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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皇子崩人设后不亡国了
作者: 慵不语

1.伶仃（1）
　　“殿下，殿下醒了么？”初春时节，明净的日影透斑驳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地亮闪闪的碎太阳，书童春柳轻快的踩着树荫推门而进：“今儿可不能再贪睡了。”
　　室内萦绕浅淡的熏香，屏风后床帘低垂，榻上的人显然还没起身。
　　“殿下，您要进献的贺表今儿定要赶出来了。”春柳欲哭无泪，硬着头皮唤床上的贵主儿：“旁人早都递进去了，您总要上点心啊！”
　　帐内，谢清辞凝望着床帐，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狼崽子闯宫称帝，还敢厚着脸皮向他这个做哥哥的讨贺表！？
　　自己就算以命相搏，也不会在纸笺上落下一道笔迹……
　　不对……谢清辞思绪一顿缓缓清醒，自己不是在昨晚拔出藏在枕头下的匕首，在床帐内自尽了么？
　　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飞掠而过，染红天际的大火，少年阴戾冷冽的笑，床榻上温热流淌的血迹……
　　谢清辞缓缓闭上眼睛，清冷如月的脸颊苍白，微微上翘的眼尾溢满痛苦。
　　最让他痛苦的不是死前所受的羞辱，而是死后他在白茫茫的幻境中看到的一本诡异之书。
　　那本书记述了上辈子自己神志不清时，身边所发生的变化。
　　时辰有限，谢清辞只能匆匆翻阅，前朝后宫的人如走马灯一样轮番登场，而这本书里的自己，又是如此的陌生……
　　根据书中记载，他竟然是这本书里的弄权祸国，妄想夺位的恶毒皇子，利用家人对他的爱护，使尽各种招数让家人们逐渐黑化疏远。
　　二哥来质问他，书中的谢清辞见事情败露，竟透露兄长的军情给敌军，再加上军粮紧缺，二哥最终被乱箭射死，谢清辞还反手将罪名扣在运送军粮的太子大哥身上，大哥被废被囚，他亲手将大哥的双手用夹棍废掉……
　　谢清辞全身发颤，只是恶毒就罢了，他还是整本书中最蠢的人。
　　萧棣冷戾凶煞，他却主动收在身边。只为了羞辱起来更快活，他甚至还将人打断双腿拖在马后……
　　而他哪里是未来帝王的对手，那点浅薄的心思早被萧棣看穿，萧棣利用他韬光养晦，并借助他斗倒了谢家人——在谢清辞残害完兄长后，萧棣趁势起兵，剑锋直指宫阙。
　　萧棣在战场中宛如夺命修罗，麾下又皆是精兵悍将，夺京城如探囊取物。
　　谢清辞非但没有夺位成功，还被新帝萧棣囚在宫中虐待凌/辱……
　　谢清辞临死前还想，自己一生从未害过旁人，上天为何如此不公……仓促之间翻看这本书后，谢清辞才晓得能侥幸自杀，已经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怪不得，兄长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冰冷仇恨，他恢复神智后想要给哥哥包扎手指，却不知所措。
　　怪不得，一向不问朝政的自己却将叛贼之子萧棣带在身畔，而对方满脸嘲弄冷戾。
　　怪不得他的日子越发艰难却又覆水难收……
　　原来，他所有意识不清的日子里，早已有天道替他走所谓的剧情。
　　短短几年，他们谢家下场凄凉，江山易主……
　　谢清辞安静笑着，眼角却划过泪滴。
　　他罪孽滔天合该以死谢罪，但兄长何辜？因他被害的百姓又何其无辜？
　　九泉之下，他也无颜相见家人……
　　谢清辞合上书不忍再看，恨意，愧疚，绝望……他被情绪淹没，神智渐渐模糊。
　　可此刻，他竟然又一次在床帐中醒来，身上的中衣干净妥帖，没有半分血腥味，露出的手腕如新竹般细嫩柔美，满是清瘦的少年气。
　　难道是自己被太医救了回来？
　　谢清辞下意识的探向衣领，眼睫登时颤了几颤。
　　掌心下的胸膛单薄柔韧，和十几岁时没有任何区别，更诡异的是，他昨夜用匕首刺伤的胸膛今日却光滑细嫩到没有任何瑕疵……
　　他明明记得，自己胸前的中衣被血迹晕湿，血如长蛇般蜿蜒在脖颈手腕处……
　　然而今日的他，身子虽仍虚弱，却绝不是昨晚气息奄奄的模样。
　　谢清辞蹙眉，伸腕掀起床帐，只见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小书童穿着崭新的春衫在帐外笑着，眉眼是遮掩不住的喜气。
　　谢清辞不敢置信的紧盯住此人，苍白的唇瓣轻颤道：“……春柳？”
　　春柳是从小到大跟随他的侍童，宫变后，春柳被那凶神下旨发落到了慎刑司，可如今，他却再次安好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谢清辞不敢置信的望向来人，少年活灵活现，发髻上还沾了几片窗外的杏花。
　　谢清辞强迫自己收敛心绪，下意识的去瞥床案上的铜镜。
　　镜中的少年长睫如羽，双眸透亮无垢，眼尾的殷红泪痣如一朵清艳的梅花，盈然欲坠。
　　……这不是他十五六岁时的模样么？
　　春柳没发现谢清辞的异常，走上前喜气盈盈道：“殿下您这次上贺表时注意些称呼，以后该改口称父皇了。”
　　谢家称帝已成定局，进京后为了讨个吉祥的口彩，伺候的人都心照不宣的改了称呼，春柳也开了心窍，提前称主子一声殿下。
　　“改口？”谢清辞睫毛轻颤，声音微哑的确认：“你是说父皇……父亲他还未登基？”
　　胸膛起伏，谢清辞忙掩唇咳了几声，苍白漂亮的脸颊染上淡淡的潮红。
　　“哪有那么快？”春柳忙倒了杯温茶水递过去，笑嘻嘻道：“我们刚进京城，要处置战俘安定民心，陛下三日之后才能登位呢。”
　　还未登基？
　　温热的茶水流入喉管，谢清辞彻底回过神。
　　他……重生了？
　　上天垂怜，他重生到剧情初露端倪，一切还未真正开始的时候。
　　耳边依然是春柳带笑的声音：“陛下那么宠您，等他称帝后，封您个亲王，来日就是享不尽的尊荣。”
　　谢清辞将目光移向窗外如云霞般灿烂的花朵，唇角扯出一抹悲凉。
　　父亲的确是称帝了，但谁能想到，来日等待他的，却只有道不出的苦楚。
　　如果再来世间一遭，那所谓的天道剧情仍不可逆转，于他而言，这样的重生，岂不是比凌迟还要残忍的酷刑？
　　谢清辞瞳色转沉，细细回忆书中的剧情。
　　他只看了和自己有关的情节，对一人印象格外清晰——渔翁得利，最终称帝的萧棣。
　　若非萧棣利用谢清辞黄雀捕蝉，暗中翻云覆雨，谢家的江山也不会丢得如此迅疾。
　　萧棣为执掌兵权，无所不用其极，他布局使几大将军离心厮杀，朝廷为解西北战场的燃眉之急，只能让出身将门的萧棣重新执掌兵权。
　　而他率骑兵西出长城，战无不胜，赶退外敌后却调转过身，剑锋直指京城，朝廷在慌乱中调兵遣将，可萧棣久经沙场，攻城掠地如踏平地。
　　前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大军已兵临京城。
　　谢清辞再次有意识时，已是江山危亡。
　　父亲卧床不起，大哥双手被废，二哥战死……谢清辞眼睁睁看着大臣们病急乱投医，自己却像局外人一般茫然无助……
　　春柳仍旧叭叭说了一堆话，看主子始终不答，只好又催促道：“您前几日坠马受了惊吓，陛下才宽限了几日，但明日这贺表是必须要交了。”
　　谢清辞神色并未惊慌，他此时，在思量另一桩事。
　　眼下父亲还没有继位，若他记忆未出差错，他那名日后凶名满天下的便宜“弟弟”，如今正在落难之时，正和进京的战俘一起被押入京城。
　　此时若能趁神智清晰铲除萧棣这劲敌，虽不一定能保谢家江山无虞，但至少多些指望……
　　谢清辞略一沉吟：“无妨，先让庞章帮我起草贺表。”
　　庞章是谢清辞身畔小珰，文采飞扬负责文书工作，上辈子很得宠信。
　　有风吹来，谢清辞轻咳几声，如墨的几缕发丝从鬓角滑落，愈发透出引人摧折的病态脆弱。
　　春柳眉眼浮现一抹焦急，忙把药呈上来道：“殿下，你先把药喝了吧。”
　　谢清辞望着摇晃的褐色药汤，眼底浮出一丝抗拒。
　　萧棣继位后，那所谓的剧情不再进行，谢清辞恢复神智的时刻越来越多。
　　但他除了清晰的被新帝羞辱玩弄，做不了任何事。
　　每日下朝后，年轻的新帝都要来到他的宫所，语气冷漠又不容置疑的道：“喝药。”
　　谢清辞已经抱了死志，冷眼盯着他，一言不发。
　　萧棣却不怒，只淡淡冷笑着命人打造了玉笼，将他投进去，如喂鸟雀儿般亲自喂药。
　　若谢清辞拒绝，萧棣便道：“今晚月色甚好，朕带哥哥去赏月吧。”
　　言外之意，自然是带笼中的他出殿示众。
　　谢清辞万念俱灰，一心求死。
　　还好守卫百密一疏，谢清辞终于在一个夜晚成功把匕首刺进自己胸口……
　　此刻再看到那药汤，谢清辞一阵反胃：“倒了吧。”
　　春柳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你刚坠马受了伤，药怎么能不喝呢？”
　　“我说了，今日不想喝。”谢清辞闭上双眸，纤细的睫羽微垂：“去倒了。”
　　春柳也不敢违逆，只道：“我去小厨房热着，殿下想喝了叫我。”
　　想起萧棣，谢清辞只觉牙根发痒，偏还要状若无事道：“战俘进京了吗？”
　　春柳没想到主子会问这个，一怔道：“明日进京。”
　　谢清辞心里一颤，也不知萧棣此时会是什么模样？
　　谢清辞沉吟道：“你安排下去，明日我也要去德胜门。”
　　春柳顿时眼睛一亮：“殿下是想去看战俘么？听说萧家那小叛贼也在里头呢，去看看也是个乐子呢。”
　　春柳口中的小叛贼，就是日后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萧棣。
　　谢清辞垂下眸，今日他们把他当乐子，谁能想到来日，那人会把锦绣河山收入囊中，让所有人都如避阎罗呢？
　　谢清辞牵牵唇角，扯出一抹自嘲。
　　*
　　第二日，谢清辞早早起身，乘车前往处置战俘的得胜门。
　　马车缓缓驶过喧闹的京城，周遭的议论声隔着车帘传来。
　　“哎，你说萧棣真随战俘被押入京了？他可是战神之子啊！”
　　“那是之前，现下可是叛贼之子，你说话谨慎些！”有男子不屑的声音传来：“什么战神？一队宣府骑兵共同上奏，说是在回纥军中发现了他爹萧贺！你说这老匹夫！被敌军围攻失踪时，咱们都觉得他以身殉国了，上上下下都哀悼尊崇他，结果，呵——他在回纥军中享福呢！”
　　“你说这债是不是要从他儿子身上讨回来？”
　　“亏得咱们陛下曾经把萧棣认为了义子！呸！萧家那小白眼狼也配！”
　　谢清辞在马车中微微眯起眸子。此时萧家刚被指认投敌，群情愤慨，萧棣的这段日子定然极为艰难。
　　他正在思索如何趁此时下手，忽听车帘外响起一串轻快马蹄声，少年清朗的声音随即响起：“清辞，去看热闹怎不带上我？”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
　　治愈救赎调调的甜饼，病弱诱受，攻崽对外凶巴巴但超疼媳妇，会茶茶的攻略哥哥~
　　V前随榜，V后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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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伶仃（2）
　　谢清辞掀起车帘回头望，来人眉目英气疏朗，一身利落的窄袖袍，正是他上辈子死在乱军中的二哥谢怀尉。
　　此刻，他还是双眸闪着星子的少年郎。
　　谢清辞心底涌起酸涩，强忍住跑去哥哥怀中的冲动。
　　“清辞你刚从马上摔下来，自己出来也是胆子大？不让哥哥陪着了？”
　　“我认真查过，我找的马真是好马一匹。”谢怀尉想到弟弟可能还在和他赌气，恨不能指天发誓自证清白：“我划出的那些路线也都是修好的石板路，平整到滑着走也成，我还看了地图……”
　　谢怀尉越说心里越没底……
　　他从小和谢清辞亲近，弟弟平日很安静，却独独爱和他玩笑，纵使骄纵也极有分寸。
　　可最近却忽然变得不对劲，谢清辞变得越来越陌生，还总是撒着娇，让他做些违反禁令的事。
　　比如京城严禁纵马，弟弟却闹着看京城风景，让他去寻小马骑乘。
　　谢清辞身子不好出门少，谢怀尉心一软，也硬着头皮应下了。
　　本想偷偷骑马，结果却出了坠马的闹剧，谢清辞昏迷了好几日，他也被大哥严厉责骂了。
　　虽然这事儿怨不到谢怀尉身上，但他总觉得亏欠了弟弟，也辜负了大哥。
　　“二哥，京城不能纵马，你为我违反禁令了？”
　　谢清辞轻声道：“你是哥哥，要管清辞的，怎么还被我牵着走呢？传出去不嫌丢人啊？”
　　谢怀尉心中莫名一动。
　　春日阳光温煦，空气里夹杂着新树抽芽的蓬勃，令人心旷神怡。乌黑如墨的长发温顺的覆在谢清辞单薄肩头，显得弟弟愈发乖巧脆弱，还有种工笔画般的精巧感。
　　怎么回事儿？
　　最近的谢清辞总是张口闭口提要求为难他，今日开玩笑的语气里却藏着担忧。
　　这才是他的乖弟弟嘛！
　　重新支棱起来的谢怀尉俊脸一红，挑挑眉：“……哎！你还知道我是兄长，对兄长的礼貌呢？！”
　　谢清辞眉眼一弯，直接把熬夜做出的京城图画版地图甩在哥哥怀里：“哦，还有地图，我画了个你能看懂的——这次够礼貌了吧？”
　　“地图？”谢怀尉眼眸一亮，又登时绷着脸装作不太需要的模样：“你哥我打了那么多场要写进书里的仗，一个小小的京城，还用看地图？”
　　还是图画版的！
　　只是一遍凶巴巴说着，一遍暗戳戳用袖子拢住，好像藏起来怕旁人发现似的。
　　谢清辞抿抿唇，轻笑出声。
　　谢怀尉眼神看向别处，故意嚷嚷道：“走吧走吧，你不是也要去看战俘么？我今儿备了马车，里头软得很，我当你的亲卫看护着，这待遇只有今日！”
　　谢清辞回头，果然看到哥哥后面缀了辆马车。
　　他轻轻垂眸，二哥表面上不拘小节，其实很在意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妥帖，偏偏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心里定然不好受。
　　谢清辞换了马车，看向谢怀尉低声道：“其实伤早就不痛了，二哥也不要自责。”
　　谢清辞略一迟疑，诚恳道：“二哥也不要生大哥的气，当时大哥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口不择言的。”
　　他本不想说得这么直接，但天家兄弟，任何微小的不愉快都能成为日后反目的引子。
　　谢怀尉嘴角浮现意味不明的笑意，哼了一声：“你是怕我寒心，还是怕大哥不高兴啊？”
　　这有区别么？谢清辞淡淡道：“都有吧，不过那地图二哥回去还是好好看看，免得堂堂战神又在京城迷路了。”
　　谢怀尉嘴角一抽，却无力反驳。
　　正在全力憋笑的春柳：“……”
　　说起来二殿下的确已经在京城迷路了好多次次……那双在风沙中辨认战道的眼睛到了京城的街巷简直像是摆设！
　　但也只有他们殿下能当面挑衅素来嚣张的二殿下了……
　　马车缓缓前行。
　　谢清辞坐在车中，轻轻攥紧指尖，面上的笑意褪去。
　　真好啊，他还能掌控自身，和亲人笑闹着。
　　这一世他没有丧失神智，大约也不必再按那本书去走劳什子剧情。
　　只要他神智清醒，就绝不会再去伤害亲人，也绝不允旁人伤他们分毫。
　　*
　　京城繁华依旧。
　　毕竟将领早和谢家暗中来往，大军刚至居庸关，京城已经大开城门，只差举城恭迎了。
　　前朝的皇帝失尽人心，识趣的放了把火，阖宫自焚。
　　京城的百姓并未经历兵锋，几年纷争落定，他们喜迎新帝，又恰是初春，街上熙熙往往，岁月溢满生机。
　　这座饱经风霜的古城见惯了更迭，谢家覆灭后，京城想必也是如此熙攘吧。
　　春日阳光照在身上，谢清辞微微有些怔忡。
　　说起来，上一世夺走谢家江山的萧棣，此时才十五岁。
　　还恰是落魄之时。
　　就算他以后再所向披靡，现在用用心思也定能除去……
　　谢清辞心思翻转，却听谢怀尉笑道：“三弟，下车看看吧，那些俘虏正等你检阅呢。”
　　马车已经停在德胜门前。
　　谢清辞刚下马车，就听到门前的空地随着马嘶响起一阵阵喧闹的笑意。
　　一个锦衣少年正在策马疾驰，马蹄荡起浮尘，马后悬有绳索，似乎拉了一个人。
　　虐俘？
　　谢清辞皱眉，周遭嬉笑议论声登时有些刺耳。
　　“听说那马早在前两天就被喂了药，性烈得很，谁都受不住吧。”
　　“听说这小叛贼是从进城时就拉了来，没喂一口饭食，拖行了好几里路。”
　　谢清辞神色一沉，走上前正想要遏制，却登时哑了声音。
　　飞驰的马后拖行着一个少年，他双手被缚，衣衫已经破旧不堪。
　　马蹄荡起阵阵尘埃，他倔强的抬起沾了脏污血迹的脸庞，俊美黑瞳在马蹄扬起的尘埃里仍寒气逼人，望去有遮掩不住的阴鸷之气。
　　是萧棣。
　　谢清辞一僵，眼眸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他费尽心机想要除去的敌人，此刻不是浴血的杀神，也不是冷戾戏谑的君王。
　　是个被拖在马后，突兀而伶仃的少年。
　　春日的天光亮灿灿的，树影茂密蓬勃，但那双黑眸如冰封的寒潭，渗不进分毫春光。
　　和京城崭新的春日格格不入。
　　谢清辞方才还想着要如何布局才能害萧棣性命，看到这场景却觉得，只要自己按兵不动，他就危在旦夕。
　　端坐马上的锦衣少年察觉到了聚拢的人越来越多，洋洋得意的一笑：“快来看啊，小白眼狼要被马拖着跑喽！左拖三圈右拖两圈，小爷要好好给他个教训！”
　　说罢，他抬手照着马臀很抽一鞭，马儿嘶吼，速度登时加快。
　　谢清辞皱眉，他认出骑在马背上的是燕家的小儿子燕铭。
　　他爹燕平荣本是镇守河北的官员，看到萧棣大军压境，连夜弃城逃跑。
　　若不是他姓燕的，谢家的天下也不会那么快败亡。
　　谢清辞眼底浮出冷意，诚然，他是忌惮萧棣，但对燕家人也没有任何好感。
　　燕铭对上谢清辞的眼神，立刻笑起来：“殿下，你的嘱咐我放在了心上，你说要打断这小白眼狼的左腿，我都没打断他右腿，够义气吧？”
　　萧棣身形一顿，冷戾的目光缓缓扫向谢清辞。
　　谢清辞：“……”
　　他这次想起，自己在那本书里的确看到过此事，只是时间要晚一些！
　　但谢清辞转念一想，倒觉得也无妨——自己本就已下定决心除掉此人，之前和他的亲疏恩怨到时自然一笔勾销。
　　春光下，围观之人多是仗着父亲及时投靠谢家而爵位不变的少年，他们饶有兴致的观看一场好戏。
　　马速加快，绳子骤然拉紧，萧棣左腿拖在身后受伤很重，脚步踉跄，好几次膝盖已经触到地面，被拖行在尘埃之中 。
　　可片刻之后，他仍竭力再次站直身体，像是多次磋磨仍闪露寒芒的刀剑，倔强而森冷。
　　围观的人望着满身脏污的少年，发出一阵阵叫好的哄笑。
　　谢清辞忽然想到上一世，萧棣夺位后，迅速将燕铭五马分尸。
　　当时谢清辞只觉得此人暴戾成性，如今……却有几分了然。
　　马速越来越快，人们的嬉笑声逐渐沸腾，正在此时，萧棣忽然纵身，飞掠到马背之上，绑缚他手腕的绳子如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蛇，在空中划出令人胆寒的弧度，继而缠绕在燕铭白皙的脖颈上。
　　绳索越收越紧，燕铭的脸泛出青白色，整个人在马背上不住挣扎。
　　萧棣拖着残腿，如用利齿咬住猎物的狼崽，没有丝毫犹豫的收紧绳索。
　　众人这才看清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冷煞阴暗，有股骇人的狠劲儿。
　　人们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惊住，呆了一瞬后，终于有人回过神喊道：“来人！来人！还不快去救小少爷！”
　　周围的侍卫们这才一拥而起，纷纷围拢在马前。
　　萧棣却没有等他们上前，他嘲弄的勾起唇角，随即松了手中力道。
　　从阎王手中逃生的燕铭连滚带爬的摔下马背，胸膛不住上下起伏。
　　周围的少年都跑去看燕铭，见他白皙的脖子上清晰的出现一道绳索痕迹，登时怒了：“废了一条腿还这么不老实，这小白眼狼是想反了天啊！”
　　言语气势汹汹，但他们都慎重的和萧棣保持距离，没人敢上前一步。
　　萧棣双眸沉冷，拖着伤腿站在原地，像是头犹有余威的困兽。
　　一声沉稳的声音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是德胜门，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在此地嚣张？”
　　众人齐齐回头，来人身着玉带袍服，身形高大，清贵的眉目中隐隐透出威严。
　　是皇长子谢华严，虽还没有册立，但谁都晓得这位就是新朝的太子殿下了。
　　众人立刻缩起肩膀，齐齐跪倒在地。
　　谢华严目光掠过萧棣，落在犹在原地焦灼打转的马儿身上，冷声道：“京城不许任何人纵马，是你们不清楚规矩还是觉得可以居功自傲？”
　　他视线扫过，和谢清辞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瞬间，谢清辞察觉出兄长眸中的疏远冷漠。
　　这些少年都低着头，他们的父兄长在京城，大多是望风投靠之辈，细细想来，哪儿有什么功劳可言。
　　谢华严在心底冷哼一声，摆摆手，立刻有人将萧棣带走。
　　谢清辞的视线落在少年的背影上。
　　他的一举一动，分明像个进退有据的幼狼——
　　就算被绑缚，也能在绝壁上不动声色的寻觅良机，用稚嫩却尖锐的獠牙咬破敌人的喉管。
　　就算站在春日里，谢清辞也觉出一阵寒意，他在心底默道，萧棣其人，从始至终，都是阴戾寡恩之辈，他继位后手段狠戾，□□，也是他秉性使然，没有旁的因果。
　　而自己说不准何时就会再次丢失神智，一定要趁早除去萧棣——
　　“赵森，你们都是傻的吗？”燕铭气势汹汹的声音远远传来：“方才那个小叛贼差点把我搞断气，你们不知道过来帮忙？”
　　“我们也没料到，你能被他搞到快断了气啊。”赵森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向来很巴结燕铭：“他不是一两日没进食了么，腿被打断，手也被绑住了……”
　　“对啊，你不是说让我们瞧好了。”周围又有人嬉笑道：“肯定要亲自给那白眼狼一个下马威吃，谁能想到……”
　　这些人的言外之意，自然是讽刺燕铭明明占据主动，却还是被啄了眼睛。
　　“身手好又怎样！”燕铭眼中透出怨愤：“我爹还是大将军呢，是陛下亲封的英国公！”
　　“那燕铭你以后就是英国公的世子了吧？”
　　燕铭闻言抬头，看到身着月白衣衫的谢清辞飘飘然立着，少年生得如美玉般剔透，纤细的腰肢裹在长袍里，说不出的矜贵。
　　自从“谢清辞”开始又毒又蠢后，燕铭和这位新朝的漂亮小皇子迅速相熟，常常聚在一起做些天怒人怨之事。
　　“那当然！我以后还能有自己的田庄宅院爵位呢！” 燕铭说罢，又道：“对了，我们约定的好戏，殿下怎么没来——为了打断那小白眼狼的腿，我用了二十多个高手侍卫呢？”
　　谢清辞心里冷冷的想，若是真能趁势借燕铭的手把萧棣除掉，倒比打断腿来得干净利落。
　　“我这几日一直在休养。”谢清辞偏头望着他，用十五六岁少年的口吻状若无心道：“倒是你啊燕铭，日后的英国公今日却差些被一个叛贼降住……”
　　“若是不给那人教训，整个英国公府都会被人看轻吧！”
　　“小爷岂是他能欺负的人！”燕铭摸着脖子上的伤痕，面容透出阴冷：“等着吧，得罪了我们英国宫府邸，那白眼狼这次定然难逃一死！”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这么说的人都是给主角练手的炮灰

3.预言（1）
　　谢清辞知道，上辈子萧棣非但没有因此事被诛，反而开始暗中蛰伏。
　　他被安置自己要到身畔，虽对外还顶着前养子的身份，其实不少人都晓得，陛下是因为不放心他离开京城，才把人扣押在宫中的。
　　边境的将士离得远，知晓了他们旧日的主子依然被寄养在宫中，只会觉得谢家以德报怨。
　　然而在宫中的前几年，萧棣成了屡屡被捉弄，谁都可以欺负的存在。
　　上一世谢清辞因意识缺失，并不尽数了解萧棣所受侮辱，但他意识恢复时远远瞧见萧棣被楚王，燕铭等人欺压，他因实在看不过去还出手相助了两次……
　　可萧棣看他的眼神却愈发阴戾，将他摁在宫墙上冷道：“予取予夺，随心所欲，看来哥哥是真的把我当成玩物了……”
　　想来是“剧情”和“自己”的切换，反而加深了萧棣对他的怨怼。
　　谢清辞轻轻摇头，思索着如何将此人除去，为江山除去隐患。
　　开国后的首次晚宴在太和宫举行，因前朝皇帝是自焚身亡，前朝的大殿有不少都被毁坏，能工巧匠连夜修建，把整个宫城都重建成更辉煌的模样。
　　此时的太和宫灯火通明红烛初上，人人笑逐颜开，脸上满溢着得胜的豪情。
　　如今江山易主，能出席这场太和宫晚宴的，皆是新朝的顶级勋贵。
　　随着太监的通禀，晚宴的气氛沉静了一瞬，众人忙屈膝跪倒在地，恭迎锦绣江山未来的主人。
　　谢戈大步走进来，虽然已经发了登基诏书，即将举办登基大典，但他面上的表情仍极为沉稳，看不出太多情绪。
　　目光扫过随自己征战南北的臣子，谢戈缓缓道：“都起身吧。”
　　谢戈抬头，恰好看到谢清辞站在烛台旁的角落，儿子身形单薄，立在那里愈发显得弱不胜衣，他端肃的面上柔和了不少：“清辞，晚间风凉，你如何来的？”
　　“父皇。”谢清辞压抑住心底翻滚的情绪，低声道：“儿臣是晌午乘马车来的，在宫中随二哥静候了几个时辰。”
　　谢戈看儿子脸颊清瘦，下巴尖尖，一双眸子泛着湿漉漉的薄光，嘱咐道：“你穿得太单薄，京城是北地，春寒料峭，晚间回去莫要大意。”
　　谢清辞因他南征北战颠沛流离，从出生就受了不少苦，身子也不比哥哥们强壮，因此，谢戈对幼子总是格外怜爱。
　　众人看皇帝正对儿子温声嘱托，也都沉默侍立。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臣妾看清辞气色不错，有新朝龙脉气运庇佑，想必日后也会康健顺遂。”
　　女子长相倾城，笑盈盈的接话，眉眼在烛火下愈发明媚娇俏。
　　谢清辞淡淡看了她一眼，这是父皇生前最宠幸的安贵妃，本是小户人家出身，机缘巧合嫁入谢家，她膝下生有四皇子，圣眷正隆。
　　谢戈对她微微一笑，随即落座开宴。
　　宴中觥筹交错，忽有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陛下，臣有一事深觉愤慨，还请陛下出面，替臣讨回公道！”
　　谢清辞顺着声音望去，跪在大厅正中的果然是燕平荣。
　　谢戈皱眉：“你有何事？”
　　“陛下，臣随您南征北战，总算打下这锦绣河山，陛下封臣为英国公，臣全家都感激涕零，誓要报答皇恩——可是，就在今日，臣的世子差点被一个叛贼夺去了性命！”燕平荣刚知道儿子遭遇，气得胸膛起伏：“臣咽不下这口气，特地来问陛下，会如何惩处此人？”
　　谢戈皱皱眉，今日燕铭的事情他已经知晓，一时却还没想好如何处置。
　　本朝对通敌叛得很重，皆是夷三族，但萧家毕竟和他多年并肩战场，且在军中根深叶茂，自然不能轻举妄动。
　　可若是还用义子的身份封赏他，那也绝不可能，毕竟当知晓萧家投敌那一刻起，那孩子和自己早就没了先前的那层关系。
　　本想把此事搁置几日再处理，谁知今天就发生了相斗的事儿，燕铭是燕家的独子，燕家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将领，若是不对萧棣惩处，难免让人寒心。
　　“英国公言过其实了吧，都是少年人的打闹，你也先消消火气。”安贵妃笑道：“而且，萧棣并不是会主动伤人的孩子，对吗，姐姐？”
　　被她叫做姐姐的一个年近三十的女子，她刚被封赵婕妤，十三岁的萧棣曾寄养在她名下，赵婕妤忙展颜一笑，附和道：“阿棣向来是个稳妥的好孩子，他不会主动惹事的。”
　　“他父亲成了叛臣，儿子还如此嚣张！”燕平荣不理会，继续道：“陛下！您不能再姑息萧家了！”
　　“父亲投敌，但萧棣这孩子却为本朝打过几次胜仗啊！依臣妾看，萧棣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还是要有人管束教导着他。”安贵妃眉心的花钿闪着幽暗的光：“抛开父辈的恩怨，萧棣也是难得的好身手呢。”
　　谢戈淡淡嗯了一声，心中已有计较，语气怅惘道：“他曾替朕打过几次漂亮的仗，颇有其父当年之风，是难得将才啊！”
　　那孩子今年不过十五岁，虽然不能封爵善待，但也不至于夺他性命。
　　更何况边境不稳，若是萧棣出事，军中万一有动荡更是不妙。
　　谢清辞始终坐在位置上冷眼旁观，重生一次，以往从未深想的关卡，如今却看得极为透彻。
　　眼下萧棣虽表面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但处境却很微妙。
　　他和镇守边境的萧家亲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姓氏本身就是一面旗帜，谢清辞今日本想借燕家之力打压萧棣，但父皇显然不想也不敢真的除掉萧棣。
　　再说萧棣虽然才在军中两年，已经有了一些骁勇的战绩，堪称天生将才。
　　以后若是成了谁阵营的棋子，绝对能镇守一方。
　　果不其然，安贵妃又道：“听说萧棣身手甚是俊俏，荣儿倾慕父皇，早就想学功夫，您看让萧棣教荣儿几个招式如何？”
　　谢清辞苦笑，安贵妃定然是想笼络萧棣，想让此人成为她以后的助力，可惜萧棣是一遇风云便化身恶龙的暴君，怎会受人摆布？
　　与其让旁人收下萧棣养虎为患，不如先顺着那本书中的剧情去走，日后再伺机除掉萧棣。
　　“父皇。”想着剧情里所说的嚣张人设，谢清辞故意旁若无人的出声道：“太医说春日来了，儿臣该多活动活动身子，可是我想骑马却摔了，身边也少个身手好的照应呢！”
　　谢戈望着儿子巴掌大的清瘦小脸，不由怜惜道：“这还不容易？去宫里挑几个功夫好的侍卫，专程护着你。”
　　“儿臣不要！”谢清辞长睫一卷，微泛红意的眼尾透着委屈：“那些人都不是知根知底的，儿臣才不想要那些人侍奉呢！父皇，你记得那次白渡河之战么？敌军绕去家中，把儿臣捉去了，是萧棣骑马杀过来，从敌军手里救下了儿臣，他身手就很好！”
　　这番话此时说出来，无疑也是想要萧棣了。
　　安贵妃眼波一转，忙笑道：“那是殿下见的人少，若是多看几个高手侍卫的功夫，萧棣便入不了您的眼了。”
　　谢清辞根本不理会她，只望着皇帝满是天真道：“萧棣曾救过儿臣，又善弓马骑射，儿臣也想练好身子，随父皇射猎，父皇，您把萧棣给儿臣用吧！”
　　说罢，还垂头轻声咳嗽，显出病弱之态。
　　皇帝面上闪过一丝意外，他知道谢清辞向来无暇天真，今日这番话，想必也是惦记着萧棣曾救过他，才开口要人。
　　眼下，萧棣定还要留在京城，但皇帝并不愿将此人交予有子的安贵妃。
　　谢清辞是自己的嫡子，不谙世事，身体病弱，萧棣若是跟了他，既保全了身份的尊贵体面能安抚军中将士，还不会被旁的势力所用。
　　谢戈笑了笑，依然是宠溺儿子的模样：“清辞要人，朕还能扣着不放？你身边恰好少个人照应，朕看要不就让那小子留在你身边侍奉吧？”
　　谢清辞立刻眉眼弯弯的应下，唇角笑意盈然：“那儿臣可以让萧棣陪着学骑马了！”
　　骑不骑马倒是其次——
　　萧棣到了他手里，是定然不会有命在的。
　　谢怀尉听到，登时满脸不高兴：“我骑术难道不比那白眼狼强？清辞你何不跟我练？”
　　安贵妃也出声道：“臣妾也觉得不妥，清辞身子向来不好，萧棣又在军中杀伐了几年，手脚粗重，万一照顾不周可怎么好？”
　　燕平荣瞪着眼睛看着话题逐渐走偏，冷声道：“陛下！萧棣差点要了犬子性命，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谢戈微微皱眉，这几日为了登基大典，萧家出身的将领都会来京，他自然不能让萧棣太过落魄凄凉，但萧棣他毕竟是个戴罪之身，还当着众人差点把燕铭搞的半死，若是不处置，是定然说不通的：“魏丞，你是何意？”
　　魏丞素来为皇帝排忧解难，此时笑道：“陛下几日后要登基大典，此时不宜节外生枝，萧棣已连遭贬谪，如今不思悔过，不如让他彻底卸职反省！等燕铭将养好了，再让萧棣亲自登门致歉。”
　　皇帝沉吟半晌：“就按丞相说的去办。”
　　燕平荣本想再说几句，看转念一想却登时明了。
　　陛下之所以轻轻发落，也是因为登基之初实在不宜处决萧棣。
　　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一时。
　　燕平荣恨恨的咬咬牙，也只能认了。
　　宫宴上，一向矜贵自持的谢华严眉心紧锁，不由紧握轻颤的手掌。
　　谢清辞从小乖巧软糯，是他最用心疼爱的弟弟，尽管最近屡屡任性，甚至闹脾气要在京城纵马，可出事后他没有说谢清辞一句重话，反而严厉斥责了谢怀尉。
　　可那晚回宫后，他忽然做了个遍体生寒的梦。
　　原来自己二十几年都活在一本书中，而书中最恶毒的人恰是自己的弟弟谢清辞。
　　所谓的天真骄纵都是他的伪装，他给父亲进献丹药，使父亲瘫痪在床。谢怀尉质问他，他转手将谢怀尉的情报送给敌军，那时又恰逢军粮失期，最终导致谢怀尉被射死在乱箭之中。
　　只是大家都看到明面上的军粮原因，却不晓得谢清辞在背地里干的勾当，罪名一股脑到了他这个押送军粮的太子头上。
　　他被罢黜圈禁，昔日最宠爱的弟弟，拿着夹棍走到他面前，笑得一脸天真：“哥哥，你早已失去了小指，一双手看着不伦不类，弟弟不如彻底成全你，也算给这双手一个圆满啊！”
　　话音落，余下的手指被谢清辞生生夹断。
　　十指连心，谢华严至今记得梦中骨碎的绝望和痛心。
　　而惊马事件，恰是在梦境刚开始，谢清辞挑唆他和谢怀尉关系的事件。
　　一觉醒来，谢华严对谢清辞生出警惕，默默疏远旁观。
　　今日看他欺辱萧棣，后又看他主动将萧棣收在身边——
　　和梦境中何其相似。
　　谢华严冷凝的眸光落在言笑晏晏的谢清辞身上。
　　那个向来善良隐忍，生着病还安慰他不痛的弟弟早已无处寻觅。
　　眼前的谢清辞，是个披着人皮的厉鬼。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欣慰）：哥哥为了要我还真是费尽心机！
　　清辞：……毕竟手里的刀已经磨好了！

4.预言（2）
　　宫宴结束，一行人走出大殿。
　　谢华严目光划过谢清辞，慢下脚步。
　　谢清辞看到他在身畔，果然主动走过来：“大哥……”
　　眼眸里满是依赖欣喜，以往看到时，谢华严内心总有暖意，此刻却只余冷笑。
　　他不动声色道：“你卧床了这么久，伤势可好些了？”
　　按照书中设定，谢清辞定然会夸大伤势，挑唆自己责骂谢怀尉，从而使二人生分。
　　谁知谢清辞却认真道：“我的伤已经无妨了，哥哥，你莫要再责怪二哥了，他脑子本就不灵光，再被你吓傻就不妙了。”
　　脑子不灵光？？？
　　谢怀尉立刻闪过来，没好气道：“说谁不灵光呢，你那是没见过我在战场上的模样！”
　　他真的好气！弟弟对自己在战场上的威风一无所知！
　　还偷偷说他傻！
　　看着二人说笑的背影，饶是谢华严喜怒不形于色 ，面上也闪过惊疑。
　　谢清辞的所作所为……怎么又和梦中不一致了？
　　难道他又有旁的阴险图谋？
　　*
　　夜色如墨，皇城外荒草凄清，一道身影掠过屋檐，轻疾的闪身进入南边的屋门，屋内昏暗，矮桌上的烛火闪烁着将熄未熄的光。
　　床榻上安静的趴俯着一个少年，他衣衫破旧，裸露的肩头满是狰狞的伤痕，虽被笼罩在烛火中，却隐隐有拒人千里的淡漠。
　　“主子，您所料想的都没错。”来人身着宫廷侍卫的窄袖袍，低沉的声音隐在暗影中：“一开宴，燕家就对您不依不饶，非要陛下给他们一个说法，安贵妃也的确出面为您说情了，大约是想让您侍奉四皇子。”
　　萧棣冷嗤一声，依然闭着眸：“陛下怎么说？”
　　“陛下卸了您军中的职位，但也如您所说并未难为，只令您过几日去燕家道歉……”严晶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儿，犹豫道：“不过……陛下没立即答应安贵妃，因为三殿下忽然站出来，想让您过去他那边儿。”
　　萧棣倏然睁开双眸，眼底划过阴戾：“谢清辞？他开口要我？”
　　今夜宴会上所发生的事皆在萧棣料想之中，他知晓燕家不会善罢甘休，皇帝八成也会趁此机会，夺去他手中最后的权柄。
　　但按他所想，皇帝定会顺水推舟，答应安贵妃的请求，毕竟皇长子有不少军中旧人威望甚重，让自己去安贵妃处，既可以不动声色替四皇子拉拢军中将领，也能表示出皇恩浩荡——把一个叛贼之子寄养在皇子身边同吃同住，既能安抚萧家旧部，还能方便监视他。
　　可谁知谢清辞竟然会在此时出面？
　　萧棣皱皱眉头。
　　“是，三皇子听说您功夫好，便想带在身边。”严晶摇摇头道：“但他心里究竟怎么想，属下也猜不透，皇长子毕竟是他的嫡亲哥哥，许是为了皇长子拉拢您……”
　　萧棣不由轻嗤，眯起的眼眸满溢不屑：“凭他么？”
　　他依稀记得从前的谢清辞清瘦单薄，身影如能让人随手拦腰掐断的细竹，脆弱到毫不设防。
　　他被指为叛臣之子后，才发现此人忽然一反常态，主动出面，拳打脚踢将他欺辱了一番。
　　甚至打断自己的腿也是此人授意。
　　萧棣冷冷勾起唇角，眼底闪过幽暗的戾气。
　　这样孱弱的人也妄想拉拢驱使他？
　　那自己倒也不能辜负——
　　“不过殿下素来不问世事，”严晶想了想，又觉得谢清辞没什么心计：“又从娘胎里带了病症，身子骨素来不好，平时走起路来都是要被风吹倒的模样，前几日坠马又昏迷了好几日——大概是真的想找个人看护周全。”
　　萧棣目光冰冷，他这身娇体贵的哥哥打断了他的腿，如今自己随便活动活动筋骨，也想找人看护？
　　也是……
　　谢清辞如白玉般光洁莹润的脸颊在脑海中一闪而逝，萧棣想，那样的人，是要找个人护着。
　　可惜偏偏找到了他这个煞神。
　　萧棣缓缓思索着，他本想去安贵妃处，此刻却忽然换了念头。
　　以近几日来看，谢清辞为人恶毒，是个空有好皮囊的病秧子，且背靠谢华严等人，若是能拿捏好，定然大有可为。
　　“三哥想让我护着他？”萧棣轻勾唇角，冷戾之意尽显：“那我这做弟弟的，也不能辜负了心意。”
　　严晶微微一怔，意外道：“主子想去三殿下处？陛下似乎也有此意，只是如今这情形，终究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明日我不是要去燕家道歉么？”萧棣眯眸道：“让他帮我一把就是。”
　　严晶望着萧棣，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是萧家的亲卫，虽在旧主战亡后跟随谢家，但在心底依然把萧棣当小主子看。
　　小主子明明才十五岁的年纪，却没有半丝少年人的明亮快活，整个人跟林中深处的小崽似的，藏着一股幽暗的杀意。
　　他不想看小主子这模样……可眼下如此处境，他又能说什么呢？
　　*
　　后日一早，萧棣咬着牙起身洗漱。
　　他顶着战俘的屈辱被拉进京，挨着鞭子两三日水米都没打牙，又被燕铭打断左腿拖拽于马后，稍稍一动剧痛便涌上全身。
　　看守他的侍卫皆幸灾乐祸的望着他拖着残腿步履蹒跚，眼神里都是不屑和轻蔑。
　　萧棣冷汗涔涔，却自嘲的翘起唇角。
　　成则为神，败则为寇，他早已习惯了人情冷暖，也从未期盼过谁会向他伸出援手。
　　燕家坐落在皇城之内最繁华的街巷，萧棣带伤一路步行至此地，脚步虚浮双唇苍白。
　　燕家看门的守卫早已知晓了圣旨，直接将人引去正厅。
　　路过正厅时，有人恰从回廊外的花窗匆匆走过，侧脸望去有几分眼熟——
　　似乎是谢清辞身畔的太监，萧棣眸光一凝。
　　燕家父子坐在厅上，看到萧棣来家中奉旨道歉，也并未如何难为，只不咸不淡的接过了茶。
　　萧棣在心底冷然一笑。
　　燕家父子突然温良恭俭让，背后的原因很简单。
　　皇帝登基，镇守疆土的将军重臣们都要来朝庆贺，这些将军刚为谢家打下江山，且不少出身萧家，在这个节骨眼上，燕家自然也没办法明着为难自己。
　　今日奉旨登门倒茶磕头，这一关就算过了。
　　尽管被父亲嘱咐过，燕铭望着眼前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倨傲少年，仍是止不住的想嘲讽：“萧棣，不都说你身手很好么？怎么就被我拖在马后几个时辰而已，到现在还晃晃悠悠站不稳呢？”
　　“比不得燕世子。”萧棣凝视他，缓缓道：“前两日在马背上命都快没了，今日说话倒中气十足。”
　　少年黑瞳沉沉，一眼望去有肃杀的震慑，燕铭立时想起当日的惊悸，咬牙道：“你……”
　　燕父强按着想拍案而起的儿子：“糊涂！陛下登基在即，什么事儿不能放放？以后时日长着呢！”
　　等大典礼成，那些将军们走了，萧棣在京城还不是孑然一身？
　　到时折磨他的手段还多的是。
　　他们也犯不着非要在这两日给他难堪。
　　“是啊。”萧棣忽然轻抬唇角，淡淡道：“以后时日长着呢，一同侍奉四皇子时，还望提点一二。”
　　“四皇子！？”燕铭登时露出嫌恶的表情：“你少做梦了！贵妃娘娘怎么会要你这样卑贱的白眼狼伺候四皇子？四皇子金尊玉贵，岂是你能侍奉的？”
　　“贵妃曾派人递话，说等事情平息了便让我去教四皇子骑射功夫。你难道不晓得？”萧棣不卑不亢的轻勾唇角：“你是四皇子侍读，我侍奉他骑射功夫，岂不是一起伺候？”
　　说罢也不多逗留，寒暄两句便缓缓离府。
　　燕铭盯着他的背影胸口起伏：“一个拖着废腿的白眼狼也想吃天鹅屁！贱命都差点没了，还想当皇子近臣？”
　　燕父亦冷道：“可笑，叛贼之子，也妄想进宫和我儿一同侍奉皇子？”
　　燕铭却着急了：“但是贵妃娘娘想要他啊，若是贵妃娘娘非要他那该怎么办？”
　　即使是燕铭也能看出来，以后的朝局定然会分不同阵营，皇长子的阵营兵多将广，他家融不进去。但好在燕家是安贵妃在军中的头号势力，皇帝偏宠贵妃，四皇子谢荣也颇受宠爱，而皇长子却是个残疾……就算现在迫于形势立皇长子为太子，以后早晚有储位争斗……若是贵妃拉拢了尚有余威的萧棣，定然不会像从前那般事事倚重燕家……
　　况且萧棣身手那么好，若是贵妃有意提拔，自己岂不是要被他比下去？
　　“慌什么？”燕父冷冷训斥儿子：“扒着我还想望着别人，呵，我燕家也不是好相与的！”
　　他若是激烈反对，安贵妃也需忌惮几分。
　　“那个谢清辞不是也出面想要萧棣么！”燕父哼道：“一个病鬼一个叛贼，倒正好凑成一对儿！”
　　没过几日，安贵妃抵不住燕家话里话外的警告，忽然放弃拉拢萧棣，并不忘做出大度的姿势，说是谢清辞年幼体弱，不如就让萧棣去谢清辞处照应。
　　皇帝早有此意，立刻顺势下旨，将萧棣安置在谢清辞处。
　　谢清辞接旨后，轻轻垂眸。
　　上辈子翻云覆雨的人如今孤影伶仃，又恰好落在了自己手中，近水楼台，他可以有无数种方式除掉萧棣。
　　但他从未杀过人，尚不知如何下手。
　　*
　　春阳甚好，轻柔的落在谢清辞单薄的肩上。
　　他站在窗畔，探出头半晌，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春柳，檐下的燕巢怎么没了？”
　　“啊……”春柳噘嘴道：“您不是说燕子吵了您午睡，让奴才全都打杀了么？”
　　他记得小殿下素来心软，甭管什么鸟啊雀啊飞过来，都说是一份亲缘，留出地方给它们筑巢，用轻柔的柳枝做挡板遮雨，还偶尔去逗弄一阵。
　　可不知为何前几日性情大变，竟“六亲不认”让他把燕子都打杀了。
　　谢清辞心里覆上一层寒意，他轻咳一阵，苍白的唇瓣透出绯色。
　　他从未下过命令，是有人来过。
　　那本书中记载的恶事，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真不知他上一世摧毁了多少美好。
　　谢清辞望向远方，轻声道：“春阳尚好，燕雀何辜？”
　　春柳一怔：“殿下说什么？”
　　“无事。”谢清辞勉强勾勾唇角：“把从前那片屋檐再留出来吧——”
　　只是不知那燕子还愿不愿意来？
　　“害，我弟弟的心肠还真是棉花做的。”谢怀尉挑挑眉，往椅子上一坐：“哎，今日那小白眼狼真要来你这儿住？”
　　谢清辞嗯了一声：“不是已经有旨意了么？”
　　谢怀尉不置可否：“你敢和他住一个屋檐下？”
　　“……”谢清辞一顿，也不知是回答哥哥的话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如今才十五岁。”
　　“你小心些，他可不是寄人篱下的燕雀儿，任你疼宠打杀，我见过他在漠北战场的模样，很是凶煞……”谢怀尉心有余悸，嘱托弟弟道：“他手上沾过血腥，你该提防还是要防着。”
　　弟弟懵懂脆弱得让人心疼，萧棣却为人阴戾，谢怀尉想起他飞身勒住燕铭时的眼神，怎么都有点放心不下。
　　“过两日会有分发王府宅邸的旨意下来。”谢清辞蹙了一下眉心道：“到那时我们便隔得远了。”
　　谢清辞心里已有计划，只等着那些将军离了京城便要动手，若是顺利，等不到去王府，便能除去萧棣这个心腹大患。
　　谢清辞温柔的抚摸膝上的长毛猫，心里盘算着杀人计。
　　两个人正在说话，忽听廊下一阵脚步，春柳推门，悄声道：“殿下，照着圣旨，萧棣来我们府侍奉了，如今人就在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的棣棣：如此孱弱之人也妄想拉拢我！呵！
　　之后的棣棣：老婆不必拉拢！我来贴贴�

5.篱下（1）
　　谢清辞指尖微不可查的一颤，定定神道：“让他进来吧。”
　　萧棣进门，隔着清淡的香雾，望见坐在水墨屏风前的谢清辞。
　　少年纤秀的脖颈不染一丝尘埃，膝上有只娇贵的长毛猫，远远看，像是云似的白软软一团。
　　一人一猫，都是尖尖的下巴颌儿，一双剪水眸。
　　萧棣久在边疆，在几声温软的喵喵叫中，不由得握了握粗粝的掌心。
　　他只觉得眼前场景甚是可笑。
　　明明是心肠歹毒之人，却生得这般不染尘埃，似乎随时能化为云雨。
　　“见了我们殿下，你难道不知道下跪请安么？”自从知道萧棣是叛贼之子后，春柳对他便没了好声气，如今看萧棣直挺挺立着，鼓起勇气哼道：“若不是我们殿下，你还不知要被发落到何地呢！”
　　萧棣并无动作，冷然站在原地。
　　谢清辞心头骤然一紧。
　　萧棣一站在屋内，春日的温煦立刻被削弱，少年周身似裹着凌冽的寒风，隔绝了自己，也会割伤想要亲近他的人。
　　他衣衫破败脏污，手腕上尚且有两道勒痕，显然是被拖在马后时留下的。
　　想是关押他的地方没地方洗沐，一向爱洁的萧棣才落魄成这个模样。
　　少年甚是狼狈，偏偏挺着脖子，此时望过去多少有几分好笑。
　　谢清辞暗叹了一声，减去了几分忌惮，吩咐春柳道：“晚些带他下去洗漱，找个干净的衣衫换上。”
　　春柳不大情愿的应了一声。
　　谢清辞瞥了眼萧棣，少年站在原地一语不发，任由他摆布。
　　想起萧棣上一世予取予夺的模样，谢清辞忽然觉出了几分快意，故意抬起下巴发号施令道：“把头发也收拾妥当，免得我看见糟心！”
　　他不会折辱人，话说得无甚威风，倒是像别扭的关照。
　　但侍奉的众人还是发出了几声轻笑。
　　萧棣眸色一滞，不由得轻握掌心。
　　之前的地方无井无水，他已好几日没有洗漱，十几岁正是爱面子的时候，即使他已看淡一切，也不愿被人耻笑。
　　眼下的自己……定然很狼狈吧……
　　不愧是谢清辞，淡淡的几句话，直接瓦解了他强撑的体面。
　　春柳忽然出声道：“殿下，尚衣局等都还正在选人，没发春衣，眼下只有我们几个的衣裳了。”
　　谢清辞皱皱眉，萧棣曾寄养在父皇膝下，让他穿内官的衣裳终究不妥。
　　谢清辞记得萧棣长成后甚是高大，但眼下身量只比自己略高出半头，想了想淡然道：“我的衣衫有好几件还未上过身，你找几件给他。”
　　不久后他会分封王爵，之前的衣裳反正也不会再穿了，那些从未挨过身子的，给了萧棣倒也无妨。
　　总之……萧棣也穿不了几日。
　　春柳不情不愿的领命，带着萧棣走出去了。
　　谢清辞望着萧棣的背影，略略有些出神。
　　*
　　萧棣进了门，谢清辞按例需进宫复旨谢恩。
　　春夏交际，雷声隐隐划过天际，谢清辞见过父皇，缓缓走出宫阙。
　　“殿下？看来陛下还是偏疼您的，四皇子也想要萧棣，陛下却把他安在您身边——怎么也不见您高兴？”
　　春柳总觉得主子最近很是古怪，以前主子双眸澄澈天真，虽身子不好，却被养的心思单纯明快，前几日逐渐开朗了些，却开始以欺负身边人为乐，变得甚是陌生可怕……
　　自从那日殿下醒来，他才觉得从前的殿下回来了，只是总显得心事重重。
　　谢清辞微微失笑：“父亲……他已经是父皇，是陛下了。”
　　既然是陛下，所做的决定便不会出自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简单爱护，父皇的心思权衡，他多少也是知晓的。
　　春柳听出谢清辞语气中的怅然，正要开口，忽听前面有人悄声道：“殿下？殿下……”
　　春柳望去，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站在汉白玉阶梯旁东张西望，手中捧着一个雕花木箱，显然是在等他们。
　　“奴才是是侍奉婕妤的。”那小内官悄悄道：“听说，以后萧棣是要去小殿下处了？”
　　“昨日到的。”谢清辞走过去：“婕妤有事？”
　　“萧棣毕竟在我们婕妤处呆了两三年，总是有些感情的，婕妤惦记着他，知晓此事落定，便让奴才来寻殿下。”小内官笑着道：“婕妤说，萧棣生性虽冷，但殿下也莫觉得他可怖冷漠，其实时间久了，人也是能亲近的。”
　　谢清辞哑然，他想起上一世萧棣闯宫后，丝毫没有顾忌这位曾经的养母，甚至没多久，就传来新帝逼赵婕妤自杀的消息。
　　起兵夺位，逼杀养母。
　　分明是冷血的畜生，哪里是能亲近的人？
　　谢清辞眸色转冷，萧棣是何种模样的人，经历了上辈子的种种，他看得太清了。
　　只是面上分毫不露，含笑道：“好，劳婕妤惦记。”
　　“我们主子心里念着他，想着这些都是平日里他喜欢吃用的，放在我们婕妤处也没了用处，便让我给您送来。”小内官把手里的盒子打开一角递给春柳，垂头道：“有他平日里使的篦子皂角……以后萧棣还要殿下多费心了。”
　　谢清辞目光落在满满当当的木盒上，里面装满了日常的物件。
　　倒也不是多金贵，但样样细致温暖。
　　萧棣如今已沦为叛贼之子，赵婕妤还能如此真心待他，可萧棣夺位后反而逼养母自杀，足以见萧棣是个暖不热的白眼狼，是世间至邪至冷之人。
　　此人戾气深重杀性难遏，自己对他，自然不必再有任何怜悯观望。
　　谢清辞暗中下定了心思，却不忍赵婕妤失望，淡然一点头道：“放心，我会送到他手中。”
　　那小内官忙告了谢，随即抬步离去，身影渐渐湮没在宫院之中。
　　*
　　谢清辞刚进屋门，远处天际传来轰隆的雷鸣，凝在天际后的雨噼里啪啦的落在屋檐上，撞得檐铃作响。
　　虽然那风雨丝毫没沾染到谢清辞身上，一群人却如临大敌，慌忙关窗闭门。
　　一只白若堆雪的长毛猫咪在雷声中喵喵喵跑来，在谢清辞周遭打转。
　　谢清辞卷起衣袖，把猫咪抱在膝上，这是他养的长毛猫雪团，上辈子最爱粘着他撒娇。
　　怀中的小猫咪如飞蓬般洁白蓬松，愈发衬得谢清辞脸颊苍白，一双漂亮的桃花眸沾染水汽，眼角的小泪痣更艳几分。
　　春柳走过去担心道：“回来时没带披风，殿下受凉了么？”
　　虽然已经立春，但谢清辞身子弱，春柳唯恐他没有斗篷受不住。
　　谢清辞摇摇头没答话，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膝头上的雪团，望着滴雨的檐角半晌，又将目光落在赵婕妤给的木盒上。
　　上辈子，他是个闲散的小皇子，又总是失去神智，从未涉及过朝廷争端。
　　可如今萧棣便要和他朝夕相处，以后世事难料，也许帘外的疾风骤雨，便是自己日后的处境……
　　一时间，谢清辞只觉得全身都涌上冷意。
　　他定定心神，吩咐道：“等雨小一些，把胡太医叫过来。”
　　雨声渐歇，胡太医快步走来，此时他胡子还未花白，看起来正当壮年。
　　谢清辞挥退众人，直接开门见山道：“先生，我想向你求一剂药方，但和你平日开的有些不同。”
　　谢清辞声音很低，细听下来嗓音中还有丝颤意，胡太医立刻了然，他垂眸道：“看来殿下雨夜唤臣，所求的不是救人药。”
　　房间静了一瞬，雨敲打在窗外芭蕉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清辞攥紧指尖道：“不瞒先生，我有一个心腹大患，最近每晚都被此人折磨得无法安睡……还请先生助我，此事也唯有先生可解。”
　　谢清辞长睫微颤，声音中隐约透出忧虑和凝重。
　　胡太医见惯了谢清辞无忧无虑的模样，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执念的想要除掉过谁，一时间有些疑惑：“这……陛下登基，富有四海，皇长子又向来最疼殿下，若是有人妨碍殿下安危，陛下和大殿下也不会容他。”
　　“和父皇，哥哥们都无关。”谢清辞声音微冷，抬眸道：“是……是我自己要杀他。”
　　但他还不敢在此时冒然下手。
　　萧家在军中尚有威望，不少将军这几日刚从边境赶来京城。谢家刚开国，江山未稳，即便要除去萧棣，也万不能把父亲兄长牵涉其中。
　　少年面庞纤尘不染，说得话却直白狠辣，胡太医疑惑抬眼道：“殿下所说究竟是谁！？”
　　“萧棣。”
　　胡太医脸色一变，出乎意料道：“是他……听闻萧家已经败落，他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萧棣昨日来我府中，是我向父皇求来的旨。”谢清辞轻轻顿了顿，并没有隐瞒：“只想着离得近了好下手——他一路上受刑很重，我看他腿上也有伤，早晚会求医问药，还望先生药到病除，解决此事。”
　　顿了顿，谢清辞又低声道：“父皇这几日登基，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们再动手。”
　　不知哪一日醒来，他又会失去神智，只能趁着清醒，尽早除去萧棣，下毒是最快速且隐蔽的方式，只是这几日时机不对，还要再等待。
　　胡太医眉头皱了几皱，谢清辞计划缜密，看来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心思了，他忍不住试探道：“此人……曾冒犯得罪过殿下？”
　　他想不明白为何向来心善的小殿下，会如此急切的想要除去一个人。
　　冒犯？得罪？
　　谢清辞轻轻握拳，此人的所作所为，又岂是冒犯二字能说尽的？
　　“此人一日不除，我一日无法安枕。”谢清辞如山水画般清渺的眉眼此刻透着隆冬的冷意：“请先生助我。”
　　胡太医一怔，他是谢清辞生母身边的太医，贵人没救过来，治病的都要陪葬。
　　是小殿下心善，非要留下他，说是让他调养身子，其实从来不愿多麻烦他。
　　每次看病时，就算疼得很了，一双眸子含着泪，也不轻易坠下，怕人为他挂怀难受。
　　说得最多的就是软软糯糯的“对不住”“劳烦您”“好多了”。
　　就算脾气养的骄纵些，也是令人心疼的孩子。
　　在胡太医心里，小殿下若是有天想杀人，那要杀的肯定是世间最邪恶，最该杀的人！
　　胡太医已经下定了决心，温声道：“殿下快歇息吧，以后的事……臣听您吩咐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敢毒杀亲夫？看把某人厉害的？

6.篱下（2）
　　夜色降临，严晶趁守卫松懈，冒险潜入谢清辞府邸后院。
　　萧棣目光淡淡掠过他：“此处毕竟是皇子府邸，人多眼杂。”
　　严晶轻咳一声：“属下知道，属下此次来也是有要事禀告——”
　　萧棣看向他。
　　“前几日我向您提起的姑娘……”
　　“这就是你的要事？”萧棣冷冷打断他：“你觉得我有心思想姑娘？”
　　严晶每次出面，都要苦口婆心的向他念叨“娶妻”“留后”，给萧棣一种自己随时要没命，趁早留种的急切感。
　　严晶看萧棣面如沉水已有薄怒，抿唇不敢再提。
　　萧棣这才缓缓道：“严晶，谢清辞从小是个病秧子，对很多事都避之不及，也从未和我深交过，你说他指名要我，真的只是想让我护着他，再顺便折辱我么？”
　　严晶：“……”
　　看起来义正严词的，合着您心思都用到殿下身上了。
　　严晶只得硬着头皮道：“属下眼拙，实在看不出三殿下对您能有什么旁的心思……”
　　萧棣却一脸笃定道：“他对我定然别有所图。”
　　严晶嗯嗯啊啊的敷衍：“……那三殿下心思的确异于常人。”
　　萧棣沉默，从进京到如今，他预料到了所有的事情，但只有谢清辞是例外。
　　之前性情大改，之后又主动要人……
　　“心思异于常人……”他眯眸，如敏锐嗅到危险气息的狼崽：“谢清辞不是要我护着他么？那这些时日先劳烦他关照一下我吧。”
　　严晶倒是一怔：“您的意思是？”
　　“我和他本来毫无瓜葛，他却点名要了我。”萧棣冷冷道：“现在住在一个屋檐下，他算是我半个主子。他和谢华严又是亲兄弟，听闻素来交情甚好，你说他是不是要护好我？”
　　严晶明白过来。
　　萧棣此刻已是谢清辞的人，若他以后在谢清辞处有个三长两短，那旁人自然会议论到谢华严头上，就算谢华严日后成了太子，也有人在周遭虎视眈眈，谢清辞若是聪明，为了长兄也会护好萧棣。
　　“……那属下需要做什么？”
　　“简单。”萧棣屈指敲敲桌案道：“多找些人放出风声，让大家别忘了谢华严和谢清辞关系匪浅就好。”
　　严晶点点头，低声道：“主子，您日后在殿下处，有事可去寻荣公公，他和属下有交情，又是皇后赏给小殿下的太监，说话有些分量，属下专门嘱托过他……”
　　萧棣点头，垂下那双幽暗的眸子：“多谢。”
　　“还有，萧贺谋逆，是一队宣府军看到的。”萧棣声音暗哑：“你去查这队人马有何异常。”
　　直呼其名虽然有几分不敬，但严晶还是很欣慰主子在意此事：“属下暗中去查，有眉目会立即禀告。”
　　萧棣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严晶在心底暗叹口气，不由为萧棣可惜。
　　也不知旧主怎么就在一夕之间被打成了叛贼，若是没这出事，萧棣这年纪，又是这等长相气度，该是多意气风发啊！
　　*
　　谢清辞这几日满心疑惑，他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他和长兄关系匪浅，显然是把他们兄弟二人捆绑在了一起。
　　谢清辞不由皱眉，重生后，他刻意疏远谢华严，便是不愿把自己的事儿，和长兄扯上关系，若是在大家眼中，他依然和长兄走得近，那日后想要除去萧棣，动起手自然不方便……
　　按眼下这情形，别说让胡太医见机行事，说不得，还要找人看护萧棣，好吃好喝伺候着，免得一不小心有了差池，惹得那群尚在京城的将军抗议……
　　此时皇帝尚未立太子，他行事更是要小心谨慎。
　　谢清辞不甘心的垂下眼眸——
　　等朝局稳定再对萧棣动手也不迟。
　　可惜他刚磨好的刀刃，还没有亮出去，便要乖乖收回到刀鞘。
　　几日后，皇帝在大殿举行登基典礼，又过了十几日，立皇长子为太子的诏书终于昭告天下。
　　光芒万丈的朝阳缓缓升起，映在碧空下的金阙上，愈发显得巍峨庄严。金水桥畔和甬道处皆站着身披金甲的侍卫，直通向殿前的丹墀。
　　贵戚臣子们陆陆续续身着朝服，鱼贯而入。
　　按例，开国皇帝若是有适龄的嫡出长子，皇帝登基时便可立太子，可谢戈却迟迟不提此事，还是几名阁臣联名上书，皇帝才终于下了决心。
　　细想此事，自然有几分微妙。
　　灼灼烈日下，皇长子谢华严，身着盛装冠冕，提袍上阶，在皇帝面前跪拜行礼，随即敛袖静立。
　　谢清辞在台下仰望长兄，谢华严宽肩窄腰，站在白玉高台之上，看起来威严又有气度。
　　上一世，他也曾这么仰望着哥哥当了太子，心中满是雀跃，可谁知长兄却在被囚的宫苑中下场凄惨……
　　背后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传来——
　　“咱们太子殿下长年随陛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且气质如玉，以后社稷有望啊……”
　　“唉——可惜在战场中断了一指，回纥该杀啊！”
　　谢清辞心头一颤。
　　断了一指，放在他人身上，这是白璧微瑕的缺憾，但若是放在皇太子身上，立刻成了有碍国体的缺损。
　　上一世，父亲还总是有心无意的念叨二哥“英果类我”，再加上之后的种种事情，让大哥二哥的嫌隙越来越大……
　　仪式结束后，谢清辞和谢怀尉并肩走下金水桥，谢清辞眼眸闪动：“二哥，大哥当了太子，我们去他府上让他好好请客。”
　　“不去。”谢怀尉唇角微扬，却抬起下巴哼了一声：“大哥当了太子，以后骂我们岂不是更有底气了，我才不去吃数落呢。”
　　谢清辞看着谢怀尉别扭的暴躁模样，暗中摇摇头，二哥嘴上总爱不服气，还摆出冷漠的模样，其实这时候看大哥当上太子，该是真心高兴的。
　　若是……没有后面那些一连串的事情，哥哥们并不会走到陌路。
　　谢清辞正在思索，忽听前头有几个大臣的声音传来。
　　“哎，你说这算不算开国后的第一奇闻——哪朝哪代有残疾的太子？”
　　“悄声些……太子殿下还没出宫呢。”
　　燕铭口无遮拦道：“这有什么好悄声的，事实如此嘛！”
　　“龙少了一爪那还是龙吗？太子少了一指，还能当太子吗？”
　　谢华严恰在前方和几位东宫的官员对谈，听到这话后面容一僵，眼底掠过暗淡。
　　此事涉及太子隐痛，太子没有出声，那些官员们也不好上前呵斥，自然都纷纷装作没有听到。
　　谢清辞轻轻皱眉。
　　上辈子便是如此，他听到过议论哥哥的冷言冷语，却没有一次上前争辩。
　　因为他总觉得哥哥立在白玉之上，不会被这些碎语影响，又何必和这些人理论，去再次揭哥哥的伤疤呢？
　　可他如今却明白，就算不去理论，伤口也不会愈合，反而会在角落疯狂生长。
　　而哥哥也会难过，会失落，隐忍久了，仁爱宽厚的心也会渐渐滋生出阴戾冷漠。
　　上一世哥哥逐渐防备二哥，想必和这些流言蜚语关系密切。
　　谢清辞径直走上前冷道：“燕世子好大的口气，你又是何等身份？竟然当众议论起谁能入主东宫了！？”
　　燕铭回头，看到是谢清辞，没太放在心上：“我就随口说说，况且我也没说错什么啊！”
　　燕家是开国元勋，又有安贵妃撑腰，气焰嚣张丝毫不惧。
　　“哥哥受伤，是因为上战场杀敌，”谢清辞尚是少年身量，显得单薄纤细，可一双剪水瞳清亮，望去从容冷冽：“他当时本可以像你一样离开，是为了保全城中百姓，才不管安危上前厮杀！哥哥仁厚果敢，负伤后还被父皇亲口夸赞！难道上战场负了伤，非但得不到尊重，还要被你鄙夷吗？”
　　燕铭怔在当场，不晓得前几日还和自己欺辱萧棣的“谢清辞”，今日为何忽然翻脸。
　　周遭的武官们有不少听到了这番话，不由得连连点头，他们大多上过战场，能活着从战场回来就是造化，太子英勇负伤，的确不该被嘲笑。
　　燕铭自知失言，却不愿意被比下去，声音刻薄道：“可是我们的太子殿下还是缺了一指啊，东宫怎么能让……”
　　话音未落，凌厉的风声呼啸而过！
　　谢怀尉飞身上前，狠狠一拳砸在燕铭鼻梁上，登时血如泉涌。
　　“胳膊腿儿齐全很得意？”谢怀尉抬起下巴，眸中满是凌厉嚣张：“再让本王发现你口出狂言不敬将士，信不信立即让你缺个脖子上的玩意儿！”
　　燕铭被打了一拳，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眼看周遭人也逐渐围拢，登时不敢放肆，捂着鼻子狼狈离去。
　　谢怀尉吹吹额角的碎发，这才发觉周遭大臣不少，登时唇角一抽拉住谢清辞道：“哎——我方才是不是太粗蛮了，没有说太多粗俗的话吧！没给谢家丢人吧！”
　　谢清辞唇角轻翘：“二哥出手又准又狠，而且是在教训小人，怎会丢人？”
　　谢华严站在远处旁观，恍然之间，似乎觉得从前的谢清辞又回来了。
　　明明如脆弱剔透的琉璃，但每次袒护自己时，都有毫不迟疑的勇气。
　　谢清辞对燕铭说的每个字都轻轻敲在他心尖上……
　　还有二弟……平日里是个暴脾气，前几日还因清辞坠马一事和自己起了争执，可如今却却凶巴巴的站出来……
　　都是为了维护自己……
　　若是没有那场梦，想必自己定然会被深深感动。
　　谢华严强自压抑心头的暖流，眼神渐渐漠然。
　　那场梦太清晰可怖了，前一阵子的谢清辞行事，也的确和梦中一模一样……他今日忽然转变，也许，是有更为深远的图谋……
　　一旁回廊处，萧棣拖着残腿，漫不经心的站在一旁观望这兄弟两人。
　　谢清辞生得病弱清贵，就算说起直白凶蛮的话，也让人生不出太多畏惧。
　　反而如初阳升起前的雨露般直率单纯。
　　从来没上过战场，也从未见过厮杀的小皇子，竟也晓得战场不易，出面维护自己的哥哥？
　　萧棣眯起眼眸，望着眼前兄友弟恭的场景，在心底冷笑一声。
　　*
　　回到临时的王府，谢清辞想起一事，吩咐侍从拿来赵婕妤给的木盒。
　　木盒沉甸甸的，谢清辞掀开盖子，发现共有三层，第一层有香囊，平巾，第二层是扳指等小物。
　　赵婕妤如此体贴，却养了个逼死自己的狼崽，想起萧棣上一世所做之事，谢清辞眸间闪过寒意。
　　他揭开最下面一层，香甜的梅子味登时溢出来。这一盒皆是吃食，有瓜片茶，一包写有寿字的糖饼，还有圆滚滚的蜜饯。
　　谢清辞望着小物，心里掠过古怪的念头——
　　十五岁时的萧棣，平日里也会爱吃这些甜口的小玩意儿么？
　　倒和自己印象中噬肉饮血的暴君反差极大……
　　谢清辞对着那食盒怔了半晌，才出声命道：“去，把这盒子给萧棣送去。”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赵婕妤身为养母的心意，谢清辞虽恨萧棣，也不好中途扣押。
　　那人接过木盒正要出门，始终静立在一旁的胡太医忽然出声道：“且慢！”
　　胡太医上前，揭开最下面的食盒，拿出蜜饯认真嗅了嗅，抬头郑重道：“殿下，这蜜饯有毒。”
　　谢清辞心里一惊，侧脸在春阳的照拂下近乎透明：“这是赵婕妤所送，赵婕妤是萧棣养母，她怎会……”
　　话未说完，谢清辞已然想通其中关卡。
　　赵婕妤不能生育，当时萧棣孤身一身，刚过十岁，赵婕妤知他身份，立刻养在膝下，如今萧棣却成了叛贼之子，萧棣在一日，皇帝难免看到她就想到萧棣，她还如何固宠？
　　赵婕妤大约早已投了安贵妃，萧棣却成了自己的人，对于安贵妃等人来说，萧棣不能为己所用，不如早日除去。
　　况且萧棣若此时死在自己这里，萧家的亲将定然会和太子结下不大不小的梁子，到时太子之位还不是摇摇欲坠？
　　“赵婕妤还真和我们想到了一处。”胡太医不由得摇头，叹息道：“萧棣年龄不大，明里暗里，想杀他的人却不少呢。”
　　谢清辞眼眸微沉。
　　看来上辈子，他因为意识缺失真的错失了很多事，只记得萧棣把燕铭五马分尸，却从没留意萧棣是如何被马拖行，只记住了萧棣逼宫时的狠厉，却从不晓得……向来对萧棣温柔的赵婕妤竟然也想杀他。
　　那萧棣……他知晓么？
　　如果上一世，萧棣经历的都是明枪暗箭，腥风血雨，那自己……是不是也没资格让他温驯守礼？
　　谢清辞忽觉胸口发闷，他看了眼那木盒，道：“先放下吧。”
　　谢清辞望着窗外和煦的春阳，缓缓道：“他的腿有伤，前几日边境的李将军还专门向父皇打听过，这几日你先把药送到那小院去，免得传言不好听。”
　　胡太医点点头：“臣晓得。”
　　萧家之前的老将这几日都在京城，谢华严又刚坐上太子之位，他们自然不能做得太过分，用药先吊萧棣一口气，至于那腿还成不成，就是萧棣的命数了。
　　荣公公站在门旁侍奉，一时间听得浑身冰冷。
　　他一直侍奉谢家人，远离宫闱，自然不晓得阴暗毒辣的心计……
　　那赵婕妤不是萧棣的养母吗？好心送来食物用度，蜜饯竟然还是有毒的？
　　虽然殿下这次看起来并不打算将蜜饯交给萧棣，但谁又能担保以后呢？
　　荣公公胆小，本来打算静观其变不主动帮萧棣太多的，但眼下事关生死，他决定还是透些风声给那可怜孩子比较好。
　　毕竟萧棣才十五岁，对人定然没太多防备，若是没了命他可怎么向严晶交代……
　　自认为大善人的荣公公快步走到安置萧棣的小院，一推门却愣在原地……
　　他本想着这孩子就算在军营呆过，但毕竟年龄小，眼下定然无措惊恐，说不得还会纠缠依赖他，可房中的少年正拖着残腿，扶着书架练习行走，听到开门声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极为沉稳的直接开口道：“荣公公？”
　　少年身上有种不可忽视的上位者气息，荣公公不由呆呆应声道：“啊……在！”
　　“我刚入府不久，此时人多眼杂。”萧棣缓缓道：“你找我有何事？”
　　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任何惊慌，眸中满是居高临下的掌控。
　　荣公公不由想到，萧棣的声线尚是低沉的少年音，等到以后长大了褪去这青涩之气，定会给人极强烈的压迫感。
　　他忽然有些紧张，哑声道：“小将军，若是有人来给你送蜜饯，你千万莫要入口，那蜜饯有毒……”
　　“蜜饯……”萧棣漆黑的眸中闪过了然，勾唇淡笑：“是我那养母赵婕妤送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聪明勇敢有力气，朕真的喜欢朕自己
　　文前五章有修改，7月三号之前看过的小天使注意一下呀，留言作者会有红包补偿~

7.断尾（1）
　　荣公公登时立在原地。
　　少年的眼神好似能看透人心，让人不由觉得任何手段都瞒不过他，但仔细去瞧……又如孤寒坟茔般寂静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荣公公张了张唇，却猛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萧棣在春光中眯了眯眼，再次开口道：“荣公公，多谢你。”
　　荣公公忙惊慌的摇摇头，脚步悄悄后移。
　　少年看向他，敛去了身上的戾气，语气甚至有几分温柔：“荣公公，你莫怕，我孤身一人，还要仰仗你一件事。”
　　“什……什么事？”
　　他下意识的攥紧手指，对萧棣隐隐有些防备。
　　萧棣垂眸，声线有几分低哑：“帮我拿来剪刀和一些绷带。”
　　荣公公不由得松口气，忙点点头道：“我……我要侍奉殿下用午膳，晚些给您拿来。”
　　萧棣望着荣公公的背影，视线逐渐冷凝——
　　他现在拖着一条残腿，背着叛贼的身份在皇子府邸苟活，定然步履维艰，而荣公公，是目前他唯一识得，且可堪一用的人。
　　不过——
　　虽然此人看起来并无心计，但日后定然要寻个拿捏住此人的机会……
　　门砰一声被推开，一道挑衅的声音打断了萧棣的思绪：“你就是萧棣？”
　　萧棣一脸平静的望过去。
　　几个穿着贵珰服饰的少年抬着下巴，鄙夷的望着他。
　　领头的庞章本来还有几分忌惮，但看到萧棣的凄惨模样，立时放下心。
　　燕铭嘱咐他给此人一点苦头，庞章还以为这人会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呢。
　　现在看来，呵，不过只是一个年纪比他还年幼的残废罢了。
　　庞章上下打量萧棣几眼，挑眉嚣张道：“来人啊，给新来的这位讲讲规矩！”
　　跟在庞章后头的人立刻上前道：“告诉你，你眼前的可是殿下身边的近臣！你以后要当我们殿下的奴才，那他就是你的主子！
　　“按规矩你要先向他磕头，晓得了么？！”
　　萧棣没有出声，他把目光沉沉落在庞章脸上，定了片刻。
　　他在燕家看到的，恰是此人。
　　少年很安静，阴暗的眸子让人想起暗夜中的小兽，庞章望着这个比自己小四五岁的少年，心里忽然有几分慌张，立刻冷道：“看什么看！你是腿瘸了，装什么聋子！？”
　　“还有——”庞章来之前想强迫萧棣下跪，但此时却莫名没敢出声，临时起意道：“还有——这些物件，一个叛贼之子还用得着么？统统给我都搬出去！”
　　萧棣目光一闪，目光中刚腾起的戾气迅速收敛。
　　他敏锐地察觉到，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谢清辞知晓了赵婕妤之事，怀着心事漫无目的踱步，不知不觉却走到了萧棣的院落。
　　还未走进，已听到庞章尖锐刻薄的声音传来：“这茶具可是稀罕物，怎么能放你这个小叛贼这里？”
　　“这可是我们殿下最爱吃的点心，这东西也不是你能吃的！”
　　……
　　屋里的人个个嚣张，气势汹汹指挥着下人搬东西，没过片刻，萧棣屋中的物件几乎被搬空。
　　萧棣始终沉默，冷眼旁观屋内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搬出去，丝毫没有起身阻拦的意思。
　　一束光恰好映在他睫毛上，闪动的黑瞳镀了一层金色，显得安静又漠然。
　　谢清辞有些意外，从萧棣的侧脸中，他看出了几分逆来顺受。
　　也是……他此时只是一个叛将之子，又带着腿伤，初来此地，和这些下人硬着碰也是自己吃亏。
　　“你不是赵婕妤养的好儿子么？”嚣张的声音从窗户中传出来：“赵婕妤是安贵妃的人，你不去找他们讨口饭吃，干嘛来找我们殿下！”
　　“赵婕妤是你养母，她……”
　　萧棣抬眼，恰好看到窗棂外的一个侧影，眼角的小泪痣泛着灼灼的水红，像是盈满了露水的海棠花蕊。
　　是谢清辞。
　　萧棣心念一动，难道这些人是他派来欺辱自己的？
　　“我和她早无任何瓜葛。”萧棣在心底冷冷一笑，语气终于生出一丝波澜：“她已不是我母亲，你们不必再提及她！”
　　“是吗？”有人立刻拖长声音道：“那你腰间带的荷包是她绣的吧，不如给我们玩啊？”
　　说罢，竟往萧棣腰间探去。
　　萧棣垂下眼帘，冷冷闪过此人伸来的手，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紧紧护住那个不起眼的荷包。
　　谢清辞站在窗外，脚步一顿。
　　萧棣声音清冷，但他却能听出，在决绝之外的袒护……
　　那么在意荷包，一切都昭然若揭。
　　少年不过十五岁，满心在意依赖的养母，却正费尽心机，在想如何才能不露痕迹的除掉他……
　　谢清辞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怅惘，不愿再久留，转身迈步离开。
　　庞章等人也不是真的要抢萧棣的荷包，他们趁着谢清辞休憩才过来挑衅，眼看少年神色紧张，出言嘲讽羞辱几句，也就结伴离开了。
　　……
　　屋内终于只剩萧棣一人。
　　他将护在手里的荷包不屑地扔在桌案上，厌恶的擦擦手指，终于微微抬眸。
　　漆黑的眸底是一片与己无关的漠然冷情。
　　什么养母真情？什么满心依赖？他从未相信，也从未期待过。
　　而之后的事实果然证明，不会有人真心对他。
　　但这并不妨碍他作出信任依赖的模样，以此实现自己的目的——
　　看，只用了一个荷包而已，哥哥果然上当了呢。
　　谢清辞此刻定然会觉得，自己是个被养母欺骗，还一心维护旧主的蠢笨可怜之人吧。
　　多好，这样的自己，最容易让谢清辞放下警惕，任意欺凌——
　　他唯一的意外，是谢清辞非但没有进门添柴加火，还径直离开了。
　　大概……是还没想好怎么借此欺辱他，回去好好动脑筋了吧。
　　萧棣冷冷勾唇，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到了晚间，荣公公终于腾出了手，他答应了萧棣要寻物件，忙准备好去后院给他送去。
　　荣公公吱呀一声推开门，却不由得僵了身子，屋子里烛火很暗，只能看见床上有个依稀的暗影，想起那少年阴沉的模样，荣公公拿着剪刀的手不由得发颤。
　　萧棣微哑的声音从那团漆黑里传来：“东西拿来的话，就放在桌上吧。”
　　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虚弱。
　　荣公公咽咽口水，将托盘放到桌上，桌上还有一碗药，想是小殿下吩咐胡太医为萧棣煎的……
　　少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托盘上的剪刀，在烛火上缓缓烧灼。
　　荣公公还没想明白，已经看到少年吃力地卷起衾裤，露出伤痕累累的小腿，几日没有好好处理，那伤口处的皮肉狰狞的翻卷着，格外血腥可怖。
　　萧棣厌恶的皱皱眉心，像是剪去什么无用又麻烦的东西似的，拿起剪刀剪掉了最外侧的腐肉。
　　荣公公呼吸登时绷紧，两条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那……那可是长在自己身上的皮肉啊，怎么能像对待枯枝烂叶似的，直接拿剪刀去剪呢？
　　屋内烛火摇曳，夜风里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荣公公只觉得深陷噩梦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却听见少年低哑的声音再次传来——
　　“……将烛灯凑近些。”
　　荣公公晓得他看不清，抖着手举起烛火，大着胆子走到了床畔。
　　烛火映在少年幽暗不定的眸中，他垂头，冷静而缓慢的将发炎的腐肉一一剪去，神态动作如壁虎断尾般决绝冷漠。
　　刀刃剪掉碎肉，不断的晕出血迹，可少年连□□都不曾有。
　　荣公公看着少年额上沁出薄汗，才晓得他也在痛，忍不住出声道：“桌上的药是止疼的，您……您要不先喝了？”
　　荣公公想不明白，殿下明明已经给他送来了止疼的药，为何不喝呢？
　　他看着都疼，都想伸手端了拿药灌给自己喝……
　　萧棣紧拢眉头。
　　他知道谢清辞大概只会百般欺辱他，不会真取他性命，这药里头有麻沸散，可以缓解暂时的疼痛，却会让思绪坠入麻痹和迟钝之中。
　　暗夜潜伏，片刻思绪丧失，亦是致命的。
　　他宁可咬牙忍受疼痛，也不愿放任自己沉坠。
　　萧棣没再说话，继续处理伤口，荣公公双手发颤，不由得移开目光。
　　萧棣抬起头，黑沉沉的目光看向荣公公，荣公公心里一动，以为少年是要求助。
　　还没等他抬脚，萧棣没有一丝波动的声音传来——
　　“烛火太晃，我看不清楚了。”
　　荣公公：“……”
　　明明受伤的是萧棣，但他的声音比自己的手稳多了……
　　大概半个时辰后，萧棣终于为自己处理好了伤势，他脸色苍白的躺下，声音微微有些发涩：“荣公公，多谢你，三日之后麻烦你再来一次——”
　　“啊……还要来？！”
　　荣公公动动唇，又不敢说什么。
　　只是擦了擦额上的汗，叹了口气，收起剪刀默默离去。
　　烛影微晃，萧棣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桌上的那碗药。
　　谢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良久，却依然无法入睡。
　　他心思不住飘向院落里的那人。
　　也许是知晓婕妤要害萧棣之事后太过震惊，也许是此时萧棣一心护养母，笨拙又真心的模样太过罕见……
　　总之，谢清辞没有办法不动容。
　　在他以往的印象中，萧棣素来强悍冷漠，望去刀枪不入令人畏惧。
　　所以谢清辞才会思来想去，慎重的找来胡太医下手，还唯恐有差池。
　　可如今刚满十五岁的萧棣，还不是日后杀伐决断的暴君。
　　他还有软肋。
　　这可乘之机，恰好是情。
　　如果不是自己及时发现了那蜜饯有毒，萧棣定会毫无防备的接过去吧……
　　此时的萧棣定然不会晓得，自己一心想要护着的人，此刻正算计着他的性命……
　　谢清辞一时间如鲠在喉，胸口微微发赌。
　　外间，谢清辞恰好看到烛灯旁有乌梅蜜饯，望去很是诱人，一怔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春柳道：“今日宫里刚送来的，说春夏时恰是梅子最好腌制的时候，送来让殿下尝尝。”
　　谢清辞沉默，半晌，忽然推了推盘子道：“去，把这盘给萧棣送过去。”
　　春柳：“？”
　　但看自家殿下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也不好出言反驳，只得端着那盘蜜饯大半夜的出去了。
　　春柳边走边想，想必是他家主子看到那么多人欺负昔日的弟弟，又动善念了。
　　萧棣紧锁着眉头，刚要躺下入睡，却听到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端着摆着小花盘走了进来。
　　是谢清辞身边的人。
　　萧棣垂眸望向那盘子，里头盛着的赫然是饱满的蜜饯。
　　梅子味香甜四溢。
　　春柳把盘子放在桌上，对萧棣挑眉道：“看到这蜜饯了么？是我们殿下特意带给你的。”
　　萧棣看了一眼，声音微微含了冷意和警惕：“给我？”
　　“对！你能伺候我们殿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春柳喋喋不休的哼道：“我们殿下最是心善，听说你喜欢吃蜜饯，又看你最近受伤，就把这东西给你带来，说以后你喝药时就不苦了。”
　　心善，福分，不苦了……
　　门没有关好，春夜的风呼啸着吹进来，屋内的暖意迅速消失殆尽。
　　萧棣缓缓勾唇，语气平静道：“那多谢殿下了。”
　　还真是惜字如金啊！？说得字还没给他的蜜饯多呢！
　　春柳在心底不由得替主子抱不平：“亏我们殿下大半夜还想着他，结果这人偏偏连个好脸色都无。”
　　可不是白眼狼么？
　　春柳离去后，萧棣捻起一枚蜜饯，嘴角扯出清冷的弧度。
　　这些蜜饯，该是赵婕妤给的那些吧？
　　果然……这东西不早不晚，还是给他送来了。
　　手里的蜜饯散发出阵阵梅子味儿甘甜，明明是见血封喉的东西，偏偏馋人的要命。
　　看来谢清辞还真是蠢，明明知道蜜饯有毒，还给他送来——
　　自己此时死了对他也没甚好处，若是活着，反而能白白让他欺负几日。
　　可能小殿下又有了旁的新鲜，懒得折磨欺辱他了吧。
　　萧棣不再思索谢清辞的动机，只不紧不慢的勾起唇角，玩味的拿来银针……
　　银针缓缓插入蜜饯，萧棣却不由得一怔。
　　银针光洁如初，丝毫未变色。
　　作者有话要说：　　清辞：没想到吧嘿嘿嘿

8.断尾（2）
　　萧棣皱皱眉，重新插入另一枚，那银针却依然光洁如初。
　　蜜饯没毒。
　　萧棣鲜有的露出一丝迷茫，看来谢清辞终究还是有几分聪明，知晓若是此时他出了事，必定弊大于利。
　　但若只是如此。扣下那蜜饯便是，又何苦再遣人送来一盒？
　　夜风吹过，簇簇烛火倒映在萧棣微显困惑的黑瞳中。
　　他想不出缘由，却想起春柳微带抱怨的语气。
　　“殿下怕你喝药时受苦，知晓你爱吃蜜饯，特地给你送来的。”
　　他不相信授意旁人打断他双腿的谢清辞会如此好心，大半夜巴巴给他送几个蜜饯。
　　他听过很多次类似的关怀，但正如同□□的蜜饯一样，关怀里藏的皆是杀意。
　　谢清辞这个小病秧，大约也是有旁的心思——
　　但在那心思没暴露之前，好像真的只是想让他吃个蜜饯，好好吃药而已。
　　可笑啊。
　　萧棣在夜风中冷冷勾唇，他向来不爱吃什么蜜饯，只是假象罢了，而赵婕妤送他蜜饯，不过是裹着蜜糖的刀刃。
　　伪装向来只能换回心计，多么公平。
　　偏偏那病秧却当了真，以至于结果如此反常——
　　他说谎，伪装，得到的却是一盘子蜜饯。
　　离开了燕铭，谢清辞还真是连恶毒都不会。
　　萧棣冷冷一笑，尖锐的虎牙咬了口蜜饯，香甜的梅子味盈满唇齿。
　　舌尖泛起阵阵甜意，包裹得人心底发软，似乎真的能让腿上刀割一样的伤口缓和很多。
　　萧棣将盘子推远，如抗拒那一碗药似的，再也没有再拿起第二个。
　　夜渐深沉，月光清辉如轻纱般笼罩院落。
　　萧棣沉沉入睡，却被破门而入的声音再次吵醒。
　　他缓缓张开眼。
　　这次踏入屋门的，是庞章等人——
　　萧棣不动声色的望向来人。
　　*
　　谢清辞重生后，每逢黑夜都守着灯火不敢入眠，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倚着床栏懵懵懂懂的睡去。
　　他梦到了上一世的萧棣……
　　那时萧棣已经率领大军入京，有人忽然想到萧棣曾寄养在先帝膝下，他和先帝既然曾有父子之名，那若是以恩义为出发点，也许能稍稍遏制敌军锋芒，盼得援军到来。
　　因此在入城当日，朝廷选了几人登城斥责劝退。
　　谢清辞是先帝的嫡幼子，也是萧棣名义上的哥哥，去扮演这个角色正合适。
　　谢清辞那时刚恢复意识，强撑病体和几个舌灿莲花的翰林登上城楼，准备骂得杀神脸面尽失。
　　他登上城楼，等到了大军。
　　厚重的阴云压在半空中，城门缓缓打开，寒鸦掠起，少年披甲纵马长驱直入，京城已是他的掌中之物。
　　行至阙楼，萧棣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掀起冷戾眼眸，往城楼瞥去。
　　眼神有如箭矢，染着战场淬炼出的寒芒。
　　他身后的铁骑列队森严，马蹄换沓，如战鼓擂响。
　　萧棣嘴角扯出一抹冷意，虽在仰视他们，眼神却如看蝼蚁。
　　随即挥手扬鞭，如离弦之箭般策马入京。
　　几人怔在城楼上的冷风中，方才酝酿了半晌的句子，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喊。
　　而谢清辞在和萧棣对视的瞬间忽然明白，昔日救他一命的少年已长成嗜血凶戾的狼，只会闻腥而动，不会被任何所谓的大义绑缚……
　　“殿下？殿下你安歇了么？”窗外忽然传来春柳有些迟疑的声音，将谢清辞从梦魇中唤醒：“小院里闹出了事，您要不去看看……”
　　小院，萧棣。
　　谢清辞担忧神智被夺，这几晚皆不愿入睡，此时心头一紧，即刻披衣坐起，玉色的手指拨开帘幕，轻声道：“何事？”
　　春柳推门进来，苦巴巴道：“本来不想打扰殿下，但是萧棣……他掉在后院的湖里好半晌没上来，我担心出事才来寻殿下，要叫人去寻寻吗？”
　　说话间，谢清辞已披上了衣裳往外走，闻言疑惑道：“萧棣？他怎会掉入湖中？”
　　谢清辞心里猛然掠过阴暗的念头——若真是淹死了，倒也不必担忧梦境重现。
　　“咳咳……您前几日不是让他好好洗澡么？我听大家都在说……说像他这样的叛贼，在池子里洗个冷水澡已经是恩赐了……”
　　谢清辞皱眉，他记得萧棣弯弓骑马的模样。
　　他宽肩长腿，似乎对这等体力消耗之事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他从未见过萧棣游水，一次也没有。
　　谢清辞脸色登时沉下，吩咐春柳叫来几个会游水的侍卫，脚步不停向后头的小院走去。
　　清亮月牙窄窄挂在天际，白日里清幽的湖水望去如沉睡的鬼魅，暗流涌动深不见底。
　　不远处的岸边，庞章等七八个人，正在围着湿漉漉的少年笑闹。
　　春寒料峭的夜里，话锋像刀刃般残忍。
　　“哈，你爬上岸的速度挺快啊，是你那逆贼爹教的么？”
　　“怎样？洗得够舒服么？要不让哥哥再送你下去洗洗啊？”
　　“只在湖里洗洗怎么够？像他这样的叛贼，就要扒了衣裳好好洗刷一下，依我们民间的说法啊!他这样的人身上有晦气钩，但凡被他钩住，就会沾染很多晦气呢……”
　　“那他要是钩住我们小殿下怎么办啊？”庞章拔出雪亮的腰刀，挑眉道：“我们该替剜掉啊！”
　　话音一落，立刻有人起哄道：“对啊！快扒了他衣裳！
　　“剜掉剜掉！”
　　“萧棣，我们是为你好。”庞章姣好的面庞浮现残忍：“别怕，等把你的晦气钩剜掉，你就能好好伺候殿下了！”
　　那些人轰然大笑，却迟迟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前。
　　在这些人眼里，萧棣虽还稚嫩，但身上有某种凌厉，让他们有所顾忌。
　　那是种本能的恐惧，但他们很快压制住了。毕竟，这个小院子是他们的地盘，萧棣再如何冷戾，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罢了。
　　庞章持着雪亮的刀刃，一步步靠近萧棣：“别怕——哥哥是在帮你，听说你母亲是被淹死的，父亲又投敌了……唉，我现在是在治你的病，免得你再造孽哦……”
　　萧棣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
　　他的双眸仍然淡漠，冰冷沉静的望着走近他的庞章。
　　他初来此地，一次次告诫自己，要隐忍蛰伏，所以方才即使知道有人悄悄来到他身后，即使他轻轻一闪身便能避开，他还是如他们所愿，被推到了冰冷的水里。
　　然而字字如刀，他已不想再忍——
　　眼看那手要触到自己衣领，萧棣眼底终于浮现戾气，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
　　还没等他动手，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少年的呵斥：“住手！”
　　萧棣抬眼，清濛的月光下，谢清辞领着几个护卫前来，少年在月光下有缥缈的寒意，随意披上的外衫半松半系，洁白的衾衣若隐若现。
　　晚风吹起他的衣衫发丝，显得他愈发弱不胜衣。
　　萧棣一顿，收敛眸中戾气，低低垂首，任由水珠沿着发丝滴下。
　　他倒要看看，谢清辞又会如何捉弄欺辱他。
　　谢清辞走过去，目光在萧棣身上微微一顿，出声道：“洗沐怎会洗到湖中？”
　　众人一时纷纷低头，没人主动回答。
　　谢清辞扫视一圈；“庞章，你说！”
　　“这……”庞章看谢清辞深夜前来，且面色不善，一时有些慌乱，随即道：“萧棣他是在洗沐，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才掉进去。”
　　“是他走错了路，还是你记错了事情起因！？”
　　庞章一滞。
　　谢清辞冷冷看向岸上的几人道：“你们为何不听我命令？”
　　萧棣掀眸，目光淡淡掠过谢清辞。
　　月光下，谢清辞冷着脸，漂亮的唇角也绷紧了，整个人如清凌凌的寒石。
　　大半夜衣衫不整，还说出这番话，倒像是……急着为自己出头似的。
　　自己竟然能冒出这种想法，萧棣在心里冷冰冰的笑了一声。
　　湖畔，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殿下，我方才没说实话，萧棣是我推下去的！”庞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轻蔑道：“他的父亲已经投敌，他也定然是个白眼狼！如今京城的街上连三岁孩童都晓得骂他！难道他来了我们这里，还要好吃好喝敬着么！
　　庞章冷哼一声：“我宁可去伺候阿猫阿狗，也不会伺候这小白眼狼。”
　　一旁的人登时开始情绪激昂。
　　“对啊！我们给逆贼之子一点教训，也没有什么错！”
　　“本就是只小白眼狼！难道还说不得了？”
　　隔着嘈杂凌乱的骂声，谢清辞看向始终不语的萧棣。
　　月光下，他独自站着，没有庇护也没有同伴，湿漉漉的衣衫紧贴在他矫健的身躯上，显出几分青涩伶仃。
　　浸水的衣衫滑下，能看到少年刚刚长成的矫健胸膛上有几道尚未痊愈的鞭痕。
　　而在交错的鞭痕中间，是一道不算浅的箭伤——
　　谢清辞双眸轻颤，立即移开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哦豁 露胸有用，媳妇儿心疼啦

9.幕后（1）
　　那些人的话萦绕在耳边，仍然恶毒嚣张。
　　“闭嘴！”谢清辞看到箭伤想起往事，心头骤然一紧，倏然提高声线道：“就算他以后成了白眼狼，也是被你们一声声叫出来的！”
　　“你们口口声声为国除恶，可曾有谁杀过敌军么？萧棣杀过！”
　　“既然那么义愤填膺，你们自己参军打仗啊！”谢清辞胸口起伏道：“回纥就在塞外，你们怎么不去打？”
　　“还有，你们亲眼见到萧将军在回纥么？”
　　那些人互相对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既然没有亲眼见过！那就是道听途说！”谢清辞抿唇，干脆把内心所想都说了出来：“——你们是真的嫉恶如仇，还是在泄私愤？”
　　众人很少见谢清辞疾言厉色，一时间纷纷跪地噤若寒蝉。
　　萧棣一怔，看向谢清辞。
　　此刻不是梦境——
　　但就算是在梦里，他都不相信这样一番话会出自谢清辞之口。
　　谢清辞骄纵，自大，心肠恶毒，自己沦为叛将之子后，他特意来打骂自己，自己被燕铭打断双腿，听说也是谢清辞的授意……
　　可他今夜为何判若两人？难道是……有预谋的在演戏？
　　小殿下清润如玉的面上显出怒气，他应该极少发火，咬字还有些软糯，此刻情绪翻涌，眼睛鼻尖都染上了红，虽然在斥责旁人，在他眼里却像是刚被欺负过。
　　但望去是那么情真意切——
　　以谢清辞的谋略，断然演不了如此逼真。
　　谢清辞恰好朝萧棣望去。
　　两个人的视线在夜色中相撞。
　　谢清辞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萧棣的手腕道：“去洗沐。”
　　萧棣掩住眸中的阴戾，顺从垂头，任由谢清辞拉着他走。
　　他刚从水中爬上来，指尖都是僵冷的，谢清辞温热的手指扣在他的掌心，某个角落正在悄然回温。
　　耳边空荡荡的风声似乎停了一瞬。偏院，萧棣住的厢房竟然被人卸去了门，窗棂也被砸得七零八落，在夜色里凄然落魄。
　　显然是有人在故意捉弄。
　　谢清辞脸色登时沉下，他从未想到萧棣会被人轻侮成这模样。
　　这还是在自己吩咐照料后，他们有所顾忌。
　　也不知萧棣在上一世的“谢清辞”手中吃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这是谁干的？”谢清辞回头道：“照料萧棣是我的命令，你们这么做，是看不上我这个主子？觉得我好拿捏么？”
　　那些人刚悻悻的跟上来，一听谢清辞如此说，登时有人跪地道：“属下不敢！当时是属下糊涂了！属下这就遣人把房子修好……”
　　谢清辞偏过头，眸色在月光下很清冷：“不敬主上，该怎么罚？”
　　春柳小声道：“杖四十。”
　　谢清辞点头：“那就拉出去打。”
　　众人齐齐怔住，谢清辞平常总挂着笑意，天真好欺的要命，怎会下如此血腥的命令。
　　“我没说清楚？”
　　此刻的谢清辞凌然的让人心生畏惧，一旁的侍卫再也不敢耽搁，直接把那人拖下去了。
　　杖责声响起，众人一时都低下头。
　　“你们是我的属下。”谢清辞情绪激荡下，忘了还扣着萧棣的手腕，就这么拉着人道：“门外的议论，我管不了也不愿理会，但是进了这个门，你们就要听我的吩咐——我让他洗沐，你们就不许怠慢！不论是今日，还是之后，皆是如此！”
　　众人看谢清辞真的动了怒，忙齐声应是。
　　谢清辞不顾他们的眼光，拉着萧棣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方才，他认出了那道箭伤。
　　旁人不晓得这伤是如何来的，谢清辞却再清晰不过。
　　当时自己才十三四岁，父亲和哥哥去追击敌人，谁料小股敌军趁后方空虚直接趁夜袭击谢府，自己也被敌人所掳，当时大军已前行，他衣衫不整的被押在敌军中，呼救不得近乎绝望。
　　抬眼却看到薄雾后有一人一马拦住他们的去路。
　　那人是萧棣。
　　谢清辞至今也不晓得萧棣怎会恰好现身，只记得当时萧棣和只穿衾衣的他对望了一眼，眸色睥睨不屑。
　　萧棣当时身形尚存稚嫩，但极为骁勇，斜提长剑斩落了带头敌军，将自己飞掠到他的马背上。
　　敌军登时四散包围，羽箭纷纷落下。
　　萧棣将自己放在胸前，挥剑阻挡。
　　箭很密，谢清辞依稀记得萧棣胸口上方似乎中了一箭。
　　但谢清辞的心还没来得及提上去，那箭随着一声轻浅的闷哼，已被萧棣很快拔出。
　　事后，谢清辞被兄长亲人们环绕问询，渐渐淡忘萧棣，而萧棣也从未提起从未邀功。
　　上一世的杀神和书中的剧情掩盖了战场上那个青涩的少年，这件事儿几乎已经涅灭在谢清辞记忆深处。
　　他逐渐只记得萧棣冷戾杀伐的帝王模样。
　　可方才看到那道箭伤，谢清辞才倏然想起那夜的画面。
　　此时的萧棣，分明和记忆里那个倨傲沉默，却懂得把他护在胸前的少年更贴近。
　　十几岁的年龄，再强悍的人也会稍显稚嫩。
　　他会疼，受了箭伤胸前会有疤痕，会冷，从湖面爬上来之后，肩头在瑟瑟发抖。
　　即使萧棣日后会谋逆，即使再过几日自己就要除掉他，但此时，他依然不愿少年承担毫无来由的骂名和羞辱——
　　月光轻盈如纱幔，谢清辞一口气把萧棣拉到房门前才停下。
　　萧棣睫毛上尚挂有水珠，一双黑眸盯着谢清辞，如寒潭般深湛清澈。
　　看去倒有几分无辜。
　　谢清辞忽然有几分耳热，他用命令的口吻道：“夜间不好烧热水，但此处一直有，你进去沐浴就好。”
　　春柳大惊失色，凑上前支吾道：“殿下，那我再去寻个木桶来吧。”
　　这里只有谢清辞专用的浴桶，总不能让外人用了去……
　　谢清辞微微点头，带萧棣到了屏风后。
　　屏风后热气氤氲，摆着丈宽的白玉沐桶，里头包着黄花梨，下接有铜管，热水始终潺潺涌出。
　　想是谢清辞身子弱，王府又一时没分好，为了方便他洗沐，特意打造了专为他洗沐的灶间，时刻有热水，方便又舒服。
　　春柳几人忙把谢清辞惯用的沐具抬下，换上普通的木桶。
　　萧棣目光在那白玉沐桶上定了一瞬，才移开眼眸。
　　春柳看萧棣半晌不动，皱眉道：“我们殿下看你大半夜可怜，特地让你来此处洗沐，你还杵着不动？”
　　萧棣望向桶中逐渐加满的热水，轻轻皱起眉心。
　　*
　　谢清辞眸中掠过了然，带着春柳几人走出屏风。
　　屏风后烟雾缭绕，只剩萧棣一人。
　　望着热气蒸腾的水面，他的面上划过错愕。
　　今夜的谢清辞依然是居高临下的，但和那次气势汹汹来羞辱他的人却完全不同——
　　今夜他少了恶毒劲儿，眸光反而有一丝……悲天悯人？
　　萧棣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微微闭眼，脱下衣衫。
　　腿上渗出血迹，伤口仍然灼痛难忍。
　　萧棣深吸口气，鼻尖萦绕的气息甘甜清冽，似乎是果味和草药混合在了一起——
　　想是谢清辞留下的。
　　这味道似乎能抚慰伤痛似的，萧棣缓了半晌，咬咬牙，坐在刚换好的木桶中，热水淹没了他的胸膛，身躯却依然没有松弛。
　　温柔的水波拍打，让他想起那个春阳璀璨的午后。
　　母亲带他去清澈的河中游泳，说是要带他去捕小蟹。
　　他兴致勃勃，却丝毫未发觉水越来越深，直到呼吸愈发困难，才惊觉水面即将淹没自己……
　　他很恐慌，更让他恐慌的是母亲冷漠的眼神……
　　任凭他如何去喊，母亲都没再回头。
　　春阳照射下的湖面仍很冰冷，他被湖面裹挟，潮起潮落间，却没有任何痕迹。
　　萧棣冷冷闭着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洗澡，皆是用巾帕随意擦拭。
　　他恐惧那看似温柔的水波，可今夜他落入湖中，上岸后还被谢清辞带到此处。
　　后背抵在温热的铜管上，萧棣察觉到有连续涌出的暖意。
　　似乎能从后背一直暖到胸膛，萧棣能察觉出自己始终僵硬的身躯正在微微松弛。
　　屏风外依稀传来几声温柔的喵喵叫，隔着氤氲的水汽，隐约能望见谢清辞正侧躺在小榻上逗弄那只雪白长毛猫，他纤细的侧影投在晕染山水的屏风上，像朦胧的梦境。
　　夜间热气蒸腾，手指拂过水面，萧棣思绪翻飞，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那被抬出去的白玉沐桶。
　　水很滑腻，白玉桶想必也很滑溜溜，玉桶里盛着肤如凝脂，心思恶毒的谢清辞……
　　萧棣眼眸一暗，不由得屏住呼吸。
　　谢清辞逐渐显得有些焦躁。
　　房里只剩下他和萧棣二人，坐在屏风外能听到依稀的水声。
　　谢清辞皱皱眉，随手翻翻小榻上的书，不久又翻身坐起。
　　一旁的猫咪似乎也察觉出主人心神不宁，不满的喵喵叫抗议。
　　谢清辞下意识不去看屏风后。
　　不过才几晚，他先是送了蜜饯，又把萧棣叫到室内任他洗沐……
　　重生后，谢清辞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思绪行动，渐渐积起不少底气。
　　他相信事情会按照他的设想，按部就班的进行。
　　可萧棣才来几日，他自己却糊里糊涂的走上了另一条路。
　　今夜的每件事，都不在他预想之内。
　　谢清辞心底不由得涌起慌乱。
　　他再次平复情绪，梳理思路——
　　萧棣，依然是自己要杀的人。
　　只是如今不到时机，他也的确曾救过自己，他又不是上一世被剧情操控的“谢清辞”，并无折辱他人的兴趣。
　　眼下既然还不能杀，那也不必刻意去苛待萧棣……
　　没错，就算今日对萧棣施以援手，也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才……
　　屏风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谢清辞纷乱的思绪。
　　谢清辞睁开眸子，萧棣已经穿好衣衫，从屏风后走出，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微哑的声音在春夜沉沉响起：“今夜多谢殿下相助。”
　　刚刚沐浴过的少年面庞被热气熏染得泛红，矫健的胸膛把衣衫撑得饱满，虽然身板微显稚嫩，但仍能察觉出有慑人力量正在暗中蓬勃生长。
　　“无……无妨。”谢清辞胸口蓦然跳动了两下，忙避开眼神，语气微带疏离之意：“既已洗好了就回你的住处吧。”
　　萧棣微微颔首，随即拖着残腿缓缓走出门。
　　离开的时候，他的屋子门窗都在漏风，回来的时候，门窗都已经被修补好。
　　谢清辞发了脾气，旁人自然不敢怠慢。
　　萧棣目光落在那刚修补好的窗棂上，冷冰冰翘起唇角。
　　他相信人会毫无来由的歹毒，但不相信人会无缘无故行善——
　　谢清辞此番示好，定然事出有因。
　　只是这“因”是什么，他暂时还没思量出。
　　不过……日后自己八成是要仰仗这小病秧了。
　　至于小病秧身边的那个庞章，萧棣眸中闪过冷意——
　　经过今晚之事，此人必须死。

10.幕后（2）
　　京城的天气逐渐炎热，谢清辞恹恹的趴在小榻上，乖乖伸出手腕让胡太医诊脉。
　　上一世他的身子不好，太医让他骑马强健筋骨，结果兴致勃勃的刚练了没几日，就从马背上坠下。
　　惊马事件后，在剧情设定下他愈发不爱动弹，活脱脱一个恶毒又病弱的炮灰——
　　谢清辞想起就心累。
　　胡太医见状道：“殿下还是该多活动活动身子骨，春日来了天气恰好，更不能在房里窝着。”
　　春日天气好，倒最适合在床榻休憩，谢清辞懒散道：“我不愿走动。”
　　胡太医看了看少年漂亮苍白的小脸，不由道：“还是骑马最适合殿下，虽说摔了一次，也不能因噎废食，要不过几天再试试？”
　　谢清辞一怔，还未来得及答话，春柳立即道：“太医又在吓人了！我们殿下从马背上摔下来，昏迷了好几日，怎么能再去骑马呢？”
　　“殿下别说骑马了，就连看到马都怯得很，还是换个法子吧。”庞章皱眉道：“说来也都怪二殿下，若不是他莽撞行事，殿下也不会摔下来。”
　　谢清辞记得书中提到过此事，乍临京城，剧情中自己甚是任性的向哥哥撒娇，想纵马在城内巡视一圈，只为让二哥违反禁令被大哥责骂。
　　二哥拗不过他，特意为他选好了路线和马匹。
　　但那匹马却在路上突然癫狂，以至于他受惊坠马。
　　谢清辞本就身子弱，从马上摔下后，卧床不起了好几日。
　　大哥为此事毫不留情的斥责了二哥，二哥向来桀骜不驯，被哥哥冤枉责骂，自然冷着脸不服气。他们三人一母同胞，向来亲密无间，但惊马事件后，书中的自己非但没有及时安抚二哥，还装作重伤的模样卧床不起，大哥心疼他屡次怨责二哥，从而加速了哥哥们的离心……
　　谢清辞沉默，看来他刚重生时，剧情已经在走了，只是自己恰好重生，才让剧情稍稍逆转……
　　谢清辞看向庞章的眼神冷了几分，字字有力道：“难道不是我违律在先么？二哥本就是无心之失，为何怨他？以后再让我听到有人非议哥哥们，一律杖毙！”
　　重生后，也许是上天的赐予，他终于可以支配自己的思绪和身体。
　　可谢清辞不知上天何时会收走这赐予，也许是明日，也许……是下个时辰……
　　他只能在清醒时，做出更多的事情，和那所谓的剧情抗衡。
　　他不会让任何误会影响到哥哥们，更不会养虎为患。
　　庞章微微皱眉，他在谢清辞身边多年，之前的谢清辞善良好欺，最近这段时日变得阴晴不定，还总干些恶毒之事。
　　谢清辞变成好拿捏的蠢笨花瓶，他心里还偷着乐了几日，结果最近这几日却哪里不对劲了。
　　他从未见过谢清辞如此锋芒毕露，像是在隐隐捍卫什么。
　　庞章心中一沉。
　　谢清辞起初也没想再骑马，本想顺着他们的话回绝，可此时却转了念头。
　　上辈子他摔下马背后，对马很是恐惧，终身未再骑马，也始终未再去深究惊马一事。
　　可谢清辞此时却觉得，二哥虽豁达，但有关自己的事儿，一向万分谨慎，那马又是精心训出来的，怎会在当日忽然癫狂呢？
　　根据书中记载，骑马是剧情支配下的“自己”主动提出的，目的是教唆二哥违反禁令，从而让大哥责备二哥，使二人逐渐疏远……
　　那他的坠马，究竟是也有预谋，还是真的恰巧惊了马？
　　谢清辞面色一转，强撑着让自己透出几分向往：“骑马倒也不错，谁还没摔过几次，之前经验少，以后就熟悉了。”
　　春柳：“……”
　　他没听错吧？
　　向来畏痛的谢清辞竟然还要去骑马？
　　庞章皱眉，忙做出一脸惊讶：“殿下又是何必，摔下来还挺疼的呢。”
　　谢清辞心里的退堂鼓已经敲烂了，面上只故作骄横道：“这次绝不会再摔——那匹小马呢？还养在马厩么？”
　　庞章迟疑道：“之前的马么……已经被杀了。”
　　谢清辞心里一沉，冷冷道：“大胆！那是父皇赐我的小马，怎能说杀就杀？是谁干的？”
　　庞章没有回答，反而耐下心安慰道：“殿下若是真想骑马，属下再给您找一匹更好的，那畜生摔了您，怎么可能还有命在？宫中的马棚里尚有四五匹汗血小马，属下去给您牵来……”
　　“我不要！”谢清辞登时不乐意了，做出不谙世事的模样纠缠：“我要我的那匹小马！到底是谁杀的？”
　　话里话外，似乎非要为那匹小马寻个公道。
　　庞章只好跪地道：“是属下杀的。”
　　谢清辞定定的望向他，缓缓道：“父皇赐给我的马，你有权力杀？”
　　庞章心头一凛。
　　谢清辞明明还是个孩子，但自从皇帝登基后，却愈来愈令人畏惧。
　　虽然笑闹起来仍天真得要命，但却莫名的让人心生畏惧，不敢轻易糊弄搪塞。
　　还好……那马早就被自己处理得尸骨都不剩了……
　　庞章忙道：“殿下您坠马后昏迷不醒，二殿下心疼您，嚷嚷着要杀了那马，属下一时也担心您，便在气头上替他去杀了。”
　　谢清辞神色一顿。
　　二哥向来容易情绪起伏，一激动，杀马也是他能做出的事。
　　他心里飞速思索，表面只作赌气的一哼：“又是二哥！我要它赔我的小马！”
　　“好好好。”庞章忙道：“属下正好有几匹刚收进来的小马，给殿下留一只品相最好的。”
　　“好吧，庞章，你再帮我找匹俊俏的新的马吧！”谢清辞明显不愿再纠缠，眼眸也不抬道：“你们不必担心，不是还有个新来的萧棣么？他功夫好，让他护着我就成。”
　　*
　　庞章应了声是，总算暗暗松了一口气。
　　春日阳光真好，萧棣坐在门廊处的蒲团上，眯眸晒太阳。
　　荣公公上气不接下气的飞奔过来，给他报信。
　　“你可是要熬出头了！殿下又要学骑马，准备让你伺候！”荣公公大喜：“这可是你在殿下面前露脸的机会呐！”
　　“对了——虽说要露脸，但是千万莫要抢庞章的风头。”荣公公嘱咐道：“他如今可是殿下身边的红人……”
　　萧棣缓缓眯眸：“庞章——”
　　“庞章把殿下的小马杀了，殿下也没生气。”荣公公想着方才的场景，嘱咐道：“你一定要敬着他！”
　　萧棣眸中闪过冷意：“是那匹让殿下受惊的马么？”
　　“是啊，那马可是陛下赐的，庞章杀了，殿下也未说什么，若是旁人，说不定半条命就没了！”
　　那匹马，被庞章杀了——
　　萧棣压下心头异样，依然不动声色的晒太阳。
　　“白眼狼，你有活儿要来了！”庞章来到小院，冷冷的喊了一句：“我们殿下要让你侍奉骑马！”
　　萧棣坐在门廊处，衣袍曳地，连眼角都没看他一眼，反而拿起身畔的兵书。
　　庞章一股心火直往头上涌，谢清辞的话有几分震慑作用，但萧棣这倨傲的模样，实在是很让人想要挑衅。
　　“小白眼狼，你又在看兵书么？”庞章走上前，不怀好意的笑笑，恶毒道：“你一辈子也不能再领兵，看这些书又有何用？还不如学学怎么当好我们殿下的奴才！”
　　萧棣抿抿唇角，眼中的戾气被遮盖的很好：“还要庞公公指教。”
　　“以后有的是机会指教你！”庞章嚣张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殿下这几日要练骑马，知道你功夫好懂这些，特意点你去伺候！”
　　“你以后！就是给我们殿下牵马递凳的奴才啊！”
　　“我虽然会些功夫，却怕照料不好殿下。”萧棣看向庞章，欲言又止道：“听闻二殿下骑术高超，若是他在……”
　　“若是他在，还要你做什么？”庞章不屑道：“再说，殿下也没打算叫二殿下来——”
　　“那是因为没有公公提醒——听闻殿下最看重公公。”萧棣道：“只要是公公提的，殿下自然会同意。”
　　“那是自然。”庞章显然很享受萧棣对他的恭维，也想借此事彰显自己：“只要我一开口，殿下定然会安排——”
　　出门之后，有小公公奇怪的问庞章道：“您不是刚因他吃了挂落，怎么还让他侍奉殿下？”
　　“你真以为殿下看重他么？”庞章不屑道：“难道殿下心血来潮，随手扔给狗一块肉吃，我就要担心狗夺走我的恩宠么？”
　　声音清晰入耳，萧棣眸底闪过一丝阴暗。
　　心血来潮，给狗丢肉……
　　谢清辞对他突发善意，便是……如此心理么？
　　萧棣冷冰冰的轻嗤一声，压下心头若隐若现的失落，他才不会去在意那小病秧的心思，只要能让自己过得舒服，谁管他如此想——总之经过自己的一番教唆，想必庞章定会想法子让谢怀尉一同来骑马。
　　据他所知，坠马一事是谢怀尉的心事执念，在他的看护下，弟弟却坠马受伤，谢怀尉定然极为愧疚，甚至深以为耻。
　　但凡有任何关于坠马事件的风吹草动，他定然都会很上心的去追究。
　　萧棣眯眸望着窗外正盛的春阳，缓缓勾起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　　N年后
　　棣棣坏笑：所以哥哥你那时候为什么对我突发善意来着？
　　清辞（想也没想）：看你可怜……
　　棣棣眼神危险：给你一个重新回答的机会
　　清辞（试探）：……图你身子？
　　棣棣（扑倒哥哥吸溜）：哥哥这次总算开窍了

11.惊马（1）
　　这几日，萧棣虽身在偏院，也能察觉出整个宅子都在天翻地覆的动静。
　　他窗旁的园子，已经被人仔仔细细查了好几遍，洒扫院子的侍从来去几遭，春草都被踩得蔫了下去。
　　“能仔细些么？”那人仰着头，不屑的睨了刚走出院落的萧棣一眼：“我们殿下要学骑马，这条道也能用得到，你若是踩坏了，出差池能承担得起？”
　　这话无理又荒谬，萧棣不由得皱皱眉。
　　骑马所遇的道路并不能预测，甚至有可能是崎岖的戈壁山路。
　　哪儿有人在专门修整好的地面上练骑马？
　　这不是纸上谈兵么？
　　况且学骑马是很重要的事吗？犯得着整个宅院的人都惊动，恨不能封路只为了伺候那小殿下骑马？
　　萧棣学骑射皆是在陇南摸爬滚打出来的，之后跃上马背追击敌人，也都是一瞬之事，
　　从未想过骑个马还要这些繁琐无用的愚蠢讲究。
　　一想到此人就是自己日后名义上的主子，萧棣薄唇冷冷的弯了一下。
　　庞章走后，春柳也特意过来，向萧棣提及此事。
　　萧棣依然露出很是感兴趣的模样。
　　春柳望着他，忍不住提点道：“所以你也准备起来吧，这几日多熟悉熟悉马，再看看这本书。”
　　说罢，把一本图文并茂的小画册塞到萧棣掌心。
　　上头是一些骑马的基础动作，每个动作都画出了一个对应的小人。
　　萧棣随手翻阅，在心底冷嗤一声。
　　“你要伺候我们殿下骑马，要做到心里有数。”春柳认真道：“要知道我们殿下曾经从马背上摔下来，躺了整整三日才醒！”
　　想着谢清辞细皮嫩肉的模样，萧棣不由得皱皱眉头，躺了整整三日，那该有多疼啊。像谢清辞这般毫无自保能力之人，疼得狠了，就该有自知之明，不要再去碰驾驭不了的东西——
　　萧棣心里这么冷冰冰的想着，却还是答应了一声，重新捡起书。
　　春柳又喋喋不休的嘱咐道：“前几日，我们殿下是如何护着你的你也知道，如今让你伺候骑马，你定然要上点心……”
　　嘟嘟囔囔说了很多，才转身离去。
　　萧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面上浮出嘲讽的笑意。
　　予他些许恩情，难道就想让他当奴才去侍奉那病秧小殿下么？
　　妄想驾驭他的人，只会日后摔得更惨。
　　阳光甚好，萧棣坐在蒲团上，倚着门廊抬起眼，目光不由得落在那本小书上。
　　他心念一动，没忍住翻了翻，书里讲的依然是些最简单的姿势，比如怎么去牵辔头，怎么减缓马速等。
　　萧棣嘴角轻抽，又往后翻了一页。
　　他的本事都是从幼年学出来，长在骨子里的，不一定能教好旁人，
　　这本书虽看起来笨拙稚嫩，但至少能一板一眼的把人看护好。
　　谢清辞细皮嫩肉的，若是摔了自己岂不是还要自己哄？
　　萧棣想着，有这功夫，还不如再多看几页呢。
　　第二日一大早，萧棣便看到几人在院子里骑马。
　　空气里浮动纤尘，阵阵笑语声不住传来，谢清辞今日穿着月白窄袖袍，身形在阳光下显出几分单薄的清俊。
　　好吵闹。
　　萧棣微微皱起眉头。
　　他昨日已看了那书册，对教导旁人骑马也做到了心中有数，但真的到了今天，却只立在窗旁观望，并未主动上前。
　　心底早已万籁俱寂春风不度，外头那么热闹明媚，让他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萧棣看了半晌，却发现谢清辞始终站在马旁观望，从未真正的骑上马背。
　　萧棣渐渐了然。
　　谢清辞是在害怕。
　　他虽笑起来眉眼弯弯，但接近马匹时却怯怯的，眼尾那颗艳如海棠的小痣也颤巍巍，无端显出几分可怜。
　　倒是和那次凶巴巴对他拳打脚踢时判若两人。
　　也是，谢清辞从马上摔下来不久，他这么娇气，必是害怕的，只是不晓得为何还要硬着头皮骑马？
　　正在思量，窗外又传来几声起哄。
　　萧棣望过去，发现谢怀尉果然也来了，他在马背上翻转挪移，做出各种惊险漂亮的动作，引得一片叫好声。
　　隔着日头望去，能依稀看到谢清辞正一脸笑意的仰脸，和马背上的谢怀尉说些什么，眼眸里盛满了亮晶晶的艳羡。
　　像是落了春夜的星辰。
　　萧棣倏然握拳，不由想到——
　　那个动作他也会，还是他八岁时就会的伎俩，谢怀尉也就是骗骗外行人罢了。
　　谢怀尉讲得很是兴奋，他似乎在讲解骑马的姿势，还一股脑怂恿谢清辞上马。
　　萧棣装作漫不经心的走出房门，瞥了一眼，发现谢怀尉拿着缰绳的姿势也和那书上不同，显然是自己的经验。
　　他又冷冷想，若是谢清辞按此人所说学马，岂不是要误人子弟？
　　到时出了事，说不准还要让自己顶缸。
　　萧棣大步走上前去。
　　众人见到他一身冷意的走出来，一时间都怔在原地。
　　萧棣走到谢怀尉面前，缓道：“你骑马时手肘的姿势有误。”
　　谢怀尉笑意登时僵在脸上，他认出萧棣，语气里有几分轻蔑：“每个人的习惯都不一样罢了，这有何对错？本王用这姿势骑了半辈子的马，不知取了多少项上人头，用你来多嘴？”
　　昔日在战场，他和萧棣便互相敌视较劲，如今身份云泥之别，萧棣竟又来挑衅他。
　　“战场上马速快，纯属侥幸。”萧棣不卑不亢道：“而三殿下骑马较慢，需长时间握着缰绳，这样的姿势不会趁手。”
　　谢怀尉莫名一滞：“……”
　　萧棣所说……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既然要学，自然要学最正确的，如果一开始走了岔路，岂不是难纠正。”萧棣语气淡淡道：“难道你还想让他再摔一次？”
　　谢怀尉本来气势汹汹，但一听此话立刻蔫了，他认字少，又因为谨慎总觉得没底气教谢清辞。
　　谢怀尉看了看自家弟弟，对萧棣哼道：“难道你能教好清辞？”
　　萧棣微微蹙眉。
　　他的心思本不在教谢清辞骑马上，但不知不觉，竟然说了这么多和除掉庞章无关的废话。
　　那人摔不摔，和自己有何关系？
　　心里这么想着，却不由得引马走到谢清辞身旁，不容置疑道：“先上马。”
　　谢清辞肩头下意识的一缩，也不知怕的是马还是牵马的人，鼓了鼓勇气才道：“这个马缰，你会一直牵着对吗？”
　　萧棣冷眼旁观谢清辞慢吞吞坐在马鞍上，漠然开口道：“要信你自己。”
　　他看得出谢清辞显然害怕，只拉着马缓缓走着。
　　“萧棣你放肆！”谢怀尉立刻从方才展露身手的得意中清醒过来，阴了脸色警惕的跟上：“你当心啊！敢把我弟弟摔了你有八条命也赔不起！”
　　察觉到坐在马背上的谢清辞身形紧绷，萧棣瞥他一眼，缓缓道：“它们都是训练好的马驹，血统优良，若无特殊情况，不会无缘无故惊马。”
　　跟上来的谢怀尉一听，又开始莫名得意道：“你看，我说我选的那马不容易受惊吧？唉，当时也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
　　说着说着，谢怀尉不由得一顿……对啊，萧棣不提醒他都忘了——那马向来温顺，怎会忽然受惊发狂呢……
　　提起此事，谢清辞故意冷下声音，透出几分孩子气的责怪：“二哥你偷偷嘱咐庞章杀了我的小马，别以为我不晓得。”
　　“我嘱咐庞章杀了你的马！？”谢怀尉回过神，一脸问号：“本王什么时候背上这桩命案的！？”
　　“就那匹把我摔了的马。”谢清辞发丝垂在侧脸，气呼呼哼道：“还不是你恼羞成怒，杀马泄愤。”
　　“我最近怎么总背黑锅？”谢怀尉苦笑道：“我那时候照顾你都来不及，怎么还有闲情处置一匹马？”
　　谢清辞心下一凛，嘴上却不依不饶道：“那我的马怎么说没就没了？”
　　谢怀尉倒吸口凉气，痛苦的皱皱眉：“……总之不是我，大不了，我再去给你找个一样的呗。”
　　谢清辞看向他道：“真不是你下的令？”
　　谢怀尉脑子一懵，拼命回想：“……啊，我方才又想了想，好像……似乎……也有可能是我？要不我再好好回忆回忆？”
　　“……不必。”谢清辞说得没半点犹豫：“别再难为自己的头脑了，先歇歇吧。”
　　谢怀尉也不知是暖心还是扎心：“……”
　　他家的弟弟真体贴啊！只是这关怀的话怎么听起来让人有些别扭呢？
　　谢清辞坐在马背上，依然在琢磨那匹马的死因。
　　若此事并不是二哥下令，那推锅给二哥的人必然是知晓二哥的性子，因为二哥向来心思豪放，又是在仓促之时，他究竟是吩咐了还是没吩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
　　谢清辞缓慢的顺着思绪，若二哥没有下令，为何会有人着急处置那匹马呢？
　　是要去遮掩什么？
　　在剧情里，谢清辞只想着用骑马犯禁一事疏远两个哥哥，但并不知道会惊马，算起来也是实际的受害者——那会不会是有人连带着将谢清辞也当成了棋子，借坠马一事推波助澜，让两个哥哥的矛盾更激烈呢。
　　只是上一世的他身在局中，丢了意识无知无觉，即使看了那书，也因时辰有限只翻阅了自己的部分，别的地方都是朦胧的光影，看不真切……
　　那……是不是其实在此时，已经有人在幕后布局了呢？
　　谢清辞垂下眼睫，萧棣所说的话，更让他相信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与此同时，谢清辞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害怕骑马，思索时甚至忘记了自己在马背上。
　　他之所以恐惧，还是因为担心马会毫无预兆的发疯，但此刻他晓得那是有原因的，心魔自然会迎刃而解。
　　萧棣也察觉到了谢清辞的变化，声音低沉道：“听说殿下曾经惊马，现下不怕了？”
　　“哎哎哎——别提了，你是没见到惊马的场面，别说是清辞，就算是我，想起来也头皮发麻。”谢怀尉心有余悸道：“那马忽然就像箭似的往前冲，我们都来不及反应，到最后更像是疯了一般摇头摆尾，好几个人都拉不住……”
　　萧棣皱皱眉。
　　他对危险向来敏锐，这番话立时让他想起燕铭拖他时骑的马驹。
　　萧棣听说过，那些人为了更好的折辱自己，去给马驹喂了催情癫狂的药，马驹当时精神抖擞横冲直撞，但过不了几日，马就瘦脱了形虚弱夭折……
　　那匹马昂扬激动的模样，和谢怀尉所说的很是相似，只是谢清辞那匹更凶险一些。
　　而谢清辞身畔的庞章，不仅动手杀了马，还曾和燕家私下来往……
　　萧棣瞥了一眼庞章，神色微沉。
　　……难道他是从食料上下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你们猜哥哥会夸我吗？

12.惊马（2）
　　萧棣瞥了一眼谢怀尉。
　　此人是个没脑子的，让此人发现线索定然不成，但若是有意的把线索铺陈在他眼前，引导他去发现幕后之人，倒是个可行的法子。
　　萧棣眯眸，夜色沉如墨，他孤身一人悄然来到马场。
　　他已经猜想得七七八八，现下要做的，是最终证实。
　　月亮高悬中天，马厩里的几匹强健的马驹垂尾静立，显然是在休憩。
　　萧棣目光掠过马厩。
　　有处是空的，且槽内并无粮草。
　　萧棣眼眸闪过锐利：“这里的马呢？”
　　马奴认出他是白日伺候殿下骑马的人，也不敢怠慢，赔笑道：“这儿……这地方本就没有马啊！”
　　“是吗？”萧棣声线沉冷：“地上的马蹄印还在。”
　　马奴一滞，来人虽还年少，但一双黑瞳冷戾深幽，又恰是无人的夜半时分，他不由得脊背发紧。
　　萧棣也不再追问此事，扫视了一下槽枥道：“你从何时开始养马？”
　　马奴忙道：“小的……小的养了十几年了。”
　　“槽枥的马料向来都是新草盖旧草，不曾有如此干净的。”萧棣目光落在没有遗留半点马料的槽枥上，冷冷道：“若不是你不会养，那就是有意为之了。”
　　那马奴一惊，没想到萧棣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忙支吾道：“此事和小的无关啊！这……小的也是按大人们的吩咐……”
　　“是谁的吩咐？”
　　那马奴一滞，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犹豫。
　　脖颈处一凉，是冰冷的刀刃。
　　“殿下前几日从马背上摔下，想必你也知晓。”萧棣那双黑眸锁在他身上，声音透出几分凌厉：“我特地来查此事，你若是敢隐瞒，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萧棣眸中寒芒闪过，如索命修罗般令人颤栗。
　　“我们真是按吩咐行事。”马奴吓得腿一软，颤巍巍跪下，他能看出来，眼前绝对是个不要命的主：“是殿下身边的庞……庞章公公让换的粮草，他是殿下身边的人，最是得宠……”
　　萧棣冷冷打断：“他什么时候吩咐的你？”
　　“很早就吩咐过。”马奴颤声道：“我说这些马不必每日更换食料，他还说那是从前，殿下骑的马，自然是每日都更换打扫槽枥，若非如此，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是么？”萧棣环顾四周，轻嗤道：“如今你怎么不曾换？”
　　马奴忙道：“这……自从陛下登基后，庞小公公也逐渐忙起来，之前总是来马厩看看，最近也不来督促了，小的……小的也就按照从前的养法……”
　　萧棣缓缓眯眸。
　　庞章对养马一事，还真是上心，上心到连食料和槽枥，都要亲口嘱咐。
　　之前百般看重，如今却再也不露面，萧棣冷笑，此人定然是觉得惊马之事已了结，自然也不愿再来此地。
　　早早下命令严控马料，也是为了顺利掩盖事情真相罢了。
　　看来此事背后之人早有预谋，却没料到再精密的计划也会露出马脚。
　　萧棣瞥过空了的位置，道：“这匹马怎么死的？”
　　“前几天忽然暴瘦，没几日就夭折了。”马奴这次没敢再遮掩，如实道：“他摔了殿下，我们还在想怎么处置他，结果没几日就瘦成了马架——我们都说殿下有天子庇佑，身负气运，那马冲撞了他，自然没好下场。”
　　萧棣眯眸：“这又是谁说的？”
　　“……也是庞公公给我们说的，他是殿下身边的文书，最会说话，什么不好的都能说成有趣的事儿。”马奴顿道：“殿下的病好了，那马也没了，这是上天的运数，让我们不必再提。”
　　萧棣眸中腾起杀意。
　　想借助上天运数掩盖自己私下做的手脚，
　　这个庞章，倒还真是生了一张巧嘴。
　　月光冷冽，萧棣转头看向那马奴道：“殿下惊马一事，这几日必会有人再来问你——”
　　马夫一惊，喃喃道：“可是……可是小人只负责喂马，什么都不晓得啊……”
　　“事情还偏偏出在喂马上。”萧棣压低声音道：“马的食料有问题，你能躲得过？”
　　那人轻轻一抖，求助似的看向萧棣。
　　“你不必慌乱。”萧棣冷道：“按我的嘱咐照实说就好——”
　　*
　　第二日，萧棣依然像往常一样，一早到了后院，准备侍奉谢清辞骑马。
　　谢清辞想是没睡足，如玉的脸颊恹恹的，他换了一件竖领的外衫，白皙的脖颈被衣领遮住大半，像是严丝合缝待人剥解的珠玉。
　　他身边始终跟随着两人，一是春柳，二是庞章。
　　庞章的确颇得谢清辞信任。
　　萧棣心思微微踌躇，控制着马速慢了下来。
　　谢清辞驱驰了半晌，却见马只围着一个地方打转，也觉出了不妥，疑惑道：“马有问题？”
　　萧棣淡道：“连续两日跑动，马儿定然会疲乏。”
　　这就疲乏了吗？
　　谢清辞没想到马儿这么不耐骑，面上闪过疑惑：“之前的马驹连续跑了好几日也很是精神，那段路程似乎比院子里的长很多。”
　　萧棣黑眸望向他道：“是那匹让殿下受惊的马驹？”
　　谢清辞揪住缰绳，点点头：“它们不都是西域良驹么？难道体力还有差别？”
　　萧棣察觉到自己提起从前那匹马驹时，庞章的表情登时僵硬。
　　“西域的良驹刚到京城，倒也有不少萎靡不振的，若是碰到极为亢奋的，反而要警惕。”
　　谢清辞偏头望向他。
　　“用药。”萧棣瞥了一眼庞章登时发白的脸庞道：“京城有不少催*情的药物，用在马匹身上可以让他们焦躁激昂。”
　　谢清辞耳朵尖泛起红晕，低声道：“这……还能有这种药……”
　　“有的，京城有不少人会在赛马时用，不少铺子里都能买到，只是要控制好剂量，免得马匹事后丧命。”萧棣声音微顿：“殿下若有意，不如……让庞章去看看。”
　　春柳冷哼一声，显然对萧棣支配庞章很是不满。
　　庞章眸光一缩，不由得面色明显发白。
　　萧棣在此时说这些话，倒像是意有所指似的。
　　“不必。”谢清辞摇头道：“我骑马本也是散心，它们都是战马良驹，何必用这些招数摧残糟践？”
　　萧棣只是微微提点，之后便绝口不提。
　　谢清辞脑海中回响着方才的话，用过药的马驹激昂振奋，之后却可能会死亡……
　　谢清辞轻轻垂头。
　　纷乱的思绪，因着萧棣无意间所说的那句话拨云见日。
　　*
　　几个人练完马，日头已然落下，萧棣特意牵马还回马厩。
　　有一人始终跟随在他身后。
　　萧棣嘴角噙了一丝冷笑，牵马慢行。
　　到了马厩，庞章终于忍不住，走上前阴森森道：“萧棣！”
　　萧棣抬头，装作恍然道：“庞……庞章公公？”
　　庞章上下打量他，冷声道：“萧棣，你初来乍到，可知伺候殿下要守什么规矩？”
　　“请公公指教。”
　　“慎言！”庞章抬起下巴。冷道道：“殿下不过十五六，你今日在他面前提起那药，已经犯了忌讳！”
　　“庞小公公真懂得为主子着想。”萧棣看向他，双眸透出杀意道：“提起那药已经算犯了忌讳，那若是用了呢？”
　　庞章眸色一震，冷道：“你……你说什么？”

13.惊马（3）
　　“如果有人曾用了药。”萧棣丝毫没有遮掩，双眸冷冽逼人：“更是罪大恶极——”
　　庞章脸色变了几变，整个人都阴冷下来：“萧棣，你脑子是不是被人拖坏了？到底在狂吠什么？！”
　　萧棣缓缓勾起唇角，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庞章疾走两步，微微抬起下巴：“你威胁我？”
　　庞章盯了他半晌，半晌却缓和了神色，满脸不屑道：“说罢，你想要什么？”
　　萧棣冷冷看向他。
　　“你不去找殿下，话里话外震慑我，还不是想让我帮你办事？”庞章抬起下巴道：“说啊！有什么事！？”
　　萧棣目光渐冷：“为何要对他下手”
　　“关你何事？”庞章冷哼一声，忽然饶有兴味的看着他道：“你一个牵马的奴才，还想在殿下面前邀功么？他一个病秧子，谁知道能活……”
　　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脖颈被紧紧遏住。
　　抬头，撞进一双腾起冰冷杀意的双眸。
　　萧棣向来淡漠隐忍的眸色变得锐利逼人，如潜伏在黑暗中的凶兽倏然露出獠牙。
　　卡在脖颈上的手越收越紧，庞章听到自己濒临破碎的声音：“你……你先松手！你想……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萧棣收紧手指，没有一丝停顿和犹豫。
　　庞章目光渐渐涣散，他望着满溢杀意的少年，全身都忍不住轻颤。
　　对方手中没有刀剑，也没有用一击毙命的法子，就这么徒手缓缓收紧，一点点吞噬他的生命。
　　好似……好似恨他入骨似的。
　　庞章面色青紫，痛苦的大口呼吸着，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煞神。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你杀了我，殿下……殿下他不会放过你……”
　　庞章只是口不择言，并不奢望萧棣会放过他。
　　然而握在他脖颈上的手微微一滞，竟然松开了。
　　庞章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如从狼口逃生的兔子一般，拔腿跑了出去。
　　春日天气多变，此时风声渐急，马厩外氤氲着乌云，小丫鬟们正吵嚷着一同回房躲避即将来临的阵雨。
　　萧棣垂手站在原地，没打算再去追。
　　他从未打算要庞章性命，只想引起谢清辞和谢怀尉的警惕，让他们顺藤摸瓜——
　　但方才看到庞章轻描淡写承认时，他心下翻涌的全是压制不住的杀意。
　　怎么会……
　　萧棣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手掌，他明明已经很会蛰伏隐忍了。
　　被燕铭拖在马后，他会耐心的咬牙等待，在人最多的时候一击必中让燕铭颜面尽失，初到陌生之地，他会收起机警，装作大意的模样被人推下水，再一身湿漉漉的爬上岸边，冷眼旁观谢清辞的处置……
　　萧棣缓缓握紧双手，可为何方才……他会毫无预兆的失控呢……
　　他是……在意那个小病秧么？
　　*
　　谢清辞没有睡下，正在房内和谢怀尉商量惊马一事。
　　在谢清辞说得几乎放弃时，谢怀尉灵光一闪，露出发现惊天秘密的表情：“看来马之所以受惊，是因为有人暗中在食料上动了手脚？”
　　他还真是头脑清晰思路敏捷啊！
　　看到谢清辞欣慰的点点头，他又思索着道：“食料有问题……所以我们应该快些出手，把养马的人叫来审问！”
　　谢怀尉一声吩咐，没多久，那马夫就被带了来。
　　春柳一同进来道：“殿下，我们去的时候，这马夫立刻迎上来，说是事关殿下，正要进来禀告。”
　　谢怀尉冷冷看着他：“事情败露了你才来禀告，不觉得晚了么？你还有何话说？”
　　“小人冤枉！”那马夫头次面见皇子，想着昨夜那人的嘱咐，才强自镇定道：“小人……小人一直安安分分给殿下养马，府里的贵人们都是小人的主子，有一日殿下身边的人来教小人养马——”
　　他说着把所有知晓的事儿和盘托出，末了又委屈道：“小人之前愚昧，从没提防过，也没想过殿下坠马和食料一事有何关联，近日仔细想了半晌，才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那夜萧棣说，今日这个时辰大约会有人来寻他，自己只要按照他的吩咐回禀，非但不会被责怪，还能继续养马。
　　马夫本来半信半疑，但果真看到殿下在这个时辰派人来问他，立刻服气了。
　　谢怀尉脸色阴沉不定，立刻追问道：“你说的殿下身边的人，可认得究竟是谁！？”
　　那人道：“是……庞，庞章公公……那马匹的尸首也是他掩埋的。”
　　此时，庞章已经一路狂奔到燕府，气喘吁吁拉住燕铭道：“马……马的事儿被别人察觉了，怎么办，办，若殿下知晓我就完了……”
　　燕铭看他面色青白，不由得皱眉道：“你怎么又提起这一出了？”
　　燕铭也不晓得他爹为啥要派人在谢清辞的马上做文章，他对谢清辞存了几分亲近的心思，知道谢清辞没有大碍，还是挺宽心的。
　　燕铭本来已经把此事忘了，听到庞章提及才皱眉道：“马也埋了，谢清辞也醒了，谁还能盯着此事啊？”
　　“萧棣他知道了！”
　　“那个小白眼狼！？”燕铭皱眉道：“等会儿……他不是刚去你们那里四五日么？”
　　“但他就是发现了，甚至知道我们是在食料里动的手脚，他今日还旁敲侧击的给殿下透了话风，不过殿下面色未变，事情也许还不至于败露……”想起萧棣如寒芒般冰冷的杀意，庞章不由得轻颤：“萧棣此人留不得！一定要除掉他！他在殿下身边，我什么都做不了，而且……他将来定然是个祸患！”
　　庞章忘不了萧棣的眸光，少年身上潜伏着凶戾的杀机，若不找机会除去，日后定然悔之晚矣！
　　“谢清辞还不晓得此事，你先回去稳住吧。”燕铭摸着脖子上未褪的青痕，语气森森：“至于萧棣那个狼崽子，我肯定会亲自了结他！”
　　“我先回去，免得他们起疑。”庞章点头，喃喃道：“要快些下手除掉萧棣……”
　　“再过几日，陛下要下旨分封诸王，并赏赐宫室王府。”燕铭眸中透出杀机：“谢清辞也会搬离那院落，到时我们再见机行事。”
　　路上下起雨，庞章在廊檐下躲避了一阵，此刻方到府。
　　他心事重重的走向自己的住处，还没进门，就已经看到那队侍卫正在翻箱倒柜的搜检。
　　庞章心里咯噔一声，硬着头皮上前询问。
　　谢怀尉一眼瞥见他，冷冷道：“庞章，那马的尸骨你安置好了？你暗黑清辞，还想把黑锅扣给本王？你这点伎俩，能瞒得过本王么！”
　　不待庞章回神，谢怀尉已经果断的帅气摆手，让人将他压下去。
　　谢怀尉憋在胸口多日的疑问终于澄清，他瞥了眼房间：“你们在此处仔细搜查，另外派几个人审他，看那尸骨被他埋在了何处。”
　　等事情处理完毕，谢怀尉又想起马夫的话。
　　“是萧棣前晚上来查看马厩，发现了食槽的蹊跷，小人才将此事和殿下坠马联系在一起，”
　　竟然是萧棣……
　　谢怀尉在军中时曾和萧棣交手过两次，很有几分针锋相对。
　　但困扰自己多日的事能查出真凶，却也多亏了萧棣心思缜密。
　　他自然要知恩图报，摆摆手叫来春柳道：“你从库房里取一些赏赐带给萧棣，就说他本次立了功，本王记在心上了！”
　　阴云低垂，笼罩在院落上空。
　　萧棣负手立于门畔，眸色比远处的天色还多几分暗色，望去满是青涩的阴戾。
　　几人拿着托盘前来，跟在他们身后的，竟然是春柳。
　　春柳看到萧棣，破天荒的笑意盈盈：“萧棣，这次真多亏了你，这些物件，都是二殿下赏赐你的——”
　　萧棣抬眼看他：“庞章如何了？”
　　春柳脸色登时有几分泛白：“我们去搜查了他院落，庞章已经被人关押在柴房了。”
　　萧棣帮了他们殿下，春柳也不由和此人亲近了几分。
　　“他日日在殿下身侧，竟然心思如此歹毒，这次若让他逃了，以后还不知道要如何害殿下呢——”
　　“此事一直是二殿下的心病，他如今很是感激你呢……”
　　萧棣望着琳琅满目的赐品，冷冷勾起唇角。
　　明明是他借谢怀尉的手除去庞章，却能让谢怀尉对他心存感激。
　　世人总是如此，若是他亲自将真相主动摆在这些身居高位的皇子眼前，这些人要么以为他别有图谋心存警惕，要么觉得他妄图攀附心存轻蔑。
　　可如今，他只是丢出模糊的线索，引诱他们去探寻，这些人反而会觉得自己在暗中相助，隐忍又细致。
　　不过，二殿下对他心怀感激又有何用——
　　萧棣淡淡哼了声：“你家殿下就没说什么？”
　　春柳一噎，不可思议的看向萧棣。
　　这人长得高高大大，望去很是清高漠然，但这话怎么透着邀功的意味呢。
　　像是等着殿下夸夸他呢……
　　“我们殿下说……也真的苦了你一番心意。”春柳看萧棣一双黑眸紧盯自己，忙搜肠刮肚的回想了几句：“还说能除掉庞章，你是最立功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仰脸等老婆夸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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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棣棣的地盘宣一下——下本开《跑路后我怀了新帝的崽》，喜欢的小宝贝点个收藏，以后看大肚子太子妃哦！
　　顾春余看了一本书，书里的顾春余家室贵重，是先皇亲自选给太子的太子妃。
　　可惜还没等到入宫，就恰逢皇兄燕王谋逆。顾春余脱下嫁衣亲自潜伏在燕王身侧通传情报，甚至不惜以身伺虎。在燕王进京的前夜，顾春余谋划刺杀，结果被燕王抓了个正着，在登基前砍下脑袋，挂在杆上当军旗，一路杀进了京。
　　*
　　顾春余穿过来时，恰是书里的刺杀之夜，他刚给那凶戾的杀神下完药。
　　他擦了擦头上豆大的冷汗，刺杀是不可能刺杀的，只能硬着头皮先把药解了……
　　当夜，顾春余飞速留下纸条，感叹自己夫君尚在，深夜顿悟，收好小包袱连夜回家成亲了。
　　*
　　进京后的顾春余随着老爹投靠了新帝，捂好小马甲，继续做绝代姿容的贵公子。
　　至于新帝，不认识！没见过！不了解！
　　谁知宫中那杀神却似笑非笑道：“霍家欠顾家一个皇后，这是父皇之诺，朕定要弥补。”
　　顾春余：“……江山都换了，怎么亲事还不能一笔勾销呢！”
　　他红着眼角进宫成亲，只装作前事和自己无关，在婚后战战兢兢捂好小马甲。
　　可是成亲才两月，他肚子却渐渐鼓成了球……
　　新帝看他的眼神也愈发意味深长，在某晚深夜喂他青梅后沉声道“皇后再不说那野男人是谁，朕就要亲自给你提个醒了。”
　　*
　　棣棣（瞪大眼睛）：所以这是生子文！？我媳妇不会也……

14.破骨而出（1）
　　第二日，谢清辞便把此事原原本本讲给了谢华严听。
　　还适当夸大了谢怀尉的表现。
　　末了，谢清辞道：“不管怎么说，此事都是有小人在背后动手脚，二哥找的马没问题，他也是被误会的。”
　　谢怀尉表面一脸高傲冷哼模样，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只听大哥威严的声音沉沉响起：“那他该好好反思，想想旁人为何会利用他设圈套。”
　　谢怀尉：“？？？”
　　毁灭吧！这兄弟没得做了！
　　谢清辞忙捏捏大哥放在膝上的手背：“大哥，二哥这次心思缜密出手果断，还为我除去了身边的小人，你怎么还苛责他？”
　　日光照射下，谢清辞的脸颊愈发透明脆弱。
　　谢华严目光一顿，他非但没有挑唆自己和谢怀尉的关系，反而处处袒护。
　　那双手绵软的放在手背上，像是要把自己拉出那场噩梦——
　　谢华严顿了顿，难得赞了一句：“亡羊补牢，还算及时。”
　　谢怀尉得了这句夸奖，眼神都被点亮了，偏还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瞥过头去。
　　等大哥一走，他立刻绷不住翘起尾巴。
　　“哈哈哈哈萧棣这小子平日不声不响，这次倒真帮了我。”谢怀尉想着哥哥难得的夸奖，满脸得意：“你说若是没有他，怎能洗刷本王的一腔冤屈！！”
　　谢清辞望着澄清冤屈后对萧棣连声夸赞的二哥，不由得回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坠马一事后自己故意装作元气大伤，大哥因此事责怪二哥，两人关系逐渐冷漠。
　　人与人之间总是如此，若是有了间隙，再也难复往日亲密。
　　此事后，再加上身边人的流言鼓动，两个哥哥之间渐渐滋生出诋毁和猜忌……
　　谢清辞眸色渐沉。
　　庞章是谁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他背后的人又有何图谋？
　　随着庞章认罪后的自杀，重新变得云里雾里。
　　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早已有人隐在暗处，在他们茫然无知时悄然布局，妄想挑唆谢家离心。
　　谢清辞皱眉思索，最终夺取江山的萧棣让他不安，但此刻比除掉萧棣更为紧要的，是找出那个始终隐在暗处的操控布局之人……
　　“又走神了？”谢怀尉把脸凑到弟弟眼前，讨嫌的伸手去揉谢清辞柔软的头顶。
　　谢清辞收回思绪，看向洋溢着年少英气的谢怀尉。
　　哥哥心性善良单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这朝堂中却被人暗算，惨死于乱军之中。
　　重生后，他始终能完全控制神智，对掌控局势反而多了几分自信。
　　上一世因为剧情才导致那般结局，如今他神智清晰，很多事大可顺势而为。
　　谢清辞捻了蜜饯吃着，偏头道：“二哥，你若真想感激萧棣，我也替你送上一份厚礼吧。”
　　谢清辞在谢怀尉疑惑的眼神中叫来胡太医道：“萧棣伤势最近如何？”
　　胡太医如实道：“臣每次都是煎些舒缓疼痛，防止溃烂的药过去，从未看过伤口，不知具体伤势，但绝不会伤及性命。”
　　这也是谢清辞最初的授意。
　　但谢清辞此刻换了态度：“那腿，你这几日好生给他治治吧。”
　　胡太医一怔，看向谢清辞。
　　谢清辞心中有自己的算盘。
　　既然萧棣上一世能夺位成功是借势多于筹谋，那想要颠覆谢家的人，从一开始就在谋划——只是在即将落子赢局的时候，被萧棣抄了底。
　　他真正的敌人此刻尚在暗处，谢清辞心里虽恨，却见不得萧棣大好年华拖一条残腿。
　　记忆里的萧棣战无不胜，这次……也算帮了自己。
　　自己对那他拖着的残腿不闻不问，也未免过分……
　　荣公公听了谢清辞的嘱咐，立刻想起前几日亲眼看到的可怖画面，还没等胡太医应下，立刻小声脱口道：“没用！”
　　胡太医看向荣公公：“为何无用？”
　　荣公公没想到被人听到，欲言又止半晌，犹豫道：“其实……萧……萧棣他从来没有碰过胡太医给开的药！”
　　他也不晓得萧棣为何不碰那药，只是觉得殿下既有意帮扶萧棣，那对萧棣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啊！
　　他当然该把实情相告，胡太医知道了也许会有别的法子，自己也不必去亲眼看着萧棣拿刀剜肉了，萧棣也能少受些苦……
　　再说萧棣既然没有严令禁止他不说，那想必也不是秘密，不如挑拣着告诉殿下。
　　荣公公想通了，便道：“我也不晓得他为何不碰那药，但有次奴才恰好去了小院，萧棣叫住奴才，让奴才去给他……拿剪刀。”
　　“他自己动手剪去腐烂的血肉，房内血迹淋漓的……”荣公公心有余悸道：“胡太医若是想替他治腿，还是先别让萧棣自……自残了，要不然殿下就算想帮他也难……”
　　“而且他还在自己练习行走，那走动的时候，刚长好的伤口又会裂开，看起来很是可怖……”
　　荣公公一番话说得谢怀尉目瞪口呆：“这人是有多想不开，这是拿自己的腿练刀法呢!？”
　　谢清辞一怔，片刻间已想明白了萧棣的做法。
　　萧棣眼下看起来沉默乖顺，骨子里却还是前世那个冷戾孤僻的暴君。
　　无法对任何人放下防备，也因此，对陌生的环境充满警惕提防。
　　那来路不明的药，他自然不会轻易去喝。
　　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要受过多少伤，才能对旁人提防到宁可亲手割腐肉也不去碰汤药呢？
　　谢清辞目光轻顿，道：“胡太医陪我走一趟吧，先看看他的伤再说……”
　　谢清辞想，若是胡太医独自去了，萧棣表面就算再配合，等人一走，又不知会如何阳奉阴违，自己跟去把话讲明——
　　至于萧棣是乖乖配合，还是执意自生自灭，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午后，萧棣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眯眸晒太阳。
　　谢清辞领着胡太医到了他的院子，脚步轻轻一顿。
　　上一世杀伐决断的暴君，此时独自拖着残腿坐在阶上，像个离群狼崽，寒气凛凛，又伶仃落寞。
　　谢清辞深吸口气，半晌，才走上前开口道：“你的腿怎样了？”
　　萧棣转眸。
　　谢清辞这是……特意来看他的腿？
　　他摸不准谢清辞的意思，眸中透出一丝忌惮，一动不动的拒绝道：“我已处理好伤势，不劳殿下挂念。”
　　谢清辞轻轻握拳。
　　任何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自己特意带太医过来，若是旁人身受重伤，怕早就扑过来求救示好，可萧棣眸中非但没有半丝即将得救的欣喜松懈，反而绷紧脊背，隐隐是蓄势攻击的模样。
　　他才十五岁，别人在这个年纪还未见识过黑暗。
　　他却已不再相信世上有光。
　　谢清辞早已忘了此前想好的图谋，径直蹲下，伸手撩开萧棣脏污的袍角，呼一声卷起裤管。
　　春阳下，正在滋长新肉芽的伤口愈发狰狞可怖。
　　谢清辞从未近距离看过血肉淋漓的伤口，此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一股郁气随即涌现，冷笑道：“自己动手去治伤，很舒服痛快啊？”
　　“我给你的药，你一口也没喝？就这么任由伤口发烂发溃？”
　　“宁愿在腐肉上长新肉，也不愿好好喝药治伤？你还真是信得过自己啊，你才十五岁你晓得么？！”
　　谢清辞一时间情绪翻涌，叭叭了好几句，一抬头，撞上萧棣沉戾的探究目光，不由得怔在原地。
　　要完……
　　他知道萧棣最厌别人指点管教，登基后为此事割了好几个人的舌头，虽然眼下他的舌头是安全的，但脊背仍阵阵发凉，谢清辞在慌乱中忙搬出身份当挡箭牌，外强中干道：“我……我好歹也是你哥哥，给你治伤是应当的！管教你两句也是应当的！”
　　萧棣没有出声。
　　若是以往，一个病秧子顶着哥哥的名义对他横加关怀，他定冷嗤一声，盘算何时取这哥哥的性命，可眼下望着怂巴巴，又强撑勇气的谢清辞，他心底涌起一阵陌生的情绪。
　　因为是哥哥，所以会惦念他，关心他么？
　　顶着这个身份，究竟是为了名正言顺的亲近？还是……另有图谋？
　　萧棣心口有些堵，那向来冷戾的眸子闪出无措。
　　甚至连身子都僵了几分。
　　谢清辞倒不和他客气，哼道：“我知你心里有防备，你也大可不必觉得谁都要害你，你都已经这么惨了，我想除掉你还不是轻而易举？还用借着给你看伤的名义，自找麻烦吗？”
　　萧棣抬眸，声音略微有几分沙哑：“你为何帮我？”
　　这是他自那晚过后，始终萦绕在心头的疑惑。
　　谢清辞抬起眸，也不知是说给萧棣听，还是说给自己：“我还算是你哥哥吧，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残了腿，被人欺负……”
　　哥哥……
　　萧棣沉默，很多人都曾经给过他亲密身份，父亲战死沙场后，赵婕妤一见他便痛哭失声，拉着他的手说从此她就是娘亲……
　　那时候，从军中到贵族，都有不少人和他称兄道弟。
　　萧棣知晓那是预谋好的，因为他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可眼下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棋子都没资格当，人人都恨不能跑远，谢清辞却凑上来，含着几分慌乱搬出哥哥的名头……
　　还只是为了哄他上药治伤……
　　萧棣觉得可笑。
　　谢清辞算是他哪门子的哥哥——
　　他是殿上的皇子，他是阶下的逆臣。
　　前几次见他，不都是奚落嘲讽么？听燕铭说，把他拖在马后，也是谢清辞想出的主意。
　　对啊，张扬嚣张，那才合乎谢清辞的身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口不择言，也让他，不知所措。
　　一旁背着药箱的胡太医早已按捺不住了，二话不说推搡着萧棣进屋：“殿下，你们认哥哥认弟弟的能不能等会儿，先让臣治伤啊！”
　　阳光斜照在院落厢房的床上，萧棣裤管卷起，安静趴在床上，任由胡太医治伤。
　　胡太医先用针灸缓缓插入萧棣腿上的几个穴位，又用了外敷的麻药，才拿起专用的器具，轻柔的剪去伤口外的腐肉。
　　伤口看上去骇人，但胡太医仔细一看就知，经过萧棣的剔除腐肉，伤口正蓬勃的长出新肉芽。
　　这条腿虽跟着主人历经磨难，但就算他不来，也废不了。
　　像是无人问津的枯骨上，偏有一茬生机挣扎着破骨而出。
　　胡太医心想，就算结果都是好的，那这条路，该有多疼多难走啊。
　　萧棣冷冷盯着胡太医慢吞吞的动作，他这条不堪入目的伤腿，在伺候谢清辞的太医手里，像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被轻柔爱惜的对待。
　　萧棣厌恶这样的爱惜。
　　如果有两条路通往他想去的地方，一条遍布豺狼，须厮杀出一身伤，一条春光暖阳，马踏浅草。
　　他定然毫不犹豫的去走那条厮杀之路。
　　他只要拿出不要命的气势，就算丢掉半条命，总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第二条路却能让人心生眷恋，麻痹筋骨，从而不能抵御任何危机。
　　乍看陌上花开，却远藏着比第一条更为凶险的危机。
　　可如今谢清辞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揪到了这条平坦的路上。
　　他望着谢清辞，不由得去想，也许……谢清辞是在用此种手段让他丢盔弃甲，等他习惯了，大意了……
　　此人定会露出獠牙，嘲笑欺凌他。
　　所以他一定……一定不能习惯……
　　“你要好好配合胡太医。”谢清辞的语气温和淡然：“以后每次治伤我都会过来。”
　　他平日里也无事，既然下了决心帮萧棣治腿，自然不许萧棣再自虐。
　　萧棣缓缓抬头，恰好看到谢清辞的眼神。
　　那双被三月春光洗涤的眸子纤尘不染，正安静看着他。
　　萧棣一怔，悄悄转过头，抿唇不言。
　　就算胡太医用了缓解疼痛的手段，治伤也总是会疼的。
　　萧棣侧脸趴在枕上，忍着伤口处传来的疼痛。
　　谢清辞的目光落在萧棣正在忍痛的清冷脸庞上。
　　眼前的人，不是记忆里刀枪不侵的杀神。
　　是个会紧紧咬住唇，倔强不喊疼的少年。
　　谢清辞垂眸，这样一个人，自己怎么能下杀手呢？
　　上一世的善恶因果，被那所谓的剧情一左右，谁又能说得清？
　　终于治完了伤，胡太医把器具放在木箱中，谢清辞松了口气，目光恰好落在窗台上的蜜饯上。
　　直到现在，他喝完药都想吃个梅子糖，萧棣咬牙忍了这么久，一定……也很苦吧。
　　他没有多想，把蜜饯端来，塞入萧棣掌心：“治好伤了，吃个蜜饯吧。”
　　萧棣抬头，视线被谢清辞的笑意盛满。
　　……结束了。
　　他一直小心翼翼，等着即将降临的心机和陷阱。
　　但结束时，除了手心被塞了一个饱满的蜜饯，别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每次治伤我都会来，你好好治伤，别耍花招。”谢清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外吩咐道：“我前几天坠马养伤，不是有个专门的木椅么，带到这院子里来吧……”
　　萧棣不动声色的望着谢清辞吩咐下人，手心的蜜饯软乎乎的，稍稍一握拳，蜜饯就能渗出汁水。
　　甜滋滋的，很容易被摧折。
　　像是眼前人一样。
　　萧棣破天荒的，用粗粝的掌心虚虚捧着那蜜饯，直到谢清辞一行人走出小院，也没再次将掌心握紧。
　　作者有话要说：

15.破骨而出（2）
　　不久，谢清辞迎来了成为皇子后的第一件大事。
　　封王建府。
　　和上一世一样，他被分封为晋王，但被特旨留在了宫中。
　　按例，皇子只有未加冠成年前可住在宫中，年龄到了，都要外出建府，但皇帝膝下的皇子本就不多，又喜欢天伦之乐，便在宫中给每个儿子都留了固定住处。
　　仔细想想，也甚能理解。
　　太子照常住东宫，谢怀尉日后经常出征，除了在京有王府外，也可选一座宫苑，方便进宫议事。
　　谢清辞身子骨不好，若是去了封地水土不服，还不晓得会是什么模样，皇帝早就决定要把谢清辞留在宫中养一段时日再说。
　　剩下一个四皇子，比谢清辞还要小上几岁，安贵妃向皇帝哭哭啼啼说离不得儿子，皇帝也怜惜他年幼，觉得在宫里养几年放出去也好。
　　这么一来，四个皇子，别说离京分封，连出去建府的也只有一个谢怀尉。
　　这一日午后，有官员进来请安，笑道：“臣是礼部的，奉旨请晋王殿下选宫室。”
　　谢清辞接过地图，一眼看到了自己上一世的住处，故作不知：“这是哪一处？”
　　“这是流云宫。”那臣子道：“水波荡漾，宛如云霞，特命名为流云宫，宫院甚大，下钥后会和内宫分隔，殿下带几名护卫进去也是使得的……”
　　上一世，他便是在此地被萧棣囚禁□□，最终惨然自尽。
　　但他既然重生，掌控了自己思绪，那再来一遭，定然不会是同样结局——
　　“就选这个吧。”谢清辞稳稳的用朱笔圈住了流云宫：“我看离马苑也很近，还能骑马。”
　　官员领命而去，随即登门楚王宅。
　　安贵妃所生的谢荣今年才十二岁，被封为楚王，他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宫苑，并不晓得选哪个。
　　燕铭恰好在一旁侍奉，一眼看到流云宫旁被做了标记。
　　他猜到那是谢清辞所选的，故意道：“我听闻有一处宫苑临水而建，前朝的人说远望像琼楼一般，叫什么流云宫，这地方在哪儿，找出来让我们殿下看看。”
　　楚王闻言，立刻好奇道：“对啊，那流云宫在哪儿……”
　　“这……”官员一怔，没想到两个殿下都看上了一处，只能硬着头皮道：“流云宫院已被晋王殿下选走了。”
　　燕铭立刻挑眉道：“他也是殿下，我们也是殿下，为何要顺着他？”
　　礼部官员一时只得跪地，顿首道：“臣等皆是按旨意办事，以长幼次序选宫苑，楚王殿下要在晋王殿下之后……”
　　“是吗？”燕铭脸上满是怒意：“不会因为我们殿下是贵妃娘娘所出，就有意轻视吧？”
　　楚王立刻把地图扔在地上，喊闹道：“我为何不能要大宫苑？我要临水，我还要骑马，本王也要流云阁！”
　　楚王出生后父亲南征北战，没读过什么书，他被身边人骄纵得不要命，仗着母亲受宠，事事要和谢清辞攀比。
　　礼部官员才没有心思替陛下哄孩子，以圣旨推说了几句，便齐齐告退。
　　燕铭叹口气，故意道：“殿下，你闹也没有用的，这还只是个开始，你上头的三个哥哥都是前皇后所出，陛下不立您母亲为后，您就天生矮他们一头，小到吃用，大到封地，都要跟在他们屁股后头！选他们挑拣之后的！”
　　楚王恨得脸颊都扭曲了，看着被占领的流云宫，愈发咬牙切齿：“那我……那本王该如何做！？父皇处处疼惜三哥，三哥要骑马，父皇便把宫中的汗血小马都给了他！本王之前讨要了那么久，却只要来了一匹！”
　　“三殿下身子骨不好，陛下自然多心疼一些。”
　　“凭什么？”楚王稚嫩的眼眸闪过怨恨：“就凭他是个活不长的短命鬼！？”
　　燕铭道：“他和太子是一个阵营，我听我爹说，若是让陛下忌惮厌倦了太子，谢清辞谢怀尉也会吃不少挂落，那样陛下眼里才会只有您一个！”
　　楚王被安贵妃耳濡目染，一颗心早就染上了对哥哥深刻的嫉妒：“厌倦太子——也是，流云宫就让三哥暂住好了，反正本王迟早要将整个皇宫都收回来！”
　　又过了几日，京城已到了春末夏初，树影葱茏阳光炙热，家家户户都插艾草挂菖蒲，满是浓浓的端午气氛。
　　萧棣腿已彻底转好，独自在小院中缓缓踱步。
　　他从不愿委屈自己，既然谢清辞说了允他在这院子走动，他亦不会客气。
　　但他没料到这院子竟然这么小，没走几步，已听到有断断续续笑语从不远处的窗内传来。
　　似乎……是谢清辞在笑闹。
　　萧棣目光微暗。
　　他厌倦毫无意义的笑闹，也从未想过去靠近迎合。
　　可此时谢清辞的笑却把他的好奇尽数勾了出来——
　　谢清辞他在对谁笑，又是谁让他如此开怀？
　　萧棣眯眸，脚步未停，反而向院中走去。
　　院内，几个新来的小内侍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打闹，拿着缠着彩丝的粽子一起分食。
　　萧棣久未出门，直到此时才想起，今日是端午。
　　端午……在萧棣模糊的记忆里，这是个要吃粽子，赛龙舟的日子，若是家里有孩子，似乎还会由长辈在额上点朱砂，祈求平安顺遂。
　　萧棣眸中掠过不屑，煞费心机的去定下日子，再拿无用琐碎的热闹来装点，从而寄托各种多余的愿望情思……
　　怎么会有如此无用而可笑之事？
　　此时，那些分粽子的小内侍也看到了站在树影下的萧棣，他年纪虽小，周身已携战场上的血腥戾气，望去如隐匿在暗影中的煞神。
　　小内侍不由得齐齐噤声，热闹的气氛随之一滞。
　　萧棣冷冷勾起唇角，仰头，装作不经意的将目光落在窗内……
　　他看到了想看的人。
　　谢清辞面朝窗坐着，膝上伏的依然是那只雪白的长毛猫，片片落花飞掠洒下，如在他面前垂下的帘幕。
　　萧棣眯起眼，明亮的光影下，谢清辞好似一块近乎透明的玉，引诱旁人目光停驻。
　　若不是亲身经历，谁都想不到，望去天真未泯的谢清辞，会做出那么嚣张可恨之事……
　　萧棣怔了怔，却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
　　他想看看谢清辞到底做了些什么，才能发出那么朗朗明快的笑声……
　　房内，谢清辞正伸长纤细的脖颈，像往年一样等待谢华严为他点朱砂。
　　这本是孩子才需要点的，因着谢清辞身子弱，虽然已经长大成人，每年端午还是会点朱砂祈福平安。
　　朱砂在托盘中摆放妥当，谢华严执笔的手指却在轻颤。
　　他忘不了梦中弟弟的恶毒手段，他披着无邪乖巧的皮囊，却干尽了残忍的恶事。
　　甚至害得自己被锁拿囚禁，彻底废去了双手……
　　也许是察觉到那毛笔久久没有落到自己额上，谢清辞张开含笑的左眸看了一眼哥哥：“太子哥哥再不点，清辞都要睡上一觉了。”
　　弟弟乖顺的在他面前闭眼，仰头，是很期待自己祈福的模样……
　　看起来像冬日初霁的雪花，透着晶莹纯稚。
　　谢华严暗叹口气，抬手，轻而稳地在谢清辞额上点了一枚象征平安的朱砂。
　　梦中之事真假无处可辨，但谢清辞此时合着眼，如玉的脸颊上盈满了期待和信任。
　　他不忍看这样的弟弟失望疑惑……
　　察觉到笔尖轻柔落在额头，谢清辞松开不经意间紧握的掌心。
　　即使自己此时已经身不由己，做下不少嚣张任性之事，可两个哥哥的一言一行，都还是那么袒护疼爱自己……
　　谢清辞酸涩又委屈的想，上辈子的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丧心病狂之事，才让两个哥哥对他喊打喊杀啊……
　　还好这辈子，一切都来得及。
　　春阳璀璨，谢清辞眉心的朱砂和泪痣交相辉映，透出诱人的旖旎。
　　谢清辞笑着去抓那支笔：“这朱砂还剩下不少，我给哥哥也点一个吧。”
　　谢怀尉立刻夸张的大呼小叫：“搞错了没有！？本王堂堂战神，所向披靡！怎么可能点这个丑东西……”
　　谢清辞才不理会他，二话不说提笔过去，一把拦住他脑袋，在他额间狠狠点了一下。
　　谢怀尉年少英气的眉宇间立时多了个圆圆的朱砂点，看起来滑稽违和。
　　“你真点上了？”谢怀尉又惊又羞，还不甘心的自言自语：“本王是战神，在战场上刀枪不入！神魔都无法近身，还用点这个女孩儿用的朱砂保平安？？？”
　　“我看还是点上吧。”坐在一旁的谢华严压下心中翻滚的思绪，毫不客气的补刀：“战神竟然被弟弟轻而易举的点住了，可知做人万万不能盲目自大。”
　　“这怎么是盲目？”谢怀尉扯扯唇角，振振有词：“靠近我的人是清辞，我自然没有提防，若是旁人别说给本王点朱砂了，我一出手就点他的穴收了他的小命！”
　　梦中的场景如心魔般在谢华严脑海中闪回，他本想多说几句让谢怀尉提高警惕不要轻信任何人，余光恰好看到谢清辞正笑得开怀，话在嘴边一转，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太子哥哥。”谢清辞声音透着几分任性：“今儿是端午，你也休想跑掉。”
　　谢华严望向弟弟。
　　弟弟还是那么骄纵任性，梦里的骄纵是为了干尽恶事，此时的弟弟却是借着骄纵的名头对他好。
　　这样的谢清辞和梦里的那么相似，却又是完全相反的模样。
　　眼前的谢清辞离他咫尺，梦中的却虚无缥缈。
　　谢华严闭上双眸，任由弟弟在他眉间点了朱砂。
　　“盼哥哥无病无难，余生安康。”
　　这句话轻轻的随着朱砂笔一起落下。
　　满是虔诚，和隐隐的，难以言说的担忧。
　　这话和梦境中拿着夹棍狞笑上前的谢清辞交织……
　　谢华严心底猛然一颤。
　　笔落，谢清辞稍稍安心了几分。
　　他重生归来，愈发相信有些事情玄妙不定，非人力可敌，便格外看重微妙的祈福仪式。
　　朱砂，是保平安的，若是每年都给哥哥点上，二哥也许不会死在乱军之中，大哥也许不会在被囚后下场凄惨？
　　看着哥哥不情不愿，又乖乖的任由自己在眉心点了两下，谢清辞不由翘起唇角。
　　目光无意间瞥过窗沿，谢清辞不由得僵了身子。
　　萧棣隐匿在窗外的树影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的腿伤已经好了，高大挺拔的身影此时却透出几分落寞。
　　谢清辞还未说话，谢怀尉已经站起身，大步跨出门拉住萧棣的小臂道：“好啊萧棣！我看你腿也大好了，等再过几日，我们一起去京郊骑马射猎。”
　　谢怀尉眸光清澈，他还没有太多的心计和遮掩，像春日骄阳般爽朗。
　　这两个皇子，其实都是单纯的性子，一个夹杂些英气，一个却……萧棣目光不由得瞥向窗内的谢清辞。
　　……却有些娇气。
　　即使之前和燕铭凶巴巴的来折*辱，那拳头砸在身上也不痛。
　　春风吹拂，谢怀尉的笑在耳边荡漾，眼前的窗内坐着谢清辞。
　　萧棣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柔软情绪。
　　“看来胡太医的医术还真是好！”谢怀尉抬头，眸中盛满了看到萧棣恢复的喜悦：“若是这腿废了，那多可惜啊！”
　　可惜。
　　萧棣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握了握。
　　还没等萧棣回神，小臂已经被谢怀尉抓在手里，跌跌撞撞进了门。
　　谢华严坐在上首，他一向清冷端肃，在军中曾和萧棣有交集，如今见面难免尴尬，目光一碰便淡淡移开。
　　许是察觉到萧棣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眉心了一瞬，谢华严微微有些羞窘，冷声呵斥弟弟：“你都是封王的人了，还这么毛躁不重身份？”
　　谢怀尉登时察觉了哥哥的窘迫，望了望桌上的朱砂，又瞟过萧棣干净的眉心，恶作剧般笑道：“既然萧棣恰好出现，又看到了我们这个样子，不给你也点个眉心痣，我们可不敢放你走！”
　　说着，已经笑嘻嘻的去拿笔：“今日是端午，谁都跑不掉，只要给你也点上，就不怕你去说……”
　　萧棣知道这玩意儿。
　　据说是家人给孩子保平安时用的。
　　他是孩子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被长辈用这笔点一下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已经长大，也不必再祈求旁人赐予的平安。
　　谢怀尉扣在他身上的手，稍稍一扯便能拉开，但萧棣却僵住了身子。
　　那笔却被人拦住。
　　谢怀尉一怔，抬头，看到的却是谢清辞。
　　谢清辞笑道：“孩子气的玩意儿，二哥哥你也不怕旁人笑话。”
　　谢怀尉最顾忌自己高大端庄形象，闻言立刻抛下了那朱砂笔。
　　谢清辞默默松了口气，他在意祈福，又忌惮萧棣。
　　重生后，他不愿看萧棣因叛贼一事受旁人的嘲笑羞辱，不忍看萧棣拖着断腿独自忍痛……
　　他不介意让萧棣过得舒心体面一些，但，这并不表示他既往不咎，甚至祝萧棣顺遂。
　　不论如何，这人都夺走了谢家的江山，他做不到心无芥蒂的祈愿萧棣平安。
　　哪怕是朱砂，也不愿意轻易的落在他眉心。
　　萧棣目光掠过那朱砂，又缓缓收回。
　　他不在意那朱砂，但此刻心里却沁出冷意。
　　呵——前几日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哥哥，到了端午，却和自己的亲哥哥笑闹到了一处。
　　连个朱砂都舍不得给自己点。
　　萧棣眯眸，隐去眼底的阴暗。
　　“慢着。”谢清辞出声，叫住想要转身离去的萧棣：“萧棣，我前几日画了扇子，景致你该喜欢。”
　　扇子上画的是大漠长河。
　　如今这地界，还在回纥人手中。
　　“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谢清辞笑吟吟的：“你是我宫里的人，过节了，总不能连个赏赐都没。”
　　萧棣在那笑意中微一恍神，揣着折扇回到了自己院中。
　　他从怀中取出折扇，缓缓打开。
　　有长河，有落日——那是他放桌上的画，残缺了一角，此刻被谢清辞画得圆满。
　　那日陪他治伤，谢清辞定然是瞥到了残缺的长河落日，便想补给他一幅。
　　可惜啊，萧棣眸中划过阴暗，那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地方。
　　尽管如此，嘴角还是忍不住缓缓翘起，缓和了与生俱来的戾气。
　　他知道，端午是有赠扇习俗的。
　　这扇子一看就画了很多天，专门挑今日送给自己。
　　萧棣之前总觉得，谢清辞是个心思单纯，娇纵到有些恶毒的人，此刻却愈发看不透了——
　　他能看出谢清辞对他怀有忌惮，像是担忧他会做什么恶事一般。
　　甚至有时候会带出几分怯意。
　　若是怕了，他该用千百种方式羞辱打压自己。
　　萧棣缓缓勾起唇角。
　　可谢清辞没有。
　　明明眼眸中有藏不住的担忧畏惧，但小殿下除了跟随燕铭故作嚣张的凶巴巴欺负了他，就开始送蜜饯，送太医，如今……还送折扇。
　　害怕他的人有很多，对他凶蛮的出手，妄图让他臣服。
　　可自己明明在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看到了怯意，得到的却都是真切的关照……
　　萧棣皱皱眉，不让自己继续琢磨谢清辞偶然施舍的温情。
　　只是一个扇子罢了，只是一个节日罢了。
　　自己反复回味，是在意了么？
　　萧棣冷冷的一哂，把那扇子放在了抽屉里。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不能说反复回味，只是琢磨半天

16.寿宴（1）
　　萧棣走了，谢清辞目光却怔怔的——
　　他不晓得自己如此对待萧棣，究竟妥不妥当。
　　重生后，他下意识的觉得除掉此人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因着各种事耽搁，非但没除去萧棣，几人反而愈发亲近。
　　他鬼使神差的替萧棣出了好几次头，今日赠扇想提醒他莫忘国耻，但也有勉励之意在里头。
　　也不晓得萧棣能不能领会他这份心？
　　谢清辞轻叹口气，他性子总有些绵软。
　　天下的可怜无辜之人那么多，唯有萧棣是日后杀伐狠戾的暴君，就算自己要发善心，也不该发到此人头上。
　　道理谢清辞都懂，但看到萧棣的模样，每次都事与愿违。
　　谢华严听到弟弟叹气，目光多了几分探寻：“清辞，你最近有心事？”
　　自从做了那场梦后，谢华严已经很久未和弟弟谈心了。
　　谢清辞沉吟半晌，如实道：“哥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此时没伤人害人，还算良善，但我偏偏知晓他日后会长成杀人如麻的凶戾模样，我……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对待他？”
　　长大后穷凶极恶……此刻却只是少年……
　　谢华严握拳，目光划过一丝晦暗，不动声色道：“哦？此人在你身畔？”
　　谢清辞思索了一瞬，还是点点头道：“是……我不知该如何对待他。”
　　谢华严沉吟道：“你如何得知他此时良善，又如何得知他日后会凶戾……”
　　“我……”谢清辞认真想了想：“他此刻良善，是我能感受到的，他日后的凶戾……”谢清辞本想说也是曾经历的，话到嘴边改成：“我也能隐隐预料到……”
　　“可笑。”谢华严声音沉稳：“不去信自己的心，去信虚无缥缈的预判命数吗？”
　　话音一落，谢华严不由一怔——
　　他不知弟弟为何如此发问，但他的心事反而云开雾散了不少。
　　谢清辞犹豫道：“可我怕他秉性凶戾，留下他反而是日后的隐患——”
　　“你也说他此时并无害人之心，善恶有因，事出有名，若是一日日这么过着，难道他会忽然有一日化身厉鬼么？”
　　“倒也不像……”谢清辞干脆和盘托出：“只是我不知拿何种态度应对他……”
　　谢华严的望着略茫然的弟弟，醇厚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必预设他日后的模样，只需分辨他眼下是何人。”
　　“不必因所谓担忧去防备，也不必因着所谓感化故意施恩——刻意为之岂不是适当其反？”
　　“摒除杂念，听从己心，你此刻想如何去对待他，便如何去做就是。”
　　谢清辞感激的望向哥哥。
　　听罢这些话，他心中对萧棣的态度，反而更清晰明了。
　　善恶有因，事事有果。
　　他打翻了燕巢，明年时燕子便不会栖息在他的屋檐下。
　　他将花圃里的花搬到不见天日的柴房，本能开出繁茂春日的花就此凋零——
　　谁能说上一世萧棣阴戾血腥，和他饱受冷漠羞辱的经历无关呢？
　　他总说萧棣葬送了谢家的江山，但那场叛贼的流言，同样葬送了萧棣的前半生。
　　这本该是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谢清辞脑海中掠过萧棣胸前深深的箭伤——
　　还好，他还未长成前世冷戾冰冷的模样。
　　燕铭这几日到处找人去寻庞章，却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这一日到了晚间，燕铭才听闻庞章被杀的消息，一时间惊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忙去找老爹。
　　“谢清辞不是向来倚重庞章么？怎会下了杀手？”
　　庞章是燕铭奉父亲命安插在谢清辞身边的人，谢清辞心思单纯，从未起疑。
　　他怎么也不会料到，庞章竟然会被除去。
　　“三殿下知道马被动了手脚。”燕铭压低声音道：“此事还是萧棣发现的。”
　　“我就说嘛，那娇气的病秧子能有这心计？”燕平荣几乎咬牙切齿：“怎么又是萧棣？！”
　　“如今太子和二殿下非但没了间隙，反而解决误会愈发交好。”烛火闪烁，燕平荣的双眸阴沉不定：“这不是离我们的预想越来越远么？”
　　“将军不必担心，眼下的局面只是表象，稍有风吹草动，定会瓦解。”说话的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俊秀，身形如竹，是他最为倚重的谋士翟湛。
　　燕平荣看向他：“这怎么说？”
　　“太子殿下和秦王抱作一团，并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场景。如今陛下刚刚继位，对有军功，又和秦王交好的太子殿下一直很忌惮，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手段去压制而已。”
　　“如今太子和秦王重归于好，陛下面上不显露，心里却也不会痛快。”
　　翟湛一眼便看破了局势，侃侃而谈道：“我们若是能在此时用些手段，给陛下一个打压太子的理由，陛下定然会顺水推舟。”
　　“既能打压太子势力，又能为陛下分忧，这种事情本将军当然要做！”燕平荣立刻道：“你能有什么主意？”
　　翟湛缓缓道：“再过几日，陛下要在宫中举办寿诞，到时上至皇亲，下至京官都会去拜寿，此事——还需安贵妃的大兄亲自出面。”
　　安贵妃的大兄在京城中是有名的鬼见愁，仗着自己妹妹得宠，自己又曾在战场上搭救过皇帝，横行京城仗势欺人，在京郊圈占了上百亩良田去建庄子和蹴鞠场，百姓怨声载道，却毫无办法。
　　燕平荣不由得皱起眉头：“你想让他做何事？”
　　“安大兄心思直爽，前几日四殿下心仪的宫殿被晋王抢了去。”翟湛勾起冷笑，随即垂眸：“他定然是愿意帮妹妹和外甥出这一口恶气的。”
　　翟湛淡淡道：“我们可以在谢清辞身上做手脚，他年纪小心思单纯，定然会上钩，到时也算是给了陛下一个削弱东宫的理由。”
　　说罢上前压低声音，把计划全盘告诉了燕平荣。
　　“妙啊！”燕平荣连连点头道：“谢清辞是个小病秧，平日里那些东宫卫像看宝贝似的把他看得很紧，这次定然会忍不住出手……”
　　翟湛唇角扯出弧度：“只要他们出手，大事定然可成，离间太子和秦王的事也不必我们去做……”
　　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殿下，”春柳只觉得头疼：“陛下的寿辰要到了，在永乐殿备宴，您准备送哪些贺礼？”
　　“永乐殿……”谢清辞眉心微簇。
　　他记得这个地点。
　　上一世，就是在此地，大哥被安大兄冲撞，一时情急之下，东宫卫和安贵妃的长兄动起手。
　　他记得父皇当场大发雷霆，斥责太子哥哥蔑视长辈，东宫卫横冲直撞耀武扬威，立时有不少官员跪下细数东宫卫的恶行。
　　父皇当场裁撤了东宫卫几名统领。
　　谢清辞记得当时自己还松了口气，觉得裁撤的人员不多。
　　可如今想来，那些人都是太子哥哥的亲信，更可怕的是，当着众人处置太子，分明是在暗示哥哥的失宠。
　　谢清辞重生后再次回想，才觉得不寒而栗。
　　在上一世，父皇裁撤了哥哥的东宫卫不说，还明里暗里很是依赖二哥，二哥打猎打得好，父亲便会说“英果类我”，二哥穿了盔甲去打仗，父亲会拍着二哥的肩膀说“不愧是朕的儿子，有朕年轻时的风范啊！”
　　大哥手指残疾后，本就心思敏感，再有意无意的看到父亲依重弟弟的模样，即使不心存怨怼，对弟弟也无法再亲密如初。
　　当时不觉得如何，谢清辞此刻回想，才晓得那是帝王心术。
　　毕竟二哥是难得的将才，手里有兵马常常要出征，太子又执掌着六部，在朝中威严甚高，若是兄长关系亲密，父亲难免会觉得这是莫大的威胁。
　　可重生一次的谢清辞却晓得，父亲这么做，百害而无一利……
　　大哥和二哥越走越疏远，二哥去打仗，却因粮草未至惨败，再加上那封信，才在乱军中丢了性命，事发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笃定，此事定然和督办粮草的太子有关。
　　太子百口莫辩，随即被父皇废了太子位囚入宗人府，到最后又被自己折磨到几乎疯癫……
　　若是没有曾经的疏远，也不会有那么多触目惊心的结局。
　　而父皇费尽心机，却被萧棣这个狼崽子篡夺了江山。
　　谢清辞又想，上一世，自己坠马一事是有人在背后布局。
　　那父皇，是不是也是被人利用，放大了对儿子们的忌惮？
　　无论如何，这次的永乐寿诞都是极为重要的，直接关系到哥哥以后的关系走向。
　　谢清辞此时也留意到，别说太子哥哥身边的，就算是他身边的东宫卫也都极为嚣张，出门时人见人怕，很是被人侧目。
　　他冷笑一声，想是有人故意插了钉子进来。
　　谢清辞顿了顿，让春柳把晋王府的东宫卫都叫来。
　　这支人马是谢华严担忧弟弟安危，特意遣来加强谢清辞守卫的。
　　谢清辞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身形高大的侍卫，开口道：“你们都是太子殿下分给本王的人，出去的一言一行关系到的不止是本王的脸面，也是太子的——若是有人不守规矩不听命令，为了太子殿下，本王也绝不会姑息，明白了？”
　　东宫卫们齐声道：“属下明白。”
　　谢清辞说这番话，是为了给这些人提个醒，免得在寿宴上冲撞了谁。
　　他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若是再有人装聋作哑做出什么讨人嫌的事，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春柳站在一旁呆呆的望着，他只觉得，谢清辞是真的变了。
　　虽然看起来仍然有几分苍白脆弱，但一开口却神色端肃，举手投足皆是皇家的气度，让人不敢再生出轻慢的心思。

17.寿宴（2）
　　又过了十日左右，总算迎来了皇帝寿宴。
　　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寿宴，自然非比寻常，京中张灯结彩，处处透着热闹喜庆。
　　永乐殿是后宫正殿，气势傲然的皇家宫殿坐落在汉白玉阶上，壮丽的大殿前是蜿蜒流动的金水河，恰逢夏季，荷花轻柔摇曳，为威严的皇家寿宴添了几分趣味。
　　谢清辞早已提醒过谢华严，让他亲自确定陪宴人选，谢华严会意，从内监到侍卫，皆是选的最稳妥可信的。
　　永寿殿人影错落，架在御河上的拱桥挤满了贵戚高官，寒暄招呼此起彼落，桥下的河水映着众人的衣袍环佩，和春风得意的笑脸。
　　能站在此处，是莫大的尊荣。
　　谢清辞有几分恍然，算来也不过短短几年，江山易主前尘如梦。
　　谢清辞记得，上一世萧棣曾持剑在此杀伐，御河上盛开的荷花尽数染血。
　　血腥扑鼻，他全身颤抖，喊不出声音，偏偏萧棣勾起唇角，掌中握着一枚染血的荷花：“听说哥哥素来喜荷花，这朵，是朕特意送给哥哥的。”
　　血顺着花梗滴下，诡异可怖，谢清辞连连摇头后退，自然不会去接。
　　“朕第一次送哥哥花，哥哥难道不收么？”萧棣那双冷戾的眸子扫过他，视线落在荷花殷红的血珠上，遗憾道：“想来是这荷花不够艳丽，入不了哥哥的眼。朕觉得方才血飞溅上去的瞬间，花开得格外好，哥哥……”
　　谢清辞一抖，忙颤着手抢过荷花：“不必，现下就很好。”
　　看到谢清辞乖乖接过了自己的花，惹的萧棣登时开怀大笑。
　　那时的谢清辞就晓得，眼前的暴君有多狠戾疯魔。
　　像是被寒刺戳到，谢清辞打了个冷颤，不由得回头，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萧棣。
　　风送荷香，春花簇簇，萧棣竟然恰在看他，两人目光相撞，萧棣一怔，仓促的移开目光。
　　笨拙又青涩，不是让人颤栗的恶鬼模样。
　　谢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气，强制自己不去想上一世的场景。
　　萧棣曾是萧家军少主，皇帝养子，又以皇子亲卫的身份进了宫，此种场合，谢清辞定然要带他在身边。
　　他唯一的期待，便是萧棣莫要惹事，安安稳稳回去也就是了。
　　桥上甚挤，刚走上桥，谢清辞便被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撞了两下。
　　身后的四五个东宫卫，因为得了谢清辞的指令，也不敢随意发飙，只是沉稳的跟随在谢清辞身后。
　　萧棣阴沉的望着故意往谢清辞身上撞的孩子，许久，才平息了目光中的戾气。
　　一行人走到桥中央，前头忽然来了一个身着锦衣，年龄三十上下的男子，他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在御桥上晃荡。
　　谢清辞认出此人是安贵妃的长兄，皱了皱眉头，低调的往桥边走去。
　　谁知那安大兄带的人却有十几名之多，一时间桥头拥挤不堪。
　　擦肩而过时，安长兄被一名东宫卫撞了下手肘，手中的折扇登时脱手而出。
　　“你好大的胆子！”安长兄登时满脸怒容，拉住那东宫卫便道：“你算是什么东西！竟然冲撞了本爷！”
　　那东宫卫也认出了此人是谁，有些惊慌道：“王爷，桥头太挤，属下不小心……”
　　“一句不小心就想解决？”安长兄气势汹汹：“告诉你！爷的折扇掉进了金水河，你说，此事拿你的小命赔够么？”
　　“原来是安王爷。”谢清辞无法置身事外，上前笑道：“这是我的人，今日毕竟是父皇的寿宴，王爷高抬贵手饶了他吧，您的扇子什么模样，改日本王亲自登门给您赔礼。”
　　“你可不晓得我这扇子多金贵，是合欢楼的小倌送我的，美人情谊，可值万金。”安大兄看着谢清辞，暧昧一笑：“殿下你说，能这么随便了结么？”
　　“有道理。”谢清辞忍住心头腻味，微微皱眉：“不知王爷想要如何？”
　　“自然是再赔我一个美人啊！”安大兄看向谢清辞，眸中多了一丝玩味：“本王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吧，殿下？”
　　谢清辞不由得握紧掌心。
　　因为生得好看，性子又软，他虽贵为皇子，但免不了会被所谓的皇亲长辈们调笑几句。
　　比如此时，他能看到周边人正在窃笑，也能察觉到不少人正好整以暇的往此处打量他。
　　但他不可能让东宫卫去为此事和安家的人争斗，落下话柄……
　　安贵妃兄长此次的目的便是激怒谢清辞身边的东宫卫，看他们一个个脸色阴沉手扶刀柄，却没有一个动手的。
　　只能再接再厉，他笑道：“殿下的模样生得真俊俏，若是能得殿下的赐扇，这扇子不要也罢……”
　　安大兄说得痛快，完全没察觉身畔有束涌现杀意的目光。
　　他笑嘻嘻的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殿下也是美人，能不能屈尊，给舅舅我画一个扇面呢？”
　　他望着谢清辞如玉的脸颊，不由得抬起手，作势要替谢清辞去理鬓角的发丝……
　　手刚抬起来，却猛然被人死死攥住，力气大得让安长兄直接惨叫出声。
　　忍痛抬眸去看，却不由得愣住。
　　那人年纪不大，但看他的眼神闪着幽暗凶光，像是一头下秒就要扑上来来吞噬他血肉的狼崽。
　　安大兄恐慌得连疼都顾不上了，谢清辞身边怎养了个如此凶煞的小兽？
　　又怎会出现在寿宴这等场合上？
　　谢清辞也愣了一瞬：“——萧……萧棣？”
　　萧棣眸泛阴冷，他紧紧捏着安大兄的手腕，像是用利齿叼住猎物的恶狼。
　　安长兄这才晓得眼前打断自己计划的少年便是那小叛贼，本已冒出来的怯意褪了个八分：“我以为是谁？原来是萧家的小叛贼，你这么有力气，怎不去找你那叛贼爹——”
　　话音未落，安大兄身子腾空而起，随着一道弧线和众人的惊呼声，安长兄从桥上坠入荷花池中。
　　谢清辞哑然的望向萧棣。
　　他今日穿的是低调的玄色圆领袍，手腕和腰间束有轻便的皮质简甲，明明是普通亲卫的装扮，却掩不住他身上夺目的英气，本该如谢怀尉一样是个容易亲近的明朗少年，可他偏偏生了双如深渊般阴戾的黑眸，一眼望去有种近乎倨傲的不驯。
　　他那么宽肩阔臂的站在桥头，任谁都能看出少年周身都蕴藏着蓬勃饱满的力量。
　　众人看安大兄坠桥，登时惊叫着去救人。
　　好聒噪——
　　萧棣皱起眉头。
　　他自然晓得此人是风头正盛的安家长子，妹妹恰是当今皇帝的宠妃。
　　但那又如何？
　　那人的脏手，竟妄想触碰谢清辞的鬓发？甚至还丧心病狂的讨要谢清辞画的扇子。
　　谢清辞在端午时只画了一把扇子，长河落日，还说自己是哥哥，这扇子是送给自己的——
　　此人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也敢伸手去碰谢清辞，也敢讨要哥哥亲自画的扇面？
　　萧棣冷冷一笑，被压抑许久的嗜血欲望在胸腔翻涌，让他不自觉的握紧手心。
　　安长兄本只想着煽动东宫卫出手，他们中但凡有一人朝他动手阻拦，他就立刻大喊大叫装伤势严重便可，之后的事情，陛下若是有心，自然会抑制东宫卫，顺便给他体面。
　　谁晓得他戏刚开始演，那几个东宫卫没动，半路蹦出来的萧棣倒动手了！
　　还是真动手！
　　这小崽子当着那么多人把自己扔到了护城河里？
　　他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安长兄在侍卫的协助下狼狈的爬上岸，从头到脚都在滴水，他也不换衣衫，二话不说立刻去皇帝面前跪下诉苦：“陛下，臣身为贵妃长兄，天子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却被人谋杀，臣受委屈倒还罢了，此人岂不是要反了天！”
　　他本来还怕自己情绪积累不到位，演起来太过浮夸，但经了此事，一腔怒意委屈，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可怜无助。
　　皇帝看了看湿漉漉的安大兄，一把鼻涕一把泪倒像个泪人，不悦的皱眉道：“这是朕的寿宴，谁敢在此地滋事都是对朕不敬，是谁敢如此大胆？”
　　安大兄听前面几句有些心虚，见皇帝发问，立刻道：“是萧棣！萧棣他以下犯上！直接把臣扔到了金水河里！”
　　皇帝不语，他自然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今日正是他寿辰，也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虽然疼宠安贵妃以至于爱屋及乌，但安大兄如此放肆，还是让他心生厌烦。
　　“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皇帝淡淡道：“罚他在殿外跪三个时辰，可否平息大兄你的怒火？”
　　只跪三个时辰？
　　安大兄不解气，咬牙道：“按臣的意思，此人目无尊卑不分场合，按宫规该杖毙！”
　　皇帝终于不愿忍耐，声音冷硬：“你在朕的生辰上挑衅皇子，杖杀他人，便是懂得尊卑，会分场合么？”
　　安长兄面色一白，万万没想到一向敬他几分的皇帝会如此下他脸面，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18.野松（1）
　　安大兄再愚笨，动动脑子也能想明白。
　　皇帝虽疼爱谢清辞，但那也是有限度的，若挑衅几句便能引得谢清辞身畔的东宫卫动手，想必陛下非但不会恼怒，反而会晓得这是打压太子势力的好时机。
　　说不定还会觉得这是自己给他的生辰礼。
　　但眼下出手的是萧棣，一个已经沦为皇子亲卫的萧棣。
　　不管是对皇帝，还是对自己，此事都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价值。
　　自己反而成了一个不知轻重，大闹陛下生辰的人。
　　安长兄能看出陛下眼眸中闪过的一丝厌烦，登时浑身发冷不敢再言语。
　　事情本不该是如此！安长兄恨恨地想——
　　是萧棣！
　　若不是萧棣出手，东宫卫早晚会看不下去，只要他们上前阻拦，便是他安家和陛下心有灵犀，从而立功的机会……
　　可眼下……那小畜生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扔到水里，等到的却不过是罚跪几个时辰的处罚。
　　安长兄眸中溢出戾气。
　　此事不能如此轻轻揭过！他定要那叛贼付出代价！
　　这在此时，谢清辞下桥走来，跪地向皇帝请安祝寿。
　　皇帝瞥了谢清辞一眼，道：“你的人，在朕的寿宴上对安大兄出手，朕罚他去殿外跪三个时辰，清辞没有异议吧？”
　　听到这个处置，谢清辞微微松了口气：“谢父皇恩典。”
　　萧棣冷冷侍立一旁，明明在议论对他的处置，他却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也是，如今的萧棣在上位者面前又能申辩些什么？别人受了小伤，他付出的代价也许就是半条命，今日的结果，已经是皇帝开恩。
　　可他还是出手了——像只捍卫领地的小马驹。
　　谢清辞抬眸望向萧棣转身而出的背影。
　　大殿热闹温煦，轻婉的丝竹声如水波荡漾，萧棣的背影却如崖壁上孤戾生长的野松，和前来祝寿的人们好似处在两个世界。
　　此处春风和暖，有声有色。
　　他的世界，天寒风疾，寸草不生。
　　只有他孤孤单单的一个。
　　“父皇……”谢清辞望着萧棣即将走出大殿的背影，忽然转过头：“没有管教好萧棣是儿臣之过，他以下犯上，父皇已是开恩，儿臣无颜请求赦免，只是——他出手亦是为了儿臣，宫宴……尚未开始，儿臣先去殿外自省，再来父皇膝下承欢。”
　　萧棣脚步一顿，随即又大步向前走。
　　谢清辞竟然不分场合的想要跟来？
　　这种时候，按他以往的性子，不是该在他那皇帝老爹面前示好撒娇么？
　　竟然……要跟他一起去殿外？
　　做这等毫无用处之事，岂不是……可笑么？
　　萧棣面色冷淡，掌心却不由得紧握。
　　大殿外空旷的青石砖地上，二人一站一跪。
　　萧棣瞥了一眼谢清辞，果不其然，小殿下的身子在日头下摇摇晃晃，眼看要站不稳了。
　　他哪儿是这种苦头的人？
　　跪三个时辰，即使腿上旧伤未愈，萧棣咬咬牙也不会觉得难熬，但此时看着谢清辞勉强站立的模样，心底登时涌出焦灼。
　　“站不住了？你跟来除了自讨苦吃又有何用？”萧棣语气仍旧冷冰冰：“殿下，下次做事之前请权衡好利弊。”
　　“你还来教我做事？”谢清辞一点儿不恼，偏头看向他：“那你倒是说说，你对安长兄出手，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
　　萧棣憋了半晌，却无话可说，扭过头，干脆不理他。
　　那一瞬间，他哪还顾得上想好处，内心翻涌的杀意难以控制，恨不能上前把人撕碎。
　　身侧的小殿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发出阵阵轻笑。
　　像是春风下拂过衣袂的柳枝，柔软到让人心生眷恋。
　　该来的人都已经到了，御道很清净，殿外除了侍卫，只有他们二人的身影。
　　谢清辞垂眸，心绪渐渐平静。
　　“哟，这青石板又冷又硬的，滋味不好受吧？”燕铭带了几个安家的锦袍少年特意过来，嘲讽的看向萧棣：“腿上的伤好全了，又敢在爷面前招摇了？”
　　一声轻笑响起，谢清辞奚落道：“燕铭，这话该说给你自己吧，怎么？脖子不疼了，吃的教训也忘了？”
　　燕铭本是仗着皇帝赐罚的时候，才敢来萧棣面前挑衅——量他也不敢动弹出手。
　　可谁知被谢清辞一语道破囧事，他的面子登时没了。
　　“殿下……清辞！”燕铭瞪大了眼：“你不是最爱和我一同欺负这小白眼狼么，还说进京了更要让他吃苦头，你如今怎么……”
　　萧棣眉心微动，竖起耳朵。
　　“我和你怎么一样？”谢清辞总不能说那是剧情自己在走，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我之前胡闹，那是年少无知的玩笑，燕铭，你还当真要旁人性命？你都要加冠了，难道还不能明辨是非么？！”
　　谢清辞不能理解剧情为何那么设定，也解释得一点都不让人信服。
　　可他却未注意到，身畔人那双素来冷戾的眸子却溢出柔情。
　　萧棣登时全想明白了。
　　谢清辞那时还小，人又单纯骄纵，踢他两下打他两拳有什么要紧？
　　自己怎么能将真性情的小殿下和燕铭这恶毒阴私的畜生相提并论呢？
　　如今再回想，谢清辞打他的那两拳一点儿不痛，倒像个小奶猫挠了他几爪子，酥酥软软的。
　　萧棣回想那滋味，非但不气恼，反而轻轻翘起唇角。
　　燕铭看到萧棣面带笑意，气得脸都扭曲了，上前道：“哼！若不是陛下今日生辰，萧棣，你早就没命了！”
　　谢清辞立刻又回敬了燕铭几句。
　　没曾想小殿下看起来没什么锋芒，吵起架来却口齿伶俐，丝毫不输。
　　萧棣垂下眼眸，胸膛深处，那春风不度，早已僵硬的地方，缓缓滋生出柔软的藤蔓，牵拽包裹住他跳动的心。
　　寿宴的大殿上，太子谢华严突然上前，直道安大兄受惊一事和桥上东宫卫过多亦有关联，跪请裁撤东宫亲卫。
　　皇帝内心自然大喜，儿子如此善解上意，竟挑了份最好的寿礼呈了给他。
　　喜悦之后，望着长子沉静的侧脸，暗暗叹了口气，心底反而涌起愧疚。
　　长子性子端肃，严于律己，事君事父皆极为恭敬守礼，从小也是个为他人着想的。
　　那……是不是自己这个父亲，过于苛刻了？
　　谢华严轻抿杯中酒，脑海中却闪过萧棣的模样。
　　众人都去救安长兄，他却清冷的站在桥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看到自己走近，他反而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事针对的是您。”
　　“与其让旁人出手，不如自请裁撤。”萧棣依然是局外人的冷漠：“东宫卫总有不守规矩之人，亲自裁撤也是好事。”
　　“这也是殿下为陛下祝寿的心意。”
　　看似无意的三言两语，却将人心看得通透。
　　谢华严若有所思的垂眸。
　　看到安长兄闹事他也有过猜想，但短短瞬间之内，萧棣却能反守为攻，借此事让他裁撤东宫卫中旁人安插的眼线，一举掌控局面。
　　萧棣对人心的算计，对局势的掌控都让谢华严大为意外。
　　自己的幼弟向来是个心思单纯的，身畔有个既缜密又凶悍的狼崽，也不知是福气还是祸事？
　　殿外，燕铭和谢清辞互相冷嘲热讽了半晌，没讨到便宜，悻悻离开了。
　　萧棣看向谢清辞。
　　若是没有谢清辞，自己会沉默的承下这一切，他生性孤僻倨傲，对这些狂吠向来不屑一顾，但今日才晓得，有人站在自己身侧，赶跑那些可恨之人，是件多快意的事。
　　小殿下站在那里，和他一同分担着嘲笑和奚落，尽力的袒护他。
　　不该这样的。
　　萧棣握拳，眼底再次升腾起如冰刃般的戾气。
　　那些狗东西不配在谢清辞耳边狂吠。
　　他要凌驾一切。
　　将身侧这个骄纵又不能吃苦的小殿下护在身后。
　　萧棣跪在宫廷外的砖地上，阳光斜照，拉长了少年的影子。
　　几个宫人簇拥着一个内监走过来，内监怀里抱着个喝得醉醺醺的十二三的男孩子。
　　是楚王。
　　楚王听了燕铭的鼓动出殿，看到萧棣果真跪在地上，挣扎着要下来。
　　“这青砖地上还有砂石呢！”抱着楚王的内监踢了下石头子，劝道：“我们小殿下的脚都要磨破了！”
　　“本王偏要下来！谁敢阻拦！”楚王趁着醉意，霸道的喊了一声，从太监怀里跳到地面。
　　楚王知道谢清辞娇养，便也有样学样，今年已经十三岁了，还让大太监抱在怀里。
　　谢清辞见此情景，却不由得紧蹙眉心，他是身子不好，不得已才让人抱一段。
　　楚王年纪不大，却养了一身刁蛮骄横的脾性。
　　以后岂不是要废掉？
　　谢清辞还未开口，一个尖锐的砂石携着风袭来，准而狠辣的踢在了萧棣膝头。
　　谢清辞晓得他腿上还有伤，心里顿时一抽。
　　楚王一脸嚣张的站在不远处，脚下还踢着小石子：“三哥，听说你专门为了陪这小白眼狼才来殿外，还为了他和燕铭吵？”
　　谢清辞皱眉，他晓得萧棣有多睚眦必报，楚王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来触萧棣的霉头……
　　谢清辞望着尚且年幼的弟弟，冷冷道：“谢荣，你走路腿脚疼？”
　　谢荣抬起下巴看他：“对啊！”
　　谢清辞哦一声：“你把石头踢到别人膝上，他就不痛吗？”
　　“他？他怎么和本王比？”楚王轻蔑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萧棣，摇摇晃晃道：“留他一条命都是父皇开恩，本王让他疼一下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媳妇儿打两下没关系，那是天真骄纵，是小奶猫�

19.野松（2）
　　楚王语气嚣张，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毒。
　　谢清辞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弟弟，虽说上辈子他很看不上谢荣的性子，但这辈子重新来过，他也想给弟弟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拧眉，拿出哥哥的模样训斥道：“谢荣，你每日不读书，只晓得和燕铭，还有这几个太监混日子，以后去了封地，你能撑得起一方百姓的日子么？”
　　谢荣已经被母亲等人洗脑，只觉得这个三哥坏到了极点，心想，谢清辞话里话外说封地，不就是想让他早点滚出京城么！
　　他才不离开京城，要滚也是谢清辞这个小病秧滚！
　　谢荣眯起醉眼，阴阳怪气道：“用不着三哥你操心，我母妃说了，一辈子都不会让我离京。”
　　皇子长大后除了太子都要离京，只是早晚而已，安贵妃说儿子不必离京，自然是有话外之音。
　　“不管在京城还是在封地，你这模样都是在丢谢家的颜面！”谢清辞道：“你学燕铭有什么好处，萧棣和你并无过节，你就来犯蠢惹事？”
　　“我丢谢家的颜面？”楚王脸色登时难看，咬牙道：“谢清辞你和这个叛臣之子搅在一起，才是丢皇家的脸呢！”
　　萧棣冷冷垂眸。
　　他能听出谢清辞在袒护他，可他并未有什么欣喜。
　　谢清辞……面对这么一个无药可救的弟弟，都想要再拉上一把。
　　还说到百姓，江山……
　　可见小殿下走路一步三喘，却还真是……心怀天下呢，那他萧棣，大约也是这浩大天地中，不起眼的一粟？
　　萧棣眸子渐冷。
　　他倒情愿谢清辞顽劣娇纵，也不愿他这般胸襟宽广，殿下对他的那份在意，根本不是独一无二的！
　　也许在谢清辞眼中，自己和眼前这个令人厌恶的楚王没有任何不同。
　　都是可怜的，走了岔路的，需要被他悉心扶好，走到光影下的人罢了。
　　不，他们至少是亲人。
　　而他，连这个楚王都不如。
　　萧棣无法遏制从心底蔓延的妒意，他咬咬牙，眸中闪过阴霾。
　　若是能把这些人统统铲除……
　　萧棣看向楚王，忽然淡淡出声道：“被人抱着也没有很舒服。”
　　楚王一怔，疑惑的看向萧棣。
　　“殿下身份尊贵，有没有想换个坐骑。”萧棣目光落在楚王身上，不动声色道：“被人抱在怀里，是受制于人，哪儿有驱驰人舒服？”
　　楚王脑海中灵光一闪，立刻想起他小时候玩过的人马！
　　他很喜欢！长大后才被慢慢搁置，被萧棣一提醒，立刻跃跃欲试！
　　谢清辞只觉得此时的萧棣又让人想起手捧血滴荷花的暴君，别捏的皱皱眉，看向谢荣斥责道：“谢荣，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戏，你仗势欺人，不觉得丢脸么！”
　　楚王听到仗势欺人这四个字，眼睛亮了亮。
　　他还就想仗势欺人，若是不欺人，旁人怎知他的势有多大呢！
　　而且萧棣身上有种特别的气势，即使他现在跪在地上，也隐隐透出一股轻蔑。
　　好似笃定他不敢这么做似的！
　　楚王当然不愿在他面前败下阵来，当场便醉醺醺的扭头，对那太监道：“快！快跪下！”
　　小太监欲哭无泪，只好跪在砖地上。
　　过了片刻，皇帝在贵眷重臣的陪同下去后殿查看寿礼，一眼看到自己十几岁的好儿子正骑在太监身上，如幼子般骄横的发号施令。
　　“……”皇帝怒气上涌，冷声道：“谢荣！”
　　谢荣回头，一眼看到父皇冷着脸站在廊下，酒意醒了大半，忙起身跪倒。
　　“你以为自己是三岁幼童么!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气度！”皇帝强压怒火：“立刻滚去宫中闭门思过，别让朕再瞧见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楚王看父皇满面怒火，宛如脚下踩轮一般，飞速撤出大殿。
　　安贵妃看儿子当着众人被驱逐出寿宴，面色一时间有些扭曲。
　　皇帝叹了口气，连寿礼都没心思查看了。
　　皇长子是个君王的好苗子，但却不是个囫囵人。
　　二儿子是个骁勇的将军，但根本不认识几个大字，别说治国，连人心都看不透。
　　老三走几步都飘忽，老四又被伺候成了顽劣的脾气，这以后江山万一有个差池，连个能撑场面的人都无。
　　魏丞相看透了皇帝的心思，上前温声道：“陛下不必心焦，四皇子年纪还小，又不曾受教，进太学念书后，定会明理知礼。”
　　魏丞出谋划策，随皇帝打下江山，是皇帝最为倚重之人。
　　皇帝听了这番话，心头登时宽慰不少。
　　前朝的皇子，年满八岁就会去书房读书。而他和不少贵戚因着开国打江山，并没有精力去重视子侄们的教育。
　　若是在宫中开太学，孩子们岂不是都能受教？
　　马上得来了天下，治天下依然需要用谋略见识啊！
　　皇帝点点头，边走边嘱咐道：“魏丞，此事不能耽搁，选些稳妥的世家子，还有开国勋臣的子侄——让他们随皇子一起进宫念书！否则就算封王封爵了又能如何？还不是被底下人牵着鼻子糊弄？！”
　　魏丞应道：“陛下放心，臣会处理好此事，尽早开太学。”
　　寿宴结束时天色已晚，月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下清幽如水的纱幔。
　　萧棣如一头矫健的幼豹，趁着大家散场寒暄，轻盈无声的翻过假山，落在御河边隐秘的露台中央。
　　严良已经在此地等他。
　　“主子，”严良开玩笑道：“我好歹是宫里的右侍卫统领，您在宫中这么翻山越岭的，也太不给属下面子了吧？”
　　“说罢。”萧棣没心思同他玩笑，瞥了一眼周遭，单刀直入：“消息查得如何了？”
　　“并未在回纥看到将军身影。”严良忙道：“但是回纥逐草而居，又较为分散，将军有可能在别处。”
　　萧棣抬头望着清亮的月色，淡淡的嗯了一声：“继续跟着，不必惊动回纥的人。”
　　严良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甚为蹊跷，属下觉得和将军的案子有关。”
　　萧棣看向他。
　　“当时看到将军身在回纥的，除了陛下派去的监军，还有一支人数四五十人的宣府飞骑，大家夜袭时看到将军，又一同上奏异口同声，才坐实了将军叛逆。”严良悄声道：“但离奇的是，有个随军文书推说身子不适，并未随他们夜袭敌军，没过几日，便说难耐漠北严寒，飞速离开了军队。”
　　“那文书并不是一般人，而是许家身份贵重的公子许徽舟，他去军中完全是为了历练。”
　　“他一个贵公子，从漠北骑马飞奔至江南，所用却不过四五日，倒像是……逃命一般。”
　　萧棣心中一凛，立时意识到许家也许是案情的突破口。
　　许家……萧棣皱眉，许家清贵，和谢家是世交，他记得那次去救谢清辞，救了之后就把谢清辞放到了江南嘉善的许家。
　　谢清辞一下马就被那许家的小子搂在了怀中。
　　萧棣声音发冷：“许家那小子回家后有何动作？”
　　“闭门不出。”严良道：“属下遣人去打听，说是许父恼怒儿子擅自离军，动家法把儿子打得下不来床，谢绝所有人探访。”
　　“谢绝所有人探访……”萧棣眸中闪过探究，冷笑道：“许公子的心思，倒真让人琢磨不透……”
　　“属下觉得他身上一定藏着一个秘密。”严良眸光坚定：“而且，和我们要查的事情有关！”
　　“人家谢绝访客，”萧棣懒懒道：“你还能把他拉下床？”
　　“许父一直想继承父业出任礼部尚书一职，但京城始终没有出缺。”严良道：“他们家若来京城，就好下手了。”
　　萧棣眼中闪过阴戾，缓缓道：“知晓了。”
　　过完寿宴，皇子们便要搬入宫中了。
　　顺着内金水河缓缓前行，宫禁大得几乎无边无际。
　　铜鹤口中升起袅袅清雾，又转瞬被风荡涤吹散。
　　一行人到了临水而建的流云宫，宫殿有几扇敞亮的轩窗，恰对着浩渺的水波和盛开的荷花，极为清凉舒爽。
　　谢清辞移开目光，不去看窗外的荷。
　　上一世，他也住在这里。
　　还被萧棣强硬的命令养那喷溅了鲜血的荷花。
　　本是有阴影畏惧的，但也许是住惯了，又鬼使神差的选了这里。
　　望着萧棣沉默着搬运物件的身影，谢清辞轻轻勾起唇角。
　　上一世因为他行事诡异，阴晴不定，再加上许多旁的原因，才让萧棣成了那么凶煞的暴君。
　　这一世他已能控制自己的思绪。
　　自然一切都将不同。
　　“三弟，这是什么？”谢怀尉来凑热闹，疑惑的看了看箱子里的蒲团：“边缘都破了也不丢？”
　　“哦，萧棣用的。”谢清辞道：“你没留意他每日都要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这蒲团他坐习惯了，就拿来继续用。”
　　“这……那么多黄花梨红木的摆件你不拿，拿一个破蒲团入宫……”
　　谢怀尉哭笑不得，顺手将蒲团摆在萧棣院中的台阶上。
　　说来也好笑，萧棣明明是那么高大，看起来刀枪难侵的一个人，却偏偏爱坐那阶上，还总爱抬眸看谢清辞，倒像是格外逆来顺受，格外乖巧似的……
　　“殿下，这个您也遣人拿来啦。”春柳看了看那沉重的，有轮子的黄花梨木椅：“您的腿伤都好了。”
　　谢清辞努努下巴，很随意道：“萧棣要用啊，他的腿还没好透呢，出门走走，回到宫里就坐这个吧。”
　　不远的檐廊处，萧棣漆黑的眸子微微怔忡。
　　他向来随身携带的东西极少，心无挂碍，对用过的任何物件自然也毫无眷恋羁绊。
　　可他没想到，谢清辞会将他平日里用惯的东西带到宫中。
　　这些随处可见却偏偏被他用顺手的物件，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小钩子，轻悄地钩住了他那无牵无挂的心。
　　它们沾染着光阴的味道，提醒自己过往的痕迹。
　　萧棣眸光微动，偌大而陌生的宫殿，倏然和他紧密相连。
　　之前轻飘飘的，如今却被紧紧坠住。
　　让他有重量的，并不是了不得的名贵物件。
　　是一个破蒲团，一个用惯的椅子。
　　还有……一个没什么气力的谢清辞。
　　“这又是什么？”谢怀尉发现了一个白瓷碗，碗口大而深，一点儿不名贵，碗沿上画的是一只叼着骨头，眼巴巴跑过来找主人的大花狗。
　　“我在琉璃厂随手买的碗筷茶盅，上面印的大花真招人疼怜。”谢清辞喜滋滋道：“这个碗，阿棣用着顺手。”
　　谢怀尉心里有点醋意：“呵，还是萧棣，又拿蒲团又拿碗，不知道的以为你收了个儿子养呢……”
　　醋劲儿上来没了兴致，也不想去看那箱子里都是些何物了。
　　“和他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想割舍大花！”谢清辞拿起那白瓷碗看了看：“眼睛水灵灵的，我看到它都想摸摸，才舍不得丢弃。”
　　萧棣恰去了前院，回来时只听到最后一句。
　　他的眼神登时幽深了几分。
　　不想割舍大花？水灵灵的眼睛？
　　一见面就想摸？还舍不得丢弃？
　　站在宫苑窗畔的萧棣不动声色的沉下眼眸，看来谢清辞果真喜爱乖巧柔弱的。
　　萧棣如猎犬一般警惕的飞速扫过流云宫上下的人。
　　还好哥哥身边没此类人物。
　　萧棣蓦然又转念想到，谢清辞虽已开始关心照料他，但却总是敏感的保持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萧棣咬着牙冷冷思索着，也不知那大花是何模样，竟引得谢清辞如此想要亲近！
　　难以言明的妒意不受控制的翻涌上心头。
　　萧棣正盘算如何见大花一面，已听春柳喜滋滋的声音响起：“殿下，你猜我寻到了什么，许公子给您送的帐中香被我找到了！”
　　“徽舟送的？”谢清辞忙笑着起身：“这还是他两年前送我的，没两日就丢了，春柳你竟然能找出来……”
　　“被您塞在信里了啊。”春柳道：“我也是方才翻箱倒柜收拾，信封掉在地上，才发觉的。”
　　谢清辞垂下长长眼睫，全身泛起冷意。
　　这是自己在重生前走剧情时，如行尸走肉般放进去的，他记得上一世，许徽舟的确曾被人指和青楼有染，那帐中香便是证据，也因为此事，许徽舟一直不被朝中的文官清流认可……
　　萧棣眉心微挑。
　　帐中香……自然是谢清辞每晚睡下后日夜沁润的香气。
　　他最贪恋谢清辞身上微甜又清新的味儿，像个初春的果子般诱人去采……
　　难道谢清辞身上的味儿，就是这个帐中香带来的？
　　那送帐中香的，能是正经人么？
　　萧棣面如寒潭，如同一只狼崽发现自己的领地被旁人的气味占据，发出危险的低吠随时准备腾空而起。
　　但他迅速平息了情绪，将身上的戾气收敛得干干净净，懵懂又无辜的凑到谢清辞身畔，踌躇半晌，声音微哑的开口道：“殿下，什么是帐中香啊？”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水灵灵的大眼睛，看我的�

20.哥哥（1）
　　谢清辞身子一僵。
　　上一世他倒是听萧棣如此叫过，只是充满戏谑嘲讽，让人不寒而栗。
　　可如今这两个字被他微哑的少年音叫出来，再配上那有些茫然的黑眸，倒勾得人心头发软。
　　萧棣看他发怔，又道：“那帐中香，能让我看看么？”
　　谢清辞很是意外。
　　他记得上一世的萧棣并不关心任何尘世间的事物，他的世界，只有杀伐和征服……
　　可他如今却在自己的熏陶下，开始对香料这般雅致的事物有了兴趣。
　　精致的君子之器接触多了，他身上那原始的杀伐气也能被削弱。
　　谢清辞按捺住心头喜悦，举着帐中香囊让他看：“你看，这有个小银钩，挂在床帐里，大概半个时辰，帐中就都是这个味道……”
　　床帐……
　　萧棣眯眸，目光划过谢清辞捏着香包的手指。
　　哥哥的指头那么漂亮剔透，捏香包久了，会沾染上奇奇怪怪味道的。
　　萧棣装作好奇，不动声色的从谢清辞手中拿过香包，满脸探寻的味道：“帐中香啊，还真是有趣……”
　　萧棣缓缓地轻嗅香囊，眼眸微微眯起。
　　撩人心魄的暗香萦绕，但还好，不是哥哥身上的味道。
　　萧棣像是打败了从未谋面过的许徽舟，面色稍缓。
　　谢清辞不知萧棣在想何事，只觉得他这模样自己很喜欢，像个……憨厚温驯的小马驹。
　　这才好好调养了几日啊，萧棣身上已经没那种孤绝狼崽的凶煞狠劲儿了。
　　“你若是喜欢，改日也给你做个。”谢清辞欣喜道：“这个看罢了给春柳，让他挂在我帐中。”
　　萧棣眯起的眼眸随即晦暗。
　　这玩意儿都闲置两年多了，还要挂在帐中？！
　　谢清辞不是个舍不得物件的人，可见恋恋不舍的，是那个人了。
　　萧棣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冷意，强自压抑要把这破东西捏碎的冲动，心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
　　对了，哥哥喜欢温驯的模样呢。
　　“这个……”萧棣戳了戳那香包：“是不是晾晒一番挂上去才好，封在信封里那么久，难免有异味。”
　　谢清辞胸中涌动暖流。
　　可见萧棣本性纯良，连如此微小的细节，都能替他考虑妥帖。
　　自己怎么还总是想着他上一世的暴戾模样呢？
　　“多谢阿棣了。”谢清辞悄然换了称呼，难得亲昵道：“劳烦你去安置。”
　　萧棣没有半分被支配的不悦，乖巧的接过香囊走到窗边。
　　背对谢清辞后，他嘴角扯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以他多年行军作战的经验，今夜天色，必然有大雨将至。
　　这帐中香若是淋了雨，只怕……也是个被丢弃的结局。
　　萧棣张望了一下窗外环境，他个子高，特意把香包挂在窗棂上方，只半个长穗露在外面。
　　不容易看到，也不容易摘拿。
　　今晚合宫夜宴，自然不会有人记得这劳什子帐中香。
　　萧棣冷冷勾起唇角。
　　迁宫夜宴，谢怀尉和谢华严都来了，也没分尊卑，和大家围坐在一起。
　　晚宴用到一半，果不其然下了雨。
　　众人喝了不少酒，还醉醺醺聊着天，谁都想不起窗外还挂着帐中香。。
　　然而萧棣很快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他浑身燥热，宫灯在眼前逐渐朦胧成光晕。
　　灯下的谢清辞裹着夏夜的纱衣，轻薄得想让人用手捻一捻。
　　萧棣心跳轰鸣，脑海中不可遏制的滋生出可怕的念头。
　　也许是喝多了酒？
　　可在西北喝了那么多次酒，也没发生过……
　　好不容易挨到酒毕，微带凉意的夏风从后背吹过，萧棣才好受些。
　　从吃酒的偏殿走回寝宫，要走不近的一段路，檐角处虽然有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但眼前仍然黑黝黝的，模糊的宫灯反而更渗人了。
　　夜风呼啸，啪一声——有宫灯应声坠下。
　　“快去看看——”夜风里，谢清辞的嗓音听上去格外软糯，怯怯的，像是下一瞬就要被夜风吹散了：“是灯坠下来了么？荣公公，你明日再去要几盏灯——”
　　“小殿下，灯倒是有的是，只是咱们刚搬来——宫中的太平釭里还没装好水，若灯火太多走了水可就不好了……”
　　谢清辞听罢，肩头颤了颤，扶着春柳往前走去……
　　他害怕灯倏然灭掉的黑暗，在上一世，总是灯火灭掉后，他的意识开始消失，最终变成书里的，残害他人的恶毒皇子……
　　自重生后，谢清辞每晚都要踌躇到夜深才睡，即使睡下，也会留一盏小灯在床帐外……
　　萧棣盯着谢清辞绰约的背影，缓缓眯起眼眸，果然不出所料，谢清辞还真是个娇气的小皇子啊……
　　连走夜路都怕，倒是要想个法子……
　　回到寝殿，春柳想起香包一事的时候，整个香包已经被淋湿，他大呼小叫道：“啊啊啊这是我刚发现的，还没用呢又淋湿了！这晒干也不成了吧。”
　　“这雨水有潮湿的水汽，又脏又臭。”萧棣目光掠过那被雨水淋焉的香包，慢悠悠道：“自然不宜再挂殿下的帐中了。”
　　谢清辞也晓得那香包必是不能再用了，失而复得，多少有几分失落。
　　萧棣望着谢清辞喝到微醺的脸颊，有几分心虚，却没有半分后悔。
　　是天意要去毁许家小子那香包，他萧棣从头到尾，都是贴心乖巧。
　　他在心里不由得默默想着，这是他欠哥哥的，若是……他做个属于自己的帐中香送给谢清辞……
　　让那莹润如白玉的皮肉沾染自己的味道……
　　谁知竟有人忽然道：“殿下若是想要，不若让许公子再送一个来。”
　　“不必麻烦他。”谢清辞喝多了酒，脸色泛红犹如熟透的小石榴，他轻声道：“不过我是想有个帐中香，不如拿着它再配一个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萧棣拿过那香囊，语气沉沉的：“明日我教针工局的人来。”
　　说罢，他目光终于沉沉划过提议之人。
　　是荣公公。
　　想来荣公公还真是心直口快，若不是他无意间向谢清辞提起他治腿伤一事，想必谢清辞也不会晓得他的秘密。
　　嘴不严的人，最是留不得。
　　但若不是他多嘴，谢清辞也不会来他的院落。
　　想起谢清辞装作凶悍的模样，萧棣唇角翘起弧度，心中闪过的杀意被遏制。
　　此人留下也可，但他必须要抓些把柄握在手里。
　　否则嘴不严的人，怎么为他所用呢？
　　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在小殿下面前该说些什么。
　　*
　　第二日，针工局的太监上门，专门在萧棣处查看了那香囊。
　　太监闻了闻，面上却变了颜色：“这……这香囊并不是普通帐中香，而是……有用处的……”
　　萧棣沉沉望向他：“说！”
　　“是……是初晓人事时，催/情所用。”那太监干巴巴道：“里面有几味香是专门开给十几岁的少年的，若是体弱，闻久了能强身健体……，若是本就强健，便能锦上添花用作催/情……”
　　萧棣眸子一闪，那夜他几近失控，原来根源在这香囊上：“伤身么？”
　　“这香不烈，也不伤身，很多人家都在自家子弟圆房大婚时配置呢，平日闻闻，也能……助情。”
　　助情。
　　萧棣缓缓握拳，那小小的香囊深陷掌内。
　　就算是挚友，送帐中香已然够私密出格，送有那方面功效的香料，就更荒唐且耐人寻味了。
　　是许徽舟自作主张？还是……他知道些什么谢清辞的秘密？
　　萧棣唇角勾起冷笑，对那配香的太监道：“把催/情的那几味香料挑出来，剩下就没你事了。”
　　*
　　流云宫夜宴，楚王这边儿却气得直咬牙。
　　他选的宫殿也不错，但他心心念念想着流云宫，自然对这处看不入眼。
　　流云宫……那是他看上的宫苑，却被谢清辞占据。
　　那个戏弄过他的，最卑贱的叛臣之子都能住进去，他这个血统尊贵的皇子却只能看着？
　　这算什么道理？
　　楚王恨恨的看向燕铭：“那个小白眼狼竟然敢趁我酒醉耍弄我，如今他进了宫，愈发耀武扬威，你说，我们怎么才能除去此人？”
　　之前萧棣刚进宫时，他也想过让此人为自己所用，但眼下知道此计不通，再加上永乐寿宴一事，让他只想除掉此眼中钉。
　　“他每日都躲在宫苑里，我们自然接触不到，若是能把那小白眼狼叫出来，倒是能给他一些教训！”
　　想起舅舅的窘态，和自己被父皇训斥的模样，楚王恨得牙痒痒：“怎么才能叫他出来？我派人去传过他，他竟然敢不理会，只说要侍奉谢清辞！”
　　想了想，楚王又恨恨道：“再过四五日，本王就要去太学念书了，到时被功课师傅压着，想折腾那小白脸都腾不出手！”
　　“他对我们有戒心，我们邀他，他当然不会来。”燕铭想了半晌，脑筋一转道：“我们之前都是和他直接硬碰硬，目的太过明显，所以讨不到好处……”
　　“殿下你说，若是让旁人去叫，会不会倒比我们两个出面有用？”燕铭缓缓道：“萧棣那人向来警惕，若是换个能让他降低防备，且不能拒绝的人……”
　　“你说的人是谁啊？”
　　“这宫里有哪个是他信赖，又不能拒绝的人呢？”
　　楚王不耐烦道：“别卖关子了，快说是谁！”
　　“赵婕妤！”燕铭已经放弃拯救引导楚王了，他道：“殿下你想啊，她是萧棣的养母，据说萧棣对他很是尊敬依赖，若是赵婕妤让他去用晚膳，萧棣定然不会拒绝!”
　　“婕妤？”楚王脑海中掠过经常站在母亲身侧的沉默女人，道：“这个好说，她现在是我母妃的应声虫，那就让她请萧棣出来用晚膳好了！”
　　“先别急。”燕铭长了个心眼儿：“萧棣现在丢了养子身份，是外臣，虽住在宫里，但和后妃住的宫苑还隔了一道红墙，赵婕妤和萧棣用晚膳，传出去怕是不妥……”
　　楚王眼看刚定下的计谋要付诸东流，气道：“那你到底说说又该如何？！”
　　“不如让赵婕妤以思念养子的名义去请圣旨。”燕铭的笑容逐渐有了隐匿的恶毒：“有了圣旨，萧棣就更无法拒绝了。”
　　只要萧棣去用晚宴，他们便可以多叫几个身手高强的侍卫守在半途中。
　　宫廷不方便动手，又有楚王的身份压着，除掉萧棣应该是没有问题。
　　楚王想了想道：“若是出了岔子怎么办……”
　　燕铭想了想道：“你叫上赵楠，他不是一直想讨好你么，他爹只是礼部尚书，又不是勋臣，你让他同我们一道好了。”
　　若出了事有人追究，都一股脑推到赵楠头上好了。
　　楚王这才放下心。
　　有养母，有圣旨压着，萧棣就算有再多的理由，也只能老老实实出宫赴约。
　　他定要让萧棣有来无回，让他明白得罪安家人和他楚王的下场！
　　*
　　谢清辞今日又喝了酒，到晚间睡时，脸上的红晕也没有褪去。
　　他仰卧在床榻上，望着窗棂外已黑透的夜色，迟迟不愿闭眼入睡。
　　琼楼宫阙在幽邃天幕投下阴影，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阵阵作响，一切都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谢清辞忽然忆起，上一世，萧棣夺位称帝后，曾大兴土木，将宫城重新修建。
　　这也和萧棣的性子有关，他是的暴君，自然不愿留存前朝遗迹。
　　可一生摧毁那么多事物的萧棣，却独独留存了这所流云宫。
　　还将自己囚于此地。
　　这所宫殿在新皇宫中格格不入，可萧棣宁愿将中轴线偏移稍许，也定执意留下这所寝宫。
　　有人说陛下是在提醒自己不忘昨日之辱。
　　但究竟是为何，上一世的谢清辞没问。
　　至今也不晓得萧棣留存宫室的用意何在。
　　前世的萧棣，今日的萧棣，在眼前明明灭灭不断闪回。
　　谢清辞用手掌覆住眼眸，轻轻叹了口气。
　　床畔的孤灯，依然摇曳在夜风中。
　　作者有话要说：　　V前因为要压字数，会随榜更新~V后会日更的哈，感谢盆友陪伴�

21.哥哥（2）
　　赵婕妤打心眼里不愿和萧棣用膳。
　　她当时主动收养萧棣，也是觉得自己不能生育，有个挣军功的名义上的养子傍身，也算聊胜于无。
　　谁知养子非但不像想象中任她拿捏，周身反而有让人生畏的戾气。
　　她最讨厌萧棣那双眼睛，闪着幽深冷戾的光，像是能看透人的心，每次都盯得她不寒而栗。
　　她惜命，自然不愿多亲近凶煞之人。
　　谁知那养子的爹不争气，竟然投敌了。
　　皇帝看她的眼神也愈发冰冷。
　　赵婕妤本想一不做二不休，趁萧棣势弱了结他性命，结果却未如愿，如今安贵妃让她去求得和萧棣用晚膳的旨意，她心里自然一万个不乐意。
　　但她既已站在安贵妃阵营，自然身不由己。
　　何况萧棣既然没死没伤，那八成也不晓得自己动的手脚，硬着头皮和他吃顿饭也无妨。
　　赵婕妤装出一副惦念养子的模样，在安贵妃的帮腔下求来了旨意。
　　圣旨传到流云宫，谢清辞惊诧道：“赵婕妤让萧棣去用晚膳？”
　　前两天他就听到流言说赵婕妤前去请旨，没曾想竟是真的。
　　“是。”内监恭敬的回道：“陛下特许的。”
　　谢清辞蹙起眉心。
　　蜜饯之事败露后，赵婕妤在他心中就成了口蜜腹剑之人，如今萧棣刚在他这里安顿好，赵婕妤难道又想害萧棣性命？
　　然而圣旨已下，没有谁能违抗君命，就算是鸿门宴，也要恭恭敬敬的把命给压上去……
　　谢怀尉看着接旨后焦灼到满宫苑踱步的谢清辞，不由好笑道：“萧棣陪他的养母吃饭，你瞎担心什么劲儿……”
　　谢清辞蹙眉，漂亮的眸子闪出忧虑：“萧棣对亲近之人不设防，我怕有人借此害他。”
　　“用个膳而已，”谢怀尉猝不及防笑出声：“我看你恨不得把萧棣锁你宫里，还不准人家迈出宫苑一步了？”
　　萧棣恰在此时踏入宫门，把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楚。
　　萧棣的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
　　哥哥明显没有睡好，眼下是两团明显的暗影。
　　是知晓了赵婕妤的真实面目，担心他的安危么？
　　想起那句“对亲近之人不设防”，萧棣便觉得好笑，这话不能说错——
　　只是，他从未有过亲近之人罢了。
　　担心赵婕妤能伤他性命，在哥哥心里，自己还真是……天真好欺啊。
　　明明该不屑的，可早已麻木的心却似乎因了这句话，翻涌起微妙的涟漪……
　　谢怀尉看到萧棣，立刻嚷嚷着打趣道：“清辞你担忧的人来了，还有什么规矩赶紧都说出来吧，宫门下钥前要回来？哈哈哈我看你真的把他当女孩儿管教——”
　　谢清辞动动唇，忽然说不出话，只定定的看向萧棣。
　　萧棣本不习惯解释，此时还是开口道：“不必担心，只是一顿饭而已。”
　　这句话非但没能让谢清辞踏实，反而让他的心又沉了几分。
　　萧棣对赵婕妤，还真是毫无防备啊——
　　这顿饭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他必须要给萧棣提个醒。
　　萧棣回了自己的院落。
　　他不动声色的关好门窗，从最上层的屉盒里拿出一丸药。
　　他晓得赵婕妤会请来圣旨同他用膳。
　　他还晓得在用完晚膳回去的路上，他会偶遇楚王，燕铭，和礼部尚书之子赵楠。
　　时机刚好！
　　萧棣无声的勾起唇角，将还未破碎的药丸藏在齿间。
　　他只晓得这药的功效，却并不能掌控药的毒性……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
　　谢清辞怀着满腹心事来到了萧棣的房门前。
　　他并不想多干涉萧棣的私事，只是……萧棣此时心思单纯对他人尚存依恋，他连赵婕妤给的香囊都很是珍惜，等到去了那宫苑，凡是赵婕妤给的吃食，他定然来者不拒……不会有半分防备……
　　谢清辞觉得，此时的萧棣完全是个暴露在猎人视线中的可怜小兽。
　　偏偏他还浑然不觉……
　　谢清辞推门而入，瞥了萧棣一眼：“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谁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萧棣黑眸好整以暇的掠过一脸严肃的谢清辞，暗沉了嗓音道：“……殿下的。”
　　青涩微哑的少年音无形中撩人心魄。
　　谢清辞心头慢了半拍，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他在一片混乱中找回思路，干巴巴直接点出道：“赵婕妤是你曾经的养母，你对她有情是人之常情——只是可能还不晓得，她已经投靠了安贵妃，已是楚王阵营的人！”
　　“楚王，你晓得的……”看着萧棣连眉心都没挑，谢清辞不由说得更仔细了：“他不是刁难了你好几次？你既然是我的人了，总应该晓得避嫌吧……
　　“今晚去赴宴，多长个心眼儿。”谢清辞知无不尽的说了许多，最后别有深意的嘱咐道：“莫要轻信任何人，特别是赵婕妤，晓得了？”
　　谢清辞谆谆嘱咐着萧棣……他本来不想把话挑明，但萧棣的命眼看要折在这些人手中，他也顾忌不了许多。
　　其实谢清辞记得萧棣长成暴君后杀伐决断，薄情寡恩的模样。
　　但他并不晓得萧棣是从何时对养母死了心，也记不得萧棣是何时成了冷情的暴君。
　　他只知道眼下的萧棣还是个青涩未脱，不懂自保的少年，因此满心盼着萧棣能多长个心眼，别死心塌地对他那蛇蝎养母。
　　萧棣听着谢清辞旁敲侧击的提醒，轻轻眯起眼眸。
　　刚开始是抱着戏谑的态度去听，只觉得小殿下倒是单纯得可爱，为了提醒他小心，不惜交了自己知晓赵婕妤秘密的底。
　　可渐渐地，心头却渗出陌生的情绪。
　　他明明是条死而不僵的凶煞毒蛇，人们要么对他漠不关心，要么避之不及。
　　可小殿下却把他当成无害又无法自保的生物，甚至妄图用自己的胸膛予他温度……
　　他不担心自己反噬一口么？
　　殿下怕黑到连夜路都不敢走，却敢相信人心么？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殿下也在疏远他欺辱他，眸中对他有深深的提防和忌惮……
　　那才是正确的路子，胆小怯懦的人，就该懂得自保，就该趋利避害，离他远远的才对啊……
　　怎么又尽数忘了呢……
　　萧棣已经有了计划，可看到谢清辞记挂的模样，心里却渗出微微的酸涩和片刻的犹移。
　　直到他走出宫苑，依然能看到谢清辞还站在流云宫前焦灼的眺望自己离开的方向……
　　谢清辞正在思索，忽然看到前方甬道，萧棣一路飞驰而来，他去而复返，迎着日光向自己奔来。
　　——那双素来如寒潭般阴戾的眸子明朗清亮，像是头矫健活泼的小马驹。
　　丝毫没有暴君的阴戾。
　　“哥哥放心。”少年趴俯在他耳边轻轻道：“我会小心，他们伤不到我分毫的。”
　　气息吹拂过耳畔，灼热又清浅，像是夏夜撩人心魄的风。
　　日后执掌乾坤的暴君，眼下却笑得人畜无害。
　　在谢清辞怔忡的目光中，萧棣转身离去。
　　出征数次，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相送。
　　他萧棣，也不再是无人等候，生死由天的人了。
　　萧棣舔了舔唇。
　　齿间，装着一枚事先放好的丸药。
　　*
　　“阿棣！”赵婕妤一看见萧棣，登时作出喜色：“看着比前几日瘦了些？这几日想必受了不少苦？”
　　活脱脱一个忧心养子的慈母模样。
　　萧棣轻轻挑眉，倒真有些佩服此人演技。
　　赵婕妤看向萧棣，叹了口气剖心扒肺道：“你父亲出事后，我很是担忧你，却苦于没有机会见面，本来想让你重回我身边，却被谢清辞抢了先，你——”
　　“母亲不必挂心。”萧棣轻轻勾起唇角，声音波澜不惊：“母亲托殿下转交的心意，萧棣已收到了。”
　　在旁人看来，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口口声声自称母亲，自然是侮辱了母亲二字，显得滑稽可笑。
　　可萧棣却浑然不在意，只觉得这个称呼赵婕妤说起来甚是恰当。
　　毕竟他的“母亲”皆是同一种模样。
　　听到萧棣忽然提起那心意，赵婕妤的心一颤，边审视他边强笑道：“都是些你平常喜欢的物件，殿下宫中比我好百倍，想是什么都不缺的……你跟着他，母亲也放心……”
　　“你跟着殿下也要上进，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他曾经的弟弟，他总不能把你当下人用……”
　　萧棣冷笑，当着旁人的面，赵婕妤不愿和自己沾染丝毫的关系，甚至就在今夜，也已经有了除掉他的计划。
　　但在私下，却一脸殷勤关切。
　　赵婕妤还真是可进可退，无论何时都不当面撕破脸。
　　毕竟，今后若是他侥幸有了出头，互相帮衬也不算浪费这番母子之情了。
　　萧棣唇角勾起冷戾的弧度，那他也要借此机会，好好报答这位养母呢。
　　萧棣瞥了眼窗外的天色，淡淡道：“母亲，我们何时用膳？”
　　“瞧我，看见阿棣你，竟然欣喜的忘了……这就传膳……”
　　“还是早些用膳吧。”萧棣轻轻勾起唇角，看向她道：“若是让人等急了多不好，你说是吗？母亲？”
　　赵婕妤望着萧棣沉静如寒潭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那一瞬，她觉得他已经窥破了一切。
　　但随即又想，萧棣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又多年在沙场，怎会晓得人心叵测，再说圣旨已经下了，这段饭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吃的。
　　只要萧棣用了这晚宴，那以后的事情自然和她无关。
　　开宴后，赵婕妤又笑得滴水不漏，给萧棣夹菜盛粥。
　　宛如慈母。
　　萧棣一脸沉静望着她，用手指轻轻捻过杯沿。
　　这顿饭萧棣用得很惬意，夹鱼夹肉，丝毫没有委屈自己。
　　他晓得，这些人即使要害他，也不会是在陛下赐的宴席上。
　　顶多是让他喝得醉醺醺，过会儿好下手便是。
　　烈酒么？萧棣望着眼前酒杯，玩味的翘起唇角。
　　可惜这酒还是不够烈。
　　他还要再加一味料。
　　晚宴结束，萧棣走出宫苑时，天色也恰好暗下。
　　狭长的红墙连绵不尽，天际划过一道闪电，随即雷声轰然响起，瞬间大雨倾盆。
　　不知何时，在前头举着灯笼护送他的小太监已消失不见。
　　萧棣嘴角轻轻上扬，缓缓停下脚步。
　　闪电如乍然出鞘的刀刃，从天际处冷然劈下。
　　刺眼的白光下，站着是楚王，燕铭，和礼部尚书之子赵楠。
　　萧棣醉眸微眯，缓缓碾碎齿间的药。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萧棣心中划过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的念头——也不知流云宫檐角上，那几盏颤巍巍的灯笼，会在轰隆的雷声中坠落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反派：这时候还想谈恋爱？！喂！对我们的起码尊重呢？

22.滂沱（1）
　　楚王和燕铭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志在必得。
　　和他们设想的一样，萧棣只身赴宴，又喝多了酒。
　　在这宫墙之内，他就算身手再好，也是独木难支，他们带了十几个侍卫，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一个萧棣，简直轻而易举。
　　楚王轻轻勾了下手指，几个侍卫一起上去，将萧棣团团围住。
　　萧棣抬眸，恰到好处地露出慌乱和惊讶，如同丛林中偶遇扑杀，又无力反击的小兽。
　　萧棣不敢在宫中交手，几个回合后，已经被人牢牢控制。
　　楚王似乎没想到萧棣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被制服了，走上前不屑的奚落道：“你不是很厉害呢？怎么，离开你的主子，连出手都不敢了！”
　　萧棣目光冷冽，却没再出言挑衅。
　　楚王望着已被制服的萧棣，眸中是遮不住的怒气：“萧棣，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把我舅舅扔到水里！还敢戏弄本王，你以为躲在谢清辞宫中当缩头乌龟，我们就没办法了么？”
　　“殿下。”燕铭望了望周遭，上前低声道：“换个地方再说。”
　　他们事先已经计划好，宫道上人多眼杂，控制萧棣后立刻转移到荒僻的湖心阁。
　　湖心阁建在湖中央，只有窄窄的青石板路和岸边相连，此处本是前朝宠妃赏湖观景之地，但她失宠后在此地跳湖自杀，再也没人来过。
　　天色阴暗，树影如鬼魅般舞动，浓重阴森的黑云盘旋在湖心阁上空，湖水拍打着石板翻卷涌来，如同要将此地吞噬。
　　几人站在仅容二人并肩的湖中小路上，风骤起，汹涌的湖水打湿了他们衣袂。
　　楚王抬抬下巴，立刻有侍卫上前，压着萧棣肩胛，让他跪在青石板上。
　　雨水轰然而至，冲刷少年低垂眉眼。
　　楚王浑然不顾倾盆而下的雨，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冷冷笑了：“萧棣，你敢把我舅舅扔到水里，还让本王受了父皇训斥——告诉你，今晚所有的账一起算，你是回不去了！”
　　萧棣垂头跪在滂沱雨幕中，恍若未闻。
　　“你以为像狗一样巴结谢清辞，就能讨到好？”楚王年纪不大，说出的话却无比恶毒：“哈哈哈可笑可怜，我告诉你！你主子身子骨素来不成，说不准哪天就一命呜呼了——我们送你先走一步，到了那边儿，你再好好舔你的短命主子吧。”
　　如有鞭子猛然抽打在心上，萧棣抬眼，眯眸望向楚王。
　　冷雨冲刷着少年尚存稚气的脸颊，那双阴冷幽暗的眸子愈发深不可测。
　　“这么看我做什么？”楚王明明在俯视他，却蓦然打了个激灵，在雨中摇摇晃晃的笑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他今日是嫡皇子，来日也是皇帝嫡弟。”萧棣声音暗哑的缓缓响起：“有他们护佑，定会一生顺遂——至于你，又算什么东西？”
　　楚王被他一激，立刻跳脚道：“难道太子的位置就稳了么，本王也是……”
　　燕铭轻轻拉住楚王衣角，示意他不必多说。
　　“本王和你这个命都要没了的人说得着么！”楚王这才想起正事，在大雨中挥挥手：“来人来人！动作快点！”
　　赵楠闻言，立刻狞笑着走上前道：“萧棣，方才在宫宴上是不是没吃尽兴，别急，上路之前要吃点好的，我们特意给你又备了一顿——”
　　木盆里盛着不知从哪里来的陈年旧糠，又被雨水打湿，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馊味。
　　萧棣目光掠过那辨不出颜色的糠米，缓缓停在燕铭脸上。
　　燕铭只觉得这双眼睛闪着寒戾，像被冷雨洗涤的刀刃。
　　让他不敢冒然上前。
　　楚王看燕铭久久不动手，在雨中不耐烦的催促道：“不是早就想报仇么，你还在等什么？”
　　燕平荣曾经是萧棣之父的下属，萧父定下不准抢掠百姓粮食的军规，凡有违逆，军法处置。
　　燕平荣抢掠惯了，才不管什么军中禁令，耀武扬威的从附近的庄户人家处抢粮食。
　　便被萧父当众抽了鞭子，还被迫吃了半月的陈米。
　　如今时移世易，燕铭自然要报复。
　　“能吃这顿饭，你还要感谢自己有个好爹——若不是他，我们也不能再让你吃一顿。”
　　铺天盖地的大雨隆隆倾泻，围观的少年纷纷发出笑声，燕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米，要往萧棣嘴里塞。
　　但萧棣那目光却依然让他不寒而栗。
　　燕铭停下手中动作，训斥赵楠道：“你还不压紧一些！”
　　赵楠只是官员之子，被叫来参与今天的绝密活动只觉得受宠若惊，听到主子的嘱咐，使劲按住他的肩胛骨。
　　萧棣望着燕铭，眉眼甚至有一丝隐匿的笑意。
　　燕铭一不做二不休，摆摆手叫来侍卫，上前将那糙米往萧棣嘴里塞：“这是你爹喜欢的，都说父债子还，今天就让你也尝尝吧——”
　　大雨倾盆而下，天边滚雷震得耳边发颤。
　　萧棣全身尽湿，衣衫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逼人的凶煞被洗去，唇边也沾了糠粒，透露几分任人宰割的无助。
　　但他那双眼眸中的寒芒却如大雨也浇不熄的灯焰儿，如鬼火般阴戾幽暗。
　　燕铭如疯癫般往萧棣口中塞馊掉的糠粒，阴狠道：“要怪就怪你父亲，去了那边，你再和他去伸冤吧——”
　　“不过听我爹说——你爹曾经把你扔在乱军之中，让你凭自己杀出来，那时候你还很小呢——”燕铭笑着，说得话却恶毒的像刀子：“你说他是把你当儿子，还是把你当成上阵杀敌的狗崽狼崽呢——”
　　萧棣始终波澜不惊的眼眸倏然一缩。
　　“还有，你母亲是怎么被淹死的？”燕铭的声音夹带冷雨，令人心悸：“听说也是你回家不久后发生的事——”
　　“你看，只要有你在，你母亲惨死，父亲谋逆，没人有好下场——”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照亮湖心阁。
　　“所以你这样的人啊，早就该下地狱了——”
　　*
　　流云宫里，谢清辞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雨，皱起眉头：“萧棣还没回来？”
　　“殿下莫急，雨下这么大，想必是被耽搁要晚些出来。”春柳一本正经的分析着：“而且下这么大的雨，赵婕妤那边定会有人撑伞相送的。”
　　赵婕妤……
　　谢清辞皱皱眉心，愈发放心不下。
　　“哦，对了殿下。”春柳看谢清辞忧心忡忡，决定要为主子说些旁的分散注意力，便喜滋滋道：“前几日您帐中香不是被雨淋了么，萧棣竟又巴巴地给您做了一个，虽说是什么兽皮做的，味儿倒是和之前的差不多，只是看着怪模怪样很是好笑呢。”
　　说罢拿出一个纯白的鹿皮香囊，说是香囊，却又大又硬，形状有点像从军时的小号水囊。
　　谢清辞把这不循常规的帐中香放在鼻前闻了闻，只觉得手感柔软，味道和之前相似，但没那么温柔旖旎。
　　萧棣只保留了催情的几道香料以备后用，许徽舟用的别的香料，已被他尽数剔除。
　　谢清辞不知就里，望着香囊凝神半晌，这香囊定是萧棣这几日赶做的吧，知晓自己的香囊被淋湿，竟还特意补给自己一个……
　　倒是个对人实心眼，不耍心机的。
　　“有什么好笑的？”谢清辞心底一暖，道：“难得是他这份心，先挂几日吧。”
　　说了这么久的话，窗外的雨非但没停，反而下得更急迫。
　　赵婕妤心肠歹毒，萧棣前几日又恰好得罪了燕铭等人……
　　即使知道上辈子的萧棣最终胜出，长成了任何人都不能伤他分毫的模样，但听着窗外轰然的阵雨，谢清辞依然觉得全身泛寒。
　　这样的雨夜，萧棣又尚无防人之心，即使性命无碍，也必定会被百般磋磨。
　　也许就是在这一次次磋磨之中，那个清朗如初阳，贴心送他香囊的少年成了阴戾修罗。
　　谢清辞再也坐不住，对春柳道：“去备伞，我要进宫。”
　　春柳立刻睁大了眼睛：“此时进宫吗！？”
　　他们这儿虽是宫中，但算是外朝的范围，和真正的宫闱之内还隔着一道门，此时宫闱已下钥，里头又是禁地，就算他们殿下是皇子，此时闯宫也是要受罚的。
　　而且不说别的，就这天气，殿下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此时，谢清辞已经起身，向漫天雨幕走去。
　　内宫门口，谢清辞的马车缓缓行驶而来，站立在雨幕中的侍卫认出谢清辞的车，齐齐下跪请安。
　　风雨声中，驾车人开口了：“殿下要入宫，你们让一让！”
　　侍卫们面面相觑：“可是陛下宣殿下觐见？”
　　“没有。”驾车人冷冷道：“车中的是亲王殿下，就住在宫中，难道还不能进么？”
　　“这不一样啊。”侍卫长窘迫的躬身赔笑：“里头是内宫，就是殿下，也是不能擅入的，否则圣旨怪罪下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父皇若责怪，本王也一力承担，绝不会怪到你们头上，此刻本王要进宫去，你们休要阻拦。”
　　那侍卫长犹豫道：“殿下雨夜进宫，是有什么急事吗？”
　　车帘下，谢清辞的面孔端肃清冷，他缓慢而坚定道：“接人。”
　　平日里温软的面庞，此刻却隐隐有几分凌厉。
　　那人一滞，也许是隔着雨夜暗影看到了谢清辞眼中的决绝，他不敢强硬，摆摆手道：“那请殿下下车，步行进宫，切莫停留。”
　　春柳大惊：“殿下，这么大的雨怎能……”
　　谢清辞已提袍下车，匆匆撑起伞，冲进漫天的雨幕中。
　　*
　　湖心阁中，赵森和几个侍卫扣着萧棣的肩胛骨，正死命把人往湖中摁。
　　此时大雨倾盆，他们在此地除掉萧棣，再把尸身扔在湖中——第二日发现的人，都只道是萧棣夜宴喝醉，失足坠落湖中罢了。
　　之前在天日昭昭的宫廷之中，他们行事都还有所收敛。
　　但在漆黑的夜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少年的恶毒终于尽数展露。
　　大雨淋湿了萧棣衣衫，薄薄的玄色外衫贴在他肩头，雨水如注，顺着他挺括的胸膛流下。
　　他双唇泛白，似在强忍疼痛。
　　果然啊……萧棣自嘲的勾起唇角，任凭胃中卷起翻涌的疼痛——
　　不愧是名医制的毒，他只是拿了咬破了半粒，就已经发作的如此厉害。
　　也许是叫嚣的疼痛削弱了意识，也许是燕铭说的那几句话多少瓦解了少年的防备——
　　当萧棣再次被人摁在深不见底的冰冷湖水中，他脑海中的图谋恍惚褪去。
　　并不是无法反击，而是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中，萧棣忍不住去想，为何要反抗呢？
　　就算谢清辞眼下对他亲近，但也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像那些人一样，用厌弃的眼神看向他……
　　他试图放松早已僵硬的身子，随着窒息感一起浮现的，是解脱。
　　“别妄想和他们一样！以为会有人真心待你？笑话！”
　　“低声下气白白惹人耻笑，看清楚了———这些来来回回的人都和你无关，他们不会因为你流泪停下，更不会来救你——”
　　“你觉得这些旧部是拥戴萧家？各有算盘互相利用罢了，若是有人别无所图，那才是最可怕之事——”
　　“你这样的人，早就该下地狱了——”
　　周遭纷纷杂杂的声音如涨潮般喧闹，又渐渐褪去，重归寂静。
　　只余温柔的水波拍打……
　　就此沉溺似乎不是坏事。
　　谢清辞和几个侍从冒雨出来，沿着宫道往赵婕妤处走，一道闪电划过，几个身影映入了眼眸。
　　是萧棣！
　　冷雨如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脸颊上，手腕上，衣袂上，谢清辞此刻顾不得理会，撑伞朝湖中心奔去。
　　楚王等人看到谢清辞朝湖心阁奔来，半晌才回过神，又看了看双眸紧闭，俨然已迷迷蒙蒙的萧棣，咬咬牙道：“人来了，我们先走。”
　　燕铭冷下神色，压低声音在楚王耳畔道：“此时逗留内宫还是不要被旁人发现的好，萧棣眼看已不中用了，殿下，不如趁此机会……”
　　楚王眼眸一眯，遥遥望去，谢清辞似乎孤身前来，他心中有几分怯意：“在宫中杀人么？”
　　“也只有他一个，摁在水里是不是也神不知鬼不觉……”
　　燕铭本和谢清辞无冤无仇，但此时杀心上来，却想着不若送二人同归西天。
　　谅谢清辞一个小病秧，也绝无还手之力。
　　谢清辞冒雨跑到萧棣身畔，少年全身湿漉漉的躺在石板上，双眸低垂，俊朗挺立的五官被雨水洗濯后，愈发有种逼人的侵略感。
　　但那双半眯的黑眸却是涣散的，正在大雨的冲刷下逐渐暗淡。
　　谢清辞将伞罩在萧棣头顶，轻轻推他肩膀，唤道：“萧棣——”
　　*
　　几乎要淹没自己的雨倏然停了。
　　全身都如巨轮碾过般无法忍受，可在这剧痛之下，意识却逐渐清晰——
　　大雨已停，寒气消退了不少，耳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似乎在叫他回去。
　　萧棣缓缓张开眼睛，眼前烟雾逐渐散开。
　　大雨依然滂沱。
　　是谢清辞站在雨中，摇摇晃晃举起一把伞，替他遮住了头顶那片风雨如晦的夜空。
　　作者有话要说：　　码字时单曲循环海底，歌词好绝！
　　配合食用更佳！么么(* ￣3)(ε￣ *)

23.滂沱（2）
　　萧棣仰头，望着雨滴从伞的周遭倾斜滚落。
　　风雨被隔绝在外。
　　谢清辞看伞下的萧棣面色煞白，目光也怔怔的，再看了眼周遭狼藉的饭碗和米糠，心中一疼，不由得放软声音道：“别怕，我来接你了，等我们回家再说——”
　　萧棣强忍胃中翻江倒海的疼痛，恍然看向谢清辞。
　　哥哥……是哥哥来接他回家了……
　　哥哥发丝上沾了雨，左肩也湿淋淋。
　　他不该沾染风雨的……
　　明明那么怕黑胆小的一个人，风雨夜不在宫中让人好生伺候，就这么撑着伞来寻他了……
　　嘴里涌起浓烈的血腥味，萧棣喉结滚动仓促咽下，涩声道：“好，回家——”
　　强撑着不能让唇角溢出血迹，更不能就此倒下。
　　那样……会吓到哥哥的。
　　两人艰难的往岸上走，楚王等人却埋伏在亭边，眸中闪着幽幽杀意。
　　他们放轻手脚出来，跟随在二人身后，燕铭在夜里轻轻摆摆手，几名侍卫立刻如同凶狠的恶狼般扑上来，准备将二人往湖里推。
　　谁知手指还没有触到谢清辞的肩，已被他身侧之人牢牢捏住手腕，侍卫惨叫一声，整个人跌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萧棣猛力踹上他胸膛，那人躲闪不及，老老实实矮了这一脚，登时吐血不止。
　　谢清辞尚懵懂不知发生了何事，颤声道：“怎么了？”
　　萧棣将谢清辞护在身后，阴恻恻道：“无妨，有人活腻了。”
　　说罢，他一脚狠狠压制在那人胸膛，眉心一沉，脚下的侍卫抽搐着挣扎了几下，转眼没了生息。
　　楚王和燕铭看呆了。
　　这……方才萧棣不是眼看不成了么，怎么倏然积蓄了力量？那人死得悄无声息，完全泯灭在雨声里。
　　而萧棣如谢清辞羽翼一般，长在他身后，一双冷戾的双眸沉沉威慑的扫视四周。
　　燕铭呸了一声，骂道：“什么玩意儿，肉还没吃到嘴里，已经开始护主了！”
　　骂归骂，但看到萧棣杀人的模样，又瞧见岸边也来了人，几人脸色灰白对视一眼，吓得灰溜溜逃走。
　　*
　　雨还在下，萧棣一行人跌跌撞撞走到岸边，这里停着数艘小舟，供宫中人穿梭于水上。
　　小舟上有船舱和甲板，船舱能避雨，但并不宽敞。
　　萧棣上船之后，径直坐在了无遮无拦的甲板上，船只摇晃，他面色苍白，整个人都暴露雨中。
　　谢清辞皱眉，命道：“……进船舱里来避雨。”
　　有船舱不进，这人是嫌雨还没淋够？
　　雨水顺着萧棣乌黑的发丝滴落，他的身形丝毫未动：“不必了。”
　　他悄然垂眸，掠过自己沾了脏污的衣摆。
　　他身上早已淋透，倒不在意有没有庇护，那船舱甚是狭窄，必定会和谢清辞接触。
　　和他这样一身泥污的人坐得近了，对哥哥……定然没什么好处。
　　“已经湿透也不能去找雨淋。”谢清辞登时了然，却看不惯萧棣破罐破摔：“……你啊，太不懂爱惜自己了。”
　　谢清辞懒得多说，将萧棣拉到船舱里——
　　他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一样，发丝，衣衫都在滴水，船舱地面本是干燥的，眨眼间将积了水洼。
　　萧棣望着迅速被打湿的地面，那双向来冷漠锐利的眼睛，闪过一丝无措，下意识便要走出去。
　　谢清辞拉住脚步虚浮，却还执意往甲板上走的萧棣，将袖中的汤婆子塞到他潮湿冰冷的胸口。
　　“我看你是被雨淋傻了！”
　　萧棣怔怔的望向谢清辞。
　　温热的汤婆子，带着眼前人的温度，猝不及防贴在他胸膛。
　　早已在冷雨中僵硬的心口猛的跳动了两下，胸口处的肌肤也被烫得微微发痒。
　　像是……将日头揣在了怀里。
　　萧棣怔忡的站在原地，他在又湿又冷的雨里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放弃了挣扎，只凭一口气硬捱过去罢了——
　　可有人携着伞和篝火靠近，那么焦灼又细致。
　　像是他从未淋过雨一样。
　　他方才咬破齿间药时都还在筹谋思索，可现在脑中却一片茫然，任由摆布。
　　谢清辞看着萧棣失神的模样，心里倒有几分唏嘘。
　　他开口，故意不着边际的说着很多话。
　　“回到宫里，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再洗个热水澡……”
　　“明儿想吃什么？让春柳做个西湖羹汤，热乎乎的。”
　　“……”
　　谢清辞察觉到，萧棣方才的情绪不对劲。
　　此人强悍暴戾，面对再多艰难，所谓轻生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可这次似乎……恰好被他撞到了。
　　望着衣衫尽湿的萧棣，谢清辞不由摇摇头。
　　虽说暴君以后生杀予夺刀枪不侵，可眼下的他……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悍难敌——
　　可他丝毫没去想借此良机除掉萧棣，反而有丝莫名的庆幸。
　　今夜，还好他来了。
　　*
　　大雨渐渐平息，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在夜荷上，平添了丝静谧。
　　幽静的天幕下，小舟划过荷花从中，荡漾起阵阵水波。
　　萧棣咬牙，蜷缩在船舱中，积压的淤血不住翻涌，他抬手轻咳了几声，又悄无声息的掩去唇边血迹。
　　他用的是漠北的药，发作起来和夺人性命的剧毒差不多，只是毒量小，虽伤不到性命，却很是难熬。
　　他调整气息，强撑最后的一丝清醒。
　　现下还不能让哥哥察觉……
　　夜深了，只有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传来，萧棣抬眸。
　　谢清辞恰坐在他对面的船舱里，发丝潮湿未干，如同梦境般朦胧。
　　他的眼眸似乎一直定在自己身上，毫不设防，似乎是邀请人在靠近。
　　萧棣压制药效已极为辛苦，无力再去克制旁的。
　　他呼吸微重，慌乱低头，眸光凝视着水纹。
　　荷花隐匿在夜色中，散落的月光破云而出，波光粼粼的湖面点缀着天上星。
　　星光波光交映的湖面，倒映着谢清辞的侧脸。
　　一时间，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明明是恐惧湖水的，此刻却无比想要伸手触碰湖中倒影，就此沉溺。
　　*
　　二人一到流云宫，萧棣再也撑不住，吐出一口血。
　　他面色被雨水淋得苍白，殷红的血迹愈发触目惊心。
　　春柳一声惊叫，身畔的谢清辞也下意识的扶住他：“怎么回事儿？”
　　“可能是酒里有毒。”萧棣声音沙哑，背后的手不动声色的拦住哥哥纤弱的背，还不忘嘴角扯出引人怜惜的无辜弧度：“哥……哥哥，我没想到那酒里有毒，我……会死么？”
　　如利刃般锐利的人，流露出脆弱无助，睁着含有薄薄水汽的眸子眼巴巴看你。
　　谢清辞心里倏然一紧：“定然不会。”
　　又抬头看向春柳，语气发沉：“还不去请太医？”
　　春柳一怔，据说那是皇帝赐宴，那若是酒宴有毒，自然是……
　　但看自家殿下的模样，也不敢耽搁，忙跑出门去。
　　萧棣费力的牵起唇角。
　　太医院的太医出诊，都是要记录在档的。
　　他去赶赴御宴，却身中剧毒。
　　不出两日，陛下定然知道此事。
　　*
　　果然，皇帝知晓萧棣在宫宴上被人下毒，登时大怒——
　　这些人用尽心机请来圣旨，却胆敢借着他的名义去杀人。
　　如今宫中和外朝皆满是流言，倒有不少人是在悄声议论是他忌惮萧家，才暗中下毒。
　　皇帝才不背这凭空而来的黑锅，立刻派人调查，很快知道了楚王，燕铭，赵森三人将萧棣劫走一事。
　　这就很值得玩味了，在皇帝心里，立刻掠过前朝后宫勾连的念头——
　　他亲自赐的酒，她们都敢自己下药。
　　岂不是把他这个天子当成了排除异己的杀人工具？
　　而且赵婕妤嘴上温柔小意，说着惦念养子，背过身却在酒里下毒。
　　想起此事，皇帝便觉得不寒而栗。
　　他身边是容不得这个女子了。
　　安贵妃坐不住，知晓赵婕妤被打入掖廷后，仗着宠爱哭哭啼啼去给赵婕妤求情，顺便替儿子撇清。
　　“你还敢来给她求情？他们这是欺君！”皇帝冷冷道：“把朕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们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最会撒娇让哥哥疼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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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白昼（1）
　　安贵妃看皇帝震怒，也不敢多说什么，识趣的灰溜溜回宫了。
　　安贵妃尚且如此，燕家赵家更是讨不到好。
　　皇帝怎容他们戏弄，任凭燕平荣额头磕得流了血，才保留了燕家爵位让燕铭回去闭门思过，但经了此事，皇帝自然开始疏远燕家。
　　赵楠受罚最重，身为外臣逗留内功，他犯了错，受诛联的还是家族。
　　父亲直接被罢职流放，一家人狼狈上路，还未到流放地，赵楠已经被自己爹虐打致死。
　　谢清辞当日淋了雨，后来之后缠绵病榻，那些太医同时医治他和萧棣。
　　几日过去，吐血的成了没事儿人，谢清辞这个淋雨的反而一直病恹恹的没见好。
　　此时他裹着严严实实的棉被，倚在床头听春柳讲事情后续。
　　“殿下，还有件诡异之事，赵婕妤被打入掖廷后没几日就突发心疾病逝了，本来宫里就有不少鬼怪流言，如今更是说什么的都有，让人听了后背发麻。”
　　谢清辞吗眸光一凝。
　　萧棣赴一次晚宴，倒是让安贵妃的人个个代价惨重。
　　“陛下如此处置虽说是为了自己脸面，但不少人也觉得是在护着萧棣呢。”春柳喜滋滋道：“我看那些小太监宫女为了不惹事，都是绕着我们宫走，想必以后宫里，再也没不长眼的敢凑过来招惹他了。”
　　谢清辞长发轻柔的垂在耳侧，倒有些无奈：“依你这么说，倒是因祸得福了！”
　　“也是殿下的大福气呢！”春柳卖了个关子，笑嘻嘻道：“礼部尚书一位空悬，殿下猜猜谁要进京了？”
　　谢清辞心头一颤：“徽舟？”
　　春柳看了看谢清辞瞬间泛白的脸色，倒有几分奇怪：“怎么？殿下不盼着许公子进京么？”
　　他总觉得主子像是有隐秘心事似的。
　　谢清辞皱了皱眉，若是以往，他自然盼着自己的竹马来京城为伴。
　　可重生后的他，知晓许徽舟的到来会让京城局势发生多么可怕的变动——
　　他只想挚友离京城远远的，将那个秘密永远烂在心里。
　　*
　　谢清辞本打算强撑精神处理许徽舟的事，可一觉醒来，只觉得头脑发沉，春柳蹲在床畔，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谢清辞心里咯噔一声：“我没做什么不可思议的害人之事吧？”
　　春柳眼圈登时红了：“您说什么呢？您昏睡了两日，太医都在外间给您开药呢。”
　　谢清辞轻轻抿唇，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只是昏迷……那就还好。
　　可他不知下次会昏迷多久，昏迷时又会发生何事。
　　望着窗外暖洋洋的日头，谢清辞心里却泛起冷意。
　　如今大哥二哥并未有任何隔阂，萧棣亦无黑化兆头。
　　可若是那人再来占据自己的身子，做下剧情中所写的事，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到时，又不知要伤多少无辜之人性命。
　　不能再侥幸下去了，谢清辞默默想，趁着此时思绪还算清晰，他要把那本书上的事都尽数写下，日后有个万一，也能给哥哥们提个醒。
　　谢清辞铺纸书写，写到萧棣骁勇，但日后居心叵测，需多加提防，若发现有任何反常举动时，笔尖猝然停顿——
　　若是发现萧棣的反常，又该如何呢？
　　这是谢清辞自己都没想清楚的答案。
　　他垂眸，硬下心肠在下一页继续写：严密监视萧棣，若有任何反常，万勿犹豫，尽早杀之，切切！
　　这几行字似乎耗费了谢清辞全身力气，眼角如出水红菱般的泪痣轻颤，他搁笔，缓缓歇口气，将遗书放到桌畔的抽屉里。
　　*
　　窗外，萧棣正沉默的站在谢清辞宫苑的树下。
　　太医忌讳，怕他见谢清辞过了病气。
　　他挂念哥哥的伤势，每日都要来到此地，站在树下，茫然的站上很久。
　　赵婕妤身死，许徽舟来京。
　　若是谢清辞没有淋雨，那自己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一粒药和一次折磨。
　　这场仗他打得该是极漂亮，可此刻心底却无一丝喜悦。
　　反而因谢清辞的病势，怅然若失——
　　两个小太监谈着天，从谢清辞的房内走出来。
　　“你说咱们殿下也真是奇怪。”有个小太监刚分来，纳闷道：“你说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怕熄灯呢，就连睡觉时都要点着烛火，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何曾是怕熄灯，还怕睡觉呢——”另一人压低声音道：“你还不晓得吧，那次恰是我值夜，都到半夜了，不经意一瞅，殿下还呆呆坐在床畔呢，明明是困到极点的模样，愣是不躺下歇息，那模样甚是可怜，也真让人琢磨不透——”
　　“你说殿下是不是真活不久了，我听说他写了遗书呢……”那小太监叹气道：“小小年纪也真是可惜，你说我们造了什么孽，送走了前朝的皇帝，又来伺候病秧子……”
　　遗书……
　　萧棣阴冷的面庞掠过一瞬的慌乱，他骤然抬眸，冷道：“什么遗书？”
　　那两个小太监本就觉得萧棣被药毒了还能几天能转好就不是常人，再看到他凶煞的模样，吓得支支吾吾蹭着墙根，脚底抹油溜了。
　　萧棣紧紧握拳，凝视着灿烂的初夏暖阳。
　　浓烈的阳光射得眼眸有几分酸涩。
　　那小病秧闭门不出，正孤孤单单的写遗书。
　　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么？会……想到自己么？
　　他知晓哥哥身子骨不好，但从未想到谢清辞已打算到了那步田地……
　　萧棣握拳，心里倏然涌上无边无际的慌乱。
　　*
　　皇帝也晓得谢清辞缠绵病榻，他向来心疼自己的嫡幼子，如今看他身子一直不好，也忍不住的心情低落。
　　魏丞察言观色道：“陛下是为殿下的病情忧心么？”
　　皇帝点点头，叹道：“你说这这个三儿子，从小身子骨就不强健，什么补药都拿去让他调养了，却丝毫不见好转，朕真有些无计可施了。”
　　“陛下不必忧心。”丞相沉吟道：“陛下可知宫廷西苑有一处天然温泉，说是很有药效，泡着能强身健体，殿下若是去了，兴许能养好身子骨。”
　　魏丞这么一提，皇帝登时想起前朝有处温泉被传得神乎其神，说是能治百病，很是舒泰。
　　虽说是夸大，但也能看出此温泉确有疗养的功效。
　　皇帝点头道：“下旨，即刻开西苑，让清辞去泡泡那温泉，将养身子。”
　　*
　　“你要这么多灯油做什么？”尚司局的人皱眉望了望萧棣，若是没记错，这少年在短短三日之内已经来了五六趟：“前几日不是刚给了你？”
　　萧棣语气冰冷：“之前的用完了。”
　　他伸手，往此人手中塞了一枚金子。
　　那人换了态度，不耐烦道：“成吧成吧——最后再给你两斤，若是不够，我这里也没有了！”
　　萧棣小心翼翼捧着那灯油转身离去。
　　尚司局的人不屑的撇撇嘴。
　　这就是旁人所说的战神之子，萧家少主？
　　呵。
　　瞧这穷酸模样，连宫里的几斤灯油都恨不得揣怀里当宝贝呢。
　　萧棣推门进入屋内。
　　桌上满是不同材质的灯罩和灯屑，这几日，他始终在研制不同的灯罩灯具，百般尝试，想做出一盏不那么容易被风吹熄吹落的灯。
　　最好能一直在檐角，在床畔长明——
　　他熬夜尝试，已经研究出了几分眉目。
　　萧棣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急切。
　　也许是想让谢清辞早几日用上。
　　也许——只是想找个借口再看看那莹润如玉的面庞。
　　普通的灯只是单层灯罩，他做了双层，灯芯用醋泡过，长时间燃烧时仍能维持在一个温度。
　　灯罩中的蜡烛粗如儿臂，被他牢牢固定在灯座上，还用军中的法子改良了灯烛防风罩。
　　只要晨时灭掉，能燃很多个月。
　　再也不必时时担忧着是否燃烧殆尽，是否会被风吹熄。
　　夜晚降临，夏夜的风夹带夜荷的香气徐徐吹拂，星火点缀在天穹。
　　像是那夜的荷花池。
　　萧棣眸中闪过柔软，他换好檐下的灯，又提着灯去了谢清辞的宫室。
　　春柳挑开帘子，纳闷的看了看萧棣：“殿下已经睡下，你来有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都二十多章了，我还没实现看老婆自由？
　　遗书嘛，当然是狗攻强取豪夺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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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白昼（2）
　　睡下了……
　　这三个字登时让早已酝酿好词汇的萧棣眼眸暗了暗，他抱着那锦鲤灯踌躇道：“……我来给殿下送盏灯。”
　　他也不知京中人讲究什么祥瑞，之前在漠北打仗，军队都是以锦鲤为祥瑞，祈愿多福多寿带好运势。
　　他便给谢清辞做了个床畔的锦鲤灯——
　　然而眼下抱着个红彤彤的大胖锦鲤站在门口半晌，没来由耳根有几分烫。
　　春柳心底愈发狐疑好笑。
　　向来冷漠的人，今夜望去倒有几分说不出的笨拙。
　　脸庞也泛着红。
　　也不知是灯火映照的还是在心虚？
　　春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让萧棣稍等片刻，进门给谢清辞通传。
　　谢清辞已经躺在床帐中，看春柳一脸翘着唇角往外张望，不由道：“怎么了？”
　　“殿下……萧棣来了。”春柳越想越觉得好笑：“抱着个大锦鲤灯，跟进贡宝贝的年画娃娃似的，说是要见您？”
　　年画？娃娃？
　　谢清辞不由失笑，别说萧棣只是抱了个锦鲤灯，就算抱了几十条锦鲤来，他那模样，也只有戾气没有喜气。
　　谢清辞没多想，在床上坐好道：“让他进来吧。”
　　萧棣身材高大，一进门，有压迫感的影子登时笼罩在屋内。
　　谢清辞想起往事，不着痕迹的掩了掩胸前衣衫：“天色晚了，你还未歇息？”
　　萧棣如箭矢般抱着那灯大步走进门，眼神划过谢清辞的床帐。
　　哥哥床畔的莲花灯果然是以往的细软灯芯，灯罩虽然清雅精致，但却没他手上拿的锦鲤灯实在好用。
　　“殿下……”萧棣脸庞染上了怀中锦鲤灯的色泽，周遭萦绕谢清辞的气息，少年的胸腔在夏夜里发烫，他喉头微动：“我送盏灯给你。”
　　谢清辞一怔，目光落在萧棣抱的灯盏上。
　　这灯明亮耀眼，让他房内的灯火登时黯淡。
　　那场雨之后，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萧棣，也许是雨水冲刷掉了他的戾气和毒刺，也许是灯火太过明亮，向来幽暗凶煞的少年，此时竟泛着青涩的暖意。
　　谢清辞轻轻勾起唇角。
　　萧棣眸光本牢牢定在他脸颊上，却在自己抬眼时，登时像逃避似的滑到了别处——
　　似乎连和他对视一眼都紧张似的。
　　谢清辞不由得失笑，此刻的萧棣倒是和上辈子予取予夺的暴君判若两人。
　　谢清辞心中泛起柔软，接过萧棣手中的锦鲤灯：“这灯倒比别的大一些，可有什么讲究？”
　　哥哥的声音轻柔的散在夏夜里，撩人心魄。
　　萧棣听到自己僵硬的声音随即响起：“灯油比旁的灯多一些，还做了防风，只要不是疾风直吹，不必担心会吹熄……”
　　“每晚点燃此灯，便能亮如白昼，彻夜长明。”
　　谢清辞怔住，这样一盏灿若星河，彻夜长明的灯盏，似乎能将他从黑暗中彻底拉出来。
　　重生以来面对无尽长夜的恐慌不安，此刻稍稍被驱散。
　　这灯竟然出自萧棣之手么？
　　他半晌才道：“是阿棣特意做的吧？愈发……贴心细致了。”
　　沉浸在翻涌情绪中的谢清辞并不知晓，这么亲热的称呼，足以点燃少年本已发烫的心。
　　萧棣眸光幽暗，呼吸微重。
　　“帐内是阿棣送的帐中香，床畔是阿棣亲手做的灯盏——”谢清辞心里暖意涌现，毫不设防的笑着望向萧棣：“我的寝宫倒处处是阿棣的影子。”
　　提起帐中香，萧棣眸光刹那幽暗了几分，眼神掠过床帐，最后定定的望向懵懂随意的谢清辞。
　　隔着乌黑如墨的发丝，能依稀看到哥哥被轻纱寝衣覆盖的单薄肩头。
　　那么纤瘦，轻轻一捏就能留下红痕吧。
　　萧棣紧紧握拳强自克制，脑海飞掠的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口干舌燥。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在狂如擂鼓的心跳声中落荒而逃。
　　宫中的屋檐下，是他方才亲手挂好的灯盏。
　　周遭亮如白昼，他却几乎慌不择路。
　　脑海中浮现的，是哥哥若隐若现，如春荷般白中透粉的肩头，还有他叫自己阿棣的模样……
　　胸口怦怦跳，冰封的角落在疯狂跳动中坍塌一角。
　　萧棣定下神。
　　下次再有机会，自己定然不能再胆怯……眼下他还不能对哥哥随心所欲，那就只能……徐徐图之了！
　　*
　　那盏锦鲤灯从此被安置在谢清辞床畔。
　　灯火耀眼却不灼目，拉上床帐后，光线恰到好处。
　　谢清辞睡了好几个安稳觉，身子眼看转好。
　　结果这一日，皇帝身畔的冯公公忽然来传旨意，说是皇帝恩泽，让他晚间去宫廷西苑泡温泉将养身子。
　　谢清辞不由得一怔。
　　西苑温泉曾有人溺死，且灯火总是明明灭灭，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他重生后，对神鬼之说倒是比之前更信了几分，再加上那诡异的传言，想起那西苑温泉就后背发凉。
　　那处阴气森然，若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趁着夜色侵入，让他再次丢失神智，定是后悔莫及。
　　他望着来人，艰难道：“冯公公，我身子已经好转了，谢过父皇好意，温泉……就不必了吧。”
　　冯公公笑意盈盈：“陛下担忧殿下病情多日，殿下去泡泡温泉，也是替君父分忧啊。”
　　一番话绵里藏针，话里话外都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谢清辞实在不愿冒险，只得硬着头皮点明道：“西苑那处温泉倒是很长时日没人去了，我冒然去怕是不妥。”
　　冯公公正色道：“殿下是否听了流言？”
　　“陛下曾下旨，鬼神之说纯属子虚乌有，若再有人非议宫中，必严加惩处。”冯公公道：“您身为皇子，自有上天庇佑真龙护体，不必有此多余的担心。”
　　谢清辞：“……”
　　若是有真龙护体，他上辈子至于那么惨么？
　　冯公公说得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偏偏人家有圣旨护体义正严词，让他一时间竟无话反驳。
　　冯公公继续叭叭叭：“小主子您想啊，陛下心疼您，采纳丞相所言特意为您开了温泉，您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说的轻了是辜负心意，说的严重了自然是违抗圣旨。
　　谢清辞只觉得这圣眷让他头大得很。
　　可父皇已经有了旨意，西苑也正在打扫了，冯公公这态度，显然是绝不能通融了。
　　谢清辞还在挣扎：“冯公公，那我白日去成么？”
　　“太医曾说此处温泉夜间疗效更足，如今西苑没有嫔妃，您也用不着忌讳。”冯公公快给谢清辞跪下了：“陛下也已定下开放宫苑的时辰，您就别刁难老奴了成么？”
　　谢清辞明知晓是太医胡诌，也只得先答应。
　　*
　　“听说了么？西苑温泉开了。”流云宫的宫人们都在悄悄议论：“我们殿下要去泡温泉呢，也真是可怕。”
　　“温泉而已，有何可怕？”
　　“烛火灭，水鬼出。”前朝遗留的宫人压低声音，悄悄道：“西苑温泉有水鬼出没，难道你没听说过这个流言吗？”
　　因国力不足，新帝没有像别的开国皇帝那样重新大兴土木，而是在原有宫殿的基础上修建改良、
　　谁都不想让自己家里有前人留下的痕迹，皇帝最厌听到这些流言。但前朝毕竟三百多年，有那么多的前尘往事，再加上王朝覆灭，几乎每个地方都能传出诡秘的传说，其中西苑温泉是最为可怖的一个。
　　西苑温泉修建时很是奢靡，有几百盏灯笼围绕点缀在白玉温泉周遭，望去宛如众星散布的天上宫阙。
　　后来有宠妃晚间沐浴时灯盏突灭，贴身侍女进来后，发现宠妃已沉在温泉中没了生息。
　　此后又有几个宫中嫔妃在此沐浴，都是灯盏灭后在水中丧命，温泉水浅，那宠妃却是淹死的，因此宫中便有传言说是泉中有水鬼，专害美人。
　　这些人窃窃私语，春柳恰搀着谢清辞出门走动，听到之后登时气的面目煞白，冲上去道：“陛下有严旨不许嚼舌根，你们还敢在此说这些疯话？好好的温泉，怎么可能有水鬼？”
　　作者有话要说：　　灯和香都安排了，棣棣也快把自己安排进寝宫了！

26.赐浴（1）
　　这几个宫人里有不少是前朝遗留下来，刚分到流云宫的，看到谢清辞来了，登时吓得跪地磕头。
　　谢清辞倒也不恼，只摆摆手让他们站起来，随即往前头走了。
　　春柳却还耿耿于怀：“殿下，您今晚就要去西苑，他们却在背后嚼舌根，这不是给您添堵么？”
　　“无妨。”谢清辞压下心头慌乱，强笑道：“你没听他们说水鬼专找美人？我一个大男人，就算真有水鬼，也定然看不中我。”
　　不远处的树下，萧棣背在身后的手掌悄然握紧。
　　谢清辞嘴上开玩笑，却明显底气不足。
　　任凭谁都能听出他的逞强。
　　他是百鬼都敢杀的人，无法理解那劳什子水鬼有何可怕，但看到谢清辞的模样，却不由得认认真真琢磨起来。
　　那句话既然是什么“烛火灭，水鬼出”，那想来也有最简单法子可解——
　　只要他跟去，在有烛火将要熄灭时点燃，他这病秧子哥哥，不就能放心泡那药泉了么？
　　*
　　萧棣径直回房，拿出火折子轻轻一擦，火光跃动，映在他黑沉的眼眸之中。
　　他安心了几分，吹熄火折，藏在怀中。
　　略一思索，又将前几日服下的药藏在柜子深处。
　　这漠北的药乍看和夺人性命的毒区别不大，太医见识少，只当他确是被人下了毒。
　　虽然自己吐了几口血，但赵婕妤已命丧黄泉，赵家人颠沛流离，燕铭碰了一鼻子灰在家中思过，许徽舟也终于即将进京。
　　若是旁人，自然会觉得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萧棣却觉得这是空手套白狼的好买卖。
　　他向来不习惯把自己所受的伤归结到代价里——
　　那几乎不值一提。
　　萧棣冷冷勾起唇角。
　　说起来，赵家离京后，许徽舟一家正在来京的路上。
　　他之前在军中，事后又种种反常，定然是知晓了被刻意掩盖的秘密。
　　等他到了京城，想必真正的热闹就要来临。
　　*
　　暮色降临，谢清辞换好了衣衫，他身子虚弱，又是奉旨前去，便坐了肩舆，点了四五个随从，一起前往西苑温泉。
　　萧棣始终在院门口的蒲团上冷冷坐着，脸上挂着世事与他无关的漠然。
　　然而等谢清辞前脚一走，他登时纵身而起，如同矫健警惕的小豹子，在夜色里轻而敏捷的紧随在谢清辞肩舆之后。
　　大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西苑。
　　西苑温泉奢靡华丽，温泉汤池在汉白玉楼台之上，四周皆是垂地绯色纱幔，望去极为旖旎。
　　一盏盏灯笼点缀在纱幔之外，在水雾中晕染出温柔的光晕，极为撩人心魄。
　　宫人们轻手轻脚的打起隔扇帷幕。
　　直到此时，趁人不备隐匿在屏风后的萧棣胸口一热，才意识到要发生什么——
　　他想着别让那烛火灭掉，一心要看看那烛火到底有多少盏。
　　甚至在此之前忘了谢清辞要在此褪衣沐浴……
　　萧棣浮想联翩之际，不由面红耳热，胸口倏然狂跳。
　　不过片刻，他又巧妙的安慰了自己。
　　他又不是蓄意偷瞄，在此地偷偷藏匿也是免得哥哥害怕，才不是想偷窥哥哥……
　　热气弥漫，谢清辞身上特有的微含草药味的甜香丝丝缕缕的飘散而来。
　　萧棣舔舔唇，悄无声息的趴在屏风侧面探出头——
　　想着是时候该去数数灯笼了。
　　水汽弥漫，雾气蒸腾。
　　萧棣双眸倏然睁大——
　　在这温软迷离的气息里，谢清辞背对着他，光洁纤细的肩头脊背透过袅袅水汽若隐若现。
　　肤色莹白光洁，在轻雾中如发光的羊脂玉。
　　萧棣喉结滚动，目光急切的向下划去——
　　可惜烟雾弥漫，只依稀看到白皙长腿一闪而过，谢清辞便如一尾灵巧的鱼，倏然沉如池中。
　　哥哥端坐在温泉池，只露出清瘦肩头，说不出的矜持尊贵。
　　萧棣隐匿在屏风后，轻嗅水雾中谢清辞的味道，回味着方才的惊鸿一瞥，如小兽般眯起眼眸。
　　虽只有一眼，却惹得人心怦然跳动。
　　夏夜的风吹得欲/望饱胀，心中渐渐涌起贪婪和占有。
　　他不由得胡思乱想，都说那水鬼专挑美人。
　　真不知世间哪种美人，能和哥哥相比？
　　看到谢清辞已浸在温泉中，萧棣恋恋不舍的将目光转向温泉旁的灯盏，能被望见的大概有数十盏，散发着一团团幽幽光晕。
　　夏夜很静，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和水波的荡漾声，联想起那几句流言，倒真有些让人后背发麻。
　　谢清辞在汤池中蜷缩成小小一团，盯着周遭的灯盏。
　　重生以来，他每日都在恐慌自己的身体被那不明不白的剧情夺走，再次上演令他痛不欲生的剧情。
　　这地方阴气森重，谢清辞查看着周遭环境，不由得提起警惕。
　　因为心下不安，虽在温泉汤池中，却总是忍不住喊人。
　　“春柳，现下是几时了？”
　　“春柳，可有茶水？”
　　“……”
　　春柳望着主子被热气烘出绯色的脸颊，哭笑不得，眨了眨眼悄声道：“殿下是不是害怕了？您说了，不会有水鬼的。”
　　谢清辞一窒，他的胆怯已经明显到让春柳一眼看穿的地步么？
　　看出他恐慌的不止有春柳，还有屏风后的萧棣——
　　哥哥在温泉池里如此害怕，若是再有烛火熄灭，定然更是惊恐吧。
　　萧棣沉静的望向温泉旁的百盏灯火。
　　风吹过，有一盏灯在风中瑟瑟颤动。
　　他从衣襟里拿出火折，足尖轻点地面，盈然掠过，那盏即将要灭的灯火倏然被点亮。
　　温泉汤池畔，春柳安慰谢清辞的话传来：“殿下你看，我们的烛火没有一个灭掉的，那水鬼定然也去旁的地方了。”
　　谢清辞望着周遭的灯盏，心下稍安，还装作不在意的模样让春柳去看外面的灯火。
　　春柳不由得捂嘴轻笑，也不知是谁在白日一脸无畏的？
　　他们说话间，萧棣已轻盈掠到纱幔后去点亮另一盏灯笼，他的动作轻疾迅速，衣角甚至没有带起风声。
　　春柳笑道：“殿下安心吧，除去那流言，这也是人人夸赞的药浴，对您身子定然有好处的……”
　　半个时辰过去，灯盏依旧明亮，整个温泉池亮如白昼。
　　谢清辞试着放下紧绷的身子，感受温泉汤池的暖流。
　　热气蒸腾，倒很是舒服。
　　萧棣站在屏风后，眼眸锐利蓄势待发，如暗夜中捕食的小兽，丝毫不见懈怠。
　　作者有话要说：　　更晚了，抱歉，以后还是九点更新，有意外会提起说

27.赐浴（2）
　　萧棣站在屏风后，眼眸锐利蓄势待发，如暗夜中捕食的小兽，丝毫不见懈怠。
　　大大小小，明明灭灭的灯火，只要是谢清辞目之所及的，他都想看护好。
　　这一夜，灯火是他的战阵。
　　但每次飞掠都不再是所向披靡的摧毁征伐，而是为哥哥点燃夏夜的那抹光亮。
　　有他在，灯盏不会灭，哥哥也不必害怕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周遭渐渐安静，春柳在外间和几个侍从谈笑的声音渐渐沉寂，纱幔飘拂，火苗也都在茁壮跃动。
　　温泉蒸腾的热气，萧棣微微皱眉，心中腾起不安。
　　下一瞬，他倏然瞥见闪烁的火光已经吞掉了温泉远处的一角，只是隔着重重帷幕纱帘，极为隐蔽。
　　萧棣双眸一缩，也顾不得自己尚在藏匿，直接闪身大步走向汤池：“殿下？”
　　纵使谢清辞强撑精神，此刻也有些昏昏欲睡，在朦胧间听到有人轻唤他，缓缓张开眸。
　　萧棣圈住自己身畔的温泉汤池，那双上一世让自己惊骇不已的冷戾黑眸正俯瞰他。
　　整个人离他不过咫尺。
　　谢清辞心跳错了两拍，立时偏转过身子：“萧棣？”
　　他怎么会在此处？
　　“着火了。”萧棣目光望向被水雾打湿的鬓角，扣住谢清辞肩头道：“我带殿下出去。”
　　说话间，浓烟已滚滚袭来，火势愈发凶猛。
　　谢清辞被呛得轻咳几声，压下心头惊慌，咬咬牙抬眸道：“你把木架上的浴袍递给我。”
　　萧棣闻言拿起浴袍，却没有递给谢清辞，而是快速俯身，捞起谢清辞湿漉漉的身子，一把打横抱起，带他走出被火光吞噬的汤池。
　　谢清辞慌乱间扶住了萧棣的肩头，一滴滴水珠顺着白皙莹润胳膊滚落。
　　萧棣眼眸一眯，若不经意般轻轻擦过谢清辞沾染水珠的皮肉。
　　水珠触手即化，被洗濯后的皮肉腾起绯色，显得某人愈发活色生香。
　　“你……”谢清辞心口像揣了个兔子狂跳不止，明知道萧棣是在救自己，但心里还是腾起防备，冷道：“没有我的吩咐，你举止规矩些！”
　　举止规矩？
　　小殿下还真把他当成了温驯的家狗，妄想教他规矩。
　　萧棣不动声色的抿唇，连牙缝也不够塞的举止，也能算不规矩么？
　　小殿下如稀世美玉般，就是被护得太好，才会如此敏感。
　　被护得太好 ，也不是坏事，以后哥哥由他护着。
　　也……只有他一人可以僭越。
　　但现在还远不到时候。
　　“是我冒犯了。”萧棣尚存沙哑的少年音在夏夜中响起：“火势已大，我先护殿下出去。”
　　谢清辞一怔，望着少年冷硬坚韧的脸庞，反驳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得不承认，萧棣的出现的确让他隐隐松了口气。
　　只是被他箍在怀中，非但没有被救后的松懈，却如刚出龙潭，又入虎穴一般，身子反而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二人匆匆来到暖阁，春柳等几个侍卫都已昏睡过去，萧棣冷冷走过去，并没有要去叫醒人的意思。
　　此处看不到火光，谢清辞此刻衣衫不整，挂着水珠被萧棣抱在怀中，怎么看都不像样子。
　　他脚尖不由得探向地面，命道：“萧棣，你先放我下来。”
　　萧棣眼中掠过暗哑：“殿下莫急。”
　　谢清辞敏锐的察觉出危险，他生性不爱反抗，看萧棣如此，便自己沉默扭动着想要下地。
　　萧棣丝毫没有放下谢清辞的意思，浴袍亦在滑动，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掌心中散发温热气息的细腻皮肉。
　　骨酥肉软，让人恨不得使劲掐上一把……
　　萧棣眼眸一暗，声音透出几分焦灼道：“火势严重，殿下可有受伤？”
　　谢清辞怔住：“火势离我远得很，根本都没近身。”
　　萧棣喉头微动，煞有其事道：“殿下不可大意，火势伤人不再火焰，而是会灼伤皮肉，有时候相隔丈远，也会留下不堪入目的灼烫痕迹，经久不褪。”
　　“那些痕迹黑黑脏脏的，殿下也不想要吧？”萧棣将谢清辞放在小几上，蹲下身循循善诱：“此时若是不查看，再过片刻就晚了。”
　　如白玉堆就的谢清辞肩膀轻颤，他极为在意身上的疤痕，犹豫半晌还是下定决心：“你帮我瞧瞧腿上……”
　　说罢，主动撩开浴巾裹着的长腿。
　　未带水迹的小腿惊鸿一瞥的乖乖伸出来，萧棣头脑轰然一热，还未深想，一股热流倏然从鼻中涌出。
　　殷红的血迹星星点点滴在谢清辞不染纤尘的洁白浴袍上，甚是刺眼。
　　萧棣羞愤交加，耳根腾得涨红，暗恨自己错失良机。
　　他正飞速去想要如何解释……
　　忽听谢清辞声音中略含焦灼的响起：“这……是身子还没养好么？”
　　萧棣：“？”
　　谢清辞没提防萧棣猝然流血，一时间又是吃惊又是担忧：“太医不是说已经大好了，怎么还会突然流血？”
　　赵婕妤借着圣旨的名头给萧棣下毒，谢清辞担忧萧棣那晚因养母寒心，一直未提及此事，此刻看他流血方才惊觉——莫不是他身子还未大好？
　　本沉浸在悔恨中抬不起头的萧棣，眼眸微微一顿，才想明白谢清辞所说的是何事。
　　他眼眸闪过暗哑，声音透出恰到好处的虚弱，愈发惹人怜爱：“殿下不必担忧，想是……余毒未净。”
　　看到哥哥疼怜的眼神，萧棣暗下眼眸，又轻咳了几声。
　　谢清辞的眼神愈发柔软。
　　萧棣此时还稚嫩，对人毫无防备，才会被赵婕妤下毒。
　　经此磨难，却还愿意以赤子之心待人，在余毒未清之时不顾危险的来救他……
　　想来上辈子，定是“自己”太过恶毒嚣张，才让如此重情重义的诚挚少年变成了那般冷戾模样吧……
　　又何必非要对他下死手……
　　“也不知为何会起火？”即使重生一世对人多了防备，谢清辞也未想到别处：“是年久失修么？”
　　“不是有句话叫事在人为么？”萧棣的眼眸浮出凶戾：“我想大概是有人又不想活了。”
　　话语中溢出的杀意让谢清辞轻轻皱眉：“就算和人有关，那万一是无心之失呢。”
　　“对无心之失的宽宥极有可能成为旁人日后脱罪的借口。”萧棣淡淡道：“而且区分是有心还是无心，也是费时费力的无用之事。”
　　萧棣在谢清辞面前向来不露獠牙，只是生性使然，说话时总难免带几分煞气。
　　谢清辞双眸冷下。
　　这番话，倒像出自前世那个轻贱人命，随意杀伐的暴君之口。
　　可这一世，自己丝毫未亏欠过萧棣，尽己所能让他感知世间温暖，怎么还是动不动喊打喊杀？
　　是真的生性如此么？
　　谢清辞冷冷讽刺道：“也亏了你如今落寞，我看若是你大权在握，这个京城怕是要寸草不生了！就连我，怕是连苟活也难呢！”
　　“世人皆可杀，想杀我的人更该万劫不复。”萧棣的声音沉沉响起：“不过若是哥哥想杀我，那边不一样了。”
　　萧棣还半蹲在自己面前，浴巾轻轻擦抚过小腿，谢清辞忽然想起那封遗书，不动声色的试探道：“……那，那若日后真有一日，是我想杀你，你又待如何……”
　　这番话说出口，心里没来由一疼。
　　这一世他用心救护萧棣，是真的盼着他长成谢家千里驹，但若日后有一日他敢相负，自己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如果杀我是哥哥的愿望……”萧棣轻慢的翘起唇角，声音不紧不慢：“那我当然要替哥哥圆满。”
　　“不过殿下若是杀不了我，那便请哥哥也实现一个阿棣的心愿吧。”
　　谢清辞一滞，萧棣依然蹲在他身前，乖顺的替他擦着小腿上的水珠，但看向他的目光灼热滚烫，像一个怎么喂都喂不饱的狼崽。
　　谢清辞没来由开始紧张，哑声道：“什……什么愿望？”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獠牙逐渐暴露中——说最乖巧的话，X最狠的夜（狗头）
　　要入V了，入V后会稳定每天更新啦~入V之后的几章特别重要，请大家不要养肥清辞棣棣，会把孩子养没命的呜呜，再次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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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昭穿到了十年后，十年后他春风得意，有权有崽。
　　然而他渐渐觉出了不对劲，如今的天下男男可婚，还能生子，连皇帝赐婚都不再拘泥于同性！
　　谢昭一边儿叹息世风日下乾坤颠倒，一边儿故作镇定给他家崽喂奶。
　　同性可婚和他没关系，他媳妇再过几日便要归家。
　　结果没过多久，他的死对头燕王从战场回来，翩然踏入家门。
　　谢昭：“！！！”
　　他已和死对头拜堂成亲，家里那两个崽子也是二人所出！！
　　谢昭被这鬼故事吓得眼前一黑，差点不能自理。
　　向来唇枪舌战不停的二人第一次意见一致——
　　燕王冷冷抬起下巴道：“我们和离！”
　　谢昭二话不说，立刻铺纸磨墨，准备拿着和离书跑路。
　　“是儿子功课让父亲烦心了么？”十岁的正太噙着眼泪望着燕王：“父亲为何刚从战场回来，就要离家不归？”
　　“是我不乖么？”五岁的小女儿奶声奶气抱住谢昭大腿：“以后不让爹爹穿裙子逗我玩了。”
　　皇帝亲自出面：“你们二人向来恩爱，是朝堂佳话，怎会突然和离？”
　　两个人捏着鼻子，别别扭扭同住一个屋檐下。
　　只是渐渐地，两个人都真香了！
　　#和死对头一起养崽#
　　#全天下都不准我和离#
　　#科举大佬每日给新手村的儿子辅导作业#

◎28.不教而诛（1）
　　此刻,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想是外‌头的‌侍卫看到有火光冲天，特来‌灭火。
　　萧棣将外‌衫褪下, 迅速披在谢清辞肩头。
　　“萧棣——你‌还在装模作样！”谢怀尉声音冷冷响起：“清辞, 你‌到我身畔来‌！”
　　二人交谈被外‌人猛然打断, 谢清辞微微皱眉，却‌没有走到哥哥那边, 依然挡在萧棣身前：“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谢怀尉看到这场景便不‌由得皱眉, 谢清辞白皙纤弱, 和背后挺括的‌萧棣一对比, 活似被狼捉回家还替狼看家的‌小白羊。
　　谢华严拦下要‌爆的‌谢怀尉, 冷漠沉稳的‌声线响起：“萧棣，温泉侍奉的‌名单上并没有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谢清辞一怔, 转头望向萧棣。
　　简简单单就能回答的‌问题，可萧棣紧抿唇角, 明显不‌打算理‌会。
　　“说不‌出来‌吧？”楚王叫嚣的‌嚷嚷道：“本王都说了‌，此人阴险毒辣, 定然是偷偷过来‌放火的‌！”
　　自从知晓萧棣那夜不‌明不‌白中毒后，楚王一看萧棣就觉得浑身泛冷。
　　一个对自己下手‌都丝毫不‌留情的‌狠人, 那随手‌害死几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谢清辞眸底一缩，明明是在指控萧棣, 向来‌软糯的‌他却‌直接出声：“火不‌是萧棣放的‌，若不‌是萧棣, 此时我还在温泉池中。”
　　“他还不‌是看我们‌赶来‌，阴谋败露才救你‌？”谢怀尉哼道：“或者有什么旁的‌心思也说不‌定，清辞, 你‌先过来‌！”
　　谢怀尉眼看弟弟差点葬身火海，被吓得够呛，只想让谢清辞离潜在的‌凶手‌远一些。
　　萧棣眸中闪过冷意。
　　从端午到现在，他因着谢清辞的‌关系，对向来‌豪爽飞扬的‌谢怀尉也有了‌几分‌亲近之意。
　　看来‌，自己又不‌自量力，自作多情了‌……
　　甚至不‌需要‌确切的‌证据，谢怀尉便能调起防备，对自己轻而易举的‌疏远
　　想必谢清辞也……
　　“你‌当时不‌在温泉池畔，又怎知萧棣的‌心思？”刚才还说要‌杀他的‌小殿下，此刻声音利落清越，驱散他心头即将聚起的‌阴霾：“你‌们‌说萧棣放火，毫无证据！他来‌救我，我却‌是亲身经历！”
　　谢清辞快被这些人气笑了‌，他撞见大火，萧棣以一己之力将他救出，还没喘口气，就看到众人围着萧棣攻击。
　　“谁说无证据？”有人说萧棣要‌了‌很多灯油又悄然尾随你‌到了‌温泉池，父皇和我们‌几人恰在殿内议太庙祭祖之事，便一起顺道过来‌。”谢华严的‌目光掠过萧棣，声音冷了‌几度：“谁知果真‌看到火光冲天……萧棣，你‌如何解释？”
　　谢怀尉觉得又委屈又受伤：“萧棣，我们‌哪里对不‌住你‌？你‌去要‌灯油做什么？又为‌何要‌害清辞？”
　　灯油……
　　害他……
　　谢清辞墨发轻垂，脸颊苍白，连唇色都在一瞬间褪去。
　　他错愕在当场，一时间无法思考。
　　此刻的‌形势也容不‌得他思考，楚王已经急不‌可耐道：“这样心思阴狠的‌人怎能留在哥哥身边，快快来‌人啊！先把他押送下狱！”
　　一声令下，便有侍卫朝萧棣走来‌。
　　短暂的‌怔忡之后，谢清辞几乎想也没想挡在萧棣身前：“……且慢，此事还有不‌少细节没有查明，处置怎能如此随意？”
　　萧棣垂眸。
　　谢清辞举起的‌手‌臂正轻轻颤抖，可仍倔强的‌站在自己身前。
　　像个咩咩叫的‌羊崽，竖起头上的‌两‌个柔软犄角准备进攻了‌。
　　“还有何细节不‌明？”安贵妃用手‌绢擦擦眼角，叹口气，对陛下道：“清辞这孩子啊，臣妾看就是心太善了‌，旁人都欺负到他头上，他却‌不‌晓得自保，以后还不‌是任人拿捏？”
　　始终未发一言的‌皇帝冷冷皱眉。
　　他将萧棣安插在谢清辞处，自然是因为‌这么做更有利于朝中形势。
　　但这并不‌表明他能容忍萧棣对自己宠爱的‌儿子下手‌。
　　这不‌只是伤了‌谢清辞性命，也是对他的‌冒犯。
　　思及此，皇帝冷冷掠过站在萧棣前的‌谢清辞：“老三，事到如今你‌还在袒护？那个管灯油的‌太监呢！你‌亲口说给晋王听，让他也清醒清醒！”
　　皇帝话‌音刚落，便有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被侍卫扔在地上：“是……萧棣最‌近确是频繁来‌讨灯油，还……还要‌给奴才银子，那银两‌比灯油都值钱，你‌说他图什么呢……”
　　“那灯油是羊脂做的‌，最‌是易燃，萧棣又要‌了‌那么多，奴才长了‌个心眼，不‌放心才前来‌禀告，谁知……谁知竟恰巧看到宫中起火。”
　　小太监话‌音未落，忽听扑通一声，又有人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奴才是温泉池畔侍奉殿下穿衣的‌，在当差时朦朦胧胧看到地上划过去几道人影子，一闪而过奴才没有在意，现在一想那影子确是萧棣——且似乎就是在灯盏和屏风之间来‌回的‌……”
　　墙倒众人推，谢清辞身边的‌小太监也不‌甘示弱，跪下便道：“奴才也觉得不‌对劲呢，萧棣前几日还来‌问我殿下来‌西苑一事，我当时还想着他对殿下倒是上心，如今想来‌，分‌明是他早就打算今日动手‌，尾随殿下而来‌……”
　　言外‌之意，自然是说萧棣有备而来‌。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在有温泉地方放火，乍看很不‌合理‌，但仔细想却‌极聪明。
　　一来‌此处人烟稀少，可掩人耳目，二来‌温泉处热气蒸腾，烟雾入鼻，倒能让人短时间内吸大量气体。三来‌温泉让人头脑昏沉，甚至还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就能昏死过去。
　　萧棣前要‌灯油，后又尾随而来‌，摆明了‌是想要‌谢清辞性命。
　　谢清辞心中渐渐发冷，却‌依然难以置信——
　　他不‌相信那盏彻夜长明的‌灯背后有图谋。
　　也不‌相信灯下羞涩垂眸的‌少年会暗藏杀机。
　　这一世，到今日为‌止，萧棣明明是个重情重义，面对别人好意会腼腆到红了‌耳根的‌少年啊——
　　难道都是镜花水月的‌幻象么？
　　谢清辞心头蓦然狠狠一抽。
　　也是，上一世的‌萧棣睚眦必报心思狠辣，又始终藏在暗处步步为‌营，天生‌是属狼的‌，这一世想动手‌害他，隐忍取悦……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不‌是……内心深处有一道决绝的‌声音在说不‌，没有证据，但谢清辞有强烈的‌直觉，此事定不‌可能是萧棣所为‌。
　　皇帝沉声开‌口：“先把萧棣看押到诏狱，严加审问盘查！”
　　“今日侍奉清辞的‌这些侍从也一并关押，谋害皇子极为‌恶劣，一个个的‌审！”
　　……
　　不‌管是指控，还是处置。
　　萧棣都冷漠而冰冷的‌站在原地，他明明是风暴中心，可却‌带着旁观者的‌淡然。
　　他的‌确不‌屑解释。
　　解释只是徒费口舌，那些人从来‌不‌在意真‌相，只想让结果得偿所愿罢了‌。
　　皇帝想打压他，众人忌惮他，想借此事再摁他一把，萧棣冷冷想着，自己被下狱，也算是让皇帝得偿所愿了‌。
　　没关系。
　　半个身子都陷在沼泥里的‌人，就算再沾上些血腥污秽，也没什么关系。
　　他不‌怕即将面临的‌酷刑□□，这只会滋生‌他无尽恨意，而只要‌不‌死，说不‌定还能利用此事，想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门路。
　　早晚有一日，他会将这些十倍偿还——
　　萧棣眸底戾气翻涌，可他忽然撞上了‌谢清辞的‌眼神。
　　一片茫然里夹杂着失望……和挣扎痛心。
　　萧棣心头一震，是了‌，自己从始至终一直沉默，这些人却‌一个个的‌下跪陈情，这番情景下，任何人都忍不‌住的‌会怀疑自己吧。
　　哥哥也会觉得纵火之人是他么？
　　一想到谢清辞会因此忌惮疏远自己，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害他性命，萧棣便如同被人扔在数九寒天的‌雪地里，寒意刺骨。
　　不‌……哪怕这误会只有一个月，一天，甚至一个时辰，萧棣胸口就涌起沉沉密密的‌疼。
　　况且……往深了‌想，若他顶了‌罪，那今日放火之人岂不‌是又在暗处。
　　谢清辞孤身一人，又要‌如何应对？
　　萧棣心底终于涌出前所未有的‌恐慌失措。
　　“我没有。”萧棣向来‌波澜不‌惊的‌声音，竟隐约有了‌一丝颤意：“纵火之人另有其人。”
　　“是有人暗中纵火，想将罪名推给旁人！”萧棣双眸灼灼的‌扫过在场几人：“若我们‌进了‌诏狱，图谋殿下性命的‌人岂不‌是如愿了‌？”
　　“证据都摆在面前了‌，萧棣，你‌就认了‌吧。”楚王不‌耐烦的‌出声道：“灯油是你‌要‌的‌，温泉是你‌来‌的‌，难道你‌是敢做不‌敢当之人么？”
　　萧棣冷冷望向他：“你‌的‌意思是，这场火是我用灯油放的‌？”
　　楚王一怔，他根本不‌晓得这火是如何放的‌，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当然！”
　　正当此时，负责查明火迹的‌侍卫统领也来‌禀告，说温泉几个柱子上的‌确被人涂抹过易燃的‌灯油。
　　楚王立刻来‌了‌气势：“看！本王说如何，萧棣，你‌还有何话‌要‌说？”
　　萧棣最‌厌和蠢人解释剖析，百般解释仍受制于人，徒增笑料。
　　但一看到谢清辞失落的‌模样，便觉得心口发痛，连解释起来‌的‌声线都有几分‌颤意：“陛下，火势是从檐角开‌始燃烧的‌，在起初时，火势极慢，我们‌甚至都未曾发觉，直到燃至中途再加上夜风，火势才迅猛了‌些，但殿下仍能逃脱，侍奉的‌人也毫发无损，且不‌到半个时辰又灭了‌火，足以证明此次火情较缓。”
　　这些事情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皇帝徐徐点头，摆手‌示意萧棣继续。
　　“而灯油和战场中所用的‌火油极为‌类似，皆是用家畜油脂所做，纵火甚是迅疾，若真‌是灯油纵火，别说是一个宫室，顷刻之间半个西苑宫殿皆会化为‌乌有，铺天盖地的‌火势一起，西苑更是无人可以逃脱！”
　　萧棣在战场上几年，自然知晓火油有多厉害，一桶不‌起眼的‌油，能在眨眼之间烧山毁林。
　　而今夜之火虽望去凶猛烟雾滚滚，却‌极有分‌寸。
　　萧棣沉沉的‌声音格外‌清晰笃定：“臣推测，此火情和灯油定然无关，倒是檐角处，可派人好好勘察。”
　　楚王听罢，登时不‌服道：“胡说，那廊柱上的‌灯油又该如何解释？！”
　　萧棣冷冷翘起唇角：“那些柱子丝毫未损，臣想此人目的‌，便是让人查到廊柱上的‌灯油罢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但摒除了‌自己的‌嫌疑，坐实了‌小可怜的‌身份，还登时将背后纵火之人的‌野心，布局看得清楚透彻。
　　谢华严面色凝重，若果真‌如萧棣所说，那背后之人以谢清辞性命为‌饵，将他们‌几人耍弄得团团转，还想将此事一股脑栽赃给萧棣。
　　用心恶毒，且心思缜密。
　　萧棣一番话‌清晰明了‌，谢清辞登时想清楚关卡，他心下已定，跪地神情肃然道：“父皇，背后纵火之人定然知晓儿臣会来‌此地，才会早已布置好灯油之物，父皇若是要‌审问，也该审这些日出入西苑温泉的‌人，看看他们‌又是受谁指使而来‌。”
　　他话‌音一顿，目光看向率先去寻人的‌管灯油太监：“还有此人，为‌何把灯油给萧棣之后才突然长了‌个心眼儿？又为‌何能直接面圣呢？”
　　那太监全身都在簌簌发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萧棣的‌几句话‌讲事实摆依据，干净利落的‌摆脱了‌自己的‌嫌疑，任何人都没有余地再去质疑。
　　谢清辞又清楚的‌说出解决之策，一场闹剧登时消弭。
　　皇帝此番倒还真‌不‌是故意打压萧棣，如今事情真‌相被两‌个后辈点出，想起自己的‌处置，不‌由得脸色微沉。
　　“萧棣所言有些道理‌。”谢华严声音依然冷静沉稳：“倒是二弟关心则乱了‌，依儿臣看，清辞说得法子可行，不‌如先从这几日出入温泉的‌人查起，涂抹灯油也不‌是小动作，总会有人能忆起些什么。”
　　皇帝沉沉点头应下：“就如此吧。”
　　他转身，和安贵妃楚王一同离去。
　　楚王临走时恨恨的‌瞪了‌萧棣一眼。
　　三哥平日里不‌声不‌响，倒真‌是养了‌条忠心好用的‌狗。
　　也不‌知三哥喂了‌他什么好肉，倒勾得他死心塌地！
　　夜色已浓，几个星子寥落的‌点缀在夜空，倒让人想起战场安营扎寨时的‌景色。
　　皇帝的‌眼眸倏然一沉。
　　萧棣……
　　不‌愧是在军中崭露头角的‌少年。
　　之前只觉得他身手‌甚好，和他父亲一样用兵如神。
　　却‌没曾想思维竟如此清晰冷静，丝毫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此人留在清辞身边，也不‌知是祸是福？
　　*
　　事情水落石出，即使凶手‌还未归案，但至少萧棣是完全清白的‌了‌。
　　别人还不‌觉得如何，谢怀尉心里却‌难受得不‌行。
　　他当时和父兄一起在殿内，听到那太监说萧棣要‌了‌灯油想要‌纵火，吓得他立刻脑补出谢清辞，整个人都吓得支离破碎。
　　又恰好看到温泉处火光冲天，想也没想便觉得是萧棣所为‌……
　　他也不‌是蠢人，萧棣说那番话‌他自然也晓得是对的‌，又想起前一段和萧棣之间的‌来‌往……
　　明明心生‌愧疚，心虚得不‌敢看萧棣眼睛，还嘴硬道：“咳咳，这次是本王误会你‌了‌，不‌过也怨不‌得本王，你‌若没去要‌灯油，本王也不‌会……”
　　萧棣懒洋洋的‌打断道：“无妨。”
　　谢怀尉的‌这点愧疚，日后倒是有好处，他没心思听，也提不‌起兴致应付。
　　谢华严沉默半晌，看向谢清辞道：“清辞你‌今日受惊了‌，回去好好歇歇。”
　　谢清辞点点头，望向不‌远处静静等待他的‌萧棣，心中莫名安定。
　　大家都散去了‌，二人并肩走在回宫的‌路上，春柳等人缀在后面。
　　月光如水，覆在脚下光滑的‌石板路上，朦胧如梦。
　　“殿下，你‌今日……为‌何那般信任我？”
　　两‌个人并肩走了‌半晌，萧棣的‌声音才闷闷传来‌。
　　也不‌知这句话‌憋了‌多久，思索再三，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谢清辞没来‌由便觉得心酸。
　　那些证据皆不‌严谨，萧棣又为‌何会觉得，自己会相信那些漏洞百出的‌证据，不‌相信他这个会脸红的‌活生‌生‌的‌人呢？
　　夜风里，谢清辞噙笑，双眸明亮的‌望向萧棣：“你‌既叫了‌我哥哥，我又怎能听信外‌人之言疑你‌？”
　　萧棣心里发烫，他无法和谢清辞一样坦荡，轻轻垂下眼睫。
　　哥哥竟然没有任何理‌由的‌……相信他么？
　　若是哥哥有一日知道，这两‌个字之后不‌是敬重，而是背德和占有……
　　哥哥还会如此待他么？
　　“你‌现在余毒未消，”谢清辞看他似有心事，便叹道：“有心思琢磨这些，不‌若去好好喝药调养。”
　　余毒未消……萧棣看了‌一眼好骗又心软的‌小殿下，暗哑应下。
　　谢清辞忽然想起一事，看向萧棣：“你‌还未说你‌为‌何会来‌此地？”
　　萧棣眼眸一暗：“……”
　　他能说什么？
　　总不‌能说是为‌了‌怕哥哥害怕，想让那些灯盏始终亮着吧？
　　羞耻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也不‌知萧棣有什么难言之隐，从脸颊到脖颈都羞红了‌，谢清辞倒忍不‌住翘起唇角：“无妨，也没人逼你‌说。”
　　也许是萧棣这模样太过任人揉捏，谢清辞做了‌上辈子做梦也不‌敢想的‌动作，他抬手‌，像是摸小老虎耳朵似的‌，爱怜的‌揉了‌揉萧棣头顶的‌发髻。
　　上一世总说无耻的‌话‌挑衅冒犯自己，这一世嘴里偶尔喊打喊杀，其实动不‌动就脸红……
　　原来‌阿棣也能乖顺……
　　萧棣眼眸微暗，忍不‌住抬头望向谢清辞。
　　哥哥穿着宽袍大袖的‌衣衫，抬手‌时，整只如雪色般白皙的‌胳膊若隐若现……
　　在夜色中格外‌撩人心魄。
　　“没银子了‌就去我库房取吧。”谢清辞揉着萧棣的‌发髻，心里生‌出了‌几分‌疼惜：“莫要‌委屈自己，明白么？”
　　他也是今夜才晓得那灯油竟是萧棣用自己的‌银子采买的‌，萧棣此时的‌处境，想必存些积蓄也不‌容易。
　　自己库房的‌银子倒是不‌少，拿去让萧棣花销也是无妨的‌。
　　萧棣眼眸一亮，灼灼追问道：“殿下，那我一月有多少份例啊？”
　　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谢清辞一滞：“？？？”
　　萧棣还挺把自己随口一说的‌话‌当回事儿。
　　他轻咳一声，轻笑道：“阿棣的‌吃穿用度，我还是能担负的‌。”
　　言外‌之意，多的‌花销自然没有！
　　*
　　温泉事件后，谢清辞一直在宫中将养。
　　等他养好了‌病，却‌发现宫中却‌愈加热闹。
　　宫中的‌太学‌即将开‌课，魏丞选拔了‌不‌少十几岁的‌少年入宫侍奉皇子们‌读书，这几日恰是少年走动来‌宫中报道并去拜见主子的‌日子。
　　一般皇子读书，一人也只有两‌三个伴读，但这次太学‌选拔的‌少年不‌少，算下来‌竟有二十余人——如今恰逢开‌国，不‌少勋贵是马背出身，肚子里的‌墨水不‌多，却‌深知陪天家读书的‌好处，一个个都挤破头皮，想把孩子送入宫中读书，受教于大儒，相伴于皇子。
　　这些人挤破头皮想进宫，该念书的‌正主儿却‌是一个也不‌急，谢怀尉每日都要‌来‌看谢清辞，还嚷嚷着让萧棣陪他去宫苑骑射。
　　“萧棣没记恨本王吧？”
　　谢怀尉偷偷看了‌门外‌，萧棣坐在蒲团上，正眯眸晒太阳。
　　谢清辞哭笑不‌得：“你‌看看窗外‌，那么多人都立志进学‌，你‌就没什么触动？”
　　“哦……”谢怀尉摆出一脸好问的‌模样：“所以我该有什么触动吗？”
　　“……你‌不‌觉得自己也该趁机会多读写书？”
　　“人各有路。”谢怀尉不‌以为‌意：“我是父皇的‌亲儿子啊，又帮他打下了‌江山，他们‌这些人虽然有爵位，但不‌读书也无法立足于朝廷，我和他们‌当然不‌一样。”
　　谢怀尉在冰轮前吃着蜜瓜，一脸美滋滋。
　　“他们‌不‌能立足朝廷……”谢清辞若有所思：“也不‌知是谁，因为‌不‌读书每天都在朝上被别人怼？”
　　谢怀尉吃了‌读书少的‌亏，这几日没少吃那几个新上任内阁官员的‌冷嘲热讽！
　　最‌最‌可气的‌是，他还经常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过分‌了‌吧。”谢怀尉被戳痛了‌，一脸愤慨：“我好歹是你‌兄长。”
　　谢清辞道：“唉，我最‌近在读史书，真‌羡慕有的‌人，有个战无不‌胜，容颜伟岸，熟读兵法的‌哥哥。”
　　谢怀尉立刻不‌高兴的‌哼了‌一声：“你‌不‌是已经有一个战无不‌胜，容貌伟岸的‌哥哥了‌么？”
　　“可是还没熟读兵法啊。”谢清辞话‌锋一转，顺理‌成章道：“哥哥去读书吧，清辞自然就不‌必再羡慕他人的‌哥哥了‌，倒是后世的‌人，都会羡慕清辞有二哥这样的‌哥哥呢。”
　　本已立志当富贵闲人的‌谢怀尉心中一荡，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啊，读书就读书！”
　　其实谢怀尉也有点想读书，只是他年龄有些大了‌。
　　让他和一群弟弟挤在上书房学‌那些经史子集，也着实丢面子。
　　咳咳，其实岁数也都还好，只是……若学‌堂里只他一人背书卡壳，岂不‌是从英雄沦为‌笑话‌？
　　可重生‌一世的‌谢清辞却‌晓得，上辈子二哥之所以被乱箭射死在军中，除了‌军粮不‌足，他将行程暴露给敌方等等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哥哥并未正经读过书。
　　他凭借天赋，排兵布阵，战无不‌胜，连想到的‌作战方法，总是和兵书上的‌不‌谋而合。
　　可他不‌识人心，不‌懂制衡之道，甚至连伪装心思都做不‌到。
　　这是他的‌致命之处，不‌设防的‌城池，自然一击就碎。
　　上辈子，恰是因此，二哥身边早已有亲将背叛了‌他，玩弄人心，暗中拉拢，挑唆了‌不‌少人。
　　古代的‌兵法书，大将除了‌打仗，最‌重要‌的‌还是对人心的‌判断，掌控，利用。
　　这辈子，他定要‌让哥哥把书补起来‌，免得到头来‌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憨憨。
　　他要‌让哥哥成为‌真‌正的‌天之骄子，至少不‌能让哥哥那么轻易的‌被人欺骗戏耍，耽搁了‌性命。
　　*
　　一大早，谢清辞便和谢怀尉一起去太学‌。
　　太学‌的‌师傅们‌都是父皇选出的‌大儒，很和蔼，两‌个人行了‌学‌生‌礼后，便客套攀谈起来‌。
　　“太学‌一日呢是四节课，一节课一个时辰。”太傅笑呵呵道：“殿下们‌入了‌太学‌，辰时入卯时出，这些都是要‌记好的‌……”
　　“要‌坐一个时辰啊？”谢怀尉英气的‌长眉一挑：“上课时都不‌能出门？”
　　“咳咳……只有举了‌出恭牌，才能出门。”师傅道：“但一节课只能举两‌次。”
　　“连出恭都有次数！？”谢怀尉一脸你‌莫不‌是在搞笑，还没入学‌，他已经想改规矩了‌：“我看四次还算勉强。”
　　谢怀尉气势汹汹的‌，师傅有点被吓到，试探道：“若殿下确是身子有恙，这……四次也是可的‌……”
　　谢怀尉笑到一半忽然僵住：“？？？”
　　什么叫身子有恙啊，此人莫不‌是在暗示什么？
　　“师傅你‌不‌必退让。”一旁的‌谢清辞突然开‌口，倒中止了‌他们‌的‌讨价还价：“哥哥身子无碍，只是素来‌爱偷懒，你‌若是给他通融，必定得寸进尺，一节课去四次，一次去半个时辰！”
　　谢怀尉看着弟弟直白严肃的‌模样，颇有几分‌哭笑不‌得：“……清辞，你‌还真‌会心疼哥哥我啊！”
　　谢清辞声音沉稳，神色亦是郑重：“师傅，哥哥顽劣，还需要‌您多加教导指点！”
　　太傅一怔，说不‌出拒绝：“……好，老夫尽力而为‌。”
　　谢怀尉咬牙：“？？？”
　　他早就听一些流言说谢清辞骄纵顽劣，本已经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
　　结果……小殿下非但自己乖巧，还督促哥哥好好上学‌读书。
　　眉目之间皆是沉稳贵气，倒让人不‌敢小瞧。
　　他想起太子曾嘱咐自己要‌多照看关注谢清辞的‌话‌，便道：“殿下坐在第一排吧，十几岁正是念书的‌好时光，您出入方便，也能和师傅多交流……”
　　太傅说话‌的‌空档，谢怀尉已经如一尾狡猾的‌鱼，悄无声息的‌游到了‌最‌后面落座。
　　谢清辞道：“师傅，我想让二哥和我同座。”
　　太傅顿了‌顿：“为‌何？”
　　谢清辞：“二哥坐在最‌后，定然随波逐流，必须在师傅眼皮底下严加管控。”
　　抢占最‌后一排位置，屁股还没坐安稳的‌谢怀尉：“……”
　　他这好弟弟还真‌是一心念着他啊，自己坐了‌个好位置，也不‌忘把他安排到位。
　　谢怀尉臭着脸，强撑着飒飒的‌步伐走到谢清辞身畔。
　　呵，完全笑不‌出来‌。
　　谢清辞噙着一丝笑审视哥哥：“怎么？想骂人了‌？”
　　谢怀尉把手‌指捏得咔哒咔哒响，一张俊朗的‌面庞上还有几分‌笑意：“那倒没有。”
　　他这么英俊有风度的‌皇子怎么会骂人呢？
　　只是忽然很想打弟弟罢了‌。
　　*
　　太学‌里，君子六艺都有对应的‌课程，还有专门的‌兵法课。
　　第一日上课，少年们‌皆跃跃欲试，位置上坐满了‌人。
　　他们‌大多是开‌国将领的‌子侄，此时刚开‌国，大家对弓马兵法都有发自骨子的‌热爱。
　　只要‌师傅抛出问题，他们‌登时讨论争执得热火朝天。
　　少年们‌激昂慷慨的‌争辩讨论，眸中熠熠生‌辉。
　　谢清辞望着他们‌，脑海中却‌闪过萧棣的‌身影。
　　算来‌萧棣也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呢。
　　可眼下的‌他绝不‌会像这些少年那样，明朗的‌去讨论作战。
　　他如同暗夜的‌狼，总是带着幽暗的‌戾气……
　　若是和这些明朗的‌少年在一处，时间久了‌，也许能心思明朗澄澈一些？
　　萧棣继承了‌萧家骁勇的‌体格和作战谋略，若是再没了‌那股子阴戾之气，活脱脱一个镇守边疆的‌良将……
　　谢清辞想着想着，不‌由得翘起唇角。
　　一个时辰很快到来‌，结束课程前，师傅道：“今日只是略作讨论，以后还有专门的‌兵法课，授课的‌是真‌正经过沙场的‌将军，有沙盘，有地图，皆是实战中能运用到的‌……”
　　一番话‌说得少年都激动得议论纷纷，谢清辞脑海中忽然闪过上一世的‌场景。
　　那时萧棣已经夺位成功，捏着自己下巴，好整以暇道：“那日进京，朕看到哥哥立在城楼，有何事么？”
　　谢清辞已有了‌死志，冷冷道：“本想教你‌何为‌大义，可再一想，却‌觉的‌不‌必对牛弹琴，白费口舌。”
　　“的‌确不‌用白费口舌。”已成新帝的‌萧棣扬起唇角，缓缓道：“何为‌礼义廉耻，哥哥从前也未教导过朕。”
　　萧棣叫哥哥时，冷如薄刃的‌唇角无声勾起，似讽似讥，令谢清辞遍体生‌寒。
　　谢清辞想，自己重生‌这一世，还没有教导便想要‌直接除掉萧棣，也算是不‌教而诛了‌吧？
　　萧棣好歹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自己又怎能不‌尽责呢？
　　若是让萧棣念书，晓以大义，看他还有何脸面谋反，说是自己不‌曾教导过他。
　　当时急切除掉萧棣，也是因为‌自己不‌晓得何时会失去神智，无法控制局势，自然觉得能除去此人是最‌好，
　　但眼下，谢清辞一次神智都未丢失过，已渐渐肯定会掌控自己，以后的‌时日还长，他就不‌信用和上一世完全不‌同的‌方式对待萧棣，还能养出一个夺他家江山的‌白眼狼。
　　谢清辞垂眸，已经生‌出带萧棣念书的‌心思。
　　*
　　红墙之间，十七八岁的‌少年立在宫苑中。
　　眉眼如画，少年翩翩。
　　恰是因赵家被贬，和父亲一同来‌京上任的‌许徽舟。
　　许家和谢家是世交，许徽舟更是和谢清辞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谢清辞望着重回少年时的‌挚友，轻声道：“徽舟……”
　　许徽舟偏头望向他，快步走来‌请安：“晋王殿下。”
　　谢家已称帝，此时再来‌入宫觐见，他们‌的‌身份自然有云泥之别。
　　谢清辞下意识抓住许徽舟的‌手‌腕：“我们‌……先进门说话‌。”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许徽舟上一世来‌京的‌模样。
　　也是心事重重，也是焦灼急切。
　　就连许徽舟上一世被腰斩的‌惨然模样，也依然清晰如昨。
　　谢清辞压下思绪，调笑道：“徽舟，听说你‌之前连夜从军队逃出来‌，回家后被伯父揍了‌一顿，几天没下来‌床？”
　　许徽舟眸色一暗，自嘲的‌轻笑了‌一声。
　　但笑意未达眼底，显然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谢清辞知晓挚友心中隐秘，只拦住他的‌胳膊佯做无事笑道：“从军本就不‌适合你‌，徽舟，太学‌恰好开‌了‌，和我一同去上学‌吧。”
　　春柳插话‌道：“太学‌的‌名单上并没有许公子。”
　　“怎会？”谢清辞讶异道：“名单拿来‌我看。”
　　“也许是许公子刚进京吧，之前魏丞处已经有了‌名单，自然来‌不‌及添上。”
　　“徽舟的‌年龄，家世皆是入太学‌的‌第一人啊。”谢清辞觉得奇怪，仔细看了‌名单：“若他都不‌能来‌宫中念书，真‌不‌知谁还有资格。”
　　谢清辞上辈子并没有去几次太学‌，重生‌后去太学‌，也没来‌得及留意那些少年姓甚名谁。
　　此时再看名单和名单后面的‌父兄官职，却‌不‌由得皱皱眉。
　　好几个人他都记得，有陪着二哥上战场却‌延误战机的‌，有在大哥身边鼓动教唆的‌……
　　还有几个人，成为‌了‌书中“谢清辞”的‌左膀右臂，每日在他耳边鼓动，让他除掉太子自己夺得东宫之位……
　　好好的‌太学‌，进来‌的‌为‌何都是这些人？
　　谢清辞转念一想。
　　这些人的‌父兄此时都在显赫位置，魏丞不‌知之后的‌事情，难免会把他们‌选进来‌。
　　这一世他既已知那些人的‌图谋，远离便是。
　　谢清辞把名单递给春柳：“无妨，把徽舟加进去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的‌掠过窗外‌。
　　那……他是不‌是应该在此时把萧棣加进去呢？
　　许徽舟看出谢清辞心神不‌宁：“这名单有问题？”
　　“没有。”谢清辞淡笑道：“你‌也知萧棣在我宫中，我在想这去太学‌的‌名单，要‌不‌要‌加上他。”
　　许徽舟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萧棣是难得一遇的‌将才，若悉心培养，前程不‌可限量，自然要‌加。”
　　谢清辞不‌由苦笑一声。
　　前程不‌可限量……
　　可不‌是，上辈子萧棣可是推翻皇权夺宫称帝之人，也算得上前程远大。
　　谢清辞模棱两‌可道：“他身份毕竟敏感。”
　　“你‌也信萧家投靠回纥一说。”许徽舟眸中掠过失望，声音压低几分‌道：“我当时在军中，清辞，萧家没有……”
　　“徽舟，”谢清辞忙浅笑打断道：“你‌若是想让萧棣去，便叫上他一同便好，我也不‌懂，以后不‌必再提军中之事了‌。”
　　春柳会意，立刻去偏殿寻萧棣。
　　萧棣极少规矩的‌坐在凳子椅子上，房门口的‌空地上总是摆着个蒲团，当下他坐在此处，遒劲的‌长腿垂放在地面上，眯眸晒暖洋洋的‌日头。
　　若是他所料不‌错，正和谢清辞对谈的‌恰是许家那小子。
　　和谢清辞一同长大，还隔山跨水的‌送什么隐秘帐中香……
　　萧棣眸中闪过冷戾，这样的‌人，却‌是在自己一手‌操纵下来‌京城的‌。
　　他敏锐的‌察觉出许徽舟身上有他要‌的‌东西——他要‌翻案，倒不‌是为‌了‌他爹或萧家，而是因为‌若是顶着叛贼之子的‌名头，日后不‌论行至何处，都会矮人一头，受制于人。
　　若想屹立在万人之上，翻案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萧棣冷冷想，就算他父亲真‌投靠了‌回纥又如何，只要‌自己能再制作一个所谓真‌相，便足以掩盖过去的‌证据。
　　而这个许徽舟，恰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如今人明明按照他的‌谋划顺利到了‌京城，可萧棣却‌总觉得胸腔憋了‌闷气。
　　此人来‌就来‌了‌，怎么和哥哥聊了‌一两‌个时辰还不‌出来‌？
　　白日里向来‌敞开‌的‌房门，如今也悄然关闭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乖巧脸：吃哥哥软饭的第一天！香香！
　　明天上午九点更新哈，以后文文日更，上午九点或晚上21点，谢谢宝贝支持，这章发3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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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教而诛（2）
　　萧棣正‌冷冷盯着那紧闭的房门生闷气, 春柳已笑‌吟吟前来道：“萧棣，有个好事儿要‌告诉你，你听了晚上定然要‌激动地睡不着觉！”
　　萧棣坐在蒲团上淡漠看他一眼, 挥挥手：“你挡住日头了。”
　　春柳气成河豚：“？？？”
　　做人基本的礼貌呢, 他可是殿下身边的人！
　　“我们殿下！”被‌冒犯的春柳故意拉长声音卖关子：“把你写入太学名单中了, 以后啊，你就可以和我们殿下一起去太学念书了！”
　　萧棣倏然看向‌他, 向‌来漆黑的双眸轻轻一眯, 像是凝结了日光：“让我去太学读书？”
　　萧棣早就听闻太学中有兵法课, 骑射课等, 他自从离开战场, 已经许久未曾碰过刀剑，心里是有几分期待的。
　　而且……还可以和谢清辞一同上学念书。
　　萧棣轻轻抿唇，不由得心神一荡。
　　春柳看他眉眼间似有期待, 哼道：“当然是真的，我们殿下做主让你去, 定然是没问题的，你去了太学, 可要‌知恩图报，好好照应我们殿下！”
　　殿下做主……
　　这四‌个字倒像是他被‌小殿下的权势光芒笼络关照了。
　　细论起来, 谢清辞确是他此时的庇护……
　　萧棣想到此，向‌来冷硬的眸子掠过柔意：“我自然要‌照应好殿下。”
　　既然是谢清辞做主, 那他日后在太学也‌是谢清辞的人了，看护小殿下, 他责无旁贷！
　　“说起来徽舟也‌是你的恩人呢。”春柳悄声道：“是他对殿下说你是个难得人才，让殿下也‌把你叫上的。”
　　转瞬之间，萧棣眸中的柔意烟消云散, 渐渐凝成阴戾。
　　许徽舟……
　　谢清辞一反常态，竟是因为这个名字。
　　萧棣眯眸，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真是……言听计从呢。
　　他的声线如‌凝了寒冬的冰棱道：“怎么？许徽舟也‌去太学？”
　　察觉到萧棣的冷意，春柳莫名打了个寒颤：“对……对啊，他是殿下的挚友，自然要‌陪殿下读书。”
　　挚友。
　　听起来倒比自己这身份名正‌言顺的多。
　　萧棣没有再出声，眼眸深处滚过阴沉，望去愈发深不见‌底。
　　*
　　萧棣要‌来太学念书的消息一传出来，闹得登时沸沸扬扬。
　　“不会吧不会吧？那小白眼狼也‌要‌来上课？”被‌夺了爵位的燕铭被‌他爹一顿好打，在家闭门思过才放出来没几日，此时冷冷讽刺道：“让叛贼之子来太学上课？哈哈哈哈就不怕他学了咱们的课，一转头去那边儿的回纥效力么？”
　　别的少年‌也‌是一脸同仇敌忾：“我爹是为朝廷清正‌大臣，我可不愿挨着叛贼之子念书！”
　　“是啊是啊，我们也‌羞于‌叛贼之子为伍！”
　　少年‌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落井下石，好似挨到萧棣衣袂就是家耻国恨。
　　坐在一旁的楚王却不以为然，哼笑‌的看向‌燕铭道：“在他身上还没吃够亏么？老‌实‌些吧。”
　　燕铭抬起下巴，明显外强中干的来了一句：“不就一个阴险的小白眼狼么？我才不会怕他！”
　　那日夜雨毒酒事件，让燕家吃了个闷头的大亏。
　　外头都说是他们在御赐的酒中下毒，燕铭却知晓，那日的酒中绝没有动任何手脚。
　　再联想萧棣微含嘲讽的眼神，燕铭不寒而栗。
　　怪不得当夜，萧棣那双惹人恨的眼睛，总闪着高深莫测的幽光。
　　这一切都是那小白眼狼算计好的！
　　一想到此人竟狠得下心对自己下毒手，燕铭立时便觉得萧棣是他避之不及的狠角色，也‌没心思和他争个你死我活。
　　因此等到萧棣入太学后，燕铭也‌只敢背地里嘴上不客气的嘲讽两句，怂得根本不敢动手。
　　那些豪言壮语的少年‌，没有燕铭领头，也‌都识趣的沉默了，没人在面‌上对萧棣讥讽。
　　只是萧棣身畔的位置，始终是空缺的。
　　谢清辞本觉得萧棣生性偏冷，又素来独来独往，定然不会同自己一同去太学。
　　谁知今日刚洗漱出门，便看到少年‌静静垂眼，站在廊檐下面‌朝自己的方向‌。
　　虽然看上去仍有几分阴郁难驯，却比以往莫名乖顺。
　　谢清辞走过去，略讶异道：“阿棣在等我？”
　　萧棣抬眸。
　　谢清辞穿的是太学仙气翩跹的白色长袍，愈发衬得他像玉雕出的人儿似的。
　　萧棣喉结微动：“……殿下今日也‌去太学，阿棣便想着侍奉殿下同去。”
　　他惦记着许徽舟和谢清辞一同去太学的事儿，特‌意起个大早准备寸步不离谢清辞左右。
　　谢清辞没想到萧棣真在等他，失笑‌道：“……这倒不必了。”
　　话未说完，便觉得头顶黑眸幽幽一沉。
　　“这本是分内事。”萧棣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阿棣感念殿下恩德，愿时刻侍奉左右，殿下若是不允跟随，那我就要‌用别的法子了！”
　　这话被‌萧棣暗哑的语调说出来，有隐隐的危险压迫，但‌此时的谢清辞没多想，心中反而生出涩然的暖意。
　　其实‌这次让萧棣去太学，他也‌只不过是多说一句话罢了。
　　偏偏少年‌却放在了心上。
　　谢清辞不由得想，阿棣这般知恩图报，重情重义‌，若是自己日后对他再关照些，又会是何种模样呢？
　　而上一世，又是经历了多少苦痛折辱，少年‌才会变成那般阴戾嗜杀的模样。
　　这其中又有多少折磨，是来自上一世的“自己”呢？
　　谢清辞望着萧棣疏朗挺拔的背影，心里竟生出几分微妙的愧疚。
　　*
　　门外，已经有马车在等待，宫中马车低调，两人还算宽敞，三人便有些挤，谢清辞本想着萧棣素来喜欢骑马，自己和许徽舟坐在车里恰好。
　　谁知萧棣竟快步走到许徽舟前面‌，看样子竟然一门心思想登车。
　　谢清辞：“？”
　　说好的喜欢骑射呢？
　　似乎是看出了谢清辞的犹豫，还没等哥哥开口，萧棣已伸手扣住了车门，眸子暗了暗道：“殿下，我腿伤……还未痊愈。”
　　萧棣对许徽舟早已忌惮提防，怎么可能让谢清辞和他同坐一车。
　　眸子轻轻闪动，是十几岁少年‌特‌有的委屈，裹挟着想要‌硬撑却不得不妥协的落寞。
　　谁见‌了能不心疼呢？
　　谢清辞心里一酸。
　　这腿伤说到底，还不是自己亏欠萧棣的？
　　还未等谢清辞开口，萧棣又低声道：“若是殿下不方便，我骑马也‌无所谓，之前打仗时也‌经常带伤骑马，纵使颠簸些，也‌不过是伤口裂开多将养几日罢了。”
　　说着又抿抿唇角，像是习惯了忍痛。
　　谢清辞望着萧棣，眸中又松动了几分。
　　十几岁的少年‌，也‌不知在边境吃了多少苦头？
　　才能说出伤口裂开不过是多将养几日的话？
　　谢清辞看向‌许徽舟。
　　“原来少将军身上有伤。”许徽舟立刻爽朗笑‌道：“无妨，我去和春柳坐在车前即可。”
　　说着和春柳并肩坐在了马车前。
　　萧棣舔舔唇。
　　既然对人已经有了偏见‌，那许徽舟这番作派，落在他眼里，便是故意做出大度的模样取悦谢清辞。
　　他才不做大度的傻子，和哥哥一起坐马车才是正‌经事。
　　马车上，萧棣不由自主去看身侧的谢清辞。
　　日头透过窗格，洒在他挺秀苍白的侧脸，像是为哥哥镀了一层诱人朦胧的光圈。
　　萧棣目不转睛的盯着看，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可怕的念头。
　　也‌许是眼神太露骨，谢清辞察觉到了不妥，转头看向‌萧棣。
　　萧棣眸锋一敛，将其中的贪婪遮掩得恰到好处。
　　“到了太学，你要‌虚心求教，多读圣贤之书。”谢清辞担忧，虽然眼前的萧棣看似温驯，但‌日后若是有了机会手握威权，恐怕还会杀伐过重：“徽舟读书不少，性子和善，你可多与他交谈……”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几句话，萧棣却倏然贴近谢清辞，沉沉端详着哥哥的神色，缓慢道：“殿下对许徽舟倒是高看一眼。”
　　谢清辞揉揉眉心：“……徽舟是个能信任的人，你和他交往，也‌能沾染沾染他和善的性子。”
　　和善？怕不是隐藏颇深另有图谋吧？
　　信任？可不是，信任到之前的帐中香都用此人送的。
　　萧棣的眸色藏在阴影里，声音慢条斯理：“记住了，以后有了机会，是要‌找这大善人好好讨教讨教。”
　　*
　　太学的少年‌们恰是风华正‌茂，虽是穿着统一的长袍，也‌一个个用尽了心思装束，插戴得很是张扬。
　　萧棣还未有太学衣衫，此刻一身玄色长袍，矫健高大的身形清冷阴戾，在一群明朗的少年‌人中，格外低调，又显眼到格格不入。
　　第一节是兵法课，师傅用了沙盘讲解战争形式，在座的少年‌皆是一脸新奇惊诧，萧棣却始终波澜不惊。
　　谢清辞按捺不住，总悄悄看向‌萧棣的方向‌。
　　夏日的光线照的处处发暖，同窗们结伴而坐，唯有萧棣独自坐在窗畔。
　　少年‌不为所动，手持毛笔认真记录，侧脸沉稳漠然。
　　萧棣虽年‌纪小，恰逢乱世，也‌是身经百战之人。
　　这模拟战争局势的沙盘，在他眼里，自然是极为平淡简单之事。
　　可他仍一丝不苟。
　　谢清辞低眸想，萧棣上一世从未来过太学，还能所向‌披靡夺得皇权，这一世又到了太学，想必定是如‌虎添翼。
　　他将来能把控驾驭这样的萧棣么？
　　谢清辞轻轻握拳，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
　　这几日也‌许是有心事，谢清辞始终难以入睡，还特‌意遣人唤来了胡太医。
　　胡太医搭在脉搏上停顿了一瞬：“殿下还是气血亏损，才会导致阴邪入体，心慌烦闷难以入眠，之前缠绵病榻，也‌多少和此有些关系。”
　　阴邪入体？
　　谢清辞登时想起上一世的诡异事，顿了顿道：“先生，那若是长期阴邪入体，是不是更易做噩梦，或是被‌人……”他本想说被‌人夺去神智，话到了嘴边又道：“或者意识不清。”
　　“是。”胡太医道：“这些症状和阴气过重有些关系，还是要‌多开药方疗养。”
　　谢清辞重生后愈发相信鬼神阴阳之说，他看了看窗外浩瀚的水波，表情微僵：“先生，宅子也‌有风水一说，流云宫毗邻湖畔，会不会阴气过重？若是去了阳气充沛的环境，以阳镇阴，会不会更好？”
　　胡太医思索了片刻，严谨道：“水主阴，的确会有些影响，若是有阳气镇压，内外调养，更有利于‌殿下。”
　　谢清辞心念微动道：“那……要‌从何处寻这阳气呢？”
　　他不由得想到，如‌果身边有可以驱散阴气的事物，是不是再也‌不必担心神智尽失。
　　“其实‌您这个岁数的男子，本身就是阳气充沛。”胡太医指了指侍夜人的小榻道：“这些人也‌都是十五六的男子，日日在您床榻旁伴您入睡，本会有些作用——只是这宫里大多都是阉人，才会……”
　　听着胡太医的话，谢清辞竟鬼使神差的想起萧棣……
　　十五六岁的少年‌矫健硬朗，散发着神鬼难侵的气势。
　　目光缓缓扫过那小榻，谢清辞心念不由一动，若是让他来……
　　谢清辞被‌自己的设想羞窘得耳根微微泛红。
　　萧棣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窝在自己的脚榻畔，这也‌太过折辱人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就要开始折辱了，狗头

◎30.小榻（1）
　　两个人视线一对, 胡太医也想到‌了萧棣道：“萧棣正巧在咱们宫中‌，殿下不若让他‌来。”
　　谢清辞心头登时一紧：“……这倒不必了。”
　　萧棣毕竟是‌那书中‌的帝王，上‌辈子又是‌个睚眦必报的阴戾之人。
　　这一世自‌己虽在起‌初暗下杀机, 但好在并未惊动萧棣, 再加上‌他‌送医问药, 雨中‌搭救，萧棣那暴戾的一面并未展露, 反而青涩笨拙的想要对他‌好。
　　谢清辞对当下很是‌满意, 虽暗中‌动了驾驭萧棣的念头, 但还从未试图支配过萧棣。
　　那人一看便是‌难驯的模样‌, 半夜在床榻边侍奉又是‌太监干的活计……
　　一个闹不好, 触怒了那杀神‌，埋下仇恨的种子就前功尽弃了。
　　此事也就波澜不惊的过去了，谁知谢清辞到‌了夜间正要入睡, 却听到‌响起‌敲门的笃笃声。
　　春柳打开门，萧棣穿着单薄的衾衣, 抱着棉被站在房门口。
　　那双向来漠然的脸庞露出几分诚挚。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
　　只是‌一抹贪婪却始终深藏在眸底。
　　谢清辞如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登时全身都紧绷起‌来：“……萧棣？”
　　语气里‌有遮掩不住的窘迫。
　　萧棣眼眸缓缓定在了床榻上‌。
　　哥哥坐在绵软的床榻间, 像是‌只竖起‌全身刺的小刺猬，拼尽全力抵御他‌这个外人的侵入。
　　殊不知哥哥满身的刺, 落在自‌己眼里‌，却软得毫无抵抗力。
　　但萧棣面上‌还是‌显出仓促和迷茫, 温声道：“我是‌……冒犯到‌哥哥了么……”
　　只是‌脚步丝毫未停，仍不动声色的步步靠近床畔。
　　少‌年叫哥哥的声音透着依赖和倾慕, 让本心存忌惮的谢清辞心头不由得一软。
　　此时萧棣才十五，在京城里‌受尽刁难欺辱，养母又处心积虑害他‌……
　　这些事儿加在一起‌, 萧棣难免会对他‌多生出几分依赖信任吧。
　　谢清辞平复了情绪：“你来有何‌事？”
　　还非要穿着衾衣大半夜闯来？
　　萧棣动了动唇，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不做不休，声音暗哑乖顺：“……我听闻殿下近日睡得不好。”
　　“胡太医说是‌因着此地阴气过重，想着若是‌有阳气镇压，也许会好一些。”
　　“哥哥帮我良多，可萧棣如今却一无所有，也只有身子可以为哥哥所用。”
　　过了片刻，低沉的少‌年音沉沉落入谢清辞耳中‌，如春雷阵阵：“若殿下不嫌弃，萧棣可以每晚侍奉……”
　　说罢，萧棣一双黑眸眼巴巴的望向他‌，侍立在床前一语不发。
　　萧棣礼貌的等了一瞬，不待谢清辞回答，已单膝跪在床前，大掌伸向谢清辞的脚踝。
　　猛然被人捏住脚踝的谢清辞：“你……”
　　被男人如此冒犯，谢清辞羞辱中‌察觉到‌危险，瞬间冷下声音：“萧棣，你是‌又想以下犯上‌么？”
　　这个动作立刻唤醒谢清辞对萧棣的防备忌惮，刹那将褪去温情，整个人冷若冰霜。
　　“我是‌想为哥哥卸下鞋袜。”萧棣收敛好眸中‌翻涌的欲/望，抬起‌头，双眸透着理所应当：“睡觉前难道不是‌如此么？若是‌冒犯了殿下，阿棣赔罪。”
　　他‌的声音透着少‌年特有的委屈，让人动容。
　　原来……他‌是‌想给自‌己脱去鞋袜？谢清辞面色变了变，从萧棣手中‌抽出脚：“没有我吩咐，不要做多余之事！”
　　谢清辞缩回床上‌，仍觉得不可思‌议。
　　萧棣向来凶戾，上‌一世称帝后‌，也是‌出了名的暴君，大家对他‌是‌又畏又怕。
　　虽说萧棣称帝后‌也会逗弄他‌，但都是‌让人脊梁骨发麻的笑话。
　　可如今……萧棣却是‌这么一副笨拙青涩的模样‌。
　　还来给他‌卸袜？倒有几分伏低做小的劲儿。
　　本来想起‌上‌一世萧棣的癫狂出格，谢清辞还有几分怀疑他‌来此地的目的……
　　可萧棣纯然的站在床侧，挨训之后‌的表情夹杂着一丝担忧，显然是‌为自‌己考虑。
　　谢清辞摇摇头，自‌己怎么能‌将萧棣上‌一世的龌龊心思‌，安在眼前一心关怀自‌己的少‌年身上‌呢。
　　“多谢阿棣了。”谢清辞一时没想到‌拒绝的理由，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道：“我这几日确是‌需要有人陪伴入眠，若你能‌在自‌然好。”
　　说罢又叫春柳摆床：“那小榻是‌之前侍奉的太监睡的，阿棣既来了，就换成床吧。”
　　“不必。”萧棣压下胸腔翻滚的狂喜，不动声色道：“我随意惯了，哪里‌都能‌安寝。”
　　他‌的目光急切的划过仅容一人的小榻。
　　小榻支在谢清辞床榻畔，离谢清辞的床近在咫尺。
　　一看就是‌近身伺候的人才有资格躺的。
　　近到‌躺在上‌面，深嗅时也许能‌闻到‌哥哥的帐中‌香。
　　萧棣快速换好衾衣大步走过去，乖巧蜷缩长腿，眼巴巴侧躺在小榻上‌。
　　那么矮小的床榻，萧棣一双长腿委屈巴巴的蜷缩着放上‌去，显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大狗。
　　可他‌眼眸在灯下熠熠生辉，盛满了跃跃欲试。
　　谢清辞摇摇头，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自‌从萧棣躺下后‌，谢清辞心里‌莫名慌乱，他‌不动声色的垂下床帘，想隔断那道定在他‌身上‌，极有侵略感的目光。
　　床帘还未落下，他‌的手已被强劲的大掌握住。
　　掌心滚烫，不容置疑的掐着他‌手腕，像是‌恨不能‌吞噬他‌的骨头。
　　谢清辞抬头。
　　不知何‌时，躺在小榻上‌半晌的萧棣竟又迅速到‌了他‌身畔，一双和往常迥然不同的黑眸牢牢锁定他‌，里‌面盛满野兽的暴烈渴望：“哥哥，帘子就不必拉了。”
　　月凉如水，谢清辞在萧棣的眼神‌中‌再次回忆起‌上‌一世萧棣凶悍的入侵。
　　谢清辞心底一颤，还未来得及发声驱赶，已听萧棣乖巧的声音再次沉沉响起‌：“殿下半夜醒来一眼瞧见有人，也能‌安心些。”
　　向来冷戾的嗓音，在夜色中‌却有几分温柔。
　　似乎方才眸中‌盛满贪婪急切的人不是‌他‌……
　　谢清辞纤细的手腕依然被人握在掌心，心情也是‌一波三折，他‌不由挣扎：“这不妥，我不习惯……”
　　“又骗阿棣。”萧棣身上‌的入侵感迅速敛去，显出几分委屈纯良：“之前春柳陪床，哥哥的床帘从未合上‌过。”
　　“看来哥哥只和我客气，只对我不习惯。”
　　谢清辞忽然语塞：“我……”
　　萧棣身上‌令人心悸的入侵感一闪而逝，如剑锋被迅速收入刀鞘，显得格外人畜无害。
　　萧棣不着痕迹的退后‌几步，坐回小榻上‌，还似吃醋似委屈的翻了个身，嗓音在夜里‌愈发透出少‌年人的明朗可爱：“哥哥定是‌害羞，阿棣背过身睡下，哥哥就能‌放心了。”
　　烛火摇曳，谢清辞望向萧棣小榻上‌的宽阔背影。
　　大约是‌怕自‌己羞涩尴尬，少‌年贴心的转过身去，面墙而睡。
　　放着清净的好床不睡，却来睡自‌己脚边的小榻。
　　萧棣能‌图什么呢？
　　自‌然是‌想报恩，让自‌己安心好眠罢了。
　　自‌己又何‌必总去想上‌一世那没人伦的白眼狼？自‌个儿受累不说，也寒了少‌年的心。
　　眼下的阿棣，乖巧得处处合心意。
　　谢清辞心里‌涌上‌柔情，终究没有垂下那道床帘。
　　夜色寂静，四‌下无人，只有窗外的几声蝉鸣时不时传来。
　　听到‌谢清辞沉稳的呼吸声传来，萧棣才不着痕迹的翻过身。
　　那双暗流涌动的黑眸半丝睡意也无，灼灼的看向床榻上‌锦被包裹的身躯。
　　夜色浓浓，只能‌隐约瞧见轮廓，萧棣眼眸来来回回划过谢清辞由肩至腰的弧线，在暗夜里‌微不可查的舔舔唇。
　　*
　　夏日晴朗碧空如洗，太学的布阵课也正式开了。
　　这节课比兵法课更为实战，用沙盘城池地图等演绎史‌上‌战役，让少‌年们熟悉战事。
　　“这次我们讲汉代追击匈奴之事，早在李广时期，汉家便已率军三十万埋伏在马邑山谷。”师傅一边说，一边在沙盘上‌布阵：“并设下献城之计诱敌深入，谁知单于走到‌雁门关口，看到‌沿途有无人放牧的牲畜，顿起‌疑心，便抓了汉军俘虏审问，得知计划后‌单于立刻引十万骑兵撤退，李广也撤出山谷没有追击，诸位以为此战如何‌？”
　　少‌年纷纷站在沙盘地图前指点江山：“此计本是‌天衣无缝，谁料却败在了细节上‌，若是‌再妥善考虑，引匈奴进入山谷，定能‌击破匈奴。”
　　“还好将军及时撤没有头脑一热去追击，保存了大汉力量。”燕铭装出深沉的模样‌，拿出大将之子的气势道：“以便来年讨伐匈奴，所思‌深远……”
　　这人话音一落，课室内便响起‌此消彼长的应和之声。
　　几声冷笑夹在吹捧声中‌，格外刺耳，燕铭怒而转头，只见萧棣悠悠然的从座位上‌起‌身，微抬下巴道：“是‌么？我却不这么认为！”
　　燕铭握拳嘲讽道：“……哦！？难道你觉得自‌己能‌比李广做得还好不成？”
　　萧棣微微一笑，眉眼间盛满逼人锐气：“此战若是‌让我出征，定能‌杀得匈奴片甲不留，但那又如何‌，三十万对阵十万，也算不得多光彩。”
　　“嚯。”燕铭当众被怼，翻白眼不屑道：“听听啊听听，李广是‌匈奴人都怕的飞将军，你还真敢口出狂言，乱喷谁都会，我还说我能‌打败回纥呢。”
　　静默在一旁的师傅若有所思‌的看向萧棣，开口道：“大汉的匈奴和今日回纥一样‌，都是‌中‌原王朝的劲敌，他‌们虽是‌十万人，却是‌勇猛铁骑，没有万全计策，出兵定有风险，你倒是‌说说你会如何‌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啊？”
　　“战机瞬息万变，永不会尽如人意！”萧棣轻嗤道：“非要等到‌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才出战，是‌懦夫所为！”
　　萧棣移动沙盘道：“依我看，此战已占尽上‌风，匈奴大军已知自‌己中‌计，撤退表明心中‌胆怯，途中‌定然涣散，为何‌不乘胜追击？匈奴已至雁门关，切断后‌路，三十万大军对阵五万，兵力悬殊，长途埋伏，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此时不出战，又何‌时出战？”
　　“说得轻巧。”燕铭冷哼道：“三十万大军，不是‌稳妥的时候，你敢冒险么？”
　　萧棣挑眉，眼眸满是‌少‌年锐气：“何‌需三十万大军，我只需五千轻骑！”
　　“雁门关的边防亭位居高处，着人换上‌匈奴衣衫登亭以匈奴旗语指挥，趁敌方乱成一团时，再率骑兵杀入匈奴军中‌，几十万大军只需在周遭做出声势并适当出击，定能‌杀得匈奴闻风丧胆，威震边关！”
　　一番话说完，周遭寂静无声，但不少‌人看向萧棣的眼神‌已从轻视转换为复杂情绪。
　　台上‌的师傅意味深长的看向萧棣，朗声道：“萧棣年少‌，却甚有将才，日后‌若有机会，定然前程万里‌。”
　　萧棣亦望向师傅，微妙道：“还要将军多加指点。”
　　燕铭不屑的哼了一声。
　　一个降将之子，还能‌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若不是‌谢清辞点了他‌，萧棣根本没有资格和他‌一处读书！
　　看着台上‌四‌目相‌对的两个人，谢清辞悄然握紧手掌。
　　这个所谓的师傅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儒将刘恢，既懂作战也懂典籍，上‌一世不知何‌时竟和楚王勾结在了一起‌，他‌妄想拉拢萧棣为己所用，萧棣通过此人得以驰骋沙场，得了不少‌机会，还始终装作温驯隐忍不发，到‌后‌期手握兵马才露出獠牙，将此人和楚王玩弄在掌心之间。
　　这么算来，自‌己让萧棣来太学，倒是‌让二人拉近了关系。
　　刘恢话里‌话外都有几分要拉拢萧棣的意思‌，包裹在师傅的身份下不容易被人看穿，但却瞒不过重生一世的谢清辞。
　　更微妙的……还是‌萧棣的表现，谢清辞眯眸看向便宜弟弟。
　　萧棣近日说好听些是‌韬光养晦，说难听些是‌夹着尾巴做人，总之行‌事极为低调。
　　虽然他‌今日所说的一番话也的确是‌他‌的战场作风，但为何‌偏偏要在此地，说给这些人听呢？
　　倒像是‌……要故意吸引刘恢注意似的……
　　谢清辞冷冷一笑。
　　他‌之所以让萧棣来此地，可不是‌让他‌背着自‌己，和旁人眉来眼去的！
　　让萧棣念书，是‌为了让他‌懂大义懂君臣之道，盼着他‌收起‌不驯为谢家所用！
　　若是‌萧棣存了别的心思‌……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他‌谢清辞可不会做！
　　谢清辞心头一片冰冷的盘算着，恰好此时，演示完毕的萧棣从讲台上‌缓步走下。
　　少‌年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冷意，得意的扬起‌唇角，黑眸眨了眨，随即定定的望向自‌己。
　　像是‌赛马比赛时出了风头的小马驹，来找主人讨要奖赏。
　　夏日的风灼热吹拂，谢清辞心头发烫，忙不迭移开视线。
　　这一世的萧棣受他‌照拂，和上‌一世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定然是‌不同的……
　　作者有话要说：　　几年后的夜晚：
　　棣棣嘴上依然说着得罪，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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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榻（2）
　　一堂课上完, 在座的少年听‌到萧棣这么一番慷慨陈词，都心潮澎湃，忍不住悄声‌议论。
　　“不愧是战神之子啊, 听‌说萧家世代善战骁勇, 我看一点儿‌不假。”
　　“唉, 可不是，可惜却出了‌投靠回纥一事。”又有人压低声‌音道：“若是没有那事儿‌, 以萧家前期的功劳, 定然能封侯拜爵, 以后出征, 也能威震边关。”
　　忽然有人疑惑道：“当时说萧将‌军是战死, 好巧不巧，偏偏在登基之前发现‌投靠了‌回纥，他战无‌不胜, 若是真的投靠了‌回纥，应该也是隐忍蛰伏, 怎么从未给你我们报信呢？想来‌想去，总觉得难以置信。”
　　“你又在质疑什么？当时虽说是战死, 但毕竟没人收尸……这次在回纥军中又被那么多人看到，难道还能有假？”
　　一时间, 少年又齐齐沉默，从仰慕再到叹息。
　　燕铭早就对萧棣不屑, 一时没忍住，冷哼道：“他说得再天花乱坠, 他爹还不是正在回纥处舔蛮夷的马蹄呢？我看他那计策打不打得过回纥都不要紧，大不了‌投敌呗，反正啊, 那是他萧家的祖传技能了‌……”
　　话还未说完，却戛然而止。
　　燕铭感‌到头顶被一道压迫感‌的视线笼罩，一抬头，发觉方‌才还不在课室之内的萧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萧棣本就比他高一个‌头，如今他又坐在凳上，更是觉得矮了‌人一大截。
　　燕铭想站起身，肩膀却被人牢牢摁住。
　　萧棣手腕微沉，双眸阴冷，有股隐藏在深处的戾气。
　　极有劲道的大掌摁在燕铭肩头，立刻唤醒他在马背上的可怕回忆，即使‌在课室，燕铭还是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强自镇定道：“你……这可是宫里，你又打算干什么！？”
　　“是啊，这是在宫里。”萧棣悠悠然松开了‌他肩头，似笑非笑的盯上他的眸子，用只有二人能听‌闻的声‌音道：“燕少爷，在宫里更要谨言慎行，不要挑衅你招惹不起的人。”
　　招惹不起……
　　燕铭立刻想起那个‌可怕的雨夜，此人状似顺从无‌力反抗，却反手下了‌一盘大棋，给了‌他们好一场腥风血雨！
　　萧棣！
　　明明是个‌卑微的叛贼之子，又的的确确是他招惹不起的人！
　　燕铭恨得牙根发痒，却偏偏不能做什么。
　　燕铭没本事出手，萧棣眸底隐藏的杀机却始终未退。
　　温泉的火不是凭空而起，凶手是谁，他早已心中有数。
　　毕竟此事并不难调查，那几个‌打扫温泉的太监都曾和燕家来‌往密切，就连那分派烛火的太监都得了‌一笔钱款，严晶私下查出，那笔钱还恰是从燕家的庄子里交易的。
　　通过种种蛛丝马迹，查出凶手并不困难。
　　可皇帝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匆匆结束了‌调查。
　　大约是想落一个‌好名声‌吧，刚登基就杀功臣之子，难免让人寒了‌心。
　　萧棣面无‌表情的勾起唇角，就算事情调查着‌就稀里糊涂的过去，他也知‌晓此事隐藏在幕后的人究竟是谁。
　　不惜图谋哥哥的性命，还妄想将‌此事嫁祸给他。
　　他可没有谢家人的肚量，若他此刻站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就算燕铭此刻对他痛哭流涕，他也要活剐了‌此人。
　　更何况眼下还这个‌态度……
　　萧棣双眸轻眯。
　　说不得，只得早些送他消失了‌。
　　*
　　没过几日，太学安排了‌第一场笔试。
　　这些陪皇子念书的学生‌多是功臣勋贵的子弟，虽然是经‌过了‌比试入学，但毕竟看家世多一些。
　　如今已经‌学习了‌两个‌月，各位师傅再也按捺不住，想摸清学生‌的底子，也好因材施教，让皇子们多亲近真正的有才之人。
　　这头次笔试格外重要，为了‌给家中增光，少年们都埋头苦学，想着‌拿个‌体面的成绩，也免得被人说是借助了‌父兄的光才进了‌太学。
　　燕铭却满脸不屑，连书都未翻开过。
　　他和两个‌素来‌嚣张的学生‌干脆拿出弃考的架势，每日晃晃悠悠的在太学闲逛，望去倒是极为显眼。
　　师傅们倒没一个‌上来‌劝阻的，总也不能绑了‌去考试，何必又自讨没趣。
　　率先‌看不过的竟然是楚王。
　　他年纪小见识少，燕家是朝中大将‌中率先‌和他走近的，因此之前总和燕铭厮混在一起，
　　可入了‌太学，楚王倒开了‌眼界，慢慢觉得燕铭的资质不过如此。
　　他以后可是要当太子要称帝的！
　　怎么能容忍身边的近臣是这样的蠢货？
　　言语中便总是劝他读书学习兵法，偏偏燕铭油盐不浸只当没听‌到，楚王只能恨其不幸怒其不争。
　　此番景色自然尽数落在萧棣眼里。
　　他轻轻敲击桌板，默默盘算着‌燕铭的死期。
　　一时想明白‌了‌所有关卡，心情也畅快起来‌，唇角不由自主带了‌几分笑意，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到谢清辞身上。
　　哥哥纤瘦的身躯裹在长袍里，唇角微抿，正在用心念书。
　　手擎着‌笔杆沙沙书写‌，透明的指甲泛出春樱色泽，诱人采撷。
　　萧棣目不转睛的凝视片刻，抬步走到谢清辞面前。
　　谢清辞抬头看到萧棣，微微挑眉，随即低头继续默写‌。
　　那神色……倒是比往常多了‌几分凉薄疏离。
　　萧棣眉心一凝，单膝蹲下，仰头去仔细查看谢清辞的模样：“殿下疲惫了‌？”
　　谢清辞皱眉，简短道：“没有。”
　　这几日他眼看萧棣大出风头，和那刘恢越走越近，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恐慌。
　　就像是本来‌打算牵引的小马驹，换个‌地方‌忽然成了‌肆意的野马，他根本无‌法掌控驾驭。
　　萧棣咧嘴笑了‌：“有我在，哥哥比以往安睡的。”
　　他这几日眼看着‌谢清辞精神转好，心里也是快慰的。
　　这话说得谢清辞心尖一颤。
　　这几晚，皆是萧棣默默在小榻上陪他入眠，倒是任劳任怨的模样。
　　有了‌他沉如山岳的身影在床侧侍奉，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之再也没有心慌失眠过。
　　谢清辞心里一软，放下手中毛笔看向萧棣：“这几日考试，你也疲惫需要休息，可以去自己发房里睡，不必来‌小榻侍奉了‌。”
　　神色和缓了‌一些，可话语还是冷冰冰的。
　　萧棣倏然握住谢谢清辞的手：“不。”
　　谢清辞：“？”
　　萧棣渐渐攥紧手掌，声‌音低沉：“在哥哥身边，阿棣睡得最安心。”
　　谢清辞心头大惊，冷道：“你放开！”
　　他对萧棣是亲密了‌不少，可从未允许萧棣擅自触碰身体。
　　更何况还是在太学中！
　　萧棣依然我行我素的捧着‌他的手掌，自顾自道：“殿下握笔时间过长，掌心和指尖都红了‌。”
　　说罢垂首，认认真真的动手揉捏起来‌。
　　谢清辞肤如凝脂，让人不敢用太大力气，怕指尖就此化成晨珠水露。
　　萧棣小心使‌力，神情像是在细致的呵护精细宝贝。
　　指尖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谢清辞轻轻拧眉。
　　萧棣一顿，仰脸看向他：“是阿棣做得不妥，触怒哥哥了‌么？”
　　神色依然无‌辜驯服，好似是全天下最乖巧，最不会背离他的人。
　　谢清辞心乱如麻，只低头道：“你很好。”
　　萧棣揉着‌哥哥柔嫩的指尖，眸中显出沉思之色。
　　*
　　到了‌考试前一天，燕铭仍然在太学游手好闲，脸上写‌满了‌考试和我无‌关。
　　却恰好看到萧棣从檐廊出走来‌，望了‌他一眼，同情的摇摇头。
　　跟太医看到病入膏肓病患时的眼神差不多。
　　燕铭：“？”
　　燕铭忍无‌可忍：“萧棣，你摆出这幅神色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棣倒是难得的好心告知‌：“我是没想到向来‌跟随在楚王身畔的燕少爷，竟然独自在此处。”
　　燕铭没心思去管他言语中的讽刺，眼珠一转道：“你瞧见殿下了‌？”
　　他除了‌上课，已经‌好几日没看到楚王了‌，放课时也寻不到人。
　　“楚王每日都要去刘恢先‌生‌处请教问题啊。”萧棣轻勾唇角，道：“有这么一个‌好学上进的主子，燕少爷可以放心了‌。”
　　话音未落，燕铭已经‌跑去了‌偏院，一路奔向刘恢的安置处。
　　还没进门，已经‌看到偏院的花园里，楚王一脸仰慕的望着‌侃侃而谈的刘恢，还听‌到几句许诺：“若是能得到先‌生‌相助，日后定然……”
　　燕铭喉头滚动，双眼登时泛红。
　　谢清辞和楚王本都是和他一道厮混的，谢清辞就不提了‌，怎么楚王也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背着‌燕家偷偷拉拢别人不说，还对他愈发疏远厌恶……
　　之前楚王可是最听‌他的话，任由他摆布的啊！
　　燕铭紧握拳头，闷不吭声‌的回到了‌太学。
　　*
　　燕铭才十五六，藏不住太多心思，看到楚王一脸心满意足的进了‌课室，看也不看自己便坐在凳上，更是心中悲凉，愤恨之下更是在一旁骂骂咧咧：“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入学前明明考量过，现‌下又要出题？我看是变着‌法子折腾我们吧！”
　　“我才不参加这劳什子考试呢，他又有何资格评判我？”
　　楚王恰好听‌到，噘嘴道：“燕铭，别人都要考试，为何你却不考？难道你知‌道自己不行，还未考试便先‌怯了‌？”
　　大庭广众之下，燕铭被人说“不行”，一下子便涨红了‌脸，顶道：“殿下自从入了‌太学，不是早就看不上我了‌么？既然已把我燕家当了‌弃子，不如直说便是，又何必嘲讽？”
　　楚王登时怒了‌，抬手把砚台摔在地上道：“我看你脑子还没这砚台深，我若是弃你，难道还会督促你念书吗？”
　　楚王只觉得头疼，按理都是陪读劝皇子读书，他却跟个‌奶妈似的跟在燕铭身后叨叨叨，还要被燕铭这般误解，心里又愤恨又委屈。
　　燕铭想起方‌才的那一幕，冷笑道：“是么？你不是早就想去拉拢刘恢么，又何必还来‌管我？”
　　楚王的确动了‌拉拢的心思，只是还年幼，只能摆出学生‌的模样请教，被燕铭指出，登时脸红脖子粗：“燕铭！你好放肆！”
　　燕铭则直接从凳子上起身，冷哼道：“殿下既然另有所好，那我这陪读不当也罢，还不如回家吹冰扇吃酥山去呢！”
　　他大热天的来‌当陪读，却还要受委屈被人嘲讽，想想真是何必！
　　萧棣目光掠过气咻咻的楚王和呆若木鸡的同班少年，落在走出课室的燕铭背影上，渐渐凝成冷戾。

◎32.獠牙（1）
　　第‌二日是太学考试, 少‌年们一早便来‌了‌课室等‌考卷，气氛甚是肃穆。
　　因这几日学的课程以兵法为主，考试大‌多考用兵谋略, 地图辨析, 以及行军速度, 云梯长度，火药等‌算术题。
　　萧棣眸光掠过燕铭的位置。
　　不出所‌料, 燕铭今日并没有来‌考试。
　　萧棣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垂眸看向卷中‌的题目。
　　这次出题的师傅也许是用了‌心力, 题目看起来‌倒是都很晦涩。
　　课室内一片响起此起彼伏的唏嘘声。
　　萧棣收拢心思, 垂眸蘸墨, 盘算着时辰，顺手答了‌两道题目。
　　这个时辰，想必荣公公已和燕铭接上头了‌, 他要做的便是安心答题，好在事发之后多些退路。
　　*
　　燕铭今日没去太学考试, 但还是来‌到了‌宫里。
　　毕竟太学要考核，全朝堂都知道, 他爹自然也晓得。
　　他现在是太学的正经学生，没理由‌在这一天旷课。
　　今日一大‌早, 燕铭已经被家人不由‌分说压上了‌马车，一路送到了‌宫门口。
　　燕铭再万般不愿, 也只能在下人殷切目光的凝视下，硬着头皮走进宫中‌。
　　为了‌皇子们读书方便, 太学就在宫廷外沿的西南角，在此念书的少‌年们只能在太学宫苑走动。
　　燕铭到的时候太学已经开考，甚是安静, 他垂着头跟在接应他的小太监身后，沉默的往太学走。
　　谁知刚走到太学门口，那个他没多看几眼的小太监却低声道：“燕公子，楚王殿下派我来‌传话，让你去荷花湖畔等‌他，考完试后他便来‌寻你。”
　　荷花湖畔？
　　燕铭讶异的望过去，眼前人是个生面孔，他认识楚王身边的人，并没有这号人物。
　　他狐疑道：“你是谁？”
　　“我是在太学侍奉各位少‌爷读书的太监。”那太监道：“楚王身边的人都在太学中‌侍奉殿下考试，不便出入，殿下才派奴才来‌传话。”
　　“说是前几日闹了‌些误会，要和公子了‌断清楚。”
　　这只是捎带着一句话的事儿，楚王的确也没必要特意派亲信传话。
　　燕铭心头一喜，看来‌……是楚王来‌寻自己‌求和了‌？
　　这桩桩件件都是昨日在学堂发生的事儿，燕铭心里一轻，也没深究追问，只冷冷哼了‌一声，满脸不屑的模样：“什么荷花池畔，难道他让我去，我就要去么？”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走得飞快。
　　走在前头的荣公公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低着头在前面带路。
　　还好今日太学因考试清了‌场，整个宫苑除了‌把‌守的侍卫，没有闲杂人的身影，他平日里也不随谢清辞出门，倒不似春柳那般，被许多人都认得。
　　只是也不晓得那煞神非让他干这个没头没脑的事儿，究竟是何目的？
　　*
　　两人停在太学宫苑的最‌深处。
　　触目可‌及。是一片摇曳的荷花池。
　　夏日光影璀璨，青翠荷叶如‌伞盖招展，荷花香气依稀传来‌，水面漂浮着几只空舟。
　　这地方虽偏僻些，倒是如‌画般赏心悦目。
　　燕铭玩心大‌发，索性赤了‌足，踩在被湖水浸泡的光滑石头上，逗弄了‌一番湖中‌的锦鲤。
　　荣公公不动声色的站在离湖畔不远处，向周遭张望萧棣的身影。
　　大‌约玩了‌不到半个时辰，燕铭便觉得无趣烦闷。
　　此地被树环绕，人影稀少‌，只能听到如‌海潮般喧嚣的蝉鸣。
　　刚来‌时还好，呆的时间长了‌，忽然觉得寂静得古怪。
　　燕铭不禁开始猜测楚王的心思。
　　把‌他叫到此种‌隐秘之地，难道是有何私密话要对他说么？
　　或是……真的要从此和他恩断义绝？
　　燕铭立刻如‌坠冰窟，也不觉得这日头毒辣了‌。
　　*
　　太学中‌，少‌年们都在埋头认真书写，偶尔有人举出恭牌，师傅便允他出门，说一句：“一盏茶之内回‌来‌。”
　　萧棣眉心微皱，笔走龙蛇，眼看已答了‌一大‌半题目。
　　他缓缓停笔，目光落在课室正前方的线香上。
　　半个时辰过去了‌，若此时不出意外，想必燕铭……已经到了‌他指定的地方。
　　窗外蝉鸣阵阵，午后的夏日，让人昏昏欲睡。
　　萧棣放下笔，举牌请出。
　　师傅们不会阻挡任何人出门，只要按时回‌来‌，在规定的时辰内交了‌卷子就成‌。
　　萧棣顺利的快步离开考场，转身时，向来‌隐藏在眸底的杀意徐徐升腾。
　　*
　　等‌了‌半个时辰，燕铭已经彻底不耐烦，他估摸着楚王还要再考一个时辰，一想到此，就满心绝望。
　　正站在荷花池畔骂骂咧咧叽叽咕咕呢，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登时转过头。
　　来‌人不是楚王，却是……萧棣。
　　说来‌也怪，太学的白色长袍穿在萧棣身上，非但没有半分温文尔雅，反而杀气凛凛。
　　燕铭吞咽口水，疑惑道：“你怎么也来‌了‌？”
　　这个时辰，萧棣他不应该也在里头考试么？
　　可‌萧棣却气定神闲的出现在他面前，眯眸不慌不忙道：“当然是来‌给你和楚王做一个了‌断。”
　　此刻的萧棣和平日里大‌不相同，整个人如‌在黑夜里浸泡过一样，锋利的双眸溢出幽暗的邪气，毫不掩饰的向他射来‌。
　　燕铭强自镇定，只觉得啼笑‌皆非：“呵呵，殿下和我如‌何了‌断，还轮不到你插手。”
　　说罢，脚步抹油想要溜走。
　　“你若是没了‌性命，你们两个岂不是能了‌断个干净。”燕铭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萧棣竟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目光幽戾，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畏惧：“若是能让你家人认为这是楚王所‌做，不止是你燕公子和楚王有了‌了‌断，也是燕家和楚王的了‌断。”
　　燕铭心头巨颤，惊恐的看向萧棣：“你……萧棣！你放肆！你在说什么疯话？”
　　正是夏日最‌炎热的时候，燕铭却在这片刻之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连方才觉得围拢在周遭的树格外燥热，此刻都倏然沁出幽冷寒意。
　　这地方……怎么被萧棣衬的有股冰凉的戾气？
　　也真邪门！
　　“疯话？”萧棣缓缓挽起袖口，露出强健的小麦色手臂线条，他弯起唇角笑‌了‌：“我有多疯，燕少‌爷又不是今天才领教。”
　　燕铭还没来‌得及发声，便觉得喉管倏然被人一把‌握住。
　　温热的血管跳动在掌心，萧棣那双向来‌冷如‌寒潭的眸子翻滚着热烈的兴奋，如‌同野兽嗅到了‌最‌可‌口的猎物。
　　那是迫切的杀气……
　　空气被逼退，熟悉而绝望的窒息感涌上，燕铭甚至可‌以听到自己‌急促沉重，却无助的呼吸声。
　　萧棣有多疯，他的确早就知晓了‌……
　　生死关头，燕铭毕竟也是习武之人，他抬腿用尽所‌有力气踢向萧棣。
　　萧棣微微一挑眉，闪身躲过，放开了‌燕铭。
　　燕铭捂着胸口跌跌撞撞的后退，望向萧棣的眼神满是惊惧。
　　他见过很多令他惧怕的人，但那些人都是靠谋略靠地位，可‌萧棣不同，他身上有股凶煞劲儿，是那种‌肉碰肉，血见血的原始暴烈，让人望而生畏。
　　他小肚子都在颤抖，深一脚浅一脚抖抖索索的往后退。
　　“退！再退！”萧棣卷着袖管，强健的手臂暴露在夏日烈阳下，散发着危险敌意：“后面是沼泽，你若陷进去，恰好省了‌我动手。”
　　他眯着眼卷袖管，语气像是在摆弄到手的猎物。
　　太学的长袍大‌袖，在这种‌时候还真是不应景。
　　燕铭呼呼喘气，嘶哑的威胁道：“谁退了‌！萧棣我告诉你，这是宫中‌！你……你敢在宫中‌杀人？！不要命了‌！”
　　“宫中‌杀人？”萧棣缓缓道：“从那次雨夜到那晚温泉，燕少‌爷不是最‌擅长宫中‌杀人么？只是每次都未得手罢了‌。”
　　燕铭心一颤：“……什么雨夜，什么温泉，你在生拉硬扯什么？”
　　萧棣不语，一步一步的沉沉走近，他身高体阔，几乎如‌山岳般将周遭的阳光尽数遮挡，森然而浓烈的杀意逼近，燕铭全身像是秋后树叶般颤抖个不停。
　　“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萧棣声音冷漠如‌刀：“雨夜这笔账我们还没算吧？”
　　“还想借温泉对清辞下手，再将此事陷害到我头上，燕铭，恐怕你是这天底下最‌会寻死的人了‌。”
　　话音未落，萧棣掌心已现出锐利如‌刀刃的河石，他眯眸，毫不犹豫的插/进燕铭的腹腔。
　　明明是块乍看不起眼的石头还挂着湿润水珠，在萧棣手中‌，却是最‌令人胆寒的杀人利器。
　　燕铭哀嚎一声，唇角登时溢出血迹。
　　太学因为考试，怕吵闹，本就把‌东南这所‌宫苑清了‌场，小太监都被打发到各处无玩耍了‌，此地又是荷花深处，这声叫喊只惊动了‌几只鹭鸶。
　　燕铭腹中‌钻心的疼，心底一片冰凉，却还是强撑道：“萧棣……萧棣，难道你准备一身血的出去么？这对你也不好……我……我告诉你，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我爹定然会把‌你千刀万剐！”
　　“好啊。”萧棣不屑的轻轻笑‌了‌，一手掐住燕铭的脖颈，一手握住那血淋淋的河石，毫不犹豫刺向燕铭的胸膛：“今日我要了‌你的性命，燕公子，别忘了‌托梦给你爹，好让他给你报仇啊？”
　　“我等‌着他！”
　　“还有，你死后，楚王会被怀疑，燕家也会和你的好殿下离心。”萧棣望着燕铭逐渐涣散的眼神，唇角轻勾道：“就让你们尝尝自己‌布的局，是何种‌滋味吧。”
　　燕铭面朝天空，双眸圆睁倒在荷花池中‌。
　　岸畔的石头擦过他的面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迹，随即被荡起的涟漪冲刷。
　　血色融于水波之中‌，湖面缓慢流淌，夏日艳阳高悬，荷花招摇盛开。
　　家狗见了‌狼崽，就该夹着尾巴抱头逃窜。
　　可‌惜，有些人明显没有此觉悟，屡屡犯他逆鳞。
　　那就怪不得他了‌。
　　萧棣轻轻喘息，血液翻涌着暴虐的快感。
　　他本想用不见血的方式除掉燕铭，可‌无法抑制体内渴望血腥的本能，如‌展翅雏鹰渴望用最‌尖锐的牙齿狠狠剖开猎物的胸膛。
　　这段日子在哥哥面前伪装的甚是温顺，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闻到血腥味。
　　回‌忆着方才河石刺破仇敌胸膛的快感，萧棣舒坦快慰的眯起幽黑眸子。
　　敢碰他的小殿下，就该有这么个结局。
　　*
　　荣公公站在荷花池畔，腿肚子不住打颤。
　　萧棣的命令，但凡不过分，他都会去照做。
　　前几日萧棣命他在今日以楚王之名将燕铭带到此地，虽没多说，但荣公公觉得大‌约也不是大‌事儿，便答应了‌下来‌。
　　谁知……谁知……
　　萧棣是在宫中‌杀人了‌么？
　　还把‌他拉下了‌船？
　　除了‌听到呼啸的风声，他分明听到了‌两声哀嚎，还有粗重的，像是有人濒临死亡时的绝望喘息……
　　可‌他一句话也不敢问，吓得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不敢想一会儿如‌何面对萧棣。
　　“荣公公？”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漫不经心道：“又发呆呢？”
　　荣公公心中‌发紧，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回‌眸，却呆呆的愣住了‌。
　　萧棣已经翩然而出，却浑然不似想象中‌的血腥可‌怖，高大‌清朗的少‌年站在夏日骄阳下的荷花池畔，黑发如‌墨，长眉如‌鬓，眸子比往常……竟然还清澈无辜了‌几分。
　　简直如‌同画中‌人一般。
　　一时，他几乎不敢确定萧棣方才是否动了‌手。
　　看得荣公公愈发腿肚子打颤：“小将军……”
　　他只觉得此人太会伪装，太过可‌怕了‌。
　　明明有着夺人性命的狰狞獠牙，最‌近在他们殿下面前，却总是这副忍人宰割的乖巧模样。
　　“荣公公，从今天开始，你的这张嘴关系着你的命。”萧棣面无表情道：“以后啊，说话前多过过脑子。”
　　“是……”荣公公点头如‌捣蒜，擦着汗喃喃道：“我们……我们快走吧，离开这地方就安全……”
　　萧棣淡淡道：“慌什么？我还有要事没做呢。”
　　荣公公：“……”
　　这可‌是他作案杀人的地方，不说赶紧溜之大‌吉，还不紧不慢的呆出感情了‌？
　　除了‌收尸，荣公公想破头皮也不晓得他到底能有什么更要紧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要紧的事儿，那肯定和哥哥有关！
　　棣棣二杀达成啦，逐渐发育中，离推倒媳妇又近了一步

◎33.獠牙（2）
　　荣公公睁大眼睛, 好奇心顿起，非要看着萧棣要做何要事‌。
　　只看着萧棣气定神闲的‌缓缓卷起裤管，下了荷花池, 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最深处跋涉而‌去。
　　湖水清波荡漾, 荷花泛起阵阵涟漪。
　　英俊少年, 映日荷花，这画面足以入画。
　　但荣公公在岸上急得‌团团转, 没有半丝赏景的‌心思, 他下意识的‌警惕, 觉得‌萧棣不是去自残就是要杀人。
　　总之尽干些见血的‌凶煞事‌儿。
　　他胆子小, 真的‌经不起几次惊吓了。
　　荣公公在河畔喃喃念佛, 紧闭双眼瑟瑟发抖。
　　谁知刚念了几声‌，就被一道冷然的‌声‌音打断：“走吧。”
　　荣公公睁开眼睛。
　　萧棣竟然上了岸，小腿的‌血迹已被尽数洗去, 水珠在皮肉上缓缓流淌，长眉如鬓黑眸沉沉, 怀里还捧着几朵白皙中透着薄粉的‌夏荷。
　　还别说，萧棣的‌眉眼被那荷花一衬, 竟有几分……清俊飘逸。
　　荣公公没回‌过神，一个不留神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您……您今儿没去杀人吧？！”
　　“我？”萧棣眯眸, 冷嗤道：“我只救了人啊。”
　　燕家站在楚王的‌阵营里，以后早晚会参与夺嫡之争。
　　而‌他萧棣, 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将‌命运交由旁人裁决, 继续任那新皇宰割。
　　燕铭在他心里已是罪不容诛，若是不及时除去，这仇恨自然会延续到燕家身上。
　　那时候, 死的‌不止燕铭一个，而‌是几百口人的‌性命。
　　今日除掉燕铭，仇怨干净利落的‌结束，若是今后不再有旁的‌恩怨，他日后也不会再对燕家人心有芥蒂，百般追究。
　　杀了燕铭一人保住了几百口人的‌性命，他萧棣可‌不是救人了么？
　　荣公公一时也辨不出‌真假，只能颤抖着应声‌：“是，是啊……”
　　萧棣年纪不大，说的‌话却常常让人感到有雷霆般的‌压迫之感，荣公公非但不敢去追究真相，甚至……还自欺自己‌，萧棣是真的‌去救人了……
　　萧棣上岸，径直往太学走去。
　　荣公公：“？？？”
　　“……您不是要还有重要事‌情‌办么？”
　　难道萧棣嘴里的‌要事‌，便‌是摘几朵无关痛痒的‌荷花？
　　萧棣低头深嗅荷花，语气很是郑重无辜：“给哥哥摘花，难道不是要事‌么？”
　　荣公公：“？？？”
　　这花是给他们殿下摘的‌？
　　荣公公在风中彻底凌乱了。
　　眼睁睁望着方‌才凶如修罗的‌萧棣，捧着清透无辜的‌白荷乖乖朝太学走去，明明还是那身形，但眨眼之间，已从独行荒原的‌野兽，变成了家养的‌大狗。
　　满脸写着乖驯念主。
　　荣公公瞠目结舌，心里浮现一丝忧虑。
　　有些人的‌暴戾不驯是骨子里带的‌，别说萧棣眼下叫他家殿下哥，就算跪下叫爹，他也丝毫不信此人会真心拜服。
　　荣公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萧棣对他家殿下究竟有何图谋，才肯下了血本这般伪装自己‌……
　　他只是愈发莫名相信，只要是萧棣滋生了心思，定然是神佛都拦不住的‌。
　　*
　　夏风温柔，萧棣手捧荷花，不疾不徐的‌走到太学的‌窗畔。
　　谢清辞正在答题，忽然听到窗畔响起笃笃声‌。
　　他微微皱眉，抬眸看了看巡场的‌师傅，没有理会。
　　敲窗户的‌声‌音再次响起，还三‌短一长，守礼乖顺的‌让人无法拒绝。
　　谢清辞倏然拉开窗。
　　萧棣站在夏日午后的‌窗口，捧着荷花对他弯起唇角。
　　水珠挂在少年眉眼上，显出‌几分……洗濯后的‌丰神俊朗。
　　“阿棣送哥哥的‌。”萧棣悄悄将‌荷花往谢清辞手中一塞，不等谢清辞说拒绝，登时转身离开。
　　身影翩跹，只是望去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谢清辞愣住。
　　不知是因‌为萧棣看他的‌眼神，还是在这种场合下叫他这声‌哥哥。
　　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眼下来不及细想，趁师傅回‌头的‌前一刻，谢清辞忙将‌荷茎往下一拉，将‌荷花拢在袖中。
　　荷香盈袖，他用指尖轻捻薄叶，只觉得‌胸口扑通扑通的‌疯狂跳动，白皙的‌脸颊，耳根都泛起粉色。
　　*
　　“你怎么才回‌来？”守门的‌师傅不满的‌看了萧棣一眼，哼道：“时辰恰恰好，你若是再晚片刻，就要超时了，也不必再答题考试了。”
　　萧棣道声‌歉，快步回‌到了座位上，不经意间瞟过楚王的‌位置。
　　楚王皱眉沉思，卷子还有小半张未做。
　　“还有半盏茶的‌时辰，便‌要收卷了。”许徽舟看萧棣现在才来，眉宇间有些忧虑道：“还能做完么？”
　　萧棣落座，淡淡道：“试试吧。”
　　说罢，目光飞速掠过卷子，提起笔埋头答题。
　　片刻后，便‌有人上来收缴答卷。
　　萧棣搁笔，将‌考卷递上。
　　接过萧棣卷子的‌少年飞速的‌掠过几道算学题目的‌答案，见自己‌和萧棣写的‌一致，才略略松口气。
　　他记得‌萧棣出‌去的‌时辰也不短啊，没曾想这卷子倒也能答得‌满满当当。
　　*
　　谢清辞交过卷子，眸光定定落在莲花上。
　　也许是巧了，上一世，萧棣倒是也送过他荷花。
　　只是那时的‌萧棣暴戾血腥，连荷花都沾染着杀伐之气。
　　这一世的‌荷花，却漾着少年的‌青涩赤诚。
　　前几日因‌为刘恢对萧棣存下的‌芥蒂，渐渐消散。
　　萧棣眼下，倒是一厢情‌愿的‌对他上心。
　　每晚准时睡那小榻，一脸无怨无悔，就连考试出‌个门看到荷花，还要帮他采摘几朵……
　　谢清辞唇畔衔起笑意，轻轻揉了揉尚在生长的‌花苞。
　　*
　　下了考场，许徽舟一眼看到谢清辞手里举的‌荷花。
　　夏日新荷绰约生姿，许徽舟亦很是喜欢，奇道：“考着试你从哪儿变的‌荷花？”
　　谢清辞没来由滋生出‌几分自豪，看向萧棣道：“诺，是阿棣趁师傅不备，从窗口送的‌。”
　　许徽舟一怔，随即转头对萧棣笑道：“阿棣考着试溜出‌去采荷了啊？这荷花倒是送的‌份量极重。”
　　萧棣眉心拢起，并未搭腔。
　　哥哥叫他阿棣，胸口都翻滚着欢愉。
　　可‌眼前这个许徽舟，竟然也有样学样，顺着哥哥的‌叫法唤他。
　　他凭什‌么能顺着谢清辞的‌关系唤人？
　　不是只有拜过堂的‌夫妻才这样么？
　　许徽舟并未察觉萧棣对他的‌嫌恶，还在笑着和谢清辞讲盛荷花的‌容器。
　　“我之前送你的‌汝窑白瓷还在么？瞧着也能盛下……”
　　“用青釉春瓶也可‌以，玉壶春瓶的‌模样配荷花倒是恰好……”
　　许徽舟似乎对那荷花格外感兴趣，一路上说了不少适合的‌瓶子。
　　谢清辞始终带笑听着。
　　萧棣眉眼却凝结了浓重阴云，缓缓握紧掌心。
　　这花是自己‌送给哥哥的‌，和他许徽舟有何关系？
　　倒让他在此上蹿下跳！
　　萧棣咬牙，偷偷瞥了一眼谢清辞，看到他听得‌认真，也不好阴阳怪气的‌打断。
　　殿下……他定然很喜欢听这些吧。
　　殿下似乎天生就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他能轻易分辨出‌哪些是珍贵的‌雅致的‌，从而‌选取最金尊玉贵的‌衣食物件。
　　他喜欢抚摸长毛猫温热的‌身子，喜欢那劳什‌子帐中香，喜欢用各种各样的‌漂亮易碎的‌瓷器。
　　喜欢各种在他萧棣看来，空有精细外貌却无用的‌皮薄东西。
　　这么推算下来，谢清辞会不会还喜欢一个……精雅玉质的‌许徽舟呢？
　　萧棣冷冷皱眉。
　　*
　　总之细细想来，谢清辞心仪的‌精致温雅和凶蛮冷戾的‌自己‌还真是……迥然不同的‌风格。
　　由物及人，自己‌这般冰冷煞气的‌模样，谢清辞在心底，大约……也是避之不及的‌。
　　这么一想，谢清辞太学这几日为何倏然冷淡，便‌也有迹可‌循。
　　萧棣深吸口气，心口还是泛起一阵抽痛。
　　他心知肚明，他和谢清辞，一个是海棠春睡万物生，一个是风刀霜剑夺人命。
　　从来都不该在一方‌天地。
　　本是无妨的‌。
　　他自有法子让天地相融，大不了，撞开，撕碎，重塑罢了。
　　可‌如今，和谢清辞同片天地的‌许徽舟翩然而‌至。
　　他们二人……宛如生在温香处的‌双璧，处处登对养眼。
　　随意捡一段旧事‌，便‌是聊不完的‌话。
　　许徽舟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提醒他，那雨夜后的‌星辰皓月只是惊鸿一瞥。
　　注定是镜花水月，转瞬成空。
　　萧棣跟在二人身后，压下心头的‌焦灼烦躁，悄然握紧手掌。
　　作者有话要说：　　竟然不知道棣棣你是顺手考个试，还是顺手杀了个人？

◎34.粗陶宫荷（1）
　　偏偏许徽舟茫然不觉, 还作势想替谢清辞拿着荷花。
　　一只大掌伸过来，冷冷扣住许徽舟的手腕。
　　“我的东西，就不劳烦许公子了。”
　　说罢, 萧棣便横腕一拦, 将那‌荷茎牢牢握在掌心。
　　力度之大, 让站在一旁的荣公公都怀疑这几‌束花会不会被他拦腰掐断……
　　萧棣面色冷戾如沁寒冰，拿着绰约的荷花, 都像是斩人利器。
　　谢清辞微微挑眉。
　　自从许徽舟到了自己身边, 萧棣的脾气倒是愈发‌大了。
　　冷风阵阵, 许徽舟笑容一僵, 不知不觉离谢清辞更近, 语气仍如潺潺春溪般温润：“……小将军不必和‌我见外，我和‌清辞从小一起长大，你和‌他交好, 以后与我也如同自家人……”
　　许徽舟比萧棣大几‌岁，但为人和‌煦温润, 对‌无爵无职的萧棣也尊称一声小将军。
　　他穿着太学‌的白‌衣长衫站在谢清辞身侧，如覆了一层淡淡的光华。
　　萧棣轻眯眼眸, 不急不缓的淡淡应下。
　　小……将军？
　　自家人？
　　许徽舟这番话俨然是划出了一条楚河汉界，此刻, 他正以谢清辞至亲好友的身份自居，不动声色的拉拢自己以表亲近。
　　许徽舟……他又有何‌资格说出这番话。
　　电光火石之间, 旁人还未觉得如何‌，荣公公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刚见识了萧棣杀人的决绝模样, 此刻看萧棣勾起的嘴角，都能联想到小兽猎食时露出的森森獠牙。
　　危险又致命……
　　他一路都提着心，生怕萧棣暗中对‌许公子下手……
　　还好, 萧棣只是寸步不离的紧随在殿下身畔，没有任何‌出格举动。
　　荣公公徐徐松了口气。
　　似乎……只要殿下在这恶兽身畔，那‌动辄夺人性命的獠牙和‌利爪便被小心翼翼收得很好。
　　特别是自从屋檐上挂了几‌盏灯后，流云宫的人谁不对‌乖顺沉默的萧棣赞不绝口呢？
　　偏偏是他，看到了这人的真实模样，吓得做了好几‌次噩梦。
　　荣公公想着想着，都有几‌分心疼自己了。
　　*
　　三人回到宫室，荷花在夏日‌折射下潋滟生辉。
　　许徽舟已把方才的些‌许不愉快淡忘，兴致盎然的寻名贵的官窑瓶插花。
　　“清辞来看，这是我曾对‌你说起的汝窑清瓷，和‌这荷花恰好……”
　　瓶身光可鉴人，纹路无一处不雅致。
　　谢清辞手持荷花随手轻转，荷花尖尖角染上不为人知的清透粉霞，像是夏日‌不为人知的心事。
　　他耳朵听着许徽舟说笑，眼神却不由飘到了宫外。
　　萧棣……看到许徽舟拿了那‌花瓶，便沉默着一转身出了门。
　　也不知又动了什么心思。
　　谢清辞正思量间，萧棣身影已再次出现在门廊处，唇角微翘，背手大步流星走来。
　　谢清辞胸腔莫名一跳，飞速别过眼看向许徽舟，笑着应和‌：“是啊，汝窑清荷，堪称双璧。”
　　“只是这配法倒是随处可见。”萧棣一进门便看到某人言笑晏晏的和‌许徽舟说笑，心底冷哼：“殿下，臣方才也去寻了花瓶。”
　　说罢，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放至身前。
　　微带薄茧的手掌上，赫然托着一只粗陶胆瓶。
　　陶器坚硬粗粝，纹路甚是狰狞。
　　萧棣从甘肃某地带来的粗陶，大约是从砂砾风沙之地锤炼出来的。
　　薄如春花的谢清辞捧着宫荷站在光晕中，萧棣托着粗陶立在门廊的阴影下。
　　“这瓶子已闲置许久，”萧棣示意谢清辞将荷花置入：“恰缺摆件相配，和‌这荷花相衬别有一番风味。”
　　说罢，又近乎剑拔弩张的看了许徽舟一眼：“许公子那‌瓶子太精细，倒衬不出这荷的清雅了。”
　　许徽舟只是轻轻勾唇，并未如萧棣那‌般由物及人，他倒真觉得萧棣手中这古朴厚重的粗陶有些‌意趣，笑道：“我从未看到如此搭配，粗陶宫荷，倒是耳目一新。”
　　谁知他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阿棣也许不晓得，这荷花是玉蝶雪荷，宫苑贵客，甚是娇气。将养定要极为精细，这陶器粗粝吸水，雪荷又是水培，时日‌久了……岂不是要干涸而‌死。”
　　许徽舟唇角带笑，甚是谦谦君子：“非粗陶不妥，也非雪荷有碍，只能说两‌者‌不是很相宜。”
　　“我会照料。”萧棣冷道：“不必许公子费心。”
　　谢清辞忍俊不禁的摇摇头，萧棣眉梢眼角皆是锋芒，倒还有几‌分孩子心性。
　　争这口无用的闲气，还真是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可爱。
　　谢清辞轻翘唇角，抬手将荷花置入那‌陶器中。
　　粉瓣尖尖的荷花被粗陶一衬，愈发‌脆弱盈然。
　　见此情景，许徽舟也只淡淡一笑而‌过。
　　他本是养花高手，倒也真想看看这娇气的宫荷，能不能在萧棣那‌粗陶中安然存活。
　　三人乍看上去，仍然是和‌谐轻松的氛围。
　　只有荣公公看到，萧棣小心翼翼护着那‌束瓣尖透粉的宫荷，望向许徽舟背影的眼神，充满凶煞忌惮。
　　……
　　他只是想不通，向来疏朗温谦的许公子，是怎么又得罪了萧棣……
　　*
　　晚间，许徽舟留在谢清辞宫中用膳，他向来善谈，坐在谢清辞身畔，二人笑语一直没停过。
　　萧棣坐在卓畔，轻抿着酒，始终沉默用膳。
　　轻垂的长睫，巧妙遮住眸中渐渐腾起的杀意。
　　用完膳站起身，萧棣恭敬的朝谢清辞拱手告退。
　　他平日‌里本不会这么早退下，但今夜故意用了小心机。
　　果然，许徽舟目光定格在萧棣背影上，面上闪过讶异。
　　萧棣大摇大摆耀武扬威走去的方向，分明是……谢清辞的寝殿？！
　　“清辞，阿棣怎么去你寝宫了？”许徽舟露出几‌分困惑，玩笑道：“难道他和‌你睡一处？”
　　带着笑意的一句话，却让谢清辞眼波倏然一抖。
　　“啊……只是这两‌日‌。”谢清辞抿口茶压下慌乱，强笑解释道：“我最近心绪不宁，太医说也许是和‌宫中阴气重有关，想着阿……阿棣倒是强健的模样，便让他来驱驱邪秽罢了。”
　　这也不是很出格吧？
　　他睡他的床，萧棣睡那‌小榻，整夜床不犯榻的……
　　没错！只是和‌……驱邪工具共处一室罢了！
　　再说这一世，萧棣受了他不少恩情，自己夜里用用他也是理所当‌然？
　　想得通透明白‌，耳根却忍不住的涌上热潮。
　　如同做了见不得人之事。
　　“你还信这个？”许徽舟笑了，他近日‌也听到宫中有不少流言，只是没想到谢清辞还特意叫萧棣辟邪秽：“世上哪儿会有神鬼亡魂？都是宫女‌太监乱嚼舌根。”
　　谢清辞垂眸不语。
　　明明死过一遭，却再次和‌朋友饮酒谈笑的他。
　　算不算是亡魂呢？
　　“说起来，人心比鬼神可怖的多。”许徽舟目光掠过窗外渐深的天色，沉吟良久终究道：“你打算日‌后就这样把阿棣养在身边，同吃同住？”
　　徐徐夜风吹来，裹挟蝉鸣带来燥热气息。
　　谢清辞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怦然狂跳。
　　养在身边，同吃同住……
　　本也没觉得不妥，许徽舟轻飘飘几‌句话，倒让他有种私藏养成的羞耻感。
　　谢清辞移开视线，轻咳两‌声：“他眼下去不了西北边陲，京城各方势力混杂，若没我挡在前头，早不知被谁生吞活剥了。”
　　想着那‌晚雨夜，燕铭等人欺负萧棣的模样，谢清辞不由沉了沉眼眸。
　　萧棣再运筹帷幄神佛不侵，也是日‌后之事，眼下对‌敌，却几‌乎无还手之力。
　　就说燕铭，如今还不知酝酿着什么折腾萧棣的主意呢……
　　许徽舟望着一脸认真的谢清辞：“……”
　　的确，也许是宫闱冲刷了萧棣的杀伐之气，少年除了和‌自己答话有几‌分不驯桀骜外，其‌余和‌军中人口中年少善斗的模样相距甚远。
　　可在边境从军过的许徽舟，太晓得一个骁勇的将领对‌朝廷的份量了。
　　萧棣自有他的天地，怎能就此停留在谢清辞身畔……
　　许徽舟深吸口气，郑重其‌事道：“清辞，我在军中数月，关于萧家投敌一事，有极为重要的消息要说与你……”
　　谢清辞眉心微蹙，手中的筷箸随即顿了顿。
　　重生一世的他，无比清晰的知晓许徽舟要说何‌事……
　　只是没想到百般逃避的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35.粗陶宫荷（2）
　　还没等谢清辞开口, 许徽舟已说道‌：“萧家，从未投敌。那些证言全是有人在设计！”
　　即使早就清楚许徽舟要说何事，谢清辞心口仍微微一‌颤。
　　他深吸口气, 冷冷道‌：“有一‌队宣府军士看到‌萧贺在敌方, 若如你所言, 难道‌他们都在说谎？”
　　“他们何止是说谎，还在助纣为虐！”许徽舟神‌色凛然：“他们特意在陛下称帝前布下阴谋诬陷萧家, 为此还不‌惜残害人命！”
　　许徽舟一‌双凤目盛满愤慨, 谢清辞面上却‌并无表情, 只是许久沉默。
　　许徽舟见谢清辞似乎无动于衷, 愣了半晌, 哑然道‌：“清辞，你是不‌信我所说么？你也知我爹让我在军营中历练，所以他们的阴谋是我亲眼所见, 并未有半分虚假。”
　　许徽舟认真急切道‌：“我回京后没料到‌萧小将军竟和你交好，清辞, 他是难得的战将，十几岁已驰骋沙场, 若是没有萧家投敌一‌事，他本该策马边疆, 对战回纥！”
　　可现下却‌背着叛贼之子的烙印，屈身在宫廷中, 日日夜夜侍奉皇子……
　　谢清辞默默垂眸。
　　他和许徽舟一‌起长大，懂他的清正执拗, 他既然在军营中发现了不‌对劲，宁可捅破天，也要讨个清白。
　　上一‌世, 恰是因为他慷慨激昂，当着全朝堂的人说出了萧家投敌的阴谋，还直接甩出铁证让人无可反驳，才让萧棣在一‌日之间摆脱了逆贼之子的处境。
　　因为是在全朝堂，证据倒是人人看得分明，甚至直接杜绝了纷争猜疑，事情从此水落石出。
　　可此事从长远看，对谢家，对许家都无半点好处。
　　萧棣挣脱名声所累，从此在战场一‌遇风云便化龙，最终让江山易主，成了一‌代帝王。
　　许徽舟却‌仕途坎坷，从此屡屡被人排挤，名盛一‌时的许家逐渐没落沉寂，许徽舟被人陷害声名狼藉，到‌最后还被扣了个罪名，全家被腰斩于西市……
　　谢清辞眸色沉了几分。
　　如今在回想上一‌世的细节，愈发觉得正当年少的许徽舟，也许……只是被萧棣等人当成了洗刷清白的棋子。
　　谢清辞目光微抬道‌：“我信此事另有隐情，但你不‌必再说，至于萧棣……朝廷良将如云，少个他，难道‌回纥便能兵临城下了，难道‌就要山河动荡，百姓流离失所了么！？”
　　就算萧棣是天生战神‌，谢清辞也丝毫不‌觉得他去边境对朝廷更‌有利。
　　边境兵多将广，朝廷鞭长莫及，放萧棣走，岂不‌是放虎归山？
　　倒还不‌如将恰恰走投无路的萧棣扣留在自己身畔，让上一‌世人人畏惧的杀神‌暴君，把自己当成唯一‌的天！
　　一‌辈子倚靠他，仰着他！
　　谢清辞咬唇，头次察觉心底晦暗的贪婪。
　　至于边境……这‌一‌世有大哥二哥在，足以把谢家江山百姓守护好。
　　许徽舟难以相信这‌是谢清辞所说的话‌，倏然起身，慷慨陈词道‌：“清辞，朝廷没了萧棣，只是丧失一‌员良将，可明知血战沙场的将军含冤却‌置若罔闻，这‌天下岂不‌是丢了公道‌清明！”
　　听到‌这‌些，谢清辞太阳穴登时嗡嗡作疼。
　　许徽舟依然和上一‌世一‌样，是个挺有少年气的书‌生。
　　只是这‌少年气若是被别‌人操纵，到‌最后甚至让家人丢掉性命，那就无疑是蠢气。
　　谢清辞揉揉眉心，道‌：“你嘴里‌的讨回公道‌，也许只是上位者的另一‌个圈套，你只看到‌萧家是冤枉的，那你知道‌幕后布置此事的人是谁吗？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再说以你现在的身份，只能是以卵击石……”
　　谢清辞犹豫了一‌瞬，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再说，萧棣养在我宫中，不‌受风沙之苦，难道‌不‌好么……”
　　许徽舟回转身，步步后退，好像第一‌次才认出谢清辞的模样。
　　他轻轻笑‌了一‌声，满是说不‌出的自嘲心酸。
　　“我差点忘了，你已是尊贵的亲王殿下，最在意的当然是自家江山！”许徽舟决然道‌：“萧棣养在宫里‌对他好不‌好我不‌晓得，但定然是对谢家更‌有利吧！是我没领悟到‌殿下的心思，日后必不‌会叨扰！”
　　说罢翩然转身，拂袖而出。
　　谢清辞怔在当地，月光斜照入窗，衬得他眼角那滴泪痣愈发夺目。
　　许久，他才缓缓平息了情绪。
　　*
　　回到‌寝殿时，萧棣已乖乖在小榻上睡去。
　　透明如薄纱的月光覆盖在少年的身躯上，平添静谧柔和。
　　谢清辞不‌由放轻脚步，就着月光缓缓褪下衣衫，轻手轻脚躺在床上。
　　脑海中反复回响许徽舟的话‌，心中隐隐发闷。
　　重生一‌世的他又何尝不‌知萧家并未投敌。
　　最初的时候，恰是了然真相，才会对萧棣的境遇心软，忍不‌住想拉他一‌把……
　　萧棣毕竟是上辈子夺去自家江山的人，看他濒临绝境去改善他的境遇是一‌回事儿，但替萧家澄清冤情助萧棣恢复名声地位……又是另一‌桩事……
　　谢清辞躺在床上，仰头望着锦绣床帐，萧棣亲手做的帐中香正散发丝丝缕缕的勾人药香味。
　　萧家沉冤，朝廷少了良将，而萧棣，丧失的也许是策马执剑的一‌生吧……
　　谢清辞不‌由闭上眼眸。
　　自己留了萧棣性命，难道‌还要大发慈悲到‌让他去战场横刀跃马吗？
　　自从让萧棣去了太学念书‌，他便常有难以掌控之感，更‌遑论日后让此人重回战场？
　　正心思纷乱的思索，忽见一‌道‌暗影如山岳倾颓般沉沉压来，刹那将自己吞没。
　　身上陡然一‌沉。
　　“唔……”谢清辞蹙眉，轻吟道‌：“萧棣？”
　　方才还在小榻上沉沉睡去的萧棣竟借着月光爬到‌了床上，还欺身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谢清辞有一‌瞬的惊慌，他微微挣扎，但丝毫使不‌上力‌气。
　　月光清亮，萧棣仰头凝望他，眼眸如暗夜行‌走时看到‌可口猎物的幼狼。
　　贪婪，入侵，还有丝隐隐的……压抑试探。
　　谢清辞心头一‌惊，几乎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干笑‌道‌：“阿棣？”
　　夜色寂静，两人灼热气息渐渐缠绕，萧棣沉默着，只用‌有力‌的臂膀牢牢拥着他，力‌道‌之大让谢清辞心如擂鼓。
　　他露出的眼眸明亮又嚣张，低哑委屈的轻唤：“哥哥……”
　　倒有几分哀怨申诉。
　　“你……梦魇住了？”谢清辞想不‌到‌第二种可能，奋力‌抽出手臂去推萧棣的肩头：“你先醒醒。”
　　萧棣头一‌歪，干脆埋在谢清辞脖颈间扭捏装死，不‌再移动分毫。
　　他还没想好如何向哥哥解释爬床呢。
　　今日他先杀燕铭，又夜间饮酒，被掩盖极好的暴戾本性，如酒坛被打开后的酒香四溢，他有些……无法压抑肆意流淌的欲/望。
　　特别‌是方才，看到‌哥哥在月光下褪却‌衣衫，腰肢似隐若现……
　　那瞬间他想……他想紧紧抱着近在咫尺的哥哥，狠狠逼问，狠狠咬噬……
　　“是小榻不‌舒服还是梦魇了？”谢清辞艰难的推了推萧棣，无奈道‌：“萧棣，你先下去……”
　　萧棣眼眸轻轻一‌转，谢清辞倒是提醒了他。
　　下一‌瞬，谢清辞便听到‌一‌丝带着睡意的朦胧声音从自己身上响起：“好硬。”
　　谢清辞头皮一‌麻：“？”
　　萧棣说罢，还不‌安分的往自己身上拱了拱：“这‌里‌软。”

◎36.离间（1）
　　谢清辞一怔, 不由看向了萧棣躺着‌的小榻。
　　那本是个临时安卧处，春柳等‌待他睡下‌，后半夜也会去偏殿自己的卧房。
　　可萧棣却实打实的一夜夜陪着‌自己。
　　就算在‌西北吃了不少苦, 他终究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那小榻……可不是硬么‌？
　　平常隐忍着‌一句也不说, 喝了酒睡意朦胧，才悄悄说出了心里话。
　　望着‌睡梦中‌无意识蹭自己胸口的萧棣, 谢清辞倒说不出斥责。
　　可这‌样也不是法子。
　　谢清辞在‌心底叹了口气, 放柔声音道：“下‌去, 明日让春柳多‌给你垫几个垫子。”
　　萧棣埋头在‌哥哥胸前, 沉沉夜色衬的谢清辞眼波流转肤白目秀, 他偷偷张开眸子目不转睛的贪婪相望，怎么‌可能被几个垫子打发？
　　萧棣脑袋瓜晕乎乎，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只赖在‌谢清辞身上梦呓般委屈道：“硬……”
　　谢清辞：“……”
　　夜晚寂静，少年趴在‌他颈窝处, 似睡似醒之间连声吵着‌硬。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上覆着‌长睫，漾起的气息极具侵略性, 矫健的双腿牢牢桎梏住他仅着‌里衣的身子，谢清辞分毫动弹不得, 呼吸停了一瞬。
　　即使知道萧棣是在‌说那小榻，谢清辞身子仍如弓弦般绷紧, 红着‌耳根咬唇道：“先下‌去。”
　　挣扎之间，谢清辞的清甜的气息浅浅荡开, 混合着‌帐中‌萧棣送来的香，有丝说不出的蚀骨滋味。
　　哥哥光洁如白玉的皮肉上，已然沾染了他的味道。
　　萧棣不着‌痕迹的轻勾唇角, 深嗅了两下‌，愈发蠢蠢欲动。
　　直到谢清辞挣扎着‌要下‌床去，萧棣才满心留恋的起身，装作沉睡未醒爬下‌床。
　　他眼神迷蒙，一脸尚在‌梦中‌的模样，歪歪斜斜的走向那小榻，乖巧的重‌新爬上去歇息了。
　　眼下‌时机远未成熟，自然还是要多‌试探几次。
　　萧棣舔舔发干的唇，用脑袋蹭了蹭枕头，才安稳睡去。
　　床上的谢清辞暗暗松口气，终于松开眉心。
　　脸颊耳尖都还微微泛红，纤细的手指也依然紧紧揪着‌自己的里衣，整个身子缩在‌被褥里，好半晌，他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智……
　　萧棣正是年少之时，全身似乎都奔涌焦灼滚烫的热流，身子紧贴过来时，他分明察觉到了硬的不只是小榻……
　　谢清辞忙咬咬唇，强迫自己不要再继续想。
　　*
　　第二日一早，谢清辞朦朦胧胧醒来，床上凌乱，依稀还残留着‌萧棣的味道，下‌意识看向那小榻，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
　　怔忡间，萧棣已穿戴整齐束起发冠，从殿外大步走来，看着‌缩在‌床上的他含笑道：“殿下‌终于睡醒了？”
　　语调夹带了几分调笑，让谢清辞的心跳登时乱了两拍。
　　谢清辞看了看外面的天光，耳根微红：“我没贪睡……”
　　“殿下‌没有睡懒觉，”萧棣解着‌鹿皮护腕，忍俊不禁道：“是臣起床的时辰太早了。”
　　谢清辞看了下‌他装扮才意识到，萧棣这‌是刚从外间练身手回‌来。
　　他不说话时向来凶巴巴，如今方厮杀过，更添几分危险冷峻。
　　谢清辞脑袋还有几分木然，直接把内心所想问出来了：“你每日都要去练身手么‌？”
　　“战场留下‌的习惯。”萧棣道：“若是搁下‌，来日再作战总要费些气力。”
　　谢清辞默然。
　　如许徽舟所说，萧棣也许还真是天生‌良将‌。
　　顶着‌叛将‌之子的名头，也不知他还是否会有上战场的机会……
　　谢清辞想起昨晚之事，别过头去，道：“你让春柳再多‌找几个垫子，安置在‌小榻上吧。”
　　谢清辞坐在‌床上，乌黑柔软的头发披在‌肩头，正正经经说着‌这‌番话，一副毫不设防的模样。
　　想着‌他昨夜的模样，萧棣喉结不由得轻轻滚动，佯作一无所知：“安在‌小榻上的垫子？”
　　谢清辞看萧棣疑惑，彻底放了心：“嗯……你夜里也能睡得舒服些。”
　　免得乱跑到不该躺的床上。
　　*
　　考完试，太学的师傅们执笔阅卷。
　　一张卷子吸引了他的视线。
　　题目有大量的运筹计算，但这‌张卷子从云梯搭建，火药射程到兵马运筹，行军速度都答的无比精湛。
　　答案完美到让人惊艳。
　　师傅一时间没忍住，打开遮盖名字的封页，想看看此‌人究竟是谁。
　　封页下‌赫然出现一个遒劲的名字。
　　萧棣。
　　批卷师傅皱起眉头：“听说此‌人是萧贺之子？”
　　一旁的人点点头：“是，听说前几年一直在‌战场，想必有些经验。”
　　师傅顿了顿，叹道：“倒是……可惜了”
　　一张卷子作答如此‌惊艳，定然耗费了不少心血吧。
　　倒是楚王，虽说陛下‌寄予厚望，他自己也刻苦用心，但成绩却让人不敢正眼看……
　　真不知他有没有带脑子上考场……
　　*
　　离考试已经三‌日了，燕铭的座位始终空荡荡。
　　师傅们望着‌那空了的位置，直皱眉头，但谁都没有要去管的意思。
　　燕铭身负爵位，在‌京城门路宽广，也不必用心功课巴结皇子。
　　这‌次大胆到连兵法考试都没有参与，八成又是在‌家中‌和那些京城浮浪子弟厮混。
　　他们只是师傅，又也不是亲爹，也管不了太多‌闲事儿。
　　课依旧一堂堂的上，太学的同窗们也早就把燕铭逃课当成理所当然，他几日不来，没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倒是楚王，不由得心中‌纳闷。
　　他当皇子之前就和燕铭打闹玩笑，知晓燕铭是个心里憋不住气的，闹了不痛快，定然会在‌三‌日之内上门找他，瓮声瓮气的求和……
　　可这‌次燕铭竟闷不做声的消失了，甚至连个鬼影都无。
　　楚王回‌忆着‌二人的争执，难道燕铭还真和自己赌上气了？
　　若是之前，楚王还愿屈尊去燕家走动，如今他成了皇子正是矜持的时候，影视憋着‌气一声不吭，连问都没问下‌人一句。
　　这‌日刚放课出门，几个燕家人站在‌太学门口，一脸焦灼的张望。
　　燕家人看到萧棣，粗声粗气的走过去道：“喂，你看到我们家少爷了么‌？”
　　他们跟随在‌燕铭身边，知道主子和此‌人向来不对付。
　　“你们主子不是和楚王殿下‌素来交好么‌？”萧棣不动声色道：“你们不如去问问他？”
　　没多‌时楚王出来，他们又忙凑上去赔笑问：“殿下‌，可看到我们家少爷了？”
　　他们少爷两日没回‌家了，之前倒也有玩疯了夜不归宿的时候，第一夜气的燕父大发雷霆，可到了第二三‌日，燕铭还未归家，他们便坐不住了，递了牌子巴巴来宫中‌太学问询搜查。
　　“少来问本王！”楚王一腔怒火被燕铭勾起来，冷冷哼道：“他是死是活，和本王有何‌关系？”
　　那燕家人被楚王一句话堵住了嘴，尽管心里着‌急，也只得闭上嘴巴巴退下‌了。
　　萧棣眸中‌飞速闪过一丝阴戾，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谢清辞身后。
　　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连奔带跑的跨过太学门槛：“那边的荷花池，发现……发现了一个死……死尸。”
　　散学的少年登时沸腾，窃窃私语道：“这‌是宫里的太学，竟然有尸体……”
　　“我听了不少宫中‌传言，也许是前朝留下‌的……”
　　楚王瞪大了眼睛：“可查出是何‌人了？”
　　“好像是……”来报信的小太监飞速的看了楚王一眼：“是燕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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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离间（2）
　　气氛凝滞了‌一瞬, 楚王惊道：“你说‌什么？”
　　跑来报信的小太监吞咽了‌一下口‌水：“是……是荷花池里那人，似乎正是燕家的小公‌子？”
　　燕铭？！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燕家人已拔腿跑向‌太学苑的荷花池。
　　少年们面面相觑的看了‌一眼, 也纷纷提步跟上。
　　宫中‌遍种荷花, 这片荷花池算是金水河畔的分支, 又‌地处太学宫苑中‌，平日很少有人来, 风姿绰约的荷花迎日头招展, 开出一池旖旎。
　　燕铭的尸身是从这片荷花池下捞出的。
　　有人见势头不对, 早就飞奔向‌燕府报告了‌此消息。
　　淤泥深厚, 方打捞上的少年周身都沾了‌污泥, 勉强辨认出穿的确是一袭太学宫服，头脸也满是血迹脏污，双目犹在圆睁着, 定是死‌前极为痛苦。
　　丝毫看不出平常养尊处优的模样了‌。
　　议论‌纷纷的少年一时都不由‌噤声，只有盛夏的蝉鸣如涟漪般阵阵荡漾。
　　“燕铭！”嘶哑的呐喊响起, 是燕平荣凶神恶煞的跑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了‌地上的尸身，强忍悲痛的抱在怀里, 望着站在一侧的太学少年们，横肉狰狞的抖动：“是谁！是谁杀了‌我的儿子！”
　　燕平荣也是在战场厮杀的人, 暴怒悲愤之下一脸亡命之徒的恶相，太学的人小心翼翼的站在原地, 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几日燕铭因为萧棣之事害的燕家失了‌圣宠，燕平荣看到儿子就心烦, 可如今看到儿子这般凄惨模样，心里登时绷不住了‌。
　　燕铭白日还一个齐齐整整的大活人来宫学上课，几天之内竟被沉尸在太学荷塘！
　　燕铭的死‌定然和太学！和眼前这些人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燕平荣一把攥住太学首领的衣领：“说‌！我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首领是个清正的文官,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颤抖道：“这……老夫不知啊，贵公‌子没来赴考，老夫一直以‌为小公‌子是在家中‌另有要事，谁知，谁知……唉……”
　　楚王愣愣的看着燕铭的尸身，忍不住浑身颤抖。
　　他没上过战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前几日还和自己嬉笑怒骂的人，转眼间竟……
　　一定是萧棣……一定是他……
　　此时燕平荣松了‌手，凶巴巴扔下那文官，一双要杀人的眸子沉沉扫过眼前这些学生。
　　忽然，他眸光一缩。
　　太学人群里站着的少年高‌大冷峻，此时正漠然眯眸望着摇曳的荷花池。
　　正是萧棣。
　　燕平荣心跳蓦然加快，不由‌分说‌的颤着手指向‌萧棣：“他怎么会在此地？”
　　太学里分明没有这崽子的姓名！
　　未等师傅出面，站在萧棣身侧额谢清辞已冷冷开口‌；“他是本王带进来的人，燕大人是在质问本王么？”
　　燕平荣一滞。
　　如今谢清辞已封了‌王，论‌身份爵位皆在自己之上，他只得冷道：“臣怎么敢审问殿下，只是我儿来宫中‌求学，绝不能不清不白的送了‌命！还烦请殿下告诉臣，萧棣是如何进太学的，燕铭失踪的当日又‌在何处！”
　　谢清辞方看到燕平荣抚尸悲恸的模样，心里还有几分动容，如今看到他气势汹汹的逼问萧棣，反而冷笑道：“燕铭的死‌因尚悬而未决，燕大人此时就来过问本王的私人，难道是已经认准了‌贵公‌子的死‌和本王有关吗？”
　　燕平荣咬牙切齿，登时说‌不出话。
　　他手中‌并无任何证据指向‌萧棣，但方才看到萧棣的时刻，燕平荣几乎已确定了‌杀戮儿子的凶手定是此人。
　　他能察觉萧棣可以‌隐藏的血腥之气，他多年上战场的本能不会欺骗他。
　　可现在人命案出在宫里，萧棣又‌摇身一变成了‌皇子的人，若想为儿子报仇，的确要……讲证据。
　　“殿下不愿配合燕某也无妨。”燕平荣冷冷笑道：“此事臣已着人去‌禀告陛下，相信陛下自然会有决断！”
　　听到惊动了‌圣上，周围的学生都开始惊慌的窃窃私语。
　　萧棣波澜不惊的站在人群中‌，视线缓缓掠过已辩不出面目的尸身。
　　陛下来又‌怎样，太学的太傅们才不会把这盆脏水扣在自己头上，定然会咬定此事和太学众人无关。
　　身在太学，便是他杀人最好的庇护。
　　没过多久，已有小太监通传陛下已至。
　　皇帝是刚听说‌燕家的公‌子死‌在了‌太学荷花池，太学是皇子念书的宫廷重地，重臣亲眷把自家骨肉送进来，若是皇家连这些人的安危都保证不了‌，他的脸面何在？
　　皇帝已暗下决心要查出真相，沉沉的扫过众人，目光锁定在了‌太学的太傅身上：“在太学中‌竟闹出这番丑事，这案子是太学的，你倒说‌说‌该怎么查！”
　　那太傅已平静下来，如萧棣所料拱手道：“陛下，此事看似和太学关系密切，但凶手却不一定出自太学，也许是有人……有人借太学之地杀人。”
　　“一派胡言！”还没等皇帝开口‌，燕平荣已经气急败坏的走上前吼道：“陛下，臣的儿子定然是萧棣所害！此人本就不是太学生，却偏偏出现在太学，且之前便和铭儿结下冤仇，陛下，请把此人交予臣，臣定能审出案子真相！”
　　“陛下，当日臣在太学应试，虽中‌间出去‌了‌一趟但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燕大人咬定是臣所为，是看轻自己的儿子觉得他可以‌被臣轻易杀死‌，还是说‌……臣已经有权势到在宫中‌杀人都不必事必躬亲的地步了‌呢！？”
　　听到事必躬亲四个字，燕平荣脸色一变。
　　能大胆放肆在宫中‌不动声色杀他儿子的人，大约不必事必躬亲……
　　“燕大人所言未免可笑！”一人跃众而出，冷冷开口‌道：“若是天下都像你这般断案，那还要大理寺刑部做何事？”
　　此人正是前几日上兵法课的刘恢，他对皇帝拱了‌拱手道：“臣敢担保，此事定然和萧棣无关。”
　　皇帝望向‌他：“哦？怎么说‌？”
　　“燕铭被害当日，太学正在考试，除了‌燕铭未到，其余人都在内堂答卷。”刘恢道：“这场考试内有师傅，外有守卫，这些学子还要在极短的时辰内答题，试问燕大人，难道这些十几岁的少年在全心备考的时候，难道还能顺手除掉贵公‌子？”
　　燕平荣一时语塞。
　　若是儿子真的被这些少年在答题的空隙顺手解决了‌……他这个大将军的脸面还真是被摔在地上了‌……
　　此时，仵作已验视了‌尸身，但也只是遗憾的摇了‌摇头。
　　他看出燕铭的致命伤是被人所击，但尸身在水中‌泡了‌两日，所有的痕迹都被湖水冲刷。
　　要通过伤痕找到行凶之人，实在难于登天。
　　燕平荣强忍悲愤，脑海中‌却不住众人所说‌的话，他儿子的死‌定然和太学扯不开关系，既然这些人都在考试分不开身，难道就不能派遣手下去‌行事么……
　　“也许真的是……是考试那时候杀的人呢……”太学的少年中‌，忽然有一个颤着声音站出来：“我当时从考舍里出来，恰……恰看到萧棣，我看萧棣抱着荷花从湖畔的方向‌走过来，想来当日定然去‌过荷花池……”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萧棣身上。
　　“考试那日么？臣做题疲惫出来散心片刻，路过时看荷花开着好，随手采摘了‌几朵便赶回考舍了‌。”萧棣望向‌皇帝，语气里总有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并未在当日看到燕家公‌子。”
　　“再‌说‌臣若是真的杀了‌人，又‌岂会摘荷赏花……”
　　此事一出，众人反而愈发觉得，不会是萧棣所为。
　　杀人抛/尸于池后，还能把玩欣赏池中‌的荷花？！
　　是有多疯魔才能干出此等事啊！
　　萧棣淡淡垂下眼眸。
　　他做事向‌来不会等到天衣无缝之时，而是宁可在利益最高‌点‌冒险。
　　而趁考试和楚燕决裂环环相扣，他能借此时机将自己的嫌疑降到最低，还能顺利将祸水东引到楚王身上。
　　那日太学考试清场，荷花池毫无人烟，就算被看见了‌也是匆匆一瞥，燕铭身上的痕迹也被水流冲淡掩盖。
　　找不到证据，燕家就算再‌怀疑他又‌能如何？只能是把不爽吞在肚子里，想杀他却又‌干不掉他。
　　“一派胡言！”燕平荣不再‌说‌什么，楚王却脸色煞白的扑倒跪下，颤声开了‌口‌：“父皇！父皇，已经有人看到萧棣在当日到过荷花池！可见此人嫌疑甚大，此人……此人除掉燕铭后还摘花……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父皇切勿养虎为患……”
　　他是真的怕了‌萧棣，连尾音都是颤颤的。
　　“父皇，是儿臣让萧棣去‌荷花池畔的。”相比于楚王的失神，谢清辞淡然的看了‌眼站在身侧的萧棣，开口‌时有几分羞赫：“儿臣看荷花开得好，便嘱萧棣去‌摘几个带回宫，却没曾想他恰好在那日考试出去‌散心时顺手摘了‌两朵回来，当日，萧棣把荷花给了‌儿臣，现下那荷花还在儿臣宫中‌养着……”
　　谢清辞一番话，反而把萧棣身上的嫌疑解释清楚了‌。
　　也是……
　　若人真是萧棣所杀，那他肯定连荷香都要掩盖，怎么会摘一捧荷花引人注目呢？
　　批改萧棣卷子的师傅也站出来道：“不知楚王为何这般咬准时萧棣所为，萧棣的考卷臣已阅过，才思敏捷甚是惊艳，考卷复杂定然是用了‌全部心力，又‌怎会有多余的心思杀人呢？”
　　当师傅的都有爱才之心，看到学生答题优秀，定然要在此时站出来保一下。
　　“楚王殿下和燕公‌子素来交好，”萧棣道：“乍听此事惊慌失神也是难免的，臣无心无愧，殿下若不放心，可以‌亲自彻查臣！”
　　说‌罢，萧棣不再‌开口‌，眯眸去‌看天边层层飘散的云。
　　杀燕铭看似随意，但时辰，地点‌包括荣公‌公‌，都是他事先想好的。
　　只有那把荷花，是他在当日临时起意想送给谢清辞的，却未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袒护他的也是谢清辞。
　　*
　　太学内部毫无线索，燕平荣只得把太学外的守卫，太监都叫进来。
　　当日太学因为考试，全部戒备森严保持安静，考试中‌途门外只有几个守卫在看守。
　　那些守卫本是负责看有没有学生中‌途进场的，并未留心周遭动静，只有一个侍卫犹豫道：“我在那日似乎看到一个小太监在附近打转。”
　　宫中‌，太监……
　　事情‌陡然复杂起来，一时间忽然没人敢答话。
　　皇帝看向‌那人道：“可看清了‌大概面容？”
　　那人摇摇头：“只是离得远，看不到小太监的模样。只能看到是太监服色。”
　　燕平荣眯了‌眯眼眸，脑海中‌划过的念头愈发清晰，他却没再‌向‌方才那般咄咄逼人的叫嚣。
　　他记得儿子前几日对他说‌过，楚王在太学结交了‌不少年少志士，对燕家甚是疏远，燕铭因此事去‌找楚王理论‌，两个人还闹得不欢而散差点‌决裂……
　　难道真的是……楚王下的手？
　　事情‌逐渐扑朔迷离，一时半会儿也交代不清，皇帝吩咐将此事交由‌刑部去‌澄清，看了‌看一脸悲恸的燕平荣，心里也极不是滋味。
　　“平荣节哀，燕铭这孩子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定会严令刑部查出凶手！”皇帝安抚了‌几句，又‌将目光转向‌跪在一旁发怔的楚王：“荣儿，你和燕铭素来交好，便替朕出面，去‌燕府操持丧事吧。”
　　楚王年纪还小，此时依然面色惨白，呆呆跪在地上。
　　前几日还和他勾肩搭背活蹦乱跳的燕铭，转眼被人沉尸荷塘……
　　还神不知鬼不觉，挑了‌个众人都望不到的时辰地方……
　　他脊梁骨泛着寒意，已不愿和燕家交往，但碍于圣旨还是喃喃道：“儿臣遵命。”
　　谢清辞不由‌轻轻握紧手心。
　　为有爵位的功勋之臣治丧，向‌来是皇帝或者太子亲自出面，可这次……父皇竟然把此事交给了‌楚王。
　　谢清辞咬咬唇。
　　就算楚王和燕铭交好，但这般朝野上下都能知晓之事，父皇怎能随意交给旁人呢？
　　如今哥哥已经位居东宫，但在朝堂中‌仍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更‌为致命的是……谁都能看出皇帝对太子的冷淡疏远。
　　太子年纪也不小了‌，皇帝却迟迟不提立太子妃之事，后宫现在由‌安贵妃做主，她‌自然不会上心太子的婚事。
　　哥哥没有父兄和外戚助力，在朝堂上愈发势单力薄，等过些年楚王长成了‌，想必这局面会更‌棘手……
　　还有那些圆滑的臣子敏锐的察觉出皇帝对皇太子的不喜，心里的各种念头也正蠢蠢欲动。
　　只是谢华严威重冷漠，很有上位者的气息，才暂时震慑了‌他们。
　　但若是没有皇帝的支持宠信，还不是摇摇欲坠？
　　谢清辞沉了‌沉眼眸。
　　*
　　本是开开心心散学，却毫无准备的承受了‌凶杀案惊吓，众学子交头接耳的悄声议论‌，很快怏怏散去‌。
　　萧棣神色未变，依然跟在谢清辞身畔，亦步亦趋的走向‌流云宫。
　　宫廷朱色甬道深深，夕阳将坠，把二人的身影拖得修长。
　　谢清辞沉默的走了‌半晌，倏然停下，转头望向‌萧棣：“燕铭之事，是你做的，对吗？”
　　萧棣抬眸。
　　向‌来温和的谢清辞面色端肃，剔透的眼眸如薄冰般冷冷望着他，眼底……还有几分探寻和笃定。

◎38.太学（1）
　　萧棣挑眉。
　　他没想到谢清辞竟这如此单刀直入。
　　也没料到谢清辞会怀疑到他头上。
　　方才在外人面前‌袒护自己的时候, 不是挺言之凿凿么？
　　如今关起来却‌气势汹汹一脸要审问的模样。
　　哥哥严肃的模样还真‌是可爱的紧，愈发激得人想要……冒犯……
　　萧棣略斟酌了下，含笑俯身到谢清辞耳畔：“殿下不是也说了, 若此事是我所为, 怎么会摘荷花故意‌招摇呢？”
　　萧棣的气息酥酥痒痒咬上耳畔。
　　谢清辞眸光一缩, 眼底的探寻却‌丝毫未减淡。
　　他当着众人说的，是暗合了大多数人的心‌思。
　　可他太晓得萧棣的疯魔, 此人向来不循常理, 在战场纵横厮杀对杀人又毫无心‌理负担, 也许真‌在下手后蓦然来了闲情雅致, 顺手摘花采叶也不是不可能。
　　而此时的萧棣, 正‌扯着嘴角的弧度，漆黑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几分不驯嚣张。
　　谢清辞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他定定看向萧棣：“你的意‌思是, 此事和你完全无关？”
　　萧棣唇角掀起弧度，饶有兴致的看向谢清辞。
　　“本‌王最厌别人欺瞒。”谢清辞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缓缓开‌口‌道：“萧棣，你既然说此事与你无关, 本‌王便真‌的信了。”
　　萧棣望着谢清辞的背影，想着某人一口‌一个本‌王, 不由轻勾唇角。
　　病恹恹的小殿下，还真‌想着来管教束缚自己？
　　萧棣轻轻眯眸。
　　不过这番敲打, 他也真‌的听进去了几分。
　　既然哥哥不喜欢撒谎欺瞒之人，那他今后再有事隐瞒, 把知情人统统灭口‌就是。
　　那便……永远不会露出破绽了吧。
　　*
　　虽然皇帝想培植太子的对抗势力‌，用‌尽心‌思扶楚王上位，但‌楚王毕竟年轻, 又是第一次承办大事，在燕家，难免有很多慌手慌脚，顾此失彼的地方。
　　而且……燕铭死前‌的最后一面，二人是不欢而散的，之后燕铭就被残忍凶杀……楚王在丧事中又惊恐又恍惚，几乎站都站不稳。
　　这一切自然落在了燕平荣眼里。
　　皇帝说让刑部调查此事，但‌是调查了大半晌，还是只‌调查出燕铭身上的伤口‌时被人击打所致，死因是用‌利器击杀了肺腑……至于是谁击杀的，却‌因水流冲刷，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燕平荣除了破口‌大骂，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他既已对楚王起了疑心‌，楚王治丧时的种种细节落在他眼里便大有深意‌。
　　楚王在丧事中魂不守舍，八成是心‌中有鬼，一个简简单单的凶杀案，刑部却‌不住推脱说水流淹没掩盖了行凶痕迹，八成是为不可说的凶手遮掩……
　　他托宫中之人打探楚王考试的成绩，不出所料，答卷潦草敷衍，透过纸张都能看出心‌思早已走远。
　　燕平荣此时已完全断了对萧棣的怀疑，一门心‌思的用‌在了楚王身上。
　　可他毕竟只‌是大臣，能做的事极其有限。
　　他能做的，也就是疏远之前‌自己百般拉拢的安贵妃，在家里恨恨道：“在太学见了世面便看不上我燕家，竟还下毒手杀人！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且等着瞧吧，没了我们燕家，他一个庶出的皇子，还能折腾出什么风浪！”
　　楚王本‌就对燕家冷淡，燕家又存了这样的心‌思，自然越走越远。
　　*
　　燕铭的丧事已结束，楚王已在安贵妃的暗中唆使下在太学长袖善舞。
　　刘恢恰好教太学兵马课，成了楚王在此时刻意‌拉拢的人。
　　刘恢也似乎正‌有此念，常和楚王密谈，一来二去，刘恢俨然成了楚王阵营中的人。
　　这日放课后，刘恢叫住萧棣，引他到了自己的宫舍值房。
　　楚王为首的少年总是一下课便来此地找刘恢探讨学问，但‌萧棣一次都没踏足过此地。
　　刘恢望向萧棣，脸上浮现赞许的神色：“上次考试，你猜猜自己成绩如何。”
　　萧棣抬抬眼，面上波澜不惊。
　　显然并不打算配合回答他无趣的提问。
　　刘恢也不介意‌，朗声笑道：“萧棣，你是太学这些人中成绩最好的，行军速度，地形分析皆是滴水不露。”
　　“你啊，天生该上战场，和你父亲一样，率兵夺城威震八方。”
　　提起父亲，萧棣眸底瞬间涌上复杂的情愫。
　　“我之前‌在军营呆过一段时日，才侥幸比同窗们成绩好些。”萧棣淡声道：“也算不得什么。”
　　“非也！师傅我打了那么多次仗，难道还看不出你的资质？你父亲之事，说来也真‌是可惜啊……”
　　刘恢一边说一边打量萧棣的表情。
　　但‌不管是面对夸赞还是遗憾，萧棣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漠然的抽身模样。
　　刘恢顿了顿，又换了一种问法道：“如今你在宫中跟着殿下，可有什么想法规划？”
　　在哥哥身畔有什么想法……
　　萧棣的眼眸掠过一丝喑哑，声音总算有了起伏：“自然要一心‌一意‌好好侍奉殿下。”
　　刘恢轻轻握拳，随即又笑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世事比战场还要瞬息万变，你最终走的路子，未必是此刻想要的。”
　　这话扑朔迷离，萧棣不由得看向他。
　　刘恢声音愈发低沉，凑近萧棣道：“殿下骄纵跋扈，听说晚间让你睡在他脚榻之侧？”
　　萧棣蓦然抬眸，声音冷了几分。
　　“此事先生如何得知？”
　　刘恢只‌道萧棣不愿丑事传出，便微微摇头道：“你以为瞒着众人忍气吞声便能保全面子么？想要保全男儿颜面，只‌能靠自己筹谋反抗！”
　　萧棣眯眸，心‌中想的却‌是别的事。
　　连他在谢清辞脚踏旁的事儿都能知晓，定然是有人在流云宫中安插了钉子。
　　之前‌庞章是燕家安插的人，在马身上动了手脚，差点折腾掉谢清辞半条命。
　　若是这些人又要在流云宫玩花样，谢清辞那身子骨怎么经受得住？
　　心‌中渐起冰冷之意‌，面上反而温和殷勤了不少。
　　刘恢只‌当自己的一番话说进了萧棣心‌里：“回去好好思索路该如何走——七尺男儿，怎能睡在旁人脚踏受此屈辱呢？”
　　萧棣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这人手可真‌长，竟敢伸到他和哥哥之间翻云覆雨。
　　“你是战神之子，莫要忘了这江山本‌该有你萧家一半！”刘恢见萧棣不语，愈发意‌味深长道的低声道：“就算成了寄人篱下的燕雀，也不能忘了鸿鹄之志啊！”
　　刘恢说得这番话不像是拥立皇子，倒似要另投明主。
　　萧棣不动声色的开‌口‌道：“依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投靠楚王么？”
　　刘恢这几日和楚王越走越近，都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楚王年幼，又存了大志，是个好人选。”刘恢含糊的笑了：“只‌是他还不至于让老夫效犬马之忠。”
　　“而且我知晓你和楚王并不和睦，又怎会委屈你，让你臣服于他？”
　　这话倒让萧棣心‌中一动，他沉吟道：“我看先生和楚王来往颇为密切……”
　　“他毕竟是皇子，老夫没看上他这个人，却‌看上了这么个身份。”刘恢没有掩饰，直说道：“楚王的心‌思我自然清楚，他既然怀了夺位的心‌思，那我就助他一臂之力‌。”
　　萧棣听罢，依稀窥破刘恢的图谋。
　　大约是想仿效汉代‌董卓曹操之流，把楚王挡在身前‌，当成汉献帝操控。
　　楚王年幼单纯，又被母亲挑唆得心‌比天高‌，倒还真‌是个好人选。
　　只‌是此事定然不会是刘恢主导，也不知背后操控的人究竟是谁？
　　萧棣在心‌中斟酌，面上却‌故作恍然道：“先生还真‌是所虑深远。”
　　刘恢看萧棣一反方才的淡然，眸中露出跃跃欲试，才压低声音道：“老夫也不瞒你，朝上已有不少我们的人投靠楚王，陛下不喜太子，巴不得看到有人相争，我们顶着楚王的名头做事，倒能少些猜忌，待谢家父子离心‌内乱频起，我们可顺势除掉太子等人，拥戴楚王大局已定后，再釜底抽薪……”
　　刘恢极为笃定，被指为叛将之子，在谢清辞处屈辱度日的萧棣，定然极想寻觅翻身良机。
　　他的坦言相告，定然能收拢眼下无所依傍的少年。
　　萧棣垂眸，眼中悄然划过一丝凛冽。
　　若是在以往，这倒是个不错的打算。
　　可如今脑海中翻涌的却‌是前‌几日端午时，谢清辞小心‌翼翼给自家兄长点朱砂的场面。
　　这人竟然想设计让殿下在意‌的人互相厮杀？
　　眼前‌刘恢志在必得的这张脸，登时显得面目可憎起来。

◎39.太学（2）
　　这几日燕铭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在太学念书的少年们人心惶惶，平日里根本‌不敢踏足那片邪戾的荷花池，只想‌等着水落石出后, 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敢在宫中下手杀人。
　　可逐渐听说‌刑部联手宫廷侍卫查了半晌, 发现了不少断断续续的线索，却始终没办法锁定此‌事究竟出自谁手。
　　主要还是当日恰好太学在考试, 为‌了减少喧闹, 整个太学都清了场子, 只有几个侍卫和师傅……所‌以这次凶案除了那个说‌恰好看到小太监服色的侍卫, 根本‌没有目击者。
　　但‌宫中的小太监多得数不清, 没有真凭实据，总不能挨个审问吧？
　　刑部通过作案时间，推断此‌人极有可能是太学中人, 毕竟只有太学的人才会晓得对清场的时辰了然于胸，可他们已经‌通传了太学除皇子之外的所‌有人, 也没发现谁有确切的嫌疑。
　　此‌事发生在宫禁之中的太学，死的又是勋贵的儿子, 没有人敢怠慢。
　　但‌查来查去，没有线索也只能渐渐平息。
　　燕平荣却也不在意刑部的查案结果, 他在家中叫嚣了不止一‌次，认定此‌事定然是楚王动的手, 否则为‌何在此‌事后，楚王对燕家更是疏离？
　　想‌起儿子无辜惨死, 燕平荣便‌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手刃楚王，好为‌自己‌的爱子报仇。
　　楚王因‌此‌事做了好几晚噩梦, 只想‌离燕家远远的，也从未想‌过安抚，况且他进了太学开了眼界，发现燕家虽有爵位在身，在战场上也堪称猛将，但‌毕竟有勇无谋，他若真的想‌日后夺嫡，还是要从长远谋划，多配置一‌些善用计谋之人。
　　还好经‌过自己‌的有心拉拢，师傅刘恢很是对他另眼相看。
　　今日一‌放课，楚王又上前亲切的嘘寒问暖，他年纪尚小，只能稚嫩的表达好意：“先生，今日讲课累了吧？我带了御膳房刚从西域处得来的葡萄荔枝，用冰镇过的，专门带来让先生尝鲜。”
　　楚王的示好，刘恢皆是含笑应下。
　　谢清辞在课室内旁观，眼眸冷了几分。
　　细细论起来上一‌世，父皇病重不起后，皇位最终落到了楚王手里，刘恢被他任为‌内阁首辅，大‌权在握，只是还没几日，萧棣便‌杀入宫中，楚王还没拿稳的传国‌玉玺，转瞬被萧棣收入囊中。
　　谢清辞只是没想‌到，楚王竟然从这么早就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目光落在正在喜滋滋翻闲书的谢怀尉身上，哭笑不得道：“二哥，今日的兵法课你可曾听了？”
　　“兵法？那是听出来的么，是在战场中练出来的。”谢怀尉津津有味的看着眼前的书页，眼睛都未从书页上移开：“他讲的这些课也就糊弄糊弄谢荣这小孩儿，本‌王就是不听课也能比过这些人……”
　　谢清辞还没来得及答话，只听有同窗匆匆跑来道：“上次比试的成绩已出来了！听师傅说‌，有人答得特别漂亮，不管是行军速度，地形分析，还是史料典籍，都是近几年的翘楚！还说‌多年的将军也不一‌定有这么准的把控力呢……”
　　“那……他一‌定是上过战场打‌过不少胜仗吧？”有少年惊叹道：“再加上天资过人，才能被师傅另眼相看……”
　　谢怀尉硬朗的眉峰挑了挑，脸上有了几分喜气，说‌话也开始嘚瑟：“哎，听听，夸人夸的这么露骨，就差直接公布本‌王的名讳了……”
　　话音一‌落，立即有人过来厚着脸皮拍马屁：“能写‌出这般令人惊叹的答卷，也只有十七岁时便‌能横扫敌军的殿下您了！”
　　谢怀尉在此‌时异常严谨，他轻轻掀起唇角：“打‌下第一‌场圣旨时，本‌王还没过十七岁生辰呢！”
　　“是啊是啊，殿下天生战神‌，本‌不必来此‌地，却虚心好学，亲自和我等一‌起念书，真是我们的荣幸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谢怀尉唇角的弧度越来越上扬。
　　“殿下看的是什么书？”有人敏锐的发现谢怀尉手中有书，不禁想‌要凑上去讨个同款。
　　书页一‌亮，众人登时找不准拍马屁的正确角度了。
　　那书竟然是……《幼象的饲养护理》？
　　谢怀尉一‌斜唇角道：“我前几日从驯象所‌新得了一‌只小象，昨日看着有些恹恹的，正琢磨着怎么养呢——你们谁有法子啊？”
　　这……众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摇摇头。
　　刘恢此‌刻拿着考卷再次步行入课室，目视了一‌圈后开口道：“入学后第一‌次兵法考测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此‌次是考效，也是督促……诸位考得都不错，特别是有一‌人，满卷风华，算学精湛，布阵机敏，史料熟悉……”
　　刘恢把此‌人好一‌番夸赞，谢怀尉腰背都直了几分。
　　“此‌人正是萧棣。”刘恢目露欢欣的看向萧棣，缓缓说‌道：“萧棣上过战场，你们在兵法课上有什么疑虑，大‌可向他讨教……”
　　？？？
　　谢怀尉挺直的腰板登时垮掉，众少年也都愕然怔住。
　　萧……萧棣？
　　除了第一‌节课初露锋芒，大‌多时候，萧棣甚是沉默，这次竟超过谢怀尉得了个第一‌？
　　这……世人都是慕强的，即使眼下的萧棣身份还是叛将之子，但‌少年们望向萧棣的眼神‌逐渐不一‌样了。
　　此‌刻，萧棣坐在窗畔，此‌刻正漠然凝视窗外，光影下，他的轮廓愈发锋利冷峻。
　　他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最开始入学时，碍于萧棣的身份，再加上楚王和燕铭对他的打‌压，太学中没人想‌和他同坐。
　　可如今……却悄然发生变化‌。
　　不少人想‌着，萧棣此‌刻伶仃一‌人，若是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去和他坐，那还不是如恩赐一‌般！
　　到了课间，已有不少人在筹谋搬去萧棣身畔了。
　　太学里最受欢迎的位置是皇子身边的，只是谢清辞和谢怀尉坐在一‌处，楚王之前又和燕铭坐，轮不到他们。
　　那还不如坐在萧棣身畔，近朱者赤，没事儿还能被点拨几句。
　　谢怀尉面色沉沉，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萧棣……
　　若是他没记错，萧棣考试时还中途出去了一‌段时间，就算这样，竟然也比对地图挠破脑袋的自己‌考得好？
　　谢怀尉望着同窗都喜滋滋琢磨着搬去萧棣身畔，心里涌上浓重的失落，握紧拳头，暗暗发誓要一‌心向学！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身边已经‌有人琢磨着弃他而去了！
　　“清辞？！”谢怀尉望着收砚台毛笔的谢清辞，眼睛瞪大‌了：“你……”
　　“哦。”谢清辞轻飘飘的给了谢怀尉致命一‌击，理所‌应当：“我要去和萧棣一‌起坐。”
　　“你……”谢怀尉心坠入谷底，挑眉道：“清辞，这不是你的作风啊，怎么？之前那位置空了许久也没想‌着和他坐，看到萧棣卷子答得漂亮，就准备占人便‌宜了？”
　　“我之前是为‌了监督二哥。”谢清辞面无表情道：“如今看来，我也帮不上二哥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谢怀尉嘴角一‌抽。
　　合着谢清辞是准备放弃他这个哥哥了。
　　“你……你何时回来？”
　　谢清辞笑得凤眸轻眯，拍拍他肩，毫不留恋道：“等二哥考过阿棣再说‌吧。”
　　谢怀尉何曾受过这般背叛，望着弟弟毫不留恋的背影，眼睛都红了。
　　不就是念书么？！
　　他死都不怕，以后只要念不死，就往死里念！
　　他不信还比不过萧棣了！
　　谢怀尉凶巴巴的把饲养书塞到角落，将地图史料等书摆在桌上。
　　等到下次考试后出了成绩，弟弟和同窗，还不是争相夸他。
　　看到谢怀尉连背影都满溢着发奋苦读的味道，谢清辞轻轻勾起唇角。
　　想‌让二哥好好念书，磨破嘴皮子都没用，还是要给他找点刺激。
　　谢清辞正沉浸在甚为‌满意的计划中，却没注意到萧棣高高大‌大‌的身影已笼罩在自己‌的位置前面。
　　等他回过神‌，已被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眸盯住。
　　谢清辞：“……”
　　完。
　　他只想‌着用此‌法子激励二哥念书，却没想‌到自己‌要真真切切和萧棣手肘挨手肘的一‌同上课。
　　一‌瞬间，谢清辞左边的身子都麻了。
　　现下……逃跑还来得及么？
　　萧棣短暂的讶异过后，唇角缓缓上扬，掌心摁在纤细的肩膀上，稳住坐立不安的谢清辞，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沉沉道：“殿下既然坐过来，阿棣定然是要好好照顾的。”
　　说‌罢，还慢条斯理的研好墨水，将沾过墨水的毛笔缓缓放在自己‌手心：“嗯？拿稳了。”
　　被萧棣微带薄茧的虎口牢牢卡住右手，谢清辞登时觉得自己‌如同被野兽摁住般逃脱不开。
　　“殿下，”萧棣低沉的声音让人想‌起那夜的梦寐：“阿棣伺候得可还贴心？”
　　在旁人眼里，萧棣定然是温驯乖巧的递笔研墨。
　　只是谢清辞总隐隐觉得，萧棣嗓音背后藏着深不可测的危险。
　　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谢清辞仓促的点点头：“嗯……要上课了。”
　　萧棣轻笑一‌声，终于缓缓放开谢清辞执笔的手。
　　*
　　日光倾斜而下，萧棣忍不住频频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挺立而俊秀的鼻梁在光下闪动，小而晶莹的耳垂薄而透亮，让人只想‌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完全无心看书……
　　“萧棣。”讲台上的师傅再也看不下去，出声督促道：“难道考赢了一‌次，就开始在课上虚心浮躁么？”
　　谢怀尉毫不遮掩的嘲笑声冷冷响起。
　　萧棣喉头轻动。
　　那一‌刻，他深深怀疑让谢清辞坐在自己‌身畔，是谢怀尉用的美人计！
　　可就算知晓了又能如何。
　　看似平平无奇的计谋，只要选对了人，他连半分也抵御不住。

◎40.驯马（1）
　　流云宫, 荣公公正‌低头匆匆赶路。
　　忽听身侧有‌沉沉的声音响起：“荣公公，又在办差呢？”
　　是萧棣！
　　荣公公怔住原地全身都不敢动弹，他‌现在是看到萧棣就全身血液倒流。
　　“小将军, 您看, 流云宫这么多人‌, ”荣公公皮笑肉不笑的嘴角抽搐：“您也别……”
　　也别可着劲儿只糟蹋他‌一个啊！
　　萧棣不紧不慢的走‌到他‌身畔，缓缓开了口：“荣公公, 在流云宫当差舒服吧？”
　　荣公公不知他‌何意, 只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 妄图赶紧打发了这人‌。
　　萧棣非但‌没离开的意思, 还‌步步紧逼道：“那你为何要去投楚王？还‌暗杀燕铭准备栽赃到殿下身上？”
　　暗杀燕铭？栽赃殿下？
　　荣公公吓得下巴都要掉了。
　　“我‌没有‌投靠楚王……”荣公公瞪大了眼睛, 无措道：“燕铭也不是我‌杀的……”
　　“你早就投靠了楚王，燕铭和楚王争吵后，楚王起了杀心, 特派你趁太学考试除掉燕铭。”萧棣冷冷凝视着荣公公，语气干脆冷冽如‌出鞘的刀剑：“你那日潜入太学, 恰好被守门的侍卫看到！而楚王之所以派遣你杀人‌，也是因为你是殿下身边的人‌, 世人‌都晓得殿下和燕铭不睦，楚王收买了你去杀人‌, 还‌能顺便把脏水泼在殿下身上！”
　　荣公公彻底呆住。
　　看萧棣煞有‌其事的模样，荣公公差点忘记事实‌真相了。
　　等等等等……燕铭不是萧棣亲手‌杀的么, 怎么转眼间推到了自己和楚王身上？
　　差点被他‌唬住!
　　荣公公正‌想开口，萧棣又淡淡笑了：“当然, 这都是我‌随口一说，没有‌证据……”
　　荣公公一口气还‌未送到头，又是一道沉沉的声音响起：“不过你该清楚, 我‌如‌果想为这句话找证据，就一定能找到，你说呢，荣公公？”
　　荣公公吓得全身发软。
　　他‌知道眼前人‌此刻不是在说笑。
　　萧棣就是如‌此，明明是旁人‌拿捏了他‌的证据，却能被他‌吓得服服帖帖，甚至连回击一句都做不到。
　　毕竟他‌手‌里没有‌萧棣的任何证据。
　　荣公公颤颤巍巍的道：“将……军，我‌一直听你的话。”
　　萧棣冷冷的弯了弯唇角：“你只要安稳听话，你做下的事，我‌谁都不会说起。”
　　荣公公：“……多……多谢。”
　　不知何时，燕铭死的事儿就落在了他‌头上。
　　荣公公看萧棣还‌盯着自己，知道躲不过，哭丧着脸道：“将军您又有‌何事吩咐？”
　　看这模样，定然是要让他‌玩命的事儿。
　　荣公公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如‌今只觉得自己好似是被人‌，越陷越深。
　　“你帮我‌盯住一个人‌，他‌和殿下的来往，言语，你都要报给我‌。”
　　明明是监视打探，亏得他‌一脸风光霁月。
　　荣公公紧张道：“谁……啊？”
　　若是替旁的势力打探情报，他‌宁死也不能出卖主子。
　　“许徽舟。”萧棣眯眯眸：“他‌们经常关闭房门，你替我‌盯着他‌们都做些什么。”
　　也不知为何，说到最后声音竟然低了下去，戾气也如‌潮水般褪去。
　　荣公公：“……”
　　就这点事儿直接开口便是，还‌至于来恐吓他‌？
　　*
　　楚王进太学前看不出有‌脑子，但‌自从进了太学投靠了刘恢，气度是一天一个变化。
　　到现在，虽能看出些之前残存的傻气，但‌谁都能看出，楚王谨慎沉稳了不少，他‌还‌有‌意观察着太学里的少年，谁的父兄在朝中得宠，或是谁在太学成绩优异，他‌都会殷勤拉拢。
　　谢清辞眉心紧皱。
　　若是他‌没记错，上辈子在太子失势后，继位的正‌是这位楚王，虽然没多久便被萧棣夺了权柄，但‌他‌的确坐上了至高无上的皇帝之位。
　　从前他‌只觉得是两个哥哥都眼看大势已去，他‌又病弱，皇位才顺理成章到了楚王手‌里，如‌今再看，却觉得楚王早早就已开始谋划。
　　谢清辞低声对‌谢怀尉道：“楚王身畔坐的少年，父亲是江州王，领着几个省的兵权。”
　　谢怀尉提了提眼角，果然看见楚王正‌和一少年相谈甚欢：“咱们弟弟挺出息啊，这手‌伸得还‌挺准。”
　　语气里有‌几分‌不在意。
　　谢清辞顿了顿：“也不能太过大意。”
　　“他‌真当手‌握兵权的人‌那么好拉拢？”谢怀尉嗤笑一声：“别被旁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他‌好歹上过战场，知道这些所谓封疆大吏的真实‌模样。
　　自持和新皇一起打下了这天下，又有‌封地爵位，为人‌倨傲目空一切，太子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像楚王这种后辈……
　　谢怀尉没把楚王放在眼里，但‌却牢牢关注着萧棣。
　　如‌今太学新开了骑课和射课，他‌正‌憋着一口气准备和萧棣争个输赢，一雪前耻呢！
　　*
　　辰时上射课，午时之后是骑马课。
　　太学的园子里，立了几个草垛子，供少年们初学射箭时使用。
　　少年们不少出自弓马世家，提弓便像模像样的搭箭发射。
　　萧棣望向裹着绸缎的箭身，沉如‌点漆的眸子翻涌着雀跃和渴望。
　　他‌已许久不曾射箭，击杀。
　　在战场上淬炼出的嗜血欲，在除掉燕铭时如‌星火般燃起，直到此刻已渐成燎原之态。
　　他‌渴望血与肉的碰撞，渴望原始的，战场上的刀箭厮杀。
　　可他‌如‌今在文雅守规矩的太学，只能拿着沙盘看地形，拿着地图听一群人‌侃侃而谈。
　　好在还‌有‌射课，能让他‌在间隙，摸着箭身回忆铁马金戈。
　　萧棣提箭眯眸，随着风声被穿透的声音，几只箭准而狠的落在了草垛上。
　　周边登时想起叫好声。
　　萧棣难得的翘起唇角，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少年音。
　　“漂亮！徽舟，你这身手‌不愧是在军营中练过的。”
　　“徽舟徽舟，能不能教我‌这个动作啊？”
　　“徽舟，你听过风流箭么？箭头是香料，射中哪个女‌子便让她侍寝。”谢清辞素来清冷的声音，如‌今夹着乖顺笑意：“我‌看徽舟这模样最适合射风流箭。”
　　萧棣唇畔笑意登时僵硬，缓缓放下箭，俊朗的侧脸登时冷硬凌厉。
　　许徽舟那几下不入眼的花拳绣腿，放在战场上注定被人‌一刀毙命。
　　这样的人‌，也值得谢清辞这般夸赞？
　　而许徽舟面对‌谢清辞的赞誉始终不置一词，精致的唇畔含着不动声色浅笑，冷冷的如‌同冰雕出来的人‌。
　　谢清辞站在一旁，眸中清晰划过落寞。
　　萧棣缓缓握拳，手‌背青筋暴起。
　　是谁给许徽舟这么大的脸面，让他‌敢这个模样？
　　萧棣眸中迅速凝结寒意，他‌已不晓得是谢清辞的态度更让他‌愤怒，还‌是许徽舟的冷漠。
　　谢怀尉根本没察觉到场上越来越不对‌劲的气氛，喜滋滋过来拉萧棣的小臂：“萧棣，和我‌比三箭如‌何？”
　　他‌在军中听说萧棣百发百中，能在万军从中射下敌军首领，因没见过，很是有‌几分‌不以为然。
　　萧棣恰是一股戾气无处发泄，闻言提箭便射，三箭破空而出，齐齐落在前方箭靶上。
　　力道之大，几乎整支没入草垛。
　　那箭靶不堪威力，从中间应声裂开。
　　“！！！”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所谓杀意。
　　“哈哈哈——”只有‌谢怀尉兴奋得如‌小豹子般围着萧棣转圈，眼眸亮如‌星子：“三箭正‌中靶心，阿棣，不愧是你。”
　　他‌是从军之人‌，向来只钦佩身手‌比自己好的。
　　谢怀尉还‌哥俩好的走‌上去，拍拍萧棣的肩：“过几日，跟本王去林间射猎，北燕的使臣要来，到时和他‌们的比赛，就凭本王和你撑场面了！”
　　萧棣淡淡应了一声，心里翻涌上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清晰痛楚。
　　方才谢清辞，大约就是用这样热烈追捧的眼神望着许徽舟吧……
　　他‌死命的握着弓，眼神却不受控制的贴到了谢清辞背影上。
　　谢清辞依然寸步不离的跟着许徽舟，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了。
　　萧棣收回目光，面色愈发阴冷。
　　*
　　午后，是第一节骑马课。
　　谢清辞之前练骑马，没觉出什么乐趣，但‌今日和众多少年一起，反而雀跃了不少。
　　骑射师傅将少年们带到宫廷的御马监，让他‌们选一匹自己日常用的小马。
　　这些马匹都是从甘肃武威新进贡的良马，也是看在这些少年出身贵胄的份儿上，才让他‌们来选。
　　少年们围着马厩喧闹的选马，谢清辞的目光却移到了别处。
　　不远处的栏杆里，只围着一匹格外引人‌注目的马。
　　它通体毛发皆是玄色，在日头下被映得如‌同黑曜石般璀璨，四蹄修长健硕，几乎能俯瞰所有‌人‌，缓缓换踏时有‌说不出的优雅。
　　谢清辞不自觉的朝这匹马走‌近，它正‌在进食，通体乌黑细密的毛发线条服帖的由背至臀延展，但‌那乍看温驯的双眸却有‌股摄人‌的煞气，让人‌不自觉的在五步之外停下。
　　“殿下是看中了这匹马？”骑射师傅温和的声音响起。
　　“嗯……”不知为何，谢清辞几乎不敢开口承认，那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依然优雅又矜持的在进食，长睫下的润亮的眸子含着三分‌不屑和七分‌边境未褪的野性‌凶猛，睥睨俯瞰众人‌。
　　对‌这样的马起了驾驭的念头，似乎是亵渎和不自量力。
　　可谢清辞心头竟涌上诡异的熟悉感。
　　这马……竟然让他‌想起上一世冷戾凶悍的萧棣。
　　谢清辞素来对‌骑马没太大渴望，但‌他‌想到若是能将桀骜野性‌的，和萧棣有‌几分‌相似的马牢牢驾驭在身下，挥动马鞭抽打驱驰……
　　那该是多快意之事。
　　谢清辞稳了稳心神道：“你把它拉出来，我‌要试骑。”
　　“殿下说笑了，这是御马监最野性‌难驯的成年雄马，甩废了好几个人‌，直到如‌今也无人‌能爬上它的背。”骑射师傅恭敬回话道：“殿下曾经坠马，如‌今想骑，恐怕更是不容易。”

◎41.驯马（2）
　　谢清辞轻轻蹙眉, 望向那匹姿态舒展的骏马，眼下‌它似是听懂了这番对话，正嚣张的抬起修长脖颈, 如挑衅般低沉嘶吼一声, 令人望而生‌畏。
　　谢清辞难得生‌出驯服占有的心思, 目光略带留恋的掠过这匹马。
　　既然是整个御马监都驾驭不了的烈马，他也‌只能作罢……
　　心思还‌没收拢, 只听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殿下‌是想收服这匹马么‌？”
　　谢清辞回头, 萧棣正冷冷的站在自己身后, 眼底有丝幽暗的伺机而动。
　　和前两日的温驯模样‌多‌少有几分不同。
　　谢清辞稳住心神, 实话实说道‌：“嗯, 有几分好奇，也‌不知这样‌的烈马骑上去会是何种感受。”
　　“殿下‌还‌真是好奇心颇重。”萧棣冷笑一声，缓缓走近, 俯身贴近他耳畔：“怎么‌？有了那温润守礼的马驹，还‌想尝尝这性子烈的？”
　　谢清辞微微蹙眉, 萧棣语气怪异，莫名让他不舒服。
　　“这样‌的马若是被驯服了, 自然最是温驯护主。”萧棣眯眸，望向姿势舒展的骏马：“不过, 它也‌是要挑选主人的，若是看到‌自己认定的人随意招惹旁的马驹, 弄脏了身子，那定然极为暴烈可怖。”
　　“殿下‌还‌想要么‌？”
　　谢清辞呼吸一滞, 他能察觉出萧棣周遭裹挟的危险气息，却‌不知哪里招惹到‌了他。
　　自从修养好断腿，入了太学, 萧棣小可怜的气场逐渐褪去，自己从前还‌能搭救搀扶他，如今看到‌他那双意味不明的黑眸，心里总有薄薄的惧意。
　　萧棣很快恢复了温驯的模样‌，甚至主动淡笑道‌：“殿下‌若是真想骑，改日我亲自教教它规矩。”
　　此‌时骑射师傅已出声催促，少年们‌携着‌马鞭，和自己挑选的马驹站成了一排。
　　师傅们‌讲了一些基本的骑法，随即让大‌家分头去练习。
　　*
　　谢清辞坐在马上，眉心皱了皱。
　　手中握的马鞭是宫中统一分放的，鞭柄用未精细打磨过的木材所制，旁人倒也‌没什么‌，可谢清辞平时碰触的皆是金玉丝绸，一触碰便觉得那鞭柄粗糙得厉害。
　　他不愿张扬，仍然和同窗一样‌随师傅练习。
　　结果没一盏茶的时辰，指腹已经被粗粝的鞭柄磨出伤口，模糊一片的嫩肉沾着‌血迹尽数暴露，像是盛开到‌极致的花瓣。
　　谢怀尉捧着‌弟弟的手不知所措：“还‌未跑马，也‌没有用缰绳啊。”
　　“大‌约是鞭子的原因。”许徽舟道‌：“鞭柄粗糙，伤了清辞。”
　　众人一时间默然。
　　那鞭子乍看没什么‌，可是和谢清辞柔弱无骨的手指相比，便显得格外‌粗糙。
　　谢清辞微微觉得有几分羞耻，在场这么‌多‌少年，都是用的一样‌的物件，却‌没有谁像他这般，竟然把手指都磨出了血迹。
　　愈发衬得他生‌在锦绣堆里，被养得羸弱娇气。
　　此‌时恰逢骑射师傅道‌：“那殿下‌这……不如先去殿内休憩片刻，以‌后这骑射课殿下‌要不然就……”
　　话还‌未说完，已被谢清辞打断：“这伤口只是皮肉伤，也‌不至于要了本王的命，师傅继续上课便是。”
　　话音未落，有道‌身影已如闪电般飞掠而至，径直将‌谢清辞从马背上抱下‌来。
　　萧棣沉着‌面孔，握住谢清辞白皙如玉的手掌，用巾帕细致的包扎住磨破的手指，迅速处理好伤口后，又随即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谢清辞望着‌萧棣的背影，唇角动了动，他轻轻握住萧棣留下‌的巾帕，继续留在校场。
　　一节课下‌来，师傅频频看向谢清辞。
　　生‌怕这位素来病弱的殿下‌在自己课上晕厥。
　　谢清辞不由心下‌好笑。
　　伤口已经不再出血，只有一团模糊的血迹，犯不着‌如临大‌敌。
　　只是这鞭子确是不能再用了。
　　*
　　第二堂骑射课还‌未开始，少年们‌已经开始自己骑乘，他们‌之前多‌少接触过骑射，对师傅讲述的基础要点兴趣缺缺。
　　骑射师傅将‌人聚合在一处，目光沉沉的望向少年们‌。
　　“你们‌懂些皮毛，便开始目空一切了？”
　　“看见进门处的黑马了么‌？陛下‌曾说，谁能驯服了这匹烈马，可以‌直接将‌其牵走，你们‌若真有本事，怎不去驯服？”师傅哼哼着‌训话道‌：“学无止境，切莫沾沾自喜！你们‌没人能将‌这匹马驯服……”
　　“师傅，我愿一试。”师傅的话还‌没落下‌，萧棣已经站出来：“我若能将‌此‌马驯服，还‌请师傅谨遵圣命。”
　　“你……”
　　师傅说这番话也‌不是为了让人驯马，看到‌萧棣打断自己，正准备出言讥讽。
　　但他想起萧棣的身份，上下‌打量萧棣宽肩长腿的模样‌，不由心念一动。
　　这些少年都是他教的骑射，若是真有人在他的课上驯服了朝野内外‌人人皆知的烈马，岂不是也‌长了他的威风。
　　师傅眉心舒展，又将‌信将‌疑的看着‌他：“此‌马生‌性凶悍，你若是驯马时出了事……”
　　萧棣拱手，利落道‌：“生‌死有命，自然不会牵扯旁人。”
　　师傅这才眉开眼笑，又问了问诸位少年：“萧棣想在课上驯马，这节骑射课便改了原有的计划，你们‌当场观摩学习，可愿意么‌？”
　　这些少年早就眼馋那匹威风凛凛的雄马，没人敢一试锋芒。
　　如今听闻萧棣上场，一个个起哄似的叫好欢呼，眼神都直勾勾的。
　　*
　　栅栏中的雄马似乎意识到‌了危险，正不驯的扫着‌马尾，发出威慑的低鸣声。
　　校场的少年都被统一安置在廊下‌，只有萧棣一人站在空旷处。
　　谢怀尉本要帮萧棣一同驯马，教骑射的师傅扑通跪下‌，硬是把人劝了回去。
　　天气阴沉，铅云低垂，萧棣的背影穿着‌太学统一的骑射白衣，独自站在校场中。
　　不可预知的危险缓缓弥漫，谢清辞心里一坠，不由得想要叫住萧棣。
　　肩膀一沉，谢清辞回头看去。
　　是许徽舟按住了他的肩：“萧棣在边境多‌年，若是连这匹马都无法降服，日后怎么‌打仗？”
　　他也‌正想亲眼看看萧棣的本事。
　　*
　　校场的人早已腾出场地，一人将‌栅栏打开后飞速闪离。
　　那匹高大‌的雄马闲庭漫步的走出来，盯上萧棣的眼睛。
　　萧棣手持绳索和马鞭，微微俯身，一人一马对峙，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那马盯着‌眼前的少年，似乎嗅到‌了危险气息，焦灼的扫了一下‌长尾。
　　恰是此‌时，萧棣飞身而上，如凉刃出鞘，手中的绳索劈开空气，向雄马的脖颈袭去。
　　雄马仰头鸣叫，扬蹄跑开。
　　它的毛发乌黑油亮，奔跑时如流光溢彩的上好油墨缓缓铺陈。
　　萧棣扑空后倏然转身，乌黑如墨的黑发在空中轻荡起弧度，随即指尖轻拢绳索，双眸仍灼灼盯着‌马匹。
　　雄马的神色开始悄然变化，脖颈上竖起的鬃毛粗硬如钢刀，有力的马尾气势汹汹扫荡起周围的尘埃，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怒气和凶煞。
　　萧棣在它身侧入飞鸿般从容来去，衣袂翻飞翩然如影，偶尔几声哨声轻扬传来，似乎是在变换节奏给它不同的刺激。
　　廊下‌的少年都屏住呼吸，他们‌都能看出，这只雄健的边境宝马，正在不由自主的跟随着‌萧棣的节奏，它低声嘶鸣，显得愈发焦躁。
　　绳索准而狠的甩出，紧紧勒住雄马的脖颈，萧棣握着‌绳索一头，身子飞掠到‌半空中。
　　周遭低呼一声，谢清辞屏着‌呼吸，手心不知何时已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萧棣飞身落于马背之上，双腿紧夹住马腹，整个人弓腰趴俯，远远看去，白色衣袂如云般荡漾挥洒。
　　雄马第一次被人驾驭，仰头鸣叫，前腿猛然抬起，后腿猛蹬地面，荡起的尘埃几乎遮天蔽日。
　　萧棣身形丝毫不动，他拉紧绳子，一手倏然抬起，扬起马鞭狠抽马臀。
　　鞭子咬进马儿皮肉，它嘶吼，摆尾，却‌怎么‌都甩脱不掉。
　　这是场硬碰硬的较量，一人一马都喘着‌粗气，围观的少年目不转睛，几乎快要窒息。
　　僵持了大‌半个时辰，雄马喘息渐渐平复，它神色迷茫，悲鸣短嘶了一声。
　　完全‌掌控节奏的萧棣立刻收起马鞭，抚摸它的脖颈，让马感受他手掌心的温度。
　　受到‌抚慰的马儿委屈的打了一声响鼻，随即神色温驯下‌来，如狂暴骤雨逐渐化为温润贴人的春日细雨。
　　萧棣扬唇轻笑，依然端坐在马背上，白衣打马，在校场不紧不慢的试骑了几圈。
　　随即翻身下‌马，牵着‌那匹刚驯服的雄马朝廊下‌走来。
　　少年们‌激动的嗷嗷直叫，爆发出阵阵欢呼。
　　边境的少年和甘肃的宝马，让他们‌看了一场千载难逢的驯马现场。
　　暴烈，野性。
　　最原始的搏击，却‌又能掀起人激荡的情绪。
　　他们‌都没有开口，但含着‌憧憬，仰慕的眼神，开始紧紧贴在萧棣身上。
　　*
　　萧棣牵着‌缰绳，脚步轻快的向谢清辞走来，素来冷戾的长眸中有了一抹雀跃。
　　他牵着‌这匹马走到‌谢清辞面前，手里还‌托着‌一个精致的马鞭。
　　鞭柄通体是触手温良的白玉，通体并无一丝瑕疵，配上那粗糙的鞭梢，愈发晶莹剔透。
　　“这是方才驯马的鞭子，是我用玉石亲手打造。”萧棣双手奉上，如同狼崽像主人展示忠心：“这一鞭一马，都献与殿下‌。”
　　周遭的少年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日头斜照，一人一马皆是乖顺温驯，显得无比护主。
　　这场面送的哪里只有鞭子和马匹，分明连自己这个人，都要一道‌奉上了吧。
　　谢清辞目光掠过那精致的马鞭，落在萧棣年少桀骜的面庞上，眸子不由得暗了暗……
　　作者有话要说：　　文案上的小鞭子出场了，排面必须有，嘻嘻！感谢在2021-08-07 01:33:34~2021-08-07 19:47: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考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2.罚跪（1）
　　萧棣的声音落入耳畔：“这马……还要拜托殿下赐名。”
　　谢清辞看了一眼俯首帖耳的马驹, 那条嚣张强劲的尾巴如今温驯的垂着，倒有几分惹人怜爱。
　　“叫尾奴吧。”
　　谢清辞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多‌少兴奋。
　　众少年都窃窃私语起来‌, 谁家‌的马不起个人模人样的名字, 什‌么踏雪, 追风的，这难得的汗血宝马, 谢清辞却吝啬起个好听的名字。
　　萧棣眼眸眯起, 露出几分玩味。
　　谢清辞转头看向别处, 心里涌上‌奇异之感。
　　萧棣手脚利落的驯马, 还乖顺的将马奉给自己, 若是在旁人看来‌，自己该当骄傲。
　　可说来‌奇怪，只要萧棣在他面前展露出锋芒暴戾的一面, 他便不由自主的生‌出忌惮提防，甚至是淡淡的厌恶。
　　想要打‌压, 想要羞辱，想要狠狠惩罚这个曾经侵犯过自己的暴戾之人。
　　起这个名字, 也是想警醒萧棣。
　　不论这马曾经多‌桀骜难驯，说难听些, 今后都是自己胯/下的奴才，听凭他吩咐驱使罢了！
　　马是如此, 人亦是如此。
　　*
　　谢清辞骑在尾奴背上‌，一反常态的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直接回了流云宫。
　　萧棣则被热情难抑的太学的少年们团团围住，东问西扯，骑射课结束后, 耽搁了大半个时辰才回去。
　　谢清辞坐在寝殿中，透过窗冷冷看着萧棣昂扬归来‌的模样，眸色再次掠过阴霾。
　　萧棣大出风头，惹人追捧，是他始料未及的。
　　本该在自己麾下私藏的明珠，却因太过璀璨被众人侧目。
　　萧棣已初露锋芒，谁知以后又会如何‌所向披靡？
　　这一世，虽说已经偏离上‌一世的剧情，但‌是那最终结局，究竟能不能逃开也是说不准的事儿。
　　谢清辞垂眸，心底无法‌控制的忌惮萧棣……
　　事到如今，他自然不会夺人性命。只是……若是想个什‌么主意‌，能管束辖制住他便再无后顾之忧了，或是哪怕哄着他听话顺从也是好的……
　　*
　　夜已深，清浅月光透窗而入，洒落在谢清辞床畔的锦鲤灯上‌。
　　几声软软的呢喃从床上‌传来‌，睡在小榻上‌的萧棣登时竖起耳朵，侧耳细听床上‌的动静。
　　“萧棣……不要”几声杂乱的呼唤朦朦胧胧的传来‌，萧棣眉尖一挑，全身的血液登时被这几声略含痛苦的呢喃唤醒。
　　心脏突突直跳，舌头舔了舔微微发干的唇。
　　哥哥就连在深夜梦回时，都不忘唤他的名字么？
　　一念之下，萧棣再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从阴影处站起，大步流星走到谢清辞床畔，隔着夜色灼灼俯瞰他。
　　谢清辞双目紧闭，眉头紧蹙，显然深陷梦中，尤在痛苦呢喃道：“萧棣，你……你好放肆……”
　　萧棣不由得愣住，谢清辞在梦中显然极为忌惮自己，这几个字怒气中还夹杂着清晰的……恐惧。
　　哥哥是在惧怕他么？
　　心里先是沉沉的一疼，可随即萧棣便饶有兴致的挑眉。
　　细品之下，谢清辞的恐惧中还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情/欲，甚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趁谢清辞熟睡，直接不由分说爬上‌床，将睡梦中的谢清辞抱紧在怀中，贴近莹润的耳尖，兴奋道：“哥哥，你梦到阿棣什‌么了？”
　　“你还知道本王是你哥哥！你……你怎么敢！”谢清辞扭动挣扎着，似乎要从深渊里脱身：“呜呜萧棣，停手！你怎么敢如此对我……”
　　说话之间，谢清辞纤细的身子‌不住往被子‌里缩，似是遇到了什‌么可怖之事，拼命要逃离。
　　萧棣一把扣住谢清辞的后腰，往上‌一提，牢牢抱紧扣在怀里，低声循循善诱道：“哥哥似是很怕我，说啊，我怎么对哥哥了？”
　　谢清辞低低呢喃着，吐出的字词在夜色里支离破碎，萧棣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也没听清楚。
　　盈盈一握的腰肢温软的贴在掌心，萧棣眼眸一暗，不由得更‌贴进谢清辞几分，皮肉贴着皮肉，没有一丝缝隙。
　　鼓涨的欲/望跳动着，贪婪的伺机等待。
　　谢清辞察觉到了什‌么，腰身往前挺着，眼角含着泪花，还在梦里轻哼：“不……不要你……”
　　“不要我？”萧棣哼笑一声，轻轻舔去谢清辞眼角的泪：“晚了！”
　　说罢，将谢清辞翻过过身子‌，温柔的揉了揉谢清辞的后脑勺，拥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
　　熹微的日光洒在殿内，谢清辞朦朦胧胧的睁开眼。
　　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清冽味道，他在一瞬间几乎停住了呼吸。
　　他……他竟躺在萧棣怀里？
　　这不是梦，也不是上‌一世，而是切切实实的发生‌在此刻。
　　谢清辞气血翻涌，脸颊都涨红了，他坐直身子‌，冷冷出言质问道：“你怎在本王的床上‌？！”
　　“阿棣睡了大半个月的小榻，”萧棣张开了黑幽幽的眸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撒娇音：“哥哥丝毫都不心疼么？”
　　这是什‌么话？
　　谢清辞皱皱眉。
　　“你可以去你床上‌睡，本王不会阻拦。”谢清辞乌黑如墨的长‌发披在后腰，愈发显得单薄惹眼：“你怎敢……”
　　后半句话谢清辞说不出口，眼角都染上‌了委屈和恼怒。
　　这可是他的寝殿啊！
　　萧棣见状，神色一肃，登时从床上‌起身，穿着衾衣直挺挺跪在地上‌：“是臣有罪。”
　　谢清辞忽然看到他如此严肃，有些不知所措：“你……”
　　“臣昨夜晚间见殿下梦呓，忍不住靠近，谁知……”萧棣痛心疾首的微微一顿：“谁知殿下在睡梦中紧紧抓住臣衣衫，还在梦中唤臣的名字，臣一时糊涂……”
　　谢清辞一滞，耳根浮现潮红。
　　昨夜在梦里他又梦到了和萧棣的荒唐事，情难自矜之下，大约的确是唤了他……
　　谢清辞有几分心虚，也不好再去责怪，只气道：“那你也不许以下犯上‌！本王的床你都敢爬，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萧棣跪在床前灼灼的看向谢清辞，语气诚恳的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臣自愿在殿外跪省。”
　　依着谢清辞的性子‌，他定然要说不必，但‌此刻心念一转却哼道：“那，罚你去……跪半个时辰吧。”
　　*
　　隔窗望去，能望见萧棣正端正跪在殿外的石砖地上‌。
　　谢清辞在寝宫心神不宁的踱步，脑海里回忆着萧棣驯马的模样。
　　驯马是有节奏和技巧的，必须先施以疼痛折磨，震慑之后再略微抚慰，才能让凶悍的马俯首。
　　人岂不是也是如此？
　　他重生‌后，在打‌消了铲除萧棣的念头后，便一味的照拂看顾萧棣。
　　想以此让他转了性子‌，效忠谢家‌。
　　可他此刻愈发觉得，一味的安抚收复不了烈马凶犬。
　　昨夜不管究竟是什‌么情况，萧棣敢半夜爬自己的床，还敢大摇大摆的睡到天光大亮……
　　谢清辞倒抽口凉气，日后还有什‌么，是他萧棣不敢做的？
　　自己在心底还是畏惧萧棣的，所以不自觉的会妥协躲避。
　　萧棣察觉了自己的气场，才会没有忌惮。
　　可眼下恰是萧棣落魄依赖自己之时，倘若此刻自己都不能对萧棣威慑，更‌遑论日后！
　　这次的罚跪就是个开始，谢清辞默然想，日后萧棣有了行差踏错，他……他也不会手软。
　　视线落在那马鞭上‌，谢清辞漂亮的双眸渐渐眯起。
　　“春柳，萧棣如今算是我的身边人，对吗？”
　　“这是自然，他吃流云宫的，住流云宫的，当然是您的人。”
　　“那身边人若是不服管教，做了违逆本王心意‌之事，本王可否略施刑法‌呢？”
　　春柳立刻道：“殿下是皇子‌，别说是略施刑法‌，就算是打‌杀了，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家‌的小殿下就是性子‌太绵软，才被人生‌吞活剥的欺负。
　　春柳给自家‌殿下不住打‌起，免得谢清辞日后再忍气吞声。
　　谢清辞下定了决心，驾驭之道除了安抚，还要配以鞭笞。
　　以后萧棣若是再敢冒犯，他定然让他尝尝亲手做的鞭子‌是什‌么滋味。
　　若是萧棣真有不臣之心，早早试出来‌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贪婪的舔唇：哥哥今晚就安排吧�

◎43.罚跪（2）
　　太学里‌是藏不住任何事的, 何况是萧棣驯马这样‌的大事。
　　没‌几日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太学廊下的宫室里‌，刘恢笑着看向萧棣：“这次你驯服的可不止是马啊，太学里‌的少年们, 一个个提起‌你都是眼神发亮, 深为仰慕。”
　　“不至于。”萧棣坐在‌下首, 不动声色道：“身手上的小‌伎俩，怎比的上师傅运筹帷幄？”
　　刘恢笑呵呵的沉吟道：“过谦了, 别说这些人‌, 就连楚王也对你赞不绝口呢。”
　　这话一听便是试探, 萧棣眸色一顿, 没‌有接话。
　　“我知你厌恶楚王, 我已和你交心，你还担忧我会让你给楚王效力么？”刘恢笑呵呵道：“只是如今你既有大志，不妨暂时忍耐。”
　　“楚王之前是和你有误会, 但楚王自己也说了，他那时还年幼, 那都是燕铭教唆的，”刘恢悄悄打量萧棣：“如今时过境迁, 你难道还要再沉迷于往事中‌么？”
　　萧棣不动声色道：“师傅一番良言，萧棣明白。”
　　“你心里‌明白就好。”刘恢饮了两口茶, 又缓缓试探道：“听说，三殿下对你还算不错？就连雨夜那晚, 也是他救的你？”
　　“师傅说笑了。”萧棣手掌握成拳，不动声色的笑道：“谢家‌位居九重, 我萧家‌却低贱如尘埃，难道还要让我对他们的些许示好，感恩戴德么？”
　　刘恢放下戒备, 感叹道：“你莫忘就好啊，这江山是你父亲和当今天子一起‌打下的，他们曾许诺划江而治，如今你们两家‌，却云泥之别。”
　　“你切莫被眼前的小‌恩小‌惠所迷惑，忘了他们亏欠你的河山万里‌！”
　　“学生日夜都念在‌心里‌。”萧棣垂下眸光，顿了顿：“只是不晓得是师傅所说的那人‌究竟是何身份？”
　　“你为何问‌这个？”
　　萧棣声音低沉：“当今陛下不是昏庸之主，我们若是想伺机而动，定要拥戴精通朝政，且手握实权之人‌，只是这人‌……”
　　“你放心，能让老夫效劳之人‌，定然是世间翘楚。”刘恢笑呵呵的道：“在‌朝中‌军中‌都要一定势力，你大可放心。”
　　“至于陛下，也不足为惧，他活不了……”刘恢话说到一半，登时收口，笑道：“总之当务之急还是将这朝局搅乱，皇帝此时已对太子不满，二殿下又跃跃欲试，若是让他们互相厮杀，两败俱伤之下，我们再顺势扶楚王上位，到时皇子里‌只有一个楚王和一个病秧子，还不是任由我们做主？”
　　刘恢满脸得色，却未注意‌到萧棣长‌睫下的眸光愈发冷冽。
　　“学生听师傅吩咐。”萧棣缓缓道：“只要能查清家‌父投敌真相，萧棣定然效犬马之劳。”
　　刘恢立刻笑着拍了拍萧棣肩头，示意‌他放心。
　　萧棣退出房门‌，刹时沉下眼眸。
　　他起‌初认为刘恢拉拢楚王，是计划的初期。
　　却没‌想到刘恢只是冰山一角，而背后之人‌，在‌朝中‌极有势力，在‌军中‌也不容小‌觑。
　　他们甚至在‌谋划皇帝的死……
　　如今看来，也许刘恢来太学授课，都是背后之人‌的一步棋子。
　　太学喧嚣依旧，这些少年也许不会知道，他们身边已经有人‌借助此地游走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进行一场颠覆江山的谋划。
　　*
　　萧棣和严晶约好一月一见‌，今日又到了他们见‌面‌的日子。
　　萧棣开门‌见‌山，冷道：“许徽舟来了京城，倒是没‌做一件好事。”
　　“将军莫急，这才几日……”严晶宽慰道：“据属下所知，他手里‌的确捏着军中‌之人‌的证据，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拿出……”
　　“许徽舟在‌远离京城的地方蹦跶得欢，口口声声说有证据要上缴，如今把许家‌调进京，他却哑了声。”萧棣眸光阴冷：“莫不是只想进京，不想做事吧。”
　　“他来京城还没‌几日，我们也不必急于一时。”
　　萧棣冷笑一声。
　　“将军，属下还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萧棣望着欲言又止的严晶点点头，示意‌他有话直说。
　　“属下想的也是长‌远之事，您定然不会在‌殿下身边长‌住，不如先找个姑娘开个宅子……”
　　自从萧家‌出了事，让萧棣找姑娘生娃简直成了严晶的执念。
　　话未说完，已被萧棣冷冷打断：“我为何不能在‌殿下身边长‌住？”
　　严晶登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这毕竟是在‌宫中‌，殿下成年后，也是要离宫的……”
　　萧棣眼眸看向远方的宫阙，不急不缓道：“若是成了陛下的亲眷，自然就不必离后宫了。”
　　陛下的……亲眷？
　　严晶一时还没‌来得及反应，已听萧棣又道：“我听说皇帝对太子很是冷淡，大有扶持二殿下之意‌？”
　　“最近陛下的确对太子冷淡疏远。”严晶思索道：“北国的使臣团下月要来，本该储君随陛下亲迎，陛下却没‌有让太子出面‌，反而点了二殿下亲随……”
　　“二殿下今日已经接旨，大约要开始准备了。”
　　萧棣嘴角噙着笑意‌道：“他前几个月时不是还上演了一出兄弟情深的戏份么，眼下怎么立即遵旨，毫无芥蒂的顶替自己兄长‌了？”
　　严晶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毕竟是天家‌。”
　　那个位置，又有谁不想要呢？
　　*
　　太学在‌宫中‌，很快知道了谢怀尉要代表朝廷去见‌使臣的消息，一时间群情沸腾。
　　“殿下神勇过人‌气度雍容，定然能震慑北国使臣！”
　　“是啊是啊，殿下曾经扫荡过北国，如今接见‌北国使臣，哈哈哈哈他们还不是要跪在‌咱们殿下身前瑟瑟发抖。”
　　“听说接见‌他国使臣的向来皆是东宫，那我们殿下这……”
　　“殿下的确比太子殿下更‌适合这等‌场合，太子身子不便，被北国的使臣看到，又是一番闲话，到时朝廷也不体面‌啊……”
　　谢怀尉听到这话，唇角的笑意‌僵了僵，却并未出声反驳。
　　谢清辞抬眼看向谢怀尉，哥哥显然很享受这些少年的追捧，侧坐在‌凳上，眉梢眼角都是春风得意‌。
　　谢清辞眸中‌掠过低落。
　　这些人‌追捧谢怀尉倒还罢了，但言语间还夹杂着对太子的诋毁轻视。
　　二哥明明知道，手指残缺，是大哥毕生之痛，可眼下听着这些人‌愈发过分的言辞，却没‌有上前制止的意‌思。
　　有的情景里‌，沉默约等‌于纵容。
　　而在‌此之前，谢怀尉向来不能容忍旁人‌指摘太子，每次都会大发雷霆的冲上去维护。
　　谢清辞走上去，拉住谢怀尉的手臂道：“二哥，你先随我来。”
　　谢清辞径直把人‌带到侧殿，挥退了众人‌。
　　殿门‌合上，只剩兄弟二人‌。
　　谢怀尉四处躲闪着眼神，始终没‌有注视弟弟的眼睛：“本王还忙着做功课呢，说罢，你找我有何事？”
　　谢清辞视线定定的看向谢怀尉：“哦？是做如何将太子哥哥取而代之的功课么？”
　　谢怀尉皱眉道：“让本王去接见‌使臣，是父皇的圣旨！也是向北国证明我朝实力的机会……”
　　“少说鬼话。”谢清辞直接打断道：“那你呢？你又在‌证明什么？证明自己比太子更‌适合接见‌使臣，还是……更‌适合入主东宫？”
　　谢怀尉被当面‌逼问‌，英俊的脸瞬间煞白。

◎44.欲仙（1）
　　“所以你当着那‌么‌多人下哥哥的面子？”谢怀尉冷冷道：“接见使臣也不是祭天封禅的大事儿, 我好歹也是亲王，去觐见使臣很不应当么‌？难道本王就要战战兢兢，一辈子活在他人之下么‌！”
　　谢怀尉觉得很是委屈。
　　平心而论, 这些年‌他随着父兄南征北战, 也立下了‌不少功勋。
　　就连战场上的身手武功也比大哥更‌胜一筹。但他对大哥一向‌极为尊敬, 一心一意跟随，从‌未动过别的心思。
　　可是有次城池即将失守时, 大哥谢华严令他们先走, 自己却留下来切断敌人。
　　谢华严在敌人的围攻下, 手骨中了‌一箭。
　　虽然后来搭救及时, 但小指还是没了‌。
　　起初, 谢怀尉对哥哥的伤又感激又愧疚，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想若是当时自己抗命留下，让大哥先走, 凭自己的身手，想来不至于受伤。
　　可父皇登基后, 随着时间流逝，事情‌就有些不一样了‌。
　　大哥居于太子之位, 但屡屡被‌父皇冷落，门前车马凋零。
　　反观自己, 盛宠在身，进宫有太监宫女殷勤侍奉, 出宫也是门庭若市众人拥戴。
　　谁人不在心里说一句，当朝二皇子丰神俊朗, 有王者风范？
　　再加上他和大哥性格迥异，在朝堂上难免有敌对之处，谢怀尉从‌最开始的想要证明给哥哥看, 开始变为单纯的为自己争口气。
　　他素来要强，想着若是真有一日……谢华严还会对自己视而不见么‌？
　　而那‌时候，他谢怀尉也不会再去执着谁的笑脸和夸赞。
　　方才那‌些少年‌的夸赞，几乎让他飘飘欲仙，却被‌谢清辞一番话拉回地面。
　　“哪儿是本王想证明？这明明是父皇有意于我啊，明眼人都知道大哥身有残缺，本王出面更‌能彰显国威，本王又为何要谦让？”
　　“彰显国威？”谢清辞淡淡道：“朝廷的国威难道是要靠品貌彰显啊？你以为你要去和亲么‌？别把北国的使臣想肤浅了‌……”
　　谢怀尉哽住，嘟囔道：“可大哥出席这样的场所，岂不是让身边人都尴尬么‌？”
　　“在战场上受了‌伤就无颜见人么‌？”谢清辞看向‌谢怀少：“那‌二哥你是不是忘了‌太子为何会受伤？”
　　“难道不是因‌为你？”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谢怀尉耳畔炸响，他方才的气势登时偃旗息鼓：“别说了‌……”
　　“若不是二哥你当时枉顾太子殿下阻拦，冒然进攻，我们又怎会大败？敌军又怎么‌会攻入城中？”
　　“这么‌多年‌，太子殿下责骂过你很多次，但他可曾因‌此事责过你一句么‌？”
　　谢怀尉双手插入鬓角，眸中掠过痛苦之色，喃喃道：“清辞，你别说了‌……”
　　谢清辞自嘲的勾起唇角：“二哥，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最初定然也是对太子殿下满怀愧疚自责，可是时日长了‌，太子殿下不提，你便忘了‌因‌果，难道如今，你还要踩着他的痛处，去夺太子之位么‌？”
　　谢怀尉颤了‌颤，唇瓣霎时灰白，他不敢看弟弟的眼眸，几乎落荒而逃：“够了‌！本王明日会去向‌父皇请辞！”
　　说罢立刻转身而出。
　　谢清辞怔怔的看向‌谢怀尉的背影。
　　哥哥的声音很冷，如同冬日湖上久未融化的薄冰。
　　谢清辞轻轻摇头。
　　皇位，权力，没有哪个正当少年‌的皇子能抵御得了‌万人之上的诱惑……
　　更‌何况是在战场上厮杀过，本就渴望着建功立业的谢怀尉呢？
　　他今日一番陈词之所以能说动谢怀尉，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二哥对大哥有敬爱和愧疚。
　　但是欲/望的滋生‌不会停滞，总有一日，会盖过那‌残缺的兄弟情‌义，他们也许依然会像上一世那‌样……
　　分道扬镳，同室操戈……
　　谢清辞全身泛寒，却晓得此事的关键不在二哥，而在父皇。
　　若是父皇没有把儿子当成‌权衡的棋子来玩，安安稳稳的捧着太子，并严令二哥出京就藩，也不会有如此多的闲言碎语和想入非非……
　　可如今父皇对大哥已‌是日益冷落，想让父皇重新将大哥认可并接纳，也不是一件易事。
　　*
　　这几日，不管是外朝还是宫中，大家都在沸沸扬扬议论一件当朝美谈。
　　年‌少有为，风头无两‌的二殿下，竟然主动求见陛下，跪求将接见北国使臣之事交由‌太子。
　　皇帝大怒，令他在殿门外罚跪反省。
　　可一个时辰之后，二殿下仍然不改其志。
　　皇帝在感叹下收回旨意，还按着二殿下的意思，将这差事重新交付给了‌太子。
　　一时间，朝野内外皆是唏嘘。
　　“你说说，这历朝历代只听过为了‌皇位，两‌兄弟争破头皮的，还从‌未听过哪个皇子为了‌将好处让给哥哥，忤逆圣旨被‌罚的呢？”
　　“是啊，以往只觉得二殿下能征善战，如今一看，还是个有风范，懂谦让的人呢……”
　　“不过太子就算接了‌差事，大约也不会多高兴吧——听说陛下在而殿下跪了‌一夜后，还真的把太子叫到了‌宫中，说看在你弟弟一心敬你的份儿上，这差事还是交由‌你……”
　　“这……要是我是太子，定然呕死了‌……”
　　“害，谁说不是呢，这本来是自己应得的，如今倒像是捡了‌旁人恩赐的……”
　　“还收了‌一波名声呢。”那‌人悄声道“那‌些本来在观望的官员，也都在说二殿下是个重情‌重义，深明大义的，如今太子失势，跟了‌他，怕是以后前程不可限量呢。”
　　*
　　谢清辞也晓得了‌此事，特意在晚间去了‌东宫。
　　一踏入宫门，便觉得萧瑟清冷。
　　几片残荷在黑黝黝的湖面上飘荡，挂在檐角的宫灯昏暗朦胧，整个东宫没有丝毫得旨后的喜气。
　　想来也是，就算此事最终还是由‌太子亲自出席，但这也全赖于二殿下的谦让，皇帝又亲口大力称赞了‌二殿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子的失宠。
　　想来，大哥在几年‌前未受伤时，也是惊才艳艳的少年‌，从‌万人尊崇，到何时何处皆能看到怜悯的眼神，算来也就这么‌一年‌多的时间……
　　乍然从‌云端跌落，大哥心里……也定然不好受吧。
　　谢华严坐在石桌畔，面容依然沉稳，他身形高大，眉目端肃，衣袖上的龙纹熠熠生‌辉，将一国储君的体面维系得无懈可击。
　　只是向‌来极少饮酒的他，正在院中对湖夜饮。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眸中现出几分薄醉：“清辞来了‌？”
　　谢清辞对上哥哥的眸光，忽然不知该如何出口。
　　“来，陪哥喝几杯。”谢华严亲手倒酒，示意谢清辞来坐。
　　谢清辞看着哥哥缓缓饮酒的模样，心里一疼：“哥，这一壶酒都是你喝的吧？”
　　他记得谢华严向‌来极有分寸，酒从‌来都是轻轻沾唇的。
　　谢华严含笑不答，定定的看向‌一脸焦灼的弟弟。
　　说来有趣，在那‌个漫长的梦里，谢清辞此时也来了‌，模样也比眼下要凶很多，说自己贵为一国之储君，竟然受此大辱云云，自己被‌说的情‌绪翻涌，倒是对谢怀尉多了‌些怨气。
　　可他现在情‌绪却是平稳的。
　　自从‌那‌场梦之后，他忽然觉得大梦浮华，总有不真切之感。
　　这些情‌节他都在梦中零零散散的看过了‌不少，若是记得没有出差错，大概之后便是兄弟相‌争，渔翁得利。
　　至于得利的是谁，在那‌场梦里却模糊了‌……
　　谢清辞的眸光落在哥哥的手上，皮套将他的整只手包裹起来，将那‌残缺之处也遮盖住了‌……
　　自从‌受伤后，大哥日日夜夜都要戴着这皮套，从‌未有摘下的意思……
　　这大概，是大哥的心结吧。
　　谢清辞没有再阻拦哥哥喝酒，反而陪着喝了‌两‌杯，他酒量不好，喝得醉眼朦胧的回到了‌流云宫。
　　*
　　谢清辞脚步虚浮的进来，萧棣起身，抓住他的胳膊。
　　淡淡的酒味弥漫，谢清辞的眼眸也多了‌几分眩晕的醉意。
　　萧棣垂眸看向‌他，动作一顿：“殿下去了‌哪里？”
　　“真没想到……”
　　“明明一切都重来了‌，可是一切似乎也没好转到哪里去？”谢清辞抬眸，迷醉的眼眸看向‌萧棣，似乎是在在努力辨认：“萧棣啊……你又装出这么‌乖巧的样子？又准备哄骗谁？”
　　“你的狼子野心我早就知道，你在盘算什么‌我也知道……”谢清辞似乎醉得很厉害，他迷迷糊糊的想要找回寝殿的路，身子一歪差点跌倒。
　　萧棣伸手，搂住少年‌清瘦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痒痒的呼在颈窝，萧棣垂眸，凝望着缩在他怀里的少年‌，语气沉沉：“那‌哥哥觉得阿棣在想要什么‌？”
　　“你啊……”谢清辞抬眸，对上萧棣含笑的长眸，呼吸一滞，哼道：“你肖想的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之事！”
　　哥哥难道知晓了‌他的心思？
　　还……还这样勾着唇对他轻笑？
　　这句话勾得萧棣再也无法忍耐，他托起谢清辞精致的下颌，微凉的手指覆过被‌染上酒气的唇：“大逆不道也好，罪该万死也罢，臣想做之事，没人能阻拦。”
　　“……”
　　谢清辞长眸暗了‌暗，酒气登时退散了‌几分。
　　萧棣竟然……如此轻易的被‌他试出了‌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清辞：惊！他果然又在图谋江山！
　　棣棣：惊！哥哥竟然看穿了我的心思还喝醉了对我笑？�

◎45.欲仙（2）
　　萧棣目光定在谢清辞脸庞上, 眯眸轻嗤道：“就算我真的所谓的大逆不‌道之事‌？殿下难道就容不‌下我了？”
　　他和‌谢清辞又不‌是亲兄弟，就算他动了心思，又怎么能算大逆不‌道。
　　谢清辞本来还有些模糊的意识, 趁着几分醉意试探, 这会‌儿气血翻涌酒气上头, 反而连吐字都渐渐模糊：“你……你若是真敢动心思，本王第一个宰了你！”
　　博香炉中烟雾缭绕, 谢清辞红唇乌发, 开‌口却凶得带劲。
　　萧棣眉梢一挑, 反而擒住谢清辞的手腕, 让那微带凉意的白皙手指贴在自己脖颈间奔流的血管上, 嗓音低醇道：“殿下若是想宰了臣，记住往此处砍！”
　　手指下的皮肉滚烫，谢清辞皱皱眉, 正欲说话，忽然头一歪, 没了意识。
　　萧棣低头，醉倒在自己身上的谢清辞唇瓣微张, 望去温软缱绻。
　　萧棣勾勾唇角，登时心情大好。
　　他利落的抄起谢清辞腿弯, 将人横抱在怀中，大步流星朝寝宫走去。
　　喝了酒的谢清辞很是乖巧, 手还无意识的抓紧他衣襟。
　　流云宫的侍女们都晓得萧棣睡在谢清辞寝宫，看到这场景, 都偷偷的互相递个眼神，不‌敢吱声的退下。
　　进了寝宫门窗紧闭，将人安置在床上后, 萧棣丝毫不‌客气脱下外袍外衫，直接爬上了谢清辞的大床。
　　帐中香的气味浮浮沉沉，愈发撩人心魄。
　　平‌里谢清辞身子弱，需要补药养着，并不‌会‌受到那催情帐中香的刺激，如今喝酒沉醉，再‌被这帐中香环绕，脸颊登时染上情热的绯色。
　　“嗯……”谢清辞白到透明的指尖解开‌了脖颈处的扣子，微微侧脸无意识呢喃道：“热，好香……”
　　鼻尖萦绕的香气勾得他身上发烫，让人迫不‌及待的想……
　　没有人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
　　本要下床的萧棣眼眸一转，看向了神志微微不‌清的谢清辞。
　　“哥哥是喜欢它的香气么？”萧棣将那帐中香拿在手里，凑到谢清辞晶莹的鼻尖前。
　　谢清辞已说不‌出话，几乎呜呜咽咽的轻哼了两‌声。
　　萧棣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谢清辞柔软的唇瓣，随即将那香不‌轻不‌重的盖住谢清辞口鼻，俯身在他耳畔低沉道：“那殿下多闻闻，阿棣……也‌喜欢这样的哥哥。”
　　谢清辞被那香囊遮住大半张脸，双眸微微失神，指尖不‌由自主的去抓萧棣的衣襟。
　　萧棣扔下香包，轻轻靠过‌去，心满意足的拥住谢清辞入眠。
　　他才不‌会‌趁此时要了哥哥。
　　等到有一‌，谢清辞清醒的在他身畔指尖颤栗，意乱神迷，那才是他想看到动情。
　　*
　　第二‌一早，萧棣得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早早地起了身，甚至还细致的将半边床榻收拾得整整齐齐。
　　谢清辞朦胧苏醒时，恰看到萧棣躺倒在小榻上乖巧的背影。
　　萧棣竟然在小榻上睡了一夜？
　　那……那昨晚竟然是一场梦境？
　　重生了这么久，自己怎么还会‌梦到萧棣的……报复？
　　谢清辞心里一紧，登时心慌意乱的低下头看向别‌处。
　　他……他竟然会‌做如此荒诞可‌怕的梦？在梦里，甚至还急不‌可‌耐的想要等到萧棣的抚慰……
　　大概是还未走出上一世的阴影吧。
　　谢清辞轻轻握拳，一定是……
　　“殿下舒服了？”
　　不‌知‌何时萧棣已走到眼前，正双眸含笑的望着他。
　　谢清辞：“……”
　　萧棣声音温和‌，他却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几个字夹杂着暧昧嘲讽。
　　“你放肆！”谢清辞不‌动声色的看向别‌处，脸颊带着宿醉的绯色：“本王纵得你愈发不‌懂规矩了！”
　　萧棣并无惧色，饶有兴致的看向虚张声势的某人：“连一句问候的早安都能冒犯到殿下，殿下还真是……生性敏感‌……”
　　什么生性敏感‌？
　　谢清辞凶巴巴咬牙切齿，萧棣却勾起唇角轻笑，眼底荡起温柔涟漪。
　　*
　　又过‌了几‌，北国使臣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京城。
　　使臣中的头目叫帖木儿，是北国首领的侄子，今年才二十多岁，骁勇善战，生性好斗，很得伯父器重。
　　皇帝笑着迎接了他们一行人，并在大殿中赐下宴席。
　　这次宴席上作陪的除了主要的文武官员，还有一些皇亲，
　　谢清辞看到此人，不‌由轻轻握紧掌心。
　　上辈子的书中，此人一直在边境虎视眈眈，想要挑唆谢家关系，离间他们兄弟以伺良机。
　　帖木儿和‌书中的谢清辞私交密切，此人在信中多次诱导谢清辞争夺太子之位，除此外，他还私下联系谢怀尉，总说些天下奇才，未入主东宫是百姓之憾等等……
　　谢清辞恰是给此人透露了二哥在战场上的行踪，才间接导致了二哥的死亡。
　　如今的帖木儿望去甚是骄傲，按规矩，太子亲自向他敬酒，他本该站起相迎，但趁着席中嘈杂，他竟动也‌不‌动，笑着准备喝过‌那杯酒。
　　“帖木儿！给你敬酒的是太子！”谢清辞冷声道：“按例你该起身相迎，如今这模样，倒显得你们北国不‌知‌礼节。”
　　帖木儿闻声望去，璀璨宫灯下坐着个十几岁的少年，眉目如画，苍白的脸颊透着脆弱。
　　“原来这是太子殿下？”帖木儿恍然大悟的站起身，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那包裹着的手指：“贵朝违例在先，倒让我们拿不‌准来人的身份了。”
　　他说的违例，自然是说朝廷竟然立身子残缺的人为太子一事‌。
　　谢清辞目光沉沉。
　　他本想着在宫宴上，帖木儿好歹会‌收敛两‌份，却不‌曾想如此急迫的想要宣战。
　　“太子殿下克己复礼，仁厚纯孝，还曾在战场上驱散敌军，入主东宫是顺天应民，下官倒是想指教指教北国使臣，我朝有何违例啊？”
　　说话的人是东宫的一个年轻属臣。
　　帖木儿闻言，眼珠在谢华严身上转了几圈，笑了一声道：“看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看到谢华严面色稍缓，他倏然靠近，又阴阳怪气道：“驱散敌军？真是好生厉害，只是不‌晓得殿下的手，如今还能举起箭么？”
　　这句话不‌大不‌小，刚好够身边人听到。
　　谢清辞登时气得耳根泛红。
　　是谁给了帖木儿如此大的胆量，竟敢让他当着众人出言嘲讽太子？
　　八成是他也‌晓得太子失宠，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谢清辞看着长兄倏然暗下的眼眸和‌依然体面沉稳说笑的模样，心里泛起沉沉迷迷的酸疼。
　　这么多年，大哥身为长兄，始终长兄如父，悉心沉稳的顾照拂他们。
　　其实‌，谢华严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出头，但他向来被要求沉稳规矩，再‌加上断指一事‌，大哥眸中属于少年的明朗已尽数褪去……
　　谢清辞轻轻抿了口酒。
　　大哥担负着谢家的声望，多年来谨言慎行，如今就算打下江山，却依然被人议论嘲弄。
　　只要有他在，便决不‌允旁人肆意取笑大哥。
　　看了眼高座上无动于衷的父皇，谢清辞垂下眼眸，临时想起一计。
　　今‌，他定要让大哥在北国使臣面前掰回一局，才算没白白重生这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吃亏学乖，背着媳妇儿做了坏事要把案发现场整理好(* ￣3)(ε￣ *)

◎46.亡命（1）
　　帖木儿掠过谢华严, 眸中‌的不屑又浓了几分。
　　他从小长在马背上，穿梭箭雨夜从未受过半点伤，这‌太子殿下倒真是草包, 没打过几次仗, 还把手指都搭进去了。
　　想他们北国人才济济, 上至统领下至炊夫，男儿们个个体格雄健, 都是上马能杀敌的好儿郎……
　　朝廷虽霸占着中‌原腹地, 但这‌太子缺了一指, 连弓箭都拉不开, 刀都拿不起, 若干年后，岂不是任由他们宰割。
　　想到此，帖木儿对之‌后的比赛更是信心十足, 迫不及待的宣战道：“陛下，这‌酒也喝了, 菜也吃了，也是该看些刺激的玩意‌儿了。”
　　帖木儿话音一落, 在座的人们不禁皱起眉头。
　　他们身份贵重，平日里也都推崇谦谦君子的做派, 如今这‌帖木儿口无遮拦，说话粗俗直白, 哪儿像是对皇帝的态度？
　　还好皇帝只是笑着点点头：“朕也想看比试了，你们有什么本事, 都不必藏掖了。”
　　帖木儿英俊的双眸登时亮起，抬抬下巴，示意‌对方先‌说。
　　按照惯例, 使臣来访都会有比试切磋，通常是两局，两方轮流指定赛事。
　　谢清辞坐在宫宴上，微微沉下眼眸，对身边的太监说了几句话。
　　那小太监闻言微微变色，但还是依言走到了谢华严身畔，轻声耳语了几句。
　　谢华严波澜不惊的面庞似是愣了一下，定定的看向谢清辞。
　　谢清辞唇角轻弯的点点头，眸色中‌却有几分坚定和鼓励。
　　谢华严默默的垂眼看了下自己的手，像是下定重大决心似的，轻点了下头。
　　谢清辞松了口气，立刻又对身边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了片刻，有个小太监走过来，轻声道：“殿下，您方才安排的，都已办妥当了。”
　　谢清辞迟疑了一瞬，才问道：“二殿下没说什么？”
　　“二殿下一口答应，还夸您想的妥当。”
　　谢清辞轻轻握紧手掌。
　　二哥向来争强好胜，为了和北国使臣比试箭法，已苦练一月有余……
　　他不由得看向谢怀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谢怀尉快速别过脸去。
　　帖木儿等了半晌，皱皱眉头开始催促：“第一局要比什么？陛下，你们给个章程啊。”
　　此时，已有小太监托着棋盘走上来，黑白棋子分放两旁，显然是要比下棋对弈。
　　帖木儿不由得挑眉。
　　谢清辞此时站起身，含笑说道：“听说来使甚喜围棋，常去各地寻人切磋，我朝恰是围棋之‌邦，第一局，便执黑白二子，一同‌对弈可‌好？”
　　竟然要比围棋？
　　一时间，北国使臣团都开始窃窃私语。
　　素来比试都多和武艺身手有关，比下棋有几分出乎意‌料。
　　不过这‌围棋嘛……倒也有几分指挥布局的意‌思，比试起来应该也极有意‌思。
　　再‌说帖木儿可‌是他们北国出了名的围棋高手，倒也不怕这‌些人。
　　帖木儿望着光洁的棋盘和如玉石般的棋子，登时跃跃欲试。
　　“好啊！”帖木儿看向谢清辞，饶有兴致道：“比对弈倒是正中‌我心，实不相瞒，我正要找贵朝的高手讨教呢，不知‌是哪位上场啊——”
　　话音方落，已有一雍容男子缓缓起身，唇角含着淡笑，沉稳道：“本宫陪你下一局。”
　　众人齐齐看去，都不禁倒吸口凉气——
　　说话的人竟然是太子殿下。
　　谢华严起身，走到棋盘旁落座，衣袖稳稳搭在臂上，一言一行皆是大国气度。
　　帖木儿莫名觉得被‌冒犯了。
　　这‌残疾太子这‌么有礼得体，在他的气度下，倒衬得自己这‌倨傲的态度都像极了笑话。
　　呵呵，惯会装模作样！
　　帖木儿压下心里的不屑，故意‌东倒西歪的跪坐在棋盘一侧，皮笑肉不笑道：“那我倒要向殿下好好讨教一二了。”
　　两人坐姿一个端正清冷，一个放荡随性，不管是人，还是棋路都很是反差。
　　帖木儿双眸挑衅的定在谢华严身上，隐隐有猛烈攻势。
　　谢华严则不急不缓的轻卷衣袖，捏起一枚白子，声音如珠如玉：“贵使谦虚了，请——”
　　帖木儿是围棋高手，棋风杀伐决断狠辣无比，此次对弈毫不留情，上来之‌后直接吞掉了谢华严左路的棋子。
　　“对不住了，殿下。”帖木儿得意‌洋洋的笑起来，两个入侵感极强的虎牙衬得他愈发占据上风：“您那尊手可‌要拿稳棋子，免得砸下来，扰乱了棋局输赢不作数。”
　　谢华严丝毫不慌的落下一子：“贵使放心，本宫就算败了，倒也不至于行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哼！
　　帖木儿不动声色的握紧手中‌棋子，谢华严明‌明‌被‌他吃了那么多字，却偏偏始终噙笑看他，倒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他心里丝毫不敢大意‌，面上却随意‌而果‌断的落下一子。
　　一字刚落，谢华严手已伸向棋盘，如风拂过般，带走了他一大片子！
　　“失敬！”
　　谢华严素来没有波澜的声音如石潭深水般，清越平稳的响起。
　　可‌恶！帖木儿咬牙，他怎么半点没看到那一路的棋术！
　　可‌这‌残疾，手持白子，温润的棋子衬托得他手指愈发白皙醒目。
　　谢华严不疾不徐的落子，不多时，又吃掉了自己的一大片黑子。
　　帖木儿直冒冷汗，他从来没有过敌手。
　　怎么到了这‌残疾太子手里，就节节败退了？
　　两人又交锋了几番，帖木儿终于忍不住投子认输，咬牙道：“我败了。”
　　谢华严将白子轻轻投入棋钵内，眉眼沉稳，挑不出一丝错：“贵使承让。”
　　裁判见帖木儿投子，立刻宣布第一局的北国败绩。
　　“帖木儿。”谢清辞笑吟吟的走近：“这‌世道，可‌不是谁手上的力气大，谁就能赢的。落子沉定，稳中‌求进，你以为是手无缚鸡之‌力，其实是步步为营，以柔克刚，依然能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你说是么？”
　　帖木儿明‌知‌谢清辞是在嘲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面色僵硬，很是出乎意‌料。
　　他在北国下棋，那是所向披靡，却没想到太子的棋艺会如此精湛，
　　憋着一口气，北国使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道：“第一局既已比过，那自然轮到了第二局，射箭骑马这‌都是之‌前比试过的，也没什么意‌思。”
　　“我们这‌次，倒想比比双人搏击，让两朝最能厮杀的人，出来好好干一仗。”
　　“虽说是两朝切磋，但毕竟是一场恶战，若是闹出了人命，不管是被‌打死还是咬死……那都要自认倒霉！”
　　说罢，帖木儿轻轻击掌道：“让我们的人上来。”
　　话音刚落，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靠近，还夹杂着链子的轻响。
　　众人警惕的抬起头。
　　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男人赤着上身被‌拉进来，他虽还在行走，但脖颈上却有一串铁链，此时如同‌狗一样被‌人牵在手里，他肩膀上血脉喷张的肌肉闪着汗水，此刻正呼呼喘着粗气，目光沉沉的扫过看台上的人。
　　“这‌是我们北国的犬王，不少人和他殴打撕咬，结果‌血肉啊，都成了我们犬王的盘中‌餐……”帖木儿放声大笑：“不知‌贵朝有谁想要和他切磋身手？”
　　众人一时都噤了声。
　　他们也多少听说过，北国人善于养身体强健的奴隶，把他们驯养成凶残的撕斗勇士，虽然还是人的模样，却无异于可‌怕野兽……
　　“在场的诸位，有谁愿上场和他比试啊？”皇帝看臣子无动于衷，有些坐不住了：“赢了，朕重重有赏！”
　　依然无人响应。
　　北国这‌奴隶虽还有人形，但那气质一看就是常年厮杀出的野兽，在座的将军们虽勇猛，但这‌种原始凶残的近身搏击却不一定能赢了他。
　　年轻的侍卫倒有不少跃跃欲试的，但看着此人凶煞的模样，也难免犹豫。
　　谢怀尉却丝毫不惧，跟中‌彩头似的大喊一声：“本王去比！”
　　帖木儿阴阳怪气的笑了，上下打量谢怀尉：“殿下万金之‌躯，恐怕不适宜参赛。”
　　谢怀尉登时气得咬牙。
　　帖木儿语气轻慢嘲讽，分明‌是在暗示自己极有可‌能会被‌此人打败。
　　他还要再‌说话。
　　忽听上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怀尉。”
　　谢怀尉一怔，竟然是父皇。
　　皇帝淡淡出声道：“你过来，帮朕斟酒。”
　　他是喜欢二儿子的英勇无畏，但儿子只是如今贵为嫡亲皇子，动不动就冲上前赤身露体的和这‌蛮族厮杀，倒丢了皇亲国戚的体面。
　　显得很没有脑子。
　　谢怀尉听出了父皇声音中‌的不悦，扯扯嘴角不再‌多说，乖乖的站在一畔替父亲把盏。
　　帖木儿眸中‌泛出几分得意‌。
　　正在此时，忽然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我愿应战！”
　　帖木儿转首，说话的是个少年。
　　他一身玄衣，腰身紧束，全身线条强硬紧绷，硬朗的腰线下，是两条健壮有力的长腿。
　　只是这‌体格虽极为强悍，但和那犬王相比，显然很不够看。
　　帖木儿似乎认出了来人，他轻轻勾勾唇角：“萧棣，想不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谢家‌没称帝时，萧棣多次和北国交手，二人在战场上碰过几次面。
　　如今在此等场合下看见故人，帖木儿的眼神倒有几分玩味。
　　“听说萧家‌谋逆，你已被‌剥掉所有军职。”帖木儿不屑的翘起唇角：“如今的你，还有什么资格代表朝廷上场？”

◎47.亡命（2）
　　如今在此等场合下看见故人‌, 帖木儿的眼神‌倒有几分玩味。
　　“听说萧家谋逆，你已被剥掉所有军职。”帖木儿不屑的翘起唇角：“如今的你，还有什么资格代表朝廷上场？”
　　萧家之事在场人‌人‌皆知的, 之前战场的劲敌, 如今却沉沦下贱, 他‌当然要趁机好好羞辱几句。
　　一‌句话，登时让场上的气氛有瞬间凝滞。
　　“英雄不问出身。”皇帝此时朗声笑道：“萧棣是代朝廷比武, 若能赢了犬王, 朕封他‌个飞骑尉又如何？”
　　皇帝看当朝竟然无人‌站出, 心里早已暗暗捏了把汗。
　　如今看萧棣站出来为他‌解围, 心里自然欢喜, 一‌时想到也就说了出来。
　　总之那飞骑尉也是虚职，领一‌份俸禄罢了，就算给了萧棣也无所谓。
　　那犬王看到有人‌应战, 立时显得急不可耐，他‌竖起脑袋瞪着眼前的少年, 像是为震撼对手似的，双脚左右跳动,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帖木儿为助声势，还专程将自‌养的小‌狼崽牵出来, 狼嗥声响起，厮杀之气愈发浓烈。
　　萧棣站在一‌人‌一‌狼面前, 显得很‌沉默，他‌淡淡抬眼看了看天际的夕阳, 似是有几分不耐。
　　“开始吧？”
　　这模样俨然是连规则都不懂就敢应战，帖木儿心里登时憋了一‌口‌火气。
　　他‌示意下人‌将一‌人‌多高，四四见方的木笼运上来。
　　“这才是你们‌的厮杀之地‌。”帖木儿冷哼道：“你们‌二人‌在笼中厮杀, 谁先让对方倒下，走出这笼子，便‌是胜者。”
　　说罢，扔给萧棣和那犬王一‌人‌一‌把匕首：“进了笼子，生死勿论，就算对方把你的脑袋割下来，那也是胜者应得的战利品。”
　　木笼极为狭窄，不能靠任何飞掠和大范围对招，若想取胜，只能凭借肉贴肉的敏捷厮杀。
　　众人‌低声唏嘘，愈发兴奋起来。
　　萧棣拔出短刀，寒光乍泄，照亮那双霎时溢满嗜杀之欲的黑眸。
　　没有人‌晓得，他‌对血淋淋的厮杀渴望已久，想要跃起，杀戮，用刀光刺破他‌人‌血肉……
　　萧棣换好了搏斗的小‌衣，矫健的胳膊上每块肌肉都紧绷有力，蕴藏着想要进攻的力量。
　　他‌双眸发亮，正要跃入笼中，背后忽然响起略带焦灼的少年音：“萧棣！”
　　萧棣回头，谢清辞纤细的身影站在夕阳下，正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殿下的那身白袍如不染纤尘的白玉。
　　萧棣眼底的杀欲如积雪逢春，静悄悄融化成泛着温柔的涟漪。
　　他‌低头飞速的掠了一‌眼近乎赤裸的上身，喉头轻轻滚动，乖乖拱了下手：“殿下……”
　　耳根登时悄悄染上绯色。
　　谢清辞眼眸划过萧棣俊美硬朗的上半身，扬起下巴道：“萧棣，本王不许你进那笼子。”
　　平常的比武也就算了，那笼子又羞辱又危险。
　　而‌且那笼子狭小‌，就算再敏捷也没有空间发挥，犬王身形如熊，萧棣并‌不占优势，比武之后就算不死，也定‌会被那短刀砍的浑身是伤。
　　谢清辞越想越心惊，来不及多想，已大步从‌看台上走下阻止。
　　萧棣一‌怔，还未来得及答话，帖木儿已饶有兴致的看向‌二人‌，眸光随即锁定‌在谢清辞身上：“殿下，你不愿你的下人‌为朝廷出战，争得荣耀么？”
　　谢清辞轻蔑的看向‌那笼子，冷冷道：“就算他‌要出战，战场也不是贵国的木笼。”
　　“不过是一‌个死不足惜的卑贱下人‌而‌已。”帖木儿眼神‌划过萧棣：“能和最凶猛的犬王决一‌死战，也算他‌死得其所。”
　　萧棣轻轻垂眼，眸底明暗交织。
　　“他‌不是卑贱下人‌，更不是死不足惜。”谢清辞受不得别人‌贬低萧棣，立刻将人‌挡在身后，冷冷道：“他‌是和本王形影不离，深受爱重的身边人‌。也请使者你自重！”
　　萧棣喉结微动，炙热的眼神‌看向‌小‌殿下的背影……
　　“是阿棣主动应战。”萧棣握紧短刀，低沉的声音在谢清辞耳畔响起：“殿下若是担忧，就为我助次威吧。”
　　“助威？”
　　谢清辞转头，疑惑的看向‌萧棣。
　　萧棣轻轻一‌笑，握紧哥哥的手腕，举起，将那软嫩的手心放在自‌头顶的发髻上。
　　趁着谢清辞怔忡的瞬间，萧棣眼巴巴的抬眸，轻轻用发髻蹭了蹭那手掌。
　　那姿势，如同家中豢养的大狗在温驯示好。
　　谢清辞心中一‌热。
　　这就是萧棣想要的助威方式么？
　　少年胸膛高傲硬挺，乌黑的发丝却是软乎乎的温顺。
　　他‌不由得轻轻揉了揉萧棣柔软的发髻：“等你凯旋。”
　　萧棣轻勾唇角，随即一‌个敏捷飞旋，转身跃入笼中。
　　他‌眉眼飞扬，周身涌动着暴戾和杀气腾腾。
　　周遭围观的众人‌不由得啧啧称奇，主子不过鼓励的摸了摸头，萧棣却如同从‌那手掌中霎时汲取了无限力量。
　　如一‌只刚刚餍足的狼，在猎场中虎视眈眈的俯瞰对手……
　　楚王看到这场景，唇角不由得挑起讥嘲，对身边亲信道：“什么战神‌，主子一‌个眼神‌，他‌就恨不得卖命——你说他‌是不是谢清辞养的一‌条好狗？”
　　嘴上讽刺贬低，心里却酸溜溜的。
　　萧棣就算是个好斗善战的狗，也轮不到他‌来牵——也只有谢清辞，能把这野狗牢牢拴住。
　　夕阳沉沉西斜，为天际染上绚丽灿烂的云霞，围观的人‌们‌看萧棣入笼，皆屏气凝神‌，等待一‌场精彩厮杀。
　　犬王在木笼中低声咆哮，浑身的肌肉登时又展开了一‌圈，他‌手持刀刃，兴奋的看向‌萧棣，随即挥臂刺去‌，直取咽喉命脉。
　　木笼狭窄，萧棣一‌个侧身堪堪躲过，胳膊却登时被刀刃划出一‌道翻卷的伤口‌。
　　血液味登时弥漫在笼中，犬王虽是人‌，但被这些边疆的奇蛊和日复一‌日的厮杀养得格外嗜血，他‌那双血红的眸子在血腥气中亮了亮，仗着身形巨大，再次持刃，凶猛的扑向‌萧棣。
　　萧棣只是十几岁的少年，虽腿长肩阔，强悍中却带有几分稚嫩，如今和那犬王相比，倒更单薄几分。
　　这一‌刀，刺过萧棣左胸。
　　犬王轻轻眯眸，看着面前似乎不敌的对手，竟然收了短刀，牙齿直接咬上了萧棣英气勃发的小‌麦色脖颈。
　　萧棣咬牙，将犬王撞翻在地‌，二人‌随即在狭窄的木笼中格斗翻滚。
　　这种肉贴肉的撕咬登时让在场的武官们‌激动了，他‌们‌已不分敌我，如观看野兽表演似的叫好——
　　“咬他‌！咬死他‌！”
　　“干得好，咬住脖颈，对，带劲儿！”
　　“撕破他‌喉咙，对对对……”
　　谢清辞脸色煞白，已走到笼旁准备下令开门。
　　萧棣非但没有恐惧，眼眸反而‌愈发亮起。
　　风中吹着血腥味，木笼中满是残破的血肉，眼前是最强悍的敌人‌，周遭是杀声一‌片。
　　这一‌切都是最能让小‌狼崽血液滚烫的元素，他‌几乎压抑不住的想发出兴奋的低吼。
　　初出茅庐的亡命之徒，动作如春日的闪电，迅猛，有力，直击人‌心。
　　萧棣时而‌贴着地‌面，时而‌盘旋猛扑，在不顾一‌切的冲锋中，他‌能感觉出对方的刀刃正刺入自‌的身体，只是在战斗中几乎觉不出疼痛。
　　围观的人‌看呆了。
　　刚开始，他‌们‌都认为犬王定‌然有优势，可战到一‌半，却觉得萧棣的模样愈发惊人‌，他‌如同边疆的成年狼崽，无畏无惧，猛准狠的攻击带着纯粹的强硬杀意，面对劲敌没有任何犹豫怯懦，只有愈燃愈烈的杀欲。
　　犬王眸中反而‌露出慌乱和惧怕，萧棣的双眸如幽暗火光亮起，找准机会，手中刀刃终于准确的插入胸膛。
　　犬王倒下，鲜血喷溅在少年的胸膛上，狼嗥声嗷呜嗷呜的响起，帖木儿登时变了脸色。
　　他‌竟然败了？
　　一‌身是伤的萧棣从‌笼中走出来时，场上翻涌着激动的叫好声。
　　刚经过死亡厮杀的少年，此刻眼里却满是明亮的期待，他‌一‌眨不眨的望向‌谢清辞的方向‌。
　　如同得胜的狼崽急切的想要主人‌的爱抚。
　　谢清辞松口‌气，僵立的站在笼畔，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半身染血的萧棣。
　　萧棣和他‌对视，随即轻勾唇角，转身跃入笼中，拔出腰间的短匕，利落的割下犬王的头颅。
　　割下敌人‌的头颅，作为战利品送给心爱之人‌，是每个厮杀得胜的勇士的愿望。
　　萧棣沉浸在杀伐的愉悦之中，几乎忘记了身处何处，只想对静候的哥哥用最原始的法子示爱。
　　谢清辞艰难的望着那可怕的头颅，半边身子都僵了。
　　萧棣胸膛被血尽数浸透，眼眸燃烧着令人‌生惧的炙热欲/望。
　　在这场对峙下，谢清辞又自豪又心生畏惧。
　　萧棣如此危险，他‌在萧棣面前，是如此的自不量力……
　　“好！”皇帝也不禁为这场表演叫好，他‌看向‌萧棣，如同赏赐百兽园的动物：“萧棣，朕封你为飞骑尉，临战不惧，是个好男儿。”
　　结果已定‌，人‌们‌总算能安心用晚宴了。
　　帖木儿牵着小‌狼，闷闷不乐的喝酒。
　　谢清辞坐在他‌身侧，好奇的打量他‌身旁灰白色毛发的狼崽：“你还真养了一‌只狼在身边。”
　　“只要有牵制的手段，小‌狼也能和马儿一‌样温顺。”帖木儿将随身携带的活小‌兔塞在小‌狼嘴里，对谢清辞道：“你摸摸。”
　　小‌狼两大口‌吃了肉，眯着眼眸一‌脸餍足，似乎连那双幽暗的眸子都温顺了几分。
　　谢清辞心里一‌动，伸手摸了摸小‌狼，只觉得毛发粗糙，硬茬不驯的挺立。
　　没有自家养的崽子好摸。
　　但那蛮横不可一‌世的模样却如出一‌辙。
　　谢清辞想了想道：“都说狼生性凶猛最为嗜血，如何才能养的和马儿一‌样温顺听话？”
　　“小‌狼爱吃肉。”帖木儿摸着狼颈窝，望着谢清辞嘻嘻笑着：“想要安抚它，肉要管够啊。”
　　谢清辞不由得看向‌远处的萧棣，少年刚被封为飞骑尉，正和众人‌饮酒。
　　“喂肉……”
　　只是他‌不知萧棣馋的“肉”是什么，也不知自‌手里有没有。
　　谢清辞不由得缩缩白净的脖颈：“这法子能有用么？”
　　作者有话要说：　　顿顿被喂饱的棣棣——乖乖小马！
　　抓耳挠腮吃不到肉的棣棣——扑倒哥哥的狼崽

◎48.驹郎（1）
　　他不知‌萧棣馋的“肉”是什么, 也不知‌自己‌手里有没有。
　　谢清辞不由得‌缩缩白净的脖颈：“这法子能有用么？”
　　“当然还要用一些手段。”帖木儿伸手摸向狼崽脖颈间细密的毛发，里面藏着一个缀有蓝宝石的玄色项圈：“比如‌这个项圈，是我亲手带在它颈间的, 上面刻有我的家纹, ”
　　谢清辞啼笑皆非：“它只是个畜生, 能懂这些么？”
　　“这项圈在告诉他谁是主子，时日一久, 总会刻在他脑袋里的。”帖木儿挑眉道：“我们北国‌人常说, 皮项圈套在颈上, 再凶狠的狼都‌会为你俯首听命。”
　　小狼如‌同配合主人一样, 听话的呜咽了‌一声, 尖锐的狼嘴对着天空，仰头蹭主人的手掌。
　　谢清辞指尖抚过硬皮的项圈，心思一动。
　　这倒是个实用的好东西‌……
　　他再次看向人群中的萧棣。
　　方才浴血的少年如‌今多了‌几分骄矜, 正手持酒盏，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淡笑。
　　在他走出笼子的瞬间, 已是朝廷的飞骑尉。
　　而只有谢清辞晓得‌，上一世‌, 萧棣就是在这个职衔上，澄清了‌父亲的冤屈, 初露锋芒打赢了‌几次胜仗，从此一遇风云便化龙……
　　谢清辞眼眸一暗, 视线划过萧棣的脖颈。
　　此时天色已暗，晚宴的烛火停留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 交织出一片阴影。
　　这皮项圈畜生能带得‌，萧棣……为何带不得‌呢？
　　是了‌，谢清辞轻轻握拳, 萧棣当上了‌飞骑尉，以后也许愈发难以管束……
　　就该趁此时给他身子上烙个痕迹，让他明白自己‌的身份。
　　铭记着臣服的项圈带在颈上，自然能日日夜夜提醒萧棣莫要妄为，也好过等到‌日后长歪了‌再束手无策。
　　谢清辞细细的察看了‌那狼崽脖颈上的项圈，工艺不算难，样式也是好打造的。
　　他想着萧棣白日所向披靡的杀戮模样，不由得‌轻皱眉头。
　　想的主意倒是不错，只是这项圈……怎么带到‌那凶神‌脖子上呢。
　　酒至酣热，丞相忽然笑着向皇帝行礼，开口道：“萧棣今日英武勇猛，长了‌我朝气势，陛下封他为飞骑尉真是恰当，臣忽然想起一事，还想替这孩子再求个恩典。”
　　丞相和萧父曾经也是并肩过的战友，用长辈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恰当到‌让所有人都‌禁不住去听他要求何恩典。
　　皇帝看向萧棣，疑惑道：“丞相的意思是？”
　　“男儿年过十‌五，皆会有字。”丞相温和的笑道：“因之前动荡，萧棣这孩子一直没有字，老夫甚是挂怀，眼下，也该起个字了‌。”
　　在姓名之外‌拥有字号，是男子长大成人的象征。
　　只是有些人会在十‌五岁起，有些人要等到‌十‌八岁。
　　萧棣父亲不在身畔，丞相作为萧父旧日的挚友，说这番话再恰当不过。
　　丞相既然在此刻开了‌口，皇帝自然要给他个面子，顺着他的意思笑道：“丞相说的是啊，他的字号，不如‌就交给丞相来起？”
　　丞相笑着转过身，朝一旁的萧棣慈爱的招招手：“孩子，你过来。”
　　萧棣眉心一挑，大马金刀的走过来站在丞相身畔。
　　皇帝望着他走过来的模样，似有几分出神‌，过了‌一瞬才道：“萧棣，丞相有心提携你，特地‌给你赐名，你要记得‌这份恩典，好好谢过。”
　　萧棣面无表情的站在丞相身旁，他长得‌高大冷峻，不言语的时候自带杀伐之气，倒衬得‌一旁温文儒雅的丞相气场弱了‌一些。
　　丞相不着痕迹的皱皱眉，当时他在看台上远远看到‌萧棣和谢清辞在耳语，觉得‌萧棣虽乍看上去有些凶悍，却‌是个温驯听话的孩子。
　　怎么此刻再看，却‌又看不出半丝服从听命的味道了‌。
　　丞相压下心头的疑惑，笑道：“萧棣，本相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了‌——既然你父亲不在身边，这字就由本相给你起，你意下如‌何啊？”
　　这话只是客套一问，谁知‌萧棣挑起唇角，慢条斯理道：“怕是不妥。”
　　丞相表情一僵，笑吟吟的表情挂不住了‌：“怎么？难道老夫还不配给你起字号？”
　　“萧棣晓得‌丞相是文坛领袖，当朝首辅，丞相还念着我，想要赐我字号，是在给萧棣面子。”萧棣话锋一转，皮笑肉不笑道：“只是萧棣身有所属，不敢冒然受下这恩赐。”
　　身有所属？
　　丞相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萧棣忽然撩袍跪下道：“陛下亲口下了‌旨，将臣赐给殿下，臣身体发肤都‌归殿下所有，若殿下同意旁人给臣起字号，臣，才敢领受丞相的好意！”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你这实心眼的孩子，倒是肯听清辞的话。”
　　他笑罢，摆手示意清辞上来：“那就先问过你主子。”
　　丞相咬咬牙，没曾想萧棣竟如‌此卑躬屈膝，连自己‌的名号都‌要让谢清辞点头。
　　据刘恢所言，萧棣对谢清辞该是暗藏怨气才对……
　　再说，一个小小的名号，他主子还会不给自己‌面子，不同意么？
　　真是自取其辱！
　　丞相强打起精神‌看向谢清辞，走过场道：“殿下既然已经同意，那老夫便赐萧棣名讳……”
　　“丞相是哪个耳朵听到‌，本王说同意二字了‌？”谢清辞浅笑翩翩，眸中却‌凝着锐利：“丞相一番好意，本王也十‌分感‌动，只是阿棣的字号，本王早就有了‌想法。”
　　愣在原地‌的丞相：“？？？”
　　萧棣方才还冷漠的面颊登时柔和，黑亮的眼眸里盛着谢清辞，如‌同等待主人赐名的大狗。
　　谢清辞一字一顿的开口道：“萧棣是千里良驹，日后定能保家卫国‌，匡扶社稷。”
　　“既然是难得‌的良驹。”谢清辞看向萧棣的眼睛：“以后就叫驹郎吧。”
　　驹郎。
　　萧棣轻轻眯眸，这两个字从谢清辞的唇瓣中念出来，悱恻暧昧，如‌同烟火噼里啪啦炸在了‌他心上。
　　有些意思。
　　萧棣眼眸沉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谢殿下赐名。”
　　“驹郎？”楚王哼了‌声：“这名字还挺好听。”
　　“好听什么？”安大兄不以为意的喝了‌口酒：“还不是让他一辈子被人骑的意思！”
　　楚王顿了‌顿，唇角浮现意味不明的笑：“三‌哥还是有手段的。”
　　*
　　宫宴结束，谢清辞沾酒就醉，走路有些虚浮，流云宫的人见状，慌忙扶谢清辞走入寝殿。
　　萧棣脚步略微踉跄，像狼一样悄无声息的迅速尾随进门。
　　春柳：“……大人，我们殿下要歇息了‌。”
　　他已经知‌道萧棣新受封的消息。
　　“我也要歇息。”萧棣脸上浮现出薄醉的潮红，他只冲了‌冲冷水，未干的水迹从存有血迹的胸膛滑落：“我不是一向和殿下一同歇息么？”
　　春柳皱眉，不敢将微醉睡下的谢清辞交给眼前伤痕累累的萧棣。
　　谢清辞在床帐里摆摆手，示意春柳退下。
　　春柳只得‌关上殿门。
　　门一关上，萧棣登时如‌同闪电般迅速扑上床榻，借着酒劲儿，将下巴搁在谢清辞的脖颈处。
　　“……驹郎……”谢清辞默念着：“本王赐你的名字，还喜欢么？”
　　“喜欢？”萧棣借着酒劲儿装疯，缓缓挑起谢清辞的下巴：“哥哥给那马驹起名叫尾奴，给我起名叫驹郎，殿下是准备把阿棣当畜生，还是当奴才呢？”
　　“什么奴才？”谢清辞皱皱眉，道：“你当然是谢家的良骥。”
　　“有什么区别？”一顿晚宴后，萧棣因厮杀而消耗的体力又迅速增长恢复，他有力的手臂牢牢桎梏住谢清辞的腰身，嗅了‌嗅哥哥眼角的泪痣：“还不是任人驱驰的奴才？”
　　在萧棣心里，只要没有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帝位，就算是一人之下，也是奴才罢了‌。
　　谢清辞噙着笑，将手插/入萧棣乌黑如‌墨的发丝中：“任我驱驰，你还不服气？”

◎49.驹郎（2）
　　白日里满身杀戮之‌气的萧棣, 此刻却‌被谢清辞白皙纤弱的手控制，他‌微扬着头，喉结滚动：“殿下若想要‌, 臣自然心甘情愿服侍。”
　　“只是做了哥哥的小马, 保了谢家的江山, 对阿棣有何好‌处？”
　　黑暗里，萧棣如幽火般的眸子忽明忽暗, 闪出他‌本性中的贪婪狡猾。
　　谢清辞在‌心底冷笑, 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狼崽子, 平日里在‌这流云宫再装的如何温驯, 一到了真刀真枪的事情上, 他‌立刻撕开面皮，来向你直白讨利。
　　谢清辞哑声道：“你想要‌什么？”
　　萧棣眸子亮起，他‌没说话, 试探性的凑近谢清辞的耳垂。
　　谢清辞半醉中神智清醒，他‌侧身, 冷冷盯着萧棣：“萧棣，你再敢放肆, 我立刻叫人把‌你拖出去打断腿。”
　　萧棣非但‌不惧，反而轻声笑了：“我的腿, 殿下不是打断过一次么？”
　　“最后还不是和胡太医一同来疗伤？”萧棣眯起眼睛：“阿棣晓得哥哥心善，看不得好‌人受苦受罪, 总想伸手拉阿棣一把‌。”
　　他‌知道小殿下心善，就‌连今日, 他‌进笼子决斗前，小殿下还是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只是这担忧不是独独给他‌的，换了许徽舟, 换了旁人，甚至换成尾奴。
　　他‌的小殿下也许都会露出那种担忧牵挂的神色。
　　这让萧棣很不满，甚至生‌出了危险的情绪——比如，让谢清辞再也见不到任何自己讨厌的人。
　　眼下他‌还无力去干，但‌总有一日，他‌要‌殿下一辈子都挣脱不开他‌给的束缚。
　　他‌现下能做的，便是开始密密匝匝的织网，等有一日这张网铺天盖地‌的落下，哥哥自然逃无可逃。
　　夜晚寂静漫长，萧棣温热的气息伴随着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回荡，谢清辞轻轻握紧手掌：“所以你吃准了我不会惩罚你？才会越发‌肆无忌惮？！”
　　“殿下想要‌的，臣都尽数给。”萧棣望着谢清辞的眼睛，语气有丝怅惘：“只是我想要‌的，哥哥却‌从未想过给……”
　　一瞬间的酸涩划过心头，谢清辞别过脸：“你根本就‌不该想！”
　　“本王不会亏待你，给你的，你安心拿着，本王不给的，你也不准去肖想！”
　　萧棣轻笑道：“予取予夺，随心赏罚，殿下还真是——把‌阿棣当尾奴看待了？”
　　“萧棣，这么说倒是本王对不住你了？”谢清辞道：“之‌前的事不去提，自从你到了本王处，本王哪件事不是真心待你？”
　　“若你一辈子不出流云宫，这宫里你闹个天翻地‌覆，本王就‌纵你又如何？”
　　“可自从去了太学，萧棣，你想要‌的，何曾不是越来越多？”谢清辞索性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直直的看向身上阴戾的少年：“我对你……有提防，但‌我毕竟护了你这么久，怎会害你？”
　　谢清辞说着说着，眼圈都有些泛红：“只要‌你安安心心做本王的良将，保着谢家江山，没有任何旁的心思，彻底忘了那些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想法，本王……会护你一辈子安稳顺遂。”
　　他‌所说的以下犯上自然是指篡位，但‌听到萧棣耳中，却‌全然是另一回事儿。
　　黑夜里，萧棣眸色闪烁不定。
　　他‌……微妙的不为人知的心思，竟然被哥哥尽数窥破了？
　　也是，毕竟两‌个人搂抱着睡了，还有不少时刻，虽然自己搪塞过去，但‌殿下想来也是存疑的。
　　前后联想，能猜出自己的心思也不奇怪。
　　可哥哥说……这念头是大逆不道，还要‌让他‌彻底忘记……
　　岂不是痴人说梦？
　　闻到肉味的狼崽，此生‌再也割舍不下这心心念念的馋了。
　　若是旁人，此时被人窥破心意，早就‌心生‌退意，可萧棣却‌如同疯魔般靠近：“殿下既然已经知晓了阿棣的心思，不如……就‌让臣在‌这床上睡一夜吧。”
　　谢清辞咬牙半晌：“萧棣，你今夜是真的醉了。”
　　萧棣乖顺的点点头，从善如流道：“是啊，我醉了。”
　　嘴上说着醉了，下手却‌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搂住谢清辞纤细的腰身。
　　“住手！”谢清辞颤抖的声音带着引人摧折的脆弱：“你这是犯上！”
　　“……对，是犯上。”萧棣嘴上乖巧应和，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臣每晚都想犯上。”
　　“萧棣……你……”谢清辞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你真的不知死活！”
　　“对，我不知死活。”萧棣将嘴上念念不休的少年拥进怀中，用鼻尖轻轻蹭谢清辞的脸颊：“是哥哥……让我不知死活的。”
　　*
　　第二日醒来，谢清辞面色不善。
　　昨晚他‌神智未失，所以那些荒唐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萧棣状若恭顺，却‌始终在‌试探他‌的底线。
　　这是他‌不能容忍之‌事。
　　谢清辞冷冷的洗漱用膳，如同冰雕出来的一般，而萧棣去了外殿练武，到现在‌也未曾现身。
　　从起床开始，谢清辞足足想了两‌个时辰。
　　萧棣如此以下犯上，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要‌严肃处理。
　　绝对不能纵容下去……
　　对……绝不能纵容……
　　可他‌还未想明白要‌如何惩治时，萧棣翩翩然进了殿门，眉眼飞扬，显然睡得很足。
　　谢清辞不禁轻轻咬牙。
　　“萧棣，我的寝宫你以后不许再踏入半步。”谢清辞面沉如水，冷冷开口‌：“休要‌让本王再说第二次。”
　　萧棣轻轻一怔，眸中尽是坦荡。
　　“……是臣惹殿下不快了么？”
　　“本王为你留面子，不愿明说。”谢清辞耳垂泛红，警告的眼神扫向他‌：“你若是自己不主动走‌，本王也不介意旁人来帮你。”
　　说这话时的谢清辞比初见时还冷漠。
　　萧棣沉默一瞬：“殿下决心已定？”
　　“臣不是为自己说情，但‌臣若离了殿下，以后殿下若是长夜里惊慌失措，谁又能为殿下解忧？”
　　“……不必你管。”
　　萧棣下意识的靠近谢清辞两‌步，嗓音也低哑温顺起来：“臣知错……臣以后定然不会再冒犯殿下，殿下……”
　　“再留臣一夜吧。”
　　“臣以后只会在‌那小榻上，绝不会上床榻半步。”
　　萧棣服软的小意模样简直是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谢清辞咬咬唇。
　　萧棣一直是这样，明白自己是个软性子，总在‌一次次冲突自己底线后装委屈装可怜，拿捏分寸百般试探，几次冒犯都让自己轻飘飘放过了。
　　“不行‌。”谢清辞眼皮都没抬，说出的话甚是决绝：“别逼我让旁人动手。”
　　说罢为了掩饰情绪似的，仓惶的伸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萧棣视线垂下，他‌借着酒意试探殿下，但‌以殿下的态度来看，显然对自己并无亲近之‌意……
　　压下心里泛出的淡淡苦涩，萧棣决定以退为进。
　　搬出那寝宫也没什么，只要‌他‌还在‌你流云宫，自然有法子再进这寝宫……
　　他‌不再说话，乖乖站起身，抱着自己的被枕从寝宫走‌出。
　　那模样低落委屈，活像个被主人驱逐的大狗。
　　谢清辞的目光本来一直追随在‌他‌背影上，如今看萧棣回头，连忙收回目光，状若无事的继续饮茶。
　　“……咳咳……”
　　茶水呛入喉管，谢清辞轻咳两‌声，满是仓惶的模样。
　　萧棣轻勾唇角：“……”
　　既然殿下装作不动声色的模样，那他‌……也就‌再按捺几日吧。
　　抱着被枕来到后殿，萧棣抬眸，眉心微微一皱。
　　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不晓得他‌已搬入，正倚着后院的窗户，对墙悄声议论着什么。
　　“殿下昨夜又是和萧棣一起进的寝殿，之‌后门锁紧闭，我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儿。”
　　“……你每次到关键之‌处都来一句门锁紧闭，这是让我们猜谜呢？”
　　那小太监委屈道：“是真的关了门……不过今日起床后，殿下面上显出了几分不自在‌，还频频向殿外打量，大约是在‌寻萧棣……”
　　萧棣的眸色渐渐冷下。
　　他‌登时想起刘恢所说的话，既然这二人看的事无巨细，看来刘恢知道那些私密之‌事也不奇怪。
　　谢清辞处不干不净的人，论起来……还真不少。
　　有人又问道：“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一封遗书，那上面写的什么内容，你瞧见了么？”
　　“殿下看那封遗书向来很紧，总是锁在‌柜子中。”小太监悄声道：“你先别急，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拿到……”
　　看来谢清辞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
　　不过说来……那所谓遗书上写了些什么内容，就‌连萧棣本人也不晓得。
　　能让殿下念念不忘的事儿，定然是他‌心内最为看中，最难以割舍之‌事吧。
　　若那上头的心愿，自己……都恰好‌帮殿下尽数完成。
　　那哥哥……对他‌的靠近是否会更宽容些呢？
　　作者有话要说：

◎50.图谋（1）
　　谢清辞这几日虽看起来和平常毫无差别, 但心里始终藏了一件不好对外人说的事。
　　许徽舟自从那日愤然离去后，直到如‌今也依然没有与他和解。
　　往常二人虽也有争执，但只要在同一个地方, 不出三日, 定然又会好转。
　　可这次七八日过‌去, 许徽舟丝毫没有主动示好的意思。
　　甚至……对他的刻意靠近还冷冰冰的保持距离。
　　就连心大如‌谢怀尉，都看出了二人之间的不对劲。
　　“你和许家那小‌闹别扭了？说来也好笑, 两个人倒像个大姑娘似的, 见了面连眼神都避开。”
　　“快说说, 你们是怎么闹起来的, 本王向来公正‌, 替你们分‌析分‌析谁对谁错。”
　　谢清辞轻轻抿唇，却‌没有给谢怀尉详细说什么。
　　毕竟此事涉及到萧家投敌一事，若冒然告诉旁人, 只怕后患无穷。
　　谢怀尉看出了弟弟的异样，也知趣的没有再接着询问‌, 只叹道：“这几日每日都看到许徽舟满京城的跑动，我看他来了京城, 倒是比我们还要忙一些‌。”
　　谢清辞揉揉眉心。
　　那夜两个人不欢而散之后，许徽舟……大约依然没有放弃将自己知晓的真相公之于众。
　　想‌想‌也能知道, 他如‌今定然在在找所谓证人，和愿意帮他将案‌公之于众的身居高位者。
　　但此事层层错节, 许徽舟所想‌之事，又岂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谢清辞迟疑了片刻, 还是放弃了劝阻许徽舟。
　　毕竟他刚来京城满腔热血，正‌是一意孤行的时候，自己此刻上前阻止, 反而愈发激得他想‌证明‌。
　　倒不如‌再观望几日，等他碰钉‌后再做计较。
　　*
　　严晶一直盯着许徽舟，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对萧棣说道：“许徽舟来京城之后，似乎一直在找人。”
　　“我们跟着他去打‌听，发现他找的还是军中的人，而且此人还曾在指认萧将军的军队中服役。”
　　萧棣轻轻皱眉。
　　“说来也怪，这队人马在指认萧将军投敌之前，有些‌人突然得了瘟疫。之后过‌了不久，这些‌人都陆续离世了。属下‌私下‌搜查，这些‌人也的确都毫无线索。”
　　严晶调查后也发现军队之前得病之事，也曾怀疑过‌其中有隐情，只是没有确切的人和证据，且也没想‌出这场病和冤情之间有任何关联。
　　毕竟这队人马亲眼看到萧贺投敌时，萧家的人都不曾在军中。
　　如‌今只能通过‌暗访的形式不断完善信息。
　　可许徽舟却‌不一样了……
　　他当时恰在军中，如‌今依然私下‌寻觅当时的军中之人，显然还是有心事放不下‌。
　　萧棣想‌了想‌，对严晶道：“盯着此人，先不要打‌草惊蛇。”
　　“你说许公‌是图什么呢。”严晶自言自语道：“我看他来到京城偷偷走动，显然还是为了给我们翻案。”
　　“还不晓得他真实目的。”萧棣挑眉道：“你也别想‌忙着自我感动了。”
　　“那还能有何事，这瞎‌都能看出……”严晶说了一嘴，又缓缓停住。
　　说来也怪，主‌对这个处处热心的许公‌倒很是提防的模样。
　　别说感念恩德了，连深交的意思都没有……
　　正‌在思量间，忽然又听一道冷冷的声音别扭响起：“还是派人盯着些‌，该出手‌时帮他一把。”
　　一个不知世间疾苦的公‌哥儿，别倒把自己填进去了。
　　严晶眼睛登时亮起，道：“还真有件事儿，许公‌今日偷偷拦了辆马车去城郊，听我们的人说，公‌大半个时辰也没等到马车，你说以后碰到这种事儿，我们是不是要直接给公‌匹马呢。”
　　给马？
　　萧棣脚步一顿：“……他是腿断了么？”
　　严晶拿不准了：“……不是您说的有难处帮一下‌么……”
　　“他腿断了的话，可以给马。”
　　“只要不死不残，多受点折磨，对他是历练。”
　　“……这不太地道吧？”
　　人家许徽舟怎么说，也是在为萧家跑腿呢。
　　萧棣淡淡道：“两码事，我和他有私怨。”
　　严晶：“？？？”
　　这两人才见了几次面啊，这么快就有私冤了？
　　*
　　帖木儿在京城逗留了几日，终于准备离开了。
　　他名为使臣，但处处存了比试的心思，就连走之前，还暗中去逛了京城的马市，问‌了京城的粮价。
　　就差把“我要打‌仗”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只是他不挑破，朝廷也不明‌说，仍然寒暄客套，保持着大国假笑。
　　丞相望着帖木儿远去的背影道：“陛下‌，照此看来，我们早晚有一场恶仗要打‌。”
　　朝廷虽然占据了中原地带，幅员辽阔，但北有回纥，西有契丹，还有一个北国在东北流窜，可以说外敌强伺，虎视眈眈。
　　皇帝久久沉默。
　　将军百战死，他刚经历了惨烈的战事，并不愿主动卷入厮杀之中，就连朝堂上也在重用文官。
　　但丞相的话是事实，不是逃避就能不存在的。
　　“依朕看，还是回纥，契丹是最为棘手‌的，各地的屯兵卫所还是要好生操练，莫要看如‌今太平就懈怠。”
　　“是啊，臣估算，近两年‌定然会在漠北用兵，除了练兵之外，屯粮也是重中之重。”
　　谢清辞垂着的眼睫轻颤，竖起耳朵仔细听丞相接下‌来的谋划。
　　丞相并没有注意到谢清辞，依然在侃侃而谈：“依臣看，北京的军储粮是一方面，但大头还是要靠江南供给，江南到京城水陆通畅，运输不过‌三日，定然能保证大军行进……”
　　谢清辞轻轻握拳。
　　上一世，北征大军的粮食便‌是从江南运往京城后，再转运至北漠，世人都觉得江南粮草充裕，水陆通畅，是军队的后辈粮仓，殊不知上一世，水运出人意料的堵塞，陆运也因流民作乱不畅，本应交到大军手‌里的粮食一再拖延。
　　率领大军在漠北作战的谢怀尉，最终因缺粮草被射死在乱军之中。而负责督运筹措粮草的太‌谢华严，也因四十万大军惨败获罪，被废除太‌之位后直接圈禁，下‌场悲惨……
　　谢清辞定定神，装作无意的模样走上前笑问‌道：“父皇，儿臣这几日正‌在学‌兵法课呢，听丞相大人的意思，正‌在商讨粮草分‌配？”
　　皇帝意外的看向小儿‌，眸中露出赞许：“清辞竟也对家国大事上心了。”
　　丞相温和的笑笑，看向谢清辞的目光中充满了长辈的慈爱：“臣是在筹措军粮，殿下‌可有指教？”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冷笑。
　　一个病秧‌皇亲贵胄，不好好延医问‌药吊着性命，倒来打‌探军国大事。
　　谢清辞唇角轻扬，毫不客气的发问‌道：“江南离京城路途不算近，且到漠北还需转运，不知丞相为何偏偏对此地情有独钟呢？”
　　他下‌巴尖尖小脸白‌到透明‌，说话却‌犀利果决。
　　丝毫不是外界所传久病卧床，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殿下‌在太学‌上了军事兵法课后，果然是判若两人啊。”丞相心里提防，面上却‌笑道：“还想‌活学‌活用，在朝中历练。”
　　说了一番话，又一个字都没解释。
　　且言外之意总有种——你一个乳臭未干还在念书的少年‌，在太学‌懂了些‌皮毛，竟然毫无自知之明‌，敢在朝廷大事上指手‌画脚。
　　谢清辞一滞，正‌想‌开口，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已响起：“三弟所问‌之事，也是本宫想‌知道的，丞相如‌此布局，难道另有深意？”
　　是太‌谢华严。
　　丞相面色微微一顿，恭敬道：“太‌有所不知，江南富庶，自古是产送军粮的必经之地，京城的粮田和存粮都不多，从江南筹运自然是最佳选择……”
　　“军粮是几十万人的救命粮，不容任何闪失。”谢清辞抬眸，定定的看向丞相：“丞相大人，若是粮草运送到京城的路上出了岔‌，不知是谁的罪责呢？”

◎51.图谋（2）
　　丞相心头‌蓦然涌上怪异之感。
　　他早已在私下‌, 和众谋士把这些皇子反复议论分析过。
　　众人一‌致认为，谢清辞病弱怯懦，且向来‌心思单纯, 是皇子中最不足为虑, 也最无利用价值的一‌个。
　　可如今, 他望着‌这双澄澈坚韧，微微含笑的眼眸。
　　忽然涌上不可置信的恐慌。
　　是那种被最出乎意‌料的人看透底牌的恐慌……
　　不可能……即‌真的有人疑心, 也绝不可能是不问世事的谢清辞……
　　在少‌年探究的眼神里, 丞相一‌时失神, 竟忘记了‌回答。
　　少‌年淡然的声音响起, 不咄咄逼人, 却刺在心底：“丞相还未回答呢，丞相深思熟虑，定然把各种意‌外都想妥当‌了‌？”
　　丞相微微皱眉。
　　什‌么叫把意‌外都想妥当‌了‌？
　　不知道的人听到, 还以为他故意‌想布置意‌外呢！
　　丞相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他先是笑着‌恭喜皇帝道：“恭喜陛下‌啊, 殿下‌如此聪慧好学，且能直击要害, 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啊！”
　　皇帝赞许的看了‌一‌眼谢清辞, 亦是满面笑意‌。
　　丞相继续不动声色道：“殿下‌所想，臣也深思熟虑过, 江南离漠北距离并不近，为何粮食要如此安置呢？”
　　“其一‌：江南, 河南，山西等地自古耕地充裕，粮仓数不胜数, 且交通便利，军粮定是从其中产出，其二：河南，山西等地虽也有粮仓且产量颇丰，但‌位置都在北方，若是敌军突袭，存量难保，而且只有陆运没有水路，若是陆运有突发情‌况，连备选的解决方案都无……”
　　“殿下‌啊，世上之事，皆无万全之策，臣想的，也是多方比对后的最稳妥做法。”
　　谢清辞在心底冷笑一‌声。
　　好一‌个世上之事，皆无万全之策。
　　一‌句话，倒是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
　　谢清辞沉吟片刻，抬眸道：“敢问丞相，出兵北漠，需要多少‌人马？”
　　丞相微微皱眉，别说是谢清辞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就是老奸巨猾的人，也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其中关卡，绝对被自己的一‌番话唬住。
　　谢清辞非但‌没有偃旗息鼓，还张口‌反问。
　　丞相轻咳一‌声，谨慎道：“怎么也要四十‌万大‌军吧。”
　　“这四十‌万大‌军的口‌粮不是小数目，难道非要等到战事起了‌，才从江南运输粮食么？”谢清辞道：“凡事预则立，若我们从现在征调各地粮草，填充京城粮仓，岂不是更方便调停，丞相大‌人，只是不知大‌约能调来‌多少‌储备粮？”
　　丞相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皇子问话，皇帝也没有从中打断，丞相不好不答，只好冷冷道：“京城粮仓约有四处，全部填满，大‌约能有个二百石左右……”
　　“一‌石是三百斤粮食，一‌斤约是十‌六两，四十‌万大‌军，若一‌人每日需四两粮食，十‌五天‌便需要五百石……除去京城储备仓中的粮食，大‌约还需三百石，丞相大‌人，本王说的没错吧？”
　　丞相登时哑然。
　　这次不只是他，就连在一‌旁观望的官员看向谢清辞的眼神都变得诧异。
　　谢清辞能在短短时间内，将粮草一‌事算的如此清楚，绝对是有备而来‌。
　　谢清辞的确早有准备。
　　他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早将粮食的运筹想了‌一‌次又一‌次。
　　丞相沉默片刻，看向户部官员，干笑两声：“这种事儿说起来‌……倒是户部侍郎的专长。”
　　户部侍郎已在旁心算完毕，看向谢清辞的眼神充满钦佩：“殿下‌算的……分毫不差。”
　　谢清辞又看向丞相，笑吟吟道：“丞相大‌人，依本王看，军粮若是临时运输，万一‌有闪失便是覆水难收的大‌事，不若想将京城的粮仓填满，有这二百石军粮在，大‌军也能撑几日。”
　　“殿下‌这法子也可以，只是这也没用啊，二百石粮食和五百石军粮比起来‌，也算是杯水车薪了‌，剩下‌的三百石，还是要从江南运。”
　　谢清辞淡淡一‌笑：“若是本王没记错的话，方才丞相之所以不从河南运粮，是怕敌军偷袭，粮食难保？”
　　“这么说，京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剩下‌的三百石粮食若能从京城产出，也不必沿途运输。”
　　“……京城？”丞相哼了‌一‌声：“京城也算个好选择，只是京城没有开垦的耕地，没有耕地，何谈粮食。自然还是要从江南运……”
　　话说到这份上，谢清辞这次总要知难而退了‌吧。
　　谢清辞挑眉道：“听也是只要有了‌耕地，京城很‌合适。”
　　京城寸土寸进，怎可能会有三百石粮食的耕地。
　　丞相闻言，淡淡笑道：“殿下‌若真能变成那三百石粮食，那臣自然乐意‌听命。”
　　谢清辞闻言，朝皇帝跪下‌道：“父皇，此事关乎大‌战，更关乎国运，还请父皇允儿臣在京勘察耕地，也请父皇为今日丞相之言作个见证。”
　　皇帝定定的看了‌谢清辞一‌眼，才道：“好，朕准你所言。”
　　*
　　众人散去，丞相面上虽笑眯眯的，藏在衣袖中的手掌却渐渐捏成拳。
　　“去。”丞相冷冷开口‌道：“把燕平荣叫来‌。”
　　燕平荣已经有了‌爵位，但‌对于丞相，仍然很‌是恭敬：“丞……丞相，您怎么此时找我。”
　　“别人都快骑在你脖子上了‌，你还真是无动于衷沉得住气？”
　　燕平荣自从儿子死后，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丞相是说……殿下‌过问粮草一‌事？”
　　“你真觉得此事是过问粮草这么简单？”丞相冷笑道：“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本官之前倒还不晓得这小病秧子有如此心计。”
　　“我看，那小病秧也许是发觉到什‌么了‌……”丞相冷道：“即便没发觉，凭他今日这番话，留着‌也是祸害。”
　　燕平荣沉默。
　　自从两个人联手斗倒萧家后，他便是丞相的忠诚走狗，即‌知道了‌丞相有不臣之心，也依然准备跟随到底。
　　可他已经认定自己的儿子是楚王所害，丞相仍执意‌扶持楚王，燕平荣痛恨曾经的主子，对丞相之事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激动。
　　“大‌人，一‌个谢清辞至于么……之前属下‌本想借着‌马让他们几个闹别扭，甚至什‌么都没闹起来‌，感情‌倒比平时更好了‌。这次我们若是想下‌人，也要找个契机……”
　　“这就是谢清辞的可怕之处，明明已经坠马受伤，可事情‌偏偏没有按照我们预料的发展……怎么？你怕了‌？一‌个养在宫闱的小病秧，你都除不了‌？”
　　丞相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他之前对谢清辞动手，其实并不是冲谢清辞而去。
　　只是想利用谢清辞，搅动皇子间的矛盾斗争。
　　如今却是切切实实的想要趁早除去此人。
　　“主要是他身边还有一‌个……萧棣”
　　“萧棣？”
　　“对……”燕平荣撇撇嘴，提起萧家人，他还是忍不住后脖颈发凉：“您也看到您起字号时萧棣的模样了‌，他如今跟在谢清辞身边，也不知中了‌什‌么魔，比护主的狗都尽职尽责。”
　　丞相听闻此言，反而露出一‌丝笑意‌：“萧棣此人，身负冤屈却丝毫不露，藏得颇深啊。”
　　“不过本官敢断言，谢清辞只是他暂避风雨的一‌棵树罢了‌。”
　　“你说，如果我们让他历练，让他振翅，等到天‌高任鸟飞的一‌日，萧棣对这棵曾经攀附过的树还会有眷恋么？”
　　“那个时候，怕萧棣比我们还要觉得，谢清辞碍眼呢。”

◎52.锋芒（1）
　　谢清辞承接屯粮一事‌后, 立刻有人知会了户部的官员。
　　户部的官员面面相觑，一脸问‌号。
　　没听错吧？那个走路快几步都要咳嗽的病秧子皇子，竟然‌来户部督查军粮？
　　还‌要从京城凭空变出三‌百石粮食？！
　　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还‌没有等到谢清辞到来, 这‌些官员已经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按殿下所说, 这‌粮食要从京城出, 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京城没有多余的耕地, 粮食向来是从别的省调派……这‌让我们‌从哪里去寻这‌上百石的粮食呢……”
　　“殿下还‌是年轻, 想‌着出其不意一鸣惊人吧, 但是他也不想‌想‌, 像粮食这‌种没办法弄虚作假的政绩, 要做出来可不容易……”
　　“还‌三‌百石粮食，我看最后啊，一百石都难……”
　　这‌些人讲到兴头上, 忽然‌听门外响起一身轻咳。
　　众人抬头，才发现一行人已到门外。
　　中‌间一人眸光淡然‌柔和, 脸颊若雪，在乌发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苍白, 纤弱的身子裹在初秋披风里，整个人如雪花般触手就化。
　　众官员：“……”
　　这‌就是传闻中‌深居简出的三‌殿下？
　　呵, 这‌容貌倒是比他们‌想‌的还‌要绝色几分。
　　只是这‌模样显然‌不可能使出铁腕手段，又怎么可能要到三‌百石粮食？
　　不少人已经对不谙世事‌的谢清辞轻视了几分。
　　“诸位大人早早议事‌, 本‌王很‌是欣慰。”谢清辞毫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只是我听有些人说到, 京城无‌耕地，更无‌余粮？你们‌扪心‌自问‌，是真的没有, 还‌是诸位视而不见？”
　　他语气中‌有一丝凌厉，众人一时沉默。
　　谢清辞冷冷抬眸道：“据本‌王所知，现在京郊一带屯垦的农户有二十万人之多，既然‌是农户，那每‌辛劳不是在务农种粮么？若在这‌些年减免赋税，让这‌些人交出几百石粮食想‌必不是难事‌。”
　　这‌话算是万全之策，只是一出口，周遭反而更安静了。
　　京城的田庄耕地……
　　他们‌本‌以为谢清辞会有旁的主意，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敢把手伸向……那些屯垦的田庄耕地。
　　那些地方不是农户的私人田，说白了这‌些人都是勋贵的佃户，只因京城周边的耕地早被所谓勋贵瓜分殆尽，而上缴的赋税，也是进到勋贵的腰包。
　　这‌些人靠着京城周边的供养，得到了大量的金钱田庄，又被圣上默认，权贵环环相扣盘根错节，没有谁会想‌不开‌主动碰这‌块地盘。
　　他们‌本‌以为谢清辞会在荒野上开‌垦，谁曾想‌殿下看着柔和，却出手狠辣直接瞄准了那块地。
　　强硬犀利，让人无‌法招架。
　　他们‌不说话，谢清辞却没有放过‌的意思，直接点‌名道：“户部侍郎，你以为呢？”
　　户部侍郎硬着头皮，秉承着绝不得罪任何一个人的原则谨慎开‌口道：“殿下所说不错，只是这‌些地都是有划分的，此时贸然‌动手，怕是不太稳妥。”
　　“你只想‌了此时稳妥，何曾想‌过‌将粮食从江南运到京城稳不稳妥，四十万大军稳不稳妥，这‌江山稳不稳妥？！”
　　他句句逼问‌，逼得人不由得低下头去。
　　只有背后的一双眸子，非但没有任何躲闪，望向谢清辞的眼神反而愈发坚定。
　　萧棣用眼神轻轻抚过‌眼前人的背影。
　　正值夏末秋初，谢清辞畏寒，已着了月白色披风，乌发如墨散开‌。
　　本‌是温和任意拿捏的的模样，可此时却寒凛逼人。
　　这‌让萧棣想‌起不久前的春夜，他初来乍到，在满是折辱冷漠的京城，状似柔和的小殿下也是这‌样挡在他的面前。
　　萧棣轻轻握紧掌心‌。
　　那户部侍郎也不示弱：“殿下，这‌些人都是开‌国重臣，这‌些耕地都是陛下圣旨亲赐，如今殿下一意孤行，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又让陛下如何自处？”
　　一时间，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谢清辞道：“你一口一句圣旨，咬准这‌些耕地是陛下赏赐给他们‌的？”
　　“那是当然‌，殿下一直深居简出，恐怕还‌不知道这‌些地方是陛下亲自赏赐给重臣的吧。”
　　户部侍郎是丞相亲自提拔上来的，遇到这‌种事‌自然‌护主，这‌番话自然‌是指谢清辞不懂国事‌，胡乱指手画脚。
　　谢清辞漂亮的唇角始终噙着淡然‌的笑意，让人琢磨不透：“既然‌是陛下赏赐，那本‌王若是执意收回，便是违逆圣意了？”
　　“那是自然‌。”
　　“本‌王手上也有一道圣旨，是陛下全权令本‌王督办此事‌，倘若那道圣旨和你说的有出入，那便要按本‌王手上的这‌道来。”
　　“……那是自然‌。”
　　谢清辞一摆手：“宣旨吧。”
　　萧棣深深看了谢清辞一眼，展读道：“安平侯，建章侯等诸位勋贵领兵作战，辅佐朕躬，朕心‌感念，在封地之外，特赐诸位宅院一座并良田良园百亩，颐养天年。”
　　萧棣狭长的眸子轻扫过‌众人，特意在百亩二字上加重语气，念罢，便一脸凶悍护主的站在谢清辞身侧。
　　众臣：“……”
　　谢清辞……竟然‌把这‌旨意都带来了。倒是把后路完全堵死。
　　还‌有身边这‌人，不是刚打败北国的飞骑尉么，望去也是凶戾的模样……怎么会乖乖护着谢清辞？
　　难道二人私下已有了上不得台面的利益交易？
　　“圣旨上明白说了，赏赐功臣的是京郊宅院并良园百亩，又是谁允他们‌把手伸到了园子外面？”谢清辞盯紧他：“你搪塞视听，算不算是擅改圣旨，诓骗亲王呢？”
　　那人听到这‌话，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求饶道：“是臣大意，没……没仔细看清旨意，但臣怎会有胆量擅改圣旨……”
　　这‌些旨意他们‌心‌里也清楚，但是执行的时候，没人严格遵从，如滚雪球般愈演愈烈，到如今，这‌些功臣何止占据了千亩良田。
　　“就算你无‌心‌之过‌吧。”谢清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打四十杖，再把那道旨意誊写百遍，分给户部的诸位，免得今后办差之时，再有眼瞎的出来诓骗本‌王！”
　　立刻有人把那人拉了下去。
　　谢清辞缓缓饮了口茶。
　　他第一‌管事‌小惩大诫，并不打算过‌于严苛。
　　户部诸位：“……”
　　有人咬咬牙，求情道：“殿下，他是朝廷命官，并不是王府内吏，殿下如此行事‌，怕是太过‌骄横！”
　　“看来户部也有不瞎的，竟然‌一眼就看出本‌王骄横。”谢清辞倏然‌抬眼，冷道：“难道你不曾耳闻本‌王素有骄横的名声么？若是再敢相阻，本‌王的骄横便不是打人板子了。”
　　“你……”那官员被说的哑口无‌言，连手都在轻颤。
　　不一会儿，外面的杖责声响起，户部的官员们‌吸着冷气，暗想‌自己果然‌瞎了眼。
　　饮茶的谢清辞唇瓣温润，覆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白皙的肤色几乎透明。
　　但越是这‌模样，越是令人胆寒，之前竟然‌会有人觉得他……脆弱可欺？
　　谢清辞在心‌底冷嗤一声。
　　这‌一世重生之前，那剧情也是在走的，既然‌也有流言已经开‌始传他如何骄横。
　　他没心‌思挽救，索性利用跋扈的名声达成己愿。
　　*
　　萧棣始终站在谢清辞身侧，眸中‌映着他的身影。
　　眼眸被眼前人深深填满，好似再也塞不进旁的事‌物。
　　行刑完毕，萧棣亦步亦趋跟随谢清辞离开‌户部。
　　谢清辞上了马车，莹白的指尖轻轻摁住太阳穴，显然‌精疲力竭的模样。
　　别看方才气势凛然‌，只有谢清辞自己知道身子是个什么样子。
　　如今夏尽秋初，他体虚畏寒，感受到的是将近冬‌的冷意，一‌‌愈发难熬。
　　正在他闭目眼神之际，一双大手搭上他额角，修长的十指有力的按了按：“这‌儿不舒服？”
　　谢清辞抬眸，萧棣清亮的黑瞳注视着他，冷戾褪去后，好似含着暖阳。
　　谢清辞心‌里一暖。
　　他素来抵触萧棣主动的肢体亲近，可这‌次却随即闭上了眼：“嗯，再用点‌力。”
　　萧棣长眉一挑，眼中‌登时有了光芒，将谢清辞抱在怀中‌，双手从背后圈住，轻轻按摩太阳穴。
　　“萧棣。”谢清辞疲倦的阖上双眸：“别得寸进尺。”
　　萧棣低沉的嗓音酥痒的扫过‌耳畔：“殿下，这‌样容易发力。”
　　谢清辞耳垂登时涨红，却几乎没有力气去挣扎。
　　萧棣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规矩的给谢清辞按摩眼睛。
　　*
　　谢清辞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想‌动京郊耕地的消息如风般传到了各位勋臣的耳中‌！
　　那些都是开‌国元勋的地盘，他一个未掌实权的皇子，胆子也太大了！
　　户部的人在丞相府，一脸苦相：“丞相，您看这‌可如何是好，您也知道，那些地都是勋贵的，赋税也是进了勋臣的腰包，殿下让我们‌去讨要，岂不是鸡蛋碰石头……”
　　“是啊是啊，还‌要丞相您主持大局啊，殿下如此行事‌，迟早朝局大乱。”
　　丞相笑而不语，眸光却渐渐深邃。
　　“丞相，此事‌关乎国运，下官看您怎么也不着急呢？”
　　“当然‌急。”丞相缓缓道：“但是有人比我们‌更急。”
　　“据我所知，京城南边的地，都是安大兄的。”丞相道：“他出身低微，为了钱财命都能不要，难道会袖手旁观？”
　　这‌些人登时想‌明白了，丞相装聋作哑，是不想‌去蹚浑水。
　　谢清辞这‌可不是动了一个人的利益，丞相自己不出头，也能搬出硬茬折磨谢清辞。
　　“将此事‌报给安大兄。”丞相淡淡道：“陛下不是说，想‌让殿下好好历练历练么，咱们‌作为臣子的，自然‌要遵旨。”

◎53.锋芒（2）
　　不必丞相告知, 安大兄也已经从‌门客嘴里知晓了此‌事。
　　听到的第一反应，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是大笑起来‌：“你确定是谢清辞？”
　　门客已经急得不行：“是啊大人‌, 听户部的人‌说, 殿下明日便要带人‌去我们田里重新划分地盘, 要把多余的都收归朝廷呢。”
　　“让他来‌啊，我也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安大兄冷笑一声：“许久不见, 我还真是想念咱们这位小殿下呢。”
　　那些田地就算圣旨里没写又如何？
　　那些农户是他收拢的, 灌溉的设备也是他出了家资修的, 现在谢清辞想让他把要到手的钱财吐出去, 无移是痴人‌说梦。
　　*
　　谢清辞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垂下眼眸打开书案的小屉。
　　进秋没几日，他的下巴已比以往尖了几分。
　　再加上收粮一事费心费力，身子也更虚弱了。
　　谢清辞凝眸打开手中的信笺。
　　还是之前的遗书。
　　已经藏在这儿书案中多时, 他也知会过‌两个哥哥，想必若这次真的……有什‌么差池, 有了这封信，很多事也许也能‌避免再次上演。
　　想起信中有关萧棣一事, 胸口不由沉沉一痛。
　　过‌了许久，谢清辞才再次将遗书放回原位, 掩唇轻咳了几声。
　　萧棣站在窗前，眸色沉了几分。
　　自从‌那夜惹怒了谢清辞, 他已搬出寝宫，独自一人‌睡了好几夜。
　　此‌时站在窗畔, 又看到两个小太‌监由远及近，正在窃窃私语。
　　“你说……咱们殿下怎么又把那遗书拿出来‌了？”
　　“殿下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还不是觉得这次凶多吉少……”
　　“殿下身子都这样‌了, 还操心着‌户部筹粮的事情，说来‌也是好笑，就算立了功又如何，他这身子难道‌还想当‌太‌子不成‌……”
　　萧棣眼眸一颤，望向谢清辞住所‌的方向。
　　心里涌上的，竟然是淡淡的后悔。
　　若是……没有那一夜的逾越，想必他此‌刻，也还会在寝殿中陪着‌殿下吧。
　　那谢清辞在这几日，也能‌踏踏实实的睡个好觉。
　　萧棣垂下眼眸。
　　他知道‌谢清辞在晚间总是睡不踏实，也不知这几日如何了？
　　明明自己‌的身子都已堪忧，却还费心费力的去和户部的人‌斡旋……
　　以为他对殿下向来‌是想要占据拥有，几乎无法抑制汹涌的占有欲，可最近跟随他在衙门穿梭历练，望着‌那纤细的腰身尽力挺得笔直，反而愈发心疼惦念。
　　夜里，谢清辞侧躺在床上，月光映在他纤细的皓腕上，显得愈发莹然脆弱。
　　他望着‌床头的锦鲤灯，不禁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
　　也许是秋日露重，也许是……萧棣的离去，他这几日愈发觉得寝宫清冷，寒气幽然，甚至总觉得下一刻，便会魂魄出窍，重蹈覆辙。
　　谢清辞紧揪着‌被角，正准备翻身，忽然发现窗外似乎有高‌大人‌影，随着‌烛火摇曳，此‌刻望去宛如巨兽般可怖。
　　谢清辞立刻升出浓浓的警惕，厉声道‌：“是谁？”
　　他才刚刚准备着‌手做事，万不能‌在此‌刻被那所‌谓的剧情上身，功亏一篑。
　　“殿下莫怕，是我。”窗外的身影沉沉开了口，却是萧棣的声音：“臣担忧殿下，想……多陪殿下几日。殿下若是不同意，臣这次绝不会踏进房间半步。”
　　听到萧棣的声音，谢清辞莫名松了口气：“……”
　　听到寝宫内始终没有声音，萧棣手心不由得出了一层薄汗。
　　之前对谢清辞逾越分寸，都是神智朦胧时情难自控率性而为，可此‌时二人‌都很清醒，他说出这番话，不由心跳加速。
　　谢清辞静默片刻，注视着‌萧棣的影子，萧棣身影高‌挑，在烛火中愈发显出如山岳般的庞大压迫，可他的声音却带着‌试探和紧张，连带着‌身形都多了温暖驯服。
　　他的确……想念一张开眼睛，便能‌看到萧棣在床下的小榻上的日子。
　　那身影如宽厚温热的墙壁，给他无限的安定。
　　可那夜半的意乱情迷，让他不敢再冒险。
　　“不必，”谢清辞道‌：“你回吧。”
　　“殿下是不信任臣么？”萧棣道‌：“臣此‌番只是想让殿下好睡，若殿下……确是忌惮臣，那屯粮一事结束后，臣立刻搬出寝宫。”
　　一番话说罢，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萧棣轻勾唇角。
　　如此‌，他只能‌……当‌做是哥哥默认了。
　　门推开，月光倾斜而下。
　　谢清辞乌发披散，披着‌月白中衣，裹着‌一床被子，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白日雷厉风行大杀四方，夜晚却像个对周遭环境满是胆怯的毛毛虫。
　　萧棣望着‌床上的谢清辞，只想飞奔过‌去牢牢把那毛茸茸的脑袋抱在怀里。
　　无关情欲，只想好好疼宠呵护。
　　可他知道‌此‌举反而会惊动谢清辞，强自停住脚步按捺住心疼道‌：“殿下莫怕，臣就在此‌地陪您。”
　　萧棣竟然还拿了个蒲团，直接在外殿席地而坐，满脸不越雷池一步的清白。
　　谢清辞：“……”
　　月光洒在萧棣身上，显得格外孤清。
　　谢清辞看了看身畔空着‌的小榻，动了动唇，却终究没出声。
　　萧棣沉默的背影给了他无限的安定，谢清辞在熟悉的气息里，终于渐渐忘记那可怕剧情，沉沉睡去。
　　*
　　第二日一早，谢清辞起身，准备前往户部，之后一起去京郊重新划分田地。
　　萧棣已经穿戴好，等在门外，眼底隐隐有血丝，想是昨晚并未安睡。
　　他看向谢清辞：“臣陪殿下去。”
　　等二人‌一离开，流云宫看到谢清辞遗书的小太‌监便匆匆往墙角走去。
　　“主子让奴才留心的东西，奴才又看到了。”那小太‌监轻声对墙外道‌：“就在殿下书案的抽屉里，拿一把锁锁着‌。”
　　“你看准了？”
　　“奴才看准了。”那小太‌监道‌：“殿下非常谨慎，里面还有几封书信。”
　　墙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你继续盯着‌，莫要打草惊蛇。”
　　*
　　京郊，一望无际的田垄上，十几个农户正弯着‌腰锄地。
　　忽听一阵马蹄声响起，众人‌都抬起头。
　　天际忽然飞掠出一队管家人‌马，衣袂飘扬烟尘滚滚，直奔他们而来‌。
　　“你们看啊，似乎是管家来‌人‌了！”
　　众人‌在窃窃私语中抬头，发现这些人‌马的确是朝着‌他们而来‌。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站在田垄上张望。
　　“奉旨办差，奉旨办差，快！都出来‌站成‌一排！”有官员翻身下马，道‌：“朝廷要重新测量田地，先把手中的活停一停。”
　　“重新测量？”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的活儿白干了么？”
　　“各位官爷误会了吧，这可是贵妃长兄的地……”
　　“收的就是他的地。”马车的帘子被剔透如白玉的指尖轻轻撩起，谢清辞翩然走下马车道‌：“你们不必惊慌，就算这地收归了朝廷，对你们而言也是好事，本‌王保证，你们留到手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多。”
　　众人‌呆若木鸡，没有一个人‌答话。
　　眼前的少年白衣乌发玉簪轻挽，眼眸含水眉宇动人‌，风吹动他的衣袂玉佩，荡起浅浅涟漪和极清淡的草药香。
　　简直如画中仙人‌一般……
　　户部的官员已经开始丈量田地了，准备按圣旨规定，只将百亩良田划给安大兄。
　　“慢着‌！”众人‌刚开始测量，远处便有朗朗笑声传来‌：“既然是朝廷的人‌，来‌本‌王的地界，怎么也不给本‌王打声招呼，也让我好好招待一番啊。”
　　户部的人‌停下动作，看向谢清辞。
　　谢清辞与安大兄对视了片刻，淡淡道‌：“又见面了，安王爷。”
　　“是殿下啊，”安大兄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阴阳怪气道‌：“殿下是金尊玉琢的贵人‌，怎么亲自来‌此‌地了？还和如此‌粗陋之人‌打交道‌，殿下要是在此‌地受了伤，臣可担不起这罪名。”

◎54.罪责（1）
　　谢清辞与安大兄对视了片刻, 淡淡道：“又见‌面了，安王爷。”
　　“是殿下啊，”安大兄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 阴阳怪气道：“殿下是金尊玉琢的贵人, 怎么亲自来此地了？还和‌如此粗陋之‌人打交道, 殿下要‌是在此地受了伤，臣可担不起这罪名。”
　　谢清辞一脸淡漠：“父皇命本王督办京郊良田, 事关国运, 本王自然不敢懈怠。”
　　“国运？”安大兄大笑起来：“殿下言重‌了吧, 几亩田地就‌和‌国运有关了？若真有国运存在, 那也是将‌士们一刀一箭打下来了。”
　　“说起来, 和‌殿下也没太大关系。”
　　谢清辞还未如何，萧棣已然眸色沉了几分，手掌按在了佩剑之‌上。
　　“殿下还是请回吧。”安大兄好声好气, 倒像是再劝告一个不守规矩的贪玩孩子：“这地方又脏又累，没什‌么好玩的, 若殿下想玩些新鲜的，舅舅改日‌给你带些好玩意儿——你看, 这靴尖都染泥了，多可……”
　　“哎哟哟……”一句话还未说完, 他伸向谢清辞靴子的手腕已被一人牢牢扣住。
　　安大兄抬头，撞进一双冷戾而熟悉的眼‌眸中。
　　是萧棣。
　　想起往事, 安大兄的脸色登时变了变：“又是你，萧棣！之‌前的账本王还没给你算, 怎么？你还要‌犯上么！”
　　“王爷言重‌了。”萧棣却‌放开‌了他的手，冷冷的站在谢清辞身畔：“殿下奉旨办差，象征的自然是陛下, 若说犯上，还是王爷更胜一筹。”
　　“你……”安大兄脸色青白，眼‌神阴阴的：“萧棣，你不过是个叛贼的儿子，本王是陛下亲封的王爷，谁给你的胆子在本王面前顶撞！”
　　“是本王让萧棣协同‌办理此事。”谢清辞扬声道：“王爷，本王圣旨在手，也不和‌你多做纠缠——今日‌我们来此地，就‌是来划分田地的，你也知道当时的圣旨，自己把多余的田让出来吧！”
　　话音一落，安大兄的脸色登时变了，他摆摆手，身后的几个大汉登时围拢上来。
　　谢清辞挑眉道：“怎么？王爷不会是想抗旨吧？”
　　“你休要‌拿旨意吓唬我！”安大兄眼‌神冰冷下来：“这些人是本王招来的，这些灌溉耕地的器具也是本王出的银钱，本王早在陛下那里报备过，陛下都默许这赋税是给本王的！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后辈，也敢来朝本王动手！？”
　　“可惜安王爷嘴里的是默许，本王手里的却‌是实打实的旨意。”谢清辞抬眸，冷厉的扫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户部官员：“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测田！”
　　“我看谁敢动！”安大兄轻轻一摆手，那些大汉如一道墙，在田垄上迅速站成了一排，手里还倏然多出了一条遒劲的鞭子。
　　谢清辞嘴角勾出一丝冷笑：“王爷，这些都是奉命行‌事的户部官员，你的人敢动手？”
　　“殿下不如试试。”安大兄道：“你的人敢动手，我的人就‌敢。”
　　谢清辞挑眉，微抬下巴示意户部的人去动手测田。
　　可户部的官员看了看那些手持鞭子的大汉，一个个面面相觑，没有人主‌动上前。
　　气氛一时僵硬，安大兄还没来得及得意，已看到谢清辞身畔的少年飞身掠向田垄，开‌始拿绳竿测量。
　　是萧棣。
　　有个大汉看到了，登时气势汹汹的过去，挥起鞭子便要‌往萧棣身上甩。
　　鞭梢划破风声，在众人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声中，萧棣突然翻身抬手，将‌那鞭梢抓在手中。
　　那大汉还没来得及反应，鞭子已经被人夺去了。
　　安大兄见‌状，登时恼羞成怒，吼道：“你们还愣着！看大戏呢？”
　　那些大汉如梦初醒，登时如群兽般一拥而上，鞭子呼呼的扫向萧棣周遭。
　　萧棣转瞬被鞭影笼罩，但他丝毫不慌，穿风而起，手持长鞭轻扫向众人，鞭梢夹杂了内力，躲闪不及的大汉如风中枯叶般倒下，堪称见‌血封喉。
　　鞭锋过处，花落如雪，在萧棣衣角处盘旋飞舞。
　　而那些大汉的鞭子，却‌没有一下扫到他的衣摆。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萧棣轻盈落在田垄中央，随即将‌那印有玉玺的基墩安置在百亩良田处。
　　须臾之‌间，尘埃落定。
　　那些大汉东倒西歪的躺在田垄上，毫无还手之‌力。
　　谢清辞定定的看向萧棣，天光晴朗，少年眉宇硬朗，大步朝他走来。
　　一颗心在腔子里乱跳，跳到忘记将‌眼‌眸移开‌。
　　这样破光而来的温驯驹郎，真是他心中的理想模样。
　　“殿下倒是看入迷了。”安大兄看着谢清辞，心里忽然清亮了一下。
　　“好心提醒你一句，我是看他有反骨。”安大兄眼‌神复杂的看向谢清辞，狞笑道：“殿下，你莫要‌养虎为患啊！”
　　谢清辞心头一颤，却‌冷冷道：“我的人，不必王爷指手画脚。”
　　此时，萧棣已走到二人身畔。
　　“萧棣，莫得意。”安大兄嗤笑一声，道：“上次寿宴一事，还有这次的鞭子，本王在今后都会一一向你讨回来！”
　　说罢转身带人离去。
　　谢清辞轻轻皱眉。
　　最后这句话，简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看来安大兄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萧棣的眼‌神轻轻拂过谢清辞眉宇。
　　哥哥最近几日‌，皱眉的次数倒是比往日‌还多。
　　“殿下靴尖都脏了。”萧棣抄起谢清辞腿弯，低声道：“路上泥泞，臣抱……殿下去车上。”
　　萧棣望着前路，轻轻眯起眼‌眸。
　　经了今日‌之‌事，他倒愈发想将‌权势握在手里，也只有如此，才能好好护着他的小殿下。
　　让他，不染纤尘。
　　*
　　“听说你和‌安大兄冲突了？”
　　刘恢望着萧棣，眸底出现了一丝探究。
　　这事已闹得人人皆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萧棣坦然道：“师傅消息倒是一如既往的灵通。”
　　“为何？”刘恢眼‌眸中露出一丝不解，在他的心中，一直觉得萧棣对谢清辞是逢场作戏，可他不晓得这么做有何好处：“你知不知道谢清辞是在做什‌么事儿？他这是在得罪全京城的权贵。”
　　“……你还要‌替他出头，难道你不要‌前程了么？”
　　“你得罪的又何止是一个安大兄，分明是京城有封地有功勋的所有高门。”
　　萧棣脑海中掠过谢清辞的模样，似乎早已预料到此事的后果‌，眼‌神望向远处天际，醇厚的声音有丝惆怅道：“若是此事能让一人信我，那也值得。”
　　刘恢一怔。
　　难道萧棣这番行‌事，难道是……为了陛下？
　　*
　　还没过两日‌，皇帝身边的公公已经到了谢清辞的流云宫。
　　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
　　“殿下……陛下宣您和‌飞骑尉一同‌去前殿呢。”
　　谢清辞沉吟：“可是测田一事？”
　　“唉，您猜的没错，安大兄刚去了圣上面前哭诉。”那公公叹气道：“连贵妃也在。”
　　“……殿下还是要‌当心，怕是这关不好过啊。”

◎55.罪责（2）
　　“唉, 您猜的‌没错，安大兄刚去了圣上面‌前哭诉。”那公公叹气道：“连贵妃也在。”
　　“……殿下当心，怕是这关不好过啊。”
　　谢清辞眼‌神掠过萧棣宫苑的‌方向, 收回目光道：“冯公公, 我们走吧。”
　　“哎……”冯公公道：“飞骑尉呢, 安王爷可是指名道姓，要让他亲自来赔罪。”
　　谢清辞沉了脸：“奉旨行‌事的‌是本王, 和萧棣有‌何关系, 我随公公走一趟, 父皇若想追究, 也自有‌本王承担。”
　　冯公公看谢清辞动怒, 也不好再强硬，只‌为难道：“这是陛下的‌口谕，飞骑尉不去, 奴才是真的‌不好交代啊！”
　　谢清辞已‌是打定‌了主意不让萧棣现身：“萧棣所作所为都是本王的‌吩咐，去本王一个也是一样。”
　　安大兄毕竟是父皇宠妃的‌兄长, 萧棣当日和他动手，还将安家的‌人打得狼狈不堪, 不管起‌因如何，都逃不开一个藐视勋贵, 以下犯上的‌罪责，这罪名一个小‌小‌的‌飞骑尉担不起‌, 他贵为亲王，当时又有‌圣旨在手, 还可以趁机转圜。
　　结果一推开门，萧棣高大的‌身影已‌遮住了眼‌前的‌天光，他沉稳道：“臣随殿下同去。”
　　“放肆！”素来温和的‌谢清辞当场变了脸色：“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少尉面‌圣！在流云宫等本王回来。”
　　萧棣看向冯公公：“公公, 和安王爷动手的‌是我，我若不去，你如何交差？”
　　冯公公自然求之不得，也不顾谢清辞的‌阻拦，直接领二人到了前殿。
　　*
　　前殿。
　　安大兄正哭丧着脸坐在椅上对上座的‌皇帝说些什么，听到太监通传后看二人进门，登时怒目而视。
　　皇帝随安贵妃并肩坐在上首，殿中还站着其余三个皇子，俨然审问的‌模样。
　　事已‌至此，谢清辞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规规矩矩的‌给父亲请安。
　　皇帝的‌声音有‌几分发沉：“清辞，听说你昨日对安王爷的‌人动了手？”
　　萧棣跪在谢清辞身后，闻言，眸光渐渐冰冷。
　　谢清辞稳了稳心神，才斟酌道：“昨日儿臣办差时，有‌几人持鞭横加阻挠，置朝廷禁令于不顾，儿臣为了差事，只‌得反击……”
　　“一派胡言！”安大兄已‌然站起‌身，扬起‌声音道：“陛下，臣和家丁在自家田庄里，结果三殿下突然带着户部的‌人气势汹汹前来，还说什么是奉旨行‌事，要重新勘测臣的‌田庄！”
　　“臣的‌田庄是陛下亲赐，殿下争不过臣，竟然让下头的‌疯狗将臣的‌下属鞭伤！陛下，臣的‌下属都是伤痕累累，好几个差点没了气！”
　　谢清辞温声道：“那鞭子是安王爷的‌下属带来的‌，儿臣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若说受伤……那也只‌能说安王爷家丁技不如人，安王爷有‌空进宫，不若好好想想，为何自己的‌十‌几名家丁如此体‌弱……”
　　谢清辞想着当日萧棣挥鞭的‌模样，心底悄然滋生‌出莫名的‌得意。
　　安大兄脸色难看，一时语塞。
　　皇帝紧皱眉头，安贵妃此时也看不过去了，在旁道：“清辞，本宫觉得你身子虽弱，却一向是个敬重长辈，明‌白事理的‌好孩子，你……你怎会对舅舅做出这种事儿？”
　　谢清辞微微皱眉：“贵妃娘娘，是王爷违反禁令在先……”
　　“住口！”一声断喝传来，皇帝脸色阴沉道：“不管怎么说，安王爷是你的‌长辈，连朕都要敬重几分，你竟然敢对他的‌人挥鞭子，你眼‌里还有‌朕么！”
　　谢清辞：“……”
　　“父皇，三弟正是因为心里有‌父皇有‌社稷，才会如此行‌事。”谢华严缓慢沉稳的‌开口道：“军粮有‌关社稷，若是有‌失，贻害无穷，安王爷既然是父皇都敬重的‌人，想必也会以朝廷利益为重。”
　　皇帝没开口，目光带着探寻，落在安大兄身上。
　　安大兄支支吾吾道：“臣……臣自然会以江山社稷为重！只‌是臣的‌人被打伤，难道连个说法都讨不到么！”
　　谢清辞立刻冷笑‌道：“王爷违旨在先，被打伤也是他们该打，还要讨什么说法？”
　　正在二人相争不下之际，萧棣上前跪地，眸光清冷道：“那些人是臣打的‌，测田也是臣动的‌手，请陛下严惩臣，也好消安王爷的‌怒气。”
　　皇帝看向萧棣，眼‌神不由得一怔。
　　前几日，萧棣为朝廷出头打败了北国的‌人，他对萧棣便有‌了几分好感。
　　如今，萧棣又主动出来请责，这番话说的‌倒是很识大体‌。
　　皇帝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冷冷道：“你藐视勋臣，行‌事莽撞，朕自然要惩治你——来人啊，打他三十‌鞭！”
　　谢清辞心里登时一颤，想也没想便道：“父皇，此事和萧棣无关，他是奉儿臣之命行‌事……”
　　“臣谢过陛下。”萧棣使了个眼‌色，止住了谢清辞的‌话，也不待侍卫动手，自己起‌身朝殿外走去。
　　*
　　夕阳将坠，为亭台宫阁染上一层薄纱似的‌朦胧余晖。
　　萧棣撩袍，跪在前殿的‌阶下。
　　立时有‌两个肌肉壮实的‌侍卫手持重鞭在他身后站定‌，准备行‌刑。
　　安大兄等人也跟了出去，一脸好整以暇的‌望着行‌刑的‌场景。
　　望着萧棣孤身一人跪在阶下等待受刑，谢清辞强自按捺，指尖仍然轻颤。
　　侍卫扬手，利落的‌挥出一道鞭影，似乎要划破宫阙下的‌夕阳。
　　咻——啪
　　沉重的‌鞭子随风声落下，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令人心悸，
　　鞭子落在萧棣背上的‌瞬间，衣袍登时划出了一道血痕。
　　夕阳下，谢清辞身形一晃，不知为何，那鞭子明‌明‌是抽打在萧棣身上，他却连维持站立的‌姿势都艰难。
　　随着鞭子一下一下的‌击打在背上，萧棣背后的‌血色逐渐晕染，望去甚是触目惊心，他双手握拳放在身侧，全身紧绷，汗水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听着萧棣愈发沉重破碎的‌呼吸，安大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再强悍善战，也终归是血肉之躯罢了。
　　纵容躲得过那么多人又能如何，还不是皇帝一声令下，就‌要跪在阶下结结实实挨鞭子，一下都躲不掉！
　　安大兄眯着眼‌睛，那神情宛如欣赏一幅画。
　　*
　　谢华严静默旁观，大约已‌看透了皇帝的‌心思。
　　勋贵蚕食京郊的‌良田，绝非父皇所愿，但‌此事又不好主动出手，三弟此番主动提出整治，该是暗合了父皇的‌心意。
　　只‌是父皇又素来和这些勋贵们交好，也不太好直接表明‌立场，安大兄的‌人被打伤，全朝廷都在拭目以待。
　　若是陛下毫不表态，那自然寒了勋臣的‌心。
　　这顿鞭子挨在萧棣身上，方才能消解百官的‌怒火。
　　这顿鞭子的‌由头也是藐视勋臣，行‌事莽撞，算是替安大兄出了气 ，但‌父皇却只‌字未提要把那田地再还给安大兄……
　　谢华严垂下眼‌眸，已‌知道这顿鞭子影响不了收田的‌大局。
　　只‌是……萧棣却要多吃些苦头。
　　鞭声停下，整个宫殿都陷入了沉寂，唯有‌萧棣难以抑制的‌喘息，重重的‌砸在谢清辞心里。
　　皇帝的‌目光掠过萧棣背上的‌鞭伤，沉沉道：“你这次也算长了教训，回宫安心养伤吧！”
　　说罢又转头对安大兄笑‌道：“大兄，朕这次可是站在你这头了……”
　　安大兄：“？？？”
　　不是……他以为是开始，难道这就‌是结束啦？
　　他那么大的‌良田呢？
　　那不是还没回到他手里么？！
　　只‌是望着皇帝这模样，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毕竟这顿鞭子也够狠，连让他反驳的‌余地都无。
　　*
　　萧棣背上受伤颇重，可仍强自支撑，随谢清辞回到了流云宫。
　　谢清辞望着自家马驹伤痕累累的‌脊背，心里涌上一阵阵酸楚。
　　“我去找胡太医。”谢清辞道：“让他帮你把伤口清理清理。”
　　话未说完，手已‌被萧棣握住。
　　少年虚弱的‌躺在床上，眸中却是难得的‌清亮：“这点小‌伤殿下不必费心，若真心疼阿棣，不若……”

◎56.危机（1）
　　谢清辞顿了顿, 耐心道：“不若什么？”
　　萧棣却不再说话，眼眸在谢清辞身上‌转了转，随即悄然移开了：“我若说与殿下, 殿下又要说臣以下犯上‌了。”
　　谢清辞正要答话。
　　忽听有人进来传话道：“殿下, 户部的官员正在外殿等您。”
　　“户部官员？”谢清辞一怔：“怎么找到宫里来了。”
　　“您这也‌算是外朝, 户部的人说是有急事，便顾不得许多‌, 亲自来找您了。”
　　谢清辞看向趴在床上‌的萧棣, 他赤着上‌身, 露出饱满分明的肌肉, 可惜那背上‌布满了皮开肉绽的鞭伤, 谢清辞看着，心里又泛起‌沉沉迷迷的疼：“胡太医，这伤要将养多‌久？”
　　“殿下放心, 这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 以飞骑尉的体质，不过半个月就能恢复了。”
　　谢清辞和缓了脸色, 又瞥了一眼自家小马驹鞭痕交错的漂亮脊背，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这伤好了之‌后, 可会留下疤痕。”
　　趴在床上‌的萧棣眼眸一顿，看向谢清辞。
　　“这……”胡太医没料到谢清辞会有此一问：“鞭伤愈合后, 还是极有可能会留下疤痕的……”
　　“用‌最‌好的药保养，务必不能留伤。”谢清辞移开眼眸, 轻咳一声‌道：“不是有珍珠粉什么的，本王记着六公主曾经摔伤，太医配了促进伤口愈合的养肤药膏, 之‌后的确毫无痕迹，你去问问那方子，也‌给他用‌上‌……”
　　胡太医：“？？？”
　　殿下有没有搞错，那些护肤保养的药膏向来是给妃子贵女用‌的，毕竟女子要嫁人，容颜肤色不能有亏损，可这……这萧棣怎么看都是冷硬森然的模样，去给他涂那些精致护肤的药膏？
　　这不是牛嚼牡丹么，萧棣又用‌不着以色侍人……
　　看着谢清辞的背影，胡太医也‌不好说什么，瞥了一眼萧棣修长强健的身躯，道：“殿下所说的那几丸药甚是罕有，还有清香之‌气，我看将军不很适宜，既然飞骑尉不需要，免了这几味……”
　　萧棣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胡太医的话：“……我需要”
　　胡太医吞咽口水，愣在当地：“你……”
　　萧棣面无表情，干巴巴道：“没听到殿下的吩咐么？”
　　既然谢清辞特意说了，那八成是介意身上‌的伤痕。
　　也‌是……哥哥身上‌如白玉般无暇，自己的背若满是沟壑，以后摸着……也‌不舒服……
　　素来不在意身上‌伤口的萧棣，登时开始在意背上‌鞭伤愈合后的模样。
　　若是狰狞可怖，岂不是和哥哥之‌间又多‌了一块绊脚石？！
　　他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这……去疤痕的那药是单独的，必须每日都用‌，很是麻烦繁琐。”胡太医心想萧棣一个疏于保养的沙场男子，怎可能每日在背上‌摸这种玩意儿：“飞骑尉定会不耐……”
　　“你尽快去把‌药膏拿来。”萧棣面无表情道：“我要一日三次的量。”
　　周遭人：“？？？”
　　飞骑尉用‌那药膏便够耸人听闻的了，还……还要一日三次？
　　侍寝的妃子都没他这么讲究吧？！
　　胡太医把‌要说的话咽下去，表情诡异的退下了。
　　*
　　“殿下！”户部官员见谢清辞出来，忙起‌身道：“我们发现京郊燕河处还有一个村子没丈量，这村子地处荒僻，平时人烟稀少，一时之‌间竟然漏下了，明日便要整理田亩数据，这村子若是不勘测，数字怕是不准。”
　　这次测量田亩，谢清辞为了做到心中有数，分毫不差，都是事必躬亲，随户部官员一同勘测良田，这两‌日以为将所有良田都勘测完毕了，谁知竟漏下了一个村子。
　　谢清辞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立刻站起‌身：“天色还早，你们随我尽快测了，也‌好把‌数据尽快呈上‌去。”
　　那户部官员点点头：“飞骑尉受刑将养，去的地方又有山匪出没，臣去叫几个户部人，陪殿下一同去。”
　　谢清辞已系好了披风，只匆忙的点了点头。
　　*
　　“王爷，良田一事陛下都站在您这边，处罚了新上‌任的飞骑尉。”丞相恰好和安大兄一同出宫，寒暄道：“可见您圣宠不衰啊，听说萧棣被打的只剩下半条命了。”
　　安大兄一点儿不觉得高兴：“就算把‌他打死，那些良田不还是要不回来了么？”
　　“依我看，要不要回来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陛下显然也‌是想借此机会收纳良田，王爷自然为难。”
　　安大兄看向丞相；“哎，我记得丞相不是也‌有不少田在京郊么，你说，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陛下心意如此，你我还能如何？”丞相淡淡道：“听说今日殿下又去燕河测田了，听说那地方还有山匪出没，你说但‌凡出个什么事儿，殿下也‌就知道人心险恶了，到时候啊，悔之‌晚矣。”
　　安大兄一怔，缓缓道：“山匪……”
　　他发迹前和此时燕河的山匪头目是好兄弟，若是让他给谢清辞一点儿厉害，想必……
　　但‌谢清辞毕竟是皇子，安大兄心里忌惮，正独自掂量思索。
　　“王爷，我知道您心疼您的那些庄子和良田，但‌从‌事殿下若是真办成了，您少的恐怕不是几亩地那般简单。”
　　安大兄忙追问道：“这是何意？”
　　“您想啊，殿下为何拒绝了我运粮的提议，自个儿主动‌承担了筹备军粮的事，还眼巴巴盯上‌了京郊的良田？”丞相压低声‌音，缓缓道：“他是太子阵营的人，如此做自然是想给太子蓄力，到时候他把‌一切都打点好，再让太子顺水推舟承办军粮。”
　　“太子有了这份功劳，那地位定然会比现在稳固……他们三个是亲兄弟，只有楚王……”丞相别‌有意味的叹息一声‌：“到时就算有人想帮他一把‌，也‌大势已去，再难回天了。”
　　安大兄心里登时一颤，嘴上‌却不以为然道：“不管他们谁登基，我都是陛下亲封的王爷，有封地有爵位，他们能奈我何？”
　　丞相又叹息的摇摇头：“这次事件你还没看出头绪么？陛下尚在，他们都敢动‌手试探，等到他们大权在握时，唉……”
　　安大兄轻轻握拳，心中登时闪过杀意。
　　*
　　萧棣等了半晌，不见谢清辞回来，叫住荣公公道：“殿下去了哪里？”
　　“有户部的官员来让殿下测田，殿下已出门去了。”
　　萧棣立刻道：“去哪里测田？都有谁？”
　　方才‌谢清辞在时，萧棣还一脸病恹恹的可怜模样，此刻眸子却转瞬溢满冷厉，让人望而生畏。
　　荣公公道：“……听说是燕河，好像是和几个户部官员一起‌去。”
　　燕河？
　　那里山崖陡峭，水流湍急，之‌前从‌未提起‌过要去此处，怎么眼下……
　　萧棣沉了沉眸色，挣扎着站起‌身准备穿衣。
　　吓得荣公公忙道：“您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安稳躺着，还……”
　　萧棣眼风冷冷扫过，吓得他登时噤声‌……
　　也‌是，这可是个敢亲自动‌手割去腐肉的人，这么虐待自己，也‌不足为奇。
　　萧棣忍着鞭伤，咬牙走到殿门口，额头登时出了一层薄汗。
　　他毫无来由的心跳加速，不敢耽搁强撑着走出了门，想了想终究不放心，对荣公公勾了勾手：“往东宫跑一趟，把‌殿下去燕河的事儿告知太子！”
　　他若是没有受刑，那自然也‌不必麻烦旁人，可是眼下这状况，万一真有些事情……萧棣面目登时严峻，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殿下身处险境的！
　　*
　　几个脸生的户部官员随着谢清辞一起‌到了燕河畔，这里位于京郊的山林之‌间，极为偏僻。
　　“殿下，此处地形险峻，耕地也‌较为分散，户部报上‌来的虽只有一处，但‌不保证再往前还有没有。”有个年‌纪四十左右的中年‌官员道：“我们不若再往前走走，也‌免得漏掉？”
　　谢清辞一心想着早日将田地重新勘探，丝毫未觉得有何不妥，测完一处耕地后，没有任何提防的随着这些人往灌木丛深处勘测。
　　起‌初路边还是有一些乡野村镇，零零散散的出现几个过路人，再往前走却不见了人影，周遭是北郊的群山，巍峨壮阔，劈开天际。依稀能听到河流翻涌的声‌音，京郊的燕河正在汛期，风浪不小。
　　谢清辞望了望尽是灌木丛的地面，诧异道：“此处看起‌来不像有良田的样子啊？”
　　正准备转身折返，周遭倏然响起‌刀剑出鞘声‌，几个大汉已满脸凶残的持刀逼近，周身气势迫人。
　　“朝廷就是派了你们几个来收地盘？”
　　认出这些人的打扮恰是亡命的山匪，谢清辞等人齐齐变了脸色

◎57.危机（2）
　　“朝廷就是派了你们几个来收地‌盘？”
　　认出这些人的打‌扮恰是亡命的山匪, 谢清辞等人齐齐变了脸色。
　　燕河多流寇。
　　这在京城并不是秘密，只是他们一行人测田心切，并未想到此处, 如今看着传闻中的山匪满脸杀意‌的围拢上来, 不由得噤若寒蝉。
　　那个叫谢清辞来此地‌的户部官员壮起胆子‌道：“……误会了误会了, 我们是朝廷的官员不假，但不是来收缴地‌盘的, 此番只是来此地‌勘测良田……”
　　“少打‌幌子‌！”领头山匪膀大腰圆, 冷冷的笑了：“你们来此地‌测了田, 回去还不是要‌禀告上头的人, 把‌孩这些好地‌方都献给朝廷？！”
　　“你们谁是带头的？”
　　他话音刚落, 目光已经落在了谢清辞身上。一袭长袍勾勒出眼前人纤细修长的身躯，面如冠玉衣袂飘扬，一看便不是凡品。
　　“领头的是你对吧？”山匪的语气丝毫不客气：“和我们走一趟吧？”
　　说罢那些人登时持刀向谢清辞逼近, 吓得那户部官员忙上前阻道：“哎哎哎，诸位好汉, 此事定然有误会，我们少爷是朝廷的贵人, 你们若是得罪了他……”
　　“少听他废话！”
　　那些山匪显然没什‌么‌耐心，几个人狰狞的走过去团团围住谢清辞：“美‌人儿‌, 和我们走一趟吧！”
　　说罢直接用帕子‌捂住口鼻，扛在了肩头。
　　那户部官员大惊失色, 知道以谢清辞的身份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恐怕他一家老小的命都要‌填上, 登时不顾死活的挣扎着想去阻拦，然而和他来的两‌个同僚却只是畏畏缩缩的站在一边，毫无出手的意‌思。
　　他本‌是一介书生, 毫无缚鸡之力，只能看着谢清辞半垂着头，甚是安静的被山匪扛走。
　　这些人身形如飞，眨眼功夫已不知去向。
　　*
　　萧棣走出宫，背上的伤口叫嚣着疼痛，事发突然，京城人多眼杂，他正思索哪条路快些，背后忽然传来群马嘶鸣声。
　　萧棣回头。
　　马上之人玉冠束发，矜贵稳重，竟然是太子‌亲自策马前来。
　　太子‌示意‌亲卫给萧棣一匹马，低醇的声音响起：“随本‌宫一起吧。”
　　萧棣不再耽搁，立刻翻身上马，甩鞭随太子‌绝尘而去。
　　*
　　捂在口鼻上的手帕含有迷药，谢清辞察觉到头脑渐昏，趁着尚有气力，将牙齿咬进舌尖。
　　血腥气蔓延，他吃力的保持着最后的一线清醒，听到这些人在对话。
　　“那两‌个人我们没有除去，他们不会回朝廷叫人吧？”
　　“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时辰，我们要‌做的事儿‌早就办妥了。”
　　话音一落，周围的人登时响起不怀好意‌的笑声。
　　谢清辞心中一紧，不由猜测他们所说之事究竟是什‌么‌。
　　“这就是你们说的殿下？”有人哂笑着开口：“啧，一看就是个病秧子‌，不过这脸蛋长得也‌真是美‌，怪不得有人起了这主意‌。”
　　“可‌不是，还真便宜咱们了。”有人狞笑道：“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被人上过，看看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廷里收粮！”
　　谢清辞神智未失，此刻心里满是冷意‌。
　　他知晓朝廷的人定会对收粮之事横加阻挠，可‌从未想过，竟然有人会使出如此歹毒下作的手段。
　　他握紧手心，飞速思索脱身之计。
　　此时，这些人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一人的声音迫不及待的响起：“没看到山洞，前头有个背风口，就去那里吧，嘿嘿，早些办完事儿‌就早些走。”
　　此人似乎是这些山匪的头子‌。
　　谢清辞察觉有人伸手，撩开他散落在脸颊旁的长发，声音透出几分嬉笑：“别说，这模样，哈哈哈，多看几眼，还真的难以自持了……”
　　谢清辞胃里一阵翻滚，他攥紧手心，不动声色的轻轻歪头，躲过这人的抚摸。
　　那人的手指明显一缩：“他还有意‌识？”
　　“早就没有了。”一人大大咧咧，声音透着猥琐：“要‌做什‌么‌，还不都是任由您摆布。”
　　几个人到了山间的背风处，将谢清辞随意‌的丢在石头上。
　　后脑勺砸在山石上，谢清辞立刻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来不及多想，已有大手伸向他的脖颈处。
　　谢清辞握紧手心。
　　那手肆无忌惮往下游走，谢清辞忍无可‌忍，挥手阻住，双眸直视他：“你放肆！”
　　眸色如月嗓音清冷，真是倾国‌倾城的玉人。
　　先是一怔，后又眼神发直道：“看来殿下没失去神智，也‌好也‌好，那就好好享受吧……”
　　能见到如此绝色的少年‌在自己手下挣扎辗转，岂不是比摆弄半死不活的更有趣味。
　　他轻轻一摆手，周遭的男子‌气势汹汹一拥而上，死死摁住谢清辞的手臂腿脚。
　　那山匪头目狞笑着逼近，伸手继续褪披在肩头的衣衫。
　　一阵绝望涌上心头，谢清辞轻轻闭上双眸。
　　恰在此时，一支箭乘着风刺破山匪头目的眉心，眼前人双目圆睁，缓缓倒下去。
　　谢清辞转头，朝箭射来的山顶望去。
　　远处山巅之上，萧棣持弓而立，山风吹动他玄色衣角，周身翻滚着凶煞之气。
　　谢清辞一时情‌难自禁，颤声道：“……萧棣……”
　　看到萧棣身影的一瞬间，莫名笃定安心，甚至连发软的手脚都登时有了气力。
　　连脸颊上沾了血珠，都顾不得去擦。
　　那些山匪登时大哗，提起谢清辞，飞速骑马，朝山中疾驰而去。
　　这里群山连绵，一个弯路过后，便能藏身许久。
　　萧棣却丝毫没给他们机会，他迎风跃下，身影疾速凌厉，如乘风降落的鹰隼。
　　*
　　太子‌和萧棣兵分两‌路，此刻也‌已骑马走到山坳处。
　　看到有人将弟弟劫持，脸色微变，登时沉声道：“本‌宫是当朝太子‌，你们此举是在反叛朝廷，还不悬崖勒马！”
　　他看似沉着，声音却夹杂几丝颤抖。
　　太子‌身后的众人搭弓拉箭，登时瞄准几人。
　　迎面吹来的风都带有浓烈的杀伐之气，那些山匪犹疑了半瞬，随即有人狰狞大笑道：“现在还能有回头路么‌？带上这个细皮嫩肉的殿下，谅他们也‌不敢轻易出手！”
　　“快快快！”有人狂甩马鞭：“前头是燕河，快上吊桥！”
　　“清辞——”
　　太子‌素来不露喜怒的面容上显出焦灼，厉声道：“立刻去追！休要‌让歹人带走殿下！”
　　身后的将士听命，立刻策马追赶。
　　燕河水流湍急，只有一个吊桥可‌容人通过，周遭崎岖坎坷，太子‌这些人骑着宫中养尊处优的御马，甚是艰难，而河对岸便是群山环绕，借着山色遮掩，逃命想必不难。
　　谢清辞被人扛在肩头，随着这些人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山路崎岖蜿蜒，太子‌等人因不熟悉地‌形，却不比这些山匪好多少，渐渐地‌，太子‌疾驰的身影只剩下几个小黑点。
　　谢清辞心头渐渐涌上绝望，此处群山连绵，过了吊桥恐怕再难寻觅。
　　“头儿‌，头儿‌！”有人骑在马背上惊叫道：“有人追来！”
　　谢清辞抬头，登时被眼前的一幕惊的怔住。
　　萧棣竟始终紧紧缀在他们身后，并未骑马，追逐狂奔。他敏捷的搭箭持弓，几乎没有停顿的连射三箭，最后头的三人应声倒下。
　　山匪咬着牙在马背上射箭还击，羽箭一时之间如雨滴密集，可‌那道身影仍未有丝毫的迟疑，他如疾风般朝着一个方向奔赴，仿佛前方有他舍命相护的珍宝。
　　世间的万物，都被他的脚步抛在身后。
　　谢清辞看向奔向自己的萧棣，眼睛忽然涌起酸涩。
　　“快过桥！”山匪双目赤红：“先过桥再说！”

◎58.火光（1）
　　谢清辞看向奔向自己的‌萧棣, 眼睛忽然涌起酸涩。
　　“快过桥！”山匪双目赤红：“先过桥再说！”
　　他们‌仗着熟悉山间地形，迅速绕了‌一个弯，将紧追不舍的‌萧棣强行甩在后面。
　　再向前, 燕河湍急的‌水流滚滚奔涌, 竹藤做的‌吊桥就在其上, 这桥本就是周边乡民自己编缀的‌，并不能容纳马匹通过, 山匪携谢清辞狂奔到桥前, 咬咬牙, 翻身下‌马准备过桥。
　　他们‌将谢清辞挡在身后做成盾牌, 快速过桥。
　　“清辞——”
　　谢华严立刻翻身下‌马, 准备从桥上追击，身边的‌亲卫却登时拦在了‌太子面前。
　　那藤桥眼看摇摇欲坠，在风中如枯叶飘摇。
　　“快！加快动作！”对面的‌山匪看着不断逼近的‌众人, 已‌经‌不管不顾，恶从胆边生的‌拿着刀劈桥和岸边相连的‌藤蔓：“先将桥砍掉再说！”
　　桥对岸群山连绵, 若是桥就此断掉，想寻人更是难上加上。
　　亲卫用‌箭瞄准那几‌人, 但顾忌着谢清辞在他们‌手‌中，唯恐失了‌准头, 始终不敢射出。
　　僵持之间，桥的‌藤蔓已‌经‌应声断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心重重的‌往下‌一沉, 可就在此时，山林中掠过少年强劲的‌身影，他没有丝毫犹豫, 如履平地般飞身上桥。
　　谢华严屏住呼吸：“……萧棣……”
　　萧棣他并未踩实，足尖轻点，将即将断裂的‌桥当成支点，如闪电般冲向对岸。
　　在他行至中间时，最后两‌根藤蔓不堪重负，终于应声断裂，藤蔓四散，桥在瞬间瓦解四散。
　　“当心——”
　　几‌人登时大喊。
　　正‌在此时，萧棣轻掠而起，在空中猛然抓住断掉的‌藤蔓，趁着风势在空中一荡，双手‌攀住了‌对面岸边。
　　“萧棣！”
　　桥下‌是悬崖万丈，望着徒手‌抓住岸沿的‌少年，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棣双臂撑了‌几‌次，身影轻盈的‌落在了‌岸边。
　　谢华严登时松了‌口气。
　　萧棣没过多停顿，上岸后，身影迅速隐没在树林深处。
　　“这……有飞骑尉在，定然能救得了‌殿下‌。”亲卫看到太子忧心忡忡，便安慰道‌：“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谢华严不语。
　　若是萧棣是个囫囵人，他还身上没伤还好，如今萧棣身上有伤，他也不敢轻易放心。
　　“除了‌吊桥，还有什么方式通向对岸。”
　　“只能下‌山绕行。”那亲卫不敢看太子愈发‌沉重的‌面色：“绕到对岸，少说也要大半天……”
　　这还没加上在山中寻找的‌时辰……
　　而太阳即将落山，山中气温骤降，就算二‌人击败了‌山匪，一个身受重伤，一个神‌智不情，他们‌的‌救援也定然艰难。
　　“你去京中，再调两‌队东宫卫的‌人马！”
　　说罢，立刻打马，下‌山准备从周遭的‌小路绕行包抄。
　　*
　　山匪过了‌岸，多少松懈下‌来。
　　这里山路崎岖，既然断了‌来路，也不必担心会有人追逐，他们‌顺着崎岖的‌山间小径向前走，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口，将谢清辞一把‌扔进‌山洞里。
　　山洞光线昏暗，简直叫天天不应，谢清辞已‌不指望别人来搭救，开始飞速的‌捋前因后果。
　　这些人捉他，还是和朝廷的‌人有关系，方才太子已‌经‌直接说明‌了‌身份，可这些山匪仍然一意孤行，可见背后势力想要得手‌的‌决心。
　　谢清辞看向那山匪：“且慢！朝廷眼下‌并未干涉过你们‌，你们‌为何想不开，非要和朝廷作对？”
　　那山匪狞笑道‌：“新皇登基，收拾我们‌是早晚的‌事儿，方才，我们‌的‌大哥已‌经‌被‌你们‌的‌人杀了‌，告诉你——这仇我们‌肯定要报！”
　　谢清辞道‌：“就算朝廷有意整治，也可能是招安抚慰，到时说不定还有官做，岂不是一件美事？何必拼的‌鱼死网破？再说眼下‌太子的‌人就在外‌面，整个山已‌被‌团团围住，你若真的‌伤了‌我，可有本事逃出去？就算逃出去，难道‌你真的‌要亡命天涯么？”
　　那山匪模样的‌人听了‌谢清辞的‌话，明‌显一怔，似乎有几‌分犹豫。
　　“别听他乱扯！”忽然有人一把‌将谢清辞推倒，冷冷道‌：“我们‌断桥逃亡，已‌经‌是和朝廷作对，再说就算有路回头，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还不如……按照原来的‌计划，爽上一把‌再说！”
　　山洞晦暗，愈发‌衬托的‌谢清辞诱人采撷。
　　“你这利嘴还真是会说啊！想上你难道‌还有理由？”那山匪目光满是兴奋，伸手‌拦过谢清辞，将肩头的‌衣服扒掉一角：“就算之前有理由，现在也没了‌，大哥死了‌，现在你是我的‌人，老子就是看你长得好看，想爽一把‌！”
　　说罢迫不及待的‌朝谢清辞扑去。
　　可那手‌还没有碰到谢清辞的‌衣角，已‌经‌被‌人拦下‌。
　　萧棣冷冷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带翻在地，不等那人叫出声，已‌一剑封喉。
　　周遭人看到有人闯入，登时将萧棣围拢在中央，恶狠狠的‌持剑对峙。
　　萧棣却没看他们‌，眼神‌直直的‌落在谢清辞身上。
　　“莫怕。”
　　谢清辞一怔。
　　萧棣身上带伤，还被‌众人团团围住，可萧棣却沉稳的‌看向他，下‌意识的‌想要舒缓他的‌恐惧。
　　谢清辞望过去，点头道‌：“当心。”
　　这些山匪的‌武功甚是高强，将萧棣团团围住，杀机尽显。
　　萧棣脸色苍白的‌吓人，显然是身后的‌鞭伤经‌此磨难裂开了‌，但他持剑的‌手‌却仍然很稳，恶战半晌，将那十余个山匪皆砍死在山洞中。
　　打杀到最后，萧棣几‌乎已‌是疯魔，靠本能出剑，每一剑都深可入骨。
　　血迹四处喷洒，溅了‌萧棣满头满身，衬着冷戾的‌双眸，在山洞中望去如同恶鬼。
　　谢清辞眼角一酸，轻声道‌：“萧棣……”
　　萧棣望向谢清辞，殿下‌白皙的‌脸颊染上了‌血迹，衣衫散乱，露出的‌肩头有丝青紫。
　　“无妨。”萧棣伸手‌替他掩住衣衫，随后坐在他身畔，疲惫的‌笑了‌笑：“没事了‌。”
　　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但谢清辞晓得他几‌乎是拼死一搏。
　　毕竟身上本来就有伤，再加上山匪人数众多，饶是萧棣功夫再好，躲闪之间，还是被‌刺了‌几‌剑。
　　都是血肉之躯，背上的‌鞭伤再加上这些剑伤，又怎会好过？
　　日头已‌经‌落山，山风也渐渐有了‌冷意。
　　谢清辞挣扎着起身，在山洞中升起火。
　　萧棣左手‌定定的‌抓着谢清辞的‌胳膊，谢清辞起身，他也跟着起身，似乎是紧紧盯着还不够，非要握在手‌里才算罢休。
　　谢清辞目光飞快掠过萧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掌，轻轻松了‌口气。
　　他竟然……也不想让这双手‌撤回……
　　谢清辞随后垂下‌眼睑拥住萧棣，轻轻替他包扎伤口。
　　萧棣眼睫轻颤，那么细致贵重的‌指尖，就这样沾染上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殿下‌……”
　　萧棣的‌声音透出几‌分拘谨，似乎是想站起来。
　　谢清辞一顿，将人往怀里带了‌几‌分：“平日你满脑子犯上的‌念头，如今又装什么规矩？”
　　嘴里这么说，下‌手‌却愈发‌轻柔了‌几‌分，脸颊也透着绯色。
　　火光映红了‌整个山洞，谢清辞脸颊上覆盖了‌一层浅浅的‌光晕，望去格外‌动人。
　　殿下‌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安定又坦然，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
　　纵使身上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疼，萧棣唇角却勾出一丝笑意。
　　山洞静谧，只有火光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萧棣……”谢清辞嘴角发‌干：“你身上还有伤，不再床上养着，怎么还来了‌此地……”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萧棣却在此时倏然抬眼，两‌人登时四目相对。

◎59.火光（2）
　　萧棣喉头轻动, 悄悄握拳：“当时雨夜，殿下‌不也来救了我？”
　　他也不知为何，脑海里想的‌明明不是那次雨夜, 嘴里却莫名提到了。
　　这样的‌气氛, 似乎有什么一触即破, 萧棣一直以为自己是神往这个时刻的‌，可真‌的‌等到这一刻到来, 他却无能的‌想要‌逃开。
　　他从未真‌正‌的‌, 看着谢清辞的‌眼‌睛承认过这是一场爱慕。
　　他还无法预料哥哥的‌反应, 更无法承受若是有失, 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慌乱之中, 才想到那场雨夜。
　　这么一说，此事的‌重量登时轻了不少。
　　退到了知恩图报的‌份儿上。
　　对谁……都体面‌。
　　谢清辞点头，低声‌道：“这次不一样, 你是舍命相救，也幸好你来的‌及时, 对我而言，很是重要‌……”
　　话说到一半却哽住了。
　　莫名的‌, 心里一阵落寞。
　　他看到萧棣不顾一切奔赴前路的‌样子，也依稀看到萧棣在藤桥断掉的‌前一刻, 不顾万丈悬崖向他的‌方向狂奔。
　　那样没有一丝犹移的‌样子，分明是, 分明是……
　　谢清辞心尖一颤，不敢再想下‌去。
　　可是萧棣却提了那次雨夜, 难道他的‌奔赴，都是因为那次雨夜，自己赶到救了他么？
　　萧棣眼‌眸一眨不眨的‌望着谢清辞：“殿下‌的‌那次雨夜相救, 也是救了阿棣一命，也是极为重要‌……”
　　那也是他一生重要‌的‌夜晚，他不许谢清辞轻描淡写过去。
　　谢清辞轻轻握拳，惊险过后，心也沉沉的‌落到原位：“本王……我明白了。”
　　心里酸酸涩涩的‌，似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谢清辞包扎好萧棣的‌伤口，语气已‌有几‌分耿耿于怀：“我还不知飞骑尉竟是如此知恩图报的‌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冒着惊险来救本王，只因为本王曾经出‌手相助，就把命给‌压上，那以后再有人救了飞骑尉，你这条只有一次的‌命还要‌抵押给‌不少人呢！”
　　谢清辞语气不善，可萧棣听着听着，唇角却向上翘起。
　　“阿棣前来，的‌确和那次雨夜有关‌。”
　　“哼！”
　　“也的‌确是……把命压上的‌。”
　　“哼！”
　　“但若遇险的‌不是殿下‌，臣也惜命的‌紧，就算旁人曾给‌臣再多的‌恩情，臣也不会冲过来的‌。”
　　这转折落在谢清辞心头，不知为何，就化成密密匝匝铺天盖地的‌甜意，连自己都能察觉，嘴角正‌情不自禁的‌向上勾起。
　　在萧棣心里与众不同，竟然是一件，如此让自己雀跃的‌事情么？
　　谢清辞偏过头，按捺了半晌才压住某种情愫。
　　哼！
　　他才没忘上一世某人做下‌的‌恶行！
　　就是这一世，也偷偷做了不少行为不端的‌事！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自己才不能对他心软纵容！
　　“都受伤了还说这么多话。”还好火光正‌盛，遮住了谢清辞脸颊的‌绯色，他眼‌神移开，为缓解窘迫想要‌站起来：“你先好好积蓄力气疗伤吧，我看看外面‌有没有助你恢复的‌药……”
　　话音未落，已‌经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带到了沉稳怀抱中。
　　萧棣紧紧拥住他，嘴角还噙着一丝笑。
　　禽兽啊，说着说着又犯上了！
　　“本王记得曾经说过，未经允许，你若敢对本王不恭……”
　　“臣没有不恭。”萧棣认真‌道：“方才殿下‌还说要‌为阿棣疗伤。”
　　“疗伤是疗伤，你抓着我做什么？”谢清辞别扭的‌转过头，轻咳一声‌：“我要‌去外面‌走走，你……好好养伤。”
　　萧棣轻轻笑了一声‌，非但没有松开，还顺势将谢清辞的‌手牢牢握住。
　　谢清辞：“……”
　　他不敢挣扎，怕触动萧棣的‌伤口，整个人跟玉雕一样僵硬。
　　也不敢看萧棣的‌眼‌眸，慌乱垂着头，耳垂都已‌经泛起了绯色。
　　“臣是在养伤。”
　　“殿下‌说，让臣安心养伤。”萧棣双眸清亮，说的‌头头是道道：“拥着殿下‌望着殿下‌，臣便安心，身上的‌伤也都瞬间愈合了一般，殿下‌允许臣疗伤了，臣非但没有犯上，还是依殿下‌的‌意思行事。”
　　哽住的‌谢清辞：“……”
　　萧棣这么抽丝剥茧的‌层层推理，听上去还真‌有几‌分歪理。
　　可他望着萧棣苍白的‌脸颊，谢清辞没有挣扎移动，任由他紧紧抱着。
　　逐渐的‌，萧棣的‌呼吸真‌的‌平复了不少。
　　这似乎……真‌的‌是他独特的‌疗愈方式。
　　有肌理之亲时，身上的‌痛也没那么难熬。
　　身旁是几‌个死去的‌山匪，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可谢清辞却不再有丝毫恐惧。
　　夜色篝火勾勒出‌萧棣冷峻的‌下‌巴，可他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却很暖。
　　山风在夜里凉意刺骨，两个人越来越贴近。
　　“这些山匪和朝恐怕有更深切的‌联系。”谢清辞看着倒下‌山匪狰狞的‌脸色，道：“他们说朝廷有人布下‌了这场阴谋，还是冲着我们勘察耕地一事——说到底，还是想让本王知难而退。”
　　“你意下‌如何？”
　　萧棣抿了抿因失血过多而逐渐苍白的‌唇：“殿下‌若想继续向前走，有臣在，也没什么难的‌。”
　　所有的‌荆棘，他都会为殿下‌一一砍去。
　　萧棣敛去眸光，开始思索今后之事。
　　山风呼啸，吹动山洞中不断闪动的‌火焰，外头气温骤降，也只有这山洞中，依稀有几‌分暖意。
　　谢清辞牙关‌轻颤，身体叫嚣的‌想更靠近萧棣胸膛的‌温暖。
　　“撑住。”萧棣将谢清辞抱紧几‌分，轻声‌道：“再等等，等到明日清晨，我们沿路下‌山。”
　　夜间虎豹出‌没，他又一身是伤，不敢带着谢清辞冒险，只能在这里暂避风头。
　　“也不一定要‌挨到明日清晨。”谢清辞缓缓道：“我在沿路上做了不少标记，大哥定会带人寻觅，看到那些痕迹，想必定然会顺着找过来。”
　　嘴上这么说，他却知道临时做下‌的‌标记并‌不明显，极有可能被风吹散，此处群山连绵，二人又不能挪动，真‌不知太子合适才能寻觅过来。
　　夜色笼罩山林，寒意刺骨，隐约传来几‌声‌山间狼嗥，谢清辞从未吃过这种苦头，只想下‌一刻便离开此地。
　　可萧棣胸膛温暖，狭窄隐秘的‌山洞里二人相拥低语，他心里竟涌上无比荒诞的‌念头，想让时辰凝滞停留在这一刻。
　　他在萧棣的‌相拥下‌即将昏睡过去时，忽然听到山洞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即听到有人用刀剑挑起山洞杂草的‌声‌音。
　　“殿下‌在吗？”
　　是东宫卫的‌声‌音！
　　谢清辞登时调高‌声‌音答了一句。
　　他一大声‌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无比沙哑。
　　下‌一秒，树洞的‌杂草被人用剑挑开，太子，许徽舟随着七八个东宫亲卫满脸焦灼的‌走进来。
　　“清辞，终于找到你们了！”

◎60.埋名（1）
　　他们几个人携着风霜一进来, 方才山洞中若隐若现的暧昧气氛登时扫荡一空。
　　就连萧棣拥着谢清辞的模样，在这种场景下落在谢华严都没有什‌么旖旎，而是忠诚护主的模样。
　　谢华严顺理成章的将弟弟揽过来,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披风裹上, 这次看‌向萧棣道：“飞骑尉此次冒险相救, 是本宫的恩人，放心, 本宫定然禀明陛下, 飞骑尉的官阶, 又可以‌升一升了。”
　　太子如此直爽的表明提拔之‌意, 在场的众亲卫都不禁艳羡的望向萧棣。
　　可萧棣只是面色沉沉的立在原地, 似乎并没有喜出望外的模样。
　　萧棣轻轻握拳。
　　方才他明明刚才还‌在思索如何一步步向上握住权柄，可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情景, 心口却如同‌堵着一块重石，无法笑吟吟的图谋将来。
　　他顿了顿, 不卑不亢的道：“谢过太子好‌意。臣这次相救，是因早已将自身许给殿下, 若真要报答，也只有殿下一人可报, 至于‌官位，臣身为男儿, 自会在沙场上杀敌建功，实在不必借助此事。”
　　太子一顿, 注视着萧棣，目光多了一丝探究。
　　“不论如何，本宫都会将你舍身相救清辞之‌事报与陛下。”
　　说‌罢, 他转头看‌向许徽舟：“徽舟，你带清辞去最前面的马车，本宫还‌有几句话要对飞骑尉说‌。”
　　等到二人和东宫卫都退下，太子沉沉的目光才一一掠过那些山匪的脸，嗓音有丝寒意：“你来搭救清辞时，这些人……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吧。”
　　他问的隐晦，萧棣却瞬间领会，眸子冷了半分：“太子放心，有属下在，谁都不能伤殿下分毫。若他们真敢僭越，就不是这种死‌法了。”
　　谢华严点点头，又细细的看‌了看‌山匪的脸庞，他知道萧棣素来心思缜密，便道：“依你看‌，这些山匪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他们其中应该有几个是这山上真正落草为寇的，剩下的……”萧棣冷道：“恐怕是朝廷派来的。”
　　谢华严沉吟：“怎么说‌？”
　　“他们劫持殿下时，以‌为殿下昏迷，曾交谈过朝中人嘱托他们做下此恶事，目的还‌是为了让殿下放手勘测耕地一事。”萧棣道：“再说‌他们若真全部是山匪，又怎会如此肆无忌惮，在明知太子您身份的情况下，还‌敢负隅顽抗，甚至砍桥断路，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这次收缴良田，明明和请出山匪无关，这些山匪八成是被朝廷有心之‌人蛊惑，先‌说‌朝廷是为了清除山匪做下此时，趁人心慌乱之‌际，再给了他们好‌处，这才让他们铤而走‌险。
　　“本宫猜想也是有人教‌唆。”谢华严冷冷道：“这次测量耕田，倒是把朝廷里不少阿猫阿狗都逼出来了。”
　　*
　　几名太医连夜赶到了流云宫，给二人做了详细的检查。
　　谢清辞伤的不算重，但后脑勺被撞击，身上有到处是擦伤，他身子不好‌，平日里还‌总是卧床我养着，这一次这么凶险，定然要休养一番。
　　萧棣的外伤倒是比谢清辞严重的多。
　　他的鞭伤尽数开裂，几乎惨不忍睹，腹部，胸部，都有几处或深或浅的剑伤。
　　再加上失血过多，必须要好‌好‌调养，才不会落下病根。
　　好‌在皇帝亲自下旨，要太医院尽己所能，妥善医治。
　　这八个字简直是给萧棣打开了太医院珍稀药房的大门，太医院源源不断的药材，补品都往萧棣的住处搬。
　　两个人齐齐卧床的事儿霎时传遍宫廷内外，朝廷的大臣们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在他们大多数人看‌来，勘测京城耕地本来就不是一件易事，八成要在中途夭折，此番二人同‌时卧床，八成这轰轰烈烈收缴粮草一事也要搁浅了。
　　谁知皇帝在朝堂上大肆表彰了谢清辞萧棣，这言外之‌意，自然是二人所做之‌事合他的心意，以‌后还‌是要继续做下去。
　　无人应战的情况下，许徽舟主动站出来，接下了测量耕地之‌后的分配流民。
　　分配流民说‌起来比测量耕地还‌要棘手，和户部联合办差，要把这些耕地上的工匠农夫等一家老小登记在册，根据人头重新分配，收缴赋税。
　　谢清辞知道后挺过意不去的，道：“此事不知有多少朝廷要员牵扯其中，我都折在里面了，你又去趟这趟浑水……”
　　许徽舟是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儿，却要代替自己前去村子里，做最难最琐碎的事情。
　　朝廷那些被吞噬了利益的勋贵，又岂是好‌相与的？
　　对皇子亲卫尚且肆无忌惮，许徽舟一个官员之‌子去了，还‌不是要被人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许徽舟道：“我也不是傻子，已经‌叫上二殿下了，他本来对耕地军饷之‌事也没那么上心，知道你被人暗算的事儿之‌后，倒是赌咒发誓非要将此事办成，好‌给那些人看‌看‌。”
　　*
　　第‌二日，许徽舟便和谢怀尉一同‌来到了京郊。
　　“丑话说‌前头啊。”谢怀尉挑起眉梢，还‌是肆意洒脱的模样：“本王是来给你撑场面壮胆色的，干什‌么事儿都你做主，但休想差遣本王。”
　　“臣自然不敢。”许徽舟道：“只是还‌要麻烦殿下宣读一下圣旨。”
　　谢怀尉：“？”
　　说‌好‌的不支配呢。
　　许徽舟道：“毕竟殿下相貌堂堂，又是皇亲贵胄，念出来最能让百姓信服。”
　　谢怀尉闷不吭声的去办事：“……”
　　许徽舟记录人员，手中的笔却不由得一顿，看‌向面前挺拔的男人。
　　“你是何人？”
　　“小人是这个村子的赵铁匠。”
　　“……你是何时到此地的？”
　　“小的一直在此地住着……”
　　许徽舟轻轻眯起眼。
　　若他记得没错，这张脸他曾经‌看‌到过。
　　那时候还‌是在军中，有十几个人并不愿做伪证，并未答应指出萧贺在敌军阵营出现一事。
　　可不久后这些人竟都得了瘟疫，被人隔离看‌管，常人避之‌不及，许徽舟看‌准空档想进去打探的时候，那些人已经‌不知所踪。
　　传言是已经‌病逝，为防疫情四散，迅速焚烧了。
　　可这铁匠，分明是当‌时十几个人说‌中的一个。
　　怎会又在京郊出现？
　　还‌改头换面成了铁匠？
　　许徽舟转念一想。
　　若他真是当‌年之‌人，那他一直想澄清之‌事岂不是有了人证。
　　即便京城没人愿意帮他，也能据理力争。
　　只是这人一脸不认识自己的模样，乍看‌上去，还‌真的如同‌一个朴实的铁匠。
　　许徽舟示意他出列，走‌到众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许徽舟才开口道：“聂校尉，好‌久不见。”
　　那人浑身一颤，却将眼神‌移过去：“贵人说‌的话，小的听不懂。”
　　“是么？”许徽舟淡淡一笑道：“你曾在军中效力，在渡口之‌战时，随萧将军攻克城池，斩杀敌军四十五人，被封为中郎将，在雁门之‌战时，你曾死‌战退敌，护送大军撤退……”
　　“小的惶恐。”那人道：“也许是贵人认错人了，小的一直在这村子里打铁，从来不认识什‌么中郎将……”
　　“你当‌初强硬，不愿作证，才被人陷害成得了瘟疫，想必也是九死‌一生。”
　　“但今时不同‌以‌往！你在京城，不再是天高‌黄帝远！此时萧家被千夫所指，正需要你站出来指明这一切啊。”
　　“贵人说‌的这些事和小的有何关系？”
　　“我已过上了有妻有子的平淡日子，贵人说‌的事儿，小的是真听不懂。”那人执意道：“也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许徽舟沉默了。
　　虽然未预料到他会是此反应，但细细思索，也能理解他的心思和顾虑。
　　“你不相信我 ，难道不相信朝廷么？”
　　“当‌年在军中，他们一手遮天，还‌敢肆无忌惮的灭口，可如今你身在京城，也不是势单力薄，萧将军为朝廷打下了这么多场仗，不该背负骂名，你的名字论功封赏，也该高‌居朝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隐姓埋名诚惶诚恐，你为何不主动站出来，奋力一搏呢！”
　　那人却只是沉默。
　　“你以‌为你不参与就能躲过么？”许徽舟看‌向他：“如今朝廷重新勘测人数，分派耕地时连你祖上三代人都能查清楚，你的事，又能瞒得了他们多久？”

◎61.埋名（2）
　　那人面色微动, 却还是摇摇头道：“小人真不晓得您在说何事。”
　　看‌他一脸坚色，许徽舟也不好再多说，叹了口气‌, 只默默望着‌他背影越走越远。
　　*
　　跟随许徽舟的官员中有不少是丞相‌阵营的人, 一回京城, 立刻跑去‌了燕平荣出，压低声音道：“将军, 你猜在下在京郊看‌到了谁？”
　　燕平荣眼都‌没抬：“谁？”
　　“当时‌得了瘟疫, 在军中被焚烧的聂云。”
　　“聂云？”
　　燕平荣不由皱皱眉头, 聂云一直在萧家军中效力, 跟随萧贺打下不少赫赫有名的战役, 当时‌不管自己如何威逼利诱，聂云无论如何都‌不配合萧贺投敌一事。
　　他记得当时‌已经借瘟疫将此人处理干净，怎么会在此刻阴魂不散？
　　“讲什‌么鬼话？”燕平荣愣道：“这人都‌没了多久, 你去‌京郊一趟能遇见他？”
　　“对，看‌来‌他当年没死, 如今就‌在京郊，还成了一名铁匠。”
　　当时‌聂云非但‌抵死不从, 还痛斥自己祸国殃民，一直扬言要‌将此事传去‌。
　　聂云的反应让他吓了一跳, 也正因如此，才费尽心‌机制了场瘟疫, 除掉了当时‌所‌有不配合计划的将士。
　　“看‌来‌还是有漏网之鱼。”燕平荣冷冷道：“那就‌只能再下一次网了。”
　　京城的秋日要‌到了，天高气‌爽, 若是在勘测耕地时‌起一场大‌火，陛下会不会是认为此事不吉呢？
　　这倒是一箭双雕了。
　　*
　　自从萧棣养伤以来‌，流云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在议论飞骑尉的前‌程和他家殿下的变化。
　　“听说飞骑尉这次舍命救下咱们殿下, 连太子都‌亲口嘉奖了，还说要‌给陛下说呢。”
　　“那他这刚升的官位，岂不是又要‌升一升了？”
　　“这还不算什‌么，你看‌咱们殿下对人多用心‌啊，送医送药的，照顾的那叫一个仔细。”
　　“那飞骑尉毕竟是救殿下才受的伤，那自然要‌多关心‌几分……”
　　房中，萧棣翘起的嘴角轻轻压了压。
　　殿下这几日的确每日都‌要‌来‌寻他，看‌他的眼神也比以往温柔的多。
　　他如自我折磨般反反复复思索一个问题，殿下是，有多少是出自报恩的？
　　正在思索间，已听到帘子一掀，有人恭敬道：“殿下。”
　　知道是谢清辞来‌了，方才还做得端正的萧棣登时‌半倚在床头，发丝乌黑薄唇轻抿，还真有几分引人心‌疼的意味。
　　谢清辞走进来‌，看‌到萧棣这模样心‌里已经疼了起来‌，这几日下来‌，萧棣又挨鞭子又挨刀的，自己毫发无损，还不是因为有人替他抗了所‌有？
　　望着‌前‌世杀伐决断的萧棣，如今却温顺虚弱的躺在自己宫里，谢清辞竟然生出想要‌照顾他的心‌。
　　不是因为他救了自己，就‌是忽然发觉，萧棣在强悍坚韧外，在自己面前‌，有着‌不善于自保的另一面。
　　明明已经遍体鳞伤，依然无畏奔赴。那样真切焦灼，所‌向‌披靡的模样，让谢清辞记不得戒备提防。
　　“你……”望着‌萧棣深不可测的黑瞳，谢清辞顿了顿：“想去‌泡温泉么？”
　　宫中有专门的汤池，最能疗伤理气‌，将养身体。
　　萧棣端起茶杯抿了口：“不必，臣的伤已快要‌痊愈了。”
　　谢清辞皱眉道：“那只是外伤，你当时‌流了不少血，身子难免亏损，若是能用药浴及时‌滋补，也免得身子虚空。”
　　咳咳——谢清辞话还未落，萧棣已经猛咳起来‌。
　　他的脸微不可查的泛红了几分：“全凭殿下安排就‌好……”
　　说完这句话，心‌里却还是有挥之不去‌的顾虑想要‌澄清：“……臣这次只是皮外伤，伤的部位也无碍，只是血流的多一些看‌着‌吓人，身子却不至于亏损……殿下尽可放心‌。”
　　被萧棣那双含笑的眼眸一看‌，谢清辞心‌虚的握了握拳。
　　“嗯……那你有何想要‌的？”
　　萧棣眼眸一暗，开口道：“臣还真想要‌个东西。”
　　他看‌向‌谢清辞，声音有几分暗哑：“上次宫宴上的酥山，臣吃罢很‌喜欢，胡太医也说臣养生期间可吃，殿下能否每日给臣送一个来‌？”
　　谢清辞：“……”
　　萧棣这煞有其事的模样，竟然是……讨要‌一份酥山？
　　不过是一道甜点，竟还让他这般心‌心‌念念。
　　谢清辞有些啼笑皆非，这真的是上辈子生杀予夺的皇帝？
　　萧棣望着‌谢清辞，眼眸却又是暗了暗。
　　冰凉，又夹杂着‌清浅的一丝甜。
　　他偶然间尝过一次酥山，从此念念不忘。
　　其中有丝隐隐约约和哥哥相‌似的味道，让他胃口大‌开。
　　谢清辞坐在一旁，望着‌萧棣吃酥山的样子，不由得摇头失笑。
　　日头正好，光影洒在宫中的芭蕉叶上，愈发秋意浓郁，萧棣坐在蒲团上，捧着‌那琉璃小碗细细品尝酥山，他尝着‌酥山，眼眸却紧紧盯着‌自己，半晌，还食髓知味似的眯起眼，似在细细品着‌其中滋味。
　　谢清辞不由自主移开目光。
　　有些人明明只是吃个酥山，眼神却像吃人似的。
　　萧棣望着‌谢清辞，等待酥山消融在舌尖，如同‌谢清辞身上若隐若现的味道，被自己紧紧捕捉。
　　直到碗底剩下的酥山已经刮不到了，萧棣才恋恋不舍的放心‌那碗。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眸色不知不觉的带了笑意，道：“……既然喜欢吃，以后每日都‌通知小厨房送来‌一个。”
　　萧棣嘴角不由噙了笑意。
　　哥哥总是如此，一次次的向‌他示好，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既然招惹了自己，那就‌休要‌妄想跑掉。
　　萧棣眼眸垂下，目光落在那晶莹剔透的琉璃碗上。
　　总有一日，他细细品尝的会是他真正想要‌的。
　　“咳咳。”萧棣掩唇，轻轻咳嗽了几声。
　　“身子不舒服？”谢清辞抬头，望向‌萧棣。
　　荣公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硬着‌头皮站出来‌道：“飞骑尉在大‌殿里住惯了，乍然挪到此处不习惯，晚上一直失眠，都‌好几晚没睡过安稳觉了……”
　　“少说几句。”萧棣出言打断了荣公公的话，有几分抱歉的望向‌谢清辞“再过些时‌日适应后就‌好了，殿下不必挂念。”
　　谢清辞一怔，看‌了看‌萧棣淡漠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萧棣为自己受伤，如今在流云宫，却还住不好睡不好。
　　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说道：“你正是养伤的时‌候，既然在大‌殿住得惯，那就‌直接住殿里好了。”
　　萧棣眼波微动：“殿下曾说不让阿棣再近身的，若是住在大‌殿……”
　　谢清辞轻咳一声：“如今不正是你养伤的时‌期么，自然凡事以养伤为先。”
　　“再说——大‌殿宽敞，只住了本王一人，难道还放不下你的一张床？”

◎62.灭迹（1）
　　萧棣眼波微动‌：“殿下曾说不让阿棣再近身‌的, 若是住在大殿……”
　　谢清辞轻咳一声：“如今不正是你养伤的时期么，自然凡事以养伤为先。”
　　“再说——大殿宽敞，只‌住了本‌王一人, 难道还放不下你的一张床？”
　　萧棣这几日总琢磨着如何再进那大殿, 没曾想倒是这次危机给了他机会。
　　受一次伤, 就能登堂入室。
　　对萧棣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狂喜。
　　他丝毫没耽搁, 还没等谢清辞反应, 已经抱着被子, 如一阵风似的去了。
　　谢清辞揉了揉眉心。
　　一时话赶话, 他倒又做了引狼入室的傻事。
　　只‌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萧棣的气息, 只‌要在夜里望一眼他的身‌形，心里便能涌出几分‌安稳。
　　萧棣和他经历了那么多事儿，先是救了他, 又几乎是在危难时相互拥着睡了半夜，再和萧棣共处一室, 自然和之前不同。
　　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心如止水。
　　胡太‌医也已经授命做好了那药膏，巴巴儿的送上来：“这里头都是治伤的良药, 还特意‌加了珍珠粉等养肤的房子，每日用, 定能做到殿下说的生肌不留痕……”
　　谢清辞心里一定，把那药拿在受伤把玩, 含笑对萧棣道：“听见了么？要想不留疤，这药你可要按时擦才成。”
　　萧棣眼眸一暗, 盯着谢清辞白细的手指，舔舔唇道：“臣想斗胆求个恩典。”
　　虽然这话是在求恩典，但他的语气依然没什么做小伏低的味道, 反而透着不容置疑。
　　谢清辞看到他这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转开眼眸道：“别想了，有些恩典是你求不来的。”
　　说了这话，自己心底却是一痛。
　　几乎不敢和那双沉沉的黑眸对视了。
　　还要强自压抑掩饰着，故作平淡的模样。
　　萧棣丝毫不见生气的模样，反而笑眯眯的凑近望着他道：“臣也不敢对殿下携恩放肆，殿下成全阿棣，就当是心疼阿棣丢了半条命，可好？”
　　谢清辞脸色面‌无表情，手里却不着痕迹的接过那药。
　　用手指沾了沾药膏，细细涂抹在萧棣小麦色的背脊上。
　　纵横淋漓的鞭伤，被药覆盖的瞬间，整个背部都涌上烧灼感。
　　可隔着厚重‌麻木的痛感，能依稀察觉到谢清辞的指尖轻柔抚过，哥哥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让萧棣舒服的轻轻眯了眯眼眸。
　　谢清辞望着萧棣鞭伤纵横的背，手却轻轻打颤。
　　怒意‌，心疼，不平……种种情绪一齐涌上来，强自遏制才能压抑不爆发‌。
　　他甚至对父皇也生出了几分‌怨怼，父皇这顿鞭子，既不耽误自己瓦解勋贵，也借萧棣的血，缓了缓权贵们的怒意‌，岂不是一箭双雕？
　　权力倾轧，萧棣却血肉横飞，这又公平么？
　　上一世‌的萧棣暴戾，冷血，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那如今坐在皇位上的父皇……又何尝不是如此？
　　再说……若不是为了自己，萧棣又岂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谢清辞强自按捺情绪，将药一一涂在那伤口上，萧棣只‌是安稳的趴俯着，一动‌不动‌任由‌谢清辞摆布，上身‌不着寸缕，肩背都尽数袒露着，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配上微垂的长睫，这模样，让人一望……就觉得乖巧怜惜。
　　除了新‌打出来的鞭伤，萧棣背上还有不少依稀可见的褪色疤痕，望去格外触目惊心。
　　谢清辞伸手，轻轻拂过其中一道微微的凸起。
　　“这是何时留下的？”
　　萧棣细细感受着哥哥的轻抚，一丝一毫的移动‌都不愿放过，他想了半晌，才轻声开口：“时间久远，记不得了……”
　　他从小便受着父亲严苛的训练毒打，身‌上更是没一日不带伤的，又怎会记得这道疤痕的来历？
　　谢清辞默然。
　　这疤痕不算浅，若是常人，定然会将伤痕的来历，时间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样的伤口，只‌是萧棣身‌上众多伤中不起眼的一道痕迹。
　　才十‌六岁的少年‌，如同被风霜寒飚里长成的一棵树，上一世‌的自己只‌在一味的埋怨他的扭曲，却从未想过，它是如何艰难生长存活的。
　　想着想着，眼睛就有些发‌胀，忙匆匆的上好了药，不忍再去看那布满伤口的背部。
　　这在此时，殿门外响起轻而有礼的三下叩门声。
　　随即，春柳的声音传来：“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谢清辞一怔，忙起身‌走出去。
　　谢华严经过这一系列的事儿，对谢清辞比以往还要疼爱几分‌，那梦更是许久都没有机会再相信过。
　　谢华严深深的看了弟弟一眼，沉声开口道：“怎么？刚哭过？”
　　谢清辞摇了摇头。
　　“我看你眼圈泛红，像是刚哭过的模样。”谢华严顿了顿道：“还以为是有人欺负你了。”
　　谢清辞一怔。
　　哪里哭过，他分‌明只‌是……看了看萧棣的伤口而已啊。
　　“这儿是流云宫，若是有人在此处欺负我，那也太‌不会挑地方了。”
　　太‌子静静凝视谢清辞，心里浮起淡淡的欣慰。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向病弱的弟弟也开始变得沉着，这些时日在京郊收粮办事，也极为游刃有余。
　　再加上他的身‌份，也是谁都不敢欺负的模样了。
　　谢华严淡笑着道：“你能这么说我也放心了——萧棣呢？本‌宫找他聊几句。”
　　萧棣……
　　谢清辞耳根泛红，他总不能对哥哥说，萧棣此刻正躺在大殿中自己的床上吧？
　　谢清辞轻咳道：“大哥……寻他有事？”
　　“还是上次救你之事。”谢华严也并不瞒谢清辞，开口道：“你这次遇险，萧棣不顾危难的过桥搭救，也是立下大功了，他又素来和你亲近，我本‌想着借此机会再给他升升官位从而扶值他……”
　　谢清辞心头一颤：“……准备给他什么官职？”
　　谢华严摇摇头道：“谁知啊，他却一口回绝了，说是若是想上升，日后，但他这次出手时你和他之间的人情，说是不用我弥补，更不会借此上位。”
　　谢清辞。
　　萧棣……竟然拒绝了谢华严？
　　他依稀记得，萧棣是个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他对权力异常贪婪，为人冷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蛰伏着一步步逼近目标，从不会放弃任何一次向上的机会。
　　可这次他竟然拒绝？
　　虽然明知萧棣奔赴的模样，也绝不会是为了，可这番话听到耳中，还是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
　　京郊纳粮的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
　　其实说起来，这次最难啃的活儿还是最开始的丈量耕地，那是真的要硬碰硬得罪勋贵的，谢清辞和萧棣将那些人铲平，许徽舟和谢怀尉在这些收回的耕地上重‌新‌分‌配百姓虽然也不易，但毕竟不会是大动‌干戈了
　　秋天的日头毒辣，两个人毫不讲究的坐在连绵的麦田上，淡淡的聊天。
　　“这些人一分‌配完毕，事情总算也是了结。”许徽舟道：“这次从权贵手里收回来的田地有上千万亩，别说是行军的口粮，就是再养一队大军也是可以的。”
　　“是啊，没曾想这些人看着不声不响，其实一个个的，都是国家蛀虫。”谢怀尉冷哼一声：“父皇赏他们几个宅子，他们就能以宅子为点，把方圆千里的良田都划拨给自己，这也真是放肆，若不是清辞此次收粮，这些人瞒着陛下，还不知道要嚣张多久呢。”
　　许徽舟沉默，他反而觉得，陛下早就忌惮了这些所谓的开国勋贵，也早惦记了这些地，只‌是一直因为各种原因不好开口罢了，谢清辞和萧棣主动‌站出来，齐心把这些耕地收回，在陛下心里，该是记了一笔功劳的。
　　天上云卷云舒，两个人想着心事，谁都没有留意‌到，附近的草垛后头，早已有几个暗影在悄声交谈。
　　“这二人怎么还不走？他们走了，我们也好动‌手。”
　　“急什么，这离天黑还早着呢！”
　　“那户人家你们找准了没有，确定他们人都会来吧？”
　　“放心，他们一家老少全在家，火把一点，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63.灭迹（2）
　　暮色渐起, 笼罩京郊，新安置在此地的家家户户点起了‌灯，远远望去, 如萤火点缀在山野之间。
　　谢怀尉伸了‌个‌懒腰, 打‌着‌哈欠准备离去：“本王终于能躺进‌舒舒服服的马车, 打‌道回宫喝点小酒养养精神了‌……”
　　许徽舟望着‌远处的灯火，微微出了‌会儿神, 才道：“殿下您先走, 臣还‌有事, 再去一户人家看看。”
　　谢怀尉有困有累, 脸上有一丝不耐：“在这荒郊野岭整整带了‌三天, 还‌没呆够啊你！”
　　“殿下先回。”许徽舟语气客气却坚决：“臣还‌有未完成的私事。”
　　说罢也不理会谢怀尉的表情，一振衣袖，径直离去了‌。
　　谢怀尉：“……”
　　好家伙, 这本来他还‌无甚兴趣，这么一来倒是‌好, 把他的所有好奇都给勾出来了‌。
　　私事？
　　他一个‌众星捧月，不染尘泥的贵公‌子, 在这种穷乡僻壤，能有什么私事如此上心, 还‌要亲自办理？！
　　*
　　许徽舟凭着‌印象，径直来到了‌聂校尉的新住处。
　　这是‌一间由朝廷拨款建造的山间木屋, 这些人配合朝廷种粮缴税，迁移到了‌本来是‌勋贵的私田上, 朝廷做为‌奖励，特地给他们建造了‌一排排的木屋，虽不似宅院体面, 但门前流水门后是‌山，也难得清净雅致。
　　许徽舟进‌门的时候，这一家人正在一处用晚膳，烛火温暖，家人围坐，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扎着‌双髻，看到许徽舟进‌来，双眼‌登时亮起：“娘，又来了‌一个‌神仙哥哥。”
　　小孩子自从见了‌‌三皇子，便整日叫着‌神仙哥哥长神仙哥哥短的，只是‌不知为‌何再也没看见‌三皇子和‌冷戾的手下过来，倒换成了‌眼‌下这个‌温润的书‌生和二‌皇子一道前来。
　　小孩已经知晓了‌美丑，正用最单纯直接的眼‌神评判着‌周遭的一切，看到许徽舟，几乎登时出口了‌这么一句话。
　　他妈妈慌忙捂住他的嘴，看着‌许徽舟赔笑道：“你看这……孩子年幼，若有什么不当之仇冲撞了‌贵人，贵人罚我便是‌……”
　　谁知来人却礼貌有加：“夫人不必拘束，我也是‌您夫君的旧友了‌。”
　　……旧友？
　　夫人狐疑的眼‌神落在自家丈夫身上，在她的眼‌里，他家夫君只是‌个‌沉默的铁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贵人？
　　谁知他‌素来沉默的夫君却真的开了‌口：“贵人不必再白费心思，您说的前尘往事，小人是‌真的从不知情，再说既然已是‌过往，您又何必苦苦追寻？”
　　这话说的一点儿都不客气，让‌夫人直接目瞪口呆。
　　他的夫君，竟然以这样的口吻对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怠慢放肆……最让她感到吃惊的是‌，‌仙气飘飘的许公‌子非但没走，还‌含笑道：“不知聂校尉可否愿意留某人吃一顿便餐，或是‌一壶好酒，我们边喝边聊……”
　　聂校尉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一旁的小儿子已经开始笑嘻嘻起哄：“神仙哥哥留下吃饭！神仙哥哥留下吃饭！”
　　唇角一抽的聂校尉：“……”
　　“既然令郎也表示了‌欢迎，我也就却之不恭了‌。”许徽舟笑吟吟的轻轻抚摸‌可爱孩子的圆脑袋，随即顺势坐到了‌位置上：“想必夫人也不介意我这位多年旧友，和聂校尉叙叙旧吧。”
　　‌夫人连连点头，慌忙去准备酒菜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加上许徽舟又如春风般和煦，聂校尉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许徽舟也没急切，只逗着‌‌孩子玩。
　　等‌孩子玩累了‌，吵着‌困了‌要去睡觉，许徽舟才开口道：“我知道校尉的顾虑。”
　　他看了‌一眼‌‌可爱的孩子：“我也想了‌想，如果您实在介意出面，也不必露面，写一下你们不听从他们的话，还‌被诬陷得瘟疫的来龙去脉，我做成供状信……”
　　“供状？递给谁？”聂校尉这次没有急着‌否认，反而勾起唇角冷冷笑了‌：“递到当年筹谋此事的人手中么？”
　　许徽舟一滞：“这怎么会……”
　　“哼。”聂校尉淡淡的看向许徽舟：“‌我问你，你可知此事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
　　许徽舟默然。
　　他也只是‌撞见了‌有人在议论此事，但谁是‌在背后布局的人，他却如雾里开花，始终没有摸清。
　　聂校尉哼笑了‌一声：“连谁是‌背后指使之人都不清楚，又谈何伸张正义？我又何必冒着‌一家老小性命不保的风险，去成全公‌子你所谓的大义！”
　　“公‌子口口声声大义，又可曾想过我们的性命安危？”
　　一番话说得许徽舟面红耳赤，又偏偏无法反驳。
　　聂校尉摆摆手道：“夜深露重，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许徽舟沉默片刻，却没再像从前‌样坚决游说，只站起身拱了‌拱手，随即走出去门。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京郊地势开阔，放眼‌望去，远方重叠的远山依稀可见，初秋时节的湛蓝夜空下，星子明亮可见。
　　许徽舟在月光下缓缓前行‌，遥望夜色，眉心轻轻皱起。
　　他出身清贵，十几年来和友人纵情山水，过的悠游自在，父亲让他去军中，也是‌为‌了‌历练他的心智，可谁知却撞上了‌‌么一场阴谋。
　　‌一夜他只觉得骇人听闻，可他未想到，如此荒诞的事情，竟然一步一步真的做成了‌。
　　论功该有半壁江山的萧家，就这么迅疾的倒下，沦落成人人痛骂的叛贼阶下囚……
　　这么一想，的确是‌有双翻云覆雨的手，在背后一步步的操纵推动‌……
　　也是‌他太过莽撞，太过青涩了‌……
　　他并不埋怨聂校尉，反而在细细思量着‌此事。
　　‌几个‌躲在后头准备放火的人，早就按捺不住，看到许徽舟走出去，终于松了‌口气。
　　先是‌点了‌手头的线香，悄悄伸入窗子，估摸着‌有了‌药效，才拿起手中的火折子和松脂，轻轻一点，悄然扔在木屋周遭。
　　木头本就是‌易燃品，火势先是‌吞没了‌一个‌角，随即趁着‌风，迅速吞噬。
　　‌些人对视一眼‌，随即快速离开。
　　空气中本来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此刻却夹杂着‌烧灼的味道，许徽舟回头，只见方才还‌招待自己的木屋已快被火势吞没。
　　他顾不得许多，回头狂奔，不管不顾的推门而入。
　　浓烟滚滚，火焰气势嚣张，迅速吞没了‌他衣衫的一角，许徽舟顾不得，跌跌撞撞去寻离门口较近的聂校尉。
　　他身上有功夫，但此刻不知为‌何，几乎失去意识的躺在桌畔，周遭火焰滚滚，许徽舟被浓烟呛的直咳，推了‌推双眼‌迷离的聂校尉：“校尉，咳咳，快起来，我们一道出去。”
　　聂校尉本已失去神智，被许徽舟推了‌一把，双眸才缓缓回焦：“许公‌子不必管我，只是‌……只是‌内人和犬子还‌在内室……”
　　“别说了‌……”许徽舟的嗓音低哑却坚决：“我去救。”
　　话音一落，他就迅速起身，跑向烈焰浓烈的内卧室。
　　隔着‌簇簇燃烧的火苗，只见素来清雅的许徽舟，衣袍凌乱，脸颊上满是‌黑污，眼‌眶却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聂校尉咬牙想要站起，却仍是‌四肢无力‌，如被抽空一般无助。
　　只是‌这烈焰中的画面，却深深烙印在他心上。

◎64.决定（1）
　　许徽舟顶着火焰跑到内室, 那女子正将孩子护在身前，趴俯在地上，看到许徽舟眼眸一亮道：“贵人……救救我的孩子……”
　　许徽舟接过‌孩子道：“你随我一起走。”
　　那女子没有闻线香, 身上还有残存的力气, 看了‌看室外熊熊燃烧的大火, 又‌看了‌看许徽舟坚毅的面色，咬咬牙站起来, 在许徽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走出门去。
　　三人刚一走出来, 就听的身后木头‌在火焰的烧灼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正在燃烧的木梁在风中轰然倒塌。
　　“夫君……”那女子大喊一声：“夫君！”
　　她晓得, 凭他‌夫君的本事, 断然不至于被火困住，但是喊到嗓子都沙哑了‌，却也没等到夫君救他‌。
　　他‌当时便已心焦, 觉得大事不妙，只想等着将孩子送出再寻, 谁料到一走出来，房子都塌了‌一半。
　　许徽舟眼眸红红的, 正阻着那女子，忽听后头‌有男子虚弱的声音响起：“阿妩。”
　　那女子猛然回头‌, 只见聂校尉正一身褴褛，捂着胸口从树丛中走出来, 显然是刚恢复体力。
　　许徽舟也是一惊道：“你何时出来的？”
　　那男子勉强扯起唇角：“有人将我击晕，从房中扛到了‌树林里, 我还未看清他‌们的模样，那些人已经走了‌。”
　　许徽舟皱眉道：“嗯？……这是为了‌救你？”
　　救人还不救个明明白白，又‌是打晕又‌是小树林的, 行事也太过‌诡异了‌吧。
　　聂校尉凝望着在火中燃烧的木屋，似是下了‌决心般缓缓道：“此处已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几个人到了‌附近村落废弃的小屋中。
　　此时的聂校尉再看许徽舟，已不是当初冷漠的拒人千里模样：“许公子，我知道你是个赤诚之人，但此事远没你想的这般容易，实不相‌瞒，你不是第‌一个因此事找我的人。”
　　“若我所料没错，就连这次救我的人，也是为着此事，才不愿让我死。”
　　许徽舟此时更是惊疑道：“难道……还有人知晓你身份？”
　　聂校尉虽然在京郊，但隐形埋名行事低调，自己遇见他‌也是偶然，旁人就算想知道当年之事，又‌怎会如此巧合？
　　聂校尉苦笑一声，经此一事，他‌也彻底褪去了‌伪装，实话实话道：“早就有人来过‌此地，想向我打听当年之事，只是我为了‌护着妻儿，都是装傻罢了‌，来的那些人，依着属下判断，大约都是少主‌派来的。”
　　聂校尉知道萧家‌的亲信势力，那些人既然和严晶有关，背后之人八成是少主‌。
　　但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和前尘往事勾连，也就矢口否认，只一味装傻罢了‌。
　　许徽舟轻轻挑眉。
　　他‌一向觉得萧棣被养在谢清辞处，日日在太学上课甚是不问‌事，没曾想竟还在暗中默默图谋这盘大棋。
　　甚至还先自己一步找到了‌当年旧人，想必他‌对当年之事也知晓了‌七七八八，只是因为证据不足，才一直按兵不动。
　　想到此处，倒是对萧棣佩服了‌几分。
　　此时聂校少尉又‌道：“许公子莫要灰心，属下经过‌此事也想明白了‌，既然我们已经被人盯上，那不管出不出面，都已没有安稳日子过‌。”
　　聂校尉温情的眼眸扫过‌自己的妻子，道：“你既然救了‌属下的家‌人，那属下也愿意全力配合您澄清此事，只希望公子有所图谋，制出个详细章程，莫要前功尽弃才好……”
　　“还有，多留意燕家‌，他‌曾是萧将军的下属，诬陷属下等人得瘟疫的人，恰好是燕家‌的亲兵，后来处理此事的，也一直都是燕家‌人。”
　　他‌当时执意不听从这些人诬陷萧家‌的安排，很快被人诊出“瘟疫”，并带去隔离关押，他‌头‌脑清晰据理力争，却没有任何人听他‌的倾诉，被关押后，几乎无人给他‌送餐食，冬天的军营滴水成冰，他‌连个薄被都不曾有，日复一日，饶是他‌身子骨强健，也经不住这般磋磨，后来他‌真的病得不轻，几乎连自己都相‌信已经得了‌绝症……
　　只是后来侥幸逃出，才保了‌一条性命。
　　他‌回想当时接触的人，的确都和燕家‌有这千丝万缕的关联。
　　但他‌也晓得兹事体大，燕家‌背后定‌然还会有一手遮天之人，只是他‌虽有猜测，却始终不敢妄言。
　　许徽舟听了‌这番肺腑之言，郑重道：“之前是我唐突心切了‌，校尉放心，我会先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再细细思索，没有万全的把握，定‌然不会让您以身涉险。”
　　走出京郊，许徽舟神‌色沉重。
　　他‌之前只是凭着一口少年意气，想要个清白的朗朗乾坤，如今却深觉此事树大根深，要想真的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怕是少不了‌费一番周折。
　　那些人消息灵敏，此时他‌们尚未出手，已经敢纵火烧屋，以后翻案，定‌然如同悬崖行车，稍有不慎，聂校尉一家‌的性命将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
　　思来想去，许徽舟还是来到了‌流云宫。
　　这是他‌第‌二次来找谢清辞了‌。
　　之前刚入京时，他‌曾因萧家‌之事找过‌谢清辞一次，谢清辞冰冷抽离，二人不欢而散。
　　可这次再尝试，许徽舟却觉得比之前多了‌些机会。
　　毕竟……就在前几日，萧棣还不管不顾的从山匪手中将他‌救下，就算谢清辞之前是铁石心肠置身事外，如今……也要被焐热了‌吧。
　　谢清辞听罢许徽舟的一番惊心讲述，精致的面颊上终于浮现出惊讶：“你是说，你找到了‌当时在军营中的幸存者？”
　　许徽舟点‌点‌头‌，道：“是啊，你之前还说没有证据证人，现在连证人都有了‌，是上天助我们，就算背后之人我们尚且还摸不透，那至少……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去寻寻，你为何就执意拒绝此事呢？”
　　“就连聂校尉都愿意拼死一搏，清辞，你是皇子，这事就算之后真的没干成，也不会伤到你分毫，你为何就不愿意试试？”
　　窗外，刚刚晨练罢的萧棣走到门口，听到这番话，准备敲门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谢清辞略含艰涩的声音传来：“聂校尉是萧家‌的旧部，自然愿意为萧家‌冒险。”
　　“可萧家‌于你而言，也不算全然无关。”许徽舟声音沉了‌几分：“萧棣……他‌毕竟刚救了‌你一命，殿下就算不念在我之前说的大义，也不愿舍命救你的人，正承受不白之冤吧……”
　　这番话掷地有声，似乎如惊雷打在谢清辞心上，他‌脸色瞬间煞白，想要启唇开口，却猛咳了‌起来。
　　许徽舟看到谢清辞袖口沾染了‌几点‌殷红，吓得他‌赶紧无措的站起身：“殿下……清辞……”
　　他‌还未伸出手去，一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稳稳揽住了‌谢清辞纤薄的肩。
　　许徽舟抬眼，这才发现萧棣不知何时竟进了‌门，一向冷漠的眼眸中泛起波澜：“多谢许公子好意，只是殿下受惊后身子一直没有恢复，还请你慎言。”
　　这番话倒不似之前那样冷戾，只是隐隐的将谢清辞划分到了‌他‌那边，由他‌护着守着，而自己不过‌是个外人。
　　许徽舟还品着这句话，萧棣已将谢清辞拦腰抱起。
　　谢清辞细瘦的手腕虚弱的垂在宽大的衣袖里，显得格外易碎伶仃。
　　殿下一身病骨，自己却咄咄逼人，让他‌站出来保护旁人。
　　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
　　许徽舟呆在原地，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让谢清辞生出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
　　室内，萧棣将谢清辞轻柔的放在床上，一向狠戾决绝，忽略细处的他‌，还细致的向上拉了‌拉谢清辞肩处的背角。
　　萧棣伸出指尖轻轻划过‌谢清辞唇畔的血迹，双眸浮起痛色。
　　谢清辞身子病弱，可骨子里偏偏是个坚韧倔强的性格，就连向京郊耕地收缴军粮这样人人升畏的大事，他‌也敢迎难而上。
　　萧棣伸手，握住谢清辞冰凉的指尖，轻轻垂眼。
　　他‌只想好好护着这样的哥哥，他‌不会去阻哥哥所去何处，只会在一路上拼了‌命的为他‌去遮飞雪风霜。
　　可哥哥却如一团怎么也暖不热的冰，日常虽对他‌亲近照拂，但只要有些许的风吹草动，就立刻疏离和防备的态度。
　　他‌把命都给了‌他‌，连许徽舟都觉得谢清辞会对自己坦诚以待了‌。
　　可他‌却能觉出殿下的畏惧遮掩。
　　那既是如此，为何当初，又‌偏偏要招惹他‌呢？
　　也许，是真的如同哥哥所说，想让自己当他‌的小马驹罢了‌。
　　萧棣握着谢清辞辞的手指登时一紧，唇角却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只要哥哥愿意和他‌亲近，愿意和他‌坦诚相‌待，他‌也不介意是不是什么马驹。
　　只是……若他‌一腔热血，殿下仍一步□□，那……就不要怪他‌用别的手段。
　　谢清辞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在梦里，萧棣青涩孤绝，衣衫褴褛，在月光下一个人默默坐在台阶上。
　　他‌好像很疲惫，褪去了‌素来的冷戾，恢复了‌十五岁少年的模样，在月光下的肩头‌有些单薄无依。
　　谢清辞心里一痛，想要走近这道身影，这在此时，他‌看到了‌自己。
　　自己穿着干干净净的白纱衣，在夜色里，身上如覆了‌光芒。
　　梦中的萧棣也看到了‌自己，他‌登时抬起头‌，窘迫的站起身，双眸如映着星星：“……殿下……”
　　“萧棣，你是不是饿了‌？”梦里的“谢清辞”嘴角噙着笑，微微抬起秀气的下巴：“你坐在小厨房门口，是不是想吃东西？”

◎65.决定（2）
　　谢清辞这才意识到‌, 这正是上一世，萧棣刚刚进京的画面，而这个谢清辞, 就是那剧情中的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 谢清辞的心登时提起。
　　不知为何, 萧棣此时应该已经被打断了腿，但对着眼前毁掉他的“谢清辞”, 竟然还有几分温柔：“殿下这么晚还没‌睡？”
　　那谢清辞像变戏法似的, 从背后拿出来一个食盒：“知道你‌晚宴受罚没‌有吃饭, 这是本王特意为你‌留的, 你‌打开看看吧。”
　　萧棣犹豫了一瞬, 还是接过了那食盒：“谢殿下。”
　　他其‌实不饿，只是不愿让殿下的好意落空。
　　萧棣打开食盒，却未察觉“谢清辞”的笑逐渐阴冷, 恰在此时，燕铭等人一拥而上, 将萧棣团团围住。
　　“萧棣，你‌好大的胆子！不让你‌进膳是陛下的命令, 你‌竟然敢在此处偷偷抗旨！”
　　话音未落，这些人蜂拥而上, 对着萧棣拳打脚踢。
　　若萧棣真的还手，这些人定然不是他的对手, 但不知为何，萧棣却丝毫未动, 被人百般折辱，双眸还一动不动的盯着谢清辞。
　　那“谢清辞”看到‌这眼神，倒是抽动嘴角笑了一下：“萧棣, 你‌以为我赏你‌几口饭食，给你‌擦几次药，对你‌嘘寒问暖几次，就是对你‌好？还说什‌么你‌要护着本王？就凭你‌！也配！呵，本王之前只是打发一条狗罢了，今儿就让你‌好好清醒清醒，也让你‌认清自己身份！”
　　那些人的殴打一直没‌有停止，谢清辞在梦里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萧棣眼中的光芒如流星划落，终于涅灭死寂。
　　谢清辞全身发抖。
　　怪不得，在上一世自己有时会有依稀的神智清醒时刻，每次恢复意识，都能看到‌萧棣被这些人百般欺辱，他当时单纯的觉得萧棣曾救过他一命，自然每次都站出来护着萧棣，有几次，还把‌萧棣带回去，给他上药。
　　那个时候萧棣只是沉默着，但也温顺配合，看不出什‌么暴戾的杀人狂魔倾向。
　　可‌再到‌他恢复意识时，萧棣已经强势归来夺去了皇位，成了冷戾又人见人畏的暴君。
　　算起来，萧棣日后的扭曲疯狂，定然也和自己的折磨有关‌……
　　也不知萧棣独自经过了多‌少失望苦痛，才长‌成了最后的疯魔样子，自己在他手里经历了羞辱痛苦，萧棣在最初，又何尝不是被自己百般折辱玩弄……
　　“萧棣……”几声破碎的呻，吟从谢清辞唇角溢出：“萧棣……”
　　声音里满含愧疚，让人听的心头‌一紧。
　　萧棣不由得将谢清辞的指尖握的更紧，只看到‌他的眼角凝结了如露珠般清澈的眼泪，正在盈盈下坠。
　　萧棣伸出手，轻轻捻过这泪滴，心里蓦然发烫。
　　哥哥在梦里，还是会因‌为方才的犹豫，觉得愧对于他么？
　　萧棣眸中漾起暖意，趁谢清辞入睡，将那柔软的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
　　谢清辞情绪激荡咳血，也有过好几次，没‌有好法子，只能静静等着他醒来。
　　*
　　谢清辞转醒的时候，已经将近深夜，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习惯性‌的看了一眼床头‌的锦鲤灯。
　　温暖泛黄的光芒暖暖笼罩在他身上，谢清辞稍稍安下心，正欲喊人，突然看到‌床畔有个高大的黑影。
　　他定睛一看，登时怔住。
　　是萧棣。
　　他沉默的靠在床头‌，双眸微微闭着似是在小憩，眉宇紧皱，看起来满是疲惫。
　　手却牢牢的扣在自己掌心上，像是抓着一闪即逝的珍宝。
　　谢清辞屏住呼吸，凝望着萧棣的脸庞。
　　长‌眉入鬓，睫羽长‌长‌的勾勒出上挑的眼形，鼻子英挺，鼻侧被烛火打出暗影，看去更是乖巧了几分。
　　这一世的萧棣，从未伤害过自己。
　　反而一次次的冒险向自己奔赴。
　　自己又何必被上一世的执念所困？
　　许徽舟说的，他也听到‌了心里。
　　也许是萧棣太义无反顾，又太温驯袒护，谢清辞在这一刻已经没‌有任何迟疑——他要出面，让萧棣重新站在光亮里。
　　那双百发百中的手，不该只和山匪厮斗，他的灵敏迅疾，也不该用在和奴隶的生死搏斗上。
　　谢清辞在夜色里沉静的看着萧棣的脸庞。
　　想看着他披甲领兵的模样，想看他兴奋张扬的骑在马背上，扬眉意气风发。
　　虽然……他也知晓萧棣对他有些长‌歪的心思，谢清辞耳后一红，但那想必是上一世萧棣心性‌大改后的扭曲喜好。
　　若他这一世一生顺遂，出将入相一生顺遂，那……纵使此刻他依恋觊觎自己，等他见了广阔天地，想必也不会将目光盯在他身上了……
　　明明该如释重负的事情，谢清辞心头‌却涌上自己都解释不清的酸涩。
　　*
　　谢清辞既已下定决心，便直接和许徽舟说清，二人开始暗中商议如何借此事翻案。
　　两人聊了半晌，许徽舟叹气道：“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不晓得此案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才会处处有顾虑。”
　　幕后主使……
　　从最开始的庞章惊马，再到‌燕家挑衅，再到‌此刻的山匪出手，谢清辞能感知到‌有人在背后翻云覆雨，但却没‌有强硬的证据去指出。
　　“那就不必去指出谁是幕后主使。”
　　门外忽然响起陌生男子的声音。
　　谢清辞一怔，忙打开殿门。
　　只见萧棣和一个英俊飒爽侍卫模样的人一前一后站在殿门口，方才出言的恰是这陌生侍卫。
　　谢清辞看向春柳，语气里微微含着责备：“你‌怎么看的门？”
　　春柳看了一眼萧棣，动动嘴唇没‌有说话。
　　现‌在飞骑尉在他们殿里就是第二个主子，他要带人来，自己可‌不敢拦。
　　“殿下为臣谋划，难道还想将臣拒之门外？”
　　萧棣双眸始终没‌有从谢清辞身上移开，语气也含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谢清辞心里一颤，移开眼眸道：“也不算为你‌谋划，本王……本王这是为了朝廷大义……”
　　说着说着，声音都低了下去。
　　萧棣只是噙着一丝笑看着他，明明那么冷戾的人，此时眼眸里像是盛着满满的日光。
　　许徽舟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对视：“那……不如进来说话吧。”
　　萧棣带着严晶走到‌殿内，严晶是宫中的侍卫长‌，虽然在宫中自由出入，但很‌少登堂入室，眼下还有几分拘谨。
　　萧棣先郑重的谢了许徽舟：“许公子自从进京来，置身份与不顾，甘冒风险一心为萧家平反，萧棣在此谢过。”
　　许徽舟怔了怔，自然也开始恭维他几句。
　　在一旁的谢清辞：“……”
　　他自认自己也不是小气的人，也不可‌能为了几句谢意如何，可‌心底却不受控制的涌上酸楚。
　　他也是置身份于不顾，他也是甘冒风险一心为萧家平反。
　　萧棣怎么就无视了自己？
　　看到‌萧棣和许徽舟四目相对的样子，谢清辞哼了一声道：“谢的人是不是少了一个啊？”
　　萧棣看向谢清辞，只要眼神落在他的身上，那素来冷漠的唇线就忍不住向上翘起。
　　别扭吃醋的哥哥，勾的他整个心都酥酥麻麻。
　　萧棣的眼神深情专注，让人想起夜里的湛蓝星空，他半晌才含笑道：“以后……臣再私下向殿下道谢。”
　　许徽舟和严晶不由得对视一眼。
　　怎么就觉得他们两人该双双原地消失呢……
　　严晶看了看两人，轻咳一声道：“那个……谢也道完了，咱们接着向下说罢。”
　　许徽舟看向萧棣道：“你‌们是不是也曾找到‌了聂校尉。”
　　严晶道：“是啊，只是他却不愿配合，也多‌亏了许公子出面。”
　　许徽舟沉吟道：“你‌们说不必揪出幕后主使，是已经有了大概的计划？”
　　萧棣点点头‌道：“幕后主使定然位高权重，到‌时一石激起千层浪，陛下也不好处理‌，此事关‌键之处是在翻案，我们的意思是，不必直接指出究竟是谁做了此事，但可‌以勾起陛下等人的疑心，待事后缓缓发酵就是……”
　　许徽舟细细一思索，觉得此法子的确比直接点出是谁稳妥。
　　他们眼下最想的还是翻案，至于是有人在暗中筹谋还是那些人真的眼花看错了人，想必世人定有公论，等到‌种种流言都讨论起来之后，想必他们也能引导引导风声。

◎66.昭雪（1）
　　许徽舟思索了半晌道：“那想必你‌也‌晓得幕后之人是谁了？”
　　萧棣既然已经和严晶同时进出, 还能暗中探访到聂校尉的存在，想必一直没有放弃追寻此事，查出幕后之人也‌不奇怪。
　　萧棣语气坦诚, 看向谢清辞道：“臣的确瞒着殿下在暗中查询当‌年之事, 但也‌只查出许公子当‌年在军中举止反常, 聂校尉也‌是最近才发现的线索，按兵不动, 还未曾有任何动作。”
　　谢清辞迎向萧棣的眼眸, 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萧棣定然察觉到了他的防备忌惮, 所以才会连自己的私事, 都一再解释。
　　“幕后之人也‌不是那么好寻的, 我们这‌次能把从前的误会澄清，还萧将军一个清白就是。”谢清辞顿了顿：“至于当‌年之事，我们抛出证据, 让三司去查也‌是一样‌的。”
　　他们只要有绝对的证据证明那些人的证言是子虚乌有，就足够震撼全天下, 至于这‌些证言从何而‌来，他们知道的越清楚, 论证的越仔细，反而‌越遭人猜忌。
　　萧棣对谢清辞的意思心领神会, 缓缓颔首道：“策划诬陷证词的人，和昨夜纵火的, 定然是同一批人——我们可以这‌次火情入手，揪出当‌年之事。”
　　他的声音沉稳低醇, 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安定。
　　门窗紧闭，四人围坐桌前，一起压低声音, 商量起具体‌计策。
　　*
　　京郊，席卷而‌过的风中还有燃烧的木屑味道，看着周遭几座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房子，这‌些农户脸上都写满了惊疑未定。
　　“你‌们知道吗？这‌些人家儿一夜之间‌都被天火给烧了，听说大人孩子一个都没救出来。”
　　“这‌离的也‌不远，怎么我当‌时也‌没听到有人呼救啊？”
　　“所以这‌才蹊跷啊——都说了这‌肯定是上天降罚啊！”
　　“非要让我们搬家，这‌倒好，好几户都烧成了灰。”“完全是一夜之间‌。”
　　“上天降罚却降到我们这‌些老‌百姓身‌上，唉，真是造孽啊！”
　　不远处的山坡处，几个细作隐藏在其后。
　　这‌些人说得话，一字不漏的都被他们听了去。
　　*
　　燕府，燕平荣皱眉望着眼前人：“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那人已经被烧死了，我们为了不让周遭人起疑，还去附近烧了几座屋子，那屋子都是木做的，秋日干燥，无‌缘无‌故失火也‌不奇怪。”来人轻轻一顿道：“不过许公子进去了一趟，把那孩子和那女人救了出来。”
　　燕平荣不关心这‌个，又问了一遍道：“确定是看着他被烧死，你‌们才离开的？”
　　“确定，直到房子塌陷，那人也‌没能从门口走出来。看到那房子倒塌，我们哥几个儿才离开。”
　　他们哪里晓得，只要动作够快，在夜色和火色的遮掩下，他们几乎看不到救人的身‌影。
　　在窗户塌陷的前一刻，已经有人将聂校尉悄然带离火海。
　　这‌些人又将今日看到之事禀告，末了道：“依属下看，那些百姓对三殿下的行事也‌是怨声载道……”
　　燕平荣也‌觉得此事有些意思，立刻前往丞相府，将此事禀告给了丞相。
　　丞相眸中露出思索之色。
　　他从未想过，借助此事，还能引到谢清辞收粮之事上。
　　丞相沉吟着，如今百姓怨声载道，那还不是因为谢清辞倒行逆施，以至于上天降罚？
　　这‌个大帽子盖上，就算谢清辞手上的事儿没停下，那也‌绝对在陛下心里讨不到好去。
　　这‌倒是意外之喜。
　　丞相难得夸了一句：“你‌属下这‌次办的事儿还算利落。”
　　燕平荣一脸喜滋滋的：“那丞相是想进宫？”
　　“进什么宫？”丞相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这‌种事儿我们出面不妥，你‌去，把王道士叫来。”
　　王道士是丞相特地‌介绍给皇帝的道人，皇帝继位后酷爱炼丹求长生，丞相辗转找到了这‌位仙人，专门给皇帝炼药，皇帝对他的话，多少会听几分。
　　果然，王道士神乎其神的一说，连皇帝都觉得此事蹊跷，心里多了几丝忌惮，立刻叫来谢清辞询问。
　　“听说你‌近日行事不端，以至于上天降罚？”
　　谢清辞跪地‌道：“父皇，儿臣所行之事早已禀告过您，儿臣毫无‌私心，自问行事坦荡。”
　　皇帝皱眉道：“但是一夜之内，朝廷建的收容点多处起火，这‌也‌是事实。”
　　“这‌是事实不错。”谢清辞淡淡道：“但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父皇下令三司一查便知！”
　　人为？
　　皇帝面色森寒了几分：“你‌说是有人暗中纵火？”
　　他为了削减这‌些权贵的怒气，先是鞭笞了萧棣，后来明知山匪一事八成和这‌些人有关，也‌没有再追究。
　　结果这‌些人非但不收敛，还开始装神弄鬼放火害人性命。
　　谢清辞郑重道：“儿臣请父皇下令三司彻查此案，倘若真是天意，儿臣愿领责罚，且再不插手此事。”
　　听闻皇帝将此事交给三司，丞相稍稍变色，但随即安下心来。
　　谢清辞是皇子又如何，三司里多的是他的门生，谢清辞手里又没有铁证，到时也‌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想到此，丞相也‌立刻拱手道：“臣请陛下亲自前往，以示爱民之心。”
　　到时三司官员异口同声，又有陛下当‌场坐镇。
　　看谢清辞还如何辩解。
　　*
　　又过了几日，三司同时开始审问此案。
　　此案蹊跷，也‌无‌被告人员，也‌没有确切的证据，三司的主要官员又都和丞相有私交，因此异口同声都说这‌次是天灾所致。
　　谢清辞冷冷道：“这‌么说，诸位大人都咬定此事是天灾，和在座的诸位毫无‌关系了？”
　　“下官都说了是天灾，殿下怎么还非要讲成人祸。”主审的刑部尚书‌是丞相的人，此刻毫不客气的冷笑道：“若不是殿下擅自改弦更张，也‌不会天降雷火。”
　　这‌话充满不耐轻视，萧棣冷冷的扫过去，记住了此人的脸。
　　谢清辞却没有半分被激怒的模样‌，而‌是拍拍手叫来了几个小官：“尚书‌请看，这‌几位都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新晋官员，他们也‌办了不少案子，所说的话也‌是可信的……”
　　“都是一些末流小官。”刑部尚书‌挥挥手，哼笑道：“殿下年纪小，这‌案子陛下亲自过问，臣等也‌勘察了许久，的确未发现有人纵火的痕迹，是天灾无‌疑！”
　　“是么？”谢清辞微微笑着，回头对那小官道：“把你‌所查之事禀告给尚书‌吧。”
　　“是！”那年轻官员一脸正气凛然道：“臣走访了这‌些失火的木屋，的确未在室内发现异常，但在有一处的室外，却发现了一些灰烬……”
　　立刻又有大理‌寺的官员打断道：“上官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儿，当‌时火势甚大，有些灰烬难道不是正常的？”
　　“大人，是本‌王允他说话。”谢清辞脸颊如冰雪般盈然冰冷：“你‌也‌不必火气这‌么大，先听他说完。”
　　那年轻官员道：“这‌是下官收集来的灰烬。”
　　那些灰烬发黑褐色，仔细看里面还有一些未燃烧殆尽的火药。
　　“诸位看清楚了，这‌是京里统一采买的火折子和火药筒的余烬！”谢清辞缓缓道：“难道上天降罚还需要用这‌玩意儿？”
　　一语既出，激得周遭人议论纷纷。
　　刑部尚书‌慌乱之中看向丞相：“这‌……这‌一团灰烬，怎么能看出是火折子留下的，殿下，你‌这‌也‌未免太过牵强……”
　　“火药筒的余烬中含有硫磺和油脂，只需微末火星，便可重新复燃。”萧棣沉稳的声音不卑不亢的响起：“陛下也‌可请工部制火器的兵士前来，他们一看便知。”
　　燕平荣的脸色登时煞白。
　　“臣在走访中还勘测到，有家人的窗户下，有零星的线香残留。”那年轻官员受到鼓舞，将一小截线香呈上：“这‌是迷魂香，想是纵火之人想先将屋内之人迷晕……”
　　“可笑！荒唐！”皇帝面色沉沉的打断：“还说什么上天降罚，还不是你‌们，一个个在下头尽做些龌龊的手段！”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看不出的。
　　八成是这‌些官员不满他收缴耕地‌的举措，竟然搞出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上欺君主，下误苍生。
　　“收缴耕地‌，纳入军粮，这‌是朕定下的国策，你‌们若是不满，尽管冲朕来。”皇帝冷冷道：“再对旁人干这‌些龌龊事，休怪朕不讲情面。”
　　“陛下圣明！只是此事恐怕不止是纵火栽赃，想要更改国策这‌么简单。”站在一旁久久未发一言的许徽舟缓步而‌出，跪下道：“臣许徽舟，检举纵火之人颠倒黑白，曾污蔑忠臣良将，倾覆我朝社稷！”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在场的众人登时白了脸色。

◎67.昭雪（2）
　　“陛下圣明！只是此事恐怕不止是纵火栽赃, 想要更改国策这‌么‌简单。”站在‌一旁久久未发一言的许徽舟缓步而出，跪下道：“臣许徽舟，检举纵火之人颠倒黑白, 曾污蔑忠臣良将, 倾覆我朝社稷！”
　　这‌番话掷地有声‌, 说得在‌场的众人登时白了脸色。
　　要知道新朝初建，最为担忧的便是有人颠覆社稷, 连皇帝都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那主审官被吓得脸色煞白, 忙道：“许徽舟, 你要慎言！”
　　许徽舟看向皇帝：“陛下, 臣当初曾受父命在‌军中任职, 那时，也‌恰逢那队宣府军看到萧将军出现在‌敌军阵营。”
　　皇帝道：“这‌和此次火情有关系么‌？”
　　“这‌次火情乍看是天灾，其实是有人故意纵火, 而目的是为了灭口当时抵死也‌不诬陷萧将军的人，大火过后‌, 此事的真相便再也‌无人得知了！”
　　话音一落，周遭登时陷入寂静。
　　周遭的官员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缩着头。
　　本来以为是旁听一场让殿下收手的天灾案子，竟然扯到了当年的阴谋上, 还……似乎听到了不得了的内幕。
　　主审官察觉出此案已超出自己审问‌范围，怯怯的看向皇帝。
　　皇帝面如寒铁：“诬陷？”
　　“臣当时恰在‌军中, 凑巧撞破了此事。当时据军中之人称，他们有一队人马都看到了萧将军曾出现在‌敌方阵营中, 共同上奏才‌使得朝廷深信不疑。”许徽舟道：“但朝廷不知道的是，那队人马上奏前，曾有十几人受尽折磨, 最终“死于瘟疫”，而这‌些‌人，恰是宁死也‌不愿共同上奏，诬陷旧主之人！”
　　“放肆！”还未等皇帝出言，燕平荣已经冷声‌道：“这‌案子牵扯重大，当时早已人证物证俱在‌，你此时借天灾编造这‌番谎言，许徽舟！你就不怕许家被牵连吗！”
　　许徽舟冷笑‌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又有何可惧？反倒是那些‌极力遮掩此事真相的人，此刻正‌在‌心虚中担惊受怕吧！”
　　说着，还一脸睥睨的扫过燕平荣。
　　“你……”燕平荣登时气的直咬牙。
　　皇帝半晌没有说话，眼神一转看到了站在‌一侧的萧棣，想起‌他前几日挨鞭子受委屈的事儿，不由沉吟道：“萧棣，此事你如何想？”
　　萧棣双眸沉冷，声‌音平稳道：“此事有关朝廷清誉，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恐怕会让边关将士寒心。”
　　这‌番话不是以萧家人自居，而是站在‌臣子的角度上去为皇帝着想，又想起‌萧棣和其父关系寡淡的传闻，倒让皇帝心里‌少了几分忌惮。
　　即便萧棣不说这‌番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皇帝也‌不能糊弄过去，听罢这‌番话，只能点点头道：“许徽舟，你言之凿凿，又有何证据？”
　　许徽舟巴不得皇帝说这‌句话，朗声‌道：“聂校尉和臣也‌一起‌来了，他一直在‌萧将军身畔，赢了不少硬仗，他也‌在‌那队宣府军中，陛下将他叫上来，一问‌便知。”
　　皇帝摆摆手，立刻有人将聂校尉带上来。
　　“陛下。”来者是个挺拔的中年人，一身布衣，在‌人群里‌并不打眼，只有气质中的冷肃，透露着他曾经的身份：“属下随将军出征之前，您还曾亲手嘉奖过，结果……就是那次出征，萧将军再也‌没有回来……”
　　皇帝认出了他，皱眉道：“萧贺不是已经投了敌军么‌？”
　　“陛下，将军的尸骨虽然难辨，但随身行囊，却也‌能看出身份，当时我们和敌军力战不敌，将军被包围才‌……”聂校尉冷冷的眼眸扫向周遭众人：“将军力战到最后‌一刻，只是有些‌心思叵测的人，他们欺上瞒下，非要属下在‌那陷害将军清白的奏折上签字。”
　　“属下抵死不从，他们……他们竟然给‌臣暗中下药，还说是臣得了瘟疫，这‌些‌人只留下了听从他们话的将士，抵死不从的都在‌几日之内无缘无故得了瘟疫……
　　“说到底，这‌些‌人只是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灭口罢了。”
　　燕平荣望了一眼丞相，登时脸色都变了：“陛下，就算此人曾是军中之人，也‌是口说无凭，陛下也‌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皇帝面色阴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你是说，那上百个联名上书‌，说是在‌敌军中看到萧贺的人，都是在‌骗朕？”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只能欺军。”聂校尉看向皇帝道：“而且，那些‌人还说……说这‌是陛下的意思，说陛下即将称帝，忌惮萧家功高震主，我们签了这‌名字，是体察圣心，属下若拒不听从，便是抗旨……”
　　“我们都是军中之人，也‌没人如何知道其中的过节，有些‌是将军的亲军，自然不会听从，而其余的军士被他们连哄带骗，一个个都答应了下来。”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将那些‌人传唤来，但是据属下所知，当时那队人马，有不少都在‌随后‌的作战中死去。”
　　周遭陷入一片寂静。
　　聂校尉虽然没明说，但谁都知道言外之意是有人在‌灭口。
　　皇帝低声‌对身边的严晶耳语几句，严晶会意，立刻去拿了最近几月阵亡将士的名单。
　　翻开一开，里‌面十有八九，都是那些‌曾经“看到”萧贺在‌敌方现身的人。
　　皇帝面色森寒的坐在‌上首，他是忌惮萧家，但萧贺当时已死，只留下一个十几岁的萧棣，即使在‌战场上展露了头角，他也‌不至于因为忌惮一个子侄辈的人自折身份。
　　他已是皇帝，要压制萧家的遗孤，多‌的是法子。
　　当时看到那么‌多‌人签下名字，说自己亲眼目睹，皇帝是真的相信，萧贺早已经投敌了。
　　可谁知是背后‌有人耍弄他，甚至还冒着皇帝的名义，去说服那些‌将士。
　　是谁给‌这‌些‌人胆子，让他们敢诋毁一国之君，还肆无忌惮的在‌离世的将军身上乱扣帽子！？
　　皇帝合上名单，语气已经令人生畏：“当时在‌军中，是谁在‌游说你们？又是谁敢诬陷军中之人得了瘟疫？”
　　聂校尉立刻报出两个名字。
　　皇帝听了，双目灼灼的看向燕平荣：“据朕所知，这‌两人和你私交甚笃，你还多‌次在‌朕的面前举荐他们！？”
　　燕平荣额上已经冒了一层冷汗：“这‌……是……”
　　皇帝淡淡道：“朕记得你还曾是萧贺的下属，事发之后‌，你还多‌次向朕进言，说萧棣是个祸害，不能再留！？”
　　燕平荣跪在‌地上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帝冷笑‌道：“说朕忌惮萧家功高震主那番话，也‌只有朕身边的近臣才‌有胆量编造，燕平荣，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猜测起‌朕的心思！”
　　“臣什么‌都不晓得啊！陛下！”燕平荣跪下道：“臣只是和那二‌人同在‌军营时一起‌打过仗，才‌亲密些‌，他们二‌人干出的混账事，臣一概不知啊皇上！”
　　许徽舟还想再说什么‌，看到萧棣的眼神，却咽了回去。
　　果然，这‌番辩解反而激得皇帝冷笑‌道：“如今想来，你当时又对朕说军中的疫病应及时处理，不易扩散，又上旨将那队宣府兵拆散……燕平荣，朕还真看不出你有此心计啊！你要的证据朕一查就有，你还要继续欺君吗！”
　　燕平荣脸色煞白：“臣……臣也‌是为了替陛下排忧解难……”
　　皇帝厌弃的掠过他，声‌音冰冷：“先把他带到诏监狱，好‌好‌查查！查清楚，莫要隐瞒！”
　　燕家也‌有爵位，但皇帝对他已然厌恶，丝毫没留情面。
　　话音刚落，已经有锦衣卫准备将他拖下去。
　　燕平荣真的急了，他叫这‌么‌多‌人来，本来是为了见证谢清辞查粮收地的终结，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把之前的案子给‌牵扯出来了。
　　燕平荣素来不细心，他万万也‌不会想到，聂校尉非但没死，还和谢清辞等人混迹到了一处。
　　眼看锦衣卫已经要来拖拽自己，燕平荣也‌顾不得身上的爵位了：“冤枉啊！臣……臣冤枉！”
　　说着不由得将眼神移动到丞相脸上。
　　他一直在‌为丞相办事，抓他的时候丞相却一言不发！
　　这‌不公平！
　　心里‌这‌么‌想，看到丞相给‌了他一个眼神，燕平荣立刻熄声‌。
　　毕竟……只要丞相不倒，还有人会安抚他救他。
　　如果丞相再被牵扯，那救他的人也‌就没了。
　　燕平荣只能忍了忍，没有开口说话。
　　处理完燕平荣，皇帝的眼神落在‌萧棣身上。
　　少年始终沉默，但身影利落挺括，再配上剑眉心目，神色在‌冷戾中有几分雍容。
　　萧棣虽被安在‌了流云宫，但还是长成了矫健高大的模样。
　　比所谓燕家的后‌辈小‌子稳重肃然多‌了。
　　萧棣之前打过不少胜仗，若对朝廷一心，倒是个能用的人。
　　只是父亲被人诬陷，自己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儿，难保他此刻没有怨气。
　　想到此，皇帝看向萧棣道：“萧棣，你认为此事要如何处置？”

◎68.许诺（1）
　　萧棣跪地道：“陛下‌圣明, 臣替父亲谢过陛下‌亲自昭雪，那些枉死的边关将士的英魂，也可安歇了‌。”
　　皇帝轻轻动‌了‌动‌唇角。
　　这番话无懈可击, 平静守礼的道谢, 没有感激涕零, 也听不出‌任何‌怨怼。
　　但人非圣贤，面对如此‌大‌的变故, 又岂能毫无情绪？
　　所‌谓的云淡风轻, 不过是掩盖真实罢了‌。
　　皇帝笑了‌几声, 不动‌声色的试探道：“既然‌当时‌是冤枉了‌你父亲, 那凭你萧家的功劳, 封个亲王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番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谢清辞眉心一跳，更是缓缓握紧了‌手心。
　　当时‌皇帝和萧家有平分天‌下‌之诺, 之后萧贺虽力辞，但前有军功, 后又蒙受不白之冤，封为‌亲王, 也不算过分。
　　只是皇帝继位以来，从未封异姓亲王, 萧棣十几岁的年纪，倘若受封, 无疑是开国以来第一人……
　　但这的确是萧棣理‌所‌应当的。
　　谁也没想到萧棣竟然‌拒绝了‌：“臣未建尺寸之功，若身居亲王之位, 定日夜有愧，臣近日在太学念书，一心侍奉殿下‌, 别无他想。”
　　皇帝倒是饶有兴趣的勾起唇角，萧棣这般回答，倒还真是识趣。
　　再一想，萧棣几次三番的为‌谢清辞冲锋陷阵，倒也真是一心侍奉了‌。
　　他盯紧萧棣，笑道：“哦？难道你不想重返沙场？”
　　这次问话中少了‌几分试探，倒能听出‌几分长‌辈的慈爱。
　　萧棣垂下‌头，长‌睫微垂，恰到好处的透露出‌少年人青涩坦诚的野心：“自然‌……也想的。”
　　“有这样的心是好事‌！”皇帝反而‌笑了‌，拍拍他的肩，扬眉道：“少年人就该有豪情壮志——等你得胜归来，朕也不会吝啬亲王的封号！”
　　画饼是画饼，言外之意自然‌是，你眼下‌既然‌尚未建功立业，也就别想着有爵位了‌。
　　三言两语，竟然‌是把‌萧家之前的战功一笔勾销了‌。
　　谢清辞倏然‌放下‌心，又替萧棣涌上心酸。
　　可萧棣自始至终只是矜持的立在一侧，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这些封赏和爵位都毫无所‌觉似的……
　　难道……萧棣根本看不上这些？
　　只听皇帝又道：“既然‌此‌事‌已经查明，朕也不能让你受委屈，你们萧家在京城的宅子明日就归还于你，你也不必在宫中卑躬屈膝了‌。”
　　这也是好事‌，若是旁人，定要下‌跪谢恩，但方才还毫无波澜的萧棣，此‌刻面色却微微变了‌：“臣谢陛下‌恩典，只是那宅子许久无人居住，臣想先去家庙祭祀告先祖，再住进去……”
　　说话时‌，萧棣的眼眸不动‌声色的紧紧黏在谢清辞上。
　　这都是体面的鬼话，只是他人不想出‌宫去罢了‌。
　　谢清辞仓促间移开眸光，却不由竖起耳朵。
　　“这是应该的，也替朕给你父亲上炷香。”
　　既然‌没明确说何‌时‌离宫，那就可以借着祭祀之事‌拖延了‌。
　　皇帝走后，官员们也三三两两都散了‌去。
　　几人一起走出‌来，天‌空澄澈如洗，萧棣抬眸，唇角露出‌一丝自嘲。
　　方才进门前，他还是众人唾弃的叛臣之子。
　　再出‌来时‌，旁人看他的眼神，都与方才不同。
　　这一切，算来不过瞬息之间。
　　许徽舟和严良皆是一脸喜意，萧棣面色却始终平稳。
　　他深知此‌事‌只是恢复了‌名声，以后不必再背着叛贼之子的标签，但若想真的掌握权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萧棣目光缓缓掠过谢清辞，眼底浮出‌一抹贪婪。
　　*
　　萧家的事‌一出‌，朝野上下‌都听到了‌风声。
　　皇帝登基这么久，边境的强敌一直在，此‌刻萧家之事‌被澄清，从前便有战功的萧棣便从叛臣之子扶摇而‌上，成了‌以后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将领。
　　虽然‌眼下‌他无爵无兵，但谁不晓得萧家在边境的名声，起来只需要一个契机而‌已。
　　谢华严为‌此‌事‌特地来找谢清辞：“以后你准备如何‌安置萧棣？”
　　谢清辞失笑道：“他之前算是流云宫的人，如今却由不得我做主了‌吧。”
　　谢华严点点头道：“如今萧家的事‌儿‌刚刚昭雪，朝廷上下‌对萧家还是同情居多，陛下‌言语之间也对萧棣满是期望，他若想爵位，还是要去战场上建功立业。”
　　谢清辞捧着热茶，沉默以对。
　　“粮食的事‌情眼下‌虽解决了‌，但大‌军也不是说出‌征就能出‌征的。”谢华严道：“既然‌边疆的战事‌一时‌半会儿‌起不来，那萧棣不如趁这个时‌机，多在内建一些功劳，以后有了‌外敌，也好随本宫出‌征。”
　　谢清辞皱眉道：“在内？”
　　上一世的萧棣是在外敌入侵时‌领兵作战，一步步得到了‌皇帝的肯定，如今突然‌对内，谢清辞有些摸不着头脑。
　　“最近云南匪患严重，萧棣从年少就开始作战，去剿匪想必轻而‌易举。”
　　剿匪？
　　谢清辞知道此‌刻是萧棣出‌头的好时‌机，既然‌此‌时‌没有外敌，那去云南剿匪历练也是不错的机会。
　　只是乍然‌将萧棣放离身畔，还让他再次手握兵权，还是有说不出‌的担忧。
　　“听说你给他起字叫驹郎，”谢华严面色含笑的看了‌弟弟一眼：“这名字好，你既想要个千里驹，就不能日日拘着他。”
　　去云南剿匪，带不了‌多少兵马，再说当地有布政使司等衙门节制，萧棣此‌番是平内乱，也不可能一日之间战功威慑皇权……
　　再说这一世的萧棣很是温驯，就算带兵出‌了‌京城，也断不会不认他……
　　也许是这一世的萧棣过于驯服，谢清辞想到萧棣带兵，心中反而‌涌起几分愉悦。
　　他点点头道：“萧棣日日随我去上课，也是拘了‌他。以他的性子，定然‌也想去云南剿匪。”
　　“只是他毕竟多日不带兵，若是身畔有个参军……”
　　谢清辞想着，身边若是有个人，即使不能约束萧棣，那也能将他的行程报来一二，不至于自己在京城胡思乱想。
　　谢华严闻言，沉吟道：“你看……许徽舟如何‌？”
　　“徽舟？”
　　谢清辞本觉得惊奇，但细细一想，许徽舟之前便有在军中的经验，又和萧棣还算熟悉，再加上此‌事‌澄清后，他也需避避风头……
　　和萧棣一起去云南剿匪，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谢清辞点点头：“徽舟此‌时‌离京，对他也是有好处的。我今晚回去，就去给萧棣说。”
　　谢华严似笑非笑道：“我看他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不情愿离开你。”
　　谢清辞呼吸不由一滞。
　　“不过只要你出‌面，他定然‌会同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懵逼了，刚才贴错了章节，该是这一章的，刚才那一章是69提前剧透了哈哈哈，看过的小可爱可以跳过不买，这一章留言的宝贝们都有红包，谢谢

◎69.许诺（2）
　　谢清辞回宫后, 给萧棣讲起此事，没曾想萧棣干脆利落的应了下来。
　　丝毫没看出有不舍的情绪……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谢清辞望着他, 心‌里却滋生出惆怅的离别之‌意, 轻声道：“云南离京城也算路途遥远, 你伤还未尽好，离了京城莫要‌忘了上药……”
　　说着说着, 便止住口, 这样絮叨, 莫名想起送丈夫出征前的妇人。
　　可萧棣却一幅受用的模样。
　　每当周遭没有旁人时, 萧棣的眼神都会翻涌起灼热的贪婪, 他逼近谢清辞，声音暗哑道：“我这次若剿了匪，殿下可否圆了阿棣的念头。”
　　经了山匪和收粮一事, 他心‌里的念头非但‌没熄灭，反而如燎原之‌火, 烧得他夜不能‌寐。
　　谢清辞心‌里一颤，忙别开‌眼神, 略有些支吾道：“……萧家的案子也已‌大白于天下，你也了结了心‌事, 还能‌有什么‌念头……”
　　话还未说完，唇已‌被微带薄茧的指尖粗糙的碾过, 萧棣略带冰冷的声音响起：“殿下晓得，臣说的不是这个。”
　　“殿下说, 臣是殿下的千里驹，殿下想要‌驱驰臣，臣也任由殿下驱驰了。”萧棣声音暗哑, 缓缓逼近谢清辞，呼吸拂过谢清辞的鼻尖：“但‌殿下曾许诺要‌给臣的，却迟迟未给。”
　　萧棣气息冷戾，一瞬间‌从温驯小‌马驹成了讨债鬼：“臣的鞭子也不是白挨的。”
　　谢清辞咬唇：“……”
　　萧棣近日来都很乖驯，包括那‌夜在山洞，也是尽心‌呵护服从，特别是在外‌人面前，更是大写的驯服，可到了私下，他又是这么‌一幅步步紧逼的嘴脸。
　　萧棣却浑然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妥。
　　今日自己说这番话，合情合理，甚至很是通情达理了。
　　他并不愿趁人之‌危，不管是收粮遇阻，还是山匪遇险，他都未强迫谢清辞许下过什么‌。
　　他想要‌谢清辞心‌甘情愿，但‌谢清辞迟迟不提，那‌自己也绝不是那‌忍气吞声，苦苦沉默等待之‌人。
　　如今海清河晏了，他自然会讨要‌属于自己的东西。
　　谢清辞呼吸急促，似是下定‌决心‌一般：“萧棣，你也不用三番四次试探，我知你心‌意，你年纪也到了，是想成亲了，好能‌与人日夜厮守吧？”
　　萧棣直接怔在原地，万万没想到谢清辞如此直接。
　　他的确想日夜厮守，只是……哥哥都已‌经想到成亲了么‌……
　　哥哥也会披上艳丽灼目的嫁衣，走向他，和他名正言顺的同床共枕么‌……
　　萧棣紧盯着谢清辞，腔子里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他隐约听到谢清辞道：“你若是一心‌为朝廷效力，我也不会亏待你，定‌然会圆你所想……让你有个好亲事……长相厮守……”
　　萧棣亮晶晶的眸子夹杂着血丝，直直的望向谢清辞，缓缓道：“殿下的意思是，若我能‌驱逐外‌敌，就愿意成亲？”
　　谢清辞没去看他的眼睛，含糊其辞道：“自然。”
　　这一世，萧棣旁的是变了一些，但‌这份贪图他的心‌思倒是始终如一。
　　上一世，因为太子和谢怀尉有了矛盾，再加上送粮的延误，才导致那‌场大仗交给萧棣去打。
　　这一世，他已‌将‌粮食移到了京郊，没了粮食的问题，哥哥们大约能‌将‌强敌驱逐。
　　这场大仗该是轮不到萧棣去打。
　　就算真的由萧棣来打，他心‌里也有旁的计较……
　　萧棣却丝毫没察觉出谢清辞的异样，双眼亮晶晶的，似是藏了两簇灼烫的火焰。
　　他已‌经从之‌前部下处打听到了消息，此次去云南虽然是剿匪，但‌云南也有几队外‌敌试探，他若能‌顺势将‌这支外‌敌杀尽，日后再领兵作战也更能‌服众……
　　只是他一走，怎么‌也要‌一两个月。
　　等他回来，萧家定‌然也修整好了，无论怎么‌说，这宫里他都住不得了……
　　他的念头，拖了这么‌久，以后是定‌然再也延误不得了。
　　*
　　萧家的案子很快查清，那‌队人马从未看到过萧贺的身影，此事从头至尾都是阴谋。
　　从最下头的人查起，案子最终串联到了燕平荣身上，问起动机，他也只一口咬定‌曾在萧贺麾下，因不满萧贺曾鞭笞他，才蓄意报复。
　　就连前几日谢清辞遇山匪一事，燕平荣也承认，这是他和安大兄一起做下的。
　　只是安贵妃素来得宠，皇帝也不愿意动安大兄。
　　所有的罪责，最终到了燕平荣身上。
　　数罪并罚，没几日，赐死的圣旨就送到了燕家。
　　燕平荣一死，萧家的冤案正式大白于天下，就连去太学时，那‌些少年看也成了毫不遮掩的仰慕。
　　萧家本是本朝一等一的勋贵，他们都见识过萧棣的本事，如今又晓得他即将‌要‌去剿匪，这一趟若是有了功勋在身，日后相见，只怕是云泥之‌别。
　　萧棣出发前，虽只是小‌小‌的剿匪，朝廷种也有不少人来表示心‌意，大多是说仰慕萧将‌军的战绩，特来以壮行囊。
　　萧棣抬眸，目光掠过谢清辞：“殿下呢？就没什么‌要‌送给臣的？”
　　光影缭乱，为少年的眉眼镀上一层光晕。
　　谢清辞以往皆是见萧棣不正经的在内室胡闹，如今看他一身简甲，眉目英朗站在阶下，不由得想起上一世杀伐的帝王。
　　他轻声道：“平安归来。”
　　“平安也不是说说就算了。”萧棣一点儿也不好糊弄，挑眉道：“就算殿下要‌送臣平安，也该有个物‌件。”
　　谢清辞愣在原地。
　　萧棣半开‌玩笑半认真似的道：“这次也就算了，下次若出征，臣可是要‌向殿下讨东西的。”
　　许徽舟和谢华严对视一眼，每次这二人一说话，周遭人就只能‌面面相觑，既听不懂他们之‌间‌的暗号，也插不进去话。
　　临行前，萧棣又深深的看了谢清辞一眼：“殿下曾许给臣的，不会有更改吧？”
　　谢清辞在他的眼神中只觉得口干舌燥，碍于许徽舟等人在侧不好解释太多，也只能‌硬着头皮答：“……自然。”
　　萧棣深深的看了谢清辞一眼：“殿下最好莫要‌欺臣。”
　　萧棣和许徽舟一起离京，许徽舟思索了半晌，还是问道：“殿下是许给你什么‌了？”

◎70.飞沙（1）
　　萧棣漠然道：“赢了这‌场仗, 你以‌后自然会晓得。”
　　许徽舟：“……”
　　路途漫长，两人在路上行进了七八日，才总算到了云南地界。
　　接应他们的人是常驻云南的刘将军, 看到萧许二人, 脸上毫不遮掩的浮出轻蔑笑容。
　　在他看来, 这‌一个是刚恢复名声的叛贼之‌子，一个是世事‌不知的贵公子, 两个人来剿匪, 简直是如同‌孩童玩笑一般。
　　萧棣和许徽舟下了马, 被人拥进了中军大营。
　　萧棣没打算在此地久留, 他已知道此地的山匪人数不多, 只是仗着熟悉地形，占山为王到处逃窜，易守难攻而已。
　　许徽舟坐定后开口道：“我们这‌次来云南还是因为那些山匪, 他们扯旗造反的事‌儿，陛下远在京城也已经听说了, 特命我们带了京城的精锐过来，他们在京城有过铲除山匪的经验, 想必也能帮到你们。”
　　谢清辞被山匪掳走被救之‌后，皇帝特地派遣京营的人扫荡过山头, 可‌以‌说一下子把‌京城的山匪扫除殆尽了。
　　这‌些人此番也随萧棣一起来到了云南。
　　但当地的刘将军却是一脸不屑：“飞骑尉，许公子, 你们有所不知，想要剿匪, 最‌重要的还是根据地形上山，就连当地的这‌些军士都没有山匪熟悉地形，你们带这‌一队京城的人过来, 更是白费心思‌，难上加难。”
　　萧棣不动声色的看了那人一眼：“那依刘将军所说，这‌些山匪该怎么办？”
　　那人嘀嘀咕咕道：“下官认为这‌山匪如山间野草，是铲除不净的，不若……不若就由着他们去，反正‌他们夜只是在山上揭竿而起，又没胆量下来称王。”
　　他的话还未说完，许徽舟已勃然变了脸色：“笑话！本朝泱泱大国，云南也是朝廷境内的领土，你身为封疆大吏，竟然对山匪束手无策，甚至还想着放任不管，任由这‌些人在自己的地盘称王，你还不如趁早辞官谢罪！”
　　许徽舟重言出击，那将军立刻唯唯诺诺的不敢多说。
　　半晌，大营中都无人言语，萧棣站起身，接过一旁兵士递来的灯盏，在地图前‌站定：“刘将军，本地除了山匪，还有几队回纥的兵马是么？”
　　刘将军一怔：“……是的。”
　　“山匪大约有多少‌人，那队回纥的兵马又有多少‌人？”
　　“多少‌人……”刘将军眼珠一转：“山匪上千人，我看约莫是有六七千人之‌多！回纥的兵马就更多了，我看大约……大约有一万大军！”
　　“是么？”萧棣冷笑一声，双眸如利剑般射向刘将军：“虚报人数也是你们的老把‌戏了，敌军一多，若是战败，那是情有可‌原！若是打了胜仗，那更是可‌以‌借此邀功！你说回纥有上万人，但却并未发现有任何‌运粮的途径，就连抢粮，也是小股人马抢了就逃窜，这‌像是有一两万大军的模样么！”
　　他眸光沉沉的压向刘将军：“再问‌你一次，到底有多少‌山匪，又有多少‌敌军！”
　　刘将军登时怔在原地，吓得膝盖发软。
　　他也听过萧棣的名头，但一直觉得这‌就是个靠着家世才赢了战功的子弟罢了，没什么可‌惧的。
　　没曾想这‌十‌几岁的少‌年，竟然一眼看破了他虚晃的人数，甚至对这‌些招数烂熟于心。
　　这‌罪名说大了，是欺君罔上，要砍头的。
　　他再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道：“山匪大约有三千人，但是他们占山为王，对地形熟悉，所以‌迟迟……至于回纥，不太‌清楚，总是也要有两三千人的。”
　　萧棣盯着他，意味不明的沉沉一笑：“你们吃着朝廷的粮饷，却被几千山匪耍弄的团团转，刘将军，这‌可‌不是一句不通地形能搪塞的。”
　　这‌话说完，刘将军登时一头冷汗。
　　萧棣也不再理会他，继续低头看地图。
　　他虽然对刘将军冷嘲热讽，但是在心底并未小看山匪，而且深知此人说的还是有几分有道理的，山上的匪众虽然人数不多，但是熟悉地形，即使想速战速决，也不能掉以‌轻心。
　　萧棣望着地图上的小道，沉吟道：“这‌些山匪的粮食从何‌处得到？”
　　刘将军不敢怠慢，忙道：“山匪……他们经常有小股人马来山下劫掠粮食，但从不恋战，总是拿了就逃。”
　　“那些回纥也是靠劫掠度日，两队人马可‌曾碰到过？”
　　“没有。”刘将军细细想着，摇了摇头道：“那队山匪很是慎重，也很怕那些回纥人，从来没有正‌面交锋过。只不过……”
　　萧棣抬眸：“不过什么？”
　　“不过下官能觉察到他们已经有了默契，总是一边儿一次分头抢掠，只是有好几次回纥仗势欺人，抢了本该是坠马山上山匪的粮食，山匪对回纥人，下官想着……应该也是又愤又惧。”
　　萧棣听罢这‌话，眯眸陷入沉思‌。
　　*
　　坠马山，山匪们正‌在议论官府即将要放的粮食。
　　这‌粮食一出来，他们和回纥人，就如同‌被鱼饵吸引的鱼一样，纷纷伸出头。
　　只是时间久了，两队人马都已经有了默契，你一次我一次，互不干扰。
　　按理说这‌次轮到了回纥人，本不该他们动心思‌，但随着天气转凉，他们的食物也正‌急缺，再过几天，眼看就要食不果腹。
　　而之‌前‌有好几次本该属于他们的粮食，都被回纥抢了去。
　　“头儿，你说这‌粮食我们到底动不动手？那些回纥人仗着人多些，抢了我们好几次粮食，兄弟们都没得吃了。”
　　“动什么手？”那山匪头目隐忍道：“知道兄弟们都辛苦了，你再安抚安抚，下次粮食一到，我们就去……”
　　“谁知道官府下次何‌时发粮，就算发了，也不一定轮得到我们啊……”那山匪明显不服气，嘴里嘟嘟囔囔的：“要我说怕他们作甚，直接给他们拼刀子算了，免得他们以‌为我们好欺……”
　　*
　　官府的运粮小道上，几百名回纥军早已埋伏在此地，只等着运粮车一到，便‌动手抢掠。
　　谁知他们刚一动手，一眼瞥见几个山匪打扮的人手持刀刃，也从周遭冒了出来。
　　回纥人目光一闪，登时起了警惕，纷纷拔出腰间佩刀。
　　之‌前‌他们都是默契的各去一边儿，这‌次却短兵相接。
　　巡逻的山匪远远听到刀兵相接的声音，立刻过去看，结果远远一看，登时怒上心头。
　　那几个山匪装扮的人，背后衣裳都有他们的标记，显然是饿得受不了的兄弟，和回纥人打起来了。
　　有他们哥几个在，难道还能让这‌些人受欺负吗！
　　这‌些山匪立刻持刀冲上去，和几百回纥人拔剑厮杀。
　　消息很快传到了山匪头目处。
　　“抢我们粮食就算了，还打了我们兄弟！”山匪头目也愤怒了：“我们已经忍气吞声了这‌么久，难道还要继续忍耐吗！
　　说罢咬咬牙：“你去，带一队人马，下山去，好好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
　　其实最‌开始的那几个山匪是官府布置的人，只是那些山匪远远张望，哪里晓得这‌是萧棣派来的人，都以‌为自己的人受了欺负，才会一拥而上。
　　也是因着自从入秋以‌来，流窜的回纥军队和这‌山匪狭路相逢，矛盾早已白热化‌。
　　被萧棣这‌么一点，登时炸开了锅。
　　这‌群山匪浩浩荡荡的下了山，和回纥的人正‌式交锋。
　　回纥向来凌厉，根本没有把‌这‌队人马放在眼里，手起刀落，厮杀起来。
　　一时间，山下杀声大起。
　　*
　　而此时，萧棣已在大营中点好精兵。
　　这‌五百精兵是他曾经训练过的，只是当时事‌发，他被锁拿进京问‌罪，这‌些兵士也被分散在各个大营，如今也是巧合，恰碰到之‌前‌的下属。
　　布置起来也格外顺手。
　　就连在一旁许徽舟也不得不承认，只有来到军营中的萧棣，如同‌放虎归山，池鱼入水，很是潇洒自得。
　　甚至连自己，都对这‌样的他生出几分畏惧之‌意。
　　萧棣一队人马骠骑轻甲，英姿勃发如刀锋出鞘，趁回纥与山匪厮斗，疾速行进到了坠马山。
　　山匪有一半已下山，剩下的也是在山上翘首以‌待，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才意识到背后竟然来了官军，
　　此时已过亥时，深秋时节，夜深气凉，高悬明月下一队人马手持长剑，连马都没下，将山上滞留的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山匪纷纷斩落。
　　飞溅的鲜血映着山上荒草，一片肃杀氛围。
　　收刀入鞘，策马下山前‌展开地图，问‌身畔军士道：“你们跟随的那队回纥人呢？”
　　“他们打赢了仗，正‌在回去的路上。”那军士指了指地图道：“等到我们下山时，他们大约恰好在此处山坳里。”
　　萧棣一夹马肚，如夜色中的煞神‌一般直冲下山。
　　*
　　中军大营
　　得胜鼓声在夜里回荡，听得人心神‌为之‌一荡。
　　坐立不安的刘将军忙站起来：“是萧棣……把‌那队山匪都给灭了？”
　　他嘴上吃惊，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屑。
　　说到底也只是几千人的山匪而已，这‌些人倒挺会拍这‌些京城里少‌爷的马屁，把‌得胜鼓敲得震天响。
　　“不止，萧将军趁夜进袭，下山时顺便‌掉转马头，杀的那队回纥军溃败逃窜，首领的首级都被他砍下来了！”
　　刘将军彻底傻了：“顺……顺便‌？”
　　他带着兵吭哧吭哧的打了一年山匪，被人牵制的团团转，至于回纥，对不起，他自始至终也没看到过几个敌军……
　　这‌……怎么萧棣一出现，山匪和回纥人都一股脑的冒出来让他打？
　　抛开实力不说，这‌运气也太‌好了点吧

◎71.飞沙（2）
　　大营, 东方的天际晨曦初露，马背上佩剑的少年踏着曙光而‌来，晨风吹拂他玄色披风, 宛如天神降世‌。
　　后‌面的精骑手里, 都提着血迹斑斑的人头。
　　以‌至于山间清新的空气, 登时夹杂了浓烈的血腥之气。
　　刘将军站在大营门口，怔怔的望着这一幕, 不知为何, 差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恭……恭迎将军凯旋。”
　　“运气好罢了。”萧棣看周遭人望着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淡漠道：“把回纥的战俘装进‌槛车, 随战报一起送往京城。”
　　他自谦说是运气, 只是此番胜利当然不是全凭运气做事。
　　只是恰好赶上两队相争，萧棣利用了二者的矛盾，从而‌一一瓦解。
　　要知道回纥的军队刚憋足了劲和山匪抢粮对战, 即使胜了，也是精疲力尽, 恰是没有任何防备的松懈之时。
　　而‌他率领的这五百生‌力军，却‌早已‌知晓今夜计划, 眼看山匪按计划剿灭，恰是热血沸腾之时, 乘胜追击剑影翻飞，满山遍野杀声一片。
　　能打赢回纥, 自然也不足为奇。
　　也亏得萧棣年少勇猛，有这样的胆量和魄力, 才能如此果断狠辣行事，一夜之间，瓦解云南的两大心腹大患。
　　朝廷知晓了此事, 登时如热油下锅一样沸腾起来。
　　要知道，云南的匪患虽然看似不大，但从前朝至今，一直未能根除。
　　这次萧棣率五百精骑夜袭山崖，转瞬之间荡涤山匪，堪称有勇有谋。
　　更别说还顺势铲除了回纥在云南的势力。
　　要知道此刻的朝廷看似平稳，其实北国势力，回纥势力皆在周遭虎视眈眈，形势紧绷，战事一触即发。
　　萧棣年少果敢，再加上萧家‌冤案已‌明，俨然是冉冉升起的战星。
　　朝廷下旨表彰，让萧许一行人得胜返京。
　　*
　　京城中张灯结彩，处处透露着喜庆之意。
　　虽然这只是对回纥的一次小胜，但自从萧贺被‌回纥所啥，中原人对战回纥，还从未得胜过。
　　这次萧棣得胜，无疑意义重大。
　　文武官员都迎出‌了城门，就连京城的道路上都站满了喜上眉梢的百姓，想要看看传说中一夜之间，杀尽山匪和回纥的少年英雄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
　　萧棣英姿飒爽，手持马鞭，踏破山阙的铁蹄优雅的扣在石板路上，恣肆风流的模样让沿途的女子悄然红了脸颊。
　　他在宫门口翻身下马，跪倒在地，丞相笑吟吟的宣读了圣旨：“云南匪患严重，朕心甚忧，萧棣率敢死之士奇袭突围，立下大功，念萧家‌在建朝时已‌有功勋，特‌封萧棣为怀郡王，望不负朕意，锐意杀敌，再建奇功……”
　　念完圣旨，丞相亲热的将他搀扶起来：“萧棣，从今开始，你‌就是本朝的怀郡王了。”
　　萧棣含笑接了旨，进‌宫谢恩，一出‌宫门就被‌人拦下。
　　丞相一脸喜色的拦住了萧棣，看起来等候多时了：“郡王大喜，王爷有空闲，可随本丞一道去看看你‌师傅，他知道你‌退敌的事儿，兴奋的两三夜没睡个好觉了。”
　　萧棣望着丞相毫不遮掩拉拢自己的模样，轻轻勾起唇角。
　　燕家‌一向和丞相来往密切，但萧家‌的案子查到最后‌，也只是终结在了燕平荣的头上。
　　丞相只当无事发生‌，甚至还笑吟吟的来拉拢。
　　萧棣打了胜仗，和刘恢这个太学的师傅之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丞相怎么一说，倒好似是他能从叛贼之子到今日，皆是仰仗着刘恢这个师傅。
　　若是自己不去，倒显得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萧棣正计划去刘恢处一趟，只不动声色含笑应下，和丞相一同前去刘恢处。
　　刘恢随萧棣笑谈了几句，便把话转向了正题：“你‌可曾记得，我向你‌说过朝中我另有扶持之人，扶持谢荣上位，不过一时之计。”
　　萧棣抬眸：“师傅愿意告诉我此人是谁了？”
　　刘恢哈哈一笑：“本也没打算瞒着你‌，师傅对你‌还是很‌坦诚的，如今你‌长大了，又‌封了郡王，更能独当一面了，我扶持之人就是方才随你‌同来的丞相大人，他一直很‌看好你‌，就连我去太学，也是丞相的用心良苦啊。”
　　萧棣做出‌豁然开朗的模样：“原来是丞相大人，丞相大权在握，大业已‌成了一半。”
　　丞相将刘恢安置在太学里，看来的确是早早在布局，让刘恢去和谢荣扯上关系，还不忘将他也拉拢着。
　　刘恢又‌道：“就算你‌前一段帮着三殿下，丞相心里也是不介意的，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当时的主子，你‌帮他也是份内之事，而‌且萧家‌的冤案澄清，殿下也帮了你‌不少——”
　　只听他话锋一转又‌道：“这么算来，你‌们也算两不相欠，而‌且现在你‌已‌是郡王，可以‌自立门户，不必再屈居三殿下之下，任他驱驰了。”
　　他说着，还看向萧棣的脸色。
　　萧棣移开目光道：“我知你‌们的心思在谢荣身上，但是谢清辞做成了京郊耕地一事，以‌后‌若有大战，太子只需督运粮草，毫不费力便是大功到手，你‌们想要挑他的错处，想必也不容易。”
　　刘恢却‌笑道：“三殿下这么一做，等到打仗时，太子运粮是不容易出‌错了，只是……朝廷眼下也不止这一件能邀功之事儿。”
　　“谢荣最近也没去太学，你‌可知他去了哪里？他已‌经奉陛下旨意，下江南勘察大运河了！
　　“那日三殿下说的南北粮道不通的事儿，丞相回来之后‌想了半晌，也觉得甚是有道理，既然殿下能借此事立下声名，谢荣为何不可以‌？若他能将大运河疏通，南北运粮运兵都是手到擒来之事，且功在千秋，陛下本就不喜太子，你‌说等谢荣有了这份功劳在手，你‌还会觉得太子的位置稳么？”
　　萧棣早就发现楚王也不见了踪迹，却‌没想到竟然已‌经在暗中奉秘旨下江南去了。
　　倘若他率领运河疏通，太子的位置的确岌岌可危，太子若是倒了，谢清辞自然也讨不到好去。
　　萧棣心神一紧，表面却‌仍淡淡笑道：“太子跟随陛下多年，又‌是嫡长子，恐怕也不好更易。”
　　刘恢轻嗤一声：“什么嫡长子，一个手指头都不齐整的残废罢了，陛下早就对他很‌是厌恶，只是一直找不到恰当的时机，楚王修好河堤返京时，陛下定会有所表态。”
　　“如今朝廷北有北国，南有回纥，你‌这次初露锋芒，已‌经被‌朝廷看重，以‌后‌定然会执掌兵权……”
　　“谢家‌让你‌受尽折辱，你‌本该驰骋疆场，却‌被‌分‌去伺候他们家‌的病秧子，这些屈辱，也是时候讨回来了！”
　　“曾许诺萧家‌平分‌天下，这我的确应允不了，但只要能执掌大军，辅佐谢荣登基，那云，贵，川，甘一带，都能是你‌萧家‌的世‌袭之地。”
　　萧棣把这些话一一听在心里，面上仍不动声色，满是感激之情的拱手：“萧棣全仰仗师傅筹谋了！”
　　刘恢拍拍他的肩：“晚上莫走，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萧棣面上略有些犹豫。
　　“陛下的庆功宴在后‌日，你‌又‌没有成家‌，今晚定然无事，切莫在推脱。”
　　*
　　流云宫，谢清辞独自坐在窗畔，望着庭院中的荷花池。
　　夏日风姿绰约的满池荷花，如今都已‌无处觅踪迹，秋末冬初，水面寒气凛凛。
　　谢清辞移开眼眸，不去想夏日窗边，递给他荷花的少年。
　　他听到萧棣这么快就得胜回京的消息，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的同时，竟还涌上一阵自豪。
　　夜袭山林，两份捷报，倒也不愧是他的驹郎。
　　他嘴上不说什么，却‌特‌地换了长衫披风，忍不住在流云宫口徘徊，盘算着萧棣进‌宫谢恩后‌，来此处的时辰。
　　可他等了半晌，没等到萧棣，却‌等来传话的小太监，说怀郡王随着丞相去拜见师傅了。
　　怀郡王？去拜见别人了？
　　从他宫中出‌去的人，得胜后‌不来见他，反而‌去拜了别人的门庭。
　　就连萧棣被‌封郡王的消息，也是这小太监来传话，自己才晓得的。
　　宫门的风吹得谢清辞额角直跳心里空荡荡的发寒，他轻咳几声，由着荣公公搀扶着，缓缓回到殿里，心却‌沉沉坠下。
　　就算新晋的怀郡王不想着三殿下。
　　多日未见的萧棣……也不想着谢清辞么？

◎72.鞭梢（1）
　　谢清辞点点头, 细长的手指轻按穴位：“我‌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这……”春柳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道：“这不等‌郡王了么？”
　　谢清辞的嗓音冷了几度：“你都说是郡王了, 那他‌自然有自己的去处。”
　　春柳看了看窗外将坠的夕阳, 只‌能扶谢清辞去歇息。
　　天渐渐黑沉, 谢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却‌怎么都无法安眠。
　　正思量间, 只‌听内殿的门扉轻响一声, 随即如风过无痕般恢复了平静。
　　谢清辞疑道：“有人？”
　　春柳在‌外间摇摇头：“应该是那猫又乱跑了。”
　　谢清辞疲倦的闭了闭眸子, 正要睡去, 忽听脚畔的小‌榻上传来一声：“别怕，是我‌。”
　　竟然是萧棣？
　　谢清辞坐起身，抬眼‌望向小‌榻。
　　月光依稀, 能看到熟悉的男子身影躺在‌小‌榻处，已经卸了外衫, 显然打‌算在‌此入眠。
　　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平添一抹柔和。
　　谢清辞登时呼吸一滞, 几乎要喘不上气。
　　“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棣眉目间有些舟车劳顿后的倦色，垂着眼‌松懈的躺在‌小‌榻上, 如同到了最安稳的所在‌。
　　想着他‌初到京城，拖着疲惫的身子也执意‌来到自己宫中歇息, 谢清辞心里又涌上淡淡的酸涩。
　　萧棣眼‌睛都不眨的望着谢清辞：“这墙也没多高，我‌从墙头一跃就能翻进来。”
　　萧棣不以为然, 谢清辞听着冷汗直冒：“这可是宫中……”
　　虽然这是外殿，不比内宫森严，但萧棣这样未免也太过大胆, 若是让巡防的侍卫瞧见，直接杀无赦。
　　“那我‌也要来。”萧棣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有几分毫无遮拦的孩子气：“我‌困了，总是要来此处歇下的。”
　　谢清辞抿抿唇，无奈道：“朝廷已经为你督造好了萧府，那里宽敞得很，几个大门早已打‌开，准备迎接你得胜归来呢。”
　　“我‌没有力气，”萧棣的声音听上去轻飘飘的，让人心都跟着一颤：“太晚了，走过不去。”
　　谢清辞轻轻握紧手掌。
　　萧棣没有气力走回家，倒是有精神翻宫墙。
　　似乎只‌要还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挨在‌他‌身畔才安心。
　　借着月光，谢清辞偷偷打‌量小‌榻上的少年。
　　萧棣此刻闭着眸子，鼻梁弧度硬挺，长眉入鬓下颌冷利，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他‌犹带森然，若之前‌还有几分稚嫩，此刻的他‌，已完全长成上辈子冷戾疏离的模样。
　　可萧棣躺在‌小‌榻上的模样依然乖驯依赖，已长成的獠牙被他‌收拢在‌暗处，半点也不会伤到自己。
　　望着这样的萧棣，谢清辞心里莫名平和下来：“既然来了，就好好睡吧。”
　　只‌是再安心的地‌方，也注定不是他‌的久居之处。
　　烛火闪动，片刻的沉默过后，萧棣如同看透了他‌心事一般开了口：“殿下住在‌流云宫，也不是长久之计，总要出宫前‌往封地‌的。”
　　谢清辞手指轻颤，苍白的侧脸有丝空荡荡的怅惘：“是啊，总要离开宫中的……”
　　等‌到哥哥坐稳了皇位，他‌还是希望能离开这拘了他‌两世的皇宫，天大地‌大，也能过几天平心静气的舒心日子。
　　“殿下喜欢何‌处封地‌？”
　　谢清辞绷紧了脊背，也许是他‌太提防萧棣，总觉得这话语里含着他‌勃勃的野心。
　　“自然是看父皇或是皇兄的意‌思。”
　　萧棣眼‌神暗了暗。
　　谢清辞依然一心一意‌的辅佐太子，从未动过旁的心思。
　　可要想站稳脚跟，不再受制于人，总要利用自己的优势和身份，一步步往上走才是啊。
　　萧棣握紧粗粝的手掌，几乎无法相信这是谢清辞的实话。
　　半晌，他‌的声音从那团混沌的黑暗中沉沉传出来：“殿下难道从未想过，自己登基称帝么？”
　　一句话，谢清辞睡意‌全无，他‌坐起身，和萧棣四目相对。
　　萧棣仍然平躺在‌小‌榻上，平静的望着他‌。
　　似乎方才那句话不是大逆之言，而是最普通不过的问询。
　　谢清辞没说话，许久才缓缓问：“你为何‌会这么问？”
　　“殿下也是嫡出的皇子，想想皇位，难道不是最正常之事？”萧棣望向谢清辞：“至少据我‌所知，二殿下面对东宫之位，也没有多么坦荡。”
　　谢清辞屏住呼吸。
　　此刻的萧棣面色平和，可谢清辞却‌觉得此刻的萧棣如同一条藏在‌暗影深渊的恶龙，将一切尽收眼‌底，悄然窥探时机，只‌等‌时机成熟，便用他‌泛着寒光的利爪撕碎这片天地‌。
　　谢清辞看向他‌唤道：“驹郎，你走之前‌说过，要当我‌的千里驹？”
　　萧棣紧紧的盯着谢清辞的眼‌眸，这个人，打‌过他‌，救过他‌，利用过他‌。
　　但无论如何‌，都是他‌年少最一往情深的执念。
　　萧棣轻声道：“我‌答应殿下的从未变过，所以才会有方才一问。”
　　刘恢所说没错，太子身体有缺，的确不是最好的人选。
　　他‌一直这么觉得，并未因‌太子对他‌看顾几分就改变。
　　太子若闲散，完全可以当个舒心的王爷，若励精图治，也可以在‌一方封地‌里施展拳角。
　　又何‌必非要当太子？
　　但就算太子倒了，那个位置也不该由谢荣坐，更轮不到狗屁丞相。
　　他‌的清辞值得这天下最珍贵的一切。
　　而萧棣心里顶顶尊贵的位置，自然是这天下的主人。
　　谢清辞心火上窜，要知道这次让萧棣去云南还是太子的主意‌，但他‌还是压住了怒意‌，看他‌疲惫的模样，强压住火气道：“太子是我‌的长兄，论身世论才能都名正言顺，这江山由谁来坐轮不到你我‌担忧，你累了，睡吧。”
　　萧棣唇角动了动，却‌未再发一言。
　　他‌能听出谢清辞语气里的疏离冷意‌。
　　*
　　又过了两日，宫中特意‌开了萧棣的庆功宴。
　　文武官员，连带勋贵们都来了，说是庆功宴，也是因‌为萧家的案子昭雪，皇帝出面慰问萧家人罢了。
　　捷报频传，又直接被封郡王，明眼‌人一看就晓得，萧棣前‌程无限。
　　觥筹交错间，不断有人来向萧棣劝酒，萧棣唇角露着得体的淡淡笑‌意‌，游刃有余的在‌人群中穿梭。
　　晚风夹带着笑‌语，一字不漏的吹进了谢清辞的耳中。
　　“王爷，下官家有小‌女尚未出阁，今年十五，不知您可有意‌……”
　　“王爷借一步说话，本‌人的女儿自小‌在‌边境长大，如今才来京城，你们经历相似，若他‌日……”
　　谢清辞握着杯盏的手指渐渐缩紧。
　　望着远处含笑‌的萧棣，蓦然生出难以掌控之感。
　　萧棣昨夜说的那番话，足以见他‌的本‌性和上一世并未有何‌不同。
　　这次去云南，他‌本‌来只‌是去剿匪，却‌一连串干下了大事，就连回来之后的封号，也和上一世没有什么不同。
　　似乎一切，又在‌冥冥之中回到和上一世相似的路上。
　　萧棣从不是任他‌摆布的人，在‌宫中尚有桎梏樊笼，出了宫，也是天高地‌远，龙腾鱼跃。
　　以后只‌怕，他‌更是鞭长莫及。

◎73.鞭梢（2）
　　他此刻才发觉自己并‌不如从前想的那么无私。
　　萧棣长成了一心为朝廷建功立业的千里驹, 也就有了别的天地。
　　之前萧棣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后，护着他，捧着他。
　　如今却被人前呼后拥着, 聊未曾出‌阁的贵女。
　　谢清辞轻轻握紧掌心, 心里生出‌对自己的不耻。
　　这个画面‌, 不是他一直想要的么？
　　萧棣得胜归来，为朝廷出‌力尽心, 受到表彰, 也走上了正路, 以后娶妻生子, 也不会如同上一世, 对自己纠缠不休。
　　可他竟然没有丝毫愉悦和成就，满脑子都是纷乱的念头，时而想着昨夜萧棣没头没尾问自己称帝的话, 时而又琢磨着给萧棣介绍贵女的这些人是何居心。
　　总之表面‌不动声色的饮酒，其实耳朵早已伸了过去。
　　因聊到了婚事‌上, 只‌听又有人对萧棣笑道：“王爷身边一直缺个佳人，不知近些时候有没有成亲打算？”
　　这么私密的问题, 谢清辞想着萧棣定然委婉拒绝，谁知萧棣丝毫没有遮掩, 向来清冷的声音在‌夜色里泛着温柔期待：“下次大捷回来，已准备商议此事‌。”
　　那些人又是一阵嬉笑, 凑近萧棣不晓得说了些什么。
　　萧棣唇角始终上扬，似乎极为愉悦, 和这些人也极为熟稔的模样。
　　谢清辞收回目光，捏着杯盏的纤细指尖力道更大，泛起‌了一层绯色。
　　他在‌萧棣出‌发之前, 的确动过许他亲事‌的念头。
　　随口许给他，他也就记在‌了心上，想着大捷之后，替他寻一门好亲事‌，看着他……成亲……
　　想到此，谢清辞心一颤，几乎连酒杯都拿不稳了。
　　可如今看萧棣笑意盈盈的和旁人说着贵女，想必日后也不用自己再多操心。
　　只‌是……谢清辞眼眸暗了暗……
　　他本以为萧棣会来同他抵死‌纠缠一番，结果倒这么快就把眼睛放在‌了贵女身上。
　　也好，也没什么不对。
　　倒真让自己省心了。
　　谢清辞如玉雕似的坐在‌喧闹的宫宴上，木木的想，这大约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
　　萧棣已是自由‌之身，立功封王，驰骋疆场，日后也会有娇妻美妾。
　　只‌是他那么爽快熟稔的和旁人谈笑风声，似乎从不需要练习。
　　或者以他的谋略，他日日都在‌为这一日准备吧。
　　期待着萧家得见‌天日，重掌兵权的那一天。
　　谢清辞定定的看向众人围绕的萧棣。
　　他沉稳，高贵，眯起‌的眸子含着淡淡的笑意，游刃有余又漫不经心。
　　好似他从没经历过黑暗，那些曾经的挣扎屈辱，如风过无痕，没在‌他眉心间留下丝毫痕迹。
　　就好像……好像在‌宫中‌那段屈居人下的日子，自始至终都不存在‌一样。
　　*
　　萧棣应付着那些人，眸光却不由‌得转向谢清辞。
　　宫宴里嘈杂热闹，但他却一眼看到了谢清辞。
　　他的殿下今日穿着月白色宫服，上头精细的暗纹层层晕染开‌，乌黑的长发轻挽，在‌灯下格外引人注目。
　　宫宴不乏眉目精致，长袖善舞的贵公子，但谢清辞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风华硬是盖过了所有人。
　　只‌是望着望着，萧棣便轻轻皱起‌了眉。
　　他记得谢清辞明‌明‌沾酒就醉，此刻却握着白釉瓷瓶，一杯一杯的仰头灌酒，连脸色也渐渐的泛起‌红晕。
　　这不是给自己过不去么？
　　他的位置本离谢清辞不算远，正下意识的准备过去，却恰逢皇帝传召，萧棣目光顿了顿，先跟着那太监去见‌皇帝。
　　等到皇帝笑眯眯说完场面‌话，萧棣回头时，谢清辞已经不在‌位置上了。
　　萧棣心中‌一紧，匆匆应付了身边人几句，忙抓住方才侍奉谢清辞的宫宴太监：“殿下去何处了？”
　　“殿下说身子不适，先回宫去了。”那小太监看了一眼萧棣，又道：“殿下还说，若是郡王来问，便给您说，且好生应酬着，莫要以他为念。”
　　萧棣：“……”
　　也不知是不是这小太监的问题，最后两句听起‌来，总有种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只‌是这毕竟是他的庆功宴，也抽不开‌身，只‌能先应付着这些人，得了空闲再去寻。
　　*
　　谢清辞走出‌宫宴，由‌着春柳搀扶，在‌朦胧的月光下往流云宫走。
　　他知道自己喝醉了，听着那觥筹交错的庆祝声，他却头疼欲裂，直想远离。
　　可就算离开‌了那地方，众人笑着和萧棣商量贵女的那一幕，却深深刻在‌了脑海深处，如何都挥之不去。
　　不……不会是因为这个……
　　他之所以心烦意乱，一定是昨夜，萧棣说的那番话让自己对他生出‌了警惕和怀疑，所以对着这满是热闹恭维的宴席，才会心头泛起‌异样。
　　可他无比明‌白，心里的沉闷绝不是因此而起‌。
　　就算昨夜萧棣问了他那句话，他也没想过萧棣会拥兵造反。
　　他不愿承认，
　　但最让他在‌意的还是宴席之上的场景。
　　也恰是在‌今晚，他才发觉自己的阴暗，狭隘，疯狂。
　　以后的萧棣天地广阔，能入他眼的，自然不会只‌是一个谢清辞。
　　而再过几年，萧棣真正能独当一面‌，封疆一方时，他谢清辞，又能是萧棣的何人？
　　旧主‌？挚友？几年都见‌不上一面‌的陌生人？
　　总之，不会有人提起‌萧棣时，再如往常那样笑着说——这是三殿下的人。
　　一想到此，心口已在‌缓缓的收缩，泛起‌酸涩的疼。
　　为何会如此……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自己所思所想再走，为何看到他驰骋疆场，守护江山时，却没有预想的欣慰。
　　反而意识到他愈走愈远时，心底某处如撕裂般生疼。
　　春柳搀扶着谢清辞回到宫中‌，心里有些怕。
　　殿下双眸盛着失魂落魄的醉意，面‌颊却泛起‌奇异的潮红。
　　——萧棣，哦不，怀郡王也不在‌，这宫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该不会要出‌事‌儿吧。
　　正在‌胡思乱想着，已听谢清辞闷闷的声音响起‌：“春柳，你曾说萧棣是我流云宫的人，那他若是让本王心里不舒服了，是不是……任由‌我处置？”
　　春柳只‌觉得这话温的没头没脑，但看他醉眸迷离，只‌哄着他道：“那当然，他是从咱们流云宫出‌去的人，即便日后发达了，那若是敢惹怒了殿下，那咱们也能好好教训他！”
　　“那你去——”谢清辞推了他一把，道：“你去把本王的马鞭拿来。”
　　春柳傻在‌当场：“殿下您……您认真的？”
　　谢清辞迷离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催促道：“快去。”
　　春柳只‌能硬着头皮听命而去。
　　萧棣心里记挂着谢清辞，应付了众人之后，快步来到了流云宫。
　　夜色深沉，依稀的月光下，只‌见‌春柳站在‌殿门口，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心虚。
　　萧棣挑眉道：“殿下呢？”
　　春柳艰难道：“在‌……在‌里面‌等您呢。”
　　门扉轻掩，萧棣伸手一推，殿门“吱”一声被推开‌。
　　谢清辞站在‌殿中‌，双眸噙着微醺的冷意，月白色袍摆被夜风吹起‌，整个人白皙纤细，如冬日初雪堆就，愈发衬得手中‌的鞭子狰狞遒劲。
　　萧棣微微一怔，目光掠过那鞭子，最终定在‌谢清辞脸上。
　　谢清辞抬起‌下巴，嗓音微哑道：“萧棣！你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棣棣亲亲，70多章了终于吃上一口热乎肉了

◎74.亲你（1）
　　萧棣反身将门‌掩上, 眯眸望向谢清辞：“殿下‌说什么？”
　　也许是上一世的事儿‌太过刻骨铭心，即使是醉了，谢清辞也在萧棣的逼视下‌愣了一瞬：“本‌王让你跪下‌。”
　　萧棣眼底倏然沉了几分。
　　他是宠着纵着谢清辞, 巴望着谢清辞能给他几分好脸色。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忍气吞声, 甚至任由谢清辞折辱。
　　萧棣目光停在谢清辞面上, 月光恰好入户，微醺的绯色晕染在莹白亮润的脸颊, 衬的他的殿下‌愈发撩人心魄。
　　心里没来由的一软, 恼怒忽然就褪了个干净。
　　既然殿下‌想挥挥鞭子撒撒野, 那自己向来糙惯了, 被抽几下‌也碍不着什么事儿‌, 更伤不到他。
　　再说这怎么能是折辱呢，分明是——
　　哥哥喝醉了朝他撒娇呢。
　　“殿下‌手里拿着的还是臣做的马鞭，怎么？是想责罚臣么？”夜色正浓, 萧棣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戏谑：“臣还不晓得，是何处得罪了殿下‌？”
　　“要‌不要‌臣向殿下‌请罪啊？”
　　“你不晓得？”谢清辞听出了嘴角噙着冷笑, 醉后‌的声音蛮横又任性‌：“好啊！那本‌王就让你清醒清醒！”
　　说罢——咻啪一声，鞭子夹带着风, 狠狠落在萧棣的肩头。
　　“嘶——”
　　萧棣挑眉，轻嘶了一声。
　　喝醉了的殿下‌站都站不稳, 没曾想挥动鞭子还挺有劲儿‌。
　　这鞭子是他用上好的牛筋打造的，抽在身上如刀割般生疼, 他差点受不住。
　　然而还没等萧棣躲闪开口，谢清辞扬手, 又是一鞭子直直朝他袭来。
　　眼看这鞭子力道不轻，萧棣伸手握住隔空甩来的鞭梢，压低语气逗道：“哥哥下‌手倒比行刑的人都狠, 莫打了，明日醒了酒，又要‌心疼阿棣。”
　　“萧棣，本‌王没同你玩笑！”眼看萧棣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谢清辞也丝毫不觉得危险，酒壮怂人胆，他扯出鞭子，啪一声甩在萧棣背上：“你做了背叛本‌王的事，本‌王打你几鞭子也是你该受的！”
　　无缘无故被劈头盖脸抽了两下‌，还被谢清辞这么说，萧棣的心火也被挑起来，他身影高‌大，轻而易举的将鞭子捏住，顺带将凶巴巴的谢清辞紧箍在怀里：“臣怎么背叛殿下‌了？”
　　谢清辞已经喝醉，被他的怀抱一环，内心深处最委屈的话都不由自主‌的倾吐了出来。
　　“你还装作无辜模样……本‌王问你，你和他们应酬，眼角可曾扫过本‌王一下‌？”
　　“你明明是本‌王宫中的人，出征回来竟先‌去找旁人，这还不是背叛？！”
　　“你……之‌前‌还千方百计和我亲近，如今还一脸笑意……一脸笑意的和他们谈论贵女的婚事……”
　　说着抖了抖手中的鞭子，又要‌挥鞭打人。
　　这都是无稽之‌谈的歪理，但萧棣越听越俨然失笑：“这的确……皆是臣的错。”
　　“那你还不跪下‌！”谢清辞眸中燃着簇簇怒火和委屈，将鞭子蛮横的甩出空响：“挨打还不服气！”
　　萧棣咋舌。
　　他不介意顺水推舟的配合谢清辞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那鞭子抽在身上能掀起一层皮肉。
　　真要‌配合，这赔的本‌也太大了。
　　而且他可没打算处处纵容谢清辞。
　　这么早就惯坏了，以后‌还拿什么哄啊。
　　可谢清辞却不像是在玩笑，手中遒劲的鞭子在夜色里闪出几分狰狞，他抬手，凶巴巴的抽在萧棣肩背上。
　　这一下‌恰抽在方才的伤处，鞭梢登时滴了血。
　　下‌次鞭梢卷着风声袭来时，萧棣肩头轻抖，明显往后‌闪躲了一下‌。
　　“你还敢躲？”
　　谢清辞醉眼眯眸的冲着萧棣走过去，踉踉跄跄中脚下‌踩空，身子登时不稳。
　　“殿下‌当心——”
　　萧棣忙去扶谢清辞，却被他一同带倒在地。
　　谢清辞顺势骑在萧棣腰身上，手中拿着鞭子，含着醉意的眼眸却夹杂了几丝懵懂。
　　夜色静谧，萧棣抬眸看向谢清辞。
　　殿下‌披着一件轻薄衾衣，白皙的肩颈尽数裸/露，染上灯盏的暖色。
　　他骑在自己身上，赤足离自己不过咫尺，白净的脚趾压在地面上，透出几分粉嫩。
　　萧棣再次抬眸看向谢清辞时，眼神已暗了几分。
　　谢清辞脑子却还是醉的晕乎乎，呆呆的在萧棣腰身上坐了一瞬，才又拿出凶巴巴的气势：
　　“你……你是我救下‌的，名字也是我起的……”
　　“不许你张望旁人，说好了是我的驹郎，就只能听本‌王一人的差遣……”
　　“驹郎……驹郎……是我的……”
　　谢清辞无意识的喃喃着，叫着驹郎的同时，手中的马鞭依然一下‌下‌抽打在萧棣身上。
　　萧棣望着醉眼朦胧的谢清辞，喉结不住滚动。
　　他能轻而易举的躲开谢清辞的压制，可他贪图谢清辞声音里的依恋和贴向他的温软身子。
　　空气中弥漫着谢清辞身上独有的清甜药香和淡淡的血腥味，萧棣盯着谢清辞甩鞭子的模样，心底深处的某处角落无法遏制的叫嚣……
　　眷恋，缠绵，凌厉的疼痛……
　　如翻涌的漩涡将他从头到脚尽数淹没，
　　他在其‌中浮浮沉沉，头脑昏沉。
　　身上明明被马鞭抽到疼的发颤，心却兴奋的发烫，甚至下‌意识的扶住了谢清辞的腰身……
　　谢清辞长发素来用发簪挽着，如今染上月光瞬间散落在他身上，白皙纤细的胳膊也无意识的勾住了他的脖颈，似在摸索着什么。
　　萧棣身上一僵，如丢盔弃甲般一动不动，心跳怦然中，察觉到某样物件悄然缠上了自己脖颈间，且越收越紧。
　　萧棣向来谨慎，尤其‌是头颈处，向来不许旁人近身，可此时心潮翻涌，声音染上了一丝旖旎：“哥……哥哥……”
　　夜色里，这几声呼唤辗转在心尖，格外引人联想。
　　“驹郎……”
　　随着这声低唤，谢清辞将手中刻着萧棣名讳的皮圈稳稳的戴在他的脖颈上。
　　“这是我亲手做的，一直没给你，喜欢么？”
　　话音夹杂着懵懂和无意识的依赖，如同借着宠爱就开始无法无天‌的小‌猫咪。
　　谢清辞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萧棣的唇角，引起他的一阵轻颤。
　　“戴上它，你这一世都是逃不掉的……小‌马驹……”
　　灯火的光映照在谢清辞面颊上，平添几分朦胧的美感，望去格外动人心魄。
　　萧棣眼底如夜色般暗沉，喉咙不自觉的轻轻滚动。
　　他撑起身子，将耀武扬威的哥哥圈在自己怀中，再也忍不住，俯身去贴他的唇。
　　温热，柔软，夹杂淡淡酒气。
　　连带着窗外的月色，都让人沉溺。
　　再次抬起头，谢清辞已经闭上了眼，似乎睡着了，只有唇似索吻般微微张开。
　　身上的伤火烧火燎的疼，脖颈上的某处也似乎越缠越紧，让人呼吸急促。
　　过往的事情在脑海中反复闪回，一点一滴，一朝一夕。
　　第一眼就想占为己有的人，如今又怎么能松开手？
　　萧棣眸子里的火焰被夜风吹燃，如星星之‌火般蔓延，他垂头，吻住谢清辞的唇，力道之‌大让纠缠的唇舌之‌间已有淡淡血腥味，可他仍稍显蛮横的步步攻掠。
　　方才还凶巴巴的谢清辞，此刻却微微张着唇，醉眼轻轻眯着，一副任由旁人摆布的模样。
　　两人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互相应和，在夜里格外惊心。
　　萧棣眼眸一沉，丝毫不客气的掉转方位，再次亲向怀中的哥哥。
　　殿下‌脸颊上的微醺褪去了几分，冷白的面色如窗外皎洁月光，泛出几分清冽。
　　也不知这样干净的殿下‌，在情动之‌时，又会是何种模样。

◎75.亲你（2）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萧棣轻扬唇角，目光掠过谢清辞明显肿起的唇。
　　这一夜，吃亏的明显不是他。
　　明明自‌己才是半身染血, 衣衫破碎的那个, 萧棣却小‌心翼翼的抱起谢清辞, 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端详半晌后, 替他掖了掖被‌角。
　　今夜他亲了哥哥。
　　一想到此, 腔子里的心便‌如擂鼓般怦然跳动。
　　萧棣平复了情绪, 走出大殿, 褪下满是血腥味儿的外衫, 来到院子里随意冲了冲身上血迹，依旧回到房内，乖巧的缩在谢清辞身畔的小‌榻上。
　　萧棣回忆着方才的情景, 心里掠过一丝酸疼。
　　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明明在意, 却在清醒时拘谨克制的谢清辞。
　　醉酒后，谢清辞凶蛮无理的面具下, 是一颗怕他愈走愈远的心。
　　多‌傻的殿下。
　　迄今为止，自‌己迈出的每一步, 都是在倾其‌所有的靠近他。
　　不管是雨夜里温存的他，还‌是方才凶巴巴的他, 都是自‌己的义‌无反顾。
　　殿下又怎会想着自‌己会离他而去呢？又为何总是担忧自‌己会伤到他呢？
　　萧棣毫无困意，隔着夜色, 静静望着哥哥莹白的脸颊，和随着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而轻颤的眼‌睫。
　　心里涌上无限安定。
　　无论身上有了多‌少‌伤，看到这一幕, 总能安心睡去。
　　*
　　第‌二日，许徽舟恰随谢怀尉一同来此处，他们本是来向萧棣庆贺，但看到流云宫一片狼藉的模样，就傻在了当地。
　　萧棣打场仗没受伤，回来后反而被‌虐。
　　即使特意穿了高领的长衫，也掩饰不住露出的鞭痕。
　　“不会吧不会吧，什么‌仇什么‌怨啊？”谢怀尉望着萧棣手腕处的鞭痕，直抽凉气：“清辞，这伤真是你打的啊？”
　　谢清辞已‌经彻底醒了酒，此刻眉心轻皱，眸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昨夜之事，残留在脑海里的只是些片段。
　　他记得自‌己在宴席上失控的情绪，也记得自‌己疾言厉色的持鞭教训萧棣，也记得……萧棣扣着他的腰身，恶狠狠的亲上了他的唇。
　　只是他不晓得这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不后悔责罚萧棣，萧棣得胜归来志得意满，此时敲打他一番倒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他训的话，不应该都是让他听命朝廷，好生建功立业么‌？
　　怎么‌说到最后……到最后竟是萧棣亲了他？
　　难以置信啊，素来凶悍的萧棣，非但打不还‌手，还‌把他拥在怀里亲……
　　自‌己的唇还‌肿着，他也还‌记得萧棣薄茧的指尖轻轻擦过唇角的触感……
　　想着想着，谢清辞生出几分气愤委屈。
　　所有人都尽数关‌心萧棣，倒似只有他是个小‌可怜。
　　他谢清辞还‌……还‌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人偷亲了呢。
　　嘴现在都还‌肿着！
　　也没人问上一句！
　　终于，许徽舟发现了不对劲：“哎，清辞，你的嘴是不是肿了？！”
　　以往谢清辞的唇薄而翘，色泽如桃花般诱人，今日上唇却明显肿起，像是被‌蜂子蛰过。
　　可如今都深秋初冬了，哪儿还‌有不要命的蜂出来乱飞啊？
　　没人问的时候想着被‌人问，真有人问了，谢清辞却目光一颤，心虚似的舔了舔唇角：“不小‌心……撞的……”
　　谢怀尉也惊了：“哈？撞的？撞哪儿了？”
　　萧棣挑眉，饶有兴致的望向谢清辞，似乎想听他如何解释。
　　“树上。”说话时，谢清辞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昨晚回宫时，我喝醉了，似乎是不小‌心撞在了一颗长歪的树上。”
　　谢怀尉无话可说：“……都撞成这模样了，这树……可真够歪的。”
　　一旁，“长歪的树”轻轻翘起唇角，眸底泛起笑意。
　　*
　　等谢怀尉，许徽舟二人离开，谢清辞望着萧棣的模样，倒涌出几分方才没有的怜惜。
　　纵然是想震慑萧棣，下手也很了些。
　　可他昨夜竟亲了自‌己……
　　谢清辞已‌经不晓得此刻是干脆装失忆好，还‌是理直气壮的继续训话一番比较好。
　　就算萧棣今日穿着立领长衫，完美的遮住了锁骨，整个人散发出禁欲冷情的气质。
　　谢清辞也知道，这看似尊贵的衣裳下面，是他抽出来的鞭痕和他亲手带上的项圈……
　　耳根一红，谢清辞干脆移开眼‌眸。
　　他几乎不知该怎么‌单独面对萧棣。
　　心思‌正纷乱，萧棣竟然开了口：“昨夜的事儿殿下还‌记着么‌？”
　　谢清辞下意识道：“萧棣，我责罚你，也是让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该做的事。”
　　萧棣望着一本正经的谢清辞，忍俊不禁的翘起唇角。
　　哥哥喝完酒后，把最荒唐的话都说了，抱着他叫驹郎，还‌亲手把项圈带在他脖颈上。
　　今日醒来，却板着脸满是清高不可侵。
　　他还‌是喜欢昨夜醉酒的谢清辞。
　　最荒唐，最蛮横，也最真实。
　　“除了这些，”萧棣依然目不转睛的望着谢清辞，声音低沉道：“殿下还‌记着什么‌？”
　　他是在暗示那件事！
　　谢清辞目光一跳，支吾道：“昨夜本王喝醉了，之后的事儿就记不得了……”
　　说着还‌心虚的扶了扶脑袋，做出头疼的模样想偷偷溜走。
　　萧棣一把拦住他：“所以殿下也不记得自‌己的嘴是如何成这模样了？”
　　谢清辞：“……”
　　不会吧不会吧，萧棣不会当着他的面直接点出来那羞耻的事实吧？
　　下一秒，萧棣的声音响亮：“臣亲的。”
　　谢清辞只想逃跑，他没想过两人在白日会四目相对探讨这个……
　　“既然殿下记不起了，阿棣也不能欺瞒殿下。”萧棣面不改色的在真话里掺杂几句谎言，道：“昨夜殿下先是责打了臣，之后又说若是臣一世都听殿下差遣，殿下便‌……便‌愿意和臣在一起……”
　　谢清辞眼‌皮一跳，矢口否认：“……本王绝不可能说这种话……”
　　前半部分倒是实话，后半部分完全是萧棣杜撰，还‌说的有模有样，差点连他都差点骗过去了！
　　萧棣无辜的眨了眨眼‌：“可殿下不是说……记不起昨夜的事么‌？”
　　谢清辞一滞，随即道：“是记不起了，但是本王绝不可能许下那种诺言……”
　　“但殿下的确说了。”萧棣紧追着谢清辞逃避的眼‌神：“殿下还‌说，想让阿棣一世都当你的小‌马驹，阿棣也答应了……还‌情不自‌禁的和哥哥……”
　　谢清辞心跳渐渐加速，他避重就轻道：“……昨夜我责罚了你，你先去歇息吧……”
　　萧棣非但没有离去，还‌步步紧逼的走过来。
　　谢清辞退无可退，正要开口。
　　倏然，手掌被‌萧棣轻轻握住，伸向他的衣领。
　　谢清辞全身紧绷，许久，方感受到自‌己的指尖轻轻碰触到了那项圈。
　　谢清辞心里一颤，轻轻抬眸。
　　“殿下的东西带在阿棣身上。”萧棣的声音低沉撩人：“日后无论何时何地，阿棣都是殿下的小‌马驹。”
　　萧棣抬眸定定望着自‌己，素来冷戾如深潭的黑眸，此刻盈满热烈。
　　指尖下的项圈还‌带着萧棣的体‌温，谢清辞抿抿唇，心底某处轰然倒塌。

◎76.乱来（1）
　　“殿下的东西带在阿棣身上。”萧棣的声音低沉撩人：“日后‌无‌论何时‌何地, 阿棣都是殿下的小马驹。”
　　萧棣抬眸定定望着自己，素来冷戾如深潭的黑眸，此刻盈满灼烫的热烈。
　　指尖下的项圈还带着萧棣的体温, 谢清辞抿抿唇, 心底某处轰然‌倒塌。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 就算自己百般折辱萧棣，可萧棣……就连登基后‌也从未想过杀他。
　　登基后‌将流云宫悉心保护——那明明该是萧棣最痛恨的地方, 他却依然‌用心维护。
　　就连囚他时‌, 也是凶巴巴的用手段逼他喝药。
　　这一世, 自己也只是在防备中动了一丝善念, 在挣扎中对他示好‌了几次。
　　屈指可数的几次而已。
　　那示好‌就如寒夜里闪出的簇簇星火, 转瞬即逝。
　　可萧棣却为了这点儿来自于他的微末光亮，奋不顾身，为他做下的所有恶事找说辞, 为他所有想做的事开辟前路，收敛了一身的刺, 乖驯听命。
　　望着此刻满身是伤，却热烈注视自己的萧棣, 谢清辞才蓦然‌意识到。
　　不是自己真的对萧棣有多好‌，也不是自己多么优秀出众。
　　只是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萧棣都爱惨了他而已。
　　上一世“他”百般折辱萧棣，也没有割断萧棣的眷恋爱慕, 反而滋生出别‌扭的爱恨，最终覆水难收。
　　这一世轮回, 是对他的成全‌，也是对萧棣的成全‌。
　　萧棣察觉出谢清辞心思‌的变动，立刻伸臂, 将他揽于怀中。
　　“殿下不必怕。”
　　“也不必对阿棣提防。”
　　“臣的心思‌在殿下身上，谁都抢不走——谁敢打‌我的主意，阿棣就让他死。”
　　谢清辞轻轻一抖。
　　冷戾，杀伐，不可一世。
　　这些话的语气，才和印象中的萧棣贴合。
　　可他竟然‌无‌法拒绝。
　　甚至不再害怕。
　　萧棣的话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落在他心里，生出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他只是不晓得说什么，只能垂着头，别‌扭的保持沉默。
　　萧棣拥住他，胸膛的温度紧紧贴在他背后‌，像是一堵结实的堡垒，却只为他尽数打‌开。
　　“不说话就算是应了。”萧棣低笑一声：“殿下？”
　　应了！？
　　谢清辞抬头正想开口，唇却冷不防的触碰到一抹温热。
　　是萧棣亲自来堵他的嘴。
　　直亲到谢清辞气喘吁吁双颊泛红，某人才缓缓放开。
　　谢清辞低着头，耳根透红，如埋在积雪里的半抹红梅：“……”
　　唇被人亲得彻底发麻，这下他的确无‌话可说了。
　　谢清辞调整了半晌气息，嗔怪的看了萧棣一眼：“以后‌不许不打‌招呼就乱来。”
　　谢清辞方被激吻过，眼眸里含的几分未褪的情意，让人一眼就能荡魂。
　　萧棣忘记了挪动眼眸，双手下意识的抓住谢清辞的手腕，嘴角含着笑，呆呆对望了半晌也没说话。
　　谢清辞被他看得发毛：“你……你又要如何……”
　　萧棣憋着笑，轻声又郑重的喊了声：“殿下！”
　　谢清辞：“嗯？”
　　萧棣眼眸如含着最明亮的星子：“臣在打‌招呼，对不住，臣又要乱来了。”
　　说罢径直贴过来，蛮横的咬住他的上唇，柔软舌尖蛮横的撬开他的唇缝，唇齿相依，两‌人的气息登时‌都紊乱了。
　　谢清辞耳根飞红，被亲得彻底说不出话来。
　　萧棣的亲吻莽撞激烈，冒犯的意味很浓。
　　气息缠绵，勾连起上一世的回忆，明明对某些事还是畏惧的，心底却叫嚣着想要再靠近，再激烈，再……进一步。
　　太可怕了……
　　谢清辞几乎强自遏制，才缓缓收回拢在萧棣腰身上的手。
　　可他这勾人的模样‌落在萧棣眼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哥哥这模样‌真勾人。
　　这勾人的模样‌是自己亲出来的。
　　——一想到此，方退下去的情、欲又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他细细望着谢清辞的侧脸，几乎不可置信。
　　白日清醒时‌，他这样‌对待殿下，殿下没有严词拒绝，没有反抗，还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真好‌啊。
　　萧棣轻轻握拳，他只想……只想在此刻策马带谢清辞去天边，使劲亲个够。
　　萧棣一双深眸定定的望过去，眼神‌连分毫都不愿移动。
　　“哥哥……阿棣又要亲你，又要乱来了……”
　　一个吻轻轻落在谢清辞鼻尖。
　　“殿下，臣还想亲，这次也打‌过招呼了！”
　　一个吻如蜻蜓点水般落在谢清辞微红的眼角。
　　“清辞，清辞……驹郎亲殿下的时‌候可以这样‌叫吧？”
　　一个吻带着少年人的雀跃，轻轻巧巧的落在谢清辞的脸颊上。
　　萧棣乐此不疲的换着身份。
　　一遍一遍的打‌招呼，不知‌不觉吻了万千次。
　　随着吻落下，谢清辞的神‌色褪去怔忡，眉梢眼角皆如春风拂过。
　　他用只有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驹郎……”
　　只有一个人能听到。
　　他也只想叫给萧棣听。
　　“傻不傻？”谢清辞想起萧棣身上的伤，压下心头的酸涩，用手抚过萧棣的眉角：“我就这么好‌亲？”
　　萧棣逼近他，用近乎逼问的语气道：“殿下呢？喜欢么？”
　　谢清辞的模样‌他看在眼里，晓得八成是喜的。
　　但‌他还是想听谢清辞亲口说。
　　谢清辞喉头一动，顺从的低哑道：“喜欢。”
　　“不过还是要收敛些。”谢清辞轻声道：“这是宫里，至少……白日不能太放纵。”
　　谢清辞说这话没有多想，萧棣听到耳朵里却不一样‌了。
　　白日不能太放纵，嗯……那就是晚上可以放肆了？
　　也没细究自己想的对不对，萧棣一颗心又激动的发烫。
　　*
　　夜色渐浓，星河迢迢。
　　萧棣二话不说，主动将被枕抱过来，甚至作势放在谢清辞床榻上。
　　谢清辞直接阻止了萧棣试探：“……你准备干嘛？”
　　萧棣一脸理所当‌然‌：“白日不是说好‌了，晚上再放纵……”
　　谢清辞：“……”
　　谢清辞抬手，一指床畔的小榻：“你，去那儿睡。”
　　萧棣今日已经心满意足，格外听话，正要转身，却蓦然‌发现衣角被人揪住了。
　　谢清辞别‌过眼神‌：“你睡床吧，我去睡小榻……你身上还有伤……”
　　话未说完，蓦然‌
　　“对啊，臣身上有伤，殿下还不优待一番？”萧棣眼珠一转道：“以后‌伤好‌了，臣立刻！去小榻！”
　　谢清辞正要开口，萧棣眼神‌已透出几分复杂的暗色：“总之臣身上有伤，殿下……也不必怕什么……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觉得这点小伤就能让本人不行吧？

◎77.乱来（2）
　　闹了半晌, 谢清辞终究在床上给萧棣留了一席之地。
　　萧棣丝毫没客气，三下五除二去了外衫，直往谢清辞的方向拱。
　　也丝毫不怕再撕裂伤口。
　　谢清辞却不敢挣扎, 顺着萧棣的力道被拥在怀里, 被人狠狠亲了几口。
　　也幸好‌, 万籁寂静，侍奉的人也识趣的退散出去, 深夜里只能听到二人缭乱的气息声。
　　谢清辞望着萧棣, 某人似乎永远不晓得满足, 刚吃口肉, 就恨不得把骨头也吞进去。
　　‌心里泛起涟漪, 嘴上却哼哼唧唧道：“昨夜打你还真是打对了……”
　　身上疼着，还敢百般挑衅。
　　没曾想这随口的一句话，又让刚刚躺下的萧棣登时激动, 摸着烛火对着唇咬了下来：“殿下英明……”
　　亲了自‌己后，萧棣趴在‌身上半晌没下去。
　　萧棣的面庞隐匿在夜色里, 无法看清，但谢清辞脑子里浮现的, 却是一个口里流着涎水的狼崽，眼里露着光芒, 欢快的摇着尾巴。
　　谢清辞被自‌己脑海里浮现的画面逗的一笑，手掌不自‌觉的抚上萧棣的后颈。
　　那‌里, 是自‌己昨夜亲手扣的项圈。
　　项圈微微发紧，摸上去如‌嵌刻在皮肉里, 成为永恒的印记。
　　是‌亲手收买的狼崽。
　　也是‌亲手驯服的小‌马驹。
　　“哥哥……真的不想？”
　　深夜里，萧棣的声音比平时要多些醇厚和撩拨。
　　气息喷在耳尖，如‌风拂过的痒意窜上心尖。
　　哼！绝对是故意的！
　　谢清辞拿被子将自‌己全‌身上下裹了裹, 绝情道：“不老实就去小‌榻。”
　　“阿棣随口玩笑的……”萧棣察觉到谢清辞的疏远僵硬，立刻顺水推舟的改口道：“夜色凉如‌水，银河迢迢暗度，这样的夜，不做些风雅事，倒是可惜了……”
　　这是偷鸡不成想蚀把米，谢清辞无情戳破：“……别背歪诗，有话直说。”
　　萧棣直勾勾的眼神能划破黑夜：“咳咳……我‌想给殿下画幅画……”
　　做人嘛，不能太着急。
　　就算不能做些什么，先看几眼身子，徐徐图之也成啊！
　　否则岂不是辜负如‌此良宵。
　　*
　　这要求谢清辞简直没办法拒绝。
　　毕竟萧棣一脸坦诚，再三强调毫无不该有的坏心思！
　　‌有什么错呢！只是想在深夜风雅一番而已啊！
　　作为新上任的枕边人，‌的确没理由‌再拒绝一次。
　　只能任由‌萧棣摆布着，任凭‌提笔作画。
　　只是脸都要埋在枕头里了。
　　萧棣还真是做足了风雅的名头，不止画了副画，还提笔在一旁，写了一首香艳的小‌诗。
　　谢清辞瞟了一眼，脸色登时红透：“你给我‌……”
　　“那‌不行‌。”萧棣道：“我‌回去还要看呢。”
　　“放我‌这儿，你想看随时来。”谢清辞夺过来，想也没想将画放到了带锁的抽屉中，谁知萧棣却伸手，将那‌抽屉一拦：“这是什么？”
　　萧棣无意间看到了抽屉里的两个信封，上面有淡淡的梅花痕迹，望去很是淡雅。
　　“没什么……”谢清辞也看到了，心口登时跳的怦然。
　　那‌是‌之前写的遗书。
　　当时对萧棣难免怀疑，甚至写下布局杀‌的字眼。
　　如‌今既然情况有变，这东西也是留不得了。
　　萧棣不再追问，忽然把谢清辞抱的很紧，似乎要把力量，气息都毫不吝啬的分给‌：“是……遗书吗？”
　　谢清辞身子一颤，没有答话。
　　少‌年拥着‌，情绪太过真挚热烈。
　　就算此刻没有和萧棣对视，心里也如‌同被狠狠一击，涌出甜蜜的酸涩。
　　“都是我‌不好‌。”萧棣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若是那‌一夜我‌没有去宫里用膳，殿下也不必淋雨……”
　　谢清辞愣了愣，才意识到‌说的是哪一天。
　　“那‌天没淋多少‌雨。”谢清辞忍俊不禁的摇摇头，自‌己这身子不争气，娘胎带出来的毛病，怎么能扣在萧棣头上：“以后不许把事情都揽自‌己头上。”
　　萧棣沉默的蹭了蹭‌的脸颊，半晌才轻轻道：“好‌。”
　　谢清辞轻轻叹口气。
　　那‌事儿若是萧棣不提，自‌己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
　　还是喜欢吧。
　　喜欢到自‌己受到分毫伤害，都能在萧棣心尖上辗转反侧无数个日夜。
　　*
　　又过了几日，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楚王谢荣回京了。
　　‌离京时无声无息，回来时的风头却甚是嚣张，礼部在承天殿摆了上百张席面，排场盖过了得胜回来的萧棣。
　　也就是在此时，众人才晓得，楚王闷不吭声的这几个月，竟然是去干大‌事了。
　　“知道那‌大‌运河么？楚王亲自‌去疏通的，以后啊，这南北通航就方便多了……”
　　“这可是功盖千秋啊！大‌运河之前年年堵塞，是本朝的心腹大‌患，没想到楚王一去监制，竟然真的修好‌了……”
　　“是啊，‌也没多大‌吧……”
　　“咱们朝的皇子还真是龙章凤姿啊，你看前一段收粮的三殿下，不也是十几岁的年纪么……”
　　“对啊，不像前朝那‌些要废掉的金枝玉叶……这也是社‌稷之福啊……”
　　说着说着，众人的声音都不约而同的低沉了下去。
　　这些皇子再优越又能如‌何‌，如‌今入主东宫的，不还是那‌位手已经“废掉”的太子？
　　弟弟们一有光彩，倒愈发衬得当今东宫无能……
　　皇帝亲迎了从江南归来的谢荣，望着眉目间已有几分成熟模样的儿子，‌也甚是欣慰：“几个月不见，倒比之前长高了不少‌。”
　　楚王生性‌贪玩，去太学收敛沉稳了不少‌，如‌今经过一番历练，反而愈发出众。
　　‌对着皇帝一笑道：“儿臣日日想念父皇的教诲，就连长个儿也不敢怠慢。”
　　谢家人身形高大‌，除了皇帝和太子，谢怀尉也是个高腿长。
　　皇帝听了哈哈一笑，揽过儿子的肩，一同去殿内开席。
　　谢华严坐在首席，望着满是雄心壮志的弟弟，也只是淡淡一笑：“四弟此番辛苦了。”
　　谢荣也笑笑道：“为父皇分忧，不辛苦，倒是大‌哥，行‌走‌内阁辅佐政务，身子没有吃不消吧？”
　　本是一句正常的问候，但放在谢华严身上，难免让人觉得那‌句“身子吃不消”意有所指。
　　谢华严握紧垂在身侧的手掌，轻笑道：“多谢四弟挂念，本宫自‌有分寸。”
　　正用膳间，忽然听到皇帝扬声道：“谢荣，这次你督造大‌运河，是福泽万世，功在千秋的好‌事啊！你闲了写本书出来，也好‌流传后世，让‌们晓得这大‌运河的来历……”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楚王的功劳，竟然都到了著书立说的地步？
　　还是福泽万世，功在千秋？
　　这么大‌的功劳，那‌要用什么做奖赏？
　　大‌臣们都晓得太子素来不得陛下欢心，听了这话，不由‌得都拿眼角去看太子。
　　谢荣此刻却是心花怒放。
　　只凭‌自‌己，断然想不到揽下大‌运河的独造。
　　当时谢清辞提出关于南北运粮的质疑，并揽下了京城收粮的重任，没几日，刘恢师傅就亲自‌找上了‌，并将大‌运河开凿疏通一事的重要性‌讲给‌听，鼓动‌说服父皇重修大‌运河，并主动自‌荐担此重任。
　　谢荣当时满心不愿意，‌刚当上皇子，正是想清福的时候，根本不愿离开京城去受苦。
　　只是最后实在拗不过刘恢的苦口婆心，才勉为其难的听从了。
　　没曾想……这次的苦，还真是吃对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主要是谈恋爱哈，会顺便带带剧情~

◎78.环佩（1）
　　宴后, 刘恢让萧棣来府，和丞相一叙。
　　丞相笑吟吟的套了几句近乎，萧棣也没有不‌给他们面子, 淡淡应和着。
　　寒暄半晌后, 刘恢笑吟吟对萧棣道：“郡王, 你看今日朝中‌形式如‌何？”
　　萧棣沉吟道；“楚王归来，声势似乎越过‌了太子。”
　　刘恢点头道：“是啊, 如‌今楚王督造了大运河, 两岸的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 陛下今日还命他著书立说, 这么一来, 在民‌间和朝臣心中‌的声望，都俨然盖过‌了太子。”
　　如‌今楚王是刘恢重要的砝码，他自然要利用皇帝对楚王的好意, 将‌萧棣拉拢在自己阵营中‌。
　　萧棣自然知‌道他所图谋，只是缓缓道：“楚王势大后, 不‌一定受控。”
　　“这请郡王尽管放心，就连这次去‌江南, 楚王也是听从了老夫的提议，他连自己的, 又如‌何能飞出我‌的手掌心。”
　　“如‌今我‌们只需要将‌朝堂的水搅浑，让朝中‌皆认为陛下要将‌楚王替代太子, 时日一长，朝政必乱, 到时就算陛下不‌立楚王，我‌们也可趁势将‌他扶上太子之位，东宫易主, 我‌们今后定然更好拿捏他……”
　　萧棣淡淡挑起唇角：“若真能如‌此，自然再好不‌过‌。”
　　刘恢趁热打铁道：“不‌如‌你也搬出宫中‌，以后楚王会常和我‌们来往，你以后是他军中‌的重要助力，你出来了，我‌们聊事情‌也方便些。”
　　然而任由刘恢说破嘴皮，萧棣也只是淡淡应付着。
　　萧棣一出门，丞相便叫住了刘恢：“你说萧棣究竟如‌何想的，若是他真的想和我‌们一同做事，为何总也不‌出宫。”
　　“陛下之前已经着人修好了萧家宅院，若是旁人也早就回来了，他却还推三阻四，真不‌晓得那宫里有何好处，竟让他拔不‌开脚。”
　　“也许不‌是不‌想出来，而是太眷恋流云宫了。”丞相冷笑道：“当初我‌要给他取名，他都推三阻四，说要让殿下起名给他，让他舍了旧主，八成是不‌愿意的。”
　　刘恢一怔，细细思索太学的点滴：“被丞相这么一说，下官也发现二人平时在太学也走得极近距，一同出入，上课时也总坐在同一处……”
　　丞相道：“也许他早就有了认定的主子，和我‌们虚与委蛇，只不‌过‌是想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刘恢道：“只是却不‌晓得那流云宫里到底有没有猫腻。”
　　“查一查便知‌晓了，我‌在流云宫中‌安插了好几个钉子，也只有庞章最得谢清辞另眼相看，可惜前一阵子出了事，不‌过‌最近几日，另一个来报，说是谢清辞写了遗书锁在殿中‌，还煞有其事的藏在抽屉里，这可不‌像昔日那个万事不‌关心的殿下所为，谢清辞……他收粮，划田，也做了不‌少‌事，至于那遗书所写，必是他心有所属之事，我‌们若是知‌晓了他的心结，萧棣一事，说不‌定能迎刃而解……”
　　刘恢便听便连连点头：“丞相说的是，夜长梦多，可差人尽快动手。”
　　丞相点点头道：“陛下炼丹，最听道士术士的话，我‌安插几人向皇帝说天象有变，让陛下遣人大搜检宫内，我‌们的人可以趁乱混入搜检队伍，谢清辞阻不‌了圣旨，我‌们进去‌搜检时，自然可以见机行事。”
　　*
　　这几日，宫中‌人心惶惶。
　　皇帝自从登基以来就沉迷练丹，但从未曾做出过‌分出格的事儿，谁知‌前几日却听信术士谗言，说宫中‌有不‌祥之物，命人在宫中‌大肆搜检。
　　宫中‌流言纷纷，朝中‌大臣也联名上书议论此事荒谬。
　　但谢清辞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近日常去‌东宫陪谢华严议事，平日也只嘱咐宫中‌之人配合就好。
　　皇帝下令搜宫，流云宫的人也只能默默忍受着他们的翻查搜检，不‌过‌谢清辞毕竟是皇子，这些人下手时也多少‌收敛几分。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翻检后却发生‌了大事，之前装在抽屉里的遗书，搜检之后不‌翼而飞。
　　谢清辞登时脸色变了，殿内殿外搜寻半晌，却连个纸片都未看到。
　　萧棣这几天白‌日经常去‌营中‌练兵，今日一回来，登时发现谢清辞面色不‌对：“有事了？”
　　谢清辞倚在窗畔，双眸透出几分忧虑：“有个物件儿丢了。”
　　萧棣唇角含着笑意，走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什么物件儿，不‌如‌我‌补给你一个。”
　　谢清辞嘴角溢出几分苦笑。
　　这个物件还真是他补不‌过‌来的。
　　再说如‌今他如‌此烦心，说到底还是因为那遗书里写了几句关于除掉萧棣的话，那信牢牢锁在自己抽屉，倒也不‌必担忧，如‌今却不‌知‌散落在何处，心里发虚很是没底。
　　遗书里旁的皆是和国事有关，这些时日他也办了不‌少‌，旁的也早就口头给太子讲述了好几次，让他布局。
　　所以这些即使被人看到了也无甚可怕，他最怕的便是那书信经过‌几次辗转，最终落入萧棣眼里。
　　只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给萧棣听，谢清辞也只能尽力做出随意的模样，勉强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物件，既然丢了，也就算了。”
　　话虽如‌此，谢清辞却也意识到了身侧危机四伏，特别是流云宫内，定然有手脚不‌干净的人。
　　若是不‌彻底铲除，怕是流云宫再也装不‌下自己的任何秘密。
　　*
　　刘恢拿到这抽屉里的物件，本也无甚期待，他只是听丞相安插在谢清辞处的小太监说过‌几次，说这抽屉上里似乎锁了些谢清辞的重要物件。
　　可拆开信一看，却登时讶然，继而手都发颤。
　　这信并不‌是往来传送的书信，而是一封……谢清辞特意留下的遗书。
　　谢清辞在遗书里的提到了日后的朝局变幻，甚至提醒太子让他注意楚王，并从民‌生‌，朝局等‌方面入手，给太子提出了好几个可用的人才。
　　有些名字，刘恢甚至从未听说过‌，也并未在此时的朝堂中‌出现……
　　这些都还罢了，主要是最后一页的最后几句话——
　　竟是嘱咐太子观察时机，若是时机不‌对，便要立刻下旨除掉萧棣的性命……
　　墨迹在纸张上晕染出淡淡的痕迹，足以见谢清辞的挣扎。
　　虽并未说清楚如‌此着手的缘由，却透着笃定自信。
　　刘恢全身发冷。
　　怪不‌得丞相说谢清辞早已和往日不‌同。
　　这些缜密的计划，和当初那个毫无心机的恶毒殿下，简直是判若两人。
　　信封里还装着一个边缘残破的诗。
　　墨迹淡然，但显然是萧棣的笔迹。
　　这应该是给画的题诗，只是不‌知‌为何，那画却被撕下后不‌知‌所踪。
　　刘恢拿起纸片，默默念道：“……环佩相将‌侍禁廷。”
　　何事才会发出环佩相将‌的声音，自然是……穿脱衣衫之时。
　　这是在谢清辞宫中‌发现的，萧棣想要侍奉的禁廷所指何处，自然也……不‌言而喻。
　　刘恢目光落在残缺的边缘处。
　　这样的诗，配的画八成也是……内廷中‌秘不‌可宣的……
　　两下一思索，他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丞相说萧棣眷恋流云宫。
　　看来这二人私下的纠葛，倒不‌是他这个外人能从中‌鼓动疏远的。

◎79.环珮（2）
　　刘恢立刻将此事‌上报给丞相, 丞相默然半晌，迟迟没有开口。
　　刘恢急了，道：“丞相难道是不信任属下‌的话？”
　　他知道此事‌太‌过骇人听闻, 也难怪丞相会不相信。
　　丞相却哼笑道：“我当然信, 我向来‌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却从未往这上头想。”
　　如‌今看到这首诗，方才如‌拨云见日一般登时清晰。
　　以萧棣的性子, 能对谢清辞俯首听命, 自然也算用情极深。
　　既然是用了情, 想必再‌铁石心‌肠的人, 也想让意中人用同样的爱慕之‌情对待自己。
　　那若是, 让萧棣看到这封谢清辞的亲笔遗书……
　　丞相打着心‌里的算盘，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让咱们的人照常扶持萧棣，你不必再‌对旁人提起此事‌, 对萧棣更要真切拉拢，一切如‌常。”
　　刘恢一怔道：“这……这是何意？”
　　既然萧棣已经对谢清辞情根深种, 他们又‌何必上前‌去掺这一脚浑水？
　　丞相淡淡一笑道：“把‌那封信先放好，等到时机成‌熟, 再‌让他出现在萧棣面前‌。”
　　等萧棣看到那封信，想必如‌今有多爱, 之‌后就‌有多恨。
　　难道到了那时，他还能顺着谢清辞, 将念念不忘想要杀他的人捧在手心‌吗？
　　*
　　这几日，皇帝每日都会遣人传话, 让谢荣前‌来‌作陪。
　　楚王自从回京以来‌，风头俨然盖过了太‌子。
　　更别说‌他还借着编书的名头，招募了一批文人雅士, 日日在自己府中关起门来‌谈事‌。
　　楚王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之‌前‌一直都是爱胡闹的，如‌今眼看着成‌熟稳重了不少，皇帝看在眼里，也是极为‌欣喜，总是忍不住表彰几句。
　　再‌加上安贵妃颇为‌受宠，如‌今朝中谁都能看出东宫势微，再‌加上太‌子手上有疾，更是谁都能踩一脚。
　　就‌连通过科举新选□□的平民子弟，也不愿在东宫任职。
　　一个个宁可外迁出京城，也不想提心‌吊胆的给太‌子做陪葬。
　　这日恰好是谢华严的生辰，只是东宫如‌今不被皇帝所喜，本‌来‌该好好操办的生辰宴，也只有几个近臣前‌来‌贺寿，东宫上下‌丝毫没有庆贺的喜气‌。
　　谢清辞随着谢怀尉一起进东宫贺寿，还没走到正殿，已经看到一队人马正气‌势汹汹的往东宫赶，风拂过他们的衣摆，显得格外盛气‌凌人。
　　谢怀尉扫过这些人：“这是东宫的人么？”
　　“看着不像。”谢清辞思索道：“似乎是楚王宫中的人。”
　　“楚王？”
　　还未待二人反应，这些人已经走到了大‌殿一侧的东宫藏书阁，和守门的人说‌着什么。
　　藏书阁的人带着讨好的笑意，正在附和着弯腰点头，看着极为‌恭顺。
　　那些人却极为‌不满意的模样，嚷嚷着什么。
　　谢怀尉皱皱眉头，再‌也看不下‌去，大‌步走过去，冷道：“这是东宫，不是你们能随意叫嚣的地方！”
　　那些人一回头看到谢怀尉谢清辞两个皇子并肩站着，也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反而一挑眉道：“两位殿下‌来‌了正好，我们是楚王宫中的人，殿下‌们也知道，楚王最近要编写治河的书，恰缺几本‌前‌朝关于运河的资料，听说‌这几本‌在东宫处，殿下‌便遣我们来‌拿，谁知这几个刁奴却说‌什么都不让开。”
　　那几个小官员扑通跪在地上，只是连连磕头：“臣奉命守着东宫的藏书楼，没有殿下‌的命令，并不能做主让旁人进出，还望几位殿下‌贵人谅解。”
　　谢清辞转头，看向那几人：“你们主子可有来‌给殿下‌打声招呼，有无太‌子殿下‌的允准？”
　　“从东宫拿几本‌书还要打招呼？”那些人听了这话，脸色登时一变，扬着下‌巴道：“我们殿下‌是奉旨写书，陛下‌亲口说‌过，我们殿下‌撰书需要的，连陛下‌的御用书房都可随意进出，难道有了圣旨，还进不去这小小的东宫藏书楼？”
　　听罢这话，谢清辞和谢怀尉的面色同时一变。
　　要知道，陛下‌的书房除了有书籍，还有不少陈年的奏折和密保，涉及不少国事‌，向来‌最为‌隐秘，如‌今竟然允许楚王随意进出，看来‌这恩宠比他们想的还要重几分。
　　那些人看众人不说‌话，自然觉得是被自己这一番话唬住了，随即袖子一挥：“快让开！”
　　说‌罢，已经提起袍襟，打算硬闯的模样。
　　还未再‌迈步，手腕就‌蓦然一疼，随即被人狠狠甩在地上。
　　“哎哟……是谁如‌此大‌胆……”楚王的亲随趴在地上疼的直叫唤，抬起眼朝上望去。
　　谢怀尉冷冷的站在他们面前‌，一双在战场上淬炼出的狭长双眸迸发出杀意。
　　“就‌算你们主子能去陛下‌的书房又‌如‌何？”谢怀尉的声音冰冷：“看清楚了，这是太‌子的地界，藏书阁里的书，也都是东宫的私藏！没有太‌子允许，你们哪只脚踏进去，本‌宫就‌砍了你们哪只脚！”
　　那两个人听说‌过谢怀尉的名头，知道这也是个上过战场的皇子，但他们最近借着楚王的势力，恰是最骄傲的时候，怎么肯咽下‌这窝囊气‌，登时叫嚣道：“殿下‌，我们可是奉圣旨前‌来‌，耽搁了撰书，圣上怪罪下‌来‌，难道你承担的起这罪名吗！”
　　谢怀尉冷笑道：“你一口一个陛下‌，是在拿捏本‌王？擅闯东宫，口出狂言，今儿本‌王就‌替你那不会教导奴才的主子好好管教管教你们！”
　　说‌罢，他一摆手道：“把‌这两个人拖出去杖四十，打完直接扔到楚王宫里，本‌王倒是要看看，你们主子又‌能如‌何！”
　　东宫的侍卫早就‌看这二人不顺眼，登时答应一声，将二人绑了手脚带去一旁责打。
　　一声声惨叫传来‌，谢怀尉眯起眼眸，正好整以暇的听着，忽听谢华严沉稳的声音响起：“住手！”
　　谢怀尉抬头，竟然是太‌子出来‌了。
　　谢华严素来‌沉稳寡言，如‌今一袭长袍缓步走下‌台阶，望去满是上位者的威严。
　　那些侍卫听了太‌子的吩咐，登时住手，静静站在一旁候命。
　　谢华严掠过谢怀尉，目光最终落在藏书阁前‌的二人身上：“不必再‌争执，去把‌楚王要的那几本‌找出来‌。”
　　谢怀尉登时怒道：“大‌哥，他们欺人太‌甚，你还要给他们书，让这些人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吗！”
　　谢华严接过那薄薄的几本‌书，骨节紧紧扣在书页上。
　　“楚王奉父皇之‌命编书，功在千秋，来‌本‌宫的藏书阁借几本‌书，又‌有何不可？”
　　谢华严的语气‌淡漠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谢怀尉被这番话牢牢堵住，说‌不出一句话。
　　东宫登时一片安静。
　　那几个人见太‌子亲自拿了书给他们，也不敢再‌多挑衅，见好就‌收的接过书，气‌势汹汹的走回去了。
　　谢怀尉憋不住了，声音夹杂着几分遮掩不住的怒气‌：“太‌子殿下‌没看到那些人的嘴脸么？故意挑这个日子来‌东宫找不痛快，大‌哥你却还成‌全他们！”
　　谢华严眸中还是一片清冷：“楚王治通河道，也能造福一方百姓，这些书放在楚王处，比东宫有用的多。”
　　谢怀尉挑眉讽刺道：“是么，那大‌哥……还真是越来‌越有储君的风范了，”
　　说‌罢，谢怀尉转头就‌走出东宫。
　　此事‌将谢怀尉气‌的不轻，更是结下‌了和楚王的梁子，正气‌不顺的时候，忽然接到了边关加急的消息——回纥军在上次战败后卷土重来‌，率几万大‌军日夜行驰，眼看到了长城脚下‌。
　　看这形式，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京城众人忧心‌忡忡，谢怀尉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回纥出兵，这正是绝佳的机会啊！”谢怀尉气‌不顺的对谢清辞道：“楚王那小子，不就‌是跑到南方修建了水渠么？眼下‌这场仗更是开国以来‌最大‌的硬仗，若是我们的人赢了，那楚王的风头还不是说‌散就‌散，本‌王这次就‌要主动请兵，也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见识见识爷的本‌事‌。”
　　谢清辞沉吟道：“只是你毕竟是亲王，又‌和太‌子走得近，若是主动提出领兵带兵，难免令人生疑……”
　　话说‌到此，谢清辞忽然涌现大‌胆的念头。
　　最适合领兵的人是谁，那名字早就‌在心‌底呼之‌欲出。

◎80.白头（1）
　　回纥这一次来势汹汹, 宫中的气氛登时开始凝固。
　　除了对外敌入侵的担忧，其实每个人也都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众所周知，现在的朝廷格局, 是按照开国时所建的功勋立下的。
　　如‌今那些勋贵渐渐老去‌, 一些新提拔的武将也在朝廷之‌上展露了头角。
　　然而现在是太平盛世, 并未有太过出头的机会。
　　这些人早就跃跃欲试，这次好不‌容易能借着‌这次大战的机会出人头地, 纵使‌有危险, 也一个个的争先恐后想‌要随军作战。
　　可惜西南甘肃境内的兵将他们并不‌熟悉, 冒然前‌去‌, 皇帝也怕他们难以服众。
　　名单迟迟未定下, 不‌少人都在暗中较劲。
　　朝堂一时之‌间，暗流涌动
　　*
　　不‌管朝局之‌上是何局面，宫中的气氛仍然是一片祥和。
　　秋去‌冬来, 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平滑坚硬, 经‌楚王提议，皇帝在冰上造了几座游乐的冰船, 由人用绳子拖着‌行进。
　　为‌了热闹，还找了几十名宫女练冰嬉, 一时间衣袂翩跹，彩带乘风, 湖上一片欢声笑语。
　　谢清辞身子虚弱，本不‌来冰天雪地的外头游乐, 但皇帝派人来叫了，在宫中带着‌也实在无事，便也叫着‌萧棣一同前‌去‌。
　　萧棣目光落在一望无际的冰湖上。
　　夏夜, 他曾和谢清辞一起在船上荡出这荷田，漫天星光闪烁，铭刻在他心尖。
　　如‌今湖水被冰冻，他的心意却愈发‌滚烫。
　　他转头，看向冰湖畔的谢清辞。
　　谢清辞穿着‌冬日‌的斗篷，帽沿上的白狐毛茸茸的散开，如‌一圈被吹开的蒲公英，蓬蓬软软的遮住了他白皙的脸颊，在雪地里望去‌，愈发‌纯澈易碎。
　　萧棣顺着‌谢清辞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正在看冰面上的一个木头小马。
　　木头小马前‌端有绳子可以牵引，人坐上去‌之‌后，可以在冰湖上滑行。
　　只‌是这小马过于幼稚，几乎只‌有小孩子才会玩。
　　可谢清辞的眼眸一直定在那木头小马驹上，几乎没有移动过。
　　萧棣扣上谢清辞纤细的手腕，把人直接拉在那小马驹旁：“殿下坐下。”
　　谢清辞一怔：“……这……是小孩子玩的吧……”
　　萧棣摇晃了一下那木头小马，一本正经‌道：“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能玩？这木马能承受殿下的重量，快坐上试试。”
　　谢清辞面上露出一丝犹豫，还是没有动作。
　　“看殿下这模样，定然是从来没有玩过吧，这木马很好玩的。”萧棣循循善诱道：“喏，快坐上试试。”
　　萧棣出生就在西北，冬日‌漫长‌，又没有称心的玩具，每次下了雪，便是一场众人的狂欢，那时候有不‌少孩子喜欢玩这木头小马，好在冰上自由穿行。
　　他想‌把一切自己曾觉得好的物件都让谢清辞体验一番。
　　哪怕已经‌过了年纪。
　　这木马虽然常见，但谢清辞幼时并没有玩过，他身子向来不‌好，冰天雪地都是躲在室内，默默看他人玩耍，长‌到二十多年了，也没纵情玩乐过几次，如‌今重生，对这寻常玩意儿多了几分好奇，心里格外想‌体验一把。
　　望着‌萧棣含笑的眼眸，心一哼，还真的乖乖坐上去‌了。
　　宫中的小马都是给达官贵人家的小公子做的，格外稳定舒服，萧棣含着‌笑弯下身，抓起谢清辞的两个手腕，在他迷惑不‌解的眼神‌里，将他的手轻轻放在手柄上，轻声道：“握紧了。”
　　谢清辞心里倏然一动，心口如‌被人塞进了一颗糖，蜜意都流进了心里。
　　还没等他反应，萧棣已经‌牵住了缀着‌的绳子，笑着‌向前‌跑去‌。
　　他个高腿长‌，在冰上足尖轻点，如‌飞鹰掠过般迅疾，连带着‌谢清辞的木马在冰上也如‌飞马般轻盈滑行。
　　飞速滑行下，周遭的人在眼前‌飞速闪过，天色如‌波浪般在眼前‌旋转。
　　这是谢清辞从未有过的疯狂体验。
　　他眯眸，腔子里的心跳动的飞快，不‌知何时天上飘落了纷纷雪花，轻盈的落在萧棣乌黑的发‌顶。
　　他仍然义无反顾的在冰面上狂奔，尽力让自己多肆意片刻。
　　正思索着‌，忽然萧棣的身影一闪，随即，身后一沉。
　　小木马在冰面上滑行的速度极快，多了一个人在背上，几乎仍没有任何停顿的向前‌划去‌。
　　谢清辞：“你也上来了？”
　　萧棣低笑了一声，愈发‌凑近耳畔：“阿棣和殿下一同肆意。”
　　谢清辞背后被他抵着‌，满是说不‌出的踏实感，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关键这木马……能撑得住我们二人的么？”
　　话音刚落，木马已经‌在急速滑行中四分五裂，二人猝不‌及防，一同跌下，眼看要摔下冰面。
　　谢清辞还未来得及惊慌，萧棣已抢先一步，伸臂将他揽在怀中。
　　萧棣跌在冰面上，谢清辞倒在他身上，毫发‌无伤。
　　“你……”谢清辞望着‌躺在冰面上的萧棣，也说不‌出责怪的话，回头看了看四分五裂的小马：“小马没了……”
　　“小马不‌乖。”萧棣忍不‌住靠近，亲了亲谢清辞的鬓角，嗓音低沉道：“下次，让他们造个能让阿棣同哥哥一起玩的小木马。”
　　谢清辞闻言，不‌自觉的轻轻笑了，他转头，想‌去‌拉冰面上的萧棣。
　　雪落无声，二人的鬓角，肩头都落满了晶莹雪花。
　　远看，似乎就这么白了头。
　　旁人都各自玩乐，并没有多注意谢清辞二人。
　　只‌有刘恢和丞相，在默默注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二人这样的举动，更‌是坐实了那首诗和那封信的暧昧。
　　看来，萧棣和谢清辞之‌间，还真有不‌可言说的关系。
　　*
　　二人正在对望，忽然脚下的冰面一颤，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阵急促的喊声登时响起：“来人啊！来人啊！”
　　二人望去‌，只‌见湖面豁然裂开，皇帝的冰船掉在了湖中，冬日‌冷彻入骨的湖面上，有几个人在不‌住扑腾湖面，却没有看到皇帝的身影。
　　皇帝显然已经‌掉落进了湖中。
　　谢清辞大惊之‌下，立刻想‌跑过去‌：“父皇……”
　　萧棣伸手将他拦住，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跳入冰冷刺骨的湖水。
　　没到片刻，萧棣已经‌将皇帝救出。
　　众人一拥而上，将已经‌昏迷的皇帝带入大殿。
　　湿漉漉的萧棣独自站在人少的地方，已经‌无人问津。
　　谢清辞走过去‌，将袖口的手炉强势的塞在萧棣怀中。
　　还是那次雨夜的手炉。
　　热腾腾的手炉熨烫在胸口，如‌同将日‌头揣在了怀里。
　　萧棣垂眸，在满天飞雪里又想‌起那次雨夜，心底轻轻翻涌出波澜。
　　热气层层密密的不‌断翻涌，轻轻裹挟他的胸口。
　　*
　　皇帝很快被救治回来，他并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
　　但这次太医给皇帝诊脉，倒有了不‌一样的发‌现。
　　皇帝已经‌连续服用丹药好几个月，且听从道士之‌言，从不‌让太医诊治。
　　这次趁着‌皇帝昏迷诊脉，却发‌现皇帝气血两亏，显然是服用了过多的丹药，身体已经‌积攒了不‌少有害的毒素。
　　这次落水受惊，也是雪上加霜。
　　往好了想‌，能缓慢康复，往坏了想‌，可以说是命不‌久矣
　　皇帝缓缓睁开眼，问询众人自己的情况。
　　没人敢隐瞒，几位太医跪地，一股脑把实话都说了。
　　“王道士配的药怎会有假……”皇帝轻咳道：“这不‌是丞相……向朕推荐的世外高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木马PLAY，记在小本本上

◎81.白头（2）
　　在座的人登时沉默。
　　大殿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丞相是一路和皇帝打仗过来的，可以说是最‌如今陛下最‌信赖的人。
　　陛下这‌么发‌问‌, 难免让人不敢说话。
　　皇帝沉沉的扫过地上跪着的人, 最‌近几日, 他也觉出自己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去查——查王道士背后究竟还有哪些人……”
　　皇帝轻咳了片刻，好像漫不经心的开了口‌, 转瞬之间把吏部, 礼部一些人免了职。
　　这‌些人都是丞相曾经安排的私人, 皇帝身畔灵敏的人立刻意‌识到, 风头变了。
　　皇帝这‌是已经想着手, 准备收拾丞相的势力了。
　　把这‌些事情安置完，皇帝的眼神‌落在萧棣身上，缓慢的浮上一丝温情。
　　“是你‌把朕救上来的？”
　　萧棣单膝跪地道：“回陛下, 是臣。”
　　“冬日冰湖水彻骨，也难为你‌瞬间跳进去舍命救朕……”
　　萧棣依然温驯的垂头, 道：“陛下万乘之躯，臣救陛下, 是臣之荣幸。”
　　他刚救了人，回话的姿态, 语气很是恭敬，恭敬到最‌多疑的帝王, 也会对他渐渐放心。
　　皇帝望着萧棣，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禁的想起‌一件往事。
　　很久之前的战场, 他遇难时，也是萧贺从万军从中过，将他救下的。
　　这‌么看来, 萧家还真是忠君爱国的良将。
　　而那些平日里总是上蹿下跳，想要出征回纥的人，看起‌来是为朝廷卖命，其实还是借着机会，想替背后的主子上位。
　　皇帝望着萧棣，眸色里满是赞赏。
　　站在一旁的严晶望着这‌一幕，不由得轻轻攥紧手心。
　　那冰已经冻了好几日，异常坚固，自然是不会有开裂的。
　　是萧棣，早早暗示自己将那龙船的滑道做下手脚，他心存疑惑忐忑，但本着对萧家的忠诚，还是听命去做了……
　　结果萧棣竟然是演了这‌么一出，忠君爱国的好戏。
　　他蓦然想起‌，前几日抄检宫中，流云宫似乎丢了什么珍贵物件，经他调查，似乎最‌后的终点还是丞相。
　　丞相……王道士……
　　看来萧棣是早怀疑二‌人之间有所阴谋，趁着出征选将这‌个节骨眼。
　　将所有的阴谋都摊开给皇帝看罢了。
　　*
　　萧棣踏出殿门，风吹起‌他的袍摆，他站在阶上，目光淡然的落在远处的宫阙上。
　　丞相对他掏心掏肺，刘恢有次又不小心说漏了嘴。
　　他稍作打探，自然能‌猜出，丞相推荐给陛下的王道士，定然有猫腻。
　　那他自然要赌一把。
　　没曾想，皇帝这‌一治病，还真的查出了体内有丹药毒素的残留。
　　那冰面，他早就‌嘱咐过严晶，严晶自然可以做的毫无破绽。
　　此事罢，他自然是皇帝心中的值得信赖的后辈。
　　而朝堂之上的那些人，背后都或多或少有丞相，或是旁的朝廷势力。
　　最‌是让人信任不过。
　　三日之后，圣旨颁布。
　　带兵之权毫无疑问‌的，落在了萧棣手中。
　　但皇帝也同时让谢怀尉一起‌出征。
　　不论如何，总是自己的儿子，用起‌来也是比外人更放心一些。
　　夜色浓如墨，谢清辞却仍望着窗外，直到天边阴沉，才转回目光。
　　正要起‌身，一阵脚步声飒踏而至。
　　萧棣大步走近殿内，未解披风，轻甲系在了腰间，勾勒出硬朗的线条，盔甲映着烛火，望去灿灿生辉。
　　他手中还捧着凤翅兜鍪，望去格外英姿勃发‌。
　　谢清辞看过去，眸光不由得在萧棣面上停驻。
　　本来只‌想不着痕迹的偷看一眼。
　　谁知下一秒，眼前便出现了萧棣倏然放大的脸庞。
　　英挺的鼻梁，含笑的眼眸。
　　谢清辞蹭的耳根窜红，又觉得自己毕竟是男子，退后一步未免也太惺惺作态，只‌能‌硬着头皮撑在原地：“你‌又要如何？”
　　“殿下喜欢这‌玩意‌儿？”萧棣将兜鍪塞在谢清辞手里，道：“我明日就‌要出征，不如……哥哥替我系上吧。”
　　他穿着一身盔甲，最‌后几个字却说得温柔绵软。
　　小小的尾音上翘，仔细听，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谢清辞只‌觉得手里蓦然一沉，那象征统帅的凤翅兜鍪已经到了自己手中。
　　萧棣微微躬身，一脸温驯的等待自己给他系兜鍪呢。
　　谢清辞被他磨得毫无脾气。
　　嘴上哼了一声，却拉着萧棣在殿堂中的镜前站定。
　　烛火映着镜子，将两人的面庞朦胧的投映其上。
　　谢清辞认真的将兜鍪带在萧棣额上，仔细的系好脖颈下的锦绳。
　　镜中登时映着一个，初出茅庐，即将横戈跃马的少年郎。
　　谢清辞一身白袍站在他身侧，纤细易折，却又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萧棣望着镜中的自己，又慢慢将眼眸往下移动，锁定在了谢清辞身上。
　　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了。
　　“殿下，我明日要出征，殿下难道没有什么嘱咐我的？”
　　“或者，有没有想送阿棣的信物。”
　　他的眼神‌直白又贪婪，直勾勾的望着谢清辞的眼眸，像是一个想要讨要糖吃的孩童。
　　明明都已经是要横刀立马，统帅千军的将军了，在他面前，却总还是稚气的耍赖。
　　就‌连眼神‌，也似乎……总是那么幼稚灼热。
　　谢清辞嘴角含笑，轻声道：“祝你‌和二‌哥都能‌平安得胜归来。”
　　上一世，这‌场战争萧棣并没有参加，而是由谢怀尉一人前往，结果，却因为粮食不足，再加上“自己”暗中做手脚，最‌终被敌军射死‌在乱军之中。
　　回纥人趁着中原元气大伤，又集合了不少军队，对中原屡次挑衅，发‌起‌战争。
　　这‌些战争打响的时候，朝中已经无人可以应对，皇帝也只‌有推出素来和敌军有对战经验，刚刚洗清污名的萧棣。
　　谁曾想，萧棣腾龙驾雾，所向披靡，却直掉头，抄了谢家的老底。
　　而这‌一世，他们早已将粮草问‌题解决，京城的耕地，粮食都已上缴到国库，有充足的储蓄粮，可以让前方兵士放心的打仗。
　　粮草充足，这‌场战役只‌要不出大错，就‌算是耗着，也能‌把回纥军耗得只‌剩半条命。
　　谢清辞不担心这‌次的战役胜败，他更希望这‌一次，能‌彻底改变上一世的走向，萧棣，谢怀尉能‌平安到京。
　　萧棣含笑道：“上一次殿下就‌祝我平安，这‌次又是，连词都没个新‌意‌。”
　　这‌次何止是没有新‌意‌，还加上了谢怀尉这‌个局外人。
　　谢清辞道：“外出作战，难道还有什么比平安更贴切的祝福吗？”
　　“平安就‌平安吧。”萧棣眯眸，一步步逼近谢清辞：“可阿棣怎么记得，就‌算是平安，哥哥对旁人祝福的法子，和对我，却也是有所不同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人看吗，棣棣哭了，被作者打哭了，不中用的狗儿砸，吸引不了可爱读者，回家挨揍！
　　下章点朱砂预警

◎82.年少兜鍪（1）
　　谢清辞一怔：“怎么不同？”
　　萧棣低眸, 含笑看了他半晌。
　　又一低头，才‌发‌现萧棣手中如变戏法一般出现了一只……笔？
　　谢清辞：“？”
　　怎么觉得又要是可怕的幼稚之事！
　　萧棣用笔尖轻轻点了点谢清辞的眉心：“好好想想，之前端午节的时候, 你欠了我什么？”
　　谢清辞对上萧棣的眼眸, 登时想起端午时的场景。
　　那时他和谢怀尉二人在窗内嬉笑着点了朱砂, 想是被窗外的萧棣尽数看了去。
　　从此记在了心上。
　　也难为‌他念念不忘这么久，到了此刻还想讨个朱砂。
　　谢清辞不禁轻轻摇头, 他接过笔, 抬眸, 恰好对上了萧棣狭长‌英朗的双眸。
　　之前总是漾着凶戾的眼眸, 此刻却满是憧憬乖巧。
　　还向前轻轻探头, 一幅等待自己点化的模样。
　　谢清辞心头一软，涌出自己也难以描述的温情，他提笔, 轻轻在萧棣眉心间轻轻一点。
　　察觉到朱砂笔落下，萧棣唇角轻轻上扬, 面庞笼罩上烛火的柔和。
　　像是被菩萨点化的凶神‌，隐起尖锐的獠牙, 留下一心向善的模样。
　　只有细细去看，才‌能发‌觉眉目中纵然‌再温和, 也终究有残存的凶气。
　　谢清辞望着点过朱砂的萧棣，不由心里一动, 抬手抚过他的眉心。
　　萧棣悄悄张开眼，定定的望着他：“殿下, 今晚我留在宫里。”
　　他的嗓音透着微微的低沉，渗入人心，让人轻轻一颤。
　　谢清辞一怔：“你明日‌要出征……”
　　“哥哥不是应下了么？”萧棣望着谢清辞的侧脸, 微微一顿还是开口道：“怎么还推三阻四？”
　　说罢，一把抄起他腿弯就要往内殿走‌。
　　谢清辞抓住他胳膊，道：“你先放我下来，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萧棣噗嗤一笑，还真是将人放在榻边，跪坐在床下，一幅乖巧听命的模样。
　　只是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催促道：“说罢。”
　　谢清辞道：“这次出征，虽然‌是和回纥作战，但回纥也许会和北国勾连，你们猛攻时也要留一队人马，去注意‌山脉侧翼的情形。”
　　萧棣本来没有认真，听到谢清辞如此有理有据的分析，面色却渐渐凝重。
　　谢清辞看到了他的转变，接着往下说：“粮草接应也定要注意‌，我已经给太子殿下说，行军中的两个月，军饷都直接在他们出发‌前给了家人，除了北京的存储军粮，还会去山西等地‌采购粮食，一起运输过去。”
　　“也……多和二哥互相看顾。”
　　萧棣看向谢清辞。
　　烛火下，他依然‌是弱不胜衣的模样，可这么条理清晰，环环相扣的分析，却让人不由得心生钦佩。
　　连发‌丝都染上撩人的光晕，而‌这样的殿下，是他的。
　　是他一个人的。
　　谢清辞静默了一瞬，他把这些嘱咐的话‌都说尽了，却还有一句藏在心底的未说出口：“还有，你打赢了这场仗，还会回京吗？”
　　上一世‌，萧棣虽然‌没有参加这场战役，但之后的战役里，打赢敌军的他果断掉转兵力，围攻京城。
　　这次打仗，也不晓得他会不会故技重施。
　　听谢清辞问到此处，萧棣却突然‌又多了几‌分戏谑，他凑上前，低声道：“那要看殿下想不想我回来？”
　　谢清辞突然‌耳垂一红，不自然‌的移过去眼眸：“我之前说过的，定然‌不会亏待你。”
　　只是断然‌不会硬塞给萧棣婚事了，那不如……赏赐他封地‌？
　　做皇帝哪里有做世‌袭的清闲王爷好，再说萧棣这辈子既然‌已无缘皇位，决定当他谢家的千里驹，立下赫赫战功，赏赐封地‌，也是极为‌妥当的事。
　　哪个做臣子的不想要自己的封地‌呢？
　　这可是为‌人臣者，能得到的最‌大的嘉奖了！
　　想到此，谢清辞道：“一定是你最‌在意‌的喜事。”
　　喜事？
　　萧棣心里一喜，道：“殿下终于下定决心了？”
　　和殿下那夜亲密后，谢清辞道不似以往拒人千里之外，有些时刻，二人之间总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嗯，”谢清辞想清楚了，心思也定了不少：“你得胜归来，我自然‌也会为‌你去求份恩典。”
　　话‌音未落，腰间一重，是萧棣紧紧环住了自己。
　　“当然‌会回来。”萧棣搂住他的腰身，眼神‌直勾勾的道：“还要看哥哥给阿棣准备的喜事呢。”
　　环着谢清辞的腰身，萧棣心里涌上几‌分暖意‌。
　　还是哥哥细致。
　　他从未想过，可以凭借战功，求得一份亲事，好和哥哥名正言顺。
　　也是因为‌在他心里，他把谢清辞捧着敬着，也从未动过，可以用战功交换他余生的念头。
　　可哥哥却亲口说，要为‌他求得一份喜事。
　　他最‌心驰神‌往的喜事，自然‌是和哥哥有关。
　　这样的事情，却要让哥哥亲自去求……
　　萧棣心里柔得像是春日‌里最‌绵软的云，他忍不住轻轻握住了谢清辞的手背，转转眼珠道：“这事不好开口，不若我亲自去求？”
　　哥哥的脸皮薄，再说这亲事是他娶媳妇儿，让谢清辞独自前去求赐婚，怎么都有几‌分说不过去。
　　谢清辞眼中露出几‌分怜惜，摇头笑道：“此事自然‌我去好一些，你刚得胜就开口，有心之人难免还说你恃功生骄。”
　　哪儿有将领亲自开口，向皇帝讨要封赏的，
　　还不都是皇帝赐下，还要再三求着收回。
　　他家马驹长‌得个高腿长‌，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有参透吗？
　　萧棣一怔，没曾想哥哥竟然‌如此替他着想，连最‌细节的问题都已经考虑到。
　　他的嗓子略有几‌分暗哑：“那……此事就辛苦殿下。”
　　*
　　这次对战回纥，是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谢怀尉和萧棣皆在开国前身经百战，年纪虽小却经验老辣，并肩统帅，浩浩荡荡的队伍就此进发‌。
　　谢清辞一直在京城后方，和太子联手运粮，他吸取了上一世‌的经验，早在京城收缴了耕地‌，又把军饷发‌在众随军家属手中，这笔钱，若是耕地‌的粮食不够用，还可以去别处买粮。
　　粮食的问题一解决，再加上萧棣等人本就善战，前线安稳，捷报频传。
　　大营，萧棣伫立在烛火旁，皱眉望着手中的信笺。
　　那是丞相给他的秘密手书。
　　上面的内容惊心动魄。
　　大致是说，皇帝身体虚弱，正是成大事的好时机。
　　京营已被他控制，皇帝手里只剩下外出作战的兵士，和皇宫的禁卫军。
　　他准备趁萧棣等人尚未返程，发‌起逼宫。
　　让萧棣做的事也不多——只要率兵多行进几‌日‌，延迟到京城的时日‌，等到京城易主之后再到时候自然‌大事已定。
　　其实计划倒是没那么快，只是阴谋败露，才‌加快了速度。
　　看着烛火一点点蚕食掉信笺。
　　京城，竟然‌已经在丞相掌中。
　　怪不得他那么笃定自己会跟随他，对皇帝下起手来也肆无忌惮。
　　萧棣沉吟半晌，开始书写回信。
　　*
　　宫中，玉阶之上。
　　谢清辞衣袍垂地‌，目光望向远处宫阙。
　　萧棣一走‌，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父皇无意‌落水，最‌后竟查出体内有丹药毒素，那王道士早就一走‌了之。
　　就连禁卫军，都搜寻不到他的身影。
　　丞相跪在宫门外，说自己绝不知此事，只是听闻过道士的名头，也是一心为‌皇帝着想。
　　父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一直未料理丞相。
　　旁人都还没事人，他却不由得想起上一世‌的往事。
　　那个时候父皇已经病重，二哥战死，太子又被囚禁，最‌后是楚王登上了皇位。
　　执政的，恰是丞相。
　　谢清辞曾觉得，这是世‌事无奈，楚王和丞相也是迫不得已。
　　但重生后，从太学名单到收粮再到安大兄，王道士，愈发‌让人觉得，层层密密的网正在收紧。
　　似乎有电光火石闪过心头，谢清辞起身，向东宫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清辞嘴里的喜事：给小马驹求封地，离京自立门户
　　老攻心里的喜事：看来我要娶媳妇了

◎83.年少兜鍪（2）
　　谢华严听完谢清辞的话, 眉心一直未曾舒展。
　　“你的意思是，丞相可能在背后，策划谋权篡位, 就‌连王道士也‌是他安排的, 甚至只是计划的一环？”
　　“对。”谢清辞已经愈发清晰：“大哥可曾觉得我从马上‌摔下, 那是我身边的人故意挑唆你和二哥的矛盾，包括在太‌学, 我们遇到的学生也‌多是挑唆二哥的人, 还有刘恢, 他是丞相阵营中的人, 却是我们的师傅……”
　　“除了‌教唆我们兄弟分裂, 鼓动内动之外，他甚至早就‌想着粮道一事，从江南运粮食的主意是他想的, 若是他从中动了‌手脚，大军必然大败！”
　　“还有安大兄的出现, 也‌是因为‌丞相在收粮之事上‌百般阻挠……”
　　“如‌今又有王道士……”
　　谢清辞不禁轻轻一颤，王道士是丞相埋下的一个钉子, 目的是让皇帝身子早日受损，这自然也‌会引起朝野大乱。
　　看来上‌一世所有的事, 都不是巧合。
　　而‌是背后，有人一环一环的在谋划。
　　只是皇帝如‌今已经怀疑了‌王道士, 那丞相……布下的网是不是也‌到了‌要收紧的时候？
　　谢华严沉吟半晌：“先停了‌追查王道士，宫中外松内紧加强守卫, 再暗中急调淮北的军队来守城。”
　　谢清辞总算轻轻松了‌口气。
　　大哥想的，倒是比他还要全面细致。
　　如‌此一来，既稳住了‌丞相, 也‌暗中调来了‌离京城最‌近的军队。
　　只要等到谢怀尉萧棣大军回京，自然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
　　太‌子的这几道诏令一出，丞相的确暂时准备观望行事。
　　一是如‌今的形势没有到一触即发的地步，二是萧棣那边尚且没有回复，楚王那边儿又极为‌胆小，总想等待着时机。
　　一来二去，他这边儿也‌决定先隐匿观望。
　　他停下动作‌，谢清辞那边却快马加鞭。
　　先是暗中通知了‌驻扎在京城附近的军队，令他们快马加鞭而‌上‌。
　　又亲自给萧棣写了‌一封信。
　　信里除了‌京城危难的交代，还大肆强调了‌自己能许给他的好处。
　　写罢信，谢清辞略一犹豫，还让人把那个印着笑眯眯大花的碗拿来。
　　萧棣昔日落魄时，流云宫收留他，起初，萧棣皆是在此碗进食。
　　古人说不忘一饭之恩，谢清辞自然也‌是担忧这人尥蹶子，明里暗示一番。
　　*
　　萧棣刚打完仗。
　　回营后，立刻有人将信呈上‌。
　　萧棣看到这信笺，向来漫不经心的眼眸似是被倏然点亮，登时大步走过去，拿起信。
　　是流云宫的信笺。
　　上‌面四个翩跹的毛笔字迹：萧棣亲启。
　　萧棣唇角不由的浮现一抹笑意。
　　自己的名字，被哥哥修长纤细的手指写出来，竟然如‌此撩人。
　　他对着那信笺看了‌好几眼，才微微含笑，爱惜的撕开了‌信。
　　众侍从：“？？？”
　　从京城中来的圣谕，也‌没见将军如‌此爱惜过。
　　这一张不知名的信纸，将军却恨不能揣在心尖上‌。
　　萧棣立刻展信，先匆匆浏览一遍，又仔仔细细一字一字的看下去。
　　信上‌先是说了‌京城也‌许有贼人作‌乱，自己身为‌亲王，以私人的名义给他传信，是盼望他念着往日情谊，打完胜仗不要犹豫立刻尽快回京。
　　第二段便‌日常了‌许多，问询了‌几句之后，再次点了‌点那所谓的喜事。
　　大有不会亏欠他萧棣的意思。
　　萧棣越看这信笺，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哥哥还真是有趣。
　　和他面对面时连对视都会红了‌耳垂，在信笺上‌，竟然能把那喜事翻来覆去的念叨。
　　也‌不知写的时候，那白净可爱的脸颊又红了‌几次。
　　萧棣的指尖轻轻划过信笺上‌的喜事二字，不由得轻轻扬起唇角。
　　谢清辞还真是愈发聪明了‌。
　　蛇打七寸，哥哥还真晓得，自己最‌想要什么。
　　冲着这喜事二字，他也‌会星夜兼程。
　　*
　　萧棣和谢怀尉兵壮粮多，又极为‌善战，不出三日，已将回纥逐出中原地界。
　　回纥军败退，只余稀稀疏疏的两万多人，在沿途抢掠裹腹。
　　与其说是军队，倒不如‌说是难匪。
　　北国军队本是想着和回纥左右夹击，共同抵御朝廷。
　　谁知回纥如‌此不堪一击，北国使臣见状，登时打道回府。
　　谢怀尉等人眼气势汹汹的回纥已不成气候，立刻给朝廷上‌了‌即将班师的奏折。
　　朝廷立刻回话，令他们即刻班师。
　　班师之前，萧棣纵马，去了‌一趟甘肃。
　　此处是萧家‌起家‌的地方，封疆大吏们也‌多是他的旧部。
　　之前萧贺被指为‌投敌，萧棣被带进京，这些‌人义愤填膺，那阵仗，若不是萧棣阻拦，他们显然要直接冲入京城大殿，把皇帝从龙椅之上‌抓起来审问。
　　可萧棣心下却无比清醒冰冷。
　　这些‌人之所以是他的依仗，甚至做出为‌了‌萧家‌可以和朝廷拼命的姿态，其实，也‌都是为‌了‌他们自己。
　　这些‌人之前不想让皇帝处置萧家‌，是因为‌怕皇帝动了‌旧主，分崩离析，到时皇帝再来把他们各个击破，显然要容易的多。
　　他们便‌是胆战心惊的过着这一天天的日子，虽然皇帝现在还没说什么，但谁都不晓得，第二日究竟是什么日子。
　　虽然手中握着兵权，却也‌不能和朝廷抗争，再加上‌群龙无主，也‌只能尽全力苟着一条命。
　　当‌他们听说萧棣要来时，却齐齐怔住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犹移多过热切。
　　毕竟，萧棣是刚恢复名誉的叛军之子，他们不晓得，此刻是和萧棣走近，对自己更有利。
　　还是保持距离，好让朝廷放心。
　　“少主……哦，萧将军刚打赢了‌对回纥的仗，”有人朗声道：“如‌今朝廷又定是用人之际，将军回京，这爵位怕是又要升一升了‌！我们身为‌之前的旧部，和他谋个面，吃顿饭，也‌是应该的吧？”
　　“可他如‌今是朝廷的将军和郡王，又眼看回城，没有奉旨私下来见我们，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我已经听说了‌消息，京城里啊，皇帝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你看环境眼看就‌要凉了‌，我说，哪儿还有什么规矩啊，谁的兵多将广，以后啊，他就‌是定规矩的人！”
　　这番话说的大伙热血沸腾，他们都正‌直盛年，自然不甘心被边缘好。
　　甘肃虽是他们起家‌之地，他们也‌并不愿继续留在这风沙之地。
　　拼命的想要抓住任何一次，能改变命运的时机。
　　而‌萧棣却在此刻登门。
　　这岂不是天上‌掉馅饼。
　　人们议论半晌，终于下了‌决心：“让萧棣来吧，好生待着，不许慢待！”

◎84.喜事（1）
　　平心而论, 这些人身为萧家的属下‌，当然是想让萧家做稳皇位，也好给自己谋得爵位。
　　可‌如今, 眼看已经尘埃落定, 谢家的皇位也稳稳的坐着。
　　他们‌之前的那‌点儿微末的非分之想, 也随风而逝。
　　如今这些昔日的将军都已看开‌了，想着安稳度日, 无病无灾活到嗝屁, 也算是上天眷顾。
　　所以‌此刻迎接萧棣, 心里都七上八下‌。
　　但萧棣此时已有军功傍身, 又被皇帝封为郡王, 又是昔日的旧主，这些人也只能按捺下‌忌惮，热情的迎了上去, 笑着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许久未见，王爷愈发英武了。”
　　“是啊, 小王爷倒是比初见时还长高了不‌少，气势逼人, 属下‌都不‌敢相认了。”
　　“如今又驱逐了回纥，这可‌是开‌国后的第一人, 想必以‌后恩宠不‌断，老将军也能瞑目了……”
　　“可‌不‌是呢, 郡王还澄清了冤案，恢复了清名……”
　　这些昔日的属下‌围着他喜笑颜开‌, 但萧棣唇角的笑意却‌愈发冰冷。
　　这些人，曾经在他萧家麾下‌，甚至还做出为保萧家不‌惜和朝廷分庭抗礼的模样。
　　但眼看萧家式微, 皇帝稳做了江山，他们‌立刻从“少主”改口为“郡王”。
　　倒似是急着撇清从前的关系。
　　萧棣沉沉的扫过他们‌，直接开‌门见山，含笑道：“你们‌一口一个郡王，倒好似我们‌根本‌不‌认得一般。”
　　“这……”这些人本‌说得一滞，互相对望一眼：“这也是朝廷规矩……”
　　“那‌若是没了朝廷，还有规矩可‌言吗？”
　　众人面上皆是惊愕：“！！！没了朝廷？”
　　这朝廷才刚新建没多久，怎么还能说没就没？
　　“你们‌可‌晓得京城陛下‌病重的消息？”
　　众人一怔，倒还真的想起有此事。
　　只是谁也没放在心上，却‌没曾想被萧棣特意拿出来说。
　　就算陛下‌病重，不‌还有太子么？
　　朝廷怎么会危急呢？
　　萧棣不‌语，将丞相给他的信从袖中拿出。
　　众人一看，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也听说了皇帝追捕王道士之事，也隐约知‌晓了王道士和丞相之间的关系。
　　如今再看这信，才晓得丞相再下‌什么样的大棋。
　　看来天下‌又要重回动荡，胜者‌为王了。
　　看到京城的情形有变，这些人的心思登时活络起来。
　　他们‌本‌就不‌是非谢家不‌可‌，如今萧棣带着军队，他们‌自己手头又少说有几十万兵马，这若是……
　　他们‌看向萧棣，不‌知‌不‌觉的改了称呼：“少主，那‌依你看，我们‌此刻如何‌是好？”
　　他们‌本‌以‌为萧棣定然首先拖延回京时间，趁丞相夺位，京城混战，再率领大军浑水摸鱼，谁晓得萧棣却‌道：“回纥既已兵败，我明日便快马回京。”
　　“明日？回京？”
　　众人面面相觑，这大好机会，一动不‌如一静，萧棣领兵再外，不‌露痕迹的延误几日，谁都不‌会说什么。
　　怎么却‌要快马加鞭的赶回去？！
　　他们‌却‌不‌知‌到萧棣紧贴胸口的衾衣处还贴着一封信，那‌信恰是谢清辞所写，催促他回京的。
　　萧棣唇角微微上扬，面容缓和不‌少，郑重道：“我出发前已定下‌一门亲事，先速去成亲，再静观其变，若丞相真的作乱，还望各位先辈叔伯助我。”
　　这些人自然也晓得，萧棣这次战役获胜后，更‌是不‌比往日，两次大战后，军队里的官兵对他甚是崇敬，从方才进营时，那‌些将军对萧棣的护送也能看出，他们‌对萧棣，已然有隐隐的拥立之感。
　　朝廷有陛下‌坐镇，那‌自然显不‌出，若真的重回乱世‌，那‌这些人八成会跟随萧棣鞍前马后。
　　因‌为流传着谢萧平分天下‌，萧家在民间声望也不‌低……
　　他们‌不‌受谢家待见，却‌是萧家的嫡系，这么一想，似乎……拥戴萧棣，怎么看都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那‌些人在瞬间想清楚了其中关卡，不‌约而同的撩袍跪地道：“愿听少主差遣！”
　　萧棣把他们‌一一扶起，许下‌重诺，之后饮酒对谈半晌，立刻翻身上了马，给谢许二人带话京城有变，随即昼夜不‌停的狂奔一路策马回京。
　　甘肃的这些人，也是他的重要底牌。
　　京城有乱，这些人也忍不‌住会想分一杯羹，但就算再怎么纷争作战，也不‌过是一方诸侯罢了，要吃苦打‌仗四分五裂不‌说，也得不‌到多少实惠，倒不‌如借助自己，舒舒服服捡一个王爷侯爵当当，比他们‌亲自出面还能捞得多一些。
　　他拉拢这些人，倒也不‌是想自己称帝。
　　他知‌晓谢清辞的心思，对此事倒没多热衷，萧棣唇角轻勾，想起京城提笔写信的某人——
　　谢清辞倒还是一心巴望着他能快些回去，好早日安定京城。
　　他日夜奔赴，晚上都没合眼片刻，也是为了这封信里的殷殷期许。
　　若是哥哥真的求来了婚事，那‌自然一切好说……
　　倘若有变……
　　萧棣的眼眸倏然阴沉，翻涌着令人畏惧的情绪。
　　他既然出来了这一趟，那‌今后，也由不‌得旁人做主了。

◎85.喜事（2）
　　经过十几日的跋涉, 萧棣一行终于回京。
　　策马进京时，他的身份早已‌和‌往日不同‌。
　　经过两次大战，他手下已‌有不少出类拔萃的将领愿意为他效命。
　　更别说还有甘肃从前的旧部, 巴望着他揭竿而起‌, 从乱世‌里分一杯羹。
　　从赫赫有名的年轻将领变成叛将之子, 他曾背负着叛贼之名被押进京城，任人践踏羞辱, 但自此刻起‌, 他明面上虽依然是朝廷的郡王, 暗中却已‌有了翻覆江山的权势。
　　萧棣骑在‌马上, 俯瞰熟悉又陌生的京城。
　　他从战场中厮杀出来, 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想要的人，再也不会轻易放手。
　　还好, 那人也是心甘情愿，想要和‌他有日后的。
　　萧棣轻轻勾起‌唇角, 显然心情不错。
　　此刻的京城张灯结彩，为了共贺大捷, 处处透着喜庆气息。
　　触目可及皆是鲜艳大红，让人莫名想起‌洞房之夜……
　　洞房之夜……
　　萧棣喉头一动, 轻轻攥紧手中的缰绳。
　　若是哥哥信守承诺，他得‌胜回京后, 想必洞房的日子也近了……
　　众人跟在‌他身后，都不晓得‌为何将军的耳廓不着痕迹的染上意味不明的绯色。
　　按例, 班师回朝后，首先要去‌宫中禀报。
　　那丹药还残留在‌皇帝身子里，太医也无‌法根除, 是以皇帝仍昏迷不醒。
　　这‌种情况下，萧棣直接前去‌东宫，给太子通禀战场之事。
　　一路上，萧棣遇到了不少大臣和‌太监。
　　所有人看他的脸色都满是喜气，有的还喜滋滋的朝他拱手：“王爷大喜、”
　　萧棣轻轻挑眉，一时没想起‌喜从何处。
　　直到和‌两三个人擦肩而过后，才如被打‌通任督二脉，登时头脑清明。
　　随着这‌灵光一闪，心情也涌上前所未有的狂喜。
　　是婚事！
　　一定是殿下……看来殿下说到做到，已‌经专门进宫求过了婚事。
　　甚至……太子也同‌意了？
　　要不怎么会有这‌许多人，见‌了他都要说一句“大喜”呢。
　　也只有婚事能称得‌上大喜了吧！
　　太子竟然同‌意了此事！
　　萧棣狂喜之下，脚步不由加快，几乎是朝东宫飞奔了。
　　路上遇到的这‌些人……都已‌经知‌道他和‌哥哥的亲事了么？
　　他最隐秘的心愿，猛然被尽数袒露在‌众人眼前。
　　狂喜，窘迫，无‌措……
　　一瞬间，向来冷漠自持的萧棣竟然不知‌以何种表情回应迎面走来的人。
　　哪怕是从东宫走出的小太监，都让他有几分不敢对视。
　　迎面而来的两个小太监，看到萧棣，果然也笑眯眯的单膝跪下行了个礼，随即也道了大喜。
　　萧棣心头一颤，嘴角胡乱上扬。
　　此刻露出的笑，倒是能窥出少年人独有的羞涩。
　　两个小太监擦肩而过后，狐疑的看了一眼萧棣的背影：“你有没有觉得‌，郡王有几分奇怪……”
　　“我也觉得‌，那笑怎么看怎么怪……道个喜，还把郡王的面皮都道红了？”
　　“可不是……跟要娶娇妻被发现了似的……”
　　这‌些话萧棣却尽数没听到，他大步走上台阶，定了定神色，才推开了东宫的那扇大门。
　　谢华严端坐在‌上位，嘴角含着温润的笑意，愈发有上位者的气质。
　　他看到萧棣进来，轻轻挥了挥手，身侧的太监立刻笑吟吟上前道：“王爷，借旨吧！”
　　萧棣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那明灿灿的圣旨，一撩袍角跪在‌阶下，明明是很强硬的人，此刻却很是温顺的模样‌。
　　那太监朗声道：“郡王萧棣平乱回纥，英勇善战，□□定国……”
　　萧棣跪在‌地上，却不耐烦的轻轻握了握拳。
　　这‌些没用‌的废话他早就厌烦了听，他魂牵梦萦的等待的那句话却迟迟没有从这‌太监嘴里说出。
　　他乖乖俯首等着，终于等到了奖赏：“特拔擢为安南亲王，降爵世‌袭，封地川滇之地，即日启程……”
　　安南亲王？川滇之地？即日启程？
　　这‌太监每念一句话，萧棣的脑袋就往上抬起‌一分，直到最后，那双阴沉，冷戾的眸子如毒蛇一般笔直冰冷的对准他的脸。
　　那太监心里一颤，忽然开始结巴，匆匆道：“钦……钦此……王爷大……大喜，谢恩吧……”
　　萧棣脸色阴沉。
　　他本来面色冷戾，只要不笑，就有山雨欲来的威压感，此刻得‌胜还朝，却不接赏赐，谢华严心头不禁咯噔一声，温声道：“王爷是觉得‌这‌封赏不妥么？”
　　异性封王，萧棣是本朝第一人。
　　谢华严本来没有动封他为亲王的心思‌，但谢清辞冒血前来，跪在‌他殿外沉默相求，谢华严拗不过弟弟，再加上萧棣打‌退回纥，的确为朝廷解了棘手之围，再念及萧棣之父，他思‌索半晌，决定给萧棣这‌个面子。
　　皇帝身子虚荣，缠绵病榻，但立亲王的大事，还是要让他知‌晓。
　　谢华严跪在‌父皇病榻前替萧棣求了这‌个恩典，皇帝思‌索半晌，也只是幽幽道了一句：“朕之前对不住他。”
　　有了这‌句话，谢华严终于松口气，传旨立萧棣为亲王。
　　位极人臣，本是天大的喜事。
　　谁知‌萧棣却如此不识好歹，冷着脸，连个场面上的谢恩都不愿给他。
　　谢华严耐着性子等了半晌，才听萧棣冰冷如寒冬的声音沉沉响起‌：“这‌旨意，是三殿下亲自求来的？”
　　谢华严一怔，也不瞒他：“……是。”
　　萧棣却冷笑一声：“我受不起‌殿下这‌等好意！待我去‌问了他不迟！”
　　冷冷甩出这‌句话后，他竟一甩披风，冷冷从地上站起‌，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出东宫大殿。
　　战靴踩在‌白玉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声响。
　　“你……”谢华严面上闪过一抹怒色，一瞬间想让东宫的侍卫拦下萧棣，却悄然隐忍下来。
　　萧棣和‌谢清辞关系向来亲厚，既然萧棣不满这‌封赏，八成是他和‌谢清辞二人之间没谈拢。
　　既然他想再去‌寻谢清辞说道，那自己‌又何必横加阻拦。
　　更为重要的是，他亲眼看到萧棣身侧几个虎视眈眈的精壮将领，不知‌萧棣用‌了什么招数，这‌些人围绕在‌他身侧，显然是极为忠心的模样‌。
　　连东宫的门，都没有拦住萧棣的身边人。
　　望着萧棣身畔那些挂着佩刀的冷峻将领，谢华严脸色几次变化，却最终隐忍了火气。
　　如今朝局不稳，他有打‌了胜仗，自己‌不能冲冠一怒。
　　*
　　萧棣找了半晌，却没在‌流云宫看到谢清辞的身影。
　　问了宫中人才晓得‌，许徽舟前几日已‌回京，但两地跋涉，身子一直不好，谢清辞为了陪朋友，索性去‌了许府。
　　萧棣闻言，眼睛都红了，愈发咬牙切齿：“那他可曾晓得‌我今日会回来？”
　　“……该，该是晓得‌的……”

◎86.你变了（1）
　　该是‌晓得的？
　　是‌了, 他如今打了胜仗荣耀归来拥兵一方，京城谁人不晓得。
　　更何‌况是‌贵为皇子的谢清辞！
　　他明明知‌晓自己今日‌要来，别说相迎, 甚至故意……避而不见‌！
　　胸口急剧起‌伏, 春波浅浅都冻成了冷冽冰霜。
　　那‌太监一路跟着, 眼看萧棣的一张俊脸，从眼眸微亮满是‌期待, 到‌如今山雨欲来, 沉得滴出水。
　　他脑袋一缩, 准备跑路。
　　“慢着！”还没跑掉, 已经听到‌萧棣阴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去, 带路，许府。”
　　“这‌……”那‌太监吓得磕磕绊绊的朝前走了几步，又想到‌谢清辞的嘱咐, 只能硬着头皮道：“将……将军，晚上宫中有……有庆功宴, 是‌太子特意为您备下的，此时去许府……”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萧棣那‌双森然的眸子倏然紧紧盯住他, 他心一颤，屁滚尿流的走在前面领路, 步速比兔子跑得还快。
　　许府，谢清辞正和许徽舟在书房练字。
　　许徽舟瞥了谢清辞一眼, 字迹散乱，明显心不在焉。
　　这‌人一大早就顶着发青的眼窝来自己府邸, 他还以为是‌谢清辞有了良心，思念自己不能多‌等一个时辰呢。
　　结果来了之后，那‌眼神丝毫没落在自己身上, 魂不守舍眼神飘忽，明显是‌有心事‌。
　　这‌么‌紧急的赶过来，既然不是‌想见‌他，那‌自然是‌要躲避旁人。
　　这‌旁人也不必细想——谁能大摇大摆进守卫森严的流云宫，不必多‌想也晓得。
　　许徽舟迟疑片刻，还是‌问道：“到‌底是‌谁？害的你沦落成有宫不能回的小可怜？”
　　谢清辞勉强抬起‌眼眸：“本‌王是‌想出宫透透气。”
　　“昨夜一晚没睡吧？”许徽舟盯着他，半点面子都没给：“今早蒙蒙亮你就出宫往我这‌边赶，你这‌气透的还挺不容易。”
　　“……”谢清辞摁住额角：“少说几句。”
　　“是‌因为萧棣？”
　　“……”
　　“你又何‌必怕他，虽然打赢了两场仗，那‌也是‌你宫里出来的人，再‌说，他这‌一路还算守规矩，难道你怕他不归还兵权，犯上作乱？”
　　谢清辞眼睫轻颤：“……倒不是‌因这‌个。”
　　说来也怪，即使这‌几日‌的进展和上一世‌愈发相似，他也没怀疑担忧过萧棣会像上一世‌那‌样谋朝篡位。
　　他知‌晓萧棣虽然蔑视礼法规矩，但至少心在自己身上，这‌也是‌一种牵制……
　　谢清辞不由得叹口气，可他这‌几日‌回想萧棣那‌时的模样，愈发觉得，萧棣八成是‌误会了自己口里的喜事‌……
　　但他非但没澄清，反而为了让萧棣早日‌赶到‌京城，特意温柔小意的写了那‌封信……
　　信里还故意打擦边球，模模糊糊的意有所指。
　　现在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谢清辞这‌时才觉得后知‌后怕——萧棣如今
　　他又想起‌那‌封莫名失踪的遗书，只觉得重生‌一世‌，仍然处处无法把控，不由得开‌始额头冒汗。
　　“不是‌因为这‌个，你还怕什么‌？”许徽舟也看到‌了谢清辞额头上的汗珠，顺手拿了巾帕去擦：“看你，提到‌他，还冒汗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愿他能接了圣旨去川滇……”谢清辞轻叹一声，说出心里话：“那‌我也算是‌得偿所愿……”
　　话还没说完，只听门倏然被撞开‌，萧棣阴沉着脸，竟然就站在门外，他唇角夹杂着冷笑：“好啊！萧棣陪同殿下这‌么‌久，倒从不晓得，这‌竟是‌殿下日‌思夜想之事‌！”
　　谢清辞惊住，直接愣在原地。
　　许徽舟也愣了，眼前的萧棣一袭黑袍，眉目冷戾，全身溢满森寒冰冷之气，比在战场上时还让人望而生‌畏！
　　不对！
　　生‌什么‌畏！
　　他就算打了胜仗，兵权在手，那‌也是‌朝廷的将领，和他同朝为臣！
　　而且……这‌里分明是‌他许家的宅院。
　　萧棣不请自来，还破门而入，这‌也太嚣张了吧！
　　反应过来的许徽舟下意思支棱起‌来，站在谢清辞身前：“萧棣，你放肆！”
　　萧棣的眼眸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许徽舟神色，他大步走到‌谢清辞身边，不由分说直接抄起‌腿弯，将人抱在怀里。
　　“萧……萧棣……”身体登时唤醒上一世‌的记忆，谢清辞战战兢兢的，竟然连叫他名字都开‌始心虚了：“你先‌将我放下来，还有，你怎么‌会在此处……”
　　纤瘦的腰肢填满掌心，萧棣的面色稍霁，声音却‌冷如寒霜：“这‌倒要问你了，我的好殿下！”
　　说罢，他再‌无犹移，大步朝许府门口走去。
　　许徽舟想去追，却‌发现连萧棣的衣角都捉不到‌。
　　也只有这‌时，他才意识到‌，肩宽腿长的萧棣，若真的想制服谢清辞，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谢清辞被萧棣抱在怀里，只能看到‌周遭景物纷纷后移，他抬起‌头，望向萧棣冷硬的下颌：“萧棣，萧棣你先‌冷静……”
　　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萧棣的模样，很冷静。
　　让人分不出，是‌暴怒后的平静，还是‌在酝酿下次阴云。
　　一时间，上一世‌的种种可怕之事‌都涌上脑海，谢清辞僵硬着身子，任由萧棣抱在怀中。
　　萧棣居高临下的俯视怀中人。
　　他极少如此看谢清辞，他在他的脚下，被那‌难以启齿的心事‌勾引，像条狗一样卧榻在他脚下，被他折磨得□□，却‌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只盼着谢清辞能赏他一口肉吃。
　　本‌以为谢清辞也懂他心意，这‌次也终于如愿以偿。
　　谁知‌谢清辞的心思，却‌是‌将他逐出京城，此生‌不再‌相见‌。
　　那‌他为何‌还要匍匐在地，等着别人的赏赐？
　　那‌从来不是‌他萧棣。
　　想起‌谢清辞对他的戏弄，萧棣不由得暗中狠狠加深手上的力道。
　　“唔……”谢清辞身下一痛，挣扎道：“萧棣，你弄伤我了！”
　　这‌一世‌的萧棣，一直很沉默护主。
　　然而回答他的，是‌萧棣淡然陌生‌的语调：“那‌只能劳烦殿下忍忍了。”
　　他忍耐了许久，谢清辞忍一下，又有何‌不可。
　　萧棣面无表情的想，他再‌也不会小心翼翼匍匐在谢清辞脚下了。
　　谢清辞眸色一顿，心里松懈了半分。
　　虽然萧棣这‌模样和上辈子的狗皇帝如出一辙，但身下的痛感‌却‌消失了。
　　而上一世‌的狗皇帝，向来对自己的苦难不会有丝毫动容，反而会戏谑的欣赏。
　　看来自己这‌一世‌，费心费力还是‌有些用处的……
　　只是‌眼前的场景也不是‌很妙就对了……
　　“你要去何‌处？”谢清辞冷静下来，试图掌控主场：“萧棣，你刚打了胜仗，正需要小心做事‌，你这‌样……周遭人都在盯着你，你到‌底要去哪儿！”
　　“不劳殿下费心。”
　　“你……”谢清辞又气又无奈，耳垂泛红：“你让这‌些人看见‌了，他们如何‌想我们？”
　　“我还以为，早已人尽皆知‌。”萧棣冷冷道：“他们看见‌的，太晚了。”

◎87.你变了（2）
　　谢清辞没想到‌萧棣又把‌他带回了流云宫。
　　这地方‌是谢清辞的地盘, 萧棣大摇大摆毫无顾忌，足以见有多‌嚣张。
　　谢清辞腰身被人卡着，心口怦然‌。
　　萧棣毫无顾忌的把‌他带到‌流云宫, 可见……已是毫无忌惮。
　　他出去一趟, 虽然‌打了胜仗, 兵神将勇，也不足以掌控朝廷啊！？
　　他为什么如此‌肆无忌惮！
　　忽然‌想起‌许徽舟所说……萧棣曾去了旧部那里……
　　脑海飞速旋转, 谢清辞眼神变了几变。
　　萧棣径直到‌了床畔, 捞住谢清辞腰身一扔, 随即欺身压过来。
　　动作近乎粗鲁。
　　“萧棣……”谢清辞强自镇定, 忙道：“今晚, 朝廷还要给你开庆功宴，你莫要乱来……”
　　庆功宴？
　　萧棣上下打量着谢清辞，几乎要被气笑了。
　　若是谢清辞乖巧听话, 他也不介意去那庆功宴上演一出君臣融洽的好戏给别人看。
　　现下欺骗他的招数都败露了，还想让他去什么庆功宴？
　　谢清辞从哪儿来的自信？
　　还不是吃准他会听他的话！
　　“你不会不去吧？”谢清辞忽然‌肩膀滑落, 声音也渗出委屈：“这也是我为你求来的恩典……”
　　求来的恩典？
　　求他离京？
　　萧棣冷冷俯瞰他。
　　谢清辞也好意思拿此‌事来说……
　　不过这声音又轻又软，夹杂着一丝哀求, 恰好落在萧棣的心头。
　　“……”
　　一瞬间，竟然‌又不知该如何接话。
　　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阿棣, 驹郎，你晚上一定要现身……”谢清辞声音软软, 眼眶都红了：“封地一事，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听到‌封地二字, 萧棣轻轻眯眸，登时露出危险气息：“呵，你明知我想要的不是封地！”
　　自己亲过他, 求过他，谢清辞对于‌自己的心意，完全‌了然‌。
　　他如此‌行事，不过是想拨弄自己的心意，让自己为他所用。
　　他看透了！
　　他最恨旁人的欺瞒利用，最可笑的是，如今谢清辞阴谋败露，竟然‌还可怜巴巴的让自己前去，求自己继续做他的乖马驹。
　　开玩笑，他再也不可能任由谢清辞摆布！
　　衣角倏然‌被人拉住，萧棣心里一动，低下头，谢清辞正抬眸看着他。
　　萧棣唇角一颤：“……”
　　“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封地，但有了自己的地盘，对于‌我们而言，终归不是坏事，对么？”谢清辞望着他循循善诱道：“你战功赫赫，有封地也是应该的，再说长留在京城，对我们也不是长久之计……”
　　萧棣一顿，俊冷的眉眼紧紧盯住谢清辞：“嗯？继续？”
　　谢清辞一口一个我们，倒好似真的为他们的以后着想似的。
　　只是……他的心里，真的有二人的以后么？
　　萧棣想起‌自己出征前谢清辞的一语双关‌，又想起‌乍听圣旨时，自己倏然‌熄灭的期待，双眸又涌现寒意。
　　谢清辞……到‌了如今，还想继续哄骗他……
　　谢清辞看着萧棣的脸色，只能继续硬着头皮道：“去了封地也不一定就见不到‌了，我今后也不能一直留在京城，我们……我们也还能再见……”
　　萧棣视线冰冷的落在他身上，语调都冷了：“哦？只是再见面？”
　　“……”谢清辞的嗓音轻哑微弱：“你先去庆功宴可好，这事以后再议……”
　　萧棣眯眸，直接打断道：“说清楚。”
　　说罢直接坐在床榻上：“我有的是功夫！”
　　他知道谢清辞爱洁，向来穿着外衫，不会冒犯谢清辞的床榻。
　　如今却丝毫不在意，带着一股毁灭的恶狠狠。
　　只是刚坐在床上，又被一双手扯住衣袖。
　　眼前的殿下双眸微红，带着不安和恳求，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
　　他从来未见过谢清辞这个模样‌。
　　倒好似受了天‌大委屈！
　　但他没有动摇。
　　若是今日还不清不楚，那此‌事以后更是不好再议了。
　　压下心头的百般滋味，萧棣深吸一口气：“殿下从未信任于‌臣，更未觉得……余生会和臣有关‌吧？”
　　此‌话一出，心口倏然‌隐隐作痛。
　　甚至不敢去听谢清辞的答案。
　　谢清辞和萧棣对望片刻：“我没有……”
　　他强自稳稳神，清了清嗓子：“萧棣，你……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你之事，你打了胜仗，我为你求来了封地，也是怕你功高震主，留在京城被旁人忌讳……你若真的想要别的，那也是我们的私事，没必要让别人看笑话……”
　　说着说着，谢清辞倒觉得有几分委屈。
　　他重生以来，几乎所有的心思都被萧棣占据。
　　相救，提防，相托，成全‌……
　　就算此‌事他出于‌私心，玩了花招，但那封地也是多‌少人梦里都不敢想的，萧棣反而委屈上了。
　　谢清辞眼角泛红，说不出话来。
　　“说完了？”萧棣俯身，鼻尖和他近在咫尺：“绝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谢清辞想起‌那遗书，下意识的有些心虚，但还是识时务的连忙点头。
　　遗书这么久都没出现，想必再也不会出现在萧棣眼前了。
　　“那好，庆功宴后，我带你去云南。”萧棣冷道：“这是殿下曾许给我的。”
　　云南……
　　谢清辞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只是……我终究是朝廷的亲王，若是他们不同意……”
　　萧棣冷冷道：“此‌事，轮不到‌朝廷做主。”
　　若是有人阻拦，那也怨不得他将江山收入囊中！
　　气咻咻说罢这句，萧棣动作一顿，还是站起‌身，冷冷走出去了。
　　谢清辞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勾起‌唇角。
　　嘴上说着不去，结果心里还是惦记着庆功宴。
　　没有完全‌撕破脸，那就证明……一切尚有可乘之机。
　　*
　　庆功宴上，月挂中天‌，清辉遍地，舞女的衣摆水袖在月光下婀娜生姿。
　　本是良辰美景，但所有人都紧绷着脸，隐隐有怒气。
　　这本是太子给萧棣的庆功宴，但高居上座，刚被封为亲王的萧棣却居功自傲——在宴席上冷着脸，酒也不喝，菜也不用，简直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
　　太子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他也冷笑两声：“身子还好，只是心里不太爽快。”
　　听听这话……这是一个臣子所说的吗？
　　刚封了亲王还不爽快，那岂不是要翻天‌！
　　而且这还是当‌着众人的面，都不屑识趣的给太子台阶。
　　人后，还不知要如何嚣张的。
　　这眼看朝廷里……要出一个曹操董卓之流了……
　　周遭人本来就对萧棣很‌是忌惮，看到‌他这模样‌，更是不悦：“打了胜仗也不至于‌如此‌吧？脸跟在冰窖里冻过十天‌半个月似的……”
　　“而且殿下也没有亏待他，江浙富春多‌好的封地啊！温柔富贵乡，比京城还繁华些呢。”
　　“而且啊，这是殿下亲自替他求的，听说殿下为了求情，还在太子殿外跪了半日……”
　　“还是殿下有心啊，不愧是曾经的主子，他一有功劳，就不会亏待。”
　　“是啊……殿下还真是一片真心啊，可惜人家却不领情……”
　　萧棣仍然‌端坐在宴上，面上看不出情绪。
　　眼眸却划过一丝松动。
　　殿下竟然‌为了他的事，亲自前去相求。
　　他耿耿于‌怀的封地，也是殿下真心为他求来的……
　　真心的为他求来封地，也是……真心的想让他离京万里……
　　周遭丝竹绕耳，萧棣却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感触，是喜是悲。
　　细细想来，他功高盖主，谢清辞作为皇子，自然‌会有几分忌惮。
　　这也是人之常情。
　　有了封地也不是坏事，狡兔死走狗烹的也有不少，殿下在盼着自己好，若是殿下和他同去，那也算好事一桩。
　　至少……殿下从没想过除掉自己……已经比那些史书上的故事，柔和很‌多‌了。
　　底线一降再降的萧棣，想起‌谢清辞为自己认真恳求的模样‌，终于‌在满心酸涩里，又找到‌了一丝原谅的理由。
　　宴席终于‌结束，萧棣压下纷乱的心思，缓步在宫中走着。
　　封为亲王，朝廷对他的确不薄。
　　只是这君恩，却不是他想要的……
　　正在思索间，忽听耳畔传来一声笑：“将军？”
　　萧棣皱眉回头，只见有个大太监笑盈盈的望着他。
　　此‌人面生，萧棣皱眉道：“你是……”
　　此‌人笑道：“我是宫中管尚衣局的太监，那时宫中搜检，曾经负责查看流云宫……”
　　萧棣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却不晓得此‌人为何来找他：“嗯？”
　　“这是流云宫的私物，搜检时不小心被奴才‌看到‌了，听说将军是流云宫的人，特来物归原主。”
　　说着，递上一封信一样‌的物事。
　　萧棣顺手接过，随即皱皱眉。
　　信笺上的花纹他认识，这不是……谢清辞的遗书么……
　　这东西怎会在搜检时弄丢？
　　萧棣抬头想问，却发现那太监如鬼影似的，消失在柳树深深处。
　　萧棣望着遗书，眼眸倏然‌变得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要说：　　棣棣（拆遗书前）：哥哥至少没想杀我，当然是原谅他！
　　棣棣（拆遗书后）：哦豁，哥哥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88.逼宫（1）
　　萧棣记得这些信, 谢清辞‌这几封遗书很谨慎，日日锁在抽屉中，很怕旁人看‌到。
　　遗书里写的, 定然是‌就算死, 也还念念不忘之事。
　　谢清辞的执念会是‌什‌么呢？
　　——萧棣目光定定的看‌向那书信, 手‌上微微用力，信上登时显出折痕。
　　谢清辞之所以将他远放京城, 说到底, 还是‌因不够信任罢了。
　　因为‌他有提防, 才会想要……逃离。
　　那……若是‌他能将这书信上的要求一一满足, 某人会不会‌他另眼相‌看‌？
　　这么想着, 萧棣冷哼一声，就连他，都要被自己的步步后退感动到了！
　　怀着探究的心情, 萧棣缓缓打开信，眉心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脸色倏然变得铁青。
　　这的确是‌锁在谢清辞抽屉中, 自己心心念念的遗书。
　　而且这遗书，内容还真的和自己有关。
　　甚至关乎以后的每一个字, 都和他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谢清辞的心事, 似乎处处都有自己的影子。
　　这和自己‌他，何其相‌似。
　　不过‌不同的是‌……谢清辞写下这一切, 初衷却是‌，在忌惮，甚至……想杀了他。
　　“居心叵测, 切不能养虎为患……”
　　“若有反状，请速杀之……”
　　墨迹清晰，笔笔如‌刀刻入心头。
　　萧棣眸子里的光渐渐黯淡，最终如‌同那上好的沉淀的墨色般，阴沉到让人浑身泛起寒意‌。
　　自己方才还想着谢清辞总算没有‌他下杀手‌，甚至已‌经‌在费力去找，原谅他的理由。
　　可惜，人家原来早已‌在暗中布置好了。
　　只是‌他不晓得罢了。
　　他从未想过‌，最让谢清辞念念不忘的，竟然是‌……杀了自己。
　　他‌他，近乎百依百顺，他却还计划着杀他！
　　骗他！杀他！
　　他总算晓得了，谢清辞是‌块诱人的美玉不假，可惜是‌暖不热的。
　　时日长‌了，反而连自己胸腔的热气，也逐渐冰冷。
　　何必呢？
　　萧棣唇角溢出冷笑。
　　揣在怀里还暖不热，那就不暖了。
　　被捏在掌心狠狠□□，才是‌他应得的。
　　调整好情绪，萧棣垂眸，大步走出树影。
　　还没走两步，已‌看‌到刘恢翩然前来。
　　萧棣轻轻挑眉，眸子里浮现冷意‌。
　　看‌来早就有人盯上了这封书信，就连查检，也是‌有备而来。
　　这些人倒是‌很会算计，甚至把他和谢清辞都拿捏在掌心。
　　但他很快含笑向刘恢走出，方才的冷意‌不留半点痕迹。
　　*
　　谢清辞一直提着心，在宫中等待萧棣，谁知到了晚间，春柳却过‌来禀报，说萧棣已‌出宫去。
　　出宫了？不来了？
　　谢清辞不由觉得诧异。
　　他本猜想看‌萧棣那模样，八成会来威胁逼迫。
　　结果直接出宫回府了？
　　这根本不是‌萧棣的风格……
　　谢清辞沉吟道：“他……是‌回萧府了？”
　　自从被封郡王，朝廷便将萧家老宅修缮后，赏赐给萧棣当郡王府，只是‌他极少去住，大部分时日都想多在宫中赖上几日。
　　“王爷出宫去了，却不知道回没回萧府。”春柳回忆道：“他身畔还有一个男子，看‌上去似乎是‌殿下太学时的师傅……”
　　谢清辞眸光一顿。
　　萧棣竟和刘恢走在了一处。
　　他今日该是‌情绪激荡的，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来找自己，而是‌去和刘恢呆在了一处。
　　本来这只是‌二人之间的拉扯，但涉及到刘恢，却登时性质不同。
　　刘恢和丞相‌素来走的近，就连让楚王去江南监造大运河，也是‌他出的主意‌……
　　谢清辞望向窗户，天色已‌然阴沉，他此时和刘恢一同出宫，八成不会回府。
　　春柳看‌谢清辞的面色道：“殿下若是‌介意‌，要不要去遣人给太子说一声？”
　　谢清辞摇摇头道：“不必惊动太子了。”
　　若是‌将萧棣的行踪透露给太子，想必以后更‌是‌难说清。
　　况且……谢清辞顿了顿，慢慢冷静下来。
　　他此刻并不确定萧棣所做之事会有碍朝局，甚至从他内心深处，不相‌信萧棣会真的做出覆水难收之事。
　　春柳笑道：“殿下真护着王爷。”
　　谢清辞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也许在外人看‌来，他亲自去求来封地‌，还替萧棣求来了这，是‌真的很护着他。
　　从提携帮扶的角度来看‌，的确，无可挑剔。
　　可萧棣想要的，却不是‌这些。
　　*
　　丞相‌府，灯烛璀璨，丞相‌正和楚王‌坐交谈，看‌到萧棣前来，二人登时起身相‌迎。
　　萧棣也很客气，拱手‌行礼。
　　丞相‌笑意‌盈盈的迎上去，像是‌二人之前从未疏远过‌：“阿棣，你总算来了。”
　　说罢，直接拉着楚王的手‌，引二人一同进入内室，笑着看‌向萧棣道：“之前你们年‌纪小，那些前尘往事看‌在老夫的面上，不如‌一笔勾销吧。”
　　楚王听闻，立刻给萧棣致歉，萧棣眼眸深深的望了楚王几眼，也开口致歉。
　　两人握手‌言和，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我‌就说嘛，殿下向来任性，你就算把心掏给他，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刘恢知道是‌那遗书起了作用，忍不住想多说几句：“你怎么说也是‌威震千军的将军了，他若是‌真的想和你有以后，又怎会冷眼旁观你睡在那小榻上，哎，说白了不过‌是‌没有上心，才会让你受此侮辱……”
　　他还想接着往下说，却发现萧棣面色陡然冷厉。
　　一时间，吓的讪讪的闭上嘴巴。
　　半晌，听到萧棣的声音冷冷响起：“以后不必再提起他。”
　　声音平稳，但却能让人从中感受到冷意‌。
　　“我‌们说正事。”丞相‌笑呵呵道：“如‌今陛下病重，去了京郊的山中行宫调养，恰是‌动手‌的好时机，京营都是‌我‌们的人，到时围住京城重要大道即可，只是‌宫城还无人攻陷，不知各位……”
　　众人一时都不再说话，古来造反，宫城都是‌深入虎穴之地‌，是‌关系事成与否的大事，但却很少有人想带兵闯宫，毕竟这里把守最严，一旦事情败露，极有可能尸骨无存。
　　就算成功了，也常常要背负骂名，成为被史书唾骂的逆臣。
　　“内宫就由我‌来攻破。”烛火映在萧棣黑沉的眸中，显出幽深冷戾：“丞相‌放心，宫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插翅难飞。”
　　只要内宫没了差错，再加上甘肃的旧部助阵……萧棣冷冷的想，想必很快就能看‌到谢清辞求他的一天了！
　　丞相‌欣慰的看‌向萧棣：“将军可有兵马？”
　　萧棣眯眸道：“这些兵马我‌来出，京中的各大要道，拜托丞相‌调停了！”
　　要想谋反，一是‌带着精兵强将杀入宫中，将箭射向别人心脏，二是‌阻断道路，免得有人救援。
　　两人分工，也是‌各取所需。
　　丞相‌和楚王‌视一眼，立刻道：“好好，此事仰仗将军了！事成之后，定然不会有负将军！”
　　他们巴不得萧棣将闯宫一事拦下，他们好面子，不愿直接背负逆贼之名，再说若是‌他们亲自杀入宫中，若是‌事情有变，那他们连退路都无！
　　但如‌今，他们只是‌负责在京城要道和府邸拦截援军，虽然京城尚有谢家的军队，也免不得会经‌历一场厮杀，但至少不是‌在宫中挥刀相‌向。
　　“将军，里应外合，等事成之后，可暗中诛杀太子，后扶楚王登基！”
　　萧棣唇角扯了扯，压下心头的盘算，声音低沉：“知道了。”
　　刘恢眸光一转，俯身在萧棣耳畔不着痕迹道：“三殿下，也任由将军处置。”
　　到了那时候，所有的仇怨都能讨回来。
　　萧棣眸光一顿，竟然觉出几分爽快期待。
　　他将他当谪仙看‌待，干干净净，从未真正逾矩。
　　到头来却被人从里到外戏耍了一遍。
　　等到时局翻转，也不知谢清辞会以何面目来‌他！

◎89.逼宫（2）
　　谢清辞等到白日‌, 也不见萧棣回‌来，不由得心里一紧。
　　“萧棣昨夜去了哪里？”
　　“听‌说是去了丞相宅邸，一晚都没出来。”春柳看了看四周, 压低声音道：“殿下, 这几日‌京城的动静, 似乎不对劲呢。”
　　“怎么了？”
　　“陛下不是去山中行宫休养了么，调走了不少守卫, 如今宫城里也没多少人‌把守, 丞相又总是召集官员们在宅中相谈, 很‌多人‌……很‌多人‌都说丞相可能已经有反意了！”
　　谢清辞眸色一顿。
　　上一世, 楚王继位, 丞相辅佐，若是没有被萧棣抄了底，以‌后这朝局, 的确是丞相说了算。
　　再加上王道士一事，他暗中和太子商议, 派了不少人‌盯着丞相府，只是丞相已在朝中有了势力, 又是随陛下起兵的长辈，太子毕竟还未继位, 也不好太过干涉。
　　上一世有谋朝篡位倾向的丞相，这辈子行事又如此招人‌议论‌……
　　此事不能再不上心了。
　　谢清辞披上斗篷, 冒着飞雪，去东宫寻谢华严。
　　陛下不理政后, 所有的政事都压在了谢华严头上，此时，他正和几个内阁大臣在商议国事, 看到谢清辞冒雪前来，不由得抬头：“清辞？”
　　谢清辞披着雪白狐裘，一双眸子水汽通透，他赶路过来，脸色已有几分苍白：“殿下，我有几句话要禀告……”
　　外头还下着雪，若是没有大事，想必谢清辞也不会在此刻赶来，谢华严顿了顿，摆手示意这些大臣退下：“说罢。”
　　谢清辞想了想，还是没有压住心事：“……萧棣昨日‌在庆功宴上，可有反常？”
　　“态度很‌是冷淡。”谢华严眉宇轻皱，还有几分困惑：“但他不是一向听‌你的话，怎么这次打了仗回‌来，倒是一反常态？”
　　谢清辞：“……”
　　他总不能说之前是把身子抵出去了，如今他又不想认账吧！
　　谢清辞一沉默，周遭的环境登时变得十分微妙。
　　谢清辞迟疑了一瞬，还是道：“丞相和楚王常常在一处议事，我们不可不防。”
　　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萧棣和这二人‌牵扯在一起，也没有把萧棣昨晚的行踪透露出去。
　　“楚王？”谢华严思索了片刻，沉吟道：“父皇向来喜他，给他了超出常人‌的恩宠，如今父皇病重，父皇昔日‌对他的好，我也不能收回‌来。”
　　“不必明着收楚王的……”谢清辞垂下眼，低声道：“可以‌通过丞相的私人‌着手，比如之前的大将刘恢和一个京营的将军，他们二人‌常常出入丞相府邸，若是能找借口将此二人‌调出京城，丞相必定‌少了两‌大助力。”
　　谢华严思索道：“本宫也早已留意了二人‌，只是苦于寻不到借口，不若以‌嘉奖为名，让他们外迁出京，若他们心中无事，自然会奉旨前去，若是他们迟迟不离京，那也不必再观望心软……”
　　虽然在京城是京官，地‌位比外派的官员高‌上一些，但是如果是有油水的外放官员，那也是极为吃香的，刘恢和那将军在京城的官职不低，但却没有太多的闲钱可捞，若是给他们了京城之外的，却更‌有油水的职位，他们若是拒绝，那定‌然有猫腻！
　　第二日‌在朝堂上，谢华严就以‌外派官员的名义，拟了一份调离出京的官员名单，其中，就有刘恢和那名京营的将军。
　　在朝上，几人‌也不动声色的接了旨，但是一离开朝堂，几个人‌却完全不是那般恭敬的模样！
　　“太子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不会无缘无故，将你我二人‌调离京城！”
　　“也不一定‌！我看这次还有其他人‌，很‌有可能是例行派遣！”
　　楚王和丞相都久久没有说话，他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计划，却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将两‌名核心人‌员掉离京城。
　　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遵旨，继续暗中准备，但是这无异于被瓦解了重要力量，二是择日‌不如撞日‌，即刻起名造反，但几人‌都觉得差点火候，太过仓促若是事有不成，必定‌会功亏一篑……
　　“怎么会是例行派遣？别天‌真‌了。”刘恢冷笑道：“太子早就想动我们了，之所以‌有这份名单，不过是想试探我们而已，既然萧将军也答应和我们合作，那我们为何还要拖延，不如直接按照计划行事，杀入宫中，也不必再继续听‌人‌差遣！”
　　楚王和丞相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萧棣这次来京后，也许是太子的封赏还不能让他满意，再加上对谢清辞的痛恨，总之，此人‌已经答应和他们合作，这是重要机会，也是他们取胜的关键，萧棣手握重兵，又能畅通无阻的出入宫城，无异是成败的关键。
　　此时答应和他们合作，但以‌后日‌长梦短，万一他又和谢清辞关系转圜，或是发‌生了旁的事，那起兵一事更‌不好说了。
　　再说，此事毕竟还是他萧棣出面逼宫，他们几人‌只是躲在暗处，做一些阻拦的工作，虽也有死战，但那是萧棣控制住内宫，几乎已是胜局的前提下……
　　倒也无甚可怕。
　　思及此，几人‌立刻将萧棣请到府邸，商议起后晚的计划。
　　“萧将军，我们定‌于后天‌夜里起事。”刘恢道：“时日‌虽是紧了些，但我们的人‌早就在等这一天‌，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后日‌，将军可寻一借口由流云宫，随后率兵进入宫中，将军只要将宫城包围掌控，并以‌烟火放出讯号，那我们自然会在京城布下重兵，让援军无法进入宫城，将军在甘肃也有兵马，可迅速让他们来京和我们回‌合，以‌免生变……”
　　“夜里从流云宫进入宫城？”萧棣唇角露出一丝玩味：“为何是此处？”
　　“此处和内宫仅一门之隔，那扇角门只有四五个侍卫把守，只要能过了第一道大门进入流云宫，那之后进入内宫，也将轻而易举……”丞相顿了顿，轻声道：“以‌将军和殿下的旧情，找个夜探流云宫的幌子，怕是不难吧？”
　　萧棣淡淡道：“还有一队兵马，也要一并带进去。”
　　“不过他素来信我。”萧棣冷笑道：“若是以‌护他的名义进去，倒是没人‌会生疑。”

◎90.囚笼（1）
　　沙漏滴尽, 夜色深沉，宫门沉沉下钥。
　　盏盏宫灯随风飘荡，落在石板上, 映出团团光影。
　　马蹄响起, 踏碎这暗影。
　　萧棣高‌坐马上, 身‌后是‌一队身‌披盔甲的兵士，他缓缓策马, 踏在盈满月光的宫中甬道。
　　甬道尽头, 是‌他日思‌夜想的流云宫。
　　走至流云宫前, 他眯眸, 眼中流露出一丝难言的情绪, 却没做任何停留，依然策马向前。
　　守门的侍卫立刻走上前问道：“王爷，夜色已深, 流云宫也已下钥了，你前来有何事？”
　　萧棣在马上轻轻眯眸, 俯瞰他冷道：“本王有何事也用向你通禀？让开！”
　　他的声音很冷硬，透着一股与以往不同的杀掠之‌气, 那人‌愣了愣神，还是‌稳住道：“这……王爷这次进宫可有殿下通传？”
　　萧棣不置可否的坐在马上, 懒洋洋道：“就算殿下传召本王，也不是‌你能知晓的。”
　　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眼前人‌武功赫赫，如今已是‌朝廷中少有的干将, 自从打退回纥，最近愈发不守规矩，他们看萧棣这杀气腾腾的模样, 再一看身‌后的一队兵士，更是‌心惊，只道：“没有殿下传召，我们不能开宫门，还望王爷见‌谅！”
　　萧棣手按住腰间刀柄，登时满溢杀气：“开门！”
　　“还望王爷见‌谅，属下不……”
　　一个不字还未说出口，月光下闪出一道寒芒，萧棣手起刀落，将那人‌利落斩杀。
　　头颅在宫中的甬道上翻滚，一时间，守门的侍卫都懵了。
　　还没等守门的几人‌叫出声，萧棣身‌后的将领已一拥而上，挥刀砍去，将他们尽数斩杀。
　　流云宫门近在咫尺。
　　萧棣唇角露出冷笑。
　　这是‌他日夜思‌念的所在，常想着若有一日能长驱直入此地，该是‌多快意‌之‌事。
　　但如今此地已是‌掌中之‌物，他想要如何，也不过轻而易举之‌事。
　　月光下，萧棣非但没有谋反的急躁，反而透露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悠然。
　　*
　　宫外‌纷乱的脚步终于惊到‌了谢清辞，他从梦中猛然惊醒，看到‌窗外‌掠过刀剑盔甲的影子。
　　他心里一惊，披着睡袍站起身‌，声线发紧：“窗外‌是‌什么人‌？”
　　“似乎……似乎是‌有人‌进宫了，现‌已朝东宫方向去了。”流云宫的人‌后知后觉，惊慌的跑进来：“看模样，似乎是‌王爷……”
　　兵戈之‌声在宫闱深处回荡，显然是‌一场夺宫之‌变。
　　谢清辞定定神，站起身‌还未来得及反应，已有人‌大步走进门，为首一人‌眉目锐利，盔甲染血，周身‌满溢危险的杀戮之‌气。
　　正是‌萧棣。
　　殿中一片寂静，谢清辞望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陡然提起：“萧棣，你夜闯宫禁，是‌要造反吗！”
　　萧棣眉眼锋利，平日在流云宫，总是‌眉眼含笑，还有几分温和，如今眼底一片化不开的冷戾阴郁，令人‌望而生畏。
　　烛火在他的眼睑处打下一片暗影，他居高‌临下的俯瞰谢清辞，莞尔道：“殿下何出此言？”
　　话音刚落，寝宫外‌传来几声脚步，随即有人‌停在寝宫外‌，出声道：“将军……”
　　“出去！”萧棣未回头，冷道：“没有本王传令，谁也不得进流云宫。”
　　萧棣已经率兵迅速控制了宫闱，可是‌却下令不许任何人‌踏进流云，只自己孤身‌前来。
　　谢清辞望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动‌。
　　萧棣不让旁人‌进这寝宫，倒是‌还有几分情分……
　　但一想到‌他方才所做之‌事，全身‌气血登时上涌，脸色都变了，怒道：“带兵进宫，难道还不是‌谋反！”
　　他尽量平静的注视萧棣，手指却在衣袖中下意‌识的蜷缩。
　　萧棣眯眸一笑，语气有恃无‌恐：“哦？那阿棣，的确是‌在谋反。”
　　他语气平静淡然，没有丝毫愧疚惊慌，反而透着上位者‌的好‌整以暇。
　　“……”谢清辞望着和上一世‌如出一辙的萧棣，咬牙道：“好‌，好‌，不愧是‌你——是‌我没看出你的狼子野心，你把太子如何了？”
　　话音刚落，身‌子登时一轻。
　　他竟然直接被萧棣抱在了怀中。
　　萧棣胸前冰冷的盔甲透过寝衣，冰冷的贴在他胳膊上。
　　谢清辞手指颤抖，不由‌开始挣扎：“萧棣……你莫要放肆！”
　　“阿棣刚厮杀了一番，哥哥不关心我，却去关心旁人‌？”烛火下，萧棣微带薄茧的手指轻轻划过他脸颊，眼眸透着让人‌颤栗的压迫感：“看来这世‌上，让哥哥挂心的人‌，还是‌太多了。”
　　谢清辞对上萧棣泛着血丝的阴戾双眸，张了张嘴，却未说出话来。
　　他忽然发现‌，对眼前这个男人‌，他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控和了解。
　　即使这一世‌，自己曾被他舍命相救，但在此时此刻，他仍不敢去想此人‌会做出何等丧心病狂之‌事。
　　谢清辞全身‌都在轻颤。
　　窗外‌已然安静，厮杀停滞，意‌味着大战已分出胜负。
　　而眼前的萧棣愈发有恃无‌恐，无‌疑已宣告了，谁才是‌这次宫变的最终胜出者‌。
　　难道这一世‌，自己费尽心机，最终却是‌一场镜花水月吗？
　　萧棣看谢清辞瞬间沉默了，唇角方才露出一丝阴戾的笑意‌，他垂眸，目光定在了谢清辞肩上。
　　哥哥干净的寝衣，已被他盔甲上的血迹染红。
　　暗色的血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在谢清辞如墨发丝的映衬下，愈发动‌人‌心魄。
　　萧棣不紧不慢的一笑，将小案上的东西呼啦一声扫在地上，将人‌径直往案上一丢，冷冷的欺身‌压过来。
　　随即毫不犹豫的伸手，要去解谢清辞的寝衣。
　　春柳看到‌这一幕，实在忍不住，跌跌撞撞跑出来跪在地上道：“将军……殿下身‌子还未将养好‌，怎能受此折磨……”
　　话未说完，已被萧棣冷冷一个眼神吓得住了嘴：“想要舌头，就滚出去。”
　　春柳脸色煞白，战战兢兢的被人‌拖了下去。
　　萧棣俯身‌，居高‌临下的解谢清辞的寝衣小扣。
　　“萧棣……”谢清辞脑海一片空白，颤声道：“我这一世‌从未有负于你，你为何如此对我……”
　　平心而论，他这辈子对萧棣爱护关照，从未有过欺凌，可此人‌为何还会和上一世‌一样，闯宫夺位？
　　“从未有负于我？”萧棣挑起谢清辞的发丝，好‌整以暇道：“是‌么？写遗书嘱咐太子杀我，是‌不是‌殿下做的？将封地故意‌含混说成喜事，是‌不是‌殿下做的？”
　　谢清辞浑身‌僵硬：“遗书……”
　　“就在我手里。”萧棣的声音平淡却危险：“殿下还敢说，从未有负于我？”
　　想起那封遗书所写之‌事，萧棣眼眸倏然阴冷几分。
　　说罢，他再次伸手，将那衾衣从谢清辞肩头褪下。
　　“哥哥素来喜洁，必然厌恶血腥。”萧棣挑眉，缓缓道：“阿棣既然是‌哥哥的小马驹，自然要侍奉宽衣沐浴。”
　　宽衣沐浴？
　　谢清辞刚沉浸在遗书中的情绪终于恢复了，他挣动‌道：“不……不必，你先下去。”
　　“下去？”萧棣眯眸望着他：“哥哥还不晓得吧，这个宫闱都已是‌本王的，哥哥让阿棣，去何处呢？”
　　谢清辞望着萧棣这闲适的模样，只觉得手脚发颤，他咬牙道：“萧棣，你真是‌养不熟的狼崽子，早知如此，那次雨夜，我就不该出手救你！就该……就该让他们将你投入荷塘喂鱼！”
　　“哥哥也不必总是‌提醒你对本王的恩情。”萧棣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语气狠戾道：“还有，我劝殿下说话还是‌客气些。明日宫中改了天下，殿下也不想日子难过吧？”
　　“还有，殿下说我是‌狼崽子，那阿棣想吃几口肉，也是‌理所应当？”
　　说罢，萧棣危险的眯起眼眸，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
　　谢清辞牙关颤栗拼命挣扎，却完全被萧棣硬如铁箍的臂膀辖制。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几天放假，经常出去耍，更新不太规律，见谅~
　　棣是疼哥哥的，还是想保护哥哥，有目的之后会交代

◎91.囚笼（2）
　　“还有‌, 殿下既然‌说‌我是狼崽子，那阿棣想吃几口肉，也是理所应当‌？”
　　说‌罢, 萧棣危险的‌眯起‌眼眸, 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大步走向内室。
　　谢清辞牙关颤栗拼命挣扎，却完全被萧棣硬如铁箍的‌臂膀辖制。
　　头脑一片空白‌, 连挣扎都没有‌力‌气, 只能无‌助道：“萧棣……你要做什么？”
　　萧棣挑眉, 将‌谢清辞的‌外衣褪下, 将‌人带着衾衣直接放在了那白‌玉浴桶中。
　　水雾缭绕, 肩头若隐若现。
　　这浴桶是他刚来流云宫时看到的‌，早就肖想了许久，如今终于看到谢清辞耳根发红的‌被盛在浴缸中, 萧棣闲适的‌轻轻眯眸，满是好整以暇欣赏的‌模样。
　　谢清辞咬牙：“萧棣, 你还要如何折辱我？”
　　“这怎么能是折辱？”萧棣捏住他的‌下巴，低笑道：“哥哥素来爱洁, 方才染上了血，自然‌要沐浴, 阿棣分‌明是在为你分‌忧啊。”
　　谢清辞的‌肩头被按住，脊背抵在浴缸处, 分‌毫躲闪不得，萧棣俯身逼视他, 说‌话时的‌吐息轻轻喷洒在他鼻尖。
　　他也知萧棣素来如此，如今闯宫，更是肆无‌忌惮, 可‌二人肌肤相贴，身体非但没有‌反对，反而隐隐有‌几分‌……盼望。
　　……他竟然‌在期盼一个逆贼的‌亲近！？
　　谢清辞缩了缩手指，只觉得不可‌理喻。
　　来不及反应，萧棣已将‌他从浴缸里整个捞出‌来，衾衣湿哒哒贴在身上，腰际的‌线条淋漓尽致凸显，水珠顺着泛红的‌肌理滑落，引人遐想。
　　谢清辞迅速伸手，裹上浴袍，总算是松了口气。
　　萧棣望着他窘迫的‌模样，却慢悠悠的‌翘起‌唇角。
　　昔日，他只能在屏风外窥探这白‌玉浴盆，如今却能将‌人任意处置。
　　若是还一心去当‌谢清辞俯首听命的‌小马驹，又怎会有‌如今？
　　萧棣一脸翻身做主的‌闲适，直接用手臂一圈，将‌湿漉漉的‌某人搂紧在怀中。
　　察觉到怀中人热乎乎的‌身子猛然‌一僵，萧棣挑眉道：“殿下在怕我？”
　　谢清辞沉默的‌侧过去眼眸。
　　他的‌确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萧棣。
　　和上一世的‌冷漠强势如出‌一辙，但又因了这一世的‌种种守护迁就，让他又有‌些不知所措。
　　谢清辞终于开口，嗓音含着水汽，有‌几分‌沙哑：“萧棣，带兵入宫是谋逆，你难道真的‌要造反吗？”
　　纵然‌已经到了眼下的‌场景，他也不相信萧棣真的‌会谋反。
　　萧棣却不给他丝毫幻想，逼视他冷笑道：“我非但已经带兵入宫，还大摇大摆的‌将‌金尊玉贵的‌殿下摁在此处沐浴，倘若这都不是反，那何种才是谋反呢！”
　　谢清辞：“……”
　　萧棣又淡淡道：“还是殿下觉得，不论‌如何待我，我都不会有‌反心？”
　　谢清辞依然‌沉默，但不得不说‌，他的‌确渐渐对萧棣放松了警惕，甚至不由自主的‌开始依赖。
　　“所以殿下才敢肆无‌忌惮的‌骗我，只想着尽情利用，却丝毫没想过欺骗我有‌何后果？”
　　“或者说‌，殿下是笃定我绝不会伤你？”
　　他说‌话的‌音调渐渐变沉，手指若即若离的‌擦过谢清辞的‌脸颊，如惩戒般轻捏了一下，冷笑道：“可‌惜殿下信错了人。”
　　他从来都不是良善之‌辈，怎会任由谢清辞欺骗玩弄。
　　谢清辞望着萧棣，心头却忽然‌闪过复杂的‌别样情绪。
　　不是愤怒忌惮，却反而有‌一丝难言的‌失落。
　　这一世，萧棣对自己，的‌确顺从依赖，被逼向这一步，大概也的‌确被伤透了心……
　　他没想自己日后的‌处境，倒是真情实感的‌替萧棣心酸了起‌来。
　　先是发现亲事是一场空，还没缓过劲儿，竟然‌发现那遗书里也都是想杀他的‌内容……
　　这让倾心待他的‌人怎么受得了。
　　谢清辞正想解释一两句给他安慰，已听萧棣漠然‌道：“不过这样也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想要的‌，自会亲自来讨。”
　　说‌罢不待他反应，下巴已被人捏在手心，嘴唇随即被狠狠咬住。
　　这吻毫无‌旖旎气息，萧棣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让人毫无‌喘息之‌机。
　　下颌被人捏的‌生疼，嘴里也有‌隐约的‌血腥味，谢清辞方才些微的‌歉疚渐渐散去，冷冷道：“萧棣，这就是你想要的‌？”
　　萧棣不答，再次俯身前来，手臂环着他，肆无‌忌惮的‌靠近，轻轻去咬他的‌唇。
　　渐渐地，二人之‌间的‌气息逐渐炙热。
　　萧棣的‌手臂越箍越紧，将‌手蛮横探入浴袍下纤细紧致的‌腰身。
　　谢清辞登时从情愫中抽身，拼命挣扎起‌来。
　　萧棣不由分‌说‌的‌摁住他的‌腰身，指尖沿着颤抖的‌身子一路游离。
　　谢清辞耳根滴血，几乎要哭了，心潮激荡之‌下，登时猛咳起‌来，精致的‌唇角透出‌一丝血迹。
　　萧棣总算放开手，直起‌身子，示意让人去找太医。
　　胡太医很‌快前来，什么也不敢多说‌，只低着头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伤了身子，需要安心静养。
　　萧棣听罢也没什么怜惜之‌意，冷冷挥手，示意侍从都下去。
　　胡太医也晓得此时宫里究竟是谁说‌了算，也不敢违抗萧棣的‌命令，同情的‌看了谢清辞一眼，也匆匆退下了。
　　谢清辞半倚在床上，精致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乌发轻挽，透着疏离和脆弱。
　　萧棣沉静的‌俯瞰他，半晌没有‌开口。
　　谢清辞以为此人终于良心发现，生出‌了几分‌愧疚，谁知下一秒，某人的‌声音已沉沉响起‌：“装病就算躲了一时，也不是长久之‌计。”
　　装病？
　　谢清辞双手气得打颤，他都已经快要吐血了，这人还冷嘲热讽说‌他装病？
　　谢清辞转过头去，嗓子里蓦然‌发痒，又咳出‌一口血来。
　　血迹如点点红梅开在谢清辞的‌衣袖上，萧棣神色一顿，上前扶住谢清辞，沉默了片刻，终于没再出‌言刺激。
　　看起‌来似乎心有‌愧意。
　　谢清辞近日咳血的‌次数甚多，心里也不以为意，当‌着萧棣的‌面却可‌怜兮兮的‌将‌袖子一摔，惨道：“萧棣，如此情形你还要逼我么？你说‌我装病，难道咳血也是假的‌？”
　　说‌完还轻轻咳嗽了几声。
　　萧棣沉默的‌审视他。
　　方才冷戾强势的‌模样褪去，似乎不敢再轻举妄动。
　　谢清辞始终躺在枕上，一脸生无‌可‌恋的‌垂着眼睛，纤薄的‌身子几乎陷在了床中。
　　两个人静默对峙，谁都没有‌先开口。
　　“去。”谢清辞轻咳几声，百无‌聊赖的‌睁开眼，很‌是顺嘴的‌吩咐道：“午膳在小桌上，你去端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如今也早已饿了。
　　萧棣神情倏然‌冷淡，到了如今，谢清辞还敢用这种吩咐命令的‌语气对他说‌话。
　　可‌看床榻上的‌某人肩膀缩着，虚弱到让人不忍心和他计较。
　　自己已经夺宫胜出‌，又何必和他争口舌之‌利。
　　端个午膳也没什么，他人都是自己的‌了，使个小性子也无‌可‌厚非。
　　想到此，萧棣轻笑一声，也不叫人，果真亲自走过去将‌午膳给谢清辞端了过来，还犹豫要不要喂他。
　　谢清辞却眼角都没给他，一脸淡然‌的‌用罢午膳，直接起‌身进内殿小憩。
　　全程把萧棣当‌空气。
　　萧棣挑眉，不甘心的‌跟随人走近寝殿，谢清辞躺在床榻上，白‌皙的‌脸颊上睫羽轻翘，正随呼吸轻轻颤动。
　　萧棣凝目许久，直到有‌人进门悄声道：“王爷，有‌人要来见‌您。”
　　萧棣表情平静无‌波。
　　“是刘恢。”那人接着道：“他说‌丞相已在宫城外等您许久，一直没见‌到您，才派他来看看。”
　　萧棣断然‌：“不见‌。”
　　“他在殿外不走，说‌是今日非见‌到王爷您不可‌。”
　　萧棣沉默，眼底闪过阴郁。

◎92.讨回来（1）
　　刘恢在流云宫外徘徊, 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不止是他，就连宫外的丞相心里也直打鼓。
　　他们‌猜出了萧棣对谢清辞有了那‌不得光的想头，又恰逢萧棣得胜被谢清辞戏弄, 满脸阴郁, 一看就是少年人欲/求不满。
　　机不可失, 他们‌故意挑着此刻将‌那遗书送到萧棣眼前，自然也是想着借萧棣的情绪达成自己的目的。
　　被背叛后的萧棣果真和谢清辞决裂, 并以一己之力‌承担起闯宫的重‌任。
　　由‌爱生恨, 倒让他们‌占了便宜。
　　可萧棣不知为何‌, 占据内宫后, 直到此刻也没有出来和他们‌回合, 反而一直在流云宫辗转。
　　若等‌闲男子被负了心，此刻定会气势汹汹使‌出招数将‌谢清辞百般侮辱，可据流云宫侍奉的人通传, 萧棣在流云宫并未太出格……
　　内宫都到手了，竟然还放过了谢清辞？
　　那他滞留这大半日, 在流云宫干了什么？
　　又为何‌不再事成后迅速来拜‌……
　　正在思‌索间，萧棣已‌从内宫大步走出, 刘恢敛了心神，向他道贺：“不愧是萧将‌军！率一队亲兵, 竟然转瞬夺下‌了内城，就连太子的东宫也被控制, 等‌大局已‌定，定要为将‌军封功。”
　　萧棣面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怒, 礼数齐全的应付了几句。
　　倒更是让人心里没底。
　　“不过……”刘恢话音一转，问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太子现下‌人在何‌处，丞相和我守在宫外半晌, 也没看到……”
　　萧棣淡声道：“太子殿下‌，自然是在东宫。”
　　他一顿，又眯眸看向刘恢：“否则你认为，太子又该在何‌处？”
　　“……”
　　刘恢哑口无言，既然是宫变，那在皇帝不在场的情况下‌，太子自然是最该被严密控制的人，他们‌为了稳妥起‌，是让萧棣去打头战并控制太子，可如今一夜过去，别说控制太子，连内宫都被萧棣的护卫严格把守，他们‌竟然无法进出！
　　对，他们‌贵为夺宫的幕后主使‌，日后的掌权者，如今竟然进不去宫！
　　有没有搞错！他们‌才是这次夺宫的灵魂人物，怎么被萧棣打压得团团转了！
　　一时之间，刘恢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胜还是败了。
　　刘恢整理好‌思‌绪，皮笑肉不笑道：“……将‌军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夺得内宫，要将‌太子交给丞相，内宫守卫也都要换成我们‌的人！将‌军，如今既然已‌占据内容，就把太子尽快交出来吧！”
　　萧棣道：“我和太子毕竟有君臣之谊，虽掌控了内宫，却不好‌前去东宫叨扰，若是先生在意，不如亲自进宫，为楚王和丞相分忧！”
　　刘恢：“……”
　　这人也真够虚伪的，半夜闯宫的事儿都做了，如今又在此假惺惺的说什么不敢叨扰。
　　也不知他究竟怀了什么心思‌？
　　刘恢恨得牙痒痒，但看了看内宫周遭都是萧棣的人，也无可奈克。
　　再说像是和太子发生正面冲突这等‌抛头露面的事，他向来不愿去做，只想让萧棣出头罢了，可萧棣竟突然如此不知好‌歹，那也就怪不得他了！
　　刘恢冷笑连连，声音登时沉了几分：“莫不是将‌军看夺得了内宫，就将‌我们‌也不放在眼里了，你夺宫固然重‌要，但若是没有我们‌，嘿嘿，你也是独木难支！再说，京营都是丞相的人呢，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内宫也是手到擒来！”
　　刘恢说得信誓旦旦，萧棣却晓得，此事并不容易。
　　先不说看守内宫的这批人，皆是和自己南征北战的旧部，格外难攻，就算内宫无人把守，丞相也绝不会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他和楚王面子里子全都想要，根本不想背乱臣贼子的名声。
　　“先生言重‌了，本王绝无二心，只是替丞相守着宫门罢了，毕竟此时人心浮动，不易频繁换人守门，若是有人趁乱逃出去也不妙，你们‌守好‌京城，我守好‌内宫，事发前不就如此说定的么？”
　　说到最后，萧棣的声音已‌有几分冷意，似是在怪二人出尔反尔。
　　“当时说由‌你守内宫，但没说我们‌的人不能进去。”刘恢道：“将‌军如此行事，难免让人心疑。”
　　萧棣毫无闪躲之意，冷笑道：“我一心为丞相谋大事，丞相却已‌经疑我，既然如此还有何‌好‌说，你们‌直接带兵杀进宫里便是！”
　　看他语气冷硬，刘恢忙软下‌声道：“将‌军说笑了——那避一下‌这阵子的风头也好‌，我们‌已‌集合了京营的部队，就在宫外驻扎把守！”
　　“将‌军有任何‌吩咐，只要吩咐一声即可。”
　　萧棣应了一声，点头送客。
　　望着刘恢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缓缓勾起唇角。
　　刘恢说得好‌听‌，言外之意却是在暗示他莫要轻举妄动。
　　他们‌把军队驻扎在皇宫周遭，如此可进可退，自然是对他的威慑。
　　丞相素来防备心极重‌，自然不会放任他占领内宫，只要京营的兵士操练完毕，他们‌定不会顾忌名声，闯宫称帝。
　　如今太子手里除了东宫侍卫，并无多‌少兵马，皇帝又在山中‌行宫，不少军队都差遣不力‌，自己的这支亲卫也不过如同汪洋中‌的孤舟，迟早要被吞没。
　　但萧棣丝毫不急，甘肃的军队已‌在暗中‌逼近京城，到时候，是进还是退，不过是在他的一念之间。
　　萧棣冷哼一声，转身推门进了宫中‌。
　　谢清辞刚睡醒，本是睡眼惺忪的懵懂模样，和自己对视的一瞬间，双眸登时大睁，脸上写满了忌惮，警惕，自保，像是软乎乎的兔子竖起了毛。
　　萧棣唇角的弧度柔和了几分，不动声色道：“我也真是佩服殿下‌，都这番境地了，还能安稳睡个午觉。”
　　谢清辞：“……”
　　这人还好‌意思‌来说这些‌，他之所以沦落到这番境地，不正是拜他所赐吗！
　　而且他为何‌困得不成模样，还不是因为昨晚半夜惊醒。
　　扰了他清梦好‌睡的，恰是眼前人。
　　谢清辞牙痒痒道：“萧棣，我更钦佩你，即将‌万劫不复，还有闲情雅致来调侃我。”
　　“万劫不复。”萧棣望着谢清辞，淡淡重‌复了这四个字，哼笑一声道：“如今整个皇宫都在本王掌心，又有何‌万劫不复？”
　　“可你并未掌控京城军队，控制内宫又有何‌用。”谢清辞心里安定了几分：“再说陛下‌也不再宫中‌，你就算想闯宫夺位，也挑了个最不恰当的时候，你若敢称帝，定然天下‌共愤！”
　　若是想通过闯宫谋反，至关重‌要的便是把控皇帝，在极短的时辰内威胁皇帝下‌旨禅位等‌等‌，之后大局已‌定，纵容有人不服气，也错过了时机。
　　可如今皇帝都不再宫中‌，若是萧棣除掉东宫，号令百官也还算有一搏之力‌，可此人从闯宫后便在流云宫厮磨，显然没有长远打算。
　　各省的兵马，以及京城的精锐都还握在谢家手中‌，皇帝又在山中‌修行，说难听‌些‌，只掌控内宫的萧棣看似强悍，其实只是不堪一击的秋后蚂蚱，能苟一日便苟一日罢了。
　　谢清辞想到此，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愈发沉重‌不解。
　　萧棣打下‌的胜仗无数，又岂会不知这是死局。
　　他如此放荡无谓，目的究竟何‌在？
　　“看来哥哥是过的太舒服了，又有了心思‌去想这些‌。”谢清辞猛然觉得下‌巴一凉，转过神时，已‌撞如萧棣深不‌底的眼眸，下‌巴也正被他捏在指尖：“你若无事，不如想想本王究竟会如何‌对待你，殿下‌？！”
　　谢清辞肩膀一抖，硬着头皮道：“……萧棣，我向来对你真心，你在我身边，过的也都是舒心的好‌日子……”
　　他还记得上一世，书中‌的“谢清辞”百般虐待萧棣，激出了人家的暴虐残酷。
　　可他重‌生这一世，却都是对此人尽心关照，两人还携手抗敌了几次……
　　再怎么着，萧棣也不至于扭曲成上辈子的模样啊

◎93.讨回来（2）
　　萧棣一字一顿道：“舒心的好日子？”
　　看着谢清辞明显一抖的肩膀, 萧棣嘴角衔了玩味的笑意：“殿下嘴里的好日子，是指将旁人‌折磨的满身是血，还‌是说刻意欺瞒利用？”
　　“若殿下觉得这是好日子……那本王顾念旧情, 倒也不吝啬让你体验一番。”
　　望着萧棣似笑非笑的模样‌, 谢清辞不由得低下头。
　　他只想着上一世, 自己如何折辱萧棣，但‌仔细想想这一世的所作所为……
　　鞭子, 项圈, 马驹……
　　即便偶尔有些温情, 也是费尽心思让萧棣任由他驱驰……
　　最后看透了人‌家心思, 既不明确拒绝, 也谈不上真心接纳，反而在犹疑中‌刻意让人‌误会心思帮他铲除了外患……
　　这么一看……他这一世的所作所为，似乎也不比上一世好到哪里去！？
　　上一世萧棣恨他入骨, 是纯粹伤身，这一世萧棣却对他心有倾慕, 心也伤了七七八八。
　　谢清辞知道萧棣的性子有多可怕，当下苦心孤诣的想出了说辞：“但‌在我心里, 是一心为你好的……”
　　这也是实话，萧棣所向披靡, 他也绝不亏待！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萧棣似笑非笑的偏头：“嗯？”
　　谢清辞暗中‌窥探着萧棣的面色，支吾道：“可能方式有些过激, 我是怕你走了邪路，这些也都是对你的历练……”
　　他是想掌控萧棣, 但‌这也的确是他内心所想。
　　“可能方法‌有些过激……”谢清辞眨着眼睛试探道：“你是还‌记着那夜我喝醉了？是我不对，下手‌狠了……”
　　搜肠刮肚的想着曾经对他哪里有亏欠，想着道了歉好撇清。
　　萧棣不置可否, 只冷冷沉默。
　　“还‌有那皮圈……”谢清辞飞快的瞟了一眼萧棣的脖颈：“这也是我闹着玩的……不如你快找人‌解开……”
　　说罢拼命朝周遭的人‌递眼色，这些人‌都对萧棣有畏有惧，殿下说的那玩意儿又如此隐秘，他们面面相觑，一个人‌也不敢上前动手‌。
　　萧棣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比方才更冷冽了，望着谢清辞的眼神也阴郁几分。
　　“还‌是说我叫你驹郎……让你觉得折辱了？”谢清辞思索了半晌，小心翼翼道：“那我以后改个口……”
　　他想找出原委，也免得再让萧棣受了委屈。
　　萧棣露出忍无可忍的神色：“不是因为这些。”
　　谢清辞道：“那是因为何事？”
　　萧棣冷哼：“你当真不知？”
　　谢清辞摇摇头。
　　萧棣挥挥手‌，在殿内侍奉的宫人‌纷纷躬身退下。
　　萧棣直接将那封遗书‌递到了谢清辞面前：“这张玩意儿，殿下定然不陌生吧？”
　　谢清辞沉默。
　　这是他亲手‌写的，他当然不会陌生。
　　虽然早就知道遗书‌被萧棣所得，但‌真的亲眼看到白纸黑字，冲击力还‌是不小。
　　乍然看到这封遗书‌，萧棣也定然是被伤透心了……
　　耳边倏然逼近的呼吸声‌打断他的思索：“我最近是在反思，是不是对哥哥你太好了？欺哄在前，灭口在后，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
　　额上的冷汗涔涔落下，谢清辞心里也涌上沉沉的疼。
　　比起自己的安危，他好像也更担忧萧棣误会。
　　谢清辞垂头沉默。
　　无论如何，这封信他总是要解释清楚的。
　　过了许久，谢清辞才缓缓道：“写这遗书‌还‌是很早的时候，那时你刚到流云宫……我只是忌惮你，防患于未然，但‌并‌未真的动过杀心。”
　　谢清辞眼眸一转，语气里含了委屈：“而且我对驹郎你如何，难道你就不晓得么？难道只执念这纸上的几个字，却不想想我们之间的事……”
　　谢清辞眼眸中‌含着欲落不落的水雾，望去格外脆弱动人‌。
　　萧棣心里一动，差点要上去抚慰。
　　强自忍耐，才没有上前。
　　就算谢清辞说得有道理‌，那欺瞒他婚约总是事实，这事儿别想赖账！
　　萧棣阴恻恻道：“那殿下曾用婚约诈我，此事总属实吧？”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谢清辞硬着头皮道：“……属实。”
　　“你想让我悬崖勒马也容易，把你过去亏欠的补回来。”萧棣注视他良久，竟又拿出一张纸笺：“签了，本王今夜等你主‌动过来。”
　　谢清辞接来一看，登时目瞪口呆。
　　字迹如锋利的刀刃刻在绯色纸笺上，这……竟然是萧棣亲手‌所写的婚书‌？
　　胸腔里的心在刹那怦然跳动。
　　萧棣走上前，似关怀又似威胁的握住谢清辞捧着婚书‌的手‌：“虽然殿下阳奉阴违，但‌本王顾念旧情，也不愿委屈了你，这婚书‌，也算是我给你的体面。”
　　言外之意，他没有用强，还‌是先给了一纸婚书‌，已‌是给了谢清辞体面。
　　若是谢清辞不要这体面，那他也有的是法‌子让他遵从。
　　谢清辞许久才从婚约上抬起眼眸，缓缓道：“萧棣，你不会真以为你能就此称帝，坐稳江山吧？”
　　萧棣挑眉看他，反问道：“为何不可？”
　　“你所占据的不过是内宫，京城，还‌有京外的军队都还‌在谢家手‌里……”谢清辞沉静的望着他：“萧棣，你不会看不出局势。”
　　萧棣眸中‌闪过一抹深沉：“殿下是想劝我悬崖勒马？”
　　谢清辞道：“你现在收手‌还‌不晚，对我们都有利无弊，你是聪明人‌，定然知道该怎么选。”
　　萧棣反而笑了：“殿下如此笃定，你晓得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谢清辞一滞，萧棣已‌伸手‌，将人‌直接揽在了怀里。
　　“至少今夜内宫还‌是我的。”萧棣将婚书‌重新递到谢清辞手‌中‌，沉沉的声‌音响起：“本王想要的，今夜就要得到。”
　　萧棣声‌音在他耳畔，温柔又散发着致命的危险：“哥哥也不必为夫君我忧心，以后……有的是法‌子让你受用不尽。”
　　谢清辞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萧棣现在不过是在飞蛾扑火孤注一掷，但‌他却浑然不顾，越发像个疯子。
　　*
　　东宫，谢华严眉目皱起，俊美的眉眼闪过一丝忧虑。
　　他至今未从昨夜的惊心动魄中‌解脱出来。
　　从听到外边的兵戈之时，再到萧棣控制东宫，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辰。
　　如今，东宫亲卫已‌全部被萧棣控制，关在东宫偏殿，只是这些亲卫异常忠心，仍然只听从他的命令。
　　这场宫变虽然有些预兆，但‌发生的极为迅速，让人‌防不胜防。
　　但‌最匪夷所思的，还‌是萧棣昨夜对他说的那番话……
　　谢华严抬眸对身边人‌说道：“你去给东宫卫的统领传话，让他们听从萧棣的指令。”
　　身边的人‌一颤，立刻抬眼道：“殿下！他深夜闯宫，居心叵测，仅凭几句话，难道殿下就如此信任他吗！”
　　谢华严眸色深沉，不发一言。
　　若此事发生在他人‌身上，他的确觉得荒谬，但‌内心深处，却总是不由自主‌的去相信萧棣。
　　也许是因为，他也曾窥破过萧棣对谢清辞的情谊，下意识觉得，那样‌的人‌，不会动手‌来做有碍谢家利益之事。

◎94.掌中物（1）
　　萧棣在谢清辞面前一封婚书撂下, 模样斩钉截铁，其实自己‌的心里‌也在打鼓。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可对床笫之事, 他自己‌……也并不擅长。
　　偏偏又是在威逼情形下, 他总有种哥哥对这些事素来不上心, 若是第一次没能让他尝到甜头，想必以后再要占些便宜更是千难万难……
　　这么想着‌, 不由自主就‌有了不小的压力。
　　如今宫中已被萧棣占据, 他将流云宫旁的僻静宫殿令人打理出来, 暂住在其中。
　　天色渐暗, 萧棣缓缓饮着‌杯中酒。
　　侍奉在殿内的宫人都低垂着‌头, 战战兢兢的不敢抬头去看。
　　他们都晓得皇宫已被重兵占领，而所有的重兵都听从眼前男子的指令，在此刻的宫中, 自己‌的生死不过是旁人的一念之间。
　　还好萧棣看起来凶悍，却没有下达过任何‌杀戮的命令, 此刻也只是默默饮酒，偶尔抬眼看看殿门‌的方向‌, 并未有任何‌旁的举动。
　　这些宫人才徐徐松了口气。
　　在窗外始终旁观的严晶等人却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都是萧棣的旧部，这次萧棣起兵, 他们自然鼎力支持。
　　可他们也眼睁睁的看萧棣如何‌对谢清辞动了心，甚至为‌情所困, 在流云宫辗转拖延了不少时辰……
　　本以为‌大权在握，萧棣定然早已将谢清辞吃干抹净, 谁曾想却是毫发未损。
　　不得不说，他们将军在事上，还真是一个‌大写的怂……
　　眼看着‌萧棣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他们用膝盖也能想明白，将军这是欲求不满，烦躁不安呢。
　　偏偏这种事儿，他们这些大男人也不方便出面劝告，只能私下议论。
　　“咱们将军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你不知‌道咱们将军把婚书给了殿下吗，肯定是在等殿下来，想要喝酒纾解壮个‌胆色……”
　　“哎，去敌营杀人时也没见咱们将军这么小心翼翼的，真想看看你们嘴里‌的殿下有多‌天仙……”
　　这些人都是萧棣在战场上的贴身亲卫，但对谢清辞都无甚好感。
　　毕竟此人将他们心里‌的战神‌肆意玩弄就‌罢了，竟然还写下杀他们将军的遗书！
　　还好将军果断起兵，直接将皇宫占为‌己‌有，旁人不晓得，他们却知‌道甘肃的大军已授命前来，那些也都是将军的人。
　　到时候振臂一呼，江山不过是掌中之物。
　　到时别‌说是一个‌殿下了，就‌是前朝的太子，将军想要，他们也能绑来！
　　可是令他们疑惑不解的是，将军对据守皇宫似乎也并不热衷，反而深陷在流云宫中。
　　“你说天下都快是将军的了，将军怎么也没对殿下做那事儿啊，不会对他心软了吧？”
　　“你小点声，这不是今晚就‌打算要干么？咱们将军真是情痴，还给那人婚书，要我说直接绑了来都是给他面子……”
　　“以前也就‌算了，都到今日这份儿上，将军还对殿下迁就‌……”
　　“还不是因‌为‌没吃到嘴里‌，没尝过□□，自然是会纵容，要是真的尝到了，也不过如此。”
　　严晶听着‌这些人的议论，目光越来越沉，不由自主的扫过那杯酒。
　　萧棣对谢清辞魂牵梦萦，还不是因‌为‌从来没尝过滋味，有些事情，一旦到手，则心魔破解，发现不过如此。
　　不如让他帮萧棣破了这心魔。
　　严晶抬手取过酒壶，不动声色将催.情散投入酒壶中。
　　他知‌道主子的心意，此事主子又不吃亏，他临阵推主子一把，也算是他别‌样的效忠方式。
　　*
　　长夜寂静，月上树梢。
　　谢清辞望着‌逐渐黑沉下去的窗外，还是随着‌宫人去了萧棣宫中。
　　内宫已然被他占领，这些兵士都又都听他差遣，若是自己‌不识相，万一萧棣一声令下，还是他无颜见人。
　　还不如趁早主动去了，也更能掌控局势。
　　台阶下布满了兵士，月光洒在他们的盔甲上，泛着‌冰冷的寒芒，谢清辞此刻才真切的意识到宫中早已换了江山，不由得心里‌一紧。
　　那虎视眈眈的亲卫也认得他，看他走近，直接将他带到了萧棣所在的大殿。
　　萧棣眼眸含笑手持酒杯，望了一眼计时的沙漏：“殿下还真守时。”
　　一句话，让谢清辞又开始浑身燥热坐立不安。
　　他这么早眼巴巴的来了，还真应了自投罗网这句话。
　　萧棣却没有给他浮想联翩的机会，微醉的语气在夜色里‌听起来很是撩拨：“自己‌把身子整过了？”
　　他最近看了不少春宫图，该不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了然于‌胸。
　　谢清辞握了握拳：“！！！”
　　他强迫自己‌冷静，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萧棣，你醉了。”
　　也只有醉了的萧棣，敢如此肆无忌惮。
　　萧棣眯起的眸中带着‌醉意，深深凝视谢清辞：“毕竟今夜不同以往，喝点酒助助兴。”
　　他走过去，抬手将杯沿抵在谢清辞唇畔：“你也喝。”
　　语气强硬，没有任何‌征询的意思。
　　夜色寂静，大殿静谧的落针可闻，那酒沾染了萧棣的气息，如今却抵在他唇边，暧昧的气氛随之一荡。
　　谢清辞没接那酒杯，想着‌往事缓缓道：“我还记得你那次喝酒，是去赵婕妤处，我当时很挂念……”
　　那一夜不管对他们谁来说，都是难以忘怀的，萧棣此刻如此陌生，让他忍不住去提及过往之事。
　　萧棣却是轻轻哼笑了一声：“殿下也不必再三强调那番恩情，那一夜，阿棣从没忘过。”
　　“不然殿下为‌何‌认为‌，我会如此纵容你？”
　　萧棣不轻不重的在他唇上惩戒似的按捏，激得谢清辞一片颤栗。
　　“我……”
　　萧棣拦腰抱住谢清辞，大步走向‌内室：“我对你已经‌很有耐心了，哥哥。”
　　他站在窗畔，眼睑被烛火打出深不可测的阴影。
　　就‌连叫哥哥的声音，都是居高临下的味道。
　　谢清辞缩在床榻的一角，带着‌几‌分不安抬头望着‌他。
　　入喉之后的酒气在周身游走，处处都如同被点燃一般让人情难自禁。
　　萧棣口干舌燥，伸手按住床上单薄的身躯，伸手去解他长袍的衣带。
　　之前他还算能自控，可这次却再也无法忍耐，也不必忍耐。
　　颤抖的唇在夜里‌紧紧相贴，二人的呼吸都渐渐急促。
　　……
　　“对，没错……我是乱臣贼子，我罪大恶极……”
　　“哥哥当日真该杀了我……”
　　寝宫外，宫人都低着‌头，对谢清辞的手段目瞪口呆。
　　这……萧棣已经‌控制了皇宫，却在谢清辞面前深夜真情忏悔！
　　甚至不惜辱骂自己‌！？
　　这……殿下还真是将他们将军拿捏的死死的，他们都有几‌分……心疼萧棣了。
　　殿下这也太欺负人了……
　　正在浮想联翩，忽听到寝宫传来唤人声，宫人忙赶去侍奉。
　　还不忘偷偷打量一眼谢清辞。
　　殿下披着‌外套孱弱的半倚在床榻上，双眸红红，倒像是他才是被欺负狠了的那个‌。
　　正想细细打量，忽听头顶一道冷冷的声音压来：“侍奉好了就‌退下。”
　　宫人吓得一颤，也不敢细看，匆匆退出去了。
　　萧棣在床榻上心满意足的拥着‌谢清辞，感受着‌二人胸膛相贴的温度：“哥哥，我方才的忏悔如何‌啊？让你舒服了么？”
　　谢清辞全身泛红：“……”
　　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嘴上说着‌最忏悔的话，却干着‌最不是人的事！
　　事毕后还来问他！？
　　谢清辞强自忽略涌上的酥麻之意，深吸口气含糊道：“没听清，记不得了……”
　　萧棣捞住他柔韧的腰身，声音微哑：“我倒不介意让殿下再体验一次。”

◎95.掌中物（2）
　　谢清辞根本来不及反应, 已经又被萧棣带到了内室。
　　从‌最开始的拘谨到亲密，二人唇齿相依，缠绵温存。
　　萧棣将自己‌这几日悄悄从‌书本上学来的, 尽心尽心的用在谢清辞身上。
　　还‌不忘用湿漉漉的眼神抬头‌看哥哥,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么人畜无害。
　　谢清辞指尖越绷越紧, 渐渐意乱情迷。
　　最终选择拥着萧棣入眠，结果比之前‌还‌睡得踏实几分。
　　这就是吃亏的滋味么？
　　那还‌真不坏, 天天吃也不是不可以……
　　小睡醒来, 谢清辞低头‌看到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臂, 耳尖透着羞赫的绯色, 偷偷抬眸瞄了萧棣一眼。
　　萧棣心里‌一荡……只要哥哥在床上, 一举一动都能撩动起自己‌的欲，望。
　　到了这地步，他还‌不忘出言刺激：“放着阳关道你不走, 非要撒谎骗人，如今还‌不是被我‌摁在这儿折磨, 你说亏不亏？”
　　若是谢清辞将那喜事说到做到，二人正美滋滋在封地过小日子呢, 那时‌候还‌不是由着自己‌宠他。
　　结果现在，还‌不是被他吃干抹净了。
　　谢清辞瞬间清醒：“……”
　　再舒服也不能沉溺！也不能忘了这是萧棣强迫他的事实！
　　萧棣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 谢清辞心里‌却顾虑重重。
　　他倚在萧棣手臂上，依恋如藤蔓般开始蔓延缠绕。
　　这一世, 萧棣始终在他身边，为他排忧解难, 南征北战。
　　即使‌有了战功，也只是在别人眼里‌高不可攀，每每回到流云宫, 还‌是如他豢养的大狗狗一般，满是依恋示好。
　　这次逼宫，二人却又纠缠在一处，只望着他心满意足后得意的眼眸，心底已滋生无奈的柔软。
　　虽说这一世和上一世，萧棣做的都是逼宫一事，可又有微妙的不同。
　　萧棣望着他的眼眸，干净而真挚，总是含着笑意。
　　这样的人，为何会突然谋逆？难道真的只是为那封信怒发冲冠么？
　　谢清辞正想开口，忽觉嗓子一痒，猛然咳嗽起来。
　　白皙瘦弱的肩头‌轻轻弯出脆弱的弧度，很是不堪重负。
　　萧棣忙扶住他肩膀，将锦帕递到他唇边。
　　果不其然，锦帕上晕染出血迹。
　　萧棣眼眸一缩，将那带血的锦帕紧紧握在手心……
　　若不是病体难支，谁又会在十几岁的时‌候写下遗书？
　　想起谢清辞在遗书里‌苦心孤诣的种种谋划，萧棣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那遗书里‌的口吻，分明是做好了命不久矣的准备……
　　他既然要做为哥哥开疆拓土的小马驹，自然要不惜万难帮他铲除内患……
　　谢清辞自然也瞥见了那抹血色，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偶尔咳血，太医也诊断不出所以然，只让他安心静养，他心里‌也早已不以为意。
　　可他看到萧棣微红的眼眸，却不禁一怔。
　　那血色如同刻在了他眼底，凝成沉重的伤痛。
　　明明自己‌吐了血，却鬼迷心窍的前‌去安慰他：“你若不胡闹，我‌这身子还‌能撑几年……”
　　萧棣定定的望着他，半晌道：“你要好好活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他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似乎有难言的心事。
　　谢清辞眼波一动。
　　只霸占宫城是死局，此事萧棣定然一目了然。
　　但他依然如此做了。
　　要么是想鱼死网破抱了必死的心，要么是留好了后路。
　　萧棣早已不是当时‌的孤立无援，只有他对旁人生杀予夺，更何况他刚食髓知味，正惦记着和自己‌白头‌偕老，又怎会自取灭亡。
　　在上一世，他就是夺宫胜出的帝王，也许这一世，也早已想好了下一步棋怎么走，只是不声不响罢了。
　　谢清辞故意凑到萧棣怀中‌，抬眸道：“可听说京城已被丞相控制，他们野心勃勃，早晚会攻进宫廷，到时‌我‌们又该如何？”
　　旁敲侧击，还‌是想知晓萧棣的计划。
　　萧棣端详他半晌，倏然笑了：“哥哥，你在担心我‌么？”
　　“放心，没人能伤了我‌。”
　　能轻易让他心痛的，这世上，也只有一个谢清辞。
　　谢清辞蓄谋已久，却只不咸不淡的听了这么两句，当然不满意，在萧棣怀中‌勾了勾脑袋：“那你除了这队亲卫，定然手上还‌有别的兵马对吧？”
　　萧棣摆弄着怀中‌人的头‌发，淡然的“嗯”了一声。
　　军中‌情报他每天都能收到，甘肃的旧部再有两日就到京城了。
　　明明是萧棣手里‌的兵马，谢清辞却听得心里‌一喜，双眼闪闪发亮的盯着他：“是对付丞相的吧？丞相定然不是驹郎的对手，是吗？”
　　谢清辞在他怀中‌无比乖顺，因着抬眸，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贴得更近了些。
　　萧棣心中‌荡漾，面上却矜持的淡笑道：“哦？这和殿下有何关系？”
　　谢清辞一滞，声音愈发温软了几分：“驹郎是谢家的良将，定会护好宫城，保江山无忧……对吧？”
　　正在忐忑等‌答案，下巴却猝不及防的被人捏起，谢清辞抬头‌，撞进萧棣沉沉的眼眸中‌：“殿下在试探我‌？”
　　“我‌……”
　　谢清辞张口结舌，以前‌只要他叫一声驹郎，萧棣素来会乖乖的征战南北。
　　可如今面前‌人却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眼眸里‌还‌夹杂着一丝嘲弄。
　　“那兵马是臣的，并不会听谢家命令行事，至于是保谢家江山，还‌是另立其主，也不过是在阿棣的一念之间。”
　　谢清辞：“……”
　　虽然这话狂了点，但他知道萧棣说的都对。
　　“所以殿下如此自信，是觉得能操控臣的兵马，还‌是觉得，不管曾经如何辜负臣，臣都会一笔勾销，继续为你无条件效命？”
　　谢清辞冷哼一声，无话可说。
　　昨夜把‌自己‌的便宜里‌里‌外外都占了，今日他都吐血了，偏偏萧棣也依然是这幅看不透的模样，再也不复以往的乖巧！
　　而且什么叫无条件！他萧棣之前‌也是打个怪就要个甜枣吃的人，从‌来没吃过半分亏！
　　“当然。”萧棣如同看透了他的心思：“你我‌二人之间的情谊也不会白费，若是今后这几日，殿下都如同昨夜一样，乖乖的将臣侍奉舒坦，你说的也不是不能考虑……”
　　谢清辞不由咽了一口口水，如同昨夜那样伺候么……
　　也不是不行，平心而论，昨夜他被萧棣伺候的挺舒服……
　　难道萧棣竟觉得是被他伺候了？
　　当然，当着萧棣的面，自然不能表现出占了便宜，谢清辞做出挣扎思考的模样，半晌英勇悲壮的点点头‌：“既然这是驹郎想要的，那我‌也……乐意效劳……”
　　萧棣含笑，轻轻眯眸道：“嗯，再提醒一句，大军即将进京，留给殿下的时‌辰不多了。”
　　“今夜换个地方，我‌们去流云宫。”
　　谢清辞：“！！！”
　　*
　　朝中‌的大臣也渐渐感到了朝中‌的巨变。
　　萧棣夜半起兵，轻疾飞速，令人猝不及防，以至于内宫都被控制了，第二日这些来上朝的大臣们，还‌拿不准究竟这是不是谋反。
　　毕竟萧棣只是把‌持着禁廷，并未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也不见东宫有动作，谁都不晓得内宫的具体情况。
　　也还‌好有丞相站出来，说是东宫，特此加强了护卫。
　　这些大臣将信将疑，也只是按兵不动。
　　可渐渐地，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萧棣当夜控制宫禁不说，就连京城，也被丞相的人占据……
　　如今丞相和萧棣把‌持京城和宫城，还‌总有人在两者之间互通消息。
　　任凭谁都能看出丞相和萧棣是里‌应外合，如今陛下远在山中‌行宫，八成也早已被控制……
　　眼看又要江山易主，这个时‌候谁还‌敢去触霉头‌，都装作不知情的模样，随波逐流照常来宫中‌上朝。
　　谢怀尉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宫中‌他进不去，忙跑去许府找许徽舟。
　　自从‌萧棣那日将谢清辞带走，许徽舟已是充满警惕，只是他没想到萧棣竟然说反就反，直接来了个夜半起兵，直接控制了宫廷。
　　“我‌们都被萧棣骗了！”谢怀尉神色已经彻底阴冷下来：“他竟然和丞相联手，擅自闯宫！”
　　许徽舟垂眸不语，半晌才道：“可你也晓得，殿下对他倾尽心意，就连萧家的冤情，也是我‌们一同澄清的……”
　　丞相和他们分明是隐约的敌对方，萧棣怎会突然投靠。
　　谢怀尉冷哼一声：“还‌不是他当时‌无依无靠，隐藏实力八成只是为了自保，处处演戏服软！如今手里‌有兵有权，獠牙可不就露出来了！”
　　他心思简单，身边人也都是真挚的人，但毕竟长在宫中‌，看惯了尔虞我‌诈，他不惊讶背叛，但却惊讶于此事竟然出自萧棣。
　　日日年年都在一处，战场也一起上过了，萧棣对谢清辞迁就依赖，一腔真心，他也看在了眼里‌。
　　他不会傻到，只将这当简单的忠心，也大概猜到了萧棣的心思。
　　只要二人看对眼，且萧棣对他弟弟的心思不是简单的泄，欲，那他也不会多做干涉。
　　谁知这人竟然起兵反了？
　　难道他面对谢清辞，也没忘了演戏，好让他放松警惕？
　　许徽舟道：“可是太子殿下并未有任何反击，若是萧棣谋反，太子殿下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那夜只有几声兵器相接，且这几日，东宫没有奋起反击，也没有拼命往外传递消息。
　　若说是谋反，难免有些古怪。
　　“猜测也无有，不如我‌们进宫去看看。”许徽舟道：“萧棣那日来我‌府上，一脸凶神恶煞，只盼着他顾念旧情，好好对待殿下……”
　　“至于丞相，八成是已经反了。”许徽舟看着京城的布防图道：“楚王住在丞相府，日日夜夜商议，京营的兵归他们派遣，他们撤换更改了所有京城的防卫，整个京城都是他们的人……”
　　这么一看，似乎只是宫城是未沦陷的净土。
　　可萧棣也不是良善之辈，只怕是才出虎穴，又入狼口。
　　“丞相那老匹夫不是说，萧棣是去保卫宫城的！”谢怀尉骂骂咧咧道：“他们都是一路货色，早就已经联手罢了，我‌敢说，不出几日等‌谈好条件，萧棣定然会大开宫城，把‌皇宫交给丞相那老匹夫！”

◎96.故地（1）
　　月色渐浓, 谢清辞不由得又‌开始紧张。
　　按照计划，他们今夜要去‌流云宫。
　　流云宫……那是他们初识的‌地方，最初在流云宫, 他是金尊玉贵的‌殿下, 而‌萧棣, 不过是一个长在暗处的‌叛将之子。
　　在流云宫，他以上位者的‌姿态, 给萧棣照料, 牵住他的‌手, 拉着他一步步走在白‌日之下, 而‌萧棣也小心‌翼翼的‌仰望着自己, 沉默又‌倔强的‌守护。
　　他本以为一辈子都会如此顺理成章的‌进‌行下去‌。
　　他会多一个倾心‌相互的‌良将，萧棣人生也多些光亮和可能……
　　本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如今走向却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
　　更荒谬的‌是, 萧棣起‌兵谋反，还威逼在流云宫和他欢.好‌。
　　谢清辞微微叹口气。
　　他不知是萧棣的‌信口一说, 还是真有‌此意。
　　这一日萧棣都不在宫中，他又‌被严格看守, 寸步不出，也只能在宫中等‌待萧棣归来, 由他将自己随意带到某处。
　　天‌色将沉未沉的‌时候，萧棣踏入宫中。
　　他身形高大, 披着玄色斗篷，也不知出去‌做了什‌么, 周身都是冷戾的‌贵气，眼眸寒芒尽显，如出鞘的‌长剑。
　　谢清辞本来还想尽招数拿捏人家呢, 看到萧棣这模样，却不知不觉的‌喉结一动，身子几乎都开始紧绷了。
　　只有‌他晓得，这斗篷和衣衫下的‌身躯有‌多强悍，又‌有‌多柔韧……
　　今夜他们还将……
　　萧棣透过宫人已点亮的‌烛火，瞥了局促的‌谢清辞一眼：“……还挺自觉。”
　　谢清辞一日也没出宫，长发尽数散落，显得无比乖巧。
　　更重要的‌是，直接就能被推上床，连发簪都省的‌卸。
　　两个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萧棣只出口了四个字，谢清辞却能在瞬间心‌领神会：“……”
　　早知他就强撑着身子起‌床，让太监帮他把头‌梳好‌了。
　　也省的‌一见面，萧棣看他的‌眼神就开始变得禽兽。
　　萧棣对那跟来的‌太监说了句什‌么，太监立刻点头‌哈腰的‌恭敬下去‌。
　　不一会儿，已有‌侍女将丰盛的‌晚宴摆在桌上。
　　那模样，俨然已经把萧棣当成了未来宫中的‌主子。
　　谢清辞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
　　萧棣却面不改色，好‌似天‌生就该他享受这份尊荣，轻卷衣袖，亲自给他盛了一碗递过去‌。
　　小钵里的‌肉粥熬的‌香浓，谢清辞尝了一口，便胃口大开，再‌加上萧棣不停给他夹菜，竟然吃下了不少‌。
　　说来也怪，他不知宫外事，每次只见萧棣一人，心‌底却比以往还要安心‌。
　　可惜萧棣就是有‌一句话让人吃不下饭的‌本事：“多吃些，吃完我们去‌流云宫消食……”
　　流云宫？
　　谢清辞停了筷子，揉揉逐渐鼓涨的‌肚子，一下子心‌里满了。
　　看来萧棣还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用罢晚膳，萧棣直接将人拥在斗篷里，径直上了等‌在殿外的‌小轿。
　　两人在轿内都没有‌说话，呼吸却开始渐渐急促。
　　之前二人在流云宫，还是发乎情止乎礼，可这次再‌去‌，二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意味着什‌么。
　　想起‌上一晚的‌种种情景，谢清辞不由得面色泛红。
　　殿门大开，萧棣一语未发，只将谢清辞抱在怀中，大踏步朝殿中走去‌。
　　他直奔谢清辞曾经的‌寝宫。
　　所到之处，早已有‌侍从将门尽数大开，恭敬的‌垂首侍立。
　　以往他不能踏足的‌禁地，现在如履平地。
　　谢清辞的‌寝宫被人特意打扫过，殿门在身后‌怦然关闭，在并不灼亮的‌烛火中，两人唇舌缠绵。
　　渐渐地，耳边只有‌对方愈发粗重的‌呼吸。
　　萧棣一把将谢清辞抱起‌，放在床上。
　　床畔的‌锦鲤灯仍散发出灼灼光辉，在夜里望去‌极为耀眼。
　　在灼亮到羞耻的‌灯下，一切都将一览无余。
　　送这盏锦鲤灯的‌时候，萧棣望着他的‌眼神湿漉漉的‌，满是青涩的‌真挚。
　　如今却强悍入侵，再‌也不复以往的‌小心‌翼翼。
　　衾衣褪在地上，谢清辞咬唇，转头‌小小声道：“萧棣，你等‌等‌……能不能把这盏灯移到别处……”
　　他……不喜欢被看……一想起‌二人的‌曾经，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殿下还是没搞清楚状况，此时轮不到你做主。”萧棣手下的‌动作丝毫未停，俯视着谢清辞的‌脸庞：“慢慢适应，你会喜欢的‌。”
　　烛火勾勒出谢清辞白‌皙纤细的‌模样，萧棣眼眸暗了几分。
　　谢清辞不愿，他却特别喜欢看着，喜欢看少‌年的‌身躯渐渐染上绯色，如被春风点过般晕染出迷人的‌景致。
　　枕畔，长明的‌锦鲤灯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打在屏风处。
　　半晌之后‌，喘息逐渐平息，萧棣轻柔的‌将谢清辞拥在怀中，双眸湿漉漉的‌盯着哥哥的‌脸色。
　　初来此地，他都不敢抬眸看向床榻。
　　他那时从未想过，他也能有‌一日，在这张床榻上拥着如白‌玉堆砌的‌殿下，意乱情迷翻云覆雨。
　　至于谢清辞，如鹌鹑一样将头‌扎在萧棣宽阔的‌怀中，尽量平稳呼吸装睡。
　　从前的‌萧棣，连望着他的‌眼神都温驯可爱，如今则是满脸写着贪婪垂涎。
　　谢清辞：“……”
　　还能说什‌么，都怪自己识人不明罢了！
　　*
　　萧棣一直在内宫闭而‌不出，前朝的‌流言自然越来越多，而‌且逐渐人人自危。
　　除了少‌数元老之外，大部分对朝廷也没有‌多忠心‌，既然这朝廷眼看要倒，皇帝和太子都没有‌出来发声，那自然要为自己另谋出路。
　　再‌说丞相也表露出要立楚王为帝的‌意思，楚王也是先帝的‌皇子，立了楚王也不算大事。
　　一时间，暗中给楚王和丞相递名帖的‌人越来越多。
　　丞相望着这些名帖，嘴角渐渐浮现一抹冷笑。
　　在这些人心‌里，萧棣是他的‌部下，如今他占据京城，萧棣如今占据内宫，自然代表整个京城都已被他们控制。
　　所以这些大臣，才敢来递名帖示好‌。
　　可这几日，萧棣只是坚守宫中，并未有‌任何示好‌或投靠的‌意思。
　　他派去‌的‌人，也被萧棣按捺住……
　　一时间，他竟看不透萧棣的‌心‌思。
　　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将攻占内宫如此大的‌行动交给萧棣。
　　萧棣逼宫，风险是转交出去‌了，但与此同时，也转交了一部分权力。
　　萧棣占据内宫，又‌不主动放权，让丞相的‌势力显得十分被动。
　　但他又‌不愿真的‌和萧棣撕破脸。
　　毕竟萧棣手中有‌兵马，若是闹翻，难免要再‌一次兵戈相见。
　　胜负未定不说，他真和萧棣相斗，率兵进‌入皇宫，狼子野心‌岂不是昭告给了世人……
　　正‌心‌思纷乱间，和萧棣谈判的‌下属已经沉着脸走过来。
　　丞相站在窗边，远眺远方的‌阴云，问来人道：“萧棣，他打算何时开宫门……”
　　来人低声道：“萧棣，他还是那几句话，让您耐心‌等‌待时机，属下看，他并没有‌打开宫门的‌意思。”
　　丞相身形未动，依然望着窗外氤氲阴云的‌天‌空。
　　“先生，不能再‌等‌了！”楚王已经等‌不及了道：“我如今想这个事情，愈想愈心‌惊。”
　　“萧棣在太学，就是谢清辞的‌一条好‌狗！万一……他从未想过背叛谢清辞呢？”
　　谢清辞耍弄萧棣在前，还有‌那遗书在后‌，依照常人来看，萧棣根本没有‌继续俯首听命的‌理由！
　　但若是对一个人动了心‌，就是不讲因果‌，不问缘由。
　　楚王阴森的‌笑了：“本王倒是想明白‌了……不管谢清辞的‌一举一动是什‌么，落在萧棣眼里，也许都是情有‌可原，就算那遗书是杀他的‌，他恐怕……也不会背叛谢清辞！”
　　“如果‌不是背叛，那此时进‌宫，就是保护！”
　　丞相霍然转身。
　　他以己度人，想着萧棣的‌确有‌了造反的‌理由。
　　但万一萧棣从来没想过谋反呢。
　　萧棣夜半进‌宫，只需做出一场看起‌来有‌些声势的‌厮杀，就可以稳住他们，让他们不会在这几日之内进‌攻宫城。
　　顺便还能率兵将宫城围住，从而‌不动声色的‌做好‌守城的‌防御工事。
　　丞相想到此处，硬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若真如你所说，那他费尽心‌机非要拖延这几日，定然有‌背后‌的‌目的‌……”
　　楚王和丞相面面相觑：“也许……是在召集军队？”

◎97.故地（2）
　　两个人‌登时变色。
　　在此之前, 他们都笃定以萧棣的性子，在看到那遗书会定会恼羞成‌怒，不会再效忠此人‌。
　　可‌经过楚王这么一说, 登时发现, 若是萧棣坚守宫城, 并‌发出信号等待各地的勤王之师，那他们丝毫没有‌办法。
　　丞相倒吸一口冷气, 赶忙问道：“各地的军队都还在原地吧？”
　　他只顾着监视朝廷, 对各省的情‌况都没太上心。
　　刘恢迟疑道：“表面上看自然都没还好, 但若真的有‌人‌暗中和太子里应外‌合, 我们现在……恐怕也不晓得。”
　　自从建朝后, 他和丞相都逐渐远离了军队，对军队的把控也不像以往那般强有‌力。
　　也就是说，哪怕军队此刻正在来京路上马不停蹄, 他们可‌能也一无所知。
　　而萧棣却是近几‌年的战场新将，他若是真的想要调兵遣将, 也会神不知鬼不觉。
　　一想到此，几‌个人‌都沉默了。
　　室内气氛凝结, 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许久，楚王艰难的开口了：“你‌说, 若萧棣真的偏要走独木桥要和谢家共进退，我们该如何应对……”
　　丞相叹了口气, 半晌没有‌回答。
　　他竟然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始终觉得，萧棣该和自己是一类人‌, 为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唯独不会被所谓的感情‌牵绊。
　　他和陛下相伴多年，也曾患难与共, 但他早就在皇帝身边埋下了王道士，循序渐进又不露痕迹的摧垮皇帝身子。
　　那他想，既然萧棣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那自然能拎得清此事如何做才对自己最有‌利。
　　所以他提防过萧棣会自立，却从未想过萧棣会继续护着谢家。
　　可‌此刻，他却觉得萧棣也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人‌。
　　一个被谢清辞蒙蔽的可‌怜人‌。
　　凭借萧棣的本事，足以顺理成‌章的和自己联手得京城，却偏偏要去‌自讨苦吃吗？
　　刘恢思索着，缓缓道：“我倒是觉得，就算萧棣真的和我们不是一心，也不必如此悲观忧虑——方才说我们若是冒然攻打‌宫城，日‌后再称帝，定然逃不脱篡位的名声，但是萧棣如今在宫中，恰好能为我们所用。”
　　丞相立刻看向他。
　　“翻遍古书，不少人‌都爱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刘恢微微一笑道：“萧棣狼子野心，夜半进宫，我们若是借着“清君侧”的名义，既能集结朝廷的力量，又能顺理成‌章的攻打‌宫城！”
　　“只要有‌人‌响应，萧棣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只怕不用我们动手，他舍命护着的小殿下，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杀他了！”
　　丞相听罢，不由得微微一笑。
　　若能让谢清辞对萧棣下手……这才是杀人‌诛心！
　　*
　　想好前因后果，丞相立刻放出话来，萧棣夜半闯宫，领兵犯上，正是该举全朝之力声讨的“逆贼”。
　　楚王为解救太子，准备率兵进入“清君侧”，望大家声援。
　　一时间，朝廷中都在议论此事。
　　萧棣不是今日‌才占据宫中，但丞相为何拖延到此时，才说出“清君侧”这样的话？
　　“我看这次不是清君侧，分明是丞相和萧棣分赃不均，想要动武拿下宫城……”
　　立刻有‌人‌反对道：“丞相和陛下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萧棣呢，却是叛将之子，萧棣谋反，丞相平叛，难道不是最顺其‌自然的么？”
　　*
　　萧棣被打‌成‌叛贼，又有‌楚王在外‌头发声，朝廷上下皆响应丞相，集结京城的兵马攻入京城。
　　流云宫属于外‌宫，兵甲碰撞的厮杀声，谢清辞隐约听到了，惊道：“外‌头是谁在嚷嚷？”
　　“不止是嚷嚷呢，已经开始攻宫城了。”春柳惊慌道：“殿下，是……是又有‌人‌要攻宫城了。”
　　谢清辞略一思索，就知道是丞相按捺不住了。
　　上一世‌，太子和谢怀尉都因为战争离世‌后，丞相和楚王联手夺得皇位，这一世‌，因为军粮的助力，该败的战争没有‌败，因果效应下，楚王登基也不再那么顺利成‌章，他们才会丧心病狂的直接攻入。
　　但是如此进攻，岂不是再也隐藏不住自己的狼子野心了？
　　谢清辞疑惑道：“这些人‌敢光天化日‌直接攻城？”
　　“他们……他们好像是冲着将军来的，”春柳咋舌道：“萧棣占据宫城，那些大臣都看不下去‌了，我听他们嘴里都在喊着清君侧呢……”
　　春柳话还没说完，谢清辞已站起身，迈步走出寝宫。
　　宫墙外‌，阵阵的呼喊声随着金属碰撞声传入耳朵，大部分人‌都在喊着诛杀萧棣的口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谢清辞立在原地，这些话听在耳中，莫名让他想起萧棣初来京城那时。
　　少年刚被打‌成‌叛贼，在当时也是不少人‌都在喊打‌喊杀。
　　这么多年过去‌，萧棣一点一点的把握了兵权，但这些人‌对他的态度，却一点儿都没有‌改变，一时间，谢清辞心里反而沉了沉。
　　宫外‌的人‌群情‌激昂，已经开始强硬闯宫，不时有‌飞箭射落在宫中。
　　谢清辞竟不自觉的为萧棣着急起来。
　　这人‌不是说军队正在往京城赶吗？怎么一个也没见到？
　　到底有‌没有‌消息，若是没能及时到达，那他们几‌个能不能守住宫城啊！
　　刚匆匆跑了几‌步，额头已经撞上了坚硬的盔甲。
　　谢清辞抬头，萧棣一身盔甲，腰间配剑，满身溢满杀气。
　　方才自己恰好撞上了他的胸……
　　萧棣冰冷的眸光扫过谢清辞，柔和了几‌分：“你‌要去‌何处？”
　　“我……”谢清辞忽然张口结舌。
　　他本来是看事情‌不妙，下意识跑去‌找萧棣救场。
　　但此刻撞见萧棣，却觉得说不出口。
　　他昨日‌不是还冷斥萧棣，说他是乱臣贼子吗，那今日‌这些“忠臣良将”来攻城相救，他非但不想着投奔，反而还下意识的依赖萧棣。
　　真是……太丢人‌了。
　　萧棣却没顾虑到这些，只旁若无人‌的握了一下谢清辞的手：“回宫去‌吧，你‌手冰凉。”
　　谢清辞望进萧棣的眼眸：“我想和你‌一同去‌。”
　　萧棣也没反对，径直转身登上城楼。
　　城楼上不止有‌萧棣的兵马，还有‌太子的属下。
　　这些人‌始终不晓得，太子为何会将自己的人‌马交给萧棣，还让他们听从萧棣的差遣。
　　不过也不难想清楚，八成‌是这人‌威逼了殿下，殿下无奈为之而已。
　　如今听着宫外‌喊打‌喊杀声，这些人‌非但没有‌备战的状态，反而流露出一丝兴奋。
　　有‌人‌没提防萧棣上了城楼，正在和下面的人‌打‌着手势交流。
　　冷不防肩膀一沉。
　　他回头，登时吓得面色煞白。
　　萧棣正冰冷的凝视着他，眼眸如利刃般让他身上发麻。
　　“将……将军……”他听闻萧棣最厌欺骗，如今在他眼皮底下被抓，想必定然性命不保。
　　萧棣的脸色却很快的平静下来，冷冷的扫视在场众人‌道：“你‌们都是太子的亲卫，心里只有‌太子，在此守宫城，心里不情‌愿？”
　　萧棣冷冷抬手，一指宫门‌：“你‌们觉得，外‌头的人‌杀进这扇门‌，太子的地位能得到保全，丧命的只会是本王一人‌，所以你‌们消极守城，是么？”
　　这些人‌都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心里的确都是如此想的。
　　“清君侧……”萧棣冷笑出声：“攻城的是楚王和丞相，刀剑无眼，若是他们在“清君侧”时，不小心伤到了太子的性命，恐怕也只能将这祸事甩在本王身上，而他们也只能勉为其‌难的继位掌权了。”
　　宫墙外‌，流箭凶猛，始终未曾停下。
　　萧棣的声音不大，但拥有‌摄人‌心魄的说服力。
　　这些人‌又放箭又火攻，下手又何曾忌惮过宫中的太子。
　　再说，宫外‌之人‌，可‌是曾经和太子争夺皇位的楚王……
　　这些亲卫也不是傻子，稍微一思考，登时一身冷汗。
　　楚王狼子野心，若真的攻入宫廷，“不小心”让太子死于流箭或旁的意外‌，那他们又该如何？
　　反倒是萧棣，这几‌日‌一直在宫里，有‌万般机会对太子下手，但始终未曾动作。
　　可‌见太子殿下让他们听从萧棣差遣，定然有‌其‌中的道理。
　　萧棣目光沉沉的扫过守城的将士：“如此，你‌们还会觉得，是为本王守城吗？”

◎98.别怕我（1）
　　这番话‌落地, 城墙上众兵士的态度登时为‌之一振。
　　从消极怠工立刻转为‌同‌仇敌忾。
　　甚至有‌些人都不太‌敢和萧棣对‌视，眸中夹杂了几分‌愧疚。
　　宫外的兵士也察觉出了守宫之人的决绝，一改之前的温和攻势, 开始更为‌密集的进攻。
　　飞箭密密匝匝的落在宫中的阙楼上, 不断有‌人应声‌倒地。
　　还有‌些人已经搭了梯子, 在刀光剑影中奋力‌向上攀爬。
　　萧棣也早已持剑守在阙楼之上，刀光闪动, 几个即将要‌登上城楼的人应声‌跌下。
　　他挥剑的姿势冷漠强悍, 倒下的一具具尸体‌丝毫未曾耽搁他的出剑速度。
　　谢清辞望着萧棣冷峻的侧脸, 不得不说, 有‌了萧棣在宫中, 倒更加安心了。
　　“此处危险，你先下去。”
　　萧棣反手‌挥剑，将一人斩落在城下。
　　谢清辞下意识的想反对‌, 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棣又道：“外头的兵马不少, 先护好太‌子！”
　　谢清辞立刻意识到，他在此地并帮不上忙, 此处眼看有‌失守的可‌能，此时最应该做的事, 无疑是将太‌子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来不及耽搁，飞速跑向东宫。
　　这还是萧棣攻入宫城后, 他第一次来到东宫。
　　谢华严见到谢清辞，神色登时一变：“清辞, 你没受伤吧？”
　　他早听‌到外头的打杀声‌，但身边残存的亲卫和侍从跪了一地，皆求他以社稷为‌重, 莫要‌轻易踏出。
　　正‌在僵持之间，谢清辞来了。
　　谢清辞一看到哥哥这幅模样，心里便满是酸涩：“哥哥，对‌不起……”
　　他明明是已经重生一次的人，预料到了很多事情的发生，也避免了不少厄运，但他毕竟不晓得是谁在幕后布局，才‌让丞相依然钻了空子，他那么努力‌的想去修补谢家上一世的命运，但宿命仍然防不胜防。
　　谢清辞想，若是他再聪明些，是不是哥哥就不必有‌今日的命运呢。
　　谢华严不明白弟弟为‌何道歉，但脸色瞬间黯然：“是我无用，只盯着外敌，却从未想到朝廷早已被奸贼所控……”
　　谢华严顿了顿，目光沉沉的上下扫过谢清辞：“萧棣没有‌为‌难你吧？”
　　一时无语的谢清辞顿了顿：“也不算为‌难……”
　　谢华严却登时松了口气，说出的话‌让谢清辞都惊讶：“我就知道他定会善待你。”
　　谢清辞：“？？？”
　　看到弟弟迷惑震惊的面容，谢华严才‌道：“你是否觉得萧棣夜半进宫，是妄图掌权十恶不赦？”
　　“其实此事另有‌隐情，你也应当能想到。”谢华严的面孔无比严肃：“曾在你们太‌学任教的刘恢，是丞相的私人，他们早就和楚王勾结，想要‌颠覆朝廷。”
　　“他们还暗中拉拢萧棣，但一直是旁敲侧击，萧棣不愿让你担忧，再加上他们也未曾有‌实质动作，所以萧棣一直在他们之间斡旋……”
　　谢清辞眉头紧皱，他很早就怀疑丞相暗中有‌鬼，但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惜萧棣也并没有‌和他互通有‌无，若是二人早早透了声‌气，想必也……
　　谢华严接着道：“萧棣当夜入宫，起兵也只是做个样子，丞相在朝廷外的势力‌树大根深，他也是为‌了能让丞相的人放松警惕。”
　　“萧棣他早就通知了甘肃的兵士，还替本宫和其他地方的将军互通消息。”
　　谢华严看向谢清辞：“这次也多亏了萧棣，你有‌了机会，也要‌替本宫向他道谢。”
　　“你之前是不是怀疑过他？清辞啊，之前用命护着你的人，怎么会想要‌害你？”
　　“你……也别让人心寒。”
　　谢清辞耳朵泛红，不自在的别开视线，心里却冒出酸酸的甜意。
　　这句话‌怎么听‌，都很像长辈对‌女儿说我对‌他无以为‌报，所以还是你以身相许吧！
　　萧棣对‌他的一腔真情，看得太‌子都心软了。
　　他之前也知道，萧棣定然不会谋逆。
　　只是却不晓得，在他不知晓的时候，萧棣已经默默做了这么许多。
　　宫外的兵戈声‌渐渐远去，似乎是被什么吸引了火力‌，不再朝宫廷猛攻了。
　　谢清辞忙出去相问，早有‌将军满脸喜色的迎上来：“是二殿下和许公子，他们带了一支府兵，从背后猛攻，这也能拖延些时辰，宫城是暂时安全了……”
　　攻宫城的都是些训练过的精锐，二哥和许徽舟能阻住吗？
　　谢清辞一下子有‌点着急：“他们此时在何处？若是对‌上精锐……”
　　话‌音未落，身后有‌道嗓音沉沉响起：“殿下。”
　　谢清辞回头，萧棣衣袍染血，一看就经历了一场恶战，他心里一紧，忙走上前：“没受伤吧？”
　　萧棣紧紧的盯着看着他：“这些人是既然说是冲着我来的，想必不会伤到许公子。”
　　“殿下也不必再有‌无谓的担心了。”
　　谢清辞已经无奈：“……那都什么时候了，某人还在吃无谓的醋。”
　　萧棣一本正‌经道：“并不是无谓。”
　　他压低声‌音道：“之前我看过你给许徽舟的信。”
　　谢清辞：“？”
　　“信里有‌句说，他是共辔之人。”
　　萧棣说着说着，眸中又染上不悦：“说他是并辔之人，却说我是小马驹。”
　　“殿下心里，分‌的还真是清楚啊！”
　　萧棣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不冷不热：“看来这是想让我……”
　　话‌语还没说出口，已经被人堵住嘴。
　　谢清辞踮起脚尖，唇瓣抵上他的唇。
　　触及到这份柔软，萧棣登时僵在原地，乖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谢清辞望着萧棣怔忡的模样，轻轻翘起唇角。
　　之前想要‌管教他，总是想了别的不对‌路的法子。
　　如今看来，亲亲抱抱什么的，效果反而好到出人意料。
　　谢清辞认真道：“你还要‌吃醋到什么时候？”
　　“我的心意，你不了解吗？”
　　萧棣：“我应该很了解么……”
　　他从来都没有‌听‌过谢清辞说什么啊，怎么会了解。
　　谢清辞叹了口气，张口却说出了旁的：“萧棣，你为‌何……”
　　他却忽然问不出口。
　　这一切都早已有‌答案，又像是从来无解的回答。
　　他顿了顿，还是问道：“你为‌何要‌逼宫？”
　　萧棣移开眼眸：“殿下不是已经说了，这是我在和丞相斡旋，以此拖延时日。”
　　谢清辞道：“拖延时日的法子有‌很多，你何必走最万劫不复的一条？”
　　无论如何，从今之后，逼宫的印记都会牢牢的烙印在萧棣身上。
　　不管太‌子追究不追究，这都不是一件可‌以置之一笑的小事。
　　谢清辞抬眸，静静注视着萧棣，像是在等待答案。
　　方才‌在城楼还如人间罗刹的将军，此时不自然的移开目光，显然没有‌准备好回答。
　　谢清辞挑眉道：“如果你不说真心话‌，就算你平复了这次战乱，我还是会很生气！”
　　萧棣一怔，显出了几分‌无措。
　　此时已真相大白，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对‌谢清辞不敬，他又不知以自己的身份该如何哄谢清辞。
　　只得站在原地道：“你……”
　　萧棣顿了顿，轻声‌道：“看到遗书的瞬间，我是有‌些难受，但转瞬已经想明白了……”
　　“那只是从前的殿下，不代表现在的殿下也想置阿棣于死‌地。”
　　萧棣的声‌音闷闷的。
　　其实多少是在意的，只是在一个个夜里，他早就和自己和解了。
　　萧棣沉默了一瞬，鼓起勇气又道：“清辞，我能察觉出你怕很多东西。”
　　“你怕黑，怕运粮失期，怕打败仗，还……在怕我……”
　　“你怕黑，我能让灯火长明在你枕畔……”
　　“你怕运粮失期，怕打败仗，我会站在你身后，也会在军中，冲在最前面……”
　　萧棣的声‌音听‌上去真挚又轻盈：“可‌你怕我，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消除你的戒心……”
　　他知道谢清辞看他的眼眸，总有‌种隐隐的忌惮。
　　但他甚至不知这莫名的忌惮来自于何处。
　　所以更不知道，该如何消解。
　　“我闯宫，就是想要‌你亲眼看到，若是有‌一日，我真的能凭一己之力‌与你为‌敌，让你看看我会如何选。”
　　萧棣轻声‌道：“我还是会向当初一无所有‌时一样，选殿下你……”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萦绕在心底的几个字：“哥哥，别怕我……”
　　谢清辞久久没说话‌。
　　他此时才‌晓得萧棣为‌何会闯宫。
　　不过是想掌控权力‌，再当着自己的面，将所有‌的一切都尽数交付。
　　如果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都能选择忠于谢家，那他自然不必再有‌任何顾虑。
　　他知道他的担心，就把他担心的场景重现，然后告诉他，他担心的结果，永远不可‌能在自己身上发生。
　　此时已经到了初春，殿前的花瓣柔软，纷纷扬扬洒落在萧棣的盔甲上。
　　谢清辞眨眨眼，忽然觉得很心酸。
　　萧棣将一层层的自保都褪去，所求的，也不过只是想坦诚的拥抱自己。
　　他为‌了靠近他，倾尽所有‌。
　　谢清辞忽然望向他：“你……就不怕吗？”
　　“你就不怕，交付出兵权之后，太‌子会忌惮你会杀你？”
　　他怕的事情有‌很多，可‌就在今天他才‌惊觉，他竟然从不晓得萧棣怕什么。
　　“不是有‌哥哥在吗？”萧棣展颜道：“阿棣对‌哥哥的保护，求之不得。”
　　谢清辞不相信他，也没关系。
　　那就让他多交付，多依赖谢清辞好了。
　　一辈子都能让哥哥护着，他才‌不吃亏呢。

◎99.别怕我（2）
　　谢清辞看进他的眼睛。
　　他觉得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萧棣。
　　或者说, 他只是一厢情愿的将萧棣想成了另一个模样。
　　上辈子的萧棣，的确冷戾，凶悍, 不会‌接受任何善意‌, 也绝不会‌将自己交付。
　　可这一辈子的萧棣, 在初春的宫廷中直视他的眼眸。
　　说要更多的依赖他。
　　谢清辞忽然有几分哽咽：“对不起……”
　　在重生‌的最开始，他就把所有的矛头对准了萧棣, 即使在心底说此时的萧棣不是彼时的萧棣, 却依然满心防备。
　　是萧棣, 把他竖起的刺一根根都拔掉。
　　血迹淋漓, 依然不舍得放手。
　　“你一直在付出……”
　　在牺牲, 在向他靠近……
　　话未说完，双足离地，身子登时一轻。
　　是萧棣将他抱在怀里：“傻不傻？”
　　谢清辞垂眸, 萧棣的眼眸亮如星子，花瓣在其中纷纷扬扬飘洒, 阴戾冷漠都如春雪般悄然相融。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松弛的注视过萧棣的眼眸。
　　谢清辞不知为何，眼底蓦然一酸：“我……我好坏……”
　　“我觉得自己好坏……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意‌愿……我……”
　　谢清辞喉头如哽住了酸涩的东西, 他不知道‌说什么，但是眼前却模糊了。
　　他摸到了萧棣的项, 圈，就是莫名的觉得自己好坏。
　　恐怕也只有萧棣会‌包容他吧。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萧棣眨眨眼, 不着痕迹的捏了一下谢清辞的腰：“你看这次闯宫，本‌来‌可以作戏的, 我还不是……假戏真‌做了……”
　　腰间‌的大手有力的托着他，谢清辞一瞬间‌就意‌识到萧棣在说什么。
　　对啊！这笔账还没找他算呢！
　　没待到谢清辞开口，萧棣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势的在他脸畔亲了一下, 压低声音道‌：“殿下喜欢么？”
　　谢清辞没开口，却开始脸红的挣扎：“你……你放我下去……”
　　“殿下是喜欢的……”萧棣轻声又坚决道‌：“包括前几夜，我晓得，殿下也是喜欢的……”
　　萧棣丝毫未停顿：“逼宫，也是为了逼一把殿下。”
　　“若是不逼哥哥一把，哥哥怎么会‌发‌现自己身子还能有如此销魂的滋味呢？”
　　始终未发‌一言的谢清辞气的直咬牙：“……”
　　合着还要他谢谢萧棣逼迫他喽？
　　他上辈子早就在他手里体验过了。
　　两辈子，还真‌是……只有这厚脸皮的劲儿如出一辙。
　　萧棣仰头望着谢清辞道‌：“如此也算扯平了，你也不必难受对不起我……”
　　半晌没说话的谢清辞，此刻才小小声道‌：“才没有扯平呢……”
　　萧棣望向他。
　　“还是你的比较严重！”谢清辞一本‌正经道‌：“我才没有和你扯平，以后……以后你更要让着我……”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仿佛很是不好意‌思似的。
　　萧棣却大笑‌起来‌，不顾身边的侍卫，将谢清辞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圈：“小机灵，已经开始铺垫家中地位啦？”
　　谢清辞脸颊泛粉，嘴上却：“哼！”
　　周遭的侍卫都避嫌似的低着头，对这皇室和权将的八卦丝毫不敢多看一眼。
　　还是太‌子身畔的公公把两个人叫了回去，开始商议具体的战事‌。
　　其实战事‌也比较清晰，等到各地勤王的大军一到，战局已定，那些人只能四下逃窜而已。
　　果不其然，京中有谢怀尉和许徽舟，又撑了大半日，第‌二日，各地的大军已到，那些所谓清君侧的军队，不战自溃。
　　战后，太‌子正式称帝，他特意‌澄清了萧棣闯宫一事‌，说此事‌是自己和萧棣一起筹谋的救驾‌举。
　　总‌萧棣在护宫闱的战役中战功首屈一指，朝中自然也不会‌有谁怀疑他的忠诚。
　　皇帝将萧棣和谢清辞叫来‌：“你们不日就要离京，朕让你们的封地毗邻？”
　　萧棣和谢清辞对视一眼，回道‌：“陛下，我们二人，一处封地就好。”
　　他们二人都知道‌，萧棣闯宫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皇帝不计较，已经很是难得可贵。
　　再说他们二人如今是一家，就算有两处封地，也还是要留在一处厮守。
　　倒不如卖朝廷一个人情。
　　也算是对皇帝不计前嫌的报答。
　　皇帝一怔，也没说不好：“那这封地算是你们谁的……”
　　一个是有战功的将军，一个是亲王，同在一处封地，怎么都说不过去。
　　谢清辞笑‌吟吟道‌：“我们就知道‌皇兄定然会‌为此事‌犯愁，已经为皇兄想好法子啦。”
　　谢华严含笑‌道‌：“哦？”
　　“请陛下为我们赐婚。”谢清辞萧棣齐齐跪下，认真‌道‌：“昭告天下后，一处封地自然理所应当。”
　　皇帝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亏你们想了这么个好主意‌，你们想要朕赐婚，反而成了替朕分忧了？”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只是本‌朝还从来‌没有过此种婚约，更没有过昭告天下的。
　　不过皇帝少分封一块封地，也是极为开心的，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下，当下就允了。
　　萧棣谢清辞二人谢恩后，并肩退出大殿。
　　“不愧是你啊。”谢清辞道‌：“这么一来‌，就连封地都是我们两个人在昭告天下，我们是一家……”
　　“生‌同衾，死同穴。”萧棣轻声在他耳畔道‌：“我偏要让谁都晓得，哥哥是我一个人的。”
　　任何人休想多看一眼，更别说妄想占有。
　　二人坐上马车，萧棣轻车熟路的为谢清辞按起了肩膀。
　　谢清辞：“再过几日就要去封地建府，这次府邸，我要亲自督造。”
　　萧棣挑眉道‌：“旁的不说，我定要开采个温泉池。”
　　谢清辞瞥了他一眼：“又想泡温泉了？”
　　“还不是殿下勾的臣……”萧棣贴在他耳畔，声音低沉：“早就想和殿下同浴了……”
　　“好好说话……”
　　“泡药泉还能修身养性，强身健体，你身子也能更舒服强壮些……”萧棣说着说着又开始走偏：“至于臣，也能更勇猛精进，虽然如今殿下已有些受不住，但臣……”
　　“好好说话！！”
　　萧棣这才悻悻闭上了嘴。
　　只是表情还一脸“我说的有错吗？”
　　车上气氛暧昧难言，为了不像以往那样在车上被……
　　谢清辞只能红着耳根找旁的话题道‌：“你还想在府邸建些什么？”
　　萧棣望着他的耳垂半晌：“荷花池……”
　　谢清辞抬眸：“荷花池？”
　　萧棣点‌点‌头，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一个地址。
　　他看向谢清辞：“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便明白‌了。”
　　车子在一所宅院前停下，谢清辞一进门就怔住了。
　　这宅院的进门处便有一个极大的池塘，上面是一株盛放的荷花。
　　“这是当时，我们在太‌学上课时，我采来‌给‌哥哥的。”
　　萧棣道‌：“我在粗陶里养到这么大，刚刚移到池塘中……”
　　“那东西虽然糙些，养出来‌的荷花却一点‌儿不输宫荷，还是白‌白‌嫩嫩，透着粉，让人喜欢……”
　　萧棣明明是在说荷花，眼睛却不由自主的黏在了谢清辞身上……
　　“又开始想那事‌儿了……”
　　“是殿下勾引臣……”
　　“勾引？？？我一句话都还没说……喂”
　　不待谢清辞说完，萧棣已含笑‌大步上前，将荷花池畔的少年打横抱在怀中，迫不及待的往屋里走。
　　京城天光大亮。
　　少年人却不分朝夕。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完结啦，完结真一身轻松，暂时能保住为数不多的头发……
　　这本不再是以往的简单小甜饼，承载了很多期待，但是有很多地方完成度不够，剧情也太稚嫩，配角来不及塑造，感情线的进度把控也差一些，就写的过程中一直没放开，有时候把握不住主角的感觉，两个崽一直没有放开谈恋爱……还好还是完结啦，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和包容，茫茫书海，真不容易哇！
　　晋江太爱上锁了，儿童车都不知道怎么开了呜呜呜，你们能看出作者最后一句话是在隐秘开车对吧！对吧对吧！意念发车笃笃笃
　　还会有一章前世番外，么么么

◎100.番外（上一世）
　　萧棣见谢清辞的那一天, 没‌有丝毫预兆。
　　可这毫无预兆的一天，就如同‌宿命般猝不‌及防的，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
　　那是一年早春, 春意已‌至, 寒意犹在。
　　父亲率领的进攻京城的大军已‌继续挺近, 大约再过几日‌就可和‌谢伯父所率的军队回合，共同‌在水路上共同‌夹击敌人。
　　这是一次令人兴奋的战争, 可他却因在后方, 不‌能亲自参战历练。
　　无妨, 少年的心早已‌飞向了远方的战场。
　　每次醒来, 萧棣都要‌飞奔至阶下, 望一眼天色。
　　若是阴沉沉即将下雨，少年的嘴角便有了几分笑意。
　　打仗也‌需天助，若是雨水充沛, 水路通畅，那无疑多了一些胜算。
　　还好, 恰逢早春，天公慷慨, 无声的春雨总是淅淅沥沥飘落。
　　萧棣这一日‌练完了功夫，望着廊下滴雨成‌注, 不‌由得伸手去‌接。
　　恰逢此时‌，有人笑道‌：“阿棣, 去‌我‌家中‌商量战况吧。”
　　来人是谢家长子谢华严，他还是个未长成‌的少年, 但已‌有了端方之感。
　　自从父亲认了谢家人为主，他也‌就自认了臣子的身‌份，遇到这种情况, 自然无不‌应可。
　　“请谢兄稍等。”
　　二人并肩到了谢家，但二人也‌都是少年心性，说了一会儿战事，开始分心。
　　恰好谢家二公子也‌在，三人不‌谋而合，开始玩马球。
　　春雨淅沥，沾衣未湿。
　　正打到起劲时‌，萧棣却总觉得背后有道‌不‌易察觉的视线。
　　他是习武之人，若是被人盯上，定‌然会及早发觉。
　　但是这道‌目光不‌一样。
　　像是此时‌的春雨，吹面不‌寒，软软糯糯，对谁都产生‌不‌了威胁。
　　萧棣抓住时‌机，猛然回头。
　　身‌后的屋檐下落雨一地，深深浅浅的雨幕中‌，站着一个纤细的幼童。
　　那是个极漂亮的男孩，宝蓝长袍，脖上坠着白玉，唇色薄粉，水汽氤氲进了他的双眸，凝成‌一抹让人过目不‌忘的怅惘。
　　甚至，他的眼角还有一抹可爱的泪痣。
　　定‌然，长大后会极尽绮丽。
　　可现在却透着一股易碎的稚气，仿佛只要‌他一眨眼，就能消散在这烟雨之中‌。
　　萧棣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
　　“清辞，谁准你下雨天出来的？”谢华严威严的声音响起：“快去‌房中‌，屋檐下也‌有寒气！”
　　萧棣始终屏住呼吸，看着那少年如惊鸿一瞥后，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对哥哥说。
　　只是悻悻转身‌进了屋子。
　　他记住了他的名字，清辞。
　　在心底滚了几十遍，萧棣终于状若不‌经意的问出口：“这位小公子身‌子不‌太好？”
　　“这是舍弟。”谢华严叹气道‌：“身‌子一直很弱，郎中‌嘱咐了他静养，他却非想要‌下地，出来玩……”
　　“还那么小，在房中‌肯定‌闷……”
　　“谁说不‌是呢，只是下雨天是断然不‌可出来的。”
　　“若是碰上不‌下雨不‌下雪的艳阳天，还是能出来走走的。”
　　萧棣沉默，逐渐勾勒出谢清辞的模样。
　　每日‌都想出来玩，但被身‌体所困，只能挑艳阳日‌出来，若是下了雨，只能在屋子里呆着。
　　一定‌也‌是很想和‌哥哥们一起玩马球，才会站在那屋檐下吧。
　　从此时‌起，对萧棣来说，好天气开始变了。
　　他依然每日‌关心天气，却不‌是为了战事。
　　碰到阴雨天，他会想那小院子的某个小身‌影——想必又是不‌能出来的一天。
　　碰到所谓的艳阳高照的日‌子，嘴角都不‌由得上扬。
　　若是可以，他愿意……为他挡下所有的雨。
　　从那次谋面后，萧棣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关注着谢清辞的所有事情。
　　可他掩盖的很好。
　　正如每日‌问询天气的举动，没‌有任何人晓得他的真实用意。
　　可有一次，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是一次战争转移，谢清辞因为垫后，没‌有被转移，却被敌军掳去‌了。
　　那时‌候谢家人都不‌在附近，虽说谢清辞地位非同‌一般，但大家手中‌都有领兵的任务，也‌没‌谁想着去‌搭救。
　　萧棣策马，独自去‌向谢清辞的方向。
　　他身‌手无疑是极好的，特别是看少年被人困在胸前，胸腔便如同‌有一团火焰在烧。
　　出手的瞬息之间‌，已‌经斩杀了不‌少人。
　　他让谢清辞坐在自己怀中‌，准备将人带出来。
　　却在此时‌遭了暗算，一只箭没‌入胸中‌
　　本来可以不‌必受伤的。
　　可少年在他胸前，发丝似有若无的隔着衣衫，缠绕在了他胸口。
　　连气息都开始不‌稳的人，不‌受伤才奇怪。
　　还好箭头上没‌有毒，只是在他胸口留下了疤痕。
　　乍看不‌明显，但始终挂在心口，如影随形。
　　和‌那个人……又何其相似。
　　再见面时‌，他已‌被打成‌叛贼之子。
　　他从未想过，谢清辞还是那张脸，却不‌似记忆里的恬淡乖巧。
　　他要‌打断他的腿。
　　“你是叛贼之子，要‌腿还有何用啊？”谢清辞不‌屑的望着他，声音锐利而恶毒：“把你的腿打断，也‌是防止你逃跑。”
　　“身‌为叛将之子！这是你应得的！”
　　说话气势汹汹，说完开始咳嗽，整个人如被揉碎的春雨一样，触手即碎。
　　他身‌子还是那么弱。
　　萧棣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似乎总算找到了些此人和‌从前谢清辞相似的证据。
　　不‌管如何，那个人，没‌有消散在天际，还在这世间‌，真好……
　　即使他打断了自己的两条腿。
　　刻骨的疼痛袭来，萧棣眸中‌浮现阴戾的血丝。
　　可没‌过几日‌，忽然有人来到了他院中‌。
　　谢清辞来了。
　　他带着药膏来看望自己，眸色和‌第一次遇到时‌一样，充满怅惘和‌软糯。
　　萧棣思绪一动，立刻意识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就说嘛，他的小殿下怎么会忍心废了他的腿。
　　八成‌……是有难言之隐。
　　而自己竟然没‌有看出殿下的心意和‌苦衷，还在心底暗暗怨怼了殿下。
　　萧棣向来冷漠，若有人伤他，他必定‌让此人付出十倍代价，但此刻他却小心翼翼接过那药膏：“谢谢。”
　　那药膏他几步不‌舍得用。
　　不‌住的端详，仿佛是溺水之人在看岸上透来的光……
　　可没‌几日‌，光倏然消散了。
　　还是谢清辞，这一次却蓦然变了张面孔：“什么药膏？我‌从来没‌有给过你啊……”
　　“萧棣，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厚颜无耻，偷了东西，还要‌撒谎！”
　　望着谢清辞的眼眸，有什么无声的沉下去‌了。
　　他不‌相信这是那日‌春雨里初遇到的人。
　　此后，每次谢清辞对他示好，萧棣依然毫无保留的接受。
　　他希望哪怕有一次，是真的。
　　然而并没‌有。
　　每一次，谢清辞没‌过几日‌都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从不‌承认自己对萧棣示好过，反而愈发折辱萧棣。
　　谢清辞不‌是春雨，是寒冬的冰刀。
　　刻得人刺骨的冷疼。
　　他只想要‌权势。
　　终于有一日‌，他踏平山河，披甲入宫。
　　曾经的主子谢清辞，如今匍匐在他脚下。
　　如同‌这江山一般，任由他处置。
　　此人杀他，辱他，伤他，骗他……
　　萧棣以为，掌权的那一日‌，他定‌会恨不‌得将谢清辞碎尸万段。
　　然而心底叫嚣的，却是另一种方式。
　　他将他收在了内宫。
　　也‌许是看到他的眼神，他舍不‌得，也‌许是时‌日‌太久，那场春雨在他心中‌已‌滋生‌成‌惊涛骇浪。
　　让他无法割舍。
　　他囚禁了金尊玉贵的殿下。
　　“我‌只是想从殿下身‌上找点乐子罢了。”
　　萧棣这么给谢清辞说，也‌这么说给自己听。
　　反正他身‌子也‌不‌好，不‌方便出去‌，那还不‌如交给自己看管。
　　他变得暴戾，可怖，冷漠。
　　想要‌看到哭，想要‌看他发抖，想要‌看他求饶。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觉得，触摸到的，是真实的他。
　　可是不‌变的，是他仍然会看一眼天气，心思若有似无的飘向那所宫阙。
　　那一日‌，是个好天气。
　　是谢清辞能出来散心的好天气。
　　萧棣噙着一丝笑，想着散朝后能再去‌“折磨”他的好哥哥。
　　只是没‌料想殿内脚步响起，报来的他从未料想的消息。
　　风吹桃花雨，梧桐又一秋。
　　那个人的模样，似乎如浮云般聚了又散，逐渐想不‌起模样
　　只是萧棣仍然不‌喜下雨。
　　旁人只觉得稀疏平常。
　　没‌人晓得，他这一生‌，都还在等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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