详杀香月，伸手握了握他瘦骨伶仃的肩膀，好像对鹤芝斋的治疗颇不满意。



杀香月倒是一脸闲淡，充耳不闻地支着下巴，翻动下身边的药膳茶点，塞进口中。



邝简见状在他嘴边挡了下，拿开小饼，用一惯低沉的嗓音对他说，“别吃旁的，等下夜饭又吃不下。”



转头又冷冷硬硬地问时毅：“再给他开个保养方子吧，他眼睑下……”



邝捕头话未说完，杀香月忽然站起来，上前一步，抬手往他的头上戳了一下：“安静！”



邝简瞳孔蓦地睁大，像被原地定住的小鬼，愣了。



时毅一时没忍耐住，掩唇噗嗤而笑。



杀香月翻了翻眼睛，不满地瞪了时毅一眼，紧接着看向邝简，口吐埋怨，眼波却温柔：“有没有病我自己还能不清楚嚒？你别瞎操这个心了。”说着，递给时毅一个眼神，拉着邝简的胳膊就往楼下走，“有什么病这个冬天也都能好了，咱们快去吃饭罢。”



其时暮色将合，云霞纷披天外，时毅闻言，原本满眼的笑意的脸忽然缓缓僵住，变作沉郁严肃，待看不见那一双人，他转身站到窗口，撩开纱帘的一角往楼下看，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很快就从楼中走了出来，杀香月挽着邝简的胳膊，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走到医馆正门口时，两个人则忽然停了下来，那位邝捕头板着杀香月的肩膀，帮他理了理外罩的衣衫肩线，然后自然而然的一个矮身，帮他抚平衣摆的褶痕。



天热，杀香月里面穿的是白色的衣裳，外面披着极浅极浅的紫色罩纱，暮色祥云，云舒云卷，绚丽地笼罩在行人的身上，一直延伸到天幕的尽头，时毅看着那两人，轻声沉吟，“夕阳无限好啊……”



只是近黄昏。



·



杀香月和邝简正研究着家中琐事。



杀香月说想扩院子，自家的地方原本只是他独身一人住的，院子里被他摆满了零零碎碎他又舍不得扔，邝简晨练没有地方可去，倒不如买下邻居的宅子修缮修缮并在一处，还说昨日在张记制衣看到可定制冰蚕丝的靴子，要给邝简订一双，夏日穿起来会更轻便凉爽些。



这几日，邝简一直宿在杀香月那，杀香月没让他搬动东西，反而是带着他出入各式店铺添置新品，说这样在城西住腻了，他俩再搬去邝简城中的房子住，哪里都放着两套用具，住起来也方便。



两个人观念虽然多有碰撞对立，但住在一处相处还是很和谐的，清晨时候，邝简起得早会顺手把两个人换下来的床单衣物都洗一遍，洗好用竹棒晾开，然后去晨练，回来时候大概是卯时正中，这个时候杀香月大概率是睡醒的，正穿着寝衣在小花圃里侍弄他的花草。



这几日刚好是芍药开花的日子，邝简一连几天回来都看到杀香月披头散发地蹲在小花圃里松土剪枝、施肥捉虫，清晨总是湿湿润润，飘着皂荚好闻的味道，院子里床单飘飘，起起落落间，邝简能看到杀香月的背影，如梦如幻。杀香月听到门声便知道他回来了，头也不回地会喊他帮忙递绳子，拿剪刀，邝简便揭开床单，一边擦汗一边俯身把东西递过去，杀香月手法利落，用小刀劈了十几根细竹枝插在花盆里，再用绳子把芍药的花头花杯竖起来，邝简会蹲在他身边看一会儿，起身离开时，轻轻亲一下杀香月的鬓角。



杀香月边走边问邝简有没有捉过鱼虫，说他们可以等他歇班时去郊外捉鱼虫，回来喂他的小乌龟和大鲤鱼，“昨日捡回来的铁桶箍正好能派上用场，晚上我拿旧布做个布网篼出来，咱们过几天去捞鱼虫……”



杀香月语调轻快，正聊着，忽然一道粗鲁的声音从后面撞过来！



“太平教徒，我杀了你！”



邝简脚步一顿，心中猛地惊颤。



杀香月同样一僵，倏地回头，只见一个顶多九岁的男孩从他们身后跳出来，手中一把木剑，朝着他俩大喊：“太平教徒休走！”



他身后跟着年龄更小的男孩和女孩，也拿着木剑，长相漂亮，表情凶狠，对着邝简大声喊，“你这妖人！还不伏法！把衣服脱了！”紧接着两个小孩子冲上来把邝简围住，学着哥哥跳来跳去，大声喊：“叛逆！异端！叛逆——！异端——！脱衣服！脱衣服！脱衣服——！”



街上虽人潮锐减，但这尖利的叫嚣还是立刻吸引了行人的注意。



邝简心中轻轻一松，原来不是冲着杀香月来的。伸手冷漠地拨开那木剑，一把拎起那领头孩子的后衣领：“你父母在哪？”



那俩小孩看见哥哥被擒，立刻对邝简穷追猛打，“放下哥哥！放下！”见自己的力量撼动不了邝简半分，便一人扯住邝简的衣服，一人挥手朝着行人大喊：“叔叔伯伯大家快看啊！这人是太平教！他有纹身！他欺负哥哥！”



邝简知道这是换汤不换药的讹诈招数，环顾四周，想找到他们的父母，此时行人已缓缓聚过来，虽说很多人未必相信这无稽的童言，但也无人劝阻，打头的男人反而对邝简说，何必跟孩子计较，不然就脱一下上衣吧，没有纹身就放你们走。



杀香月事不关己地抱着手臂，闻言当即朝着那男人嗤笑：“什么道理？我们素昧平生，你叫他脱衣裳就脱衣裳，那我叫你往秦淮河里跳，你也跳咯？”



那男人被杀香月说得面目涨红，大声反驳道：“你凭什么让我跳河？查太平教是朝廷的旨意，是镇府司的明令！看你们这样心虚，一定和太平教脱不了干系！”



杀香月眸色一厉，不知是要动手还是反唇相讥，邝简当即喝了一句：“香月！”



杀香月后腰确有一朵红莲，邝简不想他招惹上这等是非，面对质疑，他既不回嘴，也不争辩，只旁若无人地提高了声音，厉声问那孩子：“你们父母在哪里？再不说把你带走！”



一个太平教徒换五两纹银，足够五口之家两个月的开销，难保城中游手好闲之徒趁机动动歪心思，以寻常百姓的想法，太平教徒不会在脸上写着他们是太平教，但定然是身体强壮，又不肯露出肌肤之人，这些孩子可不会相人，定然是大人教唆着他们过来讹诈碰瓷。



九岁的孩子顽劣不堪，不肯回应只拼命地对邝简拳打脚踢：“你是太平教，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再砍了你的头！让镇府司送你去喂狗！”



邝简见状二话不说，提溜着毛孩子便拨开人群，行人一看邝简这剽悍的气势就知道不好惹，虽然脸上露出就要出言咒骂的神情，但倒是没有人敢真的阻拦，事到如此，那位一直躲着的“爹”终于姗姗而来，迈着大步迎上邝简，还未对峙就使出浑身解数地叫嚣：“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要绑孩子不成！”



眼前人好手好脚，面带精明，眼带油滑，一看便是投机取巧之徒。



邝简上下看他一眼，“你就是他父亲？”



男子叉腰：“是我！你是谁！”



杀香月凉凉地插话：“他是应天府的捕头，你讹诈也不知道挑对了人。”



男人先是一惊，紧接着又混不吝地喊起来：“谁讹诈？你说谁讹诈！”



邝简冷笑一声：“讹不讹诈不用你来说，我带你这三个孩子回衙门里问问，就知道他们的爹有没有教他们拦截路人。”



剩下那俩孩子年纪太小，仰着头懵懵懂懂地看着大人说话，男人立刻露出心虚的表情，一手抓一个赶紧藏到身后，行人品味过来，开始窃窃私语，邝简环顾四周，此时才翻出应天府的铁牌，振声问了一句：“怎么？诸位还等着我脱衣服嚒？”



官府的捕爷能和太平教有什么瓜葛？行人这才“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做鸟兽状散了，只留下男人带着俩孩子，颜面无光地站在原地，邝简问了那男人的名字，男人嘟嘟囔囔地答了，邝简这才隔空点了点他：“我记住你了，下次再让我看见坑蒙拐骗，等着吃牢饭吧！”说着把那大儿子往他怀里一塞，厉声道：“孩子不会教养就给他们找个新父母——还不滚！”



男人这才如蒙大赦，一个哈腰作揖，拉扯着三个孩子飞快地跑了。杀香月双手交抱，冷眼看着那四父子的身影，最小的那个小姑娘连跑带颠，急得连手中木剑掉了都没回头捡——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行至城中地段，大报恩寺空空地敲来晚钟。



此事于邝简不值一提，但也足够将好情绪败光，邝简一想到这绝不是个例，金陵城中看不到的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为了高额悬赏趋之若鹜、大动脑筋，便不知这场无名的野火，最终会烧到哪里。



“江行峥干的好事。”邝简难掩怒意，冷冷道了一句。



杀香月倒是没说什么，捡起刚才的话头，又问邝简捉没捉过鱼虫，邝简心神已不在此，摇了摇头，杀香月便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说他养的不止家中红鲤，大报恩寺里还寄养着他的一条浅花色大鱼，杀香月逢庙捐钱，逢观做事，并不单单拘于太平教的教坛，邝简知道他有这喜好，不觉奇怪，刚好经过大报恩寺门口，人流已稀，杀香月便提出要进去看看，跨过朱门楼，行经璧山门，邝简默默地跟着，陪他逗了会儿香水河桥下的鱼，待入了大雄宝殿，迎面走来一位资历颇长的中年僧人，僧人熟稔地朝杀香月微一点头，宣一声佛号。



杀香月道：“打扰师傅，不必惊动住持，我只来看看供奉的那盏大海灯，没旁的事。”



那中年僧人了然地侧身：“杀施主请随我来。”



大报恩寺殿庑巍峨，檐角峥嵘，邝简不信奉此道，环顾四周，思绪不知溜到何处，杀香月见状，转头低声对他道：“我去去就来，你若嫌无聊，不如先出去为我买份余家糕饼吧，要他家掌柜亲做的地栗水晶冻糕，伙计若说卖没了，你就说是城西杀香月来买的。”



邝简没做声，眼神深邃地看他一眼。杀香月只有不解：“怎么了？”



殿庑烛火通明，映得人脸孔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邝简没再说话，转身去了，杀香月这才随中年僧人往后殿走，途经宝象菩萨处，虔诚地拈香一拜，紧接着，边角后室走来位须发皆白、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手捻佛串，见杀香月先吟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这次还是惯例五斤香油，一斤灯草？”



杀香月道：“这次少一些，供四斤灯油便好，麻烦法师。”



说着两人立定在十字莲花长明灯座前，杀香月接过器具，亲手添上灯油。



“义父在吗？我要见他。”



杀香月神色不变，两手稳稳地倾倒着灯油，压低声音。



“贵掌教本月十日便走了，说是北边有事，暂不回金陵。”老和尚目视长明灯，以喉音传话，嘴唇几不翕动：“小杀师傅怎么亲自来了，最近风声紧，应天府没为难你罢。”



“没有。悬赏的是镇府司，不是应天府，他们埋的暗探也撤走了。我很安全。”杀香月语速飞快，又悄声问：“义父临走前可见过什么人，下过什么刺杀任务？”



老和尚微不可查地摇头：“老衲不清楚。不过许氏那批人没见少了谁，应该没有任务。”



杀香月哦了一声，放下心，油勺子轻轻一抬，油线已断，俯身优雅地放下器皿，想了想，又道：“叫许氏安生些，现在形势严峻，满城搜捕太平教，他根基不深，切莫冒进惹事。”



老和尚挑着长针梳理灯草，海灯的火苗倏地一跳：“老衲自会劝解，不过小许一直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是生脸，住在哪里总会被邻里翻找出来，现在城内盘查得严，暂时也出不去城。”



杀香月也知道事情棘手，现在金陵城各路人马都卯着劲儿抓太平教，连孩子都知道要抓太平教换钱，甚至一些百姓都在拿册子记录生人的坐卧行止，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便上报镇府司。许氏虽然与杀香月针锋相对，与靳赤子也不合，但毕竟同门同教，如今义父不在，他总不能不管。



杀香月叹息，困扰地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且容我想个法子。”



·



夜色昏沉，快到最酷热的时节，夜空难得还晶莹剔透。



邝简默默地站在香水河上，喂着河中的鱼。这不是秦淮的水，这只是流经秦淮外围的小河，小河上一架木桥，栏杆不高，桥面却宽敞得气派，此时寺中人流早已稀落，只有寺中灯火未减，笃笃钟声中水面似有红绿相间，流水声淙淙，几条浅花色的大鱼喜悦地跃出水面，唼喋讨食。



“怎么站得这样远？让我好找。”



忽然一道身影窜到邝简身边，“笃”地敲了一下木桥的栏杆。



邝简回转过身来，灯火通明，他目光复杂地凝视杀香月的眸子。



那眼眸深沉，淄黑如墨，那一眼，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杀香月无端感到一阵不自在，可眼前人很快撇开目光，只是问：“可以走了嚒？”



杀香月讨好地挽住他的胳膊，乖乖答：“……嗯。”



邝简不太舒服地抽出手臂，主动揽住杀香月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起来，问：“吃嚒？还冰着。”



那手里拿着的，是杀香月刚刚支使他去买的地栗水晶冻糕。



杀香月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边吃边仰头：“怎么了啊？冷落你了，生气了啊？”



邝简摇摇头：“没有。咱们回家。”



邝简在那个雨夜表明过自己对太平教掌教的势在必行，之后他迂回联系道了雄心勃勃的靳赤子，但是靳赤子并不清楚太平教掌教具体的行踪。杀香月知道，邝简只要稍稍询问就会知道，太平教真正核心人物都是单线联系的，并且是自上而下，很多层级，互不交叉，形成一个由掌教一手掌握的中枢极情报体，同时任何稍有级别的据点都会有至少两重暗号，教徒想要顺利联络，必先要在外围先对一次暗号，内部见到人再对一次，架构之严密，组织之严格，外人根本没有入侵的机会。



杀香月的身份是机密，教中人知道他是吴琯之子的人少之又少，他会跟人提起，那必然只可能是太平教掌教，玉斯年之死，虽然现在不归邝简来管，但是于情于理，杀香月都会联系自己的义父确认，也就是说，杀香月这几日的行动中必然会接触到最高机密的据点。



杀香月以置办新用物品的名义出入各式的店铺，从城东到城西，接触的店家不下三十处，并且有好几次将邝简指使出来混淆视听，一来是保护义父，二也是在反复试探邝简会不会行动。



“玉斯年之死，与太平教无关。”



杀香月如是说。



说完这话，他像是心头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微微笑了，又咬了一口冻糕。



邝简闷闷地应了一声，没说话。



杀香月被他挟在腋下，有些不满，仰头问：“你不想问我些什么嚒？”说着把冻糕送到他嘴边，让他咬一口。



邝简配合地吃了，嚼了嚼，咽下，答：“不想。”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江行峥这些天大肆悬赏搜捕太平教的影响，邝简板着脸，口气倒是十分平和：“你让你的人都小心点，最近时局紧张，别惹事。”



杀香月看着他，忽然有些别的感觉，一双笑眼弯弯，像星星一样闪亮，他说：“玉斯年的案子，你虽然不管了，但是我倒是可以帮你分析分析凶手。”



一旦放下心来不是太平教所为，杀香月明显放松了。



邝简低头看他，低哑着声音：“……嗯？你还有别的发现？”



杀香月歪了歪头：“也不算发现吧，就是我们这一行很基础的事情，我可以跟你聊聊。”



邝简挑了下眉毛：“洗耳恭听。”



杀香月亲昵地搂住他的腰，轻轻咳了一声：“一般来说，刺客想要刺杀某位大人物，是一件很费周折的事情，行动前半个月，他需要盯梢搞清楚目标每日的行程，选出最容易得手的地方，再搞清楚哪里的地形布局，策划好动手和撤退的路线，通过这些情报，最终制定和落实行动计划，可以说，若不是非常熟悉的地方，刺杀这件事情，尤其是干快活的，是不可能一个人完成的，最基本的就要有三个人，一个当地人，最好是不显眼的去盯梢，执行人策划行动，最后找个掩护和消抹痕迹的，若是条件允许，行动过程还可以安插内应，这样保证一击不成后，第二击可以猝起成功，而不用等目标虚惊之后加强防卫，那样的后再行动就很难得手了。”



“玉大人这个现场，很明显是单独作案，不是快活儿，凶手很有胆魄，并且非常从容不迫，玉大人私下回到金陵城，没有通知任何人，凶手很有可能是从淮安府开始跟踪，最后选择在金陵城动手，且他很清楚金陵城当晚宵禁，且提前对动手的地方踩过点，所以才会大摇大摆地杀完人还驾着马车把玉大人的尸体送回家门口，他年纪应该很大……”



“等等，”邝简皱起眉头，打断他，“这个怎么说？你说那个刀口很多人都可以做到。”



杀香月眯了眯眼，用力地点头：“是很多人都可能用，但这只是技能上会用，不是心智上的选择用。杀手也是分阶段的，初出茅庐的小子很爱补刀，因为他们总担心自己杀不死对方，如果时间并不紧迫，他们会反复确认死者鼻息，反复补刀，现场往往一塌糊涂；有五年经验的，大部分就懂得致命一击了，直接抹脖子就行，但这个出血量也是最多的，躲闪不及会喷溅全身，自己撤退时变成活靶子；至于玉大人那个伤口，我猜测应该是至少二十年经验的老手，不然不会那么废事地选第四第五肋骨中间下刀，尤其还是用剔骨刀，一盏茶的功夫都不流血，寻常杀手都不会选这样的杀人方式。”



邝简沉吟了一下：“所以我要找的凶手，是近一个月内来往过淮安府与金陵城，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人。”



杀香月补充道：“你和四爷分析的与玉大人公务相关仍然成立，虽然线索还是不多，但交叉比对下，或许有发现呢。”



之后，邝简便没有再说话了，搂着杀香月的肩膀专注地思索案情，杀香月也跟着思绪放空，无知无觉地往家走。花林落了雾，街巷也朦朦胧胧，临到辉复巷巷口，杀香月开始摸钥匙预备开门，不妨一大块鼓包忽然窜了过来，原来夜色之中蹲在那里的是个人！



两个被吓得一停，定睛一看才认出是朱十，还没等说话，那松鼠一样的小子猛地扑了过来，哭诉道：“邝捕头！杀师傅！……茨菇，救救茨菇！她被锦衣卫抓走了，他们说她是太平教！”


 茨菇叶（1）

吱呀一声，镂花窗从屋内被人支开——



辉复巷这一处住宅花木密植，原本是整条街上最幽凉的所在，但主人方归，白天暑气未消，刚开窗通风的屋子难免有些潮热。



“坐。”



邝简没有多余的招待，随手向朱十指了位置。他第一次审问朱十就是在杀香月这里，不过上次他是借用，这次却是一家之主的姿态。



杀香月贪凉地站在窗边，闲闲地抽出一把白扇子，边扇风边拿眼角觑着朱十，邝简则先点了灯，再点了驱虫的熏香，紧接着打开匣子上的八宝攒盒，把里面码着的昨日未吃完的糕饼放在朱十面前。



“一直没吃东西吧，垫一口再说。”



蝉鸣澎湃，吱吱地扰乱人心，朱十这一整日可算听到一句关切之语，眼眶一热，激动得险些落下泪来。



杀香月站在窗边，却忽然道了一声：“慢。”



朱十拿糕饼的手讪讪停下——



杀香月狭长的眼目宛如锋锐的刀锋，倚着窗台，目光直直地从朱十脸上平拖而过：“先问清楚，此处是我的住宅，朱十你是来找邝捕头的，还是来找我的？”



朱十紧张地滑动了一下喉结，略有畏怯地看了杀香月一眼，紧接着又看向邝简，旋即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我找邝捕头。”



紧接着他像是害怕惹怒杀香月会被当即扫地出门一样，不假思索地直接从矮墩屈下膝来，朝邝简求道：“邝捕头，我在老御街一直等您来着，一直没等到您，才来这儿碰碰运气，茨菇说您是她的老主顾了，看在这么多年的薄面上，求您帮帮忙吧！”说着又拧身对杀香月道：“杀师傅，我知道我朱十之前恩将仇报对不起过您，按照那边的规矩，我是沉塘也不为过的，但是求您高抬贵手，等茨菇救出来，您想怎么发落我都行，我……”



“行了！”



杀香月不耐烦地打断他，从一侧窗口走到另一侧，站在邝简的身后，随手为他打了两下扇子：“把你沉了塘，邝捕头第一个让我吃牢饭，有事儿说事儿，别嚎！”



说着把头往窗外一瞥，不感兴趣地把目光凝在花圃里含苞的芍药花。外人来访，他热，又不好脱衣服，又不好洗漱，手臂上缠着束衣的袖带，直撸到胳膊根，手中一把凉扇，夜色中打得飞快。



朱十讪讪，也知道自己这个时辰贸然来访是打扰他俩休息了，他原本有意避开这两方势力，没想到没有办法的时候还是腆着脸来了，正要长话短说，邝简轻声打断他。



“别不忙说别的，茨菇是谁？”



朱十这才赶紧说，是邝简家门口古御街巷口卖馄饨的姑娘，牙齿有些不好，总抿嘴笑的那个。



邝简略一思索，想起来：“她怎么了？”



朱十：“有人检举茨菇里通太平教，今晨收摊的时候镇府司忽然来了人，不由分说就把人押走了。”



“什么名目？”



“茨菇身上的红莲纹身。”



邝简略显吃惊地抬了抬头，他印象里那是个矜持又害羞的姑娘，任劳任怨，很是本分。



“她身上怎么会有那个东西？”



朱十紧皱眉头，急急道：“那纹身是她小时候不懂事纹的，本来就跟太平教没有关系！”



蝉鸣聒噪，一只飞蛾循着光亮，在窗台边缘忽进忽退——



杀香月没有回头，“啪”地一个抬手，飞蛾坠翅而落，然后他凉凉地哼了一声，淡淡道：“朱十，你不老实。”



朱十立刻露出狼狈的表情，羞于启齿一样看向邝简，事关太平教，只要杀香月在，什么隐瞒都会被一眼戳破，他臊眉耷眼，只好硬着头皮改口：“是有些关系，但那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了……茨菇小时候和我是邻居，一起住在城西，当时大人忙，我们没人收拢，太平教的香坛就提出可以帮忙带孩子，家长只要去供奉几支香，小孩子就算有了去处，不然白日里掉到那个沟里坑里吃了野果子毒死家里人都不知道，那时候坛祝会给我们这些孩子绣红莲花，茨菇乖，就绣了，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就像小女孩到年纪就要穿耳洞一样……我们不算教徒的，我们不信他们教义，也不信佛爷，就觉得那里是个做善事的地方，坛祝也不是坏人，他们遇到鳏寡孤独的人还会帮忙买一副薄棺收葬，要不是朝廷的人说太平教是叛逆，我们一直不知道……”



“不用说这么多。”邝简抬了抬手：“茨菇的纹绣是怎么被发现的？”



朱十：“是她摊位旁的姑嫂检举的！这几天天热，她围着锅台绑襻膊，纹绣露出来，那对姑嫂就把她告到了镇府司！”



邝简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来：“金陵城这些天查太平教查出这么大的动静，她自己就没有任何警备嚒？”



朱十惶惶，忍不住辩解：“她是个稀里糊涂的姑娘，字也不识几个，再有她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她平日只在摊位和药铺走动，哪能知道那么多……”



“那她就没听到一点的风声？”杀香月忍不住打断朱十。



盛暑难耐，朱十脸上汗珠涔涔，不住地滴落：“什……什么风声？”



邝简摆手，叫他不要这么紧张：“她住在哪里？”



朱十不解其意，却还是忙不迭道：“城中塔源巷。”



杀香月俯身，用力地朝着邝简的后颈扇了两下扇子，用心照不宣的语气：“怪不得。”



邝简感受到凉意，轻轻点了点头。



朱十不懂他俩这“怪不得”是什么意思，只一壁地解释：“茨菇很多年就搬出来，所以跟城西那些据点就更没有干系了，她父亲去世后，她母亲身体不好，她人很孝顺，没日没夜地做工才攒够搬家的钱。”



“嗯，知道了。”邝简语气平和地把对话带到关键问题：“那她被押走之后，她的邻居、母亲有被锦衣卫叫去盘问吗？”



朱十：“……没有。”



邝简：“所以目前为止，茨菇的案子只有那一对姑嫂举报人？”



朱十的眼神变了变，满是怨恨地说：“对，就是她们！”



朱十今日得到消息的时候也是快中午了，是茨菇的母亲找到她说茨菇一直没有回来，摊子就扔在榕树底下，人不知道哪里去了，朱十去打听，正好撞见姑嫂树下纳凉正说着风凉话，说太平教那是要造反的教，茨菇平日看着老实，心里可揣着副花花肚肠，还拿着手中的五两纹银给好事者看，神情好不得意，看到朱十的时候还朝着他远远地大喊：“朱十，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小相好是太平教吧！还说要娶她，你可被她蒙骗了！”



头顶的蝉鸣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朱十没信邪，掉头就走，步履愤怒地往城东镇府司直奔而去，想着自己先确认一下，至少先花点银子去监牢里见茨菇一面，不然这样他怎么敢去和茨菇的母亲回话。镇府司衙门与往日明显有些不同，像是怕人闹事，五步一岗，各个配着刀，行人见了都绕走，朱十看着那高大的镇府司大门，想着自己拿钱也未必会通融允许见面，他自视有些小聪明，想着若是好言求情进不去，就胡搅蛮缠一把试一试，谁知他刚靠近，所有人立刻盯紧了他，走上台阶刚说了一句，两个守门的锦衣卫立刻粗鲁地打断他，一左一右地把他架到了院子里，朱十还没弄清楚状况，一个眼带小痣的校尉小旗立刻威风凛凛指了他让他脱衣服。



街上行人如织，见到这等事纷纷停下来远远地探头看着衙门里，以为又抓到了太平贼子，朱十心口涌起一股怒火，可是不敢发作，只能众目睽睽下把上衣下衣全都除掉，他小时候机灵，教坛给孩子纹绣的时候他逃过了，不怕查，锦衣卫目光如火，肆意地从他身上看过去，没发现红莲花，便喝令他赶紧滚，朱十慢吞吞地穿衣裳拖延时间，道想去探监，一眼就好，可还没等他说完，他怎么被人架进来，又怎么被人架了出去。



外间酷暑难耐，路人好奇地瞧着他，一道道视线如针尖一样，他不死心地抓着衣裳，抓住把他架出来的锦衣卫，质问：“就一眼也不行嚒！死囚犯犯了死罪还许人探监呢，你们有没有王法！”那守卫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笑，鄙夷道：“太平教徒实属叛逆，你是她的家属不牵连已经是开恩，你想要什么王法！”朱十不肯罢休，梗着脖子和他争辩茨菇不是太平教徒，大声说他们胡乱抓人，胡乱听人举报！守卫不由分说，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那一下势大力沉，锦衣卫又是居高临下，朱十被打得嘴里一甜，耳膜嗡鸣，眼前纷乱中发现自己双手抢地，才知道自己是被人打翻了，可他不服，踉跄地站起来，走回去，仍想讨个公道：“你凭什么打人！凭什么打人！”那锦衣卫也只是个看门的小人物，连校尉小旗也不是，可他叉着腰，嚣张道：“哪里来的兔崽子，祖宗我打得就是你！”



此时忽然有一双僵硬粗糙的大手拉住他，固执地拽着他的手臂：“愣头丝，走！快走！”



四周都是些看热闹的路人，戚戚嚓嚓地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朱十浑浑噩噩地被那双大手的主人拉走，他低着头，提着衣裳裤子，麻木地拍打着身上的沙石。那一刻，青天白日在上，他自认命比草贱，蝼蚁不如。



不知走了多久，那个搭救他的老头把他拽到了镇府司的后巷里，僻静的树荫底下，还站着好些个面色惨白、目光阴郁之人。“后生，不要逞强，他们是官，咱们是老百姓，他们一动念，咱们小命就呜呼了。”那老头给他指，悄声说：“这些都是被抓的人的家眷，跟你一样。”朱十茫然问：“你们在等什么？”老头答：“等送饭的。”然后又补了一句：“准备好钱，人家往里面带消息也是要担风险的。”



朱十本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只能跟着一起等，一会儿的功夫，一个送牢饭的从后角门笨拙地挪了出来，这些囚犯亲属不敢大张旗鼓，只挑了一个领头的人去引那人到这树荫僻静处来，紧接着拿着宝钞焦急地凑过去，问牢里亲人的近况，朱十排着队伍，表情茫然，到他的时候，他只来得及问牢里是不是送来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子，这么高，穿着围裙，牙齿有些不好，那人答，有的，新来的，她可不是审讯牵连出来的，是身上带花的，在重监，朱十赶紧问重监会怎么样，那人叹一口气：



“现在严查，肯定是顶格处理的。”



可怎么个顶格？那送牢饭的没说，紧接着就被人拉扯走了，沉重直逼朱十心口而来，好像茨菇之死已无法改变，好像下一次见面，他只能来认领遗体。



“我该提醒她的，我一直以为没有人会找她的麻烦的，我该早早提醒她的……”



朱十紧紧抿住嘴，悔恨地掩住自己的额头，他昨日这个时辰还见过茨菇，他应该提醒她的！



邝简同情地看着眼前人，但还是坦诚地对他说：“这件事有些难办。你知道我是应天府的人，虽说和镇府司领的都是同一道上命追查太平教，但是那边的事情，我没办法插手。”



“可是茨菇……茨菇她不是太平教啊。”朱十压着嗓音，隐忍道：“邝捕头你见过茨菇，你相信的吧？茨菇不是太平教，她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坏事的，说谁有牵扯，也不该是她有牵扯。”



夜晚太热，蝉鸣如雷，汗水滑入朱十眼中，朱十想伸手去拭那汗水，一阵难以承受的沉重却忽然向他压过来，再抬眼，泪水已夺眶，“我也知道这件事难办，我这样的人但凡有别的办法，也不敢来找您，我知道您是有本事的人……不能认命啊，我说过明年要娶她的，我不能让她认命啊！”



头顶蝉鸣鼓噪，一时间，邝简和杀香月都陷入沉默。



“你且起来吧，就算问斩也不在这两天，我且去问问情况，有消息再联系你。”



邝简详细询问了茨菇的本名和住址，最后简短地说了一句，利落起身，这就是送客的意思，朱十惴惴地看着屋中这俩人，还想再说什么，又怕适得其反惹人嫌，只能擦干眼泪，深深鞠了一躬，蹑手蹑脚地走了。



杀香月若有所思地看着朱十的背影，待邝简把人送出去，转身吹熄了烛台，他家里花草多，不能养猫，晚上点灯蚊虫多，又没有小狸奴帮忙来除，邝简摸着黑进了屋，走到他身边抚上他修长的手臂，熟练地解下他胳膊上的束袖，叹了口气：“去洗漱。”



日子进了五月天，整个金陵跟着老天爷一起躁动起来。镇府司大出风头，成日里的抓人、审人，不断有人检举、领赏，一个牵扯出五个，五个牵扯出五十个，人人都在等落下一条大鱼，热火朝天地往城东观望——



相比之下，同样的差事在应天府这里就冷落了许多，外面都说，镇府司在忙着抓人的时候，应天府正忙着修衙门享乐，四爷难得板下脸孔训斥府中人等，不许议论任何太平教之事，自己一个人在值房时心绪一转，又想到玉斯年之死，眉头总像展不开一样地拧着。



值房修缮完成后，值房沿街墙壁的顶端都开了一溜不起眼的小天窗，白日里正能斜斜地照进屋内一束光来，四爷拄着下颌盯着那束光柱发呆，耳边是衙门里嘻嘻索索的喧闹，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放进来一段喧哗，紧接着合上，是邝简快步走了进来。



“大清早去哪了？”四爷抬头，“我正堂都下来了，你昨日的行程还没交我。”



“桌上放着呢。”邝简肋下夹了一卷公文，三步并两步把昨日的行程递给四爷，四爷仔细地看了一遍，归档：“也就是你能一口气记这么多东西下来，他说玉斯年之死与太平教无关呐……不过你们昨晚没去什么地方啊。”



邝简没有接这个话，只是从腋下抽出一卷纸来：“左大人，帮忙签个字。”



四爷接过：“口供物证的鉴定保存？什么案子？”



四爷一边润笔，一边往下扫。应天府的案卷一应物证、口供的管理、移交、鉴定、保存，必须要有四品及以上以上官员签字才能作数，四爷例行地询问情况，看到后面表情露出些困惑：“袁茨菇？这是谁？犯了什么案子？”



“她被镇府司抓了，指认太平教。”



四爷机警地抬头：“是有红莲纹身的？”



邝简语气坦然：“对。”



“嗑”地一声，四爷将捉起的笔放下，抬头看着邝简，平静地问：“你疯了？这是什么人，你要插手。”



“不是什么人。”邝简解释：“她只是确系与太平教没有关联，无辜被人检举，遭了灾，我想救她出来。”



四爷撇了撇嘴角，把那口供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不会签的，你也不要管这个案子。”



“为什么？”邝简不解：“前些日子那个金姓的农夫，带着纹身也是与太平教无关，四爷不是也出手相救嚒？”



“那不一样！”



四爷倏地沉下脸来：“那是在咱们应天府自己家里，你这是应天府的案子嚒！”



邝简：“用纹身指认反贼，这命令本就荒唐，只是出手救一个无辜之人而已，没有那么复杂。”



四爷：“什么叫没有那么复杂？现在是什么局势？镇府司杀疯了，上面没有露出任何制止的意思，公门看见太平教都绕路走，你不想着躲一躲，你迎风而上？”



此时外间正巧有人敲门，还未说情由，四爷直接朝外喝了一声：“等着！”



他比邝简年长几岁，太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今年之局势，就一如十一年前的局势一般，更高层级的人恐怕已经下场，他们贸然行动，只会被一巴掌拍死在浪潮之中！



他瞪着邝简，唯恐让人听见，恶狠狠地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对太平教一些人心怀同情，我也心怀同情，不然琉璃珥我不会放任自流，也不会提前示警靳赤子，可这都不是能放在台面上的事情！你现在身边就埋着杀香月这颗最大的雷，吴琯的教训就在眼前，玉斯年的教训就在眼前，一旦有心人注意到你，你就是在引火烧身！”



四爷老于世故，很少这般激动，邝简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也知道四爷说的都是为自己考虑的体己话，但想了想，还是尽力婉转道：“四爷，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茨菇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她就是个无端卷入其中的平民百姓，只要做得干净一些，不会牵扯得那么深远——这份口供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只要您签个字，之后我想办法把案子引入三法司正审，复核确认就能把人放出来。”



四爷不动声色地瞧定他，忽道：“这个人……不会是杀香月让你救的吧？”



邝简的目光立刻闪动了一下。



蝉鸣如沸，人声嘈杂，他正色着站直了身体，端平肩膀：“我救她不因任何人，只因她确与太平教无关，是个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小老百姓。”



“小老百姓……”



四爷笑了，手指夹住那一页口供，轻轻抖动，“若她不是小老百姓，我还会考虑考虑，就因为她是，我才要拦你啊！案子引入三法司，你要去守备衙门说情，就算能能争取到正审，三法司忌惮锦衣卫也未必轻判！你要找到一个敢仗义执言的官员，他还必须恰巧审理这桩案子！你动用自己这么多的人力物力，担这么大的风险，如此关口就为了一个小老百姓，你告诉我，值得嚒？”



外间喧哗，混着蝉声如燥。邝简站在四爷桌前，忽然不言语了，沉重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嘶哑问：“四爷，我们是什么人？”



四爷不应，压着眉头瞪他。



邝简却只是撇了撇嘴角，平静地把话说完，“我们是审案断狱、保境安民之人。眼见冤案横生，明明可以一救，却袖手旁观——人命关天，您要我说不值得吗？”


 茨菇叶（2）

镇府司，江行峥伏案捉笔正整理圈画着太平教情报，距他百米之隔诏狱，锦衣卫正没日没夜的审讯。



目前落网的太平教徒已有二百余人，但根据口供来看，这些大部分都是太平教的边角外围人物，并没有掌握真正重要情报的，甚至大部分都不是金陵本地人，哪怕相互攀咬指认，都没有逼出真正有用的消息。



江行峥越查越发现太平教是个深不可测的组织，关键人物无法起获，关键消息无法探听，现在外界看他风风火火，其实他根本没有打开半分有用的局面。



若是能有个重要人物落网就好了！



江行峥紧皱眉头，提笔勾画着相关情报……



此时忽然有人在外敲门，“进！”江行峥头也不抬地轻喝，紧接着曲宝点头哈腰地引着两个人进来，道：“百户，伯父伯母来看望您了！”江行峥抬头，正瞧见自家父母那送喜福娃般圆润的身形踱过门槛，江母提着一个食盒，乐呵呵道：“儿子，我和你爹给你送夜宵来了。”



门很快被人从外间带上，江行峥快步迎上去，口中轻声抱怨道：“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给我送东西嚒！”



外面天气热，江母抹着汗对他说：“这不是害怕你忙，吃不饱嚒，带了一只鸡过来给你补补身体，”说着一边放下食篮一边絮絮说道：“刚刚来看到你那吕大人了，你最近是不是太出风头了？刚刚你爹和我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好脸色给呢。”



“您小声点！”



江行峥赶紧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起身站起来贴着门去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无人后，才回转过来：“我公务上的事情您二老不要管了，以后也少来吧！”



“这话是怎么说的？”江父也有些急了：“你的公务我们自然不管，但是你的前途我们不能不管啊，你那个姓吕的上司，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你若争强好胜，他肯定是看不惯的，你若是没有办法，我和你娘便想写法子帮你周全着。”



公务处理起来已经够心烦了，父母又抓着他那难伺候的上级不放过他，江行峥听得又气又急：“爹，我这还有许多口供卷宗没来得及看呢，您若是没别的事，带着娘先走吧……！”



“要提点你的就是这个！”江父两眼一瞪，恼怒道：“你说你都多少天没回家了，我们见你一面都见不到，找得到机会跟你说正事嚒，你现在风头出得够大了，上面点名嘉奖过你了，你可见好就收吧，咱们家不是什么高官大员，就是平平无奇的生意人，过犹不及，你抓了那么多的人，你也该让我和你娘睡个安稳觉。”



江行峥一听这话心便冷了，硬硬道：“儿子做这么多不光是为了立功受奖，太平教祸害了我们多少亲人，我岳丈，我未婚妻，还有我阿姐，你们的女儿，爹娘说这样的话，是把之前的仇怨都忘记了嚒？”



江父忽然被说的一怔，整个人手足无措起来，江母则看着情形赶紧帮腔：“儿啊，你说的你阿姐的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吴琯也伏法了，现在只有你好好的，你阿姐的在天之灵才会感到欣慰啊，不说别的，就说当年我和你爹为了把你送进镇府司，是花了多少的心血，你……”



“哎！”江父打断自己的发妻：“当年的事不是说不提了嚒！”说着转头对江行峥道：“既然你要查，那就查吧，爹也知道是因为玉斯年的案子，你憋着气，不痛快，总之，权当是看在玉府的面子，里外花这么大一笔钱，最后一次，我们也认了！”



江行峥听到这番公私不分的话简直觉得荒唐，但事关玉府，他且先顾不上别的，只警觉地问，“什么叫最后一次也认了？你们是有别的念头了？”



江父拖起长腔：“这件事几天前就想告诉你，怕你忙着公务分心，所以一直没说，我和你娘商量着想把和玉府的亲事断了，再给你说一份新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江父拍了下大腿，就差拿出一张算盘出来，“八百缗，那是那是娶四品大员女儿用的聘礼，当初我们也是看在玉家前景不错，玉斯年也照顾你，所以才答应的，但这钱不是用在一个孤女身上的。”



江母眼见着氛围要僵，赶紧再出声劝和：“儿啊，听你爹的吧，正妻的位置毕竟非比寻常，你若是真怜惜那姑娘，将来也可以考虑收做侧室啊。”



江父闻言哼了一声，不满道：“单以品性论，收做侧室都是抬举了她，行峥，你也别打量能瞒住我们，那是个不安于室的姑娘，上次你被撤职是因为她吧，当时我们是看在你的面子和亲家公的面子才不为难她，还送给她一套庄园马场，将来若将她收进家门，便是我们顾念旧情，你听我的，过两天，你亲自登门去跟他们玉府说清楚！”



“儿子不干这种事！”



江行峥涨红着脸色起身，一时间，气得手指都在发抖，“纳征大帖已经过了，她玉带娇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什么为了我的前途，看人家得势就巴上去，落势就一脚踢开，我江家不该做这种丢人的事！”



江父两眼一瞪：“你这孩子争什么意气……”



“父亲不用再说了，八百缗可以没有，但玉带娇，我娶定了。您请回吧。”江行峥深喘了几口气，才算是缓缓找回自己的神志，那鸡汤也没有胃口再喝了，转身坐回去桌案后面，哗啦哗啦地翻起公文。



江父江母见他不理自己，只得连连叹气，把那鸡汤小心地放回食盒里，口中不住地念叨：“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



辉复巷的小院难得这么热闹，朱十在，耿逸春也在，矮桌上点着纸灯烛火，邝简盘膝坐在地席上，分别给两人倒了杯茶：“明天守备衙门就会敦促镇府司下发死刑令，名单我看过了，茨菇在第一张单子上。”



朱十惶惶，睁大了眼睛：“……啊？”



邝简：“你别害怕，这个死刑令是争取过来的，衙门间是必须拿到明令，犯人才不会被镇府司私下处置，茨菇也才能从诏狱调到刑部监牢。”



朱十一介布衣，俨然不懂这其中的差别，只懵懂地看着邝简：“什么意思？”



邝简：“大明对死刑案很重视，只有镇府司签署并不算结成了铁案，相关案子要移交到三法司，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对其依次覆审，三个部门都一致同意之后，才能进行最后勾决，执行死刑。”



耿逸春点头道：“对，这一招看着险，其实最容易找到转机，别的两部我不清楚，但是至少在大理寺这一关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我看过邝捕头拿到的口供物证，证据足够扎实，我会出面把案子留中，要求刑部覆审的。”



朱十还是有些懵懂：“那这样茨菇就可以得救了？”



耿逸春苦笑一下：“并不是，按照以往惯例，刑部很有可能坚持原判，你知道现在风向不好，事关太平教的案子，很多官员还在观望，镇府司若执意原判，都察院、刑部未必敢有异议。”



“那……”



邝简：“你放心，耿少卿的最后一关会把住的，刑部若是坚持原判，他再把案子打回去就是了。”



朱十紧皱着眉头：“那如果刑部御史台一直坚持原判呢？”



邝简：“那这件事就进入拉锯了，往返三次以上，三法司就可以劝说守备衙门进行干预，到时候案子就不是镇府司一个人说得算了，多方势力都有可能介入，茨菇只要是无辜的，随时都可以翻案。”



邝简最后一句话无疑给了朱十信心，他的眼神从迷惘变得清晰，紧接着用力点点头：“知道了!”



耿逸春：“不过邝捕头说的这些事情我们都可以周旋，但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茨菇配合我们，她那边若是松了口，我们外面再努力都是无用。”



朱十：“您说，她要怎么配合？”



耿逸春：“因为是叛斩刑，犯人亲属这两天一定会被喊去见最后一面，你一定要见到她，并且说清楚，不要随便认罪，更不要莫名其妙地招供……至于具体怎么说，我等下教给你……”



耿逸春和邝简都是同一类人，正直，廉明，颇有手腕，两个人深入浅出地把事情跟朱十解释清楚，让他对这件事和营救方案形成基本的认识，然后再告诉他能做什么、必须做到什么。朱十拿着纸和笔，急急忙忙地记下耿逸春教给他的话术，邝简见一时没有自己的事了，推席起身，绕过屏风去看杀香月。



杀香月家中都是仿古式样的家具，三叠屏风后，他坐在碧纱窗影下，矮榻上摆着小几，人正抱着膝盖在灯下看东西，淡紫色的衣裾铺下床，雾溶溶地漫漶到眼底。



“你怎么又在看那副画？”



邝简拨开衣裳躺倒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唯恐让人听见。



杀香月卷起画轴，轻轻地瞪他一眼：“好看还不许人看呀。”



邝简忍不住地笑，扯着他的袖子，一下一下地拽：“什么好看？说说，画好看？还是人好看？”



画中三月，杀香月端着鱼食盒子侧身喂鱼——自己偷偷端详自己的画像就够奇怪的，杀香月不答，把画轴放到一边，欲盖弥彰地抽出一张营造法式图，邝简支起下巴假模假式地跟他一起看，一边看还问：“怎么不看了？刚不是看得挺好的？”



杀香月受他嘲笑，回身直接搡了邝简一把，翻身跨坐在他腰上：“将来我若是死了，我就把这幅画带进棺材里！做鬼也天天看，邝捕头，行了吧！”



“看不出啊，你还会想这么长远的事情呢？”邝简失笑，捋着杀香月的后脊背，不懂他这是什么残暴的形容。



杀香月不喜欢被他抱，挣扎着就要起来，邝简知道杀香月性格磨人，猫似的，凡事他主动，可以，别人主动，不行，便强硬地压住他的后脑勺，一手伸到下面，用力地捏他摸他：“那副画不算好的，你喜欢，将来我画别的给你……”



邝简翻身，用力地箍着人，不让人挣脱，一边攥着他的要害，一边贴着杀香月的耳朵尖，不住地朝他耳洞里呵气，两个人没有正事儿，吱吱扭扭磕磕绊绊地在里间亲热，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外间传来耿逸春的声音，看样子是谈完了事情。“无渊，出来送我！”他在外面喊，杀香月在里面喘，叉着腿，塌着腰，眼神都虚了，看了眼外面，回头又看邝简：“……用我出去吗？”邝简起身，飞快地漱口洗手，把衣裳弄平整：“不用，躺着吧，我立刻就回来。”



朱十和耿逸春已经谈完了，朱十正笨拙地收拾他那用狗爬字记下来的紧要事情。邝简一脸正经地从里间走出来，浑身上下不露一点破绽，迈着大步正要送耿逸春，朱十忽然急趋几步，悄悄拉住了邝简的衣角。



邝简意外地看回去：“怎么？”



朱十局促道：“耿少卿帮小人这么大忙，我是不是要、要表示些什么啊？吃顿饭还是……”说着就要往衣兜里掏东西，“这还要麻烦邝捕头您……”



邝简立刻挡住他的手，眼光瞥了眼门口的耿逸春，沉声对朱十道：“什么都不用，我们帮你只为鸣冤，你搞这些小动作，反要弄巧成拙。”



说着催促了他几句，自行去门口了，辉复街这一代还算清雅，街上遍植香桃，路上也僻静，耿逸春站在街角暗处处，看着邝简出来，邪邪一笑：“你还有别的事情让我做，对吧？”



邝简四下看了眼，二话不说，从腰间拿出一块丁子香递给他：“帮我弄一个人。”



耿逸春接了，问：“谁？”



“江行峥。”



“他？”耿逸春对这最近炙手可热的名字很有印象，只问：“你想怎么办？”



“你们三法司移交案子的时候，是不是要落首告人？”



耿逸春：“这是衙门大案，也未必……啊……落！必须落！你要落他？”



邝简失笑，好像在笑这发小表情过于夸张：“他本来就牵头捕人，想个法子让他在首告人上签个字，也是名正言顺。不难吧？”



“难倒是不难，不过他怎么你了？”耿逸春抱臂，笑呵呵地反问：“你这是要断他仕途啊。”



茨菇这件案子闹起来小不了，一旦进入拉锯战，守备衙门下场，最后结果又是茨菇无罪释放，那谁首告，谁遭殃，闹得越大，首告人越不可能逃脱责罚，以江行峥现在的根基，只要来这么一下，一个终身撤职是免不了的。



耿逸春没想到，他这么个远离朝局、反感政治操弄的发小，阳谋游刃有余，阴谋居然也这么举重若轻，“这不是你风格啊，我可是很多年没见你针对谁了。”



邝简靠着墙，云淡风轻地笑了下，正巧有林家灯火点亮照过来，香桃叶簌簌一动，在他的下颌处清晰地切除尖锐的线条棱角。



“懒得针对他，就只是想看他赶紧滚蛋而已。”邝简解释道。



耿逸春轻轻啧了一声：“不过我可听说有人给这个小子撑腰，你知道是谁嚒，给兄弟先透个底？”



说话间，朱十也抱着他的褡裢缩手缩脚地出了门，邝简心照不宣地看了耿逸春一眼，没明说，只是道：“放心吧，他身后那个人若真是爱重他，便不会让他搞这么多惹眼的事了。”紧接着拍了下那战战兢兢的小木匠肩膀，朝耿逸春摆了摆手："回去了，办妥知会我一声。"


 茨菇叶（3）

五月，镇府司移交太平教案三十余例，谁也没想到茨菇案会闹得满城风雨。



那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古御街街口的大榕树下支馄饨摊的贫家女，被何家姑嫂检举身带红莲纹身，曾与太平教交往而被判斩监候，御史台审核，没有问题，刑部审核，没有问题，到大理寺，耿逸春将其案卷一拦，称此案有疑，问这个卖馄饨的女犯每日行动只在家、馄饨摊、药房三处，她若是太平教，她在教中是做什么的？是谈了什么妖言、藏了什么妖书、聚众散播了什么太平教义？是违反乱纪了，还是兴风作浪了？一个久远的莲花纹身，何以指认她就是太平教徒？



这一问，把刑部也问愣了，心说我们哪里知道这些，这都是镇府司抓的人。



耿逸春将案件一捋，批复道：此案有疑，撤回重审。



刑部也不想搅合这一摊乱事，一看原告人：得，江行峥，便立即通知了镇府司江行峥协助复核。



是时，江行峥正忙着太平教情报梳理追捕，哪里顾得上茨菇这个名字都会不正经取的小人物，刑部让他复核，他便惯例交给手下弄清楚，而对于大理寺打回原案卷，不曾有过一点点的防备，只以为大理寺号称慎刑，对一些案卷审理从轻从缓也属正当。



江行峥手下有一员名叫曲宝的小旗，颇通刑名，办事利落，三日后，他详细追溯了茨菇少时曾被太平教香坛坛主纹绣莲花、长期在太平教滞留生活的证据，同时串联前一个月的太平教刺杀案，声称茨菇逗留之地正是曾经太平教徒的香坛原址城西斗姆庙。



这份申文很快重新递交过去，刑部代为传达。



耿逸春看后又问：茨菇被滞留斗姆庙时只有五岁，是家中父母无暇看顾才不得已的寄养之举，纹绣莲花时也只有五岁，对教坛中人的行为无从抵抗，况且她十一岁搬离城西，已经许久不曾回到斗姆庙，用一个月前的刺杀案牵强附会，不应该吧？



说着将案件一捋，批复道：此案有疑，撤回再审。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了：一次还能说是巧合，两次都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刑部和江行峥一起纠结，而与此同时，因为有了初步的翻案证据，朱十趁机跑到镇府司门口大喊冤枉，同时喊冤的，还有三十余所有事关太平教案的亲属。



第一批问罪抄斩的死刑名单，大部分都是所谓的“太平教边缘人物”，“问不出太多关键口供的人”，江行峥为了给诏狱腾挪地方，才会率先将他们处刑，这里面的冤屈和无辜受累的比率很大，耿逸春早早地暗示过朱十可以拉拢串联这些人的家属一壮声势，越多方关注参与进来，冤判错判的可能便越小，但是具体怎么做，他不便插手，只看朱十自己能力。



这其实就是叫朱十适当朝官府外部施压，让上层重视起来，靳赤子听闻此事，立刻帮忙发动人脉，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有脑子的出谋划策。



耿逸春公务繁忙，不会依次处理三十多桩案子，杀香月招来徽州名讼茹晁帮这些亲属书写申文，历数案情不合理之处与犯人之冤屈，朱十则代传冤情，提交抗辩的申文，十余日来尽力奔走，四处陈情。



一时间，金陵民间官方，上下注目。



许多百姓开始对镇府司之前疯狂抓捕“太平教徒”提出异议，声称多有处断不公之处，一个力弱的小姑娘怎么看也不该是太平教徒，若是她一个人有冤枉，是不是这一批三十人都有冤枉？那是不是在诏狱里的二百多人也都有冤枉？



举报者开始陷入恐慌，尤其举报茨菇的姑嫂，也不外出了，面摊也不摆了。



江父江母陷入恐慌，生怕儿子过不去这一道难关。



江行峥也被茨菇案搅扰得根本无法沉心公务，他的父母病急乱投医，一直在他耳边鼓噪让他请吕端贤帮忙，现在镇府司正指挥使虚悬，吕端贤就是最大的上司，如果他能摆明立场参与进来，说不定会有转机，但是江行峥知道，父母太高看吕端贤了，那吕氏酒囊饭袋一个，说是参与恐怕只会露个面，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



短短几日，茨菇案满城风雨，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底下闹得火热，守备衙门也不能不顾民情，督促刑部快速梳理案卷，公开审理。



耿逸春也讶异此事发展的迅猛快捷，这才是第三次覆审，就已不再是大理寺和刑部的内部沟通了，而是刑部奉命升堂画卯，直接敞开衙门，公开审判。



吕端贤态度消极，江父江母心急火燎地只能另做打算，在提前探听了审案流程后，用钱收买了证人，希望他们能做出有利于江行峥的证词。



开审当天，无数人前来观望，杀香月默默地站在大堂外面，身边挤着个衣着锦绣有些眼熟的十岁男孩，耿逸春出席陪审，与御史台御史列位侧席，在与刑部主审一起从后堂出来的时候，大堂之上江行峥站在首告一侧，茨菇和朱十站在被告一侧，镇府司的副指挥使吕端贤不请自来，堂上旁听的还有江父江母、一位脚下微跛的老妇等一干人。



这也是耿逸春第一次看见这个叫做茨菇的小姑娘，身高五尺刚出头，肤色底子很白，但下巴已经瘦得尖锐，一双眼显得大而惊慌，身上压着副手镣脚铐，一看更显得瘦小单薄。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引发了多大的争端。



惊堂木猛地一拍，刑部主司主审，针对茨菇是否通太平教案开始正式审理。



审理流程千篇一律，原告被告各自陈述案情，提交物证人证，江行峥申请提领茨菇的邻里作证，既然茨菇里通太平教，那日常行动必然瞒不过邻里耳目，刑部主司准允，发牌调茨菇所住处里长、排长、邻居。



人证来齐，一直默不作声的朱十忽然指控江行峥父母已收买了茨菇的里排邻居，并且说出准确的时间、地点以及受贿金额。



这忽然的指控，让所有人蒙在那里。



朱十则将五月二十五日晚，厍春酒楼，江母向茨菇里排邻居每人三两一钱黄金与二十两白银的受贿情状，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江父江母大惊失色，江行峥僵在原地，吕端贤听得脸都气歪了。



同时，朱十请应天府拿出早在五月八日就曾向茨菇邻里做过的口供文书，那些拿了钱财的排长里长当场吓得招供，声称江母的确曾送贿金银，并且要主动将金银上交，应天府当日到场的是成大斌与张华，他们得到命令早有准备，拿着应天府的文书口供上交，文书上程序正当，供词清晰，并有应天府四品推官的明文签字，一切有效。



邝简做事滴水不漏，早知道茨菇案时日久了，茨菇的乡里保不齐会人云亦云，被人鼓动，所以在各方下场之前就已经问过话拿过口供，并且劝动四爷签字。

江行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应天府将文书呈上。



这些日子他一半心思应对茨菇案，一半心思扑在挖出太平教上，他并不心虚，更没有想过做伪证，朱十刑部大堂直接喝破这件事，母亲为保他，只能慌忙承认送贿完全是自己自作主张，刑部看着镇府司的面子，为了能把江行峥尽快摘出去，下令当堂责罚江母三十大板，江行峥手脚冰冷，眼见着母亲自揽罪过，红着一张老脸，众目睽睽之下领受刑罚。



事到如今，真的已经不必再审了。



若非心虚，何必送贿？案件高低已明，江行峥败相已露。



杀香月在现场默默看着，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孩紧盯着江行峥，一脸紧张地攥着拳头。



堂上发展不出所料，江行峥心神已乱，朱十则准备详实，将茨菇不是太平教的证据桩桩搬出，直接将江行峥驳了个体无完肤。



有人有心算无心，明眼人已经看得出，这是有人要搞这位锦衣卫百户，江行峥已入四面楚歌之境地。



这案子，镇府司是翻不过来了。



主审官深通官场真味，知道哪怕事到如今，还是要给镇府司面子，打了一位镇府司百户母亲的板子，已可平息一部分人的愤怒，若是干脆定一位锦衣卫的枉断冤罪，这也太过骇人听闻，不是他的职权，他不过问，所以干脆申请上报，请守备衙门指派主审再次重新查明真相。



惊堂木又是一声巨响！江行峥心中空空，一阵抽紧。



再转头看，刑部主司与几位陪审已拂袖离去。



退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城西的小院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靳赤子大力地拍着朱十的肩膀，赞道：“今天堂上一记反杀，真是漂亮！”



杀香月这不起眼的小院，半个月以来各尊大佛频繁出入，往日凑也凑不到一起的人，现如今却是同席饮酒。



朱十被拍得一倒，举着酒杯有些腼腆地看着邝简：“还是邝捕头有办法，他让我提前留意着茨菇邻里的动静，说江氏父母知道他们要出庭作证，必然要使出银钱，让我不要声张，探听清楚情况。”



靳赤子搭着他的肩膀：“那你怎么知道江氏会知道哪些人会第三轮堂审？”



耿逸春自持地勾了勾嘴角：“当然是我告诉的。我卖了镇府司一个破绽，且看江氏钻不钻，果然，那对夫妻连自家儿子也没告诉，自己径直跳进去了。”



毕竟这些都是小计，失了磊落，耿逸春并不以此自得，只是对朱十正色道：“现如今守备衙门已决定安排我一位姓方的同僚接手此案，那位是个真人负责的人，所有的案卷供状都会仔细盘查，你不要担心，好生配合就是，黑的就是黑的，白得就是白得，这件事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朱十眼底浮出滚烫的泪花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郑重地举起酒杯朝着桌上诸人道：“这些日子多亏各位相助，茨菇案才能如此顺利，各位的大恩大德，我和茨菇来日没齿不忘！”



靳赤子把自己杯子一盖，笑呵呵道：“茨菇可不是我太平教信徒，这事儿我帮你就帮个边角，凑个热闹，要谢你得单独拎出来谢邝捕头和耿少卿。”



靳赤子话说得大大咧咧，耿逸春听得心里却是一惊，看了眼靳赤子，又看了眼坐在靳赤子左手边的杀香月。



靳赤子快乐地看着耿逸春：“我实话实说自己身份了，耿少卿不会对我有敌意罢？”



耿逸春瞥了眼邝简，邝简朝他沉稳地点了点头，他便也放下心来，笑对：“我没见到你为非作歹，就不管你是太平教还是平民，靳先生为人豪爽，值得一交。”



靳赤子回以哈哈大笑，“先生不敢当，我靳二是个粗人，耿少卿喊我靳二就是！”紧接着他拍了拍右手边的朱十，不客气道：“干了这样的大事，怎么还窝窝囊囊的，耿少卿和邝捕头可是你的大恩人，快快敬酒！”



朱十也清楚茨菇案能有今日的结果，全是耿少卿肯鼎力相助，而耿少卿之所以肯鼎力相助，是因为邝捕头肯中间牵线，并且拿住了杀招。邝简性格不像靳赤子这样好亲近，虽说他不是傲下之人，但总显得十分冷淡，朱十不由端平了肩膀，摆正了跪姿，郑重其事地朝他敬酒。



耿少卿爽快地喝了，到邝简这里，也干脆利落地应了那杯酒，只是对朱十的誓言不以为然，“我没什么要驱使的，茨菇出来了，你俩好好过日子就是。”



杀香月的小院香味繁复舒爽，怡人的风穿堂而过，隐隐听到街口的车流人声，杀香月直起身子给几位重要的客人布菜，秀长的凤目一抬，轻声问：“现在大事已定，你们使的小手段，可都善后了？”



朱十紧张地看过去。



耿逸春客气问：“杀匠师问的是什么？”



杀香月：“今日堂上是江母贿赂排里转移了众人注意，没有人深究应天府怎么提前拿到了一份口供，既然大理寺那位方少卿是个认真负责之人，肯定会留意到此时，你们就没想过怎么应对吗？”



“应天府有朱十的保安记录。”邝简淡定地看了杀香月一眼。



朱十一懵，拿手指了指自己：“有我的？”



有他的，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邝简淡定道：“你来找我的五月七日就是报案了，跌日日我在执勤单上填了你的案子，白纸黑字，不怕人查。”



杀香月不作声色，侧头与邝简的目光稍触，紧接着飞快划开。



耿逸春朝着杀香月笑了笑：“杀匠师，放心吧，无渊不会被人无端抓到破绽的。”



邝简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说去后厨看看煨着的肉汤，杀香月略说了几句话，也起身，说去催一催邝简，便拖曳着一身深深浅浅的紫，走出中厅，进了厨房，悄无声息地靠拢过去：“你最近没有公干嚒？”



邝简拿筷子尖戳着锅里的肉：“有啊，怎么了？”



杀香月：“只是最近见你手里似乎没有案子，也不加班，好像在朱十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谁说的？”邝简捏着筷子的手失了些分寸，溅出些肉汤，杀香月忙拿了抹布递给他，他边擦拭着灶台边说：“我日常公务也不一定要直接接手案子，府里的行政换勤，任务安排，车马通勤，哪个案子进展慢了要催办，快结案了要督促手下写案卷，这些我都要管啊。”



说着回头看了眼杀香月，柔声道：“钱锦那边扒拉算盘扒拉一个月了，他说快出成果了，你不是一直挂怀那件事，过几日带你去看。”



杀香月眼睫一眨，像是心里哪里被人轻轻地包裹住了，忽然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邝简的腰。



就像是小猫悄悄伸出了前爪，然后轻轻搭在了人身上，邝简有些受宠若惊，声音都低了三分：“……怎么了？嗯？”



杀香月不说话，只是拿自己的脸蹭他的后背。



邝简：“外面还有人呢，等客人走了咱们再说？”



杀香月摇摇头，他才不是为了这个，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嘟囔道：“邝捕头，你的腰好细啊。”



邝简失笑，一边试咸淡，一边包住他的手，“邝府家规，男子腰围不得超过二尺四寸。”



杀香月闷闷道：“啊……你们家规矩这么严的。”



邝简压住嘴角的笑意，声音都愉快了许多：“是啊，等今年过年带你去北京见识见识，让他们好好给你上个夹板。”



杀香月却没再回答了，牢牢地抱紧邝简的腰，在邝简看不到的地方，露出忧悒神色来。

·

“这牌楼雕琢得可真是精巧啊！”



杀香月的小院正中一方硕大的桧木桌子，是仿唐时式样的低矮家具，被主人摩挲得边角翻出颇有年代的姜茶色，上面摆着各式的小件，刃口各异的刨子、小刀、锤子、榔头，耿逸春弯着腰仔细看着那已成规模的木质摆件，认真地看着中间一处端详：“这个是应天府罢！”



“耿少卿，小心了。”



杀香月步履款款地从屋内走出来，指了指那小营造法式的底座，耿逸春伸手一碰，当即一把尖利的小刀从木剑中弹了出来。



耿逸春被吓了一跳，紧接着便觉得好奇，问杀香月：“这金陵城都是杀匠师自己雕琢的？”



杀香月笑了笑：“闲极无聊之作罢了。”



说着优雅地把淡紫色的袖子往上叠，折了一折，又折一折，单手拾起桌上三枚刃口奇异的小刀，矬住尾端，弯折后缠上绳索，杀香月手指坚硬灵活，那冰冷利刃在他手中仿佛是泥，眨眼之间已经变了模样，紧接着他轻提绳索手中转了几周，嗖地一声，三打刀尖利地呼啸而出，“嗵”地一声正楔住墙上箭垛靶心！



“好准头！”



耿逸春情不自禁地发一声赞叹！



杀香月笑着整理衣袖，邝简站在檐下忍俊不禁，心说这只是自家老婆的雕虫小技，根本不值一叹。



酒席散了，邻近告别，耿逸春还惦惦不忘杀香月那百发百中的身手，拉着邝简一劲儿的说话，“等此间事完事儿，找个时间让弟妹来家里吃顿饭罢？上次瓦奴的事情就要请你俩吃饭，我夫人对他可是很好奇呢，说要亲自下厨呢。”



邝简被磨得没有脾气：“行吧，过几天带他去。不过你看好你家那些名花，我怕他到时候向你讨要。”



那边邝简和耿逸春正叽叽咕咕，杀香月低声对靳赤子道：“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靳赤子莫名其妙：“怎么了？”



杀香月拽着他的袖子往街巷的另一端走：“你知道他对付江行峥？”



靳赤子大皱眉头：“我哪知道这个？”



杀香月回头看了门口一眼，邝简和耿逸春还在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便又快步走远了几步：“你怎么看这事儿？”



靳赤子眼珠一转，跟他装糊涂：“什么怎么看？你男人啊？为人正派，嫉恶如仇，行事没有私心，人又低调，做一件义举也不大肆宣扬，朋友也是真君子，不是假小人，挺好的。”



杀香月看他一眼：“正经些，你知道我在问你什么。”



靳赤子叹了口气，败下阵来，“香月，论人论事你要看大面，别总盯着小节不放啊，他邝简是官，江行峥也是官，朱十是民，论亲近，应天府和镇府司才是穿一个裤子的人，他能在朱十身上讨什么好嚒？不能！对不对？他就只是在帮朱十伸冤，这冤不伸，茨菇就是一个死，我不知道他和江行峥有什么过节，我也不相信他是因为过节才给他设局，’私怨’这两个字太小，它不是你家男人格局！”



杀香月眉心蹙起，有些烦躁，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杀香月：“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靳赤子摊手：“那你还纠结个什么？你嫌他玩的脏？也没有吧，手法是失之磊落了，但是也都是他们朝廷盘内的招数，兵不厌诈啊，谁让江行峥就是打不过呢。”



杀香月靠在转口的白墙上，疲累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不安。不知道因为什么不安。”



他很难跟靳赤子解释这件事，作为朋友，尤其是同阵营的朋友，当然可以不拘小节，不去计较那么多，可作为爱人，他最近总觉得发现了邝简的另外一幅面孔，这件事让他心里发毛，让他意识到邝简不是不能，而是愿不愿，只要他想，他包藏的机心，射出的冷箭，很多人都将无法抵挡。



他俩曾经大吵过一架，几乎把感情吵断，杀香月撕碎了邝简拿来的免罪公文，邝简恼怒他不肯拿义父的行踪来换，之后因为一幅画的折中，他们才峰回路转，那之后，邝简再没有提过这件事，好像这一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翻过去了，可是他今日忽然警觉，以邝简的手腕城府，他原该有很多种办法让他就范，他为什么虎头蛇尾？为什么忽然不行动了？



杀香月踌躇：“二哥，你说他会不会是另有所图，打算对掌教不利？”



靳赤子咋舌：“不能吧，你不是说掌教最近不在金陵嚒？是你多心了吧？”紧接着又察觉自己的问话太过事不关己，便详细地问了问：“上个月二十二日，玉大人遭横祸，你说你紧急联系过掌教一次？”



杀香月：“对。”



靳赤子：“当时你们住在一起了罢？他发现什么了？”



杀香月：“应该没有，那三天我去了三十多家铺子，几次故意把他支走，这么多天了，手底下回报说附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靳赤子：“那他向你刺探什么了？”



杀香月摇头：“也没有，他什么都没问过。”



靳赤子不愁反笑：“那你在担心什么？只有你和许氏能记住那么复杂的接头暗语，既然他没问过你，也没派人查过，那就是无意与我们为敌，他一个当官的，他不疑心你，你反而疑心他了？”



杀香月揪紧胸口，感觉到一阵阵的不舒服：“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心里不踏实罢。”



靳赤子：“香月，你容二哥说句大实话，江行峥他折腾得那么厉害，出的招大部分全是误伤，至今为止还是在我们外围边角打转，根本没有伤到我们的根本，可是邝简四爷他们可是知道我们教内不少紧要事的，他们想要弄我们，比江行峥来得容易，可他们没有，你也不该这么怀疑他们……再说邝简要怎么对掌教不利啊？他找得到他老人家的人吗？我也算教内举足轻重了，见他一面还不是没机会。”说到最后，靳赤子语气转为悻悻，一副不满掌教已久的模样。



杀香月耐人寻味地看了靳赤子一眼，但是没说什么。



他俩关系就像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兄弟间总会偷偷议论父亲的好与坏，说这些并不耽误他们做正事。



“我之前跟你说过应天府不知从哪里从来一册关于太平教的情报，我害怕是老资格的密探，咱们年轻，未必在上面，但是我害怕有对掌教不利的，过几日他要带我去看些公文，我顺势把那册情报偷出来，你帮我参详参详？”



靳赤子一脸惨不忍睹：“……那你小心些。”说完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居然看着杀香月偷邝简的公文不劝阻，只能苦口婆心道：“香月啊，你记得对那位好点，他是公门人，有些想法跟我们不一样，你平日对他宽容些，别总东猜西想！”



杀香月不耐烦外人指点他这个，听到他答应了看情报，一块梗阻的大石头就算落了地，立刻摆手道：“知道啦知道啦，不要你多管！”说着站起身体，懒懒地拍了拍衣裳，转身就要回家——



他们谈话的地方是辉复巷转角的一个僻静处，他转身折过白墙，不想墙的另一侧，三步之外，正正当当地靠站着一道黑色修长的人影！



一阵恐惧瞬间穿透了杀香月的身体，他浑身僵立，一瞬间无法思考！



而他刚刚还跟靳赤子抱怨、猜疑、算计的人，此时默默地扭头望过来，夜色沉寂，那人瞳孔幽深，一瞬间的对视，好似完全望穿了自己。


 翻云覆雨手（1）

杀香月完全忘记了要做什么，那一瞬间，他惊恐立定，只感到天旋地转——



他不知道邝简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和靳赤子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有外人靠近，而他跟靳赤子刚刚一摊子都说了什么啊？杀香月飞速地回想，却绝望地发现他们说得太多了，说到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哪一条才是致命的！



邝简的眼神冷酷，他盯着杀香月，复又看了看靳赤子，靳赤子上前一步，正想说句话免除这份尴尬，可邝简并没有配合他，径直迫近了杀香月，理也不理靳赤子的“什么时候过来的？耿少卿走了？”，生硬地攥住杀香月的手腕，严厉地命令道：“回家！”



杀香月心脏猛缩，被人拽着本能地往前走，回头急急忙忙地朝靳赤子用力摆头，让他快走，然后在邝简发现之前紧走了几步，讨好地揽住他的胳膊。



邝简的身上很热，烫得人心焦，但是他至少没有当即发作，杀香月脑子急剧地思索应该如何平息他等会儿的怒火，之前他那么开心地邀请他来自己家住，为他挑选日用，订购衣服靴子，他不能让邝简觉得那里只有心机算计！



小院里灯火通明，饮酒的地席还没有撤去，桌上尚有杯盘狼藉。进门的时候两人看起来还好好的，一合上门，邝简当即挣脱了杀香月的手，迈开大步穿过中厅，进了卧房，他不说只言片语，杀香月只有担惊受怕，快步跟着他进了屋，见他快速地翻出自己日常的衣物。



“你做什么？”



杀香月像是吓得有些僵住的猫，也不动，就睁大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他，“你收拾衣服做什么？”



杀香月在等着邝简朝他发火，可是邝简脸上似乎雕着一副面具，任对方如何歇斯底里，他都有条不紊整理收纳着：“我这就走。”



邝简面无表情，杀香月却脸都白了，忽然抢上一步，切住邝简的手肘！



邝简只觉得臂上一麻，一双手已经快速地绞住了自己的肩膀，迂回到他身后！电光火石的瞬间两个凭本能交换了一招，杀香月猝起发难却没有抢到先手，被邝简格挡掷开，手中只抢到一件衣裳！



“不许走！”杀香月执拗地大喊。



邝简倏地回头，冷冷地凝视他的眼睛——



杀香月瞪着邝简，像是打架没有打过的小孩，气得手脚发抖，狠狠把那件衣服摔在地上！



邝简冷漠地看着他生气，同样被气到浑身发抖，一个接一个问题的抛过去：“你不是说我另有所图嚒？你不是一心我嚒？不是感觉不安不踏实嚒？你还不赶我走！”



那只是杀香月一时口快的抱怨，根本不是真的嫌弃！



杀香月一颗心骤然抽紧，几乎是仓皇地摇了摇头：“不是……！”



他以为他会计较他要偷公文，他以为他会问罪他的算计，可是邝简没有，扔给他的都是他根本回答不了的问题。



邝简不再看杀香月，转身打包裹，杀香月感觉到害怕，苦兮兮地跟在他屁股后面拽东西，不让他收拾：“你别走……我错了，你别走，我说那些真没有别的意思……”



杀香月气得要哭出来，嘴里一通语无伦次，邝简被他拉扯得心头烦乱，骤然一个转身，捉着他的肩膀，狠狠点住自己的胸口，“没有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江行峥他枉判冤案是我逼的？他父母行贿作伪是我逼的？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我比不了你义父，现在连靳赤子也比不了是嚒？！”



杀香月茫然地摇头，他不懂邝简在意的地方，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你很重要，我没有说你比不了二哥啊……”



二哥的称呼毫无预兆地又刺了邝简一下，邝简盯着杀香月那无辜的表情，一时间无话可说，提包就走。



杀香月彻底焦躁了，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已经服过软了，怎么还要走？



“你说明白！”杀香月激动起来，拖拽住邝简的手臂，一边强迫一边哀求，“你什么意思，你说明白！”



两个人好不体面地在厅中拉扯，邝简也焦躁了，手臂一劈，指着院门对杀香月大声说：“杀香月，今日若是我邝简深夜找别的男人月下谈心，口里声声说的还是你的不是，你会不会让我进这个家门！”



瞬息间，杀香月听明白了。



可听明白的同时，杀香月也彻底被激怒了：“邝简你在浑说什么！”



邝简冷漠地看着他：“是我浑说嚒？我第一次见他，他就摸你的脖子！你若真的顾忌我，你大可直接对我说那些话，可你为什么要找别人去谈！”



杀香月骤然松手，眼神骨碌碌地变得凶狠异常，像是要绝地扑杀的野兽，狂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转了几步，然后骤然破口大骂：“那你呢，你对我说了嚒！”



他的吼声太大了，平日他骂人都是细声细气，可是这一次完完全全把邝简的声音盖了过去，丰洁的额头迸出一根根的血管来，完全失态，字字如刀，有如暴雨狂风：“你就对我什么都说了嚒！什么都不说的是你吧！江行峥的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嚒，你不要拿那套解释搪塞我，靳赤子久居草莽，他不懂镇府司权利运作，可我懂！锦衣卫之所以地位超然，就是因为有直接的办案权，若不是现在掌权的是个蠢货，守备衙门忽然施压，茨菇他们想砍在诏狱里就可以直接砍了，还用什么三法司！——邝简！你是我的枕边人，你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你晚放班一盏茶，你少吃一口饭我都知道，你觉得你做了什么我发现不了嚒？——早在你对朱十说起计划之前，早在五月八日你在地窖里启了一坛三十年的花雕酒！你从不跟人应酬，那天却晚回来一个时辰，你告诉我，你是去见了什么人！”



杀香月那刀一样的声音好像震碎了一切，邝简觉得狼狈，想不明白杀香月是怎么看自己的，好像他是个处心积虑之人，好像自己在对江行峥谋划什么深不见底的阴谋！



邝简跟他争执，杀香月听不见，两个人完全自说自话，好像对方说什么都无法进到自己的心里，杀香月自己的想法是如此固执，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更是让邝简无比焦虑，一时间，邝简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斗姆庙外，他完全无法招架眼前的人，无数的情绪在他心里鼓荡而过，最后只剩下一层一层涌上来的刻骨疲惫。



最后，邝简吵累了，杀香月也抓着心口停下来，邝简只轻轻问了一句——



“香月，你还在意我嚒？”



杀香月靠着屏风，闻言抬起赤红的眼睛，没有任何迟疑地迈开大步走上前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邝简，你听好……”



杀香月喘得厉害，这一巴掌是抡圆了胳膊在打，邝简被打得一懵，还没转过味儿来就被一双切金碎玉的手狠狠地拉到了眼前！鼻梁和鼻梁相撞，眼睛和眼睛相对，呼吸交融中，邝简看着那一双狭长漂亮又狰狞的眼睛，里面含着眼泪，迸射出的光似乎能伸出一只虚空的手，狠狠抓住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再毫不客气地赏他两个耳光！



“邝简，你听好。”



杀香月五指像绳索一样紧紧揪缠着他的衣襟，脸上是异常哀恸的神情：“我杀人早就杀到了没有感觉，我的血是冷的，心是凉的，活到今日早已别无所求，就等着老天爷降下一道雷来给我个现世报……三月我在你面前露了身份，当初我要么退避三舍离开金陵，要么一刀砍了你，但是我没有，因为我舍不得，甚至因为你，我舍不得离开这里……”



那眼底的泪光忽然碎了，邝简心里一紧还来不及回应，杀香月忽然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他的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表情，邝简用力地托住他，却还是不受控制陪他一起坠下去，忽然的阴影里，杀香月的瞳孔忽然放得好大，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捉住他的衣襟，委屈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真心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然后手指忽然一松，软软地垂落了下去。



·



两个人吵架吵得乱七八糟，杀香月又忽然发病，邝简吓得魂飞魄散，把人抱进屋里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走当然是走不了了，邝简给杀香月灌了药，杀香月筋疲力竭地喝完直接睡了过去，邝简又回到厅里收拾起满地满桌狼藉，一边收拾一边暗叹他俩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啊，平时也算有些理智，怎么生个气就能吵成这个样子，他整理屋子整理了许久，中间时不时去看看杀香月的情况，之后洗漱、换衣、上床，杀香月察觉到床铺上沉了一下，朦朦胧胧地翻过身来亲了亲他，刚好他药性有些发了，便主动解开下裳贴着邝简磨蹭着做了一次。



夜很快沉了下来，整个辉复巷静静的，甚至听不见主街上遥远的敲梆声，虫子落在芭蕉叶上，夏蝉发出有节奏的鸣声，庭院里的花草吐纳，镇定舒缓地一呼一吸。



半夜的时候，邝简赤身搂着杀香月，忽然没听见对方的心跳声，梦中直接吓得惊醒，慌乱中抓他的手腕摸他的脉搏，杀香月身子很凉，肌肤触感像将死之人一样柔软苍白，但还好，还有震动，那震动虽然轻微，却像湖水一样一波一波地传到邝简的身上，让他惊恐中生出无比的感激，杀香月被他摸得模模糊糊地醒过来，茫然又疲惫地看着他：“怎么了？”



邝简此时才算是放下心来，但也再无睡意，挑起灯，罩上灯罩，手臂穿过杀香月的腰腹，把人搂紧。



杀香月不适地挣了一下，下意识地拉上小被褥把自己满是痕迹的身体裹住，转过身，旸着眼眸问：“你怎么了？”



他睡得迷迷糊糊，却还记得伸手摸邝简的脸，有些愧疚地问：“疼不疼？”



邝简没说话，抓过他的手，用嘴唇贴了贴他的掌心。



杀香月被他轻轻啄了一下，闭着眼露出一点笑意来，喁喁地对他说：“我刚才是气疯了，不该跟你动手，你不要生气。”



万籁俱寂的时候，再冷硬的人也会温柔起来，邝简支起手肘静静地凝望着他，看着他呼吸逐渐平缓，神态变得安详，说来好笑，最开始明明是杀香月理屈，最后结果却混乱成这个样子，其实杀香月也知道自己理屈，刚刚亲热的时候邝简能感觉到他有多紧张，多讨好，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是真心的，是啊，他知道他是真心的，杀香月没有动情，只是被反复的抽|插强行带起了欲望，邝简感觉到他很焦躁，像是心里想配合，身体却无法配合的人偶，总是到不了那一点，最后叫得声音都变了，才勉勉强强和他来了一轮。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他，有时候却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有时候又觉得了不了解都不重要，杀香月这个小陌生人，他本来就不太允许别人靠近他，但是他已经把能捧出来的真心都给了他。



“你之前问过我，”邝简静静地凝望着杀香月，低声道：“为什么不像耿逸春那样走科考那条路。”



杀香月缩着脖子把自己蜷紧，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



邝简温柔地看着他，杀香月快睡着的神情那么安详，平常紧绷的样子消失了，就像一只漂亮的油光水滑的窝在自己身边的猫，邝简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讲故事一样对他说：“这件事说来话长，正统五年的时候，我十五岁，当时父亲刚升任北京兵部尚书，我举家从金陵搬到北京，第二年就是我要参加科考的时候……”



他从没和别人谈过他的家庭，一则他觉得没什么好谈的，二则他走的并不是父亲那条路，知道的便是知道，不知道的基本也不会和那个圈子有所交集，谈之也是无益。



“我父亲的职位应该算是很高，位列中枢，身在内阁，大明朝整个行省官僚加上各省一把手，他们都算在一起的话共六十三人，大概就是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一批人，这样的家庭，我父亲对子女的期待自然也就很高，大哥在外带兵有守土之责，他便希望我将来能从文在朝里帮衬着，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到了北京没多久我就碰上一桩事，让我发现朝廷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当时北京有一个锦衣卫校尉看中一个卫所百户的妻子，想要侵犯却不得，不久那百户死后，锦衣卫校尉忽然跳出来指认那妻子与丈夫的弟弟通奸害死丈夫……大明律对这等案子一直处理得很严格，妻子谋杀亲夫，判斩决，若是动机又是与人通奸，要凌迟处死。这本来就是桩子虚乌有的案子，可就是这样一个案子，顺天府只凭借锦衣卫校尉的口供就直接过了裁定，紧接着移交了中枢，又过了刑部和都察院，若不是那妻子和弟弟还有那么点运气，案卷移交道大理寺正好是薛瑄覆审，这两条性命当即就不在了……”



邝简靠近杀香月，轻声问：“薛瑄是谁，你知道嚒？”



杀香月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发出一阵嘤嘤呜呜，也不知道是听着呢，还是睡着呢，邝简失笑，贴着他的耳朵亲了一下，轻声道：“薛瑄他是河东学派创始人，精通道学，乃一代宗师，可称国之文脉……他是个很正直又很有手腕的官员，况且那件案子根本就不复杂，只要稍稍研究案卷就会发现供词前后不一，薛老大人在大理寺拦住了此案，批刑部都察院驳回，可都察院御史因首告人是锦衣卫，锦衣卫是王振的人，便强行执行原判，两个衙门就因此因为一桩诬告通奸案僵持住了……你知道这桩案子最后的结果吗？”



这一次，邝简没等杀香月的回应，飞快地说：“锦衣卫强行咬死案件一番运作，将所有负责重审的官员打成了欺君罔上，同时将那妻子和弟弟拽到午门外严刑拷打，强迫他们重新认罪，紧接着拿着那两个人的供词污蔑大理寺集体枉法，一夜之间，大理寺高层官员全部革职，被诬告的两个人凌迟处死，御史台和锦衣卫先后审讯薛瑄等官员强行株连，甚至连当时不在京城的官员都无辜受到牵连，那些文官挨不住拷打，一连片地招供，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大理寺，三法司，堂堂司法衙门被杀到了鸡犬不留！”



邝简压着声音，那声音仿佛是被热油生生滚过了一般，听起来痛切到了极点。



杀香月没有听到他说话，却能感觉到那份痛楚焦灼，在他怀里忽然挤了他一下，困惑又心疼地仰起头来。



邝简用力地搂紧他，那是他十五岁亲眼见的事情，如今想起，无助愤怒仍有如昨日，“当时我父亲已经位列中枢了，宣德年间便屡获赏识的老人，可是面对这样是非曲直清清楚楚的案子，仍然不能劝谏撼动分毫，香月你说，这样的朝廷到底要我怎么呆？我考上贡院可以凭借我父亲的关系迅速谋得一官半职，那然后呢？我要眼睁睁看着一桩桩这样冤案束手无策嚒？我要去和那些只求自保的官员和光同尘沆瀣一气嚒？”



他太想为这个权宦当道、风雨飘摇的国家做些事情了，可是真正做事、掌管政务的这一批能臣，上面还有个乡下教书匠出身的王振太监压着，时局如此，世情如此，他的心再热，又能做什么？



“李大人之前，我父亲出任的是应天府府尹，之后是南直隶巡抚，当时母亲还在，我和哥哥是在这座金陵城里长大的。”



匡扶天下素来是男儿志向，可他此生都做不到兄长那样了，所以只能把自己的心愿变得很小很小，把他的春秋家国，青天白日，变成一座城池的安定清明，能护上一分是一分，能争上一分是一分。



“我的确有意断江行峥仕途，可我没有针对他，他与他的父母在我眼里就是忽然攫住权利的跳梁小丑，他们完全不明白开出那么高的赏金让百姓肆意纠察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有人心存私怨，有人贪财图赏，稍有线索便向官府理直气壮地告发，更有甚者还会教唆自己的孩子来擒拿身绣莲花之人，可身绣莲花到底与枉法乱纪又什么必然的联系？我吃了茨菇很多年馄饨，我此前从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个勤劳本分的姑娘，如果一定要追问我的私心，那我的私心就是想让金陵城里所有像茨菇一样的人都可以安安生生地活着。香月，你明白吗？”



邝简低头看着杀香月，从他的后腰处用力地捞了捞。



杀香月却已经睡沉了，眉眼安安静静的，缓缓发出一阵悠长的咕噜声。


 翻云覆雨手（2）

镇府司，硬质的靴底在安静的回廊上踏出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出分明的压迫感。



此处是镇府司副指挥使的值房厅，面积不大，但胜在私密舒适，江行峥还有其他三位百户一脸肃然地端坐在椅子上等待，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茨菇案开始不可控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他们抬手就可以碾为灰烬的小人物竟可以掀起这样的风浪，上面勃然大怒，原本一直隐身幕后的唐观大太监昨日亲来迅捷，今日便有北边派来的资深锦衣卫坐镇督导。



据说，来的这位曾经是朝廷派往太平教的密派，与太平教斗争多年，能力卓著，掌握很多地下情报，是锦衣卫口中的传奇人物，传奇到许多年轻的锦衣卫都以为他已作古，因此人还未到金陵，镇府司内部便引发了好几番议论。



江行峥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右手拇指心神不宁地刮叩着梨花木扶手，门外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忽然间，他的手肘被身侧的同僚轻轻撞了一下，他警醒，倏地与同僚一起站起身来——



由吕端贤陪同走进来的是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



此人身高七尺四上下，年岁在四十五岁左右，面庞比预想的年轻许多，一身宝蓝色的衣衫，腰间重锦丝绦，一步一行自有端方威严。相比之下，也算官高禄厚的吕端贤在他旁边就像个亦步亦趋、佞幸媚上的小人，气度差别之巨大，让人吃惊，众人只见那中年男人大步走到最上位，目光一转，眼眸精光四射地扫过值房内四位百户的脸庞，朗声道：“事发紧急，就免了多余寒暄。鄙人姓李，上梦下梁，承蒙朝廷信重来金陵解决太平教之案，日后工作开展，还望诸位配合。”



吕端贤一脸谄媚，江行峥等人齐声一喝，声震值房：“属下一定全力配合李大人！”



李梦粱略一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紧接着一振衣摆坐上上首位，吕端贤在他身侧陪坐，陪着笑容，主动将准备好的公文交给李梦粱，李梦粱手掌一压，也没有看，直接点名：“金陵的情况本官已掌握一些，江行峥——”



江行峥啪地站了起来，目视前方：“在！”



李梦粱：“茨菇案到底是不是误判？她是太平教徒嚒？”



江行峥绷紧下巴，牙齿如咬钢铁：“根据目前的证据，案子很大可能是误判。”



李梦粱“砰”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厉声问：“既然是误判，抓人时为什么那么武断！”



江行峥无颜辩解，喉结在着冷冽的质询中惊恐地滚动了一下，两腮死死地收紧——



一时间，值房内陷入令人心悸的安静，吕端贤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其余百户更是心头猛颤，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难捱的氛围不知持续了多久，忽然间，那深沉的压迫感骤然卸了下去，紧迫的空间透入了一口空气，李梦粱沉声一句：“罢了。”

江行峥微愕，难以置信地投去目光，这才第一次与这个男人对视。



李梦粱：“事已至此，本官生气也无济于事。下一次再遇到同样情况，记得务必谨慎核实。”



江行峥却露出茫然的神色，心头想的是：我……还有下一次机会嚒？



李梦粱却不再看他，扫视值房一周，沉声道：“诸位听好，现在是镇府司关键时期，每个人回去约束好自己手下，若有任何人问起，都要口径一致称袁茨菇确是太平教徒，确有异端情事，记住了嚒！”



这命令听着有如掩耳盗铃般荒唐，但是无人敢表示异议，纷纷称是，只有江行峥没有应，呆呆地看着这个说一不二的男人。



同僚看着他着急，轻轻喊他的名字，急迫又小声道：“行峥！听见了嚒，回话！”



李梦粱直视着江行峥，江行峥也看着他，忽然，江行峥消瘦的脸孔在一个寒噤后顺服地低垂了下去，身子一矮，单膝跪地地行礼，“大人，属下并不害怕认错，也愿意承担责任。现在案子进入三法司程序，很快就会审结，府内矢口否认，于局面有何益处？”



李梦粱深潭似的目光忽然有些认真了，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不识时务的江行峥，眼神逐渐变得耐人寻味。他慢慢地开口，平和，且不客气地说：“三法司的判决对镇府司不利，这个本官自会想办法解决，但你区区后生不要总想着英勇就义，一个百户失职事小，镇府司颜面事大。”



说着冷冷转开目光，面朝众人：“本官在金陵只呆一个月，本官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本官是来解决问题的。目前朝廷已得到可靠线报，太平教重要头目正在朝着陪都聚集，此处乃国之重地，茨菇案一旦被宵小利用开了口子，镇府司来日要务开展便将困难重重。硬战将至，本官希望诸位做到心中有数，分得清孰轻孰重！”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股振奋之气却忽然在几位年轻的百户胸中腾起，逄正英阴冷，吕端贤懦弱，他们哪里见过这样大盘在握、气度卓然的上司，哪怕此时心中仍然纷乱，却仍情不自禁地向李梦粱投去灼热的目光——



吕端贤的鼻尖沁出汗来，意意思思地探身问：“李大人的意思，是还要在茨菇案上用力？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可还有转机？”



他自觉此事已然山穷水尽，说句铁证如山也不为过，如今没有新的有力证据，这要如何翻？



“自然有转机。”



李梦粱直接了当地说，一双眼眸如深潭般清明犀利，于众人灼热的注视中一锤定音：“等五日，转机就在路上。”



··



“这就是户部案目前的进展。”



五月末的天气已经很燥热了，应天府后堂单人的直舍里却难得的舒缓，凉丝丝的过堂风悠悠吹过，让人的心境不由跟着平和下来。



钱锦紧张地抿着嘴唇，一会儿看看邝头，一会儿看看四爷，一会儿看看杀香月，手中抓着个硕大的算盘，身侧是山一般的案牍。他的税线调查是秘密进行的，一连两个月只有户房的一个算手帮忙核对，四爷是邝头的上司，来看工作进展不奇怪，但是杀香月是外人，今日一起前来，他心头便泛起了嘀咕：邝头向来公私分明，他带他来是因为有什么关联牵涉嚒？



四爷挽了碗自己宽大的袖袍，皱着眉头将手头的卷宗放下，沉沉地叹了口气，转头对钱锦道：“很好！”



此人平日总笑盈盈的，看起来悠哉悠哉，但一旦板起脸进入任事状态，那份儒雅温文便收敛起来，斜飞的眼眸仿佛利剑般精光轮转，目光炯炯，不怒而威。



杀香月还在看他手里的那一份，他看得很慢，蹙着眉头的样子看起来十分专注，身边的邝简翻完自己手中的卷宗，他抬起头问钱锦：“现在都核对清楚了？还有什么未完成嚒？”



钱锦坦言：“还差最后一步。属下这些材料有些并非是一手的，有一部分是顺着一位名叫吴琯大人的调查脉络查出来，若是能调取吴琯当年的黄册，交叉对比一下，所有的证据变都齐全了。”



杀香月倏地抬起头来，眼睫轻轻抖动，“吴……”他卡了壳，但很快又飞速地接下去：“吴琯当年追查这件案子还有其他文卷留下来？”



钱锦重重点头：“有的！就是后湖的黄册！那是天下版籍收藏之最，不过……属下没有权限去看……”



杀香月早知后湖黄册大名，天下最机要公牍皆存于此，正位于陪都金陵城北偏东地带，架于玄武湖五座岛屿之中，只不过官府常年锁湖，民间百姓根本无从查看，杀香月忽然扭头，焦急地抓住邝简的衣袖：“那个要怎么看？”



“这个我也没有权限。”邝简握了握他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抬头看向四爷：“四爷，帮个忙吧。”



四爷今日本来就是陪绑来的，若不是他压阵，杀香月便是想看钱锦的调查也是不容易的，他思量了一下，“行，我去申请，不过申请调阅黄册这件事很周折，要填很多的单子，你和无渊如何都要等个半个月。”



杀香月用力点头：“可以，我可以等。”



钱锦好奇地向杀香月转去目光，他有些一根筋，也不太会察言观色，但此时还是察觉到杀香月内心的震动，他不解，一个匠师，为什么会对此案如此在意，一时间，直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正在他笨拙地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直舍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张华焦灼的敲门声：“邝头！”



张华素日沉稳，少有这般慌张，邝简闻声当即快步出去：“怎么了？”



张华肃然道：“刑部那边的兄弟忽然递来消息，说茨菇明明今日该释放的，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她连同那三十个人忽然被拉到了菜市口……”



邝简脸色瞬变，声音一抖：“什么时候？领队的是谁！”



·

镇府司的大坪上，锦衣卫正在集结——



第一纵队锦衣卫已经随吕大人出发，第二纵队正由锦衣卫校尉整饬着，列出整齐的队形。



今日的天空很蓝，越过黑白分明镇府司的瓦墙，洒下一片片阴凉，大坪的正中央，一身蓝衣的李梦粱正与一位老内监交谈着，他谈笑风生，气度悠然，声音不薄不厚，不高不低，哄得那老内监朗声而笑，江行峥与一位年长的同僚站在一侧，没有去听他们谈话，目光只静静地落在内监身后一方明黄色的盒子上。



没人弄得清楚将要发生什么，只是听说袁茨菇与那三十名要犯已经从刑部大牢提了出来，直赴菜市口。江行峥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懂这样的一步险棋，将会如何收场。



此时，那老内监远眺看了看日头，转头笑道：“李大人，这便出发？”



李梦粱出人意表，亦笑道：“下官便不去了，吕大人是金陵镇府司正差，我不过行督导之责，由他宣读吧。”



江行峥闻言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目光看向李梦粱。



李梦粱却没有看他，只有那内监悠悠笑了，颇为赞赏道：“李大人，您是体面人。”



李梦粱笑了笑，没有应这一句夸赞，声音一提：“杨奎！江行峥！”



两位百户下意识地肃立：“在！”



李梦粱朗声下令：“护卫公公安全！”



两位百户当即大声称是，江行峥身姿笔挺如松如柏，转身就要领队，绕过李梦粱之时，忽然听一声冷冽低声：“万事已俱备。你只去看，不要插手！”



这句话说得非常快、非常低，江行峥心头猛跳，回头再看李梦粱，李梦粱却已折开脚步，留给他一道波澜不惊的背影，江行峥一时心头茫然，怀疑是否自己幻听，李梦粱却已威严地朝队伍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出发！”



·



“现在还无法确定领队，只知道刑部提人的是镇府司吕端贤吕大人！”



应天府中，张华匆忙向邝简汇报。



邝简反手叉腰，十分费解：“那这叫什么无法确定？”



张华：“因为押运的有好几队兵，城东兵马司，兵备道，还有锦衣卫，这些人似乎是害怕有人闹事，三队人马一起押运。”



邝简心中咯噔一声。



是谁？吕端贤点锦衣卫并不出奇，但是是谁点了五城兵马司，又点了兵备道？公门精锐齐出押犯人上刑场，最重要的是此事事发前毫无征兆，这金陵城中有几人有这样的手笔？有这样的能量?



“去找朱十！”



此时不适合深思，邝简急剧地思索，用力地抓了张华的手臂一下：“让朱十尽快带着那些犯人的家属去菜市口，拿着诉状阻拦，要快！再有风波，木鸟传信！”



张华重重地一点头，当即领命而去。邝简心中恶寒，烈阳阴影之中，忽然生出极为不详的预感。



四爷闻声亦大步走出，目光炯炯：“怎么回事？镇府司这是要先斩后奏嚒？”



兹事体大，且有人不守规矩，四爷亦察觉出此事的不同寻常：邝简好不容易把茨菇案引入三法司，此时再出乱子，这事绝不会小。



杀香月钱锦跟着忧心忡忡迈步出来，四爷邝简飞速对视一眼，面色都十分难看。



四爷当机立断：“去告诉大人，他今日在府上！”



邝简点头，立刻往大人的值房去，还好这是后堂，距离很近，不过他还未转身，又猛地顿足：“……大人！”



“急甚么！”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回廊的另一端传了过来，紧接着便是稳健沉重的步伐声。



李敏身为应天府府尹，在府中的耳目只有更快，他大步而来，目光从几个下属的脸上扫过去，掠过杀香月，又看向邝简：“没有中军都督府，守备衙门没有参与其中，你此时若是要救人，去守备衙门找李贤大人。”



邝简一怔。



邝简那点花招在李敏处哪里够看，李敏直接道：“最初是守备衙门下令太平教搜查，你现在找他还能抵挡抵挡，私下知道送花雕，这个时候知道避嫌了？”



邝简也来不及汗颜，此时再不犹豫，郑重地一点头：“是！”



·



烈日骄阳，人流拥挤的街口，骤然爆出一声年轻女子的哀叫——



菜市口，此处正邻古御街的中枢街道，兵备道、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各个顶盔掼甲，百余名好手呈现三面墙的阵型列阵围拢，只见中间二层高台之上，三十余红衣罪犯跪倒在地，其中一个瘦弱的女子被拖了出来，就伏倒在正中央受刑，而在她之后的高台上，吕端贤与一位白净的老太经端坐上首，身侧左边立着江行峥等百户，右侧则罕见的立着一僧一道，冷眼看着台下正在刑讯的女子和逐渐聚拢的人群。



女子的脚踝已被钳住，锦衣卫年轻小旗手握刑板，一下一下猛击在她的小腿上，口中念念有词：“袁茨菇，现在镇府司已经掌握了你里通太平教的证据，当着这么多的面，你招不招认？到底招不招认！”



台下百姓被卫兵隔着，凑近了也有不敢看的，一脸纠结地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很快，人群就有人辨认出这名女子就是此前引人注目的袁茨菇，踌躇着，迟疑着，纷纷露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嘀嘀咕咕地和身边人说：“这案子不是审结了嚒，她怎么还没放出来！”再看那行刑之人紧追不舍，猛下毒手的样子，目光更是愤愤。



“这样打，这姑娘怎么抵受得住！”人群中，忽然有人叫嚷了起来！



正好此时，忽然有一股大力从西边推搡着人群挤进来，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男人满头是汗地举着一张状纸，一边跺脚一边急躁地喊：“住手，住手——！官府怎么能屈打成招！住手！”



众人一看，当即有人认出他来，主动呼喝着为他让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十，他刚在木坊得到的邝简的消息，一听情况有变，扔下木件就跑了过来！此时他也来不及多想，扯着嗓子就朝着高台大吼！



人群像是滚油之中忽然迸入了一滴水，骤然间乱了起来！



“谁要闹事？!”



高台上的小旗一步当先，一声怒喝！锦衣卫、兵备道闻言忽地掼甲抽刀！



“不是闹事，不是闹事！”



朱十身后，一波犯人亲属溪流入海般急忙挤了过来，惊恐地应和！他们其中有中年人，有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手舞足蹈地摇着状纸，一边申述一边求饶：“老爷明鉴！这是讼状，他们不是罪犯，之前刑部都判过的！不能打人啊！”



那高台上的小旗早早得了授意，似乎就在等这一批人来，此时见这些犯人亲属一到，立刻提着马鞭虚空一扬，“啪”地一声，刑场凌空一静，他底气十足地高声喝道：“官府自然不会屈打成招，既然对她用刑，自是掌握了重要证据！”



说着教人停止刑责，朝着吕端贤方向请示般地一鞠躬。然后俯身，一把揪起爬伏在地上茨菇，大声问：“袁茨菇，你是否是太平教？”



铁链被拽得哗啦一声响。



地上的姑娘被强制抬起一张脏污不堪的脸，汗水混合着灰尘落在地上，朱十紧张地挤在人群的最前面，瞧着她，流露出满眼的心疼。那小姑娘已经没有一个月前圆润的满月脸，被人揪着后脑勺，气息微弱咬着牙，一字一顿，仍大声地说：“我、不、是！”



小旗粗暴地抻起她的手臂，大声又问：“那你臂上的莲花是如何得来？”

茨菇哽咽一声，牙齿间如咬钢铁：“是小时候被人给纹绣的！”



“那人是不是太平教徒？”

“我不知道……”



“那莲花是太平教徒才会纹绣的东西，那人不是太平教徒怎么会给你纹太平教的莲花？”

茨菇大声回答：“……我不知道！”



马蹄急踏。



邝简顾不上是在城区之内，一路纵马狂奔，从应天府直接冲到守备衙门，不等门房引荐，一阵风地冲进了大门——



镇府司的大坪内，四周难得清净无人，李梦粱仰头看着日光行走的轨迹，静静地凝住目光——



刑台之上，小旗放下茨菇的头发，回头向吕端贤与那老内监毕恭毕敬恭敬地弯了弯腰，紧接着拿出准备好的托盘：“好，那我们说些你知道的，你的馄饨摊在古御街街口的大榕树下对吧。”



茨菇被人架起来，捆在一根幡杆之上，温热的鲜血从她的两足淌下来，滑过木桩，再滴落到木板上，看起来凄惨无比。她艰难地点了下头：“……对。”



小旗隔着白布嫌弃地拿出一个勺柄状的木头，问：“这个东西是你家灶台的东西是吧？”

茨菇艰难地点点头：“……是。”



说着小旗举起手中的东西，向众人展示了一番：“这是个什么东西，你解释一下。”

茨菇只能道：“这是槌馄饨馅料的用具。”



小旗：“别人家的肉都是用切的，为什么你的肉是用棒子打？”

烈日当头，茨菇双腿双足都疼痛难忍，汗水一滴一滴地顺着她的脸颊流淌而下，“大人！……这与案子有关联嚒？小人用木头打只是为了让馅心更细嫩，馄饨吃起来口感更好！”



小旗：“诶，先别急着辩解，官府是调查过的，不会冤枉好人——大家看，这木槌上面有小孔，是可以装填粉末的，官府从茨菇的邻里处得知，袁茨菇总是把调料粉装填入木槌再将肉馅打成肉泥，有很多人问过她的馅料配方，甚至有人花钱想买她的配方，但是她从没有卖过！”

茨菇忽然激动起来：“这是我去找扬州师傅特意学的，当然不能卖！”



“顽劣！”

凶猛的小旗忽然大喝一声：“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招认是嚒，别人卖馄饨都是边赶馅料边下锅，你调配却从不敢见外人，一定要在家中和好馅料打好肉泥再到集市上去卖，你的制作手法与旁人全然不同，调料配方旁人全然不知，甚至，你家中的灶台都不是正常的灶台，而是八卦形状！”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有敏锐的人已经面露惶恐，听出那弦外之音！



偏偏台上的茨菇台下的朱十一脸茫然，全然不知道这人东拉西扯这些是做什么，小旗冷笑一声，忽然面朝人群，把那木槌投掷在地上，“诸位金陵百姓，镇府司现已查明，此女精通符咒八卦，馄饨摊只是她用来勾魂的幌子，这个木槌则是她用来勾魂的冥物，类似的物件还有很多，她每日精心包出馅料，就是为了窃取客人精气！”



“胡说！胡说！”



茨菇忽然激动起来，她声嘶力竭，踩着鲜血淋漓的脚，一阵阵地挣动：“我没有，没有！”



朱十完全懵住了，犯人的亲属们也跟着懵住了，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走向！



锦衣卫看到人犯发狂，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立刻操着刑棍上前，击打她的小腹，叫她安静！而那砸馅料的木槌被小旗狠狠地掷在地上，道士模样的人当即下台上前，飞速地伸手洒上朱砂、雄黄还有鸡血！这个时候百姓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官府的刑台会有高僧道士立于台上！



朱十大声抗辩，拿起手中皱巴巴的状子大声哭诉，说茨菇是冤枉的，她是冤枉的！可是没人来听！他的状子也无能为力！茨菇拼命地摇头，惨叫声不绝于耳，脚底很快又积出一滩鲜血——



江行峥呆愣在高台之上，木然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情不自禁往下走，底下的小旗见状，当即不着痕迹地挪上台来，轻声拦住他：“百户，李大人嘱咐过，这件事您不要插手，我做就可以。”



天朗气清，当日的天空是湛蓝湛蓝的和爽。



江行峥骤然看定了这个曲宝，忽然间，全身爬满冷汗。


 翻云覆雨手（3）

“袁茨菇，铁证如山，你还不认罪！”



青天白日之下，审讯还未结束，曲宝疾步下台远远对着茨菇，愤怒地指责：“现在已经有五位证人举证，说他们家的孩子吃过你的馄饨便停不下来，之后还会感到身体不是，甚至有呕吐发热的症状，还有几次，你在小孩吃完东西后摸着小孩的头顶问他们：‘怎么在这里玩啊？是不想回家吗？’”



那是民间为孩子招魂时说的话，有些年轻男女不知，可台下围拢的家长立刻露出惊悚的表情，猛地捂住自己孩子的眼睛！



朱十的脸孔登时扭曲了起来，只感觉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仙风道骨的道人在台上问：“请问军爷，那些举证之人的名字中是否带有一个水字，或者是水字旁？”



曲宝：“正是！”



道士一扬拂尘，朝上一躬身：“诸位大人，这就说得通了，袁茨菇乃草木之命，水字旁的客人更容易受到她的影响。”



这一问一答说得煞有介事，茨菇不禁崩溃地朝这两人怒吼一声：“我没有！我招他们的魂魄做什么！”



曲宝：“为了给你母亲换寿！”



他凌空一个凄厉的甩鞭，中气十足地压住茨菇嘶哑的嗓音：“你有个身患重疾的母亲，为了她能长命百岁，你想尽办法偷取别人的精气，不止馄饨摊，你的邻居也可以证明，你总是从他们讨要旧衣服，这也是你的招数，你是要借他们的阳寿还给你的母亲！你说你与太平教早不联系本身就是撒谎，你小小年纪习得妖术，借着摆馄饨为祸乡里，锁魂夺魄！我现在代诸位大人再问你一次，你还不肯招认嚒，你是不是太平教的妖女！”



底下的百姓心头悚然，纷纷睁大了眼睛瞪着高台，等待茨菇回答——



“……冤枉！”



茨菇在喉咙里痛楚地呻吟了一声，哪怕此时，她也记着朱十反复嘱咐过她的话：“我、不、是！”



她知道谁在救她！只要挺过这一关，等她出狱，一切都会好的，她不能认！



对面的曲宝却忽然收住了攻势，平和地于高台上后退一步，恭敬向上道：“吕大人，属下无能，她不肯招认。”



台下犯人的亲属当即仰头看着高台——



“不怪你，你已尽力。”高台上的吕端贤淡淡垂眸，朗声道：“这女子眼中有邪气，的确不能用世俗方法。”



茨菇心头一紧，只听那镇府司的高官一本正经地问向道士：“不知松鹤道人有何驱妖吐真的良法？”



风很大，天上的云跑得也飞快。



道士答：“此妖女为恶深久，若欲令其现出原形，需香火烧颊，再灌以甘草朱砂汤，烧灼朱印黄纸灰。”



一直旁观刑台的临街二楼，江母倏地起身，不忍心地攥紧手帕——



吕端贤深以为然地点头，高高举起刑签投掷出一声脆响！



“上刑！”



所有围观的百姓都受到了震撼，茨菇茫然地空张了嘴，最前排的亲属当即声嘶力竭地喊起冤枉，声浪滚滚而来，一阵高似一阵，可除了那几十个人，此时再没有人出声阻止！松鹤道人点起黄纸，火舌烧灼，猩红地朝上舔舐，茨菇被绑在桅杆之上激烈地挣扎，拼命地躲避！可那火焰就像利刃，毫不留情地扑在她的身上划割，先是头发，再是衣服，最后是皮肉！



朱十惊呆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骤然间，茨菇在火焰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哭喊，她开始求饶，向台上和台下求饶，朱十狂吼一声，当即反应过来难看地向前扒拉，一步三踏地往高台上冲！



守卫的兵士哪容他来放肆，手握刀柄抬手就是一刀鞘！坚实的铁牛皮狠狠摔打在头上，朱十毫无防备，被打得整个人抛飞出去，跌在人群之中！空气中传来失控的味道，朱十吐出一口鲜血，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一边喊一边继续往前冲，疯狂道：“救火，救火啊！都看什么呢！”



江母惊恐又怜悯地看着台下，整个人抵着栏杆就似乎就要倾身下去——



火苗所过之处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肉味，茨菇在火中不住地挣扎，嘶叫，惨烈不堪！



江父长叹一声，硬了硬心，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背，叫她冷静——



台下的男人发了狂地哭喊，哭声凄厉，混合着愤怒、哀伤、心痛和绝望，分不清那是尖啸、哀嚎还是嘶吼。曲宝一身飞鱼服傲然光线地站在台前，略一抬手，“此人干扰审讯，架起来！”



“不……”



就在朱十被人强行拽起的时候，忽然有马蹄声极速地逼近，急匆匆地让人心惊！



吕端贤心里一突，一时顾不上台下之人，起身便去远眺声音处，只见数十匹快马从古御街东北方奔驰而来，乱蹄砸得金陵城地面轰然。在最前面一匹黑马开道，紧接着赫然是金陵守备衙门兼领南境中军都督府李贤，而李贤之后，应天府、巡院、抚院、刑部、大理寺的年轻官员尽皆其中，并辔争骑，汇成一片密密匝匝的黄、绿、赤、紫贵色，好像整个金陵官场会骑马全都加鞭赶来，而在他们的最后，跟着服色鲜明的都督府兵骑兵，来势迅猛，直逼出冲锋的阵型。



吕端贤心头一颤，冷汗已从鼻端沁出，他早知今日一定会惊动守备衙门，但是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反应竟有这么快。



所有百姓听着这山崩之声，也跟着心里一沉，仓皇回头去看，只见骑兵已然猛然越步，以人数的优势将整个广场弯出半月牙形状，直接压制！



“让开！”



人群中忽然传来暴怒的一声！



一身黑衣不知从哪里提来一桶清水，从斜刺里猛冲过来，阵势的外围惊慌地闪开一个缺口，唯独守在高台台阶上的人以为有人闹事，不假思索地高举起绣春刀，就要将人逼退！



凌空出现的铁尺自下而上地一格，兵刃交击，当即发出一阵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锦衣卫猝不及防，只感觉一股极霸道极阴诡的力量一波一波地传到自己的身上，右手一颤，绣春刀已脱手而出！底下百姓一声惊呼，道士、曲宝纷纷逼退，只见那长刀被整个抡了起来，日光下兵刃凄冷的一闪，邝简脚尖一提，“咄”！地一声刀口已甩飞到高台之上！



邝简毫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踏上高台，拎着一整桶的清水直接泼在翻滚烧灼的人影！火势当即扑灭，茨菇发出一声不成声的哭喊，邝简立刻抛下水桶，解开锁链，脱下外衣，把烧得不成人形的姑娘包裹起来！



“刑场烧人，我国开朝还未听过如此猖狂之事！”



头发花白、身材魁梧的老人甩着愤怒的大步虎虎生风地走来，穿过人群，凌厉的目光直接逼上高台上的吕端贤，狮吼般怒喝一声：“谁许你们这样刑讯逼问？！”



巨大的恐惧牢牢抓住了吕端贤，领头的此人即是金陵守备李贤，兼领中军都督府，玉大人用八万缗要迎娶贵女的丰城侯，此前逄正英丧命金陵百官困于逄府、茨菇案进入三法司程序，皆是由这位李贤大人出面，于陪都金陵来说，此人无异于金陵城的镇城山岳。



百姓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威严魁梧的李贤身后，一清水的青年文官纷纷下马，挤过夹道的人群，有眼力的稍稍一看，便知道整个金陵官场大半的精英才俊，尽在于此。



五城兵马司、兵备道的长官并不在刑场压阵，这两部的士兵站在高台下顶盔掼甲，躁动不安地看了看高台，有朝政敏感的人已看出整个金陵官场的权利格局，更有甚者，甚至已经能看到大明朝如今的权利格局：宦官一党与文官一党，可这里不是北京，不是权宦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方，这交锋，谁也不知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吕端贤已然被震慑住了，面对镇城山月李贤的喝问，他不是唐观，只能慌乱地起身跑下高台去，气势已然怯了几分：“李大人，且容本官辩解……镇府司并非滥刑，是北京来的督查查得此女通妖，旬日里在馄饨中下慑人魂魄的迷药，下官这才用了非常之法……”



不知道他吕大人自己信不信这套说辞，但他说这话面对的人都是些读了至少十年圣贤书的朝廷精英：“荒谬！”



瞬息间，血“嗡”地一声直接冲上三法司好几位官员的头顶！



他们这些司法官，每一桩人命案子都要经手无数人的数批检问，数个互不统辖的部门连番覆审，镇府司怎么敢？直接越过侦查审判，将案子直接转向了怪力乱神！



邝简知道此时不能沉默，当即站起来，抱拳向李贤作证：“大人，此女在古御街大榕树下卖馄饨，属下就住在古御街口，吃过她家馄饨许多年，从来没有听过吕大人说的通妖情事！”



这些官员的仗义执言无疑让台下的家属看到了希望，朱十一瘸一拐地挣脱官兵，站在犯人亲属一堆屏息地安静下来，满眼希冀地看着这些人！



“吕大人，你该知道本侯有王命旗牌可先斩后奏。”李贤声如洪钟，说这番话的时候不堪别人，一双眼只死死盯着吕端贤，“今日情由究竟为何，你明白回话！”



“下官……”



吕端贤心头一阵一阵地发麻，众目睽睽的压力下，终于抵受不住，呻吟一声，哽咽道：“……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奉陛下的命！”



一道尖锐的声音忽然从最高处爆开，这忽然的炸响让所有人忽然震颤了一下！众人当即抬头，只见吕端贤身后的红衣老内监缓缓站起身来，他年岁已经很大了，但骨架高耸，双目如鹰，仍可见威仪气魄，此前他默不作声，似乎只是陪审的人物，不想此时竟痴沉地举起身前明黄色的托板，至高无上地站在湛蓝的天空下，吟声道：“李大人，上谕在此——”



一瞬间，就连站在内监身边的江行峥都震了一下——



竟然已经有旨！



高台上的官员睁大了眼睛，平头百姓不懂，可是阶位稍高的人都已经是惊骇莫名！



白日照水，垂柳无风，老内监站在最高处，动作极缓极缓地展开明黄色光滑的布绸——



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兵备道，这金陵城内没有人可以令这三部齐出。邝简眼睫飞眨，迅疾地与身边的四爷对视一眼：他们早该想到的，能做到这一步，除非北京来旨！没有人能再敢等闲视之，那内监举的是圣旨，是国家的最高意志，哪怕宣旨者只是无名小卒，他这一刻也拥有无上权威！



李贤大人同样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一息过后，老迈的金陵山岳沉郁地振衣屈膝，朗声应：“臣！令金陵诸部，接旨！”紧接着，他身后的各部署衙，应天府、巡院、抚院、刑部、大理寺纷纷揽衣跪下，同时跪下的，还有二层高台上的锦衣卫百户校尉，台下全部的诸军将师，



内监露出一点笑意，像是很满意百官的顺服，清了清喉咙，朗声道：“朕闻太平教有通妖之情事，煽惑愚民，意图谋反，此一众久害闾阎，乃为民生之害，金陵诸部对此妖党不思清剿，反化有为无，踟蹰已久，实乃可恶！今日传令东南，太平通妖之事早已非常规可断，宜显戮以释众疑，将诸犯人押赴市曹正法，悬首以示众……”



一片沉默。



宣读圣旨声调理应十分缓慢低沉，可这人读起来却又尖又冷，灌进官员的耳朵里，扩散在空寂挨挤的刑场上，最后渺渺地散入虚空。



大部分百姓大抵是听不懂这些之乎者也，只会盯着那些高官的反应看，茨菇从地上艰难地抬着头，盯着圣旨愣愣地发呆。她的头发已经烧干净了，肌肤要么是被烧得萎缩黢皱，要么是整个爆开露出鲜红的肌肉，她奄奄一息地吐着气，用最小的幅度挪动着僵硬的脊柱，仰头向上看——



她听不懂，声音也忽近忽远，她只能感觉到在浑身火辣辣的痛楚中，有一双大手隔着布料正握着她的手臂，那内监越读，那只手便抖得越厉害，不用看他的脸孔，也能感觉道那股令人恐惧的悲伤。



而高台上的江行峥屈膝俯首，额头上的汗亦是一层一层地渗出来……



他心头纷乱，骤然想起前几日李梦粱的信誓旦旦，就在茨菇案已经到山穷水尽的时候，那个男人直接了当地说：“自然有转机。”那双眼眸如深潭般清明犀利，他一锤定音道：“等五日，转机就在路上。”



……这不是皇帝的旨意。



邝简左手抵着左膝，右手握着茨菇，巨大的手掌情不自禁地微微发颤！这绝不会是内阁的意思，不然李贤大人不会听不到风声，小皇帝执政不久，这样荒唐的命令只可能出自他身边的那位“王先生”王振大太监！九年了……邝简呼吸转沉，九年前那个人就曾经迫害百姓迫害命官，如今打起了陪都金陵的注意，里应外合，竟炮制出这样荒唐的命令！



天朗气清，天蓝云白，那老内监面白无须，立于高台宛如要人顶礼的神佛，他沉声，“丰城侯，可听清楚了？”

炙热的天气，百官心中，忽然无来由地发寒。



内监托着一卷圣旨泰山压顶，轻轻吐出两个字：“行刑。”

刽子手站了起来，三十余位“犯人”被压上前台，一个身材最为壮硕的径直向邝简走去，要拿他身后之人！邝简心头忽然好乱，他知道那不是皇帝的意思，但它既已变做圣旨，那便只能是皇帝的意思！朝廷的事，天理公道在上，自然该正办，可凡事只要宫里插手了，最终怎么办却不由得他们！



邝简伸手拦人，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身边所有同僚一起看着他，焦灼地一起用力地看向李贤大人——



可是北京明发上谕，金陵山岳为长久计也不能公然抵抗，李贤的嘴角拉出强硬锋利的线条，铁青着一张脸，轻轻侧了侧下巴——



邝简当即了然！转身猛地看向台下百姓——



可是——



“杀了她！”

人群中忽然有一个小孩跳了起来，大声在人群中朝着茨菇怒吼！



那一瞬间，邝简、四爷、耿逸春、李贤，朱十、犯人亲属……只感觉有人在他们的脖子后面凌空重重地打了一下，疼得他们锥心一痛！



更可怕的是，这孩子的一声怒喝过后，相同的声音紧接着一波一波地涌了出来，纷纷喊着：“通妖，杀了她！杀了他们！杀了她——！”

邝简茫然地看下去，四爷茫然地看下去，耿逸春茫然地看下去……无数身在公门的青年才俊，表情沉痛地转过身，茫然他们看着底下的人，满脸的难以置信！



公正是暗夜举火，是无数精英拼劲全力向前迈小小一步，可诛心与阴谋，只需要一个转身。



到此为止，事情再无转机。李贤重重地将头嗑下去，领旨奉命，紧接着巍然起身，沉郁的面容仿佛罩住了一层平静的面具，目视着邝简，沉声命令：“无渊，放手！”



我吃了茨菇很多年的馄饨，此前从不知道她的名字……



刽子手大步上前，抓住茨菇往行刑处拖——



底下的百姓激动地叫骂起来，一声紧似一声——



如果一定要追问我的私心……



被烧灼成一团黑肉的小姑娘被人粗暴地拖行着，她站不起来，只能辨认出胸膛的部位像是漏了洞的风箱一般正剧烈地一起一伏着，小小的炭黑身体满身黑色的痂痕，在地上刮擦出悚人听闻的声音……那我的私心就是，想让金陵城里所有像茨菇一样的人，都可以安安生生地活着……



邝简不甘心，仍想伸手，茨菇却轻轻地推了他一把，用那声不成调的嗓子，嘶哑地说一句：“……对不起。”



天地不知怎么，忽然就变得慌乱起来。



对不起，辜负了你们的用心。



杀香月茫然地站在人群里，被前后左右的人潮冲撞着——



对不起，兜兜转转还是这样的结局。



百姓听不懂圣旨，但是明白通妖是怎么回事！他们激动地大喊，等着官府明正典刑，朱十慌乱地被裹挟在人群，露出悲痛到空白的表情——



烈日爆开一圈圈的光芒，揪动得人心刺眼，



魁梧的男人压住女孩的肩膀，把她僵硬的脖子按进行刑木枕上的凹陷里，跛脚老妇人踉踉跄跄地赶来，边哭边口齿不清地推搡着身前的人群：“阿茨，阿茨……”无法解释的原因，几百几千人的刑场，女孩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用力地扬了扬头，然后，酸楚，又疲惫地合上眼睛。



手起刀落，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叫好！



浓重的鲜血味冲天而起，一颗头颅落地，紧接着，又一颗人头落地，紧接着，下一颗，再一颗……台前的人毛骨悚然地尖叫，那些“犯人”的亲属呼天抢地地逆流而上，湿热的腥气喷溅了他们满身，他们狂吼着挥舞着手臂，不知是想阻挡还是想申述，朱十呆傻了一般跪在地上，双腿双手被人轮番踩踏，但他像是没有感觉地往前爬，直到伏着地面找到那颗烧焦的头颅，忽然抱住它忽然发出一阵怆然的大笑！



那笑声凄厉，带着锥心般的恨意，仿佛地狱妖魔的声音。



最高的高台上，人上人一脸慈悲，俯身看这混乱的刑场，单手抚膺，低低念了一段宽心的经文——



·



“啪——哐！噼啪——砰！”



城中塔源巷，锅碗瓢盆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地响起——



外门里门全都被推开了，家中的面粉袋子、肉、菜、衣服、杂物全部被翻出来，扔得满地都是，邻里所有人都拥了进来，几个胆大的壮汉直接闯进茨菇的屋子，狐疑地观察起屋中的一切，但凡见到什么不同寻常的物什，当即大喊着摔碎，或是野蛮地扔到外面！



院子里的东西已经堆满了，泼洒上足足的鸡血朱砂，跛脚的老妇人被人抓着肩膀拖来拖去，让她一个个指认妖器！



“那是阿茨的东西……”老妇人不知所措地告饶，抓着一个男人的衣裳哀求，“你们不能这样，这个不能砸……”



可是没有人听她的，一对姑嫂兴奋地指挥着人群，茨菇的围裙，茨菇的锅碗瓢盆，茨菇的灶台，茨菇的衣裳被褥，茨菇的馄饨摊子，邻人同仇敌忾地在她们的房子里逡巡，手提着着斧头锤子，瞅准了那混沌摊子，三五人一起举臂轮斧，一二三四地将案板锅台全部劈碎！



“那个是什么！那个也没见过，烧了它！烧了它！”



耸人听闻的尖叫和破坏声交替响起，有人义愤填膺地退开袁母：“别挡路，扔的就是她的！”有人咬牙切齿地欢呼：“这妖女在我们身边住了这么久，还好青天大老爷在上，报应不爽！”很快陌生人也从外面涌入，拉着自己的孩子，狠狠抓住袁母：“我家孩子吃过你女儿的东西，快说，怎么破解，怎么破解！你要保他平安太平啊，你活了这么久，要什么孩子的精气！你要不要脸！”



“没有！我女儿没有！”袁母腿脚不利索，气得浑身发抖，歇斯底里：“我老婆子要说多少遍，我女儿不是妖！你们还没有天良了啊！我女儿从来没有弄过这些东西！她没有！”



可没有人听她辩解，他们七嘴八舌道：“没听官府说嚒，她们是惯犯！藏了好多年！”“她身上有我们儿子的命！”“打她！打死她！”“不让我们活，你们也别想活！”无数人都跟着吼了起来，朝着袁母蜂拥而上，有第一个人伸手打了老妇人的的脑袋，第二人立刻接踵而至，头、脸、手臂、胸口、肚子，年事已高的袁母哭叫着挣脱人群想向门外跑去，可是她坡脚，没走几步又栽倒，几个壮汉大喝一声，怒吼着追过去抓人：“还敢跑！”当即拽住了袁母的衣领，一个挥手重重地打上了她的头！按在地上痛打！



与此同时，不止是城中。



城东，城西，所有当日被斩首的罪犯的家中，店铺，货廊，全部被人闯了进去，被人用棍子，用斧头，用砍刀，开始疯狂的打砸抢烧，他们的妻子被人薅住头发，在地上拖来拖去一直拖到街口，他们的父亲母亲被人打头打脸，言语侮辱，他们去镇府司收尸体，无数人跟着他们抢尸体，在街面上发生争执，鲜血淋淋漓漓地洒了满街，这些人同仇敌忾，义愤填膺，踏一下便骂一声：“妖党！该死！太平教！该死！”



“烧了他们！”



大头的人举起手臂，振臂而呼：“不许他们入土，烧了他们！”



·



守备衙门值房，此处入目尽皆一片煊赫的朱紫之色，一片舒适的安静中，太监悠然地点燃了烟杆，烟草燃烧的青烟自烟袋中袅袅腾起，紧接着，他颇为自在地抽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口青烟——



诸位金陵官员齐在，刚刚大闹刑场的一个不少，尽皆汇聚于此，站着。



“太平教，信徒虽遍布各地，但朝廷，已得到准确消息，他们教内核心人员，现已在金陵聚集。”



悠悠的，唐观大太监开了口。



传旨的老内监已经回京，将圣旨传达给金陵守备太监唐观。金陵守备与金陵守备太监，从职级上旗鼓相当，即唐观与李贤品秩相同，不过往日唐观并不过问政务，整个人变显得低调，今日刑场上一番较量，图穷匕见，胜负已分，他再无矜持的必要，便拖着长腔，裕如道：



“金陵乃国之陪都，太平教徒，若将此处占领，两京一十三省，便是塌下一半的天来，各位大人，可不能心怀仁慈，误了大事啊。这些人会异言邪术，煽动百姓，但是所求并不止于此，而是谋反叛乱，颠覆朝廷！金陵诸衙门在上个月，就已经得到了搜查命令，时至今日，此时还不追究，还要何时追究？！”



说着他阴柔的目光锋锐地在诸人身上一转，杀机四起道：“应天府尹，李大人！”



李敏抬头。



唐观早有准备的扔出一卷公文：“我这里有一份你们衙门里一位差役的举报——是一桩姓金的农夫的案子，据说此农夫被疑为贼党而带到了县衙门，但你属下左杨包庇逆犯，几次视红莲纹身而不见，几次将其释放，最后一次更是为了让他逃罪，公堂之上拿小刀勾花了他的纹身！——如此宽大！朝廷的三令五申是耳旁风嚒！一个农夫，为什么不惩一儆百？！一个蓄意反抗的臣民，为什么要这样姑息？！”



骤然间，他抬头直直瞪向四爷，“左杨也在，你亲自与诸位大人解释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圣旨在上要“从严从重”，下面做事的哪里可以招架。紧接着，唐观下令，将事关太平教所有温和的判决全部推翻，这位金农夫斩首，左杨革职，且对曾经对太平教从轻发落的官员全部从严处置，所断案件重新审核。



邝简没有抬头，只是无声地笑了一下，听着卫兵上前将四爷的官服剥下来，再将其带走——



整个值房无人敢喘口大气，只听落针可闻。



“既然北京有令，那自然是凛然遵从，与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北京前来督导清剿太平教一案的李大人，李梦粱。”



唐观说得郑重，邝简抬起头，越过几重肩膀忽然看到唐观身侧坐着的那个人——



吕端贤在刑场说过什么？邝简轻轻地蹙起眉头：北京来的督查查出此女通妖，旬日里在馄饨里下迷药摄人心魂，这才用了非常之法……邝简看着那器宇不凡的男子，很确定刚刚在刑台之上绝没有看见这个人，既然是他的主意，为何刚刚不露面？而是让吕端贤那个废物去应付？



“各处衙署仍各自纠察，但也要听从朝廷统一调度，乡村集市易于藏奸，寺庙、道观、庵宇等场所，必须全部梳上一遍……参与阴谋者，不论主从，均一律斩首……”唐观照本宣科，一通任务布置之后，再问：“各衙可有疑问？”



鸦雀无声。



唐观冷笑敲了敲烟杆，朝诸官嚣张道：“那干活去吧！”


 翻云覆雨手（4）

六月，刑台上血迹未干，金陵围剿太平教的进展已一日千里。



现如今抓人已经不拘是有红莲纹身了，任何与纹身挂钩的人，任何他们的亲属，任何值得怀疑的人都会被抓来审讯。



应天府左杨被革职，邝简被唐观当众斥为“面对圣谕，尚且如此猖狂！”反倒是检举左杨的小六子的破格提拔为锦衣卫校尉，前车之鉴在前，金陵官场在那一日震慑之后，没有人敢不用心从严从重。



很快，大量落网的流氓混混供出来太平教某位姓靳的头目，锦衣卫全城西搜查，还亲手捕获了一名太平教杀手，疑似与斗姆庙死的那五名杀手同属一伙。



百姓主动押送人进衙门，有些甚至是几个十几个压着一个人送上大堂，声称“此人通妖！”，其实许多官员都明白，太平教就是太平教，没有妖党，但是百姓很害怕，那官员便也不得不在乎。



整个金陵城都被搅乱了，不管有没有红莲纹身，许多人只要上街看到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不对，就开始惊恐，这种情绪变化多端，极不稳定，江湖骗子趁机横行，大量贩售驱邪的符咒，搞得金陵城哪一户不在门上墙上贴防妖术的符咒就要被疑心妖党。



按照以往，这般的大恐慌，官府是有责任正本清源、安抚疏导的，可是现在没人敢说，因为这恐惧本身就是最高层级的上谕煽动起来的，一层一层的讳莫如深和歇斯底里，联手营造出不可触摸的透明的稳定的恐怖，官府要假装害怕，民间是真的害怕，朝野上下互相绞杀，直逼得动弹不得。



夕阳西下。



此时的太阳尚有余光，沉郁的橘金色铺洒下来，落在层层叠落的单黑色的官署马头墙，落在宽敞平阔的青白石街道，放眼看去，单调枯燥的城东竟似披上一层瑰红的金缕，华美瑰丽。



江行峥站在楼顶凭栏眺望，此处是城东最有名的观景高楼，站在此地，左手是贡院明远楼的塔尖，右手是大报恩寺苍然钟鸣，极目向西，甚至还能看见城西小而模糊的民居，一呼一吸，半座金陵城池，尽收眼底。



近处，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江行峥俯首，正见一伙人抓着一个鼻青脸肿的人扭送着前来报官——这场面在这些天不少见了，因为“太平教通妖”，居民动辄就送人来他们这儿要求断案——



“听说你申请去茨菇葬礼，想送她一程？”



忽然，身后递来一道沉稳的男音，不高不低，不薄不厚。



江行峥心中一震，当即回转过身来，啪地揖礼：“李大人！”



李梦粱露出淡笑，缓步而来：“不要这样紧张，”说着只手拍上栏杆，低头去看那夕照中报官的一撮，低沉道：“身在公门，多有身不由己，有时为了最终目的，只能有所牺牲。”



这样的一段没头没尾的话，江行峥听在耳中，震在心里，思绪陡转中，那男人却忽然侧过头来，与他对视：“茨菇的葬仪你去不合适。若有什么心意，待此事过后再表罢。”



江行峥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当即颔首点头，“是，属下会谨言慎行，绝不为府上添乱。”



李梦粱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对他这句铿锵有力的表态没有任何的感觉，自顾自地转过身去，举目看向满披余辉的城西。



见上司不再理会自己，江行峥此时才抬头去看这个男人，神情恍惚，目光孤凉。按照道理，他应该是感激他的，他父母千辛万苦为他谋得职位，若不是李梦粱，江行峥现在就已剥下了这身飞鱼服，而他刑场当日能控制住不插手，也全都是靠李梦粱的提点，按照江氏的家规，他非要提着美酒登门去感谢这位上司不可的，可是江行峥没有。他害怕他，怕这个大盘在握、深不见底的男人。



“大人……”



江行峥开口：“您是认识北京的王振公公嚒？”



李梦粱闭起眼，迎面吹起晚风，闻言，懒懒地“唔”了一声：“认识。”



紧接着，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补了一句：“我还认识你父母，亦是旧相识。”



江行峥吓得险些跌倒——



李梦粱看着夸张的小辈儿黠然一笑，挑起眉毛，悠悠道：“如何？现在还害怕我嚒？”



江行峥呆呆地望着这位成熟又英俊的上司，街上争执渐杳，一时间，他忘记把目光转开。



李梦粱却在下一刻忽然敛住了笑容，冷冷地压低声音：“茨菇案原本只是镇府司一桩小案子，最后却三法司一起涉入，三堂会审，被告人当堂指认你家人送贿，你也险些因此前途尽毁，你知道个中原因嚒？”



李梦粱忽然直言不讳，江行峥一怔后陡然生出感激，当即肃然道：“不，属下并不清楚。当时只是觉得事有蹊跷。”



李梦粱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能察觉出异样，你还算有心。”紧接着，他道：“这桩案子最开始就牵扯了很多人，守备衙门，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应天府，被告人家属，徽州府讼师，前前后后他们借着搜查太平教的东风掀动了民间的质疑，把镇府司架在火炉上烤……你想看透内情，不能看那些烈火烹油的事情，你该看整件事最关键的节点，当时是谁第一个将茨菇案打回？朱十指认令堂，又是哪一方第一个跳出来作证影响判决？你还有印象吗？”



不知不觉间，江行峥已经镇定心神，卸去了恐惧，顺着李梦粱的思路急剧地思索起来：“第一个将案子打回来的是大理寺少卿耿逸春，第一个跳出来作证的是应天府差役成大斌与张华。”



李梦粱：“耿逸春的父亲与邝简的父亲同在内阁，差役成大斌张华乃是邝简的手下。”



对方毫不顾忌，一语点破，江行峥似有所悟地喃喃震惊：“您是说……应天府的邝简？”



李梦粱却不再答，转头看向夕阳。



江行峥越想心便凉上一分，逐渐露出大受打击的样子：“可他用意何在？”



“用意？”



李梦粱轻声笑笑，下意识地用右手捻动左手的拇指，像是在笑这问题过于简单：“自然是阻断镇府司对太平教的围剿……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做事很狡猾，也很小心，整件事除了刑场上与百官一同出现，之前没有露过一次面，从头到尾亦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所以唐公公能牵扯出左杨，能责罚应天府，却无法把真正的核心人物撂倒。”说罢，李梦粱转过身来，觑着江行峥的脸色，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灰心啊，一个邝简，给你这样大压力？”



夕阳瑰丽，眼见就要落入地平线之下，江行峥被那绚丽的玫瑰红照耀着，脸上燃着的不是恼恨，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表情。



“邝简……”



江行峥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悄悄道：“那是属下曾经很佩服的人。”



李梦粱笑了笑，一字一顿：“他不配！”



江行峥倏地抬头。



李梦粱：“本官早就怀疑公门中有太平教的保护伞，不然你以为邝简的插手会是偶然？”



江行峥控制不住睁大了双眼：“他……？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李梦粱声音平淡，口气却异常的坚定：“不要沉溺在不合时宜的幻想中，你佩服的人有里通太平教嫌疑，很可能是公门败类，你佩服的人一心置你于死地，曾经为你设下陷阱。孩子，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人不能只听他们的名声，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你清剿太平教的目标本身没有错，茨菇案是你走这条路必然的代价，该背负的你不能推辞，可若是因为这一个沟坎就此裹足不前，才是真的败给了敌人！”



江行峥震惊地看着李梦粱，虽然并没有完全领会他的意思，可一股类似愤怒的振奋却猛地注入他的身体，令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大人，你我相识日浅，您……”



江行峥手心生汗，艰难地抬起头与李梦粱对视：“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



天色将尽，灰暗的天色里，李梦粱面色严肃：“不是说了，我认识你的父母。”



江行峥却心头缭乱：真的嚒？他父母若是早年认识李梦粱这般的人物，他如何会不知？



“纠结我是谁并没有必要。”



男人不想多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向日光泯灭的西方：“在我的辖下，谁有罪，谁无罪，谁用心，谁不用心，我有责任分辨清楚——江行峥，你是大有可为之人，玉大人之死令你茫然失措，自认飘萍无所依，其实大可不必，很多人都在关注着你，认可着你，行进之路上有一两个劲敌暗中阻挠不是问题，他至少为你指明了调查的方向，这是你的阶梯！江行峥，振作起来，做出样子给所有人看看，懂了嚒！”



城西最后一缕光，就此落了下去——



一种强有力的信念注入了江行峥的身体，年轻的锦衣卫骤然肃立，斩钉截铁一喝：“是！绝不负大人所望！”


 无明夜（1）

深夜。



六月天，这样的酷暑夜，地表竟涌起阵阵凉意。数十个健壮的黑衣人扛着几口简薄的木棺飞快地穿过，他们是一群粗人，但挪动尸体的姿势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抬豆腐，城中杠房不肯卖棺材，只能到城外去买板材，板材没有上漆，木质也是轻飘飘的，但已是能找到最好的棺材，他们从各家出来，简单地给棺材穿绳子，绕成双人的单杠，趁着夜色在金陵城西飞速地穿行。



很快，这群人脱出应天府城，走到金陵外城，此处邻近河道，城墙十分肮脏，走入小巷，一转再转，正见空地上一溜表情紧张麻木的遗属，这些黑衣人回头张望一番，见无尾巴跟来，也没有惊动附近的人，这才匆匆扯起厚重的铁门帘，催促着遗属进去。



邝简和杀香月等人已等待多时，此处是太平教的一间河房货栈，两层楼高，吊顶高挑，外表如同废弃之地，私下做囤货之用。



靳赤子原来的据点已经被人挖出来了，连带着好几处酒馆都被查封，金陵城东他旗下的商货廊铺十三家，十二家被抄了，城西掌的牙行脚帮，最近也不安生，他退守到这里深居简出，因听说那街口行刑的死者还有好些无法入土安葬，便把邻近教坛的坛祝招呼来，帮忙做这一桩善事。



邝简和杀香月一起搬动着那些棺材，一口一口地打开棺材盖，里面的人眼口紧闭，面带死前的惊恐，有的家人处理过，颈项上一条骇人的血痕，没处理的，头和身体分隔着，颈部的肉层外翻了一层又一层，仔细看还有一圈鲜明的深红色断口，虫蚁闻着血腥气趁隙聚集，正一片片咬啮尸身。



邝简公务常要处理尸体，他第一个处理的尸体就是他母亲，所以动作娴熟，拈了弯针将死者的头和身体缝合上，擦干净死者的遗容，帮死者剃好胡子，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忙完一具便去看杀香月，杀香月的动作也很快，他们基本能同步完成。



亲属那边靳赤子给他们备了酒和饭，那些人凑在一起，时而说话，时而流泪，看到邝简和杀香月安置到自己的亲人，便小心地走过来在旁边看着，那两人都不是粗暴之人，动作快捷又妥帖，最后死者遗容被擦干净，脸上的痛苦被拿掉，逐渐变得安详，可他的亲人却隐忍着捂着嘴，却无法将自己脸上的痛苦拿下去。



这里躺着的，是他们的儿子，她们的丈夫，他们的兄弟，死去的人生前已备受欺凌，活着的人却连一场体面的葬礼都为他们办不了。



货仓巨大，最后才到茨菇，她脖颈已经缝合，但浑身焦黑，邝简也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和杀香月扶着木棺低头沉默地看了许久，朱十无声地踱过来，哑声说：“本来想给她亲手订棺材的。”



邝简转过头：“听说你做工的木坊被人砸了。”声音有些嘶哑。



朱十垂头“嗯”了一声，亦哑声道：“我出来了。以后不干木匠了，他们说我这种人会在木头里压魅，殃害买家。”



除妖清剿轰轰烈烈，木匠，石匠，泥水匠这些底层尽数受到牵连，因为很多百姓认为这些造房造屋的人可以改变风水吉凶，混入妖党便可以戕害自己，杀香月因为这事儿多少也受到了牵扯，要不是邝简在他家住着，也不知道会有何场面。



邝简无言地和杀香月将手冲洗干净，上了二楼，二楼都是木箱大货宗，货物码得整整齐齐，邝简嗅觉敏锐，闻到一股硝石与硫磺的味道。



“这是什么？”邝简看了眼那些黑越越大方块，问杀香月。



杀香月神色如常，寻了一个能看见楼下的地方，布一盖，盘膝而坐：“你别问。”



邝简沉默了一霎，便不问了，靠在木箱上与杀香月肩并肩坐着，十指用力交握在一起。



底下人还在围着饭桌吃饭，都是素菜，没有荤腥，只有酒是好酒，喁喁切切，一直在说话。那一夜亲属们都没有睡，待了一通宵，杀香月撑不住，枕着邝简的胳膊眯了一会儿，邝简看他睡得沉，也靠着睡了过去，凌晨时天快亮了，他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嗡鸣声，猛然间惊醒，一搂才发现杀香月不见了，慌乱中顺着光俯身寻找，才发现杀香月在一楼。



所有太平教徒都在一楼。



沤黑的货仓洇开一圈昏黄的微光，将近百人的身影就映在舱壁上，随着火光，飘忽不定，恍如从坟隙里冒出来狞厉鬼魂。



三十多名太平教徒穿着整整齐齐的黑衣裳，垂着目光注视着那十几具棺椁，哪怕素日嚣张的靳二此时也默默地低着头，为死者吟唱，火光的最前端是位年长的老人，邝简在赌桌上见过他，姓金，他的头微微扬着，口唇翕闭，密谋似的呢喃，时而低沉，时而喟叹，带动着三十多教徒，六十多亲属一起，凡是他转音，众人便转音，周而复始，低沉安详。



高高的屋子在这低吟中形成嗡嗡的震鸣，没有歌词，却无比的深沉庄严，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遗属跟着声调自发地站在一起，肩并着肩互相搀扶着手臂，坚强隐忍地站出一道人墙。



不知过了多久，打头的金老忽然停下，满是厚茧的大手在火盆中猛地洒下一把粉末，火焰猛然抖动起来，红色的火光变作蓝色，紧接着又变回红色，红色与蓝色的光影诡谲地交替出现，映照着每个人的脸，混合着黑色的人影，显得妖异而阴森。



二楼的邝简情不自禁地摸向腰间的铁尺，却听老者低低喝了一句：“起——灵！”



一道道黑影自发地走上前去，朱十跟着遗属们一起扶着棺椁，像是此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四顾，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啪”地落在棺木上，好大的一滴。



教众沉默而有序地位棺木穿绳结，打横版，靳赤子此时越众而出，指挥诸位坛主出城为死者安葬。十几条胳膊同时绷紧，抬棺的教徒屏住一口气，一具具棺木被悄无声息地抬离了地面，向他们悄无声息地抬进来一般再抬出去——



朱十擦了擦眼睛，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几个和他同龄的年轻人凑在一起，踉踉跄跄地跟着棺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两个却忽然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是不是……纹朵莲花就好了……”有人喃喃，撸着袖子咬牙看着自己的手臂，朱十的眼睛在听到这句后骤然变得凶戾起来，阴着一张脸当即转头，攒眉怒目，一身的杀气。



四五个小伙子跟着一起，拉开大步就往回走，直走到靳赤子的面前，停下，跪下，举起赤裸的手臂，目光悲愤，声音痛切地齐声一句：



“靳二哥，我等！请、入、太、平、教！”



他们是被这个城池挤压出去的人，他们恨红了眼睛，再不求安稳的容身之所。



所有人都扭头看着他们，凌晨将近，万籁无声，此时正是天地最黑暗的时候，妖异的火光肆意地抖动着，映亮他们每一张年轻的脸，邝简无声地站在二楼，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无明夜（2）

电闪雷鸣，倾盆暴雨。



临夜，罩木桌的大油布破开一条大口子，杀香月找不到补替之物，便拽着邝简一起冲进暴雨里，一人板着一角将那硕大的桧木往屋里抬进。那大桌足有二百斤，是世上难得一见的整块桧木削成，杀香月初来金陵时一眼便相中了它，硬是花了大价钱才把它搬回家里。



暴雨冲淋，潮湿的桧木在屋中透出淡淡的芳香，杀香月“唰”地揭开聊胜于无的油布，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上面的木质摆件应声倒了一片——那是整座金陵城的木质小件，晚间邝简在家里里屋处理公务，杀香月就在外间画图纸和刨小样，短短一个多月，一座城池已初具规模——杀香月见状，当即单膝跪在地上重新捡拾摆放起那些小样，邝简点来烛火为他照明，火光所过之处，照亮满城狼藉——



东水关塌了，最为繁华的商贾地带连通着十里秦淮河全部翻到，鸡鸣寺、朝天宫的高塔半腰拦截，独有大报恩寺还在城中紧紧立定着脚跟，在城中与应天府遥相呼应，至于镇淮桥、玄津桥等沟通要津，亦是全部东倒西歪，遑论跟他们勾连的长安街、成贤街、大纱帽巷……



仿佛某种不详的谶兆，邝简看着那一排排倾倒的街道河流，低声问：“如果要拿下金陵城，你会怎么办？”



收拾木件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杀香月抬头，默默在烛火中与邝简对视。



许久，他很认真地问：“你问哪个月？”



门窗被狂风骤然吹开，邝简心头猛地一撞。



他看着那双妖异又狭长的眼睛，没有去管那疾风：“五月。”



杀香月把湿透的头发解开，摇头抖了抖，手指滴水地点了点桧木桌的边缘：“如果是五月，那就用水攻。五月五，端午汛，只要同时毁掉城边十五道闸口，即可水淹金陵城。”



外面忽然间有闪电划过，整间屋子霎时被映得雪白——



邝简沉声再问：“那六月呢？”



·



“唰”地一声，沤黑的旧草席被人一把掀开——



此处没有一点光，火折子一晃，紧接着又迅速退开，粘稠浓郁的黑暗里，人在其中仿佛像是沉入了一方墨池，朱十等人掩住鼻子，迎面闻到一股刺鼻的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知道这是什么嚒？”



隐隐地雷雨声中，靳赤子捻着一豆火光，站在昨夜为死者安灵的二楼，短促地笑问。

·

“六月干燥，居民饮水多，慢的可以水井投毒，快的就用火药，先炸武定桥阻断卫兵营营救，再炸应天府、大报恩寺引起骚乱，其次东水关的骡马船舶集散地，切断交通，之后就随便炸，既可以选长安街、崇礼街、玄津桥上的官署官衙，也可以在城西柏川桥外的火药工坊……”



连绵雨声中，杀香月镇定地点着桧木桌案。



邝简只觉得一股无可阻挡的寒意包裹住了全身，他克制地抱住手臂：“这些都是城池守卫的的重点，就算可以引爆火药，你们又要如何事先躲开盘查？”

轰隆一声，远方的天空，又是一道闷雷。

杀香月默默地看了邝简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反问：“当年大明尚未定鼎，金陵元兵未靖，你们太祖皇帝是如何拿下的金陵？”

宛如天公的号令，雷声过后，只短短的一瞬间，雨势便变得更急更密，天地间一片噼啪的瓢泼之音——

杀香月缓缓道：“这世上多得是能工巧匠，多的是营建机巧，当年金陵城门、瓮城、内外高墙、要路、津桥，所有的布置，哪些还能利用，哪些还有留存，兵部的图纸未必说得清楚，可这些，总有人清楚——太平教想在里面藏几个人，又有什么难处？”

他一点不像是开玩笑，表情与子母桥上抬手杀人的表情一模一样。这才是太平教的真面目，有人手，有武器，有布局，杀香月掩护身份是匠师，可见他义父对他的教养，早有安排。

邝简的喉咙忽然感觉到一股紧绷，他不解地问：“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



一股极肃杀的气场从周围围拢过来，眼尖的新教徒扬起脖颈，盯着这整个二楼货仓中垒起的满墙大桶，情不自禁发出一阵呼声：“这是……火，火药！”

靳赤子从容地笑了笑：“不止这些。”



货栈偌大，一道道双排木梯延伸至远方，靳赤子转身，大手依次掀开身边最近的草席子，众人情不自禁地追随过去，只见那矫健的男人用力抓住那箱子上的小小把手，一箱接着一箱地用力翻开顶盖，金属摩擦着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嘶响，硕大的木箱盖被哐、哐、哐、哐地翻开，火折子一照，照出一整片生铁涌动的寒光！



“这是……！”



朱十感觉到胸口的血在涌动，炙热翻滚得就要喷薄而出！所有年轻的信徒都惊呆了下巴，那箱子里的不是别的，是盔甲、是铁盾、是弓弩、是长箭、是弹药、是枪支、是长短铳！……有了这些，他们能杀他们想杀之人，有了这些，他们能荡平镇府司，荡平所有欺凌他们的陌生人……！



寒光慑人，这些冰冷的铁器，忽然在他们晦暗不明的人生里，豁然间，指明了出路。



·



夜色呢喃，雨声不知何时匆匆转小，邝简看着杀香月，又问了一次：“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杀香月忽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邝简的心愿，或许是因为这城池里面，还有其他像茨菇一样无辜的人。杀香月露出极为迷惘的表情，却没有看邝简，反而转头看向外面的风雨潇潇：“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邝简长久地看着他，紧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头走开，暴雨前他们正凑着脑袋伏在案上填患侧的申阅单，手续有些复杂，光是公文就要填很厚的一摞，他回屋先是把风吹落的纸单捡起来，然后拿起毛巾走出厅外，见杀香月正埋着头收拾他那一桌子的木件，便不由分说地从后颈处把人搂过来，手掌包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地位她擦拭潮湿的头发。



杀香月被人这样有些霸道地对待着，眼眶竟莫名地一热，半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拿头顶用力地撞了撞邝简的手掌，展臂搂住他的腰。



邝简感觉到腰间一紧，情不自禁，又叹一口气：“你对我说这些，不用向你义父请示嚒？”



杀香月抽了抽鼻子，把脸埋进邝简的小腹里：“……我现在联系不到他，只知道他去北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委屈，听起来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邝简轻轻揉搓他的头发：“你义父去北边干嘛了？”



杀香月只把脸埋得更深，闷闷道：“不是很清楚，或许在想办法对付王振吧，走了快两个月了。”



邝简不意听到“王振”这个名字，睁大了眼睛，把人从怀里揪出来：“……你说谁？”



“王振。”



杀香月被他提溜起来，精致姣美的一张脸，上面一对儿微微发红的眸子：“……是我失手，如果去年夏天能诛杀此贼，你们今天都不必面对这局面了。”



邝简的心潮忽然乱了一下，思绪急转间想到什么，用力地捧了捧杀香月的脸：“你现在受的伤，是刺杀王振时留下来的？”



杀香月湿漉漉地点点头。



邝简睁大了眼睛看他。



杀香月：“我在王振身边潜伏了很多年，为他修宫盖院，很得他信任，失手后我的身份侥幸没有暴露，便假托生病来金陵疗养，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我刚到金陵，逄正英便主动找我为他修缮府邸。”



金陵镇府司既然早早在暗中成了金陵守备太监的私府，唐观依附王振，那逄正英找杀香月修府，这巴结的方向没有错。再之后，便是一切的开始，逄正英大楼建成之日被自己怀恨已久的家奴邱翁殴杀，杀香月与贺礼的官员强行滞留逄府，第二日清晨应天府闻报受理，邝简登门查案，惯例提调楼中匠师了解情况，便有了他和杀香月的第一次相遇。



邝简的目光有如实质，神情平淡，声音却嘶哑：“我查过你。”他紧蹙着眉头看着杀香月，像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我知道你与王振的渊源，但我之前一直猜测你是要渗透高官，发展内应……”



他从没想过，杀香月的目的是暗杀。



王振，天下权势的第一人，因为是内监，便凭借一己之力带动天下人大走捷径、主动自宫，每年宫中招募太监三千人，应招者却有万余众，全然不再顾宗法伦理下的子嗣繁衍、身体发肤。靳赤子说杀香月去岁执行刺杀任务失了手，邝简如何也没想到这个执行目标竟是王振。



杀香月：“我是要杀他的，只不过去年的时候，还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要杀他，这段时间和你在一起，我大概明白你们为什么人人都那么憎恶他了，一个攫取天下权势的人，随心所欲还不讲道理，他一个人随便乱来一下，全天下的人都要被迫卷入其中。”



杀香月看着邝简的脸，很认真地说：“阿简，不止你们朝中正直的官员憎恨王振，太平教也憎恨，我义父也憎恨……我义父早早埋下我这根钉子，就是为了杀掉王振，为民除害……他并非争名夺利、善恶不分之人，很多时候你看到的太平教行动，很可能只是他手底下的人的一厢情愿，并非他的命令，就像我在金陵调查户部案，那只是我个人行为，是我想趁着在金陵休养的时候完成我生父未完成之事，和义父没有任何关系……



“当年我一家三十余口斩首，是他救下了我，教我本事，让我活命，带我认识这人世间，”杀香月目光闪动，一字一句地对邝简说：“你就不要抓他了罢……他和我的生身父亲几乎一样，于我，本没有任何分别。”



风雨将息，邝简神色复杂地盯着杀香月，沉默了许久许久，绿纱窗外，淋漓的雨点滴答而落，隐隐透出清亮的蝉鸣。



最后，他开口：“你义父走了，许氏一党是不是还在金陵？”



杀香月有些懵，但仍乖乖点头。



“告诉靳赤子，”邝简飞快地舔了下嘴唇，像是抱定了很大的决心：“私人恩怨先放一边，许氏那伙人他再不捞，哪天他们被逼到绝路，就只剩铤而走险了。我可以帮他们转移，今日是六月七日，六月十日镇府司当晚不会执勤，我派队人护送他们一程。”



出人意表的，杀香月张了张嘴巴——



邝简却俯身看定杀香月的眼睛，一双黑湛湛的眸子，认认真真地说：“我的意思，你明白罢？”


 无明夜（3）

入夜，六月已是夏蝉聒噪，星星澄明明地挂在天上，时不时有薄雾移动着遮蔽，复又移开，复成桥的厢坊外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并肩靠着一杠结实的围棘，衣着一黑一红，正凑头说话。



“诶，正好趁这个功夫，你帮忙断断，现在是什么局面。”



红衣服抽了抽鼻子，伸手拿出块槟榔，递过去。黑衣人漫不经心地接过来，扔在口中，目光却一直落在五十步外的三层货栈里：“要我断什么局面？”



黑衣人的身后，是一班十五人的应天府年轻差役，他们各个身穿皂袍圆领公门服，人手各提着一副沉重的栎木枷板、一条乌黑铁链，由成大斌打头带领着，不见寻日拿人时的剑拔弩张，只是沉默地垂首肃立着。杀香月则站得更远一点，靠着街口的墙壁，观察着厢坊外的动静。



“就是这个搜啊搜的，”靳赤子“啧”了一声：“什么才是个头啊，上面这是要查到哪个地步才会停手？”



邝简轻哼一声，淡淡道：“别想了，这事儿一个月两个月停不了。”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没有灯光的一户，“他们也是大胆，选这个地方潜藏。”



此处乃是复成桥最近的厢坊，处于应天府的东南角，邝简猜过这些太平教杀手的藏身之处，一度怀疑他们是在大报恩寺、大中桥和淮清桥附近，毕竟那里处在城中城东秦淮河三方交界地带，所住外来商贾极多，人流较大，口音交杂，方便联络又较好隐藏，万万不曾想过，许氏这些人居然是住在复成桥附近，还是这样不起眼的狭小民居。这地方向北就是城北勋贵聚集之地，向东就是守备衙门与皇城，每日守备衙门亲兵巡卫、换防必经此地，此处也是每日盘查之始。



邝简心道太平教这群人可真是有本事，这一带的老百姓不会包庇任何一个可疑人物，他们十几个人却可以无声无息地隐藏了这么长时间。



靳赤子：“这地儿一看就是我们掌教选的，毒钉子，灯下黑，不过时间久了也撑不住，没有个当地人带着，他们进进不了，退也退不了。”



如今合城大索，每一个巷口都竖起了火炬，周围用木栅拦住，靳赤子一瞥头，又看到几队服色不同的卫兵匆匆跑过，整齐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踢沓急促，无端便有股人心惶惶的味道。



邝简：“那你们掌教倒也放心，就把他们扔在这里做一枚死棋。”



“唉，我们掌教……”



靳赤子发了句牢骚，紧接着往街口那清丽的紫色身影一瞟，低声问邝简：“香月是怎么说我们掌教的啊？”



“他没说过什么，就说那位是个闲云野鹤之人，不常过问教中之事。”



“嘿！这么说也对！”靳赤子嘿嘿嘿地笑了。



“你有别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靳赤子狂野地撸了一把额头：“要我说啊，我们掌教是个有大能耐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当年教里都四分五裂了他还能聚拢起来，但是这些年他也的确无心教务……怎么说呢，他老人家，心思太深了，不是我这种俗人能看透的。”

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聊了一会儿，一道矫健的黑影忽然从五十步开外闪出，锋利的眼睛环顾了一圈四周，急匆匆向靳赤子奔来：“二哥，探清楚了，在第三家，十三人都在。”

“行！”靳赤子闻言长腿一舒，虎豹刚刚睡醒般跳脱一蹦，左右活动了下四肢、站直身躯，“那我去和他们聊聊？”

邝简一动不动地抱着手臂，仍维持着靠倚黑棘的松懈姿势，“若有意外可以提我，官府的人在外面，他总会忌惮。”

太平教中靳氏与许氏不和，之前暗中还打生打死，这个时候若闹起来可不是好事情。

靳赤子闻言当即咧出个实心实意的大笑来，右手握拳，重重地捶了下邝简结实的肩膀：“邝捕头，放心吧！”

·



灯下，城东崇礼街，镇府司。



一张巨大的白宣铺开在桌面上，宣纸上没有渲染，只有勾线，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色人物关系还有近三个月以来的行程去处，江行峥聚精会神地盯着，妄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自从那日李梦粱提点过江行峥之后，他便将调查重点从外部搜索转向了内部调查，事关邝简所有的消息，官府的，私人的，明面的，暗地的，他不断地搜集拼贴，越梳理便越心惊。他查实了消息，四月初时候，邝简曾经去过一次城西见了一个姓靳的人，这个靳某是否是太平教头目暂且不能确定，但是之后守备衙门下令搜查身绣红莲者，这群人居然提前得到消息且暗中散布，手下的人从头至尾毫发无伤。



联想到四爷革职，应天府上下对太平教的暧昧态度，江行峥现在虽然没有确凿的官匪勾连的证据，但是已经基本确定：邝简确实是太平教的那把保护伞。



江行峥紧接着盘了一遍邝简这个月的行踪，就像李梦粱说的，这是个极会自我伪装的人，他的很多行为乍一看都发现不了疑点，唯独一件事让江行峥敏锐地感觉到不寻常：黄册。



邝简四天前忽然向六部申请调阅后湖黄册。



黄册存放于金陵城北后湖五座小岛之上，洪武爷当年定鼎金陵时曾将附近居民全部迁出，划出一片守备森严的湖中禁区，有明百年以来未曾对外开放，而这黄册不是别的，是天下最权威的户籍案牍，每六年存档一次，平日里只有防火的库工日常打理，旬日官府办公也用不着这些案牍，寻常百姓对它更是没有兴趣，邝简在这么敏感的时节点要去后湖调阅黄册，所图为何呢？



况且还有一点，应天府自己就是公牍文案管理得最好的衙门，在金陵这一片，他们直接管理南直隶、一府八县的靖平，六部可以外借的案牍在他们那全存了一分，因为管理细密查找方便，金陵诸署衙门若是一时情急找不到旧档，都是去应天府申借的。邝简到底要查什么，应天府的公牍库都失灵了，他要大费周章去后湖查？



更可疑的是，他还不是自己去，跟他一起的还有杀香月。



江行峥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值房内反复踱步——



这个人江行峥知道，去年秋天，当时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逄正英曾经请这个人为自己修缮府邸，玉岳也提过这个年轻的匠师很是了得，北京的三大殿他亦曾参与复建，之后在逄正英的书房，他跟随吕大人亲眼见了这个匠师是如何协助邝简破案的，两个人的渊源应该是那时开始，再之后是胡野案中两个人在秦淮河上闹了点误会，邝简抓了这位匠师，第二日又释放，等江行峥再见到杀香月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鹤芝斋对面看到他和邝简出双入对……根据小六子所说，这位杀匠师在胡野案破案之后就和邝简住在一起了，但是当时衙门里几个头儿都神秘兮兮地为邝简遮掩，他俩中间闹过很长一段的矛盾，时好时坏，玉大人遇害那夜的傍晚终于被人起哄捅破了窗户纸，之后就大大方方地住在一起了，邝简也不再避讳……



一团乱麻的思绪在江行峥的脑子里来回撕扯，这条线他这么梳理似乎没有可疑之处，可他的直觉却又觉得处处都是可疑之处，让他更警觉的是：娇娇认识杀香月，并且是早在她去应天府之前。



江行峥烦躁地转了两圈，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撞入思绪，紧接着又烧成一团鲜明的怒火直袭胸口——他不想去相信，但无数的信息却自发地串起了前后的因果在他脑中牢牢生根，直搅得他心神不宁。



……为什么？



他又一遍地问起自己：太平教祸害苍生已久，邝简身为公门缉事之人，为什么会与这等卑劣、残忍之徒为伍？！



江行峥越想越恼，最后推门迈步出去透气，今夜有星有月，不过多被云层遮挡，他沿着回字形的回廊向垂花门走，大步经过重檐的配房、签押房、录事房、灯火通明的值吏廨，一直走到前堂，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正思绪放空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江行峥回身，一看是小六子，不禁问：“什么事这样慌张？”



小六子忙跑过来低声道：“属下刚从江东门过来，有队三百人的人马拿着密令进了城，属下感觉不对，特来报送李大人。”



江行峥面上不露，心头却猛地一震：



金陵城夜间鸣鼓闭城，外城十三道城门除非最高长官手令，否则绝无开门之理，一支军队进来了，这是涉及城防的大事！



“哪支军队？”



“是宁阳侯所部浙军。”



江行峥心头再次一震：那是曾在西北立下过赫赫战功、后来转到浙区的军阵之师！金陵城外南有孝陵卫，北有龙江水师，金陵内城守备衙门、兵马司、十三卫、应天府亦是颇有战力，到底是谁在调兵，这些皆不用，直接请一支国之杀器到金陵城？李贤？唐观？亦或是……府上那位连圣旨都能请得来的李梦粱？那个男人说只在金陵呆一个月，成竹在胸的样子，是否是他早有布局？



小六子觑着江行峥阴云密布的脸色，凑近一步，悄悄道：“百户，您不是在查邝头？我刚刚从城西那边过来的时候，正瞄到邝头带了一伙儿人出去，应天府今晚……好像有秘密行动。”



江行峥睁大了眼睛，牢牢地瞪著小六子，就像是在呼应心中的不安，又一道急促脚步声从后堂飞速地传过来：“江百户！李大人传令，今夜有变，所有人集合！”



江行峥心头一凛，当即回身肃然道：“是！这便来！”



·



“咔嚓”一声，两块木枷把头架在中间，木隙“喀”地一合！



紧接着，粗重的铁链绕着木枷上举起的两只手，锁上锁心。



“木枷是虚扣的，随时可以挣开，锁是实的，防巡街盘查——先说一遍，咱们这一路会走建安坊、太平桥，我和我的兄弟把各位送进城西崇道桥，剩下的路，诸位就自求多福。”复成桥边，邝简扫视一周，声音平静无波。



邝简没有权限将人趁夜送出城，但把这些危险分子从城中带到城西还是能做到的。



太平教的杀手折损不少，五个被杀，两个被抓，只剩下这十三个，领头的许氏与邝简预料的倒有些偏差，是个敦实的小个子，皮肤粗糙黧黑，脸上一颗很大的黑痣，乍一看其貌不扬，偏偏一双眼睛却大且幽深，看人时哪怕是扬着头，也抑不住那直射的精光。



张华最后一个给许氏上锁，全程被这个小个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待锁钥集齐收拢进靳赤子手中，那小个子还大摇大摆地晃了晃木枷和铁锁，好像那刑名重器于他是玩具一样，目光阴恻恻地从张华的脸上划到邝简的脸上，紧接着又划到靳赤子脸上——



“看来老二你真的和官府勾兑得不浅啊，怪不得有这样的底气。”



靳赤子不以为意，将十三把钥匙收进手心，很是亲热地压上许氏的木枷，再用力地按下去。



“这世道能活下来最重要了，谁还管和谁交朋友呢？你说是吧？”



那许氏悻悻，矮檐之下，还是有些不服气，却听耳边“砰”地一声炸响，邝简走过来一记铁尺砸上木枷，不耐烦地砸断两个人的谈话。



“气焰都收一收，记着你们是隰县落网的盗贼。”说着朝着自己下属摆了摆手，夜色中清喝一声：“走了！”



差役们训练有素，闻言快步调整出一字队形，一人看守着一个罪犯，成大斌和张华各提着一把气死风灯引路，靳赤子像模像样地套一件黑衣裳，杀香月无声地靠到邝简身边来，和靳赤子一起压后。



若是此时有人在金陵城俯瞰，就会发现这从复成桥出发的三十五人是个相当奇怪的队伍，十三名罪犯带枷带锁、大摇大摆，差役们手拿铁尺、身穿公服却如临大敌，一长条地走出去，尾巴上缀着三个气势夺人的大高个，放眼一看，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走建安坊是直穿崇道桥最近的路，这一路途经中城兵马司，巡防最严，如今合城大索太平教，过两条街就能看到一队铺兵，两支骑队，清晰整肃的脚步声铿锵有力，远远地便穿过，打头的人一见到队伍便出手拦截，厉声询问是哪个衙门的？为何夜行？张华紧张得浑身毛孔收缩，每次见到一队人马都情不自禁地先举过城铁牌，大声自报家门，说身后乃是要移交临县的盗贼强梁，应天府监狱里的位置满了，要趁夜送出去！



安静阴森的街面，拦停的巡兵一队接着一队，张华的手心不住地冒汗，直过了建安坊，一队兵马褐衫的巡丁缓缓开过，身后带镣的犯人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咝咝嬉笑：“嘿嘿，看啊，那个小差役吓得要尿裤子了！”他们玩弄着手中铁链，尽数摩擦的铁环发出咯咯咯的响动，完全没有因为受制而有任何的畏惧！



张华走在前面，本就快要绷断的心，登时窜起一股火来！



“不要回头！”身侧的成大斌忽然低喝了一声。



城西崇道桥已然在望，张华咬紧牙关看着那拦停的火光，忍气吞声道：“成大哥！……这些到底是什么人啊！”今日他们十几个兄弟领的是秘密任务，名目倒是清楚，可真的押解了，这虎狼之徒却不上木枷！



“不要问！”



深沉地，成大斌又是一喝，方正的下巴绷得死紧，朝着前方恶狠狠道：“今夜一切听从命令，做你分内之事！”



“啾——啾！”



鸟儿狂乱的振翅声由远及近、极速比来，扑食一般从窗口突入猛地撞在窗台之上！黑衣人收起手中磁石，抓住鸟儿取出纸条，三步并作两步地拉开大步往值房跨：“盘蛇已出复成桥、过中城兵马司、建安坊，现已逼近城西！”



值房内，站在指挥位的中年男人没有穿官服，身体微弓着面对整个城西的舆图，在屋内，全是黑压压的手下——



“今日集合突然。”



男人开口，扫视一周屋内严阵以待的下属，声音是罕有的郑重：“为防止泄密，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无令不得离开此地，不得与外界联系——靳赤子、许渔、朱十，太平教重要头目大小四十余人，今夜城西，一网打尽！”


 无明夜（4）

“城西之所以还没有被翻个底掉，是因为城西大，算上整片的山地后湖，是整个应天府城的四倍还多，但现在风声这样紧，我目测接下来恐怕会深入进去大搜捕，逐门逐户是免不了的。”



令人胆战心惊的夜晚城街，靳赤子许渔等人借着夜色遮掩，缓缓穿过半个金陵城。



队伍的后面，邝简听了会儿，发表看法：“你有出城西的办法，是吧？”他声音很沉，目光紧锁着眼前的队伍，让人情不自禁地跟着皱起眉头：“把许氏这些人尽快送出去，我不想在金陵地面上听到他们闹事。”



靳赤子正色地点点头：“这个你放心，我明日就把他们转移，肯定不让他们出问题。”



正说着，前队又是一停，抬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崇道桥，那是最后一道的盘查，只要过去，今夜就算过了关口。



排头的张华惯例拿出过城铁牌与守卫交涉，守卫尽忠职守，检查过人数和铁牌，没有问题，忽然抬头，问了一句：“牌票呢？守备衙门今日新下的规矩，没有应天府的牌票，你们不能过桥。”



张华心里一突，应天府牌票那是要四爷以上官员才能下发的，四爷革职，他们跟着邝捕头出来，哪里会有牌票？



他眨了眨眼睛，思绪慌乱间，成大斌忽然上前了一步，拿出印鉴：“这是应天府牌票。”



张华瞳孔微锁缩，目光轻轻地扭过去——



而几乎是在同时间，新一条消息飞快传到了总指挥室，传令员低喝一声：“大人，盘蛇已入袋！请下一步指示！”



桥头守卫没有留意张华那刹那间的慌乱，低头查验过牌票，各种手续齐当，便让人搬开了围棘，呼喝着放行。张华心中慌乱了一霎，无形中感到一股危机，却没有余裕多想，只僵硬地道了一声谢，便引着队伍直行。



“设置路障！”



值房之内，总指挥背对着门廊，却没有回头，“封锁邻近每条路口，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城西是靳赤子的地盘，他很可能在里面布置了流动哨监视情况，一遇可疑人等，立刻诛杀！”



金陵那繁华的氛围荡然间变了，城西的断瓦残垣在夜色中逐渐显露出痕迹，天然地与应天府城划分出楚河汉界，两条街后，许氏等人松了松肩颈，也不顾身边差役，大喇喇地回头：“邝捕头，木板可以卸了嚒？”说着自作主张地两手一分，直接将那两块木板卸了下来。而此时此刻，差役们也明白了今日押运只是幌子，邝头没有插手，那他们便只能视若无睹、装聋作哑。



“就送你们到下个街口，我带人撤了。”邝简抱臂，低声对靳赤子说。



此处已经非常邻近靳赤子的最隐秘的据点，正路蜿蜒通往一个死胡同，而转过去则通往石城门的大门，附近没有平民定居，只有高耸荒废的直脊货栈和工寮，因为久不修苫，主色的墙面被雨水剥蚀得厉害，门阶与窗格落满灰尘，看上去斑驳不堪。



前面的许氏说说笑笑，靳赤子的声音也情不自禁愉悦起来：“好，今夜辛苦你，你带人绕边上的小路就能从石城门出去。”



邝简点头：“好。”



说着他提声喝令，正要整队离开，张华的前队却快了一步，先一脚折入了笔直的胡同，黑黢黢中的暗影中，一整片火把骤然点燃了起来，一百步开外，一批人久候多时忽然骂骂咧咧地鼓噪起来，邝简人在队尾，隔着一排排肩膀什么都还未看清楚，迎面就先听到一群地痞流氓猝不及防的叫骂：



“靳老二，你是不想让城西安生了嚒！”



“报——！”



急促悠长的报令声让所有人心生不详，传令官门口一喝，急鼓一样敲打在众人心头：“大人！盘蛇没能回巢，在巢穴三百步外堵住了，堵人的是城西有名的地头蛇，绰号冯秃子！”



指挥官心头一跳：“有多少人？”



“目测七十人左右！”



“为什么围堵？”



“情况不明，还能可能是抢地盘！”



城西三教九流，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一时间值房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有提前知道计划的人忧虑地指出关节所在：“这样以来咱们预备的人手就不足了，没办法对两伙人一起形成包抄，大人，是不是要变更计划？”



“不行！不能变！”



总指挥一拍桌案，几乎是低吼出来：“今日时机大好，如果再等下去，明日靳赤子很可能就把人全部转移走了！”



舆图的一角被狠狠带起，城西密密麻麻的路线登时逡皱起来，他声音一沉，当机立断：“宁阳侯的公子不是已经到了，调兵，让他带骑兵营来！”



火光烈烈。



城西破败的工寮直路里，两路人马狭路相逢，迎头撞了个正着：“靳老二！你是不想让城西安生了是嚒！”



一道道呼喝传递了下去，对面打头的人眼神凶悍，脸上疤痕交错，火光中一颗闪闪发光的秃瓢，张华等差役心头一跳，瞬息认出来那是冯秃子，城西这一带有名的恶霸流氓，而令他心头更惊的是，他领了七十余人，其中站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手里拿着兵刃，不是长刀，便是长矛，棍子上绑着开锋的铁枪头——金陵城内武器管制，应天府执行公务也只是携带铁尺，这些人在晚上却公然拿着利器集聚，这是要预谋闹事！



张华等人眼神一凶，右手扶上铁尺，浑身戒备——



靳赤子则站在队伍后面，情不自禁地低骂了一声：“冯秃子这傻逼！”说着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张华等人还未搞清楚情况，他们身侧的许氏一行就已经动了，几步上前，把他们官府的人遮住，靳赤子则直接拽了大铁皮桶拖到巷子中间，翘着脚一屁股坐在来势汹汹的一群人面前，笑了笑，轻松道：“冯秃子，这什么情况？你不让我靳二回家了？”



邝简在暗影中无声地上前几步，拽住几个劲劲儿向前的属下，一边拎着几个小兔崽子，一边侧头对成大斌说：“吩咐下去，我们的人不要插手。”



城西争强好胜常常有之，他今夜一路小心谨慎就是害怕闹出事端，冯秃子这个时候堵人闹事，是来者不善。



果然，远处冯秃子粗噶地声音传了过来，“靳老二！你回家可以！但是你身后带的是什么人，可得说明白了！这是什么时候，你一波一波地往城西带人，不合适吧！”



两个老大一坐一站的在空地中间唠嗑，此处地势狭窄，两侧货栈高足有四层楼，夹着的却是不足十五尺宽的巷子！秃子这么掐着腰震天动地地一吼，真是声音阔荡清晰，灰尘都跟着一起簌簌而下。



靳赤子拍了拍大腿，嘻嘻哈哈地笑笑：“冯哥，通融通融呗！我这些人明儿就走，不碍你的事情，你带着各位兄弟让一让，别伤了彼此颜面！”



“不行！”



冯秃子脸上横肉一抖，目露凶光，戟指喝骂：“谁与你在这里嘻嘻哈哈，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城西今日就是拜你所赐，你今日若是带着这些人进来，我现在就带人去官府里首告，你他妈——”



“嗙”地一声！



冯秃子话还没说完，忽然迎面挨了一记窝心脚，对面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冯秃子已经“啊！”地一声仰面飞倒，狠狠摔在地上！



靳赤子坐在铁皮桶上八风不动，火光中，慢悠悠地低头掸了掸自己的衣服。



他身后的许氏左左右右地活动了下自己微酸的脖颈，邪笑着把玩了下手上的铁链。



对面的流氓和巷口的差役一时间都懵了，远远地只看见一道掐腰滚银的紫袍一步上前，飞起一脚就把冯秃子踹到在地！二话不说，干脆利落！谁也看不清她是如何出手的，下一弹指只看见他冷酷地横亘在两阵中间，恶狠狠地朝着冯秃子走过去，提起衣襟就把人揪了起来：



“下令，让你的人，赶紧滚！”



眼前人五官精致到不详，火光夜色交织中更像是上了一层冷暖对冲的釉，他盯着冯秃子疤痕交错的脸，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命令。



冯秃子受制于人，狠狠地盯着杀香月看了一会儿，却没有怂，忽然间朝着身后大喊起来：“兄弟们！等会儿就去衙门里出首！这伙人是太平教，是全城都在围捕的叛逆！”



这一吼声如此凶狠清晰！



应天府的差役一怔。



冯氏一伙骤然呼喝，举着长刀便直直冲了过来！



杀香月眸色一利，当即抬腿狠狠将冯秃子凌空踹了出去！沉重的男子身躯狠狠压倒几个人的攻势，可几把大刀寒光凛凛、仍然转瞬即至！杀香月正处阵心首当其冲，当即两手平摊，飞快地一个翻身旋移！错身中瞅中下盘最弱的那个，切着他的肩胛骨，抱着他的后腰就是个从下到上的摔打！



营火的余烬翻出一阵阵的火星，气愤的叫骂登时汇成一股乱流！



“兄弟们！不要怕！”



冯秃子爬起来，抽出一把大刀，指着靳赤子一伙人，大声呼喝：“打了我们的人，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靳赤子坐在铁桶上岿然不动。



许氏等人闻言，两腕抓着铁锁的两端，狠狠扽了下，然后豹子群一样，骤然弹射出去！



对面仍然身手好的全都扑了上来，一边动手一边叫骂，目的就是要将局面闹大！



“带他们去衙门里出首！”



“太平教还敢在我们这地界嚣张！”



“废了他们！”



呜呜泱泱的咒骂声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地荡开，张华等人瞪圆了眼睛，邝简却在他们身前直接命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插手！”



什么意思？！



属下们一时间都茫然了，他们管着应天府的靖平，要看着这伙地痞流氓打架斗殴不制止嚒？还有！冯秃子说的是真话假话，他们名义押送实则保护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铁环格格作响，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之音，许氏等人都是太平教顶尖的杀手，面对这样的街头乱斗，哪怕双手被缚仍然不落下风！只有杀香月狼狈，他没有武器，围攻的他的人又多，别人用刀，他只能用手，七八把长刀相互配合着，半吊子也能挥出个密不透风！杀香月被刀势所逼，掉头就跑，狭长拥堵的一段废路，未拆卸的脚手架，土坯蓬顶的小铺子，他甩出巨大的弧线，冲到墙根，一个助跑，冲上了墙头！



八个大汉被他撩拨得狂躁，怒不可遏地追着他砍杀，瘦削地小个子手脚并用，踉踉跄跄爬上脚手架追他，个头大的便举着刀在他脚下砍杀！年久失修的工寮窸窸窣窣地掉着渣，人踩上去，灰尘和木屑一起哗啦啦地落下，杀香月像壁虎一样，在墙上惊险地攀爬，他身后的人吃着土抹着脸，铁光粼粼，嗙嗙嗙地砍在他脚下的木栏上——



“你解决吧，我的人就不帮手了。”



邝简隔着人群冷眼看着杀香月的身影，那身法轻灵有如羚羊挂角，无可捕捉，这些草莽之徒再多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在他们的战局之外，急促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嗵嗵嗵”地靠近，密不透风地将整个区域团团包围，几个手脚矫健的斥候士兵干掉了几个巡逻的流氓喽啰，然后占据阴影，相互搭肩踩腿，架着长梯绳索，赤手爬上暗夜附近的最高处——



“报——！观察哨就位！”



靳赤子盯着战局，脸上的莲花被火光映得妖异：“这些人我能解决，但明日官府追究起来，还是要邝老弟你帮忙。”



一百余精悍的士兵身背硬弓，一个挨着一个地从另一侧隐入夜色，爬上货栈黢黑的最顶层，月光照不见的阴影里，他们绷着脸迅捷地飞掠而过，找到合适的位置，先用拇指比了比距离，然后，搭弓拉圆——



“报——！”



值房内，火光急跳，“硬弓手就位！”



邝简抱臂，长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只要不出人命，我帮你把事情压下去。”



指挥官强抑心惊，声音有如寒铁：“靳赤子可动用老巢里面的长铳武器了？”



“没有！”



斥候回报，但也只坚定了一瞬间：“暂时没有！”



“成！”



火光之中，靳赤子朗声一笑，爽快一应！张开嘴朝着那陷入混战的自己人大声喊道：“我靳二的人都听着——！打服他们，别出人命！谁搞死了人，自己先抹了脖子！”



一篓子里的螃蟹打架哪有不掉螯的？张华呆呆地站在站在邝头的身后，看了看靳赤子，又看了看邝头，忽然感觉到一阵恍惚。



局面顿时焦灼了起来，冯秃子一伙人知道自己实力不敌，但更知道对面拖不起、耗不起、闹不起，靳赤子大喇喇地一句不许弄死人，无疑给许氏等人很大的压力，绞着对方的脖子的铁链原本已经完全绷直了，夜色中发出粼粼的寒光，许氏闻言却不得不骤然松了手，生死关头，给了对方喘息之机！可对手不会感激他的心慈手软，身体一拧，长刀一横，用着最后的力气又狠狠横切而来——



砰地一声巨响！



就像是一阵轰雷，轰然的声音忽然横贯了整条街巷，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无数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恐惧的低呼，只见靠近工寮最大的一座钢铁脚手架整个被人摇撼了下来，靠得太近的人本能地察觉了那危险，惊慌失措地停止打斗，连滚带爬地避退，刚刚惊险地躲开一寸一厘，只听得身后砰地一声巨响，钢铁骨架骤然砸断了路面，迸起一片巨大的灰尘！



前后百步的火把瞬息间扑灭！



所有人都惊呆了。忽然的黑暗里，打斗声尽数停止，人人震惊地往声源处看，可是一片扬尘中他们看不清情形，只能听见刚刚正追击杀香月的大汉们整个被压在了最底下，怒吼着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所有人都忘记了反应，只感觉小腿肚一阵一阵的发软，而待那灰尘散去，一个瘦削的身影毫发无伤地站在脚手架上——



夜好沉。



月亮爬上货栈的最顶端，从高处落下雪白的银辉，那紫袍掐腰的人悠闲地踩着钢筋的骨架，撑身一坐，一脚屈膝踏在架子的边缘，一脚游荡地下垂——



“冯秃子，还打吗？”



他好漂亮，敏捷矫健有如排山倒海的闪电，看到他就再看不到其他人，可月色落在他身上，那一笑是如此清晰，可怖温柔得有如青面獠牙的恶鬼，刺骨的目光压在所有人的头上，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目光！



那一刻，张华如同被鬼魂扼住了喉咙，恐惧狂风一般席卷过心头：



……这些人当真是太平教！



邝简与靳赤子并肩站在巷道的一侧，目光深沉，一张脸完全辨不出喜怒——



无数的细节忽然山呼海啸地闯进张华的思绪里，三月二十四日，他曾被成大斌委派秘密抓捕杀香月，三月二十八日，他曾被委派看管杀香月和记录他的言行，可之后，这些全部不了了之，一次修苫、一场酒、一幅画，应天府上下全部默认了杀匠师是邝头的屋里人，两个人同进同出，如胶似漆，他再没有想过这些不清不楚、虎头蛇尾的事情……！可如果他们是太平教，他们是太平教……



张华骤然间感觉到无法呼吸：……鬼见愁！



他远远地看着杀香月那峭拔的身影，没有道理，没有证据，可脑中只剩下三个字：鬼、见、愁。


 无明夜（5）

“据线报，靳赤子在城西囤积火药一十八桶，硫磺不计数，铁箭八千支，长短铳两百把，铁炮三大台，其余盔甲圆牌不计数。”值房内，指挥官沉声向斥候下令：“传令下去，告诉最前线兵卒今夜首要控住住这批军火，不给太平教任何狗急跳墙的机会，明白嚒！”



“明白！”



长弓远远地绷紧搭弦，居高临下地对准巷道最里面的货栈门口，忽然间，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呼喝之音，原本守据在这里的太平教徒由朱十带领着，忽然一股脑地冲出来！



“大人！守门的出洞的，三十余人，里面应该是空了！”



“天助我也！”指挥官一拍桌案，无形间竟感谢起冯秃子歪打正着地搅局：“扇形收缩，尖兵立刻潜入货栈，不要给他们任何示警的机会！”



“明白！”



“冯秃子，我不想跟你打。”



杀香月直接掀翻手脚架的动静太大了，货栈里隔音再佳，朱十听到这么一大声的巨响肯定是要带人出来的，如今火把长棍林立，人数相持，还是前后夹击，靳赤子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他冥冥中察觉到了另一种危机，此时开口，仍然是商量的口气：“你让开路，宝船厂的货我给兄弟们当车马费，我当你今夜没有来过。”



“邝头，您不解释一下嚒？”



巷道的入口段，张华拉开大步走上前去，指着那正在谈判的人：“邝头，他们到底是谁！”



今日来的同僚算上他十五人，都是与他一般年纪，还从未见过两伙黑道在应天府的公差面前公然斗殴自家上司作壁上观的局面，他们今夜，从城东到城西，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靳赤子冷淡地回头看了眼那年轻人，目光转到前面，冯秃子的声音色厉内荏，却仍然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靳老二，你以为有人护着你，过了今夜就还能在这金陵城内立足嚒！”这是一群暴徒，今日带人围上来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事到如今，还有何好说？靳赤子笑了一声，扭了扭脖子和手腕，身体骨骼喀吧喀吧地发出一连串声响，然后哗地甩来外衣，露出里面红色的薄薄的瘦削的身体：“那这就是你自找的了，”“当！”地一声，靳赤子脚下一踢、翻棍在手，抬头一喝：“朱十！”



像是冲锋号角的预备，隔着两百步的人头，巷道最里端的年轻男子大吼一声：“在！”



凶悍的双目爆出火一样的怒意，靳赤子长吼一声，只吐一个字：“打——！”



这话音未落，只见狭长的巷道的这一端，靳赤子一团烈火一样冲了出去！一脚踹开横亘在路中央的脚手架，跨步迈过障碍冲进人群便是左挥右打！他像烈火狂风，木棍在他手中刮出尖锐的啸响，悚人的夜色扯破了夜色，而他举起棍子冲阵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一起冲锋！好像他手中的不是棍子，而是令旗！烈烈的火星在黑夜里重新爆开，靳赤子气势惊人，百十多号人在他的怒吼声中失去理智，瞬息间卷入乱战！



“邝头——！”



愤怒填充了张华的心，邝头不说话，成大斌同样不说话，他激烈地抬起头，指着靳赤子向他信任的上峰求证：“他们是太平教是嚒！”



打斗的音量疯狂地向外喷卷，满耳都是挣扎、扭打、骨碎和叫骂的声音，人群之中，杀香月点着脚从高处落下，白光闪处，他不管自家对家直接一脚狠狠地蹬过去！靳赤子所向披靡，没有人敢正对他的锋芒，他一个猛子冲破对面的人阵，直接将那七十多号冲了个对穿！



张华原本是这批人里最少言寡语，做事也最让人放心信任，可他此时在这个关口就像是轴上了，一定要邝简当面给出一个说法。



“邝头……兄弟们是因为信任您，今夜才走这一趟的啊！”



别人他不知道，但是眼前的是他仰慕的上峰，自己的信念、信仰以及效忠的对象，他受他器重，他便回以忠心，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明白这眼前的局势了！金陵怎么了？小六子出卖四爷，四爷革职，小六子反而攀上高枝儿，他们是应天府的差役，职责就是保护百姓，可上面却命令他们抓捕手无寸铁的百姓，处死那些根本没有犯罪的人，而他原本嫉恶如仇的邝捕头，公然带着他们公器私用，已然成了太平教的同伙！



他们敌对的是谁？保护的是谁？今夜这件事府里的大人们知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又是为什么在行动！

“包……圆！”



靳赤子抬臂喝令！烈烈火光中他一层薄薄的赭红色里衣透出线条分明的肌肉，他舒展身形，放声大吼！



对面的人完全被靳赤子的气势震撼了，那毫无保留的进攻就像是终于睡醒的猛兽，朱十与他前后汇合，紧接着又往回冲！瞬息间，阵型变了，烟尘踢出了一人多高，朱十带人将冯秃子的人分割包围出几个阵圈，太平教徒拿着棍子蜂拥而上，直接把人围在烟尘里痛殴！

良知呢？



无数的木棍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责任呢？



骨碎声，惨呼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公道呢正义呢！铁面无私，守护一方呢！



张华怒不可遏，瞪圆双目，再也没有给邝简留任何的面子，一语挑破：“您为什么要和太平教勾结在一起！”



冯秃子腹背受敌，只能背靠着背招架来自四面八方的殴打，偶尔有一两个冲出阵势，许氏杀香月等人立刻压上，见人就打！

张华的眼睛在喷火，双目瞪圆，里面含着烈烈的火光——



邝简拔出铁尺，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局势，声音静如止水：“大斌，带着这个愣头青赶紧滚！”



太平教这群人胸口原本就憋了一口戾气，如今铤而走险，挥打砍杀中尽情释放了出去，一个个打起来有如发狂的野马！成大斌不敢耽搁，一把拽住张华：“走！”



冯秃子绝不是庸手，他先头吃亏是因为杀香月身手太过骇人，靳赤子瞬息间加入战局，整个战局虽然一时遭到了暂时的压制，但是他们的武器有绝对的优势！砍刀和棍，这二者攻击的差别很快便显露出来，第一波没有被棍子打趴下的人很快砍刀斜挥一批批冲出了困局，冯秃子锵地又抽一把寒刀，朝着自己人大吼：“别怕杀人——！杀了他们咱们就是诛杀反贼的义士！”



许氏阵营里一个身高九尺的肉塔隆隆地冲出了包围圈，与其他人不同，他没有武器，浑身上下全凭一副铁拳冲击，跑起来就像是一头发疯的犀牛，朱十好几个人拿着四五根长棍，一拥而上想去按住这个野兽！可是他们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肉塔一人一个拳头就把人打得直接瘫倒在地，许氏见状一脚踹开身边的刀刃，调转方向奔了上去，铁锁一扽去锁那肉塔的喉咙！



“张华你站住！”



隔街的巷道里，张华在十几个差役最前面怒气冲冲地往回走，在他们身后，激烈不休的打斗声、怒吼声分毫不弱地传了过来，成大斌愤怒，他们还另有安排，便一把抓住张华的胳膊，威严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邝简一人一把铁尺，渊渟岳峙拦住出口——



风声急躁，许氏明显托大，被肉塔趁隙抓住了手上的锁链，整个人像小儿抡臂一样被抡了出去，就在失手的一瞬间，四五把长刀直接朝着许氏捅了过去，直接刺中许氏的腋下、肋骨、后背，许氏负伤，登时血流如注，躬身弯下腰去！



杀香月踢飞一把长刀，眼见许氏就要被人踏平，登时咬牙取道，脚下跑出一条凌厉的弧线，几步窜到那大个子面前凌空鞭腿！粗壮的手臂与浑圆的大腿结结实实地相撞，两个人同时一惊，都感受到那可怕的冲击力！杀香月变招只在瞬息之间，咬牙脚尖一勾，急转急停，一个甩身翻到那肉塔的身后，手心拓掌！盖着他的头盖骨两腿一甩，直接一个乌龙绞柱！



深紫色的湖绫凌空卷出惊险的弧度，那大个子一声怒吼，赤裸精悍的肌肉瞬息撑得饱满！工寮巨大凹凸不平的铁墙，杀香月后背“哐”地砸在上面，杀香月痛哼一声，两腿一松，猝不及防被扯了下来！那肉塔抓他就像抓一个孩子，杀香月细韧的身体被他高高地举起，拉弓一样狠狠拉满，再砰地一声狠狠掼在脚下！



工寮的棚子在这一摔下呼啦啦地砸塌了，远处的邝简青筋一跳，骤然向前扑了几步！



杀香月却根本不用他救，自己横滚出半丈，灰尘竹架中飞快爬起来，躬身抄起一根木棍，直接向那大个子扑了过去——！



“大人！”值房内，讯报急传：“一小队已占据敌巢，现已守住二楼入口！”



矫健的身影迅速爬上货栈的爬梯，一把把重锁在军火的大箱上沉重地落下去！



冯秃子拳脚乱出，一把匕首在他手中寒光乱闪，骤然割破了靳赤子的面颊！



“大人，已控制全部军火，楼顶全部占领！”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直逼巷道，兵甲枪林只在巷道五十步开外！



靳赤子狞笑一声，趁冯秃子靠近的瞬息骤然勒住他的脖子，一手捏握刀的手腕，一手重重一个头槌！



“大人，步兵已准备！”



“大人！硬弓已准备！”



巷道上，乱战已近尾声，杀香月一拳被大个子打退，下一刻又猛地扑回，左右开弓还他两道耳光！



朱十被人掀翻，不受控制地向后后倒！又咬着最后的一口气，狠狠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靳赤子抬起一脚，狠狠踩在冯秃子的小臂，紧接着拽着他唯一的好胳膊，一个膝踹把人压跪在地上！



杀香月踩着钢铁骨架张开两臂，眨眼间用遍格斗技巧，拓掌，劈掌，推手，送手，下摆飞开，抓头膝击！他身体凌空一震，猛地甩出一个凶狠的大摆锤！



轰——地一声！



杀香月颤抖着两条腿在一片扬尘中站起身来——



终于，冯秃子认输投降，他最强战力被杀香月打倒！



天上明月高悬中天，散着清冷的光芒，巷道中哔哔啵啵的火焰还在抖动，但此时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更动不了，朱十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身边不是浑身瘫软呼呼喘气的，就是伊伊哦哦不断呻吟的，许氏全身血流不止，咬着布条给自己包扎，杀香月背脊一片汗淖，努力地吞咽着自己的口水，胸口剧烈起伏中勉强站着，回身，先看了眼邝简，又看向靳赤子——



沉寂，长久的沉寂——值房内的火光没有一丝的颤动，夜晚的蝉鸣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总指挥，等着他最后的发令！



终于！



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鼓动人心的节奏本来，传令兵大喝一声：“巷道两方歇战，皆在修整！骑兵三百人全部就位，足够包围！”



所有人倏地转头看向指挥官——



只见他抚案，撑着桌面直起腰来，不过烛火照映中，站在指挥位的不是李梦粱，亦不是江行峥，而是应天府的四爷，左杨。



·



“受伤了嚒？”



人仰马翻一片狼藉的巷道，杀香月喘着气，浑身是汗，邝简站在外面为他遮挡了，卷起他湿透的上衣看他的腰。有淤青，但没什么大碍，杀香月那身筋骨比钢铁还要硬，可邝简的手一伸过来，他那肌肉紧实的小腹却立刻变得柔软起来，软塌塌地贴住邝简的手心。



“还行。”



杀香月踮着脚抬眼看他，看姿势像是想亲他，又害羞着没有动，极近的距离里，唯有那双眼睛澄明如洗，闪动得像天上的星星：“……应该没有人要命，我有控制力气，还把他们的兵器都扔开了。”



他小声地对邝简说，像是想要讨他一个夸奖。那一颦一笑是如此动人，动人得让人心悸。



邝简神色有些复杂，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忽然间，巷道之外传来阵阵马嘶蹄震，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缓缓开动起来，像是涌动的暗流终于翻出台面，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不详的风声，所有人都紧张地、喘息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神色不解——



邝简和杀香月也跟着回头，夜色太浓，视线所投之处晦暗不明，形势不明，他们只知道太平教现在刚刚打过一场，筋疲力竭，若有强敌再犯，如何也无法招架——



“应该是城西兵马司。”



邝简转过身来，他身影平稳，平稳得让人信赖：“我去交涉，你们原地修整，把伤员全部撤到货栈里面去，兵器收好。”



许氏朱十等人看向邝简，他们不明情势，但眼中不禁涌出雀跃和感激，然后赶紧用最后的力气架起地上哎呦哎呦叫唤的人往巷道里搬，杀香月也不敢耽搁，热切地看了邝简一眼，然后在地上捡起一个人，一时也顾不上是哪头的，先撤战场再说。



邝简朝着靳赤子飞快点了下头，走出几步，忽然间，又转过头来，唤：“香月。”



杀香月迈出几步，不解回头：“……啊？”



人影杂乱，能动的都在左扶右抱清理场地，邝简张了张嘴，长久地维持着一个姿势，却什么都没说，眼看着杀香月撑着一个人就在等不住了，这才温柔地道了一句：“没事，去吧。”



·



五天前，辉复巷的小院。



“告诉靳赤子，”邝简飞快舔了下嘴唇，抱定决心：“私人恩怨先放一边，许氏那伙人他再不捞，哪天他们被逼上绝路就只剩铤而走险了。我可以帮他们转移，六月十日镇府司当晚不会执勤，我派队护送他们一程。”



一个时辰前，攀上高枝儿的小六子提醒江行峥：“我刚刚从城西那边过来的时候，正瞄到邝头带了一伙人出去，应天府今晚……好像有秘密行动。”



锦衣卫今夜不执勤，紧急传令也不可能在眨眼间召全人手；城西关卡，非应天府牌票不能通行，牌票，非应天府四爷以上官员不能颁发；外城十三道城门，夜里鸣鼓闭城后必须有守备衙门的手令，浙军进城此事涉及城池关防，必然是早有报备；四爷明面革职，故而公服未穿，属下为示敬重仍以“大人”呼之，值房内黑衣属下并非锦衣卫飞鱼服，而是应天府的皂色公服，来回传递信息的鸟儿用磁石引导，更是只有应天府急传消息才会用的磁石木鸟……今夜之事，应天府守备衙门的高层尽皆知晓，邝简、左杨、张华他们的每一环都至关重要，他们不是在为太平教做保护伞，他们是在执行公务。



“传令各个哨位——”



开弓没有回头箭，值房中四爷扣住桌案，神色肃然地下出最后的命令：“收、网。”


 深恩负尽（1）

正统十四年六月十日夜，金陵城，太平教大案将起。



是时，太平教一众还不知危机将至，靳赤子指挥着能动的教徒把伤患挪到货栈中，其余人原地修整，他是个明白人，知道如今大势所趋，太平教内外交困，就算邝简帮忙能周全一日两日，这个地方也要尽快撤离了，他大步走到许氏一党身边，从腰上解下应天府交给他的钥匙，扔给他们。



许氏抬头看了靳赤子一眼。



靳赤子一句话没说，掐着腰，一笑泯恩仇。



就在此时，原本刚刚沉寂下来的马嘶蹄震忽然又轻微的激烈了起来，旁人没有警觉，还以为是开拔离开的声音，可靳赤子低头去看，只见地上的石子低低地碰撞摩擦起来，紧接着是隐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他有野兽一般的直觉，凭着这股直觉他得以在城西纵横近十年，他敏锐地感觉到那步子并没有远离，而是在靠近，并且听到了指令正在尽力地放轻，但之所以落地还是很沉，是因为这些人配的甲胄很沉！



那是一种潜藏暗处、蓄势待发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只要出手就怀着一击毙命的决心，比冯秃子那种横冲直撞的麻烦要可怕上千倍百倍！靳赤子心生警觉，环顾四周，偏偏他现在已经没有可用之人，手下此时一个个全都筋疲力竭，没有丝毫的战力，并且他们看起来很信任邝简的能力，神态虽然疲惫，但又极为放松。



就在此时，许氏等人抬头问：“靳二，这些钥匙是不是不对啊？”



一种悚然的战栗滚过了靳赤子的全身！



这锁是应天府的锁！



“木枷是虚扣的，随时可以挣开，锁是实的，防巡街盘查。”邝简早在接应许氏前前对他说过这个安排，甚至还把钥匙交给了靳赤子，说是若是他与许氏暂有矛盾，也算给他一个牵制！可如果这锁原本就有问题，目的就只是为了限制许氏等人的行动，如果……如果……



一种最糟糕的情况闪过靳赤子的心头……



“别急，”靳赤子笑着站直了身体，朝着许氏等人道：“货栈里还有一套钥匙，我去给你们拿。”说着不慌不忙地绕过躺了一地的人往巷道里面走，许氏等人不疑有他，继续包扎伤口，可就在靳赤子脱出众人视线的几个弹指后，一声口令从高而下忽然打破了巷道的沉寂！



“太平教徒，放下武器——！”



那声音自高处骤然传下，浑厚响亮，带着军阵之人惯有的低沉威严，而就在他发令的瞬间，无数的寒光从货栈的最高处指了下来，一片片火光从四伏的黑暗中燃起来，铁甲的闪着冷冽的寒光，从巷道口直接涌入，层层包围，瘫软在地的太平教徒猝不及防，仰起头茫然而顾，却听刚刚发令的人继续清清楚楚地喊道：



“束手就擒！不要抵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

货栈里隔音极好。



起初靳赤子加固墙壁与铁门只是为了外间听不到栈内的兵刃火铳之音，可此时却也牢牢地隔绝了外间的兵甲骚乱，杀香月专心致志地绑人绑扎的伤口，尤其是那几个刚刚被他压塌在脚手架下的魁梧大汉，他们的腿断了好几根，杀香月拿着木棍手脚麻利地帮着上夹板，一双雪白细长的手看起来文弱，疼得他们却是又惧又怕哇哇乱叫，如是包扎了三四个人，杀香月忽然觉得外面的氛围有些可疑：应该还有伤者，怎么不再送过来了？



邝简说他会摆平来人，杀香月并不疑心，外面也没有剧烈的争吵呼喝之声，甚至有些沉静，他站起身，一如寻常地卷开铁门去查看情况，可这一开门，他竟有些懵住了——



外面火把烈烈，照得一片通明。他没看到太平教徒，却看到了一队队军阵之师，这些人披着乌铁的重甲，散开阵型封锁住货栈前面的出口，刀与盾交错相列，武器齐备，防御森严。最重要的是，他们很沉默，沉默地行动，沉默地守卫，训练有素，军纪森严，沉默得让人心慌。



“你们是什么人？”



杀香月心中闪过极为不详的预感。



守卫门口的铁甲士兵忽然扭过头来，大声喝令：“伤患集中救治，不许乱走！”



说着目光上下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中添了点转折：“你姓杀？”



杀香月紧蹙眉头，阴着脸一点头。



那卫兵立刻朝着身侧人道：“去报告洪参将！”



杀香月不解，却不肯坐以待毙，直接推开他们的守卫，可奇怪的是，这些人竟也没有阻拦他。货栈另一端货物运输的出口，五十多轻甲战士正井然有序地搬运着大箱子，狭窄的巷道上货栈之上粼光闪闪，数不清弓弩就位，一层叠着一层地压在头顶，靳赤子那几台隐蔽的炮口，也已经尽数被人控制了，杀香月略一抬头，感觉到那窒息的逼压，眉头越皱越紧，快步往刚刚的战场走。如是百步后，他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朱十、许氏、老金等人皆在，只是此时都已经被绑缚了起来，身边各有甲兵看守，杀香月睁大了眼睛，老金看到他却像是看到了救兵，连忙开口：“是邝捕头！杀匠师，你去求求邝捕头……！”



杀香月忽然听不懂了，呆在原地，有些茫然地问：“二哥呢？”



许氏朱十垂头丧气，闭着眼睛，脸色十分不好，他们与靳赤子交情并不算身后，群龙无首的境地里只有老金还在急答：“不知道去哪里了！杀匠师，你去找邝捕头！”



这轻微的骚乱立刻吸引了附近人的注意，火光中一道黑影闪过，以为郡县较高的军官大踏步走来，看着杀香月，客气地问：“杀匠师？”



“嘣！”地一声金属轰鸣！杀香月忽然空手夺刀，长长的刃口青光暴射，猝然指向来人！



那人倏地一愣，没料到这突然的袭击。他姓洪，乃宁阳侯私自陈润麾下最信任的偏将，负责的也是今日最险要的人物：搬运货栈中全部军火，确保此行绝对的安全。这人间杀香月忽然抽刀，身体倏地一绷，却没有对杀香月做出任何防御姿势，甚至还抬手压了压身侧抽刀护卫的手臂，朝杀香月安抚道：“杀匠师，我们在执行公务，有话好说。”



今日行动之前，少将军和这次的指挥官都嘱咐过他了，说货栈里会有一位穿着紫衣服的年轻男人，此人身手奇好，能乱军从中突破重围，一定不要招惹他，不要与他起任何冲突，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他利用火药造成任何的波及。



那位笑容不断的四爷难得板住脸加重了语气，着重地说：“这位杀匠师会被人引到货栈之中，和他在一起有伤员还有太平教收容的老弱妇孺，所以洪参将这批人撤走一定要压后，那位会顾忌这些人的性命，只要他们没被撤走，他就不会铤而走险。”



洪参将当时听后还不屑一顾，心说草莽之中的身手奇好，能有多好？他麾下的刀盾武士都是百里选一的好手，战场上精锐中的精锐，那位身手再好，也冲不出他的阵势。



可此时他看着这位杀匠师忽然就有些动摇了：这样迅捷的反应，这样漂亮的一张脸，还有这样一双杀机毕露的眼睛。

“滚开！”



看着眼前人瞧着自己发呆，杀香月忽然露出嫌恶，随手一刀挥了出去，“锵”地一声劈在了洪参将铁甲的胸口上！洪参将也不慌张，捂着下自己的胸口，笑着举手退了半步，示意请便，杀香月冷着脸当即拨开人群，二话不说抢过一匹马，飞奔而去——



杀香月的背后，夜空忽然炸开一朵绚丽的焰火！



马蹄阵阵，杀香月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冷汗泉水一样从他的身体涌出来。



他已经完全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势了：是谁？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这样多的军队，若是没有提前的布局，绝不可能这么快地协动起来，这是一场局，可是是谁布的局？是谁知道他们今夜就要转移，谁能这么恰好地悬在太平教无力反抗之时发动围剿？



金陵的夜路上火光簇簇，沿途一路接着一路有押运的队伍，被押送者有冯秃子那伙人，也有太平教徒，全是熟悉的身影，杀香月驾着马飞掠而过，在无数人中搜寻邝简的身影，一队队地去看，一队队地去问邝简的去处，却怎么也找不到，刺目的火光让他一阵阵地失明，那些押守之人瞪着他，对他横刀而向，可是他们只是沉默地戒备着，并不动手，无数同教的信徒同样瞪着他，看他高坐马上，像看一个叛徒。



杀香月什么都听不见了，甚至感觉无法呼吸，惶然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甚至听不见心跳声，耳边一阵阵地鸣响，全是刚刚打斗的声音，剧烈的吵杂后是邝简最后安静地叫住他，然后欲言又止地温柔一句：“没事，去吧。”



杀香月只感觉浑身冰冷。



终于，他狂奔十里街巷，一直冲到了城中心应天府衙门的门口！然后随手扔掉鞭子，以一种极端狼狈的姿势翻身下来，脚底被绊了一下也没有停止，踉踉跄跄地就往门里走——



“站住！”



杀香月没走到第一层台阶就被人拦住了，两派严阵以待的甲兵守在应天府的大门口，灯火通明。今夜的应天府和平日的应天府完全不一样，以往这里白天热闹得总像个菜市场，杀香月修缮府衙还要分工期分地段施工，各式各样的人都在其中，今日的应天府在夜色中却有一股高不可攀的威严，门口守卫的甚至不是应天府的差役，他们穿着浙军服制的盔甲，顶盔掼甲，凛凛不可侵犯。



杀香月满脸是泪是汗，根本没有看那人，喉咙里含着一口血，直到此时才狠狠喘出，朝着那巍然敞开的大门嘶声一喝：



“邝简！出来——！”



快的第一批犯人早已经押回来了，成大斌带着张华等人率先回来接应，安排审讯房，安排监牢，证据归总，甄别审问——这些工作十分庞杂，可以说今夜的工作现在只是开始，远远没有结束，而正忙得分身乏术之时忽然听到有人来报，说一个紫衣服的在门口冲阵，他心头一震，当即不敢耽搁地出去看情况，今夜门口守卫传讯的都不是自己人，他人还刚转过回字廊，便先听到“啪啪啪”惊天动地的巴掌声，迎面出去正见杀香月左右开弓，已经甩倒了两个守卫！



“住手！”



成大斌大喝一声，止住杀香月。



四爷交代过，今夜行动，一定要最大可能规避和“鬼见愁”正面交锋，最后的安抚劝导原本是四爷计划亲自做的，但是现在外面明显是出现了变化，四爷总指挥，宁阳侯四子陈润和邝头配合最后行动，那三位还没回来，据说是靳赤子趁乱溜了，他们应该还在围捕，而现在了解整个行动的只有成大斌的职级最高，只能他来解释，稳住杀香月。



“杀匠师。”



“邝简呢！”



杀香月松了那士兵，可算看到一个知情的熟人，提着一把长刀，狼行虎步地逼过来。



成大斌：“邝头在执行公务，现在还未回来。”



杀香月：“什么公务！”



成大斌：“城西围捕，你不是刚从那里回来？”



杀香月露出凶恶的表情，看着成大斌缓缓地笑了：“好啊，公务……公务，你们好无耻啊，既然想抓人，怎么不和我们硬碰硬，偏要用这么阴损的手段趁人之危？！是谁下的命令？是谁做的计划？邝简呢，让他滚出来亲口对我说！”



这气势实在是太骇人了，好像平地卷起了惊涛骇浪，张华等人受到惊动都走了出来，他们认识杀香月，之前还颇有好感，如今看他这样不顾体面撕破脸皮，加上他们刚刚知晓他的身份，各个都是恐惧又愕然。



难为成大斌还撑得住，在脑海里慌忙把之前四爷准备的意外应对方案挖出来，尽力按照原话向杀香月解释：“针对太平教的计划，从你被押解进应天府的第一天就已经定出了一整套方案，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步推行进度都有详细的方案，今日不过是收网的时间……”



“我不想听你说！”杀香月暴然喝断他，横刀一指应天府：“让邝简出来！”



“我说了，邝头还没有回来！”



成大斌也暴躁了，两个人对着怒吼：“杀香月，你冷静一些！我知道你对邝头有感情，但是你现在需要认清形势，今日追究的不是你的案子，今日应天府起获的是靳赤子囤积军火案、许氏杀人案！这些年你二哥霸占城西、欺行霸市、斗殴、杀人、走私、层出不穷，你跟他们打过交道，可以为我们办案提供帮助！你若是愿意举证，来日我们府里会为你请功减刑、宽大处理！现在三法司好几个官员都在府里协助，耿逸春也在，你信不过我，他们可以帮你分析！”



杀香月却已经听不懂对面的人在说什么了，他骤然拄住刀，弓住腰，只感觉身体猝然一痛，痛得竟原地踉跄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那一霎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硬地盯住他，便是成大斌也情不自禁地皱紧了眉头。



这是多骄傲的人啊，竟当众难过成这个样子。



“杀香月，你冷静一些，不要一意孤行，”成大斌不喜欢杀香月，可是如今也忍不住放缓了语气，真心实意地劝慰：“你的情况我们府里都清楚，我们也不是一味的冷酷无情，只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给自己一个机会，也帮我们尽快侦破案子，事到如今……我告诉你真相也无妨，”



成大斌觉得自己是在安慰他，是在告诉他事实，但若是四爷在场，就会知道他现在要说的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们整个行动代号的名称，就叫’宝灯计划’……邝头为了任务跟你在一起，骗你是情非得已，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真是诛心一击。



杀香月茫然地抬起眼睛，那一刻，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什，什么……？”



·



当天的局面彻底混乱了，应天府门前爆发剧烈冲突，所有守卫唰唰地亮出了军刀，一口气被杀香月砍倒好几个，成大斌被挟持，杀香月举刀就横在成大斌的脖颈，满脸的水痕，说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声喝令他们把邝简喊回来，没有人见过这个局面，李敏大人受到惊动，铁青着脸从府内走出来，一群人就站在门口的空地围城一圈和杀香月一个人对峙。



很快，一阵马蹄声极速地奔来，紧接着是笃笃有力地脚步声，邝简拨开心惊胆战的人群走进包围圈，沉着一张脸看向杀香月。



刚才的烟花是发现在逃靳赤子的信号，邝简地头熟，带着人追袭靳赤子去了，他和四爷的计划原本是杀香月会在最后一拨人押运的人里，但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闹出现在这个样子。



“把刀放下。”



邝简没有废话，直接对杀香月命令：“杀香月，你把刀放下。”



他看起来好陌生，一身的悍厉之色，杀香月摇了摇头，只是哭诉：“他说你是骗我的。”



众目睽睽，邝简的声音冷得像铁：“你把刀放下。”



杀香月却像是看不到邝简以外的任何人，一字一句，压抑地说：“他说画是假的……”



“他说宝灯是你们的计划……”



“他说你在跟我逢场作戏……”



杀香月说的很慢，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要了命一样插在自己的心上。



可邝简烦了，一步抢到杀香月身前，索性赤手抓住那真实的刀背，用尽全身力气往身前一带！



却不是为了夺刀，而是把刀口对准自己的胸口！



杀香月僵在那里，脸上全是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是。”



邝简看着他的眼睛，干脆利落吐出这一个字，然后抓着那刀口，一寸一寸朝自己的胸口移：“要杀了我嚒？”



杀香月张大了嘴，痛到发不出声音。



电光火石间，杀香月的长刀被卸下，双臂猛地被人钳住恶狠狠地压到了地上！杀香月茫茫然从恍惚中惊醒过来，抬起头才明白自己已经被人制服，身后的军人习惯了收拾犯人，见他挣动对着他便是一拳，杀香月浑身一缩，刺鼻的鲜血透鼻而入，混着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唯独头还不肯垂下去，红着眼睛盯着邝简，那呜咽就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凄惶问，此生没有发出过那样无望的声音：“……邝简，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怎么能这么对我……”


 深恩负尽（2）

“你最近没有公干嚒？”



灯火通明的小院，两个人的朋友都在外面喝着酒，邝简守着锅台用筷子尖戳锅里的肉，杀香月搂着邝简的后腰，曾经这样问。

“有啊，怎么了？”

“没怎么，”杀香月拖着长音：“只是最近见你手里似乎没有案子，也不加班，好像在朱十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谁说的？”

肉汤溅了出来，杀香月拿抹布给他，他边擦拭着灶台边说：“我日常公务也不一定要直接接手案子，府里的行政换勤，任务安排，车马通勤，哪个案子进展慢了要催办，快结案了要督促手下写案卷，这些我都要管啊。”



那是假话，是邝简的搪塞之语，紧接着，邝简抛出钱锦的户部案，吸引走了杀香月所有的注意。

事实上，邝简那时候不是没有公干，他有公干，且是秘密公干，公务对象就是杀香月——早在他因玉带娇案被抓进应天府之时，早在邝简和他谈判将他带回家的晚上，这整个计划就已经开始酝酿。



“凶手交代罪行了嚒？”

那是贡院开试的第一天，入夜，李敏从贡院回返，进入值房开口就是这一句。

是时，四爷左杨、邝简、成大斌都在屋中，邝简肃然答：“暂时没有，目前也缺少可以将其绳之以法的有力证据。”

李大人：“那便不要为他分神了，太平教不在应天府管辖范畴，将他尽快移交镇府司。”

邝简心头一紧，理由还未想好，抗争便已经脱口而出：“不。”

当时局面逼仄，邝简既抓不到将杀香月绳之以法的证据，又不想将其正式移交镇府司，于是折衷提出一道通天险道：对杀香月进行监管，利用他挖出整个金陵城中的太平教网络，将其一网打尽。



“金陵城中的暗中势力一直存在，官府之人难以深入其中，属下提议是以杀香月为缺口，不断深入太平教中，找到机会将其连根拔起，之后再对他们坛下教中进行控制管理，因势利导，为我所用——不然一味强硬铲除阻力很大，还易伤人伤己出现意外。”

这是对金陵城最有利的一条道路，与其在边角打围，不如直入重心挖出病灶，他们抓着‘鬼见愁’这样一张深入核心的好牌，不能不好好打算。



“且先拟一套方案出来罢。”

值房内，饱经风霜的老人在思索之后略退一步，算是暂时松口答应了邝简大胆的提议：“但是！”他看着几位得力下属，着重地压沉了声音：“此事到我们四人为止，不许向外界透露，一旦过程中发生不可控的情况或者是被我发现行动不当，我会立刻叫停将杀香月扭送镇府司，明白嚒！”

三人肃然立正，重重一应：“明白！”



针对杀香月的行动是秘密任务。

四爷、邝简、成大斌一组，四爷负责所有的分析和决策，邝简直接接触目标人物，成大斌作为外围人员进行策应，随后该任务通过私人渠道向守备衙门请示特批，内阁备案，启用最高的保密级别。

“这次的行动与以往应天府的抓捕任务不同，无渊你暂时不需要拿任何明确的口供，不需要物证，只要套取到准确情报，试探出太平教的据点、首领、武器装备、行动流程，然后我和大斌会在外围配合你收网和收尾。”四爷最开始便明确了整个工作内容，尤其是对邝简的工作作出严格的指示。



但是，虽然他们目的方法都很明确，然起初的计划十分含混。



因为整件事的突破口是杀香月，四爷要根据从他身上得到的讯息来和邝简分析判定整个行动方向行动内容，可是杀香月此人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冷血杀手，他们一时间根本找不到他的弱点和破绽，反而要担心杀香月对邝简不利。



好在局面变化得很快，邝简原本只是抛出琉璃珥的讯息安杀香月的心，结果杀香月的思路与常人不同，主动联系了他的同伙、传递消息、策划琉璃珥越狱，邝简当晚即顺藤摸瓜找到了太平教其中之一聚集点，太平教的幕后人反应迅猛，早早准备好五位杀手对穷追不舍的邝简下出狠手，万幸的是，这一夜邝简身边有杀香月，他忽然出手帮着邝简躲过血光之灾，杀手全数击毙。



五名太平教徒在金陵城中联手刺杀公门中人，这件事应天府想做文章，城西大围剿很快就会开始，第二日，杀香月感念邝简没有将事情闹大，主动表示愿意介绍他认识太平教在金陵的龙头人物。



邝简敏锐地察觉出了太平教中的微妙的分歧，譬如营救琉璃珥的是金陵城中的地头蛇，斗姆庙刺杀的却是另一伙人，杀香月亲近前者，疏远后者，甚至会拔刀相向——一个不明显却存在分明的教内权利体系被邝简逐渐勾勒出形状，邝简翻起李大人亲自娃给他的陈年旧当，他研究着当年密派记录下的玉扳指、许氏、靳氏等讯息，越发觉得金陵城中的靳赤子是个可以拉拢的角色。



当时应天府这三个人的计划十分缓慢，说是摸着石头过河，他们却甚至连对岸都看不清楚方向。外围策应的成大斌实在没有外围行动可忙，自己去邻近县抓贼去了，四爷也被李大人征调出去几天，只有邝简一个人在苦思冥想要怎么试探出杀香月更多讯息。



好在玉斯年大人很快便有好消息传来，表示已经完全查实杀香月的真实身份，他们的工作进展实打实地进了一步，四爷跟邝简说这些的时候发现邝简有些发热，便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松些：“你别这样紧张呐，你这样紧张杀香月也会跟着你紧张的。”



邝简喝了药，伏案睡了一觉，再醒来，耿逸春的儿子丢了，他想了下，带着杀香月去破案，想试探杀香月在这金陵城中的势力，出人意料的是，杀香月只用短短两个时辰就完全锁定了绑匪的位置，举重若轻，干脆利落——他只来金陵不到一年，如此，邝简对太平教势力及影响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夕阳西下，他陪同杀香月去看病，坐在马背上思绪翻涌。



鹤芝斋地处金陵城的东北方向，过复成桥，居大通街，此地官署云集，再向东就是守备衙门与皇城，乃难得一见的通衢大街，就在他踏进医馆门厅时，江行峥忽然在对街传人来请，说要和他谈一谈斗姆庙的案子。邝简一个头登时涨出两个大，飞快思索一遍昨夜案发现场自己收拾干净了没有，最后决定还是去听听江行峥要同自己说什么。



江行峥喝醉了。他朝他抬手打招呼，脸孔虽然不红，但已有了三分酒意。邝简皱了皱眉头，立刻后悔上来这一趟，邝简耐着性子和江行峥聊了一会儿，确定他并没有挖出太平教确实证据，只是撞破了几层上级的黑幕：应天府行动已经开启，李大人早已声明“此事到我们四人为止，不许向外界透露”，江行峥的筹码分量不足，邝简不可能和他合作，故而他起身，干脆地拒绝了他。



可这个行为忽然激怒了江行峥，这个跟邝简根本没有深交的男人，忽然喝问了他一句：“邝简，你有什么了不起！”



邝简侧身，怀疑他喝醉了。



江行峥说了这么久的旁的，终于按捺不住地提起胡野案，提起玉带娇，理直气壮又痛彻心扉地对他说：“你大可看不起我！但若重来一次，我还会一错到底！”邝简紧盯着他，然后像是某种可怕的谶语，江行峥掷地有声地说：“但愿邝捕头之来日不似我之昨日，犯人不是心上人……”



邝简重新坐了回去。



无法形容的震怒，他瞪着江行峥，压着火给自己倒了一海碗的酒。他喝不醉，也没有斗酒的喜好，但是那天他忽然杠住了，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江行峥灌倒：“江百户，”他肃然地答：“就算真有那一日，他坐牢，我送饭，他流放，我陪从——绝不会有偏私枉法的那天。”



再之后那天的总总，邝简便无法解释了，江行峥那点酒量根本不成敌手，但邝简感觉很难受，看对面倒了，他便也倒在桌上，等着杀香月来接他。



杀香月自己不觉得，但那天的他实在是太温柔了，看邝简喝醉了，便亲手架着人下楼、上轿，轿中害怕他难过，还一直让他枕在自己的肩膀上，捋着他的后背，贴着他的耳朵絮絮说了一路的话。邝简清醒的时候，杀香月就像一把怎么握都会割手的刀，但在他病了、醉了、没有神志了，他便会露出满身的温存。



邝简至今无法解释他当天的行为，说他一腔冲动也对，说他是恨急了气急了想要个痛快也对，只是心念一动，他忽然一个弯腰把人扛起，进院、踹门、摔在床上！他等着杀香月忽然甩他一个巴掌，或者一脚将他狠狠蹬开，甚至激怒之下杀香月要摸出一把刀把他砍了，邝简都不会意外，可是杀香月没有！邝简用力地攥着他，毫不客气地对待他，可杀香月那点反抗却微弱到了几乎不存在，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竟强行放松了身体，小声地喊了他一声“阿简”，然后，宽衣解带……



那一刻的杀香月，说是洪水猛兽，都不为过。



邝简当时就懵住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痴心妄想的乞丐，杀香月的回应让他觉得自己上一刻就要渴死了，下一刻忽然坐在了林水甘泉之中！可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登时骑虎难下，那一刻的他甚至分不清胸膛里的心跳，到底是快乐还是痛楚！杀香月喘息着叫得厉害，明显是被他弄动情了，邝简头昏眼花，知道自己还有任务，必须要做出个决断，最后，他喊出了一个名字，耍出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花枪——



“宝灯。”



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

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台十二层。



他投石问路，既可以让杀香月误以为他错认了别人，解开当下的困局，又可以埋下一步棋，试探杀香月的反应。



而这一步急就章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无心插柳，完完全全超出了四爷和成大斌的期待：杀香月很在意。



这个不动声色、深不见底的杀手忽然露了匪夷所思的破绽，他开始围绕这个名字行动，像个普普通通情窦初开的小男孩一样在意得跳脚、嫉妒、孜孜不倦地向人打听“宝灯是谁？”成大斌说，“秦淮河上的秦楼楚馆被杀香月的人筛了一遍，现在连边边角角的娼门暗户都开始了。”他觉得有趣，还特意在饭堂里大放厥词试探杀香月的反应，说邝捕头要喜欢也是喜欢书香门第的江南公子，很快，江南一带有名有姓的高门宅邸也开始被人暗中打听起：谁叫宝灯？

“这世上若真有宝灯这么个人，估计已经被杀香月挖出来暴打一顿了。”成大斌抱着肩膀，忍不住地笑噱。

四爷亦是觉得哭笑不得，笑得弯了眉毛：“这个杀匠师啊也真是有趣，大风大浪都耐他不得，他居然把船翻在了这里。”

只有邝简没有说话，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同僚已经找到了杀香月的弱点。

他的弱点，是自己。



应天府的计划很快便成型，命名宝灯行动，这一次上交李大人的方案步骤变得极为具体，具体到如何刺探情报，如何收网，严格的时间设限，严格的推动节点，具体到如何攻破靳赤子，形成双线网状协助推进……四爷把方案上交，邝简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两张免罪公文，请李大人盖印。



邝简如期与靳赤子见了一面，萝卜加大棒，一切都很顺利，就在邝简以为可以收班回家的时候，杀香月忽然看过来，不肯和他回去了。

那晚下了好大的雨。



大概是被喜欢的那个，永远都学不会低头，邝简冷冷地摔门而去，怒气冲冲地走出好远。可无法解释的原因，几十步后他又猛地顿住脚步，想也不想地原路折回。



他没想到正撞见杀香月发病的样子。



他知道他身体要休养，但是并不清楚具体的因由。当时的杀香月好像已经认不出他了，艰难地藏在货箱的夹层里，眼神警惕又混乱——那眼神，活像夫子庙边那些受了伤、之后便再养不熟的小狸猫，邝简心疼得发颤，伸出手强硬地拽他出来，宁可让他朝着自己呲牙咧嘴亮爪子，也不想看他这样。



那晚之后的事情更混乱了。现世报发生得很快，几日前邝简借酒刚占过杀香月的便宜，几日后杀香月便借病向他求|欢，并且杀香月比他更疯，更直接，邝简装醉也没敢亲杀香月，杀香月直接把舌头伸进他嘴里，一双手更是用力地在他身上放肆点火——他本来就有一股野蛮的捕食狠劲儿，看中什么必须要叼进嘴里，那晚的势头就差没有把邝简生吞活剥了。

理智被情欲冲得节节败退，两个人从内到外都烧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邝简当时多矛盾，多纠结，一片黑暗混沌中，他拼死把杀香月从身上撕下去，他很明白，一夜春宵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这一步迈了出去，后面便是针对杀香月一整套的行动计划，有些事情便再也挽回不了！



“大理寺少卿之子劫持案协助破案，斗姆庙太平教伏击案救人有功。”



烛火被点燃了。失序昏暗的夜里终于找回了一丝秩序，邝简拿着那两张已叩过印章的白纸黑字递过去，一豆烛火下，他脸孔明暗交叠，强硬地压住了所有意乱情迷：“杀香月，你所有立功表现都会被记下来，你如果确定脱离太平教，我可以立刻为你申请衙外自新身份，应天府不仅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日后并案还可以减免你的刑责。”



浓郁的甜香勾魂一样缠着嗓子眼流连不去，邝简满口甜腻，一件件，一桩桩，把局势、利弊、后路摆给他看，他是从不低头的人，可为了能劝服他，他甚至违反规定亮出了淮安府的调查进度，只求杀香月一个点头。



可杀香月毫不犹豫，伸手将那两页公文撕得粉碎。



他不要退路，也没有给邝简退路。

邝简要说的话，便再也没有了出口的机会。


 深恩负尽（3）

“你犯了大忌！”



第二天，四爷看着那被撕碎的文书，血直接冲到头顶。



四爷很少失态，这一次却是直接焦躁到在值房里来回踱步：“你怎么能跟他透露这个呢，这是秘密行动，他觉察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邝简抿着嘴低头听训，满身疲惫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很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四爷，我不想在杀香月身上下功夫了。”他抬头，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不一定要通过他，我们通过靳赤子，同样可以一网打尽。”



“可靳赤子并不清楚他们掌教的行踪！”四爷快速地在原地踱了两步，暴躁道：“他们潜伏了十余年，情报网发达，真正核心人物都是单线联系、很多层级，互不交叉又互不统领，靳赤子只能听他们掌教召唤，无法主动找到他！”



也就是说，挖出太平教掌教这件事又落回杀香月身上。



成大斌也有些急，更多的是不解：“邝头，你怎么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嚒？怎么忽然就不成了？”



邝简板着脸不说话，四爷看着邝简的表情，让自己冷静一些：“无渊，现在好不容易打开些缺口，摸到了门路，你要前功尽弃嚒？”四爷那边已经搭上了线了，身为公门中人私下与太平教联络，他们都知道是什么后果，若是最后没有拿出成绩，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四爷运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不逼你，你再好好想想。”



府里给了邝简时间，让他自己梳理情绪，可十几天过去，邝简光梳理情绪却不见行动，四月上旬，守备衙门下令让抓捕身绣莲花者，四爷看了看，知道又是接触通气的好机会：“去把人找回来。”四爷看着邝简，轻轻点了点：“这都多少天了，你一直住衙门不回家，他也不来找你，要是小打小闹，你口头上让一让翻篇儿算了，别误了正事。”



邝简的脸孔皱将起来：“四爷……”



“四什么爷！”左推官提高了调门，扳起脸孔：“我不管你什么矛盾，都赶紧给我解决掉，梯子一个两个都给你搭好了，让你服个软怎么就这么难！”说着他毫不客气地指了指门口：“也别等晚上了，就现在，你忙完公务立刻把人给我请过来，我现在去城东开个会，中午我要在衙门里见到人！”



四爷的确是兄弟，但也是上司，若非事关公务，他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邝简沉默，只能把人请回来，然后把人带到饭堂：“这个值房长窗不行，在外面看着不成体统，去掉。”

杀香月：“这是专事采光通风的，从外面看只一条窄窄的檐下天窗。”



邝简：“不行，会影响形象。”

杀香月：“那就要棚顶开出采光预留口。”

邝简：“不行，护理太麻烦。”

杀香月：“那用内嵌，这里做成镂空区域，采光区落在值房正中央。”

邝简：“不行，要中规中矩。”



杀香月轻轻运了口气，“好，那我定好更合适的再和您沟通。那这里呢，这里的粉墙需要拆除，阻碍视线的影墙也要摘掉，不然差人平日这样绕行太麻烦了，取个文牍还容易在拐角形成冲撞。”

邝简：“不用，衙门里的人已经习惯这个路线了。”



他要把他赶走，不管什么方法，他要让杀香月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



杀香月被气得够呛，在饭堂里与他大吵一架然后一走了之，四爷听说了，回衙时人还没到值房就跑去劝杀香月，拉着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看人情绪稳定了才放他回去，四爷站在应天府的衙门口送人，直到路口再不见那道纤瘦的人影，这才转身一身阴寒地去找邝简——



“邝无渊，让你哄人你拱火是嚒！”



四爷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上去就把人领口提了起来，他的瞳孔异常明亮，刀光似的迸射过来：“我明确告诉你，这是工作！若杀香月看上的是我，我二话不说不回家也配合他！好好想想你的身份，自己到底是做什么的！修缮完工前你哄不好他，脱了这身皮，自己去李大人那里请罪吧！”



“咚”地一声，四爷毫不客气地怼了邝简一拳，掉头就走，邝简焦躁得直在值房兜转，气到极处，“轰”地一脚踹翻了桌子！



江氏夫妻来金陵了，玉府那小姑娘在府里混熟了，又得了一处大宅子，整个人一天像个小雀儿一样翘起尾巴，邝简找了个由头跟小姑娘唠了会儿嗑，试探她对镇府司、应天府和太平教的态度——那的确是个聪明的小姑娘，看起来咋咋呼呼，其实聪明又拎得清，他陪她聊了会儿，然后借故出去倒茶，故意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幅画。



邝简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外，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小姑娘展开画轴——



·



日子很快就走到了四爷给的截止期，修苫完工的那一晚，应天府在崭新的中厅中摆出好大的肉席，开了无数坛好酒，杀香月被强行按在了邝简身边，四爷使出全身解数要把他俩撮合回去，差役们不知内情，也跟着瞎闹，邝简沉默地看着桌面，知道今夜必须把人拢回来，但是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人说破醉酒之事。



他喝不醉，曾被手下轮番灌酒还能执行公务。



他第一夜对杀香月的放肆唐突，全是故意而为。



杀香月气到含泪，红着眼睛看他，邝简静静与他对视，心底蒙上一层一层的恐惧。



果然，杀香月问到了宝灯，邝简的眼神闪动了一袭啊，还在想要怎么说，在旁边偷听的小姑娘却立刻跳马猴子般窜起来，朝着杀香月兴奋地喊：“宝灯？我知道啊！”



只怪那小姑娘太伶俐，邝简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步闲棋可以走到这样一个地步：那副画被发现在最好的场合，最完美的情境，四爷在旁撺掇，手下也跟着叫好起哄，玉带娇连蹦带跳地闯进他的值房，兴奋地耍了个小花枪：“这是铁证啊！这画的神韵可真是好极了，比邝捕头画的通缉犯笔法不知道好了多少！”



杀香月的失落只在一瞬间，小姑娘家雀儿一样地凑到他身边，硬要他看，待杀香月不情不愿地暼了一眼，整个人骤然顿住，紧接着，愕然看向自己——



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

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台十二层。



那画里的人是他，容长脸，窄鼻梁，身姿如诗如画，紫藤在他身上剪下细碎的花影，他靠着石栏，手中端着个鱼食盒子，被照亮的手指骨节修长而分明，鱼食和阳光便在他指尖簌簌落下。



宝灯，宝灯……



杀香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一双眼睫抑制不住地发抖，哪怕相隔十步远，邝简也能感觉到他的激动。



宝灯，宝灯……



但其实只要杀香月好好想想，就知道这是一桩骗局。邝简根本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他只不过是在几个关节节点拨弄过几下，杀香月嫉妒也好，生气也罢，动容也好，欣喜也罢，邝简一直冷眼旁观着，为牵动他的情绪抛下一个又一个的陷阱。



可杀香月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了进来。



只因他看到那副画的时候，高兴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没有纠结，没有犹豫，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迫不及待地，就接受了这整个骗局。可聪明如杀香月，明明只要细想就知道，邝简除了那次装醉，从始至终，从不喊他宝灯！那不是他，不是他……！那只是邝简设的计，只是问路的世子，是被人精心编织出来的梦境，是牵动他感情的提线，是应天府对太平教的围剿行动，唯独不是他！



小院里，夜色朦胧。



邝简一遍遍亲吻杀香月的脸庞，带动他的情绪。那床是樱桃木，被褥是银紫闪缎的织锦，被面上绣着绣文，要手指触压上去才摸得出是菱花的暗纹，杀香月被他剥干净，雪白雪白的一段身体，暗紫色的被褥里，几在发光。



杀香月不太懂这些，青涩得有些害怕，邝简跪在他身下去掰他的腿，他难以适应，总想合拢，可是他表现得又那么热情，哪怕姿势别扭也努力地夹着邝简的腰，陪着着蹭他的后背。



邝简身上的汗，一滴一滴地落在杀香月的身上，两手捏着他的侧腰，引导他放松身体，杀香月喘得说不出话，时而痛叫，时而喘息，胡乱地伸着胳膊，一会儿抓他的肩颈，一会儿攀他的胳膊，两只手不断地挣扎——



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邝简盯着杀香月的脸看，身下人高潮时，每一个表情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令人心生恼火。令人心生感激。



云收雨散后，邝简身心俱疲，实在没有心情去哄他，也不想说那些自己都觉得虚伪的话，自顾自转过身，面朝床外。可是杀香月太皮实了，他没觉得哪里不对，也不需要他来哄他，他像只懵懂的小猫观察主人一样盯着他看，爬起来好奇地打量他，四处摸摸碰碰。



他是真的高兴，这摸一把，那摸一把，喉咙里还嘟嘟囔囔咕噜着，像是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邝简被他摸得又生气又想笑，抓着人压到身下，盯着他的眼睛：杀香月的瞳孔里，邝简能看见自己，好像被那快乐感染着，自己也变得快乐。



他忍不住笑起来，杀香月却立刻板住了脸，很严肃地仰头瞅着他，恶狠狠地说：“你再骗我一次，我杀了你。”



邝简伸出手来，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汗湿的手指压着他的手指，一寸一寸让他摸自己的心跳：“好。”



事已至此，他只能不惜一切地做下去。


 深恩负尽（4）

玉斯年的死是个意外。



第一夜两个人都很累，凌晨时分还昏睡在睡梦中，谁知骤然起床就被这个噩耗惊醒。



邝简不敢耽搁，快速洗漱整理完便带着杀香月直奔城东，是时四爷已经到了，两个在分析后意识到玉斯年恐怕是因为调查吴琯案才被人灭口，但知道这件事的不多：玉斯年本人、四爷、邝简、当日偷听过的玉带娇、还有就是邝简拿着两张公文时无意透露过的杀香月。



他们四个人在玉带娇的卧室中对峙，玉带娇表示不曾对外人说过父亲这项行踪，排除之后，只有杀香月曾经对他教内透露过。玉带娇刚刚丧夫，闻言伤心欲狂，杀香月声称自己绝无骇人之心，玉大人丧命是否与太平教有关，需要他与教内确认。



杀香月是吴琯之子的身份是绝密，一个本该死去的孩子苟活下来，太平教既然救了他，便不会宣扬，杀香月说自己曾与教内人说过，那按照正常的情理推测，这个人最有可能是他义父，即太平教掌教。



“那这就意味着他这几日必然会接触太平教最高机密的据点？”



成大斌惊叹：“那这是我们的机会啊！”



邝简摇了摇头，一盆冷水泼过来：“未必，杀香月做事很小心，就算他要找他义父，对我们也一定会故布疑阵。”



成大斌：“那若是按照这个来想，他知道我们会留意他的行踪，还会自投罗网找他义父嚒？”



四爷闻言也看向邝简。



邝简毫不迟疑地点头：“他会。玉斯年尸骨未寒，他会的。”



那几日正是邝简搬去杀香月家中居中的几日，杀香月白日在应天府，晚上回家便操办杂务，因为家中多了一个人，他高高兴兴地一会儿说要扩院子，一会儿要添置零零碎碎的摆件。邝简生性简素，不喜铺张浪费，本想免了添置新物，杀香月却说在他这里置办一套也好，这样在城西住腻了再搬去邝简城中的房子住，哪一处都有现成的用品。



杀香月那三日一共去了三十多家铺子，每天都要故意把邝简支走几次，他还逢庙捐钱，逢观做事，足迹遍布小半个金陵城。邝简知道他在干嘛，但是从未说破过，每日跟在他身后提着东西，默默记下地点。



“鹤芝斋，梅子铺子，张记制衣，花铺，大报恩寺……这些地方可真是多，从城东南鹤芝斋到城西辉复巷，一点规律都没有。”



邝简淡定地点了点头：“他害怕别人观察他，肯定是要混淆视听的。”



成大斌："这里，鹤芝斋他经常去，应该是这个医馆吧？"



“不见得，”四爷看着密密麻麻的地图，“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杀香月越在意的地方，反而不会轻易去，不过他一天走这么多地方，真难为无渊一口气记下这么多。”



邝简没有说话，低下头和四爷一起分析哪一处太平教最有可能藏匿，之后邝简会怀疑许氏居住在大报恩寺、大中桥和淮清桥附近，也是根据这些地点为基准推想的。



但这地图毕竟还是太杂乱了，成大斌干脆大腿一拍，道：“要不把这些地方全都监视住吧，一直盯着，总有蛛丝马迹！”



邝简：“不，不要动，我们不能让杀香月起疑，哪怕一次也不行。大斌你把街头的暗探全部撤回来，现在只是开始，必须要让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给他流出足够的活动空间，他以后才可能放心活动。”



邝简很谨慎，放长线，钓大鱼，没有把握的事情绝不动手，每天晚上只是默默留意杀香月去过哪，可能出现的接头方式，会与什么人接触。



四爷已经摸索出他们的整个情报网络有多复杂，任何一个稍有级别的据点都有至少两重的暗号，教徒想要碰头，外围先对一次暗号，内部见到第二个人会再对一次，所以当时邝简不仅会记下杀香月去过哪里，更会记下杀香月在进入一个地方时说的第一句话，像是他进入大报恩寺说的第一句是：“打扰师傅，不必惊动主持，我只来看看供奉的那盏大海灯。”张记制衣则是：“你们掌柜的在吗？我要订一双冰蚕靴子，十日取货。”



甚至每一次杀香月“心血来潮”支他出去，他也没有怨言，让他出去买什么便买什么，邝简买回来了，也不会再进入铺子，而是在外面等着他。邝简很明白，绝对的耐心和纵容、回避和不干涉，这些在杀香月自以为处心积虑隐瞒着自己的时候，自己越配合，对方便越愧疚。



后来他听到杀香月和靳赤子的对话，也证明了当时他的预判是对的——



靳赤子：“上个月二十二日，玉大人遭横祸，你说你紧急联系过掌教一次？”

杀香月：“对。”

靳赤子：“当时你们住在一起了罢？他发现什么了？”

杀香月：“应该没有，那三天我去了三十多家铺子，几次故意把他支走，这么多天了，手底下回报说附近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靳赤子：“那他向你刺探什么了？”

杀香月摇头：“也没有，他什么都没问过。”



邝简的行动预判，直接避开应天府可能暴露的风险，也同时打消了靳赤子的顾虑，放松了他的警惕，但是邝简没有想到的是，杀香月跟靳赤子谈起自己时语气居然还是矛盾的，他判断自己，并不是根据事实线索来推导，而是凭借直觉来判断。



尤其是在邝简对江行峥那次出手之后，杀香月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变了。“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心里不踏实。”杀香月对靳赤子倾诉时，情不自禁地揪紧了胸口，好像感觉到一阵阵的不舒服。



江行峥那次栽跟头，实在是因为明面上牵涉的太平教和镇府司，邝简不方便自己出面，所以隐身幕后。案子告一段落，他的发小甚至是靳赤子都不觉得他的手段如何，但是杀香月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安，可能他的不安并非来自江行峥，而是来自害怕邝简有一天会以同样的不显山不露水的手段对待自己。



邝简是个谨慎人，因为自己的术业专攻，只要他想瞒，别人就别想找出破绽，可是他错估了一件事，那就是枕边人看自己从来不用瞧证据，他们可以直接凭直觉——并且这种直觉甚至可以在邝简还未行动前发动，直接看穿自己的本质。



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让邝简害怕，杀香月当天对靳赤子说的每句话都让他感觉到害怕：原来自己在杀香月心里是这样处心积虑的人，是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家……



杀香月说着说着回身的时候发现了他，刹那间，脸都吓白了，邝简冷着脸把人拽回屋子，第一反应就是要离开，杀香月不让他走，一边认错一边坦白，急得要哭了，邝简控制不住地发脾气，当头就是一句：“你不是说我另有所图嚒？你不是疑心我嚒？不是感觉不安不踏实嚒！你还不赶我走！”



或许他这话出口前是真的想以退为进，可是说着说着他把自己绕了进去，气得浑身发抖，根本分不清戏外戏中。



或许邝简心底里希望杀香月笨一点，什么都察觉不到！或者干脆再聪明一点，什么都看破！不要猜出来却只猜一半，自己还不能确定，稀里糊涂地把他架在这样的解不开的困局里！



他多喜欢他啊，怀疑，生气，吃醋，患得患失都是真的，他不用他来一遍遍和自己说，他是真心的，他知道他是真心的，他们的问题不在这里，这问题不在这里……



那天晚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梦里，邝简没有听到杀香月的心跳声。



他被吓得直接惊醒，慌乱中去摸他的脉搏，杀香月的身子很凉，肌肤触感像是将死之人一样柔软苍白，像当年母亲的手腕，但是还好，杀香月还有震动，那震动虽然轻微，却湖水一样一波一波地传到他的身上，让他惊恐之中生出无比的感激，邝简抑制住自己痛哭的冲动把人抱紧，杀香月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茫然又疲惫地旸着眼：“怎么了……”



万籁俱寂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变得很温柔。



邝简再无睡意，凝望着杀香月的睡脸，轻声问：“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不像耿逸春那样走科考那条路？”



·



五月。



因为玉大人去世，江行峥铆着劲儿抓捕太平教，在抓捕红莲纹身之上出高额悬赏。



最开始是民间先乱起来的，高额的赏金让人心存私怨的、贪财图赏的心思大动，稍有线索便理直气壮地向官府告发，一些成年人不方便出面，便教唆孩子去纠察，百姓拿册子记录生人的坐卧行止，一旦发生可疑人员便立刻上报，镇府司整日的抓人，审人，不断有人检举，领赏，一个牵扯五个，五个牵扯出五十个，因为里面牵涉得太多了，举报甄别又粗枝大叶，无端牵扯上许多无辜之人。



应天府里的人波澜不惊，自四爷以降，对上峰这条指令一直维持着外严内松之态。



邝简上值，惯例在清晨把杀香月昨日行程递给四爷，然后拿出茨菇案相关的口供单，让四爷帮忙签字，四爷询问过后摆明态度，他不肯签字，也不希望他管：茨菇是他们行动之外横生出的枝节，这若是在应天府里，四爷义不容辞，但是这件事是在镇府司，那就变得太复杂了，邝简插手，倒不是四爷觉得他管了闲事，而是当时四爷很担心邝简的安危：他们的太平教渗透工作进展得太深了，邝简甚至已经和杀香月住在一起。



围捕太平教的风声越来越紧，局面越来越混乱，邝简若因为茨菇案暴露出来，不管是被其他府上的人知道他同情太平教，或是知道他正在和一个太平教徒同居，应天府也保不住他。



其实四爷当时还有一重隐忧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很怕邝简把持不住。成大斌没有成家，他无法理解一张榻、一副碗筷、一个屋檐下的感情，那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他们每个星辰昼夜住在一起，分享的痛苦和快乐都是外人难以想象的。他很怕邝简真的和杀香月在一起后忘了自己的责任，自此偏向太平教——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是自己亲手把他推出去的。



可是邝简根本没有四爷想得那么多，他是审案断狱、保境安民之人，他有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帮茨菇，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应该去做。



他这样说，四爷骤然间愕了愕，最后无言以对，提笔签字。



邝简思虑周全，加上四爷耳提面命，这件事办得又稳妥又小心，他帮着茨菇翻案，甚至顺势绊了江行峥一个大跟头，官场民间风向见转，金陵滥抓、滥举等不正之风扼住一时，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像四爷预感的，镇府司已经杀疯了，自己能力不足，就特意从北方又派人来——今年之局势就一如十一年前的局势一般，更高层级的人纷纷下场，巨轮碾压而过，根本不是一人一府可以抵挡的。



五月末，第一批“太平教徒”以通妖之名全部斩首，刑台上血迹未干，整个金陵官场局面急转直下。



那个无辜枉死的小姑娘，自始至终不知道自己在整件事中背负了什么，代表了什么，满身血泪地就入了黄泉，而在她之后，这股恐慌扎扎实实地从民间一直波及到官府，公门中人人人自危，四爷被革职时只能苦中作乐地对邝简过：“还好你办茨菇案的时候手脚干净，不然咱俩一起革职，大斌独木难支，那真是什么都别想做了。”



六月，好日子到头了。



除妖清剿轰轰烈烈，太平教围剿一日千里，抓捕已经不拘是红莲纹身，任何与纹身挂钩的人，任何他们的亲属，任何值得怀疑的人都被抓来审讯。



全城都被搅乱了，紧接着便是大恐慌，上层讳莫如深，下层歇斯底里，很多底层的手艺人被驱逐，小生意人破产，金陵城上上下下联手营造出一股透明的恐怖，万马齐喑，所有人都动弹不得。



这样的风气，金陵守备、丰城侯李贤大人，应天府府尹李敏都是不会坐视的，但他们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来扳回局面，重新掌握话语权，把金陵推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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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必读了，好开心鸭~ 大家留个言吧，让我康康这本书的读者~


 深恩负尽（5）

大人物要想的问题邝简不操心，但是城西靳赤子的行动他则不能不关心了。



靳赤子原来的据点已经被人挖了出来，连带着好几处旗下产业被查封，甚至他原先掌舵的几个牙行脚帮也开始跃跃欲试地反叛，因为听说街口行刑的死者好些还无法入土安葬，靳赤子便把邻近教坛的坛祝招呼来，帮忙为死者收敛尸身。



太平教肯在这样犯忌的时候帮忙收尸，不管他们的起心到底是什么，到底帮了忙，毕竟这个关口还能伸手的人太少了，邝简被杀香月拉过去缝补死者的尸身，杀香月当年一家三十余口也是判斩刑，故而他处理起尸体来动作飞快，待他们整理完死者们的遗容，两个人登上二楼等候出灵。



此处是靳赤子在金陵的数据点之一，靠近城池的边界，气氛阴森甚至有些荒凉，二楼陷在粘稠浓郁的黑暗里不见火光，放眼看去都是大木箱，码得整整齐齐，邝简对气味十分敏感，一上楼便发现不对，那是硫磺与硝石的味道，他只在军火库里闻过。



“太平教掌教不在，教派内部各自为政，凭借靳赤子的性格很可能会利用朱十等人酝酿对朝廷的反击。”



邝简的声音很冷静，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套着夜行衣：“我刚刚探了一次那个货栈，里面存甲至少一百二十领，圆牌三百面，火药一十八桶，箭八千支，长短铳两百把，货栈顶楼我还找到两台铁炮——可以确定，那是他们的火药库。”



这样的军火体量，成大斌惊掉了下巴：“……他们这是要谋反！”



邝简平静地点头：“他们的确有这个能力。”



数十年前山东大乱朝野还记忆犹新，太平教有反叛能力不是危言耸听，他们有人手，有武器，有布局，如今形势日紧，暴乱只怕仅仅是时间问题。



“不能再等了。”四爷严肃地抬起头来，“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已经具备收网的条件，明日我就上报李大人申请人手。”



成大斌：“不是说他们掌教还没回来嚒？我们不等他了？”



他们现在已经勾勒出了太平教掌教的大致轮廓，三十八岁到四十八岁之间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风度翩翩，三月末到五月曾经出入金陵城，他们之前煞费苦心，都是为了挖出这个真正的幕后人。



四爷：“等不了了，虽然我们现在也没分析出来那位掌教为什么会在甩手离开，但是再等下去不知道会是什么局面，金陵内里已经乱了，各个衙门都在疯狂地搜捕靳赤子，他们多搜一天，靳赤子的压力就多一天，那叛乱的可能就多一天，靳赤子既然敢囤积这么多的军火，我们就有绝对的理由拿他。”



邝简：“既然要动手，那还要考虑一件事：金陵城里不止有靳赤子，还有他们掌教之前留下的许氏等人，这些都是一流的杀手，目前藏身之处不明，恐怕只有杀香月的暗号才能找到他们。”



四爷眉心一蹙：“这两伙人必须一起抓捕，一前一后的话，我们顾此就会失彼。”



成大斌：“那这样难度就增加了，咱们若硬碰硬，哪边都没有绝对的胜算。”



这群人都是无法无天的暴徒，许氏且不必说，靳赤子坐在那么大的军火堆上，到时候玉石俱焚，城西惊天一炸，整个应天府都吃不了兜着走。



邝简沉吟一霎：“那就合流捏在一起，我以官府的名义护送许氏帮他们壮胆，陪护他们穿行金陵城。”



靳赤子虽然与许氏不合，但同门同教不会对他置之不理，以他的立场，现在又正是用人之际，掌教不在，正是收服许氏立威之时。



四爷赞许地一点头：“这个可以，之前有那么多的事情做铺垫，他们已经很信任你了。”



邝简也颔首：“为了方便最后收网，我们可以再上一重保障：假托说辞给许氏上一层镣铐，再把假钥匙给靳赤子，到时候动手时便可以限制住他们的战斗力——大斌，这个假钥匙要你来准备，这至关重要。”



成大斌当即绷紧下巴：“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邝简：“那我们最后要担心的就是战力和消息泄露了，靳赤子在城西深耕多年，城中各营人马的变动恐怕很难避开他的耳目——四爷，我申请调用金陵外的军队。”



这金陵城中势力交织人多眼杂，一旦走漏风声，靳赤子提前逃窜或者背水一战，那他们现在所有筹谋都将变成一场空，四爷用力点头：“好，我帮你申请，尽量争取陈润少将军亲自来，你们之间有默契，内外配合胜算更大。”



成大斌又询问：“那我们手下的人呢？他们那晚要做什么？”



四爷：“我们的手下做的是更重要的事，诱敌深入的小队你要亲自挑选，全部都要性格谨慎的，犯人押运回来后还要立刻审讯和证据梳理，整个审讯室和监狱的安排，都需要连夜做出来。”



成大斌：“好！”



邝简：“我这几日会再找机会去他们的货栈摸排一次，争取拿到更详细的地形图，大斌和我，到时候就仰仗四爷指挥全局了。”



四爷：“没问题！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务求一网打尽！”



·



很快，宁阳侯所部浙军的秘密调令批了下来，应天府行动升级，守备衙门暗中给予城防支持，特许陈润将军夜间入城，最大限度控制知情人数。

六月五日夜，暴雨倾盆。



罩木桌的大油布破开一条大口子，杀香月找不到补替之物，便拽着邝简一起冲进暴雨里，一人板着一角将那硕大的桧木往屋里抬。潮湿的桧木在屋中透出淡淡的芳香，上面整座金陵城的木质摆件应声倒了一片，仿佛某种不详的谶兆，邝简看着那一排排倾倒的街道河流，低声问：“如果要拿下金陵城，你会怎么办？”



杀香月抬头，默默在烛火中与邝简对视，紧接着，他还当真对邝简解说起，如果太平教动手，会采取怎样的方法。



轰隆轰隆，远方的天空，一道接着一道的闷雷。

邝简的喉咙感觉到一阵紧绷，他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虽然已经决心对靳赤子等人收网，杀香月所说之事不会发生，可是听到这样的话，邝简还是觉得心惊。



杀香月忽然陷入长久的沉默，许久，他才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露出极为迷惘的表情，却没有看邝简，反而转头看向外面的风雨潇潇：“你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成大斌曾经问过邝简，许氏与靳氏不合，都对掌教的位置感兴趣，那杀香月就没有兴趣吗？“玉扳指只有一个，他若是要争，他义父会更属意他吧？”

邝简当时很笃定地答他：“香月太懒散了，对这些没有想法。”



邝简拿着毛巾走到人身边，从后颈处把人搂过来，手掌包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地擦拭他的头发：还好懒散啊，一个城池里若有三个人都是靳赤子的性格，又集结了一群危险人物，金陵说翻就能翻过来。感谢你温柔，也感谢你坦诚。



风云将息，尚有淋漓雨滴滴答落下，绿纱窗外，已透出隐隐蝉鸣。



最后，邝简开口：“你义父走了，许氏一党是不是还在金陵？”



杀香月乖乖点头。



“告诉靳赤子，”邝简飞快地舔了下嘴唇，最终抱定决心：“私人恩怨先放一边，许氏那伙人那他再不捞，哪天他们被逼上绝路就只剩铤而走险了。我可以帮他们转移，六月十日镇府司当晚不会执勤，我派队护送他们一程。”



·



六月十日夜，四爷作为总指挥，在城西货栈两条街以外发号施令。



陈润少将军自江东门入城，率三百人人马待命。



李敏知道他们今夜行动，值房内镇静地等候前方消息，整个应天府内灯火通明。



“木枷是虚扣的，随时可以挣开，锁是实的，防巡街盘查——先说一遍，”



复成桥边，邝简扫视一周，声音平静无波，“咱们这一路会走建安坊、太平桥，我和我的兄弟把各位送进城西崇道桥，剩下的路，诸位就自求多福。”



“啾——啾！”



鸟儿狂乱的振翅声、由远而近，扑食一般从窗口突入，猛地撞在窗棂之上！应天府差役收起手中磁石，抓住鸟儿立刻取出纸条，三步并作两步往值房中跨：“盘蛇已出复成桥！过中城兵马司、建安坊，现已逼近城西！”



值房内，站在指挥位的四爷没有穿官服，身体弓身前倾，面前黑压压的一片——



“今日集合突然。”



他开口，扫视一周屋内严阵以待的下属，声音渊渟岳峙：“为防止泄密，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无令不得离开此地，不得与外界联系！靳赤子、许渔、朱十，太平教重要头目大小四十人，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今夜城西，一网打尽。”



而几乎在同时，新一条消息飞快传到了总指挥室，传令员低喝一声：“大人！盘蛇已入袋！请下一步指示！”



四爷：“封锁邻近每条路口，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城西是靳赤子的地盘，他很可能在里面布置了流动哨监视情况，一遇可疑人等，立刻诛杀！”



金陵那繁华氛围荡然间变了，断瓦残垣在夜色中逐渐显露出痕迹，天然地与应天府城划分出楚河汉界。



黑黢黢的暗影中，变生肘腋，一整片火把骤然点燃了起来，一百步开外，一批人久候多时忽然骂骂咧咧地鼓噪起来，邝简人在队尾，还未看清局势，迎面就先听到一声猝不及防的叫骂：“靳老二，你是不想让城西安生了嚒！”



“报——！”



急促悠长的报令声让所有人心生不详，传令官门口一喝，急鼓一样敲打在差役们的心头：“大人！盘蛇没能回巢，在巢穴三百步外堵住了，堵人的是城西有名的地头蛇，绰号冯秃子！”



四爷心头一跳：“有多少人？”



“目测七十人左右！”



“为什么围堵？”



“情况不明，还能可能是抢地盘！”



值房内忽然陷入了一瞬间的停滞。四爷神情忽然严肃了起来，他想过了所有情况的应对之策，也没想到这样的意外。



“这样以来咱们预备的人手就不足了，没办法对两伙人一起形成包抄，大人，是不是要变更计划？”



“不行！不能变！”



四爷几乎是低吼出来：“今日时机大好，如果再等下去，明日靳赤子很可能就把人全部转移走了！”



舆图的一角被狠狠带起，城西密密麻麻的路线登时逡皱起来，他声音一沉，当机立断：“宁阳侯的公子不是已经到了，调兵，让他不要领步兵，直接带骑兵营压阵！”



“兄弟们！等会儿就去衙门里出首！这伙人是太平教，是全城都在围捕的叛逆！”



冯秃子受制于人，狠狠地盯着杀香月看了一会儿，却没有怂，忽然间朝着身后大喊起来。



“你解决吧，我的人就不帮手了。”



眼见着局面失控，邝简一边让成大斌约束手下，一边对靳赤子说。



靳赤子盯着战局，脸上的莲花被火光映得妖异：“这些人我能解决，但明日官府追究起来，还是要邝老弟你帮忙。”



邝简抱臂，点了点最要紧的：“只要不出人命，我帮你把事情压下去。”



货栈里存了那么多的军火，他此时只希望靳赤子有种些，别收拾个地痞流氓还要上长铳短炮。



“成！”



火光之中，靳赤子成竹在胸，爽快一应！说着朝着那陷入混战的自己人大喊：“我靳二的人都听着——！打服他们，别出人命！”然后哗地甩开外衣，露出里面红色的薄薄的瘦削的身体，一团烈火一样冲了出去！



悚人的音色扯破了夜色，而在他举起棍子冲阵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一起冲锋！好像他手中的不是棍子，而是令旗！烈烈的火星在黑夜里重新爆开，靳赤子气势惊人，百十多号人在他的怒吼声中失去理智，瞬息间卷入乱战！



“邝头，您不解释一下嚒？”



巷道的入口段，张华愤怒地拉开大步走过来，朝着邝简质问：“邝头，他们到底是谁！”



扭打叫骂声疯狂地向外喷卷，人群之中，杀香月点着脚从高处落下，白光闪处，他不管自家对家直接一脚狠狠地蹬过去！靳赤子所向披靡，没有人敢正对他的锋芒，他一个猛子冲破对面的人阵，直接将那七十多号冲了个对穿！



而在他们的战局之外，急促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嗵嗵嗵”地靠近，密不透风地将整个区域团团包围——



“报——！观察哨就位！”



精悍的士兵身背硬弓，绷着脸爬上货栈黢黑的最顶层，先用拇指比了比距离，然后，搭弓拉圆——



“报——！硬弓手就位！”



四爷强抑心惊，声音有如寒铁：“靳赤子可动用老巢里面的长铳武器了？”



“没有！”斥候回报，但也只坚定了一瞬间：“暂时没有！”



“据情报，靳赤子在城西囤积火药一十八桶，硫磺不计数，铁箭八千支，长短铳两百把，铁炮三大台……”值房内，四爷沉声向斥候下令：“传令下去，告诉最前线兵卒今夜首要控住住这批军火，不给太平教任何狗急跳墙的机会，明白嚒！”



“明白！”



愤怒填充了张华的心，邝头不说话，成大斌同样不说话，他激烈地抬起头，双目瞪圆，里面含着烈烈的火光：“邝头……兄弟们是因为信任您，今夜才走这一趟的啊！您为什么要和太平教勾结在一起！”



邝简拔出铁尺，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局势：“大斌，带着这个愣头青赶紧滚！”



太平教这群人胸口原本就憋了一口戾气，如今铤而走险，挥打砍杀中尽情释放了出去，一个个打起来有如发狂的野马！



成大斌不敢耽搁，一把拽住张华：“走！”



紧接着邝简渊渟岳峙拦在巷道的出口，拦住所有可能冲出巷道通风报信之人——



冯秃子腹背受敌，只能背靠着背招架来自四面八方的殴打，偶尔有一两个冲出阵势，许氏杀香月等人立刻压上，见人就打！

“大人！”值房内，讯报急传：“一小队已占据敌巢，现已守住二楼入口！”



矫健的身影迅速爬上货栈的爬梯，一把把重锁在军火的大箱上沉重地落下去！



冯秃子拳脚乱出，一把匕首在他手中寒光乱闪，骤然割破了靳赤子的面颊！



“大人，已控制全部军火，楼顶全部占领！”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直逼巷道，兵甲枪林只在巷道五十步开外！



靳赤子狞笑一声，骤然勒住冯秃子的脖子，一手捏握刀的手腕，一手重重一个头槌！



“大人，步兵已准备！”



“大人！硬弓已准备！”



巷道之中，朱十被人掀翻，不受控制地向后后倒！又咬着最后的一口气，狠狠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靳赤子抬起一脚，狠狠踩在冯秃子的小臂，紧接着拽着他唯一的好胳膊，一个膝踹把人压跪在地上！



杀香月踩着钢铁骨架张开两臂，眨眼间用遍格斗技巧——



拓掌！劈掌！推手！送手！下摆飞开，抓头膝击！他身体凌空一振，猛地甩出一个凶狠的大摆锤！轰——地一声！



值房里的火光没有一丝的颤动，夜晚的蝉鸣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四爷，等着他最后的发令！



终于！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鼓动人心的节奏奔来，传令兵大喝一声：“巷道两方歇战，皆在修整！骑兵三百人全部就位，足够包围！”



“传令各个哨位——”



开弓没有回头箭， 所有人倏地转头看向指挥官——



值房中四爷扣住桌案，神色肃然地下出最后的命令：“收、网。”



·



天上明月高悬中天，散着清冷的光芒，巷道中哔哔啵啵的火焰还在抖动，但此时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更动不了。



“……受伤了嚒？”



人仰马翻一片狼藉的巷道，杀香月喘着气，浑身是汗，邝简站在外面为他遮挡了一下，卷起他湿透的上衣看他的腰。有淤青，但没什么大碍，杀香月那身筋骨比钢铁还要硬，可邝简的手一伸过来，他那肌肉紧实的小腹却立刻变得柔软起来，软塌塌贴住邝简的手心。



“还行。”



杀香月踮着脚抬眼看他，像是想亲他，又害羞着没有动，极近的距离，唯有那双眼睛澄明如洗，闪动得像天上的星星：“……应该没有人要命，我有控制力气，还把他们兵器都扔开了。”



他小声地对邝简说，像是想要讨他一个夸奖，那一颦一笑是如此动人，动人得让人心悸。邝简神色有些复杂，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



“如何安排杀香月？”



行动之前，邝简问四爷，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四爷：“不要起任何正面冲突，尽量把他引到货栈之中，我会安排陈将军的副将最后撤离这里。”



·



巷道之外忽然传来阵阵马嘶蹄震，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缓缓开动起来，像是涌动的暗流终于翻出台面，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不详的风声，所有人都紧张地，喘气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神色不解——



“应该是城西兵马司。”



巷道里这些原本都是能打善斗之人，可是经过刚刚一场恶战，此时已经没有了还手的余地，邝简转过身来：“我去交涉，你们原地修整，把伤员全部撤到里面去，兵器收好。”



他要把局面控制到最后一刻，一点点反抗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留下，许氏、朱十不明情势，看着邝简，眼中涌出雀跃和感激，然后赶紧用着最后的力气架住地上“哎呦”叫唤的人往货栈深处搬，杀香月也不耽搁，热切地看了邝简一眼，然后在地上捡起一个人，一时也顾不上是哪头的，先撤战场再说。



邝简朝着指挥的靳赤子飞快地点了下头，走出几步，忽然间又停下，转过身来。



“香月！”

杀香月不解地回头：“……啊？”



人影杂乱，能动的全都在左扶右抱清理场地，邝简张了张嘴，长久地维持着一个姿势，却什么都没有说，眼看着杀香月撑着一个人就要撑不住了，这才温柔地喊了一句：“没事，去吧。”



他此心此行，上可告天地，下可答后土。



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是对不起杀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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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万里水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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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疑凶（1）

崇礼街，镇府司，大坪上锦衣卫正在快速集结——



今夜不执勤，镇府司召集人手便慢了一步，李梦粱闭目坐在前廊屋脊下的圈椅中，一身湛然蓝衣，下意识地用右手捻动左手的拇指。



刚刚城西升起一簇烟火讯号，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军方的烟幕弹，今夜必然是有大事发生，江行峥肃然地站在李梦粱身侧，阶下的校尉小旗更是不敢说话，屏息静气地探报回来——



·



“是我说了我们的行动代号，他才激动起来，是我欠考虑了。”



应天府，李敏、四爷、成大斌、邝简站在回字廊下，混乱喧嚣的一夜，“宝灯”行动虽然纷杂，但是由于四爷调度得当一直是忙中有序，成大斌很惭愧，刚刚因为自己一句话说错，导致杀香月当场爆发，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四爷抽动了下嘴角，没发表任何看法，毕竟这个行动名称当初还是他定的，邝简则是焦虑地舔了下嘴唇，周身气场冷而冰，有森森铁意。



今夜太平教重要头目全数缉拿归案，应天府共起获武器数千余件，人赃并获，无任何伤亡，如此行动结果堪称完美，李敏站在回字廊下听完成大斌的话也是以褒奖为主，至于杀香月这等最终还是控制住的小节，只是略微批评了几句，并没有深究。



杀香月已经被人打晕了，两只手叩着锁链躺倒在地上，张华带着一个差役守着，远远站在回廊的另一端。



半盏茶的功夫，上司们说完话散开，邝简转身拉开大步朝着杀香月走来，张华有些手足无措地迎了一步，歉然道：“邝头，刚刚在城西，我……”他脸上热辣辣的，今夜行动成大哥之所以会点中自己就是看中自己的稳重寡言，谁知刚刚那么凶险的情况，他忽然不信任上司，反而跳出来质问邝头，他现在一想那个情景，便羞愧得想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邝简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垂眸看着地上的人，眉头紧皱：“他要押哪个牢房？”



此时四爷和成大斌也走了过来，张华看了眼这三位上司，斟酌了一刹那，还是用了点私心：“今夜监牢位置不足了，杀匠师不忙着审讯，属下想将他安置在之前的旧档屋中，就不上铁枷了。”



那两位都没有意见，邝简看了张华一眼，一点头：“行，你去办罢。”



这三位今夜的后续事务都太多了，说了这两句就匆匆走了。张华架起人，和另一个差役一起把杀香月抬进旧档屋中，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让杀香月背靠着一个柏木架阁，环扣住他的手臂，紧接着又检查了一遍铁锁，就在张华要起身离去时，又鬼使神差地回转过头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杀香月——



委顿在地的杀香月脸色惨白，似乎连在昏迷之中都还能感受到痛苦，张华皱起眉头，想起这个人被打晕前那悲痛到空白的眼睛，一时间生出无限的怜悯的同情，不由跟同僚说了一声，出屋找了件邝头的外衣，回来盖在杀香月的身上。



明月已至中天，张华落了旧档屋的锁，再出去的时候，正看见刚刚和他一起执行任务的同僚正凑在角门处说话。



他们在轻轻议论着，说刚刚杀匠师劫持成大哥的事情，轻声猜测着杀匠师的身份，还有，他们直到此时才算反应过来他们今日的押运任务到底是什么，还有就是……应天府又立了一桩大功。



角门吱呀一声，就在他们小声交谈的时候，一个涎皮笑脸的脑袋探了进来——



张华凝眸：竟然是小六子那张讨厌的脸！



只见此人此时已经穿上了镇府司那身漂亮的飞鱼服，虽然还只是底层最微末的小旗，但也配着刀，衣着光鲜，看见张华等人，人未说话，先笑逐颜开：“各位哥哥，弟弟来向你们打听下，今晚咱们府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谁跟你‘咱们’府上！”



刚才还细声细气说话的差役立马火了，恢复原本的粗嗓门恶狠狠道：“六爷不是攀上了镇府司的高枝儿嚒，还回来找我们这些穷兄弟做什么！”



另一个差役也立刻露出鄙夷神情，凉飕飕道：“咱们可不敢告诉你什么，万一说错一句话，你怕不是要把我们一起举报了，六爷赶紧走吧，应天府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气势汹汹的态度就差直接把“滚”说出口了，小六子连问题都没具体问出来，顿时畏缩着抓着门板，悻悻地走了——



那两个差役的表情就像活吞了一只苍蝇，恶狠狠地盯着那合上的门板尤不解气，隔空又“呸、呸”了两口：“什么东西！当了叛徒还敢腆着脸回来！”



之前镇府司抓捕红莲纹身大出风头，小六子平日就是个懒散人，四爷分配这个任务给他，他反而上了心，以为自己就要立功了，拼命抓人，四爷依次审讯完，无辜的放了，他不满也不当面说，反而偷偷举报，之后四爷被革了职，这个小六子倒是飞上了枝头！这件事应天府里的人都知道，任谁来说都是恨到牙痒痒！



“四爷和邝头也没亏待过他，真是个丧良心的！”



应天府的中高层，无一例外的心思缜密，手段出众，他们这些差役跟着这样的强人，从来就不怕没肉吃，并且他们的上司还洁身自好，品行端方，无论为人还是做事都足以服众，他们不懂这小六子脑子是哪根弦断了，竟要去那男盗女娼、乌七八糟的镇府司。



忽然间，角门又是一阵敲门声，差役正在怒中，便情不自禁叫骂：“不是让你滚了！还回来做什么！”



吱呀一声，这次进门的却不是小六子，而是一张娇俏的满月脸——



张华上前一步，有些意外：“玉姑娘，你怎么来了？”



玉带娇：“我来找邝简。”



她还穿戴着重孝，头上漂亮的钗环首饰都不见了，只有一头乌黑秀发、一身素雅白裙，说着手脚麻利地让开门板，把另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引进来，只见那男子身姿颀长风姿不俗、容颜姣美似有女相，一兜蓝布包裹夹在腋下，一看便是很紧要的样子。



张华有些迟疑：“今夜府里太忙了，邝头恐怕腾不开手处理你的事情。”



玉带娇却不由分说抓过那蓝布包裹，着重了语气：“不行！我的事，非、常、重、要！”

·

沉重的脚步声在应天府的监牢里锵锵有力地响起，身高八尺的男子狼行虎步，步幅带风，银色的铁甲在长长的走廊里碰撞出阵阵的金属之声，顾盼中，眸光带煞，攒利如箭，一望便是一员骁将——



陈润，宁阳侯第四子，父亲西北战功卓绝，同母胞姐在宫中居贵妃之位，七日前接到金陵守备勋贵调令，今夜配合应天府城西围剿行动。



而在他身后，几个孔武有力地副将押运着靳赤子，顶盔掼甲，配刀配枪，光是不言不语地齐步走过来，就带出一阵阵紧绷的逼压气势。



邝简亲自来接人收监，靳赤子五花大绑，发现情形不对时逃窜到货栈后的沟渠中，妄图从地底走，还好四爷布的包围周密，最终还是在石城门附近把人擒了回来，此时的靳赤子没有了之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头发挂着石子碎屑，脸上挂彩，闻起来又脏又臭，看起来好不狼狈，只是姿态仍然傲然，见到邝简更是忽然激动，恨恨喊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邝捕头好计策啊！”



靳赤子倾身想扑过来，却被几个裨将狠狠按住！



“香月对你深信不疑，你就是这样对待他的！”



靳赤子额头上青筋跳动，牙齿来回磨了几回，弓身朝邝简质问：“你对得起他嚒！对得起他嚒！”



那嘶吼声有如轰雷，空空地在监牢中回荡——



所有人都侧目望来，唯独邝简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看着靳赤子。



陈少将立刻拉开大步走回去，狠狠就是一脚：“给老子闭嘴——！像你这种渣滓，我看一个杀一个，囤那么军火还他妈敢叫嚣！”



陈润乃正经的战阵之人，一旦动起手来就像是一把骤然发硎的刑刀，根本不是一般的江湖好狠斗勇之徒可以招架的，几个副将见状默契地一撒手，靳赤子整个登时被踹倒在地上，从前到后翻了一个个，陈润抬脚还要再踹，还是邝简快步走过去拦住发小，沉声道：“别动私刑。”



靳赤子被踹到吐血，伏在地上闻声呵呵低笑——



邝简低头看着抹嘴靳赤子，声音漠然：“交给逸春他们审讯吧，这不是军阵，还是照正常程序来。”



靳赤子抬头瞧着邝简笑：“还按照什么程序？我就是太平教，有莲花纹身，脸上就有，你们开刀问斩罢！”



耿逸春提着卷宗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心平气和道：“我们对你信奉什么教没有兴趣，就是定你的罪，也不是定这个——靳赤子，我刚去城西看了货栈里的军火，发现两条不同寻常的车辙，你是不是转移过小部分了，转移去哪里了？”



·



天有星子。



整个应天府灯火通明，所有差役都在连夜审讯，不眠不休地调查取证，做证据整理和归总。早在收网之前，四爷就已经开始收集靳赤子一党的不法之事了，耿逸春今夜受委托前来，接手倒是不算困难。耿逸春、陈润、邝简，这都是小时候一起玩着长大的，监牢里骤然碰了一面，肯定是要忙里抽闲出来说几句话。



“我今晚来的时候一看府里这么亮，却没有人，就知道你们有行动，”耿逸春无奈地叹气：“真没想到居然是抓捕靳赤子，那天我在小院听到他自承身份就感觉有些不好，没想到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陈润意外，伸手从邝简身上摸丁子香：“你们和那个流氓还一起吃过饭呢啊？”



邝简一脸疲惫，主动把丁子香递给他：“别问了，阿润你今夜辛苦，押好赶快带着手下去休息吧，都累了一夜了，耿逸春后半夜还要帮忙继续审卷宗呢。”



耿逸春抽了抽嘴角，心道之前无渊你还答应说要带杀香月去我家吃饭呢，瓦奴的事情他和妻子还没向那位杀匠师道过谢，如今，怕也是不必吃了。



“你不打算和他解释清楚嚒？”耿逸春眉心微蹙，关切地问。



他没提名字，但指代已很明显。



邝简忽然回头看了黑暗中一眼，轻声说：“做了就是做了，解释有什么用。”



那声音坚毅平静，因为拎得太清，平静到了冷酷无情：“喜欢杀香月，是我所有身份里最后一重身份，解释不能缓解他的痛苦，也没办法为我自己开脱。”



陈润不知详情，诡异地看了邝简一眼。



耿逸春苦笑一声，朝他摇了摇头，连准备宽慰的话都只能知趣地咽了回去。



正当此时，一个小姑娘忽然蒙头蒙脑地闯过来，大喊：“邝简！”



她喊得急匆匆，尖利利，毫不客气，邝简回头，毫不意外地看玉带娇，只是在她身后还跟着个体型颀长的玉面青年，姿表不凡，令人见之难忘，他认出人，当即沉下脸：“你还敢回来。”



那是琉璃珥，之前从刑部监牢逃窜而出，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想到如今现身，竟然直奔应天府。



玉带娇抓住邝简的袖子，赶忙道：“我们不是来挑衅你的，是有要紧事要说——我们好像找到了太平教掌教！”



·



背叛，震恐，惊悸，疲惫。



夜色这样凝重，像是永远也等不到天明了。



应天府的旧书屋中，杀香月倒吸一口冷气，忽然痛得惊醒过来——


 金陵疑凶（2）

“邝捕头，”琉璃珥身穿男装，脚下还有些不明显的跛，应天府的值房中，朝邝简行的却是女子的敛衽礼，“娇娇对我说了您与四爷的决断，深恩难谢，今夜若非事情紧要，小女绝不会出现在应天府碍眼。”



邝简眉心微蹙着，今夜事多，他没有余裕寒暄，直接话入正港：“你说你们看到了太平教的掌教？”



玉带娇抢话道：“不是我，是琉璃，她应该是看到了太平教的掌教。”



说着朝邝简确认：“邝简，你还记得吧？之前你对杀害我父亲的杀手做过排除，知情他复查旧案的有他本人、四爷、你、我还有小杀师傅，小杀师傅向他义父提过此事，后来他向太平教确认，确认出的结果是太平教许氏等人并没有接到任何刺杀任务，但是在他查问的时候他义父似乎已经离开了金陵，去了北方。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他义父知情后，没有通知手下行动而是自己亲自动的手？小杀师傅不会怀疑他义父，但也的确存在这个可能，对吧？”



邝简点头：“对。”



并且杀香月后来还向邝简分析过杀害玉斯年凶手的特征：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三月到四月间出入过淮安府与金陵城，从事杀手经历至少有十年以上，行凶时很有胆魄，甚至是从容不迫。当初这个凶手的画像虽然潦草，但是也部分与太平教掌教的形象重叠，可是证据太少，邝简也没有直接的动机证据可以证明他义父会对玉斯年动手，再之后，太平教掌教人间蒸发、行踪成谜，他更不会凭空往这个方向猜测。



邝简：“你继续说，你们看到了什么。”



琉璃珥：“今年四月末，小女在淮安府见到过一个人。”



邝简：“淮安府？”



琉璃珥：“对，我离开金陵后去了淮安府，原想向玉大人投递书信，将秦淮河案的前后原委解释一下，免得他回宁时责骂娇娇，只是没想到四月二十一日夜他忽然出城，我……”



琉璃珥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张华的声音便焦灼地传来：“邝头，出事了！”两个小姑娘受到惊扰，情不自禁地向外看，邝简压着眉头走出去，迎面便接到一句：



“杀匠师他……他逃跑了！”



屋中的两个姑娘心中一突，不约而同地一起站起来，飞快地对视中，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凛然震惊。

·



旧书屋，人去屋空，架阁库的边缘，一条被卸下的沉重锁链和一件扔在地上的黑衣。



玉带娇和琉璃珥在门外小心地向里面探头看，邝简赶过来的时候，四爷已经到了，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几个差役，四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杀香月逃跑的轨迹。



张华站在窗边低头认错：“是属下失职，愿意戴罪捉人。”



“捉人？”四爷回头，清凌凌地问：“去哪里捉？府上有人手给你安排嚒？”



这明明是一句责怪的话，可是四爷的语气淡漠，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事情，说着他转头看向蹲在地上检查衣服和铁链的邝简，问：“邝捕头，你知道杀匠师可能去哪吗？”



一片黑色的宽厚背脊对着众人，邝简迟疑了一霎，传来的声音有些喑哑：“不知道。”



四爷顺势朝屋内差役道：“现在四门下钥，量他也跑不出去，明日再请兵马司帮忙搜捕罢。”



差役们脸色登时就有些微妙，但滞了滞，没有人说什么，玉带娇不动声色，看了看他们的表情。



玉府小姑娘何其聪慧，刚刚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探听清楚今夜应天府的行动，应天府衙门持身中正，此前抓捕红莲纹身风头再盛也没搅和过浑水，今夜他们搜捕军火掐灭隐患，可以说是名正言顺，合理正当，但是他们再铁面，利用小杀匠师的信任执行任务也是绕不开的事实，就算没有人明说，心里也都揣着些愧歉。



所以他们顺势抬抬手，就像当日同情琉璃珥的遭遇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



差役们心头五味陈杂，迟疑着，慢慢地散去了，玉带娇还站在门口，虽然失落，但还是欣慰小杀师傅不会因太平教大案波及——虽然她也很明白，那个人天性果决，一旦离开了，外面天高海阔，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十五岁的小姑娘轻轻地叹了口气，看了看身边人，又去看还蹲在架阁库边上的邝简，小声地招呼：“邝头，琉璃珥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回去……？”



邝简低沉地应了一声，闻言撑着膝盖站起来，玉带娇忽然发觉一些反常，关切地迈步探身去看他，正好见到邝简端直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两手包着那件明显被牙印咬透的衣服，藏起一小团被剥离的血肉。



玉带娇如遭重击，那一瞬间她才明白刚刚邝简一动不动地在看什么：锁链不是被撬开的，是被人强行从手上撸下来的，杀香月苏醒后挣脱不开，便咬着身上邝简的衣服，刨下了自己的小指肌肉。



·



金陵城从东北到西南公分四层。



最内层的是宫城，永乐未移都前乃天子燕居之所，再往外是皇城，即百官衙署，守备衙门、镇府司、六部、三法司大理寺诸衙门皆在此处，再往外是应天府城，包揽秦淮河、应天府衙门，最外一层即是包括石城门在内的城外郭，即城西地区。



金陵城的城墙周长为天下之最，阔远高大，大明府县一级城垣，往往二十里到三十里之间，历朝历代古都都城城垣，也很少超过四十里，然洪武爷定鼎金陵时，修金陵外郭城墙九十六里，巍巍浩浩囊括燕子矶、钟山东麓、雨花台、后湖等地，将府城周围的山水湖泊尽数包揽。



野猫呜咽，西斜的月下一道迅捷的身影，他脚步有些踉跄，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飞快地向城北奔去……



城墙周长九十六里，看似巍峨不可摧，可是哪里有缺洞，哪里可通人，官府不知道，总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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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礼街，镇府司。



大坪上的锦衣卫神色郁郁，小六子传回消息，他们现在都已经听说了应天府的情况：应天府今夜找到了太平教的老巢，手起刀落将太平教头目一网打尽，包括镇府司一直在找的靳氏、许氏，此前搜捕红莲纹身，脏活累活都是他们镇府司来干，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而应天府他们则是推官包庇异端革职，捕头被上峰当众指斥，没想到这群人暗中发力，竟然忽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此时，曲宝匆匆越过人群，向李梦粱走过来。



李梦粱：“都落网了？”



曲宝点头低语：“落网了，靳赤子，许渔，金漳，朱十都在。”说罢，曲宝附耳过去，眼角的小痣微微一动：“还有……”



一步外的江行峥侧目，不动声色地看过去，他未听见曲宝的话，却只见圈椅中的李梦粱抬头：“……你确定？”



曲宝用力点头：“属下确定，但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属下猜想是应该往城西……”



小旗并未提名字，不知说的是谁，李梦粱却扶手一握，站起身来：“他会去城西，但逃走前会再去一个地方。”



说着李梦粱眉目一扫，走到列阵已久、等候已久的锦衣卫前，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威严中带着几分锋利端方，他朗声，开口便是：“立功受赏的时候到了！风头和功劳，诸位不想让别的衙门都抢走罢！”



此话一出，底下的下属都有些懵然：怎么？今夜还有机会嚒？



紧接着，交头接耳的锦衣卫纷纷想到茨菇案中这位上峰翻云覆手的手腕，集体一顿，吼声如雷：“不想——！”



李梦粱气场凝定，烈烈火光中眼神有如深潭般不可测度，他微笑，神态却十分冰冷：“今夜的太平教徒还没有抓完，最紧要的那个，现正在城北出没，等着诸位升职立功——传本府号令！”



“有！”



大坪之上，百户杨奎高声一喝！



李梦粱：“镇府司今夜集结，全体武将，城北出发！”



“是——！”



崇礼街的衙门内，三百人齐声应和，响声震天，紧接着，锦衣卫握紧手中兵刃，各百户整队声此起彼伏。



江行峥心中暗惊，看着镇府司上下全体出动，不由转向李梦粱，于廊下低声询问：“大人，要对阵很多人嚒？”



李梦粱目视着北方苍茫夜色，淡淡道：“不，只对阵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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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湖。



金陵城北有一座大湖，因存放天下案牍版籍，不为民间所见，官府称之为后湖，此处南岸紧贴着神策门与太平门之间的府城墙垣，北岸连接中山，湖中中心五座小洲，小洲上则建有十几间存放黄册版籍的架阁库，有明以来，此地每旬日惯例有库夫例行修整，平日人迹罕至，因此氛围颇为幽深寂安。



杀香月靠在长洲小岛其中之一的架阁库上，黄册库以千字文排序，他站的地方是“玄”字的屋所，一双苍白消瘦的手沾着血迹，飞速地翻动着脆弱发黄的纸页——



他这样闯进来还是太冒失了，他并不知道如何寻找十一年前淮安府他父亲的黄册，前后数百排木架阁，每一座书架都接天引地，密密匝匝，他置身在纸霉灰尘之中，就像是误入了一片书册的汪洋：偏偏他越急越看不清楚，一本本册籍被他满手是血地抽出，扔开，他两眼模糊，有液体不受控制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眶中流出来，他伸手去擦，浓重的血腥气又顺着他的“指尖”淌出来，水流一样洇透手上白色的湖绫带子，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淌满这黄册库里百年的历史……



最后，他干脆跪倒，伛偻，弯折到地上，两手蜷缩，麻木，腰腹一阵阵地抽搐，剧痛，他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耳鸣，那种惊悸一般的尖锐鸣响，好似千虫万蚁，千刀万剐，一遍遍刺穿他的脑壳，抽打他的大脑，抽打到无法呼吸！



就在他以为解脱了，终于要解脱了的时候……



忽然一阵急躁的脚步声划开了沉寂的夜色！他狗一样地无法动弹地趴在地上倒气，脸贴着满是灰尘的册籍，勉强睁开眼，透过纸糊的隔窗，他看见隐隐的火光与人影，然后，他听见那些一声惊雷般的炸喊，那些包围长洲的人大喝：



“鬼见愁就在里面——往里面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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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疑凶（3）

火把照亮了夜色。



江行峥站在梁州小岛的高台上，眉头紧蹙地看着数百道光点长龙似的在夜色的大湖上舞动，锦衣卫人手一道火把，至西向东地勾勒出整个后湖长洲的轮廓，后湖共有五洲：梁洲，菱洲，长洲，莲萼洲和趾洲，五洲位置参差错落，洲与洲之间有长桥相连，水波一照，平滑如镜的湖面便映照出上下两个人间。



他站在后湖最西侧的梁州小岛上，身侧的主位站着的李梦粱，另一侧是曲宝，杨奎等人已经散布下去人手搜查，三百人分列各个州上，按刀举火地呼喝，毫不客气地刺破后湖沉寂的夜色——可江行峥很怀疑，今夜整个行动让他感觉到有些莫名：“鬼见愁”的通缉已经有九个月了，镇府司一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摸到，为什么李梦粱会如此笃定他已经露面，并且确定他今夜会来后湖？



可是这些没容他细想，后湖中的长洲上就已经骤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锦衣卫校尉被飞着踹了出来！门楣用白灰写着“玄”字的架阁库房，“砰”地一声被人骤然推开！夜色震碎平静，正要进库搜查的锦衣卫立刻后退，而那首当其冲两个校尉被飞踢出五步之远，虾米一样弓身缩在地上呻吟，面色痛苦，已经站不起来了！



长洲上的锦衣卫立刻警戒起来，握紧手中绣春刀，紧盯着玄字库木门逐渐靠拢！



痴沉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在架阁库中响起，锦衣卫的火把照不到库内的情形，只能听见黑暗中那脚步有如虎豹趾行，一步一步地走近，打头的百户杨奎屏住呼吸，立刻打着手势让手下架走那两个伤员，迅速指挥起锦衣卫布开攻击阵型，围成半圆，自己则深吸一口来，朝着库内大喊一声：



“鬼见愁，出来！”



那脚步声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两大排沉重的柏木架阁库中，一个人影拖着脚步缓缓地走了过来，烈烈的火光照不到他，天上的月却先人一步落下月影，门扉处，率先照亮那人白底黑面的革靴，再照亮他那身沾着鲜血的深紫色衣裾，然后，所有人都震惊了——



“是他！”



梁州高台上江行峥惊呼一声，虽然距离遥远，可是他还是从那身影和紫衣敏锐地认出了这个人！



长洲的锦衣卫则全部傻眼了，一个个瞪视着眼前隽秀沾血的面容，嘴唇嗫嚅着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呼：“竟然是你……”



他们认识他！



这人是北京王振太监颇为赏识的匠师，他们大上一任的上宪大人逄正英在世时，曾请他为自己修建宅邸，之后此人又与应天府交往密切，几乎金陵城中小半个官场都与此人打过交道！



原来这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见愁嚒？连杀三位户部要员，一击毙命他们的千户储疾，他们镇府司曾绞尽脑汁围捕设伏的人，原来就埋伏在他们身边嚒！



光亮驳杂，杀香月一身紫衣，满脸血泪，他狭长的眼眸轻蔑地扫视了圈眼前这些如临大敌的锦衣卫，喝醉了一般轻轻踉跄了一下，然后狞笑，轻声道，“好啊，你们也来了。”



那嗓音又冷又涩，轻飘飘的语调，浸透嘲讽之意。



而只这一句，锦衣卫最后的一丝对他身份的犹疑也打消了！被蒙骗的愤怒令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锦衣卫涨红了面孔，“锃”地一声，齐齐跨步抽刀！百户杨奎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瞪视着杀香月，咬牙到恨声：“降伏’鬼见愁’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紧接着，他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属下暴吼一声：“杀了他——！”



锦衣卫最后的血勇也被激发了出来，玄字黄册库前，无数人奔向杀香月，恶鬼扑食，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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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淮安府巡院休沐，我那天是亲眼看着玉大人从驿站出门驾车出城的，当时他是单身出行，我最初只以为他是要逛一逛淮安府的夜景。”



应天府中，琉璃珥朝邝简解说着一个多月前的见闻，“我骑着驴跟在他的车驾后面，一直跟到淮安府的外南门，当时在他的车马边还有一个男人，穿着宝蓝色的衣服，年纪在三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相貌看起来很是英朗，我很确定，那男人与玉大人是初相逢，只是过城门时搭了一句话，但这人谈吐很有风度，玉大人便顺势隔着轿帘和他聊了两句，一起并辔出了城。”



“然后呢？”



邝简怀疑地皱眉：“你怎么能确定这个人就是太平教掌教？你之前见过他？”



“不，我没有见过太平教的掌教，不知道他的模样。”



琉璃珥否认，目光却仍坚定地与邝简对视：“并且当我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对他的身份也没有产生任何的联想，只是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后来我在淮安府一直等着玉大人回来，没想到等到的却是他的死讯，之后我赶回金陵见到娇娇，娇娇无意中跟我提起，说您告诉她我手中有一件恩客给过的紧要的东西，我才忽然想起来，那个男人像谁——他明明已经死了，可是却忽然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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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太长了。



兵刃相交之时发出震撼人心的震响！杀香月没有武器，劈手夺下锦衣卫的刀，刀面一侧，砍瓜切菜一般砍向眼前的敌人！



腥浓的血气冲天而起！凌乱的火光中 ，无数锦衣卫精英在杀香月的刀下斜斜倒地！最初围拢过来的锦衣卫弹指之间就被杀香月直接逼出了长洲小岛！可这厮杀叫喊声惊动了后湖上所有的人，其他岛上的锦衣卫从白石长桥上过，四面八方地扑击过来，最开始十人，二十人，五十人，之后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他们建功立业之心已如痴如醉：鬼见愁啊！那是鬼见愁！金陵城中的头号疑凶！



应天府在一个时辰前已揽去城西大头，谁能想到今夜太平教功劳，竟可以两吃！



凌乱火光中，鲜血喷涌了杀香月一身一脸！他两手开刀，手臂潦草地自脸上一抹，彻底没有了顾忌。





平直的白石桥面只比水面高出三寸，杂乱脚步声撞击着桥体发出砰砰的响！杀香月踏步上前，长刀一挥，卷着水浪骤然鞭出三尺高的水流！



迎面而来的锦衣卫狭路相逢，人还尚未近前，眼睛先被迎面的水箭刺个正着！前阵之人狂吼一声，慌乱中举起手臂遮挡自己的眼睛，却在下一秒被人一刀扫过，干脆利落取了性命！



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五十尺长桥，一排五人惊叫着栽落湖里，砸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浊水夹杂着石头带着湖水微微的腥气，杀香月按捺着剧痛重重往地上一跺，踏着最前阵的肩膀、尸体狠狠跃出三十余步！



“他要逃！”



身后的杨奎大喝一声，窄窄的一条白桥上，还未倒下的人当即又前仆后继地扑了上去，锦衣卫发出齐齐嘶喊声，有胆色的一个个地斜刺里冲上上来，瞬息间重新堵住杀香月前后退路！



就在此时，水流动了！六道矫健的身影忽然一起从玄武湖中破水而出，卷着恶狠狠的刀光，泰山压顶，直逼杀香月！



杀香月的失手只在一瞬间，他的手臂肩膀骤然被利刃撕开，水流激荡，他身体一痛，脚下一滑，忽然间栽倒！



前后锦衣卫见状立刻砍来，刀势猛烈，仿佛要将人剁成肉酱！杀香月下意识猛地滚开，跪伏在地上砍断一侧来人的小腿！另一侧却有两柄刀剑忽然插进了他的肋骨！兵刃尖啸，刺破肉体发出噗噗之音！杀香月果决地做出一个转动左手的动作，弃刀攥刃，隔着布条徒手将那埋进身体内的刀刃斫掉！



就在此时，杀香月忽然间一阵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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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个客人，是现如今的金陵守备太监，唐观。”



娓娓的，应天府的值房里，琉璃珥向邝简说起自己的过去：“伺候他那年是五年前，我十一岁。”



夜色平静，女孩琉璃般的声音也平静：“当年金陵礼部唯守备太监是瞻，谢老板想要扩大他秦淮河上的生意，便把我献给了他。我伺候这位唐太监长达八个月之久，那八个月里我一直住在他城北的私宅，因为身份便利，经常能看到许多人来来往往，常客里便有逄正英、储疾、胡野、胡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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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桥湿滑，锦衣卫的指挥已经找到了制服杀香月的方法！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了过来，不求一击毙命，只求让他负伤！水波激荡中发出咻咻的声音，极端不利的地形把杀香月夹在桥梁的正中央，而锦衣卫三百人，可以一个个杀上来和他车轮战！



没有人知道杀香月已经看不清他的敌人了！后湖泛满大水，杀香月杀红了眼睛，他拖行着厚重如地血的衣服锵锵前行，兵刃交击，有如鬼哭！



冰冷的水灌进他衣裤，灌进他的鞋袜，灌进他包扎的伤口，在他受了第一刀的时候，他就已经很清楚自己逃不了了，拼命全力地，只剩下两手开弓拼命往四周扫……终于，他还是沦落到了今天！没有后援，没有遮蔽，一个人身处无边无际的旷野，抵御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是官，你是贼！



毫无道理的，他脑海中震响起这么一句话，那句义父早就告诫过他的话：“他是官，你是贼！你越是信重他人品能力，他便不会对你网开一面！”



夜猫发出凄厉地嚎叫！



又一刀从杀香月身后插进了他的肋骨！



杀香月目眦欲裂，痛得张大了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金陵疑凶（4）

夜猫发出凄厉的嚎叫！



又一刀从杀香月的身后插进了他的肋骨！



杀香月目眦欲裂，痛得张大嘴，“噗通”一声，跪倒下去——



鲜血喷溅在杀香月的脸上，他的伤口赤裸地翻露着，大片大片的血液淌过后湖，可他不甘心……他大口地喘息着，腥浓的血在胸口翻滚，脸上的痛楚分分明明，可他是真的不甘心！不甘心今日就死在这里，不甘心被镇府司这群废物杀死！不甘心还没找到父亲的黄册，不甘心还困在金陵这伤心之地！他不怕死，但是绝不是死在这里！以这样狼狈的姿态、死在这群人手里！



绝不可以！



杀香月拄刀抬头，脸上的血液不断地顺着脸颊滑下去——



湖蓝，桥白，血红，夜紫！



他愤恨地看向梁州上的高台，三军之中斩将夺帅，他绷住自己最后的一口气，骤然间革靴踏水，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人一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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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当时年纪小，那些人谈话很多都不避讳我，五年前一个夏天，我印象很深，那晚宴席逄大人不在，只有胡氏兄弟两人，他们不知怎地便谈论到了十几年前朝廷向太平教安插的密派。”



“密派？”



邝简眼神沉静，唯独玉带娇睁大了眼睛：“朝廷还做过这种事？”



琉璃珥点头：“当年罗成道人势大，朝廷也不得不忌惮三分。唐观说，北京锦衣卫前后派出的密派有很多，但只有一两个真正潜伏到了教内高层，之后他们特别谈到其中一位密派，说此人在十几年前的山洞动乱中受到波及，一度与朝廷失联，让人误以为他已身亡。



“那年朝廷风波不断，三杨倒台，王振刚刚掌权，朝中势力重新洗牌，新权贵便没有留意这样一个人物，很快向他的亲属公布了他的死讯，但不知为何，半年后此人死里逃生，竟又拼死回到了北京，当时的朝廷已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费尽周折联系到当时的唐观，想要恢复自己的身份。”



玉带娇：“那唐观给他恢复了嚒？”



“没有。”



琉璃珥蛾眉轻蹙：“不仅没有，他们还派出人暗中刺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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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若金汤的列阵忽然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仿佛天帝分海，杀香月大军压境似地冲过来，一个人、一把刀，将阵势强行分开！



杀香月杀疯了，锦衣卫没想到他会用这样自杀式的方式冲击，砍在他身后的绣春刀不能让他停下，他咬定目标只顾眼前，一时间梁州桥梁上锦衣卫纵使用尽全力，还是被杀香月冲击得纷纷扑倒！水波之上，百人如小舟，一人如狂浪，狂浪推着小舟，瞬息间，小舟分崩瓦解，狂浪，似能砸断白桥！



没有人见过那样惊人的速度，杀香月在一团乱战中厮杀而出，瞬息间已然登岛！江行峥不容多想，抽刀跃下高台，提声大喊：“保护大人！”



可杀香月要杀的就是他们的指挥官！



没有人可以阻挡他，甚至没有人可以阻滞他的脚步，杀香月双手握刀，身体宛如挽弓而去的长箭，江行峥虽然是捐来的官职但自认并非徒有其表之徒，但是他抽刀向前，杀香月连正眼都没有瞧他一瞧，兵刃相接，一错一格，江行峥还未来得及吃惊，手中兵刃已“啪”地震碎！



一人冲百人，这是何等可怕的战力，他一介凡夫俗子，怎么可能压得住他！腥风一过，江行峥一个分暇看到他的手，手指上布条早已扯开，小指上肌肉剥离，从第二个指节开始，只露出森森的白骨尖头！



这是何等惊怖的一幕，江行峥还没来得及换气，就已经被杀香月一脚踢飞了出去！



江行峥摔倒在地，边急边呕，惨白着一张脸扭头朝着高台上大吼：“大人——！”



曲宝面如土色，仓皇后窜！



杀香月步履不停，刀锋凌空一划，狂奔中甩出一道长长的血线！



但那台上正中央的男人动都没有动，手握腰间刀柄，脸色静谧威严——



月光惨白地打下来，鬼使神差的，身披鲜血的杀香月骤然停了下来！身后的锦衣卫此时才追赶而上，举刀胆怯地围拢过来，可这修罗恶鬼一般的人，却像是忽然间痴了，孩子气地仰起头，皱着眉，喘着气，慌张无措地，望向高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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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中，更声阵阵。



玉带娇不解地追问：“他们为什么不给他恢复身份？”



琉璃珥摇头：“不知道。”她声音苍凉，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下去：“当日胡野胡肇在私宴上，他们随手把一方盒子交给我，说‘这个身份以后也不必再恢复了’，之后与唐观太监大肆谈起这位密派生前的婚事，语气极尽嘲讽之能事……我当时只是一介侍酒，并不敢多嘴什么，但是我收下盒子后总想着此人既然为朝廷做过贡献、有过牺牲，那便不能随意扔掉，这才留了下来。今年三月，我提前将细软转移到娇娇名下，连同这个匣子也一起存放在聚宝钱庄的户头里，娇娇心粗，忘记了这一桩事情，昨日我回到金陵，才得以把这东西取出来。”



故事终于讲完了，邝简思绪缭乱，一时竟没能将线索串起：“你说这些是……”



琉璃珥：“这盒子里装的就是当年那位密派的身份肖像，四月末我在淮安府见到的人，就是他。”



邝简的脑子一下子空了：“你的意思是——太平教现今的掌教，曾是朝廷的密派？”



“对，并且不止是这样。”



琉璃珥打开那方包裹，一字一句，口吐惊雷：“如今这密派回来了——他的名字，叫做李梦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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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义父……”



后湖，月下。李梦粱一身宝蓝色衣衫，腰间重锦丝绦，杀香月呆了，嘴唇嗫嚅，只记得长久地凝视那道熟悉的身影——



江行峥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寒江临月，满地血屠，梁州小岛上，满地都是被打倒的锦衣卫和打着旋落叶枯枝，杀香月凭着最后一口气冲杀到这里，却在最后一步戛然而止，神情悲怆，再抬不起刀来——



就在此时，后湖的水浪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雷阵般的马蹄声呼啸而来，一道一道的火把在墙头亮起的同时，数百位弓弩手拉弓搭弦，寒光凛冽，直指梁州岛上叛逆！



是兵马司！杀香月惊动了北城兵马司！



这一夜，公门精英齐出，大军齐至后湖，天罗地网在上，锦衣卫终于喘出一口气来，鼓起勇气朝杀香月包围，四面的火光照亮了高台上的脸，李梦粱气场卷动，下意识地用右手搓动了一下左手的拇指，清楚而平静地下令：



“拿下。”



“呛啷”一声，长刀摔落在地！



不是武力压制，而是束手就擒，江行峥看得分分明明，十数把刀剑一起压上杀香月的肩头，杀香月摇摇欲坠，狠狠地，晃了一晃。


 死生之咒（1）

无边无际的天空，积压了厚厚的云层。



金陵城守备衙门外厅圈椅中，江行峥脸挂伤痕，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昨夜的金陵城太热闹了，上半夜城西围剿，后半夜后湖抓捕，一夜之间，朝廷心腹大患太平教被人连根拔起，今晨醒来，诸部震惊。



江行峥几个时辰前从后湖梁州岛回到镇府司，越想后湖的情形越感到心惊：鬼见愁受伏的时候，他不确定是否听清了他的话，他似乎是喊了李梦粱一句什么，作为当时情况的亲历者，江行峥可以看得出，以当时的局面，以杀香月的胆魄身手，他是完全可以挟持指挥官冲出包围的，哪怕当时城北兵马司已至，但只要他想，当场劫持李梦粱他照样有冲出去的生机。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忽然束手就擒。



义父。



杀香月当时应该是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那声音太低微，也太软弱，他根本无法想象是这个顶级通缉犯会发出的声音，可杀香月伏法这个行为本身太意味深长，江行峥根本没办法不去多想。



“让开！”



几个时辰前，杀香月前脚被押回镇府司诏狱，江行峥后脚就跟进牢房，地牢的台阶他还未走尽，曲宝便已慌乱地跑过来拦住他：“江百户，李大人说不许我们提审‘鬼见愁’，他会亲自审问。”



江行峥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伸手直接提起曲宝的衣领，低声逼问：



“你是谁？又是谁，派你来看着我的？”



无数的细节在杀香月那一跪后串起，李梦粱的身份，他身边这个小旗的身份，曲宝是在秦淮河胡野案始跟在自己身边，当初邝简查到玉带娇家他曾主动向自己示警，半个月前李梦粱来到镇府司，曲宝迅速得到李梦粱的赏识，茨菇案中甚至还劝阻他的插手，再之后，金陵局面便开始迅速变化，快到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曲宝眼中闪出明显的慌乱，抓着江行峥的嘴强自辩解：“百户，没有人看着您……您顾虑这个做什么呢，我们不都只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事嚒，李大人还会害您不成嚒……”



“行峥！”



一道男声忽然喝止住江行峥暴怒的行为，李梦粱从诏狱的深处走来，抬起目光看向他：“你在做什么？”



江行峥扔开曲宝，一步一步走过去，这个男人至今还是会给他造成压力，哪怕知晓他可能的身份，他还是忍不住地服从：“属下申请审问’鬼见愁’，属下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他。”



李梦粱神色不变：“本官说了，‘鬼见愁’本官亲自审问。”



“为什么！”江行峥忽然激动：“您不让人审问，是否是您心虚？”



“放肆！”



江行峥青筋跳起，深吸一口气：“……属下只是想要一个明白。”



李梦粱目光平静地看着江行峥：“守备衙门紧急会议的通知已经下达，两个时辰后，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有个解释，但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个。”李梦粱伸出手掌，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膀——



江行峥紧盯着他，屏住呼吸。



李梦粱：“江百户擒获鬼见愁有功，祝贺你，你要升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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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峥盯着自己的手，内心无比的沉重——



守备衙门距离镇府司不算太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从崇礼街一路走到这里，快上衙的时辰，守备勋贵丰城侯李贤、应天府尹李敏、守备太监唐观、镇府司副指挥使吕端贤、锦衣卫督导李梦粱、应天府推官左杨等人纷纷赶到，已经先进入了会客厅，江行峥作为上一夜的功臣，又失意又消沉地坐在外厅等候传唤。



镇府司的通缉犯曾是镇府司一把手的座上宾，金陵城有口皆碑的铁面捕头和头号疑凶同床共枕，口口声声说要追缉太平教的长官，很可能是太平教的掌教……这世界太荒唐了，江行峥一阵阵地恍惚：那那位大人呢？如果杀害他的是杀香月，那邝简知不知情？是否同谋？他已经不敢推想了，如果一切为真，那这个阴谋就太大了。



一阵笃笃惊急的脚步声飞快从外间响起，江行峥转头，果然，是邝简。他一身黑衣大步走来，满身霜雪寒气，江行峥站起身来，冷冷地凝视过去。



“是你抓的杀香月？”



邝简看了他一眼，难得先开口。



江行峥回敬他一句：“是我抓的鬼见愁。”



此处还有守备衙门的亲兵守卫，邝简压下一口气，放低声音：“他也是玉带娇的朋友。”



“住口！”



江行峥低喝，死死盯着邝简，唯恐让人听见：“当初诱导娇娇犯罪的就是他这个朋友罢。”



江行峥这样抵触的态度，邝简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太平教案众人瞩目，他量镇府司也不敢滥刑，转开目光，坐也不坐，直挺挺地站在外厅门口，江行峥更没有坐回去，笔直地站在半月门的另一边，沉着脸等候。



站岗的亲兵守卫向他俩投去目光，眼神都有些费解：这俩是昨夜刚刚立过大功劳的年轻人，可是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雀跃欣欣，反而两个人眉头一个比一个压得沉，见了面，更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气势。



不容他们多想，议事大堂里很快传来召唤声，邝简和江行峥进门。



天色不好，晦暗暗的天光雾蒙蒙地照着窗格，方方正正的议事大堂还点着数盏大灯，屋内左右两排桌案，丰城侯坐在正中的大案前，左边案桌的第一位是金陵守备太监唐观，左右两侧泾渭分明，右侧是应天府：李敏大人与四爷，左侧是镇府司：吕端贤与李梦粱。



“咱们昨夜的功臣来了！”



门甫一开，唐观太监一见邝、江两人，当即率先开口，笑呵呵地说：“多少年了，太平教就是扎在朝廷心中的一根毒刺，如此心腹大患，今日一朝尽除，实在太快人心！丰城侯，本官是一定要为这些年轻有为的小辈儿们请功的！”一改上次大堂内的盛气凌人的模样。



邝简与江行峥当即肃立，规规矩矩地应和了两声“属下不敢”、“谢朝廷栽培”的话，然后依次见礼，寻得座位落座，邝简自觉地坐在四爷的下首，江行峥则是坐在李梦粱的下首。邝简多看了一眼四爷。



四爷此时已经重新穿上了官服，十几天前，他被人举报“包庇异端、化有为无”，就在这个屋中被人剥服革职，而昨夜应天府干脆利落地将城西太平教势力拔出，四爷作为行动总指挥，此前就是再有通太平教嫌疑，今日这个滔天大功，也可以将一切解释清楚——当日唐观强行剥服带走，今日自然是该姿态到位地请他穿上了。



唐观的话很多，刻薄时话不少，热情时话更多，原本今日守备衙门会议，是要探讨靳赤子、杀香月、许氏等太平教骨干人员的定罪问题，需要应天府、镇府司他们这些经手衙门拟定出一套方案，上交内阁审批，之后如何定罪，如何审查，量刑尺度等等，需要共同斟酌出后续方向，可唐观太监里里外外只能关注到一件事：请功。



北京要求他们彻查太平教，金陵一个月内就将任务完成，合该请功！



唐观说得满面红光，眉飞色舞，拍着胸脯向四爷等人保证，“这一次一定让一线人员见到实惠！没有革职了，诸位且等着升官罢！”



邝简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唐大人且慢，容属下说一句……”



率先开口的，是四爷，只见他微笑又善意地提醒道：“太平教并非全数落网，现在说这些怕是为时尚早。”



唐观一顿。



邝简更为直白：“太平教掌教目前还未伏法，论功劳，我与四爷愧不敢当。”



江行峥不动声色，目光轻转向李梦粱。唐观飞快地扫了李梦粱一眼，然后缓缓地，收拢了满脸笑意。



“太平教掌教……”唐观沉吟，试探着问：“应天府现在有线索了？”



“有线索了。”四爷答得干脆，脸上还挂着笑意：“劳唐大太监垂问，昨夜应天府连夜审讯城西疑凶，凶犯靳氏、许氏主动交代他们的掌教有卧底背景，与镇府司颇有关联，据说还是高层人物。”



唐观立刻变了脸色：“这，这不能吧……”



“这说法是有些荒唐。”



四爷陪着笑容。



“不过也没什么不能的。”



邝简立即截话：“也许那位就在这屋子当中。”



四爷转头看向邝简：“其实想证实也很简单，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邝简：“把牢里的犯人拎过来指认一圈便是，谁是掌教，便一目了然。”



“唔。”四爷煞有介事地赞了一句：“这个方法不错。”说着转头看向李梦粱，笑问：“您说是吧？李大人。”



沉默。



议事大堂里，长久的沉默。



邝简和四爷即兴配合，忽然来了这么一段双簧，顶头上司李敏没有做声，丰城侯李贤亦没有做声，对这两个下属的行为完全持默许态度。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镇府司的所作所为都太过分了，现在李梦粱的身份既然存在这么大的疑点，大家都不是傻子，不会任由谁来戏耍愚弄，眼见他左手作恶、右手洗白，还还妄图脱得法网，逃之夭夭。



便是此时，连镇府司的江行峥都同样看向交握手指，低垂目光的李梦粱，等着他的回应。



“……看来我们昨夜的功臣，对本官的身份，有些看法。”一片岑寂之中，李梦粱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薄不厚，抬起头的同时，裕如且镇定地朝众人笑了一笑：“的确，鄙人是该给诸位，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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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写短了，明天正常更新。


 死生之咒（2）

“正统元年，鄙人承袭父爵，袭任锦衣卫校尉之职，是时正逢罗成教人时期，太平教势大，鄙人甫一入职便被北镇抚司选中，以密派身份潜入太平教，正统三年，罗成道人于山东息县境内一处山洞中接选继承人，当时鄙人在教内闯出些名堂，忝列其中，可就在当天山洞塌方，太平教数百骨干压于山下，鄙人死里逃生后，阴差阳错成了当时教内职务的最高者，故而被推举为新掌教；



“恰逢此时，朝廷误以为山洞之人皆已身死，鄙人联系不上锦衣卫的上线，这才勉为其难担任掌教，可时日愈久，本官想回归朝廷之心便愈发坚定，靳氏、许氏，这些太平教的老势力都乃穷凶极恶之徒，难以规训，本官深知其危害有多大，所以想方设法与朝廷重获联系，在今年四月份，终于得到北京王振公公首肯，以锦衣卫督查身份秘密回归金陵北镇抚司，以我之情报，指挥镇府司行动——本官这重身份并非是有意隐瞒，只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挫伤士气，曾向王公公、唐公公请示过特批，暂不做透露。”



李梦粱从从容容，说着转头看向唐观，道：“唐公公，如今既已功成，金陵诸同僚又这般问起，咱们的保密协定也可稍动动了罢？”



唐观当即醒悟过来，立刻道：“是是是，李大人说得是，这事的确请过特批，甚至早在上个月二十三日，王公公就下发过谕旨，称李大人是有大功劳的，但是此前离开朝廷太久，忧心不能服众，所以才暂以督查身份提领太平教，一旦这次围捕成功，当即提拔李大人为金陵北镇抚司正指挥使——文书已经发下来，就在咱家的衙署值房，诸位若是还不信，咱家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取。”



他话音未落，吕端贤的脸，忽然抽搐了一下——



四爷和邝简紧皱着眉头，对视一眼，全然未料到是这个局面。



而江行峥则是半垂下头去，半是厌恶，半是聊赖地勾了勾嘴角。



李梦粱这个解释很阴狠，就算这屋中的人没有几个人真的相信他的说辞，可是他们也无法拆穿他，吕端贤、江行峥碍于身份不便多言，应天府的四爷、邝简则是不方便多言，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一旦他们质疑李梦粱秘密行动的合理性，他们的行动便也有了可以质疑的漏洞，并且他们错估了最重要的一环：他们以为唐观不会保李梦粱，没想到唐观不仅帮李梦粱解围，甚至一口气还扔出了提拔文书。



邝简的眼角急重地跳了一下——



“李大人，恭喜了。”



李贤、李敏等人反应最快，率先向李梦粱道贺。



李梦粱忙道：“不敢，以后同在金陵为官，还请诸位衙署观照。”



经过李梦粱提醒，此时唐观太监眼中熄灭的气焰又重新燃烧了起来，他笑呵呵地对众人道：“李梦粱李大人，当年就是北镇抚司最优秀的密派，向我们朝廷传回来无数机要消息，听说李敏大人两个多月前曾向镇府司调取过一册太平教的旧档？如今看来，那旧档是借阅给左推官和小邝捕头参考太平教消息的吧……诸位有所不知，那册旧档就是李梦粱大人当年传回来的，咱们金陵的应天府得以这么快摸清太平教的组织脉络和成员关系，这么快将城西叛逆一网打尽，说来也有十一年前李大人的功劳！”



气氛装模作样地融洽了起来，李敏大人闻言也得笑着吹捧几句，可是邝简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唐观转过头对李梦粱道：“李大人，昨夜‘鬼见愁’已经审出来了吧？今日正好，把审问的结果和诸位说一说吧。”

邝简心头一突，腰背绷直，手掌倏地收紧——



江行峥一怔，睁大眼睛看向了李梦粱——



李梦粱则微笑一应，徐徐从衣襟里掏出一叠供状，朝众人展示过后，缓缓道：“今晨本官提审杀香月，此人掩护身份乃是工部挂名匠师，现已承认胡肇案、户部夏阳案、户部史唐案、户部付禹臣案、镇府司储疾案、还有巡院玉斯年案……六位朝廷命官皆系为其所杀……”



邝简没有说话，却紧紧盯着那份供状，一直等到李梦粱说完，立刻提出质疑：“李大人，这份口供，被审问人确认过了嚒？”



李梦粱点头：“当然，他签了名，承认这上面所有罪证。”



江行峥红着眼睛扭头瞪向邝简——



邝简的胸口难以置信地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杀香月对李梦粱的感情，当即转开目光，看向上首的李贤大人：“大人，卑职要提出更正要求！杀香月不可能杀害玉斯年！”



唐观轻笑一声：“小邝捕头是说犯人说了假话？”



四爷的瞳孔紧张地一缩——



邝简紧皱着眉头，不钻唐观的陷阱：“李大人具体的审问过程卑职不清楚，不知道是犯人做了假供，还是审讯出了问题，但巡院玉斯年大人死于四月二十二日晚，当晚杀香月和卑职一直在一起，绝没有作案时间。”



“一直在一起？”



唐观险恶地追问：“彻夜？”



“彻夜。”



邝简咬字清楚地答。



唐观露出些微妙的表情：“小邝捕头这么确定，你们彻夜是在做什么？”



“这些人都是人精，杀香月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你和杀香月的关系也已经成了桌面上的文章，若是有人问起，你直说就是，不要遮，你也遮不住。”今晨李敏出发守备衙门前就嘱咐过他关于杀香月的应对问题：“风月露水，点到为止。无渊，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而唐观如今这样问，不是不知内情，只是为了羞辱他。



邝简抬眼，以一种极端平静的口吻：“那晚我们在行床笫之事，唐公公，您要听具体过程嚒？”



唐观眼皮忽地一跳——



与会所有人都把目光挪向了邝简的脸上，暗暗吃惊于他的平静坦白，反观唐观太监，此时倒像是遭到了嘲讽羞辱，脸色不禁有些阴了：“既然你和疑凶有这样亲密的关系，你要让我们如何相信你的证词？”



邝简抬起视线，直视对面诸人：“我愿意接受任何程度的审查。应天府对太平教的行动早在今年三月便已启动，我乃行动主要接触人，整个过程是否隐瞒，是否徇私，是否有过包庇之举，全部可以接受询问。”



邝简的应对太被动了，四爷心头一急，眼珠飞速地眨动——



谁知道唐大太监的水准只能保持一小会儿，紧接着就说了一句：“你既没有私心那现在是在做什么？否认罪状，还不是想为他减罪！”



李梦粱略显吃惊，侧头忽然看了唐观一眼。



左杨当即放松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看戏似的支起下巴。



“什么减罪？”



邝简莫名其妙，直接怼回去：“秉公办案乃是我等天职，纵使犯人罪大恶极，也绝不能随意栽赃！”说罢他抬头向大案后的李贤一揖手：“李大人，杀香月所招供玉斯年案尚有疑点，卑职申请介入审问。”



唐观闻言往自己椅上重重一拍：“李大人，镇府司驳回请求！昨夜鬼见愁明明已被应天府缉拿，为何会半路失踪？若不是镇府司后湖擒拿，这罪大恶极之人可真是要逃了！小邝捕头介入镇府司，若再来一次犯人失踪，谁来担待这个责任？”



这样指桑骂槐的指控，一时间，便是四爷都坐不住了！



“坐下！”



忽然间，李敏沉沉开口，喝止住自己下属就要抑制不住的反击，四爷一愣，当即闭嘴，把屁股往后挪了挪。



“诚如唐公公所说，”李敏看向唐观，缓缓道：“我这两位属下与鬼见愁关系亲厚，昨日围剿之行为，可称我应天府大义灭亲之举，他们公心可鉴，说出玉斯年案的疑点也只是就事论事，刚刚唐公公那番揣测，太过伤人了。”



唐观徐徐吐出一口气，不言语了。



见两方争执稍霁，李贤方才缓缓开口：“小邝捕头的证言可信，可作为公门之人，又是与鬼见愁这般关系，还是该避避嫌的好——但既然口供有疑，也不能不查不问，这样吧，镇府司的案子守备衙门与应天府各派第三方前去旁听，主审，还是由镇府司自己来，务求审讯正当，不加罪，不姑息，应天府可以对审讯结果提出合理质疑，唐公公，李大人，你们看如何？”



唐观看了李梦粱一眼，李梦粱颇有信心地一点头，邝简还想争取，李敏当即沉沉看他一眼，邝简咬了咬牙，只能作罢。



守备衙门今日主要商讨还是太平教围剿的后续事宜，李贤主持会议，议题一件一件地抛出来，唐观少于处理朝廷公务，精于勾心斗角，不涉及自身利益的都没什么意见，最后谈到太平教的定罪方向，唐观厌恶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些都是叛逆，一起拉到菜市口斩了便是，我们这些做上司的，帮下属请赏才是正途。”



应天府则不同，李敏大人直接从袖中拿出一叠申文，那是昨夜三爷和四爷在值房里熬了一宿为他最终敲定的，可谓是准备完善：“这是应天府的看法。”



守备衙门的亲兵当即上前，取过申文递到李贤的案头。



李敏：“应天府主张轻刑为主，只纠首恶，从犯不论，对他们的罪行条目进行仔细甄别，审慎定罪。”



李贤：“现在进展如何了？”



李敏：“投入应天府狱中的犯人还在加紧审讯，目前最终结果还未查明，但有几人很是典型，可与丰城侯先说一说。譬如太平教众那个叫朱十的，他入教不久，十日前投入太平教只因茨菇案一时激愤，虽然曾被拉拢谋反，但好在现今没有酿成大错，本府的意思是不按死罪论处，服刑之后仍令其回归生活。”



“谋反？”



唐观一把抓住重点，愕然道：“李大人是对太平教太过同情了吧！朝廷对这些异端妖党的处置早有定论，要从重从严！他们既然投入了太平教，就应该知道这是我大明朝的禁忌！”



李敏淡淡向他转去目光：“可是唐公公口中的太平教徒、异端妖党，原本只是南直隶的灾民与饥民！——您若想查，城西窝棚里还能查出几千口这样的百姓，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居所冬日漏风，夏日漏雨，投入太平教，十人有八人是为了填饱肚子，唐公公，若非我们官府之人对他们不闻不问，他们又何必投入异端？”



唐观忽然停滞了一下，很显然，李敏大人说的这些，超脱他的认知，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



此时李贤在上首开口：“应天府是什么意思？”



李敏：“太平教徒的身份，红色莲花的纹身，绝不是这些人死罪的因由，应天府恳请守备衙门停止妖邪异端的抓捕，平人心，靖浮言，拨款赈灾，安抚城西百姓……靳赤子等人一夜间拔出，此时正是官府接手的最佳时机，至于城西建设，刻不容缓，本府提议由金陵工部牵头，收拢半个多月前因妖党一事驱逐出城的手艺工匠人，令他们重归家园，群策群力……”



“宝灯计划”最初制定的起心，就是四爷与邝简担心应天府强硬铲除会给城西造成太大的波动，金陵城中的黑暗势力，官府一直难以深入其中，大树将倾之时，又必然伴生阵痛，他们左右衡量，最终才会选择潜伏其中，因势利导，走一条极端隐秘的路。



唐观听到最后把眼睛都闭上了，他觉得荒诞，嘴皮子上下一碰，问李敏道：“叛逆变良民，李大人说得简单，还想给他们盖房造屋，可这么大的工程，工部就算牵头也是要户部拨款的，户部钱在哪里？”



“唐公公问的好。”



李敏淡淡抬头，目光沉沉地逼压了过去：“户部如今，是为什么没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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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会早一点更新的，写差不多了。


 死生之咒（3）

天色太过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盖心上，根本照不到太阳。



李敏老辣，也不必说得太多，唐观被他这般一问，当即沉静下来，悻悻一句“朝廷的事务，太监不懂”，然后眼睛一闭，不说话了，而唐观不说话，吕端贤也不会说话，李梦粱资历未足也不会贸然插嘴，最后守备衙门自然是按照应天府提交的申文定下大方向，一整个上午可算是把太平教后续事宜磕磕绊绊地定妥当，李贤表示今夜整理要点，明日便会呈交北京内阁做最后审定。



天太阴了，明明已经到了正午，却仍阴得让人透不过气。



邝简跟着李敏大人从守备衙门走出来，两道眉头，压得很低，晦暗不明的目光紧盯着快他们一步已经远去的那道深蓝背影，若有所思。



“去吧。”李敏知道他忧心什么，开口道：“想去找指挥使大人聊聊，就去聊聊，今日下午放你和老四的班。”邝简当即感激地看了上峰一眼，也来不及道谢，掉头就走。



守备衙门坐落金陵城东北角，从正门出来，沿着皇城宫苑外墙走上一盏茶，过白虎桥，转崇礼街，第三座衙门便是镇府司，只是今日的镇府司守备森严，一见是应天府的邝简，竟于照壁前强行阻隔住了他，让他等候传报。



如是又一盏茶，锦衣卫小旗回传，道“指挥使大人有请”，邝简这才得以跟着他穿过前厅、步入后院二堂，穿过二门的垂花门是一条回字形的雕花走廊，此处左右值房聚集，录事、值吏的配房也皆在其间，邝简的目光沿着签押房看过去，知道内狱就在这条正南方向甬道的尽头，杀香月现在就关在里面，身边的小旗啪地一声在值房前肃立，大喝一声：“报！应天府邝捕头带到——”邝简见状只是略望了望那甬道，转身进了李梦粱的值房——



“指挥使大人。”



小旗带到人，便干脆利落地走开。此时，邝简深揖一下，已经换了称呼。



李梦粱见是他，旋即起身：“邝捕头要见本官？”



邝简点头：“卑职想见您很久了。”



此处值房不大，只有三叠的长短，里面摆放着桌子和书架，看样子更像是为了应付北方这位督查临时开辟出来的，越过狭窄的纸窗，邝简能看见高处石筑建筑的屋顶瓦砖，被一片新竹包围着，露出逼仄的一角——想来这位新任的金陵北镇抚司正指挥使，很快就会换一间值房。



李梦粱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朝邝简友好道：“本官也早就想跟你聊一聊，”说着伸手比了一下，“随意坐。”紧接着走到窗边，将两扇窗牗全部撑开，于柜阁上拿下一方盒子，舀出一勺香料洒在桌上的香炉中：“我这屋里味道不好，点些白檀香，还闻得惯嚒？”邝简不动声色，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李梦粱做完这些，复才坐到大案后，神态自若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身份？”



他完全没有架子，在邝简面前以“我”自称。



邝简非常干脆地答：“昨夜。”



“不是许氏他们说的罢？”



“不是。”



邝简坦白：“他们并不清楚你镇府司的身份。”



“你是在香月逃出应天府后才知道的？”



“是。”



李梦粱笑了一笑：“我说嚒，若是你提前知道我的身份，会把他牢牢看住的。”



金陵城中能拿住杀香月的衙门还不存在，可是邝简漏算了还有李梦粱这么一号双面潜伏的人物。



邝简有些费解地看着李梦粱。



李梦粱觑着他的神色：“怎么？我的身份，让你很吃惊嚒？”



邝简认真地想了想：“其实不吃惊，卑职早该想到的，只是一直没敢往那方面想。”



“说说。”



大案后，李梦粱推过一盏杯，提起壶把——



邝简抬手将那杯子翻叩过去，拒绝面前人为自己斟茶，李梦粱维持着提壶的姿势，静静地望着他，邝简平静地回视过去——



“太平教罗成道人时期，名声响亮，只因人多势众，并非是有多高的战略筹谋，可大人这十一年掌教期间，教徒开始对官府进行渗透，一度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交织出庞大的保护网，甚至情报布局之架构，组织之严密，令朝廷都无从下手：一个民间教派，本不该有如此严谨的信息体系……应天府当时只是不敢想，卑职也不敢想，杀香月如此尊敬信任的义父——”



邝简漆黑的瞳孔猝然一缩，“竟是这样的，无耻小人。”



轰隆一声，阴沉的天际忽然远远的一声闷雷 ，疾风穿堂而过，哗啦啦吹开一片卷宗——



“无耻小人？”



李梦粱坐在案后，不惊不怒，脸上甚至浮现出拉拢人似的笑容，“看来小邝捕头对本教曾满怀期待啊？”



这话恶心到了邝简。他脸上的肌肉僵硬了起来，竭力压制住心底的憎恶，紧接着，他非常坦率地承认了：“对，卑职对您有过期待。”



李梦粱深深望着邝简。



邝简：“虽然视您为对手，但心中常存一分敬重，卑职设想过遇见您的情景，却从未想过是在守备衙门的大堂。何必呢？太平教掌教带头清剿太平教，只为换回锦衣卫身份，您何必呢？”



李梦粱却一点没有被邝简激将道，徐徐道，“大约是初心难改，心向朝廷罢……”



“可香月告诉我您恨王振。”



李梦粱眉梢一抬。



邝简：“他说您把他潜伏到王振身边四年，精心设计只为杀掉他，唐观王振，忘恩负义、残害忠良，十一年不曾给您恢复过身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以您已经是太平教掌教的身份，退可以挟制封疆大吏为你所用，进可以举兵作乱改换天地，怎甘心再回到这等人手下效劳？又怎甘心自断手臂向这等人输诚？”



仿佛一刀捅到了李梦粱的痛处。



李梦粱平和的眼神中骤然掠过杀机。



然后，他森然道：“你来找我不为香月说情，就为了与我说这个？”



邝简的表情没有发生一点的变化。



直接逼问回来：“李大人是觉得刚刚卑职的问题难以回答嚒？”



李梦粱冷笑，凌空点了邝简一下，“你啊……”说罢卸掉满身的压力，靠上椅背，煞有介事地露出困扰的表情：“可是香月失手了不是嚒？天下第一权势之人身边的防卫何其森严，本教既然知道行动无望，为何不能妥协呢？”



轻轻的，邝简眯了眯眼睛。



“李掌教就不怕你的信徒们知道？”



他伸手摩挲了一圈那瓷杯的底檐，“你有那么多的信众，那么多仰慕你的人，他们多少人加入太平教，是认定太平教乃为民请命的化身，你如今利用掌教之位回到权利中心，你就不怕他们的反噬？就不怕这个镇府司指挥使，坐不稳？”



李梦粱没有立刻接言，静静地望着邝简，似在斟酌回应。



许久，他开口，忽然抛出一个问题：“邝捕头，你觉得太平教掌教是什么？”他挂回云淡风轻的笑，不急不缓地说：“你说你想抓捕我，认为我是匪首，对我满怀期望，可是你在整件事情中，可曾见过我用掌教的身份做过什么？”



邝简沉默。



“你看，没有——”李梦粱摊手，“小邝捕头，不要高看我，太平教掌教只是一个壳子，玉扳指只是一个信物，信徒的痴迷拥戴只是流经我，是他们需要这么一个人去信仰痴迷，不是我，也可以是别人，那今日我背叛太平教，他们的憎恶愤怒与我何干？你觉得我真的在意嚒？至于反噬——真正有实力可以反噬我的，昨夜都已经关进大牢了，邝捕头，不是嚒？”



邝简死死盯着李梦粱，这一刻，他终于可以确定，眼前的男人的的确确曾掌教太平十数年了。



若非曾被人捧上高高的神龛，常人绝难有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



一股焦灼的愤怒骤然在邝简的胸口腾起，他的扭头，视线急乱地在四壁游荡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低吼一句：“那杀香月呢？”



“——他并非当你是掌教，他是当你作父亲？你要如何面对他？来日等他刑满出狱，您要告诉他’义父谁来做都可以，我不行，你换一个人’嚒？”



李梦粱忽然见邝简发怒，吃了一惊。



这个年轻人太不好把握了，他有完全超脱他年纪的稳定、强大、冷酷，从昨夜到今晨，他冷眼看着一整串行动发生并且参与其中，不主动、不回避、不提细节，李梦粱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因为香月而发怒。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忽然落下了雨滴，值房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沙沙的、下雨的声音。



“你……”



李梦粱陷入了某种困惑，他有些迟疑地看着邝简，向他确认：“……你刚才说什么？你是说他来日刑满出狱嚒？”



“对。”



邝简瞥了一眼窗外，此时明显谈兴已尽：“天理国法俱在，没道理您这样的人可以逃之夭夭，他却难逃一死。”



他的语调十分锋利，李梦粱不以为忤，反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你知道他是什么罪过罢。”



“知道。”邝简冷漠地看了眼李梦粱，扶着扶椅，黑衣笔直地站起身来：“不劳大人提醒，我知道他是什么罪，也知道他手上有几条人命——只是那几条人命里面的事情，很多都还没有被查出来——镇府司不要想着只手遮天颠黑倒白，他的罪责我比你清楚，他的功劳我也比你清楚，等到他出狱的那一天，他会干干净净从刑狱里走出来，清清白白地过完这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居心叵测地豢养成一个满身罪恶的杀手，一辈子都看不到尽头！”



李梦粱眉心一跳，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求情。



他不屑于向自己求情，他信任天理、信任国法、信任程序，信任正义，信任杀香月可以活下来，信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所以今日尾随来镇府司，根本不是来示弱的，他只是来试探他的，想要抓住他的破绽，将他一把拉下马——李梦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大胆的人了，已经很久很看到这样坚定的人了。



一股激赏之情，不合时宜地闯入李梦粱的胸口：可是……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香月受了什么伤？”



邝简离去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李梦粱长久地凝视着邝简的背影，无比坦诚地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为他减刑，也相信你可以规劝他在狱中良好表现，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命数活到那个时候——刺杀王振让他身中剧毒，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你现在期待的事情，又有什么用处呢。”


 死生之咒（4）

李梦粱长久地凝视着邝简的背影，沙沙的细雨声中，无比坦诚地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为他减刑，也相信你可以规劝他在狱中良好表现，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命数活到那个时候——刺杀王振让他身中剧毒，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你现在期待的事情，又有什么用呢。”

天气是这样的阴郁清寒，没有骤雨，亦没有狂风，可邝简浑身一震，好像耳边炸开了一道一道的惊雷——

“你，你说……什么？”



“住嘴——！”

夕阳无限好，鹤芝斋中的杀香月忽然站直了身体点住邝简的脑门，制止住他的喋喋不休：“有没有病我还能不清楚嚒？你别瞎操这个心了，有什么病这个冬天也都能好了！”



李梦粱静静地看着他，换了个邝简更能相信的说法：“你知道培养杀香月这样一个人要花费多少心血嚒？身份明证，心术武功，营建法式，奇门机关……杀香月，说他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可为什么他到金陵后，我却从未给他指派过任务？宁愿他做一枚闲棋冷子和你风花雪月，也没让他做过什么？”



那么多次杀香月惊险的发病在邝简的脑内飞速地卷过……他走投无路地蜷缩在货栈里，身上脏污不堪，眼神警惕又混乱……城西辉复巷的月夜里，他五指像绳索一样紧紧揪住他的衣襟，瞳孔忽然放得好大好大，然后不受控制地浑身瘫倒下去……

邝简像是身陷噩梦一样的心悸，大脑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浑身都是麻木的痹意，就那么呆站在李梦粱的值房里，半晌都没能挪动一步。



“他就快死了。”



李梦粱平静地告诉他，不搀一点多余的感情：“杀香月从去年夏天失手后，就知道自己快死了……鹤芝斋的时毅没有告诉过你嚒？他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可能忽然咽气，没有人知道他会在哪一天离开，你这么执着地要给他减罪减刑，他难道就没有对你说过，这些，对他根本就没有意义嚒？”



杀香月已经不想再说了。

邝简有他正邪不两立的强硬原则，有他决不妥协的性格立场，他杀香月又何尝没有？也是个天地昏暗的雨天，他坐在床榻上出身地看了邝简一回儿，视线斜移，弯腰拿过那两张扣着应天府尹印章，可以证明他戴罪立功的公文，当着邝简的面，“唰唰”地把那两页纸，一下下，撕得粉碎——



急密的雨丝千丝万缕地落下来，绵绵密密地敲打在斑驳的瓦檐上，红的如鸽子血，绿的如冷翡翠，沙沙作响地落在这天地间，碎裂得流光溢彩。

邝简一阵阵地恍惚，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李梦粱的值房里走出来的，他一直走，走到迷乱，走到一颗心一直往下沉，一直沉到深渊地底里去。



天色阴沉沉地发出青灰色，街上行人寥寥，腾起白茫茫的水汽，他从崇礼街一直向西，过淮清桥，过中大街，一直走回辉复巷的小院里，苗圃里的花枝被雨水打得低垂，他拨开晾干上打得湿漉漉的被单，脚步似有千钧重，一进屋便将屋内所有柜阁抽屉打开，外堂大桌上堆满的都是杀香月做的木件，木屑被铲得七零八碎，他抽开百子柜，抽开工具箱，抽开杀香月最喜欢的匣子，都没有。

他不由自主地找进卧房，天色昏暗，纱帐沉沉地垂着，外面只透进来一点点的雨光，他们换下的衣服还胡乱地搭在屏风上，前一晚出门前，杀香月说送完许氏就回来，临走时燃了一盏灯，此时一夜加半日，蜡烛还未完全燃尽，晦暗的天光里，跳动着喑哑的火光。



邝简坐上两个人的床榻，去翻床脚的箱柜，他手心冰凉，第一下没能拉开，第二下手劲儿失了分寸，整个木屉便翻倒出来，金丝燕的小宝石，镶着碧玉的玳瑁盒，田黄石的印章，零零碎碎、咕咕噜噜地一起滚落到地上，砸出一声声清脆的音响，然后，邝简在箱柜的最角落，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紫檀木的衣架，樱桃木的床榻，姜黄绮云的大被，紫锦闪银的床单，那么明丽饱满的颜色，陷在这样黯然的屋里，他的指尖有一瞬间的发抖，伸出手握住那箱柜里的长幅画轴，满怀愧疚地，拿出来——



“什么好看？说说，画好看？还是人好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地听进耳朵里。



就在这张榻上，屏外是他们居所的客人，屏内是他们小声地嬉闹，邝简躺在杀香月的大腿上，忍不住扯他的袖子，一下一下地拽。杀香月受他嘲笑，直接搡了邝简一把，翻身跨坐在他的腰上，恶狠狠道：“将来我若是死了，我就把这幅画带进棺材里！做鬼也天天看，邝捕头，行了吧！”

身上的被褥软滑冰凉，一点点地洇过来，就像杀香月曾经摸起来的身体。

邝简失笑，捋着杀香月的后脊背翻身压上，“看不出啊，你还会想这么长远的事情呢……”紧接着攥住他的要害，嘴唇贴住他的耳朵，一下下，往他的耳洞里呵气……



邝简，将来我若死了……就把这幅画带进棺材里。



邝简，将来我若死了……就把这幅画带进棺材里……



辉复巷的小院内，一道漆黑的身影长久地、僵坐在矮榻上，紧盯画卷，一动不动：他说要再给他画一副的，原来是他弄错了，这不是长远的事情。



·



雨越下越大，崇礼街，镇府司，垂花门。



四肢百骸触摸到的却全是冰冷的气流，直冻得人透不过气来，发出咝咝地战栗。



垂花门外，另有一道急乱的脚步拥了过来，紧接着是锦衣卫杂乱劝阻的声音，就在邝简走后的半个时候，雨水濡湿了来人的绿地八宝妆花罗的衣摆，锦衣卫慌乱地追着这闯入者的脚步，喊着：“夫人，请容属下通报——”



女人没有停留，她衣摆翻飞，几乎是失态地往里进，回字廊上，一扇一扇值房的门被推开，惊得屋中锦衣卫瞠目而向，可是仍然无法阻止夫人的步履，无法解释的原因，女人在推开三扇门后忽然停住，扭头看定角落的一处值房，然后径直走了过去，屋内的李梦粱惊觉地抬头，在看到门外之人时，忽地情不自禁站起——



“大人，逄夫人她……”

追赶而来的小旗想解释，毕竟来人是原指挥使的正妻，他不好阻拦，却在忽然间触到长官的目光，知趣地闭了口。



李梦粱站在屋内，秦氏站在屋外。



相隔着三叠值房的距离，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十一年，多长时间了，夏雨一落，惊起岁月的尘烟，那么多的深情厚谊，在生死间转瞬而逝，一个嫁作人妇十余年的女子，怎能料得当年之人，还可死而复生……



小旗知趣，无声地退下，两人却没有动，亦没有说话，一时天地之间，只余一片苍茫雨声。



·



几个时辰前的应天府。



“五年前一个夏天，我印象很深。”琉璃珥缓缓说起那次提到李梦粱的私宴，很明确地说道：“那晚逄大人不在，只有胡氏兄弟两人，他们谈论到十几年前朝廷向太平教安插的密派，随手把一方盒子交给我，说’这个身份以后也不必再恢复了’，之后与唐观太监大肆谈起这位密派生前的婚事，语气极尽嘲讽之能事……



“他们说起这个密派的父辈也风光过一阵，曾与郡王联亲，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只剩下他一人袭爵校尉，此人当初接受锦衣卫秘密委派，原本也是急功近利一心想做出成绩，来日能尽快风风光光迎娶未婚妻，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权变，职位与妻子，终究都便宜了别人。”

玉带娇追问：“那你知道他的未婚妻最后嫁给谁了嚒？”



“知道的。”

琉璃珥认真答：“你认识，邝捕头也一定认识，这个女人最后嫁给了逄正英。”



生与死，得与失，十余年后忽然间交错混乱。



玉带娇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是……”

琉璃珥沉沉点头：“对，是荣安县主，秦氏。”


 不世仇（1）

雨声沙沙，两道雪白的身影擎着一把大伞站在辉复巷的小院外探头——



玉带娇知道杀香月住在哪里，但是没来过，琉璃珥扮成书厮帮工时来过一次，但是没能进屋便让邝简指示的朱十截了胡。



今晨凌晨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刚和邝简说过案情，邝简特别地嘱咐过她俩，现在玉大人的案子缺少有力证据，万万不可向外透露凶手就是李梦粱，要离开的时候，玉带娇还像小动物似的靠过来，问邝简那可以告诉哥哥凶手已经锁定了嚒？邝简给出的答复是：该他知道的时候，他会知道的。



屋漏偏风连阴雨，凌晨的时候，杀香月被抓的消息传来，午间，李梦粱提拔为镇府司指挥使的消息传来，玉带娇上午忙完邝简交代的事情，中午在府上坐不住，心慌得直转圈：如今金陵局势瞬息万变，她知道上层很快就会迎来一场厮杀，自己父亲的案子卷在其中，已经不是他一个的事情那么简单了。



事关重大，玉带娇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邝简回来拿主意，可是守备衙门的会议早便散了，李敏大人都回衙了，邝简却还没有回来，她们无法，只能主动去城西找他。



说来，这还是玉带娇第一次来到杀香月的住所，四月二十二日傍晚，她原以为自己第二日肯定要来闹洞房的，可是不想当夜父亲就被人暗杀在家门外，紧接着，玉府便塌了顶梁柱，她和哥哥勉强支撑，至今仍未能从这场大变故中缓过来。



院门和房门都是开着的，簌簌雨声中显得格外安静，玉带娇撑着伞踱进来，看到小院全貌时不禁闪过惊讶：她见过邝简的画，背景是满目紫藤樱树的花架，她原以为那只是邝简的美化，没想到小杀匠师的院子果真就有这么漂亮，花圃里草木遍植，池塘发出扑通扑通的跳跃声……哪怕在雨中，依然像画里。



只是此时的院子门扉大敞，像刚刚遭了贼。



玉带娇和琉璃珥试探着进了屋，水气弥漫，屋中都是各种木头的味道，抽屉全都打开了，东西散乱了一地，玉带娇抄起一根棍子，小心地往里屋走，最终，他们在里屋的卧房找到了人。



“邝，邝简……？”



玉带娇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一时不太敢认。邝简则是惊骇，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回头的一刹那，看得玉带娇忽然生出无措：她没有看过邝简这样散乱的目光，他原是那样坚不可摧、不动如山的人，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如此失态。



“……怎么了？是守备衙门里发生什么了嚒？”



邝简晃了一下，这才如梦方醒地站起来，伸手把眼前的画轴卷好，留给她们一个背影：“……没。”



两个小姑娘心惊胆战地看着他，邝简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把画轴平直端正地放在床头，然后蹲下|身把地上的东西都捡拾收拢起来，粗糙地整理起屋子——



无尽的雨声，就像是暗无天日的日子。



两个小姑娘别别扭扭地等在外间的桧木大桌旁，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邝简拾掇完屋子，把自己身上那件潮湿的外衣换下去，披着一件青灰色外衣走出来：他的头发还湿着，脸孔似乎刚刚掬着一泼水又清洗过，总之，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看起来和往常很不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琉璃珥率先开口，想不通眼前的男人怎么了。



邝简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给她俩各倒了一杯茶：“李梦粱要把玉大人的案子栽赃在鬼见愁身上。”



玉带娇心头一惊：“小杀师傅会答应？”



邝简：“已经有一份口供了，罪状里除了玉斯年大人，还有五位朝廷命官。”



琉璃珥的目光一颤，语调轻柔地问：“那五个人是真的嚒？”



“真的。”



邝简的声音喑哑。



紧接着，两个姑娘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屋外雨声——



邝简声音平整：“玉大人的案子今日在守备衙门已经被驳过了，三方下场，大概率栽不到他身上，但是那五个，他逃不掉，我在考虑为他减刑。”



邝简情绪稳定，条理清楚，可是玉带娇投向他的眼神，一瞬间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你想怎么做？”



不是不信任邝简的能力手腕，可是五条人命，这个罪能怎么减？



邝简一板一眼地答：“他这几个月在应天府立过功劳，并且五条人命案都不是简单的杀人案，只要他老实交代作案动机，案件串联破获，未必不能争取宽大。”



“这个……”



玉带娇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小心地说：“这个功过不能相抵罢？”



琉璃珥张了张嘴，想附和，最终却没忍心说出口。她觉得邝简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昨夜杀香月从应天府逃跑后，包括四爷在内所有差役都默认了那种网开一面的追捕方式，就是清楚杀香月一旦被抓住，便再难脱罪——他杀过人，可他不是作恶的人。应天府就是因为不知道在法理中如何替他宽大处理，所以才会有这样不是退让的退让。



邝简如今这样，只是不甘心罢了。



雨声簌簌，桧木桌前的男人却像是能看出眼前两个小姑娘在想什么一样，拢了下青灰色外衣，淡淡道：“我不是疯了，我也知道功过不能相抵——但是现在的局面，一切不都是很明白了嚒？”



明白什么？小姑娘懵然，不解地望着他。



千头万绪的泥沼里，邝简直接抽出最重要的一条线，几乎是带着几分突兀地说：“吴琯是含冤而死的，朝廷欠他们全家三十六口一个交代……既然杀香月活不下去，那吴在思可以。”



·



崇礼街，镇府司。



连绵的雨势不停，纷纷乱乱地敲打在木质的门窗上，卷得值房内一阵透骨的清凉，送走秦氏，李梦粱一个人无言地坐在值房中，怅然深思，许久，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急乱地招来曲宝，沉肃下令：



“查一查，香月昨夜在应天府从受伏到出逃这段时间里，应天府来过什么访客！”



·



玉带娇是个死缠烂打、不肯罢休的姑娘。



她父亲的案子守备衙门一直没有进展，她知道不怪衙门，毕竟邝简这种人看查过的也没看出个眉目，可她等得实在心焦，不想坐以待毙，便只能偷偷自己来查——冥冥中无法解释的原因，她对杀香月拿到的“不是太平教作案”的消息很不信任，本能质疑“太平教掌教离开金陵去了北方”，这北方就不可能是淮安府嚒？她一边忙着父亲的后事，一边在这条线上瞎撞，一直到琉璃珥回来，旧物取出，她这才越发确认太平教掌教就是杀人凶手，急慌慌地跑到应天府找邝简。



这件事，她以人子的身份注定想不深，冲脑而过的只有：



我要给父亲讨公道，李梦粱必须伏法偿命！



可是李梦粱为什么会对玉斯年动手？为什么堂堂掌教不交代手下行动、非要亲自跟踪刺杀朝廷大员？事前事后还要对杀香月和教内人隐瞒？……这些玉带娇都想不到，但是邝简会想，甚至在听到杀害玉斯年的凶手可能是太平教掌教的时，就直接联想到另外一桩事情——



论人论事，要设身处地。原本邝简只是怀疑，还不能确定，可今日守备衙门的大堂上，李梦粱直接把玉斯年的性命栽在了杀香月的身上——邝简相信，玉斯年这条人命，李梦粱不用逼供，不用用刑，就可以让杀香月心甘情愿地替他应承下来。



李梦粱当堂抛出玉斯年案，一是自信绝没有人知道他是杀人真凶，二是想试探一下应天府的反应，同样试探一下自己对杀香月的态度，如果确定应天府与杀香月割席、不想出头，那这个案子可以顺理成章地当堂抹平，李梦粱就此永绝后患；若是邝简对玉斯年案产生质疑，他也可以假称审判有误有恃无恐，毕竟鬼见愁罪大恶极，外人也分断不清杀香月到底杀没杀过玉斯年，镇府司审断错了又如何？



可是李梦粱这个级别的人物，原不该这样亲自下场粉饰太平。



他今日越是看似漫不经心地隐瞒，越是说明里面有问题：玉斯年案并不是个案，玉斯年死前在查吴琯旧案，而吴琯死前又在查户部案——如今户部案已经确定就是王振唐观等人贪赃枉法，吴琯一直翻不了身的关节是在里通太平教，可是如今联想到李梦粱的双重身份，联想到玉斯年死后不久，李梦粱便顺利回到权力中心，摇身一变成为锦衣卫北方的督查……这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几个清晰的答案直接呼之欲出：



李梦粱很可能是拿着玉大人做的吴琯调查与唐观做的交换。吴琯案很可能是冤枉的。当年那个耿介清廉的吴大人，很可能根本没有通过太平教。


 不世仇（2）

邝简的思维太快了，哪怕他直接把答案抛出来，玉带娇也不理解过程是怎么推倒出来的，睁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外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雨声不停，邝简沉吟了一下，扯过一张画废的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清楚每个人的人名，勾线串联，向她耐心解释整个过程：他这样郑重其事，两个小姑娘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们知道他忙，难得有半天的假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当即不敢耽误时间、挺直背脊认真听讲。



一个时辰后，邝简解释完，外面的天色已乌压压地踱进黑夜，两个小姑娘明显都是受惊不小，呆愣愣地坐在桧木桌旁，直到雨幕中传来空空的暮鼓之声，她们才恍然占用了邝简太多时间，忙提出要告辞，邝简则看了看外面的暴雨，想了想，说你们先不要走，等雨停了亲自送她们回去，然后挽了挽袖子，去厨房给她们做饭。



玉带娇受宠若惊，攥着琉璃珥的手臂和她面面相觑——



两碗清汤挂面很快被邝简端了出来，色香味俱全，邝简沉默地递给她们碗筷，自己则坐在桧木桌能看见大门的另一侧，小姑娘是真的饿了，道过谢后直接开吃，中途琉璃珥偷偷去看邝简，他神色很淡，披着青灰色的外衣，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盯着门外。



“是有客人要来嚒？”



邝简点头：“嗯。”



不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又推开了些，差役张华擎着一把大伞推着一个人走进来，邝简见状立刻脱下外衣去开屋门，琉璃珥拧身，一看竟然是鹤芝斋的时大夫，显然是被人强行挟持来的，待邝简把二人请进屋中，劈头便问：“他情况怎么样？”



时毅悻悻，松了松自己手腕，口气不善道：“情况很不好！”



张华一躬身，把背在自己身上的药箱恭敬地放在桧木桌上——



玉带娇当即猜出这人很可能是被李梦粱传唤到镇府司去给杀香月看伤的人，不由也急问：“怎么个不好？是你看的小杀师傅罢？”



时毅从鼻孔里哼出气来，虽然愤愤，却也答了：“是他，他一直不进食，也不肯说话，现在正发着高烧，我问他什么都不配合我，只能先给他止血裹伤，还有——”他怒气冲冲地走到药箱边，从里面掏出一方包裹住的白色手帕：“他的左手小指已经被水泡烂了，为了留住他的手，我只能把他骨头截下来了。”



说着瞪了邝简一眼，把那手帕重重地放在桧木桌上！



雪白的一方布帕，一时间所有人都紧盯着它，却没有人主动上前打开——



玉带娇有些慌乱，“这……不是说他昨夜是束手就擒嚒？”



没有人回应她的问题。



邝简轻咳一声，看向时毅：“他还有多长时间？”



琉璃珥一震，惊疑地睁大眼睛——



时毅冷冷答：“说不好，他现在一心求死，根本没有生念，他义父喊我过去也只是为了吊他一口命，让他能坚持到守备衙门和贵衙门听审，我看你们要抓紧了，不然就只能一群人围着一具尸体问问题了。”



时毅辞色如刀，几乎要抽得屋中所有人跳踉起来！



玉带娇拍着桌子起身，对着时毅直接大骂庸医！琉璃珥赶紧拦住就要扑过去的娇娇！时毅则看也不看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恶狠狠地盯着邝简的反应，狠狠又刺一句：



“邝捕头，是不是当初我早告诉你杀香月不久于人世，你也不会走到今日？”



夜雨阵阵，邝简没有回答他，却忽然伸手抓了椅背一把——



屋中所有人都是一震，心惊胆战地扭去目光，只见邝简却不是要动手，而是攥着木制的椅背伛偻住背脊，轻轻喘起粗气——



张华无措地盯住自家上司，玉带娇瞬间停止了叫骂，琉璃珥悲伤地看着邝简：明明也没有多失态，可是她还是感觉到了那无比的难过，这怎么可能？小杀师傅大杀四方，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我要见他。”



一片沉默中，邝简很快便调整好自己。



时毅怔怔地望着他，下意识说：“镇府司现在防备的就是应天府，你进不去。”



邝简却不理会他，扭头看向玉带娇，固执道：“娇娇，帮帮忙。我要见他。”



玉带娇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帮忙，但是听眼前的男人这样说，她立刻颤抖着点头：“……好好好！你说！我能做什么？”

·



铁质的栅门哗啦啦地被人拉开——



尖锐的金属之声撕破最安静的凌晨，江行峥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镇府司诏狱的外牢门——



“邝捕头，你有什么了不起！”



两道力度不同的脚步声，在长长的阶梯上稳健地响起——



“……但愿邝捕头来日不似我之今日……犯人不是心上人……”



“就算真有那一日，他坐牢，我送饭，他流放，我陪从，绝不会有偏私枉法的那一天。”



粗石的台阶上，江行峥默然走在前面引路，当日酒楼言犹在耳，万万没想到一语成谶，几个弹指间，台阶已尽，他自觉地让开一步，指了指甬道的尽头：“就在里面。”



邝简拉紧斗篷，轻轻点了下头。



江行峥却忽然叫住他：“玉大人……凶手真是李梦粱嚒？”



诏狱弥散着经年日久、阴冷发霉的味道，藏青色长长的走廊里，只有墙壁上一簇簇的火把还有光亮，邝简半侧过头，毫不迟疑地，用力地点点头。



·



“按照琉璃的说法，王振唐观曾派人刺杀李梦粱。”



雨声簌簌，邝简扯过一张杀香月画废的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清楚每个人的人名，勾线串联。



他的声音有些迟滞，虽然沉稳，却带着浓浓的涩意：“按照香月的说法，李梦粱曾委派他向王振执行刺杀。李梦粱与王振唐观，他们之间隔着仇怨，都想要对方的性命……这样的关系，王振唐观不可能会在十一年后忽然幡然醒悟要给李梦粱恢复身份，就算他们现在金陵人手短缺，太平教势大李梦粱又向他们输诚，他们为自身虑，也不会在自己的卧榻旁豢养一头猛虎。”



玉带娇：“可是李梦粱还是回来了。”



邝简：“对，他回来了，甚至还被提拔到锦衣卫的高位，所以说在这中间，只可能是李梦粱拿到了直接威胁王振唐观身家性命的东西，让他们不得已暂时放下了和李梦粱的私人恩怨。”



玉带娇：“你说我父亲丢失的公文袋，就是可以威胁王振大太监的东西？”



邝简：“不然我想不出什么会让太平教掌教亲自动手了。令尊只是查了查吴琯的旧案，就让这群人这样紧张，只能说明十一年前，他们就已经有过阴谋和勾结。”



玉带娇：“什……什么意思？”



邝简画出时间线：“王振和唐观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不给一个锦衣卫恢复身份，还大费周章地刺杀他，他们这样做，只能说明李梦粱替他们做过脏事，他们要除掉这个知情人——琉璃，你说过唐观曾在你面前谈起李梦粱的婚事，嘲笑他高攀秦氏，对嚒？”



“对。”



邝简叹了口气：“你们有所不知，十一年前秋天，也就是正统三年秋，秦氏在嫁给逄正英之前便已经怀孕，那孩子……很可能就是李梦粱的。”



·



一片黑暗里，杀香月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仿佛身陷一场颠倒的大梦，他明明睁不开眼睛却能感受到那目光，只因那注视他是如此熟悉，多少个夜晚它总是无声地凝望着自己，好像要将他的样子永远地刻在心上。



杀香月手指一动，紧接着从一阵疼痛中苏醒：不是家，还是这个六尺见方的牢房，还是被绑在十字的木架上，肩膀、脖颈、手臂、脚踝，还是一重重的枷锁，小小的高窗上露出一束天光，是鸡啼时分饱满的藏蓝色，唯独不同的是他三步之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高大的身体披着浓墨似的斗篷，不知站了多久，暗淡的火光中，能看见一双通红的眼睛。



杀香月轻轻呻吟一声，身体缓缓抽紧：“你来做什么？”



他旸着眼，不想看他，亦不想跟他说话，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



邝简站在原地没有动，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中了毒，活不了多久了？”



“……那你又为什么骗我呢？”



杀香月的声音亦嘶哑得不像人声，可说起话来，依然是那么平静。他重复地说：“邝简，我那么信任你……邝简，我那么信任你……”铁链发出轻轻的撞击声，最后他失笑，像是在对自己解嘲：“不过现在好了……我骗了你，你骗了我，我们谁也不要让谁好过。”



牢房阴森，落针可闻，万籁俱寂的时候，这是何其可怖的一句话。



可邝简冷静的声音，忽然从斗篷下一字一句地传过来：“不，我不会。”



邝简摘下兜帽，火光忽然映亮他的脸，照得他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于眉骨鼻梁处切出锋利残酷的锐角：“你想错了。我不会不好过，就算你早早告诉我，我也不会伤心，不会同情你。”



灯火暗淡，杀香月忽然睁大了眼睛——



邝简则直视着他的眼睛，一脸漠然地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前，“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杀香月，我厌恶透了与你虚与委蛇，厌恶透了要在你面前演戏，厌恶透了每晚和你上床，你以为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不是，我喜欢的人，是书香门第的文雅公子，不是见不得光的杀人疯子，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我都感觉无比的麻烦，我要记住你去过哪里，说过什么话，见了什么人，你怎么会自作多情成这样，觉得我看得上你？”



他的声音很低，就压在喉咙里，唯恐让人听见。



一层一层的战栗涌上杀香月的全身，他瞳孔扩大，完全地呆住，只记得困兽似的瞪着邝简，却不知如何反应——



“死了好啊，死了干净。”



邝简抬手摸上他的脸，于他鬓角处，印上轻柔的亲吻：“杀香月，我巴不得你赶紧死。”


 不世仇（3）

邝简说罢那番话，一时间，两个人都怔住了，牢房昏暗，杀香月的脸虽然脏污，仍然俊秀，他睁大了一双眼愕然地瞪着邝简，邝简同样久久回不过神来，极近的距离，两个人都好久没有动，忽然间，邝简忽然俯压下来，亲上了他的嘴——



邝简昏了头了。



杀香月的身后是坚实的木栅，手边是冰凉的铁链，他伸手揽过杀香月的后腰把人合身抱住，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杀香月的头皮骤然发麻，铁链发出哐哐地激烈声响，他奋力地挣扎，绷紧身体要避开他的嘴唇，邝简却不肯，拨过他的耳畔，捏住他的下巴，又偏头亲他，连同他腰上的铁链用力抱进怀里，难以自持地加深这个亲吻——



杀香月失控了，不断地想呕出来，邝简的脑子也不清楚了，血一阵阵地往他的头顶上冲！他下意识地去摸杀香月的肋骨，去摸他的身上，只感觉那衣服底下都是伤，他胸口胀满着战栗的恐惧，绝望地抵住杀香月的嘴角，强硬地探进去，身下人却发出急重的抽气声，不断地颤抖挣扎，绝望地要摆脱他！最后一股浓烈地血腥味在两人唇舌间炸开！邝简吃痛地踉跄一下，擦着嘴角遽然后退！



死寂的牢房骤然炸开杀香月的怒吼，凶恶得像末路的野兽发出最后的警告！



“不要碰我——！”



杀香月弓起身体，恶狠狠地瞪向邝简，嘴角滴着鲜血。



那恨意就在眼睛里，就在牙齿间，一跳一跳地勃发，一滴一滴地流出来。



刚刚滚烫急促的气息猛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牢房的冰冷潮气。



邝简眸色深重地盯着杀香月的脸，一片背光的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呼哧呼哧一声声清晰的喘息，过了许久，他才低哑补上一句：“你哪里我没碰过。”



那一刻，杀香月直接恨到了心底！



邝简却擦了擦嘴角，慢慢站直身体，轻促地冷笑一声：“你说我骗你，可谁又不是在骗你？我只骗了你两个月，有人却骗了你十一年，你呆在这个牢房里，难道就真的没想过嚒？”



·



“你把这些都告诉他，就不怕他撑不住嚒？”



傍晚的夜雨终于淋淋漓漓地停下。



邝简说要告诉杀香月真相的时候，玉带娇和琉璃珥都感觉到一阵阵的茫然，她们不知道如今这个局面，还能怎么不刺激地告诉他，时毅在一旁听过他的计划后，更是直接瞠目：“你……你就不怕他撑不住嚒？”



邝简反问：“时大夫不是说他原本就要撑不住了嚒？”



医者仁心，时毅哪里见过这样冷酷的家属，一时哑然。



“他必须知道这些事，”邝简固执地说：“在他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他现在死，要么他坚持下去，挺过这个难关。”



时毅梦游似的看着他，一时间甚至没能听明白这位邝捕头的意思：“就不能换个正常的路子嚒？你不告诉他这些，好好安抚他，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段日子，至少在死前他可以是安定喜乐的……”



“我不要他死！”



邝简忽然间拔高了声音，恼怒地瞪向时毅：“时大夫，听不懂嚒！我不要他死！哪怕是逼，也要逼着他活下去！”



时毅呆呆地看着他，震动于他的无礼要求，震动于他不敬天命的狂妄，一时间，就像是看到了今日逼他给杀香月吊一口命的另外一人——



·



“今年三月五日，我接手逄正英案时曾经查看过秦氏的案牍。正统三年秋，她嫁给当时的北京锦衣卫副千户的逄正英，隔年四月春，诞下一子，按照时间推算，秦氏是六月未婚得孕，那孩子应该是她当时的未婚夫李梦粱的。”



“十一年前正逢朝廷大变，三杨与王振激斗正酣，王振抓住三杨中的杨稷案，三杨则依凭吴琯的户部案掣肘王振，以李梦粱的性格，既然与秦氏有了夫妻之实，定然急于回到朝廷恢复身份迎娶秦氏，当时朝廷最大的两方势力绞缠不定，李梦粱既有扶摇而上的野心，又有太平教的身份，他还能做什么？”



玉带娇看着满纸的勾线，忽然想通其中关窍，惊呼一声：“吴琯案！”



邝简点头：“当时吴琯在追查户部案，李梦粱很容易利用他这个心理设局，然后做出勾结太平教的假象——这样的陷害别人做不了，他却可以利用身份便利轻易做成，待吴琯案发后，朝廷的正直官员见物证齐全便不敢为吴琯作保，吴琯一家三十多口顺势定罪，收监大牢，等待秋后问斩，而吴琯所提的户部案也就此被迫中断，待杨稷案后，三杨倒台，王振掌权。”



“按照李梦粱的说法，正统三年九月的时候他还在太平教，我不清楚他为什么没有在吴琯案后立刻回朝，可能是为了尽量洗刷嫌疑，也可能是想亲眼见证太平教换位仪式为来日筹谋，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日太平教山洞塌方，他与众多教徒一起埋在了里面，待他再联系到王振，朝廷大局已定。”



“王振为消弭吴琯案变数翻脸不认人，不仅派出杀手追杀李梦粱，抹消他的身份，还将他身怀六甲的妻子嫁给了同样为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逄正英，正统三年十月末，吴琯全家问斩，以李梦粱的心机手腕，当然不会甘心这个局面，所以他开始收拢太平教人脉，想办法救下吴琯最小的孩子，为他取名杀香月，精心培养，让他来日替自己向王振复仇。”



·



“其实很多事情，你只是不愿意去想。”



牢房中，邝简的声音清楚而平静。



十一年过去了，杀香月在漫长的相处里早已将当年之事抛到角落，但是只要深想就会知道，李梦粱若是没有卷入他父亲的案子，就不可能知道他父亲案子的内情、并且以此救下他，可是一旦卷入其中，那他就不该是朝廷的锦衣卫密派，不然无法解释一个朝廷密派为何要偷偷与他父亲接触——



“所以他把自己另一重身份隐藏得很好，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向你透露……”



“你父亲根本就不是太平教信徒，所谓‘里通太平教’，只是当年李梦粱利用卧底的职务之便进行的栽赃。”



“是他害得你家破人亡，亲手把你逼上一条没有未来的路。”



“杀香月，你本可以不是个杀人凶手。”



而今年三月杀香月与邝简的偶然相逢，让杀香月暴露在应天府眼前。



四爷紧接着猜出杀香月的身份，委托玉斯年去会安抚调查当年的案子，杀香月通过邝简了解到内情，将这件事透露给李梦粱，可当时的杀香月并不知道自己生父的案子有多敏感——那原来是朝廷诸员碰也不会碰的案子，李梦粱担心玉斯年真的翻出什么，所以亲自离开金陵去淮安府打探，这件事他没有向杀香月透露一丝一毫，甚至没有知会教内任何人，只说自己去了北方。



玉斯年当时显然是查到了什么，所以李梦粱痛下杀手，并且顺势拿走他的公文袋，紧接着暗中联系到唐观交易。



唐观也知道吴琯案还有与吴琯案牵连的户部案一旦透露出去，他们自身难保，所以才会和李梦粱达成协议，答应为他恢复身份，但是又因为害怕来日无法控制李梦粱，又提出要他自断臂膀清剿太平教，平息当时风波乍起的茨菇案，而李梦粱未免王振等人又过河拆桥，便多索要了一重的保障，所以才会在昨日太平教头目铲除后，唐观在守备衙门大堂，顺理成章地提到早已下发的公文，正式提拔李梦粱为金陵北镇府司正指挥使……



至此，发生的一切，全部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李梦粱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邝简看着杀香月，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是他害死了你全家，利用了你……这么多年，你听他教诲，为他做事，认他做父，直到去年刺杀王振失败，把自己整条性命也全搭给了他……



“他从小是怎么教你的？痛恨官府？痛恨朝廷？他自己今日却借着太平教掌教的身份恢复了三品的高位，现如今你锒铛入狱，他还在想着要如何利用你，让你死前可以替他背罪，好把他的嫌疑洗清。”



“住口！”



杀香月溺水一般地喘息，眼泪混着汗水，拼命地嘶吼：“住口！住口！住口——！”



杀香月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从未这样失态过，绝望尖利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压出来，几乎要陷入了迷狂：“邝简，邝简……！”他弓身，难以抑制地痉挛，额头上迸出一条一条蚯蚓一般涌动的青筋，神态悲恸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邝简紧抿嘴唇，强忍惊栗，骤然间退后几步——



有那么一瞬间，杀香月是真的绷不住了，铁链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双腿发软，浑身脱力，若不是还有枷锁桎梏，双膝就要跪倒地上：“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你们这么对我……怎么不杀了我，怎么不杀了我来得干脆！”



他半生理想，皆建于虚空之上！此心所托，不过骗局一场！



那一刻，杀香月相信的善恶，认定的是非，倾注的感情，全部被人碾了个粉碎，那样惨烈的声音，就像是被人生生扒了皮，抽了骨，剖掉心肝。



邝简看着杀香月，终于变了脸色，不顾杀香月的叫喊，当即转头离开，急乱的脚步声在诏狱的另一端响起，他一言不发地奔出去，迎面撞上两个姑娘，阴沉沉地落下一句“你们快去！”玉带娇和琉璃珥不敢耽搁，攥紧时毅给的药疾步往最里面的牢房里冲——



牢房之中，杀香月剧烈地倒气——



邝简没有回头，径直地往外走——



两个小姑娘配合默契，踮着脚一个喂药，一个喂水，麻利地喂完，一前一后用力地搓动起杀香月的前胸和后背——



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邝简忽然停住急乱的脚步，浑身发抖地咬住自己的手指骨节——



“长痛不如短痛，这些话我来说。”



城西的小院里，邝简临出发前，用力地拍了拍两个小姑娘的肩膀，把杀香月的性命交托到她们肩上：“你们是他最喜欢的小姑娘，他会发病，但会挺过来，你们不要怕，他不会有事的……他醒来后，若是哪里还有疑问，你们解释给他听。”



“活下去……小杀师傅，活下去！”



高高的天窗，落下晨曦微凉的浅蓝色光柱，琉璃珥紧紧抓着杀香月的手，一遍遍在他的耳边对他说：“小杀师傅，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报仇的可能……活下去！”



邝简用力地把额头抵在诏狱的牢房上，经年不散的寒冷里，无穷无尽的晦暗里，他恐惧地数着自己的心跳声，双肩抑制不住地颤动……



从今此后是仇人，再也……回不去了。


 倾相助（1）

“哟……嘿！”



艳阳高照，城西一排排危房在吆喝声中被推倒——



工部城西已经开始动工了，重新规划住址区，推倒一片乱建的危房；应天府的案卷审理亦进入证据审核的最后收尾阶段，差役在城西附近走访，将靳赤子等人的犯罪证据加固加牢；玉带娇脚踩瓦砾，提着黄裙在嘈杂的工地外左顾右盼，豆大的汗珠从她的脸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一片灰黄色的扬尘中她眯起双眼，逡巡了好几遍才找到艳阳下那一身黑衣高大的男人。



是时，邝简正在和工部的主事说话，余光瞥见小跑来的玉带娇一个眼风扫过去，让她略等等。



“听说今晨这儿有人闹事？”



邝简说完正事，小姑娘小猫一样小声地凑过来。琉璃珥在金陵还是不太方便四处行走，故而找邝简只有她一人。



邝简：“一点摩擦而已，不是大事。”



玉带娇哦了一声，紧接着和他说起小杀师傅今日的情况：已经不呕血了，时毅说最凶危的时候已经过来了，吃饭正常，吃药也正常，就是不爱说话——这些日子，小姑娘总是想方设法地去诏狱探监，镇府司的小道消息、杀香月的身体情况，她能打探来的都偷偷传到邝简这里。



“邝简，”玉带娇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问：“咱们真的可以扳倒李梦粱吗？”



小姑娘压低声音，嘈乱中，无不担忧地仰头问。



现在李梦粱已正式提拔为金陵镇府司正指挥使，她几日偷偷挨着成贤街后门去诏狱送饭，无意看到李梦粱往来交际高官庆贺的煊赫气场，哪怕只是飞快一眼，也足以让她明白如今这个男人炙手可热——玉带娇心焦，自己父亲生前也只是五品的巡按御史，扳倒三品的锦衣卫正指挥使，真的可以嚒？



蝉鸣聒噪得惊人。



邝简低垂下眼来，伸出手揩了揩小姑娘脸上已经糊成花的泥印子，沉声道：“你放心。”

·



李梦粱虽然棘手，但筹谋起来可以群策群力，还算是按部就班，对邝简来说，最棘手的还是杀香月的事情。



四爷曾经私下和他碰过思路：“这五条人命，他逃不了，你要怎么办？”



邝简微微蹙起眉峰，似在回答他又似在回答自己：“现在只能往蒙冤受屈、戴罪立功上努力，想办法为他恢复身份，让他出面举证内情。”



四爷沉吟，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若是上面真的许杀香月作为吴家遗孤的身份为其他案子作证，杀香月便是证据的关键一环，自然理所应当地争取到缓刑，然后他们这些恩再劝着杀香月好好配合、好好服刑、观取后效，这的确是免除死刑最可行的一条路。



杀香月手里的人命，实在是太多了。



现在被翻出的，都还是有名可查的，那之前的呢？谁都不敢想。四爷跟邝简在一个值房里待着，能清楚感觉到邝简在这件事情上的纠结和无奈，国家法度在上，这样的人合该处以极刑，不然何以告慰死者的家人亲属？何以正正法度昭清明？邝简写了长长的一整卷陈情书，不敢说项免罪，只能把十一年前吴家被冤惨案清清楚楚地陈述一遍，希望公文转交北京时，朝廷内阁会在依法处置时考虑几分世故人情，顾惜一个年轻人十一年的身不由己际遇沉浮——至于杀香月死罪活罪，许与不许，他人事已尽，只待内阁三法司最后裁定。

·



“这些案牍公文都整理清楚了？”



邝简点头：“嗯，已经呈报李大人，他看过了，就等最后移交北京。”



涉及这么多高位的大员，这案子注定不是金陵可以独立处理的。



执法断案，需要证物、卷宗齐全，应天府这些日子为了完善证据链条可谓是绞尽脑汁，三日前，邝简和四爷还陷在吴琯案的死节里，毕竟李梦粱做事干净利落，原本就很难找到把柄，遑论一桩十一年前的旧案的证据供词，他们二人反复折辩过此案可能的漏洞，应天府人手不足，此事又干系重大，四爷都要冒着风险亲自去淮安府一趟了，谁知忽然间峰回路转。



江行峥忽然主动找上门来，拿出了一整套证据供词——那其实并非是专门查阅吴琯案的证物，那只是玉斯年大人生前两个月所有见过的人留下的口供还有与玉大人交往的细节，可是这些排列防止，囊上标签写好排序后，清楚明白地罗列了玉大人生前究竟查到了什么。



“玉大人去世，娇娇很伤心。”



江行峥垂下眼眸，伤感地抚摸过哪些认真标注好的序号：“我想着她既然没有机会见她父亲最后一面，那能知道父亲生前做了什么也可以聊作慰藉——这些我原本是打算成婚后送给她的，可既然如今它们对扳倒李梦粱有用，那我送给应天府。”



这便是当时惊动琉璃珥回金陵的悬赏了，以赏格论，江氏可谓一掷千金。



而这两个多月里，江行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收集着这些，供证之详细，甚至清清楚楚记载着王磐、方弘静的证言，几乎算是把当年吴琯案经手人、玉斯年整个查案过程仔仔细细地筛了一遍……



四爷默然半晌，开口：“这些证据对我们十分重要。”



几乎是肃然起敬的，他郑重地望向眼前的年轻人：“江千户，应天府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地方嚒？”



江行峥目光中燃着低垂的火，一字一句地答：“不要放过李梦粱。”

·

“那现在只差最后一件东西了。”



“户部已经给我发了回执，”邝简伸手取出一张字条：“六月二十八日，文主事传我去誊抄黄册，誊抄完当天就可以移送北京。”



他们一定要快，要趁对手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把东西呈递上去，否则夜长梦多，不知还有什么变数。



四爷用力地点头：“好，这一路要找好运送之人，万万不能出什么问题。”



六月二十八日。



阳光炙热，暑气渐浓，清风拂过高墙围拢蓝天、街庭高耸的树木，一道黑衣人步履飞快地带着三道荏弱的身影踩上石阶，迈过户部的门槛——



城东不像城中，这里的衙署太多了，皇城的中轴线上长安街将百官衙署一分为二，右街六部，左街一寺五府，五府后身就是通政司、锦衣卫，以直线距离论，户部和镇府司相距不过八百步，这里闹出一点的动静，那边就可以全府出动。



为免招人耳目，邝简只带了三个人来：钱锦，玉带娇，还有一个小书手，确保这三个人都是抄写迅速之人，可以速战速决。



大明朝黄册的借阅比较磨人，黄册库乃金陵户部的下辖机构，因为事关帝国案牍大事，黄册一律不许外借，只能誊写，填写者需要提前仔细写明要查阅的内容，待漫长的神情审核期后，户部会给予回执告知申阅者哪一天来誊抄，到了查阅当天，户部官员会提前从浩如烟海的后湖架阁库里拣选出相应册籍，送往户部值房，借阅者可带两到三人，在主事的监督下将黄册内容誊抄下来，整个过程都会有专人看管，以防原册被涂抹勾画。



——所以杀香月那种夜闯黄册库，在后湖杀了个几进几出，还把血涂得满阁都是，在户部看来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邝简是懂规矩的，来之前还特意问到玉带娇，令尊的公文袋家中可还有剩，让她带两叠，誊抄完之后将记录装在里面。



户部主事尽职尽责地将四人安置在户部前厅一处值房小屋中，小屋南北通透，四面见光，中间一方大案，前后各摆着几把椅子。玉带娇画画快，写字也快，十分自觉地坐在案后最中间的位置上，翻开黄册，捉过笔头，其他两人跟着她的节奏也安坐下去，下笔有神地唰唰唰誊写起来。



文主事监督了一圈，见没有什么违规之处，目光便转向了邝简，欲言又止地起了些谈兴——毕竟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最近风波不断，很多事情与应天府的这位有着牵扯，文主事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和一个绝世杀手同床共枕是什么体验，他晚上会应激握刀噩梦伤人嘛一类云云……



但是显然，邝简不是可以闲聊之人，小邝捕头看着这三人要誊写的内容实在很多，便也自觉地搬过一把椅子，碾墨抄写起来。



清风徐来，天地安静，空气中只余翻书的“哗哗”纸页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文主事坐在大案后拄着脑袋昏昏欲睡，府外街口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强硬地撕开一片闲散寂静，紧接着，一阵杂沓有力的脚步声直逼而来，两列二十余身穿飞鱼服的佩刀武官闯入户部大门，打头的百户身姿柔韧修长，瞧着颇为年轻，一张严肃俊美的娃娃脸紧紧地绷着，眼角一颗小痣，鼻尖挺而勾，阴鸷的目光在户部大堂逡巡而过，几分邪冷，几分威严。



文主事见状忙站起身来，疾走几步：“镇府司有何公干？”



来人的容貌甚是俊美高傲，凌厉的眼尾一转，甚至有一种稚嫩的雌雄莫辩的味道，可下一瞬，他忽然舒展眼角神色大变，笑容满面地迎过去，目光看着的确不是文主事，而是邝简如山的背影。



“千找万找，小邝捕头原来在这里。”



玉带娇在听见马蹄声时便握不住笔了，只是邻桌的那位还沉稳有度地抄写着，她这才强行压抑住躁动，没想到来者真的是镇府司，还目标明确直取正港，此时她再也按捺不住，直接转身去看来人：“是你？”



玉带娇冷眼瞧着。



“玉姑娘。”来人彬彬有礼地称呼。



原来是跟在江行峥的身边的小旗升职了，今日闯衙不仅换上一身茵绿茵绿的飞鱼服，头上还特意绾了精巧的发髻，几络紫色丝线编入发顶，肩边散着一圈柔顺散发，昂首挺胸的样子活像是一只爱漂亮的小孔雀。



“江千户今日休沐，府内琐事，卑职服劳。”



此时曲宝也不顾玉带娇目光刺人，笑盈盈地朝邝简躬身道：“邝捕头，’鬼见愁’案有变，李大人命卑职前来，请您过府一叙。”


 倾相助（2）

“这个邝简到底想干什么！”



镇府司内，已经不再是执勤的小房间，主位正指挥使的值房宽敞阔大，静谧森然。李梦粱气定神闲地坐在茶座上点茶烹茶，耳边依稀还有唐观太监昨夜的无能怒吼。



“镇府司都快要漏成筛子了，应天府那里却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那个江什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邝简在应天府中秘密接见疑似琉璃珥之人，玉斯年案杀香月忽然翻口不认，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养尊出尊已久的唐观感觉不妙。他不是多思多智之人，但这么多年权利场中沉浮，他已养出野兽般的直觉，他勉力地用他那个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思索，推测出应天府应是暗中勾连了琉璃珥，以不追究她仇杀胡野为筹码换自己的辛密——危机将至，暗箭已直指自己。



“都怪你泄露了身份，若不是在守备衙门的大堂上被当面指摘出来，我们今日也不至于有这样被动的局面！”



唐观烦躁地嗑着烟袋，原地踱了几步，他其实已经想不出琉璃珥到底知道什么事情了，当年养她就是家中养只小猫小狗，谁会想着防备自己的小猫小狗呢？三月他想过在刑部大牢里除掉这个小姑娘，不想谢斌那个废物失手不说自己还丢了性命，之后，他便无法再控制她。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真是不知这个小小变数会如何地发展。



“还是要在邝简身上想办法，”唐观长长地啜了一口烟雾，与其在琉璃珥身上花零散功夫，不如釜底抽薪，“李大人你去亲自问问，那个小邝捕头到底想要什么！一个年轻人，胃口再大能大到哪里去，他有什么要求，我们尽量满足！”



面对上司的无礼要求，李梦粱沉吟一下，实话实说道：“邝简……他恐怕不是可以上下打点之人。”



“你最好期待他是！”



阴森的，唐观披衣回转过来，雕梁画栋晦暗不清的内厢房中，他鬓发微松，双眼促狭，脸上不再有刚刚的狂躁之情，反而露出冰冷阴鸷的光，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到你李大人为止，明白嚒？就算他真查到什么……也必须到你为止。”



“李大人。”



一声低沉的呼唤打断李梦粱的思绪，雕花锦纱的木门被徐徐推开，门外被请来的邝简，面沉似水。

“小邝捕头。”



李梦粱见是他，当即舒展微笑，友好地一展臂，请他落座，神色一如从无仇怨。

·



长安街外。



钱锦玉带娇甩着酸疼的手腕，不敢耽搁地抱着公文袋子，匆匆迈过户部衙门的大门——



邝简临走前嘱咐过他们，接应之人已经准备好了，正午时分一定要带着黄册抄件送到指定地点，不然万事休矣。



“既然要做，必须速战速决，不然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只是这两人才迈出门槛，举头一看，忽然就愣住了！



他们以为曲宝等人请走邝捕头就会罢休了，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去而复返，一个个环胸抱臂就在户部衙门外等着他们！



钱锦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长安街是一条南北朝向的横平竖直的通衢大道，长需纵马一刻钟，宽可容五辆华盖马车并辔而行，乃是未迁都前正经的皇城正门大路，此时镇府司一拨人，应天府歪瓜裂枣一拨人，两伙人就这么站在户部门口远远对望着，大眼瞪小眼看了几刹——



正午将抄本送到，正午将抄本送到……邝简离开时的指令像咒语一般在脑内响起。



钱锦二话不说，忽然断喝一声：“跑！”



他和玉带娇配合默契，猛地抱紧了胸前公文袋，一北一南掉头开跑——



迎面的曲宝一怔，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反应，左右看了一眼，情急之下不容他多想，一咬牙，朝着钱锦灰衣的方向下令：“追这边！”



玉小娘子往南不奇怪，她直奔崇礼街转通济门大街，那是金陵官宦聚集居住之地，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绕行是因为那方向于她安全，但这个灰帽小吏现在走的方向不仅可能去送东西，还有可能走的是复成桥、玄津桥，若是让他沿着皇城西侧的墙根一路找到守备衙门，那他们这群人将会很被动，金陵城里能直接压制镇府司的衙门没有几个，守备衙门算上一个！



也的确让曲宝猜对了，钱锦的确是要往守备衙门方向跑！



他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得飞快，怀里紧紧抱着公文袋，左突右冲地钻进小巷子。



长安街毕竟曾经是御用的驰道，曲宝等人就是拿人也不敢造次，钱锦在前疾走，曲宝派人只是快速地贴近，前后左右要把他整个困在人墙里，钱锦没有时间跟他们纠缠，也没有勇气和带刀的锦衣卫正面冲突，自恃熟悉金陵小巷，一脱出长安街正道，立刻钻进小道，可是这决定错了！在官道上，曲宝还会顾忌，一旦钱锦钻进小巷子，他们立刻加速，甚至喊出来：“锦衣卫办案！闲人避退！”



钱锦生性胆小，又孤立无援，慌乱中只能抱着公文袋在小巷里胡乱冲击，想着赶紧闯过这条直接穿到复成桥！谁知今日他不宜出行，前面忽然传来远远的铜锣声，是高官出行在喝道净街，眼见出口在望，前方一条黑围棘忽然挡了过来，瞬息间，竟是直接将他堵在窄巷里！



后面紧追不舍的曲宝见状忽然放慢了速度，唰地抽刀出鞘，翻出一片冷光！



然后狞笑着，缓缓靠近——



·



“邝简，本官不是你的敌人。”



镇府司的值房中，李梦粱的语调还是那么平缓，一线茶水凌空溅出几点，缓缓斟入杯盏，他徐徐地问：“你知道香月的名字是怎么取的嚒？”



“花好处，不趁绿衣郎。缟袂立斜阳。”



铜壶的滴漏滴滴答答，邝简目光斜移，无端地感到不安。



李梦粱品察着他的反应，悠悠擎杯，一字一句地吟诵：“甚唤得、雪来白倒雪，更唤得、月来香杀月……谁立马，更窥墙。将军止渴山南畔，相公调鼎殿东厢。”



“嗑”地一声，清透玉润的杯盏放置茶台之上，李梦粱看着邝简的眼睛，轻轻道：“今日之局势，并非我之所愿。如果你只想救香月一命，为何不来找我商量呢？他在镇府司的监牢里，减刑减罪，难道还有比我更简便快捷的人嚒？”


 倾相助（3）

“小邝捕头与其赌一个未知的判决，不如事在人为，与本官协议。”



“你若满意，今日约定即可达成。”



“杀香月的案子，镇府司留中不发，我们今日坐在这里，就探讨如何为他减罪……至于审判之前，你是想见他，还是想接他回家，一句话的事情，只要做得隐蔽些，本官这里一切皆可商量。”



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打动邝简？



唐观所谓的权势金银都太俗了，李梦粱开出的条件，才中邝简的下怀。



邝简不言不动，端坐茶几后，无声地看着李梦粱，明知对方是在拖延时间，明知对方是在蛊惑他，可是微微颤动的眼睫，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



“抓住他！”



曲宝持刀扑来的那一瞬间，钱锦真的是直接吓破了胆！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把公文纸袋往他身上一扔，连滚带爬地翻过了围棘！大概是人求生之时总是会爆发些离奇的行为，钱锦捂着帽子一边往前冲一边回头看，他如此悖乱慌张，当然立刻被主街的卫兵拿下，谁知钱锦一不做二不休，竟然直接抄起地上的石头，直接朝着那缓缓行进中的车驾掷去：“大人！救命！大人！救命——！”



一阵急乱的石子之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明眼人一看那就是守备衙门的车驾，一时间，小巷中的曲宝都有些震住了，难以分清被镇府司追击安全还是冲撞李贤的车驾比较安全。



“撤！”

拿到那公文袋，曲宝也不恋栈，立刻带人退出，以免守备衙门的亲兵追查，歪歪扭扭的巷口，他边走边拆开公文袋，急乱地抽出，只是这一看彻底惊住：里面是空白的纸，根本什么字都没有！



身边的人亦是一惊：“难道是玉小娘子那边？”



“……不对！”



曲宝当即醒悟过来，“邝简带人来的时候有几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公门服的钱锦，一个玉小娘子，还有一个脸色黧黑其貌不扬的小书手，公文袋有两个，是钱锦和玉娘子拿的，那小书手身上只有一个破布口袋跟在他们俩身后，当时前面两人大吼一声一个向北跑，一个向南跑，剩下的这个惊吓在原地，一动不动……那这个人呢！



·



琉璃珥奋力地奔跑着。



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选错便是错了。



“琉璃，你这身打扮最不起眼，我和钱锦一人拿一个公文袋，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跑。”



玉带娇把唯一黄册抄本塞进她怀里：“你要送最重要的东西！”



琉璃珥不是第一次扮小厮随从了，她的演技连邝捕头都骗得过，可谓是天赋异禀，浑然天成。北边的线在他们商量过后，一致认为是最危险的，钱锦这小吏有些丧气有些孬，但是眼前的是两个小姑娘，他们仨又是临危受命，再孬他也得把自己支棱了起来：“我去北边，我尽量给你们打掩护。”



“只要曲宝被引错了方向，他便追不上我们了，琉璃，你记得往西向跑，接头在古御街那条大榕树下，邝简说中途接应的人骑着一匹纯色的大青马，你把东西交给他就是任务达成！”



琉璃珥抓紧了胸前的口袋，抑制住不断拉长的喘息声，她腿脚有些不好，跑起来有些跛，但好在沿着秦淮河的小路她很熟悉，她义无反顾地一路向西，咬紧牙关跑过淮清桥，只要再跑过一条街，就可以看到大榕树——



很快，古御街大榕树的树冠俨然在望，琉璃珥远远地就看到那匹青蓝色的骏马，锦辔华鞍，皮毛精纯，琉璃珥心中一喜，念一声“幸不辱命”，咬住最后的一口力气奔过去，那马上之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回眸，琉璃珥却忽然一呆，对上一张俊美冷漠的容颜：



……是江行峥。



·



邝简不冷不热地看着李梦粱。



“救下他做什么？”



邝简一向隐忍，可是那一刻，他眼底却燃起了压抑不住的怨懑与激愤：“我带他回去，他仍然是罪臣之子，仍然满身罪恶，仍然见不得光……李大人，您觉得您背几句稼轩词，我就会乖乖听话嚒？”



年轻的男人喉间发出两声模糊的笑，无不嘲讽道：“您以为我们今日运的是什么证据？只是玉斯年一事一案嚒？只是为了救下杀香月嚒？不是，你想错了，今日钱锦玉玉带娇抄阅的，只是数桩案子里的最后一环的证据而已，就算他们不送到，杨稷案、户部假税案、吴琯案、玉斯年案，照样会送到北京，应天府大理寺还有许许多多衙门，准备这些早不是一朝一夕，这里面里面有王磐的呈文，有甘湾的作证，有新安江水贼的供词……有很多你根本想不到的证据细节。李大人，兹事体大，未敢贸然，若非确保一击而中，数案并发，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出手？”



·



邝简需要一个金陵地面畅行无阻之人。



玉带娇运送的东西很紧要，那是户部案最后一环的确认底案。



邝简其实也猜到了李梦粱会阻拦他，所以他干脆应邀过来听他拖延时间，也拖延住他去指挥全局，但在他不能行动的这段时间里，中间运输之人，必须可以在整个金陵地面畅通无阻：他的马匹要不在主道各门的巡检之列，他的身份要足够有分量，在金陵地面狂奔时又不至于引人注目，若如此论，还有比锦衣卫更合适的身份嚒？毕竟这金陵城里能直接压制镇府司的衙门没有几个。



江行峥如今官升四品，食秩千户，名义上镇府司二把手，更巧的是，他还今日休沐。



锦辔华鞍的纯色骏马矫健挺拔，革带鸦青的背光之下，越发显得眼前男子英气绝伦。江行峥面色不郁地俯身夺过琉璃珥的袋子，往里面看了看，然后看了看眼前这个荏弱黧黑的小书手，眯眼问：“琉璃？”



琉璃珥无端地便有些害怕，睁大了眼睛，小心地一点头：“……见过江千户。”



江行峥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垂头看看他的腿，又看看她的脸。



这就是那个姑娘？也不是多好看……何德何能呢？



正午烈阳刺眼，江行峥那双眼眸则分外幽深冷漠，良久，他将胸中的翻腾妒火压了下去，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向江东门飞驰而去——



·



“王振要完了。户部案贪墨那么多的钱财，吞掉那么多的民脂民膏。”



邝简一桩一桩地说给李梦粱听，“你们干了那么多丧尽天良之事，真以为现在还可以割席，没有人翻得过来嚒？”



话到此处，这就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李梦粱的脸上的笑容敛住了，忽然冷冷道：“那他们也要有送走的机会。”



曾经执掌天下第一大教派的掌教，此时半垂的眉睫慢慢地抬了起来，闪出锋利的亮光：“金陵到京城，一路两千两百三十五里，途中用最快的驿马也要日夜兼程六日，这么远的路，这么久的时间——”



他语气森然：“邝捕头，不要逼本教伤了和气。”



·



水马官驿，疾烈地马蹄声鼓荡而起——



曲宝年轻，但比李梦粱预期的还要能干，钱锦向北，玉带娇向南，户部衙门在东，很明显真正的黄册抄件是在向西运送，他没有再去找那个脸色黧黑的小书手，而是直接征用了脚铺的骏马，领着锦衣卫直奔城西车马驿站，打算在终点包抄打伏。



江行峥带着破旧的布带迟了一步，在官马驿逡巡一阵才找到要交托的人手，曲宝起初看见他还不敢确定，知道眼见他将一包东西递给一方车驾之后，再不迟疑，直接策马上去抓人！



“镇府司查案！车主下车受查！”



那车马并不是正常的官运急递，更像是一队邝简特意请的江湖镖师，穿着打扮低调朴实，尽是毫不起眼的打扮，可是待曲宝邻近，心中忽地一突，只见那些身穿简单服饰的儿郎们各个气场不凡，调转马头，脊背挺直而凛然：“什么人胆敢拦驾，放肆！”



曲宝眼见，已经看到那些马匹银鞍上的军方标记，可他强忍住胸口情绪翻涌，仍然深吸了一口气，强硬道：“镇府司公干，请下车受查！”



他知道今日应天府运送的是关乎掌教生死存亡的东西，事到如今，他拼死也要力争！



护送车驾的年轻男人显然是被激怒了，定定地看向曲宝，作势抽刀上前。



忽然间，一道柔柔的妇人之声从车驾中传了过来，“陈小将军，且慢——”



曲宝心头一震，只道声音耳熟，扭头看去，正见车帘从内部被人缓缓撩起，里面坐着的不是别人，竟是秦氏。



·



“如今告诉李大人也无妨，护送物证的，是宁阳侯第五子陈润小将军带领的浙军精锐，到达北京将呈送证物于内阁的，是前指挥使逄正英的遗孀。”



“三日前我曾与逄夫人联系过，她答应会带着邱翁检举的杨稷案一同入京——荣安县主有直接面圣之权，宫中陈贵妃与陈小将军是同胞姐弟，您放心，所有的案子都会交由内阁三法司走正式程序，只是首告人这样的身份，在朝、在野，谁都不可能只手遮天。”



·



“王振一派多行不义，已到了大厦将倾之时。”



秦氏撩着车帘，目光平静地看着曲宝，温然道：“规劝你们大人一句，不要轻举妄动。”



曲宝僵住了，呆呆地坐在马背上，茫然地看着这个端方优雅的女人。他接到过那么多的命令，掩护胡野案真相，监视江行峥行动，刑场逼杀茨菇，所有的命令他都不曾感到困惑，唯独现在，他竟然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六年，他在金陵北镇抚司潜伏了六年，他从最底层的锦衣卫做起，接到掌教第一条、亦是最高一条指令便是——



保护上宪夫人秦氏，永远不要伤害她一分一毫。



“夫人……您……”曲宝的眼中忽然闪现出孩子一般的委屈，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秦氏却不懂他的纠结，放下车帘，淡淡道：“若他还心肝，在逄府楼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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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太急了，可能有些话不通畅，我明天改改。


 负初心（1）

正统十四年七月五日，秦氏与陈氏顺利到达北京。



同日，数桩大案材料被人一并整理，送往内阁三法司。



朝堂官场，一时间，整个风向开始微妙地变了——



原本耀武扬威的王振一党，此时人人自危，便是遥远的金陵城中，唐观也是早早听到了音讯深居简出，不再踏入守备衙门，新晋北镇抚司指挥使的李梦粱原本炙手可热，但在六月二十八日后，再不曾到镇府司视事，据说是住在了逄府原来的高楼上，在等首告人秦氏回宁；而一些王振一派职级略低一些的官员则开始四处走动，企图寻觅生机，若有人向其询问内情，各个不敢隐瞒，有问必答。



朝廷大案将起了。



与王振无涉之人也都无声地抻起脖子，观望起北京的进展，私下的嘈嘈切切都是吴琯、玉斯年、户部几桩大案。



人心浮动，流言暗涌，与之相对的倒是邝简，这个原本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此时倒是急流勇退，悄无声息地躲避开所有来意不明的打探，整日只有衙门上值处理公务的时候出现，其余一切时间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七月，阳光和煦，空气清澈。



镇府司一切俗务都顺延给了江行峥，邝简每日午、晚时辰，就剩下提着食盒和药去看杀香月。



小邝捕头身上本来就有股宁静淡泊、宠辱不惊的味道，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四处打听，北京的事情他自认为不是自己可以操心的，朝廷多年积累、无数精英，蛰伏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自己已做好分内之事，将可以斩落王振的利剑呈送上去，剩下的运筹帷幄、筹谋博弈是父辈他们需要考虑的，他只要静待结果就好。



加上近来应天府的太平教案也在收尾之中，小邝捕头胸臆畅快，心情自在，自认除了牢里送饭，生活暂无大事。



而锦衣卫的诏狱里，李梦粱走了，吕端贤不管事，江行峥会放行，邝简来探监，方便的话江行峥都尽量帮他清场。杀香月身上卸了厚重的枷锁，身上只挂简单的一重锁链，邝简像是每日去牢房点卯一样，雷打不动地去给人擦洗身体，送饭，换药。



天气逐渐燥热了起来，沁凉的监牢里都带起了夏意。



邝简换药包扎养得精细，杀香月的外伤恢复很快，几次替他擦洗身体，不免就动了亲热之心。



原本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邝简的欲望并不是特别强，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蒙骗杀香月，所以每次杀香月要的时候，他都要先做一阵心理建设，督促自己硬起来，要开始交粮了——这么杂的心思在一颗脑袋里瞻前顾后、左顾右盼，小邝捕头在床上难免便有些放不开，所以兴致也不算高，每次亲近杀香月也只有看到心上人高潮的时候他才能连带着产生几分心理快感。



所以此时虽在狱中，但其实邝简反而是自在的，每晚给杀香月擦洗身体的时候，他总是盯着杀香月的脸看，目光深沉，有如低沉的咒语，嘴唇却低下去，从他的脖子一直亲到胸口，哑声求欢。



但是狱中的杀香月显然很冷淡。



每次邝简这样他都扭过头去，若是邝简过分了，他就紧闭双唇不出任何声音，垂头静静地注视邝简——



鱼水之欢本就讲究你情我愿，杀香月这样，邝简也很无奈，几次之后，只好作罢。



但这些小节影响不了邝简的好心情。



陈小将军从北京发来信函，说王振正四处求情动员，自己一定想办法帮邝简把解药骗到，现在吃可能没有什么大用了，但吃了总归比不吃强。时毅每日给杀香月慢慢配药调理着，脉案上说没有太大的问题，主要还是五脏虚羸、心情烦恶，给邝简的医嘱就是让他哄着他点，想办法让他高兴。



高兴……



邝简想了想，打算到时候等朝廷准确消息传来了，他一股脑把吴家冤案昭雪、李梦粱落罪、户部案揭露的消息告诉他，香月记挂了那么久，一定会高兴。



七月十三日。



天朗气清，最最寻常的上值一天，应天府的听事厅还是忙碌得像个菜市场，阳光煦暖又不过分炎热，天气像是回到了早春的三月，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自在和舒心。邝简站在公牍库旁，交代任务之余听着手下抱怨昨日报案人又忙中添乱，张华带了些自家长的白梨顺手分给同僚，邝简随口吃了一个，眉梢一动：发觉入口甘甜，爽脆多汁，道一句这个味道不错，便又向张华多讨了两个，打算午间带去诏狱。



就在此时，李敏大人传话过来让邝简过去。邝简颔首，挥手叫差人们先散了，自己提步往值房去。近来朝廷变动多，邝简不打听，但李大人会跟他通气，一直以来传过来的都是好消息，邝简不做他想，自以为一如往常，只是刚一进值房，便瞧见李敏大人神态严肃。



邝简眉心一蹙：“大人，怎么了？”



“刚拿到的内幕消息，”



李敏眉峰紧蹙，眼神沉重：“杀香月的处决命令已经下达了。”



仿佛是晴空劈过一道惊雷，邝简一下子怔住：“怎……怎么会？”



窗外的云走得飞快，应天府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回廊上的差役飞快奔走，听事厅里，依旧人流如织。



李敏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手下，心中不忍，却还是直言：“这道明令很快就会下来。杀香月不会被押送北京，就在这个月十七日，金陵行刑。”



邝简没有去听，只是茫茫然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想要飞快地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导致这个结果：“他们是没有看到陈情书嚒？这怎么可能呢？李梦粱案还需要他来作证，怎么会先有这个判决……”



李敏长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多心，我得到的消息是他的处决与那几桩案子无关。我可以给你露个底，秦氏呈交上去的证物链条已经足够完善，王振就要倒台了，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并且已经有好几个不错的衙门从我这里要你了……至于杀香月的判决为什么这么快，我听到的风声是，说他曾经做过王振的匠师，内阁无法确认他的证词立场，加上五条人命，实在罪无可恕……”



“可他不是自己要走这条路的！”



邝简忽然失态地拔高了声音，一字一句说：“他当年是没得选。”



长久的沉默后，应天府府尹，迟缓地说出三个字：“……我知道。”



风轻轻地刮动过窗棂。



府尹眉头紧锁，颇不是滋味地说，“这孩子此生际遇，朝廷要负很大责任……吴琯大人曾与我同僚，将心比心，我一想到他唯一幸存的孩子，因为他为民请愿此生坎坷成这样，也很痛心难过……知道为什么丰城侯与本官都不做鬼见愁的判罚嚒？因为我们都知道，杀香月的案子，按律，其罪重，按情，其罪轻，杀之，心中实在不忍，纵之，却愧对自己身份——金陵无法给出判决，所以才会转交北京——如果今日北京的判决是他免除死刑，本官乐见这个结果——死刑，本官也接受这个结果——无渊，五条人命，这样的杀人重案，朝廷若不追究杀香月，那你要如何抚慰那些死者的亲人？”



这是李敏这个级别的人物，第一次明确表达他对杀香月案的态度。



可这样的坦诚，却让邝简听来无比仓皇。



“杀香月的爱人，只是你所有身份中，最后一重身份，”李敏声音沉肃，目光深深地看着邝简，几多无奈，几多苍凉，“你也不必瞒我，六月十日那晚，应天府原本拘押了杀香月，一个时辰后，却让他在旧书屋里逃走，当时府内忙着处理靳赤子许氏一案，左四勘察现场时说人手不足，要第二日报送兵马司之后再说，对嚒？”



邝简目光一颤，紧紧地凝视着顶头上司——



李敏：“你和左四偶尔’灵活处理’，本官从未深究，并非是赞同你们的做法，也并非是不知情，只是觉得人非草木，亲眼看到那么多的人间疾苦、起伏挣扎后，内心很难不矛盾，不徘徊。但是作为执法者，你已经给他机会了。是他自己逃走却又被抓住。他命该如此，老天也不留他。”



“啪”地一声，没有人说话。



邝简低头解开腰上铁尺，放在李敏的桌案上。



李敏皱起眉头。



紧接着，邝简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扣，一颗一颗地快速地将黑衣的盘扣松开，脱下自己皂色的盘领公门服。



“无渊！”



李敏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忽然警告的低喝一声。



邝简的脸上却并没有怨怼，也不是赌气，他神色平静地托着自己的公门服，恭恭敬敬地放在李敏的案上——



“对不起，还是辜负了大人您多年教诲。”



说着躬身长拜一礼，长久地维持住一个姿势，然后复站直身体，转身离开。



·



大报恩寺传来空空的晚钟回响——



烟霞弥散的黄昏，江行峥穿着鸦青色的千户飞鱼服，一人跪在寂静深深的灵堂之上，焚炉添香，埋灰嗍眼，他手中捏着的，是一沓字迹遍布的黄纸，每烧一张，火盆中的火舌便卷着柔脆的纸张“蓬地”窜起一道火焰，乱颤的光影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他将那黄纸尽数烧尽，端起一杯薄酒，朝着生死阴阳一敬，低声道：“姐姐，你可以安息了。”


 负初心（2）

七月十七日，杀香月行刑。



高大的飞檐下，晴日舒卷，江行峥吁了一声，翻身上马——



崇礼街两侧的树荫下已经站满了人，城东兵马司为了控制场面，顶盔掼甲地五步一岗，一个小男孩早早地等在镇府司的门口，瞧见江行峥翻身上马，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朝他打了个招呼，江行峥冷肃的目光朝着人群缓缓扫过，面无表情地回转过来。



朝廷已经公开宣布了杀香月的罪名，百姓听说了今日行刑，好事者都跑过来看这个传说中的太平教杀手，而江行峥今日的职责就是护送杀香月安全到达刑场。



“那个人不会来嚒？”



百户杨奎谨慎地向四周望了望，策马上前凑过来问江。



整个金陵官场的人都知道应天府的邝捕头曾与这位太平教的杀手相好，镇府司死刑令下达之前，那一位每日都是要来诏狱探监的，三日前，听说邝简在应天府内脱掉公服，紧接着便失去了行踪，今日杀香月开刀问斩，杨奎心中自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测。



精钢的囚车缓缓地牵动了，近百名锦衣卫校尉英姿勃发，跨刀上马，跟随着打头的长官缓缓地向北开动。



江行峥纵马走在最前面，目光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街两侧的动静，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没有人知道邝简是怎么想的。



现在全城戒严，囚车行进的路线早有规划：自崇礼街北镇抚司始，向北至长安西街，过会同桥、乌蛮桥，至大通街，过守备衙门，过复成桥，至中大街，最终到达城中刑场，负责押运的镇府司出动百名锦衣卫，整条街面都有中城兵马司执勤。



江行峥知道，邝简把应天府的公服脱了，就是在摆明态度。但是他能做什么？要怎么做？处决的命令从北京传到金陵只有三天，邝简便是手眼通天，这三天也不够回一趟北京让朝廷收回成命，金陵的实权衙门更没有理由为他抗命，他能怎么办？难不成硬抢吗？可谁又能帮他做这样的事？



靳赤子许氏业已落网，太平教虽只纠首恶从犯未罚，但余众已如丧家之犬，不堪大用；应天府衙门差役虽多，但李敏对衙门掌控十足，邝简既然敢在他面前请辞，这位老大人就不会不做提防；邝简的发小陈润倒是颇有实力，但现在人在北京，鞭长莫及，左杨、耿逸春等人虽然与他亲厚，但都是文官，邝简若要硬来，都帮不上什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都能帮得上，谁会真做这掉脑袋的事情？



炙热的阳光洒落在金陵城平整的青石长阶上——



长安西街，会同桥，乌蛮桥，大通街，守备衙门，复成桥……江行峥的目光掠过街边的商贩、百姓，掠过街两侧的高处、屋顶，金陵衙门虽然已经加强了警戒，但只能表面地控制行人流量，无法做到真正的清街净道，真正的可疑人物只能靠着镇府司的眼睛找出来，人流渐浓，囚车与押送队伍缓慢地经过张氏制衣，经过鹤芝斋……皆没有异常，又遇长桥，道路无形中变得狭窄，江行峥审慎地押后五十步，指挥前队稍作变化，牵引囚车先行，然后自己策马跟上，引着后队登桥——



路程已经走过三分之二，邝简当真是不打算行动了嚒？



江行峥心思斜移，目光茫茫然地落到流光溢彩的秦淮河上，胯下的大青马尽职尽责，沉稳有力地踏着拱桥桥面，刹那间，他想起应天府的一道公文细节：正统十四年六月十日夜，邝简起太平教许氏于金陵复成桥……



复成桥！



江行峥心口陡惊，几乎是在同时，他听见一声极细微极细微的火花嘶嘶声响！



“退后——！”



江行峥大喝一声，可是还未等他最后一个字收完尾音，一道巨力骤然间从桥底涌了上来！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鼓荡耳膜的巨响，石桥结构从下至上地炸裂！大青马嘶吼一声，十几个锦衣卫身不由己地猛地一坠，顿时饺子下锅一般跌入水中！江行峥身在桥体中前段，察觉警情时下意识地勒紧了马腹，紧冲一步，险而又险地从断桥上栽落，连人带马地冲到了桥阶下！



变成肘腋。



囚车咣当一声巨响，复成桥转眼已成断桥！秦淮河中溅起一大片的水花，人马惊呼间西侧看守囚车的只剩下区区三十余人！



“救人！”



江行峥从桥阶下迅速地站起身来，震响让他的耳膜一瞬间失去的了声音，可忙乱中他仍隔着秦淮河水朝着桥东岸群龙无首的锦衣卫下达命令！可就在同时，他不甚分明的耳廓之中忽然听到了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哒哒”的声响！



前队刚刚越过石桥，不到三十余人的队伍正要重整队形等待支援，可忽然间却听得一阵火器声响！那声音初听像是爆竹接连爆破，而紧接着便是相互交织的惨叫声！



打头的几个锦衣卫被那火力冲击得向后抛起，直接倒地！较远一些的则是一铳击穿了手臂大腿，鲜血迅速喷涌！



江行峥怔住了。



一瞬间，惊骇与愤怒有如狂风骤浪般席卷了他的胸口：不是刀枪弩箭，是长短铳！



金陵城有武器管制，锦衣卫特赦可以佩刀行走，其余衙门日常只可用尺与棒！江行峥想不到邝简当真如此荒唐，一朝叛出公门，竟然用火雷和手铳劫囚！

更响亮的、连续的铳声，狂风暴雨般地压制过来，江行峥翻身一滚，本能伏下，直到他躲进一块分流石狮后面，这才飞快地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民居楼上，寻找声音的来源！



锦衣卫其他前队校尉在经历过最初的慌乱后，顶着头上不断划过的火药，麻利地将重伤的同僚拽起，拉到掩体之后——



唯独界面上开门做生意的人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一个个好奇地探出头来查看——



“别出来！”躲到摊位后的杨奎大叫一声，紧接着那些顾客老板看到地上连片的鲜血还有孤零零扔在原地的囚车，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连低呼着缩回去掩上店门——



“对面只有一个人，咱们想办法拽着囚车冲出去？”



杨奎隔着五六步压着头朝着江行峥低喊。



神机火器对刀枪剑戟自有直接而恐怖的碾压，杨奎看这楼上的火气频率，对方应该很快就要填装弹丸，他不欲与对手起冲突，想尽快带着囚车尽快远离。



“不！就在这里。”



江行峥冷静地盯着那楼上的一点：此处有不少的商铺，布局混乱有如蚁巢，一些店面朝街，一些朝内，一些在角落，那一处射击点应该是从内侧穿过二楼的木质小楼，毗邻复成桥的北入硚口，生死一瞬间，江行峥没有犹豫，抽出绣春刀——



“上吧。我们把人抓住。”



五人掩护，五人迂回，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乱的火铳急响。江行峥猜得不错，此处的确是太平教曾为许氏选的隐藏之所，北连城北勋贵聚集之地，东接守备衙门与皇城，人坐楼上，可以清楚看到主干道的行人往来。



锦衣卫人手不足，江行峥下令让杨奎等人守住东西两侧出口缓缓包抄，自己从背面的第三条入口往上攻，枪声徐徐回响，刺耳的声音在梯间内来回地反弹，五公尺长、两公尺宽的走道里晦暗不看，住户外堆积的满是杂物，江行峥小心地在其中行走，脚下年久失修的木板发着嘎吱作响的声音，一股硫磺硝烟的味道在里面四处弥漫——



他踮起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谨慎地拐过弯角，经过二层的木门，小心地从楼梯栏杆的空隙处往上望——



四处都是厚厚的尘埃。



最顶层的小窗子投下一柱的光线，让人能看清三层横蹚的仓库，临街一公尺的高的窗边人影晃动，一道蒙面的黑衣人正逆着光有条不紊地装填火药，似乎没有发现街上已经少了几人——



错误的判断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可情势已经来不及多想，江行峥蹑步上前，一手提刀忽然奋力拉开木门！



破破烂烂的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正守在窗台的人吃了一惊，顿时回头——江行峥却在同时屏住了呼吸，仓皇间止住刀势——



不是邝简！



一片沉寂中，装填的火药慌乱地落在地上，腾起一片小小的灰尘。



刹那间江行峥双手发抖，背脊生寒，看着那个他绝对不会错认的少女，低声唤道：“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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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没有作话要说，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读者努力催更吧，我看到催更会有负罪感，我就会写了。


 负初心（3）

晦暗的木楼里，江行峥像是被人凌空一铳捅到了胸口，声音因为过于震惊而颤抖。



玉带娇看到是他却先是一怔，紧接着高兴地拉下蒙面，惊喜道：“是你！”



一束光打在她的脸上，黑暗中少女的脸庞就像是悠悠的一块玉石般光影清晰。



江行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前后观察东西两侧的入口，紧接着强硬地抓住玉带娇的手臂，蹚着满地的盆碗被褥大炮小铳原路折返——



“快走！”



他的手劲儿很大，几乎要迸出青筋，弹指间少女已被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拖出了现场，玉带娇不情愿却也顺从，踉踉跄跄地被江行峥抓着，期盼地握住身侧男人的手，诚恳求道：“江行峥你帮帮忙，想办法把你的手下引开，救救小杀师傅……”



灰尘簌簌，日影狭长。



两公尺宽的走道，江行峥急乱的脚步忽然顿住：“什……么？”



少女惶急，像是生怕他听不明白，扬手指了指楼外方向：“他不是坏人，他本来就要死了，你想个办法，把你的人都引开……”



“凭什么？”



阴暗的梯间里，江行峥生硬地回了一句，紧接着猝然抬头：“凭什么？”那淄黑的眼眸跳出一串险恶的暗火，唇角抿出钢铁一般冷酷的线条：



“我姐姐枉死，凭什么我要让吴琯的儿子活？”



·

日光灼人。



杀香月鬓发散乱地坐在囚车之中，长发披斜着于苍白的颊边，微微一荡——



·

光影杂乱，玉带娇猫似的瞳孔倏地放大，几乎是发着抖地问：“……你什么意思？”



江行峥一身鸦青，一脸冷肃：“要怪便怪邝简吧，若不是他要用吴氏遗孤的身份为杀香月续命，我也不会知道原来当年吴家还没有绝脉。”



十五岁的少女难以置信地摇头，刹那间，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江行峥此前为何忽然出力帮忙，小杀师傅的判决为何会是死刑！是他在金陵传送的最关键的一环证据！骤然间，她握紧手中长铳，挣脱江行峥，掉头就跑——



“站住！”



江行峥料定了她的反应，当即猛地踏上几层台阶，强行地箍住她的腰肢，把人抱回自己身前，眼前！



“娇娇！”他恨声，只手握住她的枪口，把距离拉得很近很近：“我姐姐当年只有十四岁！她自戕告发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



玉带娇却根本不愿听他辩解，手脚并用，两手不断地拍打他的胸口、肩膀、面颊！灰尘剧烈地扬了起来，她满手的火药粉末还未擦去，粉末便蹭到江行峥光鲜亮丽的飞鱼服上！正在两个人纠缠不休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急踏之音，江行峥一顿，紧接着，两人便听得楼外一句清晰的呼叱之声：



“……邝简！”



·

复成桥的东岸早就站满了人，西岸遭遇伏击，东岸锦衣卫忙着下水捞人，百姓密密麻麻地站在河岸边看着干着急，眼见着桥对面惊心动魄的火力已经停止，他们还以为进楼的锦衣卫官员控制住了局面，谁料城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之音——



“来啊——！”



西岸的锦衣卫战力仍在，一声咆哮后纷纷拔刀！接连的袭击已经让他们积攒了无数的怒气，打头的五人一组，互为攻守，迅速牢牢地将囚车围住！站在最前面的自负刀技，两手攥紧刀柄，骤然间夺步而上！



“是小邝捕头！”



乌金色的枪头牵出暗金色的光线，日光下闪得人眼前一花，囚车内杀香月翻卷的睫毛下投出一片小小阴影，闻声忽地抬头——



“嗡”地一声——



来人黑马长枪，一枪冲阵！东岸的百姓一声惊呼，不知那手中的兵器要多沉重，才能击出这强劲的一击！相比之下，严阵以待的锦衣卫就像是一片麦浪，风一过便被邝简整个拂倒！长枪斜挑起来，招招沉雄，纵横如风，但凡接招之人皆是连连后退，抓着自己虎口，再握不得长刀——没有人见过邝简使枪，可是哪怕没见过的人，这一刻也觉得小邝捕头天生就该拿枪！



隔着河岸百姓已经开始茫然了，他们紧张地抓着彼此，想不清楚为何劫囚的是小邝捕头，眼珠忙乱地盯着对岸，眼见着战局又变，急急地喊出一声：“后面——后面！”锦衣卫接到示警，瞬息间悚然回头——



只见身后距离自己只有一臂之远的杀香月忽然站了起来，手上“嘎啦”两声暴响，腕上铁链已经被他神色平淡地卸掉，紧接着，杀香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恢复手腕的折角，居高临下的眼中一抹寒光，活像一头刚刚睡醒的狼——



而就在同时，长枪猛地掠过还在发呆的锦衣卫的头顶，黑马人力长嘶，狠狠冲开最后一重的守卫！邝简长枪点地，迅疾地绕着囚车兜圈一转，左手抽出袋中长刀，众目睽睽中“咄”地一声，精钢应声下陷！



杀香月扒住牢门，躬身低头。



邝简攥住锁链，将车门挣开，低声道：“我来救你了。”



·



“终于来了。”



晦暗不明的楼中走廊，江行峥低声一笑。



邝简不知，三日前他乍然辞职，金陵上层早已暗中命人戒备，至少李敏李贤是希冀刑场这天邝简是可以知难而退的，但江行峥知道，邝简这样的人是注定是要来救人的，区别只是用何手段——散乱的阴影中，玉带娇两条小腿被他拖在地上，不死心地用力挣扎！江行峥唇边勾出一点笑意：“炸桥伏击，刑场夺人，他是不想要自己的前途将来了。”



此时楼外已经能听见隐隐的马阵之声，镇府司只是押运的其中一支队伍，炸桥这么大的动静，城中兵马司注定是要派大部队支援的！



“你撒手！江行峥，你撒手！”



玉带娇心中惶急，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叫，江行峥惊惶，猛地捂住她的口鼻，板着她的脸孔切声说：“杀香月跟你无亲无故你还要干什么！邝简让你在这里埋伏是为了牵制我让我就范——你还不明白！”



杨奎两路人不约而同地还没有攻上来，估计是不会上来了，江行峥心中虽恨但也暗道侥幸，揪着未婚妻只想带着她快速撤离，玉带娇被他抓得两眼流泪，张嘴便咬，混乱中江行峥嘶声抽手，玉带娇则奋力地扒下他收缴的手铳，连滚带爬地逃脱他的桎梏，双手举铳，一字一句地朝他哑声道：“是我！”



她惊恐地用后背抵住木墙，一下一下地擂在自己的胸口：“是我……是我！”她嘶声，愤恨到极点，恼怒到极点，仍然压着调门：“桥是我找人炸的，手铳是我去监牢找靳赤子要的，是我想救小杀师傅！因为他救过我，所以我要救他——！懂吗江行峥，懂吗——！邝简根本没有拉我劫法场！这三天他不见了，我根本找不到他——是我！是我自己要救！你要抓抓我——！懂吗！”



江行峥呆呆地看着玉带娇，一时懵住了——



楼外聒噪，他俩便堵在二楼到三楼的缓步之地，陷在异样的沉默里——



可这样的沉默没能维持多久，“嘎吱”一声楼板的轻响，江行峥悚然一惊，当即俯身往下看去——事发突然，镇府司没有还未来得及疏散住户，只见二楼楼梯栏杆的空隙的木栅里，一个寻寻常常的少年人穿着居家的马褂，从下往上地望着他俩，扬起一双好奇的眼睛——


 负初心（4）

“不要让他们跑了！”



楼外，杀香月抢过一匹马，翻身而上！邝简与他并辔，枪扫一线一连冲出数十步——



情势急迫，对岸的小男孩忽然激动起来，蹦着高惶急地朝着西岸大喊，“不要放过他，不要放过鬼见愁！”路人大惊，赶紧将他拦腰抱住！



秦淮河宽阔，一群人在隔岸张望，鬼见愁鬓发散乱路人其实一路来根本没有看清他的容貌，但此时那马上的人身姿挺秀，下巴微昂，哪里有半丝阶下之囚的颓靡狼狈？中城兵马司的步卒闻警而动，蜂拥而至，最前面的甚至装配一列钢铁盾牌，但所做也只是将邝、杀二人的去路围堵住，并未轻举妄动——



“邝捕头，您不是感情用事之人！”



邝简并未蒙面，那兵马司的领队又认识他，自然不死心地做着最后的调解——



“应天府衙门的门楣之所以在金陵光辉威严、有口皆碑，就是因为那里的人各个是坚定不移、心有法度之人！您前途无量，千万不要冲动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如果邝简今日叛出衙门，与朝廷公然为敌，整个金陵城的百姓都会觉得困惑震动，他当真要这样做嚒？当真要为了一个太平教的杀手做到这个地步？



他们都是金陵城里的武装衙门，此前又合作过，哪怕这位领队昨夜就得到了上峰的暗示，当今日看到邝简，还是会觉得震惊到不可思议，自觉身有职责，非拦不可！



可邝简的脸上却没有表情，手中的长枪长杆一震，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



“阁下的好意，心领了。”



可这些话不用任何人来对邝简说。他从小被教导视国土为责任，视公理为良知，今日劫人，是他明知是错还一错到底——不必任何人劝解。



铁蹄猛地震响起来！邝简带动骏马，一枪横扫过来，毫不悔改道：“让开——”



·



手铳一串“哒哒哒”的尖利声响——



生铁乌黑的手铳口散出袅袅的余烟，滚热的鲜血喷溅出来，溅在玉带娇的脸上！



“锦衣卫查案，现在此楼已经安全，衙门需要你的证词配合——”



就在刚刚，江行峥一本正经地敲开了的房门，刚刚好奇探过头又飞速躲回屋中的少年小心地看向他，江行峥则挟着玉带娇，礼貌地朝他颔首后忽然抄起她手中那把手铳，朝着他胸口、脖颈、脑袋“砰砰砰”开了三枪！



·



“你清楚你这身衣服的分量吗？”

邝简枪走直线，招招沉雄——



三天里，玉带娇找遍了金陵城内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邝简，唯独四爷在城外的一处庄园里找到了他：“黑色，公正执法，无偏无私——我们是这个城池里执行规则、维护秩序的一群人，是要对几百万百姓身家性命负有责任的一群人，你现在把它脱了跑来这里，你是要干什么？”



正统元年朝廷赐予孟质公的金陵田庄里，邝简默默地低垂着眼眸擦洗长枪，一言不发，他已将自己名下的田庄产业全部低价发卖了出去，他此来田庄小住，只为取回自己的枪和马——



“无渊，有些事情人力无法逆转，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那不动如山的青年却忽然抬头，沉声道：



“不，我不接受。”



·



猩红的血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泼洒出来……



那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十七岁上下，状似无业在家，只是刚刚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忽然倒在了只有七十平尺简陋屋中，胸口、脖颈，一片血腥——



玉带娇整个人完全失了神志，从江行峥僵硬的怀里软软地跌出，好半晌地都盯着那少年温热的尸身，“……你干嘛……”她绝望得浑身发抖，不断地拍打地面，“江行峥你干嘛杀他……你干嘛杀他！”



那手铳远程根本不会伤人性命，可十步之内人也根本不会幸免！玉带娇不认识这个男孩，他也只是无意闯来，威逼还是利诱，江行峥本有无数的其他方法让他闭嘴，怎么就要杀他！



锦衣卫千户急喘了一口气，抑制住自己发抖的手指，埋头开始整理尸首：“他是邝简的同伙，当然要杀。”



玉带娇呆呆地看向他，瞠目——



江行峥一不做二不休，起身朝着屋内胡乱开了几铳，几声响亮的砰砰响后，他脸上最初的惶然缓缓褪去，已露出钢铁般的斩钉截铁：“娇娇，你记着——今日是此人在楼上设伏，你被劫持，锦衣卫包围时他试图反抗，故而被我夺铳击毙——记住了嚒！”



·



他压根没有给人劝说的机会。



湛湛青空，悠悠白云。



四爷认识邝简这么多年，做他的上级，也做的他的兄弟，唯一只劝成的只有那么一次。



兵刃交接，溅起火花——



邝简和杀香月的身上都有一股毫不畏惧的冷静，其时满街兵马陷入近战，唯有邝、杀两个人一刀一枪，逢魔杀魔，遇佛杀佛——



兵马司的护盾明显困住了他们的去路。



纵然邝简的每一枪都狠准有力，劲道巨大，但是卫兵齐力阻挡、挺进长杆！防守、阻击，防守、阻击，每个人都倾尽了全力，拼死挡住他们的去路！黑马的马腿被不断地绊住，击打，两个人的坐骑便只能不断地嘶鸣跳跃，不断地踢沓，邝简趁隙戳刺，寻找破绽，杀香月腰肢斡转，几次赤手攥住挺进的长杆，旋转刀锋将几根全数绞在一起，而后夹在腋下，一劈而断！



“鬼见愁”凶名在外，后湖一夜成名，乃以一战百的杀神，邝简又原是公门同侪，了解兵马司攻击路数，亲自寻隙冲阵！



最终，一阵沉雄的呼啸，顶开了最里层钢铁盾牌，邝简拽过杀香月尚且意犹未尽的坐骑，当机立断地冲了过去——



“你出身显宦，有才干，又有功劳……你这一去，知道代表什么嚒？”



那一击的劲道巨大，一人摔倒，一排陷落！厚厚的屏障被邝简迅速推开，排山倒海一般推将过来——



“我仍相信朝廷有公义之心，我仍知道服从上级是铁的纪律……我只是实有无法割舍的感情，不能放下……”



兵马司的首领根本无意与两座杀神死拼，第一层防御冲开，他便已知自己胜算全无，不再组织冲锋，而是接连退下——



与此同时，老天都在帮他，邝简杀香月刚刚冲过街口，忽然一阵急乱的啪啪声响起，伴随一阵烟雾腾空，兵马司只以为火雷伏击故技重施，当即避退再不追击，各自寻找掩体防御自己——



“没什么好说的，我把香月安顿好，就回来伏法——”



街角处，四爷毫不引人注目地现身，目光沉暗地追着两道逐渐远去的身影，眼神沉郁——



“毁一生奉公守节，换一日大逆不道。”



几日前的城外庄园，那个年轻人轻声对他说：“四哥，没关系。我换。”



·



城西。



粗大的木支架倚靠着宽斜梯，断瓦残垣之后，堆料台灰浆四散，草色稀疏，锤斧锛凿之声此起彼伏。邝简和杀香月弃马步行，越过这一带原本的货栈旧址，此处在上个月十日后便由工部接手，规划铲平后重做民居，此时工地脚手架林立，人多手杂，反而极便于隐藏。



琉璃珥默默跟在他们身上。在引爆复成桥后，她一直在四周留意着动静，看到邝简将小杀师傅救走，虽然娇娇还未出来，她却也知道今日以小杀师傅为先，便悄悄地跟了过来，看能不能帮上忙。



一丈高矮夯土山墙后，邝简遮蔽着两人，看着城西兵马司搜索未果后离去——



“这边走！”



邝简观察着外面的情形当机立断，从这里可以直达金陵城十七道外城门之一的石城门，他们要趁着第二波搜查来临前潜出城去，他下意识地回手去抓杀香月，还未回身，却只感觉左腹一凉！



“我说过我要杀了你。”



风行草偃，杀香月冰冷的嘴唇忽然贴上他的耳朵。



尖冷的兵刃清晰地透体而过，插入，又抽出，邝简懵了一霎，下意识地去摸腰侧的痛处，发现满手的鲜血黏湿，紧接着，杀香月面无表情地绕到他的正面，提起刀，然后果决地抬起手中匕首，当着他的面，插进他的胸口——



“我说我要杀了你，忘了嚒？”



伤口倒翻了出来，杀香月握紧了刀柄，往里面继续捅下去，邝简没有穿甲，白刃就那么毫无阻隔地插进他的身体，血肉埋入刀口几寸深，听见清晰的血肉搅动的声音。



变起突然，身侧的琉璃珥吓得捂住了嘴巴——



邝简红了眼圈，忽然吃痛地弯下腰去——



“小杀师傅！”



第一刀刺过来的时候，邝简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第二刀抽出去，他才感觉到那剧痛，邝简呼吸紧促，已经伏身跪在了地上，左膝抵着腹部的伤口，右手压着胸口，眼见杀香月还要下刀，琉璃珥当即抓住他的手：“小杀师傅，不要，不要这样！”



邝简脸上青筋绽露，他努力地捂着伤口抑制着一股一股的温热液体涌出身体，伛腰低头，闭气吞声，“……香月，”他用气声逼出一句，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从下探过来，轻轻抵在杀香月的手上。



“你还有何话对我好说？”



杀香月居高临下，一双狭长的凤目俯视着他，冷漠如大雪封境。邝简的画是假的，宝灯是假的，感情只是一次逢场作戏。这条路，就是杀香月当夜一路策马狂奔回来的路，那么多的心碎，那么多的无望，今日一并还给他。



邝简口中苦涩，身子已凉了半截，一开口说话，一阵绞痛便连动心口。可他强行抑制住心里的颤抖，小心且迅速地说：“从这里出城，城门北侧旁边有一处竹林，竹林边有一驾青花酱面的马车……”他抓着杀香月的手臂，生怕他不肯听完，“上面水牌挂的是宁阳侯爵府的牌子，驾车的人手拿着一支柳梢，车里有给你准备的身份凭证、衣物药物、现银宝钞……车夫是信得过的人，他可以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的一生还可以很长，你还可以再遇到一个心仪的人……



邝简抑制住体内最深处的抽痛，搜肠刮肚，缓缓放慢了呼吸。杀香月冷酷地一点头，再不看跪倒在一片黄尘之中的邝简，抓着琉璃珥的手，转身离开。



……你忘了嚒？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你们是没办法在一起的……



……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



邝简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捂着自己的刀口，缓缓地瘫靠在夯土砖墙的旁边。



“他是那种我第一眼见到就知道会发生关系的人……很久以前，我想过我若遇到喜欢的人会怎样待他，我以为自己会满足他所有的要求，把我有的一切都送给他，善待他一生……”小院里，邝简的神色怅然又平静，喉结缓缓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我没有求他和我在一起。我只是求他活着。”


 负初心（5）

漆黑的地窖忽然亮起道刺目的光。



少女一声闷哼，江行峥粗暴地挟着玉带娇把她反绑在石柱上，晕黄的光线照过整片地窖里整整齐齐的储存，牛皮筋，剪刀，绳子，鸡血，朱砂，人骨，胶泥版，模具，各类刀具……这是江行峥家中的地窟，江氏父母不许儿子不吉利的东西放在屋内，江行峥便只能将缉盗侦案的器具放到这里。



门外传来激烈的拍打声，江行峥回府的消息早早被仆人告知了江氏父母，仆人道长公子提前下值，掳着玉府娘子回来，且一回来便一脸阴霾地往地窖里奔，旁人劝也劝不了，江氏父母爱子如命，闻言心中不禁惊颤一下，立刻快步赶了过来！



“儿啊！有什么话好好说，地窖吓人，你且放娇娇出来！”



一簇一簇的火光被点燃了起来，玉带娇呼吸急促，左右挣扎，只见身后那挣牛皮筋挣脱不开，便愤恨瞪着蹲在眼前的人：“你以为把我绑回来我就不会揭发你嚒！”



地窖幽冷，少女的怒吼声带出空空的回响，江行峥却仿佛不闻，伸出大手，喃喃着摸了摸娇娇倔强的脸颊：“若我有一日菜口问斩……你会像今日救别人那样救我嚒？”



玉带娇头皮发麻，想到刚刚枉死在楼中的少年，扭头就要去咬他的手，下一刻，江行峥却猛地扬起右手——



他要打她。



门外焦灼的拍门声不肯停歇！玉带娇见状颤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缩紧身体，紧接着畏惧却又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你若下狱我便是犯妇，谁也不要说救谁！”



江行峥就维持那掌掴高举的姿势，低头冷漠地看着她，语调中的激狂与痛苦却汹涌而来！“你不愿意……你宁愿去救太平教，也不愿意救我！”



火光犀利，在他身后拉出巨大的黑色投影，那一声控诉就在这狭小的地底形成一声声嗡嗡的、清晰巨大的震鸣！



“你到底对太平教有什么执念！”玉带娇含泪大吼，用力地几乎要跳将起来：“吴琯吗！你觉得吴琯是太平教徒吗！我父亲的调查结果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他没有里通太平教，他不是太平教徒！”



“就算他不是！李梦粱、杀香月、靳赤子、曲宝、许渔！他们哪个是好东西！”江行峥厉声断喝，双手忽然野蛮地抓握住少女瘦弱的肩膀！极近的距离里他双目圆睁，面孔扭曲，瞳孔一瞬间缩得像针尖一样的小：“朝廷之前抄查得对，就该把这些异端邪说彻底剿灭了！他们都是妖党，都是迷惑心智的东西！”



玉带娇被他死死地按在身后冰冷的石柱上，胸口发着抖，剧烈的起伏——



许久，她开口，颤声，“是嚒？”



她停顿了一下，抑制着浑身的颤抖，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么厌恶太平教，可知道你父母也有红色莲花？”

冰冷的地窖忽然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几个弹指后，江行峥霍然起身！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地窖的铁门被人霍地拉开，江行峥双目赤红地看向自己门外的父母——



江母不知发生了何事，探头看到被绑在地上的玉带娇，担忧地抓住儿子的衣袖，“怎么了行峥？怎么了？”江行峥却忽然反拽住自己的父母，强硬地把他们拽到地窖里去，霍地一声又关上了门！



“爹、娘、孩子得罪！”江行峥不由分说，早有准备地从后腰弹出牛筋绳索，飞快地将双亲绑在了一起，江父江母猝不及防，下一刻已被儿子强硬地挟住带到地窖之中！火光烈烈，江行峥疯了一般蹲在一旁，拽着双亲的右臂袖子往上撸*！江母对着这魔怔一般的儿子毛骨悚然，不知所措地竟开口告饶！



重叠往复的刺绣织料贴身裁剪，江行峥不断地往上撕扯，却总也撸不到上臂！父母不解的催促一声接着一声，江行峥头皮发麻发木，茫然间干脆从旁边的铁桌上抄过一把剪刀来，干脆利落地割破了衣裳！



“刺啦”一声重重的裂帛声响！



江行峥还未定睛，手中的剪刀已然“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火光下，江母有些松弛的苍白皮肤上，一朵红艳艳的细小莲花正静静地卧在她的身上——



“你害死太平教那么多无辜之人，你父母难道从不曾来劝你收手？”



冷汗泉涌一般从江行峥的毛孔中溢出来——



“您认识北京的王振大太监嚒？”



高楼之上，余晖之中，他曾经那么紧张地仰望着新任的长官，几乎是战战兢兢朝他发问。

“唔，认识。”男人凭栏的姿态从容，几乎是漫不经心地道：“我还认识你父母，亦是旧相识。”



四壁紧缩而阴冷，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寒光，交织覆压着，像一张巨大的网，一股无可阻挡的寒意忽然围拢过来，冷得江行峥忽然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爹，娘……”江行峥喉咙发甜，睁大了空茫茫的眼睛，狼狈而小声地问：“姐姐……姐姐当年真的被吴琯玷污过嚒？”



江父江母的神情顿时仓皇起来，江父紧闭双唇不语，唯独江母飞快地看了儿子后面的玉带娇一眼，又看向儿子，期期艾艾地说：“你姐姐为了能让吴琯定罪都自尽了……”



“不对！”



江行峥大喝一声，居高临下的身影映在地窖上，有如一道狰狞的厉鬼：“儿子是在问吴琯到底有没有奸污过姐姐！”



谁会想自己的父母卷入阴谋，谁会想自己的父母会害自己的孩子？



“不孝子！”



江父忽然忍无可忍地挣动了一下，怒瞪着江行峥，鼻腔呼呼有声：“你在干什么！当年！当年！当年的真相还重要嚒！不管怎样你姐姐都用了自己名节扳倒吴琯，他们那群人官官相护，半个朝廷都在为吴琯作保，最后若不是李大人使力，你姐姐就白死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江父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已经很清楚了，江行峥顿足，一时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软弱而无力地望着自己的生身父母，脸颊上忽然落下一串长长的水痕：“所以姐姐根本没有被吴琯侵犯过……”



她案子发生在当年的户部案和太平教案之间，如今万事翻露，其实一切都很明了，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不肯相信罢了。“为什么？”江行峥表情凄厉，忽然缓缓蹲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当年姐姐才十四岁，儿子不懂事，也能记得她一直哭，一直哭，她每次上堂作证都要哭，那年夏天乞巧，一切都好好的，她晚上和儿子道了晚安，第二日便投了河……为什么，为什么！爹，娘，她也是你们的孩子，她也是你们生下来的孩子，当年家中什么都有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因为……”



江行峥伤心欲狂，江母见状，脸上泪水奔流，不禁大恸：“因为我和你爹只是商人……不这么做，你怎么当上这个锦衣卫啊……！”



被缚的玉带娇闻言瞠目——



江行峥茫茫然地顿住——



那一瞬间，天地都晦暗了——



火光猛地抖动了起来，光影诡谲地交替出现！



江行峥忽然起身，玉带娇的眼睫骤然间剧烈地抖动起来：“江——江行峥！你别干傻事！”



生铁的寒光涌动，江行峥踉跄着倒退几步，又向前走了几步，手指颤抖着拿起桌上的刀，然后朝着自己的生身父母走去：



“没关系，剜掉就好了……”



火光邪异地乱跳。江行峥不断地低吟念叨着，一直一直说着“没关系，没关系”，玉带娇一看江行峥的神色状态就知道不好了，江母惊恐地盯着那匕首，想要和丈夫后退却一下子撞到墙上，玉带娇两脚拼命地屈伸，激烈地挣扎，发了疯一样地朝着外面大喊：“来人呐，来个人啊——！你们来个人啊！”



那尖叫声一声紧似一声，在小小的地窖里呼天抢地，江行峥却仿佛不觉，面目空洞地看了看父亲在胸口的莲花，母亲在左臂的莲花，轻声说：“你们忍一忍，一会儿就好。”然后毫不迟疑地寒光一闪，举手下刀——


 负初心（6）

湿热的腥气喷涌出来。



鲜红的液体像是泉水一样汩汩而出，一股一股地沿着身体轮廓淌出，一滩一滩地蔓延到地上！



四爷两手被浸染得湿透，努力地按压着邝简的伤口，扭头大骂，表情活像要去杀人：



“时大夫，麻烦您倒是快点啊！”



手下的刀口足有数寸深，下刀时明显还被人刻意翻搅过，左杨是真的想不到，杀香月竟然当真把邝简扔在了土沟隔墙里便不管了，他找到他时，邝简已经不省人事，跪倒在黄尘之中，浑身的沙尘鲜血！



外面是一层一层的官兵搜索，整个金陵城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时毅自认动作已经很快速了，小桌上上药糊刚刚烫化好，立刻跑着冲过来：“来了来了！你让开点——！”



·

砰地一声！



江行峥拉开沉重的铁门，脚步虚软地从地窖中走了出来——



仆人早听到了惨叫声在外面围了几重，一见走出来的少主人眼神空茫，浑身狼藉，手中一把沾血的匕首，各个惊恐地倒退一步——



地窖深深，江行峥的身影拖在长长的阶梯上，扭曲有如一道落魄的鬼魂，玉带娇则被绑在石柱的底层，心惊肉跳地盯着江行峥的背影、喊他的名字！



江行峥毫无反应，府中诸人则如看妖魔一般地看着他，他却只顾着直直往外走，跨上马匹，再不回头，玉带娇猛地扭头去看墙那边的江父江母，高声问：“还好吗！”江母此时已经吓得缓不过神来了，江父则呆呆地朝着小姑娘一点头，颤声道：“还，还好……”



江母的手臂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如擦伤般的血痕——



最后，江行峥还是没有下得去手。他停了下来。



·

从午后到晚上，从午正到酉时。



一连几个时辰，不同的衙门人马在这不显眼的屋舍外走了一遭又一遭，沾血的布条换了一叠又一叠，直到天边染上红霞，时毅才将深长的刀口缝合，控制住了伤势。



屋中无凳，左杨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喘了口气，草席上的邝简赤裸着上身，胸口包得像粽子，一张脸惨白如纸，昏沉沉不晓人事。



“还好小邝捕头身体底子好，不然换了旁人，这两刀非得要了命不可。”



时毅擦着额头上的汗，他对邝简今日劫囚之事颇为赞赏，如今病患转危为安，声音也跳脱了起来。



四爷则神色复杂，长久地仰头看着邝简，长长的几声唏嘘。



鬼见愁行刑当日当街被人劫囚，劫囚者还是公门之人，这样的事情爆发开来，上层的震动不会小，各衙门还不知道要怎么搜捕他俩。



邝简仍命悬一线，四爷又不敢走开，整个人只能心事重重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邝简短暂地苏醒过一下，吭了一声，看见四爷，又昏睡了过去，月亮缓缓爬上柳梢，紧接着屋所便传来低低的叩门声，四爷眉头轻蹙，小心地拉开门扉，一看竟是城外为邝简看庄子的老人，手中还攥着一条柳枝——



“您怎么回来了？”



四爷呼吸一促，探头紧张地向他身后看：“那个人呢？”



老人急答：“老身奉小主人命从中午一直等到晚上，没有看到任何人来！”



四爷一惊，紧接着右拳狠狠砸向左掌，砸得啪地一声：“大意了！”杀香月若是乖乖听话的人，也不可能刚刚死里逃生便捅邝简两刀了！他忧心忡忡，目光忧急地探向窗外：“只是现在全城大索，他能去哪啊……”



·



城北。冷夜孤灯。



明正统十四年，若有一张金陵舆图描述这金陵的风华雄伟，率先要提的自是赫赫有名的秦淮河，其大长干于东水关奔涌而入，一笔一捺倒扣着甩出大写的“人”字，擦过城中、掠过城南，于城北定淮门处染过一身红尘，浩浩而出，奔流到海。



金陵繁华之最，只消看这十里秦淮妖娆的身段，便可一览无余。



然而，繁华不等同富贵。



秦淮的大长干再飞甍桀互、长鲸吞航，它到底是太吵闹了，真正富贵的去处乃是金陵城北，温驯的秦淮小长干规整地沿着孙吴大帝的规划，横平竖直地蜿蜒过洪武街与西皇城，不越雷池一步，而此处每一户都能在地图上占去一格的位置，瞧其建置，不是一位开国功臣，便是一位靖难功臣，豪贵得让人咋舌。

原开平王府的旧址上，逄府大楼仍然巍峨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之中——



自三月五日逄正英身死后，秦氏于葬仪上宣布将府上低价分拆发卖，府内各处便在几个月内陆陆续续地画地重置，住进了许多太学生游学学子，但由于逄氏大楼体型过于庞大，盖建又耗费千金，便一直无人可将其购下，逄府便将其整个闲置了。



深夜，李梦粱一袭蓝衣站在逄正英生前的书房之中，面对整壁的百子柜，若有所思。



“你来了。”



一阵风动，他听到一串猫一般的脚步声，唇角轻轻勾动，淡定从容地转过身来——



月破云隙，夜色动人。只见屋中弹指间多了一人，那人穿着很深很深的紫色，湖绫锦缎冰冷清寒地垂顺着，水一样地抓握不住，漆黑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幽幽散发着骇人的光芒。



“这栋楼，是孩儿建的，”杀香月缓缓开口，“您现在站的位置，今年三月便死过一位北镇抚司指挥使。”



李梦粱笑了笑，仍是从容不迫的风度：“我知道。午间听说邝简劫囚了，我知道你今夜一定会来。”



杀香月的一颗心，情不自禁地抽动了一下。



眼前这个男人其实并不吓人，他教他武艺，却很少动粗，永远低眉浅笑，语声淡淡，仿佛人世间没有任何人事可以惊动于他。



“我父亲……”



杀香月声音颤抖，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全家，是你害的？”



“是。”



李梦粱没有回避，眼神淡漠、辞气清醒地对他说：“孩子，你信我，我起初并不想赶尽杀绝，你父亲合该在奸污案时便知难而退。”



那一刻，杀香月想笑，却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哽咽：“好……”



他声音冷涩，面朝李梦粱，缓缓抽出手中匕首：“我无话可说了。”



“好。”



李梦粱亦颔首，摊开手掌：“来报仇吧。若不是我，你不会遭遇这么多沉重的事情，你会有父亲，会有母亲，会有兄弟姐妹，会以吴家小公子的身份长大，令尊令名在朝，宦海本该步步高升，十几年后你遇到邝简，你本该是他一见倾心的文雅公子，他不会骗你，不会伤害你，不会一边喜欢你一边算计你……”



杀香月提刀，坚如白石的手忽然难以抑制地簌簌发抖——



李梦粱诚恳地说：“孩子，很抱歉，把你逼上这样的绝路。”



“啊——！”杀香月的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声痛楚到极点的嘶叫，手中青光狠狠一记平斩，直接扎进李梦粱的喉咙里！李梦粱不躲不避，背脊“砰”地一声被抵在质地坚硬的当归头上，古老优雅木质花纹浸过温热粘腥的鲜血，源源不断地顺着柜角滴滴淌下，长久的静默里，男人唇边缓缓露出浅笑，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用自己最后一分力气，轻轻地，如释重负地抚了抚他的后背——



……哭是没有用的……



杀香月骤然惊恐地撤退，只见刚刚还侃侃而谈的男人忽然没有了声息，高大的身体山崩一般扑倒在地——



……你哭得再大声，死去的人也是听不到的……



杀香月觳觫震颤，肝胆尽裂地抵住桌案冰凉的边角，瞪大了眼睛看着满地哗哗流出的鲜血——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秋雨连绵不绝，一连下了十余天，他高烧不退，梦里都一直在哭，他把他抱回来，凄风苦雨之中他和这个陌生人依偎在一起，天地之间，他只剩这么一道庇护。



杀香月剧烈的喘息着，肺部就像是一口破了洞的老风箱，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紧接着他骤然踏前一步，猛地抽出百子柜，“哐当”一声弯腰殴打在李梦粱的脸部！



“阿简，不止你们朝中正直的官员憎恨王振，太平教也憎恨，我义父也憎恨……”



鲜血飞溅起来！溅出一朵接着一朵的血花！空气中传来连续不断的、沉闷的击打声，一下下砸出震天的、心惊肉跳的山响！



“当年我一家三十余口斩首，是他救下的我，教我本事，让我活命，带我认识这人世间……”



杀香月步伐急乱而踉跄，光洁雪白的脸上，飞溅上一层鲜血和肉沫——



“……他和我的生身父亲，本没有什么分别。”



夜光孤寒。



巷口的夜猫接连不断地凄厉惊叫，那沉闷的敲击声不知在逄府空空的大楼中究竟持续了多久，深紫色的人影终于声嘶力竭地平静下来，深紫色的湖绫垂坠在地上，涸着血肉，杀香月一口一口地喘息着，平静无波地抹了一把脸，神色既无难过，也无哀伤。



“哐”地一声，他丢下硬如铁石的当归头，走到那一滩血肉边上去，好整以暇地绕着尸身端详了半天，悠悠俯身取下那还没有砸烂的玉扳指，缓缓地，戴在自己的手上。


 扶厦之将倾（1）

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



睡梦中，邝简只感觉到胸口一阵一阵的疼痛，周遭人影嘈杂，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貌形象，只能看到黑压压的影子快速地闪动，狂躁慌乱，气喘吁吁，他们在说些什么，可邝简匆匆过耳，一句也听不分明，只能随着大流往上一步一步地走，他攀上一个陡坡，脚下砖石坚硬，触感类似他爬过的城墙，紧接着他听到一声锐响，有人在他身边栽倒，他毫不犹豫地去拉，脚下却忽然一空，身边人登时从城墙上直坠而下！



“香月——”



邝简一个激灵，当即坐起！不想猛地拉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你醒啦？”



邝简心悸般在噩梦中久久缓不过神来，扭头看向守候已久的四爷，再游目四顾：“这是哪？”



四爷小声地跟他比口型：“守备衙门值房。”



此处布置与别处不同，隐隐透出典雅华贵，屋外还有低低的争执之声，邝简一愣，想到昏迷前自己劫了法场，又想到刚刚梦中景象，当即心神不宁地指了指小案，四爷会意，转身帮他斟了一口茶，容他先喝口水定定神，就在此时，李敏大人渊渟岳峙地走了进来，压着眉头上下看了看邝简：“醒了？”



邝简心头一紧，立刻掀被作势起身，李敏一个手势拦下，邝简只好拘谨地一点头，抬手理了下自己的仪容：劫法场邝简并不后悔，但面对李敏大人，他是真的感到羞愧。陟罚臧否，尊者长者的心中自有一杆秤，邝简知道自己逃不掉责难，只是没想到要这么快地面对。



李敏面色冷峻，沉着步子走到邝简身边，以手背触了下他额头——突如其来的温情让邝简没敢乱动，屏息着任上司试了试温度，只听头上低沉一句，“不烧了，很好，”然后李敏大人又硬声道：“身体好了就出来！屡屡为私情所扰，你也该担担责任了。”说罢冷哼一声，转身去了——



短短两句话，邝简惊得背后已经冒出汗来，李敏一走，他立刻朝四爷使颜色，那意思是：什么情况？你怎么把我搬到这里来了？



四爷抱起他换下的衣服就往榻上扔，又找了毛巾浸湿让他擦脸，低声飞速地说：“你睡着这几天，金陵天都要塌了，一天好几个消息焦头烂额，先说哪个……对，北方也先进犯了，陛下被王振撺掇着御驾亲征了……”



邝简一愣：这果然是一桩塌天大事，相比之下自己劫法场都是小场面了。



“瓦剌军嚒？什么时候的事儿？”



四爷：“十二日大同失守传到的北京，十七日陛下便出征了，就在你劫法场那天，今日二十四日，昨晚消息到的金陵。”



邝简算了算日子：“这不是胡闹嚒？五天大军开拔他们能准备什么？”



虽然什么内情都不清楚，但单从这个紧急召集军队的日子，邝简便觉得荒唐。



邝简左肋带伤，四爷麻利地帮他上前帮他把左边衣袖套进去：“大人们的意思是怀疑户部案数案并发，王振招架不住，刚巧内阁还没发难，也先便突袭了北方边境，他便想着打赢个胜仗一俊遮百丑。”



邝简紧皱眉头。四爷看他一眼，飞快道：“不过你也别太烦心，北京最精锐的三大营全都去了，令尊也陪同去了，应该出不了太大的问题，王振就是异想天开，还想秋后的蚂蚱再蹦跶一下——哎，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邝简的父亲乃本朝兵部尚书，掌军策钱粮，治军更是他的本职，陛下御驾亲征，孟质公的确是会伴驾而行，邝简心事重重地唔了一声，喑哑道：“你说，还有什么事情。”



邝简话音刚落，整个金陵城忽然震颤了一下！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又像是谁引燃了火药，刚刚睡醒的邝捕头神色懵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得外间旗兵急促的奔跑和一声高呼：“禀侯爷，金陵西南方向，柏川桥附近！”



邝简睁大了眼睛看向四爷，四爷摊手，一脸无奈地与他对视：“对，这就是你的公务。”

·

北京的事情、也先的事情自有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去操心，现在金陵城的“鬼见愁”才是火烧眉毛要顾眼下的重中之重。“杀香月走后，先是杀了李梦粱，拿走了太平教的信物玉扳指，然后在城西拉了一帮人搞破坏，现在他每晚都要挑一处地方埋火雷。”



四爷简明扼要，听得刚刚苏醒的邝简眼前一黑：“什么？”



四爷苦笑：“很意外对吧？我也意外，千算万算算不到他死里逃生后想的是兴风作浪。”



他心道，小杀你都命不久矣了啊，是无渊给你预备的后路不好吗？你不找个安静地方好好养着，怎么非要拉一拨人在金陵城里造反啊？



七月十七日开始，金陵的各位大人就开始了提心吊胆的惊魂体验，当日正午应天府的捕头城里劫囚，当晚北镇抚司指挥使李梦粱被虐杀，紧接着便是那位本该处斩的鬼见愁忽然在城中引发暴动，到昨天白天，甚至发展到了城西工地有人用石头袭击了应天府捕快和锦衣卫。



杀香月身上本就有一种压倒一切的破坏力，更要命的是，他胡闹，城西很多人还有响应。



那一带鱼龙混杂，以杀香月的身手和名号拉起一帮人为他效命不是很奇怪，但是奇怪的是，还有很多平头老百姓响应。



朝廷官员已经养成了听到太平教徒就要镇压的本能反应，听说是鬼见愁引起的骚乱，一个个气急败坏地跑到守备衙门拍桌子：“丰城侯，这是反了，反了！此事非军队不足以防备，金陵请求军队弹压！”



几个有武装队伍的还说军队来不了那就衙门口联合行动，把整个城西包围过来，一层一层地筛查，这群刁民不恤朝廷恩典，工部都帮着他们盖房造屋了还出这么多的幺蛾子！应天府与鬼见愁有斗争经验，四爷被人揪出来制定计划，这位神机妙算的左推官根据爆炸的范围点不断缩小范围，三日内用朱砂已经圈出了十五处鬼见愁最可能所在的据点，就在诸衙门同仇敌忾就要去一锅端了的时候，李敏忽然提出异议——



“能安抚解决的事情，没必要扩大影响。”



若派出重兵镇压骚乱，动用武力拘捕百姓，情况会迅速恶化、波及全城。



其他大人们只道这骚乱还有邝简一份，对应天府的提议吹胡子瞪眼。



四爷在旁边听到心惊肉跳，当晚只能偷偷跑去李敏大人那里替邝简澄清，说无渊被小杀捅了两刀，现在还昏迷不醒呢，李大人的眉宇紧皱得能夹死苍蝇，说一句知道了，紧接着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邝简第二日就被人从小破屋搬进了守备衙门，丰城侯领了好几位名医来诊治，叫他们务必让邝简尽快恢复。



“带伤办公吧，这事儿除了你没人压得住了。”



邝简不知道李大人和四爷这几日跟人争执有多狼狈，守备衙门的值房都要闹成一锅粥了，若不是昨夜北京那边传来了御驾亲征的消息，丰城侯最后拍板说金陵以安定为主，后方绝不能乱，才把那群火急火燎的官员们喝退了下去。



“现在局面变动太快，真的是顾不上别的。”



邝简整理好革带，沉肃着用力点点头：“知道了。”



·

丰城侯和应天府府尹是何等眼力，平息骚乱用不着几路人马兴师动众，拿捏杀香月，邝简一个人就够了。



二十四日晚邝简醒过来，他将前几日和当日的爆炸点一扫，基本就预判出杀香月二十五日可能行动的地方，让人提前布控搜查。接连三日，守备衙门收缴出五处火雷炸药，金陵城中再没发生过爆炸之事，三日后，邝简猜到香月会被激怒，凭他的性格大概率会直接对李敏、丰城侯不利，便请调配金陵所有人手将两位大人的府邸保护起来，再察控金陵局势。



邝简深知杀香月有多能折腾人，但是他只做防范，既没有反击，也没有追捕，偶尔抓到的喽啰也只是投入大牢，没有大张旗鼓杀一儆百。



因为他很清楚，香月只是趁虚而入。城西和应天府城本来就多有摩擦，朝廷长久的轻视和淡漠，让那些人对官府的敌意由来已久，金陵忽然转了性子要帮忙、整顿、救助，本来就容易产生问题，想要真正消弭骚乱，根源不在自己这里，而是在大人们那里，上面做好安抚，比他四处灭火管用。



好在李贤李敏对局面判断得很准，官府稍做忍让并不会怎样，赶尽杀绝才会让底层百姓激烈地反噬回来。七月月末，邝简身体好了一点，城西也基本抹平了骚动，李敏这才有功夫把他这个胆大包天的下属骂了个狗血淋头。



“还好没有什么人员伤亡！”



李敏点着邝简教训，案上犀角把件都被他扫开！邝简下意识地躲闪了下，只听咣当一声，把件直接摔在了墙上，他讷讷，垂眸又默默地把东西帮李大人捡回来，案上放好。



“找什么人不好，非要找个爱赌气的！现在的年轻人，做事真没有分寸！”



李敏大人久历人情，洞若观火，把他俩那点爱恨情仇是瞧得明明白白，别人一对儿赌气顶多一个屋檐底下冷战不吃饭，这俩不省心又是捅刀又是炸城的，就差没把天翻过来！



“这就是金陵的官员眼下都自顾不暇，不然你以为这能善了？真是蚂蚱跳塘，不知深浅！”



劈头盖脸的一通大骂过后，老大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两手扶着桌案，缓缓坐下——



邝简战战兢兢地瞥了闭目养神的上司一眼，以为他是骂累了，便有眼力地挪了挪步子，打算安生告退，不再给上司碍眼，谁知李敏忽然拖着低沉的长腔，神在在地说：“杀香月的处置，朝廷现在忙，以后再说，我昨日问了荣成县主，她说送达内阁的材料里没有你的陈情书，内阁也不知杀香月的身份。这件事来日还会另有说法。”



邝简微怔，一股暖流涌进胸口，出口的却是：“秦夫人回来了？”



“回来了。”



李敏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疲惫道：“该忙什么便忙什么去罢！你的辞呈本官不批，衣服和铁尺在你值房，逄府那边你代本官去看看——镇府司的那一位，今日出殡。”


 扶厦之将倾（2）

邝简长久地看着李梦粱的棺椁。



李梦粱灵堂的虽然与当日逄正英灵堂的位置相同，但是布置、用度都相差了太多，堂上侍奉的仆人、登门的宾客更是空荡得可怜，秦氏在内堂听闻了邝简替应天府尹登门拜祭，整理了仪容亲自到二门处迎接，二人无声地相互见礼，邝简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秦氏的面容，见她神态虽然悲伤，倒也还算平和，便悄悄放下心来。



三月的时候，这逄府还是金陵城中最煊赫的门第，逄正英的财力豪气可以一口气盘下当年的开平王府，一人乔迁，百官来贺，用最好的匠师，选最优的石木，整个逄府园中，建筑星罗棋布，下属仆人也跟着各个身穿华服。当时的逄正英，声名显赫，地位不可动摇，丰城侯、应天府尹见面都要礼敬三分，没想到一日身死，一朝败落，才区区数月，这富贵的逄府园林竟已拆分清理、寥落至此。



两个人经过重轩复道到得正堂，有仆人上报秦氏俗务，如今逄府人手不足，秦氏只能请邝简到临侧小间暂坐，邝简不急，躬身让女主人请便，自己则走到灵堂的正中间，向那躺在棺木中的人礼节性地拜了一拜，投去长久的复杂目光——



他没料到李梦粱会死。



还是死在逄府楼，被杀香月所杀。



四爷告诉他，楼中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李梦粱的尸身被香月损毁得不成样子，比逄正英的死状有过之无不及。



邝简听到这个消息，震动的同时还感受到了巨大的茫然：香月的功夫是李梦粱传授的，李梦粱若要反抗香月将很难得手，可李梦粱却直接引颈就戮，为什么？



邝简与李梦粱正面接触只有三次，了解不深，若只从那三次交谈来看，这位太平教的掌教的确很有魅力，低调，神秘，举止潇洒有风度，说话的语调不高，但毫不犹豫、言必有中，哪怕在一群身经百战的官僚面前也可以清楚有力地阐明观点，笑着引入对自己有力的方向——若邝简不知内情，会真的只以为镇府司来了位有能力、有魄力、有魅力的指挥使，不会对他多加提防。



但这才是邝简真正忌惮他的地方。



六月十日夜，太平教重要头目全部入狱，但凡六月十一丰城侯、李敏大人松松口，官府按照唐观的意思快刀斩乱麻地处决犯人、上报请功，那这世上再没有有力的知情人会声张他掌教的身份，金陵锦衣卫会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位干练威严的上宪大人，秦氏会以为自己少时的旧爱死里逃生，金陵上下官员会笑容满面地接纳这位同僚，这位指挥使便还可以挂着他淡定平和的笑容逍遥于法外，安安稳稳地做他金陵的座上之宾，金陵城中，巍巍高堂，其他官员还一心一意地要围剿太平教头目，这位掌教却已改头换面，站在同一个屋檐下与他们谈笑风生。



——这本是一条辗转腾挪、难如登天的路，太平教掌教亲自潜入陪都官府，直接左右权利决策，杀茨菇，污妖党，围剿义子，煽动纷争，可以说是一着不慎，满盘尽输，而他居然一直走到了最后一步，才功败垂成。



可便是这最后一步，都是邝简靠着侥幸才知道的琉璃珥所说的内情。



不若至今，李梦粱或许还未露出首尾，想到此，邝简怎能不心有余悸？怎能不毛骨悚然？



尤其是李梦粱的身份被公然挑破之后，邝简每次和李的交谈。



他给杀香月取名杀香月，他说吾从稼轩，他亲手养大了他，又要置他于死地；他是朝廷公门之人，政治一朝失意，转身成为反抗朝廷的第一人，明里暗里掀动无数风浪；他执掌天下第一大教派，令其在山东大乱后起死回生，十一年里开枝散叶，信徒遍地，又任由手下两大势力相互倾轧；他有那么多的信徒，有那么多底层的民众沉浸在对他的憧憬崇拜之中，发誓要一生追随他，可他毫不留念地恢复了官府身份，亲口告诉邝简，他不在乎。



他不是什么救世之人，他只是个不讲仁义、不敬天命、目无神明的无赖，他左手屠夫，右手念珠，一手执黑，一手执白，他不屑世人的爱，也根本不爱他们。



他的存在，只是在对所有人发出无情的嘲讽。



他越风度翩翩，便越显得杀意森森。



邝简骤然眯起双目、攥紧拳头，压抑住胸口翻腾的波澜：若非棺木中人已入黄泉，他真想就此把人拖出来再打上几拳！正在此时，身后一连串女子的脚步快速地传来，邝简回身，只见秦氏手提一盏热壶，朝他略一点头。



正堂人手清冷，秦氏引了邝简去了临侧小间，亲自为邝简斟茶，“我上次离宁时便想回来时找你深谈一番，此间事多，竟一直没能腾出时间，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可好些了？”



“劳夫人挂念，晚辈好多了。”邝简双手去接那茶盏，诚恳地说，“王振罪案得以安全送达北京，沿途一路辛苦，全靠夫人成全。晚辈这些时日也一直想找机会向您请教些事情。”



秦氏点点头：“我知道，你是想问北京的局面是吧？”



秦氏的长发高高地绾在脑后，额头光洁饱满，眉目端正平和，可此时，谈起北京也情不自禁地露出深深的忧虑，“七月十一日夜，北京传来急报，称也先率领部队兵分四路进攻边境，辽东、甘肃、宣府等塞外城堡接连失陷，十二日凌晨再传急报，称也先已深入我朝腹地，大同失守，这一次瓦剌的进攻十分突然，朝中都风传是有人将边防虚实透露了出去，才让敌军有机可乘。原本几日后，内阁就会向王振发起攻势，可此时边境危机，内阁也只能暂压行动。十二日夜，井驸马出征，十三日清晨，皇城忽然传出消息，陛下要御驾亲征——这一看便是王振出的主意，他的意图其实很明显，他想远征立功，抹消掉将起的大案，但他自己资历又不够，只有跟随陛下一起出征才能号令大军。



“也先深入腹地的人马约三万，他便下令召集皇城二十二卫亲军、北京三大营、首都附近军队，凑出二十万人马，五日之内迅速开拔，朝中大臣们人心惶惶，粮草还没有完全装配好，皇后殿下见劝阻陛下不成，便悄悄传信给我让我尽快离京，害怕王振的手下会趁机对我不利，我不敢耽搁，只能匆忙回转。”



虽然只是秦氏的寥寥数语，邝简却已经能感觉到北京的上下一片混乱，他深吸了一口气，恨声道：“真是祸国殃民之人。”



准备不足又自大轻敌，王振这等人统帅大军，邝简连睡觉都觉得不安，他白日里要处理杀香月惹出的祸患，忙于奔波还能暂时不去多想，可秦氏说完自己在北京亲历的见闻，这种不安几乎就要难以抑制。



秦氏没有附和，目光博大而柔和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道：“这次赴京，我有幸见了令尊大人一面。”



邝简微怔，一团乱麻皱纸般的心被人忽然抚平理顺了一样，他抬起目光，与秦氏对视——



秦氏露出一点宽慰的笑：“令尊身体很健朗，只不过那几日他公务繁忙，急于四处征调军马，来不及予你写封家书，口头上叫我这个县主替他传达，他说：‘也先乃小贼，我大明精锐利剑出鞘，不日便可将那蛮夷撵出国去，叫你万万不要记挂。’”



邝简噗地一笑——



秦氏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出来：“放心吧，小邝捕头，你们邝家可是世代忠臣良将的门户，令尊有气运加身，不会有事的。”



眼前的妇人，气质如长天大海般宽广柔和，邝简心中块垒顿时消散许多，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秦氏在他的注视里微微笑着，口气轻松地问：“小邝捕头还有其他问题嚒？有的话一口气问完罢，明日妇人便要启程回湖广荆州了，这一去，怕是要好久不能相见了。”



邝简一愣：“回湖广？是有什么急事？”



秦氏微垂下头去，轻声道：“急也不急。是李梦粱，他留下遗书，希望我可以将他的棺椁送回家乡。”



秦氏乃湖广荆州人，李梦粱与她青梅竹马，家乡亦是湖广荆州。



邝简眉头微蹙，想到另一桩事：“那逄源呢？听说他今年考中了，您不留在金陵看顾着他嚒？”



秦氏笑着摇了摇头：“他长大了，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



逄正英死后，逄府顶梁柱轰然坍塌，一连最煎熬的几个月里，都是眼前这个妇人在撑着这个家庭不倒。这个女人坦然接受了所有的兴衰荣辱，所做之事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肃然起敬，如今三考三落的逄源终于考进了太学院，逄府开始逐渐走回正轨，没想到这个妇人却要离开。



“是……”邝简的声音有些迟疑：“是因为李梦粱嚒？”



邝简刚刚看到了李梦粱的棺椁。棺木用木乃是名贵的金丝楠，外涂金彩，覆以雕刻，侧面还有极为细腻华贵的原木纹理——逄府已不复以往奢侈，这样的棺木大概是秦氏用着县主的供奉给李梦粱周全的最后的体面。她要扶着这具棺椁送他回乡。



秦氏的眼神黯了一霎，苦笑一声：“你大抵对他会很好奇罢？朝廷卧底，太平教掌教，这么多的身份捏在他一个人身上，不知道他是妖是魔。”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不经意地红了，邝简心中仓皇，却不敢表露出来，他很确定，逄正英去世的时候，眼前的妇人也没有露出过如此的神情。



“其实啊，他就是个普通人，”秦氏压抑着情绪，淡淡地说：“论能力才华，他有，但也只比常人多一点，并没有什么太过不同凡响的地方……我记得他小时候不爱读书，很叛逆，很顽皮，整日领着一群孩子打架，我少时性格也很野，便追着他在荆州城的酒楼里胡闹。”



“我与他的婚事，是早年家母所定，正统元年，李家因故落败，他父母双亡，父亲有意让我改嫁，可当年年少，我跟他在一起实在开心，便执意不肯，他父母去世后，他整个人便变了很多，再不玩闹了，隔年去北京承袭了父职，担任锦衣卫校尉……但当时没有人知道他是锦衣卫，就连父亲也不知道，还以为他不务正业入衙几日后便被赶了出来，但是他偷偷回来告诉我，他是领了太平教卧底的任务，问我嫌不嫌弃他？……可我怎么会嫌弃他，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危，每次他回来看我，我都要问他什么时候任务结束呢？



“当年太平教势大，他心里揣着一口气，一定要凭这个闯一番天地，我知道他有野心，他对功名渴望，他是不甘平庸也不甘沉寂的人，他想要得到重用，想要有分量的职位，想要身处权利中心，想要维护住父辈的地位和声望，想要扬名立万荣归故乡，他也很努力，很上进，他每次回来都要跟我说很久很久他立下的功劳，告诉我他破获的情报，然后再小心叮嘱我千万不要说出去，我嫁人后从逄正英那里了解过，他没有骗我，也没有说大话，他真的做得很好，是很厉害的人。”



“正统三年的夏天，我印象很清楚，是个大雨天，他冒着风险忽然回来见了我一次，他说任务很快就会结束了，但是口气与之前的兴奋很不一样，他没有对我说细节，只是很疲惫地告诉我让我等着他，等他回来了便娶我，他说要给我一个最好的未来，要我风风光光地做副指挥使夫人……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他，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他……朝廷传来他死讯的那一天，父亲才确定了他真的是锦衣卫，也是那天，我被发现怀了孩子，他不知道，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过，山东那场塌方举世皆知，我真的以为他出了意外，再也回不来了……父母叫我打掉那个孩子，我宁死不肯，最后是多方说和，父亲才把我嫁给刚刚升任北京副指挥使、丧妻再娶的逄正英……



“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他既然活着，居然都不肯来找我，如果那个时候他回来，跟我说，嫁给他，哪怕他一文不名，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人生起起落落富贵荣辱我根本不在乎，真有才能斗志，大丈夫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可他就这样抛下我了，一句口信都没有传给我……”



青春回忆，童年时光，那么多真挚的感情，最后只能变成横亘在胸口的愤怒和悲伤。



秦氏擦了擦发红的眼角，极力自持对邝简道：“现在看来，我嫁给逄正英大概也是王振他们的一步补棋，余下的，我就不清楚了……你上个月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其实比你还震惊，我没想到他成了太平教掌教，也没想到王振利用过他又斩草除根，他急功近利走了那样的歧途，做了那样丧尽天良的龌龊事，一步错，步步错……我的一颗心……”



秦氏顿了一下，轻声说：“一半想他回来，一半又宁可他死在当年。”



沉默。



长久的沉默，隔间里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邝简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劝慰：眼前这个妇人深明大义，本该有富贵安平的一生，可两任丈夫都是这样丑恶阴暗之人，也不知是何命数。



二人对坐之时，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金陵城中没有什么人来为李梦粱祭奠，秦氏诧异地微微抬起头去，不知来者何人，只听得一声吱呀的门响，一个小姑娘一身黄衣地突击阵地那样撞进来——



“有大事情！”



玉府的小姑娘表情惊骇地直接冲到了秦氏的怀里，看到邝简也在，她惊喜的一句：“免得我再跑一趟！”说罢，她直冲冲道：“我刚刚去了应天府监牢，靳赤子告诉我，他们掌教里通外敌！”


 扶厦之将倾（3）

玉带娇隔几日就会去应天府监牢探望那些收监的太平教徒，有时是带些好酒好菜，有时是替他们的家人捎几句口信，李梦粱被杀香月杀死的讯息她压了几日，今日才带去给靳赤子听，本以为监牢里的男人听到太平教这样的消息情绪会很伤心激动，没想到他沉吟了一会儿，居然耐人寻味地笑了。



“娇娇，你真以为我们掌教死了，事情就结束了嚒？”



他忽然这样问她。



久不修饰的面颊上，一双鹰眼闪过猝利的寒芒。



&quot;我听说邝简之所以可以摸清太平教的内情给我致命一击全靠我们掌教当年传回朝廷的线报，可你也不想想，十一年了，他老人家既然知道朝廷知道太平教的框架格局，难道不会另外培植力量？难道不会阴养人手？我怎么会在金陵城内囤积那么多的军火，没有海外线路，没有境外支持，那些东西是到底是怎么运进来的？&quot;



逄府灵堂中，小姑娘连比带划，急迫地朝邝简和秦氏解释：“靳赤子告诉我，这些年他们掌教在海外国外一直有所经营，在大明朝外还有为他效力的人，李梦粱会死，但是那些人会拼死完成他的遗志！”



“境外？”



邝简闻言霍地起身！



他思绪飞转，联想到七月十二日也先忽然进攻，朝中风传有人将边防虚实透露了出去，之后王振又大出昏招撺掇皇帝御驾亲征……“他们都说，我义父去了北方”……邝简心头一震，忽然想到李梦粱四月份或许去的真的是北方，但不止是淮安府，是更远的北方。



“夫人，李梦粱死前留书，是让您回乡是嚒？”



邝简转向秦氏，神色变得极为严峻。



秦氏眉心一蹙，口气也立刻进入任事状态：“是，他的遗书上只留这么一句，教我务必送他返乡。”



邝简猛然想到什么，也来不及妥善辞别，向秦氏略一拱手，下一弹指便已飞奔出去——



玉带娇那速度吓得一惊，情不自禁地朝他背影喊：“邝简，你去哪！”



邝简要去守备衙门。



回廊反复，邝简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逄府正门，扯住马缰——



他此前一直没有想明白李梦粱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他是李梦粱，在遭遇了那么多事情后是不可能再和王振唐观媾和的。他从最开始就低估了他，他没有守株待兔地等着看玉斯年大人调查到哪一步，琉璃珥跟踪玉斯年近一个月，若是同时追踪不可能只在玉大人离开淮安府时才见到这个人，李梦粱很可能是在三月到四月真的去过塔里木以北，去过北京，回程淮安府时才对玉大人猝然发难。



邝简一夹马腹，几乎是没有停歇蹿过长街、过新浮桥、竹桥，一路打马向东向守备衙门外的玄津桥而去——



江行峥在香月落狱时曾经向他透露过，李梦粱在茨菇通妖案之后怂恿他调查自己，当时邝简很没有想明白李梦粱这一招用意何在，现在他明白了，他是要大明朝从内部乱起来——一个城池，外敌从外面杀过来，一时半会儿是杀不死的，但是只有从内部开始混乱，不用外人怎么用力，它自己就溃败了。



李梦粱为了刺杀王振派出过很多杀手，但真正潜伏下来的只有杀香月一人，可就是杀香月最后还是失手。这个国家辜负了他，他的愤怒和不甘无法排遣，按照李梦粱的行事与魄力，既然单杀王振不成，那要这国家陪葬，也未为不可。



邝简用力地回想五月中到六月中的所有细节，当时茨菇案刚刚结束，官民情况势同水火，江行峥暗中调查自己，一旦江行峥快上一步抓到自己与太平教勾连的把柄，那凭借着当时的风口自己立时便会落狱，甚至难逃一死，杀香月性格懒散，不涉及自己的事情不会胡乱插手，但若是他问罪，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而当时金陵暗流中的许氏和靳氏备受打压，一旦杀香月决定行事，这个纽带会把这两派紧紧联合在一起，三人联手，金陵翻覆只在旦夕之间。



这才是李梦粱要的局！



他以镇府司督查身份深居简出拨弄局势，一旦民间发生冲突，凭当时镇府司的炙手可热必然血腥镇压，官民两方互相反噬，注定要走到不可挽回的局面！



这个局是被应天府无意打乱的！



六月十日夜，应天府一招暗度陈仓直接拔除掉靳赤子和许氏这两枚钉子，阴差阳错地破坏了李梦粱一半的部署，为了维护住金陵官方势力的平衡再寻转机，当夜他发觉杀香月逃窜里立刻以镇府司之名在后湖进行血腥抓捕，但是没有想到第二日守备衙门大堂上，被邝简直接戳穿了身份，陷入被动的局面。



当时的邝简试探过李梦粱的意图，因为李梦粱投诚王振这件事本身太过奇怪，他很确定李梦粱是通过玉斯年的案子把王振和唐观胁迫住了，让他们不得不与他合作，但是他不明白这步棋用意何在，尤其在他还没有试探出来的时候，李梦粱漫不经心地还了他一招说出杀香月的病情，顿时把他打得方寸大乱。



之后邝简为了杀香月忙得捉襟见肘，自以为李梦粱自断手臂没有了人手，加上身份已经公开，整个金陵的官员虽然不会公然反对他的官职提拔，但是会焦虑不安地一直盯着他的行动，便没有再把过多的精力放在他的身上。



马蹄杂乱，邝简长长地“吁”了一声，守备衙门前迅速翻身下马——



今年整个南方诸省都过于太平了，华南交趾，浙江台州，最易惹外族骚乱的两地一连五个月一片太平，七月十七晚李梦粱留下遗书，说明早知晓杀香月会来，邝简现在无法知晓他死前对杀香月说了什么，但杀香月拿走他的玉扳指后的确再次挑起了金陵城的动乱，加上他留给秦氏的遗书，叫她尽快带着他的尸骨回湖广，这所有的细节一起串联起来，都在说明一件事：



危机不止一地，金陵恐有大乱！



邝简胸口涌动，快步迈进守备衙门，却发现一直以来波澜不惊的守备衙门里居然罕见的一片混乱，身穿甲衣的军职人员神情急迫，拿着手令传信的传令官大声地朝着府外喊马，惶急中与另一个相撞，登时一起摔了个趔趄——



情况紧急，这两人摔倒都来不及告罪一声，抓住各自的传信鱼筒拍了下屁股，扶着帽子就一头冲了出去，邝简心头一紧，不知是要发生什么才会让守备衙门失态至此，没想到下一刻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邝简回身，发现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李敏大人——



“刚刚接到军报。”李敏的神态，坏到不能再坏。



邝简心头大震。



李敏：“王师于土木堡遭遇也先部队，王振被杀，陛下被俘，京城三大营全体玉碎。”



李敏的声音，仿佛天塌了一般，邝简瞪大了眼睛，对这其中的每句话都难以相信，眼前的老大人目光沉痛，脸上有沟壑纵横，他压低了声音，手掌用力地按压在他的手臂上，似乎想用这样的力量让他挺住接下来的噩耗：“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令尊……殉国了。”


 扶厦之将倾（4）

“也先乃小贼，我大明精锐利剑出鞘，不日便可将那蛮夷撵出国去。”



兵部尚书邝埜调兵时给儿子带的那句口信，并非虚言。



大明帝国的军队二十年前还是横扫天下，势不可挡的王牌军师！更何况这一次乃御驾亲征，半个朝廷的文武精英一起跟随，也先的三万人马要面对的是大明朝整整二十万人马，要面对的是北京最优秀的军人，最精良的武器，但凡指挥官稍微有一点点的脑子，都不可能打成这样！



但是王振就是有这个百年不遇的本事，用他的愚蠢，把大明朝数十年经营、数十年人才葬送得一干二净。



无法确定是否有人鼓动过王振做这一场扬名立万的春秋大梦，但战争，本是一个国家的头等大事，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存亡，需要临渊履薄，万般谨慎。



后来，金陵官员去了解了整个御驾出征全过程，还是能被这位司礼监太监的愚蠢所震惊：



这位司礼监大太监却仅用五日时间出征准备，厚颜无耻地一力担起二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甫一出关便气势汹汹地沿居庸关、怀来进军，向大同挺近，结果到达大同时又未战先怯，命大军立刻班师回返，回返途中又突发奇想调转路线，妄图“衣锦还乡”，行进五十里后再次转向，因为“秋收在即，不踏庄稼”……



就这样，短短二十多天，二十万朝廷精锐在他一时进攻、一时撤退的命令里士气低迷，怨声载道，眼见军事重镇就在二十里外，王振再次下令，“一千辆战车未达”，平川之地立刻驻扎。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在已经见识到也先兵力强悍的情况下，原本大军已经挖掘壕沟，修筑工事，结阵待援，这个时候便是也先部队冲阵，最后结局也绝不至于如此凄惨。然也先只是稍稍做出和谈的姿态，王振便大喜过望地命人接洽，兵部尚书邝埜帐前阻拦，道此乃诡计，不可轻信，但王振对此劝解充耳不闻，忽然命令大军表示诚意，跃出沟壕，结果当夜也先出其不意，“率铁骑揉阵而入，奋长刀以砍大军！”



那一夜，皇帝被俘，王振被杀，四朝老臣张辅战死，成国公朱勇战死，驸马井源战死，兵部尚书邝埜战死，户部尚书战死，内阁阁员曹鼎、张益被杀，朝廷的文武官员、大将军、大学士被杀……一夜之间，满朝精英，一扫而光！



王振一人死不足惜，可他凭着令人发指的愚蠢，把大明朝直接拖进了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危局，整个国家就像是一个失灵的巨人，瞬息间瘫倒在地！



李梦粱若泉下有知，看到这个结果估计都会笑活过来……



深夜。



临海不知名的蜿蜒海岸线上，枯枝落满乌鸦，呀呀呀不详地叫着，水波之中，一道道身披草氅罩帽的身影缓缓登岸，束发的潮湿发辫沉沉地拖在他们的脑后，月光一照，照清他们手中长长的、雪亮的倭刀——



马蹄震踏！



北方沉寂乌黑的夜里燃起一串熊熊的火把，纯血骏马的铁蹄下沙石飞扬，庄稼倒伏，领头的瓦剌士兵袒露一半的胸口绷足马力，直逼紫荆关——



寂静的金陵城内。



夜猫咪呜一声蹿走，雪白的爪垫步履轻盈地踩过围墙的上缘，悠然自得跃上屋顶，摆着尾巴，伏下肚皮，好整以暇地俯瞰起一处十分寻常的民宅，只见门扉“吱呀”一声，被人缓缓从外推开——



此处乃太平教的暗桩据点，邝简被人三个人前后围着、姿态防备地请了进来，紧接着，门扉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对面小院台阶之上，一人披着黑色的斗篷无声无息地站着，斗篷下一袭深紫色的缎子，交握的左手拇指上，赫然一枚浑澄暗绿的扳指。



“你要见我？”



杀香月看着邝简，冷冰冰地说：“谈什么？”



邝简无声地与他对视，只一眼，就感受到了那份陌生。



“不谈什么……”



眼前人今时不同往日，已然不是当初那个会懒散靠在窗边喂鱼看画的人，邝简拖着步子缓缓走近，借着月光看着他的脸孔，轻声说：“我想你了。”



杀香月冷漠地看他一眼，连嘲讽都懒得给，掉头便欲进屋——



邝简快步追上去，二话不说便从背面连人带斗篷地搂住了，杀香月惊怒交加，骤然拧过身体，左右开弓赏他两个耳光！



他的手掌冰冷，几乎没有什么温度，打在人脸上微微生疼！



邝简躲也不躲，抓住他冰凉的手，掀掉他的兜帽，弯腰把人用力地搂紧怀里！



他的胸口和左腹还打着厚厚的绷带，夏天衣服薄，他搂过来的时候杀香月就感觉到那偏烫的温度，邝简发了疯，密不透风地搂着他，那股巨大的力量勒得人几乎窒息！



“放，放开——”杀香月压低了声音挣扎，邝简的肩膀比他的宽阔，臂弯滚烫，沉沉地压在身上似有千钧，邝简固执地不撒手，脚下一个寸劲儿把他绊倒，两个人哐地一声，叠跪着摔在水泥台阶上！



外面的太平教信徒听到声音，不确定叩门询问：“掌教……？”



“走开——！”杀香月朝外低喝，翻身又扇了邝简一巴掌！



他感觉到邝简在扯他的衣裳，两个人都不说话，像极了两只走投无路的动物，只是无声地扭打，黑色的斗篷早就被人摊在了地上，那身暗紫色的缎，就像是一层层涸了血，邝简最后占了上风，压在香月的身上，逼迫他跪趴在地上，杀香月被翻叩住手臂，膝盖下是一溜溜水泥凹凸不平的细小石子，他不死心地绷直了小腿用力地往后踹，邝简则一手扽住他的腿根，一只手插进他两|腿|之|间！



“邝简……！”杀香月打了个清晰的战栗，眼里顿时激出屈辱的水光！



那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似乎要磨出血来，却不是因为邝简强迫他，而是因为自己立刻有了反应，邝简却根本没有硬！屈辱和难过充斥了杀香月的心口，他用力地弓缩起身体，想要抵御身体内里一阵一阵的酸麻，邝简闷声不吭，扯着他的腰把拼命挣扎的人拽回来，两只手固执地摸过他的身体，搂着他的大腿往回扽——



杀香月溺水一般地想往前爬，又被人紧紧地箍住压在身下，他的衣裳一层一层地剥下去，任他怎么挣扎，邝简都抓着他，最后他心神俱裂，泪水一波波地夺眶而出，邝简在身后用力地咬住他赤裸的肩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忽然说：



“香月，我没有父亲了。”



然后，身上的男人就停下来了。潮湿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打在杀香月的后背上，邝简像是忽然流失了所有的力气，抱着他的腰，哀声把那句话说完，然后，再也不动了——



天地更易。



一夜间，皇帝和百官都不在了。



整个国家，那么多殉职殉国的人，那么多猝不及防的生离与死别，那软弱铺天盖地，一颗心，沉了又浮，浮了又沉。


 万里水云身（1）

清晨，天空的阴霾久久不肯散去。



城西的小屋简素无华，两个人睡不踏实，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各自梳洗完便坐在饭桌前，相顾无言。



面前的是两份馄饨。杀香月起身后命人去买早点，说要素的，没想到手下买回来两份素馅的馄饨，杀香月心情躁郁，见是馄饨心中又添难过，胃里一阵阵地痉挛，邝简显然也是没有什么胃口，他脸色很差，昨夜的侵略如火今晨全数化为不动如山，神情几乎是有些麻木地夹着筷子，一口一口地咀嚼吞咽着。



“你要回北京嚒？”杀香月敲了下筷子问。



邝简摇头：“不，我留在金陵。”他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又平静：“昨夜斥候传报，倭寇大部队已于上虞县爵溪登岸，南陵县、江宁镇同时为人劫掠，他们所图金陵，我会留在这里。”



杀香月的神色狠狠地变了一霎，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去屋外下令，不知他说了什么，屋外的信徒领命后蹬蹬蹬奔跑着出去了，待杀香月回转屋内，邝简刚刚放下碗筷，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还有杀香月剩的馄饨，他神色如常地拾起布巾擦嘴，然后抬起头来：“等下有事嚒，和我出去一趟。”



·



邻近城东皇城的一片巍峨高大的衙门，穿过一座木石牌坊，就是守备衙门的大门。



大门外，一大批身着官府头戴乌纱的官员被一条拒马围棘拦在外面，打探消息的，送取公文的，乌纱帽的长翅惊恐、迷茫又愤怒地不住乱颤，一群人没头苍蝇似的地等着求见守备勋贵、丰城侯李贤，就在这等候的空档，每个人都在嗡嗡嘤嘤，一边骂那位祸国殃民的死太监，一边热锅蚂蚁似的地讨论今后该怎么办。



邝简挡着杀香月的脸快速走过守备衙门临侧的一处夹道，在其中一扇角门有节奏地敲了几敲，不一会儿，守备衙门的亲卫从里面为他开了门，邝简立刻拉着杀香月进去。



简单的搜身过后，邝简抓着香月的手臂往后堂去，杀香月头一次进入金陵最高权力衙门，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这里的格局，他以为守备衙门外便已经很乱了，没想到守备衙门内更乱，书办满头大汗地捧着一叠或者几叠的公文，一时一刻都不敢积压地来回传送，左侧庑房内传来一串中气十足激烈的讨论声，人还没走进，先被里面浓重的气味冲一跟头。



只见屋中十几个青壮年军官劲装短衫，围着沙盘正在商讨着两京的南北战况，看样子是讨论了整个彻夜，各人的铠甲散乱地放置在屋子的地上桌上，服色上看有浙军、有金陵备操军、备倭军，临门的这一边小桌上摆满了早点吃食，但是吃过的很少，显然大部门忙到根本没有时间吃饭。



邝简走进来的时候，临门正好有一个年轻将官正在愤愤地填肚子，还没吃两口，又愤愤地把碗放下，扭头向沙盘处插话，一副“吃什么吃！根本吃不下！”的表情，看到邝简原本下意识地想打声招呼，毕竟这位也曾是军方最高长官的公子，以往没少去他们军营，谁知看到杀香月先是一愣，紧接着目光下移看到他手上的玉扳指，立刻一声不吭地气冲冲地挤回沙盘前！



“现在京城已经不堪一击了，三大营主营精锐尽灭，剩下的人也就不足十万，还都是老弱病残，按照也先的行军速度，三日之内必然到达紫荆关，若是北方不能守住七日，我们到了也是白搭！”



这些军官有好些手臂上都扎着白色布条，显然是自己的亲属和家人在前几日的战乱中死去了，说起话来口气是又冲又急、又悲又愤，就差没有把拳头狠狠砸在沙盘上——大明朝已经遭遇了前所未有之危机，这些个守土卫国之人，前几日还安然地待在军营里以为北方战事很快就能平定，哪里能想到好好的一个国家一夜之间竟搞成了这幅样子！



“倭寇这边也登陆了，南方这边现在应付起来还算有所余裕，但我们一旦过去，金陵就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得住了……”



“还有于谦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北京能打仗的都死干净了，他是个书生，虽然一直做孟质公的副手，但没真的打过仗，这次北京城保卫他到底能不能指挥得了！”



杀香月有些尴尬，他听出来了，邝简是带着他这个外人直接进入了金陵内部的军情讨论，眼下他还在被通缉，他就这样直接带他进来了。



其他人也看到了他，有耳报灵敏的立刻意识到这位就是近半年来令金陵谈之色变的“鬼见愁”，但他们只是神色略显古怪，没有说什么，而是扭过头返回任事状态继续讨论。



邝简安之若素，没有表情，领着杀香月在一处庑房隔间外坐定。他们身侧是比沙盘略小一点的大案，案上卷宗公文堆积如山，三个书手不断地整理源源不断递送进来的公文，按照紧急程度分类整理，送进小屋一批，又捧出一批，紧接着不敢耽搁地送达南直隶各地区。



就在这群人激烈讨论、埋头干活的时候，一个书办抱着一捧公文从内房里挪出来，挺着胸膛高声问：“镇府司的吕大人呢？吕大人在不在？”



门口立刻有人隔着门回答：“吕大人不在，他不再府中！”



书办急得一跺脚，赶紧把手中公文放下，喊道：“去镇府司找个能主事的人过来，侯爷急唤！”



在他们看来，门外还知道凑过来打听消息听从命令的官员都是好的，危急关头他们至少没有其他心思，这个时候最害怕有“聪明人”背地里另有打算，另谋出路，但吕端贤应该不属于这一类，他只是个碌碌无为的老官僚，现在不见人应该只是为了躲事儿，毕竟三月五日逄正英死后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转正，没想到踊跃表现三个月，六月份却被李梦粱这个太平教掌教横插一杠，之后便绝了晋升之心，死猪不怕开水烫，什么都不管了……



可现在衙门正是用人之际，镇府司那么多人力在里面，怎么可以不管！



书办喊完话这才看见邝简和他身边的杀香月，此人应该是得过叮嘱，看到邝捕头就向内通报，不一会儿，他哈腰点头，请邝捕头进去。



·



庑房的小间里还点着好几支的大蜡烛，一个已经六十岁的老人坐在大案后面，体态威严，头发花白，坐姿宛如山岳一般散发着难以抗拒的威严，公文最上面的一张大纸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现在金陵守备衙门接收到的所有情报，一份署名廷益的信就放在案头，俨然是忙碌了整个通宵。书办领着两人进屋，无声地指了指案前的两个圆墩，然后便轻手轻脚地收起这一转眼间侯爷批复好的奏章，手脚麻利地走出去。



“听到外面谈的了罢？”



老人声音浑厚坚毅，忙着处理公务抽不开闲暇，埋着头先问了一句。



邝简应声：“是。”



老人此时才从厚厚的一摞的公文中抬起头来——此人于宦海中戎马一生，见惯了大风大浪，纵然外面已天塌地陷，他仍然面色沉着，不怒而威。这时老人才注意到邝简还带了一人前来，目光触碰到杀香月时，威严的面孔一怔，竟难得地露出一点慈祥：“这就是金陵名捕脱公服也要救的小杀师傅？长得真俊。”



杀香月眉宇中流露出一丝警惕，应声颔首：“丰城侯。”



老人宽和地朝他点了下头，目光像寻常祖父看孙辈的一样，但局势急迫实在来不及寒暄别的，只能转开目光拿起手边一页书纸朝邝简道：“今日凌晨北京来的调令，金陵备操军，金陵备倭军，江北运粮军，宁阳侯浙军，奉命征调赴京守卫——昨夜的军报你也看了，倭寇已登岸，如果这些队伍再走，金陵城防守军力便空了。”



听名字也能知道，备操军、备倭军、运粮军，这已经是大明朝的预备部队和后勤部队，但是没有办法，王振将国家最顶尖的军队打得干干净净，现在人手极度不足，后备力量都是能拿出来的最强部队了。



“问题是，”老人的声音严肃低沉，“这些人全部支援过去也未必能挽救北京危局，老夫现在手边备有两道奏疏，一道奉命调军，把金陵外围军队调到京城布防。还有一道，”丰城侯顿了一霎，缓缓道：“立劝朝廷南迁，留守所有兵力保住金陵——这些人马守不住万里江山，总守得住半壁家国。”



局面已经坏到了这样的地步。



南北两京，连最强硬的公侯勋贵也不敢打包票说，只要竭力战斗，就可以扭转乾坤，他们的国家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失败了，没有人敢为那位曾经敢顶撞王振的书生作保，没有人敢把将士们最后的热血尽数抛洒出去，没有人敢相信北方那个遥远的城池真的有抵抗到底的决心……局势已崩溃到悬崖的最边缘，他们必须沿着悬崖闭眼走对每一步，不然哪怕是再错一毫一厘，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侯爷若是询问属下的看法，”邝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没有迟疑地说：“属下选前者。”



“保北京。”



“对。”



“那金陵城将没有任何军方的助力，城内都督府、兵马司、应天府、锦衣卫，还有这里的两千人马，就是金陵城的全部兵力，总和不到一万五千人。”



杀香月心中一紧，惊讶于这个老人在他这个外人面前如此坦率的态度，他努力地装作没有听到，把头偏转过去。



“属下还是选北京。”



利弊得失如此明显，但邝简还是清清楚楚地说：“是战是逃，北京方面一定是经过了一番争论才最终下的决心，那里是国家的首都，皇帝可以重立，官员可以重选，但是北京一旦城破，整个大明朝就完了，金陵所有的抵抗都会失去意义。”



皇帝身陷敌营，半个朝廷灰飞烟灭，瓦剌的骑军就在紫荆关外耀武扬威，通往北京城的大门已经被人打开，这样的危局，二百三十年前的北宋靖康年也曾出现过，若是南渡，宋朝的阴鉴，就在眼前。



“于谦曾是家父的副手，这些年与家父一直合作无间，为人清正刚直，能力亦毋庸置疑。他是书生没错，可现在北京还有这么一位书生会振臂而起，没有被也先的铁骑吓破肝胆，没有任由主逃派占领上风，便已经是在群龙无首的首都稳定住了局面，既然他急需救援，金陵就该速速谴兵……至于此地，此处乃东南第一大坚城，城墙环绕九十六里，粮食充盈，城墙坚固，城中官员将士并无损耗，城中居民多达五十余万，现在只要能保住民心不散，这里就可以支撑下去。”



杀香月一怔，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用力地牵住了——



“侯爷若下定决心，”邝简表情平静，声音却坚定有力，当着这位三朝老人的面，紧紧攥住杀香月的手，毫不迟疑地说：“属下愿意防守金陵。”



小间中落针可闻，小间外急躁的会议还在继续——



丰城侯陷入沉吟，杀香月侧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看向身边之人——



与此同时，他动容中也想明白了邝简带他进来的原因，他手指隐隐发僵，呼吸发沉，不着痕迹地想要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邝简没有看他，却继续用力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钳在自己的手心之中。



“香月……是罢？”



良久的沉默之后，李贤的目光居然是先落在杀香月身上，杀香月眉心微蹙，不知道这又是高官衙门的什么手段，老人却垂下头去，埋头在自己的桌案上找起东西来，那桌案有些凌乱，一些不急着下发却又很紧要的公文都厚厚地堆叠在这里，最后他终于在底层找到了一册，起身，亲手递给他——



杀香月防备地盯着这个老人，没有去接，他身侧的邝简却知道丰城侯有多忙，找自己说话已经耽误了他太多时间，立刻伸手接过，然后躬身一礼，拉着香月便走了出去。



杀香月一脸阴霾，挣脱邝简自作主张的手，径直穿过人群原路折回，邝简迅速跟上，缀在他身边低声唤他的名字。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杀香月步伐不停，冷冷地瞪他一眼。



邝简低声告罪，挺直的背脊微微压低，“是，是我考虑不周，来之前我也没法确定这里是什么情况。”



杀香月促狭地笑了笑，轻声道：“要我帮忙可以，你去和那个老头说，我要朝廷为太平教正名、赦罪、请入国教，金陵这场大灾，我自会帮。”



朝廷之前剿杀太平教时不遗余力，现在官府无暇他顾，知道太平教有民间力量了？知道城池遭不住底下的内乱和撕扯了？今日嫖了他们太平教出力，摆出既往不咎的样子，明日是不是还要再来秋后算账？



邝简低估了杀香月的胃口，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样的要求，只能压着眉头，耐心地说：“将功减罪这些都可以商量，但你说的事情太大我不能承诺你，就算是请示丰城侯，他也没办法越俎代庖定为你定这个协议。”



杀香月冷笑，甩开邝简纠缠不休的手：“那就没什么可谈了，你们大明朝亡了罢，亡了便也没有人追究我教的过失了。”



虽然知道这是杀香月的气话，一股阴寒之气还是不可遏制地从邝简身体里蹿了出来，他的手臂轻颤了一下，再没低三下四地去拦杀香月，只有轻轻的一句：“你要学你义父嚒？”邝简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悲伤，守备衙门东侧角门附近无人的回廊夹道上，他一字一句，轻轻地朝着杀香月问：“你要外族来占领我们的土地，凌辱我们的同胞，践踏我们的城池嚒……你想看金陵城尸山血海，血流成渠嚒……”



邝简沮丧地闭了闭眼睛，明明知道香月只是在跟自己撂狠话，却还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其实在他苏醒后得知香月在带人炸金陵城的时候，他就认真地反思过，香月做这些是不是在跟自己赌气，因为知道自己有义务要守卫这个城池，所以他拿这么多人当筹码，来报复自己曾经辜负了他。



“罢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实在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邝简红着眼睛收拾了一番情绪，把手中的公文递给他，微微哽咽道：“这个给你，你自己想想罢。”说着再不停留，绕开杀香月，没有碰他一片衣角地走了出去。



皇城东南角狭长的夹道，杀香月冰冷的手掌紧紧攥住那公文，盯着邝简的背影，长久地立于原地——



守备衙门口等待求见的官员们的噪声还在，嗡嗡嘤嘤，人心惶惶，天边的云霭压得很低很低，杀香月身陷在一整片巍峨高大的建筑群里，心口堵滞，忽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寂寥：他不想讨好官府，国难当头也不是不想御敌，他就只是不痛快而已，不痛快邝简每次都这样自作主张，每次都说不清是在利用他还是为他好……杀香月浑身发抖，泄愤一样地打开手中公文，抑制住发酸的鼻子，去看这里到底写的是什么。



“正统十四年六月二十日，传谕金陵诸部。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献复议，宣布昭雪正统三年淮安府府尹吴琯里通太平教之案，冤情邸传各地……经查实重审，人证物证核对，此案乃前锦衣卫李梦粱以职务之便蓄意陷害栽赃，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御马监太监唐观指使，前兵备道统领胡野、前淮安漕运总督胡肇伪造密信，串联鄱阳江氏诬陷……



杀香月骤然屏住呼吸，忽然意识到这公文是什么——



“你想做的事情，我可以为你做。”



拔步床下，曾有人握着他的手，轻声对他说：“你的愿望，我可以替你完成……”



“吴氏三十六口遭不白之冤，满门被灭……首犯李梦粱、王振、唐观，判大逆之刑，从犯胡野、胡肇、江兴邦等，按罪论处……”



整份公文很长很长，从吴氏冤情起因的户部案开始，到礼部合议对冤死者、幸存者的后恤补偿……杀香月屏住呼吸，脸上的肌肉不断、不断地收缩，手指一点、一点地颤抖，那些命运久远的痛楚，那些饱含绝望、苟且偷生的过去，那些仇恨、愤怒、不甘积压十余年扭曲成的旧伤，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默默地为他一点点地收集起陈年的物证换来这一纸真相大白的公文，就像是一双迟来的炙热的手，温柔地覆住他经年的伤痛，然后低柔地告诉他：

香月，吴家……平反了。

106万里水云身（2）
砰”地一声炮响。

石炮轰然砸落，隆隆地在城墙外激起巨大的烟尘。

城墙上，杀香月衣摆翻飞，深紫色的衣裾在高处被狂风猛地掀起，他一动不动，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距离：“十八丈。”

他左手边的那一尊原本是该退伍的礼炮，可如今金陵城内野战大炮严重不足，但凡仓库中可用的礼炮、信炮全部被人一股脑地推了出来，一尊由十几人架着抬到了七十余周里的城墙上。

湛蓝的天空下有矫健的大鹰迅疾地擦身而过，绕着城墙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声，杀香月迎着风站在城墙的最边缘，青石砖墙一路伸展，绕着虎踞龙盘的金陵城，直至目之所及的天边。

·

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日夜，金陵备操军、备倭军，江北运粮军、宁阳侯浙军奉命开拔，赴京守卫。

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守备衙门正式宣布金陵进入战备状态，城外派出部队阻击倭寇大军巡防袭扰，城内动员军民百姓参与建设城防，每日严格鸣鼓闭城，宵禁闭户。

同日，丰城侯于作战会议中力排众议、启用杀香月。

一石激起千层浪，当时围着会议桌好几个衙门共同表达了不满之意。

现在已经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太平教的新掌教了，李梦粱在世时因为有正规文书他们敢怒不敢言，但李梦粱为人低调，身份被戳穿后深居简出从未挑衅过同僚，可是这个杀香月一看便是毫无顾忌之人，坐在议事厅里也可以公然地、怡然地转动手上玉扳指，一张脸阴晴不定、冷艳又孤傲，可以说是十分猖狂。

但是很快，所有的质疑声都不见了，因为他们需要杀香月远胜于杀香月需要他们。

那是天生的营造奇才，他擅长军用地图、防御工事、地理，匠师的身份让他了解城池城防的所有弱点，并可以直接派人上手修补。

炭笔沙沙地在勾满圈线的地图上画出一个个黑点出来，这个年轻的掌教画毕，用力地在几个重点点了点，清脆的黄纸跟着震颤起来，激起细碎的炭末——

“这些地方很容易被敌人潜伏利用。”

他口气笃定，如数家珍，眨眼之间已经将金陵城中的地井隧道、守卫漏洞、出城秘道全部圈出，并且金陵如今人手不足，杀香月专业对口，让他来调配，他一个人可以用其他匠师三分之二的人力、二分之一的工时，修补效果碾压整个金陵工部匠师，几天下来，便是再爱说三道四的公门之人也不敢在杀香月口出狂言。

同时，杀香月太平教掌教的身份，鼓动起人手也让所有公门人傻眼。原本安抚百姓是大灾临头一大艰巨任务，但是杀香月出面当即稳住了城西，民众一大半青壮劳力开始主动响应号召为城防帮忙，而这些人手的聚合，可以让兵马司、五军都督府、应天府人数不多的精英人马抽调出来，提前出城伏击倭寇，为金陵守卫争取时间。

·

正统十四年，北有瓦剌，南有倭寇，两京齐陷围城之乱，局面危如累卵。

金陵城守城兵力不足一万五千人，斥候传报，倭寇主力部队便足有三万余人，双线包抄正成合围之势，军方、官府风声鹤唳，还未完全从北方二十万精锐毁于也先三万铁骑的阵痛中恢复回来，虽有洪武爷留下的七十余里城墙固守，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二日，金陵指挥部挪至城中应天府……那里是城池的最中央，方便四方传递消息，金陵城外十三道城门，每个大方向坐镇一名身经百战的高级军官，其中城西南秦淮河入河口的通济门、洪武门最为险要，由守备衙门、兵马司主要负责，其次城西石城门、三山门，此处城墙没有墙垣，最方便野炮进攻，也最容易受到袭击破坏，考虑太平教城西深远的影响力，丰城侯临危授命，将此任务交给了太平教和应天府差役，城北占地极广，囊括雨花台、燕子矶、钟山山麓，人手铺排费时费力，但此处又极易为敌人利用潜兵而入，故主要派出人手周回巡逻……

八月二十三日，杀香月慨然领命后带人登上石城门城墙。

其时应天府百名差役已由成大斌带领着登上城墙，放眼望去，那一边公门差役，黑衣挺肃，纪律严明，这一边城狐社鼠，各有形状，混不吝地弓腰抖腿，走路抖，站着抖，嘴里嚼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下巴微抬，目光飘忽。

张华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对面许多人和应天府都多少有过过节，但想到未来一个多月，他们就要和这些人在这里共同防守，同吃同住，修补城墙漏洞，修筑防御工事，心头不免咯噔一下。

成大斌站在最前面，与杀香月寒暄了几句，不喊“掌教”，而是以“杀师傅”称呼，心照不宣地略过此前种种恩怨。

太平教是否能合作，针对这个问题金陵衙门曾经对此表达过激烈的内部质疑，毕竟对于公门之人来说，政治立场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但是丰城侯亲自向应天府成大斌等人安排任务时是这样说的：“事有轻重缓急，保卫人员要有，但是绝不能把自己人往敌人那边推！”并且严格地嘱咐过这些人，与太平教主力信徒协同作战，接触时绝不可以主动滋事火上浇油！应天府差役们挺起胸膛，干脆利落地齐声应是！

如今，两方人马于城墙上照了面，差役们强行压抑着自己想上前抓人的冲动，对面则极不信任地盯着官差们，两方都跃跃欲试，充满防备——

待成大斌说完话，杀香月冷淡地一点头，表示理解——

他气场强大，紫衣加玉扳指，混合出一股凛然诡秘的冷艳之气，身后的太平教徒欲讽刺成大斌，“噗”地吐了什么东西在地上！这个行为当即引起了应天府的集体不满，张华还未开口，杀香月陡然扭头转过身去——

刚想要造次的教徒骤然怔住了。

应天府那一侧看不到杀香月的表情，只能看见这个传说中的太平教掌教忽地走了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拽住那人的领子，提腿给了那人一记膝击！

“别惹事。”

那高壮的大汉立刻弯下了腰去，面对比他矮小纤瘦的杀香月，就好像是一头巨象轰然倒地，朝着精悍的虎豹豺狼俯首告饶，杀香月声音冷酷，看也不看刚刚那个人，目光缓慢地扫向其他人，声音不高不低，却极有压迫力：“现在是全城抗敌的大日子，不许打架，不许惹事，也原话告诉到你们手底下的人，在这城墙上，不许玩闹，不许赌博，不要偷这城楼上任何东西哪怕一根木头！对面让你们做什么，做什么！——听懂了嚒！”

眼前各个都是兴风作浪、惯于打架斗狠的硬茬子，在应天府惊疑的目光中，这些流氓一个个地在杀香月的目光下低下头去，认真答：“……听，听懂了。”

杀香月点了一下头，再次平静地回转过来，径直走到应天府队伍前，朝成大斌一颔首：

“成捕快，交给你了。”

杀香月已经拿出他的最高诚意，收拢城西最有战力的流氓地痞配合官府守卫险要的石城门、三山门，号召城西良民青壮劳力帮助城南守卫运送物资，太平教，这官府曾经最棘手的敌人，一朝之间，变成金陵城池最可靠的战友，其年轻的掌教以铁腕铁拳控制最易慌乱混乱的地界，在民众还来不及惶恐的时候，就已经把惶恐压了下去。

·

而在城西的势力之外，官府朝廷观照不来的地方，秦氏开始自发地疏通城北权贵，劝勉这些人家留守城池，同时以身为表率，主动捐助物资钱款。城北城东势力复杂，官员勋贵关系盘根错节，秦氏原本是招呼玉带娇和自己去的，结果小姑娘说自己要去城墙帮忙修筑城防，去城西则推荐了自家哥哥。

“我哥和很多家关系都很好的，他漂亮又爱说，秦夫人您带他去见见世面罢。”小姑娘笑得饱满。

秦氏失笑：“你个小女子，倒是能使唤你哥哥。”

玉带娇骄傲道：“那当然了，谁养家，谁说话！”

能人志士拱卫疆土，掌握大局，整个城池迅速地运转起来，但那些尚有空缺的地方，需要他们这些人挺身而出，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被问到李梦粱的尸身，秦氏回应说先放着吧，是忠骨，天地皆可为墓，若是金陵守不住，亡国之魂，还归什么故乡？而玉带娇带着自己贡院里的同窗学子，一股脑扎去了南侧城门——城东南、城西是城池守卫的重点，这些地方她不搀和，但是城南的守备人手一直不足，官府是抽不开人手，不是掉以轻心。

贡院学子们主动请缨后，丰城侯同意，刚刚好填补空缺，逄夫人听说了，连逄源都没让他跟着自己，而是让他上了城墙，不过短短几日，等秦氏带着些吃的去看望儿子的时候，那个平日连府上庖厨不知道在哪的孩子，和城西的青壮劳力一同协作后，身体变结实了，声音便低沉了，整个人都莫名了有了精气神。

并且论气氛，城南这一处氛围是最好的。

虽然山河破碎，国难当头，但孩子们兴致十分高昂，请战意愿强烈，初次接触到城西这些他们此前从未接触的人群，表现出的不是鄙夷，而是同理和关怀，纷纷表态说等这场国难过去，他们一定要去城西帮他们重建家园。

玉带娇嘛，小姑娘倒是什么时候都很踊跃，每天干劲儿十足，最近大概是尤其踊跃。

因为她父亲的案子落定了。

北京朝廷听说了小姑娘为父伸冤费力找寻证据的壮举，赏了她一副冠带褒奖，除了对玉府一些规制内的抚恤补贴，还特许她父亲的公屋继续让他们兄妹使用五年，玉带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蹦了起来，当着很多人的面，抓住身边的琉璃珥，猛地就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琉璃珥：……

李敏：……

不过那一口之后，那副褒奖的冠带没有到她手里就是了。
李敏大人叩住了它，四爷也表示说小姑娘爱惹事，之前闯了那么多祸，一码归一码，等此灾过去，要她在应天府衙门尽半年的义务劳作之后再还给她，还有七月十七日被她打伤的锦衣卫，全部医药养疗费用由她来出，不要总装作没事人一样。

这件事秦氏和邝简听说后，表示很赞同，这个小姑娘家雀似的爱翘尾巴，不给她好脸色自己都能灿烂，性格必须磨一磨，她哥哥管不了他，夫家管不了她，父亲又没有了，他们这些她的叔叔伯伯不看顾着点，这孩子将来无法无天了。

四爷甚至跟手下吩咐了，“玉老板的富春堂以后别客气，刊印的书册，都严格地查。”

·

但快乐和谐的南城墙也有过一次不愉快就是了。

那一日是八月二十五日正午，蝉鸣聒噪，气候炎炎，清风舒爽，唐观太监趁着阳光好，登上了城墙。

在北方，王振土木堡一败尸骨不存，王振一党的马顺被人活活打死，金陵城中的唐观听说后，惶惶不可终日，面也不敢在衙门里露，但丰城侯私下与秦氏的沟通是，之前唐观贪渎了许多赃款，现在家国危急，也该他一丝一缕地吐出来，所以秦氏登门时，唐观觉得这是将功折罪的大好时机，所以赶紧表现，今日他各城防区送完物资，大摇大摆等着南城墙，开始拉长腔——

“对！那个是干粮，放那里那里！”

贡院的学子刚忙完炮弹补给，还要搬运这位的恩赏，并且唐观自我感觉十分良好，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的事，以为学生和贱民好骗，支使完还要装腔作势：“这个灾啊，就是太平教前掌教李梦粱招来的，悖逆本国，潜从他国，不然也不用有这么大的劫难……可苦了你们了！这李梦粱可真不是东西，叛国之人呐！”

玉带娇像是吃了一只苍蝇，立刻撸起袖子。

琉璃珥却手疾眼快，瞬间拉住她。

“他之前……！”玉带娇表情一急，一肚子骂人的话憋住了。

她心说你这个死太监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有本事你去通济门、洪武门，石城门、三山门说啊！看他们不把你打下来！李梦粱？李梦粱就是被你和王振从好好的锦衣卫逼成太平教掌教的！我呸！

琉璃珥表情却平静，朝着激动的小姑娘，无声地摇了摇头——

唐观腆出肚子，举着烟袋，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出尽了风头，毫不吝啬地对他们表扬了一番，在得意洋洋地纾解了近日憋闷后，扶着城墙的墙垛，心满意足地走了。这一带住宅人烟不是很多，也是这个原因，南城墙不是守卫的重点，蝉鸣燥燥，夏意浓浓，唐观刚走下城墙，忽然发现城墙门洞的阴影里，一位白衣秀士正亭亭地站在那里。

那个人有一张似曾相识的、漂亮得不落凡尘的脸，一副淡颜惊艳，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目光流转，似有玲珑之感。

“唐公公，是忘了小生了嚒？”

那声音温平蛊惑，唐观心头一动，不由起了邪念，款款靠近答：“你是……？”

蝉鸣燥燥。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漆黑的门洞里传来重重地落地之声，紧接着，白衣秀士拍着手掌缓缓走了出来，神色自如，唇边还挂着清浅笑意，走出门洞时，日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她垂眸看见自己鞋底边沿蹭上的泥，便不紧不慢地身侧的大石块上，用力地磨掉——

八月二十六日，唐观的尸身被人发现，没有在金陵城内激起半点的水花。

·

八月二十八日，城外部队折返，经通济门入城。

隆隆的马蹄声震颤着所有人的心，二百人出城的精锐人马，回城损失五十余人，精钢铠甲，满身硝烟之色。

城中百姓都惶惶不安地抻起脖子，等待他们带回什么消息，是时，杀香月带领诸人正完善城西城防，玉带娇受人嘱托过来督促杀香月吃药，杀香月冷着一张脸举着地图指指点点，腾不开空，小姑娘只能从自己胸口的小袋子里拿出药丸送到杀香月嘴边。

上一刻杀香月刚把药服下去，下一刻城内方向就震起一连串的马蹄之声，应天府的差役们俯身去看，目光一定，不禁高兴地叫唤起来：“头儿！你回来了！”

杀香月的身体，不经意地一紧。

紧接着，城楼下是一连串的吁声下马、脚踏城墙的声音，甲胄碰撞出一阵清脆的锵锵声响，玉带娇回头，只见城墙之上好几位青年将官快步迈来，正午的阳光把他们照得亮晃晃的，一溜的披甲持枪，腰马合一，身材修长，邝简走在最前面，最严肃，也最显眼，尤其是他还提着枪，不知道是不是小姑娘的错觉，邝简提起枪的样子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跟着变了，金脆的光笼罩在他漆黑的甲上，英俊到晃眼。

上次邝简出城玉带娇没去看，只之后那天之后许多自发来给守城将士们送药送饭的姑娘向玉带娇各种打听邝简，反复地说邝捕头那腰如何如何，玉带娇心说都至于嚒？邝简穿公门服她常看啊，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此时正面一瞧，才知道真的不一样，那腰那肩那腿，玉带娇看了心头也跟着一酥。

小姑娘抑制不住地发笑，赶紧让开杀香月旁边的位置，给邝简腾地方。

谁知道邝简显然不是来找杀香月的，反而指了指她。

“找我？”玉带娇意外。

邝简点头，神情十分地严肃。

玉带娇不敢玩闹了，立刻小跑去他们那边去。

邝简站在一众将官里，低头看她，认真问：“江行峥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

玉带娇眉心一蹙，口气也跟着严肃：“我不知道，七月十七日，他离家出走后便找不到人了。”

玉带娇神情有些焦虑，小心地仰头看着这些高大的将官讨论，大部分事情她听不懂，但是她能感觉事情不小，“是江行峥发生什么了？”她小心地问，邝简简单地和她解释了两句，说他们半路截获了倭寇的线报，递送的地点是原镇府司的驿站点，现在他们怀疑城内有内鬼策应敌人。

江行峥当日杀害无辜，他父母如今又论罪待审，官府找不到他的人，当然要做最坏的猜测。听他说完，玉带娇也觉得十分忧心，她对自己这个未婚夫感情很复杂，若让她说，江行峥当然不是坏人，在那他朝那个无名少年一发几铳前，江行峥积极投入公务，敬爱自己的父母和亲人，为自己父亲的案子倾尽全力，是个很上进的青年。并且从他的立场上看，他对太平教十分厌恶并不是他的错，他也一直在朝廷的立场上履行职责、惩恶卫道，可是被强行送进镇府司的他真的太不顺遂了，起初是无法出头受尽折辱，之后便是遭到他的父母、他的上司、他的下级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愚弄。

玉带娇有些紧张，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别担心，现在都还没有定论，有事也牵连不到你。”

邝简和将官们聊了几句接下来的布置和分析，垂眸拍了下她的头，说罢，他上下看了看小姑娘，黑了，也瘦了，看见玉带娇塞在腰带里的一卷纸，他没等玉带娇拒绝直接伸手取了过来，玉带娇有些害羞，那纸里面还夹着一根炭笔，是她为自己的故事闲暇收集素材用的，邝简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里面有人有物景，人像最多的是琉璃珥和杀香月。

邝简把那一叠收起来，嘱咐道：“别再画了，你一不小心把军事部署画进去，被敌人拿到都省得侦查了。”

玉带娇心头一震，害羞立刻一扫而光，当即道：“哦哦哦，我不画了。”

邝简一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去看杀香月——

就在同时，“砰”地一声炮响。

石炮轰然砸落，隆隆地在城墙外激起巨大的烟尘！

城墙上，邝简一震，其余人也皆是一震，还以为倭寇攻进来了，再抬头，只见杀香月衣摆翻飞，深紫色的衣裾在高处被狂风猛地掀起，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城墙的最边缘，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距离：“十八丈。”

那个梦境一下子闯进了邝简的心头！

身侧都是人，很多人的影子快速地闪过，一声锐响后有人在他身边忽然栽倒！邝简心中战栗，在所有人都没反应的时候二话不说地奔了过去，那风声惊动了杀香月，他骤然回头——

高处的烈风将杀香月鬓角的乱发吹起，凌乱地滑过他光洁的额头——

脚下砖石坚硬，杀香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微微仰着上身，不解又防备地看着忽然冲过来的邝简——

邝简的右手僵在半空中，不知不觉间身后已是满背的冷汗，杀香月身边的太平教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一个弹指还在埋头记这尊礼炮的射程，下一个弹指这位金陵名捕就已经蹿到了自己身边，一时间，城墙上所有人都惊讶莫名地看着邝简——

湛蓝的天空下，矫健的大鹰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声——

邝简回神，右手尴尬地回收，此时才找到自己懦弱的声音：“你，小、小心些……”
107 万里水云身（3）
　　江行峥外出不归，已经引起指挥部的注意。
　　金陵城池很大，外城门共十三道，可用守军只有一万五千人。原本铺开防御，每一道城门能安排人手就十分匮乏，一旦倭寇专攻其中一道城门，一批批地派出人手攻坚，只要被打开缺口，金陵城便危矣。
　　金陵城中的指挥部从早至晚点着蜡烛，不断有军事情报传入被人反复商讨研究，各位方向的将领时刻关注着倭寇大军的什么位置，有什么样的纵队排列，分析可能的主要攻击方向，不断做出调整，务求不浪费一兵一卒，把有生力量用在刀刃上。
　　但从邝简等人出城截获的情报上来看，敌人将会在城北山林渗透，那里道路崎岖、占地极广、布防松散，若真按情报中所说将有倭寇小股部队潜入，那金陵城很可能被里应外合内部攻破……但这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
　　丰城侯：“江行峥，他有可能泄露军情吗？”
　　应天府议事厅内，众人一阵沉默。
　　应天府尹李敏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背刺的自己人将比敌人造成更大的伤害，虽然谁也不愿意相信那个锦衣卫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李梦粱留在金陵中的小股潜伏人马还没有排查挖出，如今倭寇兵力占优，若是有内部人与他们勾结串联，不论是让他们了解到自己的布防，还是决战时被人从内部带路，都将把局面变得更加棘手。
　　丰城侯闻言嘴角一沉，果断下令：
　　“吩咐各方向将领，调整布防！”
　　八月三十日，倭寇先遣部队到达金陵城外，对城西忽然发动攻击。
　　当时正是正午，阳光炽盛，波澜不惊，临县放牛拉煤的农民还逡巡在路上，红色的山花枝丫竖壁清野后孤单地只开一朵，午末未初之时，太阳刚刚转过石城门防守线最刺眼的角度，倭寇部队的火炮忽然从隐蔽待命发起机动攻击，一炮轰塌了西侧观察楼！
　　指挥部对倭寇的主攻方向猜测完全正确，石城门外一马平川，没有河流阻隔，倭寇很可能于此展开大兵团主攻作战，一旦开战，那里很有可能是第二激烈的战场。
　　石门城外火炮整整持续了一盏茶时间，对着足有十里的城防进行狂轰滥炸，轰炸停止，紧接着便是冲锋，如此交替三次，城门指挥成大斌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迅速集结手下与太平教预备队展开火力反扑，但事实证明，打架经验丰富不等于作战经验丰富，邻近城门做了最快兵力支援，千余人聚集英勇抵抗，仍然死伤惨烈。
　　半个时辰后，倭寇攻击停止，成大斌负伤，杀香月接棒指挥权，在东侧观察楼确定敌人退去后，立刻带人修筑损毁工事，补充弹药补给，时毅带着各医馆人员上城墙做伤员的治疗、后运工作，一些在炮火攻击中死亡之人，城内的百姓自发地抬着担架运下去。
　　人手太缺乏了，没有调令的城门兵员不许轻举妄动，以防倭寇在其他城门偷袭，指挥部连四爷这样的文胆都上城墙来运送物资了，身后还跟着自己夫人和儿子，玉带娇沿着城墙不断帮忙给伤员包扎，太平教徒有的已经躺了，还举着胳膊在那里逼逼赖赖，她看到左夫人，下意识地踹了那人一脚，然后蹬蹬蹬小跑过去，拉了拉四爷的袖子，向他提出了一个认真又大胆的想法：
　　“能不能把应天府里轻刑犯，像是朱十这种调出来，让他们大前阵将功赎罪呢？”
　　玉带娇太爱探监了。
　　城西军火案后，她比犯人亲属探监的次数还多。起初这些犯人都是恨恨地看着这个小姑娘，但小姑娘实在锲而不舍，隔几天就要给他们送吃送喝，带去他们家人的消息。
　　犯人里，朱十对玉带娇的反感是最强烈，因为这个女孩的未婚夫害死了他的未婚妻，可玉带娇在接触后却觉得朱十是个很有潜力的人，“他只是想事情想得太浅了，从小的眼界便只有城西那么大，若不是如此，他不至于那么容易被人煽动”——这样的人既然罪不至死，那何不给他们个机会呢？
　　四爷闻言沉吟了一下，城头忙碌的摩肩接踵中，俯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答：“你容叔叔想想。”
　　事态逼人，左推官也没有想多久。
　　很快，第二日守备衙门便下令酌情释放城西军火案太平教徒，将其安排在西线加固石城门十公里的弧形阵，纾解前锋压力——这件事没有在高层引起多大的水花，便是在城东南通济门下也没有引人注意，因为经过审核的也只有三十五人符合要求，都是平素在监牢里表现良好且有请战意愿的轻刑犯人。
　　但这件事在南城门的学生里倒是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因为这至少传达出了朝廷的一个态度。
　　经此一役后，朝廷恐怕会重新看待太平教。
　　东城墙上城西百姓当然乐见这个小小的指令，甚至从官方对太平教缓和中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可靠感：“我，我就说这一任的掌教是可以的嘛，这么多年解决不了的事情，保不准打退了倭狗，就，就可以解决咯！”
　　垛堞下，篝火旁，七八个平素里一定凑不在一起的男女老少，正围着一壶酒说话。此地不是主攻重点，负责这一带的刘将军刚刚又带刀走过一遍，城南十五公里的城墙，他上半夜走一圈，下半夜走一圈，他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说说话。
　　刚刚开口的是太平教城西一处香坛的坛主，大叔说起话舌头不是很利索，但是很有表达欲，脑子也清楚，很多贡院的学生都喜欢晚上来找他说话，这要是平时，这些眼高于顶的天子骄子看到太平教徒都是：“诶！我来为你们破除破除迷信。”但是现在家国有难，太平教掌教一夜间拉起这样一股强大的民间力量，主动施以援手，他们再饱读诗书，也不敢再小看这些可能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汉、也不敢再拿以往的观念看太平教。
　　“那正名了，你们要做什么啊？”
　　有年轻的学生笑着善意地打趣：“走出金陵散播教义，发扬光大把？”
　　“瞧，瞧你说的！”那坛主淳朴地大笑：“你，你说老道士，得，道道之前干什么啊？吃，吃饭，喝，喝水，念，念经，那，那得道之后干什么啊？吃，吃饭，喝，喝水，念，念经！”
　　“呿，装什么好人，”一个不和谐的、稚嫩的声音插了嘴，“这次倭寇打咱们，就是你们前掌教挑起来的！”
　　此事已经不算什么秘密，金陵城中有很多人都知道前镇府司指挥使就是太平教前掌教，此人在朝在野、里通外国，今日金陵围城之祸便是他一手炮制，那坛主本可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但是他却说：“哎、哎这个话不能这么说！哪儿，哪儿…没有害群之马啊！
　　“你看你们那个唐、唐观，王、王振！他、他们还下令，杀、杀了茨菇那个小姑娘呢，当、当初那么多尸尸首是太平教收的！难、难不成因为有过坏人，我、我们就不认他、他们曾经对我们的好啦！就、就像我、我们也不恨应、应天府，守、守备衙门，他、他们不是给、给我们修房子嘛！做、做人没有这个道理，有、有恩就是要报的！”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太平教掌教杀过人，以命偿命，他也应该被斩首的！”
　　那声音忽然异样地激动起来，坛主心头一动，回头去看，竟是那个姓付的小孩——
　　这个胖乎乎的小子他有印象，年纪最小，却自报奋勇来运送东西，浑身一把子力气，每日都满腔热情地跑来帮忙。
　　“不、不是说他’所，所涉之案，隐，隐情颇多’嘛……”那坛祝的声音不由地有些虚了：“我，我们还是很关心他的，当，当初，特，特意记了丰，奉城侯这句。”
　　“什么隐情！”
　　火光凌乱，那孩子满眼是泪，高声叫骂：“还不是他是淮安府府尹的儿子，他爹是冤枉的！”
　　不管多小的孩子，当他遭遇屈辱和不公的时候，他都可以牢牢地将这种感觉记上一辈子：“我父亲就是鬼见愁杀害的！——守备衙门装好人，公然把太平教掌教揽到麾下，你来说一说，他父亲的人命是人命，难道我父亲的人命就不是命嚒？！——他想当好人？好啊！先赔我爹一命，再说当好人的事情！”
　　他劈头盖脸一番话，震得那坛祝面面相觑。
　　说罢，那孩子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眼前大人的颠黑倒白，拧头蹬蹬蹬地踩着石阶跑下城楼去——
　　篝火噼剥，刚刚还谈笑风生的七八人久久不动，一片沉寂的黑夜里，他们沉下眉头，再也没有说话。
　　·
　　与此同时，杀香月站在城西石门楼的门洞里，尚不知危险将至，玉带娇和琉璃珥围在他的身边，正孜孜不倦地想办法逗他说话。
　　杀香月的情绪很低迷，十余天了，她们没见过他笑过。此时他原本该在城墙上待命，但是三日前那场突袭后，城楼上的守卫已经没有替补可以换岗了，他刚刚上去查了一次，他的手下和应天府的差役还挺怕他的，他不想他们一直这么紧绷，便跑到城门洞里嚼烟叶子。
　　玉带娇意意思思地靠近：“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啊？”
　　“嗯？”杀香月靠着冰冷的石壁，哑着声音抬了抬头：“有嚒？”
　　他有雕刻出来的美貌，城门外灯火斑驳，映得他的轮廓锋锐又柔和——琉璃珥是淡颜，杀香月是浓颜，以前他穿浅色玉带娇还看不太出来，如今杀香月着深紫，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张可以艳压的脸。
　　玉带娇兴致更高了，小嘴叭叭道：“有啊！前几日那的确是很危险，不过都过来了，你别一直发愁了！”
　　玉带娇是笑口常开之人，紧接着她用她这几日听到的下巴磕总结出一套军情分析，煞有介事道：“要我看，邝简和一些将官一直在出城袭扰，打完就跑，其实倭寇已经明白过来了，这座城池不是任他打就能打下来的，他们这么勇敢，敌人肯定心生了退意，但大军进退不能儿戏嘛，倭寇也是要面子的，不战而退传出去多不好听，那怎么办呢？他们就想投个机，取个巧，咱们石城门不走运，被他们挑中了，但是他们发现偷袭也啃不下来，肯定更灰心，想着把大军在通济门排一次，再硬嗑最后一次，不行就撤吧，我泱泱金陵哪里是他们蕞尔小国能占领的呢！哼！”
　　琉璃珥没忍住，掩唇笑了声。
　　玉带娇去拽杀香月的袖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现在倭寇精锐的确都布在金陵的东南通济门外，那里丰城侯李贤已经亲自坐镇，六十高龄的老人脱掉了自己文官的公服，穿上只有武官才会穿着的铠甲，杀香月旁听高层作战会议，知道未来决战时，城门将领将尽数出城迎战，出城后城门关闭，不留后路。
　　城外之人，要么胜，要么死。
　　小姑娘不知道高层决心的惨酷，她就是很自信，觉得这场仗很快就会打完的，到时候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卖画读书过日子了。
　　杀香月骨相极好，光影剪切下侧脸起伏有致。
　　他沉吟许久，然后轻声对她说：“你说得对。”
　　玉带娇饱满地笑了：“那别不开心了，陪我们说会儿话吧！”
　　杀香月声音喑哑，耐心地应：“说什么？”
　　玉带娇想了想：“说你和邝简……？”
　　杀香月失笑，喉间却酸楚：“这有什么好说的。”
　　“我好奇啊！”小姑娘拉住他冰冷的手，站到和他面对面，“很多人都好奇的，是不是啊琉璃珥！”
　　门洞里的琉璃才不会回答她。但的确是很多人都好奇，南城墙上好多姑娘想方设法迂回地问她那个腰部特别紧实的将官是谁，她说是应天府的邝简，她们当即不问了——邝神捕当日劫囚劫得惊天动地，她们这些公门贵女都很识趣，十分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嘴上不再打听，但一个个有机会都跑到城西，仰头想瞧一瞧这个太平教掌教到底是何许人也。
　　“你要是不知道从哪里说，我给你开个头，就那副画！那是你们初见罢？”
　　玉带娇胆大包天，直接戳杀香月的伤口，琉璃珥心头一耸，情不自禁地抬了抬头——
　　没想到杀香月竟然没有拒绝，还真的接这个话茬了，他眯了眯眼睛，微微仰起脖子，目光缓缓地投向漆黑门洞中的虚空，出人意表道：“那不是初见。我和邝简初见是在凶案现场，不是在我家里。”
　　三月五日。
　　他们的相逢，并不是樱花、池鱼、暖阳、美人画，而是人命、鲜血、仇怨与算计。
　　“三月四日的时候，逄正英庆祝新楼落成，在自家府中大摆宴席——那楼是我建的，我便也在席上，席散的时候逄正英被发现在书房里去世，储疾不想承担责任，强行扣留了府中之人，我被强行关押了起来，清晨的时候，储疾招来了应天府的捕快——那是我第一次见邝简。”
　　当时逄府内势力错杂，各个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生怕储疾把逄正英的死栽在自己的身上，杀香月说句真心的话，当时有谁指望过这个应天府捕快做什么嚒？
　　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镇府司耍的一套花枪，储疾扛不住府外压力，喊邝简过来只是为了找个“同行”解释清楚不是自己的责任，逄府内无数要员，逄府外无数武装，上有守备衙门，近有镇府司锦衣卫，邝简是谁？一个应天府地面的小小捕快，位卑言轻，名不显时，他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敢来接手北镇抚司一把手的大案？
　　“那桩案子本不该由他来查，也轮不到他来查。”
　　杀香月面色冷肃，口中有风雷之音。
　　“可他就真的认认真真地查起来了——那副画是在我家没错，当时他在我身边不断地询问木锁细节的时候，我有好几次都想开口劝他：你的长官不管管你嚒？他难道没有告诫过你不要碰这么复杂的案子嚒？小伙子，你走错路了，为名为利，你也不该走这条路。”
　　后来他才知道，错的人是他。名利二字太小，不是邝无渊的格局。
　　“那次我遭池鱼之灾，被指控为逄正英案的杀人凶手，邝简来镇府司的诏狱里找储疾，在我身边匆匆而过的时候，压着声音告诉我，’别急，这便来救你。’”
　　杀香月真的从来没有指望过他，但是邝简是真的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期待。
　　“那个案子你们应该听说过一些，邝简用一张十一年的立契戳穿凶手，受害人的夫人在密室里听到整个作案过程，那次我在场，邝简拉我为作案过程作证来着。”
　　玉带娇轻轻地“啊！”了一声，显然是串起来了。
　　“只是有些事情你们应该不知道，是邱翁杀了逄正英不错，但是是逄正英和储疾迫害在先，案件侦破的当晚邱翁被储疾逼下楼去，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便坠楼而亡，邝简当夜又潜入了逄府，拿到了储疾与逄正英的证据……这份证据就是秦氏后来送到北京的杨稷案。”杀香月声音淡渺，轻轻的停顿过后，忽然将那夜具体发生的故事一带而过。
　　他没有说当夜自己也跑去逄府楼，没有说他和邝简交过手，没有说两个人一起躲进地道里，没有说陡峭湿滑的地闸上，邝简曾经笑着把他从水里提起来，像掐住一只猫的后颈肉一样抖了一抖，没说追兵在后，邝简曾经背着他爬过陡峭的子母桥，用尽全力只来及抱他一下，没说自己是如何杀了储疾，邝简震惊激怒之下直接给了他一拳，分毫没有害怕自己也会杀了他这个目击证人。
　　当时的自己对他是真的好奇。
　　好奇他竟然为自己奔走，为杀人犯追查内情，他一定被上司警告过不许插手，但是他竟然又跑过来了，事后李敏、秦氏竟也对他没有半点遗憾之词。
　　杀香月不断地想着这个人，联系完两个小姑娘，布置完胡野的围杀，他忍不住跑去应天府去看他，他倒要看看这个人平时是什么样子的？这个城中的应天府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那天南直隶正好有人打群架，六个人相互架着跑到应天府里去理论，我第一次进应天府，只感觉它像菜市场，那一次去，那里简直是逃难场，排队里好几个大嗓门，说自己家孩子的脚卡在了水渠里，还有说邻居家进了蛇的，最离谱的是有人报案秦淮河上有考生要轻生，当时还没有考，也不知道轻个什么生……呜呜泱泱，乱七八糟，好像整个金陵城的麻烦事儿都堆在了这里。”
　　那个敢在荣安县主和北镇抚司面前叫板的捕头，就是在这里办公。
　　那奇妙的感觉牢牢地攫住了杀香月。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头疼的公务，每月能领多少钱啊？”
　　不合时宜的，两个小姑娘都噗嗤地笑了一下。
　　杀香月仿若不闻，静静地说下去，“我打听完，人立刻冷静了不少。真没什么钱，尤其是那些最底层的差役，娇娇你知道，他们负重最大，还总是日夜颠倒处理案子，偶尔外勤还要危及生命。但他们好像也不觉得置身险境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我看他们唯一会抱怨的就是报案人不理解和瞎指挥的时候，可是饭堂里抱怨完，又该干嘛干嘛去了。”
　　对他们来说，救下一个被绑架的孩子，追拿到一个敲诈老人的骗子，逮捕道一个伤人的恶棍，这是非常有价值的事情，他们明白自己在切切实实地帮助一个个的人，帮助了一个个的家庭。所以守城这段时间，杀香月非常非常地约束手下，因为知道他们对面的是最痛恨罪恶的一批人，他们的本职就是把违法乱纪之人绳之以法，他们是在按捺着自己的本能在顾全大局地合作，所以不要挑衅他们，他们应该得到尊重。
　　而邝简，就是这群人的头儿。
　　早在几个月前，在李梦粱还是他义父的时候，杀香月就对他说过：“把他拉入我们太平教吧。”
　　为善如负重登山，志虽已却，而力犹恐不及。
　　这样好的人，若不能和他同道，那也太可惜了。
　　甚至后来发生的种种，他自愿被他们看管，自愿为他们修缮衙门，自愿暗示邝简靳赤子可能在金陵有所行动，那些全部出于杀香月自己的选择，和他对邝简的私情没有关系，邝简当时他心中只是老天爷额外送给的礼物。甚至胡野案中，邝简干脆利落抓住两个小姑娘，城西军火案里，应天府手起刀落，将靳氏、许氏全部围捕，杀香月都没有真的恨过他们。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他只是没办法接受“宝灯”计划。
　　坚韧的背脊骤然弯折下去，漆黑的门洞之中只能看到一个畸形扭曲的折角，杀香月死死盯着地面，忽然就说不出话来，那团情绪堵在他的喉咙里，堵得他嘴里又酸又苦，整个心脏都像是要跟着一起炸开：
　　“我最开始就知道和他在不了多久……”
　　“他现在能对我好，来日也会对别人好……死后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是我没想到，连眼前的都不是真的。”
　　玉带娇无措到举手瞠目，她本意是想开导他，没想到忽然就成了这样样子。
　　“娇娇你知道吗？”
　　黑暗里，杀香月轻声说：“我在镇府司诏狱里，总是回想我和他的过去，发现除了那副画，他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情话，没有给过一句承诺。”
　　说着，杀香月弯着腰，用力地用右手攥紧自己左手拇指上的扳指，他的小指已空，他只有狠狠地攥着这块冰冷的幽深的石头，才能逼自己找到一丝力量。可几乎是在同时，玉带娇的汗毛敏锐地一炸，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砰”地巨响！
　　敌袭！
　　惊呼惨叫声，凌乱的箭矢抛击声，惊慌的马嘶声，几乎是一瞬间纷至沓来！
　　杀香月一震，二话不说地擦了下脸孔便走了出去，只是不想步子拉得太快，刚刚拐过门洞的弯角便迎头撞上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黑色的铠甲，不知何时到了这里，也不知是站了多久，混乱的光影里杀香月猝然停步，一双通红的眼睛就这样映进邝简的眼里，可这次先狼狈的确不是杀香月，邝简紧紧蹙着眉头，好像老天刚刚在他眉心中间刻了三道竖痕，紧接着，这个从来没有乱过章法的男人忽然手足无措了一下，两手不知该往哪放一般尴尬地拦了杀香月一下——
　　“走开！”
　　杀香月没有好气，哑着声音跃上石阶——
　　“……让我说句话！”
　　千钧一发的时候，邝简终于在慌乱中找回了神志，他仰着头毫不迟疑地叩住了杀香月的手腕，那手劲儿很大，强硬似能把人的骨头捏碎，杀香月被迫回头，便看到邝简站在石阶下，轻声而专注地告诉他：“我没有不愿意说……
　　“我很爱你，很爱很爱……”
　　俗世凡尘的朝夕相处，此前他不知道要怎么说这句才不显唐突，更不知道杀香月一直等着在听，炮火连天，杀香月像是没有听懂，不解地、轻轻地蹙起眉头，邝简却笑着轻轻松开手，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腕，叮嘱道：“要活着。”说罢，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毫不迟疑地转身疾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

🔒108 大结局
　　正统十四年，九月三日夜，城西。
　　郊外远处密林从中的数十门大炮忽然从隐蔽待命的状态解除，从从容容地瞄准了金陵城城池，一声令下，轰然开炮！
　　杀香月登上城墙的时候，张华已经组织起了防御，一队队的应天府差役和太平教徒引着长弓火枪、靠着炮床、躲在一叠叠垛堞中待命，此时的火力口径还不算大，杀香月沿着高高的墙头一路快速潜行过去，脚下的砖石一下下地传来轰鸣震响，在他的右手边，城外炮火连天，他的左手边，金陵城就在脚下。
　　忽然间，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惊呼，一枚炮石忽然越过城墙直接抡进了城里，轰地一声，城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房屋木材被砸碎的声音，瞬息间激起了十几丈的烟尘！
　　“怎么样？”
　　奔行数百步后，杀香月终于找到了握着潜望镜观察的张华，这一次敌军主要火力地带是三山门与石城门之间的地带，此处城墙均高五十尺，但城垣顶部较窄，只有二十五尺，所有墙顶的防御工事都排放得比较稀疏。
　　“火力布置有二十架以上，有射程三百步的石炮……”
　　“那个是什么？”
　　杀香月目光一凝，数十丈外，他忽然看到一座三字斜塔般的炬石车从一片夜色中缓缓显形，那东西高度足有四十尺，几乎将要与金陵城墙齐平，被人力缓缓地推近时宛如一座乌压压的地上佛塔——此前的军事情报，他确信没有看到敌军有这件工事，这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运过来的？
　　可时间已经不容杀香月多想，几乎是在同时，他听见了特别巨大的、几乎算是震耳欲聋的机括转动的声音，那声音长达三十个弹指，越上越沉，越上越紧，然后忽然间停歇，紧接着就在同时，一团庞大而沉重的火球陡然抛出巨大的弧线，从天而降！
　　“闪开——！”
　　强劲的风从城外汹涌而来，猛烈的石料携带着火焰的烈度，卷着风雷之声轰隆隆地打下！足有五百斤的石料猛地砸上金陵城墙，既高且薄的墙壁不堪重负，紧接着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声响——
　　那巨大的声音立刻惊动了整个城池！
　　城南的学生和百姓立刻站了起来，远远地朝着城西眺望，他们看不到那边的情况，可光从那声音判断，便已紧张到无法呼吸：“那……那是什么声音？”
　　炬石车后，炮火声又一次密集地响起，轰轰隆隆，沉重清晰。
　　城西的百姓此时一个个都从自己家中不安地探出头来，惶恐地看向瞬息间已经烧起一片红云的城墙上空，火焰肆意地拖拽着黑烟卷亮了整个夜空边缘，孩子们捂着耳朵，想要抵御那一阵阵隆隆的震响，老人们手中握着从庙里求来的福篆，口唇翕闭，一遍遍地诵念——
　　“全体立定！”
　　南城墙上，李将军疾步而来，朝着城墙守卫军们大声下令：“这里不是主攻方向，却也不能让人找到突袭可能，全体亮起火把，防止敌人偷袭——！”
　　微弱的光点一簇簇地点燃了起来，分开间隔，明灭闪烁，于城墙上汇聚成长长的一条火龙。
　　与此同时，城西一连十里的城墙仍在敌军猛烈的攻势下簌簌作响。
　　张华被杀香月拽着后衣领躲开了碎石的波及，刚刚的中弹的城墙已经被强行炸开了一道大嘴似的豁口，垛堞和木栅被一起炸得粉碎，一座石炮整套的床弩则是直接下陷卡在了裂口之中，狂轰乱炸里，炮火区域外，敌军宛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围拢过来，在一声清晰的火力叫停后，骤然发起冲锋！
　　低回的喊杀声忽然响起，像是蓄谋已久的破闸之水，他们喊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漫过了城墙外的土地，在夜色中激荡盘旋！
　　“二百步。”
　　杀香月按住的肩膀张华，“让人瞄准了再打！”
　　张华紧盯着潜望镜里的战况，毅然道：“是！”
　　一整片的城墙都烧着了火，杀香月远远盯了会儿那炬石的庞然大物，它还在缓慢地推进，看来势要将城墙凿穿，俯身甩起一个沙包扛在背上，立刻往来时的城墙处跑，他精通机关营建之术，知道这种机枢木台的弱点，但他所在的位置角度不对，他要迈过那段砸断的城墙去别的纵队里下令。
　　“瞄准——”
　　张华抬高音量，口中木哨尖利而短促地连吹两下，与此同时，城墙隐蔽的垛口处，数十门长约六尺的单箍铁炮缓缓移动起黑黝黝的炮口，炮手一手压着炮筒，一手捻着麻纸火药，屏息着朝着二百步外瞄准——
　　“放——！”
　　一声绵长而持久的哨音骤然划破了夜空，邻近三山门的十五个垛口在一声令下，同时开炮！底下潮水般起伏的倭军立刻被炮火覆盖，炸响方圆五里的敌军！
　　隐蔽在台阶砖石底下的玉带娇有些傻眼，一片黑暗里，她和琉璃珥面面相觑：
　　不是说要在通济门下决战嚒？
　　不是说城西不会再遭遇攻击了嚒？
　　这个体量一听便不是小股部队攻城，这分明是倭寇大军攻城！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了。整个城墙已经被火燎起来了，城墙破洞处应天府勉强先用沙包堵住，杀香月脚步迅捷，在几乎没法下脚的地方迅速潜到另一侧，找到最佳角度的炮手，用手着指着那抬巨大的投石车向他下令：“看到那个三十尺高的横木没有？一直砸那里，直到把那个东西给我砸碎！”
　　杀香月目光一瞥，余光正瞅见一道灵活又圆滚的身影在运送弹药，那崽子神色匆忙，一看体量就不是士兵，不知道是谁放他上来的，正帮着太平教徒抱弓箭和弹药。
　　“小孩子别乱上，”杀香月拉开大步，走过去便推了那小胖墩一把，一托一拽提着人便往掩体木栅后塞：“蹲着！”
　　·
　　这场仗本来就是硬仗。
　　玉带娇跟贡院的学生混在一起久了，盲目乐观得很，殊不知他们的自信是有人为他们撑着金陵城上的天。
　　十余日前，也是八月二十日夜，在整个城池刚刚接到北方噩耗、还没有开始全城动员的时候，在亲手送走可以拱卫金陵的最后兵力后，凌晨寅时初，窝里的公鸡还睡得正香，金陵城内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集结，整个守备衙门灯火通明。
　　杀香月知道他们请自己的用意，官府看中了太平教在民间的力量，他们需要援手。
　　可是提出合作的时候，杀香月根本无意联手，大明王朝已经走到了末路，他们精锐被歼，上皇被俘，满目亡国之相，现在连唯一可以抵御倭寇的大军也被送走防御北京了，黄土都埋半截腰了，谈什么合作？
　　并且不是杀香月看不起他们，大明承平日久，武官一个个都要不会打仗了，何况这些文官？
　　他们一没有战斗经验，二没有指挥过战争，三甚至没有亲手杀过人，他们大半辈子只是管理南直隶地面的靖平，只是在桌案之后处理公牍和案牍，对面的倭寇狼子野心，却是有备而来、兵精将勇，他们凭什么赢？
　　杀香月不想多谈，直接将曾经对邝简提出的条件，在议事厅内再提一遍。
　　“这就是太平教的诚意！”
　　坐在他对面的高官立刻拍案而起。
　　那人有一副洪亮的肉嗓子，脸色阴沉，喝出的声音如敲锣般的震响，粗大的拳头往红木桌上一凿，手臂整个绷起，筋脉浮凸——
　　杀香月容颜冷艳，暖红色的烛光中，笑也不笑：
　　“十一年前，我教前掌教李梦粱也曾与朝廷合作，请问他是如何下场？口惠而实不至，你们又有什么诚意？”
　　太平教至少可以化整为零，逃得一难，现在帮他们抵御，结果只会是玉石俱焚，让他带着太平教自废武功投靠官府，凭什么？
　　这些人在五月末六月初的时候围剿太平教，可是各个不遗余力！
　　·
　　“丙阵地有倭军登城！”
　　城头上，一个高个儿的太平教徒骤然从墙头上站来，扬起脖子怒吼一声，说话字正腔圆，如打雷似的：“砍下去——！”
　　而就是在同时，那庞然大物的炬石车竟然再次发动了咯吱咯吱的机括声，杀香月提着那孩子，转身的一瞬间，五百料的巨石忽然砸碎了他刚刚站过的垛口，灼灼热浪两架火炮五个人全部兜了进去！
　　轰隆一声！然后是哗啦一声，城墙的垛口直接塌下去一半，碎石乱飞！
　　“小杀师傅！”玉带娇在另一侧的石阶上登时趴不住了！
　　杀香月选的角度很对，那炬石车的薄弱地带就是在这段城墙炮口的射程内，所以它也毫不犹豫地，直接朝着这里开炮！
　　炬石车精度不行，可是它的烈度已经可以弥补所有的精度差距！
　　杀香月朝着那小胖子的屁股反方向狠狠地踹了一脚，紧接着他脚下城墙的斜面骤然倾斜，杀香月控制不了平衡，一路滑跌到边缘！杀香月徒手扒空了两次，在第三次终于死死扣住了边缘的凹槽，石头呼啦啦地落下来，碎石携着一台重型野炮轰隆而下，石块反弹在野炮生铁的炮筒上，低沉厚重的声音就直接炸响在杀香月的耳边，杀香月张大了嘴痛喊一声，悬在半空的手臂骤然抖了一下！
　　炮火停滞的间歇里，玉带娇直冲到那砸出来的沟壑旁，炬石车这一次在城墙砸出了五人深的深沟，另一边的人甚至没办法去帮他，好在杀香月也不需要人帮，他在半空中用力地悠荡了几下，蹬着凸起的石块自己便爬上了城墙。
　　这若是换一个人便已经死了。
　　一溜一溜的鲜血从杀香月的耳朵里淌出来，杀香月朝着一群担忧的目光摆了摆手，有些大声地说：“我没事。”他现在暂时的耳鸣，所有的声音在耳边都时远时近，时高时低，仿佛陷进了一片海水里，唯一能听清楚的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
　　“炬石车每砸出一个缺口，就是敌人下一次的主要进攻方向，”
　　他听不见了，但是脑子还清楚，
　　杀香月迎着一群人的目光，指了指脚下的缺口，大声地说：“这里，守住！”
　　然后飞快地摆了摆手让大家各归各位做战斗准备，自己则走到刚刚嘱咐的炮手身边。
　　他还是幸运，他刚刚嘱咐过的炮手，在炮轰时被一条椽木粗横栅波及，直接从胸口对穿戳成肉泥，燥热的焚烧的气味里碎石交杂出令人呕吐的焦臭，杀香月的耳朵里流着血，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神色平静地把尸块搬下去，然后小心地把滚烫漆黑的炮筒擦干净，防止等下哑弹。
　　小胖子呆呆地看了看那个死人，呆呆地又看了看眼前的活人，他认出了他，这个人就是之前在鹤芝斋，走到他身边安慰他的那个人，是茨菇案审判的三法司大堂外，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刚才也是他朝着自己屁股踢了一脚，救了自己一条性命。
　　杀香月擦了一下从耳朵里流出来的血，看到身边那个小胖子被吓得不敢动，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帮我填弹。”杀香月平静地说。
　　城墙沟壑的另一侧，玉带娇两眼泛酸，捂着自己的嘴骤然转过身去！紧接着快步扑到邻近金陵城内的一侧的城墙，定定地看向城中漆黑的驰道——
　　整条街道空空荡荡，沉沉寂寂，没有马蹄声，没有甲兵声，甚至他没有听见邻近城楼的兵员调动。
　　“怎么还没有支援！”
　　她一拳砸在粗糙不平的城墙上，恨声道：“支援呢！”
　　她不知道，今晚的城西，三个时辰内都不会有人支援。
　　而现在，刚刚过去半个时辰。
　　·
　　与此同时，一双眼带小痣的狭长眼睛，正不远不近地观察着城西的战局——
　　他带着黑色的兜帽，黑色的斗篷如隐身在黑暗中。
　　他潜藏金陵城中已经很久了，一直在为城外传递消息：他知道城西只是看起来工事齐全，其实内里兵力严重不足，指挥官杀香月擅长营造，擅长唬人，但也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只要这边加大火力能打过来，配合通济门行动，东西对进就可以将金陵城拦腰切断，然后分而灭之。”
　　连倭军的会师地点曲宝都为他们想好了，就在秦淮河的镇淮桥上。
　　“城西并不是金陵官府的防御重点。想也知道，太平教掌教指挥，金陵官府有多少人真的信任他？又能给他多少人手？……几千？不，没有，他们只有几百人，稍微用电力气，就可以摧枯拉朽。”
　　曲宝的眉心微微蹙起，他已经在这这边的城门驰道等很久，原本想着等着他们进城后位他们引路，只是没有想到倭寇这么不中用，他都把军情告诉他们了，半个多时辰过去了还拿不下这么点人。
　　隐隐的声音从东南传递过去，曲宝扭头，知道那一边也陷入了苦战，他思绪转了转，打算再帮倭寇一个忙。
　　·
　　远远的应天府内灯火通明。
　　漆黑沉重的大案上，传令官不断地传递着东南通济门的消息，丰城侯面色严肃，不断地占领区画出线条——
　　此处是整个金陵作战的指挥部，丰城侯李贤、应天府李敏都镇守在这里指挥作战。
　　“二十部通济门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大军已出发！”
　　“通济门已关闭！”
　　“我军与倭寇已陷入了鏖战！”
　　城西的炮火不停，每一声都传到了城中，可是应天府中钱锦等传令官不断地奔跑着传令，传达的确不是城西的军情——
　　曲宝摘去了风帽，黑色斗篷下是一身普普通通的公服，他跟着传令官一起，忙忙碌碌地加快脚步，浑水摸鱼而入，门口守卫一时疏忽，没有看清楚衣服里塞着饱满的鼓鼓囊囊的一团。
　　应天府黑柱的回廊上，钱锦匆匆走过，忽然间回头看向另一侧的回廊，瞧着那个和自己同样服色的人，不禁有些疑惑：“哎——那个，那个人不是那个……那个谁……”他一时眼熟，却有些不确定，无措地挠了挠头，身后的立刻推了她一把：“赶紧走吧，现在急着送情报呢！”钱锦只好点头，迟了几步，讪讪地跟上了前队。
　　另一侧回廊里，没有回头的曲宝暗道侥幸，缓缓吸了一口气，继续向里前行——
　　但他不知道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
　　“要走险棋了。”
　　五日前，在城西遭到突袭之后，金陵高层的作战会议便已经改变了作战方略。
　　“已经得到了情报，我们城西布防泄露，倭寇将用近一万人火力攻打城西，两万人马攻打通济门，两线同时进攻，欲将金陵来个拦腰截断，目前还无法确切的具体行动日期，但是大体攻击思路已经缴获。”
　　应天府的内部军情会议里，年轻的各方面将官或凭或坐，围着一张巨大的金陵及城外地图商讨，与前些日子的氛围肃杀不同，如今他们的气氛已经宽松了许多，哪怕他们很多人都是这半个月才开始熟悉的。
　　“他们在通济门大张旗鼓，石城门那边波澜不惊，看来是想耍诈啊。”
　　“那支援城西呗，把人手凑足，让他们攻不下来。”
　　“可眼下一旦分兵作战，两边都只能防守，无法取胜——”中年将官转头问：“侯爷，您怎么看？”
　　这屋子里的都是军事上的才俊，局面分析每个人都明白，但是决定，要这个老人下。朱黑色，烟墨色，佛头青，石绿色，整个会议屋内庄严肃穆，丰城侯坐在圈椅中，眉心攒出深深的褶皱，声音沉稳威严：
　　“必须主动出击。咱们金陵的粮食倒是够支撑一年半载，可是民心和军心无法坚持一年半载，坚守不出，只会长敌人气焰。”
　　老人沉稳而威严地点着地图，以长尺比出线路，“主力部队攻破西南全部人马，然后回防城西，支应侧面战场，如何？”
　　“可行，但那这样城西的防守压力将很大很大。”军师参谋道。
　　“小杀。”
　　丰城侯抬头，喊了佛头青旁的紫衣裳，那个年轻人与眼前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邝简就在自己手边最近的地方，他恨不能坐到最远。
　　“城西需要死守为东南线争取时间——你可以吗？”
　　金陵城外城墙共有城门十三座，窝铺二百余座，垛口一万三千六百余个。
　　洪武爷造城之时，命人花岗岩为基，巨墙为砖，其上铺石为道，石灰粟米锢其外，浩浩荡荡绵延七十余里——这是整个大明朝最长的城墙，它与北京城四边方正截然不同，它是直接囊括了大片的农田和城北起伏的山峦，论形，蜿蜒如山，论势，威武雄壮。
　　但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清楚，这高大雄伟的城墙，其实只是一种象征，它的威慑，更多的只是对敌人心里的威慑，单以实战论，它其实甚至很难完成一次像样的保卫战。
　　“我手下的教众只有一百人可以战，应天府两百人，”
　　杀香月抬头平静地问：“你能给我多少人？”
　　所有人都看着丰城侯。
　　老人声音浑厚：“五百人。”
　　也就是总共八百人换万人，他们需要他凭借城墙工事以一换十。
　　杀香月嘴唇动了动：“要我坚持多久？”
　　“最少三个时辰。”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金陵城但凡能打仗的人多一点，都不会做这样的险局。好一阵沉默之后，杀香月轻轻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好。”
　　·
　　城东南，通济门。
　　排除掉守卫城周的最少兵力，整个金陵城能拿出的最多的一万主力部队与倭寇两万大军直接正面相对，城西尚且有城墙可守，在他们身后，通济门大门直接缓缓合上。
　　如果仔细研究这个部队，会发现这里大部分是长官南直隶靖平的武装，邝简、兵马司底层军官在前开路，而队伍的后面，是一群脱下官服不久穿上铠甲的文官，老少青壮皆有，耿逸春、左杨等赫然在列，他们今日出城不为别的，就为了摆开阵势杀过去！一举打掉敌人的气焰！
　　朝纲不振、国家混乱，他们十几年积攒无数怨气，一朝国内精锐尽失，跳梁小丑竟敢兵临城下，在自己家门口蹦跶！如此境地，有何顾虑？身后城门已然落下，没有人有回头之路，若想生，那便胜，一声口令之后，所有人士兵轻骑出阵，纵马砍杀！
　　那白刃尖锐的嗤鸣声几乎是刺耳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每个人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他们拼命地挥舞着手中兵器，冲杀，分割，围剿，每一刀每一枪都用尽全力！不管文官武官，全部磨刀霍霍、凶神恶煞，城北炮火不停，两军相距只有十数公里，他们要快速解决掉眼前的敌人，歼灭后立刻回师支援城西！
　　炬石车不停，杀香月那九里阵地眼看就要被炸得突破防线。
　　巍峨高大的城墙已经被炸出三大块明显的凹陷，平路之上甚至形成了一个倾斜的上坡，敌人已经疯了，呼应着成东南的攻击号角声，迎着炮火猛烈地围攻过来，炬石车、野炮、火枪、手铳，武器一次次地换下去，最后连弓箭也用完，他们踩着碎石破砖的陡坡开始短兵相接！
　　杀香月的耳朵里全是血，眼见着敌人不断地靠近，在邻近某占地点时，凌空吹响一声奇异的哨音：“阻击！”
　　一处不明显的地沟里，一整片的火雷成片的炸响！
　　紧接着，火焰后忽然窜出一整个纵队！朱十带着数十人出其不意地扑了过来，朝着敌人的最前锋举着长枪白刃便冲杀了过去，打头的男人略显精瘦，但蓄势待发，怒目而视，早在战前杀香月便让他们偷偷潜出城区隐蔽起来，等到敌人上来的时候，再正面反击。
　　这是明显有些惩戒意味的安排，朱十等人从监狱里放出来，原本用他们就是用来敢死队打前阵的，朱十出狱的时候，很认真地问了四爷一句：“倭寇为什么打我们？”当时四爷很认真地答：“因为看我们好欺负。”
　　皇帝是谁坐朱十并不关心，但是打到自己家门口了，这不能忍。
　　杀香月于高处吼：“朱十！给大伙做个样子来！”
　　“好——！”
　　朱十大声舞着长刀回吼，他们本来此前便是城里打架斗狠打惯的，杀了对面这些不远万里来打老子的家门的人，就能活下来！
　　城墙底下已经陷入了焦灼状态，身边的人不断地有人负伤，有人死亡，可是守城之人连悲伤都来不及悲伤，玉带娇冒着腰在已经成断壁残垣的墙上猫腰看着，身侧的栅栏受战火波及，还有跳跃的火苗没有熄灭。
　　战前，她被她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一通地念叨，不许掺和前线，但是她看着实在着急，几百人的守城之人已经折损了一半，剩下一半很多人都下去拼刺刀了，她顾不得害怕，一颗心只砰砰砰地乱跳，想要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四处观察着邻近的炮手已经被炸死的，好好的火力点一直没有人补上这个输出，最后她下定决心，拉着琉璃一起心虚又坚定地摸了过去。
　　“这个怎么用？”
　　玉带娇一边嘟囔一边在脑袋里回想，学着那些兵痞先在自己两个手心里呸了呸，琉璃珥在旁边打配合，用力全力先帮她搬运弹药，两个人像模像样地把火药塞了进去，用棍子夯实，然后透过目镜生涩地开始观察底下的战场——
　　在她们来看，现在已经进入了脱缰野马相互乱打的阶段，虽然杀香月还在指挥，但是浓烟遮蔽了很多战型，她们不知道已方的作战规划，甚至分不清楚哪里是自己人，哪里是敌人，忽然间，有一个人从跑到她们城墙下邻近，是张华，他在一片起伏的人海里扯着嗓子对她们喊：“协助城下打掩护！”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几乎要撕裂开：现在城上炮手已不多，她们原本的位置就是要与伏击相互配合的！
　　玉带娇扯着脖子：“……啊？”
　　敌方的炮火轰鸣。
　　张华举着刀怒吼：“打掩护！”
　　炮火再次轰鸣。
　　玉带娇尖着嗓子再喊回去：“打谁？”
　　张华吐血，不再理她，提着刀重新回到冲杀阵地，一望无际的城西战场，底下的士兵从高喝到咆哮，惊震黑夜，尤其是朱十带的那一队人，一个追着五个干，拳脚并用，迅速扑近，以无比蛮横的气势冲进了敌阵，陷入打成一团的苦战。
　　“若我死了，小杀师傅您回头向朝廷讨个恩典，养一下茨菇的母亲。”
　　战前，朱十擦着刀，十分诚恳地对杀香月说。
　　“不是让你去死，”杀香月蹙起眉头，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膀：“是让你杀了敌人，自己想办法活。”
　　·
　　丰城侯站在应天府的大案前，两只大手用力地抵住地图，听着传令兵从城东南不断传回来的战报。
　　他没有留任何防守的亲卫，把所有的亲兵全部派出一线攻杀主力部队，两个时辰过去，城西炮火比之前减弱了许多，应该是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叫邝简加快速度！”
　　丰城侯用力地叩击桌面，烛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围歼之后迅速向城西支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一墙之隔，李梦粱的亲信曲宝与江行峥正陷入无声地扭打——
　　一整包的火药已经被人捻好好了麻线，固定了位置，曲宝手中死死攥着两枚火石，妄图引燃引线，江行峥紧锁着他的要害，拳拳到肉，用力地拖着人往外拽，两个人扭打得双目赤红，翻出白眼！
　　“噗”地一声，一把匕首全根没入江行峥的肋骨！
　　曲宝奋力想挣开他的胳膊，打着火石用力往前一扑！
　　距离引线只有短短三寸！
　　江行峥脸上呈现出赤红的颜色，忍着剧痛再次搂紧了曲宝的脖子，他偷偷跟踪曲宝有一段时间了，知道李梦粱这个钉子必然还会有行动，果然，对方今夜这最后一招极度阴狠，一旦这炸药炸了，伤到指挥官调度陷入混乱都还是次要，最重要的是城中心一旦引爆，城外两伙人马都会认为另一方没能守住，军心立刻便会乱了！
　　江行峥大口地喘气，忍着沉闷的攻击，蚯蚓一般的红色青筋一片片地蜿蜒过他的额头……
　　轰地一声！
　　辽远的城西战场，骤然间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之声，那声音远远地传播开去，层层相叠！
　　陷入苦战的张华骤然抬头，只见身后那个庞然大物一般的炬石车忽然被人轰断了横梁，整个如夸父巨人一般轰然倒塌，它底下的倭寇纵列不及逃窜，整个地被木石砰然砸中，覆盖在一片灰尘烟雾之中！
　　“操！谁打的！”
　　守军中怔忡后，齐齐发出一声赞叹的惊呼：“漂亮啊！”
　　紧接着，城楼上传来一道明丽的激动的大叫：“玉带娇打的！”
　　乱拳打死老师傅，那女孩儿的声音在战场上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清亮悦耳，把自己的名字喊出来的时候，口气得意又自豪！
　　·
　　江行峥仰躺在地上。
　　他脸上的颜色从赤红到酱紫，浓重的血腥味从他身体中蔓延出来，双臂仍紧紧锁着对手的脖子，一墙之隔，守卫空虚的应天府里，丰城侯与应天府尹仍然无知无觉地对着地图商讨着战场局势，坚实有力的大手不断地做出合围的手势，商讨着如何寻找更便捷的武装去城西支援。
　　那些明丽的眼神从四面八方的每个角落侵染而来，他耳朵里煮了滚水一般，只剩下一个人的噪音……
　　那是他最喜欢的小姑娘。她有一张满月一样的脸，一双满月一样的眼，笑起来铃铛一样，在秦氏马球场上他第一次见到她，她飞奔过来的时候，明黄色的裙子有如蜜蜡一般，一颦一笑，娇贵又飞扬。
　　多想像你一样勇敢，多想姐姐可以像你一样勇敢……
　　江行峥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松下去，脸上写满了不甘：可是他已经……控制不住这急坠而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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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火猛烈。
　　城西被人轰塌了炬石车，敌人激怒之下，立刻数十门野炮齐开，朝着不堪重负的城西城墙进行猛烈的火力覆盖！
　　邝简的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骏马如剪，一骑冲锋地切开眼前的阵地！果决有力地带着整个纵队将敌军分割包围！
　　城西的炮火声还在隆隆地继续。
　　将令他接到了，他的命令不是冲出包围，是将主力部队歼灭后救援城西，他比任何人都想加快速度！
　　城西那里的地形根本不利于避炮反击，指挥官守住阵地只能带人硬挺，最开始攻城时城西的炮击还是一盏茶一盏茶间隔交替，现在炮火声越来越猛烈，越来越密集，从声音已经能听出他们几百人坚持到现在，损失和伤亡会有多惨重！
　　“我很爱你，很爱很爱……”
　　俗世凡尘的朝夕相处，他不知道要怎么说这句才不显唐突，更不知道对方一直等着在听，炮火连天，最后一次看他的那一眼，杀香月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不解地、轻轻地蹙起了眉头，邝简只能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腕，告诉他此生他唯一的心愿：“要活着。”
　　他对他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他能活着。
　　一年一年地活下去。
　　巨大的黑色火油覆盖了过去，乌黑的油层腾起冲天而上的烈火！
　　一声呼喝，朱十提着刀，狂野地带着人冲进了敌人的掩蔽部——
　　个体的恩怨在家国的感情的巨浪里显得是那么的渺小。
　　他看到朱十带领的小股人一片片地倒下，远远的城墙上，杀香月眼里发花，用力地仰了一下头，把泪水挤压回去——
　　八百人打一万人，金陵城西守军所有的伏击位置都已暴露，整个布置再没有秘密可言。
　　他站起身，推了身边那小胖子一把，“不需要装弹了”，因为已弹尽粮绝，他一步步地迈出去，站在城墙的豁口上，碎石已经将那裂口铺成长长的阶梯，他站在正中央，俯视着河水般涌上来的敌人，缓缓地，抽出长刀——
　　短促的、孤立无援的火苗，轻微地跳跃着——
　　生命的最后一刻，曲宝仍然伸着手，充满渴望地看着那团火，希望它可以引燃浸满火油的引线——
　　城西的炮火仍然没有停，他不甘心地睁着眼睛，闭气的那一瞬间都难以想象杀香月会支撑到这个时候，明明是掌教亲手养大的他，竟然为了官府做到这个地步！
　　“杀香月可信嚒？”
　　这半个多月，金陵衙门里，几乎每个高层官员都对丰城侯的决策提过质疑。
　　城西守城指挥官是太平教的掌教，委以这样的重任，杀香月到底会不会敷衍抵抗？不会临阵反水？
　　再坚固的城墙，若是有内奸从内部凿破，那也将不堪一击，更何况守城战役，最要紧的便是守城之人的意志，一旦主将的意志不够坚定，不能组织有效的抵抗，根本无法用三个时辰顶住一万人的火力压制，而一旦城破，整个金陵城将危在旦夕。
　　其实就连杀香月本人在听到那个战略计划的时候，也不知道丰城侯为什么会如此信任自己。
　　楚头吴尾的金陵城，乃天下绮罗佳丽之地，如果城西一处被人打穿，那整个金陵城就完了，一万大军在通济门外来绝来不及回防，城内五十万百姓将如砧上鱼肉，这六朝之古都，东南之要会，瞬息间便将地无净土，房无完瓦！
　　但是丰城侯十分坚定。他用他强大的战略定力力排众议，像他要启用杀香月一般，把重要的城防任务交给他。
　　寅时初，作战会议开始，辰时初，会议结束时，晨曦明亮浓烈的橘色的光影正好擦过窗棂，照在老人方形的绷得紧紧的下巴上，六十多岁的老人彻夜处理着金陵城内繁琐的公务，一夜操劳后和他们说话，仍然中气十足。
　　面对其他官员的质疑，丰城侯看了看杀香月，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气宇轩昂的一句：“出问题，我来担责任。”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杀香月的耳朵里流出血来——
　　终于，这个城墙缺口，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他一个人，便胜过一队武装。
　　一身血污的青年双手执刀，寒光翻手一闪，过身便是一道血花！玉扳指用力地错在刀把之上，整夜摩擦在滚热铁炮的玉制忽地叮地一声，他拇指一松，那玉件便忽然碎裂，散落在一片瓦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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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老人任命的不只他一个。
　　红棕色的雕梁，朱草色桌布，黄丹色帷幕，守备衙门里窗明几净，光打进来的时候议事厅人站得很紧凑，各个蒙上檀褐色的影：这些人很多没有进入高层会议，在他们之前，有十几个比他们更有资历的长官，可是丰城侯就是选中了他们，叫亲兵把这些名不显时的将官从家中叫醒，在指挥室里直接把他们的官衔向上跳了三级。
　　杀香月看过，他们这些人都有一个特性，他们都曾在十几年前短暂的青云直上过，紧接着又陷入长久的郁郁不得志，此时被委以重任，他们和被启用的自己一样不解，但是丰城侯十分地坚定，对他们说：“去吧，去到各自岗位上去。我要的不是按部就班。”
　　那老人低沉有力地说：“我要的是力挽狂澜。”
　　若是问杀香月什么时候下定决心帮助金陵官府的，那一定是这一刻。
　　老人已经不再年轻了，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可是多年的养尊处优没有带走他的精神和力量，朝阳红彤彤的光照到他的身上，他的举手投足之间，仍有豪迈之感。
　　就是这个老人，对那些怯战的厉声谴责，对那些扰乱军心的立刻罢免，他给了自己不可或缺的支持，以老迈之身拽着他的门生故吏、下属同僚，团结住所有的力量，带着这些小辈儿们往前冲，在整个城池本应该陷入巨大迷茫、风雨飘摇的时候，他强硬地拽着这个城池下坠的势头，毅然把整个城池托举了起来。
　　他说，要进攻，不要贻误战机，更不能被动挨打。
　　他说，我们粮食足够可以撑一年半载，可是士气和民心撑不住一年半载。
　　他说，金陵城不会投降，也不会失败，他将带着所有人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说，若金陵陷落，我公门人理应以身殉职，战死通济门下。
　　这个老人唤醒了这个城池，在王振掌权行将就木十一年后，将各行其是的金陵城势力捏合到一起，
　　他选出的几个方面军的将官们，每一个，在八月二十日前无一不是位卑而言轻，可是他们进入议事厅之后，听到任命之后，没有一个有过迟疑，直接把许多人不敢挑起的重担，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肩上。他把邝简调出城袭扰侦查，把兵马司调去城墙周边守卫，他指出哪个将军可以打小仗，哪个将军可以做先锋，哪个将军一定要压后，通济门决战，他把冲锋位置交给了邝简，而不是更加冲动骁勇的年轻将官，他说，小邝捕头会把阵线冲破的，谁都会耽误个一时半刻，只有他不会耽误，他让自己守着城西，然后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我知道你不会退的。”
　　王振把持朝政十一年。对很多这一代人来说，他们从记事开始看到的就是权宦把持的朝廷，看到的就是气象污浊的朝堂，可眼前这些人，从丰城侯到底层的将官，他们既没有为了权势富贵幸进合污，亦有没有为非作歹行旁门左道，他们默默无闻地坚守着自己的位置，默默地在黑暗中摸索和坚持，宁可沉寂，也从未屈膝。
　　他们几乎有和邝简相似的遭遇，相似的坚毅的面孔，一旦国家陷入危机，便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无怨无悔地断绝一切后路，以身报国，历史的洪流裹挟着这一代人走向跌宕起伏的一生，推着他们走向即将亡国的边缘，又给他们从绝境中走出的使命。
　　他们注定背负国运。
　　他们注定挽救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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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统十四年，金陵城下，风云变幻。
　　雷鸣般的马蹄声冲破通济门下的封锁，奔流入海一般隆隆地朝着城西奔进——
　　城西城墙外，民间武勇之材、公门差役组成的八百守军，顽强地坚守住大门整整三个时辰，战到黎明时分最后一刻，战到弹尽粮绝，两方相持不下之际，倭军用最后一尊七尺宽箍铁炮，对准城墙上坚守不退的那一人，轰然一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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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阳如血。
　　如泣如诉的风声低迷地、呜呜地呜咽，像是风中的一条细线，牵动着晨曦，直到浮出了地面……
　　马蹄声远远地传过来，只是城西的守军再没有人可以发出迎接他们的雷动欢声，疾风骤雨的战鼓声在一望无际战场上，愤怒从后面撕裂敌方！城西倭军在一夜攻城后忽然腹背受敌，瞬息间，分崩离析！
　　黏湿的土地，一望无际的战场，整个战地拼杀声逐渐地止息，只剩下不断燃烧的工事的噼剥声，还弥散着经久的黑烟，一直卷到天际。整座城最后也没有破，但是高高的城墙已经塌陷出三大片长长的坡地，可见昨夜一整夜的炮火有多猛烈，守城守得有多艰难。
　　朱十福大命大，捂着小腹瘫坐在一片倒塌的木楞砂砾中，虽然负伤，但是精神还好，远远听见一阵疾烈的马蹄声，放眼一望，眼中立刻绽放出光芒！
　　“邝捕头！”
　　一夜鏖战，他膝盖膝盖酸软只能倒在地上，但是难以抑制看到援军攻上来的激动。
　　风吹草动。城墙上的墙垛都捣毁，树木全都都已烧秃，邝简束战衣于腰间，铠甲上尽是尘土，他跑得很急，大口的喘息，长枪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焦黑的墨土上，看到一个守军活人，立刻询问他们指挥官在哪个阵地，朱十知道他找谁，赶紧给他指了一个方向，邝简立刻拍击马臀，奔雷似的驾着马匹飞驰而去——
　　“香月！杀香月——！”
　　那呼唤声瞬间击碎了黎明缥缈混沌的宁静，黑马沿着长长的城墙下狂奔，马蹄踏开黏湿的泥土，邝简仰着头费力地寻找，放声地疾呼！那声音层层回荡开来，穿过破碎不堪的城墙，穿透城墙上粗疏的火迹和血迹，蜿蜒着仿佛直到天地尽头——
　　倭寇最后炮火轰炸的瓦砾里，一个被完全埋在里面的人，忽然动了动，此处城墙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砖石，他听到声音，绷着一口气，扒开自己身上的砖块灰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清晨的曦光照在他狼狈不堪的身上——
　　只是杀香月不知道，邝简的呼唤惊醒了自己，同样震醒了一个小孩子。
　　一道黑洞洞的手铳被人拾起在手中，稳稳地对准了他——
　　杀香月一步一步地走到城墙边，他刚刚躲闪时膝盖下的砖石碎了，砖石的碎片便扎了进去，可是他仍然一步步地走到了城墙的边缘，朝着底下喊了一声，“这……这里！”那嗓音嘶哑残破，直到第二句，才勉强地喊出了声，“邝简——这里——！”
　　城墙上，小孩子的表情变得僵滞起来，像是难以相信彼人是此人一般，两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城墙下，邝简心有所感，立刻兜马回头——
　　浅蓝色淡淡渺渺的黎明中，那道深紫色的熟悉的身影立在天际之中，高得仿佛与天顶相接，他所在的位置的墙垣已经炸平了，脚下尚有四十尺高的废墟黑烟，独身站立在城墙的最边缘，长风中秀丽悠远——
　　邝简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立刻拍马奔来——
　　轻捷喜悦的马蹄声快速逼近，那孩子站在就站在杀香月的身后，两手托举着已经开始发潮的短铳，两手颤抖着，缓缓朝着扳机用力——
　　这一枪，他必然打中他。
　　这一枪，他注定跌下城墙，必死无疑！
　　“砰”地一声——
　　安静的清晨，一道尖利的枪响！疾驰中邝简骤然一震，冷汗忽然争先恐后地从毛孔中汹涌而出！
　　城墙上，杀香月不解地扭过头去，不知是谁朝着虚空忽然放了一枪，可是他游目四顾，没有找到开枪的人，另一侧的城墙也已经被炸塌了，只有一道小小的圆润的身影，蹒跚地缓缓地扶着石头，走下残破的石阶。
　　杀香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将这一声枪响放在心上，转头朝着墙下已经惊住的邝简宽慰地摆了摆手，露出一点清淡的、发自内心、劫后余生的笑容。
　　那一刻，城池内外，旭日高升。
　　作者有话说：

109 后记（一些必要声明）
　　为了这则声明，才有这篇后记。
　　《金陵疑凶》这篇文章最初灵感来源于去年秋天看了亲王的《两京十五日》，我对于这本小说里白莲教刻画很感兴趣，所以有了这一本最初的构思。
　　第一卷、第二卷案子，灵感来源于瞿同祖先生的《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中，第四章阶级篇的《主奴间》第二章婚姻篇。
　　第三卷故事所涉及案件，包括万历年徽州丝绢案，正统年间冤案，查阅的书籍有《显微镜下的大明》《被统治的艺术》《都公谭纂》等，很多具体的案件细节资料查询来源比较繁琐，在此不一一注明。
　　第五卷，一部分参考历史，一部分自己杜撰，读者若有兴趣可以自己查阅历史书。
　　其余参考书目
　　建筑类：《中国古代建筑史》《藏在木头里的灵魂》等
　　刑法类：《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刑罚的历史》等
　　生活类：《中国风尚史（元明清卷）》《美的历程》等
　　具体明朝正统年间南京官僚体系架构、明朝各教派起源及特性、明代户部等研究，大部分资料参考自研究文献，笔者在能力之内，尽量保留高级别长官历史上的真名真姓。
　　最后，这是我第一次写推理小说，第一次有大纲创作，虽然从类型上看，这个故事结局很不推理，但是我自己十分喜欢，希望读者喜欢这个故事，有任何缺点问题，也欢迎评论指出，感谢大家，下一本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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