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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贵娇女（重生）
作者：十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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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嫡女本应是掌上珠，却受尽冷眼之后，被逼跳崖自尽，重活一生，愿三千如意佑一生。前一世挑男人的眼光不太好，捡了个状元郎，宋稚吃尽了苦头。这辈子想好好活，却又被塞了个世子爷。世子爷前世是雄霸一方的枭雄，难不成咱也要跟着去？不过，这世子爷怎么没按着前世的剧情走啊？说好的冷酷人设呢？


第一章 悲惨结局

    “你怎么跟你娘亲一个样？总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明黄色的绣鞋狠狠的踩在宋稚细白的手指上，宋嫣碾了碾脚下的那一双手，露出无比惬意的笑容来。

    宋稚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匍匐在青石地砖上，她的一头乌发散落，如瀑如雾，像是打翻了上好的墨汁。

    她死死的咬住下唇，把痛楚生生的咽下去。

    “果然是贱人生贱种，改不了这种贱行。可你知不知道，这是不好的？”

    宋嫣取来一把剪子，她漫不经心的拿起宋稚的一缕黑发，‘咔嚓’一声，青丝落地。

    “你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宋嫣的唇瓣弯曲出一抹恶毒的笑意，“姐姐可以教你。”

    她又抓起一把黑发，宋稚的头发又黑又滑，险些要握不住。

    宋嫣捏着头发大力的一扯，宋稚的脸迫不得已的抬了起来，她有两道飞扬的浓眉，可眉尾又含蓄的弯了下来，整个人便有一种神采飞扬却又柔婉的神态。

    她那双又大又亮的乌瞳，此时正倔强的与宋嫣对视着。

    宋嫣此时看起来不复平日里那个病美人之态了，一双细长的眼里满载着多年委屈得以抒发的快意。

    看到宋稚的神情和面容，宋嫣的表情又扭曲了几分。

    她手里的剪子紧贴着宋稚的头发，将那一把头发齐根剪断，宋稚一下摔回地上，裸露的头皮感受到一阵寒意。

    她瘦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听到这种呜咽声，宋嫣心情大好，对边上的明珠道：“牙婆找来了吗？”

    “已经在西院等着了。”明珠看着地上的宋稚，她虽然对宋嫣忠心不二，但是一想到宋稚会被送到窑子里，同为女子难免心生怜悯。

    “夫人，那个牙婆惯是做脏活的，我们要不……

    ‘啪！’宋嫣扬手一个巴掌打在了明珠的脸颊上，硬是给她打破了嘴角。

    “把她喊过来。”宋嫣冷冷的说，“你若是好心，可以去陪她。”

    明珠捂着红肿的左脸，再也不敢多言，连忙去叫人。

    “若不是还想卖个好价钱。你以为我还会留着你这张脸？”剪子在宋稚饱满的脸颊上滑过，渗出几颗血珠来。

    宋稚刚刚小产，身子无比虚弱，腹部疼痛难当，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咒骂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芮希？”

    宋嫣在听到宋稚口中反反复复叫着的人名之后，仿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嗤笑了一声，随后贴近宋稚耳边，好像是姐妹间要说些私房话。

    “你还不知道吧，这碗滑胎药，就是他吩咐的。”

    她的语气轻松又愉悦，像是宣布一件喜事。

    随着宋嫣愉快的尾音，如同被风吹息了最后一根蜡烛，宋稚一下子落进一片沉沉黑幕里。

    意识再度清醒的时候，她听到有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在不满的说，“哟，怎么下身还流着血呢！？”

    “模样好就行，其他地方烂了就烂了，有什么关系。”宋嫣浑不在意的说，随后语气忽然间凶狠起来，“怎么就这么点银子？”

    “夫人，您别以为旁人都是傻子，这姑娘真是与人通奸的侍婢？我替您料理了她，也是担了点风险的！”

    “行了行了，”宋嫣不耐烦起来，“快拉走！”

    听完这句话，宋稚再度陷入昏迷，再一次醒来时，她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自己置身于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中。

    “女人把自己亲妹子卖到窑子里，我这还是头一回经手。”那个牙婆道。

    “要不怎么说是最毒妇人心呢？”外面赶车的车夫附和道。“模样不错，老婆子，这回能卖个好价钱！”

    “岂止是不错！？你没仔细看吧！比她姐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牙婆得意洋洋的说。

    车夫‘吁’了一声，宋稚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等会，我去放泡尿。”

    方才贪杯喝了好几杯酒水，牙婆倒是也有些尿意。“等等我。”

    她看了看四周的荒野，满是半人多高的杂草，她这做多了恶事的人，居然也有胆寒的时候。

    宋稚睁开了眼，虽然蓬头垢面，但她的眼神里却是一派清明。

    她挣扎起身，掀开帘子瞧见草丛的波动渐行渐远，便从马车的另一边偷偷溜走。

    宋稚耗尽了浑身的力气在奔跑，伤心难过痛苦愁怨，都来不及细想。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落到那种地方去。

    可是她这样残破的身子，能跑得了多远？只片刻，身后就传来了牙婆和车夫的叫骂声。

    夜已漆黑，宋稚根本看不清路，身后那恐怖的人声越逼越近，宋稚心中绝望。四周的草叶毫不留情的在她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小口。

    “小贱蹄子！”牙婆的声音近在耳畔，除了怨毒，还十分的得意，“你觉得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不！不！’宋稚在心中大喊，‘我死也不要去那种地方！’

    她忽然脚下一空，堕入夜风温柔的怀抱中，原来不知不觉间，宋稚失足落入悬崖。

    可她没有一点惊慌，反而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只是在身躯坠地之前，脑海里忽然交错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宋刃将随意包裹在兽皮里的宋翎残肢丢给她。另一个芮希挑起喜帕时，脸上那种冷淡又强忍厌恶的神情。

    宋稚的心脏忽然剧烈的疼痛起来，像是被人紧紧攥住，永远没有松开的时候。

    ‘若是能重来，该有多好。’

    ‘啪！’重物坠地的声音让被罚跑圈的小兵好奇的走了过来。

    今晚浓云藏月，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便返身取了操练场灯柱上的一盏油灯。

    “做什么！”冷冽的声音响起，小兵猛地一颤。

    沈白焰今晚不知怎么的，总有些心绪不宁，便出来随意走走。

    “将，将军。”灯油的光是暖调的，可是照到沈白焰那张极为俊秀的面孔上，似乎都要被冻成泛白的鬼火了。

    “我，我听到那边好像有东西掉下来，想去瞧瞧。”

    沈白焰一扬下巴，示意他带自己前去。

    油灯一点点的照亮宋稚的尸身，黑夜里看不清她残缺的头发和破碎的后脑，以及身下渗出的血液。

    她一身的雪白素衣，脸上有许多小小的血痕，看起来好似红梅落在雪地上。

    “姑娘？”也许是宋稚的面容太过平和，让小兵恍惚间以为她只是昏迷，忘记了从这样高的地方堕下，是绝不可能生还的。

    沈白焰看着宋稚，有了片刻的怔忪，他周遭的空气仿佛忽然间消失了，胸腔窒息的难受。

    许久之后，他才轻咳一声，声音中有难以觉察的轻颤，“去把素水找来。”

    “是，是。”油灯被他放在了宋稚的身旁。

    沈白焰半蹲下来，细细的打量着宋稚身上的每一道伤口，他用手轻轻的触了触宋稚的脸颊，柔软又冰冷。

    上一次见她，她还只是一个小女童，被宋翎宠的无法无天，居然敢伸手捏他的脸，还自顾自的说：“这位哥哥你为何老是板着一张脸？”

    他忽然生出一些不可名状的错觉，觉得自己不该在此刻与她相见，应该是在更美好，更圆满的时刻。

    此时的芮府。

    “宋稚呢？”一桌的美味佳肴，芮希只扫了一眼，却并不动筷。他刚刚换去了朝服，神色疲倦。

    “夫君你有所不知，”宋嫣眉头轻蹙，一副既担忧又焦急的表情，“妹妹今日午后忽发疯病，说什么要回家去，又说要找宋翎。下人一时没有看住她，她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不过夫君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想来她也跑不了多远。”

    许久未听见宋翎的名字了，乍然间被提及，芮希心里生出一股厌烦来，也许还有一星半点的愧疚。

    “什么疯病？”芮希拿起筷子，夹了木须炒肉送入口中。

    宋嫣见他吃饭了，连忙起身殷勤的为他盛汤，“这，怎么说呢？她的生母，不也是这样吗？毕竟是血脉至亲，总是有些影响的。”

    芮希抬眼看了宋嫣一眼，觉得她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从前她从未化过如此精致的妆容，可惜她姿色只不过勉强称得上清秀罢了，再画上这些浓妆，只是更添了些俗气。

    不过芮希待人向来温和，也没有对妻子的打扮多言，只是道：“再多派些人出去找找，免得在外头惹出什么祸事来。”

    人人皆道新科状元郎除了相貌温润如玉以外，为人处世更是谦谦君子的楷模。

    他所有的坏，只有宋稚一人见过罢了。

    不过，现在，这个人，也不在了。

    宋稚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好像只剩下了‘痛’，这种痛楚难以言表，仿佛是抽筋拔骨，重塑血肉之痛。

    可她似乎又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连轻皱一下眉头都做不到。

    浑身上下又似被巨轮碾过，所有血肉化作血泥，所有骨骼皆成齑粉。

    人生。

    起初的十余年懵懵懂懂，像一个肥皂泡一样，风一吹就飞上了天。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却‘啪’一声破碎掉了。

    可你偏偏就在这即将破裂的瞬间，还想要自己飞得更高更好，但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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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生

    上天似乎终于肯垂怜，宋稚感受到痛楚渐渐消退，她便迫不及待的陷入了黑甜的睡梦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到一阵快意的凉风正拂过面庞。

    “别这么用力，小姐都要让你扇的飞起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温柔女声响起。

    “乱说，我这又不是芭蕉扇，小姐又不是纸糊的，怎么会飞起来！？”这个声音则清脆爽朗一些，像是黄莺出谷。

    “小点声！把小姐吵醒了唯你是问！”温柔的声色哪怕是教训起别人来，也还是柔柔的。

    一番对话叫宋稚觉得莫名的安心又困惑。

    她费劲的睁开眼睛，两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从模糊，到清晰。

    “小姐，你醒啦！”流星青春又充满朝气的脸庞忽然贴近。

    宋稚的呼吸猛地一滞，只闷闷的‘嗯’了一声。

    流星为了护着她，被人一剑贯穿时的一声痛呼，像一个闷雷一样炸在宋稚耳边。

    宋稚轻轻一颤，后背登时渗出密密的冷汗来。

    “怎么了？是不是叫这丫头给吵醒了，没睡足。”逐月带着温柔的笑意，望着宋稚。

    宋稚愣愣的看着逐月，脑海里却不受控制的想起逐月死时的模样。

    她是宋嫣让人用乱棍活活打死的，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如同开到糜烂的一堆红玫瑰，脸上被人用簪子破了相，嘴唇也被她自己咬烂了。

    宋稚这幅呆呆傻傻的样子，叫逐月很是诧异，“莫不是受凉，发热了？”

    她刚想伸手摸了摸宋稚的额头，却被宋稚一下捏住了手。

    宋稚的掌心又冷又湿，逐月看了看宋稚粉白的小手，刚想问点什么，就被宋稚欢快的语调给打断了。

    “我想吃藕粉了，要放桂花蜜。”稚嫩的嗓音，叫宋稚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小姐怎么了，原来是馋了呀。好，我去让小厨房做。”流星笑嘻嘻的一拍掌，小跑着就出去了。

    “这丫头。”逐月笑着说。

    宋稚和流星一般大，逐月则比两人大上两岁。

    “我好像睡出汗了。”宋稚道。

    逐月伸手在她后背摸了摸，细腻的肌肤上果然一片濡湿，“果真呢！小姐稍等，我去备水。”

    屋里只剩下宋稚一人，她爬下软塌，看着自己小又白嫩的脚掌和半透明如珍珠的十个小指甲。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走到铜镜面前，看着镜子里倒映出，自己十岁的模样。

    此时，宋稚的两颊还未脱去婴儿肥，但是下巴已经显现出尖尖的美好弧度。

    宋稚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那种刻骨铭心的坠痛已经无影无踪，可她，却觉那痛已经刻在了自己的魂魄之中。

    她的瞳仁乌黑，一派清澈，只是多了几分不该出现在孩童眼里的情绪，有悲有痛，有悔有恨，亦有狂喜。

    再度为人，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怎能不喜？

    宋稚稍稍偏头，露出洁白又修长的脖颈。她乌黑的鬓发上系着一条坠着珍珠的墨绿发带，她的发带每一条都是逐月亲手缝制的。

    只不过……

    芮希喜欢女子谈吐文雅，行为端庄，而宋稚喜欢明艳活泼的打扮。

    喜欢上芮希之后，宋稚便没有系过发带了，而且还学着宋嫣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模样。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镜子里的小女孩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

    宋稚静静的看了一会，难以自抑的大笑起来。

    ‘真好，真好，他们都还在。而他们，也还在。一桩桩，一件件，慢慢算。’

    ……

    宋稚坐在浴桶里，细细回忆起十岁那年发生的事。

    ‘宋刃今年十七了，过不了多久就会从西境回来，明年就要和张太尉家的嫡次女张欣兰成婚。’宋稚想起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忽觉身上一寒，便不由自主的往浴桶里缩了缩。

    “小姐，明儿是不是要去丞相府用午膳？老夫人可是说了好几回想您。”

    逐月一句话，让宋稚如坠冰窖。

    “不去。”她脱口而出，她想起来了！她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遇到芮希！

    逐月正拿着帕子在宋稚胳膊上轻柔的擦拭，闻言露出一个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

    “过几天哥哥就从天岩武场回来了，等哥哥回来我和他同去。”宋稚拧了个帕子，往自己脸上一敷。

    “如此甚好。”逐月笑道，“还是小姐想的周到。”

    宋稚的唇瓣轻颤，洁白的软帕吸掉了她眼角渗出的两滴泪水。

    此时芮希这时还是一个借读在丞相府学堂的学子。

    他本是被买进来给她的表哥，也就是林天朗做书童的。

    不过他小小年纪便展露出非凡的文采，林天朗有惜才之心，便没有让他入奴籍，还让他在林家学堂上学。

    林家学堂，百年书香，多少王公贵族都想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来，有时候甚至还要让顺安帝开口，向林清言要这个人情！

    可是就上辈子发生的事情来看，芮希似乎还觉得是林家亏欠了他的！所以拼命在宋稚身上找补回来！

    “小姐。”逐月的声音，把宋稚从前世的回忆中拽了回来。“水不太热了，不能再泡了。”

    宋稚拿掉帕子，除了眼角微红以外，看不出什么异状。

    ……

    逐月总觉得小姐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了，总是喜欢坐在房里看那些她从前碰都不会碰的书，也不爱去找宋嫣玩了。

    “小姐长大了呗！”流星正吃一碟蝴蝶酥，嘟嘟囔囔的说，“再说了，大小姐那儿我觉得还是少去好，每次去我都浑身不自在。”

    “越大越没规矩！敢在背后议论主子。”逐月虽这样说，可是却也觉得流星并不是全无道理。

    逐月是林府的家生子，她母亲曾经是林若心的奶娘，她知道自然要比流星多一些。

    ‘不过，那些事不说也罢。’逐月垂了垂眼，又瞧了瞧流星，开玩笑道：“你也少吃一些，你看看自己的肚子，都快成个圆筒了。”

    “姐姐乱说，前些天我还听你和小姐说，她还在长身体，要多吃一些。”流星摇了摇小脑瓜，“我和小姐一般大，我也还在长身体。”

    逐月被流星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点了点流星的额头。

    “你还好意思说，小姐的手腕子才那么点大，你却活像个笔筒”

    流星听了这话非但没恼，反而握了握自己的手腕，“总要有个人身强体健些，不然以后若碰上什么事，谁来保护小姐？”

    ‘居然叫她一语成谶。’宋稚走过回廊，刚巧听见流星这句话，宋稚难免又回忆起前世的事。

    “小姐！”流星笑眯眯的喊她，嘴角还粘着一点糕点渣滓。

    ‘没事，没事。’宋稚当下就松了一口气，心想：‘她还在，这辈子一定护得住她！’

    流星长得圆脸圆眼圆鼻子，一副喜团团的模样，也正是因为她这幅喜气的样子，所以才被选了来做宋稚的贴身侍婢。

    逐月则生的要更加柔美一些，她的模样其实和宋嫣是一路子的，细眉细眼，只是逐月的皮肤更加白皙一些，嘴唇稍厚，看起来比宋嫣还要温婉一些。

    ‘所以宋嫣才非得要毁了逐月的脸。’

    许多前世想不明白的事情，重活一次，原来答案这么明显。

    见到宋稚又开始出神，逐月有些担心。

    “小姐，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宋稚正在取笑流星的吃相，望向逐月时嘴角的笑意还未收起，“什么事？”

    “我想着，能不能让老夫人再给咱们物色一个妈妈呀。”逐月斟酌着词句说。

    她知道宋稚跟安妈妈的感情很深，安妈妈急病离世，宋稚未必肯再接纳一个，再说她现在也大了，不一定非得要个妈妈。

    可是没想到，宋稚却很干脆的说：“好啊，下次我去跟娘亲说，再同外祖母说一声就好了。”

    逐月准备的一肚子说辞全泡汤了。

    “太好啦！不若就要秦妈妈吧！她做的桂花丸子最好吃了。”流星欢呼道。

    流星懵懵懂懂，居然和宋稚想到一块去了。

    逐月与流星说说闹闹，宋稚脸上也挂着开怀的笑意，思绪却不由自主的回到前世。

    “我要安妈妈！不要秦妈妈！我不要！不要！”宋稚哭喊着，推了秦妈妈一下。

    秦妈妈怎么可能被她一个小女童这样轻轻松松的推到？

    反倒是宋稚自己跌了个屁儿墩，狼狈极了。

    “既然妹妹说不要，你们何必强迫她呢？”宋嫣施施然走了过来，扶起宋稚，又温柔的给她拭泪。

    安妈妈也是从小就跟在林氏，也就是宋稚的生母林若心身边的，乍然逝世，林氏自己也很伤心。

    再加上她对着宋嫣的时候总是气短一截，宋稚又哭得她心烦，便随她去了。

    现在想来，宋稚觉得自己真是十分愚蠢。安妈妈的死定有蹊跷，她在世的时候，每次宋稚去宋嫣那里，她总要跟着，宋稚总是嫌她多管闲事。

    她身边没了一个眼睛毒的妈妈，才会看不明白宋嫣的为人，才会做出与芮希幽会等等错事！

    因为林氏觉得不太光彩，哪怕在前世，宋稚也是直到很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郑氏是因为听说了宋令要娶林若心做平妻，结果才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了宋嫣，自己也撒手人寰。

    宋嫣因为是早产儿的缘故，身子很弱，从小苦药不断，且她身边一直照顾她的赵妈妈是郑氏的奶妈，赵妈妈对林氏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了，又怎么会让宋嫣与她亲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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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林氏

    “小姐，夫人说午后想在乐香斋见一见您。”林氏院子里的阿柳对宋稚说。

    宋稚正在看书，闻言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抿了抿，留下一点难以抚平的褶皱。

    说起林氏，宋稚的感受很复杂，她这个娘亲这辈子给过她最好的好东西，就是这副皮相了。

    林氏是个只知情爱的女子，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宋令，不然丞相府家的千金，何必巴巴的给一个将军做平妻？

    虽然说，她的父亲也不差。

    宋令，堂堂镇西大将军怎么会差呢？

    他年少从军，一路从尸山血海中爬上来的，从一个孤儿到现在的大将军，自然是人杰。

    只可惜，宋令擅长排兵布阵，却不屑于官场之事。娶了林氏，本来是极好的助力，可是他对自己的岳丈，也就是林丞相那种官场老油子的做派非常的不屑一顾。

    若非他执意要做一个孤臣，在官场人脉一事上从不做经营，又岂会被说弃就弃，说抄家就抄家？

    宋稚坐在花园的秋千架上，纤细的手指翻过泛黄的书页。她对旧书味道有些敏感，所以这些书都是逐月拿去熏过香又晒过。

    不远处，逐月和流星正拿着网子扑蝶儿。她们是她的贴身侍婢，安妈妈又不在了，最近这段时间格外忙些，也少有出来玩的时候。

    “小姐你瞧！”流星捏着网兜跑了回来，只见网兜里困着一只宝蓝色的蝴蝶。

    那蝴蝶的颜色极美，翅膀尾部还有一抹明黄，哪怕是困在网中，也还在奋力扑腾着翅膀，想要挣脱出去。

    “赏一会儿，便放了吧。”宝蓝色倒映在宋稚的瞳孔里，倒是显得她多了一分莫名的妖娆。

    流星虽觉得好不容易捉来的蝴蝶就这样放走了，有些可惜。但她很听宋稚的吩咐，宋稚赏够了，她便把蝴蝶放了。

    蝴蝶重获自由，潇潇洒洒的飞走了。

    流星转头去瞧宋稚的时候，只瞧她正着眼去望那飞走的蝴蝶。

    她的眼神好怪，像一潭深深的古井，只有石子投进去的时候，才能有一点点的涟漪。

    流星只在府里几位年老的妈妈们身上，才见过这种眼神。

    不过只片刻，宋稚就眨了眨眼，她的眼睫如蝴蝶一般上下交错煽动，方才那种神情仿佛只是流星的错觉。

    ……

    午睡片刻后，宋稚带着逐月来到乐香斋。

    林氏是个爱香之人，乐香斋廊下放了个香炉，香烟袅袅升起，香气甜腻诱人，并不典雅，反而有些媚俗。

    隐隐有两个女人的谈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宋稚一听，便知道屋里的人是谁了。

    路过香炉时，宋稚不动声色的用丝帕掩了口鼻，轻咳两声。

    屋里的三个女子一齐看了过来，林氏穿着一身赤色的裙子，将脖颈至锁骨处的肌肤衬托的无比柔白，这打扮放在正室夫人身上并不庄重，但是今天只是与两个小女谈天说笑而已，倒也不僭越。

    宋稚在林氏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前世的模样，林氏看起来比记忆中要更美貌几分。

    而宋嫣，宋稚的眼神黯了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普通。

    宋稚偏过头去，掩住眸中的几分恨意。

    “哟，怎么咳嗽了？”宋稚一连好几日都没来瞧过她，林氏心里头本来是有些不舒坦的。

    “娘亲莫担心，前些天午睡时贪凉没盖好被子，不妨事。”一句话交代了没来见林氏的理由，泄了她的火，又让林氏觉得自己对女儿关心不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宋稚露出一抹恬静的笑容，又扭头对坐在右首的宋嫣和宋瑶道：“姐姐们待娘亲真是有心，回回都比我来的早。”

    真正见到宋嫣时，宋稚倒比想象中要淡定，再怎么心机深重，再怎么毒辣，她现在也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女孩罢了。

    宋嫣看起来骨瘦嶙峋的，还没有一个丫鬟看起来有福气。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西番莲花样的裙子，说句难听的，看起来就跟孝服似的。

    不过她从小就爱做这种病恹恹的打扮，大家看惯了，倒是也没人说她。

    宋稚前世还觉得她这样打扮雅致呢。现在？只觉得自己瞎了眼。

    至于宋瑶，宋稚前世对她的印象就不多，她的生母是郑氏的一个婢女。她自己也像宋嫣的一个影子，一个傀儡，最后听宋嫣的摆布，嫁了一个与宋刃交好的兵部官员。

    她当的倒是正室夫人，只可惜屋里实在是热闹，足足有十几个姨太太。

    宋瑶明里暗里帮着宋嫣给宋稚下了不少的绊子，这一世她若还是如此，也休怪宋稚不客气。

    “妹妹哪里的话，我左右闲人一个，还不如陪娘亲说说话。”正待宋嫣转头正欲向林氏展现出一个柔顺笑意的时候，宋稚一下朝林氏扑了过去。

    “娘亲摸摸我额头，稚儿怎么有些晕乎乎的呢？”她现在才十岁，做起这些撒娇卖痴的行为来，得心应手。

    林氏从来都是喜欢这样的行为，宋稚一向都知道，只是前世不愿意这样做罢了。

    林氏果然心疼了，她这个女儿不常撒娇，这样必定是真难受。

    她摸了摸，说不上烫手，但是也不能说不烫。林氏只好柔声对怀里的小女儿说：“那娘亲叫大夫来给稚儿瞧瞧？”

    “呀，那不是又要喝苦药了吗？”宋稚在林氏怀里扭了扭，又抬起脸来嘟了嘟嘴，强忍恶寒道：“许是，喝一碗秦妈妈做的荷叶莲子羹就好了。”

    “小馋猫，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在外祖母哪儿喝不够啊？”林氏刮了刮宋稚小巧而挺的鼻梁，又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轻声道：“秦妈妈，是不错。”

    片刻之后，她摸了摸宋稚的发顶，“过几天，就让秦妈妈来给稚儿做莲子羹。”

    宋嫣看着上首母慈女孝的情景，浅笑着攥紧了手里的丝帕。

    “外祖母院子里的莲子羹真的这么好喝吗？我却是没喝过呢？”

    她的神情真挚，仿佛真是羡慕极了。

    宋稚在林氏怀中，颇觉无趣的翻了翻眼皮，她用脚趾头也知道林氏会怎样回答。

    “那下次稚儿去的时候，嫣儿和瑶儿也一起去吧。”

    “好呀，”宋嫣顿了顿，又迟疑道：“不知道妹妹会不会介意？”

    “介意？”宋稚奇怪的看了看林氏，又看了看宋嫣，“娘亲，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呀？稚儿为什么会介意？”

    “呃，”宋稚这副无辜的样子打了宋嫣一个措手不及，“我的意思是，怕妹妹醋了。”

    “娘亲，姐姐把妹妹想的也太小气了。”宋稚亲昵的把玩着林氏腕子上的那一只玉镯，“妹妹的娘亲也是姐姐的娘亲，外祖母自然也是姐姐的外祖母，为何要醋？”

    宋嫣刚才那句话，林氏本来是没有想那么多的。

    只是被宋稚这样一说，弄得林氏也有些不舒服。本来以为这孩子好歹是在自己手底下养大，原来到底是有亲疏远近。

    林氏低头看向宋稚，宋稚像是觉察到林氏的目光，抬头也露出一个甜笑来。

    ‘自己肚子里爬出来，才是亲女儿。’

    林氏一向不擅长掩饰自己的心思，心里想的此刻全在脸上挂着。

    宋嫣有些不知所措了，一时间被宋稚弄得糊涂了，宋稚跟她外祖母的感情极深，在这种事情上，一向都是不喜欢宋嫣掺和进来的。

    年初的时候，林老夫人送来的一碟金玉糕给宋稚，林氏分了一半给宋嫣。这种小事宋稚都闹了一回，刚好那天宋令回京叙职，宋稚还被宋令训斥了一顿。

    ‘怎么几天不见，就改了性子了？’宋嫣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也掩饰住自己的神色，‘不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许是怕林氏再训斥吧。’

    她最讨厌的就是林氏这里的参片茶，又苦又甜，恶心的要命。

    宋稚也不喜欢，林氏就给她换了牛乳茶。牛乳茶味道香甜，一掀开盖子便满室飘香。

    “哟，今天怎么喝的这般文雅了，平日里都如牛饮水般的。”林氏看着小女儿乖乖喝茶的模样，有些惊讶。

    “娘亲又取笑我！”宋稚放下茶杯，又冲林氏皱了皱鼻子撒娇。

    “姐姐怎么啦？是不是闻着牛乳茶好香，要喝吗？”宋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过来，仿佛能直直的望到宋嫣心里去。

    “不了，”她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不过说也说了，只能继续道：“我同娘亲一样，喜欢饮参片茶。”

    她这句话说的讨好，只是林氏正低头猜宋稚在自己掌心写的是什么字，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宋嫣的这句话。

    ……

    “夫人今天好像很高兴。”林氏还留了宋稚用晚膳，准备的全是宋稚爱吃的。而宋嫣借口身子不爽快，没有留下。宋瑶那个应声虫自然也是跟着走了。

    宋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逐月以为宋稚是吃饱了犯困，便不再出言。其实宋稚只是在想前世的事。宋嫣生母郑氏，母家不显，而林府是数一数二的望族，与之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前世宋嫣也是跟去了外祖母家的，宋稚虽然喜欢宋嫣，但是不喜欢她来外祖母家，阻扰不成，还被林氏给教训了一顿，罚抄女戒一百遍。

    后来，宋稚还因为舅舅送了宋嫣一块金镶玉而赌气，林府也去的少了。

    可是后来却被宋嫣用一碗乳酪酥就哄好了，真是愚不可及。

    宋稚真是快把自己给嫌弃死了。

    “小姐留神台阶。”宋稚骤然回神，险些踩空了。

    原来已经回到了如意阁，前世宋稚是很讨厌如意阁这个名字的。

    她还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什么吉祥如意，俗透了！姐姐的冷秋院多好听啊！”

    可是现在她觉得这个名字甚好，如意如意，让一切都如我心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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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宋翎和沈白焰

    “平安！？”宋稚一见宋翎的小厮站在乐安斋的门口，便十分惊喜的问：“哥哥回来了？”

    “是啊小姐，少爷在里头同夫人说话呢！还有一位……

    平安话还没说完，宋稚便如一只快活极了的小雀，飞一样的跑掉了。

    哥哥！哥哥！她前世今生的好哥哥！

    “哥哥！”听到宋稚一声喊，宋翎回过身来，被一个粉色的团子扑了个忙怀。

    ‘太好了，太好了！’直到此刻，宋稚这颗心才算完整的落回肚子里。

    “这丫头真是没规矩，叫世子见笑了。”林氏虽然这样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斥责的意味。

    ‘世子？娘亲在和谁讲话？’

    宋稚把自己的脑袋缓缓的从宋翎怀里拔了出来，望向边上那个比宋翎大不了几岁的男子。

    他比宋翎略高一些，生得一副浓眉长眼，剑眉入鬓，眼型内勾外扬极为标志，鼻若悬胆，刚好压一压眼睛太过精致而带来的女气。

    此人长相出众，但双眸若寒星闪烁，只一眼就让人觉得冷傲逼人。只是他年纪尚小，神情平和，并没多少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只是有股令人说不出的非凡贵气。

    ‘世子？沈白焰！？他怎么会在这里？’宋稚前一世被芮希拘在家宅中，对外界消息了解并不多。只是烈焰将军的威名在外，宋稚也有所耳闻。

    沈白焰的生父定北王是唯一一个有军功在身的亲王，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长相还极为俊美，胜过潘安宋玉。而他的生母崔蔓是晋安侯府嫡长女，更是以才情美貌名动京都。

    不知道沈白焰是像父亲多些还是像母亲多些？

    不过，宋稚对沈白焰的印象并不深，只知道他与宋翎关系还不错，前世宋翎死前被困夙风城，只有沈白焰率兵前往，只可惜京中掣肘颇多，沈白焰去迟了，被宋刃捷足先登。

    他们原来这么早就熟识了吗？

    “怎么？看到俊朗的男子，稚儿连眼珠子都不会眨了吗？”见宋稚傻愣愣的望着沈白焰，宋翎有些吃味。

    “瞎说什么呢！”林氏用帕子打了一下宋翎，又对宋稚道：“快同世子问好。”

    “世子爷好。”宋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问好。

    “不必这么客气。”沈白焰虽是少年，但音色低沉，富有磁性，极为入耳，听得宋稚一愣。“我与你哥哥交好，你也只叫我哥哥就好了。”

    “这怎么能行呢？”林氏笑道。

    “无妨。”沈白焰嘴角微扬，左侧脸颊上露出一个清晰的小凹。

    ‘怎么，烈焰将军年少时，居然这么好说话的吗？’宋稚想，‘叫他哥哥，大抵也没什么不好的。’

    宋稚便脆生生的叫了一句：“沈哥哥好。”宋翎磨了磨牙，白了沈白焰一眼。

    沈白焰看着这个粉嫩嫩又娇滴滴的小妹妹，觉得怪好玩的，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来，“努，见面礼。”

    “什么呀？”宋稚一接过来，原是未经雕琢的一块鸽血石。

    “这不是……

    宋翎刚想说，这不是人家刚送给你的东西吗？又觉得不妥，便咽了回去。

    “带着身上也太重了。”沈白焰解释说。

    “谢谢沈哥哥。”有便宜不要，是傻子！宋稚连忙道谢，把逐月叫进来叫她把鸽血石拿好，又赶紧赶她出去，像是怕沈白焰要回去。

    看着这个小不点，沈白焰眼里多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看着妹妹这一流畅的动作，宋翎有些怀疑自家是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穷得揭不开锅倒是不至于，但镇西将军府还真没有看上去那么气派。

    宋翎可能还没有认识到，但宋稚却清清楚楚。

    宋令的心腹都是行伍出身，有哪会经营算账的？林氏自己又是娇娇女一个，一看账本就头疼。虽说陪嫁跟过来了几个仆人，但是就这么几个人，能把林氏的嫁妆经营好就不错了。

    一想到这，宋稚心里又有了盘算，“哥哥，这回能在家里陪我几天了吧？明日一同去外祖母哪儿吧。稚儿想她了。”

    “好！”宋翎这次回来，能休息个小半月，“那我就过些时候再和沈兄一同去偏京。”

    沈白焰点了点头。

    “去偏京干嘛？”宋稚抬头问宋翎。

    “小孩子少管那么多。”宋翎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沈白焰离开之后，林氏对宋翎说：“明日去外祖母府上的时候，记得叫上你姐姐。”

    宋翎低头正在与宋稚玩耍，林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淡淡道：“知道了。”

    若宋稚此时还是一个十岁女童，必定觉不出什么异样。

    可她不是，宋翎的语气里有那么一点藏不住的不乐意，就被她听了出来。

    宋翎牵着她送她回别院的时候，宋稚轻轻的问，“哥哥是不是也不喜欢姐姐。”

    宋翎敏锐的捕捉到了‘也’这个词，他诧异的看了宋稚一眼，“我以为你很喜欢她。”

    “姐姐又不喜欢我，我为何要喜欢她？”宋稚说，两人都未明言，但都知道指的是宋嫣。

    闻言，宋翎立刻停下脚步，弯腰看着宋稚，身后逐月连忙后退几步。

    宋翎长得比较像宋令，是单眼皮，薄薄眼皮上泛着一点红，他的五官单看平淡之极，但组合起来是让人形容不出的顺眼舒服。

    他认真的看着宋稚，问：“她欺负你了？”

    “她怎么会做这么明显的事？”宋稚静静的反问。

    她这句话似乎触及到宋翎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他的眼神一下便多了几分凶恶。

    “哥哥莫要冲动。”宋稚把手搭在宋翎的肩膀上，伏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大哥哥年底要回来了，你要小心些。”

    前世，宋刃回来之后，宋翎便在武场出了事，兵器架无缘无故的倒了下来，伤了宋翎的右手，伤愈之后拿刀使剑总是缺了几分力道。

    宋稚虽无十分把握，但她总觉得此时跟宋刃脱不了关系。

    宋翎听了宋稚的话，静默片刻，捏了捏宋稚柔软的脸颊。

    “我知道。”他想了想宋稚刚才这番话，又问：“你这段时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们站的这个位置刚巧有穿堂风，宋稚打了个冷战，离如意阁也没几步路了，宋翎一气就把她抱了回去。

    “只是做了个顶可怕的噩梦罢了。”小妹趴在他肩上软软的说。“不过没关系，梦醒了。”

    ……

    “舅舅！”宋稚笑盈盈的跟林清言打招呼，她今日穿的了一件桃红色落英缤纷绣纹的裙子，乌黑的发上系着绯色的飘带，像个刚刚修炼出人形的桃花小仙子。

    她这样的活泼灵动，面上又带着笑，亲亲热热喊过来，每个人见到她，脸上都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来。

    虽然宋令和林若心与林府来往甚少，但是小辈之间走动，还是不受这些拘束的。

    “祖母呢？”宋稚问林清言。

    “小妹说顺口了吧，应当是外祖母。”宋嫣也走了过来，婀娜多姿的朝林清言行礼，“舅舅好。”

    “我不爱加那个‘外’字，显得疏远。”宋稚捏了捏林清言手指，抬头看着林清言，“舅舅说呢？”

    “妹妹想怎么喊便怎么喊，反正都是一样的血脉至亲。”林清言尚未说话，身后林天朗爽快的嗓音就传了过来。

    宋嫣的身影晃了晃，似乎是禁不住初夏的这一点热。宋瑶说自己来了月事，不便出门，她没了随从，显得影单影只。

    宋翎和林天朗两人也许久未见了，狠狠撞在一块，抱了个满怀。

    “好了，别站在日头下了，去瞧瞧你们祖母吧。”林清言道。

    众人说说笑笑的到了林老夫人住着的宁听院。

    虽然已是初夏，宁听院因为草木繁茂的缘故，院中还是弥漫着丝丝的清凉。

    林老夫人喜爱青苔氤氲的绿，所以除了人常走的那一条道以外，其他青石砖上的青苔都是不会除去。

    阳光透过树叶，稀稀落落的撒了下来，渗进青苔里。青苔便带上了一点金色，一改往日的幽静，明晃晃的多了几分张扬。

    “老夫人午觉刚醒，还得缓一缓，各位少爷小姐稍待片刻。”罗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说话做事都很有条理。

    不过，她一个没看住，叫宋稚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到老夫人房里了。

    此刻她正在老夫人床边上，与她老人家嬉嬉笑笑呢！

    罗妈妈一回房，见到这情景，也是一愣。

    见老夫人难得笑得开怀，她也随宋稚去了。

    若不是为着避开芮希，宋稚早就来林府了，她可想煞林老夫人了。前一世若不是林老夫人去的那样早，宋稚的处境也不会如此凄惨。

    “不光稚儿想祖母，娘亲也很想啊。”宋稚颇为狗腿的替老夫人又是捏肩膀，又是捶胳膊的。

    她那小手能有什么劲儿，只是图个乐罢了。

    “哼。她想我？”老夫人明显不信，“这么长时间，才给我来了一封信，还是管我要人的！”

    看来林氏是向老夫人开口要秦妈妈了。

    “祖母，我觉得娘亲好像变得怪怪的，最近看她老是心神不宁。”其实林氏这种症状，要在一年后才显现出来。

    “噢？为何？”老夫人终归还是关心女儿的，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但还是问了一句。

    宋稚把身子往老夫人怀里埋了埋，“稚儿，不太肯定。”

    “在我跟前你还藏什么？说呀！”老夫人是个爽利性子，最见不得人扭扭捏捏，故而在前世就不喜欢宋嫣，可惜宋稚那时候看不明白。

    “香。”宋稚闻着林老夫人身上的檀香，心里定了定。“每每去娘亲那里，总觉着那香有些怪异。”

    “那你怎么不同你娘说？”

    “我怕娘亲不信我。”

    林老夫人闻言直起身子看着宋稚，诧异道：“你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怎么不会信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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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香料

    “娘亲不太管事情，”宋稚轻轻的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来。“后宅的大小事务都是周姑姑和大姐姐一同打理的。香料，自然也是她们管着的，我若说香料不对，岂不是疑她们？我又不懂香，只能让祖母找人帮我瞧瞧，这香料到底有无问题？”

    宋稚知道，前世林氏得了疯病，与这香料有些脱不开的关系。罗妈妈连忙接过纸包，出门去找秦妈妈了。

    秦妈妈有几分医术在身上，除了能调理女子的身体外，对这些内宅的阴私手段也很是了解，这也是为什么宋稚有意要她来照顾自己的原因。

    秦妈妈随罗妈妈来的时候，神色便有几分凝重，“小姐，你这香，当真是就是你娘亲平时所用的香料？”

    宋稚笃定的点了点头，“我怕弄错，直接让逐月从香炉里弄出来，绝对错不了！”

    “可有问题？”只看秦妈妈的神色，林老夫人便知这包香料定有问题。

    “这香，乍闻就是一味普通的熏香。但是其中有几味香料很是蹊跷。不像是咱们中原的香料。”

    秦妈妈又用手指沾了一点香料，放在鼻端细细嗅闻。

    “老夫人知我是西境人，被人西边一路买卖过来的。这香料中有一味骆驼叶，是我熟知的。这骆驼叶若是少量使用，会有凝神静气之效，可是长期使用，却会令人痴痴傻傻，疯疯癫癫。”

    听到此处，林老夫人心中已经是惊愕非常！但却没想到，秦妈妈还有下文。

    “其中还有一味寒枝，若是一直使用，有避孕之效。”

    “荒唐！荒唐！”林老夫人没想到自己女儿居然天真愚蠢到这种地步！

    她不与自己来往也就罢了，没想到做出这样的蠢事！居然把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宋稚一言不发，只是红了眼眶，胜过千言万语。

    老夫人瞧着快心疼坏了，想着自己的心头肉在别人手底下过活，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小小的人，还得帮自己的娘亲留意着黑手，合该吓坏了吧！老夫人忙把宋稚搂在怀里哄着。

    “这事儿，会是谁做的呢？”罗妈妈和秦妈妈对视一眼，问。

    “宋嫣。”宋稚闷闷出声。

    “稚儿为何如此肯定？”林老夫人看着小孙女，疑道。

    秦妈妈也有疑惑，“她一个闺阁儿女，如何能得那远在西境的罕见香料？”

    “她的亲大哥，不就在西境吗？”在场都是聪明人，只消宋稚稍稍点拨，便豁然开朗，“再说了周姑姑为何要这样做？她没有理由，郑氏和娘亲于她而言都只是爹爹的夫人，我和宋嫣都是爹爹的儿女，都是一样的。”

    周姑姑是宋令的义姐，早年间对宋令有救命之恩，所以宋令将她安置在府上，礼遇有加。

    有周姑姑把持，在吃喝用度上，宋稚并没有被苛待，反而样样周全。

    不过，宋稚并不是因为这样才认定这事儿不是周姑姑所为，而是在前世，宋嫣曾亲口暗示过，是她将林氏弄成了一个疯子。

    ……

    茶水都上了第二轮，外头的人才等到林老夫人和宋稚走出来。

    “小鬼头，什么时候溜进去的？”林天朗都快把那一碟子金玉糕吃完了。

    “大馋猫！怎么只留了两块！”宋稚看看金玉糕，佯怒道。

    “妹妹别生气，我这还有，来吃吧。”宋嫣朝宋稚招招手，笑起来的模样既温柔又大方。

    “姐姐自己吃吧，我同哥哥开玩笑的。”宋稚又站在林老夫人跟前，笑眯眯的说：“方才祖母给我开了小灶了！”

    “祖母偏心。”林天朗和宋翎异口同声道。

    “你们这俩小子，也听这小丫头骗？不过是喝了我壶里头的一点残茶，这丫头就出来显摆？”林老夫人深褐色的丝绸衣料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宋稚用手指描摹着上头的富贵花开图案，一派天真童稚的模样。

    林天朗说完自己在学堂学了些什么，宋翎便说自己在武场交了几个好友，宋稚又说自己院里的杜若新开了花。

    “妹妹倒是有雅趣儿，杜若花小色白，一般人是不喜欢的。”宋嫣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可以接上话的地方了。

    她一开口，屋里霎时静了一静，气氛一时间颇为尴尬。

    “杜若之花清冷，花杆挺直，踽踽独立。但它的果子又如深蓝玉珠一般，典雅大方。花也美，果也美，稚儿很喜欢。”宋稚的回答倒叫罗妈妈一愣，她平日里不曾多留意过这位小姐，没成想小小年纪，心思倒是很稳，刚才知道了自己的姐姐做了这样的恶事，居然也如此的淡定。

    “妹妹懂的倒多。”宋嫣说。

    “稚儿年纪小，不过闲来无事，侍弄侍弄花草罢了。”林老夫人看向宋嫣，目光很有几分锐利，“反倒是你，过了今年就十四了吧？该准备准备嫁人了。”

    宋嫣张口欲说些什么，却被林老夫人打断了，“我那女儿，不甚细心，我也没听她说是否有为你寻人家。不过你放心，我会提点提点她的。

    “外祖母如此关怀，嫣儿真是感动万分，不过嫣儿还想在爹娘身旁多伺候两年。”宋嫣忙道。

    “你们家五个孩子，嫁出去三个又会娶回来两个，何愁没人孝敬你爹娘呢？”林老夫人才不吃这一套。

    “听说你在府里头早早的就开始学着管事了，想来也是存了些心思。”这话很重，宋嫣一下就涨红了脸。

    寻常人家的小姐虽说会看看账本，打理打理自己小院里的事务，但是像宋嫣这样还没有定亲而且嫡母又健在，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管府里的事情的确少见。

    要不是宋令常年不在京中，林氏又不善于交际，这事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

    “这样也好，起码嫁人之后更得心应手些。”林老夫人又补了一句。

    最后，宋嫣到底还是年轻，居然是红着眼眶出林府的，大家都瞧见了，可是谁也没有问一句。

    经此一事，将军府在林老夫人眼里堪比龙潭虎穴，当日就让秦妈妈同宋稚一起回了将军府。

    秦妈妈到将军府第一件事，便是去见了林氏，要林氏明日立刻回林府一趟。

    ……

    林氏第二日上午就出门去了林府，直到黄昏时分才归家。

    “小姐不去看看夫人吗？听说夫人是红着眼回来的。”逐月站在宋稚身后，看她写了密密的一篇蝇头小楷。

    “你这话都是听谁说的？怎么夫人跟前的事儿，都传的这么快？”

    “夫人身边的碧心，一向是个长舌。”逐月就是从与碧心交好的翠玉嘴里听说的。

    宋稚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片刻之后才道：“娘亲会很忙，暂时没有空见我。”

    宋稚搁下笔，“秦妈妈初来乍到，昨日睡得可好？”

    “好，秦妈妈说一切都好，她还备了一锅荷叶莲子羹，我让流星去取了。不过秦妈妈她好像去又去夫人那里了。”

    逐月也识得几个字，她虽不会品鉴，但是还是能看出来宋稚这几日的字进步神速，一个个字儿，又雅致又精细。

    （宋稚心想，当然进步神速了，前几天还是装着写的难看，装的手疼。）

    “嗯，秦妈妈还会在正院忙几天。”宋稚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吩咐下去，上上下下对秦妈妈都要敬重。”

    “已经吩咐了。”逐月道。

    “不若去瞧瞧周姑姑吧。”宋稚拿了一块湿帕子擦了擦手，又用手指从一个玉制的盒子里刮了一点乳白色的玉女膏出来，抹在虎口处，可防止长茧。

    “好。”逐月虽不明白宋稚为何忽然有了这兴致，但是主子既然开口了，她便没有扫兴的道理。

    周姑姑喜好清静，就住在离如意阁不远的东南阁。周姑姑一向都是不爱热闹的，说话也很直楞，故而宋稚前世不爱搭理她，与她没有多少交集。

    可最后府中上下也只有一个她，站出来大骂宋刃宋嫣两兄妹，虽说是为了宋令的缘故，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哟，稚姑娘怎么来了？”周姑姑似是叫惯了，管府里头的小姐都叫做姑娘。

    “想去花园逛逛来着，想着离得姑姑这儿也近。我左右无事，便过来瞧瞧。”

    周姑姑是个不善于交际的人，也说不好周全话，只给宋稚倒水、递糕点。

    两世为人，宋稚现下倒是更喜欢周姑姑这种性子的人。

    “姑姑猜猜，这是什么？”宋稚朝逐月挥挥手，逐月便拿出一个纸包来，交与宋稚。

    “何物？”

    宋稚狡黠一笑，她的脸型还是孩童的模样，但是眼睛却已经长开。这样一笑，倒是出来了几分女子的韵味。

    周姑姑心想，这三姑娘在容貌上着实胜过大姑娘和二姑娘许多。

    宋稚展开了手里的纸包，献宝似的递给周姑姑。

    “这不是蜀葵的种子吗？”周姑姑瞧着纸包里头的种子，欢喜的说。

    “听闻姑姑家在蜀中，离京甚远。稚儿偶然间得到这包种子，但是稚儿没有种过，想来交给姑姑，定能叫这蜀葵开的更好，也能略解姑姑思乡之苦。”

    “姑娘真是贴心，还记挂着我的事儿。”周姑姑抚着那些种子，喜悦之情无需言表，“现下已经过了播种的时候，待明年花开时，邀姑娘一同开赏花。”

    “那姑姑可要分我一朵做簪花。”

    “那是自然。”

    一包种子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宋稚说话又是这样的亲热，周姑姑也不由自主的随意了些。

    逐月看着宋稚这般行事，一时间有些感慨，‘小姐真真是长大了。’

    “怎么不说话，可是想不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回如意阁的路上，逐月一言不发。

    “不，我明白。”逐月浅浅一笑，“小姐想做什么，逐月都会帮着小姐，只要是对小姐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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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赠马

    “这匹？”宋翎指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问宋稚。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一件石青色的背心长褂，看起来十分清爽。

    宋稚摇了摇头，两人便走到下一个马厩前边。

    “公子，这是岭南的矮种马，脾气最是温顺。最适合这位小姐了。”马奴十分殷勤的介绍。

    宋稚还是摇头，只有在宋翎面前，宋稚才真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岁的女童，故而格外任性一些。

    “若晖！”一个好听的男声传来，宋稚回过头去，原是沈白焰。在外头阳光底下见沈白焰，只觉得他更好看了几分，果然真美人，都是经得住考验的

    沈白焰瞧见宋稚穿着一身绯红的骑马装，又用面纱蒙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来，直直的望着自己。

    “憬余。”

    “沈哥哥。”宋稚心想，原来憬余是沈白焰的字。

    “你还真把小妹带来了？”沈白焰低头瞧着宋稚那双眼，宋稚的一双眼儿，眼头弯又尖，双眼皮深又宽。这双眼是勾魂摄魄的好底子，可偏偏眼尾却微微下垂，多了几分纯良的无辜相，硬是压住了那隐隐的媚意。

    “怎么，沈哥哥觉得我不能来呀？”前世宋翎倒是真没带宋稚来，因为林氏觉得女孩来这种地方不太合适。

    可这几天，林氏被秦妈妈和其他几个林府带过来的妈妈一同逼着学管家呢！实在也管不了宋稚了，宋翎一提，她都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便答应了。

    “我以为你会怕脏。”马蹄儿一蹬黄泥，溅一身的泥点子是难免的。

    “稚儿不怕。”宋稚道。

    “马都选不下来，能不能骑还另说呢？”宋翎毫不留情的戳穿宋稚。

    沈白焰闻言，转身对跟着的马奴道：“我前几月订了几匹北国的马，还有一匹马驹。你们管事的前些天跟我说已经到了，在哪？”

    “请贵人们跟我来。”马奴一弯腰，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好漂亮的马儿！”看到沈白焰订的那几匹马儿，宋稚忍不住赞到。

    宋翎也不住的点头，“北国的马，品相终归还是最好的。”

    “那匹你可看得上吗？”沈白焰指了指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

    “哪匹？”小马驹个子矮，宋稚个子也矮，只能干瞪眼。

    沈白焰轻笑一声，左脸上的小凹时隐时现，他单手把宋稚抱起，指着那匹马驹。“就这匹。”

    “喜欢！”那马儿不但雪玉可爱，而且双目炯炯有神十分机灵，宋稚尚未细想，便脱口而出。

    “稚儿！”一匹北国马儿价值百金，虽说不上特别的珍贵，但是这样随随便便送给一个小女孩，宋翎还是觉得不太妥当。“憬余，太贵重了些。”

    “阿翎，你还不知道我吗？”沈白焰把宋稚放下，叫马奴把那匹小马驹牵出来，“再把那匹黑色留下，其余的送到老地方。”

    “谢世子爷。”马奴知道这一趟走，赏钱少不了。

    宋翎知道自己的小妹大概是很讨沈白焰喜欢，他这人就是这样，若入了他的眼，便千好万好。若是不入他的眼，你就是求爷爷告奶奶，他也不会多赏你一口唾沫。

    “还不谢谢人家？”宋翎摸了摸宋稚的小揪揪。“收人家两份礼了。”

    “谢谢沈哥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宋稚还是明白的，不就几句甜话吗？换了这么些好东西太值了。

    “沈哥哥你真好，除了哥哥以外，你是最好最好的哥哥了。”宋稚摸着小马驹，强忍的起鸡皮疙瘩的欲望，对沈白焰说。

    这般甜滋滋的话入耳，沈白焰笑得露了满口白牙，格外的少年气。

    好歹有个‘除了’，宋翎摸了摸鼻子，还是忍不住拧了拧宋稚的小耳朵，笑骂道：“你这个小马屁精！”

    宋稚虽不能独自御马，但是今日在马场玩的还是很痛快的。宋翎和沈白焰带着她各跑了一趟，宋翎又让她一个人坐在马驹上，小跑了一段。

    直到日头西斜，宋稚才依依不舍的离开马场，与沈白焰告别。

    “哥，你说能不能把腾云养在我院里？”腾云就是宋稚给这匹小马驹取的名字。

    “养你院里？让它直接给你花施肥？”宋翎很欠揍的说，抬手摸了摸马厩里的另外一匹赤色马。“就跟朝阳养一块呗。”

    “好恶心。”宋稚轻打了一下宋翎，“才不要呢！你这离我那儿那么远，再说了如意阁后边的空地多了去了，搭个棚子也就几天的功夫。”

    “我反正没意见，你问问娘亲呗。”宋翎从马厩边上的挂兜里摸了一把黄豆出来，喂给朝阳。

    落日前的最后一点光辉落在宋翎身上，他周身都拢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梦幻，像是很快就会被这光芒吞噬。

    残肢，血，兽皮，画面匆匆闪过。

    “不！”宋稚猛得一拽宋翎，宋翎习武之人，下盘很稳，却也被宋稚拽的一个趔趄。

    宋稚苍白的脸色叫宋翎一阵心慌，他柔声问：“小妹，怎么了？”

    地狱般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宋稚定了定神，“方才模模糊糊见到哥哥身后有个黑影，大概是野猫，我给吓着了。”

    “莫怕莫怕，今日妹妹也累了，我送妹妹回如意阁可好？”宋翎弯着腰，朝宋稚伸出手。

    温热的触感从兄长的手心传来，宋稚狂跳的心脏才慢慢被安抚了。

    ……

    寅时三刻，宋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她每晚都被噩梦纠缠，已成习惯。夏日天气渐热，逐月都会为宋稚敞着西面的窗户，只留下纱帘遮挡蚊虫。

    宋稚忽觉一阵寒意，她下地关窗，却不知为何在窗前驻足许久。

    一声鸟鸣响起，宋稚着眼去瞧，却找不到鸟儿。白日的微光已经初现，天空却依旧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边际。

    不一会儿，无数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宋稚沉浸其中，感觉到微微的醉意。

    ‘吱呀’一声开门响，宋稚回身，只见流星拿起一件薄衫走了过来，为宋稚披上。

    “小姐怎的起来了？”昨夜正是流星替宋稚守夜，“可是饿醒了？我让小厨房准备些吃食？”

    “不必。”宋稚拿掉薄衫，丝质的薄衫滑过她裸露的臂膀，有一点冰，“我再睡一会。”

    “好。”流星服侍宋稚躺下，却坐在宋稚床边不离去，宋稚静静的瞧着她。

    流星右手食指与左手中指纠缠在一块打了一会架，才问：“小姐近来可是有什么心事吗？听逐月说她值夜的时候，小姐也醒了几次。”

    “无事，我想应该是午间睡得太足了，今日若是不午睡，晚上应该能睡得好一些。”

    听宋稚这样说，流星忧心的神色如拨云见日般消散不见了。“那小姐在睡一会吧。”

    宋稚又硬生生躺了半刻钟，实在是睡不着，便索性穿好衣裳，随手拿了本书来瞧。外头的天色亮一分，她心里就安定一分。

    流星再进门时，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嘴里便嘟嘟囔囔的说：“还骗我说睡觉呢！小姐看书也不点蜡，仔细伤了眼睛。”

    宋稚随口敷衍几句，随她念叨去了。

    吃了早膳后，宋稚换了个地方看书，还是一副懒惫的样子。

    宋稚的小手按在书页上抚了一抚，“有没有同秦妈妈说，请她为我备一份盐水鸭脯子？”

    “说了，秦妈妈大概也备好了。”逐月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的给宋稚扇风。

    “嗯，你去瞧瞧。若是好了，给娘亲说一声，说我午膳想备了这道菜，想同她一起在乐香斋吃。”宋稚随手将书丢在一旁，只瞧着院里的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花。

    “好。”逐月便把扇子交给小竹，自己去小厨房了。

    ……

    林氏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自幼便颇受宠爱。前些天被自己母亲劈头盖脸的训斥的那一遭，也是少见。

    “夫人歇歇吧，小姐来与夫人一同用膳了。”张妈妈走了进来，对林氏说。

    林氏闻言揉了揉眼，放下账册，倦倦的伸了一个懒腰，还一如闺阁女儿的模样。

    张妈妈在心中轻叹一口气，只感慨好歹她生下的女儿不是这幅不长进的模样。

    “娘亲！”宋稚甜甜的叫了一声，“听秦妈妈说娘亲近来劳累了，稚儿等了好些天，才敢过来烦一烦娘亲。”

    “不累，”林氏牵着宋稚来到饭桌前，“本就该是我做的事儿，再说了，你周姑姑也帮了我不少。”

    这话说的，倒是出乎宋稚的意料。林氏生性疏懒，本就不喜欢料理这些琐事，才会统统推给旁人。

    ‘看来，还是祖母有办法。’宋稚心想，夹了一块盐水鸭脯给林氏。“娘亲多吃些。”

    林氏也盛了一小碗竹荪丝瓜汤给宋稚，“先喝口汤，知道你要来，厨房添了这道汤，不知道火候够不够。”

    夏日里，宋稚最喜欢的就是这道汤，她以为林氏不知道这种事情。

    因为林氏不曾亲自带过她，一直都是安妈妈在照料，而且宋稚六岁就去如意阁住了，母女情分实在是说不上深。

    宋稚捏着勺子在汤碗里搅了搅，一口气喝了半碗，“火候正好，只是淡了些。”

    “记下了？”林氏对碧心说。

    “夫人，记下了。”

    宋稚抬眸瞧了碧心一眼，又转开目光。被女孩黑石子一样的眼睛瞧了一瞧，碧心不知道为何心虚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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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月娘

    “送去了？”宋稚让流星给靖海侯府送去了几支她从水塘里摘来的荷花，还是半开的花苞，放在水里能养好一阵。

    “小竹已经送去了。”靖海侯府的嫡小姐姜长婉是宋稚的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好友。

    前一世她过得也不好，被远远的嫁去了云南，书信往来也很难。听说云南王世子是个好男风的，能从云南一路传到京都来，这事儿在云南得有多家喻户晓？

    不过，姜长婉只比宋稚大了一岁，倒是还有几年时间，若是能叫姜长婉不嫁去云南，宋稚定然要尽力一试。“夫人那里呢？”

    “也送去了，夫人喜欢的紧！”流星走到书桌前，替宋稚磨起墨来。“夫人似乎是换了香，这个倒是怪好闻的，清甜清甜的，跟小姐送去的花香味也不犯冲。”

    林老夫人并没告诉林氏她的香料里有毒一事，一是因为这香料经手的人太多，虽然宋稚笃定是宋嫣所为，但是并无切实证据。

    二是因为林氏心中对宋嫣终究是有亏欠之意，再说了女儿家终归是娇客，宋嫣过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便只是对林氏旁敲侧击了几句，换了香料。

    宋稚也说不上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虽然林氏那时执意要嫁给宋刃做平妻，但也得宋刃想娶啊！

    不过，林氏真的是把给宋嫣的婚事放在了心上，过两天林清言的夫人小陈氏过生辰。小陈氏的闺中女友都会去参加这次的生辰宴，林氏也打算带着宋嫣和宋稚一起去。

    等于是让大家伙儿都知道，镇西将军府的大小姐已经到了要说亲事的年纪了。

    “小姐，大小姐来了。”逐月匆匆走了进来，“在外间等您呢。”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宋稚不过是在心里想了想，宋嫣便真的来了。

    “姐姐怎么来了？”宋稚用丝帕使劲擦着手上不小心沾到的墨汁，“正巧赶上我这狼狈相。”

    “许久未见妹妹了，便来瞧瞧。”宋嫣牵过宋稚的手，用茶水沾湿了自己的帕子，替宋稚一点点擦拭。

    “那是何物？”宋稚看着明珠怀里那盆开得正好的花，耳边响起逐月凄厉的叫声。

    她快速的眨了一下眼，似乎是屋外的日光太盛。

    那花的枝干碧绿有尖刺，花朵猩红肥厚，如同女子双唇，散发一股甜到糜烂的气味。

    宋稚，再熟悉不过了。

    “大哥前段时间捎回来的花，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儿，我看妹妹近日里喜欢侍弄花草，便做个顺水人情，赠与妹妹可好？”宋嫣替宋稚擦干净了手上的墨迹，却依旧亲昵的握着宋稚的手。

    宋稚装作要赏花，抽了手出来。“大哥哥给姐姐的礼物，必定是名贵的，姐姐这样送了我，不大好吧？”

    “妹妹这是醋了？”宋嫣笑得温柔，“咱们都是大哥的妹妹，送谁都是一样的。”

    “那妹妹，就收下了。待我好好想想，也给姐姐回一份礼。”宋稚摸了摸花瓣，对宋嫣一笑。

    宋稚此时逆着光，嘴角微弯的样子，倒有几分说不上的诡异。

    “咱们姐妹，何必客套。”宋嫣不曾在意，她瞧了瞧宋稚和花站在一块，笑意又浓了几分。“这花怕光怕冷，喜欢人气，妹妹最好是养在内室。”

    又喝了半盏茶，嘘寒问暖几句，宋嫣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打盆水来。”宋稚的声音很平静，可小竹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却觉得胆寒，忙照做了。

    宋稚把手浸在水里，又打了胰子慢慢揉搓，她神情平静，瞧不出什么不对劲来。

    逐月看看那花，又看看宋稚，“小姐，那花。”

    “那花叫月娘。”宋稚说话声太小，逐月不自觉走近了几步。“是种淫花，若是摆在女子房中，日积月累，等女子掌心绯红的时候，就会时常有欲火焚身之感。”

    宋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逐月险些要吞掉自己的舌头，她瞧了那花一眼，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赶紧移开了视线。

    “别怕。”宋稚用帕子擦干了手，“一时半会儿它起不了作用。”

    “小姐，”逐月被吓出了泪，“你说，大小姐是故意的吗？”

    “自然是故意的。”前世逐月的惨叫声还在宋稚耳边挥之不去，宋稚伸手捏了捏逐月的脸，见她被吓的傻了，动也不会动。

    宋稚轻松一笑，那声音忽然就消失了。

    “这花的花瓣若是晒干研磨成粉，让男子服下，能壮雄威。此等功效的花，会随处可见吗？稀罕着呢。”

    看来林氏重新学习管家，宋嫣真是着急了，这招居然提前这么多就使上了。

    前世这花，还是她嫁给芮希之后，宋嫣才送她的。芮希为人端方，最不喜欢女子轻佻，宋嫣送这花，还是精心算计过芮希性子的。

    而宋稚不喜欢这花的香味，便让逐月拿去养了。

    随后宋嫣嫁给芮希，宋稚沦为侧室。

    有一日那花的毒性起了作用，逐月和芮希的心腹苏峥不知道怎么得撞到了一起，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芮希勃然大怒，觉得是宋稚派逐月勾引他的心腹。

    苏峥倒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当场抽刀自刎了，赴死之前只求芮希不要迁怒逐月。

    可是芮希最是讨厌别人算计他，便把逐月交由宋嫣处置。

    随后的事，宋稚抚了抚额，不再回想。

    “小姐，我把花放在院子的下风口了，气味过不来。”逐月舔了舔唇，倒是淡定了些。“小姐确定不要处置掉吗？”

    “月娘花是好东西，辅以其它药物还可以使女子肌肤柔嫩，白皙幼粉。”还有一些隐秘的用处，宋稚没有说。“安了坏心思的是人，不是花。”

    “大小姐，这也太过分了，安得什么心思呀！”逐月忍不住一阵后怕，若是小姐不认识这花，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逐月你应该是知道缘由的，不是吗？”宋稚一手托腮手肘支在赤黑楠木伏几上斜倚着，另一只手握着一卷书，正垂眼看着。

    “小姐是说，大小姐还在记恨夫人？”逐月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可是小姐又未曾对不住她，而且她一个闺阁女子，哪里学来这些腌臜的手段！？”

    “毁女子清誉，最是毒辣有效，哪管什么腌臜不腌臜的。”宋稚的视线不曾离开过书页，两人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小姐不害怕吗？”宋稚的淡然叫逐月有些不知所措。

    “我怕啊，我怕极了。”宋稚拢了拢一缕滑落的发丝，平静的说：“可我还有更怕的东西，便顾不上怕这点小玩意了。”

    ……

    乐香斋的事儿渐渐有了些眉目，秦妈妈便不大往那头去了，专心致志看顾起宋稚来。

    几日相处下来，她只觉得这位小姐果真是聪颖乖巧。

    她与安妈妈在林府是也是至交好友，正所谓爱屋及乌，故而对宋稚有几分天然的怜惜。

    自秦妈妈来了之后，如意阁的饭菜便渐渐换了一个样，从前都是什么食材金贵吃什么，而现在却是按着时令来吃，饭桌上反倒是寻常小菜要常见些。

    就好比如今日的午膳，青花的瓷盘里盛着嫩姜炒鸡丝、鲜藕煨排骨、清炒小油菜，还有一碗银鱼豆腐羹。

    这些小菜色香味俱全，且每样搭配起来，有循序渐进的温补之效。

    宋稚一瞧，便知秦妈妈是用了心思琢磨的，用了午膳之后特意寻秦妈妈来，说一句：“秦妈妈费心了。”

    “分内之事，姑娘客气了。”自己的心思被人赏识，已是最好的夸奖。

    “三日之后姑娘要去林府，新衣裳已经制好了，姑娘可要瞧瞧？”

    “好。”

    秦妈妈便让小竹和流星捧了衣裳进来，都是些鹅黄、雪青、浅樱等明朗又不艳俗的色彩。

    “都不错。”宋稚一件件瞧过去，满意的点点头。

    “姑娘那日想穿哪一件呢？”秦妈妈问。

    宋稚指了指一件浅樱色的素纹衫，因着天气热，只挑了一件柔纱制的幼粉小团花纹交领无袖背子，下身是雪青色的细褶裙。这雪青色甚美，犹如天山雪色渐融时，有种缥缈之感。

    “那首饰呢？”秦妈妈让小竹把这些衣裳拿下去熨烫。

    “我记着舅母在我去年生辰的时候，曾送了我一根粉晶桃花簪。”宋稚看向流星，流星点点头，“那就戴那个吧。”

    小陈氏不是太过张扬的性子，本不愿叫太多人前往参加自己的生辰宴会。不过林清言告诉过她林氏的用意，她便还是多邀请了几位人面很广的妇人。

    比如小钱氏和大钱氏，她们两姐妹一个嫁了个钦天监的副使，一个嫁了大理寺的司正，都是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官职。所以她们行事作风格外圆滑些，与各家都交好，倒也成就了几桩好婚事。

    前世这一趟生辰宴会，宋稚因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所以没去成。现在想来，恐也是宋嫣的手笔。

    自秦妈妈来之后，理了理如意阁的人手，新收了一些手脚麻利的，又撤换了几个人。

    如意阁有两个负责洒扫的婢子，宋稚就再没见过。秦妈妈私底下与宋稚说了，那两个婢子，怕是与冷秋院的人有些脱不了的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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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辰宴

    宋稚知道宋嫣的心气儿一向高，所以这一次的亮相于人前，必定会精心准备。

    “姐姐今日的打扮倒是极美。”宋稚上上下下的将宋嫣打量个遍，只见她难得穿了一件鹅黄色窄袖绢衫，下身着用银线绣了缠枝芍药的月白色长裙，半掌宽的裙腰上缀着一颗明黄色的宝石。

    她脸上精心的涂抹了脂粉，又在头发上抹了栀子花油，尽量让头发看起来光顺一些，但被林氏和宋稚的青丝一比，她那头发简直就是稻草。稻草堆上还斜斜的插了一根攒金花的簪子，一串极有巧思的迎春花耳坠子在她脸旁摇摇晃晃。

    只可惜，她姿色平凡，又有林氏这样貌美富有风韵的女子在旁，衬托的她愈发干扁。

    这也怪不得林氏，她不过略敷了点脂粉，连胭脂也没有上，一头乌发实在是天生丽质没法子，难不成叫她涂黑了脸来回娘家吗？

    说起来宋瑶的模样倒是比宋嫣还要略好些，肤色虽黄了些，但是她口小鼻小，身量纤细，很有几分娇娇弱弱的可怜相。只可惜她很似乎不大知道自己的长处，尽穿些老气横秋的衣裳。不过她今日没有来，林氏虽不是什么恶毒的后母，但宋瑶的来历还是让她有几分不喜，对宋嫣是因为有些许愧疚，至于宋瑶，到了时候选一户差不多的人家嫁了就是，何必费那些功夫。

    ……

    “姑母，妹妹！”

    宋稚一钻出轿子，就瞧见林天朗正在门口，他身材修长挺拔，五官俊朗，有种意气勃发的少年之感。

    “郎儿怎么站在日头下，也不怕晒昏了？”林氏许久未见林天朗了，本还有些拘谨，不过自己侄儿这样亲和，一下便放开了。

    “我还愁你们怎么还没来，在里面等也是等，索性就出来了。”林天朗说完，又转向宋稚，露出他那两颗小小的虎牙：“这回生辰，有一道酥饼是我娘亲自做的，我先留了几块，咱们去尝尝？”

    他脸上颇有些卖弄献宝的意思，小陈氏的手艺宋稚有所耳闻，不过她身为林清言的正妻，也少有亲自下厨的时候，更别说酥饼这种费工夫的吃食了。

    “嗯！”宋稚忙不迭点点头，两人手拉手小跑走了。

    “诶！”林氏在原地喊也喊不住他们俩，对宋嫣歉然道：“真是没规矩，郎儿是独子，你舅舅大抵也是纵惯了。”

    “无妨，男孩子总是玩性大一些。”宋嫣伸手替林氏理了理与发丝纠缠在一块的耳坠子。

    “那丫头不在也好，走咱们先进去。”林氏这句话意思本是说，她今天想要着重介绍的人是宋嫣，难免顾不上宋稚，而落在宋嫣耳朵里，听到的就是另外一层意思。

    那便是，宋稚在，宋嫣就成了陪衬。

    “嫂子。”林氏走进屋，看见小陈氏穿着一条绯色金镶边绣粉色牡丹花的马面裙，正被众人包围着恭贺。

    “哟，小妹回来了。”小陈氏性子平顺，向来都是林清言让做什么便做什么。林清言露了点与妹妹重修旧好的意思，小陈氏便也热情起来了。

    “我来晚了，还往嫂子莫见怪。”林氏挥了挥手，琴香便俸了贺礼上来。“嫂嫂瞧瞧，可还喜欢吗？”

    “小妹太客气了，回自己家吃顿便饭罢了，何须带礼？”琴香掀了盖子让小陈氏瞧了一眼，只见红绸上躺着一对羊脂玉手镯，色泽温润，没有半点儿瑕疵。

    小陈氏眼前一亮，忙道：“喜欢，小妹费心了。”这话可是她今天说的最诚心的一句了。

    “嫂嫂喜欢便好，看来还是稚儿那丫头眼光好，这个可是她挑的。”林氏本想送那翠玉耳坠，不过宋稚说小陈氏肤色偏黄，翠玉更显肤色暗哑，怕是不美，这才挑了这对手镯。

    “稚儿，”小陈氏朝林氏身后张望，“她人呢？”

    林氏凑过去与她耳语几句，小陈氏笑着掩口，“这小子。”

    几句闲话也废了一小会儿功夫，林氏连忙对宋嫣说：“这位舅母你是见过的，快快问好。”

    小陈氏这才注意到宋嫣，这也不怪她，今日女眷众多，各个都是攒足了劲儿打扮过的，宋嫣站在这儿，就像一粒黄豆落进杂米堆里，虽说没有被完全的淹没，但一时半会儿也难发现她。

    “这是嫣姑娘和吧。”一个是稚儿，一个是嫣姑娘，到底是亲疏有别。

    “舅母好。”宋嫣盈盈一拜，面上没有半分不愉，反而捧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嫣儿给舅母贺寿了，祝舅母福寿安康。”

    林氏微微惊讶，宋稚说过自己做了一个荷包准备送给小陈氏，宋嫣倒是没有提，原来也是准备过了。

    “一个小玩意儿，给舅母赏人玩吧。”宋嫣送上的是一枚粉碧玺的指环，虽比不上羊脂玉手镯名贵，但是很少见。

    这礼物，也入了小陈氏的眼。

    “你们母女二人是一家人却送两份礼，这样的破费，等下酒水可要吃足一些，不然不是亏大了？”小钱氏走了过来，笑呵呵的说。

    她本就是个喜面人，这样一笑，大家都跟着她笑起来。

    “自然是要多吃些了。”小陈氏也在一旁道。

    林氏领着宋嫣一位位的介绍过去，作为继母而言，她真可以说是做的很好了。

    “快入席了，怎么还不回来？”林氏的话音刚落，林天朗和宋稚便走了进来。

    他们俩都生得好看，一进门就像一对金童玉女一样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见宋稚朝林氏那边走来，又在小陈氏面前撒娇，小钱氏与大钱氏耳语道：“原来这个才是亲生，我就说嘛，林氏的相貌那么好，女儿怎会如此平庸。”

    她们两人的对话没有旁人听见，但宋嫣一眼瞥见，便断定她们在议论自己。她最爱猜度旁人心思，这回居然叫她猜中了。

    大小钱氏耳语毕，小钱氏抬头刚巧对上宋嫣的目光，有些心虚的移开了，这下更叫宋嫣笃定。

    “舅母可喜欢吗？”宋稚绣的荷包上有一只猪、一只羊和一条蛇，分别是她、林清言和林天朗的生肖。

    “喜欢，喜欢！”小陈氏不是喜恶显于形的人，但是这份生辰礼，大家伙都能瞧出她是真心喜欢的。

    宋稚的绣工是在嫁给芮希之后练出来的，她绣这个荷包的时候，还藏拙了一部分，不过这三只动物还是叫她绣的活灵活现。

    “我瞧瞧。”靖海侯府姜夫人应氏接了过来，啧啧称赞，“比我那不成器的闺女好多了。”

    “你那闺女又乖顺又聪慧，不过针线上弱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太尉夫人许氏笑道。

    宋稚的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对应氏说：“对了夫人，姜姐姐怎么今日没来。”

    “近来暑热，那丫头终日恹恹的，连饭都吃不下了，我便没让她来了。”应氏握着宋稚的小手揉了揉，“要不，改天来我府上陪陪你婉儿姐姐？”

    “好。”宋稚痛快应下。

    开席了，侍女们端着红漆描金海棠花的托盘走了过来，炙嫩鹿肉、玫瑰菜心、百合莲子血糯米粥，清炒银针芽、冰糖熊掌……

    那清炒银针芽看着平平无奇，实际上是把豆芽中间掏空了，灌入肉泥。宋稚吃了几筷子，觉得很是一般，还没有鹿肉好吃呢。

    小陈氏给她盛了一碗血糯米粥，宋稚小口小口的吃着，耳朵却警醒着。

    除了年纪不大的无知小童，谁来这里是真正为着吃饭的呢？

    许氏和林氏已经聊到一块去了，宋刃不日就要回来，他与张欣兰的婚期已经定在十月。

    ‘这可是门好亲。’宋稚心想，“给了宋刃岂不可惜？”

    前世她听闻张欣兰仅仅诞下一女就再无子息，而宋刃的侧室蓝氏却生了又生，足足生了两男两女，若是张欣兰知道自己嫁过去会是这种冷遇，大抵也不会太过遗憾错过这门亲事。

    “大哥哥要回来了吗？”宋稚偏头问林氏，却是许氏笑着回话：“是呀，许久未见了，怕也想你那哥哥了吧？”

    “嗯，”宋稚点了点头，又笑了起来，“大姐姐可更想呢！说不准大哥哥回来，又要搂着哭。”

    “小妹！怎么七八岁时的事情也要拿出来说呢？”宋嫣一时急着辩解，语气重了些。

    宋稚愣了愣，僵握着勺子，露出一个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嫣儿莫要生气，妹妹不过玩笑，大家都是醒得的。”林氏出言道，她面上虽不显，但心里是有几分不愉的。

    莫说林氏，就是小陈氏看到宋稚这般神情，也有些心疼，便揉了揉她的肩头，转开话头。“郎儿可带你去吃酥饼了吗？”

    小陈氏不善言辞，这话题转的颇为拙劣，但对宋稚似乎很有效，她又雀跃起来，像一只没有忧愁的小黄莺：“吃了呀！舅母，真真是极好吃的，酥饼一咬下去，层层酥香，有葱香、猪油香、麦香、芝麻香，我现在仿佛还闻的见呢！”

    “自己吃了独食，还讲的活灵活现的惹大伙馋。林夫人，你这小女儿口才可是不错。”大钱氏说。

    “她呀，也就说到吃的时候才有几分机灵。”林氏挪揄自己女儿。

    桌上一时间笑声盈盈，只有宋嫣藏在桌布下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

    林氏夹了一块鹿肉喂给宋稚，“不可以再吃了，鹿肉大补，你人小受不住。”宋稚嚼着鹿肉，心情颇好。

    若是旁的事情，宋嫣是不会如此失态的。可宋稚在前世的时候，已经隐隐觉察到宋刃对宋嫣的感情似乎不止兄妹那般简单，虽然两人大概也没有什么越矩的行径，但宋嫣心中有鬼，自然大乱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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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宋刃

    “姐姐，姐姐!姐姐放我出去！”黑暗狭小的柴房里，一个女子在无助的嘶喊着。

    她赤着脚站在冰凉凉的肮脏地上，裸露的足上忽然传来一种使人惊恐又作呕恶心的湿润触感，同时伴随着‘吱吱吱’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啊！姐姐，姐姐，里面有老鼠，姐姐，求求你了，求你放我出去吧！”女子声嘶力竭的喊着，却无人回应。

    似乎是觉察到了这个女子的胆小与惊恐，老鼠叫得更欢了，‘吱吱’的叫声和女子的尖叫声相应和，像是地狱的序章曲。

    宋稚骤然睁开了眼，她撤掉眸上盖着的丝帕，屋外阳光正盛，如金沙一样铺了满地。

    “小姐醒了？今天睡得倒是久一些。”逐月坐在一个小矮凳上，膝上放着一个针线筐，正在做些零零碎碎的针线活。

    “嗯。”宋稚瞧了一眼逐月正在做的事情，“这些活让下面的人做也行。”

    “小姐一直在长个子，下面的人哪有我清楚？”逐月整了整刚缝好的一双袜子，放在一旁。

    秦妈妈让小竹送来了一盏冰镇过的银耳莲子羹，嘱咐宋稚要慢慢饮。

    “嗯，爹爹到家了吗？”宋稚浅浅的喝了一勺，只觉的喉部滑过一道凉意，无比舒爽。

    宋令昨日已到北阳卫，想来今天就会到家了。宋刃则迟他一步，还要过几个月才到。

    “听送福说，将军先进宫复命了，不过会回来用晚膳。方才小姐午睡时，夫人已经着人来过了，说让小姐来乐香斋一起用晚膳。”逐月道。

    “嗯，那姐姐呢？可回来了？”张欣兰邀宋嫣去太尉府做客，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还没呢。”逐月说。

    据宋稚所了解到的，张欣兰和小陈氏是一路性子的人，都没有什么主见。此次邀请宋嫣大概也是出于她母亲的授意，许氏是不会留宋嫣用晚膳的，这样的话太过刻意，估计不一会儿就得回来了。

    “先沐浴吧。”现在天气还热，宋稚午睡过后身上总觉得黏腻，要沐浴才舒服。

    宋令回来了，宋刃也就快了。

    前世宋刃虽不曾直接对宋稚不利，但是他与八皇子沈昂沆瀣一气构陷宋令，另其死时还背负骂名，更是对宋翎痛下杀手，从而将整个镇西将军府收入囊中，他比宋嫣更加可恶。

    不过宋稚并不担心，因为她知道宋刃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秘密，虽然不至于让他万劫不复，但对现在羽翼未丰的他来说，也是一记重创。

    说来讽刺，这秘密还是芮希同宋稚讲的。

    “小姐，时候差不多了，莫让夫人等。”秦妈妈出言提醒道。

    “好。”宋稚理好思绪，往乐香斋去了。

    宋稚这些时日与林氏愈发亲近，虽然也有宋稚着意经营的缘故，但母女亲情本就是难以割舍的，就像一堆将熄的火，你只需稍微用树枝拨弄几下，火苗便窜上来了。

    林氏问宋稚这几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见她点头还不算数，又摸了摸她圆润的小脸。

    宋嫣一不在，宋瑶就好像没了舌头一样，闭口不语。宋稚瞧着她身上半旧不新的青色褂子也觉有几分可怜。

    “二姐姐，今日父亲回来，你怎么穿件旧衣裳就来了？前些天娘亲不是给咱们一人做了三身新衣服吗？”宋稚皱着眉很是不解的问。

    林氏一颗心全系在快要到家的丈夫身上，那还管一个庶女穿的什么衣裳，被宋稚一点破，才觉出几分不妥来。

    “我，现在就去换。”宋瑶畏畏缩缩的说。

    “罢了罢了，你那院子来回又要一炷香的时间，就先这样吧。”林氏向来心宽，睇了宋瑶一眼便不再理她。

    宋嫣就在这时进来了，她的心情不错，眉梢眼角都飘着几分得意。“嫣儿来迟了，娘亲恕罪。”

    “哪有来迟呢？你父亲还没有回来，开席还要好一会儿。嫣儿要不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不了，在张姐姐处用了点心才回来的。”宋嫣笑道：“若不是我说爹爹要回来了，怕是还要留我吃晚膳。”

    这话，便露出几分刻意。林氏不察，只顺着她的话说：“张家小姐不日就要过门，你又尚未出阁，姑嫂两人自会相处一段时日。不过你们二人性子柔婉，定是能结成好友的。”

    ‘怎么可能？’宋稚一脸天真的吃着糕点，而在脑海里的形象却是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嗤笑的样子。‘

    ‘宋嫣此人物欲极重，又十分的斤斤计较，宋刃凡是送给张欣兰的东西，必定要给她备上一份。’

    ‘嫁人的时候，还说自己特别喜欢张欣兰名下的一个庄子，硬生生的从张欣兰那里讨要了过来，当成自己的嫁妆。’

    ‘张欣兰管家的时候，发觉就算是在宋嫣嫁人之后，这府里还是有一大笔开销是供给她的，便掐断了。宋嫣勃然大怒，与张欣兰大吵一架，最后宋刃还是向着宋嫣。’

    “妹妹这支簪花倒是好看。”宋嫣的目光停在宋稚今日带着的一只银镶翡翠老玛瑙长流苏簪上，像是猫儿闻见了腥味。“只是太过成熟了一些，倒是与妹妹不大相称。”

    ‘又来了。’宋稚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嘴上却漫不经心的说：“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想到了这簪子，便描了个图式拿到外头去叫工匠做出来了。”

    “妹妹真是蕙质兰心，姐姐我却是没有这样的好心思。”宋嫣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花，黯然道。

    “姐姐不必烦心此等小事，新首饰每月都会送来，都是姐姐先挑我再挑，姐姐不必顾忌我，直管挑了自己喜欢的去。”见女儿行为处事越来越大方，林氏心中宽慰。

    “外头的首饰，都是差不多的，我也看不出什么不同。”宋嫣瞧着宋稚说话的时候，那鬓上的簪花一晃一晃的，灵动极了。

    “那是自然，大哥哥时不时就会带一些西境的首饰回来给姐姐，姐姐看惯了那些，自然看不上咱们这的俗物了。”

    ‘她怎么知道宋刃给自己首饰？’宋嫣惊了惊，而林氏的脸上也浮上了些愠色。宋刃带东西回来全是私下的，林氏从来不知道他还有带东西回来过。

    “什么俗物？都在说些什么呢？”宋令人未到，声先至。

    “爹爹！”宋稚一喜，连忙小跑出去，她是真的想念宋令，倒不是故意要将宋嫣拦在身后。

    宋令一把将宋稚抱起，满是胡须的脸在宋稚脸上蹭了蹭，磨的宋稚脸颊发红。

    “将军，你瞧瞧你把稚儿的脸都弄红了。”林氏娇娇的倚在宋令身边，白皙柔润的手搭在宋令的横阔胸膛上，轻轻拍了两下。

    宋令的五官与宋翎相似，但他征战多年，肤色偏黑，身上自有一股英武之气。剑眉入鬓浑如刷漆，眼下有两撇浅浅的皱纹，不显老态反而多出几分凛然。

    宋嫣站着瞧着她们一家三口，神情柔弱无助。宋瑶一向害怕宋令，与宋嫣不同，她倒是发自内心的不想与宋令太过亲近。

    宋稚从宋翎怀里挣脱下来，拉住宋嫣的手，“两位姐姐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过来！”

    宋嫣那种‘十分思念父亲，但是被继母和妹妹霸占了爹爹，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的可怜情绪’才刚酝酿好，就被宋稚破坏了。

    “嫣儿大了不少。”宋令走了也不过半年，宋嫣倒不是长大了。只是她今天刚去过太尉府，精心打扮过一番，看起来有了些成熟的韵致。

    “爹爹，劳累了。”宋嫣泪光盈盈，泫然欲泣。

    “姐姐你莫不是想哭吧！”宋稚脆生生的说，“爹爹回来是高兴事儿，姐姐你可莫要哭啊。”

    席间用餐，宋稚表现的乖巧又伶俐，宋令只觉得是女儿长大了，也懂事了，又怎么会知道，这具身子里已经换了个历经沧桑的灵魂。

    “翎儿人呢？”这都大半天了，宋令还没见到宋翎。

    “说是和沈世子去偏京了，也不知道去做些什么。我想着反正是同沈世子一起去的，也就没有多问。”宋令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对着宋令说话，林氏的声音就如同浸了蜜一样。

    宋稚前世不喜，今生倒是看开了，她娘亲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个喜欢的人多么难得，何苦要她改呢？

    “那大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呀？”宋稚夹了一只鲜虾往橙露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他还要些时日。”宋刃很小的时候就被宋令丢进了军营，从一个小兵一步步上来，现在已经是副将了，军中无一人敢说他是承蒙父荫。

    郑氏去世的时候，宋刃已经懂事了。所以对林氏的态度一直很冷漠，连带着不喜欢宋翎和宋稚。

    男孩小时候总是喜欢跟在比自己大一点的男孩后边跑，宋翎也不例外，但是宋刃从没搭理过他。

    有一会宋翎跟着宋刃跑上山，失足掉进陷阱里，宋刃只是站在陷阱旁边冷漠的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回到家中，也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宋翎的去向。

    幸好那时候有个小乞儿，在山野里头瞎玩的时候听见宋翎的呼救声，便来林府通知林氏，这才把宋翎救了出来。宋翎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擦伤和蚊虫咬伤。

    原以为那陷阱是猎户留下的，但小乞儿收了赏钱，偷偷的来看了宋翎的时候，告诉他自己前几天看见宋刃一个人在那个地方挖陷阱。

    宋翎藏下了这件事情没有同林氏讲，只是悄悄的跟宋稚说过，让她宋刃远一点。

    不过见死不救这件事，已经足够让林氏对宋刃这个继子有所警惕。这事她自然与宋令讲了，宋令思忖良久，也只有把宋刃带进军中，留在自己身边好好教导，那个时候宋刃才八岁。

    宋稚不知道一个从小在军营里头长大的孩子，会有怎么样的经历，她只知道宋刃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收敛了许多。

    不过，是藏了起来，而不是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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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姜长婉

    屋里头摆了两个冰鉴，婢女拿着一把大蒲扇对着那位肤若凝脂的丰腴美人扇着风，就即便是这样，美人还是香汗淋漓，晶莹汗珠从脖颈上滑落流进被绿纱衫子掩盖的胸脯里。

    眼前这幅‘美人苦夏图’，若是叫男子看了去，必定是热血沸腾。可惜啦，这屋里头除了婢女，就只有另一位纤弱些的俏艳小美人。

    “不许，不许，落子无悔呀。”姜长婉一声娇呼呵止，宋稚只能悻悻然缩回了手。

    “你这小泼皮。”姜长婉浅笑着用团扇朝宋稚扇了下风，她有一张圆圆的鹅蛋脸，一对如柳叶般纤细的弯眉，杏眼香腮，眸珠清澈。

    虽不及宋稚眉眼艳丽，但亦像一块羊脂玉，润而不妖。

    宋稚鬓边的发丝被这阵微风刮到了唇瓣上，她觉着有些痒，便伸出粉嫩小舌舔了舔，同时冲姜长婉狡黠一笑，落下一子。

    姜长婉被她这一笑迷了眼睛，再看棋盘时却发现胜负已定。“呀！我怎会有这种疏漏？！”

    “夏天赢姐姐的棋总是容易些。”宋稚眸光熠熠，莞尔一笑。

    “我怎么觉得是妹妹的棋艺精进了？”姜长婉用一根金蛇缠绕的两尖叉取了一块西瓜，那盛着西瓜的琉璃盘被搁置在冰堆上，保持着脆爽冰凉的口感。

    “妹妹不吃吗？”姜长婉扬了扬细叉，吮了吮自己唇瓣上的甜汁。

    “姐姐怕热，我却是个怕寒的。”宋稚摇了摇头，殷红如血的鸽血石耳铛轻触柔白的脸庞，“若梅怎的不在，还想吃她做的什锦藕粉呢！”

    姜长婉掩口轻笑，门外传来若梅的声音，一个长相平和的女子走了进来。“怎敢不在，我家小姐一直知道宋小姐来，赶紧吩咐我就去厨房备上了。”

    “姐姐待我真好。”宋稚接了用琉璃盏盛着的什锦藕粉，尝了一口，甜绵的藕粉里搁了菱角、莲子、绿豆、松仁还有芸豆，浇上了蜂蜜。

    “可还是那个味吗？”姜长婉单手托腮，望着宋稚。

    宋稚点了点头，又喂了姜长婉一口。“若梅的手艺自然是极好。”

    “谢小姐夸奖。”姜长婉一向怕热，她屋里的婢女分别叫做若雪、若梅、若泉，尽是些一听就感觉一阵凉意的名字。

    “明儿我去娘亲去西郊的归来寺还愿，要住上几天，姜夫人也去，姐姐可去吗？”宋稚问。

    “不去不去，我可不去。”这事应氏同姜长婉提过，但她坐着不动都出汗，更何况要走上这一遭了。

    “姐姐听我说，归来寺是避暑胜地，咱们早上早些时候去，中午的时候咱们已经到那儿了。”宋稚前世去过归来寺，那里山风习习着实凉快，“姐姐就当陪我去吧，终日在这府里头，也是拘束。”

    宋稚长得一副娇娇儿的模样，抱着自己的胳膊摇摇晃晃，柔弱无骨，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的叫着，真是心都要被她喊得酥软了。

    “好好好。”姜长婉只能点头答应，心想这丫头要是再大一些，保不准会长成什么祸国殃民的模样呢。

    她知道宋稚长得好，但这回一见面，总觉得她身上多了些，说不明也道不明的韵致。

    ……

    归来寺乃是皇家寺院，备受当今太后青眼，自然非比寻常，但归来寺的主持戒逸并没有因此抬高身价。

    殿内的线香依旧是五文一根，谁来都是一样。

    事实证明宋稚所言不虚，归来寺的确凉快。这寺四面竹林环绕，满目碧绿，浓淡不一，风吹竹叶摩挲声不绝于耳。

    凉风绕进裙摆里头，女客们的裙摆犹如盛放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姜长婉伸出手轻轻勾了勾宋稚的小指，声音从帷帽里边传出来，“幸好听了妹妹的，果真凉快极了。”宋令每次离家时，林氏都来来此地请愿，求佛祖保佑让他平安归来，现在宋令回来了，所以前来还愿。

    得知几位女客要来小住几日，归来寺的僧人已经打扫出了几间厢房。

    但最近前来请愿还愿的香客众多，归来寺厢房吃紧，算上靖海侯和住持的交情，也只给了她们一个半独立的小院，里头有四间厢房。

    林氏和应氏各住一间，丫鬟们住一间，宋稚便与姜长婉住一间。

    “这两个丫头，还喜欢住在一块呢！”林氏看着宋稚拉着姜长婉的手，欢天喜地的进了房间，笑着摇头。

    一进房间宋稚便摘了帷帽，姜长婉等若梅去关了房门，才摘掉了帷帽。“姐姐不必担心，这里一向都是女客们住的，各家的护院都在外头守着呢，不会有外男进来。”

    “你个小鬼头，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谁让我天生聪慧呢？”

    前世她最后一次来归来寺，是在林氏去世之后。她求了芮希一个多月，把他都弄得不耐烦了，才得到了允许。当时她只上了一炷香，就被匆匆带回。

    芮希此人占有欲极强，非常不喜欢宋稚外出，后来宋家势败，更是直接将宋稚名为养病，实为拘禁的关在府中，饱受宋嫣折磨。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归来寺能否保佑别人平安归来宋稚不清楚。

    但她，是真的归来了。

    ……

    姜长婉带来的浴桶很大，足够她们两个人在里头打转了，再加上这屋里摆两个浴桶确实有些挤了，两人便一同沐浴。

    逐月刚一走进这由屏风隔出的一番私密天地里，就被两个姑娘嬉戏玩闹时四溅的水花弄了一脸。

    满脸水珠的逐月，无可奈何的将一桶温热水倒进浴桶。浴桶里只有少许浮浮沉沉的花瓣，不能完全掩住水面下的美好。

    “小姐，夫人让我来问问你和宋小姐要不要一同去听戒逸大师讲经？”若泉声如其名，嗓音清澈如泉水叮咚。

    “妹妹说自己不想去，我便陪她吧！”姜长婉随口将宋稚拿来做幌子。

    “好啊你，明明是自己个儿不想去，居然拿我来当幌子。”宋稚将一个湿淋淋的帕子甩过去，将水花溅的到处都是。

    “妹妹难不成想去吗？”姜长婉拿过帕子来替宋稚擦后背。

    “我也没听过讲经，”宋稚回过身来，湿漉漉的乌发黏在脸庞两旁，显得她白肤胜雪。“听说周太后很喜欢听这位主持大师讲经？时常召他入宫呢。”

    “我进宫陪着太后听过一回，那经文玄而又玄，深而又深，犹如天书实在难懂。若不是有年纪有阅历有学识的人，是听不进去的。”姜长婉轻叹一口气，眼神却亮晶晶的，反倒是像在回忆一件美事。

    “姐姐若不想去，那便不去吧。我们沐浴之后，去外头乘凉好了。”姜长婉一听‘凉’字便点头说好。

    沐浴过后，宋稚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飘逸长裙，半掌宽的裙腰中间用米粒大小的珍珠缀了一圈，如黑缎般的长发只用绿飘带松松一束，上面无任何装饰，犹如竹之精灵。

    姜长婉则着一身藕粉色的纱裙，这纱名叫星光碎，在月色下尤美，会有点点星光，如梦似幻。她长发微湿，故而只挽了一个低垂的花苞。

    两人坐在小院的藤椅上乘凉。

    暮色四合，百鸟归途。

    竹林间的晚风如轻纱拂面，竹叶摇曳如波，声动如水拍岩石。

    “小姐，我去给你取件披风吧？”逐月觉得，这山上凉快的都有些冷了。

    宋稚点了点头，若泉瞧了瞧逐月，扭头看向姜长婉，“小姐，你要不要？”

    “不要，你去把咱们咱们带过来的酸梅汤端过来。”姜长婉难得在夏日有这么惬意的时刻。

    逐月和若泉对视一眼，笑了笑一同进了屋。

    “姐姐也别太贪凉了。”宋稚道。

    “呀！”姜长婉一声轻轻的惊呼，“妹妹快看，那有只松鼠。”

    宋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一只棕褐色的小松鼠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它手里捧着一个野果，模样憨态可掬，见到人了也不怕，眼珠如乌豆，看着又可爱又机灵。

    两人一鼠对视了一会，它转身就要跑。

    “别跑呀！”姜长婉叫了一声，这小松鼠居然真的站住了，还回过头来好奇的瞧着她们。

    姜长婉往前走了几步，那只小松鼠还不动，姜长婉便起了要捉它的心思。可姜长婉又走近几步，那小松鼠便跑几步。

    “姐姐？”见姜长婉往竹林深处走去，宋稚连忙跟上。

    “嘘。”姜长婉对宋稚比了个手势，“我要捉它。”

    那小松鼠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居然立刻跑走了，姜长婉连忙跟上。

    “姐姐！”宋稚刚想跑，裙摆却被一根冒出地面的老竹笋给勾住了。

    待她把裙摆拽出来的时候，就只见到那一抹藕粉在竹林间晃动，眼看就要不见了。

    “姐姐慢些！”宋稚连忙朝那个方向跑去，却一下失掉了姜长婉的踪迹。

    宋稚在竹林里头呆立片刻，这四面的竹子都长得一个样，她分不清方向。

    忽闻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宋二小姐可是要找那位穿粉色裙子的姑娘？”

    宋稚背脊一麻，只见她右手边，站着一个模样清俊的少年。

    他眉眼疏淡笑容温润，虽着一件普通的布衣，但风姿极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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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乍见故人

    这人，是芮希。

    宋稚不语，只冷冷的看着他。

    “宋姑娘莫怕，我是林府上的一个学子，曾有幸在林夫人生辰那日见过姑娘，所以认得。”芮希的相貌亲和，极易让人放松警惕。

    但，宋稚又怎敢对他放松警惕？

    落日余晖从竹叶间零星的散落下来，能看清宋稚乌发雪颜，一点朱唇，自是极为动人的模样，但一开口，语气却是极冷。“为何在此，此乃女客住所。”

    芮希顿了顿，又温声说：“听闻戒逸住持今日讲经，所以慕名而来，但是大殿内香火太盛，我有些不适，便出来走走。且，姑娘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出了女客住所吗？”

    见宋稚的神色愈发冷淡，芮希心下茫然不解，忙道：“我见那位姑娘往那处去了。要不我陪姑娘去寻寻她？”

    “不必，这里虽不是女客住所，但是近在咫尺。你身为学子，连避嫌都不会吗？我劝你还是速速离去，若是让人家的家丁抓住了，一顿毒打是跑不了的。”宋稚说完，就不在理他，朝姜长婉消失的方向走去。

    她看起来淡定，但心如擂鼓，手心尽是虚汗，对着前世爱过恨过怨过的男子，能做到这番应对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她没有回头，所以不曾看见芮希脸上阴鸷又不解的神情。

    宋稚朝那个方向走着，终于听见了一声女子的惊呼，连忙小跑几步。

    见到的却是一个小小的断坡，约莫两丈高。

    宋稚小心翼翼的向下望去，却见姜长婉正完好无损的卧在一个男子身上，神色娇羞。

    宋稚连忙掩口，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踢落了一块石头。

    “谁！？”那男子极为警觉，厉声呵道。

    “姐姐。”宋稚靠在竹子上，很无奈的应了一声。

    四周寂然，只有鸟叫虫鸣。

    过了一会儿，两人从不远处的一个斜坡上走了过来，二人中间隔开足有一丈远。直到走近了，宋稚看见姜长婉羞极了，从脸颊到脖颈一片绯红。

    “你是何人。”宋稚将姜长婉拉至身后，看着那个登徒子，语气很不客气。

    那只小松鼠此时居然乖顺的蹲在这人肩头，这人长得倒是正派，五官深邃轮廓分明，肤色如蜜，倒也称得上英俊有气度。

    ‘不过，还是比不上沈白焰。’宋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恩伯公府，周决。”那人朗声道。

    宋稚对周决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恩伯公是太后娘娘一母同胞的兄弟，不过现在当今的顺安帝并非太后娘娘亲生，只是六岁时养在太后娘娘跟前，所以母子二人年纪差距并不大，也勉强算有些母子情分。

    顺安帝垂垂老矣，皇子们都有些蠢蠢欲动，等新帝上位，谁还管你一个恩伯公府。

    宋稚再看周决，便觉他如一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何故在此？”

    周决指了指肩膀上的这只松鼠，“放生。”

    那小松鼠正在奋力的啃着手中的野果，见周决戳自己，一歪头，一副很是不解的模样。

    它的样子太过可爱，姜长婉和周决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稚板着一张脸看看姜长婉又看看周决，两人顿时禁声了。

    周决见宋稚的言行举止，只觉得两人之中，她才更像那个年长一点的人。

    “姐姐，走吧。”宋稚道，“让娘亲知道就麻烦了。”

    “等等。”周决道。

    宋稚转身见他将一个火折子交给姜长婉，“天色昏暗，要小心走路。”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但是月亮已经出来了。姜长婉在月色下像一块熠熠生辉的美玉。

    “我们出来时身上没有火折子，回去时若带上一个会惹人怀疑，月色尚明，姐姐快些走吧。”宋稚拉过姜长婉，径直走了。

    周决一直在不远不近的跟着，直到看着她们二人走出竹林，才消失在竹林深处。

    她们才一出来，就看见两个梨花带雨的婢女扑了过来，“小姐，你们去哪儿了？还以为叫豺狼拖去吃了呢！”

    “娘亲回来没有？”

    “还没有。”

    “别告诉她。”

    “知道了。”

    宋稚极利落的堵了两个丫鬟的嘴，又说自己和姜长婉不过是追松鼠去了，没什么大事。随后就拉了姜长婉进屋，略略洗漱过后，便说自己要休息了。

    逐月吹息了蜡烛和若泉一同出去了。

    “姐姐今日不是头一回见他了吧？”宋稚单刀直入，一句话便叫姜长婉面红耳赤。

    “妹妹何以这样问？”虽然看不见，但是宋稚能猜到姜长婉现在怕是整个人都要变成粉色的了，“很，很明显吗？”

    “十，分，明，显。”宋稚一字一顿的说。

    “在太后宫里曾见过一回。”姜长婉老老实实的说，说罢便用被子盖住脑袋，一副羞极了的样子。

    宋稚轻叹一口气，“妹妹为何叹气。”姜长婉敏锐的捕捉到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听闻姐姐的父亲前几日又在莒南剿灭了一个邪教的窝点？”

    “嗯，这个邪教贻害多年，此次叫我爹爹一举铲除了，爹爹正要回京受赏呢！”

    “年初，姐姐的兄长还在南海立了战功。”

    “是啊，”姜长婉有些不解，“妹妹你说这个做什么？”

    “靖海侯府战功卓越且后继有人，而恩伯公府却是日暮西山。”言下之意就是，她和周决很难走到一块去。权贵结亲就是这样，喜爱总是在最后，门第才是最重要的。

    姜长婉沉默良久，久到宋稚都要昏昏欲睡了。

    “不能试试吗？”姜长婉轻轻开口道。

    宋稚睁开眼看着她，在黑暗中两人似乎都捕捉到了对方的眼神。

    宋稚忆起她收到的来自姜长婉的最后一封信。信很长，但只说了她平日里的一些闲事，无一字提到她的夫君，仿佛没有这个人。

    宋稚觉得有些憋闷，便开口笑道：“姐姐，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你哥？宋翎？”

    “对啊，他长得还行，人品又好，最重要的是能跟我做姑嫂……

    话还未说完，她就被姜长婉一个软绵绵的枕头盖了脑袋，险些气绝身亡。

    ……

    天空刚翻了鱼肚白，轮到今天值日的小沙弥睡眼惺忪的提着一个水桶和抹布，从角门走进大殿，却发觉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大殿，却又一个人跪在蒲团上，还是一个身着绿裙的女孩。

    女孩听见身后响动，回过身来朝他一笑，在昏暗大殿里那笑容分外明亮，美到有些妖异的错觉。恍惚间，小沙弥还以为是寺外竹林，吸天地之灵气，终于幻化出了一个竹仙。

    直到‘竹仙’从自己身旁走过，她身上一抹幽幽清香像是一根小刺，将小沙弥刺的满脸通红。“不打扰小师父了。”

    小沙弥呆愣半刻，丢了手里的水桶，开始不停的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宋稚此时已经出了大殿，自然不知道自己对一个心性未坚的小沙弥造成了多么大的冲击。

    她早起不过是为了给前世的孩儿上一炷香，昨天见过芮希之后，很出乎意料，宋稚居然没有做噩梦，反而睡得很香。

    只不过醒的也早，她看着阴蒙蒙的天出了一会儿神，就裹了件披风过来了。

    她跪在那大殿的蒲团上，看着那根明黄色的线香，白烟袅袅，由浓转淡后转为虚无，宋稚轻轻吐出胸腔内的一口浊气，只觉得五内清明。

    前世她曾不依不饶的问过芮希，为何娶了她之后又厌弃。

    芮希只是冷冷的瞧着她，吐出一字，“贱。”

    宋稚又惊恐又委屈又不解，后来才慢慢咂摸出一点意思。宋稚初与芮希相识，她是千金嫡女，他是清贫学子。宋稚只是见了他一两回，看了几张他画的山水花鸟，便对他倾心，这可不是‘贱’吗？

    她还记得新婚第二日，芮希看见喜帕上的那一抹红时，还愣了愣，他吃惊的样子太过明显，只是宋稚那时出于羞涩不敢问。那次之后，芮希对宋稚很是体贴过一段时间，也只不过是刀尖上的一点蜜罢了。

    后来，在芮希酒后失言时，她才得知，原来宋嫣曾经对芮希说，林天朗和宋稚有过私情，但是家中长辈不喜欢亲上亲，所以没能修成正果。芮希便听这一面之词，就判了宋稚一个‘贱’字。

    不知道该说他蠢，还是该说他自卑呢？

    宋稚喜欢他，他初时有过狂喜，但而后总觉得不可思议，得了宋嫣这一句话，他便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觉得宋稚只不过是为人轻浮，喜欢勾三搭四罢了。

    现在回忆起这些旧事，宋稚已经平静了许多。

    阳光落在宋稚的眼睛上，她眯了眯眼，纤长的睫毛拢住了眼睛，纯净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不过，这账还是要算的。

    林府，芮希今生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前世林府供他吃穿，让他学习，他中了状元之后，却深以为耻，与宋刃结党不说，在外公去世之后，还在朝堂上处处倾轧林氏一党的人。

    这般作为，如何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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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莲子

    嫩绿的柳叶儿轻轻晃动，一荡一荡，流星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出神望着柳叶，仿佛能听见柳叶化成了铃铛，在风里叮叮咚咚的响着。

    冷不丁听见崔妈妈在身后出声，流星惊了一惊，“叫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丫头，把姑娘的花都搬到花房里去。”

    “崔妈妈，这是为什么呀？”流星望了望蓝湛湛的天空，她今日的辫子梳的不紧，滑了一缕傻兮兮的碎发出来。

    崔妈妈伸手帮她理了理，“真是傻丫头，你也不看看自己脚边。”

    流星低头一看，只见茜草色的绣鞋边上，有一行小小蚂蚁正在井然有序的准备回家。

    流星小心翼翼的跨了过去，赶紧去叫茶韵和茶香把花搬进花房。

    当最后一盆玉簪花进了花房之后，大雨倾盆而至，连一个闷雷都没响过。若是现在在街面上走着的人，真就像是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被人扑头盖脸的泼了一盆水。

    逐月关上了窗，用帕子擦了擦身上溅到的雨水，麻利的将屋里头的蜡烛都点上了。

    “不用点那么多，熄掉两根。”细白的手指拿着一个檀木色的药囊，送到小巧的鼻下轻嗅，一股清浅好闻的药香叫宋稚一个醒神。

    “小姐你做好了？”逐月走了过来，仔细的瞧了瞧那个精致的药囊，檀木的绸缎上用同色系但是略浅些的丝线，绣出了木纹的纹理。若是不细瞧，旁人是瞧不出这份心思的。

    “小姐学东西真快，跟程嬷嬷学了才几个月就这般好了。”逐月由衷的赞叹道，又俯下身子，“比大小姐、二小姐不知道好了多少。”

    宋稚睇了她一眼，“你何时说话也像流星一般没轻没重了？”

    逐月吐了吐舌，“现在只有小姐一个人嘛！不然我也不会讲。”

    外头正下着大雨，宋稚也没处去，便在屋里逗一对小鹦鹉。

    这两只小鹦鹉是一雌一雄，还是幼鸟，脸是黑的，喙是红的，身上是黄绿色的，看上去有些傻里傻气的，倒也还算可爱。

    两只鸟儿初来乍到有些怯生生的，一块挤在笼子的角落里，也不叫唤。

    这是宋翎从偏京回来时给她带的，说是过两天熟悉了环境就好了，就会活泼起来。

    宋翎还给了宋稚一个小泥人，说是沈白焰看着好玩，觉得很像宋稚，就顺手买了。

    那个小泥人矮墩墩的，白胖白胖的，脸颊上还有两个大红点，哪里像了！宋稚不满的想着，却还是把它放到了自己的妆屉边上。

    每次看着这个小泥人的时候，宋稚便会想起沈白焰。

    前世，在顺安帝死后，沈白焰几乎都在外面打战。

    宋稚还记得自己有一回难得出门，正好碰上沈白焰胜战归来，人头攒动十分拥挤，人群中还有不少俏丽女子，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在道路中间给他留出了位置。

    沈白焰一身银色铠甲，骑一匹黑马。他面容冷淡却更添锐气，马儿步伐笃定闲适，阳光照在铠甲上折射出的光芒刺眼，让人无法直视，犹如战神再临人间。

    当沈白焰的目光就要扫到宋稚这边时，她忽然莫名心虚的矮下了身子，不愿意叫他瞧见自己。宋稚每每想起这个情景的时候总是不解，自己那时到底在想什么？

    ……

    夏天午后的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孩。一不小心摔倒了，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就一咕噜爬起来，继续玩去了。

    “少爷，”喜乐从书房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三小姐来看您了。”

    “快让小姐进来。”宋翎连忙道，刚下了大雨，外头湿气还很重。

    只见宋稚抱着一把嫩绿的莲蓬走了进来，整个人都快叫莲蓬给埋进去了。

    “方才那么大的雨，你竟然偷摘莲蓬去了？”宋翎一伸手把莲蓬拿了过来，露出宋稚那张粉嫩俏丽的脸蛋。

    “刚才雨停后，角门外头有个卖莲蓬的在叫唤，流星出去一看，说都是刚摘的，脆生生的，我便都买了下来，给娘亲、爹爹都送去了。”宋稚随宋翎走进书房，“我倒是想去摘莲蓬，哥哥何时有空？可带我去？再拖拉几天，怕是都要结藕了。”

    “憬余宅中倒是有一方莲花池，疏密正好，可以划轻舟在里头飘荡。我回头同他说一声，看看什么时候带你去玩玩。”宋翎握着饱满的莲蓬轻轻一掰，几颗嫩生生莲子就‘哒哒’几声，掉在了鸡翅木案几上。

    宋稚捡了一粒起来，用指甲在表皮上轻轻一划，划破它嫩绿的外衣露出里边洁白的莲子来。宋稚的双手哪怕是不留长指甲，也像玉笋一样纤长。

    “你，”宋翎见宋稚没有剔除莲心便吃了，嚼了嚼之后，脸上也没有异状，还伸手去拿下一颗，“不苦吗？”

    宋稚被他问得一怔，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口中有淡淡苦味残留，前世她身子不好，大夫说吃莲子可以不必剔除莲心，能对她的身子稍微有些助益，习惯成自然了。

    “苦。”宋稚答到，“我忘了。”

    宋翎笑着摇摇头，他用签子把莲心剔掉，搁在一个描了玉兔拜月的小木盘里头。

    “哥哥在武场还要几年？”天岩武场是皇家所设，培养社稷栋梁所用，故而里面都是些皇亲贵胄子弟，偶尔也会有资质非常好的平民出身的少年。

    “我还要一年，不过憬余今年过了就不必再去了，他的武功本来就出色，去武场也不过是点个卯。”沈白焰比宋翎要大一岁，功夫一直都是有师父教的。

    “那沈哥哥之后会做什么事情呢？”见宋翎一直在剥莲子，宋稚便喂了他一颗。

    “某个一官半职的，终归是要帮皇上做事。”宋翎嚼着莲子，随口道。

    “那哥哥呢？”宋稚将莲子一分为二，看着莲心剔掉之后，留下的一点儿暗黄的苦汁。

    “我？应该是去军中吧。”宋翎的回答尽在宋稚意料之中。“世道这样的乱，西境虽有父亲镇守，但是蛮子们还是蠢蠢欲动。闽浙一带海贼猖獗，西南那边巫族不服管教频频生事，军中人再多都不算多。”

    宋稚没有说话，宋翎瞧了瞧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打趣道：“怎么？我还没走，便想哥哥了？”

    宋稚却没有玩笑的心思，“我只是觉得行军打战很危险，想哥哥小心些。”

    见自己妹妹小小年纪却满脸担忧，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宋翎伸手狠狠揉了几把，直到把宋稚脸上的表情从担忧揉成薄怒，他才心满意足的松开手，正色道：“哥哥知道的，一定会为了稚儿好好保重自己。”

    这话题有些沉重，宋翎有意换个话题，便问：“你前几日将父亲和母亲带去林府见外祖父了？怎么这么厉害？”

    一说起这个事儿，宋稚便有些哭笑不得。

    ……

    “去见外祖父？”林氏疑惑的重复了宋稚方才的话。

    “是呀，我昨日已经告诉外祖父了，外祖父今日休沐，他答应会在府上跟我一同吃午饭。”宋稚在原地小跳了一下，掩饰不住的期待，“娘亲和父亲可要同去吗？”

    “呃。”林氏踌躇的看了看在书案前练字的宋令，就这么一点距离，宋令必然听清了。

    宋令搁下笔，往圈椅上一靠，他瞧着宋稚的笑脸，停顿了片刻，道：“回来了这么些天，也该去瞧瞧。”

    “你不怕再叫他老人家给你轰出来啊？”林氏见宋令答应了，心里喜忧参半。

    宋令指了指宋稚，玩笑道：“这丫头要咱们去的，要是被轰出来了，就当众打这丫头的屁股，他老人家总会心软吧！”

    “爹爹！”宋稚闻言红了脸，扑过去打宋令。她那小粉拳能有什么力气？只当给宋令挠痒痒了。

    宋令虽说答应了，但宋稚和林氏一样，心里都是没底的。

    毕竟宋令和宋稚的外祖父林嵩林右丞向来都是不和的，之前也闹过几次不愉快，最严重的一次，宋令是被林嵩用棍子赶出来的，背上还狠狠的挨了一下，淤青好几天都散不掉。

    说起上次见面，还是在林清言的四十岁生辰宴上，都得快两年了吧。

    进林府的时候，有些年纪小沉不住气的小厮、丫头，瞧见宋令来了，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宋令今日穿的倒是随和，一件烟灰色的绣碧竹的菱纹罗袍，一双深色的官靴而已。

    可他积威颇重，常年征战身上杀伐之气太浓，林府的下人瞧着他的时候，还是不敢正视他，仿佛一盯宋令的眼睛，就会被索了命一样。

    宋稚可不乐意宋令被人当阎王瞧，快走几步牵住了宋令的手，只觉像是像是握住了一块极为粗糙的木头。

    宋稚将自己的小手往宋令的掌心的钻了钻，直到宋令握紧了，她才心满意足，走路也不自觉的轻巧起来。

    宋令握着小女儿柔嫩的小手，只觉得像捏着一个脆壳的鸡蛋，轻了怕摔，重了怕碎，简直比拿剑砍人还要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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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林嵩

    林嵩与林老夫人并不住在一处，林嵩偶而还有一些官场上的交际应酬，而林老夫人喜静，所以就在林嵩的静思阁旁边单独辟了一个宁听院居住。

    宋稚说今日是同外祖父先约定好的，所以一定要林氏和宋令先来拜见林嵩才可以。林氏虽有顾虑，但到底还是架不住女儿撒娇，一家三口便在静思阁的大厅里候着。

    “外祖父。”林嵩刚一踏进门，就听见宋稚软软了叫了他一声。虽然还绷着个脸，但还是伸手摸了摸宋稚的发顶。

    林嵩虽然满头灰白，连眉毛和胡子都白了一半，但是精神矍铄，身板硬朗，一双眼虽被松弛的皮肉挤压没了什么余地，但是暗含精光，叫人不敢小觑。

    他如一只年老但依旧在位的狮王巡视领地一样，在屋内扫视一圈，目光触到宋令两夫妇时，冷冷的移开。

    “爹。”林氏许久未见林嵩，神色颇为局促。

    “岳父大人。”宋令的姿态倒是自然很多，但是声音又冷又硬，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林嵩本以为只是宋稚想来和老妻吃顿饭罢了，倒是没想到他们俩也会来，故而只是‘哼’了一声，权当做打过招呼了。

    “外祖父。”宋稚将药囊藏在身后，像只小鸭子似得走到林嵩跟前。“稚儿有东西要送给你。”

    “哦？是什么？”林嵩位极人臣，若是把那些想给他送礼的人放进来，怕是门槛也要被踏破。不过，他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她说要给自己送礼，林嵩还真是有了几分兴趣。

    宋稚便有些羞涩的将那个药囊递给林嵩，“听娘亲说您公务繁忙，每日的公文看都看不完，眼睛发酸。稚儿便将金银花叶和决明子缝成了一个药囊，外祖父就放在书案边上，时时嗅闻，对眼睛有好处。”

    林嵩嘴角抽动，似乎有一个笑马上就要跑出来来，可他还是轻咳一声，把笑憋了回去，粗声粗气的说：“你娘亲又怎会知道我的事儿。”

    林氏一听，涨红了脸，连忙起身道：“女儿深知自己不孝，但女儿依旧挂心父亲。”

    林嵩不言不语不表态，宋稚知道林嵩一向是个口硬心软之人，忙趁热打铁，“爹爹也给您带了礼物来。”

    林嵩闻言轻哼一声，又故作惊讶的‘噢？’了一声。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仿佛是听到什么十分骇人听闻的奇闻异事一般。

    宋令很不喜欢林嵩这种拿腔拿调的性子，心中不快，但也没说什么。

    只不过是面色稍显不愉，就被自己的小女儿瞪了一眼。这感觉就像你刚打算摸一只小奶猫，却被它扬起爪子拍了一掌。

    宋令只好拿出自己备好的礼物，走到林嵩面前，毕恭毕敬的说：“父亲，这是西境特有的乌金钢所锻造的匕首，薄且韧，一刀下去即可毙命，而且伤口深且细，绝对不会被血溅到。”

    宋令是个兵器迷，一说起这些来便滔滔不绝，宋稚见他越说越离谱了，便轻拽了拽他衣袍的下摆，宋令登时住口了，这才觉出几分不妥来，又解释了一句。

    “这匕首只是做赏玩之用，并不是要岳父见血的意思。”

    ‘这还不如不解释呢！’宋稚在心里哀嚎了一句，抬眼去瞧林嵩的神色，只见他脸上的神情倒还算平和，才松一口气。

    林嵩伸出满是黄褐斑点的手将匕首拿了过来，搁在掌心端详片刻。正如宋令所说，这把匕首极薄，身若银鱼，泛着骇人的冷光。

    林嵩忽然拿起匕首，朝边上的黄花梨五足内卷茶几挥去。茶几的两条腿一下便断了，桌上的糕点茶水、杯盘碗盏砸落一地。

    林府的二管家听到这声巨响，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林氏被林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宋稚却还很镇定，还有闲情逸致拿起那断了的茶几腿对林嵩说，“外祖父，这匕首多好啊，你瞧着断面，一点毛刺儿都没有。”

    林嵩睇了茶几腿一眼，又看着宋稚，居然笑了一笑。他这一笑，脸便显得短了些，没那么严肃古板了，被花白的胡子盖住了半张脸，倒是显出几分慈祥来。

    “好。”林嵩朗声道，不知道说得是匕首还是宋稚。

    “你跟你娘亲先去宁听院吧。”林嵩又摸了摸宋稚的脸颊，他的掌心虽不柔软，但十分的温暖。继而又扫了宋令一眼，语气便没那么好了，“你跟我过来。”

    说罢便朝内室走去，也不等宋令反应。

    宋令抬腿想要跟上去，却又被宋稚拉住了下摆。

    “爹爹还记得咱们来之前的约法三章吗？”宋稚叉着腰，做出一副要考宋令的样子。

    “忍他、让他、敬他。”宋令无奈道，看着宋稚喜笑颜开的小脸，他在心中叹一口气，又默念了一遍‘忍他、让他、敬他。’这才往林嵩的内室走去。

    “娘亲，咱们走吧。”宋稚牵着林氏的手，往宁听院走去。

    “稚儿为何这般在意与外祖父的关系呢？”林氏回想了宋稚这几日的行为，她先是问林氏林嵩的近况，其实林氏并不清楚，她便催着林氏让她与小陈氏多多沟通。

    接着又趁着顺安帝赐了御医给宋令请平安脉的时候，请教了好些个治疗眼疾的温和方子，又窝在小院里巴巴的绣了好几日的药囊绣包。

    “爹爹长年在西境，稚儿十分想念，时常在梦中梦到。娘亲就在乐香斋，可前些日子感染风寒，稚儿不过是三日不得见，已经十分思念。”宋稚握着林氏的手，认真的说：“可娘亲与外祖父，明明可以时时相见，却因为一点陈年旧事怄气。宋稚不解其中缘由，却也不想见到此番情景。稚儿并不只是在意自己同外祖父的关系，稚儿希望娘亲和父亲与外祖父的关系都好。”

    前一世林嵩直至去世，与林氏的关系都还处于十分冷硬的状态，林嵩去世之后林氏才追悔莫及，深感不孝，病了足有半年之久。

    宋稚今日穿了一件栀黄色的襦裙，绣满了各色的蝴蝶，满头青丝挽成了一个双髻，留出两缕绕指柔松松搭在肩头，衬着她脸颊愈发的小，看起来娇俏惹人怜。

    这样小小的一个人却整日忧心着自己的事儿，林氏心里半是感动，半是酸涩。她偏过头去拭了拭眼角的一点泪，才俯下身来对宋稚道：“咱们去给外祖母请安，去瞧瞧都给咱们稚儿备了些什么菜色。”

    “爆炒鸡珍、虾籽银鱼羹、糟溜鱼片、冬笋腌肉汤、鸡汤四喜丸。”听罗妈妈给宋稚报菜名，宋稚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舔了舔樱粉色的唇瓣。

    “还有一小碟酱菜。”罗妈妈笑眯眯说，“这个，姑娘可不爱吃吧？”宋稚不爱吃林府的酱菜，酸的倒牙，但她知道这是给林嵩准备的。

    “着人瞧瞧去，就算是有事情要谈也不该误了吃饭。”现在已经是未时一刻，离林府用午膳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刻钟。

    “娘，爹和夫君好不容易有话说，就让他们多说会儿吧。”林氏喝着茶，倒是也不觉得饿。

    “稚儿年纪小，哪能这么饿。”林老夫人虽然也觉得这是他们二人缓和关系的好时机，但是心疼稚儿年幼。

    “没事的祖母，”宋稚的确是有点饿了，“团圆姐姐去小厨房给我找些糕点先垫垫吧。”

    “姑娘太客气了，叫奴婢团圆就好。”团圆是林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很有几分脸面。

    不过团圆才一出门，就折返回来，笑着说：“相爷和将军说来便来了，奴婢先去传菜。”

    林嵩和宋令一进来，整个屋子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着他们脸上的神色，弄得他们二人十分别扭，直到林嵩咳嗽一声，众人才惊醒，纷纷移开目光。

    菜是早就备上了的，不一会便流水一样的传了过来，林嵩坐在上首，大家都等着他先动筷子。

    林嵩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丸子，却是送到了宋稚的面前的花开富贵缠枝白瓷小盘里。林老夫人颇觉奇怪的睇了他一眼。

    “谢谢外祖父。”宋稚也不客气，道了谢便将丸子送入口中，一咬开，里头鲜香的鸡汤就流了出来。

    林府一向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五人围着红木雕葡萄纹嵌大理石圆饭桌一起安静的吃着饭。

    林嵩和林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胃口不佳，吃的不多。宋令行伍出身，对吃的是最不讲究的，他吃的那叫一个有滋有味。林嵩瞧了瞧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又拿起了筷子，将酱菜和糟溜鱼片都给吃光了。

    林老夫人不好阻止，睇了团圆一眼，团圆便知道了她的意思，转身就去了小厨房让人备上一壶山楂茶。

    饭后，本不宜立即饮茶。不过林嵩掀开茶盏一瞧，便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对林氏道：“皇上给了你一品夫人的诰命，你何时去谢恩？”宋令此次回京，受赏的不只有他，顺安帝还封了林氏。

    “已经定了三日后，是个吉日。”林氏自小出入宫闱的次数不少，倒也不慌张。

    “你将稚儿也带去吧。”林嵩将茶盏搁下，一声轻响，“见见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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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入宫

    今夏新制的丁香色薄罗衫子宽松了些，逐月便用了一根细稠长缎子束在了腰间，哪怕是走路的样子急切了些，纤细腰肢和绣花裙边的晃动也各有一番耐人寻味姿态。

    “小姐？小姐醒醒吧。夫人那边的院子都热闹起来了。”逐月手里拿着两瓶玫瑰香露走进卧室，流星领着一帮抬着浴桶和热水或捧着衣裳的丫鬟随后而至。

    逐月推开内室的门，看着被窝里睡得正香的宋稚，无奈的笑了笑。

    宋稚发出一声小猫一般的轻哼，只觉得天色依旧昏暗，便懵懵的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已经寅时三刻了。”逐月将宋稚从被窝里挖出来，真不知道她那纤纤瘦瘦的胳膊，哪来的这把子气力。

    在温热的浴桶里一泡，逐月将玫瑰花露倒进热汤里，那花香虽好闻，但是骤然从细颈玉瓶里倒出，香的有些呛人。

    宋稚这才清醒了些，“这瓶花露是新制的？”

    “是，听小姐的吩咐，原先的花露都丢掉了，这些花露是流星看着底下的小丫鬟们一点点熬出来的。”逐月用丝帕裹好宋稚的一头乌发，免得弄湿了。

    “嗯。”宋稚可不想这回又莫名其妙的起一身的红疹子，她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对蒿草花粉过敏。宋稚都记不清，自己前世都莫名其妙的长了几回疹子了，只要宋嫣想让宋稚长疹子，随便在她的花露或是饮食茶水里加一点蒿草花粉便可以了。

    林氏今日要去宫中谢恩，宋嫣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竟也哄得林氏带她同去。

    ‘她去也好。’宋稚心想，她将双手从水中拿出，瞧着逐月昨日给她染的指甲，只用凤仙花的汁水裹了指甲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所以指尖只有一点淡淡的水红，像是女子刚哭红后的眼角，格外惹人怜。

    “小姐，起身吧。”早晨的时间并不十分宽裕，宋稚便从浴桶里站起身来，大大小小的水珠从细腻洁白的肌肤上滚落。

    逐月拿着一条大大的帕子将宋稚裹住，擦干她身上的水。

    林氏才是今日的主角，故而宋稚并没有穿十分出挑的衣裳，只是挑了一件比她平日那些衣裳略庄重些的烟粉十八褶裙。裙幅甚宽，细褶颇多，行走间如柳叶轻摇。上头绣的芍药花用鲜艳的胭脂红丝线所绣，花瓣层层叠叠；枝叶则以石青、石绿丝线绣成，衬的芍药花愈发娇艳，足可见做工之精细。

    “刘姑娘的手艺可真是好。”逐月理了理裙子的下摆，由衷赞叹道。

    刘姑娘本叫做刘箬，倒是京城的一个奇女子。她因相貌不佳被夫家休弃，又在娘家受尽白眼。她就干脆自己开制衣店养活自己，这七八年下来，竟然让她凭着这制衣的手艺，征服了京城一众要求颇高的权贵千金。

    宋稚让逐月替她挽了一个垂鬟分肖髻，只在鬟顶上戴了一个鸿雁衔枝纹玉质梳背，又在眉间贴了一点朱红花钿，用这圆点花钿的夺目来压一压宋稚眉眼天生的艳丽之感。

    “小姐，会不会太简单了些？”流星虽觉得好看，但又觉得太过简洁。

    宋稚戴好了一对铃兰银制烧蓝耳环，闻言照了照镜子，上好的铜镜里映照出一张比花儿还娇上三分的少女脸庞，“不会，这样正好。”

    女子闺房里装扮的功夫也是一门学问，并不是盛装就一定好看。

    “用膳去吧。”宋稚提了提裙摆，她的步伐轻快灵动却又十分秀雅，真正是权贵千金的姿态。逐月跟在后头心想，‘小姐真是长大了。’

    宋稚到乐香斋的时候并未迟到，却已经瞧见宋嫣施施然站在门外候着，她长相寡淡，一身庄重打扮平添几分老气。见宋稚如一只蝶一样的轻盈曼妙身姿，宋嫣眸光微动，泄出一丝嫉恨来。

    “妹妹今日的打扮甚美。”宋嫣伸手打算摸摸宋稚的脸颊，被她不动声色的避开了，“这衣裳，倒不像是府上的绣娘做的。”

    “姐姐目光如炬。”现在又没有旁人，宋稚是一万个懒得敷衍宋嫣。

    宋嫣还要再问，乐香斋大门打开，宋令牵着林氏走了出来。

    宋嫣笑意微敛，又牵动嘴角，露出极为柔顺的笑容来。

    林氏身上穿的是上头赏下来的命妇服制，红色纻丝纱罗所制的大袖衫，肩上搭着一条锦云纹饰的虹霞披帛，胸前挂着一串繁复的数珠。林氏头上的两博鬓还是特意请了原先在宫里当过差的一个嬷嬷来梳的，冠花钗九树，满头的珠翠，宋稚光是看着，就觉得脖子酸。

    “娘亲真可称得上是风华绝代。”宋嫣迎上去，对着林氏一番夸赞。而宋稚只在林氏上马车之时，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等回家来，稚儿给娘亲捏捏肩。”

    林氏与宋令自然同乘一辆马车，而宋稚就得跟宋嫣坐一辆了。

    宋稚不愿与宋嫣多费口舌，一上车便装睡，奈何宋嫣只想快快哄得这个她眼中无脑的妹妹，所以废话颇多。

    “妹妹我那日同张小姐出去赏花，坐了他家的马车，才知道原来咱们府上的马车用的木材和他们家的四方尖顶柚木马车有所不同，咱们家马车所用的木材的格外有一股幽香。”听到宋嫣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简直比蚊子还要招人讨厌。

    宋稚靠在逐月怀里，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幽幽的说：“姐姐可知，咱们家的马车用的是什么木？”

    “是什么？”宋稚回了宋嫣的话，她自然要赶紧接上话头。

    “是乌木，又叫阴沉木。”这个名字听着便叫人觉得阴深深的，宋嫣失了几分兴致，本欲再起个话头，却被宋稚打断了。

    “阴沉木系几千年至万年前沉于水土之中的名贵木材，在地底下度过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日子，故而阴气颇重，听闻有招魂之效。”宋稚故弄玄虚的说。

    只见宋嫣慌忙挺直了身子，不让自己靠到车厢上。“妹妹不要说笑了，父亲怎么会用这样的木材做马车？”

    “阴沉木在地下千年万年而不腐，木质极为坚实，刀枪不入，虫蚁不侵。父亲看重的自然是这一点。”其实乌木的招魂之效，只是宋稚信口胡说的。

    乌木十分难得，还是辟邪之物，林老夫人就有一樽乌木的佛像。只不过木色阴沉，为许多达官贵人所不喜，不过宋令一向是个务实的，就大大咧咧的用这乌木做了马车。

    宋嫣不知道是不是吓着了，在车厢里头坐立不安的，宋稚闭上眼，一路假寐直到宫门口。

    宋稚跟在林氏和宋令身后，自脚下地砖从青石板砖变为汉白玉石之后，她便不敢再抬头随意张望了。

    随着公公尖锐的嗓音，宋稚跨过一道朱红色的高高门槛，一股冷香便在鼻端萦绕，叫人肺腑生凉，精神一振。宋稚抬了抬右眉，舒畅的深吸一口，嘴角挂上两道可爱极了的笑弧。

    宋稚随林氏一同跪下叩首行礼谢恩，说了一连串的称谓和请安的话，听到一个苍老的女声道：“行了，都起来吧。”宋稚才跟着林氏起身，抬首看见一个体态十分丰满的华服妇人端坐上首，这便是周太后。

    周太后与顺安帝并不是亲生母子，只是顺安帝生母早逝，周太后那时又刚刚丧子，先帝便把顺安帝记到周太后名下，也算是全了他们一对的母子情分。

    宋令只闲话了几句，就被皇上召见走了。周太后便给余下各人都看了座。

    宋稚偏头望了望父亲的背影，不过才一抬起眼睛，悄悄打量四周，就被坐在右下首的一个美貌女子可瞧见了，只见她灿然一笑，颇有百花失色之感，这位便是宫里的嘉妃娘娘了。

    皇后冯氏前几年已经去世了，皇后之位空悬已久，嘉妃娘娘半年前诞下十七皇子，正是圣宠优渥的时候。在加上自十二皇子之后，再没有皇子诞生，所以顺安帝格外偏疼嘉妃娘娘。

    “来。”嘉妃朝宋稚招了招手，还摘去了尾指上的护甲，与她隔了一个茶几的许嫔殷勤的帮她把护甲放进一个掐丝珐琅凤穿牡丹的首饰盒里。

    宋稚看了看林氏，只见她稍稍颌首，便朝嘉妃娘娘走去。

    走近了看，嘉妃的容颜更美了，大眼翘鼻，雪肤红唇，本来是十分柔婉的长相，但却有一个十分英气的下巴，使她的容貌不留于俗，更加出众了。

    这下巴，叫宋稚想起一个人来。

    ‘啊，嘉妃，莫不是沈白焰的姨母吗？’宋稚豁然开朗，脸上绽开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嘉妃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与周太后宫里的冷香截然不同，但是她身上的香气幽微，两种香混在一起，倒也和谐。

    宋稚在嘉妃怀中继续装无知孩童，眼角处的余光却一直在关注着宋嫣。只见她微微低头，蓝釉彩镶金蝴蝶耳坠子了无生气的贴在脸颊两边，眉头时不时微蹙，间或揉着小腹，额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宋稚在心中冷笑，今日早上宋嫣的那一盅雪芙蓉百合养颜羹，不知道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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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丑事

    周太后与姜长婉一样，都十分怕热，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她年纪愈长，体态也就愈丰满，经过太医嘱咐，周太后不能像年轻人那般贪凉，故而殿内也没有冰鉴，只有太医院专门为她用冰片和薄荷再加上梅花调制的一种冷香，算是一解周太后夏日之苦吧。

    林氏与嘉妃娘娘正在闲话育儿经，她们二人身份贵重，身边有多少乳娘、奴才，实际可以说并没有亲手养育过孩子。所以随口说几句，总也说不到点子上。

    两人之间的言语便有些滞涩和尴尬，林氏便想起宋嫣那些讨巧的圆滑话来，却发觉除了行礼问安之外，宋嫣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嘉妃一直想再要个女儿，此时一见宋稚乖巧伶俐，模样又娇俏可爱，便心生喜欢。

    “林夫人，你这女儿长大了，可比你还要美上几分。”说罢还要摘下发髻里的一根珍珠步摇来，就这样塞到了宋稚手里。

    “娘娘不可，莫不要惯坏了这丫头。”林氏连忙推辞。

    “一根步摇罢了，林夫人你就不要推辞了。”嘉妃将宋稚抱在怀中，摸了摸她垂在肩头的一缕鬓发。

    “你莫理她，她是想女儿想疯魔了，若不是听说今日你会带着女儿来，只怕她还不肯来我宫中呢！”周太后说话爽快，在这后宫之中倒是少见。

    “母后。”嘉妃嗔了一句，那声音真是柔魅入骨，叫宋稚一麻，更别提男人了。

    见嘉妃娘娘又去逗宋稚了，林氏偏过头来睇了宋嫣一眼。

    只见宋嫣皱眉，一副苦苦忍耐的样子，豆大的一粒汗珠从额角滑落，挂在她的下巴上。林氏一惊，轻声问道：“嫣儿你怎么了？”

    林氏说话虽轻，但是殿内除了宫人，就是几位妃嫔和周太后。她这一句，大家的目光便都聚集了过来。

    宋嫣恨得要死，她艰难的起身，那动作比十月怀胎的妇人还要慢，似乎在憋着一股气。“请太后娘娘和各位娘娘恕罪，臣女忽感身子不适，想，想去更衣。”

    人有三急，实属平常，但宋嫣脸色泛白，冷汗涔涔，众人都觉得有些异样。周太后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多做纠缠，随口道：“梅枝，你带她去更衣吧。”

    梅枝应声，轻巧的走到宋嫣面前，道：“宋家小姐请跟我来吧。”

    西阁的位置有些远，本应从外头过，但因为宋嫣的神色实在是不太好，梅枝便破例领着她从殿内走向西阁。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一个性子活泼的才人便讲了个笑话，将气氛又一下捧热了。

    嘉妃娘娘浅浅一笑，问宋稚：“你这指甲可是染过？怎么这样的淡，倒也好看。”

    宋稚的心思本系在宋嫣身上，听到嘉妃娘娘的问话先是愣了愣，后又低头瞧了瞧嘉妃娘娘的尖尖十指，艳如红鸦嘴，刚想张口说什么，就听见偏殿那边传来一些响动，似是有个女子惊呼了一声。

    周太后稍稍皱眉，一个年级稍长的嬷嬷便迈着稍快的小碎步，朝那边走去，片刻之后折返回来在太后耳畔低语几句，又退了回去，一脸波澜不惊。

    太后闻言眸珠微动，神色间快速的闪过一丝厌恶，笑道：“无妨，几个小宫人做事不当心。”

    宋稚心里便定了七八分，一脸天真的对嘉妃娘娘说：“娘娘的指甲也是用凤仙花染的吗？怎么红上这么许多？”

    嘉妃娘娘笑道：“你定是个没耐心的，若想染成这般红的，得用片帛裹了花汁在指甲上过夜，连染个四五夜才成深红。”

    宋稚吐了吐舌，“这般麻烦，还是不要了。我睡觉不安分，若是染在被褥上就不好了。”

    “那你也会踢被吗？”嘉妃娘娘饶有兴致的问。

    “现在不大会了，小时候常踢被，安妈妈常说我睡到一半，肚皮露出来像个小西瓜。”宋稚不过是老老实实的说，却一下引得满堂哄笑，嘉妃娘娘也是笑弯了眼睛。

    如此这般又说笑了半盏茶的功夫，周太后便说自己乏了，这就是要散场的意思了。

    宫妃们一个个离去，林氏便有些急了，宋嫣去更衣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宋稚淡定的牵着她的手，看着周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梅枝朝她们走了过来。

    “林夫人、林小姐留步，请借一步说话。”梅枝从宫内走了出来，向她们两人福了一福。

    梅枝将她们引到了殿侧一个奉茶水的小隔间里，十分干脆的开口道：“还请夫人下次不要带府上的大小姐来太后宫中。”

    “啊，”林氏一下便攥紧了宋稚的手，十分惊慌，“她，她可是做了什么错事？”

    “夫人不必担心，”梅枝朝她笑了笑，有些安抚的意思，但很快又收敛了笑意。“其实并不是大小姐做错了什么，只不过太过失礼，惹了太后不喜。府上的大小姐身子不适，方才，竟直接在去西阁的路上便溺了。”

    林氏的脸色一下子由白转青又转为通红，梅枝继续道：“我见她面色不佳，取了近道，从殿内过，岂料……

    梅枝略过了这尴尬的描述，继续道：“反倒让情况严重了些。”

    “臣妾教女无方，真是罪该万死。”林氏真恨不得将自己塞到地砖的那条缝隙里。

    她伸手褪下腕上的一对汉白玉的手镯，想要塞到梅枝手中。

    “夫人不必如此。”梅枝半退了一步，没有接。

    “人有三急，这种事情实在难料。”梅枝言语平淡，但眸中仍旧有不喜之色。

    林氏定了定神，又将那对玉镯放在梅枝手中，道：“我赠此物并不是要姑娘为了做些什么，只希望姑娘在方便的时候说上一句半句，不要让太后娘娘心生介怀才好。”

    梅枝手心触到那对玉镯，在这样炎热的天气，这玉镯还是冰冰凉凉，一碰便知价值不菲。她便没有再推拒，只垂眼瞧了瞧宋稚，又道：“夫人且宽心，好歹，这一位嫡小姐还是入了太后与嘉妃娘娘的眼。”

    林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宋稚，只见小女儿神情懵懵懂懂，不知道是没有听懂，还是吓傻了。

    ……

    宋嫣被太后宫中的人直接送到了镇西将军府的车马上，林氏本想把宋稚留在自己车马上，但宋稚说：“姐姐现在心绪必定不佳，我想去安慰安慰她。”

    安慰？宋稚在心中快意一笑，就算是吧！

    逐月为宋稚掀开车帘，宋嫣正侧坐着，用帕子掩着脸。她身上换了一身宫女服制的衣裳，她自己那身大概早就被丢掉了。

    宋稚进来之后，也没有问宋嫣为什么平白无故的换了衣裳，宋嫣便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丑事。

    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一想到那些宫女惊讶又嫌恶又讥笑的神色，宋嫣又羞又恼，简直要咬碎一口银牙，‘鬼知道那个太后宫里点的是什么香！？一闻就觉得肚子里不舒服！可是，为什么她们都没事？’

    宋嫣疑惑着，就听到宋稚轻轻柔柔的声音。“姐姐，是不是在太后宫里受了冷？”

    ‘她果然知道了！’宋嫣只觉得自己牙根发紧，只闷头‘嗯’了一声。

    “我听姜家小姐说过，那香有几分凉性。姐姐一向体弱，所以禁不住，不必介怀。”宋稚这样说着，渐渐打消了宋嫣心里的疑惑。

    宋嫣的身子是有一点弱，但是盛暑时节怎么会连这一点凉都经受不住呢？况且宋嫣是知道自己的身子，养颜的雪芙蓉百合羹汤虽然有一点凉性，但也只会饭后喝，平日里从未出过岔子。

    这些宋嫣只要稍稍一想，便会想通。不过宋稚不怕，她扫了一眼宋嫣足上的那一双碧水蓝鱼戏莲花的绣鞋，只见那几缕用银丝绣成的水纹颜色稍稍暗了些，便又抬头朝宋嫣宽慰一笑，道：“太后娘娘宫里的人，大抵都是有规矩的，想来也不会外传。姐姐莫怕，只有我和娘亲知道罢了。”

    这双绣鞋，是宋稚送给宋嫣。不过，不是直接送给她的。绣庄送了新的绣鞋来府上给宋稚，宋稚看了看绣鞋，便发现了这一双宋嫣前世就很喜欢的绣鞋。

    她便借着看鞋，在鞋底抹了些许畅意膏，这药膏名字虽文雅，但是作用却是拿来清体的，而且药力极猛，在肚脐处涂一点便可畅通无阻的排出秽物了。

    宋稚领着绣庄来的人去了冷秋院，宋嫣果然选了这双鞋，宋稚还流露出一番‘我也很喜欢，但是姐姐前些日子送了我花儿，我便不与姐姐抢鞋子了’的意思。

    畅意膏若是涂在鞋底，效果自然差一点，但是宋嫣很喜欢这双鞋，几乎天天穿，这些日子过去了，药气早就尽数散进她体内了。

    宋稚的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会有今日这般如此叫人痛快的场面。直到宋嫣哄了林氏带她一同去宫中，宋稚想起太后宫里的那一抹冷香，才有了这环环相扣。

    绣鞋里的畅意膏、汤羹里的雪芙蓉再加上太后宫里的香，宋稚做的极为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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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宋嫣

    宋嫣在太后宫里发生的那件事情，并未如宋嫣所盼望的那样，再无他人知晓。

    虽然也没有大肆渲染，但是宫里的女人常日无聊，好不容易有一件如此好笑的事情，怎么会不说呢？

    渐渐的就从宫里传到了宫外，又传到了林氏的耳朵里，这几日林氏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小姐，你说大小姐她发生了这样的事，会不会对你的名誉有损？”逐月担忧的问，说不定传着传着就会演变成镇西将军府的小姐，到时候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无妨。”宋稚不在意的说，拿起一个银制的小花洒，给她廊前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去了。

    几天之后，逐月连这点担心都没了。

    因为嘉妃娘娘赏了一只蓝眼的白猫给宋稚，是还她宫里那两只波斯国进贡的猫儿诞下的，那两只猫还是顺安帝御赐的呢！

    这下宫里宫外又是一番议论，宋稚和宋嫣可是被分的清清楚楚了。

    逐月拿了个针线篓子在廊下做活，但她心不在焉的，一不留神就被针刺破了手指。

    逐月看着手指上冒出的那一点血珠，想起那日的事来。

    那日，逐月去公中的库房拿一点儿蜜膏，碰上宋嫣的婢女翠环去取雪芙蓉。翠环正在发愁，说“今天雪芙蓉怎么都是些新鲜的，平日里都是晒干了的。”

    逐月装作不懂的问：“煮开了谁知道是新鲜的还是干的？”

    翠环若有所思，逐月也不再理她，拿了蜜膏便走。

    雪芙蓉晒干之后，凉性便会少一分。若是新鲜的，那就不一样了。

    宋稚并没有授意过逐月这样行事，只是那天宋稚在乐香斋同林氏说话，逐月也在。

    宋稚和林氏突发奇想要做一点冰玉驻颜粉来，便让人取了雪芙蓉、白术、白芷、白芨、白芍药来，研磨成粉，又用蜂蜜调和，涂抹在脸上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然后洗净，果然肌肤白了一点儿。

    林氏是个爱美之人，自然喜不自胜，便让多做一些，留着备用。晒干的雪芙蓉，就是那时候用完的。

    指尖的血珠越凝越大，在微粉的指腹上是格外明显的一点红。逐月想起了那盆艳丽的月娘花，神色一冷，拭去了指尖上的血珠，专心致志的做起事来。

    ……

    “你去。”翠环用胳膊肘推了推明珠，又不由分说的将盛着饭的托盘递给她。

    “这，今日本该是你。”

    明珠性子懦弱些，不得已便接了过来。翠环忙借口有事，脚底抹油般溜走了。

    明珠只好上前叩了叩门，轻唤一句：“小姐？该用午膳了。”

    屋里静悄悄的，明珠本想走开，但自昨天嘉妃娘娘宫里的人来过之后。她就一顿饭都没吃过，她又有些放心不下。

    宋嫣身子上的毛病虽有七分是装的，但也有三分是真的。

    “明珠，怎么站在门口？”明珠闻言一回头，就看见宋瑶笑盈盈的走了过来，身旁并没有婢女。

    “二小姐。”宋瑶倒是冷秋院的常客，明珠并不惊讶。

    “这是怎么了？”宋瑶看了看明珠脸上踌躇的神色，又瞧见她手上端着的吃食，便道：“我给姐姐送吧。”

    明珠如闻大赦，“那就有劳二小姐了。”

    明珠帮宋瑶推门，宋瑶迈步进去，她脚踩在宋嫣房里那块春日花开图羊绒长毛波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将托盘放在外间的黄花梨罗锅枨方桌上，又唤了一声，“嫣姐姐？”

    内室似乎传来极轻的响动，宋瑶便推开内室虚掩着的门，走了进去。

    只见宋嫣那张红木雕花的大床上，帷帐盖得严严实实的，依稀能看见她的身影。

    “姐姐，还未醒吗？”宋瑶又问，帷帐后面身影微动，影影绰绰的看不明晰，但宋嫣依旧没有回话。

    宋嫣心生异样，便上前掀开帷帐一瞧，只见宋嫣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里衣，散着头发的坐在床上。帐子内光线昏暗，模糊不清，只见宋嫣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她用一根闪着寒光的银针，正在刺那布娃娃的眼珠子。

    觉察到宋瑶的动作，宋嫣抬起头来，直直的望着她，朝她诡异一笑。

    宋瑶差点尖叫出声，但她谨小慎微惯了，倒也知道利害轻重，故压下快跳到嗓子口的心脏，道：“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快别弄了！”

    宋嫣掀开帷帐起身，将那娃娃随意的丢在床榻上。宋瑶扫了一眼，那娃娃虽说做工粗劣，但眉眼之间还是有些像宋稚。那根银针还插在娃娃的眼窝里，看的宋瑶浑身都是不舒服。

    再抬眼去看宋嫣，她已经把饭菜端了进来，正施施然在茶桌前吃着饭。

    宋瑶走到桌边坐下，又朝床榻那边望了一眼，快速的收回眼神。

    “姐姐怎么做这些巫蛊之术？这是最忌讳的！再说了，为什么要对三妹她……

    宋嫣放下汤勺，抬头睇了宋瑶一眼。宋嫣的眼珠子很浅，就像一杯泡淡了的茶，这一眼颇有些鬼气森森的感觉。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宋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她扬着下巴，神色傲慢。

    宋瑶登时就垂了眼睫，畏畏缩缩的不敢说话。

    “若不是赵妈妈对你多加照拂，你觉得你能活到现在？”赵妈妈是宋嫣生母的奶娘，一直照顾着宋嫣，她去年刚刚去世。

    宋瑶小时候也是她照顾的，原因无她，能留着膈应膈应林氏也好。

    “我知道赵妈妈和姐姐对我恩重如山。”林氏虽然也指派了丫鬟去照顾宋瑶，但到底是不怎么关心。

    赵妈妈自告奋勇说要照顾宋瑶，林氏也就随她去了。她也想不到，赵妈妈把宋瑶就这样养成了随宋嫣的一个呼来喝去的棋子。

    “我现在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了。你可开心了？”宋嫣凑近宋瑶，声音虽轻，但是极冷，激的宋瑶一个哆嗦。

    “怎会！妹妹不敢这样想！”宋嫣这句话实在是无理取闹，宋瑶忙争辩道。

    “以为我倒了，你就能出头了？”宋嫣挑起宋瑶的下巴，用小指上的长甲刮了刮她下巴上的嫩肉。

    宋瑶吓出了眼泪，却也习惯宋嫣这样的喜怒无常了，她咬着下唇，只能拼命的摇头。

    “你记着，是我娘亲给你生下来的机会，是赵妈妈养大你。即便如此，你也不过是一个妾生子，而且你娘亲的名分，还是我跟父亲提了，他才把她抬成姨娘的，你有今天，都要谢谢我。”宋嫣在宋瑶耳畔一字一句的说。

    宋瑶眼角滑下两滴泪来，轻颤着说：“我知道，姐姐，我都知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宋嫣松开手，指甲在宋瑶的下巴上留下一道红痕，冷声道：“若不是林氏那个贱人，你我今日都不会到这样的境地。”

    宋瑶虽不知道宋嫣在宫里出丑跟林氏有什么关系，但她只能拼命的点头。

    宋嫣只要一想起那日难堪的景象，整个人便浑身发颤。

    她回来之后，林氏给她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夫来看诊，这自然是好意，但在宋嫣眼里，这却是林氏的嘲讽。

    大夫倒也说不上什么，只说宋嫣最近应该是用了些凉性的东西。大家一听，便联想到太后宫里的冷香。此事便被按下，绝不能再提，也只能说宋嫣自己吃坏了东西。

    宋嫣恨得要死，现在若有人看看她的两个掌心，就会发现上面全是半月形的血痕。

    “你去如意阁去的勤一些。”宋嫣冷不丁的说，“多哄哄她，自然就会跟亲近了。”宋瑶闻言一滞，缓缓的点了点头。

    ……

    “怎么了？怎么不大开心的样子？”宋令一进门便瞧见林氏坐在房中的画案前，门一推烛火微动，美人脸上分明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哎，只是在担心嫣儿的事情。前些日子李夫人来的时候，我听她的语气中，分明有为嫣儿做媒的意思，”林氏口中的李夫人就是小钱氏，“但那件事儿一出，昨个和嫂嫂去满香楼听琴，遇见李夫人，她连提都没有再提。”

    林氏秀丽的眉宇之间满是忧虑，“这样下去，嫣儿的婚事可怎么办？”

    宋令听了林氏的话，想了想便道：“嫣儿的年纪倒是也不太大，先留上两年也无妨，等风头过去再议亲也不急。”

    “那要是等咱们议亲的时候，这事儿又被提起来了，怎么办？”林氏虽自觉丢脸，但到底还是有些心疼宋嫣。

    “那也无妨，多置上一些嫁妆，给她找个年轻有为，家底薄一些的郎君就好了。”宋令一涉及到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想法就变得十分简单。但林氏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宋嫣不比宋稚，宋稚身后不但有镇西将军府还有林府，怎么嫁，都是不能低嫁的。宋嫣没有这么多的支撑，却也没有限制，倒是可以稍微嫁低一些，日子也简单一些。

    这样一想，林氏便宽了心，甩了甩帕子，有心情打趣起自己的夫君来，“你这些日子，怎么隔三差五的就去父亲那里，可想他老人家吗？”

    宋令抽了帕子，将林氏一把抱起，“不过有些公事罢了。”

    宋令语意未尽，但却是闭口不言了。林氏在这方面很是乖觉，用雪白的玉臂揽了宋令的脖子，做一对交颈鸳鸯，不言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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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学堂上学

    “你想来学堂上学？”毛尖茶淡淡的白兰味道混在水汽里在鼻端萦绕，‘咔’的一声轻响，茶杯盖却毫不留恋的掩住了这股子茶香。林清言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有些惊讶。

    “不可以吗？舅舅，因为稚儿是女儿家？”宋稚偏了偏头，黑葡萄一样的瞳仁里露出一丝失落和委屈。

    “舅舅在你眼中竟是那般迂腐之人吗？再说了，你姐姐身子舒服的时候，也有去学堂听课的。”林天郎佯怒了一瞬，又解释说，“你这事，跟长辈说过吗？你父亲同意吗？”

    宋稚用力的点点头，腮边的铃兰耳铛跟着一起晃动，看起来灵动极了。

    “说了呀，爹爹说反正我在家里呆着也是无聊的很，想来学就问问您同意不同意。而且是在舅舅家中的学堂学习，跟外面的自然是不一样。”

    林天朗在一旁帮腔，“就是！在这还能把饭也一块给包了。”

    林清言一想，‘也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出什么事儿？’

    林天朗一说话，林清烟才发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站在了自己身侧，扭过头去皱着眉看他，“你怎么在这？这个点不是应该练字吗？”

    林天朗瞧了瞧宋稚，只见她坐在高高的透雕麒麟纹圈椅，腿还够不着地面，就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露出她裙摆下边的浅藕紫裤脚来。“字儿我早就写好了。”

    林清言听他这得意洋洋的口气就不舒坦，一开口又罚了他二十张行书。

    林天朗那张清俊的脸瞬间就苦了，宋稚这个小没良心的还在一旁笑他，林天朗捏了捏宋稚柔软的脸颊，才苦兮兮的去写字儿了。

    ……

    林府的学堂在东院的临渊楼上，从这临渊楼上，可以望见林府最东边，那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这边是林府闻名京都的藏书院。

    林府三代，从林嵩到林天朗，都有这藏书癖好，在街市上若是看到什么好书，必定是要买回家的。林府建府时，林嵩便独独辟了一个院子来建这藏书阁，阁中的藏书共有几十万册。

    藏书院里的书，比宫里的文渊阁还要多，藏书阁共有近三十个房间。

    有几个房间里头，放着的都是竹简，虽说都做了防腐的处理，可还是整日的熏着香，生怕让虫给蛀了。

    这藏书院里还有十几个书童，负责保管书籍，修补古籍，可有时候还是人手不足。所以会让一些在林府里上学或者是借书的寒门学子，在这里做些杂活，芮希便是其中一个。

    “天都快阴了，你没瞧见啊！”书乐小心翼翼的把一本秦朝的古籍放进密闭的乌木盒子里，他忙的连解手都没时间，一扭头却看见芮希还悠哉悠哉的蹲在那里看书，“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书乐忙了一天了眼见天上的雨云愈积愈厚，他又累又着急，口气便重了些。

    这话正刺在芮希的心酸之处，他的脸色一下便白了，他犹自强辩道：“这天上是鱼鳞云，还要一两个时辰才会落雨，时间来得及。”

    “你少装博学了，谁不知道这是棉花云啊！难不成非要等饭都烧焦了才知道起锅吗？”书乐是农家田地里长大的孩子，芮希说的鱼鳞云就是他爹跟他说的棉花云，书乐又怎么会不知道？

    “老太爷多宝贝这些书，全府上下都知道，林府供你读书，供你吃穿，你还这么不识相！”

    书乐嗓门脆朗，满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算啦算啦。”有个爱做和事佬的人出言缓和气氛。

    芮希没有回话，只低头把他跟前的几摞兵书抱起来，走进丁字号藏书阁。

    书乐倒不是故意跟芮希过不去，他跟其他寒门学子都相处的不错，平时也说说笑笑，偶尔轮休的时候，还会一起出去喝喝小酒。

    但是这个芮希，一向眼高于顶，书乐知道他看不自己这种裤腿子上都是泥的农家孩子。

    ‘哼，他自己又好得到那里去呢？听说他祖父之前也是个文官？都化成白骨多少年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权贵少爷啊！’

    林府上下待仆人都很和善，书乐在这里做事是舒心，忙的时候虽然忙点，但闲下来的时候，只要跟藏书阁的总管书香说一声，也能借本书看看，虽说孤本古籍不外借，但是寻常的书都是能借的。

    所以眼见芮希在这里白吃白喝，还这么不上心，书乐便很气恼。

    “你跟他呕什么气？”书墨凑了过来，他是个眼细面白的少年，说话轻声细语的，“昨晚若是你跟他一同值夜，你非得气疯了不可。”

    “怎么了？”书乐问。

    “还能怎么，老样子呗。熏了香之后，就捧着书窝在角落里头看了。香炉和香料，都是我一个人抬回去的。”听书墨这样说，书乐下意识睇了他细弱的手腕一眼，心里对芮希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林府倒也不是人人都能来借书的，借书之人需得要呈上一份自己的文章，让林府的总管林善风先过目，肯定了此人的才学之后，才可以借书，每次只能借一本，一个月之内，必须归还。

    芮希实在是走运，本来是卖身进府，给林天朗做书童的，却因林天朗惜才，而免了他的卖身契，能在临渊楼上学不说，平日里也并没有什么人会指使粗重的活让他做。

    不过，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也许是林府给的太多，反倒让芮希心里滋生了反感的情绪。

    “怎么没去吃饭？”韩晗走了进来，他也是一个寄住在林府的学子，不过因为他与总管林善风是远亲，韩府又远在蕲州，再加上他也有几分才学，所以才让他在林府暂住。

    “不饿。”芮希只说了这一句，便点燃了油灯，拿起一本书来看，摆明了是不想回话。

    韩晗也懒得理他，拿起枕下的几两碎银子，跟先前约好的几个人出门逛夜市去了。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了，芮希朝门那边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油灯微暖的黄光，也融不了他眉宇间的冷意。

    学子住的地方，是藏书院北边的一个小院子，名叫锦鲤居，取鲤鱼跃龙门的好意头。一到了酉时，那唯一一扇和林府相通的大门便会锁上，不过北边有个角门可以出府。

    旁的学子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自己毕竟是外人，防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芮希，心中有几分不忿，总觉得林府的人把他当贼看。

    他翻了一页书，书上的字原本端正的字，忽变得模糊了起来。

    芮希闭了闭眼，脑中无端出现一片竹林，昏暗暮色下的竹林，那抹冷淡的绿，那个少女极美的容颜和寒意逼人的目光，让芮希猛然睁开了眼。

    ‘怎么会这样呢？’芮希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他倒了一杯冷茶，只沾湿了唇，便把杯子搁了回去。

    ……

    阳光从从交错的荷叶间漏了下来，正巧落在宋稚的眼睛，一片血红。纤长的小舟在荷叶间穿梭，直到湖中心，才瞧见了那夏末的最后几只嫩莲蓬。

    “是谁嚷嚷着要来摘莲蓬？怎么一副想睡觉的模样？昨晚上没睡好？”宋翎戏谑的声音传来，宋稚睁开了眼，摇了摇头。

    “没，只是这小舟晃晃悠悠，叫人放松。”宋稚已经瞧见了宋翎身后的那几只莲蓬，便起身朝船头走去。

    宋稚一起身，这小舟便因为失衡，而狠狠的晃了起来。“别别别。”宋翎忙摆了摆手让她坐下，然后划着小舟来到那几只莲蓬边上，宋稚拿起一把掐金丝的龙凤剪子，便开始‘收割’。

    “好像也没有几只了。”宋稚拨开了手边的几株荷花，朝深处张望。

    “夏日都快尽了，你不觉得这些天夜里都有些凉意了吗？”眼见莲蓬也没有几株了，宋翎便摇撸返航。

    远远的还没到岸，便看见岸边立了一个人。这样遥远的一眼，连样貌都瞧不清楚，但只觉得他耀眼如日月，苍劲如松柏，像是嵌在了眼里一般，再难忘却。

    宋稚不知为何垂了眼睛，只见船将靠岸，水波一荡一荡的晃动着，有点暧昧缱绻的意味。

    “憬余，你忙完了？”宋翎将宋稚抱上岸，随后自己一个轻跳。“来的时候听崔叔说你进宫了，我就和小妹自己跑来玩了。”

    沈白焰伸手接了宋稚一把，他抿着唇，似乎心绪不佳，只应了一声，“嗯。”

    宋稚望了望他的侧脸，又垂下头看着手里的几株莲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叫人了？”沈白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侧的宋稚，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绣锦云襕边八幅湘裙，鬓上簪了一朵他不认得的透蓝花朵，衬的宋稚整个人像一块冰玉一样透白。

    他这一整天都在宫里头，满耳朵都是些虚与委蛇的废话，忽然很想听她甜甜的喊一声哥哥。

    “沈哥哥。”听他这么说，宋稚便乖巧的叫了一声，沈白焰嘴边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弧来。

    “在这吃了晚膳再回去吧。”沈白焰道。

    “好啊！”在沈白焰面前，宋翎向来是个不客气的。

    一旁的崔叔听了他们二人的对话，便悄悄隐去了身影，忙去厨房吩咐加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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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宋瑶

    “二小姐请用茶。”流星把茶盏搁在束腰圆桌上，移到一旁站定，听候吩咐。

    宋瑶瞧了瞧杯中澄澈的茶汤，对流星笑道：“你先出去吧，我跟妹妹说会话儿。”

    流星站在原地，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宋瑶脸上的笑意微凝，气氛便尴尬了几分。

    流星抬眸看着宋稚，只见她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便干脆的转身出去了。

    宋瑶呷了一口茶，道：“流星真是一心向着妹妹。”

    “难道春巧和春华对姐姐不是如此吗？”宋稚用尾指抹了抹红木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态悠然。

    宋瑶无言以对，只又尴尬的笑了一下。

    春巧原是宋嫣的婢女，后来赵妈妈借口宋瑶年纪小，就给指了过去。而春华，看似性子木讷，不是个可用之人，但宋稚却知，事实并非如此。

    前世，宋嫣曾设了一个未得逞的局，是春华故意在宋稚面前传了错话，岔开了宋稚，方才才逃过一劫。宋稚也是前几日想起这事，才想到春华那句‘西苑有几位少爷，带了獒犬来。’里隐藏了小心翼翼的善心。

    “春巧跟姐姐的时候，年纪也大了，感情是难培养些。不过她这两年也该放出去了，姐姐可以早点选个称心如意的丫头，带在身边好好调教。”

    宋瑶闻言心中一动，但她太过胆小，宋稚这句话也只像一颗石子入井，激起了一点儿涟漪罢了。

    “妹妹说的是。”宋瑶只得附和着宋稚。

    她拿了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的吃着。宋稚这里的绿豆糕入口绵绵，甜味清淡，而她院里的绿豆糕却是一股子粗甜味道。

    “眼见就要到孟秋了，姐姐的秋衣可备上了吗？”宋稚知道宋瑶这几日频频而来是为了什么，她虽懒得敷衍她，但也不好干坐着不说话。

    “春巧，大概吩咐下去了吧。”宋瑶支支吾吾的说。

    宋稚很奇怪的看了宋瑶一眼，一点也没掩饰自己的诧异，“大概？姐姐这话说的不太像话，自己院里的事，怎么这样不清不楚的？”

    宋稚虽比自己小上几岁，但被她这样轻轻的教训了一句，宋瑶倒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有些羞。

    “春巧是个能干的，我交给她，也放心。”宋瑶无力的辩解道。

    “从大姐姐院里出来的，自然是能干。只不过，我瞧着她，总觉得不怎么用心。那日父亲回来，姐姐穿着一件旧衣就来了，她身为大丫鬟，难辞其咎。若是由我院里的秦妈妈管教，几个嘴巴子是少不了了。”宋稚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姐姐别怪我多事，我自己手底下的人用惯了，见不得姐姐这么受委屈。”

    宋瑶耳垂已经红透了，畏畏缩缩的模样，宋稚看了也觉得有点可怜相。“妹妹也知道春巧是大姐姐院里出来的？”春巧到宋瑶身边得时候，宋稚才几岁，应该不会记得这种小事。

    宋稚又诧异的看了宋瑶一眼，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望过来，眼睫长长，眸珠黑亮，宋瑶不由得想起那日插在娃娃眼里那根银子，心里一寒，慌忙避开了目光。

    “姐姐应该问，有谁不知道吧。”宋稚微妙的顿了顿，又淡淡道：“春巧似乎常在丫鬟堆里头说这些闲话，我也是听了几句下人们闲话，姐姐莫怪。”

    “怎会。”宋瑶有气无力的说，她身子纤弱，脸蛋也只有巴掌大，耳垂上的戴着一对小小的老金喜鹊耳坠，像是两个金钉子，把她牢牢的定住了。

    宋稚说上这会子话，觉得着实无趣，便一门心思逗鸟去了。两只小鹦鹉养熟了，便是不关笼子也不会飞走。

    宋稚掌心里握着一只银质的鸟食斗，两只小鸟在轮流探脑袋进来，啄小米吃。

    宋瑶偏头去瞧宋稚，宋稚用右手点着脑袋，露出一截皓腕来，腕上还戴着一只红玉的镯子，姿态风流。只见她红润的唇边挂着一抹浅笑，神色温柔的看着那两只小鸟。

    宋瑶垂眸看看自己干瘦的腕子上，那唯一一只还算拿得出手的金镯，心中酸涩。

    忽闻宋稚轻道：“先前如何我不知道，但自母亲管家之后，我们姐妹三人一季的份例都是一样的一百五十两银子。姐姐，我劝你一句，别的事情可以不管，但是银子还是要攥在自己手里为妙，毕竟人活这一辈子，还是要舒舒服服的好。你也是将军府的小姐，何必要低人一等呢？”

    宋稚的声音极轻，但落在宋瑶耳朵里却犹如天雷滚滚，‘每季竟有一百五十两吗？那为何自己想要吃一两燕窝，她都推三阻四！？’

    宋瑶心里五味杂陈，春巧的心思宋瑶是知道的，但自己一季定是用不了一百两的，可她的私账上只有寥寥数十两的存银，春巧还时常向自己哭穷。

    宋稚瞥了一眼宋瑶急匆匆告辞的背影，伸出食指在小鹦鹉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小鹦鹉发出‘呜呜呜’的愉悦声。

    “二小姐走了？”流星走进来收拾茶盏，“还以为要留下来吃晚膳呢。”

    “仔细着些，别让猫儿扑了鹦鹉。”原本在宋稚手边的小鹦鹉吃饱了，便很没良心的飞到廊下悬挂着的站杆上，自顾自地玩耍起来。嘉妃赐下的那只被宋稚取名叫做雪绒的猫儿，正好奇的抬头望着它们。

    “你似乎不大喜欢二姐姐，为何？”宋稚盯着雪绒，却在问流星。

    “小姐不记得了？三年前，小姐在后边的花园里玩，小竹姐姐亲眼瞧见是大小姐伸了腿绊了小姐，二小姐也看见了。可告到夫人那里，大小姐却说是小姐自己摔的，本以为二小姐能说句实话，可她却说小竹说瞎话，是小姐自己摔倒的。小竹姐姐被赶出府的时候，跟我赌咒发誓说是大小姐故意绊了您。”流星一说起这事儿，心里还有点难过。

    小竹原是宋稚的贴身婢女，这事宋稚应该有些印象的，但因为对宋稚来说，这并不是三年前，而是十三年前，所以一下子没想到。被流星这样一说，记忆断断续续都回来了。

    前世的她，还真以为是自己摔倒了。所以小竹被赶出府，她也只是哭闹了几天而已。“那小竹现在在哪？”

    流星摇了摇头，“她比逐月还大了几岁，现在应该嫁人了吧！她亲娘死的早，家里的继母肯定不会给她好好挑人家的。”

    ……

    宋瑶心不在焉的回到春意院中，春华送来了一盅花茶，宋瑶喝了一口，往日里喝惯了的花茶不知为何变得无比涩口。她想起今天在如意阁里喝的那杯茶，茶香袅袅，入口清新。

    “小姐，传晚膳吗？”每当到了这个点儿，春华都会这样一板一眼的问。

    “传吧。”宋瑶轻叹一声，有些无奈。

    青豆炒虾仁、老藕炖排骨、爆炒河鲜、蚝油豆芽，这听起来都是不错的菜，可若是一尝，青豆生硬，虾仁背脊上的沙线未剔，排骨老柴塞牙，河鲜因为不大新鲜所以用了辣子爆炒，只有一盘廉价的豆芽还算新鲜。

    宋瑶毕竟是个官家小姐，也是个有舌头的，怎么会吃不出来？她也曾质问过春巧几次，但都被她几句话给打发了。

    “小姐不管事，不知其中有多少的烦心事，这府里头的采办可不是奴婢能定下的，都是多少年用惯了的，若是小姐不满意，大可向夫人或者周姑姑禀报，奴婢是不敢僭越的。”

    这话说的很重，又牵扯到周姑姑和林夫人，宋瑶便不敢再提了。

    “小姐，三小姐给您送菜来了。”春华直愣愣的说，将一碟散发着香气的清炒时蔬放上了桌。

    春巧轻嗤一声，“这三小姐也忒小气了。”

    宋瑶没有理她，夹了一片薄薄的荷包豆送入口中，轻轻咀嚼，只觉得又脆又甜。

    宋瑶的眼神闪了闪，又夹了几片佐饭，这盘时蔬大概是用猪油炒的，所以既有时蔬的清甜，又有一股子猪油的透香。米饭都被油浸染了，宋瑶这筷子便有些停不下来。

    “小姐，你怎么偏生喜欢吃这素的呀。”春巧瞧宋瑶的筷子就再没碰过其他的菜，便问了一句。

    春巧一向是傲慢惯了，宋瑶平时也要让她三分。但这次，宋瑶却搁下了碗筷，淡淡道：“多嘴。”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学了几分宋稚的样子，所以格外陌生，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春巧先是一怔，一双圆长眼里先是惊讶，转而化为羞愤，转身便跑了出去。

    春华瞧了瞧春巧的背影，敛了手低了头，规规矩矩的站着，也不多说一句话。

    “你就不想说点儿什么？”宋瑶吃了七八分饱，便用帕子拭了唇，她的唇瓣生的小巧，但色泽一向很浅。方才刚吃了饭菜，倒是还有几分红润的颜色。

    “春巧放肆，小姐已经是宽宏大度了。”春华垂着手，神色谦卑的说。

    她长得憨实，眼睛大，脸盘子也大，这样的相貌本是做不了一等丫头的。但宋瑶院里那时根本没人管，春华不多话，只管做事。春巧觉得她好使唤，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便这样不知不觉的待在宋瑶身边许多年。

    宋瑶微微睁大了眼，看着春华乌黑鬓上的一朵浅红绒花，只说了一句：“把这些撤下吧。”

    春华转身出去叫了几个小丫鬟进来帮忙，她们手脚麻利的把碗碟都撤了下去。春华却罕见了留了下来，垂手站在宋瑶身侧。

    “你这是怎么了？”宋瑶纳罕的看向春华。

    “奴婢有事求小姐。”春华重重的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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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春华

    宋瑶微微蹙眉，“什么事？”

    “前院的刘嬷嬷前些日子到我家去了，漏了些口风，说是要给我说亲事，说给她家侄子，是个脑子不大灵光的，我，我不愿嫁。”春华低垂着头，声音颤颤巍巍的。

    宋瑶一怔，‘春华说亲还早了些，说起来春巧比春华还大了三岁。’

    “你年岁不大，为何偏偏求了你？”宋瑶玉葱似的指甲映着银绿绕金丝褶裙，有种含蓄的冷意。

    “说是奴婢的生辰八字与他相称。”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刘嬷嬷是看上了春华丰腴的臀腰，觉得好生养。春华一想起她那日露骨而粗鄙的话，还忍不住面上红烫。

    “丫鬟们的亲事都得夫人首肯，刘嬷嬷可去求了太太？”

    “还没有，正是因着还没有，所以才有一丝回旋余地。”春华一着急，说话倒是字字铿锵起来。

    宋瑶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只觉得春华倒是与往日有些不同了，看来兔子若是急了，恐怕也是会咬人的。不过，这兔子终归是兔子，就算是咬了人，又能有几分的力道？

    这样想着，宋瑶便轻叹了一声，“春华，你也跟了我好些年，虽说不大机灵，但到底是勤勤勉勉，也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但你是知道我的。比不得大姐聪慧，更比不得三妹金贵，夫人又不待见我。你这事，若是夫人跟我提了，我至多再留你一两年，旁的我也没法子了，我如何好拂了夫人的意思呢？”

    春华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把宋瑶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听到她这样说，心里反倒定了定。她想起宋三小姐那日的点拨，便向前走了几步，伏在宋瑶耳边又轻又快的说了几句话，又退回原地站着。

    宋瑶的如丁香一样小巧而白的脸庞，漫上了一点点冷意，随后又转成颓然和无奈。

    “她可是都拿去给宋嫣了？”宋瑶问。

    “银钱大多都是拿去了，但是那些首饰，应当是没有拿去。春巧独住一个屋子，有些事儿奴婢实在难留意。”春华心跳的厉害，但一想起宋三小姐那双深如古井的眸子，不知为何就慢慢的平复下来了。“我自知无用，不能帮衬小姐，但小姐的苦处我虽知道，但一直都是有心无力。”

    “不怪你，”宋瑶自嘲一笑，“我都是这般的窝囊，还想让下边的人怎么做？”

    “小姐也只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春华轻声说。

    “身不由己，说的好。我这一生，就是一个身不由己。”宋瑶目光渐渐放空，落在顺着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上。“生下来不由我，怎么活也不由我。”

    “小姐可要一搏？”春华抬起眼，目光虚虚的落在宋瑶的两道细眉之间。

    “搏？我有何资格？”宋瑶微微偏头，移开了视线，“你不要为着自己的事儿，在这撺掇着我。”

    “奴婢不敢，”春华露出一个凄苦的笑，“我同小姐都是一样的人。我生母早逝，爹爹昏糯，继母阴毒，不然也不会为了几块烧肉，便把我许给个傻子。”

    宋瑶垂了眼，她的眼睫稀稀落落，显得面容寡淡。她又想起自己的生母柳氏，连她的样貌都不知道，更遑论性情、喜恶。“我又能怎么办呢？”

    春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瑶无声的笑了一下，“咱们主仆俩也难得有说心里话的时候，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我看三小姐，倒是个立得住的。”珠光晃动，春华站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神色。

    ……

    临渊楼上辟出了一个小小的靠窗隔间，专门给宋稚。今日先生布置了一篇试论，便放了学。林天朗便和宋稚一同从西面的窄楼梯上往下走。

    “可听的懂吗？”林天朗问这话的时候，秋天的第一枚落叶晃晃悠悠的飘了下来，掉在宋稚的掌心。

    “我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上了几天学，朗哥哥就心急着要考我？”宋稚捏着叶柄，用指尖捻动，叶片快速扇动，成了一团朦胧的黄。

    “不过问一句罢了，怎的这么小气？”林天朗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那株银杏，发觉已经黄了近半。他又瞧了瞧宋稚手上的落叶和她身上那件素粉绣白樱的褂子。

    “你怎么还穿的这样单薄，都不冷吗？”林天朗觉得这褂子看起来单薄的很，便问了一句。

    “里头多加了一件单衣，一点儿也不冷。”宋稚伸出指尖，触了了林天朗的手背。

    林天朗只觉得手背上一点温热，便笑道：“小丫头看不出来，身子倒是热乎乎的。”

    宋稚扬了扬眉毛，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在看到前方来人之后，笑容微凝。

    “林少爷，宋小姐。”芮希朝二人拱手行礼，他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靛青布袍，却硬是穿出了几分郎朗气度。

    “怎么了芮希？”林天朗一笑，那眼角唇角的纹路就跟林清言一模一样，“怎么不去吃饭？那帮蝗虫我可是见识过的，你若是去晚了，可是没饭吃的。”

    “今日饭堂的主菜是冬瓜盅，我一吃冬瓜肠胃便不舒服，不如稍晚些回去烧一碗热汤，配两个饼子吃了，倒还舒服些。”芮希十分自然的说，除了刚开始打招呼那一眼，并未再直视过宋稚。“我是觉着今日试论的题目颇有些模棱两可，我有些拿不准主意，想来找你讨论讨论。”

    “你不吃饭，可朗哥哥却是要吃饭，我也是要吃饭的。不若你先回去吃了再说的，饭堂里头除了主菜，还可以吃些别的呀。”宋稚脆生生的说。

    芮希刚想开口，又听宋稚道：“若是赶不上酉时大门下钥了，那就明个再讨论吧。先生方才不是说了么，给足三日，又不是明儿就要交了。”

    日头虽已西沉，但天色还算敞亮。宋稚的容貌跟那日在竹林相比，浓眉分明，目如点漆，线条极为精致的粉嫩花瓣唇，显得更明艳动人了一些。芮希不敢盯着看，只扫了一眼便垂了眸子，道：“宋小姐思虑周全，是我莽撞了。那林少爷，明日我们再谈。”

    “好。”林天朗自然无不可。

    待芮希走后，宋稚和林天朗一同前往宁听院陪林老夫人用饭。

    “稚儿，是否是哥哥多想了？芮希可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你？怎么总觉得你不大喜欢芮希。其实离晚膳时间还有一个时辰，说上几句，也耽搁不了。”林天朗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性子，有什么便痛痛快快的问了。

    “这人是个心思重的，我不爱搭理这样的人罢了。”宋稚道，天还未黑透，宁听院沿途就点亮了一排排的灯笼，看的人心里暖和和的。

    “可稚儿，但你在今日之前，甚至可以说不认识他啊。”宋稚的解释反倒叫林天朗更不知所措了。

    “我见过他，在归来寺的时候，他擅自涉足女眷居所，被我发现，还多番狡辩。在朗哥哥面前，却是一副温文尔雅的作态。这不是心思深沉，这是什么？我还说他是个登徒子呢！”七分真三分假，宋稚说的极为肯定，一边说一边还做出后怕的神色来。

    林天朗面色凝重，暗含怒气，“竟有此事？我找他去。”少年郎的脾气说来就来，宋稚忙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才拖着了他。

    “此人擅长狡辩，朗哥哥此番若是前去对峙，他必定不会认。再说了，那次去归来寺，是去我和姜姐姐同去的。若是把他逼急了，瞎说一些浑话就麻烦了，不要牵连到姜姐姐才是。”宋稚的声音那样软绵，但是说话又急。听起来就像是糖豆掉地上了，一颗颗的脆响。

    “那就这样轻轻揭过？总得要问个明白才是！”林天朗仍旧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一个人的性子，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下次若是让朗哥哥逮住了，一并发作也好。我今日告诉朗哥哥这件事，就是要朗哥哥防着他，不要太掏心掏肺，并不是要朗哥哥给我出气的。”见他停了脚步，宋稚也缓了口气。

    “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是看不出。”林天朗略低头，对上宋稚的视线。“芮希此人，文章写得极好，而且字也是上佳。还有那一手的花鸟花，若是假以时日，能成国手也未可知。”

    “嗯，我知道朗哥哥惜才。”宋稚知道的又何止这些呢？

    芮希除了善画花鸟之外，美人图也画的极好。前世一个状元郎，居然跑去给八皇子的姬妾们画人像，这事若是传出去，真的叫做有辱斯文。

    “俩兄妹站在院前说什么悄悄话呢？”罗妈妈喊了一句，“还不快进来。”

    宋稚轻道：“朗哥哥先别想了，去见见祖母吧。”

    林老夫人午睡睡得足了，现在精神还挺不错的，只是神色略有忧虑。“听说你今晚留在这用膳，本来你表姐也说要来，但岂料傍晚起了阵风，她的头风就又犯了。”

    一说起林天晴，宋稚便默了默。她这个表姐胎里不足，身子骨极弱。宋稚记得，她没能熬过今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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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小竹和刘箬

    银丝茉莉的花期很长，能从三月一直开到九月，所以沿着墙根种下，又搭了架子让其攀爬。如意阁的石拱门上已经垂下了好几缕花藤条，宋稚也不准人修建，就这样任其生长，若是个子高一点的人进来，都得要撩一撩花藤。

    “小姐，小竹姐姐来了。”流星欢快的跑了进来，宋稚听见逐月在后头叫：“慢些跑，仔细让秦妈妈瞧见了，又要说你没规矩了！”

    流星便立住了，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只见逐月带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走了进来，这便是小竹了。

    小竹原是宋稚身边的大丫鬟，模样、身段都是不差的，但现在，她的一双杏仁眼已经毫无光彩，唇角下拉一副苦相，眉毛也没有勾画，后边生生的断了一截，听说生了一个姑娘，所以腰身也粗了不少。小竹已经从宋稚记忆中的少女，变成一个不被命运所呵护的妇人了。

    “小竹。”宋稚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姐。”小竹也喊了一声，滚下两滴泪来。

    宋稚握着小竹的手，到桌边坐下，“都是因着那时我年纪小，又不懂事，没能护住你。”

    小竹连忙摇头，“小姐，别这么说。”

    “你过的如何？”其实宋稚哪怕是不问这一句，也知道小竹过的定然是不好的。

    小竹今日前来，穿的还是在林府做事时赏下去的衣裳，她都好衣裳卖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毁了，要么是给孩子改了衣裳，给自己就留了这一件。好料子金贵，这些年就算是她压箱底不舍得穿，颜色也已经渐渐的淡退了，袖口还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虫洞。小竹昨晚上熬了一夜，被她丈夫一脚踹下炕，就为了把这个虫洞补上。

    “奴婢过的很好。”违心的话一说出口，眼泪便跟着落了下来，小竹连忙伸手去抹掉，却越擦越多。

    “别骗我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宋稚拿了自己的帕子出来，给小竹拭泪。“你可愿意回来做活？”

    小竹猛地想要点头，但又生生顿住了，“我倒是想，但团儿才三岁，又是个女孩，婆母不喜欢，也不怎么照看，她离不了我。”

    小竹就算是回来做事，也是做不了近身伺候的活儿了。

    “这倒是也没关系。”宋稚思忖片刻道，“拿纸笔来。”

    流星取来了纸笔，宋稚利落的在纸上写下了数行娟秀的小字，写好又举起纸张，轻轻吹干。她这一番动作，有如行云流水，姿态极美，小竹看了既觉得欣慰，又有一点儿心酸。

    “丝韵堂的刘箬刘姑娘你可知道？”宋稚将信纸塞进信封里，交给小竹。

    “知道，就是让夫家休了，反而越过越好的那个姑娘。”虽说常有人在背后说刘箬的闲话，但刘箬的名气在女子堆里还是很大的。

    “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她，她能给你活儿干，还能让你把团儿也带去照看。但，不要跟旁人说是我介绍的，只说是自己找到的活儿。”宋稚嘱咐说。

    小竹又惊又喜，又担忧道：“那若是刘姑娘那边传出去了，可怎么好？小姐你又是怎么跟刘姑娘认识的？”

    “刘姑娘不会传出去的。”

    其实宋稚那条穿去晋见太后的烟粉十八褶裙，就是她自己画了图样，让刘箬做的。刘箬被宋稚的设计惊艳了，她虽精通裁剪和刺绣，但于这新式图样和款型的设计，还是不大灵光的。那天来送衣服的时候，她便亲自前来，特意为了见一见宋稚。

    宋稚与她交谈甚欢，渐渐便说到了生意上。刘箬近来也有扩大生意的念头，但现银不够，还在筹措。

    宋稚心想，这刚打了个瞌睡，便有人递了枕头来。两人一拍即合，宋稚抽了个时间去丝韵堂瞧了瞧，觉得大有可为，便写了契书。

    其实刘箬也不一定非得要宋稚的银两不可，她的生意蒸蒸日上，有的是人想要投银子，不过宋稚答允她每月必定会画一份衣裳的图样。这当然也不是白画的，凡是用这图样做出来衣裳，宋稚都要抽一成的利。

    现下，已经合作了快三个月了。每个月刘姑娘都会亲自送分红和一件当月的新款衣裳来给宋稚。

    “等等。”宋稚忽然想到明日就是廿九，刘箬定会来，便想着还是自己先同她说一声，再让小竹去。于是便说，“明日之后你再去找刘姑娘吧。”

    小竹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她现在心绪好转，但眼里还含着泪，点头太过用力，眼泪也给晃了出来。

    大家均是一愣，继而笑出了声。

    ……

    木香花实在是太容易成活了，茶韵对这花算是最不上心的了，但木香花还是爬了快半面墙，宋稚特意在窗户纸上挖了几个小洞，花须儿都顺着这些小洞，伸进了房里。

    “前两回来都还未曾发觉，姑娘可真是个有雅趣的。”刘箬偏头瞧了瞧那从外面探进来的花蔓，她额角的胎记颜色与那木香花的颜色极为相似，都是一样的红粉色。

    花蔓都匍匐在一张伶仃脚的高桌上，有种妖妖娆娆的美态。

    “你前两回来，还未长成这般样子的。”宋稚笑道。

    “那若是入了冬，枯黄了可不好看。”刘箬的五官很是平平无奇，窄窄的双眼皮，鼻梁上有一个小小的隆起，听说长了这种鼻子的人，都是性子倔强的。

    只是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倒有了几分可爱。若是没有那个半个手掌大小的胎记，怎么说，也轮不上貌丑二字。

    “枯了便剪了去，这木香花的性子很韧，明年照样盛开。”宋稚正在清点银两，这是刘箬要求的，当着两人的面清算干净了，省得以后因为这些事儿生了嫌隙。

    “这一月，是一百五十两，比前月多了二十两。刘姑娘真是经营有方。”宋稚将装着银两的匣子盖上，“要不还是一季结一回吧。每月来一次，太麻烦姑娘了。”

    “也好，秋冬时节总是会忙一些。”刘箬与宋稚很是投契，从不说那些拐着弯的虚浮客套话。

    “我这几日正心烦着呢，丝韵堂地方也不够大，绣娘们都坐的紧巴巴的，胳膊肘和胳膊肘之间都要打架了。而且这店里头还缺人手，再说不知宋小姐方才说的那位小竹姑娘，针线如何？”

    “她的针线活计是小姐身边的丫鬟里最好的，我也比不过她。”逐月忙道。

    刘箬垂眸看了看逐月腰上挂着的那个荷包，上头的秋菊每一瓣都绣的极为精致，她心下便有了几分满意，“若真如此，不是小姐欠我人情，是我欠小姐人情了。”

    “刘姑娘真是说笑了，这丫头是个好的，被赶出去府去，也是因为护着我。这其中的缘由我不便详说，但请刘姑娘放心小竹的为人。”宋稚正色道。

    她眸光熠熠，粉嫩的唇瓣微动，从这两片唇瓣中泄出去的话语，哪怕是假的，也会有人相信。

    刘箬抚了抚自己的额角，“宋小姐既说了，我自然信。”

    宋稚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细小动作，转了话题。“丝韵堂现在是卖衣裳和做衣裳都在一处，何不分开呢？丝韵堂专门卖，留两个绣娘和裁缝在那里改制就好了。生意做大了，总是要请人手归置的。”

    “宋姑娘说的有理，只是这地方我一时间还没有碰见合适的。要裁衣服，缝衣服，熨衣服。那些绣架、熨台，桩桩件件都是占地方的物件，但是我这又不能跟丝韵堂隔得太远，有些客人催起活来，可真是要命。”刘箬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皱起眉，看得出是当真为这事儿心烦。

    “刘姑娘可愿意再让我赚点银两？”宋稚狡黠一笑，神态宛如一只雪白幼狐。

    “宋小姐何意？”刘箬不解的问。

    “我名下有一间宅子，正在天水街上。本来都是租出去的，不过那户人家去年举家南迁了，这宅子便空了。这宅子格局有些怪，统共就八个房间，但是面积很大，抵得上寻常两个房间，所以有些难租出去，但是今日听刘姑娘这么一说，倒觉得拿来做制衣坊，很合适。”宋稚一边说，刘箬的眼睛便一点点亮起来。

    “极好！”刘箬道，“那姑娘何时派个人去丝韵堂寻我，让我瞧瞧那宅子。”

    “那就三日后，我让逐月带你去。”

    刘箬闻言望向逐月，见对方笑着点点头，便放了心。

    在这也坐了快一个时辰了，刘箬便起身告辞，走到院中时，忽听见宋稚唤了自己一句。

    一回头就有个丫鬟捧了一支木香花藤条过来。

    “刘姑娘带支木香花藤回去吧，明年开春时种下，便可生出一墙的花来。”美人站在廊下，如花般娇艳。

    ……

    “送刘姑娘走了？”宋稚低着头，没看见流星脸上不高兴的神色。

    流星说：“是，半路上遇见大小姐了，还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妹妹又做衣裳呀’还让明日丝韵堂来人给她量体裁衣呢！”

    “丝韵堂打开门做生意，谁的生意不是生意？”流星学宋嫣的怪模怪样逗乐了宋稚。

    “别想她的事儿了，中秋就要到了，我还得备上好几份礼呢。”宋稚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啊，中秋快到了，林府那出好戏的旦角能不能让宋嫣来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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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月饼

    自丝韵堂的生意红火起来之后，刘箬存了一些银两，便买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就在京兆府衙旁边，毕竟是女子，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刘箬今日来了月事，浑身都不舒服，便嘱咐好店里的姑娘。自己便提前回了家，往家中走去，快走到门口时，瞧见一个脸熟的姑娘站在自己家门口。

    “你是宋三小姐身边的茶香？”刘箬看着她左手右手各一个大篮子，十分纳罕道：“可有什么事儿吗？”

    “我家小姐让我来中秋的节礼。”茶香道，她右手边的盖着棉布的篮子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呜咽声。

    “你家小姐太客气了。”刘箬正在开门，没有注意到这声音。“快进来吧。”

    “呦，刘姑娘府上还挺雅致的。”茶香看着这小院前的葡萄架，不由得感叹道。

    “姑娘可别打趣我了。”刘箬道，又推开了房门请茶香进来。

    姑娘家的屋子就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归置的井井有条。茶香把左手的篮子搁到一张草花梨原木方桌上，又把右手的篮子放在地上。

    茶香掀开篮子上盖着的棉布，从里边拿出一个花好月圆的漆红六边木盒来，“这是小厨房午后新做的月饼，共有八枚。莲蓉蛋黄、豆沙蛋黄各两枚，还有鲜肉和芋泥馅的，味都很好。小姐早上分了几只月饼给院里的丫头，结果大伙中午都吃不下了，尽吃这月饼了。”

    刘箬算是个没有家的人，虽说赚了些钱之后，她娘前几天也拿了几块油纸包裹的月饼想要把她哄回去，不过刘箬的心已经冷了，又怎么会被几个月饼就哄好了。

    “劳烦姑娘跑上这一趟了，记得替我回去谢谢你们小姐。”这中秋，她本是不打算过的，不过吃两个月饼应景，也不错。

    “一定，姑娘记得早些吃，放久了可是会走油的。”茶香嘱咐说。

    “好，”刘箬偏了偏头，好奇打量着茶香放在地上的那个篮子，“那个篮子里头，又是什么？”

    茶香蹲下来，再起身时手里竟然抱着一只半大的黑黄小狼狗。

    “呀！”刘箬惊喜道。

    “我家小姐得知刘姑娘是一个住，便有些担心，所以选了一只小狼狗，从小养大，更加亲人一些。不知道刘小姐喜不喜欢？”茶香道。

    “喜欢，”刘箬已经按捺按不住，接过了那只小狼狗抱在怀中，“宋小姐实在是想得太周到了，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这点，我虽未曾养过狗，但一定好好照料，绝不辜负小姐美意。”

    茶香送完东西，也瞧出了刘箬面色不佳，就告辞了。

    刘箬身子不舒服，也就不想自己开火做饭，也懒得出去买。于是就烧了一碗油茶，从茶香方才送来的月饼里头拿了一个出来吃。

    一咬开，肉汁便流进了刘箬口中，顿时满口生香，这肉汁竟然还是温热的！看来是宋稚让人送来的，是新做的一炉。

    刘箬又吃了剩下那一个鲜肉月饼，又喝了半碗油茶，腹中一热，身上也舒服了许多。

    她瞥见桌上那一包娘亲送来的月饼，想了想还是伸手拿了过来，刚咬了一口，便皱了眉。

    这是冬瓜馅的，刘箬从小就讨厌吃冬瓜馅的月饼，但是她家每年过中秋，只有冬瓜馅的，因为她弟弟喜欢吃冬瓜馅的。

    刘箬将那月饼丢开，再也不瞧上一眼。

    ……

    “妹妹，你怎么了？”宋嫣盛了一碗荔枝鸽蛋甜羮给宋稚，宋稚却摇了摇头，用病恹恹的声音说：“姐姐，我肚子疼。”

    “怎么会突然肚子疼呢？”宋嫣瞧见宋稚右手按着的部位，心念一动，安抚道：“很难忍吗？”

    “也还好，就是一阵一阵的。”宋稚倚靠在宋嫣身上，闻到她身上的馨香便觉得安心。

    宋嫣点了点她的鼻头，温声道：“那妹妹还是再撑一会，等咱们瞧过了皇上赏下来的那副《秋园菊石图》，姐姐再带你去休息，不然的话，别人会说你失礼。”

    宋稚踌躇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咱们走吧。”宋嫣笑着说。宋稚听话的跟着她起身，她坐过的那张黄花梨蝶纹圈椅上，有一处地方的颜色格外的深。而宋稚身上那件碧色的长裙上，臀部有一块鲜艳的红。

    宋嫣嘴角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笑，她睇了跟在身后的宋瑶一眼，后者轻轻一颤，点了点头。

    小陈氏去寻了一方红木螭纹翘头香案出来，放在院中，将《秋园菊石图》小心翼翼的展开。

    众人都凑上前去光赏，此画乃张长梦的封笔之作，精妙无比。众人皆看的痴了，忽闻一个少女惊讶的声音响起，“呀，稚儿妹妹，你这裙子上怎么污了一块？你流血了？你可是哪里伤着了？”

    说话的这少女便是宋瑶，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字字可闻。

    官家小姐的人堆里顿时一片骚乱，年纪稍长一点的女孩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都没有声张。只宋瑶还在乱叫，“妹妹可是哪里破了，出血了吗？”

    她聒噪的如同夏日树上的知了，叫人无比厌恶。“二妹妹你快别说了！”宋嫣的脸色看起来很是焦急。

    宋瑶白了一张脸，瞬间禁声。

    宋嫣在宋稚身后站定，手轻轻搭在宋稚肩上，宛如一个保护者。“小妹不用怕，姐姐现在带你去换掉衣裳。”

    她接下来还说了什么，宋稚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些周围似有隐隐的嬉笑声，姑娘们脸上神色或惊惶或无知或同情，或嘲笑？林天晴本想去扶宋稚，但宋嫣似乎是摇了摇头，拒绝了。

    宋稚垂下了眼睛，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却听不见宋嫣在她耳边又说了些什么，宋嫣俯下身用脸贴着宋稚的脸，似在安抚，她冰凉的耳坠子是宋稚唯一能感触到的东西，随后宋稚脚下一软，摔向柔软的黑暗。

    ……

    “小姐？小姐？”逐月轻唤几句。

    “怎么？”宋稚回了神，眼神从冰冷转为温柔，像是有一块碎冰化在她幽深的眼睛里。

    逐月一愣，随后笑道：“林府快到了，想让小姐醒醒神，小姐你没事吧？”

    宋稚无声一笑，“能有什么事儿？无非出神罢了。”

    林府每年的八月十六，有一个赏月会，遍邀达官贵人来参加。说是赏月，其实不过是权贵们的一个集会罢了。顺安帝心知肚明，却也赏下月饼佳酿，供大家品尝。

    前世宋稚在这次赏月会上出了一个大丑，她的初潮把衣裙和椅子上都污了，还被宋瑶给戳破了。宋稚受了大惊，大病一场不说，连月事也乱了，近半年之后才重新来了第二次月事。

    这一世，自然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半月前宋稚便觉得小腹坠痛，秦妈妈熬了一剂暖宫的汤药给宋稚服下，月事便提前来了，而且痛楚也少了许多。

    宋稚今日可是要打起精神来，毕竟还是有一场硬战要打的。

    前世，宋嫣曾得意洋洋的告诉宋稚，她与芮希早就已经相识。二人初次相逢就是在今日，自此芮希便对宋嫣一见钟情，痴心不改。

    这话是从宋嫣口中说出，可信度便要打上几分折扣，但初次见面时在今日，这一点应该不是假的。

    宋稚思来想去，宋嫣整个宴会都与自己在一起，只有自己受惊过度在林府的客房里昏睡，这段时间是空白的。宋嫣只有这个时候才有可能独自碰到芮希。

    可是林府的晚宴是在卯时一刻，那时锦鲤居与林府大宅的门之间早就已经锁上了，芮希如何能进来呢？

    还是说，他本就没有离开？

    “小姐，到了。”流星灵巧的跳下车，用碧色绸缎镶边的月影纱裙摆轻轻的拂过木梯，宋稚搭着流星的手走下马车边上的小台阶，忽的就被宋嫣搀扶住了。

    流星没有松手，直到宋稚摸了摸她的指尖，这才退到一旁。

    “妹妹这些日子倒是爱打扮起来了，我见那丝韵堂的老板来的好勤。”宋嫣挽着宋稚，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妹妹不像姐姐那样有才情，能写写诗，作作画什么的。终日无所事事，只能想着穿什么好，戴什么好。”宋稚朝一旁的宋瑶招了招收，“二姐姐，来，别一个人躲在一旁了。”

    春华安静的跟在宋瑶身后，“妹妹今日怎么只带了一个丫鬟，春巧呢？”宋嫣看似无意的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了，这么大个人了吃东西还那么不当心，已经上吐下泻好几日了，路都走不动了，我就让她歇着了。”宋瑶面带忧愁的说。

    “哦？”宋嫣稍有些惊讶，但转瞬即逝，又对宋稚笑道，“那可真是个没福气的，林府的赏月宴，多少的达官贵人、名门望族都会前来。”

    “姐姐说笑了，咱们不过是在西厅里头，同差不多年纪的官家小姐们一起吃个便饭罢了。外头那些事，爹娘不许咱们掺和。”宋稚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却叫宋嫣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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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秋园菊石图

    林府院中的油灯柱和廊下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明如白昼。婢女们穿戴着统一的绯色衣裙和鎏金葫芦细簪和耳坠子，她们端着果子和糕点不便行动，所以只虚虚的向宋稚行了一个半礼，便一溜的从宋稚跟前经过。

    “二弟和郎表哥在那里呢！”宋嫣指了指不远处，只见廊下的那根红木柱旁站了三个少年，一个开朗爱笑，一个平和可亲，一个冷峻淡然。

    “不知那人是谁？”宋嫣不自觉地踮了踮脚尖，想要将沈白焰看的更清楚一些，又觉察到此举不妥，连忙站定了。

    宋嫣觑了宋稚一眼，见她脸上神色未变，这才放下心来。“妹妹可认得吗？”

    “是二哥哥的朋友。”宋稚似笑非笑的看着宋嫣道：“定北王世子。”

    “噢。”宋嫣用帕子掩了唇，又望了沈白焰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沈白焰今日一身银蓝真丝圆领襕袍，腰间系了一条黄玉镶嵌革带，站在朱红色的柱子边上，正可谓是面如冠玉，俊朗逼人。

    宋稚的视线虚虚的掠过宋瑶，对方垂了眼，不敢看她。“两位姐姐，咱们去西厅吧。”

    逐月搀着宋稚，春华跟在宋瑶后边，明月虚扶着宋嫣，谁也没发觉，流星此时已不在这里。

    女眷的席面设在了西厅，男客则在东厅，正厅虚设了一个席位，是留给顺安帝的。

    “哟，三位姐儿倒是好，一同来了？”一进门便碰见了小陈氏正从里边出来。

    “舅妈，这夫人小姐都哪去了？”宋嫣见这厅中只有几个丫鬟在，便亲热的问道。

    小陈氏道:“老太爷和几位大人正聊得起兴，所以开席便推迟半个时辰，大家耐不住，便去花园赏菊了，你们也可瞧瞧去。”

    “舅妈你这是要去哪儿？”宋稚见小陈氏说话心不在焉，面有急色。

    “晴儿今日身子还算不错，本也想来参加宴席，不知为何现在还未到，我有些担心，想去看看。”

    “我去瞧瞧吧。舅妈还是去花园招呼宾客吧。”宋稚道，她虽年幼，但说话总有一种笃定之感。

    小陈氏今日的确是琐事缠身，这样一想，便允了。

    宋嫣自然是不会跟来的，这在众人面前露脸的场合，她从来都是不会错过的。

    宋稚刚走到半道，远远就瞧见了林天晴。“晴姐姐！”

    如果说宋嫣是个假的病西施，那林天晴可就是货真价实的病美人了。她的长发在灯下泛着褐色，细眉细眼，鼻子很窄小，唇上点了一抹水红的胭脂，更衬托的肤色苍白如雪，

    林天晴看到那一抹活泼跃动的身影，眼神亮了亮，又黯了黯。“稚儿妹妹可是来寻我的？”

    “是呀，舅妈有些担心，又脱不开身，我便来了。”宋稚握住林天晴冰凉的手，笑吟吟的说。

    她虽然笑着，但是眼里有一种林天晴看不懂的意味，像是怜惜又像是悲悯。

    林天晴的父亲林清心是宋稚的小舅舅，与林清言不同，他生性好武，很早就从了军。在林天晴还未出生的时候，就死在了西南临关一战上。林清心的夫人听闻这个噩耗，胎气大动，九死一生的诞下了林天晴，就随林清心去了。

    林天晴因是早产儿，又有心疾，身子本就弱，这些年吃了多少灵丹妙药，看过多少名医圣手，都是无用。

    ……

    一阵细细的风，从没有糊好浆糊的窗户纸缝隙中溜了进来，在砚台上打了个转，又在书架上晃了一圈，最后又潜进靛青棉布的领口中，激起了那人一身的鸡皮疙瘩。

    芮希打了个寒颤，手里捏着的书也砸在了脚背上，一声轻响。痛倒是不痛，倒是把芮希弄得清醒了。

    丙字号书屋里头暗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芮希揉了揉太阳穴，暗道一声，‘糟糕，一时看书忘了时辰。’

    他赶忙起身去推书屋的门，‘还好，还没落锁。’

    他刚刚走出书屋，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芮希心知这是巡夜的人来，他本想大方的走出去，毕竟自己又不是故意留在这里的。但脚步声越来越近，传来了书乐和书墨的交谈声，芮希身影一滞，还是从藏书院的一个偏门里走了出去。

    芮希本想去临渊楼上对付一夜，但是临渊楼也上了锁。芮希无法，只能想着从林府的东边大门出去，然后再从角门回锦鲤居。芮希这样想着，便放轻了脚步。

    ‘今日倒是怪了，怎么一个人都不见。’芮希这样想着，一个拐角迎头盖脸的就遇上了一个婢女。

    芮希一惊，忙低了头，那婢女见了他，也是一愣。

    夜色朦胧，那婢女站在阴暗处，芮希瞧的不甚明朗，只听到她道：“公子怎的在此处？可是迷路了吗？你顺着这条路往南走，就到了正厅了。听说皇上赏了《秋园菊石图》下来，大伙正在前院赏呢！”

    那婢女说完，便福了一福，与芮希擦肩而过。

    芮希没有在意，他现在脑里都是‘秋园菊石图’这五个字。张长梦此人画功精湛，但作品很少，他尤其擅长花卉植物，笔法缥缈奇绝。仿画者最多只能学到七成，作品少，仿品少。芮希一直想着能够亲眼见一见张长梦的真迹，今日终于有这个机会了。

    ‘但若被别人发现了可怎么好？’芮希踌躇片刻，‘若是失了这个机会，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见到此画。’

    这样想着，芮希还是朝着那个婢女指的路走了过去，他转头看了一眼，只有冷冷月色下的一座假山，婢女早就不在此处了。芮希心里挂念着那副画，并没有多想。

    ……

    《秋园菊石图》构图简约而巧妙，用色淡漠，秋菊花瓣并未精勾细琢，反倒是像用水打湿了一样，边缘都是模糊的，墨色交融，颇有朦胧之美。叶筋是冷色的，只有两片叶子，显出一派淡然之感。

    宋稚前世不曾认真赏过此画，现在自然要好好补回，凑上前细细品了一番。

    沈白焰看着对面那个踮着脚尖小丫头，嘴角微勾，脸颊上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微凹。

    竖香烧到了尾端，便自动熄了，徒留一股袅袅青烟。

    “再开席！”一声拖长了尾调的长吟。

    众人渐渐散去，再次入席。

    宋嫣对面是恩伯公府的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梳着一样的发髻，戴着相同的首饰，连衣服也只是颜色不同，款式却还是相同的。

    她们俩正在窃窃私语，时不时的睇宋嫣一眼，还用帕子掩住了嘴，又间或发出一声轻笑。

    宋嫣知道她们是在笑话自己，不只是她们两个，刚才入席的时候，又许多双眼睛都落在宋嫣身上，或嫌恶或讥讽。

    宋嫣紧紧的捏着筷子，又骤然松开，神色自在，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连宋稚都忍不住要佩服她。

    画是顺安帝忽然赏下来的，不知道是顺安帝的画赏的早了，还是荔枝鸽蛋甜汤上的迟了。等画赏完了，甜汤才上了。

    “妹妹可要喝吗？姐姐帮你盛吧？”宋嫣如前世一样殷勤的模样，让宋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

    “何必麻烦，逐月，先给姐姐盛一碗。”宋稚唤了一声，逐月便上前为宋嫣添汤。

    “妹妹真是客气。”

    “嘶。”逐月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林府用的都是薄瓷碗，虽精致，但是碗壁很薄。如果若是盛了热汤，便会很烫手。

    那碗汤真的是很烫，明珠刚想上前帮逐月接一把，却被翠环抢了个先。就在两人交接的刹那间，不知是谁没有捏稳，汤碗一倾，热甜汤尽数倾倒在了宋嫣身上。

    “呀！”逐月的惊呼和宋嫣的痛呼同时响起。一句咒骂就要从宋嫣口中泄出，她咬紧了下唇，忍了回去。

    翠环连忙用帕子去擦，“大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你们两个丫头做事怎的如此不当心！”宋稚慌张的说。

    “没事吧？”林天晴问。

    “呀，手都红肿了！”张惠兰慌里慌张的叫了一句，被张欣兰不满的瞥了一眼，便缩了身子不敢说话了。

    “嫣儿妹妹你觉得如何？”张欣兰温声问道。

    各种关怀之声响起，宋嫣一下便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只能大度的说：“无妨无妨，汤碗太烫了，这丫头也不是故意的。”

    “姐姐，我陪你去更衣吧。”宋稚的手在宋嫣肩头按了一按，满眼都是担忧之色。

    “好吧。”这热汤一半泼在宋嫣的手上，一半泼在衣裳上，现在衣裳尽湿，双手红肿，既痛楚又尴尬。

    “我陪大姐姐去换衣裳，二姐姐去告诉娘亲一声，娘亲散席之后过来寻我们，发现我们三个都不在。”

    “好。”宋瑶点了点头，紧紧的捏着手绢还是一副瑟缩的样子。张欣兰的眼神在她身上顿了顿，又瞧了瞧张蕙兰。

    她心想，‘庶女就是庶女，真是上不得台面。’

    “逐月，还不快去向林管家要一些膏药来。”宋稚帮宋嫣抬着胳膊，对逐月说。

    “是。”逐月神色惊惶的福了一福，连忙应下，但当她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面色却已经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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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有贼人

    “这丫头，妥帖本是她的长处，今日不知怎的，竟给丢了。”宋稚一边虚虚的扶着宋嫣，一边不住的埋怨。

    宋嫣强忍疼痛，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宋稚，“无妨。我看大概是翠环没有接稳，妹妹也别太怪她了。”

    翠环刚想分辩几句，可是刚才兵荒马乱的，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滑了手，便不敢说这话了。

    “前几日小姐的身子骨才好，这衣裳湿漉漉的，要是再着凉了可怎么办。”翠环唯恐宋嫣秋后算账，在一旁殷勤的说着。

    “可内院还有好些路程。”宋稚思索片刻，就近指了指正厅边上的一间偏阁，“姐姐，那就在此处换了衣裳吧。”

    虽然湿衣裳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但宋嫣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对劲，所以迟疑了一瞬。

    明珠伸手推开了门，只见这间偏阁倒是十分雅致，包边梅枝纹软塌，红漆描金纹海棠式香几，还有一方红木象纹翘头案，案上还点了一股子清淡好闻的熏香，看来是专门为吃醉了酒的宾客准备的。

    宋嫣这才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随后，林天晴让她的贴身婢女福安送来了她的衣裙。

    宋嫣瞧着那套裙子，踌躇片刻，道：“这怎么好意思。”她不想穿一个久病之人的衣裳，多晦气。

    宋稚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摸了摸那衣裙，上头的芍药花刺绣手感偏硬，像是从未浆洗过，说：“表姐真是太客气了，这还是新衣裳呢！”

    宋嫣松了一口气，便让明珠服侍自己换掉湿衣裳。

    “呀，姐姐腿上也红了呢！”宋稚指着宋嫣腿上的一块烫伤，“这要上了药才好穿上衣服的，逐月这丫头怎么还没取了药膏来？我瞧瞧去！”宋稚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宋嫣身上披着一件薄衫，里头只穿了一件红色的肚兜，细细的带子在脖颈后头打了一个结。

    她最近又清瘦了一些，肚兜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不免有春光乍泄的危险。

    这腿上也有伤，所以不好再穿裤子了。宋嫣本来还有些不自在，宋稚出去了，这下才松了一口气。

    明珠和翠环弓着身子，一左一右往她手上吹气，让双手的红肿处稍微舒服一些。翠环犯了错，一心想着将功赎罪，格外卖力，却一不小心将唾沫星子也喷到了宋嫣手上。

    这下可把宋嫣给恶心坏了！她心里本就对翠环又火气，这点子唾沫星子喷到她手上，翠环还未觉察，就叫宋嫣一脚给踹了出去。

    这一脚虽不重，但正好揣在翠环心窝子上，她登时心口一疼，浑身一麻，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这一动作，宋嫣披着的薄衫也落在地上了，看着翠环捂着心口倒在地上的样子。宋嫣朝明珠使了个颜色，明珠便赶忙去查看翠环的情况。

    宋嫣恼火，翠环昏沉，明珠惊惶，室内短暂的静了一会。

    正在此刻，偏阁的门却一下被推开了，宋嫣本以为是宋稚取了药回来了，却发现是一个布衣男子推开了门！

    宋嫣忍不住急促的尖叫了一声，而后又将声音死死的咽下了。可奈何明珠这个蠢材，尖叫道：“有贼人！有贼人！快来人啊！快人啊！”

    那男子看起来十分的震惊，落荒而逃。

    宋嫣披上衣裳，狠扇了明珠两个巴掌，“闭嘴，你想叫多少人过来。快服侍我穿衣！”

    这男子，便是芮希。他本悄悄的溜到了正厅，在阴暗处寻了个小厮问话，小厮却说《秋园菊石图》早已经赏完了。

    芮希很是失落，刚想离去，却听到两个婢女在角落里嘀咕，说那《秋园菊石图》被收在了正厅的偏阁里。

    芮希一听大喜过望，连忙前去，可没有想到，一推开门，就瞧见里面有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居然只穿着肚兜！

    芮希慌忙离去，去瞧见家丁模样的人已经拿棍棒跑了过来，“我不是！我不是！”芮希慌忙辩解道，却还是被棍棒抵住背脊，跪了在了地上。

    众人闻讯而来，“芮希？”林天朗难以置信的出声。

    “你不是林府的学子吗？现在已经下钥了，你怎么在这？”宋稚疑惑的问，她身后跟着流星和逐月，分别端着药膏和冰块的。“你就是那贼人？”

    “我不是！我不是！”芮希忙道。

    “怎么不是！听见有人大喊‘贼人’之后，我们就立刻过来了。我们这么多双眼睛就瞧见了你一个人，难不成我们都瞎了吗？”为首的家丁用棍子抵着芮希的脑袋，愤愤不平的说。

    “谁喊的贼人？”宋翎问。

    “似乎是这偏阁中的一位姑娘。”家丁指了指那扇紧闭着的门。

    话音刚落，宋稚便快速上前狠狠的扇了一个芮希耳光，‘啪’！这一声脆响，叫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宋稚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隔着偏阁的门，低语了一声，“稚儿要进来了。”便将偏阁的门推开一条缝，逐月最后一个进去之后，又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里面什么情况，大家一点都不曾看见。

    在场众人不免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这是怎么了？”小陈氏和林氏等女眷匆匆赶到，问。

    林天晴对她耳语几句，小陈氏一下便白了脸色，又将方才发生的情景告诉了林氏。林氏手足无措，一下便没了主意，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好。

    “郎儿，把这个人带去你父亲那里，让他定夺。”小陈氏道，又挥了挥帕子，故作轻松道：“大伙还是回去吃席吧，一点小事，莫坏了大家兴致。”

    芮希现在脑子里犹如一堆浆糊，宋稚那一巴掌把他人都给打蒙了，他倒不是怨恨宋稚，她是为她姐姐出一口气，这本没有错。

    家丁手里头的木棍还直直的戳在他脑袋后边，芮希狠狠的想：‘可这些人为什么要站在这儿看我的笑话！他们有什么资格这样？不过是投胎走运些罢了！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们这样的奚落！我不过是想看一看那画！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把他带过来。”林天朗冷淡的说，连看都没有看芮希一眼，便转过了身子。

    既贼人已经捉住，且带走了，大家也就渐渐散去了。张蕙兰还伸长了脖子，想要从侧边的小窗里窥见偏阁里边的情景。

    “你还在这干什么！”张欣兰虽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一点也不客气。她真想不懂！为什么娘亲要自己带把这个妹妹带出来！这种小家子的做派，真是上不了台面！

    张蕙兰被张欣兰训斥惯了，脸皮也厚了许多，不一会儿又凑过来说：“姐姐，你说这宋家三个姐妹，瞧着感情倒是挺好的。”

    “哼，你也会说瞧着？骨子里头怎么样，还不知道呢！”张欣兰轻嗤一声，去找许氏了。她心里烦的很，宋嫣这个人怎么这么会惹事，现在在太后宫中做出那种腌臜事，现在又在林府被一个……

    虽说并不肯定，她是不是被那个学子窥见了身子，但人言可畏，这添油加醋的一传十十传百，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哎！她以后是要嫁给宋刃的，可是这样的一个小姑子，实在是拿不出手！

    张欣兰只觉得一阵头疼。

    ……

    “嘘。”宋稚才一进门，就对宋嫣比了这个手势。

    “姐姐莫出声，外头的人还不知道里边的人是你。”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可吓着了？”

    宋嫣慌忙掩住了口，这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又被这连续的吓了许多次，现在还张皇失措，整个身子还是僵硬的。

    宋嫣走起路来膝盖都不会打弯了，心儿还在狂跳，还有些云里雾里的问：“那贼人被抓住了？”

    “嗯，是林府的一个学子。”宋稚睇了翠环一样，只见她脸色蜡黄，冷汗涔涔，怪道：“翠环怎么吓成这样？姐姐你可是被窥了……

    “没有！”他推门进来时，我已经穿好了衣裳，只是这两个丫鬟被吓坏了，所以大叫引来了人。我想那个学子也是走错了房间，妹妹你去解释一下，莫要让人误会。”

    “这个姐姐就不必担心了，舅舅若是要处置一个人，必会前前后后的问仔细了，不会冤枉了他。”宋稚每多说一个字，宋嫣的脸色就难看上一分，“再说了，此人在寅时之后还是林府，必有猫腻，就算不是存心偷窥，也一定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倒也是，要查清楚了。”宋嫣随口应和着宋稚，心里犹如一团乱麻一般。

    “姐姐先来上药吧，然后咱们快些出去，免得叫人又瞎想一些什么有的没的。”宋稚道。

    宋嫣被这话惊醒了，“对对，快上药。”翠环和明月连忙上前，帮宋嫣敷药。

    “姐姐，那我先出去挡挡那些个嘴碎的。”宋稚指尖的丝帕悠悠的垂下，似乎在微微晃动。

    说罢，便施施然走出了门，迎面正好碰上林氏走过来。

    “稚儿！你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有大碍？”宋稚看着林氏脸上的焦急神色，心中暗叹一口气，自己这个娘亲，还真是一派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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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入冬

    “娘亲你先别去，咱们要装作没事的样子，不然外头不知道会说的多难听。”宋稚挽着林氏往反方向走去,她搓了搓林氏那冰凉的手，说：“姐姐方才同我说，并没有被那贼人被窥了清白，可我看她身边那两个丫头惊惶惶的模样，不像是没事。不过姐姐这么说了，咱们就这么信了吧。这事儿，也实在是不好多问。”

    “嫣儿这段时间来，不知道是不是走了厄运！怎么坏事一件接着一件！”林氏仍旧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娘亲别说这些了。”宋稚暗自摇头，对她这个娘亲实在是无话可说。

    林氏赶紧舒展了眉目，但一开口又是一阵长叹。

    还好今日的宴会来的都是些官家小姐，问东问西的长舌妇行径，到底是没几个人能做出来。只是那周家的双胞胎旁敲侧击的问了一句，“你姐姐呢？”

    宋稚不知道这个穿粉衣裳的是姐姐还是妹妹，也没有这个闲心去分辨，刚想开口回话，身后便传来宋嫣的声音。

    “周家妹妹寻我吗？我方才去药房上药了，林府的药房离得有些远，一来一回便耽搁了。”宋嫣微微一笑，面色如常，叫那周家姐妹无从开口询问。“怎么了？你们大家都看着我干嘛？”

    “没有，方才有个贼人冲撞了一下，大家伙儿都吓着了，还好姐姐你不在。”宋稚嘴角微勾，一边说一边巡视着众人脸上的神色。

    张欣兰露出一个十分客套的笑容来，宋稚与她相处过几年，知道她定是不信宋嫣的鬼话；周家的双胞胎一个懵懵然，一个牵强的勾了勾嘴角；曲家小姐则偏过头去跟身旁人咬耳朵去了。

    宋稚长长的眼睫掩了下来，遮住里头晦暗不明的情绪。

    席上的桃花酒薄甜可口，宋稚贪杯多喝了几口。散席的时候，小小的脸上便浮了两团粉云。逐月和流星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她，生怕的她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摔了。

    直到把她扶上了马车，两人可算是舒了一口气。

    宋稚靠在软垫上，微微眯着眼，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一对透明的粉晶玉镯。

    逐月掀开两边的车帘，望外头窥了一眼，现在已经到了亥时，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镇西将军府的车马滚滚之声。

    “小姐？”流星轻唤了一句。

    “嗯？”宋稚抬眸望向她，只见流星一脸欲言又止神色，便道：“可是怕了？”

    流星尚未细想就摇了摇头，反倒是有些奇怪，“小姐只是吩咐奴婢寻一个人，说上几句话罢了，怕什么？”流星这粗中带细的性格，在有些时候倒是有些好处的。

    “那你呢？”宋稚又问逐月。

    逐月瞧了瞧流星，又瞧了瞧宋稚，道：“不怕。”

    宋稚伸手触了触逐月的手，只觉她的掌心一片湿冷，“这还说不怕？”

    “这算什么，还比不上每次见到那盆月娘花的时候怕呢。”逐月用帕子拭了拭掌心的湿汗，自嘲一笑。

    流星也听逐月说了那盆花的来历，心头一寒，“小姐，那花为何不丢出去呀？”

    “丢？这可是宝贝，丢不得。”酒劲上来了，宋稚便有些困意，说话的语气也带了三分倦意。

    逐月和流星对视了一眼，一个扶着宋稚的身子让她躺下，一个拿了软枕让她靠着，又拿了一件羊绒的薄毯子给她盖上。

    ……

    林府。

    “爹，这人要怎么处置。”林天朗心中五味杂陈，芮希此人是自己向父亲举荐的，现下又闹出这样的事来，他不只觉得面上无光，也觉得暗恨自己识人不清，空长了一双眼珠子。

    “他自己怎么说的？”林清言背着身子，林天朗也猜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说是不小心在藏书院睡着了，醒来之后又听闻皇上赏下了《秋园菊石图》想来一观，又听院子里的两个婢子传错了话，说那副画在偏阁之中存放着，所以才误闯了。”林天朗如实的把芮希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逻辑上倒是通顺。”林天朗回过了身子，神色淡然，没有恼怒之色。

    “爹。”林天朗无措的叫了一声。

    “一点子小事儿，也值得你这样挂在心上？”林清言看到他这样子，反倒是皱了皱眉，又道：“不过此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这个人还是留不得了。”

    “是。”

    “此事你去办吧。”林清言掀了茶杯盖，瞧了一眼，“出去吧，叫人换杯热茶啦。”

    林天朗鞠了一躬，正要退出去时，听到外头的梆子响了三声，“爹还不休息吗？”

    林清言不发一言，只挥了挥手。

    待林天朗退出去之后，林清言才从一旁的书筒里边抽出了那副《秋园菊石图》，展开了半幅，借着昏暗的烛光细细的看着，眉间尽是郁色。

    这幅画是八皇子的心头至爱，向顺安帝讨要了数次，顺安帝都不曾给他。今日为何就这样轻飘飘的赏给了林府？这又是何意呢？莫不是对这每年一次的集会不满？所以借这画旁敲侧击。不对，顺安帝不是这样迂回的性子，他做事向来直接，有时甚至于快到让人猝不及防。

    林清言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个头绪来，他瞧着菊花边上那块墨色的石块出了神。

    ……

    宋稚院子里花草树木太过繁茂，满园的落叶，茶韵和茶香两个人都来不及扫。宋稚瞧着她们也挺辛苦的，便只让早上扫一回，晚上扫一回就好了。

    “小姐，你这是画什么呢？”流星将一碗牛乳茶搁在桌上，凑过头去看宋稚正在画的东西。

    “冬衣上的绣纹。”宋稚一闻到甜甜的牛乳香，便没了画下去的心思，放下了笔，取了牛乳茶来喝。

    “绣纹不是早就画好了吗？”流星不解的问。

    “想叫刘姑娘帮我单独订两件冬日的兔绒披风，一件给姜姐姐，一件给我自己。”秦妈妈喜欢在牛乳茶里放上极细的杏仁粉末，喝起来味道很是香醇。

    流星点了点头，“天儿是越来越冷了，转眼就到了孟冬。听妈妈说，今年会是个冷冬呢。早知道这样，上回夫人送皮子来给小姐选的时候，小姐就应该多留两件，那个紫獭毛多漂亮啊，做件大氅最合适了。现在落在了大小姐手里，冬日里又该出来显摆了。”

    “那深紫也忒老气了，给娘穿都显老，她要就给她拿去吧。”宋稚满不在乎的说，“本来也就是给她的。”这一句话说的很轻，流星没有听清。

    “小姐你说什么？”

    “没有。”宋稚将空杯盏递给流星，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这紫獭兔的皮毛，是宋刃寻了来混在一堆皮子里头给宋嫣的。前世他可是直接派人送到宋嫣院子里的，今世大概是宋嫣嘱咐了他一番，所以宋刃行事便收敛了一些。

    宋稚并不想在这些小事上刺激宋嫣，再说了，这皮子她本来也就没看上。她倒是觉得宋刃多此一举，下个月就要回来了，到那时再独给宋嫣又有谁知道？真是矫情，生怕她冻着不成吗？

    一想到宋刃快要回来了，宋稚心里隐隐有些担忧，并不是为着她自己，而是为了宋翎。宋刃两世都不曾把宋稚放在眼里过，前世也不曾直接对宋稚如何，内宅妇人的事，说到底宋刃是不屑参与的。

    但是对宋翎，他就没有这么好的心肠了。

    宋稚分神片刻，那只活灵活现的西施犬边上，就多了一个墨点。宋稚瞧着那个墨点，心里反倒是静了静，三笔两勾的，就把这个墨点变成了一个蹴鞠。

    宋嫣这几月倒是出奇的安静，听宋瑶说，她每日都在房中画画写字，像是铁了心要做个富贵闲人。倒是偶尔会来宋稚这里坐坐，宋稚回回都会叫人把那盆月娘花给摆上，她来了两三回，就也不来了，这猎人倒是怕被自己的捕兽夹子给咬了。

    宋嫣倒是成天的催着宋瑶来如意阁和宋稚多亲近亲近。

    “你说，她这是真收了心了？”宋稚在雪绒的后颈处轻搔，引得猫咪‘喵喵’的叫个不停。

    “哪能啊！大哥婚期将至，她只是不想又出点什么事儿，惹了晦气。”宋瑶看的明白，说的也直接。

    春巧在中秋之后便得了痢疾，林氏已经派人把她抬到庄子上治病了，春巧抬出去之后，宋瑶在她的房里搜出了许多珠宝首饰，看着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后来问了府里头的老人，才知道这些都是宋瑶生母柳氏的。

    这事儿太过难堪，连一向看不惯宋瑶的柳氏都觉得有些看不过去，便请了牙婆来，让宋瑶自己挑丫鬟使。满院的丫鬟都让宋瑶给换掉了大半，连妈妈都叫赶到庄子上去了。

    她身边现在只有一个春华和新提拔上来的晓凤，宋稚听春华说，宋瑶倒是倚重晓凤多一些。宋稚听了倒也不觉得意外，她这个二姐姐，平日里还真是小瞧她了。

    “姐姐换了院里的丫头，大姐姐就没说什么？”宋稚忽然问。

    宋瑶笑道：“她哪会想那么多。”她虽笑着，却没看着宋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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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宋刃的把柄

    福安替宋稚撩开挡帘，推门而入，一股子暖烘烘的苦药气扑面而来，宋稚心里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屋里摆着两个炭盆，用的都是上好的银丝碳，一点子烟味都没有。光是这一篓，就要五十两，一篓只能用上五六天。

    屋里头十分昏暗，窗户纸都换成了密不透风的牛皮纸，风进不来，光也进不来。

    “稚妹妹？”极轻的一个女子声音响起，宋稚提起裙摆疾走几步，到了林天晴床边。

    “坐的离我远些，都是苦药味。”林天晴连起身都难，只能躺在床上对宋稚说话。

    “你就别管我了。”福安给宋稚搬了一个绣墩坐，宋稚就坐在林天晴的床前。“上回来给你送四季海棠的时候，精神明明瞧着很不错，怎么才几天没见……

    宋稚眼圈微红，却强忍着眼泪不叫它落下来。

    “妹妹送我四季海棠，我想我如它一般，四季盛开。”林天晴的眼皮是黑青色的，唇瓣发灰，脸上一点红润都没有。“只是姐姐，大概是没有这样好的福分。”

    若是她此刻闭上眼，怕是跟死人没有什么两样。这身子得败的了什么样的地步，才会这样？

    “姐姐，不准你这样讲。”宋稚心里其实是最明白不过的人，但是她还是不愿意承认。

    常年被病痛折磨的人，性情通常都会暴躁一些，但林天晴却是极温柔的一个人。她前世也是这样衰败的身子，很少出来走动，所以宋稚跟她交往不多，今生既知她的死期，便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也只在那日送了一盆四季海棠来。

    此番前来，真正看到了她这衰败的模样，满心都是对这个女孩的怜惜，她来着世上一回，难道就是为了受罪吗？

    林天晴与宋稚说着话，脑袋轻轻一斜，渐渐就没了声响。宋稚一慌，连忙起身查看，差点撞翻了凳子。福安见她这番动作，忙道：“表小姐别担心，小姐最近都是这样，说一会话就累了，要睡上一会儿才能恢复过来。”

    宋稚这才放下心来，她睇了福安一眼，只见她脸上神情是木讷的，没有什么喜气，觉察到宋稚的眼神，这才扯出了一个惨淡的笑来。可，宋稚怎么忍心责备她？在这久病之人身边呆久了，如何能高兴的起来呢？也只能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

    从林天晴那里回来之后的几日里，宋稚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林氏又忙着宋刃的婚事，没有空约束宋稚。宋翎从武场冬休回来之后，便想着法的哄她出去玩。

    悦食楼是京城里最高的酒楼，一共有五层楼高，第五层的仅有五个房间，不论是从哪个房间往外看，都能瞧见京城的全貌。每个房间之间都有很大的间隔，确保客人的私密。这五个房间常年被人包下，宋翎今日带宋稚来的这间鳞潜房就是定北王府常年包下的房间。

    小二上齐了菜，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就悄无声息的出去了。“长期包这个房间，要多少银子？”宋稚望着远处的燕飞塔，问。

    “我没问憬余，几千两总少不了。”宋翎加了一筷子的白灼菜心，刚想送入口中，又忽然没了胃口，就搁到眼前的小碟儿里了。

    宋稚眼角的余光瞥到宋翎的一连串的动作，便转回了身子正视着他，问：“哥哥可是查到我要找的那个人了？”

    宋翎点了点头，一阵冷风从窗户虚掩着的缝隙里吹了进来，宋稚腮边羽毛耳坠子微微晃动。

    宋翎起身把窗户关紧了，答非所问道：“你这耳坠子是用大咕的羽毛做的，还是用小咕的羽毛？”大咕和小咕是宋稚给那两只鹦鹉取得名字。

    “是用大咕的羽毛做的，它喜欢吃松仁，羽毛颜色比小咕要靓丽一些。”宋稚摸了摸细软的羽毛耳坠子，她无奈的唤了一声，“哥哥。”

    “稚儿，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女人的。”宋翎冷了一张脸，宋稚上次叫他查宋刃的乳母，并未告诉他原因，只是说与宋刃有关。自宋翎查到这件事情之后，就一直想不明白。这事情如此腌臜、隐蔽，宋稚怎么会知道那个女人和宋刃的关系。

    宋稚看着宋翎脸上担忧又生气的神色，移开了视线，虚虚的落在宋翎手腕上的袖箭筒上。

    前世张欣兰虽只生了一个女儿，但她名下却有两个孩子，对外也一直宣称她生的是龙凤胎，不过男孩体质弱，一直养在寺庙里祈福，大了才接回来。

    宋稚知道这个男孩是宋刃的私生子，直到三岁才接回来。这时他已经势大了，张家也奈何不得。再说这孩子的生母身份又低，接回来也只有一个小小的妾室名分，孩子又是个男孩，还记在张欣兰名下，便纷纷倒戈，劝张欣兰接受。

    宋稚虽不知道张欣兰的想法，只设身处地的一想，也觉得这事着实恶心人，若是在婚前知道这事，这婚，还能结吗？

    宋稚在心里粗略一算，这孩子现在应该是快生了，所以这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那个女子。

    她曾从芮希口中听过，一两句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儿。他似乎对这事很不齿，只漏了一两句口风，说那妾室并不是孩子的生母，真正的生母女子比宋刃大了许多岁，宋稚便想到了一个人。

    “我五岁的时候，娘亲刚把我移到如意阁住的时候，我晚上常常睡不着觉，便悄悄的溜出去玩耍。偶有几次碰到年纪大的妈妈们在廊下闲话，说的都是府里头的一些旧事，我便当故事听了。她们说的许多话，我长大之后渐渐都忘了。”

    宋稚不愿对宋翎说假话，但是重生一事太过匪夷所思，她只能编一个虚假的框子，把真相放进去给宋翎听。

    “自入了冬，我时常想着大哥哥快要回来了，心里头就有些怕，晚上经常发噩梦。”

    “你怎么不告诉我！”宋翎忍不住打断宋稚所言，而宋稚只是浅笑着摇摇头。

    “在我同哥哥说那事的前几日，我又做了一个怪梦，梦里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孩童，躲在拐角听妈妈们说闲话。那些话我本都忘了，可在梦里却无比清晰。”宋稚微微缩着身子，脸色渐渐白了。宋翎心疼的要命，连忙去把炭盆移的近了一些，又坐到了宋稚身侧。

    宋稚的眼神放空，像是在回忆，“方妈妈说，大少爷房里的人太没规矩，他都这么大了，晚上居然还是乳母当值。刘妈妈接了话茬道，说不准还得喂夜奶呢。”

    宋稚抬眸望向宋翎，眼眸中是深深的惧意，“哥哥可记得吗？那几个妈妈，在随后的一年里，一个接一个的，都死了。方妈妈是溺水死的，赵妈妈是从假山上跌落死的，刘妈妈是虽说是病死的，但现在看来也不一定。而大哥哥的乳母，也在同一年辞工不做了，可我怀疑，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这些事情宋翎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被宋稚这样一讲，才觉得几分不对劲来。

    “郑氏去后，府里头留下三个她的人，一个柳氏已经去了，赵妈妈也去了，还有一个就是大哥哥的乳母，她和柳氏一样原是郑氏的心腹。郑氏同她要更亲密些，但她不过早早的配了出去，生了孩子又回来给大哥哥做乳母。大哥哥现在就住在郑氏原来的院子里，郑氏的屋子里的陈设都分毫未动，以他这样偏执的性子，是不会放乳母走的。我觉得奇怪，这几日噩梦，又常梦见那几位妈妈的模样。凡是关于大哥哥的事儿，总是特别让我害怕，便想让哥哥查清楚。”

    宋翎看着宋稚，他只是不安的舔了舔唇，一言不发。

    “哥哥可是觉得我怪？”宋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这番话说的漏洞百出，宋翎不信也是正常。

    “不，爹娘看不清，但是我知道他们兄妹的性子，若是背对他们，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先发制人，总好过被狼一口咬断脖子。”宋翎一闭上眼，似乎还能闻到陷阱里的土腥味和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如果手里能多一个宋刃的把柄，宋翎一点也不介意，但……

    “你可有事儿瞒着我？”宋翎问。

    “有，但我不想说。”宋稚干脆道。

    宋翎点了点头，也不强求，他开口道：“那个女人就住在京郊的一间宅子里。”他又抿了抿唇，明显还有话没有说完。

    “哥哥？”宋稚不解，忍不住催道。

    “她怀孕了。”宋翎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似乎是有些受不了这个消息，“我手下的人收集了她每日的药渣，都是安胎药，大夫说这安胎药是快临盆的妇人用的，九个月，刚好是他离开的时候怀上的。”

    原来真的是这个女人生的，怪不得！怪不得！宋刃那般薄情的人，居然留了一个乳母在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那个妾室也只不过是个幌子，是他儿子身世的遮羞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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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天灾？人祸？

    “小姐看什么呢？冷风灌进来不冷吗？”逐月将一个新热好的纯铜手炉放在宋稚膝上。

    宋稚放下明黄锦雀纹厚棉夹层的车帘，她避开逐月的视线，低头摸了摸手炉，“吹点冷风醒醒神。”

    她刚才看见芮希在外面一闪而过，他身上还是当时被林府赶出去的时候穿的那身靛青色的衣裳，这身衣服现在已经快变成黑色了，破破烂烂的不成了。

    显而易见，离开了林府之后，芮希过的并不好。芮希大概是没有看到宋稚，但应该是看到镇西将军府的马车了。

    逐月正在心里盘算着明个小厨房的菜谱，忽然听见了宋稚轻笑了一声，逐月抬头望去，只见宋稚正捧着手炉仔细的端详，她嘴角虽有勾起的弧度，但眼里并没有笑意。

    “这个手炉，定是什么时候不留心，错拿了娘亲的。”拇指抚过纯铜壁上雕刻着的纹饰，那上面雕了一对金童玉女。

    宋稚盯着那个胖乎乎的女娃娃瞧了一会，觉察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便把这个手炉递给逐月，径直下了马车。

    “小姐？”逐月拿着这个手炉，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觉察宋稚的心情忽然变得不好了。

    逐月连忙跟下车，只见宋稚正站在镇西将军府的门口，站在宋刃长长的影子里。

    “大哥哥，你回来了？”宋刃的个子很高，宋稚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逆着光站着，面容晦暗不明，但你能感受到他周身的冷意。

    他把宋翎的残肢带回来扔给宋稚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姿势，用自己的影子把宋稚包裹在一片黑暗里。

    宋刃长得一点也不像宋翎，更像郑氏一些。一双狭长的长眼，眼角很尖，杂乱无章的眉毛，粗糙的鼻子，像是被随手捏出来的。他只冷淡的看了宋稚一眼，便转身离去。

    宋稚望着他的背影，她的十个指甲都褪尽了血色，但又在一点点变回粉色。当宋刃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反倒是没有梦中那么可怕了。

    恐惧这种东西，你退一步，它进一步；你进一步，它退一步。

    “小姐？别站在风口了，咱们进去吧？”逐月怀里抱着宋稚的兔绒披风，一阵冷风吹了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

    刀与剑相比而言，宋翎更偏好刀一些，他觉得剑术虽迅猛锐利，但失于刚猛，有些阴柔。不过这话他可不敢在沈白焰跟前说，每说一次他都会被那个家伙拉出去比试，而且输多赢少。

    就像今天一样，宋翎脱得只剩下单衣，满身大汗，周身都是热气腾腾的白色水汽。“不不不不。”宋翎连连摆手，“憬余，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实在是没力气再打了。”

    沈白焰只稍稍有些喘气，他将一柄泛着冷光的纤薄长剑插回刀鞘之中，慢悠悠的说：“刀，一贯刚劲。但你用的龙牙刀太过沉重，若是长时间的对战，对使刀人的臂力要求很高，你还差些火候。”

    “你怎么跟我爹说的一模一样！”宋翎瘫软的坐在地上，无可奈何道。

    “镇西将军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你的短板。”沈白焰嘴下不留情，宋翎白了他一眼，又朝院门外望了一眼。

    “飞岚他们办事很利落，放心。”沈白焰将擦汗的软巾递给宋翎，宋翎接了过来，随意的在脸上擦了一把。

    “他们俩办事我从不担心。”一滴咸涩的汗水从宋翎眼皮上流过，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想小妹的事。”

    “她怎么了？”沈白焰走到宋翎跟前，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宋刃小时候的做的那些事？就是把我留在陷阱里头，还有乌玄……

    乌玄是宋翎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獒犬。宋令不知从哪里找到的这小小獒犬，混了点狼狗的血，格外的机敏。他把这只小狗作为生辰礼送给宋翎，宋翎很是喜欢，用膳、沐浴、就寝都要带着它。甚至连上学堂的时候，也让乌玄趴在外头等他。

    过了一年，也是在宋翎生辰那日，他收到了宋令从边关送来的这把龙牙刀，就在最高兴的时候，他发现乌玄不见了，宋翎寻遍了宅院都没有找到乌玄，最后听到宋嫣的一声尖叫，发现了假山后边站着看似惊慌失措的宋嫣和面无表情的宋刃。而乌玄，浑身血淋淋的躺在宋刃脚边，还在轻轻的呜咽着。

    还未等宋翎反应，宋刃一脚就踩了下去，寂然无声。

    “弟弟，大哥不是故意的，这狗吓着我了，所以哥哥才动手杀了它。”宋嫣做出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可惜她那时的演技还不及如今炉火纯青，她造作的神色就已经把这个谎言撕了个粉碎。

    可随后赶到的林氏却看不明白，还在劝说宋翎。

    宋翎看着他们兄妹二人和自己天真的母亲，不知道为何忽的就平静了下来，生生咽下了满腔的怒火，灼烧的他肺腑生疼。他脱下外衣，将乌玄的尸首包了起来，转身离去。

    沈白焰对那只小獒犬的印象也很深，沈白焰虽然很喜欢狗，但因为他的母亲怕狗，所以并不能养。宋翎经常带着乌玄来和沈白焰见面，沈白焰知道乌玄非常聪敏，极少乱吠，更不可能去主动攻击人。

    两人在庭院的石凳上坐下，沈白焰难得露出了一点松懈惫懒得神色，他垂下长且密的睫毛，掩住令人惊艳的眼瞳，他觉得有些口干，声音也连带着有些涩，“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小时候暴露出来的才是本性，长大了反而会在性子上掩饰了。”

    “我跟稚儿说过这些事情，她那时与宋嫣太过亲密，我想让她对那两兄妹有所防范，但让稚儿变得很怕他，老是做些噩梦。”宋翎摸着自己掌心的老茧，神色有些担忧。

    “我想，她大抵不是那种脆弱的姑娘。”沈白焰忽然开口道，“那个女人是她查出来的，对么？”

    宋翎颇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让她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她想护着你，就连你那个姐姐不也护着宋刃吗？从小到大，宋刃的这个妹妹可真够能干的。”沈白焰道，宋翎猛地转头看向他，一流汗，他眼皮上的那点红就显得更加明显了，他囫囵胡乱的抹了一把眼睛，一滴咸涩的汗水沿着他挺拔的眉骨流进了眼睫里，眼球感到一阵刺痛，连视线也模糊了，只听见沈白焰平淡无波澜的声音继续道。

    “宋刃此人在军中的行事作风我亦有所耳闻，果决冷辣，他手下的那支锋刃军扩张的很快。我想，假以时日就能与你父亲的镇西军分庭抗礼了。”

    刚才一番打斗，沈白焰只有额头上渗了一点薄汗，不像宋翎那样狼狈，依旧是面白如玉，俊朗如月。

    他低头看着杯中浅褐色的冷茶，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的抬起头意义不明的笑了一下，“张家是一门太好太过合适的亲事，站在你们二人的角度而言，必定要毁了这门亲事。”

    太尉张硕是文官出身，但却曾在十九岁那年从军，立下不错的战功。顺安帝见他能文能武，又不是世家出身，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就给了他太尉一职，虽是文官，管的却是军需调度。

    宋刃若是娶了张欣兰，那可真叫一个如虎添翼。一山不容二虎，他若势大，还有宋翎的立足之地吗？

    宋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经过方才一番打斗，他现下有些力竭，只觉得脚下的青石砖地仿佛变做了一方柔软濡湿沼泽地，连人带石凳都再下陷了几分，湿汗从背脊上往下流淌，潮乎乎的汗意从他的每个关节里头冒出来。

    宋翎怔怔的看了沈白焰一会儿，一阵冷风在他的天灵盖上撬了个口子，汗意统统化作寒意。“稚儿可才十一岁啊，想的了这么多吗？”

    晚霞比不得朝霞清丽，分外的猩红热烈，如上好的一匹红锦缎散落地面上，匍匐着，流淌着。

    像是一块白玉里有了一点血沁，沈白焰的下颌上挂着一抹转瞬即逝的朱色。他想起宋稚那张乖俏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让他生出一丁点无法言明的快意，像是猎人看到躲起来的一只狡猾小兔子，露了一点毛茸茸的耳朵尖出来。

    “憬余？”宋翎见沈白焰不语，便叫了一声。

    沈白焰回过神来，仰脖饮尽了杯中的茶水，道：“十一岁，不小了。”

    宋翎不语，沈长兴和崔蔓去世的时候，沈白焰也正好是十一岁。

    那一年，雨水异常丰沛，人们不喜欢大旱年，但是雨水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庄稼的根都烂在了地里。到了秋天的时候更是连着下了两个月，连一天都没有晴朗过。

    那天沈长兴带着崔蔓去京郊视察受灾的农田，遇上了暴雨引发的山洪暴发，连人带车都被掩埋在了滚滚洪流之下。

    说起来是天灾，可沈白焰并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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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俏歌

    俏歌坐立不安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她快临盆了，每天晚上都睡得不深，但昨夜一觉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客房，但门窗却都紧锁着，根本打不开。

    俏歌整日的担惊受怕，而背脊又因为胎儿的重量而不堪重负，疼痛剧烈的时候她简直想把整根脊梁骨抽出来。

    她知道外面守着人，饭都是从一个小门里送进来的，她从未见过那些人，那些人也却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不管她如何声嘶力竭也好，他们都不会理睬。

    直到今日，房门居然开了，走进来一个俏歌怎么想也不会想到的人。

    “三小姐？”俏歌震惊的睁大了眼，看着走进来宋稚，只见宋稚神色自得的冲她微微一笑，仿佛有一只艳蓝色的蝴蝶从她的眼眸中飞出。

    俏歌很久没有见到宋稚了，她的脸上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之间的艳色让她看起来简直像是一朵漂亮得有些扎眼的带刺花儿。

    宋稚并没有马上开口，只是从上至下细细打量着俏歌，俏歌保养得当，胸脯饱满，皮肤柔白，眼角的些许细纹反而增添了一丝韵味。宋稚的视线不加掩饰的停留在俏歌的腹部，那眼神有种锋利的冷意，让俏歌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腹部。

    “我在想，应当怎么称呼你才好？俏歌？或者是跟哥哥一样唤你乳娘？又或者叫你……宋稚顿了顿，似乎真的很为这个问题苦恼，“大嫂？”

    俏歌如遭雷击般的呆立在原地，直到宋稚上前用纤细的手指刮了刮她的腹部，她才连连倒退，险些摔倒。

    “呦，慢些，摔了我宋家的长孙可不好。”宋稚往前逼近一步，并没有伸手扶她，只是施施然看着她艰难扶着床柱子站定。

    “三小姐想怎么样！”俏歌大声道，仿佛很有底气，但她的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往床帐后边躲了躲。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的回答我，我满意了。你活，他也活。”宋稚点了点她的肚子，又道，“若是让我不满意，你死，他亦死。”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还有两分天真，周身的气质在吐出那个‘死’字的时候瞬间骤变，说不出的寒意逼人。

    宋稚每一字一句都是用十分稀松平常的语气所说，但是却让俏歌从毛孔中腾升出一股惧意来，这种惧意告诉俏歌，这个女孩说到必会做到。

    “三小姐想问什么？”俏歌强镇定道。

    “关于郑氏的死，你到底是怎么告诉那两兄妹的？”宋稚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毫不凌乱的鬓发，缓缓抬眼对着俏歌一笑。

    ‘她知道了！？不可能啊！’俏歌猛地一惊，只觉腹部一阵抽缩，她忙平稳住自己的呼吸，尽量镇定的说：“夫人得知老爷要娶林氏，胎气大动，所以……

    “不对呀。”宋稚做了个十分可爱的歪头动作，这可爱的模样却让俏歌又后退了一步。

    宋稚露出一副十分疑惑的神情来，“郑氏灌醉爹爹，让他收用了柳氏，这才有了宋瑶。这说明郑氏早就知道我娘亲的事情，何以到了快临盆的时候才胎气大动？”

    “夫人，夫人是因为自己怀孕不好伺候将军，所以才抬了柳氏。”俏歌急急的分辨道。

    “那为何她第一次有孕的时候没有这么做，为何她非得要灌醉爹爹，自那次之后，爹爹再没有喝醉过，因为他讨厌别人算计他。”

    宋稚在一张八角几上坐了下来，手臂虚虚的搭在圆桌上，视线落在桌上的一块深色木疤上，就好像俏歌还比不上这块木疤惹她注意。

    “你好像没有听懂我刚说的话，”粗粝的木疤表面与指腹相摩擦，宋稚收回了手，抬头望着俏歌说：“不过杀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也太过残忍了一些。”

    俏歌略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宋稚轻快又冷酷的声音响起，“若是我同哥哥讲，你的这个孩子是乔老三的，你猜哥哥会不会信？”

    “这是少爷的孩子！是少爷的！他不会信你的！”俏歌激动起来，左手死死的扣住床柱。

    “哥哥也许不会信我，但是你应当了解哥哥的性子，他心里若是有一点怀疑，便再不回去了。”俏歌了解宋刃的性子，她知道宋稚说的一点不错。

    “你有多久没见过乔福了？”宋稚又道，“哥哥肯让你见他吗？嗯？”

    俏歌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只听见宋稚又道：“不过你不必担心，他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好，从前乔老三整日的在赌场厮混，他连顿饱饭也吃不上，起码现在有的吃有的穿。”

    “你把乔福怎么了！？”俏歌从床帏后走出来，颤颤巍巍的走到宋稚跟前。她的肚子比一般寻常妇人九个月的身孕看起来要小一些，宋稚知道她这个孩子怀的不是时候，天生胎里不足，生下来要格外小一点。

    “嘘~”宋稚动也未动，只用一根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唇，“你儿子跟你一样，在某个地方好吃好喝的呆着。”

    “你到底要如何？”俏歌闭了闭眼，眼角渗出一点泪来，她的睫毛不由自主的轻颤，像是被蜘蛛网困住的蝴蝶，在垂死挣扎。

    “我要你听话，也要你说实话。”宋稚用脚勾了凳子来，按着俏歌的肩让她坐下。她脚上的绣鞋是燕尾青底儿苏绣祥云，最底下有一抹深深的血色波纹，看起来像是脚底下一不小心沾到了血。

    “夫人的死是因为赵穗容那个贱婢煎错了药，她把给柳氏准备的堕胎药和夫人的止血汤搞混了。她怕少爷和小姐长大埋怨她，所以，所以说夫人是因为林氏的缘故，所以胎气大动。”俏歌说完，轻颤着抬头看了宋稚一眼，只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反倒更怕了一些。

    宋稚站起身，俏歌不由自主的后缩了身子，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宋稚用指尖划过她的隆起肚子，明知是不可能的，但俏歌却觉得像是一把小刀划过自己的肚皮，她听见宋稚一声轻叹，然后说：“你若管好你的嘴，你会平安，乔福也会。”

    “三小姐想我怎么做？”俏歌无可奈何的问。

    “我要你入府，好好的把他生下来。”宋稚抬眸看向俏歌，看着对方脸上欣喜若狂的神色时，又一字一句的说：“然后你要怎么活，全听我的安排。”俏歌脸上骤变的神情，使得宋稚很愉快，像是摔碎了一个很不顺眼的瓷器，那一声清脆的崩裂声响，让宋稚勾起了嘴角。

    “今日之事，你若是敢向宋刃透露半个字，你猜猜会是谁先去见阎王？”宋稚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没有片刻停留。

    房门毫不留情的在俏歌面前关上了，她的哭喊声被隔绝在门后，隐隐传出，还是很让人厌烦。

    素水看着眼前这个五官精致到不可思议的女孩，心中有些讶异，“姑娘可都问出自己想要的了？要不要奴婢帮忙？”

    “素水姐姐怎好口称‘奴婢’？我听着觉得很不妥当。”宋稚板着一张小脸严肃道。

    素水闻言一愣，又见那位宋姑娘下一刻就露出了一个十分开朗的笑颜，她的眼眸弯弯，洁白的贝齿若隐若现。素水性情一向冷淡，但也被这笑意感染，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宋稚知道素水并不是沈白焰的婢女，而是定北王沈长兴留下来的暗卫，原本有十个，但现在只剩下两个了，一个素水，一个飞岚。

    ……

    “哥！”宋嫣推开书房的门，一个茶杯在她脚边的地上碎开，宋嫣吓了一跳，抬首对上宋刃阴鸷的神色。

    “怎么了？哥？”宋嫣踢开杯子的碎片，走上前挽住宋刃的胳膊。

    “没事，底下的人差事没做好罢了。”看见来人是宋嫣，宋刃当即收敛了神色,但心里的怒火和担忧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俏歌不见了！那帮没用的东西！一个个的都说不知道！

    宋嫣抚了抚宋刃紧皱的眉头，“先别生气了，时辰差不多了，你得出发了。”

    昨日观文殿学士府向宋府送来一封邀请函，说是要请宋刃来府上一叙。观文殿学士王秋末和宋刃谈不上什么交情，但他的夫人是张沁兰，也就是张欣兰的嫡亲姐姐。这可是明摆着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这一遭宋刃一定是要去的。

    “一看就是个不省心的。”宋刃觉得厌烦，冷冷的说了一句，他现在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

    宋嫣闻言粲然一笑，“张家小姐我是见过的，模样是普通了一些，其他倒也还好。哥哥娶了她，若是不喜欢，好好的养在府里头就是了，也没有人逼你跟她举案齐眉啊。”

    宋刃摸了摸宋嫣的鬓发，从怀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银票来，“好好收着，京城里头随便哪个钱庄都能兑。”说罢，便带上佩刀走了出去。

    宋嫣数了数银票，足足有五十张，每张的面额都是一百两，这里足足就是五千两啊！纵然知道宋刃疼爱自己，但这么大的一笔数目也让宋嫣吃了一惊，她跑出门去想要去寻宋刃问个清楚，但是宋刃已经离开了。

    宋嫣按下心里的惊惑，只能等他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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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张府

    “藏好！不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许出来。”张沁兰对躲在屏风后边的张欣兰说，张欣兰好不容易才说服姐姐，让她安排今日的事，又怎么敢不听她的话呢？于是便赶紧点点头。

    张沁兰见她态度还算乖巧，这才放心了。

    “少爷、夫人，宋公子来了。”

    “快请他进来。”王秋末虽说是被小姨子求着做这事的，倒是也有些好奇自己未来的连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刃走进来的时候，挡了门口大半的光，张沁兰觉得天色都暗了暗，等他在位子上坐下，才看清他的模样。

    宋刃长得十分魁梧，但跟俊朗这个词，一点关系也没有。

    张沁兰睇了屏风一眼，心知自己的妹妹定是不满意这个未来夫婿的长相了。

    宋刃似乎是有要事在身，只略坐坐就告辞了，杯中茶水还是满的，宋刃一口都没碰。

    他起身离去之后还睇了那副八仙过海的红木屏风一眼，张欣兰的一只眼从何仙姑的果篮边上露出，视线相交刚好碰上，仿佛被一根淬了毒的银针扎了眼睛，连忙缩回身子，不敢再看他。

    “怎么了？”张沁兰拿起一支镂雕银质烧蓝步摇簪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姐姐明知故问！”张沁兰知道妹妹心情不佳，取了一桌子的华美首饰出来任她挑选。

    “男子的相貌又不重要。”话虽这样说，但张沁兰多多少少有些明白妹妹的心思。

    “姐夫生的文质彬彬，姐姐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张欣兰不满的说。不是一个娘生的，那总是一个爹生的吧？宋稚和宋翎那么好的相貌，怎么轮到他就……

    “你这丫头！说话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门亲事到底也不是我做的主，眼看仲冬初八就要过门了，你还是给我收收心！”张沁兰说罢，只瞧张欣兰还是一脸的不乐意，心里也冒了点火气。

    “算了算了，陪你胡混了一日，天都黑了，我先送你回府吧。”冬日的天色总是暗的早一些，夜风微冷，张沁兰帮张欣兰拢了拢兜帽，长姐关怀的面容让张欣兰心里一暖。

    等姐妹二人回到府中的时候，却见张硕和许氏都在张府正厅，张硕还不停在踱步，见到二人回来，开口就是一句呵斥：“怎么现在才回来！”

    张欣兰惊惶的望了许氏一眼，见她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爹，我们出门的时候娘亲是知道的呀，怎么了？”

    “欣儿你先回房去。”许氏开口，不等张欣兰反问便投去一个严厉的目光。

    张欣兰只好离开，离去之前还朝张沁兰使了个眼色。

    “你对她凶什么？到底也不是欣儿做出来的丑事！”待她走后，许氏对张硕埋怨道。

    “什么丑事？”张沁兰不解的问，许氏从将手边茶几上的一张字条拿给了张沁兰。

    张沁兰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宋刃之子，在东郊张宅。’

    东郊的张宅是张硕的老宅，张硕不喜欢去，也没让人修缮，那里一向都是空的，只有一个守门的老管家，耳背到别人站在他面前说话也听不见。

    “当真？！”张沁兰掌心的汗把纸条上的字迹都弄模糊了。

    “你父亲把那个女人都已经领回张府去了，还能有假？”许氏愤愤说，她好不容易留了半寸的玉葱指甲，被她方才一激动，不小心磕在桌上弄断了，红木桌面上也多了一个半月形的浅凹。“那女人还挺着个大肚子，眼瞧着就要生了！”

    “爹，妹妹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宋刃身为长子，居然先弄出了个私生子，真是太不像话了！”张沁兰忙道，要是得了个这样的夫君，要她妹妹以后怎么活！？

    “宋将军对此事并不知情，在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向我连声说抱歉。”张硕起身在厅内踱步，他黑青色的厚底皂靴踩在地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响，“若是去母留子，此事倒是也无妨。”

    许氏当即冷笑了一声，这声冷笑带着轻蔑，清清楚楚的落在张硕耳朵里，他重重的喷了喷鼻息，弄得胡须轻颤，但到底也没呵斥一句。

    “爹，娘！我不嫁，我不嫁！”张欣兰推开房门扑了进来，抱住许氏的膝头痛哭，“娘！他这样的人品，我如何能嫁！”

    张硕想不到张欣兰回忤逆自己，躲在门外偷听，一气之下要去打她，却叫张沁兰给拦住了。

    “爹，妹妹说的没错。宋刃虽说近年来在西境颇受重用，但到底年少，而且宋将军又不止他这一个儿子，宋翎身手不凡又一表人才且背靠丞相府，待他长成，还不知这局面会如何呢！？宋刃人品已然败坏，咱们何必把妹妹搭进去？”张沁兰一边说一边在张硕胸口轻拍，帮他顺气。

    “那你说该当如何？张府与宋府结亲一事，满京城都知道了！现下若是退亲，沁儿！你让爹爹这张老脸往那里搁？！”张硕越说越气，只觉得胸口郁结难舒。

    张沁兰柔声道，“自不必退亲，换个新娘就是了。”

    闻言，张欣兰停下了抽泣，饱含希望的看向姐姐。

    张硕瞧着张沁兰，肃了神色，一把将她的手挥开，冷哼道：“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亏你想得出来。”

    许氏右手攥成一个拳头，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也没感觉到一点疼。

    张沁兰不惊不慌的跪了下来，道：“爹爹莫生气，且听我说。您只有妹妹这一个未嫁的嫡女，不该好好筹谋吗？当初您把妹妹许给宋家，虽说有您的考量，但我却觉着这门亲事值得斟酌。您手握军需重权，哪位将军不眼巴巴的望着您？实在是不好与某位将军太过亲近，若是嫁过去一个庶女也就罢了，可若是嫡女，这可就实打实在绑在一块了。您以后随便做点什么事儿，说不准都会被人参上一本，说您假公济私。”

    张欣兰睇了张硕一眼，只见他神色有所松动，心里一喜。

    “宋将军深得皇上信赖，的确是值得拉拢的。宋刃这事捏在咱们手里，宋家已经是理亏了，我们肯跟他们结亲，替他们掩盖此事，他们就该谢天谢地了！如果咱们说以庶换嫡，宋家不会不答应的。”张沁兰说完，依旧纹丝不动的跪在原地。

    许氏嫁给张硕二十几年了，知道他现在是要个台阶下，便做出一副凄婉之态，走到张硕面前道：“老爷，沁儿前些日子刚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您别让她跪着了。”

    张硕是有些气糊涂了，竟然把这事儿也给忘了，连忙去扶张沁兰，“你有了身子！怎么说跪就跪！”

    “沁儿方才惹爹爹不开心了，跪一跪又何妨？”张沁兰露出些小儿女的神态，又放柔了声音道：“我知道爹爹都是为了我们好，只是这宋刃城府颇深，一时间没看出来罢了。夫君性子就极好，我有了身孕不能伺候，婆母赏了两个丫鬟给他，他连碰也没碰，说是怕我心里难受。”

    其实，张沁兰方才的一席话已经说服了张硕，他又睇了还瘫软在地上的张欣兰一眼，长叹了一口气，对许氏道：“罢了，这事由你来做主吧。”

    ……

    ‘砰！’一个紫玉的花樽朝宋刃砸去，他却反应极快的偏了偏头，花樽砸在了门框上。

    “你还有脸躲？”宋令双目猩红睚眦欲裂，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俏歌，对方忍不住轻轻一颤。“知道是谁把这个女人送过来的吗？是张家！张太尉亲自把这个女人带过来！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这么丢脸过！”

    宋刃跪在地上，久不出声，仿佛化作了一樽石雕。

    “你在家中又不是没有通房，你在西境许你手下的士兵私养营妓，我也并非毫不知情，可你为何要这个女人？你脑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宋刃看向瘫软在地的俏歌，他这辈子就三个女人，柳氏那一晚甚至没什么印象，宋刃为何看上自己的乳娘，宋令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此事是我做错了。”宋刃忽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如同一把匕首，短促尖利。“只是俏歌腹中是我亲生子，还望父亲对他们母子手下留情。”

    宋刃干脆利落的道歉，反倒使宋令措手不及，他有些困惑的看着自己这个长子。每次面对宋刃的时候，宋令总觉得十分陌生，宋刃仿佛戴上了一个面具，把真实的自己掩藏在背后。

    在西境他们各自分管一支军队，见面的次数比在京中还要少。在他身上，宋令看不到一点自己的影子，不像若晖，从相貌到性子都与自己如出一辙。

    “难不成你还要纳了这个女人？这样的身世，你让这个孩子怎么活？！”

    俏歌压抑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

    “秋容会是这个孩子的生母，至于她，就继续做奶娘吧。”秋容是宋刃的一个通房。

    这句话的每一字，就像一根尖刺一样扎进俏歌的腹中，腹部疼痛难忍，她觉得身下一湿，忍不住开始尖叫起来，宋稚轻快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在她耳边响起。

    “说不准哪天，你还得仰仗我活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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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以庶换嫡

    鎏金铜锅架在小厨房的廊下，松香拿着一个小巧的木勺不住的翻炒铜锅里的盐粒和姜片。这盐粒并不是十分细腻，倒是粒粒可数。松香盛满一勺，举至半空中，又悠悠扬扬的洒下，像是一场小雪。

    “别玩了，这几日天气冷的很，小姐的盐包凉得快，多灌几个。”秦妈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松香吓了一跳，忙丢开木勺。

    “是。”所幸秦妈妈还有事在身，并没有多做停留。松香望了望秦妈妈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秦妈妈虽说为人处世作风严谨，但并非时时刻刻都疾言厉色。

    松香将抖了抖细锦布，将盐粒铺平。待她弯腰将第三个热腾腾的盐包摆在木盘上时，一双水蜜色的绣鞋出现在了松香的视线里。

    “流星姐姐来了？盐包都做好了。”松香将一块缝了棉絮的厚棉布掩在了三个盐包上，将木盘递给流星。

    “外头这般冷，何不端进小厨房里炒？”流星接了木盘，望着松香红扑扑的小脸道。

    “厨房里煨了黄芪鸡汤，我一闻药味就犯昏，所以就挪出来了。”松香摇了摇头，“我坐在火炉边上，倒是也不觉得冷。”

    流星点了点头，也不多做闲谈，小姐还紧着用盐包暖腹呢！

    宋稚散了发髻，她的发丝又黑又细，一头长发倾泻下来，软如柔雾。她懒洋洋的靠在床上，腰窝塞了一个软乎乎的枕头，除了小腹微微有些胀痛之外，她还觉着挺舒畅的。

    今年的冬天这般寒冷，连带着大咕和小咕都安分了许多，也不会成天的往外头飞。雪绒仗着自己一声厚密的长毛，倒是一点儿也不畏寒，仍旧自由自在的进进出出。宋稚也不拘着它，只是吩咐人别让它跑出院子去。

    流星推门进来时，飘进来一点铜锣丝竹声让宋稚皱了皱眉，她娇娇的抱怨了一声，“吵死了。”

    流星一抬脚把门给带上了，宋稚将微温的盐包递给流星，流星换了几个有点烫手的盐包塞进了被窝里，宋稚感受到盐包的热度，舒服的在被窝里蹭了蹭。

    流星看宋稚这个样子，倒是和雪绒十分相似，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姐在内院听到一两声就要嫌吵，还好今日来了月事才可名正言顺的不去了。”

    宋稚倦倦的伸了个懒腰，嘴边勾起的弧度似有讽刺之意，“这样的好亲事，大家都来祝贺大哥，我不去也罢了。”

    俏歌生了个哭声比猫儿还小的男婴，安在了秋容的名下，张家拿张惠兰顶了这个缺，宋稚算了算时辰，现在大概正在拜堂呢。

    宋稚对这个张惠兰没有什么太大的印象，大概就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庶女。

    宋稚合了眼睛，任何女子嫁给宋刃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张欣兰算是逃过一劫，但是又来了一个张惠兰，从某种角度而言，一切倒是自有定数，什么都未变。

    小日子来的时候，宋稚总是格外容易犯困，她昏昏沉沉的睡了不知道多久，只听见廊下茶韵欢快的叫了一声，“呀！下雪了！”

    随后‘吱呀’一声，内室的门被推开了，宋稚睁开了眼，只觉得一片昏暗，尚未看清来人便开口问：“我睡了多久？”

    随着一抹烛光，逐月温柔的声音响起，“只睡了半个时辰罢了。”

    “那怎么天都黑了？”睡了一觉，宋稚浑身都松泛了，她缓慢的在被窝里打了一个滚。“可是下雪了？”

    “下了点雪子，就把那几个傻丫头给高兴坏了。”逐月掀开紫砂瓦罐盖，一股药香和着鸡汤的鲜味飘了出来。

    逐月将鸡汤盛在小碗里，喂了一勺给宋稚，“妈妈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小姐这样讲，我可要不高兴了。”逐月故意做出一副不乐意的模样。“我可跟秦妈妈学了好久呢！”

    宋稚笑道，“这般厉害的手艺，看来年底的赏钱要多发了一份。”

    主仆俩在这厢说说笑笑，那厢本该上演人生一大乐事的地方，此时却是一片愁云散雾。

    自宋刃挑了喜帕之后，就坐在桌子前一言不发。张惠兰害怕的连呼吸都快停掉了，她垂着脑袋，望着自己足上那一双鸳鸯戏水的红绣鞋，泪水凝在睫毛尖上，视线糊成一堆朱色的碎块。

    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家中，站在姨娘房中的那个五彩琉璃窗子跟前，看着雨点把窗子打湿，氤氲一片。

    丝竹声响了一天，宋刃也烦躁了一天，他现在的心绪就像是一壶早就已经沸腾的水，一直在顶着壶盖尖叫。

    宋刃没有查到掳走俏歌的人，俏歌自己也说不清楚，据她所说，她一觉醒来就已经在张宅，然后见到的第一人就是张家的一个管家。

    虽然张家说自己是收到字条才去的张家老宅，但如果此事本就是张家处心积虑所致呢？以庶换嫡，那可真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雪子越落越大，砸在青石砖地上，不一会儿便融成了一摊水；砸在玉烧瓦片上，屋檐上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

    在这密密的声响声，宋刃反倒是静了静，他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事情的关窍。他在烛光的另一侧，将自己的神色藏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

    心中的那壶沸腾的水还在尖叫，宋刃站起身，将滚烫的怒火倾倒向自己今夜的新娘。

    张惠兰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猛兽咬住，扔到了红床深处，她惊慌失措，忍不住开始尖叫，却被宋刃狠狠扇了一个耳光，顿时失去了知觉。

    长夜漫漫，一切都才刚刚开场。

    ……

    宋稚的小日子比较长，她就尽可能的用这个理由太躲懒，以至于在张惠兰三朝回门之后，宋稚才第一次正式与她见面。

    张惠兰长得并不难看，她有一双圆圆的杏眼，反倒是有几分机灵相。只是她现在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呆滞，在行礼问安之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张惠兰唇上有十分明显的一道血痕，像是被人咬成那样的，宋稚只瞥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林氏很显然也瞧见那道血痕了，她无声的张了张口，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林氏包了厚厚的一封银子和一对金丝游龙绕玉镯给张惠兰，她接了过来，低声道了谢。

    林氏到底不是她的真正婆母，虽也称得上名正言顺，但林氏并喜欢有个不大熟悉的人贴身伺候，只是做了做样子，就让她坐下吃饭了。

    张惠兰坐下之后，只埋头吃面前的那一盘苋菜银鱼，宋稚就没见她吐过鱼骨，怕是生生咽下了。

    宋稚忽然觉得口中的佳肴都没了滋味，只低着头专心致志数米粒。

    “嫂子可莫怪我哥，他在军中长大，举止难免有些粗鲁。若不是含了亲近之心，也不会这样。”用餐完毕之后，宋嫣随着张惠兰来到浊心院的西阁，语重心长的对她道。

    张惠兰本想露出一个笑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的皮肉变得不受控起来，这笑容反倒是有些狰狞。

    宋嫣瞧见这表情，觉得十分别扭，于是假装饮茶，移开了视线。

    屋外响起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宋嫣忍不住皱了眉，‘要不是这个孩子，宋刃怎么会到头来娶个庶女当正妻。’

    “嫂子让这秋容住在正院里头不大好，婴孩总是啼哭起来，扰了你们俩的清静。这孩子虽说是个男孩，但终究是个庶出，哥哥还是要有个嫡子为好。”宋嫣在一旁滔滔不绝，张惠兰只觉得她的唇瓣在飞快的煽动，像蝙蝠的翅膀一样。

    ‘好好的一门亲事成了这个样，哥哥又成日的不着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宋嫣走在回冷秋院路上，她拢了拢自己的狐毛斗篷，柔顺的皮毛擦过她的脸侧，宋嫣只觉得脸上发痒，‘这都是什么烂皮子！若不是哥哥送了紫貂皮来，她这个冬天还不知道怎么过！宋稚倒是一天一件皮子，换的勤快！’

    宋嫣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她前些日子叫了皮货掌柜送好皮子来，但那些皮子都好像没有宋稚身上那几件来得光彩夺目。

    这半年来，她就没有遇上过好事！倒是宋稚，活的快活极了。

    “喵！”宋嫣被这尖锐的猫叫声吓了一跳，连连倒退了几步，在明珠的搀扶下站定，才发觉方才走路没有留意，踩了一只猫的尾巴，那正是宋稚的雪绒。

    雪绒好端端的被人踩了一脚，哀怨的抬头瞧了宋嫣一眼。它并不怕人，被踩了一脚之后，也只是慢悠悠的走在石子路上，看起来十分悠闲。

    宋嫣看着这黑暗中的一团柔白，轻巧的快走了几步，将雪绒捉住，抱在怀里，摸着它背脊上的厚毛。

    “小姐，这是三小姐的猫。”明珠看着宋嫣的浅笑着抚摸着雪绒，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毛。

    “我知道，这猫是嘉妃送她的，谁人不知？”宋嫣睇了明珠一眼，眼中似有警告之意。

    宋嫣一边抚摸着雪绒，一边朝自己的冷秋院走去，“猫毛油光水滑的，倒是比我身上这狐狸毛还要柔软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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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汤圆

    “逐月，雪绒呢？今儿怎么没有见到，昨晚上可回来了吗？”宋稚昨夜发了一场噩梦，梦到了什么倒是不记得了，只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只能一大早起来沐浴。

    雪绒通常都会随着送水进来的婢女一同进来，在宋稚床前叫唤着，若是宋稚赖床了，它还会跃上床把她弄醒。

    流星正用炭盆小心翼翼的替她烘干湿发，宋稚见逐月刚好来送早膳，便问逐月雪绒的下落。

    “大概是出去玩了，我已让茶韵和茶香她们出去找了，左右是在府里头，小姐别担心了，先喝碗甜粥暖暖胃。”

    “雪绒会蹿树爬墙，性子又不爱拘束，我得想个法子，叫它好歹晚上要知道归家。”宋稚摸了摸头发，只觉得有七八分干了，便让流星把炭盆拿得远一些。

    如意阁里的炭是从斐香楼里买的，它们专做香料生意，不过一年只做这一批香炭，一点烟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暖烘烘浅香。

    秦妈妈也赞这香炭极好，炭是用药材慢慢烘出来的，用的都是暖身的香药，对女子很有好处。宋稚听她这样说，就把这香炭分了几篓给林氏和林天晴。

    前些日子，姜长婉来宋稚院中做客的时候，也带走了一篓。今日是冬至，姜长婉说要给宋稚回礼，正巧靖海侯府上新来了一个江南的厨子，姜长婉便邀她来府上吃汤圆。

    “这汤圆不就是元宵吗？”宋稚看着勺中白白胖胖的一颗汤圆，只觉得和元宵没什么不同。

    “你先尝一口。”姜长婉这几日都拿这汤圆当正餐，宋稚瞧她的脸蛋又圆润了几分。

    宋稚一口咬破汤圆，芝麻、花生的浓香还有玫瑰的香气立即涌进口中，勾舌头都要打滑了。

    宋稚一连吃了三个，才停下来开口道：“比以往吃的汤圆都要更加好吃，皮子更黏弹，馅料是怎么和的？玫瑰香气实在是点睛之笔！”

    “我可不清楚他是怎么做的，只知道好吃就行了。”姜长婉吃了一碗，又伸手去拿下一碗。

    宋稚低头看着汤碗里浮上的一层油花，“姐姐还是少吃几碗，这馅料里还和了猪油，又这样的甜腻，若是吃的多了，定是要发胖的！”

    站在姜长婉身后的若泉连连点头，还对宋稚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

    姜长婉嗜甜，宋稚一贯都是知晓的，可也从没见她有过这样痴迷的时候。

    汤圆一碗里面共有六颗，宋稚吃了一碗，便觉得肚子饱了。可她瞧着姜长婉喝了一杯消食茶之后，竟又叫厨房上了一碗。

    宋稚欲言又止，她有些纳罕的发觉自己竟然也有些想吃，可是明明已经饱了，嘴巴却还是很馋，像是舌头上多长了一张嘴，在不受控的叫嚣着！

    宋稚用帕子掩了口，只觉得舌根深处在隐隐发颤，这种想法让她心生寒意。“姐姐，你别吃了！汤圆不过是个解馋的吃食，你怎么能当正餐吃呢！”

    姜长婉被她严厉的口吻吓得一愣，不自觉地把碗搁到白玉镶红木的圆桌上。

    “妹妹，你怎么了？”姜长婉瞥了剩下的汤圆一眼，到底是没继续吃了。

    “你吃这汤圆多久了？每日都这样吃吗？”宋稚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什么，只是斟酌着问了姜长婉几句。

    “都快一个月了，日日都这样吃，冬日里小姐又不爱动弹，都长了好几斤！”若泉似乎是憋了很久，一口气全说了。

    姜长婉抿了抿唇，一脸心虚的表情，倒是也没有反驳。宋稚打量了姜长婉一眼，只觉得她脸盘子大了整整一圈，眼睛都小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粗笨了许多。

    宋稚径直走进姜长婉的内室，取了一面铜镜出来，对着姜长婉道：“姐姐一向爱美，为了吃食也不管不顾了吗？”

    姜长婉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脸颊，眼圈忽的就红了。宋稚也没料到会把姜长婉说哭，忙让若泉把铜镜拿进去。

    “妹妹，我也不是成心的，只是吃了这汤圆之后，就会成日的想着，连晚上做梦也想着这个滋味，真是魔怔了！”姜长婉绯色的褶裙上深了两块，是被她的泪水弄湿了。

    宋稚在听到‘魔怔’这个词的时候一愣，“虽说这汤圆好吃，可也没有好吃到这地步啊。”宋稚也算是个会享受口腹之欲的人，但就是龙肝凤髓也不至于天天吃啊。

    宋稚拧着眉，伸手端起了剩下的那碗汤圆，她用瓷勺戳破一颗汤圆，馥郁香甜的馅料流了出来，倒是也没什么异样。

    “那厨子是从何处来的？”若梅掀了门帘走进来，一股狡猾的冷风在宋稚颈后徘徊不去。

    姜长婉裙边上镶着的一圈纯白兔毛在无声的轻颤，在是田野里随风摇摆的芦苇。她没有回话，整个人像是突然静止了一样，倒是若梅说了一句，“好像是孙姨娘的同乡，听说是家乡受了灾，所以一路逃难到进城来，孙姨娘引荐进府里来的。”

    “孙姨娘？可是你那个庶妹的生母吗？”宋稚对姜家的内宅之事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靖海侯好美色人尽皆知，府中的姨娘、通房少说也有十几位。

    姜长婉无奈的笑了一声，眼神中有些难得一见的冰冷情绪，“我可有不少庶妹，妹妹要说的清楚些。”

    “姐姐又取笑我了，我怎会记得这般清楚？”宋稚虽这样说，但仍在细细思索，一张娇艳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甚明朗，但仍旧看得出是个出挑的美人。“是否是相貌最出众的那个，是叫姜柔吗？孙姨娘是她的生母吧？”

    姜长婉点了点头，像是一场大雨倾盆而至，将堵塞河口的淤泥全部都冲散了，一些隐含着的关窍忽然就被打通了。姜长婉默了默，她闭了闭眼，抚上自己的脸颊，轻叹了一声。

    “姐姐？”宋稚轻唤一声，像是怕惊扰了谁人的美梦一般。

    姜长婉抬起眸子来和宋稚对视了一眼，又瞥了那碗汤圆一眼，眼波流转之间，依旧有几分清丽情态。

    她伸出了手，端起了那碗汤圆。一只绿如古潭的岫山玉镯卡在她雪白丰腴的腕子上，她用勺子搅了搅汤碗，又吃了一枚汤圆。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宋稚看着姜长婉的动作，心生不解。

    姜长婉朝身后勾了勾手指，若梅便弯下身子，姜长婉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又道：“若泉跟着一起去吧。”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疾步离开了

    “前些日子，皇上咳血的事儿你可听说了？”姜长婉另起了一个话头，叫宋稚有些意外，却也顺着这话接下去。

    “嗯，不是说只是咳出了些瘀血，不妨事吗？”话虽如此，不过宋稚记得，顺安帝前世是在来年冬天驾崩的，这次的咳血，大概就是前兆了，但宋稚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这话又不好直说，她又小声的添了一句，“皇上年事已高，这本也是寻常。”

    “那你说皇上的诸位皇子中，谁可继承大统？”姜长婉吃尽了那碗汤圆，用帕子按了按唇瓣。

    “皇上最喜欢十七皇子，但他太过年幼。”宋稚含含糊糊的说，前世继承大统的人是八皇子，八皇子也是芮希攀附的人。八皇子继位，这自然是宋稚不愿意见到的。

    “八皇子尚未成家，祺妃娘娘不久前露过一两句口风，想在年后为皇子娶一位出身名门的正妃。”姜长婉和宋稚两人离得很近，极为小心的压低了声音，姜长婉的气息拂在宋稚的耳朵尖上，引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京中出身名门的女子不少，但若要求是嫡女，便寥寥无几。”炭盆烧得正旺，姜长婉却觉得指尖微凉，她随手拿过一只茹花色的暖袖，把双手都塞了进去。

    京中在适婚年纪的名门嫡女的确不多，祺妃自己出身颇高，自然不会给儿子找个出身不符的妻子。宋稚想，自己若是祺妃，第一个会选谁？她甚至用不着思考，目光就落在了姜长婉身上，对方也抬头接住了她担忧的神色。

    “大抵是有人以为皇家的女人尊贵无比，哪怕是自己做不了，也不想让我当。”姜长婉又睇了那空空的汤碗一眼，“我反倒是要谢谢她，我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这样的法子来。”

    宋稚这样剔透的人儿，只消这一句半句的点拨，便知其深意，“姐姐肯定是她所为？”

    “姜府的仆人都是有规矩的，外来的厨子断不能贸贸然侍奉内院的吃食，这份汤圆还是她来瞧我那日顺带过来的。两碗汤圆，我先挑了一碗，她吃剩下那一碗。”姜长婉用指尖捏着那个瓷勺，掂了一掂又松手，瓷碗瓷勺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已让若梅去查了，姜柔行事鲁莽，想不了那么周全，必定会有疏漏，也就是因为她这样的性子，她端来的那碗汤圆，我才信了几分。”

    “姐姐这几日是怎么了？这样的伎俩，你早该觉察的。”姜长婉并不是什么颇有心计的人，但也称得上聪明。

    姜长婉偏了偏头，躲开宋稚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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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该说亲了

    宋令已经连着好几日被宣进宫里去了，每次回来都疲惫不堪，顺安帝年纪越大，疑心越重。今日直到戌时三刻，才把宋令放出了御书房。宋令一出门，就看见沈白焰大步流星的向他走来。

    沈白焰的相貌实在是出众，石灯柱里昏暗的烛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仿佛都明亮了一些。当他站在御书房廊下时，宋令大大咧咧的打量着他。

    宋令的目光大方而坦荡，沈白焰并不觉得别扭，“将军这么晚了未回府？”他不擅于寒暄，此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太妥当。

    宋令的性子和宋翎如出一辙，登时便抚额大笑，“我好歹现在是要回去了，可世子却是方至，怕是还要逗留上好一会儿。”

    “是。”沈白焰点了点头，态度十分自然恭敬。

    宋令知道沈白焰和宋翎是至交好友，如长辈般拍了拍沈白焰的肩，随后离开了。廊下站在的小太监默不作声垂着手低着头，静待着每一句吩咐和指使。

    顺安帝这段时间身子败了许多，也许正因为如此，变得格外倚仗沈白焰和崔家。

    小太监替沈白焰打开房门，御书房的正厅是议事所用，此时竟一根烛火也没有点燃，静悄悄又黑乎乎的，只有西侧的书房里有一点点模糊又黯淡的橘光。

    房门大敞着，像是一只巨兽蹲踞在他面前，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沈白焰迈进去。

    “憬余，来啦？”御书房里很暖和，沈白焰行礼问安之后便脱去了斗篷。

    “年轻人，身子骨就是硬朗，朕都不觉着热。”顺安帝说话声音很轻，但还算平稳。

    “皇上，今日太医可请过平安脉了吗？如何？”这话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就有些僭越的意思，可从沈白焰口中说出，反倒是让顺安帝心中一暖。

    “太医还能怎么说，尽捡一些好听的吉利话说了就是了，都是些固守中庸之道的废物。”沈白焰的下巴和鼻梁都很像沈长兴，烛光朦胧，顺安帝又有了些困意，恍惚间，仿佛真的瞧见自己的胞弟站在了眼前。

    “太医院的太医都是一等一的圣手，他们说的话怎可不信？”这种套话沈白焰信手拈来，又道：“皇上今日召臣来，所为何事？”

    沈白焰的声音打破了顺安帝眼前的虚幻景象，他定了定神，只见沈白焰正专注的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顺安帝清了清嗓子，又喝了一口茶盏中的茶水，这茶水已经晾成五分热，不是他平常喝的八分。他仰了仰脖子，想将沈白焰看的更加清楚一些。

    同样是打量，宋令的目光就不会让沈白焰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这个人想用眼睛窥尽你所有的私隐。

    “憬余，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顺安帝疲倦却又清醒的声音响起。“可有中意的女子？”

    沈白焰十分干脆的摇了摇头，他的神色丝毫未变，仿佛顺安帝方才说的不过是一件十分平常琐事。

    顺安帝最不喜欢的就是沈白焰这个性子，就算是一潭死水，丢块石头下去，也会激起阵阵涟漪，但沈白焰怕是个结了冰的池子，丢块石头下去，也无动于衷。

    “镇西将军倒是有个长女跟你的年纪相当。”顺安帝琢磨这件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没有跟宋令说过这件事，只想先看看沈白焰的意思。

    没想到沈白焰居然十分干脆的摇了摇头，道：“不是做主母的人选。”

    “为何？”这样干脆利落的回绝，这倒是让顺安帝有些意外了。沈白焰一向很少评价他人，但说出口的，必定是很有几分依据。

    “听说她胎里不足，身子骨十分孱弱。”沈白焰的生母崔蔓出身高贵，相貌甚美，但是就身子不太好，生了沈白焰之后更是弱了几分。沈长兴与她感情极好，再不愿她受孕，也不肯纳妾，定北王一脉便只剩下了沈白焰一根独苗。

    此言一出，顺安帝心中的不悦顿时散的干干净净，反倒对自己没有考量清楚人选，有了些许愧疚。

    “你倒是挺清楚宋家的事情？”帝王心性实在难测，愧疚如潮水一般快速退去，疑虑的浪花冒上心头。

    “我与宋将军的次子同在武场几年，偶有交谈，关系还算可以。”沈白焰佯装听不出他口吻里的质问。

    “噢，对。去年围猎就是你们俩拿了双彩头，那个年轻人是叫宋翎？”见沈白焰点点头，顺安帝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来，“宋家果然是人才济济，憬余你与这些年轻才俊要多多往来才是。”

    沈白焰闻言不语，只是稍稍颔首。

    “宋翎是否还有一个胞妹？”顺安帝依稀记得嘉妃提过一句。

    沈白焰露出一个思索的神色来，他飞快的皱了皱眉又松开，有些迟疑的说：“似乎是有一位。”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格外像沈长兴，又让顺安帝一阵恍惚。

    ‘皇兄，你可别告诉太傅，不然他又要罚我抄书。’‘皇兄，西街新开了一家羊肉饺子馆，听说是北人开的，味儿特正宗，咱们一起去吃？’‘皇兄……

    “皇上？”沈白焰久不见顺安帝说话，又瞧他神色像是在发呆。

    “嗯？”顺安帝回了神，他浑浊的眼珠在沈白焰身上逡巡，仿佛想找到什么印记。“你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沈白焰不解的反问了一句，他的视线在御书房地上那块双龙戏珠祥云的地毯上跳跃了一瞬，这毯子七日一换，始终光洁如新。

    他想了想，十分认真的说：“宋将军性子耿直不喜欢官场之事，这点倒是与臣很相似。”

    “呵，你这小子，朕说的是你的婚事，怎么说的要和宋将军过一辈子似的！”顺安帝干巴巴的笑了一声，神色倒是真的有几分愉悦。他眼角的纹路皱缩成一团，像是一枚干瘪的核桃。

    “皇上说笑了，闺阁女子臣了解不多，不过宋将军次子的性子极好，所谓血脉相承，既为他的胞妹，性子应当是差不多的。”沈白焰道，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顺安帝的眼睛亮了一瞬，低声喃喃道：“血脉相承。”随后又沉默了良久。

    “罢了，你且回府去吧。”他摆了摆手，“帮朕把常随唤进来。”

    “是，臣告退。”沈白焰行礼之后离去，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仿佛永远从容淡定。

    夜风冷冽而肆无忌惮，沈白焰的长发在黑暗中轻飘，他并不觉得冷，却还是披上了斗篷。墨色的斗篷让他几乎消失在黑夜中，也藏住了他神色中一点模糊不清的温柔。

    ……

    也许是为了击溃京中关于自己身体不好的流言，顺安帝在宫中举办了一场冬熙宴，遍邀皇亲国戚、近臣及其家眷。宋令身为顺安帝的心腹之臣，自然也是要携林氏前往。

    “还没有找到吗？”宋稚这几日把院子里的婢女都遣出去寻找雪绒，可是整整过去了四日，雪绒依旧没有消息。

    宋稚昨日也找了一下午，所有的假山、花圃、空置的房间，她都找过了，但就是没有雪绒的身影。宋稚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派人在院中的小池里都打捞过了，但就是找不到。

    曾有个小丫鬟私下来找逐月，说自己曾在冷秋院附近看到过雪绒。一旦与冷秋院这三个词沾上边，宋稚心里就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逐月将镯子滑进宋稚的腕上，抽掉了丝帕，低声道：“今日夫人进宫，说不准嘉妃娘娘会向夫人问起雪绒，这可怎么好。”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感。

    “岂止这么简单，雪绒是波斯进贡的猫儿生下来的，是皇上赏赐给嘉妃娘娘的。”眼见一桩祸事就要临头，宋稚却在出神。

    “娘亲知道雪绒不见了吗？”新制的冬衣在袖口处缝了一圈的柔白的兔绒，衬的宋稚的一双手格外的纤细小巧。

    “夫人还不知道，这个时辰大概已经开席了。”逐月瞧了瞧外头的天色，一脸担忧。

    “主仆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怎么半天不出来?”姜长婉的声音传进了内间，宋稚摸了摸自己的鬓发，往外走去，道：“午睡刚醒，姐姐总得容我梳洗打扮一番，不然这样蓬头垢面的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这哪有什么外人？”姜长婉手里拿着一块绵软的雪花糕，唇上还粘着些许糕点屑。

    宋稚坐到她身旁，低声道：“姐姐也不必再吃了，我觉得这样也就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就被姜长婉拧了脸蛋，“妹妹这是在说我难看到不行了吗？”

    “姐姐天生丽质，就算是丰腴一点也不怕，不过若是为着……宋稚顿了顿，又瞧了瞧姜长婉的腰腹，“我觉得也差不多了，不然又要重新做冬衣。”

    姜长婉佯怒的睇了宋稚一眼，将手上半块糕点搁下了。

    “雪绒呢？怎么半天没瞧见？”姜长婉四下打量着，一抬眸却瞧见宋稚肃然的神色。

    “怎么了？”姜长婉忙问，“可是跑丢了？”

    “姐姐，你说为何有些人总喜欢给别人下绊子？”宋稚和姜长婉的眼神相交，两人都是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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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议亲

    半盏热茶喝下肚，林氏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整天她真是忙的连轴转，见了几十个掌柜，发了几千两的赏钱。打理偌大的一个将军府，实在是不容易，还好宋稚把秦妈妈也送过来帮了几天忙，总算是赶在年底之前，把账面银钱都弄清楚了。

    少女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失掉了血色，在鸦色的绸缎上显得十分白皙，像是玉雕的人儿一样。宋稚替林氏按揉小腿快半柱香了，力道一点也没松懈。

    林氏的小腿已经不那么酸胀了，她着眼去瞧宋稚，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少女长长的黑睫羽和小巧的鼻子。想起那天顺安帝在席上说的话，林氏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憬余这个孩子人品相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只是这么早就定下了，虽然还未过门，总觉得像是随时就要失去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了。

    “稚儿。”林氏柔声唤了一句，“别按了，仔细明天手酸。

    宋稚乖顺的起身，靠在林氏身边，林氏爱怜的摸了摸她乌黑的一头秀发。“猫儿还没找着吗？”

    “嗯，稚儿这几晚都睡不好，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嘉妃娘娘交代。”宋稚环抱住林氏的腰，把脑袋埋在林氏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她已经让人去冷秋院里找了，但是宋嫣不知把雪绒藏到何处去了，竟怎么也找不到！

    “嘉妃娘娘性子温和，想来也不会太过责怪你，正好嘉妃娘娘后日也想见一见稚儿，稚儿可以借此机会，好好跟她解释一番。”

    宋稚闻言抬起头，她的鬓发因为方才的动作而松散了，配上她疑惑的神色，像个傻丫头。林氏温柔一笑，伸手帮她理了理鬓发。

    “嘉妃娘娘为何……

    “呀，可赶巧了，妹妹也在这里呀！”门帘被掀了起来，宋嫣伴着一阵扑面而来的冷风走了进来，恰好打断了宋稚的疑问。

    宋稚下意识的朝她望去，宋嫣颈上围着的纯白皮草围脖死死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是……那是！

    宋嫣浅笑着接住了宋稚震惊的目光，她这笑容实在是真心实意，笑得脸上都挤出了两道八字纹。“妹妹可是在瞧我这围脖？今年皮子真是不好，选了好久，才选到这一块称心如意的，只是这皮子又太小，做不了其他什么玩意，只能做条围脖了。”

    “这是什么皮子？看着不像兔不像狐。”林氏奇道，这皮子的绒毛看起来十分纤细，不像狐毛那般柔韧，带着点微弹的力度。

    “嫣儿也不大清楚。”宋嫣摸了摸围脖，“大抵是某种北狐吧。”

    “妹妹可以瞧瞧这围脖吗？”未等宋嫣回答，宋稚已经向她伸出了手，她纤细的手直直的伸向宋嫣，像是下一瞬就会紧紧扼住对方的咽喉。

    宋稚背对着林氏，所以她瞧不见自己小女儿脸上的神情有多么的冷酷，她幽深的瞳孔里倒映出宋嫣身影，仿佛她已经坠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

    宋稚此时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叫宋嫣觉得陌生，她不由自主的把围脖拿下里，瞬觉脖颈一凉，她强撑着脸上笑容，反倒显得十分僵硬做作。

    宋稚拿着这条围脖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她如玉的小手反倒比这纯白的皮毛还要再透亮上几分。

    “妹妹在寻什么？”宋嫣轻声问，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舌头抵着上颚，就像蛇吐信子一样。

    “姐姐怎的这般粗枝大叶，”宋稚把这围脖丢还给宋嫣，“这么大一块黄斑，也未曾发觉吗？”

    宋嫣低头看着手中的围脖，那一块黄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这如雪的皮毛上，是不可能发觉不了的。

    宋嫣显然有些措手不及，整个人怔忪了片刻，随后尴尬的笑了一声，“姐姐大概是眼花了，竟没瞧出来。”

    宋稚也是一笑，她笑得可比宋嫣真挚，露出一排密密贝齿。“姐姐戴上吧。你身子弱，可别着凉了。”

    月白海水江崖纹绣鞋从裙底露出，往前迈了一步，鼠毛色绒面棉鞋便连连退了两步，宋嫣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她还未想明白，就被宋稚摁住了肩头，“姐姐真是的，躲什么呀？”

    宋稚从宋嫣手里拿过围脖，拨开她颈后的披发，帮她戴上了。“姐姐陪娘亲说说话吧。出来前，秦妈妈给我炖了一盅血鸽汤，想来火候也差不离了，我先回院儿了。”

    “你这小馋猫！去吧，鸽子肉要是老了滋味可不好了。”林氏进来与宋稚的关系愈发亲昵，宋稚在她跟前越是随意，反倒是显得越亲近。

    宋嫣在林氏右手边坐定，开口就是一串讨巧的机灵话，逗得林氏笑弯了眼睛，可她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没有道理啊！为何宋稚明明瞧见了那黄斑却不声张，她应当是认出来了。难道她眼拙至此？不可能！’宋嫣一想到宋稚方才的神情便断然否决了这种可能，‘她定然是瞧出来了，可是为何一点反应也没有？’

    在场的人中，可不止宋嫣一人心乱如麻，千头万绪。

    林氏也是如此，‘这早稻不割，割晚稻。嫣儿还未定亲，反倒把稚儿先给定下了。哎，嫣儿这亲事可怎么好。京中适龄男子本就不多，再挑挑家世门第更是没有几位能入眼的了。再说嫣儿这身子骨又弱，难免让那些名门世家挑三拣四，不若像老爷说的那样，挑个家世低一些的，日子也好过一点。不过这家世再低，门面上总得瞧的过去。’

    宋嫣越想越不对劲，正欲起身告辞的时候，却听见林氏慢悠悠的问了一句。“嫣儿，定远侯家的嫡小姐，你可熟吗？”

    前朝的时候，定远侯可算是实打实的权贵名门，不只是出身高贵，就连军功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只是定远侯嫡系一脉皆死在了战场上，先皇感其忠，怜其苦，便从旁支里挑了一个品貌出众的孩子，让他袭了这爵位。

    这孩子，就是如今的定远侯。定远侯虽还是那个定远侯，但本质上终究是不同了，归根结底也就是尸山血海里堆出来的一个爵位，虽受人敬重，但底子已经没了。定远侯现如今并未在朝中任职，两个嫡子也只是在吏部和礼部做个不大不小的文官。

    前些天定远侯夫人倒是借着陈氏的嘴问了一句，说是想替小儿子访一门亲事呢！

    林氏思及此处，倒真心实意的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定远侯家的嫡小姐？”宋嫣想了想，一张模糊平淡的面孔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大约是见过两回儿，但是没说上话。”

    林氏不会无缘无故的提一个不相熟的人，宋嫣的心思转了两圈，有开口问：“娘亲为何突然提她？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噢，也没什么事儿，不过是定远侯夫人约我饮茶，我想着把你也带上，两家的小姐也可熟悉一下。”这亲事八字都还没有一撇，林氏自然不能在宋嫣面前透露。

    不过她越是这般掩饰，宋嫣便越多思，“好，反正是多交个朋友，嫣儿很乐意陪娘亲同去。”

    林氏点了点头，忽轻蹙了眉头，抚了抚后颈。

    “娘亲？怎么了？”宋嫣忙殷勤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后颈忽如针扎一般疼，不过没事了。”这几日伏案久了，林氏身娇肉贵，一下就显出了毛病。

    “我帮娘亲按揉一番。”林氏话已至此，宋嫣还不能做吗？待她站在林氏身后替她按揉的时候，面上已经从温和顺从换做嫌恶之色。

    宋嫣替林氏揉了半盏茶的功夫，林氏便叫她歇了，看着宋嫣离去时刻意揉着手腕的动作，林氏心下微刺。她想起宋稚替自己按了那么久都未显露半分不悦，也没有娇滴滴的喊手酸。

    “柔翠。”林氏唤了一声，守在门外的婢女就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夫人有何吩咐？”

    “晚膳我和老爷一同吃锅子，你去如意阁说一声，让她们不必准备了，请三小姐过来一起吃。”

    “是。”

    宋家除了节日或是一些特别的场合，很少一家子聚在一起吃饭，大概是因为这个看那个不顺眼，那个又看这个不顺眼，吃顿饭也是噎得慌，还是各自在院里吃了清静。

    宋嫣畏寒，所以足下的棉鞋里都纳了厚厚的柔棉，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待她走到冷秋院门口时，却见翠环正站在门口焦急的张望着，见到宋嫣的身影，翠环连忙上前，在她耳边快速的说了几句。

    宋嫣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她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两下，强做出一副愉悦且平和神色来，快步向院中走去。

    石墙挡住了宋嫣的视线，只有隐隐的笑声透过石墙传了过来，宋嫣迈过门洞，只见自己院里的丫鬟们正蹲了一圈，说说笑笑，不知在干什么。

    宋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的藕荷色的裙摆散开来，像是冬日里一朵盛放的花。她冲宋嫣施施然一笑，“姐姐回来了？”

    丫鬟们连忙四下散开，一只雪白的猫儿蹲在原地‘喵’的叫了一声，跃上宋稚的膝头。

    宋嫣头顶一麻，脸上的笑意崩塌之快，堪比开山炸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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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雪绒

    内府玫瑰火饼、奶皮饼、琥珀桃仁、提子奶酥糕、枣泥饼……各色内廷的吃食林林总总的摆了一小桌。

    “呀，呀！”十七皇子在嘉妃怀里不安分的扭动着，想要伸手抓一块来尝。他这几个月来壮实了不少，嘉妃一下有些抱不动了，忙把他交给乳母。

    “你想吃？还得等两年。”嘉妃点了点奶娃娃的圆鼻头，又在他脸上香了一口。“该是睡午觉的时候了，把皇子先抱下去吧。”

    “娘娘，宋家姑娘来了。”侍女来传话的时候，嘉妃赶巧往嘴里塞了一块奶皮饼，满嘴都是奶香也不好开口，于是就招了招手，侍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宋稚这小半年没见，竟长高了不少，下颌也尖了一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裹着一件并杭月青的斗篷，婀婀娜娜下拜，“嘉妃娘娘千秋万岁。”

    “这是在我宫里，不用这么多礼，快起来。”嘉妃忙道。“呀，你把雪绒也带来了？”

    “嘉妃娘娘许久未见雪绒了，怕是也想它，臣女便将它带了来。”雪绒今日似乎是犯困，熟门熟路的跃上了一张摇椅，大摇大摆的睡觉去了。

    侍女服饰宋稚脱去了斗篷，只见她里头穿着的是一件蒲桃青色的上衫，底下是鹰背色的十八褶幅面长裙，上边的花样竟是少见的雪绒花，寻常富贵人家觉得雪绒花随风就散，很不吉利，而且在冬日里本是不时兴这样素净寡淡的花色。

    但宋稚眉眼艳丽姝色已经显山露水，眉心一点红更是带来一抹绮丽，这样的寡淡衣裙穿在她身上，自然是别有一番韵致。

    嘉妃扬了扬眉毛，只觉眼前一亮。

    小女孩怕冷，袖口领口乃至裙边都是镶了一圈绒毛。宋稚弯眼一笑，只让人觉得她雪玉可爱，万分惹人怜。

    嘉妃心想，‘这样的样貌才配得上憬余，皇帝真是老糊涂了，多亏憬余对宋家那个长女有所了解，才在皇帝面前给推掉了。不然平白无故被塞了那般品貌的女子又出过那样大丑的女子做正妻，可怎么好？哼，皇帝只顾自己筹谋，可有真正为憬余考虑过？’

    “来，”嘉妃对宋稚招了招手，“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便让小厨房多做了些，你且尝尝。”

    宋稚其实并不知道今日嘉妃召自己入宫所为何事？林氏又是随口搪塞，不肯说实话。所以她也只能吃吃糕点，再探虚实。

    “雪绒跟它父母真是一个样，又懒又皮。”嘉妃望了一眼不停摇着尾巴在假寐的雪绒，笑着说。

    宋稚正在埋头喝奶茶，听到嘉妃这样说，抬起头道：“雪绒前几日自己跑出院玩了，整整四天没有回院儿，臣女担心的要命，还好最后是找到了。”

    她唇上沾了一圈奶糊糊，说起话来又甜又软，嘉妃把她拽到自己跟前，拿着帕子替她擦干净唇上的奶迹。

    “最后是在哪儿找着的？”嘉妃问。

    宋稚轻咬下唇，面露迟疑之色，“在大哥哥的院子里，被关在一间空屋子里了。”

    嘉妃眨了眨眼，专注的瞧着宋稚脸上的神情，“你府上难道还有人不知道那是你的猫儿吗？怎么会被关起来。”

    “旁人说是一不留神，给关进去了。”宋稚瞧着嘉妃腮边的累丝牡丹耳坠，说。

    “那你以为呢？”嘉妃又问，似乎是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那既然是一件空屋子，无缘无故开它做什么？又锁它做什么？”宋稚垂了眼睫，又抬头瞧着嘉妃娘娘，“娘娘莫要生气，此事绝没有下回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模样实在是认真，嘉妃忍不住一笑。“这事儿，说不准还是我给你惹回来了，若雪绒是只普通的猫儿，大抵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儿了。”

    嘉妃这话说得极通透，一点也不藏私，宋稚不禁一愣。她这神色一点也没遮掩，明明白白的落在嘉妃眼里。

    嘉妃暗自点头，‘当家主母，若是没有心计是万万不可的，但若是心计过深，只怕是容易走了歪路。’

    宋稚偏头唤了雪绒一声，猫儿从椅子上跃下，走到她跟前。嘉妃望着雪绒身侧的那款黄斑笑道：“定是烤火的时候不留心，给烫成这样的！是么？”

    宋稚点了点头，轻轻抚着卧在她膝头的雪绒。

    在看到那块黄斑之前，宋稚一直以为雪绒已经被宋嫣杀害，在看到那块黄斑之后，她忽就镇定了下来。

    雪绒有一日跑到小厨房睡觉去不了，它躺的地方离炉火太近，皮毛便被烤焦了一块，便留下了这块黄斑。宋稚记得这黄斑微微发黑，绝不是现在这种茶汤黄。

    宋嫣虽不是一等一的聪明，但是绝没有蠢到这种地步。她就是有意让宋稚以为这块围脖就是雪绒的皮毛所致。而自己发觉爱宠居然被制成了一条围脖，必定伤心欲绝，勃然大怒,如果再狠狠的扇宋嫣一个耳光那就再好不过了。

    宋嫣大可以做出一副饱受委屈的样子，再让人‘意外’找到雪绒，到时候宋稚只会被扣上一个不友不恭的帽子。

    这些，她在瞧见那块黄斑的瞬间就已经想到了，只是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雪绒到底被宋嫣藏在哪里。

    在走回如意阁的路上，宋稚将此事低声与逐月说了。对方思忖片刻，忽道：“小姐，咱们还有一处没有去找过。”

    “何处？”宋稚话刚出口，便也想到了。

    “浊心院。”浊心院是宋刃所在的地方，虽没有什么明面上的规矩，但府里头上下的人都十分有默契的避开那个地方。

    “端一盅血鸽汤来，咱们给嫂子送去。”宋稚心念一动，当即吩咐说。

    张惠兰终日足不出户的在房里头呆着，根本没有别处可去。宋稚只在院门口立了片刻，婢女便将宋稚引了进去。

    “我是不爱吃鸽汤的，觉得有股子甜味。”张惠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她也是个实心肠，若是旁人必定先收下了，到时候或者是不吃或者是赏人，宋稚反正是不会知道的。

    “妹妹倒是不知呢。”宋稚露出有些尴尬的神色来，“只是这血鸽汤温补至极，若是倒了实在可惜，不若赏了乳母，也好补养补养她的身子。”

    张惠兰自然无不可，就点了点头。

    宋稚对逐月一点头，她便端起鸽汤，往俏歌的住所去了。

    宋稚虽与张惠兰不大熟识，兴趣爱好也不大相同，但张惠兰久被困在府中，身边除了婢女就是宋嫣，实在是没有个好说话的人。

    宋稚不是她的嫡亲小姑子，她反倒放松一些，倒是也能说上几句话。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逐月快步走进来，欣喜道：“小姐，我找到雪绒了。”

    宋稚嘴里正含了一口茶，做出一副险些呛到的样子，“在何处？”

    “雪绒顽皮的很，结果不小心被锁进了空屋子里。”逐月笑着说，“那空房离乳母的住处不远，奴婢经过碰巧听见雪绒在里头叫唤。”

    “哦？这可真是太巧了。”张惠兰对站在身后的燕舞说，“去把门开了，把猫儿放出来。”

    燕舞踌躇片刻，刚好对上宋稚锐利的眼神，仿佛能将她刺破。她连忙垂了脑袋，领着逐月去开门了。

    “妹妹这几日可是急坏了吧？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在我这院子里头。”张惠兰像是站在湖边上的人，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水底下的波诡云谲。

    宋稚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早知道早点来给嫂嫂送东西，便能早早的发现这猫儿了。”

    她又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燕舞可是嫂嫂的陪嫁丫鬟吗？”

    张惠兰愣了愣，神情十分局促，“我只带了一个丫鬟，叫做花草，今日出去帮我办事去了。燕舞是嫣儿怕我人手不够，特意拨过来帮我的。”

    “噢？说到底，还是大姐姐做事周到。”宋稚意有所指的说，“我听娘亲说，母亲将大哥哥院里的事儿都从周姑姑那里要了过来，全权交由嫂嫂你了？”

    张惠兰点了点头，“我一时半会还弄不清楚，总得要去请教嫣儿，反倒是麻烦她了。”

    “这倒是无妨，大姐姐有几年管家的经验，更别提一个院子的杂事了。”宋稚正说着话，逐月抱着雪绒走了进来。

    “呀，成个花猫了。”雪绒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似乎是极为疲倦，蜷缩在逐月怀里，动也不动。

    “妹妹还是领着它回去先洗洗吧。”张惠兰道，她倒也不是下逐客令，只是暮色将至，只怕宋刃要回来了。

    “好，我先把这一盅血鸽汤给大姐姐送去。”宋稚站起身来，向张惠兰告辞，“嫂嫂，那我就先回去了。”

    逐月将雪绒搂的很紧，若是在平时猫儿早就叫唤起来了，可今天却也一声不吭。“它有些吓着了。”宋稚摸了摸雪绒小脑袋，它低低的唤了一声‘喵’，像是十分怅然。

    宋稚感受着掌心下的柔软，有些失而复得的庆幸，却也知道，下一遭便没这么好运气了。

    ‘定远侯的夫人约了娘亲饮茶，是不是为了宋嫣的婚事？’林氏随口的一句话，却在此刻冒上了宋稚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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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不要吓到她

    “娘，你说嘉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宋稚看着铺了满满一桌的各色首饰，这些都是嘉妃娘娘赏赐下来的。

    其中，有一根簪花特别的出挑，宋稚原以为是一朵真的蓝星花，后来才发现居然是用一块特别通透的天蓝玉石雕刻而成的。倒是比宋稚原先那根蓝簪花还要再精致逼真一些。

    林氏难得来宋稚院子里坐坐，她瞧了那两盘首饰，又拿起一枚翠钿细细端详，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娘？”宋稚单手托腮，小指上松松的勾着一个玛瑙戒指在赏玩。

    林氏觉得自己这个小女儿近来懂事了不少，便也露了一点口风，“嘉妃娘娘大抵是把你当自家人了。”

    这话还不如不说，宋稚一愣，以为自己被顺安帝给瞧上了，脸瞬间就白了三分。

    “稚儿，你这是怎么了？”林氏连忙搁下手里的首饰，对宋稚道，“世子爷相貌出众又和你哥哥相熟，是个知根知底的好人选，你为何如此惊慌？”

    “世子爷？”宋稚像是有点听不懂似的重复了一遍，“沈哥哥？”

    “不然嘉妃娘娘何必宣你入宫？还送你许多赏赐？我听她说，原本太皇太后也想见见你，不过她最近几日身子不太好，所以才作罢了。”林氏摸了摸宋稚的小脸，只见这块冷白玉上渐渐浮上了一层薄粉，她知道姑娘家脸皮薄，倒是也没有继续打趣宋稚。

    宋稚此时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思绪仿佛飘在九霄云外。宋稚只觉得自己此时正陷在一朵软绵绵的云朵里，手脚都软了，林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温柔的滑过她的耳廓。

    “上次冬熙宴，皇上说沈世子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又说咱们家是忠勇之家，门当户也对，太后娘娘和嘉妃娘娘又赞了你一句，皇上便说，‘既这样，朕就做个媒人吧！’”林氏后面又说了几句什么，但宋稚不记得了。

    “世子他，可愿意吗？”宋稚默了好半天，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林氏怔忪了片刻，道：“怎么会这样问？”她像是有些理解了宋稚的担忧，又添了一句，“我家稚儿生的这般娇俏，竟也这般没信心吗？”

    宋稚勉力的笑了一下，心下一片茫然。

    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林氏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逐月正从她的鬓发上拔出一根玲珑簪，宋稚怔怔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只觉得和前世相比，像是什么都没变，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她的相貌自然是没有怎么变化，但在秦妈妈的调理下，宋稚的气色好了不少，不说肤色了，就连十个指甲都饱满圆润，闪着珍珠般的光泽感，神色也除去了骄矜和浅薄，瞳孔中只有沉静和恬淡情绪。

    前世宋稚亡故之前，沈白焰并未娶亲，常年在外打战，别说娶亲了，就连偶尔的定亲传闻都会很快消失，就像一个泡沫。前世传的最久的一个传闻，就是左丞相家的嫡女曾蕴意。宋稚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是个难得的美人，性子又十分的柔和。

    但这门亲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除了顺安帝突然的逝世之外，大家都认为是沈白焰不愿意被京中的权利所桎梏，所以千方百计的回绝了，可事实如何？除了沈白焰大概没有旁人知晓了。

    那么，今生为何要答应与宋家的这门婚事？

    宋稚看着桌上那个泥人娃娃，忽然觉得这事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前世她没有这个泥人娃娃，也没有大咕和小咕，也没有雪绒和腾云。可是这些，今生宋稚都有了，多一个沈白焰，也没有那么奇怪了吧？

    宋稚学着猫叫的声音，‘喵’了一声，雪绒抬起头奇怪了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察到宋稚此时的心绪不宁，雪绒也柔柔的唤了一声，作为回应。

    ……

    今日宋翎的招式格外凛冽，沈白焰知道他心中有些许憋闷，所以招式大开大合，让宋翎打个够。

    “你这小子，一点口风都不露，就这样悄没声的把我妹妹拐走了！我还是从父亲口中的得知此事！”宋翎刀锋划过，院中一棵古木被砍掉了一根枝干。树干轰然倒地，声响巨大，宋翎这才听了手。

    沈白焰靠在树干上稍稍喘气，指了指这棵古木道：“它可有三百岁，就这样平白无故的遭了秧。”

    宋翎随手抹了一把汗珠，甩在地上。“你可别跟我说这都是老皇帝的注意，你若是不愿意，谁做的了你的主？”

    “我只是觉着做你的妹夫也不错。”沈白焰一身白衣，靠在褐色的皱皮树干上，虽然额头依然汗津津的，但仍旧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宋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隔了三丈远都能看清楚。

    “我外祖母本想见见她，不过我怕她羞怯，便回绝了。”沈白焰道，宋翎本想点点头，表示赞同，又听沈白焰补充了一句，“三日之后，便有圣旨送到将军府，等过了这个时候再说吧。”

    宋翎捡起一块石头就朝沈白焰扔了过去，沈白焰眼睛都没眨一下，石子打在他背靠着的树干，一声‘崩’的脆响。“你小子还挺着急呢？！”

    “我不急，再等上个三年五载也是无妨，在这事儿上，急的还真不是我。”沈白焰原本不错的心情随着这句话直转急下，连尾音都冷了三分。

    “皇上到底还是信沈家和崔家，对我们宋家却还是有几分顾忌。”宋翎虽说生沈白焰的气，但也只是表面上的，他也知道沈白焰和宋稚的这门婚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若说宋将军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刃，他虽是使剑人，但也怕被利刃划伤。”沈白焰道。“老皇帝的病越发重了，太医说是毒。”

    宋翎猛地抬起头，差点扭伤脖颈，“什么？何人所为？”

    “何人所为倒是不重要，彼此心中都有个大概。此毒奇绝，若是找不到解药，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沈白焰的声音沉了下去，十七皇子沈泽现下才是个幼童，若是顺安帝现在驾崩，这皇位不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做，所以顺安帝不能这么早死。

    “那皇上中的是什么毒？”汗被寒风一吹，寒意就在脊柱上消散不去。

    “太医查不出来，只觉得像是异域的毒，我过几日就要出趟远门，去异族居住的那些部落里访一妨。”沈白焰道。

    “这可算是大海捞针啊，能找到解药吗？”宋翎觉得这个法子成功率实在是太低。

    “太医束手无策，连民间的游医都秘密为皇帝诊治过，除了此法，怕是也没有其他法子了。宋将军过几日是否要去西境了？”沈白焰撇开话头。

    “嗯。父亲一不在那里，西境就时不时有些暴动，虽然说都镇压了下去，但到底还是不稳。父亲早些去，不想因为这些骚乱耽误了农户播种的时间，若是收成不好，今年就更乱了。奇的是，宋刃管辖区域，竟一片风平浪静，许多游民都到他的地盘上去了。此事没这么简单，必定有鬼。”宋翎双手握拳，额头抵在拳头上摩挲了片刻，“我想跟着去，我想去军中帮父亲。”

    “宋刃这几日不在京中，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沈白焰忽道。

    宋翎摇了摇头，“宋刃身边极难安插探子，我摸不到他的行踪。”沈白焰眸色微暗，宋翎微微蹙眉，“你知道？”

    沈白焰点了点头，“他去了偏京，想要和偏京总兵古涵生攀上关系。”

    “古涵生？可是张家的姻亲？”宋翎倒是知道一点这些权贵之间的联系。“他当初想娶张欣兰可就是为了这一脉的关系？”

    “十之八九。不过古涵生没有见他，毕竟庶女还是疏远了些，他大概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沈白焰道，“不过，也可从中窥见一二，这京中大概是要不太平了，我这段时间都会不在，所以我希望你留下，飞岚跟着我同去，素水会留下帮你。”

    宋翎和沈白焰对视一眼，笃定的点了点头，“好。”

    沈白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虎口处摩挲了一下，“若是小妹有空，问她能否多进宫陪陪嘉妃娘娘，我姨母每每见到我时，都会提及她，她是真的很喜欢小妹。”

    嘉妃娘娘初受宠时，曾怀过一个公主，可惜一出生便夭折了。故此，见到宋稚时，对她格外怜惜三分。

    宋翎伸手在沈白焰肩上拍了拍，“我回去同她说一声，小妹与嘉妃娘娘倒是也挺投缘的。”

    “还有。”沈白焰又道，他神色有些不大自然，弄得宋翎也紧张起来。

    “还有什么？”宋翎‘啧’了一声，催促沈白焰快说。

    “正式赐婚的圣旨下了之后，我外祖家和太皇太后都会想先见见她，你回去同她缓缓的说，不要吓到她。”沈白焰其实觉得宋稚并不会被这种事情吓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变得这般啰嗦顾忌起来，连连嘱咐这许多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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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大雪方歇

    今日大雪方歇，宋翎和宋稚一同来游山赏雪景。宋翎让丫鬟给宋稚拿了一件极暖和的大氅，是乳白色的，宋稚穿着这件大氅，像一只冬眠苏醒的小熊一般，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宋翎伸了手想要扶她，却被拒绝了。“哥哥自己小心着走吧，这一脚深一脚浅的，小心一个人打滑，把俩人都给弄摔着了。”宋稚说的认真，断不肯让宋翎扶自己。

    这话把宋翎气了个绝倒，“我这一身的功夫，还扶不住你个比面团子还要轻的丫头？”

    宋稚没理他，反倒是加快了步伐，像是要跟他比赛一般，急急的走到他前边去了。厚厚的雪地里，便出现了一深一浅，一大一小两排脚印。

    宋稚只顾埋头走着，未曾发觉一座落满了白雪的尖顶亭子已经出现在了视线里，而亭子里正坐着一个等待了多时的人。

    沈白焰披着一件墨色的大氅，如雕塑一般端坐在亭子里，只在看见那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的小小身影之后，才几不可见的偏了偏身子。

    迎面正好吹来一阵裹着雪花的寒风，将宋稚的兜帽掀起，一头轻柔的乌发在她身后飘扬着，像是夜幕渗进了白昼里。宋稚一抬首正好和沈白焰的目光交错，她不知怎的脚下一软，瞬间跌坐在雪地里。

    宋翎眼角刚瞥到前方雪地里宋稚的身影忽然一矮，还未反应过来时，只觉乌云压顶而来，如一只老鹰把白鸽给叼走了一样，宋稚已经被沈白焰施展轻功带到了亭子里。

    宋翎忙足尖轻点雪地，只留下三五个浅凹，如一只鹞子一般轻盈的落在了石砖地上。

    ‘还算你这家伙识相。’宋翎看着早已经远远分开，各坐一边的两人，总算是没有发火。

    宋稚方才被沈白焰裹挟着飞了一小段路，不知怎的，脸反倒是烫了。明明方才徒步走了那么远，都不觉得热。可就刚才这么一小会儿功夫，耳朵尖都红的像是被夕阳照耀着。

    “沈哥哥怎么在此处？”宋稚为了打破尴尬，反倒是先开了口。在顺安帝赐婚的圣旨到了府上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和沈白焰见面，心中不免有些夹杂着羞怯的复杂情绪。

    “我与若晖约好了，来此处赏雪。再过几日，大雪封山，反倒是不美了。”沈白焰的长长睫毛上粘了一粒雪花，他似乎没有觉察，轻轻一眨，如流星坠落。

    “雪花半融时，山景也是挺美的。”宋稚将手炉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总觉得怎么拿都是满满的别扭劲儿。

    “我过几日要出趟远门，再回京的时候，怕是春花都要谢掉了。”雪花融了，化成水儿渗在密密的睫毛里，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沈白焰用指尖拨弄了一下，宋稚俏艳的脸庞顿时又清晰了一些。

    “去何处？”宋稚顺着沈白焰的话头问，问出口之后方觉出不妥来，沈白焰没有立即回答，反倒是从怀里摸了一个纸包出来。

    他没有直接递给宋稚，反倒是先递给了宋翎，然后朝宋稚点了点头。宋翎似乎是硬生生的憋住了什么话头，将纸包递给了自家妹妹。

    宋稚接了过来，只觉得纸包里的东西软软烫烫的，她拆开来一看，一股清香甜蜜的热气扑面而来，原来是甜心坊的橘子糕，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宋稚觉得离奇的是，这橘子糕怎么还如刚出炉时般烫手？

    宋翎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道：“用内力一逼，石头也能发烫。”

    沈白焰接上方才的话头继续道：“去异族部落聚集处视察一番罢了。”他话音刚落，就见宋稚动作一滞，指尖捏着的那一小块橘子糕的迟迟未送进口中。

    片刻之后又佯装无事一般，将橘子糕塞进口中，细细咀嚼。宋稚掩饰的极为自然，但还是被沈白焰和宋翎觉察到了，不过二人都没有声张，只是继续说些琐事。

    山中的松柏四季常青，昨夜的雪更大一些，有些纤弱的枝干都压了许多雪花，有些承受不住的，昨夜便都已经断了，了无生气的躺在雪地上，来年再无发新芽的希望。

    一阵如风一样的声音响起，宋稚回过头去正好看见一棵马尾松的侧边枝干被积雪压断了，重重跌落下来，溅起一地的雪花碎片。

    虽然有一点距离，但宋稚还是下意识半闭了闭眼，仿佛那些溅起的雪花都会落进她的一双琉璃眼里。

    ‘沈白焰此行定是为顺安帝找解药去了，若还是如前世一般，顺安帝必死无疑，到时候八皇子上位，可就难办了。’雪花溅起的瞬间，许多思绪瞬间挤进宋稚脑海里。

    “沈哥哥可会去西南巫族领地？”宋稚忽道，松树的枝干落在地上，此时还在轻颤，发出阵阵声响。

    宋翎离宋稚近一些，却还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就只听到沈白焰迅速道：“巫族？何以这样问？”巫族善于巫蛊之术，却很少听说有毒药秘方，沈白焰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这个部落。

    “稚儿从曾在书中看过，巫族不传之术众多，巫蛊只是其中之一，还有许许多多的毒药良方都是他们族中至宝。尤其是毒药，外族人鲜少有知道方子的，而且一毒一解，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若沈哥哥有机会，能让手下的人学个一招半式的，说不准哪天用得着。”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话在心里头反复的琢磨了，宋稚说出来的时候，却还是磕磕绊绊的。

    “哪本书？借哥哥看看呗？”明明是胡诌的一个出处，却刚巧被宋翎揪住不放。

    宋稚板着一张脸，硬邦邦的说：“被雪绒抓烂了，没了。”

    宋翎莫名吃了一个冰冰的闭门羹，心下十分委屈，立即表现在脸上，瘪了嘴，还怕宋稚没有觉察到，特意重重的‘哼’了一声。

    宋稚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孩子气性子，于是就将剩下的小半快橘子糕塞进了宋翎口中，宋翎虽还是一脸的委屈，但还是乖乖的吃了。

    “沈哥哥会去吗？”宋稚犹自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沈白焰直直的望着宋稚，他的眼睛澄澈通透，恍惚间，宋稚觉得沈白焰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读自己的心思。

    “会去。”沈白焰点了点头，目光犹未离开过宋稚，“我后日便会启程。”

    “这般着急？”宋稚微微睁大了眼，她昨日睡得足，精神头很好，眼睛里流光溢彩如星星碎在里边，湿漉漉的像只刚出生的幼鹿一般。

    沈白焰却移开了目光，他低着头，似乎是对自己手掌上的老茧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嗯，早些去，早些回。”

    宋翎咽下了橘子糕，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沈白焰忽然道：“我祖母的性子十分率直，你不用太过担忧。”

    宋稚先是一愣，脸颊上顿时飞起一片绯红云霞，若沈白焰说的是太皇太后，宋稚倒是不会这么害羞。但沈白焰却说了祖母。这个词太过亲昵，一下便拉近了距离。

    “咳咳！”宋翎做作又僵硬的咳嗽声响起，沈白焰将他杯中的冷茶泼掉，拿起一旁用小火暖着的酒壶，给宋翎浅浅的斟了一杯。

    “这是桃花果酒，你可要？”沈白焰道。

    宋稚点了点头，将面前的小杯朝沈白焰那边推了推，微粉的酒水在白玉的杯盏里晃动着。沈白焰的目光却落在白玉酒杯边上的那双纤纤玉手上。

    粉白的指甲上，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镶了一些细小的花朵上去，或黄或蓝，皆是最美的绽放时刻。宋稚的指尖像是透明的琥珀一般，将美好都固封在指尖。

    他年幼失母，又没有从小一同长大的姊妹，这种闺阁女子的心思花样在他看来都陌生，他也从未注意过，但这些奇巧的心思出现在宋稚身上时，却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隐秘的吸引力。

    “父亲也是后日回西境，还好哥哥不去，不然家里只有我和娘亲了。”宋稚话语中直接把宋嫣一干人等省略了，她这不遮不掩的坦荡态度，反倒让沈白焰觉得很自在。

    “莫怕。”宋翎和沈白焰异口同声道。

    宋翎莫名被人抢了话头，心里很不痛快，愤愤的飞了一个白眼过去，沈白焰眉目微敛，端起酒杯用袖子遮住他扫视过来的目光。

    ……

    “哥哥今日……

    宋稚话未说完，马车便重重的颠簸了一下，宋翎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稳住了身影。他掀开帘子斥了一句，“怎么回事？”

    “奴才该死，雪盖着浅坑，一时间看不明白。”福安不是驾车的奴才，只是宋翎出来不喜欢带太多随从，便让他身兼数职罢了。

    “哥哥怪福安做什么，他又瞧不见雪底下的坑。”福安前世一直跟着宋翎，忠心耿耿，后来宋翎上战场他也跟着，下场也是惨烈。思及此处，宋稚忍不住替他分辨了几句。

    宋翎待福安本就温和，便轻轻揭过此事，放下了车帘对宋稚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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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八皇子

    夜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几个时辰，现在渐渐停了，屋檐上多余的雨水一滴滴的掉落下来，砸在水坑里，‘叮叮咚咚’声不绝于耳。今日是若泉当值，她一如往常那般，抱着棉被在内室外门旁守夜。

    姜家并不苛待下人，若泉是姜长婉身边的大丫鬟，自然更优待一些。两床新制的棉被，一个黄铜的手炉，还可以向小厨房要一份宵夜。这几日天气渐暖，连手炉都用不太到了。虽然是在打地铺，可是浑身依旧暖烘烘的，若泉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但雨水叮咚声响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铃铛在若泉耳边摇晃。她便醒了醒神，烛光有些发昏，若泉从棉被里钻出来，拿起一把剪子将过长的烛芯剪短，又挑了挑，室内顿时一亮。

    若泉重新钻回被窝里的时候，听到内室依旧传来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和笑声，她本想提醒小姐，让她早些休息，但转念一想，姜长婉也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便装作没听见，继续抱着手炉假寐。

    “明日便要入宫晋见祺妃娘娘，姐姐不早些休息吗？”宋稚说话的同时，眼神已经迷蒙了，显然有些困意。

    “稚儿你可知道么？娘亲要我好好表现。”姜长婉望着床顶上雕刻着的锦绣祥云，声音里有掩不住的落寞，“这几日小厨房的菜色，素的连点油没有。姜柔被禁足半年，她的姨娘被发配到庄子上去了。”

    宋稚直起身子，认真的盯着姜长婉的脸蛋瞧了瞧：“姐姐不必担心，脸上的肉还是挺多的。”

    她的神色十分认真，姜长婉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笑打趣自己，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祺妃娘娘也宣了妹妹吗？”

    “我本不想去，但若是我不去，宋嫣也去不了,她又怎么肯消停呢？”宋稚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一副十分头痛的样子。

    “宋嫣还想着去？我若是她，丢了那样的大丑，铁定把自己关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免得徒惹人笑话。”姜长婉露出几分嫌恶的神色，又很快掩去。

    也难怪姜长婉会这样想，宋嫣那件事儿，不论是谁听了，都会觉得十分恶心。若是没有能干的父兄，她想寻一门好亲事？也只有做梦这一个法子了。

    “人家可不这么想，定远侯家的嫡次子，她还瞧不上呢。”宋稚一说起这件事儿来，倒也觉得好笑，她还想着搅了这门婚事。可没想到她还没动手，宋嫣自己就先下手了，省了宋稚好一番功夫。

    姜长婉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真把自己当做西施洛神了？”

    “何止，大抵是觉得自己还有那倾国倾城的本事。”宋稚略略打了个哈欠，眸中泛起点点水光。

    “她可要后悔了。”姜长婉道。

    “何以这样说？”这话宋稚倒是听不明白了。

    “听说定远侯家的嫡次子，相貌甚好。”说起一个不相识的外男来，姜长婉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凑在宋稚耳边轻声道。

    “宋嫣更看重权势。”宋稚刚说完此话，忽想起宋嫣那日踮着脚尖偷看沈白焰的样子。

    “不过没有你的世子爷好看就是了。”姜长婉狡黠的说。

    宋稚一下便红了脸，掌心都在冒汗，她轻拧了一下姜长婉的耳朵道：“姐姐何时变得这般嘴坏？这事儿你都打趣多少回了？还没够？”

    “这事我可说不够，非得要说到妹妹出嫁不可。”姜长婉在旁人面前一直是个文静持重的性子，只有到了宋稚这儿才显出几分活泼来。

    宋稚为了让她少说两句，只好伸出手去咯吱她，“哈哈哈，哈哈，妹妹饶了我吧，姐姐不说就是了。”姜长婉是个怕痒的，最怕宋稚用这个招数，她整个人都笑瘫软了，连连摆手告饶。

    “说真的，再过几年世子爷若是在朝中立得住，你这门亲事倒是极省心的，上头没有公婆，世子爷又是独子，你们小俩口独门独院的住着，又不会有旁人来打搅。”姜长婉越说越远了，宋稚急急的掩了她的口。

    姜长婉说的这些都是实情，沈白焰的确是好，可他前世到最后雄踞西南一方，烈焰将军的名号比皇上还要响亮，就连进京叙职都是走个过场，大队军马压在京城门外，八皇子虽已登基，却也奈何不了他，沈白焰回回只身进京，回回全身而退。

    只怕以后连这个过场都不会走了，宋稚心想，他既去了西南，那自己岂不是也要跟去？那宋家在京城里还有好日子过吗？宋家若是想有好日子过，这八皇子决不能当皇上，他若当了皇上，必定会像前世一般容不下沈白焰。

    沈白焰就是被他活活给逼到西南去了。谁也没有想到，那样的贫瘠之地，巫族横行，简直就是一块难嚼的硬骨头，居然也让沈白焰硬生生的啃下来了。

    不知道沈白焰会不会听自己的话，先去西南寻药，若是他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顺安帝还是早亡了，这可如何是好？

    “妹妹？妹妹！”姜长婉见宋稚久久不语，轻推了推她。

    宋稚这才回过神来，随口回了一句，“姐姐尽说我了，你呢？可有想过日后要嫁怎样的男子？”宋稚一说这话，姜长婉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宋稚原本只是想逗逗姜长婉，可没想到过了火，反倒要惹得美人落泪了。“姐姐，这是怎么了？”

    宋稚很快反应过来，又问：“你，是不是还没有放下他？”

    姜长婉望着宋稚的眼睛，眸中有点点泪光，“他前月已经入了护卫军，是最年轻的一个护卫军长，他让我再等等他。”

    “等？等多久？等他搏出个名堂来，是吗？”宋稚朝姜长婉靠过去，少女柔身躯给予彼此柔暖的触感，她深知姜长婉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倒是也没有泼冷水，只是问：“你们是如何联系的？”

    “他驯养了一只鸽子，只有见到我的时候才会落下来，只会让我取信，妹妹放心，若是旁人还未近身，鸽子便飞走了。”姜长婉说起这事儿来，连语气都活泼了几分。

    “这倒是个难得的本事。”虽说驯养鸽子的人多了去了，但是能将鸽子驯养的认人，倒是闻所未闻。

    “嗯，妹妹你还记得那只松鼠吗？被他养了几日之后，放到山上又自己跑回来了。他好像有跟动物沟通的法力一样，所有的小动物都喜欢他。”姜长婉兴致勃勃的说着，一偏头看到宋稚欲言又止的神色，又悻悻然住了口。

    宋稚知道姜长婉这是陷进去了，可周决这个人，宋稚前世对他印象实在是寡淡，说明他混不出头来。这也是，想要从没落的权贵之家奋斗出一片天下来，可比贫家出身的人简单不了多少。

    可周决这人听姜长婉这样说来，倒也算是个人才。

    ‘诶？’一道灵光闪过，宋稚忽然记起了一些模糊的往事，‘周决！周决她是知道的呀！前世周决跟着沈白焰去了西南，是沈白焰身边最得力的干将！这事儿！自己怎么会忘了呢！’

    宋稚正暗自懊恼着，想到了缘由，原来前世周决怕连累伯恩公府，是用了化名，后来芮希无意间提过一句，说沈白焰身边的邹将军就是周决！虽然姓氏化周为邹，还是被人知晓了，只是没有真凭实据，所以八皇子也不能拿伯恩公府怎么办！只不过，再无出头之日了！

    那这辈子，周珏的出路也会在沈白焰身上吗？

    “诶，姐姐你说……

    宋稚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发觉姜长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宋稚帮姜长婉把露在外头的玉臂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了下来，她本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眠，却在片刻之后就悄然入梦。

    ……

    祺妃虽是一宫主位，但也没有以她之名举办一场大型宴会的权利，只能借着周太后的名头方便自己行事罢了。

    这场宴席设在西山边上的一个行宫里，西山的森林十分茂盛，像是用画笔交错，层层叠叠的抹了许多绿，暮色四合之时，那森林就是一笔厚重瑰丽的深绿。

    许是为了融进这景色里，连着桌上的锦帕都是金丝绣绿，麒麟纹路暗藏其间，在朦胧的烛光下若隐若现。宋稚垂眸瞧了一会，移开了视线，绿色瞧多了，倒是也让人眼晕，更别提还有一道刺人的目光老是落在宋稚脸上，她偏了偏头，企图躲开那抹让人不舒服的目光。

    “妹妹这是怎么了？”宋嫣假惺惺的问。

    她脸上带笑，心里却恨不得用刀子捅宋稚。顺安帝宣了圣旨下来之后，圣旨里只是说了宋家和定北王府结亲，并没言明哪一位女儿，她抱着试探的心思去问了问宋刃，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她心里对宋稚妒的要死，但脸上却不能表露出半分来。

    “没事。”宋稚冷淡道，她向后仰了仰身子，将用逐月的身子挡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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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十公主

    俏丽少女的侧脸忽隐去了，仿佛上元节街头流光溢彩的烟火，统统都在同一时间熄灭了一般，顿时暗淡一片，十分无趣。

    她身旁的那个女人刚巧碰上沈昂的目光，立即就一脸娇羞的低下头了。沈昂扯了扯嘴角，这种自作多情的女人他见得多了去了，无聊至极，这般的姿色，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自己偷窥美人的行径被发觉了，沈昂反倒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他偏了偏头，只在绿叶缝隙中，瞧见宋稚莹白的鼻尖。

    他心想，‘沈白焰的眼光倒是真不错，这可是个少见的美人，我还以为他什么时候改了这样的好性子，父皇随手指了个人，他便肯了。早知是这样一个少见的美人胚子，还有那般好的家世，谁不愿意娶，就算是换了自己，娶她做个正妃，也是无妨。’

    刚才对视那一眼，宋嫣的心儿还在‘砰砰砰’跳，那个高大的华服男子，正是八皇子沈昂。

    他的头发向上竖起，挽了一个十分规矩的发髻，上面簪了一根莹白的苍玉簪子。这种苍玉存世极少，可遇不可求，就这么一根，价值连城。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眸光凛冽，闪烁着一些偏执而急切的亮光。

    沈昂还想多窥伺几眼，但宋稚掩去身影，而宋嫣却时不时睇过来一眼，沈昂只觉得厌恶。

    祺妃觉察到儿子的情绪变化，朝那个方向望过去，正好对上宋嫣那春情带媚的眼神。祺妃在心中冷嗤一声，‘这女人真是不自量力到了极点！这般姿色！又出过那样的大丑！竟还有脸对着皇儿发春卖媚！’

    祺妃对宋嫣生厌，也移开了目光，她端起酒杯用宽袖掩住半张脸，却只沾湿了唇瓣，连半口都没喝。

    ‘噫？’祺妃的目光落在靖海侯府那一桌姑娘身上时，不禁愣了愣，‘他们家嫡女的模样，怎么变得如此痴肥？’

    姜长婉本是祺妃属意的人选，她也跟沈昂提过此事，沈昂睇了姜长婉一眼，嘴角噙这一抹讽刺的笑，他转过头来对祺妃道：“母妃可真是好眼光，这一身的皮肉是不错，可是这样的丰腴，我可是吃不消，压身上都喘不过气来了。”

    祺妃瞥了沈昂一样，目光隐含警告，她压低声音道：“你是皇子！正妃可不是拿来让你风花雪月的！貌美欢情的事儿可别在正妃身上找，多纳几个侧妃或是妾室也就罢了！”

    “那母妃还是属意于靖海侯家的女儿？”沈昂悠悠的问。

    “靖海侯军功卓著，在朝中威望甚高，与他做亲家对你帮助很大！”祺妃可是细细琢磨过此事的，她娘家不显，没有嘉妃那样好的出身，她也知道姻亲的助力有多大！所以才千挑万选了姜长婉。

    “你说的这些好处，朝中又不止他一人。”沈昂却不以为然。

    “那你有何看法？”祺妃问，沈昂想来是个喜欢自己拿主意的，祺妃万事都要与他商量过，不然他翻了脸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镇西将军的女儿，也不错。”沈昂说着，又朝宋稚那边望了一样，美人儿伸出一只玉手，拿了一碗酥酪。沈昂虽瞧不见她吃酥酪的模样，但是也能想象她那张粉嫩的小嘴，张口把金勺含住的样子。

    美人做什么都是好看的，哪怕是打了个喷嚏，也比旁人要来的动人。

    “这……

    镇西将军就两个嫡女，宋嫣相貌普通，又出过大丑，又没有外家助力，沈昂指的定然不是她，那便只有……

    “可宋家的嫡次女已经与定北侯世子定亲了呀？”祺妃道。

    “父皇的圣旨又没有言明是哪一位女儿。”沈昂用匕首割下一块极嫩的羊肉，放到祺妃面前的金碟里。

    “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谁！只有这一位才是他眼中的人选！这门亲事连太皇太后都点头了。嘉妃更是把赏了流水一样的东西下去，这实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板上钉钉？还是母妃不愿意为我筹谋？”沈昂将羊肉用刀切割成便于入口的小块，一筷子扎下去，血水渗了出来。

    祺妃的父亲原是商贾，靠卖布积累了一些家私，捐了个芝麻小官。若不是那一届秀女不足，而祺妃又姿色出众，她怕是连中选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出身，自然不能给沈昂带来什么好处，朝中还常有人以此为由，认为沈昂满身铜臭，不适合做太子。

    所以祺妃在沈昂面前总是气短一截，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是凡品，如果自己有嘉妃这样的出身，顺安帝说不定早早就把储君之位给定下了，可现在他宁愿空悬储君之位，也不愿立沈昂为太子。

    “本宫会去问问皇上。”祺妃低声道。

    沈昂轻哼一声，不知是不屑，还是嘲笑。

    “把这个给宋家的姑娘们端过去。”祺妃指了指自己桌前的一盘水晶提子，对身边的大宫女道。

    “喏。”

    嘉妃虽没有指明是哪位，但宫女还是很有眼力见的把水晶提子放在了宋稚跟前。姜长婉眼睁睁看着这个大宫女走向宋稚，她面上带笑与同族的姐妹说话，却向宋稚投来担忧的一瞥。

    宋稚垂下眼眸微微颔首，低声道：“代臣女谢谢娘娘。”

    “多谢娘娘。”宋稚如此低调，宋嫣却反应极快的起身，大声的向祺妃道谢，她拽着自己的裙边轻晃了一下，几只蝴蝶从她身旁飞了出来，她仿佛是花蕊一般，蝴蝶都绕着她翩翩起舞，随后散开，飞向四处。

    这时节从未有这么多的蝴蝶在同一地点出现，其中尤其又两只亮蓝色的蝴蝶，格外美丽。大家的目光一时都聚集在她身上，送果子的大宫女霎时也愣住了。宋稚却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这种把戏放在后宫中简直是自取其辱，祺妃抬了抬眼皮子，全当做没看到。祺妃开口道：“不必客气，这是岭南的水晶提子，大家都有份，御膳房即刻就会送来。”

    宋嫣十分享受这一万众瞩目的时刻，这时上首的十公主惊呼道：“啊！！这是什么鬼东西来人，快来人！！把蝴蝶弄走！！”

    ‘该死的宋嫣！又惹了麻烦！十公主对那种蓝蝴蝶翅膀上的鳞粉过敏！’宋稚前世就知道此事，因为十公主有一次出游的时候，偶遇这种蝴蝶，结果过敏，差点去世，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京中的蝴蝶一时间绝迹！

    十公主若是出了事！宋家必定要吃挂落！“逐月，快把药膏给我。”

    宋稚连忙起身，朝十公主的方向走去。她挤开围着十公主的嬷嬷和宫女，十公主的右手上已经出现了大片诡异的红色，蝴蝶的鳞粉应该是撒到手臂上了。

    “你做什么！”十公主身旁的宫女见宋稚要把那药膏往公主手臂上擦，连忙呵止。

    “公主这是过敏了，臣女自己遇到某些花草也会过敏，所以常备药膏。”宫女还要说话，宋稚睇了她一眼，“众目睽睽之下，我还会害公主吗？你且去宣御医来！让他看看我这膏药有无问题就是了！”

    她说话掷地有声，颇有气势。宫女闭了口，遣人去请太医了。

    “不痒了。”十公主方才还以为自己要被毁容了，一双大大的眼睛还含着泪，她有一张圆圆脸，却有一个尖尖的下巴，翘翘的鼻尖，看起来十分稚气可爱。

    “不痒了？”宋稚指指她的脖子，那里有一小块的红斑。

    “嗯嗯！这里有点痒，多涂点！”十公主嘟着嘴，仰起脖子让宋稚给她抹膏药。

    她和宋稚是一样的年纪，皇家的孩子向来早熟，可十公主却还是一派天真。她的母妃早逝，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十公主从小是被太皇太后养大的，这在宫里倒是独一份的恩宠，故而格外娇惯些。

    灼热和瘙痒逐渐褪去，宋稚轻轻的往她手上吹气，只余快意的凉爽。

    “现在是真不痒了，你这是什么膏药，这般神奇。”听到她的问话，宋稚抬起头来，十公主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眼儿柔中带媚，长眉弯弯，下颌的弧度也比常人好看，真是一个少见的美人！

    “这要问我府上的妈妈了，这是她给我做的，就算没有发红疹，敷着也可以养肤。”宋稚正坐在在一盏灯笼下，微黄的烛光照着她的脸庞，十公主只觉得那肌肤的光泽比九皇兄送给她的南珠还要好看。

    “你的皮肤真好。”十公主真心实意的称赞道。

    宋稚笑了笑没有回话，她唇角一勾，更俏了三分。这抹笑意落在沈昂眼里，又是一点致命的甜头。

    “对了！把那个使妖术的女人给我带过来！”十公主手上的红斑已经退的七七八八，她又想起那个罪魁祸首来。

    这事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宋嫣才堪堪回过神来，被连忙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臣女不知道这蝴蝶是哪来的，臣女真的不知道，十公主恕罪，祺妃娘娘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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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禁足

    像是日光，可又柔和的不像日光，像是月光，可又温暖的不像日光。宋稚在慢慢的睁开眼睛，一阵温温的风吹的罗帐飘动，软塌前香炉里的香气，正一阵阵的荡漾着，恍若浪花一个接着一个，抚过宋稚的小巧玲珑的脚掌。

    逐月发觉宋稚醒了，便将罗帐挽了起来，日光一下变得有些耀眼。宋稚伸手揉了揉眼睛，感到阳光从指缝间漏下一点点，似乎带有一点猩红的噩兆。

    “小姐醒了？”逐月拿起一只袜子，握住宋稚裸露在外的脚掌，帮她穿上。

    暖意的风包挟着宋稚，轻轻撩起她的发丝，“近日犯了春困，我倒是比雪绒睡得还多。”

    逐月无声的笑了笑，道：“三小姐传了话，问小姐要不要一起去接大小姐回府。”

    “哦？那可真是不巧，晴儿姐姐身子好转，我已经答应她说今日要去见她，陪不了母亲了。”发丝拂过指尖，微痒，似乎有一只蓝色的蝴蝶曾在此处停歇，它抖了抖翅膀，在宋稚的指尖上轻巧的划了个圈，然后消失了，像它来时那样的，悄无声息。

    逐月应了喏，给林氏回话去了，流星上前来服侍宋稚梳妆打扮。

    宋嫣被太皇太后罚了三百遍的《女戒》，而且只能在行宫里抄写，写不完不准回家。宋稚粗略算了算，哪怕是宋嫣每日不吃不喝，笔耕不辍，也得要月余。

    而且这已经是看在宋稚的份上，减免的处罚了。宋稚对宋嫣实在感到无语，早知如此，她还废什么功夫对付她呢？洗干净手站在一旁看她自寻死路就是了。只是她始终还是宋家的人，多多少少丢了一些宋家的面子。

    林氏也自觉丢脸，硬了几日的心肠，还是去瞧了宋嫣一回。林氏给那些看守嬷嬷银子，可她们都不愿收，看来太皇太后对此事是有过吩咐的。那天宋稚也跟着去了，林氏的袖子和肩头都被宋嫣哭湿了，好不狼狈。

    宋稚不过束手站在一旁，宋嫣哭诉了两句，宋稚懒得听，直接推门就出去了。林氏不知道被宋嫣灌了什么迷幻汤，张口就要训宋稚一句，宋稚三句两句就给她推了回来。

    “姐姐为了在宴会上大出风头，才惹出这么多的祸事。席上的男子除了八皇子之外，就是一些年幼的皇子和公主，姐姐出这个风头是为了什么？娘亲不会要我明说吧！宫里的女人眼睛可比咱们毒辣！这蝴蝶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明明白白。十公主还好是没事，若是有事，娘亲待如何！？”

    宋稚一气说了许多，顿了一顿，未等林氏反应过来，又道：“姐姐可有告诉娘亲，父亲为何赏她那一个耳光？！她那日在父亲跟前到底说了些什么浑话，娘亲也该去问一问父亲！”

    这一番话说下来，林氏颇有些心虚气短，她总仗着宋稚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怎么也逃不开这血脉亲情，所有行事作风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偏颇，现在被宋稚一顿指摘，底气不足，只好闭口不言。

    宋稚回到家，径直回了如意阁，任秦妈妈来劝，也绝不听从。她这个娘亲，是该吃点教训了！对她千依百顺的，反倒不认识谁是亲生女儿了！

    听乐香斋的妈妈们说，林氏给宋令去了几封书信，从宋令处得知了宋嫣做的荒唐事儿，内心有愧，但是又拉不下脸来道歉，所以每顿都给宋稚送她小厨房做的新式菜肴，盼着宋稚能给个台阶下。

    这样僵持了七日，宋稚觉得林氏的冷板凳也是坐够了。带上一味新调配的宁神香，给她请安去了。虽说是宋稚主动，但林氏自知理亏，满脸赔笑，在宋稚面前小心翼翼的说话。

    宋嫣做事的确难看，居然在宋令面前想要抢宋稚的这门亲事！这一点，林氏不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轻轻揭过，再加上宋稚在她面前一向乖巧懂事，又孝顺。

    林氏想起自己小女儿的种种好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再也没提过要宋稚去看望宋嫣的事儿，但为了避免外人说的难听，还是每日让明珠和翠环带了好吃的好喝的送过的。

    宋嫣在行宫里头倒是老老实实的，半句话也不敢乱说。只是她来小月的时候，因是在受罚，行宫里的佣人不甚上心，所以没有给她准备换洗的衣裙和月事带，直到明珠再来看望时，才能换了被血污染的衣裙。

    宋嫣穿着脏污的衣裙不能抄写经书，被拘在屋子里，倍觉受辱。又不敢对行宫的佣人发火，只能在明珠身上撒了好一通邪火，明珠臀股之间都是被簪子扎破的一个个小血洞，回到府上偷偷找了有经验的妈妈拿药膏，这事儿才传了出来，不然就明珠那个忠心护主的性子，自己哪怕是咬断了舌头，也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宋稚给这事儿添了把火，直接让人传到林氏耳朵里去了。又在林氏谈及此事的时候，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姐姐怎么跟大哥哥都是一样的性子，遇上不痛快的事儿，不是喜欢在猫儿狗儿上面撒气，就是在奴婢身上撒气。这日子长了难免会有人说她心狠手毒。大哥哥行军大战，颇有威望，倒是也无人敢在背后议论，可是姐姐这样的闺阁女儿，落下个这样的名声可是不好听。’

    林氏听了宋稚的话，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反倒是默默了良久。回了一趟林府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林老夫人给出了个法子，林氏已经打定主意，宋嫣一回来就将她禁足，然后寻摸个婆家，早早的把这个祸害给嫁出去。

    宋稚不知宋嫣今生的夫君会是谁，只能在心里默默的为他祈祷一番了。娶了宋嫣，命都短十年。

    ……

    “嫂子也帮我想想，有哪些合适的后生。”林氏和宋稚一道来的林府，宋稚去看望林天晴了，林氏便寻了小陈氏来说说话。

    “妹妹别急，今年八月殿试之后，还怕没有年轻有为的后生吗？挑个家世过的去的，也就是了。”小陈氏是个柔和的性子，说话从来都不会顶针，林氏与她相处多了，倒是也多了几分真心相交的意思。

    “哎，嫣儿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太后不喜，嘉妃不喜，现在连十公主、祺妃、太皇太后都一起得罪了，想要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也难啊！嫂嫂你说，是我做的不好吗？”林氏说这话时，倒不是为了做戏，她是真心实意有些难受。

    “妹妹尽说些胡话，那孩子运数不好，又不是个安分的苗子，事到如今她自己得担一大半的责任。以后啊，你府上的二丫头都嫁的比她好！”小陈氏听到林氏说这话，也只能在心里频频摇头，‘林家这一屋子的老狐狸，怎么就养出这样一个傻头傻脑的姑娘来？’

    “十公主那事儿我也听说了，这个丫头摆明存了攀龙附凤之心，有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若不是稚儿随身携带膏药，还不知道这事儿会闹成什么样子！”小陈氏倒是少见的刻薄了一番，“妹妹，这样的闺女养在府上，若不好好管教，迟早是要闯出大祸来的！还好稚儿已经订了亲，不然的话难免也要受她这事儿的影响！”

    林氏被她说的一愣，‘是啊，宋嫣这事儿的确难看，若不是稚儿订下亲事，难免也会受影响。’

    “说起嫣儿，我倒是也想着给瑶儿寻摸一家。”林氏慢悠悠的说，稚儿定了明年过门，宋瑶最好是能赶在今年之前就嫁出去。

    “她倒是比宋嫣简单，”小陈氏不假思索的说，“我前几日听大钱氏说，京兆府尹膝下有个嫡次子，正准备议亲。”

    “京兆府尹？”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虽不是什么大官，但却是个有实权的。“听起来倒是不错，多少年岁？人品相貌如何？”

    “他和郎儿是一般的大小，郎儿与他见过几面，相貌倒是顺眼。只不过从武不从文，在护卫军里做了个小官，只待慢慢历练。”小陈氏一边说，林氏一面点头。

    “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牵个线。”宋瑶的婚事林氏只求问心无愧，想要她做到千挑万选，给她寻摸个顶好的夫婿，林氏却也做不到这样的大度。

    ……

    似乎是吹来一阵几不可见的风里，风里有春日的气息。林天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从深黑的水底一下子窜出来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姐姐？”一声带着疑惑、担忧等情绪的轻唤，让林天晴睁开了眼睛。

    一张微微蹙眉的美人面正担忧的看着她，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宋稚便绽开了笑颜，像是把春风带进来林天晴这间昏暗的小房间里。

    “妹妹来了？”林天晴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福安，扶我起来。”

    福安熟门熟路的拿了一个软枕给林天晴靠上了，“别担心，冬日的时候府上来了一个大夫，医术很是高明，我身子已经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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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谢大夫

    “新来的大夫？我也是听娘亲说了一嘴，说是江南来的。祖上是前朝的御医？”

    “是啊，江南来的。谢大夫只比表哥大了两岁，他来到府上自荐的时候，伯母原本都不信他，哪有那么年轻就做大夫呢？”林天晴的气色好了些许，两颊和唇瓣上都泛着粉色。

    宋稚抿了抿唇，像是把什么话咽了下去，这屋子里有股别扭的香气，让宋稚有点恶心。“他开的方子可有找人瞧过吗？”

    “嗯，府上的孙大夫跟他一起开的方子，妹妹不必担心，孙大夫都夸谢大夫，说他医术高明、年轻持重。”林天晴很少在谈及他人的时候，表现的这样有兴致。

    “小姐，谢大夫来给您诊脉。”说曹操曹操就到，可见这背后真是不能说人。

    “你让谢大夫稍候。”林天晴说着，就要掀开被子。

    “姐姐，把帘子放下来就好，何必要起身呢？”宋稚连忙拿过一件外衣，给林天晴披上，这是一件水粉色的长褂，上面纹满了大朵大朵的绣球花。林天晴少有这样柔美娇媚的衣衫。

    “前几日是起不了身，现在身子好了大半，若是还躺在床上，也太失礼了。”林天晴仔细的纽上盘扣，这衣服她几乎没穿过，扣眼紧得不行，她手指又没多少力气，弄了半天也没有弄好。

    “姐姐，我来吧。”宋稚帮着她把扣子扣好，林天晴往梳妆台那边迈了一步，却又缩了回来。

    宋稚跟在林天晴后边走出房间，林天晴的步伐都比往日要来的轻快，只要是不瞎，都能瞧出来她现在心情愉悦。

    她想了想，转头从西边的耳房绕进了会客厅，将自己的身影掩在屏风后头。

    “小姐今日觉得如何？”这把声音很是柔和，如上好的毛尖茶，温润沁人。

    宋稚悄悄睇了一眼，谢大夫正侧坐着与林天晴说话，他穿着一声淡灰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黑缎子随意的束在了脑后。谢大夫的五官十分秀雅，眼眸如一轮弯弯月，笑起来的时候眼下会有一点隆起，看起来格外亲和。

    但他的表情都有着点到即止的疏离，并没有什么逾矩的亲昵。

    他的鼻子倒是长得不错，弧度兼具秀气和俊朗。可身为男子却有着一张色泽如花的唇，唇珠饱满，且脸庞柔和没什么棱角，看起来难免有几分的女气。

    宋稚讶异的扬了扬眉，她对男子的相貌并无什么偏见，不过见惯了自己父兄的相貌，乍然见到这样一个具有阴柔之美的男子，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欣赏不来。

    “谢大夫的方子极有效果，我这几日觉得身上松泛多了，而且胸口也不再闷闷的难受了。”林天晴用手揉了揉胸口，往日总觉得那里有一个铁牢笼紧紧的箍住，但现在这个铁牢笼被打了开来，一颗心仿佛自由了。

    宋稚看清楚了大夫的样貌，便收回了视线，静静的站在屏风后边。她没有听到谢大夫回话，对方应该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一阵轻微的响声，“请小姐把手放上来。”

    片刻之后，宋稚又听他道：“小姐身子的状态很稳定，方子暂时不用大改了，只是听福安说，小姐怕苦。药不能随便掺蜜，但是我可加一些甘草。还有这个，这是我这几日制的干果蜜饯，小姐服药的时候可以送一颗。与外头卖的那些不同，这些都是用草药熏制过的，有凝神静气之效。”

    这一番交代下来，真是细致有礼。宋稚听了都觉得这个大夫真是非常用心了。

    随后谢大夫又交代了些什么，才提着药箱离去了。

    “这位谢大夫长得倒比姑娘还要秀气三分。”待谢大夫离去之后，宋稚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正瞧见林天晴拿了一颗蜜饯送入口中。

    “是呀，谢大夫说他母亲小时候都拿他当女孩子养。”林天晴拿了帕子掩唇轻笑。“妹妹怎么躲在屏风后边？”

    “没什么，不过懒得与人说些周全话，干脆躲开罢了。”宋稚随口捡了个理由来搪塞，林天晴的神色闪烁着，瞧着有些莫名的不安。

    “妹妹还是这样疏懒的性子，日后嫁人了可怎么好。不过你只消伺候世子爷一个就好，倒是省了不少心力。”这话平日里倒不像是林天晴会说的，仿佛是为了堵住宋稚的口，先下手为强。

    宋稚不言不语，只低下了头，似乎是有些害羞。

    ……

    “那个大夫我查过，的确是前朝的太医后人，不过他家先人是因为前朝皇室投降，所以被遣散出来的，这样的家世倒也说的上清白，没什么好顾忌的。太医院的院判祖上不也是前朝的太医吗？”林天朗一边说，一边写着他每日的大字。

    林天朗练字用的是极粗的毛笔，吸满了黑墨，下笔要快要准，不然的话墨汁很容易滴落，污了宣纸。

    他写了一个大大的‘静’字，抬首看到宋稚依旧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怎么了？那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倒是也说不上不妥，只是觉得心里有点疙瘩。”宋稚道，“他的方子可都有其他的大夫一同看过吗？”

    “是。这位大夫如此年轻，我娘怎敢将晴儿的身子全部交由他一人？自然是有其他大夫一同看顾。”

    “那就好。”宋稚不想打搅林天朗，本欲离开。

    岂料对方搁下了笔，朝她走来，道：“不对呀。你这小丫头素来是个多心眼儿的，可是觉察到了什么？”

    宋稚用指尖戳了戳林天朗的胸膛，“朗哥哥怎么把我说的跟个贼婆娘似的？”

    “稚丫头可别转移话题！快说。”宋稚零零碎碎的在林府的学堂里上了好几日的课，林天朗算是把宋稚的性子摸的七七八八了，这丫头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揣着不少事儿呢！

    宋稚有些踌躇，这事儿不过是自己的臆测，有没有真凭实据，贸贸然说出口，万一落在林天晴或是谢大夫耳朵里就不好了。可若是不说，他们俩要是真发生了点什么，自己岂不是有知情不报之罪？再说了，这个谢大夫前世未见他？今生忽的就冒了出来？林天晴得救自然是好事，可也要查查清楚才是。

    林天朗都能听见宋稚的小脑袋瓜高速运转所发出的声响，“想好了没，老实交代！”

    “我觉得晴儿姐姐似乎是喜欢那个谢大夫，但是谢大夫好像又没有这个意思。”宋稚说罢，却发现林天朗神色淡淡，仿佛并不惊讶。

    “哥哥你是知道这事儿吗？”宋稚问。

    “不知，不过也不奇怪。晴儿年末的时候曾有一段时间病情十分凶险，谢大夫衣不解带的照顾了许久，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谢大夫年轻有为，又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心生爱慕倒是也不奇怪。”林天朗对这事儿的态度倒是十分的豁达，让宋稚一怔。

    “那表姐若真的喜欢上谢大夫，会如何？”

    “我不知道长辈们怎么想，不过我觉得晴儿这样的身子，与其嫁给什么侯府当主母，倒不如招个她喜欢的上门女婿，让她一辈子开开心心，说不准能得个寿正终寝。”林天朗对着旁人说话的时候，都是曲曲折折的，一句话的意思能绕十八个弯，这都是在林嵩和林清言的耳濡目染之下养成的习惯，但与宋稚说话时就十分坦白。

    “你这耳旁风，也可以早点吹起来了。”宋稚道，“毕竟姐姐的婚事，还是长辈们拿主意。”宋稚把这个包袱丢给林天朗之后，只觉浑身都松快了。

    ……

    宋稚在林天朗处耽搁了些时间，林氏已在林府门口候着她了。宋稚一出门，便瞧见谢大夫站在一辆灰蓝的马车边上，那是林府用来送客人的马车。

    “娘亲，这是？”林氏握住宋稚的手走向马车，朝谢大夫点了点头，对方便也登上了马车。

    “周姐姐这小半年来，身子就一直不痛快，虽无性命之忧，但也是挺磨人的，喝了多少苦药都不见好。你舅母说府上新来了个大夫，医术十分高明，晴儿的身子就是在他的照料下，一日比一日好。我看这天色还早，便请了谢大夫去给周姐姐瞧一瞧。”林氏拍了拍宋稚的手，“你也跟着谢大夫瞧瞧她吧。”

    “好。”上一回见周姑姑，已经是半月前的事儿了，也是时候再去问候一番了。

    ……

    “宋二小姐先行。”谢大夫对宋稚做了一个先请的动作。

    “谢大夫对我倒是了解，我还未介绍自己，你就已经知道了。”宋稚也不知道为何，一开口便不是温和的口吻。

    谢大夫波澜不惊的回答说：“林夫人与小姐之间的态度十分自然，且来探望林小姐的人，应当只有嫡亲的小姐。”

    “你不但对林府熟悉，对宋府也很熟悉啊。”宋稚迈上一节台阶，转过身来，直直的看着谢大夫。

    谢大夫原本打算迈上台阶，宋稚的动作让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他一抬头，看见宋稚艳丽的眉目时，忙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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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宋翎的CP上线

    浅蓝色的蝴蝶轻嗅着莹白的指尖，她盯着它蓝色的翅膀，翅根是灰暗的蓝，后翅是耀目的宝蓝色，一圈银白的光泽在它身上闪烁。这只蝴蝶的美丽，仿佛得到过上天的偏爱。

    它在指尖一点，振翅起飞，尾部有光晕一点点蔓延开来，像是往湖泊里丢了一粒石子，泛起了一个个水晕。它从窗户的缝隙里轻盈的飞了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灯，气味憋闷的呛人。

    屋里坐了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子，在交谈些什么，灯光昏暗，看不清他们的样貌。细细碎碎，刻意压低的声音随着蝴蝶从镂空的红木屏风上飞了出去。

    一个端着汤盅的少女走了进来，少女十分纤瘦，一只素面的金镯子在她骨瘦伶仃的手腕上显得空荡荡的，里面还能塞进十几条的帕子。蝴蝶在少女鬓上的绒花上稍稍停留，它尾部的光晕仍在一圈圈的荡开，像是在唤醒什么。

    少女走近了一步，刚想开口唤一句，就听见了里面的交谈声，似乎是两个男子在交谈，声色都很温和，不过一个偏柔，一个偏冷。

    ‘这么晚了，还有谁在芮希的书房里？’宋稚有些迟疑，在原地立了片刻，又模模糊糊的听到了几句碎语，那只言片语里的涉及到的都是些大人物。宋稚想了想，还是转身离去了。

    月亮的冷光透过西窗照在了宋稚的床尾，她的脚尖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在了被子外头，在月光下，透明的不像真实的肌肤。月光中渐渐凝出了一只蓝色的蝴蝶，它轻轻的扇动着翅膀，像是在对宋稚眨眼。宋稚望着它，轻轻的动了动脚尖，蓝蝴蝶煽动着翅膀又慢慢的淡去了。

    宋稚将脚趾缩回被窝，把自己蜷缩起来，冷冷的月光像是灌进了宋稚的心脏里，她的心，现在是又冷又重。她方才在梦中重新忆起的这个片段，与芮希在书房里密谈的男子，声音与谢大夫如出一辙。

    宋稚第一眼见到他便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偏见，但现在看来，是因为脑海中掩藏的记忆在给她敲警钟。

    宋稚起身，穿上内室的软绣鞋，一只手捉住胸前的宽松丝绸广袖寝衣，防它滑下肩来，露出里面的一派春光。

    宋稚点燃了屋子里的蜡烛，她在扶手椅上坐下来，椅子上的软垫被拿掉了，木头的硬冷感隔着薄薄的寝衣让宋稚更加清醒了。宋稚嗅着香炉里飘出的细细柔烟，她微微低下头颅，展开一张发黄的信纸，这信纸不知道是怎么做的，格外硬挺，遇水不化不散，也很难被点绕。

    宋稚低垂着的时候，颈子看起来太细，让她莫名显得脆弱易折。她今生的字和前世相比较起来，也不太一样了。前世她学的是簪花小楷，今生虽没有刻意改过，但字迹却变了。逐月说，看起来倒是有些像男子的字迹，有几分刚毅和决绝。

    当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宋稚的心定了定，因为心定，夜显得更静了，也更悠久。世间仿佛只剩了宋稚一个人和一点烛光相伴，她的侧面被涂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侧脸仿若湖一般的静美。

    ……

    “哥哥帮我把这封信寄给沈哥哥，越快越好。”宋稚把昨夜写好的信交给宋翎。

    宋翎看着那信上的火漆，颇有些吃味的意思，“我在武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给我写过信？”

    宋稚无奈道：“哥哥多大的人了，竟也吃起醋来？不酸吗？我有正事要找世子爷商量。”

    “行吧。”宋翎不情不愿的应下了，还揪了揪宋稚腮边的一缕发丝，“我等下就送去王府，他们那里自有人会把信送给憬余。”

    “那我就先和娘亲去西山踏青了，哥哥若是有空，同我们一起去？”宋稚道。

    这几日林氏憋闷的要死，宋嫣被禁足在冷秋院，倒是没哭也没闹，只是隔三差五就让人送来几页手抄的佛经，说是让自己只愿母亲福寿安康，别无他求。

    林氏快被她的佛经给呕死了，这事情又算是家丑，她也只能跟小陈氏说说，或者是给宋令写信。宋嫣就是这样，哪怕是在禁足，也能轻而易举的恶心到别人。

    宋稚便传话下去，让他们把收到的的佛经统统送到浊心院去，给小少爷祈福定夜惊用。说起宋刃的这个孩子，可真是一点儿存在感也没有，俏歌不知道是被宋稚吓到了还是被宋刃厌弃了，安分极了。只是在宋稚用到她的时候，才悄没声的出手，就比如上次雪绒的事情，就是她领了逐月去那间屋子。

    她的那个孩子，宋令一次也没抱过，更别提林氏了。满月酒也是简简单单的几桌，直到满月之后才有了一个名字，叫做宋元宣。这一辈的男孩名字里都会有个‘元’字，倒是让这个孩子占了头彩。、前世宋翎甚至没来得及结婚生子就被宋刃害死了，宋稚只求今生能给宋翎圆满。

    ……

    林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来跟小陈氏走的近，穿衣打扮上倒是学了几分小陈氏的稳重。她今日穿了件蟹壳青长裙，上头绣着一丛丛清幽淡雅的水仙花，衬的她貌美典雅，还有着说不出的矜贵气质。

    宋稚穿了一件十样锦色的小衫，只有袖口和下摆镶了一圈藤黄色的滚边，下边配了一条肉粉色褂裙，越是简单的衣裙越是掩不住她那股灵动雀跃的少女劲儿。

    “诶？怎么停了？”林氏正在和宋稚说笑的时候，只觉得宋府的马车慢悠悠的停了下来。

    “逐月，出去看看。”宋稚撩开侧边车帘的一角，从这个方向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片刻之后，逐月返身回来，对宋稚道：“回小姐、夫人，曾府的马车坏了，在大道上堵住了去路。”

    “曾府？可是左丞相府吗？”宋稚知道曾偃前世对宋令已有赏识之心，在朝中经常帮宋令说话。但是宋令常年不在京中，林氏又不善交际，两家便没有深交。

    “是，小姐。车夫说可走别条道，一样能到。”宋府的车夫之前是宋令手下的一个老兵，身子伤了，做不了重活。宋令偶然间得知他也是京城人士，便就在府上给他安排了一个活计。

    “那马车上的人是谁？”宋稚却绕过了逐月的话，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车上跟咱们这儿一样，是左丞相的夫人和千金呢！大概是跟咱们一样，要去西山踏青。”逐月笑着说。

    宋稚眸光一闪，对林氏道：“娘，咱们的马车大，还能坐下好些个人，何不请了左丞相夫人和小姐来，一同前往西山，也好交个朋友？”

    林氏略略思索，只觉此事有益无害，自然无不可，便对逐月道：“你且去问问曾夫人，看她是否愿意？”

    “是。”

    逐月又去了片刻，这次再回来时，就掀了帘子，扶了一位同林氏差不多年岁的夫人上来，随后又搀了一位小姐上车。

    谢氏自打抬眸瞧见宋稚那一眼，便在心里赞道：‘好一个又娇又媚小闺女。’

    宋稚前来搀扶她时，她近距离的打量着宋稚，只瞧她侧脸到脖颈处的肌肤都是极为润白的，真称得上是美玉无瑕。

    “宋夫人，真是太谢谢你了，不然的话我与小女可就要在这路上干等着了。”谢氏长相称不上如何貌美，大眼高鼻，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谢氏出门将门，听说当年是左丞相还是一个小小文官的时候，亲自上门提亲，才求娶到的这一位将门虎女。宋稚联想到左丞相对宋令的态度，这才明白，原来他对于从军者的好感打从这，就开始了。

    “曾夫人就不要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林氏与谢氏坐在一处，宋稚和曾蕴意坐在一处。

    谢氏瞧着这两个如花般的姑娘，笑道：“我还以为自己家的女儿已经是顶好看的了，今儿瞧见了你这闺女，才知道我生的不过是个丑丫头罢了。”

    这是实打实的客套话了，曾蕴意微微一笑，并不羞恼。因为她知道母亲不过是说笑罢了。她悄悄的扭头睇了宋稚一眼，瞧着她明亮的眸子和夹竹桃一般颜色的花瓣，只见她忽转了头，对上曾蕴意的目光，落落大方的一笑，像是风吹过夹竹桃，花瓣落了一地。

    如此美人如此美景，曾蕴意忽就有了一点儿自卑，也许娘亲说的并不一定只是客套话罢了。

    “这是哪儿的话？”林氏道，“要我说，你这闺女瞧着文静秀雅，胜过我这皮猴子许多。”

    “娘！”宋稚可不依了，娇娇的唤了一声，又惹得林氏拿了糕点来哄她。

    一路上说说笑笑，马车也很快到了西山。

    曾蕴意坐在最外侧，她便最先下车，正要伸手掀开车帘时，却被人抢先一步掀了开来。

    “怎么来的反倒比我还慢？”柔和微沉的男声响起，宋翎手上拿着两串冰糖葫芦，直直的跟曾蕴意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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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曾蕴意

    一股缱绻的晚香玉味道温柔扑到宋翎脸上，仿佛有一块柔软的丝帕在他脸上轻轻的打了一下。他反应极快的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立在侧边道：“在下冒犯了。”声音虽然镇定，但脖颈和耳廓已经是通红一片。

    刚才的惊鸿一瞥，女子的面孔仿佛在宋翎脑海中烙了印，她的眸色和发色都泛着一点不易觉察的灰色，五官除了眸子以外，都极淡，鼻子小的像个孩童。她受了惊吓，微微张大了嘴，露出两颗小小的白牙。

    “曾姑娘莫怕，这是我家小儿。”林氏下了车，“左丞相府的马车坏了，所以曾夫人和曾姑娘搭了乘了咱们家的便车。”

    “曾夫人、曾姑娘好，在下宋翎，刚才真是唐突了。”宋翎朝谢氏和曾蕴意分别抱拳行礼。

    谢氏瞥见宋翎这佯装镇定却耳朵红透的模样，忽然忆起自己和相公初次相遇时的情景。他是个文弱书生，被几个山匪劫持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还梗着脖子说些什么‘大丈夫顶天立地，宁死不屈’之类的酸话。

    被人劫了银钱，一脚踹到山涧下，而谢氏偶然间路过，用长鞭拴住了他，这才救了他一命。他吓得不轻，脸都红透了，磕磕绊绊的向谢氏道谢。谢氏原本想，这男人被女人所救，必定觉得不好意思，下次若是再见到她说不定会绕着走。

    岂料他竟然每次遇到谢氏都黏上来，考了功名之后还壮着胆子来府上提亲，谢氏不知道自己父亲为什么没有把这家伙轰出去，居然还给了他一个保证，等他一年，看他能否在官场上有所作为。结果，居然真的让他们俩走到了一起。

    “无，无妨。”曾蕴意站在谢氏身后，稍稍点了点头。方才，少年一掀开车帘，三月的春风就鱼贯而入，像是打海边吹来，有一股咸咸的味道。他笑盈盈的，下颌上还挂着的一滴晶莹的汗珠，朝气十足的少年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钻进了曾蕴意眼里，她的心忽就漏了半拍。

    曾蕴意不合时宜的想起曾丞相说过的一句话，‘看一个男子的品性，要看他对着亲近之人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他方才那般柔和的神情，大概以为自己掀开车帘，看到的会是母亲和妹妹吧。

    “曾姐姐，给你一个。”宋稚从宋翎手里拿了冰糖葫芦来，不由分说的塞了一个给曾蕴意。

    曾蕴意从未吃过这些街头小吃，拿着这串糖葫芦，显得手足无措。

    “你瞧瞧，明明都是一般大的年纪，偏生我这个就这般的老实，连个糖葫芦都没吃过。”谢氏说起自己的闺女来，真是十分不留情面。

    “这个老陈家的蜜糖铺子里买的，满京城就属他家的最好吃，曾姑娘尝尝。”曾蕴意站在宋稚身后，她身上的衣裙是苏绣的手艺，墨蓝的长裙上落了满片的璀璨光芒，她就像是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并不耀目，却始终皎洁如水。

    曾蕴意点了点头，躲着他的目光，只是用帕子掩着，小小的咬了一口，像是磕破了蛋壳，里面流出来的却是酸甜的蜜。

    “我倒是听老爷提过，说宋家有位小公子去年比武拿了一个好彩头？可就是这一位吗？”谢氏借着说这话的时候，好好的打量了宋翎一番。只觉得他身量挺拔，眼耳口鼻都瞧着十分顺眼，说话虽然落落大方，但是却还是有种少见的生涩，这是独属于少年的气质，不像那些官场上的老油子，说话办事都有种令人生厌的圆滑。

    听到谢氏这样说，宋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他摸了摸后颈，道：“实属侥幸，不值一提。”单眼皮一笑，就弯成了尖尖的两道月牙。

    “这位公子应该是像宋将军多一些吧。”谢氏仔细瞧了瞧，发觉宋翎长得并不像林氏。

    “是啊，这小子和他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林氏道。

    一行人一边闲谈，一边朝宋府在西山的别苑走去。“曾夫人不如一同来坐坐？”

    谢氏踌躇片刻，一个‘好’字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今日已经叨扰许久，还是算了吧。改日再请夫人和小姐一同饮茶。”

    她既这样说，林氏自然不好挽留。

    谢氏待两行人分开之后，轻轻扯了扯曾蕴意的衣袖，道：“老听你爹爹说宋将军如何如何，我倒是没见过宋将军，今日见了他的夫人和子女，倒是觉得相貌都很不错。”

    “娘说了这半天的话，只看出个相貌不错来？”曾蕴意小心翼翼捏着一颗裹着冰糖的山楂，将它从棍上慢慢的拔出来，然后放进口中。

    谢氏看着女儿鼓起的一侧腮帮子，像只贪食的松鼠，只觉得她露出了几分难得的稚气。“我真不知道你跟那几个哥哥的性子是像谁，都是闷葫芦，我跟你父亲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许是物极必反。”曾蕴意含糊不清的说，可谢氏还是听清了。

    她有些惊讶的扭头看了曾蕴意一眼，这是怎么了，这个闷葫芦居然还会驳自己了。

    曾蕴意似是没觉察到谢氏的目光，依旧在一板一眼的吃着手里的糖葫芦。她性子安静，很少出门，终日守在自己的小院儿里，竟也没听她说过闷。

    谢氏收回了目光，几不可见的抿了抿唇。她的那几个儿子也是这样的闷葫芦性子，也从未想着带这个妹妹出去逛逛花市或是灯会。

    谢氏想起方才宋翎笑起来的活泼模样，心里忽冒出了一个想法。

    ……

    “又去？”宋稚轻蹙眉，语气中有着明显的不耐。

    “小姐，祺妃娘娘这是？”逐月不安的问，这已经是祺妃这个月来第三次宣宋稚进宫了。

    宋稚将揉成一团的手帕扔在桌子上，冷道：“没事找事。”

    “不过还好嘉妃娘娘也请了小姐，小姐是不是去嘉妃娘娘宫里？回了祺妃娘娘？”祺妃和嘉妃的邀约简直是前后脚到了宋府，两个太监互相假笑着寒暄的模样简直能在夏日让水缸结冰。

    “先去嘉妃娘娘宫中再说吧。”宋稚想，既然嘉妃已经知道了祺妃娘娘的邀约，自然会有所对策。

    逐月应了一声，赶忙服侍宋稚更衣了。

    去嘉妃娘娘宫中的路，宋稚已经很熟悉了，可这次引路的小太监走的却是不一样的路。

    宋稚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若不是嘉妃回回派的就是这个小太监来迎接宋稚，她怕是早就要起疑心了。

    小太监是个机敏的性子，回过身来，道：“姑娘莫怕，咱们现在要去的寿康宫，太皇太后请了太后和各位娘娘在说话，知道姑娘要来，就让奴婢把您也请过去。”

    太皇太后！？沈白焰的嫡亲曾祖母！？宋稚忽就紧张了起来，虽然嘉妃娘娘也是沈白焰的嫡亲姑母，但太皇太后那样贵重的身份，又是长辈，自然是不太一样了。

    “姑娘？”小太监不早早的告诉宋稚，就是怕她紧张。

    “烦请公公带路吧。”宋稚回了神，面上已经是一派淡然。

    “诶。”小太监应了一声，心道，‘到底是将军的闺女，心性到底是不一样。’

    宋稚在寿康宫外只等了片刻，就出来了一个大宫女模样的人，来请宋稚进去。

    宋稚一直低着脑袋，在毕恭毕敬的行完礼之后，才听到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倒是个知礼数的孩子，来，到哀家跟前来。”

    宋稚站起身，稳稳的朝前走去，祺妃和嘉妃各坐在太皇太后的左右下首。嘉妃倒是一脸淡然，面带微笑。祺妃却是强做笑颜，宋稚收了目光，直到看见了那鸦色福字刺绣的袍角，才抬起头来。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入宋稚的眼帘，太皇太后看起来并不是那种慈爱的模样，反倒是有几分凶相。她嘴角下拉，脸上全无笑纹，眼睛被耷拉下来的眼皮遮了八分，倒是让宋稚想起林嵩不说话时的模样。

    宋稚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便又福了一福，行礼到一半的时候，却被太皇太后捉住了手，“一次便够了，姑娘家的膝盖嫩生生的，老是行礼问安的，当心劳损。”

    太皇太后掌心粗糙干燥，磨的宋稚手有点疼。

    “模样倒是真不错，憬余是个有福气的。”太皇太后慢悠悠的说，话化作刀子，一把把的朝祺妃飞去。她这话说的直白，语气不善，但宋稚心里却是一松，有了这话在，祺妃怕是再也翻不出风浪来了。

    嘉妃亦轻出了一口气，‘还好憬余在这曾孙辈里，一向是最受太皇太后喜爱的，不然若是换了旁人，以太皇太后的性子，才懒得搭理这件事情呢！’

    宋稚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祺妃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起了这样的心思。前世她与八皇子并无交集，今生也是处处的避开他，怎么反倒处处避开他。

    ‘并无交集，不！’一丝疑窦冒上心头，宋稚仰脖饮下太皇太后赏赐的马奶酒，宽袖掩住神色。

    芮希一巴掌甩在宋稚脸上的情景忽的浮现，‘他们并不是全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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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长大了

    ‘芮希艳福不浅，他的相貌平淡，没想到他夫人倒是生的明艳。’沈昂心想，方才的惊鸿一瞥，美人飞快的退下了，但那美态却在沈昂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头如黑雾般长发，只用了一根简单的玉簪束了起来，额头上三七分了个薄薄的刘海，她并不喜欢用发油，有些碎发翘起也不在意。

    她有两道飞扬的弯眉，眼眸似丹凤又仿若桃花，她从窗户的缝隙中望过来，斜斜的一眼，一双漆黑的瞳孔里平添几分情。

    “想不到宋令的女儿居然有这样的好相貌，怪不得你宁愿不要年前的分红，也要保下她，我早该想到的。”沈昂这话说的尾音绵绵，有着昭然若揭的未尽之意。

    “皇上说笑了，贱内和后宫里那么多的美人相比，不过就是个俗物罢了。”芮希强做镇定道，他在心里暗骂道：‘贱人就是贱人，一刻不停的勾引男人！’已然全忘了是他半刻钟之前，让宋稚做了点心送过来，沈昂的不请自来，才让宋稚撞上了他。

    “俗物？”沈昂扬起了声调，“这样如何？除了皇后和贵妃，满皇宫的女人你随便挑一个，咱们换一换，如何？”在沈昂眼里，不论是皇后还是贵妃，都只不过是生养孩子的工具罢了，若不是她们的家世再背后撑着，赏了芮希又有何关系？女人常见，这般和眼缘的美人可是少见。

    “皇上切勿说笑，这个女人自她娘亲死后，就疯疯癫癫的，常有伤人之举，今日只不过稍好一些。”芮希连忙跪下了，他背后冷汗涔涔，连手脚都软了。“臣绝没有欺瞒之意，这女人实在是不适合献给皇上您。”

    沈昂拿起杯盖，又松了手，杯盖砸在杯盏上，发出一声尖利的脆响。芮希知道，这是他不满的表现，但他仍旧死死的咬着下唇，没有松口。

    “有这个一个女人在身边，哪怕是个疯的，当花瓶供起来也好。爱卿何必如此紧张呢？起来吧。”沈昂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没有多少不悦，反倒是很平静，但芮希仍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朕今日来找你是有要事商量的，你这样跪着，朕要怎么说？”芮希这样磨蹭的性子，让沈昂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芮希听出了这点子情绪，连忙起身。

    “这几日集市上出现了几个说书人，说些前朝太子毒害君王的事，摆明了是在影射朕。”这事儿芮希也听说过，他想了想，便道：“不过是些市井流民的在作怪，并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这话不知道错在哪里了，沈昂忽的抬高了声调，一个硬物狠狠的砸在了芮希的脸上。

    芮希不敢躲避，也不敢呼痛，等他回过了神，才发现刚才砸到他脸上的东西是一本书，书脊在芮希脸上留下了一个红痕。芮希摸了摸脸上的伤口，只觉得有点黏稠的东西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

    芮希用粘了血的手指去翻开书页，那本书里都是些影射沈昂登基内幕的狂悖之言。

    “知道这本书，印了多少册吗？”沈昂慢悠悠的说，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很不错，“五千册，现下已经销出去三千册了，全国各地都有，你是想让朕位子还没坐稳，就摔下来吗？”

    “臣不敢，关于这件事情，臣其实已经查到了！只是证据不足，所以还没来得及上报。”芮希忙不迭的说。

    “是谁。”沈昂问。

    “文家，”芮希吐出这两个字，“只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好贸然动手。”

    沈昂轻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一样。

    他勾了勾手指，芮希迟疑的上前，‘啪！’沈昂一个耳光重重的甩在芮希脸上，他倒是不觉得疼，只觉的脸上的麻木感一点点扩散开来，满口的腥甜。

    ……

    曾蕴意本不知道为什么谢氏今天为什么非得带自己来听戏不可，当她看见对面雅座里的人时，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娘亲的用意。一位少年正坐那听戏，一头黑发高高竖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剑眉横切，一双瞳仁专注地散发出奕奕光辉。眼里的光有让人觉得有那么几分调皮的灵性。

    宋稚坐在他的身边，他一边看着戏，一边将剥好的松子放到宋稚眼前的小碟子里。宋稚很专注的看着舞台上的水袖悠悠，显然是很习惯被哥哥这样照顾着。

    他们宋家两兄妹，因为出众的相貌看起来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除此之外，他们俩还显得出奇的安静，就没看见过他俩随着戏打一下诨，起一下哄，仿佛置身世外，但又看戏看的专注。

    宋稚一偏头的功夫，就瞧见了曾蕴意，她招了招手，绽开了一个极为美好的笑颜。

    宋翎觉察到宋稚的动作，顺着她的动作和视线也瞧见了曾蕴意。曾蕴的眼神躲了躲，但又迎了上去，对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娘何时也做起媒来了？”曾蕴意拨开一颗松仁，看着里边干瘪的果仁，随手丢进桌上的青瓷罐子里。

    她伸手想再拿一颗的时候，忽然就没了这兴致，将松仁丢回碟子里。

    “说什么胡话呢？”谢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这出《贵妃醉酒》我可是想看很久了，洛家班上月才回到京城，这票可是一票难求。宋夫人知道我喜欢，所以送了我两张票子，这才带着你一起来看戏。”

    曾蕴意便不说话了，她这样的沉默不语，谢氏反倒是觉得心痒难耐，她凑了过来，在曾蕴意耳边轻道：“我问了你爹爹和哥哥，他们对宋将军这个儿子的印象都很好，武功出众，品行却温和良善。与人比武都是点到即止，从不会伤到旁人。至于相貌，你也瞧见了，挺不错的。”

    曾蕴意看了谢氏一眼，神色既不羞也不恼，这可让谢氏犯了糊涂。“女儿啊，你这好歹也说上几句话！不然显得我像是在对牛弹琴。”

    “爹爹是不是很着急？”曾蕴意沉默了半晌，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谢氏眨了眨眼，有些尴尬的说：“你都知道了？”

    “嗯，祺妃娘娘被太皇太后下了面子的事儿，谁都知道。也不知道祺妃娘娘是怎么想的，定北王世子和宋家都已经定亲了，她居然还做出半道截糊的事儿？”曾蕴意显然很不看上祺妃这种做法。“满皇城的适龄女子，也没几个，八皇子又是个挑剔的……

    “嘘！”眼见曾蕴意越说越多了，谢氏连忙阻止。曾蕴意见到母亲这样的慌张模样，反倒是笑了起来，两颗兔牙露了出来，倒是没有那股子老气横秋的劲儿了。

    “你这丫头，笑什么？”谢氏虽和曾偃两厢情悦，感情颇为美满，但生的这个几个孩子，性子都比较的内向，从来也不爱同她说心事，这可以说是谢氏人生中的唯一烦恼了。

    “娘亲和父亲的心思我都清楚，若是能……曾蕴意顿了顿，她的睫毛掩了下来，将忧虑的神色遮住了大半“若是能水到渠成，这便是最好，可他若是无意，咱们可千万别强求。”

    “傻孩子。”谢氏摸了摸曾蕴意的鬓发，“虽说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你父亲断不愿意委屈了你，才让我事事都来问你。我那日和宋夫人饮茶，听她的话头，也是有这个意思的。”

    “若是得了一个夫婿，能像爹娘一般举案齐眉，此生也是无憾事了。”曾蕴意这一句话说完，母女两人都红了脸。

    ……

    这白色的雾气真是恼人，叫人看不清那浴桶中的少女的模样。逐月拎着一桶热水走进来的时候，宋稚正在浴桶里阖目养神，被热水打湿的青丝湿漉漉的散在肩头。

    浓黑的头发贴在柔白肌肤，在氤氲白色雾气的中显得分外魅惑。宋稚这段时日一直跟着宋翎在外头寻摸各色美食，整个人长高了不少，也因此养出了一身柔白细腻皮肉。

    宋稚的衣裳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新做，还好小竹现在已经成了刘箬的左右手，每月都会来给宋稚量体裁衣。倒不是因为宋稚爱美，只是胸前的花苞渐渐丰盈，腰肢却愈发的纤细，小竹每次来量的时候，都要感慨一番，说宋稚的身段多么的肥瘦适宜，比起同龄的姑娘出色多了。

    “小竹莫要寻我开心啦。”宋稚摸着新制的衣裳，这上头的刺绣十分精致，就算小竹不说，她也知道这是小竹亲手做的。

    “小姐，这怎么是寻开心呢？”软尺绕过宋稚的胸口，小竹在心里记下尺寸，“满京城姑娘的身段，没有人比我们这些个定做衣裳的人更清楚了。”

    宋稚被她说的害羞了，忙扯了个旁的话头，“我送给曾家二小姐的那套衣裳可做好了吗？”

    “还差袖子上的一对扣，明个儿就能完工。小姐是想直接送到曾府还是先送到这儿？”

    “你帮我查了，就给曾小姐送过去吧。记着，别太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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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谢灵台

    一杯茶只啜了半口便再没碰过，杯盏忘了盖上，茶水被风吹得凉透了。宋稚折起信纸，小心翼翼的夹在书册里。这信是由素水亲自送来的，她从墙头一跃而下的时候，可把流星给吓着了。

    沈白焰已经在巫族领地找到了对症状的解药，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供顺安帝服下。只是他自己还另外有要事，所以未能回京。

    “不过世子说了，必定赶在在小姐生辰之前回来。”素水是个细目挑眉的冷淡长相，但对着宋稚说话的时候却出奇的温和。

    “请姐姐转告世子，我的生辰不过是小事，不必太过在意，我知道他记着就好。”宋稚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坦然，落落大方，一点也没有娇怯怯的感觉。

    宋稚这几天来绝少出门，宋翎近日常不在府中，姜长婉又被她母亲拘在府里头。再说了，宋稚的膝盖时常感到酸胀，秦妈妈说她长得太快了，骨头跟不上，于是变着法儿的给她炖各样的骨头汤，喝的次数多了，宋稚老是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油花味儿。

    凡此种种，她便懒得出门了，终日坐在屋内看书，有时甚至于忘记昼夜之分。

    流星一进门，瞧见宋稚又坐在书桌前，雪绒在书桌上懒洋洋的甩着尾巴，大咕和小咕双双站在窗棱上，时不时的叫唤一声。“冷秋院那个是被禁足了所以出不得门，小姐倒好，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哪怕是带腾云去郊外散散心也好呀。”

    “腾云让哥哥借去了。”宋稚头也不抬的说，“你怎么也变得如此啰嗦，是跟逐月待久了吗？”

    “小姐！~”流星嗔了一句。宋稚书桌前的窗户大开着，凉风鱼贯而入，流星便拿来一条丝巾披在宋稚裸露的脖颈上，她伸手触了触茶盏，道：“茶水都冰了，奴婢去换一杯。”

    她刚一迈出去，一场急雨就落了下来，流星忙将杯盏放在就近的桌上，反身回去想为宋稚关窗，却见窗户已经关好了。她偏过身子对流星微微一笑，“这么着急忙慌的做什么？难不成我连个窗子都不会关了吗？”

    话虽如此，但刚才那场雨来的急，书桌上还是落了几个雨点子，雪绒都蹿到桌底下去了。

    宋稚拿着帕子一点点拭过被打湿的书册，心里充满了无措感。一落雨，室内就阴了，点了灯的地方亮一块，其余地方就暗一块。宋稚坐在这明暗交界的地方，思绪万千。

    沈白焰的信里说，‘谢大夫本叫做谢灵台，身家背景很是清白，并没有什么地方是可疑的。’

    其实以林家的手段和人脉，经他们首肯过的人，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问题的。但，宋稚内心总是不安。难道那天在书房的人，并不是谢灵台？宋稚没有办法确定。

    ‘罢了，’宋稚轻叹一声，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夹着风声，倒是让她心里一静，‘晴儿姐姐能活下来终究是好事。有雨则听雨，管他那么多。’

    风渐渐转了向，宋稚抬起发酸的脖颈，打开窗子望窗外，屋檐下雨如珠帘成串，待雨势渐渐大，又像冬日里凝结在檐下的冰棱子。

    ……

    除了家里人外，林天晴的小宅向来鲜少人来，这段时间也就多了一个来照看她身子的谢灵台。她屋内常年设了一张剔红福寿纹供桌，以求菩萨保佑林天晴的身体康健。这供桌是林府的御赐之物，几面回纹边内浮雕拐子纹及卷草纹，正中饰蝙蝠纹，求来求去都是为了一个福气安康。

    供桌前的鲜花一日一换，就算是冬日也会用绒花代替。这段时间多雨水，果子供不了几天就要烂掉，鲜花开得快败得也快，林天晴又见不得这些衰败的景象，所以这些玩意时时要替换。

    谢灵台看着廊下端着一盘盘供品果子和鲜花的婢女走过，道：“日日这样换，岂不麻烦？不若放盆四季常青富贵竹，终年苍翠如初，不仅方便，而且意头也好。”

    “嗯，谢大夫说的有理。”林天晴道，“刚巧稚儿妹妹送了我两盆文竹，就摆上吧。”她今日的胭脂抹的太过红润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热的有些发燥。

    宋稚送的那两盆文竹，就这样因为谢灵台的一句话，从人迹罕至的后院被搬到了日日有人照料的供桌上。

    林天晴的身子一日赛过一日的好起来，渐渐觉得这日子开始有滋有味起来，再不像先前那般，觉得自己是在熬日子。她也不晓得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闲愁渐渐消散，也不想从前那般总是伤春悲秋。

    她还变得愈发贪嘴起来，往常从不沾些许的荤腥之物，现在也渐渐喜欢吃了。宋稚上回来访，得知她的胃口好了不少，也时常搜罗一些新鲜的吃食，让人给林天晴送来。

    “谢大夫这就要走？外头这样大的雨，湿气又重，还是先喝杯茶吧。”林天晴见谢灵台收拾起药箱来，连忙道。

    谢灵台盖上药箱盖子，笑道：“这点子寒气对我来说无妨，不过小姐可就要当心了，最好还是不要出门，屋里最好也点上我配给小姐的香，去去湿气。”

    “内室里都一直用着呢。只是这香金贵，旁的地方就舍不得再用了。”林天晴说话的时候，一直瞧着谢灵台，红晕在她脸上铺陈开来，像是春天在她脸上睡了一觉。就连后知后觉的福安都觉得自家小姐近来有些不一样了。

    “既这样，等这阵子雨水过去，我再配一些来，小姐尽可以用。”谢灵台将药箱背在身上，就要起身离去。

    “谢大夫，稚儿妹妹给我送来了京城有名的几味点心，你一来京城就终日被我的病拘着，也没有好好尝过几道美食，今天赶巧了，就一起来配茶吃些吧。”林天晴还没有等谢灵台回话，就转头对福安说：“去把表小姐送的点心拿过来。”又对谢灵台笑道，“我这个妹妹，素日来是个贪嘴的，这满京城的吃食，大概也没有她没吃过的。”

    “宋小姐这般精通美食之道，林小姐跟她多多相处，口福自然是少不了了。你们俩又是一般的年纪，自然投契。”听到这点心是宋稚送来的之后，谢灵台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刚才并不是想要起身离开。

    林天晴拈起一块酥酪，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林天晴反驳道：“我身子一直都不好，与稚儿也并不常来往，虽然有些情分，但到底是不深厚，又不是嫡亲姐妹。”

    牛乳的温润清甜味道在谢灵台口中扩散开来，他下一刻就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酥酪都塞进了嘴里，待仔细的品完这一块之后，他才开口道：“小姐的身子现下虽不能说全好，但也好了大半。天气渐暖，不若约了小姊妹出门赏花赏鸟，或者看戏品茶，都是纾解郁结的好法子。我瞧那宋家的小姐大抵是个活泼的性子，小姐跟着她总会开心些。”

    “离了她我就开心不得了吗？”这话一出口，林天晴和谢灵台皆是一愣，“这，这几日身子渐好，我心情本就不错。”林天晴干巴巴的解释了一句。

    谢灵台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两人皆沉默了一瞬，林天晴又开口道：“前几日，姑母请了你去宋府，所为何事？”

    “宋府府上有一位管事的姑姑病了许久也不见好，宋夫人就请我去瞧瞧。”林天晴这几日除了每日一请的平安脉以外，还总是寻些其他的由头召谢灵台前来，偶有几次谢灵台不在府中。她还会不依不饶的问谢灵台去了何处，甚至还会找小厮跟着他，谢灵台对林天晴渐渐有些不悦起来。

    “可有什么大碍？”林天晴自然闲心去在意一个管事姑姑的病情，只是这一下也无其他话好说。

    谢灵台默了默，只简略的提了提，“现下已大好了。”

    周姑姑的病其实没那么简单，但是想想也简单，说破了大天不就是些后宅阴私之事。宋嫣为了避免自己和宋刃院里的管事权落入旁人之手，便给周姑姑下了药，好让她身子不适，没有力气夺了宋嫣手里的权，所以哪怕宋嫣尚在禁足，这冷秋院和浊心院的账本都是交由她。

    因那药不致死，而周姑姑毕竟是个外人。府里的大夫收了宋嫣的一点好处，居然就将此事压下了。

    在谢灵台道破每日一杯宁神茶里面的奥秘之后，那大夫就不见了踪影，生死不知。林氏以宋嫣尚在禁足为由，收掉了她的权利，交给张惠兰。张惠兰若是理不清楚，大可到正院与她商量，只是再不准偷偷摸摸去找宋嫣。

    这惩罚也太轻轻揭过了，宋稚很是头疼，却被林氏一句‘家丑’就给堵着了。未出阁的姑娘在家里争权，还给他人下毒，这还不算是家丑？这样的事情若是给旁人知道了，宋嫣只有一辈子当姑子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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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名声不好

    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虽说有些俗气，但到底是挡不住逼人的富贵。凤穿牡丹本是皇后才可用的纹饰，可在此处却是寻常，红木柱子上有，四脚的圆几上有，就连那紫檀木床上也有此等纹饰。

    这紫檀木床可是少见的大，足可容纳十人，这样的床铺放在何处都是奇怪，更何况在这长公主的寝殿里头。

    侍女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端着午膳走了进来，她尽可能的步伐轻盈，像是一只从正在午睡的猎人跟前绕开的小兔。

    她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注意屋子里的其他声响。幸好，从屋顶飘洒而下的红纱层层，将床上的画面遮掩地若隐若现，然而那些暧昧的声音，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是雀儿吗？”女子娇媚的声音仿佛能掐出水来，她的尾音还有点微哑，有着难以忽视的缱绻魅惑。

    “大公主殿下，是，是奴婢，有何吩咐？”雀儿吓得腿都软了，一下便跪在地上。今儿谁来送饭，是靠抓阄选出来的。这府上的人都知道，萧公子在的时候，谁上前伺候谁就倒霉。

    大公主素日里虽说不上脾气好，但也不是逮个由头就发火的。可每每萧公子一来，这府上的奴婢就没那么好的日子过了。偶尔还有几个婢子，上前伺候了一遭，从此就没了踪迹。

    “来，你过来。”雀儿想逃，可她知道她不能，她只能一点点的挪着步子，将那几丈的距离尽量走的慢一些。

    雀儿跪在床前的踏板上，颤颤巍巍的说：“公主殿下，有何吩咐。”她一受惊，方才贪凉喝下的那碗酸梅汤就开始磨人了，雀儿只觉得腹下微胀，很想解手。

    一只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将床前的红纱撩起，露出纱帐后边一位女子的身影来。这是一个年华正盛的女子，眼角的细纹虽出卖了她不再年轻的事实，可那眉梢眼角的女人风情却是那些花骨朵一样的女孩所望尘莫及的。

    她只穿了一件墨色肚兜，露出大半雪色胸脯，下身盖着一件男子的长袍。发丝湿漉漉的贴在额角，说话时呼出的气带了三分甜腻三分糜烂。女子神情自若，春光乍泄对她来说仿佛是常事。

    女子躺在金丝钩缠鸳鸯戏水软枕上，半闭着眼，眼神虚虚的瞥了雀儿一眼，眼尾的睫毛飞翘起，像是要勾了谁的魂魄。“模样倒是凑合，萧郎，你觉得呢？”

    “这般小孩子气，我可吃不下嘴。”那个被唤做萧郎的男子，肌肤柔白赛过女子，浓眉高鼻，下颚线分明，整个脸本该如雪山般冷峻，但却生了一双多情桃花眼。薄情人长了一双有情眼，真叫一个‘道是无情也有情’。

    他只扫了雀儿半眼就移开了目光，将女子一把拽起搂入怀中，手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离。

    雀儿刚松了半口气，女子‘咯咯咯’的娇笑响起，她的心顿时又紧了紧。“出去，木头一样的女人，硬嚼也是没滋味。”

    雀儿忽觉什么柔软的物什落在了自己脑袋上，她拿下来了一看，惊的脸呼吸也停住了。原是那件墨色的肚兜！她连忙将肚兜放下，低着脑袋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她才一出门，就被门槛绊了一跤，跌在地上。雀儿只觉得身下一湿，不敢呼痛，死死的咬着下唇，瘫软在地上将房门关上了，院里的这才婢子才敢上前搀扶。

    她瞧见雀儿下身衣裙的颜色深了一块，又见雀儿双膝瘫软，手脚冰冷，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雀儿在里面定是受惊了。她一路搀扶着雀儿回房，两人的嘴都紧紧的闭着，一人不敢问，一人也不敢提。

    “公主可饿了吗？先用些吧。”萧箬用手指擦过沈雪染的唇角可疑的水渍，又在那红润的唇上亲了一亲。

    “嗯，瞧瞧去，今儿小厨房做了什么吃食。”沈雪染的玉足在萧箬身上摩挲了一下，就被他捉住亲了亲。

    沈雪染觉得脚心有些发痒，轻笑一声，在他身上轻轻的踹了一脚，催促萧箬去拿午膳。

    沈雪染是当今皇上的嫡亲妹子，也是先帝唯一一个留在京城里的公主。自然是受尽了万千宠爱，以至于她喜欢凤穿牡丹的纹饰，顺安帝便给了她特许，她要什么内务府就为她制作什么。

    她早年丧夫，所以在府中公然养男宠也无人敢管。虽说不敢管，但名声可是不真的不怎么好。满京城的权贵之家对大公主这个人都是避讳的不行，权当做没有这个人，平日里也绝口不提。

    萧箬起身，离了这温香软玉的时候，才发觉背后火辣辣的疼。他一手端着托盘，在经过铜镜的时候转头看了看，发觉自己背上全是纵横交错如棋盘的抓痕，红白交错，有一种糜烂又残酷的模样。

    “公主今日是心中有火吗？”他摸了摸自己背后的痕迹，勾起嘴角回味方才的欢愉。

    “弄疼了你？”沈雪染斜靠着，抱着一条蚕丝软被，只堪堪掩住胸前美景，大半的春色都露在外头。

    “奴才不过是公主的一条狗，公主给的一切都是赏赐，怎么会疼呢？”萧箬这话说的极是卑微讨巧，却不知怎的反倒惹恼了沈雪染。她忽然暴起，一拂袖，扇了萧箬一巴掌。萧箬的脸被沈雪染手上的鸽血石戒指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杯盘碗盏都碎了一地。萧箬毫不在意的一笑，跪在床前的足踏上，对沈雪染道：“公主莫气，小心身子。”。

    染着红蔻丹的手抚过萧箬的脸，萧箬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恩泽一般，露出十分陶醉的神情，他定定的望着沈雪染，眸中有逆来顺受的柔情。

    沈雪染捏着萧箬的下巴，又松开手，上面便一个半月形的指甲痕，有隐隐的红色血丝渗出来。

    “我知道憬余定了亲心里替他高兴，又听说那姑娘是个难得的美人，便想见一见。谁知，我这好心好意的去请人家来府上做客，结果说自己身子不爽。她身子不爽就身子不爽吧，过些时候再来也就是了，可我等了又等，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请她，结果又是随随便便一个理由就给我打发了。”沈雪染剔着指甲，看似漫不经心的说着这番话，可萧箬知道，她在意的不行！她在意的快发狂了！“嘉妃请她，她倒是日日都去，居然还请的太皇太后出手弹压祺妃，真是好手段！”

    “你是公主，就算那女人进了王府，你也是她的长辈，她也要叫你一声姑母。更别说她现在还没和世子爷成婚了，就敢如此怠慢，公主应该给她一点教训才是，省得她以后坐大，还要爬到世子爷头上！”

    “她敢！”明明是没有影儿的事，沈雪染却一下子激动起来，仿佛宋稚真的爬到沈白焰头上作威作福了。“不过是武将的女儿，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皇亲贵胄了！？她哪有这样好的命！”

    “嫁了世子爷，也能算是皇亲了。”午膳已经砸碎了，可沈雪染现下也没有什么传膳的意思，萧箬便剥了一粒葡萄，喂到沈雪染嘴边。沈雪染不耐的推开他的手，萧箬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的变化，顺势将葡萄给吃了。

    “我找人查过她的底细，这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母亲原是林丞相的嫡女，却非要巴巴的嫁给镇西将军府做平妻，把人家原来的正妻气的胎气大动，生下个女儿就去了。这个长女无依无靠的，去年又在太后宫中出了大丑，成了满皇宫的笑柄，又因为十公主的事情，被太皇太后厌弃。我才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蠢的人，这后宅里头的蹊跷，还有谁能比我更加清楚？跟宫里的招数都是一样的！听说她家的长女现在正在府里被禁足呢！”沈雪染说的头头是道，仿佛自己就在现场看着这些事儿发生。

    “公主对世子的关怀之心，世子也是了解的。”萧箬道，这话却不知为何让沈雪染一愣。

    她喃喃自语道：“憬余会了解吗？他去年只在正月的时候来看过我一回。”

    “公主多虑了，世子性情想来如此，除了这崔家、皇宫、公主府，世子还去过哪儿？”萧箬的话一句句都是长公主爱听的。

    沈雪染脸上的神色一点点软和下来，她作势要下床，脚还未触到地面就被萧箬横空抱起，“公主小心，这地上可有碎瓷片呢。”

    沈雪染的手抚过萧箬的胸膛，“萧郎最是体贴入微，我想换身衣裳，萧郎且去传膳吧。”

    “公主可是有事要做？那奴就先回去了。”萧箬将沈雪染抱到屏风后边，他很知情识趣，他跟那些住在长公主府上的男宠不同，他在外边有自己的身份，是一家银楼的主人，不算大富大贵也算是衣食无忧了。可在长公主面前，他还是喜欢口称奴。

    “你在这用了膳再走。”沈雪染的身影在屏风后边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至于我么？左右是闲着无事，她既然不来，那我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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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公主登门

    木香花又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年底的时候肥料撒的不够，这花竟没有去年开的好。茶韵虽知道宋稚是个好性子的主儿，但也有点怕会被责备，便逮了个空求逐月帮自己说说情。

    “茶韵，你一向是个做事细致的，可今年的活计怎么都做的不漂亮？”逐月指了指墙角处那株春兰，只开了瘦瘦弱弱的一支花，花香也没有往年的浓烈，若是在从前，满园都能闻到这春兰的味儿。

    “逐月姐姐，我哪里敢啊。我自小就是伺候花草的，从来都是精心照料，可不知道为何，今年这院里的花儿就是这般的没精神，仿佛生了病，中了毒。”伺候花草乃是雅差，说出去也觉得身份高一些，茶韵一直很谨慎的对待这份活计，不敢轻易懈怠。

    逐月听了茶韵这话，一丝疑惑像蜻蜓点水般在她心头掠过。

    “说什么悄悄话呢？”秦妈妈站在廊下，看着茶韵和逐月在说着什么。

    “噢，我们在说，明明都是一样的精心照料，可今年这院里的花，不知道为什么瞧着都没有去年的精神。”虽还没查清楚，但逐月潜意识里觉得这不是茶韵的差错，便替她多分辨了一句。

    秦妈妈打量着院里的花茶，旁的倒是还好，只是那几丛沿着宋稚正屋墙角种下的木香花和春兰，显得格外萎靡。秦妈妈想了想，刚想开口吩咐点什么的时候，流星慌里慌张的跑了过来，她神色惊惶无措，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这些年在秦妈妈的教导下，流星虽还是那样活泼的性子，但做事也稳重了许多，断没有这一惊一乍的时候。

    “你这是怎么了？”秦妈妈扶住要往正屋里冲的流星，“可别惊着小姐。”

    “大长公主来了！现在正在夫人院子里，指名要见小姐不可！”流星着急的说。

    “真是阴魂不散！”秦妈妈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儿给惊到了，这样的大逆之语，竟也脱口而出。这也难怪，秦妈妈向来是端方持重的性子，大长公主这般的行事做派，她虽身份低微，不敢妄加评论，但心里也是看不惯极了。

    可她今日居然亲自前来，想来是因着前几日宋府的推拒，大长公主心里窝着一股火，今天这关怕是难过。

    秦妈妈进屋将这事儿与宋稚说了，宋稚倒是沉得住气，只放下手里的书册，轻轻叹了一口气。大长公主的名声她早就知晓，前世沈白焰的婚事之所以总是磕磕绊绊的，跟她也脱不了关系。

    每每传出定亲的风声时，她总会召见那些姑娘，明面上是以长辈的身份，可这亲事还没订下，你把人家姑娘叫去问长问短，算是个什么说法？有些权贵之家嫌她这做派难看，便让人散了消息出去，说自己与定北王府并无定亲。

    宋稚也没想到林氏这次会如此的硬气，大长公主回回派人来请，她回回都直接推拒，半点余地都没留。宋稚知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可没想到大长公主居然这么沉不住气，直接来了宋家坐等。

    宋稚前世可没有跟沈白焰定亲，也没有跟大长公主打过交道，自然不知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小姐，这可怎么好？”这泼皮一般行径，居然是由本朝的大长公主做出来的。

    “先去吧，让她等久了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宋稚摸了摸左手腕子上的一串红玛瑙珠串，决定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

    ‘模样倒是真的不俗。’沈雪染瞧了一眼规规矩矩半跪在自己跟前的宋稚，不情不愿的想着。

    她年轻的时候，姿容胜雪，从来没把别的女人放在眼中。现在虽不复从前的姿色，不过权势向来能让人容光焕发，沈雪染倒也未觉得自己老了。

    这白里透红的嫩脸蛋，还有天生的一副好眉毛，省了不少的点黛，鼻梁小而挺，弧度像是精雕出来的一样。

    “抬起头来。”宋稚依言抬首，她倒是不怕也不怯，眼眸清澈灵动的像溪水里的两尾鱼儿，顺着鱼儿摇曳的游动，仿佛能到达至星河璀璨的天际。

    看见宋稚这张水灵灵的脸，沈雪染骤然生出一股不悦来。“本公主请了你三回，回回都撞上你身子不爽。你这样的身子，如何做定北王府的当家主母？”

    “稚儿的身子一向康健，不过是事有凑巧罢了，公主切莫动怒。”林氏强笑道，唤过一个端着茶盏的婢女，“已经换了公主喜欢的白芽茶，且尝尝吧。”

    林氏从婢女手里接过茶盏，躬身递给沈雪染，可她只挑了挑眉，故意装作一副没瞧见的样子。

    这样一张骄矜刻薄的脸，真叫人生厌。

    林氏也是被人千娇万宠般呵护着长到了如今的岁数，从来也没遇到过这样的羞辱。她脸上的笑容渐渐绷不住了，端着茶盏的手也有些发颤。

    沈雪染正得意着，忽觉眼前一暗，原是宋稚径直站起身来，遮住了她面前的光亮。自己还未发话，她竟敢站起来。沈雪染正要借此机会好好发作一番，却见宋稚将林氏手里的茶盏接过，又利落的跪下了。

    沈雪染一番呵斥就这样硬生生憋在了嘴里，“公主殿下，是臣女做事欠考虑。殿下身份贵重，臣女就算是身子不爽，在身子好转之后，也应该去给公主赔礼道歉的。臣女一时思虑不周，万万没有不敬的意思。”

    从如意阁来乐香斋这一路上，宋稚想了又想，沈雪染虽说是荒唐无度，但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她前世今生的所作所为，无非是希望别人重视她。不知为何，她极看重沈白焰，所以日后要做定北王府女主人的女子，必定要对她尊重才行，她若是得不到这尊重，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宋稚虽是出身名门的嫡女，放了姿态下来说起软和话来也是干脆，沈雪染虽对她印象不佳，但这一番话听来倒是入耳，她心里的火泄了大半。

    沈雪染又摆了一会儿姿态，见宋稚还是稳稳的跪着，身姿端雅大方，心里便有了点不乐意承认的改观，她伸手接了宋稚手里的茶盏，道：“起来坐吧。”

    林氏出了一口气，与宋稚一左一右的坐在沈雪染的下首。

    沈雪染刚接了宋稚的茶，即可就后悔了，觉得就这般轻轻揭过，实在是太便宜了这丫头，心里又不痛快起来，“你跟憬余订了亲，日后过了门，可别把那些阴私毒辣的伎俩带到定北王府里头来！若是做了这样的事，有损憬余的福分，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林氏听了这番话，脸色先红后白，‘这都是些什么浑话！这样的污水也能随便泼吗？！’

    这话真是诛心之语，宋稚不复方才的谦卑，毫不掩饰的皱了眉头，道：“公主此话何意？什么阴私毒辣的手段？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沈雪染不满道：“你那长姐那些事儿，我都查过了！哪有那么倒霉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叫她给碰上了！这背后必定有人搞鬼！”

    “公主殿下慎言！”沈雪染显然还未说完，却被宋稚一语拦腰斩断，“我敬重公主，不仅因为公主的身份贵重，还因为公主是世子爷的长辈，是他的姑母。但公主方才这番话，实在是过分至极，公主可有证据，证明这些事儿都是臣女所为？”

    还没有人敢在沈雪染面前如此不客气的说话，她不禁大为震怒，“你大胆！”

    “公主殿下，先不说你这话的对错，我宋府家事，公主本不应该私下探听。自先帝登基一来，臣子家事若不涉及社稷，皇上一向都是不会过问的。你今日这番话在这说说也就算了，若是传到外头去，指不定会被人传成什么样子，这点公主可有想过？”宋稚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又不失气势的说。

    “好一张巧嘴，居然敢把先帝和皇上扯进来？”沈雪染心知宋稚说的不错，但嘴上仍不肯服软。

    “臣女不敢，只是臣女不仅担忧自己在公主心目中的形象，也担忧坏了公主在旁人心里的名声。”

    这话说的太坦荡了，将自己的心思都全然剖开了，沈雪染心里五味杂陈，一时嘴快，竟漏了真话出来，“本公主这样的名声，还能坏到哪去？”

    林氏背后冷汗涔涔，幸好婢女方才都出去了，不然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好？

    宋稚也没想到沈雪染会说出这样掏心窝子的话来，她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看沈雪染发怔。

    她一身招摇的红裙用金丝绣着祥云牡丹花纹，发上的簪子和耳上的坠子皆是价值千金的极品，这荣耀华贵都穿在身上，似乎是在告诉别人，‘不管你们怎么说本公主，本宫都过的极好！’

    “若是在一世的快意和一世的好名声里头选，我也选快意一生。”在这满室的寂静沉默中，宋稚忽然道。她迎着林氏和沈雪染惊诧的目光，神色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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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女诫

    宋令怔怔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吱声，周长唯有些担忧的抬头望了他一眼，只见他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缝，像是在克制着自己不要咒骂出声。

    他这几日被西境的风沙吹的有些发黑的面庞，在此时显得更加阴沉，眸中闪烁着暴戾之色。

    等到宋令缓过神来，眼睛里就像有风暴刮过，他哗啦啦地将案几的砚台毛笔、文书镇纸全部都扫到了地上。

    “逆子！逆子！”这几个字像是宋刃从喉咙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点痛心疾首又阴深可怖的腔调。

    “将军，将军别太生气了。”周长唯本想说宋刃年少无知，许是站错了党派，可他都已经娶妻生子，这年少无知四个字实在是按不到他身上。

    “这几日先把开采乌金钢的那几个矿场严加看管起来，冶炼的匠人们也要好生看管，切莫再出什么岔子！”宋令到底是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人，对这事虽然气的厉害，但也很快便镇定下来，说出了一连串的吩咐。

    “那小宋将军那里，将军可要去劝劝？”周长唯与宋刃见过几次，只觉得这青年莫名的有种阴鸷之感，他周身的气场都只让人感到无比压抑，不像宋家的二公子那样，让人觉得朗如日月。

    “劝不了，他认定的事情哪怕是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他既站在了八皇子那边，就绝不会悔悟。”宋令怎么也没有想到，宋刃居然会如此积极主动的参与皇子之间的皇位之争，甚至劫了运送乌金钢进京的车队。

    那一车的乌金钢能做上千把锋利无比的刀剑，若不是他们生擒住了一个劫匪，严刑拷问，使了一点非常手段，只怕还挖不出宋刃这个幕后主使！

    “那被劫走的那一车乌金钢，咱们要怎么寻回？”宋刃不仅是宋令的长子，更是一位名正言顺的将军，他手底下的军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断不是什么能呼来喝去，没有切实证据就能随意指摘的小将士。宋令不禁有点后悔，不该这么早早的就帮这个逆子立起来！

    “十之八九是运到偏京去了，让京城里边的小子们好好查查。”宋令想了想，又觉得有点不妥当，“其他人太扎眼了些，让若晖跟你家那个还算出息的小子一同去偏京查。”

    周长唯知道宋令指的是自己大哥的嫡次子周决。周家现在势微，嫡系一脉只剩下了周决和几个已经外嫁的姑娘。宋令肯用周决，就相当于给他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周长唯自然是喜不自胜。“是，下官这就飞鸽传书给他。”

    周长唯掀起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外头的刺目的阳光迫不及待的漏了进来，宋令下意识眯了眯眼。门帘又落回原处，光芒很快就褪去，只留下宋令坐在晦暗不明的帐篷里，风沙打在帐篷上，细细碎碎，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小鼓在一同齐奏。

    这声响素日里宋令是听惯了的，但今日却格外的恼人。宋令一动不动的坐了片刻，从方才周长唯在地上拾起又垒成一堆的纸张里抽出一张来，拿起笔在纸上落下几个字，借着窗户的油纸布所透进来的一点柔和光亮，依稀可见岳父大人几个字。

    ……

    京城这半月连着都是晴天，大太阳照着，院中花木哪怕是日日浇水，也了几分空气中水雾的滋润。早膳过后，宋稚半蹲在墙根处，看那木香花和春兰，只觉得不比先前润泽。逐月瞅到角落里的干瘪的春兰，又是一番叹惋。

    茶韵和茶香束着手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生怕宋稚一时不快，开口发落了她俩。

    “这木香和春兰，平日里用得着松土吗？”宋稚摸了摸木香花瓣，只觉无甚水分，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木香和春兰根系娇嫩，而且细须颇多，一旦松土就容易伤及根系，所以一般是不会松土的。”茶韵连忙解释。

    “这花既长的不好，就拔了吧。松松土，看看有什么好模样的爬藤花，换换样子也好。”宋稚温声细语，半分训斥都无，茶韵和茶香齐齐松了口气。

    “你们俩可得给我醒醒神！这差事要是再做不好，可多得是旁人要争抢。”宋稚虽然未曾发落，但逐月还是要敲打一番，以免这些丫鬟以为小姐好性子，日后的差事都这般敷衍过那还了得？！

    “是，奴婢必定办好。”两人忙不迭的应下。

    “嗯。”宋稚应了一声，转身离去。逐月连忙跟上，宋稚却回身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你看着她们打理，注意着点儿。”

    逐月察觉到宋稚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心里虽不明白为何，但还是点了点头。

    逐月目送宋稚回屋之后，对茶韵和茶香道：“你们这两个丫头，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打理？”

    宋稚独自走进内室，只见流星已经帮自己铺好了笔墨，“你这丫头倒是比我还要上心。”

    “我是想小姐早些写好，早些哄得夫人开心，夫人这都断了咱们好些天的点心了。”流星嘟着个嘴，一脸的闷闷不乐。

    “小厨房不是还能做点心吗？那些精贵的点心不过是尝个新鲜罢了，若是多吃几块，忍不住要发腻，还不如秦妈妈做的白糖糕呢。”宋稚倒是无所谓，不过还是坐了下来，拿起笔来默写林氏吩咐的《女诫》。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这几日抄写下来，这些话宋稚早就滚瓜烂熟了。

    自在沈雪染面前说了那番话之后，沈雪染倒是一副心绪大好的样子，回府之后隔了两日就给宋稚送了一车的江南锦缎和一匣子的珠宝首饰。宋稚略微翻了翻，发现里边有许多都是供品！这箱东西可真是富贵的烫手！

    在沈雪染这受了赏，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儿，起码在林氏哪儿就遭了罪！林氏罚了宋稚一百遍的《女诫》，还断了平日里她份例里的点心。

    宋稚说那话本不是为了讨好沈雪染，只是有感而发，脱口而出罢了。男人三妻四妾大家都见怪不怪，而她堂堂公主，又死了夫君，长夜漫漫，孤寂无比，养几个男宠又如何？

    可在林氏看来，宋稚那番话实在是太不合体统！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好约束怎么得了！

    当着沈雪染的面，她并未露出半丝不满，只是宋稚刚回了如意阁，她就让身边的妈妈过来传话，要宋稚罚抄。不过，到底私下里吩咐的，也算是全了宋稚的脸面。

    “夫人也真是的，大小姐犯了那么大的过错，也不过是禁足，吃穿用度一点都未曾克扣。而小姐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就罚的这么重！难不成讨了公主殿下喜欢，还成了错处了？！”流星这脾气，虽说在外人面前还挺能充样子，但每每和宋稚逐月独处时，便原形毕露。

    宋稚勾了勾嘴角，“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排揎起夫人来？”

    “奴婢不敢。”流星不情不愿的福了一福，又继续说：“只是觉得夫人偏心罢了。”

    “娘亲一直如此，可这几年她待我到底也比往年好了许多。她有她的想法和顾虑，只要是不出格的事儿，就随她去吧。”宋稚默写完了一篇，流星忙帮她揭起这一页，轻轻吹干墨迹，放在一旁。

    “去取个腕垫子来，酸得很。”宋稚抬起手揉着腕子道。

    “是。”流星刚迈出内室的门，就跟逐月撞了个满怀。“姐姐这是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逐月的胳膊肘直直杵了流星的胸口一下，流星疼得厉害，但顾不得揉，赶忙扶住险些摔倒的逐月。

    “小姐，那墙边的土里挖出来脏东西了！”逐月身影摇摇晃晃，还未站稳便道。

    幸好逐月先唤了秦妈妈来看，得知那物是极损女子躯体的，不然冒冒失失捧了进来给宋稚瞧，岂不是害了她！

    “啊？！什么脏东西？”流星急道，逐月却连忙捂住她的口，还关上了内室的门。

    她快步走到宋稚跟前跪下，“方才听小姐吩咐，重新打理那块地，可没想到竟从里面挖出来一个布包，茶韵打开来一瞧，只觉得异香扑鼻，让人犯恶心。于是请了秦妈妈来看，她说，她说这是麝香！奴婢真是该死，竟让贼人钻了这样的空子！”

    “起来吧。”宋稚拍了拍逐月的肩，没想到只是心头的一点疑窦，却成了真。

    逐月摇了摇头，断断不肯。

    “秦妈妈呢？”宋稚问，“麝香可在她处？”

    “嗯，妈妈说院里的姑娘都年轻，只有她年纪大了，那东西也伤不了她。”逐月垂着脑袋，惭愧的压根不敢看宋稚。

    “逐月，你可是惭愧？”宋稚问。逐月不敢回答，把身子伏的更低了，流星也跟着跪了下来。

    “你去把秦妈妈唤来，让她带着麝香同我去母亲那一趟。你和流星在院子里，把那下手的贼人给我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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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摊牌

    “先，先把这东西给我拿出去呀！”林氏一听这玩意是麝香，吓得都结巴了，忙把宋稚拉到自己背后去。

    “娘，这么一时半会的，它起不了什么作用。这东西，要天长日久的才会有效。”宋稚将林氏扶到椅子上坐定，自己端了个小圆几坐在林氏身边。

    “那，那这东西在你院里埋了多久啊？”林氏犹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秦妈妈揭开匣子瞧了一眼，那黑漆漆的一团东西，叫她心里也一阵发颤。“包裹着麝香的布片还未腐烂，老奴猜想，至多不过一两月。幸好及时发现，对小姐的身子并无损伤。”

    “这，这事儿是谁做的呢？！”林氏一听那麝香二字，心跳都漏了一拍！

    “其实，这样的招数，我和秦妈妈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宋稚这一句话，又直接把林氏的心儿提到了嗓子眼！

    “此话怎讲？”她捏着宋稚的衣角，直把这块衣料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还是秦妈妈来说，您比我说更清楚些。”宋稚今早被叽喳作响的鸟儿吵醒，现下是有些困乏了，用手攥了个拳抵在额角，说话也软绵绵的。

    “是。”秦妈妈到底是年长，在后宅里头沉沉浮浮那么些年，遇到这场面说话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夫人可记得老奴初到宋府的时候，第一件事儿，便是换了您的香。”

    林氏点了点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她那时还觉得这些个从母亲身边来的老奴才想在自己跟前长威风，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儿。

    “那香中，有一味骆驼叶和一味寒枝。骆驼叶能致人疯癫，寒枝会……

    秦妈妈才说到这，就见林氏就瞪大了眼，直勾勾的望着那香炉里冒出来的袅袅青烟，一副惊惧交加的样子。

    宋稚握住了林氏的手，道：“娘亲别怕，现在这香是我亲手所制，绝对无问题，若是被人渗了其他东西进去，气味便会怪异，很容易察觉。”

    秦妈妈继续道：“老夫人为了保住夫人的家宅安宁，所以没让老奴将此事告诉夫人。”

    林氏缓过了神，秦妈妈这句话正好清清楚楚的落在她耳朵里，回忆的大门被一脚踹开，许多不明白的事情忽然就被串联成了线。宋稚睇了林氏，发现她的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眼泪，“娘这是怎么了？”

    林氏眨了眨眼，眼泪滑了下来，“娘是觉得我立不住，告诉我这事儿反而会误事，所以才不说的。”

    ‘这倒是真的。’宋稚在心里默默想着，但终归还是开口劝慰了一句，“娘现在倒也比先前要好了许多，府里上下井井有条，只是对姐姐，还是太过宽容。”

    “这两起事儿都是嫣儿做的？”林氏哪怕是不接受，也要接受这个事实了。

    宋稚指了指秦妈妈手里的匣子，道：“这事儿我还未查清，不过……宋稚不加掩饰的轻嘲了一声，“十之八九也是她犯下的事儿。”

    林氏望着宋稚，仿佛像是看着另一个人。宋稚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避。“香料的事儿，是你查出来，然后告诉娘亲的？”

    “是我。”宋稚微微颔首，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被她做出一种优雅淡定的气势来。

    林氏的眸色黯了黯，除了羞愧懊恼以外，还有些灰暗的情绪流了进去。对于林氏来说，在这一瞬间，宋稚就像换了一个人，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夫人，老奴说句僭越的话，若不是您护不住自己和三姑娘，也不会逼得三姑娘小小年纪就开始担惊受怕，终日为您和自己担忧着、算着、防着。大小姐明里暗里对三姑娘下了不少黑手，三姑娘聪慧过人，始终没让她得逞，从来不会把这些说出来让你担忧，老奴也不会劝她到您面前哭诉，因为老奴知道，哪怕是说了，您也不会信！”林氏是个不懂的掩饰自己的心思的人，她这脸上的神色明明白白的落进了秦妈妈眼里，秦妈妈生怕她对宋稚生出嫌隙来，故说了这一番话。

    林氏气得嘴唇都在打颤，但却连一句斥责的话都说不出。宋稚侧过了脸，没有看她。她生的那般娇婉，而此时却给林氏一种坚韧冰冷之感。

    宋稚也没想到秦妈妈为了维护自己，会直接说出这么戳林氏心窝子的话，她惊讶的望着秦妈妈，眼里满是动容之色。

    秦妈妈原本是站着的，却忽然跪了下来，她这样有脸面有资历的老仆，少有要跪下回话的时候。“大小姐若是生在林府，做出这种谋害嫡母和手足的事情来，现在已经在庵堂呆着了！夫人心肠仁厚，但手腕到底是太软和了！”

    “秦妈妈。”宋稚轻轻的摇了摇头，怕秦妈妈再说下去，林氏更下不来台了，便出言制止。

    她又对林氏道：“我方才出来的时候，已经将如意阁封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娘亲可要同我一起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林氏在此时此刻，似乎是拒绝不了宋稚的任何要求，只愣愣的点了点头，由着宋稚牵起她的手。

    被屋外风一吹，才知道方才屋子里的气味有多么的憋闷，林氏醒了醒神，又偏过头睇了宋稚一眼。

    宋稚一边走着路，一边轻声道：“女儿不想娘亲烦心，若是可以，女儿会把这些污糟的事儿一并在私下处理了。只是女儿更加不想娘亲做了那好心救蛇，却被蛇咬的农夫。”

    宋稚迈下一个台阶，偏过身紧紧的捉住林氏的手，扶着她走下来。

    在宋稚的婚事订下之后，林氏原本还有些担心宋稚，毕竟这做王府的女主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但现在见她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林氏半点担心也无，只觉自愧不如。

    “三年前的中元节，我从南堂折来了一株含苞待放的桂花，想要放在娘亲案前，希望可以留的满室芬芳。可娘亲案前已有了姐姐送来的一株秋兰，您说味道如果杂糅便不好闻了，所以将我的桂花移到了外室。”

    林氏依稀记得这件事，宋稚是冒着秋雨去折的桂花，来的时候身上都是雨珠子。只是自己那时候不愿拂了宋嫣的好意，所以才……

    “可是献花这主意，是我说与姐姐听的。她一面说我有孝心，赞我这心思好，一面就自己抢先送了花去。”宋稚说这话时，并无哀怨之感，只是有点怅然，“这事儿一说出来，便显得不值一提。可这样的事儿，她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安妈妈劝我说，姐姐不是娘亲亲出，在府里过日子难免惴惴不安，所以事事赶在我之前讨好娘亲，也是能理解的。”

    宋嫣嚣张恶毒的笑颜在宋稚脑海中一闪而过，她顿了顿，又道：“安妈妈这样好的人，却因着一场风寒就去了。稚儿实在想不明白，风寒一向都是磨人的病症，可安妈妈在病床上躺了统共不到三日，怎的这么快就去了？不过我那时还小，想不到这一层。前些日子周姑姑的事儿，像是当头棒喝。”

    宋稚的未尽之意十分明显，林氏在如意阁院门前停了脚步，“稚儿，这是一条人命，若无凭证不可胡言。”

    “哥哥把曲大夫关起来了，只是饿了个三五天，自己就招了。哥哥现在虽说不在府上，可曲大夫被关在何处，我是知晓的，娘亲可要一见？”

    林氏不语，只率先走进了如意阁，宋稚紧随其后。

    如意阁的丫鬟们跪了一地，宋稚扫了一眼，只见有个做杂活的小丫头被单独扯了出来瘫软在地上，她面前还撒了一个包袱，里头都是些不大值钱的珠宝首饰，只有一枚璎珞看起来甚是精美。

    逐月站在廊下，见到主子们走进来，连忙福了一福。她来到宋稚面前，又轻又快的说：“就是这丫头收了冷秋院的好处，还有五十两银子，已经偷偷送出府，给她的家人了。”

    “娘亲既然已经知道实情，打算如何处置？”

    林氏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稚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庄子今年收成不错，只是人手不够，就让这丫头去那吧。秦妈妈领了她去吧。别留下尾巴。”

    最后那五个字有些莫名，但却叫秦妈妈十分舒心，她点了点头，心想，‘老夫人让她带上的那几瓶药，终于派上用场了。小姐院里的事儿，断不能叫她漏出去半分，且留她一条命，毒哑了也就罢了。’

    “现在冷秋院已经禁了足，母亲怕是也舍不得用其他的法子处置姐姐了，再说，大哥性子向来睚眦必报，若是下了重手伤了姐姐，大哥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宋稚静静的说，口吻稀疏平常，像是在闲聊罢了。

    “稚儿，你到底想说什么？”林氏不由自主的向前倾了倾身子，想将宋稚脸上的神色看得更加清楚。

    “大哥已经结婚生子，又向来与爹爹不睦，他去年年底已经和父亲提过分家一事。爹爹并未不悦，只是西境军报不断，他只能将此事搁置再议。”

    “此事我怎么不知道？”林氏不免有种局外人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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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沈白焰回来啦

    “分家这事儿，父亲只跟二哥说过，这事也是二哥告诉我，我才知晓，毕竟只是提了一句，父亲又匆匆离去，没有跟母亲详说，也是可以理解的。”与林氏谈话时，她总纠结于一些无谓的重点，叫人很是无奈。

    宋稚将林氏引进内室，又遣了其他人出去，她将手放在林氏膝上，慢慢的说：“既然大哥迟早要分出去，倒也无妨了。稚儿觉得，两位姐姐的婚事也应该订下了。瑶儿姐姐倒是可以稍迟一步，嫣儿姐姐这段时间来名声一直不大好，若是年岁渐大了，就更难嫁了。”

    宋稚掌心的温度可以称得上有些烫，林氏醒了醒神，“其实我已经看好了两户人家，也与对方通了气了。”

    “噢？是哪两户人家？”这些事情原不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过问，可宋稚她这样一问，却有种莫名其妙的名正言顺之感。

    林氏想也没想便说：“定远侯府和山东的钱家。”

    “定远侯府不是……

    定远侯府经过宋嫣上次一事，已然绝了与宋家联姻的心思，不知道林氏为什么又提起？而原先曾与宋瑶有点苗头京兆府尹之子，也受了宋嫣的拖累，成了个没影子的事儿。

    “也就前些天的事儿，定远侯夫人亲自上门来了一趟，”大概是这件事儿让林氏有些得意，她脸上总算有了一点鲜活的神色，“求的居然是瑶儿，而且还挺着急的，第二日便带了庚帖来。若是顺风顺水，瑶儿怕是最先出嫁的。”

    宋瑶？这也太稀奇了？

    “为何？”宋稚有些惊讶，捏着雪绒的后颈忘了松开，猫儿叫了一声，爪子刮花了她的丝绸裙子。

    “我找了那丫头来，她倒是老老实实，说自己前些日子出门散心时，好心给乞儿银两，结果被蜂拥而至的乞丐围了个严严实实。幸好得了定北侯家的小儿子救助，这才脱身。两人闲话了几句，不知怎么的就看对了眼，那小子倒是个做得了主的，回府就求了他母亲。”林氏拿了桌上的剪子，将宋稚裙子上被勾出的丝线剪断。“想不到，瑶儿在这婚事上倒是有些运气。”

    ‘是么？运气？’宋稚这段时间倒是少关注宋瑶了，‘不过罢了，她自己千方百计求了一门好亲事，也是本事。’

    “山东的钱家？可是那个以盐发家，后做了知府的钱家？”宋稚问，若是嫁给钱家，看似低嫁，其实却也不赖。钱家极富，而且在山东这地界可说是唯一的‘土皇帝’。

    “是，钱家与你父亲早年间有过一段交情。再说，她这样的名声，还是离了京城的好。”林氏似乎是后知后觉的生了气，不想再提宋嫣的名字。“等过了庚帖，八月让你父亲回来一趟，就把婚事给办了吧。”

    宋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事情似乎是得到了解决，可她心里却总是有些不安和不快。宋嫣会乖乖的嫁去山东吗？可让宋嫣嫁去了山东潇洒一世，宋稚心有不甘。

    ………

    在木香花底下埋麝香的丫鬟叫做香丽，秦妈妈并没有直接把她带到庄子上去，而且先去一趟冷秋院。她有一把子好力气，拎着香丽的衣服领子就把她扔了过去。

    宋嫣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被秦妈妈一声招呼没打，就带着丫鬟婆子来了宋嫣院里，还是因为香丽突然被甩在眼前。

    “秦妈妈这是怎么了？”宋嫣装作一副无比虚弱的模样。在明珠的搀扶下从床榻上起身，“这丫头又是谁？”

    秦妈妈挥了挥手，身后的一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把明珠给扯了出去，又把门给堵上了。“这丫头的娘亲原是在先夫人身边伺候过的，不过这丫头也不大记得这份交情了吧？不然怎么废了姑娘那般多的银钱才被收买了！”

    “妈妈说什么呢？可不要胡乱攀咬才是！虽说我现在被禁了足，但到底是府上的嫡出小姐！”宋嫣倨傲的睇了香丽一眼，她积威犹在，对方忙伏下身子，瑟瑟发抖。

    “你以为你蒙得了几个人？”秦妈妈上前，二话不说先狠狠的甩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刮子！

    这一个耳刮子打的宋嫣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口中都是血腥味道。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你这老妇，你竟敢以下犯上，你不要命了！”

    秦妈妈正好以暇的等她把话说完，然后反手又甩了她一个耳刮子。宋嫣这下趴在地上，几度想要起身，却又失败。流星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无比快意！

    “你疯了！”宋嫣虽知道自己做下的事已经败露，但是她也不曾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这样一个老妇扇巴掌！

    “我本以为夫人的香料被换，我和另外几个林家人来到宋府，你会警醒收敛些，未曾想姐儿居然是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物。一而再再而三的做下这些阴私事，姐儿真觉得自己不会遭报应吗？”秦妈妈俯下身，在宋嫣耳旁一字一句的说。

    ‘林氏半句都没提过香料的事儿，我还以为她不过是想重新掌家，不曾想到她们早就知道了香料的事儿，倒是小瞧了林氏，居然是个沉得住气的！’宋嫣这般想着，这倒是个不大不小的误会了。

    “姐儿就且在院子里呆着吧！摊上手腕软的主母，算姐儿的好运了！”秦妈妈撂下这句话，带着流星出了房门。

    院里站满了不知所措的丫鬟们，秦妈妈扫了她们一眼，道：“你们接下来不用在这伺候了，会有人重新派活儿给你们。”

    “那小姐谁来伺候。”明珠开口问，被翠环狠狠的拽了一下袖子。

    秦妈妈没有回答，只是睇了两个粗使婆子一眼，她们俩点了点头，自觉站到了宋嫣门前。

    ……

    刘箬晨起去制衣坊的时候，特意绕了远路去了东市。东市的那条街边一溜都是京郊的农户一大早就摆好的小摊子。蜀葵、油菜、红豇豆、韭菜、紫茄子、丝瓜等等。

    丝瓜刚从藤上扯下来的，还粘着晨露。皮极嫩，指甲轻轻一掐就飘出股好闻的清新之气，做菜时也不用完全去皮，用菜刀来回刮两下意思意思就行了。这些水灵灵的好东西，哪怕是闭着眼睛都不会买错。

    刘箬每日在铺子和工坊里忙进忙出的，有时候懒得做饭，就从家附近的小饭馆点两个菜，让他们送过来。不过天天吃外头的东西，刘箬到底是不习惯，这几日都留在制衣坊和小竹母女俩一起吃饭。

    小竹做菜的手艺和性子都与刘箬很投契，两人越是相处就愈发有滋味。去年小竹就与夫家和离，刘箬让她住在制衣坊里，算是个家，也方便她照顾团儿兼做活。

    ‘噫？’刘箬在一个腌菜摊子前停了下来，这腌菜并不稀奇，只是腌嫩姜的人家倒是少见。刘箬蹲下来，细细闻那腌料的味道。卖腌菜的婆婆并不厌烦，反而笑呵呵的问：“姑娘，我给你夹一片尝尝吧？”她拿起一双干净的木筷，夹了一片小指大小的姜片给刘箬。

    “嗯！”这又辣又脆又嫩的滋味叫刘箬猝不及防，险些呛到，但吃过之后，喉舌蠢蠢欲动，立马就想要吃下一片。

    “婆婆给我包一罐腌菜，多放些嫩姜，还有豇豆。”刘箬道。

    装腌菜用的是陶土罐，小口大肚，粗粗笨笨的样子，想来也是自己做的。婆婆用油纸封了口，又用细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刘箬见她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挣钱实在辛苦，便多给了两文钱。

    刘箬捧着腌菜罐子，往制衣坊走去。制衣坊门口有间包子铺，刘箬路过的时候，正巧瞧见小竹正领着团儿在买包子。

    “箬姨！”团儿瞧见了她，奶里奶气的喊了一声，摇摇摆摆的就要往外走。

    小竹拿了包子笑盈盈往外走，“刘老板，买了你喜欢的豆腐包，可要吃一个吗？”

    刘箬佯怒的睇了她一样，她不让小竹叫自己老板，可她总是这样来打趣自己。“早起只喝了半碗薄粥，特意为你这个包子留着胃呢！”

    刘箬和小竹一人牵着团儿的一只小手，慢慢的往制衣坊走去。忽闻远处传来哒哒哒的急促马蹄声，刘箬抱起团儿，往边上靠了靠。

    “骑马马！”团儿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指着那匹领头黑马。

    刘箬和小竹都没空理她，两人皆怔怔的望着那匹黑马上的男子，虽只一个快速掠过的侧脸，却如黑夜中的萤火虫一般轻易的掘住了旁人的目光。

    “这是宋三小姐的未婚夫吗？”刘箬对小竹道。

    小竹重重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傻兮兮的，“这般的人物才配得上我家小姐嘛！”

    小竹与夫家和离并不顺遂，他们眼见她每月能赚个三两银子，怎肯舍了她去？后来不知宋稚使了什么法子，他家竟肯乖乖和离了。小竹对宋稚的感激之情又多了三分。

    其实宋稚用的法子是最下九流的，让一个机灵的小厮乔装了去找了一帮地痞流氓，见小竹的夫君一次，便痛揍一次。招数虽不新鲜了，但是十分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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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丑梨

    桌上的黄皮梨子满满的摆了一盘，这些梨子实在是不美，像个青涩涩的小丫头，终日在太阳底下打滚，肌肤晒成麦色，脸颊至鼻梁处有密密的雀斑。

    沈白焰拿起一个梨子捏了捏，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纸，只见上边写着：“梨子硬的地方都是被蜜蜂蜇过的，蜜蜂比人聪明，所以这个梨子必定格外甘甜。”

    ‘小丫头整天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居然说出蜜蜂比人聪明这种话来。’沈白焰无奈的想着。这梨子上还有一点湿意，想来是婢女先前就洗了送来的。

    信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了一滴水，正落在那个‘甜’字上，沈白焰伸手去擦，却将水渍越抹越大，端丽的字迹模糊一片，他不免暗自懊恼。

    沈白焰又看了看手里的丑梨子，勉为其难的咬了下去，果肉破开的那瞬间就像是开了一口甘泉，汁水清甜，在唇舌之间缠绵。

    “少爷。”崔叔在门外叫了一声，他让小厨房做好了吃食，现在要给沈白焰送来。

    “进来吧。”沈白焰道。

    婢女低着头将一碗清清淡淡的云吞搁在桌上，又恭敬的退了出去。

    “这，这哪来的丑梨啊！？”崔叔瞧见桌上的那盘丑梨子，十分纳罕道。定北王府里头哪怕是棵杂草，模样也比外面的清秀，何曾在沈白焰房里见过这样的丑东西？

    沈白焰二话不说扔了一个给他，崔叔下意识接过，瞧沈白焰这意思，是想让他尝尝。崔叔迟疑的咬了一口，下一刻便高声道：“瞧着丑，味倒是极好，这哪来的呀？”

    “她给的。”沈白焰埋头吃着云吞，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崔叔却一下便懂了，笑眯眯的说：“自家人就是自家人，知道面上好看没用，吃到肚里才是真。”

    沈白焰昨日刚到家，今日午后宋稚便让人送来了一筐梨子，说是庄子里新供上来的，她自己吃了觉得甚好，才给沈白焰送来了。她的言语细细碎碎，通篇都是些无关紧要事儿，却将沈白焰从这奔波劳累的状态里彻底拔了出去。

    本来沈白焰该早到一日，只是快到京城的前夜落了一场夜雨，便在驿站歇了一晚。第二日早早启程的时候，他瞧见沿途远山间大朵大朵的棉花云，虽还没到家，心中却有了一点安定之感。

    路边的紫薇繁茂，花朵皆长于寻常人家门口，他们路过一户农家，还瞧见了整整一墙木香花，花茂枝粗，浓香扑鼻，有种粗壮壮的活力。

    沈白焰想起宋翎跟自己说过，说宋稚的院里满满都是花儿草儿，也种了一墙的木香花，只是这大宅深院里的花儿，大抵是不会想这外头的花这般肆意生长的。

    “宋家小姐这般有心，少爷可要给人家回个礼，或是请小姐喝茶吃饭？”不知道是否是崔叔年纪大了，越发会唠叨起来，他是见过宋稚一回的，虽因为自己的身份嘴上不敢说，但心里是满意的不得了，成天想着保养好自己的身子，要给他们俩带孩子呢！

    “若晖不在京中，若是请她吃饭恐有不便。”虽订了亲，但是也不好私下见面，如果宋翎在的话就好了，也不会有人闲话。

    难得听沈白焰说这种熨帖的话，崔叔脸上绷不住笑意，他最怕沈白焰的亲事沦为一场权贵交易，本来是最贴心的枕边人实际上却是陌路人，幸好这两人是心意相通一对璧人。

    “这些时日，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儿？”沈白焰问。

    崔叔想了想，这新鲜事儿多了去，该从何讲起呢？他思索片刻，道“宋家的另外两位小姐也订了亲，也换过了庚帖，年长的那一位许的是山东钱家，另一位许的是定远侯府。”

    沈白焰虽没有露出什么惊诧之色，但还是有些疑惑的问：“当真是定远侯府？”

    “是。”崔叔道。

    沈白焰手里的汤匙搅了搅一粒小虾米，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还有那曾家和宋二公子，似乎也有点相交的苗头。”崔叔又道。

    “噢？”听到这话，沈白焰多了几分兴致。

    曾家是不错，崔老夫人先前给沈白焰寻亲事的时候，曾家的嫡女一直都是首要人选，还在沈白焰耳边吹过几阵风，说曾家姑娘温婉柔嘉，相貌可亲。

    只是后来顺安帝自作主张订下了宋家，崔老夫人这才作罢了。她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心里到底是有些介意。

    能让崔老夫人这样的耿耿于怀，这姑娘应该错不了，沈白焰嘴角微勾，替宋翎高兴。“这事儿有几分真？”

    崔叔悄摸摸的比了个八的手势，崔叔为人谨慎，他说八分，此事必定十拿九稳了。

    ‘待那小子回京，必定要好好的拷问拷问，这样的好事，竟也不提前告知！’沈白焰心想，又伸手拿了一个梨子。

    宋翎不在京城而是去了偏京查乌金钢这事儿，沈白焰也是昨日从顺安帝处得知。本该去硕京查，可是硕京是八皇子的属地，一入硕京，他必定知晓。宋翎一入硕京就如那鱼入渔网，尽在沈昂的掌握之中了。

    硕京与京城就隔了一个偏京，所以宋翎先去偏京，再想法子去硕京。沈昂一直想往偏京里安置自己势力，只是偏京的总兵古涵生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偏京被他把控的十分严密，沈昂一时间也做不了什么手脚。

    沈白焰也是昨日才知晓，原来宋刃和林嵩一直相互合作，从西境开采乌金钢运到京城。

    因为乌金钢的矿场大多在西境与天裂国边境，为了避免天裂国人得知乌金钢的精妙之处，所以开采一直很保密。这开采得来的乌金钢一部分留在西境，铸造成兵器，一部分运往京城，好好保存以备来日之用。

    可上一批本欲送往乌金钢竟被宋刃半道劫走，气得林嵩专门派了三个心腹手下去西境骂宋令，骂他会生不会养，弄出这样一个忤逆子来！

    因此事牵扯到宋刃，又隐隐勾出了沈昂，顺安帝有些焦虑，沈白焰昨日回京，家门还没进就先进了皇宫。

    迎面就见沈昂从御书房走了出来，“堂弟。”这不合时宜的称谓也只有沈昂会特意在这种场合叫出来。

    沈白焰回过身来，甚至都懒得仔细瞧他，便道：“八皇子安。”

    “你这一年里头有半年都在外头奔波，为父皇劳心劳力，可真是辛苦啊。”沈昂不加掩饰的打量着沈白焰，只见他风尘仆仆，却不见倦容。

    “此乃本分。”沈白焰一板一眼的说。

    “现下没成婚也就罢了，日后若是和那宋家小姐成了亲，让那么一个美人独守空闺，实在是不够怜香惜玉。”沈昂每说一句，沈白焰的脸色就冷上一分，待他说完，对方脸上的神色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八皇子慎言。”沈白焰忽上前了一步，莫名有了那一股子兵刃的冷锈味道在他周身一荡，“祺妃娘娘自请到佛堂去为太皇太后抄写佛经，这样的孝心实在难得。有母如此，八皇子何必在这里与臣闲话，后日就是祺妃娘娘的生辰礼，想来八皇子从硕京回来也是为了此事，合该省出点时间去看看她才是。”

    祺妃哪里是自请去的佛堂，分明是被太皇太后逼着去的。沈昂被人戳了痛处，冷笑道：“堂弟真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远在西边竟也知晓京中之事。”

    沈白焰悠悠道：“八皇子在说什么？臣明明是在江南巡查，与西南有何相干，这种蛮荒之地，臣避之唯恐不及。”

    不知道沈白焰何时修炼了这样的巧嘴厚脸皮，竟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未等沈昂讥讽，沈白焰便转身走了，连句告退也未说。

    “大胆！”沈昂的仆从大叫一声，沈白焰连头也没有回，只是身边的随从冷冷的睇过来一眼，沈昂的仆从便如一只腌过的公鸡一般，十分安静了。

    ‘没想到连个奴才的胆色都比不过他的！’沈昂怒火攻心，但是御书房前头，那么多的太监们看着，实在不好发火，只能拂袖离去。

    沈昂正妃人选依旧定不下来，只娶了祺妃母家的女孩做侧妃。

    祺妃的母家只是无功无过的一个书香世家，养出的女子做侧妃自然是好，做正妃可是吃不消。可人家却不那么想，既然已经是亲上亲，却还是个区区侧妃，心里不免窝火。这一桩婚事，倒是坏了祺妃与自己母家的情分。

    “老八方才求了汝南将军的女儿做嫡妃。”顺安帝轻笑一声，语带讥讽，“他羽翼渐丰，现下是越发张扬了。”

    “皇上可答应他了？”沈白焰收敛了眉目，问。

    “嘉妃同我说，汝南将军有两个嫡女，形貌皆似其夫，他这般爱慕美色，竟也能开口求了去。”一听这话，沈昂脑海中便浮现了一张胡子茬拉的粗糙男人面孔，他抿了抿嘴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顺安帝服了沈白焰寻来的解药，身子好了一些，但到底是亏损了。这帝王心思实在难测，明知这下毒手的人是谁，却任由他在眼前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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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有孕

    红藤色的足尖点过幽绿色的叶片，一下，一下，又一下。流星控制好自己的力度，小心翼翼的推着娇软软的人儿荡秋千。

    “小姐这双绣鞋的颜色真是妙，可是明明是淡紫，为何叫红藤呢？”流星一向是个好奇的性子，这也要问，那也要问。

    “这颜色是从一种叫做红藤的植物中提炼而出的，大概是懒得想名儿了，便直接叫了红藤。”宋稚还嫌流星的力道不够，自己坐在秋千上还使着一股劲儿，想蹿的更高些。

    “妹妹真是好兴致，玩秋千呢？”宋瑶从院门外走了过来，她穿了一身珍珠白的长裙，在太阳底下闪着细腻的柔光。

    林氏被宋嫣伤的狠了，倒觉得这个庶女好歹算是个老实的，便从自己的私库里拨了点首饰给她的嫁妆充充门面，跟林氏留给宋稚的嫁妆自然是比不得，但也是不薄了。

    她又觉得宋瑶婚期将至，所以给了她几身好衣裳，连带着伺候的婢女都都有两身新衣服，免得到定远侯府家显出一副小家子气来。

    宋稚只勾了勾嘴角，并未答话，也没有从秋千上下来的意思。宋瑶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用帕子掸了掸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灰尘。

    “还未谢过妹妹引荐了丝韵堂的刘姑娘为我制作嫁衣。”宋瑶看着宋稚美好的侧颜道，她的纤纤手握着拴住秋千的粗麻绳，显得格外脆弱易折。

    “姐姐这般客气做什么？你的婚事订的仓促，不请刘姑娘单独为你先做嫁衣怕是来不及。如果请府里的绣娘赶工，针脚粗陋不说，还会误了府里众人的夏衣。”宋稚自己的嫁衣却不必她操心，嘉妃娘娘早就吩咐了宫里的绣娘给她做。

    “是，”宋瑶柔柔一笑，“这些事儿妹妹比我懂。”

    并不是宋稚多心，宋瑶这话总像是含了点什么其他意思。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宋嫣、宋稚都是让周姑姑教着管过家的，虽然宋稚前世懒得学这些东西，但是管事看账本这些东西还是能掌握的。

    因为宋瑶的庶女身份，林氏从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如何悉心指导，但她的小院到底还是由她自己管着的，多多少少也能摸索出一些门路来。

    从前因为宋嫣的缘故，她院里的事儿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交给春巧管，春巧让她送到庄子上去也有些时日了，宋瑶就算是摸着石头过河，这河水有多深，有多浅也该有点数了。

    “周姑姑这几日身子好了些，躺在床上总嚷嚷着无聊，姐姐若有时间也可去瞧瞧她。”宋稚这样说，是许了宋瑶学管家的。

    宋瑶一点即通，终于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来。

    宋稚扫了她一眼，只觉得她身上那股子细细弱弱的味道，消散了几分。“姐姐这几日倒是丰腴了。”

    宋瑶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前些日子陪着娘亲去和定远侯府的夫人饮茶，她觉得我原先的身子太单薄了，便让人炖了鱼胶、燕窝日日送来。”

    这怕是又惹得林氏不痛快了，难不成宋家还能薄待了宋瑶不成？这受到未来婆母的照顾，合该是好事，可尚未出嫁便夹在两家人之间做筏子，宋稚忽然也觉得她可怜，挥了挥手，叫几个随侍的婢子都下去了。

    宋稚想了想，斟酌着问：“定北侯的次子叫什么？”

    宋瑶红了一张脸，张口结舌，怎么也说不出口。宋稚也不催她，从秋千架上下来，拎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牛乳茶，牛乳色白，却不及宋稚的肌肤光泽。

    宋瑶扯了扯袖子，将自己的手尽可能的缩进衣裳里，片刻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实在可笑，欲盖弥彰的理了理衣裳，道：“他叫魏然。”

    “那这魏公子，最喜欢姐姐什么？”宋瑶怎么也想不到宋稚会这般直白的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一下便楞了。

    “嗯？”宋稚催了一声，见宋瑶仍旧不回答，她便没了几分耐心，“姐姐和魏公子因一场英雄救美而相识相知，魏公子喜欢姐姐身上的何种韵致，姐姐当真不知？”

    那天，宋瑶被人群逼的连连倒退，将要摔倒时就是魏然从身后一把接住了她，他握住的是宋瑶的腕子，那样的纤细，哪怕是双手并在一块儿，也能被他一手握住。

    见宋瑶脸色微变，宋稚就知道她已经懂了。魏然分明就是喜欢宋瑶这种纤瘦的美人，知子莫若母，定远侯夫人为何反倒要将宋瑶喂得丰腴起来？

    宋稚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多管这闲事，反正宋瑶眼见就要嫁人了，定远侯府到底是个不错的人家，提点一两句结个善缘也好。

    宋瑶回过神来，望着宋稚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逐月从外头小跑着进来了，“三小姐、二小姐，夫人在库房理东西的时候忽然晕倒了！赶紧着去瞧瞧吧！”

    宋稚和宋瑶连忙起身，提着裙摆就匆匆忙忙的往乐香斋赶。乐香斋里的丫头从未见过小姐们急走的模样，只觉得是两片云影飘过。

    “娘……

    宋稚急切的唤了一声，看到林氏已经苏醒，心里就松了一分，又见小陈氏坐在林氏床前，奇道：“舅母？”

    “夫人，谢大夫的方子开好了，我这就去抓药。”柔翠道。

    “记得好好安置谢大夫。”林氏道。

    宋稚惊诧于谢大夫三个字，没有捕捉到柔翠语气里的欣喜，“谢大夫为何在此？”

    “方才见你娘亲昏倒，可把我给吓坏了，幸好我今日来看你娘亲，就是为了把谢大夫引荐给她。没想到真是打了瞌睡就送枕头来了，谢大夫一诊脉，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小陈氏这一番话，就像是鞭炮炸在宋稚耳边一般，她又惊又喜又不知所措，宋瑶连忙说了几句恭喜的甜话，可宋稚却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稚儿，可是被方才传话的丫头吓着了？”到底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林氏虽然语气还是虚虚弱弱的，看起来精气神倒是不错。

    宋稚这才绽开了一个笑颜，快步走到林氏床前跪下，手抚在林氏小腹上，道：“娘亲怎么跟小孩子一般，月事没来都不知道吗？”

    这孩子，大概是宋令临走前一晚怀上的，宋令一走，林氏的一颗心都跟着去了，月事乱了也不曾放在心上。

    “前日还吃了蟹呢！”宋稚开始细细碎碎的数落起林氏来。

    “我只吃了个蟹钳子。”林氏争辩起来，见宋稚嘟了个脸，不免觉得她十分可爱，“好好，娘错了。日后必定谨遵医嘱，一步雷池也不敢跨。”

    “幸好你素来体健，想想实在是有些后怕呢！”小陈氏拍了拍胸口，对身旁的婢女道：“你先回府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长辈们，我且在这陪陪妹妹。”

    “谢谢嫂子。”林氏道。

    “一家人，客气什么？现在你夫君又不在府上，你家瑶儿的婚期又将至，就你哥哥性子，必定会让我来府上助你一臂之力。”小陈氏道，她倒是真的为林氏感到高兴，同时心里也有点涩意，她只有郎儿一个孩子，做梦都想再添一个。

    突然被点名的宋瑶看了小陈氏一眼，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娘亲不必为我的事儿太过费心，还要好好保养自己才是。”

    宋稚抚着林氏的小腹，心里五味杂陈，惊喜、疑惑、不安，林氏有孕倒不是特别出乎宋稚的意料，毕竟他们夫妻感情甚好，林氏年岁又不大，没有宋嫣的黑手，再度有孕倒是也不稀奇。

    只是这谢大夫来宋家做什么？

    “舅母，稚儿有一事不解，谢大夫是看顾姐姐身子的人，为何将他引荐过来？那晴儿姐姐的身子又要何人照料呢？”宋稚按捺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小陈氏没有立即回话，脸上的神情微微尴尬。宋瑶倒也乖觉，借口让林氏好好休息，便离去了。

    小陈氏诧异道：“这丫头倒是也不笨。”

    宋瑶一走，宋稚就脱了外衣和鞋子，爬到林氏床上去了。她躺在林氏旁边，手依旧还搭在林氏的小腹上。

    林氏和小陈氏相视一笑，左右都不是外人，宋稚也鲜少有这样孩子气的行径，便随她去了。

    小陈氏想起宋稚的好姻缘，又想起了林天晴，林天晴跟宋嫣是同岁的，这亲事怕是难有着落。

    陈氏艰难的开口说，“谢大夫早早的来禀了我，说晴儿身子大好，只需配了丸药每日服用就好。说他自己想要另谋出路。你说夫君那样的性子如何能肯？把谢大夫逼急了，他才说晴儿对自己有意，可是自己只当晴儿是病人。这样朝夕相对，实在尴尬。”

    小陈氏顿了顿，还好林氏与自己也算是亲厚，不然说这些话，真的是叫人难以启齿。“所以便想着引荐到你府上，日后如果晴儿身子有了什么岔子，也方便请他回去看看，不然这天南地北的，怎么去找一个游医？”

    宋稚听罢小陈氏的话，心中疑窦不解，反倒更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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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请帖

    张惠兰一进门，即可就生出了要赶紧离开的念头。这屋子里已经是香烟缭绕了，宋嫣犹嫌不足，往香炉的倒了一勺又一勺的香料。

    “妹妹，香放多了呛人。”这浓香扑鼻的气味真叫人不舒服，张惠兰下意识用帕子掩了口鼻，想叫宋嫣不要再加了。可对方仿若聋了一般，理也没有理她。

    守门的婆子不许除了张惠兰之外的人进来，这屋里晦暗幽闭，张惠兰不免有些胆寒。

    “难为嫂子还肯来看我。”宋嫣几乎将半盒的香粉都倒了进去，她坐回了绣凳上。林氏虽说让人拘着她，但到底是没有短了她的吃穿。宋嫣的气色看起来虽有些萎靡，可身量并没有清减，指甲留的愈发长，只是有些发黄，没有那种葱白的剔透感。

    张惠兰瞧着觉得有些恶心，便移开了目光。

    “妹妹怎么如此客气，本就是应该的。”其实说心里话，张惠兰并不想来看她，只是顾忌着宋刃，不得不来照看一二。

    宋刃得知宋嫣被拘禁，又许给了山东钱家之后，倒是出乎意料的镇定，只是来了一封书信，要张惠兰好生照料，并没有说其他。

    嫁给宋刃有一点好，就是他常年在外，而林氏又是个不太管头管脚的主母，在宋刃不在的日子里，张惠兰到底是个能做个自在人。

    若是认真论起来，张惠兰宁愿和宋稚多多相处，起码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吃力，处处要供着哄着自己这个嫡亲小姑子。

    ‘还好。’张惠兰有些侥幸的想，“宋嫣好歹是要远嫁了。以后自己再添一个孩子，给宋刃多纳几房妾室，自己守着孩子过日子也就是了。”

    “这几日外头似乎是热闹的很，守门的婆子都添了一份汤团点心，发生什么事儿了？”宋嫣把玩着一枚翡翠包金的戒指，貌似漫不经心的问。

    “噢，前些日子刚查出来，乐香斋那一位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张惠兰此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她虽不知道宋嫣具体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才被拘禁在冷秋院，直至出嫁。

    但这‘毒害嫡母，残害手足。’八个字的利害，张惠兰还是清楚的。

    她的五妹，不过是心气高一些，在爹爹面前告了几回状，她的姨娘就直接被送去了庄子上，扣在了嫡母掌心底下，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五妹就算是现在嫁了人，回到娘家还是唯唯诺诺的。

    宋嫣手里的戒指掉落，砸在地板上一声脆响，滴溜溜的打着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音。

    张惠兰听了这声，从胳膊到脖颈皆密密的起了鸡皮疙瘩，她弯下腰拾起那一枚戒指，放回桌上。

    “她竟也有这老蚌生珠的好运道。”宋嫣幽幽的说，张惠兰没去瞧她，反而偏了偏身子望向门口，生怕宋嫣的这句讥讽被门口婆子听了去。

    她这小心谨慎的样子，惹得宋嫣心火冒了三丈高，但自己这些时日，只能靠张惠兰探知外头的消息，所以一时之间还不能得罪她，便生生的咽下了这口怒火，憋得她五脏六腑都灼痛。

    “妹妹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张惠兰本想劝说几句，见宋嫣的神色不好看，就乖乖的闭了嘴。

    “你用不着这般胆战心惊的，哥哥断断不会让我就这般随随便便嫁去山东的一个什么卖盐的商户家。”宋嫣笃定的说。

    张惠兰没有接话，她其实觉得林氏选的这个人家挺好的，除了是远嫁之外，其他也没有不妥了，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林氏真可以说是非常厚道。

    “可，西境军务繁忙，他未必能赶得得回来助妹妹一臂之力。”张惠兰的视线不敢落在宋嫣脸上，只能盯着茶杯边沿上的口脂瞧。明明是被拘禁着，宋嫣居然还有心情上口脂，实在是搞不懂她。

    “那嫂嫂帮我可好？”宋嫣忽的握住了张惠兰的手，张惠兰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把手拽回来。

    “妹妹想要做什么？可要三思啊！”张惠兰怕极了，宋嫣胆子比天还大，自己却是想要好好过日子的！

    “嫂嫂这般胆小，以后哥哥分了家，你怎么做一家的主母！？”宋嫣不屑道。

    张惠兰垂了垂眼，不敢反驳。

    “我想宣儿了，你去抱来给我瞧瞧。”宋嫣话锋一转，这可叫张惠兰有些为难了。

    照理来说，她是嫡亲姑母，见见侄子本是天经地义的，可她现在这样的境地，张惠兰实在是有点不敢把宋元宣抱过来。

    ……

    “见宣儿？”林氏一听宋嫣这人的名字，心里就有几分不痛快。“见宣儿做什么？”

    宋稚把拿着钳子在给林氏夹山核桃，她使了巧劲儿，避免把果肉弄碎。故而她剥出来的果肉，都是一粒粒完整的样子。

    她抓了一把剥好的山核桃，放到林氏面前的小碟里，“娘，你莫操心这些琐事。”

    她又转头对张惠兰道：“姐姐想见就让她见吧。你把乳母也带上，免得姐姐幽居良久，心思诡谲难以捉摸，忽然生了什么事端就不好了。”

    这话的意思，差点没直说宋嫣是个疯子了。张惠兰也不知道听出来没有，只是恭顺的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张惠兰刚出去，逐月便走了进来，将一封帖子递给了宋稚。

    “这是什么？”宋稚拿了帕子擦了手，将那帖子拿起来一瞧，对林氏道：“是公主府的帖子。”

    林氏顿时就露出一副不悦的神色，“她又想要如何！？”

    “娘亲莫急，这上头说，公主府办了个宴席，请了许多名门小姐一同去，不止我一个。”宋稚瞧着那帖子上带着细闪的字，一看就是往墨水里兑了金粉写就的，这样的奢靡之风，本朝已经不流行了。宋稚只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法子，今日倒是第一次见。

    “那你去不去？”林氏心里是不大愿意宋稚前往的，但是得罪了大长公主，不知道她又会冒出什么样的风波来。

    宋稚思量了片刻，“逐月，你让人去姜府和曾府跑上一趟，问问姜小姐和曾小姐有没有收到帖子，如若收到了，问问她们俩去不去？”

    “是。”

    一听宋稚提到曾蕴意，林氏的心思又活络开来，道：“我还以为你哥哥是个木头，原也会哄女孩子开心的。谢夫人同我说，他临走前几天借了你的马，带曾姑娘踏青去了。他瞒的这样好，我居然都不知道。”

    宋稚一勾唇，只笑不语。林氏瞧着她这幅矜持的模样，笑道：“我却是忘了，你的那匹马儿还是憬余送你的呢！”

    有儿又有女，打趣完这个又打趣那个，林氏心情颇好。林氏这次的怀相很是不同，前三月除了爱睡些，也没什么其他不舒服的。接下来这段日子却是变得愈发的贪吃。

    林老夫人知道这事儿，又拨了一个做吃食一等一的吴妈妈过来，每天变着花样的给林氏弄吃的，连带着宋稚都享了口福。

    逐月遣去问话的小丫鬟腿脚还算是快，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给她回了话来，两家的小姐都是差不多的说辞，她们都觉得既然是请了满城的名门闺秀，那自己便也跟着去吧。无需在这些小事情上得罪一位受宠的公主。

    逐月前来回话时，宋稚和林氏正在吃吴妈妈新制的薄荷香糕，入口清凉绵甜。听逐月这般说，林氏点点头，算是允了宋稚前往。

    “其实这长公主的行事作风暂且不论，对憬余倒是真的很好。”林氏开口，有一种要说故事的感觉。“憬余年少时的吃穿用度，她比崔家还要上心，皇上赐给她的东西，她一拐弯就送到憬余府上了。若不是她与护国公长子的那个女儿比憬余还大了两岁，加上生肖相克，我想她铁定是存了要结亲的念头。”

    “到底是嫡亲的姑母，自然与旁人不同些。”宋稚用筷子撇去香糕上的红绿丝，又用筷子分成小块，将香糕送入口中。

    “其实不是嫡亲的。”林氏附在宋稚耳边快速的说了一句，宋稚惊讶的抬头看她，只见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神色狡黠。

    “当真？那为何要说是嫡亲的？”宋稚好奇的问。

    “长公主的娘亲是圣母皇太后身边的一位婢女，与皇太后是打小的情分，早年间护主有功与皇太后感情甚笃，后来又阴差阳错的受了龙恩。只是运道不好，生长公主的时候正碰上皇太后势弱，没有得到精心的照理。她拼死拼活的生下孩子，自己就去了。皇太后怜她，就把长公主记在自己名下养大了。”

    ‘难怪。’宋稚心想，‘这事儿也算不上什么皇家辛秘，那些权贵之家都是心知肚明的。长公主出身不高，就算她颇受皇上看重，到底还是缺了三分敬重。’

    “这事儿在外头可不能乱说哦！”林氏嘱咐道。

    “知道了。女儿像是那么笨的人吗？”宋稚皱了皱鼻子，做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逗林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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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芒刺在背

    拇指大小的琉璃瓶里装了两三只萤火虫，数成百上千个琉璃瓶用鱼线连成一串，从树梢上挂下来。萤火虫原本的绿光在彩色琉璃的折射下发出各色光芒，如粉钻，如蓝玉，如夜明珠，像是漫天的星辰落在了树冠上。

    宋稚从未想过夜晚也能像白日这般明亮，她和姜长婉同坐一桌，方桌上铺着锦缎，姜长婉抚过那上头绣着的一枚樱桃，低声道：“这做桌布的锦缎，可比得上我这身衣裳金贵了。”

    宋稚伸手触了触桌上那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那柔白的莹光让它看起来像是月亮，就好像是月亮被捉住了，安在了紫檀木的底座上。这样想象的肯定不止宋稚一人，因为那底座上雕刻着的，正是一幅月兔捣药图。

    “曾家姑娘瞧着你呢！”姜长婉剥了一枚提子吃，用帕子掩住口，往白瓷碟里吐了两粒嫩生生的绿籽。

    宋稚抬首望去，正碰上曾蕴意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她身旁有一位大眼大脸的姑娘正好奇的看着宋稚，目光中有惊艳之色。宋稚对这样的目光有些习以为常，只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

    “曾姑娘旁边那一位是谁？”宋稚拿起小酒杯跟姜长婉轻轻一碰，喝下一小口甜甜的桃花酒。

    “她呀，是汝南将军的女儿，就是许给八皇子的那一位。”姜长婉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偏过了脑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被她母亲拘束着，好些日子没碰过甜腻荤腥了，身形已经恢复到了之前的窈窕。

    宋稚取了一粒小小的梅子肉吃了，被酸的眯了眼。美人不论是做什么表情都显得十分可爱，也许是因为宋稚和姜长婉都长的不错，偶尔会有目光落在这一桌也是寻常。

    只是长公主身旁那位神色骄矜的女子，时不时就睇过来一眼，目光中带着小刺，叫宋稚想起小时候，下人偷懒没有彻底清理掉花园里的苍耳，结果叫这些小小的刺球粘在了宋稚的头发和裙摆上，刮擦在皮肤上，一阵刺痛。

    宋稚猜想，这女子十之八九就是长公主之女陶绾容。

    “姐姐悠着点。别太嗜甜了，小心牙口。”宋稚的叮嘱被淹没在响起的丝竹声中，姜长婉摇了摇脑袋，假装自己听不见宋稚的话。

    南乐府的歌伎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召来欣赏的，只有部分最受器重的王公大臣才有这权利。宋令是可以这样做的，但是他从不喜欢这些丝竹歌舞，也从未把他们召来。

    “大长公主真是受宠，”在悠悠扬扬的乐声中，姜长婉仍然有着充足的兴致来跟宋稚说瞧瞧话，“那个弹奏扬琴的女子，可是太后宫中最长召见的乐伎，除了皇上之外的人，都不大敢擅自请她出来弹奏，怕扰了太后的兴致。”

    姜长婉被拘束了许多时日，像是刚刚从监牢里被放出来一般，看什么玩意都觉得新鲜无比。

    “姐姐，矜持些。”宋稚轻拽了拽姜长婉的衣袖，舞伎方才做了一个极难的回旋动作，姜长婉自己也是个善舞的女子，对此格外感兴趣，她都快把半个身子探出去了。

    姜长婉道：“妹妹可记得，咱们一起跳过一支燕舞。”

    宋稚点了点头，“许久之前的事儿了，姐姐怎么今日想起了？”

    “我娘说，唱歌跳舞都是妾室要学的玩意，供人取乐用的，不准我再跳，我已经许久没跳过一支舞了。”舞伎的水袖一扬，如泉水流泻。

    “姐姐若想跳舞的话，明日来我院里，咱们关起门来跳上一支舞，谁人能知？”宋稚安慰道。

    姜长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忽见宋稚笑容微敛，神色有些不悦。

    “怎么了？”姜长婉问。

    那目光如芒刺在背，宋稚心想，‘这女人到底要做什么？还没看够么？’

    姜长婉越过宋稚也瞧见了陶绾容，她垂了眼儿，拿了一个橘子慢条斯理的剥着。“妹妹可知道县主为何忽然回来了？而且还是独自一人？”

    “为何？”宋稚只知道县主住在偏京，嫁给了偏京的府尹冯家，这倒不算是是高嫁，只是冯家那嫡子相貌甚好，所以县主才肯下嫁。至于为何回来，宋稚却还真是不知道缘由。

    “昨儿的消息，还新鲜热乎着呢。县主与冯家已经和离了。”姜长婉剥好了橘子，却一瓣也没吃，又开始慢悠悠的撕这橘子上的白络。“县主一点面子也没给冯家留，说是她那个夫君于子嗣一事上有碍。用不了几日，这个消息就连街边乞儿都会知晓了。”

    “她还盯着我瞧吗？”宋稚是用了一碗甜酪之后才过来的，肚里有了些底儿，对着这满桌的食物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致，只拣一些清爽的小菜吃了。

    “嗯。”姜长婉不动声色的朝那方向扫了一眼，轻道。

    宋稚蹙了蹙眉，姜长婉见她这样不舒坦，便稍稍提高音量道：“吃了几杯酒，便觉得头有些晕。妹妹陪我出去吹吹风吧？”

    宋稚点了点头，逐月和若泉分别扶起来自家的主子，悄悄的退了出去。长公主正在专心的赏舞，并未注意到她们两人的动静。可她身旁的陶绾容却一直盯着宋稚，直到她的裙边在拐角处消失。

    姜长婉和宋稚两人对长公主府并不熟悉，故而没有走远，只是在池边的回廊上走了几步。

    乐声袅袅，姜长婉站在回廊的围栏旁，神色自在。

    “姐姐小心，这红柱矮的很，若是跌进水池里就不好了。”围栏只有人的小腿高，宋稚嘱咐说。

    围栏上支了灯笼，温柔的黄光照着这池里黑水红鱼，显得分外好看。若泉从随身的绣包里拿了一包鱼食出来，递给姜长婉。

    宋稚轻笑出声，“姐姐还是这样的性子，喜欢喂鱼儿，随时都要带着鱼食。此刻拿来喂这河里的红鱼正好。”

    姜长婉将鱼食包递给宋稚，她指尖微聚，捏起一撮鱼食撒向池中。池中鱼儿欢快跃动争食，激起轻轻水声。

    “嗯，还是这儿舒坦。”宋稚展开双臂，连伸个懒腰都这般的好看，像是跳舞一般。

    “怎么宋小姐觉得今日宴席很是无趣？”特意拖长的傲慢女声响起，姜长婉一惊，不留神将大半的鱼食都撒进了池中，池中的红鱼遇到这般的‘盛宴’，水声哗啦作响。

    宋稚转身微微颔首，淡道：“县主。”

    都说这月下观君子，灯下看美人，陶绾容今日直到这一刻才知这话所言不虚。

    宋稚站在这灯笼下的模样，跟方才在殿内的模样相比，又有了几分不一样的美。

    陶绾容看得眼酸，心里又多了几分不满。“今日请宋小姐前来，可是勉强了？”

    “县主说笑了，食物美味精致，歌舞悦耳动人，能得长公主的邀请，自是臣女的荣幸，怎会勉强？”宋稚先是回头望了姜长婉一眼，见她已然镇定下来，这才回答道。

    “真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除却一张皮相，你这样的女子，竟也能做憬余的正妻？”陶绾容一开口，便是一串难听又尖锐的话。

    “县主怎可这样说话！？”姜长婉替宋稚愤愤不平的说。

    “你是她的丫鬟吗？何故替她说话？”陶绾容咄咄逼人的说，她向前走了两步，离宋稚只有半臂距离。

    她长得和大长公主不是很像，但同样都是给人一种魅惑的感觉，长公主的媚在她周身的气质上，而陶绾容的妖媚则更加的露骨一些，狐媚眼儿、小小的鼻子、肉肉的一张唇，说话的时候喜欢虚着眼，仿佛没睡足。

    “你！”姜长婉何曾受过这个样的委屈，气得张口结舌。

    陶绾容抬了抬眉，不屑的睇了姜长婉一眼，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宋稚一眼，宋稚今日的衣裙宽松，看不出里边的身段。

    “哼。”陶绾容的冷哼明明白白的落进宋稚耳朵里，逐月见她的目光落在宋稚的胸脯上，心里气的不行，但又不能出言分辨。

    “臣女方才是因为有几分薄醉，所以才出来吹风醒神，出来也有些时候，该回去了。”陶绾容为何如此这般针对宋稚，宋稚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才不欲计较，她牵起姜长婉正欲离开，却被陶绾容狠推了一把，向后跌跌撞撞的退了几步。

    宋稚堪堪站稳，却听见姜长婉一声尖叫。她想也不想，反手就去抓姜长婉，她的手臂一阵钝痛，却不敢泄一分力气。

    “小姐！！”姜长婉的身子大半都挂在围栏外头，半边的身子已经浸在水里了，若不是宋稚还紧紧的抓着，怕是已经落进水里了。

    若泉和逐月连忙合力把姜长婉拖上来，陶绾容站在边上一动不动的看着。

    “姐姐，你没事吧？”宋稚拖着自己的手臂，面带痛楚之色。

    姜长婉的手臂上有大片的擦伤，整个人惊魂未定，吓得都说不出来话。

    “这是怎么了？”沈雪染听见这几声女人的尖叫，如何能坐得住？从殿内出来之后，又看着她们四人跌坐一团，又见陶绾容立在一旁，像个没事人一般，真是一头雾水。

    “母亲，宋家小姐粗手笨脚的把自己的小姐妹给撞到河里去了，还好婢子们眼疾手快，不然可要闹出人命来了。”陶绾容快步走到沈雪染身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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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陶绾容

    “长公主，不是这样的。”逐月帮宋稚托着受伤的胳膊，急急地分辨说。

    “那是怎么样？难不成是我推的？”陶绾容这话说的，像是在打趣自己。她挽着沈雪染的胳膊，脑袋斜斜的靠在沈雪染肩上，对一旁的婢女道：“还不把这两位小姐扶起来，去换了脏污衣裙。”

    “你！”逐月气得打颤，刚要张口反驳却被沈雪染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给堵了回来。与此同时，宋稚受伤的手也在逐月的胳膊上轻拍了两下。

    “公主，这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俩现在这狼狈模样也不大得体，就先行告退了。”宋稚在逐月的搀扶下起身，她尽量把胳膊放下，显出一副无事的样子。

    “之后还有不少节目，你们俩人这样就走了可不是扫兴？在府上换了衣裙不就好了，何必这般矫情，急匆匆的说要走呢？难不成请你来反倒是勉强了呢？”陶绾容又提起这番说辞，她知道这些话是沈雪染最不愿意听，故意字字戳她的心窝。

    果然，只见沈雪染的眉目寒意渐重，“带两位小姐去换衣裙。”

    “县主说笑了，我与姜姐姐怎会这般想？姜姐姐的马车上自备了衣裙，她又湿了衣裙，经不起耽搁，受了风寒就不好了。不若径直去更换了，再回来入席。”宋稚喊的虽是县主，但却是看着沈雪染说的。

    既然宋稚这样说，倒是也无不可，沈雪染浑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陶绾容神色有些莫名的焦急，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因为沈雪染的转身离去而被打断了。

    她在原地立了片刻，一双狐狸眼像是甩了钩子过来，宋稚也不理她，让逐月扶着自己往外头走去。

    “姐姐没事吧？”宋稚对姜长婉道，她话音刚落，还未听到姜长婉的回答，身旁的假山后就传来一阵细细索索的声响。

    姜长婉握着宋稚胳膊的手顿时就紧了紧，两个婢女将姜长婉和宋稚护在身后，“什么人？！”若泉一声呵道！

    假山后边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快走。”宋稚对姜长婉耳语道。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诡异，宋稚觉得多待一刻都会出问题。

    一行四人的脚步匆匆，转眼间就从花园里走了出来。此时，假山后走出个红衣男子，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的长相，依稀可见他的眼眸明亮，目光灼灼，像只猫儿一样，仿佛对一切都很有兴趣似的。

    “公子，今天的事儿成不了了，咱们先回后院去吧。若是让公主瞧见了就不好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他身侧道。

    “那两个女人之中，哪个才是县主要对付的？”红衣男子问。

    “眉目更娇些的那个。”小厮道。

    “哟，那可是难了。县主虽说也算个美人，但到底是个俗物。如何比得过那个如月如风般的姑娘。”红衣男子语带讥诮，似乎并不十分敬重陶绾容。

    小厮也是无声一笑，他虽赞同，但是碍于身份低微，并不敢接这个话茬。

    ……

    “主子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现在可是要回去？”宋家的小厮和姜家的小厮因这百无聊赖正聚在一块闲话，见自己的主子出来了，连忙上前道。

    “小姐，不如径直回去吧。那个县主阴阳怪气的，可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儿来。”若泉担忧的说。

    姜长婉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宋稚的目光有问询之意。“逐月你去回话，就说姜姑娘更换衣裙的时候发现身上有伤，我过意不去，就陪姜姑娘先行回府医治了。”

    “好。”只要能让宋稚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逐月愿意做任何事情，何况姜姑娘身上的确有擦伤，并不是信口胡诌的。

    “今日真是连累姐姐了。”宋稚有些过意不去，虽说是因为县主推了宋稚一把，她才不小心带累的姜长婉，但姜长婉终究是无辜。

    “咱们俩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比亲姐妹还亲近，你还跟我还说这个客气话。”姜长婉睇了宋稚一眼，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就轻轻的‘嘶’了一声。

    若泉把姜长婉的袖子挽起来，半个小臂都被擦破了皮，有几块严重些的地方还露出了泛着血丝的嫩肉。宋稚看着姜长婉这伤处，心疼极了，“车上可有药？”

    “有。”若泉从座位下边抽出一个小小药箱来，打开一个鸦色的瓷瓶。

    “我来。”宋稚忘了自己手也伤到了，一抬手便是一阵锥心之疼，只能软绵绵的垂下来。

    “你快别动弹了，安分些。”姜长婉忙道。

    若泉给姜长婉上了伤药，又小心翼翼的托起宋稚的胳膊查看，片刻之后，若泉摇了摇头，“宋姑娘这是伤到了筋骨，只能找大夫瞧了。”

    “定是方才你拼了命的拽住我，所以伤到了。”姜长婉的伤口被若泉用干净的丝帕包住了，看着倒是没这么吓人了，只是有点点朱砂色从柔白的丝帕上渗了出来。

    “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宋稚不自觉的蹙着眉，她对自己的伤心里有数，并未过多在意，反而更但心姜长婉的伤势。

    “等伤口凝了血，再用玉容膏厚厚的敷上一层，应当是不会留下疤痕的。”姜长婉对这美容养颜一事想来有颇多的见解，她既这样说了，必不会有误。“你呢？疼不疼？”

    宋稚摇了摇头，轻轻朝姜长婉的伤口上吹气。

    “陶绾容也真是不知羞耻，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针对你，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前些年她还没成婚的时候，成天跟在定北王世子身后跑！世子可搭理过她半分？连长公主都看不下去自己女儿这疯魔样子，才赶紧捡了人家嫁了。”姜长婉愤愤不平的说，陶绾容早年间那些荒唐事儿可多了去了，只是嫁了人之后才渐渐平息下来。

    “才初一见面就这般按捺不住，日后还不知要怎样。”若泉本是个谨小慎微，从不在主子们说话时插嘴的，此刻却也被激的心绪不宁，难得说了一句自己的看法。

    “她这般肤浅张狂，心思都写在明面上，倒是不值得怕了。”宋稚想起自己拒绝留在公主府时，陶绾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情，便知道这后边还有招数等着自己，这长公主府是万万留不得了。

    “不过是个县主，背后又没有什么实权，不过是仗着她母亲深受皇恩罢了。”马车一阵颠簸，姜长婉的伤口不留神在茶几上磕了一下，疼的她眼泪都渗出来了，毕竟是权贵家的千金小姐，只是咬住下唇，将呼痛咽下了。

    宋稚摸着自己的臂膀，看着姜长婉的伤口忍不住又皱了眉，她长长的睫毛垂了三分下来，掩住里头的大半光华。

    “咱们今日不能白白的伤了一遭。”姜长婉一疼，心里便是一燥，脱口而出。

    “姐姐放心，若有机会，必定也要她一尝今日之苦。”宋稚说这话的时候，茶几上的油灯一爆，溅了几滴油星子在琉璃罩子上。

    若泉仔细一瞧，“吓了奴婢一跳，是只不长眼的小虫，哪里不飞竟往这油灯里飞。”

    宋稚听到这话，露出一个有些轻蔑的笑意来。

    ……

    “公主可有发火？”逐月回来的时候流星正在给宋稚涂抹伤药。

    逐月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了？都在自己屋里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宋稚瞥见了她这个神色，便问。

    “长公主似乎猜到小姐会径直回府了，倒是未曾发火，反而对县主有些不悦。而县主见小姐没有回去，面上便带出了几分不痛快，小姐不在眼前，她便对着曾姑娘说话便夹枪带棒了。”逐月想起陶绾容那说话时的嘴脸，心里一阵不痛快。

    “那曾小姐作何反应？”宋稚倒是未曾想到陶绾容对自己已经厌恶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牵连到了曾蕴意。

    “曾小姐的心性倒是稳当，听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酸话，竟也半点痕迹也未漏。倒是让县主在场的官家小姐们看了个笑话，奴婢猜想，公主也觉得县主有些丢份，所以便说县主是醉了，让几个身强体健的婆子把县主给架了出去。”逐月说到后头，悄咪咪的抿了嘴笑。

    “咕~咕~咕。”大咕从内室的后窗飞了进来，站在鸟栏上叫了三声，顿了片刻，又叫了三声。

    宋稚略一点头，逐月立刻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便引进来一位裹着鸦色兜帽的女子，那女子进了屋便熟门熟路的进了内室，跪在了宋稚跟前。

    内室的伤药气味被掩在了安息香下，宋稚容色淡淡道：“有何事要漏夜前来？”

    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半容颜掩在兜帽之下，分明是俏歌。“冷秋院那位被拘禁着却也不安分，一直在向大少奶奶探听将军之事，想知道将军是否会在二小姐出嫁之时赶回来。”

    宋稚轻弹指甲，神色悠哉，“二姐姐也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她的出嫁之喜，父亲自然是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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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重见芮希

    “她打听这个做什么？”逐月站在俏歌身旁，从上至下的瞥了她一眼，逐月的声音一向柔婉，但若是对着一些需要弹压敲打之人说话，自然会硬气几分。

    俏歌的头颅低了三分，眼角只能瞥见宋稚天水碧裙边上绣着的木芙蓉含露带俏。“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只是她抱着小少爷逗弄了许久，又问了小少爷平时的起居，最后还提了少爷来敲打奴婢，让奴婢管好自己的舌头。”

    “就这么点事儿也值得你漏夜前来打搅？不过是怕牵扯到自己儿子，所以来求小姐庇护吧。哼，心思转的倒是快。”逐月几句话就扯了俏歌的脸皮。

    “关乎宋嫣的事，哪怕是小事也是大事。俏歌一派慈母心肠，这般谨慎倒是也无错。”宋稚的这颗甜枣让俏歌稳了稳心神。

    “宋，宋大小姐这个人是个不甘心的，只要没咽气，不论是到了何种境地，她都会想着法子再挣一挣！”俏歌此语倒是与宋稚的想法不谋而合。

    “此话倒是有理，那你就帮我多看着点，有什么异动想法子来报了逐月就是。”三指掩住唇，轻柔的打了一个呵欠，宋稚这是要赶人了。

    俏歌却膝行两步，逐月身影一闪挡在她跟前，呵道：“做什么！？”

    “奴婢只想问一问乔福，他近来如何？”俏歌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她偏着头，希望能越过逐月的身体看见宋稚脸上能有一丝慈悲动容之意。

    逐月转身看向宋稚，只见她虚着眼，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逐月便从她的妆匣子底下抽了一张纸出来，递给俏歌。

    “谢，谢过小姐。”俏歌捧着那张纸，仿佛像是捧着什么无上珍宝一般，毕恭毕敬的退下了。

    流星引着她从如意阁的后院无声无息的出去了，回来给宋稚复了命，因为今夜是逐月值夜，所以流星伺候宋稚梳洗罢，就只留了逐月一人在内室守着。

    “小姐，这页字真是乔福写的吗？”逐月拿着一把玉篦子替宋稚梳头，小心翼翼的梳开她发尾偶有的小结。

    宋稚笑了一声，“是或不是，又有何差别？左右她是瞧不见这个儿子的，哪怕是领了他往俏歌面前送，她也是不敢见的。”

    “大公子积威真的如此之重？连亲生子也不欲她见？”篦子上沾满了花水，密密的梳了下来，一捧青丝湿了大半，逐月用极柔的棉布裹了她的头发，攥了攥后松开，便吸走了大半的诗意。

    “大哥的性子，难测。”宋稚钻进被窝里，厚实的床褥让她有种躺在云上的错觉，安生日子过久了，前世的事儿渐渐淡了去，只有深夜梦靥时额前和身后的冷汗，激的她浑身发寒，让她惊醒。

    舒坦日子过久了，自己竟然松懈至此？

    ……

    初夏的午后暑气已有了几分浓烈，只是乐香斋门前有一株极茂密的榕树，遮去了大半的热气，只有些许栀子花的淡香，被一阵微风一带，零星的往林氏鼻腔里钻。

    “这几月你都不愿出门，成日的在我这守着，都不觉得烦闷吗？”林氏一头乌丝松松的绾着，只斜插了一只剔透羊脂玉簪，其余打扮半点也无，显出几分素净之美。

    林氏怀这一胎的时候，不知怎么似乎总是更怕热些，谢大夫说这是腹中胎儿体健，故而热气重些的缘故。宋稚素来是不信他的，每每送走了他，从药方到药渣，都还会另请府上的大夫来看。

    林氏有时身子倦怠，不耐烦应对两个大夫，只是被宋稚温声软语劝着，也只能作罢。

    “娘亲是又困乏了吗？”宋稚见林氏的眼皮如有千斤重，一下一下的坠着，如蝶儿在花间吃蜜，流连忘返，连翅膀也扇的慢悠悠。

    林氏‘嗯’了一声，身子软了下去。柔翠便抽了她手中的书册，服侍她小心的在软塌上正了正身子，好睡的更舒坦些。

    “娘亲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嗜睡吗？”宋稚歪着头用手托腮，青金打造的麒麟坠子贴在她的脸颊上，又滚到了耳边。

    柔翠用软毯将林氏牢牢的盖住了，不叫一丝寒意漏进去，听了宋稚的问话，她好似忆起了当初那个粉团子一样小娃娃，便笑道：“夫人是个好福气，除了怀二公子的时候，孕吐稍稍严重了些。其余时候只有嗜睡这一个毛病罢了，而且愈睡愈是容姿娇媚。旁人怀着孩子的时候，容色少不得要受损，可见夫人是多福之人。”

    柔翠见宋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又添了一句打趣，“小姐是夫人亲出，在怀相上也要像了夫人才好。”

    本以为宋稚会害羞，却不想她径直点了点头，反倒是一副十分认同的样子，道：“像娘亲自然是最好不过。”

    院里起了一阵凉风，徐徐流入宋稚袖中，袖上那朵折枝玉兰一下便丰盈了起来，有种饱满清丽之态。风将肌肤和锦缎隔开，徒生了几分凉意。

    宋稚偏头看林氏睡得依旧安稳，只有腮边发丝微动，便也没叫人关门。流星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在宋稚耳边低语道：“冷秋院那位嫌绣娘们绣的嫁衣素简，要再加上一斛南珠做点缀。”

    “她不是不想嫁吗？倒还在乎嫁衣是如何模样？”宋稚不欲扰了林氏清静，搭了流星的手到院中草木阴凉处说话了。

    “不知怎么的，叫她知道了二小姐的嫁衣上用了金线银丝绣成，腰际还有八颗拇指大的正圆珍珠一字排开，她便不依不饶起来。”院中的暑气虽有几分迫人，但凉风不断，倒是也舒爽。流星的话语混在木叶相触之声中，有几分难以辨认。

    不过，宋稚到底听清了，她随手捡起一片掉落的榕树叶，将其折断，一股草木青气缓缓流出，道：“二姐姐嫁的怎么也是权贵之家，纵然内力没落了大半，但门面上还是要过的去。嫁衣自然也要隆重些。”

    “她这样的女子，还能嫁与钱家已经是万幸了。奴婢还替钱家觉着可惜呢！”流星嗤笑道，“钱家虽富足，但到底不是世家，有些底蕴非世家不能有。”

    “这话倒是真的。”宋稚抬起手，露出腕子上的一对观花赤金镶珠镯，旁的都不要紧，只说那两颗一粉一紫的珍珠，是崖州的采珠女潜入深海所得，仅有两颗而已。只能作为供品乖乖奉上，饶你有多少的钱财也是无用。

    顺安帝赏给了嘉妃，嘉妃将其制成了镯子，添在定北王府的彩礼里一起送了来。

    流星的目光落在这对镯子上，赞道：“这样的好东西，钱家的彩礼里想来是不会有了。”

    “二姐姐的嫁衣虽绣完了，但府上的绣娘还要替她多做几件常服，没时间给她做什么嫁衣，让她给我安分点。”宋稚缓缓道，将手上的叶子揉搓的粉碎。“以后这些事儿，别让人报到母亲面前来，扰了她的清静。”

    “是。”流星恭顺道，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宋稚擦拭指尖上的青汁。

    ……

    夜色如墨，无明月，无星辉，就连寻常人家的烛火也只有零星的几点。合该是因着沈昂疑心病重的缘故，京城没有宵禁，硕京这地界反倒是有，一到了宵禁这硕京便成了鬼城，寂静无声无人影，给宋翎和周决平添了许多不便之处。

    宋翎肤色偏白，这几日总是被周决取笑，说这张脸在夜色中太过点眼，比不上自己的蜜色肌肤，既有男子气概，又容易藏身于夜色之中。

    这几日他们俩风餐露宿的，好不容易寻了法子悄无声息的潜进硕京。现下心情正好，周决居然也有心思说笑了。

    “你这话可别传到憬余耳朵里，他比我还要白。”宋翎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周决争辩，只快嘴回了一句，叫周决无言以对。

    宋翎口舌上赢了一分，便扬了扬眉，戴上一个漆黑的钟馗面具，如一只鹞子一般在夜空中只停留了片刻，便消失不见了。

    周决自觉无趣，也紧随其后。

    他们俩人在夜色中前进一炷香的时间，寻到一座看似荒芜的大院，两人伏在膈人的瓦砾上头，“这地方早年间便有探子查明了，还会再用吗？”

    “正是因为年代久远，为人所遗忘，才该好好探查一番。再者，这院子的后门恰对这硕京的西城门，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从这进来最是方便。”宋翎轻声道，一个身影在院中闪过，他精神一震，“嘘，来人了。”

    院中无烛火，那人的脸看不分明，恰巧天公作美，一阵清风吹开了遮挡着明月的厚云，周决和宋翎不由自主的矮了矮身子，避免自己被发现。

    那人倒是自在，还仰脸瞧了瞧月色，倒是一张书生模样的脸，不像是什么会武功之人。那张脸给宋翎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他思索片刻，在脑海里捞出了这个人，奇道：“这人怎么会在此处？”

    “你认识？”周决听了他这句话，忙问。

    “原先是我外祖家的一个学子，品行不端被赶了出来，不曾想竟在此处见到了。”瓦砾一股土气，宋翎生生的憋了一个喷嚏回去，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怪模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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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放妻书

    “学子？”周决探了探头，只见芮希衣着虽称不上十分的名贵，但到底是不俗，燕青长衣，月白腰带，还有一枚看着质地甚好的玉佩并着石榴色的络子。“看着倒是个管事的。”

    云朵又一点点的将月亮吞掉，周遭又变得晦暗朦胧起来。

    芮希走进了西边的一间未点灯的屋子，宋翎和周决对视一眼，足尖一点，轻轻的落在了那间屋子上头。这屋子是旧时的，所以瓦砾松散，很好揭开。宋翎小心翼翼的揭开一片，与周决各投了一只眼儿进去。

    芮希正巧点了一盏油灯，屋里微微亮了一些，依稀能见这屋内布置普通却也雅致，但终究不过是间寻常卧室。宋翎稍稍有些失望，这失望的情绪不过持续了半刻，只见芮希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这匕首的冷光滑过宋翎的瞳孔，格外刺眼。

    芮希毕竟只是文人，警觉性没有那么强，被两只直勾勾眼睛盯着，竟也毫无所觉。他有些好奇的用指尖去碰那把匕首，只那轻轻一碰，指尖竟冒出了血珠子。

    “嘶。”芮希倒抽一口冷气，眸中露出满意之色。他又细细的端详了片刻，随后用这匕首尖按灭了那点如豆的烛火，室内重归黑暗。

    可偏生不巧，云朵竟在此时又将月亮吐了出来，柔和的光芒照得宋翎背后一寒。芮希看着地上那方块的形状的光斑，心中一凛，他紧了紧手中的匕首，抬头望向屋顶。

    一阵凉风从屋顶的漏瓦孔中吹了进来，吹的他眼中一涩，一双明黄色的眸子正死死的盯着他，眸子灼灼发亮，似有烛火在里边燃烧，“是人是鬼！？”芮希呼吸一滞，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喵呜~’猫叫声哀婉绵长又有凄冽之感，却让着实让芮希松了口气。‘啐！啐！啐！’又有瓦片落地破裂的脆响响起，间或伴着猫咪的叫声。芮希握着匕首出了房门，只见房门口碎瓦遍地，心里也只能将这贼猫咒骂数遍。

    宋翎和周决仰面躺在屋檐上，瞧着猫儿亲昵的在周决胸膛上蹲着。宋翎有点羡慕的问：“你这招猫逗狗的本事是怎么炼成的？”

    周决笑而不答，只说了两字，便把宋翎气了个绝倒。

    “天分。”

    宋翎和周决在天亮之际回住处换了一身衣裳，周决对送宋翎道：“两个尾巴太显眼了一些，我跟他便好。你去沈昂在硕京的府邸盯着吧。”

    宋翎做探子的经验不如周决，想了想便允了，他本来也就是要去要趁着今日沈昂娶正妃，府中人多之时，潜进去瞧瞧。

    周决往宋翎脸上抹了一点肤蜡，眉梢眼角还有下颌，人虽然还是那个人，但却像是明珠蒙了尘一样，变得土气又平凡了。

    “你要是有这招怎么不早点拿出来，要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城了。”宋翎坐在桌上，不知道是腿长还是桌矮，两条长腿委委屈屈的弓着。

    “你还瞧得出自己原先的模样吗？”周决问。

    宋翎仔细看了看，“倒还是瞧得出的。”

    “这易容之术并不是什么秘术，城门口守卫众多万一其中有精通此术之人，太容易被识破。”周决穿着一身还沾染着泥点子的布衣，戴上一个灰蓝色的头巾，更像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了。

    “那种彻底改头换脸的秘技你可会吗？”宋翎好奇的问。

    周决摇了摇头，“那种秘技时效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非常折损寿数，而且施展秘技的时候，内力会被压制，太过冒险也太过不值。”

    ……

    天光微朦，从层层叠叠的纱帐后透到床铺上，只余了这一星半点的光。衣裙薄衫在床上皱成一团，又被一只涂着红蔻丹的雪足踹到了地上。

    “嗯~”被褥中的女子娇哼一声，缓缓苏醒，她昨夜陪着母亲喝了不少的美酒，现下隐隐有些头痛。

    玲珑听见床帐内有了响动了，连忙走了进来，将帐子挽起用蝶戏百花金帐钩勾住。

    “县主醒了？可要洗漱？”玲珑追随陶绾容多年，见她用手抵在太阳穴上便知是昨夜的醉酒落下了头疼毛病。

    她从随身携带着的绣包中拿出一个珐琅烧蓝小金钵，用指尖勾了一点薄荷味的透绿膏体，帮着陶绾容轻轻揉按头部。这些事儿她向来是做惯了的，陶绾容的头疼一下便被纾解了。

    “嗯。”陶绾容半闭着眼儿，享受着婢女的服侍，又有些晕晕欲睡。

    “小姐可不能睡了，今日是崔老夫人生辰。”玲珑这一句话，比一盆冷水还要有效果，陶绾容原本来迷迷糊糊的，一下醒了醒神。

    她刚想起身，又神情委顿的躺了回去，“人家又没给我送帖子来，何必巴巴的去？”

    “那咱们便不去了？县主再歇会儿吧。”玲珑这样道，立刻就受了陶绾容一个眼刀，玲珑也不怕，她已摸透了陶绾容的性子，反反复复几次，最后终究是会去的。

    “你说金爪赤金菊花流苏簪好，还是这根七宝玛瑙红缨玉滴？”满满当当的三个妆匣，陶绾容左挑右挑，只挑出了这两根，还一副不大满意的样子。

    “崔老夫人出了名的喜欢菊花，小姐去岁送的那一盆十八瓣的白菊，可是她老人家的心头好。”玲珑帮着陶绾容拢发，目光在那两根簪子上一撂，心里就有了主意。

    陶绾容果然就拿了那根金爪赤金菊花流苏簪在发髻上比了比，这根簪花稳重有余，艳丽不足，总显得不那么年轻了。“会不会太老气了些？”

    “怎会？只要人年轻，物件怎会老气？”玲珑这句话倒不是纯粹的恭维，陶绾容生的俗艳，略微稳重些的饰物反倒能压一压她的浮腻气质。

    一张清丽绝俗的水嫩脸蛋浮在陶绾容眼前，她将这簪子狠狠一掷，似乎是想刺破那张脸。簪子砸在镜面上，镜未破，只是簪子流苏断了三根，这簪子的流苏联结处极为精妙，哪怕再修补起来，走路晃动之时，也会没了之前那种灵动之感。

    “县主息怒。”玲珑忙道，她伺候陶绾容久了，自以为将她的脾气摸透了，但是方才这一遭的怒火，玲珑也不知道为何而起。

    她左思右想，想着县主自打知道沈世子定亲之后，脾气就更坏了几分，成天找自己夫君出闲气。这次回来，见到了宋家姑娘那一夜，她回到自己屋里，砸了好些花瓶摆设。

    玲珑真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冯公子除了家世稍弱，明明也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儿，若说不能人道更是荒谬，县主刚成婚时明明也怀过一胎，只是她自己自己没在意，胎还没坐稳便出去赛马，结果这个孩子没有保住。自此之后陶绾容性格愈发差，对冯公子就像是对待下人一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从不让他宿在自己屋里。冯公子的一个妾室有了身孕，陶绾容竟叫玲珑带人将这个女人活活打死了。

    玲珑是个心狠手硬的，但那女子身下的血迹和凄冽的叫声至今仍是她的梦魇。

    陶绾容总说离了冯公子是个解脱，但实际上玲珑一直觉得，这是冯公子的解脱才对。陶绾容前脚刚离了冯家回到公主府，冯公子的放妻书后脚就到了玲珑手上，玲珑一直想寻一个机会将放妻书给陶绾容，但……

    “想什么呢？”玲珑站在一旁出神太久，冷不防被一盒子香粉给砸了个满头雪白。

    玲珑缩了缩身子，没有回答，陶绾容又恼了几分，“哑巴了不成！？”

    又是一斛胭脂花水砸在了玲珑身上，她忙跪了下来，和盘托出，“冯家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陶绾容手持炭枝在眉上描了两笔，心思一转，明白了玲珑为何这般支支吾吾。“这是喜事，为何遮遮掩掩，拿来。”

    陶绾容指甲上的蔻丹未干，信尚未展开，便先沾染上了一抹淡红。她指尖一顿，随即展开信纸，满纸的端方字迹应当是熟悉的，但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三载结缘，则夫妇相和；三年有怨，则来仇隙……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玲珑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陶绾容的神色，只见她除了唇瓣微颤之外再无任何表示。

    ‘嘶啦’陶绾容不知道有没有看完这份放妻书，她干脆利落的将纸撕得粉碎，随随便便的丢弃在地上。白色的纸团躺在红色的软毯上，红则更红，白则更白。

    “出去给我端一碗甜酪来。”陶绾容拿起一对明紫宝石耳坠在脸上比划着，神情依旧倨傲。

    玲珑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在她走后，陶绾容偏头睇了那纸团一眼，一双绀色鸳鸯绣鞋从圆凳下伸出来，将那纸团踢远了些，仿佛十分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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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崔老夫人

    从前未出阁的时候，年节时分林氏倒是去过崔家一两次次的，嫁人之后无人管束，她又是个惫懒性子，反倒都生疏了。今年崔老夫人生辰，宋家是一定要派个人去的，只是林氏月份渐大，又时时会感到困倦，难以前行。

    崔家也考虑到了这点，一封帖子发给了林氏，一封发给了宋稚，只消她们之中来一个便好。

    林氏刚用了一碗红枣鱼胶汤，精神头还不错，她指尖捏着帖子，一下一下的拍着自己膝头。

    “真的不要娘亲陪你？”她有些担忧的问。

    “不用，你就留在家中好好休息吧。舅母不是也会去吗？我同她就个伴。”宋稚嘴上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银针飞快的绸缎上来回的穿梭着。

    “你都让丝韵堂做了厚厚的一叠小衣裳，自己何必还绣这个玩呢？”林氏话虽是这般说，却是含着笑意说的。

    “娘亲也说是做着玩，这外头的花样无非是什么花开富贵满团圆之类的，讨个吉利，却是没什么趣儿。”宋稚用的丝线都是极柔软的，小拇指粗细的一捆就要一两银子左右。

    “我倒是见里头有几件胖娃娃骑鲤鱼绣纹的，还是挺有意思的。”林氏朝柔翠招了招手，柔翠即刻就去把林氏说的这件肚兜取了过来。

    宋稚睇了一眼林氏说的那件肚兜，笑道：“这件定是小竹绣的，这鲤鱼上的鳞片如此繁复，也只有她有这个心力。”

    林氏听了小竹这个名字，觉得手里的这件衣裳莫名有些发烫，忙搁在一旁的软塌上了。

    她本该问一问，这小竹怎么就到了丝韵堂做活？怎么又跟宋稚搭上了关系？可这问题若是一问出口，免不了又扯出一件自己原先做错的尴尬事儿，还是不问的好。

    她这样想着，便开口道：“你也去睡个午觉，养养精神，晚上总还要应酬一番的。”

    宋稚干脆的将针插在绣绷上，起身饮尽了剩下的半杯牛乳茶，对柔翠道，“好好帮我收起来，明个还来绣。”

    “拿来我瞧瞧，都绣了些什么？”林氏嘴角噙笑道。她看着宋稚的婀娜背影，心想，这一胎不知道是男娃还是女娃，若是女娃娃，像了这个姐姐才好。

    柔翠将绣绷拿来给林氏一看，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林氏叹道：“这个要把我肚里这个也养的嘴儿刁啊！”

    那上头绣的竟是一个果盘，里头有黄澄澄的蜜桔，水灵灵的葡萄，粉嫩嫩的蜜桃儿，宋稚停针处，正是葡萄上的一粒剔透水珠，真是用了心的！

    ……

    宋稚脚还未迈过门槛，便有许许多多的目光从廊下、柱子后边，掀起的纱帘一角瞥过来。那些个绿衫子粉裙子的姑娘或背过身去，或用扇子掩住口，总归是在细细碎碎的议论些什么，饶是宋稚定力十足，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流星忍不住低声嘟哝道：“怎么这么没规矩！”

    逐月笑道：“小姐生得美，总想着多瞧两眼。”

    “稚儿。”小陈氏的声音响起，恰给宋稚解了围。宋稚回过身来，看见一身海棠绯红湖绉彩绣织裙的林天晴正站在小陈氏身侧。

    “舅母，晴姐姐。”小陈氏亲切的挽住了宋稚的手，林天晴立在边上，反倒是像个旁人家的女儿。

    宋稚这些时间许久没有见过林天晴了，每每去她处都说不上几句话，这谈天本要你来我往，但是林天晴总是有意无意的堵塞了话头。如此这般几趟下来，宋稚便也不怎么去了，何必自讨没趣呢？

    此时，两人目光相对，都有些尴尬。

    “真是巧了，晴儿、稚儿你们俩近来穿衣是愈发相似了，都是这红红的颜色，不过稚儿身上这件裙儿的颜色更掺些水色，花样也是少见。”小陈氏这话本是一句打趣的闲话，可林天晴睇了宋稚身上的酡颜红地朵花幅面裙一眼，只牵强的扯了扯嘴角。

    宋稚身上这条裙的颜色是丝韵堂无意中弄出来的，日后再配却是没有这种风韵了，只能说是独一份了，绣纹也是少见的大漠菊。

    宋稚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裙摆，笑道：“姐姐这身长裙的颜色清亮，显得人气色好。”

    林天晴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小陈氏似乎也觉出了点不对劲，道：“咱们寻个座儿去，咱们仨人坐一块。”

    “舅母先去吧。”宋稚瞧见不远处的曾蕴意正站在谢氏身旁朝她颔首示意，“我去同曾姐姐说说话。”

    小陈氏点了点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搭了搭林天晴的手，“带上晴儿一块去，也好多交个朋友。”

    宋稚刚想点头，就听见林天晴冷冷的说：“不必了。”

    小陈氏有些无可奈何的说：“晴儿，多结交一些姑娘家总没有坏处吧？与稚儿相投契的姑娘，性子必定是不错的。”

    林天晴只是低了头不说话，宋稚和小陈氏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无奈。

    “晴小姐这是怎么了？身子好了，性子反倒是怪了？”流星的话正巧也是宋稚心中所想。

    宋稚垂了眼，道：“此处人多口杂，不要再说了。”流星闻言忙闭了口。

    曾蕴意对谢氏耳语几句，谢氏点了点头，抬起眸来对宋稚一笑。

    曾蕴意便走了过来挽住了宋稚，“你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几件衣衫真是好看，薄纱轻柔的像水雾一般，居然还能找到比这纱还细的绣线，绣的彩霞也是极好看的。”

    曾蕴意有些不好意思的压低了声音，道：“不过就是稍稍有些透，只能在院里穿。”

    “夏天就快到了，合该穿的清凉些。”曾蕴意和宋稚两人挽着手，亲密的就像亲姐妹一般。

    小陈氏瞧着她俩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奇怪，问林天晴道：“你同稚儿这是怎么了？可是闹别扭了？”

    “舅母多虑了。”林天晴淡淡道，取了侍女手中托盘里的一杯清茶，一副专心喝茶不欲多言的样子。

    此时的寿心堂里，崔家子子孙孙们挨个上前给崔老夫人送了寿礼，说了吉祥话。崔老夫人抚着沈白焰奉上的一柄羊脂玉如意，只觉的仿佛在摸年轻女子的幼嫩肌肤一般，触手无比温润，怕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必定是费了心力去寻的。

    崔老夫人瞧着自己外孙的冷冽眉目，依稀能看出几分早逝女儿的绝代风姿。

    这么些年过去了，失去女儿的痛苦已经从原先的那种尖刀子割肉的锥心之痛变成那种钝痛，有如把心放在火上干烤，一滴多余血也烤不出来了。

    她对身旁的老仆道：“宋家的礼儿可送来了吗？”

    原本有些热络的寿心堂顿时一静，沈白焰抬眸看着崔老夫人，眸中神色不明，看不出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崔老夫人也不看他，只偏头等老仆回话。

    “送来了。”老仆早知道崔老夫人要提前看那宋家的礼物，早早就让人拿了过来。“宋夫人好福气，月份渐渐大了不便走动，所以是她的嫡女来给老夫人送礼。”

    老仆展开这系着礼物的绸缎，只见里头是一把素面的卷轴。

    “呦，挺不当回事的啊？”崔冰映第一个按捺不住，率先出声，言语中有些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说完，便悄悄的睇了沈白焰一眼。

    沈白焰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多分给她一点注意，只是专心的盯着那个卷轴。

    老仆将卷轴一点点的展开，展示在崔老夫人眼前。

    从沈白焰这个角度，看不见那卷轴上是什么，也看不见卷轴后崔老夫人的神色。

    片刻之后，只听见崔老夫人轻轻的‘嗯’了一声，道：“这倒是个用了心思的！不错！”

    崔老夫人看东西一向挑剔，得她不错二字已经是很难得的评价了。

    “是什么？”沈白焰的表兄崔捷有些好奇的问。

    “一副手绣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崔老夫人犹在细细欣赏宋稚带来的这幅礼物。

    “手绣的？如此小家子气的东西，祖母怎么还说好呢！？”崔冰映很是不以为然，她的母亲孙氏恨不能用自己眼神堵上她的嘴！

    若是在平日里，崔老夫人怕是要狠狠教训这个孙女一番，只是今日是自己的寿辰，她也不愿在此刻伤了和气，便耐心的解释道，“手绣心经，兼具书法之曼妙和绣技之精巧，这两样差了一星半点不成！”

    她朝沈白焰那边努一努嘴，老仆便把这幅手绣的心经卷轴拿了给沈白焰瞧。

    沈白焰接过了，指尖落在那行‘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上轻轻滑过。

    沈白焰知道，这是她字，她的绣，只是比她平日的字迹多了几分刚肃。

    “说不准是什么绣娘做的。”崔冰映看见沈白焰脸上的温柔神情，心里酸涩的要命，忍不住又出言刺了一句。

    “是她做的。”这是沈白焰今日除了问好之外和崔冰映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为宋稚分辨。

    “你如何得知？”崔老夫人颇有兴致的问。

    沈白焰道，“曾在她兄长初见过一方绣了字的帕子，就是她所做。”

    听到这般无懈可击的回答，崔老夫人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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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贼人

    “妹妹今日真可称得上是万众瞩目。”曾蕴意侧过脸在宋稚耳边小声道，她与宋稚挨着坐，难免也沾上了些打量的目光，她素日里虽说不大出门，但到底是个沉稳的性子，脸上并未显露什么不快的神色，只是有些许不自在。

    “姐姐也来打趣我？”现下已经开席，女眷纷纷落座，一个眼大如牛的女子坐了下来，正在宋稚对面，直勾勾的打量着宋稚。宋稚微微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自与曾蕴意说话去了。

    说一个姑娘眼睛大，应当是句夸奖，但这位女子的眼眸虽大，可惜睫毛稀稀落落，显得光秃秃的，眸珠木讷无光，倒还比不上牛的眼睛灵动。她的眉毛乍一看虽是浓，但是再一看便是死硬硬的，十分死板，原来的眉毛没几根，全是用炭枝画出来的。

    这女子正是崔冰映，她本是应当坐在另一桌的，但她偏要来瞧一瞧宋稚的模样，便跟个远亲的姑娘换了位置，坐到这桌来了。

    这一瞧，倒是把自己的心给怄酸了。宋稚的眼、鼻、口，皆挑不出一丝错处来。若说人真的是女娲娘娘一个个捏出来的，宋稚便是女娲娘娘格外偏心的那一个！像是用这春天的新生出来的花给她做了唇，取了那天上的星星给她做了那一双水灵灵的眼儿。宋稚这双眼便是去瞧那桌上的一块糕点，也是觉得格外多情。

    曾蕴意偏了偏身子，帮着宋稚挡住了大半的目光。

    “这糕点倒是新鲜。”宋稚夹了一个金澄澄的菊花形糕点，用筷子扯下一片花瓣，对曾蕴意道：“噢，原是豆沙馅的，做成这般形状倒是挺好看的。”

    曾蕴意是吃了些吃食才来的崔府，这肚子里也不大饿，便随便吃些零碎冷菜，与宋稚说说话。“怎么不见姜姐姐？”

    一说起姜长婉，宋稚便在心中叹了一声，原以为八皇子定了汝南将军的嫡女，总得放过姜长婉了。可是不知道哪里又惹了祺妃不痛快，时时宣了姜长婉进宫，用些琐碎功夫磋磨她。

    姜家人心知是在婚事一桩上得罪了她，所以便从宫中请了一位太医来给姜长婉请脉，说她是身子虚。这过了明路之后，便送她回了姜家在莒南的老宅养病，又把次女姜柔给八皇子做了侧妃。

    “这？靖海侯也是有军功在身的大将军，何至于此？”曾蕴意听了宋稚的解释，惊讶道。

    顺安帝疑心颇重，在武将身上体现的格外明显，靖海侯和宋令的处境很是相似。虽说是军功在身，但势力仍在驻守之地，靖海侯在莒南，宋令在西境，回到京城仍旧是个没有经营的空壳子。

    但这些事儿，宋稚不好在此处与曾蕴意解释，只能是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随意捡了个其他的话题了。

    “食不言寝不语，你们知不知道规矩啊。”崔冰映这嗓门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听到她这句话，这相邻的两桌都是一静。

    崔冰映后知后觉的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一桌上她只有与侍郎家的楚小姐相熟一些，但楚小姐也是个木讷的，不会帮解围。

    “是了，崔小姐的意思是该上热菜了，咱们忙着说话倒是费了人家的心思。”崔冰映没有想到宋稚居然会帮她说话，四下附和她的声音响起，总算是没有方才那般尴尬了。

    崔冰映面子上到底是有些挂不住，她冷哼一声算是应了宋稚话。

    “真是莫名其妙。”流星盛了一碗鱼翅白玉蛋汤搁在宋稚跟前，听到曾蕴意低低说了一句，内心深表赞同。

    被崔冰映这样一闹，宋稚这一桌子人连放筷子搁勺子都格外的轻巧，一桌子的人显得死气沉沉。崔冰映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有些后悔刺了宋稚这一句。

    好不容易在这尴尬的气氛中熬到了席散，见曾蕴意与宋稚颇为投契，谢氏索性让她们俩自己玩去了，自己和旁的官家夫人到一旁说笑去了。

    “崔老夫人请了喜福会来府里头唱戏，他们那一出《嫦娥奔月》最好，不知道今日会不会唱这出戏？”曾蕴意挽着宋稚由崔家的婢女们领着，走向戏台。

    “哥哥一走就是好几月，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宋稚倒不是逗曾蕴意开心，宋翎离开了有些时日，宋稚是真的有些想她。

    曾蕴意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了眼，“是么？”她轻轻的说，声音轻柔如三月的春风，又如绵绵的细雨。她的脚尖踢到了一粒小小的石子儿，蹦到了一旁的水池子里。

    石子落入水池，只听见‘咚’的一声，宋稚和曾蕴意倒是没什么反应，在她们俩前边引路的婢女肩头瑟缩了一下，低低的倒吞了一口冷气。

    她这番动作让宋稚觉得有些奇怪，方才过一条小路的时候，她分明听见了哀婉清丽的旦角唱调，可又走了好些路，这唱戏声反倒是越飘越淡了。

    “姑娘？”宋稚唤了一声，前边的婢女恍若未闻。她和曾蕴意狐疑的对视了一眼，疾走几步，拍了拍那婢女的肩。

    那婢女回过身来，她唇上有一颗豆大的黑痣，一双三角眼躲避着宋稚的目光，眼神闪烁不定，“二位小姐有何吩咐？”

    “你是否带错了路？怎么这唱戏的声音反倒是越来越轻了。”宋稚问道。

    “没有，就是这条路。”那婢女简单说了一句，又转身继续走。她领的这条小路没有灯笼柱，只有她手中的一个小小灯笼。黑暗中就这一点光，宋稚和曾蕴意脚步一顿，有些迟疑。

    “姑娘们，快些吧。不然这戏可要翻篇了。”那婢女转过身来，对她们道。

    曾蕴意偏头瞧了瞧身后，宋稚今日带了逐月和流星两人，曾蕴意也带了自己的贴身婢女花鸢，一行五人浩浩荡荡的，倒是也不怵。她便道：“妹妹，咱们走吧。”

    宋稚捏了捏自己腰际挂着的一个绣包，捏到里边一个如指般圆长物件时，便定了定神，跟着那个婢女继续往前走。

    一阵凉幽幽的风从曾蕴意脖颈耳后飘过，她登时就冒了好些栗子出来。

    “稚儿……曾蕴意方才唤了一声，那婢女手里的灯笼便被一阵凉风吹灭了，四周一暗，曾蕴意挽着宋稚的手顿时就紧了紧。

    那婢女忽然丢了那灯笼，飞快的钻进一旁的假山堆里，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便没了踪迹。

    “诶！你干什么去！”流星本想去追，被宋稚一把扯住了袖子，对她道：“走，咱们快往回走。”

    逐月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火折子，轻轻吹燃了，一点暖光总算是让曾蕴意的心平复了下来。

    “这叫什么事儿？”曾蕴意有些担忧的说，她话音未落，宋稚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就像是你本站在光亮亮的日头底下，但是一阵阴云突然盖了太阳。

    “啊啊啊啊啊啊！”曾蕴意被那道黑影抓住了肩头，脚已经离了地！她像是一只兔子，被老鹰抓了去。宋稚死死的抓曾蕴意，她大喊一声，“逐月，拿石头掷他！”

    逐月闻言登时就先把手里头的火折子扔了过去，她脚发抖，手冒汗，竟误打误撞的把这火折子扔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张未曾见过的男人面孔。这点火星子要不了人命，却能让人疼的不轻！

    他下意识用手去拂，便松了手，曾蕴意掉了下来，跌坐在地上。逐月、流星、花鸢三人一直在拣石头砸那个男人，这好好的公府里头能有多少石头？瞬间就没了。

    “嘿，呵呵呵呵呵。”那男人知道宋稚她们没了法子，便故意压低了声音，发出可怖的笑声来。

    他正欲起身去捉自己真正的目标，一朵烟火粲然绽放在空中，那瞬间如白昼般明亮。接着这光亮，他瞧见宋稚手中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手臂直直的伸向空中。

    宋稚朗声道：“这是我与定北王世子的约定，若是放了这烟花，他即刻就到！今日他也在这崔府，你自己是要逃，还是要在这等死，快选吧！”

    那男子狠狠的瞪了宋稚一眼，随着烟花消散，他也消失在黑暗中。

    “快走！”宋稚连忙搀扶起曾蕴意，对其余三人道。“快走！到有人的地方去！”她又急急的说了一遍。

    流星额上挂汗，逐月脚步虚软，她们勉强起身道：“小姐不是说沈公子会来吗？为什么要走？”

    “根本没有这回事，我与沈世子没有这样的约定。这烟花不过是我为了哄娘亲开心，让朗哥哥在街面上给我寻来的新鲜玩意罢了！方才讲出来是为了唬那个贼人！”宋稚急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只是她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黑影像个软饼一样又落在了她跟前，正是方才那个男人！

    其余四人皆是一阵尖叫，又一个黑影落了下来。

    宋稚看着那个熟悉的黑影愣了愣，这人怎么就算是乌漆嘛黑的一道影子，也比旁人要好看些。“世子，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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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世子不高兴了

    “你可伤着了？”沈白焰并未直接回答宋稚的问题，他的目光在宋稚周身逡巡，若是她伤了一根头发丝儿，他便将这贼人碎尸万段。

    不知怎的，这目光让宋稚有些许不自在，她低头掸了掸袖子，又摇了摇头，抬首望向曾蕴意的神情有几分歉意，“我没事，倒是曾姐姐代我受过了。”

    “妹妹何以这样说？还不知道这人是冲着谁来的呢？！”曾蕴意的肩头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她也不是轻易喊痛之人，这点痛倒也还忍得。

    宋稚听她这番疑虑，便那个身份不明的贼人道：“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是针对我？还是曾姑娘？”

    沈白焰脚踩在那贼人的脑袋上，对方是被他方才那一脚踹的狠了，安分如同一只被腌过的公鸡。

    见他并未回答宋稚的话，沈白焰便将脚移到他的脖颈处，脚下稍微用了点力。

    那人喉咙里发出血沫翻腾的声音，硬是不开口。沈白焰皱了皱眉，在这几位姑娘面前他不便施展一些刑讯技巧，怕太过污糟血腥，让她们觉着害怕。

    “苏峥。”沈白焰叫了一个让宋稚既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在暗处原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若不是他从这阴影之中走出，宋稚还真是没有觉察到那里居然还藏着一个人。

    “你先将人带回去，务必让他吐干净。”沈白焰正在对苏峥交代些什么，未曾看到宋稚脸上惊惑相交的神情，等他回过身来的时候，宋稚已经恢复镇静。

    她看着苏峥离去的背影，貌似平常的问：“世子身边这人倒是未曾见过的。”

    夜色昏沉，沈白焰看不清宋稚眸中那抹意义不明的光，只坦诚道：“说来也是巧合，我在外时，恰逢此人落难时被我偶然碰见，便救了。苏峥无父无母无亲眷无处可去，加上品行和身手都很不错，就让他在我身边谋份差事。”

    “世子用人可要仔细。”宋稚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苏峥前世原是被芮希所救，今生却被沈白焰所救，虽说他的品行端方，但前世毕竟与芮希有过关联，再加上他前世与逐月的那件事……宋稚真的是不想再提，也十分害怕会重蹈覆辙！

    “我知道。”沈白焰听了她这句话，心中一软。

    “咳咳！”逐月十分煞风景的清了清嗓子，对宋稚道：“小姐，咱们还是先送曾小姐回去吧。”

    曾小姐看着宋稚和沈白焰你来我往的说着话，正觉得十分有意思，比看戏还要有滋味。

    “我不打紧，我不打紧。”她连连摆手，却不小心牵动了肩头的伤处，“哎呦。”

    “是我疏忽了，姐姐怎么还说不打紧呢？”宋稚十分不好意思的说，今日这人要真是冲着宋稚来的，却伤了曾蕴意，宋稚真不知道要如何补偿曾蕴意才好。

    曾蕴意摇了摇头，竟然还有心情笑着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真是不打紧的，回去找瓶药酒抹了便好。”

    宋稚陪着曾蕴意去寻了谢氏，眼见她们二人上了马车，回过身来才瞧见沈白焰依旧站在她身后。

    “这府上有个三角眼，唇上有一颗黑痣的婢子，就是她引了我们那偏僻之处，随后便遇到了贼人，此事与她脱不了关系。”宋稚说完，就看见沈白焰对门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道：“宋小姐的话你可听见了？”

    崔管家十分谦卑的躬了躬，“定会给世子爷和宋小姐一个说法。”

    沈白焰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宋稚跟前，他腹中有万千的话想说，到了却只吐出一句，“我送你回府。”说罢便低低的吹了一声口哨，马蹄声哒哒哒的响起，一匹浑身黑漆如墨的马儿走了过来，嘴里还嚼着不知从何处寻到的一把青草。

    “你刚才，怎么会忽然出现。”宋稚坐进马车，掀开车帘，见沈白焰坐在马儿上，身姿挺拔如松柏。

    “我看到烟花，便来了。”沈白焰的眸中像有星辰陨落。

    宋稚怔怔的望着他，有些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沈白焰抿了抿唇，他仿佛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了目光，摸了摸马儿背上的鬃毛，道：“无意中听你表哥说你想寻些新鲜的玩意哄母亲开心，我就将自己从西南带来的烟花给了他。这烟花的花样是佛手莲花，咱们这是没有的，我一见这空中烟花便知是你放的，所以来看看情况。”

    宋稚脸上微烫，不知要说什么好。这车厢里的另外两人更是恨不能就此消失片刻，流星表现的像是第一次坐这辆马车一般，她摸摸着车顶的流苏，又瞧瞧这软塌上的包边，简直是坐立不安。逐月则僵如木雕，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半晌，逐月才寻了个话头，颇有些后怕的说：“前次姜家姑娘和小姐都受了伤，这回又是曾家姑娘，幸好都无大碍，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不知道要如何交代！”

    “你已两次遇到这种事情了？”逐月说这话的声音很低，但沈白焰耳力过人，却还是听见了。

    “嗯。”宋稚掀起帘子，露出小小的半张脸，在月色下如玉雕一般精致。

    “同我说说。”沈白焰眸中自带冷峻之色，又好像有着些许无法掩饰的懊恼。

    ……

    “秋风起落叶飘秋月挂天上，剪不断缕缕忧思绕愁肠。不料想一池静水生波浪，我夫君射死九日，惹恼了他们的父王。一粒丹丸从天降，罚我夫广番待罪受凄凉……

    崔老夫人坐在这戏台视野最好的一处地界，微微一垂眼就能瞧见这下边的人。

    悠悠的唱词传来，合着微凉的晚风，本应该是无比的快意闲适。她瞧见这下边的位置空出了几处，心下便有些不悦，“这人都哪儿去了？吃了饭就抹抹嘴就走人了？”

    “老夫人，县主说要来给您祝寿呢？你可见见吗？”这老仆名叫做碎秋，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自然是知道老夫人向来是不待见县主的，但今日怕是不见也不成了。“说是带了长公主的寿礼来，要亲自交给您。”

    “这般啰嗦，一个妇人家总是巴巴的贴着憬余，看了叫人生厌。”崔老夫人将手里的干果子一丢，已经是不悦了，但也是允了县主来见她。

    “老夫人。”陶绾容人还未到眼前，那股子香粉味道便先被风裹了来，崔老夫人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县主何时来的京城？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老婆子的寿辰？”

    陶绾容回京城来已经有好些日子了，崔老夫人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这句话明显是为了堵住陶绾容的口。

    “在府里头也是憋闷，借给老夫人贺寿，也出来吹吹风，顺便，”陶绾容语调一变，似有些讥诮，“来见见宋家的那个美人。”

    陶绾容探了探身子，像是在寻找宋稚的身影。

    “这栏杆矮的很，县主小心些。”玲珑道。

    陶绾容便缩回了身子，扬起了声调对崔老夫人道：“怎么不见踪迹，难道是吃饱了肚子便走了？这也太失礼了吧？！”

    崔老夫人随着这戏台上的戏子轻哼着唱词，一副看戏入了迷的样子，仿佛并不在意陶绾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陶绾容眉目一肃，又柔和下来，道：“老夫人瞧瞧我和母亲给您备下的礼儿吧？”

    “怎敢劳动公主殿下为我备礼？”听到她搬出了沈雪染，崔老夫人多多少少要给她几分面子。

    “您是憬余的外祖母，咱们是拐着弯的亲戚，自然要备礼为您贺寿。”陶绾容说罢，玲珑便奉上锦盒，将其打开一看，竟是一樽人头大小的翡翠花樽。

    金玉珠宝之中，崔老夫人最爱的便是翡翠，爱其沉稳厚重又不失轻巧之态。这一樽翡翠花樽若是旁人献上，崔老夫人必定要开怀了，可由陶绾容献上，这处境便就是尴尬了。

    “太过贵重。”崔老夫人淡淡道。

    “给您贺寿，怎样都不算是贵重。”陶绾容笑道，又自作主张的对碎秋说：“快帮老夫人收起来。”

    人家巴巴的来给自己贺寿，这寿礼如何能推拒？碎秋也只好示意身边的小丫鬟将翡翠花樽收起来了。

    “嬷嬷，大管家找您。”小丫鬟低声道。

    碎秋朝崔老夫人和陶绾容各福了一福，转身朝崔管家走去，背上却黏上了陶绾容如影随形的目光。

    “县主不喜欢这这出《奔月》吗？要不要叫人拿了戏本重点一出？”崔老夫人见陶绾容频频回首，着实打搅自己看戏，便拖长了声调，语带不悦道。

    “《奔月》便很好。”陶绾容忙道。

    碎秋快步走了回来，对崔老夫人耳语几句，虽然她声音压得低，但架不住陶绾容离得近，仍旧隐隐传来几个字，‘受惊’、‘世子’、‘险些’……

    崔老夫人起身对陶绾容道：“县主稍坐片刻，老身前去更衣。”

    明知这是个借口，但人家说去更衣，难不成堂堂县主还要去服侍不成？

    “那憬余呢？”崔老夫人搭着碎秋的手，忙问。

    “世子送宋小姐回去了。”碎秋道，她小心翼翼的觑着崔老夫人的神色道：“大管家说，世子不大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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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世子之怒

    天气愈热，白日愈长，这满皇城的富贵闲人便显得越发没事儿做，成日的要寻些乐子打发晨光。萧公子这几日来得勤快，他的冰霜松枝味儿在公主府的到处都是，就像那发了情的动物，在四处的留味道。

    湿漉漉的水声伴着女子娇滴滴的笑声隔着薄薄的门板透到外边来，显得格外淫糜，脸皮薄的婢女们都躲得远远的，在门外伺候的那两个婢女早就不是姑娘家了，都是做惯了这些事儿，也听惯了的。不仅没觉得害臊，听到屋内人的动情之声时，还会伸长了耳朵去偷听，挑眉瞪眼又努努嘴，浑不知个羞！

    两个婢女正凑在一块说着话，她们说的这些荤话若是让旁人的听见了，臊也要臊死。

    “嬷嬷怎的来了？”她们瞧见一个衣着素净的嬷嬷走了过来，连忙住了口，规规矩矩的打了招呼。

    方嬷嬷是伺候长公主的老人了，本该是能享清福的身份，可她看不过公主做派，劝又劝不动，一气之下搬到外院做个看门洒扫的老妈子，眼不见为净！

    方嬷嬷憋着一股子火气，强忍着不发作，但这一开口，多多少少是呛了一点火星子出来，“进去告诉公主一声，世子爷来了，要是磨磨蹭蹭的，人家可走了！”

    人老了看不出个美丑来，方嬷嬷虽说已经是皱皮耷脸，但这多少年在宫里头雕琢出来的气势，还是藏不住的。这一声吼，不用婢女通传，屋里头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里边的人顿时就像被人捂了口一样，一丝声响都没了。

    方嬷嬷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只过了片刻，沈雪染就着急忙慌的从屋里出来了。虽说她神色焦急，但身上穿的却一丝不差，是件绀色的长衣，上头绣的是福禄双喜，若是在平日里，沈雪染必定嫌这衣裳死板老气，可今日却巴巴的寻了来。

    “快去寻个熨斗子来！你看着下摆都皱成什么模样了！”婢女跪下来瞧了瞧，心道，‘明明只有一两丝儿纹路，瞧公主在意的跟什么似的！’可这话只敢在脑子里一过，断断不敢说出口！

    等沈雪染来到前厅的时候，方嬷嬷替沈白焰点的那一根沉水线香才燃了一小半。

    一股冰霜松枝味混着沉水香的味道在沈白焰鼻端一荡，许多久远的记忆忽的涌了出来，沈白焰微微皱眉，一抬眸就看见沈雪染推门而入。

    “憬余。”她带着一脸浓浓笑意，浓到有些讨好的地步，走得越近，松枝味便越重。

    沈白焰摩挲了下指尖，像是要蹭掉一点脏污,只是不知是指尖的脏污，还是心头的。

    “公主。”沈白焰有些疏离的叫了一声，沈雪染的心就凉了一截。

    “这是怎么了？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沈雪染伸手掸了掸沈白焰肩头压根不存在的灰。

    “公主可知自己的女儿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沈白焰偏了偏身子，对沈雪染说。

    沈雪染见他这对自己毫不在意的模样，已经是有几分憋气了，可一听这一句，这憋着的气尽数都散了。她不知道自己女儿做了什么，可沈白焰但凡说出了这句话，手里必定是有证据的。

    “她，两次欲暗害我的未婚妻，一次在公主府，一次在崔府，连带着姜家和曾家的姑娘都受了伤。”沈白焰冷冷的说。

    “那，那次是宋家姑娘自己莽撞，崔府？崔府又干她什么事儿？你别提崔府！容儿好心好意的送了礼去，第二日竟把那花樽给我送了回来，你说这……沈雪染本就底气不足，对上沈白焰的目光之后，更是堵得说不出来话，话音戛然而止。

    “公主该听听自己说的话，多没底气？”沈白焰道，他见沈雪染躲闪着自己的目光，便松了松嗓子，说：“姑母幼年时误食了皇上的羊奶，伤了自己的身子，却也救了皇上一命。您身上的这份荣光，护着您这辈子是足够了，但陶绾容自己的命还得仔细着点，您未必护得住！”

    沈雪染一抬首，一双眼瞪的极圆，怒道：“好啊你，竟为了个没过门的女人威胁我！我是你嫡亲姑母！”

    “陶绾容在冯家的时候，手里头挂了多少条人命？”沈白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沈雪染的怒火在他眼中不过是轻风拍面。“冯家你压的住。我，姑母也压的住吗？”

    沈雪染像是让沈白焰剪了舌头，张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气的发颤。半晌，才怒道：“滚，你给我滚！”

    沈白焰抛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像是石头砸在冰面上。“我劝姑母看好她，与此事上，她绝无第三次机会。”说罢，便径直走了。

    他擦肩而过时带起的冷风，吹熄了沈雪染原本就不旺盛的怒意，她瞬间就后悔了。

    “憬余，憬余！”沈雪染转身喊沈白焰，想劝住他哄哄他，免得他因为这事跟自己生分了。

    可是沈白焰腿长走得快，沈雪染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他那步履匆匆的样子，像是嫌弃她这宅邸污糟。

    沈雪染一掌打在门框上，她那纤薄的指甲如何能吃得住这个力道？指甲生生的断在了里边，“啊！！”沈雪染痛叫一声，婢女闻言走上前来，却被她一脚踹开。

    方嬷嬷在旁看着，她虽对沈雪染的行事作风有所不满，但毕竟是看她长大的，见此情景心中难免有些心疼。她走上前来对沈雪染道：“公主，世子爷一向是个口硬心软的人，过几天说句软话就好了。”

    沈雪染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指尖，十指毕竟连心，痛的她心里发燥，她既愤怒又伤心的说：“这事儿不是几句软话就能好的！跟他父亲一个样！都是个昏头浑脑的情种！”

    沈雪染睇了那个被一脚踹翻的婢女，疑心自己方才与沈白焰的话被她给听见了，正要连着自己心中的火气一并发作时，指尖被方嬷嬷用一块素净的帕子给裹住了。

    方嬷嬷专心替沈雪染裹着指甲，道：“没眼价的，还不去请个大夫来！？”那婢女连滚带爬的起身小跑走了。

    婢女的狼狈模样好歹让沈雪染勾了勾嘴角。“呵，嬷嬷还是这样的好心，这样的懂我。”方嬷嬷默叹一声，没有说话。

    ……

    房门口换上了的竹帘子，既能透风透气，还能隔绝暑热。柔翠指使这两个小厮端了一盆新冰进乐香斋。

    “挪的稍微远些，”宋稚即可道，又添了一句，“娘亲，不可贪凉呀。”

    柔翠看着她们母亲俩为了冰盆的距离，而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笑了笑，将化的差不离的碎冰递给碧玉。

    碧玉刚从乐香斋里一出来，立刻就有嘴甜的小丫鬟围了上来，道：“好姐姐，好姐姐，你把这碎冰赏了我吧？！”

    碧玉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性子，登时就道：“给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好姐姐，碎冰化的快，搁着也是浪费了呀！好姐姐，赶明轮到我出府，定用月例银子给姐姐换些蜜饯果子吃。”小丫鬟亲亲热热的挽着碧玉道。

    “松开松开，黏的这么紧做什么，要热坏人了！”碧玉将这碎冰给了小丫鬟，“拿着玩去吧。”

    小丫鬟端了这碎冰，又是一连串的好话甜话，不要钱一般的往外倒。待碧玉一走，她便端着这盆冰，走得又快又急，直到在草木繁茂的隐蔽处，见到了正在等着的明珠。

    “怎么就这点子碎冰？”明珠看着冰盆里零零碎碎的几块小浮冰，捏着银子的手往回缩了缩。

    “呦，姐姐，这点子碎冰？说的轻巧，领冰不得要手牌？都是要记账的！冷秋院那位做出那些事儿来，没得冰用，谁敢给！还这点子碎冰！说的倒是轻巧，你弄得出来吗？！”小丫鬟人前人后有两张脸，刚才还甜如蜜的嘴皮子顿时变得如刀般刺人。

    “好好好，给我吧。”明珠见她的嗓门越来越大，生怕惹出麻烦来，连这点子冰都没了！

    “你倒是忠仆一个，主子都落到那地界了，你还帮她做事。”小丫鬟捏着那点碎银子好奇的问：“这冰要送进去，门口嬷嬷们也得孝敬好些银子吧？”

    明珠并不回话，只点了点头，端了冰便走了。

    小丫鬟轻轻松松的得了一点银子，兴高采烈的回了乐香斋，乐香斋里还是一派闲适的光景。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林氏颇有兴致的看着宋稚在缝一个枕头一样的东西。

    “上次去见朗哥哥的时候，本来要把这个背枕带给他。但曾姐姐的哥哥是上一回的榜眼，听曾姐姐说，贡院那种地方又阴又冷，又要一连坐个好些天，我原先准备好的那个背枕似乎是少了点棉花，我又添了点进去。”宋稚缝好那最后的一针，拍了拍松软的背枕，对流星道：“你快去交给朗哥哥，晚了怕是赶不上他的车马。”

    “诶！”流星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赶紧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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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冰霜松枝

    除了那池子荷花和那些个除不尽的小杂花外，定北王府邸里没有其他会开花的植物，因为沈白焰的母亲但凡碰着了花粉，胸口就会发痛，会喘不上气，所以定北王府只有落叶，没有落花。

    但她喜欢花，所以沈长兴搜集了各种各样的花，春日的牡丹，夏日鸢尾，秋日的菊，统统都制成干花，掸落花粉，供她赏玩。

    沈白焰打开书架上一个描金的木盒，那是满满一盒的金桂花干，已无一丝芬芳。

    “少爷？怎么上这来了，难怪我派了一溜的丫鬟、小子满府的找您都找不着。”崔叔站在门口，抬了抬脚，准备迈进来，但一想到这是定北王夫妇的正屋，便觉得有些不合礼数，于是就收回了脚。

    沈白焰将这木盒放回原位，他看着沈长兴这张一尘不染的书桌道：“莫姑姑呢？我有事要问她。”

    “估摸着就在西屋歇着呢，我去叫她。”崔叔转身离去，过了片刻，便领了一个相貌温和的妇人前来。

    “莫姑姑，父亲身上的熏香您放在何处？”沈白焰问。

    莫姑姑听了他这话，便利索的走进屋内，从崔蔓的梳妆台侧边抽出一个小盒子来，道：“王爷的熏香多半是搁在水屋里头的，这屋子里存着这么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沈白焰一打开，冰霜松枝味扑面而来，像是冬日大雪第一日的那股子冷风。沈白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勾手指将盖子合上了，“请姑姑放回去吧。”

    “诶。”莫姑姑张了张口，他们俩看着沈白焰忽然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沈白焰心头沾了一根轻轻柔柔的蛛丝，看又看不见，拂又拂不掉，正觉得烦的很，突然耳尖一动，有些异样的感觉传来。他猛地转过身，一道青色的影子落了下来。

    沈白焰一下子转过来，惊的宋翎没站稳，差点摔了。“你背后长眼睛了！？”

    沈白焰淡定看着宋翎狼狈的倒退两步，笑道：“能让飞岚放进来的人，也只有你了，不必背后长眼睛，我也能猜到。”

    “飞岚只有一双眼睛，未必看得过来。”宋翎话音刚落，周决便又从屋檐上头落了下来，规规矩矩向沈白焰问了个好。

    见到忽又多出了一个人，沈白焰脸上神色变也未变，轻道：“恩伯公府？”

    “是。”周决老老实实的说。

    沈白焰也不问周决莫名来此做什么，只是对宋翎道：“刚回来？事情都收拾干净了？武场的考试你缺了好几次，不打紧吗？”

    “嗯。”宋翎虽点点头，但眸中仍有迟疑之色，“回来有几天了，先在家睡了整一日，睡得骨头都酥软了。”

    沈白焰正欲说些什么，“呦？来客人了？”崔叔瞧着这三个年轻傻愣愣的站在回廊上说话，也不进屋。

    “宋家少爷来了？这位是，恩伯公府的的嫡少爷？”崔叔是个人精，这人一过他的眼，就等于是登入了账本，没有记不住的。

    ……

    “若晖呢？才一回来就不见人影？”林氏抚着自己的肚子，稍稍有点恼了。

    “去世子府了。”宋稚一走神，绣花针在指尖斜斜的刮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倒是不深，只是冒了一两粒血珠子。宋稚连呼吸都未变，不动声色的拿了帕子把血擦去。在府里绣了几日的肚兜，也有些倦了，她索性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

    宋翎去硕京做什么，并没有告诉宋稚，但却在闲话时提了一句，说自己在硕京见到了那个被赶出林府的学子。

    宋稚立即追问道，那个学子是否在为八皇子做事。宋翎脸上的惊讶藏不住，问宋稚时如何得知，宋稚含含糊糊的编了套说辞对付过去，宋翎明显不信，却也不曾多问。

    宋稚有些心烦意乱，难不成该发生的，迟早都会发生？

    ‘不，’宋稚转头看了看林氏有些显怀的肚子，‘许多事情已经与前世不同了。’

    “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心神不定的？”宋稚脸上的神色太过明显，连林氏这般粗心大意的人也瞧出了她与往常的不同。

    宋稚摇了摇头，搪塞道：“许是昨夜没睡好。”

    “姜家姑娘身子不好，回了老家。你这平日里也少了个伴，终日在府里头陪着我也是拘束了。幸好你哥哥回了来，让他带你好好出去玩玩。”林氏温柔的说。

    宋稚对着她粲然一笑，“娘亲不必为我担心，明儿还要去悦食楼上看朗哥哥骑白马呢！恭贺朗哥哥高中之喜呢，闷不着我。”

    昨儿刚得的消息，林天朗入了会试，又在殿试得了一个探花。林府上下自是喜不自胜，可不知怎的，渐渐有些难听的话传出来，说这林天朗不过是凭着家世，自己并无几分文采。

    这些话，宋稚没说给林氏听，何必惹她心烦呢？

    至于状元，却是让人十分意想不到，“肖风？这是何人？”这名字宋稚从未听过。

    “听说是个来自江南的寒门子弟，这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逐月道。

    宋稚抚平逐月抄写下来的中榜名单，一个个名字的看下去，秦俊、刘文、赵长安、封跃，当宋稚松开捏着纸张边沿手指时，纸边露出了榜尾的最后一个名字，芮希。

    宋稚忍不住笑了一声，榜尾？对芮希这种心气高的人来说，还不如不中！

    “小姐笑什么呢？”逐月好奇的问。

    “只是想起朗哥哥高中，觉得欢喜。”宋稚一松手，纸卷自动的合了起来，“拿去烧掉吧。”

    林天朗高中本该是件喜事，尤其是在林府这般人家。林府不许后辈纳妾，孩子只有嫡子，没有庶子。倾举家之力培养一个孩子，孩子自然是金贵，但也很容易折损。若是一个不慎，可就要绝后了。

    林府千算万算也不曾想到，这喜事之后，竟来了一桩称不上厄运，但也让人舒服不到哪里去的事儿。

    “圣上又赐婚了？还是赐给郎儿！？”林清言险些被自己喉咙里的一口热茶给呛死。

    林嵩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听御前的安公公说，是十公主前些日子偷偷跑出去玩，碰上那科考三甲正在游城庆贺，不知怎么的就瞧上郎儿了。她一回来就跟太皇太后说了，太皇太后那性子，跟太后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跟皇上商量去了。前前后后就一天的功夫，咱们连个消息都没听着，这事儿就给定了！”

    “真是这么简单？是十公主看上了郎儿？”林清言有些难以接受的反问道，“娶公主，这娶公主哪是什么好亲事啊！？莫不是做媒上了瘾！？”

    一说公主，自然会想到沈雪染，这可不是好例子，也难怪林清言这般的不舒服，这公主一向都是身娇肉贵的，十公主更是太皇太后的掌中宝，一个不高兴，转头就回宫告上一状，这谁受得了！？

    林嵩少见自己儿子还有这般气得跳脚的时候，他自己也是如鲠在喉的不舒服，斥责的话便换成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慎言。”

    “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林清言冷静下来，往这红木的圈椅上一坐，语气也平缓下来。

    “皇上还说呢。想让稚儿和沈世子，郎儿和十公主都在今年成婚得了！省的他身子不好，见不着他们两对新人成婚。”顺安帝说了这样的话，林嵩只能口呼万岁，说些吉祥话，哪里还能推拒呢？

    “稚儿和沈世子的婚事定在明年，不好贸然改动呀。”林清言话一出口，脑子里已经拐了弯，怒道：“莫不是要拿郎儿的婚事给他自己冲喜吧？！”

    “呵，”林嵩冷哼一声，“八皇子跟神悟教的人搅在一起，纠缠颇深，皇上一时间不敢动他，拼命用姻亲关系将咱们与皇室绑在一块，也就这点子打算了！还能如何？！”

    “若晖先前的事儿，办的还算是漂亮。他挖了八皇子的藏乌金钢的地方，虽说乌金钢弄不出来，但到底是炸毁了山，埋了那地方。”林清言道，“只是他说乌金钢的分量不对，怕是已经用掉一些铸造兵器了。”

    “一星半点的不必深究。”林嵩挥了挥手，“神悟教里的桩子要再埋几个下去。还有，我刚得了探子的信儿，你去给若晖提个醒，宋刃从西境拨了点人回来，怕是因着他妹妹的事儿，要回来寻事儿！宋令因着他二女儿的婚事，要从西境回来一趟，虽说留了人驻守，但这几日到底是两头空，不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事儿来。”

    林清言冷道：“这几日事儿多，把这小子的心性给忘了，是个睚眦必报的。行，我让郎儿去嘱咐一声，他正盘算着要去宋家看看他姑母呢。”他想了想，又道：“妹夫不是分了那小子的兵吗？渗了那么多沙子进去，他总该消停几天了吧？”

    “让若晖这几日在家好好呆在，别老是往外头跑了。”林嵩没有回答，想起宋稚和林氏，心头总归有些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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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大喜变大悲

    林氏挺着个大肚在房中不停踱步，她的肚子圆圆的突出来，显得她手腕和脖颈愈发的纤弱，这离生产之期还有一个多月，便已经叫宋稚瞧着担心的不得了了。

    “娘亲，躺下歇歇吧。哥哥去迎父亲了，过会儿便回来。”宋稚柔声劝道。

    “是呀，娘亲这样站着，小心等会腿疼。”宋瑶也在一旁劝道，她知道自己不讨林氏喜欢，所以不常来乐香斋。今日一来，竟带来了一叠的小衣裳，小鞋子，还有五只大小不一的小老虎，说是给林氏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林氏看看这一些东西，虽说心里觉得都是自己拿嫁妆换的，但面上到底还是软和了几分，也说了几句夸赞的话。这女儿家毕竟是娇客，人嫁出去，多出来的是一分姻亲助力。

    林氏又伸长了脖子朝门口望了望，面带焦急又有些期盼的说：“还好今日是赶回来了，不然这明天的婚礼缺了他，可怎么好？”

    宋瑶闻言，羞涩的低下了头，只抚着团扇上的鸳鸯戏水绣纹。她这几日气色渐好，但身子还是那般的纤瘦，手腕细的像花枝一般，远远看去有种能够轻易折断的感觉。

    她拿着扇子虚虚的扇着风，沉静的面庞在扇子背后时隐时现，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在这鸳鸯戏水的美景之后，宋稚眼皮一跳，忽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甩了甩头，心想：‘宋瑶结婚能出什么岔子？她的夫君郑澄光又不似沈白焰那般，东一个县主喜欢，西一个表妹倾慕。他若是女子，必定会被人说成红颜祸水了。’

    宋稚这样想着，心里莫名觉得有点生气，于是便鼓了鼓脸。

    “傻丫头，想什么呢？做出一脸怪相，跟只河豚似的。”林氏刚呷了一口茶，便瞧见宋稚的表情，不免觉得好笑。

    宋稚正想着事儿，被林氏这样一说，忙抚了抚腮，对宋瑶道：“瞧姐姐这坐立不安的样子，可是明日结婚，所以紧张了？”

    宋瑶红了脸，点了点头。

    前世今生加起来两辈子，宋稚对宋瑶都无什么姐妹情意，只是如今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又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姐姐要出嫁，心里毕竟还是有几分唏嘘。

    宋稚竟也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明年结婚时的景象了，前世沈白焰身着银色铠甲，英勇如天神降世的模样在宋稚脑海中浮现，他骑着马儿在长街走过，而宋稚躲在人堆里，身上带着红肿和淤青，狼狈不堪。

    ‘会顺利吗？’宋稚忽冒出这样一个疑问来。

    ……

    越是紧张，这时间便如水车里的流水一样，飞速的逝去，就好比你越是紧紧的捏着一把沙子，这沙子越是能从你指缝里漏出。

    当宋瑶坐进大红的喜轿里时，她还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总觉这不过是一个极容易破裂的梦，她瞧着自己身上的嫁衣，眸中倒映着那一抹血色。这是正红，是唯有正室才能用的正红，今日穿在了自己身上，也算是做到了自己生母的所不能做到的事！

    春华被宋瑶配了前院一个算是两情相悦的小厮，留在了宋府。她带过来的陪嫁丫鬟都是她自己亲自挑的，出嫁前几日，林氏将身契都给了宋瑶，还有几间庄子的地契。

    林氏并不小气，宋瑶夫家送来的彩礼林氏只留了几件意思意思，其余全部悉数给了宋瑶，让她带去定远侯府。

    宋瑶把这几张纸都小心翼翼的藏在自己随身的绣包里，生怕替自己守嫁妆的丫鬟一个不老实，就给盗了去。她捏了捏腰际鼓鼓囊囊的绣包，像是在真正将自己的命运捏在了掌心。

    宋瑶无声的笑了，她平日里的笑，谨小慎微，只敢微微的牵动嘴角，只为博得一个安分守己的印象，从而像此刻笑的这般恣意，这般畅怀！

    ‘定远侯府虽说中空了许多年，但毕竟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头。宋稚要嫁的沈白焰，不也是定北侯世子吗？定远侯、定北侯，听起来也是差不多的。’宋瑶愈想愈是兴奋，仿佛这内里颓然的定远侯府真能跟深受皇上倚重的定北侯府一较高下了。

    ‘宋嫣这个不知深浅的东西，心比天高！反倒成全了自己！不枉自己费了那么多年存下的银子，去打听夫君的行踪和喜好，知道他心存良善，最看重女子品行，这才能一击即中！而且夫君品貌端正，说话又温和，并不输给沈白焰多少！’宋瑶伸手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一根梅花璎珞流苏簪，这个簪子是郑澄光单独放在一个小匣子里送来的，宋瑶此刻心中甜蜜无比。

    若是宋稚听到她的这番心思，不知会作何感想，大概只会觉得十分好笑。

    只是这笑容还未绽放多久，就被外头一阵喧闹给打断了，宋瑶觉得奇怪，又不敢贸贸然掀了帘子。婢女在轿子旁有些慌张的说：“小姐，遇到歹人劫嫁妆！”

    宋瑶一惊，攥紧了自己的绣包，道：“此乃官道！？什么歹人如此大胆！？”定远侯府离宋府不远，只是本朝有个规矩，京城内的亲事，女方的轿子总是要绕城外一圈，再到夫家。”

    婢女似是吓坏了，久久没有回话，宋瑶按捺不住，掀了轿帘准备一看究竟，却见一个黑影如鹰般向自己扑来，似乎宋瑶是他唯一要抓的猎物。

    黑衣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宋瑶似乎都没有来得及感到恐惧，只觉心口剧痛，低头一看，自己已被一把长剑捅了个通透。

    宋瑶如一片秋日的枫叶一般，被一阵疾风吹落，注定要化尘化土了。她有些难以理解，十分困惑，觉得这个可怖的噩梦怎么如此来得如此仓促奇怪。这个噩梦的结尾是她未拜堂的夫君朝她飞奔而来，神色惊惶焦急。

    宋瑶看着草地上蔓延开来的鲜红血迹，魂魄抽身的最后一刻，她想：‘原来我们两人的缘分这样稀薄，只有撞在他怀中的第一眼和现如今的最后一眼。’

    此刻的定远侯府，却是一派喜气洋洋，欢声笑语，全然不知这边的情景。

    “咳咳，咳咳！”宋翎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力度之大沈白焰简直怀疑他会把肺给咳出来。他演得这般辛苦，沈白焰也不好装作没有听见，便偏头瞧了他一眼。

    “宋将军呢？”沈白焰避重就轻的问。

    “反正吉时未到，他先去了一趟外祖家。”宋翎一脸嘚瑟表情，道：“我妹妹留在家里陪我母亲了，派了两个得脸的妈妈来，她自己今日是不会来了。”

    沈白焰仔仔细细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好的一张脸偏要做出如此猥琐的表情，让人家曾丞相的千金尽收眼底了。”

    宋翎猛地坐直了身子，放眼望去，正看见曾蕴意低下脸去，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小子，我可是你小舅子！”宋翎愤愤的低声道：“成婚那日，你可别想有好果子吃！”

    沈白焰略笑了笑，双手抱拳做了个告饶的动作，这两人一动一静，竟也能因这点子小事情争个半天。

    “不，不不好了！！”一个脚快的小厮匆匆忙忙的跑进来，道：“少爷，少爷抱着少奶奶，浑身，浑身都是血啊！”

    堂中顿时乱做一团，定远侯夫人颤着嗓子问：“谁，谁的血！？谁受伤了？”

    “是少奶奶！”小厮跪在门边，吓得腿都软了。他话音刚落，就见郑澄光抱着血糊糊的宋瑶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大夫，大夫在哪里！？”他凄然的大声呼喊，洞房花烛夜乃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现在喜事骤然变丧事，谁人受得了？

    宋翎伸手触了触宋瑶的鼻息，指尖并无半分感触，心下悚然。“这是怎么回事？！”

    郑澄光受此打击，已经呆若木鸡，听到宋翎的声音，他艰难的想了片刻，怔怔的道：“奇怪，真奇怪。”他不停的喃喃自语。

    宋翎急道：“奇怪什么！？说啊！”

    “他们嫁妆半分未动，只伤了两个随从，似乎来这一遭，只为了取瑶儿的命。”郑澄光的眸中渐渐有了神色，仿佛终于回过了神，怀中宋瑶的尸首忽然变得十分沉重，他一下子支撑不住，抱着宋瑶的尸首就摔在了地上。

    在场众人或惊慌失措或悲伤痛苦，一片慌乱之中，听到一个镇定的声音响起，“在何处遇到歹人？”

    沈白焰不知何时站到了宋翎身旁，看了一眼宋瑶的伤口，那伤口深却薄，十分利落，一刀毙命。诚如郑澄光所言，这人就是专门为了取宋瑶的命而来。

    “就在城西石子林中。”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答了一句。

    宋翎拽下朱柱上挂着的大红锦缎，轻轻盖在了宋瑶身上。她今日精心的打扮过了，眉目勾勒如画，朱唇一点动人，若是单看这张脸，只觉得这个少女不过是睡着了。

    锦缎的红是喜悦的，是欢腾的，而宋瑶身上的血色却是悲伤的，愤恨的。

    宋翎闭了闭眼，道：“待我父亲来时，请各位缓缓告诉他此事。我要先去石子林探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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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父女生嫌隙

    除却那滩血迹和四下散落的仪仗红绸外，石子林里压根看不出有什么打斗的痕迹。几个还算镇定的小厮说，统共就两个黑衣人，一点武功路数也没有外露，就好像在踢蹴鞠，挡路的人都被一脚一个踹了出去。有一个被踹断了肋骨，骨头刺入心脏，当场便去了。还有一个小厮仰面倒下，后脑砸在石块上，也是直接死了。

    宋翎松开手，黑布悠悠的落了下来，掩住尸身，他对郑家跟过来的仆人道：“抬走吧。”

    沈白焰负手立在一旁，眼眸转动，四下逡巡。现下已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还要从这疏疏密密的草木间落下来，等落在沈白焰眼里时，只有一星半点儿的黄光了。

    福安原本站在宋翎边上，他向侧边走了几步，避开干枯的草皮，小心翼翼的吹燃了一只火折子，将自己手里的灯笼点亮。那点火因为林间的一阵微风而跳了一跳，福安脚边上一点莫名的冷光刺进了沈白焰的眼眸中。

    “福安。”沈白焰叫了他一声。

    福安提着灯笼给宋翎照明，闻言懵懵懂懂的抬起头，只见沈白焰伸手指了指什么。福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地上躺着一块方形的银色物件，像是令牌。

    福安便将其捡了起来，他掸了掸上头的沙土，正准备交给沈白焰的时候，却看到了那令牌上一朵火焰。

    银色的火焰，不就是……

    福安捏紧了令牌，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沈白焰纳罕道，却见福安眸中渐渐浮起一抹恐惧之色。

    沈白焰偏身看了看自己身后，并无什么可疑，福安是在害怕自己？

    “若晖，你看看福安手里头的是什么东西。”沈白焰淡淡道。

    宋翎本在打量树干上的一个脚印，尚不明白沈白焰在说什么东西，手里便被福安塞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宋翎低头一看，当那朵银色的火焰印在他的眸中，宋翎冷笑一声，“呵，这打的是什么主意？”

    宋翎一扬手，将令牌扔给沈白焰。“我记得，你的每一块令牌上都是能看出所属人的？”

    沈白焰摸了摸令牌边沿，指腹传来凹凸的触感，“看来做此事的人并不知道每块令牌都是不同的，这是个天大的漏洞。这块令牌是藏海的，前年飞岚派他出去查那江南河堤贪腐一案。他中了埋伏，身中数箭而死，令牌也遗失不见。”

    素水和飞岚是沈长兴留给沈白焰的暗卫，这么多年来，沈白焰的暗卫有了十足的增长，不过这些都是隐秘，连宋翎也只知一星半点，暗卫也只见过素水和飞岚二人。

    宋翎手中忽被硬塞了一个灯笼，只见福安远远躲到树后去了，一边小跑还一边堵着耳朵。他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贪腐案的银子不都流进那一位的袖子里了吗？难道此事也是他的手笔？”四下已经全然黑了，那属于宋瑶的一滩血已经凝结了大半，在一点烛光的照耀下，像块血钻一般闪着单薄的光。

    宋翎盯着那滩血看了半晌，轻声道：“只是，这一切与宋瑶何干？”

    “这件事有两个目的，一是让宋家与我结怨，二是要宋瑶死。”沈白焰摸着手里的令牌，“但总觉得，这令牌倒像是顺便的。”

    令牌随随便便的丢在这里，黑衣人的一点身份也不露，仿佛来这一遭只为了取宋瑶命。

    “呜啊啊啊，呜呀啊……”林间老鸦喑哑可怖的声音响起，宋翎只觉得烦人的很，随手捡了一块石子朝老鸦打去，老鸦掉落下来却凑巧砸在了福安脑袋上，福安吓得魂都快掉了。

    他一转身，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个人影，他正直直的撞在那人的胸膛上。

    福安大叫着从树后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头雾水的苏峥。

    苏峥对沈白焰道：“已经告诉飞岚了，他会亲自去查那两个黑衣人的来历。”

    ‘原来是世子爷的手下啊！’福安长出了一口气，镇定下来，道：“少爷，世子，咱们先回去吧。反正这天黑了，这点子灯笼光下也查不到什么线索。”

    沈白焰想了想，对宋翎说：“捡到了这块令牌，我左右是掺和进来了，我和你一同回府，跟宋将军解释一番。”

    宋翎点头应允，一行三人便披着夜色回了宋府。

    一回到宋府，只见这宋府外院的大管家宋泰康和周姑姑站在门外，指挥着小厮把红绸摘下来，下面已经有小厮捧着白绸备用。

    周姑姑见他们回来，忙迎了上来，借着门口的灯笼光，依稀可见周姑姑眼眸红肿，是狠狠哭过一场的。

    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穿着喜服出的门，怎么回来就成了一具尸首？宋家上下都还是震惊悲痛之中，但这丧事马上就要办了，众人都是忙忙碌碌的。

    “府里现在是一团乱，我让厨房给少爷备了面，去吃些吧。”宋瑶和郑澄光已经交换了庚帖，也下了定，已经是名义上的夫妻了。虽说郑家可以用还未拜堂来推脱，但郑澄光还是个有良心的，当场就说要迎宋瑶入祖坟。所以宋瑶的尸身运回了宋府，只待停灵三日之后，直接运到郑家祖坟安葬。

    “爹回来了吗？在何处？”宋翎现在哪里有什么吃面的心思，只单刀直入的问。

    “大概是在夫人院子里。”周姑姑话音刚落，就见宋翎和沈白焰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福安人小腿短，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哎，这叫什么事儿啊！”她摸着垂下来的白绸，叹道。

    宋翎和沈白焰步履匆匆，仆从见到他们都纷纷退到两边，不一会儿便到了乐香斋。宋令果然坐在乐香斋的前厅，不止他在，连宋稚都一同在此。

    宋稚和林氏的婢女都低着头守在院中，见宋翎和沈白焰来了，也只福了一福。

    “若晖，憬余！”宋令忙站起身来，他刚将宋瑶的尸体带回来，只来得及喝过半盏茶。“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宋翎脚步一滞，反身将门掩上了。沈白焰将攥了一路的令牌直接递与宋令，宋稚站在宋令身侧睇了那东西一眼，当即抬眸与沈白焰对视了一眼，只是眸中的震惊之情只有一瞬，变转为了然。

    沈白焰觉得宋稚的眸光变幻很有意思，只是当下的情况容不得他再多想着什么，便移开了目光，对宋令解释了一下这个令牌的来历。

    宋令尚未说话，先长叹了一口气。

    “这嫁祸也做的太过粗糙了吧？”宋稚拿过拿过令牌，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

    “你也这样觉得？”宋令道，他有二子三女，可惜长子忤逆，长女恶毒，次女丧命，只剩下宋稚和宋翎两个孩子还算与她交心。他伸手揉了揉宋稚的乌发，温软的触感松了松宋令紧绷着的神经。

    “自然。世子为何要杀二姐姐？根本说不通，我想，是有人要杀二姐姐，顺便拉世子下马罢了。”宋稚干脆的说，并没有因为自己与沈白焰的关系而故意避嫌。

    宋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此事岂不是无迹可寻，二姐姐乃闺阁女子，会有什么仇人呢？”宋翎没了线索，坐在圆凳上，颓然道。

    宋稚将一杯热茶推给他，唇瓣微微张口，却又含住了下唇。

    “你可有什么线索？”沈白焰见她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

    宋稚浓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略带迟疑的说：“朗哥哥前些天不是说大哥派人回来了？”

    宋令开口刚想驳斥，却又将话吞了回去，缓了缓，才道：“你这话是何意？你大哥他又为何要杀瑶儿呢？”宋稚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说他的亲生子派人杀害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宋令的口气多多少少有了些许斥责的意味。

    沈白焰瞧见宋稚放在膝上的手一下揪住衣衫，原以为她是被宋令吓着了，却听她声音虽轻却很镇定又说了一句话，“二姐姐这门婚事，原是大姐姐的，大姐姐自己给折腾没了，这才落到了二姐姐手里。”

    此言说罢，室内一静。

    宋令虽没有出言辩驳，但脸色明显不大好。

    “娘亲呢？二姐这事情可告诉她了？她身子还好吗？”宋翎察觉到这房里的暗流涌动，半是转移话题，半是担心林氏的身子，问。

    “娘亲还好，只是事发突然，她有些受不住，安胎药里加了些定神的药，现在睡下了。”宋稚点点头，解释说。她神情淡然，不惊不慌，只是眉宇间有些悲愁郁结之色。

    她打量着宋令的脸色，放柔了声音道：“父亲别怪我这么想，大姐姐那些事情，您又不是不知道。认真论起来，以她的心性，做出这般事情来，也不稀奇。”

    宋令敷衍的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起身到林氏的内室去了。

    沈白焰看着宋稚要去抚宋令肩头的手尴尬的僵在半空，片刻之后怅然的收回，心里冒出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难受滋味来。

    “事情凡做下了必有痕迹，我已让人去查那黑衣人的来历了，必给你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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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囚宋嫣

    沈白焰说了这番话之后，必然是会做到的。不过，宋令没有让宋翎跟着去查下去，只是让他留在家中多陪陪林氏，自己去查宋瑶这件事儿了。

    “娘，你说爹是怎么想的？连武场都不让我去了。”宋翎掸了掸手，他方才因着无事可做，剥了一整盘的核桃仁，摞成小山高。

    碧玉躬身用自己的帕子帮宋翎擦掉手上黏着的果壳碎末，柔翠睇了她一眼。宋翎不习惯被人如此亲近的服侍，身子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仿佛这女子身上的体香能伤了他一般。

    “李师傅不是许了你免试吗？你的功夫都比他要高了，还试什么试，留在家中陪我不好么？”林氏避重就轻的说。

    宋令会留在京城，陪林氏生产，林氏倒也安心不少。

    宋翎顾忌她的身子，不想此刻与林氏争执，便又开始去折腾那核桃仁了，“去拿个石杵来，磨碎了给娘亲做核桃酪。”

    林氏不禁莞尔，道：“你何苦折腾，我又吃不了这么多。”

    宋翎不以为意，接过碧心递过来的石杵，道：“一人一碗，你与妹妹一起吃。”说罢，他环顾四周，“怎的妹妹今日不曾来陪母亲？”

    “你妹妹一日有五个时辰都在我这，今日想自己待一会，也不成吗？”林氏手掌抚在自己圆鼓鼓的肚皮上，虽因着宋瑶的事情，有些心绪不宁，但气色还是不错的。

    “我……

    宋翎哪里敢说是因为自己太过无聊，所以想着宋稚在这还能多说上几句话。现在宋稚不在，宋翎心中又是心烦意乱的，只把这全部的力气都使在磨核桃粉上了。

    碧玉弯腰，目光越过宋翎的肩头，笑道：“少爷这力气真足，这粉比石磨碾出来都细。”

    在场众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搭理她，碧玉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尴尬。

    宋稚此时并不像林氏说的那样，独自待在如意阁里。她正坐在一张黑漆钿镙摇椅上，瞧着宋嫣挑着眉毛，一下下的拨弄着簪子上的流苏，这根簪子上镶嵌的乃是猫眼石，极其通透的翠黄，像是野猫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忽然从墙头屋檐上跳下来，阴测测的瞥过来的一眼。

    “妹妹这样的小心，连坐垫儿都要巴巴的从如意阁带过来，是嫌我这底儿脏呢？还是人脏？”宋嫣将视线从簪子上移开，直勾勾的盯着宋稚。

    宋稚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宋嫣，她胖了许多，眼睛都被肉挤的小了几分，皮肤暗黄，毛孔有芝麻粒儿那般大小，似乎都在争前恐后的冒着油光，从前那般病瘦的样子，现如今是一点也瞧不出来了。

    “姐姐说笑了，只是天凉怕冷，姐姐这屋里又没什么人气，我怕自己个儿不小心着凉。”宋稚随意打发了一句，又勾了勾嘴角，狡黠的说：“姐姐幽居养病，现在身子看起来倒是比我康泰许多。”

    宋稚此言一出，宋嫣方才强装的这副淡定样子在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她骤然间暴起，怒道：“我就知道是你这小贱人搞得鬼！”

    逐月和流星挡在宋嫣面前，想要将她按回凳子上，她们俩可是一点力气也没留，宋嫣一个踉跄，直接摔在了地上，连带着还打翻了桌上的果盘。

    蜜桃和苹果滴溜溜的滚了一地，宋稚睇了一眼滚到脚边的一个苹果，一个拇指大的腐坏斑点正在这苹果的另一面。

    这声响很大，外头的婆子隔着门高声道：“三小姐，没事吧？”

    “没事，摔了个果盘，过会儿再进来收拾。”逐月回了一句，冷冷的看着宋嫣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

    姜长婉那件事儿倒是给宋稚一个极大的提醒，冷秋院的饭菜并无苛待，只是甜腻了几分罢了。

    顿顿都有牛乳酥酪、糖果点心，用的都是极香的猪油，肉丸子都在油里汆过，十分美味，而这美味背后也是有着‘极重’代价的。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般恶毒阴损的心思。”宋嫣咬牙切齿的说，她看着宋稚玉雕一样的精致脸庞，恨不能生生将其抓烂，她要让宋稚脸皮腐烂见白骨！

    只可惜，她现在处于下风，这般快意复仇之事，只能在脑中肖想片刻罢了。

    “姐姐谬赞了。”在宋嫣毒针一样射过来的视线下，宋稚整好以暇的抚了抚自己脸庞，纤细的手指悠哉的拨动发丝，“姐姐尚且健在，恶毒阴损这四个词，妹妹怎么好意思往自己身上揽呢？”

    这话又将宋嫣激怒，她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逐月和流星怕她伤到宋稚，索性拿了宋嫣的长衣腰带，将她捆在了椅子上。

    “听守门的婆子说，姐姐胃口甚好，一日三餐的饭食送进来，空空的盘子端出去，丫鬟们都省的洗了。”

    宋稚起身，在这屋子里转了一圈，在宋嫣身后站定，轻道：“我可没有逼姐姐每顿都吃完，吃或不吃，全在你，怎能将自己的痴肥全赖到旁人身上？”

    宋稚说话的声音极为温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一般，可她愈是这般，就愈能让宋嫣火冒三丈。

    “贱妇！贱妇！”宋嫣怒吼道。

    逐月岂会任由她辱骂宋稚，当即就扇了她一个耳光，这一巴掌将宋嫣的鬓发都打的散乱了。

    宋稚不禁蹙眉，语带埋怨的对逐月道：“怎么下的这么重手？仔细手疼。”

    逐月掸了掸手，讥讽道：“手倒是不疼，就是脏。”

    宋稚和逐月主仆之间的一来一往，气得宋嫣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她狠狠的瞪着逐月那张细眉细眼的温婉面孔，只觉得比宋稚还要可恶上三分！

    “二姐姐的事，是不是你做的？”宋嫣此时低着头，宋稚看不见她的表情，便朝逐月使了个眼色。

    逐月抓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拽，宋嫣扬起的脸上挂着一抹十分得意的笑，她虚着眼，从睫毛里看着宋稚的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

    听到宋稚终于道出今日来此的目的，宋嫣觉得自己终于掰回了一局，她笑着说：“与我何干，可不要什么污水都往我什么泼。”

    宋嫣话虽如此，但脸上的神色却并不是这个意思。

    “你居然还有脸说我恶毒阴损？你为何要派人杀二姐姐，不过是因为看着她嫁了个不错人家，虽然定远侯府不是你属意的人选，但是你也不能容忍其落到二姐姐手中，是么？”

    宋稚与宋瑶并没有十足的姐妹感情，只是在她大婚当日命丧黄泉未免太过悲剧，宋稚这几日每每思及此事，都辗转难眠。

    宋嫣无声的咧开了嘴，露出满口的牙齿，眸中似有癫狂之色，她重重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让人生寒，但口中却十分委屈的说：“不是我做的，妹妹为何要冤枉我。”

    她这般自相矛盾的表现，让宋稚十分不解。她思忖片刻，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房门突然打开，让守在廊下说闲话的婆子吓了一跳，“小姐，有什么吩咐？”

    “方才外头有人吗？”宋稚四下张望了片刻，道。

    两个婆子纳罕的对视了一眼，迟疑的说：“就我们俩人，小姐是什么意思？”

    宋稚摇了摇头，将门关上。她快步走到宋嫣面前，对她道：“你是在等谁？还是说，你在等什么事情！？”

    宋嫣扬了扬眉，闭口不言。

    “小姐，怎么了？”逐月不解的问。

    “她方才这番自相矛盾的举动，是为了防着门外有人忽然进来，可谁会来呢？母亲？不可能？我哥，没必要。剩下的就是爹爹了。你想让爹爹来看什么？爹爹为什么会忽然来？”宋稚盯着宋嫣，而宋嫣却闭上了眼，索性不再看她。

    “松开她。”宋稚道，流星利落的解开了束缚着宋嫣的绸带。

    “我一直想不懂，”宋嫣开口道，她歪了歪脑袋，故作天真，神情十分困惑不解，“你是怎么突然开窍的？你从前，明明是那般蠢，和你娘亲一个样，只是空有一副皮囊。”

    宋稚没有理她，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找个人进来给她梳妆，我们走。”

    “这就走了？不想知道宋瑶是谁杀的吗？”宋嫣越是这样想让宋稚留下来，宋稚越是觉得内心不安。

    她不理会宋嫣，快步走出房门，吩咐两个婆子，“我今日没来过。”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总是小心为上才好。

    两个婆子何其乖觉，立刻道：“今日除了送饭的丫头，无一人来过。”

    “小姐，这是怎么了？”流星和逐月都不明白宋稚这是怎么了。

    宋稚脚步一顿，问：“爹爹今日出去多久了？可说要回来用午膳？”

    “将军说了要陪夫人用午膳的。”逐月道。

    “那爹爹现在该回来了才是，”宋稚皱着眉，不住地喃喃自语，有什么东西飞快的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今日母亲是不是派人去二姐姐院子里整理遗物？！”

    “是啊，咱们方才来冷秋院的时候，碧心正带着一帮小丫鬟往二小姐的院子里去，诶！小姐，你慢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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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宋瑶干的？

    宋稚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今日与往常不同之处，也就是林氏吩咐婢女去宋瑶院里整理遗物这一件事情了。反正看看也不碍事，思及此处，宋稚便宋瑶院里跑去。

    “小姐，小姐你慢些，这个时间碧心他们应该理的差不多了。咱们去瞧什么呀？”流星拎着裙摆跟着宋稚迈进院子里。

    宋瑶院里平日里就没什么人，现在人去楼又空，真是没有什么人气了，只是一个眼生的小丫鬟，正在院里扫落叶，这丫鬟抬头惊讶的看着宋稚跃进来的身影。

    “人呢？”宋稚看着空无一人的正屋，只见东西都还散落着，本来要用白绸将家具盖起来，却也只打理了一半，仿佛是被什么事情突然的打断了。

    “什么人？”丫鬟捏着笤帚，唯唯诺诺的问。

    流星做惯了大丫鬟，说话也带着几分气势，吓的那小丫鬟轻轻一颤“夫人不是派人来二小姐院里整理东西吗？现在人呢？”

    “他们都到正院去了。”这小丫鬟是宋瑶院里的三等丫鬟，跟宋瑶都很少交谈，更别提宋稚了，说话格外畏畏缩缩一些。

    “去正院做什么？”宋稚心头一跳，忙追问。

    “不知道，好像是搜出来了不得东西，拿到正院去给夫人、将军看了。”三等丫鬟是没有资格进主人的正屋，只能在外院做些粗活，这小丫头也是见那她们走的时候行色匆匆，悄悄打量了一下，才知道的。

    小丫鬟话音刚落，就见他们三人又似三朵浮云一般，被一阵疾风吹动，飞一样的走了。小丫鬟探了探脑袋，心道：‘三小姐远远的瞧着好看，近瞧更好看。’

    宋稚的脚步在乐香斋门口顿了顿，转为淡然和轻巧，她走进乐香斋，宋令立在正屋中不知道在与林氏说些什么，宋翎也站在一旁，似乎是与宋令起了争执。只见秦妈妈不知道为什么也在院中，见宋稚来了，她睁大了眼睛，露出一抹警示的神色来。

    宋稚疑窦丛生，她的目光转到碧心身上，只见碧心慌乱的躲开了宋稚的目光，神情颇为奇怪。

    “爹爹，你回来了。”宋稚尽量轻快的说。

    宋令闻声回首，脸上的神色却说不上很好。

    宋稚原本打算飞扑过去的身影顿了下来，她迟疑的站在离宋令一米远的地方，慢慢的走了过去，柔声道：“可是二姐姐事有了什么眉目？”

    宋令见宋稚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软，觉得宋稚到底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之一，不应该对她这般态度。

    于是便伸手将宋稚拉到自己跟前来，对一旁的碧心道：“你来说吧。”

    宋稚眸光扫过林氏和宋翎，见他们二人一个个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何事，一个面带怒意，似有不满。

    碧心福了一福，道：“今日我领着一帮小丫头去二姑娘院子里收拾遗物，结果就在二姑娘压箱底儿的衣服下面搜到了这个。”碧心指了指廊下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的木匣子。

    宋稚快走两步，走到那丫鬟跟前，将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是黑漆漆的一块东西，异香扑鼻，宋稚一看便知这和埋在她窗下的那块东西是一样的。匣子里边还有两个扎满了针的小人，上头的生辰八字，一个是宋稚的，另一个，却是宋嫣的。

    宋稚的视线落在写着宋嫣生辰八字的玩偶上，她终于知道宋嫣等的是什么了。她是想将这些事情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等着宋令去冷秋院把她放出来。

    不过宋令没有她想的那般急切，还是先来了乐香斋。

    “这是哪里搜出来的。”宋稚问，捧着匣子的丫鬟愣了愣，“就是二小姐院子里找到的。”

    宋稚本想开口问的更加具体一些，就听到碧心的声音响起，“是在二小姐内室的一个木箱里找到的。”

    宋稚一回身，朝碧心勾了勾手指，碧心略带迟疑的走到院中，宋稚轻轻的问，“这样的罪证，怎会轻易的放在木箱里让人找到，为何不随嫁妆一起带走呢？”

    宋稚直直的盯着碧心，对方的眼神又闪了闪，强做镇定道：“这里头的小匣子上是有锁的，至于为何不带到夫家，许是二小姐觉得人生地不熟，又拿捏不住下人们，搁到屋里反而有不开眼的丫鬟去乱翻，还是留在自己院子里好，没有人敢碰。”

    宋稚做出一副略带诧异的神色，道：“你倒是很懂这初嫁妇人的心思。”

    “小姐说笑了。”碧心面色尴尬，快速的回首睇了宋令一眼。

    宋稚也瞧了宋令一眼，见他依旧是一脸的不悦，便道：“既是带锁，你又如何能打开？”

    “寻了个小榔头便打开了。”碧心道。

    “你一向都是个各有主见的，还没有回禀主子便自己做了决定。”宋稚缓缓的说。

    这话可以往重了想，也可以往轻了想，宋稚没想到碧心是个很会来事的人，她当即便跪下了，十分诚惶诚恐的说：“小姐，夫人月份大了，这种小事奴婢不想来麻烦夫人，所以这回才自作主张，奴婢都是为了夫人的身子着想，望小姐恕罪啊！”

    她这说话的强调，倒像是受了十足的委屈。

    宋稚后退两步，像是被碧心的反应吓到了，她望向宋刃和林氏的眼中满满都是不知所措，“只是问了一句罢了，为何像我斥责你了一般。”

    柔翠朗声道：“不报给夫人，也该报给我，你的确是僭越了，竟还摆出一副造作之态来！”

    碧心被柔翠训斥的话惊的浑身一颤。

    宋令有些不耐烦的说：“稚儿，管教下人也不应该在这时候，你难道没看出来这匣子里的脏东西是什么吗？！”

    “父亲，死人是不会替自己辩驳的，所以是上好的替罪羊。”宋稚睇了碧心一眼，只见她的肩头又缩了缩。

    宋令被她的话弄得一愣，道：“这样的证据摆在眼前，你还觉得宋瑶是无辜的？那两张生辰八字上的字迹，可是宋瑶的手笔，你应该是认得的！还有那玩偶的针脚，与她送给你母亲的那些衣裳、布老虎，都是对的上的！”

    宋稚毫不忌讳的拿起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那个玩偶，细细端详，宋令说的一点也不错，这两个玩偶的确出自宋瑶的手笔。她将这个玩偶捏在手里，自己转身走进屋内，留着碧心跪在院里。

    “父亲不觉得太巧了吗？”宋稚有些无奈的看着宋令，“二姐姐刚死，就冒出这些事情来，仿佛要借着她这场死亡，将这些事情一股脑的推到她身上去。”

    “说到底你还是觉得这些事情是嫣儿做的，”宋令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十分焦灼的原地转了一圈，“可这碧心是乐香斋的人，又不是冷秋院的人！”

    碧心原来已经让宋稚借着乐香斋丫鬟太多，给调出去了，可林氏怀孕之后，一下子要多添人手，宋稚一个不留神，碧心不知道又使了什么法子，又悄悄的给调了回来。

    宋稚想着她是乐香斋里的老人了，先前也不过是因为她这人喜欢碎嘴，说主人家的事，这才调她出去，于是便没有处理她，没想到竟然扯出这样一桩事情来，说碧心这背后没有宋嫣的手笔，宋稚都不相信！

    宋稚没有理会宋令的话，只是望着林氏鼓鼓的肚子，神色莫名柔和了一瞬，“娘亲，你先进去休息吧。别为了这些事情，伤了你的精神。”

    宋令脸色一僵，宋稚的说的入情入理，反倒衬的宋令不够体贴妻子了。

    林氏抿了抿唇，有些担忧的看着宋稚，宋稚微微一笑，以示自己无碍，柔翠小心的扶着林氏进了屋。

    看着林氏的慢慢的走进里屋之后，宋稚回过身来，对宋令道：“好，今日之事暂且不论，母亲香料里的那味骆驼叶和寒枝，终究还是她做下的吧！？”

    对着林氏的时候一派温柔体贴，对着自己却又这般不客气，宋令忽然觉得十分委屈，又被宋稚的话堵得答不上来。

    他在方才林氏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无可奈何的说：“那让你姐姐来对峙吧！总不能查了这些东西出来，却装作没看见吧！”

    宋稚与宋翎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没有开口。

    宋令见他们二人的眼神交流，心想，‘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一母同出，格外同心同德。’他这样想着，便有些恼怒的说：“莫不是连个辩白的机会也不愿给她？”

    宋稚心知宋令这是铁了心要与宋嫣当面对质，便对逐月道：“去请她过来吧。”

    逐月心里虽不情愿，但面上到底是没有显露出来，只很利落的福了一福，便转身去请宋嫣了。

    碧心依旧跪在院子里，屋里的三位主人像是一起将她忘记了。

    待到宋嫣来的时候，碧心的膝盖都快酥麻了，她不由自主的伸了伸脖子，像是盼望着宋嫣前来，宋嫣一眼都没有瞧她，直直的走到宋令跟前，哭诉道：“爹爹你可算是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女儿怕是要被人冤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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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生产

    宋令自回家之后还未见过宋嫣，此时乍见到模样大变的宋嫣，他怔忪了许久，宋嫣见他没有反应，泪眼婆娑的望着宋令，凄楚道：“爹爹。”

    宋令收敛了脸上的惊讶，心想，‘都说心宽体胖，想来这段时间宋嫣过得也不错，胖了总比原先那副病弱的样子好，只是胖的有些过了。’

    “你一开口就是冤枉？可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有千里眼顺风耳吗？”宋翎懒得看她做戏，撇开了脑袋。

    “我日盼夜盼就是盼着爹爹回来，只有爹爹会还我一个清白！”宋嫣趴在宋令膝头，对宋翎怒道。

    宋翎在宋令身后对着宋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理她。

    “那姐姐说说，自己有何冤屈？”宋稚斟了一杯茶，慢慢的饮了一口。“在我院子里埋脏东西，给周姑姑下药，在娘亲的香里掺其他的有害香料，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姐姐做的？”

    “当然不是我做的！”宋嫣极有底气的对宋稚大声道，又转头望向宋令，一粒豆大的泪珠极合时宜的从她的眼角滚落，激起宋令的一番怜惜。

    “你有找到物证吗？！什么骆驼叶、寒枝，我连懂都不懂，如何能用来害娘亲！？再说了，娘亲若是被我害了，现在如何能怀孕？现如今都快到临盆之期了。妹妹实在是冤枉了我！”宋嫣快速的煽动着嘴皮子，齿间闪着唾沫的光，红口白牙晃得宋稚眼晕。

    宋令脑海里闪过林氏鼓鼓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神色。

    “可这些你都已经在秦妈妈跟前认下了。”宋稚心下微沉，这几件事情确实都没有物证，只有人证，而人证是最好推翻的东西。

    “秦妈妈，”宋稚唤了一声，秦妈妈仿佛就一直等着宋稚叫自己呢！她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个小小的圆钵放在桌上，又安分的退了回去，立在门边。

    宋嫣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只觉得是极其碍眼的一根刺，恨不能快快的拔出。

    宋稚将这个圆钵打开来，对宋令道：“父亲，这是娘亲之前有问题的那一份香料，里面确实是加了骆驼叶和寒枝。后来被我察觉，所以替换掉了。娘亲的吸入的分量不多，这才能够再度有孕。”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这香料就放在娘亲的房里，她房里的大丫鬟都能碰这香料，为何一定是我呢？！”宋嫣开始拖旁人下水了，还好柔翠和碧玉她们都进内室服饰林氏去了，这要是听见宋嫣这句话，定是要满满跪了一屋子。

    “这骆驼叶不是寻常的东西，是西境的东西，丫鬟们如何能得？”宋稚没有直接将线索直接引到宋刃身上，话说的不满，反而能让宋宋令自己想到。

    “既然不是寻常的东西，我又如何能呢？”宋嫣一下子激动起来，“好啊，妹妹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还不够，现在连我亲大哥也要拉下水了吗？你就是想整死我们俩兄妹！”

    “够了！”见宋嫣越说越不像话，宋令一声呵止。

    宋令将这个圆钵盖上，招了招手让秦妈妈把这个东西拿开，他略带迟疑的说：“这，这理由确实不够充分，不能就此认定是嫣儿所为。”

    “爹爹，若不是亲口她认下了，又怎么会禁她的足呢？”宋稚难以置信的看向宋令。

    宋嫣就悲凉的说：“那天，我见妹妹和娘亲这般疾言厉色，丫鬟婆子又凶神恶煞的，一时吓到，所以没听清就慌忙的点头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禁足了，想分辩一二也没有人听啊！爹爹，你信我，我真的是冤枉的。”

    宋嫣眼角扫到宋稚放在桌上的那个人偶，慌忙拿了过来，“这个，这个人偶我去二妹妹房里的时候曾看到她在做，见到我来了便慌忙的藏到枕头底下去了，这，原来是拿了来做了这厌胜之术！”

    “是啊，大小姐，还有一个写了你的生辰八字呢！”跪在院中的碧心膝行两步，像是故意在提醒宋令一般，大声的道。

    “当真！二妹妹为何要这般对我？”宋嫣泣不成声，宋令也似被她打动，“而且还这般对妹妹！妹妹！我们二人都被她骗了，这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噢？那宋瑶为何要这么做？”宋稚冷冷的看着她做戏，道。

    “她定是觉得自己身为庶女，日后嫁的人家没有我们好，若是我们俩人一个个的去了，她自己身为镇西将军府的唯一一个女儿，就算是庶女，也有的是人求娶。”宋嫣像是突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恍然大悟的说：“定远侯府原本是我的亲事，不也成了她囊中之物吗？”说罢还望向宋令，想要得到他的认同。

    “姐姐自己做了什么，如何才没了亲事还用得着我提醒吗？姐姐得罪了十公主和太皇太后，在祺妃的宴会上惹了那样的滔天大祸，怎么说忘就忘了呢？”宋稚将她的谎言轻松揭破。

    “什么滔天大祸？”宋令觉得自己仿佛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一般，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在场都是自家人，我就直说了。”听到这句话，宋嫣轻轻的瑟缩了一下。

    “姐姐看不上定远侯府的亲事，想要在八皇子面前出风头，所以在宴会上耍了一处招蜂引蝶的把戏。可谁知十公主对蝴蝶翅膀上的鳞粉过敏，若不是我带了药膏，怕是要毁掉一条雪白的膀子。”宋稚并未夸大，只是这样照实描述也已经够让宋令对宋嫣感到恼怒了。

    “嫣儿，这样的事情你怎么做的出来？你是个女儿家！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宋令怒道。

    宋嫣连忙哭诉道：“爹爹，我知道是我自己的蠢，不知道天高地厚，没有妹妹那般好的外祖家竟也痴心妄想，想着能博一个好亲事，也对得起我生母的在天之灵了。”

    ‘脑子转的真快。’宋稚心道，扯出了郑氏来当自己做这些事的理由，她开口道：“姐姐怎可说出这般的诛心之语！？在你做的事情败露之前，娘亲对你比对我都好！”

    宋稚和宋嫣这般你一言我语，争来争去，吵得宋令脑袋都头疼了。宋令沉默半响，对宋嫣道：“现下事情没有查清，我不想冤枉了你，但你娘亲月份渐大，我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你先住到西山的别苑去。那里一向都有人打理，你收拾好了就住过去吧。”

    宋嫣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宋令抬了抬手，打断了她。

    “秦妈妈，你去帮着安排吧。”宋令这一句话，叫秦妈妈和宋稚都颇为意外。

    “爹爹，”宋嫣揪着宋令长衣的下摆，不肯松手，“爹爹我真是冤枉的。”

    “嫣儿，住到别苑可比禁足好，还是你想要禁足？其他的不论，光是十公主这一件事，你就该禁足！从这事儿上就能看出来，你娘亲到底也没有苛待了你！”听到这话，宋翎心中一松，一直绷紧的神经也松了松。

    宋嫣此刻想不出什么话来辩解，只能是继续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步三回头的跟着秦妈妈走了。

    宋稚看着宋嫣的背影，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听见宋令道：“刚收到你娘亲寄来的书信时，我看那信上写了宋嫣做下的许多坏事，我竟不觉得意外！”

    “他们兄妹心性如此。”宋翎安慰道，他这淡淡的一句，不知道有多少的心酸。

    “可若说这事都是宋嫣做的，却也没有十足的证据啊。”宋令心中还留有一丝侥幸，希望宋嫣并没有恶劣到那种地步。正是因为他这种矛盾的心里，所以才取了这个折中的法子，将宋嫣送去了别苑。

    宋稚虽觉得宋嫣去了别苑，更难以控制，但宋令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让秦妈妈去打理这件事情，到时候安插人手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宋稚看了看宋令坚毅却有些颓然的侧脸，不忍心再说什么了，至于宋嫣，左右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不担心她玩出什么花样来。

    三人正坐着，忽听见内室传来匆匆脚步声，越来越近，碧玉急匆匆的走出来，道：“夫人肚子疼，大概是要生了！”

    宋令和宋翎一下便紧张起来，宋令粗手笨脚的还不小心碰翻了一个茶盏，被宋翎眼疾手快的接住了。

    宋稚早就将这件事情在心中排练过无数遍了，此时手心也有些微微出汗，“逐月，吕婆子就住在西厢，你去请来。流星，带着乐香斋的小丫鬟们把该准备的东西给我准备起来，记得煮一碗浓浓的参汤给娘亲提神。还有，去把府上的两位大夫请来，安排在偏厅，以防有需要。”

    宋稚揪着一个小丫鬟道：“给将军和少爷换一壶热茶来。我先进去陪娘亲了，我听秦妈妈说，生孩子没那么快，午膳都还没吃，你们俩就在这吃点喝点吧。”宋稚一溜的说完，听得宋翎和宋令呆愣楞，只会一个劲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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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宋恬

    十月的天气秋高气爽，空气里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像是金桂仙子站在云端提着一小竹篓的桂花，慷慨的撒向人间，为大地铺上一层金黄，带来一阵清香。

    此时农忙刚刚过去，大多数田里的活计都已经结束了，所以城外的农人们纷纷进城来，或是做点小本生意，用家里种植的土产换点银两好过冬，或是带着家里的小儿女们进城来见见世面，买点新鲜玩意回去。

    故而，城中买卖来往十分繁忙，宋翎正拉着宋稚挤在其中。

    “哥哥你瞧，”宋稚挤到了一个小摊前，拿起摊子上摆着的一组面塑兔子，展示给身后的宋翎看。这组兔儿共有五只，大小不一，神态各异，“好看吗？”

    “蛮有意思的，”宋翎正小心翼翼的替宋稚挡着人流，闻言扫了一眼，“给恬恬带的？你给她买了那么多小玩意，暖阁里都快放不下了。”

    两月前林氏诞下的一个女孩，取名宋恬。刚出生时像一只红皮小猴子，可依旧不影响她被大家视若珍宝，任何宝贝都恨不能奉到她眼前。宋恬本应该随乳母住，可林氏和宋稚都不乐意，便重新打理的了暖阁，让宋恬随着林氏住。

    宋稚更是一天到晚的往乐香斋里跑，有时候待得晚了些，便直接在乐香斋里歇下了，就在宋恬摇篮边上的软塌上睡了一夜。

    “给钱。”宋稚示意逐月将银子交给小贩，宋稚才不管暖阁放得下还是放不下，她既然看上了，为何不买？

    宋家兄妹一行人在城中随意游玩，直到午膳时分，施施然走进了悦食楼，宋稚出现的那一刹那，目光顿时聚集过来，宋翎不悦的眯了眯眼，那些暗中偷窥的人便悻悻然的收回了目光。

    “等恬恬长成，哥哥又多了一个妹妹要这般护着，可要劳累喽！”宋稚打趣道。

    “那只小猴子，是不是美人还另说呢。”虽然宋恬现在已经白胖了不少，但第一印象给人的冲击实在是太大，宋翎十分怀疑这个小妹能不能长成如她姐姐一般的美人。

    待他们二人走入包房，只见沈白焰正坐在窗边，仿佛是陷入了沉思，宋稚经过这些时日零零碎碎的相处，知道这人时常表面一副深沉的模样，其实只是在发呆罢了。

    沈白焰回了神，见他们来了，便拿起桌上的一个摇铃轻晃了两下。一个早早就候在门外的小二走了进来。

    宋稚饶有兴致的听着小二关于时令菜色的介绍，“金桂汤团、笋干老鸭煲、老藕狮子头、清蒸红虾……

    “这个时节还有红虾吗？”宋稚打断小二滔滔不绝的报菜名，颇有些奇怪的问。

    “咱们这是没有，可莒南那边有一片海，不知怎的海水温度比周边都要高一些，所以一年三季中都有红虾。”这个小二是专门侍奉达官贵人的，格外懂规矩些，与宋稚说话的时候，眼睛只敢落在桌面上。

    “这倒是没听过的新鲜事儿，”说到莒南，宋稚便想到了姜长婉，面上露出了一丝忧郁，“就挑你说的这几样来尝尝吧。我们就三个人，可别一股脑的都给我端上来了。”

    “小姐放心。”小二忙吩咐下去了。

    沈白焰忽一字一顿的说：“你很勤俭持家。”

    这话本没什么，只是被他这样一说，倒是让宋稚不好意思起来。宋稚轻咳一声，将视线转向窗外，往下一瞥，正巧看见芮希坐在对面那间饭馆的二楼上，正敞着窗户与对面的人说话。

    宋稚微微讶异，倒也不十分惊讶，她派人去打听过。芮希本是个榜尾，合该外放的某些偏远之地做个微末小官。但他借了八皇子的光入了翰林院做了一个小小编修。

    林天朗也入了翰林院，不过是正三品的学士，听林天朗说芮希时常与同科的学子发生争执，那些翰林院的同僚对他的风评都不是很好。

    宋稚对宋翎道：“哥哥，是那个替八皇子做事的学子。”

    宋翎一听，搁下剥了一半的栗子，与宋稚换了一个位置，观察起芮希的一举一动来。

    沈白焰原本是随意的瞥了芮希一眼，下一瞬却饶有兴致的道：“他对面那人是祺妃的表兄范斐之。”

    “祺妃的堂兄？”宋翎反问一句，又仔细打量了那两人，想从他们的口型中分辨出他们说话的内容，“要是卓然在就好了，他懂唇语。”

    “似乎是在闲话，那个学子在巴结范斐之。”沈白焰一边看一边说，他牵动嘴角，露出了一抹有些讽刺的笑意，“这般低三下四的话他也说得出口？”

    宋稚看着沈白焰惊艳的侧脸，忽然有些为自己前世的品味感到羞愧，道：“你也会唇语？”

    沈白焰点了点头，刚想解释一句，忽皱了眉，“冬猎？”

    沈白焰的只看得懂一点唇语，当从芮希口中分辨出这个词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些奇怪，正欲在看的细致一些时，一阵凉风乍起，芮希似乎是觉得有些凉，便起身关了窗户。

    沈白焰只能收回目光，就见宋翎和宋稚两人像是两只从土里探出身子来的土鼠一样，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冬猎？”宋翎问。

    沈白焰有点懊恼的说：“我于唇语这一门上学艺不精，只听出了冬猎，皇上，还有一些零碎的词。”

    难得见沈白焰有如此明显的情绪流露，宋稚觉得他有几分可爱，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角。

    “难道八皇子在冬猎时期又要有所动作？可皇上的身子不好，今年的冬猎不会参加，而且是由十二皇子主持的啊！”宋翎快速的在脑海中分析各种可能性，可就凭这两个字，实在很难估计。

    “冬猎还有两个月，西山的围猎场已经开始清人了，我会让他们做的细致一些。如果把网织得足够密，处处多留心一些，有什么苗头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说不定只是我们想多了。”沈白焰话音刚落，外头的小二高声道：“传菜。”

    三人先停了话头，沈白焰看着菜摆了满满的一桌，道：“先吃一些，空着肚子说话，伤胃。”他总是这样的惜字如金，宋稚都有些习惯了。

    宋翎却并不像沈白焰这般淡定，他手里捧着汤碗，一勺勺的喝着，眼睛还时刻瞥着那扇窗户。

    “起西风了，他们不会开窗户的。”沈白焰道，“你老老实实吃饭吧。”

    “这小子原先在硕京出现过，又回到京城考了功名，现在看样子又与八皇子的母家搅和在一起，想来很得八皇子重视。”宋翎被汤团烫了嘴，龇牙咧嘴的给自己扇风，“我觉得还是派卓然盯着他好了。”

    沈白焰想了想，点点头，“嗯，好，让苏峥跟他换班盯。”

    一听到这个名字，宋稚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她咽下口中的食物，道：“这个苏峥倒是颇得沈哥哥信任，只是飞岚和素水都是跟了哥哥多年的老人，为何苏峥一来就得了沈哥哥青眼？”

    沈白焰正欲回答，宋翎插嘴道：“说来也巧，你还记得我被宋刃引到那个陷阱了，幸好后来有一个小乞丐救了我。”

    “难道苏峥就是那个小乞丐？”宋稚似有些明了的望向沈白焰。

    “是。”沈白焰替宋翎答道，“虽然苏峥品行端方，但世事变迁很快，更何况是人心。诚如你所言，他在我身边的时日不长，所以也只是做些表面上的事情。”

    沈白焰注视着宋稚，眸中有暖意流动，缓缓道：“我有分寸，你莫担心。”

    用过午膳之后，沈白焰跟宋翎一同送宋稚回府，可他们两人却过门而不入。

    “走啦！”宋翎用胳膊肘捅了捅还在张望的沈白焰。“明年就能娶回家天天见了，到时候可别说自己都看腻了！”

    “你若是娶了曾家小姐，也会看腻吗？”沈白焰利落的翻身上马，道。

    “那自然是不会的！”宋翎虽红着一张脸，可还是十分笃定的说。

    “那我又怎会看腻呢？”沈白焰说罢，一扬鞭子，马儿飞快的奔走了。

    两人此行，去的却是南市的一间博古斋，这间博古斋原是崔蔓的嫁妆，自她去世之后本应该还给崔府，但崔老夫人没要，就归为了沈白焰名下。

    但外人一直以为这还是崔府名下的产业，就连博古斋的掌柜也姓崔，可他实际上却是沈长兴的旧部。

    “世子爷来了？”崔掌柜招呼了一声，但也没有出来十分热络招呼。

    沈白焰和宋翎轻车熟路的绕到博古斋后面，走进一间瓷器的陈列室，密密麻麻的珍贵瓷器摆了一屋，看着宋翎和沈白焰这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在屋子里穿梭，都忍不住替他捏一把汗。

    沈白焰拿起一个前秦的陶土细颈，又放回原处，片刻之后，右侧一扇暗门缓缓开启，沈白焰和宋翎走了进去，只见飞岚和素水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世子爷。”飞岚剑眉星目，身材修长，一看就是个练轻功的好材料，“我都吩咐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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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风寒

    这扇暗门之后却是另一番天地，这间屋子很是开阔，只有一软塌一桌四椅和桌上茶一壶尔。

    墙上并无字画装饰，看起来倒是练武的好地方，但实际上这件屋子的墙壁后边亦隐藏了上百间暗室，如蜂巢一般。

    每间暗室里或是都藏着满满当当的隐秘卷宗，或是精良武器，或者某些失传已久的奇巧淫技。

    每一间暗室的开启方式各不相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知道，博古斋表面上是个买卖古玩地方，实际上却是京城的消息最灵通之处，凡是想要打听一些隐秘消息的人，都会来此处。

    不过，博古斋并不受现银，除了极为贵重罕见宝物之外，他们只接受用一个消息换一个消息交易模式。

    沈长兴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有这般的存在了，只是那时候借的并不是博古斋的外壳，而这位名义上的‘崔掌柜’自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这个机构的存在时间可以说年纪比沈白焰还长。谁能知道一间小小的博古斋里还能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听到飞岚的回话，沈白焰点了点头，“之前让你查的人你查清楚了吗？”

    飞岚微微颔首，吐出一个人名，“蔡康田。”

    宋翎坐在茶几边上娴熟的倒了三杯茶，接过话茬道：“蔡？这是南方的姓氏，北方很少见。”

    “宋公子博学，”飞岚与宋翎相识已久，说话时便带了点轻松随意的语气，“蔡康田是岭南人，在他五岁那年家乡受了风灾，只能一路北上，全家六口人到达硕京之后只剩了他一个，在硕京城里可以说是吃泔水长大的，后来混在了乞儿堆里，被吸纳进了神悟教。现在已经是神悟教里的副教主了，也是八皇子与神悟教之间的纽带。”

    “他为何这般支持八皇子？”宋翎手上闲不住，开始摧残桌上的一根竹签子，将它掰成一截截。

    沈白焰指了指椅子，飞岚略一躬身，方才落座，道：“这个缘由我不大确定，可能是八皇子刚封硕京的时候，曾施恩上下以收买人心，恰逢蔡康田重病，受到了救助。”

    “哼，难得做了一件好事就有了这么大的回报，他的运气还真是不错。”沈白焰轻嗤一声，冷冷道。

    “那若是蔡康田死了，八皇子与神悟教的联系是否会松动许多？”宋翎问。

    “这是自然，不过蔡康田身为副教主，在神悟教里自然是有一批跟随者的，他与八皇子的合作关系不是这么能斩断的。”飞岚道，“还有一件事，我发现右丞相也在神悟教里埋了人，我们要不要通个气？”

    沈白焰沉吟片刻，道：“随机应变吧。飞岚，这几日你帮我留心一个人。”

    飞岚将茶杯搁在桌上，露出袖口上的一朵浪花纹饰。沈白焰的眼神轻飘飘的落在上面，仿佛不在意的挪开了。

    飞岚何其敏感，自然注意到了沈白焰的眼神，他挽了挽袖子，十分爱惜的将那朵浪花藏了起来，问道：“何人？”

    “祺妃的表兄范斐之，留心他是否有插手冬猎的事情。”沈白焰道，“八皇子虽在硕京的时间比较多，但留在京中的耳目任然很多。若有机会，就把他的眼睛一只只的戳破。”

    飞岚点点头，领命去做事了，他不是从前门出去的，而是走到一块看似与其他地砖无异的青石砖地上，足下用力一碾，一条地道无声的开启，飞岚走了进去，半柱香之后，便从京郊一间朴素的农家走了出来。

    “暗卫之间不能有太过亲密的感情，不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误事。”宋翎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

    “情之所起，如何克制？太不人道了些。”沈白焰其实早就对素水和飞岚之间的感情有所觉察，但并不想戳破。

    听到沈白焰这句话，宋翎心里一松，他知道沈白焰的接过了沈长兴的位置，成了顺安帝手里的一把刀，行事作风冷酷些也是很正常的，但作为自己妹妹的夫婿，他还是希望沈白焰的内心能有一块比较柔软的地方。

    沈白焰回过了味，忽有些不悦的望向宋翎，宋翎心头一跳，忙转移话题道：“我，我想给稚儿找件适合防身的趁手兵器，我先去兵器室看看！”

    看着宋翎飞快溜走的背影，沈白焰轻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

    新生的婴儿每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养的白白胖胖，像是雪做成的一般。宋稚从乳娘手里接过宋恬，摆了摆手手让她退下了。

    宋稚看她小小的唇瓣不停的嚅嗫着，还吹出了一个小小的泡泡，忍不住轻笑一声，用帕子擦了擦她唇边的口水，逐月也弯下腰，端详着宋恬可爱的睡颜，一边在宋稚耳边道：“大小姐还算安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近旁不许旁人伺候。”

    “为何？不是许了翠环随侍？她连翠环也信不过吗？”宋稚奇怪的问。

    “倒不是不信，更像是，偷偷摸摸的躲着旁人？”逐月歪了歪头，一副不太肯定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否恰当。

    “嗯，你让人留意着就好。”宋稚将自己小妹放进摇篮里，并不十分上心的样子。

    “小姐。”流星走进屋内，看到宋恬正在熟睡，便朝宋稚点头示意，默默的退了出去。

    “怎么了？”宋稚跟着流星走了出去，问。

    “小公子前几日染了风寒，府上的两位大夫治了几日也不见好，方才浊心院传来消息，说是高热不退，怕是有性命之忧。”流星道。

    “去浊心院看看。”宋稚思忖片刻道。

    浊心院内阳光金灿一片，但却不知道为何，秋意在这仿佛显得更浓一些，宋稚一走进浊心院，身上就感到一阵凉意。

    “妹妹，你来了？”张惠兰窝在软塌上，十分无聊的玩着投壶，见宋稚来了，忙起身相迎。

    “听说宣儿身子不大好，我想来瞧瞧他。”宋稚一说这话，张惠兰脸上的神色便有些不好，“他在乳母处。”

    花草在旁不满的说：“三小姐可别觉得是我们夫人不上心，只是那乳娘太过霸道，好像夫人看小公子一眼就能害了她一样！”

    张惠兰张了张口，仿佛要阻止花草说下去，但又十分疲惫的闭上了嘴。

    宋稚垂手捋了捋帕子，似有些无奈的道：“惠姐姐，我知道。”

    许久无人喊过她的闺名，张惠兰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只有在每月派人悄悄给在庄子上的姨娘送银两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自己闺阁时的往事。

    宋稚不等她反应过来，就离开了。

    宋元宣的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关得密不透风，宋稚一进门便闻到一股子憋闷的药味，她不加掩饰用帕子掩了口鼻。

    “小姐，你怎么来了。”俏歌看来真的是忧心忡忡，连行礼都忘记了，还不停的回首向内室看去。

    “娘亲还在养身子，我替她来看看宣儿。”宋稚道。

    “多谢小姐。”俏歌虽这样说，却没有请宋稚进去看一看宋元宣的情况。“方才喂了药，已经睡下了，醒来的时候应该能好一些。”

    流星刚要开口斥一句，却听宋稚道：“我方才从外头来，一身冰冷冷的凉气，沾染到宣儿就不好了，已经问候过了，就先走了。”

    宋稚知道这个孩子迟早是会夭亡的，再加上他是宋刃的孩子，并不想在他身上多投入感情，不过她这样冷冰冰的一句，也实在是够直白的。

    俏歌愣了愣，却是松了一口，此时此刻她的一颗心都挂在儿子身上，提不起精神来应付。

    宋稚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却停了下来，补了一句，“夫人毕竟是主子，该尊重还是要尊重，不可轻视怠慢。”

    说罢也不看俏歌反应，径直走了。

    “去请谢大夫来一趟。”经过苏峥一事，又见到宋恬降生，宋稚对前世的人或事已经略有些放松了，也许谢灵台今世与芮希并没有什么关系。

    流星听了宋稚的吩咐，半道上便转去了外院请了谢灵台。

    宋稚脚程慢，等她走回如意阁的时候，发觉谢灵台已经站在如意阁门口等着她了。

    “谢医生倒是来的很快。”宋稚略有一些意外。

    谢灵台微微一笑，并没有回话，只是跟在宋稚后边走进了院子。

    流星看着谢灵台的背影，想起她方才去宣宋稚传话，谢灵台原本有些漫不经心，后来听到如意阁三字，整个人便精神了许多，匆匆收拾好了药箱便跟着来了，流星跟上他都有些勉强。

    “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谢灵台已经从药箱取出了脉枕，准备给宋稚诊脉。

    宋稚摆了摆手，“我只是想问问你关于小公子的病情。”

    “噢，”谢灵台顿了顿，道：“小公子素来体弱，年底也曾得过一场风寒，不过这次的风寒格外奇怪些，多少的药用下去也不见好，而且还浑身起小红点，我觉得反倒不像风寒，更像是过敏。”

    宋稚剥橘子的手一顿，又继续剥。

    谢灵台说完摇了摇头，“不过我已经仔细检查了小公子所吃所用的物件，应当也不是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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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谢大夫

    过敏？宋稚前世从没听说过宋元宣对什么东西过敏。不过宋元宣前世被宋嫣看顾的很好，林氏又不爱插手，宋稚很少知道关于他的一些消息。

    “明珠姑娘照顾的很细致，我又添了药浴，细细调养应该会好起来，三小姐不必太过担心。”谢大夫有些拘谨的说，像是怕宋稚怪罪。

    “明珠？”宋稚记得明珠已经被流星派去打理花圃了，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为何会是她伺候小公子。”

    谢大夫一副懵懵然的神色，显然也不知道这是为何。

    流星脸上的神情当下便不太好，她抿了抿唇，为自己的失察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宋稚对谢大夫一笑，示意他不必讲此事放在心上。

    一个传话的小丫头在门外探头探脑的，脸上神色焦急，却也不敢贸贸然进来打搅。

    宋稚疑惑的睇了一眼，流星便走了出去，问：“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在门外干什么呢？”

    “流星姐姐别恼，”小丫头恭顺的说，却依旧焦急，“说是林府的小姐身子不大好，急着找林大夫，林府来传话的人都快急疯了，我也跟着急。”

    流星一听，赶忙回禀了宋稚。

    “谢大夫你快去！”一听说是林天晴的身子有碍，宋稚也紧张了起来，虽然这些时日林天晴不知道在使什么样的小性子，硬生生的多了几分隔阂，但宋稚心里到底还是在意她这个表姐的。

    谢大夫却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宋稚虽看着奇怪，但也没有催促。

    “前些日子林夫人来府上看望四小姐的时候，还曾说过林小姐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怎么忽然又坏了？”流星道，见宋稚回身望了自己一眼，她忙福了一福，道：“奴婢立刻去查查明珠的事情。”

    宋稚点了点头，不由自主的顺着流星的话去想，林天晴的身子怎么又忽然坏了？自己要不要去瞧瞧她呢？

    逐月见宋稚面有郁色，便笑着道：“世子爷前些日子送来的血燕还剩了好些，奴婢吩咐小厨房做成了两道点心，一道是椰汁血燕盏，一道是血燕红心糕，小姐要不要尝一尝？”

    宋稚的心思并不在吃食上，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可给娘亲和周姑姑送去了？”

    “小姐放心，已经让松香送去了。”逐月温柔道。

    待宋稚用过半盏血燕，流星回来了。

    “如何？”宋稚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问。

    “回小姐，明珠确实在小公子处侍奉。大小姐临走见将军最后一面时，亲自跟将军提的，说是自己不能陪在小公子身边，想请将军派她贴身伺候的侍女来照顾小公子，那他自己也可以安心一些。”流星颇有些难为情的说，这个消息居然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这事是将军首肯的，明珠什么招呼也没打，径直就去了。”

    宋稚并没有言语，只是盯着面前的血燕，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静止了一般，只有长长的睫羽间或上下交错一瞬。

    流星有些惴惴不安的睇了逐月了一眼，逐月回了她一个略带点埋怨又有些无可奈何的眼神，柔声问：“小姐，在想什么？”

    “宋嫣把人安插在宋元宣身边，是真的想看顾他吗？”宋稚起身进了暖阁，逐月小心翼翼的服侍她在软塌上面躺下。

    昨日宋稚贪看书，睡觉晚了些，今日便有些困乏，用过午膳之后更是睡意昏沉，只是今日得知了这两件事之后，宋稚心中总有些不上不下的。

    听到宋稚这样问，逐月和流星皆是一愣。

    逐月斟酌着道：“小姐是觉得，大小姐留明珠在小公子身边是为了做点什么诡计？她难道想利用小公子对小姐你不利！？可小公子是她同父同母大哥的儿子呀！奴婢想，这应该是不会的。”

    最后几个字，逐月说的很轻，说完之后还睇了流星一眼，希望得到她的认同。

    若说宋嫣此生真正在意过什么人的话，也只有宋刃这一人了吧。

    宋稚闭着眼假寐，逐月拿来了软毯，轻轻的盖在她身上，“秦妈妈说，宋嫣上回去别苑都带了些什么？”

    “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诸如此类的东西，能带的几乎都带上了。”逐月很想不明白，“她都到了这步田地，心心念念的居然还是这些身外之物，真是令人费解。”

    “那她这几日的饮食是如何安排的？”宋稚玉葱似的指甲轻轻的在太阳穴附近的皮肤上刮了一刮，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饮食依旧是按着小姐原先吩咐的那般，极尽丰盛甜腻，只是大小姐比从前克制了不少，而且听那边的丫鬟们说，她房里半夜经常有响动，有个丫鬟窥探过一两回，说大小姐不睡觉，老是在来回的走动。”逐月露出一副有些困惑的样子，“是不是想多动弹，省的长肉？”

    “你方才还说宋嫣都到了这步田地，怎么还带那些东西。”宋稚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人家许是觉得自己不会陷在这泥沼里太久，很快就要复起。”

    “复起？如何复起？过了年便要嫁到钱家去了，左右也碍不到咱们了。”流星快速道，语气颇为不屑。

    宋稚从眼角处虚瞄了流星一眼，道：“可不要轻敌哦！”她的语调轻飘，看似漫不经心，但流星却知道她并不是在单纯的开玩笑。

    ……

    车轮碾过一块大石却没有减速，马车一震，谢灵台整个人在车厢内上下颠簸了一下，脑袋磕在车顶上，撞出了两个大包。

    他颇为不悦的掀开车帘，道：“慢一些，午膳都要被颠出来了。若是有个不慎，我还没有替你家小姐诊治，自己就先晕了！”

    “慢不得！谢大夫，前几回可能是没那么严重，这一会是林夫人亲自来找的我，她脸色难看的很！真的是很紧急！”坐在马车侧边的小厮急忙解释说。

    见他说的诚恳，谢灵台不免有点真信了，前几次林天晴派人来请谢灵台的时候，把情况说的十万火急，但实际上却是一点小小的咳疾，或是心头偶然间的抽痛，完全没有旧疾复发的现象。

    ‘难道这次，她的身子是真的有问题了吗？可自己上回给她诊脉的时候，一点都不曾看出啊！’

    谢灵台心下有些不安，再不敢怠慢，一下了马车便健步如飞的往林天晴的院子赶去。

    婢女见他来了，连忙引他进去。

    “谢大夫，你来了？”小陈氏守在林天晴床边，满眼焦灼之色，“快，快诊治。”

    林天晴的面色确实，脸色发青，唇瓣发紫，说不出话来，见谢灵台来了，只是泫然欲泣的望着他。

    谢灵台心里一软，有些愧疚的避开了她的眼神，他径直跪在林天晴床边的脚踏上，为林天晴诊脉。

    “如何？”小陈氏见谢灵台神色阴晴不定，心跳的厉害。

    “不像是心疾复发，”谢灵台有些不确定的说，“倒像是着凉受冻的厉害了。”

    “怎么会呢？我们小姐自知体弱，向来很注重保养，怎么会着凉受冻呢？”福安站在床边，眼神落在林天晴脸上，道。

    “晴儿这样的面色，不就是心疾复发了吗？”小陈氏也有些疑惑的问。

    “先别说那么多了，我的丸药你给小姐用了几粒？”谢灵台也觉得有些奇怪，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治好林天晴再说。

    “用了三粒。”福安道。

    “好，”谢灵台点点头，“把小姐的旧方子拿来。”

    福安早有准备的抽出一张方子递给谢灵台，谢灵台为节省时间，直接在旧方子上删改几笔，对福安道：“快去抓药，熬成浓浓的一剂给小姐服下！”

    福安恨不能脚下生了风火轮，立马就去了。

    谢灵台又替林天晴诊了一下脉，道：“小姐当真没有受寒？”

    林天晴不言语，只是极轻微的摇了摇头。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谢灵台不禁皱眉思索。

    “可有性命之忧？”小陈氏见谢灵台的动作不紧不慢，倒是有些分宽心，可按捺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这倒是不会，只是需要好好调养一番。”谢灵台道，他说话的时候仍旧眉头不展，似是还在思索。

    “许是这几日秋风起，丫鬟伺候的不小心，着凉了自己也不知道。”小陈氏慈爱的摸了摸林天晴的发顶，只觉得掌心微有湿意，这种湿意是凉凉的，可不是汗意渗出的那种感觉。

    小陈氏不动声色的，面上仍是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

    福安熬了药回来，林天晴喝下半碗，面色已经好了一些。

    “谢大夫能否多留些时日，毕竟宋夫人已经生产，宋府也有大夫，不必您太劳心了，可我们小姐却还是身子虚弱的时候。”福安对谢灵台说。

    “这个是自然。”谢灵台不假思索的说，林天晴眸中流露出一抹欣喜之色。

    “福安。”林天晴喝了药之后便睡去了，谢灵台也回去琢磨新药方，小陈氏起身要走，却唤了一声，“你跟我出来一下。”

    福安顺从的走了出去，“夫人有何吩咐。”

    小陈氏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淡道：“去廊下跪着。”

    “夫人？！”福安惊惑不定，被小陈氏身旁的两个妈妈架起来挪到了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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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翰林院

    林天晴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生，时醒时睡，似被梦魇住了，虽能听见婢子们低低的碎语，但却是浑身无力，怎么也起不得身。

    福寿觉察到林天晴轻轻的呻吟声，便上前查看，只见她眉间微蹙，额上渗了汗出来，依旧睡得昏昏沉沉。福寿也不好叫醒她，只是拧了帕子替她擦汗，这番动作将床前的纱幔打落，飘然的划过林天晴的指尖。

    福寿原是端了脸盆要出去，一回身，瞧见林天晴的睡容朦朦胧胧地印在薄透的帷幔上，像一幅被水湮湿的画儿。福寿轻叹一声，嘱咐了站在门前外的小丫鬟要注意林天晴，便掀了帘子去前院了。

    福安依旧跪在廊下，小陈氏身旁的卫妈妈优哉游哉的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翘着脚，慢条斯理的剥着一个金桔。福寿想，自己这辈子若是走运，大概也就是熬到卫妈妈这般的地位了吧。

    这时节正是吃桔子的时候，不过这桔子的品级也分好劣，皇上赏了贡桔给几位心腹大臣，林府自然是少不了的。林天晴的小院里刚分得一篓。林天晴不喜欢吃桔子，便都赏给了下面的人，也不知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捧了桔子出来奉承。

    福寿站在门边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到底是没有出去劝。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下人，主子们要罚，她能拦着吗？外头的小丫头都不知道福安为何缘故受罚，但福寿却是隐隐约约知道的，难为小姐一片痴心，可她们做下人的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顺着主子的意思罢了。

    “福寿姐姐，小姐喊人了。”守门的婢子传了话过来，福寿睇了福安一眼，只见她有些撑不住，背脊一软，便被卫妈妈用藤条抽了一下。福安闷哼一声，闭了闭眼。

    福寿不忍再看，将脸盆递给小丫鬟，自己转身去了房间。

    “福安呢？”林天晴才从梦魇中挣出来，浑身虚软无力。

    “正在廊下受罚。”福寿并不遮掩，脱口而出。

    福寿与林天晴之间比不得福安亲厚，但她与福安自幼相识，情分格外与众不同些，并不会因为谁在主子面前更加得脸而生了嫌隙。福安得林天晴重用，她并不十分高兴，因为实在心疼福安终日忙忙碌碌，连丫鬟们可以一月出府一次的恩泽，都经常因为林天晴离不得她而形同虚设。

    “为何受罚？咳咳，咳。”林天晴就着福寿的手喝了一口方才一直温在炉上的汤药，听到此意外之语，一时惊讶，呛了一口。

    “奴婢不知，只是夫人吩咐，说是要跪满三个时辰。”福寿用帕子按了按林天晴的嘴角，依旧一板一眼的喂药。

    林天晴有些心虚的垂了眼，抿了一勺药，便推了推药盏，示意自己不要喝了。“夫人可是回去了？让她起来吧。不必罚了。”

    “卫妈妈在看着呢。说是一定要要跪满三个时辰，而且腰板要直，还不能随意乱动。”福寿将药盏搁到一旁，取了桌上的蜜饯来，喂林天晴吃了一颗。

    一点清甜从舌尖散开，这蜜饯是福安亲手选的果子，用谢灵台的药方子煮了，又守在炉火边上一点点烘干。

    “那膝盖不得跪废了？”林天晴对小陈氏这杀鸡给猴看的手笔有了些许不满。

    福寿敛了眉目，只是恭顺的捧着果盘，没有说话。

    林天晴虽心有不忿，但喝了药之后却躺了回去，甚至都没有出去看一眼，也没有让福寿出去说句好话的吩咐。她在被窝里慵懒的翻了个身，又再度睡去。

    福寿站在床边，静静的看了林天晴一会儿，她想起福安为林天晴一次次试药，肠胃的熬坏了，夏天都不能吃冰果饮，冬天更是容易胃疼。

    她忽然替福安生出一种不值得的念头，小丫鬟们都说林天晴性子温和，是个最好不过的主子。但福寿却觉得，她只是自视甚高罢了。因为觉得自身高贵，所以格外喜欢做出一副施恩于下的感觉。

    实际上，福安在她眼里与别的下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用得更为顺手的奴婢罢了。

    哪怕是林天晴已经转过身去瞧不见了，福寿依旧恭顺的福了一福，才退了出去。仿佛这种恭顺的态度已经成为她的一张面具，只是敷衍罢了，并无真心情意。

    ……

    翰林院里有两棵银杏树，不知是什么年月种下的，两棵银杏树皆需五人环抱才能拢住。银杏树一到这个季节便满树的黄叶，秋风一动，便下一场稀稀落落的黄金雨，极美。

    翰林院的人把这两个棵银杏树看得极为重要，甚至有两个专门照顾树木的仆人，这对于以清贵闻名的翰林院来说，可以说是最为奢侈的一件事了。

    翰林院里一贯都是极为安静，下人们也少有碎语的，闲时也只是像文心这样拿了笤帚站在廊下看风景，满院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林学士好。”文心瞧见林天朗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便问了一声好。

    听到下人的这一声唤，林天朗愣了愣，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来。对于这个称谓，他还有些不习惯呢。

    翰林院的大学士自恃身份，虽不会冷言冷语，但也少有跟下人说话的。新进的这一批年轻进士们，没有那种老学究的古板气质，偶尔也会聚在廊下说说笑笑，显得随和许多。

    不过有一位新进编修就不大得文心的好感了，与他说话都是冷口冷面的，显得文心像在巴结他一般！文心还以为这人有多么的矜持，前些天大学士来翰林院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笑得跟只哈巴狗儿一样！

    ‘呦，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可见背后不能说人，连想都不能想。’文心看到芮希远远的走了过来，与林天朗打了个照面。

    芮希脚步一滞，跟林天朗打了个招呼。林天朗只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这脸上的神色还没有方才对着文心的时候热络呢！

    文心一个憋不住笑，忙转过身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文心脸上这偷笑的表情正被芮希看了个正着！

    文心拿着笤帚假装在扫这并无尘土的地砖，芮希面色阴沉的从文心身侧走过去。

    林天朗对自己冷淡乃是意料之中，毕竟有那桩林府的误会在先，可一个小小的下人，居然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芮希心里梗着一口气，简直快把自己给憋死了。

    他为八皇子出谋划策，殚精竭虑，不过是求他帮自己谋一个翰林院的职位，也被百般嘲弄。最后也不过得了一个最末的编修，还得在翰林院苦熬，哪有林天朗这般快意，一上来便是三等学士！

    芮希心中愈发不平起来，他心想，‘从前在林府学习的时候，自己与林天朗的学识不相上下。认真论起来，先生夸赞自己的次数还多一些，林天朗能得一个探花，若是自己没有因为那个女人的事而被赶出府，留在府中好好研读，说不定能中状元！’

    芮希思及此处，眉宇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芮兄，你这是怎么了？”与他同室的一个乔编修有些担忧的看着他，倒不是担心他，而是他这个模样太过吓人，他生怕芮希会突然的暴怒。

    芮希睇了乔乐手上捏着的一本古书残页，不忿的说：“终日在这里修补古籍，这分明是下人的活！怎么分给我们做！”

    乔乐并不是这般想的，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自己手头上的古书，不解的说：“芮兄此言差矣，古书残缺严重，有些地方需要咱们手书后补，这必定要有些许文采和学识不能够啊！怎么会是下人的活呢？”

    “可那些学士会做这样的事情吗？”芮希依旧是十分愤懑的样子，“他们可以跟着大学士探讨天下大事，可以著书，做文章，这都是能名流千古的好事！”

    “所以我们是编修，他们是学士啊。”乔乐轻轻的反驳道，他出身微寒，苦读数十载得了一个编修的小官，终日与书为伴，倒也是很舒心。

    芮希听了这话，无从反驳，只是冷冷的盯着自己书桌上等待修补的古籍。

    乔乐抿了抿唇，也不敢多言什么，只有专心做好自己眼前的事了。

    翰林院通常是申初便放班了，不过翰林院离林府很近，林天朗会多待上一会儿，理好自己每日的手记，再慢慢的走回家。

    “林学士，林学士。”

    听到第一句的时候，林天朗就已经分辨出了芮希的声音，他转过身子，平静看着芮希。“何事？”

    芮希走到他身侧，神情极为自然，仿佛两人还是一同在林府时的那般关系。

    “我心中有话，不吐不快。”芮希有些尴尬的说，“先前宋家大小姐的事情，我实在是冤枉的，我不过是想来前院瞧瞧那副画，误打误撞推了那房间的门。”

    芮希说完，有些期待的看着林天朗，希望两人能够冰释前嫌。

    “你这话，我是信的。”林天朗淡淡道：“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芮兄现在已经归为八皇子麾下，我们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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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邻居

    芮希像是偷窃被人当场抓住了一般，面色顿时难看起来，他也不好意思去问这林天朗是如何的得知自己为八皇子做事的，有些赤急白脸的说：“林学士，我没想到你是如此短视之人。我知道林府态度中立，不偏向任何一位皇子，可是你身为林府独子，难道不应该为林府筹谋吗？”

    现在翰林院里的编修、学士都走的差不多了，周遭安安静静的。林天朗环视一周，只有远处廊下有两个负责洒扫的下人在。

    “新旧更替，本是寻常，但若说辅佐，要那人值得才行。”哪怕是四下无人，林天朗说话也格外小心谨慎。

    芮希上前一步，还要再言，林天朗却连连倒退了的两步，点了点头便走了，仿佛芮希身上有难闻的气味。

    林天朗并不是个耐性很好的人，与不投契的人说上这几句话，已经是在忍耐了。他并不知道自己离去之后芮希会作何反应，也并不在意。

    芮希看着林天朗倨傲的背影，只觉得自后槽牙的牙根都在一股股的冒着酸水。

    ‘为什么他就能做出这样一副清高无比的模样来？！凭什么这般瞧不起我！帝王之材，自然要有野心。当下的皇子之中，只有八皇子算是有勇有谋，至于十二皇子，哼！等他半只脚进了鬼门关，不足为惧！’

    他本想与林天朗解释清楚之后，两人一起吃个便饭。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天到底是有些黑了，芮希只好独身一人往家中走去，一边走着芮希忍不住又开始想林天朗方才那寥寥数语，‘他说‘也要值得才行。’在林府之人心中，哪一位皇子才是值得的呢？’

    “十一皇子？富贵闲人一个，捧他做皇上，怕是第一个反对的人就是他自己！十二皇子？平日看他们之间也并无交际……

    一位位皇子在芮希脑海中掠过，忽然他心念一动，‘莫不是林家与宋家因为搭上了定北王府的关系，所以想要支持嘉妃的那一位十七皇子？’

    这个念头刚一出，芮希顿时心生否定之意，‘十七皇子还是一个奶娃娃，若是等他能立住了，除非顺安帝能再活十年！可若不是十七皇子，那又是谁？难不成林府真要明哲保身，谁都不选吗？那若等到新帝上位，这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之上哪里还有林府的立足之地？’

    芮希慢悠悠的走着，一辆装着干草的马车迎面而来他也不曾发觉，直到被一个姑娘拽了拽袖子，才跌跌撞撞的走到一边。

    “多，多谢姑娘。”芮希对那姑娘道了声谢，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姑娘却快速的偏了偏头，神色也不大自然，道一声：“不必。”之后便离去了。

    芮希方才眼中只闪过一张还算是清秀的面孔，只是额角似乎有一块胎记，这大概就是这个女子为何不敢直视自己的缘故吧。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芮希并不放在心上。

    只是两人这一前一后的走着，竟都在同一条路上。当走过一条比较清冷的街道时，那姑娘回了回身，似乎是有点害怕。

    芮希自然不愿被人当成心怀不轨的歹人，忙道：“姑娘不必担心，我是翰林院的编修，现在正是往家去。”

    那姑娘听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慢慢的走着，直到芮希看见那姑娘在自家对门的小院前站定，正要掏出钥匙开锁呢！

    前几日刚搬来的时候，就听说这边住的是京城丝韵堂的老板娘，而芮希因为格外留意宋稚的一举一动，所以借着替八皇子做事的东风，仔细的查过，这丝韵堂宋稚也是有份的。

    “我们竟是邻居呢！”芮希眸光一闪，温和的笑道。

    那姑娘点了点头，像是不善言辞的性子。

    “敢问姑娘芳名？”芮希取下廊前的灯笼，用手拢住蜡烛，小心翼翼的点燃之后又挂了回去，暖洋洋的黄光罩住了他整个人，显得他格外的柔和可亲。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日后怕是要麻烦姑娘的时候。”芮希见那姑娘不言不语，又漫不经心的补充了一句。

    “刘箬。”那姑娘声如蚊呐的说。

    “刘姑娘。”芮希点了点头，浅笑道：“我叫芮希，你可以叫我熙照。”芮希并没有表字，他家中已无长辈，无人给他取，所以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字。

    刘箬点了点头，她嘴角微抿，似有些羞怯。这位芮公子应该是见到自己脸上的胎记了，却还是这般温和，并无轻视之感。这不禁让刘箬心里一松。

    在目送刘箬走进院子之后，芮希脸上的笑意微敛，像是突然被冻住了。

    范斐之手指间偶尔漏下的一点子银钱，就足够芮希在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赁一个小院，虽是小院，给他一人独住也是足够了，可想这天家富贵！连一个范斐之都这般的财大气粗。

    芮希虽为八皇子做事，但只不过是一个小喽喽，只跟在范斐之身侧远远的远远的见过八皇子几面。他推开房门，看着这冷锅冷灶心想：‘若是能替八皇子做一件事，得了他的青眼，看这些人还敢轻视自己！’

    芮希想起刘箬最后那个羞涩的笑意，芮希有些不屑的扯了扯嘴角，‘难道自己现在只能吸引这般姿色的女子了吗？’

    芮希轻轻合上了眼，他许久未见过宋稚了，她的面貌却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她的脸小巧洁白如新月，她的眉，不画自浓，弯弯如柳枝，而整个春日的花朵加在一起都比不过她唇瓣的美妙。

    在他的幻想中，一阵浓浓的白雾之后，宋稚如仙子一般出现在他眼前，对他笑得毫无芥蒂。芮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真能闻到宋稚身上的体香。

    ‘如何能再见她一面呢？若是自己助八皇子得了皇位，立了大功。这朝堂上自然不会再有沈白焰的容身之处，而宋刃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到时候宋稚就不会像如今这般高高在上了，说不定。’芮希睁开眼，痴痴的想着，‘说不定到时候就‘任君采撷’了。’

    芮希低低的笑声散在这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

    西山，宋府别苑。

    宋嫣本想将去岁的衣衫穿上身，可那一颗颗扣子像是会打滑一般，怎么也进不去扣眼之中，好不容易挤进去了一颗，却也是堪堪支撑着，像是随时要崩裂了一般。

    宋嫣一怒之下，将这件衣衫扯碎了，这绸缎料子本就娇贵，被她这样一撕，便都成了一片片的碎末布头。

    门外的丫鬟听到里边不寻常的动静，便随便的敲了两下门，“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宋嫣没好气的说。门外的丫鬟们翻了个白眼，自顾自的说闲话去了。

    ‘宋稚！你这个贱人！我绝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宋嫣恨不能拿一把刀子来，将自己身上这些多余的肉统统割掉！

    她在房间里发了一阵疯，忽又镇定下来，对着镜子开始细细的描妆，黒眉红唇，诡异非常。

    宋嫣又拿起一盒血红色的口脂为唇瓣添色，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嘴角僵在一个十分别扭的地方。

    ‘哥哥应当不会怪我吧。’她得意的想着，眉梢眼角都是满满的恶意。

    “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又发什么疯？”门外守夜的两个丫鬟贴着房门听了许久，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听见，不禁躲在一块窃窃私语起来。

    忽然，房门猛地被拉开了，宋嫣倨傲的看着她们俩道：“听说小公子身子不大好，我明日要进府去看他！”

    “可是……丫鬟迟疑的说。

    “可是什么！？”宋嫣双目圆睁，样子颇为凶悍，“父亲只是要我在这里暂住，又没说不许我回府！”

    她到底还是宋家的大小姐，并没有被真正的厌弃，丫鬟不敢多加反驳，只是福了一福，道：“奴婢会去府上请示夫人。”

    宋嫣眯了眯眼，还是一副相当不满的样子，不过并未发作，只是转身重重的带上了门，一声巨响，叫两个丫鬟都轻轻一颤。

    宋嫣在别苑的这番动作不一会儿便传到了宋稚耳朵里，她一下下的抚着雪绒的背脊，道：“明日？她便这般着急？”

    “听丫鬟们说是这样的，还发了好大的火。”流星立在一旁，道。

    宋稚托着雪绒的下巴揉了揉，猫咪惬意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再过十日便是小公子生辰，那时再叫她来吧。总不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样样都如了她的意。”

    “若是让我说，生辰那日也不该让她来，指不定又闹出什么祸事！”流星这话，说得逐月也连连点头。

    “只不过是在浊心院办个小小宴会罢了，咱们略去坐坐就好了。”宋稚思忖片刻道：“到底还是要给张家几分面子，张欣兰前不久刚嫁了崔家的次嫡子，咱们还是要顾着这层关系。”

    雪绒‘喵’的叫了一声，似乎在赞同宋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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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张欣兰做和事佬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

    不知道是哪个丫鬟绊了一脚，这一下下的连贯跳绳便被打断了，大家身上都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不过因为皆是女子，哪怕是出了汗，也闻不出什么，倒是后头花园里金桂的香气若有似无的散到此处，不弄不腻，正是怡人。

    宋稚和丫鬟们笑作一团时，正好瞧见流星领了福寿进来。她脸上明媚而真切的笑意还未收起，直直的撞进福寿眼中。“可是姐姐让你来的？她近来如何？我送去的红参可有用处？”

    “小姐还没用，不过奴婢已经好生收着了。”福寿福了一福，“有谢大夫在，小姐的身子自然是无碍的。”

    福寿这句话说的倒是也没错，只是听她的口吻，总像是有种暗讽的感觉。

    宋稚虽听出来了，但也没有多想，只是端起一盏晾至半温的茶，浅啜一口。

    “奴婢今日前来是奉小姐之命，来给宋小姐回礼。”福寿奉上手中锦盒，十分恭敬的说。

    宋稚觉得眼前的这个丫鬟很有意思，明明是个性子里边带刺儿的，礼数上倒是一点儿都不错，反倒比旁的丫鬟都还要更加恭敬严谨几分，直到逐月接了那个锦盒，她才直起身板，立在一旁。

    逐月将锦盒打开，呈在了宋稚跟前，只待她瞧见这盒子里是谁什么东西的时候，想来稳重自持的她心中也不免升起了一股气恼之感。

    她错眼去瞧了瞧宋稚的面色，见她不过是淡漠的勾了勾唇，略点了点头，逐月心领神会，便不动声色的将锦盒交由小丫鬟送到库房里去了。

    “姐姐实在客气，我与她之间本不必做这些虚礼，红参也不过是因为对她的体质，所以才送去的。”宋稚如常道，并无半点不悦。

    福寿又福了一福，见宋稚已经不再理会自己，只坐在一把软垫摇椅上，着眼瞧小丫鬟们跳绳。福寿便识相的告辞离去了。

    宋稚原先的那根跳绳被雪绒拿去磨指甲了，起毛起的像是黄毛小丫头刚睡醒时的满头乱发。流星吩咐小丫鬟把一根粗粗长长的麻绳浸在桐油里头泡了两天之后又晒干，寻了一个又大又重的铜铃铛，系在麻绳的中间。

    每甩一次绳子的时候，小丫鬟们清脆的笑声和铃铛声都会充满着整个如意阁，连秦妈妈都被这群丫头片子撺掇着来，跟着跳了几个。

    宋稚看着她们笑闹，用汗巾按了按下颌脖颈处，拂去那若有似无的汗意，听到逐月温柔的声音响起，“小姐，要不要沐浴？张家小姐递的帖子，说是申时一刻会来拜访小姐。”

    ‘差点忘了这一茬。’宋稚心想，只得点了点头，由逐月搀着自己起身，眉目之间流露出些许不耐，“来参加自己外甥的生辰宴，不给浊心院递帖子，倒是给我递，这算什么？”

    宋稚心里清楚，张欣兰这样巴巴的来给自己递帖子，不过依着自己和沈白焰的关系罢了。所以，也只是跟逐月随意发发牢骚。

    逐月早早吩咐人备好了热水，只待宋稚一声令下便可使用。

    逐月用帕子轻轻的拂过宋稚圆润饱满的肩头，还是觉得方才那一桩事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便道：“也不知表小姐是个什么意思，竟将小姐去岁送给她的一对碧玉花钿耳坠子给送了回来。小姐又没有得罪她，不知道是……

    逐月的话头戛然而止，流星前几日与她说的话忽然就冒上了心头。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宋稚孩子气的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溅了逐月一脸。

    现下只有她们两个人，小丫鬟都在外头候着，逐月也懒得摆大丫鬟的架子，随便用袖子擦了擦脸，伏到宋稚耳边，轻声道：“流星觉得谢大夫对小姐你有意。”

    逐月这句话，像是一片小小花瓣落在这浴汤上，除了几丝水纹之外，再无其它。宋稚并不觉得意外，情意这种东西哪怕是捂住了嘴不说，也会从眉梢眼角出泄露出来。

    “我才不管他心里是何种想法，”宋稚虽不会对他感到厌烦，但多多少少觉得有些许困扰，“你等下派人去跟母亲说一声，说表姐在谢大夫的调理下，身子大好。咱们还是不要留谢大夫在府上了，以免对表姐看顾不周，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好。”

    身上不过是出了一层薄汗，宋稚在浴汤里略泡了一会便起身了。逐月服侍她穿上一件宽袖的酡红色的长衣，腰间用珍珠链束住了，显得腰身只有巴掌那般粗细。

    宋稚抚过光滑的丝锻，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丝韵堂上一季的银钱也该送来了，刘姑娘从未拖欠过。流星。”宋稚开口唤道：“你瞧瞧去，莫不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儿，给耽搁了。”

    “是，奴婢这就去。”流星喜欢出府溜达，所以这些外派的差事，从来都是交给她去做，她也乐在其中。

    “面上看上去是收了些性子，实际上还是孩子一个。”逐月睇了流星离去的背影一眼，摇头浅笑。

    “随她吧。日子总要过得随性才会开心。”宋稚刚刚梳妆完毕，外边的小丫鬟就来传了话，说张欣兰来了。

    逐月道一声：“知道了。”待宋稚准备好了，才扶着她，不紧不慢的出去了。

    张欣兰被婢女领着坐在了前厅，只等了片刻宋稚便出来了，“姐姐来了，久等了。”

    “哪里，来叨扰妹妹了。”两人只有几面之缘，认真说来是不大相熟，说起话来也格外的生涩。

    张欣兰有些尴尬，若不是她相公特特提了一句，她也不会这般贸然来访。

    凭心而论，崔家有晋安侯的这个爵位，子弟虽不是个个成器，但总还有几个出色的，又有嘉妃在宫里，嘉妃膝下又有十七皇子沈泽。自是不必这般上杆子求着沈白焰的。

    只是两家人关系亲厚，而这沈白焰自从宋稚在崔府遇袭一事之后，就对崔家有些冷淡，逢年过节虽还是照旧拜访，只是每次说不过几句话，略坐坐便走了。

    崔府上下心里明白，这是沈白焰在给崔老夫人脸色瞧呢！上次一事，崔老夫人始终没有对说一句软话，硬是跟沈白焰顶针。

    沈白焰想在府中细查，她也不肯，最后还是沈白焰的舅舅发话，揪出了那个婢女，直接送到了沈白焰手上，也没问过沈白焰是如何处理的。

    崔府上下心里其实觉得错的是崔老夫人，但她年事已高，无人敢说此话，这一老一少，就此僵持住了也不是个事儿啊！

    崔府上下瞧得出来，沈白焰对宋稚这个未婚妻十分看重，所以便把这主意打在了宋稚身上，希望能由这宋稚开口，让沈白焰主动向崔老夫人低个头。

    张欣兰嫁的这个崔家二子，名叫做崔道武。崔道武生性活泛，闲不住，早些年间走南闯北，也没个正经样子。这些年倒是收了心，在刑部谋了一份差事，娶了张欣兰的，倒是也安分。

    宋稚听张欣兰从这京城新来的戏班子聊到了大漠的驼队，从江南的玉露酒到西境的虎血汤，总算是听她说到了今日来的正题。

    待张欣兰支支吾吾的说罢，期待望着宋稚。

    宋稚启唇，却先说了一句题外话，“听姐姐的口风，崔公子见识广博，颇为风趣。”

    张欣兰露出了来到如意阁之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带点羞怯，带点甜蜜，“他呀！只知道瞎胡混，可比不上世子爷。”

    看着张欣兰口是心非的模样，宋稚也跟着笑，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张惠兰单薄的身影来。

    两人这一笑，张欣兰觉得周身都松快了些，说话也随意了许多，便又捡起方才的话头道：“听老夫人身边的妈妈说，老夫人总是心绪不宁，食欲不振。”

    “世子爷这段时日似乎是很忙，连带着我哥哥都每日不着家。若是有机会，我会说的，毕竟老人家的身子要紧。”宋稚这话说得善解人意，得体大方，但末了补的这一句，却还有那么一层‘认错归认错，不过是为了老夫人身子着想’的意思在。

    不管宋稚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听到她这句话，张欣兰松了口气，回家总算是能交代了。

    “小姐，浊心院快开席了，咱们是不是该去了。”逐月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出言提醒。

    “嗯。”宋稚和张欣兰异口同声道，都由婢女搀扶着，一路往浊心院去了。

    宋刃远在西境，而他的外祖家又远在他乡，自是无法前来，张府也只张欣兰和几个姑妈表亲，张惠兰外祖家又上不得台面，只有几个表亲朝中做官，便让女眷过来与宋家攀攀关系。

    小陈氏替林氏到了场，只说林氏身子不爽，乐香斋派人送了礼物过来，礼数虽不周全，不过林氏刚诞下孩子，自是无人敢说什么。

    浊心院就这么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实在是冷冷清清。

    宋稚与张欣兰一迈进院子里，便有许多双眼睛瞧过来，其中最让宋稚不悦的目光，自然是来自宋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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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宋元宣的生辰宴

    “妹妹，到这坐吧。”宋嫣笑着朝宋稚招了招手，一副毫无芥蒂的样子，她身旁有一个空位，似乎就是给宋稚留着的。在众人眼中，大概觉得二人仍旧是一对和睦姐妹。

    张惠兰隔着那个空位立在宋嫣边上，有些害怕的睇了她一眼，仿佛下了什么决定一样，轻轻的朝张欣兰摇了摇头。

    张欣兰也看见了自己庶妹的这个表情，她在宋嫣和宋稚身上飞快的掠了一眼，拈着帕子的手扬了扬，笑道：“稚儿妹妹的舅母在那一桌呢。妹妹快招呼一下吧。就不必理会我了，我同惠儿说几句话去。”

    说罢，便当宋嫣方才是在唤自己一般，径直坐到张惠兰与宋嫣中间那个位置去了。

    若张欣兰不这么做，宋稚也是不会理会宋嫣的，只是她这么做了，将这不识趣儿的错处落在了自己身上，成全了宋稚。虽说她这么做也有自己的私心考量，但宋稚到底是承了她这个人情的。

    “她怎么出来了？不是说住到西山别苑去了吗？怎么还变得如此痴肥？想来在北苑过得十分畅意。”小陈氏亲热的挽过宋稚，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小陈氏面上依旧挂着热络的笑，旁人只当宋稚与外祖家关系亲厚，倒也不会多想这两人在耳语些什么。

    “父亲心里到底舍不下，这才让她去了别苑。这又是她的嫡亲侄子生辰，面子上不好不让她来。”宋稚挨着小陈氏坐了下来，颇有些无奈的说。听到小陈氏的后半句话，宋稚忍不住勾了勾唇。

    众人送上自己的贺礼之后，张惠兰又是个不会说周全话的，略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开席了。

    丫鬟们去厨房传热菜了，小陈氏便先给宋稚夹了一块白玉葱丝酥，“不过你父亲到底更看重你和弟妹，送到别苑也好，总归是眼不见心不烦。”

    小陈氏不太安心的又问了一句，“不会久留吧？”

    “别苑的马车就在外边候着，她留不过今晚。”宋稚小小的咬了半口，滑弹的虾肉外裹着一股淡淡葱香，待咽下了，才说：“味道不错，舅母你也尝尝。”

    说罢，便用公筷给小陈氏也夹了一个。小陈氏也尝了尝，可却是心不在焉，口中乏味。

    宋稚瞧出了小陈氏这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此时此刻并不是说话的好事，正好丫鬟们布了一道竹荪老鸭汤，宋稚便亲自盛了一碗，递给小陈氏。“舅母，是不是胃口不大好，先用一盏汤润润肠胃。”

    她们这一桌上还有坐着的几位女眷，宋稚都不大认识，借着丫鬟们布菜的功夫，众人都趁着这个空档随意闲话攀谈了几句。

    其他的人宋稚倒是不大在意，张家有一位表亲倒是让小陈氏和宋稚有了点兴趣。

    这位夫人姓辛，叫做辛香绕。相貌倒是不难看出，只是面皮发黄，敷了厚厚的一层粉都还透出一股子黄气来。“我相公跟林夫人的儿子倒是同僚呢？只不过他没林公子那么有本事，不过是个编修罢了。”

    辛氏的嫡母是张欣兰母亲许氏的庶妹，嫁的人家自然没有张府那般矜贵。

    而辛氏出阁前又是府中最不受宠的一个庶女，加上相貌和才情并不出众，所以只嫁了一个七品芝麻小官的嫡子，公公的一点子俸禄还要养乌央乌央的一大家子，跟这满京城的权贵之家相比，实在是穷酸的不行。

    但辛香绕心气很高，日日逼着自己的夫君苦读，好在乔乐原先就用功惯了，被她逼着头悬梁锥刺股倒是也没觉着日子太难过。可是愁坏了她的婆母，心疼日渐消瘦的乔乐，时常争执，闹得一家子人都不得安生。

    幸好乔乐最终还是考取了功名，不过这微末小官只是七品而已，还比不上他爹爹的六品。辛香绕自恃身份，觉得自己的娘家再次也是正四品，自然瞧不上乔乐现在的官职，依旧还是整日在乔乐耳边让他多去结交一些翰林院里有前途的同僚。

    乔乐虽很满意现在编修的职位，但他也是个惧内的性子，不敢不听从辛氏的话，可是他生性木讷，做起这种阿谀奉承的事儿来总是十分突兀，惹出许多笑话来。乔乐愈发难为情，终日守着自己的一方书桌，再不敢与人多攀谈。

    辛氏怒其不争，只好自己出马，可她一个妇道人家总不能天天出门交际应酬吧？知道今日宋府办宴，原不过是张惠兰通过张府随意发得帖子，你一个外嫁的表姐自然是可来可不来，但辛氏又怎么会放过这个结交权贵的好机会呢？

    “我听我家夫君说，林公子相貌堂堂，文采又好，真乃人中龙凤也！”辛氏说话又急又快，这若是放在有规矩的人身上，倒是可以得一个爽利的印象。可辛氏说话时摇头晃脑，又能听出她那满口的唾沫像是舍不得咽下一样。

    可见她身为庶女，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教导，连仪态都如此不雅，更别提什么才情了。

    小陈氏和宋稚听得这满嘴的夸赞，只觉得十分尴尬。

    张府的另一位表亲忍不住在桌下拽了拽辛氏的衣袖，辛氏此时正在兴头上，竟是一点也不曾觉察，依旧在滔滔不绝，“等来日跟十公主成了婚，那可真是滔天富贵了！”

    这话正好踩在小陈氏的痛处，她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微笑出现了瞬间的破裂。她盛了一勺蟹粉狮子头，送入口中，并不想接这话。

    “乔夫人说了这会子话，可该口渴了吧。”宋稚轻拍了拍小陈氏的膝头，又睇了流星一眼。

    流星立刻上前为辛氏盛了满满一碗的银丝豆腐羹，放在辛氏跟前，像是怕她不喝，还特特推了推碗盏。

    “怎好劳烦小姐身边的大丫鬟给我盛汤。”辛氏脸上的欣喜太过明显，仿佛这是什么恩赐一般，弄得宋稚颇为尴尬。

    不过她毕竟只有一张嘴忙着喝汤，到底是不能说话了，在场众人都觉得耳畔一静。

    宋稚瞧出小陈氏心绪不好，便问到：“舅母是不是薄醉了？我扶你去休息一下。”

    小陈氏借坡下驴的点了点头，对众人道：“大家慢用，我先告辞了。”

    宋稚和小陈氏一起身，宋嫣便注意到了，她今夜只抿了半杯酒，什么也没有吃。

    张欣兰见她目光频频落在宋稚身上，心中颇觉奇怪。待宋稚走后，宋嫣吮掉了杯中的半杯残酒，露出一抹有些诡异的笑容来，随后便起身对张惠兰张欣兰道：“嫂嫂，我去看看宣儿。”

    张惠兰自然不会阻止，点了点头说，“妹妹去吧。”宋嫣比张惠兰还大了一岁，张惠兰却还要叫她妹妹。张欣兰听了总觉得别扭，她与现在的夫君琴瑟和谐，对张惠兰难免生出一丝愧疚来。

    这次她来，除了是要拜会一下宋稚之外，也是真心想来看看张惠兰。她备了两份礼，一分是贺礼，一份却一只足称的小金猪，准备私下交给张惠兰，给她做私房。

    这头宴会才过了一半，宋稚和小陈氏就离开了，她们两人身份矜贵，自然没有人敢说她们失礼。

    “舅母可是的担心郎表哥的婚事？”宋稚挽着小陈氏打算去乐香斋看望一下林氏。

    “担心有什么用，订都订下了。”四下无旁人，在宋稚面前，小陈氏才敢叹这一声，“我可不敢想受这儿媳妇的孝敬了，只盼望着公主的性子能好些，对郎儿体贴些便好。”

    宋稚上回替宋嫣收拾残局，救了十公主之后，十公主派人给宋稚送了很多赏赐，并不全是金银珠宝之类的俗物，还有一些进贡来的新奇玩意，看来是用心挑过的。

    后来还曾请宋稚进宫说过几次话，宋稚几番相处下来，觉得十公主性子的确是娇惯些，但本质不坏。

    不过这些话说出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十公主和林天朗订了亲之后他们自会相处，到时候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子，自然会水落石出，也不用宋稚再多说什么。

    宋稚这样想着，便沉默不语了。

    “说起来，”小陈氏拍了拍宋稚的手，“你和嫣儿到底是怎么了？”

    宋稚低头默了默，道：“晴姐姐执念太重，将那虚无感情也看得太重了。”

    小陈氏没听懂，一脸不解的看向宋稚，可宋稚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抬首望了望挂在树梢的月亮，月光照得她肤色莹白如珠，仿佛马上就要融化了。

    两人迈进乐香斋，林氏正一手抱着宋恬，一手拿着个破浪鼓逗宋恬玩。

    “快来快来，给我抱抱。”宋恬一见小陈氏，眼睛就滴溜溜的转了过来，像是池子里的黑石子，沁着一股子水灵。

    “恬恬怎么这么精神呀。”宋恬不认生，由小陈氏抱着也不苦闹，小陈氏喜欢的不行，在她脸上香了好几个。

    “午间睡得足了，晚上就精神的跟只小老虎似的。”林氏笑道。

    看到这样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柔翠怀里揣着刚从那个传话小丫头哪里听到的消息，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罢了！事关紧急！’柔翠心一横，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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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火兔软毯

    原来宋稚前脚刚走，后脚浊心院里便乱了套。

    一个婢女慌里慌张的跑过来，摔倒在地，还碰碎了一个前朝的描金祥云白瓷瓶，噼里啪啦这样大的响动，在场的女眷们都纷纷看了过来。

    “燕舞？你这是怎么了？”张惠兰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她跟前，问。

    燕舞挣扎着爬起来，泪盈盈的说：“夫人，小公子出事了。”

    张惠兰心头一跳，顾不得与其他人说一声便朝宋元宣的住处奔去。

    张欣兰看着随她而去的燕舞，蹙了蹙眉，心道，‘好生莽撞的丫头，这么多的外人在场竟也脱口而出，若是真有什么事儿，岂不是顷刻之间就传遍京城了？’

    张欣兰思及此处，觉得有点蹊跷，便对自己贴身婢女花书道：“咱们也看看去。”又抬头对众人微笑，“大家且吃着，我瞧瞧去。”

    她到底是张惠兰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这侄子虽是名义上的，但去她去看望一下，怎么说都是天经地义。

    张欣兰还未走近宋元宣的住处，就隐隐听到了哭声，这哭声喑哑干涩，像是老鸦在叫，十分难听，似乎是宋嫣的声音。张欣兰和花书交换了一个略带疑惑的眼神，脚步不由自主变得缓慢又谨慎。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张欣兰迈进房间时，正见张惠兰像只无头苍蝇一般急得满屋子乱转。

    “谢大夫去林府了，孙大夫今日休沐。”明珠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小公子这样的身子！谁许他休沐了？”真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张惠兰在宋府一直小心谨慎，此刻逼急了，也露出几分凶相来。

    “可派人去他家请了吗？”张欣兰睇了明珠一眼，问。

    “已经让前院的小厮去了。”明珠又深深一叩头，道：“都是奴婢照顾不周，都是奴婢的错。”

    “你不是宋家大小姐的丫鬟吗？照顾宋元宣不周，怎么会是你的错处？”张欣兰扶着张惠兰在桌边坐下，不解的问。

    明珠刚想张口回答，孙大夫领着药箱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看来也是被传话的人吓得不轻。

    “快去给小公子诊治！”张惠兰急忙带着孙大夫进去了，张欣兰踌躇片刻，还在留在了外边。

    张欣兰与花书闲话不过两三句，就见宋嫣气势汹汹的走了出来，一脸怒意，手里还紧紧的攥这一条赤色的小毯子。“宋稚呢！这个贱人居然对宣儿下手！宣儿现在性命垂危，我要找她算账！？”

    说罢，宋嫣便作势要往外走，张欣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待宋嫣都走到外头了，她才急急的走出去阻拦。

    “崔夫人这是做什么？”宋嫣怒目而视，道：“莫不是要护着那杀人凶手！？”

    “什么杀人凶手！？”张欣兰虽与宋稚说不上十分亲厚，但也愈发觉得宋嫣不可理喻，道：“事情尚未明了，你就这般称呼自己的姐妹，大肆宣扬，是何种居心！？”

    宋嫣眼角处瞥见角门边上有些窥探的人影一闪而过，内心掠过一点欣喜，面上仍不动声色，高高扬起手中的物件，道：“好，那就让宋稚自己来说，说说为何给宣儿一盖上她送的这条软毯，便呼吸困难，面色赤红！？若不是我恰巧知道这火兔毛是有问题的，今日又会让宋稚逃过去！”

    张欣兰下意识睇了那软毯一眼，只觉这抹赤色极为刺目，让人不舒服。她偏头对花书道：“找个人去给宋三小姐传话，让她来一趟。”若是宋稚不来，宋嫣定会将这一盆子的污水统统泼到她身上。

    张欣兰知道宋稚是个有主意的人，但没想到她竟自己一个人来了，小陈氏和林氏都不在旁，只有两个婢女跟着她。

    张欣兰不知道这里边到底有什么事儿，有些的迎了上去，“妹妹怎么也不领个能做主的人来？宋嫣摆明了就是要闹事。”

    “我不就是做主的人吗？”宋稚淡定一笑，仿佛是被人邀请过来主持大局，而不是被人叫来对质的。

    张欣兰脑海刹那间中浮现了她刚嫁到崔家，在家宴上看见沈白焰的那一幕。

    虽说她对自己的相公十分满意，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白焰一出现，总是格外吸引目光。她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只觉得他相貌虽好，可是似有一副冰玉铸造的骨头，总是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叫人难以亲近。

    方才宋稚脸上的那种神色，竟叫张欣兰想起了沈白焰。

    ‘倒是注定做夫妻的。’张欣兰在心里头暗自嘀咕。

    宋稚才一迈进门，宋嫣便扑了上来，流星和逐月眼疾手快，直接架住了她，毫不留情的用力一推，宋嫣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站稳的样子显得十分狼狈。

    张欣兰见此情景，恨不能当场消失，何苦要巴巴的掺和进这两姐妹间的龌龊来呢？可她现在若是走了，以后想再与宋稚交心可就难了。张欣兰还是心一横，还是跟了进去，站在宋稚身侧。

    “姐姐，怎么说也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可不要失了身份。”宋稚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宋嫣越是怒火中烧。

    “这软毯是你送给宣儿的，我可没冤枉你。”宋嫣扬了扬手里的那块软毯。

    “大小姐说话可不要张冠李戴，这几日天气有些凉，小姐特意开了库，让你们浊心院的人给小公子挑些御寒的东西。”逐月上前，从宋嫣手里把那块软毯拽了过来，细细查验。“明明是你们自己选的，怎么话锋一转，变成我家小姐送的呢？”

    “哼，库房里那么多东西，怎么偏偏挑中这一条，分明是宋稚你故意安排的！”宋嫣先怒后哀，眼里冒出水光来。“我问过明珠了！那日这软毯就放在库房最显眼处，我浊心院的人现在在宋家不受待见，用点东西都会遭人冷言冷语，自然赶紧选了赶紧走！你这心思真是妙！让这件事看上去是个巧合，其实是必然之选！”

    这一番诛心之语，说的毫无破绽，加上宋嫣这凄楚的神色，就连张欣兰都有些动摇了，她有些疑惑的问：“你说了这么许多，这软毯到底有何问题？”

    “此种火兔毛轻软薄暖，是御寒的极佳之物，但去有一个极大的坏处，就是绒毛很容易脱落，若是给风寒久治不好的小儿用了，绒毛吸入肺腑，就会导致病情反复，甚至丧命！”宋嫣边说边哭，睫毛糊成一团，虽有些可笑，但也着实是一副可怜相。

    张欣兰看向宋稚，只见她垂了垂眼，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抬眸道：“姐姐所说，没有任何证据，不过是诛心而已。”

    ‘是啊。’张欣兰轻轻一震，‘诛心之语向来无从反驳，因为这些话本来就是建立在猜测的基础之上。’

    “只这一样，着实牵强，这软毯到底也不是稚儿妹妹送到浊心院来的。”张欣兰的视线在宋稚和宋嫣之间来回逡巡，还是选择相信宋稚。

    “崔夫人来了这么久，还未见过宣儿吧。”宋嫣一抹眼泪，对张欣兰道：“进去瞧瞧他吧。躲得过这一次，不知道能不能躲过下一次。”

    流星一听这话，差点没崩住，她担忧的瞧了宋稚一眼。

    宋稚看着宋嫣无懈可击的凄然神色，心想，‘宋嫣倒是长进了，不求一次能弄死我。今日大概是第一遭，先让人对我的品行起疑心，日后若是再来一遭，信我的人就少了，一点点给我沾染上脏水，如她一般烂了名声。不过，她千算万算，还是棋差一招。’

    “火兔是西境特有的东西。”张欣兰刚要进去，就听见宋稚开口道。一回身就见宋稚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如泉，“满京城怕是也找不出几条，这一条还是上回父亲回来的时候一起带回来的，是给那时还未出世的恬儿预备的。不过送给恬儿的东西太多了，她小小一个人用不过来，就搁下了。姐姐该不是以为，父亲会故意害恬儿？”

    宋嫣脸上的表情一僵，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今日若不是听姐姐所言，也不知道这火兔毛竟有如此隐患，到底是让宣儿受苦了。想来西境的孩子生于风沙之中，身子格外强健些，不怕这点子绒毛。咱们孩子多金贵，自然受不起。”宋稚说话不清不重，吐字清晰，格外入耳些。

    “那便是误会了？”张欣兰睇了宋嫣一眼，只见她眼神落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对宋稚道：“稚儿妹妹，一起瞧瞧宣儿吧。”

    宋稚与宋嫣擦肩而过，逐月随她进去了，流星自觉留下看着宋嫣，以免她又耍出什么花招来。

    明珠一直跪在角落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的视线落在膝下那块福寿安康百子戏鱼地毯上，不论主子们在如何的唇枪舌战，她都一语不发，一声不吭。

    忽然，一双烂柿子色秋菊绣纹的鞋子进入了她的视野，明珠颤了颤，只听见宋嫣冰冷的声音响起，“明珠，翠环并不得用，你伺候小公子也不专心，还是跟我一同去别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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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明珠之死

    “什么？！”流星被这个消息一惊，骤然抬高了声音，廊下正在聚在一块烤栗的小丫鬟们说笑声音一顿，纷纷看了过来。

    流星冲她们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又压低声音问：“怎会死了？”

    这个随宋嫣一起去别苑的丫鬟叫做采兰，她是如意阁里的老人了，流星见她做事爽利干脆，所以派去别苑看管宋嫣了。

    “那日她把明珠带回来时，奴婢已经小心注意了，可大小姐昨夜的的确确没有出过房门，明珠看起来确实是自己投井死的。”采兰没做好差事，心里惴惴不安，说话也没有什么底气。

    “罢了，这话我也不好传，你直接进去同小姐讲吧。”流星皱眉道，大小是条人命，明珠又是宋嫣跟前的大丫鬟，流星由此及彼，心里难免有些伤感。

    采兰跟在流星身后进了主屋，将方才与流星讲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那尸首呢？”宋稚听了这个消息，顿觉鼻口像是被人捂住了一样，闷得透不出气来，她缓了缓，问。

    “大小姐给了一笔抚恤，让人把尸体送回明珠家里去了。”采兰道，明珠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卖了身的丫鬟，生死去处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宋稚在心里冷笑一声，想，‘这回手脚倒是快。’

    宋稚那日刚出宋元宣房中出来，宋嫣便不见了踪影，外院的人传话来，说宋嫣已经离去了。宋稚本来奇怪她怎么这么干脆便放弃了，原来是着急带明珠回去。

    宋稚本想寻个由头把明珠给弄回来，毕竟这件事儿的来龙去脉还不明晰，可明珠、翠环两个丫鬟的身契都是收在宋嫣手里的，所以明珠的去留由不得宋稚做主。

    没想到这才两日，明珠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逐月立在门边，见松香美滋滋的捧着栗子过来，忙摆了摆手手，示意她先不要在此刻打扰宋稚。

    烤栗子的那股子香甜气若隐若现，可宋稚心里沉甸甸的，恍然不觉。

    她想了想，又问：“这些事儿都是谁帮她做的？”

    “几个粗使的丫鬟。”那几个丫鬟搬尸首的时候，采兰就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渗人，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宋稚闻言愣了愣，“别苑的丫鬟竟肯帮她做这些事？”

    “银子花下去，怎么会不肯呢？”采兰觉得宋稚这话问得实在是稚气。可她不知道，宋嫣去别苑的时候明明没有带多少银子，她的行李都是秦妈妈一件件查过的。

    这倒不是宋稚有意为之，不让她带钱去别苑。事后整理冷秋院的时候，发现手里并没有多少现银。

    而且宋瑶成亲时，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让宋嫣把这些年从自己份例里扣下的银子都给吐了出来，似乎还多拿了些，深深剐了宋嫣不少血肉。

    这事儿宋瑶做的隐蔽，宋嫣有不少把柄在宋瑶手里，所也没声张。宋稚还是自宋瑶死后，从她婢女口中得知此事的。

    宋嫣的珠宝首饰倒是不少，可宋稚知道宋嫣的性子，叫她拿珠宝首饰赏人，除非山穷水尽了。

    她这样想着，又听采兰道：“大小姐钱包鼓的很，每月都还有时兴的衣裳和首饰送到别苑来，而且大小姐在别苑里头打赏下人总是十分阔绰，她也会挑着来，专门找那些原先就在别苑里伺候的粗使丫鬟，现在有些小丫鬟都巴结着她呢。”

    “使下去的银子多吗？”宋稚用手背托着腮帮子，宋嫣这人总是不安分，像只恼人的苍蝇，总是在眼前打转，一击不致命，她反倒飞舞的更加欢快了。

    “这几月，总得花了三四百两了。”采兰在脑海中细细盘算，“大小姐不能随意上街，只能买东西找乐子。”

    “这些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呢？”流星不悦道。

    “她是大小姐，用银子打赏不是寻常事吗？”采兰不解的问。

    流星还想训斥，宋稚一扬手打断了她，“日后事无大小都要禀报。知道吗？”

    采兰点点头，她虽不明了，但从流星脸上不满的神色来看，也能知道自己弄砸了差事。

    “明珠的事情你回去再找那几个粗使的丫鬟问得细致些，她花银子，咱们也花银子，你和采荷二人务必将此事给我查清楚了。”宋稚抬首睇了流星一眼，流星便从腰际解下一个荷包递给采兰。

    “这里边有五十两银子，打赏几个粗使丫鬟足够了。”流星道，语气有些生硬，似有敲打之意。

    采兰福了一福，忙道：“奴婢定会办的妥帖。”

    宋稚微微颔首，让人送她出去了。

    “流星，小竹与明珠原先是不是邻居？”宋稚忽忆起一事，顿时来了精神。

    “是，”流星点了点头，俯下身对宋稚道：“小姐是想让小竹姐姐去明珠家里瞧瞧？”

    “嗯，也让小竹以她的名义给明珠家送些奠仪去吧。”前世宋稚死之前，明珠还活得好好的。

    虽然明珠受宋嫣指使，也给了宋稚不少苛待，但宋稚知道她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并没有太怨恨她。在宋稚最难过的那几年里，凡是宋嫣让明珠过来给宋稚罪受的话，明珠都会趁人不备，悄悄放宋稚一马。

    今生自己好好的，可明珠却早早的死了。宋稚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而且明珠领用那火兔毛软毯之前，定是查过那登记册子的，她不会不知道那是宋令带回来的物件，用这东西来陷害宋稚，实在是不高明。

    除非她在宋嫣面前说了谎，为了给自己留一点破绽，留一点好拿来反驳的疏漏。

    宋稚长叹了一声，接过逐月替她剥好的一个栗子，只觉这粉糯在口中也变得索然无味。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逐月和流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问。

    宋稚略提了提自己看法，她们两人听了也觉得有些伤怀，流星见宋稚郁郁寡欢，便安慰道：“万一只是小姐想多了呢？”

    “那明珠为何要自尽？”宋稚问，流星想不出缘由，只好默默看向逐月，希望她能救火。

    “先前你们不是去从周姑姑那里查过簿子吗？也说是明珠去领的火兔毛软毯，而且明珠在去领软毯之前，还去过一次，只拿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玉瓶子。因为我直接送到浊心院的东西，都是当着张氏的面让大夫查验过的，所以明珠第一次去仓库，才分明就是去看仓库里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栽赃我。”

    逐月和流星认真的听着宋稚说话，两人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逐月想了想道：“周姑姑说，那块火兔软毯本放在不起眼处，明珠拿瓶子之后，才移到显眼处的。那日似乎还有一块苏缎的位置也变了变。”

    “可是去年哥哥送我那批苏缎里头剩下的吗？”这样轻轻松松的逃过一劫，宋稚心里并没有如释重负，反倒因为明珠的逝世而觉得很郁闷。

    “是。”逐月点点头，“苏缎亲肤养人，拿来裁肚兜最好不过，若是真如小姐这般想，那明珠想必也是挣扎过的。”

    “宋嫣倒是学得耐心了些，她自己怎样一点点烂掉了名声，在父亲心里失了地位，也想让我尝一尝这滋味。那日若不是有这个疏漏在，让我成功洗清了罪名，恐怕还会有后患。”宋稚垂下眸子，细细揣摩宋嫣的心思。

    “什么后患？”逐月被宋稚这话吓了一跳，连手里的栗子仁也弄碎了，她不好将这样的东西呈给宋稚，便直接塞到流星嘴里去了。

    “你们想，这事儿要是让张欣兰传到崔府去，崔府的人对我必会有先入为主的成见，日后相处起来也就多了隔膜，说不定还会影响我与世子的婚事。”

    一听宋稚说会影响婚事，流星一个激灵，忙道：“怎么会？世子爷定是不信的！”

    看流星这慌张的模样，宋稚终于露出一抹笑意来，扯了扯她的腮肉，道：“就算世子爷不信，可别人会觉得空穴如何来风？你想，那日在事情还未明了之前，在场的女眷里边已经有了些碎语，若不是张欣兰全程在场，后来又出来说了几句，还不是这事会被捕风捉影的人传成什么样子。”

    宋稚越说，流星的眉间疙瘩便结的越深，宋稚觉得好笑，点了点她的眉宇，道：“宋嫣这不是没成功嘛。”

    “奴婢这才明白，什么叫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冷不丁的咬一口，就算是不掉肉也会痛的厉害。”流星气鼓鼓的说，“我觉得采兰不中用，做事都不细致，倒是那个采荷还不错，还写了宋嫣的起居小注，每隔几日就送来。”

    “那今日怎么不是采荷来回话？”宋稚话一说出口，心里就有了答案，“是怕采荷在我面前更加得脸吧？”

    “小姐聪慧。”流星机不可失的拍了个马屁，“采荷原先是咱们院里的粗使丫鬟，采兰便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那下回你让采荷来回话。”宋稚道，拿了一颗栗子仁吃，心想，‘宋嫣这么留着总不是个长远之计，总要寻个法子，叫她永无翻身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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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神悟教

    宋稚原以为奉化的蜜桃儿在上月就已经是最后一波了，没成想宋翎不知道从哪儿又弄来了一篓，宋稚分了乐香斋几枚，又取两只让小厨房做了拔丝蜜桃。

    宋翎看着宋稚美滋滋的吃着这道一听就齁甜的甜品，嫌弃道：“你啊！真是个暴殄天物的，蜜桃自是要吃新鲜的，哪有做了菜的。岂不是滋味全无？”

    宋稚正吃得开怀，嫌宋翎啰嗦，夹了一块就往他嘴里塞去，拔丝蜜桃外边一层黏黏糊糊的糖汁，烫的宋翎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

    不过这蜜桃块外边裹着的那层糖汁在口腔里大肆横行，轻咬一口，蜜桃清甜的汁水如破壳一般流淌出来，别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滋味。

    宋翎挑了挑眉，拿起那双方才被冷落半天的筷子，正准备夹一块的时候，却见宋稚护食般的拢住了盘子，不让宋翎夹。“刚才是谁说我暴殄天物？不准你吃。”

    “小没良心，这桃子还是我给你送来的，怎么拍拍屁股就不认了。”宋翎佯怒道，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的从盘子里夺了一块。

    “你！”宋稚气鼓鼓的把仅剩的两块都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一只屯食过冬的仓鼠。

    “这般的孩子气，”宋翎停了笑闹，看着宋稚轻道：“我总觉得奇怪，怎么明年便要嫁人了呢？”他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心酸滋味。

    “那日听娘亲说，她和曾夫人商量过了，等爹爹过年回来，便把你和曾姑娘的亲事订下来，哥哥还说我呢。自己不也是要娶妻生子了么？”宋稚咽下了满口的甜蜜，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道。

    宋翎难得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事儿，眸中有迟疑之色闪过，但他眨了眨眼，看向宋稚的时候已无异样。

    可宋稚的下一句话，便让宋翎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来。“哥哥，你前些日子和世子爷忙什么呢？我觉得你瘦了好些。而且，怎么刚回来，就说要走？”

    宋稚见宋翎神色有异，便斟酌道：“若是机密，哥哥便不必说了。”

    宋翎沉默半响，抬眸看向宋稚，一双单眼皮的眸子看起来还是那样的少年气，只是这少年的眼眸中，多少还是沾染上了世间的一些尘土烟火。

    宋稚不过是从眼角处睇了逐月一眼，逐月便心领神会，福了一福，带着伺候的婢女们出去了。

    宋翎看宋稚举止投足间流露出上位者的气度，只觉得恍惚间有些许林老夫人的感觉，他心里的滋味顿时便有些复杂，又想起他随即要说的这件事，宋翎此刻的神色便是描述不出的纠结。

    “哥？”宋稚用手指戳了戳宋翎的手臂。

    “嘶~”宋翎捂着自己的手臂，做作又夸张的叫了一声，“你对憬余都那般温柔，怎么轮到我就这般粗鲁了呢？”

    宋稚忍不住毫无形象的翻了个白眼，道：“人前人后自是不一样了。哥哥是我血脉至亲，世子爷……

    宋翎插嘴道：“你这模样可还是别让旁人瞧见，说出去谁信你是将军府的嫡出小姐。”

    宋稚顿了顿，放缓了声调，显得有些不确定，道：“虽说世子爷与我订了亲，又与哥哥交好，人品相貌皆出色，但日后若是做了夫妻，我与他之间到底能相处到何处地步，或是和睦双人？或是怨偶一对？尚未可知。”

    宋翎望着自己小妹平静的说出这番话，心里却有些看不透了。宋稚的侧脸如百合花一般，下颌尖尖如花托，唇瓣绯红如花蕊，她正处在少女最天真的时期，可为何却悲观至此呢？

    他与沈白焰相识多年，知道沈白焰这般品貌有多么受女子倾慕，他年少时曾与沈白焰去过江南一趟，明明是沈白焰的手下救了一个失足落水的女子，可那女子却痴慕上了沈白焰，听说直至今日，还云英未嫁，只因当初那一眼。

    而沈白焰对宋稚的看重宋翎最是知道，毕竟从前他们俩出去办事的时候，可没有逛集市的习惯！现在但凡有点空闲，沈白焰就会去街面上溜达溜达，遇到些新奇的玩意，便买下待回京之日送给宋稚。

    宋翎抬眸看向宋稚摆着架子上的那个白异族的莽神面具，又看看手边这套色如晚霞的红玉茶具，哪怕是他没有开口说话，宋稚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世子爷确实待我很好，可当下好，又不代表以后也会好。”宋稚轻弹指甲，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来，可心里却是十分纠结，又有些惴惴不安，若真是让自己这张乌鸦嘴给说中了，可怎么好？

    ‘许是闺阁女儿的心思就是这般多变吧。’宋翎觉得有些头痛，又想起曾蕴意给他送来的那一方小小丝帕，他捏了捏腰际的荷包，心想，‘她是否也想稚儿这般担忧？担忧我有朝一日会对她不好？’

    “哥，发什么呆？”宋稚被宋翎方才的问题弄得心中不快，只想快快寻个旁的话头，“你和世子爷到底做什么去了？”

    “神悟教你可知道？”宋翎此言一出，本以为自己会瞧见一副懵懂神色，却宋稚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干脆的点了点头，道：“知道。本朝的第一邪教，教主身份不明，极为擅长蛊惑人心，敛财无数。还喜欢勾起百姓心中怨念，让他们自相残杀，以得到那为数不多几个‘升仙弟子’身份。”

    宋翎被宋稚在这方面的博文广知惊的一愣，道：“你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坊金茶馆有一说书人，他的家里人似乎就是被神悟教的人给害死的，他孤身一身逃到京城来，以说书为生。原先他总喜欢说神悟教的事儿，说得多了渐渐便没人要听了。后来改说其他志怪了，不过他每月都会印一本小册，将神悟教又做了什么恶事。卖一两银子一本，我每月都会让流星去给我买。”

    宋稚一边说，一边回身从一旁的高凳上拿了这月的小册子，递给宋翎。“不过太贵了些，没人要买。”

    宋翎看着这本熟悉的小册子，有些哭笑不得，坊金茶馆的那个说书人原是沈白焰手底下的暗桩，埋在人流大的地方好监察探听消息。他总是说神悟教的事情怕惹人怀疑，所以便也说些旁的东西。

    不过他说神悟教的事儿说上了瘾，不能说便只有写了，管素水要了补贴，每月兢兢业业的写上一本。宋翎还曾嘲笑过他，说他卖这般贵的价格，这样烂的文采，有谁会买。

    没想到这兜兜转转的，竟让宋稚给买了。怪不得上一回见他的时候，他还夸耀，说自己的书有几位忠实顾客，销路不错。

    宋稚见宋翎一脸憋笑，心中奇怪，便问何缘由？

    “原是这样，我说他的消息怎生的这般灵通。”听了宋翎解释，宋稚道：“诶！别打岔，哥哥此番难道与神悟教有关？”

    宋翎点了点头，继续道：“神悟教这些日子扩张的太快了，山东叫他吞了大半。憬余觉得蹊跷，便回禀了皇子与我同去山东查看，这才知道原来山东的几户大家有一半都已经入了这神悟教。由上至下，有这地头蛇推波助澜，不快才怪。”

    宋翎看向宋稚，眸中似有深意，“那几户大家里，有钱家。”

    宋稚闻言，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只是深吸一口气，露出些许嫌恶来。“那她岂不是又嫁不了了。”

    “这是自然，名字都已经呈给皇上了。”宋翎见宋稚还算淡定，这才舒了一口气，“我也已经告诉爹爹了。上回只是摸底，带的人马也不够多，不能够把他们一锅端了。”

    “哥哥去的时候带上我吧。”在宋翎摸着下巴思索的同时，宋稚忽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宋稚一句话，惊得宋翎把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都给忘了。“你去做什么？”

    “你们去山东的时候路上会经过莒南，姜姐姐姐生辰给我来了帖子，我想去。”宋稚睁大了清澈的一双眼，有些撒娇的说。

    “胡闹！”宋翎焦急道，“若是神悟教的人撤退经过莒南怎么办？！”

    “哥哥也不瞧瞧莒南是谁的地盘，神悟教的人哪怕是慌不择路了，也断不会选这条路子？”宋翎这是急糊涂了，被宋稚一提醒，才想起莒南是靖海侯镇守之路，他们此行，本就是要与靖海侯商议，借些兵马。

    宋翎抚了抚额，自觉汗颜，“方才一惊，竟把这事儿给忘了。只是这路上颠簸，来来回回的，你可受得了？”

    宋稚重重的点了点头，露出一点可怜的神色来，道：“成日的在家里拘着，哪怕是出门让马车颠两下也好。”

    “少在我面前卖乖卖可怜，也罢，你记得早些收拾行装，这事情瞬息万变，我也说不准何时上路，顺不定明日就得走呢！”宋翎故意做出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只是撑不过两秒，就破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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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出门啦

    天稍微凉了那么一点下来，人就变得不那么爱动弹了，门上了换密一些的帘子，碧玉托着卷帘，慢慢的蹲了下来，美好的腰臀弧线被杏红色的缎子一包，显出几分成熟的韵致来。

    “倒是我疏忽了，瞧着身段，也该给碧玉说门亲事了。”林氏睇了碧玉一样，笑着与柔翠道。

    碧玉娇嗔道：“夫人，奴婢只想待在夫人身边伺候。”眼见这屋里有人伺候着，碧玉极有分寸的轻轻跺了跺脚，掀开帘子，便转身出去做事了。

    这帘子是用一种江南的绒草编就，与夏日里的竹帘相比，显得密了不少，风虽进不来，但是却能换气，不至于憋闷。

    “得夫人怜惜，是碧玉这丫鬟的福气。”碧玉走时漏进来的一点风似乎迷了柔翠眼，她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顺。

    柔翠往茶几上搁下一碟红豆沙糯米糕，朝宋稚面前推了推，笑道：“小姐尝尝，这红豆沙是退了皮，用纱布一点点揉出来的，格外细密些。”

    宋稚闻言，用玉筷子的夹了一枚，咬了小半口，用舌头抿了抿，果然是香甜绵软，无比细腻。宋稚赞道：“这是个费事费劲的活儿，是你们有心思了。”

    “这是给恬恬预备的，等她大一些，便可吃些不费牙的吃食了。”林氏此言一出，宋稚便撅了噘嘴，刻意做出一副吃味的神色和语气来，“有了小妹，娘亲怕是就不疼我了。”

    “都是嫁人了，怎么还这般的孩子气？”林氏抿唇笑着，“等明年你出了嫁，也就只有恬恬一个留在我身边了。”

    “娘亲怎把大哥给忘了？等他把曾姑娘往回一娶，不就热闹了？”宋稚对柔翠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她伺候了。

    “这女儿和儿媳妇自然是不同的。”林氏掸去衣衫上一点不存在的灰尘，言语间似有深意。“媳妇进门，该立威的要立威，该立规矩的要立规矩，哪能像女儿这般亲亲热热的说体己话？”

    不知怎的，宋稚口中的红豆沙糯米糕顿时失了几分香，她本想刺上一句尖刻些的话，但又不愿平白惹林氏不开心。

    于是，她捏出一副轻松说笑的声调来，道：“奶奶去的早，咱们连见都未见过，娘亲自己都没侍奉过婆母，怎么娘亲就想着给媳妇立规矩了呢？”

    林氏虽知道宋稚是在说笑话，但心下也有些不舒服，语气就带了点冲，“难不成你奶奶去的早，还是我的错处了？哪家的媳妇进门不用立规矩，就连那普通人家的媳妇，也得要在桌旁伺候上几日呢！”

    宋稚脸上的笑意变也未变，她端起杯盏，掀开杯盖吹了吹澄澈的茶水，饮了一口，道：“咱们不是在说笑吗？娘亲怎么还认真起来了？这曾姑娘连门都还没进，娘亲想的早了些吧？”

    林氏抿了抿唇，听到宋稚这般淡然的语气，林氏不知为何，觉出了几分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不悦情绪。

    “都入秋了，怎么还上的绿茶？多伤肠胃？来人！”宋稚似乎是恍然未觉，自顾自的喊了婢子来。

    柔翠听了宋稚的吩咐，换了两杯日照的红茶来。宋稚见了这红亮亮的茶汤，觉得比那性凉的绿茶要合时宜些，便挽了袖子将这茶奉与林氏，“娘亲尝尝。”

    这个台阶铺的宽敞，林氏便稳稳的迈了下来，接过了茶，啜了一口，也不说好与不好，就搁在了一旁，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林氏问的是宋稚要去莒南参加姜长婉生辰宴的事儿。

    “这都是逐月和流星忙活的事儿，用我操什么心？”宋稚道，“我与哥哥都不在，府上只有娘亲和恬恬，真不去外祖家住上几日吗？”

    “我又是三岁小孩了，你不在府上，难不成我还没饭吃了吗？”林氏摇摇头笑了一声，并不将宋稚这个提议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可宋稚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乐，“年下的时候爹爹就回来了，而且事情又多，娘亲未必能见外祖母。趁这个时候，多去瞧瞧她不好吗？”

    “哎，行了稚儿。”林氏的口气有些不耐烦了，她不喜欢宋稚老是做主做到自己头上来，仿佛显得自己格外无能些。“你顾着你自己就好，毕竟从咱们这到莒南也要好长一段路呢。你还是多备着点免得路上有个什么短缺。”

    宋稚听出了林氏口中的不喜，她心尖上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的掐了一些，有那么一点细微的疼，她勉强的勾了勾唇，便借坡下驴道：“娘亲说的是，那我先回去了，说不准还得理一阵呢。”

    林氏呷了口茶，轻轻‘嗯’了一声。

    明明聊得好好的，也有说有笑，却因为这一句半句不入耳的话惹了不痛快，就在自己亲娘那里受到了冷遇。

    宋稚忽觉的胸口闷闷的，有点憋屈，想起前世今生与林氏这不冷不热的母女情分，宋稚很想不明白，为什么林氏与自己之间总缺了那么一点贴心的感觉呢？

    哪怕她已经是一个如此乖巧又贴心的女儿了，所谓母女，所谓血脉相融，说到底，自脐带断开的那一瞬间，她们也就是各自独立的两个人了，何来的亲密无间呢？

    思及此处，又恰巧碰上凉风一荡，宋稚反倒觉得舒坦了些。

    “小姐回来了？”茶韵正用剪子打理着一丛白菊，权贵之家大多嫌弃白菊冷淡素净，喜欢金菊多一些。不过宋稚两者都不怎么喜爱，无非是秋冬花卉稀少，菊花又开得热闹，这才种了几丛。

    “嗯。”宋稚点了点头，看着那丛繁密的菊花道：“晚上吃锅子，摘几朵大的，烫着吃吧。”

    “啊？”茶韵愣了愣，这菊花通常都是入诗入画的雅物，这些官家小姐、少爷们哪怕是不喜欢这菊花，也大多会装出一副喜欢的样子来，可这三小姐却说自己要吃，实在是闻所未闻。

    宋稚毫不在意茶韵如何作想，掀了门帘走进内室。流星和逐月还在忙活，已经收拾了满满当当的三个大包袱，手却还不停。她们俩见宋稚走了进来，道：“小姐，我让秦妈妈和松香收拾东西跟着咱们一块去。”

    “要那么多人做什么？秦妈妈年岁大了，何苦让她在路上颠簸辛苦？”宋稚回到自己屋里，觉得舒坦多了，说话也随意许多。“再说了，我不在府里，咱们院子里不能没有个主事的人。松香也不必去了，她不喜欢琢磨吃的吗？就让她趁这几日的空闲，多琢磨几道。”

    “小姐说的有理，那等会儿我去和秦妈妈说一声。”逐月搁下了手里的活计，给宋稚倒了一杯茶水。

    “你们收拾的也太多了些吧？咱们是去姜姐姐那里，又不是去逃难。”宋稚道。

    “诶！什么逃难的，万事如意。”逐月道。“反正有马车，带上总比没带上要好。”

    “可咱们是跟着哥哥一同去的，都不知道哥哥会给安排怎样的马车。说不定只有一头小毛驴。”宋稚被自己脑中所想的逗笑了，笑得倒比在乐香斋畅意些。

    这场景也只能出现在宋稚的想象里了，这一路上除了宋翎之外还有沈白焰，他们两人之间任意一人都不会让宋稚骑小毛驴上路的，虽说如此，但宋稚过了几日之后，见到眼前这个能坐下三十人还绰绰有余的大马车时，还是有些惊讶。

    “哥，这马车会不会太大了？”宋稚有些迟疑道，“不会耽误你们上路吗？”

    “不会，我们会在莒南换了出行的车马，再去山东。现在这马车，也是一番掩饰吧。”宋翎不愿贪了沈白焰的功劳，道：“这马车是憬余备下的，可不是我。”

    宋稚被宋翎扶上马车，逐月掀开帘子就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正规规矩矩的坐在马车里，她正奇怪着，就见那小丫鬟弓着身子，熟稔服侍宋稚坐定，笑着道：“小姐好，两位姐姐好，奴婢叫菱角，自小就是王府里伺候的丫头，世子爷觉得路上事情多，怕两位姐姐操劳，所以便多拨了奴婢来伺候。”

    “一看就是个机灵的，”流星笑道，“小姐，你看世子爷多有心。”

    宋稚一坐下，便觉得像是跌进了一堆云里，这马车垫子极为柔软，不知道里头续了多少的棉花，可她不过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脸上也没有羞怯的喜意。

    “姑娘可要喝什么茶？车上有碧螺春、大红袍、老君眉、银针茶和熟普。”菱角伶俐的说。

    “小姐是不是被午膳腻到了？来杯普洱好吗？”逐月问宋稚。

    “嗯。”宋稚点了点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菱角看着宋稚的面庞，一时有些出神，‘这么漂亮的小姐，难怪世子爷对她这么花心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姐是不是不喜欢喝茶？车上还有玫瑰露和牛乳茶呢！”菱角歪着头看着宋稚，面上有好奇之色。

    宋稚觉得她有几分可爱，便笑了笑，道：“不必麻烦，就普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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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菱角

    菱角悄悄地侧目看去，只见少女正在闭了眼假寐，长长翘翘的睫毛不易觉察的轻颤着。

    菱角从没见这样精致小巧的鼻子，像是老天爷用一把拇指大的小刀，选了一块柔白无瑕的玉石，花费了漫长的时日雕刻而成，唇瓣尖上有一点小小唇珠，显得她总是微微翘着唇，像是等待着谁来在这花瓣上碰一碰，摇落几颗露珠。

    少女今日出门，所以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裹在了一件水蓝的杭缎斗篷里，只能从一星半点的缝隙里窥见一抹茜色，像是月夜下的一株刚刚开放的海棠。她洁白的耳垂上挂着一对紫玉髓雕成的葡萄串儿，倚在少女的脸颊上，显得肌肤莹白如玉，晶莹剔透。

    菱角觉得这对耳铛子真是又新鲜又好看，这权贵之家的金玉珠宝菱角看得也不少，可这样奇巧的首饰，她却是看也没看过。

    逐月和流星面对面的坐着，逐月手里闲不住，正拿了一个络子在打着玩，她见流星抿着嘴笑得慌，又朝里边努了努嘴。逐月着眼看去，瞧见了菱角这幅盯着宋稚看的傻愣愣模样，也觉得好笑的很。

    逐月朝流星使了个眼色，流星便轻拽了拽菱角的袖口，菱角一下回过神来，“嗯？流星姐姐，怎么了？”

    “嘘，”流星竖起手指在唇上一按，怕菱角没轻没重的吵醒了宋稚，“你呀，盯着小姐看了那般久，可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菱角不好意思的歪头一笑，道：“小姐可真好看啊！我原先听府里的嬷嬷们说，王妃是个咱们京城最漂亮的美人，可我从没见过王妃，也不知道这京城第一漂亮该多漂亮。今日见到小姐，我才知道这世上真有天仙一般漂亮的人物呀。”

    她挽了两个圆圆的髻，各拴了一条粉色的缎带，看起来是个顶孩子气的，说起话来也是一派的稚气，流星心里还纳闷，怎么派了一个年纪这般小的丫鬟来伺候。

    “这马车真是稳当，竟不觉得是在动。”流星见宋稚似乎睡得深了些，靠在一个软乎乎的枕头上，面容沉静。

    三个丫鬟们见宋稚好不容易睡得香了些，便闭了口，各自寻了事情出来做。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候，外头渐渐有了些人声，听着热热闹闹的，流星便用指尖揭开了车窗帘的一个角，朝外看了一眼，轻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界。”

    “该到瑞阳了。”没想这一团孩子气的菱角倒是有几分见识。

    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逐月掀开车门帘朝外望了一眼，只见马车停在了一间门面齐整的客栈门口，这客栈虽说比不上京城的，但在瑞阳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沈白焰从不远处走来，他虽然穿了一件普通的石青长袍，腰际的玉佩络子也换成了一个苏白玉，可不论是远看还是近看，那笔直如松的身姿，从容有度又不失稳重的步履，怎么看还是一副鹤立鸡群的气度。

    逐月连忙从马车上下来，福了一福，道：“世子爷。”

    沈白焰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素黄色褙子，略带满意道：“叫沈公子就可以。”虽说沈白焰并不怕贼人觊觎他们一行人，不然也不会给宋稚准备了这般招摇的马车了。可她心思细腻，自己就吩咐上了，这路上少点麻烦总是好的。

    “沈公子。”逐月福了一福，眼睛永远只落在沈白焰肩膀头子上。

    “再走天就黑了，就在这住一晚，你唤稚儿出来。”本以为沈白焰吩咐了就会走了，没想到他就立在了马车边上，看样子竟是要等着宋稚出来。

    逐月忙回了马车，轻轻的摇了摇宋稚，唤道：“小姐，咱们到今日要休息的客栈了。”

    宋稚睁开了眼，她的睫毛在枕头的缎面上刮了一刮，有点酥酥麻麻的痒，宋稚揉了揉眼，嘟囔道：“这么快？我都没觉着。”

    “这马车实在是稳当，莫说小姐，我这一路上都醒着，也没觉着路途遥远。”逐月替她揉了揉太阳穴，好让她醒醒神。

    流星也找出了宋稚的一顶锥帽，宋稚抚着胸口，轻蹙了长眉，道：“要不别带了吧。今日有些憋闷。”

    “小姐，世子爷在外头呢。”逐月睇了菱角一眼，声若蚊呐道。

    菱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一派天真懵懂的模样，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宋稚便不说话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碧青色的柔纱将她姣好的容颜藏了起来，菱角反倒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像是觉得可惜。

    流星和逐月一左一右的下了马车，将宋稚小心翼翼的扶了下去。

    菱角跟在后头帮着拿了两个小包袱，一抬首便见沈白焰望着宋稚轻轻的皱了皱眉。“今日天气不比前几日爽朗，颇有些憋闷，你若是觉得难受，便把锥帽摘了吧。”

    锥帽轻轻一晃，沈白焰隔着柔纱依稀能见宋稚那有些讶异的神色，逐月和流星也有些不知所措。

    “先住店吧。我去屋里换了就是了。”柔柔的声音从锥帽底下传了出来。

    沈白焰依旧是一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可菱角却莫名觉得世子爷像是不高兴了。

    此时，苏峥从客栈里出来，朗声道：“公子，已经拿了钥匙，可以上房间去了。”

    他的眼神在逐月脸上一掠而过，觉得她耳上的那一对鎏银丁香耳坠子莫名耀眼，随后却平白觉得有一道略带寒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苏峥耳尖一动，侧头张望着，试图寻到那一抹目光的来处。“嘿！”宋翎刚去溜达了一圈，踩了踩点，一回来就见苏峥一脸警醒的在门口，便一下蹿到他跟前，想惊他一惊。

    苏峥一早觉察到了宋翎的动作，笑了笑道：“宋公子，沈公子和宋小姐都已经进去了，您的房间在沈公子东边，天子丙号房。”

    宋翎拍了拍他的肩，便走了进去，苏峥站在门口立了片刻，仍旧一无所获，只好先进去了。

    他们这一行人不论主子还是仆人，住的都是天字号房，这事儿实在是少见，旁的虽打听不出来，但这富贵可是人人都瞧得出来的。

    宋稚在屋里刚解了斗篷，就有三个送热水和吃食的小二来敲门，总是想着能敲点赏钱出来。

    热水流星已经要过了，吃食由宋翎遣人去这城里最好的酒楼端了来。所以逐月只能好言好语的哄了两回，总算是安生了，回过身来专心致志伺候着宋稚，“小姐先沐浴再用晚膳吧？”

    “嗯。”宋稚点了点头，觉得脑里糊里糊涂的，便塞了一粒蜜桔薄荷丸。

    “要不换了新制的那条襕边八幅裙？就是小姐亲自在上边画了墨竹的那一天。沈公子好像并不在意咱们露出点什么，左右有他和二少爷在，护得住咱们。”逐月在宋稚耳边念念叨叨的，宋稚只觉得耳朵发痒，只想要堵上。

    “还是别了，那裙子样式太特别了，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少见的。露富倒是没关系，可别露出身份来，不然你以为沈公子为何换了佩玉？”沈白焰的玉佩上可是有龙纹的，除了这皇上和皇子，只有他一人能带着龙纹的配饰。

    宋稚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锥帽上，神色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逐月不知道她在看，一伸手就把那锥帽拿了起来，问宋稚：“小姐是不是不戴了？那奴婢把这锥帽给收起来。”

    “嗯，那便找几条面巾出来吧。”宋稚淡淡道。

    逐月有些不解应了一声，‘小姐的性子是最不爱受束缚的，为何世子爷的性子明明如此宽和，可小姐却仍是一副郁郁的样子？’

    “小姐是担心夫人和四小姐吗？”逐月想了想，似乎也只有这个缘由了。

    “哥哥与我说，他在府上安排了人手，将府上守的密不透风。哥哥做事我自然放心。”听到宋稚这般说，逐月倒是也放心了些，只是依旧猜不透宋稚为何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待沐浴过后，宋稚又吃了一点炖的软糯的鸡粥，倒是恢复了平日里的松快模样，又与逐月她们有说有笑起来。

    菱角倒是不认生，来到宋稚跟前待着，倒是也不跟流星、逐月她们抢差事，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一双眼眸显得十分机灵。

    宋稚看她觉得有趣，便问：“你在世子府上是做什么差事呢？”

    菱角眨了眨眼，脆生生的说：“我不伺候世子，世子都是嬷嬷们和崔叔照顾着，宋小姐放心，从没有年轻的丫鬟敢往世子爷面前撞的。”

    宋稚本是闲话，并没有打探的意思，她一下红了脸，“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菱角点了点头，又从口中‘滋溜’出一句，“我知道，只是帮世子说说好话罢了。”

    菱角的这直来直往的性子倒是跟流星有些像，听着菱角一口一个‘我’，逐月虽不至于心里不舒服，但总觉得她像是没被妈妈教导过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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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劫道

    许是白天憋闷了许久，等到了夜里，毫无征兆的落了一场大雨，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天神碰翻了一簸箕的豆子。有些许凉意和水气从湿润的土地里冒了出来，像是沸腾的沼泽地，咕噜噜的冒着气泡。

    宋稚倏忽的睁开了双眼，她刚从一场噩梦出挣扎出来，一场突如其来的箭雨帮着她从追杀中逃了出来，一群戴着怪异猪猡面具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非得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早知道不看那些书摊上搜罗来的志怪了。’宋稚有些虚弱的想着，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起身，小心翼翼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怕吵醒了丫鬟们。

    天字号的房间还带了一个隔间，三个丫鬟们就歇息在了隔间里，临睡前还听见她们三人压低了声音说起了体己话，说着说着，隔间里又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轻的像一阵甜蜜的风，很快便消散了。

    方才，宋稚就是听着这点笑声睡着的。

    逐月留了一盏光芒微弱的油灯在桌上，用琉璃罩子罩好了，以免宋稚半夜有吩咐，她们在这不熟悉的地方摸着黑行动，难免有个磕碰。

    宋稚寻了几根沉香条出来，准备点燃了去去湿气，三个猩红的点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巨兽的三只眼，宋稚望着那几缕淡淡的烟出神。

    “宋小姐？”菱角疑惑不解的声音从黑暗的一角飘了出来，宋稚有些惊讶的回身看去。只见菱角穿着一声乳白色的里衣，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您有什么吩咐怎么也不喊一声？何必自己起来呢？”

    宋稚敢说自己弄出的声响比雪绒走路还要轻，不知道怎么得竟也叫菱角觉察了，她笑了笑，这笑容比烟还淡，道：“我左右也睡不着，何必扰了你们清梦呢？”

    菱角只知道这位宋小姐是镇西将军府的嫡女，是世子爷的未婚妻，总是个千娇万宠长大的权贵娇女，可未曾到她竟有如此体贴下人的一面。

    “小姐有心事吗？”菱角扶着桌边坐了下来，用手托着腮，一脸温驯的看着宋稚，她的眸光温温润润的，仿佛一只小狗儿。

    宋稚的眼神落在菱角的脸上，似有一点困惑，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点迟疑的笑来，“说不上什么心事，就是被噩梦扰了，再难入睡。”

    菱角少有噩梦的时候，很难理解宋稚方才所说的话，不过倒叫她想起了小时候姐姐哄自己睡觉的情景，便有了如法炮制的想法，道：“那小姐想不想听故事？”

    宋稚听到这话时，才是真的笑了，露出几颗贝齿来。“怎么？你还要说故事哄我睡觉？”

    “为何不可？”菱角熟络的扶起宋稚，将她牵到床边，又不由分说的替她盖好被子。

    自己则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边上，对宋稚道：“我就给小姐说说世子爷小时候的故事吧。我听楼里的，啊，不，我听府里的妈妈们说了不少。”

    外头的雨声愈发的急，显得屋里愈静。

    宋稚闭上了眼，菱角的一字一句慢悠悠的淌进了她的耳朵里。

    “妈妈说，世子爷小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的性子，却是很顽皮的呢！他又不喜欢有人管束，时常甩了随从自己偷偷的跑出去玩。”

    听菱角这般说，宋稚竟也不觉得奇怪，沈白焰年少失怙，性情大变也是有的。

    “有一回，世子爷为了玩个痛快，换了小厮的衣裳出去逛集市，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跑去撵别人家的鸡鸭玩，被那家的人发现了，拿着棍子一路追着世子爷，径直追到了王府门口。”

    宋稚忍不住笑出了声，叫她怎么想也想不到，沈白焰还有这样追猫打狗讨人嫌的时候。

    “后来被王爷知道了，罚世子爷跪了一夜的祠堂，第二日又领着他去给那户农家道歉。”

    “沈王爷不是性子宽和的吗？”宋稚微微翻了个身，低低的问了一句。

    “王爷对手下的人自然如此，可……

    菱角的话语被屋顶上的一声异动打断了，她警觉的抬起了头，那样子像极了雪绒受惊时的模样。

    “怎么了？”宋稚见菱角一脸冷肃，倒是与她孩子气的长相不大相配，像是一个小大人。

    菱角很快笑了笑，道：“许是雨大将瓦片弄得打滑了。”

    宋稚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媚眼，她点了点头，道：“可是什么？”

    菱角接着刚才的话头道：“可是王爷对世子爷却是十分严苛，不许有一点错处。不过王妃倒是很纵着世子爷的性子，他们俩呀，是典型的严父慈母。”

    宋稚在黑暗中默了默，“那王爷王妃去世的时候，他定是很难过。”

    菱角想了想，藏下了几句话，道：“妈妈总是对这段时间的事儿避而不提，她们总喜欢提那些快乐的时候，王爷和王妃去世之后，对世子爷来说，便没有快乐的时候了。不过……

    菱角顿了顿，买了个关子，直到宋稚忍不住出言催促，“不过什么？”

    “不过，等小姐和世子爷成亲了，便又是快乐的时候了。”菱角笑嘻嘻的说。

    宋稚像是囫囵囤了个糖块，恰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佯怒道：“你这个鬼丫头，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行了，你也去睡吧。”说罢，慵懒的翻了个身，满头青丝如上好的绸缎铺在枕头上。

    菱角应了一声，将杌子搬回原处，又在宋稚床的侧边立了一会，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这才到隔间睡去了。

    这余下的一夜，倒是平静无波。

    “小姐昨日怎么自己起来点香。”逐月早上起来收拾线香的余灰的时候，“也不喊奴婢一声。”

    宋稚穿着一件蓝百合纹暗花纱竖领大襟长衫，正抬着手让流星给自己系上一条粉色腰带，腰带上还坠了一排密密的金铃铛，不过里边并没放响子，所以走起路来不会有声响。

    她闻言道：“没事，我睡不着，正好起来活泛活泛。”

    “小姐这般喜欢蓝色吗？衣裳总是蓝色的。”菱角立在一旁，好奇的歪着脑袋。

    “我是喜欢蓝色，但衣服不全是蓝色的，这是赶巧了。”宋稚穿好了衣裳，站在铜镜面前溜溜的转了一圈，细细打量着。

    菱角忽的鼓起掌来，道：“小姐真好看。”

    逐月和流星也知道宋稚好看，平日里却是看惯了的，自然没有菱角这般有惊艳之感。

    宋稚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真是傻丫头。”

    毕竟宋翎和沈白焰还有正事要做，所以白日里他们还是以赶路为主，宋稚在这马车上，一呆就是一整日。

    宋稚正在车上看书，忽觉察有异，一偏头就见到了一把蓝瓣黄蕊的小野菊，鼻尖蹭过花瓣，柔柔软软的触感。

    宋稚顺着被掀起来的车窗帘望去，被褐色的车帘半遮半掩着，只见到了一个俊逸的下巴，还侧了过去，似乎是不想被宋稚见到自己脸上的神色。

    宋稚伸手接过了小野菊，就听到马车外马蹄声响起，沈白焰大概是骑马跑回到队伍前边去了。

    逐月和流星既不好意思说话，也不好笑，只好眼观鼻鼻观心，两人脸上神色都是一副强做出的镇定，死命的压着嘴角。

    菱角也悄悄的打量着宋稚的神情，只见她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鼻尖碰了碰野菊，闻了闻，笑道：“倒是没有什么香气儿。”

    “这野菊的花蕊外露，是靠风传的花粉，不靠蝴蝶儿也不靠蜂儿，所以没有香气。”菱角接话道，像是个整天在荒野里跑的小丫鬟，什么乡野田头的小玩意她都清楚。

    宋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握着这束野菊来回的打量，“这花细瞧倒是还挺雅致的。”

    “这种花好养活，只要长了一株，就会长成一片一片的，可能也就是因为随处可见，所以不金贵，也没人专门养。”菱角随口说的一番话，倒是颇有几分言外的深意。

    宋稚摘了挑了一朵花骨朵含苞待放的，正想夹进她这几日用来打发时间的一本无名氏写的山水游记里，却听见一声凄冽的马儿长鸣响起。

    苏峥猛地一拽马儿缰绳，可还是刹得急了些，车厢里的四个女孩一下就挤到了一块，大家都着急忙慌的护住了宋稚，逐月的脑门狠狠的撞在了马车的四壁上，流星上齿磕破了下唇，满嘴腥甜，倒是菱角还算稳当，一气儿将她们三个人都给抵住了，这才没磕得头昏脑涨。

    宋稚还迷迷糊糊的，就见菱角利索的掀开了车帘，对苏峥道：“这是怎么了。”

    “你别出来，护着宋小姐。贼匪在路上撒了长钉，是劫道的老把戏了。”苏峥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急，但还算镇定。

    逐月和流星一听劫道这两字，吓得面无血色，忙将宋稚藏在身后。“别怕，哥哥和世子爷都在。”宋稚摸了摸宋翎送给自己的一个皮环，她语气还算镇定，只是心头还是噗通噗通的跳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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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冷箭

    逐月和流星二人虽护着宋稚，但仍是缩在一处，身子也忍不住打颤，可菱角却弓着身子，揪着帘子的一角向外张望着，像一只准备随时出击的豹猫。

    “你，会功夫吗？”逐月有些迟疑的问。流星愣了一愣，随即看向菱角。

    菱角纵使没有回身，也能觉察到她的身影僵硬了一下，她赶紧坐直了身子，有些气馁的说：“世子爷说，最好不要让别人瞧出来我会武功。”

    她泄气的样子简直像是一只被夺了食的松鼠，宋稚忍不住笑了笑，“看来你还是修炼不到家。”

    外头打闹声起，但车厢内竟有种谈天说地的氛围，菱角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宋稚，疑惑的说：“小姐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功夫一般，一点不也惊讶。”

    逐月和流星也一同望了过来，在她们三人的目光下，宋稚有些汗颜。

    “破绽多了去了，你表现的就不像丫鬟，”她的眼神在菱角的丫鬟髻停了一瞬，“可世子为什么要放一个不是丫鬟的小姑娘在我身边呢？最大的可能，就是你会武功，能保护我。”

    “小姐难道就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吗？”菱角知道自己不该说接下来这句话，可她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姐姐，就是忍不住要稍稍刺上一句。

    他们二人是指腹为婚，纵使有宋翎的这层关系在，也不见得彼此就这般交了心？更何况，宋稚不像是那种毫无城府的女子。

    “什么可能？”宋稚看着菱角脸上略带邪恶的笑意，心下顿感一样。

    “你就不怕，我是世子爷放在你身边的一只眼睛吗？”菱角此话刚说完，眸子里的笑意忽然蒸发了，一切发生的太快，宋稚只觉得一阵又冰又尖锐的风，直直的吹向自己的眼睛，她什么都来不及做，下意识的闭了闭眼。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菱角的右手正稳稳的抓着一只漆黑色的箭，那箭身上有银色纹路，一圈圈的，像是蛇类身上的纹路，直到箭尾端羽。

    “这肯定不是路匪。”宋稚和菱角异口同声的说。

    “小姐没事吧！？”苏峥喘着气，说话稍显吃力。

    倒不是他武功不济，只是箭雨密集，他难于招架，方才看着那只箭射进车厢里，明知道菱角武功极佳，可还是把苏峥给惊着了。

    挡着挡着，苏峥却莫名觉得箭雨稀疏了不少，压力顿时一松。

    沈白焰明明在最前头，却时时关注着这边的情况，见苏峥有些吃力，他从马腹上拿了出了一把弓箭，接了一根箭，便拉弓射了回去，一连射死了三个箭手。

    “没事。”菱角朗声道，她扬了扬眉，显然是有些讶异宋稚竟也一眼就瞧出了这箭的与众不同之处，揭破了身份之后，她脸上的神色除了孩子气之外还多了一股子逼人的锐气。

    流星皱着眉头睇了她一眼，倒不是气她掩饰身份，只是觉得她方才那句话，有挑拨宋稚和沈白焰关系的嫌疑，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菱角何其敏锐，被流星这样白了一眼，自然能觉察到，她笑了笑，也不打算回讽，也不打算辩解。

    逐月也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宋稚的神色，只见宋稚拿过了菱角手中的那只箭，细细的打量着，她看的专注，仿佛浑不在意菱角方才所说的混账话。

    菱角和流星、逐月三人之间冷风飕飕，宋稚这个主人公却像是在另一个故事当中，她从逐月和流星两人的钳制之间挣了出来，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向外张望着。

    只瞥见了一个马蹄子，就被两人给拽了回来，“小姐，您胆子也太多了。”逐月不赞同道。

    外头的兵刃和惨叫声渐渐低微下去，菱角一副按捺不住，想要钻出去舒展拳脚，可到底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要护着宋稚的，仍是乖乖的待在车厢里，只是竖起了一双耳，仔细分辨着外头的声响。

    片刻之后，宋翎像只猴一样蹿了进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宋稚，见她连鬓发都没怎么弄乱，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白焰跟在他后头上了车厢，目光只十分克制的在宋稚身上瞟了一下，落在她握着箭的那只手上。沈白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吩咐他们上路。”

    宋翎冲沈白焰胡乱点了点头，又扭过头对宋稚道：“刚才这伙人是神悟教的手下，我们此行原是打着去莒南与靖海侯议事的幌子，但不知道怎的走漏了风声，让神悟教的人知道了我们此行的真正的目的，竟敢偷袭！”

    宋稚拿出帕子来替宋翎按了按额上的薄汗，“外头可有人受伤？”

    宋翎摇了摇头，从宋稚手中抽出那根箭，道：“没有，他们武功不高，用的还是那套‘乱箭打死老师傅’的法子，只是因为准备了大批的箭弩，所以灭他们才废了这些时间。”

    “哥哥是因为这箭，才认为是神悟教的人所为吗？”宋稚见宋翎垂眸看着那根绕着诡异花纹的箭，问。

    “除了这个之外，方才也让人去查探了那些伏击者的尸首，脚踝处都纹了一颗漆黑眼珠，定是神悟教的人无疑。”宋翎拿过宋稚的帕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是否觉得他们如此明目张胆，反倒是有些蹊跷？其实神悟教这些时日来，作风日渐猖狂，倒也不奇怪了。”

    见宋翎和宋稚有商有量的说些话，菱角愈发觉得这位宋姑娘与平日见到的那些权贵娇女不太一样，其他府邸里的公子和小姐，怕是是一母同胞所出，也是少有这样的关系。

    宋翎见宋稚安全无虞，道：“哥哥先出去了，今晚就能到莒南。”他起身出去的时候睇了菱角一眼，眉宇间似有深意，但又什么都没说。

    路途恢复了宁静，这车厢里却是有些淡淡的尴尬。

    逐月和流星都因为菱角方才的口无遮拦而对她心里有气，但是菱角方才又救了她们，所以也不好撒气，只能刻意不去瞧菱角，像是车厢里没有这个人一样。

    菱角倒是神色自若，还自顾自的捧出了茶具，对宋稚笑道：“小姐要不要喝一盏人参茶压压惊？在配一点儿珍珠末？”

    宋稚瞧着菱角这一日三变的面孔，觉得十分有意思，道：“我要玫瑰露。”

    菱角从善如流，又问：“茯苓糕、豌豆黄、红豆饼。小姐要点什么茶点？”

    “茯苓饼吧。秋季吃茯苓饼总是更合时宜一些。”听着宋稚和这个莫名其妙的菱角讨论吃食讨论的这般热络，逐月可是愈发搞不懂宋稚心中所想了。

    菱角做起这端茶递水的事儿来，显得粗手笨脚的，一盏玫瑰露倒是在桌上撒了半盏。

    见她出丑，流星心里倒是好过了一些，便接过了那盏玫瑰露，递给宋稚。宋稚啜了一口，这玫瑰里是从暖玉所制的玉瓶里倒出来的，这玫瑰里还是温温热热的，宋稚忽然想起了沈白焰用内力给自己热过的那一块糕点。

    “小姐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方才险些被冷箭伤了，却还是这般淡然。”菱角颇有兴致的看着宋稚。

    宋稚看着杯盏中那杯浅红，映在洁白的被壁上有种妖媚之意，像是女子面颊上一抹胭脂红，道：“沈白焰让你来护着我，可你是不是不乐意做这份差事？”

    菱角的笑意微敛，偏了偏头，“我是世子爷手下的人，从来都是听吩咐做事的，自然没有什么乐意不乐意的。”

    宋稚长长的眼睫交错了一瞬，瞧着菱角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侧脸，道：“小小年纪就学功夫，一定很辛苦。”

    菱角愣了愣，有些诧异的看向宋稚，道：“能被选中，学一身的功夫，有一口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有月俸呢。”

    宋稚闻言，又啜了一口玫瑰露。

    菱角见她不言，心里猜想，‘这位宋小姐是不是怕触到什么不能触碰的隐情？’

    菱角倒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是不是说明她与世子爷之间也没有那么深的情意？那么，姐姐倒也不是全无可能了？’

    “你是跟着素水的吧？素水姐姐性子温和，倒是个好相与的。”宋稚这一句话，却让菱角心中的想法显得那般可笑。

    “你知道素水大人？”菱角脸上的神色堪称震惊。

    宋稚搁下杯盏，十分自然的说：“是呀，世子爷原先让她来帮过我一个忙。”

    “世子爷居然让素水大人给你帮忙？”菱角太过震惊，以至于有些失态，嘴和眼都睁的老大。

    逐月和流星都觉得她这模样有几分好笑，但也觉出了几分不快，流星便道：“我家小姐是世子爷未过门的妻子，关系非比寻常，你这么惊讶做什么？”

    菱角被她这话一提醒，顿时收敛了神色，“素水大人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我都很少与她见面，所以惊讶罢了。”

    宋稚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明了的样子来。

    她自然之道素水的身份不同寻常，她此话不过是试试菱角的深浅罢了。现在看来，菱角不是直接受素水管教的，她们中间起码还隔了一层。菱角身为第三层，功夫也已经如此出色，沈白焰手下的人，真是卧虎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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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莒南

    一入莒南，似乎都能闻见那股子咸咸的海风味，天已经黑透了，可晚市刚开，这集市上仍旧是热热闹闹的。

    小摊贩嘴上忙着招呼客人，手上动作不停，三下五除二就擀好了一张葱油饼子，熟练的像是手长了眼睛，看也不看，一松手就让饼子滑进浅浅的络饼锅里，‘滋啦’一声，葱香四溢。

    一个个白云朵儿似的馄饨扑通扑通的跳进汤锅里，这街面上的摊子用不了什么鸡汤、鱼汤做汤头，用了是碎肉猪皮冻化成的肉汤，用大汤勺勾上那么一点，兑进汤里，再撒上虾肉沫儿和紫菜片儿，馄饨像是穿了一件薄纱的美人，露出一点粉红的嫩肉，肉虽少，反而更鲜了。

    流星放下帘子眼睛虽是看不见了，但香气依旧往鼻子里头钻，她忍住口中的唾沫，却憋不住腹中一声响。宋稚和逐月都给她面子，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菱角探着头看着窗外，圆圆的下颚也就从这个角度望去才有了几分弧度，她伸出一根手指将那茶几上装了红豆糕的碟子往流星的方向轻推了推。

    这碟底儿和木面发出摩擦声，让流星一下就羞红了脸，但是又不好因着这芝麻大点的小事发作，所以只是甩了菱角一个白眼罢了。

    逐月拍了拍流星以示安慰，又掀开帘子望了一眼，瞧见街面上巡逻的士兵排成一列纵队，显得井然有序，银色的铠甲，锋利的长枪，看起来英挺神武，让人看了极其安心。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不再手攥成拳，也不再紧紧的护着宋稚。

    “这莒南的吃食倒是和咱们京城里的不大一样。”逐月不想流星不开心，便起了个话头。

    “莒南靠海吃海，自然是不同些。”宋稚也撩开帘子瞧了一眼，见菱角探头探脑往外头张望着，道：“我在莒南会待上几日，你自可出来逛逛，不用这般着急。”

    菱角诧异道：“小姐还肯留我在身旁？”

    “为何不肯？”宋稚抱着一个软枕，在车上坐了一天了，有遇上有惊无险的一场打斗，语气有些倦倦的，“我才没有这般小肚鸡肠，难不成某些习武之人，心思狭小，还比不上我？”

    菱角也算是个口齿伶俐的人，难得吃瘪，她又是小孩子心性，瞥见流星在偷偷的笑话自己，当即就嘟了个脸，支支吾吾的说：“我才没有小肚鸡肠！”

    “那不就行了？”宋稚见她一脸孩子气，觉得着实有趣。

    马车在闹市自然不能行的太快，更何况他们这样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未免伤到行人，自然是慢之又慢。不过姜家老宅就在闹市中心，不一会儿也就好了。

    宋稚刚掀开车帘，就见姜长婉站在马车边上候着她，一见到宋稚，她什么大小姐架子都忘了，喜滋滋的伸手来扶宋稚，“妹妹！你终于来啦！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可想煞我了！”

    “姐姐，我也想你！”宋稚许久没见姜长婉了，见她消瘦了许多，身量也格外的窈窕有致，宋稚牵着姜长婉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在她耳畔轻道：“姐姐真是有法子，腰肢儿瘦，胸脯却鼓。”

    “好啊你个丫头！亏我还这么想你，才一见面就取笑我。”姜长婉在宋稚脸上拧了一下。

    沈白焰和宋翎远远的就见两个姑娘在笑笑闹闹，两人对视了一眼，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们聊什么能聊的这么开怀。

    “世子爷，宋大哥。”姜长婉跟宋翎、沈白焰二人见了礼。

    宋稚则跟姜长婉的兄长姜傲见了礼，姜傲长得与姜长婉半点不像，大眼高鼻阔嘴，虽称不上俊朗，但看着也是顺眼。“姜大哥真是许久未见了。”

    “我常年不在京城，憬余和若晖倒是常见，只是上一回见宋家小妹，你可还是个襁褓里小娃娃吧？”他个子奇高，比沈白焰还高了半个头，一双手胜似蒲扇，宋稚抬头看他都有些吃力。

    宋稚笑着点点头，姜傲的视线在她和沈白焰身上游离了一下，笑道：“我还未恭喜你们二位呢。”

    宋稚的巧嘴像是被人用浆糊给抹了一样，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多谢姜兄。”沈白焰倒是极为淡定的答了一句，“到时记得回京吃喜酒。”

    “咳咳。”宋翎被沈白焰的厚脸皮给震惊了，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佯装咳嗽。

    “两位小姐，别在风口处站着了，小心吃了冷风进去。”逐月极有眼色的说，一面对姜长婉福了一福。

    “逐月还是这般细心。”姜长婉笑眼弯弯，目光扫到菱角身上时，略有疑惑，可晚风确实有几分凉，她一时间也无暇顾及这个眼生的婢女，便没去管她，对宋稚道：“妹妹，咱们先进去吧。”

    菱角见他们一行人聊得热络，自己只跟在队伍后边默默的走着，刚才她无意中瞥见了世子爷落在宋小姐身上的一个眼神，若是没瞧见这个眼神，她还觉不出什么滋味来，可她瞧见了。

    那个眼神很克制，像是月亮的光芒，可又比月光温热。

    菱角连素水大人都见得不多，更何况是沈白焰，寥寥数面，只觉得他是个杀伐果决的大人物，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眸中的光芒是剑刃上的寒光。

    菱角从未想过想过沈白焰还有这样一面，她忍不住想，姐姐见过世子爷这样的眼神吗？若是还没见过就已经情深至此，要是见过了，姐姐不得心碎？

    菱角正想着，忽见一条胳膊拦住了自己，抬眸见到流星一张不情不愿的脸，“小姐公子们要去正厅用晚膳，咱们先跟着姜府的这两位姐姐把小姐的东西归置归置。”

    “怎敢让姑娘叫我姐姐。若梅、若泉两位姐姐已经在后院候着姑娘了。”姜府的两个丫鬟穿着一样的蓝底儿白碎花衣衫，朝流星福了一福。流星身上的衣料子都是宋稚穿不了的，都是上佳的货色，一比就知道好孬。

    “走吧。”流星睇了菱角一眼，招呼小厮和粗使丫鬟们搬宋稚的那些家伙式。

    菱角小时候受过的冷言冷语多了去了，流星这点子不痛快对她来说压根就没有什么感觉。

    她挺了挺胸，跟在流星身后，绕过假山花园，绕过长廊曲桥，进了一家布置精致的闺房，这闺房里头一股清清淡淡的香粉味道，明显就是有人住的。

    “这是咱们大小姐的闺房，两位小姐感情好，要住在一块晚上也好说说私房话，可要劳烦妹妹守夜的时候跟我挤一挤了。”若泉与流星也是许久不见了，她好奇看向菱角，“这位妹妹是？”

    流星替菱角答道：“刚升上来的小丫鬟，带出来见见世面。”

    菱角睇了流星一眼，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藏在暗处才更能提防住暗害小姐的人，只是没想到流星一个小小丫鬟，脑筋转得也挺快的。

    她想了想，还是收敛了倨傲的神色，做出一副恭顺的丫鬟相。

    “小姐不在莒南长大，所以在莒南就没有几个认识的人，本以为五日后的小姐生辰宴，怕是要冷清了，还好你家小姐来了，可以安心了。”若泉和流星一边理着宋稚的东西，一边闲话。

    菱角不好抱着手在一旁干看着，便也捧了宋稚的首饰出来，一样样的摆在姜长婉给宋稚匀出来的一方梳妆台上。

    光手镯就有十几个，金玉翡翠，珐琅宝石，应有尽有，菱角看得眼睛都要花了。这些首饰都好看极了，其中有一根莹白剔透的玉簪最是雅致，菱角不知不觉的拿起来详看。

    “干什么呢？留神着点，这是世子爷送给小姐的，说是王妃生前的爱物。”流星一直注意着菱角的一举一动，见她痴痴呆呆的模样，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把这簪子给淬了。

    “世子爷送给小姐的？还是王妃的遗物？”菱角有些难以置信的反问。

    若泉有些疑惑的看着菱角，流星忙道：“你个没见识的，世子爷送小姐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过小姐只带了这一样出来罢了。你大惊小怪些什么？”

    菱角小心翼翼的将玉簪放在软垫上，心道：‘还好这个任务落到自己身上来了，若是让姐姐来了，看到世子爷对这宋小姐的体贴，更是要吃心了。’

    宋稚吃过晚膳之后，流星和逐月交了班，换逐月用晚膳去了，由流星陪着宋稚和姜长婉一同在姜府的花园里闲逛消食。

    这秋天的花园只有菊花可看，两人逛的有些无趣了，姜长婉便道：“找我哥他们玩去吧！”

    宋稚凝眉想了想，道：“他们三人此刻怕是没有功夫理咱们，忙着呢。”

    “忙什么？”姜长婉好奇道。宋稚轻轻一笑，并不答话。

    宋稚知道，神悟教的人已经听到了风声，所以此事事不宜迟，他们三人一定是连夜聚在一块在商议着神悟教的事情，但也没有想到竟然那么快，第二日晨起，宋稚还在香甜睡梦中的时候，三个人便一发出发了，只留下苏峥送了口信，苏峥送完了口信，也匆匆离去。

    逐月看着苏峥消失的背影，有些担忧的对宋稚道：“怎么这么着急？应该会平平安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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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姜穗秋

    姜傲单手托着一盘酥油芝麻饼进了屋，还是刚出炉的，一股子焦香味道，特别勾人。可就是这股子芝麻香味，也没让沈白焰多分一点注意力给姜傲。

    “若晖呢？”姜傲虽说跟沈白焰关系不错，但这其中多半都是因为宋翎这个小子在二人之间插科打诨，所以气氛格外融洽些。现在宋翎不在，姜傲总觉得沈白焰像是冷了几分，说起话来也有些别扭。

    “钱家的事儿还要收个尾，怎么说他跟钱家还是有点渊源的，让他去处理，算是给钱家留点面子。”钱家的事儿是奉了旨的，名正言顺，就跟用刀子剜掉苹果上的一块烂斑一样简单，棘手的事儿还在后头呢！

    沈白焰说得轻轻松松，可宋翎并不喜欢这差事，也不喜欢自己父亲的故交长辈拽着自己的裤腿，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钱大人，这满院的亲眷们可看着呢！您老人家就是上断头台可也得有点骨气吧。皇上已经开恩了，只是没收财产，收了贩盐令，永世不得入京罢了。”宋翎垂眸睇了一眼，只觉得自己裤脚上像是沾了一些亮晶晶的不明液体，不禁抚额长叹。

    “可是我家的颂儿却是被发配充军了啊！他可是你未来的姐夫啊！”钱大人依旧是不依不饶的抱着宋翎的大腿，直到卓然上前硬是将他拉开了。

    “钱颂可是入了这神悟教的，断断不能轻放，留了一条命已经是给了钱家面子！”宋翎不发怒时看着是个青葱少年，可若是生起气来，脸上的神情倒是也很骇人。

    钱大人追悔莫及，狠狠的用手砸着自己的大腿，“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蠢货儿子啊！蠢货！蠢货啊！”

    “您老人家也别光把这责任往自己儿子身上推，年轻人见识浅薄，难免有个误入歧途的时候，你说说你都多大的人了，也见过不少风浪了，怎么就在这小阴沟里翻了船？长生不老？天人合一？这话你都信！？真这么简单的话，秦始皇还求什么长生不老药啊！”

    宋翎一席话，将钱大人说的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宋翎打开了话匣子，话头可是停不住了，“一车车的银子给邪教送过去，你倒是真大方！”

    “可我颂儿也给你提供了不少消息啊！”钱大人犹在争辩。

    “所以他才留了一条命，不然早就上断头台了。”宋翎背过身去，懒得理他，卓然冷冷道。

    “宋大人。”钱夫人倒是个刚强的女子，她眼眶虽是红红的，但脸上并无半分软弱之色，她手里奉着一个红色的盒子，上面是一对鸳鸯，宋翎立刻就明白了，这里边装的铁定是宋嫣的生辰八字和定亲信物。

    “我知道，今日若不是你来，也不会给我们留出收拾东西的时间。”她将手里的红盒子向前递了递，“谢谢，咱们两家，自此再无瓜葛了。”

    宋翎接了过来，对着女人，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忍心，道：“申时三刻就要封府，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卓然欲言又止，宋翎瞧了他一眼，负手出去了。“你在守着，我先回去了。”

    “是。”卓然应了一声。

    ……

    这个季节是不会有桃花的，可少女鬓上那一朵粉嫩妖娆的桃花胜过春日里开的最盛的那一片桃林，别人都是满头珠翠的，可她的发丝上只有一根粉缎，一朵桃花而已，却恍若秋水女神，衬的旁人光彩全无。

    姜穗秋的目光一直在宋稚身上流连忘返，若她是个男子，只怕眼珠子都要让流星给扣下来了。

    宋稚只好装作没发觉的样子，自顾自的饮茶，吃糕点，谈天说笑。可姜穗秋像是痴了一般，竟伸手碰了碰宋稚鬓上的桃花。

    宋稚不喜外人太过亲近自己，反应极快的偏头避过，笑道：“五小姐这是做什么？”

    “小五！你也太没规矩了，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吗？”姜长婉斥了一句，姜穗秋是她的堂妹，姜家这庶出的一脉，一向都是养在莒南，不比京城那些门第重视规矩，性子便放纵一些。

    姜穗秋讪笑着缩回了手，对宋稚道：“宋家姐姐头上这朵花儿真是好看，跟真的一样。”

    宋稚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这朵桃花道：“这是京城常春馆里的绢花首饰，好看是好看，就是很容易腐坏，至多不过一个月，颜色就会退了。”

    “姐姐这样门第，又是嫡女，就是每日换一朵绢花也不成问题啊。”姜穗秋不知道是没心眼还是故意的，说话这般的不中听，若不是这人来人往的都是姜长婉的亲友，怕是姜长婉此刻已经领着宋稚起身了。

    “京城里的首饰真是精巧，不像莒南这乡下地方，首饰都土里土气的。”姜穗秋的眸子仍是盯着宋稚的绢花瞧，若是个面皮薄的小姐，估计现在已经拿下来送给她了，不过宋稚可不是这样的心性，纯装作没明白。

    姜长婉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莒南怎么说也是客商往来的重镇，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乡下地方了？”

    姜穗秋一双吊梢眉，眼仁长长的，下边却是一张没棱没角的厚唇，上脸精明相，下脸却平白显出一副蠢笨的样子来，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

    “姐姐，你这头上的珠花是宋姐姐给你从京城带来的吧？莒南的东西要是好，你何必今日就取了出来，巴巴的带上了呢？！”姜穗秋的眼睛粘在姜长婉鬓上的那只魅紫色的步摇上。

    这只步摇原没什么稀罕的，簪身上是寻常的莲花样式，下头坠着几颗紫色宝石罢了。稀罕就稀罕在这簪子的通身紫色上，贵也就贵在这紫色上。这样正的紫色颜料，一两可能就要千金。

    “姜五姑娘误会了。这是我给姜姐姐做的，不是什么京城的能工巧匠所做的珠宝首饰。姐姐不嫌弃我手工粗陋罢了，所以才戴上了。”宋稚在桌子在捏了捏姜长婉的手，示意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个小女孩计较。

    姜穗秋豁然睁大了眼睛，堆出一脸讨好的笑意来，“那宋姐姐也给我做一只吧！”

    逐月和流星简直要被这人厚颜无耻给惊到了，菱角暗地里咬了咬自己的唇肉，若不是这样，她恐怕就要笑出声来了。‘千金小姐堆里竟也有这样的落魄户！’

    “我又不是专门做簪子的匠人，就姐姐头上这一只不知道费了我多少力气，若是叫我给那不相关的旁人做这簪子，我还真舍不得废我这心力。”宋稚这话叫一个直白刺骨，刺得那姜穗秋面壳上虚假的笑意登时裂了一条缝。

    菱角颇为意外，没想到宋稚还有这样不让人的一面，倒是挺让人觉得爽利痛快的。

    姜穗秋有些气急败坏的说：“京城的权贵嫡女又怎样，也是这般的小家子气！一根簪花能废你几两银子！搪塞我罢了！”

    她骤然起来，准备离去，却不小心碰翻了桌边的一壶茶水，这茶水是丫鬟们刚换的，肯定很烫，逐月和流星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菱角已经托住了茶壶，还在半空中左右手腾换了一下，被烫的轻‘嘶’了一声。

    “姜穗秋！”姜长婉气得柳眉倒竖，看了看两边伺候的婢女，到底是没把太难听的话说出口。

    姜穗秋便瞅准了这个空，头也不回的走了。

    “没事吧。”逐月将那茶壶往里边移了移，关怀了菱角一句，宋稚也偏头瞧着菱角的手。

    “能有什么事儿？”菱角朝掌心吹了口气，拍了拍。“我这掌心都是老茧，刺都刺不穿，烫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多了。”流星在菱角耳边又低又快的说了一句。

    姜长婉有些好奇的睇了菱角一眼，但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对宋稚道：“让妹妹见笑了。”

    “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妹妹吧？”宋稚在姜长婉耳畔轻道：“蹭了你不少首饰走吧？”

    “一说起这个我就难受，好看的让她给我弄走了大半。妹妹方才也算是给我出这口邪火了！”姜长婉气呼呼的说，“今日我生辰，她也在这招我生气！”

    “左右是散席了，咱们回屋说话去吧。顺便看看我给你备下的礼儿。”宋稚对姜长婉道。

    姜长婉环顾一圈，见不远处的舅母、堂姊妹们都自顾自的说着话，便悄悄的领着宋稚走了。

    出了这前厅，她才长舒了一口气，浑身都松快了，脚上也像多了两个风火轮一样，挽着宋稚在前头走了，一帮丫鬟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

    走着走着，流星忽发现自己右手边的菱角不见了，一回身发现她正站在远处，直勾勾的盯着后院的墙头。

    “傻站着干什么呢？”流星用胳膊肘子捅了捅菱角。

    “没事。”菱角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她肯定自己方才的那种感觉不是错觉！一定有人在暗中窥视！不过，这目光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

    菱角望着宋稚和姜长婉二人的背影，心道：‘这回是冲着她们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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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周决

    姜长婉一直都没有睡着，心里默默算着时间，估摸着时候差不离了。姜长婉小心翼翼的睁开了双眼，穿好衣衫之后，回身睇了宋稚一眼，见她睡容恬静，帮她重新塞了塞被子，这才小心翼翼的起身出去了。

    殊不知，在她离去之后，宋稚倏的睁开了双眼，眸中盛满了担忧之色。

    宋稚一贯睡得不深，有时候一场稍微大一点的夜雨，就能把她扰醒了。更别提姜长婉这么大一个活人，从她身边起身离开了。被窝掀开，透了那么一点凉风进来，宋稚便醒了醒神。

    本想开口唤一句，却发觉姜长婉蹑手蹑脚的，既没有掌灯，也没有叫丫鬟，像是怕被人发觉。她觉着不大对劲，于是就装作没醒的样子。

    姜长婉穿着一双软底儿的鞋，轻快的小跑出去，一路上步伐不停，跑向后院的一个小小角落。

    那里有一株古树，长得枝繁叶茂，姜长婉站在树下立了片刻，听到有人唤了自己一声，“婉儿。”

    她闻声望去，脸上的笑意就是在寡淡的月光下也显得十分明晰。

    周决从树上一跃而下，轻盈的像一只蝶，他这一跃，整个树冠里忽然散出了一树绿色的星光，像是这棵古树里荡出了无数的碧绿小精灵，又像是星光忽然坠地，如梦似幻。

    姜长婉被此景惊艳的说不出来话，只是呆呆的站着，直到几朵萤火慢悠悠的飞到她眼前。

    “萤火？这个时节还有萤火吗？你从哪里找来的？”姜长婉惊讶道，她的一双杏眼圆乎乎的，看起来像是一只乖巧的猫儿。

    周决郎朗一笑，他身上还有一股风尘仆仆的尘土气味，道：“不可说。”

    姜长婉克制的在他胸膛上抚了一抚，道：“为了见我这一路上你来来回回的，你辛苦了。你这一回，可是要和我哥哥他们共事？”

    周决点了点头，“你哥哥很好，爽朗能干。”

    他握住了姜长婉的一双柔夷，在自己脸颊上摩挲着，轻轻的吻了吻，闻到一股子莲花香气。“这秋叶泛黄的时节，也就在你身上还能闻到一股夏日里的香味。”

    姜长婉无声的笑了笑，用额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一碰。

    漫天的萤火包围着这对聚少离多的小情人，他们两人相顾无言，静默的望着对方。

    周决并未用什么法子留住了萤火，所以这团星光只短短的聚了片刻，便慢慢的散去了。

    姜长婉看着渐行渐远的星光，心里漫上了一点酸涩，“稚儿和世子爷名正言顺，是一对佳偶天成。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名正言顺的站在一块，那就好了。”

    周决坚定道：“快了。婉儿，我是要明媒正娶迎你进门的。”

    他这话，姜长婉是信的，并不是因为他们此刻情意正浓，冲昏了头脑。而是因为周决每每与姜长婉独处，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实在是端方的君子之态。

    姜长婉点了点头，“我希望能够快一些，前几日听哥哥的口风，说是父亲又给我看好了一门亲事，听说是什么云南王？”

    “不可！”周决目光一寒，斩钉截铁的说：“那个云南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且听说是个好男风的！如此腌臜的人物，怎么会入了靖海侯的眼！？”

    姜长婉哀怨的摇了摇头，“哥哥也只是听到些许风声罢了。若是等爹爹正式宣布，恐怕就来不及了。”

    周决顿了片刻，似乎是将满腔灼热的怒气都吞咽了下去，灼的他肺腑生疼，“婉儿你别怕，等我回京，马上就让老祖宗去你府上提亲！”

    “这，”老祖宗说的就是当今周太后的生母，一等功侯夫人楚氏，姜长婉迟疑道：“让老祖宗来提亲是不是太……

    周决摇了摇头，“我本想等到自己建功立业，有了足够底气的时候在上门提亲，但眼下怕是会生变，我会加上一切能让你父亲应允这门亲事的筹码。”

    姜长婉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笑容来。

    周决轻轻抚过她脸上的笑弧，目光中满是不舍。

    片刻之后，他忽然抽掉了自己发冠上的一枚玉簪，原本规规矩矩束着的头发便散了下来。

    “诶？你这是……

    周决从自己腰上拔出一只匕首来，割掉了自己的一缕发丝，束了一个简单的结，递给姜长婉，郑重道：“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

    姜长婉愣了愣，忽然用长袖捂住了嘴，嗤嗤的笑了起来。

    “婉儿？”周决一张蜜色的脸涨得通红，看上去像是蜂蜜里滴了两滴玫瑰露，“你不要？”

    “要！怎么不要！？”姜长婉将发丝拨到前胸来，从周决手里拿了匕首，如法炮制的割了一缕头发下来，与周决那一缕交缠在一起。

    姜长婉将两束藏进荷包里，还用纤细的手指勾勒着发丝，嘴角噙着一抹安心的笑意。

    再怎么依依不舍，姜长婉终究是不能和周决待太久，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她一推开房门，就见到宋稚披着件乳白色的外衫，差点被门板子磕了脑门。

    其实，待姜长婉离去之后，宋稚便再也睡不着了，她在床上等了她快两刻钟的时间，实在是候不住了，披了衣裳打算出去寻她，却刚巧跟回来的姜长婉撞了一个满怀。

    “妹妹，你醒了？”姜长婉把手里的东西藏了藏，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在。

    宋稚先退了一步，好让姜长婉走进房中，免受凉风。姜长婉把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藏在她梳妆方桌下边的一个小匣子里。

    “姐姐去哪儿了？怎么这么神神秘秘的？”姐妹俩又缩回了被窝里。

    “他来给我过生辰。”姜长婉细声细语的说，若不是现在夜色正浓，怕是能见她两颊绯红赛过晚霞。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叫宋稚给听明白了，她眨了眨眼，道：“胆子还挺大的。”

    “那是自然。”姜长婉有些许得意。

    “可有旁人瞧见？”宋稚若有所思的翻了个身，对着姜长婉道：“我怎么瞧着姐姐还挺轻车熟路的？他不是第一遭来这了吧？”

    姜长婉急忙掩住了宋稚的唇，“妹妹小点声，别吵醒若梅她们。”

    她暗自懊恼道：“若梅睡觉也算轻的，前几回都没叫她们发觉，妹妹才来第一遭，就让你给发现了。”

    宋稚心里对这件事儿是不赞同的，万一被旁人知道了，姜长婉的清誉就毁于一旦了。可，宋稚还是不忍心斥责，“都送了些什么给你？”

    姜长婉羞涩一笑，摇了摇头，“秘密。”

    ……

    “丫鬟们能吃这些？”菱角指着桌上的早膳，有些不敢置信的说。

    一海碗的白粥放在桌子正中，上头浮着一层粥油，一看就是用今年的新米慢慢炖出来的，米香四溢，不用配菜都能吃下好几碗。边上还有一盘白乎乎的馒头，大大小小的六个配菜，鲜虾卷、渍海菜、炸酥肉、雪菜炒豌豆、咸鸭蛋、油条儿。

    若泉笑了笑，分了碗筷到菱角跟前，“这才哪到哪，若是在京城，这吃食可比这要细致多了。镇西将军府上只会比咱们好，不会比咱门差的，妹妹怎么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

    “她刚升上来，一等丫鬟的吃食还没吃上，就被我们给带了出来。”逐月圆场道，给菱角夹了一个鲜虾卷，“快吃，吃完把流星换过来，让她吃。”

    菱角嘴里忙的不停，心里胡乱的想着，‘早知道那时候就让爹把自己卖给大户人家，吃得吃食还比小时候在楼里吃得要好些。怪不得那人贩子还哄爹说什么，‘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这哪是做丫鬟啊！这简直就是半个主子。’

    “不过，也就是咱们小姐和姜小姐宽厚，我听上回跟小姐去林府，听表小姐家的身边丫鬟们都是寅时一刻起来吃早点，可没有咱们这样清闲，还能轮着来。”许是粥油滑了嘴，一向不爱背后嚼人舌根子的逐月竟也闲话了一句，她本不是个多嘴的人，这话一说完，便有些后悔。

    菱角好奇的问，“可是伺候一个小姐也用不了那么多的人呀。”

    逐月的面色有些尴尬，怎么说林天晴也是近亲，便替她圆了一句：“许是，表小姐身子不好，需要人多伺候吧。”

    菱角和若泉她们都不大认得林天晴，在这话头说上一两句也就过去了，并不会深究。

    这厢，姜长婉与宋稚用过了早膳，正凑在一块悄悄说话。

    “听哥哥说，莒南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南角的码头了，天天早上都有渔船到港，一筐筐的鱼儿倒下来，除了常见的那些，还有浑身闪着银光的鱼儿，像一面镜子一样，长长的海鱼，尾巴上还有红须，像龙一样。”姜长婉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都泛起了光。

    “姐姐还说我的性子野，我看啊，你也是个待不住的。”宋稚往姜长婉跟前凑了凑，轻道：“家里可说什么时候让你回京城了吗？”

    姜长婉脸上的笑意一滞，但瞬间又有了新的光华，像是朝阳落在了她的脸上。“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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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林氏有麻烦

    一道白光劈开了漆黑夜幕，像一只鹭鸶展开了它纤长的翅膀。雷声大如开山炸石，雷声在灰黑色的云层里滚了一滚，猝不及防的就吸走了所有的光亮。雨点如仙人撒豆一般，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粉身碎骨；落在黄泥地上，溅起朵朵的泥花。

    “快，快些点。”林善风在前头招呼着小厮们抬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炭笼往静思阁跑去，“你们这些混小子！老太爷一到潮气重的日子，膝盖就容易不舒服。我早就嘱咐了，一到潮气1重的日子就要早早备上这去潮气的炭火，你看你们呐！就是存心怠1慢！”

    “大总管，小的们怎么敢啊！这雨来的太急，咱们一下子没赶上。”林善风是个喜欢秋后算账的人，这大家心里都清楚，所以生怕得罪了他，连忙解释说。

    “打量着蒙我呐？”林善风狠狠的白了那说话的人一眼，“你们就是瞧这秋雨来的不会像夏雨那么急！所以一个个都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心存侥幸，还在这狡辩什么！？”

    小厮们见分辩不过，只好将脑袋缩的像个鹌鹑一样，不敢再多说话了。

    眼见这炭笼抬到了静思阁门口，林善风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他轻轻的扣了扣门扉，道：“老太爷，给您送去潮气的炭笼来了。”

    片刻之后，却是林天朗给林善风开的门。“呦，小少爷，您在这陪老太爷啊？”

    林天朗点了点头，道：“林管家，进来吧。”

    林善风指使小厮们轻手轻脚的放下了炭笼，悄悄的睇了林嵩一眼，许是因为林天朗在这儿，所以林嵩的面色看起来还算是从容平和，亦有慈慕之情。

    林善风尚在暗自庆幸，就听林天朗在背后道：“林管家，下次做事要警醒些，炭盆要早些备上。”

    “诶！”声音温温和和的，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林善风连忙应下。

    走出静思阁之后，他心道：‘都说隔代亲，真是不假，若是换了老爷在这，必会担心僭越，而不敢说这样的话。’

    林天朗像个小孩蹲在炭笼前，用手凑近试了试温度，“真是奇了，我从小到大都在想，为什么这去潮气的炭一点都不热。”

    “这你得去问问管这炭的下人了，我对这可是不清楚了。”林嵩看着林天朗一派孩童天真之气，心里很是畅意，只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似的。

    爷孙俩刚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见林善风去而复返，神色不大好，道：“老太爷，宋府出事儿了。”

    “什么事？”林嵩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不像林天朗，只听了这一句话，焦急之色立即就浮在了脸上。

    “宋家的小公子在两个时辰前忽然抽搐，还没等大夫诊治呢！就夭折了，他的嫡亲姑母，也就是被宋将军迁到别苑去居住的那个女儿不知怎么的收到了风声，一口咬定是大小姐有意冷待，照顾不周，致使小公子夭折。现在正在闹呢！夫人已经先去了，她觉得这事儿有蹊跷，让我跟您说一声。”

    林善风刚忙活完炭的事情，这一转身又被小陈氏塞了这个活儿。林善风不敢耽搁这个要紧的消息，一路上都是跑过来的，可真是把他累得够呛。

    “就这些吗？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没等林善风把气儿喘匀了，林天朗又急急的发问。

    “听，听说，那一位小姐可是带了一伙有功夫在身的人，本来打算直接进院擒住大小姐，可不知从哪儿又来落下几个人，像是咱们表少爷安插在院子里的人，打斗了一番，这才没有得逞。”

    “噢？”林嵩听到此处，脸上的神色才有了那么些许的变化。

    “祖父，我想去一趟，娘亲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林天朗一听林善风说宋嫣还带了身份不明的人，心里顿时充满了不安。

    “少爷不必担心，那些贼人说是已经被降服了。”林善风自然知道林天朗是如何作想的，赶忙道。

    林嵩挥了挥手，示意林善风出去。

    “祖父，我还是想去一趟。”林天朗见林嵩一副并不在意的神色，更是着急了。

    “你信不过若晖吗？”林嵩看着林天朗脸上一览无遗的焦急神色，暗自摇头。

    “若晖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细腻，面面俱到。可……

    “那你就该相信，他临出门前，定是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的。”林嵩打断了林天朗的话，道：“倒是你，郎儿，你的年纪说小也不小了，现在也在翰林院里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怎么还这么的喜恶形于色？叫人这么容易看穿呢？”

    林天朗一愣，看着林嵩脸上流露出的失望神色，他忙道：“因是在家中，又是在祖父面前，所以孙儿才会……

    林天朗见林嵩面色不虞，改口道：“是孙儿心性不稳，修为不到家。还望祖父多多提点。”

    “我还能提点你几年？”林嵩轻叹了一声，“哪怕是在我面前，也不能将情绪都展露在脸上。”

    林天朗乖乖的站在林嵩面前，一副受教的模样，却半天没听见林嵩再说上一句话。

    一抬头见林嵩已经走到书案前，正提笔在写些什么。

    “祖父？”林天朗虽好奇，但也不敢擅自走上前去窥探。

    “那小子的儿子死了，他妹子又闹得这么大，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一趟，若是他回来，现在倒是个好时候。”他下笔如游龙，很快便写好了。

    他将一张字条卷起，递给林天朗，“快，飞鸽传书发到西境。”

    “是。”林天朗点点头，虽不明所以，但仍旧是先去做了。

    这厢林嵩正在给林天朗‘上课’，那厢林氏却是慌张的没了主意。

    虽说自己跟前站着好几个丫鬟婆子，宋嫣带来的那些人也被捆了丢在一旁，可林氏仍旧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有个面善些的少年对她道：“夫人不必担心，我已经遣人去请林家夫人了。”

    “你，你真是我儿的朋友？”林氏打量着他的模样，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夫人言重，怎敢说是朋友。”那少年连连摆手，还是一副十分羞涩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还懂得害羞的少年，方才折人手骨的时候，可是半点都没有犹豫。

    宋翎从来没有在林氏面前动过手，林氏看着这个少年不禁想，‘若晖，也有这般辣手的时候吗？’

    宋嫣倒是没被捆起来，只是被几个婆子死死摁住，时不时的喊上一句，翻来覆去就是要将宋元宣之死扣在林氏身上。

    柔翠实在是听不过去了，便道：“大小姐，您消停些不好吗？浊心院的事儿夫人早就交出去了，小公子的死怎么能算到乐香斋头上来？”

    宋嫣本以为宋稚离开了，这乐香斋少了一条看门狗，便是她的大好时机了，管他有无确切证据？只要她将林氏了结了便好，没想到这兄妹俩居然还在宋府里埋了这么多的高手，就为了护着她这个没用府的废物娘亲！

    小陈氏步履匆匆的来了，她知道这厢的局面已经控制住了，于是便先去了一趟浊心院，张惠兰倒是还算镇定，只是用帕子擦着泪罢了。小陈氏觉得这泪里边，悲伤少，害怕多，怕她的夫君回来时，于她而言，不知道又是怎样的一桩祸事。

    俏歌哭的晕过去三四回了，小陈氏问她什么她也不回答，只是一个劲的哭，她这泪里，倒是浓浓的悲伤，却也没有愤怒。

    小陈氏寻了大夫来问，“小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前些天凉了些，伺候的人怕小公子受风寒，结果添衣太多，反而叫逼出了一身热汗，又发散不出，濡湿了衣衫，反叫小公子受寒，心房承受不住，所以才会血气逆转而亡啊！”孙大夫自上回火兔软毯的事情之后便再不敢轻易离开，可没想到还是没防住今日这一遭。

    “这么说，是乳母照顾不周的缘故了。”小陈氏睇了俏歌一眼，怪不得也不见她怨旁人。

    “是。在下原先诊治的时候，小公子的里衣都有湿意。”孙大夫道。

    “这些话你可跟大小姐说过了？”小陈氏问张惠兰。

    “我如实相告，可妹妹说夫君没有分府另住，我，我又年少，并未真正生养过，宣儿是这家宅中的第一位孙辈，本就该夫人悉心照料，可她这些年来却百般推诿，才会导致如此下场，此事她断不能清清白白的择干净。”

    一向畏畏缩缩的张惠兰此刻说起话来倒是条理清楚，看来她这次也是认同宋嫣的话。

    ‘倒也有理。’小陈氏面上虽没有流露出什么，但心里也却对张惠兰这番话有了些许认同，‘这一回林氏这不管世事的毛病算是让人给揪住了。’

    宋稚临出门前特地来了一趟林府见小陈氏，说自己要出几日远门，希望小陈氏能够对林氏稍加看顾。小陈氏那时候就在想，这娘亲和女儿的秉性，怎么就反过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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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林天晴的心思

    “那寿材可都备下了吗？”这本不该是小陈氏过问的，可她见张惠兰一副不堪大用的样子，心道，‘到底是按着庶女来教养的，不遇上事儿还好，一遇上事儿，整个人便显出几分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来。’

    “夫人已经着外院的管家备下了。”燕舞回小陈氏的话。

    小陈氏点了点头，“既然这儿的事儿有了着落，那我就先走了。”

    燕舞赶忙福了一福，张惠兰却只是稍稍偏了偏身子，仿佛秋日即将凋谢的花朵被风吹的晃了晃。

    小陈氏见不惯张惠兰这副庸懦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小宋夫人，你要硬气一些，这几日还有你忙的时候呢！”

    张惠兰勉力点了点头，仍旧是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多谢林夫人。”

    小陈氏走出浊心院时，几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晴儿？谢大夫？你们怎么来了？”

    林天晴和谢灵台一左一右的并肩而行，看起来倒也称得上般配。“郎表哥找谢大夫，说想让他来一趟宋府。那时候谢大夫正在为我诊脉，我听他说您一个人来了，心里担心，便让谢大夫带着我一块来了。”

    林天晴原是一片好心，小陈氏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是稍有点担心的说：“你的身子不好，何必掺和到这些事儿里来？”

    林天晴神色一黯，又瞬间明亮起来，“不是有谢大夫在此吗？”

    小陈氏未置可否，谢灵台忙问：“夫人，情况如何？宋家小公子真的没救了吗？”

    “可怜呐，小脸蛋儿冰凉。”小陈氏摇摇头，轻叹了一声，“我看这孩子的个头，竟还比不过恬儿，一瞧就是个胎里不足，怨不得。”

    谢灵台面色凝重道：“可知是为何缘故？”

    小陈氏想了想，“那孙大夫还在里头，你要不去问个清楚，将来多一张嘴，也好有个凭证。”

    “好。”谢灵台当即应下，抬脚就往浊心院里走去。

    林天晴刚想跟上，却被小陈氏抓住了胳膊，“谢大夫是男子，你还怕他会被生吞活剥了不成？跟我走。”

    林天晴知道自己这个伯母看起来是文文静静，不喜言多之人，可实际上却是个极有主意的，还是不要惹恼了她。

    “是，晴儿原本也就是放心不下您，所以才跟了来的。”林天晴挽着小陈氏的胳膊，做出一派恭顺亲和之态来。

    小陈氏将她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半是不解，半是伤怀。这求而不得最是磨人，将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也弄得神魂颠倒，举止失度。

    小陈氏与林天晴便一同前往乐香斋，远远的就听见宋嫣一个人的声音，显得孤立无援。

    “哼，”小陈氏冷道：“就这做派，还是嫡女呢！”

    这话头虽是对着宋嫣的，但落到林天晴耳中，却莫名激得她面色一烫。

    小陈氏刚迈过乐香斋的院门，宋嫣的声音顿了顿，继而更大声的喊道：“好啊！娘家人来帮忙了！可怜我娘被你这个毒妇活活气死了，外祖府邸又远在他乡，欺负我孤立无援，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你若再喊，便让人寻了臭汗袜子来，好好的堵上你的嘴。”小陈氏慢条斯理的一句话，顿时让宋嫣闭了口。

    林天晴颇有些同情的睇了宋嫣一眼。

    在一旁的少年掏了掏耳朵，心想，‘这才是正宗的大家夫人做派，手腕要软便软，要硬便硬，这样才能……

    “敢问这位少侠名讳？”

    少年冷不丁被小陈氏点了名，从自己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里头挣扎出来，忙道：“我叫李朔风，夫人不必记着小人名讳，有什么事儿吩咐了便是。”

    “多亏少侠机敏，不然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祸事。”小陈氏看着宋嫣带来的人，现在一个个捆得跟螃蟹似的，心中不免有些后怕。

    “咳，那还不是因为宋公子思虑周全。”李朔风声音脆朗，在这满院子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后颈，心道：‘还是卓然这小子的差事好，这些内宅的腌臜事儿真是又烦心又无趣。’

    小陈氏见林氏藏在中仆妇后边，与刚才那个张惠兰一个样！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张惠兰是庶女，这还有个由头可以说到说到，可林氏却是林府上一代人中唯一的嫡出小姐，如何管家理账，如何弹压下人，恩威并施，如何将管教小妾和庶女，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细细教导过的，她怎么就用不起来！？

    说到底，还是林氏自己不中用！一个前头夫人的女儿居然还能容她在自己手下蹦跶这么久，这个也就罢了。还把那宋刃养成了自己丈夫的心头大患！

    若是林老夫人在此，必定要拄着拐杖大骂，“不中用！”也真是因为知道林老夫人的心性，小陈氏临走之前还特意吩咐，不让他们将此事传到林老夫人耳朵里去，免得扰了她老人家的心神。

    “妹妹，咱们先进去吧。”这满院子的闲杂人等，小陈氏不好开口，林氏愣头愣脑的点了点头，由着小陈氏将自己引进屋子。

    “林夫人。”眼见这小陈氏是打算低调处理这件事儿了，李朔风脑筋一转，忙高声道。

    “何事？”小陈氏回身问。

    李朔风快走几步道小陈氏跟前，轻轻的低语了几句，除了小陈氏之外，只有林天晴和林氏听清了，她们二人皆面露讶异之色。

    “好，此事我不会插手，有劳了。”小陈氏听罢，干脆道。

    李朔风就喜欢跟爽快的人打交道，他一抱拳告辞，就招呼手下的人将地上那几只四仰八叉的‘螃蟹’给拎了起来，用一根粗粗的麻绳捆住双手，连成一串。看样子，是要将他们带到某个地方。

    “他们是我的护院！你们谁要是敢动用私刑，我哥哥回来准饶不了你！”房门关上之后，林天晴仍能听见宋嫣凄冽的喊声，她本觉得宋嫣很是蠢钝，可转念一想，她这一招看着虽险，可胜算却也很大。只要擒住了林氏，给她来个‘愧疚服毒自尽’的戏码不就好了？

    若不是宋翎在乐香斋安插了人手，就凭林氏院子里这几个仆妇，怎能保林氏平安？

    林天晴不知道为何对宋嫣有了些许同情，‘在宋稚那么耀眼的人身边，一定被衬托的毫无光华吧？说起来也是蹊跷，怎么那么多倒霉的事情皆发生在她身上，弄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宋府的大小姐是个被太皇太后、太后、乃至祺妃都厌弃了的人！而且还曾传出过不清白的名声。’

    小陈氏正在与林氏商议对宋嫣的处理方式，并未注意到林天晴发愣的神色。

    ‘蹊跷，这其中是不是有蹊跷呢？’林天晴忍不住开始琢磨起来，她忽一个激动，觉得自己似乎勘破了真相，‘宋嫣每一次被脏水泼上身，宋稚可是都在场呢！说不定就是她见不得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姐出风头，所以处处打压。’

    “送到城西的铜庵堂吧，每年费点银子也就是了。”林天晴刚回过神来，就听见了小陈氏对宋嫣的最后判决。

    “听说铜庵堂里的姑子可凶悍了，动不动就是打骂。而且里面大多是犯了通奸罪的妇人，她一个黄花闺女去那儿，不太合适吧？再说了，也会影响稚儿妹妹的名声。”林天晴的一番话，让林氏面露迟疑之色。

    “你一个姑娘家，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些事儿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小陈氏严厉的睇了林天晴一眼，面色十分不快，“又是谁跟你说铜庵堂里都是不守妇道的妇人？里头多的是未出阁的姑娘，性子忤逆猖狂，不敬嫡母，或是残害手足心思阴暗。正好是她的好去处！”

    “可……

    林天晴还要再说，却见小陈氏身旁的卫妈妈冲她摇了摇头。

    卫妈妈打圆场道：“其实铜庵堂里面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只消跟姑子嘱咐上一声，待遇不尽相同。我听说大理寺卿谢大人的第一位夫人就是因为跟谢大人和离不成，所以自己住到铜庵堂里头去不了。”

    “还有这样的事？”林天晴惊讶道，“我怎么都没有听说过。”

    “这是事儿刚出来的时候可是闹得满城风雨，那时候小姐你还小呢。自然不记得了，这日子一久，也就没人乐意提这种不光彩的事情了。”卫妈妈道。

    “越说越远了。”小陈氏说，“语心，这丫头真是留不得了，这样的狼子野心，你怎么敢留她在身边？旁的事情咱们都先不说了，就今日这一件，她带着打手气势汹汹的来向嫡母问罪，而且还是一桩扣不到你身上的罪过，光这一项，就能把她送进去十次！”

    除了林老夫人和宋令之外，很少有人叫林氏的闺名，她一听小陈氏这般的语重心长，字字句句都是为自己着想，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软弱了些，便点了点头。

    林天晴见林氏这般态度，心知宋嫣这回可是要栽了，那岂不是又让宋稚得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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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刘箬和芮希

    “你这貂毛的成色也太差了吧？”小竹摸了摸眼前这块不甚油亮的皮毛，不满意的说：“库房里头那般多的好皮子，你怎么就偏生挑了这一块？”

    新收的小学徒还是第一回做冬衣，这对皮料的优劣还不会分辨，听到小竹这般说，顿时羞红了脸，道：“求师傅指教。”

    “你挑的这块皮毛毛针粗且长，看着暖和，其实一点也不密实。若是这位客人不怕冷，却喜欢这领口袖口的毛圈圈丰盈，倒是可以用这种，可喜欢大毛圈的小姐夫人们通常都更喜欢狐狸毛。你挑的这块皮毛终究是难入达官贵人的眼。“

    小竹不是个会藏私性子，见小学徒好学，索性慢慢的教她，边上那些活计不太忙的绣娘也围了上来，专心致志的听着小竹讲。

    “所以说，若用貂毛，要选就要选那毛绒十足，毛面平滑如镜。若是客人的要求高，比如说咱们的贵客宋家三小姐，她用东西一向仔细，肌肤又娇嫩，受不得粗糙的毛料。咱们就可以用母貂的貂毛。母貂的貂毛会更滑、更柔，就连光泽也会更好些。“

    “这是为什么呢？“一个奶声奶气的女童声响起，小竹微微一笑，对拽着自己裤脚的女儿道：”母貂每到要生小崽的时候，为了让身体更好，就会拼命把自己喂的油光水亮。”

    这话一说，竟惹得小小的人儿红了眼眶。

    “呀，这是怎么了？”小竹忙放下手里的皮料，将女儿抱了起来，轻声细语的哄着。

    团儿抽抽嗒嗒的说：“它，它好不容易把自己吃的好，想生小宝宝，却，却被咱们拿来做了冬天的衣裳。”

    “冬天天儿冷，咱们只能借它的皮毛御寒过冬呀。”小竹用帕子吸掉团儿脸颊上的眼泪珠子，这眼泪挂在脸蛋上久了，脸蛋就该皲了。

    “可团儿的衣裳都是棉花做的，也暖和的紧，也用不到它的皮毛呀。”团儿年岁不大，可说出的话却让小竹哑口无言。

    “好！小小孩童竟有如此见识！”一个温润男声响起，引得在场众人皆循声望去。

    只见芮希和刘箬正站在进门口，他们俩的衣裳一粉一蓝，仿佛是商量好了的。

    “刘姐姐，这位是？”刘箬就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怎么来往，更别提其他男人了，乍然见了这个似乎与刘箬相熟的男子，小竹不免有些好奇地问。

    这丝韵堂里的掌柜、绣娘、丫鬟都是女人。除了平日里有些府上会让小厮来取衣裳，基本没有男人涉足。

    莫说旁人了，就连团儿也眨巴着一双大大的眼儿，望着芮希。

    “这，这位芮公子是我的邻居，方才帮着我搬运绣架的时候，一不留神把衣裳下摆给勾破了。所以我带他来咱们这，想给他量量尺寸，好做身衣裳。”

    这么多双眼睛一下子瞧过来，刘箬莫名的有些心慌。

    原想着丝韵堂里的人比工坊里要少些，所以才把芮希带到这里来了，没想到今日丝韵堂订冬衣的人太多了，人手显得有些不够，小竹便带着自己的小学徒来丝韵堂帮忙，正好撞见了。

    丝韵堂原是不怎么做男人的衣裳，不过刘箬开口，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芮公子跟我来吧。”刘箬做了一个招呼的手势，将芮希往里屋引。

    “你这地方真不小啊。刘姑娘果真是个有本事的。”芮希打量着屋里头的陈述，赞叹道。

    刘箬翻出了登记客人身量的小册子，搁在台面上，又抽了一根柔软的绳尺出来。

    “芮公子不要取笑我了，我不过是弄个小地方，让姐妹们凭本事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不至于流落街头罢了。”刘箬拿着绳尺站到芮希身前，一抬首就瞧见了他含笑的眼神，忍不住面上一烫。

    “刘姑娘真是谦虚了，你这怎么能说是小买卖呢？听说，那镇西将军府也参了一份？”芮希做出一副闲谈的口吻，浑不在意的问。

    刘箬避开芮希的目光，小声道：“公子是怎么知道的？不是镇西将军府，只是他们府上的三小姐自己参了一份子。”

    “我也忘了是谁同我说，许是那宋小姐的表哥吧。我与他可是同僚。”芮希垂眸看着刘箬松松的用绳尺绕着自己的腰际，又道：“不知道刘姑娘是如何想到要同宋小姐一起合作的？”

    刘箬正在暗记他的身量尺寸，不疑有他，便一五一十道：“宋姑娘才情好，点子多，我给她做过几回衣裳，彼此投契，我那制衣坊就是她名下的庄子。还有我这的管事小竹，是她原先贴身侍奉的丫鬟。”

    “哦？那你与她还是挺有几分渊源的。”芮希貌似漫不经心的说。

    “宋小姐没有大家小姐的架子，很好相处。不过她到底是权贵千金，我一个平头百姓，与她之间就是有交集，那也是有限的。”刘箬说起这话来倒是不卑不亢，只是宋稚那张姣好的容颜在她脑中一晃而过，心中有一点涩意掠过。

    “刘姑娘怎么这般自谦，就算是平头百姓也难有你这般的作为，更何况你还是孤身一人的姑娘家呢。”芮希扬手指了指门外，“这外头的绣娘不都是靠你养着的么？”

    刘箬微微一笑，面色羞红，只觉得芮希此人着实温柔体贴。

    此时门外，小竹教着小学徒认完了皮料，见负责熨烫的丫鬟将一件衣裳送了过来，便道：“你帮我看顾一下团儿，宋小姐的那件银丝彩蝶芍药花绣纹斗篷做好了，我要给她送去。”

    “师傅，这么着急吗？还是我去吧。”小学徒道。

    “宋家有白事，这件斗篷颜色素净，三小姐定是用得上，我要早些送去。”小竹摇了摇头，道：“而且我还有事要安排给你，宋小姐生辰那日要穿的吉服料子已经送来了，我准备绣蝶恋花的纹饰，你先将绣线的颜色配好。”

    “好。”小学徒将团儿一把抱起，道：“走喽！咱们回制衣坊喽！

    小竹则抱着斗篷前往宋府，小竹做这件斗篷的时候，尺寸有些吃不准，做的偏大了一些，原以为还会再改上一改，可宋稚说自己冷天喜欢宽大一些的斗篷，便收下了。

    第二日，宋稚就穿着这件斗篷去了林府，那日的宋翎和宋稚风尘仆仆的回到了家，虽说宋翎已经从飞鸽传书中获知此事，但经人详述，更能知那日之形势之险恶，两人对小陈氏很是感激，便一同去宋家向小陈氏道谢。

    听了二人的来意，还未等小陈氏说点什么，林清言大手一挥，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个谢字！”

    小陈氏颇有些无奈的睇了他一眼，满是柔情的目光，恰巧落进宋稚的眼中，她心想，‘若不是舅母这般爱重舅舅，只怕是也不会对娘亲的事儿这般上心了。’

    小陈氏略带不安的说：“我见那丫头实在是个祸患，等不了你们回来便做主送去了铜庵堂，若是妹夫回来了，会不会不满？”

    宋稚和宋翎连连摇头，还未说什么，又听林清言一声道：“他敢！？我为着自己的妹妹好！他有什么可说的！”

    小陈氏无奈的轻拍了他一下，“你怎么老爱抢别人的话头。”

    林清言想了片刻，笑道：“许是刚从父亲那回来，给憋坏了吧！你们也知道，我在他面前都只有听的份！”

    “在孩子们面前怎么也浑说！”小陈氏见宋稚和宋翎都抿着嘴微微笑，又在林清言身上拍了拍。

    宋稚见他们二人多年夫妻仍旧恩爱如初，只觉自己和宋翎仿佛是打搅了。他们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宋翎开口道：“舅舅、舅母，临出门前答应了娘亲要回家用晚膳的，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先行拜别。”

    “哟，那我可就不留你们俩了。”小陈氏本已经叫小厨房加菜，可听宋翎这样说，也只好作罢。

    “一家人，不必多说，改哪天表哥休沐了，我们自会来打扰。”宋翎一笑，倒多出了几分林清言的影子，都说外甥像舅，也是不假。

    午后林氏多用了一碗血糯米红枣粥便积了食，所以晚膳推迟了半个时辰。

    故而，兄妹二人既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轿子，慢悠悠的往宋府走去，平安和逐月远远的跟在后边。

    “李朔风是哥哥的人还是世子爷的人？”宋稚忽然发问，让宋翎脸上不自在的神色无从掩饰。

    “是我的人。”宋翎摸了摸鼻子，还是老老实实的说。

    “哥哥何时有了自己的人马？”这疑惑在宋稚心里压了几日了，索性统统问出来。

    “也就是去年的事儿吧。这几个小子，还是父亲让我从他军中挑出来的。”宋翎说了一半藏了一半，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是皇上有所授意？”宋稚此话一出，宋翎倏忽的顿住了脚步，转身看着宋稚，“憬余与你说的？”

    宋稚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意，“就不能是我自己猜的？”

    “猜能猜的这么准？”宋翎撇撇嘴，并不相信。

    “皇上性子多疑，也就爹爹和世子爷得他三分信。爹爹常年在西境，他在京中便缺了一只眼，可不得补上吗？哥哥，自是一个上佳人选。”宋稚多说一字，宋翎眼中便多一分不可思议，“哥哥为何这样看我？”

    “没，”宋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与憬余一定会琴瑟和鸣。”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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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暖心土

    午后暖阳从叶间漏下，和着若有似无的清风，实在是适合片刻的小憩。谢灵台刚刚翻晒好了一簸箕的艾草，打了一个呵欠，那点子淡淡的一点药香似乎是勾出了他的瞌睡虫。

    新制的药丸还缺一味药材，他刚遣了药童出去采买。左右无事，谢灵台便搬来一张躺椅，放置在树荫下，悠闲的躺了上去，又从怀中抽出一方绣着杜若的绢帕，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不消片刻，睡意袭来。

    “谢大夫！谢大夫！”刚和美梦沾了一点边，小药童咋咋呼呼的声音就将谢灵台吵醒了。

    “谢……

    小药童到了跟前，见谢灵台一脸困顿，才发觉自己扰了他的清梦，满脸的不好意思。

    “什么事？”谢灵台将帕子收入怀中，“秋前草买到了吗？我要那种叶子窄长的。”

    “买到了，买到了！”小药童赶忙道：“岂止是秋前草，你先前吩咐我留意的暖心土，西街的同寿堂刚到了一批。”

    “你买到了吗？！”谢灵台困意急退，顿时精神起来、

    “那，那东西太贵，我身上的银两就算是没买这秋前草也不够了。”小药童有些委屈的说。

    “那你不会先下定？！要是让旁人卖了去，可怎么好！”

    谢灵台有些急了，拽着小药童就往外走。

    “我又不会看成色好坏，贸然下定，若是东西不好可怎么办。”

    谢灵台人高腿长，走起路来不费劲，可小药童跟个小土豆一样，两条腿甩的飞快，才堪堪跟上。

    “这东西可遇不可求，能遇上就不错了！还谈什么成色？又不是人参鹿茸，还分个年份好坏。”

    林天晴的药是在各大药庄上订了上好货色，每个月固定有人送来的。但这秋前草和暖心土是谢灵台要用的东西，若用了林府的名头，难免要走公账，被人发现的话，又要问东问西，索性便让小药童替自己出去采买。

    两人急急忙忙的赶到了同寿堂，“掌柜的，暖心土呢？”小药童看着方才还摆着暖心土的地方，现在已经是空空如此了，心里便升上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掌柜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算盘珠子，道：“有贵人家买走了！”

    谢灵台上前一步，抱拳作揖道：“请掌柜告知是何人家？”

    “你知道这个能有什么用，难不成还上人家府里头讨要吗？再说了，这暖心土虽说对寒症有奇效，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的东西，使用者必定得之如宝，谁会分你？还是别去自讨没趣了。”掌柜瞧了他一眼，见他相貌亲和，举止有礼，便好意规劝道。

    “但求一试，求掌柜告知。”谢灵台仍旧是不死心。

    眼见门外有客人要进来抓药了，掌柜朝他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告诉你罢！是林丞相府订下的！人家这般高的门槛，你进不进去啊？”

    谢灵台一听，惊讶的望向小药童，见他也一脸懵懂的摇摇头，心里更疑惑了。

    ‘这林府，没人用得上暖心土啊。’

    “谢大夫，咱们先回府上吧。”小药童道，“我去打听打听，是谁订的这药材。”

    事到如今，谢灵台也只能点了点头，在林府总比在其他人手里要好，他总归多了一份希望。

    待他们二人回了林府，小药童便说自己要去打探消息，谢灵台便独自一人回了小院。

    可那院中却多了两人，福安立在树旁，而林天晴正侧躺在谢灵台原先睡过的那张躺椅上假寐，能瞧见她身躯上起伏的线条，配上叶间洒落的光斑，端是一副‘浮光美人图’。

    谢灵台自然觉得她这番做派不妥，刚想开口唤醒她，却见福安朝自己悄悄的摇了摇头，指了指院中石桌上的两个琉璃罐子。

    谢灵台心念一动，他还未揭开盖子，就能猜到里边是什么东西了。看来那同寿堂的两罐暖心土，现如今都在这儿了。

    “嗯~”林天晴发出轻轻的哼声，似乎是刚刚转醒，福安连忙上前搀扶她起身。

    “你回来了？”她走到石桌前坐下，浅笑着说。

    谢灵台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道：“你如何得知我在寻这暖心土？”

    林天晴一脸疑惑不解，眨了眨眼，道：“我不知。”

    “那为何送这暖心土来？”她这样说，谢灵台自是不信，他瞧着这红茶色的暖心土，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以为你喜欢稀罕药材。”林天晴的神色一黯，语气也变得卑微起来。

    “谢大夫跟下人们谈天的时候曾经说自己在幼年的时候见外祖父用暖心土给人治过病，觉得很是神奇，可暖心土可遇不可求，自那一次之后就再未遇见过。”福安睇了谢灵台一眼，道：“可有此事。”

    谢灵台的确与几个煎药的小丫鬟说过这件事，便点了点头。

    “都是奴婢多嘴多舌，从小丫鬟那里听了来，前些天与小姐说话的时候便当个新鲜故事说与小姐听了。小姐上了心，吩咐了各大药庄的管事，若有暖心土，一并送了来。”福安福了一福，“若是谢大夫有什么不痛快的，只管冲奴婢发就是了，不要对小姐冷言冷语。”

    “福安！不要说了，只是误会罢了。”林天晴对着福安轻轻的摇了摇头，她这样虚弱的样子，仿佛微风中蒲苇摇晃。

    “我，我不过是随口提了那么一次，你就记住了？”谢灵台觉得自己误会了林天晴，不免愧疚起来。

    林天晴偏过身子，用帕子掩了脸点了点头，眸中似有泪光盈盈，“那就不妨碍谢大夫了，告辞。”

    她转身的瞬间，一滴委屈的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刺痛了谢灵台，他忍不住道：“等等。”

    林天晴的身影停住了，她的眼眶虽湿润，但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回过身，嘴角的弧度有了微妙的变化，看起来可怜极了，只觉得她受了极大的委屈。

    “你。”谢灵台刚想说点什么，又觉福安在旁，有欠妥当。

    林天晴睇了福安一眼，她便识趣的先行离开了。

    “晴小姐，多谢你对我如此上心，一两句闲话也这般重视。”谢灵台转头看了看那两罐暖心土，又望向林天晴，脸上是真挚且感激的神情，“我的确很需要这暖心土，你帮了我的大忙，只是……

    谢灵台顿了顿，他总要与林天晴说清楚，自己对她不过是医生对病人的照顾，并无半分男女之情。

    “只是我对你……

    谢灵台的话语戛然而止，林天晴手上的帕子没有抓紧，被风吹飞了，悠悠扬扬的在半空中盘旋，谢灵台疾走几步，抓住了那帕子，刚想还给林天晴的时候，目光骤然凝聚在那帕子上的杜若花绣纹上。

    他难以置信的将帕子拿起来细细端详，“谢大夫，你怎么了？”

    “你这帕子从哪里得来的？”谢灵台只觉得难以置信，为什么林天晴这帕子上的绣纹看起来像是出自她的手笔？

    “你说这个？”林天晴将帕子从谢灵台手中抽了出来，有些迟疑的说：“是铜庵堂的一位夫人给我的。”

    “哪位夫人？！不，你怎么会去铜庵堂？你去哪里做什么？”疑惑不解实在是太多了，一下子冲昏了谢灵台的清明，等他回过神来，见林天晴眉间轻蹙，似有羞意，才猛然发现自己情绪激动时竟扶住了她的肩。

    “啊，”谢灵台连忙松手，慌慌张张的倒退了两步。“在下一时失礼，还望晴小姐不要见怪，能否告诉我，铜庵堂的那位夫人为何要给你这方帕子？”

    林天晴轻咬下唇，有些踌躇的说：“我若告诉谢大夫，谢大夫可不要同外人讲。”

    “好！”谢灵台一口答应。

    “我去铜庵堂，原是去瞧宋家的大小姐了。”林天晴此言一出，着实让谢灵台摸不着头脑。

    “她那样人，你为何要去瞧她？”谢灵台不解的说，他心中焦灼，便道：“先别说这个了，你说说你怎么见到那位夫人的。”

    “铜庵堂里实在是太苦了，我带了些糕点，分给那些夫人小姐们，众人皆是狼吞虎咽，没有半点矜持。可那位夫人格外与众不同，她不愿平白受我的好处，于是便拿绣品交换。”林天晴的指尖抚过帕子上的那朵杜若，道：“她的手艺真是好，谢大夫，你可认识她吗？”

    谢灵台鼻子酸涩难当，像是被人迎面痛殴一拳，他强忍泪意，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展开，将那朵杜若绽放在手心，“她是我娘亲。”

    “啊！”林天晴站起身来，在原地不停的来回踱步，懊恼的说：“早知如此，我该多给她带点东西，这铜庵堂每月的初一、十五才准人探视，现在离十五还有五天呢！”

    谢灵台见她这样言行，心里感动万分，铜庵堂不准男子出入，谢灵台曾在街面上找过几个女子，让她帮忙送点东西进去，可那些女子说，若不是达官贵人或亲眷，只能让姑子们转交。

    最后一趟送东西的时候，有个女子心里过意不去，便与谢灵台说了事情，说那些东西怕是都落进姑子手里，让谢灵台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方才又听林天晴说铜庵堂里极苦，谢灵台终究是没忍住，用手掌遮住流泪的眼眸，一双小巧的柔夷，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上，无声的给予他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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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严家夫人

    随风轻摇，福寿端着一盅小厨房里剩下的清鸡汤，有些鬼祟的从后院的小径走了出去。这里通常都是没人会来的，可今日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人声。

    福寿一惊，本打算原路返回，却从那树影绰绰之后模糊的分辨出了福安的脸庞，她的嘴巴一张一合，问：“谢大夫没有发觉吧？”

    福寿脸上欲扬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停住了前行的步子，吞回了已迸到舌尖的呼唤声。

    福寿捧住手上的托盘，仔细着不让汤盅盖碰盅身，免得发出了声响，惊扰了正在说话的两人。

    “没有，他这人说单纯也单纯，倒也不会想那么多。”说话的声音不尖也不粗，像是个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少年。

    福寿小心翼翼的朝二人所在处走了几步，窥见那个正在说话的少年，原是林府给谢大夫专门买的一个小药童。

    ‘他跟福安有什么关系？’福寿疑惑不解。

    “银子已经直接送到你家里了，小姐的为人你是清楚的，让你做的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你只管把嘴闭严实了，好处少不了你的。”福安到底性子敦厚，敲打人的话说起来也少了几分力道。

    “是，是，奴才心里清楚。”小药童忙不迭的说。

    “行了，你忙去吧。”福寿道，她见小药童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正准备离去时，却见福寿从假山背后走了出来。

    “福，福寿，你在这做什么？”虽说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但福安多多少少有些心虚。

    “想把这汤端给吴妈妈喝。”福寿的眸子沉静如古潭，似乎能照出福安的身影。

    “那，那你快去吧。”福安赶忙催促。

    福安和福寿从小在林府长大，受了吴妈妈不少的照顾，她们俩一有点什么好东西，就会给吴妈妈送去。

    不过林天晴似乎不太赞同这件事，虽没有明示过，但言语间敲打过几次，所以福寿每次都是悄悄的给吴妈妈送东西。

    福寿站在原地不动，问：“你让那小药童替你做什么？”

    “小姐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无非是想知道该如何讨谢大夫的好，小姐情深义重，谢大夫却视若无睹，也是可怜。你就别问了。”福安知道福寿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索性说七分，藏三分。

    福寿闻言，沉默半晌点了点头，道：“那你做的隐蔽些吧。谢大夫那个性子，不像是能得下容下窥探自己心思的人。”

    “我知道。”福安点了点头，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快去快回，院里不能没人守着。”

    “你要出去？”福寿听出了话外之音，刚迈了一步，便又顿住了。

    “嗯，陪小姐出去逛逛。”福安含糊其辞，步履匆匆的走了。

    福寿在原地立了一会，刚才捧着汤盅向吴妈妈的住所走去。

    ……

    “小姐，我都打点好了，咱们进去吧。”福安捏了捏空了一大半的荷包，十分不满的说：“这些姑子也太厉害了，上回明明已经打点过了，这回再来，竟还要同样数目的银子。我真不明白，她们这样终日在这铜庵堂里头的出家人，要这些银子有什么用？！”

    林天晴满不在乎的说：“能用银子就打发的事儿，就不必多费心思了。”

    这回带进来的东西多，可林天晴不欲此事被更多的人知道，所以还是只带了福安一人，她手提肩扛，好不辛苦。

    等好不容易到了谢夫人房门前，福安艰难的从肩上卸下一床长丝棉被，替林天晴推开房门，扶她进去，又再度出来，将这些东西拿进去。

    屋里奇冷无比，一片寂静无声，西南角里摆了一个黑漆漆的火盆。火盆里头拱起来的火苗把整个狭小的房间映得有了几分亮堂，但那点子火，并不能驱散整个房间的暖意。火光把坐着火盆边上的那个女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出了几分畸形的清瘦。

    因为林天晴推门而入，所以带进了一阵凉风，火苗微微晃动，竟有些要熄灭的样子，那女子不紧不慢的拨弄了两下，火苗似乎喘上了一口气，在黑中努力燃起自己的光亮。

    那女子分别察觉到有人进来，但却连个眼神也没有递过来。林天晴张了张口，却在这称谓上犯了难，半响之后才道：“夫人？”

    谢氏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年华老去却依旧秀美的面庞，像是一朵枯萎的花，纵使枯萎了，也比寻常杂草要好看上许多。

    “你是上次的那位小姐？”她慢悠悠的说，一点也不好奇，仿佛对世事都失去了兴趣，“你来做什么”

    她脸上淡漠的神色，在见到林天晴抽出那方帕子的时候转为了一丝疑惑，“怎么？不喜欢这帕子？我可没有糕点能赔给你了。”

    “夫人好好瞧瞧这帕子，并不是您给我的那一方。”林天晴将帕子递了过去，福安恰在此时燃起了一盏带过来的油灯，谢氏正好将这帕子上的绣纹看得分明，‘这，这是自己还是闺阁时的绣品，怎会在这素昧平生的女子手中？’

    谢氏倏忽得从竹椅上起身，破败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这帕子你从哪里得来，哪里得来的？！”

    林天晴握住她因激动而打颤的手，温柔道：“是谢公子给我的，他是我府上的大夫，上次我从您这里得了那方帕子，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您原来是他的娘亲。”

    谢氏睁大了双眼，唇瓣轻颤，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来京城了？爹肯让他来？他是特意来寻我的吗？”

    “谢公子的确是想来找您，可是他又不想暴露身份，又因为是男子，所以始终寻不得法子进来瞧您，所以就由我来见您了。”林天晴的谈吐温和可亲，真是十足的大家闺秀气度。

    谢氏的反应很奇怪，在听林天晴说谢灵台一切都好之后，她便回归了一开始的平静。

    福安开始忙忙碌碌的帮谢氏打扫起房间，她将自己带来的那一床被褥铺在了谢氏的床上。

    “你这是做什么？”谢氏有些惊慌的说：“你这回进来的时候，跟姑子说是来特意见我的吗？”

    “夫人别担心，我是借了别人的名头。”林天晴连忙安抚道：“我知道夫人的顾虑，您别担心。”

    谢氏这才抬眸真切的望了林天晴一眼，只见她的容貌秀雅，皮肤白净，细眉细眼，鼻子是小小巧巧的一点。

    “你和我儿是何关系？”谢氏生怕自己唐突了她，特意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

    林天晴没有答话，只是羞红了脸蛋，原本玉一般的耳垂更是红的滴血。

    谢氏不知是该惊还是该喜，这些年对于自己这个儿子，只有只字片语的消息，连他现在是何容貌也不清楚。

    两人一个红着脸，一个愣着神，相顾无言。谢氏走到火盆前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将火盆挪了开来，“福安，快去帮夫人一把。”

    福安还未应声，就见谢氏摆了摆手，以示不必。就这么一个轻轻巧巧的动作，也显出了几分往日里养尊处优的雍容气度来。

    只见谢氏拿起了火盆下松动的石砖，露出一个手掌般宽窄的小洞来，谢氏将里面藏着的物件拿了出来，原是一个卷轴。

    林天晴殷勤的搀扶着她起身，谢氏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与谢灵台身上的很相似，但又略有不同。

    谢氏将卷轴展开，只见这卷轴上画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显然就是谢灵台少年时的样子。

    “原来他那时候是这般的模样，倒是像个俊秀的小姑娘。”林天晴微微一笑，仿佛与谢灵台十分的熟稔。

    “与他现在的模样相比，有何不同？”谢氏问。

    林天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道：“现在也就是身量高一些，下颌方正一些，倒是也没什么不同。”

    “噢？那我若是有朝一日能出去，也还能够一眼就认出来他了？”谢氏眸中盛满着憧憬之色，但就像一个泡沫，顷刻之间就破裂了。

    “夫人，请恕天晴冒昧，您为什么不能离开呢？”林天晴略带迟疑的问。

    谢氏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道：“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您，您的夫君是大理寺卿严大人，您的娘家是朝南谢氏支脉，这一脉隐入山林，无人知其确切所在。”林天晴生怕自己提起严大人会惹谢氏不悦，可看谢氏的神色，也只是微微闪了闪视线。

    “我与严家和离不成，便住到了铜庵堂。那时候的铜庵堂还不似如今这般苛刻，我还可以带一个婢女，婢女还能去外头采买一些零碎物件。所以，她得知了我儿在严家过得并不好，我便修书一封，求父亲来严家带走我儿。严家发觉孩子不见了，虽说疑心是我，但也无确切的真凭实据，只是抓了我的婢女严刑拷问，她怕自己熬不住，还未用刑便一头撞死了。”

    谢氏的语气出奇的镇定，仿佛在说旁人的一件事儿。她转身从方才取出卷轴的小洞里又掏出了一朵珠钗，道：“这是她的珠钗，烦请姑娘带给我儿，好替她立一个衣冠冢，就写‘穗秋吾妹’。”

    林天晴接过珠钗，见谢氏转过身，对着那面满是霉斑的墙面继续道：“自此之后，我便再也出不去这铜庵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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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收下菱角

    深秋落雨并不似春季那般有靡靡之态，显得更为萧索一些，流星和松香抬来了一个小小的火炉放在廊下，掀开火炉上坐着的一个小小瓦罐，一股子略带清甜的酒香飘了出来。

    流星从瓦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青玉细颈酒瓶，往宋稚手边的小酒杯里倒了一些，又重新将酒瓶放了回去，继续温着。

    宋稚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这玫瑰酒薄甜顺喉，不错，给曾家小姐送一坛子过去，她也是爱酒之人。”

    松香瞧见逐月撑着一把的伞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心知此处不用自己服侍了，便福了一福，先行退下了。

    逐月走到廊下，伞面上描着菖蒲叶子上满是水珠，她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雨珠子。

    逐月见宋稚抱着雪绒，一人一猫都裹在一条极松软的丝绵薄被里。她的头发也未梳成发髻，只是用两根飘带松松的一束，看起来着实惬意。

    逐月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时，就听宋稚道：“你们俩也坐。”

    秦妈妈这几日染上了风寒，正在房里静养，逐月和流星不必担心她的斥责，便各搬来了一张小杌子，一左一右的坐了下来，享受这难得的闲适时刻。

    “铜庵堂里的姑子说，表小姐昨日又去看大小姐了，还带了不少吃食，奴婢实在是不知道表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逐月剥了一粒尖头钝尾的杏仁，放进宋稚掌心，宋稚将杏仁又塞到逐月口中，道：“等明日雨停了，你去林府对舅母说上一声。这事儿她若是能管就管，我实在是不想在此事上费心思了。”

    宋稚拿了一根小小的鱼干，逗弄着雪绒，面上虽然还是一派淡然，但心里却像是吞了一口不新鲜的肉一般，只觉的无比恶心。

    “小姐，你说表小姐到底安得什么心啊？”流星单手托腮，满是不解的问。

    还未等到宋稚的回话，一个奇怪的人以非常奇怪的姿势从她们头顶的屋檐上落了下来，浑身湿透，狼狈的半跪在雨帘里。

    流星和逐月吓了一跳，忙挡在宋稚跟前，道：“你是什么人？！”

    跪着的人没有说话，流星皱着眉打量了几眼，素黑衣裳湿透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应该是个女子，鬓发湿透黏在有些圆润的脸颊上。

    流星有些不确定的问：“菱角？”

    逐月听她这么一说，觉得愈发像了，她回首睇了宋稚一样，只见她满脸疑惑的点了点头，便拿过倚靠在朱柱的油纸伞，钻进了雨帘中。

    “菱角？真的是你？你在这做什么？”虽说雨并不大，但菱角身上已然湿透。

    菱角默然不答，只是执着的跪在原地，逐月有些束手无策，道：“你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这么跪在雨中算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跪着没事，可别连累逐月陪你一起在雨里淋着，她的伞可都撑在你上头。”

    宋稚的声音穿过密密的雨帘只字不落的的钻进菱角的耳朵里，她‘嚯’的一下站起身来，周身的雨珠一震，像是有雾气从她身体里散出来一样。

    其余三人并没有对她小小年纪的高超内力而感到震惊，只是一脸不解，逐月还略带抱怨的说：“我这衣裳上头，就连剩下干的地方也让你给弄湿了。”

    菱角有些不好意思，却还强撑着板着一张脸，走到廊下，跪在身旁道：“素水大人让我来给您道歉，我在莒南对您言语有失，举止不当，实在僭越。”

    菱角一边说，流星一边高高在上的点着头，一副十分赞同的模样。

    “我觉得还好啊，你只是孩子气些罢了。不过如若照顾我是你的一项任务，那你的确是有些随意了。”宋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看似软乎，实则却是绵里藏针，刺得菱角说不出反驳的话，可又心里难受的紧。

    “你去换身干衣服再说话吧。逐月，你也去换。”

    宋稚话音刚落，菱角就掷地有声的道：“我不换，我是来请罪的，不是来享福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该让她们俩人去找根鞭子来，或者是去柴房找根多刺儿的木棍，狠狠的打你一顿？”

    宋稚语气中的戏谑在菱角心里又添了几分堵，她咬了咬下唇，索性不说话了。

    宋稚纤细的手指埋在雪绒厚实的毛发里，用指尖一下下的梳理着猫儿的毛发，雪绒的喉管里发出‘呜呜呜’的愉悦声音来。

    菱角抬起头，偷偷的睇了雪绒一眼，又赶紧垂下眸子，生怕被宋稚发觉。

    岂料宋稚明明是偏过了身子在品酒，肩膀头子上却好似长了一双眼睛似的，“你若是乖乖的去换了衣裳，我就让你摸一摸它。不然你这手跟冰块一样，可别惊着它了。”

    宋稚的洞察力如此敏锐，若不是菱角在她身边待过，都要怀疑她是否练过武功了。

    此言一出，菱角的视线更是黏在雪绒身上松不开了，它透蓝色的眸子好奇的望着眼前这个模样一塌糊涂的女子，‘喵喵喵~’。

    “那就多谢宋小姐宽宏大量，我即可就去更衣。”菱角干脆放弃内心的抵抗，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说。

    流星望了眼菱角随着逐月离去的身影，嘴角微微抽动，实在是感到有点无言以对，“小姐，你为什么对这个丫头如此宽容？”

    宋稚轻笑了一声，指尖拨过雪绒背脊上的软毛，将它的毛发弄乱又抚回去，引得雪绒回首不解的看着她。

    “只是觉得她这人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挺有意思的。我猜测，在莒南的事儿估计也是她自己藏不住才漏了出去。这样的人就像琉璃钵子里的水，一眼就望到底了。”

    待菱角和逐月换过衣裳之后，菱角站在宋稚身旁，目光灼灼的望着她怀中的雪绒。

    宋稚大方的把雪绒递给她，菱角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只觉得像是捧着一团雪。

    “怎么会这么软？”菱角惊讶的说。

    流星见她这幅没见识的样子，笑道：“你难不成没抱过猫吗？”

    菱角摇了摇头，无不遗憾的说：“我们那里没有猫儿要来。”

    “为什么？”流星顺嘴一问。

    “还不是因为那帮家伙整天的炼些什么……

    菱角忽觉自己失言，紧紧的闭上了口，为难的看着宋稚。

    宋稚勾了勾唇，拿起酒瓶晃了晃，道：“没酒了，再去换一壶来。”

    宋稚脸颊上已经出现了两坨微红，见逐月面上有迟疑之色，道：“那便换一壶蛋酒来，这样行了吧？”

    蛋酒得滚过才可以喝，酒气也会散去大半，不容易醉，逐月闻言便笑着点了点头。

    外头雨丝绵绵，里边酒香阵阵，菱角只觉宋稚这小日子过得实在是舒坦。

    “你今日来，如果只为请罪的话，倒是可以回去了。我并没有生气，想来素水姐姐也不会太过为难你。”宋稚慢悠悠的眨了一眨眼眸，对菱角道。

    菱角神色一僵，想到素水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心里便是一颤。

    她依依不舍的将雪绒交给流星，再度跪了下来，道：“素水大人要我好好反思，说我心性不定，不适合留在姐姐身边了，望宋小姐能收留我，为您效犬马之劳。”

    “哼，你以为小姐身边是什么人都能和伺候的吗？就这么红口白牙的说上几句话，就自作主张的想留在我们如意阁？”流星白了菱角一眼，言语间满是不忿。

    “谁是姐姐？”宋稚抓住了菱角话语间让她最为不解的地方。

    菱角的眼神错了开来，选了个最安全也不出错的说法，“姐姐就是管着我的人。”

    逐月送来了蛋酒，宋稚仰脖痛快的饮下一杯，若有所思的望着空空如此的杯壁。

    “世子爷对此事可什么吩咐吗？”

    “世子爷并不理会这种微末小事，”菱角此言一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想了半响，才慌里慌张的补充道：“我不是说小姐的事是微末小事，而是指我的事儿。”

    流星又‘哼’一声，嘟嘟囔囔的说：“这还差不多。”

    “那你便留下吧。我现在就有一件事，要你帮我查清楚。”宋稚朝菱角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

    听完了宋稚的吩咐，菱角稍稍颔首，道：“是！”看那架势竟是即可就要出发了。

    “诶！”宋稚连忙唤住她，道：“你这是要做什么？眼见就要天黑了又下着雨，还是明日再去吧。”

    菱角展颜一笑，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这晚上才是查事情的好时候。”

    宋稚微一怔楞，道：“那可不成，女孩子不能老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受寒了话，日后调理起来可费劲了。”

    菱角见她一本正经的神色，便点了点头，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逐月对宋稚道：“小姐，既然要决定要收下菱角，夫人那边咱们该怎么解释？”

    “照实说，就说是世子爷送来的，她那么以夫为天的人，听了必定高兴。”宋稚毫不在意的说。

    宋稚的性子逐月和流星是知道的，菱角却着实被这话里边的不尊不敬给惊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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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冉韫

    摘星顶是南山上最高最险的一个山头，哪怕是走惯了山路的樵夫也不会来此处，倒是有些不要命的药郎会到此处来采药材，但在这秋日里头，也没什么好药材可采。

    可此时，在这摘星顶上的大石块上却坐着一个女子，她一袭白衣，宽袍大袖本该随风舞动，但她却用白色的布条将手腕和脚腕处都紧紧的缚住了。

    白衣虽出挑，可她的相貌却只堪堪称得上端正，唯有一双飞扬的浓眉才显出几分不甘居于人下的孤高。

    菱角心里掐算着时间要赶回宋府，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飞上摘星顶。

    她轻喘着气，望着那个坐在大石块上的背影，道：“冉姐姐，我们现下不应当见面的，若是让素水大人知道了，定会受罚。”

    “你的轻功还是不够火候，怎么这么点子脚程就气喘吁吁了？”冉韫避开菱角的话头，回过身来，看到已经多日不曾相见的菱角时，不禁微微一愣。

    菱角仍旧是一脸的稚气未脱，可却隐隐冒出了些许女子的韵致，就像那亭亭玉立的花骨朵，终于有那么一点儿要开放的苗条了。

    她穿了一身水粉色的长衣，腰上只系着一条柔纱绕珠长缎带，其余半点装饰也无，真是既利落又柔美。

    冉韫心里浮上了一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滋味，菱角被她的目光瞧的有些不好意思，便道：“冉姐姐为何这般看我？”

    菱角本也不习惯这般打扮，可穿了这几日之后，发觉这衣料轻柔贴服，无比顺滑，而且宋稚给她选的衣裳花样都是十分简明独到，并没有非逼着她和流星逐月一般都穿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纹饰的衣裳。

    “你这衣裳倒是独特，不像丫鬟平日里穿的。”冉韫见菱角垂首摆弄着腰带，并没有半点排斥不快之感。

    “可不只是我呢！主子的两个贴身伺候的婢女衣裳都穿的很好，我们三人的衣料都是主子自己私库里的，她不像其他的权贵小姐那般，衣料在私库里头放到烂了也舍不得拿出来。就连她院里的伺候洒扫的丫鬟，夏日也有五套换洗衣裳，冬日也有两套袄子呢！”

    菱角正在兴头上，冷不防瞥见了冉韫冷淡的眉目，便默了声。

    “主子？你这改口改的倒是一点也不费劲。才离开余心楼几日，你就落进富贵繁华堆里头爬不起来了？”冉韫的声音随着凉风钻进菱角的耳朵里，连着她的心一起凉透了。

    “素水大人说了，宋家小姐若肯收下我，以后就是我的主子，我这么叫有何不妥？就算素水大人没有这般的吩咐，等明年开春的时候他们一成婚，世子爷袭承爵位，她就是王妃，也是主子。”

    菱角凝着眉严肃道：“姐姐，其实素水大人的态度就是世子爷的态度，你还看不出来吗？”

    冉韫被菱角一同抢白，怒极反笑，道：“好好好，这就是我的好妹妹，才离了我几日，心就已经偏向那个女人了。多说无益，你走吧！”

    冉韫比菱角早两年入楼，对菱角一直很照顾，所以菱角将她视作亲生姐姐，听到她这般说，真是心如刀绞。“冉姐姐，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见到你这样执迷不悟下去。”

    冉韫不愿再听菱角说这样的话，只是转过了身。

    菱角无声的叹了一口，像劝说一个小孩一样，道：“姐姐，咱们就这么点时间，你还要跟我置气吗？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冉韫沉默片刻，道：“我找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想见见你，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菱角微微一笑，道：“我很好，真的很好，主子真是一个很有趣的姑娘。姐姐呢？姐姐过的如何？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姐姐的背是不是又痛了？”

    冉韫摇了摇头，“每年都一样，没什么可说的。”她神色衰败，口气哀怨，比这秋风秋雨还要凄楚。

    她觑着菱角有些不安的神色道：“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得了什么消息要回府禀报吗？”

    “不是啊。”菱角下意识的否定了，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这么轻易的对冉韵撒了谎。“只是若事无特殊，宋府规定丫鬟和小厮们必须在酉时三刻之前回到府中。”

    “你又不是丫鬟！”冉韫忽然暴怒，似乎是自己被当做了宋稚的丫鬟一般。

    “是，我不是丫鬟。所以我会留在这儿多陪陪姐姐。”

    菱角出来的时候并不是拿着手牌从正门出去的，所以就算迟回去了，也不会留下记录，等下照旧翻墙进去就好了

    冉韫的心绪如此不平静，菱角自然不可能在此时离开，只能坐到冉韫身旁，轻声安慰，可再怎么安慰，也改变不了一个心入情爱魔障的女子。

    如此这般，耽搁了好一会才回了如意阁。

    “你怎么才回来？”宋稚卧在软塌上看书，流星和逐月各坐在一个软软的蒲团上，一个做着针线活，一个在喂鸟。

    菱角进门的时候，炭火‘啪’的爆了一个火星子，三人一起抬头看向她，逐月对菱角道：“你怎么才回来？小厨房给你留饭了，去吃吧。”

    流星站起身，到炭盆跟前打量着，道：“这外院的家伙是怎么做事的？今年的炭火品相这般次，都爆了好几回火星子。”

    “这炭没放好，太潮了，所以容易爆。”菱角身上挂了一层凉凉的水雾，被房间里的热气一烤，周身都暖和起来。

    宋稚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她鞋边的泥痕，道：“还傻站着做什么？不去吃饭吗？”

    “我不饿。”菱角垂眸看了一眼房内松软华美的地毯，又见雪白的猫儿正懒洋洋的躺在地毯上摇尾巴，便道：“我查了到了些事情，先去更衣，再和主子禀报。”

    “嗯。”宋稚允准了。

    待菱角离去后，逐月起身道：“小姐，她既然不饿，那我去给她弄完牛乳茶，暖暖身子吧？”

    流星不满的拽了拽逐月的裙边，道：“咱们又不是没给她留饭，她自己说不吃的，你对她那么好做什么？”

    逐月无奈一笑，“她之所以回来迟，是因为替小姐办事去了，咱们不得好好对人家吗？现在菱角也是小姐的人了，你别老是把她当外人。”

    流星抿了抿唇，见宋稚也点了头，便也只有不说话了。

    余心楼里倒是有好茶，毛尖、普洱、金片儿都是见惯了的，只是没有这又香又甜的牛乳茶，菱角饮完一杯，有些意犹未尽的放下了杯盏，对宋稚道：“林天晴近日来的确频繁出入铜庵堂，她虽说去看的是宋嫣，但实际上却是去看大理寺卿的第一任夫人，谢氏。”

    “哦？”这倒是大大出乎宋稚的意料，她搁下手里的书，问：“为何？”

    “奴婢原先也不知道为何，一连跟踪几日，才从她们的对话中隐隐探听到，这谢氏育有一子，便是林府上的大夫，谢灵台。”

    “这谢氏可是前朝太医后人？”听到宋稚的问题，菱角眨了眨眼，“正是，小姐如何得知？”

    “世子爷原先已经帮我查过谢灵台，只是没将他们二人联系起来。”宋稚道。“难不成这林天晴只为讨好谢灵台？所以才假借宋嫣的名头，前去探望谢氏？”

    “原先我也是这般想的，可我发现林天晴每次去看望谢氏，必会去看宋嫣，而且并不是装模作样，倒也会聊上几句。她们，她们说了不少小姐的坏话。”

    菱角话音刚落，就听流星怒气冲冲道：“她们说什么了？她们还好意思说小姐的不是了？”

    菱角略带忐忑的睇了宋稚一眼，见宋稚点了点头，才继续道：“只是将那宋嫣身上遇到的恶心事儿，都无根无据的说成是小姐所为。宋嫣还说，等她哥哥处理完了西境的事儿，就回来要你们好看。”

    “我说宋刃怎么这么安静，不像他的性子，原来是西境有事情绊住了他的脚。”

    宋稚从摘掉鬓上一朵素白的绢花，递给流星，示意她丢进炭盆里，火苗一下便吞没了这朵绢花。

    “听浊心院说，宣儿死了他也只发了一封信回来，就连句兴师问罪的话也没有。”

    菱角并不熟悉宋刃为人，所以只是乖乖的站着，没有说话。

    “小姐，我前些日子已经同舅夫人说了此事，明日要不要再去提醒一下？”逐月有些担忧的问，“若是表小姐真的和大小姐搅和到一块，岂不是难办？”

    “真蠢。”菱角忽然低低的说了一声。

    “你说什么？”宋稚问。

    “我是觉得为一个男人就莫名其妙的怨恨自己的姐妹，还不够蠢吗？”菱角避开宋稚的眼神，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你倒是把前因后果都听得清清楚楚了。”宋稚与菱角的想法相同，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此事。

    “我看那林天晴把谢氏哄得很好，若是婆母都点头了，儿子哪有不肯的？”菱角道，“小姐要不要开诚布公的找她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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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心悸

    若是将闺阁中的女子比作一种花，那么林天晴觉得这世上没有比桂花更贴切的了。

    女子之美在于含蓄，走路莲步轻移，笑起来也只笑三分。就如桂花那般，小小一粒聚在枝头，总藏在枝叶间，要轻轻轻拨开叶片才瞧得见。

    林天晴院里这株桂花一向开得晚，今年更是如此，不过晚归晚，但该有的韵致一样也没落下。

    林天晴站在窗户边上静默无声的盯着那一株桂花，她从窗户里望出去，只能瞧见那一树上的点点金黄，桂花的叶儿大部分都是深绿色的，从嫩叶到老叶的时间极短，就像女子只有短短的数年天真。

    绿叶的深沉和稳重，就像女子的端庄和贤淑。但若是你要走近了瞧，就能够窥探见它的秘密。桂花虽小，却都五瓣分明，挨挨挤挤的倚在一处，看似柔柔弱弱，却能在深秋开放，挺立枝头。

    这桂花的香气带着些许的诗意，又带点醉意。她端起杯盏，刚想啜一口，却又怕茶气冲散了鼻端这一抹屏息即逝的香气。

    这香气总让林天晴觉得有一丝飘飘然，身似轻风一缕，像是飘了似的。

    林天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淡雅的花香，却总能勾起自己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

    原来这看似矜持自持的桂花，也有这惑人心神的魅力。

    “小姐。”福寿走了进来，见林天晴站在窗前吹着凉风，她恭顺的弯下了身子，道：“谢大夫来了，在厅房等您。还有，宋小姐遣人送来了帖子，说明日午后想请您去听戏，如果明日您没有时间的话，您可以拣您有空的时候告诉她。”

    “嗯，我这就去厅室。”林天晴皱了皱眉，转身对福寿道：“你让人去宋府回话，就说我最近身子不大舒服，想要静养。至于听戏，就日后再说吧。”

    林天晴从福寿身边经过，身上飘来一股桂花香气。

    这几日，婢女们折了新鲜的桂花制成花露，用来浸泡她的衣衫，要有专人在旁守着，只浸染一刻钟的时间。

    若是时间太长的话，味道过于浓烈的话就会显得刻意，再风雅的香气也俗气了。只有像现在这样，气味若有似无，才叫一个勾人心神的高招。

    谢灵台掀开杯盖，见这微碧茶水澄澈见底，杯中茶叶只有些许，合上杯盖，恰见林天晴轻盈的走了进来，细微香气在他鼻尖上轻轻一触，却又消失不见。

    “小姐怎知我喜欢喝淡茶。”谢灵台站起来与林天晴见礼。

    “这还不简单，负责冲泡茶水的婢女有一回不小心放少了茶叶，可谢公子那一次却将茶饮完了，此后她便心中有数了。”林天晴灿然一笑，让人有抬头仰望秋日晴空万里之感。

    “那也是小姐教导有方。”谢灵台一摆手，示意林天晴落座。

    林天晴落座之后，屏退左右道：“我今日身子不适，所以让福安替我去铜庵堂了。”

    林天晴熟门熟路的将手腕搁到那个小巧的脉枕上，道：“原本我的夜间的心悸好多了，甚少复发，可前两日起雾的时候又犯了一回，我昨日去铜庵堂见你娘亲的时候，将此事与她说了，她给我了一张方子，说按照此方制作一个药囊，时时嗅闻，便可安眠无忧。”

    林天晴说罢，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张方子来，递给谢灵台，谢灵台一目十行的看完，赞道：“娘亲果然得外祖的真传，她若是为男儿身，只怕更能有一番作为。”

    林天晴点了点头，有些疑惑的问，“为何每到起雾的时候，我的心悸症就会更加严重？还没有遇上谢公子你的时候，甚至还会喘不上气来。”

    谢灵台的目光带着些许怜惜，他温和道：“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人人都是觉得起雾时，凡间美如仙境，可却不知，这雾气里包含着许多尘土，你行走在雾气之中，与行走在沙尘之中没什么不同，只是尘土外边裹了层水汽，难以让人觉察。”

    “噢。”林天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起来仍旧是一副一知半解的懵懂模样。

    “你去了这么多次，严府的人可有发觉吗？”谢灵台并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严府的人知晓，不论当年之事是何缘故，他自小被外祖家养大，又怜娘亲生活凄苦，断断不会与严流芳父子相认。

    林天晴道：“公子放心，我早就让福安探过那些姑子的口风了。原先严府还在铜庵堂里安了几个粗使的婆子监视，后来那几个婆子年岁大，死了。严府也不那么对你娘亲上心了，这几年更是连问都没问过，想来是将她全然忘却了。”

    “那，”谢灵台顿时冒出了一个想法，“那能把她接出来吗？”

    “我早就问过了，”林天晴摇了摇头，“她不肯。”

    “为何？”谢灵台急切道。

    “问她为何她也不说缘由，只是摇头，看起来十分坚定。我已经劝过许多次，但她始终不肯。”话音刚落，林天晴忽然露出些许痛苦的神色来，她偏过身子去，并不愿意叫谢灵台瞧见自己的神情。

    谢灵台忙打开药箱，将自己原先便配好的一粒丸药拿出，准备伺候林天晴配水以服下。谁知林天晴心口正难受，下意识的连连摇头不愿服药。

    谢灵台哄了几句也不见她张口，只好捏着她小小的下巴，将丸药塞了进去，又强迫她张着口，灌了水进去。

    林天晴在半倚靠在他怀中，总算是服了药，她有些虚弱的抬眸仰望着谢灵台，眼眸水盈盈的，犹如一只毫不设防的幼兽，看得谢灵台心中莫名一软。

    他忙松开手，只见她脸颊两侧有两条显而易见的红痕，就是方才被谢灵台使劲掐出来的，让人瞧着格外容易生出怜惜之情来。

    “来人。”谢灵台不敢再看下去，只觉自己方才举动虽是情急之下，但也太过僭越了，连忙唤丫鬟进来伺候。

    福寿远远的就听见了谢灵台的声音，她从耳房赶过来时，却见锁秋的身影从一边拐了过去，她定是听见了声音，可为什么不过呢？

    福寿走了进来，她见林天晴瘫软在椅子上，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谢灵台又站在一旁显得手足无措。

    “快，快扶你家小姐去浸药浴。”谢灵台连忙吩咐道，“我去先开方子抓药，你记得药浴的水要用雨水。”

    “是，一向都是用雨水的，谢大夫的吩咐奴婢不敢忘。”福寿扶起林天晴，见她胸口处有微微的湿意，应该是已经服过药了，‘怎么谢大夫看这一次起来倒比从前小姐旧病复发时要着急一些？’

    福寿利索的吩咐小丫鬟们去准备药浴，这些东西都是最怠慢不得的，片刻之后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林天晴坐在褐色的药浴里闭目养神，对一旁的福寿道：“你先出去吧。”

    福寿愣了愣，有一次，林天晴曾在浸浴的过程中昏过去，若是没有婢女在旁，怕是要滑到水中去酿成大祸。

    “小姐，这不大妥当吧？”福寿不敢出去。

    “我晚上想用一碗糯糯的八宝米粥，你现在去厨房帮我看着。”这话分明就是要把福寿支出去，福寿想了想，道：“那我叫锁秋进来陪着您。”

    林天晴睁开眼睛，眼眸里一片冷然，道：“出去。我不想再重复。”

    福寿干脆的福了一福，转身便出去了，心想，‘是死是活都是你自己选的，真要死了，可别拉上我陪葬！’

    ‘吱呀’一声，关门声响起。

    林天晴从屏风上扯下一块柔软的棉布，铺在地上，光裸的身子从浴桶里迈了出来，水珠不停的从肌肤、发丝上滚落，落在洁白的棉布上，成了一个个褐色的肮脏小斑点。

    浴桶正对着的墙面上靠着一块铜镜，林天晴踏着棉布向前走了几步，她满意的看着镜中自己的胴体，有些许的羞涩。

    忽然，一个念头莫名的钻进了她的脑海中，‘宋稚的身段是否会比自己的更加出色一些呢？’

    前些年宋稚倒是还喜欢将腰带紧紧的缚着，掐出一段纤腰来，可这几次见她，她倒是变了，衣裙都是宽袍大袖，腰间松松的一束，像是风中摇摆的一株绒花，自有一股风流韵致。

    手指虚虚的勾勒过自己胸前的弧度，想起宋嫣前几日说的那个提议，林天晴的眼神中有一抹迷蒙，一抹迟疑，在她心里，对宋稚的确有嫉恨，但嫉恨是一回事，若要她真的动手害宋稚，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谢大夫与我的关系已经渐入佳境，用不了多少时日，想必就能更加深入一些，那么也不必太过忌讳稚儿的存在了，等开春稚儿结了婚，谢大夫的心也就能死个彻底了。’

    林天晴这般想着，嘴角翘起，流出一丝喜悦的得意来。

    入夜，谢灵台刚写完一封给外祖父的长信，准备上床入眠的时候，突然听见锁秋焦灼的声音响起，“谢大夫，谢大夫！小姐心悸的厉害，您快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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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袖子里的纸条

    谢灵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着急忙慌的还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他走得太急，锁秋都被他甩在了身后，远远的见他进了小院，锁秋在原地迟疑片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灵台见林天晴的房门紧闭，门外又没有丫鬟随侍，贸然闯入稍显不妥，但门内隐隐传出些许痛苦的呻吟声让谢灵台来不及多想，只能推门而入。

    福安正半跪在林天晴床前，焦急的抓着她的手，见到谢灵台的身影，忙道：“谢大夫快来，小姐心悸症又犯了。”

    谢灵台赶忙跑到床边，只见林天晴蜷缩成小小一团，手死死的抓着胸前的衣衫，额上颈上满是冷汗，唇瓣煞白。

    福安已经用热水化好了一枚丸药，可她力气小，怎么也不能让林天晴张开嘴喝药。

    “晴小姐？晴小姐？”谢灵台连唤几声，只见林天晴迷迷瞪瞪的睁开眼望了他一眼，她松开紧紧抓着衣衫的手，转而握住谢灵台的手，胸前春光半透。

    谢灵台忙移开视线，“来！”他将林天晴扶起来，又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胸前，他小心翼翼的钳住林天晴的下颌，好让福安一勺一勺的给林天晴喂药。

    这一碗药吐了喂，喂了吐，等小陈氏匆匆赶来的时候，还剩了小半碗。

    小陈氏一进门就见到林天晴衣衫不整虚软无力的躺在谢灵台怀中，若不是她面容苍白且福安还跪在床边，小陈氏怕是要当场把谢灵台拿下了。

    她心里的不舒服到底露了一些在面上，谢灵台心头一跳，忙让服过药的林天晴躺下，吩咐道：“我先去煎药，药洒出来不少，你替小姐换过湿衣裳。”

    又转头对小陈氏道：“夫人赎罪，事出紧急，所以在下才行此僭越之行为。”

    小陈氏意味深长的默了片刻，才慢条斯理的说：“事从权宜，谢大夫并未做错什么，天大地大都比不过晴儿的身子重要。”

    她语气平和，可莫名让谢灵台有背脊发凉之感，他点了点头，便出去忙活了。

    小陈氏帮着福安替林天晴换上了干爽的衣裳，走到床边坐下，瞥了福安一眼，道：“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伺候的人呢？”

    福安低着头说，“锁秋去请谢大夫了，现下不知道去哪了。”

    “锁秋还算机灵，请了谢大夫之后就去请我了。难不成你这院子里便只有你跟锁秋二人了吗？”小陈氏说这话的同时，瞧见林天晴的睫毛在不安的轻颤着。

    “福安啊，你的记性真是不怎么好。现在天这般的冷，可不比上一回跪在院子里舒坦。”小陈氏见福安张口结舌的也编不出个合适的理由来，便道：“罢了，你出去帮谢大夫吧。”

    福安如闻大赦，只是临走前不放心的瞧了瞧林天晴的睡容。殊不知，也就是这个担忧的眼神，才让她自己免于被发卖的下场。

    小陈氏摸了摸林天晴的脸，不管她现在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这冷冷的脸蛋可是做不了假的，小陈氏怜其饱受病痛折磨，只轻轻的叹了一声，将林天晴的手放回被窝里。

    小陈氏在林天晴床边看顾了一整夜，卫妈妈劝了许久，她才决定回房休息。才一出门，就见谢灵台神情困顿的坐在门边的一个小杌子上。

    “谢大夫？”卫妈妈惊讶道：“你怎么坐在这？”

    谢灵台站起身来，神情有些懵懵然，道：“若是晴小姐喝了药之后，两个时辰内安睡无恙的话，这一场病就算是过去了。我索性就在这等了。”

    小陈氏捋了捋手里的帕子，道：“谢大夫辛苦了。”又转头对卫妈妈道：“吩咐谢大夫院里的人给备上早膳。”

    “多谢夫人，我想去给晴小姐再把一次脉。”谢灵台道。

    这样妥帖的做法，小陈氏怎么可能不允许呢？她见谢灵台走进林天晴的闺房之中，面上露出些困扰的神情来。

    小陈氏和卫妈妈一路无言的回到院子里，卫妈妈觑着小陈氏的脸色，斟酌着说：“夫人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看这晴儿的身子左右是离不开他了，若是能成一对倒也不算太坏，毕竟这谢大夫也还是名门出身，虽然不及咱们，但也还看得过去。”

    小陈氏自嘲的笑笑，“只可惜这事儿不全由的我做主，若是我跟老爷和老太爷、老夫人提了，还不知会被骂成什么样呢。”

    卫妈妈道：“这倒是也不一定，老太爷见过谢大夫许多回，奴婢瞧着像是挺满意的。谢大夫怎么说也是救了小姐一命，人品相貌都很不错。”

    小陈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我先与夫君商议一下吧。”

    ……

    日子是一天冷过一天，宋稚院里没有种梅花，所以一到初冬这院子里便是光秃秃的，茶韵和茶香本想在树梢上挂些灯笼彩带什么的，瞧着能喜庆些。

    不过宋稚嫌其俗气累赘，只觉得这满院子的枯木朽株犹如湖面的残荷一般，有那么一股哀婉清绝之美。

    丫鬟们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因为入了冬，林府的下人们每人还各自赏了两斤棉花，外院那些个没有签死契的丫鬟小厮们得了这两斤棉花，都赶忙给自己在外头的家人送去了。

    菱角自然也分得了，只是她不知道这棉花要拿来做什么。

    “做鞋，做衣裳，做被褥都行。”逐月见菱角仍是一脸呆愣，想了想道，“我忘了，你大抵是不会做这些的。”

    “棉花若是用不掉，就拿到外院的大厨房换点心吃吧。你喜欢的那道卷耳酥就是外院赵妈妈的拿手好菜，她家人多，棉花定是越多越好。”宋稚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入耳只觉得连声音都是甜滋滋的。

    “小姐，哪有你这样教着菱角去私相授受的？”逐月嗔了一句。

    “这哪算什么私相授受。”宋稚掩着口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我只是教菱角物尽其用罢了。”

    “主子是不是昨晚又偷摸爬起来看书了。”菱角毫不留情的戳穿，流星笑出了声，“小姐，现在连菱角都知道您半夜会爬起来看书了。”

    宋稚噘着嘴，拢了拢被子，道：“昨夜的话本刚看了一半，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想着看看完。”

    菱角自幼习武，从不觉得冷，见宋稚脚边一个炭盆，手上一个暖炉，还裹得跟个雪团绒一般时，便觉得有些困惑。

    “真这么冷吗？”菱角偏了偏头，问。

    “也没那么冷，只是暖和点也舒服点。”宋稚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心里十分羡慕。

    “别光站着犯傻了，快来搭把手。”流星对菱角道，她正在展开丝韵堂送来的那一件吉服，就是宋稚生辰那一日要穿的那一件。

    因为宋稚生辰就在五日后，所以这件吉服小竹生怕一人做不完，是让丝韵堂另外两个绣工精湛的绣娘跟着一起绣的。

    “这料子是世子爷送的吗？”菱角摸了摸这件吉服的裙边，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叫你瞧出来了？眼睛倒是很利。”流星拿了香炉摆在吉服下，这打算让香气一点点的沁进衣料里头。

    菱角凑到流星耳边轻道几句，两人明显压抑的笑声传到了宋稚耳中。

    宋稚佯装不悦道：“你们俩笑什么？”

    菱角神色有些狡黠，说：“小姐真的想知道吗？”

    宋稚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她这干脆的动作倒是让菱角一愣。

    菱角便道：“我曾见世子爷穿过一件玄色的吉服，也是一样的料子，只是用的染料不同罢了。估计着，这些都是从先王妃的私库里挑选出来的。”

    宋稚眨巴着眼，眼眸亮晶晶的，倒是也不害羞，只是她从未见过沈白焰穿玄色，脑海中不禁开始想象。

    流星打开铜铸的熨斗，往里边搁烧红的炭块，再由菱角拉着吉服的衣袖，开始熨正。

    “诶！”流星举着熨斗一路滑过去，菱角本应该松手的，但她却迟迟不松开，“怎么样，烫到没有？”

    流星忙将熨斗搁到水盘上，又急又气的说：“怎么这么笨，都不知道要松手吗？！”

    逐月和宋稚也连忙走过去察看,“烫到没有？”

    只见菱角低头捏着衣袖摇了摇头，抬首道：“这袖子里有东西。”

    宋稚接过衣袖捏了捏，里头果真有一个不硬不软的细棍一般的东西，看样子是被小心翼翼缝在里边的。

    流星拿来一盒烫伤膏，逐月翻出一把尖头的小剪子来。她拿起衣袖，扫了一眼便道：“袖子被人拆了一个小口。”

    逐月用小剪子探进去，小心翼翼的将袖子里藏着的东西夹了出来。

    原来，是一根被搓得很细的纸卷。

    逐月将纸卷递给宋稚，只见宋稚将其展开，眉头愈来愈紧皱，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气味一般。

    片刻之后，宋稚竟将这张薄薄的纸张给撕烂了。

    “小，小姐？”其余三人皆是不知所措，逐月问：“这纸上写的是什么？”

    宋稚松开了眉头，怒斥道：“写满了卑劣和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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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相约莫愁亭

    如意阁里的丫头们这两日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是轻轻的，生怕惹了宋稚心烦，虽然她们知道宋稚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斥责，但还是小心翼翼的，不愿再让宋稚不快。

    逐月正领着小丫鬟们在廊下给鸟儿腾笼子，虽说都养在屋子里，但是毕竟是要过冬了，便换了个密实一点的鸟笼子，免得大咕和小咕一不小心飞出去了，在这样的日子里若是飞出去了，可就没命了。

    “小祖宗，满院子的鸟你都能吃，可就这两只不行。”茶韵见雪绒一动也不动的蹲在鸟笼子下面，像是随时都要纵身一跃，好将鸟儿吞入肚中，连忙说。

    “咱们还是看紧点儿吧。这猫儿若是性子也野起来，谁管你是家养的还是外头飞的，在它眼里总归是能玩能吃的。”茶香笑道。

    逐月闻言便进屋拿了一个鎏金的小碟子，往里边放上两三枚小鱼干，小鱼干落在碟子上的清脆声响一下就吸引了雪绒的注意力，跟着逐月乖乖的进了屋子。

    她才一进屋，流星和菱角便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小姐呢？”流星问，她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像是遇到了什么糟心的事儿。

    “里屋呢。”逐月道，“怎么了？”

    流星摇了摇头，道：“制衣坊里有一股子怪味，说是刘姑娘想自己染一个稀奇的颜色出来，这几日都在调配染料，熏得我头疼。”

    逐月安抚好雪绒，跟在她们俩人后头走进里屋。

    “怎么说？”宋稚在书桌前练字，明明是提笔落笔的几个动作却偏生让人瞧出了手起刀落之感。

    “小姐口中的那个芮希，的确是去过丝韵堂。可看刘姑娘的意思，倒是认可其人品，还拍胸脯道，‘芮希行事作风绝不会这般偷偷摸摸。’”流星道。

    宋稚毫不掩饰的轻嗤了一声，菱角还没见过宋稚这般厌恶一个人。

    “主子，那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菱角不解的问。

    宋稚搁下笔，头也不回的对逐月说，“你拿来给菱角瞧瞧。”

    逐月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条，那天宋稚一气之下撕烂之后，又让逐月用浆糊一点点粘好了的。只是，这纸条仍是不完整，缺了小一半。

    逐月和流星都是通文识字的，菱角也是如此，她一瞧这纸条上的内容，神色比之宋稚那日还要难看上几分。

    ‘沈白焰此人倚仗父辈功勋，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身为帝王之冷箭，行事乖张暴戾，为求目的连小儿也要斩尽杀绝。凡此种种，数不胜数。在下心存良善，望三日后未时三刻能与小姐西山莫愁亭一叙，破其冠冕堂皇之假象，以免小姐误嫁歹人。’

    菱角读罢，恶狠狠道：“我现在就把他抓回去，看看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关于世子爷的秘密！”

    “他大小也是个官儿，背靠八皇子，你这样贸贸然将他捉回去，岂不是给世子爷惹祸。”宋稚倒是过了那阵子生气的劲儿了，“我昨个儿没给你看就是怕你在气头上。”

    菱角呼出几口浊气，犹疑的望着宋稚，道：“小姐可别信这纸上所写。”

    宋稚转过身来，扬了扬眉，道：“既身在泥沼，怎会不沾染污秽？朝堂官场天下事，从来不是黑白对错四字就可以说的分明。身在权贵之家，有些事情生下来便逃不掉。心自洁，便可。”

    菱角心头一震，她想不到宋稚一个终日据守闺房的女子，竟有如此深刻剔透的心思。她的视线落在宋稚身后桌上，方才抄写的一首诗还墨迹未干，泛着微微的湿意冷光。

    “那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吧？我禀告给世子爷，让他好好查查这个人。”菱角稳了稳心神，道。

    “那倒是不必了，哥哥说此人在八皇子麾下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暂时还不用费这个心力。”宋稚做思索状，“三日后，我倒是想去。”

    话音刚落，菱角、逐月和流星，一个连连摆手，一个做惊讶状，一个更是疾呼，“这可不成！”

    宋稚有些哭笑不得的说：“我想去瞧瞧他这葫芦里头到底卖的什么药。万一能从只字片语中发觉出一些端倪呢？”

    “可小姐你不是说这人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吗？”菱角不赞同的说。

    “可他跟范斐之却是走得很近，今年的冬猎虽说是由十二皇子主持的，但朝臣们纷纷上表，说十二皇子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盛大的事情，难免有不周到之处，所以又举荐了几个人，其中便有范斐之，而范斐之又很不安分，似乎想在冬猎之事上做点手脚。虽说不一定有关联，但我想多一分稳妥。”

    宋稚身在闺阁，说起朝堂之事却也轻车熟路，像是平日里就有留心的，这更让菱角惊讶了。“冬猎之事就在七日后，皇上年事已高，世子爷和众皇子必定要做先锋军。”

    菱角想了想，道：“那三日后我陪主子一起去，若是他心存不轨，我当场就废了他，让他不能人道！”

    她说的斩钉截铁，流星和逐月都被她咬牙切齿的表情和气势所惊，只有宋稚反倒是觉着她很是可爱，眉眼舒展开来，总算是有了几分笑意。

    菱角微微一讪，心想，‘笑话！在主子面前说世子爷坏话，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人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肯定装了满肚子的龌龊心思！’

    “罢了。”宋稚起身松了口气，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去瞧瞧恬儿。”

    宋稚去乐香斋的时候，一般都是逐月和流星伺候着，今日宋稚却对菱角道：“你还未见过恬儿吧？像个雪做的娃娃一样。”

    菱角抿着笑，点了点头。

    ……

    “小姐，真的不让奴婢一同去吗？”逐月替宋稚披上斗篷，有些担忧的问。

    “我会速去速回，还是人少些好。”一想到等一会儿要见到芮希，宋稚便跟吞了一块未煮熟的肉一般，登时就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流星觑着宋稚的神色，问。

    宋稚摇了摇头，让逐月将她那个装着薄荷叶的香包拿了过来，随即走出房门。

    菱角腰板挺直的守在房门外等宋稚出来，宋稚睇了她一眼，疑道：“你今日倒是穿的厚实，突然畏寒了吗？”

    菱角摇摇头，一脸正色道：“多带了几件兵器罢了。”

    与菱角说话，常有这哭笑不得的时候。宋稚也回以一脸正色，说：“做得好。”

    一出府门，就见车夫已经备好了马车，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等待，菱角扫了他一眼，便觉得哪里不对，一回头又宋稚正打量着自己的神色。

    菱角不明就里，贴近宋稚耳畔，谨慎道：“主子，这个车夫是你用惯的吗？”

    岂料宋稚掩嘴偷笑，佯装无事的走上了马车，待菱角与她都坐定之后，才对隔着一层车门的车夫道：“哥，你这身板气度实在是太不像车夫了，叫菱角一眼就看穿了，实在是修炼不到家啊。”

    菱角老老实实的说：“我并未看穿，只是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劲。”

    宋稚解释说，“菱角，我可不是信不过你的功夫，只是前日和哥哥提了一嘴，他便吵着要跟来。”

    菱角还未说话，就听见宋翎顶着风喊道：“还不是担心你！那小子没安好心，我不跟去还算是哥吗！？”

    宋稚吐了吐舌，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来。

    他们三人还在路上，芮希却已经在莫愁亭等待多时了，等得愈久，他便愈加急切，难不成宋稚当真如此信赖沈白焰？他信中所书一字不信？

    芮希坐立不安，踮着脚尖远远的瞧见了宋稚的身影，他便急不可耐的飞奔下去。这路是下坡路，他走的又急，临到宋稚跟前的时候又不留神一脚踩在了石头上，竟整个人向宋稚扑去。

    还未等宋稚反应过来，菱角已经一脚踹在他的胸膛上，将他踹到一块枯黄的草地上。

    “芮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宋稚罩着兜帽，连一丝乌发都没有露出了。她又戴着面纱，将脸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芮希狼狈起身，跌跌撞撞的站稳，他不安的睇了菱角一眼，道：“小姐身边这个新进的丫头倒是个力气大的。”

    “我不敢白吃主子的饭，只盼着多长些力气，好替主子多打退些心存不轨之徒！”菱角长得虽是一副孩子气，但眸中有锐光闪过。

    芮希脸上露出几分悲伤来，眼圈甚至微微发红，若不是宋稚对他了解之深，怕是要对他心软了。

    宋稚的眼神不耐烦的落到一旁的枯叶堆上，道：“芮公子，烦请您有什么说什么，别再耽误时间了。”

    芮希言辞恳切的说：“稚儿姑娘。”

    “叫我宋三小姐。”宋稚不由分说的打断他。

    芮希竟委屈的抿了抿嘴角，看得宋稚一阵恶心。

    他道：“宋三小姐，我从前也如你一般对沈白焰此人了解不深，但这段时日以来，我得知了他做过的许多事情，他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可怕。三年前肃阳知州满门，不论老弱妇孺皆死于火海一事，你可知晓？肃阳城内焦腐味三日不曾散去，此事正是沈白焰所为。”

    他言之凿凿，仿佛自己亲眼所见，若不是宋稚吩咐要菱角稍作忍耐，此事芮希已经被一脚踢飞到山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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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变天？

    “芮公子以为，你这样红口白牙的说上一通，我就会相信我的未婚夫是个心狠手毒之人？”宋稚施施然转过身子，伸手去接一枚随风而落的树叶。

    芮希望着她长长的睫毛，颇为痛心疾首的说：“宋三小姐，我不会欺瞒你的。女子这一生，若是嫁错夫君的话，一辈子可就毁了。”

    宋稚冰冷的微笑掩盖在面纱下，她纤细的手指碾碎枯叶，碎屑从她指缝中飘落，她讽刺的想，‘可不是么？识人不清，认人不明可是要毁终身的，这个苦头她早就尝过了！记得很牢，永不敢忘！”

    芮希见宋稚不说话，以为她有所动摇，便趁热打铁道：“肃阳知州因贪腐一案受牵连，至多就是个流放之刑。可他早年间和定北王有过仇怨，沈白焰便借题发挥，灭其满门！这样一个睚眦必报之人，怎么会是良配呢？”

    宋稚微微睁大了眼睛，显出一副惊恐之态来，还未等芮希窃喜，她却又摇了摇头，用一种犹疑不定的声音轻道：“或许另有隐情？世子爷和我哥哥是故交好友，对我必定珍重。”

    芮希急切道：“宋小姐，你未来的枕边人是这样一个恶毒之人，你难道不会觉得胆寒吗？”

    宋稚摇了摇头，颇为凄婉而又坚决的说：“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改变什么呢？只盼着他能多怜惜我吧。”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宋小姐！”芮希连忙阻拦，他绕到宋稚前方站定，迟疑了一瞬，继而道：“若是八皇子登基，沈白焰必定活不长，宋小姐难道不为长远打算吗？”

    宋稚耳边传来‘咯吱咯吱’关节摩挲声响，这是因为菱角在竭力忍耐，克制自己要狠狠揍芮希一顿的欲望。

    “芮公子慎言！妄议储君，你不要命了！”宋稚捏出一副惊惧的声调来，“再说了，皇上虽说年迈，但到底有那么多的太医伺候着，离殡天还远着呢。哪怕是真到了那一日，也不一定是八皇子。皇上现如今分明更加属意于十二皇子。”

    芮希似乎是觉得宋稚这样的想法十分天真有趣，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的宠溺，看得宋稚一阵恶寒。

    “十二皇子怕是没有那个命。”芮希上前半步，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说了这么多的废话，终于听到点有意思的消息了。’宋稚心想，她探一点舌尖润了润唇，有些害怕的问：“芮公子此言何意？”

    芮希眼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之色，他斟酌着说：“此事我也只是耳闻。”

    他见宋稚眸中露出一丝不屑来，忙补充道：“不过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反正就在这几日了，这天，立马就要变了。你还是早些与沈白焰斩断关系的好。”

    “我的亲事乃皇上金口玉言，怎么到了芮公子嘴里就变得如此轻巧？”宋稚心知芮希这个谨慎的性子怕是再吐不出来些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便换上一张不耐烦的面孔，就要离去。

    芮希还想再拦一拦，却被菱角猛地一抬手给吓了一跳。

    他犹不死心的在宋稚身后喊，“宋小姐，一定要在形式明朗前做好抉择。”

    其实他知道宋稚的婚事仅凭她一人是做不了主的，不过没关系，等八皇子上位之后，他们二人的婚事是铁定成不了的！到那时，希望宋稚记得自己今日提醒之恩。

    “白来这一趟。”宋稚无精打采的说。

    “嗯？怎么会呢？”菱角扶着宋稚，不解道：“咱们不是听出好些东西了吗？这人的意思不就是十二皇子会在近期有难吗？估摸着就是冬猎的时候了。”

    “那你觉得这么简单的东西，世子爷会查不出来吗？”宋稚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垂头丧气的说。

    菱角眨了眨眼，有些雀跃的说：“这倒是！”

    想起方才那人说的话，菱角又有些不放心的问：“那人说的话，主子可信吗？”

    小石子被宋稚一踢，飞进了草丛里，宋稚摇了摇头，“三分真七分假，这人不是君子，是小人。”

    “主子就这么信的过咱们世子爷吗？”菱角心里莫名高兴，问。

    宋稚一愣，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算是回了这句话。

    走到车边的时候，见到宋翎像只猴蹲在车厢顶上，东张西望的，“哥，你瞧什么呢？”

    宋翎一滚身，轻盈的落在地上，“快，快上车，我要赶紧回去了。”

    宋稚和菱角对视了一眼，麻利的上了车坐定。

    “哥，你瞧见什么了？”宋稚撩开车帘，有些好奇的问。

    宋翎一边赶路，一边回头道：“你方才在莫愁亭的时候，我也找了个高地儿望着你，免得有什么事情发生就来不及了。结果我选的那块地方刚巧能瞧见西山围场的北角，有几个马奴正鬼鬼祟祟的牵了几匹马，正准备从北角进入围场。”

    “马奴进围场有何稀奇？”宋稚不解的问。

    “问题就在这！冬猎当天要驱使的马儿早就已经在半月前送进围场里好生照看了，为何突然又多了几匹？更重要的是，围场现在已经戒严，东南西北四角各有人照应，北角是范斐之管辖，我们一时插不进人手，也方便了他们动手脚。”宋翎又抽了一鞭子，鞭子虽响，但并没切实抽在马儿身上。

    “那哥哥先去做事吧！有菱角送我回去就行了。”宋稚忙道。

    宋翎干脆的摇了摇头，道：“这怎么行。”

    宋稚反应极快的说：“那菱角你去通知世子爷一声。”

    菱角略一细想，也觉得这是个不耽误事儿的好法子，点了点头，打开车门，身形像一尾鱼一般游了出去。

    “呦！这丫头倒是个极好的苗子，憬余可真够大方的。”宋翎忙着赶路，只瞥了一眼，就开口赞道。

    菱角这种轻功身法叫做鱼嫚，至阴至柔，只有女子能学，男子是学不了的。

    “是吗？”宋稚想起菱角平日里漏出的只字片语，怀疑道：“可菱角在暗卫里头也并不是很厉害吧？”

    “沈白焰手底下的暗卫都是要论资排辈的，这丫头年纪小，又没出过几次任务，所以排不上号。这跟武功没有多大关联，管她的那个领章叫什么来着？”宋翎稍想了一会儿，“好像叫冉韫吧。大她好几岁，功夫都还没有这个丫头高，这丫头叫什么来着？”

    “菱角。”宋稚无奈的说，托着腮在想宋翎刚才的话。

    ……

    宋稚的生辰宴转眼就到了，此番生辰宴林氏倒是有心要好好热闹热闹，去去晦气。

    宋稚很明白的她的想法，既然她接过了手去，想要好好操办一番，那宋稚何必要驳了她的意思呢？

    任由她天女散花一般的发帖子去交好的各家各户，又见她生疏的打理着生辰宴一应大小事务，宋稚倒也乐得清闲，只每日陪着宋恬玩玩闹闹。

    “稚儿，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去换上吉服？”林氏见宋稚还赖在暖阁里，对着宋恬奶声奶气的说些孩子话，便催促道。

    “娘，这吉服就免了吧。又不是什么周岁生辰，也不是八十大寿。”宋稚一想起这吉服被芮希碰过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怎么说话呢？”林氏嘱咐道：“今日世子可是会来的，你在他面前说话多多少少要有点分寸，别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的往外吐。”

    宋稚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小院梳洗打扮去了。

    “小姐若是心里膈应的话，就别穿了，您还有好几件大红色的新长衣没穿过呢。每件都很好看。”逐月揣摩着宋稚的心思，道。

    宋稚脑海中浮现了沈白焰穿玄色吉服的模样，心里的不快淡去了几分，道：“那吉服你们可细细检查过了？没有其他问题吧？”

    逐月摇了摇头，“流星连每个针脚都细细瞧过了，也送去给秦妈妈瞧过了，定是没有其他问题了。”

    这吉服是极好看的，宋稚第一眼见到沈白焰让人送来的料子时，眼前便是一片晚霞浮光图，她自己描了花样，送去让丝韵堂的人绣。

    纵使那绣娘的手艺再好，也只是绣出了宋稚脑海中的三分美景，但仅就这三分，也足以让他人的眼睛黏在宋稚身上，揭不下来。

    曾蕴意并不是特别在意衣裳首饰的人，但也盯着宋稚身上的衣裳看个不停，两人一同站在宋府后院的凉亭里头赏月，“方才灯下看的时候就觉得好看的很，此刻在月下观，更是觉得美不胜收。”

    好看的衣裳宋稚实在是太多了，闻言只是笑了笑。

    曾蕴意又道：“你送来的那几件衣衫我总是穿，我娘说我总是穿这几件，叫我自己个儿也让丝韵堂送几件来，可都没有你给的那几件好看。”

    “姐姐早说呀。我在让人给你做些送去。”宋稚扬了扬眉，示意曾蕴意转头。

    曾蕴意不明就里，一转头就瞧见宋翎正隔着湖面，远远的看着自己。她倒是也惯了，并没脸红，只是抿着嘴用帕子悄悄的打了一下宋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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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宋稚的生辰

    曾蕴意与宋翎能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此刻月色朦胧，寂静无风，宋稚寻了个由头便将曾蕴意独自留在亭子里，宋翎远远的瞧见了，便心领神会。可他放着好好的桥不走，非得施展轻功，越过湖面径直飞了过去。

    宋稚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见他足尖在湖心的小小乌篷船上一踏，惹得小船摇摇晃晃，水波圈圈泛到岸边。

    “怎么这般孩子气，非得炫一下自己的功夫吗？不知道曾姐姐会不会嫌他。”宋稚瞧了一眼宋翎稳稳落地的身影，转头对逐月道。

    逐月抿嘴一笑，道：“少爷是遇上真心喜欢的姑娘才会这样，您该为他高兴才是。”

    “我是替哥哥高兴。等年末爹爹回来能把他们俩的亲事订下来就好了，不然我总是放心不下。”宋稚每回眸一次，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就短了一点，但到底还是留了半小臂的距离。

    宋稚瞧他们俩的举止觉得挺有趣的，冷不防发觉逐月撤了扶着自己的手，她诧异的一回身，见沈白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宋稚微微一怔，恰好被一阵凉风迷了眼。

    风止时，她睁开眼，一个坠着小磬的墨玉项圈映入眼帘，以磬的样子入首饰倒是见所未见，宋稚有些好奇的碰了碰，才惊觉自己离沈白焰胸膛只有三寸，凉风被他宽阔的背部悉数挡住。

    “喜欢吗？”沈白焰的声音莫名喑哑了一些，听起来更加低沉冷肃。

    宋稚闻言不自觉的抬头望他，月光在沈白焰身后绽放出一个柔和的光圈来，她蹙眉道：“你的声音怎的了？可是最近太劳累了？记得多喝几碗清菊饮，润喉清肺，再好不过。”

    沈白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明亮而专注，视线停留在宋稚酡红的两颊上，轻道：“你吃酒了？”

    宋稚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只觉微微发烫，点了点头，说：“我今日才知道崔夫人竟是个好酒量的，以前在闺中的时候倒是瞧不出。我是比不过她了，让她多灌了几杯。”

    虽说崔夫人有很多位，但沈白焰却很清楚宋稚指的是哪一位，今日只来了一位崔夫人，那就是张欣兰。

    “今日席上的酒可是你酿的？”沈白焰忽然点破，让宋稚十分惊讶，她瞪圆眼睛的时候，格外像一只容易受惊吓的猫咪，“你怎么知道？”

    “这天底下我没喝过的酒也没剩多少，再说这酒的味道，只觉得像是你会喜欢的。”沈白焰解下斗篷，铺在湖边一块巨大的石头上，示意宋稚坐下。

    宋稚只踌躇了一瞬，便走了过去，在沈白焰身旁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是否太过甜腻，不合男子口味？”

    “很适合寒凉时节。”沈白焰避重就轻道。

    宋稚‘噢’了一声，偏过头想，‘谁说沈白焰不会讲话的？这不挺委婉的嘛！’

    “肃阳知州全家不是我杀的。”沈白焰忽然道，声音听起来有些莫名的僵硬。

    宋稚转过头看他，风似乎一下停止了，只有宋稚的足尖一晃一晃的蹭着地面，鞋尖上的玉兰花在她的裙摆之下若隐若现。

    “嗯。”她点了点头，云淡风云的说：“我想也是。”

    说罢，宋稚本想转过头去，可沈白焰十分认真的看着她，逼得宋稚不得不抬起眸子与他对望，他的睫毛半掩住乌黑的眸子，略带一点黯然的声音响起，“你是因为相信我，还是因为无所谓？”

    沈白焰这句话直接挑破了宋稚心里自己都未曾发觉一个疑问，她避开了对方的视线，眼神不知道该落到何处去，她有些慌乱的随口回了一句，“世子多虑了。”

    沈白焰仿佛是叹了一口气，太轻了，宋稚偏头瞧他时又觉得神情无异，还是一副冷面阎王的样子，恍惚间还以为是错觉。

    “小姐，世子爷。”宋稚闻声看去，逐月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对他们二人福了一福，有些不情不愿的说：“县主给您贺寿来了，在正厅坐着呢。”

    宋稚淡然道：“知道了，即刻就去。”

    这世上有人身在泥沼，有人平凡如杂草，也有一些人，生下来便是一副金贵身躯，五官身段都是精雕细琢，就连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光芒万丈。即使冷口冷面也挡不住他人的灼灼爱慕之情。

    许多杂乱的想法在宋稚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转身向沈白焰匆匆福了一福，也未细看他脸上神情，随即朝逐月伸出手，示意她来扶自己。

    她纤长的手指展露在月光下，哪怕是观音像上能工巧匠费心数年雕刻的一根指，也比不上她这稍稍一勾的美态。

    宋稚径直在前面走着，以沈白焰的轻功身法，走路自是不会发出一星半点的声响，可宋稚即便是没有回首也能感知到沈白焰在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逐月瞧瞧回首睇了沈白焰一眼，心里安定不少，方才小丫头来报，说县主在外院好大的阵仗，看来是不好收场了。

    宴席已经散去有一会儿了，大部分的朋友亲眷都已经回府了，只有林天朗和小陈氏因为想要多看宋恬两眼，所以留了下来。

    宋稚是从侧门进正厅的，隐隐约约听见陶绾容在对林天朗冷嘲热讽，“表妹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好不容易能自己挑个郎君，结果还只挑了个探花，都说探花郎不重才情重相貌，我看你这个绣花枕头针脚也不怎么精致嘛。”

    幸而小陈氏被林氏请去乐香斋照看宋恬了，不然听到陶绾容这样奚落自己的儿子，心里该多不舒服。

    林氏不安的望着林天朗，生怕他出言不逊。岂料对方只是轻蔑的笑了笑，竟一句辩解也无。

    林氏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县主一声怒斥，“你竟敢嘲笑本县主！”

    林天朗故意做出一副油腻轻浮之态，似乎很是喜欢自己这个准驸马的身份，道：“尔等不过区区县主罢了，十公主何等金贵，是太皇太后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也容你在背后奚落嘲笑？”

    宋稚脚步一滞，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一阵瓷器破裂水泼在地的刺耳声响传来，宋稚忙肃了肃脸色，走了进去。

    上好的白瓷就这样碎了一地，宋稚微微蹙眉，道：“这套器入账的时候是纹银二百八十八两，用了约莫两个月，就算二百八十两吧。烦请县主记得赔给我。”

    “真是……

    沈白焰的身影随后而至，陶绾容瞬间软了口气，颇为委屈的说：“宋小姐，若不是你表哥出言不逊，我又怎会一时心急打翻瓷器？”她见沈白焰的视线连掠都没有掠过自己，便继续道，“我好心好意来给你贺寿，还备了礼物。你怎么就这般小家子气呢？这可不是做定北王府当家主母的气度呀。憬余，你说呢？”

    她特意点了沈白焰的名，本以为他总该看自己一眼了，却见沈白焰只望着宋稚，道：“定北王府当家主母应当如何，不由你来定。”

    尴尬的气氛萦绕在大厅里，陶绾容僵立，林氏坐立不安，沈白焰冷如雕塑，宋稚则有些许不自在。

    只有林天朗整了整衣襟，悠闲的坐了下来掀盖喝了一口茶水，一副功成身退的模样。

    陶绾容反复吐纳几次，才算稳住了心神，嗔道：“憬余怎么还是这般难说话！来，玲珑，把我给宋小姐的礼物送上来。”

    玲珑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木盘朝宋稚走了过来，福了一福，说：“请宋小姐掀开。”

    她的话一字不漏的落进宋稚耳朵里，可宋稚连动也没有动，陶绾容委屈的看了沈白焰一眼，可惜媚眼抛做瞎子看，沈白焰连一分注意力也没有落在她身上。

    逐月上前将木盘接了过来，掀开红布奉与宋稚，只见上头是三只玉雕的小兔，两大一小，眼珠子是红宝石，更难得的是三只兔子的耳廓内都略带一点粉，是那玉石颜色上原本就有的。

    “憬余，你可还记得，这是你母亲在我八岁生辰那日送给我的。”陶绾容殷勤道。

    沈白焰望着那三只兔子，总算是应了陶绾容一声，“嗯。”

    那曾是崔蔓年幼时的爱物，沈白焰在她开私库的时候见过一回。

    “我那时候可喜欢极了，可惜王妃去的早，见不到你成婚之喜。今日这三只玉兔就算是我和王妃同送给宋小姐的了！”陶绾容这番言语得体，让谁都挑不出错来。

    “既然是县主的爱物，我又怎么好意思收？”宋稚的指尖点过玉兔的耳尖，只觉冰冰凉凉的。

    “放心，王妃每年生辰都有送我礼物，直到……

    陶绾容面含悲伤的一顿，继续道：“我还有许多件礼物，这一件你就拿着吧。”

    “那就谢过县主。”宋稚干脆道，“逐月，好生收着。”

    “看来宋小姐还算喜欢我的礼物，憬余，我这回可没做什么错事吧？”陶绾容对着沈白焰巧笑嫣然，让宋稚十分不舒服。

    “你好生陪着姑母过日子，便是最好。”沈白焰到底是瞧了她一眼，只这样冷冷的一句话，也叫陶绾容喜笑颜开。

    陶绾容硬是赖在宋府，直到沈白焰告辞的时候，才跟着一块走了。

    “憬余算是极冷淡的了。”林天朗忍不住站在沈白焰的立场上替他说了一句。

    “我知道。”宋稚依旧是这样淡淡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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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严寺卿

    “我原不想同世子爷讲主子的事。”菱角双手撑在宋稚的画案上，正在看她作画，忽然没头没尾的冒出来这样一句。

    宋稚一时回不过味来，身影微滞，一个拇指大的墨点落在猫儿图上，“呀！这可怎么办？”菱角懊恼的说。

    宋稚想了想，三笔两划的将这个墨点勾成了一只小老鼠。

    “主子真是厉害。”菱角赞道，“只是咱们雪绒恐怕连耗子也没见过吧。”

    宋稚笑了笑，“见是见过的，有一回在小厨房里撞见了一只，它跑的倒是比耗子快。”

    菱角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一些，只是笑过之后，她又用一种略带小心的神色悄悄的看着宋稚。

    “想说什么就说吧。”宋稚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便道。

    “那日围场的事，主子不是让我去告诉世子爷一声嘛。世子爷就问我为什么无缘无故跑去西山，我怕他觉得我看顾小姐不上心，就多说了一句，结果说多漏多，七七八八的全说完了。”菱角一边说一边瘪着嘴，十分郁闷的样子。

    宋稚本想说，‘你告诉他不是应该的吗？你本来就是他的人呀。’可是看着菱角清澈的目光，宋稚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没事呀。”宋稚颇为轻巧的说，仿佛并不在意。

    菱角直直的看了她一会儿，有些哀怨的道：“主子不信我。世子爷不会往自己在意的人身边放探子。”

    宋稚说话也算是直爽了，可也绝少遇到菱角这般说话直来直往的人，她不是一般的直性子，她是将心里话全都一股脑的倒干净，自己不用藏着憋着倒是痛快，倒让宋稚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之所以留下菱角，是因为相信沈白焰不会害自己，也觉得有个会功夫的人在身边做事更方便些。但菱角始终是沈白焰送来的人，宋稚也没想过，她会将自己的地位摆在沈白焰前面。

    “我信。”宋稚眉梢眼角流露出几分无奈来，既然菱角说了，那她就信。

    菱角愉悦的‘哼哼’了两声，终于有心情说起旁的事情来，“林家的小姐好几日没去铜庵堂了，倒是她的婢子常去。主子，这里头可有蹊跷？”

    一听菱角说的这个，宋稚便想起那日小陈氏与林氏在房里头的私语来，那日她陪着恬儿睡在暖阁，两位夫人以为她睡着了，便说起了私房话。

    听小陈氏这话头的意思，竟是想招谢灵台为上门女婿了。宋稚并不十分清楚谢灵台的性子，只隐隐觉得他会不大乐意。

    可林天晴为他如此费心筹谋，说不准谢灵台为了报恩会‘以身相许’也说不定。

    若是真如林天晴所愿，只盼着他们不要成了一对怨偶才好。

    “晴小姐病了。”宋稚简短的说。

    “噢。”菱角了然的点点头，蹲下身子去和雪绒玩耍了，宋稚见她一派天真无邪，倒也很羡慕她的心性。

    林天晴又病了，这件事宋稚还是从小陈氏嘴里知道的，虽说明面上她俩的关系并未撕破，可林天晴太过敏感，早已经将宋稚当做她潜在的敌人了，宋稚每每邀约，她总是拒绝。

    “你说，”宋稚搁下笔，忽然起了些闲谈的心思，“铜庵堂的那位夫人姓谢，曾姐姐的娘亲也姓谢，她们有否关联？”

    “主子想到哪儿去了？”菱角的声音从桌下方传来，“一点关系也没有，谢姓虽说不是什么大姓，但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姓氏呀。”

    宋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林天晴进进出出铜庵堂那么多次，严家就一点也没觉察？严寺卿膝下不分嫡庶的话，有五个女儿，一个儿子也没有，难道他就不想找到自己的亲生子？”

    菱角站起身，对宋稚道：“我特意去查了谢氏当年进铜庵堂的缘由，主子猜是怎么回事？”

    “这样凭空让我如何好猜？”宋稚嘴上虽这样讲，但心里却顺着菱角的话去琢磨，“总是因为夫妻不睦？严寺卿心里有了别的女子？”

    菱角慢悠悠的摇晃着脑袋，“不对，小姐还记得先前的说过肃阳知州一案吗？”

    宋稚点了点头，道：“怎么又是这件事。”

    “肃阳知州一案是世子爷和严寺卿一起办的，只不过世子爷查的是乱党，而严寺卿查的是贪腐。两人兵分两路，却一齐查到了肃阳知州身上。”菱角细细说来，“乱党是要诛九族，而贪腐一案却是充军流放即可。世子爷有心要放几个襁褓婴儿一马，此事却被严寺卿觉察，他觉得世子爷妇人之仁，便抢在世子爷前边做下了火烧一事，以求万无一失，无一人可逃。”

    宋稚听得入神，追问道：“皇上可有说什么？”

    菱角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来，像是轻蔑嘲讽，“皇上以为此事是世子爷所做，只是责怪他闹得太大，旁的倒是没说什么。”

    宋稚皱了皱眉，不忍细想，转念一想，问：“此事发生时谢氏已经住进了铜庵堂，并无关联呀。”

    菱角继续说：“谢氏住进铜庵堂那一年，也有一件诛灭九族案子。那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喝了几两黄汤之后写下几首诗，诗中有大不敬之语，结果被有心人传了出去。此案就落在了严寺卿手上，那京官的女眷中有一位是谢氏的堂妹，膝下育有一五岁女童。谢氏只求留那小女童性命，可严寺卿心性着实冷酷，他断然拒绝，经他手下无一活口。”

    宋稚从未见过严寺卿，倒是同他家的两位嫡女有过数面之缘，也曾说过几句话，未曾想到严寺卿竟是这样一个辣手之人。

    “然后谢氏和离不成，便去了铜庵堂？”宋稚问。

    菱角点了点头，道：“谢氏不想自己的儿子日后也变做和严寺卿一样冷酷无情之人，所以偷偷让自己母家带走了他。严寺卿倒也寻过一段时间，但谢氏一族藏匿的极好，这又是他家的私事，不便动用朝廷人脉，故而一直没有找到。”

    宋稚愁眉深锁，道：“我总得这事儿是个隐患，若是林家让谢灵台入赘，谢灵台必定暴露于京城权贵眼前，假以时日，严寺卿怎么会发觉不了呢？到时候不知道是福是祸。”

    “走一步看一步吧。咱们总不能扰了林家小姐的亲事。”菱角道。

    “自是不能。”宋稚应和道。

    ‘噔噔’两声清脆的叩门声响起，逐月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盅红枣桃胶汤，笑道：“小姐今日午膳用的少，喝碗甜汤吧。”

    逐月的声音让宋稚醒了醒神，不去细想此事了，眼下还有一件最为要紧的事儿。

    宋稚抿了一口汤，道：“明日就是冬猎第一日的观礼，娘亲和我都要去，逐月你去乐香斋陪着恬儿，菱角和流星与我同去吧。”

    逐月隐隐也知道这一次的冬猎不同寻常，便小声道：“小姐，你不能不去吗？”

    宋稚捏着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勺子在碗底发出钝钝的摩挲声，“哥哥是第一场进围场的勇士，我们家若是没人观礼定是不妥，娘亲兴致勃勃，此行非去不可。我要是不陪着她，也是放心不下。”

    菱角在逐月肩上按了一按，斩钉截铁的说：“放心，有我在，保证小姐一根头发也少不了。”

    逐月伸出手指戳戳她肉肉的脸颊，这才露出了一些笑影。

    第二日眨眼便到了，在去围场的路上，林氏不住地打量着宋稚，看的宋稚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娘亲这是做什么？”

    “从未见你穿过骑装，倒是英姿飒爽，别有韵致。”

    宋稚的身着剪裁合身的红色骑装，头发高高竖起，用一个红玉冠并簪牢牢的束住了。

    她的袖口处装有一个可以发射袖箭的缚扣，林氏原以为是个装饰的物件，却不曾知道里面有十发淬了毒的细箭，正在整装待发。

    “早知道让爹爹教我武功，现在不过是个花架子。”宋稚低头睇了自己手上的袖箭一眼，心里略微安定。

    “瞎说什么。”林氏不满道：“若是练武的话，手脚都会变得粗粗大大，难看死了。”

    宋稚想起菱角的手腕和手指，的确是比寻常女孩要粗一些，但也显出一种健美之态，并不难看。她与林氏一贯话不投机，便笑了笑，不再多言。

    因为皇上和达官贵人都会在这一日出行，所以街面上都有重兵把守着，一派肃穆。

    宋稚脑子里又开始想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前朝皇帝出行定要前呼后拥，山呼万岁，顺安帝疑心重，最不喜欢人多，出行倒像是出殡。呸呸！’宋稚猛地摇了摇脑袋，‘想什么晦气东西呢！？出殡还要哭呢！’

    林氏的目光落在宋稚恬静美好的脸上，恐怕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宋稚脑中再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这才到了西山，宋稚刚想下马车，就听见外头的太监喊，“八皇妃到。”

    宋稚微微迟疑，可林氏已经先行一步走了下去，宋稚只好跟着走下去。

    流星和菱角扶着她，不远处有灼灼目光穿越人群而来，宋稚随意一瞥，原是姜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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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哪种人？

    宋稚许久不见姜柔了，她的面貌早就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只是那圆润的下颌依稀有几分姜长婉的模样，所以便在那一众莺莺燕燕的佳丽之中跳了出来。

    八皇子的正妃汝南王的嫡长女楚氏遥遥朝宋稚点了点头，宋稚忙回了半礼。

    宋稚曾与楚氏有过几面之缘，两人皆不堪忍受宴会丝竹声之庸俗，有不得离场，只好埋头吃点心，交流美食心得竟聊到到一块去了，也因此知道了她的闺名——娆儿。

    名字虽美，但楚氏的相貌不甚美，身形高大粗壮，与纤纤巧巧的姜柔一比，她更像是西境的外族女子。

    可楚氏的眼神明亮，举止爽朗，倒像是个心性正派之人，宋稚对她很有几分好感，那时得知她嫁了八皇子，还替她担忧过一段时间。

    宋稚与林氏一同前往供臣子家眷们休憩的帐篷里，而楚氏和姜柔则前往八皇子家眷独属的帐篷。

    “王妃也认得宋家三小姐吗？”待众人各归各位，姜柔规规矩矩的立在楚氏侧边，轻声道。

    楚氏一向不喜欢出远门，这一回又是从硕京赶往京城，舟车劳顿，微感疲倦，于是不耐烦道：“是又如何？本宫与何人交际还需与你报备不成？”

    姜柔面色一僵，她知道楚氏不喜自己，可仍旧硬着头皮道：“王妃误会了，妾身是怕王妃不明就里，与冤家做了朋友。”

    “你什么意思？”楚氏由婢女阿乔伺候着漱了漱口，又饮了半盏参茶，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姜柔。

    “这宋三小姐，原是八皇子属意的嫡妃人选呢！要不是皇上金口玉言赐下的婚事横在前头，怕是八皇子不论如何也会娶了她。”姜柔打量着楚氏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

    楚氏嘴角含笑的睇了她一样，像是在看一场丑角挑梁的戏码，悠悠道：“你便是要说，也该先把你的嫡姐的事情拿出来做一番文章先？她可是祺妃最最看重的嫡妃人选，却三推四阻的，结果得罪了祺妃，躲到莒南老家去了。若不是这般，你如何能嫁入皇家？”

    姜柔被楚氏这番话说的面皮发紫，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姜家为了保全姜长婉而扔出去的一枚弃子，可被楚氏当着婢女们的面宣扬出来，就像是生生剜去了自己的一张面皮。

    姜柔在楚氏面前的做派一贯是伏低做小，可此时也忍不住了，道：“王妃何必这般苛待于我，我与王妃可是一条心，我姐姐是祺妃娘娘选的，可宋稚却是王爷心尖上的人！我好意提醒，王妃却诸多误解。”

    姜柔梨花带雨般说完这番话，可楚氏却岿然不动，她身边的阿乔厉声道：“侧妃在娘娘面前也全然忘了礼数不成？！一口一个‘我’的，可有想过自己的身份。”

    被一个婢女这般数落，姜柔的哽咽声忽就断了，抬眸见楚氏连眼角的余光都没落在她身上，心中十分委屈，自己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女儿，何苦遭她如此轻视欺辱？她只好福了一福，匆忙道：“妾身告退。”

    “小姐，喝口茶吧？”楚氏接过阿乔递过来的一杯清口茶，打算去一去嘴里的参味。

    “凭她是谁？也配在小姐跟前搬弄是非。”阿乔小心的替楚氏按揉着肩头，再过半个时辰冬猎就要开场，现下是没有时间休息了，只能通过按摩来疏解疲倦。

    “庶女就是庶女，眼界这么低，终日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只知道使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好抓牢男人的心，巩固自己的地位。”楚氏轻嗤一声，不屑道：“她若老实些我也不会这般刻薄。”

    “小姐说什么她都得受着，何来刻薄一说。不过，她何必把宋小姐牵扯进来？”阿乔不解的问。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宋小姐是难得的美人，又许了一门好亲事。旁人见不得她好，也是寻常。”阿乔手下的力道正好，楚氏发出了舒坦的轻哼声。

    “宋小姐的确美得出尘。”阿乔瞧着楚氏闭眼惬意的模样，闷闷的说。

    忽被楚氏勾起了下巴，听她语带狭促道：“阿乔可是醋了？”

    阿乔羞道：“小姐不要打趣奴婢。”两人低声絮语起来，不知在说些什么主仆之间的私房话。

    安排的下人很有心思，知道曾家、林家、宋家三家之间彼此投契交好，所以便都安排在了一间帐子里头。

    宋稚跟在林氏后边一进帐子，就瞧见曾蕴意和林天晴正在不冷不热的谈天。

    “倒是我来的最晚。”宋稚笑着走上前去，左右有曾蕴意在，就算林天晴不搭理自己，也不至于冷场尴尬。

    宋稚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未曾想到林天晴竟甜笑着说：“稚儿一向是个贪觉的，是否又起晚了？”

    宋稚心中惊讶，面上却未显露半分，仍旧是寻常神色，仿佛两人从无嫌隙，道：“姐姐又取笑我了。”

    “这可是冤枉稚儿了，今日原是我磨蹭了。”林氏听到她们对话，从旁插嘴道。

    林氏、谢氏、小陈氏三位妇人端雅大方，宋稚、曾蕴意、林天晴则是或明艳或纯情或秀雅，各有不同美丽的少女。

    宋稚的相貌虽说最为出众，但曾蕴意站在宋稚身旁时，也没有觉得自惭形秽。她是很有几分底气的姑娘，认为容貌之美不过在于一时而已，而更重要的东西蕴藏在一个人的灵魂之中。

    林天晴身子一直不好，很少参加一些权贵千金们的聚会，曾蕴意原先只见过她寥寥数面，只记得是个人淡如菊的病美人。现在在一瞧，却觉得她的衣着打扮都有些照着宋稚的模样，失了她原先的韵味。

    “都说醉酒醉酒，酒香醉人才是好酒。焉知还有醉茶这一说？你送来的那一小坛子酒，现下都喝完了。可我的胃口已经被妹妹的酒养出来了，你可得再分我一坛子。”曾蕴意喝了一口淡茶，便搁下了，对宋稚道。

    宋稚闻了闻自己手中的茶，小声道：“这茶的确是普通了些，不知道是否是安排的人疏忽了。”

    流星想了想了，便要出去替宋稚再换一壶来，却被宋稚拦了下来，“咱们现下是在外头，别多事了，左不过不喝便罢了。”

    “那可不成，”谢氏将茶盏搁下，不满道：“兰茜，出去找人换壶好茶来。”

    曾蕴意用手掩住口，悄悄的对宋稚说：“我娘亲最不喜欢茶水不周到了，若是在家，她可是要发火的。”

    兰茜出去了一会儿，端着一壶茶水回来复命。她低着头，说话有些嗡起嗡声的，菱角偏头打量了她一眼，大大咧咧道：“你眼圈怎么红了？

    “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谁给你气受了？”谢氏命兰茜抬首，瞧她眼圈果真红了一圈。

    兰茜犹豫片刻，道：“原来这满围场的人都伺候皇家亲眷去了。所以对咱们格外怠慢些。奴婢去找人换茶水的时候，遇到了长公主身边的宫女来取糕点，知道奴婢的用意之后便对奴婢百般奚落，说奴婢是个多事精，也不掂量着自己的身份，还敢挑肥拣瘦。”

    曾蕴意瞥了谢氏一眼，见她面色阴沉，心里暗道糟糕，‘这兰茜也是，怎么什么都一个劲的往外吐？！’

    曾蕴意赶在谢氏要起身的时候起身将她拦下了，急道：“长公主的性子人尽皆知，就是个爱挑事的，仆肖其主，娘亲何必跟那种人计较？”

    “哪种人？”沈雪染的声音在帐篷外头骤然响起，在场众人皆是惊悚，尤其是曾蕴意，脸色登时就苍白了几分。

    她一回身，只见沈雪染带着陶绾容和一众奴仆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还有一个曼妙的背影挡在了她身前，原是宋稚。

    “长公主万安。”事发突然，大家皆惊惧，直到宋稚盈盈下拜时，才忙不迭的跟着下拜。

    “安不了！本宫好心好意给你们送贡品茶叶来，却听到你们在背后说本宫的坏话！”沈雪染知道自己的名声在权贵之家里不好，但听到区区一个黄毛丫头竟然也敢在说自己的坏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是臣妇教女无方，还望长公主有错莫怪。”谢氏认错倒也干脆，无非是口说两句，又不费劲。

    “既然曾夫人说自己教女无方，那本公主就替你来管教管教。”听到沈雪染这般说，陶绾容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长公主，这样实在不妥。”小陈氏出言劝阻。

    陶绾容睇了她一眼，斥道：“哪有你说话的份。”

    小陈氏闻言不轻不重的瞥了陶绾容一眼，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陶绾容眸中有戾色闪过，道：“来人，替长公主好好掌她的嘴。”

    沈雪染不易觉察的抬了抬眉毛，似乎对陶绾容赶在自己前面发号施令略有不满。

    “长公主，”宋稚依旧挡在曾蕴意身前，柔声道：“观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在场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曾姐姐顶着一张红脸蛋出去，旁人问起来，可是有损长公主清誉。”

    “呵，”沈雪染冷笑一声，“你敢威胁我？”

    “臣女怎敢？”宋稚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不过是阐述事实。”

    沈雪染岂肯这样轻轻揭过？她正要开口呵斥，却听外头号角声起，围猎观礼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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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沈泽

    “长公主，您先请。”宋稚躬了躬身，对沈雪染道。

    吉时若是耽误了，可会惹的顺安帝不快，沈雪染深知这些权贵们对自己的仅剩的那点子尊重，不过是看在顺安帝的面子上。

    沈雪染一个个人打量过去，瞧着林氏一副不知所措的神色，谢氏薄怒，小陈氏不屑，曾蕴意惊惧，林天晴置身事外，而宋稚则看似恭顺的低着头。

    这几位夫人小姐的丈夫兄长们个个在朝中身居高位，沈雪染心道，‘如果只是在口舌上占了上风他们倒是也惯了，可若是真打了曾丞相的嫡女，恐怕要将事情闹大，罢了，等日后逮到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再一并发作也不迟。’

    她心里底气不足，只能冷哼一声，道：“我今日不打扰皇兄雅兴，先放你一马，但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

    陶绾容张了张口，也许是想说点什么壮壮声势，但见自己母亲走的干脆，也忙不迭跟着走了，像是跟在老虎身后的狐狸，独自一人时便少了几分底气。

    众人膝盖极不情愿的打了打弯，算是行了礼。

    “凭她是谁？”谢氏硬声道，又抚了抚曾蕴意的脸颊，温情道：“莫怕莫怕。”

    小陈氏忙朝林天晴招了招手，又对宋稚和林氏说：“咱们也该出去了，若是迟了，让人抓着借题发挥可就不好了。”

    林氏和谢氏皆点了点头，与自己的女儿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迎面遇上了几位相熟的世家千金、夫人，彼此说说笑笑的朝观礼台走去，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呀！”林氏惊叫一声。

    一只相貌凶恶的灰色山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它的皮毛肮脏灰暗，面上还有一道狰狞伤疤，达官贵人们只养那乖巧温驯的猫儿，哪里见过这样野性难驯的猫，皆吓得不轻。

    这山猫未等菱角去驱逐它，便灵巧的钻进观礼台下面的缝隙中去了。

    “这围场太大了，管得住人，管不住动物。”小陈氏道。

    宋稚小心翼翼的挽着林氏，柔翠则替她拎着裙摆，林氏艰难的走在前往观礼台的台阶上，抱怨道：“早知道也像你这般穿的简练些，竟还要受这般罪。”

    “娘亲稳一稳自己的神色，咱们就快要到了，您可别在皇上和众妃跟前皱着个脸。”宋稚小声道，林氏忙松开了眉头。

    这台阶其实也并不怎么难走，只是为求宏伟肃穆，所以比寻常台阶稍高一些罢了。林氏娇气，刚才又受了惊吓，所以诸多抱怨。

    宋家的位次极高，右手边就是定北王府的位置，不过沈白焰此时应当在围场上，所以位置便是空的。

    左手边便是林家，林家父子爷孙已经在这坐了好一会了，才等到小陈氏领着林天晴来。

    宋稚微微侧过身去即能瞧见嘉妃端坐在顺安帝身侧，朝自己微笑示意，她身侧的乳母怀中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裹，那正是还在牙牙学语的十七皇子沈泽。

    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正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宋稚，他嚅嗫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惜半天也只吐了个泡泡出来。

    小家伙说不出来话，憋得难受极了，满脸涨红，在乳娘怀里不安分的扭动着。

    “呦，泽儿这是怎么了？”嘉妃注意到自己儿子的异样，便把他从乳娘怀里接了过来。

    “抱抱，抱。”小小的人儿口齿不清的说着话，大概也只有娘亲听得懂是什么意思了。

    嘉妃顺着他挣扎着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宋稚正在与小陈氏隔着过道说话，觉察到这边的目光，宋稚冲他们回眸一笑，有暖阳初升之感，沈泽在嘉妃怀里扭的更加欢畅了。

    嘉妃一时无语，轻轻的捏了捏沈泽的小屁股，道：“你倒是个会挑的，知道这是最漂亮的一位姐姐了。”

    她颇为心宽的将儿子交给乳娘，道：“抱下去让宋家小姐照看一会儿。”

    “啊？”乳娘有些惊讶，嘉妃心思细，对十七皇子照看的很周到。

    自己的娘亲在崔家做了一辈子的下人，自己在崔家长大、成亲、生子，丈夫也是崔家的下人，更是得了崔家的引荐进宫的，但嘉妃娘娘还是不怎么放心，将自己全家都留在了崔家，虽说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但也形同软禁，怎么这一次倒是肯将十七皇子随随便便交到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嘉妃没有解释，只是睇了乳娘一眼，乳娘便知自己刚才的表现惹她不快了，忙道：“是。”

    宋稚听到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就见到一个奶胖奶胖的雪娃娃正望着自己笑得傻乎乎。

    她十分不知所措的起身，乳娘不由分说的将娃娃塞到宋稚怀中，福了一福，道：“宋姑娘，嘉妃娘娘说由您来照看十七皇子一会儿。”

    宋稚在家中也是有抱过宋恬的，只是十七皇子比宋恬大了两岁，抱起来手感不大相像，她十分别扭的抱着十七皇子，愕然的抬头望着嘉妃，只见嘉妃微微一笑，神色悠哉，懒懒的吃了一枚盐渍樱桃。

    “你倒是喜欢这个宋令家的这个丫头。”顺安帝瞧着宋稚在小陈氏和林氏的指导下终于调整好了抱十七皇子的姿势，道。

    他靠在虎皮垫子上，四周的凉气一点也进不来，只觉得臀部背脊处热乎乎的，可这热气只在皮面上，骨子里却是冰冰凉凉的。

    “那也是皇上的眼光好。”嘉妃柔声道。“挑了个这么好的姑娘配给憬余，到底是您有心思。”

    顺安帝瞧了她一眼，只见嘉妃正歪着头看着自己笑，她皮肉柔白细滑，巧笑吟吟，一派缱绻无比的女人香气传来。顺安帝心里虽痒痒的，但身子却是死气沉沉的提不起劲儿来。

    “等他们俩人结婚的时候，你也出宫替观礼吧。”顺安帝对嘉妃的恩宠一向都是后宫中独一份的，嘉妃自己心里也清楚，可准许她出宫参加沈白焰的婚事却是要另当别论了。

    “多谢皇上，皇上对臣妾实在是太眷顾了，臣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嘉妃眼里的惊讶和欣喜一点也没有掩饰，顺安帝就喜欢她这样的性子，什么小小的心思和算计都在明面上，一眼就看得清楚，叫他心安。

    宋稚与沈泽一大一小望着彼此良久，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触了触沈泽的脸颊，弹润柔软的触感让宋稚弯了弯眼睛，“比恬儿的脸蛋还要肉乎些。”

    “稚儿。”林氏虽也觉得沈泽可爱，但是碍于其身份，不敢像宋稚这样大胆，“你尊重些，他年纪虽小，可毕竟是皇子，让旁人瞧见了不好。”

    宋稚点了点，压低了声音逗沈泽，“对呀，你是小皇子，是不是呀？”

    她原只是逗沈泽玩的，却没想到沈泽竟点了点头，一副听懂的可爱模样。

    宋稚一愣，扑哧一笑，道：“你可真是个聪明娃娃！”

    沈泽嘻嘻一笑，口水流了一片，宋稚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细细擦了去。

    ‘呜~~’一声号角长鸣过后，围场上的歌舞乐伎退去，擂鼓声响起。

    宋稚看向十七皇子，怕他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到，可小家伙只是饶有兴致的望着围场上骑马而来的勇士们，口齿清晰的说：“马！箭！”

    林嵩和林清言听到十七皇子奶声奶气的说着话，彼此对视了一眼。

    “对，马，箭。”宋稚一边附和着十七皇子，一边在围场上寻找着宋翎和沈白焰的身影。

    铠甲皆是银色的，在初冬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宋稚勉强分辨出了宋翎的身影，却怎么也寻不到沈白焰在何处。

    不等她细细分辨一番，号角声再起，马儿皆如离弦的箭一般，一下便跑没了影，宋稚哪怕是想要寻他也寻不到了。

    等他们带一波猎物回来最少也要两刻钟的时间，所以供权贵们等待闲聊时的热吃食便端了上来。

    “我这边锅子不要，你给宋夫人那边上了就是了。”宋稚见婢女们端了炭盆来，紧了紧搂着十七皇子的手，谨慎的说。

    “那奴婢给您换个金玉豆腐汤来？那个不用锅子，却也能喝着暖和。”这婢女说话做事倒是利索，宋稚略想想，便点了点头。

    一个描金的高底蓝瓷碗被搁到了宋稚面前的长桌上，十七皇子的乳娘说：“这是小皇子吃的清汤鱼肉糜，姑娘会喂吗？”

    宋稚本想摇头，可短短肉肉的小胳膊揽上了的她的脖颈，沈泽嘟了嘟嘴，示意自己要吃。

    流星抿嘴笑道，“小姐好好抱着，我来替喂吧。”

    菱角便替流星寻来一个高矮正好的小杌子，由宋稚抱着十七皇子，流星端着瓷碗，拿着小小的银勺子，在碗里勾了一点鱼糜，喂给十七皇子。

    十七皇子没有张口，反而抬首望了望宋稚，见她笑眯眯的道：“怎么啦？还不饿吗？”

    他才张开了一张水润润的小嘴，由着流星小心翼翼的喂了一勺。

    嘉妃与顺安帝说着暖心话，却也一直关注着十七皇子的情况，见宋稚照顾的细致妥帖，便宽了心。

    她刚错开眼，戳了一枚生姜煨梅打算喂给顺安帝，就听见下首一片惊惶惊叫之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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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山猫

    “啊啊啊啊啊！”女子惨烈的声音响起，菱角冷汗密密地渗了出来，她想去看看下面的情况，但又不能离开宋稚和沈泽。

    顺安帝睇了身边的大太监卫三儿一眼，卫三儿连忙下去查看，不远处的沈雪染和陶绾容也朝这边张望着。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嘉妃被婢女扶着，摇摇晃晃的从上边疾走下来，生怕是沈泽出了什么岔子。

    御林军的一只小队伍围了上来，他们手握兵器，长枪冷光烈烈，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可却找不到众人因何故惊慌失措。

    沈泽依偎在宋稚怀里，倒是没有被吓着，听到嘉妃焦急的声音，沈泽回过头来，见嘉妃向他走来，便唤了一声，“母妃。”

    宋稚抱着沈泽来到嘉妃跟前，将沈泽交给她，道：“娘娘放心，十七皇子无碍。”

    女子的惨叫声化作凄惨哭声，听得众人坐立不安，流星从下一层观礼台上快步走来，她紧紧的皱着眉，像是撞见了十分可怖的场景。

    “怎么了？！可伤着人了？”菱角抓住流星的手，连忙问。

    “崔家姑娘的脸被那山猫伤着了。”流星不安的说。

    “什么山猫？哪来的山猫？伤的是哪一位姑娘？”嘉妃抱着怀里的儿子，心才刚刚落下，这一下又提到嗓子眼，她颇为忐忑的问，“是冰映吗？”

    流星咬着唇点了点头，看样子快哭出来了，宋稚心里一悸。流星并不是胆小的姑娘，能把她吓成这样，崔冰映的伤必定严重。

    嘉妃将沈泽交给乳娘，又遥遥朝顺安帝福了一福，急切的说：“皇上，臣妾想先去瞧瞧冰映这丫头的伤势。”

    顺安帝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下首众人的身上一一掠过，他讨厌计划之外的事情，厌恶自己不能掌控的一切意外，喑哑的声音响起，“哪里来的山猫，又怎么会惊了人，又伤了人？”

    宋稚刚准备迈前一步，向顺安帝阐明一切，却被林天朗抢了先。林氏在背后轻轻的拽了拽她的衣袖，宋稚便后退了几步，在自己的位次上站定了。

    “皇上，”林天朗自然的挡在了宋稚前面，对顺安帝说：“方才臣去更衣归来，站在廊上正好看得分明，由臣来说最是清楚。”

    顺安帝不言不语，看不出情绪，只点了点头。

    林天朗一躬身，道：“臣见到那只山猫是从上头落下来的，落在的围栏上，正对着宋家三小姐和十七皇子。”

    宋稚听到自己被提及，又觉察到顺安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便垂着首福了一福。

    “臣刚想上前拿住那山猫，可猫儿动作极快，竟直直朝他们二人扑了过去，宋家小姐忙抱着十七皇子背过身去，猫险些就要抓到她了。还好那个婢子动作快，一脚将山猫踹了出去。”林天朗指了指菱角，菱角赶忙恭顺的低下了头。“随后，臣就听见了下一层传来女子的尖叫和哭喊。应当是猫掉到了下一层，伤到了人。”

    卫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只剩下点鱼肉残渣的小碗，大太监小心翼翼的觑了他一眼，轻声道：“皇上，西山有山猫是常事，倒是也不奇怪。老奴猜想，是因为这十七皇子的鱼肉羹才引了猫儿扑过来。”

    顺安帝混沌的眼珠子动了动，转头瞧见沈泽在乳母的怀中安然无虞，正在有滋有味的玩着自己手腕上的一个金铃铛。

    “既是如此，那倒是你救护有功了。”顺安帝看向宋稚，目光中虽没有斥责，亦没有多少明显的赞许。

    “臣女不敢，”宋稚的声音里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和不知所措，她抬起头，诚惶诚恐的望着顺安帝，“臣女想去瞧瞧崔家小姐。”

    顺安帝心道，‘自己婢女踹下去猫伤了自己未来夫君的表妹，虽说不应该她的错处，但是这般惶恐也能够理解。’

    他自认为一眼看透了宋稚的心思，便对卫三儿吩咐道：“你随宋家小姐一起去瞧瞧，也将发生的解释一番，免得崔家想岔了，心有怨怼。”

    “是。”卫三儿甩了甩拂尘，快步走了下去。

    宋稚离去时一并带走了流星和菱角，崔冰映已经被移到了帐篷里，太医和嘉妃都已经跟去了。

    菱角忧心忡忡的与流星并排跟在宋稚身后走着，心里十分担心自己给宋稚惹了祸事来。

    “你别怕。”流星小声道，“你尽了自己的本分罢了。谁都不会怪你的。”

    流星一向与菱角是不大对付的，总是喜欢用话来刺菱角，但现在也着实觉得菱角无辜，于是出言安慰。

    菱角闷闷的‘嗯’了一声，心想，‘若那时候直接将那只山猫打死就好了。不，不成，见了血腥怕是也会惹得皇上不快。’

    她埋头胡乱的想着，无意中瞧见了地上有几只零零散散的白蚁爬过，菱角脚步一滞，蹲了下来，顺着白蚁爬过的路线看去，瞧见观礼台的底柱。

    “你在干什么？现在哪还有时间玩蚂蚁？”流星着急的说，她踌躇不知道该等菱角还是应该跟上宋稚的步伐。

    宋稚闻言顿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蹲在地上的菱角。

    “那丫头片子瞧什么呢？”卫三儿眯起眼，不解的问。宋稚摇了摇头，返回去了两步。卫三儿也凑上前来，瞧着地上的白蚁纳罕道：“白蚁？”

    菱角伸手叩了叩柱子，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里头竟已经被蛀的中空了。

    宋稚和卫三儿的脸一下就白了，菱角一连敲了十来根柱子，其中有五根已经被白蚁蛀的中空了。

    “这上面坐着是什么人？”看来，只有这西角的柱子才是中空的。

    卫三儿摸了摸自己灰白的眉毛，又瞧了瞧宋稚和菱角，才道：“是十二皇子和八皇子。”

    “卫公公，他们二人怎么会安排在一处？”宋稚听到是这两人，当真是一头雾水。

    “老奴常年在宫里，这种事儿怎么会知道？”卫三儿呵呵一笑，又觉得此时此刻情况严重，便收敛了笑意。

    “公公，那咱们怎么办？”菱角脚尖在草皮上碾了碾，能踩死几只就踩死几只。

    卫三儿想了想，对宋稚和蔼道：“这事还是先不要告诉皇上，免得扫了他的雅兴。不如先去告诉世子爷。”

    这柱子若是没有外力，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坍塌，可宋稚还是有些迟疑。

    “卫公公？你在风口站着做什么？”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断眉方脸的男子正疑惑的看着他们几人，原来是张欣兰的夫君崔道武。

    卫公公简明扼要的将山猫和白蚁事件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崔道武，崔道武愣了愣，又瞧了瞧那柱子，想了想道：“要不由我去告诉世子爷？”

    他有些担忧的看向宋稚，道：“宋小姐你确定要去看望冰映吗？她一向看重自己的容貌，太医诊治过后说现在她状况不大好，我怕她会蛮不讲理的迁怒于你。”

    崔道武倒是个明理的人，宋稚得体的说：“谢谢崔公子提醒，不过我想还是应该去看望她。”

    宋稚既然坚持，崔道武肯定不会阻止，他点了点头就去找沈白焰了。

    流星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更是忐忑了几分。

    一行人走到帐篷外面时，听见崔冰映的哭闹声断断续续传来，众人心里皆不是滋味。

    “卫公公，你怎么来了？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嘉妃坐在外边，瞧见卫公公走了进来，颇为意外。

    卫公公便又复述了一遍，嘉妃还未说话，就听见崔冰映的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宋稚这个贱人害我！”

    宋稚还未如何，嘉妃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起来，按照崔冰映的想法，那么十七皇子也有份害她了？

    “小姐，小姐，太医说您不能乱动！”婢女阻拦不住，崔冰映掀开帷帐走了出来，她双目赤红，右边的脸颊上敷褐色药膏，看不出严重与否。

    “宋稚，你这个贱人！你还敢来！都是你，都是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的！”崔冰映虚掩着自己脸颊，神情狠辣凄楚。

    “冰映！你还顾不顾自己的身份，”嘉妃虽心疼她，但也忍不住斥责。“山猫是被泽儿的鱼肉羹吸引过来的，你要怪不如怪我更合适些！”

    “姑母？你居然还帮着她。”崔冰映眼泪把睫毛黏的一塌糊涂，看起来十分狼狈惹人怜，可不论嘉妃如何安抚劝慰她都听不进去，嘴里仍旧是不干不净的咬着宋稚。

    “人若是激动，便会血气上涌，筋脉粗重。若是此时身上有伤口，就会对伤口愈合产生影响，留疤的可能性会更大。”宋稚十分冷静的说，像是在照本宣科的念医经。

    崔冰映的哭声一下就止住了，宋稚没有看她，反倒看向呆立在旁的太医。

    太医忙不迭的点头，“有理有理，崔小姐应当平心静气养伤，我再配一副祛疤的伤药给您，不会很严重的。”

    崔冰映原本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再度激动起来，“那你的意思就是还会留下些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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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猞猁伤人

    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容颜受损都是极大的打击，哪怕是对菱角这般不怎么在意妆容打扮的女子来说，也是如此。

    所以崔冰映的哭喊声让菱角更为愧疚了，嘉妃和崔冰映的母亲一直在旁劝慰，可崔冰映的情绪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菱角上前一步，她本想说这都是自己的错，请崔冰映不要迁怒宋稚。可她刚要开口，就被崔冰映忽然的暴起给打断了。

    崔冰映拔下簪子，猛地扑向宋稚，想要用簪子划花她的脸。

    她一个闺阁女子，就算是拼尽全力扑过来，菱角也能轻轻松松的制住她。为了不伤到她，菱角只是捏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按回了原位。宋稚不过是裙摆轻晃，后退了一步。

    卫三儿脸上惊讶的表情维持了许久，似乎是被崔冰映惊着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宋稚，惊讶的神情在脸上消失，却又在心间浮现。

    嘉妃和崔夫人一时间都吓坏了，崔冰映的伤可以说是意外所致，但她用簪子企图去划伤宋稚的脸，这样恶毒的行径若是说了出去，她就别想嫁个体面的人家了。

    菱角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站到宋稚身后，为了不伤到崔冰映，她收了几分力道，倒是让自己不舒服了。

    嘉妃刚想开口斥责，崔冰映就‘呜呜’的哭泣起来，泪水洗去了香粉，露出原本并不白皙的肤色来，脸上黄白相间，着实狼狈。

    宋稚对太医道：“你去熬一碗宁神汤的药来，崔姑娘这样激动，实在不利于伤口恢复。”在场的人当中，反倒是宋稚最为镇定，可这份镇静也让她显得有几分冷淡。

    崔冰映一下便止住了哭声，恶狠狠的看向宋稚，亲人的千百句劝慰都抵不住她眼中仇人的一句奚落。

    嘉妃瞧见了崔冰映这个眼神，她是宫里摸爬滚出来的人尖子，能一步步走上高位的人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把崔冰映的心思摸的七七八八。

    “那只畜生可抓住了吗？”嘉妃皱着眉问。

    卫三儿略带歉意的说：“已经让人去抓了，只是山猫狡黠，现在还未抓到。”

    崔冰映崔夫人指使婢女强制的扶进去休息了，临走之前还回头瞪了宋稚一眼。

    嘉妃走到宋稚跟前，一脸的欲言又止，宋稚看了她一眼，温和道：“崔小姐已经敷药，目前已经歇下了。娘娘与我一同去回去吧，皇上还等着您作陪呢。”

    嘉妃敛眉一笑，知道宋稚是不会把冰映企图毁她容貌的事情传言出去了。

    宋稚微微让了一步，让嘉妃先自己一步走出帐篷。嘉妃本打算原路返回，忽听宋稚道：“娘娘，咱们从后边绕过去吧。还能瞧见西山枫叶的最后一波红。”

    卫三儿闻言不动声色的移了移脚尖的方向。

    “你既然想去瞧，那就去吧。”嘉妃面上虽不显，但心下有些不悦，‘怎么冰映伤了脸，她却还有心情挂念着西山的枫叶。’

    流星虽懵懂，但也觉察出宋稚此时不该说这句话。

    嘉妃的一张脸，对上说笑便可笑，对下说威严就能威严，此时却不愿展现她八面玲珑的圆滑本事，也收起了对宋稚一贯的宽和。她面无表情，自顾自的走在前边。

    流星和菱角不安的看着宋稚，只见她正半垂着一双美眸，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担心。

    宋稚有些无奈的想，‘崔冰映伤了脸原是个意外，可要计较起来，十七皇子的鱼肉羹和菱角的护主行为都脱不了干系。自己护着了她的儿子，嘉妃虽不可能在明面上责怪，可崔冰映毕竟是她的侄女，若是在心里将责任都推给了我，肯定能松快几分。纵使高高在上，也脱不开这些人之常情，哎。’

    宋稚的这一声叹息寂静无声，不远处却响起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恍若山崩地裂！

    嘉妃以为发生了什么天灾，吓得连连倒退，直到跌在宋稚身上。

    宋稚原本站的稳当，却被嘉妃砸了个正着，即便嘉妃身娇体软，可这分量压在同为女子的宋稚身上，尤是吃力。同时，宋稚的脚踝磕在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上，她不过闷哼一声，倒在她身上的嘉妃却先叫了起来。

    宫女忙把嘉妃搀扶起来，菱角和流星也赶忙去扶宋稚。

    “等，等一下。”宋稚伤了脚踝，一时间疼痛难忍，更别提使力气站起身了。

    “稚儿，你没事吧。”嘉妃极不好意思的问。

    宋稚吃力的摇了摇头，“只是脚有些疼，许是扭到了，不碍事，等我缓一缓。”

    “那也不能坐在地上呀！快你们俩也帮着把宋小姐扶起来。”嘉妃指使着自己的婢女去把宋稚扶起来，又有些惊慌失措的问卫三儿，“这是怎么了，方才那是什么声音？”

    卫三儿心中有些七八分猜测，却故意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来，迟一步开口说话。直到宋稚忍着痛站定，吃力的回答：“应该是侧角的观礼台塌了。”

    “什么？”嘉妃一时间回不过味来，心道，‘若是刚才自己原路返回的话，岂不是很有可能被倒塌的观礼台压到？可宋稚怎么能未卜先知呢？’

    她不解的问：“你怎么知道？”

    宋稚因疼痛而不便说话，流星就替她回答了。

    嘉妃眉间的忧虑这才淡了几分，道：“既然憬余已经知晓了，那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人是不是都已经疏散了？”

    今日这祸事一串跟着一串，嘉妃一细想又蹙了蹙眉，道：“先是山猫，又是白蚁。如果说白蚁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山猫会不会也有人故意纵进来的呢？”

    这话只是猜测，全无凭据，所以宋稚不敢贸贸然接话，只是一副忍痛的模样。

    忽然，一片阴云盖住了太阳，光线忽然灰暗了几分，流星原本搀着宋稚的手莫名紧了紧，她的声音发着颤，身子打着抖，“小，小姐。”

    众人顺着她恐惧的声音望过去，只见围栏上四双明黄黑竖瞳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盯着他们。

    四只或灰或黄或黑色皮毛的山猫正蹲在围栏上，它们皆弓着身子，背脊高高隆起，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这不是普通野猫，这是猞猁。”宋稚看着它们耳朵上随风飘扬的黑色毛发，就像戏台上武将扮相所戴的雉翎。

    菱角将众人护在身后，道：“莫怕，几只畜生我还是对付得了。”

    猞猁似乎听懂了菱角所说，它们低低的唤了一声，像是嘲笑一般。

    宋稚并不怀疑菱角的武功，只是猞猁有四只，菱角却只有一个人，且还要护着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若是一个看顾不周，只怕要见血。

    嘉妃死死的拽着宋稚的衣袖，她似乎忘记了宋稚只不过是一个受了脚伤的闺阁少女，只是觉得在她身侧会更心安些。

    菱角一早就得了消息，皇上近旁不许带兵器，再说自己有武功傍身，有没有兵器都一样，所以此时只有攥拳站定。

    一时间气氛僵持住了，猞猁迟迟不动，嘉妃的一个婢女因为太过紧张而软了腿，一下跌坐在地上。

    最右侧的那只猞猁忽然发难，直直的向她扑去，婢女连滚带爬的跑了，猞猁一跃一跃的几步便赶上了她，菱角下意识的飞身出去，却露出了宋稚身边的这片空白。

    最大的那只猞猁露出了龇了龇牙，仿佛一个狰狞的笑。

    “菱角！”流星见势不好，连忙大喊！她心里虽怕，却依旧死死的挡在宋稚面前。

    菱角折回了身子，眼见猞猁的利爪快要抓到流星的面门，她要来不及了！

    猞猁的身子在半空中一滞，落在了地面上，一只细细的黑箭插在它的脑袋上，血一股股的往外涌，很快将土地染成一片深色。

    “快去帮她！”宋稚举起手，用腕上的袖箭对着剩下的那两只猞猁，目不转睛的对菱角道。

    菱角虽震惊，却也没有忙了动作，扭断了那只猞猁的喉管，婢女所幸只是被抓伤了背部，受了惊吓，倒是没有其他大碍了。

    围栏上的猞猁缩了缩爪子，头也不回的跃进山林里去了。

    宋稚掏出了一方帕子，用帕子裹住猞猁脑袋上的黑箭，想要将其拔出，却因为箭卡在骨头里，难以拔出。

    菱角折返回来，帮着宋稚把箭拔出来，收了起来。

    “这猞猁是有人养的。”宋稚瞧着尸体背脊上一条油光水滑的深色毛发，道。

    说了这样一句话却不见有人回应，宋稚一回身见众人皆呆呆愣愣的看着她。

    她扯下袖子挡住袖箭，又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一些不存在的灰尘，“稚儿一向胆小如鼠，所以习惯了佩戴袖箭防身，今日在皇上近旁竟也忘了取下，还望嘉妃娘娘和卫公公替我保守秘密。”

    胆小如鼠？方才下手果敢镇定，现在又说自己胆小如鼠，嘉妃和卫三儿皆难以置信。

    “将它的脑袋弄烂，别让人瞧出破绽来。把另一只猞猁的尸首带回去向皇上禀报。”卫三儿此言一出，相当于向宋稚纳了一份最为保险的投名状。

    嘉妃心里颇为惊讶，卫三儿还有个外号叫做三不沾，是这宫里最圆滑的人了，不表态才应该是他一贯的做派。

    嘉妃看着地上稀烂的猞猁尸体，又想起崔冰映脸上的伤，她不由自主的抚了抚自己的脸，真心实意的对宋稚道：“这是自然，何必给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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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发火

    一阵轻微风声响起，宋稚警醒的一回身，只见沈白焰从天而降，落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宋小姐，嘉妃娘娘，你们可伤到了？”沈白焰的视线落在宋稚别扭的站姿上，喉结不易觉察的滚动了一下。

    “小姐扭到了脚，其他倒是没有大的妨碍了。”流星扶着宋稚，惊魂未定的说。

    沈白焰来到宋稚面前站定，又看了嘉妃一眼，道：“侧角的观礼台在人群疏散的时候被人用斧子击碎了一根支柱，所以便坍塌了。大部分的人都无恙，只是八皇子的侧妃姜氏，命丧当场。”

    “可惊着皇上了吗？人抓住了吗？”嘉妃忙不迭的问。

    沈白焰冷淡道：“皇上安然无恙，移到帐篷里休憩去了。”

    “那老奴先去伺候圣上了。”卫三儿知情识趣的离开了。

    沈白焰继续道：“人也抓住了，是围猎场上养护建筑的匠人。他算好了时机，原先只需静待十二皇子狩猎归来携众护卫走上观礼台，观礼台不堪重压，便会坍塌。我们提前得知白蚁的蹊跷让他措手不及，这才暴露了。”

    他肃冷的目光在猞猁的尸体上逡巡着，颇为歉意的说，“我没想到他们竟准备了这般多的伎俩，若晖在山上瞧见的马匹，反倒是个障眼法。”

    宋稚的瞳孔猛地一缩，自己竟被芮希给算计了！“马匹难道没有问题吗？”

    沈白焰似乎觉察到了宋稚的情绪，自觉失言道：“有，马儿品性不佳，野性难驯。可狩猎勇士们哪一个不是精通骑术，就算是马儿发了狂，至多就是受点轻伤。再者，我、若晖、十二皇子皆有自己的爱驹，怎么会用围场的马？”

    她垂下眼睫，掩住里头翻涌的情绪，道：“周家公子在吗？他精通动物习性，让他查查这猞猁，说不准能顺藤摸瓜的查到幕后之人。”

    沈白焰随意指了指天空，道：“他已去了。”

    “这会是何人所为！？”沈泽险些被山猫所伤，自己方才又堪堪逃过一劫，嘉妃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她虽发问，但脑海中已经认定了某人。

    “凡是有意于储位之人皆有可能。”沈白焰的想法与宋稚不谋而合。

    嘉妃恍惚觉得自己像是一块丰腴鱼肉，正被一群眼冒金光、虎视眈眈的猞猁围着，只待自己稍有疏忽，便会被吞噬殆尽。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宫中，毕竟在那里，她才有把握能护自己和儿子的周全。

    ……

    “皇上发了大火。”回到府中，林氏抚着胸口仍心有余悸的说，“你不在那，你可是没瞧见皇上那脸色。”

    逐月拿了药酒给宋稚揉捏脚踝，宋稚的痛楚纾解不少，也有了心情与林氏说话：“冬猎过后便是年节，出了这样的事，多不吉利，难怪皇上生气。”

    “可也不能问都不问直接将十二皇子罚去跪祠庙。”十二皇子与宋翎一般大，林氏是将心比心。“这些事儿到底也不像是十二皇子做下的，谁会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呢？”

    林氏的话说没道理又有道理，可若说有道理，又是没道理的。

    宋稚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娘，这话里头的意思你在外头可别露出半分。”

    “知道，娘又不傻。”林氏往舌尖撒了一点珍珠末，用参茶冲服下去，道。

    “我听哥哥说，十二皇子自从正式接管冬猎之事后就变得颇为排外。哥哥和世子想要帮忙都举步维艰，只能在冬猎当日多多警醒，说白了就是皇家多疑，哪怕是暂时的盟友也信不过。”宋稚轻声细语道。

    “你啊！你这话才叫不能漏出去！”林氏被宋稚直白的大不敬话语给吓了一跳，往她嘴里生硬的喂了一口参茶，好叫她别再说话。

    除非必要，否则宋稚是不会喝参茶的，立即就皱了一张脸，像个皱皱巴巴的干核桃。

    “你这是什么丑样子。”林氏打趣道。

    宋稚只跟她说自己不小心扭伤了脚，什么差点被人破相、猞猁伤人之类的事情一概没提。

    林氏只感慨姜柔运气不好，以为祸事没轮到自己家呢！

    宋翎彻夜未归，直到第四日的下午才回来，强撑着精神沐浴完倒头便睡，直到晚膳时分才睡足了，又狼吞虎咽般嚼了一碗宋稚给他送来的牛肉汤面，才算是养足了精神。

    宋翎还是宋翎，短短三天，他的面貌自然不曾变化，只是。身上似乎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宋稚觉察出了，却分辨不出。

    “哥哥，事情可查清了吗？”宋稚的丝帕被兄长捏成一团胡乱的擦了擦嘴，她倒是不在意，只是菱角看着丝帕上的兰花花瓣染上了油渍，颇为心疼的撇了撇嘴，宋稚朝菱角点了点头，菱角便顺从的出去了。

    “再怎么细腻终究会有疏漏，查了一些人出来，都交给皇上了。至于怎么处置，就不是我和憬余能管的了。”宋翎似乎不是很想提这件事，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

    宋稚流露出不解的神色来，“皇上难道还打算纵容？这也太奇怪了。”

    “皇上虽有过不少皇子，但是早夭的早夭，病故的病故，殉国的殉国，顽劣的顽劣，年幼的年幼。只有八皇子和十二皇子还算勉强能上的了台面，八皇子又新得了一个儿子，虽说是庶子，但也是皇上目前唯一一个皇孙。如何能动他们？哼，他岂会让国本不稳？江山落入旁人之手？”宋翎过去这几个时辰里刑讯逼供不断，手上沾了不少血气，正是情绪暴躁的时候，说话口气便冲了些。

    他见宋稚怔怔的，才觉出几分失态，“稚儿对不住，哥哥心里有些堵。”

    “为人手中兵器，总是无可奈何。”宋稚回过了神，拍了拍宋翎的手背，了然道。

    宋翎长出了一口气，有些低落的说：“三天前，那个引白蚁在底柱中筑巢的匠人是被范斐之手下的人收买，我找到他家的时候，得的银两还分毫未动。他们全家都被杀了，从老妇到稚子。”

    他顿了顿，看向宋稚，嘴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冷笑来，“皇上授意，我动的手。”

    宋稚哑口无言，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兄长。

    “憬余幼时也不是这样冷淡的性子，”宋翎忽然说起旁的来，“他手上沾血的时候可比我要早的多，我若是他，性子大概也会变成这般。”

    沈白焰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在宋稚眼前闪了一闪，她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宋翎道：“山猫的事情倒像是个意外，鱼肉羹是十七皇子常吃的，宫中不说人人知道，却也不是秘密。至于猞猁，的确是有人豢养的，也被周决挖了出来，可他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不过百密一疏，院子里还有一个藏在水缸里的邻家男童，据他描述，杀手就是八皇子身边的人，这人现在在皇上手里，咱们是无权过问了。”

    “那男童可安在？”宋稚悬着一颗心，问。“他毕竟无辜。”

    “我不知道。”宋翎略带迷茫的说，“是憬余动的手。”他的眼神虚虚实实，雾气蒙蒙，像是在想远方某处未曾见过的风景。

    ……

    卫三儿打小陪着顺安帝一起长大，如今年岁渐大，平日里多是陪着顺安帝说说话，这活看着清闲，费点唾沫星子罢了，可实际上却是给老虎顺毛，凶险万分。

    每一月，卫三儿有两日可以出宫在自己置办的宅子里住上一晚，喝喝酒，看看歌姬舞伎卖弄风骚，他献上了自己大半辈子和祖宗香火，才得了这么一点儿好处，卫三儿真叫一个不甘心啊！

    “想不到皇上误打误撞，倒是给您挑了个极特别的姑娘。”卫三儿摸着满满一斛的金豆子，心满意足的说。

    他将金豆子一颗颗抿在嘴里，用舌尖一一舔过，像含着糖豆一般。

    “咳！”这画面着实令人恶心，苏峥警告的咳了一声。

    沈白焰把玩着手上的一把薄匕首，连点余光也没分给卫三儿。

    卫三儿也不恼，他笑得脸上五官挤在一处，瞧都瞧不见了，只余下满脸的皱纹，“八皇子在皇上跟前喊冤，说若是自己做下的，怎么会谁都没死，只失了一个侧妃？他居然还替十二皇子说了话，老奴是瞧不懂喽。”

    “嘉妃受惊，所以又得了皇上许多宠爱，赏赐不断，日日宣召。”他见沈白焰的次数多了，不用沈白焰问就知道他想知道些什么。

    卫三儿继续道：“只是皇上觉得十七皇子渐渐大了，留下嘉妃宫中不合规矩。前儿去见了太皇太后，十公主不日就要过门，太皇太后膝下孤寂，想把皇子挪到太皇太后宫里。”

    ‘原来如此。’沈白焰不动声色的将匕首收回袖中，心道，‘冬猎之局凌乱不堪，破绽百出，不为索命，只为让老皇帝疑心。越是把真相摆在老皇帝眼前，他越是不信，以他的性子，会疑心嘉妃为了栽赃给八皇子及十二皇子，只为给沈泽铺路。说不定，还会因为菱角出手救了沈泽而疑心到稚儿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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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以心换心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尽可能温柔的触碰宋稚的指尖。

    入睡之前，逐月给宋稚点了安神香，此时她正陷在香甜的睡梦中，还以为这是睡梦中怪异的错觉。

    可这感觉也太过锲而不舍了一些，宋稚动了动手指，划过一团柔软又蓬松的东西。

    ‘嗯？’宋稚迷迷糊糊的想，‘好熟悉的触觉。’她忍不住用指尖揪住那一团东西抿了抿。

    ‘啾！’那东西一下脱离的她的指尖，随即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

    宋稚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睁开眼，瞧着大咕站在她胸口的棉被上，换过密毛的它显得更像一个毛线团，瞪着绿豆般大小的眼珠，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啾！啾！’看到宋稚醒了，大咕很快活的叫了几声。

    这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你怎么出来的？笼子没关严实吗？”

    ‘这不可能呀？’宋稚渐渐的醒了神，她是眼睁睁见流星给鸟笼插上插销，怎么又跑了出来？

    宋稚揉了揉眼睛起身，大咕也跟着飞了起来，在床前扑棱着翅膀。

    她寻了一件厚实的兔毛大氅将自己裹起来，光裸的脚掌踏在柔软的雪白长毛地毯上，几乎要与之融为一体。

    为了不用听到逐月念叨什么‘寒从脚底起’，宋稚通常是不会光着脚的，但赤足实在是太舒服了。

    宋稚打了个脆生生的响指，想引着大咕往鸟笼走去，可它歪了歪头，并没跟来，反倒是外间守夜的流星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梦呓。

    ‘啾！’大咕却没有如往常一般飞来，反而在宋稚的梳妆台上落了下来，不知道衔起了什么东西朝宋稚飞来。

    宋稚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了手，一个红玉雕小磬落入宋稚的掌心，‘噫？这和沈白焰项圈上的那一枚似乎是一样的制式吗？怎么会在去？’

    ‘啾啾！’大咕朝宋稚唤了两声，又朝门外飞去，像是要引宋稚去哪里一样。

    宋稚低头瞧了瞧手里的这个小磬，迟疑片刻，就去寻了一双鹿皮的绒靴出来穿来。

    她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细微的木门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可辨。

    大咕率先飞了出去，紧接着是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宋稚戴上了大氅的兜帽，僵立了片刻，听见流星的呼吸声依旧均匀，便轻手轻脚的走出了门。

    一推开外间的大门，迎面一阵寒风在宋稚脸上温柔的触了一下，宋稚倒没有觉得冷，只是下意识的闭了闭眼，像是被冰冰凉凉的水雾熏了一下。

    一睁开眼，像是仙人在天上抖了抖衣袖，漫天的雪花忽然就无声的落了下来，细细碎碎的雪花伴着月光倒映在她幽深的瞳孔里，四下无人，这雪倒像是为宋稚一人而下的。

    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淡淡的白气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啾~’大咕叫了一声，然后慢悠悠的扑闪着翅膀，以免宋稚跟不上它。

    倒是也没有走多远，宋稚不过是跟着大咕走到了后院的马厩旁，见大咕扑哧的落到一个人的肩上，肩背宽阔，身形如松柏，正在抚摸熟睡着的腾云。

    沈白焰很快回过身朝宋稚走来，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肩，一股温润的暖流便从他碰过的地方开始扩散至宋稚全身。

    “你的内力真是厉害。”宋稚瞧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指尖，惊叹道。

    “我母妃身子寒，我父亲特意学得这种暖身内力，我时候才七岁，他也让我跟着学，说以后靠这门手艺可以娶个好夫人。”沈白焰难得说了这么长句的话。

    “听起来你父亲倒是个风趣幽默的性子。”宋稚垂首摩挲着那个红玉小磬，幸好有兜帽掩着，看不见耳尖绯红。

    “嗯，他比我有趣。”沈白焰道，他又踌躇着从身后拿出一个红玉项圈来递给宋稚，道：“与我那个是一对。”

    宋稚没有接，抬首看他，蹙了蹙眉。

    “白玉簪、粉晶桃花簪、兰花缠枝步摇、烧蓝耳坠、金玉耳铛、玛瑙扳指、翠玉手镯、宣州的绝品浓墨和靛蓝石粉、王柏从和赵林芝的山水画真迹、各种玉如意、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鲜物件。”

    宋稚将手负在身后，踮起脚尖凑近沈白焰，轻轻道：“世子不觉得自己送的太多了吗？”

    沈白焰的身影不易觉察的晃了晃，少女的气息如兰如梅，清冽如雪。却又隐隐带着一点勾人的尾巴。

    他有些艰难的开口，似乎是唇瓣太干，黏在一块了，“我笨嘴拙舌的，只能送礼。”

    宋稚弯眸勾唇一笑，眸光清澈见底，唇角却惑人心弦。

    “可我想听世子说。”她的脚尖一点一点，时而离他近，时而离他远，像是在逗弄他。

    沈白焰心里腾盛起了一点无可奈何的薄怒，像一把小小的火，在他的心下灼灼燃烧。

    “冬猎那天，没护好你。”沈白焰略带懊恼的说。

    宋稚微感惊讶，像是剥掉了一层假皮，沈白焰在宋稚面前露出他真实的七情六欲。

    “这怎么能怪你，你又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其实我早就知道观礼台有问题了。”沈白焰忽道，有粒雪花粘在他的眉毛上，不一会儿便融化了。

    宋稚站在马棚下，风被沈白焰悉数挡住了，风雪皆不沾身。

    宋稚不意外的点了点头，了然道：“你是想看看到底是八皇子耍的把戏还是十二皇子？”

    “可也间接惊着你了。”沈白焰拿着红玉项圈，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所以今日来给我道歉？”宋稚松快的语调让沈白焰微微宽心。“嘉妃娘娘也吓着了，你问候过了吗？”

    一说起嘉妃，沈白焰眉目一肃。

    宋稚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的神色，道：“怎么了？”

    沈白焰便说了沈泽被送到太皇太后膝下教养的事，宋稚沉默了一小会，四周只有腾云的呼吸声，她轻轻的眨了眨眼，目光飘向别处，试探道：“是坏事吗？”

    “不全是。”沈白焰干脆道，一点想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崔家，并不是完全与世子一条心？”宋稚接过了他手中的红玉项圈，将小磬从项圈首端抵进去，小磬滑进项圈，稍稍晃了几下。

    “哪怕现在是一条心，日后也不一定是。若是沈泽日后长成为真龙，我便是最恶的那条蛟。”沈白焰静静的望着宋稚，那双永远深邃的眼眸现在浅显的就像养鱼的水池，毫无保留。

    宋稚抿了抿唇瓣，唇瓣上留下两枚齿痕，泛着一点水光，“世子为何对我如此坦诚。”

    “父王说，以心才能换心。”沈白焰道，他总觉得自己与宋稚的心隔着一层，先前她还唤自己沈哥哥的时候，就觉得她的天真烂漫似乎夹杂着点什么，如今更是这样了。

    他觉察到起风了，周身内力一震，将寒风挡了回去。

    宋稚瞥见雪花落下的线条一弯，像是有个隐形的人在雪下翩翩起舞。

    “好。”宋稚听见自己的这般说，“以心换心。”

    两人在月光下对望，在这四下苍茫一片的雪地里，宛如天上一双的神仙眷侣。

    宋稚也不知道自己跟沈白焰在外头聊了多久，反正第二日她是睡过头了，而且身子惫懒沉重，流星和逐月哄了半天，才把她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果然到了傍晚，月事便来了。虽说昨夜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可这一次的月事却并不艰难，只是后腰有些酸软罢了，腹部倒是也不疼了。

    “定是先前的一早一碗的四红汤起了作用。”逐月笃定道。

    ‘是吗？’宋稚懒洋洋的想，肩头忽然产生了一热的错觉，她又开始天马行空的胡乱想着，‘许是因为他内力呢？若是他不做世子了，倒是也能靠这个手艺开个小小医馆？’

    若是沈白焰知道自己被宋稚当做‘妇科圣手’不知会如何作想。

    “主子！”菱角走了进来，面色有些焦急。

    “嗯？怎么了？”宋稚先前让她去给沈白焰送了一碟子的兔儿甜糕，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吃食。

    “姜小姐去八皇子在硕京的府邸参加侧妃的丧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被八皇子以不敬姊妹，辱没侧妃为由扣在了府上。”菱角去的时候，沈白焰也是刚刚才得了消息。

    “什么！？”宋稚一下从软塌上起身，震惊道：“世子同你讲的？靖海侯可知晓这件事了吗？姜大哥呢？”

    菱角忙道，“姜家早知道了，只是去的都是女眷，一时间也没有办法，靖海侯和姜公子都已经在路上了。”

    “沈昂的胆子也太大了！他凭什么扣了姜姐姐！”宋稚心里着急，却毫无办法。

    “主子别急，世子爷做事您是知道的，姜小姐定会没事。”菱角安慰道，逐月也在旁劝慰。

    ‘沈昂扣了姜姐姐，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要与靖海侯为敌吗？还是想要威胁靖海侯？’宋稚胡乱的想着，心如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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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十公主来访

    明明雪化时节是最冷的，可院里的小丫鬟们一个个都换上了鲜亮的冬衣在热火朝天的堆雪娃娃。

    这样欢快的笑闹声，让人不觉的冷。宋稚照旧坐在廊下瞧着，逐月、流星、菱角也都在院里玩耍，只有秦妈妈在廊下守着她。

    “小姐，你怎么反倒比我这个老婆子还惫懒？都没有年轻人的模样，也下去跟她们一块玩呀闹呗？”秦妈妈捧着一个南瓜模样的手炉，与宋稚一同在廊下看她们玩雪。

    手炉的盖把手做成南瓜蒂的形状，是宋稚自己想出来的模样，特意请人给她打造的生辰礼。

    那匠人觉得这制式必定讨人喜欢，问宋稚能否让他依样画葫芦的多做几个卖。宋稚便让他每卖一个手炉，就留出一分利钱来，攒起来一同给秦妈妈做养老钱。

    秦妈妈得了这手炉和份子虽欢喜，但觉得这南瓜模样太过俏皮，不合自己的年纪身份，可自从入了冬，没有一日不用的。

    逐月给她绣了几个花色沉稳的手炉套，她也是时用时不用的，可真叫一个‘口是心非’。

    宋稚在秦妈妈肩头靠了一靠，嗅着她身上的清爽好闻的皂角味，道：“我一想着姜姐姐现在身陷险境，自己却无能为力，一点忙都帮不上，实在是提不起劲。”

    秦妈妈干燥粗糙的手在宋稚脸上抚了抚，道：“姜小姐是个福气厚的姑娘，不会有事的。”

    沈白焰怕她担心，一日三趟的派人给她传来消息，靖海侯和姜傲都已经去了。

    周决本是暗地里去的，行事都得偷偷摸摸，可沈白焰昨个给他求了一道明旨，便成了奉皇上旨意去调查此事。

    ‘这般多的人，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宋稚不确定的想着。

    院里丫鬟们闹着闹着，开始打起雪战来，雪球在院子里飞来飞去，雪粒子四溅。

    “留神！要是溅进衣裳里头去了，可是会着凉的。”秦妈妈永远是操心的那个人，刚来如意阁的时候，她性子端方严肃，镇的小丫鬟们都不敢大声讲话。

    只是宋稚性子随和无拘，不喜欢规矩太多，弄得自己院里头像林老夫人院里那般安静，秦妈妈也就渐渐随她去了。

    与这些小丫鬟们相处久了，秦妈妈展现出她善良温和的本性，颇受爱戴。有一次她去林府办事，倒是被老姊妹们打趣，说她整日和小丫鬟在一块，人也越来越年轻了。

    “知道了，秦妈妈。”逐月难得这样笑得露了满口牙，她通常都是微微低下头，含蓄的抿着嘴角。

    秦妈妈瞧着她窈窕的背影，对宋稚轻声道：“小姐，也该替逐月寻摸起人家来了。虽说丫鬟迟些嫁人也是常事，只是我看这丫鬟也是个有主意的，咱们先跟她通个气，慢慢寻摸，给她挑个老实忠厚的，一家子都给跟着您一起到定北王府做陪房。”

    宋稚咬着一粒酸梅子叫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一种预感，逐月的婚事冥冥之中，会由不得她控制。

    “是不是太酸了？”秦妈妈见宋稚皲着一张小脸，忙将吐核的小碟子递给她，“是不是小厨房糖霜放少了。”

    宋稚摇了摇手，道：“这是我让松香给哥哥做的酸梅子，自己也留了一小罐子想试试味道。”

    “没事，现在吃不惯说不准日后就吃得惯了。”秦妈妈轻声打趣了一句，宋稚嗔怒的唤了一声，“秦妈妈。”

    此时院里虽闹腾，但也有一种别样的宁静安详之感。

    今日轮值的守门小丫鬟走了进来，逐月上前听她说了两句，面带疑惑的向宋稚走来。“小姐，说是如意阁外等着一位沈小姐要来见您。”

    “沈小姐？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沈小姐呀？”宋稚凝眉思索，还是想不到有哪一位沈小姐会上门，“那你请她进来说话吧。”

    逐月福了一福，转身去迎那位沈小姐了。

    沈小姐裹着一件赤茶色狐毛斗篷盈盈走来，兜帽上的毛圈实在是丰盈饱满，只这一条毛圈就抵得过这满院人的冬衣价钱。

    宋稚起身想瞧瞧来的到底是何人，这位沈小姐，正偏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刚才堆好的雪人、雪兔。

    “沈，沈小姐？”宋稚迟疑的问。

    沈小姐一转头，兜帽将脸庞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熟悉的下颌弧度。

    “十公主！？”宋稚惊道，赶忙行礼。

    丫鬟们一听到‘十公主’三个字，便是连呼吸也吓得停掉了，东倒西歪，乱七八糟的跪了一地。

    “哎呀！”十公主着急的原地蹦跶了一小下，“我就是不想你们拘束，所以才说自己是沈小姐的！”

    十公主前两日刚刚与林天朗完婚，宋稚那日也去了，看得出小陈氏有一点强颜欢笑的感觉。

    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十公主并没有另辟公主府，而是直接以林家长媳的身份直接住进了林府。

    旁的宋稚倒是不知道，只是小陈氏昨个人和林氏一同出去看戏的时候，倒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看来十公主并不是个跋扈骄横的性子。

    沈白焰给宋稚的一封信里也曾说，太皇太后虽娇宠十公主，但并不娇惯，若是有错，也是罚得下手的。

    “那您毕竟是十公主，这个礼还是要行的。”宋稚不由分说的行了个礼，一点也不含糊的半跪在雪地里。

    十公主气鼓鼓的转了身，道：“那我回去了，我不同姐姐玩耍了！”

    “诶！？公主。”宋稚连忙扯住十公主的衣袖，颇为无奈道：“怎么这般小孩子气？”

    十公主一张脸绷不过片刻，瞬间便露出笑颜，挽着宋稚道：“今日得空来寻宋姐姐说说话，你可别赶我啊。”

    “怎么会？”宋稚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讨了十公主的喜欢，只以为是先前自己用药膏及时处理了她红肿肌肤而结下的善缘。

    “这位就是姐姐先前说过的会做药膏的妈妈吧？”十公主一双大眼睛十分讨人喜欢。

    秦妈妈诚惶诚恐道：“老奴怎担得起十公主一声妈妈？”

    “妈妈快别这么说，我那日的脸上手上的红肿可都靠你的药呢！”十公主朝身后的人点了点头，虽说她亲和爱笑，可这一颔首的姿势，依旧是有一股子皇家不凡的气度。

    宫女捧着一个锦盒来到秦妈妈跟前，道：“这是公主给您备下的礼儿。”

    秦妈妈怎么敢收呢？刚想摆手，眼角余光见宋稚朝她笑了笑，她的心便稳了稳，接过锦盒道：“谢十公主千岁。”

    十公主冲秦妈妈笑眼一弯，实在是甜美可爱，“宋姐姐，咱们进去吧。”

    宋稚也是懵懵的，被她拉着进了屋子，十公主像是回了自己的屋子，倒是比宋稚还自然些。

    她与宋稚亲亲热热的坐在一块，道：“明儿我回宫陪太皇太后，姐姐同我一块去吧？太皇太后铁定也想见见你。”

    宋稚含住了下唇，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咱们说定了！”十公主见她迟疑，干脆的拍板道。

    宋稚无奈一笑，只得点头，“公主和表哥相处的可好？”她也不知道该与十公主说些什么，也只好借长辈们常挂在最边上的说辞一用。

    粉色慢慢从公主的脖颈攀上了脸庞，她抿着嘴笑，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我挑的人，自然是不错。”

    虽说是十公主自己挑的夫君，也算是一桩美事，但十公主自己出宫瞧见林天朗骑马巡街，总觉得不合规矩，所以大家伙在明面上都说是太皇太后瞧上的林天朗。

    十公主倒是不做作，手指绕着手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抿着嘴角偷偷的笑。

    “宋姐姐，我原以为他是个端方的性子，没成想倒是很活泼，没事的时候也愿意陪着我一块闹，只是得瞒着丞相爷。”两个脑袋抵在一处，说起了私房话。

    “表哥少时就是爽朗的性子，只是进了翰林院之后外祖父和舅舅对他的诸多约束，性子也稳了。现在也成家立业了，在旁人面前更要稳重。这真实的性子日后大概也只能在你面前露几分。”宋稚对十公主道。

    十公主点点头，道：“我明白。太皇太后原先总是吓唬我，说出了宫就没有宫里头那么顺心顺遂了，可这几日我过得实在快活。宫里的姊妹都是貌合神离，心思各异的。虽说承蒙太皇太后照料，我又没有生母，成不了威胁，没人将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但言语间的不快刺痛我可是也没少受。”

    她长得可爱稚气，说话却通透干脆。宋稚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心想，‘宫里的孩子哪有真的天真无邪呢？不过她毕竟是公主，又不用侍奉公婆。一大堆宫女和老嬷嬷跟着嫁过来了，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是何等人物？十公主自然也不用费心管家了，只需与林天朗风花雪月就好。’

    她正这样想着，却听十公主道：“姐姐可不用羡慕我，等开春嫁了堂哥，想必也是一对举案齐眉的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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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太皇太后

    昨个宋稚陪着十公主说了老半天的话，说得人都困倦了。十公主还留下来用了晚膳，逐月没敢叫松香知道来了一位公主，只说是贵人到，让松香做些新鲜可口的吃食。

    十公主倒是一点不客气，直夸味美，临走时还带走了满满一盒子。这行为若是放在旁人身上，说不准就会被人议论是落魄户，可十公主这样做就让人觉得理所应当，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是千骄万宠的公主呀！人人都该哄着她宠着她。

    宋稚还知道了十公主的闺名——天安，这名字着实大气，像个公主的名字，寻常人家是不敢取的。

    “小姐？小姐？”逐月和流星各自举着一件衣裳，可宋稚却坐在桌前托腮发呆。

    她随意瞥了一眼，道：“逐月手上那件吧。瞧着稳重些。”

    “小姐想什么呢？午后就要入宫了，咱们还是快着点吧。”逐月和流星对视一眼，想赶紧哄着宋稚开始准备起来。

    宋稚懒懒的起身，展开手让逐月和流星替她宽衣。

    “小姐怎么了，昨夜没有睡好吗？”逐月替她整理下摆的流苏，一边问她，关注着宋稚的神色。

    宋稚摇了摇头，有些迷蒙的说：“昨夜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梦，不知道是不是跟十公主杂七杂八说了太多。”

    十公主实在是个能聊天的，从天南说到海北，从大漠说到江南，又说了不少太皇太后告诉她的沈白焰幼年时的趣事。

    “十公主跟小姐同去吗？”流星问。

    “我自行去，十公主说自己要先去太皇太后服侍她，现在大概已经去了。”宋稚似乎没睡足，说话反应都慢了半拍。

    松香端了一盅甜汤来，宋稚掀开盖子一看，只见里边卧了半根人参，一股子苦甜苦甜的参味。

    这是逐月见宋稚没什么精神头，特意让小厨房给备下的。

    “我不想喝。”宋稚瘪了瘪嘴。

    “那可不成，万一到了太皇太后跟前，呵欠连天的，多不体面！”秦妈妈端起参汤来，作势要喂给宋稚。

    宋稚下意识就紧闭了口，苦着一张脸道：“我自己来。”

    她端起参汤一鼓作气的就喝完了，不用她吩咐，逐月便捧着淡盐水和蜜饯等着她漱口去味了。

    “小姐真是懂事。”秦妈妈依旧当宋稚是个小娃娃一样哄着她，宋稚自己听了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本想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概都不必逼自己喝这参汤了，可没想到第二次喝参汤的机会转眼就来到了眼前。

    宋稚看着面前这一盅像是稀释了的血一般的参汤，喉头已经隐隐感觉到不舒服了，但也只能得体的向太皇太后颔首，道：“多谢太皇太后。”

    “这是前些日子新进贡的血参，对女子最是滋补，你和天安都多用些，等回去的时候，也给你们俩多带几株回去。”太皇太后正说着话，一位老嬷嬷从内室走了出来，在她耳畔说了几句话。

    “醒了？那就抱过来吧。”太皇太后的目光仍旧虚虚实实的落在宋稚身上，她突然‘呵呵’一笑，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参味？”

    “呃。”宋稚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应该否认。

    “尝尝吧，这个血参没有常见的那种参味，哀家也不喜欢参味，所以皇上才寻到了这血参给哀家，看来日后要多备上一份给憬余了。”太皇太后似乎是不太喜欢笑，一进门起，宋稚就未见她笑过。只有十公主缠在她身旁说些俏皮话的时候，才会很偶尔的笑一笑。

    “多谢太皇太后。”宋稚尝了一口，果真清甜，只有一股极淡的参味，更像是某种甜瓜的味道。宋稚第一次尝到这样的味道，只觉得奇妙无比。

    “姨姨！”柔嫩的声音传来，宋稚见一个金灿灿的娃娃摇摇摆摆的朝自己这边走来。

    太皇太后宫里烧了地龙，暖和的很，宋稚脱了斗篷和围脖都还觉得面上微微发烫。小孩子看起来脆弱，但其实比成人要更加热气一些。所以沈泽也穿得单薄，小脸蛋红扑扑的。

    “十七皇子。”宋稚搁下参汤，连忙抱住扑倒脚边的沈泽，差点磕在宋稚小腿上。

    “听说上次在围场里，还是你护住了这小子，难怪见你这般亲热。”太皇太后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些许笑意。

    宋稚手足无措，不知道要不要把沈泽抱起来，可是又觉得这样的行为在太皇太后面前不太庄重。

    “会抱孩子吗？”太皇太后问宋稚，她‘啧’了一声，转头问十公主：“天安你去抱抱，也该学着抱抱孩子了，日后若是有了身子，总不能都交给乳母照顾。”

    十公主在太皇太后面前随性惯了，只噘了噘嘴，道：“让乳母好生养着呗。我只要管着照顾他的下人们不就好了？”

    “你瞧瞧！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你的孩子又不是宫里的孩子，是林家的孩子，又不用提防外戚专权。自然是要亲自教养才是！”太皇太后像是有些真的动怒了，皱着眉看着十公主。

    她这番话全是不该说的东西，宋稚一时间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只在心里庆幸逐月守在门外，没有听见这些话，同时倒也觉得十公主和太皇太后的确感情深厚，不然断断不会说这般的话。

    太皇太后很少对十公主生气，但一旦生气必定是生了大气。

    十公主一向摸得清太皇太后的喜好，她老人家乍然动怒，十公主愣了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稚连忙抱着沈泽一同给太皇太后行礼，模仿着沈泽的口吻对太皇太后道：“老祖宗别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太皇太后睇了她一眼，缓和了脸色，但口气仍旧是不好。“你倒像是个会照顾孩子的。”

    宋稚抱沈泽的姿势很是标准，小家伙在她怀里安安分分的，不哭不闹。

    “臣女家中有一幼妹，虽说她整日的吃了睡，睡了吃，但是偶尔臣女也会抱她，帮她拍拍奶嗝。”想起宋恬，宋稚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噢？你妹妹几岁了？”太皇太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来了兴致，问。

    宋稚不明所以，老老实实的说：“还未满一岁。”

    太皇太后与老嬷嬷相视一笑，道：“那倒是很适合许给泽儿。你们家出美人，只瞧你就错不了。”

    宋稚认真的顺着太皇太后的话想了想，白软的小人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略带一点不确定的说：“现在还真瞧不出来相貌如何，只觉得像是个米做的小人，鼻子眼睛嘴巴都只有一点点。还是等日后长开了再说吧。免得嫁了个丑娃娃给十七皇子。”

    十公主在旁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要不要开腔说话。

    太皇太后扫了她一眼，含着一点不悦，道：“带十七皇子去用一点好克化的东西吧。乳母应当给他备下了。”

    明明还是一张冷脸，可十公主顿时喜笑颜开，领着沈泽去了偏殿。

    “还是这样小孩子气，哀家可不想她下嫁给林家，是害了林家。”太皇太后抬眼看向宋稚。

    宋稚微微垂首，道：“怎会？公主大方爽朗，温和可亲，与林家上下相处的十分融洽。”

    “哦？是融洽不是畏惧？”太皇太后这话非常尖刻，本不该这般直接问出口的。

    宋稚觉得掌心微热，额角渗汗，“这个自然，融洽和畏惧差别还是极大的，臣女可以区分。舅母虽没有在臣女面前提及十公主，但见她气色雍容，与母亲谈笑风生的模样，也可想到自十公主下嫁以来，林府增了多少天恩和福气。”

    太皇太后忽笑了一声，听起来就像是风从缝隙中漏出来，“吓着你了？”

    宋稚抬首，一双眸子比星辰还要亮上几分，她抿着唇，小声道：“倒也没有。”

    “憬余生怕哀家不喜欢你，每回哀家问到你的时候，他的好话总是一筐一筐的往外倒，听得哀家耳朵都起茧了。”太皇太后摸了摸鬓上的一根攒金枝福禄双全金玉簪子，干脆的拔了下来，交给老嬷嬷。“拿着玩吧。”

    宋稚刚想推拒，不过太皇太后的眼神瞧着她，她就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谢过太皇太后。”

    一个不苟言笑的嬷嬷快步走了进来，轻道：“老祖宗，嘉妃娘娘来了，说想见见十七皇子。老奴已经说皇子在吃点心，娘娘说她可以等。”

    太皇太后先是皱了皱眉，随后又轻叹一口，道：“做娘亲的也是可怜，只是皇上要哀家来做这个恶人，自己倒落得清闲。”

    这数落皇上的话也只有太皇太后能说了，旁人是一句也不敢接。

    “你去劝劝她吧。等再过些时日会让她见儿子，只是现在不成。”此言一出，宋稚都有些怀疑太皇太后是否是不喜欢自己，所以将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丢给自己。

    “臣女如何能……

    “去吧，哀家乏了。”人只要年纪一大，打盹便是最好的借口。

    宋稚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去见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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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曾偃

    “稚儿呢？”宋令风尘仆仆的从西境回了家准备过年节，原以为宋稚会乐香斋早早的等着他，毕竟一贯以来都是如此，可乐香斋里却只有林氏和小女儿，宋翎又外出忙碌去了。

    宋令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宋稚是否仍对自己心有芥蒂。

    “快别提了，上头的神仙打架，连累稚儿染了风寒，这几日都发着低热，我都快急死了。”一说起这事，林氏忍不住流露出了几丝抱怨。

    “怎么回事？”宋令用手指蹭了蹭小女儿糯米糍一样的脸蛋，引得睡梦中的宋恬咂了咂嘴。

    “还不是皇上把十七皇子送到太皇太后膝下教养了，嘉妃心里自然不愿意。那天稚儿刚巧进宫，碰上嘉妃要见十七皇子，结果太皇太后让她出去挡。陪着嘉妃在殿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让嘉妃死心了。稚儿站在风口，身子哪里受得住，反倒是帮嘉妃挡风了。”林氏越说越激动，甚至不顾形象的翻了个白眼。

    直到宋令轻掩住她的嘴，她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太过响亮。

    “那咱们去瞧瞧稚儿吧。”宋令只听了第一句，便摸到了这团乱毛线里的那个线头。

    林氏点了点头，高声唤了柔翠进来，让她小心看顾着宋恬。夫妇二人便朝着如意阁走去，没成想走到如意阁门口，宋令忽顿住了脚步。

    “夫君，你怎么了？”林氏不明所以的问，只见宋令回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脚步声渐渐响起，越来越近，虽然宋令心里有所觉察，但眼前这位由管家引过来的，满身血迹的黑袍青年人还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是林氏从他的眉目中依稀有了些想法，“你是曾家的公子吧？你这是怎么了？”

    “可是曾丞相出事了？！”宋令肃着一张脸，道。

    曾锥眼圈泛红，右脸上有一指长的伤口，还在渗血，身上估摸着也有伤，林氏甚至能闻到隐隐血腥味。他身上的血污甚至来不及洗去，就匆匆赶到宋家来，除非出了大事，不然不会如此。

    曾锥抱拳行礼，忍痛道：“请宋伯父、伯母到我曾家，我父亲有要事相商。”

    宋令和林氏不安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此时近在咫尺的如意阁中，方才还沉浸在睡梦中的宋稚不知道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明明是在温暖的房中却莫名感到一阵冷意，微微瑟缩了下。

    菱角立刻直起身子，警觉看着朦胧帷帐后隆起的小山包。

    “小姐好像快醒了。”菱角略带一点不确定的说。

    逐月把膝上的线筐放到脚边的地上，道：“那我让小厨房热姜汤。”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菱角小心翼翼的掀开帷帐，见宋稚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正瞧着大床上头的雕花。

    菱角搓了搓手，伸手在宋稚额上碰了碰，不确定说：“好像退了，又好像还有点热。”

    “爹爹是不是回来了？”宋稚在床上缓了一会，觉得箍着自己的那根弦像是松掉了，整个人舒服不少。

    “是啊。”逐月端着姜汤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搅动，“方才听小丫鬟们说，夫人和将军都走到如意阁门口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又返身回去了。”

    “哦？”宋稚用食指按了按额角，还是说话还是有点嗡气嗡声的。

    逐月送了一勺姜汤到宋稚唇边，宋稚下意识的避了一下，她低头瞧见这姜汤清清澈澈的，并没有其他药材，这才抿了一口。

    “小姐是怕松香又放了人参？本来她倒是想把太皇太后赏给您的血参放进去，但又怕这血参和人参的药性一样，都是发物，反倒是对您不好。”逐月伺候宋稚久了，有时候比宋稚都还要了解她自己。

    “太皇太后赐下的血参得好好收起来，我是不用了，若是娘亲用得着，你只管给乐香斋送去。”宋稚这话便有几分赌气的意思了。

    逐月知道宋稚不开心，只得点了点头，又喂了几口，收拾了空碗出去了。

    “小姐，昨个晴小姐把谢夫人给接出去了。”菱角见宋稚精神还不错，便道。

    宋稚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半遮瞳孔的眼睛，“这么大的动静，严家难不成仍旧没有半分觉察。”

    菱角像是要说鬼故事一般，凑到宋稚耳边，道：“还记得前几日我同您讲，说谢夫人病了，病得蹊跷。”

    宋稚来了点精神，用下颌将被子压住，露出唇瓣来，道：“难不成？”

    菱角点了点头，“晴小姐让谢夫人假死，把她接到了自己名下的一间宅子里，那间宅子就是她之前赐给谢灵台‘独住’，这件事情面上倒是过了林夫人明路的。”

    小陈氏未免旁人说闲话，林天晴那一房的私产从来都是交给林天晴管的，就连问都很少过问。

    “她做事倒是想得周全，”宋稚缓缓的眨了眨眼，“那宋嫣呢。可还安分？”

    “算是吧。晴小姐几乎不去了，她倒是清减了不少，算是因祸得福了。”菱角想起那铜庵堂里半点油水都没有的青菜老豆腐，只觉得胃口都被倒光了。

    “最近还有信吗？”宋嫣常偷偷的写信给宋刃，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其实每一封都先经了宋稚的手，然后才寄出去的。

    菱角摇了摇头，道：“宋刃原先说自己今年不回来了，但宋嫣哭闹不休，硬是要他回来。将铜庵堂说得跟地狱一般，其实她在里头常有银两打赏，那些姑子倒是未曾格外苛待。”

    宋稚还记得那封满是泪水的信，真是泪痕点点悲断肠。

    “他若是回来，定是要分家的。”宋稚道。

    “就算是分家，也没有未出门的妹子和大哥嫂子一块住的道理呀。”菱角说。

    “这倒是。”宋稚倦倦的揉了揉眼睛，只觉得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摊子的事儿，像蛛网一般密密的将人束缚在其中。

    菱角见她困了，本打算悄悄的退出去，忽听到宋稚从被窝里传出发闷的声音，“记得问问爹爹和娘亲做什么去了？”

    “是。”菱角轻声应诺。

    林氏和宋令此刻正在曾府曾偃的床榻前，曾偃面无血色，还强打着精神，麻沸散的功效正在逐渐的褪去，身上密密麻麻的疼痛感卷土重来，曾偃每开口说话之前，都要先费力的吐纳一番。

    “夫君，我让大夫再给你用些麻沸散吧？”谢氏性子虽刚毅，可此时此刻也已经哭的疲软。

    曾偃摆了摆手，这样的痛楚之下，他说话依旧温和。“不了，麻沸散用过之后总觉得混沌不堪。”

    “宋将军、宋夫人，”曾偃看向他们二人，“我方才的请求，你们可同意否？”

    宋令和林氏对视了一眼，道：“这亲事咱们虽还没过明路，可心里都是清楚的，咱们肯定能成亲家的，只是你何必这般着急呢？等养好的身子，也不迟啊。”

    “不，最好就在这两个月份里头把亲事给办了。”曾偃依旧坚持。

    “这……

    林氏看向谢氏，“我家若晖倒是个不计较的性子，可这也太委屈你家姑娘了吧。”

    曾偃费劲的挥了挥手，“不说，不说这些。”他连咳几声，被褥上血沫点点。

    “夫君！”谢氏强忍悲痛，用帕子给他擦去血迹。

    宋令见此情景，倒也知道曾偃为何这般着急婚事，他怕自己万一病情加重，不幸去了，两家的婚事就要停议三年，这三年之中不知道会发生多少难以预料的事情。

    曾偃虽与自己交往不多，但他的品性宋令是清楚了。再者，若晖和曾姑娘也是情投意合。宋令思及此处，便道：“好，曾丞相，我答应你，咱们马上办婚事。”

    林氏倒不也是不愿意，只抬眼瞧宋令，宋令拍了拍她的肩，对两位夫人道：“两位夫人去跟曾姑娘说说吧。免得惊着她了。”

    林氏挽着依依不舍的谢氏离开了，宋令搬了凳子在曾偃床前坐下，“曾丞相，现在可以说了吗？到底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曾偃露出了几分惨淡的笑意，“不为伤我，是因为仓文。”仓文就是曾锥。

    “仓文半点不像我，不碰笔墨不沾书，只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倒是也让他得了皇上的青眼，前些日子古涵生在偏京除了岔子，被仓文告了一状，皇上就撸了他的职位，提拔了仓文。今日我去送他上任，半路便遇到了一批杀手，全是军中的功夫路数。仓文自顾不暇，我又不懂武功，幸好定北王世子路过出手相助，不然我连这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了。”曾偃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说起也是你宋家的女婿救了我们曾家爷俩呢。”

    “何人所为？”宋令见他衣襟上血沫斑斑，心有不忍。

    “世子爷和仓文去查了，可若说的直白一些，还能有谁呢？仓文做了偏京的总兵，八皇子日后若有什么不臣之心，仓文这一关首先就难过。”曾偃身居高位，又岂是一介书生那般简单。

    许是说久了话，又或是药汤里有催眠的作用，曾偃说着话就睡了过去，惊得宋令试过他的鼻息之后才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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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喜事扎堆

    “这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喜事扎堆的来，若说咱们未来的少夫人是事出有因，那姜家小姐和林家的小姐何必这么急的，又要迎亲又要备礼的，催的咱们下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事了。”

    每个院子都拨了几个丫鬟来正院来做些琐碎杂事，跪在地砖上擦拭的丫鬟们原是外院的粗使丫鬟，模样规矩都不是能入眼的，眼见没有管事的人在，就忍不住开始小声抱怨起来。

    “你们这些个不长眼的东西！谁许你们在背后议论主子家的事儿！”碧玉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厅内，吓得几个嘴碎的丫鬟浑身一颤，不敢分辩半句。

    不远处的正和如意阁的茶韵、茶香清点在陈列的花樽摆设的柔翠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她原是不想掺和进来的，只是碧玉仍不肯放过，所用言语格外苛刻，柔翠只好快步走了过来，做起这和事佬来。

    柔翠瞧了一眼如鹌鹑一般瑟瑟发抖的几个小丫鬟，有几分不赞同的说：“这几小丫鬟也是新进的，年纪小又不懂规矩，妹妹好好调教就是了，也可以罚她们的月例，何苦这般疾言厉色呢？”

    碧玉抬了抬下巴，一副睥睨万千的样子，道：“姐姐也太好说话了，这是咱们少爷的头等大事，若是人人都如此怠慢，可是要出大岔子的。”

    碧玉一直对宋翎心存爱慕，总盼着哪一天林氏会把自己指给宋翎做个通房妾室。

    可宋翎总是无意于此，现下宋翎要成婚了，碧玉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却也盼望这会是一个契机。

    ‘能出什么岔子，我看会出岔子的人就只一个你。’柔翠颇为不屑的想着，面上仍旧是一副温柔的神色。

    “好吧。妹妹既不喜欢这几个丫鬟在眼前，那就让她们照旧回外院负责洒扫去。再换几个乖巧伶俐的来。”

    “倒也不必麻烦，只让我再听到个一句半句的，我就禀了夫人，统统打发到庄子上去！”碧玉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看她这模样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也是哪一房的千金小姐呢！

    眼见柔翠要回来了，茶韵和茶香忙收回视线，佯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来。

    “当真这般倨傲？”宋稚听着茶韵说了此事，也觉得有些奇怪。

    “是啊。虽说碧玉的性子没有柔翠姐姐温和，但平日里相处下来，却也不是这样不依不饶的人呀。”茶韵捧着一小碟的乌梅，伺候在侧。

    宋稚细细的嚼着梅子，沉思片刻，道：“你今儿忙了一天了，左右逐月也快回来了，你先回去歇了吧。”

    茶韵将梅子乌梅递给菱角，福了一福，道：“奴婢谢过小姐。”

    “主子，姜家小姐人还没回来，喜事就先传回来了。这倒是因祸得福的一件事儿了。”菱角也拿了一粒梅子，她原嫌这种腌渍的果干酸涩，从来都是不吃的，直到来到宋稚身边，才有了口福。

    “是啊。”宋稚微微一笑，想起沈白焰给自己传来的这个好消息，但笑意随即敛去。

    一个云英未嫁的权贵小姐被拘在八皇子府上，整整两日没有任何的消息。外人会如何猜测？沈昂这一招，真是杀人不见血的高招。

    而周决则奉皇上的旨意前往八皇子府上查看，八皇子翻来覆去只说姜长婉言语不敬，有辱逝者。

    姜傲和靖海侯是直接带着人马去硕京的，本欲与沈昂当面对质，不过周决赶到，言及姜长婉的安危，让靖海侯直接封了路，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

    不消几日，硕京城里怨声载道。民怨沸腾，沈昂无法，又不欲与靖海侯直接起冲突，只能借楚氏之口，放了姜长婉。

    原本是服个软低个头就能解决的小小一桩事，竟弄成这般大的阵仗，八皇子没想到姜家居然这样硬气，也不怕皇上忌惮？

    皇上原先忌惮不忌惮众人心里都不清楚，只是这曾家的事情一出，哪怕是忌惮的，也得先排到后边去了。

    “主子，林家和咱们府上的喜事选了同一天，这可怎么是好？”

    “其实舅母早就和娘亲通过气了，不过谢灵台是入赘，所以不曾张扬。倒是曾家事发突发。”

    宋稚昨个刚去瞧过曾蕴意，脸都瘦了一半儿，哪怕是流水一样的补品喝下去，半点肉都留不住。幸亏曾偃的病情算是稳住了，不然曾蕴意如何能安心出嫁呢？

    “哥哥和曾姐姐结婚，我定是要在场的，林家只好缺了。”林氏原本想让宋稚代替自己去林家见礼，可宋稚不愿意。

    菱角莫名的哼笑了一声，宋稚疑惑的看向她，“原先都只是听说女追男隔层纱，见林小姐和谢大夫这一对才知道所言不虚。”

    宋稚被她的话逗笑了，道：“在外头可别乱说。”林天晴这门亲事说出去终究不是那么的体面。

    “主子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菱角道，“再过几日便要忙起来了，主子今日要不出去逛逛？”

    “这天寒地冻的，去哪逛？”宋稚倒是也真的憋闷，“只待姜姐姐回京，咱们好好去恭贺她就是了。其实这事儿我还一头雾水呢。这俩人怎么就跟顺风顺水的船一样，一眨眼就把我的船给超了。”

    菱角的笑声大大咧咧的散在如意阁的四处角落，就连有点耳背的秦妈妈也听见了，“这丫头，原是个没规矩的。”她虽这样说，却也被笑声感染，跟着笑了。

    姜长婉回京那一日，宋稚就递了话过去，说让她先歇一日，她隔一日再去瞧她。

    第二日一大早宋稚就往姜家去了，让来如意阁找她议事的林氏都扑了个空。

    姜长婉脸上倒是一点看不出受过苦的样子，人虽瘦了一些，但杏腮绯红，春情带俏。

    “幸好姐姐的嫁衣是早早就备好的，赶出来的哪有好东西呢？”宋稚抚着嫁衣上由金线绣成的一朵并蒂花，道。

    “我没想到两件坏事撞在一起，竟成了一桩好事。”人生就是这般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两件坏事？”宋稚直起身子，诧异道：“还有什么是妹妹不知道的，姐姐快说。”

    姜长婉蹙眉摇头，“这事儿我是不想提了，让若梅来说吧。”

    若梅点了点头，“宋小姐可还记得莒南那位五小姐？”

    “可是那位……宋稚略一迟疑。

    姜长婉拍了拍她的手，道：“可是那位小姐不像小姐，倒像是没见过世面的落魄户？妹妹在我跟前还替她遮掩什么？”

    宋稚无奈一笑，“庶出也有庶出的难处，不提这个了，她怎么了？”

    “从硕京救出小姐之后，侯爷带着小姐先回了一趟莒南处理一些事情。周公子和大公子因为有事情要处理所以顺路同行，在姜家老宅门口叫五小姐瞧见了。她竟在众人面前说自己在小姐后院见过周公子，还好周公子反应快，直斥五小姐胡言乱语。众人又打圆场，这才糊弄过去了。”

    “可如何能瞒得过侯爷，一进房间，老爷的脸色就变得难看极了，把周公子拘在书房里头，至于谈了些什么，”若梅摇了摇头，“奴婢就不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周公子也没告诉我。”姜长婉仍旧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爹爹把我好一顿骂，最后说了一句，‘回京就成亲，我可丢不起这人！’就把我给赶出去了。”

    “这顿骂姐姐可该受着。”宋稚捂嘴偷笑，又让姜长婉在颊肉上轻拧一把。

    说起来这事儿原没这么简单的，可是在硕京的时候周决做事干脆果决，说的少做得多，倒是很得靖海侯的青眼。姜穗秋那一句话，虽是让靖海侯失了面子，但他从来都是一个计较里子多过面子的人，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封住她的口还不简单？

    “五小姐是真的瞧见你们俩了吗？可，那，这不就是明说自己半夜跑到你院子里窥伺了吗？”宋稚堪堪回过味来，惊得自己都结巴了。

    姜长婉耐人寻味的挑了挑眉，对若梅道：“给妹妹上一盏小厨房新进的松茸汤来。”看来这接下来的话，只能同宋稚一人讲了。

    “妹妹若是不说，我原还想藏着点的，这事儿背后竟挖出一件天大的丑事来。你猜那五妹是如何发现我与周公子的事？”

    “如何？”话至此处，姜长婉竟还卖起了关子。

    “她竟与家中的一个小厮有了私情，且现在已经珠胎暗结三月有余。”这种消息，宋稚只在戏文里听到过，现实生活中可是闻所未闻。

    “那夜他们二人闹出来的动静太大，惊扰了起夜的丫鬟，慌不择路所以跑到我院子里来了。她窥见我与周公子的事，原以为他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男子，与她的情郎一样，那便无事。可那日见周公子原是个有身份的，她心里酸的慌，所以便捅了出来。”现在姜长婉的事有了个好结果，她倒是也不怨恨这个五妹。

    “她现在如何了？”宋稚连连咋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副汤药下肚，一团破布塞口。现在以养病为由送到庄子上去了，怕是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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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宋刃

    冬日里难得的一个大晴天终究是惊鸿一瞥，又厚又密的乌云席卷而来，宋稚原以为会下雪，可迟迟没有见雪落下来，乌云的到来仿佛就是为了遮住明亮的阳光。

    宋稚用竹盐水漱了口，清新的微咸味代替了口中糯米的甜香，帕子轻轻带过嘴角，道：“我去看看恬儿。”不等同桌的人说些什么，宋稚起身便走。

    “真是越大越没规矩。”宋刃搁下碗，冷冷道。他面前的瓷碗里依旧是五颗元宵，一颗都没有少。

    宋稚转过身来，女子娇弱的侧影就像一片花瓣，只要他稍稍抿一下指尖，花瓣就会支离破碎，流出苦涩的汁水来。

    他对上宋稚的视线，没有熟悉的惊慌、恐惧、讨好，只有轻蔑、不屑、冷淡，宋稚一言不发的走了，甚至没有用一句话来反驳，像是懒得多瞧一眼脚边的蚂蚁。

    “以为许了个好夫婿，就这般目中无人起来，送长姐进铜庵堂，对大哥视而不见。”瞧着宋稚的背影，宋刃勾了勾嘴角，笑容恶意而猖狂。

    “住口。”宋令冷冷道，“轮不到你来对她说三道四。”他原以为宋刃会直接驻扎在城外，没想到竟还大摇大摆的走进宋府。

    “我现在连家都不能回了吗？”宋刃往后一靠，他坐着的这把椅子发出有些吃力的‘吱呀’声。

    “你都做了些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宋令捏着酒杯总觉得不适应，他在西境都是用酒碗酒瓮来喝酒的，用这个酒杯来喝酒，就好像往沙子里倒水一样。

    “我生得一点也不像你，”宋刃忽然凑近了宋令，直勾勾的盯着他，从眼眶到下颌刚毅的线条，“你是因为他长得像你所以更看重他吗？”

    “也许吧。”他干脆的承认的道，“与其说相貌，不如说是性情。我知道若晖一步步走来的变化，知道他的矛盾、痛苦、成长会是怎样一种变化。可你？我实在是摸不透。其实这也没什么关系，人与人总是不同的，只是你太过偏执，总勘不破。”

    “身为男子难道不应该心胸开阔些吗？”宋令丢开酒杯，罕见的生出了一丝无力感。

    宋刃气得发笑，“我心胸狭窄？你这个目光短浅的老匹夫！”他从腰际拔出长剑看向方桌，方桌顿时四分五裂，连宋令的袍角也被剑气所破。

    宋令镇静的起身，掸了掸袍子，道：“我以为你有了多少长进，原来还是这样意气用事的性子。”

    这四周安静的都能听见宋刃牙关紧咬的声响，“你是故意选了一条与我相反的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吗？我不理解，若晖小时候也很少见我，在他们几个出生之前，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在意你？”

    “狗屁！”宋刃断然否认，“谁想要你的在意！我只是为母亲抱屈！”

    “有什么好抱屈的？”宋稚莲步轻移，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神色淡淡，像在看一场笑话。

    “你竟敢窥听！？”宋刃呵斥道，宋稚的气势反而盖过他。

    “哥哥嗓门大的像战鼓一样，我只是怕你吵醒了恬儿。”这话完全是胡说，可宋稚说得认真，仿佛真的在抱怨宋刃嗓门大。“哥哥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不如去问问俏歌，问问她一些关于赵妈妈的‘小错误’。”

    宋刃怒气冲冲的朝宋稚大步走去，在他准备一把捏住宋稚细软的脖颈时，宋令朝他击了一掌，逼得他倒退两步。“你疯了吗？在我跟前袭击你妹妹？”

    “我只有一个妹妹，已经被你们废了。”宋刃睚眦欲裂，“你现在还敢污蔑我娘亲。”

    “不是污蔑郑氏，我是说郑氏死因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你看应该多上几年学堂再去战场的，连话的听不明白了。”宋稚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这样言语刻薄，真是意想不到的痛快。

    “稚儿！？你刚才说得是什么意思？”宋令又困惑又生气，“你这性子又是像了谁？”

    “哥哥去问问就清楚了，以哥哥的手段，能挖出来的东西自然会比我多。”宋稚此时倒是一口一个哥哥，像是讽刺。“至于我的性子，也许是像了外祖父。”

    宋令哑口无言，宋稚扯了扯宋令的袖子，道：“爹爹和我去娘亲院子里吧。她有事情要找您商量。”

    宋令看着宋刃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由宋稚牵着自己走了。

    在去乐香斋的路上，宋令忍不住问，“你方才说的有关于郑氏的事，倒是什么意思。”

    “俏歌跟我说，赵妈妈弄错了汤药，所以害了郑氏。并不是因为娘亲的事而急火攻心，导致胎气大动。”

    宋稚不用瞧都能知道宋令此刻的表情，定是惊愕中带着一点不知所措，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可内宅里的这些事情，就像是潜伏在破裂底妆里的毒虫，平日里毫不起眼，但若是被它小小的咬上一口，就会无声无息的死去。

    “赵妈妈已经死了，让她和郑氏在底下好好清算这笔账吧。”迈过乐香斋的大门，宋稚又道：“不说这件事了。爹爹，帮着娘亲看看哥哥成亲的礼单吧。”

    一片冰冰凉凉的雪花黏在眼角，宋稚抬首看向天空，憋了一上午的雪花就这样飘落下来，毫无预兆，但又是在意料之中。

    “你们都长大了。”宋令拎起宋稚披风上的兜帽，将她的小脑袋罩住，并没有多问什么。

    宋稚对礼单什么的并没有兴趣，只在暖阁逗弄着宋恬，逐月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在她耳边道：“小姐，大少爷把俏歌带走了。”

    拨浪鼓的清脆声音一滞，又响了起来，宋稚摇着这个拨浪鼓，看着宋恬水润润的黑眼仁，并未感觉到哪怕些许的歉疚。

    ‘算是替前世的张欣兰出一口气吧。’宋稚这样想着，‘他们两个人的烂账如何清算，我可是管不着了。’

    俏歌虽没有正式的名分，可一直都伺候在宋刃近旁，身份低下却对主母不尊不敬，诸多冲撞。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吗？”逐月仍站在原地，一副还有话要说的样子，宋稚问了一句。

    “嘉妃娘娘给您送了东西来，都在如意阁了。”逐月知道宋稚莫名受了牵连，心里不快，所以说话也变得踌躇起来。

    “是些什么？”宋稚漫不经心的问。

    “衣裳首饰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珊瑚宝石盆景，看着倒是稀罕的。”逐月说话的时候宋恬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时不时的吮吸一下自己的手指。

    宋稚捏住她小小肉肉的手，道：“得想个法子改一改这丫头喜欢吸手指的毛病了。”

    “小小姐还小，不必着急。”逐月道。

    宋稚觉得这话好笑，“呵，小小姐还小？”

    “嗯？流星这丫头怎么过来了？”逐月从琉璃窗子望出去，见流星似乎捧了个东西走了过来。

    “你瞧瞧去。”宋稚吩咐道。

    逐月依言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回来，道：“流星方才按着单子清点礼物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一盒东西是送给小小姐，便送到乐香斋来了。”

    “呀！”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宋恬真听懂了什么，手舞足蹈，吱吱呀呀的叫了一声。

    “是什么东西？”宋稚温柔的用软帕擦掉宋恬脸蛋上的水痕，问。

    “好像是一个可以挂起来的又会旋转的银铃铛，说是十七皇子小时候最喜欢的小玩意，如果挂着床头发出声音来，就能让小孩子追着他瞧，就能可以使眼神明亮。”逐月道。

    “三小姐。”碧玉的声音在暖阁门外响起。

    “进来吧。”逐月道。

    碧玉拿着的正是方才那个银铃铛，“夫人让我把这个挂在小小姐床头。”

    “她这小小的摇篮算什么床呀。”宋稚睇了一眼那铃铛，做工精致，灵动俏皮，不亏是宫里出来的东西。碧玉一时没领会宋稚的意思，愣在了原地。

    逐月接过铃铛，道：“我来吧。”

    “嘉妃娘娘选的这铃铛倒是有心了。娘亲是不是又准备着要当面谢她？”林氏总是喜欢小题大做。

    “那倒是没听见夫人这样说，而且夫人这些天忙得人都瘦了一圈，那还挤得出时间去宫里头一趟？”逐月说的倒是实话，林氏就一个亲生子，亲事自然得办得风光体面，所以她破天荒的大包大揽，凡事都亲力亲为，就连周姑姑这几天也对她挺满意，觉得总算是有个当妈的样子了。

    “夫人这般忙，怎么也不见少爷回来帮忙呢？”碧玉帮着逐月挂铃铛，一边装作随意的问。

    宋稚并没有回话，只是与宋恬叽叽咕咕的说些连她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旁人倒是没什么，只是碧玉自己觉得一阵尴尬，挂好了铃铛就出去了。

    逐月拨了一下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下就吸引了宋恬的注意力。

    “晴小姐邀您明日去陪她选首饰，您可去吗？”

    林天晴没什么闺中密友，宋稚不是上上人选，却也是唯一人选。

    “能不去吗？”宋稚无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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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银杏

    “这是在做什么呢？”

    文心正蹲在银杏树下专心致志做手下的事情，冷不丁听有人在身后开口，惊的轻轻一颤。

    他回头瞧见林天朗正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站在后边，心下一松，“林学士？上回您把我弟弟引荐给勤学斋的孙先生，我还未谢过您呢。”

    “谢什么？孙先生对学子的要求很高，你弟弟能通过他的考试，是靠他自己，我不过是让人递了个话。”林天朗温和的说，一点架子也没有。“你这是在做什么？”

    文心四下看了看自己手头的事，道：“我这不是看着咱们这银杏树每年的银杏果都熟落一地，鸟儿又吃不了几颗，大多都浪费了，有些心疼。”

    文心趁着自己做活的空档背着竹篓子捡了好多银杏果，之后放木桶里捂烂果皮，又在翰林院的泉潭里漂洗干净。

    林天朗看着白白净净地铺在一张旧席子上的银杏果，道：“你倒是风雅。”

    文心差点没笑出声来，“林学士可别笑话我了，哪来的风雅啊，前几日那果皮烂熟的臭味你是没闻到，若是闻到了，定不会觉得风雅。”

    文心一边说话，一边拨弄着席子上的银杏，见弄得差不多了，便起身。

    “林学士若是不嫌弃的话，我等下就给您装一小箩匾，你带回去让人给您烘了吃，又暖又糯又香。”

    “好，那就多谢你了。”林天朗是吃过银杏果子的，模样如同半透明的碧玉一般，是秋天里古老的口福。只是银杏果不能敞开肚子嗑，每天只能吃十粒左右。

    “林学士跟我一个下人说什么谢啊，这是府上给您备的汤吧？我替您送到饭堂去，午膳时让他们热好了一并给您送去。”文心指了指林天朗手上拎着的食盒。

    林天朗弯了弯嘴角，道：“也好。”这是十公主今天一大早非得自己去小厨房煲的汤，虽说只是选了料在旁看着，倒也是她破天荒头一遭。

    文心小心翼翼的提着林天朗的食盒，朝他行礼后退下，走过熟悉的拐角，文心忽觉耳尖一热，回首却只见竹枝晃动，他挠了挠头，只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翰林院的有些元老本以为林天朗与林嵩会有一脉相承的孤傲性子，格外难相处些，没想到却是个温和有礼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醉心于诗文，不理会朝堂之事，与林天朗投契便也不去管林嵩在朝堂上的行事作风了。

    “银杏果？哪来的。”卫学士伸手从林天郎桌角的小碟子里拿了一颗，也不客气的丢进口中。

    林天朗正给一本晦涩难懂的古籍做注解，闻言也丢开了书，拿了一颗吃。“前院负责洒扫的一个小厮给的，倒是个雅人。”

    “你可别吃太多。”卫学士嘱咐说。

    林天朗微微颔首，指尖拨弄了一下剩下的银杏果，道：“这一小碟子统共也就十颗，不妨事。”

    卫学士又抓了两颗，对林天朗道：“咱们吃饭去吧。”

    林天朗虽不是很饿，但翰林院因为珍贵书籍众多的缘故，未免食物弄污书册，所以每日定时定点开饭，其他时间段不许私自用食物点心。

    学士们在饭堂二楼有专门的位子，饭食也比编修们好的多，林天朗与卫学士谈笑风生的走过，某些阴鸷的目光林天朗觉察到了，但并未在意。

    “今个有鱼肚羹、蟹酿橙、芥瓜儿、蒸饼卷鹿肉、青玉豆腐汤、爆炒双肠、汆丸子……

    伺候的下人照着今日的单子念，“两位大人瞧瞧，想要些什么？”

    林天朗和卫学士各自点了几样菜，饭堂的菜都是早早备好了的，他们二人不过闲话片刻，便上齐了菜。

    “噫？这汤是哪来的？怎么只有林学士有，我没有？”卫学士望了一眼林天朗手边的碗盏，道。

    “这是林学士自己从府上带来的。”下人道。

    卫学士玩笑道：“该不是公主殿下亲自下厨吧？”这本是句玩笑话，没想到林天朗却真的点了点头。

    卫学士压低了声音道：“你小子可以啊！”

    “快吃饭，刚才是谁嚷嚷着饿？”林天朗不欲对他人多说关于十公主的事情，总觉得稍显不尊重。

    卫学士也不是爱打听人家家事的人，林天朗不想说他便也不问了，专心致志的吃起饭来。

    蟹酿橙一向是道抢手的菜，今日是他们俩来得早了，平日里都是吃不着的。

    这酸味和着鲜味简直太下饭了，卫学士正吃得开怀，却见林学士搁下了筷子，用手摁着胸口，喘气似乎有些艰难。

    “林学士？你怎么了。”卫学士觉得有些奇怪。

    林天朗想要说话，但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巨石一样，艰难的吐不出气来。

    “林学士！林学士！”他陷入黑暗只见耳边最后听到是卫学士急促的呼喊。

    迷迷糊糊中又觉得有谁将他扶起，喂了些皂液进去，林天朗只觉得胃中翻江倒海，呕吐不止。

    “行了，行了，这下没大碍了。”芮希如释重负的声音传进林天朗此刻混沌黑暗的大脑中。

    ‘怎么是他？’林天朗十分不解，却没有多余的力气的细想，又昏了过去。

    ……

    谢灵台拿起一块半干不湿的帕子擦了擦手，道：“幸好吐了大半，又及时灌了鸡蛋清进去。我现在开个解毒的方子，喝下就没大碍了。”

    小陈氏点了点头，走进里屋见十公主趴在林天朗床头，她闻声转过身来，眼眸平静，“夫人，可查到为什么夫君会无缘无故中毒了吗？”

    “我也一知半解的，说是翰林院里的一个下人给郎儿送了银杏果，许是吃得多了？”小陈氏看着林天朗发青的脸色，心疼的要命。

    “夫君又不是小孩，怎么会贪吃银杏果呢？”这话十公主是不信的，“不行，我让人查查去。”

    “公主，咱们家和宋家都去了人。”小陈氏忙道。“咱们还是好好守着郎儿吧。”

    十公主拧着袖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坐到林天朗床头去了。

    翰林院是清净地，林清言本不愿太过叨扰，不过大学士得知此事后发了话，说中毒只是可大可小，一定要查清楚，竟一并告了大理寺，大学士是严寺卿的好友，居然请到他亲自来了，现在的翰林院可真叫一个热闹。

    文心战战兢兢的跪在地砖上，膝盖如刺骨一般疼，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上了这祸事。

    “林学士还好吗？”他抬眸望着一个与林天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只见他神情冷峻，看不出悲喜。

    林清言看着这个衣裳陈旧却干净的小厮，他眼神中有惊慌也有担忧，若不是演技太好，就是真的担心，道：“大夫说他没大碍了。”

    “大夫说他就是中了银杏果的毒，可是你做的。”林清言问。

    “我是给林学士送了一碟银杏果，左右不过十颗，可都是烘过的，还去掉了绿胚，就算是全吃了也中不了毒啊！”文心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还吃了两颗呢。”卫学士插嘴道。

    闻言扫了他一眼，他一张阎王一样的冷脸，哪怕是问心无愧的人看着心里也是打颤。

    芮希向前一步，像是一只拼命把头伸出栅栏的鸡，“这林学士是吃了饭之后发毒的，不知道跟这饭堂的饭有无关系。”

    “怎么可能呢！我也吃了啊。”卫学士道，忽然一脸惊恐的住了口。

    “不许隐瞒。”卫学士这表情变化怎么逃得过严寺卿的眼睛。

    “他，他喝了家里带来的汤。”卫学士结结巴巴的说，“这就更加不可能了，家里带来的怎么会有毒呢！？”

    芮希这只公鸡又开始争着抢着打鸣了，“这就对了！我早上亲眼见这人拿了林学士的食盒去饭堂，保不齐就是这样给他下了毒。”

    严寺卿瞧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上蹿下跳像杂耍手艺人手里的猴，有些烦人。“你亲眼所见？”

    芮希点了点头，指了指文心，“我看着他接过食盒。”

    “大人，大人明鉴，我实在没有理由害林学士啊！他还帮我弟弟介绍学堂先生呢！”文心眼见这事情越来越往自己身上靠，真是彻底慌了。

    本来人证物证具在，文心身上这嫌疑是洗不脱了，可诚如他所说，他实在是没有这理由去害林天朗啊。

    严寺卿脸上仍是不露半分情绪，一个身量矮小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在他耳边轻道几句。

    严寺卿听罢，敛眉道：“汤羹确有毒，来人，先将此人收监，容后再审。”

    “大人，大人，大人我冤枉啊！大人！大人！”文心连忙大声喊冤。

    卫学士惴惴不安的开口道：“大人，文心平日里确是个老实的，他全家还指着他这份差事糊口呢。定然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卫学士把我当什么人了，岂会不查清就乱判？只是收监罢了。”严寺卿又转头对林清言道：“林大人，我想见见林学士，不知可否？”

    林清言道：“我怕他今日身子支撑不住，不如……

    “我想这事还是尽快了了，他们走吧。”严寺卿与林清言是平级，却如此无礼的打断了林清言说话。

    林清言自然不会把不悦的神情展露在脸上，只心下不大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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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韩晗

    严寺卿并不是领会不到别人的情绪变化，只是懒得去顾及罢了。林清言见他招呼不打一声就大摇大摆的走进林府，真是觉得哭笑不得。

    “老爷，这位大人怎么……

    林管家一口气不敢出又咽不下去，只见林清言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林清言迈进大门，只见原本走得风风火火的严寺卿忽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直到自己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才猛然回神。

    “严大人，你这是……

    “方才那个穿白袍的男子是谁？”严寺卿打断林清言的话。

    ‘哪里来的白袍男子？’林清言简直一头雾水，快被眼前这个铁木头给气噎了。

    “大人，不过是府上的客人罢了。”回话的是林天晴身边的丫鬟福安，只见她低着头，一副恭顺安分的样子。

    林清言睇了她一眼，道：“少爷可醒了吗？”

    福安点点头，林清言道：“那叫小姐回避一下，严大人要进去跟少爷说几句话。”

    若不是林清言这句话，严寺卿恐怕又要大大咧咧的闯进去了，他平日里大多都是与有罪之人打交道，行事作风格外不客气些，但也不至于太无礼数，规规矩矩的等林天晴走了之后，才进屋去了。

    林天朗刚刚才醒，身子还比较虚弱，喝过几勺参汤之后才好一些。

    十公主心疼林天朗休息不够，又不满严寺卿的作风，只让他问了两句就将他赶走了。

    “这没关系吗？”小陈氏有些担忧的问，“他会不会不查了？”

    “案子落在他手里，就像苍蝇沾到了带血的生肉，不查是不可能的。”林清言道，“郎儿，你自己可觉得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林天朗只觉胃里仍旧是烧得慌，口中一股子苦药味道，脑袋却逐渐清明起来，“我只觉得不可能是文心害我，倒是那芮希的行径可疑的很。”

    “谁是芮希啊？”十公主不明就里的问。

    “一个小人罢了，公主不必记着他的名字。”林天朗握住十公主的柔夷，温和道。

    林清言和小陈氏不知道自己儿子居然还有这样厚脸皮的一面，十分无奈且尴尬的调转开视线。

    林清言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仿佛是极受不了这屋里的暧昧气氛，“那我让人请他来喝杯茶吧。”

    “让父亲费心了。”林天朗的话音只堪堪粘上林清言的衣袍下摆，对方已忙不迭的走远了，似乎是被刚才那一幕给腻歪到不行了。

    小陈氏这些时日倒是见惯了这对小夫妻时不时做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但也紧随其后，将这间小屋子一并留给这对小夫妻了。

    因前一日宋稚去姜家小住，所以知道林天朗出事已经是第二日了。她将换了水的文竹重新插回瓶子里，拨弄了一下它似刀似眉的叶子，道：“所以说芮希现在在林府？”

    “嗯，明面上说是谢他出手相救，实际上是软禁呢。”菱角嘴里被宋稚塞了一块糕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朗哥哥无事就好，他到底是不敢真伤了人，八成又是想玩贼喊捉贼的把戏，想搏回林府对他的好感罢了，小人一个。只是这替罪羊未免太不像替罪羊了，这棋算是砸在手里了。”宋稚哪怕是数落人的时候仍旧是慢条斯理的，所以菱角总喜欢听她说话。

    她手上的文竹刚换了一个墨色淡云细颈的瓶子，哪怕只有一枝文竹，也显得踽踽独立，别有韵致。

    “小姐手下总是能出好东西，我原瞧不出来东西好坏，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竟也能分出来了。”菱角瞧着那文竹，突发感想道。

    “你知道咱们京城第一号的古董商是谁吗？”宋稚眼前的这个瓶子就是从罗家的鉴宝行寻来的，听说是江南的一个被抄了家的知州府里流出来的东西。

    “罗家。”菱角虽不识古董，但这点倒腾古董的名家还是知道的。

    “罗家底蕴丰厚，听说家中的珍宝堪比国库，又不少都是前朝的宫廷里流出来的古董，他们每朝每代都会送一个子弟进宫做太监，专门管库房的，就为着能整日与珍宝在一块，便是你不通文墨，不懂历史，珍品赝品一瞧便知，哪怕是你做的再精湛也无用，这就是好东西瞧得多了，练出来的眼界。”

    “送，送子弟进宫当太监？”菱角也不是拘在闺阁里的女子，自认是有眼界的，但这样的事情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也太狠了吧。明明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要进宫做太监，有谁会肯？”

    “听说是抓阄决定的，命由天不由人，能做到任何行业中的第一把交椅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善茬。”宋稚平静的说，她的神态和语气出奇的像沈白焰，菱角一下便从方才这个残酷的故事中跳了出来，莫名的笑弯了眼睛。

    ……

    没有优待，没有感谢，却将自己囚在自己原先住过的林府旧居中。现在已经过了数日，除了每日的饭食之外，没人任何一个人来见过他,锤了半天的门也没有人搭理他.

    芮希瞥了邻床那一如旧年景象的摆设，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的热闹声响让他更加不安了，自己这都是出现幻觉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芮希觉得自己都快疯了，他靠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梦里是一个接一个荒诞可怖的景象。他梦见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山头，梦见一个男子惊惶的神色，他背后是万丈山崖。

    从门缝中溢出的淡烟渐渐散去，芮希听到一声门开的声响，他费劲的睁开眼，因噩梦惊吓而渗出的冷汗如跗骨之蛆一样黏在他的肌肤上，只让人觉得冰冷滑腻。

    林天朗正站在他床前静静的看着他，目光如寒冬结冰的水潭，“家中有喜事，这几日怠慢阁下了。”

    “这，这就是你们对待恩人的态度？”芮希勉力从床上挣扎起来，愤愤道。

    “呵，你这就自诩为我的恩人了？”林天朗微微皱眉，觉得有几分恶心。

    “我救了你，难道不是你的恩人吗？”这几日的囚禁已经让芮希心中不安，但他仍旧这般强撑。

    “饭堂的人瞧见你在文心之后偷偷摸摸的走进了后厨。”林天朗不想听他废话，干脆道：“那个负责添柴的跛脚矮子叔你从来不曾在意过吧？”

    “这种微末小人说的话怎可信？！你就是对我心有成见！哪怕是我救了你，你竟还编造出此等荒谬之语。”芮希之语，掷地有声。若不是林清言已经细细查过，只怕强辩不过他。

    “微末小人？”林天朗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你难道就未想过为何翰林院的前辈们见到这个‘微末小人’时都要道一声‘叔’？他是先帝手下建安将军的副将，一生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没留下半个子嗣，更不愿白受供养，自求了一个在翰林院烧火的活计。你真是眼界浅薄，读多少书都不堪大用！”

    芮希白了一张脸，心道：‘谁知世上会有这样的蠢人，放着好好的高贵清闲日子不过，非得留在后厨烧火，做些腌臜事情！’

    “你往我的汤羹里加过银杏的绿胚汁水之后，是不是落了一滴地砖上？你用衣袖擦去了。”林天朗将手里的一个松散包袱扔给芮希，包袱展开，恰巧露出衣袖上的一个淡绿斑点。“你说，我若让人来验，会验出什么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不过是你捏造的证据罢了。”芮希将那件衣衫扔开，犹不承认。

    “先前我竟瞧不出，你有这样一张巧嘴。”林天朗实在佩服芮希的心性，还能这样言之凿凿。

    “我若是要害你，何必救你！这般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吗？！”芮希反倒是教训起林天朗来。

    林天朗看了他良久，神情似笑非笑，“那我也不明白，人家不过是一个比你稍微富裕一些的学子，你何必推人下山崖呢？”

    芮希这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此处，原来这件事情他们也已经知道了！

    “你又想把什么脏水往我身上泼！？”芮希冷汗濡湿了衣裳，贴在身上格外的冷，他不由自主的将袍子拢了拢。

    “你若是问心无愧，韩晗床上的被褥垫子具在，你为何不去这边睡，而要睡在这木头床板上？”林天朗瞥了韩晗的铺位，道。

    “我忌讳死人用过的东西，也不成吗？”芮希飞快的瞥了一眼韩晗的床位，声音已经虚了半分。

    “是忌讳死人还是问心有愧呢？你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韩晗不过是家境稍优于你，出手阔绰些许，你便看不过眼。那日野外放风，你这个人从来都是离群寡居的，竟提出要和他一同去解手？这已经是一大怪事了。韩晗失足堕入山崖，也不过是你一面之词。”

    “你们连尸首都未寻到，怎么好意思红口白牙的说是我所为！”芮希一想到那深不见底的崖底，底气便又足了几分。

    “谁说没有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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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女儿红

    “他至死还拽着你的半根腰带呢。”林天朗看着芮希，只觉从前的自己简直是白长了一双眼睛，怎么就瞧不出这人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

    损人利己这个词人人都知道，林天朗觉得若是做了损人的事情，必定要利己，可没有想过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做，当真是心胸狭隘。

    韩晗的尸首是采药的药郎无意中发现的，他悬在悬崖峭壁之上往下落脚，只觉得踩到一堆有着奇异触感的物体之上，风干的尸首又脆又韧，一张黑灰的干皮覆盖在骷髅架子上，吓的药郎险些魂飞天外。

    芮希颓然的后退两步，口中却依旧固执的念叨不休，道：“我没下毒，我没杀人，你胡乱冤枉人！”

    他这样子，倒像是有些魔怔了。

    林天朗自然不会动用私刑，芮希此等小人还不值得自己脏了手，他转身走了出去，吩咐守在一旁的林管家道：“连着韩晗的尸首一同送到大理寺去吧。”

    “是。”韩晗怎么说也是林管家的亲戚，大好青年一朝丧命，他在故老跟前真是愧疚万分，颜面无存。

    林天朗瞥了一眼林管家因牙关紧咬而显得格外紧绷的侧脸，低声说了一句，“你做什么我不管，只是不要露出痕迹就是。”

    林管家低下了头，又抬眸目送林天朗远去。

    “郎儿，你这是上哪儿去？”小陈氏从人群中探出头来，问。

    “我去趟宋家，说不准还能赶上一杯残酒。”林天朗抓住一个婢子，道：“看着夫人些让她少喝点。”

    十公主悄悄地从背后蹿了出来，搭在林天朗肩上，道：“我也一同去。”

    这对小夫妻便一同往宋家去了，十公主特意穿了一件又低调些的衣衫，又戴上了面巾，实在是不欲有人看出她的身份，又是行礼又是问安的。

    宋家此时正是席散的时候，灯光烛影下林天朗瞧见宋稚正在厅堂的角落里与沈白焰说着话。

    她已经醉了三分，整个人粉扑扑的像个面粉捏的小人，面颊上总要用胭脂点上两坨红晕，又软又绵，似乎还有那么一股子甜香甜香的气味。

    “稚儿姐姐可真是好看。”顺着林天朗的目光看去，十公主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莫名的阴测测。

    林天朗伸手抓住了她细细的手腕子，朝宋稚和沈白焰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淡道：“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我与稚儿虽说青梅竹马，可只有兄妹之谊，并无其他。”

    十公主装出不在意的口气，脚步却不由自主的轻快起来，道：“我可不担心这个，你生得又没有堂哥哥好看，个子也没有他高。”

    林天朗半点不生气，只温柔道：“便是不好看又个子不高，我只要讨了公主喜欢就好。”

    十公主瞧着他和煦的侧脸，心里腾升出无名的欢喜和一丝庆幸，幸好自己遇见了他，幸好太皇太后首肯婚事，她有时候深夜想起远嫁长公主和五公主，额上仍旧会猛地渗出冷汗来，那是她从小到大最担心害怕的事情。

    “诶？你们这对小鸳鸯怎么来了？府上的事儿可结束了吗？”宋稚饮了些酒，说话也变得活泼了一些，一时间也忘了与十公主行礼问安。

    沈白焰睇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

    “还没有，不过晴儿的婚事简单些，有长辈在，倒是也轮不到我。”林天朗望了一眼那首热热闹闹的人堆，道：“若晖呢？”

    “嫂嫂的长兄实在是好酒量，哥哥让他灌的不行，总不能软泥一样去洞房吧，现在应该是醒酒去了，过会还会出来的。”宋稚眼神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朗哥哥去帮着挡一挡吧。你可是千杯不醉呀！”

    十公主颇为讶异的偏首瞧着林天朗，“是么？没想到你这文弱书生的模样，竟还能千杯不醉？”

    “文弱书生？”宋稚半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说：“朗哥哥的拳脚功夫可是不错的。”

    十公主的的眼睛又微微瞪大了几分，“你瞒得倒是很严实嘛。”

    林天朗着实冤屈，这几日又没有要用上功夫的地方，总不能叫他莫名提起。

    十公主拿起他的双手，抚着掌心道：“一点子茧也没有，怎么说自己会功夫呢？”

    “是我惫懒，许久未练了。”林天朗解释道，十公主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夫妻俩旁若无人的笑到一块去了。

    沈白焰一时不察，宋稚又抿了一小口酒，她如吃了豹子胆一样，戳了戳沈白焰的胸口，道：“你、哥哥、朗哥哥，谁的功夫最好？”

    “自然是我。”沈白焰不假思索的说，他垂眸瞧见宋稚的指尖抵在自己的胸口，指尖因为稍稍用力而血色尽褪，显得更苍白了。

    “稚儿真是醉的厉害了。”十公主暗自咋舌，还没见过沈白焰这么老老实实的被人戳胸口。

    四个人站在一块难免引人注目，林天朗和沈白焰果然就被点名要过来喝酒。

    沈白焰觉得宋稚身上都快透出的酒香了，他有些不放心的瞧着她，不肯挪步子。

    菱角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走了出来，挽着宋稚对沈白焰道：“世子放心，我送主子回去。您去替宋公子挡一挡酒吧。来日还得求宋公子放您一马呢。”

    这话一说，宋稚有些害羞的转过了身，默默大趴在菱角肩头，不说话了。她这般小孩气的举动让沈白焰觉得心尖一酥，心道，‘先前总是一副少年老成，世事通透的模样，现下醉了，倒是返老还童了。’

    菱角瞧见沈白焰嘴角微微牵动，‘竟是笑了！？’

    “主子，世子爷居然对我笑了诶！”菱角扶着宋稚回如意阁歇息，一路上还是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宋稚此时正是云里雾里的状态，骨头里都带了几分醉意，似懂非懂的道：“世子，很好的。”说的话断断续续，也不完整，像是牙牙学语的小孩。

    菱角只觉得她现在的模样十分可爱，扶着她回了如意阁。逐月和流星两人忙伺候她梳洗，见她躺在被窝中还嘟嘟囔囔的说些别人都听不分明的话。

    逐月俯身听了半天，也听得不是很清楚，笑道：“小姐今日开心，真的是喝多了，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清楚。”

    “崔家送来的女儿红有些年头了，我虽没喝，闻着却也觉得奇香，定是有几分酒劲。”一说起那酒，菱角心里倒是也痒乎乎的。

    “馋了吧？”流星不知道怎么的看透了她的心思，偷偷摸摸的从菱角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流星比菱角略矮一些，刚好能把下巴搁在菱角肩膀，菱角把她肉呼呼的小脸托在手掌里，道：“你不也馋了吗？跟在小姐边上久了，各个都是小酒瓮子。”

    流星挣开她的手，嘟着嘴道：“你这人怎么成天爱捏脸，我是想说，小姐给咱们三人留了一小坛子酒，要不现在开了喝了？”

    菱角有些迟疑，往内室睇了一眼，逐月见她的神情，便道：“没事，小姐的醉相可好了，只会一觉睡到大天亮，你们要是想喝，我去端个碳炉子来，咱们在这儿暖一暖酒，若是小姐有个吩咐，咱们也好照应着。”

    流星是个急脾气的，连蹦带跳的就出门了。“我去拿，我去拿。”

    “小心台阶。”菱角赶紧吩咐道。

    宋稚在屋里头睡得香甜，外头三个丫鬟一同围着暖烘烘的炭炉子守夜，褐色的酒壶盖一掀开，冒出一股子勾人的酒香。

    菱角举起酒杯与逐月和流星轻轻一碰，一声脆响。

    原先菱角虽面上不显，但自觉与她们不同，不论是身份还是眼界总是高那么两分，可这些时日来，朝夕相处，亦慢慢体会出这两个姑娘的好处来，与她们及宋稚在一起，守着这四四方方的小院，总觉得岁月绵长静好。

    “呀，”流星望着窗外忽道：“落雪了。”

    雪片大如鹅毛，一扇窗子望出去约莫又几十片之数，不知是不是心境不同，总觉得雪片落下来的姿态也格外优雅一些。

    逐月捏着小酒杯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口，感慨道：“是啊，落雪了。今天的日子真是好。”

    一向叽喳性子的流星忽轻柔道：“若是小姐大婚那日，也能有这样好的瑞雪就好了。”

    逐月点了点她的脑门，“喝醉了吧？小姐成亲得要三月了，那时节若是落了大雪，岂不是惨了。”

    “落点点小雪，冻死虫害冻不死庄稼便好了。”菱角总结道。

    她们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里屋，想着宋稚成婚那一日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本来宋翎成婚是在宋稚的婚期之后，总得要到下半年吧？可被崔丞相的事情一打岔，宋翎反倒成亲的早，而宋稚的婚期又是变不了。

    年下热热闹闹的日子总是过得快，宋稚的婚期眨眼就在眼前了。

    若不是恬儿一天天长大，变得愈发精灵可爱，林氏心里怕是要更加空落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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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嫂子

    今年京中时兴那长长的裙装和斗篷，每个女子身上穿的衣袍都能轻拂过地砖，这样的样式普通人家怕是学会了也穿不了，只有那终日有人打扫清理的权贵之家才能穿得起这种样式。

    哪怕是穿着衣裙在府里走上一日，下摆上也断断沾不了半点灰尘。

    “呀！小姐。”婢女连忙蹲下，捧起曾蕴意的衣裙来。

    曾蕴意脚步一顿，问：“蝉衣，怎么了？”

    “哪来的水迹呀。小姐你瞧，裙边都弄湿了。”蝉衣从怀里抽出帕子，小心翼翼的裹住裙边，想要把水弄干。

    “罢了，不过水而已，干了就看不出来了。”曾蕴意瞧着颜色深了一块的裙摆微微蹙眉，又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是谁做事这么不仔细，这路中间的大块水迹是怎么弄上去的？”宋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虽是不重，却在院里的丫鬟们一凛。

    “算了稚儿，母亲跟前不要生事了。”曾蕴意挽过宋稚，轻道。

    宋稚瞥了那几个负责洒扫的丫鬟们一眼，只见她们个个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宋稚对曾蕴意一笑，与她一同进屋去了，又回首漫不经心的睇了逐月一眼。

    逐月便敛眉冲流星眨了眨眼，便由流星一人陪着宋稚她们进去了。

    “来了？”林氏瞧了她们一眼，只简单说了这样一句，挽起袖子准备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

    “娘，我来吧。”曾蕴意忙道，林氏的指尖只碰了碰茶壶柄部，便缩回了手，方才这个动作似乎就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曾蕴意给林氏倒了茶，又给宋稚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碧玉整好以暇的站在一旁，什么动作也没有。

    “谢谢曾姐姐，你快坐下歇歇。”宋稚装作没瞧见林氏瞬间有些耷拉下来的嘴角，热络的拽了拽曾蕴意的衣袖，让她坐下了。

    曾蕴意今日早膳的时候没有来正院，最后才匆匆忙忙的让丫鬟来传了一句，说是来不了了。

    其实他们新婚燕尔，偶尔的一顿早膳赶不上倒是也很寻常，可林氏一听这个消息，脸色瞬间就不大好了。

    她本想让曾蕴意伺候自己用早膳，可是宋翎一个不赞同眼神瞟过来，林氏便不好开这个口了。

    宋翎先前也说了几回，说他们自己院里也是有小厨房的，不必要每回都来正院吃早膳，麻烦的很。可林氏支支吾吾的，总是不答应。

    这顿早膳林氏全程都是冷着一张脸，不管宋稚怎样说讨巧话，总不能让她开怀，吃得宋稚心里胃里都堵得很，一回如意阁先喝了一小壶的山楂茶。

    宋翎临出门前派人给宋稚递了话，说自己午后要出去一趟，而曾蕴意要来乐香斋，让宋稚陪着来一趟，免得林氏给曾蕴意难堪。

    若是说林氏会给曾蕴意难堪，倒是也不会。可间或一句别有深意的冷语，她可是能做出来的。

    逐月走了进来，对宋稚耳语几句。林氏见她们主仆俩的动作，眼神瞥了过来。

    宋稚自然的对上林氏的目光，笑道：“方才的出来的急，给恬儿炖的牛乳甜羮竟忘了带上，逐月你回去拿一下吧。”

    “等等。”林氏喊住了逐月，道：“恬儿这几日有些上火，甜羮之类还是先搁一下吧。”

    “是。”逐月道，后退几步与流星站在一块了。

    “娘，你这院里的丫鬟们做事情真是愈来愈不仔细了。”宋稚撅噘嘴，指了指流星怀中自己的斗篷。

    “那路中间好大一块水渍，把我的衣裳都弄湿了，这还是从世子上回送的料子里挑出来做的衣裳呢。”最后一句话宋稚是贴着林氏的耳朵说的。

    听着宋稚这样张冠李戴，曾蕴意忙低头抿茶，生怕自己的眼神漏了馅。

    “噢？”林氏果然不悦蹙眉，瞥向一旁的碧玉，“外头的丫头可都是你管着的，做事怎么这般粗陋？如何上得了台面？”

    碧玉忙道：“夫人、小姐恕罪，我一定好好管教这些丫鬟们。”

    “好好管教是一回事，可你也要以身作则，你看看你这鞋底，一脚的黄泥怎么也好走进娘亲屋子里。”宋稚半点情面也没给碧玉留，皱着眉瞧了一眼她脚下的绣鞋，移开了目光。

    绣鞋上的确沾了一抹黄泥，碧玉难堪的缩了缩脚，想将脚缩到裙底下去。

    见碧玉眼眸含泪的出去换鞋了，宋稚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免得林氏不悦。

    曾蕴意在桌子底下轻轻的拨了一下宋稚的手指，两人心照不宣。

    “这丫头，终究是没有柔翠妥帖。我原先还想把这丫头给你的，现在看来竟是比不上你身边两个丫头仔细妥帖了。”林氏小幅度的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许是年纪大了，心思也多了。女儿记着她原先也不是这样不谨慎的性子。”宋稚漫不经心搓掉掌心花生的红衣，道。

    林氏‘啧’了一声，点点头，“说不准还真是这样，都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看样子这丫头在我身边是留不住了。”

    她偏过头对一旁的妈妈道：“你在外院有走动，也给这丫头留心着点。”

    宋稚在心里轻出一口气，这个不安分的丫头若是不早些嫁出去，迟早会想着钻到宋翎屋里去。

    曾蕴意原先不知道碧玉的心思，但见宋稚行事作风皆有所指，也稍微咂摸出一些意思来，对宋稚便更多了几分感激之意。

    “你呀。也别成天往我院里跑了，虽说嫁衣是不用你自己绣了，可总也得待在闺阁中，整理一下自己的小私库。”林氏这话是不错，可也有别的考虑。

    每回宋稚总是与曾蕴意一起来又一起走，自己想问曾蕴意一些私房话都不好意思在宋稚这个未出阁的女儿面前。

    “娘亲可是烦我了？过几日可就难瞧见我了呢。”宋稚轻哼一声，一脸自得的说。

    林氏被宋稚这样一说，的确浮现了些许不舍的情绪，嘴上却道：“你这丫头我还不清楚？世子府大，人却少。世子爷又忙，你虽喜欢侍弄花草，养猫逗狗，但恬儿在我这，你的曾姐姐又做了自家嫂子。我还怕你不回来？只怕不要三天两头就回来，惹了别人笑话。”

    曾蕴意见她们母女你一言我一语，只坐在一旁抿嘴微笑。

    宋稚掌心白胖的花生仁落进盘中，一声脆响，碟子里的花生仁是越来越多了。

    “怎么剥了却不吃？”曾蕴意奇怪的问。

    “我这姑娘古怪的毛病多的很，不喜欢吃花生却喜欢搓花生红衣。”林氏道。

    林氏偏过头，见曾蕴意垂首微笑的美好侧颜，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感受。“若晖这几日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话也说不上几句，他每日都在忙些什么？”

    曾蕴意毕竟面嫩，听林氏这样一说，便露了几分踌躇之色。宋稚在心中暗道，‘糟糕。’

    “怎么？有什么不能跟我这个做娘说？”林氏果然不悦了，连语气都变得生硬了。

    曾蕴意有些不知所措，她飞快的睇了宋稚一眼，但宋稚总不能在林氏面前跟她窃窃私语吧？

    “娘亲多虑了。我怎么会不跟您讲呢？相公其实也少对我说外头的事儿，只是每日回来身上都是一阵寒气，有时还是一脸的郁色。我也问了，见他不喜欢说，总也不能逼他。我只是伺候他用些热乎乎的吃食，好去一去寒。”

    曾蕴意娓娓道来，林氏心头的不悦也淡了一些。

    “哎，我总想着让若晖做些清闲的差事，不必像他父亲一样，出生入死的。可他志不在此，做的事情反倒更加诡谲一些，连说都不能说了。”林氏叹道。

    其实宋翎也不是什么都瞒着曾蕴意的，只要曾蕴意问了，他总会拣些能说的说与她听，不过这些事还是少一些人知道为好，宋稚和曾蕴意不约而同的选择隐瞒林氏。

    三人约莫说了一个时辰的闲话，林氏便说自己乏了，要小憩一会儿。

    姑嫂两人便一块出来，准备去宋稚的如意阁小坐一会儿。

    “妹妹，其实你也不必这样天天陪着我一块来，太过刻意。娘亲都有所觉察了。”曾蕴意与宋稚手牵着手，慢悠悠的走着。

    “上次我来了小日子，没有陪你一块来。娘亲可不就让你站着立规矩了？可把哥哥心疼坏了。”

    曾蕴意微红了脸，道：“娘亲，虽让我立规矩，倒也没有十分严苛。”

    “我知道，她做不了坏人，可有时候会糊涂，做事若是失了分寸，伤了情分便不好了。”宋稚说。

    “可你不日就要出嫁，也护不了我多久了呀。”曾蕴意道。

    宋稚想了想，道：“那嫂子你记着，娘亲耳根子软，喜欢听好话，你要多说她的好处，但不要在她面前说太多哥哥对你的好。今日我这样教训碧玉可以，但你不行，娘亲会觉得逾矩。”

    曾蕴意点点头，听得极认真。

    谢氏是个爽朗性子，也不会教曾蕴意怎么揣摩他人的心思，但曾蕴意心思细腻，人又聪慧，知晓宋稚稍稍点拨几句，在林氏面前讨个好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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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住回严府？

    虽说谢氏出了铜庵堂之后，住进京中的宅院里也是每日守在房中，极少出门。但这不用自己烧火做饭，日日有热汤浴可用的日子还是比原先要好上许多的。

    谢灵台和林天晴偶尔也会来宅中小住，其实这宅子让他们三个人住也是绰绰有余，但林天晴不开口提这个事情，谢灵台也不好提。

    至于为何不提？谢灵台也是能咂摸出几分意思的，住在林家总比自己独住要体面且畅意。

    因为怕谢氏无聊，所以谢灵台给她寻来了一只小小的京巴犬。性子乖巧活泼，不爱闹腾，每日就喜欢在院子里跑两圈，然后回到谢氏脚边安静的呆着。

    林天晴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丫鬟福禄给了谢氏，福禄原以为这是贬，来了这宅子之后，才知道日子有多么轻松惬意。

    谢氏性格虽冷淡，但也随和，每日的生活也很简单，两个人倒是有点相互作伴的意思了。

    刚用过了晚膳，福禄把一杯普洱搁在谢氏跟前的桌上，谢氏正在择去金银花干里的杂草叶子，有些不解的睇了一眼。

    福禄笑道：“夫人放心，泡的很淡，您喝了不会睡不着的。”

    谢氏略一点头，正准备拿起来喝的时候，就听到外头的粗使婆子有些惊慌的喊着，“你这人怎么回事！？随随便便跑到别人的宅子里！我们这可是林府的宅子，你快出去！”

    福禄与谢氏交换了一个惊慌且疑惑的眼神，福禄急急地走了出去，谢氏的小京巴也跟着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快出去，你再不出去的话，我要喊人来了！”那人似乎并没有把福禄的话当做一回事。

    “汪汪！汪！呜呜！”小狗先是叫了几声，随后转为一声凄冽的呜咽。

    “啊！”福禄惊叫一声。

    谢氏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院中石凳上正坐着谢氏此生最不愿意见到的一个人。

    ‘呵，他倒是也老了许多。’

    他一身便衣，满面胡须像是好几日没有修饰了，旁人根本看不出身份，根本就是个莽夫。

    谢氏只瞥了他一眼，似乎并不很吃惊，她快步走向不远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狗，将它抱起，轻轻的唤了几声。

    微风吹过它的皮毛，黄褐色的毛尖稍有摇晃，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气息动作。

    谢氏闭了闭眼，睁开时仍是一派淡然，仿佛刚才微红的眼眶只是风迷了眼睛。

    她将小狗尸首交给福禄，道：“明儿把它埋在后院。”

    福禄应道：“是。”她方才目睹那男人是如何一脚将小狗踹飞，心有戚戚焉，犹自惊恐着。

    “你来做什么？”谢氏屏退众人，问。

    严寺卿知道她的性子永远是这样的冷静，哪怕是与自己决裂的那一日都不过是静静的收拾好行装，走上马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

    “你居然让我儿子入赘林家。”严寺卿来之前已经宣泄过一番了，将几个死囚打了个半死，不然此刻早已被怒火吞噬理智。

    侥幸二字果然是害人，谢氏在心里轻叹一声，她不觉得自己死后这个男人会去探查什么，哪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见过他了？”谢氏觉得外头有些冷，便走进屋内将炭盆挪到门边，自己又拿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她的动作这般自然，不禁让严寺卿回忆起当初她坐在自己小院里理药材的模样。

    “长得与你有五分像。”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怒气一下全散掉了。

    “相貌太女孩子气了些，”提到儿子，谢氏脸上的皱纹线条的都变得温柔了些许。“也亏得晴儿喜欢他。”

    她这样平静的口吻，倒是给了严寺卿一种两人在闲话家常的错觉。

    只可惜错觉终究只是错觉罢了。

    “你把我儿子从我身旁带走，让他跟你信，还由着他入赘，你还理直气壮的住着我儿子入赘换回来的宅子？你要不要脸？”严寺卿这人最不会的一件事就是好好说话，与他说话，若是三句之内没有气死或者打起来，算是好涵养了。

    “别一口一个我儿子的，你不配。”谢氏的眉毛扬了扬，这是她说话不自觉地一个小动作。

    “你敢说他不是我儿子吗？”严寺卿此时倒像是个较真的小孩。

    “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你不过痛快了一刻钟，有什么好居功的？若不是家里的姨娘填房生的都是女儿，你还会想着我的这个儿子？”谢氏说话尤是一副恬淡口气，可却气的严寺卿胸口起伏不停，喷出的鼻息太过急促，一团团的白气还未散开。

    谢氏这话一点不错，所以他气归气，也说不什么话来反驳。

    “出去。”谢氏冲门外的方向点了下头。

    严寺卿站着不动，反倒是向前走了两步，固执的说：“你不该叫他入赘。”

    “他与林家小姐情投意合，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择，旁人有什么好置喙的？”谢氏对这些体面名利看得极淡，自然不会对谢灵台入赘一事有所不适。

    “他是我儿子！我是他父亲，什么旁人？简直胡说八道！”严寺卿怒道。

    “晴儿说，日后若是生了孩子，跟着姓谢。左右没有你严家的份。”谢氏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为些祖宗香火的事情。

    严寺卿被谢氏的话气笑了，“好，好。你当初让你家人来我府偷我儿子，就是为了今日吧？”

    “偷你儿子？本来就是我的儿子，你怎么好意思用偷这个词？若是留在你严家，怕是他整个人都要废了，与你一般冷面无情。他明明不喜欢习武，你却硬生生逼着他练拳脚功夫，刀枪棍棒一样都不落下。我知道你好强，可我不能由着你折腾我儿子！”谢氏自认有理，所以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敢去严家祠堂里说这番话吗？”严寺卿道。

    谢氏嘴角边的皱纹变得更加明显了，满是嘲弄，“我又不是严家人，为什么要去严家祠堂？你别在这里绕开绕去说些烦人的话了，儿子已经大了，他的心思由不得任何人。”

    “我要见他。”严寺卿又重新坐在石凳上，一副死皮赖脸不走了的样子。

    “那只小狗是儿子买给我的，被你一脚踢死，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见面礼。”与严寺卿见得第一面，他便让自己回忆起了他是如何的残忍暴力的一个人。

    “我再买一只来便是了。”严寺卿显然没有把这事当做一件需要认真计较得大事。

    谢氏唇瓣微颤，想要说点什么，却始终觉得徒劳无功。

    谢氏知道严寺卿若是不主动走，这里恐怕没有人能奈何的了他，她想了想，便道：“等他下次来，我与他说一声，见不见你，可不由我说了算。”

    严寺卿一直盯着她，仿佛要看出她这番话里有几分真，还都只是搪塞而已？

    谢氏就由着他静静的瞧着自己，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严寺卿一拂袖子，扔下一句，“三天内我要听到消息。”便走了。

    谢氏瞧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岁月更迭变迁，而这个人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觉得心寒。

    ……

    “严寺卿找下官前来所为何事？”林天朗有些不适的打量着这间略带点晦暗的房间，这与他心目中那种正气凛然的大理寺形象不大一样。

    “你之前让人送来的那个疑犯和尸首，我已经让人验过，也让人拷问过了。”严寺卿道，“证据确凿，他已认下了。”

    林天朗不解的笑了笑，“那我就更加不明白大人今日叫我前来的目的了。”

    严寺卿盯着林天朗，见他目光之中唯有疑惑而已，心道，‘难不成灵台真瞒的这样好？’

    “噢，那人的口供中有几句提到了你，我想着让你来瞧瞧。”严寺卿随口扯了一个借口，叫人拿来了口供，交给林天朗。

    见林天朗垂首看得仔细，严寺卿装出一副闲话的口吻，道：“我听家里的女眷们闲话，说府上有喜事却又办的不太张扬，这是为何？”

    林天朗捏着口供的指腹抿了抿，道：“我有个身子不大好的妹妹，招了个上门的妹婿，他们俩的性子都不喜欢张扬，所以只宴请了至亲。严寺卿不像是会留心这种小事的人，今儿这是怎么了？”

    “无事闲聊罢了。”严寺卿尴尬的笑了笑，他实在不擅长这样绕来绕去的打探消息，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道：“你那个上门的妹婿是我的儿子！”

    林天朗僵了片刻，缓缓的抬起头来，“哦？”

    “什么‘哦？’”严寺卿被他这样不冷不热的反应弄得憋闷。

    “这是我倒是真不知道，严大人想如何？”

    林天晴的婚事仓促本就让林天朗奇怪，前几日又诊出了有孕，那怀孕的日子实在微妙，未免外头的人怀疑是未婚先孕，所以暂且瞒了下来。

    本以为最多就是个私相授受，可没想到谢灵台的身世里头还埋着这样一桩事情。

    “我想让他们小夫妻住回严府来！再办一次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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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第一百一十二章  出嫁

    流星昨晚紧张的睡不着，和逐月两个人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鸡鸣还未响起，她们俩就已经梳洗完毕了。

    “唔？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打理好了？”菱角揉着眼睛，扶着门框端着一盏油灯，迷迷瞪瞪的望着她们俩。

    逐月和流星都换上了新衣裳，正在互相打量着，看看哪儿的带子没系好，还是哪儿出了褶子，她们可不想在今日给宋稚丢人。

    “你怎么醒了？我还担心想让你多睡一会儿。”虽说生生熬了一夜，逐月看起来仍旧是神采奕奕的。

    “逐月姐姐，流星姐姐。”松香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她小心翼翼的端着一锅子小米粥和小菜，还有三个白面馒头。

    她瞧见菱角站在外间，道：“呀，菱角妹妹也在。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辛苦你了。你的细软都收拾好了吗？”逐月接过早点，笑着对松香道。

    “我的东西是差不离了，只是厨房有些用惯了的家伙式，我已经收拾好了，是今日一起运过去，还是等回门那天呢？”松香今日没有旁的事情，只是记挂着厨房里的用具。

    流星在旁道：“你安心吧，会帮你一起运去的。”

    松香点了点头，摸了摸鬓上新赏下来的绢花，喜滋滋的走了。

    三人用过早点，逐月引来了喜娘和梳头嬷嬷，与秦妈妈一块轻手轻脚的来到宋稚房门前。

    小院里挂上了红灯笼和彩带，就连雪绒的脖子上也系上了一个红绸带的金铃铛。它卧在房门口，有些不适应的晃了晃脑袋，又倦倦的打了个呵欠。

    逐月只以为宋稚还在睡，或是刚醒，却不曾想到，窗户里竟已透出微黄的灯光。

    一推开门，瞧见宋稚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正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油灯的黄光在她洁白的里衣上裹了一层淡淡光晕，整个人像是一个虚影。

    “小姐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您该多睡会儿才对。”逐月仔细瞧了瞧宋稚的面色，倒是不见憔悴，这才放心了几分。

    “姑娘是不是有些害怕？”秦妈妈抚上宋稚的肩头，摸了摸她那如水般光滑的头发。

    “怕什么？”宋稚瞧着镜子里面紧张到无表情的少女，勉力勾了勾唇。

    她的确是一夜未眠，可也不是害怕，也不是担心，也不是忧虑。

    只是，睡不着罢了。

    “世子定会对您好的。”喜娘总以为是新娘子患得患失，所以开口劝慰。

    宋稚点了点头，刻意的轻松一笑，“烦请姑姑帮我梳妆吧。”

    这位梳头嬷嬷是林老夫人荐过来的，听说以前是在宫里专门替主子娘娘梳头的，不过她伺候的那一位主子娘娘病逝了，身边的人便都流到宫外来了。

    梳头嬷嬷听宋稚唤自己一声‘姑姑’，别提这心里头有多舒坦了，笑眯眯的说：“姑娘放心，定让你漂漂亮亮的出嫁。”

    梳头嬷嬷仔细瞧着镜子里宋稚的面容，刚刚匆匆一瞥已是惊艳，再细看也是挑不出半点瑕疵。

    眼如秋水，眉如柳叶，唇如弯弓，肤光如玉，便是垂眸凝神想事情的模样，也美的如诗如画。

    她握着宋稚厚厚的一把头发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只看姑娘这把头发，就知道姑娘是福泽深厚之人。”

    “妹妹。”这一大早的，曾蕴意竟也已经起来了。

    “嫂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曾蕴意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一看就是没睡好的。

    “你哥哥昨晚上辗转难眠，我也没睡。”曾蕴意按了按太阳穴，笑道。

    今日宋稚本是没什么感觉的，听了曾蕴意这句话，忽然鼻尖一酸，眼泪竟一声招呼也不打，溢出了眼眶。

    “呀，都是我不好，一大早的竟惹妹妹哭了。妹妹别哭，若晖自己还说呢。还好是嫁给了世子爷，他们俩关系好，你们还可以时时见面，若是嫁了旁人，他才舍不得呢！”曾蕴意忙拿了帕子给宋稚擦泪。

    “姑娘可别哭了，眼泪若是皲了脸，上妆就不好看了。”众人连忙劝道。

    宋稚虽止住了泪，可眼眶里还湿漉漉的，看着惹人怜爱。

    “呦，这是老物件了。”梳头嬷嬷打开盒子，里边都是宋稚今日要佩戴的首饰。

    她拿起一个红宝石的佩扣，赞道：“现如今的东西，可没有这样好的成色了。”她自打出了宫，就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了。

    逐月和秦妈妈相视一笑，宋府也是给宋稚备好了首饰衣裳的，自然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可与沈白焰送来的首饰一比，便觉得少了几分典雅和大气。

    材料好坏倒是其次，只是这工匠们的手艺，实在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多少玫瑰花瓣碾出汁水来晒干，只得了这么一小盒子的胭脂，只在面颊上轻轻的扫了两下，便完成了它今日的使命。

    “是不是要浓一些？”秦妈妈仔细的瞧着宋稚，总觉得大喜之日应当是红彤彤的。

    宋稚的视线刚巧落在桌上的小面人上，见它两颊上的大红点，赶紧摇摇头。

    喜娘在旁笑道：“姑娘眉眼生的艳，妆淡些好看。”

    秦妈妈盯着宋稚浓长如蝴蝶尾翅的睫毛，这才点点头。

    宋稚看着镜中红妆一点的女子，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端庄的发髻掩去了她脸蛋上最后一点稚嫩的痕迹，珍珠碾磨而成的敷粉让她美得更少了几分真实感，倒真是个画里走出来的仙人，而不是有血有肉的美人了。

    “稚儿。”林氏走了进来，众人都退了两步，“快，让娘亲瞧瞧。”

    林氏揽过宋稚的肩膀，细细的端详起宋稚来，她瞧着宋稚的眉眼只觉得楚楚动人，“真是我女儿，越瞧越好看。”

    看着看着，林氏忽偏过头去，用帕子掩住半张脸。

    “娘，您别哭了。”宋稚知道她这是哭了，方才压下去的几分情绪又被勾了出来。

    “姑娘现在上好了妆，可不能再哭了。”众人连忙劝道。

    林氏突兀的抽噎了几声，可算是把泪意给止住了。

    众人又陪着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免得母女俩说着说着又抱在一块哭了。

    曾蕴意想起自己出嫁时的情景，也觉得眼睛和鼻子都是酸酸的，她赶紧醒了醒神，可不能哭，若是大家哭成一堆，像什么话！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喜娘在心里一算时辰，笑道：“定是定北王府来人了。”

    曾蕴意接着说，“你哥哥现在一定在给世子爷出难题呢！他这两天可巴巴的琢磨了好久。”

    曾蕴意刻意说的夸张，才引得林氏和宋稚一笑。

    “若晖！咱们都这么熟了，可别出些刁钻古怪的难题啊！”姜傲扬声道。

    姜傲和周决这俩人现在可是实打实的亲戚了，整天焦不离孟的，惹得姜长婉在宋稚跟前抱怨了好几回，说周决这一天天的，反倒是与姜傲相处的时间多一些。

    他们俩人站在沈白焰身侧，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倒比沈白焰看起来更像新郎一些。

    沈白焰这辈子恐怕也就这一日会穿红衣了，这一身的红衣喜服穿在他身上倒也十分好看，这种俗世热闹的颜色包裹着他，反倒被他清冷的气质压下去了，衬的他如谪仙一般。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一双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喜色，像是一缸满满的水，只多加了那么一瓢，便渗了出来。

    宋翎听了那两个家伙喊的话，扬了扬眉，并不答话。

    林天朗站在宋翎身侧，笑着说：“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娶得可是我们俩的妹妹，若让世子爷轻轻松松过关，那可不太甘心呢！”

    沈白焰看着他俩，似乎是略微有些紧张，道：“说吧。要如何？”

    他这一说话，脸上的表情像是绷不住了一样，眼角嘴角都跑出笑意来。

    宋翎掂了掂手上的物什，道：“这是我妹妹的绢花。”又从卓然手里拿过一把弓箭来，“我将绢花系在箭上射出，若你能赶在绢花落地之前拿到它，便可进门迎我妹妹。”

    姜傲瞧着宋翎手上那一把乌黑的弓箭，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就听见沈白焰干脆利落的道：“好。”

    “那把箭可不是普通的箭，弦是蛟龙筋做的！”姜傲是个兵器迷，知道这箭的速度可超出寻常箭数十倍。

    “无碍。”沈白焰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人散开一些。

    宋翎将绢花系在肩上，拉开了弓，这个架势一看就是用了十足十的力。

    林天朗在旁咋舌，‘若晖真是舍不得自己的这个妹子啊。’

    箭如鱼入海，飞一样的蹿了出去，众人只瞧得见那朵绢花化作一团虚影掠过，接着就是沈白焰的身影，像一只无需翅膀的鸟儿，又像一条能在空气中游动的鱼。

    眼见这一人一箭都要消失在视野中了，人群中不知道谁人在窃窃私语，“那要是都瞧不见了，谁知道世子爷是不是在落地之前抓住……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见沈白焰轻轻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手里抓着那只箭的尾羽。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叫好声来，林天朗听见宋翎在一派喧闹中轻道：“也就他做我妹夫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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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沈家

    如意阁里大家正忙碌着，丫鬟们捧着各式各样盖着红布的物件来回在回廊上穿梭着。

    菱角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手舞足蹈的将沈白焰方才的威风事迹大讲一通。

    林氏今日心情好，又因为菱角是沈白焰送来的婢女所以格外不同些，不然就菱角这副丫鬟不像丫鬟的做派，定是要被责骂了。

    “那咱们得往前院去了，吉时也差不多了。”喜娘说，“这么厉害的新郎官肯定是过五关斩六将，跟玩似的。”

    “不是要等少爷来背吗？”菱角歪着头，有些不解的问。

    “那是从正院背到门外，不是从稚儿的小院开始的。”曾蕴意也算是过来人了，解释说。

    众人正要扶着宋稚出门，却见宋翎的身影从天而降，“怎么不等我？”

    “诶？！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堵门吗？”林氏惊讶的问。

    “没事，轮到朗表哥给憬余出文试呢。”

    沈白焰答了林天朗三题，每一题都答的完满，甚至比林天朗本身的答案要更出色几分。

    林天朗心道，‘果真文武全才，原来他现在露出的文韬武略，已经是藏着七八分的了。’

    宋翎瞧着宋稚的新娘打扮，微微一笑，“稚儿今日真是好看，哥哥来背你出门子。”

    “可有好一段路呢！”宋稚虽说纤弱，但多少有些分量。

    “你轻的像只蝴蝶，哪怕是背两个你来回跑三里路都不成问题，上来吧！”宋翎不由分说的转过身去，微微躬身。

    宋稚稍迟疑了一下，便温柔的被一抹红拢住了，曾蕴意和逐月扶着她走上前去，她只轻轻一跃，便被宋翎牢牢接住了。

    宋翎一直都还是少年人的身量，高高瘦瘦的，骨节分明，不像沈白焰那般有宽阔的肩膀。

    盖头下仅有的一方天地就是宋翎今日穿着的这件碧青色的衣衫，这是他衣裳里头少有的亮色了。

    宋稚伏在宋翎肩上，唤道：“哥哥。”

    “嗯？”宋翎应了她一声，她却又不说话了。

    “多回来。”宋翎小声的说，只有宋稚一个人能听得到。

    “嗯。”宋翎感觉到肩上的小脑袋轻轻动了动，又听到她问：“哥哥没有去从军，后悔吗？”

    宋稚怕前世之事重演，所以一直不赞同宋翎去参军，而后宋翎真的断了这个念想，宋稚不知道是否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倒也不后悔，留在这里或是去从军，本质上并无分别。留在京城里还能多见见自己在意的人，也能护你们周全。”宋翎此话字字真心。

    宋稚把脑袋埋在宋翎的脖颈里，他忽然感受到了一抹温暖的湿意，宋翎下意识仰了仰头，又恢复寻常。

    “怎么还没出来呀。”姜傲是他们中间唯一一个还没娶亲的人了，倒显得比马背上的新郎官还要着急些。

    门一开，先出来的居然是一匹系着红绳子的白马，马背上一左一右的挂着两个篓子，左边装着一个鸟笼，右边装着一个看起来好像有点发懵的白猫，它似乎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菱角牵着马儿走下台阶，仰头对沈白焰道：“这是主子的嫁妆，我先牵回府里头啦！”

    沈白焰俯下身在雪绒头上摸了一把，听到她疑惑的发出‘喵呜’一声，垂眸笑了笑，一瞬间有冰雪消融之感。

    喜轿出现的那一瞬间，虽置身在锣鼓喧闹的喜乐之中，但沈白焰只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鞭炮声一刻也未停过，沈白焰捡起落在自己肩上的一片红纸，闻到一种带着暖意的淡淡硝烟味道。

    宋稚手里的玉如意是林氏的当年嫁进宋府时的嫁妆，也是林老夫人嫁进林府时，握在手里的那一柄。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玉养人，人气也暖玉，摸起来只觉得隐隐有些发热。

    宋稚定了定神，外头实在太过喧闹，直到逐月和流星将她扶下轿子，迈过一道道高高低低的门槛。

    “姑娘们都累了吧？先用些吧。”

    逐月和流星闻声望去，只见一个模样和煦的妇人领着四个丫鬟走了进来，丫鬟们都端着满满的吃食。

    “嬷嬷好。”这妇人虽衣裳朴素，可逐月和流星瞧得出，这不是普通身份下人。

    “姑娘若不嫌弃，叫我一声莫姑姑便好。”莫姑姑领着丫鬟们对宋稚福了一福，道：“今日夫人大喜，老奴明日再领这院里的下人们给夫人正式见礼。”

    菱角将莫姑姑的话传给宋稚。

    “好。”宋稚盖着盖头坐在红床上，只非常简短的说了一个字。

    “世子爷说了，叫夫人不必拘束，若是饿了，只管用些。”莫姑姑又道。

    “好，让姑姑操心了。”宋稚朗声道，她的声音听起来虽娇嫩，但语气倒是挺稳重的。

    逐月和流星掀开丫鬟们捧着的吃食瞧了瞧，选了两道宋稚还算喜欢的，搁在了桌上，对莫姑姑道：“姑姑，这儿就由我们来吧。您歇着去吧。”

    莫姑姑瞧了逐月一眼，心道，‘怎么挑了个模样这么出众的丫鬟带进府里？莫不是早早准备着，来日做通房的？’

    逐月只浅笑着由她打量，两人目光相对，似有交锋之意。

    “既这样，青竹、青松，你们俩人留下来。其余就先回去吧。”两个穿碧色衣裳的女子往前进了一步，福了一福。

    逐月只回了半礼，略点了点头。

    莫姑姑瞧见了，也未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诶？你去哪儿？”逐月掀开了汤团的盖子，正准备分几小碗的时候，菱角匆匆忙忙从内室走了出来。

    “小姐让我打听打听，看外边情况怎么样，若是还要很久，那她想先卸掉头冠。”菱角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却见青竹、青松二人交头接耳了一句。

    “有什么话大声点，好让大家都听听。”菱角毕竟是习武之人，说话中气十足，吓得她们二人一颤。

    “没，没有。”青竹结结巴巴的说。

    菱角瞥了她们俩人一眼，见她们两个人都是斯斯文文的清秀模样，倒也懒得多说什么，便走了出去，她的这一个下马威倒是给逐月省了功夫。

    “呀，怎么是肉馅的？夫人不爱吃肉馅的汤团。”流星用勺子破开一个汤团，瞧着里边的肉馅，皱眉道。

    “咱们初来乍到的，还不知道夫人的喜恶。”青竹忙道。

    秦妈妈正在此时与松香一同走了进来，笑眯眯道：“这丫头在小厨房里做了吃食，你们伺候小姐用一些。茶韵领着小丫鬟们在理小姐的东西，也不知道忙活的怎么样了，我去瞧瞧。”

    “妈妈记得也吃点东西，省的伤了肠胃。”逐月忙嘱咐道。

    秦妈妈笑着点了点头，“看顾小姐，啊不，你看我这记性，看顾夫人。”

    青竹看着逐月神情里真挚的那种热络劲儿，心里颇为不屑的想，‘明儿就让你知道这院里到底是哪个姑姑做主！’

    松香将自己准备的吃食一样样从食盒里头拿出来，全是青竹见都没见过的吃食。

    “姐姐，这是什么呀？”她讨好的笑笑，指着一碗散发着甜香气的粥。

    “这是夫人喝惯了的牛乳粥。”流星解释了一句，便端了小碗，进去侍奉宋稚了。

    ‘嗤，我以为是什么稀罕东西呢！’青竹心里满是不屑。

    “外头怎么没有一刻消停？”宋稚将盖头掀开一半，轻声问流星。

    流星勺了一口粥，小心翼翼的喂给宋稚，免得弄花了她的妆。

    她不欲在今日惹宋稚心烦，只略微提了两句。

    宋稚喝了粥，胃里暖和和的，闻言倒是笑了一笑，道：“今日咱们还云里雾里的，再过几日那些不安分的就自己跳出来了，别担心。”

    流星得了她这句话，心里安定多了。

    刚喂过一碗粥，就听到外边传来逐月明显措手不及的声音，“世子爷！？”

    流星连忙帮宋稚把盖头放下，自己到外间去迎他。

    这屋里的人、物一样样落进沈白焰眼里。

    “夫人不喜欢太多人伺候，你们俩先出去吧。听逐月和流星拆迁就是。”说罢也不理会青竹、青松瞬间失色的脸庞，径直走进内室。

    宋稚只见盖头底下出现了一双玄色蛟龙戏水的皂靴，顶上镶着一颗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的黑玉。

    她刚想开口，就被沈白焰掀了盖头。

    沈白焰知道宋稚生得好，但此刻还是怔住了。

    她的眼睛还是这样美，眸子还是这般的清澈，睫毛如羽。

    她的唇瓣光滑饱满，唯有下唇正中有一道浅纹，只这么一条纹路，却不知道为何，让人移不开视线。

    沈白焰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捏住了宋稚的下巴，在她的唇瓣上轻轻碰了一碰，两唇相抵，温软无比，叫人沉醉。

    宋稚惊的僵住了，却也很快就放松下来，只觉得这吻，克制绵长。

    两唇即将分开的时候，沈白焰如后悔了一般，又凑上去吻了一下。

    他不知道用了多少克制力才松开捏着宋稚下巴的手，望着她的眸子柔声道：“外头还要许久，我现在掀了盖头，你便可以洗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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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莫姑姑

    沈白焰推门出去的时候，差点把迎面走来的菱角给撞了。

    菱角心有余悸的摸摸脑袋，睇了一眼沈白焰的背影，笑嘻嘻的对逐月道：“给夫人卸妆吧。世子爷把要闹洞房的人都给回绝了，崔家那几位可都摩拳擦掌等着呢。可世子爷就是不让，半分余地也没留。”

    “世子爷知道夫人不喜欢闹腾，更不喜欢别人在她跟前说些荤话。”逐月正在调试水温，将玫瑰汁子兑进去。

    “荤话应当不会说吧？都是世家大族。”流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秦妈妈年轻的时候见过几场闹洞房的事儿，平日里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趁着这个时候瞎说一通，妈妈原先还担心这一遭呢。现在好了。”逐月端起水盆，“走吧，别让小姐等急了。”

    足足洗掉了三盆水才将宋稚脸上的粉洗刷干净，露出原本的细腻无瑕的肌肤来。

    “你这是怎么了？又嘟了个脸？今日夫人大喜，你可不准这样。”茶香来送热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流星便问。

    茶香忙稳了稳面上的神色，小声道：“这院里的丫鬟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只有那个叫什么青松的还算有点用。幸好咱们小姐把如意阁的丫鬟们带了大半过来，不然真是要手忙脚乱！”

    流星默默记下了，道：“好了，我心里有数了。你且忙你的去，活计都是自己人干了也好，我还放心些。”

    茶香点点头，她知道宋稚的性子必定不会仍由人搓圆捏扁，便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卸掉妆粉，除掉首饰，泡过热汤，只觉全身轻盈通透，酥软疲惫。

    逐月踌躇的站在床前，见鸳鸯红被下只露出两段轻纱薄裹的玉臂来。

    她立了片刻，走到外间也已昏昏欲睡的流星跟前，道：“世子爷还没回来，夫人就已经睡得昏天黑地，会不会惹了世子爷不悦？”

    流星揉了揉眼睛，眼神虚了半天才落回逐月身上，“那去把夫人唤醒？”

    逐月移了一步，又退了回来，想起宋稚那到头就睡的样子，到底是不忍心唤她起来。

    “行了，今天我先守着吧。你同菱角回去歇着。”逐月捏了捏流星依旧圆润的脸蛋，道。

    流星本想拒绝，可是这呵欠连天的实在是受不住了，便道：“我让松香给你煮壶提神的茶汤来。”

    逐月点了点头，推着流星出去了。

    茶汤确有提神醒脑之用，只是逐月今日也累了，拄着脑袋打盹，猛地一个瞌睡，才惊醒。

    逐月打开窗户瞧了瞧月亮，有云遮挡，月光不明，偶尔云层飘动露出的月光，却也能照得树木枝干一清二楚，竟还有细细碎碎的雪点寂静无声的落下。

    这大抵已经是下半夜了，‘世子爷到底回来了没有？’逐月有些担心。

    她蹑手蹑脚的走到内室的门边，本也没想着窥听什么，只是一到那门边，便有如小猫儿一般的微弱声音传来，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说像小猫儿，却也不完全像，更多了几分魅惑缱绻。

    逐月乍一听还有些费解，随后猛地想起了秦妈妈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一把火从脚底心烧起，把逐月给烧了个透。

    她赶紧回了自己褥子堆里，用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起来了。

    ‘这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被窝里的温度更高了一些，反倒让人喘不过气来。

    逐月比宋稚和流星大一些，有些话秦妈妈没对流星讲，却对逐月讲了。

    宋稚与她有一日谈心时曾毫不避讳的说过这个问题，宋稚答应逐月，会帮她挑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

    逐月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来，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

    心一宽，便不由自主的睡着了。

    “逐月姐姐，姐姐。”流星的声音逐月一下惊醒起来，见四周似有微光，大概天已经蒙蒙亮了。

    “你且回去睡吧。今日我来伺候夫人。”流星还给她带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茶，逐月一气饮尽，倒是也不困了。

    外头的小院里已经微微有了些响动，逐月走出门去，见昨晚不见人影的青松和青竹现在却拿着扫帚在门外装模作样的扫地。

    ‘好么，你们既喜欢扫地就扫地好了。’逐月心道，‘省的给你们安排差事了。’

    茶韵在如意阁一向都是管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的，她的性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这两人倒是给自己寻了个好差事。

    此时宋稚仍在睡梦中，不知这有人的心思天还没亮就开始滴溜溜的打转了。

    沈白焰倏忽睁开了双眼，偏头看着埋在自己臂弯中的宋稚，见她脖颈上青青紫紫的大点小点，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略带得意的浅笑，幸好没有被宋稚瞧见。

    沈白焰重新闭上了眼睛，罕见的缺了早晨的练武和习字。

    流星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等了多久，终于听见里头有了轻微的响动，她唤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见沈白焰早已穿戴齐整，正把宋稚从被窝里一把捞出，手分别抚在宋稚的后颈和臀部上，看得流星赶忙移开了视线。

    见到鱼贯而入的婢女们，沈白焰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却凑巧让迷迷瞪瞪的宋稚给瞧见了。

    “世子、夫人。热汤备好了。”流星福了一福，道。

    “嗯，你们先出去吧。”宋稚道，流星微微一怔，也没有多说什么，干脆利落的把人都遣出去了。

    “你不留人伺候吗？”沈白焰不解的问，却见宋稚一言不发的向自己张开了双臂。

    宋稚现在能做的动作估计也只有这个了，腰背酸软的不成样子，简直像是在醋里头泡了一夜。

    沈白焰简直是求之不得，温香软玉在怀，还能一同鸳鸯戏水，本以为是美事。

    可屡屡想要占点便宜的时候，都被美人的怒视和喊痛给止住了。

    宋稚趴在沈白焰肩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与浴桶里的花瓣，“这院子是你原先自己住的吗？”

    美人的气息拂在沈白焰背后的肌肤上，简直是种甜蜜的惩罚。

    “嗯。”沈白焰道：“原先这院子里没有什么婢女都是小厮，成亲之后会不太方便，便只留了三个小厮，其余的都遣到外院去了。”

    “是不是有人让你烦心了？没事，这院子里的人你随意调配就是，本来就是我让莫姑姑新选的，你要她们各归各位也行，只留你自己看着顺眼的使唤就好。”

    “我……

    宋稚不过问了这么一句，沈白焰便说了个底儿掉，日后怕是有什么事情想要瞒着他也难。

    这婚房就设在沈白焰原先院子的正屋里，宋稚以后自然也是住在此处。

    这本是寻常。

    可莫姑姑总以为就沈白焰的孤高性子，定是不会单独让人直接住进自己的院子里，而是另辟一处做为二人的居所。

    直到沈白焰下令让人布置新房的时候，莫姑姑才知道自己猜错了，也小觑了这个新夫人。

    “老奴莫娇兰携璀光院上下给夫人请安了。”

    宋稚已经从沈白焰口中得知这位莫姑姑原是王妃的心腹丫鬟，在这王府里头生了根，女儿、儿子、孙辈都在王府里边做事。

    ‘难怪了。’宋稚翘着指尖捏起茶杯盖，心想：‘这么大的年纪还这么看重权利，原是全家都吃这一口锅里的饭呢？’

    “起来吧。”宋稚将一口未动的茶放回原处，方才的动作仿佛就是随手玩玩。

    堂下跪着的人陆陆续续的都起来了，莫姑姑只跪了那么一会会儿，膝盖似乎就受不住了，由青竹扶着才站了起来。

    “莫姑姑可是身子不太好？”宋稚微微皱眉，略带的问。

    “老奴在府上伺候各位主子都快四十年了，人老不中用了。世子爷看在往日情分上，免了老奴不少礼数。”

    这是在埋怨宋稚受了她的跪礼呢！

    “呀，姑姑怎么不早说呢？！”这位新夫人露出略显惊惶的神色来。

    莫姑姑才得意了一瞬，就听宋稚脆生生的说：“一直看顾我的这位秦妈妈倒是个身子康健的，就让她来帮姑姑一把。姑姑也好歇歇，就在府上颐养天年可好？”

    秦妈妈身量高挑，看着确实健朗，她冲莫姑姑点点，算是打过了招呼。

    “不必了！”莫姑姑一时情急，口气也冲了点。

    宋稚的脸色一下便冷了下来，“姑姑倚仗着自己资历老，便可这样对主子呼呼喝喝了吗？”

    “夫人言重了。老奴，老奴不过是一时口快，老奴这把喉咙就这样子，总是刮的人耳朵不舒服。老奴以后不敢了！”莫姑姑慌忙跪了下来，这下的动作倒是利索。

    宋稚这才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说：“姑姑这下跪的倒是爽快。”

    宋稚不再理会她，目光一一从堂下众人的脸上掠过去，大多都是惊慌之色，也有不谙世事的一派懵懂。

    逐月顺着宋稚的目光看去，“你叫什么？”逐月指了指那个年纪明显不大的丫鬟。

    “奴婢，奴婢叫雀儿。”那丫鬟生的倒是与流星一个路子，都是喜面人，只是她的脸盘子更大些，瞧着有几分傻气。

    宋稚见她的衣裳是这些人里头最旧色的，心下便多了几分怜悯。

    她扫了逐月一眼，逐月便道：“茶韵，你看着这丫头能在你跟前做点什么吧。”

    “爷院子里的小厨房，原先都是哪些人？”宋稚此言一出，莫姑姑心里便是一喜，‘好啊，到底是嫩，手伸的太快也太长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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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陈皮油

    一个模样挺干练的妈妈走上前来，身后还跟着六七个小丫鬟。

    “老奴是小厨房的管事妈妈，这几个是下边做点心、切菜、择菜、和打打下手的丫鬟们。”这妈妈看起来倒是个眼神明亮的正派模样。

    宋稚偏头睇了一眼逐月递过来的手册，只见上边写着这位管事妈妈姓魏，亦是定北王府里的老人了。

    她与儿孙满堂的莫姑姑不同，是个无亲无故、孑然一身的人。

    “魏妈妈今日的早膳极好，只一碗白粥就瞧出来了，绵绵粥油，润喉暖胃。”宋稚一改对莫姑姑的冷口冷面，对魏妈妈大加赞扬起来。

    魏妈妈不过礼节性的点了点头，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烦请妈妈多带一个小丫头吧。松香。”宋稚唤了一声，松香走上前来，她常年守在小厨房里边，一下见这么多人，倒是露出几分怯生生的模样。

    “夫人言重了。”魏妈妈福了一福，与松香点了点头。

    ‘小厨房油水这么大的地方就这么轻轻放过了？放个小丫头进去能成什么事儿！？’莫姑姑是愈发看不透了，‘难不成怕世子爷忌讳？’

    “接下来的人就由你来捋一遍吧。”宋稚现在算是在强撑着，任谁昨晚上被……也会不舒服的吧？

    逐月点了点头，见流星将宋稚扶回房间之后，才清了清嗓子，道：“我叫一人的名字，便出来让我认一眼。”

    逐月经秦妈妈调教，恩威并施，做起事来得心应手，虽说有几个刺儿头，但是几番敲打弹压下来，刺头儿也被磨平了。

    逐月原先还有些担心松香与魏妈妈之间的相处会有问题，却没想到她们俩人的性子还挺投契的。

    “这是什么？”

    明明内院没有传菜，松香却一大早就在小厨房里头忙忙碌碌，鼓捣出一道道稀奇古怪的美食。

    “这是甜奶冻，只有冬天能做，妈妈尝尝吧。”松香顺手递给魏妈妈一把勺子，转身又忙活去了。

    魏妈妈捏着勺子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尝了一口。

    清甜弹软，口感独特，真的是又特别又好吃。

    “夫人是不是很爱美食？”魏妈妈问。

    沈白焰于吃一项上并不十分偏爱，魏妈妈无非是按着时令做些菜罢了。

    “是呀。”松香正在往一只乳鸽的肚子里塞一些香料，随口答道：“夫人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自己下厨呢。”

    魏妈妈不由自主的又勺了一口奶冻，送入口中，总觉得自己的浑身技艺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那魏妈妈似乎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每日只管接了菜单子做菜就是，夫人新婚那日松香去借小厨房煮东西，她倒是也不十分介怀的样子。”流星小心翼翼的揽着宋稚躺下，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边替宋稚揉按。

    见她手腕上有一抹青色，“呀！夫人这是怎么了？”流星既惊讶又担心的问。

    宋稚摇了摇手腕，轻咬下唇，略显薄怒。

    ‘那个家伙他竟敢！他的手怎么那么大呀？一只手就能一并抓住我两个手腕，真的是，真是的太过分了！’

    “夫人？夫人？”流星看着一张粉脸，神色阴晴不定的宋稚，不解的问。

    “啊？哦，没事。”宋稚连忙敷衍过去。

    她怕流星再问些什么，又赶紧道：“那这个魏妈妈与莫姑姑的关系如何？”

    “奴婢打听过了，说两人的关系并不怎么样。”流星不再纠结宋稚身上的淤青，道。

    “怎会？同在府里那么久了，年纪又相仿，关系本该是不错的。”宋稚觉得这里头有文章可做，方才听到自己并没有过多插手小厨房的事情，莫姑姑似乎是有些失望。

    “夫人猜猜嘛！”流星用手托腮，抵在床边，冲宋稚撒娇道。

    宋稚凝眉思索片刻，吐出两字，道：“采买。”

    流星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气馁的表情，道：“夫人太聪明了。”

    “只是对莫姑姑有了些许了解，便不难猜了。”宋稚道，“你详细说说吧。”

    “莫姑姑的儿子在外院做事，听人说他自恃有莫姑姑这个倚靠，脏活累活都不愿意做，捡了顶轻松的闲差又嫌弃差事没有油水可以捞。可是外院是由崔叔管的，莫姑姑不敢把手伸的那么长。”

    “所以便想着将内院小厨房的采买一事交给自己儿子？”宋稚将丝帕铺在自己膝上，用剪子给自己绞指甲。

    “对啊。那魏妈妈原先也是没意见，反正她那个性子，只管做菜就好了。可是啊。莫姑姑的儿子贪心不足蛇吞象，采买里头的差价还不够他赚的！主子房里的菜色他不敢克扣，可是丫鬟们的菜却是一日比一日差。丫鬟们便告到了魏妈妈那儿，魏妈妈便收回了采买的权利，照例交给原来的人管了。”流星将宋稚的指甲碎片一包，准备等下出去的时候顺路丢了。

    “失了这么大的一块油水，难怪关系不好了。”宋稚道。

    流星赞同的点点头，“无非是子孙不争气，她的那两个儿子原先是出府做过小生意的，不过全赔了，只好卖身入府做事。不然也不会让她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在内院苦心经营。”

    “这莫姑姑能在憬余身旁留这么久，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不过，她的私心忒重了。”宋稚低头瞧着流星用杏仁膏脂帮自己按摩指甲，这样指甲才会美如珠贝。

    “夫人想如何？”流星问。

    “且看她是否收敛吧。不是恶人，我也下不了重手。”宋稚道。

    流星点点头，道：“我会让茶韵留心的。”

    “对了，我的花苗都安置在什么地方？”宋稚忽然忆起这件事，忙问。

    “夫人放心，我没给茶香安排旁的事情，她定会好好看顾夫人的花花草草。”流星的眼神深了几分，贴近宋稚轻道：“大小姐的那盆月娘花奴婢另做安排了。这些年它落下的花瓣奴婢也好生收着了，都磨成了粉，派上了好用处。”

    好用处？什么好用处呢？这就要来问一问宋嫣了。

    红粉扑朔扑朔的落了下来，落进正焚烧的香炉中，腾升起一股混着甜味的花香来，像是烧了一朵粘着蜂蜜的花。

    玛瑙将勺子搁在托盘上，盖上香料盅，在宋嫣寸步不离的视线之下，将香料盅放回原处。

    “这炭盆是不是烧得太旺了些？”宋嫣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觉得有些热。

    她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解掉一粒扣子来。

    玛瑙走到炭盆前低头瞧了一眼，道：“奴婢觉着还好，许是小姐这几日吃穿用度都十分仔细，身子渐渐养的好了吧？”

    宋刃从宋家分了出来，将张惠兰和宋嫣都接了出来，安置在他名下的一个宅院里。

    宋稚原先自然不喜欢宋嫣从铜庵堂出来，不过林氏有意要撇清与那一房的关系，再说宋令也不忍宋嫣在铜庵堂里受苦，便让宋刃接了宋嫣出来，以后不再接触也就是了。

    宋稚唯有多添几枚棋子在宋嫣身边，方能安心。

    宋嫣觉得玛瑙说的倒是也有几分道理，便脱去一件袄子，只留下单薄的里衣。

    她身形变化太大，忽胖忽瘦，所以身上的皮肉都松弛了。每日都要让专人给她用陈皮油按摩全身。

    “小姐，珍珠来了。”玛瑙引了珍珠进来，对方手里正捧着一罐陈皮油。

    “嗯。”宋嫣将身上仅剩的里衣也脱去了，只余一件肚兜，她趴在床褥上，她反手解开了脖颈上的肚兜绳，抽出肚兜扔在一旁。

    珍珠将温热的陈皮油倒在宋嫣背后的肌肤上，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吟哦。

    “今天的油似乎烫了些。”宋嫣道。

    “那奴婢下回热的时间短一些，只是周大夫说了，这油愈热，效果愈好。”

    “那就按大夫说的办吧。”为了恢复之前的肌肤状态，宋嫣什么都可以忍耐，不过是油稍烫一些罢了，不算什么。

    珍珠将油慢慢揉搓开来，宋嫣背后的肌肤慢慢变成粉红色，呼吸也隐隐有些急促，“怎么这么热呀？”

    “这是正常的，周大夫不是说了吗？肌肤变烫，就是皮肉渐渐收紧了。”珍珠柔声宽慰道。

    这话宋嫣也听过，为了美貌重现，也只好忍耐了。

    “哥哥回来了吗？”宋嫣一边忍耐呻吟，一边问。

    玛瑙见她这样的窘态，心中发笑，面上却依旧恭敬，道：“老爷早就回了，正与范侍卫长在书房说话呢。”

    “哦？斐之哥哥来了？”宋嫣一下就来了精神，挺起了身子。

    “诶，小姐，还没揉好呢。”珍珠道。

    “快些快些，我要去瞧瞧斐之哥哥。”宋嫣不耐烦的重新躺回原处，催促道。

    珍珠与玛瑙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快洗洗。”碧玺陪着宋嫣去了前院，玛瑙拿来了胰子给珍珠，让她赶紧洗掉手上的陈皮油。

    “没事，就沾这么一小会不会有什么事的。”珍珠道：“再说了，我除了按摩之外，也不常在她近旁服侍。她房里的熏香也闻得不多。”

    “还是仔细些好。”玛瑙道。

    珍珠抬头，与玛瑙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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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甜如蜜

    说句实在话，皇家的亲戚对宋稚来说倒是好相与一些。

    顺安帝越发深居寡出，大婚后的第六日赐了一道圣旨，让沈白焰袭了定北王的爵位，宋稚便是王妃了。

    周太后早已是个空架子，留在后宫中养老罢了，且看在周决与姜长婉的关系上，对宋稚哪有不客气的。

    十公主自出宫嫁人之后，与宋稚的关系愈发亲昵起来，在太皇太后面前总是一口一个宋妹妹的。

    太皇太后说她人小鬼大，没规矩，让她改口叫王妃或是定北王夫人，她总是嫌拗口。

    倒是原先总对宋稚亲亲热热的嘉妃娘娘，近来倒是变得难说话了些。

    “可去崔家见过老夫人了？”借着宋稚进宫的机会，嘉妃娘娘难得被允准进入太皇太后宫中。

    “已经递了帖子，三日后会去崔家。”宋稚十分恭顺的说。

    嘉妃娘娘不论是身份还是辈分都在宋稚之上，对她态度恭顺也是理所应当的。

    嘉妃娘娘瞧着宋稚，眼神很是复杂，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在忌惮些什么。

    宋稚只当做自己没有瞧见，由着十公主天南地北的说着话。

    太皇太后听着两个水灵灵的小丫头在下边儿一唱一和，权当听唱词了。

    嘉妃自觉没趣，便借口顺安帝午睡将醒，自己要去伺候，随即离去了。

    太皇太后索性让人在暖阁给这两个小丫头备上吃食，能让他们凑在一块好好说说话。

    “上回你进宫晋见的时候，东叩西拜的，我瞧着也累的很，攒了一肚子的话也没敢跟你说。”十公主将丫鬟们遣到了门外，开始没规没矩的伏在茶几上，懒洋洋的像只猫儿。

    “怎么了？”宋稚见十公主的神色，像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还不是那个林天晴，你知不知道，她那个入赘的夫君，竟是严寺卿失踪多年的儿子。我的天，你不知道夫君这几日被严寺卿纠缠的有多烦。”十公主皱着眉，愤愤不平的咬了一口金桔酥。

    “竟有此事？”宋稚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对啊！隔三差五就去翰林院借着公事缠着夫君。一点为官的风度做派都没有，叫人恶心。”十公主一想起林天朗叹气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舅舅、舅母可知道此事了吗？”宋稚见十公主的态度，像是对此事毫无办法。

    “知道了。可他们觉得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摆在台面上又觉得小题大做。再加上与严寺卿的关系一般，并不想过多置喙。所以，主要还是取决于谢灵台的意思。只是那人的性子十分优柔寡断，说话只会打太极，弄得严寺卿还是要来烦夫君。”十公主对林天晴、谢灵台两人直呼其名，关系似乎并不是很融洽。

    宋稚睇了十公主一眼，话到嘴边，却有些问不出口。

    “怎么了？想问什么呀？”十公主是个人精，自然看出了宋稚的迟疑。

    “公主你，是否不喜欢晴儿表姐？”宋稚小心翼翼的剔出一粒松仁来。

    十公主在旁叮嘱了一句，“小心指甲，叫人端出去剥了壳再吃吧？”

    宋稚摇摇头，道：“只是剥着玩的，不想吃。”

    十公主用指甲拨弄着松子壳，漫不经心的说：“她这人不好相处。虽因我是公主不得不对我毕恭毕敬，但实际上对我并无几分真心的亲热。我与她相交日子不长也就算了，只是瞧着她对林府上下也只不过是表面情分罢了。”

    宋稚惊讶于她的直白，便道：“她现在成了婚，得了心爱之人。更是成天守着自己的小院不爱动弹了。你们俩大抵见得也不多吧？若是彼此相处不来，也不用勉强。”

    “自然，谁人能勉强我？”十公主故意做出一脸傲慢相来，一瞬间就绷不住了，笑着说：“稚儿是不是与我也有同样的感想？”

    她问的这般直截了当，宋稚也不好藏着掖着，坦诚的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林天晴的身子愈好，人缘反而愈差了。

    “夫君。”

    谢灵台脚步一滞，顿了顿之后才回过身来，回应道：“夫人。”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迟？去什么地方？做什么？”林天晴每问一句就向前一句，给谢灵台一种被逼问的感觉。

    她的面容清秀，笑容温和，实在是一个挑不出毛病来的妻子人选，可谢灵台面对她时总有一种窒息感。

    “去几个药房转了转，刘大夫有一个病症稀奇的病人叫我一同帮着诊脉，然后又去娘亲的小院里转了转。”谢灵台一五一十的全说了，语气有几分无奈。

    林天晴冷着一张脸帮谢灵台脱去外袍，待他转过身来又是一张完美的笑颜。“晚膳想用点什么？我让小厨房准备。”

    “随便。”谢灵台说完，便觉得林天晴的情绪瞬间低落了许多，连忙补充了一句，“晴儿，你知道我这人对吃得东西不讲究，你做主就是了。”

    林天晴这才点点头，勉强的笑了笑。

    像是上天忘记在谢灵台的日子里添一点蜜，总觉得平淡无味，喝得人喉管发涩。

    可有些人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私下里却黏的像一块麦芽糖，粘在后槽牙上就舔不下来了，一丝丝的甜蜜蔓延开来，甜得后槽牙酥酥麻麻的。

    逐月和流星现在已经习惯了，凡是沈白焰一回来，她们把该准备的东西备齐全了之后便会离开房间，到门外去听候差遣。

    “笑什么？”沈白焰走到宋稚边上的软塌上坐下，明明隔了一个茶几还有一个空位，他偏偏不坐，非得要挤到宋稚边上。

    “你一回来，她们俩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一样，顺着门缝就钻出去了。”

    宋稚见沈白焰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己，笑道：“怎么样？沈王爷，要不要我帮您宽衣？”

    宋稚本来指得是沈白焰的外袍，却见他原来一本正经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个略带狭促的笑意。

    “我不是指那个！”宋稚面红耳赤的大喊。

    “哪个？”沈白焰故意贴近了宋稚，问。

    宋稚从来没想到过沈白焰这个冷冰冰的木头疙瘩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的气息暧昧的拂在宋稚的脸颊上，宋稚往后挪了挪，却发现身后是墙壁，已经无路可退。

    眼前这家伙就要越逼越近，宋稚被逼无奈，用手勉力抵住沈白焰的胸膛道，“不可，不可白日宣……

    后面那个字宋稚不论如何也说不口，结果又被沈白焰嘲笑一番。

    “明天去崔家，你会陪着我去吗？”宋稚被他逗弄的耳朵冒烟，连忙扯开话题。

    “自然。”沈白焰点点头，一边还不安分的蹭着宋稚的鬓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

    宋稚不满的戳了戳他，结果一不小心正巧戳在他两道锁骨之间，喉结之下的那个小凹里。

    宋稚有些羞窘的缩回了手，沈白焰轻笑了一声，只觉得十分宋稚可爱。

    “你和哥哥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昨日回娘家，嫂子说已经有两人没见过他了。你也是一样，这两日都披星戴月的，今日倒是回来的早，事情都解决了？”宋稚拿手挡着自己的脸，不让沈白焰瞧。

    她手腕上的青痕已经淡的只剩下两分了，沈白焰还是一眼就瞧见了。

    其实他已经小心的克制住了自己的力度，若不是那日她因为害羞而挣扎的太过，沈白焰相信自己是不会弄伤她的。

    宋稚久久不见沈白焰回答，张开手指从指缝中睇了他一眼，见他的眼神落在自己手腕上，便知这家伙的心思，道：“其实不大疼。”

    她越这样说，越是一副可怜可爱的样子。

    沈白焰捏着她的手腕子轻轻吻了一下，又想了想她刚才的问话，道：“小舅子照顾我新婚燕尔，所以便多分担了一些事情，弄得这几日都回不了家。其实说起来他也是刚结婚不久，本该多留在家里陪陪弟妹。”

    “你近来真是变得愈发油腔滑调了。”宋稚点点沈白焰的唇，道：“说，这是不是某人的本来面目。”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可没想到沈白焰却愣了愣，认真想了一会，忽轻笑出声，道：“也许是吧？我自己是不记得了。崔叔说我小时候的性子与父亲很像，长大之后才变了。我父亲私下里就是一个顽皮的性子，许是真的有点像。”

    宋稚不料自己此话竟勾了沈白焰的伤心事出来，不免暗自懊恼。

    沈白焰见这小丫头忽消了音，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便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明日去崔家，大家都会在吗？”宋稚又问起了这个事情。

    沈白焰看着她缓缓的眨了眨眼，“怎么了？那日你在宫中可是嘉妃给你难堪了吗？”

    “我在太皇太后宫中，她如何敢给我难堪？”宋稚连忙澄清，“只是她态度暧昧，又因十七皇子的事情与我有隔膜，所以我想着，崔府上下会不会也……

    “他们不敢，十七皇子尚未长成，崔家在朝中的地位尴尬，又有外戚这一层，所以多多少少还得倚仗着我。”沈白焰笃定的说，叫宋稚安心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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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崔家

    “嗯！”姜长婉一边不住的往嘴里送着各色的吃食，一边不住的点头称赞。

    “你，你慢些！”这一回宋稚可不敢说她贪食了，只一味的由着她吃，又吩咐逐月道：“弄碗消食茶来，诶，你能不能喝消食茶？”

    “小厨房的消食茶加了山楂，周夫人不能喝。”逐月赶紧道。

    “呵，听逐月叫我周夫人，真是说不出的别扭，每每与你们几个在一起，总觉得自己还是从前的姜小姐。”姜长婉有感而发。

    “肚子里都装小人了，还说自己是姜小姐呢，羞羞脸。”宋稚用手指刮了刮自己的脸颊。

    “好啊你，竟敢笑我。等哪天你肚子里头也装上了一个，看你还会不会笑我！”姜长婉佯怒。

    宋稚连忙讨饶，道：“好姐姐，我不说了。”

    流星此时给她们俩人端来姜撞奶，凝固的奶冻，香甜微辛，奶皮上密密的撒了一层杏仁碎。

    “从前未嫁人时总是诸多担心，现在可好了吧？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姜长婉勺了一勺子奶冻，奶冻块颤颤巍巍，漏下一两粒杏仁碎。

    “姐姐是说我呢？还是说你自己？”宋稚道。

    姜长婉微微蹙眉，很快又露笑颜，“我的日子倒是也不错，起码嫁了自己想嫁的夫君。只是……

    “只是什么？”宋稚问，她打量着姜长婉的神色，道：“是不是婆母难缠？”

    姜长婉搁下了勺子，十分无奈的笑了笑，道：“其实，我婆婆倒不是个坏人，只是她觉得姜家势大，唯恐我在夫君面前显得自己人高一等，乱了夫纲。所以老是用婆婆的身份给我找些不痛快。”

    “那你夫君难道没有说些什么吗？”宋稚道。

    “自然有，可是夫君说的越多，婆母便觉得他越是被我压着。只要夫君一不在家，她就故态复萌，着实讨厌。现在我有了身子，她倒是消停了几分，只是言语上犹不放过。”姜长婉的性子宋稚是清楚的，绝不会不敬长辈。

    宋稚凝眉想了一会儿，道：“左右她也是太闲了，才总是把眼睛盯在你身上，不如给她找点事情做。”

    姜长婉一下就来了精神，自言自语道：“找点事情给她做？”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宋稚与姜长婉认识那么多年，见她眉梢眼角的一点变化，就知道她的心思了。

    姜长婉点了点头，却俏皮一笑，“事成再说。且说说你吧？虽说没有婆母，但你前日去了崔家，应该也是一场大戏吧？”

    一提起这件事，宋稚就觉得头疼，见姜长婉捧着果盘一脸期待的神色，道：“罢了，说来让姐姐笑一笑吧。”

    上回的事情沈白焰倒是也没有低头，只是在崔蔓生辰那日去了一趟崔老夫人的院子里。

    崔老夫人照旧给他做了几道崔蔓生前喜欢的吃食，一老一少吃了几口，都十分默契的放下了筷子。

    “我真是不明白你娘怎么会喜欢这么甜腻的吃食？”崔老夫人道。

    “我也不知道您女儿的口味为何如此古怪？”沈白焰回了一句。

    两人都拿出帕子擦了擦，抿了抿嘴角。

    那一日之后，他们俩的关系似乎是缓和了，沈白焰也是这般认为的，可是老人家的心思跟小孩一样，变得比五月天还快。

    再加上崔冰映那件事情，宋稚听张欣兰透出来的口风，崔老夫人似乎是有些怪宋稚。

    “我在崔家是小辈，就连夫君都不敢在老祖宗面前提这件事情，崔冰映的性子又骄矜，我在这事情上可是真帮不了你了。”

    张欣兰在前段时间曾特意给宋稚传了这句话，哪怕是她帮不了宋稚，这一句话大小也算个人情。

    宋稚知道自己今日去崔家是别想有什么热情似火的招待了，只希望他们能讲点道理，别一个劲的把崔冰映的事情推到自己的身上。

    虽说崔老夫人脸上的神色不太好，可礼的分量却是不轻。

    宋稚将手上沉甸甸的红盒子转递给逐月，又给崔老夫人行了一个礼。

    “行了，坐吧。”崔老夫人刻意将目光落到别处，不看宋稚。

    沈白焰一向情绪内敛，此刻却毫不掩饰的皱了皱眉头。

    崔老夫人看到沈白焰这百般回护的样子，心里更多了几分不悦，‘我何曾怠慢于她？何必这样护着？若是曼儿还在，岂不是名副其实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崔老夫人心中这样想着，便故意道：“憬余，你去找你的表兄弟、舅舅说说话，他们在前厅等着你，别老是混在后宅脂粉堆里。”

    沈白焰身影未动，只将目光落到宋稚脸上。

    宋稚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沈白焰沉吟了一瞬，抬眸望着崔老夫人，他的神色中有些许无奈，倒像是父母看见小孩子顽皮淘气的时，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好，那我去了。稚儿好好陪外祖母说说话，天将暖不暖的时候，外祖母的腿总是会一阵阵酥麻麻的痒，如小虫啃噬一般，十分难受。你们一老一少多说说话，好分散一下注意力。”沈白焰说罢，干脆离去，像是并不担心宋稚一人留在这里会受到什么委屈。

    “这家伙，咳咳。”崔老夫人佯装不满的说了一句，嘴角却含着一抹笑。

    崔小夫人偏头看着宋稚，“站起来让我瞧瞧。”

    宋稚不明所以，只将手递给逐月，在她的搀扶下慢悠悠的转了一圈。

    她点了点头，道：“不但相貌佳，身段也是不错，腰细臀丰。”

    若不是崔小夫人是沈白焰的舅母，逐月怕是要上去赏她两个耳刮子，她这是什么口气？当宋稚是勾栏瓦肆里的姑娘吗？

    宋稚自然不喜欢别人这样谈论自己，但她不好在崔老夫人面前表露出来，只低着头，做出一副文静害羞的样子来。

    崔老夫人睇了崔小夫人一眼，这话落进她的耳朵里，同样是觉得不妥。

    只是崔冰映脸上的伤落了疤，崔小夫人是她的娘亲，恨不能替她受了。

    崔老夫人不想在宋稚跟前下她的面子，只调转话头，对宋稚道：“我听旁人说，你该是个能言善道的性子，怎么在我跟前说不上几句话？”

    能在崔老夫人跟前说话的人有几个？宋稚想也知道。

    “与小辈们说话自然随意一些，可是对着老祖宗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就变得笨嘴拙舌。”宋稚抬首对上崔老夫人的眼神，一派的坦白生涩。

    “怎么？我很凶吗？”崔老夫人板起脸来看着宋稚，她身边的妈妈有些担忧的看着她们二人。

    “怎会，老祖宗的相貌温和，只怕是比菩萨还要慈祥，稚儿一瞧就心生暖意，只是菩萨兼有祥和威严之色，虽心生仰慕，却也有些害怕，不是怕老祖宗斥责，而是怕自己言语冲撞惹您不快。”宋稚这一番话说下来，逐月就瞧见崔老夫人身边的妈妈轻轻点了点头。

    “还说自己笨嘴拙舌？分明是油嘴滑舌。”崔老夫人语气不轻，逐月心头一跳，还以为她又要发作，却见她神色轻松，不像是生气了。

    正当逐月以为这谈话正要渐入佳境之时，逐月忽然听见屋外断断续续的传来几声呼喊，“小姐！小姐！夫人说了不让您来。”

    崔老夫人皱着眉头飞快睇了宋稚一眼，对一旁的妈妈道：“还不去拦下来，这像什么话！？”

    话音刚落，崔冰映已经提着裙子跑了进来，她脸上的粉很厚，可还是隐隐能瞧出脸侧的疤痕。

    宋稚看着她的脸，心里也有几分怜悯。

    “宋稚！”她红着眼看着宋稚，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来见见长辈们。”宋稚冷静的答，逐月不由自主的挪了挪身子，挡在宋稚面前。

    “女儿，你怎么敷粉了？大夫不是说了吗？你还得敷药的，快去洗掉吧。”崔小夫人忙扶着崔冰映，想着劝她回去。

    崔冰映看着宋稚，泪水像掉了线的珍珠一样，扑朔扑朔的掉了出来，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毫无形象，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怎么了？不哭了哦。”崔小夫人轻声细语的哄着她。

    崔冰映抬起一双泪眼，透过凝结着水珠的睫毛模模糊糊的看见宋稚依旧美好的容颜，哭的更加撕心裂肺了。

    宋稚将她心里的想法猜到了七七八八，她走上前，仔细的打量着崔冰映脸侧的疤痕。

    “你看什么看！”崔冰映觉察到她的目光，一把就捂住了脸，凶狠狠的说。

    宋稚瞧着她，认真的说：“你的疤痕只是留下红印子，若是细心调养，假以时日一定能淡化的。你没有见过那种凹凸不平的疤痕吧？那种疤痕才叫棘手，怕是华佗再世也难修复如初。”

    崔冰映被她这样一说，心里好受了不少，可仍旧略带怀疑的说：“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宋稚笑了笑，并不答话，只仔细瞧着崔冰映脸上的疤，道：“都说美人面如芙蓉，你是真的开了一朵芙蓉在脸上。”

    “你别尽说些好话来哄人！”崔冰映已经不哭了，可还是一脸的怀疑。

    她的情绪稍有缓和，就被崔小夫人给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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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猫儿发春

    “所以？你就靠拍马屁忽悠过去了？”姜长婉一点面子也没给宋稚留，直截了当的说。

    宋稚假装认真的思考了姜长婉的话，一本正经的说：“姐姐描述的极为精准。”

    两人笑了一通，宋稚正色道：“崔老夫人倒是真心待憬余的，只是觉得我出身武将之家，又不是世家，少了几分底蕴，不比我嫂嫂那般出身书香世家。”

    “撇开你这出众的相貌不说，你的学识谈吐不比你嫂嫂差呀！”姜长婉替宋稚愤愤不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就连刺绣也很好。”

    “姐姐你夸得我脸都快红了。”宋稚摸了摸自己脸颊，“崔家有崔冰映这件事在，能维持住表面的客气就已经不错了。”

    “上次山猫一事，我光是听你说就已经吓得不行了。只能说崔家小姐倒霉了，也是可怜。诶，她的疤当真可以痊愈吗？”

    “我瞧着她脸上只有一抹红痕了，嘉妃娘娘怕是把宫里头的良药都送到崔府上了。”宋稚回想了一下崔冰映的伤痕。

    “美人芙蓉面，呵，稚儿若是男人，必定是个满嘴花言巧语的纨绔子弟。”

    逐月在姜长婉眼前搁下了一盘酸梅，她扫了一眼，只觉得半点胃口也没有。

    “姜小姐不喜欢吃吗？奴婢以为这怀孕的人总是喜欢吃梅子的。”逐月不解的问。

    “我这肚子里怕是闺女了，一点酸味都不想问，只是近来爱吃辣的。”姜长婉摸着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道。

    “辣的？”宋稚想了想，“咱们府上似乎是有一批上好的山椒，等下给你带回去，炖鱼也好，炒肉也好，滋味都不错。只是我不大能吃辣，闻着只觉得呛鼻。”

    “小姐。”流星走了进来，“崔府送了帖子给您，说十日之后兰芳园里的那一株二乔牡丹开得正盛，想请您去赏花。”

    宋稚微微一怔，与姜长婉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是崔冰映发来的帖子吗？”姜长婉问。

    “是。”流星点点头，“送帖子的人听说姜小姐在这里，就把您的帖子也交给奴婢了。”

    “什么？也请我了？我跟崔家可是没有交情在的呀。”这下连姜长婉也不懂了。

    “稚儿，你说这崔冰映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姜长婉捏着那张朱红色的请帖上下打量，似乎是疑心里头有问题。

    宋稚拿来帖子瞧了一眼，也是想不通其中的关窍，道：“兰芳园里都是些花花草草，姐姐又有身孕，我对某些花的花粉又敏感，不如回绝了。”

    “我倒是不怕，不过你这一回绝，与崔家的关系可就又紧张了。”姜长婉道。

    宋稚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忽然灵光一现，道：“流星，回家去问问嫂嫂，看她可有收到帖子？若她也收到了，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县主是不是也去了？”

    “是。”流星福了一福，赶紧去了。

    “县主？”姜长婉将帖子随手丢在一边，“怎么？你又疑心这事儿是县主做的？”

    “憬余那日跟我说，县主也在崔家，说是给崔冰映送去疤药。”陶绾容这人许久没在眼前蹦跶了，宋稚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哦？她这人有那么好心？莫不是去看崔冰映笑话？”姜长婉对陶绾容的印象自然也是不好。

    “哪有上门去笑话别人的？陶绾容就算是蠢到了家，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宋稚笑道。

    “你还笑得出来？！这件事若不是处理不好，又是一桩子落人口实的话！”姜长婉这是替宋稚着急！她有了身孕，自然是孕妇最大。可宋稚又该用什么理由推脱呢？

    “我说自己花粉敏感不就好了？”宋稚不在意的说。

    “你这满院子的花花草草还说自己花粉敏感？”若不是姜长婉知道宋稚的确对某些花粉过敏，也会觉得这是一个借口。

    宋稚咬唇轻笑，道：“姐姐可别替我担心，你只顾着自己肚子里这个就好了。”

    姜长婉犹不放心，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院传来一声惨烈的猫叫。

    这声猫叫惊得姜长婉心跳都漏掉了一拍。

    逐月不等宋稚吩咐就赶紧出门查看，见雀儿飞快的扔下笤帚朝猫叫声传来的地方跑去。

    宋稚本也想起身，见姜长婉方才被惊吓的脸色都有些泛白，连忙端了碗热水，“姐姐，快喝一口定定惊。”

    姜长婉也不是心性软弱之人，喝了一口热水之后便心绪稳定。

    “方才是雪绒的声音吧？妹妹先别管我，快瞧瞧去。”

    “猫儿春日发情的时候最难办了，原本温顺的性子变得粗野极了。我又不能由着它跟外头的野猫胡来。今日姐姐来，我怕冲撞了，所将它锁在后院了，现在怕是逃了。姐姐且在屋子里呆着，可千万别出去。”

    姜长婉的胎尚且不足三月，若不是实在憋得慌到，也不会来定北王府，而且这一趟出来将屋里四个大丫鬟带了三个出来，可以说十分小心了。

    “那稚儿你也小心了，猫若烦躁起来，真的是不分亲疏。”姜长婉嘱咐道。

    宋稚来到后院的时候逐月和雀儿已经在忙活了，宋稚站在她们俩身后一瞧，真的是目瞪口呆。

    定北王府的正院有一大一小两个后院，沈白焰小时候是个好动的性子，又有算命先生说沈白焰的命格火旺水克。

    沈长兴不放心，便把一个后院砌成两个。小一些的后院便是宋稚先前与宋翎一同泛舟湖上的莲池所在。

    方才听到猫叫已经知道是雪绒出事，可没有想到雪绒居然翻过墙头，掉进后院两堵墙之间的夹缝里了！

    两个院子之间的夹壁很长，大约有二十几丈，里面长满了杂草和苔藓，都过人头高了！

    “怎么这条夹壁没有人负责打理的吗？逐月，你叫把茶韵给我叫来。”宋稚皱了皱眉，不满的问。

    茶韵匆匆而来，一见这条夹壁就明白了。

    “小姐，这个地方少有人经过，原先就疏于打扫，我已经吩咐了人。只是，只是他们还没处理。”茶韵知道这件事情是她没有办好，所以说起来话来也很没底气。

    “茶韵，我给你的日子不短了，若是你还无法驾驭手底下的人，我可找人来帮帮你。”宋稚这话语气不重，但其中的分量却是不轻。

    茶韵连忙福了一福，“奴婢立刻叫人来处理。”

    敲打过后的效率总是格外高一些，过不了一会儿就来了几个粗使的婆子。

    “你们就这么进去？去拿几个锥帽来。”宋稚瞧那杂草的叶子锋利，人若是钻了进去，脸上肯定会多上几道红痕。

    “夫人，不要麻烦了。”其中一个面皮发红的妇人道，“用外衣罩头就行了。”说完就十分干脆的钻进了夹壁。

    人进入夹壁之后，由于草太长，就拿了一根竹竿打着草找，雀儿站在夹壁的另一头准备捉雪绒。

    哪知赶着赶着雪绒就不见了踪影！

    那妇人大喊，“扔了两把镰刀进来，这草若是不割，猫儿怕是找不到。”

    “小姐，你且回房吧。这有我看着呢。姜家小姐还在呢。”逐月提醒了一句。

    宋稚点了点头，“别伤了雪绒就是了。”便与逐月一块回房去了。

    茶韵在原地看着，见那妇人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把长草全割了，却依旧没见到雪绒。

    “呀！一处围墙上少了一块砖有个洞！猫儿怕是钻到隔壁的莲池院里去了！”那妇人转身对茶韵大喊。

    茶韵连忙遣了几个小丫鬟到小院子里边寻雪绒，自己也跟着小跑了过去。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茶韵不过跑了几步，身上便密密的渗了一层汗珠朱来。

    当她瞧见被竹竿捞上来的猫儿尸首时，这层热汗便化作了冷汗，激的人毛骨悚然。

    “真，真的没气息了？”茶韵有些难以接受，毕竟雪绒也在她脚下扑腾了那么些时日。

    小丫鬟们都踌躇着不敢上前，只有那个粗使婆子将雪绒的尸首翻来覆去的查看了一番，摇了摇道：“茶韵姑娘，这猫儿真是一点气息都没了。”

    茶韵勉强稳了稳心神，道：“用干净帕子裹了先，我去跟夫人交代一声。”

    宋稚此时正与姜长婉品一壶秋日里存下的桂花龙井，不过姜长婉只能闻一闻，看着宋稚喝的痛快。

    “饮茶哪有你这样牛饮的？真是浪费。”姜长婉自己喝不到茶，只好在旁说些冷言冷语，反惹得宋稚笑。

    茶韵听到宋稚的笑声，心里倒是松了松。

    “雪绒出事了？”宋稚见茶韵的神色，忙问。“伤着哪儿了？还是跑出去和野猫厮混？”

    “它落进池子里，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了。”茶韵战战兢兢的说。

    宋稚默了默，神色一冷。“确定吗？”

    “是。”茶韵垂首不敢看宋稚。

    “事已至此，追究虽然于事无补，但是也不能不责罚。猫儿发春性子狂躁，我已经嘱咐你们小心看顾，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不想听你分辨，逐月，你且将这件事情查清楚再来与我说！”

    宋稚心里难受的紧，但当着下人的面又不好表现出来，等茶韵一走，她眼圈瞬间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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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曾丞相

    “姑姑，姑姑！”青竹着急忙慌的跑进莫姑姑的屋子里。

    “这么慌张做什么？哪里像是定北王府的大丫鬟。”莫姑姑坐在房中剥松子，见青松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不满道。

    其实青松在宋稚跟前也不过是个洒扫丫鬟。

    大丫鬟这说法不过莫姑姑一厢情愿，给自己脸上添光罢了。

    “那只猫！夫人的那只猫真的死了！”茶韵让青竹来找莫姑姑的时候，她就吓得腿软了。“青松也叫茶韵给拿住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就让你教训一下吗？”

    莫姑姑前几日被雪绒绊了一下，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狠狠踢了它一脚。

    雪绒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当即就狠狠的咬了她一口，莫姑姑自知理亏，也不敢声张。

    只是暗地里心里这团火仍旧下不去，所以便吩咐青松，让她趁无人之际，好好教训雪绒一顿。

    只是这一教训，就酿成了大祸。

    沈白焰回来的时候，正好躲开一场忽然而至的春雨，心中正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庆幸，却见房中空空如也，只有一盏冷茶在桌上。

    宋稚不在房中，问过婢女之后，得知宋稚在后院。

    他一转过弯来，就见流星和逐月一左一右的举着两把油纸伞替宋稚撑着。

    可这场雨落得像笨手笨脚的女子初学针线，狠狠地东戳一针西戳一针，乱风时不时还要理理雨线。

    这雨线也并不争气，被风吹得时不时就要断一下，斜斜的吹过来，两把油纸伞也是遮不住。

    宋稚忽觉得身后的风止了，她身影未动，道：“今日回来的这般早？”

    沈白焰伸手揽着她，望着面前那一个小小的浅坑，又睇了一眼雀儿手里的一团雪白，道：“怎么会这样？”

    宋稚垂眸不语，只瞧着眼前那一个小小的坑。

    逐月在旁轻道：“世子、夫人，雀儿去水房提水之前，最后与雪绒在院子里的人是青松。现在已经制住她了，等着夫人去问她呢！”

    “青松？”沈白焰皱了皱眉，却见宋稚转身望着他，神色平静。

    但这种平静犹如底下藏有暗旋的水面，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急流窜动。

    “憬余，”宋稚抚了抚沈白焰的胸口，温声道：“我们进去说。”

    逐月适时的留在了原地，略带担忧的看着夫妇俩的背影。

    “我会让人去处理这件事。”才一进门，沈白焰便道。

    宋稚掩上门扉，又听沈白焰道：“嘉妃那边我也会去解释。”

    宋稚勾了勾唇，虽是是笑了，却因为心里悲伤，所以全无笑意。

    “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理会这种小事？”

    “内宅之事怎么能说是小事呢？”沈白焰有些不解。

    宋稚微微一讪，“这倒是，这话是我错了。不过你的确这些时日的确匆忙，晨起喝粥我都得吩咐她们晾凉一些再端进来，生怕你烫了喉咙。”

    沈白焰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宋稚捂住了嘴，“男主外女主内，这内宅之事夫君还是不要同我争了。若让旁人知道我事事需你出面，岂不是笑话我无能了？”

    “那好吧。可宫里那位呢？”

    沈白焰垂了眼睛瞧着宋稚嫩白的指尖，他的睫毛尖上有一粒小小的白色灰尘，像是落在夜幕上的星星，格外明显。

    宋稚用指尖轻轻蹭掉他睫毛上的这粒灰尘，略想了想，道：“我自行解释，你不必为这件事劳心费神，留着你的精气神应付外头的波诡云谲吧。”

    沈白焰眼神微动，“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宋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连自己也不大肯定，道：“就是昨个回娘家，娘亲正好从林府回来，发了好大一通牢骚。说自己带着恬儿去林府见外祖父，结果他老人家却避而不见，说自己有事要忙。”

    “恬儿雪玉可爱，林丞相每每见到她都会喜不自胜，更何况你娘亲亲自带着恬儿去见他，他若在府上，不论如何也会见这个小外孙女一面。”沈白焰想了想，顺着宋稚的心思，道。

    “正是因为如此，又听娘亲的口风说外祖父最近忙的连人影都见不着，我想外祖父可能不在府上，这也没什么奇怪，但明明不在却又说在，这就奇怪了。”宋稚慢条斯理的说，“能让一贯深居简出的外祖一连好几日不在府上，却又小心遮掩，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白焰玩笑道：“夫人的心思这般细腻，我在夫人面前岂不是一览无遗。”

    他虽是玩笑，宋稚却一脸认真，道：“你在我面前并无遮掩，所以我能看穿，若你稍加遮掩，我便全然懵懂了。”

    沈白焰捏了捏宋稚的手，只觉得柔弱无骨，惹人怜惜。不过这双手的主人却是个有主意有脊梁的女人。

    夫妇俩一出门，便见到苏峥与逐月面对面站在院子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只见逐月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似乎是被苏峥逗笑了。

    照理说，苏峥乃是习武之人，沈白焰与宋稚一从房间里出来他就应该觉察到了，可这回他却一动不动的瞧着逐月，一点也没瞧见这俩人。

    最后还是逐月瞧见了她们俩，对苏峥使了一个颜色，他这才惊觉。

    “王爷、王妃。”苏峥飞快的睇了宋稚一眼，然后才看向沈白焰，倒像是更怕宋稚生气一般。

    宋稚沉默不语，只是扫了逐月一眼，只见她垂着头，似乎是很不好意思。

    “何事？”沈白焰问，他与旁人说话时的语气便没有与宋稚说话时那般随和无拘，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势。

    若无要紧事，苏峥他们是绝不会乍然进入后院的，尤其是现在沈白焰成了婚，宋稚也在此。

    “刚得了消息，崔丞相旧疾复发，情况急转直下，大夫说怕是撑不过今夜。”苏峥半跪着，道。

    ‘什么？’宋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刻想到的就是曾蕴意悲伤的眸子

    逐月此时走了上来，为苏峥解释了一句，“奴婢与他说王爷和王妃正在屋内谈事，所以这才让他等等。”

    沈白焰略一点头，见宋稚脸上神色不大好，便道：“你要不要去一趟曾府？”

    “你去吗？”曾府宋稚是一定要去一趟的。

    “我就不去了。若晖定会去，曾丞相若是去世，许多麻烦便会随之而来。”若是不了解沈白焰性子的人，定会觉得这人怎么如此冷感。

    但宋稚不会。

    她对逐月抬了抬手，道：“逐月，陪我回房更衣。”

    “你先让人给王妃备轿，随后与我去一趟崔家。”沈白焰对苏峥道。

    苏峥道了一声，“是。”

    走过拐角的时候，逐月偏头睇了一眼，又佯装无事。

    宋稚专心走路，似乎并不曾留意到逐月的小动作。

    “小姐要穿哪一件？”流星左右手上各自拿着一件样式简单，花样素净的长裙对宋稚道。

    “噫？这件我怎么不曾见过？这是什么花样？”宋稚指了指流星右手拿着的那一件幼粉色的衣裳。

    这衣裳上边的花样是黄蕊白花，看起来非常秀雅少见，只在下摆和袖口处各自绣了十二朵。

    “这是野菊。”恰巧给宋稚送水进来的雀儿瞧见了，怯生生的说。

    “野菊？”宋稚接过流星递过来的衣裳，仔细的打量着上边的花样。“你倒是一样就瞧了出来。”

    “嗯，长在荒野草地里，一长就是一大片，这衣裳上只绣了这么点，倒是不像了。”雀儿难得在宋稚面前说这么多的话，放下水便出去了。

    “嗯。”宋稚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这衣裳是府上的绣娘新作的？”

    流星有些踌躇的说，“这是丝韵堂送来的。”

    “为什么又送了衣裳来？我明明从丝韵堂撤了出来，咱们现在与丝韵堂的关系不过是租了间房子给她们，收收租子罢了。”

    芮希的事情让刘箬与宋稚之间添了嫌隙。

    刘箬性子固执，认定了芮希是好人便不会动摇，任由小竹在中间百般周全也难修复两人关系。

    宋稚不想再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索性撤了出来，落得个清静为好。

    “这是小竹姐姐新制的，不然咱们也不会收，她觉得这个花样夫人也许会瞧得上，所以的送了来。”逐月道。

    “小竹是小竹，丝韵堂是丝韵堂，我把丝韵堂留了一部分给小竹，她也是丝韵堂的小半个主人。咱们收她的礼，也没关系。”宋稚摸了摸这件衣衫，道：“那就这件吧。”

    逐月和流星服侍宋稚穿衣，逐月一边帮她整理，一边道：“小姐，那青松的事情怎么办？”

    “先关着，”宋稚似乎不是很在意，她将一个小小的玉指环戴进手指里，微微转动，“你让莫姑姑去询问她，然后，听墙角吧。”

    她漫不经心的说出‘听墙角’这三个字，逐月和流星对视了一眼。

    宋稚一笑，道：“我知道你们做不来这件事，若是露馅便没意义了。逐月陪我去曾府，流星去嘱咐菱角一声，这事儿叫交给她来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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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宋恬

    宋稚去曾家也只是为了能安慰一下曾蕴意，她到曾家的时候，瞧见宋府的下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你们可是接了少夫人来曾府？”虽是明知故问，宋稚还是问了一句。

    下人果不其然的点点头，道：“夫人、少爷、少夫人都已经来了。”

    ‘娘这回倒是来得及时。’宋稚心道。

    她走了进去，脚刚刚迈过门槛，曾府的二管事正欲走上前来向她行礼之时，内院忽然传来一声有些尖锐的悲鸣，随后隐隐约约哭声四起。

    二管事匆匆忙忙的朝宋稚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目光，忙朝内院去了。

    这院子里一下便有些乱了套，小厮婢子们当着宋稚的面就开始交头接耳了。

    宋稚轻咳一声，这一个个凑在一块的脑袋顿时分了开来。

    “丞相府里头当差要多留些分寸。”

    她是外人，太重的话也不好说。说完这句，转身便要走了。

    “小姐，咱们不进去了？”逐月不解的问。

    “曾丞相怕是已经去了。现在曾府正乱着，娘、哥哥、嫂子都在里边，我还是不进去添乱了。恬儿一个人在家呢。娘亲这几日估计着都会挺忙的，我想着不如把恬儿带回咱们府上养几日。”

    宋稚坐回了马车里，一边思索着，一边道。

    逐月点点头，推开车门对外头的车夫道：“回林府。”

    “刚才只顾着给我撑伞，自己身上却都淋湿了。”宋稚瞧着逐月发丝上朦朦胧胧的水珠，道。

    逐月怕自己身上的湿气沾到宋稚，忙朝挪了挪位置，“没事儿，奴婢拿帕子掸掸就行。”

    她那一块小小的帕子瞬间就湿了，宋稚将自己怀里的帕子递给了她，“快擦擦。”

    逐月接过帕子，仔仔细细的按了按自己脸颊和脖颈上的水珠。

    “逐月。”宋稚十分郑重其事的唤了她一阵。

    逐月擦拭水珠的动作慢了下来，缓缓抬眸看向宋稚，道：“小姐，怎么了？”

    “秦妈妈前日对我说，她替你看好了一户人家。”宋稚话音刚落，就见逐月面露急色。

    “小姐不是说，要选一个我喜欢的人吗？”逐月急急的说，她的性子平稳和气，难有这样急切的时候。

    “这户人家你认识啊，就是姓孙的那一户陪房，我记得你与她家的儿子自幼相识，他品貌端健，人品也不错，而且你与他平日里也是有来有往的。你常见在宅院里，这外院的几位知根知底的算是好人选，你这么一口回了我，是不是心里有了主意？”宋稚说罢，静静的看着她。

    逐月看着宋稚脸上平静的神情，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小姐，这是在诈我呢。’

    “没，我没有。”逐月话未说完，就被宋稚打断。

    “逐月，你知道我说正事的时候不喜欢拐弯抹角，问的太直白怕你脸皮薄，你就自己交代吧。你说你这成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是怎么和苏峥认识的？”

    宋稚倒是也没有生气，今生不同前世，这月娘花在别处派上了用场，自然是落不到逐月身上了。

    只是宋稚始终对苏峥有心结，可若是逐月喜欢，宋稚的想法倒是在其次了。

    逐月支支吾吾，这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整句来。

    宋稚轻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抵开车窗一瞧，瞧着外头依旧是雨丝斜斜，人影都在油纸伞和蓑衣之下显得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其实，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逐月终于开口道。

    不知道是何时起，他的一个眼神儿瞟过来，划破了沉闷空气。

    平凡的日子里就有了一点与众不同的乐趣。

    虽说与宋稚流星、菱角一块玩闹的时候也有开心的时候，但这种开心与那种开心是不一样的。

    只要拿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就像是心尖上滴了一口蜂蜜一样，能甜上整整一日。

    宋稚听她红着脸说与苏峥的相识经过，外出时在府门口相遇，一起上街去采买，他帮着提东西回来，等等。

    不过是些琐碎的小事，倒是合成了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一份情意。

    “怪不得这几日流星在我跟前反倒是多一些，原是她纵着你出去与苏峥见面了。”宋稚的语气有几分生硬。

    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两人出门采买的时候碰个面。

    往大了说，王妃跟前首屈一指的大丫鬟居然跟王爷的手下私相授受，连带着宋稚的清誉也会受损。

    逐月怕是也想到了这一点，连忙跪下了。

    她们上车的时候，脚底上带了一点雨后地面上的湿泥。

    逐月这一跪，正正好跪在那块湿泥之上，膝盖上沾了污垢，发丝又湿漉漉的黏在脸上，样子十分狼狈。

    “奴婢一时糊涂，对不住夫人，奴婢，奴婢日后再也不与，不与他见面了。”

    纵使宋稚知道逐月对自己忠心耿耿，但听到她这样说，心里还是觉得有几分讶异。

    因为宋稚了解逐月的性格，她并不是那种头脑单纯的怀春少女，遇到一个相貌俊朗的男子便倾心于他。

    “先起来吧。”宋稚对逐月道。逐月只是摇摇头，断断不肯。

    “等过几日王爷闲一点，我与王爷商议一下，苏峥毕竟是他的手下。我手下的大丫鬟跟王爷跟前的人若是结了姻缘，旁人多少会有揣测，得与他先通个气。”宋稚虚扶了逐月一把。

    逐月欣喜又震惊的望了宋稚一眼，但很快又为难的低下了头，“可奴婢不想旁人非议夫人，况且，伺候夫人一辈子已经是难得的福分了，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个。”

    “旁人在怎么啰嗦也不过是一句闲话，我与王爷谈过，心无芥蒂即可。怎可拿你的终身大事赌气？”宋稚按了按逐月的肩头，示意她起来说话。

    外人如果见到宋稚把逐月许配给苏峥，难免会以为她在丈夫身边安插眼线棋子，尤其是这些权贵高门的婚事，大多都是貌合神离，维系家族利益罢了。

    但宋稚以为，她与沈白焰的感情不至于如此冷硬生分。

    “小姐……

    逐月听闻宋稚此言，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竟然口误唤了宋稚为小姐。

    “逐月，我不会把你当成利己的工具，我以为这一点，你与我心照不宣。”许多权贵小姐手下的大丫鬟往往不是嫁的最好的那一个，因为嫁的太远，就不能帮衬到自己，嫁的太好就会无心差事。

    最好的打算就是在前院的小厮或者娘家带来的陪房之中选一个，这样的嫁，就算是嫁了人也不妨碍做差事。

    更有甚者，干脆终身不嫁。

    宋稚的语气沾染上了一丝哀伤，“在这件事情中，我最难过的部分就是你瞒着我，不信我会为你筹谋。”

    逐月愧疚的望着宋稚，眼泪一滴滴砸下来，落在手背上，溅成一朵朵的小小水花，她慌乱的用帕子去擦，又用帕子擦自己沾了淤泥的裙子，结果越擦越脏，更为狼狈了。

    “好了好了，你别擦了，等下回林府，你去如意阁寻一件旧衣裳出来换上就是了。”逐月裙子上这乌糟糟一团实在让宋稚看不下了。

    “是。”逐月的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瞧瞧，我还什么都没说你的，自己倒是先哭成个泪人了，快喝口水润润喉咙，免得等下一开口哑得吓人。”宋稚颇为无奈的说。

    逐月更不好意思了，“奴婢情愿小姐骂我几句，心里反倒是好受一些。”

    宋稚玩笑道：“那我偏不骂了，得让你怄上一怄才好呢！”

    这下，车厢的气氛便是一松，逐月也是破涕为笑。

    刚到林府，逐月便被宋稚赶去换衣裳了。

    她熟门熟路的从如意阁翻出一件还算体面的旧衣裳，换上了便匆匆忙忙的去乐香斋找宋稚。

    一到那里，却见宋稚正在廊下训斥碧玉。

    旁的丫鬟都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跪在雨中的碧玉，并没有半点要为她求情的意思。

    “逐月，去房里收拾小姐要用的东西，等下一并带走！”宋稚睇了逐月一眼，立刻道。

    逐月虽不明所以，但见这架势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

    进屋一看，见乳娘皱着眉抱着宋恬哄着，一脸心疼的神情。

    “这是怎么了？”逐月不解的的问。

    乳娘摇摇头，压低声音痛心疾首的说：“没想到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心肠竟这样的黑！竟对这样小的孩子下毒手！”

    今日林氏不在，恬儿的乳母不留神被茶水撒了一身，柔翠又跟着林氏去了曾府，所以便让碧玉看着宋恬，自己去换一身衣裳。

    没想到碧玉竟然趁着旁人不在，偷偷拧宋恬身上的软肉，痛的宋恬哇哇大哭。

    外院的二等丫鬟虽听到宋恬的哭声，但是她们不能进屋子，又知道碧玉在里头，只以为宋恬在苦恼罢了。

    宋稚来得突然，又一个人来的，也没有让人通报，像一只轻盈的猫儿，一下子便进了院子，将碧玉逮了个正着！

    宋稚当即冲进屋里，夺了宋恬回来，狠狠的抽了碧玉两个耳刮子，抽得她眼冒金星，口角流血。

    若不是怒火当头，宋稚也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大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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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带宋恬回府

    “她一个无辜稚儿，你为何要这样对她！”宋稚从未试过有这样生气的时候，只觉得心口都气的发痛！

    碧玉冷笑了一声，擦了擦口角的鲜血，抬眸看向宋稚，眸中满是怨毒之色。

    宋稚不解的皱了皱眉，道：“难不成就是因为娘亲将你许了人家吗？你年纪也不小了，许人家有什么稀奇呢？”

    “许了人家？她是将我往火坑里推！”被宋稚说中了，碧玉吼了一句，倒是一副底气十足的。

    宋稚的衣袖被人拽了拽，回眸一看，是林氏身旁的一位妈妈。

    妈妈走上前，对宋稚轻道，“碧玉在夫人面前做事不用心，惹了夫人不痛快，被许到庄子上的一户人家去了。下个月就要出嫁。”

    “到底惹了什么事？”宋稚偏头睇了一眼碧玉，又看向妈妈。

    妈妈犹犹豫豫的不敢说，但宋稚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敢虐待小姐已经是十恶不赦！来人，先把她关进柴房，等我见了夫人再发落！”

    几个粗使的婆子将碧玉擒住，碧玉正欲辱骂些什么的时候，口中就被塞了一块烂布头。

    宋嫣已经在乐香斋闹过一次了，这下人人都有了经验，碧玉怕是没这么好撒野了。

    宋稚见碧玉被这些婆子连拖带拉的弄走了，便转身走进房中。

    “妈妈，跟我进来。”

    妈妈已经知道宋稚要问什么，方才外头人多不方便说，一合上房门，妈妈便主动道：“碧玉借着夫人让小厨房给少爷送汤水，成天往少爷院子里跑，结果有一日撞在曾夫人跟前了。曾夫人自是不快，来见夫人的时候，便在她跟前便漏了几句出来。”

    亲家母院子里的大丫鬟跑到女婿院子里大献殷勤，还被自己逮个正着，真是没有比这再尴尬的事情了，而且还会让人疑心是林氏的意思，想要在曾蕴意和宋翎之间安插自己的人。

    难怪林氏恼了碧玉，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让人不痛快。

    “碧玉到底许了什么人家？”这一回林氏生气宋稚是完全理解的。

    “那户人家其实也不孬，替夫人管着郊外的一个小庄子，只是那户人家的儿子相貌不佳，人也不大体面就是了。”妈妈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宋稚的神色，她知道府上的这一位小姐心思稳重细腻，现在又是王妃，更加让人敬重。

    妈妈又道：“其实夫人倒也不是故意给她挑了这样一户人家，只是她不想再让碧玉有机会在宋翎跟前露脸，所以才选的庄子上的人家。”

    “我明白，娘亲的性子虽是任性了些，但到底心底善良。我不认为她会特意把碧玉往火坑里推。”宋稚轻出一口气，蹙了蹙眉，道。

    “妈妈去忙吧。我去瞧瞧恬儿。”宋稚与妈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内室。

    宋恬正乖乖的被乳娘抱着，被逐月扮鬼脸的模样逗得咯咯直笑。

    宋稚见她笑了，便走到一旁的软塌上坐下，朝乳娘招了招手。

    乳娘见了，忙将宋恬抱了过去。

    她靠在软塌上捏了捏宋恬软乎乎的小手，心下一松，今日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忙着的时候不觉得，一放松的时候就觉出了几分疲倦，不知不觉间，便浅浅的睡了过去。

    “稚儿，稚儿。”林氏的温柔的呼唤声将宋稚唤醒了。

    “娘亲你一回来了？”宋稚迷迷糊糊的说，揉了揉眼，人还未清醒，便道：“娘亲知道碧玉的事了吗？”

    “知道了，一回来逐月就与我急急忙忙的说了。我让人叫了牙婆来，今日就把她发卖出去，早知道我就不应该优柔寡断！还让恬儿受苦。”林氏在曾家也是站了一天，面露疲惫之色。

    听到‘牙婆’二字，宋稚不知怎么的，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娘亲不想她在跟前便让牙婆处理吧。只是她毕竟伺候娘亲这么久，太腌臜的去处还是别让她去了。”

    “娘亲有分寸，这个牙婆做事还算地道，是咱们家用惯了的。”林氏道。

    “娘亲，你这几日大概会很忙，我想领恬儿回府上住几日。”宋稚道。

    “这样合适吗？”今日宋恬平白无故遭罪，林氏也是心疼不已。

    “有什么不合适的？”宋稚笑了笑，“娘亲不要多想，只说是我想妹妹了，接来府上住几日，也是常有的事。”

    “那好吧。”林氏觉得小腿有些发酸，膝盖都有点软了。

    宋稚见状，忙让柔翠进来服侍，自己带着宋恬先行离去了。

    一出门，才发觉原来已经是暮色四合的景象了。

    宋恬与宋稚很亲厚，与逐月也是熟识，又有惯常照顾自己的乳母在，所以在马车里依旧是一副很自在样子。

    “转念想想，幸好恬儿还这么小，这些事情以后她都不会记得。”宋稚看着宋恬可爱的小脸，苦涩的笑了笑。

    乳娘和逐月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宋稚。

    因为宋恬在车里，所以马车都行驶的很慢，待到了定北王府，都已经过了晚膳时间了。

    宋稚刚一回院子，就见菱角迎了上来，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一样。可一见她身后跟着的宋恬，便有些惊讶的说：“今日真是巧了。”

    宋稚有些不明所以的挑了挑眉，对菱角身侧的流星道：“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四小姐要住上几日。”

    菱角正欲解释，就听到一阵儿童稚嫩的灵动笑声，宋稚偏头去看，就见沈白焰领着沈泽走了出来。

    ‘十七皇子？他怎么在这儿！’

    宋稚十分惊讶，忙迎上前去，见沈白焰悄悄的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便镇定下来，半蹲着看向沈泽，道：“小公子，你怎么来了？”

    沈泽正好奇的偏头看向乳娘怀中的宋恬，他手里正拿着一根松香新做的芝麻麦芽糖吃，吃得小嘴水润润的。“妹妹，妹妹。”

    见沈泽很想与宋恬打招呼的样子，宋稚朝乳娘招了招手，乳娘抱着宋恬半蹲了下来。

    宋恬能勉强说出几个单字，与沈泽咿咿呀呀打招呼。

    两个小不点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倒是很有些一见如故的样子。

    “怎么把妹妹带回来了？”沈白焰怕宋稚蹲久了头昏，便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宋稚在沈白焰耳边低语了几句，简短的将这件事情说了一下。

    沈白焰虽面上没有表情，但周身气质一肃，道：“今日两件事情都是身边的人犯事，看来要好好的捋一捋。”

    菱角走了过来，虚扶着宋稚，轻道：“夫人，事情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咱们进屋说。”

    宋稚点了点头，对逐月吩咐道，“带小姐和小公子进去。”

    还未等逐月动作，沈泽已经一手抓着宋稚的衣裙下摆，一手抓着宋恬的小手准备进屋去。

    乳娘又要抱着宋恬，又要迁就沈泽的动作，弯腰弯的着实辛苦。

    沈白焰便将沈泽一把抱起，沈泽唤了一声，“呀，妹妹。”

    沈白焰没理会，只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沈白焰将沈泽放在软塌上，长腿一拦，将他圈在了里边。

    宋稚则从乳娘手里抱了宋恬来，让乳娘歇着去了。

    沈泽原本还不乐意，见宋恬就待在自己身边，才安分了下来。

    “小小年纪色心四起。”沈白焰见沈泽想越过茶几往宋恬那边爬，一把拽住他水萝卜一样的小腿，将他给拽了回来。

    “瞎说什么呢。”宋稚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沈白焰将沈泽放在膝上搓圆捏扁。“这小家伙好歹是皇子，你怎么这般不尊重。”

    “你说人家是小家伙就尊重了？”沈白焰道。

    宋稚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只好转头对菱角道：“雪绒的事情怎么样了？”

    菱角并不特别喜欢那些毛绒绒的猫猫狗狗，可雪绒忽然就死了，她心里也是难受。

    “莫姑姑一进去就不打自招，威逼利诱青松，让她不要说出是自己指使。又说自己只想让青松教训一下雪绒，酿成这般错事皆是轻松地错。自己倒是推得一干二净。”

    宋稚听罢，睇了沈白焰一眼，恰巧两人目光相交错。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呢？”宋稚知道莫姑姑的身份，若是真的要处置，还是得经过沈白焰的首肯。

    若是可能的话，沈白焰很想由宋稚处置，可是莫姑姑是他父辈留下来的仆人，犯下这样的事情，等于打了沈白焰的脸。

    “她的儿子府上不过是短工，在外头也又宅院，让她早点安心养老吧。”沈白焰想了想，道。

    他有些迟疑的看向宋稚，怕是担心她觉得这处置过轻。

    “莫姑姑子女不孝，她又失了这份差事，没了进项。说是养老，但我估摸着，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宋稚瞧见沈泽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自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道：“那就按王爷说的这样做吧。”

    沈泽听得认真，还顺着宋稚的视线抬头看了看沈白焰。

    “我还没问你，怎么把十七皇子给带回来了？”宋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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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噩梦

    前几日宋稚吩咐下人将湖心小筑的那间屋子收拾了出来，带着沈泽和宋恬住了进去。

    虽说已经是初夏，但是在湖心小筑的总是会冷几分。

    宋稚半夜冷醒，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想，‘临睡前的月色那么明澈，后半夜变天了吗？’

    她推开窗户一看，月明如昼，天无片云。

    这才知道，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原来是风吹芭蕉叶弄出来的。

    所谓，不雨亦潇潇，大抵就是如此吧？

    “夫人？”菱角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别站在窗口吹冷风。”

    她们几个这几日都是暖阁里打地铺，方便随时看顾宋恬和沈泽。

    “我觉得有点冷，恬儿和小公子的被子够不够厚？”

    菱角帮着宋稚从壁橱里拿了一床薄被出来，替宋稚铺上，道：“夫人放心，他们都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一点也不会冷。”

    宋稚点了点头，重新钻回被窝里。

    “夫人是在担心王爷吗？”菱角道。

    “难免担心。”宋稚缩了缩脚趾，十分平淡的说出一句叫人听了都胆寒的话来，“老皇帝快死了。”

    菱角微微一愣，道：“怪不得王府周围都是我的师兄、师姐，我还以为只是为了保护小公子。原来王爷秘密将小公子带过来，还有这一层顾虑在。”

    “风云变化，稚子没有能力自保，夫君思虑周全。恰巧我将恬儿带了过来，更能掩人耳目，只说是我娘家亲戚就是了。”宋稚淡道。

    “湖心小筑只有小舟能渡，再也没有比这安全的地方了。”菱角安慰道。

    “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担心夫君还有哥哥。”宋稚在被窝里伸了一个懒腰，道：“哎，担心也没用。好了，你也快去睡吧。”

    菱角有些担忧的站了一回，转身出去，又很快返了回来，她将自己的铺盖铺在床边，轻道：“夫人别怕，菱角陪着你。”

    片刻之后，床上隆起的红包里传出一个‘嗯’。

    这几日的睡梦都是时断时续的，宋稚白日里总是犯困，逐月给她熬了一剂提神汤，催着宋稚多饮几口。

    提神汤苦甜苦甜的，只喝了一小半便觉得有几分恶心，忙吃了一个橘子将这种不舒服给压了下去。

    屋子里的铺一条长绒的羊毛地毯，没有绣花浮雕，没有珍宝点缀，只是一条柔软的素面地毯，踩上去就像踩到云朵上一样。

    沈泽便坐在这条地毯上，玩着一个九连环。

    宋恬则乖乖的趴在他身边，安静看着他。

    “恬儿倒是个不声不响的性子。”宋稚瞧着这两个粉雕玉琢模样的小家伙，再不痛快的心情也如雨后拨云见日一般，晴朗了起来。

    沈白焰将沈泽带回定北王府之后，整个人便消失了一般。逐月和流星想问却又明白自己不能问。

    “小公子真是聪明！”见沈泽玩着玩着就把九连环给拆了开来，流星忍不住赞叹道。

    沈泽听懂了流星在夸他，便露出一个笑来。

    一个小小的人儿，满脸的软肉，笑起来又可爱，屋里众人都跟着他笑。

    菱角也跟着笑，只是忽然一凛，笑容顿时凝固了几分。

    “怎么了？”宋稚觉察到菱角的变化，连忙问。

    菱角稍稍蹙眉，很快松开眉头，道：“夫人，我出去瞧瞧。”

    见宋稚不肯定的歪了歪头，菱角笑道：“应该是个熟人，也是王爷的手下。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情，我出去打探一下。”

    宋稚点了点头，又睇了一眼软毯上的两个小家伙，道：“快去快回。”

    流星瞧着菱角轻盈的背影，嘟了嘟嘴，道：“早知道奴婢也学功夫去。”

    逐月抿了嘴笑，“学功夫讲究个天赋，可不是人人都能学的。”

    “芝麻糖吃不吃？”宋稚见她不开心，便端了果盘哄她。

    流星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软肉，道：“不吃，这芝麻是拿来榨油的，吃一块芝麻糖比得上一碗饭了。”

    “为什么旁人都没有胖就你一个胖了呢？”逐月听到流星在一旁嘟嘟囔囔的小声抱怨，说自己长胖了许多，便笑着说。

    松香和魏妈妈颇为投契，每天都在小厨房里头试验新菜，试验新菜的后果就是流星和小厨房帮忙的丫鬟们都胖了一圈。

    流星吱吱呜呜的不说话了，逐月戳了戳她的腮帮子，道：“你呀。少去几趟小厨房自然就不会胖的这么厉害了。”

    宋稚捏着那块芝麻糖小口小口的吃着，看着这两丫头斗嘴。

    突然，屋顶上传来瓦砾摩擦的声音，继而又有瓦片掉落地面，又听到一声重重的闷响，像是有什么柔软的重物掉落。

    宋稚忙将沈泽和宋恬护住，对流星道：“快去外边看看发生什么事情！”

    流星心里虽然也有些害怕，但也是立即冲了出去。

    而宋稚和逐月一个抱沈泽，一个抱宋恬，将他们牢牢的护在身下。

    “冉韵！你放肆！”素水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宋稚的心便定了定。

    “夫人，莫怕。”菱角由流星扶着进来，声音听起来无比的虚弱。

    素水和苏峥站在院子里，抬首不知道在看什么。

    逐月上前扶菱角，正好与苏峥视线相交错，逐月慌忙避开，没有觉察到苏峥眼里的一抹失落。

    “这是怎么了？！”宋稚没有瞧见苏峥，只见菱角这副受了内伤的模样。“疼吗？”

    “快去请个大夫来！”她们七嘴八舌的说。

    菱角摇了摇头，道：“不，不必，大夫来了也没用。她没下重手，只是伤了肺，一说话便疼，其他倒是没什么，休息两天便好了。”

    “谁没下重手？”逐月和宋稚根本听不明白菱角在说些什么。

    “快别说话了！”流星见菱角刚想开口，嘴角就渗出的一丝鲜血来，连忙制止。

    “真的不用喊大夫来吗？”菱角一向精神勃发，鲜有这样病恹恹的时候，宋稚有些不信。

    菱角摇了摇头，盘腿坐下开始吐纳调理。

    宋稚朝流星投来疑惑的目光，流星帮菱角擦了擦了嘴边的血，道：“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出门便看到菱角躺在地上，一个女人站在屋顶，似乎就是她把菱角踹下来的，她们两个人应该是认识的。那女人本来还想跟下来，但见苏峥和素水来了，转身便消失了。”

    “女人？是谁？”宋稚想不通，便问。

    流星睇了菱角一眼，道：“奴婢不认识她，不过见她腰际似乎挂着一枚腰牌，应该也是王爷手下的暗卫。”

    菱角睁开眼睛，对宋稚点了点头，嘶哑道：“是我的姐姐，王爷没让她来，她却来了。我觉得不妥，便争执了起来。咳咳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别说了。”宋稚给她端来一盏茶水，菱角勉强漱了漱口，继续调息。

    “什么人啊！一言不合便打人，真是没道理。”流星愤愤不平的说。

    宋稚起身走到一边对逐月道：“去问问苏峥，这个女人怎么回事，怎么能对菱角下此黑手？”

    逐月有些犹豫的看了宋稚一眼，宋稚用胳膊肘碰了碰逐月道：“傻愣着做什么，去吧。”

    逐月幅度很小的点点头，道：“谢谢夫人。”

    虽是有了宋稚的首肯，但逐月依旧很快便回来了，只是脸色稍微有些尴尬。

    “怎么了？”流星替宋稚问。

    逐月贴在宋稚耳边说了几句，宋稚微微敛眉，只轻道一句：“知道了。”

    流星见逐月和宋稚的面色不佳，只好束手站在一旁，小心看顾宋恬和沈泽。

    两个小家伙玩耍累了，被流星和逐月一人一个抱进内室去了。

    宋稚靠在软塌上看着菱角打坐，屋子里暗香浮动，时间如水滴般流逝。

    菱角睁开眼，眼眸转动，却见宋稚靠在软塌上睡着了，可睡得却不安稳，皱着眉头，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娘亲？”宋稚从黑甜的梦乡中醒来，揉了揉眼，还未等她说出更多的话，就被林氏掩住了唇。

    “嘘，别说话，跟娘走。”林氏说话这功夫，逐月已经用披风将宋稚牢牢的裹住了。

    逐月和流星紧紧的挨着宋稚，搀扶着她走，几乎就快将她整个人架起来了。

    林氏急促的呼吸声在宋稚耳边，像是被什么猛兽追赶。

    “你哥哥刚才传了信，说宫中除了大事，皇上怕是要不行了。咱们得先避一避风头。”

    宋稚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脚踩软软的淤泥上，鼻端却是温暖而又熟悉的香气。

    “去哪儿？”宋嫣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宋稚不过是一眨眼，就见她出现在眼前。

    “哥，替我宰了这两个人贱女人。”宋嫣居高临下看着宋稚她们，只像在看一群蝼蚁。

    宋刃刚要挥刀，宋嫣又道：“等等，那个老的不中用，送到哥哥军里当营妓怕是也没人要。那个小的可别浪费了。”

    她妖妖娆娆的靠在宋刃胸膛上，指了指宋稚。

    宋刃如一刀刺向林氏，血液溅到宋稚的脸上，满目猩红，一片滚烫。

    “唔！”宋稚猛地醒过来，尖叫声压抑在喉咙里。

    满室烛光暖暖，菱角关怀焦急的脸孔倒映在宋稚的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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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屋外风云屋内安

    “素水还在外头吗？”宋稚冷汗涔涔，只觉得后背冰凉。

    “素水大人一定会在的，夫人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去问问消息。”菱角起身便要出去，却被宋稚叫住了。

    “别去了。”宋稚用手擦了擦脸上压根不在的汗，只摸到一片冰冷，“没消息便是好消息。”

    菱角顿住了脚步，转身想来扶宋稚。

    宋稚摆了摆手，“你不肯瞧大夫也就罢了，好生歇着吧。我去瞧瞧那两个小的，别跟我一样，把晚膳的时辰也给睡过去了。”

    “逐月给您备了山药粥，方才正好去端了。”菱角话音刚落，便见逐月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见了菱角的话，接茬道：“知道夫人这几日胃口不佳，所以只有一小盅，一定吃得完。”

    宋稚接了过来，略吃了几口，道：“孩子们吃过了吗？”

    “乳母已经喂过小姐了，小公子也吃了一碗鸡粥和三块蛋酥，胃口倒比夫人要好些。”逐月道。

    宋稚抿了抿被粥濡湿的唇瓣，搁下粥碗，道：“我去瞧瞧他。”

    逐月睇了一眼只矮下去一指宽的粥碗，只得道：“那奴婢让松香给您下一碗清汤细丝面？”

    宋稚往内室走去，只说一句，“再说吧，我不饿。”

    沈泽这孩子倒是个心宽的，吃饱喝足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宋稚见他一只白胖的脚丫子露在外头，而被子又被他横向的抱在怀中，只好另外拿过一条薄毯将他的脚盖住。

    她见沈泽睡得香甜，可自己却毫无困意，便随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拿过一本书来。

    这是湖心小筑本就有的书，也不知道是何人放在这里的。

    打开一看，竟是一本关于西南风土的书籍。

    宋稚不由得想起沈白焰前世雄霸西南，听说那里巫族盛行，民风彪悍，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宋稚看的入神，直到咳声响起。

    这咳声如惊雷贯入宋稚耳中，她下意识的循声瞧过去，只看到帘帐旁沈白焰负手而立。

    他身上那件一块深一块浅墨青色的披风尚未脱去，隐隐有血腥气传来，显然是一完事就回来，不想让宋稚担心。

    昏暗的烛光照耀下，他神色淡漠如常，不辨喜怒。

    沈白焰深邃的目光瞧过来，似乎正落在她手中书上，又落在她的脸上，这才微微一笑。

    宋稚手一松，书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你回来了？一切无恙？”宋稚恍若身在梦境，走上前去，喃喃道。

    “无恙，只是八皇子的人马进京时，有大批流寇趁乱而入，恩伯公府和太尉府受了流寇袭击，死了几个人。周决回府救急，腿也受了点伤。不过，跟八皇子的人马相比，已经是走运了。”沈白焰后退一步，不欲自己身上的血迹沾染到宋稚。

    宋稚只觉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忙道：“啊？那姜姐姐……

    “她在姜府，不在周家，无事。”沈白焰知道她的意思，连忙解释说。

    “难道是因为他们两家的府邸靠近外围吗？”宋稚曾在史书中看到过类似的事情，若是权贵之家被攻破，家中女眷的清誉只怕是保不住了。

    “只不过是挑软柿子捏罢了。周决与周家不睦，已经在外头寻宅子了，连怀孕的夫人也送回娘家待产了，剩下的全是无用之辈。不过周决也十分后悔，他的母亲惊惧过度，尚在昏迷之中。”

    逐月急急忙忙的捧来一件玄色的斗篷，沈白焰利索的更换了，道：“烧了这件。”

    逐月应了一声，拎起这件浸透血迹的披风出去了。

    沈白焰顺势坐了下来，一口饮尽了宋稚喝剩下的一杯残茶。

    宋稚顺着沈白焰凝神的目光望去，只见他正专注的瞧着床上熟睡的沈泽，似乎是在深思些什么，道：“怎么了？”

    “皇上死了，想必你也猜到了。”沈白焰视线落回宋稚身上，见她唇瓣干裂，便知她这几日熬得辛苦。“这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林丞相取得了遗诏，待明日所有皇亲贵胄到期之后便会宣读。”

    “那八皇子……

    “死了。”沈白焰道，忽然又诡异的轻笑了一声，“你猜是谁动的手？”

    宋稚见沈白焰这表情，便知这人一定出乎意料，想了半天也无结果，只有摇头。

    “我今日才知什么叫做回光返照，原来一个垂死之人的奋力一搏也能这样惊人。”沈白焰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之色。

    “难道是，是父子相残？”说到垂死之人，不就是顺安帝吗？

    “嗯，八皇子来到皇上病榻前时，我与若晖就藏在暗处，待他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就将他擒获。他对皇上百般羞辱，结果被当胸一刀。可能他也没想到，这形容枯槁的死人，竟能有这样大的力道。”

    沈白焰面对着宋稚，余光却始终关注着床上的沈泽，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蹬掉了被子，脚掌露在外头，大拇指微微一动。

    宋稚扭头望了望沈泽，见他依旧熟睡，回过神来对沈白焰说，颇为怜惜的说：“十七皇子才这么点大，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记得的皇上的样子。”

    沈白焰没有回答，说了这会子话，眼神中才流露出一丝倦色。

    “要不要睡一会？明天外祖父什么时候宣读圣旨？你是不是带着十七皇子一同去？”宋稚现在有问不完的话，可又不想沈白焰太费精神。

    沈白焰帮宋稚捋了捋几丝散落的发丝到耳后，道：“外头现在安定了，回去吧。也好睡得安稳些。”

    沈白焰连着这床被子将沈泽一把抱起，这小家伙睫毛轻颤，嚅嗫着说了句什么，又睡着了。

    一行人回到了正院，宋恬和沈泽皆在暖阁睡下了。

    沈白焰沐浴完毕，洗去一身血气尘土，见桌上摆了一海碗清汤细丝面，翠绿的油菜，小小的虾米，上边还卧了一双荷包蛋，虽丰盛却也朴素。

    这原是给宋稚备下的晚膳，宋稚要得急，便先进了沈白焰的肚子。

    宋稚在旁守着沈白焰，看着他吃面，自己也被沈白焰喂了一只荷包蛋。

    他搁下筷子，看着光可鉴人的碗，自嘲道：“小厨房的手艺愈发精进了，今日倒是吃撑了。”

    “这碗面起码是两人份，可不得吃撑了吗。”宋稚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绝口不提这几日他在外头的事情，只觉得心里宁静安定。

    沈白焰低着头握着宋稚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滑过，也不说话。

    夫妻俩正静坐着对视的时候，宋稚忽错开目光，看向沈白焰身后。

    小孩儿的脚步虽轻巧，但沈白焰依旧是早早就觉察到了。

    他回过身，见沈泽抱着一床软毯赤脚站在地上，困倦的揉了揉眼睛。

    “堂哥。”沈泽虽吐字清晰，但依旧是软软的奶音。

    沈白焰一个迈步将沈泽抱起，道：“怎么赤脚站在地上，嬷嬷们教的规矩都忘了不成？”

    沈白焰说话的口吻倒像是把沈泽当做自己儿子了，也对，沈泽的父亲与沈白焰的父亲是一母同出的亲兄弟，而母亲也是如此。

    虽是表亲，但也可以说是亲上加亲了。

    沈泽搂住沈白焰的脖颈，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神态动作颇为依恋。

    孩童的眸子总是特别的纯洁清澈，少有别的情绪。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宋稚走到这对兄弟旁边，摸了摸沈泽的头。

    沈泽又朝她伸出手，宋稚一愣，把他抱了过来。

    沈泽摇了摇头，只倦倦了打了一个呵欠，小嘴张的圆圆。

    “去睡觉好吗？”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人世，沈泽的情绪似乎是有点古怪。

    沈泽依旧是摇了摇头，宋稚无法，只得将他放在自己房间的床铺上。

    这竟误打误撞的遂了沈泽的愿，他钻进被窝里，只是睡不惯硬枕头，索性将整个人钻进被窝里去了。

    “这……

    宋稚有些不知所措，对沈白焰轻道：“不大合规矩吧？”

    “……”沈泽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来，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见到宋稚疑惑的神情，沈白焰道：“他说没事，今日想同我们一起睡。”

    沈白焰假装打了个呵欠，一把抱住宋稚道：“睡觉吧，还怕床上塞不下一个小豆丁？”

    宋稚被他单手抱起，一把搁在床上，沈泽自觉地往床内侧蠕动着。

    原本都是沈白焰睡在外侧，但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把沈泽挪到了最里边，自己非要躺在宋稚和沈泽中间。

    宋稚有些莫名奇妙的躺在床上，沈白焰的胳膊牢牢的搂着她，生怕她掉下去。

    她在床上躺了半天，突然回过味来，她艰难的在沈白焰怀中转过身来，有些难以置信的问：“你该不会是在吃这个小家伙的醋吧？”

    沈白焰默了默，故意粗声粗气的说：“你这小脑袋瓜里装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快睡觉！”

    宋稚在黑暗中伸手去摸沈白焰的脸，只觉得温度要与往常烫一些，心知他是害羞了。

    沈白焰一手揽着宋稚，一手抚着沈泽的小脸蛋，沈泽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手掌，这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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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东西太后

    定北王府现如今已经不叫定北王府，而叫做摄政王府。

    先帝留下的遗诏中写明，立十七皇子为储君，因其年幼，特命定北王沈白焰为摄政王，丞相和张太尉等一干老臣为辅政大臣。

    朝中的以十二皇子为首的质疑之声络绎不绝，不过都被沈白焰一力弹压了，可这压制太过，终有一日会反弹的。

    摄政王府有一间临街的高楼，原是府上的私库，现在被宋稚改成了一座藏宝楼。

    她让人把各色的珍藏的宝物都在楼里依次陈列开来，一圈圈走上楼，便能一件件的赏玩过去。

    宋稚在最高层的楼顶摆了一张长长的摇椅，能让三个成年人并排坐着，逐月实在是畏高，所以每次上藏宝楼都是菱角与流星跟着来的。

    她们俩的性子不似逐月那般守规矩，宋稚让她们陪着一同坐在摇椅上，她们俩犹豫了一瞬，也就一左一右的坐了下来。

    八月末的阳光依然灿烂得晃眼，宋稚伏在椅背上，望着这街面上来来去去的行人。

    这行人之中有独身一人，有一对鸳鸯，有三口之家，有那悠然自得的，有行色匆匆的，有快活淘气的，也有那若有所思的。

    宋稚望着这种种阔朗秋气中图景，只觉如走马灯上的浮光剪影，会令凭栏人生出一种众生是我的感觉。

    “堂嫂！”小童软糯的声音传来，宋稚一回头，就见沈白焰和沈泽走了上来。

    菱角和流星连忙起身，摇椅微微一动，宋稚的脚尖蹭过地面。

    沈泽站在沈白焰身边像个小土豆一样，可现在他的身份贵重，不可小觑。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宋稚给沈泽十足十的行了一个礼。

    沈泽不知道是年纪小，还是不在意理解，蹦蹦跳跳的问：“恬儿今天不在吗？”

    沈泽撅着小屁股爬上摇椅，宋稚想扶他一把，却见沈白焰摇了摇头，“让他自己来。”

    沈泽在摇椅上坐定，脚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这楼这么高，你上来不累吗？”宋稚问沈泽，看着他肥嘟嘟的侧脸，真的很想再伸手捏一把。

    “皇上哪会累？我背了三层楼，到了最后一层才非说要自己走。”沈白焰一坐到摇椅上，这摇椅便幅度很大的晃了一下。

    沈泽乐得咯咯直笑，道：“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沈白焰手长脚长操作起来十分方便，脚尖一点便是。

    沈泽玩耍的开心，肚子饿了也不曾觉察，只听到腹中一声轰鸣。

    众人皆愣住了，沈泽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道：“不雅。”

    宋稚不禁抚额，道：“什么不雅。肚子饿了自然会叫，怎么？难道没有用过早膳吗？”

    沈泽没有回答，只是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开心。

    “宫里的嬷嬷是先帝身边的老人，规矩一向都严。早膳的时候皇上只盯着一碟子牛奶软糕吃，其他东西碰都不碰，嬷嬷便让人把那碟子早膳给撤了。两人赌了气，皇上便也不肯吃了。”沈白焰想起这个小不点坐在龙椅上鼓着一张脸的样子，便觉得好笑。

    牛奶软糕是嘉妃宫里的拿手好菜，沈泽从小吃惯了，自然喜欢。

    虽说朝中对沈白焰做摄政王颇有些异议和担忧，但沈白焰怎么说也是正宗的皇子龙孙。

    相比较而言，那些守旧大臣们更不喜嘉妃借稚儿年幼，妄图做那垂帘听政的美梦。

    这种不喜，不论是先帝遗诏之中册封东西两位太后，还是沈泽身边伺候的下人态度中都能觉察出几分来。

    宋稚见沈泽这小小年纪就要因为这些事情烦恼，心里有些怜惜，便对菱角道：“去小厨房找些皇上喜欢的吃食来。”

    菱角知沈泽腹中饥饿，于是就直接从顶层栏杆一个单手撑，如一片落叶一般悠悠的飘了下去。

    宋稚纵使见惯了，也觉得她身姿颇美，欣赏了半天回过头来，见沈泽一张小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堂哥！我要学功夫！”沈泽回过神来，揪着沈白焰的衣襟道。

    沈白焰顺势抓着沈泽的小手捏了捏，纠正道：“要说朕。”

    沈泽见沈白焰捏了捏自己的手，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只鹦鹉学舌般道：“朕。”

    沈白焰道：“待你六岁之后，会给你安排武师傅。到时候可不要叫苦连天！”

    沈泽高兴极了，一双眼睛里像炸开了烟花一般，大声道：“才不会！”

    宋稚看着沈泽这喜悦的神色，心知这种简单的快乐日后怕是难在沈泽身上瞧见了。

    ……

    没想到入了秋还有这样闷热的日子，院子里的树木叶子纹丝不动，就算是静坐着不动，还是出了一身薄汗。

    流星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日子，所以便留了几件夏衣没有放起来，今日便取了出来给宋稚穿。

    沈白焰今日下朝回来，身后罕见的没有粘着一个小尾巴。

    “皇上今日怎么没跟来？”宋稚猜到沈白焰今日回来一定是汗流浃背，便厨房做了冰碗。

    沈白焰一连吃了三颗葡萄，才道：“今日是西太后的生辰，皇上陪她去了。”

    嘉妃是嘉安西太后，而被封为东太后却是先帝在时名不经传的一位德妃。

    德妃出身文官世家，是翰林院大学士高求安之女。

    她年轻的时候也很受宠过，只是她比嘉妃大了一轮，容颜不再，自然也就少受宠。

    没想到先帝去了，她反倒被搬到台面上了。

    “我想想，也觉得嘉安太后挺可怜的。”宋稚剥了一个葡萄，喂到沈白焰嘴边，等他张口，又忽然收回了手。

    这是在故意逗他呢！

    她这一伸手的动作让衣袖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的腕子来。

    宋稚身上的这件夏衣是专门在院子里穿的，略微清透单薄一些，莹白的肤光从薄衫中只漏出了三分，就叫人想入非非。

    沈白焰的神情里有种古怪的克制。

    成亲也有段时日了，宋稚自然知道沈白焰这种眼神是何意义。她连忙老老实实的吃葡萄，不敢多玩了。

    “夫人，喝汤药了。”由秦妈妈专门送来的汤药只会有一剂，就是给宋稚调理身子的汤药。

    一滴褐色的苦汁从碗边滑到碗底，宋稚将空碗还给秦妈妈，“麻烦妈妈了。”

    “不过是分内事，哪有什么麻烦的？”秦妈妈笑眯眯看着这夫妇俩，道：“这已经是最后一剂了。”这话后边的意思不言而喻。

    秦妈妈离去之后，宋稚本想当做没有听到方才那句话，但沈白焰却偏不放过。

    “瞧你上次的小日子好似没那般难受了。”沈白焰看着宋稚，眸中燃着一小簇的火光。

    宋稚起身就往内室走去，却被沈白焰从身后一把抱住了。

    “呀！”宋稚轻轻的惊呼了一声，帷帐之后传来的声音，便是不可说了。

    有人的小日子如缤纷万花筒，过得有滋有味，有人的日子越是寡淡无味。

    “皇上，喝碗白果清鸡汤。哀家亲自给你炖的。”嘉安本不想用这样生分的称呼，可是那个赵嬷嬷着实可恶，就连自己的生辰之日也要牢牢的黏在沈泽身后，时时刻刻监视着。

    先帝在时，嘉安就不喜欢这个赵嬷嬷，赵嬷嬷是先帝御前最德高望重的大宫女。

    但她听说这个赵嬷嬷年轻的时候爬上过龙床，本应该被封为侍御，也许是先帝为了方便让她做事，所以没有载入彤史。

    有这样的传闻，又加上现在赵嬷嬷对自己的敌视态度，嘉安太后自然是不喜。

    沈泽听话的喝了一口，点点头，道：“味道甚好。”他小小一个人，说话却跟个老学究一样，嘉安太后心中百感交集。

    她正欲与沈泽多说几句话时，一个传话的宫女走了进来，道：“太后娘娘，德容太后来给您贺寿了。”

    嘉安太后强忍住不喜的神色，道：“哀家不是说今年的生辰只想跟皇上过吗？姐姐怎么亲自来了？”

    这话宫女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道：“许是德容太后重视娘娘您。”

    “皇上，汤汤水水的吃食只会让人空饱，您先用一点八宝饭吧。”赵嬷嬷道，移开了那碗鸡汤。

    嘉安太后觉得心烦，索性起身应酬东太后去了。

    德容太后的相貌年轻的时候就算不上出众，如今岁数大了些，倒是多了几分从容不迫的淡然。

    “妹妹。”

    “姐姐。”

    两人客套的见了礼，德容太后挥了挥手，宫女便捧了一本经书走上前。

    “金玉俗气，珠宝妹妹又不缺，稀罕的东西哀家又没有。思来想去，唯有手抄经书一本，祈求妹妹岁岁安康。”德容太后谈吐从容得体，不知道她是生性如此，还是在那数年的冷待中被磨完了性子。

    嘉安伸手翻了翻那本经书，动作随意，神色轻佻，见里边是密密的簪花小楷，一定是费心费力写就的，便道：“多谢姐姐费心了。妹妹必定奉在正殿神龛前。”

    “皇上也在妹妹这里吧？咱们一同去见见他吧？”

    见德容说的这般随意自然，嘉安心里十分不悦，明明自己的儿子，明明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偏生多一个人出来与自己分儿子！真是恶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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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月娘花粉

    一到秋日，天气爽朗，不热不燥，又无沙尘，是一年中最舒心的日子了。

    可这舒心的日子也只有那富贵闲人才有时间品味，深深庭院之中负责洒扫的的婢子们可就烦心了，黄叶怎么也扫不干净。

    青竹扫了一上午，不过是喝口水的功夫，一回来又是一地的落叶。

    她有些气急败坏的扬了扬笤帚，余光见茶韵抱着几只粉白相间的月季从廊下走了过来，连忙捏紧了笤帚继续扫地。

    青松被撸了差事，被发卖到另一户人家去了。她可不想步其后尘！

    青竹前日出府在街面遇到她，被她强拉着诉了几句苦，才知道那家人门风不正。她被那家的老爷玷污了清白身子！那家的主母性子又烈，容得下爬床的丫鬟，但容不下多一房姨娘。

    所以她现在还是丫鬟，每日还是要做活计，时不时还要被老爷侮辱，受主母编排，与从前在王府的日子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青竹与她一同进府，见她落得如此田地，难免心有戚戚焉。再加上茶韵对她本来就有成见，这每日的活计更加不敢松懈了，生怕被茶韵揪住了错处，也叫发卖到别处去了！

    茶韵睇了院中的青竹一眼，见她那副鹌鹑般瑟瑟缩缩的样子，在心里轻嗤一声，也懒得理会了。

    “夫人，给您送花来了。”茶韵走进内室，对着正在看书的宋稚福了一福。

    宋稚抬眸望了一眼，见今日的花形繁茂，颜色素雅，别有一番韵致，心下已经是满意了，对茶韵道：“怎么是你来了，合该是茶香的差事才对。”

    “月季堆里不知怎的冒出来个紫色的花苞儿，成了她的宝贝，日日守着，待那一日开了要奉给夫人看呢！昨个晚上睡得好好的，非说自己听见雨声了，半夜爬起来去苗圃看这花儿，结果寒气侵体。今早上就发了高热，连床也下不来了。”

    她们这几个一等丫鬟在宋稚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不爱花的也成个花迷，更别提日日侍弄花草的茶香了。茶韵总是笑话她，说她不必许人家了，嫁给花花草草倒是好！

    “这丫头，性子里就是有股子痴！”宋稚嗔了一句，“请过大夫了吗？”

    “夫人放心，大夫说茶香身体底子好，已经喂了药下去，想来明日就能大好了。”茶韵笑道。

    “那便好，叫她养好了病再做事。可弄伤了身子。”宋稚细细的嘱咐道，众丫鬟心中都熨帖极了。

    逐月和流星去私库取花瓶，回来的时候双双把花瓶藏在身后，宋稚纳罕道：“这是做什么？”

    “夫人猜猜，我们谁选的花瓶会更合你心意？”流星与逐月以一个荷包为赌注打了一个赌。

    宋稚不禁哑然失笑，“你们若是让我选，也得让我瞧见模样呀。”

    逐月和流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将花瓶拿了出来。

    只见逐月选得是一个琉璃细颈的窄瓶，而流星选得却是一个粗拉拉的陶土坛子，表面还坑坑洼洼的。

    宋稚睇了逐月一眼，干脆的指了指流星手上的那一个。

    气馁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

    “夫人，为什么呀？”逐月知道宋稚喜欢素净些的东西，可流星挑的那一个陶土坛子虽说亦有一种粗野之美，但摆在这房中，实在是显得不够雅致。

    “少即多。”宋稚将月季花枝修建的长短不一，这样插进花瓶中时就会显得错落有致。

    见逐月仍旧是一副不解的样子，宋稚一边拨弄着花草，一边道：“你可还记得咱们院子的月季？月季不像连绵的草花能呈现壮丽，月季一旦繁密起来，会叫人头晕。”

    逐月不禁想起花房的月季来，一边的满满当当的挤在一处，诚如宋稚所言，叫人眼晕。

    而后院的那丛在宋稚指点下打理过的月季则不同了，只在卧石边上有三两株，旁逸斜出，枝干叶子也单薄的很，几乎一眼就数得清，但却满是疏丽的美态。

    逐月想了一会儿，朝宋稚福了一福，含蓄一笑，道：“夫人，受教了。”

    “你可得记着欠我一个荷包呀！若是没时间做荷包，叫苏峥给我从外边带包金豆糖也就抵过了。”流星一说完，就往宋稚身旁躲，怕是知道逐月恼羞成怒。

    “夫人，你看这嘴坏的丫头！”逐月又羞又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流星，”宋稚刻意拖长了声调，有些狭促的说：“流星说的也没错呀。”

    逐月只得轻跺了跺脚，嗔道：“夫人，别打趣奴婢了。”

    逐月和苏峥的事情算是过了明路，只待选个好日子成亲也就是了，不过要等苏峥在外头的宅子修葺好了再说。

    那宅子离王府不远，方便他们夫妇俩当差。

    三人正说着逐月的婚事，就见菱角略有些气喘的跑了进来。

    这可是稀罕了，以菱角的轻功，不知道要跑上多久，才会喘成这样。

    还未等宋稚开口问，菱角就急急的说：“夫人，宋嫣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宋稚疑心是那件事，可范斐之这几日受了八皇子牵连，丢了官，比去了势的公鸡还要安静，更是不敢去宋刃府上，又怎么会？难道！难道是跟旁人？！

    “宋嫣与张家的公子那，那般了！”菱角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方才见了那一场活春宫，已经是羞极了，如何让她说得出口呢！？

    “可是张欣兰的弟弟，张旭？”宋稚掐算着那月娘花的分量，知道宋嫣的身子定是难熬极了，可也不至于如此淫性大发吧？

    “张公子吃酒吃的醉了，崔夫人又在陪她妹妹说话，于是他便自个儿四处走走散散心，不知怎的，竟碰上了宋嫣在假山边上独自晃荡。说不过几句话，宋嫣就频抛媚眼，骨头像是酥软了一般，往张公子怀中一摔，两人干柴烈火的，就在假山堆里，那般了。”

    菱角想起方才那淫声浪语，只觉得耳朵孔里都要冒热气了。

    流星不禁面露厌恶之色，逐月用帕子掩了口，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一样。

    宋稚与张旭有过一面之缘，他的样貌倒还勉勉强强，只是油头粉面，像是在脂粉堆里打滚撒欢惯了的，让人不喜。

    “他们今日为何要去宋刃府上？”宋稚不解的问，张欣兰一向不把这个妹妹放在眼里。

    “张惠兰怀孕了。”菱角道，“再加上张府被围攻的时候，宋刃得了八皇子失势的消息，便佯装自己是为了驱逐流寇所以领兵进城，帮张府解围，所以今日既是来恭贺，也是来道谢的。”

    宋刃乃真小人是也，临阵倒戈的事情做起来得心应手。故此，沈白焰只能以他与八皇子来往密切为由，先撸了他的官职，将他拘在京中罢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若是张旭肯娶宋嫣，那宋稚岂不是还为宋嫣找了一门好亲事。

    “那张旭可曾娶亲？我怎么记得他是有妻子的？”张旭此人在宋稚的记忆中着墨不多。

    菱角道：“他已经成亲，不过妻子身子不好，一直卧病在床，在张府里活得像个隐形人。妾室也有三房，只是没有子嗣罢了。”

    “可有旁人发觉他们二人的丑事？”宋稚皱了皱秀气好看的眉毛，问。

    “有一个负责洒扫的丫鬟瞧见了，她捂着嘴在角落里听了好一会儿，这消息定是藏不住的！”

    前些个月，宋稚估摸着宋嫣身上的药性已经足够，就让菱角把珍珠和玛瑙手里的月娘花药粉取了回来，只让她们照旧服侍就是了，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

    果然如菱角所料，宋嫣与张旭的事情在第二日就传遍了全城。

    秋日萧瑟，这样的艳色消息总是如同多了一双翅膀的鸟儿一样，能快速的飞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就跟娘亲说我病了，我不去正院吃饭！”张欣兰气呼呼的一转身，又躲到了帷帐后边。

    崔道武十分无奈掀开帷帐，道：“你若是这样说，母亲说不定就要来看你了，到时候岂不是更尴尬？”

    张欣兰左想也不行，右想也不通，狠狠的摔了摔床上的一个枕头，哭道：“你叫我怎么去？去了还是不是让他们笑话！笑话我家风不正，兄弟竟做出这种丑事来！”

    崔道武见自己夫人哭得梨花带雨，心有不忍，劝道：“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女方更失面子些，可那摄政王妃还不是该吃茶吃茶，该听戏听戏，也没见她躲起来不见人呀？”

    张欣兰乍一听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一细想后又觉得不对，“他们这两房本就不睦，父母仍在，妹妹居然跟着哥哥嫂嫂一同分府居住了，还断了父子关系！当初惹满京城的人看了多少笑话！如今再看，竟是再聪明不过了！满京城没有比他们两家更生分的人了！骨子里就烂透了的人，还是别沾染的好！”

    张欣兰句句是实话，堵得崔道武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揽着她的肩头，左哄又劝，这才哄了张欣兰去正院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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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贵妾？平妻？

    “小姐，崔家夫人张氏送了帖子来。”流星走了进来，见宋稚已经用完膳，正在喝一小碗八宝鸭子汤。

    逐月在旁道：“秋日喝老鸭汤正好，可小姐刚才用完膳，若是喝太多的汤，怕是不好克化。”

    宋稚搁下汤碗，接过流星手上的帖子一瞧，道：“张氏这几日怕是苦闷，也只能找我说说话了。”

    “张家一个劲儿的装缩头乌龟呢。也没个人出来为这件事说句话。”逐月见宋稚不打算再用了，便招招手，让小丫鬟进来收拾。

    自己则扶着宋稚起身，打算四处走走的消消食。

    两人在后花园绕了一圈，给腾云喂了一把黄豆和干草，再绕回来的时候，就见张欣兰站在廊下里，抬头瞧着鸟笼的两只鹦鹉。

    “姐姐来了。”张欣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宋稚乍然响起的声音叫她惊了一惊。

    “王妃。”宋稚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张欣兰要给她行礼。

    两人在礼数方面争执了一会儿，宋稚还是结结实实受了她一个全礼。

    “姐姐是不是这几日在家里让人冷嘲热讽的不舒服，到我这儿逃难来了？”宋稚拽过张欣兰的手腕，笑道。

    “你啊！知道我是逃来的，怎么还取笑我呢。不该好生安慰安慰？”这话一钻进张欣兰的耳朵里，她顿时便有些生气，可气过之后，又觉得好笑。

    “来，用去岁收起来的雪水来给姐姐泡茶，去去火气。你瞧瞧，下巴上都起小红包了。”宋稚与张欣兰虽谈不上闺中密友，但偶尔交谈几句，倒也投契。

    张欣兰忙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枚小铜镜来，一瞧，果真起了一个小包，“呀呀，什么起的小包，竟都没发觉。”

    女子爱美，张欣兰只顾揽镜自照，快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流星将一杯茶水搁在张惠兰面前，与逐月到外头听候吩咐去了。

    “我弟弟自从闯了祸，整天的窝在家里，不敢出门。虽说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毕竟都姓张，我这几日就像是面皮被人活活刮下来一层一样，火辣辣的疼，你问问我身边这丫鬟，我都有多久没出门了？”

    张欣兰说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太费唾沫星子，也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水饮了一口。

    这茶水初看平平，没什么特别，但是一入喉，便有种清冽之感。

    张欣兰颇为惊艳，饮罢一口，又饮了一口。

    宋稚可不像张欣兰这样脸皮薄，上次去看姜长婉的时候，倒是被人冷嘲热讽了几句，但都被宋稚一一刺回去了。

    谁家里没有点糟心的事情呢？又怎么瞒得过菱角呢？

    孙尚书的夫人阴阳怪气的刺了宋稚一句，菱角便在宋稚耳边低语道：“孙尚书终日在粉巷流连忘返，染了暗病回来，现在正偷摸在医治呢。”

    宋稚勾勾唇，朗声道：“尚书夫人今日能出来走动，想来也是因为孙尚书的病好了不少，所以才有这闲情逸致？”

    尚书夫人顿时安静的如一只鹌鹑，只怯怯的望了宋稚一眼，仿佛她是什么手眼通天的怪物。

    尚书夫人又被围上来向她嘘寒问暖的妇人弄得招架不住，说话吞吞吐吐，惹人怀疑。

    有些好事儿的人便明目张胆的打探了起来，这孙尚书的丑事，顷刻之间变得街知巷闻了起来。

    这事儿不知道怎的也传到了张欣兰耳朵里，她揪着帕子，有些好奇的说：“这事儿真是痛快！叫她嘴碎！不过妹妹，那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求医问药，怎么会不露痕迹呢？”宋稚说是这么说，可孙尚书这件事瞒得着实隐蔽。若不是粉巷里头埋了几个暗桩，又怎么能发觉此事？

    不过这套说辞应对张欣兰是绰绰有余了，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宋嫣那边可有说些什么？”宋稚心道，张欣兰今日前来，应该不会只为了诉苦吧？

    张欣兰闻言，微微蹙眉，嘴角耷拉，仿佛想起极恶心的事情，“我那庶妹你是知道的，随人捏圆搓扁的性子，有了身孕倒是还好一些，起码宋刃看在孩子的份上，处事也不会太过偏颇。出了那件事情之后，她就是一个受气包，夹在两家之间两面受气，也是可怜。”

    宋稚轻叹一口气，也着实为张惠兰的处境担忧。

    张欣兰继续道：“昨日妹妹悄悄约我出来，与我哭诉半天，说那宋嫣整日的缠着她，要她回娘家，让我弟弟去见她，还要我弟弟娶她。妹妹说弟弟已经有了正妻，她若嫁过去岂不是妾？可你知道她怎么说？”

    宋稚听到这里，已经猜想到张欣兰的下文，神色微冷，硬邦邦的说了一句，“她怎么说？”

    张欣兰见宋稚神情不对，忙软和了声音道：“她那人能说出什么好话来，竟也想着对照宋夫人当年做平妻的事儿……

    她见宋稚如雕塑一样凝住了，眉目肃杀，便知她是怒到了极点，忙好言好语道：“宋夫人当年与宋将军是何等情深义重，岂是她这种残花败柳所能比的？我妹妹当即便斥了一句，宋嫣拂袖而去，竟在宋刃面前告了一状！说实在话，我与庶女的情分不深，但见她怀着身孕，却还被自己的夫君打得面庞红肿，实在是不忍。今日就想与妹妹商议一下，此事到底要如何解决？”

    张欣兰好话说尽，又搬出张惠兰可怜兮兮的模样，宋稚实在不好再冷面对人，便缓和了神色，道：“这事儿姐姐怎么好来问我？应该去问那两兄妹才是呀？”

    张欣兰暗松一口气，勉强笑道：“我与妹妹闲谈此事罢了，我只不过想听听妹妹的意见。”

    “那张家的意思是？”宋稚瞧着地砖上被沈泽不小心用花樽砸烂的一角，心道，‘该请个匠人来修补了。’

    张欣兰见宋稚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知她不想与此事沾染太多，但仍是硬着头皮道：“等风头过去了，偷偷抬进门封个贵妾也就是了。”

    她说完，有些忐忑的瞧着宋稚。

    见宋稚回过头，修长柔白的脖颈微微绷紧，“张家想法不错，宋刃现在并无一官半职，不过是布衣之身罢了。”

    话虽说完了，可是语意未尽。

    张欣兰松了一大口气，道：“就是！我倒觉得贵妾还是抬举了些。只是因着那一层姻亲关系，只得添上这层脸面了。”

    张欣兰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探一探宋稚的口风，免得宋将军心中仍是有所牵挂，日后怪张家不给脸面。

    听到宋稚这样说，张欣兰就心中有数了。

    现在谁人不知道摄政王沈白焰才是这朝中的一把手，剩下的重臣不是与摄政王交好，就是与摄政王府有姻亲关系。

    哪怕是顺灵帝沈泽都与摄政王亲近，这朝中除了那几位皇子是唱反调的之外，用一手遮天来形容沈白焰都是可以的。

    张欣兰曾听崔道武与兄长在书房的交谈，兄弟二人对沈泽和沈白焰之间的关系很是不解。

    “为什么老皇上这样信得过沈白焰？却处处提防着太后娘娘？”

    崔家是沈泽的母家，可是关系居然单薄至此。沈泽可从来没有在崔府留宿，就连崔家的人他现在也只认得一个老夫人。崔家的人难免有些怨言！

    张欣兰余光瞥见内室桌上有一件龙纹的褂子，一看就是小孩的大小，她忙不迭的收回了视线，欲盖弥彰的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却尴尬的发现里头的茶水已经干了。

    宋稚并不点破，只叫了流星进来给她添水。

    “过些日子的东太后生辰，妹妹可同去？”张欣兰觉得尴尬，便又扯了一个话头。可话一说出，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西太后与宋稚现在的关系可是不大好，她还是嘉妃的时候曾送给宋稚一只猫儿，叫做雪绒。结果这猫儿不甚淹死了，嘉妃被封为西太后之后，趁着沈白焰去偏京办事，将宋稚宣进了宫。

    雪绒的来头不小，原是顺安帝赐给西太后的一双进贡猫儿诞下的，西太后便以宋稚照顾不周，大不敬为由，罚宋稚跪在正殿门口的石砖地上，要跪足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倒也不过分，可西太后这支香却是有蹊跷的。逐月在心里掐算着，明明一炷香的时间早就过了，可这香才燃掉了半指长。

    宋稚早就防着西太后这一手，只带了逐月一人进西太后宫中，而流星在外头方便应对。

    流星本想着去找东太后，可在半道上遇见了赵嬷嬷与沈泽，见流星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便将她拦下细细询问。

    流星不好不答，赵嬷嬷一听，便随流星来到了西太后处。

    沈泽一见宋稚跪在这硬邦邦的石砖地上，赶紧将她拉起来。西太后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极了。

    此事一出，崔家忙不迭的让张欣兰上门来瞧宋稚，生怕因为西太后的事情，而使得崔府和摄政王府生分了。

    “自然要去，东太后娘娘早就让小太监来传过话了。”西太后为了与儿子独处，所以简简单单的吃了顿便饭就算过了生辰。

    可西太后却这样大锣大鼓，宋稚有种预感，那一日定是安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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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号章 生辰宴

    宋稚今日穿的衣裙是扬州进贡来的织花锦缎，一匹价值千金，统共也就五匹。

    本来沈泽见这织花锦缎华美，只觉得很配宋稚，想全数赏给宋稚，幸亏赵嬷嬷觉得不妥，只留了一匹给宋稚。其余四匹，分做两份，送到东西宫中去了。

    “其实这锦缎花样年轻，太后娘娘身份贵重，着实不合适。”逐月抚了抚宋稚袖口上精美的绣纹，道。

    “合不合适原不要紧，给不给她，才是要紧。”赵嬷嬷知道宋稚喜好素净，便将五匹中唯一一匹天水碧颜色的锦缎分给了宋稚。

    “那咱们今日穿这件合适吗？”逐月一想起宋稚那日被嘉安太后有意刁难的事，后来虽有沈泽解救，但膝盖仍是红肿了好几日。

    沈白焰气极，自那次事情之后，再也没有进宫见过嘉安太后。

    而嘉安太后授意人在早朝上提出要提拔一位崔家的表亲，被沈白焰全盘否决了。

    沈白焰虽有正当的考量，但坊间笑谈，说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宋稚知道沈白焰不是这样意气用事的人，可若是平日，他会将此事处理的更为低调，也是因为对嘉安太后心存不满才会如此。

    “无妨，就穿这件吧。这衣衫已经够素净的了，她若是成心找麻烦，我换了衣服她也能从别处挑刺。索性穿这件衣衫去，这样的话她会说些什么话来讽刺，也就心知肚明了。”宋稚垂眸，见逐月用一条丝帕覆在她手上，将一只粉玉的镯子滑进腕子里。

    逐月抽掉丝帕，颇有些不快的说：“嘉安太后从前对夫人那样好，人怎么就变得这样快？”

    “皇上与她生了隔膜，先皇又去世了。她没人可埋怨，只能怪我们摄政王府了。”事情一旦看得清楚，就会觉得对方可怜可笑。

    现下虽还未到冬日，但晨起已经觉得有些凉。流星去小厨房灌了一个汤婆子，但捧着这个汤婆子的时候又觉得自己有几分小题大做了。

    宋稚摸了摸这个汤婆子，只觉得掌心燥热，笑道：“你拿去给秦妈妈吧。她身子愈发弱了，晨起还听茶韵说，秦妈妈这些日子喝了不少姜粉暖身。姜粉旺人心火，身子是暖了，但其实不适合老人的身子。这样吧。你让小厨房给秦妈妈备几道药膳，连着这个汤婆子给秦妈妈一同送去。”

    流星应诺了一声，出门找了一个小丫鬟传话和送汤婆子去了。

    德容太后的寿诞请遍了朝堂中有脸面的官员夫人、千金。姜长婉也是被请了去的，不过她月份渐大，实在不便。

    所以便让自己的小姑子周舒容去了，说是‘让’，其实是是周舒容缠着姜长婉，缠的她焦头烂额，这才让她去了。

    宋稚看了姜长婉满腹牢骚尽数抒发出来的一份书信，才算真知道为何她怀孕八个月，却在娘家躲了七个月。

    “那位便是周家的小姐周舒容吗？”宋稚睇了一位眉眼与周决有五分相似的姑娘，不动声色的问。

    菱角微微垂首，看似恭敬的跟在宋稚身侧服侍，实则低语道：“对，就是她。”

    这眉眼放在男人身上正好，刚毅坚定，可若是生在女人的脸上，便觉得有几分粗糙。

    “姐姐。”宋稚听到一声含糊不清的轻唤，惊喜的回过了首。

    虽是前两天才见过，但她这个可爱的小妹不论见几次还是这样的讨人喜欢。

    “娘、恬儿、嫂子，你们都来了。”曾蕴意站在林氏身侧虚扶着她，而宋恬正在林氏的怀中，眨巴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黑的如葡萄一般。

    “要出门的时候忘记带布狮子，这丫头就发了脾气，怎么也不肯走了。”林氏不轻不重的在宋恬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

    “来，姐姐抱。”宋稚刚说完，宋恬便嬉笑着扑向她。

    两姐俩搂在一块笑闹，冷不防见嘉安太后走了进来，不知为何竟也无人通传一声。

    “真是没规矩，在宫里这样嬉闹！”嘉安太后的声音还十分年轻，但强做出一副有威仪的腔调，显得有几分单薄。

    众人忙跪下，唯有德容太后仍站着，她走到嘉安太后跟前，有意无意的挡住了宋稚。

    “哀家这宫里平日里就没什么人气，今日好不容易多了些人，说说笑笑，听着也是舒心。妹妹何必这样疾言厉色？瞧把这两朵姐妹花给吓的，这瑟瑟发抖的模样多惹人怜后此话看似在为宋稚开脱，却又将宋稚推向风口浪尖。

    宋稚后牙根一紧，只觉得这宫中之人没半个好相与的！

    嘉安太后虽与宋稚有了龌龊，但没有因为不喜欢她而失了智，她微眯了眯眼，道：“姐姐这是何意？本宫并不是在针对摄政王妃，只是她们离这盏油灯颇近，若是嬉闹的话，碰翻了可就不好了。”

    宋稚微微偏首，见自己身侧却有一盏油灯在桌角，只是这宫里的匠人为了安全起见，这灯盏都是与桌面固定死的，只有那虎背熊腰的大汉撞过去才有可能撞翻。

    不过嘉安太后说的也并无道理，于是以崔家人为首的妇人便朗声道：“太后娘娘思虑周全，乃我辈之表率。”

    “行了，起来吧。”嘉安太后听得心里舒畅，抚了抚鬓发，笑道。

    宋稚便也顺势站起了身，曾蕴意和林氏连忙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入席。

    “真是什么小事儿都能拿出来做戏！”林氏捏了一粒葡萄吃，看似在咀嚼，实则是在与宋稚说悄悄话。

    柔翠将宋恬惯吃的奶酥取了出来，宋稚将宋恬塞回林氏怀中，让宋恬自己拿着奶酥吃。

    见宋恬吃的香，宋稚自己也忍不住拿了一块吃，还给崔冰映也拿了一块。

    “你这丫头！怎么还如此小孩子气！”林氏无奈道。

    她们这一桌母女姑嫂和睦融洽，欢声笑语的，惹来不少明里暗里打探的目光。

    其中有一束目光最叫宋稚在意，她偏过头，大大方方的对上崔冰映目光，微微一笑。

    崔冰映反倒是有些慌张的躲开宋稚的目光，老老实实的站在嘉安太后身侧，她脸上的疤当真好了不少，完全瞧不出了。

    崔冰映贴在宋稚耳边道：“噫，她脸上的疤竟全瞧不出了？”

    “许是用了什么奇药吧？”宋稚也不很肯定，不过崔冰映脸上无疤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十公主正好坐在宋稚的对面，她本想起身到宋稚这边与她攀谈几句，却被陶绾容给绊住了。

    十公主一边听着陶绾容说自己前些日子得了多好的一匹绸缎，还有多好的首饰。

    其实先帝去后，沈雪染安分了不少，就像这次德容太后生辰虽也请了她，但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便推说自己的身子不爽，没有前来。

    反倒是陶绾容仍是兴致勃勃的来了，沈雪染也劝不住她。

    十公主正用手挡住脸，无声的做着口型对宋稚道：“好烦人。”

    忽然手被陶绾容给拽了下来，“你在看什么？噢？！原来看在宋稚！”

    “表姐慎言，要叫摄政王妃。”十公主偏过头，不欲与陶绾容过多的交谈。

    “嗤，有什么好得意的。还不是因为憬余能干平白得了个王妃做。”陶绾容不屑道。

    “能让摄政王喜欢，已经够有本事了。”十公主与林天朗感情甚笃，所以爱屋及乌，加上与宋稚的关系又不错，所以就更帮着她讲话了。

    陶绾容见十公主字字句句站在宋稚那边说话，心里不满，目光落在宋稚那身织花锦缎所制的衣裳，忽轻笑了一声，道：“你以为她做了王妃就风光了？小心风光一时，到时候摔的更惨！”

    她咬牙切齿的，一时不察，捏爆了一个软桃，弄得蜜汁横流实在狼狈。

    婢女手忙脚乱的帮她擦拭，众人的目光稍微落在此处，很快又离开，仿佛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

    十公主觉得自己再坐在陶绾容身侧说不定也成了个笑话，便起身去小陈氏那一桌。

    十公主一来，林天晴自然要给她让位，十公主虽然身份贵重，但从小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撒娇卖痴都是做惯了的，如今换了个人，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小陈氏与她说上几句话，就要乐开了花。

    严夫人悄悄的往这桌睇了一眼，见林天晴似有些落寞的坐在一旁，又想起严寺卿嘱咐自己的那些话，便轻声唤过婢女，道：“去请谢夫人来坐坐。”

    婢女快步走过去，与林天晴说了几句话，小陈氏、十公主都听到了她所说的话，三人皆是惊讶。

    林天晴与严夫人的目光相撞，她眨了眨眼，起身就朝这边来了。

    只见小陈氏欲言又止，林天晴却只笑了笑，并没说什么。

    “算了，要走的人留不住。”十公主见小陈氏情绪低落，忙劝慰道。

    小陈氏勉力笑了笑，道：“原就是把她当做女儿养的，女儿嫁人也是寻常，只是灵台本就不喜欢与严家来往，她还这般做派，我怕他们俩人之间生了嫌隙。”

    十公主道：“夫妻本是一体，他们应该会同心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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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满身铜臭

    同心同德？怕是难办了。

    生辰宴结束后，又过了三日，林天晴的小院就开始不安生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与那严家人一同看宅子去了？”谢灵台怒气冲冲的回了院子，见林天晴背对着房门坐在绣架前，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听到谢灵台这样说，林天晴直起身子，将绣针插在绣绷上，回过身来睇了谢灵台一眼，“都这么大的人了，行事做派怎么还是一惊一乍的？”

    她说话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倒像是谢灵台做错了事一般。

    “你为何的要见那严家夫人？你明知我与他们家之间有龌龊。”谢灵台只觉得林天晴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奇怪，或者说是越来越真实了？

    “什么叫做他们家？严寺卿好歹是你的父亲，就算有什么事情也是上辈人的事情了，你为何要耿耿于怀？”林天晴叹了口气，不解的问。

    谢灵台强压怒火，吐出一口浊气，道：“他不是我父亲。”

    “他不是你父亲，那是谁？”林天晴皱了皱眉，只觉得谢灵台不可理喻。

    “他爱是谁是谁，与我无关！你以后别再招惹严家！”谢灵台第一回对林天晴这样发火。

    林天晴以一种不可理喻的表情看着他，片刻之后语重心长的说：“严寺卿的身份不低，且只有你一个儿子，将来严家的百年基业都会归于你名下，你哪怕是不喜欢他这个人，也不必这样抗拒呀。”

    林天晴原本还想再说，可见谢灵台的神色渐渐冷硬了，便有些不知所措的住了口。

    谢灵台一言不发，只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看着林天晴。

    林天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起来，“你，你干嘛这么看我？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谢灵台难掩鄙夷的看着她，道：“你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富家千金，怎么会这般浑身铜臭？还与陶绾容那样的人同声同气，把舅母都气病了。难不成魔怔了吗？”

    林天晴浑身一震，既羞又怒，口不择言道：“该得的为什么不要？！你非得在这装清高，就该是寄人篱下的命！你口口声声陶绾容，若是遇见她还不得叫她县主吗？她那日说的不错，我为何不能帮腔！”

    谢灵台难以置信的看着林天晴，怒极反笑，“好好好，我这样，没骨气的人怕是配不上林大小姐！我一个入赘的人没有你这样的志向！不如一拍两散！我做我的药郎！你做你的侯门夫人！”

    谢灵台说罢，连看也不看林天晴便拂袖而去，出门还差点撞到了福安。他下意识扶住了她，缓和了脸色，道：“对不住。”

    福安福了一福，转头见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心道，‘姑爷真是好性子，发了这样的火，一转头还是对下人温声细语的。’

    她稳了稳心神，一走进门就瞧见林天晴颤颤巍巍的端着茶杯，手腕软无力，茶杯眼见就要翻了，福安连忙上前用双手捧住，微烫的茶水悉数洒在了她的手上。

    福安忙将湿漉漉的双手在自己的衣裙上蹭了蹭，又去扶林天晴，见她脸色不太好，便吃力的扶着她去床上躺着。

    福安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去了一枚药丸出来，又重新端了一杯茶水，到林天晴床前，劝道：“夫人，先别生气了。身子要紧，来，先吃药吧。”

    林天晴抿了抿嘴，明显是不愿。

    福安知道她又想用苦肉计，她不易觉察的叹了口气，道：“夫人，药您只管吃，姑爷那儿怎么说，奴婢心里有数。”

    林天晴睇了她一眼，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褥子里，显得了无生趣，片刻之后，她动了动身子。

    福安知道这是允了的意思，于是就服侍林天晴用了药。

    她拿过一个软枕垫在林天晴腰后，一边絮絮的说：“姑爷虽说今日性子有些急躁，但到底还是疼您的。你吃的这些药呀。还不都他一味味配的。”

    林天晴依旧是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夫人，你在想什么？”福安坐在床边，柔声问。

    “舅母的身子怎么样了？”林天晴沉默良久，忽然道。

    福安整日在林天晴的院子里，其实不太清楚小陈氏的病，只是听福寿提过一两句。福安想起福寿那义愤填膺的样子，还是斟酌道：“听说，这几日都要服药。夫人底子好，应该没大碍的。”

    “我做错了吗？”林天晴这话不知道是在问福安还是在问自己。

    德容太后的生辰宴福安也是在场，林天晴的做法实在是让人想不透，哪怕是陶绾容也对她的倒戈相向感到惊讶。她左右为难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照实说吧。”林天晴闭了闭眼，又复睁开。

    “奴婢不知道夫人是对是错，只是奴婢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要与大夫人对着干。大夫人怎么说也是不会害您的呀。”福安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也是一个在内心存在多时的疑惑。

    “我不是和舅母对着干！我是看不惯人人都帮着那个宋稚！凭什么？”林天晴见自己的心腹婢女也勘不破自己的心思，像个小孩子一样生起气来！

    那日生辰宴，众人都为德容太后奉上寿礼，陶绾容一向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出风头，不过她也着实费了心思，奉上的礼物竟然是一份前朝书法大家秦磬的真迹。

    这东西可谓是有市无价，搔到了德容太后的痒处。哪怕一向沉静的她，也不住口的称赞着。陶绾容可谓是得意到了极点！

    嘉安太后的脸色顿时便有些不好，她的生辰没有大操大办，收到的礼物也不过是些寻常的珍宝，这样文雅又贵重的东西还真是不曾有过。

    “不知道摄政王夫人今日带来的是什么礼物？这些日子你可谓是风头无二啊！不知道对别人大不大方？送来的可是奇珍异宝？也让我们开开眼吧。”陶绾容有些得意忘形，见宋稚默默坐在一旁不说话，以为她的礼物必定比不上自己。

    林天晴盯着宋稚，见她似乎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道：“我的礼物不值一提，寻常俗物罢了。已经由公公们一同收起来了。”

    “怎么可能，王妃也太谦虚了些。听说你送给自家舅母的礼物就是一本朗世风的手稿，想来送给德容太后的应该比这更出色吧？”陶绾容咄咄逼人，想来是一定要瞧一瞧宋稚的礼物了。

    小陈氏脸色微变，她的生辰宴更是低调，除了自己的一些近亲之外再无旁人，她得了宋稚送的礼物后，更是爱若珍宝。又知道这郎世风的诗是德容太后至爱，唯恐节外生枝，所以便嘱咐下人不要外传，这陶绾容是怎么知道的？

    “哦？王妃手上竟有郎世风的手稿？那哀家真是好奇你会给我送什么样的礼物了。来人，去把摄政王妃的礼物寻出来。”德容太后笑得温婉，却让小陈氏遍体生寒，她有些担忧的望着宋稚，对方回给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

    小太监脚程很快，不一会儿便取了宋稚的礼物来，呈给了德容太后。

    众人的目光都盯在德容太后脸上，只见她打开宋稚的礼物，露出一个敷衍的笑意来。

    “一根福禄寿喜簪花。”她一抬手指将这盒子盖上了，挥了挥手让小太监拿下去。

    “嗤，虽入了皇亲贵胄的行列，可王妃心里还是向着自己人。”陶绾容幸灾乐祸的说。

    “礼物原只不过为求个好意头，县主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呢？”曾蕴意见陶绾容这副嘴脸着实可恶，出言道。

    林氏在旁轻轻点头，小陈氏亦道：“福禄寿喜四字囊括天底下的美好祝愿，生辰之日不就图个吉利吗？”

    十公主开口道：“那根簪子我见过，意头是常见了些，可顶上用的是紫晶满京城也只这一颗，典雅端方，很合德容太后的气度。”

    “德容太后岂是这种喜好俗物之人？”满场为宋稚说话的声音中，这一句反调格外刺耳。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竟是林天晴开口所言。

    “就是，摄政王妃也太不用心了吧？”陶绾容见有人帮她，又如鲤鱼打挺一般，精神抖索起来，仿佛能舌战群儒一般！

    宋稚望着林天晴，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满眼的失望。

    “那不知道这位林家姑娘，送的是什么礼物？”嘉安太后看了半天的好戏，施施然开口道。

    她见宋稚送给德容太后的礼物不过是一根平平的簪花，而自己虽与宋稚不睦，可她送的却是一套东珠首饰，从头面到脚链都齐全了。她喜好珍珠，也收藏了不少的珍珠，可这样齐全且品质独到的珍珠首饰却也是少见，可见宋稚还是用了心的。

    她原先不在意，可今日一比才知道，这东西两位太后在摄政王妃心里的分量，也间接说明了沈白焰的态度。

    林天晴送的也不过是一对手镯，认真论起来还不如宋稚的礼物，她给自己找了个麻烦，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闹了个大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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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九章  有孕

    “夫人，林家的姑爷带着自己的娘亲搬出去住了？”菱角得了这个消息，便来说与宋稚听，“还有那宋嫣，前几日已经悄悄从张府西边的角门给抬进去了。张府嫌丢人，不欲惹人注意，只用了一顶半旧不新的红轿子给她抬回来了，连串鞭炮都没响过。”

    “我这个两个姐姐，一个赛一个的心气儿高，摊上这样的事情，只怕怄也要怄死了。”宋稚捏着一枚细箭，瞄准远处小口大肚的陶壶掷出，箭与壶口擦过，落在草地上。

    “哎。”宋稚懊恼的轻叹一声，即听到一声脆响，一根细箭在空荡荡的壶中晃了晃，原是一旁的菱角技痒，按捺不住出手了。

    “你玩这个自然百发百中，不许你玩，你玩就是欺负人了。流星、茶韵，咱们仨玩。”宋稚忙把箭筒拿到一边，不许菱角伸手拿。

    菱角无奈的坐在石桌上晃荡着腿，见她们一轮轮的玩投壶，好奇的问：“逐月呢？”

    “她呀。自是花前月下去了。”流星刚投进了一根，兴奋的原地蹦跶的了一下。

    宋稚玩投壶并不擅长，便有些气馁的坐到一旁，与菱角并排坐着。

    这四下只有她们几个，茶韵已经吩咐了不然外人进来，所以宋稚便可随意些，没那么多规矩束缚。

    “张家也算个好去处了。虽说是妾，但主母病弱，形容虚设。”宋稚见茶韵和流星两人玩的开怀，心里却还是记挂的这件事儿。

    “夫人也太小觑张家的大夫人了。”菱角端过石桌上的琥珀核桃，递给宋稚，顺便自己也拿了一颗吃。

    “张欣兰的娘亲？”这琥珀核桃是松香新制的，外头那层糖壳咬下去的时候脆，但化在嘴里又有种黏黏的粘牙感。

    “对啊。这位许氏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宋嫣进门那一夜，张家公子都没敢在她房里过夜。宋嫣第二日就被许氏带到她院子里去了，说是陪她诵经念佛。”菱角道。

    “噢？许氏对这个庶子还挺上心的。”宋稚疑道。

    “张家没有嫡子，在庶子之中，只有这个张旭从小跟在许氏边上，算是跟她一条心吧。”菱角道。

    “张旭说起来年纪也不小了，而且姬妾众多，怎么会一个人孩子都没有呢？”宋稚不过随口一说，说完之后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来。

    菱角显然与宋稚想到一块去了，道：“夫人，需不需要查一下？”

    宋稚垂眸想了想，道：“倒也不必刻意去查，张家与咱们又没仇。”

    菱角脸色有些怪异，道：“虽说张家的女眷并没有在上次流寇的事情之中失身，但外头不知道怎的有了些不干不净的传言，张家的长媳几次寻死觅活不成。张家是与咱们没仇，可是张太尉现如今在朝堂之中成了个笑话，他的立场不定，倒是个隐患。”

    宋稚不想牵扯太多朝堂之事，听菱角这样说，便干脆道：“那此事由你全权做主吧。”

    菱角点了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不会越界。”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宋稚竟吃了大半碟琥珀核桃。

    “夫人近日的胃口是愈发好了，中午那么大的一盘酱肘子都叫您吃完了。”菱角笑道。

    宋稚不好意思的抚额一笑，忽然凝住了神色，愣愣的望着菱角。

    菱角一言不发的从石桌上跳下，几乎像飞一样跑到外院去找府上的吴大夫了。

    吴大夫自沈长兴在世起就在府上了，可以说是看着沈白焰长大的老人了。

    宋稚第一次见这个白发白眉笑眯眯的老人家时，便觉得很有安全感。

    秦妈妈的病若不是他延医用药，只怕还有罪受。

    “菱角这丫头怎么了？”茶韵和流星一脸疑惑的问。

    宋稚脸上的神色很奇怪，像是思绪陷进了另外一个世界，过了一小会儿，她迷迷糊糊的说：“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在是回答流星的问题，还是在自言自语。

    沈白焰回来的时候是戌时三刻，刚巧错过了摄政王府的晚膳时分，不过沈白焰从不担心自己回府的时候没饭吃，错过了晚膳总会有些适口的汤面来填补。

    他回正院的时候路过吴大夫的院子，听到这小老头正乐呵呵的在院子里哼着小调，他转头从院子的窗洞睇了一眼，只见他正在点着油灯在院子里翻拣药材。

    沈白焰抬头瞧了瞧闪耀的星空，心道，‘这小老头今天是怎么了？这么这个点了还在忙活。’

    “吴先生？你怎么还在忙活？在手底下的人弄就是了，早些休息吧。”沈白焰怕惊着老先生，先叩了叩门。

    吴大夫见到沈白焰的时候，一下就直起身子来，略带急切的走到沈白焰跟前想要说点什么，忽然闭了嘴硬生生憋住了。

    “您这是？”沈白焰十分不解看着吴大夫咬着自己的一把胡子，不肯松口。

    吴大夫咳了两声，道：“还是你自己问夫人去吧！”

    沈白焰见他这副怪异的样子，心里十分困惑，却也知道这个小老头的脾性，故而不多做纠缠，只点点头就离开了。

    沈白焰回到院中，只见院里平静一如往日，丫鬟们站在两侧候着，见沈白焰来了，依旧是一声，“王爷千秋。”

    逐月急急的拿着一个软枕从回廊一路跑回了正院，一向细致的她竟没发觉沈白焰这么大的人站在台阶下。

    沈白焰愈发奇怪了，走进屋内，见流星、逐月、菱角三人的都围在宋稚床前。三个女子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在说些什么。

    “明日我去告诉夫人娘亲。”菱角站在最边上，踮着脚尖扶着床柱子。

    “我已经吩咐了小厨房，她们日后饮食方面都会注意的。”逐月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只与松香还有魏妈妈说了吧？”宋稚被她们三人团团围住，只有声音传来，一如往日恬静，只是稍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轻颤。

    “是，奴婢原打算只与松香说的，那魏妈妈夫人却也信得过吗？”逐月殷切的问。

    “嗯。魏妈妈是个心思纯净之人，可信。”从逐月的脸侧和流星鬓发的缝隙中，宋稚瞧见了靠在门边的沈白焰，两人相视而笑，宋稚原本有些忐忑的心，一下便定了。

    那三人这才转过身来瞧见了沈白焰，沈白焰在她们要请安之前挥了挥手，免了她们的礼儿。

    “这是怎么了？”沈白焰坐在宋稚床边，见她只用一根飘带束住了头发，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仍旧是眸光熠熠，粉面桃腮。

    宋稚只笑了笑，回握住了沈白焰的手。

    逐月、流星和菱角三人一并跪下，笑盈盈的说：“恭喜王爷、王妃，王妃已经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沈白焰虽隐约有所觉察，但真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既惊又喜！

    “稚儿。”他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个笑容来，不知道是不是宋稚没见过沈白焰笑得这么开，总觉得平白有几分傻气。

    他脸上的笑意很快就凝住了，道：“你是怎么发觉自己怀了身孕的？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只是近日觉得胃口有些开，所以请吴大夫来给我诊脉。你别瞎想。”宋稚道。

    “我刚回来的时候，吴大夫还在院子里理药材的，想来是给你备的。”沈白焰的目光落在宋稚被褥掩盖的小腹上，总觉得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日后怕是要老先生辛苦了。”宋稚道，“之前见姜姐姐怀孩子，吐了又逼着自己吃，吃了又吐，着实辛苦。”

    沈白焰轻皱了皱眉，道：“只望你不要受这样的苦。这几日我除了上朝之外都会留在府里陪你。”

    “不必这样吧。”宋稚瞧着沈白焰紧张的样子，忙道。

    “无事，只好让若晖忙去了。妹妹怀孕，哥哥合该多担待着点。”沈白焰笑道，他眉目舒展开来，脸上别扭僵硬的神色此时才显得自然了些。

    原以为这样便万无一失了，可没想到宋翎也是个脱不开身的人。菱角去宋家报喜的时候，回来也得了一个好消息。

    “什么？嫂嫂也有了身孕？几个月了？”宋稚喜道。

    宋稚回头瞧了瞧正在习字的沈白焰，见他挑了挑眉，也是面带喜色，“所谓好事成双，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逐月神色微滞，似乎有难言之隐。

    “怎么了？”宋稚额角的筋一跳，有些不好的预感。

    “少夫人是见了红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怀孕了，现下胎相不稳，正在卧床静养。”逐月得知曾蕴意怀孕之后，原本想代表宋稚前去探望，但从林氏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怎么会这样！？”宋稚不可置信的反问。

    沈白焰见她情绪不稳，忙安慰道：“我让吴大夫和宫里的御医去将军府给宋小夫人瞧瞧，你别担心了。”

    “我想去瞧瞧嫂子。”宋稚靠在沈白焰怀里，道。

    逐月刚要开口劝阻，就听沈白焰道，“好，我陪你去。逐月，让人准备府里最大的马车。”

    马车愈大愈平稳，又有沈白焰相陪，逐月这才宽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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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品茶会

    曾蕴意的身孕已经三个月了，只是她的月信一向不准，所以没能早早发觉。

    林氏正在为曾蕴意的身孕发愁，又见才怀孕一个月多的宋稚竟急急的赶了过来，心里更是惊慌。

    “稚儿，你怎么来了？你这丫头，有了身孕要格外当心才是！”林氏说完宋稚，又想埋怨沈白焰几句，见他小心翼翼扶着宋稚的动作，还是将话咽进了肚子里。

    “娘亲，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有数，我会小心的。”宋稚扶着椅子坐下，“嫂子怎么样，我想瞧瞧她。”

    林氏和沈白焰像左右门神似的站在宋稚两侧，林氏道：“这可是不巧了，她服了药，睡下了。”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嫂子的身子也不是那般病弱的呀？”宋稚皱着眉，十分担心。

    “她有了身子自己不知道，可能是饮食上没有注意，稚儿你可要当心啊！”林氏一颗心既要牵挂女儿又要牵挂儿媳，还要看顾小女儿，真是平白就老了好几岁。

    “娘亲，我知道。”宋稚忙道。

    “不过大夫说，若她小心着点，这胎还是可以保住的。”林氏露出一个苦笑来，忽听到一声软糯的‘娘亲’，苦笑转为甜笑。

    宋稚也喜笑颜开，只见一个穿着小兔子样式斗篷的小不点摇摇摆摆的走了过来。

    “姐姐。”宋恬瞧见宋稚，顿时连手里的麦芽糖也不要了，像个小土豆一般滴溜溜的跑过来，要宋稚抱抱。

    宋稚刚做出要抱她的动作，忽然想到自己怀有身孕，动作微滞。

    正在她犹豫之时，沈白焰弯腰单手把宋恬抱了起来。

    宋恬跑着跑着，脚突然离地，懵懵然道：“飞飞。”

    她又扭头见是沈白焰，十分乖顺的道：“姐夫”

    沈白焰在宋恬面前从没有发过火，也没有板着一张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宋恬总是莫名的怕他，在他跟前总是格外乖巧。

    “你说这是为什么？”宋稚与沈白焰在回府的马车上，仍旧在想这个问题。

    “小孩也许就像小动物一样，格外敏感些。”沈白焰翻了翻搁在马车的一本旧书，这马车行驶着实平稳，就是看书也不觉得头晕。

    “怎么说？”宋稚靠在一堆软垫里，倦倦的说。

    “我身上有血气。”沈白焰搁下书，将宋稚从软垫堆里挖出来，搂在自己怀中，动作极为温柔克制，仿佛她是纸做的人儿。

    “不知道你肚子里这个小家伙以后会不会怕我。”沈白焰抚了抚宋稚的小腹。

    宋稚半闭着眼，摸了摸沈白焰的脸侧，贴着他的耳边道，“怎会，若是你非要做严师却也没办法，若你要做慈父，不论是男孩女孩都会黏着你的。”

    沈白焰被她呼出的气息弄得心猿意马，可是又不敢有所动作，只能调节吐纳，平稳心绪。

    近来真是孕事频频，前脚曾蕴意和宋稚有孕，后脚姜长婉分娩。

    沈白焰和宋稚刚到家，就得了姜家传来的消息，说姜长婉诞下一名女婴，母子平安。

    眼下天色已晚，宋稚让人带话回去，说自己明日会去探望。

    “王爷、王妃，你们回来了？”崔叔笑眯眯的望着这对鸳鸯。

    “崔叔，天气这般凉，晚风又大。迎门这种小事就让旁人来做吧。”宋稚对崔叔嘱咐道。

    崔叔粗糙的双手搓了搓，“趁着还有气力，能多服侍王爷几年是老奴的福分。”

    “崔叔，你别这样说。”宋稚对这个慈祥温和的老人很有好感，劝慰道。

    崔叔笑着摆摆手，道：“快到晚膳时分了，王爷、王妃快去用些吧。”

    沈白焰与宋稚手拉手，偏头睇了一眼，问，“来报喜的人是姜家的奴仆？”

    “是。”沈白焰这样一问，宋稚便知道他想说什么，说：“孩子在娘家生下来的，月子估摸着也要在娘家做了。希望周家伯母脑子清醒一些，不要为了这些无谓的小事惹了姜姐姐夫妇俩不快。”

    沈白焰想起周决似乎在闲聊的时候抱怨过几句，说他的母亲插手太多云云。

    宋稚拽了拽沈白焰的手，道：“我肚子饿了，快些走吧。不知道松香和魏妈妈会给咱们备上什么吃食。”

    沈白焰垂眸见交握的两双手，在晚风中衣袂飘飘，两人一并走过庭院，一并走过回廊，偶有黄叶飘落，落在地上。

    所谓世间完满，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吧？

    ……

    宋稚还以为自己的怀相甚好，不会晕也不会吐。但没想到，至第三个月胎相渐稳的时候，一闻腥味便会恶心。

    松香的拿手好菜清蒸鲈鱼和鱼羹已经好几日不曾上过餐桌了，不要说上餐桌，摄政王府里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进过活鱼了。

    “腥。”宋稚指了指那碗鸡蛋羹，掩着鼻子不愿吃。

    “腥？”逐月捧起蛋羹闻了又闻，实在不知道这碗蛋羹腥在何处？

    松香却笑了笑，掀开另一个食盒，道：“那夫人再尝一下这碗。”

    宋稚将信将疑的端了过来，尝了一口，喜道：“这碗果真不腥，松香，你怎么做到的？”

    松香略有得意的笑了笑，她与魏妈妈琢磨那么多天，总算有了眉目。

    “咱们府上用的鸡蛋都是庄子上专门养的鸡下的，而这些鸡都是用鱼虾喂养，所以蛋有不易察觉的腥味。奴婢让人去庄子上寻了吃谷物的鸡所下的蛋，就是夫人现在所用的这一碗。”

    宋稚点点头，这碗蛋羹上淋上香油勾起了她这几日来难得一见的好胃口。

    “可是夫人不爱吃鱼也不是办法呀。我听嬷嬷们说，孕妇要多吃鱼儿，胎儿才会聪颖。”菱角像没骨头一般伏在桌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宋稚吃东西。

    宋稚点了点菱角的额头，道：“秦妈妈病了这些日子，你愈发没个正行了。”

    菱角撅了噘嘴，道：“秦妈妈昨个刚好了一些，便忙着给逐月姐姐做衣裳。还说什么自己时日无多，要早些做。”

    “这怎么行？”宋稚道，“你们三个平日无事的时候要多去瞧瞧秦妈妈，陪她老人家多说说话，不然的话她又要胡思乱想了。”

    “好。”菱角点点头，“流星出府尚未归来，等下崔府的宴会，我和逐月陪夫人去吧。”

    “夫人，真的要去吗？”逐月略带不安的问。

    “胎相已稳，想来没有什么大碍。再说是去崔府，崔老夫人已经知道我怀有身孕的事，听憬余说，她老人家高兴坏了，不会为难我的。”

    张欣兰在曾府办了一个赏菊品茶会，前段时间她身上落了不少看笑话的目光，又被张家带累，在曾家也被人看轻了不少。

    所以张欣兰得了崔道武的同意，在家中举办小小宴会，请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来给自己撑场面，本来她早些日子就想办了，只是姜长婉没出月子，宋稚又胎相不稳。

    若是她们两位不在，这个品茶会也就没了什么分量。

    宋稚原来并不想，沈白焰也不想宋稚去，只是张欣兰为了宋稚特意推迟了宴会，而姜长婉刚出月子，也想出门散散心。所以两人便相约一同前往。

    姜长婉出了月子便迅速的消瘦下来，日日忌口，现如今再见到她，已经恢复了窈窕身段了。

    “姐姐好气色。”宋稚与姜长婉像双生儿一般黏在一起相谈甚欢，旁的一些想上前攀谈的妇人都寻不到时机开口。

    “整日汤汤水水滋补着，就是泥人而也能被补得水润透亮。”姜长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整个人都鲜活了。

    张欣兰让婢子端了两杯菊花茶来，还未开口，姜长婉便笑道：“崔夫人定是忘了，稚儿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怎么能饮这寒凉的菊花茶？”

    张欣兰面露尴尬道：“我先前还记挂着呢。方才只想着给这好茶水要送来给你们尝尝，一下给忘了。”

    “没事没事，我有口福，一人尝两杯就是了。”姜长婉圆场道。

    张欣兰这才脱离了尴尬，脸上笑意未显，就已凝固。

    宋稚觉得奇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是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周夫人、王妃，我并未邀请她。”张欣兰急急的解释说。

    宋稚蹙了蹙眉，挽了姜长婉便要起身离开。

    “怎么我一来，王妃便要离开？”陶绾容朗声道。

    众人皆窃窃私语起来，不知道陶绾容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宋稚转过身来，刚想开口搪塞几句，目光掠过陶绾容身旁那个婢女时，只觉得一阵气闷。

    那婢女竟是碧玉！碧玉有些得意的睇了宋稚一眼。

    若说此事是巧合，宋稚定是不信，碧玉是犯了事才被逐出去的，能入个五品官府都是烧了高香了！怎么会被长公主府买了去？只能是陶绾容有意为之。

    “王妃这么着急避开我，不知道是不是怕我在人前揭露你的真面目？”陶绾容见宋稚目光变冷，知道她已经瞧见碧玉了。

    “不知所云。”姜长婉担心宋稚的身子，想着与宋稚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宋稚也不欲与她多做纠缠，与姜长婉一同离开。

    陶绾容见宋稚不搭理自己，这戏便没法子唱下去了，急急的走了几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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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发难

    “人前一副恬静美好的作态，私下里却掌掴羞辱婢女，还将其发卖到那般腌臜的地方，简直是虚伪至极。”

    陶绾容生怕宋稚离开，如一个影子一般黏在宋稚身后喋喋不休。

    宋稚脚步一顿，转身时面上的满是难以置信嘲笑的表情。

    “碧玉，你被逐出府的缘由到底是怎么跟县主说的？自己虐待四小姐的事儿可讲了吗？”

    这件事情宋稚连姜长婉都没有说过，姜长婉乍然听说这件事情，顿时露出十分嫌恶鄙夷的表情来。

    在场众人皆是如此，尤其是姜长婉刚刚生下女儿，对这样的事情难免会感同身受。

    “奴婢冤枉，奴婢没做过！奴婢不过是恪守本分，遵照宋夫人的指示给宋少爷送汤水，可是少夫人善妒，非说奴婢存心勾引，这才随便寻了个由头将奴婢发卖，若不是，若不是得县主所救，奴婢只怕会流落到烟花之地。”

    碧玉边说边哭，泪如雨下，一双眼肿的似桃儿。

    “从前竟瞧不出你，当真是天生唱戏的好苗子，能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宋稚往前踱了一步，碧玉余光瞥见她裙摆微动，便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陶绾容冷笑一声，本想反驳，却忽觉脖后一阵寒意，鸡皮疙瘩一粒粒都冒了出来。

    菱角不动声色的收拢掌风，沉默的站在宋稚身侧。

    “我家惯用的牙婆是西街的陈牙婆，她一向替达官贵人做事，在场各位夫人之中想来也有用她的，她可是做那些脏活的人？”

    宋稚这样一问，便有几位府上也用陈牙婆的夫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位还道：“陈牙婆一向是不做这些事儿的，人也体面，我们府上用她也有十几年了。”

    宋稚朝她微微一笑，以示感谢。

    “当日就是陈牙婆来将你领走的，契约也在，无从抵赖。所以你说我将你故意发卖的腌臜地方，这个谎话已经不成立了。”

    “可是，可是奴婢的确……

    “碧玉，谎话重复再多也不可能成真。”宋稚的声音不大，却叫碧玉一下便住了口。“我嫂子是曾家的嫡女，出门名门，样貌举止规矩皆是一等一的出挑，且与大家都是熟识的，你说她的性子善妒，且和你一个小小婢女过不去，谁人相信？”

    曾蕴意性子本就文静，人一多便不爱讲话，总与相熟的人黏在一块儿，站在一旁静静微笑。

    宋稚这样一说，大家便都忆起曾蕴意的性子来，碧玉的说法又失了几分可信。

    “大家可知道真相如何？我母亲让自己的小厨房给我哥哥送补汤，这事情原是她贴身的几个婢女轮流做，可碧玉私下里全揽自己身上了。每每去到我哥哥院子里，总借故逗留许久，有一日刚巧撞在亲家夫人跟前，如此明目张胆的勾引，她自然不悦，这事儿才漏了出来。”

    在场的哪位夫人院中没有些类似的糟心事？一听宋稚自曝家丑，便有种感同身受之感。

    “我母亲将她许给庄子上的一户人家，她不满那男子的长相，便趁人不备，虐待我幼妹，如此禽兽行径，我只是将其发卖罢了！瞧她今日这倒打一耙的恶心做派，我倒是后悔起自己那日的心慈手软了！”

    宋稚不知道是不是在沈白焰身旁呆久了，怒起来的时候莫名多了一股子肃杀冷意，碧玉吓得连口涎都出来了。

    “其实我真是不明白，县主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一个背主的婢女出头？是否吃多了不消食，所以想找点事情做做？”姜长婉说话向来爽利，一句话刺的陶绾容面皮发紫，惹得人群中传来隐隐笑声。

    宋稚的心情本是很郁闷的，就像一粒鸟屎莫名掉落砸中自己一般，可见到陶绾容和碧玉现在被众人嘲笑的处境，心情也是好了不少。

    陶绾容盯着碧玉看了许久，忽然伸腿踹了她一脚，碧玉一时不察，整个人朝后仰去，四仰八叉，十分狼狈。

    “你这贱婢，竟敢欺瞒我！”陶绾容见诬赖宋稚不成，便想着把自己摘干净。

    她这话便如一句叫人不敢笑出声的笑话一般，某些夫人为了避免自己笑出声，只好用咳嗽来掩饰。

    宋稚眼见陶绾容已经成了个大笑话，也就不与她多做纠缠，打算与姜长婉一同离开。

    陶绾容不知道想做什么，见宋稚要离开，竟伸手去拽。

    结果手还未触到宋稚，便被菱角一掌挥开。

    “啊！”陶绾容往后连连倒退几步，跌坐在地，“宋稚！你竟然纵仆行凶！”

    菱角已经留了力，陶绾容要么是自己没站稳，要么就是假装摔倒。

    “你今儿是戏瘾发了止不住？”宋稚转过身，亭亭玉立的站着，瞧着依旧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陶绾容，像是大人教训不懂事的小孩一般。

    陶绾容的婢女玲珑站在她身后，臊得快把脸埋进脖子里了。

    宋稚说罢这一句，径直走了，连头没有回一下。

    张欣兰眼见自己好好的宴会被陶绾容弄得乌烟瘴气，而宋稚又拂袖离去，心里真是着急的不行！

    “摄政王妃，王妃！”张欣兰追着宋稚去了，众人面面相觑，整场宴会成了闹剧。

    “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也不想想现在是谁当权，起到老虎头上撒野，还想有好脸面吗？”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高声道。

    陶绾容在玲珑的搀扶下原本已经起身，但听了这话，膝盖一软，犹自强辩道：“摄政王是我的表哥！”

    “表哥？若是不受看重，亲哥也无用。”不知道又是谁轻笑的着说了一句，尾音轻佻，惹得陶绾容心火上脑。

    她从人群中揪出了那位嘲笑她的夫人，一个耳刮子便扇了过去！

    被打的那位夫人正是小陈氏的堂妹，户部屈侍郎的夫人，本该帮着宋稚说话。

    陶绾容一巴掌扇得她眼前昏昏暗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头脑也不甚清醒，只听见边上有人尖叫，“天呐！流，流血了！”

    屈夫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一点湿湿的粘液，果真是血！

    “啊！！啊！！”屈夫人惊慌失措的尖叫起来。

    陶绾容也吓懵了，怔怔看着自己已然断裂的尾甲，断裂处还有血丝。

    这厢张欣兰陪着笑把宋稚和姜长婉送上马车，帘子还未放下，就见一个婢女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道：“夫人！县主和屈夫人起了争执，将她的脸弄破了！”

    宋稚一听，忙道：“怎么会这样！？”

    婢女瞧着宋稚，为难的说：“屈夫人为着王妃你说话，便被县主打了一巴掌，她的指甲长，在屈夫人脸上划了一道长口子。”

    “姐姐，咱们回去瞧瞧！”宋稚对姜长婉道。

    姜长婉点点头，但同时又放心不下，“你们多护着王妃一些，别让那个疯妇靠近。”

    待宋稚和姜长婉一行人回到院子的时候，屈夫人已经止住了哭，她的婢子寻来了止血粉，正小心翼翼的掸在她的伤口处。

    而陶绾容本欲离开，却被一群婢子拦下，此时正在斥责她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她嘴贱！你们还要将我扣留在崔家不成？”

    “屈夫人。”宋稚连瞧都没有瞧陶绾容一眼，径直来到崔夫人跟前，柔声道：“还疼吗？”

    崔夫人正在照镜子，瞧着自己脸上的伤口戚戚然道：“还有些疼。”

    “哼，造作！”陶绾容死鸭子嘴硬，道：“不过是一条口子，又不深，何必如此矫情。”

    宋稚只觉得自己额头青筋都要爆出来了，她动作极快的走到陶绾容跟前，而菱角比她动作更快的走到陶绾容身后牢牢制住了她的手。

    陶绾容就这样无法动弹的被宋稚扇了两个耳光。

    崔夫人见状冲上前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给了陶绾容一个耳光，接二连三的耳光声清脆而响亮，听得人通体舒畅，唯有张欣兰战战兢兢。

    崔夫人搓了搓自己发麻的手，快意的轻笑了一声。

    “你，你们！你们，你们欺人太甚！”陶绾容自出生以来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一张脸肿的似猪头，眼泪扑朔扑朔的落了下来，这样子才是真委屈了呢！

    宋稚懒得看她这种可怜巴巴的模样，只对一旁的婢子道：“送县主出去，送她上马车！不要再在这儿丢人现眼！”

    陶绾容被几个婢子半搀扶半强迫的送了出去，她也许是自觉丢人，也许是被这一连串的巴掌给打懵了，竟没有反抗。

    屈夫人又对着小铜镜瞧了瞧自己的脸，旁人纷纷安慰，“这口子不深。”“不会留疤的。”云云，这才宽心了几分。

    宋稚安慰了几句，也就告辞了。

    “夫人，你可有觉得不舒服？”逐月不自觉瞧着宋稚的小腹，担忧的问。

    “那就这么不中用了？”宋稚道。

    “您今日打了县主，虽说是痛快了，可日后会不会有麻烦？”菱角问。

    “今日本是她理亏，哪怕不是，我随便寻个由头打了她，她能将我如何？”宋稚难得搬出自己的身份来，装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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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刘芝

    照理说宋翎抽不开身，沈白焰应当更加忙些才是，可他却除却早朝便成天赖在院子里，当真是名副其实的富贵闲人。

    宋稚每日的滋补品他反倒吃了大半，虽说都是因为宋稚吃不下了，或者是没胃口才进了他的肚子，可分量也是不少了，竟一点没见他胖。

    宋稚悄悄的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软肉，又戳了戳沈白焰的腹部，结实肌肉的质感让宋稚不满的哼了一声。

    沈白焰听见这猫咪一样的轻哼，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的道：“昨晚不是才摸过？为什么忽然闹别扭？”

    在沈白焰开口的一瞬间，宋稚像是预知了他会说些浑话，下意识的堵住了沈泽的耳朵，正在专心思索棋局的沈泽毫无所觉的任由宋稚搓扁捏圆。

    沈泽这一步棋想了快半柱香的时间，沈白焰也不催他，只翻看闲书。

    肥肥短短的小手指推着黑子向前了一步，然后目光灼灼的望着沈白焰。

    沈白焰抬眸扫了一眼，伸手拿起一枚白子，慢条斯理的说：“叫吃。”便吞了沈泽的一枚棋子。

    沈泽睁大了眼睛看棋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宋稚见他输了棋也不气馁，反倒是愈挫愈勇，对这个孩子好感又多了几分。

    “王爷。”逐月端着一碗给沈泽的酥酪走了进来，搁下酥酪后，道：“苏峥有事要禀告。”

    沈白焰看了宋稚一眼，她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说吧。”逐月这才传话去了。

    片刻之后苏峥走了进来，对沈白焰和沈泽道：“皇上、王爷，江浙巡抚刘芝秘密到访，现在外院等着王爷。”

    “刘芝？他亲自来了？倒是比我想得还要早一些。”沈白焰抛开手里的那本书，直起身子问道。

    “是。”苏峥笃定的说。

    “这人倒是有几分本事，从江浙一路北上，你们竟没收到半点消息？”沈白焰的口气中虽无怒意，但苏峥还是被他的积威压的低下了头颅。

    沈泽的目光在苏峥和沈白焰之间来回打量，默默不语。

    “刘芝有一个孪生兄弟唤做刘聪，所以便掩盖了过去，江浙那边现在也没有发现真巡抚已经不在了。王爷、皇上，刘芝模样格外狼狈，应是有急事到访。”

    苏峥虽是对着沈白焰说话，但身子一直朝着沈泽微微躬身，十分恭敬的模样。

    “江浙这些年又是暴雨失收，又是水灾连连，一批批款子播下去如泥牛入海，没了半点响动，喂下去这么多的鱼饵，也该钓条大鱼上去了。”

    沈白焰半点没有避忌沈泽，只是沈泽年纪尚幼，似乎还是懵懵懂懂。

    “这样，我在外院见他。”沈白焰不由分说的把沈泽一把抱起，道：“咱们一起去。”

    沈泽重重的点了点头，十分乐意的样子，只是回首又瞧了棋局一眼，又指了指那碗酥酪。

    就算是九五之尊，现如今也是个爱吃甜食的孩子。宋稚浅浅一笑，将酥酪交由沈白焰一路带去。

    “夫人，四小姐醒了，正找你呢。”流星从偏阁走了过来，对宋稚道。

    这几日曾蕴意的胎相又不太好，林氏心中焦急难安，于是便住到归来寺去为曾蕴意祝祷祈福。所以便将宋恬送了过来，托宋稚照看几日。

    “哥哥呢？”宋恬在玩着一颗比她拳头还要大一些夜明珠，被流星抱起来的时候夜明珠从她怀里掉落，咕噜咕噜的滚到床底下去了。

    “哥哥做正事儿去了，等下就回来。”宋稚本想纠正宋恬对沈泽的称呼，但皇上这两个字宋恬总是念不好。

    宋恬这孩子秉性纯良，性子安静，也不爱哭闹，照顾她可以说是十分省心省力了。

    菱角帮着她把夜明珠给捡了回来，宋恬坐在软毯上捧着夜明珠，偶尔抬头瞧瞧说说笑笑的主仆三人，当真是乖巧极了。

    外头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宋恬如小鹿一样警觉的抬起了头，宋稚听外头的响动，道：“倒是比我想的要迟上几日。”

    “流星看护小姐，菱角，我们出去。”

    宋稚和菱角刚刚迈出屋子，就见沈雪染一把将逐月推开，估摸着她使出了十成十的力度，所以逐月的后背重重磕在了石桌上，发出一声压抑吃痛的闷哼声。茶韵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这才没有摔在地上。

    “长公主，你也太放肆了吧！？这是摄政王府！”宋稚见逐月皱眉忍痛的模样很是心疼。

    “王妃，长公主不等我通传便进来了！”崔叔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面上满是自责。

    “笑话！除了皇兄当今没人有资格让本宫等！”沈雪染的底气倒是足，只是一对上宋稚的目光，眼神莫名的闪了闪。

    宋稚没有理会她，只是快步走到逐月跟前，问道：“逐月，怎么样？可有伤着筋骨？”

    逐月摇了摇头，可面上仍旧是无法掩饰的痛苦神色。

    宋稚担忧的说，“快去请吴大夫来，茶韵、茶香，先扶逐月进去休息。”

    宋稚随着逐月进了屋子，“宋稚！你什么意思！？”沈雪染不满道。可宋稚没有理会，沈雪染就这样被晾在一边，颇为尴尬。

    直到吴大夫来看过了逐月，给逐月开了止痛散瘀的汤药，宋稚才从逐月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对院子里的沈雪染冷冷道：“长公主请进吧。”

    沈雪染如一拳打在棉花上，纵然有千般怒火，却也发不出来了，真是憋得难受。

    才一进门，沈雪染还未发难，宋稚便不耐烦的道：“县主的年岁也不小了，成日就知道做些惹人厌烦的事情，满京城没一个与她相交的好友，长公主难道不会觉得不妥当吗？”

    “你！你还敢恶人先告状！”沈雪染气噎。

    “我哪有？”宋稚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十分无辜的说。“她领个被宋家逐出门的婢女，在人前污蔑我，又怎么说？”

    “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打她，怎么说都是你错！”沈雪染怒气冲冲的走到软塌的另一边坐下。

    “公主管教无方，我不过是帮忙罢了。”宋稚说话愈发辛辣，听得菱角额上冒汗，十分痛快。

    “你！”沈雪染瞪大了眼，张嘴结舌道。

    宋稚推了推茶盏，对她道：“是否口干说不出话？快喝口水润润。”

    沈雪染气得几欲吐血，道：“你以为现在朝堂之上是憬余当权，你们摄政王府一手遮天，便可这般目中无人了吗？”

    “长公主慎言，何为一手遮天？你若再不分轻重的说些胡话，可就失了身份！”宋稚意有所指的说。“长公主还是别在我跟前找些麻烦，回去好好管教县主，磨一磨她那趾高气昂的性子，说不准还能找个婆家。”

    陶绾容的终身大事一直是沈雪染心头的一根刺，她先前的夫婿冯公子已经再娶了一房妻室，门第虽不高，可是听说夫妻琴瑟和鸣，已经诞下了一子一女，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再看陶绾容，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虽说沈雪染男宠多多，但并不希望陶绾容走自己的老路，她好歹还生养过，可陶绾容呢？难不成就要这样混混沌沌过一世吗？

    宋稚见沈雪染沉默不语，知道自己是戳到了她的痛处，便也不再说话了。

    宋稚身边除却一个菱角外，其余都有事缠身，故而由雀儿进来添茶水。沈雪染一见雀儿便觉得眼熟，便开口唤住了她，“你看起来怎么这般眼熟？抬头瞧瞧。”

    雀儿战战兢兢的抬起头，道：“长公主，奴婢先前的确是在公主府伺候过。”

    沈雪染不解的问：“这真是莫名其妙。你怎么会在这儿伺候？”

    雀儿不安的睇了宋稚一眼，见她点点头，这才开口道：“那日王爷去公主府拜访，与奴婢交谈了几句，被县主瞧见了。她，她就将奴婢拖出去毒打了一番，弃在后巷。奴婢拼着口气爬了出去，遇上了王爷的随从，就被带回王府了。”

    “当真？”沈雪染只觉得陶绾容的性子是刁蛮而已，却也没想到她会有这般恶毒的一面

    雀儿不语，只挽了挽袖子，让沈雪染看她胳膊上的伤痕。

    这可真叫人证物证具在。

    沈雪染沉默片刻，从腕子上撸下一串玛瑙珠串递给雀儿，道：“拿着。”

    雀儿连连摇头，沈雪染不耐烦的说：“你已经被打了，现在也不能改变什么，只拿着好了，要卖要当随便你。”

    宋稚觉得沈雪染的性子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便示意雀儿收下。

    两人沉默着僵坐了一会，沈雪染忽然起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菱角瞧着沈雪染的背影，道。

    “许是觉得自己教女无方，不好意思吧？”宋稚见雀儿拿着珠串神色局促的站在一旁，便道：“这玛瑙串子能当个五六百两，好好揣着，可别丢了。”

    她不说还好，这样一说雀儿更觉得手里这串珠子如在火上烤过一般，变得滚烫起来。

    “走，咱们瞧瞧逐月去。今日的事儿，逐月才叫无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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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宋嫣复起

    “你怎么来了？”张旭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房门，瞧见了有些时日未见的宋嫣。

    丫鬟们不知道哪里去了，竟连个守门的也没有，叫宋嫣这般轻易的进了院子。

    现下已经是秋日，夜凉如水，可她却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罗衫，依稀能见里头绯色的肚兜。

    宋嫣心里满是怨怼，可面上却是一副娇媚可怜的样子，眼圈红红，如泣如诉，一对小如兔儿包的乳拼命的贴在张旭胸膛上，哀婉道：“相公，奴家许久未见你了。”

    张旭早年间曾短暂的见过宋嫣一面，只记得她衣着素雅，气质清冷，静静的坐在回廊上，浅笑着与人交谈。

    正是因为有这种反差，所以那夜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表现的那么风骚入骨，更叫张旭有种莫名的快意。

    张旭的妻子也好，妾室也罢都是许氏为他挑选的，性子都是一路的，端方谦卑。张旭每每与其行周公之礼的时候，总是轻拿轻放，生怕唐突了。

    纵使宋嫣姿色平凡，但在这月夜朦胧的景色衬托下，也有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感觉，更何况她毕竟与张旭有过肌肤之亲，那种与偷欢的愉悦叫张旭至今想起都觉得心中酥痒。

    张旭上下打量了宋嫣一眼，仿佛她不过是路边摊头一件待价而沽货物。

    这视线太过露骨，宋嫣唇边笑意微凝，随后低低的娇嗔了一声，引得张旭暗骂一声，“骚货。”便被他粗鲁的拽进了房内。

    如此春风一夜，宋嫣便如吸饱了水的花儿一般，肆意绽放开来。

    许氏皱眉瞧着跪在地上的宋嫣，神色满是鄙夷，“只让你陪我念了几日的经，你就熬不住了？”

    “老夫人，妾身只是太想念夫君，所以去瞧瞧他罢了。”宋嫣一件穿着低着头，一副十分谦卑恭顺的样子，心里却在暗恨，自己为何需要这般伏低做小！

    “没有旭儿在身边，只觉长夜漫漫，分外难熬吧？”宋嫣脖子上虽敷了粉，但仍旧能瞧见零星的红痕。

    “咳咳。”张旭的正室孙氏轻咳几声，睇了宋嫣一眼，又别过头去，似乎极为嫌恶。

    宋嫣不敢回话，似乎是低低的啜泣了一声。

    “罢了，待在我身边还脏了我的屋子，回自己院子吧。”许氏知道宋嫣定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才让张旭一早又是请安又是敬茶的讨好。

    张旭并不是许氏的亲生子，所谓隔张肚皮隔层心，这庶子自然不能当做亲生子那般教养。

    宋嫣闻言，知道自己不必日日跪在森冷的佛堂念经，每日只能吃些青菜豆腐，难掩兴奋之色。

    许氏轻蔑的睇了宋嫣一眼，继而又温和的对孙氏道：“爷们屋里总得要几个取乐的玩意，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保养好身子要紧。”

    孙氏点了点头，面上平静，这并不是装出来的大度。她身子不好，与张旭行周公之礼也很是勉强，所以不似寻常的主母那般不喜妾室亲近相公。

    像宋嫣这种姿色普通，只靠床笫功夫取胜，且又为婆婆所不喜的妾室多一个两个，反而是减轻她的压力，张旭餮足了，心情也会好些。只要她依旧是张旭唯一的正妻，对这些妾室有着绝对的生杀予夺权利即可。

    “娘。”孙氏起身朝许氏福了一福，轻道：“我该回院子服药了。”

    孙氏所用之药的气味又酸又苦，她怕旁人嫌弃，从不会在人前服药，许氏知道她的心思，便允了。

    “若夫人不嫌弃，妾身想去服侍夫人用药。”宋嫣膝行两步，十分卑微的说。这副伏低做小的下人态度，连孙氏身边的婢子都自叹不如。

    “我嫌弃。”孙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便干脆道。

    婢女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孙氏，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经过宋嫣的时候一脚踏上她裙摆，在她那件烂柿子色的裙子上留下了一脚的黄泥。

    这种颜色不正的衣裙从前宋嫣是不会穿的，但现如今却因她成了妾室，只能穿这样的衣裳了。

    许氏古怪的笑了一声，十分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把张欣兰嫁给宋刃。

    “你的嫡母林氏是个耳根子软的，妹妹又不是什么恶人，我还真是不明白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如今这境地的？”

    宋嫣张了张口，刚想诡辩一番，却见许氏不耐的摆了摆手，道：“我乏了。你出去，以后安分一些，若是出了丑事，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摄政王妃可没拿你当什么姐姐，我想要处置你，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听到摄政王妃四个字，宋嫣的牙关一紧，只觉得满嘴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她俯下身子，额头贴在手背上，将面上满满的恨意藏进自己弓起的身子下。

    “妾身告退。”

    ……

    朝堂之上常有老臣跳出来不满沈白焰与沈泽太过亲近，尤其是对沈泽常常留宿摄政王府一事，屡次上奏。

    他们不是不知道沈白焰会看见奏章，而是故意要让沈白焰看见。

    “今日收到了八份奏章，说是我让你留宿不妥。”沈白焰点了点茶几上的一叠奏章，对坐在奏章堆里的沈泽道。

    “摄政王莫要理会。”书房的地上铺着软毯，沈泽坐在软毯上板着一张包子脸，道。

    快到年关了，事情特别多，故而奏章也多。沈泽小小一个人都快被奏章给埋严实。

    那些循例的请安折子已经被宋稚垒到一边，瞧着比沈泽还要高一些。

    “累不累？要不要饮玫瑰露？”宋稚俯身问沈泽，只见他十分严肃的摇了摇头，认真的看着手上的奏折，倒像是宋稚打搅他了。

    宋稚见这一大一小忙于公事，她又刚刚才睡过一觉，精神正足，便起身要逐月陪自己去外花园里头走走。

    一出门就见流星身后跟着雀儿，端着一盅补品朝宋稚走来。

    “快走快走。”宋稚喝这些补品实在是喝怕了，如一个喝多了苦药的小孩一般，竟想着逃掉。

    逐月搀扶着宋稚，笑道：“夫人放心，今日炖的是清鸡汤，什么药材都没放，松香知道您喝怕了。”

    宋稚这才无奈的点了点头，回房饮汤去了。

    雀儿送完汤便出去了，流星也去小厨房察看宋稚吩咐给曾蕴意的补品。

    沈白焰将宫里专门调养后妃身子的大夫送进了宋府，在精心调养之下，曾蕴意的胎小心翼翼的保到了六个月，能在人的搀扶下散散步了。林氏的脸上才多了几分笑颜，昨个还抽身来看望了宋稚。

    “夫人。”菱角此时从外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包糖铺买来的金丁糖。

    “你这丫头，又上哪儿疯去了？”宋稚搁下勺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对菱角笑道。

    菱角的脸色却不是很好，她垂着眉眼，略带困惑和不确定的说：“夫人，玛瑙那边递来消息，说是宋嫣怀孕了。”

    “哦？这下土疙瘩也成了金块块。”宋稚学着秦妈妈的口吻道。

    “我初听到的时候也不信，张旭那么多的妻妾都没怀孕，怎的就她怀上了？后来玛瑙与我说，是许氏派来的大夫，当着她的面亲口说宋嫣怀孕的。只是这胎，似乎不大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的法？”宋稚听到这个消息，说惊讶也是惊讶，说淡然却也淡然。

    “具体也说不上，玛瑙只是说宋嫣的态度似有暧昧。”菱角回忆了一下玛瑙的措辞，道。

    只见宋稚神色轻松，似乎并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夫人，你不担心吗？”逐月不解的问。

    宋稚摇了摇头，她孕期气色甚好，如一朵粉嫩月季，道：“在后宅之中，你还怕没人出手？咱们自是不必管。”

    菱角温柔的望着宋稚的小腹，道：“夫人说的是，咱们只当个戏看就是了。珍珠从旁人闲言碎语中得知，那张旭的正妻孙氏似乎不大开心呢。”

    孙氏岂止是不大开心，只是不大敢在人前显露，只是砸碎了一只汝窑的杯子，屋外的人听到这一星半点的声音，这事儿便藏不住了。

    许氏还特意将孙氏叫到跟前来，宽慰一番，只说宋嫣就算是生下儿子，也始终越不过去她。

    若孙氏自己已经有子，定不会把一个有孕的妾室放在眼里，可现如今……

    “夫人何必这么担心，宋氏是如何进的张家门，大家心里都清楚。未出阁前便有那么多的丑事，这样的母亲怎么能教养出好孩子？等她生下孩子，夫人就把孩子接过来，自己打小养起，情分也会深厚的。”婢女劝慰道，又压低声音道：“咱们老夫人不也是这般做的嘛！”

    “正因如此，这事才不好办了。咱们爷的生母一直是他心头的刺，我只怕宋嫣那贱蹄子揪住了这一点，哄得咱们爷把孩子交给她亲自教养，这就糟糕了。”孙氏仍旧是忧心忡忡。

    婢女想了想，声若蚊呐的说：“奴婢先前听府上的妈妈嚼舌根，说咱们爷的生母不是病死的，而是被……

    婢女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孙氏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脸上神色轻松了几分，可又皱眉道：“你把柳姨娘她们几个给我叫过来，同样是伺候爷的人，怎么后来的反倒怀孕了？真是不长进！”

    婢女应诺，连忙喊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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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年关将近

    年关将近，不论是城外种田的农夫还是城内做买卖的小贩都想着多赚点银子，才能好好过个年。

    这一来，偷鸡摸狗的事儿就多起来，崔道武回府途中遇到有两人为一捆腊肉而打架，马儿过不去，他翻身下马呵止，又调解了一番，便耽搁了半柱香时间。

    崔道武到府门口的时候，天渐黑了，他将手里的缰绳随手交给小厮，打量了门口那顶枣红色的轿子一眼，问道：“少夫人的胞姐来了？”

    小厮弓着身子，道：“是，午后就来了。”

    “哦？现在晚膳时分都过了，怎么还不没走？留着过夜吗？”崔道武一向不喜欢张沁兰，她每次来探望过张欣兰，张欣兰总要莫名的闹一场。

    崔道武都走到房门口了，转念一想，还是打算去赵姨娘的院子里。

    “妹夫这是上哪儿去？”张沁兰立在房门口，开口拦下崔道武。

    崔道武无法，只好搪塞道：“有些肚饿，想去吃点东西。”

    “那进来吧。你们去给自家少爷准备些吃食。”张沁兰反倒比崔道武更像崔家的主人，神色自若的吩咐道。

    崔道武走进房内，与张沁兰擦肩而过，态度不冷不热。

    张沁兰察言观色，知道自己不受欢迎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崔道武看起来有些心事，连客套话也不记得说了，只点点头道：“送王夫人出去。”

    “卓儿怎么在这？”赵姨娘前月刚诞下一个儿子，现在刚满月，模样白胖可爱，崔道武对他很是疼爱。

    “赵姨娘出了月子之后身上还是不大好，大夫说要好好调养，我怕她照顾的不周到，所以把卓儿接了过来。”张欣兰帮着崔道武脱掉外袍，按着姐姐方才所授意的道。

    屋内炭火烧得旺，桌上倒扣着一本《论语》，张欣兰随手拿过书递给婢女，挪了挪茶壶，为崔道武斟了一杯热茶。

    崔道武见儿子在摇篮中睡得香甜，心头的疑窦渐渐消散。

    “先把小少爷带去偏阁，他估摸着还要睡上一会儿，去厨房把乳母的补汤端来让她趁热喝了，她的奶水这几日都不好，小少爷老是饿。”张欣兰细细的叮嘱道，十足体贴母亲的做派。

    崔道武见张欣兰既娴熟又上心，想起赵姨娘虽温柔小意，但毕竟出身低微，目不识丁，只怕由她教养出来的庶子上不得台面，便道：“这样也好，卓儿那就留在你身边吧。”说罢还用手背轻蹭了蹭张欣兰的脸蛋，一派缱绻柔情。

    张欣兰既欣喜又酸涩，面上却不显，道：“夫君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卓儿。”

    她心想，‘还是姐姐有福气，有子又有女，没想到自己与母亲一样，都要养旁人的儿子，不过也不怕，自己还年轻，母亲说养个孩子在前，说不准能带来一个孩子。”

    崔道武是个只求后宅清静的男人，与张欣兰也有几分情意在，只要张欣兰着意经营，崔道武心中最重要的那个女人永远都只会是她。

    “听说你弟弟的那个妾室也怀孕了？”婢女刚呈上来的一碗鸡汤龙须面，崔道武匆匆吃了两口便见了底儿，一口气连汤都喝完了，才搁下碗筷。

    “夫君怎么知晓？我还是姐姐方才来的时候听她说的呢！”张欣兰真是惊讶了，崔道武怎么还赶在自己前面了呢？

    崔道武望着张欣兰端丽的眉眼，伸手揽过她的肩头，两人肩抵肩头靠头，张欣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尘土味，忍不住眼底一热。

    这些时日因着赵姨娘受宠的事情，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关系冷淡了不少，崔道武也是个硬脖颈的人，难得今日肯这样示好，张欣兰自然不会推开他，只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小声的啜泣起来。

    崔道武心里一酸，摸了摸张欣兰的鬓发，柔声道：“怎的跟个孩子一般？”

    张欣兰在崔道武胸口轻轻锤了一下，似有怨怼，又似依恋。

    两人静静相拥许久，张欣兰才渐渐平复下来，靠在崔道武怀中用手指勾勒他下颌的轮廓，见崔道武神色不对，便道：“夫君，你怎么了。回来的时候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年下差事太多累着了？”

    崔道武原是四品轻车都尉，本是个爵位闲职，但崔道武自己闲不住，便又揽了个中郎将的职位，整日在驻军军营里头打滚，忙的不亦乐乎。

    虽是借了沈白焰的光，但崔道武自己也是一个能干之人，所以同僚之中倒是也没有说他是凭借外戚权势上位的。

    崔道武扶着张欣兰的肩头，道：“我今日在军中听见几个家住京城的小兵们说荤话，其中有个小兵说自己在粉巷里遇到个新来的暗娼，很是神秘，从没露过面，办事的时候要蒙上客人的眼睛，而且不收钱，可却要挑客人。只选身上皮肤白皙，短圆眼肉鼻头厚嘴唇的男子。”

    崔道武言尽于此，只见张欣兰不解的歪了歪头，“相公为何与我说这些？相公你可不许去那些脏地方啊！”

    崔道武颇为无语，自己的话已经露骨至此，可张欣兰却依旧没有领会他的深意，只得无声的叹了口气，道：“安排热汤浴吧。”

    短圆眼肉鼻头厚嘴唇肤色白皙的男子？

    张欣兰只要稍一细想就会知道崔道武所说的这些相貌特征，与张旭无一不符，只是她现在满心欢喜，一时没有往这边想。

    ……

    自宋嫣以妾室的身份入了张家之后，便从宋家族谱中正式被剔除了，郑氏的名字之下孤零零的，两个孩子都被抹去了。

    “稚儿，这样好吗？”林氏今日收到宋令的书信，心里又忆起这件事儿来。

    “原是父亲的主意，您何必担心呢？宋嫣他们两兄妹做出的丑事可不止这一桩，咱们若不做的决绝一些，只怕日后还有更拖累的时候。”宋稚现如今胎相已稳，沈白焰也能安心让她出府散心。

    林氏捏着一根炸果子，一点点的喂宋恬吃，闻言凑近了宋稚，问：“他们可是又闹出什么事儿了？”

    宋稚睇了宋恬一眼，见这个小不点趁着林氏分心之际，从她手里抽了炸果子出来已经吃了快一半，笑道：“柔翠，把小姐领出去玩吧。”

    见宋恬出去了，宋稚才凑近林氏，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林氏的眸子越瞪越大，吃惊的掩住了口，道：“当真！？真会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你女婿的手下个顶个的神通广大，哪有秘密瞒得住？再说了，宋嫣也不是那般谨慎稳妥之人。”宋稚初知此事的时候，也很惊讶，后又想了想宋嫣的处境，若张旭的身子真有问题，宋嫣走这步棋倒是也不意外。

    林氏涨红了一张脸，只庆幸自己不是宋嫣的生母，不然纵使有千尺厚的脸皮，也经不住这一层层的剐下去。

    “这事儿张家人可知道吗？”林氏犹犹豫豫的问。

    宋稚两手一摊，以示自己不清楚，“许是知道了，许是不知道，许是知道了又打算装作不知道。”

    林氏被这一长串的话绕的头昏脑涨，只摆了摆手道：“我权当做没听说过，省得以后有什么脏水牵扯到咱们就不好了。”

    宋稚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别想那个人的事了，咱们瞧嫂嫂去吧。”

    母女二人往曾蕴意的院子走去，一进门便闻到浓浓的药气。林氏一闻这味道心中一涩，虽说女儿与媳妇总是不一般，但这些时日来见曾蕴意为保胎受了那么多的苦，她对曾蕴意的态度也好了太多。

    “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喝汤药了？”林氏一进门闻到药气便能分辨出这一剂药原是晚膳之前用的。

    “娘。”曾蕴意卧在床上，见她们二人走进来，“妹妹也来了？”

    她的精神不好，面色倒是还不错，宋稚在她床边坐下，也不问她胎相如何，只捡了几件趣事与曾蕴意讲了，引得她抿唇微笑。

    “妹妹也有了身子，怎么还时常来看我？小心累到自己。”曾蕴意点了点宋稚的小腹，笑道。

    “我不碍事。”宋稚月份渐重，再过些日子就不方便出门了。

    宋稚鼻端萦绕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茉莉花水味道，茉莉花水原是淡雅的味道，这花水不知道掺了什么，反倒是有些了呛鼻了。

    “可是你那位小嫂嫂来了？”宋稚问，“难怪你的精神头不太好。”

    曾蕴意无奈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明明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一点小事，她非要来找我绕。”

    “怎么了？”林氏道，“若晖和你哥哥之间有龌龊？”

    “只是政见不同罢了。朝堂之上本是常事，可嫂嫂偏生把这件事儿看的比天还大，非得要我劝相公向哥哥低头。可这种事并无对错，叫我如何对相公开口？我听来都觉得好笑。”

    “可是偏京一事？”宋稚猜测道，见曾蕴意惊讶道：“正是，妹妹你也知道？”

    宋稚点了点头，“偏京近日有些乱，哥哥主张疏导，曾家哥哥则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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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嫂嫂生产

    军中的男子多，说起话来荤素不忌，只有那年逾五十的烧火大娘才能在他们说完那些露骨的下流话之后不会臊得满脸通红，而是用鸡毛掸子将他们从帐篷口赶走。

    今日军营的伙食是杂粮馒头，麦香味道飘出去老远，勾的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饿死鬼投胎啊！没到饭点少在这碍手碍脚的！小心让领头的瞧见，罚你们军棍！”大娘掸了掸自己满是面粉的双手，一掀帘子又回去了。

    没想到她在气头上的随口一说的话，竟叫一语成谶。

    上头的人下了重手处罚军规军纪，不少平日里作风不正的小兵或是小头头都受了罚，军营驻扎所在附近的荒地都被下令开垦出来作为农田，这样既可消磨平日操练之外的时间，又可减轻粮草的压力，可谓是一石二鸟的计谋。

    沈白焰一边将这新令当做饭后闲聊讲给宋稚听，一边给她剥了一个黄皮橘子。

    “那士兵岂不抱怨？”宋稚见沈白焰细致的剥去橘肉上的白络，只微微张开的口，要沈白焰喂自己。

    “田就那么多，又不是什么难垦种的沙土地。士兵都是年轻体壮的，好几日才轮到一班，种田又可改善伙食，纵使有抱怨，也是暂时的。”

    沈白焰将这橘子喂给宋稚，又开始剥一颗紫皮葡萄现如今这隆冬时节，也只有权贵之家才能将这新鲜果蔬当做寻常可得之物了。

    “这倒是好法子，也不怕士兵闲时爱生事了。”宋稚张口吃了葡萄，抿出两颗籽来吐在沈白焰的掌心。

    “宋刃昨个潜入军营之内，想要除掉那个小兵。”沈白焰这双拉弓挥剑的手，此时做起这些琐碎小事来也是得心应手。

    “噢？那他可真是胆大，为了妹子什么都肯做，可叫你们抓住了？”宋稚没管过宋嫣借种怀孕一事，这事儿走漏风声可与宋稚半点关系也没有。

    “没有。那小兵起夜碰上巡逻的士兵所以侥幸逃过一劫，若不是事后问起他还不知道这人是专门来杀自己的，只以为是刺探军情之人。”

    宋刃身旁那些狐朋狗友都散了个干净，宋翎的眼睛盯着他，只待他露出一点马脚就将他收拾干净。其实见他这样郁郁不得志的样子倒也痛快，所以才一直没有处置他。

    前些几日宋翎忙着偏京的事情，近来又守着即将临盆的曾蕴意，所以也没怎么理会宋刃，他刺杀不成功便消失在京城，南下去了。

    “南下？可是投靠十二皇子去了？”宋稚虽说是闺阁女子，倒也不是只知琴棋书画，这朝野政事她亦有所了解。

    “十之八九，我懒得遣人去寻他。反正他已经伤了一只手，武功大不如前。”沈白焰似乎并不将宋刃这个人放在心上，他似乎还比不上沈白焰手里的那颗葡萄重要。

    “那宋嫣真可说是孤立无援了。”宋稚此话并无半分幸灾乐祸的成分在，她现在身怀有孕，又与沈白焰琴瑟和鸣，只冷眼瞧宋嫣自作孽就好，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

    “理她作甚？”沈白焰显然也是如此想，他一抬眸瞧见宋稚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遮去了近一半的瞳仁，昨夜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现在便犯困了。

    沈白焰起身将宋稚抱起，宋稚困惑的‘嗯？’了一声，便埋在沈白焰的肩头由着他抱自己进内室去了。

    沈白焰坐在床边端详着宋稚的睡颜，见她睡得还算安稳，便起身出去，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对立在门外的菱角道：“小心看顾夫人，我出去一下。”

    菱角略一点头，待沈白焰走出几步之后，忽道：“王爷，冉韵在查我替夫人办的事。”

    沈白焰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朝门外走去。

    菱角咬了咬唇，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将替冉韵求情的话吞了下去，她茫然的低着头盯着自己袖口的一圈绒毛发呆，四周没有风，可绒毛毛尖仍细微的摇摆着，似乎是自己呼吸所带来的微弱气息就轻易的拨动了它。

    冉韵的身份与菱角不同，她的父母原是沈长兴的暗卫，她与沈白焰一般大，年幼的时候也是在一块玩耍过的。

    不过年幼之事始终只是年幼之事，渐大之后两人之间只有主仆关系了。

    冉韵对于沈白焰而言跟菱角无甚分别，只是冉韵自己多了几分痴心妄想罢了。

    菱角忽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世上成双成对的男女那么对，可是有几对是如王爷王妃一般的两情相悦？又有几对是勉强凑合？又有几对是仇人怨侣？

    而那些形单影只的人，有几位是求而不得？又有几位是心如止水？

    菱角见流星匆匆忙忙的从院外跑了过来，一时不察，被门槛绊了一下，重重的摔在地上。

    “流星？”菱角连忙跑去扶她，“你是怎么回事？天天在这院子里待着，哪怕是闭着眼睛，也不该摔倒呀？”

    流星这下是摔的狠了，一时间瘫坐在地上都起不来，她气喘吁吁的说：“夫人的嫂嫂发作了，现在怕是已经要生了！我瞧那架势，怕是凶险！”

    曾蕴意的胎一向都不太安生，这大家都知道，可心里总还抱着一丝侥幸。

    “怎会？不是说还要几日吗？！你现在可是要去告诉夫人？可夫人月份也大了，现下又睡着，这宋小夫人生产之事哪怕是告诉夫人了，她也帮不上忙呀。”菱角将流星搀扶起来。

    流星一听，也犹豫了，只道：“那可如何是好？”

    菱角将流星扶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道：“夫人近来浅眠，我去瞧瞧她。”

    菱角说的果然不错，哪怕是她使出了轻功，踮着脚尖轻轻的掀开帘子睇了一眼，宋稚的眼珠微动，睁开了眼眸。

    因为浅浅的睡了一觉，宋稚的脸颊被热气烘的粉嫩嫩的，一点也瞧不出是快要当娘亲的人了。

    “夫人醒了？”菱角有些懊恼的说。

    “我只睡了半柱香的时间，早就醒了。”宋稚见菱角脸上神色不对，问：“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菱角犹犹豫豫的把曾蕴意的事情说了，只见宋稚下意识支起身子，想要起身，可片刻之后又躺回床上了。

    “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帮留意着那边的消息就是。”宋稚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来，她的身子笨重了许多，还是先看顾自己要紧，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就更不妙了。

    菱角轻舒一口气，见宋稚朝自己伸出了手，便取了一旁的披风搭在手上，一边去扶宋稚起床。

    “夫人不多躺一会儿吗？”菱角问。

    宋稚摇了摇头，只觉得胳膊有些发冷，道：“不了，咱们出去散散步。王爷呢？出去了？”

    菱角将披风披在宋稚肩上，半跪着替她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回答道：“王爷出去办事了。”

    宋稚一抬眉，以示自己知道了，喃喃自语道：“也不知嫂嫂那边怎么样了。”

    曾蕴意的院子里此时正是一派紧张的气氛，丫鬟们一盆盆清澈的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宋翎见了那般多的尸山血海，可仍旧被这几盆血水吓的直冒冷汗。

    他揪住一个端水出来的婢子，道：“夫人怎么样？！”

    他的神色十分骇人，满目血丝，婢女连连摇头，匆匆从他手底下逃走，道：“奴婢不知。”

    宋翎只觉得自己手心发麻，连呼吸都忘记了。

    起初还能听见曾蕴意的叫声，可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宋翎掌心发麻，连呼吸都忘记了。

    “快让开！快让开！血参汤好了！”一位妈妈捧着一碗参汤，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宋翎再也忍不住了，跟在那位妈妈身后就冲了进去，守门的婢女拽不住他。

    “若晖！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唯有林氏敢在此刻拦在宋翎跟前，“产房污秽！”

    “有何污秽！”宋翎扶着林氏的肩头将她推开，大步上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股暖烘烘的血腥气直扑面门，像是有人在宋翎跟前煮开了一锅血水。

    谢氏正紧紧捏着曾蕴意的手，不住的唤她的名字，婢女正在给曾蕴意喂参汤，可怎么也喂不进去，顺着她紧闭的唇角往外流。

    “蕴意！”宋翎急的大喊了一声，他这一声呼喊听起来充满了失去的恐惧和最深切的悲痛。

    “喂进去了！喂进去了！”婢女忽惊喜的大喊，曾蕴意像是被宋翎那一声给夺回了魂，竟开始吞咽起参汤来。

    参汤很快喂完了，曾蕴意朦朦胧胧的望了宋翎一眼，又听见了他惊惶的呼喊。

    曾蕴意渐渐又攒足了气，恢复了意识。

    “姑娘，我的好姑娘，咱们这回可要一鼓作气！”谢氏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林氏忙把宋翎拽了出去，宋翎浑浑噩噩的被关在门外，看着门上雕倒立蝙蝠，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那一声不算太响亮却无比美妙的婴儿啼哭声响起，整个人才重新活了过来。

    谢氏抱着外孙有些愕然的看着宋翎从自己身边跑过，直奔曾蕴意去了，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这个女婿挑的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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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虚耗

    “嫂嫂生了？”

    曾蕴意用了一天一夜才诞下了孩子，宋稚晨起就得了这个好消息，喜得她连动作都利索了几分，“嫂嫂可好吗？孩子可好吗？”

    “孩子很好，只是宋小夫人的身子虚耗了许多，现如今还比较虚弱，需要好好调养。”逐月斟酌着说。

    “我去瞧瞧嫂嫂。”宋稚显然有些着急了。

    “诶！”逐月连忙拦下，道：“夫人！您母家递了话，特特嘱咐不让您过去，要您安心养胎。宋小夫人这一胎来得凶险，现下您的胎也快八个月了应该好好保养才是。”

    “我代你去家中瞧瞧。”沈白焰人未至声先到，只见他右手还拎着一个食盒。

    昨夜入睡前两人不知道怎么的聊到沈白焰小时候的事情，沈白焰说自己的父亲闲时喜欢下厨做菜，有一道八宝粥羹做的最好，绵软香甜。

    他描述的极为详细，勾的宋稚食指大动，入睡前还呢喃着说要吃粥。

    沈白焰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说明日晨起就能吃到了。宋稚朦朦胧胧间只以为他在哄自己，没想到他居然四更天便起了，只为了做这一碗粥。

    逐月见沈白焰来了，便悄悄的退了出去。他们夫妇俩都是一路性子，不喜欢太多人伺候在旁，在屋外候着就好。

    宋稚见只有一碗粥，诧异道：“你没给自己做吗？”

    “我在小厨房顺便吃了些。”沈白焰偏过头说。

    从食盒里给宋稚拿了一碟佐餐的牛乳奶糕，只有拇指大小，可以一口一个。

    实际上沈白焰并未吃过任何东西，他把小厨房的丫鬟们都遣了出去，自己在小厨房里鼓捣了半天，凭着记忆里的步骤做的还不错，只是稍微有点糊锅。

    沈白焰不想让宋稚喝出糊味来，所以只盛了上面浅浅的一层。

    宋稚只觉得沈白焰今日的神色有点怪异，总是躲躲闪闪，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段插曲。

    这厢主子们正在用早膳，那厢魏妈妈已经开始备午膳了。

    “松香？你这是在做什么？”她一进门便见松香端来了梯子爬高爬低的在寻东西。

    “我的砂锅不见了，我还要给夫人炖汤呢！”松香既郁闷又不解，好好的一个砂锅怎么就不见了呢？

    魏妈妈从身后摸出一只砂锅，小心翼翼的搁在灶台上，漫不经心道：“不是在这吗？”

    松香回过身，见自己的砂锅果真好端端的放在灶台上，惊的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小心着点！”魏妈妈担心的惊呼。

    松香憨厚的笑了笑，不解的挠挠脑袋，心道：‘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也睡懵了？’

    魏妈妈背过身子在灶台忙活，用细竹签剔去虾背上的沙线，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想起今晨沈白焰偷摸将这个糊底儿的砂锅交给自己，让自己清洗干净之后再拿回厨房。

    见沈白焰略带局促却又佯装淡定的模样，魏妈妈忽想起从前那个上蹿下跳的皮猴子来了。

    ……

    “我要看弟弟，我要看弟弟。”宋恬蹦蹦跳跳的挥着小手，乳母笑着半蹲下来，掀开襁褓的一角，把新生婴孩粉嫩嫩的小脸露出来给宋恬瞧。

    宋恬看的入神，一下便安静了。

    林氏正在喂曾蕴意喝汤药，笑道：“这傻丫头，哪里是弟弟？这个呀！是你外甥！”

    曾蕴意也跟着笑了两声，可她才一笑，便觉下身一热，有黏稠的液体缓缓往外渗。

    林氏笑着睇了自己的小女儿一眼，回过身子来给曾蕴意喂药，却见曾蕴意脸色有些奇怪，以为她又哪里不舒服，笑意微凝，忙问：“怎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曾蕴意面白如宣纸，低低的说了几句。林氏心口一跳，险些捧不住碗，她手里这碗汤药便是止血的！

    “柔翠，带小姐出去。”林氏又对乳娘道：“你也带小少爷出去，把大夫给我喊过来。”

    林氏红着眼圈望着曾蕴意，轻抚了抚她被虚汗濡湿的发丝，道：“我儿，你真是受苦了。”

    她说这句话时，是真把曾蕴意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了，心疼的无以复加。

    曾蕴意反过来安慰林氏，道：“娘亲别这样说，我好好吃药，定会好起来的。”

    正在此时，外头的丫鬟进来通传，说是沈白焰带了自己府上的大夫，来给曾蕴意诊脉。

    林氏唤了丫鬟进来看顾曾蕴意，自己忙出去招呼。她先将自己的身影掩在房门后，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渗出的泪，这才走了进去。

    沈白焰向来细察入微，他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便从林氏泛红的眼角和勉强挤出的笑容里体会到了曾蕴意身体的衰败。

    “王爷来了。”林氏道，“定是稚儿这丫头不放心，央你来的吧？”

    沈白焰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道：“稚儿确实放心不下，不过是我主动要来的。”

    林氏唤了乳母进来，让沈白焰瞧一眼婴孩。

    婴孩睡得正香，小小的嘴儿张成一个圆形，嘴角渗出一滴口水来，似乎是在睡梦中要吃食。沈白焰弓下身子细细瞧他，屏住自己的呼吸，恐惊扰了他。

    “取名了吗？”沈白焰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的神色来，已在畅想自己与宋稚的孩子出生时，会是怎样一个模样。

    “取了个小名叫儒儿，若晖说名字等将军回来再取。”林氏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想起曾蕴意的身子，她的笑容就像秋日的花一样枯萎掉了。

    “夫人，大夫已经看完诊了。奴婢现在就去配药。”蝉衣的匆匆忙忙的福了一福，几乎是小跑着去了。

    吴大夫走了进来，他常年在沈家住着，从来也没有出府替外人看过病，这一回要不是沈白焰开口请求，他也不会出府。

    “大夫，怎么样？”林氏期盼着能从吴大夫这听到一些好消息。

    吴大夫先是看了沈白焰一眼，然后才看着林氏道：“止血是不难，只是少夫人的身子虚透了，日后就算是调养好了，也回不到从前了。”

    吴大夫说话十分笃定，林氏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那，那就请大夫为她好好调养。”

    “那好，先按着我的方子喝药，三日之后我再来诊，切记要她保持平稳的心情，不要大喜大悲。”吴大夫嘱咐道，又与沈白焰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沈白焰品味着吴大夫临去时的这个眼色，只对林氏说自己还有公务要忙，便出去了。

    吴大夫拎着药箱上了沈家的马车，片刻之后沈白焰便掀了帘子进来，道：“吴先生，你可还有什么隐瞒？”

    吴大夫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把甘草片，丢进嘴里，嚼着甘草皱眉道：“若说咱们常人的身子像一个杯子，可这位少夫人的身子就像是有一个有破洞的杯子，不管倒多少补精气的汤药补品进去，都是会流光。”

    “您的意思是？”沈白焰只见过曾蕴意一两面，不过她是若晖的妻子，是宋稚的嫂子，是他们俩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沈白焰自然不希望她有事。

    “以后的日子，怕是只能缠绵病榻了。”吴大夫坦白的说。

    沈白焰心里很不是滋味，半是难受半是担忧，曾蕴意生产如此艰难，而宋稚临盆在即，叫他如何不担心呢？

    吴大夫像是看透了沈白焰心中所想，宽慰道：“王爷您别乱想，王妃她身子骨的底子本就不错，而且她遵照我的嘱咐，不论身子多笨重，每日总是会在花园里走几步。这样的话胎儿不至于太大，生产的时候也会少几分痛楚。”

    吴大夫虽不懂的该如何婉转的说话，但他身为大夫，说出的话总是叫人信服几分。

    沈白焰眉头忧虑依旧散不去，毕竟生产一事犹如在鬼门关走一道，“稚儿的产期大致是什么时候。”

    吴大夫不假思索的说，他这段时间最挂心的事情，也就是宋稚的身孕了。

    “下月月中，我看你啊，下个月就别给我出府了。”

    到了府门口，吴大夫见沈白焰摩挲着虎口渐渐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先下去了啊！”吴大夫老当益壮，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沈白焰这才回了神，点了点头。

    “这是谁家的马车？”

    沈白焰听见吴大夫好奇的问了一句，便掀开车帘瞧见了一眼，借着府门口昏黄的灯光瞧见那正是崔家的马车。

    沈白焰有些奇怪，现下这个点，怎么看都不是来拜访的好时候。

    他走下马车，守门的小厮见是他回来了，便道：“王爷回来了。”

    崔叔从门内走了出来，殷勤道：“王爷回来了。”

    “崔家谁人来了？”沈白焰瞧这轿子的制式，像是女眷所用。

    “崔小夫人来了。”崔叔道，“正在外厅等着呢。”

    “来了多久？”沈白焰知道张欣兰与宋稚之间的关系比不得姜长婉那般亲近，许是性子不投契吧。

    “快一盏茶了，夫人院里的人似乎不想让她见夫人，”崔叔虽这样说，可是并没有半分埋怨，反倒是很认同。“也是，夫人现在的身子状况合该多休息才是，她这没有递帖子，一下就找上门来，真是太不知轻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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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插手

    “王爷。”张欣兰听到脚步声，本以为是宋稚让人来请自己，可是一回身却瞧见了沈白焰那张冷脸。

    不论见过他多少次，张欣兰始终不敢与沈白焰对视。

    “前来何事？”沈白焰不觉得自己的口吻有何问题，只是落在张欣兰耳中，与斥责无异。

    张欣兰心里本有些怒意，底气也足，只是一见沈白焰，整个人便如矮了三寸一般。

    沈白焰见她久久不答，便道：“送客。”

    “诶！”张欣兰气极，又不敢发作，只得咽下这口气，委屈道：“我找王妃有事。”

    “何事？”沈白焰固执的问。

    “女子闺房之事，王爷也要问得如此详尽吗？”张欣兰本以为自己这样说，必能堵的沈白焰无话可说，也没想到沈白焰听了她这话，居然点了点头。

    张欣兰张口结舌，羞红了一张脸，也没编出什么闺房之事来。

    沈白焰瞧着她这副窘迫的样子，想着给崔道武几分薄面，便好言好语的解释说：“王妃这些时日易疲乏，崔小夫人如果没有什么要事，请明日递了帖子再来，或者，等王妃生产之后再来也可。”

    这件事情在张欣兰心里呕了一整天，若是不问个清楚，她今夜是别想睡个好觉了，她顾不得许多，咬了咬牙，道：“宋嫣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张家的骨肉？”

    沈白焰一脸漠然的看着她，“你来找王妃就是为了问这件事？这件事怎么轮得到来问她？”

    张欣兰顿觉气短，犹强撑道：“宋嫣怎么说也是宋家人……

    “宋家人？据我所知，宋家族谱上并无此人。”沈白焰道。

    张欣兰喃喃道：“从族谱上抹去了？她可真够下得去手。”

    “张氏！”张欣兰当着沈白焰的面就敢这样说话，沈白焰当即就斥了一句，他声音虽压着，但声调极冷。

    张欣兰方才昏了头，竟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她被沈白焰的怒斥惊的轻轻一颤，整个人扶着茶几便软了下去，跌坐在地。

    沈白焰分明连根手指也未曾碰过她，这架势未免太夸张了些。沈白焰暗自摇头，正欲转身离去，便听见张欣兰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沈白焰极为不耐烦的皱了皱眉，道：“你这是作甚？！”

    张欣兰想起崔道武先前对自己的百般暗示，可自己都忽略了，简直是蠢钝如猪！直到前些日子这阵风吹到了张家人的耳朵里，张欣兰两头一想，心里的疑影相重叠，才明白崔道武先前的吞吞吐吐的神色是何缘故。

    “王爷莫怪妾身，妾身只是一时间没了主意，想着王妃与那，那个女人怎么说也曾是一家人，所以想来问问。”张欣兰的神志渐渐回笼，忙解释说。

    沈白焰冷道：“此事与王妃没有半分关系，你别来打搅她。张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这种事情低调处理即可，你这般哭哭啼啼的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张欣兰被训斥的没话说，只拼命点头。

    沈白焰抬脚想走，却又被张欣兰给唤住了。

    “王，王爷。”张欣兰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将自己知道的那件事讲出来。

    “有话便说，不要吞吞吐吐。”沈白焰的耐性已经透支干净了，只看在张欣兰与宋稚的关系还不错的份上，勉强应付着。

    “老祖宗，她好像给您安排了个人。”张欣兰斟酌着，还是说了。

    张欣兰心想，老祖宗现如今还在沈白焰跟前摆长辈的谱，原先宋稚怀孕的时候，就听她念念叨叨的要给沈白焰安排一个通房侍妾，被小辈们拦了下来。

    可她这心思从没歇过，明面上虽不提了，但前日悄悄的接了她一个庶出的侄孙女儿来，将她藏在自己院子里，也没给旁人引荐。

    但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女子，这满屋子长了嘴的下人怎么会不走漏风声呢？

    张欣兰听了几句下人们的闲话，其中有一句叫她最为在意。

    ‘那姑娘的眉眼，倒是有几分像那宋家的三小姐呢！’

    张欣兰方才口无遮拦，得罪了沈白焰，想缓和自己与他之间关系，所以与沈白焰通了这个消息，但也不想节外生枝，就没将这些琐碎细节告诉沈白焰。

    沈白焰什么都没说，只道：“天色已晚，崔小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他一走出门，就见崔叔站在院中候着他，他身影因为年老而显得有些佝偻，沈白焰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崔叔，这么冷的天你就别老是守着我了。”

    崔叔应了一声，仍旧是跟在沈白焰身后慢慢的走着，自从宋稚进门后，沈白焰的起居事宜都由她经手，崔叔已经清闲了许多。

    “前些日子，外祖母是不是向你施压了？”沈白焰忽然道。

    崔叔愣了愣，不知道沈白焰是从何处得知这件事的，他垂下头说：“老夫人她也是心疼您，只是她不了解您。我不想您心烦，也不想您与王妃之间生嫌隙，便推却了。”

    内院全然由宋稚把控着，崔老夫人自然下不了手，便想着借崔叔的手送人进去，可没想到被他一口给拒了。

    沈白焰没有回身，依旧慢慢地踱步，道：“想外祖母的性子，定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崔叔无声一笑，“老奴身份卑微，说几句出出气也是天经地义的。”

    “你虽是跟着娘亲从崔家来的，但这么些年下来，早已经是我沈家的人了，岂容别人呼呼喝喝。”沈白焰不赞同的说。

    崔叔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了几分不满的情绪，忙道：“王爷，这事儿已经翻篇了，咱们就别再提了，您也别与老夫人置气，可好？”

    ‘若是真翻篇才好。’沈白焰默默的想，转过身拍了拍崔叔的肩，道：“我回去了，您也早些休息。”

    沈白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崔叔见他神色平静，以为自己话叫他听进去了，便笑眯眯的告退了。

    沈白焰的步子刚迈过正院的门槛，便听到一阵浅浅的笑声荡漾开来。他那点子不快点情绪瞬间就散掉了。

    “可是累着你了。”宋稚托着腮，瞧着沈白焰。她的眸子亮晶晶的，神情恬淡美好。

    宋稚已从下人口中听说沈白焰亲自去打发张欣兰的事儿了。

    “也不知她脑子里是怎么想的，那件事儿怎么会想着来问你？”沈白焰摇了摇头，简直无语。

    “想吃点什么？”宋稚并不想在宋嫣的事情上多费口沫，“小厨房备了饺子、汤面，若要吃饭菜也可以，备了血鸽汤。”

    沈白焰略想了想道：“那就来碗汤吧。”

    宋稚冲流星点了点头，道：“再叫小厨房做几个爽利的小菜一并送来。”

    流星福了一福，很快出去了。

    房内就剩下他们夫妻俩，宋稚有些迫不及待的问：“嫂嫂的身子如何？”

    水柱断了一瞬，又很快续上，沈白焰搁下茶壶，看向宋稚。

    他还未开口，宋稚便明了。“可是不好？”

    “虚耗太过。”沈白焰简略的说，见宋稚面上露出十分难过的神色来，他伸手捏了捏宋稚的脸蛋，道：“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寻各地的妇科圣手了，总会调养好的。”

    宋稚顺势用脸蹭了蹭沈白焰的手掌，像一只乖巧的猫咪，道：“这些日子宫里倒是清静，皇上也来的少了，是不是你一并拦下了？”

    “你的身子不方便，难不成还进宫请安？叩拜下跪不成？”若是这样，连自己身怀有孕的夫人都护不好，自己何必做这个摄政王？

    “唔。”宋稚鼓了鼓脸，没说什么。

    “怎么了？”沈白焰不解道，“可是听到什么闲言闲语了？”

    “倒不是闲言闲语，只是今日姜姐姐和晴表姐进宫请安，听说受了不少刁难，我想着会不会是因着我的缘故？”今日嘉安太后设下宴席，恐怕只有宋稚敢堂而皇之的不去。

    “胡说，周夫人遭到刁难我不确定是谁的缘故。不过谢夫人，应该是因为严寺卿的缘故吧？”沈白焰想了想，道。

    “何意？”宋稚歪了歪头，问。

    “德容太后的父亲高求安与严寺卿是至交好友，两家又是通家之好，而谢夫人这段时日又与严家交往频频，嘉安太后有所迁怒，倒也可以理解。”沈白焰可不希望宋稚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说到这个，晴表姐真叫人想不通，听说谢先生因为她与严家亲近的关系都与她分房睡了，为何这般固执呢？”宋稚碎碎道，这还是林氏前些日子来看望她时，与她说的。

    沈白焰往她嘴里塞了一枚蜜饯，宋稚像只小松鼠一般，一边嚼着蜜饯，一边絮絮的说：“姜姐姐让嘉安太后好一通折腾，让她弹琴又让她表演书法，真是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沈白焰想了想，道：“我猜，是因为崔尔文前些日子莒南赈灾有功，嘉安太后难免得意几分。况且莒南是靖海侯的地盘，她总觉得自己母家的孩子出色，显得旁人无能罢了，所以才敢这般，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崔尔文是崔家的嫡长孙，这些时日风头正劲，比崔道武要风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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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女儿

    雀儿自打来了王府之后，日子便平静了许多，虽说仍有妈妈压在上头，但只要做好分内的事情，也是不会平白无故挨骂的，更不会被拳打脚踢。

    后来王爷与王妃成了亲，自己不知道走了什么好运，被王妃挑进了正院里头，虽只是一个洒扫丫鬟，但是王妃的性子好，从不苛待下人，就连手底下的大丫鬟们也是好相处的。

    雀儿觉得，她这一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了。

    她娘亲是生弟弟的时候难产去了的，那时她才八岁，娘亲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至今是她噩梦里最频繁出现的声音，所以雀儿早早打定了主意，这辈子不嫁人，终身在王府里服侍。

    每日晨起去用过早膳之后便来庭院中扫地，然后去挑一小桶的水，擦拭庭院中的石桌石椅，直到忙出一额头的薄汗，雀儿便轻轻的吁出一口气，抬头看看蔚蓝的天空。

    只是这几日，院里原本轻松闲适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略带一点紧张的严肃感觉。

    逐月和流星寸步不离的守着王妃，吴大夫一日三趟的来诊脉，小厨房里日日备着热水、煮沸消毒了的剪子和纱布，还有各种催产、止血、镇痛的汤药。

    今日，雀儿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本王妃每日用过早膳之后都要出门散散步，可今日却没有出门，她捏着笤帚的手也不由自主的紧了紧，时不时的抬头望着王妃的屋子。

    突然，房门开了！

    流星紧紧的皱着眉，语速极快的对门外守着的婢子道：“你，快去请吴大夫和稳婆来！你，去小厨房看看，该备上的东西备上没有。”

    雀儿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王妃，王妃这是要生了吗？’她胡乱的想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雀儿从不知道吴大夫这个老人家走起路来也能这样的健步如飞，他进门后片刻，王爷便被他赶了出来，雀儿似乎听见吴大夫吼了句什么，“碍手碍脚的，快出去！”

    王爷的神情真可以说是冰霜盖脸，他走到石桌便坐下，整个人便化作一樽石像，只僵硬的抬头望着房门。

    雀儿立在他身侧，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

    一阵痛呼传来，雀儿瑟缩了一下，悄悄的睇了沈白焰一眼，只见他身影未动，只是浑身都紧绷了。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立的在院中僵硬了许久，雀儿忽然听见几声由远至近的乌鸦叫声，她心下一凛，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只听见耳畔‘嗖嗖’的刮过一股微小的寒风，随后便传来羽毛扑哧的声响，天空归于一片宁静。

    雀儿轻出了一口气，白气在空气中迅速的散掉了。只见沈白焰指尖依旧摩挲着一粒拇指大的石子，如果还有那触人霉头乌鸦，只怕是没有张嘴叫唤的机会了。

    茶韵给沈白焰端来了一壶热茶，斟了一杯，也没有递给他，只搁在一旁。

    房门一开，沈白焰猛地站起身来，见吴大夫从里头走了出来，这小老头悠哉悠哉的走过来，端起桌上的热茶不客气的喝了一口。

    “吴先生，你怎么出来了？”沈白焰见他神色平静，便知宋稚的情况稳定。

    吴大夫呛了一口，捶着胸口道：“傻小子，接生是稳婆的事儿，我只诊脉看顾就好了。你放心，这老婆子与我是多少年的至交了！你还是她接生的呢！怕什么！”

    他拍了拍沈白焰的肩头以示安慰，犹如拍到一块石头上，小老头甩了甩手，只觉得掌心发痛。

    沈白焰不置可否，他瞧着吴大夫，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个小老头塞回房间里去。

    “我要瞧瞧去。”沈白焰像个正在赌气的小孩一样，可还没迈出一步，便被吴大夫给拖住了。

    “王妃气息很稳，力气也有，不会有大问题的，你别进去分她的心神。”吴大夫抱住他的一整根胳膊，险些被沈白焰直接拖走。

    沈白焰又不情不愿的坐回原处，像在生闷气。

    被沈白焰紧张的情绪所感染，大家连呼吸都变缓了，直到流星笑盈盈的推开房门，喊道：“夫人生啦！是个女孩！”

    茶韵下意识的去看沈白焰，只见他眉头一松，流露出罕见的笑意来，半点也没有失落亦或沮丧的神色。

    再一眨眼，沈白焰消失了，吴大夫摇晃着脑袋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道：“是个姑娘，真好。”

    雀儿听到她这般感慨，有些不解，却也没去细想，只为王妃母女平安而感到高兴。

    宋稚平安诞下女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与之交好的权贵之家纷纷让人登门报喜，崔叔在外院忙的不亦乐乎，远远见崔家的人来贺喜，他笑意微凝，很快又恢复寻常，热络的迎了上去。

    “孩子呢？”宋稚睁开眼，就见沈白焰俯下身子，正专注的看着自己。

    她只觉周身暖洋洋的，有种无力的酥软感，精神倒是还好。

    “乳母抱去喂奶了。”沈白焰的目光犹如一场绵绵的春雨，无比温柔，宋稚只觉自己周身的疲惫都被洗净了。

    “孩子好吗？”宋稚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问。

    “很好，哭声洪亮。”沈白焰嘴上说的虽是孩子，可眼里瞧着的，心里装着的都是宋稚。

    “长得呢？”宋稚好奇极了，可沈白焰捏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的,对孩子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

    沈白焰闻言微微蹙眉，老老实实道：“小小一团，红红的，不好看。”

    “王爷，哪有您这么说自家闺女的？小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个样子的，等过两天就会变得白胖可爱。”逐月一听着急了，也顾不上僭越，忙为小主子争辩了几句。

    说完之后，逐月仍旧是意犹未尽，在旁嘟嘟囔囔的说，“谁说不好看，好看极了。”

    沈白焰瞥了逐月一眼，有点不理解这个平日里恭顺的丫鬟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大胆，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在宋稚能瞧见的角度幅度极小的撇了撇嘴，用口型无声的说，“像只小猴子。”

    宋稚笑弯了眼睛，都说女儿像爹，她才不信自己的女儿生的不好看。

    宋稚这一胎虽是头胎，可是极为顺利，只用了半日就生下来了，林氏听见这消息，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段时间她本想去陪宋稚的，可是宋恬又恰巧病了，她分身乏术，这才没有去，所幸宋稚没有受苦，母女平安。

    林氏想起曾蕴意来，更觉出几分心疼来。

    ……

    “女孩？你确定是女孩？”嘉安太后一抬眉，搁下茶盏，问。

    “是，摄政王府自己传出来的消息，不会有错的。”宫女道。

    “太好了。”嘉安太后本想抚掌称快，可这也太过明显了，所以只将双掌合拢，稍稍摩挲了下，假模假样的说：“摄政王妃母女平安乃是大喜，将去岁川西巡抚供上来的那座和合如意屏风赐给她吧。”

    “是。”宫女应诺。

    嘉安太后心道，‘倘若是个皇子，沈白焰的威胁就更大了。幸好是个女儿。’

    宋稚孕期甚少露面，沈白焰又一直在京中，寸步不离，她就是想做手脚也难，费了许多功夫才打听到，宋稚的肚子圆如梨，是个女胎的形态，这才抱着一丝侥幸，现如今果真是个女胎怎能不开怀？

    ‘可这一胎是个女胎，下一胎就不一定了吧？不过好歹沈白焰是个情种，宋稚有孕竟也不收通房不纳妾室，倒是合我心意。’嘉安太后心道。

    她得了这个好消息，正是心情愉悦的时候，道：“小厨房的冰糖雪梨盅可炖好了？咱们瞧瞧皇上去。”

    她满腹心思皆为自己的儿子打算，自然要好好与儿子相处，可未曾想到竟还有旁人打算笼络自己的儿子。

    外头候着的小太监中，她一眼就瞧出了西宫的那个首领太监，嘉安太后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她身边的大宫女怒气冲冲的瞪了太监一眼。

    屋内并无沈泽的身影，倒是赵嬷嬷和德容太后正一坐一立的在说话。

    “妹妹来了？”德容太后忙起身，笑道。

    “姐姐怎么在这？”嘉安太后冷冷的说。

    德容像是没有瞧出嘉安的不悦来，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说，“许久未见皇上了，所以做了几道吃食给他。”

    嘉安最讨厌德容这般假装恬淡的做派，只对赵嬷嬷道：“皇上人呢？”

    赵嬷嬷略一点头，回话道：“皇上更衣去了，即刻就回。”

    “妹妹做了些什么好吃的？”赵嬷嬷此话不假，德容太后刚开口问，便听到外头传来一声雌雄莫辩的惊呼，“皇上慢些，慢些跑。”

    嘉安索性忽略的德容太后的话，只笑着走着门口去迎沈泽。

    沈泽一下便撞进了嘉安的怀中，抬首惊讶道：“母后？”

    他又瞧了瞧德容，道：“西太后？”

    这亲疏有别的称呼让嘉安心内郁结尽数散去。

    “来，累了吧？可要吃点什么？”嘉安道，示意宫女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

    德容身边的大宫女见状忙将自己手中食盒打开，一样样的将东西摆出来。

    沈泽肚子并不饿，而德容准备的都是一些饱腹的吃食，他扫了一眼，便道：“喝碗雪梨水吧。”

    “好，好。”嘉安矜持的笑了笑，不动声色的睇了德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只笑她在佯装淡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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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孝传闻

    “不错不错。”吴大夫给宋稚诊完脉之后，不住的点头，“年轻就是好啊！再调养几日就可恢复如初了，只是这一年还是不要有孕，生育太频繁的话，可是对身子很有损耗的。”

    这样的说法宋稚还是头一回听说，倒不是说不信，只是哪有大夫劝旁人少生些孩子的？

    吴大夫见宋稚似乎有些讶异，解释道：“你还年轻，慢慢来才是长远之计，竭泽而渔可不是什么好法子。”

    说罢，吴大夫忽深吸了一口气，皱了皱鼻子，动作与孩童无异，“这道药膳倒是不错，温补滋养。”

    他话音刚落，就见逐月捧着一盅枸杞当归鸡粥走了进来，道：“夫人午膳用的少，现下再用些吧？”

    吴大夫一边收拾脉枕和药箱，一边瞧着逐月给宋稚喂粥，似乎十分在意的样子。

    待他走后，宋稚嘱咐道：“这粥也给吴大夫送一碗去，我看他好像很想尝一尝。”

    “魏妈妈做的，他自然想尝了。”逐月小心翼翼的吹了吹鸡粥，轻声道。

    “哦？”宋稚似乎闻到一些陈年纠葛的味道，颇有兴致的问。

    “奴婢听说，他们俩人年轻的时候差点结为夫妇，后来似乎是因为吴大夫流连花丛被魏妈妈抓住了，便取消了婚约。”这些事情逐月也是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听来的，私下里说长辈的闲话，逐月有些不好意思。

    “瞧不出来，吴大夫年轻的时候倒也是风流浪子。”宋稚轻笑一声，道。

    逐月抿着笑摇了摇头，“松香几次陪魏妈妈从外头回来，偶然撞见吴大夫，魏妈妈理也不理他就走了，倒是吴大夫，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魏妈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也难怪了。”宋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吃饱了，逐月便收起了剩下的粥。

    “去瞧瞧蛮儿醒了没有，若是醒了，便抱过来给我瞧瞧。”蛮儿是宋稚给孩子取的小名，蛮有粗野之意，都说孩子不能取意头太好的名字，越随意越粗贱越好。

    宋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大约这天底下傻父母的最大心愿，无非就是孩子身体康健吧。

    所以便叫做蛮儿，只要她能健康长大，哪怕是像有刺的野藤一般，粗粗野野的，也没什么关系。

    蛮儿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的盯着宋稚瞧。她的眼珠黑亮极了，像一颗上好的黑珍珠，宋稚心想，是不是因为沈白焰在自己怀孕的时候总是喂她吃葡萄的缘故？

    宋稚在她的小小鼻头上轻轻的一点，自言自语道：“爹爹真是乱说话，哪里是个丑娃娃？明明漂亮的不得了。”

    明知蛮儿是不可能听懂的，可宋稚还是一个劲儿的自说自话，“爹爹这几日出门办事去了，你可是想他了？”

    蛮儿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呢喃，宋稚便当她是应下了。

    母女俩正赖在床上玩耍，就听见流星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王妃，娘家夫人来瞧您了。”流星走进门，道。

    宋稚抚了抚自己有些松散的鬓发，虽是家常的样子，但见自己娘亲倒也无妨。

    林氏上午递了消息进来，下午人便来了，这该是有急事儿吧？

    “稚儿，呀，我的小外孙女儿也在呢。”林氏刚粘到团凳又起身，来宋稚床榻前瞧蛮儿。“白白嫩嫩的，生的真好，像你还是像王爷？”

    “这么小点的人，哪儿瞧得出像谁？”宋稚捏了捏蛮儿的脸蛋，却被林氏制止，道：“诶！小娃娃不能老是捏脸蛋，不然会流口水的。”

    这点宋稚倒是不知道，悻悻然缩回了手，纵使她觉得自己小时候林氏并没有多么的上心照顾自己，但她毕竟生养了三个孩子，经验总还是要比宋稚多几分。

    “娘亲来的这么急，可是有什么事儿吗？”宋稚这一问，林氏才想起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

    她挥了挥手，示意逐月和流星出去。

    宋稚见她神色严肃，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这般隐蔽，还要她们两个出去？”

    “倒也不是什么私隐，只是在这两个丫鬟跟前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林氏微微一讪，道。

    “何事？”宋稚愈发不解了。

    “昨日，崔家夫人上门来了。她说是自己本想来给你道喜，又说你要养身子闭门不见，所以便跑到咱们府上找我道喜来了。这做派已经是让人尴尬了，她还在我跟前长吁短叹，说崔老夫人多么想见孩子一面，可是王府的人总是三推四阻，就差没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没把你教好了。”

    那日足足添了两壶茶，崔夫人才离开了，林氏莫名遭同辈人指桑骂槐一番，心里很不舒服，连带着崔夫人送来的那些礼物，也让人统统塞到库房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稚儿，你现下也出了月子，便带上孩子去崔家一趟吧。毕竟王爷的双亲不在了，宫里的那几位不算，他也只有崔家人最为亲近了。”

    林氏虽知道崔家人与宋稚的关系并不好，但毕竟是长辈，该有的礼数也还是要有，不然这不孝不悌的骂名一旦沾染上了，可不是轻易能甩掉的。

    其实就是林氏今日不来，宋稚也已有此顾虑，前些日子姜长婉带着女儿来看望宋稚，便说外头有了些风言风语，说沈白焰对崔老夫人不敬重。究其根源，竟是崔家人自己传出来的，这样釜底抽薪的法子都用上了，看来崔老夫人真是很不满了。

    “娘亲不必担心，女儿知道怎么做了。”宋稚吁出一口气，捏了捏女儿柔软的小手，心里倒是也没那么烦。

    她心道，‘崔老夫人左右也是想后辈对她有所敬重，所以才出此下策，便遂了她的愿吧。’

    “那便好，”林氏想了想，索性说得坦白一些，“反正你也不与这些长辈同住，只应付一日便好。”

    “憬余这些时日忙着，等他有空了，我便与他同去。”

    宋稚倒是想得很好，但是事情并不会如她所愿。

    崔家来请的帖子第二日就呈到了宋稚面前。

    “为何这么迫不及待？”宋稚捏着帖子瞧，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见王妃出了月子，王爷又不在，想把您喊去敲打敲打吧？现如今满京城也只有这位老夫人有这个资格了。”菱角直白露骨的说。

    宋稚赞同的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着菱角，道：“噫？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帮我送汤给嫂嫂了吗？”

    菱角点了点头，“宋少爷今日回来的早，他守着宋小夫人，我没见到她，只交了汤便走了。”

    菱角想起见宋翎那一面，不久前还觉得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现如今却成熟沧桑了许多，面貌并无大变，只是周身的气质不同了，已经是个十足十的男人了。

    “可要等到王爷回来？”菱角问。

    “哪里等得了？”宋稚道，“这帖子咄咄逼人，我这几日若是不去，不知道崔家还会说些什么。”

    “王爷给崔家的好处不少，该给崔家子弟的机会都给了，还想怎样？”菱角不满道。

    “崔老夫人是长辈，这事儿落在旁人眼里，怎么都是我不对。”宋稚打开首饰盒子挑挑选选，许久未打扮了，瞧见这些东西都觉得生疏。

    “她又不喜欢您！何必叫您过去？”菱角帮宋稚将一个个首饰盒捧出来，又打开供宋稚挑选。

    “她就算是不喜欢我，我也不能不把她放在眼里，冷落她这些日子，她心里可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宋稚随手捡了几件首饰，摆在一旁道，“让她们俩进来给我梳妆吧。”

    宋稚打定了主意之后动作更是干脆，换了身深松绿长裙，簪了一根碧玉簪子便妥了。

    “王妃，会不会太素净了些。”逐月打量着她，踌躇着问。

    宋稚低头看了一眼，道：“就这身吧。我瞧着挺好的。”

    现下的天气还有些冷，宋稚这一身寒色的衣裳叫人看着难生亲近之感，就像是雪后的一棵青松，孤傲又疏离。

    宋稚既然这样说了，逐月也不好说什么，宋稚直到出了门也没有提要带上女儿，逐月也不会这么傻到要去问她。

    崔家的下人虽知道老夫人对宋稚态度暧昧，但宋稚的身份在那里，就算是给他们每人多塞两个胆子，也不敢怠慢。

    小厮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给宋稚她们引路，连步子也放得轻巧。

    “老夫人正在休息，请，请王妃……

    婢女不敢看逐月冷淡的眼睛，原本想让宋稚等上一等，但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请王妃等上一等。”女子清丽的声音传来，宋稚并未回身瞧来人是谁，只等那个女子走到宋稚跟前，盈盈下拜，道：“民女楚蔚拜见王妃。”

    宋稚见她衣饰朴素，还以为是哪个胆大的婢女，只随意点了点头，自顾自的走进屋内坐下。

    “老夫人年纪渐大了，需要更多的时间休息，还请王妃不要怪罪。”楚蔚一抬眸，刚好瞧见宋稚惊艳的眉目，有些慌忙低下了脸。

    逐月瞥了她一眼，见她老老实实的低着头，说话却又不是很客气，便道：“你这人好生有趣，王妃何曾有过怪罪之意？王妃来见老夫人，闲杂人等不必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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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陋室明珠

    “这是崔家！谁是闲杂人等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来指指点点。”崔老夫人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不像是个需要时时休息的体虚老人。

    逐月不喜不怒的低下头，退到一边，

    宋稚暗不做声的翻了个白眼，这才转过身，道：“老夫人休息好了？瞧您气色不错，精神矍铄。”

    崔老夫人只睇了她一眼，并不说话，从宋稚身侧擦过，一股檀香味道飘到宋稚的鼻端，这股子檀香味道里还隐隐掺杂着一些衰败的气息。

    ‘到底是上了年纪。’宋稚默默的想着，心中多了一些莫名的怜悯之意，勉强挤出几分耐心来。

    “怎么没把孩子带来？”崔老夫人四下打量了一下，皱眉道。

    宋稚只端庄的笑着，并不答话。

    逐月上前一步，道：“小主子睡着了，所以便没有将她带出来。”

    “怎么？你家主子自己不会说话吗？要不时不时的跳出来唱戏？”崔老夫人瞥了逐月一眼，她也不知道是吃错什么药了？说话的口气总带着几分让人不悦的刺痛感。

    “因着我这些时日没来拜见老夫人，所以老夫人可是生了我的气？”老人与小孩子都是一个样的，非得哄着才好。

    宋稚这样直白的将脓包挑破反倒是让崔老夫人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略一偏头，错开视线，冷冷道：“王妃千金贵体，哪里敢烦劳您来看我这老婆子。”

    宋稚甩了甩帕子，掸了掸膝盖上的一点轻尘。

    楚蔚站在角落里，窥探她的一举一动，只见她手腕细白如鹭鸶的长颈，显示出令人担忧的脆弱来。

    这寻常无比的动作，由她做起来平白多了几分矜贵傲慢，大概就像粗陶瓮和琉璃樽，虽然同为花瓶，但身价却迥然不同。

    “外祖母应当知道，我与娘家嫂嫂怀孕的时间相近。我运气好些，怀胎、生产都未受太多的苦，可嫂嫂却是在初怀孕时就一直卧床将养着，生产之后又虚耗许多。这样的例子在侧，王爷难免担心，我自己心里亦有些戚戚然，所以这些日子没有来看望老夫人，还请老夫人莫要怪罪。”

    宋稚这话八分真两分虚，听得崔老夫人缓和了脸色，她沉默片刻，轻咳一声，“还不给王妃上茶？”

    “额。”她身旁的妈妈有些尴尬的说，“老夫人，茶点早已经上了。王妃的身份既贵重，又是您的外孙媳妇，咱们怎么会怠慢呢？”

    崔老夫人这才瞧见宋稚捏着一个茶盏，正在撇去浮在上头的茶叶，她端起茶来闻了一闻，勾唇一笑，道：“云雾毛尖，真是好茶，只是我尚在吃补药，饮不得这好茶。”

    “换了那个我在喝的羊奶来。”崔老夫人的语气虽还是那般生硬，但所说的话却有了讨好之意。

    她嘴角的弧度那般好看，态度又是这样的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楚蔚依旧注意着宋稚，心下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虽说是因为嫁给了摄政王才有了这样的身份，可她原先就是将军家的嫡女，远胜过自己，一个小小六品文官的庶女。不过没关系，她是权贵娇女，有些事儿曲意逢迎的事情不屑去做，正好成全了我。摄政王这样好的男人，只让她一人独享，未免可惜了。’

    她做着美梦，轻轻的吐出一口浊气，冷不防却被崔老夫人点了名。

    “蔚儿。”崔老夫人看向她，语气是迥然不同的温和，“怎么藏在那里不说话？还不见过王妃？”

    楚蔚觉得此刻与宋稚相见并不是什么好时机，说不准还会让宋稚心生疑窦，正在踌躇之际，一个粗鄙又喑哑的声音响起，“老夫人这怎么这么热闹了？可是哪房的夫人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楚蔚一听这个熟悉的声音，脸顿时烧了起来。

    “呦，这是谁家的小媳妇长得真是俊俏啊！”这个女人只瞧见了宋稚的侧面，便啧啧称赞道。

    她正欲进门将宋稚的模样瞧个清楚，却被菱角一伸手给拦下了，菱角又顺便带上了房门，将这女子关在了门外。

    她这样自作主张让崔老夫人心中不快，还未等她发作，就听见那女人在外头扯着嗓子，喊道：“多贵重的身子呀！瞧还不能瞧了，像是谁没张脸似的！”

    这下有理也成了没理，崔老夫人看了身边的妈妈一眼，她领会了意思，忙出去处理。

    宋稚只听见零星的几句，‘什么？’‘她就是王妃！？’

    后边的话就听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旁人堵住了嘴，还是她自己闭嘴了。

    崔老夫人还强绷着一张脸，可还是能瞧出几分尴尬之色。

    “老夫人，这人是谁呀？似乎不像是崔家人，也不像是您平日里会来往的人。”宋稚觉得有些怪异，想起临出门前崔叔那副古怪的神色，更觉得蹊跷了。

    崔老夫人看了宋稚一眼，眼神有些闪闪烁烁，道：“是蔚儿的娘亲，蔚儿的爷爷是我的亲哥哥。可惜我亲哥哥去的早，儿子又不争气，倒是儿孙满堂，只是没几个成器的，唯有一个蔚儿入了我的眼。来，蔚儿过来。”

    崔老夫人朝楚蔚招了招手，楚蔚走上前去与宋稚见礼，宋稚端坐着受了楚蔚的礼，只略一点头。

    楚蔚有一双圆圆的杏眼，一派天真，说像宋稚的眼睛，却也不像。

    宋稚的眼睛虽圆，但眼角尖尖，勾魂是这双眼，无辜也是这双眼。

    楚蔚的一双眉，虽浓，但短，全靠眉黛勾画，远看尚有几分相似，可近看便觉死板，泛着绿光。

    宋稚的眉不画而黑，就是上好的眉膏也画不出这般的秀雅，又似月又似桥。

    旁人粗看可能觉得两人于眉眼之上略有相似，但一细瞧便知这一颗是明珠，一颗是掺了贝壳粉的石子罢了。

    所以宋稚并不觉得有何异样，她的视线落在楚蔚丰润的唇瓣上，笑道：“楚姑娘的唇脂倒是特别，显得唇瓣格外饱满红润。”

    楚蔚看似羞涩的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的优势何在，自然在此处卖力一些，她的口脂是用蜂蜜和芍药花汁调制的，为了采院中那几朵色泽纯正的芍药，她不知道受了族中姐妹多少冷言冷语。

    “陋室明珠，说的就是蔚儿这样的姑娘。”崔老夫人朝楚蔚伸出手，笑呵呵的将她牵过去。

    逐月并不是傲慢的人，可听见崔老夫人这一句话，还是忍不住在心中轻笑，‘有王妃在这，还有谁称得上明珠二字？’

    “王妃怎么看？”崔老夫人莫名其妙的问宋稚。

    宋稚一怔，见崔老夫人牵着楚蔚的手，才知道她在问什么。

    “嗯，楚姑娘相貌身段都不错。”宋稚说的不过是客套话，可崔老夫人却和楚蔚对视一眼，奇怪的笑了起来。

    ……

    “咱们今日来瞧过了，崔老夫人总该满意了吧？”菱角一上马车，便忍不住抱怨道。

    逐月轻打了她一下，道：“你这家伙，等马车从人家府门口走了再说不好吗？”

    菱角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道：“没人听见，就咱们几个。”

    她回过身，对宋稚说：“今天老夫人真是奇怪，那个什么蔚也是奇奇怪怪的，她的那个娘亲更是好笑，崔家怎么会有这样的落魄户亲戚？”

    “有何奇怪？俗话说皇帝也有乞丐亲戚。”宋稚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犀牛角梳子出来，递给逐月让她替自己梳头发。“天色还早，咱们回娘家看看嫂嫂吧？”

    “好。”菱角应了一声，探头出去嘱咐车夫。

    车夫鞭子一挥，很快调转了方向。

    崔家到宋家的路程花费了约莫半个时辰，宋稚到崔家的时候正是吃点心的时候，她走进曾蕴意的房内，笑道：“嫂嫂偷吃红豆汤团呢！我也要！”

    “你这丫头，可真是想煞我了，蝉衣，让人给王妃端一碗。”曾蕴意总算是能下床了，可还是躺在软塌上。

    她刚吃过汤团，唇瓣红润润的，看着气色还很可以，不过蝉衣心里明白，这不过暂时的好气色。

    宋稚勺了一个汤团吃，汤团里的红豆沙甜绵适口，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药味。

    “是不是吃不惯？我成了个药罐子，现在连汤团里头也添了补身的药材。你吃着也补身子，只是味道怪了些。”曾蕴意勉强一笑，对宋稚道。

    宋稚不欲说这些让她不快的事情，只扯开了话头，又喊蝉衣去把儒儿带过来。

    儒儿生的更像曾蕴意一些，眸子也泛着一点点灰色。

    “真是比蛮儿还要可爱。”宋稚戳了戳儒儿小手上的肉窝窝，道。

    “哪有你这样的娘亲？”曾蕴意看着自己的儿子，只觉得比什么补药都好。“说起来，今日来见我怎么没把女儿带来？”

    宋稚把自己先去了一趟崔家的事情说了，曾蕴意笑道：“老人如小孩，你嘴又甜，定是摆平了吧？”

    “大概吧？”宋稚不确定的说。

    宋稚回到王府之后，才知道自己方才的不确定是正确的，她未曾想到世上竟有人的脸皮能厚到这样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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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蠢货

    楚蔚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容易进了王府，她想起昨日的事情还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自己被拦在王府门口，守门的小厮和管家说要等王妃回来再议，不论崔家的人怎么摆出崔老夫人的名头来，王府的人始终不肯让步。

    直到宋稚回来，楚蔚觉得这个王妃实在有些与众不同，竟当着下人的面问要不要给自己找户人家。

    现在皇上年幼，挑选后妃总还要个十年，现如今要先飞黄腾达，一冲上天，可不只有沈白焰一个人选了？

    给旁人家做正妻又如何？也比不上给摄政王做妾！

    “民女觉得王妃像那天上的仙女儿一般，只在王妃身边同王妃做个伴也是好的。”楚蔚话里话外没有提沈白焰，可是只要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得出她这话的谄媚。

    “你确定？”宋稚的神色似有悲悯，倒想是要给楚蔚最后一次机会。

    “求王妃垂怜。”楚蔚索性跪下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稚还能将自己往外送不成？自己怎么说也是崔老夫人送来与宋稚作伴的姊妹。

    “大家都听见了？楚姑娘看来是铁了心要留下了。”宋稚环顾四周，见众人皆向楚蔚投去鄙夷的目光，她扯了扯唇角，道：“那你想做客人呢？还是签身契呢？”

    楚蔚心中一喜，‘这签了身契便是认了自己做妾？’

    她觉察搭配周遭那些鄙夷的目光，支支吾吾的说，“民女想一辈子留在王妃身侧。”

    崔叔闻言偏头去瞧了瞧身边的小厮，只见他略一躬身，便准备身契去了。崔叔的神色依旧，依旧是一副不置喙主子吩咐的神色，可在心中嗤笑，‘蠢货。’

    “流星，你安排一下楚姑娘。”宋稚像是乏了，微仰头按了按脖颈，又朝逐月伸出手。

    她的姿态风流，连指甲盖都比旁人漂亮，而楚蔚此时此刻还跪在地上，简直是云泥之别。

    楚蔚的贴身丫鬟伶儿都看不下去了！这王妃这样的样貌身段，这样的贵气逼人，自家的小姐怎么比得上人家？

    她的样貌虽还过得去，可是这气质，连王妃身边的心腹丫鬟都比不上，还妄想在老虎口中夺食？

    只怕王爷连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分给她，难不成真的要用那些窑子里下三滥的手段？

    流星把楚蔚安排在西角院，这西角院说是在内院，实际上与外院只隔了一堵墙，墙的另一边就是外院的下人房。

    “姑娘早些歇了吧。日后若有什么事儿吩咐管事嬷嬷就是了，别冒冒失失的闯到我眼底下来。”流星恨不能拿了笤帚把这人直接撵出去，眼睛望着天空说了这句话之后便走了。

    眨眼的功夫，这西角院里的人便只剩下楚蔚和伶儿两个人了，伶儿跟在楚蔚身后，偷偷抹去眼角的一滴泪，她可不是为楚蔚哭，她只是提前为自己的命哭一哭罢了。

    楚蔚只带了伶儿这么一个贴身丫鬟，大大小小的差事都只能由她来做。

    “小，小姐。”伶儿一进门，就瞧见楚蔚穿着一件绯红色的里衣，坐在镜子前头自我陶醉。

    “怎么了？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我要的热水来了吗？”楚蔚见伶儿空着手进来，不满道。

    “咱们这院里没有下人，连柴火也没有，也没有小厨房，咱们的吃喝得每日递了银子去外院的大厨房里头要。”伶儿方才在外边粗粗的溜达了一圈，便知道楚蔚的处境堪忧，可她这个蠢货，自己还在这儿美呢！

    楚蔚皱了皱眉，又展颜欢笑，道：“没事儿，等我真成了王爷的人，看他们还敢如此怠慢？”

    “小姐，王妃说要给您介绍婚事，您为什么不答应呢？她开口给您介绍的，绝不会是不好的婚事。”伶儿脚尖抵着脚尖，艰难的开口道。

    “目光短浅的东西！”楚蔚斥了一句，“弄不来热水你今天晚上别想睡！快给我滚出去！”

    伶儿眼眸中包着一汪泪出去了，她打小就是楚蔚的贴身丫鬟，楚蔚在别处受了委屈定会在她身上找补回来。她摸了几文钱出来，求爷爷告奶奶的才弄了一小盆热水，下人们倒是没冷言冷语，许是瞧她这眼圈红红的样子也是可怜的紧。

    ……

    苏嬷嬷也算是这府里的老人了，活了大半辈子还未见过上杆子给人家做玩意的女子。

    她年岁渐大，在这府里头也不大做事了，楚蔚一来，倒是给苏嬷嬷找了点事情做。

    秦妈妈近些日子以来一直卧床静养，两人年纪相仿，性子又投契，倒是常在一处说话。

    秦妈妈冷笑一声，道：“你是命好，在王府这清静之地做事，外头的人岂止是送个女人，更谄媚恶心的事儿也做的出来。”

    苏嬷嬷将手炉搁在膝上，伸手去拿了一枚柿饼，分了一小块道：“不过想想也是，王爷地位超然，相貌出众，有人想来分一杯羹倒也不难理解。崔家与王爷关系渐淡，送本族的姑娘给王爷当妾这种事情做不出，但寻摸个沾亲带故的女子来笼络关系，倒也不难理解。”

    “不难理解个屁！”秦妈妈在同辈人面前露出了自己本来的火爆性子，惹的苏嬷嬷笑。

    “你这老婆子，还笑。”秦妈妈将苏嬷嬷手里的柿饼全拿走了，“王妃给我的柿饼，你不准吃。”

    苏嬷嬷笑骂道：“怎这般小气，就王妃和王爷那股子恩爱的劲儿，我看啊！比老王爷夫妇还要腻歪！那个女子是不会碍着她们俩的，王爷不愿意，那崔家的人还能硬喂到他嘴边上？”

    “那谁说的准？”秦妈妈板着一张脸，似乎这眼前不是苏嬷嬷，而是那个莫名其妙住进王府的楚蔚。

    “你看王妃可有把她当个正经玩意？摆到西角院之后就再没理过，那西角院离下人的院子那么近，摆明了没把她放在眼里，你就别把这个人挂在心上了。”苏嬷嬷自己又摸了一枚柿饼吃，她年纪越大反倒越爱吃这些甜软的东西。

    “我家王妃看着是个娇娇儿，实际上她心里怎么想的，我到现如今也不了解。”被苏嬷嬷这样一开解，秦妈妈心里倒是舒坦许多，但到底还是有些膈应。

    如秦妈妈一般心思的，还有逐月她们几个，见宋稚那么容易就让楚蔚进了府，实在是呕得慌。

    宋稚看着这三人像门神一般守着自己，连碗红豆沙都吃不下去了，“怎么了一个个的？都没事情做，在这儿守着我？”

    菱角向前一步，道：“虽说王爷不在府上，但是王妃大可以拒了那女人啊！还借着上门来给您作伴的由头，恶不恶心人呐！就她那么个东西，还跟您称姊妹！”

    宋稚看着菱角这义愤填膺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远处捏着笤帚的雀儿道：“雀儿，你怎么看？”

    雀儿冷不防被点了名，呆立片刻才反应过来，道：“王妃自有王妃的用意。”

    宋稚勾着下巴，道：“那你说说，我是什么用意呢？”

    擅自揣测主子的心意是大忌，雀儿一时间没了主意，忙用眼神跟逐月求助。

    逐月道：“王妃您就别逗雀儿了，您就跟咱们说说，您打的这是什么主意？”

    “崔家这些日子一直不安生，无非王爷冷落了些的缘故。崔家是皇上的外祖家，怠慢不得，留个小丫头在这儿除了让崔家安心些外，也好堵堵外头那些人的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怀孕的这些日子，崔叔暗地里都拦了多少‘送礼儿’的人？”

    宋稚的眼神落在晦暗泥地上的一抹暗绿上，显得有些失焦。

    “这些事儿王爷都会处理好的。”菱角极为笃定的说。

    “这个自然，可只收这么一个人，便可免去许多麻烦，何乐而不为呢？”宋稚不假思索道，“咱们王府那么大的地界，我只要是不想见她，这辈子都用不着见她。”

    这新冒出来的小草是牛毛毡，一簇簇一摊摊，半点也不好看。冬天是葡伏着的暗绿，这些时日倒是能好看一些，是欢欣的新绿。

    宋稚之前偶然留意到的时候曾想过让茶香将它们锄掉，可是又觉得它们一不碍事，二则是觉得这点子绿在眼前，点缀着地面也别有野趣，于是就锄下留情。

    它们若是没因此得意嚣张，只是守着自己的一平方尺的家园默默经营，而没有开疆拓土的野心，这样便可相安无事，相对生欢。

    若是它们的野望太大，得寸进尺，不知天高地厚的觉得自己能够侵掠四方，被当头杀灭斩草除根，绝无复生之可能。

    “成，奴婢只让她好生待在那西角院里头就是了。”流星听了宋稚这话才放宽了心，她现在知道要怎么做了。有些人如野草一般，只适宜冷眼旁观，若是你将她高高供在案几上，她反倒会觉得不自在。

    雀儿其实不大明白王妃到底在说些什么，她只知道做好眼前的事儿，便拿着火钳子去拣那稀稀落落的枯叶，一脚踏在那牛毛毡上，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杂草而已，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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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柔衣

    流星远远的就瞧见楚蔚站在院门口，守门的丫鬟似乎是拦着她不让进来。流星大刺刺的翻了个白眼，混把她当做空气，视而不见。

    “流星姑娘，流星姑娘，欸！欸！”楚蔚见流星毫不理会自己，一时着急了。

    流星皱了皱眉，转过身来怒道：“你喊谁呢！谁是欸！？”

    “对不起，流星姑娘。”楚蔚怯怯的低下头，春日里穿了一件单薄的石榴红长裙，显得十分娇弱，道：“我想拜见王妃。”

    “嘁，你以为你是谁？王妃也是你说见就能见的？”流星轻蔑一笑，像是听见了一个偌大的笑话，“好生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吧？你若老老实实的，便在王府养老。你若是起什么旁的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现在可不是官家小姐了！自己签的身契，可别忘了！”

    流星一气说完，可算是舒坦了，守门的丫鬟替她推开院门，送她进去，又关上院门，这院里的一丝光景都不会让楚蔚给窥了去。

    楚蔚被流星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说，还当着这么多丫鬟的面儿，真是眼圈都被说红了。

    她怎么说也是主子，虽说从前家里头也没得过什么好脸色，但现如今到了这儿，怎么还更卑贱上几分了呢？

    伶儿臊的脸都红了，跟在楚蔚身后亦趋亦步的走了。

    流星走进院里的时候在正好听见一阵阵笑声，她加快的脚步走了几步，见宋稚抱着蛮儿正坐在大秋千上，这个秋千是前些日子她让人扎好的，足可以坐下五六个人。

    逐月在宋稚身后帮她推秋千，菱角正办鬼脸逗蛮儿笑，见流星回来了，菱角笑道：“今日倒是回来的早，平日到你轮休那日，可是到用晚膳的时辰才能见到你人影的。”

    “外头起风了，衣裳穿的少，有些冷就先回来了。”流星将手上挎着的篮子搁在桌上，道：“买了西街的油烙饼，咱们明天早上让小厨房熬了米粥就这个饼子吃，可香了。”

    “你这丫头尽想着吃。”宋稚瞧着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抱着蛮儿垂眸浅笑。

    流星蹲下身子逗蛮儿，道：“奴婢可没有尽想着吃，夫人您知道吗？那女的方才被堵在门外，让我给撞见了。您说王爷就快回来了，这女的不会想出什么招数来勾引王爷吧？”

    “她能有什么招数？王爷早知道她这号人了，也只是拿她当个挡箭牌罢了。现如今这京城有头有脸的权贵们哪有人只有一房妻妾的？王爷得跟他们一样‘同流合污’这才叫人宽心呢！”菱角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沈长兴当年就只有崔蔓一个妻子，宠得如珠如宝，旁人都说他是掉进了美人的勾魂窝里，而沈白焰也被他们说成是‘继承衣钵’，执大权者最是忌讳沉溺情爱之事。

    沈白焰虽不把旁人的议论放在眼里，但皇上还小，说句僭越的话，宋家和崔家在那些个老臣眼里都是外戚，都是得小心提防的。所以这些时日，沈白焰虽大权在握，可宋翎在官场之上反倒是没沾到多少光，且多有掣肘。

    楚蔚方才进门，这消息便传遍了。

    宋翎回京当日便翻墙进了宋稚的院子，将她骂了个狠，那话跟连珠炮似的，宋稚都没法子解释，还是菱角点了他的穴道，让他老老实实的站在把宋稚的想法听完。

    宋翎僵立了半天，菱角才在宋稚的示意下给他解开了穴位，“就算是个挡箭牌又怎样！？你看着她不觉得恶心人？当年娘身边那个老是给我送汤的丫鬟还不是被你给收拾了，怎么轮到自己个了就不当回事儿呢！？”

    宋翎睇了菱角一眼，想斥责她又不欲与这小丫头片子计较，只整了整衣襟，补了一句，“你这丫头也就敢对我这般不客气！若是舍了旁人，看你还敢随随便便的点了穴位？”

    菱角躲在宋稚身后，宋稚没有她个子高，挡不全她。

    菱角强撑着气势，道：“谁让你这么着急忙慌的闯进来，又不肯听人解释，而且习武之人怎么这么不防备？这才叫我点了穴！”

    “嘿！在自己妹妹的院子里，一帮丫头片子，我怎么能想到还会被人偷袭啊！”宋翎和菱角这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八字不合的缘故，每次遇到的时候总会因为一些莫名的事情而拌嘴。

    “那，那是你自己不留心！谁让你看不起丫头片子？”菱角说完这句，忙半蹲了下来，不让宋翎瞪自己！

    宋翎与菱角这你一句我一句的回嘴，倒是让宋翎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神色间的轻快风采倒是有几分像他年少的时候。

    宋稚推了菱角出去，让她去小厨房弄点新鲜吃食来，给风尘仆仆，到了京城还没回家，先来王府骂妹妹的宋翎吃。

    “你这样做，就不怕和憬余之间生分了？”宋翎可知道沈白焰的性子，那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这事儿我与他议过了，那姑娘铁了心要留下，好好的正妻不做，非得签了身契做妾，那就别怪我拿她做挡箭牌了。”宋稚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但一想到自己与楚蔚反复确认过了，她还是这样打着这个主意，那就只有不客气了。

    “得！得！我还白操这个心！原来你们夫妻俩早就议好了，真是的！”宋翎半真半假的生了气，一甩袍子，也不管宋稚挽留便走了，一出门刚好撞上捧着米糕的菱角。

    宋翎扫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夺了她手里的米糕便走了。

    “欸！你这人！”菱角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回房对宋稚道：“夫人，宋少爷怎么走了？还顺走了米糕。”

    “知道我这儿没什么大事，就赶着回家看嫂嫂了呗？”宋稚瞧了瞧菱角空空如也的双手，道：“米糕一块都没了？我还想吃呢！”

    菱角听了宋稚的话，有些没反应过来，见宋稚疑惑的目光，忙道：“噢！我让小厨房再给你蒸一屉，方才宋少爷那个是咸口的腊肉青豆，给您做个淋上花蜜的白米糕。”

    “好。”宋稚瞧着菱角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伸手将一旁的闲书拿过来继续看，但只看了一小会便丢开手去。

    她想起自己哥哥家里头的事，只觉得心头一阵燥的慌。

    “夫人，夫人。”菱角一进门便瞧见宋稚在发呆，连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您这是想什么呢？”

    “想什么？我能想什么，我在想嫂嫂。”宋稚用小勺刮了一小块米糕送入口中，米糕虽甜，可宋稚心中想着事儿，吃了两口便腻了，把碟子推开去。

    “宋，宋小夫人她怎么了？”菱角眼神一闪，问。

    “我听娘亲说，嫂嫂执意要把她的丫鬟给哥哥当姨娘。”曾蕴意的身子一直不好，根本没办法伺候宋翎。

    其实她自己是最难受的人，却还为着宋翎做出这样的决定。

    宋稚同为女人，自然能理解曾蕴意的用意，也着实心疼她。

    “是哪个丫鬟？”菱角莫名的问了一句。

    宋稚下意识答了，“是那个叫柔衣的。”

    “怎么不是蝉衣？蝉衣生的好看，那个柔衣脸盘子大大的，像十五的月亮，不，像路边卖的炊饼。”菱角别着脸，扭着身子，玩着她手腕里藏着的一把短匕首。

    “蝉衣不肯，说是做了姨娘伺候嫂嫂就不周到了。”宋稚答了话之后方觉出几分不对味来，“你今日是怎么了？与柔衣有过什么龌龊吗？怎么说话这般不客气？到底她也不是爬床的丫鬟，是嫂嫂挑的人呐。”

    “没什么，只是觉得到了紧要关口，才瞧出谁是真心待自己好的人！”菱角觉得自己占了理儿，说话气儿也足了。

    “蝉衣是打小跟着嫂嫂的，柔衣是后头买的，许是在这里头差着点情分吧？”宋稚说出了心里窝着的事儿后，稍微舒服了一些，便扯过碟子又吃了起来米糕。

    “我也是后来的，可我与夫人也是一条心！”宋稚本是接着菱角的话头说话，却被这丫头揪住了话头。

    “好好，一条心。”宋稚被这丫头绕的没法子，只好连连道。

    逐月在门口听了半耳朵的话，走进门接话茬道：“夫人您还是少惯着点菱角，都快把她宠成大小姐了。”

    “苏夫人今日不用绣嫁衣？怎么有空挤兑起我来了？”菱角最知道该说什么来堵逐月的嘴了。

    果真，此话一出，逐月登时就羞红了脸，追着菱角道：“这丫头浑说什么，看我不打你！”

    菱角若是想跑，逐月只怕是连个影子都逮不到。可菱角有心逗她，只老鹰捉小鸡一般，不远不近的勾着逐月。

    “别闹了。”宋稚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声，两个人顿时就老老实实的像小鸡崽子一般。“菱角去把蛮儿抱来，她该醒了。”

    宋稚支开了菱角，便起了打趣逐月的心思，道：“苏夫人的嫁衣绣好了？好不容易轮到你休息，怎么还是闲不住？”

    逐月扭了扭身子，娇嗔道：“夫人！还好王爷就快回来了，这是唯一一个能治住您的人。”

    “嗯，对。王爷回来了，苏峥也就回来了。”打嘴仗宋稚何曾输过？只捧了茶杯饮茶，笑看逐月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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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出丑

    伶儿从厨房取了午膳来，一碟香菇青菜，一碟云腿片，一碟青豆虾仁，一碗鸡肉菌菇汤。

    厨房的人是按照她们两个人的分量给的，但伶儿从来都只能吃些残羹冷炙，菜卤鱼骨。楚蔚不吃米饭，光吃菜，伶儿只能就着菜汤拌饭吃，这几日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她拎着食盒走进房内，见这房里除了楚蔚之外竟还有一位嬷嬷。

    伶儿战战兢兢的行礼问安，只听见这位苏嬷嬷慢悠悠的开口道：“呦？怎么才吃饭？吃饭没个定时，做事儿也没个规矩。”

    她这话不轻不重的敲打着楚蔚，瞥了她一眼，道：“今日，我这话就搁到这儿了，姑娘仔细琢磨琢磨，也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别以为都是王妃的主意，王妃和王爷是一个被窝里睡觉的人！彼此都通着气儿呢！”

    苏嬷嬷说罢，起身离去了。她虽是个年华老去的嬷嬷，但即便如此瞧着也比外头的人要有气韵。

    “你日后吃饭就去丫鬟房吃吧。她们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吩咐的。”苏嬷嬷经过伶儿身侧的时候，吩咐了一句。

    伶儿既惊又喜，刚想道谢就瞧见楚蔚冷冷的目光，她只对苏嬷嬷点了点头，以示感激。

    “哼，神气什么？”楚蔚一脚踹在伶儿身上，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点子小恩小惠就谄媚成这个样子，真是贱骨头！”

    伶儿忍着痛，将菜一样样摆在桌面上，楚蔚睇了她一眼，只见伶儿面色木然，她是受惯了的。

    “你别摆出这副脸色给我瞧，我也是吃了旁人的气，这死老婆子，知道王爷今日回来，特意来敲打我，让我安分守己！哼，我若是遂了她的意，我入这王府还有什么意思！”

    楚蔚勺了一汤送入口中，这菌菇汤的鲜香让楚蔚心头的怒气逐渐平息下来，她叹了一口气道，“你也得帮着我点，你瞧瞧在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咱们在家里头的时候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街面上买回来的一块白糖糕，嫡小姐们分到巴掌那么大小，咱们都只能用手指沾那碟子里剩下的糖霜吃。”

    这件事儿楚蔚提了没有成千次，也有成百次了。伶儿都能预先知道她在哪个地方会停顿，在哪个词后边会叹气。

    那块白糖糕是楚家大夫人的亲哥哥带来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拿来给自己的外甥女儿甜个嘴儿罢了。

    那日不知怎的，人来的特别齐，嫡出的小姐们又有心要给那些个庶女难堪，谁让那娘家舅舅是她们的亲舅舅呢！所以一点都没有给庶女们留。

    若是心眼小的人，可不得嫉恨一辈子？但没少有像楚蔚这般时时刻刻记挂在心尖上的！

    “你去打听打听，看看王爷什么时候回来？”楚蔚直接用勺子在汤碗里搅动，见伶儿没反应，又伸腿踹了她一脚，道：“快去呀！”

    伶儿缩着身子出去了，她自然没那么蠢，去别人跟前现眼。

    她立在门外想了一会，下定了主意，转身寻那苏嬷嬷去了。

    ……

    沈白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一进院子就瞧见宋稚房间的窗户透出薄薄的光来，虽说他心疼宋稚这样熬夜等着自己，但真见到这一点暖光的时候，心里头还是熨帖的。

    他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只闻到一股子清淡的肉香，原是这桌上摆着一个小小带着座儿的砂锅，这砂锅底下燃着炭，上头正煨这一人分量的牛骨汤，边上还有一碗饼饵，看来是等着沈白焰回来，把这饼饵下到汤里头。

    宋稚抛开书笑盈盈的看着沈白焰，却不起身，只懒洋洋的缩在椅子上瞧着他。

    “诶！怎么一回来就伸手进人家裙底呢！真不是君子所为！”宋稚连忙缩回脚，不让沈白焰碰。

    见自己小妻这恶人先告状的样儿，沈白焰叹了一口气，道：“自己又偷懒没穿袜子，还好意思说。”他寻出一双袜子来，不由分说的抓住宋稚的小脚丫给她穿上。

    宋稚道：“我刚沐浴完毕，浑身都暖洋洋的，穿不穿袜子有什么所谓？”

    “寒从脚底起！”沈白焰语重心长的说。

    “知道了，沈大夫。”宋稚轻蹬了蹬脚，道：“你快去吃吧。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还管我穿不穿袜子呢。

    沈白焰帮她系好带子，这才走到桌旁，将饼饵下到汤锅中，“寝殿内吃饭，也亏得咱们家里头没有长辈，不然非得遭训斥不可。”

    “谁说没长辈？只是没住到一块不便管教就是了。”宋稚走到沈白焰身边坐下，她明明是吃过晚膳了，可偏要从白焰碗里夹走一块半块的，觉得有意思极了。

    沈白焰将一块肥瘦相间的牛肉夹给她，道：“崔家的人可安分？”

    “不怎么安分，今天还想让丫鬟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宋稚只是吃着玩，吃了两口便不吃了。

    “那便寻个由头送出去。”沈白焰不以为意的说。

    “你把这个给送出去了，崔家还不得赶紧给你找新的呀？”宋稚没穿鞋子，只把脚搁在沈白焰膝上。

    “那你看着办吧。”沈白焰一只手便可握住她的一双脚，“只别委屈了自己就行。”

    “你就不想瞧瞧那姑娘长什么样子？”宋稚忽凑近了沈白焰，饶有兴致的问。

    “我早看过了，照着你的模样找的，东施效颦罢了。”沈白焰淡定的说，他垂眸见靠在自己肩头的宋稚一脸惊讶的神情，解释道：“临行前去了崔家一趟，她躲在门外窥视，我瞧见了。”

    他以为自己这话没问题，却被宋稚用手指戳了戳胸膛，道：“原来你就是罪魁祸首！”

    “什么？”沈白焰简直一头雾水，莫名被扣了一顶帽子。

    “肯定是你看人家，把人家看得春心大动，这才不安分的！”

    从上至下的这个角度看去，宋稚脸颊圆圆的，像是腮帮子里塞了什么东西。沈白焰忍不住伸手扯了一把，只觉得手感甚好，才懒得想什么东施西施，只道：“你别瞎想了。”

    “别捏脸，会被你捏的流口水！”宋稚把沈白焰的手推开，道：“吃完了就回卧房休息吧。”

    沈白焰垂下脖颈，在她耳畔轻道：“饭后不宜即刻入睡，还是应当稍作活动。”

    “什么活动？大半夜的你要出去练剑不成？诶！”直到被沈白焰打横抱起，宋稚这才意识到所谓‘活动’是何意义！

    ……

    第二日晨起，楚蔚便坐不住了。听伶儿说沈白焰昨晚深夜才会回来，必定径直去了宋稚的正院，她也就歇了心思，何必争朝夕之长短呢？

    可第二日，沈白焰必定要到外院主事，这朝廷大员都会到摄政王府来商议要事，这是路边三岁小儿也会知道的事情，自己若是贸贸然去了，要是撞上了什么人，定是讨不了个好！

    楚蔚思来想去，也只有到那内院和外院相通的门口来候着沈白焰。

    她做贼心虚，本以为那守门的小厮会阻止她，岂料那两人连瞧都没瞧她一眼，跟两樽石雕一般立在那里。

    楚蔚有心要凸显身段，所以穿的单薄，在寒风瑟瑟中不住的打颤。

    伶儿瞧不过眼，劝道：“小姐，咱们回去吧。来日方长。”

    “不成！我今日非得要见到王爷！王爷又不是成天在府上的！”楚蔚刚说完话，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这下是口沫四溅，极为不雅。不知怎的，人一冷，就会想要小解。

    楚蔚哆嗦着打了一个尿颤，有些憋不住了。

    她似乎听见那两个守门的小厮轻笑了一声，怒目望去又见他们仍旧是板着一张脸，没有任何变化。

    “行吧。先回去吧。”楚蔚憋的身子实在是受不住了，只好先回去了。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这院墙上忽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快笑声来，两个守门的小厮略有些无奈的对视了一眼，喊道：“菱角姑娘，你好歹等人走远些再笑吧？”

    菱角从墙头一跃而下，掐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已经憋了好一会了，忍的太辛苦，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一气儿从外院笑回了宋稚的院子里，趴在石桌上犹笑得止不住。

    “这丫头疯魔了不成？”逐月刚从外头回来，不知道菱角在笑什么事情。

    宋稚按了按太阳穴，睇了菱角一眼，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打算解释了。

    流星见状，只好把楚蔚大出洋相的事情说了。

    逐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道：“我方才从外院来，见那楚蔚的丫鬟在四处求药，说是楚蔚腹痛不止，我以为她想要引人注目，唯恐有诈，所以边去查问。这才知道楚蔚原是受了风寒，腹泻不止，从恭桶上都起不来了！”

    逐月不说还好，这一说，菱角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这下又笑趴下了。

    “没见过这么好笑的人，穿着件单衣站在风口，这不是存心求病上身嘛！王爷一早便出去了，没到午膳时分不会回来。我瞧她啊，实在不是个聪明的，不用太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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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崔尔文

    “王爷，王爷！”

    沈白焰隔得老远就听见了崔尔文的声音，他放缓了步子，等崔尔文追赶上来。

    “刚从莒南回来就这么有劲儿？不用休息休息？”沈白焰比崔尔文崔尔文还小了一岁，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就是一副长辈的口吻，并不是因为他现如今位高权重，就是搁在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感觉。

    崔尔文挠了挠脑袋，颇有些羞涩的说，“前些日子睡足了，不用休息了。”

    “嗯。”沈白焰应了一声，自顾自的走着。“文官在武将堆里办事是费劲些，你做的不错。”

    这多少赏赐也比不上沈白焰这一句话，崔尔文笑的见牙不见眼，可一想到家中长辈做下的事情，便又敛了笑意，极不好意思的说：“王爷，祖母糊涂了。”

    “不只是她，还有大舅舅和小舅舅，比起祖母，他们俩才是真着急的人。”

    沈白焰知道自己这个表哥的性子，与其说他是肤浅张狂，倒不如说他是孩子气，说话浅薄，不会打马虎眼就是了。所以他的父亲才格外担心，处处为他在官场上周全。

    崔尔文吓得呆住了，见沈白焰渐行渐远，这才又追上去，问：“他们当真是幕后黑手！？”

    沈白焰被他这话逗乐了，勾了勾嘴角，故意道：“他们着意经营，还不是为着你的远大前程？”

    崔尔文闻言正了神色，说：“若是这样，大可不必了。我的前程岂能系在一个女人身上？那王爷把那女人赐给我吧。就说我有功，所以赏赐，或者说我向您讨要的，都行。”

    “你脑筋倒是转的快。”沈白焰道，“你现在还住在家里头，若是把那个女人领了去，他们岂不是要闹翻天了。”

    “那，那就任由那女人留在王府？王妃不生气吗？”崔尔文没见过宋稚，只从崔家人的只字片语中得知，那是个极有手段的美貌女人，把王爷的心牢牢的攥在手心里。王爷与王妃之间的情感，堪比姑母和老王爷。

    “我若不在意那个女人，她何必要在意？”

    沈白焰人高腿长，走起路来毫不费劲，倒是苦了崔尔文，沈白焰走一步，他得要走两三步。

    崔尔文好生羡慕沈白焰这随意的口吻，这夫妻之间得有多么的信任彼此，才会说得出这番话。不像他家里头的那个醋坛子，他不过出去应酬一番，回来非得嗅遍了他的里衣，若是闻到一丝脂粉味，必要闹上一番。

    “听说，你与表弟近来有了些龌龊？怎么了？”

    沈白焰此话一出，崔尔文登时便红了脸，手不自觉地抚着自己的后颈，道：“哎！我与道武能有些什么龌龊，不过是家里的蠢婆子不争气，我不过稍挣了些功劳，她便跑到弟妹跟前显摆。惹得弟妹跟道武闹，弄得我们俩见面也有些尴尬。”

    “当初岑家两个姑娘让你选，你为何选这位二姑娘？”

    沈白焰不是好管他人闲事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如今才想起来问一句，道：“她性子这般急躁，你又温吞，如何能过到一块去？”

    崔尔文自嘲的笑了一声，错开视线，垂眸道：“哪里是我选的，说的好听罢了。是父亲暗地里拿了主意，我不过是走个过场。岑家大姑娘是庶出，虽说是跟着岑家老祖宗身边长大的，但终究差了那么一点，即便是有才情又有何用？”

    崔尔文的年幼时曾在岑家学堂上过学，与岑家的大姑娘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之交，有这样的缘分在，却也不能修成正果，着实可惜。

    “他们什么时候能松松手，别再管咱们的事儿了。”崔尔文别着脸，闷闷的说。

    “现如今他们可不敢松手，若松手，那可不就是本王的天下了？”沈白焰冷冷的说。

    崔尔文原本还有些伤感，现下被他声音里的寒意惊的不敢接话，眼睁睁见沈白焰走出宫门后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大少爷，大少爷。”

    直到身边的小厮连连呼唤，崔尔文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父亲真是胡来。”

    崔尔文是文官，虽说会骑马，但是总觉得骑完马之后胯部不适，所以还是坐马车回府。

    只一回府，便有人来报，说是崔老爷找他。

    崔尔文有些心烦意乱，回房见岑氏也是烦，见父亲也是个烦！这日子过得，怎么就一点滋味都没有呢？

    崔尔文到底是去了崔老爷的书房，一进门，崔老爷便有些迫不及待的问：“我瞧你跟憬余了了许久，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闲话家常。”崔尔文道。

    “闲话家常？你与他有何家常好说？”崔老爷明显不信，

    “当真是闲话，爹，我与王爷好歹也是年少相识相交，怎么会没家常好说呢？”崔尔文在崔老爷跟前一直是个温顺的形象，与崔道武的桀骜不驯刚好相反。

    “王爷有没有提到楚氏？他可喜欢？”崔老爷拿起剪子，打理着他书桌前那盆早就被修建的尽善尽美的盆景，显然是在没事找事做。

    崔尔文默默运气，确保自己还能心平气和的与父亲说话，“父亲又不是没见过王妃，听弟妹说，王妃可是冰肌玉骨，秋水为眼，有王妃在侧，王爷怎么会瞧得上那种平庸的女子？”

    崔老爷抬眸睇了崔尔文一眼，有些不悦，“楚氏自然有她的好处，王妃也有她的短处。天长日久，她会在王爷身边有一席之地的，到时候也就能帮他们看着点王爷，哄着点他。”

    他说话这话，久久听不到崔尔文说话，便直起身子看着他，见他板着一张脸，像是有意压抑自己的某些表情。

    “你有话直说，我又没割了你的舌头。”

    崔尔文一忍再忍，实在是憋不住了，道：“父亲您实在太不了解王爷了，你和祖母所挑选的楚氏我见过一回。这种贪慕虚荣，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子，你真觉得能得王爷的一点儿怜惜？”

    “噢？那早知道应该让你替王爷选，毕竟你们都是讲究真心实意的那种人，是吗？”崔老爷讽刺的说，他不是不知道崔尔文夫妇俩之间的嫌隙，只是视而不见罢了。

    “父亲这是说到哪里去了，何故扯上我？”崔尔文屏住呼吸，将怒意憋回胸腔。

    “你不是现如今还念着那岑家的大姑娘吗？岑家现如今不比从前了，那岑大姑娘身子不好，现在还没嫁出去，你若是心里还想着，就自己争气些，说不准岑家能让这大姑娘给你做妾，倒是不就……

    崔老爷话未说完，只听见一声重重的关门声，一抬头只见房内空荡荡的，崔尔文一声不吭的摔门走了。

    崔老爷将剪子放回桌面上，扶着椅把手坐了下来。椅子把手被雕刻成了鹿角的弧度，他习惯性的握住鹿角，缓慢的摩挲着。

    崔道武和崔尔文虽称不上位极人臣，但也算是年轻有为。

    而且又有一个出身本家的太后，当今皇上又是她的亲生子。崔家的前程可以说是无忧，前提是沈白焰这个异数不出什么岔子。

    若不是崔家这一辈的女子中实在没几个相貌出众，也不会选来选去，选了一个楚蔚出来。

    宋稚这丫头年少的时候，只觉得是个相貌极好的小丫头，这京城的里小丫头挑挑拣拣，还是能有几个与她相比较的。可这年纪愈大，唯有她一个出落的最为标致了。而且身上的那股子清丽出尘的气韵，满京城更是没几个人能与之相比较。

    崔老爷虽说不满崔尔文方才的态度，但是也不得不认同他所说的话，可这美人哪这么容易找，就算是找到了美人，也不一定能比得过宋稚。

    崔老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沉默了下来。

    崔尔文气冲冲的回到自己的院门口，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走进院中。

    岑氏睇了他一眼，照旧剥荔枝干吃。桌面上零零散散的满是荔枝壳和荔枝核，她自己不收拾，也没让丫鬟收拾，就这么杂乱的摊着，她也不搭理崔尔文，只是时不时的瞥过来一眼。

    崔尔文让她看的心烦，起身去书房了。

    岑氏急了，追着崔尔文，道：“你来了又立马走是什么意思？你还不如不回来！”

    崔尔文置若罔闻，只是步子迈得更快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怪物追赶。

    岑氏的心腹丫鬟劝道，“夫人，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姑爷回来要好好服侍他的，哪个男人不喜欢女子温柔小意呢？”

    “他喜欢温柔？我看他就是喜欢岑敏儿那矫情造作的性子！我是死也学不来的。”岑氏怒气未消，道。

    岑敏儿是嫡家的长女，只比岑氏大了几天，岑氏本该是嫡长女，结果只有嫡，没有长，生生被压了一头。

    她从小就不忿，容貌、身段、学识，她处处要比那岑敏儿好，她是嫡女，什么好的都紧着她，自然胜过岑敏儿，只是那崔尔文年少的时候却独独倾心于岑敏儿。

    虽说他们后来没能在一起，但岑氏仍觉得自己像是捡了岑敏儿的二手货，心中很是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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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撞见

    天渐渐热了，逐月和苏峥的婚期也近了。

    逐月本不想今年出嫁，只是宋稚执意如此。

    沈白焰赐了苏峥一座宅子，离王府极近。逐月大可以白日当班，晚上依旧回家去。

    院里的树叶转为浓绿，午后的阳光微微热烈，雀儿见四下无人，便悄悄的挪到树荫底下避热，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发顶，心下略有些奇怪，这院里今日怎得这般安静？

    院里只有茶韵和茶香，在不远处的木莲花丛边聊天，只见茶香‘嗤嗤’的笑出了声，声音像花香一样，缓缓的飘了过来。

    雀儿实在无聊，便伸长了耳朵听她们二人谈天。

    她们俩人的声音忽高忽低，零零碎碎只听见，‘逐月’、‘嫁妆单子’什么的。

    雀儿了然的想，‘原是在说逐月结婚的事儿。逐月姐姐真是好福气，能嫁的一个如意郎君。她与流星，应该就是去张罗嫁妆的事儿了吧？’

    雀儿猜得不错，逐月和流星的确在库房盘点。

    “我觉着嫁不嫁人也没什么区别吧？你干嘛这般闷闷不乐。”流星帮着逐月清点嫁妆，左手拿着嫁妆单子，右手点着数，每对一个便打上一个勾。

    宋稚吩咐流星做这件差事的时候，玩笑着说让流星好好对对逐月的嫁妆单子，日后好好比照着，免得说她偏心了。

    “我没闷闷不乐，只是舍不得夫人罢了。”逐月坐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打算把茶韵提上来，再寻个丫鬟补茶韵的空缺。”

    “茶韵手底下的茶明不错，我瞧着是个说话少，做事稳当的人。只是相貌差了一点。”流星忽想起了什么，咬着笔杆若有所思的问：“当初是不是就是因为她相貌不佳，所以安妈妈选了茶韵掌事，而不是她？”

    逐月略一回忆，道：“还真是这样。其实相貌只要过得去就好，哪用得着那么漂亮呢？等我去问问夫人，再做定夺。”她站起身来，准备去宋稚房中。

    “你这是昏头了？夫人不是和周夫人出去了吗？这都忘了？”流星头也没抬，道。

    逐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道：“我这几日真是昏了头了，忘性渐大。”

    姜长婉怕热怕的人尽皆知，又无意从周决口中得知摄政王府在归来寺的竹林里有一座竹楼，于是便央着宋稚陪她一同前往。

    宋稚左右无事，她又没去过那座竹楼，索性与姜长婉那同去，反倒将沈白焰留在家里看孩子。

    “我说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座竹楼，原是藏在这样一个好地方。”姜长婉仰头看着这座竹楼，赞叹道。

    若不是王爷的仆人带着宋稚前来，怕是告诉了宋稚这个地方，宋稚寻不到。因着这座竹楼藏在一个悬崖底下，只能从一条被归来寺斩断了的小路进入。

    只有王府来的人，才能从归来寺借道。

    正因如此，宋稚瞧见一个僧人模样的人与仆人一同出来迎接的时候，并不感到惊讶。

    “见过王妃，周夫人。”那僧人瞧着比沈白焰大了两轮的样子，他的相貌不显老，但那双眸子却给宋稚一种十分沧桑的感觉。

    他的长得相当不错，若不是早早的遁入空门，想来也会惹的一众姑娘芳心暗许。

    “大师有礼，敢问法号？”关于这位僧人，宋稚似乎听沈白焰随口提过一句，只说是老王爷的故交。

    “不敢当，贫僧法号，了然。”了然略一点头，道。

    “大师身在这僻静之地，倒是很通晓外头的事情，对我与王妃的身份了如指掌。”这和尚不知为何，并不得姜长婉的眼缘，她倒是也不曾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话语间稍有戏谑之意。

    “老王爷大度，让我住在这竹楼清修。如今有主人到访，自然要出来迎接。又岂能弄错对象，惹出笑话来？”了然说话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姜长婉无话可说，只轻拽了拽宋稚的袖子，示意她进去再说。

    宋稚知道姜长婉是个不爱动弹，也不爱站着的人，便依了她，先进竹楼。

    姜长婉挽着宋稚轻声嘀咕道：“稚儿，这个和尚住在这竹楼里，咱们若是也住下，会惹人非议的。”

    “这个再说吧。你不是嚷嚷着要来竹楼玩，咱们来都来了，怎么也要四处瞧瞧逛逛吧？”宋稚倒是个心大的，这么多的仆人围绕着，还怕有什么闲话不成？

    一行人上了竹楼，远远瞭望着一片青葱之色。

    说来也是怪，在归来寺之上是瞧不见这间竹楼的，可在这竹楼之上却能将归来寺收入眼底。

    “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一些新鲜的吃食？”菱角咂了咂嘴，问。

    宋稚刚想笑她嘴馋，便听到服侍在侧的嬷嬷答道：“回这位姑娘，食材方面倒是没什么新鲜的，笋干外头也是有的，至于竹鼠一类，只怕是难登大雅之堂，只是咱们这烧菜煮饭用的都是竹子，所以菜品格外有种清新的味道。”

    “哦？这倒是有些吸引了，那你们且去备上，左右我也有些饿了，姐姐呢？”宋稚转过身子来问姜长婉，却见姜长婉呆呆愣愣的望着远方。

    “姐姐？”宋稚又唤了一句，见姜长婉猛地回过神来，道：“嗯？嗯！我也有些饿了。”

    姜长婉的神色有异，叫宋稚勘不破，于是便对竹楼伺候的嬷嬷道：“你们先出去罢，此处有她们服侍便可。”

    嬷嬷们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菱角瞧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颇好奇的道：“这竹楼里伺候的下人年岁都渐大了，难不成都没有新进的丫鬟吗？”

    宋稚没有时间回答菱角的话，她被姜长婉拽了拽袖子，只听见她略带急切的道：“稚儿，你瞧，那是不是岑家的大姑娘？”

    宋稚凝神细细端详了一会子，只见归来寺围墙之外与竹林相间隔的一条小径上站着一位绿衣裳的女子，若不是姜长婉特意指出，宋稚怕是要错了过去，摇头道：“看身形倒是像，只是我不能肯定。”

    “错不了，她与你那个晴表姐是一样的，身子弱得很，都是个药罐子。常年见不得她，我也是凑巧见了她两回，怎的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地来了？”姜长婉十分纳闷。

    宋稚也无法回答，只听见菱角探出近半个身子望着岑大姑娘，道：“岑家老夫人常年来归来寺诵经礼佛，而岑家大姑娘颇受其喜爱，想来，带在身边一同前来也不奇怪吧？”

    宋稚拎着她的衣领子把她拽了回来，道：“有功夫在身，也别这般好高骛远。”

    菱角站直了身子，忽伸出手指向着不远处，道：“有人来了。”

    姜长婉和宋稚齐齐扭头望去，只见岑大姑娘与一个男子先是执手相望，后来竟抱在了一起。

    “呀！”姜长婉捂住了眼睛，又悄咪咪的张开手指从指缝里头窥视，“真是胡来，咱们撞见这样的事儿！？这男人谁呀？妹妹你可认得？”

    宋稚偏了头，望了一眼又移开目光，又望了一眼，摇摇头，道：“我也不识的。”

    菱角张望了一眼，道：“他是崔家的崔尔文，该叫王妃表嫂呢！”

    姜长婉和宋稚又齐齐转头看菱角，只觉得她像那街头的说书先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他们两人怎么会……

    姜长婉的话戛然而止，宋稚转身走进竹楼内，头也不回的说：“有些事情，咱们还是少知道些为好。便是知道了，也做装作不知道，省得日后有什么麻烦事情。”

    姜长婉又望了一眼，只见那两人只是相拥而已，此时已经分开了，似乎是正在说话，动作倒也是很规矩，倒不像是那种野外苟合的男女。

    姜长婉蹙了蹙眉，便也将这件事情丢开去，随着宋稚进屋去了。

    两人方才都被这件事情震了一震，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姜长婉伸手端水杯，手腕子一软，险些砸了，幸好若泉手快扶了一把，只是裙边上沾了一点水迹。

    “这事儿，你打算与王爷说吗？”若泉又给姜长婉重新上了一杯茶，她抿了一口，道。

    这竹楼里奉上的茶苦味很重，宋稚喝了一口便觉得不大喜欢，于是只是闲闲的拿着杯盖撇去茶叶，并不喝。

    “顺口就说，不顺口便不说。”宋稚倒是不在意这件事，想来沈白焰也不会对此事太有兴趣。

    姜长婉面露犹豫之色，眼神闪闪烁烁，道：“那宋嫣的事儿，你可知道了？”

    宋稚抬眼望她，轻轻的眨了眨眼，这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那张家也是想孩子想疯了，竟还让宋嫣将孩子生下来，再用那滴血认亲的法子来验。”姜长婉凑近了宋稚，轻道。

    “说起来日子也差不离了，快生了吧？”宋稚并不怎么留心宋嫣的消息，只知道她巧舌如簧，哄得张家人信了。世家大族一贯的作风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宋嫣还有些手腕的。

    “可不是嘛？”姜长婉瞧出了宋稚不喜谈论此事，便道：“瞧瞧去，看饭菜准备好了没有，咱们吃完了就回去吧。现下还不太热，竹楼里反倒是觉得太凉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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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探望老夫人

    “宋嫣诞下了一个儿子。”菱角看着蛮儿吃饱喝足后沉沉睡去，她的手在蛮儿脸上虚晃了一下，想要触碰却又担心弄醒她。

    “嗯？是么？”宋稚正坐在桌前习字，沈白焰给宋稚寻到一本前朝大家的草书字帖，宋稚的草书一直写的不好，所以得下功夫好好练一练。

    “一生下来就被刺破了脚趾，与张旭滴血验亲了。”菱角看蛮儿睡得香甜，便走到宋稚身旁为她研磨，“你猜怎么着？”

    “怎么还学会卖关子了呢？”宋稚写完了一张纸，她写草书显然有些别扭，只觉得像鬼画符一般，没有美感。宋稚一皱眉，便随手将纸团成一团丢在桌面上。

    流星帮着宋稚收拾桌面，只听见菱角压低了声音，道：“血融在一块了。”

    流星和宋稚动作一致的抬头看向菱角，神色皆是惊讶，只是宋稚很快收敛了惊讶的神色，说：“这倒是也不奇怪，让血相融的法子多着呢。从前十公主就与我说过宫中的不少法子。”

    “您觉着是宋嫣使了手段？”菱角手里头捏着的这块墨是惠州今年新出的梅枝墨，用这墨写出的字留有淡淡梅香，只这墨色不足，水色有余，拿来作画倒是合适，练字的话就少了几分力度。

    “这我哪里能知道？不过随口瞎说罢了。”宋稚于这练字一事上，耐心向来不足，写着写着便开始描摹起流星的样子来，流星年岁渐大，脸庞倒是瘦削了不少，不过依旧是一张圆脸，只是从那大圆脸变作一张小圆脸，虽说没有逐月那般娴静的气度，但瞧着也是十分顺眼可人。

    宋稚垂眸瞧着自己笔下的画像，又抬首瞧着流星，若有所思的说：“咱们流星也该找个人家了。”

    流星闻言，也不害臊，只道：“夫人还是甭替奴婢操这个闲心了，奴婢既不恨嫁，也不曾遇到什么如意郎君，而且待在夫人身边有吃有喝，万事不愁，您何必把我推出去嫁人呢！嫁人可不一定比现在过得要畅快呢。”

    流星这话说的倒是实话，把宋稚听得一愣一愣，缓过神来才对菱角道：“那你呢？”

    菱角磨墨的手一顿，又继续研磨，道：“我与流星是一样的心思，只盼着夫人别厌弃咱们俩就好。”

    她的眼睛没看宋稚，而是落在这砚台上。

    宋稚盯着她瞧了一瞬，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经不起细细探究。

    “行，养你们俩一辈子，养到你们俩都成了老姑娘，可好？”宋稚笑道。

    流星忙不迭的说：“那是最好不过了，我可记下了，夫人日后可不准甩开咱们。”她上下的嘴皮子飞快的碰在一起，是要把这件事儿给敲定了，让宋稚日后不能反悔。

    宋稚见这丫头一本正经的模样，只好点点头，两人一齐笑了起来，菱角也跟着笑，只是她的笑容里头，似乎是有些许犹疑。

    “明日去林府见老夫人，我和流星陪着您去吧？”菱角道，“也让逐月安安心心的做她的新娘子，听流星说她这几日都没睡好，整夜整夜的辗转反侧。”

    “果真如此？”宋稚扭头问流星，只见流星无奈的点了点头，道：“也不知她每日晚上都在想些什么。”

    “那好，就由你们俩陪着我去，咱们把蛮儿也带上，他们都想瞧瞧这个小家伙。”宋稚丢开了笔，倦倦的打了个呵欠。

    菱角见状便出去了，留流星一人伺候宋稚小憩一会子。

    流星伺候宋稚歇下，她见这一大一小两人都合着眼睡着，觉得甚是有意思，立在床边看了片刻，见宋稚的确睡着了，这才起身出去了。

    “你这是怎么了？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流星顺手带来一个小杌子，走到菱角边上坐下，“若是累了，就先回房休息去吧。夫人这儿我守着。”

    菱角摇了摇头，道：“这话应该我说才对，我的精力可不是你能比得上的。”

    “哎，看来你是不愿说了。”流星双手按在膝上，叹了口气，道：“那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吧。我去小厨房瞧瞧，给夫人炖的燕窝怎么样了。”

    菱角听着流星离去时的脚步声，只不发一言的垂下了眸。

    ……

    林老夫人许久没那么高兴了，晨起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让罗妈妈给她挑衣服。左挑右选，最后选了一件玄色金丝织造的福禄褂子，还戴上了宋稚前些日子亲手给她做的一个灰鼠抹额。

    “王妃的手艺真是好，这抹额的尺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罗妈妈帮着给林老夫人戴上。

    “手艺这种东西，谁也比不上绣娘，只是稚儿用心。”林老夫人摸了摸抹额正中间的那枚硕大的血鸽石，道：“色泽这么正的血鸽石也是少见。”

    “王妃孝顺，什么好的东西都紧着您。”抹额鲜亮，其他的首饰就要低调一些了，罗妈妈挑了一枚素面的金戒指替林老夫人戴上。

    “孝顺我倒是其次，那崔家的楚氏还不是成天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的？弄得外人以为我家的稚儿有多么的不孝，真是叫人看不过眼去。”林老夫人现如今已经很少因为什么事儿生气了，唯有这儿孙们所受的委屈才能让她心里头不舒服。

    “您也别这么担心，王妃上回来不是说了吗，那女人连个摆设也算不上，只是个让曾家闭嘴的棋子罢了。”罗妈妈端来一盏参茶，林老夫人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道：“成了，咱们快出去吧。别让稚儿等急了。”

    宋稚在进了林老夫人的院子便觉自在，林天朗与十公主也来了，他们让人在廊下铺了席子，又呈上了各色的瓜果，虽说看起来有些没规矩，但在林老夫人院子里，只要她点头了，没有人敢说什么不好的。

    林老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小辈们在下头玩闹，流星抱着蛮儿来给她瞧，在马车的时候菱角逗蛮儿玩了好一会子，弄得她都累了，到了林府便睡着了。

    林老夫人小心翼翼的拉开襁褓睇了一眼，喜道：“白白嫩嫩的，真是好。等再大一些，模样不知道会俊什么样呢。”

    她伸出手指想要碰一碰蛮儿的小脸蛋，又唯恐弄醒了她。

    “老夫人尽管摸吧。小姐睡觉睡得可香了，轻易醒不过来呢。”流星又把蛮儿往前一递。

    “小姐？”林老夫人抬起眸子瞧着流星，眼神叫流星心中一凛，“还没有封郡主的圣旨下来吗？”

    “没有呢。”流星轻轻的说。

    林老夫人温柔的摸了摸蛮儿的小脸，将襁褓盖好，道：“带小姐去我房里睡吧。那里有妈妈可以看着她，让乳母也跟着去。”

    流星应了一声，将蛮儿交给乳母，自己则伺候宋稚她们几个去了。

    宋稚从席子上起身，手里拿着一方蜜瓜来到林老夫人跟前，要喂她尝一尝，林老夫人闻到她身上一丝微甜的酒味，笑骂道：“这丫头，莫不是喝醉来作弄我吧？这么大的一方蜜瓜，叫我怎么下口？”

    宋稚赖在林老夫人身上，撒娇道：“我哪有这么容易就醉了，这瓜要这么啃着吃才脆生。”

    林天朗不知道与十公主说了句什么，两人一同笑了起来。林老夫人忽然回过神来，中气十足的说：“看着点公主，可别让她喝酒！”

    “祖母放心，没喝呢！”十公主喊着回话。

    宋稚俯在林老夫人膝上，纳闷的问：“为什么公主不能喝酒，她的酒量不错。”

    林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还没告诉你呢。公主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自然不能喝酒了。”

    “呀！”宋稚喜得叫了一声，又竖起手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还不到三个月咱们得悄悄的，宫里的那位知道了吗？”

    “除了他们俩夫妇，第一个知道就是那一位，瞧见那个眼生的嬷嬷了吗？就是她身边跟她了几十年的大宫女，派来照顾公主了。”林老夫人瞥过去一眼，宋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道：“原是这样，我说哪来的一个新嬷嬷，气度这般肃穆。在太皇太后跟前我倒是从未见过她。”

    “太皇太后身子渐差，前些日子公主十日里有八日都在宫里，后来查出了身孕，太皇太后精神好了许多，她才回家来了。不过我瞧着，也是回光返照。”林老夫人像个孩子般与宋稚说着悄悄话。

    两人话刚说完，就听见外头忽静了一瞬，宋稚抬眸望去，原是林天晴来了。

    林天晴立在一旁，神色有些拘谨。

    宋稚觉察到林老夫人放在肩上的手，稍微加重了一些力度，宋稚心下了然，便拍了拍林老夫人的手，起身朝林天晴去了。

    “王妃安好。”宋稚刚想开口唤表姐，便听到林天晴说了这样一句。

    林天朗夫妇俩有些尴尬的看看林天晴又看了看宋稚，林天朗打破僵局，道：“何必这么客气呢。咱们都是自家兄妹，你们两姐妹也许久未见了，一起说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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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崩

    林天晴淡淡的笑了笑，垂眸看着跟前琳琅满目的果子和点心，道：“这蜜瓜哪来的，倒是许久未吃过了。”

    “宫里来的，站着做什么，怪让人别扭的，都坐下来吧。”十公主道，她伸手拽了拽宋稚的裙摆，让她一同坐下。

    她的动作这般亲昵随性，仿佛她们俩人才是亲姐妹。

    这瓜果甚多，那盘红瓜瓤黑籽的西瓜最醒目，林天晴笑道：“公主殿下一向最喜欢吃西瓜，怎的今日一个劲儿的吃些干果？”

    十公主嘴里含着食物，不便说话，她又不想这么早跟林天晴说自己的有了身子的事儿，索性不说了，只一脸无辜的看着林天朗，让他替自己解围。

    林天朗随口道：“她是小孩子心性，许是腻味了。”

    小事而已，林天晴并不纠结，只是她站在这看着她们三个其乐融融的，总自己反倒是那个多余的人，便道：“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走进屋内，毕恭毕敬的向老夫人问安，老夫人朝她招招手，林天晴向前走去，林老夫人抓住了林天晴的手。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般使劲，林天晴的手都有些发麻了。

    “老，老祖宗，您这是……

    “晴儿，你不要使性子了。与稚儿不睦，对你没有好处。”林老夫人压低了声音，贴着林天晴道。

    林天晴是她小儿子的独女，她怎么会不心疼，不在意这个孙女呢？

    林天晴看着自己被林老夫人捏的泛白的手，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

    不知道是因为滋补到位的缘故，还是林天晴涂脂抹粉的技艺愈发精湛了，她如今脸上再不见那病色，只见红光满面，脸盘子也丰润了些。

    只是她这细眉细眼窄鼻子的相貌放在大了一圈的脸盘子上，就没了从前那股子脆弱易折的美感。

    林天晴将手从林老夫人手中抽了出来，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老夫人多虑了，我何曾刻意与稚儿疏远？只是人与人之间，难免会渐行渐远。纵使我们不愿，也没有办法。”

    林老夫人知道林天晴此言并非真心之语，她索性高声唤道：“稚儿，过来。”

    十公主正笑的开心，林老夫人的声音被笑声冲淡了，宋稚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与十公主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又见罗妈妈朝自己招了招手，便在菱角的搀扶下起身走了过来。

    “你们姐俩今日心里头有什么东西都在我跟前倒干净，只出了这个门，心里便再不许有哪些阴暗矫情的小心思了。”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林老夫人一句话将这姐俩的面皮都剥了下来。

    宋稚倒是还好，只是那林天晴，一下便涨红了脸，神色尴尬极了，眼神也躲躲闪闪。宋稚都不忍再看下去，便垂着眼瞧着地砖上的细纹。

    “怎么不说话？”林老夫人的眼神落在宋稚身上，道：“那稚儿先说罢。”

    虽说她们二人之间的隔膜到底不是宋稚造成的，但既然林老夫人废了这个心思要她们二人和好，那宋稚自然不能浪费她的一番苦心。

    她也不纠结谁先谁后这种小事了，便转过身子对着林天晴诚恳道：“晴姐姐，我不知道咱们俩这是怎么了。许是长久没在一块说话以至生分，许是你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只知道咱们之间的姐妹情分也是有今生没来世的，不比旁的情意来的轻巧。”

    宋稚知道她这话林天晴定是能听明白，只是听不听得进去，就两说了。

    林天晴的眼皮半掩着瞳孔，叫人看不分明里头的情绪，只是宋稚能觉出来，自己这话并没让她宽心几分。

    林天晴微微启唇，大家皆提着一口气，想听她要说什么，可没成想，她又闭上了口。

    林老夫人和宋稚等了一会子，也没见林天晴开口。

    林老夫人有些不悦的睇了她一眼，道：“你这嘴可是让浆糊给黏上了？”

    借回林老夫人这说话的劲儿，林天晴顺势转过身子面向她老人家，道：“老夫人，我与稚儿本没什么，您这样郑重其事的弄了这出戏，反倒叫我俩尴尬。”

    她略过了宋稚的眼神，依旧是避重就轻。

    林老夫人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看着林天晴心生异样，连宋稚也觉得不自在起来。

    “祖……

    宋稚刚说了半个字，就见林老夫人扬了扬手，示意她别说话。

    “你先出去同郎儿他们玩去吧。顺便把房门带上。”林老夫人的眼睛犹是盯着林天晴，林天晴步子微动，下意识的暴露了她惊惶的内心。

    宋稚什么都没有说，由菱角搀着出去了。

    菱角极小声的说：“定是要挨训了，夫人不帮着说说情？”

    “她多敏感一个人呀。老夫人把我遣出去就是为了不在我跟前训斥她，不然她在我跟前丢了份，日后还得在我这儿添上一笔。我还是快走吧。”宋稚一边说着，一边真加快了脚步。

    这林天晴在屋里待了许久，直到宋稚眼见天色不早，让流星把蛮儿抱出来好回府了，这门还是紧紧的关着。

    “稚儿，你先回去吧。等老夫人完事了，我去跟她说一声。”林天朗见宋稚老这么等着林老夫人开门，跟她说一声再回去也不是事儿，便开口道。

    宋稚点了点头，道：“那也只能这般了，劳烦哥哥了。”

    “有何麻烦？快回家去了。若是赶不上晚膳的时辰误了规矩就不好了。”林天朗道。

    十公主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斜着眼瞧着林天朗，道：“一口一个规矩，活像个老学究。”

    宋稚这下可知道逐月她们几个平日里的感受了，自己身在其中不觉得，这夫妻俩腻歪起来真是要把牙都算倒了，忙不迭的回家去了。

    晚上宋稚躺在被窝里与沈白焰说起今日这两口子的事儿，沈白焰撑着脑袋垂眸看着宋稚，见她红润的小嘴儿开开合合的说个不停，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我说着话呢。你瞧什么呢？”宋稚本是在闭目养神，只觉某人目光灼灼，逼得她睁开眼来。

    “瞧你。”沈白焰伸手摸了摸宋稚的脸蛋，眸中满是柔情。

    宋稚让他瞧得不好意思，一转身滚到沈白焰怀中去了。

    沈白焰一抬手，掌风吹熄了蜡烛，室内归于一片黑暗，只是这黑黢黢却是热闹又暧昧的很。

    ……

    宋稚昨夜累了些，早上便起得晚了，待她起床用早膳的时候，沈白焰已从书房议完事回来了，还顺手去乳娘那儿去了捞了蛮儿回来，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抱着蛮儿。

    这父女俩一进门，便满屋子的找宋稚，正好逮住宋稚用早膳，这四下没有亲近之人，宋稚吃到喜欢的一碟子油酥糕，吃的连眼睛的笑眯了。

    “蛮儿，蛮儿，怎么一大早便这般精神？”宋稚饮下半口红枣薄粥，算是饱了，便让人撤了这些吃食，一家三口打算陪着宋稚去院子里消消食。

    “领蛮儿瞧瞧腾云去，这丫头还未见过马儿呢。”宋稚挽着沈白焰空出的那只胳膊，与蛮儿说着话。

    这三人正高高兴兴的说着话，却见苏峥着急忙慌的跟在流星身后进来传话。

    “怎么？”沈白焰瞧出苏峥的神色不对，问。

    苏峥见沈白焰点了自己，便赶紧上前来，道：“王爷，快到宫里去吧。老祖宗不成了，宫里传了消息来，要您快快的去看一眼，若是迟了，怕是就……

    苏峥话未说完，就见沈白焰将蛮儿交给宋稚，自己施展轻功，顷刻之间就不见了人影。

    苏峥本还以为自己的轻功不错，可这样一看，简直是云泥之别。他有些忐忑的睇了逐月一眼，赶紧随着沈白焰去了。

    逐月知道苏峥是什么意思，这太皇太后若是去了，他们俩的婚事可就要耽搁上了。

    “莫怕，是你跑不掉。”宋稚睇了流星一眼，话却是对着逐月说的。

    流星赶紧过来将蛮儿接过去抱去给乳母。

    “茶韵，你去备一下素服，可别取出来，备好就是了。”宋稚吩咐道。

    茶韵福了一福，领命做事去了。

    本以为就算是身子不好，也还能磨蹭上一段时日，岂知刚过了午膳，这宫里便传来的丧报。

    宋稚让茶韵备上的衣裳立马就派上了用场，这摄政王府便如那落了雪一般，扑朔朔的都成了素净之色。

    流星悄悄的对逐月说，“太皇太后宽宏，只要守上一百日就好了，没事的。”

    流星忙掩住菱角的嘴，道：“我没事，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话绝不可再说了。”

    流星郑重的点了点头，逐月这才松了手。

    “流星。”宋稚在里屋唤了一声，流星忙进去了。

    “太皇太后才崩了，这便有人抓着些规矩不肯放。”宋稚皱眉道，“方才听菱角说，姜家因为有几个下人没穿素衣到处乱跑，结果就让睿亲王给擒住了，怕是要一通发作。你快快的去上一趟，去宋府看看他们可都弄得怎么样了，可千万不要出了纰漏。”

    流星忙应下了，匆匆的朝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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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柔衣

    宋府倒是没出事，只是其他公侯之家被挑了些礼数上的错处，挨了一些不轻不重的责罚，但也就是罚抄经文，惩罚奴仆，扣俸禄之类的小罚。京中人虽稍有些忌惮，但还不至于满是惴惴之气。

    “想借题发挥又唯恐下手弹压太重引起权贵反扑，真是女子心思，不堪大用。”宋翎这几日耳朵里落了不少对嘉安太后的抱怨。

    他正对着沈白焰的书桌，盘腿坐在椅子上。

    沈白焰睇了他一眼，瞥见他眼下的乌青愈发重了，他有心想要说几句关心之语，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他触了触宋稚送来的汤盅，发觉还温烫着，便对宋翎道：“喝碗汤吧。”

    宋翎不客气的将汤盅端了过来，一见是松茸牛尾汤，便笑道：“定是松香的手艺，好久没喝了。”

    “嗯。”沈白焰将手里的折子丢到桌上，按了按眼眶。

    他连着守孝多日，人都瘦了些，但精神看着倒是比宋翎还足些。

    “稚儿很担心你。”沈白焰闭着眼睛，道。

    “这丫头，”宋翎勉力一笑，道：“瞎担心什么？我有什么好担心？有吃有喝活蹦乱跳。”

    沈白焰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明显是不信。

    宋翎默了默，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如今才知道，人生在世唯有一件事情最重要，那便是身体康泰。”

    曾蕴意的身子一直不好，现在天气那般热，她还是手脚冰冷，睡觉冒虚汗，多少补药喝下去，也无济于事。

    “我都不敢让稚儿再生孩子了。”沈白焰轻声道，他少有害怕的时候，但那次去宋府与宋翎商议事情，无意中见到曾蕴意现如今的样貌，那样的苍白瘦削，了无生气。

    他心中瞬间腾升起的恐惧，直到今日仍旧清晰无比。

    “稚儿这丫头福气多的用不完，不必担心。”宋翎强打起精神来，将汤一饮而尽，总算觉得心里头舒服了些。

    曾蕴意的院子里多了一位姨娘，没了从前那种舒坦随性的劲儿。因为宋翎不肯亲近柔衣，曾蕴意便让柔衣仍旧跟着自己住，时时贴身伺候着宋翎。

    宋翎知道她的良苦用心，推拒了几回之后，曾蕴意总将这件事情的错处揽到自己身上，精神更加萎靡了一些。宋翎无法，只好收用了柔衣。曾蕴意此后便不让宋翎歇在自己房里头了，宋翎来十次，她总会拒个八次，实在是叫宋翎郁闷。

    这种夫妻间的事情实在没几个人好说，宋翎也只能找宋稚诉苦，望她能劝劝曾蕴意，不要太过偏激。

    宋稚接了宋翎的差事，第二日便回了娘家，先去林氏院子里看了宋令寄回来的家书，又与将蛮儿留下来与恬儿一块玩，自己便带着菱角去了曾蕴意的院子。

    曾蕴意接了消息说宋稚要来，早早的让小厨房备好了她喜欢的吃食，坐在桌子前候着她。

    宋稚如一阵夏日穿叶而过的凉风，吹进了曾蕴意的院子里，她的好气色将曾蕴意衬托的更加苍白了些。

    “穿得这般素净还是好看。”曾蕴意打量着宋稚，颇为羡慕的说。

    宋稚笑眼弯弯的瞧着曾蕴意，“嫂嫂唇上若添一点子胭脂，那便能胜过我了。”

    “点了也是个假，废那劳什子胭脂做什么？”曾蕴意脸上只薄薄了敷了一层粉，唇色寡淡。

    宋稚见她这样，心绪更是不稳，这女子若是连打扮的心思都丢了，那可真是难劝了。

    “姐姐怎么这样想？蝉衣，去取一盒胭脂来，给嫂嫂上妆。”

    “诶！别随着妹妹胡闹。”曾蕴意止住了蝉衣，看来她是真没这个心思了。

    宋稚掩住失落，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儒儿呢？”

    “这个时辰该是睡着了。”蝉衣回答说。

    “成，那你们都先出去吧。我与嫂嫂说说体己话。”宋稚冲曾蕴意一笑，道。

    曾蕴意却是微微一怔，神色颇为微妙。

    菱角的视线在曾蕴意脸上快速游离了一瞬，她憔悴的面容便极深的烙在了菱角心头。菱角离开的时候觉察到自己的心跳的愈发厉害了，可她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这位姐姐。”

    正当菱角发愣之际，却听到蝉衣这样唤了一句。

    “嗯？”菱角回过神来，两人正面对面站着，蝉衣听不见里头主子人的对话，可菱角却是能模模糊糊的听个大概。

    只见蝉衣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来，递给菱角，道：“我知道逐月姐姐许了人家，所以给她做了个香囊恭喜，只是近日来都没有机会见她，所以想请你帮着带给她，可以吗？”

    “这点子小事自然可以。”菱角干脆的接了过来，妥帖的将香囊放进自己袖中。“你与逐月倒是也有交情。”

    “逐月姐姐性子好，人也漂亮，曾提点过我几次，我记着她的好呢。”蝉衣笑道，“好人有好报，逐月姐姐嫁人之后日子定会一日比一日好。”

    菱角看着蝉衣的笑脸，心思却落在了屋里人的交谈内容上。蝉衣只见这菱角的脸愈发红了，奇怪的很，刚想问她，却远远的见柔衣来了。

    蝉衣忙迎了上去，对柔衣道：“姨娘可是来给夫人请安的？”

    “我这个时辰来这儿，自然是为了请安。”柔衣原来的身份还比不上蝉衣呢。这当了姨娘之后，身份看起来是比蝉衣高了几分，不过这姨娘说到底也只是伺候人的，只是伺候的功夫多了些。

    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柔衣自己瞧不分明。

    “王妃在里头与夫人说话呢。你过会子再来吧。”蝉衣稍有些不悦，但压在了心头，并未表现出来。

    “过会子？过会子少爷就该回来了，我得伺候着呀。那你不如替我捎一句话，就说我来过了便是了。”柔衣抚着自己身上穿着的新制衣衫，不在意的说。

    太皇太后去后这百日内，人人都只能穿素净颜色的衣裳，她小小一个姨娘自然也得穿，只是这领口衣角都用粉色丝线绣上了一朵芍药，蝉衣这样一瞥，瞧出这是柔衣自己的手艺。

    “你就住在西屋，不过几步脚程，叫你换个时辰来请安怎么了？”蝉衣满是怒意，却还记挂着不敢打扰了曾蕴意，所以便压着嗓子吼了一句。

    “你！”柔衣原本已被丫鬟搀扶着打算走，听到蝉衣这话，转过身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什么？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没有夫人抬举哪来的你？连个种都没怀上呢！还真以为自己个的位置坐稳了？”蝉衣在这些时日受的委屈，替曾蕴意感到的不值都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了。

    ‘啪！’柔衣怒火烧心，烧没了理智，竟抬手打了蝉衣一个耳掴子。

    一旁立着的妈妈们皆是一惊。

    蝉衣捂着脸，眼眶一下便红了。

    柔衣自己也惊着了，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瞧了瞧蝉衣那双恨恨的眸子，有些不知所措了。

    “蝉衣，我瞧瞧。”菱角跑了过来，将蝉衣捂着自己脸的手移开，见蝉衣脸上赫然一个掌印，心里也是怒极了。

    只是她一个外人，怕是想要插手也没个理儿。

    “这位姨娘以往倒是没见过，好大的脾气，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说打就打。”菱角的气度本就与一般丫鬟不同，她们私下里也曾议论过菱角的身份。

    柔衣有些踌躇，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菱角。

    菱角在蝉衣耳畔间低语了几句，蝉衣止住了泪，抬眸打量着柔衣。

    菱角道：“我先回去，免得王妃有吩咐。”

    柔衣被蝉衣看得不自在，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见蝉衣偏头对立在一旁的粗使妈妈道：“姨娘失了规矩，她这身衣衫上的花纹不合礼数，妈妈帮她整一下，这几日外头出了多少事情，就是因为不合礼数，姨娘这是想替咱们宋府招祸？”

    还未等柔衣分辩几句，几个身强体壮的妈妈便扑了上来，一个捂她的嘴，一个人撕领口，一个人撕衣角，活活将这衣衫撕成了一件破衫子。

    蝉衣也不打算多看柔衣的笑话，只是不屑的睇了柔衣一眼，便回去候着了。

    菱角见蝉衣回来了，道：“将泪痕擦擦，省的叫主子们瞧出来。”

    蝉衣冲菱角一笑，道：“还是菱角姐姐脑子转的快，一下便想到了点子上。”

    菱角却不知为何平白觉得有些尴尬，道：“她也太得意忘形了，只是个姨娘，也不受宠，怎么胆子这般大？”

    蝉衣朝门内努了努嘴，极小声的说：“还不是夫人纵着。”

    蝉衣说罢此话，觉得自己像是在背后说了主子闲话一般，有些不好意思，忙闭了口。

    菱角也就不再说话了，在回去的路上，菱角将这件事儿全对宋稚说了。

    “我以为嫂嫂挑的是个老实丫鬟，现如今看来也不太老实。”宋稚今日劝了曾蕴意许久，什么该说的不该说，该管的不该管的，她全说了，也全管了。只是曾蕴意的态度依旧暧昧，如一圈打在棉花上，叫人沮丧。

    “不过她今日叫蝉衣下了面子，应当不会这么猖狂了。”菱角道。

    “是吗？”宋稚似乎没有菱角这般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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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有孕

    宋翎知道宋稚今日来过了，以为她劝动了曾蕴意，这一完事便急匆匆的回院子了，手里还捏着一对给儒儿的面人。

    他脚步匆匆，在经过柔衣的屋子时似乎听到了一两句哭声，宋翎心里记挂着曾蕴意，便是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头去。

    曾蕴意房内透出微黄色的烛光，看得人心头一暖，宋翎轻手轻脚的推开内室房门，见曾蕴意坐在桌旁，儒儿在她身侧的摇篮里睡得香甜。

    “夫人。”宋翎将面人搁在桌上，自己挨着曾蕴意坐了下来，闻着她身上的微苦气味，只觉得心里熨帖极了。

    “今日回来的倒是早。”曾蕴意觉察到宋翎的鼻息拂在她脖颈处小块裸露的肌肤上，惹得她心底酥酥麻麻的，像是钻进了几只细毛的雀儿。

    “嗯。”宋翎将脸埋在曾蕴意的颈窝处，像个孩子一样。

    “儒儿才这么点大，哪玩得了面人呀？”曾蕴意拿起桌上的那对面人细细瞧着，那一个是牛郎，一个是织女，做面人的手艺还未到家，织女的披帛索性做不出那飘逸之感，索性省下了。

    这面人的五官还算鲜活，织女的眉眼如画，就是牛郎的眉毛太粗了些，活像两条毛毛虫。

    宋翎买这面人的时候天色渐暗，他也瞧不分明，在这烛光下细看，才知道发觉自己花的这十文钱有些冤枉。

    曾蕴意瞧着瞧着，品出了这股子滑稽劲儿，微微笑了起来。

    宋翎看见曾蕴意嘴角微扬，这心思一转，恨自己没把那面人摊子给买下来。

    蝉衣给宋翎送了一碗鲜肉水饺，见他们夫妇俩谈兴正浓，心情便如那煮透了的豆子，一颗颗都开了花。

    “蝉衣姐姐。”她喜滋滋的拨弄着外屋的冰鉴，听见自己手底下的小丫鬟唤了一句。

    “怎么了？”蝉衣搁下钳子，站起身来。

    “姨娘屋里的丫鬟派人来请少爷。”小丫鬟知道自己这差事讨厌嫌，说起话来也小心翼翼。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哪有姨娘来正房夫人这请夫君的道理？”蝉衣搓了搓手，掸掉掌心的一点冰渣子。“你难道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吗？”

    小丫鬟一愣，木讷的摇了摇头。

    “就说少爷今日就在正屋歇下来，不论姨娘那屋是刮风还是下雨，少爷都不会过去，让她老实歇下，少生事端。”蝉衣睇了内室的紧闭的房门一眼，道。

    她与柔衣是一前一后进的曾府，但到底也相处了好些年，未曾想到会有今日的局面。

    “可听那屋里的说法，说是姨娘不舒服呢。不知道是不是被下午的事儿给吓着了？”小丫鬟捏着衣角，声若蚊呐的说。

    “哼，从前做丫鬟的时候子时睡卯时起，也没见她身子不爽。现如今做了姨娘，反倒是身子弱了？”蝉衣就是见不惯柔衣这幅做作的样子，但到底还念着从前的情分，道：“给她请个大夫吧。”

    “知道了。”小丫鬟福了福，便出去了。

    蝉衣将房门关上，对着这朱红微暗的梨花木门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为谁叹的气。

    这一夜总算是安静无忧。

    昨夜不是蝉衣当值，她睡得很足，一早就跑到小厨房监工，瞧着她们备好了宋翎爱吃的油酥饼和曾蕴意的山药红枣粥。

    “好，今日这粥格外好。”蝉衣将这些吃食一样样审视过来，道：“行了，端上跟我走吧，主子们该等急了。”

    蝉衣驾轻就熟的将早膳搁在餐桌上，忙着给曾蕴意布菜。

    曾蕴意的气色瞧着不错，偶尔与宋翎对视一眼，眉眼间流露出笑意来。

    屋外头传来些许人声，曾蕴意的眼神动了动，正欲打探，却被宋翎的眼神给截住了。

    “怎么胃口跟小猫似的？你也该多吃些，你瞧儒儿吃的多胖。”宋翎在曾蕴意跟前说话就跟个小孩似的。

    曾蕴意蹙了蹙眉，无奈笑道：“儒儿吃奶，这叫奶胖！是虚的，一断奶就会瘦下来。”

    宋翎这话分明是逗曾蕴意的，他吃饭的速度快，吃完饭手里还依依不舍的捏了半个饼子，慢条斯理的扯着吃。

    这吃法有些不规矩，只是这屋里唯有宋翎最大，无人敢管。他一会子给曾蕴意夹了个小包子，一会又夹了一片卤鹅肉。

    曾蕴意面前的碟子都堆的高高，她也不阻止宋翎，只是微微笑着，看着嘴角并未牵动，只是眉间眼里都是笑意。

    宋翎见曾蕴意今日多少吃了些，嘱咐蝉衣备好她的药，又逗了逗儒儿，这才出门了。

    他一出门，才走了几步便见到柔衣由丫鬟扶着站在门口，一见到他便匆匆忙忙的走了过来。

    “少爷。”这早上的阳光并不热烈，可柔衣的婢子却打着伞。

    宋翎刚从曾蕴意那里找到了一些往日的感觉，乍一见到柔衣，这种感觉便如一个泡沫一般，轻易的破碎了。

    “何事？”宋翎知道柔衣也是因为曾蕴意的吩咐才成了姨娘，这本怪不得她，但他心里始终膈应，态度怎么也软和不了。

    柔衣向前一步，几乎要挨到宋翎的胸口了。宋翎忍住躲开的念头，只偏了偏肩膀，道：“我有事要忙，有事便去跟夫人说。”

    宋翎离去的样子几乎像是逃跑，可柔衣一句话，便将他钉在了原地。

    “少爷，我有了身孕。”柔衣胸有成竹的站在原地，她知道这句话一出，宋翎不可能不管不顾的走掉。

    宋翎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反应竟不是开心，他自己觉得好生奇怪。他知道曾蕴意怀孕的时候，宋翎恨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可当他听到柔衣说自己怀孕了，心里却是惶恐的很。

    宋翎转过身，眸子里满是迷茫，他望着柔衣，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与柔衣只有那一次。

    只那一次，竟就有了，孩子是这么容易就有了的？

    “昨夜觉得身子不大舒服，本想去请您，可是丫鬟说您和夫人在说话，所以便回了我。”柔衣见宋翎神色平常，并没因为她这句话而有什么不悦的情绪，她调转口风，道：“不过给妾身请了大夫了，大夫一诊脉，便查出有了身子。”

    宋翎听罢，却是面无表情的怔住了。

    柔衣实在不明他的心思，唤了一声，“少爷？”

    宋翎回过神来，道：“那你好生歇着吧。没事不要出来走动，免得有什么闪失就不好了。”

    “多谢少爷关怀，妾身是个粗人，没有别的好处，只是身子骨还算得上硬挺。”柔衣细声细语的说，她瞥见了蝉衣的身影立在正屋门口，佯装不知，反倒向前一步伸手替宋翎理了理腰际有些微乱的络子穗。

    宋翎颇为不自在，对伺候柔衣的丫鬟道：“好好伺候你的主子。”

    说罢，宋翎便离去了，全然感受不到背后的灼灼目光。

    ……

    柔衣怀孕的消息，在午膳之前就到了宋稚的耳朵里。

    菱角俯在她耳畔说罢，宋稚便搁下了筷子。

    “早知道等夫人吃完我再说了，害得夫人胃口都不好了。”菱角见宋稚这般，懊恼的说。

    “等我吃完你再说？那岂不是不好克化了？还不如早些说。”宋稚微抬了抬下巴，道：“给我盛碗汤先润润肠胃吧。”

    流星应了一声，“诶。”

    她便挽了袖子给宋稚盛了一碗虾仁冬瓜汤，道：“这汤味清，这几日天愈发热了，夫人喝了这碗汤，肠胃也舒坦些。”

    宋稚一勺一勺的饮完了汤，再看这满桌子的菜便没有了胃口。

    “撤了吧。”

    菱角有些着急的说：“夫人，这柔衣怀孕也是件好事，您怎么反倒失了胃口。”

    “宋家子孙兴旺，与我而言自然是好事。只是我担心嫂嫂的心思，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宋稚索性起身，慢慢的踱回了正屋。

    “柔衣既是宋小夫人自己塞给夫君的，这样事儿应当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您就别太担心了。”菱角宽慰道。

    宋稚点了点头，道：“但愿吧。”

    “夫人，曾家的二夫人给您送了帖子来。”茶韵将一张素底红花的帖子递给了宋稚。

    “张氏？莫不是她生辰的事儿？”宋稚把帖子接了过来。

    “啊？这样的日子，她还敢办生辰宴？”菱角不解的说。

    前些天有个六品小官做寿，不过是响了一曲笛声，连个锣鼓都没响过。

    可还是被人告了一状，罢官免职，全家年满十五岁的男丁悉数发配边疆了。

    宋稚打开帖子瞧了一眼，道：“不是宴席，只是请几个好友在她小院里吃顿便饭罢了。”

    “那夫人去吗？”流星捏着小拳给宋稚敲肩膀，问。

    “去吧。没理由不去，不过是在她的小院里坐一坐，不妨事。”给张欣兰几分薄面罢了，这样的小事宋稚还是乐意做的。“菱角和流星陪着我去。”

    “是。”流星和菱角齐声应道。

    宋稚点点头，要流星带上鱼食，去那正院后头的小湖边上喂鲤鱼去了。

    自雪绒在这湖里淹死之后，宋稚就再没去过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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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大雨至

    前些个月江浙供了一池子锦鲤来，摄政王府分了大半，宋稚瞧着也觉得喜欢，时常拿鱼食逗鱼儿们玩。

    那池子锦鲤有两尾金的，两尾黑的，六条朱色的。

    蛮儿被逐月抱着，她是第一次见到鱼儿，一双眼儿圆睁，十分惊奇。

    “咿呀！”她喊道。

    “鱼鱼漂亮吧？”宋稚哄着她，借蛮儿的小手往这池子里撒鱼食。

    这些个鲤鱼乖觉的很，宋稚不过是轻拈几粒鱼食儿抛入池中，这池子鲤鱼便如嗅到了味儿一样，全数游过来了，荷花叶下瞬间变得有些拥挤，这画面倒是不美了。

    “今年的荷花怎么长的这么密实？”宋稚隐约记得去年的荷花看起来看更加稀落一些，更有意蕴一些。

    “去岁咱们湖里不是养了些绿头鸭么？许是因为绿头鸭子养泥，所以这池子荷花才开的这般好。”流星倒是听管打理湖的妈妈念叨过这其中的关窍。

    “对呀。这绿头鸭呢？莫不是都叫吃了吧？”宋稚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略带哀怨的鸭叫。

    荷花茎秆微微摇晃，几只绿头鸭游了过来，这几只鸭子目不斜视，游到岸边之后抖抖羽毛，甩了流星半个身子的水珠。

    它满脸的绿毛即使纹丝不动也反光，像京剧里程咬金唱得满头大汗，一张油渍麻花的绿脸。

    不知道是不是流星的错觉，她总觉得这鸭子不屑的睇了自己一样，摇摇摆摆的走掉了。

    “咱们是短它吃还是短它喝了？怎么跟个鸭老爷似的？”流星遭了这无妄之灾，又不好与一只鸭子赌气，只能自己认下了，用帕子擦了擦衣裙。

    “咳咳。”菱角用手捂着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蛮儿被菱角的神情吸引，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菱角笑得畅快，笑过之后，她心中的些许憋闷都散掉了。

    “若是在冬天，这些鱼儿可怎么好？会被冻住吗？”流星忽有些担忧的问。

    “咱们这湖是活水，这底下有泉眼。到了冬日，便是极冷的天，也只会在这面上结一层薄冰，这下头的水还是流动的。”菱角解释说。

    流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正欲说话，这湖边上忽起了一阵风。

    这风像是凭空而来的，裹着漫天的乌云。

    天色一下就暗了下来，蛮儿惊的大哭。

    宋稚和流星她们忙护着蛮儿回了正屋，幸好她们脚程快，刚把房门关上，就响起了极骇人的雷声。

    雀儿站在廊下，看着逐月关上房门，她看着这乌压压的天，想，‘等这场风雨过后，这满院的残枝落叶可真叫人愁苦。’

    “雀儿！雀儿！怎么傻愣着？夫人的蔷薇花最经不住风雨了！快来帮忙呀！”

    雀儿正发着呆，被茶香这样一喊，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连声应诺道：“就来就来。”她应和着，连笤帚也扔在一旁顾不得了。

    雀儿飞快的跑进雨帘里，豆大的雨点打的她脸疼。她也顾不得了，她见过那风雨之后的花儿，花瓣全烂掉，根也被雨水泡烂了，根本救不活。

    这外头的风雨交加，像是变了一个世界。

    屋内倒是还好，逐月点了蜡烛，这一有了光亮，蛮儿也就不害怕了，反倒是伸手朝房门的方向，好像是打算再出去瞧一瞧。

    “这丫头，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宋稚在自己女儿的脸蛋上揉了一把，对流星道：“打开门让她瞧瞧外头是什么光景，她小小人儿，对什么都新鲜着呢。”

    流星窄窄的打开了一道门缝，这风顿时就钻了进来，像那无形的风刃。流星怕寒着蛮儿，立马就关上了。蛮儿‘吱吱呀呀’的叫唤着，谁也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外头的风声愈发烈了，她们一帮人在屋子里都能听见风的声音，似乎全都是风声。

    大家不约而同的静了静。

    流星道：“我小时候还没到夫人跟前伺候，那时候是跟着妈妈在后院洗衣服，咱们洗完了晾的满院子都是，只要一阵风吹过，风声就会特别的响，风把它们吹得鼓起，飞起，越吹越长。现在这外头的风声就像四面八方都晾着衣裳被褥，好像整个天空都飞舞着绸缎。”

    “怎么还做起文章来了。”逐月轻笑道，神色却不是那么愉快。

    旁人只瞧一眼便知道，她是在心疼自己的未来夫婿，怕他要淋湿了，受寒了。

    宋稚原先并没有将这场风雨放在心上，蛮儿也在她柔声的抚慰下渐渐睡去，可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响亮，甚至连屋顶上瓦片也掀翻了一些，接二连三的砸在地上，闷闷的响声，应该是稍远一些的房屋。

    宋稚赶忙用手掩着蛮儿的耳朵，生怕惊醒了她。哪只这小丫头睡得沉，眼皮儿连动都未动。

    菱角的耳尖动了动，道：“大概是外院的西阁，前些天刚传了泥瓦匠来修房顶，可是还没修好，这场风雨过后，大概又要从头来过。”

    这所有的风声都化作刀片，正伺机划破那些空中飞舞着的衣裳绸缎。

    “哎，这可怎么办？憬余与我说，他今日可是要去京郊查访的，这样的大风大雨，就算是躲在马车里，也经受不住。”

    宋稚有些担忧的说，“逐月，等风雨小一些，你让小厨房备上一锅浓浓的姜汤，还有那驱风寒的汤药，也一并备上了。”

    “夫人，不必等风雨小了，我这便去吧。”逐月本就是坐立不安，一听宋稚这样说，赶忙起身去小厨房嘱咐了，流星连拽都拽不住。

    等逐月回到正屋的时候，身上尽是雨水打湿的点子。她不过是在廊下跑了几步变成了这个样子，可想而知沈白焰他们会有多么的狼狈。

    大家都被拘束在了房里头，宋稚卧在蛮儿身侧看书，菱角在与流星下棋，逐月则拿出了针线活。

    “照理说这夏日的风雨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怎么今日这风雨，到现在了还没有停歇？”宋稚直起身子，听着外头的雨声不减分毫，心里着实担忧，“算着时辰，他们也该回来了，怎么还没回来？”

    “我看看去。”菱角将棋子丢回棋盒里，道。

    “别，这么大的风雨，你怎么能出去？安生在这呆着吧。”宋稚忙阻止道。

    蛮儿此时睡足了，哭闹着醒来要喝奶，宋稚便让菱角去把乳娘带过来。

    宋稚瞧着蛮儿吃的津津有味，一副天真不知世事的模样，她却不能像蛮儿这般，什么都不想。

    约莫又过去了半个时辰，外头的风雨渐渐小了，逐月和流星去小厨房取了饭菜来，菱角见宋稚这食不知味的样子，便悄悄的隐去了身影，溜了出去。

    “菱角呢？”片刻之后，宋稚发觉菱角不见了，便知她是出去替自己打探消息去了，“这丫头，不知道会不会寻一件蓑衣穿？”

    宋稚正担忧着，却见菱角浑身湿透的立在门外，她的表情冷肃，僵硬像一只水鬼，她望着宋稚，尽量缓和了声调，道：“夫人别担心，王爷已经在吴大夫的院子里了，他们在京郊遇到山体崩塌，有些人受了点伤，我去帮忙。”

    “什么！”宋稚惊惶的起身，差点崴了脚，“王爷没事？”

    “王爷没事，其他人受了些皮外伤，只是……

    菱角看了逐月一眼，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苏峥出什么事了？”逐月见菱角这样的神色，便知苏峥定是受了伤。

    “他被大石头砸中了胳膊，不过性命无恙，你别太担心。”菱角说完，因为情况紧急的关系，便不再解释，飞身离去。

    “逐月，咱们瞧瞧去。流星，你看顾小姐。”宋稚急急的说。

    逐月虽然心系苏峥的伤情，但仍旧是记挂着宋稚的身子，她飞快的寻出了一件防水的披风给宋稚披上，扶着她匆匆忙忙的朝外走去。

    临近吴大夫的院门口时，宋稚隐隐约约听见了些许痛苦的呻吟声，她见吴大夫身边的小药童端着纱布和金疮药从宋稚身侧飞奔过去，又见一个小药童将一盆血水泼在院子里，雨水瞬间将血水冲淡了。

    逐月搀扶着宋稚的手顿时紧了紧，宋稚回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没事没事，莫怕。”

    院子的廊下卧了两个男子，大概是屋里躺不下了，身上都是血肉模糊的样子，他们都是沈白焰或是宋翎近身的人，宋稚都有见过。

    沈白焰和宋翎各自蹲在两侧，替伤者上药。

    应该是听见了宋稚的脚步声，只见沈白焰将药递给一个小厮，自己却转过身来看着宋稚。

    “你怎么来了，这边这么乱。”沈白焰步履匆匆的走了过来，道。

    “你叫我怎么坐得住呢？”宋稚上下打量着沈白焰，便是见到他好端端在站在这儿了，心里依旧是不安的。

    沈白焰睇了逐月一眼，见她满脸的焦急却又不敢打扰他们说话，便道：“苏峥在屋里头，你去照顾他吧。”

    逐月连忙点了点头，又瞧了宋稚一眼，见她也点点头，这才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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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暗害

    “苏峥的伤势怎么样？”宋稚见逐月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腾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

    “他替我挡了一块大石。”沈白焰瞳孔失了焦，像是在回忆，他又看向宋稚，声音听起来十分干涩，“吴大夫说，他的胳膊日后就是养好了，也不比从前了。”

    “大夫够不够，要不要从外头再请一个来？”宋稚的眼神闪了闪，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时却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沈白焰。

    “不，吴大夫应付得来。此事不要声张。这些人先在府里养伤，此事不要外传，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人谁沉不住气！”沈白焰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可宋稚听出了他怒极的情绪，更是被他话里的深意给惊着了。

    “你的意思是，此事不是意外？”宋稚揽住沈白焰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顺势偏头去看宋翎，见他身上除了泥点子外，只有衣衫下摆沾了些许血迹，应当没有受伤。

    沈白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何，竟躲开了宋稚关切的目光，走到一旁的柱子旁，愣愣的瞧着雨帘。

    宋稚正奇怪着，又见宋翎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白焰和宋翎见吴大夫这儿渐渐不需要人手帮衬了，便与宋稚一道回了内院，茶韵早早让人备好了热水，只是不知宋翎也来了，索性正院里的东西一应俱全，热水房的锅子又大，再烧一桶热水也只需要那半盏茶的功夫。

    待沈白焰沐浴更衣的时候，宋稚才发觉他身上多少受了点皮肉伤，被长发盖住了瞧不见，其实背上满是大大小小的血口子。

    宋稚心疼的要命，忙用干净的纱布沾了一点金疮药，轻柔的点在伤口上。

    有些伤口上还有细碎的沙砾。她猜测，沈白焰背上的伤是被山体崩塌时产生的碎石子划伤的。

    “茶韵，记得吩咐人去瞧瞧我哥哥，看他有没有需要上药的地方。”宋稚瞧着沈白焰背上细密的伤口，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宋翎。

    茶韵隔着屏风应了一声，出去不知道吩咐了哪个丫鬟，便返身回来将沈白焰换下来的脏衣服拿了出去。宋稚见茶韵的身影隐在门后，便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将房门关上了。

    “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有头绪？”宋稚重新拿起纱布和金疮药，替沈白焰尚未没入水下的伤口擦药。

    沈白焰原本是闭目养神，听到宋稚这话倏的睁开了双眸，明明置身热气腾腾的室内，他周身的气势却让人胆寒。

    “有人想让我跟我父母一样的死法。”

    宋稚手一僵，俯下身来环抱住沈白焰的脖颈，为了不惹沈白焰无端伤心，宋稚从未问过他父母去世的缘由。

    她从旁人口中听说过不少沈长兴与崔蔓的事情，他们两人是如何去世的亦有所耳闻，她原以为是桩天灾，现如今看来，似乎是另有内情。

    “憬余。”宋稚的唇碰了碰沈白焰的肩头，无声的安慰着他。

    沈白焰湿漉漉的手捉住搭在自己肩上的小手，轻柔的抚了一下，他瞬间觉得安慰了许多，轻轻的说：“若晖与我不是一辆马车，我在前，他在后。在我途经那个山尖的时候，恰好响起巨大的雷声，随后山便塌了。”

    宋稚听得心惊肉跳，沈白焰觉察到她的手缩了缩，便紧紧的抓住了。

    “这雷声叫我心生疑窦，所以便出了马车，见那漫天的石块和着雨点落下来。天色阴沉，视线昏暗，所以有些人躲避不及，受了伤。索性他们有武功傍身，没有伤了性命。”

    “那你为何认为此事有蹊跷？”宋稚问。

    “若晖说，他在那雷声之中听到了爆破声，未受伤的人留在京郊察看，在有几块大石上发现了火药的痕迹。”沈白焰从浴桶中起身，随手拿过一旁的汗巾在身上擦了擦，就打算穿上衣衫。

    宋稚在他未受伤的腰侧拍了一下，阻止他穿上衣衫，道：“药都被你擦掉了，我要重新涂。”

    沈白焰乖乖的站着让宋稚擦药，等那药在伤口上结成薄薄的一层壳后，才穿上了衣裳。

    “何人所为，你可有眉目？”现在四下无人，宋稚忍不住靠在沈白焰胸膛上，听见他胸膛里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不论是谁，我想那人定是知道我父母当年去世的事情，才会如法炮制，说不准，我父母的事也是谋划好的。”沈白焰的声音响在宋稚的头顶，宋稚不知道为何，觉得头顶微微发麻。

    两人静默相拥，婢女们见房门关上了，也十分有眼色的不来打搅，只是在门外守着，等候吩咐。

    菱角回房换掉了湿透的衣裳，便往宋稚的屋子走去，途径西阁的时候，瞥见宋稚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正捧着一叠干净的衣裳立在门外，神色局促。

    菱角不解的问：“怎么了？为什么在门外站着？”

    那丫鬟年纪不大，瞧着比菱角还小上几岁，却已经是个知羞的年纪了，她支支吾吾的说：“茶韵姐姐让我给夫人的哥哥送换洗的衣衫。”

    “那便去吧。”菱角下意识的说，见这丫鬟脸渐渐红了，才知道她是羞了。

    这丫鬟是个面薄的人，连着鼻头也红了，看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那我帮你送进去吧。”这话一说出口，菱角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可她已经没法子反悔了，手里被塞了一叠衣衫。

    那丫鬟许是怕她后悔，匆匆忙忙的离去了，连声道：“那就谢谢姐姐。”

    菱角站在原地直捶脑门，她怎么自己捡了一个烫手的芋头？

    “外头有人吗？我的衣裳拿来了吗？”宋翎的声音响起，听起来中气十足，应该是没有受伤。

    菱角没有觉察到，她不知为何，竟松了一口气。

    “有人吗？”宋翎又喊了一句。

    菱角不得不推门进去了。

    “喊你怎么不回话？”

    菱角瞧见屏风后印着一个影子，宋翎似乎是等不住了，已经从浴桶里迈了出来，正在擦身子。

    菱角忙将视线落到地面上，她磨磨蹭蹭的走了过去，将衣裳悉数托在手上，背对着屏风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把衣裳递了过去。

    “你把这一堆的衣裳给我，我怎么穿？”宋翎从没见过哪个丫鬟是这样伺候主子的，心道，‘稚儿怎么派了这样一个笨丫头来伺候？’

    菱角压着嗓子，不屑的低语道：“那要怎么伺候。”

    ‘这丫头脾气倒是大。’宋翎觉得好气又好笑，他自然不屑与小丫头计较，便耐着性子道：“你先把里衣给我。”

    菱角在衣裳堆里翻了翻，抽出一件素白里衣和胫衣，这里衣的袖口和裤管边只绣了一圈水纹的，应该是府里绣娘的手艺。

    她把里衣递给宋翎，片刻之后，宋翎道：“将外袍给我。”

    菱角依言照做，在将腰带也递给他之后，菱角轻手轻脚出了房门，飞快的跑走了。

    宋翎正在系腰带的手一顿，心道，‘憬余也太大手笔了，连个伺候人洗浴的丫鬟也得会轻功。’

    一丝别扭的感觉掠过宋翎的心头，但他今日心里压着的事情太多了，并未细思。

    宋翎走出门，瞧见外面立着一个丫鬟，以为她便是方才的人，便道：“去告诉你们王爷、王妃一声，我先回府了。”

    那丫鬟应了一声，便离去了。

    宋翎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心生疑窦，摇了摇脑袋便回府去了。

    宋翎今日回府吃了，府门口除了管家和小厮之外，林氏和曾蕴意分别派了人来等着他，见他回来了。林氏身边的丫鬟飞快的跑回自己主子那里回话去了。

    曾蕴意身边的翠衣朝宋翎福了一福，道：“少爷可是要回夫人院子？”

    宋翎点了点头，翠衣便跟在宋翎身后随她一起回了院子。

    “你在外头吃过了吗”？翠衣问。

    宋翎只在王府喝了一盏牛乳茶，便道：“还没有。”

    “那奴婢先去传膳。”翠衣匆匆忙忙的离去了。

    宋翎迈进院子，又瞧见柔衣守在房门口等着他，凡是要去曾蕴意的正院必定会路过柔衣的房间，这是不可避免的。

    若是在往日，宋翎就直接忽略掉了，或是去敷衍几句。

    但今时今日，柔衣有孕了，宋翎总不能还那样对待她。

    他边走上前去，对柔衣道：“雨虽停了，但外头还凉。你别站在门口，先进去吧。”

    “爷，你今晚过来吗？”柔衣的相貌虽不出众，但胜在皮肉出色，借着屋内透出的一点昏暗的烛光，也不难瞧出她肌肤的莹润。

    宋翎人站在黑暗中，便皱了皱眉，道：“你有孕，该好好养胎。我先去用膳了。”

    宋翎说罢，便对柔衣身侧的婢女挥了挥手，示意她将柔衣带回去，自己则头也不回的去了主屋。

    柔衣瞧着宋翎干脆的背影，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喃喃自语道：“爷对夫人是真的好，我和孩子两个人加起来怕是都比不过夫人的半根头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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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敲打

    这些日子天愈发热了，外头的蝉鸣声终日没个停歇，两个丫鬟拿着沾杆守在树下捉了一个上午，蝉鸣声才渐渐小了些。

    雀儿从小厨房端了两碗浇了糖汁儿的冰碗，见她们俩忙活的满头大汗，便道：“姐姐们，夫人赏了你们两个冰碗，先来用吧？省得等下中暑了，可就又要挨罪了。”

    梳双髻的一个丫鬟眼馋的看着冰碗，另一个年岁大一些的丫鬟瞧她这副孩子气的神情，便道：“你先去吃罢。我等下再吃。”

    “还是一起来吃罢，天热，冰碗不一会儿就要化了。”雀儿劝道。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双手在围裙上揩了揩，喜滋滋的吃起冰碗来了。

    正吃到一半，远远的见宋翎来了，她俩自觉在客人跟前失了规矩，忙把冰碗藏到身后，待宋翎走后，才又将冰碗拿出来吃了。

    宋翎走进房中，扑面而来一股子清凉之气，原先屋里已经有了一个冰鉴，宋稚尤嫌不足，让人又去搬了一个来。

    他瞧着门口两座门神一样的冰鉴，无奈道：“你也太贪凉了些，憬余也不管管你？”

    宋稚从内室走出，笑道：“正是因为他管得多，所以才只能搁在外头。流星，撤掉一个，我与哥哥在此说说话。”

    流星应了一声，出门唤了两个粗使婆子来将右首的冰鉴抬了出去。

    宋翎张望了一下，道：“憬余呢？”

    宋稚坐了下来，理了理裙摆，道：“应该是在书房吧？”

    “不是说要掩人耳目？朝上都告了假，在府里头怎么这么大大咧咧的走来走去？”宋翎熟门熟路的翻过一个茶杯，自己给自己伺候茶水。

    “府上的丫鬟、小厮都不准外出，以免走漏风声。若是藏得太严实，反倒叫人勘破，总要虚虚实实的，才能让人多有遐想。”宋稚道，唤来逐月，让她去小厨房拿上一碟宋翎喜欢的莲子糕。

    “你们夫妇俩，真是一对儿！”宋翎感慨道。

    宋翎往日脸上总有个笑影子，今日面色看似平淡，却隐隐有种愁苦之气。

    宋稚看着哥哥，道：“要不要把憬余喊来？”

    “不用。”宋翎干脆道：“你还怕他得了空不往这儿跑？”

    逐月拿来了宋翎喜欢的吃食，正好听见宋翎道：“我方才去瞧了瞧朔风，原还担心他养伤会闷，没想要一个个的伤了胳膊伤了腿的家伙却还玩的那么疯，下棋也就罢了。竟还有上树、射箭、拿竹子做剑对打的。玩的那么疯，叫吴大夫一顿好骂。”

    逐月闻言便露出些担忧的神色来。

    “男人不论多大总跟个孩子似的。你瞧瞧去吧？”宋稚睇了她一眼，道。

    逐月红着脸想了想，还是摇头道：“那院子里，院子里都是男人，我去不方便。再说有吴大夫管着，我放心。”

    宋翎想起了那些家伙方才被骂的狗血淋头的样子，说：“一怕教书先生，二怕吃药郎君。你放心吧。吴大夫回来了之后，一个个老实的跟鹌鹑一样。”

    逐月听了宋翎这话也是笑，立在一旁不碍着宋稚他们说话了。

    宋翎睇了逐月一眼，逐月睁了睁眼，露出了然的表情来，他朝宋稚福了一福，便出去了。

    宋稚用手托腮，故作轻松的说：“怎么了？是不是又有苦水要吐？”

    宋翎本想笑，但是这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挂住了，怎么也扬不起来。

    “柔衣怀孕之后，你嫂嫂倒是肯留我在她房里了。”宋翎叹了口气后，道。

    “那你怎么叹气？这不是好事吗？”宋稚这倒是看不明白了。

    宋翎垂下眸子，似乎是有些羞于开口，踌躇片刻后，才道：“那柔衣自从怀了孕之后，三日之中总有两日要来正屋请我。我昨日斥责了她一句，要你嫂嫂将她迁到旁的地方去，她竟不肯，还要我多宽慰柔衣。明明叫大夫来瞧过了，说她的胎相很稳，何必推说自己不舒服，三请四请的。”

    “看来是个不安分的了。”取了一片莲子糕，只抿了一口便搁下了。宋翎喜欢吃咸口的莲子糕，宋稚可受不了这味道，将盘子转了转，取了另一侧兑了蜂蜜的莲子糕吃。

    “我也是这么说的。原本还是丫鬟的时候我就瞧出了几分，选通房的时候我就不乐意，可是你嫂嫂执意如此。我瞧着她自己也是个想做姨娘的，便允了。”宋翎现如今可真是有些后悔了。

    “那哥哥私下里敲打她就是了，让她安分守己，别起不该有的心思，该给的都会给，不该给的也别想着要。”

    宋稚略一思索，道：“不必与嫂嫂商量，她心肠软，又该阻着你了。”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呢。可这本该是当家主母的活儿，我若是抢了去，旁人该怎么看你嫂嫂？我娶你嫂嫂的时候便知她性子太善太柔，弹压不住下头的人，可我那时并没有纳妾的心思，也不觉得她这样的性子有什么短处。现如今弄成这个样子……

    宋翎忍不住抚额，他现在一回院子便觉得头昏脑涨，在书房里的时候倒还多些。

    “那我去。”宋稚淡淡道。

    “啊？”宋翎惊讶的抬首，“这，旁人会议论你的。”哪有这出嫁的女儿回来管哥哥院子里姨娘的道理？

    “自然不是我直接管，我同娘亲说去，让她出面敲打总是天公地道的吧？”宋稚的乌眼珠亮润润，对宋翎道。

    宋翎刹那间有了神采，便道：“好好好，让娘去管。”可瞬间又萎靡了下来，道：“可柔衣怀孕，娘亲高兴的很，怕是言辞上会软和许多，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或是，还助长了气焰？”

    宋稚见他烦心的失了胃口，连莲子糕都没碰一下，便将碟子推过去，道：“你别烦这件事儿了。快吃糕点，妹妹我会办妥的。”

    宋翎拿着一片莲子糕吃着，忽道：“你夫君回来了。”

    宋稚下意识朝门外望去，片刻之后，就见到沈白焰走了进来。

    “莲子糕？”沈白焰一眼就瞧见了，绕过宋稚做到他身旁拿了一片，宋稚眼睁睁见他拿了咸口的莲子糕，却没有出言提醒。

    见沈白焰吃了咸味的莲子糕，眼皮一抽，生生的干咽了下去。

    “这味道好生古怪，是你喜欢吃的？”沈白焰将吃了一半的糕点搁进一旁的小碟子里，又端了宋稚的茶水漱漱口。

    宋稚在旁忍笑忍得辛苦，沈白焰若是吃咸口的糕点，那必定是有馅料的，譬如说那火腿酥饼和麻心汤团。其他没有馅料的糕点是一概不吃，据他说，有股怪味道。

    沈白焰瞧见宋稚的神情，知道她是故意不提醒的，但也没法子。

    “这夫人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宋翎颇为羡慕的看着他们夫妻俩人的一来一往，道。

    沈白焰偏头望着宋稚笑了笑，道：“这些日子要你多忙了，外头可有动静。”

    “你让我给你代笔，上了那封伤病告假的奏疏。果然被十二皇子发觉了，他旁敲侧击的问了我，又刺探了姜大哥，前些日子宫里办宴会的时候他的母妃又缠着十公主问了许久，后被我表哥打发了，两人之间似乎还发生了口角。”宋翎道。

    “他果然是坐不住了。”沈白焰伸腿将冰鉴推的远了些，不让宋稚沾到太多的寒气。

    “倒也不止他一人，汝亲王也暗中派人打探了。”宋翎道。

    “汝亲王？”宋稚偏头想了想，问：“平日里倒是少留意他了，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吧？”

    “对，”沈白焰点点头，“前些日子汝亲王刚得了一个老来子，这样算起来，汝亲王名下已经有六个成年的儿子，两个孙子了，真是子孙繁茂。”

    “汝亲王人愚笨，命倒是不错。生了八个儿子活了六个，连孙子都有了，不像咱们先帝，生了十几个，才活下来了一个手掌不到的数目。”宋翎低声道。

    “可汝亲王素日里安分守己，这么些年了，也瞧不出有什么异心。若是装的，未免装的也太像了吧？”一提起汝亲王，沈白焰便忆起他当年在先王的生辰宴上被当众斥责，还被泼了一脸酒水的事儿。

    汝亲王不为先帝所喜，几个儿子之中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第二子被封了郡王，摆明就是为了让这个郡王形同虚设。

    借着汝亲王身体康健的由头，又因为汝亲王的长子并非嫡子，先帝到死之前都未给汝亲王的嫡长子封世子，只能等当今皇上来日赐封了。

    “汝亲王唯唯诺诺，他那些儿子倒是野心勃勃。憬余，他家的第三儿子不是在替五皇子办差吗？”宋翎道。

    除了第二子之外，汝亲王的第三个儿子沈千慎是嫡子之中最年长的了，也是汝亲王最能干的一个儿子。

    不过他的身份尴尬，既不是郡王又不是世子，所以一直以来像个影子一样，不引人注目。

    “你的意思是，沈千慎假借汝亲王的名头在打探？”宋稚听得津津有味，反问。

    “不无可能，五皇子是个粗莽人，只好练兵不喜政务，如果沈千慎真有野心，藏在五皇子身后倒真是聪明。”沈白焰若有所思的说。

    夏日多阵雨，他们说话这当口，天渐渐又变得昏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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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棋局

    吴大夫这些日子真可以说是老了十岁，倒不是累的，而是被这帮小子给气得！只去院子后边的看了一眼自己种的当归，回来就见那帮小子在院子里用小石子打鸟！

    “大夫，我这打的是乌鸦，去晦气。”李朔风振振有词辩解道，结果被吴大夫打了一个脑嘣！

    傍晚多乌鸦，李朔风觉得伤口愈合的时候真是痒，他又挠不着，只能在柱子上乱蹭，跟个猴子似的，也不好看，只能打打乌鸦来解闷，也转移一下注意力。

    “得得得，反正你也只伤了点皮肉，既然闲不住，就去给我的葡萄架浇水吧！”吴大夫实在是拿这个小魔王没有法子了。

    见李朔风活蹦乱跳的走了，吴大夫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吼道：“不准用左手！”

    他这声音中气十足，响彻整个院子。

    苏峥在房内擦着自己的匕首，原本还拖着不肯喝药，听到这声音，忙将自己眼前的药一气喝完，乖乖的躺了下来。

    为了方便吴大夫种东西，他的这块小天地里专门用竹子引了活水过来，凿了一条小小的沟渠，将多余的水引到池子里去。

    李朔风提着水到了葡萄架下，就一下子全倒进去。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若是一般的植物可受不了这样大水漫灌的浇水法，但葡萄没事儿。

    今个天热，经过午后的暴晒，葡萄渴水的很！这么一大桶的水瞬间就消失了，似乎能听到葡萄的根须使劲吮吸的声音。

    在浇过水后，葡萄叶子显得更加润泽了，西斜的阳光把整个葡萄架照得绿意葱茏一片。

    李朔风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了挑了一串看起来最饱满的葡萄，只摘下来在水桶里涮一涮，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老老实实的吃葡萄还不过瘾，李朔风摇了摇葡萄架子，觉得这柱子桩打得颇为牢固，便大大咧咧的攀了上去，单脚点在一根柱子上，稳稳的站着。

    葡萄攀上的藤蔓在余晖里，轻轻地摇动。李朔风站在晚风之中，惬意的吐出一口浊气。

    只惬意了这样一小会，李朔风便皱起了眉头，他远远的瞧见一个丫鬟不像丫鬟，小姐又不像小姐的女子有些鬼祟的从角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心生疑窦，便一直盯着瞧，见那个女子一直在往这边来，见到丫鬟还会躲避。

    “鬼鬼祟祟，非奸即盗。莫不是要去吴大夫的院子里探听虚实？”李朔风自言自语的说，说罢便飞身下来，到了院子门口等着这个女子。

    若是他守在门口这女子必定不会现身，李朔风便藏在了一侧。

    果不其然，只一小会就见到这个女子沿着墙跟走了过来，被李朔风逮了个正着。

    原来竟是楚蔚，楚蔚大骇，惊的脸煞白了，一看就不是个做探子的料。

    “你是谁？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李朔风长得并不凶神恶煞，反倒是有些孩子气，。

    楚蔚稳了稳心神，觉得并无理亏，便理直气壮的说：“我自然是这府上的人，你又是何人？”

    “丫鬟？丫鬟来找大夫为什么一路上要躲着人？”李朔风双手环抱在胸前，睥睨着她，道。

    “我才不是丫鬟，我是王爷的女人！”楚蔚自觉受了极大的侮辱，脸涨的通红，急切的说。

    李朔风一听这话，顿时大笑起来，道：“哪来的失心疯女人，莫不是想男人想疯了吧？”

    他见楚蔚都气得快哭了，突然想到了什么，渐渐收敛的笑意，道：“你该不会是崔家硬塞过来的那个人吧？”

    李朔风这毫不尊重的话，叫楚蔚又羞又气，她正欲反驳，忽听见流星冷冷的声音，“楚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又没被软禁，我怎么不能来？！难道出来透透气散散心也不可以吗？你们也太欺负人了！”流星与楚蔚不知怎的，格外不对付。

    “瞧瞧，我不过是问了一句，你就怎么就跟只斗鸡似的伸长了脖子叫唤？还是小姐呢。我怎么就瞧不出？”流星将手里的食盒递给李朔风，又睇了楚蔚一眼。

    “你们欺人太甚！”楚蔚喊了一句，哭着跑走了。

    流星心下有些不舒服，便蹙了蹙眉。她斥责了别人，心里却又觉得有些堵。

    “你无需同情她，这个女人有鬼。”李朔风瞧出了她矛盾的情绪，出言，宽慰道。

    流星与他一同迈进院子里，道：“这怎么说？”

    李朔风走进苏峥的屋子里，将食盒放在桌上，把方才自己所看到的情景与流星说了说。

    流星从食盒里小心翼翼的取了两盅汤出来，道：“我让菱角查查去。”

    苏峥披着衣衫走到桌旁坐下，道：“你们俩说什么呢？”

    “夫人今日让厨房给你们添补汤，可要好好的喝干净，里头的药材能买一座宅子了。”

    流星又取了一甜一咸两碟糕点出来，又回苏峥方才的话，道：“你让他跟你解释吧。我先回去了。”

    苏峥喝了一口汤，道：“这丫头看着喜面，倒是个难相与的。”

    “不会啊。许是瞧不上咱们这些臭男人吧。”林朔风瞧着流星离去的背影，道。

    他专注远眺的神色落入苏峥眼中，他笑了一声，道：“你该不会瞧上这个丫头吧？”

    李朔风半点没害羞，直接端起汤盅大饮了一口，道：“这姑娘，有点意思。”

    “王妃身边的人，她宠得可是如珠如宝，你得敬重着点。”苏峥怕李朔风这油嘴滑舌的毛病一时间改不了，便道。

    李朔风知道苏峥的心思，便应了一声，“你放心，我有分寸。”

    流星自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的事儿，她回到院子里，随手把食盒递给一个小丫鬟，便想想给宋稚说说方才楚蔚的事。可一个平日里负责花园打扫的丫鬟正站在宋稚跟前说话。

    于是流星便福了一福，立在一旁等着。

    只听宋稚对那丫鬟说：“我知道了。逐月，将小厨房新制的绿豆糕给她一包，你且忙去吧。”逐月领了那丫鬟出去了。

    流星上前一步，对宋稚道：“夫人，方才我去送汤，见那楚蔚在吴大夫的院门口与李朔风起了争执，后来才冲李朔风口中得知楚蔚行迹鬼祟，一路上藏着掖着来但吴大夫门口，像是要刺探些什么。”

    菱角在一旁道：“这倒是巧了。那丫鬟来报的事儿也许同你说的这样事情是一个缘故。”

    “那丫鬟说什么？”流星这话刚问出口，心里就有了猜测，道：“该不是曾家的人探听虚实来了吧？”

    宋稚从怀中抽出一块冰蚕丝的手绢。这么一块帕子在夏日触手生凉，只一块就要十两银子，哪怕是京城，用得上的人也不多。

    她用这帕子给蛮儿擦了擦掌心的糖渍，道：“天黑了，正是说私房话的时候，菱角，你探探去，切勿让人发觉，说不定，楚姑娘还能帮咱们王爷一个忙的。”

    菱角勾唇一笑，便办事去了。

    宋稚抱着蛮儿来到屋内，见‘伤重需养’的沈白焰正悠哉悠哉的吃着葡萄，她便将蛮儿塞给他，道：“方才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沈白焰用小勺压扁了一颗葡萄，在蛮儿的唇上碰了碰，让她甜甜嘴。

    宋稚拿过沈白焰手边的一本书，原是一本棋谱，沈白焰正细细看得那一页棋局倒是有些眼熟，宋稚思索片刻，笑道：“爹爹去岁回来的时候，你与他下棋输了三招，这就记挂上了？”

    沈白焰难得显出了几分不好意思，坦白的说：“我下棋少有输局，难免有些记挂。”

    “你与他下象棋输了倒是也不奇怪，他多少年在沙土里打滚，是战场上的老手了。说起来，上回咱们俩人下围棋，倒是也下了个平局。我与爹爹下棋，一贯是输少胜多。待他回来你与他下围棋，那定是你赢了。”

    两人说着说着来了棋兴，便让流星寻出了棋盘来，宋稚执白子，沈白焰执黑子。一向顽皮的蛮儿此时倒是乖巧，坐在沈白焰膝上，瞧着他俩一粒粒的往棋盘上落子。

    一局棋方才下了一半儿，菱角便回来了。

    宋稚头也没抬，问道：“如何？可听到什么了？”

    菱角看着那黑白子，只觉得头晕，说：“两日前，崔老夫人给楚蔚姑娘送了些东西，那人是由崔叔一路引进来，又一路送出去的。什么也没听着，什么也没问到。楚蔚应该收到了崔府的信儿，说是要查查王爷的情况。到底是受了伤？还是没受伤？若是受了伤，那么伤重不重？”

    “我刚呈上奏报，崔家便嚷嚷着要探望我。我说自己无虞，让人推了几次，崔家真是有心了，拐着弯儿的来打探。没想到我说实话，他们倒是不信了。”沈白焰自嘲一笑，落下一子，困住了宋稚的去路。

    “这楚蔚倒成了个现成的探子。”菱角冷哼一声，道。

    “那就费点子功夫做出戏吧？”沈白又敲下一子，与宋稚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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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伤重的王爷

    若说在摄政王府缺衣少食，那自是不可能的。楚蔚知道自己不讨王府的人喜欢，也勘不破他们让自己留在这儿的用处，索性在院子里老实待着，总会寻到机会亲近王爷的。

    府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见她老实了，态度也缓和了一些，每日的菜色也丰盛起来，十天半个月的菜都不带重复的。

    楚蔚心里高兴，渐渐有些得意了起来，还让厨房写了一份菜单，好让她可以点菜。伶儿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现在又有些心惊胆战，生怕她又闹出什么来。

    那日崔家来了人，伶儿便知自己的好消息要到头了。楚蔚先是让自己出去打听沈白焰的身体状况，可她们俩在下人们眼里是外人，不论是丫鬟或是小厮都不会告诉与伶儿说这些的。

    楚蔚嫌伶儿没用，自己去打听，结果被李朔风嘲讽一番，灰溜溜的回来了。

    倒是伶儿去外院给楚蔚取夜宵的时候，听到两个值夜的丫鬟在闲聊，似乎是说自己见到沈白焰还能走动，应该是无碍了。

    伶儿回去说给楚蔚听，楚蔚欣喜道：“那下回崔家来人，咱们便有话可说了，盼着老夫人看在我有用处的份上，多多怜惜我，给给出出主意吧。”

    伶儿听她说这话，只觉得可怜，可怜她，也可怜自己。

    楚蔚吃过甜汤便打算睡了，伶儿只能守在帷帐外，抱着膝盖一点点的打着盹。现在天气热了，倒是也比冬天的时候要好挨一些。

    伶儿在府里这些时日，倒也是见过流星几回的，回回都是不一样的衣裳，首饰虽不是常换的，常戴的也不过是一只白玉镯子和一对翡翠耳坠子。

    可伶儿瞧得出，这是上好的货色，比楚蔚匣子里头那些还要好上一层，也难怪楚蔚不要脸面也要进王府了。

    今夜燥热，楚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手里的那把小团扇扇出来的风半点用都没有，楚蔚气得把扇子一扔，怒道：“热死了，叫人怎么睡啊！伶儿，你想法子给我弄点冰来。”

    “小姐，奴婢哪有这本事？”伶儿捡起扇子掀开帷帐给楚蔚扇风。

    楚蔚烦躁的翻了翻身，忽听到外头的有点不大安分的响动，便睇了伶儿一眼，见她正侧耳听着，道：“你也听见了？”

    伶儿伸了伸脖子，道：“响动倒是越来越大了。小姐好生待着，奴婢出去瞧瞧。”

    伶儿麻利的出去了，外头晚风清凉，屋里更为憋闷了，她便将门虚掩这，留了条缝隙出来透透气。

    楚蔚扯了条薄如蝉翼的披帛挂上，坐在床边上，心想，‘伶儿这丫头虽不机敏，也不能干，但不论是在楚家还是在王府，也只有这丫头一个与我作伴了。’

    伶儿不一会儿便回来，脸上的神色有些许焦急，未等楚蔚开口问，便道：“外头乱起来了，似乎是因为王爷的伤重了，有些危险。”

    “什么？！”楚蔚焦急的起身，在屋里团团转，道：“不行，我得瞧瞧去！王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伶儿拦不住她，只见她慌乱的穿好衣衫便小跑出去了。

    外头果真灯火通明的，越往内院去的地方响动越大。伶儿本以为会有人拦着，可大家似乎都忙着，跑过来又跑过去，从伶儿和楚蔚身侧擦肩而过。

    楚蔚看着眼前这慌乱的动静，一时间失了主意，被个疾跑过去的小丫鬟给撞倒在地，脚踝一阵巨痛，“呀！我的脚，好疼啊！我的脚。”

    这可真叫忙中生乱！大家伙儿都忙着，她瘫在这硬邦邦的石子路上许久，也没有人搭理她，还是一个使不上用处的粗使丫鬟帮着扶了起来，伶儿一个人将她扶了回去。

    楚蔚的脚踝疼既极了，却还有闲心记挂着一些不打紧的事儿，她嫌恶的说，“那丫鬟是不是倒夜香的？怎么看起来脏兮兮的？身上还一股子的怪味。我等下要洗个澡。”

    伶儿十分无奈，倒夜香这个职位在王府可是美差！月例给的丰厚，多少人挣着做！哪里轮的到这个丫鬟？

    伶儿也懒得解释，只是劝道：“倒夜香的人都是在外院，不会在这儿的。”

    就这么一瘸一拐的，两人总算是挨到了自己的小院，伶儿犯愁的说：“您在这时候伤了脚，奴婢想着吴大夫也顾不上您了，若是能请个小药童来也好啊。”

    楚蔚脱下鞋袜一瞧，脚踝果真肿了好大一块，她轻轻一碰，便‘哎呀，哎呀’的叫唤起来。

    “我怎么这么命苦！”她哭丧着脸，道。

    伶儿也是束手无策，道：“奴婢去打盆凉凉的井水来给您敷一下脚踝吧。也许会好一些。”

    伶儿说罢便出去了，留楚蔚一人在房里头唉声叹气，怨天尤人。

    ……

    也不知道这崔家人是能掐还是会算，第二日便派了个人给楚蔚送了新丫鬟，说是从前楚蔚在楚家使惯了的，自然了，这全是借口罢了。

    那婆子一进门便见楚蔚眼睛肿的像个核桃，忙问怎么了。

    楚蔚哭哭啼啼的说：“妈妈，你回去可要告诉老夫人，王爷的伤怕是凶险，若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她老人家可不能忘了我，要再给我寻个好出路才是啊。”

    崔家的婆子听了前半句便心惊肉跳，压根没听懂她后边说的是什么，只是随口搪塞道，“好好好，姑娘别急，你且说说王爷怎么了？我瞧着院子里风平浪静的，不像是出事了。”

    楚蔚拭了拭泪，道：“昨天晚上就乱起来了，我看得真真！今日怕是不想让外头的人知道，所以压下去了。妈妈可要信我！要在老夫人跟前多提提我。”

    崔家的婆子忙安抚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姑娘先着心留意着，老奴就先回府给老夫人去个信儿。”

    楚蔚泪眼汪汪的看着崔家的婆子去了，又扑倒床上大哭起来。

    此时菱角在屋顶上嗑着瓜子，听着这出戏，见戏散场了，她便一个翻身直接从后院的墙上飞了下去。

    伶儿恍惚间似乎听见了鸟儿飞过的风声，她无心去留意，只是绞尽脑汁哄着楚蔚。

    菱角落在正院里，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这才发觉自己的荷包漏了个了洞，今早从小厨房抓来的那一把葵花籽一路上都叫漏光了，这可是便宜了那些鸟儿。捏了捏自己空空的荷包，有些气馁。

    “姐姐这是怎么了？”雀儿壮着胆子与菱角打招呼，菱角睇了她一眼，道：“雀儿，帮我去小厨房瞧瞧还有没有葵花籽，若有的话，记得给我抓一把来。”

    “你这丫头，尽想着吃，夫人还等着你回话呢！”菱角的话叫逐月听个正着，嗔了一句。

    菱角忙三并作两步，进了屋。

    雀儿朝小厨房走去，心道，‘这个姐姐好生奇怪，平日里也不见她做活儿，只是在夫人身边跟进跟出，有时候还一连消失许多天。’

    不过她只是好奇罢了，转过一个弯的功夫，就忘了自己的心思。

    宋稚与沈白焰的棋局还在继续，现在已经是三胜三负一平局了。菱角瞧他们实在是难分伯仲，若是非要分个胜负，可能得下一辈子的棋了。

    “如何？”沈白焰头也不抬的问菱角，现下是他占了上风，说话语调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宋稚嗔怒着睇了他一眼，道：“别高兴的太早。”

    菱角不知道为何，忽然觉得自己十分碍眼。

    “怎么了？”菱角的沉默让宋稚觉得奇怪，便问。

    菱角醒了醒神，忙将方才听见的事儿与沈白焰讲了。

    沈白焰左手在棋盒里不停的拨弄着棋子，发出清脆的声音，道：“那看来明后日崔家就要来人了。”

    宋稚落下一子，道：“说不准来的还是崔老夫人呢。”

    沈白焰偏头对菱角道，“许多人都在养伤，若晖那边人手不足，你近日就去帮帮他吧。”

    平日里只要沈白焰说话，菱角立马就会去执行，可今日也不知道为何，竟颇为迟疑的立在原地。

    沈白焰直起身子，将掌心的棋子丢回棋盒里，菱角见他此番动作，忙道：“我这就去。”

    见她离去了，宋稚与沈白焰道：“这丫头是怎么了？可是这些日子累着了？”

    “累着？才不会，他们不用马匹，日夜兼程从京城赶到莒南都不会累。菱角到了你身边伺候着，比养老还舒坦，不知道是不是太舒坦了些。”沈白焰想起菱角方才那傻愣愣的样子，略一皱眉道。

    宋稚有心替菱角说几句好话，玩笑道：“许是不喜欢我哥哥吧？不想与他共事。”

    沈白焰闻言莫名其妙的轻笑了一声，神色有些古怪，像是笑着却又微微皱眉。

    宋稚不解，便踢了他一脚，嗔道：“阴阳怪气的笑什么呢？”

    沈白焰想了想，还是将心里的这桩事按下了，道：“我笑你快输了。”

    宋稚忙看着棋盘，见自己果真岌岌可危，也不去想什么旁的东西了，只专心的琢磨着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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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两个娃娃

    姜长婉前些日子来了封帖子，只字不问沈白焰的状况，只说自己想吃宋稚小厨房里的肉包子了。

    左右周府现如今是周决当家了，姜长婉吃些什么喝些什么？谁敢叽叽歪歪？宋稚昨晚上便告诉了松香，今日做好二十个肉包子，给姜长婉送去，夏天又如何？富贵人家里谁没有个冰窖？

    松香麻利的和好了面团，吩咐手下的小丫鬟将面团拿到一旁去醒发，双手在围裙上揩了揩，接过茶韵递过来的菜单子，她只扫了一眼，便笑道：“今日可是娘家夫人要来？那王妃可要开心了。”

    那菜单子上写着的都是林氏爱吃的菜，水晶肘子、醋溜白菜什么的，松香一瞧便知。

    茶韵玩笑道：“都说你们厨房的人最是乖觉，果不其然，你早些备着吧。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徒生事端就不妙了。”

    松香点了点头，便忙活去了。

    今儿太阳好，晴空万里，茶韵便让小丫鬟们把宋稚的秋衣和冬衣都拿出晒一下。左右这院子宽敞的很，就算是把全部的衣裳都给晾出来了，也不会挂不下。

    等林氏来的时候，茶韵正在院里让丫鬟们将有勾丝了的，虫蛀了的衣裳丢的丢，该送到绣娘那里去的便送去。

    “这丫头的衣服也太多了些吧？”林氏啧啧道。

    那日得知沈白焰和宋翎出事，林氏那可叫一个担心，手绢都被她硬生生扯烂了一条。她现如今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女婿，自然是担心了。

    幸好宋稚让人悄悄的送来一句话，说是两人都无虞，只是让林氏装作焦急的样子罢了。

    林氏演技不佳，避免露陷只能‘当场担忧过度’，一连病了许多天，而宋稚因要‘照顾’沈白焰，竟不得空去瞧她。

    林氏‘病愈’后就‘急急的’来探望沈白焰了，这位‘伤势’很重的乘龙快婿此时正在与蛮儿玩沙包呢。

    他那一双大手，一把可以抓十来个沙包，看得蛮儿傻愣愣的，只会留着口水笑呵呵的。

    林氏与沈白焰说了几句话，又把宋恬留下来同蛮儿一起玩耍，宋恬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要小的娃娃，一时间看得呆了，伸手在蛮儿肩头上戳了一下。

    蛮儿被她戳的歪了身子，宋恬便惊慌的缩回了手，不知所措的望着沈白焰。

    这情景实在太过可爱，沈白焰与一旁护着孩子的流星都笑了起来，沈白焰道：“莫怕，她又不是水做的，戳一戳没关系的。”

    “水做的？”宋恬有些没听明白，她瞧着自己肥肥短短的小手，像是领悟了什么一样，居然反驳了沈白焰一句，“是肉做的。”

    沈白焰倒是还把持的住，可流星憋笑憋得胃部都快要抽筋了。这一大两小三个人倒是玩的投契，蛮儿与宋恬肩并肩坐着，倒像是一对姐妹。

    流星盯着这两个小小人儿瞧，道：“若是夫人明年再生上一个，可真是‘大中小’都齐备了。”

    小厨房给宋恬备了核桃酥酪，蛮儿人小还吃不得这样的东西，只能眼巴巴的望着，伸长脖子闻着味儿。流星瞧她这样子真是可怜又可爱，便抱去给乳母喂奶了。

    宋稚与林氏两人到了偏厅，“你平日里待客就让客人来此处？”这是宋稚素日里看书赏画的地方，林氏一进来，还以为自己到了哪个教书先生的房里。

    “非亲近之人不会领到这儿来，若是亲近之人，屋子里什么样又有谁会说我？”宋稚扶着林氏坐了下来，听见林氏无奈道：“你总是有理，我说不过你。”

    宋稚与她面对坐着，见逐月恰到好处的端来了一盏参茶给林氏，又利落的出去了。

    林氏偏头瞧了瞧逐月，对宋稚道：“稚儿可是有话要对为娘说？”

    宋稚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道：“真是知女莫若母，我真是一星半点也瞒不过娘亲。”

    “说罢，咱们母女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世上的知心人我也只有一个你罢了。”林氏想起自己那个一年只能在家里待上几日的夫君，略略叹了一口气。

    宋稚见她神色莫名低落，便道：“您要是这样说，恬儿可就要不高兴了。”

    林氏笑了起来，细细的纹路在她眼角荡漾开来，道：“她才那么小点人，与她说什么也不懂。”

    宋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对林氏道：“哥哥膝下眼见又要多一个孩子，我虽是高兴，却也有些担心。”

    “担心？为何？”林氏问。

    “哥哥平日里那般忙，嫂嫂身子又不好，又要教养儒儿。这个孩子一落地，势必要留在姨娘身边了。我只一想起二姐姐，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虽说逝者已矣，咱们也不好说她坏话，只是她那唯唯诺诺的样子，怎么说也是不好。”宋稚观察着林氏的神色，斟酌着语句，道。

    “可是你哥哥跟你提的？我知道他瞧不上那个姨娘，这倒是也不用愁，等孩子大一些，找个好一点的私塾先生就是了，若是女孩，那便抱到我院子里，与恬儿一起教养，两个姑娘一起长大，也好做个伴儿。”宋稚给林氏备的这碗参茶可是供品，林氏品了品，便觉出了不一般的滋味。

    “这倒也是，只是哥哥的那个姨娘怕是个有心人。”宋稚柔声道，仿佛只是顺带的。

    “哦？怎么说？”宋翎这人让林氏省心的很，所以林氏并不太管着他院子里的事儿。

    “明明怀着身孕不能服侍哥哥，还时常去嫂嫂院子里请他，哥哥不肯，倒显得嫂嫂气量狭小不由人，”宋稚撅了噘嘴，说话的语气既俏皮又夸张道：“我不喜欢她，哥哥不想见她，又不愿意听嫂嫂唠叨，便成天躲到我这儿来。若不是他与憬余投契，换了别的妹夫，怕是要嫌他烦呢。”

    林氏听了这话，想笑又扯不开嘴角，道：“这倒是她僭越了，既然怀了孕就该安心养胎，不过，也许是怀了孕想着若晖能多陪陪她呢？这孕妇的心情对孩子也是有影响的。”

    这孙子在林氏心目中到底是重要些，宋稚听出了她未尽的语意，便道：“那您说她这样的做派，对病人的心情可有影响？”

    “我说你费这么多的口沫，原是替你嫂嫂找帮手来了？”林氏微微露出些许不悦来。

    宋稚移开目光，假装自己并未发觉，长叹了一口气，道：“就算是帮她又能帮多久呢？我听哥哥说，她偷偷摸摸在做儒儿的鞋袜，现如今已经做到六岁的大小了。您说，她这样悲观的心思，经得起这旁人的一两句撩拨吗？”

    林氏虽存了做母亲的心思，但到底还是个良善的妇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错开了视线，道：“哎，这孩子怎么这么想呢！其实她从那样的家庭里出来，能主动张罗给若晖纳妾已经是很懂事了。”

    曾老丞相可是一个妾室都没有，所有的孩子都是谢氏一人所出。

    宋稚不语，只露出些哀伤的神色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过一个绣绷来，只见上头绣着半只仙鹤，道：“原是打算给儒儿绣个外衣上的花样，可我的绣工不好，怕叫人笑话了，若是做成里衣，穿在里头倒是还好，娘亲替我瞧瞧，这仙鹤颈是不是太细了些？”

    方才的对话有些许尴尬，林氏便也借着宋稚给的台阶下了，她的绣工也是一般，随便指点了两句，娘俩都不戳破也就是了。

    “王妃，老夫人，午膳备好了，可以去用了。”逐月站在门外，道。

    “知道了。”宋稚起身搀扶林氏，现如今能让宋稚扶上一把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林氏自然是头一份。

    “行啦。我知道了，让那个姨娘搬到我院里住一段时间，我也好照看着点她的胎，也让若晖松口气。”

    林氏搭在女儿又软又暖的手背上，刚才听到逐月的一声老夫人，把她的心都叫酸了，也叫软了，她何尝不明白宋稚绕了这么大个弯子，真正要维护的是她哥哥呢？

    “省得他老是来你这儿烦你，行了吧？”

    宋稚得偿所愿，便十分殷勤的挽住林氏，道：“我怕是难了，哥哥来我这的次数怕是少不了。”

    “什么？”林氏不解的问，忽然做恍然大悟状，道：“我知道了，是他贪嘴吧？上回去我院里吃饭时还说了，说松香的厨艺精进了不少，还给我带回来一碟子糕点。”

    宋稚笑着点点头，“娘亲多尝尝松香的手艺，她现在可不比以前了。”

    母亲俩朝饭厅走去，却见菱角急急忙忙的奔进来，差点撞到林氏，林氏正欲斥上一句，菱角便对宋稚道：“崔家来人了，来的是崔尔文和崔老夫人。”

    宋稚与林氏对视一眼，林氏有些六神无主，问：“稚儿，你不是说要瞒着？现下可怎么好？眼见是瞒不住了。”

    沈白焰显然是听见了菱角的话，走了出来，便道：“引他们去外院的松屋，免得扰了这边的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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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冰霜松枝

    这一餐饭，林氏吃得是坐立难安，她勉强夹了一粒虾仁吃了，忍不住问：“稚儿，你还不过去瞧瞧吗？”

    宋稚正喂宋恬吃蛋羹，闻言便道：“娘，真的无妨。稍候回府若是有人拜访刺探憬余的情况，你就当做憬余伤重，这般回话就是了。”

    “童言无忌！呸呸！”林氏觉得宋稚这话不吉利，忙道。

    宋稚嗔道：“女儿都几岁了？你还说女儿童言无忌，真是叫人笑话，小妹也要笑话我了。”

    宋稚这般随意，倒是也叫林氏没那般紧张了，用过餐后，宋恬与林氏一起由流星送着从偏门回府去了。

    宋稚依旧是留在自己院子里，并未去松屋掺和。宋稚让逐月拿来那只未完工的仙鹤，自己继续绣着，蛮儿的眸子亮晶晶的，眨也不眨的望着。

    逐月道：“小姐瞧的真是仔细，长大了之后必定精于女红。”

    “若真如此，只盼她不要嘲笑自己娘亲的手艺。”宋稚望着儒儿微微一笑，神色恬静美好。

    “夫人。”菱角在门外喊了一句。

    宋稚对着逐月微微点头，逐月便去开了门。菱角耷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不悦’两个字都快刻在脑门上了。

    宋稚睇了她一眼，道：“说不叫你去了，你非要去，都听到了些什么？说来听听吧。”

    “我不说，省得夫人听了心烦。”菱角走到摇篮旁，拿起一个拨浪鼓逗蛮儿。

    “好，那便不说吧。”宋稚好像一点儿也不好奇，只一心一意绣着自己的仙鹤。

    “夫人。”菱角却是急了，“您真不想知道？”

    逐月用扇子掩住脸笑了笑，又继续给宋稚扇着风。

    “行了，”宋稚抚了抚绣绷，添上最后几针，道：“快说吧。省的憋坏了。”

    菱角也顾不得自己被笑话，竹筒倒豆子般一气都说了，“还不是那个崔老夫人，见您不在，说了您许多坏话。我都奇怪了，她怎么能有那么多骂人不带脏字的花样？”

    “都说什么了？”宋稚将这完工的绣绷递给逐月，自己起身捡起菱角丢下的那个拨浪鼓去逗蛮儿。

    “这个，我就真不能说了，夫人也不必知道。”菱角摇了摇头，意思到了就好，不必讲得太过清晰，惹宋稚不快。

    “好吧。”宋稚无所谓的说，“反正崔老夫人能说些什么，我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菱角和逐月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拨浪鼓清脆的声音逗得蛮儿咯咯直笑，不过笑过一阵之后她便对这东西感到厌烦了，宋稚怎么摇晃着这拨浪鼓，蛮儿也只是眨巴着眼睛。

    “这小丫头还是喜新厌旧。”宋稚将拨浪鼓搁到一边，点了点蛮儿的额头，这个小动作却让蛮儿‘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沈白焰直到两个时辰后才回到院中，逐月见他第一眼，吓了一大跳。只见他面色暗黄，唇也毫无血色。

    见逐月的惊惧神色，沈白焰便用手背擦了擦唇，露出了一丝红润。

    逐月低下了头，恭顺的说：“王爷回来了，那奴婢让人去打盆热水来。”

    “嗯，可以传菜了。”沈白焰肚子有些饿了，若是等饿的叫出了声，那可就不雅了。

    宋稚抬眸见他时，也愣了愣，继而笑道：“你这般模样去见崔家人，说自己的身子无虞也没人相信啊。”

    流星给沈白焰拧了个热帕子，递给他。

    沈白焰接过，在脸上粗粗的揩了一遍，脸上依旧是白一块黄一块，他也不去管，只觉得这样就行了。

    宋稚睇了他一眼，强忍住笑，又让流星拧了一个热帕子，自己接过来，细细擦过沈白焰的眉骨和下颌。

    宋稚在沈白焰的唇上擦了两下，笑道：“从前以为你这人是个细致的，现如今才知道也是个糙汉子！”

    “夫人都已经骗到手了，还装得那么讲究作甚？”沈白焰似乎是有些困了，睫毛都变的重了，像是支撑不住，虚虚的半掩着瞳孔。

    “怎么了？你瞧着比打完战还累。”宋稚双手捧着沈白焰的脸颊，温柔的问。

    “与人说话真累。”沈白焰闭上眼，索性将整颗头颅的力量都落在了宋稚的手上，还蹭了蹭。

    宋稚四下一瞧，只见流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于是她便探过头去，在沈白焰脸上亲了一下。

    沈白焰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勾起唇，笑得十分满足。

    “崔家人搬出老夫人来，可是急了？”宋稚摸了摸沈白焰的鬓角，道。

    “自然是急了。”沈白焰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宋稚只觉得掌心酥酥麻麻，“前些天他们也许还在暗自庆幸着，但今日朝上，嘉安太后可是算是饱尝轻视了。”

    “怎么？可是飞岚报了什么消息过来？”宋稚摸了摸沈白焰的耳朵，沈白焰似乎是轻轻颤了颤，掀开眼皮睇了宋稚一眼，眼神有些许危险又暧昧的含义。

    “嗯，十二皇子手下的几位大臣今早一连上了几封奏疏，说是崔道武在犯了令，侵占了京郊的良田。其实这件事儿不大不大，说小不小。几个大头兵喝醉了酒到百姓家闹事，崔道武倒不是主谋，只是他瞒下了这件事情，没有上报，这才被抓住了把柄。除了崔道武外，他们还动了几个攀附崔家的小臣，大约是想试试水。”

    沈白焰轻声道，宋稚听得入神，道：“十二皇子就这么着急？”

    “若是我真的有个不测，这朝堂之上的势力定会重新分布，他只是投石问路罢了。”沈白焰毫不忌讳的说。

    宋稚轻轻揉按着他的脖颈，舒服的叫沈白焰都快睡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还是叫宋稚听得清楚，“今天一回去，崔家人就会放出话来，说我一切无恙，轻伤罢了。他们现如今算是知道了，与那几只虎视眈眈的猛兽还有暗中阴测测的毒蛇相比，我就算是门神了。”

    沈白焰料想的不错，第二日宫里便传来了破格册封蛮儿为郡主的圣旨，赐号宝令。

    宋稚抱着蛮儿行礼，只见那老太监满脸堆笑，对着宋稚嘘寒问暖，又拼命想从宋稚的神色中打探到一些东西。

    宋稚好不容易敷衍走了这个老太监，回到屋里见沈白焰正在看飞岚给他送来的一叠子文书。

    “你装伤重，该不会就是为了给闺女挣这个郡主的名头吧？”宋稚玩笑道。她挥了挥手，让逐月把圣旨和送来的礼物都一并拿到库房去放好。

    “郡主算什么？若是没有得力的本家，还不是个虚名而已？我的女儿，就算是没有这个郡主的名头，满京城也没有人敢欺负。”沈白焰颇有底气的说，他翻开一本文书，一目十行的看了几眼，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宋稚见他神色有异，问。

    “飞岚查到了那火药的来处。”沈白焰的眉头深锁，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宋稚也不追问，只等沈白焰看完再说，沈白焰合上文书，道：“与长公主有关。”

    “什么？”宋稚怎么也没想到会与这个人有关，沈雪染近年来低调了许多，陶绾容也连带着少见了。“怎会如此？”

    “这倒是不清楚，只是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会摸到老鼠洞穴所在。”沈白焰看起来有些心烦，宋稚敏锐的觉察到了他情绪之中的一丝嫌恶，也不知是为何。

    宋稚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眉目肃然，颇有寒意。

    “怪不得你这次受伤，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按照公主的性子，应当早早上门来瞧你的，可竟如此安静，只来派了下人问候了一下。你说，是否是做贼心虚的缘故呢？”

    沈白焰没有说话，目光有些缥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宋稚欺身向前，伏在他的膝上，睁大眸子望着他。

    这样的姿态，沈白焰怎么可能还忽视这个娇蛮的小丫头，沈白焰突然弓起身子，将宋稚一把抱起来。

    “呀！”宋稚轻轻的叫了一声。

    眼见沈白焰不是朝屋内走，而是朝屋外走，宋稚又羞又恼，用小拳在沈白焰肩膀上砸了一下。

    迎面碰上的第一个人就逐月，逐月先是一愣，随后十分果断的走到一旁背过身。

    其他的丫鬟如法炮制，宋稚还是害羞的不行，将整个人都埋到沈白焰胸膛里去了。

    沈白焰的脚步很稳，过了一小会儿，他轻手轻脚的将宋稚放了下来，宋稚晕晕乎乎的站定，才发现沈白焰将她带来了沈长兴的旧居。

    先前宋稚曾有经过此处，但觉得对先人不敬，所以没有贸贸然进来。

    随着沈白焰一根根的点燃了蜡烛，屋内一点点的亮堂起来。

    沈白焰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床褥，只觉干爽，便知道自莫姑姑走后，宋稚依旧有吩咐人负责打扫这里。

    “坐。”沈白焰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对宋稚道。

    他的脸庞一半在光里，一般在阴影里，显得神秘而俊美。

    宋稚像被蛊惑了一样，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坐下，随后又肩并肩的躺在床褥上。

    一股冰霜松枝的气味，慢慢的包裹着宋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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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钩吻

    “夫人和王爷呢？”流星端着两盅花胶走进屋内，却见这两人都不在里头，便出门唤过一个丫鬟，问。

    丫鬟欲言又止，似乎是怕僭越了。

    “夫人和王爷去老王爷故居了。”逐月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小小的薄毯，夜里多少还是有些凉，所以逐月便给蛮儿准备了这块薄毯。

    流星自不会多问主子们的事儿，便将补汤端回小厨房温着，又回到房门口守着。

    茶明站在院子里轻轻吹燃了一枚火折子，她依次让小丫鬟用长竹竿取了灯笼下来，一个个点燃，又重新挂了上去，像是漫天的星光落进的院子里。

    夏日的时候，王府里用的都是冷烛。冷烛的光更像月光一些，没有那么暖，在闷热的夏日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烦躁。

    而且冷烛还有驱散蚊虫之效，婢女们守夜的时候总在站在燃了冷烛的灯笼下，少受些蚊虫侵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流星才见到沈白焰和宋稚手牵着手走回来了。流星福了一福，对他们二人道：“夫人、王爷回来了，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端补汤来。”

    宋稚浅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抬眸去瞧沈白焰，见他眸光温柔，不再受到往事侵扰，心下才放心了。

    流星取了补汤回来，分别搁在两人眼前，竖起板子靠在肚腹上，道：“松香让奴婢递来一句话，端午时宫里赏下来的粽子还剩了大半，夫人想怎么处置？”

    宋稚费劲的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那粽子来，似乎是有百来枚，各色馅料的都有。“你给咱们院子里人分了去吧。粽子不好克化，若是年岁大的，就赏下一钱银子。”

    “是，奴婢知道了。”流星应了一声，十分有眼色的不打搅他们二人吃补汤，福了福就出去了。

    “什么粽子，我怎么不知道？”沈白焰原先并不很喜欢花胶的腥味，可松香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将这花胶的腥味去除的一干二净，沈白焰先前从宋稚的碗里喝了一小勺，便喜欢上了。

    “便是你受伤那一日的早上送来的，说是端午的节礼。有红豆的，还有火腿的。我尝了一枚，宫中调味太过谨慎，没什么味道。后来又出了那事，我哪还有什么心思想着粽子？大抵是流星自作主张存到冰室去了，冻过之后失了本味，你还想着要吃么？”

    宋稚抿着汤匙，问。

    沈白焰摇了摇头，道：“吃过松香现包现煮的粽子，谁还稀罕宫里赏下来的？从前又不是没吃过。”

    宋稚微微笑着，将剩下的花胶朝沈白焰的方向推了推，道：“我吃不下了？”

    沈白焰无奈的瞧了她一眼，掂量着自己胃中尚有富余，便包圆了宋稚喝剩下的花胶。

    宋稚正托着腮瞧他，恍惚间忽听见了几声类似鸟儿翅膀扑朔的声音，她还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却见沈白焰站起身来，他的神情并不慌乱，只是谨慎的将宋稚拉到自己身后。

    宋稚见一个黑影印在了门扉上，“王爷，我有要事相报。”这正是素水的声音！

    “何事？”沈白焰打开门，让素水走了进来。

    素水匆忙朝宋稚点了点头，又对沈白焰道：“十二皇子派人夜袭了竹楼，我猜想，他定是以为那竹楼里藏了王爷的私隐。”

    “可有人受伤？”沈白焰不知道先是该生气还是该觉得可笑。

    “有几个下人受了惊吓，受了些轻伤，倒是十二皇子的人，被了然大师生擒了，现在正在竹楼，王爷可要去瞧瞧。”素水问。

    沈白焰刚想点头，却又顿住了，他道：“我不去了，这只是小事，你处理了便是。”

    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素水半个字也没有多说，领了指令便离去了。

    “为何不去？可是担心我？”宋稚不解的问。

    沈白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有些纠结的坐了下来，道：“只是有种预感，觉得今夜还是不要离开你比较好一些。”

    宋稚想了想，道：“你可是觉得十二皇子未必有这么蠢？这乃是调虎离山之计？”

    “夫人真是懂我。”沈白焰挑了挑宋稚的下巴，故意摆出一副浪荡公子的表情，道，“那竹楼虽不是人尽皆知，可我也没有藏着，若是咱们平日里不去住，那儿连个守卫都不曾有。他何必去那里打探？”

    宋稚少见他这样不正经的时候，觉得新鲜，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说：“也是。说起来，姜姐姐本来也想去那竹楼避暑，后来见了然大师居住在那里，觉得有些不便，所以歇了这个心思。”

    “了然大师住在竹楼后边的竹屋里，倒是也无妨。你若是想去，等这件事情了了之后，我陪你去小住上几日。”沈白焰道。

    宋稚蹙着眉笑了笑，道：“还是不去了。省得又撞见什么……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

    “什么？”沈白焰瞧她神色有些尴尬，不解的问。

    宋稚低声将崔尔文与岑家大小姐私下里会面的事情告诉了沈白焰。

    沈白焰并不惊讶，只是稍微有些不赞同的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宋稚觑了他一眼，道：“若是你娶不了自己心爱的女子，而娶了她的姊妹。你会怎么做？”

    沈白焰冷静的说：“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说嘛！”宋稚抱着沈白焰的胳膊，软软的靠在他的肩上，道：“我想听。”

    沈白焰温柔的拨弄了一下宋稚耳畔边略显凌乱的碎发，道：“我只是不明白，若心中有喜爱的人，如何能撇下她去娶旁人，更何况是她的姊妹？”

    “若是父母逼迫呢？”宋稚道。

    “父母能逼迫你进洞房？能逼迫你行周公之礼？”

    沈白焰摇了摇头，又略有些犹豫的说，“不过，尔文当年也是狠狠闹过一场的，我舅舅性子强势，舅母懦弱无能却能做出以死相逼的事儿来，尔文的确是不得已。我方才那样说，的确是有些过了。”

    两人说着旁人不幸的婚事，忽然都生出了许多的庆幸之感。

    “夫人！王爷！”流星着急的声音响起，她顾不得礼节了，甚至拍了拍门。

    沈白焰起身，很快的开了门。

    流星一边行礼一边道，“王爷，粽子有毒，银花吃了之后中毒了，面色发青，口沫四溢，极为恐怖，我现在让下人们将她抬到吴大夫哪里去了。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什么？”这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又凶险，叫宋稚惊愕万分。

    “她吃得是什么口味的粽子？”沈白焰吞咽了一下，问。

    流星蹙着眉头露出思考的神色开，道：“是红豆蜜馅的。”话音刚落，流星倒抽一口冷气掩住了嘴，惊惧的望向宋稚。

    红豆蜜馅粽子是宋稚最喜欢的粽子，从前太皇太后还在时，曾特意的问过宋稚的口味，好让宫里准备给王府的节礼。这事情宫里人尽皆知，压根不是个秘密。

    宋稚还算是稳住了心神，只是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我瞧瞧银花去。”银花是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丫鬟，平日够不上格进正院，只是在外边这一圈打扫，宋稚一年之中见她的次数不超过三回。

    “夫人。”流星拦住了她，道：“吴大夫现在那边乱糟糟的，茶韵已经去了。您就好生待着吧。免得冲撞了。”

    宋稚胡乱踱了几步，还是放心不下，道：“我还是想去瞧瞧她。”

    “那我陪你去吧。”沈白焰揽过宋稚的肩头道。

    宋稚点了点头，两人才出了正院的门，略走了几步，就见到逐月急匆匆的身影。

    宋稚见逐月这样，心里已有了很不好的一些猜测。

    逐月在离宋稚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她先瞧了沈白焰一眼，又对宋稚道：“夫人，银花去了。”

    宋稚闭了闭眼，压住心底的酸涩和愧疚。

    “是什么毒，为何这样的快？”沈白焰问。

    “奴婢也说不清楚，只听吴大夫说是什么钩吻？”逐月不确定说。

    “钩吻？可是断肠草吗？”宋稚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听到过这种毒药。

    “是也不是，钩吻是断肠草中的一种，是最毒的那一种。”沈白焰后又补了一句，道：“倒是沈家一贯常用的。”

    逐月听到这句话，像是冻掉了耳朵一样，顿时变得十分惊惶。她心知这句话本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东西。

    这沈家到底指的是沈白焰，还是指整个皇家呢？

    “菱角呢？”沈白焰问逐月。

    逐月不敢看沈白焰，道：“她还在银花那里，想要多探查一些。”

    沈白焰点了点头，转过身道：“你去把她叫回来。”说罢便领着宋稚走了。

    宋稚有些失魂落魄的被沈白焰牵着走回了院子，不一会儿菱角便来了。

    她脸上的神色极为难看，道：“是钩吻毒。从毒发到死去，不到一刻钟。王爷，我已给宫中的人去了信，想必很快就能有回复了。”

    菱角说完，十分担忧的睇了宋稚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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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帮忙

    今日晨起，松香还迷迷糊糊的，身子却十分熟稔的来到小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碟子冰糖，又寻出昨晚上就备好的燕窝，正准备用银吊子熬出粥来。

    “姐姐。”松香正在忙活之际，却听见丫鬟传来话，“夫人马上要出门了，没有传燕窝。你做了椰汁糕点等夫人回来再吃吧。”

    松香应了一声，将冰糖放回了原位。

    正在宋稚为了银花的死而伤神时，林氏派人传了一个口信儿，说自己想见一见宋稚，却又没有提具体是什么事情。

    宋稚以为这事儿不急，便缓了缓，耽搁了小小的一会儿才到了宋府。

    林氏一见她，就略带埋怨的说：“怎的来的这么迟，娘有事情要同你说。”

    “什么事儿？我这不是来了么。”宋稚心绪不佳，没像往常那样红着林氏。

    林氏没觉出什么不对，只以为是宋稚一大早就被自己喊了来，有些不高兴罢了。

    不过现在可顾不得她高兴不高兴了，林氏失了主意，一定要问一问宋稚才安心。

    “稚儿，嫣儿偷偷找过我了。”林氏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显得颇为六神无主。

    林氏的话叫宋稚既惊讶又生气，她望着林氏的背影，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氏总是这样，对不该心软的人留有同情。

    “娘亲不必理会就是了。”宋稚压着怒气，道。

    菱角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默然不语，心想，‘宋嫣倒还真是有几分本事，这样的处境之下竟还能传出话来。’

    宋嫣的儿子渐大，倒是也说不上像谁不像谁，滴血认亲那一关虽然过了，但张家人心里到底存了个疑影，宋嫣自是不可能像昔日那般得到张旭的宠爱。

    母子两人被张家人弃在一个小院里，日子只比下人们好一些罢了。

    张家为了淡化家丑，更是不许他们母子二人与外人交流，再加上宋嫣也没什么亲人在此了，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禁锢，便更加明显了。

    要菱角说，宋嫣也是走运了。若不是张旭直到现在还没有个一子半女的，宋嫣和她那个孩子也没运气活到今日。

    “可……

    林氏犹豫的说。

    “娘亲想如何？”宋稚不等林氏把话说完，便打断。她神色冷淡，口吻生硬，倒是很像沈白焰的作风。

    林氏见宋稚这般态度，便觉得十分委屈。

    她的鼻头一酸，忍住泪意道：“你现如今大了，也嫁人生子了，夫君又得重用，用不到娘家了，是不是？怎么这么跟娘亲说话？”

    “您又说到哪里去了？”宋稚最不喜欢林氏这样，有事便说事情，何必莫名其妙的扯些旁的？

    宋稚见林氏背着身子不理她，只用帕子一下下的擦着眼泪，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道：“您这是做什么？宋嫣在背后做了多少事情，我都说与您听了，您怎么还会想着去管她的闲事呢？”

    这些日子多雨，屋里头都燃着香，既能祛湿气，又能驱蚊虫。

    林氏看着西角香炉里冒出的一缕缕香烟，那种后怕的情绪总算是后知后觉的上来了。

    “我，我还不是顾着你父亲的心思？嫣儿虽不是我的女儿，但到底是他的孩子。他先前由着你，也为了你哥，所以那两兄妹要分家便分家了，也不曾尽力挽回过。”林氏并不觉得自己的全然做错了，支支吾吾的争辩道。

    其实宋稚何尝不是为了宋令呢？若不是为了宋令，宋嫣现如今的处境，想要悄无声息的结果了她，如捻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宋嫣让人说了什么？”宋稚坐了下来，伸手触了触茶水，觉得还温热着，便端起来饮了一口。

    林府的茶也算是极品了，比之宋稚素日里喝惯了的那些，却还是输了几分香气和回味。

    林氏转过身来，悄悄的睇了宋稚一眼，见她垂眸喝茶的模样十分端雅大方，不知为何忽想起那日逐月唤了自己一声‘老夫人’，心里的莫名有了一丝涩意。

    “只是求我给她一些银子，问我能不能帮她离开张府，离开京城，南下或是西去都可以。”

    “南下就是去寻她大哥，西去就是去找爹爹。”宋稚搁下茶盏，她的睫毛垂着，一直没正视过林氏，只十分淡漠的说：“那孩子呢？那孩子怎么办？”

    “这她倒是没说，应该会带着一起走吧？”林氏懵懂如孩童，只是揣测道。

    “您觉得，她会吗？”宋稚反问一句，还未等到林氏回话，忽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藏在屏风后头，她下意识的唤了一声，“恬儿？”

    林氏惊讶的回眸去看，只见那个身影闪了闪，最后还是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

    宋恬不知道在屏风后面听了多久，宋稚也不知道她听去了多少。宋恬并没像往常那样一下就扑倒宋稚怀中，只是闪着一双眸子，眸光既清澈又困惑。

    宋稚捏着绢帕的手微微一紧，她平静的对菱角道：“先带四小姐出去。”

    她顿了顿，又对宋恬道：“姐姐等一会去找你，再和你解释方才的话。”

    宋恬乖顺的跟着菱角出去了，林氏蹙了蹙眉，道：“恬儿不过是小孩一个，有必要与她解释吗？”

    宋恬性子安静，越是这样的孩子越是早慧，有些疑惑若不能早早解开，只会成为隔膜。

    宋稚没理会林氏的话，只重新拾起方才的话头来，道：“娘亲认为宋嫣会不会丢下孩子独自离开？”

    林氏对宋嫣孩子身上的隐秘并不是一无所知，她也知道若是宋嫣将这个孩子丢在张家，这孩子会面临怎样的境地。

    林氏想了想，并不很坚定的说：“哪有娘亲会丢开孩子的呢？”

    “那咱们便来赌一把。”宋稚抬起眸子看着林氏，她对林氏并非不尊重，只是林氏的性子有时让宋稚觉得很不舒服。

    林氏一头雾水的问，“赌什么？”

    “若是宋嫣准备带着孩子一起走，那咱们就送她一程。若是她连孩子都甩下不管了，咱们就马上将她送回张家，日后再也不管她的事儿了。”宋稚静静的望着林氏，道。

    林氏点了点头，她身为母亲，自然觉得宋嫣不会撇下孩子不管。她又有些犹豫的问：“咱们帮了宋嫣的话，会不会得罪了张家人。”

    宋稚有些愕然的睁了睁眼，又极力忍住想要冷笑的念头，只偏过头，道：“这个自然，张家又不是什么傻子，宋嫣可是张旭的妾！娘亲怎么现在才想到问这个问题？”

    林氏被宋稚的态度弄得有些不愉快，便扶着椅子坐了下来，沉默不语。

    宋稚有些厌烦，也不再理她，只道：“娘亲想清楚再同女儿商量吧。我去找恬儿了。”

    林氏欲言又止的抬起头，但只来得及瞥见瞧见宋稚的背影。

    菱角送了宋恬回去，又回来守在门口等宋稚。宋稚出来时，周身好像萦绕着一圈冷风，菱角迎了上去，打量着她的神色。

    宋稚仰着头，目光直视前方，下巴的弧度颇为倨傲。

    菱角知道，她这是怒了。

    两人朝宋恬的小屋走去，宋恬的脖颈和肩膀渐渐柔软下来，连神色也暖和了一些。菱角没有进屋，只是守在门口。

    宋稚走进屋内，朝伺候宋恬的乳娘挥了挥手，乳娘福了福，便出去了。

    宋恬坐在软毯上，正十分乖巧的玩着一匹小木马，对宋稚甜甜的叫了一声，“姐姐。”

    宋稚瞧着她手上的小木马，笑道：“可是哥哥给你做的？”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收到过这样的木雕，是宋翎用一把小匕首一点点雕出来的，现在宋翎的手艺可是好多了，宋稚的那一匹小马，雕刻的简直像只骡子。

    宋恬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纯净的笑来。

    “你不止一个哥哥。”宋稚摸了摸宋恬柔软的发顶，道。“也不止一个姐姐。”

    “我知道。”宋恬将小马捏在掌心，抬眸望着宋稚道：“嬷嬷常对我说。”

    “哪个嬷嬷。”宋稚的眸珠动了动，她挨着宋恬坐下，小心掩饰住自己的怒意。

    “娘身边的嬷嬷，丫鬟也会说。”宋恬的眸子追着宋稚的眼睛，她似乎觉察到宋稚生气了，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道：“姐姐别气。”

    “很讨厌，不是吗？”宋稚讨厌这些嘴碎的人，更何况是在一个干净如白纸的孩子面前说三道四。“我马上让娘亲打发了她们。”

    “不要。”宋恬藏进宋稚怀里，道：“留着吧，好玩的很。”

    “这有什么好玩的？”宋稚惊讶的垂眸看着自己的怀里这个小小的妹妹，忽然有些看不透了。

    “人，很好玩，不是吗？”宋稚摆弄着手里的木马，软软的说。

    宋稚犹疑的看着自己怀中的这个小妹，素日里只觉得她安静早慧，倒也不失孩童天真之感，可现如今倒是有些瞧不透了。

    “你这孩子，真不知道是像谁。”再怎么奇怪，也是自家的孩子，宋稚顿了一下，还是摸了摸宋恬的发顶。

    “像姐姐。”宋恬十分自然的说，还拨弄着宋稚腰际的荷包。

    宋稚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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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两兄妹

    宋稚陪着宋恬吃过了午饭才回到王府，刚从马车上迈下来，就见到崔叔站在门口，显然是在等着她。

    见宋稚回来了，崔叔有些焦急的迎了上去，对宋稚道：“夫人，上午的时候宫里来了人，可您和王爷出门的时候都不曾吩咐底下人，老奴也不知道您去哪儿了。宫里的人等了两个时辰，这才走了，老奴瞧着，像是怒了呢。”

    沈白焰并未将银花的事情压制下来，所以宫中来人乃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王爷府里的奴仆吃了宫里赏下来的粽子，结果暴毙。这事如何让人不多做遐想也难啊！

    “自己说来就来，主人家不在又能怪谁？”宋稚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恬淡，神色看起来也是浑不在意。

    崔叔有些不解其意，但见主子心里有了主意，便迟疑着停住了脚步，躬身退下了。

    宋稚院里的人其实是知其行踪的，也悄悄的报给了宋稚，不过宋稚并不是十分放在心上。

    “夫人，咱们这般怠慢宫里的人，无妨吗？”菱角悄悄的问。

    “很怠慢吗？咱们还没说什么，宫里的人自己先怕了，这来的人才等了两个时辰便坐不住了，就算是回去告状，自己也得先挨上几板子。”宋稚与菱角正说着话，忽见一群小鸭摇摇摆摆的从跟前走过去，后头还有两个丫鬟在小跑着。

    “夫人。”两个丫鬟匆匆福了一福，又继续追赶小鸭子去了。

    宋稚和菱角一头雾水，只见流星从院门口走了出来，一脸无奈的笑意，道：“小姐午睡醒了，奴婢想着带小姐去看看鸭子，湖边的结网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个洞，小鸭子从洞里逃出来，小姐倒是乐了，可怜这两个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抓得完这群鸭子。”

    宋稚的心情这才松快了一些，只是她回屋与蛮儿玩了不过一会子，就又来了一桩子事。

    “嫂嫂真是稀客。”宋稚瞧着眼前的张惠兰，心里十分错愕。

    “王妃还肯叫我一声嫂嫂，民女实在是喜不自胜。”张惠兰腕子上缠着一串光润的佛珠，应当是常常在手心里盘着。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虽说张惠兰与宋稚并无恩怨，但她毕竟是宋刃名义上的妻子，宋稚还是不想与她与过多的牵扯。

    张惠兰不由自主的将佛珠拿下来，拨弄了两颗，一副平静如水的修佛做派，只是这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没那股子脱俗的味道。

    “王妃可否放嫣儿一马？”

    宋稚闻言差点笑出声，她冷冷的看着张惠兰，道：“可笑，张氏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惠兰常年在宅院里待着，靠着宋刃名下的几亩田地和铺子，过得倒还算是安稳。

    毕竟是依附着宋刃留下的东西过日子，她时不时的也会给宋嫣送去一些银钱，宋嫣紧紧的抓着这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比从前紧密一些。

    她见宋稚面色不善，似乎现在才意识到，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是个看似温顺实则极不好惹的性子。

    更何况宋稚现如今的身份贵重，更不必当年。

    张惠兰后知后觉，但总算是知道怕了，连忙起身跪了下来，慌张的说：“民女一时失言，请王妃恕罪。”

    宋稚垂下眼眸瞧着她，不言不语，只偏头对身后的流星道：“送客。”

    张惠兰攀着流星的身子，不肯出去，哀求道：“王妃，民女错了。民女求您帮帮嫣儿吧。她的日子过得很苦。”

    “与我何干？宋家没有做妾的女儿，更何况，族谱上已经没有她的名字。”宋稚打量着张惠兰，道：“我还是挺好奇的，你怎么与她忽然这样亲厚了。”

    张惠兰这人说到底也是单纯，老老实实的说：“夫君名下的铺子，原是打算给妹妹的。但是妹妹都交给我打理，我现如今能衣食无忧，也是靠她大度。”

    宋稚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她缓缓的说：“你不说我倒是忘记了。宋刃和宋嫣母家贫寒何来产业？那些不过是爹爹记挂着他们俩外祖的恩情，所以没有要回来罢了。那房契地契，铺子里长工的卖身契，你可有见过？”

    张惠兰彻底傻了，她以为的衣食无忧原来是建立在一层薄冰之上，随时有可能破碎，她就会堕入泥地。

    张惠兰不知所措的望着宋稚，又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拽了拽流星的裙角。

    宋稚见她这副六神无主的可怜模样，静默了片刻才道：“我不会这么小气，断了你的生计。但张氏，你也该长点脑子，都说吃人嘴短，你现如今知道自己吃的是谁家的粮食了吧？”

    张惠兰不敢说话，只连连点头。

    “你为何来求我放过宋嫣？我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想听见，又怎么会理会？真是莫名其妙。”宋稚本不想与张惠兰多做纠缠，但自己身上的污水总不能任由人泼。

    张惠兰仍旧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但却已经知道宋稚的厉害，小心翼翼的道：“嫣儿说，是你毁她名誉，才害得她在张家如此境地。”

    “放屁！”流星一时气恼，粗鄙之语也脱口而出。“自己不要脸，还好意思赖别人，也就你这样泥塑的脑袋，才会她说什么就信什么！”

    张惠兰被流星骂的不敢还口，又听宋稚问：“今日是宋嫣授意你来的？”

    张惠兰下意识就摇了摇头，道：“只是昨日得了她的书信，说自己在张家实在苦的很，想要出来。民女就自作主张，以为是您使了什么手段。”

    ‘昨日？又是给张惠兰写信，又是给林氏报信，她为何这么着急？’宋稚心下思量。

    张惠兰不敢抬眸看宋稚，刚才又被流星呵斥了，只有畏畏缩缩的蜷成一团，紧紧的攥着手里的那串佛珠。

    佛珠上的穗子是张惠兰最喜欢的丁香色，已经淡了三成颜色，也没有换掉，倒还是个念旧的人。

    宋稚睇了流星一眼，流星会意，将张惠兰扶了起来，道：“我送您出去。”

    张惠兰送了一口气，心中自是万分感激，只听见流星在她耳际轻声道：“以后安安生生的，吃穿自不愁，若是再多嘴多舌多事，你自己知道下场。”

    张惠兰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整个人完全站不住脚，几乎是摔进婢女怀里。

    流星看着张惠兰被搀扶着离去的背影，不屑的哼了一声，心道，‘还未见过这样昏头昏脑的人。’

    流星正准备回房，忽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她只这样瞥了一眼，也认得出这人是菱角，定是宋稚让菱角出去办事了。

    “也不知道这丫头整天飞来飞去的，为什么反倒还胖了些？”流星正喃喃自语时，瞧见松香端着给宋稚备下的吃食来了，她便上前接过了，给宋稚送去。

    宋稚正站在窗边，瞧见丫鬟捉了最后一只小鸭子回来。

    “夫人，没有逐月看着您，您怎么就站在窗边吹风了呢？我想，就算她嫁人了，也定是放心不下。”流星将燕窝放在桌上，对宋稚道。

    宋稚心里烦得很，但还是勉强扯出半个笑来，道：“眼见逐月的婚期也快到了，这些时日又惹出这么多事情来，我都没心思替她好好收拾。”

    流星从汤盅里盛出一小碗燕窝来递给宋稚，道：“这些事情自有人会去做，夫人已经吩咐下去了，那么多的嫁妆，可以说是极大的恩典了。旁人不知道有多羡慕。”

    “这是你们俩该得的，谈不上什么恩典不恩典的。”宋稚捏了捏流星的脸颊，接过燕窝小小的啜了一口。

    流星甜甜一笑，道：“夫人少用一些，省了误了晚膳。”

    “没事。”宋稚又饮了一口，道：“今日王爷大概回来的迟，我到那时再与他一起用晚膳。”

    果真如宋稚所言，沈白焰直到过了晚膳的时辰才回了王府。

    沈白焰沐浴完毕出来，见宋稚已经让人备好两碗鱼粥和几碟小菜，鱼粥鲜糯，小菜爽口，沈白焰原还不觉得饿，此时却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

    宋稚慢慢的吃着粥，觉察到沈白焰瞧着自己，便睇了他一眼。

    “怎么了？瞧着心事重重的样子。”沈白焰一眼就瞧出宋稚的不对劲来，问。

    宋稚便把今日的事情与沈白焰讲了，沈白焰吃了一口鱼粥，咽下之后才道：“不安分的人始终不安分，他们俩兄妹都是如此。”

    “宋刃怎么了？”宋稚问。

    “他联络上了八皇子的旧部，还未查到他的动因。”沈白焰道。

    “莫不是为了将他妹妹带走？”宋稚道。

    “那岂不是小题大做？”沈白焰反问，又道：“你若说顺路带走宋嫣，倒是不无可能。”

    “等菱角这丫头回来再说吧。我让她去查宋嫣了。”宋稚说着，搁下筷子，朝窗外张望了一眼，道：“这丫头还没回来呢。”

    “定是有些难缠的事儿，又或是回去找帮手了，不必担心，快吃吧。”沈白焰对菱角的身手还是有些把握的，故而并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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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十公主

    第二日晨起，宋稚朦朦胧胧的往身侧一摸，只觉得掌心空荡荡的，便知沈白焰已经起床了。

    鹅黄色的帷帐垂着，温柔的将宋稚包裹在里头，她觉得右脸颊微微发痒，便伸手触了触。

    记忆中浮现出一个缥缈的吻，便印在此处。宋稚笑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流星早就注意着她的动静了，发觉帷帐后传来些许声响，“夫人，您可醒了？”

    听到宋稚的回应之后，流星便带着小丫鬟们捧着热水和帕子走了进来。

    “流星。”宋稚被热帕子的热气一烘，整个人都清醒了，道：“菱角可回来了吗？”

    流星将帕子重新打湿，又拧了拧，一边替宋稚擦手一边道：“没有，早上奴婢去喊她吃早饭，发觉她的床铺冰冰凉凉的，应该是一夜都没有回来。”

    “是么？”宋稚心里浮起些许不好的预感，她坐在梳妆台前，用护甲从一个朱色罐子里挖出了一些玉女膏。

    膏脂在手上融的很快，宋稚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的揉搓着，将双手按摩的光润柔滑。

    菱角做事很快，除了她自己本事了得之外，还因为她能够动用沈白焰的资源。往常若是事情棘手，菱角也会回来告诉宋稚一声，不会像今日一般。

    “夫人。早膳备好了。”茶韵走了进来，道。

    流星觉察出了宋稚对菱角的担忧，一边扶着宋稚走，一边安慰道：“说不准这丫头午后便回来的呢。夫人别担心了。”

    宋稚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王爷早膳用的是什么？”宋稚闻了闻松香呈上来的这碗鱼皮馄饨，只觉得味道必定差不了。

    “清汤细丝面。”流星不假思索的说，她见沈白焰吃的又少又清淡，心里本就有些记挂，想着把这件事儿报给宋稚、

    余下的菜送回去之后，松香还特意递了话来，问是不是王爷变了口味，不喜欢自己的手艺了。

    “应该不会。”宋稚品了一勺馄饨汤，道。

    松香做菜很是细致，纵使味道再清淡，也有种层次丰富的口感。

    ‘莫不是今日要沾血？’这个念头在宋稚脑海中闪过，她想了想，道：“昨夜王爷回来迟了，在外头用了吃食，许是还没有消食吧。让松香不必放在心上，她的手艺很好。”

    流星笑道：“那松香这丫头就放心了。说她什么都可以，若是说她做菜不好吃，她可要在厨房里头泡上一整日了。”

    宋稚用罢早膳，便让乳娘把蛮儿带过来，娘俩一同去花园散散心。

    大咕和小咕这两只鸟儿跟在宋稚身边这么些年，从宋府来到王府，现如今已经是这院里头的一霸了。

    流星只觉得这两只鸟儿都快成精了，每天早上飞出去溜达一圈，到点了也知道回府喝水吃饭。

    蛮儿刚出身的时候，大咕和小咕好奇很，每天站在梁上好奇的看着这个襁褓里的婴孩。

    乳娘起初几天担心的要命，生怕这两只鸟儿一时兴起啄了蛮儿一口。

    可大咕和小咕乖巧的很，渐渐地乳娘也就宽了心，两只鹦鹉还站在蛮儿小床的床沿边上，小豆眼不住的看着蛮儿。

    宋稚来将蛮儿带出去的时候，这两只鸟儿便不高不低的飞在她们身侧若是累了，随便在谁人的肩头歇上一回，两团黄绿色的毛绒球瞧着实在可爱。

    宋稚让人取来鸟食，用银勺子盛了一点，小咕忙不迭的扑闪着翅膀从茶韵肩头的飞了下来，大咕则稳重许多，‘咕咕’的叫了几声之后，又在流星肩头踱了几步，并不打算飞下来吃。

    流星用手点了点大咕的小脑袋，道：“你是不是平日里争食吃得多，所以现在不吃了？”

    “咿呀！”蛮儿朝大咕伸出手来，大咕竟也听话的飞了下去，落在她手上。

    流星一扬手，本想阻止，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悻悻然缩回了手，解释说：“鸟儿是直肠子，弄污了小姐的手就不好了。”

    大咕像是听懂了似的，大声冲流星叫了一声，“咕！”

    这鸟儿如此通人性，惹得大伙一齐笑了起来。玩了一会子，蛮儿有些提不起劲了，绵绵的趴在宋稚肩头。

    宋稚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小屁股，道：“真是小懒虫，一小会子就累了？昨晚上睡得不好吗？”她抬眸望向乳母，乳母忙福了一福，道：“昨夜落了一阵雷雨，小姐精神了一个时辰左右，所以现下有些累了也是正常的。”

    “昨夜下雷雨了吗？”宋稚问。

    乳母点了点头，流星也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色来，道：“原是真的下雨了，奴婢还以为是做梦呢！”

    宋稚又想起菱角来，昨夜下了雨，这丫头该不会在外头生生的挨了这阵雨吧？

    宋稚将蛮儿抱回自己屋里，刚将这小丫头放在床铺上，嘟囔着说了一句，“娘亲。”

    宋稚温柔的拍了拍蛮儿，“蛮儿乖，睡吧。”

    她的眼睛困倦的眨了两下，很快便睡着了。

    宋稚瞧着自己的女儿，嘴角不由自主的噙着一抹笑意。

    流星端着宋稚要喝的牛乳茶走到屋门口，却见茶明匆匆走了过来，在她耳畔道了几句。

    “十公主？”流星惊讶的反问。

    茶明点了点头。

    流星知道十公主已经怀孕了，怎还挺着个大肚子来见宋稚？她忙走进屋内，将茶奉给宋稚，又对宋稚说了这件事。

    宋稚啜了一口牛乳茶，瞧着杯中牛乳的波纹，道：“竟请了公主来？快，让公主进来。”

    自太皇太后去世后，十公主就很少回宫中了。她平日里又不爱摆公主的架子，久而久之，宋稚下意识将她与宫中之人区分开来。

    今日她来这一遭，倒是提醒了宋稚。

    “公主殿下安，您怎的一个人来了，表哥也不陪着你？”前半句话略带疏远，后半句话却是熟人之间的口吻。

    宋稚一见她那挺着大肚子，走路艰难的模样，神色和口吻都不自觉流露出了十足的担忧。

    十公主走路小心翼翼的，几乎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婢女身上。她轻巧的笑了起来，对宋稚道：“许久未见王妃了，你表哥今日被翰林院的同僚缠出去吃酒了，我这才得空逃出来，他若在家，我可是出不来。”

    宋稚迟疑了片刻，还是快步走下台阶，将十公主扶进屋内。

    两人在屋内坐下之后，流星给十公主上了茶，便十分有眼色的离去了。

    “公主身怀有孕，本不该思虑过多。”宋稚微微蹙眉，有些不赞同的说。

    十公主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道：“我原以为自己已不在是笼中鸟儿，你在某个地方出生、长大，总是脱不开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宋稚沉默不语，看着十公主。

    十公主闻了闻流星给她端来的那一杯牛乳，饮了一口，道：“我今日来，只是给宫里那位带来一句话。”

    “粽子里的毒不是她下的。”宋稚摸着茶几上的木纹，道。

    十公主的眼神也顺着宋稚指尖的动作不自觉的移动着，她唇角的笑意浅淡，道：“嗯，她倒是言之凿凿，我瞧着她似乎是被这些时日接连不断的变故吓着了。”

    “下毒在自己赏下的东西里，的确不高明。”宫中没有皇后，一切大小事宜皆由太后代办，所以这端午节的节礼，也是由嘉安太后办置的。

    “王爷‘伤了’几日，嘉安太后就惊了几日，如惊弓之鸟一般，我瞧着她都老了好几岁。”十公主道，“王爷人呢？怎么不见他？”

    宋稚垂着眸子不言不语，十公主也没有追问。

    “前些时日宫里来的人在你这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可把嘉安太后给吓坏了。”十公主又道。

    “她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皇上可有什么反应？”宋稚睇了十公主一眼，道。

    “皇上？皇上我倒是没见到，只是从太后口中得知，说是皇上很想念王爷。”十公主其实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哪个阵营。

    宋稚瞧着她一张因怀孕而圆润了些的面庞，道：“王爷这些日子伤也轻了许多，想来太后也可安心了吧？”

    王府上的管制松了些，细细碎碎的消息便从各色的缝隙中透了出去。

    “安心？那位楚姑娘被送到庄子上去了，崔家诚惶诚恐的很。”谈到崔家，十公主的口气轻松起来，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感觉。

    楚蔚被沈白焰以传递消息为由，打发到庄子上去了，不过宋稚将她签下的身契还给了她，并不拘束着她的来去。

    “听说。”十公主忽然压低声音，神色有些许怪异的问：“她离去时依旧是处子？”

    宋稚瞥了她一眼，有些不自在的道：“堂堂公主，怎么学足了市井之气？竟问起这些问题来了？”

    十公主轻哼一声，道：“我是想知道，你如此御夫有术的法门，可以讨教一二。”

    两人说起这些散碎的事情，气氛倒是显得融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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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菱角回来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十公主离去了。她毕竟说是个双身子人，宋稚仍是担心，便让茶韵一路护送十公主回去。十公主见宋稚对自己贴心依旧，这让她心宽了不少。

    倒是宋稚，自十公主离去后一直心神不宁，倒不是因为十公主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菱角还未归来。

    正当宋稚与逐月盘算着她的婚事，这结婚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拜个天地，请亲朋好友一起吃个酒席罢了。

    但是说复杂也复杂，就宋稚和逐月两个人是撑不起来的，难免会有些遗漏。幸好府上的妈妈们虽说年纪有些大了，但精神头还挺是很不错的。有这几位妈妈替逐月张罗着，必定不会有什么错处。

    “夫人，你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逐月看着秦妈妈那日给自己的礼单，足有一手臂的长度，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色的东西。锅碗瓢盆、帷帐喜被之类的东西压根就没写在上边，真是比通常人家的小姐出嫁还要风光。

    “是么？我倒是不觉得。”宋稚想了想自己开出开的礼单，并没觉得有什么太过出挑的东西，她倒是还想给逐月添上几盒子首饰。

    ‘逐月不大喜欢金银一类，那就弄些翡翠玉石之类的首饰吗？’

    逐月见宋稚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忙说了一句，“夫人可别再往上头给我添了，外头都有人说闲话了。”

    “说什么闲话？谁敢说闲话？”宋稚抿着那几张样式各异的囍字，道。

    逐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敢隐瞒，只道：“只是外院的一些人碎嘴。”

    “可是说我搬空了王府给自己的心腹做陪嫁？”宋稚拿起一张小囍字围着大囍字样式的剪纸，道。

    逐月不敢应下，只惊道：“您真是千里眼顺风耳。”

    宋稚纤细的手指将手上的剪纸按到逐月眼前，道：“就这样式吧。好么？”

    逐月拿起来一瞧，笑道：“这样式好新鲜，也好看。夫人眼光好，就这个吧。”

    “哎，把你先嫁了。我也好熟悉熟悉，日后流星、菱角，一个个都给你们嫁出去！”宋稚将自己选下的样式交给茶明，让她吩咐剪纸铺子赶制出来。

    “那两丫头八字还没一撇，尤其是菱角，这丫头在外人跟前闷声不响，熟人面前活蹦乱跳，惹了她就是一个炮仗。奴婢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男子能与她相称。”逐月倒是真认真思量起来。

    “菱角怎么还没回来？”一说起菱角，宋稚又担心起来。

    逐月也跟着说：“是了。菱角又是个没影子的，奴婢就是遣了人出去找，也不见个人影儿啊！”

    “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宋稚将手里的红纸揉成一团，又摊开，瞧着红纸皱缩的模样，心里有些忐忑。

    逐月瞧着宋稚掌心的那团红纸，忽听见外头响起流星的声音，似乎听见菱角的名字。

    逐月忙搀着宋稚起身，两人走到门口，只见菱角在流星的搀扶下从院门口走了进来，她步伐虚弱无力，唇色苍白。

    而更令宋稚感到奇怪的是，宋翎竟跟在她们身后，他半举着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才好，显得有些尴尬且多余。

    “这是怎么回事？”宋稚穿着一双松软的绣鞋走下台阶，脚步太急切，差点摔下去，幸好让逐月扶住了。

    众人皆是一惊，宋翎更是一下子蹿到了台阶下。

    “夫人！”菱角撇开流星的手，刚疾走了几步，便发出闷闷的一声痛呼，随即瘫软在地。

    宋翎跟身后长了眼睛一样，一返身就接住了菱角。

    菱角身上穿着一件靛紫色的衫子，腹部那一块地方的颜色缓缓的变深了。

    菱角瞧着自己的伤口，虚弱的说：“怎么这么不中用，才动一下伤口就裂开了。”

    “浑说什么呢？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宋翎听到菱角此时还有心情开自己的玩笑，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宋翎将菱角抱进屋内，院里的丫鬟都自觉地转过身去，半个字也不敢往外漏。

    流星跑去喊大夫了，宋稚与逐月跟在宋翎身后进屋，宋稚径直绕过站在床边的宋翎对菱角说：“怎么弄成这样？谁伤了你？”

    菱角扯出一个费力的笑容来，道：“这事儿说起来也怨不得谁，是我自己倒霉。”

    “怎么这么说？”宋稚看着菱角腹部的伤口，只觉心口一阵阵的发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哥，你又怎么会送菱角回来？”

    宋翎刚要回来，便见流星带着大夫急匆匆的来了，宋翎睇了一眼菱角，道：“我们出去说吧。让菱角好好休息。”

    菱角偏过头，她的身子陷在柔软的丝锻里，倒是有些动弹不得，她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只能尴尬的躺在床上。闻言点了点头，她望着宋稚的眼神有些闪烁，若不是宋稚此时云里雾里，就能发觉菱角从头至尾没正眼瞧过宋翎，不像是冷漠，倒像是欲盖弥彰。

    “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人来未坐下，宋稚便急急的开口道。

    宋翎揉了揉眉间，道：“我与她撞到一块去了。”

    “什么意思？”宋稚不解其意，道：“菱角是我派去查宋嫣的，你也去查宋嫣了？”

    “没有，我查的是八皇子的旧部。”宋翎往椅背上一靠，垂眸看着茶韵给他端来一杯八分烫的浓茶。

    他端起来如牛饮水般喝了半碗，吁出一口气道：“我刚查到八皇妃，但不知道菱角是怎么从宋嫣查到八皇妃那里去的。”

    八皇妃因是汝南王的女儿，汝南王外姓得以封王，足可见军功卓越，又因为皇妃楚氏本身就与八皇子不睦，两人之间又没有子嗣，所以躲过一劫，她不知为何并没有回娘家，仍旧住在八皇子的旧宅子里，只是除掉了匾额，留下一个‘沈府’。

    “从前瞧不出，那女人倒是挺厉害的，怪不得八皇子在时也不敢多惹她。院墙上的藤蔓里藏着好些弓弩，那丫头瞧见了前漏在外头的那几架，便以为万无一失了，错过了角落里的一架，被弓弩击中了。”

    宋翎的杯中见了底，逐月便替他添上。

    宋翎额角的经脉明显一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继续道：“她受了伤，藏不住身影，惊动了皇妃。那女人倒是也没为难她，反倒替她包扎伤口。我遇到菱角时，她已在王府里待了几日，逃出来时牵动伤口，几近昏厥，我便将她带了回来。更详细的事情，你还得问菱角。”

    “八皇妃楚氏？”

    宋稚从自己的回忆中捉出这个人来，依稀记得自己对她观感不错，“她囚禁菱角？”她的语气显得有些迟疑。

    “我瞧菱角的样子，囚禁倒是谈不上，只是她也没有主动向你交代一声，多少有些古怪。”宋翎空着肚子饮了两杯热茶，现在肚子里更是空空荡荡。

    宋稚瞧宋翎这般，院里又乱着，便也没留他吃饭，便将他直接‘赶’回林府了。

    宋翎离去时的神色似乎是有些迟疑，他在那丛兰花边上停了一下，脚在庭院的青石砖地上蹭了蹭。

    送他出来的逐逐月下意识的瞧了一眼，见他脚底干净，并无泥渍，不明白他这动作是何种意图。

    宋翎微微偏头对逐月道：“这丫头的身子如何了，你明儿给我来个信儿。”

    逐月心里觉得宋翎这个要求有些别扭，但没有细想，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福了福，道：“是。”

    月光不知何时起，悄无声息的流了下来，铺了满地，逐月看着自己浅浅的影子，听见吴大夫与流星的脚步声。

    “皮外伤，这姑娘身子骨很硬，休养几日便好。只是，再不能乱动，以免牵扯到伤口，若是再弄裂了，定是会留下明显疤痕的！”吴大夫将药箱递给身边的小药童，道。

    逐月冲流星点了点头，两人一块进了屋子，回了宋稚的话。

    宋稚道：“先让她歇下，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岂料到了第二日，宋稚还未与菱角说上话，八皇妃便自己登门了。

    “别叫我八皇妃，您这是笑话我呢？叫我影兰吧。”她面色红润，眼神清澈，瞧着十分滋润。

    “影兰？”宋稚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没想到楚影兰笑着应了一声，倒弄得宋稚有些尴尬。

    宋稚没有说话，只听楚影兰在东拉西扯些什么，楚影兰见宋稚只是面色平静的望着自己，笑道：“看来王妃是对这些话没有什么兴致。”

    “我想知道些什么，你心知肚明。”眼前敌友未明，宋稚并不想用什么好脸色来对着楚影兰。

    ‘好好的一个美人，不说不笑，板着一张脸仍是好看。’楚影兰瞧着宋稚，心道。

    她摸了摸宋稚摆在桌上的一樽小小扇形石雕，道：“阿乔来解释吧。”

    阿乔上前一步，对宋稚道：“王妃，菱角姑娘只是在我府上养伤罢了。她昨夜招呼都不打一声的走了，我们还奇怪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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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舒庆公主

    宋稚抿了抿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瞧见楚影兰的瞳仁微微放大了些。她有些疑惑的侧首，见沈白焰正从内室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的玄色，袍角有许多尾银丝绣就的鲤鱼，像是将黑夜和星光一同穿在了身上。

    “王爷今日在府上？”楚影兰一改方才的淡然，连忙起身行礼问安。

    “怎么？你对王爷的行踪很清楚吗？”宋稚毫不掩饰的皱了皱眉，浓淡正好的眉毛拧成一个好看的结。

    突兀的沾上了监视王府的怀疑，楚影兰忙解释道：“不知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的。”

    “继续说。”沈白焰走到宋稚身边坐下，对阿乔冷道：“不要藏着掖着，也不要避重就轻，本王不愿浪费时间。”

    原本菱角去楚影兰府上暗访，理亏的不该是楚影兰，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楚影兰能在八皇子一事中明哲保身，说的难听一些，只是大家卖汝南王一个面子而已，楚影兰一人又能在沈白焰跟前讨到什么好处？

    阿乔战战兢兢的看了楚影兰一眼，楚影兰回到原位坐下，挺直了脖颈，有种强做镇定之感，道：“宋刃找过他妹妹，又找过我，菱角姑娘两厢联系起来，便来寻我了。夜色朦胧，她因我院里设下的暗器受了伤，我就将她留了下来。菱角姑娘防备心理很重，趁我们不注意逃走了。”

    沈白焰垂眸瞧着宋稚修剪细致的指尖，并没有理会她，看样子是准备让楚影兰自己说下去。

    楚影兰从来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沈白焰这人，实在叫人有些琢磨不透。

    他此时在宋稚身边，看起来像一个温柔的丈夫。

    可当他离开宋稚，他在外头做下的那些事情，宋稚知道吗？她若是不知道，楚影兰真的很想知道，她知道沈白焰的另一面后，会不会感到恐惧？

    楚影兰拢回自己飞散的思绪，继续道：“宋刃来寻我，是想藏些人在我府上。在我府上藏他的人，他觉得我会掣肘，为了避嫌，肯定不会出卖他。可被人威胁是我平生最不愿意的事，还未等我通报王爷，菱角姑娘和宋少爷就一前一后的来了。”

    “倒是我们打乱你的计划了？”沈白焰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他的肩头线条看起来很松弛，口吻也十分轻巧。

    楚影兰飞快的说：“王爷你已经解决这件事了？”

    沈白焰总算是睇了她一眼，他注视的这短短一瞬里，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楚影兰感觉像是过了一个时辰。

    “那，那现在这件事情……

    楚影兰避开沈白焰的目光，想着要说点什么，可以快些结束这场对话，好快些离开。原以为沈白焰还在外头忙活，她只需要与宋稚说清楚这件事，再由宋稚转达。

    但没想到沈白焰手脚那么快，竟已经完事了。

    “菱角还伤着。”宋稚晨起时已经去瞧了菱角一眼，因为怕她乱动又牵扯到伤口，吴大夫索性给她的药汤里添了安神的药材。所以菱角睡的很香，流星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她都没有醒来。

    楚影兰一时语塞，就好比自己驾着马车外出，规规矩矩的行驶在官道上，结果有个不长眼睛的人钻进了自己的车轮子底下，结果伤了腿，却还要讹诈自己。

    “是。”楚影兰点点头，她大概是想表现出一丝愧疚，可惜心中并没有这样想，演技又不佳，所以脸上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的扭曲。

    “这，这菱角姑娘的伤，我也没法子替她挨。只能送上些东西，聊表心意，算是给菱角姑娘日后出嫁添妆吧？”楚影兰话音刚落，阿乔便将奉上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木盒。

    这木盒十分精巧，宋稚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木盒正中心的那个青色的玉环上，轻轻按下，果然是开启木盒的机关。

    这木盒一层层展开，每一层里又分为数个小格子，每个小格子里又满满当当的塞着各色的宝贝。

    宋稚瞥了一眼，就瞧见里边有数十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堪称上品。还有一对环珮，雕的是交颈鸳鸯。还有随意摞在一块的五六个金镯子，一个小小的红珊瑚镇纸，十来串玛瑙的珠链，堆成小山高的扳指。

    “这？”宋稚拿起一枚龙形玉佩，有手掌大小，这是用整块白玉透雕而成，玉色泛青，龙头上昂，身呈拱形，拱身中间有小孔一个，系挂着一枚青色的璎珞。

    “沈昂还有东西留下？”沈白焰一眼瞧出这枚玉佩的原先所属。

    “就这一个了，落在床板底下，前些日子才翻出来，搁在我这烫手的很，求王爷取走吧。”楚影兰故作轻松的说，所幸沈白焰并没有小题大做，太将这枚玉佩当回事。

    楚影兰总算是出了王府，阿乔赶在她之前先长叹了一口气，倒是堵住楚影兰的嘴。

    “今日再瞧王爷，好似没那么可怕了。”阿乔扶着楚影兰小声的说，她想起那日沈白焰来到王府搜清余孽，一剑砍掉他人头颅时的景象，还忍不住浑身发寒。

    “装的。”楚影兰轻哼一声，道。

    “啊？”阿乔很快反应过来，道：“您是说在王妃面前吧？”

    楚影兰没有回话，只是说：“咱们回去吧。”

    车夫的鞭子甩的极响，似乎是想迫不及待的离开此处。

    ……

    楚影兰去后，宋稚好歹是过了几天安生的日子，她厚葬了银花，她是孤女，倒是省去了安置了家人的功夫。

    菱角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伤口虽还疼，但已经能坐起身来了，她捧着一匣子的宝贝，玩笑道：“这伤倒是挺值得的。”

    流星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将药碗递给她。

    菱角接过来，对流星伸出手，道：“蜜饯呢？”

    流星瞥了她一眼，收拾起换下来的纱布，起身便走，道：“你有这匣子宝贝还弄得着蜜饯？”

    “你别嫉妒啊！大不了我分你三成！”菱角嚷嚷着，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顿时又哀呼起来，流星只得返身照顾。

    两人正在笑闹之际，嘉安太后派人身边的大太监和大宫女一同来道王府。

    宋稚称自己要沐浴焚香，晾了这两人足有一个时辰，这一回他们倒是不敢离去，硬生生的等着。

    宋稚倒是也不想做的过于傲慢，到底还是选了一件庄重的吉服穿上了。

    大宫女毕恭毕敬的向宋稚行礼，宋稚抱着蛮儿跪了下来，听那大太监宣读圣旨。

    蛮儿半个字也听不懂，只拨弄着宋稚的耳坠子玩，她原先拽过一会，痛的宋稚眼泪汪汪，蛮儿就再也不敢这样做了。

    圣旨被交到宋稚手上，大宫女和大太监两人尴尬的站了一会，直到宋稚勾了勾嘴角抱着蛮儿离去，两个奉茶丫鬟也没有任何的表示。

    “我呸！”两人悻悻然离开了王府，甭说赏钱了，就连个好脸色也没有，大太监恶狠狠的吐了一口痰，“什么玩意！”

    大宫女十分鄙夷的瞧了一眼吐在自己脚边的那口浓痰，快步走开了。

    “你也在这给我摆什么臭脸？”大太监压着嗓子追在她身后喊，她并没有理会，只是快步上了马车，合上车门。

    ‘太后为何会器重这样的人？’大宫女总觉得那口浓痰蹭到了自己的裙摆，气愤的垂首细细检查。

    他们二人会如此气急败坏，宋稚早就料到了。

    “蛮儿，你是公主了。”宋稚拿着圣旨逗蛮儿，一字一顿的说：“舒、庆、公、主。”

    蛮儿一脸不解，只觉得这个硬戳戳的东西十分碍眼，又不好玩，便挥舞着小手将圣旨推开。

    茶韵一惊，忙道：“夫人，我先把圣旨放起来。”

    宋稚并无不可的点点头，随手接过圣旨交给茶韵。

    逐月送茶韵出去，将门关上，有些担忧的说：“夫人，为什么给小姐封了公主，您不是揣测是个郡主或是县主吗？封了公主之后，咱们王府可就更加树大招风了。”

    “是么？”宋稚抱着蛮儿，任由她在自己膝上蹦蹦跳跳，道：“舒庆，听着就不像个真公主的名头，我从前竟不知道，太后如此小家子气。我倒也不是贪心，只是事情都做到这份上了，她何妨再大度些，给个真公主的封号？”

    “许是难咽下这口气，既要防着王爷，又要用着王爷，还要王爷俯首帖耳，她未免也太贪心了。”逐月道。

    宋稚含笑睇了她一眼，道：“你这些年的确是长进了不少，都敢排揎起太后了。”

    “夫人，奴婢，奴婢，这不是随着您的心思说的嘛！您就别吓唬我了。”若不是四下无人，给算天天拿熊胆豹胆给逐月补身子，她也不敢说出这番话来。

    宋稚安慰道：“好了，这不是玩笑话吗？你啊，这几天就不要忙活了，也不要出门了，免得节外生枝。”

    逐月和苏峥的婚期就在十日后，虽说逐月白日照旧回王府当差，但宋稚还是有些不舍。

    逐月和流星这几日更是同塌而眠，只怕日后没有在一起说话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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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逐月成亲

    纵然有许多不舍，终究还是到了逐月出嫁那日，秦妈妈玩笑说，现在就如此舍不得，若是蛮儿长大了要嫁人，宋稚可要怎么办？

    宋稚将这件事说与沈白焰听，他倒是只说旁的事情去了。

    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宋稚正昏昏欲睡之时，忽闻沈白焰冒出一长串人名来。

    宋稚：“？”

    “这些都是京中世家，父母脑子清楚，家风端正，与蛮儿年龄合适的孩子。咱们可以早早观察，给蛮儿留意着，日后就嫁在近处，一月回来十日，也就差不多了。”

    沈白焰十分认真的说。

    宋稚：“……

    沈白焰说得这番话，让宋稚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里面有许多与蛮儿一般大小的男孩，一个个长得都像团子似得，却全都开口喊宋稚娘亲，要宋稚抱抱自己，这么多孩子，宋稚如何抱得过来？

    唯有一个漂亮的像小姑娘的男孩很安静的坐在一旁，只用一双大眼瞧着宋稚。宋稚抱起他便跑，只记得他很软糯的喊了一声，‘娘亲。’

    宋稚随即就醒了，瞧见外头天色灰朦，但已经十分热闹了。

    流星替宋稚梳洗打扮，眼圈红红的，面上却是喜盈盈的。宋稚一张罗好了，便去逐月房中看她，头一回见她脸上涂了红妆，真是极为好看。

    “唇瓣描的细致些，这样显得娇媚。”宋稚打量着逐月的模样，道。

    两人在镜中对望，逐月的眼眸一下就溢出泪来。

    “姑娘，姑娘，你可先别哭，这粉还没匀在面上，你这一哭，妆花了就要重新来过了。”喜娘忙道。

    菱角的身子已然好全，她站在宋稚身侧，看着宋稚脸上不舍的神情，心里亦有一抹涩意。

    若不是宫里的冬宴与逐月的婚宴择了同一日，宋稚也不用这般匆匆忙忙，只留了流星一人替逐月送嫁。

    到了替逐月送嫁之时，宋稚只将她送到了门口，由流星陪着她去了苏峥府上。

    苏峥那迎亲的队伍里有好些宋稚不认识的人，大多是沈白焰和宋翎的手下，他们之中有人是第一次见到宋稚，盯着明目张胆了些，便挨了身边人的一个手肘子。

    “王妃你也敢这样盯着看？！吃了什么补胆子的好东西，也不给我分点？”李朔风给的这一下可使了三分力，痛的那人当场便弯下了腰。

    “王妃真是美若仙人，瞧她身边的丫鬟也是个眉清目秀的，我估计新娘子也得是个美人。你说，这王妃身边还有没有未嫁的婢女？”两人之间玩笑惯了，挨了一肘子的人也不介意，还把胳膊搭在李朔风肩膀上，道。

    “没了没了。”李朔风没好气的说，方才那张喜团团的面庞又在脑海中浮现。

    他似乎还嫌打击的不够狠，便补了一句，道：“便是有，哪轮得到你这老粗？”

    那人夸张的捂着胸口，像是被狠伤了心的样子。

    宋稚只觉这帮人说说笑笑，玩玩闹闹，活泼的很，其余半点不知，沈白焰虽将下边的动静尽收眼里，可也没有出言斥责。

    人群随着新人远去，王府门口只剩下沈白焰和宋稚、菱角三人，倒像是被这乌泱泱的一群人抛下了。沈白焰见四下无人，索性一把将宋稚抱上了马车。

    菱角识趣的翻身上马，虽说冷的点，但也比在马车里头见那两人你侬我侬要好吧？

    “我倒是真是很想看看，那些人瞧见你这生龙活虎的模样，脸上会是什么神色？”宋稚摸出一把犀牛角梳来，给沈白焰细细的梳理着乌发。

    “我这些时日，暗地里倒了不少人的台，就算未见着我的面，想必他们心中也有数。”沈白焰闭着眼，对宋稚道。

    “谁让他们那些搂钱的事儿都是见不得光的呢？”宋稚那日在沈白焰的书房里头瞧见了素水送来的单子，简直要被上边银钱的数目给惊着了。

    那些被沈白焰懒腰斩断的钱袋子，分作四份，一份给了西境，一份给了莒南，一份给了镇守巫族之地的军队，一份上缴了国库。不过上缴国库这件事儿，除了沈泽以外，谁也不知道。

    国库里悄无声息的多了一笔银钱，沈泽手里多了一本账，原先东西太后手里各一半的那本账册，现在已经不作数了。

    宋稚听沈白焰说了此事，曾担忧过沈泽这小小年纪，能否担此重任。

    沈白焰闻言只是望着宋稚笑了笑，将一盏冷茶泼进香炉里头，见香炉垂死挣扎般冒出最后一股子青烟，才道：“皇家，哪有简单的孩子？若是教的迟了，才叫一个里外不是人。”

    为何是里外不是人？

    宋稚原没听懂沈白焰的用意，后才慢慢悟明白了。沈白焰教了沈泽，教出个好皇帝来，是天下百姓之福。若是教的迟了，倒是显得沈白焰故意叫沈泽蠢笨，好方便自己来掌权。

    宋稚觉得沈白焰冤枉的很，他又不是帝师，沈泽成不成器，与他何干？但是她也知道自己这想法局限了，所以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只怕你做了这个好人，日后史书上却不是这般写的。”宋稚忍不住想得长远了一些。

    “这倒是不会，咱们本朝以魏史官为首的那一批人，大多都是性子古板刚直的，尤其是那魏史官，用你哥哥的话来说，简直是茅坑中的石头，又臭又硬，常常与你哥哥争执起来。他行文并无什么文采可言，辞藻也十分简炼，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叙述十分中正，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便是谁人来，也不可能叫他改动半个字。”

    沈白焰想起上次宋翎与魏史官掐架的事儿，宋翎得知那魏史官将死在他刀下的人数一一清点，合计了一个总数，还记录了下来。

    魏史官被宋翎赠送了两个黑眼圈，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删掉。宋翎无法，只得任由这人写，二人倒是不打不相识，一见面就跟斗鸡一样，浑像两个冤家。

    不只是宋翎这般倒霉，嘉安太后生辰的时候所用超出了份例，也被魏史官记了下来。不管她如何的威逼利诱，明示暗示，那魏史官就像是个呆呆愣愣的石头人，一点也没懂她的意思。

    “那你呢？他如何写你？”宋稚听沈白焰说了这魏史官，只觉得这人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却也不会讨人厌的人。

    “我没看，若晖上次倒是帮我窥了一眼，说是就个平铺直叙的写法，半个字没多，但也半个字没少。”沈白焰道，“这样我倒是喜欢些。”

    宋稚将犀角梳子放回原位，听到马车门外响起雌雄莫辩的太监声音，这一把头发竟也梳了一路。

    远远见摄政王府的马车来了，本来能直接进宫门的臣子家眷们纷纷彼此之间像是许久未见了，在宫门口寒暄起来。

    宋稚与沈白焰下车时，众人的寒暄声十分默契的停掉了。宋稚觉得好笑，便勾了勾唇。

    菱角本想搀扶宋稚，却见沈白焰大手一扬，抓住了宋稚的手，两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手牵着手走进宫门。本想凑上前与沈白焰打招呼的人，不知怎么都有些退却了。

    唯有林天朗笑着上前来对他们二人道：“公主临盆之期将至，我只有孤身一人来了，可能同路？”

    “哥哥也不该来的，若是公主发作了，可怎么好？”林府上下连着宋家对十公主这一胎都是极其的看重。

    林府孩子少，唯有林天朗一个男丁，又娶了公主，不得纳妾，所以上上下下的眼珠子都盯着十公主的肚子的。

    “我何尝不是这样说的？只是公主她嫌我天天围着她打转，烦得很，这才把我遣出来了。”林天朗颇为哀怨的说，小陈氏自是要守着十公主的，这样大冷的天也不好劳动长辈，也只有林天朗来了。

    宋稚弯了眼睛，对着自家人，她脸上的神色才叫鲜活真实，而不是那种微微牵动嘴角，眼中毫无笑意的那种。

    这般容貌叫些家眷妇人瞧见了，又稍议论了几句，忽觉芒刺在背，但细细查看，却又不曾发现有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菱角垂着眼，细细的眼睫盖去了目光，就像是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宋稚和沈白焰人还在外门，太后就得了消息，她拽了拽帕子，佯装镇定道：“派人迎着吧。”

    沈泽裹得像个矜贵无比的玉石花瓶，只是一张小脸瘦了不少，尖尖的下巴抵在朝服的领子里，连喘气都有几分困难，精致的像个假人。沈泽倒是习惯了，他抬眸睇了嘉安一眼，道：“母后慌什么？”

    “浑说什么？哀家有什么可慌的？”嘉安太后生硬的说，

    沈泽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幼子强做大人模样，看起来叫人有种莫名的心酸之感。

    眼见沈白焰夫妇俩走了进来，沈泽的眼眸一亮，泄出了几分孩童的天真，嘉安太后瞧着沈泽的神色变化，心里很是惊慌讶异，自己的亲生子竟跟沈白焰如此亲近？

    “朕向王妃讨要的糕点，王妃可带来了吗？”沈泽的声音清亮，宋稚被点了名，镇定道：“皇上吩咐，岂有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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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冬宴

    看着沈泽与宋稚之间熟稔的对话，嘉安太后心中很不是滋味，但一想到那有毒粽子的事儿，便又扯出一个笑脸来，对宋稚道：“王妃真是愈发滋润了，半点也瞧不出生养的痕迹，可见王爷对你是真的贴心，这才把你养得跟朵花儿似得。姐姐，你说是不是？”

    ‘自己拍人马屁还不够，还要将哀家扯下水。’

    德容太后在心中不忿的想，但口中的话却不是这般腔调。

    她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宋稚，笑道：“这是自然，瞧多了这些新鲜的面孔，哀家心里还真是酸的很，到底是岁月匆匆不饶人，美人一朝幻白发。”

    ‘嗤，口气真是大，也不想想，即便是你年轻的时候，美人二字又何曾与你有过半点关系？’

    嘉安太后不再说话，只示意宫女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

    “母后，这才刚开席，您可别这么快就吃醉了。”沈泽看了嘉安太后一眼，吩咐道：“换一壶玫瑰酒可好？来人，给女眷们都添一壶玫瑰酒，大家若是喝的惯便喝，若是喝不惯，也不必勉强。”

    宋稚看着沈泽这施恩于上下的行事作风，用帕子掩了口，佯装饮酒，悄悄与沈白焰说悄悄话，道：“有些时日未见，皇上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怎么好像连身边的太监也换了个人？原来的留宝呢？”

    “留宝是太后的人，在皇上身边如何长久的了？”沈白焰唇瓣微动，幅度很小，远看瞧不出他在说话。

    宋稚不动声色抬眸瞧了一眼沈泽身旁的小太监，面白无须，身量矮小，鼻窄眼细，嘴唇倒是厚厚的，上半脸一副福薄相，下半脸却是有几分憨实。

    这样乍一眼，实在瞧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之处，竟能做皇上的贴身内监。

    “你替皇上筹谋的？”宋稚用叉子叉了一枚剥了皮儿又去了籽的玫香葡萄，送入口中。

    “我可没有，你别冤我。”这葡萄在冬日里吃太凉了些，沈白焰便把盛着葡萄的盘盏拿的远了些。

    宋稚心中讶异，便瞧了沈白焰一眼，只见他扬了扬眉，似乎是在说，‘这宫里的孩子，岂能容你小觑？’

    宋稚又抬眸望了沈泽一眼，见他虽是孩子身量，举手投足之气势十足，倒也不像是强装出来的。

    “那留宝呢？”宋稚知道自己这话本不该问，可她心里发痒，实在是不问不快。

    “说是染了痢疾，治不好了。现在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躺着呢。”沈白焰夹了一个云腿酥饼给宋稚，道：“你莫要想些有的没的，快吃。”

    “你若是不想让我胡思乱想，就别说的这般详细，又是痢疾又是乱葬岗的。”宋稚娇娇的抱怨了一句，倒是噎的沈白焰没话说。

    “王爷和王妃真是恩爱，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再添丁了。”德容太后笑道，引得众人都朝宋稚这边看去。

    宋稚正专心致志的等着婢女给自己分糯米鸭子，这糯米浸透了鸭油，看着润泽，闻着喷香，宋稚只想尝一尝，可现下被大家的目光盯着，却只能含蓄温恭的笑了笑，道：“劳太后娘娘关心，子嗣一事乃天赐的缘分，时候到了自然就来了。”

    “说起孩子，林学士，十公主的胎也就在这几日了吧？”嘉安太后横插了一句，生生的将众人的焦点从宋稚身上给岔开了，宋稚半点不恼怒，反倒十分感激。

    “是，就在这几日了。”林天朗道。

    “那你可要小心看顾才是。”德容太后道，她神色殷切，像是十分关心。

    “多谢两位太后关怀，臣铭记于心，必定小心看顾。家中这几日已是围着公主团团打转，只待她生产。”林天朗道。

    正在他们说话之际，宋稚忙着大快朵颐，她拿起小银勺子盛了一小口，尝了尝糯米鸭子，果真如她想象般美味。“憬余，你快尝尝这道糯米鸭子，回去我让松香给琢磨出来。”

    沈白焰让人盛了一小碗鸡丝冬笋豆腐羹搁在宋稚跟前，道：“糯米不好克化，你先用一碗羹。”

    宋稚点了点头，微微笑着。

    不远处的陶绾容瞥见了，不屑道：“真是贪食贪吃，一脸猪相。”

    沈雪染警告的瞥了她一眼，陶绾容眼珠子一转，倒是顺从的闭上了嘴。

    陶绾容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飘进崔冰映的耳朵里，她心里虽不喜欢宋稚，但也觉得陶绾容这话实在是太可笑了些。

    倘若宋稚的模样还称之为一脸猪相，那她们这些人的脸，可就连脸都称不上了。

    近来瞧着沈白焰和皇上的面子上，来向崔家求亲的人是愈发多了，崔家就崔冰映这么一个嫡女，也不知道该择哪个人家才好。

    崔冰映偷偷在屏风后窥了几回，那些公子的相貌虽比不上沈白焰，但大多眉清目秀，或是相貌英武。

    崔家相看上了一位秦国公府的一位嫡次子，只是那家人话里话外刺探着沈白焰与崔家的关系，又问他近来可有来探望过崔老夫人，王府与崔家生了许多嫌隙，外头的人多多少少有些觉察。

    秦国公家的儿子相貌的确不错，人品也好，寻常人家的男子在他这年纪房中不知收了多少个丫鬟，可听说他并不曾这般，只有一个母亲赏下来的丫鬟，伺候伺候笔墨罢了。

    崔冰映最满意的就是这一处了，虽比不得沈白焰，但能学个七八分也是好的。

    崔冰映抚了抚自己的面庞，只要是敷上粉，那点子疤便瞧不出了，可即便没有这疤痕，她的模样如何比得了宋稚。

    她低低的叹了一声，胃口全无，只让丫鬟取了几粒干果子吃了。

    宋稚离得远，自然是不知道方才的机锋，只是瞧着崔家人时不时的望着自己，似乎是盼着能说上几句话呢。

    宋稚佯装不知，她可是懒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假惺惺的说些全乎话，只可惜怕什么来什么，崔夫人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朝宋稚一举杯，道：“老夫人年岁大了，不好外出，只让我今日带来一句话。”

    她既搬出崔老夫人了，便是皇上也得认认真真的听着。宋稚只得道：“崔夫人客气了，你说就是。”

    “老夫人说，前些日子王爷身上有伤，自己很是忧心，但又不能时时探望。幸好王爷现在已经无碍。你们二人住得远，她不能时时见到，十分挂念。不过，只要你们夫妇二人琴瑟和鸣，老夫人心里很是宽慰。”崔夫人这话倒是没让宋稚心中不快，反倒是隐隐透出了些许讨好求和之意。

    嘉安太后闻言倒吸了一口气，像是听不惯自己嫂嫂说的这些话，但又不能发作，只使劲憋住了一些不吐不快的恶语。

    “多谢老夫人挂念。”宋稚言简意赅的说，又在桌下不动声色的踩了沈白焰一脚。

    沈白焰睇了宋稚一眼，又添了一句，“三日后去看外祖母。”

    他脸上没个笑影子，声音又冷硬，却让崔夫人喜不自胜，连连道：“好好好，我回去就告诉老夫人，她必定开心。”

    不止是崔夫人，宋稚瞧那总是耷拉着一张脸的崔冰映似乎也流出了一丝笑意。

    “满意了？”沈白焰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对宋稚道。

    宋稚原本就踩在沈白焰足上的脚又碾了碾，道：“我还不是为着你好？毕竟就这么一个老祖宗了，虽说爱管闲事儿，喜欢摆长辈的谱儿，可现在不是服软了么？你就递个台阶给她下，也不妨事。”

    她这点子蚂蚁力气还不够给沈白焰搔痒的呢，沈白焰低声道：“我今日穿的可是白鞋，若等下行走的时候露出黑乎乎的鞋面叫人瞧了去，岂不是笑话你我？”

    宋稚不依不饶的说：“我每日只在院中行走，出门就是马车，鞋底儿比你的脸还要干净，怎么会黑乎乎？”

    沈白焰垂眸望了望酒杯中自己的脸，又抬眸看着宋稚，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说：“满嘴的俏皮话。”

    席上不乏夫妇同桌，也有彼此间说话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宋稚与沈白焰说话的时候，大家总是喜欢明日暗里的扫过来一眼。

    郑老国公是沈长兴的太傅，年岁大了渐渐不出来走动了，今日竟也来了，他招呼沈白焰过去说了好一会子话，宋稚也与他家的夫人小姐见了礼，闲谈了一会子便回到自己位子上。

    只是半道上身后却黏了一个小尾巴，她回身一瞧，原是崔冰映。这倒是让宋稚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见她红着一张脸瞧着宋稚，却不说话。

    “崔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宋稚觉得奇怪，便问。

    “你的药膏，很有效。”崔冰映总算是说话了。

    宋稚轻笑了一声，道：“你用了？我还以为你不肯用呢。”

    崔冰映的脸又红了几分，上前一步，轻声道：“原先是不肯的，后来用了县主的方子，虽有奇效，但药力太猛，整张脸奇痒难忍。二哥哥替我寻了一个隐医来，看过许多药膏才发觉是县主的药膏出了问题，他也瞧了你送来的药膏，说这才是上品，只开了几服药给我，让我只涂你的药膏，便好了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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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康郡王妃

    “那两盒子药，可值十间大宅院了。”菱角低声嘟囔，却被宋稚睇了一眼。

    菱角虽不服气，但还是退了一步。这药还是她遵了宋稚的吩咐寻来的，吴大夫调配许久，还动用了许多沈白焰私库里头的药材。

    宋稚一句没提这药的许多珍贵之处，只叫崔冰映以为她不过是过过人情场面，随便送点东西罢了。

    崔冰映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宋稚这人吃软不吃硬，瞧她这样子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

    宋稚用帕子掩住口，向前倾身打量着崔冰映面庞上留有疤痕的位置。

    崔冰映亦十分配合的偏过脸去，“似乎是瞧不见了？”崔冰映敷了粉，宋稚有些不确定的说。

    “还有一些呢。淡淡的，红红的，娘亲同我玩笑道，说这点子红倒可说芙蓉面，还省下了胭脂钱。”崔冰映还有心情说笑，可见是心结纾解，郁气尽消。

    宋稚的性子一向是个大方的，说：“我那还有一盒子，原是备着以防个万一的，你的脸既然没好全，我改明儿给你送去。”

    “谢谢王妃嫂嫂。”崔冰映喜不自胜，笑起来的模样多了几分孩子气。

    其实宋稚给的那两盒子膏药应该是够她祛疤的，只是原先用了县主送来的膏药，耽误了时候，这才留有红痕。

    宋稚应该能猜测到其中的缘由，但她并没有点破，更叫崔冰映心生感激。

    两人交谈几句，便回了各自的位置。

    宋稚偷偷往菱角袖子里塞了一枚糯米纸包着的酥饼，叫她去个没人瞧见的地方吃了，免得肚饿。

    菱角攥着酥饼，在宋稚耳边轻道：“逐月姐姐的喜团我吃了好几碗，半点也不饿。”

    宋稚点了点头，便没再管她。菱角直起身子，发觉边上那一桌的家婢正偷偷打量着自己，应该是宋稚方才偷摸给自己递酥饼的时候被这人发觉了。

    菱角警告的瞥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那婢女倒不是个存心挑事的，与菱角对视之后便垂下了脑袋，一脸的安分守己。她立在康郡王妃身后，应当是她的贴身婢女。

    康郡王妃倒是一直想上前与宋稚搭话，只是宋稚太过抢手，来了一拨，走了一波，又来了一波。康郡王妃个面薄的，踌躇半天，直到宴会结束也不曾与宋稚说上一句话。

    “妇人之间原是最好寻话头的！偏你是个蠢笨的！连话都不会说。咳咳！咳！”康郡王说了几句话，便开始咳嗽起来。

    许是方才心里有些气，所以这阵咳嗽起来便没个停歇。

    郡王妃熟门熟路的拿出丸药在水里融化开来，这丸药化作的药汁儿有股子清清凉凉的味道，应该是有枇杷叶和冰片在里头，康郡王身上全是这个味道，在这寒日里叫人闻着难受。

    郡王妃喂了康郡王几口，他的咳嗽才渐渐平了些。

    “怎么？我看你的样子，倒是很不服气？可别忘了，这差事也是你自己揽下来的！”康郡王瞧着她不言不语的板着一张脸，道。

    郡王妃生了一副愁苦的面貌，嘴角下挂，眼下有痣，喜欢的人称之为西施之美，不喜欢的人称之为晦气。

    汝亲王妃见她第一日便不喜欢，嫌她丧气，此后便添了许多苦楚。

    郡王妃勉强的笑了笑，道：“不敢。”

    “哼，我看你敢的很！今个府里只来了我们俩，等回去的时候爹爹必要问起今日情状，咱们俩冷冷落落的，什么人也没攀谈上，又要被老三阴阳怪气的说上一遭。”康郡王念念叨叨，一副后宅夫人口吻，实在叫郡王妃看不上眼。

    郡王妃出自尚书府，是家中的庶长女，闺名鸿雁。虽是庶女，但因是钱尚书的长女，幼时倒也受宠过一段时日，琴棋书画皆是学过的。只是自嫡母生下嫡子之后，她便被摆到一旁。

    康郡王的身子骨连延绵子嗣都很难说，哪有高门肯将嫡女嫁给他呢？她这门第合适，教养又拿得出手的庶女，自然也称得上是上佳人选了。

    郡王妃虽为庶女，但也常常觉得自己委屈了。她的夫君只拘泥于小节，心眼又小，连见到自己三弟都时常胆寒，更何况与沈白焰交谈？所以便把她给推了出去，想着能从宋稚入手，现如今这美好的愿景做了空，康郡王又不能怪自己，只能怪旁人了。

    “唉。”郡王妃叹了一声，回到府里她就一刻钟也没歇下过，又是熬药煎茶，又是伺候康郡王喝药，又是去正院给汝亲王妃请安，忙活了一圈才回到自己院中的偏房歇下。

    “夫人，莫要叹气了，气运会散的。”她的贴身婢女道。

    “我这一辈子，嫁了这个病秧子，还能有什么气运。”这婢女是她从家中带来的，叫做翠樱。翠樱算是这府上唯一能说上几句私房话的人了。

    婢子忙打开房门张望了一下，见附近并没有人，这才放心下来，掩上了门扉对郡王妃道：“夫人，可不要乱说话。”

    “呵，原以为嫁个病秧子，虽说得忙前忙后的伺候着，但多少能得个清静。可未曾想到这病秧子却是个有大野心的，自己没本事，尽知道折腾我。他也不知生不生的出孩子，有这般宏图大志作何用？”

    郡王妃憋闷许久，今日一齐发作，说得好不畅快。

    “夫人快气了，喝口茶顺顺气。”翠樱给郡王妃斟了一杯茶，她这样身份的人，也只有在私下里才敢议论一下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

    见郡王妃饮了茶，面色从怒气冲冲转为颓然，翠樱便道：“其实我瞧那摄政王妃未必是个难相与的。”

    “怎么说？”郡王妃顿时来了兴致，问。

    翠樱便把自己瞧见的宋稚递饼给菱角的情景与郡王妃说了。

    “我以为是什么呢。”郡王妃泄气的说，“这点子破事能瞧出什么门道来？”

    “起码瞧出摄政王妃是个心善的，你若上前攀谈，咱们先不说能不能讨到一个好，起码她不会莫名其妙的下咱们面子。”翠樱细细的说。

    郡王妃一面听，一面点头，随后又叹了一声，道：“这摄政王妃是个不爱参加席面的人，下一回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见。那个病痨鬼倒是好打发，只是三叔那儿，我真是……

    一听郡王妃提到沈千慎，翠樱忍不住颤了颤，道：“王妃，请恕奴婢僭越了，三公子您还是不要再碰了，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可是要进铜庵堂的！”

    郡王妃最不爱听翠樱说这个，叫她别见千慎，她如何能做到呢？

    ‘他是这府上唯一真真正正的男儿郎，不靠父荫，顶天立地，那个病秧子如何比得？再说了，他们之间只是说说话，聊聊心事，又没有，又没有做那……

    翠樱见郡王妃半点不搭理自己，脸反倒渐渐红了，就知道自己这句话，她是半点也没听进去！

    翠樱心里又急又怕，郡王妃现在眼睛被情爱蒙了！瞧不见自己脚下的路，那是一条独木桥，若是一脚踏空，便会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翠樱还盘算着要劝上几句，却闻外头有人有人叩门。原是康郡王醒了，嚷嚷着要叫郡王妃呢。

    “知道了，知道了。夫人睡了一小会子，梳洗过后再去见郡王，你先去回话吧。”翠樱知道郡王妃现在一时半会收拾不好自己的情绪，便随口扯了一个谎。

    但这谎也撑不了多久，她便小心翼翼的哄着郡王妃去梳洗。

    康郡王出去了一趟，在酒席上吃了几杯酒，郡王妃劝过了，并没劝住。可现下病了，又是郡王妃的错处了。

    郡王妃连着服侍了三日，才渐渐好了些，她倒是真宁愿这病秧子死个痛快，省得活着用这些细碎功夫折磨自己。

    今日的这帖药哭了些，康郡王喝不惯，便一口吐在了郡王妃的衣襟上，脸上也沾了一些。

    她一身的药味，心里委屈的不行。正当此时，翠樱走了进来，康郡王不欲自己这样狼狈的模样被人瞧见，便哑着嗓子恶声恶气的说：“进来做什么？滚出去！”

    “郡王、郡王妃，秦国公大公子的夫人午后在围场办了一场冰嬉，听说摄政王妃也会去，还有郑国公家的小姐们，这些可都是平日里难见到的人。”翠樱不慌不忙的说，她知道此事一说，康郡王必定不会找茬训斥。

    “那你还不快去梳洗一下，今日务必和那宋氏攀上交情，知道了吗？咳咳咳。”

    与摄政王府多些交情不过是汝亲王的一句闲话罢了，也只有康郡王才巴巴的记在心上，想在自己父亲面前表现。

    若不是后来沈长慎也说了同样的话，郡王妃又岂会照做呢？

    翠樱这番话可算是救了郡王妃一遭，她急急的走着，用帕子擦着胸口的苦药，只觉得恶心极了。

    “混蛋！混蛋！”她坐在浴桶里，咬牙切齿的说。

    翠樱拿着香笼在替郡王妃烘衣裙，这衣裙剪裁较为合身，适合冰嬉、打马球等活动。

    她隐隐听到郡王妃的咒骂声，只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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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冰技会

    宋稚答应来参加这场冰技会，可不是为了一展身手。

    她冰技玩的并不好，小时候跟在宋翎身后，拽着他的衣摆慢慢的挪动。长大之后不是沈白焰陪着，就是菱角护着。从没有自己一个人试过一回，这冰技会可是要比试的，哪能由人护着呢？

    宋稚一早就发了话，只说自己出来透透气的。既是出来透透气，宋稚便没想着要做这冰技之事，只让人从库房里头拿出了两件大氅，一件是她冬日里最喜欢的冰狐毛斗篷。这件斗篷毛色洁白，唯有毛尖一点泛着蓝光，像是落在雪地里头的月光。

    另一件则是从未穿过的浅灰色貂毛大氅，这件貂毛不比宋稚那件光亮，毛色柔和，给人一种十分温和的感觉。

    茶韵将这件大氅拿在手上，只觉得是又轻又软又暖，她说：“夫人今日就穿这件可好，也轻便些。”

    宋稚摇了摇头，微微扬起下巴让流星替她系上带子，道：“这件是给嫂嫂的，我想邀她去冰技会。”

    茶韵垂了眼儿，端起宋稚的首饰给她挑选。

    只听流星不解的问：“宋小夫人会答应吗？夫人原先邀她去游湖，去听戏，去赏雀儿，她都一一推了。”

    “嫂嫂的冰技之术极佳，现在她身子不好，怕是不能亲自上场玩这个，过过眼瘾总是好的。”宋稚从一堆的戒指里头捡了两个细细的玉环戴上，这玉环原先是有些松了的，但此刻却牢牢的套在宋稚的指头上。

    “瞧我，还真是胖了些呢。你们总哄着我，说我没胖。这戒指可是骗不了人的吧？你瞧，卡得多严实。”宋稚转了转戒指，道。

    流星将手炉递给宋稚，自己却似被人点了穴道一般，整个人僵住了不松手。

    “怎么了？”宋稚瞧着流星傻呆呆的模样，对立在帷帐外的菱角道：“你是偷摸着点她的穴位了吗？”

    菱角正要争辩，就听见流星问：“夫人，您的月事迟了好些日子，咱们是不是请吴大夫来瞧一瞧？”

    宋稚其实亦有所觉察，只是这感觉太过模棱两可，她一时间没有意识到。

    “可吴大夫今日一大早去山上采雪霜草了，一时半刻估摸着回不来。”菱角靠在门边，双手抱于胸前道。

    “那便等他回来再说吧。咱们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宋稚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道：“雪霜草长于古木树荫下，而古木又在深山之中，吴大夫和他那几个小药童怕是吃不消吧？”

    菱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那些在吴大夫院里养过伤的小子们好像被吴大夫抓了壮丁。苏峥倒是因为新婚的缘故逃过一劫。”

    “那咱们走吧。”菱角和流星一左一右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宋稚笑着说，“你们这样的架势，怕是旁人一瞧就知道我是有了身子。”

    菱角便离的略远了些，不远不近的跟着宋稚，道：“我这样的距离就能更好的看着夫人了。”

    马车慢悠悠的走着，索性这冰技会开一整日，她们并不十分着急。

    因为心里添了个顾虑，宋稚自己个也小心了些，迈下马车，跨过门槛的时候都格外的仔细一些。

    宋稚并未与曾蕴意说过来意，只哄着她穿上自己带来的这件大氅。

    “嫂嫂，可还暖吗？”宋稚帮曾蕴意理了理大氅，，问。

    “暖和的紧，又这样的轻，真是难得。”曾蕴意不住的摸着柔滑的皮毛，连连称赞，“这样的宝贝，给我真是可惜了。”

    “胡说什么？给你怎么会是可惜了呢？”宋稚佯装生气的说，脸颊都变得气鼓鼓的。

    曾蕴意温柔的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我穿到这件大氅的机会少，被困在库房里头不见天日，这不就是可惜了？”

    “不会，今日咱们就穿着出去转一圈。”宋稚听说曾家给曾蕴意求来了南方的一位名医，善用食补，现下就住在宋府上，调养了几日后，曾蕴意的身子说是好上一些了。

    只是宋稚瞧着曾蕴意面色微微泛红，可精神却好似比从前还弱了些，若是出门转转，想必能好上一些吧？

    “出去？去哪儿？”曾蕴意有些犹豫的问。

    宋稚便说了冰技会一事，曾蕴意看起来似乎有了些兴趣，但又十分踌躇的说：“还是不去了吧？柔衣的临盆之期就快到了，还需要人看顾。”

    “产婆已经来了吗？”

    “来了，已在偏房住下了。”

    “大夫呢？”

    “大夫这几日是不会出门的。”

    “剪子纱布备下了吗？”

    “备下了。”

    “参片汤药呢？”

    “也备好了。”

    “这便好了，再派人知会母亲一声，说是我央嫂嫂出门一起做个伴，让母亲多多留意柔衣的情况，这可就万无一失了。”宋稚笑眯眯的说，她与蝉衣一问一答，只把曾蕴意的借口全数点破了。

    曾蕴意张了张口，还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宋稚抢在她前头说，“嫂嫂，现如今你自己的身子最要紧，我看除了汤药外，心情也是顶要紧的。我让娘亲将这庶出的孩子养在她院子里头，让你好松快些，原就是这个打算。你怎么还自己拘束着自己呢？至于柔衣，她不过是个姨娘，只要安分守己，如何用得着你来看顾？你这院里的人又不是无理之人，难道平白无故还会欺辱了她不成？”

    “自是不会的。”蝉衣在旁忍不住说，她知道自己不该插嘴主人家的谈话，可她是真想曾蕴意多出门去散散心。

    而且宋稚这般的小姑子哪里找？只纵着嫂嫂出门散心，把未来的侄子侄女反倒是摆在了第二位。

    “那好吧。咱们且瞧瞧去。”曾蕴意总算是松了口，蝉衣瞬间便笑开了花，喜滋滋的准备出门的物什去了。

    曾蕴意和宋稚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两团毛绒球，两姑嫂手牵着手，正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瞧见柔衣挺着个大肚子，艰难的走了过来。

    “夫人这是要出去？”柔衣有些惊讶的说。

    “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吩咐你要小心在屋里待着吗？”曾蕴意睇了她一眼，有些不满的说。

    柔衣委屈道：“整日待在房内着实憋闷，妾身便想着来跟夫人请个安。”

    “夫人你也见过了，现在快些回去吧。一定要小心身子，本来孕妇是可以多走动些的，只是你现在快临盆了，还是在屋里待着，以免节外生枝。”宋稚不想耽搁时间，便道。

    她牵起曾蕴意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柔衣瞧着她们二人离去的背影，颇为不满的说：“她们两人半点也没将我的胎放在心上，真是伪善极了。”

    曾蕴意原想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指给她，可柔衣说自己不敢使唤曾蕴意的丫鬟，所以只拨了今年府上新买进来的丫鬟给她。

    这丫鬟自然不敢接柔衣的话，只好意劝道：“我瞧着王妃也常常送来补品，方才的语气也不像是漠不关心，姨娘您是想太多了吧？”

    “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什么？！”柔衣斥责道，丫鬟便不吭声了。

    宋稚与曾蕴意一前一后的上了马车，关切的问：“没觉得冷吧？”

    曾蕴意将暖暖软软的手放进宋稚的掌心，道：“你摸摸，暖和的不能再暖和了。”

    流星见宋稚这样顾着曾蕴意，生怕宋稚忘了自己的身子，忍不住问道：“夫人，你可觉得暖和吗？”

    宋稚抚了一把自己的脸，道：“暖和极了。”

    曾蕴意见宋稚下意识的将手放在小腹上，惊讶的说：“你，你该不会是？”

    “只是心里有个疑影罢了，还未诊过脉呢。”宋稚说。

    曾蕴意皱了皱眉，十分不赞同的说：“真是胡来。”

    宋稚虚靠在曾蕴意的肩头，撒娇道：“那就要麻烦嫂嫂多多看顾我。”

    曾蕴意这才稍微轻松了一点，还是在宋稚身上虚打了一下。

    宋稚与曾蕴意到围场的时候已经算是比较晚了，小秦夫人早早为宋稚留好了位置。冰技会是在围场的一个湖泊上举行的，年年都是如此，只是主事人不同罢了。

    小秦夫人她知道宋稚不会上场，所以留了一个视野好的二楼位置给她。

    宋稚才一到，就见到姜长婉轻巧的走了过来，抱怨道：“你怎么来的这么迟，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蕴意也来了，许久不见了，今日见到你，真是好。”

    曾蕴意被这既冷又清新的空气一扑，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笑道：“多谢姜妹妹记挂。”

    “这场上现如今是谁在与谁比试？”宋稚问。

    “方才我夫君和昭阳公主的驸马比了一场，我夫君胜了。”姜长婉一脸得意的说，“现在是上场的是秦国公的小儿子和汝亲王的第三子呢。”

    宋稚顺着姜长婉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场上一金一玄的两个青年正在湖面上站着，等着听那一声号角。

    “呜~！”一声号角的长鸣声响起，这湖面上的两人便一齐出发了，只过了片刻，玄色青年便稍稍领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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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张  沈长慎

    冰技不过是王公贵族打发这冬日时光的一件趣事罢了，又不是上战场打仗，就算是胜了的人，为了照顾对方的颜面，也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张狂招摇，一般都会有意做成‘险胜’的样子。

    很少有人像沈千慎这般足足超了别人近半的路程，夺了旗子之后，再原地转了好些时候，等秦家的小儿子追上来之后，这才不慌不忙的滑了出去，又甩开了对方很长的距离，轻轻松松的夺了第二枚旗子。

    “这人怎么这样？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曾蕴意性子温和，最是中庸不过，自然看不上沈千慎的做派。

    姜长婉端着一碗羊奶啜了一口，道：“我记得这秦家的小公子冰技的功夫原没有这么弱的，今儿是怎么了？”

    菱角正站在姜长婉和宋稚身后，闻言上前一步，脑袋悬空在二人的肩膀上道：“那沈千慎是个使阴招的主儿。两人一开场的时候，我瞧那秦小公子便莫名其妙的崴了一下。我猜，是遭了暗算。”

    宋稚转过脸来，脸颊擦过兜帽边沿上的毛，一张脸像是埋在雪堆里头，比不得雪色之白，却胜在莹润。

    她戳了戳菱角的脑门，道：“就你眼睛利，嗓门又大。”

    菱角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嘟嘴道：“我瞧得真真的，又不是胡诌。”

    姜长婉笑道：“我听说这人的性子阴鸷又记仇，咱们与他府上平日里无甚交情，还是别说他了。倒是那秦家小公子，听说是在和崔家姑娘相看呢？你可知道这事儿？”

    姜长婉与曾蕴意一同看向宋稚，宋稚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道：“耳边似乎是刮过这阵风，我也记不得了，方才若不是你提及，我都想不起来这件事儿了。女儿家的名节要紧，婚事未完全敲定之前，怎会摆到台面上来。”

    “夫人，你说昨日崔家请您去吃茶，是不是为着这件事？”菱角又探出半个脑袋问。

    “又不是我嫁女，又不是我娶媳，何必请我……

    宋稚忽止住了话，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来，道：“我说呢。原是为着他们家给充门面，算了，也是为着儿女的婚事，处处都是心思。”

    曾蕴意正想着接话，却对宋稚打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身后有人来了。宋稚纳罕的一回眸，便见那康郡王妃只身前来，身侧只有一个婢女。

    曾蕴意与姜长婉不解的对视了一眼，她们与康郡王妃素无相交，不知道她为何过来。

    “摄政王妃安康。”人不熟没关系，礼数周到了总不会当面赶你走，康郡王妃弯着膝盖，心道。

    “康郡王妃有礼了。”宋稚站得笔直，只道了一句。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就算是后宅妇人也是如此。

    曾蕴意与姜长婉也与康郡王妃见了礼。

    “我今日来了这围场上，才发觉自己个是孤零零的，见王妃和这两位姐姐都面善，这才厚着脸皮想一起来凑个伴。”康郡王妃脸上挂着笑，她方才一路走过来的时候面上一直挂着笑，只觉得脸都要笑僵了。

    “郡王妃不必如此客气，露台这般的大，自便就是了。”宋稚忆起沈白焰对汝亲王的揣测，对康郡王妃怎么也做不到表面上的亲亲热热，不论神色还是语气都十分的客套疏离。

    姜长婉和曾蕴意隐隐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又不能当着康郡王妃的面问。

    “蝉衣，娶碗油茶来。”曾蕴意觉得有些饿了，便道。

    “这位是宋都尉的夫人吧？从前只远远的见过你一回，不曾相识。”

    宋翎新得了个上轻车都尉的勋，不过他并未当回事，左右是个虚名，叫着好听罢了。曾蕴意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康郡王妃是在叫自己。

    “是，多谢郡王妃记挂妾身。妾身的身子不大好，所以很少出门。”曾蕴意福了福，只转身观看下一场比试了。

    “嘚？怎么又是汝亲王的三儿子？他方才不是比试过了吗？”姜长婉不解的问。

    姜长婉这话原没什么不好的意识，只是纳闷罢了。可康郡王妃却是一脸的尴尬，仿佛姜长婉这话意有所指，与心眼小的人相交就是这般的麻烦。

    “胜者可与下一人继续比试，也可以拿了彩头走人。若是赢了便继续在场上，将下一人的彩头也拿走。若是输了便下场，不可再比，除非能拿出份量足够的彩头来，让下一场的人点头。的确有这样的规矩。”曾蕴意熟知冰技场上的规矩，所以说话起来也格外让人信服。

    “是了，我这三叔一向是个喜欢乘胜追击的性子，若是让我婆婆来说，定会说他是个硬脖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呢。”康郡王妃忙道，生怕宋稚她们误会了沈长慎。

    其实又能误会什么呢？是她关心则乱！忧心太过了！

    “这人是谁？倒是半点印象也无。”姜长婉瞧着这一场与沈长慎比试的那个人，道。

    宋稚细瞧了一会子，很不确定的说：“似乎，似乎是县主先前的夫君。”

    “冯大夫的公子？”曾家与冯家有交情，年少时曾蕴意也是见过冯公子的，“还真是像他，前段时间听说他回京了。我还以为只是拜访亲友，不日便走。难不成是要常住？”

    “原是这样打算的。”康郡王妃总算是寻到了一个可以接上的话头，忙道：“可，这位冯公子，怕是要再续前缘了。”

    她故意将话说得隐晦，引得姜长婉问一句，“郡王妃是何意？”

    “冯公子的继室不是染病身故了吗？京中有流言说，这冯公子回来之后，县主像是常去他府上拜访呢！以县主的性子，若不是想着再续前缘，还能是什么？”康郡王妃见三位夫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总算是轻松了些，忙将自己知道的事而托盘而出。

    “想不到县主也是个会吃回头草的。”姜长婉对这件事儿的兴头倒是更大一些。

    曾蕴意则是吃着油茶，并未说话。

    宋稚回过身子眺视远方，瞧着下头一褐，一玄两团颜色，道：“冯公子瞧着要赢了呢。”

    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叫众人纷纷抬起头来，方才的呐喊助威声一声高过一声，她们只以为是替沈长慎助威，可这一细瞧才发觉，原来竟是冯公子赢面更大些。

    康郡王妃一下疾走到露台边上，她的动作这般快，惊得翠樱道：“郡王妃小心些！”

    成败胜负只在片刻之间，冯公子已然赢了。场下欢呼声一片，看来沈长慎之前赢了秦小公子那一遭，颇不得人望啊。

    “哟，他该不会是想再比吧？”姜长婉侧了侧身子，望着下边的人，道。

    曾蕴意也搁下茶碗，瞧着下面的情形。

    沈长慎遣人拿来了许多或贵重或稀罕的玩意儿让冯公子挑选，可冯公子不知是瞧不上眼，还是铁了心不想与他比试了，只连连摇头，最后干脆离去了。

    “没想到着冯公子倒是耍冰技的一把好手。”姜长婉总结道。她本还想刺上沈千慎一句，但因着康郡王妃在这儿，已经克制了些。可没想到着康郡王妃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这倒是叫姜长婉费解了。

    不是说汝亲王的几个儿子之间并不十分和睦吗？怎么她的小叔子出糗，她倒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翠樱觉察到姜长婉打量的视线，心里十分惊慌，生怕叫姜长婉觉察出郡王妃与沈长慎之间的暧昧来。

    她假模假样的叹了一声，又极为小声的说：“郡王妃就别替三夫人担心了，三公子他好歹也是赢了一场的。”

    她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传进旁人的耳朵里，也点醒了郡王妃，她自嘲一笑，道：“我这位三叔是个燥脾气的，对着外人的时候闷得像块石头，可火气总是对着我那弟妹发。我也是想多了，一场冰技罢了，不至于。”

    众人忽听她揭露沈长慎的内宅之事，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是尴尬的笑了笑。

    “总是听旁人说，这京中的美满夫妻，第一当属摄政王和您。今日怎么不见他陪您前来？”康郡王妃端起自己的茶盏饮了一口，道。

    “他公务繁重。”宋稚十分简短的说。

    “可今日乃是休沐之期。”康郡王妃又道，不知道是否是宋稚多心了，总觉得颇有些寻根究底的意味。菱角亦向她投去十分耐人寻味的一瞥。

    “夫君并不常与我说朝上之事。”宋稚神色自若的睁着眼睛说瞎话，“听郡王妃所言，可见康郡王与你之间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真是令人艳羡。”

    郡王妃觉得宋稚这番话压根就是在嘲讽她，但又不能生气，只道：“王妃不要打趣我了，我，我并没有王妃这样好的福分。”

    她的语气低哑了几分，倒叫宋稚有些不好意思，她只知道康郡王是个病秧子，并不清楚他的身体到底差到什么地步，但是听郡王妃的口吻，应该是比较严重了。

    曾蕴意微微别过脸去，藏住了自己脸上的一丝落寞和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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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昏迷

    自冰技会那日回来之后，天气就没好过，总是阴沉沉的，一日里头有大半的时辰都在落雪。

    流星十分庆幸，若是宋稚与曾蕴意受了凉，可就是麻烦了。

    宋稚果真的怀了孕，小一个月左右。吴大夫把了近半个时辰的脉，才敢下结论。

    逐月得了消息，立刻就赶了回来，宋稚连撵都撵不走她。

    今儿晨起，松香就慢慢的熬了一锅红豆沙出来，宋稚明明就没有吩咐过，可她总觉得宋稚会想吃这个。

    松香用长柄勺子在锅里轻轻搅动着，热气一股股的冒上来，犹如重重云朵。

    松香扇了扇，将这些云朵驱散，露出细绵的红豆沙来，松香又兑了上好的红糖进去，甜味慢悠悠的飘了出来。

    忽闻耳边传来一声猫咪叫声，松香并没回头瞧这只花皮的玳瑁猫儿，只是依旧看顾着自己的红豆沙，十分自然的说：“今日厨房没你可吃的东西，出去找王妈妈，瞧瞧她今日的鱼可新鲜？我知道你是个挑嘴的。”

    松香自顾自的说着，猫儿竟也好似听懂了，‘喵呜’了一声后乖顺的离开了。

    府里头一贯是有猫的，只松香记着的就有七八只，这只玳瑁的公猫最是讨人喜欢，它应当是年岁最大的一只，性子极其温顺，又畏寒，所以常年在小厨房边上守着。

    小厨房多忙啊！人进人出的！这猫儿每每被人踩了尾巴也只是轻叫一声，哀怨的走开了。若是换了其他的猫儿，必得好好给你一爪子。

    其中有只黑猫，性子最是烈。从不正眼瞧人，来也不向他们乞食，只捉着院子里的雀儿吃，喝水坑里的谁。

    听年纪大的妈妈们，自她们入府们起，就是有猫咪的。府里的主子们平日里也爱看猫儿，权当斗个趣。

    不过，雪绒在府里的时候，下人们都是尽量拘着这些猫儿，不让它们去宋稚的院子里，免得这些猫儿们打架，雪绒这般娇贵的猫儿，少不得要受伤。

    雪绒死后，大家也就忘了这不成文的规矩，猫儿在脚边绕着也没在意，猫儿偶然间也会蹿到宋稚院里去，宋稚遇见了也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并没说什么。

    松香又开始忙碌着搓小圆子，一颗颗拇指大小的小圆子便在她手下出现了。

    “什么味道这么香，可是红豆吗？”流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如既往的爽朗，“呦！这猫可是叫你们养的够精神的。”

    “我想着给夫人做些甜口的热点心。”松香笑道。

    “你最是贴心不过了，也最是闲不住。”流星拦着松香的肩膀，笑道：“这红豆汤圆子便是最好的了，夫人必定喜欢。”

    松香手脚麻利的下了一碗汤圆子，让流星给宋稚端去。

    流星抿了抿唇，还未说话就听见松香道：“先去当差，我会给你留上一碗做宵夜。”

    流星眨了眨眼，笑着离去了。

    松香伸了个懒腰，从灶台边上拿起一个土陶碟子，又从矮柜里抓了一把小鱼干出来。松香走到小厨房的拐角处，将那盛着小鱼干的碟子搁在那里，看看能引几只小猫咪来此。

    因为下着雪的缘故，天色十分昏暗，掌灯的丫鬟早早的点燃了灯笼，的亏有这点子亮光，松香才瞧见那只灰白花纹的猫儿有些惊惶的从一个角落里蹿出来，猫儿见到松香又是一惊，松香朝猫儿招了招手，唤道：“芝麻，过来吃小鱼儿。”

    松香是芝麻熟悉的，它这才镇定了下来，缓慢的走了过来。

    趁着芝麻吃得正香的时候，松香一路从背脊摸到脑袋，又摸到它的下巴。只觉得心情大好，半点不累了。

    ‘咦？这是什么？’松香瞧着自己手指上的一抹红痕，有些疑惑的搓了一下。

    这红痕只是薄薄的一点，瞧不出什么。松香再一细看，只见猫儿的胡须上也沾了一点红，她触了触，竟是血！确信无疑。

    猫儿没有半点痛苦的表现，定不是她受了伤，松香环顾四周，只见菱角正对面走来，像是来小厨房寻吃食的，松香忙压低声音，唤道：“菱角，菱角，快来！”

    菱角循声走来，松香的声音又轻又细，跟猫儿似的，她十分勉强的听懂了，原是松香怀疑有贼人进了府。

    菱角只觉得是松香多心了，猫儿贪玩，指不定是从哪里沾染回来的，不过见松香害怕，菱角便道：“我瞧瞧去。”

    “好，那你小心一些，我去给你取蝴蝶酥。”各人爱吃些什么，松香可是记得最为清楚。

    菱角扬了扬眉，道：“好。”

    她便朝着松香所指的猫儿来的方向走去，小厨房后头就是水房，除却一口水井外，别无他人。

    菱角正欲离开，此时吃饱喝足的芝麻却绕着她的脚走了一圈，又‘喵呜’了一声，快走几步赶到她前边，又回头看着菱角，像是要给她引路。

    菱角跟在猫儿身后，一路从水房走到了院子的西偏门，这门外就是大后院，是沈白焰平日舞剑练功的地方。

    他剑气锋利逼人，容易伤到人，所以很少有人去，院子里草木不生，连洒扫的丫鬟也是在固定的时辰去打扫一次，免得撞上沈白焰。

    沈白焰此时正在房中与宋稚烤火品茶，定是不在此处，菱角便推开门，视线里空空荡荡，脚踝处却被一个既软又硬的东西撞上了。

    芝麻喵呜一声弹跳开来，菱角却十分镇定的垂首看着靠在自己腿上了无知觉的宋翎。

    他原先大概是靠在门板上，菱角把门一打开，他便摔在了菱角腿上。

    菱角浑身一僵，扶着门板半蹲下来，双指按在他的脖颈上，脉象微微有些滞涩，却还算是沉稳有力，应该只是昏迷了。

    她一下子泻了劲，将腕轮拆开，取出一枚银针来，仔细辨认过这应该是没涂过毒的那一批，便在宋翎人中和双手的内关穴位上扎了一针。

    片刻之后宋翎的眼皮微颤，一睁开眸子便见菱角面无表情的瞧着他。

    宋翎简直是满头雾水，“你？你怎么在这？我？我怎么这样了？”

    菱角翻了个白眼，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一打开门就见你像个傻子似的躺在着。你身上可还有旁的伤吗？这猫儿身上沾到了血，这才引了我来。”

    宋翎撑着起身，才发觉自己方才竟靠在菱角的腿上，他有些不好意思，见菱角一脸无谓的神色，便不提此事。

    他摇了摇脑袋，记忆一点点的回来了，道：“这并不是我的血，是沈千慎那小子的，这小崽子干不了大事，我假意打草惊蛇，他便自己跳了出来，急吼吼的要干掉我。可惜武功忒差，只敢使阴招。”

    宋翎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踝，拔出一根细细的针来。

    “的亏你运气好，这针上涂的是迷药，他若涂的是毒，你岂不是要一命呜呼？”菱角接过针来，细细辨认确认无毒之后，道。

    “他怕是不敢吧？这针是一齐发出数百根的，一刀挥过去，这针便会调转方向，若是扎到他自己了，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宋翎挠了挠下巴，笑嘻嘻的说。

    菱角见他这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知道为何有些生气，道：“若是让夫人知道，铁定要骂你！”

    “我现在已经无事了，为何要让她知道，憬余可在家中？我就是为着找他，才这般狼狈的。”宋翎站起身来，却忽然皱了皱眉，人也有些站不稳。

    眼见他要倒地，菱角慌忙扶住了他，成年男子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菱角身上，幸好她有些功夫在身，不然还真撑不住。

    “怎么回事？”宋翎轻声嚅嗫着说，他只闻到些许幽兰的香气，随后便再度丧失了意识。

    等宋翎苏醒过来的时候，只瞧见烛光摇曳，药味黏腻。

    “舍得醒了？”宋稚冷冷的声音传来，宋翎费劲的偏头去瞧她，只见自己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正坐在近旁的桌旁，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

    宋翎只觉得自己无辜极了，自己明明是去办正事受了别人暗算，怎么还得遭一句冷嘲热讽？

    “你瞪着眼睛做什么？”宋稚瞥了他一眼，并不买账。

    菱角直到此时才终于有功夫吃那碟子蝴蝶酥，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宋翎吃瘪，真是再惬意不过了。

    “听你手下的人说，某人自己逞英雄，等不了旁人来便独身一人去了，结果模样狼狈的昏倒在我家偏门外。”宋稚幽幽的说。

    宋翎默默的翻了个身，决定继续装睡。

    宋稚后怕极了，但又不忍心过分斥责他，见他装睡，又不能打，又不能踹，他面皮又厚，骂也无用，只好道：“罢了罢了！我是管不了你了，憬余给你出气去了，我编了个由头递话回家了。你好生养身子吧！”

    宋翎睁开眼睛，笑道：“谢谢妹妹替我周全。”

    宋稚‘哼’了一声，出去看给宋翎炖煮的药膳是否好了。菱角脚步微动，真要随着宋稚出去，便听见宋翎道：“丫头，给我倒杯茶来，口干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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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急变

    宋稚不知道自己走后宋翎与菱角又发生了怎样的口角，心里只记挂着宋翎的药膳。

    她原以为宋翎只是迷药的余毒劲儿未过，所以才反复昏迷。

    可没想到她领着流星端药膳回来的时候，却见吴大夫正被菱角扯着袖子匆匆忙忙的从前院赶回来。

    菱角的胸口上有一片偌大的血迹，那血迹颜色红中带紫，看着极为异样。

    宋稚瞧着菱角身上的血迹，知道这十之八九是宋翎伤情有变，耳朵里便懵懵作响，她提着裙摆的一路笑小跑了过去。

    流星记挂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惊得七魂没了三魄。幸好宋稚步子稳当，并未出什么岔子。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宋稚急切的问，吴大夫心系病人并未理会宋稚，而是拎着药箱径直走了进去。

    菱角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瞳孔微微失焦，脸上都是四散的血点子，大多聚集在眼下的部位，像是流了几行血泪。

    她有些迷蒙的看着宋稚，似乎是很艰难的想了一会子，这才道：“他喝了一口水之后，咳嗽了几声，就咳出一大口血来。”

    宋稚走进屋内，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沉沉昏睡着的宋翎。他身上的生气像是远不被抽空了一般，床褥衣裳上满是血点子，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一个人，怎么忽然之间就成了这样？

    宋稚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只是口中不由自主的连连道：“怎么会这样？不就是迷药吗？怎么会吐血呢？”

    流星搀扶着宋稚，十分担心她的身子，道：“夫人，咱们别碍着吴大夫诊治了，先出去吧？”

    宋稚心里是不大愿意的，只是被菱角和流星强行架了出去。

    流星一早吩咐小丫鬟随时带着宋稚的安胎药，现如今派上了用场，她借吴大夫的院子将这一碗药热了热，哄着宋稚喝下。

    所幸宋稚本就不是矫情的人，药当喝就喝，并不会推说自己心绪不宁而不喝药。看着宋稚将浓浓的一碗药喝了下去，流星这才松了口。

    见宋稚又要起身去看宋翎的情况，菱角忙道：“夫人，你好生在无厘头歇着，院子里风大，咱们又不能进屋。我去门口守着，有一点风吹草动的，我就来告诉您，可好？”

    宋稚本不愿，可又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只好重新坐回位置上，手将桌布的一角紧紧揪成一团。

    当你心中焦灼不安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宋稚觉得像是过了两个时辰，可是一摸杯盏，里头的茶水竟还是温热的，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宋稚实在难受，心像是被油煎一样，她耐不住性子，便朝门外走去，流星拦不住她，只能小心翼翼的在旁伺候着。

    宋稚刚一出门，却迎面撞上菱角，她想必是站在门口有一会子了，却不知为何没有进屋，而且眼睛还泪盈盈，面颊上湿漉漉的，像是狠狠的哭过了一场。

    她见到宋稚突然出来，慌乱的拭泪，又怕宋稚见到她这个样子担心，忙不迭的说：“吴大夫说他已经脱离凶险了，好生养着就是了，夫人可以不必太担心。”

    宋稚一颗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流星被菱角的泪吓了个半死，她有些恼怒的问：“既然已经无碍了，你哭什么？！惊着夫人了！”

    菱角十分难堪的低下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飞快的说：“大夫说，要不是我那几针，宋公子的伤原不会这般来势汹汹。”

    “什么意思？”宋稚蹙眉问。

    流星觑了一眼宋稚的神色，颇为不安的看着菱角。

    菱角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泪，道：“那暗器上的迷药虽说会对身子有一定的损伤，但是以宋公子的身子骨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好养着便是了。但吴大夫他不知我先前曾用银针刺穴让宋公子苏醒，这银针入穴之后，血脉都被打通了，迷药入心肺，损了他的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垂泪，面上都糊成乱七八糟的一团，也却是一声抽噎也不曾有，只是眼泪不受控的往下掉。

    宋稚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道：“罢了，谁能料到呢？”

    她心里记挂着宋翎，说了这一句后就往宋翎的房间去了。只见一位小药童拦下了她，他手上端着的铜盆里满是黑乎乎的药汁，药味浓烈的整个院子都能闻见，小药童道：“奴才现在要为都尉大人用热药汁擦身，还请王妃不要进来。”

    “好，我不进去。你快去忙你的。”宋稚只怕自己耽搁了他的事，忙道。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无用极了，就算看过几本医书，通些医理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用在保养自己的血气或是皮肉之上？只碰上些严重的事儿，她便一点忙也帮不上了。

    见宋稚失魂落魄的走到院子的石桌便坐下，菱角踌躇着不敢上前。流星不敢打搅她，只让人在风口处搭起了一个帷帐，又取来数个炭盆将宋稚团团围住，将这夜晚的寒风挡去了大半。

    小药童将废弃的药汁端出来，见宋稚依旧在院中守着，忙将盆子搁到门外，上前对宋稚道：“夫人，您且会去歇着吧。咱们定会好好守着都尉的，大夫在前边亲自煎药呢。”

    宋稚闻言只是垂眸沉思，道：“那好吧。”

    流星扶着她起身，才走几步，见菱角一动不动的杵在原地，像是被这冷风吹的冻住了。

    宋稚顺着流星的目光望去，见菱角这般模样，心里虽对她微有恼意，但也知道她是好心办了坏事，不忍心太过斥责，只道：“你且留下伺候汤药吧，哥哥什么时候好了，你什么时候回院子来伺候着。”

    这明面上看着虽像是惩罚，但实际上却能让菱角心里好受一些。

    菱角忐忑的望着宋稚，宋稚就这样轻轻放过了这一茬，让菱角有些惊讶，也颇为感激。

    宋稚与流星在前走着，两人彼此之间都不说话，一路回了正院。

    逐月正在门口张望着，见宋稚和流星的神色都不对劲，也不敢多问，只待流星服侍宋稚进屋，又出门吩咐小丫鬟准备汤浴的时候，悄悄与流星耳语了几句，这才明白了前因后果。

    逐月端来一杯暖暖的牛乳茶，俸给宋稚。

    “你不是该回家了么？怎么还在这？”宋稚就着逐月的手喝了一口，随即才意识到不对劲之处。逐月当差的时辰早就已经过了，她早该回家了才是。

    “夫人一直没回院子，我担心。”逐月道。

    茶韵在旁插嘴道：“逐月姐姐是真担心，我眼睁睁见她嘴角起了个包。”

    宋稚定睛一看，果真见逐月嘴角起了个包，早上原还是光洁的一张脸。

    逐月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有的事，您别听茶韵胡说，只是昨夜屋子里火气太足，烘了一晚上，染了些热毒，吃一颗牛黄解毒丸就好了。”

    “莫担心了，我没事，哥哥也没事，只是需要休养，我让菱角留下来伺候了。”宋稚只喝了两口牛乳茶，便失了胃口。

    “菱角？”逐月眨了眨眼，有些想不明白，菱角这丫头如何会伺候人呢？

    她揣着这样的心思，便道：“要不要我再派一个丫鬟过去？”

    “倒是也不必，那里多是小厮伺候着了，人倒是也不缺。”宋稚并未解释其中的缘由，只道。

    宋稚院里的丫鬟手脚麻利的很，热水很快就备好了。宋稚不喜欢洗澡的时候有太多的人伺候着，茶韵便退到了屋外，只留逐月一人。

    “冬夜寒冷，你今晚就住下吧。让外院的小厮去给你夫君传个话。”宋稚泡在浴桶之中，整个人如置身云雾。

    “奴婢已经让人去了。”逐月替宋稚按压着肩头，因她有了身子，所以小心的避开了活血的穴道。

    宋稚怀孕时间还短，不宜泡热水过久，待净了身子，便起身了。屋内被炭火烘的暖洋洋的，她裹着一件松松的袍子，半点也不觉得冷。

    只听见屋外守着的丫鬟们齐声道：“恭请王爷安。”

    宋稚便将手上半个字也没瞧进去的书丢在了一旁，目光落在房门上，等着沈白焰推门而入。

    “如何？”沈白焰一进门，宋稚便问。

    他在外边吹了许久的冷风，只觉得整张脸都要僵掉了，说话时都觉得面上皮肉牵扯有些僵硬。

    一进屋内，浑身都松泛了许多，他顺手将大氅递给逐月，对宋稚道：“已将沈千慎收押了，苏峥和若晖的人正在善后。”

    他带来这个好消息却并未见宋稚脸上的神色有所松快，便道：“我已去看过若晖了，吴大夫说只需好好养着便是了，就是得要药浴，麻烦一些。菱角也将自己做得蠢事与我说了，就让她多闻闻苦药味吧。”

    “嗯。”宋稚点了点头，却见沈白焰朝里屋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你是不是沐浴了？”

    “王爷，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吧？”逐月猜到他的心思，忙道。

    沈白焰只道一句，“不必。”便在宋稚洗过的热水里随意清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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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乳娘

    第二日晨起，吴大夫身边的小药童就托宋稚院里的丫鬟传来了话，说宋翎一切都好，只是睡睡醒醒，人不大清明，让宋稚不必一大早急匆匆过来，等宋翎浸过汤浴，人清醒些，再来不迟。

    宋稚这才放下心来，待细细用过早膳再去瞧他。沈白焰今日有事，一早便出了门，听逐月说，小厨房给他备了鱼粥和油饼子。沈白焰还要了几个玫瑰红糖酥饼，像是要拿走送人。

    宋稚一听这玫瑰红糖酥饼，便知沈白焰今日要去的必定是郑国公府上。这酥饼却不是给郑国公府上的女眷所带，而是给郑国公。

    郑国公年纪虽大，却是个小孩子心性，最爱甜食不过，这玫瑰红糖酥饼，更是挚爱无比。

    “可还有吗？包上几个给十公主送去。”宋稚吩咐道。

    茶韵应了一声，“有，我这就让人送去。”

    “甭让小丫鬟去，给夫人相熟或是交好的人家送东西，都得咱们几个自己去。”逐月嘱咐了一句。

    茶韵是个聪明人，并不多嘴一问，只是福了一福。

    十公主前些日子刚生产完，诞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模样酷似林天郎，小陈氏乐得年轻了足有十岁。

    十公主的脾性倒是奇怪，怀孕的时候不见胃口有异，坐月子的时候反倒是挑起嘴来，什么汤汤水水都变得不爱喝了，反倒爱吃些糕点饼子一类。

    得知宋翎身子无恙，宋稚的胃口总算是好了一些，因她怀了身孕，一闻油味就不舒服，所以小厨房总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

    就比如今日的素菜馅包子吧。别看这素菜包子没什么起眼的，里头的馅可是用鸡汁搅和的，这样才能除去油味，又比单纯的素菜要更加有滋味一些。

    宋稚一气儿吃了两枚包子，逐月心道，‘小厨房该赏一赏了。’

    宋稚早膳才吃到一半，门外便有一个传话的丫鬟来报，逐月心下不悦，但又不能耽误事情，便出门听听她到底有什么事儿。

    原是宋府派人来传话，说是柔姨娘要生了，曾蕴意催宋公子回去呢！

    “我以为什么事情呢。”宋稚抿下一口花生烙，只听逐月在外间对小丫鬟道：“你就说宋公子忙事儿去了不就好了？哪有姨娘生产非得把主子喊回去的道理？”

    宋稚原先编造的由头是宋翎与沈白焰之间有事情要商量，所以留下来过夜，这由头本撑不过多久，不过也不妨事，宋翎忙起来几日不回家也是常事。

    逐月束着手走了回来，接过小丫鬟手里的筷子，继续替宋稚布菜。

    “逐月，派个人去宋家替我看着姨娘生产，有了喜报也好早点知道。”宋稚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示意自己不吃了。

    逐月便摆了摆手，让小丫鬟把这些都撤下去，自己则福了一福，出去寻了一个性格稳重的小丫鬟，让她替宋稚走上这一遭。

    宋稚原想吃过早膳去就瞧瞧宋翎，却见乳娘抱了蛮儿来，要与宋稚亲近亲近呢。

    宋稚一见蛮儿这张圆乎乎的笑脸，心里便十分敞亮。她顺手除了自己耳垂上的两个翡翠绕金丝耳坠子，这才伸手抱了蛮儿，摸了摸她尖了几分的小下巴，笑道：“咱们去见舅舅可好。”

    蛮儿捏着宋稚的耳垂，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傻愣愣的点着头。

    她们母女俩便一起去了吴大夫的院子，刚过了正院的围墙，逐月就把蛮儿从宋稚手里接了过来，蛮儿有些不愿意，只听逐月道：“公主莫恼，你娘亲腹中有小弟弟呢。抱不得你。”

    乳娘对逐月道：“让我来吧。”便把蛮儿接了过去。她的动作熟稔温柔，蛮儿很是受用。

    “近来你也少抱些她，让她多自己个走走。”宋稚想着宋恬在蛮儿这个年龄，已经能横冲直撞的走上好远的路了。

    “是，平时在院子里都是有让公主走路的，只是院子里都是石砖路，太硬。屋子里虽铺了地毯，但是陈设的物件太多，也是不好走太远。”乳娘细细的说着，像是在铺垫什么。

    宋稚也不催她，只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前些天天气晴，哦，就是夫人您回了娘家那一日，我带着公主去花园里玩，花园里泥地平又软，我想着让公主多练练脚力。宫里派来的那两个教养嬷嬷不知是撞上了，还是得了什么信儿，到了我跟前来，说我一个粗陋人成日在公主身边，对公主无益，又说公主这岁数合该立一立规矩了，我笨嘴拙舌的，也说不得什么。只借口公主要午睡，这才带着公主回院子了。”乳娘想起那日的事儿，至今心里还是怄得很。

    她虽是蛮儿的乳娘，但也是个身家清白，嫁的夫君也是个八品官，兄弟更是沈白焰的手下，她自己也是断文识字的，由她那个秀才爹爹开了蒙的，即便谈不上出口成章，可也不会教坏了蛮儿。怎么到了她们口中，就好似成了个污糟人？

    蛮儿册封了公主之后，宫里便派了两个教养嬷嬷来，说是给公主的赏赐，也是历来就有的规矩。

    不过宋稚没有理会，只说让两位嬷嬷安心住下，而公主年纪还小，立规矩一事也可放一放。

    蛮儿是跟着宋稚住在正院里的，那两个嬷嬷则被安排到别的地方去了，轻易见不到蛮儿，这自然是宋稚有意为之。

    她原以为这两个嬷嬷离了宫闱，也能安安心心在王府养老，听乳娘这般说法，竟是还放不下教养嬷嬷的架子。

    “你怎么不早说？”逐月听了这件事情，知道宋稚心下定是不舒服，便对乳娘道。

    “原是想说的，不过瞧着夫人这几日忙得很，这事儿说大也不大，就暂且压下了。”乳娘将蛮儿的小小兜帽盖了起来，一边说。

    “我知道了。宫里出来的人就是这样，以为自己身上镀了金，总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她们说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才是蛮儿的乳娘，我是不会用她们的。”宋稚给乳娘吃了两颗定心丸。

    这乳娘名叫冬春，宋稚很满意她。

    一是因为知根知底。二是因为他们全家身子都很康健，老爷子活到了八十岁，她的兄弟更是力大如牛。冬春的奶水也很足，从未有过短缺稀薄的时候。

    宋稚待冬春也很用心，对她好就是对蛮儿好，乳娘因为要喂奶，所有饮食皆不能放盐，小厨房就变着花样给她做，怕她腻歪了，吃不下。

    “是，有夫人这句话，冬春便放心了。”冬春拢了拢蛮儿鬓边的软发，笑得十分真切。

    待到了吴大夫的院外，宋稚睇了逐月一眼，逐月便对乳娘道：“将公主给我吧。你找个没风的地方候上一会子。”

    吴大夫院子里的药味终年不散，冬日的时候会好一些，那些气味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冷冽而寡淡。

    宋翎正靠在床头，与小药童说话，“这药怎的这般苦？不能兑点甘草吗？”

    “这是大夫开的方子，奴才哪做得了主？”小药童低着头收拾碗盏，语气十分无奈，“再说了，加甘草都是娃娃们怕苦喝不下才用的法子，都尉您就忍忍吧。”

    “你这小子！”宋翎‘啧’了一声，那小药童忙不迭端着药碗出去了，迎面碰上宋稚，忙见了礼。

    宋稚见宋翎精神大好，心里一松，抿着嘴笑道：“你的脸皮子哪儿去了？都是做爹爹的人了，竟怕药苦？”

    “怎么？我就算是八十岁了，也怕药苦，可有给我带蜜饯来？”宋翎咂了咂嘴，只觉得舌根发硬泛苦，极为不适。

    宋稚无奈的瞥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小丫鬟便端了一盒蜜果子给宋翎，宋翎取了一颗放入口中，只觉得酸甜适口，这才舒坦了。

    这蜜果子是小厨房趁着晴天阳光充足的时候制好的，原是给宋稚孕期不适备着的。

    “你可舒服了？”宋稚瞧宋翎面色红润，神色轻松，问。

    “能打死三只老虎！”宋翎做了个起手式，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真的很难相信昨日那个死气沉沉的模样也是他。

    “菱角呢？”宋稚并未见到菱角身影，便问。

    宋翎莫名的偏过头去，挠了挠脑袋，道：“去给我端药膳了。”

    宋稚瞧出他脸上的两分不自在，心里虽有些纳闷，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并未点破，只是将柔姨娘生产一事告诉了宋翎。

    宋翎闻言便道：“那我回去瞧瞧。”说罢就要掀开被子，起身穿衣。

    “等等，”宋稚阻拦道：“先请吴大夫来看看，瞧瞧你能否回去了，你可知你昨日的样子有多凶险？”

    这生产终究是女人的事，宋翎哪怕是去了也帮不上忙，再说家中有母有妻，应当不会出什么事情才对。这些想法在宋翎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才重新躺回床上，歇下了。

    吴大夫来替宋翎复诊，道：“身子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再歇上几日，免得病情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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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逼死

    他们兄妹俩各自成了家，倒是也没什么机会可以闲话，只趁着宋翎在王府上休养着身子的机会好好说一说话。

    蛮儿被宋稚搁在了宋翎的床铺上，正像只小鸭子似的颤颤巍巍的走路，从宋翎的左腿走到右腿边上，仿佛翻山越岭一般费劲。

    宋翎玩心大起，在蛮儿腰上戳了一下，蛮儿一下便软在了床铺上，她倒是半点没恼怒，只乖乖的撑着自己又起身了，这可是稀罕了，若是在平日里，定是要哭上一场。

    宋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躺在床上，没办法下地走动，有劲没地方使用，手欠的很，见蛮儿爬起来了，竟又把她给戳倒了。

    “你这人真是手痒，也这么对儒儿吗？嫂嫂可不得要恼了你！”宋稚坐在茶桌边上，看着宋翎一下下的戳着蛮儿，真不知道他们俩到底谁的年纪更小一些。

    宋翎将蛮儿抱到膝上，抚了一下她柔软的发顶，低落的说：“儒儿身子不好，连抱他都得小心翼翼，轻拿轻放，像是抱一块豆腐一般，他若是能像蛮儿这般康健，便是让我短寿也使得。”

    “浑说什么！”宋稚听不得宋翎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忙何止。

    儒儿的近来身子不好这她是知道的，应该是秋冬交替之际着了凉，受了风寒，这也是曾蕴意的一块心病。

    “要我说，嫂嫂屋里那些个伺候儒儿的丫鬟婆子，甚至乳娘都很该打出去。尤其是乳母，我就不信了，哥儿哪有这么容易着凉？自打冬日里来，屋里炭盆就没断过，衣裳都是上好的绒料皮子。我疑心着，说不准是被乳母传染的。”宋稚曾去瞧过儒儿一会，因曾蕴意唯恐过了病气，没让宋稚抱孩子。

    不过宋稚悄悄掀开儒儿的襁褓瞧了一眼，只见孩子的小脸都瘦了一圈，实在可怜的很。

    那乳娘又在宋稚问及病情的时候，言辞闪烁，颇有几分可疑。

    “我也不是半点疑心没有，可是你嫂嫂的身边除了她自己的几个心腹以外，其余都是出嫁时她娘亲赏过来的，有几个婆子更是看着她长大的，那个乳娘还是我岳母身边那个刘妈妈的亲女儿，一向是自恃身份。”宋翎一边说，一边捏着蛮儿的小手。

    蛮儿像是有些觉察到他的心绪不佳，也不动了，只用一双水润润的眼珠望着他。

    “早知如此，我就该给嫂嫂举荐几位乳母，不该为着避嫌什么的，真是保了面子，失了里子。”宋稚懊恼的说。

    其实宋稚那是连人选都相看好了，只是林氏说宋稚若是给曾蕴意塞了个乳娘，曾蕴意若是看不上，也不好推拒，倒显得她一个出嫁的妹子管嫂嫂院里的事儿了。

    林氏这是为了宋稚着想，宋稚自不会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只是恨自己为什么不坚持一下？

    宋翎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见院子外头有些杂声，宋稚便睇了逐月一眼，逐月便出去察看情况了。

    只过了片刻，逐月便面有急色的走了进来，对宋翎和宋稚说：“咱们派到宋府的丫鬟方才回来禀报，说是姨娘难产，而小公子又被她的哭喊声惊扰，现下也病了，大家顾这个又顾着那个，院里乱极了。那丫头看着情况不好，想着回来禀一声，菱角方才在外头听了这个信儿，现已经用轻功赶了过去，瞧瞧能有什么可帮忙的。”

    宋翎已经在穿衣了，宋稚眼见拦不住他，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心里堵着有一万句疑问和不解，可宋稚也不能将蛮儿丢在这里，自己就去了。

    宋翎抽了架子上的青灰外袍，披在身上，对宋稚道：“你怀着身子不准去！逐月，看着她。”

    逐月正担心着，听到宋翎的这句嘱咐如闻天籁。

    “哥！”宋稚略带央求的唤了一声，她到底不是冲动的性子，知道自己此时去了也是给宋翎添麻烦，便不再争辩，只瞧着宋翎远去的身影。

    “夫人，咱们还是回院子吧？”逐月搀扶宋稚，柔声宽慰道。

    “去问问大夫，哥哥就这么回去了，他一会去必定是焦头烂额，一大堆的事儿等着他，肝火心火都灼的很，可对身子有妨碍？”宋稚将蛮儿抱起，对逐月道。

    逐月道：“是。”

    于是便出去寻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教她去问吴大夫了。

    宋稚回了院子，她身上倒是不累，只是事儿这么一件件的赶到她眼前来，她心里疲累。

    蛮儿由乳母抱回屋子里哄睡了，流星小心翼翼的给她揉按着小腿，一边道：“夫人怀着公主的时候便容易小腿酸疼，这一胎可好些？”

    “月份还这样小，瞧得出什么？不过到了午后，总会有些酸胀。”宋稚闷闷的说，她本半靠着卧榻假寐，忽然直起身子，一块月白色狐狸毛绒毯从她肩上滑下去，露出一抹粉色薄纱下显出莹莹肤光的肩头来，道：“什么时辰了？怎么菱角还没回来报信。”

    逐月唯恐她受凉，忙用绒毯重新裹住宋稚，道：“夫人心急了，这才刚过了未时，女子生产花费上一天一日是常有的事。”

    宋稚只得恹恹的躺了回去，从枕下摸出一本闲书来翻看。

    她又陆陆续续遣了几个人过去询问情况，来人报，说儒儿被送到了林氏的院子的好生照看，曾蕴意和宋翎也跟去了，林氏留在宋翎的院子里看顾柔衣生产。

    柔衣诞下一个男婴的消息是同沈白焰一块穿回来的，菱角正在回话的时候，听见外头的丫鬟向沈白焰行礼问安的声音。

    “王爷回来了，奴婢去小厨房瞧瞧，看看给王爷炖的党参乌鸡汤如何了。”流星对宋稚道。

    宋稚略点了点头，示意菱角继续说。

    “那姨娘和孩子倒是都好，只是小公子和少夫人一个被惊得病了，一个是累着了，都在延医用药呢。”菱角的发丝显得乱蓬蓬的，像是被汗水打湿了，又重新干了。

    她方才一回来就饮尽了宋稚屋里的茶水，整个人显得有些恍惚。

    “姨娘挪到别的院子里去了吗？”若不是曾蕴意心软让姨娘住在自己的院子里，也不会生出今日这么多的事端。

    “是，裹在褥子里抬了出去，她倒是没有受太多的罪。少夫人心极善，她自己受过生产之苦，所以准备的格外周到。什么催产的汤药，止疼的汤药，提神的参汤一应俱全。没成想这份细心，反倒害了自己的孩子。”

    菱角听见了儒儿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她一个外人都心疼的不行，更何况孩子的父母双亲。

    沈白焰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耳力甚好，在外头已经将这件事听了个全乎。

    “你先回去歇了吧。”宋稚对菱角道。

    沈白焰将外袍递给逐月，自己则在宋稚身旁坐下，拦着她的肩头道：“不要太过忧心。”

    “我明日想去瞧瞧嫂嫂，她身子本就孱弱，这样一惊一吓，如何好的了？”宋稚靠在沈白焰肩膀上，道。

    “好，依你。只是你要小心。”沈白焰摸了摸宋稚的脸颊，道。

    被他的手指摸过，宋稚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干枯的树皮蹭过，她掰过沈白焰的手掌，只见他指尖有一道不长不短的扣子，表皮翻了开来，只差一点就能见到血了。

    “这是怎么了？”沈白焰的手掌大如蒲扇，宋稚用双手捧着也不为过。

    “竟破皮了，我倒是未曾发觉。”沈白焰毫不在意的说。

    宋稚横了他一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清楚！”

    这样一个小口子，沈白焰根本没放在眼里，见宋稚不依不饶的，他才道：“原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又出了人命，还是不听了吧？”

    宋稚的好奇心已经冒头，如何能按的下去？她央着沈白焰快说，沈白焰无法，只得道：“今日遇上崔道武，饶不住他屡次相邀，午膳时在他家吃了两口酒，也不负当初咱们在冬宴上许下的承诺。结果倒是让我看了一场悲戏。”

    “什么？”宋稚忍不住问。

    沈白焰垂眸睇了宋稚一眼，道：“这件闹剧的苗头倒是你先漏给我的。可还记得你说自己似乎瞧见崔尔文和岑家大姑娘在幽会？”

    “嗯。”宋稚点了点头，眼神一颤，道：“莫不是？”

    “崔尔文和岑家大姑娘被他夫人捉奸了，其实倒也没这么难听，崔尔文行事还不算太过荒唐，只是两人在偏僻处说话罢了。”沈白焰从崔岑氏的哭骂声中零零碎碎的分析出了这些。

    “那岂不是满城皆知了？崔家的姑娘还未曾出家，出了这样的事情，连议亲都会有影响的。”宋稚道。

    “她倒是也没那么没分寸，只是绑了岑大姑娘回崔府，扔在众人面前，这与活剐她的面皮有何分别？岑大姑娘一口气没提上来，便去了。”沈白焰与岑大姑娘素未谋面，可见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羞恼而死，他也很是唏嘘。

    “死了？”宋稚有些难以置信，竟就这样逼死了人，“那要如何收场？”

    “我不知道，不过大抵就是岑姑娘病逝之类的吧。毕竟这样的事情，女方总是更吃亏些。”沈白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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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庶子

    岑家大姑娘和崔尔文的事情果真叫沈白焰言中了，外头只传了岑家大姑娘病逝的消息，其余一概没有，便是有些细小的风声，也是街边巷角刮过的一点风，起不了大风浪的。

    “咳咳，咳咳，就这样折掉了一个大姑娘，岑家竟也肯？”曾蕴意靠在床边咳了两声，忙用手绢死死的捂住口鼻，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十分唏嘘的问。

    宋稚将这件事儿的内情告诉曾蕴意，原是想引她想些旁的事情，不要过分忧虑，如今见她有了兴致，也顾不得对死者不敬，只道：“听说崔家也舍了不少银子，崔尔文又立下血书一份，称自己以后绝不会对不起崔岑氏，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人命真是薄啊。”曾蕴意忍不住叹道，“你身边那个瞧着神采奕奕的小丫头今日怎么没来？那日她忙前忙后，替府上的大夫寻来了短缺的药材，儒儿的病这才缓和了，说起来还没谢过她。”

    宋稚张了张口，压下了菱角好心办错事的缘由，只道：“嫂嫂谢谢我便好了，多请我吃两盏茶水吧。”

    “哪还少你一杯茶水？”曾蕴意笑道：“我想着，还是赏她一袋金豆子吧？”

    宋稚拗不过她，点点头道：“那丫头有福气了。”

    此时蝉衣端了药来，却被曾蕴意斥道：“不是让你去看顾儒儿，怎的又回来了？”

    蝉衣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委屈，道：“老夫人那里都是丫鬟婆子，团团的围着少爷。您这边人换了旁人伺候，奴婢不放心。”

    宋稚瞧着蝉衣的神色，心里有了几分揣测，她赶在曾蕴意要斥责蝉衣之前，道：“嫂嫂，我先去更衣。”

    曾蕴意点了点头，憋住了自己的话头。

    宋稚出了门之后却没有去偏房更衣，只是站在院子里等着蝉衣出来，蝉衣伺候完了汤药，见宋稚立在院子里，心下便有几分明了。

    “王妃。”蝉衣福了一福。

    “可是娘亲那里的人给你什么刁难了吗？”宋稚开门见山的说。

    蝉衣对宋稚向来很有好感，知道她与曾蕴意交好，不会偏帮林氏，但即便如此，也不好直言，道：“无妨，都是为了小公子好。”这话便是默认了。

    林氏有些埋怨曾蕴意处事不当，所以连带着下边的人也看蝉衣不顺眼。

    这倒是也不算林氏无理取闹，儒儿被生产之事惊扰，却有曾蕴意思虑不周的错处在。

    宋稚默了默，只道：“你且忙去吧。”

    儒儿一直发着低热，也请了宫里的大夫来瞧过了，一剂药灌下去，只管了得了半日的安宁，低热反反复复，儒儿没过几天就已经瘦的像一只小猫儿了。

    他甚至连猫儿还比不得，吃足了奶水的猫儿比他还是要健硕上几分的。

    曾蕴意每每撑着病体去林氏那里瞧过儒儿，回来都要背过人哭一场。

    宋翎这几日身上虽有公务，每日早早的出了门，可也想着能早去早回，好在这寂静且容易惹人多思虑的夜晚，能多陪陪曾蕴意。

    只是今日却是不巧了，他在家中用过晚膳之后，却听人来报，说是他的一位手下，遭人诬陷惹上了一桩极为难缠又蹊跷的桃花劫数，若是一个处理不好，怕是要背上人命官司。

    “你怎的来了？眼下天气还是这样的凉，你又才是刚出了月子。夫人宽厚，早早就免了你的请安，何必来受冻呢？”宋翎刚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了抱着孩子的柔衣。

    原来说是把这孩子给林氏养育，只是林氏现在忙于照顾儒儿，而曾蕴意的身子又不好，所以这孩子还是暂时在她自己身边养着，日后再做安排。

    “妾身方才带着孩子去给老夫人请安，想着生产那日夫人对妾身无微不至的看顾，这才能平平安安的生下这孩子，孩子都满月了，可还未见过夫人呢。妾身本想请您给孩子起个顺嘴的小名儿，可见您太忙了，便斗胆自己想了一个，只怕是有些土气。”

    柔衣小心翼翼的掀开襁褓，将孩子递到宋翎跟前。

    宋翎下意识走下台阶给孩子挡住了风，见到孩子幼嫩可爱的面庞，他心里便不由自主的涌起几分柔情，“取了什么名？”

    “虎头。”柔衣瞧着宋翎恬淡温润的神色，心里很是愉悦。

    这个名儿瞧着像是随意起的，但实际上，柔衣也是仔细揣摩过的，宋翎现在最盼着孩子什么？唯有身体康健，百病不侵这一点了。

    “呵，”宋翎轻笑一声，“好，虎头虎脑，身体硬朗如虎，就叫这个吧。”

    柔衣福了一福，道：“那妾身进去了。”

    宋翎略有迟疑，他担心曾蕴意看到虎头会想起儒儿，但若不让孩子见她，却也说不过去。曾蕴意毕竟是一家主母，她才是虎头的母亲，哪有不见之理？

    这样想来，故而宋翎只是道：“不必逗留太久，礼数到了就好，夫人身子不好，切莫误了她休息。”

    “是。”柔衣顺从的说。

    宋翎略扫了虎头一眼，便离去了。

    柔衣直起身子，瞧着宋翎的背影，面上露出了一丝得意。

    柔衣来的时候，曾蕴意刚用过汤药，屋里萦绕着久久不去的苦味，蝉衣正捧着香盒往香炉里边添，一股子浓香得有些呛人的味道从香炉里腾升起来。

    柔衣忙将虎头往后藏了藏，但似乎是觉得自己这动作太不尊重了些，又欲盖弥彰的朝曾蕴意的方向转了转身子，讨好的笑了笑。

    她的这番动作莫说曾蕴意，连蝉衣都从眼角余光中看了个明明白白。

    蝉衣掂了掂这装着香粉的红木盒子，对看管香料的丫鬟道：“怎的觉得这兰脂香少了些？”

    丫鬟知道这句话的厉害，忙跪下了，急道：“蝉衣姐姐，没有的事儿。”

    “没有就罢了。这香料是夫人的爱物，一两可就要十两银子，寻常俗人用不得也识不得这好香料，你是夫人身边的，多少也该有些见识！”她这一番指桑骂槐的话说下来，室内俱是一静。

    “是，奴婢一定好生看管。”丫鬟忙不迭得说。

    只瞧蝉衣这话一说，受到敲打的却是两个人。柔衣的脸色霎时间就不大好了。

    曾蕴意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稳坐在上首品茶。

    她虽性子和顺，心肠又软，可也不代表能由着旁人随意轻贱了。因着儒儿的事情，她对柔衣到底是少了几分好感，再见她儿子白白胖胖的模样，心里更是酸的不行。

    不过因着孩子怎么说也是宋翎的孩子，曾蕴意还是让蝉衣取来了自己先前就备好的一个长命锁项圈，这可是赤金打造的，除了坠子上的玉料次了一等外，与儒儿的那一个项圈并无两样。

    要知道，儒儿上的玉料可是曾蕴意的嫁妆私物，是曾府的家传之物，唯有血脉亲近者方能得，柔衣的这个庶子，自然是没有了。

    柔衣笑盈盈的接了那个项圈，半跪着对怀中懵懂无知的婴儿，道：“快，快谢谢夫人。”也不知是一时口快，还是心存故意，柔衣让孩子唤曾蕴意夫人。

    “姨娘错了，是谢谢母亲。”蝉衣极快的说，仿佛早早备好了这句话，要堵上柔衣的嘴。

    从前柔衣陪曾蕴意回她外祖家谢府，那谢老夫人从不愿庶子庶女叫她母亲，都是喊做夫人。

    柔衣也是抱着试探的心思才说了这话，没想到叫蝉衣一句话给打了回来。

    她这才觉察出曾蕴意的态度与往日相比有些不同了，“夫人莫怪，自己称呼您称呼惯了，一时嘴快。”

    “不妨事。”曾蕴意神色平静的说，仿佛还是那样的好性子。

    她慢悠悠的说：“等儒儿身子好了，两个哥儿放在一处教养，便是一样的。”

    柔衣只垂着脑袋，道：“夫人的打算自然是极好，也极为周全的。”她知道蝉衣正瞧着自己，面上断然不敢露出一丝不快，只敢这样谨小慎微的说。

    “嗯。”曾蕴意朝蝉衣伸出了手，示意她来扶自己，道：“我也乏了，你且去吧。”

    “是。”柔衣如闻大赦，在婢女的搀扶下沿着墙边走出了院门。

    柔衣现在居住的院子虽小，但是还算雅致，对她一个姨娘来说，称不上是薄待了。

    可柔衣还是心有怨气，她怨曾蕴意在自己生产过后，浑身痛楚未褪的时候就将自己挪出了院子，而且还是衣衫不整的卷在一条被子里，由小厮运出去的。

    柔衣的婢女听到她咬牙切齿的说着曾蕴意是一个多么面善心恶之人，忍不住道：“姨娘，那日是都尉让人把您，啊！”她话未说话，便挨了一巴掌，她不敢说话了。

    柔衣扶着摇篮边，瞧着虎头酣睡的模样，目光落在了曾蕴意所赐的那个项圈上，项圈上的坠子明显没有儒儿脖子上的那个坠子来的润泽。

    柔衣轻嗤一声，心想：‘这孩子若归了她养育，她定是不会一碗水端平，我已经给她当了半辈子的奴婢，难不成我的孩子也要给她的孩子一辈子当陪衬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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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孩子

    冬天总有过完的时候，天一日日暖和了起来，儒儿也渐渐精神了起来。孩子的身子既然好了，曾蕴意的心病也就去了大半。

    春月的正月十五自是要一起吃晚膳的，今日宋稚和沈白焰也一同登门，在林氏的正院里与兄嫂二人一齐吃晚饭。

    蛮儿和儒儿方才皆被抱去喂奶了，现下被乳母抱了回来，这两个孩子已经能略微吃些旁的吃食了，林氏特意让小厨房蒸了两盅嫩嫩的鸡蛋羹给这两个孩子吃。

    这桌上的席面都是些家常适口且易克化的小菜，嫩笋炒腌肉，清炖鲈鱼汤，油菜心蘑菇，鸡汁酿豆腐，银针芽菜。菜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可正因为都是些家常菜，所以大家都吃的很顺心顺口。

    “看来这道鸡汁酿豆腐是对了嫂嫂的胃口。”宋稚见曾蕴意难得让丫鬟添了一碗饭。

    “娘，你瞧妹妹这是在笑话我胃口大呢。”曾蕴意微微红了脸，向林氏撒娇道。

    林氏正被儿辈孙辈团团围住，共享天伦之乐，心情甚好，闻言对曾蕴意笑道：“你妹妹是高兴，你肯多吃一碗饭，说明身子好了不少。”

    曾蕴意弯了弯脖颈，道：“这些时日让母亲为我的身子担心，又看照看儒儿，实在不孝。”

    林氏瞧着曾蕴意稍低着头的卑微模样，眼神一动，又见宋稚和宋翎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心里略叹一句，自己这个儿媳妇的命还真是好，丈夫疼爱，小姑子半点都不刁难，反倒处处为她筹谋，为她周全。

    “看顾孙子本是幸事，不过现你身子已大好，儒儿还是回你院子里教养吧。前几日，咱们家的小二来给我请安的时候见了一回，长得真是虎头虎脑，白白胖胖，可爱极了。小二留在姨娘身边若是养成个小家子气怕是不好。”林氏当着宋稚和宋翎的面，也不能给曾蕴意冷脸，索性将话说的更漂亮一些，两边面上都好看。

    “儿子多谢娘亲费心周全。”宋翎站起身来，端着酒杯示意林氏，“这杯酒敬母亲。”

    “我费点心思本是无妨，只是你这些日子眼见着瘦了下去，实在让人担心。”林氏和曾蕴意不知道宋翎原先受过伤的事情，只觉得他的精气神瞧着弱了些，人也消瘦了不少。

    “是呀，夫君这些时日的确瘦了许多，不过稚儿每日都从王府送来药膳给夫君温补着，气色已经好了不少。”曾蕴意抬首打量着宋翎，眼中满是柔情。

    “你瞧着我这女儿，总是往娘家搬东西，你可莫怪啊。”曾蕴意当着沈白焰的面就这样说，林氏有些不满。

    因为林氏直到现在也还没摸清楚沈白焰的脾性，虽说从宋稚口中听到的沈白焰都是个好，在自己跟前也是一等一的好女婿模样，可在旁人口中，总是对沈白焰又惧又怕，仿佛他是个罗刹阎王一般。

    林氏每每去参加一些夫人间的宴会，总是被人吹着捧着，拐着弯的打量着沈白焰的消息，她虽享受这些，可次数多了也有些生厌，对沈白焰的观感也被那些人同化了一些。

    “娘亲说笑了，我的便是稚儿的。既是她的，她拿来耍，拿来丢都是无妨的。何况只是用了些药材，再者是给若晖养身子用的，更是无妨了。”这件事在沈白焰眼中的确不算是个事情。

    林氏微微的笑着，很满意沈白焰的回答。

    ……

    柔衣在五月生辰那日一连得了几个极大的恩典，先是宋翎赐了一桌子的席面给她，又是曾蕴意给了她一根珍珠钗子，就连林氏也派了身边的妈妈来，给她一对赤金的镯子。

    那镯子落到柔衣掌心，只觉得沉甸甸的，定是实心赤金的。柔衣还是喜欢这样实际的赏赐，将来拿出去变卖了也方便些。

    “多谢老夫人的恩典，妾身卑贱之躯能得老夫人赏赐，着实惶恐。”她捧着那对镯子，用额贴地，十分恭敬的说。

    “姨娘先别忙着谢，还有一件天大的恩典，你听了再谢不迟。”妈妈站在柔衣跟前，连瞧也没瞧她一眼，只扬着头，道。

    柔衣迟疑着直起身子，不解的看着她。

    “老夫人要领了哥儿去身边教养。”妈妈显然懒得与柔衣打交道，只对立在一旁的丫鬟道，“去把乳母和二哥儿带来。”

    柔衣被这消息打的猝不及防，明明儒儿还住在老夫人院子里，她哪来的心力要看顾两个孙子？难不成这老夫人心思这样的狠，要将两个孙子都拿捏在自己手里？

    “妈妈，妈妈。”柔衣膝行了几步，急切的说：“大公子还住在老夫人院子里，我这孩子就不劳累老夫人照看了吧。”

    “大公子已经被少夫人接回去了，怎么？姨娘不知？也是，姨娘是个老实的，断不会探听主子的消息。”这妈妈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不知道是在暗示，还是在敲打。

    柔衣有些愣神，曾蕴意说她的孩子小，免了她这几个月的晨昏定省，她也好些时候不曾得过曾蕴意院里的消息了。没想到这女人竟悄没声的打点好了一切，带了自己的孩子回来，夺了她的孩子！

    因着有了这个孩子，宋翎偶尔还会想起来她的小院里坐坐，若是再没了这个孩子，她的院子里岂不是要比冰窖还冷清？

    “妈妈，这四小姐还小，老夫人本就辛苦，这孩子养在我身边我必定好生照顾，就，就不必麻烦老夫人了吧？”柔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哀求道。

    “我叫你一声姨娘，是抬举，是给你脸面，这你应当知道。别逼我撕破了脸面，这就不好了。”妈妈瞧着柔衣这不知好歹的模样，有些烦了。

    柔衣颤了颤，低头藏住眼里的不甘和悲愤。

    妈妈不耐的睇了她一眼，要不是哥儿还没收拾好，她可真不想在这与她废话。

    “老夫人对自己这两个孙儿可都是一视同仁，姨娘莫要误了二哥儿的前程。”

    “怎的待在我身边就是误了前程呢！？”柔衣知道自己不该说这句话，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在入曾府之前，原也是个官家小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自小熏陶过的。

    若不是父亲犯了事，她又岂会没入奴籍？若是父兄争气，给宋翎做正妻也不无可能。

    妈妈瞥了柔衣一眼，嗤笑一声道：“莫不是个贱皮子？给你好脸反倒不乐意了？非得打上几个嘴巴子才老实？”

    正当此时，乳娘抱着二哥儿走了出来，身后的丫鬟大包小包的提着一些零碎物件。

    妈妈走过去在那几个包袱里挑挑拣拣了一番，道：“没见识的玩意，这样的东西也敢往老夫人院子里带？老夫人院子里已经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冬暖夏凉极是妥当，一应物件也都俱全。这些甭带了，惹人笑话。”

    她又掀开襁褓睇了一眼，道：“哥儿倒是白嫩，咱们走吧。姨娘若敢哭喊一声，让这满院子的人看笑话，我自是禀了老夫人，若是她心里一个不顺气，将你发买了，想来都尉大人也不会说些什么。”

    柔衣呜咽了一声，不敢说话。只待妈妈走后，才软在了桌上，眼泪从眼角不住的留下来，打湿了整片袖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哭累了，似乎是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了，肩上披着一件披风。

    婢女打了一盆洗脸水来劝自己，“姨娘，哥儿在老夫人身边，日后长大了也有脸面些，说不准得了老夫人的喜欢，以后分家也能多得些。”

    婢女在柔衣身边伺候久了，慢慢也知道该说什么话劝她了。

    “那又有什么用，在她身边养了，自然就与我离心了，大了之后难道还会向着我吗？”

    柔衣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我瞧着老夫人也不是个爱拿捏权术的人，想来是夫人的主意吧？你平日还说她多良善，瞧，这下露出真面目了吧。”

    婢女揉搓着帕子，一边斟酌着语句，道：“即便如此，您也有诞育之功，有二哥儿在，您这辈子也就不愁吃穿了。”

    “每日的菜色，每季的衣裳都有定例，便是一分一毫也不能多。如何叫做不愁吃穿？现在哥儿也被抱走了，我这院里的份例生生去了一大块，怕是点上一盘子像样的荤菜也难。”柔衣哀怨的说。

    “都尉不是小气之人。姨娘多虑了。”婢女道。

    荤菜自是不难的，顿顿荤菜也可，但是鲍参翅肚，熊掌猴脑这样的菜色，商贾们爱吃，可权贵人家是不会时常吃的，因为这些东西虽金贵，可都是些热气发物，于身子没多大的益处。

    “你想吃什么荤菜？竟这样的孩子气。”宋翎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吓了两人一跳。

    柔衣忙着行礼，她不知道宋翎在门外听到了多少，心里忐忑不安。

    宋翎瞧见她眼圈红红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道：“莫要难过了，虎头在娘亲那儿只会更好一些。”

    柔衣的眼泪又出来了，她强忍了回去，靠在宋翎胸膛上，道：“您这样说，妾身自是听您的。”

    宋翎微微一僵，到底是没有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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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请安

    “夫人。都尉去柔姨娘的院子里了。”蝉衣得了这个信儿，忙不迭得来报给曾蕴意。

    曾蕴意手上摇晃着的拨浪鼓并未停滞半分，她瞧着被逗乐的儒儿，并不十分在意的说：“快到晚膳时分了，夫君必定会回来。”

    蝉衣见香炉里的枇杷香燃尽了，连忙添了一些。

    儒儿近来总是咳嗽，幼童又不愿喝药，吴大夫给宋府的大夫支了一个招，便是用枇杷枝叶做香膏来。

    枇杷枝叶的药性不强，又做成香膏化为烟雾，幼儿不知不觉间从口鼻吸入，可以缓缓而治。

    “夫人，晚膳好了。”丫鬟过来传了一声，小厨房都备好了菜，只需曾蕴意传一声便会陆续端上来。

    拨浪鼓的声音一顿，随后又响了起来。

    蝉衣掀开珠帘，望了一眼正在与儒儿玩的曾蕴意，她背对着蝉衣，蝉衣瞧不见她脸上的神色，只听她道：“用膳吧。”

    蝉衣本想说‘不等大人吗？’可她不知道为何，有些不敢说话。

    蝉衣便应了一声，走到门外朝院门外张望了好一会子，也没见到她期待的那个身影。

    “叫小厨房上菜吧。”蝉衣吩咐道，小丫鬟领了令就去了。

    小厨房今日的菜做得精妙，有一道松仁炒鸡块是曾蕴意自闺中起就爱吃的菜，可她今日也只夹了两筷子。

    她只用了小半碗的米饭，就让人把饭菜都撤了下去。

    儒儿被乳母抱去了，曾蕴意让人端来了一小筐的枇杷枝叶，用一把缠了软布的剪子细细修掉一些干枯的枝叶。

    蝉衣多点了两根蜡烛，室内变得明亮了一些。

    曾蕴意面容平淡，瞧不出喜怒，屋里屋外都很安静，只听见剪子剪断枇杷枝的声音。

    蝉衣听着这声音只觉得心里有些发毛，“蝉衣。”曾蕴意突然开口，吓了蝉衣一大跳！

    “夫人，有什么吩咐吗？”蝉衣忙道。

    “你说，我是不是太蠢了些？”

    曾蕴意停下手里的动作，呆呆的目视前方，“柔衣是我硬塞给夫君的，稚儿也劝过我，夫君也说不必。谁也没有逼我，连娘亲也不过只是略提了提，敲打了几句。现如今我心里却是不舒服了，我是自找的。”

    “夫人您别这么说，”蝉衣瞧着曾蕴意的神色着实有些心疼，“这本是人之常情。再说了，以柔衣的来历和性子，定是不愿意嫁平凡人家，所以当初您说要在丫鬟中选一个做姨娘的时候，她才那般激动。”

    “可若不是我开口，夫君不论如何也不会纳了她。”曾蕴意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她到底为夫君生了一个儿子，也算是有功。”

    “有功又如何？夫人又没薄待她。”蝉衣觉得柔衣现如今生活可以算是无忧无虑了，有了儿子，等于在宋家记上了一功，只要不犯大错，在宋家可以安安心心的过一辈子。

    蝉衣说罢，许久也不见曾蕴意说话，回过身见曾蕴意正垂首瞧着自己手上那把短嘴的剪子，下半张脸隐在烛光里，瞧的并不真切。

    她寻了个话头，对曾蕴意道：“小厨房还备了桃胶，等晚些时候，奴婢端一盏来给夫人用可好？”

    “怎么夫人你不曾吃饱吗？刚过了晚膳就念叨着宵夜了？”清朗的男人声音响起，驱散了屋里这沉闷的气氛，宋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接了蝉衣的话头。

    蝉衣不易觉察的舒了口气，忙道：“都尉回来了。夫人正替大哥儿见枇杷枝叶呢。”

    宋翎走到曾蕴意身边坐下，掰断了一根枝干，瞧着断口，道：“这样的硬，仔细手疼，还是让下人做吧。”

    “无妨，左右我也没事，只是剪掉一些细枝。”曾蕴意微微低着头，眼下有一块小小的阴影。

    宋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曾蕴意这双纤细的手与粗笨的剪子显得不大相衬。

    宋翎从她手里接过了剪子，将剪子放回了筐里。蝉衣很有眼色的将这筐子拿了出去，自己也退了出去。

    “今天娘亲那边来人将虎头抱过了去。”宋翎摸了摸曾蕴意的鬓发，道。

    “嗯。”曾蕴意轻轻的应了一声，抬眸望着宋翎，一如既往温柔。

    “我回来的时候去娘亲院子里请安，那孩子模样讨喜，柔衣也算是有功。我念着这层，所以便去她屋里坐了坐。”宋翎坐在这个圆凳上，只觉得不大舒坦，便牵着曾蕴意的手来到了软塌上。

    “夫君，我明白。”说句实在话，像宋翎这般的体贴爱重妻子之人实属难得，曾蕴意知道自己这个夫婿并未选错，心中便是有别扭的地方，也不是冲着宋翎的。

    曾蕴意伏身过去，靠在宋翎身上，道：“现如今夫君有了两个儿子，我也就宽心些。”

    宋翎拍了拍曾蕴意的背，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大夫说你身子骨弱，最好不要再生孩子。你便替我纳了柔衣，她替我诞下一子，你身上‘诞育后代’的这个枷锁，也可松快些。”

    曾蕴意默了默，只紧紧的依偎着宋翎，仿佛是怕谁突然将他夺走。

    宋翎知道曾蕴意不是外向之人，见她靠在自己胸膛上，睫毛轻轻颤抖的样子，有些心疼了。他揽着曾蕴意单薄的肩头，在她的发顶轻吻了一下。

    宋翎只有一个身子，又不会分身术，这个屋子里有了他，那个屋子里自然就没了这个人。

    柔衣在床上抱膝而坐，婢女将帷帐放了下来，理了理床铺，道：“姨娘，睡吧。”

    “你说，都尉他就这么喜欢夫人？处处替她想着？都说小姑难缠，可是我瞧着，王妃也对她那样的好。”柔衣本以为宋翎今夜能留下，但是宋翎用过晚膳后却借口有事，略坐了坐就走了。

    可是婢女悄悄跟着，见宋翎没去书房，而是回了曾蕴意的院子。

    “这个姨娘应当比奴婢清楚，不说说夫人与大人是先彼此看对了眼，后头才慢慢的议亲、定亲的吗？既然是两个人看中了彼此，情分自然不一样。”

    “她外出时一贯只带着蝉衣，我如何知道？我还以为她是什么规矩人呢。原是一早就与人相识了。”柔衣轻哼了一声，道。

    婢女觉得她说话太过难听了些，只十分弱气的说：“听说是在双方长辈皆在的时候瞧过的，不算逾矩。”

    柔衣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躺进了被窝里，道：“明日早些唤我起床，我先给老夫人请安，再给夫人请安，别误了时辰。”

    “是。”婢女福了一福，吹熄了蜡烛，道。

    ……

    第二日晨起，蝉衣端着水盆站在廊下立了一会，借着晨光，瞧见这春天院里的草木都发了绿芽，像是覆上了朦朦胧胧的一层绿纱。

    她轻轻的呼出一口浊气，听到曾蕴意屋内传来了一些响动，便在门外唤了一声，“夫人，可起来了吗？”

    “进来吧。”曾蕴意道。

    昨夜曾蕴意和宋翎兴致上来了，让小厨房温了一盅暖酒送到房里去了。这酒是极温厚的黄泥酒，不会损身，反倒能活血通气。

    “夫人昨夜喝了酒，可有头疼？”蝉衣拧了一个有些烫手的帕子，递给曾蕴意。

    曾蕴意在脸上擦了两把，道：“不曾，倒是睡得很香，是不是有些误了时辰？”

    宋翎一早便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让蝉衣她们不要太早的打搅曾蕴意。

    “还好，若是快些，也不会误了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曾蕴意自从身子好了些之后，林氏便哼哼了两句，认为她该给自己请安。

    这本是曾蕴意份内之事，她自然不会推脱。

    “那就快些。”曾蕴意匆匆的梳洗打扮，又去瞧过儒儿之后，才去了乐香斋。

    离请安的时辰还有一会子，曾蕴意和蝉衣并不十分匆忙。只是到了乐香斋的时候，却见柔衣的丫鬟已经站在了院外。

    蝉衣与曾蕴意对视了一眼，快步走了进去。

    林氏端坐上首，柔衣则站在堂下。她是姨娘，依旧是奴婢的身份，在林氏跟前如何有坐下的资格？

    “夫人万安。”柔衣忙向曾蕴意行礼，一副十分意外的神色。

    “娘。”曾蕴意朝林氏福了一福，“儿媳得您怜爱，一连免了数月的请安，现下身子好了，我也不能偷懒了。”

    林氏微微一笑，道：“好孩子，我方才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现下肚子也饿了，咱们一起用些早膳吧。”

    她说完，扫了柔衣一眼，道：“厨房的小菜你也带些回去吧。”

    眼见林氏与曾蕴意一块离去，柔衣只得行礼谢恩，其实心犹如被泡在醋缸里，酸涩的要命。原想着今日能在老夫人跟前讨个巧，能看上孩子一眼，没想到曾蕴意今日偏生也来了，真是存心与自己作对。

    柔衣被婢女扶着走了，她轻声问：“可探听到了什么，虎头在老夫人这可好？”

    “好，都说好。咱们小公子胃口好，睡得又好。谁人不喜欢？”婢女道。

    这样好的孩子却不能养在自己身边，叫人如何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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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罪臣之女

    宋家的事终究是宋家的事，宋稚也不可能什么细枝末节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她闲时与姜长婉看戏赏花，与蛮儿逗乐嬉闹，晚上与沈白焰下棋谈天，日子过得轻松而惬意。

    沈白焰前些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说府上都是陈酒，陈酒醇厚但浊，不适合平日里薄饮。

    宋稚便记了下来，对小厨房说要喝新酒，她原是想让下边的人去外头采买一些，可没想到松香会错了意，以为宋稚要她们酿酒。

    松香于酿酒一事上并不精通，所以只瞧着魏妈妈忙活，自己则拿着一个小册子，一点点的记下要领。

    魏妈妈酿酒用的是庄子上新收上来的糯米，米粒洁白，形状偏长。

    用的水是泉水，松香那时不明这泉水有何不同，用小瓢盛了一小点点喝了，只觉得极为清冽，喉头还有回甘之味，让人清明。

    米要用泉水冲洗至净，然后浸一夜透心，用手戳的松散一些。第二日上锅蒸透，随后摊凉。

    拌曲、打散、入缸，这三件事儿要连在一块做，可是体力活，魏妈妈有些吃不住了，便让年轻有力的小丫鬟们在自己的指导下做。

    松香也跟着帮忙，那一日天冷，她们一块拌好了三大缸，手就冻得快没知觉了，连忙回了小厨房，一个个都缩在灶台边上烤火。

    三个黄泥底儿红釉面的大缸静静地立在院子里，不过半月，便飘出一股清冽的酒香，随后便到了主人家的酒桌上。

    “嗯，不错。”沈白焰饮了一口，赞道，“这酒是何处买来的？”宋稚与流星对视了一眼，笑道：“看来小厨房的人又得赏一轮了。”

    逐月昨个传来了消息，说是有了身孕，宋稚便不许她在上门伺候，原本打算将院里的两个粗使丫鬟赏给逐月。

    给自己的丫鬟赏丫鬟，这可是少见得很，逐月忐忑的很，怎么也不肯。

    宋稚今日便让府里用惯了的牙婆派到了逐月府上，只让她自己挑，反正以苏峥现如今的俸禄，养几个下人自不在话下。

    菱角也让宋稚派去帮忙了，逐月家中的事儿一完，菱角便回来了，见宋稚和沈白焰正在屋里说话，她就在门外候着，却被流星唤进了屋。

    “怎么不进来，逐月可选好人了吗？”宋稚与沈白焰今日倒是朴素，只一碟小花生米和一碟松子仁下酒。宋稚喝不得酒，只喝一盏玫瑰饮。

    “挑了两个模样顺眼的，只是都是外地逃荒来的，查不得底细。”菱角道。

    “如此？想来也是，若想做到完全的知根知底，那就只有家生子了，次一等便是当地的穷苦人家，在眼皮子底下，有什么不好的底细都能查个干净。”

    宋稚想了想，又道：“可是咱们京城，天子脚下，除了罪奴，哪来那么多的人家要卖儿卖女，而且罪奴也不可随意买卖。”

    “那宋夫人身边的那个柔衣，原先不就是罪臣之女吗？难道是先皇赏赐”菱角道。

    沈白焰慢慢将松仁放进嘴里，又饮了一口酒，偏头瞧了宋稚一眼，道：“先帝于罪臣之事上格外严苛一些，不曾赏赐罪奴给高官大臣。

    菱角听到沈白焰这样说，知道自己无意中戳破了隐秘之事，心中颇有些不安。

    宋稚忧心忡忡的搓掉掌心两颗花生的红衣，她手上的力度把控的不好，花生都成了两瓣，她对沈白焰道：“那嫂嫂的这个婢女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我也不大清楚，只是从前看过一份记档。”沈白焰原不想过分深究，见宋稚有些担心，才对菱角道：“去余心楼取十年前盐运司小吏瞒报账目的记档来。”

    菱角很快就离去了，宋稚皱着眉头对沈白焰道：“那时我总觉得这姨娘有些太倨傲了，心里有一丝疑影，未曾想到竟是这样的来历？曾家胆子也太大了些，现在这姨娘又做了哥哥的妾身，还有了儿子，与我们家更是牵扯不清了！”

    “陈年旧事，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查一个姨娘的，便是查到了什么，谁人敢拿此事做筏子？”沈白焰安慰道。

    他说话一向有种叫人信服的魔力，宋稚信了他，心里的担忧这才轻了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菱角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用蜡封印的玄色卷轴。

    “奴婢先告退了。”流星福了一福，十分自觉的出去了。菱角也后知后觉的跟着出去了。

    沈白焰并没吩咐，仿佛不在意她们两人在不在此处。他专心致志的用匕首将卷轴的蜡封撬开来，直到摊开来的那一刻，宋稚才明白他为何不在意。

    这卷轴上的字犹如天书，宋稚连一个也看不懂，更别提菱角和流星了。

    “这，这是什么字？”宋稚看着这些扭曲如孑孓的字，只觉得眼睛也看花了，脑袋也看昏了。

    “只有皇家血脉才可学的字，故弄玄虚罢了。”沈白焰总是不将自己的血统放在眼里，还时常自嘲。

    他一目十行的看完，道：“与我记得的差不多，曾家伯父与盐运司的知事有旧，盐运司知事瞒报了凌山岩盐的产量，吞了十万两银子。被判全家男子不论年纪全部处死，女子没为官妓。曾伯父不忍心，便花了三千两银子疏通关节救了他家的嫡女出来，留在宋氏身边做婢女。”

    “这事儿你们明明知道，却帮着隐瞒了下来？”宋稚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那时我父亲去世，我又未长成，余心楼虽照常运作，但是群龙无首，事务繁多。曾伯父只救了一个女子，也不是什么大罪，而且他其中打点的人员颇多，牵扯起来也麻烦，所以就放过了他。”沈白焰将卷轴合上，对宋稚道。

    “这样说起来，曾家对那姨娘有恩。她合该报答，怎么还总是不安分，听说近来总是去娘亲身边伺候，这也可以说她是孝敬乖巧，明面上挑不出错来，可她话里外话总是戳嫂嫂的脊梁骨。”这些事情，宋稚还是去看望儒儿的时候，听曾蕴意说的。

    “那女子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自己原是官家小姐，忽成了别人的婢女，如何心甘？升米恩斗米仇，还不如将她送到一处普通人家，给点银钱来的实际。”若是由沈白焰来处置，必定不会成了今日的局面。

    宋稚似有所感，久久不语。

    ……

    天渐渐有些热了，宋稚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显怀，府里有经验的妈妈们都说怀孩子的时候应该多走动一些，这样日后生孩子的时候也顺畅一些。

    “生蛮儿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说的，可我总是犯懒，不爱动弹。”宋稚握着玉竹扇，慢悠悠的扇着风。

    而姜长婉手上的那把扇子却是扇的飞快，晃的都快没影儿了。

    今年不知怎么的，连宋稚都变得怕热了。沈白焰让人在正院的房顶上搭了一个凉棚，隔绝掉阳光和热气。

    姜长婉睇了宋稚一眼，道：“都说怀孕的人身子里有两个人的火气，你怎么瞧着还是没我怕热？”

    “许是各人的体质不同吧。这屋顶上搭了凉棚，已经没有前些日子热了。”宋稚一边说，一边冲茶韵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空杯子。

    茶韵恭敬的看了一眼，义正言辞的说：“夫人，不可。”

    “我要喝。”宋稚道。

    “不可。”

    “我要喝。

    “不可。”“不可。”

    流星端着给姜长婉的冰碗走了过来，与茶韵异口同声的说。

    姜长婉接过冰碗，有些得意且炫耀的睇了宋稚一眼，“瞧瞧，只能看着我吃了。”

    “姐姐你！”宋稚装作恼了的样子，愤愤的将杯子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搁在茶几上，又不情不愿的端起牛乳酥，喝了一小快。

    “好了，你羡慕我有冰碗子吃，我更加羡慕你有了身子呀。”姜长婉面上虽还挂着笑，但这笑容背后却有一点哀凉。

    宋稚怔怔的端着碗，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了流星眸中。

    流星心领神会的睇了茶韵一眼，两个人便不约而同的福了一福，一齐出去了。

    宋稚在软塌上稍微动了动身子，对姜长婉道：“丫鬟们都出去了，咱们姐妹好好说说体己话。”

    姜长婉知道宋稚在照顾自己的情绪，将冰碗子搁到一边，对她道：“妹妹不必这般紧张，这都是寻常事，我夫君那人你是知道的，有了一个孩子便觉得不错，也没催我，只是婆母啰嗦。前些日子还接了自己的外甥女回来在身边养着。明里暗里敲打着我，说要让她与我做姐妹。与我做姐妹是个什么意思？咱们心里都清楚。”

    “你们夫妻俩这般浓情蜜意，掺和进一个人味道可就变了，若是通房也就罢了，避子药一碗就好了。可若是个姨娘，夫妇难免生嫌隙。你瞧我的亲哥哥和嫂嫂，正被那个姨娘催的脑袋疼呢！又是个生过孩子有功劳的，也不好过分的苛责。”宋稚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只想叫姜长婉知道，多个姨娘夫妻情分便会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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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二胎

    姜长婉原先听宋稚说过曾蕴意的事儿，知道她家嫂嫂是个心肠软的，可有哪个女子愿意给自己的丈夫纳妾？这心头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妹妹这胎也隔了些时候，却也是不早不晚，可见这孩子是个疼人的。”姜长婉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里酸涩，面上却只对着宋稚笑。

    “哪里是孩子疼人，是我府上的大夫有意为之，为了不损我的身子罢了。”

    宋稚偏头瞧了一眼正在帷帐后酣睡的蛮儿，又道：“你可别说，我府上这位大夫倒是不同寻常的。他常说，母体为重。岂能为了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反倒把大人的健康安危摆到后边去了？”

    “世家大族皆看重子嗣，你这大夫的想法确是少见。”姜长婉想起自家婆母一日日送来的固胎药，只觉得舌根发硬。

    “诶？！”宋稚忽然直起身子，对姜长婉道：“姐姐，我让吴大夫给你看看诊吧？”

    “不不不，他毕竟是男子，与你家有旧也就罢了。我不成的，更何况还是这孕事，不成不成。”姜长婉一口便回了宋稚。

    宋稚倾过身子来，苦口婆心的说：“男女避讳，可这吴大夫都是白发老叟了，又有何妨？”

    她是真心为了姜长婉着想，这才将自己的大夫推荐给她，可姜长婉依旧是犹豫不决。

    “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吴大夫来瞧瞧。实则是给你瞧，可否？”见宋稚如此热心周到，姜长婉思索再三，还是点头应允了。

    吴大夫真以为宋稚身子不适，搁下手里正配了一半的药就来了，袖子上尽是药渍，头发也乱蓬蓬的，脚上的布鞋随意穿着。

    姜长婉一瞧他这模样便有些失望，可人家已经来了，却也不能不叫他瞧。

    若泉将一块帕子搁在姜长婉的腕子上，吴大夫便搭了两根手指上来。

    他诊脉较旁人不同，忽而用力，忽而轻点。

    “吐舌瞧瞧。”吴大夫对姜长婉道。

    姜长婉微微一讪，但是现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只得张了丁香小口，露出舌头来。

    “怕热贪凉的毛病都这么久了，怎么也不治一治？”吴大夫只瞥了姜长婉的舌头一眼，那速度之快，叫姜长婉以为他只是走个过场，可他一开口，却是一语中的，叫姜长婉惊讶万分。

    “那些大夫都说个人体质有所不同，也属正常。”若泉颇为担忧的瞧了姜长婉一眼，道。

    “从前在闺中，这毛病无伤大雅。可你自生了孩子之后，是否更怕热了些？”吴大夫像是一眼就窥破姜长婉的生活，道。

    姜长婉已经对他的医术感到信服，只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你孕后身子这样的热气，若是怀上第二胎，分娩的时候血热，更多几分凶险。生下来的孩子心火也会旺些，心火旺便会易怒，易怒便会损肝。”吴大夫皱眉细细思索，道：“还是将身子调理好了再生不迟，我去开方子。”

    吴大夫是个急性子，诊完了病，想到了方子便告辞走了。

    宋稚甚至没有细细查问的机会，她便睇了茶韵一眼，让茶韵和若泉跟着吴大夫去看方子，顺便多问几句。

    若是药材齐全，直接抓了药回去。

    姜长婉对宋稚道，“你府上的这位大夫倒是有些不同，看着不羁，实则很有本事。”

    “我原先也不知道，后来和憬余闲话时才知，这大夫原是行伍出身。”宋稚呷了一口牛乳，道。“所以平生最不爱规矩二字，不过他平日的倒也不会这么，额，这么随意。应是方才听到我身子不舒服，所以急了些。”

    姜长婉知了这位大夫的本事，自然也觉得这些小节没有大的妨碍。

    两人闲话片刻，茶韵和若泉取了药方回来。

    “怎么没有抓药？药材不全吗？”宋稚瞧着她们两人唯有若泉手上有一张方子，并无其它东西，便道。

    宋稚发问的时候，若泉正望着姜长婉，只见她绷着嘴角，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听到宋稚这样问，若泉赶忙对她福了一福，道：“有一味栀子正好没了，我瞧着这方子上的药材并不十分少见，回府的路上要经过康泰阁，奴婢一并买了就是，不劳王妃费心了。”

    她既这样说，宋稚自然无不可，只与姜长婉继续闲话。这时辰若是不留意，可是过的飞快。眼见日头西斜，姜长婉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得了，妹妹就不必与我客气了，好生歇着吧。我熟门熟路的，自己出去就是了。”姜长婉爽朗一笑，道。

    宋稚也不矫情，便点了点头。见姜长婉离开了，她忽起了去小厨房看看晚膳的念头。

    茶韵一路虚扶着宋稚，走了不过两三步，就听茶韵道：“夫人，周夫人大抵不会用吴大夫给的方子。”

    这话说的又低又轻，却是字字清楚。

    宋稚睇了茶韵一眼，见她今日粉擦的薄，眼下的雀斑显得更加明显一些，神色依旧是低顺，道：“为何？”

    “吴大夫说，用他的药调养身子，需满十八个月才会有效。而在用药期间是不会有孕的，应是要把身子调养好了，才可受孕。他这话一说，若泉姐姐的面色就不大好，奴婢猜想，周夫人在家中的境遇，应比她方才所说的要更加难一些。”茶韵揣测道。

    宋稚垂眸思索了一会子，茶韵瞧着她映在廊下的影子，那是一抹婀娜的阴影，有几分莫名的哀伤之感。

    茶韵只听宋稚道：“我知道了，咱们就装作不知道吧。今日的事儿我喊来吴大夫替姐姐诊脉，已经是人与人之间相交的最高处了，再多管，就越了雷池，更生事端。”

    茶韵只更弯了弯身子，道：“是奴婢明白。”

    茶韵所料到的一点不错。

    此时的姜长婉正在马车之上，她听了若泉的回话后，只静坐着不说话。

    “夫人，为着身子着想，咱们还是试试吴大夫的方子吧。”若泉瞧着手里这张方子，只觉得进退两难。

    “我如何能等？现如今她就敢明目张胆哄夫君去她院子里吃饭，一落座只有夫君，她，还有她那个外甥女。若不是夫君三推四阻，只怕是早就添了新人！”

    周府现如今唯有一个周决算是立住了，其余要么就是微末小官，要么干脆吃闲饭。

    周老夫人母家的小一辈中也只有周决算是出色，周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在家中并不受宠，姐妹之间也多有龌龊，现下却是她最风光，叫她如何不得意呢？

    周老夫人不过是在自己三姐面前漏了一点要给儿子纳妾的心思，她便巴巴的把家里颜色最好的女儿送了过来，真是可叹可笑。

    “可是，您没听吴大夫说，只要吃十八个月，于您于孩子都好。”若泉为了自家主子的身体着想，道。

    姜长婉没有说话，若泉与若梅彼此望了一眼，彼此都有些担忧。

    “奴婢觉着，还是您的身子要紧些。那女子要是真成了妾身，咱们暗地里防着就是了，左右不过是多一碗避子汤……

    “不可！”若梅的话还未说话，便被姜长婉打断，“通房能用一碗

    避子汤来防着，可是她是相公的表妹，就算是做妾，那也是贵妾。

    如何能用一碗避子汤来防着？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容不下一个妾，可

    那女子不仅是妾，还是那老婆子的眼线！”

    若梅和若泉忙一个给姜长婉顺气，一个给她奉茶，生怕她气坏了身子。

    待回到了周府，姜长婉一开口便问周决是否回来了，若雪低着头回

    话，道：“都使回来了，可不一会子就被老夫人给叫过去了。”

    “可说缘由了吗？”姜长婉并不十分意外，只冷冷的问。

    “说是老夫人小厨房添了一道都使爱吃的骰子牛肉，想让都使尝尝。”若雪眼光余光瞧着若梅给自己打的手势，语气更是小心翼翼了。

    “把雅儿抱过来，咱们开饭吧。”姜长婉有些恼了周决，他明知周老夫人满是借口，却还是一次次的去，虽说也不曾应允周老夫人的要求，但左右还是越不过一个孝字。

    三个若皆不敢说话，只敢照吩咐办事。

    周决在周老夫人院子里被表妹左一句‘表哥尝尝这个。’又一句‘表哥喝口汤。’弄得胃口难开，只应付着吃了几口，便扯了个由头快快的逃回了院子。

    他一回院子，却见婢女们已经在撤席了。

    “都使回来了。”若雪福了一福，道。

    “夫人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我还想在自己院里用一些。”周决压根没吃饱，道。

    “夫人，夫人胃口不好。”若雪有些尴尬的说，“奴婢让小厨房给您弄碗牛肉面吧？”

    “行。”周决点了点头，回了屋子，只见姜长婉正抱着雅儿在认字。

    “她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如何能认得了字？你也太心急了些。”周决笑道，却见姜长婉只用手指头点着一个个字，哄雅儿说话，并不理会周决。

    周决立在原地，无声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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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芊芊表妹

    “婉儿，一个孝字大过天。母亲做了吃食让我去吃，我怎能不去呢？”

    宋翎近来琐事缠身，分身乏术，许多事情都压在了周决身上。他今日领着部下在外头奔走了一日，早已疲累。

    刚才从母亲和表妹的盘丝洞里出来，现在还要好言哄着姜长婉，实在心累。

    “我又没说什么，你要吃便去吃。”姜长婉头也不抬的说，只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小小的‘愚’字。

    雅儿怯怯的抬起头来睇了一眼父亲，又偏头去瞧姜长婉的侧脸，嚅嗫道：“别生气。”

    “娘没有生气。”姜长婉面无表情的说。

    雅儿年纪虽小，可对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极为敏感，她在姜长婉的怀中扭了扭身子，从她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如一个小土豆一般小跑到了周决腿边。

    姜长婉搁下笔，起身往内室去了。

    周决将雅儿单手抱起，往日朦胧而柔美的烟粉色帷帐此时在周决眼里显得十分碍眼，他大手一挥将帷帐掸开，却因为用力太大而将帷帐一把扯了下来。

    周决有些始料未及,抓着一团帷帐有些尴尬的站着。

    “你这是做什么？”姜长婉立在茶桌边上，正在给自己斟茶，瞧见周决一把扯掉了帷帐，姜长婉以为他是给自己脸色看，心里更加不悦了。

    她将茶壶重重搁到茶桌上，不满道，“使什么性子给我瞧呢？”

    周决十分无语，他有些丧气的将帷帐丢在地上，道：“你现在正在气头上，我不与你争辩。”

    “是不想与我争辩，还是压根就不想与我说话了？”姜长婉有些不依不饶的说。

    他们夫妇二人的争执声隐隐约约飘进了门外若梅、若泉耳中，若泉向前一步，轻道：“夫人这些时日愈发压不住性子了，不知道与那吴大夫所说的心火燥热，是否有关？我瞧着，的确是小姐愈大，夫人的性子愈躁。”

    “我瞧着十之八九是有关的，姐姐，你什么时候寻个由头出去把药抓齐，咱们哄着夫人喝了吧。夫人的性子这样躁下去，若是失了都使的情意，可怎么好？”若梅说话时，紧紧的贴着若泉的耳朵，生怕被旁人听去了。

    若泉皱着眉点了点头，“后日轮到我休沐，我便寻个采买的由头，出去将这事儿办妥。”

    “姐姐小心一些，偏门那边老夫人也插了钉子，你还不如从正门大大方方的走出去，少些疑心。”若梅上月出去给姜长婉取订在珍宝阁里的首饰，犯懒走了偏门，结果第二日姜长婉就被婆母叫去敲打了一番，说她花钱不知节制。

    “好，我知道了。”虽说只是调理身子的药，可周老夫人的性子若泉她们算是摸得清楚了，这老婆子最爱添油加醋，若是让她知道了姜长婉在吃药，指不定要说成什么样呢。

    若泉与若梅说完话，就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回原处。

    没过一会子，就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而来，“姐姐，老夫人遣人送药来了。”

    她如一只猫儿，快速的送来这个消息，又轻巧的隐去身影。

    若梅和若泉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房门，里头的声音渐渐歇了，

    “你去挡一挡刘妈妈。”若泉道，若梅应了一声，快步走下台阶。

    若泉急叩门扉，听到周决生硬道：“何事？”

    若泉恐声音太高叫外头的刘妈妈听见，又怕声音太低叫周决听不清楚，只好紧紧的贴着门，道：“老夫人遣刘妈妈送固胎汤药来了。”

    若泉此言说罢，只听见屋内姜长婉说了句什么，随后周决便高声道：“你不爱喝就不必喝了！何苦为难自己又为难我呢？”

    若泉心里着急，可又不能贸贸然闯入，正在左右为难之际，眼见若梅与刘妈妈已经进了院子。而刘妈妈身边那个娇滴滴的女子，更让若泉觉得呕心。

    那女子便是周决的表妹，孙芊芊。

    若泉心里虽不舒服，微微一笑，对刘妈妈福了一福，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道：“刘妈妈和表小姐来了，夫人正与都使说话呢。奴婢这就通传一声。”

    “何必麻烦，姑娘这好嗓子，还愁主子们听不见吗？”其实若泉的并没故意提高声音，只是这刘妈妈故意用话来刻薄她罢了，她自己那把又亮又刺的嗓门，才叫做刮得人耳朵疼。

    若泉刚想回话，就见房门被周决一把推了开来，周决冷着一张脸，扫了刘妈妈一眼。

    刘妈妈心头一颤，感觉不妙。

    “刘妈妈在我这院子里，一贯都这么大呼小叫的吗？当着外客的面，也不怕被人笑话。”周决很不耐烦的说，把方才在姜长婉那里受的气都撒到了到刘妈妈身上了。

    孙芊芊听到‘外客’二字，眼圈便是一红。

    刘妈妈刚想开口分辩，周决便对若泉说：“将药端进来吧。”

    若泉当即福了一福，快步走下台阶，准备从孙芊芊手里端过药来。

    可孙芊芊却没松手，还偏头瞧了刘妈妈一眼，像是在等着她出言阻止。

    “少爷，”刘妈妈一开口，便是一副老仆口吻，“老夫人爱惜少夫人，要老奴看着她喝下去，这才能安心。”

    周决转过身来，不言不语的看着刘妈妈。他早已不是那个小小的儿郎，而是一个身量高大的成年男子。

    “你说的这是少夫人吗？我一听还以为是囚犯呢！”周决语气不咸不淡，可话却是厉害。

    周决对自己母亲向来敬重，今日也是在姜长婉那受了气，这才变得厉害了起来。

    “表哥，我来了这么些时候，还没进过少夫人的院子，也没与她说过话，我这心里很想与她亲近亲近。今日听妈妈说要给嫂嫂送补药，这才跟了来。这补药，也是姨母的心意，她日日都要亲自去小厨房看着丫鬟们煎药，如此心意怎好回绝？”

    孙芊芊并未提到一个孝字，周决却觉得她满口是孝，用这个孝字生生的压着自己。

    “夫人哄雅儿睡去了，将药留下就是。她为人喜静，若要来访，需得提前通报，不要贸贸然前来。”周决说罢，也没有给人回话的机会，便匆匆的回了屋子，倒像是逃回去的。

    若泉趁着众人皆被周决的话堵的愣神时，从孙芊芊手里将药夺了过来，对刘妈妈随意福了福，便跟在周决后边进了屋子。

    刘妈妈忍着一口气，直到出了院子才恶狠狠的骂道：“真是好手段，方才还在老夫人院里毕恭毕敬，一回到自己媳妇身边，不一会儿心就偏了。这哪是什么大家闺秀！这根本就是狐狸精！”

    孙芊芊揪着手里的一条帕子，细细想着自己与姜长婉少有的几次见面。

    姜长婉父兄在朝中一向得用，是千娇万宠长大的，通身都是嫡女的气派。一眼望过来，总有种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感觉。

    孙芊芊莫名有种感觉，自己若不是姨母的亲信，姜长婉反倒能容得下自己。

    她是家中的庶女，与周决不过是个没有血脉关联的表亲。只因嫡母的女儿嫁得早，她手里没有可用的人，这才轮到了孙芊芊。

    挑了孙芊芊也有相貌上的考量，姜长婉相貌柔美，温婉可人，而孙芊芊也的长相也是同种风韵，并不逊色于她，不过人稍瘦弱一些，腰肢细的像柳枝。

    “姑娘怎么不说话？可是被少爷吓着了？”刘妈妈瞧着孙芊芊沉默不语的侧脸，道。

    “不是，”孙芊芊可不愿自己给刘妈妈留下一个不成事的印象，忙道：“只是觉得表哥是真心疼爱夫人，我，我怕自己不能按着老夫人的路走，即便是硬塞了我过去，夫人若是也给我喝避子汤，这可怎么好？”

    “怎会？！她，不过是因为她认识咱们少爷早些，有些情分罢了。可情分这东西，如何长久的了？你需要拿出那水磨的功夫来，自然有你出头的时候。等少爷收了姑娘，还愁咱们老夫人不会为你撑腰吗？”刘妈妈颇为笃定的说，叫孙芊芊心头一松，又是一紧。

    这头孙芊芊二人刚走，那头周决就将那碗补药全数倒进了屋角的一座盆栽里。

    姜长婉刚才一直在屋内，听着屋外一来一往的机锋，此时又见周决这番做法，可以说是处处回护着自己，她的神色便也软了。

    姜长婉刚欲上前说几句话，就听到周决背着自己抛出一句，“我还有公务要处理，让小厨房把面送到书房去。”随即便离开了。

    若泉不好插嘴，只见姜长婉在周决离开后一下软在了卧榻上，开始呜呜的哭泣起来。

    雅儿早让乳母抱走了，若泉柔声劝道：“夫人别哭了，都使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您与他好好说，说开了便无事了。”

    “他是恼了我，怨了我了！”姜长婉哭着说。

    “不会，不会的。都使心里唯有您一个，不然怎会这般回护？您真的别哭了，快哄一哄都使。这个疙瘩不可留到明日啊！”若泉苦口婆心，总算是哄得姜长婉停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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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逐月的小日子

    大门户有大门户的烦事，小门户有小门户的琐碎。

    逐月自在箱笼底下看见自己的那张身契，心里既是感动，又是害怕。

    从前她没有自己的日子，宋稚便是她的全部，她的心思筹谋都是为着宋稚。

    可现如今，将这日子一下塞到了逐月手里，她反倒不知所措，满心惶恐。

    前些日子倒是还好，白日依旧在宋稚身边伺候着,只是晚上回家来住，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可自从怀有身孕之后，她离了王府，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当主母，也是这这几日才明白，为何‘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又明白了什么叫做‘宰相门前三品官。’

    倒不是逐月自夸，她这王妃跟前的大婢女，在这平头百姓眼中，竟也如那达官贵人一般威严难攀。

    逐月的宅院对门是一间姓朱的富户，听看门的小厮说，那家人早几日就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要进来拜访一番。但是又摸不清这苏家的底细，生怕冲撞了。

    直到前些时日，逐月出门买了些做肚兜的好料子，在那间布庄子的二楼碰见了那朱家娘子。

    朱家娘子一张圆脸，除了眼眸细长些之外，倒是与流星的相貌有几分相似。不过她毕竟出身小门户，有些畏畏缩缩的，在丫鬟的撺掇下才敢上前与逐月攀谈。

    逐月的性子一向温和，自不会给她冷脸瞧，见这朱娘子又是个性子单纯爽朗之人，两人便说上了话。

    朱娘子是这布庄子的老主顾了，见逐月挑的那几块料子，都是上等货色，更对逐月高看了几分，不住的出口夸赞。

    她的嗓门许是大了些，另一侧的屏风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冷哼。朱娘子有些尴尬，压低了声音。

    其实这几块料子落在逐月眼中只是平平而已，但她也知道宋稚的衣料不是外头庄子里这些货色可比的，也没有过多挑剔，只略一点头，对身侧婢女道：“就这两块吧。”

    那婢女是逐月前些日子买的，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相貌并不出众，只是还算清秀。

    一场饥荒，全家只活了她一个，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个秀才，给她取得名字里有一个‘文’字。逐月干脆叫她文儿。

    选好了料子，逐月便打算回去了，朱娘子说要同行，逐月见她只挑了两卷明黄色的丝线，心里虽奇怪，倒也没有多问。

    朱娘子走在逐月前头，逐月小心翼翼的握着楼梯扶手走了下来，朱娘子在前边没头没尾的说着些家长里短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逐月警觉的回了头，见另一侧屏风后的女子走了下来，她脸上带着面纱，看不清是何模样。

    逐月继续走着，朱娘子仍旧在东拉西扯，言语混乱，逐月听得并不明了，只尽力去理解她的话头，随口应着、

    忽然觉得身后的裙摆被什么东西拽住了，逐月身影一晃，发出一声惊呼。朱娘子此时反应倒是快，与身侧丫鬟一起扶住了逐月。

    逐月只是惊了惊，并没摔着，回首冷冷的瞥了蒙面女子一眼。

    “你这人怎么这样？”朱娘子对那蒙面女子道。

    “谁让她走路慢吞吞的，不过是踩到了裙摆罢了，有没有那么娇贵？”蒙面女子又是一声冷哼，从逐月身边走过，又将朱娘子的丫鬟一把推开，自顾自的走了下去。

    朱娘子一脸担忧的对逐月道：“苏娘子没事吧？”

    逐月摇了摇头，道：“无事。”她只是将裙摆提起，走下台阶。

    这一走下去，迎面却遇到了一个熟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谢灵台。他清瘦了许多，正抬首瞧着二楼楼梯上，那正是逐月和朱娘子方才站着的地方。

    逐月一愣神，便福了一福，道：“表姑爷？您怎么在这？”

    “逐月姑娘客气了，”谢灵台收回视线，对逐月勉强笑了笑，“给我母亲寻几块衣料。”

    此话一出，逐月更是不解了。谢灵台何须亲自采买？林府难道还会少一份衣料吗？不过这话，哪怕今日在这里的人是宋稚，怕是也不能直接问出口。

    “夫人，掌柜说会让人送到家中，咱们可回去了。瞧，还送了两条帕子呢！”文儿去柜台结了账，欢天喜地的说。

    她一脸的孩子气，叫人瞧不出是个那么命苦的孩子。

    “你就收着吧。左右你也是个爱流汗的。”逐月道，又对谢灵台福了福，便带着文儿走了。

    谢灵台又抬首瞧了一眼布庄子的楼梯，喃喃自语道：“应该无碍吧？”他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管旁人的事，买了母亲要的布匹之后，谢灵台便离去了。

    逐月与朱娘子一道回家，远远瞧见苏峥从家中走了出来，苏峥眼里好，即可就瞧见了逐月。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有几分担忧的说：“你怎么出去了，我还想去找你。”

    “不过隔了一条街，成日的不走动，好闷。”逐月道。

    朱娘子早已经退到一旁，微微偏着头，对苏峥福了福。

    苏峥睇了她一眼，道：“你是朱霖的夫人吧？”

    朱娘子怯怯的瞧了他一眼，道：“是。”

    “这几日都未见到他，做什么去了？”苏峥语气虽然温和，但他问的话却有些出格，不是初次见面就好问的话。

    逐月觉得不妥，便轻轻拽了拽苏峥的玉佩。

    苏峥握住逐月的手，依旧看着朱娘子。

    朱娘子老实道：“相公他去北边进货了，走得是旱路，所以这大半年都不会在家中了。”

    “哦？那朱娘子一人独住，要小心些。”苏峥很认真的道。

    逐月恐他吓着朱娘子，频频使眼色。可苏峥只是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

    “无妨，家中护院、小厮、丫鬟众多，不日小叔也要携家眷过来暂住。”朱娘子倒是还算镇定，声音虽低，但字字清楚。

    “唔。”苏峥点了点头，这时才道一句，“冒昧了。”

    苏峥又对逐月道：“咱们回去吧。今日李兄给咱们送来一只野兔，野兔肉香，我已经让他们一半做汤，一半炙烤。”

    逐月微微笑着，道：“好。朱娘子，那咱们改日再见。”

    朱娘子点了点头，笑容腼腆而青涩。

    苏峥在旁背着手，等着逐月与朱娘子告别，随后两人肩并肩的走向家门。

    “你怎么对朱娘子这般不客气？她怎么说，今日也算是救了我呢。”逐月挽着苏峥，道。

    “什么？”苏峥停了下来，皱着眉对逐月道：“什么叫做救了你？”

    看着他这一脸担忧的神色，逐月快快的解释了一番，却犹见苏峥眉头紧锁，“这么奇怪？这么巧合？”

    “什么奇怪，什么巧合？你在说什么？”这回轮到逐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苏峥对逐月身后的文儿道：“先让小厨房备菜。”

    他温柔的目光落在逐月的小腹上，道：“咱们边吃边说，可别饿坏了我女儿。”

    逐月在他肩上轻捶了一下，道：“怎么就知道是女儿了？”

    “小子淘气，烦得很，还是女儿好。”苏峥一边说，一边扶着逐月进了屋内。

    逐月这屋里里头的布置非常典雅，苏峥在粗拉拉的男人堆里打滚惯了，一下住进这样的屋子里，只觉得十分不自在。

    可过了几日，他便习惯了。反倒是成日跟他那几个仍旧没个着落的兄弟显摆，显摆什么呢？自然是显摆自己是个有家室的。

    其他人倒是还好，无非是让苏峥打听，看着王妃身边是否还有美貌的婢女，不是王妃身边的也不要紧，能求着王妃给他们几个解决一个媳妇的问题也是好的。

    只这李朔风是个一点就着了的性子。这几日的他们俩又时常在一处做事，李朔风时常被苏峥的显摆给气着。

    炙烤的野兔肉性热，苏峥只盛了汤羹给逐月，道：“那小子今日原是拿野兔拍你马屁的，可是不巧，你出门了，他又临时有事。我瞧着他似乎是对流星有几分好感，想让你给他撮合撮合。”

    “流星那丫头？”逐月凡是一提起宋稚或是流星这几个人，总是眉眼弯弯的。“说不准，这俩人的性子倒是合适。只这么贸贸然的介绍，定是不妥。我得先问过王妃。”

    “行，这事儿就由你来办，我不掺和。”苏峥知道逐月对宋稚的重视，只怕是自己也赶不上。

    “诶？怎么说到这事儿上去了？朱娘子的事儿还没说呢。”逐月就着苏峥喂过来的勺子，喝了一口兔肉汤，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这朱霖我未搬过来之前就查过，是个生意人。原是扬州人，在许多地方都置了家业，外加一个女人。”这没什么稀奇，商贾做派罢了。

    苏峥继续道：“只是这个时节，正是他往年带了南边的瓷器北上的时候，京城是一定会路过的，为何没有停留？哪怕一日？就这么急急的往北边去了？”

    “这，许是咱们没有留意，许是旁的缘故吧？”逐月不确定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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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糕饼

    “因朱霖常年不在，朱娘子恐旁人闲言碎语，所以绝少出门，几乎无人见过她的模样。怎么咱们一住进来，她就冒了头，想要结交你？”苏峥仍旧是觉得有几分蹊跷。

    逐月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留了一个疙瘩。

    苏峥见她这担心的样子，便道：“只是要你多留心一些，也不是叫你就马上将此人当做罪人对待。”

    “我知道，原先还请请她过来吃个便饭聊表谢意，现下看来还是算了，稳妥些好。”逐月想了片刻，道：“送份谢礼就是了。”

    夫妻俩人吃过饭后，苏峥出门找卓然下棋去了，逐月坐在镜前，让文儿为她松发。

    她本想挑一件首饰赠给朱家娘子，可她的首饰大多都是宋稚赠与，要逐月送人，她实在是舍不得。若是逐月自己买的首饰，又显得廉价了几分。

    “夫人是在想送什么给朱娘子吗？”文儿拔掉一根红玉的簪子，又拿掉了两个福禄发扣，逐月的黑发就松松的落了下来。

    “对啊。”逐月将宋稚送她的首饰都一件件的放回去，将妆匣合上。

    “不如送些吃食吧？王府送咱们的糕饼多了些，若是放坏了，也是可惜。”文儿将梳子浸在刨花水里蘸了蘸，细细的梳过逐月的头发。

    “也好，明儿你就让人给朱娘子送去吧。”逐月道。

    宋稚前日送来了一些红豆饼和白果酥，天热怕是留不住，不如送给朱娘子。

    逐月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道：“瞧着日子怎么过得这般慢？等这胎像稳固了，我也好去瞧瞧王妃。”

    “王妃心疼您呢。”文儿只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主子原是王妃跟前的大丫鬟，在王妃跟前是个极有体面的人。而自家的男主子又是王爷的手下，两人也可算是极相配的一对了。

    逐月是个有福气的，便是她不在王府，宋稚也总是念叨着她。

    今日天气极热，宋稚在屋里坐不住，便让人在竹阴下的走廊处设了竹帘，这里虽有穿堂风，可依旧是热。

    宋稚便让流星将内院的人都遣的远了些。脱去了外衣，只穿一件极单薄的竖领宽袖褂子，趿着绣鞋在看书。

    只留流星、茶韵和菱角三人在身边伺候着，还有伺候蛮儿的几个丫鬟婆子。

    茶韵捏着一把冰玉扇子，慢慢的给宋稚扇着风。她们几个应了宋稚的允许，也脱去了外衣，不然这几个的姑娘出了汗，也是不好闻。

    竹荫下挂着竹帘，竹帘里又添了一张竹席软塌，蛮儿正在软塌上酣睡，腹上横着一块薄毯，防止蛮儿着凉。

    宋稚不能饮茶，但是又馋的很，所以流星便布了茶席，在一旁烹茶，只为了让宋稚闻闻茶香。

    “逐月这几天可有什么消息递进来吗？”宋稚翻过一页书，问。

    流星坐在一个矮小的杌子上，闻言抬首，道：“前些日子给公主送了一盏莲花灯，又问了您的好，我估摸着今日也该遣人来递消息了，您不让她自己来，她可是闷坏了。”

    逐月送来的那盏莲花灯讨了蛮儿的喜欢，这几日都带在身边玩，现在睡下了，莲花灯就放在蛮儿脚边。

    莲花灯的模样虽不十分精致，倒是也是朴拙。宋稚见惯了宫里匠人们所制的东西，见到这外头寻常人家做的莲花灯也觉得别有趣味。

    流星端着茶盏起身，正准备将茶盏搁在宋稚手边，让她能闻到更多的茶香。只见一个小丫鬟十分着急的立在不远处，见流星注意到了自己，小丫鬟慌忙朝她挥了挥手手。

    流星对宋稚道：“夫人，奴婢瞧瞧去。”宋稚不明缘故，只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流星回来了，她是一路奔过来的，远远就引起了宋稚和菱角的注意。

    “怎么了？”宋稚问。

    流星记挂着她的身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说：“夫人，是与逐月相关的一件要紧事儿，您听了千万不要着急。”

    宋稚微皱了皱眉，坐正了身子，道：“好，你慢慢的说。””

    “逐月出了事儿，昨日她把您赏的糕饼送了一些给隔壁的邻居，结果那家娘子今日吃了糕饼，竟暴毙了！来传话的小丫鬟走了偏门，谁料给那两个嬷嬷给撞见了。小丫鬟以为这两个嬷嬷是府里头的人，就把事儿跟她们说了！方才那两个嬷嬷阴阳怪气的来传话，奴婢想着，这消息怕是传到宫里去了！”

    流星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这一件事情将宋稚和逐月两个人都扯下了水，叫她怎能不急？

    宋稚也是震惊万分，她稳了稳心神，睇了菱角一眼，道：“快瞧瞧去！”

    菱角严肃的点了点头，提起轻功飞快的蹿了出去。

    “那暴毙的女子是何人？你可知道。”宋稚抓住流星的手，问。

    “逐月与我提过，说隔壁住着的不过是一个姓朱的商家富户，男主人常年不在，里头的那位夫人估计也不是正头娘子。”

    流星使劲憋着眼泪，不想在宋稚跟前落泪，叫她再添烦恼。

    “这也太奇怪了，在我送的糕饼里头做手脚？为何如此？我又与那朱娘子互不相干。”

    宋稚此时心神慌乱，声音也大了几分，将蛮儿吵醒了。

    流星唤了乳娘将蛮儿抱走了，蛮儿趴在乳娘肩膀上还玩着逐月送她的那个莲花灯呢。

    “陪我去更衣，我去逐月家中瞧瞧。”宋稚左思右想，还是不安心，决定要亲自前往。

    流星虽担心逐月，但还是反对宋稚前往。

    “菱角已经去了，您就别去了。”流星使劲摇了摇头，阻拦着宋稚。

    院外忽传来了些许争执声，宋稚厌恶的皱了皱眉，道：“定是嬷嬷生事，且先回屋。茶韵你去拖一拖她们，若是拖不住了，让她们在偏厅等我。”

    茶韵领了命令，提着裙子朝院门外跑去。流星让人打了水来，替宋稚擦拭过，随后又换上得体的衣裳。

    “真如苍蝇一般讨厌。”宋稚扬了扬下巴，让流星给自己整理珠串。

    “可这两个嬷嬷实在是难办，当初赏下来的时候就说是陪着公主长大的，若不是您又有了身子，推了太后的几次宴请，怕是太后早就要问您，为何不让这两个嬷嬷教养公主了。”流星替宋稚理好了衣裙，站起身子，道。

    “这个公主的称号，倒是麻烦更多些。”宋稚将手搭在逐月身上，不悦的说。

    茶韵此时走了进来，对宋稚福了一福，脸上还有一丝嫌恶的表情尚未完全褪去，道：“夫人，两个嬷嬷方才在太阳底下站了许久，又与咱们守院门的婢女争执了半天，浑身热气，略有汗味，奴婢怕您的身子受不住。”

    “那您缓缓再去？奴婢先让人偏厅放冰鉴和香炉，或是让她们去沐浴更衣，等味散了您再去。”流星道。

    “味若散了，我可怎么脱身呢？”宋稚忽微微笑了起来，抽出一条冰丝帕子来。

    两仆一主朝偏厅走去，只见那两个嬷嬷正在厅中不住的踱步，见宋稚来了，两个嬷嬷倒是也乖觉，忙过来给宋稚行礼。

    宋稚却是站住了脚步，似乎是被迎面一阵风吹的站不稳，往后略躲了躲。

    两位嬷嬷不解的对视了一眼，只见宋稚用帕子略按了按嘴角，一脸的欲言又止，还有些许尴尬。

    待宋稚在上首坐定，那位长脸的嬷嬷就忙不迭得说：“王妃，今日那事儿您可知道了？”

    长脸的嬷嬷姓常，倒是好记，另一位圆脸的嬷嬷姓应。

    “咳咳，我知道。”宋稚拿掉帕子，手又虚晃了一下，想要重新捂住口鼻。

    “您这是怎么了？”应嬷嬷不解的问。

    “没，没事。”宋稚没有说什么，只是忽然起身，坐到了左首，离两位嬷嬷远了一些。

    这左首一向是沈白焰的位次，见宋稚莫名其妙的坐到了这边，应嬷嬷撇了撇嘴，只以为宋稚不敬。

    “这事儿涉及到王妃的清誉，王妃一定要好好处理才是。”常嬷嬷道。

    “这个自然，我已经遣人去查了，待事情水落石出，自然是桥归桥路归路。”宋稚这话说的不软不硬，常嬷嬷并不十分满意，刚欲开口，却见宋稚捂住口，干呕了一声。

    “实在失礼。”宋稚捂着胸口，虚弱的说。

    流星一脸纠结的说：“嬷嬷，能否请你们先回去沐浴更衣。”

    常嬷嬷和应嬷嬷老脸一红，张着口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们身上确有汗味，但来之前她们二人已经用冰片粉扑了出汗的地方，也不至于让宋稚如此恶心吧？

    “我怀孕时一向对气味敏感些，嬷嬷不必介怀。”宋稚这句话，算是给两位嬷嬷身上的汗味下了定论了。

    这两位嬷嬷毕竟也是宫里出来的，看重脸面，见宋稚面色不好，唯恐自己担上罪责，忙道：“是老奴的不是，老奴这就先回去了。”

    “流，流星，送送嬷嬷。”宋稚靠在太师椅上，道。

    “不必了。”两位嬷嬷一脸窘迫的离去了。

    茶韵和流星乖巧的站着，片刻之后，一齐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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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有毒的糕饼

    “倒是还要脸，我还真怕她们不依不饶起来。”流星扶着门框看着两位嬷嬷远去了，说。

    宋稚将那块沾了些许白色敷粉的帕子递给茶韵，道：“洗了去。”

    茶韵收了帕子，道：“还好是知道王妃打算的，不然您方才那一呕，奴婢可要去喊大夫了。”

    宋稚嘴角牵动，本是要显出一个笑容来的，可逐月的事情瞬间就浮上了心头，她笑不出来。

    “我瞧着今日这件事不是件小事儿，应该告诉王爷一声才是。”宋稚将这零碎的消息串联起来，越发觉得逐月恐是被自己连累了。

    “夫人别急，逐月有孕，苏峥在家里埋了人的，有点风吹草动皆会知晓，他若知晓了，必能分辨事情的轻重缓急，事关逐月和孩子，他自觉处理不了，又怎敢托大？必定求助王爷。”流星见宋稚依旧是想要出去，忙道。

    宋稚被流星再三劝阻，也只好歇了心思，只道：“那两个嬷嬷可递了消息出去？”

    茶韵十分歉疚的走到宋稚跟前，道：“那两个嬷嬷在得了那个小丫鬟的信儿后，便马上递了消息出去。奴婢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不过，奴婢已经让人在偏门等着了，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替外人递消息。”

    宋稚眼中有薄怒，只是并不发作，道：“抓住了人便发卖了，不必到我跟前来说。这两个嬷嬷出门自然是带了些银钱打点的，发卖之前记得搜身。”

    府里的下人虽是精挑细选过的，但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为银钱所驱使的人，若是没有，才叫稀罕。

    茶韵忙道：“是，奴婢知道了。”

    宋稚心中郁闷，只能与蛮儿在房中静等消息，两个嬷嬷沐浴之后还想求见宋稚，只被流星几句话给压了下去。

    “嬷嬷，夫人现如今正难受的呢，实在见不得人，更是闻不得外头的味道。”流星一脸担忧的说，又用帕子蹭了蹭鼻尖，似乎是在暗示，又或者说明示什么。

    两位嬷嬷自己原先出丑在先，此时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说等宋稚舒服了再来求见。

    流星堆着一脸的假笑打发了两人，转过身就冷了一张脸，狠狠的啐了一口，道：“真是不要脸，以为自己在王府能算个什么数！”

    雀儿捏着笤帚怯怯的站在一旁，她胆子一贯是小的，见流星发火也吓了一跳。

    茶香瞧见她这缩头缩脑的鹌鹑样子，放下手里的花锄，道：“只管做好自己份内事情，火又不会烧到你头上。”

    雀儿傻愣愣的点了点头，道：“奴婢知道。”

    “来给这木芙蓉擦杂草吧。”茶香将一双粗麻的手套递给雀儿，道。

    雀儿接了手套过来，听话拔草去了。

    主人家的心里头越乱，这院子里的人就要越静，越不能出岔子。

    这是秦妈妈管束她们几个大丫鬟时所说的话，茶香一直记到今日，她蹲下身来，给一盆开的正好的玉簪花换盆。她是大丫鬟，本是不必做这些事儿的，可她就是喜欢。

    茶香将玉簪花从养花陶土盆里换到了一个青玉瓷的花樽之中，随后回房去更换了身上这件满是尘土的衣裳，端着这盆玉簪花端到了宋稚房中。

    “瞧着夫人不大开心，这玉簪花开的正好，给夫人赏玩吧。”茶香对流星道。

    流星触了触那洁白的玉簪花朵，并不乐观的说：“也不知这花儿能否让夫人有片刻的宽心。”

    茶香刚端了玉簪花进屋，菱角便回来了。

    她满额头的汗珠子，被流星用帕子匆匆擦了一下，便进了宋稚的内室。

    她一气饮用尽了半壶冷水，这才平顺了气息，将这事道来。

    “那京兆府尹倒不是个蠢人，觉得此事甚有蹊跷，只是让官兵守住了苏家，不让逐月自由出入，也派了人去朱家查看。朱娘子的尸首也请了稳婆和仵作两厢查看，朱娘子的丫鬟也叫人扣留了起来。我瞧着，还算是个有章法的。”菱角先捡了些好消息说与宋稚听。

    “京兆府尹，可是先前与二姐姐议过亲的人家？”关于这段记忆，宋稚都觉得模糊了，并不十分肯定的问。

    菱角稍愣了愣，很快道：“应当不是，这京兆府尹是去岁新上任的。奴婢记得，应是林家提携的人。”

    听到林家二字，宋稚心中一紧，道：“那这个案子怕是在他手上留不住！”

    在场没有蠢人，只宋稚这样一点拨，便全明白了。

    流星急问：“逐月可还好？”

    “还好，我偷偷进去瞧了她，见她神色虽焦急，但心思还算稳，还让我劝慰您呢。而且苏峥也回来了，我还瞧见了宋都尉的手下，皆在与官兵周旋，不会出事的。”菱角忙道。

    “那便好。林家提携的人必定不是个蠢的，只求这案子还在他手上的时候，能多找些破绽出来。”

    宋稚一边说，一边在脑中飞快的想着，‘逐月和苏峥只是个筏子，事情是冲着沈白焰和她来的，这案子必定会被人夸大，不知会让谁人来查？为着避嫌，与林家、曾家、宋家、王府有关的人皆不会用。’

    ‘那会是谁呢？’宋稚扶额深思，脑中灵光乍现，猛地抬起头来，道：“严寺卿。”

    严寺卿虽也可说与林家有情，但他铁面无私人人皆知，在场中一贯是独来独往，不与任何朋党过从甚密。两股势力角力之下，严寺卿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人选。

    “夫人，你说到底是谁要害逐月呢？”流星憋了这大半日，终于无奈了问出了口。

    “你应当这样想，现如今，还有谁要害王爷？”宋稚看向流星，一脸平静的说：“前些日子，外祖手下的门生王大人去洵江赈灾，路上遇到山贼水匪，被王爷手下的兵士所救，一路护送至洵江。虽未大肆宣扬，可王爷依旧是博了一个好的名声。”

    流星有些懵懵的，菱角则听得专心致志，顺着宋稚的话去想。

    “第二日，宫里便来人请我去吃席。我推说身子不爽，午后便来了一位御医。若不是我与吴大夫早就商定了对策，用法子蒙混了过去，宫里那位还不马上治我欺君之罪？”宋稚想起这一桩桩的连环扣，只觉得烦透了。

    “王爷势大，宫里之人忌惮，想用手下人的错漏，将王爷的名声毁去一些。你且瞧着吧，逐月这件案子后头，编了一个大故事等着人去听呢！”宋稚越说越气，随手砸了一个杯子。

    菱角本是能接住的，可她知道宋稚需要出出气，便任由那杯子碎裂，然后才用帕子包了，准备稍后带出去扔掉。

    杯子碎了，宋稚的心里平复了些许，只对她们两人道：“宫里人许是觉得，我至多不过折损一个丫鬟，吃些暗亏，不会纠缠过多。可他们看轻了我与逐月的情分，我才不会叫逐月吃了这个冤枉！”

    “夫人……

    流星泪盈于睫，十分动情的唤了一声。

    宋稚抚了抚流星的脸庞，又想到了一重事，道：“再者，朱娘子吃得糕饼是咱们府上出的，才过了逐月的手，难保不会攀咬上我。去，将松香和给逐月送糕饼的丫鬟都叫过来。”

    流星使劲眨了眨眼，憋住许多泪水，道：“是。”

    松香和送糕饼的丫鬟杏儿很快就来到了宋稚的内室，杏儿虽是从林府一路跟到王府来的，可也从没来过宋稚的内室，心下不免有些紧张。

    “糕饼在我手上必定是无毒的，红豆饼是给夫人院里做的，白果酥分了一些给秦妈妈她们，几个老人家吃了，皆是无恙。”得知自己做的糕饼出了问题，松香的第一反应就是疑惑。

    “只做了二十五枚吗？”宋稚问。

    “是，夏日天热，怎会多做？”松香内心坦荡，极为笃定的说。

    宋稚将目光落在杏儿身上，杏儿还未说话，就莫名在这热天里头打了一个冷颤，“夫人，夫人，我没有，我没有。”

    “慌什么！？”流星厉声道：“夫人又不会无缘无故的打骂你，只管细细将你当日的差事说来，不许错漏。”

    被这样呵斥了一番，杏儿反倒镇定了些，道：“那日奴婢将三枚红豆饼和五枚白果酥放入竹篮中，前往逐月姐姐家中。小厮听闻是王府来人，便让奴婢进去了。逐月姐姐见到奴婢时心情很好，叫丫鬟将糕饼收了起来，问了王妃和公主的安好，又请奴婢吃了一盏油茶。奴婢吃过茶后，就回府了。”

    “丫鬟？叫什么？”流星很快问。

    杏儿被流星突然发问给弄得有些慌张，想了许久才想起来，逐月叫人将糕饼收起来的时候，似乎是唤了一声，“文儿。”

    “文儿是逐月在人牙子手里买的丫鬟，我瞧过一眼，还是个娃娃长相。”

    松香和杏儿离去了，菱角对宋稚道：“送到苏家的糕饼总共是八枚，送去朱府的则是红豆饼与白果酥各一对。若不是在朱家被做了手脚，那就是在送去朱家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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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陈澈

    那剩下的四枚糕饼，究竟是在哪里沾上了毒呢？

    李朔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站在朱家的茶桌边上，看着那剩余的三枚糕点，一旁的银针已经黑了半截，剩下这三枚，每一枚都有毒。仵作说是砒霜。

    京兆府尹是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名叫陈澈。他瞧着面嫩，家中却已经有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陈澈与李朔风也算是旧相识，之前有几桩案子，两人都打过交道。李朔风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就算宋翎没有吩咐他来，此事又系着王府，他也会格外上心几分。

    “那丫鬟还是没改口吗？”陈澈瞧着手下人递上来的口供，道。

    “是，只一口咬定说是吃了苏家送来的糕饼，过了半刻钟便觉得不舒服，丫鬟请了大夫来一瞧，就已经死在了屋里头。”蓝衣的青年道。

    “明明是用早膳的时候，却让人将昨日所送的糕点拿了出来。我瞧着屋里花瓶字画也值几个钱，怎么生活的这般节俭？而且只有糕点，连碗配茶也无吗？”李朔风瞧了半天，总算发觉那点子不对劲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陈澈心里也有此疑惑，只是未说出口罢了。

    两人正在屋内查看是否有遗漏的线索，李朔风耳朵一动，抬起头来，只见卓然从院外走了过来，面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李朔风道。

    “我方才从苏家过来，听到街巷里已经有百姓闲话，将此事说成一桩艳情命案，说得那是绘声绘色，仿若亲见！”卓然原是因着今日无事，所以前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成想这案子在老百姓的口中竟成了这个样。

    外头已经天黑，左邻右舍的人都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此时正是酒足饭饱，闲来无事的时候，这样一桩子人命案子自然成了绝佳的谈资。

    “我听着他们说话，倒是像是知道些内情的人，我佯装好奇去问了几句，他们却都说不清楚，是何人最先谈起此事的。”卓然道。

    “事情传的这样快，必定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陈澈将口供纸卷起，放入袖中。“想来这这案子在我手里长久不了，咱们趁今日多看看。”

    陈澈虽心里明白，可也没想到竟来的这样快。

    他忙活了一晚上，回到家中头刚碰到枕头上，浅浅的眠了一会子，就被下人叫了起来。

    原是他派去驻留在朱家的人被撤了回来，这案子已经不由他管了。

    “属下去给那几个守门的小子买了几个油饼做早点，天可见，我还是那油饼摊子的头一份生意的，可等我一回去，就见那个冷面的活阎王严寺卿正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份圣旨。”

    蓝衣的青年依旧身着蓝衣，想来是一夜未归，“属下听见那位李大人在耳边说了一句‘何以这样沉不住气？’随后便不见了，想来是为了避嫌，故而离去了。”

    李大人指的就是李朔风，不知他是起得早，还是也没回去。

    “严寺卿可有要你们做什么？”陈澈喝了一口豆浆，问道。

    “我们审来的口供他一概不要，物证倒是都交上去了。”蓝衣青年道。

    “走吧。过场总得走一走。”陈澈将半截油条塞入口中，含糊不清的说。

    陈澈是个喜面人，见谁都能笑得一脸真诚，哪怕是对着严寺卿这张如丧考妣的脸，他照样笑得开怀。

    不过，无论陈澈怎样伏低做小，曲意逢迎，严寺卿仍旧是不为所动，陈澈使出那牛皮糖的功夫，想要跟在严寺卿身边继续查这个案子，费了许多口沫，却见严寺卿步子一滞，转过身来时，竟叫手下人将陈澈架出了朱家。

    “这人也太猖狂了，怎么说您也是……

    陈澈扬了扬手，止住了手下人愤愤不平的抱怨，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比我可不止是大了一级，罢了，咱么还是回去吧。西郊死了耕牛的案子可还没破呢。”陈澈半点也没觉得难堪，只是掸了掸袖子离开了。

    只是离去之前睇了苏家门口的那些守卫一眼，已经换了他不识得的面孔。

    陈澈略叹一口气，知道于这件事儿上，自己这个小虾米是帮不上忙了。

    若说要指出一个最窝囊的官出来，那唯有京兆府尹这个官了，虽说是个从四品，但京城的达官贵人何其多？他算个什么？

    不过陈澈也知道，路是一步步走的，饭是一口口吃的，他不急。陈澈屏退左右，慢悠悠的踱步往林府去了。

    ……

    沈白焰昨日被留在了宫中，说是与皇上商议事情迟了，便留在了宫中。早膳也是与皇上一道用的，只是刚用完早膳，就被嘉安太后传了去。

    嘉安太后拿朱娘子的这件案子做了筏子，对沈白焰一通说教，案子分明还没敲定，就说沈白焰识人不清，驭下不严。如此那般的说了一大堆，沈白焰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驳斥半句。

    嘉安太后许久未见沈白焰吃瘪了，内心畅快无比，说罢才道自己已经让严寺卿去办这件案子，以求公平公正。她拿捏着道理，又先斩后奏，叫沈白焰没有办法，沈白焰只一扬袖子，心里告退。

    “王爷心里定是恼坏了。”嘉安太后身侧的姑姑道。

    “他让我不痛快了那么久，也该让他不痛快几天，折他一个手下而已，不算是冤了他！”嘉安太后笑道，眉梢唇角流露出畅快惬意的神色来。

    她们两人正洋洋得意着，未曾发觉红柱后藏着一个身形极为瘦削的小宫女，她年纪甚小，瞧着与沈泽是一般大的年纪。这样年纪的小宫女，是无法近身伺候主子的。

    小宫女嘴里咬着一根红头绳，伸长了耳朵听这一主一仆的对话，时而勾唇冷笑，时而面露不屑。

    片刻之后，嘉安太后在姑姑的搀扶下去御花园散步了，小宫女提着裙子悄悄的出了屋门，如猫儿一般快速的消失在这宫中许多曲折的小道里，再度出现时，已是一副小内监的打扮了。

    沈白焰一路上沉默不言，飞岚带着一顶锥帽牵着马匹在宫门外等他。

    “查到些什么？”沈白焰与飞岚翻身上马，问。

    “有一个叫朱霖的人倒是去了北边，只是他出了境，到北国买卖种子去了。”飞岚道。

    “叫做朱霖的人？冒名顶替也未可知。”沈白焰没有鞭马，只由着马儿随意走着。

    “是，的确难以查证。”飞岚不得不承认。

    “严寺卿是否迫不及待？”沈白焰又问。

    “急不可耐的走马上任了，他一向喜欢抓人的小辫子，那池子水愈混，他越喜欢往下跳，实在讨厌。”飞岚想起自己少有几次与严寺卿打交道的机会，便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

    “那不妨等水再混一些。”沈白焰摸了摸马儿的鬃毛道，“只是苏峥的夫人怀有身孕，严寺卿肯定不会因此特别照顾，不可以出事。”

    “王爷不吩咐，属下也明白。”飞岚道。

    他知道苏峥的夫人是王妃的心腹婢女，若是出事，王妃不得跟王爷怄气吗？

    想到这，飞岚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冒出沈白焰被宋稚数落的抬不起情景，突然觉得有些可怕，又有些好笑，嘴角不过抽动了片刻，就见沈白焰微微偏了头。

    飞岚惊得呛了一口气，假意了咳嗽了两声，原是装咳嗽，不过真的吸了两口冷气进气管，莫名咳得停不下来。

    沈白焰收回视线，留飞岚一人窘迫，道：“我先回府。”

    他走的路不是繁华地带，只一鞭子轻轻的挥在马儿上，马儿便轻轻巧巧的跑了起来。

    沈白焰昨夜未回家，但也是让人递了消息回家的。一到府门口就见一个腿快的小厮往内宅狂奔，肯定是宋稚嘱咐了，沈白焰一回来就要报给她。

    沈白焰一进院子，就见宋稚与蛮儿在院子里闲坐。

    蛮儿在院子里追着几只小小的雀儿在笑闹，雀儿被院里的丫鬟喂惯了，也不怕人，只等蛮儿的小脚丫子走近，才忽得一下悉数飞走，落在不远处，等着蛮儿再摇摇摆摆的走过去。

    “爹爹。”蛮儿瞧见了沈白焰，也不管雀儿了，直直的朝他小跑过来。

    沈白焰两步便可走到蛮儿面前，不过他立住了，等蛮儿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他慢不下来，小脸一下子撞在沈白焰腿上，被他一把抱起来。

    “今日蛮儿怎么醒的这么早？”沈白焰抱着蛮儿坐到宋稚身侧。

    流星拧了一个湿帕子来，宋稚接了过来，给蛮儿擦拭掌心的尘垢，“她昨夜睡得早，便也醒的早。”

    大抵是帕子擦过掌心有些酥麻，蛮儿‘咯咯咯’的笑出了声，孩童天真无知，真叫宋稚羡慕。

    “如何了？”宋稚问。

    “迫不及待的排揎了我一顿，案子还没查，她像是拍定了。”沈白焰与宋稚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茶韵给沈白焰端来一盏热茶，她昨日连夜处理了那个给外头通风报信的丫鬟，发卖到外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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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夫妻坦诚

    王府看似平静，实则并不太平，连带着几户姻亲府上都有些惴惴之气。

    林府里下了命令，不许下人议论这件事儿，可这舌头长在旁人身上，明面上无人敢议论，可是背地里还是碎嘴的很。

    这个时辰，林天晴本该在午睡，可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子，依旧是睡不着。谢灵台昨日没有归家，只是让随从回来报了一句，说他母亲身子不适，留下伺候汤药了。

    这本是没什么好摘指的，可谢灵台隔三差五便要在他母亲的住所留上几日，林天晴知道，他这是在用孝道为借口，躲着自己。

    她如今在这府里头是愈发不起眼了，大家伙儿都围着林天郎他们两口子转悠。

    十公主诞下男孩之后，全家人包括林老丞相都乐得见牙不见眼，林老丞相更是每日都要见一见自己这个重孙子不可。

    而林天郎为官勤勉，作风儒雅，很受翰林院里边那几位老文官的喜欢，不必借林老丞相的戏台，也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

    林天晴想起前日，他们一家子在宁听院里设宴，一墙之隔，居然没人来宴请自己，实在是半点没将自己放在眼里。从前老夫人还算是有几分疼自己，如今看来，也是做戏。

    林天晴睡不着，索性起身。她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便没有使唤婢女。只是披了一件短褂子往茶厅走去，她身子弱，常年饮不得冷茶，故而房内有一个小暖炉，茶壶就在上头坐着。

    林天晴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淡茶，十公主怀孕时曾给林天晴送来许多好茶，有杭州的龙井，滇西的红茶，六安的瓜片。

    她说的有理，说自己有了身子喝不得这好茶，又不喜欢陈茶，放着也是可惜了。所以便将这茶叶送给了林天晴。

    林天晴甩了十公主好大一个脸子，说自己身子不好，平时饮的茶都是谢灵台亲手焙过的，里边添了些药材，才能不损身子。

    她话里话外直说十公主送礼不用心，只拿自己用不着的东西来搪塞，弄得十公主十分尴尬，自此再没单独来过林天晴的院子里。

    暖茶微苦，林天晴并不渴，只是润润唇，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茶杯。

    屋外有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传了进来，林天晴起先没有在意，她午睡期间，丫鬟们都守着门外窗下，轻声闲聊也是有的。

    只是几个字在这模模糊糊的对话中跳了出来，‘王府’、‘姑爷’。

    林天晴不动声色将茶杯放下，来到窗户边上，探听着婢女们的闲话。

    “王爷手下的人真做得出这种事情吗？王爷可是连个妾室都不曾有的呀！”说这话的丫鬟是福吉。

    “王爷归王爷，他又管不了自己手下人的裤裆！谁让那姓朱的商人娶了婆娘，却常年不回来，这不是上杆子给自己找绿帽子戴吗？要我说，也是个蠢的！”福祥已经嫁了林天晴手下一个管庄子的庄头，说话格外破爽一些。

    “听姐姐这样说，也有道理。那个男人也太不识好歹了，王妃可是把自己的贴身婢女许配给了他呀！竟也不知珍惜！”福吉十分愤慨的说。

    “正是因为自己的婆娘有来头，这才急急断了和朱娘子的关系，我觉得定是那个朱娘子不肯答允，所以他才借了自己婆娘的手，杀了那个朱娘子！”福祥说的头头是道，仿佛这个案子已经真相大白了。

    “这案子似乎是咱们姑爷的亲爹在查呢！也不知会不会卖个面子给王爷。”两个丫鬟虽在内宅，与外头的消息却通，并不是一无所知。

    “我瞧着难，除非咱们姑爷亲自去说，倒是还有两分可能。”福祥的相公在庄子上，她每日晚上都要回去，这几日最热闹的便是这桩子事情，福祥又是林家的婢女，左邻右舍都要围着她打听，她受人簇拥倒是觉得很享受。

    “你们两个人竟敢私下议论主子！”福安有意压低的声音传来，林天晴迅速从窗户边上离开，回到床榻上坐着，扶额揉眼，做出一副刚刚苏醒的样子来。

    “夫人，您醒了？”福安果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见林天晴似乎是刚醒，舒了一口气。

    “嗯。”林天晴放下做戏的手，应了一声。

    “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说话呢。”福安道。

    这些日子，林天晴心里堵着一口气，所以总推说自己身子不爽，没有去给老夫人请安。她的身子现如今都是谢灵台在照料，老夫人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林天晴瞧着福安不说话，看不出眼眸里头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意思，福安半蹲着，也不敢起身。

    直到福安的小腿微微打颤，才听到林天晴说：“更衣吧。”

    她这才直起身子来，忙上前服侍林天晴。

    林天晴只以为自己用病作为借口，不去请安叫林老夫人看破了，心里却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竟还有些不悦。

    她随意选了一件湖蓝薄锦的轻纱裙穿上，手里拿了一把团扇慢悠悠的朝宁听院走去。

    福安知道林天晴为何不快，她也知道林天晴的不快原是个误会。

    那日宁听院设宴，除了自家人以外，还有小陈氏娘家的一位亲姊，她这位姊妹心肠虽不坏，可向来喜欢挤兑人，她与林天晴向来不抬对付，总能三言两语撩拨的林天晴心中怄气。

    小陈氏知道自己这位亲姊的性子，平日里很少请她到家中来往，只是添丁这样的喜事，小陈氏还是想要有娘家人在场同乐，满月那日这位姊妹因事不能前来，所以这一次便请了她。

    小陈氏邀了姐姐在先，她老夫人便不打算请林天晴了，左右她才是自家人，一次两次不在席里也无妨。

    可没想到，就这么一次，也叫林天晴心头添了一个不痛快。

    “姑爷在呢！”福安惊喜的看着谢灵台身边的随从立在院门外，谢灵台必定是在屋内。

    福安笑着望向林天晴，却见她脸上毫无笑意，却是一副意味不明的冷淡模样。

    两人与谢灵台的随从擦肩而过，走进屋内，还未进门就听见里边传来阵阵爽朗笑声。

    仔细一听，竟是谢灵台在笑。自己有多久未听过谢灵台的笑声了？林天晴都快不记得了。

    “晴儿，快过来。”林老夫人早听到了丫鬟通传，说林天晴已来了，见她的身影一出现，便笑着朝她挥手。

    林天晴睇了谢灵台一眼，谢灵台并未躲开她的目光，只是有些勉强的笑了笑。

    “祖母安。”林天晴道：“前些日子我身子不舒坦，一直未能同老夫人请安，实在不孝。”

    “我就你这么一个嫡亲的孙女，还用得着说这些？”林老夫人笑得慈祥，叫谁看了心里都暖洋洋的。

    “多谢祖母疼爱。”林天晴道，坐到与谢灵台面对面的座次上。

    “今个晨起，稚儿给我送了几碟糕点，你们也尝尝。”林老夫人话音刚落，婢女便奉上了几个瞧着模样挺新鲜的糕点。

    林天晴斯斯文文的用帕子托起一枚银杏模样的糕点咬了小半口，瞧着里头的馅料，用的是炒香的白果用了椒盐调味。

    “瞧着新鲜，吃着倒是也普通，与咱们常吃的白果酥饼差不多呀。”林天晴柔柔的说。

    谢灵台舔了舔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还是决定不说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老夫人喜欢吃白果酥，只是白果性凉，所以王妃让人将白果炒熟，又在和面的时候兑了些热性的红糖进去，如此下来，这枚糕点也就适合老夫人食用了。”林老夫人身边的妈妈解释道。

    林天晴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吃了一枚，才道：“王妃真是有心，我原以为她这几日正心烦着，没想到还有心力记挂着祖母，倒是我，是个无用的。”

    “晴儿不必这样说，你与稚儿都是我的心头肉！”林老夫人并没接林天晴的话头，只是笑呵呵的说着家常话。

    她说着说着，让妈妈把周遭的婢女都屏退了，林老夫人又转向谢灵台，道：“我一直是很满意你的，只是这些时日，我瞧着你与晴儿似乎不大美满，可有什么误会？今日你也莫怪我老婆子多事，只在我这里说开了，夫妻贵乎坦诚，藏着掖着是过不好日子的。”

    谢灵台对林老夫人一向敬重，听到老夫人这番说，虽然有些尴尬，倒也是很感动。

    谢灵台睇了林天晴一眼，又朝她鞠了一躬，道：“我对娘子没有其他的意见，只是请娘子不要再背着我与严家联系，你明知我与严家的龌龊，也知娘亲的苦处，为何执迷不悟呢？你应当知道，严家的东西我一分也不会要”

    他这一番话说得直接，尤其最后一句，将窗户纸悉数捅破了。

    林天晴窘迫极了，脸都涨红了，“夫君怎么能这样说？我是不忍瞧着你们父子生疏，与钱财没有半分关系。毕竟是骨肉血亲，又同在京城住着，如何能这样冷冷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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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俗案

    林老夫人静静地听着这对夫妇的争执，忽一下将手边的茶盏扫到了地上，瓷碎脆声，水溅石板，两人俱是一惊，慌忙跪下了。

    “我不知，你是个这般糊涂的性子！”林老夫人看向林天晴，以一种缓慢而难以置信的语气说。

    “祖母明鉴，孙女自觉并无做错，正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纵使父亲有错，也不该枉顾血脉亲情呀。”林天晴虽跪着，但口中所说话仍旧是不肯低头。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林老夫人似乎觉得很可笑，嘲弄的摇了摇头，“你简直不知在读些什么书！所谓父子，又不是让人一味愚昧顺从。做父亲的若是没有父亲的气度，如何要求做儿子的要守儿子的本分？此乃父父子子！”

    林天晴沉默不语，只是瞧她的神色，依旧是不太服气。

    谢灵台并没因为老夫人替自己说话而感到得意，他有些怜悯的扫了林天晴一眼。

    “再者，此事与父子无关，与夫妻有关。你与灵台结为夫妻，事事不与他商量，自作主张，这是为何？哪怕是你觉得他不该如此冷待生父，你也该好言相劝，为何要背着他与严家联系？更何况还有婆母在堂，你可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林老夫人一气说了这许多话，有些接不上气，咳了两声，谢灵台忙起身伺候她饮了一口提气的参茶。林老夫人这番话听是在斥责林天晴，却也是为她好。

    林天晴不言不语，只是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了下来，一滴滴的砸在地上。

    谢灵台睇了老夫人一眼，见她一脸心疼，便上前扶起了林天晴，道：“你身子弱，还是先起身吧。”

    “灵台，公主前些日子来我这儿的时候，瞧着她面色少了几分红润，小厨房想出了几道药膳给她补身子，你帮我瞧瞧去，看看药理可通？”

    这药膳的方子是太医瞧过的，自是对症的，林老夫人这话是想将谢灵台支开了。

    谢灵台心知肚明，便松开了扶着林天晴的手，道：“是。”

    林天晴的手指下意识的蜷曲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是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这屋里只剩下了三个人，林老夫人对离自己五六步远的林天晴道：“说了你几句，便恼了祖母？”

    林天晴走到她身前，摇了摇头，“祖母都是为我好。”

    “知道这个还是好的！”林老夫人捏着她的手，道：“若想让夫君与严家破冰，首先得让你婆母点头！”

    一听到这句话，林天晴忽得抬起头来，望着林老夫人。

    林老夫人了然的望着她，像是一眼望尽了林天晴的心。

    “只是严家那位，是个臭石头。沾染上了未必是好事。若是真叫你夫君认祖归宗了，铁定会让你们分府别住，你可想好了。”林老夫人对林天晴道。

    林天晴垂了眸子，避开林老夫人的视线，十分谨慎的说：“夫君肯与不肯还不知道呢。也不一定会分府别住。”

    林老夫人松开了林天晴的手，只一粒粒的拨弄着自己掌心的一串珠子，慢悠悠的道：“你自己瞧着办吧，说话软乎些，人都爱听软乎话。”她合上了眼，似乎是困倦了。

    “姑娘，回吧。”罗妈妈轻声的说。

    林天晴对林老夫人福了福，转身离去了。

    她刚走出院门，林老夫人像是有一双跟着她似的，马上就知晓了。

    她睁开一双浑浊的眼，道：“姑娘大了，主意也大了。”

    “也不见得吧？”罗妈妈安慰道：“许是您多心了。”

    “她在这家中近来总是一副人厌狗憎的做派，说话阴阳怪气的，那日公主来我这儿都抱怨了，她虽是公主，却也不是那么不容人的。”林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上月，连赵管事被她给辞了，难道你还瞧不出她的意思吗？”

    赵管事是罗妈妈的亲戚，也就是林老夫人的人。他手下管着林天晴名下的几间绸缎庄子，近来却因为账目不清楚，被林天晴给撸了下来。

    “账目不清楚？怕是账目太清楚些了！我不过替她多看了几眼，她心里便不乐意起来。”林老夫人心里实打实的有几分难过，自己从小看顾到大的孙女，如今却是处处防着自己。

    罗妈妈见林老夫人心中通透，便也不再帮着林天晴说话，直言：“晴姑娘的确变了性子，上回公主出了月子，说想去庄子上跑马。夫人说小姐有一处庄子，雅致清幽，最适合女眷游玩。夫人说这话，原是想叫小姐与公主多亲近亲近，不过是个庄子，谁人没有？可小姐竟不大乐意呢。”

    “愈发小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如何苛待了她。”林老夫人起身，由罗妈妈扶着进了里屋。

    “老夫人何不与姑娘直说呢？”罗妈妈不解的问。

    “她禁不住！”林老夫人一声长叹，道：“我何尝不知，她觉得自己是个孤家寡人！尤其是宝儿出生之后，我那儿媳的魂都飞到自家孙子身上了，哪里还能顾忌她的心思？”

    小陈氏一直拿林天晴做自己女儿瞧，可是有了亲孙子之后，她的心思自然是偏了，这本是人之常情，无可摘指的呀！

    再说这添丁乃是极大的喜事，连林老丞相都挡不住重孙的可爱模样，更何况小陈氏。

    “还是王妃的性子与您相像，疏朗大方，大事不漏，小事不理。”罗妈妈见林老夫人郁郁寡欢，忙搬出宋稚来。

    “诶？秦妈妈可有与你说说，逐月的事儿？”林老夫人也记挂着逐月的事情。

    “逐月出了事儿，王妃又有孕，她哪里敢离开王府？”罗妈妈替林老夫人揉捏着肩颈，道。

    “不妨事。”林老夫人挥了挥手，“我那外孙女婿是个细致的，也知道逐月与稚儿从小一块长大，主仆情分深，想必会处理妥帖。”

    “逐月出嫁时，王妃将身契都给她了。”罗妈妈道。

    林老夫人惊讶的回首，道：“这我倒是不知的。”

    罗妈妈自己为仆，知道宋稚这做法是多么的难得可贵。

    宋稚将身契还给逐月，原是不想她的孩子日后仍背负着奴籍，没想到倒是给自己省去了一番麻烦。

    逐月已经不是王府的奴仆，苏峥并未卖身，两人在籍契上与王府并无关联。严寺卿在这一事上，抓不到宋稚的错处。

    不过逐月怎么说也是大有嫌疑之人，她怀有身孕，又是王妃的心腹，这冷面无情的严寺卿竟也卖了沈白焰一个面子，只在苏家软禁了逐月。

    “他怎么会卖你面子？不是说连太后的面子也不卖吗？”宋稚单手托腮，不解的问。

    沈白焰只露出些无奈的神色，道：“原先替他背的黑锅，还是有些用处的。”

    “查得如何了？”宋稚转了转腕子上的玉镯，道。

    “糕饼里有毒，尸检也说朱娘子中毒而亡，婢子又说朱娘子只吃了糕饼，话里话外又暗示苏峥与朱娘子有染。外头传的正热闹呢。昨个你哥哥还从旁人口中听了一耳朵。”沈白焰剥着小厨房新用盐巴炒过的南瓜子，道。

    “艳情俗案，最招人耳朵。”宋稚将瓜子丢回盘中，有些心浮气躁。

    “严寺卿却也不是个傻的，太后娘娘想彰显公正，所以选了他。但这人却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尤其是对案子。朱霖没找到，朱娘子和苏峥之间的关系唯有婢女的一面之词，逐月为何要用王府的糕点毒杀朱娘子？这案子满是漏洞，他不会草草结案的。”沈白焰并不担心。

    “即便案子破了，苏峥的名声也毁了。如何是好？”

    “放心，只需编个更大的故事，百姓忘性大，很快就会不记得此事了。”沈白焰胸有成竹的说。

    宋稚瞧着他这十分笃定的样子，心里却是有些担忧。

    可只过了一日，这些许担忧便烟消云散了。

    观文殿的齐学士深夜被人赤身裸体的从摘春楼丢了出来，说他身有暗病还去摘春楼嫖姑娘。虽是深夜，这摘春楼所在之处却是难得的热闹，勾栏瓦肆比比皆是。

    这个中年裸体男人突然出现，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惊慌和嬉笑。

    齐大学士一向以清高自居，去嫖妓自不会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个普通富户，他用手掩面，四下逃窜，惊惶如一只待宰的猪猡。

    可没想到人群中忽然响起男子雄浑的声音，“这不是观文殿的齐学士吗？”这人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消失了。

    也只消这么一句，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朝堂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齐学士乃是太后的人。此人并无几分实权，只是口舌了得，做了太后的一把刀，她指向何人，他上下嘴皮子一碰，能生生捏出几条罪状来！

    第二日齐学士称病未上朝，请求罢免他的奏折如流水一样涌到皇上的手上。

    若说领头的那几个大臣是真的瞧不上齐学士这嫖妓的做派，剩下的人，不过是凑个落井下石的热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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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迁怒

    “你竟打点了这么多人？”宋翎今日上朝，也被这众人的奏表惊了一遭。

    “我若说自己不曾打点，你可信？”沈白焰将饼饵掰成小粒，扔进清淡鲜香的羊肉汤中。

    宋翎一下笑弯了眼，搅拌着自己跟前的一碗豆汤，道：“原是这位齐学士得罪人太多，省下你许多功夫。”

    今日宋翎在家中没有用早膳，下了朝便约了沈白焰一同吃一点，可他胃口难开，吃得还没有沈白焰多。

    他方才一笑，心里的郁结散去不少，端起豆汤一饮而尽。搁下碗之后，见沈白焰扫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

    宋翎便是知道沈白焰这性子，才觉得轻松，若是姜家周家那几个，怕是要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

    “齐学士当真有暗病吗？”宋翎凑近了沈白焰，十分好奇的问。他这狡黠的神色，与宋稚如出一辙。

    “吃饭时莫说这些恶心事儿。”沈白焰慢条斯理的说。

    宋翎‘啧’了一声，说：“扫兴。”

    沈白焰颇为无奈的放下汤碗，他本来就不饿，吃这个只为了解馋，道：“疥疮。”

    染上疥疮，到发病也要几日，宋翎心下一算时间，怕是朱家的事情一出，沈白焰就埋下了这件事儿的，只待发作。

    “那如何算计他去了摘春楼？”宋翎问。

    “疥疮若是严重便会上面，他已经长到脖子了。而疥疮得慢治，可他在太后跟前一贯得脸，得了太后恩赐，每月都有御医给他针灸旧患，已经推了两回，再推让人生疑。于是，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说这疥疮只需染给了旁人，便会痊愈。”沈白焰一板一眼说。

    宋翎差点便信了，回过神来，知道他是在胡扯呢！

    宋翎扫了沈白焰一眼，道：“咱们京城里头的青楼若是背后没有几位权贵坐镇，如何能开的下去？他也是蠢，以为这青楼女子就能忍得下去？”

    “自是个蠢的，才会给人做一把没脑子的刀。”沈白焰总结道。

    若不是觉察到此事背后有王府的推动，林天朗本也是想参这观文殿的齐学士一本。

    他此时回了家中，却见自己的夫人一脸愁容坐在孩子的摇篮边上发呆。

    “殿下，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林天郎在人后才不会叫十公主做殿下，今日是见她心绪不佳，故意调笑。

    十公主却失了玩笑的心思，她一双眸子盛满忧虑，两道细眉满是愁结。

    她对林天郎道：“太后方才遣了一个公公来林家，又邀我明日进宫，说是想见见宝儿。母亲在旁只说孩子年幼，恐经不得舟车劳顿，可那公公只装作听不懂得样子，那满满的一袋金瓜子倒是拿的不亏心！”

    林天郎在妻子身侧坐下，看着摇篮中酣睡的婴孩，婴孩周身都是宫里的物件，肚兜、金锁、玉项圈、套镯，全是太皇太后早早替十公主备下的，虽是千尊玉贵，可也是柔弱无挡。

    林天郎瞧着自己的儿子，心里一半是柔情，一半是愤怒，道：“宫里那位真将我林家视作可以搓扁揉圆之物了？”

    他对十公主说了今日朝上之事，十公主略叹一口气，道：“原来如此，在堂哥那处吃了气，竟拿我来泻火？这叫什么事儿！人人以为公主身份尊贵无比，可在我这，自太皇太后去了，这公主的身份竟成了个软肋，任人拿捏。”

    林天郎揽过妻子肩头，道：“林家与王府虽说是隔了一层，可也只拐了一个弯，稚儿、若晖与我们又交好，王爷与我也算投契。要说起来，委屈了你才是。”

    “夫君，别这样说。夫妻本为一体。”十公主道。“我只是担心宝儿。”

    宝儿宝儿，这乳名可是林老丞相脱口而出的，他这样一个严厉的性子，竟给自己的重孙取了这样一个娇滴滴的乳名，疼爱可想而知。

    “不必带宝儿，只编个理由就是，她还敢扣了你吗？我、父亲、祖父，在朝中还是有些分量的。祖父这般宝贝他这个重孙，你若是带着宝儿去了，他老人家反倒不悦。”

    林天郎刚说完此话，外头有人便来通传，说老丞相有口信，让公主明日不必带宝儿去宫中。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林天郎去十公主一笑，叫她宽心。

    太后这是踩在林家的软处，自以为是十拿九稳，没想到正因为是软处，才叫林家人狠狠的驳斥了回去。

    十公主第二日便是一个人上了车马，小陈氏一路送她到马车上，牵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公主。”小陈氏担忧的唤了一声。

    “母亲。”十公主掀开车帘，低声道。

    在人前她一贯称呼小陈氏做夫人，可是人后她们总是悄悄的以母女相称，小陈氏也诚惶诚恐过，可二人感情渐深厚，这母亲二字倒是真情实意了。

    “您放心，我在宫里没落魄到人人可欺的地步。”十公主安慰道，她朝小陈氏挥了挥手，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吧。”

    她今日带了两个婢女，锦绣、锦缎，她们都是从宫里一路出来的，十公主瞧着她们两人，忽生出许多感慨，道：“想起来，我算是运气不错了。”

    锦绣、锦缎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解，锦绣问：“公主为何这样说。”

    “五姐姐嫁去北国和亲，如今也有八年了，每年只有几句口信传来，连面也不得见。六姐姐虽说生母身份卑微，可也是堂堂公主，竟给吴国公做续弦。七姐姐已逝，不提了。十二妹妹原来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处处与我争高下，只因哥哥参与谋反，公主之身贬为庶民，几日便自尽了。我思来想去，还是我活得好些。”十公主的目光变得辽远而空洞，仿佛是陷在过去的回忆之中。

    “公主福泽深厚，还有太皇太后在天之灵庇护，自然一生顺遂。”锦缎道。

    “但愿吧。”十公主许久之后，才轻声说了一句。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锦缎掀开车帘朝外睇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有些讶异的说：“公主，摄政王府的车马在前头呢。”

    十公主伏身过来，借着锦缎掀开的一角车帘，果真瞧见王府的车马。

    “莫不是将王妃也宣来了？”十公主喃喃自语道。

    两辆马车皆是来头不小，身份尊贵，本是可以在内宫门口再下车的，可今日守宫门的侍卫却道，宫中今日请了高僧讲经，佛音袅袅，恐车轮声惊扰不敬，请公主和王妃在外宫门下车步行。

    这话一听便是胡扯！可就是这样一堆胡扯，也只能让人顺从。

    宋稚与十公主下了马车，便凑在了一块慢悠悠的朝内走去。

    “连累你了。”宋稚声若蚊呐，只因嘉安太后派了一个太监来引路，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她们二人右侧边。

    十公主只是拍了拍宋稚的手背，以示安慰。

    “王妃、公主，脚步请快些，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这老太监是嘉安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宋稚认得他，叫做邱公公。

    明明是个阉人，却养成了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性子，一向不得重用，今日却遣了他来办差，看来是想借他的性子给二人一些颜色瞧瞧。

    “好。”宋稚笑盈盈的道，脚步虽是快了一些，又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走着。

    宋稚这阳奉阴违的态度叫邱公公心里不太舒服，于是又说了一遍。

    “邱公公虽算不得男人，可怎么说体力也是好些的。怎么能要求公主和王妃与你一般脚程呢？”流星语笑嫣嫣，可头一句话便是剐下了邱公公的脸皮。

    “你！”邱公公张嘴结舌，却见宋稚的目光冷冷的扫过来。

    他忆起少有几次与沈白焰的会面，这夫妇俩的眼神如出一辙，邱公公终究是有几分顾忌，只愤愤道：“老奴是个蠢的，太后娘娘若是等的急了，怪罪下来，老奴可说不上几句话。”

    “公公只管做自己的差事，废话忒多，也是宫里教的规矩吗？”十公主睥睨了邱公公一眼，不耐的说。

    邱公公见这两位一个比一个硬气，心里知道自己是接了个棘手的差事，忍不住暗骂自己的将这差事派给自己的蔡公公，平日里有好的事想不到他，偏生把这烫手的山芋往他怀里塞！

    他老实了起来，只沉着一张脸，也不说话，只埋头向前走。

    待到了嘉安太后的宫门口，十公主忽欣喜道：“嬷嬷？”

    只见一位年老的嬷嬷正站在廊下，见到十公主，她忙上前行礼道：“公主安好，王妃康泰。”

    “嬷嬷怎么来了？”十公主上下打量着嬷嬷，见她身子骨还算硬朗，才放了心。这位杨嬷嬷是太皇太后的心腹，可以说是宫中最为德高望重的宫人。

    “太皇太后的遗物里有一本手抄的经书，我忆起太皇太后曾说过将此书赐给太后娘娘，要她研读抄写。听闻公主要来，特多等一会，与公主一同前往。”杨嬷嬷说的淡然，仿佛真有此事。

    宋稚与十公主笑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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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芬蕊

    杨嬷嬷一来，嘉安太后本想借她们二人迟来而发作一番的戏码就被她打断了。

    嘉安太后见了杨嬷嬷，反倒是有些坐立难安，她当年刚进宫时，宫里赐给她的教养嬷嬷就是杨嬷嬷。

    杨嬷嬷年轻时不苟言笑，为人严厉，但十分尽责。嘉安太后虽在她手下吃了些苦头，但一应规矩学的极好，免去日后许多麻烦。

    因有这么一层情面在，嘉安太后不免要对杨嬷嬷礼遇有加，哪怕是在太皇太后薨逝之后。

    听了杨嬷嬷的来意，嘉安太后堆出笑来，眼角的纹路略略浮现，道：“原是这般，辛苦嬷嬷走着一遭。”

    杨嬷嬷矜持的躬了躬身，却未说出告辞的话。

    嘉安太后微松嘴角，依旧笑道：“嬷嬷可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杨嬷嬷眉眼低顺，十分谦卑的说：“十公主难得来宫中一趟，老奴想在此处等候公主，稍后与其一同去慈安堂祭奠一番，太皇太后在时，对王妃亦是喜爱非常，所以盼着王妃也可同去。”

    嘉安太后笑意微凝，她垂了眸子，刚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杨嬷嬷慢条斯理的说：“老奴僭越了，老奴这就去外头候着，不打扰太后与各位贵人们说话。”

    她这话，却是抢在了太后前边，只说太后方才的沉默，只因不想杨嬷嬷在此打搅大家说话，而不是想赶她走。

    杨嬷嬷福了福，便出去了。

    嘉安太后硬生生的咽下了这口气，还让人将椅子搬到廊下，给杨嬷嬷赐了座。

    十公主只需一偏头就能瞧见杨嬷嬷从门边漏出的一角石榴色裙边，心里说不出的熨帖，自己好似还是当年需嬷嬷细细看护着的小公主。

    “天安。”嘉安太后唤了一声，十公主看向她，露出无可挑剔却又毫无真情实意的笑容来。

    “怎么没把哥儿带来？”她语气柔和，并不像是问罪。

    “太后娘娘恕罪，原是想带了哥儿来的，只是哥儿一早便哭闹不休，哪怕是带来了，也是徒惹太后娘娘心烦。不若等他日后大了些，懂事了些，再见娘娘不迟。”十公主蹙眉道，似乎为此还很是苦恼了一番。

    嘉安太后不大相信的‘哦？’了一声，又道：“这有何妨，哀家又不是没有生养过，怎会因婴孩的哭闹而不悦？”

    十公主只是温和的笑着，并未回话。

    嘉安太后自觉无趣，又将视线落到宋稚身上，十公主有些担忧的看着宋稚抚在小腹上的手。

    “你倒是也不负王爷的独宠独爱，好歹是又有了身子。”嘉安太后说这话的语气可就没有那么平和了，隐隐有刻薄刺痛之意。

    宋稚稍稍颔首，笑得颇为羞涩，像是被婆母调笑了一般，道：“上天垂怜罢了。”

    “平日里你独自占着王爷也就罢了，现如今有了身子，竟还是不肯分出王爷来？哀家的耳朵里不知刮过了多少风，说你是个悍妒之人，你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名声？”

    嘉安太后上下嘴皮子一碰，可真是轻巧。口中说出的话不分真假，都可以拿来一句句的往宋稚身上砸。

    十公主就连听着，心里也觉得不痛快极了，她虽贵为公主，但在怀有身孕的时候，曾也想将自己的一个婢女收做通房，不过话头刚提及，便被林天郎断然拒绝。

    在林天郎拒绝的那一刻，十公主明面上虽未说什么，但觉得自己心中对夫君的感情，又纯净深厚了几分。

    于夫妻一事上，女子的大度贤德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的，全是不得已而为之，要么就是夫君、婆母逼迫，又或是旁人议论。

    十公主从来就不相信，哪有女人会乐意与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

    宋稚却是面露羞涩之意，用一种微妙的嗔怪语气说：“听闻太后娘娘一贯保养有方，朝饮春露一盏，昏用瑰露浸足，所以身体康泰，美貌永驻。我还以为憬余是同您学的，所以才那般讲究。”

    嘉安太后不解的看着宋稚，失了耐心，不悦道：“惺惺作态！我说东，你说西，莫不是脑袋昏了不成？”

    十公主却是有几分了然，她用帕子按了按含笑的嘴角，也是一脸微妙的笑意。

    “太后娘娘，憬余，憬余一贯爱惜身子，是想着养精蓄锐，不失元气。”宋稚吞吞吐吐，像是被嘉安太后胁迫着说出这羞人的话来。

    嘉安太后这才回过味来，亦是有些尴尬，她轻咳两声，底气不足的说：“浑说什么？！憬余才几岁！该是开枝散叶的时候，他是我嫡亲姐姐和先王爷的独子，你可不要因着自己的私心，而误了子嗣繁衍之大事！”

    “太后娘娘，王妃已诞下一女，现如今又怀有身孕，乃功臣也！如何说她耽误了子嗣之事呢？”

    十公主着实有些听不下去了，林天郎也是高门独子，现如今也只有一个宝儿，看太后这意思，难不成自己也要给林天郎多多纳几个妾室吗？

    嘉安太后睇了她一眼，往后的仰了仰身子，道：“公主还是莫让嬷嬷等久了，先去慈安堂探望吧。”

    十公主有些讶异，她起身时下意识朝宋稚那边走了几步，方才杨嬷嬷说过，是要宋稚与她一同前去的。

    “王妃怀有身孕，不易劳累，哀家留她在此，陪哀家闲谈说话。想来太皇太后心疼王妃，也不会埋怨哀家。”嘉安太后这话说的如铁桶一般，叫杨嬷嬷与十公主寻不到缝隙揭破。

    宋稚用帕子掩住自己的右手，小手指微微摆动，示意十公主先走。

    十公主无法，只得与杨嬷嬷一道离开了。

    “嬷嬷，你说太后娘娘留王妃独自一人究竟想为何？”十公主一步三回头，担忧不已。

    “后宫细碎的功夫多了去了，不过王妃身份贵重，又怀有身孕。我瞧太后虽心中有气，但也不是那般不知轻重之人，毕竟皇上年幼，朝局不稳，无论如何也离不得王爷的扶持。”

    杨嬷嬷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从小看着沈白焰长大，若不是因为沈白焰是个男子，年岁渐大之后便不能常常出入后宫，怕是杨嬷嬷的与沈白焰的情分比十公主还更深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杨嬷嬷今日也要护着宋稚的缘故。

    既已经回了宫，十公主自然要去太皇太后灵前拜祭一番。

    “老祖宗，我原是想着带宝儿来瞧瞧您的，只是太后娘娘特意提及宝儿，反倒叫我心忧，所以没有带来，您可莫怪我。”十公主跪在蒲团之上，虔诚道。

    “公主何必说这个，太皇太后眼明心亮，如何不知你心中思量？”杨嬷嬷在旁道。

    “太皇太后疼我，我更要说说清楚。”十公主认真说，室内香烟袅袅，这是上好的香柱，半点不呛人，只有凝神静气之功效。

    十公主在太皇太后灵前说了许久，再度掀帘而出的时候，外头阳光刺目，恍若隔世，让她有些迷茫困顿。

    锦缎见状，便拧了一个热帕子，让十公主敷一敷脸。

    “王妃那边如何了？”十公主揭开帕子，问。

    锦绣道，“正要与公主说呢。有个机灵的小宫女方才来回话，说是又宣了一个人进去，其余便不知了。”

    “又宣了一个人？”十公主不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何事，她想了想，便道：“咱们去宫门口等王妃，你去与太后娘娘那边说一声，总不可能留她到天黑吧？”

    “好，奴婢这就去。”锦缎福了福，利索的出去了。

    十公主梳洗罢，与杨嬷嬷告别后，见门外已有轿撵在等候，心下一暖，回眸对杨嬷嬷一笑。

    十公主乘着轿撵到了宫门口，又让轿撵去太后娘娘宫中接宋稚。着实让十公主等了好一会了，才见宋稚遥遥而来。

    “咦？似乎不止王妃和婢女。”锦缎眺目远望，十公主也颇为好奇的张望着。

    宋稚一行人愈来愈近，十公主的神色便愈发不好看，宋稚身后跟着的，分明是嘉安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名叫做蕊香。

    蕊香还挺有排场的，一左一右两个婢女随侍，身后还有几个大箱。

    等宋稚到了眼前，十公主勉强扯了扯嘴角，一把抓过宋稚的手，几个婢女排成人墙，将蕊香隔在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她的人给领回来了？！”十公主拽着宋稚进了林家的轿撵，急切的问。

    宋稚也是冷冷的神色，道：“硬塞来的，她今日面皮绷的厚，软话硬话皆是无用。”

    “安生些不好吗！？”十公主也是烦透了这一出出的戏码，又安慰道：“左右是个宫女，摆的远一些就是了。”

    “蕊香幼时在崔家时，因为模样出众，曾被先王妃挑中，玩笑说要派去伺候王爷笔墨。后因王妃逝世，此事搁置了。蕊香又分到太后娘娘闺中伺候，这才被带去宫中了。”宋稚忽道。

    “什么？”十公主方才平复了心情，饮了一口茶，险些被呛到。

    “她从小在崔家长大的，与王爷也是打小就认识的。”这些事情，也是嘉安太后说给宋稚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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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扬州瘦马

    已逝婆母指的人，你敢推拒吗？

    十公主都替宋稚觉得棘手，道：“她说是先王妃指的便是吗？若是信口胡诌，咱们也分辨不出啊！”

    “她亦说，当时还有汝亲王妃在旁。”宋稚有气无力的说。

    十公主怒道：“她倒是忍得住，将这个人藏得这样好。你喝口水，顺顺气。”

    她亲自奉了一盏温水给宋稚，却见她的面色愈发蜡黄憔悴，原只以为她心里郁闷难纾，忙将水送到她唇边，却被宋稚一把推开。

    十公主惊愕的看着水杯脱手而坠，又见宋稚抚着胸口，连连干呕，十公主连忙大喊停车，又叫流星上车服侍。

    流星和菱角见状，虽是着急却也镇定。

    流星从腰际的荷包里拿出一鼻烟壶来，里头不知装了些什么，她一边张罗着，一边道：“公主冒犯了。得请您去王府的马车上坐一坐。”

    流星神色焦急的捏着那个鼻烟壶，宋稚依旧是干呕不停，十公主只觉得她下一刻就要将自己的心肝全数呕出来，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十公主虽不明就里，还是立即起身出去了。

    她刚迈下马车，便听到里边响起一阵呕吐的微弱水声。

    十公主这才知道为何流星这般急切的请自己出去，她有些担心的立在了马车边上，锦缎道：“公主先去马车里坐着，奴婢在王妃这候着，得了消息再传给您。”

    干站在外头也不成，进去的话又怕宋稚尴尬，十公主也只好朝王府的马车走去，只见一个不远处有一辆宽敞的柚木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一位中年妇人，瞧着比林氏的年纪更长上约莫十岁。

    “那不是郑国公夫人吗？”十公主与锦缎对视一眼，忙迎了上去。

    “十公主安好。”郑国公夫人道，十公主偏了偏身子，只受了她半礼。

    “郑国公夫人怎的来了？”十公主不解的说。

    “德容太后今日宣我进宫说话，我远远瞧着你们两家的车马停在此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车里可是坐着王妃？你们何必将车停在这大道上说话呢？”

    这此处离宫门不远，一日三次有士兵巡逻，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在此处逗留。

    郑国公夫人原先与十公主并不熟识，还是十公主下嫁林家之后，常常由小陈氏领着出席一些后院的茶会诗会，这才渐渐有了些交情。

    她夫君郑老国公是沈白焰的太傅，与王府的交情可是深厚，她也是见到了王府的马车，这才下来察看的。

    十公主有些犹豫的睇了宋稚所在的马车一眼，本不欲详说，却见后头马车上的芬蕊掀开车帘朝外头望了一眼，正被郑国公夫人瞧了个正着！

    “这个宫女为何跟在你们车后？”郑国公夫人更是一头雾水，想不明白了。

    眼见事情最难堪处已被郑国公夫人瞧见了，十公主便也不瞒着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将此事全数告诉了郑国公夫人，更提及了宋稚此时身子不舒服。

    “怎可如此！？”虽说郑国公早年间也是妾室多多，而且大半还是郑国公夫人安排的，但在正头夫人怀胎之际，强塞一个身份硬气的妾室过来，在郑国公夫人看来，也着实太欺负人了些。

    她朝马车边上走了几步，仔细听着里头的响动，见里边似有主仆交谈之声，道：“王妃可好些了？”

    马车里边默了片刻，只见菱角掀开车帘朝外探出半个脑袋，见是郑国公夫人下车行了礼，又掀开车帘与车内人说了几句话。

    宋稚由菱角和流星搀扶着下了马车，郑国公夫人见她软的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小脸尖瘦蜡黄，唇瓣干裂，心里想起自己那个与宋稚年纪相仿的小女，顿时涌起万般心疼来。

    “这，怎么成这样了？还不快瞧大夫去。不不，走，咱们还是去寻太医更方便些。”郑国公夫人急急道。

    “不妨事了，只是污了公主的马车。”宋稚虽看着憔悴，但是精神却比方才好了很多。

    “说这个做什么！一辆马车罢了！”十公主忙过来扶她。

    “我想回府。”宋稚虚弱的说。

    “走走，我送你回去。”十公主朝郑国公夫人点头示意，扶着宋稚上了王府的马车。

    车轮终于重新滚动起来，马车接二连三的从郑国公的马车边上驶过，跟在最后边的那辆马车车帘微动，像是风吹过一般。

    “姐姐。”小宫女唤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叫错了，像是咬到了舌头一般闭了嘴。

    “叫姨娘吧。”芬蕊双手放在膝上，脊梁挺直，一副端方的坐姿。

    她的眼眸不大不小，形状十分秀雅，鼻梁小巧挺直，脸庞弧度柔和，看着不是个狐媚的长相。

    若不是进了宫，这样的相貌便是出身贫寒，也是够格去普通的富户当个正头夫人的，也难怪当年被先王妃看上。

    “可是王爷还未点头呢。”另一个小宫女道，她们俩一个叫玉坠，一个叫玉扇。自进宫起就跟在芬蕊手下，说话也坦率一些。

    “王爷会点头的，我是先王妃许给他的，他若不点头，便是不孝忤逆。”芬蕊极为笃定的说。

    玉坠既没赞同，也没否认，只道：“方才我偷偷瞧外边，王妃像是不舒服呢。”

    “这样不中用？”芬蕊睇了玉坠一眼，不大相信的说：“太后娘娘与我说，这位宋氏可是个面软心硬之人。”

    “许是怀着身孕，身子不爽快吧。”玉扇的年纪稍大一些，也在宫里见过妇人生产，只其生育之辛苦。

    “谁让她非得要独个霸占着王爷？太后娘娘说，宋氏将自己的贴身婢女给指了出去，宁愿叫她在外头吃苦，也不肯留在自己身边做个通房。而且给她寻的那个丈夫品行不端，现如今还沾染上了人命官司。”芬蕊道，她人在宫中，什么事儿都是嘉安太后说与她听的。

    “瞧着娇娇弱弱，模样俏丽，想不到竟如此小气！”玉坠道。

    芬蕊睇了她一眼，道：“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罢了。咱如今是要在王府住着，口舌都要管教好了。”

    玉扇笑道：“咱们都是宫里出来的人，还能不知道这个？姐……姨娘多虑了。”

    芬蕊点了点头，一脸肃然，仿佛要上战场一般，王府在她眼中乃是是刀山火海，而宋稚则是罗刹阎王。

    芬蕊斗志昂扬，只想在这王府里头大展拳脚，可一进王府，就被摆在一旁，冷了整整三日，她连沈白焰的袍角都没有摸到。

    这府里的人倒是对她们十分尊重，整日都是一张张笑脸在跟前转悠着，也只要一问到沈白焰，丫鬟便说：“这得问外院的管事了。”

    可芬蕊连内院的人头都没有混熟，如何打通外院的门路。

    她们费了不少银钱，总算叫一个丫鬟支支吾吾的说了几句实话，原是宋稚那日从宫中一回来便卧床了。胎相虽无大碍，可惹了沈白焰的不快，许是因着吃嘉安太后的气，便没有来见芬蕊。

    “借着孩子装委屈！”芬蕊往圆桌边上一坐，皱着一双细长眉毛，怒道。

    玉坠与玉扇离了宫中，一下没了许多规矩，心里松快。而这王府吃喝不拘，竟一日日胖了起来。

    芬蕊生气时，她们二人正从大厨房端了五色糕回来，心里正美滋滋的，却被芬蕊痛斥一番。

    芬蕊从前教她们二人规矩时，或骂或打都是有的，所以两人有些惯了，并不十分在意。

    这厢憋着气，那厢却是冒着火星子！

    沈白焰那日回来，见宋稚在床上昏睡着，院里院外都是药味，缠着吴大夫问了半日，得知宋稚和孩子都无恙之后，便捉了流星和菱角问询，一问更是怒极。

    拿着亡母做幌子，将怀孕的夫人气的卧床，能不怒吗？

    只是流星的一番话，将沈白焰定在了原地，“若她真是先王妃曾指过的那个丫鬟呢？王爷岂不是让人诟病？王妃便是不想王爷平白添一条不孝罪名，这才把人带了回来。”

    沈白焰默了良久，转身去宋稚床边守着了。

    宋稚一觉睡到了半夜才醒，不过是略动了动身子，便惊醒了沈白焰。

    夫妇俩人对视良久，沈白焰握着宋稚的双手，放到自己的脸侧蹭了蹭，说出了一个好消息，“逐月回家了。”

    “嗯？”宋稚还有些迷糊，道：“案子破了？”

    沈白焰‘唔’了一声，“朱家宅院中的下人说漏了嘴，说朱娘子原是扬州瘦马，叫朱霖买了来。素水去扬州查了几日，发觉养瘦马的那个婆子口中的朱娘子与现在去世了的朱娘子并不是一人。”

    宋稚渐渐有些精神了，心里也有几分好奇，问：“长相对不上吗？”

    沈白焰听了这话，不知为何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轻咳一声，道：“倒也不全是，这扬州瘦马自小便是养起来与男人取乐的，有些地方与良家女子不同些。稳婆查验过那个朱娘子，发觉她并不是瘦马出身。”

    “严寺卿可知道了？”宋稚问。

    “严寺卿不笨，朱家满院的下人估摸着都叫人换过了一遭，现下是严寺卿查与不查的事儿了。”沈白焰将一个软垫塞在宋稚背后，叫她舒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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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金肚子

    沈白焰现在最想说的话并不是这些，可真正要说的话，却是难以开口。

    宋稚虽还是觉得身子骨有些软，手脚也使不上劲儿，但人已经舒服多了，只是觉得疲累。小厨房早早备上了药膳粥，只等着他们要呢。

    宋稚难得见沈白焰脸上有这种欲言又止的神色，通常而言，他们二人之间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待如何？”宋稚突兀的说，她抿了一口沈白焰喂过来的血米粥，唇瓣上沾了些薄红色的粥水，勉强显出了几分红润。

    沈白焰用拇指肚擦去她唇瓣上的残粥，又随手揩在一块帕子上，道：“若是她识时务，我便替她寻一户好人家，嫁回崔家相熟的人家去也可。若是她执意要留在王府，便将她拘在自己的小院里，留她终老也就是了。”

    宋稚闻言点了点头，又抬起眸子望着沈白焰，她眸光朦胧，似一汪浅池，道：“太后娘娘说，你与这位芬蕊姑娘也可算是青梅竹马。”

    “若是自小相识的女子，我统统都要娶回家，这王府的后院早就乌烟瘴气了。”沈白焰将勺子往宋稚唇边递了递，语气十分无奈。

    宋稚微眯了眯眼，道：“哦？怎么？你有许多相识的女子吗？”

    沈白焰执着的伸着手，直到宋稚又抿了一口血米粥后，才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不然要呛死的。”

    宋稚听到这话，被呛的咳了两声，说：“何解？”

    沈白焰忙见粥碗放到一旁，给宋稚抚背，“就像郑国公，郑国公夫人大度贤德，左一个妾室，右一个通房的将郑国公的后院塞的满满当当。可儿辈唯有嫡出，仅有的几个庶出皆是女儿，而且亲生的姨娘皆莫名的病逝了。”

    宋稚知道这位郑国公夫人的厉害之处，看着笑眯眯的，最是爽朗不过，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个个拔尖，在国公府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不曾想也有这样的阴面。

    “我又不会如此行事。”叫宋稚用避子汤药管束着通房姨娘或许能做到，可若要她去母留子，着实残忍了些。

    “我知。”沈白焰道：“可我又不是贪图温香软玉之人，有一人足矣。何苦寻些连自己也不大喜欢的人，来给你添堵？”

    听到沈白焰说自己并非贪图温香软玉之人，宋稚忽抽了抽嘴角，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沈白焰微微僵住，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道：“对夫人自然是例外的。”

    “可我现下有了身子，也不能行房事。”宋稚红了脸，说。

    沈白焰虽不重欲，但每每与宋稚亲近，总是不到餮足不松口，非得叫宋稚低声求饶，婉转抽泣才肯罢休。

    沈白焰神色古怪望着宋稚，见她似乎是真的不大记得了，便说：“夫人莫不是忘记了？你先前怀着蛮儿的时候，咱们是如何行事的？”

    他的语气诡异而戏谑，叫宋稚一下忆起了许多令人面红耳赤的零碎画面和暧昧声音。

    宋稚怀着蛮儿的时候，虽然吴大夫隐晦暗示了，说胎坐稳之后，可以适度的行房。

    但因是第一胎，两人都有几分忐忑，也格外谨慎一些。再加之宋稚怀孕后几个月，沈白焰事务繁忙，二人行房次数并不是很多。

    少有的几次……

    宋稚只是略一细想，已经是脸红心跳，耳孔冒烟了。

    她那时被沈白焰弄得羞极了，人也晕晕乎乎的，事后都记得不大分明了。

    两人之间的话题莫名其妙的从一个惹人心烦的话头转移到这羞人的事情上，宋稚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间又说不出什么。

    她被沈白焰这样一打岔，又知道了逐月的事情没有什么大碍了，心里一松，困意卷土重来。

    沈白焰见她睡了许多时候，现下又要睡过去了，有些不放心，于是便请了吴大夫再来瞧瞧。

    吴大夫只说无碍，睡得着便好，越是睡身子便恢复的愈快。

    沈白焰这才勉强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他去瞧过蛮儿之后，回来沐浴更衣，小心翼翼的上床与熟睡的宋稚同眠。

    睡到了半夜，沈白焰忽醒了，他起初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醒了，后听到几点零星的雨声，这才知道自己是因这雨声而醒。

    他仔细的替宋稚盖了盖被子，就听见宋稚微弱的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钻进了沈白焰的怀中。

    沈白焰在宋稚的鬓发上轻轻蹭了蹭，与她一道重新陷入香甜的睡梦之中。

    ……

    院里的茱萸果子上挂着昨夜的雨滴，因担心茱萸果子有微毒，所以只栽种在高处。

    姜长婉坐在窗边，一手拿着一把精致的团扇，另一手托腮，抬首瞧见这无数颗茱萸果子上沾着的雨滴。

    雅儿穿着一件蔷薇色的旧衫子，乖巧的坐在姜长婉身侧习字，说是习字，还不如说是鬼画符。

    小孩子手骨柔嫩，尚未长成，姜长婉只是让她学一个大概的姿势罢了。至于真正的习字，得等孩子五岁之后再开始。

    “母亲，你在瞧什么？”雅儿写了一会子，觉得有些厌烦了，便将笔丢开，想寻些旁的事情做。

    姜长婉偏首瞧着雅儿，笑容虽温柔，却莫名有种哀婉之意，只听见她道：“我想看看这茱萸果子上的雨珠儿，哪一滴会先落下来。雅儿来与母亲打个赌吧？”

    雅儿闻言亦抬首去瞧，是选这最尖上这颗茱萸果子好呢？还是选最红润饱满的那一颗呢？

    正在雅儿偏头细想之时，只见这树枝上又飞来一只野雀儿，它轻巧的落在了树枝上，雅儿稍吸了口气，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她轻轻的说：“鸟儿好轻，水滴还在。”

    这只野雀儿有着漆黑的小脑袋，鹅黄的胸脯，眼下方似有一小块月白色的半圆。

    “这是什么鸟儿？”雅儿像是怕自己的声音惊着了雀儿，依旧捂着嘴道。

    姜长婉略想了想，不大确定的说：“似乎是金肚子。”

    “金肚子？”雅儿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贴切，便朝鸟儿连连唤了几声，“金肚子，金肚子。”

    这雀儿竟也真的朝雅儿啾啾了两声，作为应和。

    “你可要轻些，别弄掉了雨滴。”雅儿将一双小手卷成拱形，对雀儿喊道。

    这番童趣的举动，也只有孩子才做得出来了。

    雀儿似乎懂了，它的小爪子牢牢的抓着树杈子，只谨慎的转动着小脑袋。

    雅儿放下心来，仔细挑选着她看好的茱萸果子，片刻之后，她伸出小手指着最尖处的一颗茱萸道：“那颗先落。”

    姜长婉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望去，却听见一阵清脆的鸟叫声。

    树上的雀儿应和着叫了几声，小爪子一蹬，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一阵微雨就发生在短短的瞬间，茱萸果子上的水珠悉数坠落，赌约便也算不得数了。

    雅儿懊恼的‘唔’了一声，却见姜长婉目光空洞的望着半空，半晌才道：“金肚子向来是成双成对的，早该想到的。”

    雅儿此时心思已经被纸上一滴形似假山的墨迹吸引住了，并没在意姜长婉说了什么，就算是她听见了，小小的一个孩子，也是没办法理解其深意的。

    前些日子，周夫人忽然一病不起，以自己身子不好，怕是不能在人世间久留为由，强压周决纳了孙芊芊进门之后，姜长婉与周决之间便生生添了一道嫌隙。

    孙芊芊一进门，周老夫人就像吃了灵丹妙药一般，瞬间生龙活虎起来。她自说自话，只道是‘冲喜’的缘故。

    姜长婉也是挣过的，她的嫡母应氏曾借着某日与周老夫人吃茶的时候，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岂料周老夫人竟让妈妈拿来一张誊写的药房，那便是吴大夫开给姜长婉的那张！

    原只是体热需调养的方子，在周老夫人口中将三分说成十分，仿佛姜长婉随时都会暴毙一般。

    应氏不明就里，又听周老夫人身边的妈妈将若泉偷偷出府抓药的情景说得活灵活现，心里一下失了主意，略坐了坐便去寻姜长婉。

    姜长婉听到此话，这才知道周老夫人又阴了自己一把，现如今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姜长婉心知宋稚原是好意，谁人又能想到这方子竟成了周老夫人手里最好一条理由呢？

    她虽没说，但心里对宋稚有了些许的埋怨，王府也是许久不去了。

    直到今日从娘家嫂嫂那边听说了，太后娘娘亲自赐了一名宫女给沈白焰做妾室的事情。

    而且那妾室来头不小，推举不得。

    姜长婉口中替宋稚打抱不平，心里却是有了一丝诡异的快感。这心思太过龌龊，姜长婉不敢细想，也不敢多想。

    “夫人，都使说今日晚膳在咱们院里吃。”若泉走了进来，道。

    雅儿快乐的欢呼了一声，姜长婉只平静的道：“那便让小厨房备些他喜欢吃的吃食吧。”

    若梅早些时候已经来报，孙芊芊今日来了月事，定是不能伺候周决了。

    姜长婉在心中轻嗤一声，‘我竟也成了个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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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郑燕如

    不管怎么说，周决今日还是歇在了姜长婉屋子里。

    若泉吹熄了蜡烛，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没让门扉发出半丝儿声响，像是在保护某些极为脆弱的东西，比如说，一点子虚无缥缈的情意。

    姜长婉合着眼假寐，直到身边人发出轻微的鼾声时，姜长婉才睁开眼睛，偏头打量着自己的夫君。

    她脑子里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自己与他在林间初见，月下相会，私定终身。

    这些回忆当初有多美好，现如今想起来的时候，就愈难受。

    这几年过去了，周决的相貌并没有半点变化，反倒是越来越意气风发。

    这其中虽有姜长婉父兄提携的缘故，周决也的确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姜长婉深知这一点，并没在周决跟前太过得意。

    倒是周老夫人屡屡提起，明面上像是让周决看着父兄的份上好好对待姜长婉，实际上却让两人之间有了嫌隙。

    这嫌隙不大，细小如厚实冰面上的一点点裂缝，又像年轻姑娘笑起来时眼角绽放的纹路，可是冰缝会越来越大，姑娘越愈加年老，嫌隙也会越来越深。

    姜长婉深深了看了周决一眼，翻了个身，背朝着他睡去。

    一对夫妇，本该浓情蜜意，却不曾想成了现下这个冷冷清清的模样，也不知有没有回旋的机会。

    第二日晨起，姜长婉分明已经醒了，却只是面朝着床里侧，看着自己腕子上的一只粉冰絮玉镯，。

    这镯子原是一对，是周决得了赏，拿回来给姜长婉的。她从小到大不知见过多少宝贝，可唯有这一件，让她喜欢极了。不过之前粗心砸碎了一只，如今只留了一只，孤零零的戴在右手的腕子上。

    “夫人还未醒吗？”若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端水拿帕子的小丫鬟。

    “让她多睡一会子吧。”周决伸着手，让丫鬟替他穿衣。

    姜长婉依旧装睡，一言不发。等到周决走了之后，若泉来到她的床榻边上，轻声道：“都使走了。”

    姜长婉转过身子睇了若泉一眼，见这丫鬟一脸的了然和无奈，也不想多说些什么。

    “夫人今日不如瞧戏吧？或去听雨楼吃茶可好？”若泉一边给姜长婉梳头，一边千方百计的哄着姜长婉，想她能出去散散心。

    “去摄政王府吧。许久未见过稚儿妹妹了。”姜长婉拿起一枚素雅的玉簪在自己的鬓发上比了比，觉得还不错，便顺手递给了若泉。

    若泉有几分意外，微怔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忙垂下眸子，继续替姜长婉梳理鬓发。

    雅儿用过早膳之后来寻姜长婉，又涂了两幅字，她现如今的字依旧如鬼画符一般，却非要拿着字在若泉她们面前炫耀，非得夸一夸不可。

    从若泉口中得知姜长婉午后要去王府，雅儿便也嚷嚷着说要去王府，说自己想见蛮儿了。

    姜长婉便带上了她，母女二人一同前往王府，在周府的花园小径上遇见了孙芊芊。

    雅儿颇为好奇的打量着她，孙芊芊有些紧张的立住了，给姜长婉行礼，姜长婉目视前方走了过去，没有理会她，仿佛压根就没瞧见她。

    雅儿更加不解了，她偏头拽了拽姜长婉的手，道：“娘亲，那是谁呀？”

    姜长婉垂眸瞧了她一眼，道：“不是谁，一个伺候人的女子，雅儿是周家嫡长女，不必将这样腌臜的人放在眼里。”

    雅儿有些听不懂，却被姜长婉肃然的神色给唬住了，愣愣的点了点头。

    若泉只觉得姜长婉这样说似乎不是教导嫡女应有的态度，但又觉得嫡长女的确是身份贵重，可她将姜长婉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品味了几次，还是觉得不大妥帖，只是她身为下人，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姜长婉说起来也有两个月未登王府的门了，宋稚倒是让人来问过几回，姜长婉随意扯了些个由头都搪塞掉了。

    她来之前并未递帖子，所以今日登门倒是叫宋稚有几分讶异，也正好撞上了郑国公家的小姐郑燕如。

    郑燕如是京中出名的才女，却也是有名的‘无盐女’。只因相貌不佳，议亲总是寻不到好人家。与其被人挑三拣四，让父母为自己的事情而烦心，郑燕如索性立誓不嫁。

    其实郑燕如的样貌倒也称不上极丑，只是皮肤较黑了些，眼眸细长，一张大嘴，其它也没什么了。

    要怪就怪她有一个多嘴多舌恶心肠的堂哥，这人是个浪荡子，整日无所事事，最爱说些旁人的闲话私隐，他生平最喜欢美人，所以将郑燕如说的是丑如钟馗，叫人听了都退避三舍。

    姜长婉见了郑燕如，也是有些失态的愣了片刻，幸而郑燕如也是惯了，只爽朗一笑，道：“这位是周夫人吧？总听稚儿说起你，说你是她最好的姊妹，我这天天往王府跑，今日总算是瞧见你了！也是个美人呢。”

    “郑姐姐谬赞了。”姜长婉忙借着这个台阶下了，她今日不知道是嘴拙了还是怎么回事，竟又多说了一句，道：“我一个生养过的妇人，哪还有什么好相貌。”

    话刚一出口，郑燕如脸上露出一点尴尬，不过她心思大方，很快便丢到脑后去了。

    蛮儿和雅儿很快就玩到一处去了，三个大人彼此坐着倒是无话可说。

    这样彼此沉默着实在不像话，宋稚忙起了个话头，点了点自己手边上一个扁圆的水盆，对姜长婉道：“姐姐来瞧瞧，郑姐姐给我寻了两条墨色的大脑袋金鱼儿，可有趣儿了。”

    一个是姐姐，一个是郑姐姐，亲疏立现。姜长婉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起身笑盈盈的去瞧那两条鱼儿。

    “郑姐姐实在是个雅人，这鱼儿确是少见的珍品呢。”姜长婉夸了几句。

    郑燕如笑道：“不过是寻常俗物罢了。王妃这些时日心烦，又因怀孕而不能出门，我便来陪她解解闷。我是个嘴笨不会说话的，便找些逗趣的玩意。”

    “妹妹烦心何事？”姜长婉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郑燕如颇为纳罕的睇了宋稚一眼，似乎在说‘这是最好的姊妹？怎么连这消息也不知道？’

    姜长婉内心无比尴尬，只好退回自己位置上坐定，端起茶盏来喝茶。

    郑燕如将芬蕊的事情略提了提，这事儿姜长婉早就知道了，她略叹了口气，道：“不曾想我与妹妹竟是同病相怜，这些时日我婆母往我院里塞了她娘家侄女，我心烦意乱，无暇顾及外头的消息，妹妹不要见怪。”

    宋稚本来就没有怪姜长婉，闻言更是惊讶又担忧的说：“怎么？你婆母竟得手了？！”

    “装病来压我，我又能如何？”姜长婉看着郑燕如和宋稚，又偏过头去。

    “见你们这一个一个的，还是与夫君琴瑟和鸣的，尚且要受婆母刁难，如此难受，我瞧着我不嫁人是极对的了！”郑燕如隐去了对太后的指责，义愤填膺的说。

    “我倒是还好，只是芬蕊与宫里派到王府上的教养嬷嬷连成一气有些难办，其余，其余倒是没什么让我烦心了，只是姐姐你呢？”宋稚话中之意，是指沈白焰并未碰过芬蕊。

    姜长婉听懂了，心里也更加难受了，她今日上门原是想来安慰宋稚，却不曾想反倒叫她安慰了，姜长婉强忍住莫名涌起的泪意，对宋稚道：“还能如何？日子终归是要一日日过的。”

    越说此事愈加心烦，姜长婉摇了摇头，扯开话题又道：“别提这件事儿了。逐月的事情怎么样了？”

    宋稚看着她的目光还是担忧的，但见她不想再提，也只好不问了，就算是要问，也不能当着郑燕如的面，所以也顺着姜长婉的话头说了下去。

    “王爷让人找到了朱霖，却发觉这个朱霖并不是真正的朱霖，与那朱娘子一样，都是让人掉了包的。严寺卿又在朱府花园里找到两具白骨，据朱霖的兄长说，朱霖的小腿上有刀伤，深可见骨。后经察看，那具白骨上的确在相同的部位有刀伤，可以断定是朱霖和朱娘子。至此，这已经成了另一件案子，只瞧严寺卿愿不愿意再查下去了。假朱霖审了两轮，吐出不少东西来，严寺卿怕是也有几分忌惮了。”

    这些事情姜长婉真的是半点不知，听得张口结舌，只不住的反问：“当真？当真？”

    郑燕如嗤笑一声，笑道：“一出好戏却难收场，我瞧这幕后主使人现如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严寺卿前个被宣进了宫，昨个又被宣了进去，不知今日，是否还要走上这一遭？”

    郑国公在朝堂之上看似立场中立，但实际上，郑国公本人和沈白焰关系亲近，而郑国公夫人与德容太后又是闺中密友，两头看起来，郑国公的脚是有些偏了，虽没踏进沈白焰的船里，离嘉安太后的那块甲板的确是远了许多。

    由此看来，这郑燕如的嘲弄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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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嫌隙

    “这时局虽说大体上稳当了，可是皇上年幼势弱，藩王年长势大，现下还是用得上王爷的时候，总是这样的寻不痛快，究竟为何？”

    宋稚院里新制的酸梅倒是合了郑燕如的胃口，她一面说一面吃，半点也不觉得酸，直到她饮了一口茶水，一阵酥麻从牙根起，这才发觉自己的牙都被酸梅酸倒了大半。

    “呦！”郑燕如捂着自己的腮帮子，一脸纠结的表情。

    “快快，给郑姐姐端杯牛乳来。”宋稚忙道，“一不留神，怎么叫姐姐吃了这么多，我都是一粒粒慢慢品的。”

    茶韵忙取了一盏牛乳来，郑燕如表情滑稽，十分逗趣，姜长婉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能笑出声来，忙用帕子掩住了自己的嘴。

    她以为自己这番动作做的隐蔽，可宋稚与郑燕如其实都已经看在眼里。

    郑燕如与姜长婉本没什么交情，见自己出了糗，被她嘲笑，心里自然有些憋气。可这也不过是小事一桩，郑燕如也没特别放在心上，只说自己叨扰宋稚久了，便先行离去了。

    姜长婉没觉得奇怪，宋稚却觉察到郑燕如的情绪不如刚来时开心了。

    她送别了郑燕如，不动声色，只是继续与姜长婉谈天说话。

    “妹妹怎么与这人来往了？”姜长婉问，“从前也不曾见过她。”

    宋稚拈着陶盖将蜜饯盖上，对姜长婉道：“年前与王爷与郑国公府走了几遭，郑姐姐性子直爽，与我倒可说得上投契，此后便时常有了来往。”

    姜长婉轻轻的‘哦’了一声，道：“我听说，这位郑小姐虽说立誓终身不嫁，但也听闻她常与外男吟诗作对，投壶下棋，名声并不是很好。妹妹与她走得这样近……

    “姐姐。”宋稚不想听姜长婉再说下去，所以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道：“姐姐应当知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道理吧？郑姐姐是何品性，你与她多相处些时日便会知道。为何要从别人嘴里了解一个人呢？”

    宋稚神色真诚，语气平和，并无半点不悦，只是不想将姜长婉误会郑燕如。毕竟她们二人都是宋稚极为重要的友人。

    姜长婉却有些难为情，仿佛被宋稚点破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一般。

    屋内一时间静默了，空气中都流动着尴尬的气味，所幸这个时候两个姑娘跑了进来，她们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小麻雀，驱散了这片沉默。

    姜长婉看着雅儿和蛮儿如亲姐妹一般亲近，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庆幸之感。

    她与宋稚虽也称得上是自小的好友，但她们初次见面时已经是七八岁的年纪了，不比雅儿和蛮儿，自娘胎里就熟识了，而且性子也投契，两个人都是古怪精灵的活泼性子，只是比较起来，蛮儿还是偏安静一些。

    姜长婉有意疏远宋稚那几日，雅儿时常念叨着蛮儿，只说自己要来看她。

    两个姑娘现如今还小，其他的五官还分不出个优劣来，只是一双眼睛，却能瞧出相貌上的高低来。

    蛮儿的一双眸子学了宋稚十成十，她年幼，并不像宋稚的眼眸那样略带妩媚，眼眸中只有一派清澈、纯净。

    而雅儿的眼睛却像了周老夫人，一双狭长的眼儿，眼裂又窄，只是周老夫人的眼眸里盛满了算计和小气，雅儿的眼眸中是独属于孩童的天真和狡黠。

    不过这雅儿的相貌在蛮儿跟前，确确实实是落了下乘。哪怕是日后长开了，只这一双眼，便越不过蛮儿去。

    因女儿的相貌而赌气，实在是小气了些，姜长婉倒是也不至于此，只是见两个小女童并排玩耍时的情景，总会想到日后她们长大了，会不会因为彼此相貌的有别而渐渐疏远？

    毕竟女子的容貌还是很非常重要的，只看郑燕如便知了。

    “王妃，周夫人。”流星喜滋滋的走了进来，对宋稚和姜长婉道：“王妃，逐月来了，说是要给您请安。”

    今日王府实在是热闹非凡，一个来了，另一个也来了。

    “她怎么来了？身子这样笨重，还巴巴的来了。”宋稚一听便要起身，茶韵和流星忙上前搀扶着她。

    “王妃快坐下，您还说逐月的，也不瞧瞧自己的身子，可不是一样的笨重吗？”流星阻止了宋稚继续起身，茶韵也在一旁劝着宋稚。

    宋稚方才是有些急了，缓缓的坐了下来，对两个姑娘说：“雅儿、蛮儿去内室玩吧？”

    这两个女童在屋内跑来跑去的，宋稚生怕她们一个不当心冲撞了逐月，这就不好了。

    雅儿和蛮儿都十分乖巧，由丫鬟们领着去瞧雀儿鱼儿了。宋稚对茶韵道：“姑娘们去池子边上，虽说有丫鬟婆子们看着，你也去看着些，这样我才放心。”

    茶韵腼腆一笑，福了一福。

    茶韵出门时，正好与逐月擦肩而过，茶韵睇了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逐月还未行礼，便听宋稚连连道：“不必行礼，快坐吧。”

    逐月摇了摇头，依旧在流星的搀扶下福了一福，宋稚给她指的红木背椅她不肯坐，宋稚拗不过她，只等流星搬了一个圆凳来放在门边，逐月才小心翼翼的坐下了，屁股只坐到了一半。

    这样的小心，在宋稚面前原是不必要的，只因姜长婉在此，逐月不想惹上闲话，这才谨慎行事。

    姜长婉打量着逐月，她今日穿的自然不是宋稚院里下人的衣衫，而是外头妇人的寻常衣料，浅淡的藕荷色蚕丝衣料，虽不是什么格外名贵衣料，但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看起来，逐月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姜长婉心中这样想，口中说了这般话，“逐月瞧着气色甚好，我方才听稚儿说了你的事，也为你捏了一把汗。”

    “多谢周夫人记挂。”逐月眼中含笑，视线落在宋稚身上时，脸上的笑意更加浓烈真诚了几分。

    “一切都好？”宋稚有许多的话想说，但最后只问了这样一句。

    “一切都好。”逐月重重的点了点头，她又对姜长婉道：“苏峥接下来这几日都要与都使一道办差事，听说是要去偏京。”

    这事儿姜长婉昨日听周决说了一句，只是她心思不在此，并未记挂着。现在听到逐月这样说，才发觉自己并未替周决收拾行装。

    “嗯。”姜长婉含糊不清的说，她刺探着逐月，“苏峥，已去偏京了吗？”

    “是呀。我方才与他一道出门的，得十余日才回来，不知是不是替周都使做先行军。”逐月并没有在意姜长婉问题的奇怪之处，笑容温和的道。

    “那你便在府上住到苏峥回来为止。”宋稚干脆的说，逐月心中感激，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忍住感激的眼泪笑了笑。

    姜长婉记挂着周决的事儿，心思已经不在与宋稚的交谈之上，自己虽与周决之间有了嫌隙，但有些妻子该尽责的事儿还是应当尽责。

    “姐姐，你怎么了？”宋稚注意到了姜长婉的出神，问，

    姜长婉猛一回神，尴尬的笑了笑，道：“我似是有些乏了，唤了雅儿来，我们该回去了。”

    “这么快？还未用过点心呢！”姜长婉今日说话行为总是有些怪异，叫宋稚看不明白。

    “不必了，我先回去了。妹妹咱们改日再聚。”姜长婉盼着周决还在家中，急急的领着雅儿回去了。

    逐月在姜长婉走后，略带犹豫的说：“周夫人与夫人之间，好像不似从前亲近了。”

    “结婚生子，照顾家庭，琐事一堆，难免的。我与姐姐还有来往，已经是最好不过了。”

    宋稚对这事儿倒是看的开，在她看来，自己与姜长婉是自小的交情，这感情也许会变淡，但永远不会消失不见。

    逐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认认真真的道：“奴婢对夫人永远都是一片赤诚之心。”

    宋稚抬眸睇了流星一眼，又瞧着逐月，三人不约而同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快来。”宋稚朝逐月招了招手，三人又一同进了内室。

    宋稚让人取来了之前给蛮儿备下的，却又没有用上的东西，例如孩童的小鞋、玩具之类的。

    “蛮儿这丫头不喜欢摇铃，不知道你肚子里头这个喜不喜欢。”宋稚拿起竹篮里的一个金色红绳缠线的摇铃，对逐月道。

    逐月接了过来，这摇铃做工精致，逐月只觉得手心发烫，道：“夫人，这些东西还是留着吧。”

    “你放心，逾制的东西我心中有数，不会给你的，这些不过是寻常的东西，你应当知道的。”宋稚将一双缀了明珠的虎头鞋放进小篮里。

    “夫人。”小鞋上那颗大如拇指的明珠看得逐月心里不安。

    宋稚只瞧了逐月一眼便知道了她的意思，她睇了流星一眼，流星抄起一把剪子，将明珠上的丝线剪断了。

    “这便可以了吧？”宋稚拍了拍逐月的手。

    宋稚知道逐月的性子，最是谨慎不过，除了这双小鞋之外，其余衣物瞧着普通，只一摸才能明白这料子的稀罕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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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安若寺

    逐月不过离了王府几日，蛮儿就已经不大记得她了，惹得逐月差点没落泪。宋稚点了点她的小鼻头，道：“真是个没良心的小鬼头。”

    蛮儿听得懵懵懂懂，只见逐月泫然欲泣的模样，便摇摇摆摆的走了过去，非得挤在逐月身边，拨弄一下她腰上的香包。

    她凡是惹了沈白焰不快时，就喜欢这样，委委屈屈的别过去，拽一下衣衫的下摆，揪一下玉佩香囊。

    今日也用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来哄逐月了，宋稚看着觉得可乐，逐月倒是有几分惶恐。蛮儿不仅是王爷的女儿，还是册封的公主。虽然年幼，可是身份贵重无比。

    蛮儿玩了这些时候，现下也有些困了，可现在快到吃晚膳的时候了，若是现在睡着了，蛮儿夜半精神起来，岂不累煞旁人？

    宋稚让人抱了蛮儿出去，用些新鲜的玩意哄住她，好歹等吃了奶再睡。

    外头的丫鬟来传消息，说沈白焰回来了，已在外院下马。

    宋稚便让人往小厨房传了一声，说是可以开饭了。

    逐月原本想着伺候宋稚用饭，只是还未开口，宋稚便道：“我这儿有的是人伺候着，你回自个屋子吃点饭，饭后咱们再去小花园散一散步，说说体己话。”

    逐月被宋稚这样柔柔的驳了回来，心里暖洋洋。

    哪怕是为奴为婢，也有不同的运道。像逐月这般，在一个心善的主子手底下做事，别说与外头的穷苦人家比较，就是比一般富户小姐也要过的畅快一些，更别说宋稚还给她备了一份这样厚重的嫁妆。

    沈白焰今日算是将外头的事儿告了一段落，能在家中好好陪一陪宋稚和蛮儿了。

    现如今是多事之秋，宋稚心中顾虑颇多，又因着有孕，所以极少出门。

    所以沈白焰想着带宋稚和蛮儿去了他新得的一个庄子，这是八皇子原先的旧产，近些时候才收拾出来，皇上赏给了沈白焰。

    沈白焰原不在意，不过听宋翎说了一嘴，说那个庄子是极别致的，还管他借了半月，带着曾蕴意在里头住了些时候，沈白焰也记在了心上，想着什么时候带宋稚住些日子。

    宋稚把院里的大丫鬟都带去了，只留下一个茶香。庄子上有的是粗使丫鬟、婆子，沈白焰早些时候就已经让人去庄子上打点过了，所以宋稚只让人带了些日常能用的上的物件。

    这庄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约莫十来亩，所算不上极大，但是这块平底是天然形成，并不是人工开垦出来的。

    众人立在这庄子门口，视野极为开阔，周边草木森森，山风阵阵,还能听见松涛竹枝随风晃动的声音。

    宋稚一路上都被沈白焰半笼进了怀中，只有发梢沾到了些许寒风。蛮儿人小，一件袍子罩下来，什么风也吹不进去，只是她在袍子里头不安分钻来钻去，乳娘抱了一路，手臂都酸麻了。

    冬日的时候沈白焰曾来过一次，冬天芦苇枯落，整个山坡冷冷清清的。

    附近原有一个小小的寺庙，不过因着八皇子那时嫌弃前来烧香的民众太过喧闹，使了些手段，叫这庙里的和尚走的走，散的散，庙也成了个荒庙。

    不过自八皇子一派倒了之后，这庙里似乎渐渐又有了些人气。

    庄子边上长满了矮小又茂密的芦苇，沈白焰估摸着宋稚会喜欢，便也没让下人将这芦苇除去。

    宋稚果然多看了这芦苇几眼，觉得很有几分缥缈的美感，道：“这地底下怕是有水脉，或是上头有山泉，不然这芦苇是长不成的。”

    宋稚这样说，沈白焰便下意识的瞧了芦苇群一眼，风忽然停了，宋稚的青丝垂在腰际，可芦苇群却莫名其妙的晃动了一下，出现了一个缺口。

    菱角目光一凝，冲着芦苇群飞了过去，揪出一个光脑袋的小胖和尚来。

    小胖和尚吓得缩成一团，拼命将脑袋埋进膝盖里。

    “你是谁？”菱角在他光溜溜的脑袋瓜子上摸了一把，觉得手感颇好，忍不住又摸了一把。

    小和尚方才是被菱角揪着衣领子飞过来，吓得魂不附体，连话都说不清。

    宋稚与沈白焰看着这个人畜无害的小和山，觉得可怜，便道：“带他进去喝盏热茶再说吧。”

    小和尚听见这个温和又悦耳的女声，怯怯的抬头，见到宋稚的容貌，霎时间连害怕的都忘记了，只傻乎乎的盯着宋稚看。

    沈白焰一伸手，按住了他的脑门，冷冷的说：“色即是空。”

    小和尚一下便涨红了脸，双手合十，连连道：“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连个小和尚都要醋一醋，宋稚着实觉得不太好意思，嗔怪的睇了沈白焰一眼。

    宋稚与沈白焰先去安置了，菱角给小和尚端了一杯热茶来，小和尚捧着茶盏，深深的吸了一口，惊叹道：“好香的茶，不像师兄杯子里的，苦苦的。”

    “苦茶？多半是苦丁茶吧。清热解火的，不过你们出家人肚子里没半点荤腥的，怎么会上火？莫不是偷摸在庙里头烤野味吃？”菱角半蹲着看小和尚喝茶，故意取笑道。

    “女施主不要乱说！我们从来都是吃野菜的，哪有野味？”小和尚磕磕绊绊的，他嘟着一张脸，实在是也有几分可爱。

    “光吃野菜，你也能吃的这么圆呼？”菱角不依不饶的说。

    “那，那可能师兄他们每次得了好的斋菜，都会留给我吃的。”小和尚原本想反驳，可看到自己这十根肉呼呼的手指，只好老老实实的道。

    “哦？你有几个师兄弟？”菱角佯装漫不经心的问。

    “只有两个师兄，我是师兄捡回来的。”小和尚喝光了大半的茶，看这杯子里的一小点点，有些舍不得喝了。

    菱角见他这可怜巴巴的模样，便让人给他添了一杯牛乳茶。

    牛乳茶又香又甜，小和尚更加撒不开手，他一边喝着，也叫菱角套了不少东西出来。

    这小和尚是附近安若寺里的，八皇子先前叫人堵了这上山下山的路，叫人只许出去，不许回来，和尚们没法子下山化缘，生生的散了这个庙。

    这寺庙里就只剩了三个和尚，小和尚是个弃婴，叫另外两个和尚捡回来的。

    因是天子脚下，百姓安乐，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平日就爱烧个香拜个佛的，京城里庙宇是最不缺的。

    所以现在即使没有人断了路，这庙也是兴旺不起来了。

    小和尚曾听两个师兄说过八皇子封路的事，他虽年幼不记得这事，但每每听师兄们提起，心里还是有一些阴影。

    所以今日小和尚出来寻野菜，觉察到此处有响动，生怕是又来了什么会封路的贵人，于是便来看看。

    菱角听着小和尚说话有前有后，有条有理，信了他九分，回去禀过沈白焰和宋稚之后，包了一包素油点心，叫这个小和尚回去了。

    小和尚得了糕点，开心二字都写在了脸上。

    他心想，大师兄这一个月都在大殿里用自己的指血抄写妙法莲华经，脸都蜡黄了。

    二师兄每日晨起都要饿着肚子，先去山腰平台上练半小时拳半小时棍，回来时衣裳透湿，肚子想来也是饿极了，可总将吃食紧着他吃。

    这包贵人赏的糕点，正好叫他的两位师兄补一补身子。这位贵人长得又好看，想来也不会封路的。

    小和尚这样想着，欢天喜地的回去了。

    菱角瞧着他光溜溜的脑袋，消失在芦苇群中，笑道：“得了一包糕点，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也是可怜。”宋稚听了菱角回的话，对沈白焰道。

    沈白焰并未说话，瞧着神色却并不十分认同。

    宋稚觉得奇怪，道：“怎么了？”

    沈白焰转身将杯盏放在桌上，宋稚睇了流星一眼，流星福了福，将屋里的丫鬟都遣了去。

    “安若寺的剩下的那两个和尚，原是八皇子的暗哨。”沈白焰将蛮儿抱在膝上，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叫宋稚惊讶非常。

    “你竟由着这两人？”松香方才手脚麻利的制了一碗果子泥来，蛮儿由沈白焰抱着，宋稚一勺勺的喂给蛮儿。

    “苟且偷生，他们只是小卒，做了和尚也算是赎罪吧。”沈白焰拿了帕子，低头擦过蛮儿嘴角边的一点果泥。

    “可这两人就在咱们这庄子边上，想想倒是有些不安。”宋稚瞧着小小的蛮儿，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忧。

    沈白焰忽伸手捏住了宋稚的脸颊肉，轻轻一拽，惹得蛮儿‘嘻嘻’笑，“这两人在八皇子势败之前就叛变了，事后觉得自己的功劳是叛变得来的，觉得不好意思，就借着暗哨的身份顺势做了和尚。”

    “原是如此。”宋稚放了心，可没料到，到了第二日晨起，就听菱角传来一个十分奇怪的消息。

    “安若寺的两个和尚现下正跪在院门口呢。”菱角靠在门口，对屋内的人说。

    宋稚和沈白焰两人还在梳洗，闻言都十分不解且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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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小和尚

    沈白焰没让宋稚出来，但也没阻止宋稚知晓此事。

    流星搬来一个团凳，放在屏风后头，宋稚手里拿着一小碗红豆粥，津津有味的吃着，倒像是在听戏。

    沈白焰出去之前，颇为无奈的睇了她一眼，只瞧宋稚眨巴着一双眼眸，无辜极了。

    沈白焰平日里的衣衫总是浅淡的颜色，但通常衣料上都会用同色的细线绣上细腻精致的图案。

    今日这件衣裳是宋稚让人给他做的，所以有些许不同。

    墨色的长袍，下摆上却是血色的层层弧线，血色并不分明，只在沈白焰身动时，光线折射，才能看出这是一朵朵的蔷薇花。

    宋稚亲自描画了蔷薇的花样，花瓣的着墨并不多，笔端随意带过，那蔷薇枝叶上的尖刺却是一点点勾画过的，细细端详的时候，那一根根尖刺，才叫人看的分明。

    那两个和尚是匍匐在地上的，第一眼瞧见的就是沈白焰衣衫下摆上若隐若现的蔷薇花瓣。

    像是由血液一点点的浸染出的花瓣形状，他们两人心下不由自主的一凛。

    若是宋稚知道自己画的蔷薇在他人眼中这样可怖，不知会作何感想。

    沈白焰并未见过这两人的模样，此事原先是由素水处理的。

    “何事？”沈白焰垂眸，瞧着这两人脑袋上货真价实的戒疤。

    “王爷，昨日深夜有人掳走了戒愚，还给我们二人留下条子一张，说要想这小和尚平安无事，便拿您的女儿来换。”略壮实些的那个和尚开口，道。

    一听到这话，宋稚不由自主的浑身一僵，她将碗塞到流星手里，起身走到屏风前，从缝隙中窥视这两人，流星和菱角也是伸长了耳朵听着。

    说话的和尚便是二师兄，长得虽壮实，但个头并不高，看着敦敦实实的。一双眼睛倒是极有神，鼻子也大，挤得面颊上生生多了两条纹路。

    “王爷，戒愚是个极无辜的孩子，求您救他。”另一个和尚则是大师兄，他非常瘦弱，只瞧背影，若说是女扮男装，也是有人相信的。相貌也十分普通，一张随处可见的脸，不美不丑，没半点特别。

    沈白焰在听到有人打蛮儿主意的时候，袖中随身的短剑已无法自抑的泛出缕缕寒光。外人虽瞧不见这剑光，但也能觉察到沈白焰周身冷冽的气场。

    沈白焰一言不发的朝两个和尚伸出手，瘦和尚只怔了片刻，很快就从怀里将自己发现的纸条递给了沈白焰。

    纸条只最普通的宣纸，随处可见。字很端正，可也没什么特色，随意拽一个读书人，都有可能写出这笔字来。

    纸上唯有七个字，‘沈家女儿换和尚。’

    沈白焰慢条斯理的将这纸条抚平，放在手边的茶案上，道：“你们两个功夫不错，我这次出门所带护卫并不多，你们不试试来夺人？”

    两个和尚一个苦笑，一个猛摇头，道：“王爷不要打趣，我们旁的本事什么都没有，唯有一点自知之明，才能苟活于今日。”

    两人说得极为坦诚，差点没把心肝剖给沈白焰看了。

    “这个小和尚，是什么来历？”沈白焰的潜台词是，潜藏在暗处的人怎么就认定，掳劫了这个小和尚，能要挟到这两人呢？

    “不过是个弃婴！”瘦和尚低声道，他的声音有几分古怪的压抑感，沈白焰扫了他一眼，瘦和尚将头颅更低下去几分，继续道：“只是自小养大，这孩子又乖巧惹人怜，如何能眼睁睁瞧着他落入这生死不明的境地呢？”

    “就算我插手此事，也需要事情查明。这人既盯上了你们，就会知晓你们今日来了王府，却又空手而归的事。那小和尚还有命吗？”沈白焰一针见血的说。

    两个和尚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了主意。

    菱角此时从院门的另一条路绕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走到两个和尚边上，半蹲了下来，一样样将食盒里的吃食展示出来，道：“这是榛子酥、清炖冬瓜、豆油煎豆腐，还有两碗番薯甜羹。两位师父，这是你们今日化缘得来的斋菜。”

    壮和尚冷汗一下便冒了出来，直到菱角走到他边上时，他才觉察到这个灵动姑娘的存在。他心里同时也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不自量力。

    这食盒算是解了眼下的局了，可说今日是先来此处探个深浅的。

    菱角将食盒往壮和尚手边一推，走到沈白焰身侧，轻声道：“是王妃吩咐的。”

    沈白焰略一点头，即便是菱角不说，他也知道这是宋稚的主意。他顺手拿过茶案上的纸条，放在鼻尖一嗅，道：“似有迷魂残香，让人去查。”

    菱角接过沈白焰指间的夹着的纸条，很快消失在两个和尚眼前。

    沈白焰动了动手指，像是拂去空中的尘土，两个和尚瞬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拎起食盒便飞快的走了。

    沈白焰走到屏风后头，只见宋稚已不在此处，便是个最蠢的人也能猜到她如今在哪。沈白焰才往院走了几步，便听到了蛮儿‘咯咯咯’的笑声。

    这宅子的后院有数架秋千，有些年久失修，木板都有些腐坏了。沈白焰让工匠重新修葺过，蛮儿和宋稚正坐在最大的一架秋千上晃荡着，还能做坐下两个成人。

    这大秋千是个圆碗的形状，十分特别新鲜。沈白焰一声招呼也没打，便飞身上前，轻轻的落在正在摇晃的秋千上。

    宋稚被小小的吓着了，反倒是蛮儿，见沈白焰忽然出现，开心的拍手大笑。

    宋稚垂眸瞧着蛮儿高兴的模样，自己也勉强的牵动了嘴角。

    丫鬟们卖力的推着秋千，宋稚的发丝飞扬着，蛮儿笑靥如花，沈白焰视野里清晰的只有宋稚和蛮儿，背后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绿色。

    再算上宋稚肚子里那个小的，是沈白焰现如今最重要的人都在这架秋千上了。

    玩闹了好一会子，蛮儿笑也笑得累了，便趴在沈白焰的肩头眠着了。宋稚勾着蛮儿垂下来的手指，道：“咱们可回府去吗？”

    沈白焰偏头看着她，见她眼中并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信任。

    “回去，是可以。不过，他在暗，我们在明。这次不除，依旧是个祸患。”沈白焰这话并不叫宋稚感到意外，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线索甚少，从何查起呢？

    沈白焰从宋稚略带困惑的眼神中明白了她内心所想，只说了四个字，“雁过留痕。”

    蛮儿在他们二人的房中酣睡，不过是一墙之隔，可宋稚还是让茶韵留下陪着她。

    沈白焰让人猎了山鸡和野兔来，现下已经烤制好了。小厨房跟来的人将肉片好，又用一半的山鸡和嫩茴香煲了一锅汤，宋稚一闻，就知这味道绝对差不了。

    虽说她心里揣着事情，可是被这野味的新奇香味仍旧是勾的食指大动。

    只一道麻辣手撕兔肉，便叫宋稚杯盏不能停了。她的唇瓣被辣通红，忙抿了一口玫瑰露。

    “好吃吗？”沈白焰饮了一碗汤之后，进食的速度就忙了下来，大半的时候都在替宋稚夹菜。

    “嗯！”宋稚点了点头，“若是能饮酒便好了！可惜肚里揣着这个小家伙，不能沾酒。”

    四周忽传来素水的声音，这声音不远不近，像是凭空出现的。宋稚听过几回，知道这是他们用内劲逼进来的声音。

    “王爷，抓到一个人。”

    沈白焰当即起身，宋稚的臀刚离开椅子些许，便被沈白焰温柔而笃定的扶着肩膀按回了位置上，“你继续吃。”他睇了流星一眼，示意流星来给宋稚布菜。

    流星手脚麻利往宋稚面前的碗里堆菜，只想用美食困住宋稚。

    宋稚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只好继续乖乖吃菜。

    宋稚吃饭一贯是细嚼慢咽的，待她吃饱，用竹盐水漱过口之后，沈白焰也回来了，拿起筷子吃起了宋稚吃剩下的饭菜。

    “王爷，让奴婢拿去热一热吧？”流星道。

    “不必。”沈白焰简短的说，这几道荤菜，冷了味道照样不错。

    “素水抓到了何人？”宋稚用帕子擦了擦嘴，迫不及待的问。

    “一个望风的哨子，喂了毒药，纵他回去了。”沈白焰抿了一口酒，道。

    “可问出些什么？”宋稚又问。

    “他只是个下下级，自己也不知道是替何人办事。不过，九成是十二皇子。他明里暗里找过我不少次，只想让我站在他的船上。”沈白焰夹了一片兔肉，心里跃上一片疑影，突然搁下筷子，望着宋稚道：“这事儿倒不是十分紧要，我现下觉得奇怪的是，为何他们要掳了那个小和尚来要挟那两人？这小和尚的分量足够吗？”

    “你的意思是？那小和尚的身份有异？”宋稚回忆起那个小和尚的样子，不过是个白胖孩童，约莫五六岁的样子。

    “我只是觉得，遣两个和尚来掳蛮儿，也太儿戏了些。”沈白焰的眉头紧紧的皱着，他思量良久，一下松开了眉头，道：“八皇子有个刚满周岁的儿子，说是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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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巫族

    “依附八皇子的人都死了八成，剩下的全是个不成气候的虾兵蟹将，还被嘉安太后用各种各样的由头打发的远远的，她尚且谨慎至此，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如何能躲过轮番查验？”宋稚没有顺着沈白焰的思路去想，反而道。

    沈白焰缓缓的点了点头，道：“也有道理。听若晖说，那皇子那个小儿子是被下人出卖，直接抱出来的。”

    一道飞快的剑光，解决了婴孩和那个供出孩子的下人。

    这背后残酷真相沈白焰没有说下去，但宋稚能猜到。

    从前沈白焰和宋翎站在一块时，总觉得沈白焰身上有淡淡铁器腥味，而宋翎身上则只有宋府洗衣惯用的梅花皂角粉味。

    后来他们二人身上的味道渐渐相似起来，尤其是深夜从外边回来的时候。

    沈白焰总是先沐浴后才进内室，小心翼翼的避开宋稚。可叫宋稚守在房门口逮住了两回之后，沈白焰也就惯了，不再躲她。

    宋稚让婢子给他备好洗澡水，若是她精神头还好，便守在一旁等他洗完，两人相拥而眠。也有宋稚撑不住了先睡着的时候，睡到一半时忽然被人拽进了怀里。

    他们夫妇默契颇深，感情又好，即便是这样，沈白焰也不敢说自己会将全部的阴暗面展示给宋稚看，而宋稚，也是一样。

    在沈白焰说出自己的猜测之后，两人都默了默。

    宋稚之沉默，是因为她想到那个婴孩的死亡。

    而沈白焰的沉默则是因为他在回想八皇子儿子的事情。

    宋翎当时回来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甚至可以称得上沮丧。他只说事情已经处理完了，略提了一句婴孩的事。

    他越不想提这件事，只能说明这孩子处理的越干净利落。

    “回去我便把那楚影兰唤来，问个清楚。”宋稚想了想，觉得楚影兰回是这件事的知情人。

    “她未必知道。”沈白焰一边说，一边拿起酒壶，却发现酒壶空空如也，酒水在方才的交谈和思索时，已经喝尽了。

    流星福了福，道：“奴婢出去另取一壶。”

    待流星走后，沈白焰又道：“世人皆以为八皇子贪图美色，妾婢甚多，其实这不过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八皇子在子嗣方面似乎有些艰难，所以广纳妾婢。十余个妾婢唯有两个诞下了女儿，楚影兰倒是曾有孕，是个男孩，但孩子并没活下来。”

    宋稚从不知这些事，更不知八皇子竟还有两个女儿，她唇瓣嚅嗫着，明知自己不该问，却依旧问出了口，“沈昂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她本以为自己总会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可沈白焰却道：“我不知道。”

    见宋稚神色诧异，沈白焰解释说：“女眷原先都是收押了的，只是楚影兰被汝南王力保了下来后，女眷的管制便开了个口子，由嘉安太后接手过去。她曾说自己会宽容对待，毕竟女眷身在内宅之中，尤其是这两个女孩，一个四岁，一个五岁，实在是懵懂无知。但，我私下查过，这两个女孩现如今踪影全无。”

    “为何？两个年幼女孩，不必赶尽杀绝吧？”宋稚有些不信，虽然她现在与嘉安太后交恶，但是嘉安太后给她的第一印象，永远都是那样的温和良善。

    沈白焰张了张口，他一向不喜欢说旁人的诡秘私隐，但眼前这人是宋稚，他也只能说了。

    “嘉安太后与沈昂差不了几岁，听说她初入宫还是美人的时候，曾被酒醉的八皇子调戏过一番，说调戏二字也许还太过简单了些。可说是，猥亵。后来先帝中毒后体衰，沈昂猖狂，在御前偶遇嘉安太后时，总要寻隙提起这件让他得意非常的往事，用言语刺激嘉安太后。”

    “有这么一桩子事情在，我估摸着能猜到沈昂的那两个女儿如今在何处了。”宋稚略叹一声，前人因后人果，叫人如何评说呢？

    流星送了酒水进来，瞧宋稚递过来一个眼色，便乖觉的出去了。

    “那听你这样说，沈昂的确没有儿子啊。”宋稚回过味来，道。

    沈白焰又抿了一口酒，道：“有。他名下宅院众多，许多姬妾并不在皇子府里居住。那个诞下男孩的姬妾偏偏是个身份极贱的，他心里虽高兴，但想着日后若是正妃侧妃诞下孩子，不能叫这个庶长子挡路，便没写在族谱上，也未告诉外人。”

    其实沈白焰也是在那日混战之中，听闻周决来报，说沈昂的一座宅院外竟还几个高手坐镇，明明是该背水一战的时候，却不倾尽全力，如何不叫沈白焰起了疑心？

    如此，才查出了那个男孩。

    真说起来，谁知道那个男孩什么模样？身上有何印记？那下人抱出来的男孩真是沈昂的儿子？又或是浑水摸鱼？

    沈白焰没怎么瞧过那个小和尚，又问宋稚，“你觉得那小和尚与沈昂可像？”

    “这个年纪的孩童五官尚未长开，再说这小和尚脸蛋肉呼呼的，你若说相似，也是有几分相似的。可我总觉得这是先入为主，做不得数。”宋稚摇着头说。

    “你说的也有理。”沈白焰又浅浅的抿了一口酒。

    宋稚原是酥软的靠在桌上，忽然直起身子，道：“那，那男孩难不成就是在这个庄子上养着的？”

    沈白焰弹了弹宋稚的额头，无奈道：“他拿来豢养姬妾的宅院，里头尽是些淫荡污秽之物，那般乌烟瘴气，我怎会带你来那种地方？此地原是莫少林的宅院，这宅院里的影壁，雕梁画柱上头的画皆是他亲手所雕。”

    莫少林乃是三十年前一等一的雕刻泥塑大师，他身上有巫族血脉，将巫族的文化与中原的画技相结合，雕刻风格虽有富丽堂皇之感，但私下里他最爱诡谲的纹饰，为人古怪阴鸷，并不受京城权贵们的追捧喜爱。

    可一樽泥塑怒目菩萨栩栩如生，无人能及，被人引荐俸给先帝，这才得了这所宅子。

    八皇子显然没将这宅子放在心上，任由荒废，宋稚倒是瞧着这宅子十分顺眼，沈白焰虽未说，但宋稚知道他定是也喜欢这宅子的。

    前世沈白焰镇守西南巫族之地，不知道是形势逼迫，还是沈白焰自己选择？

    宋稚想到这一层，偷偷斜眼去看沈白焰。

    见沈白焰总算是喝够了酒，便让流星进来，将这桌残羹冷炙撤下去。

    两人酒足饭饱之后，反正已经将人遣出去查小和尚事儿了。

    沈白焰和宋稚颇为心宽的将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在这宅子里东走西逛，开始评析起莫少林的作品来。廊下早早的点了灯笼，叫宋稚和沈白焰瞧个仔细。

    “这影壁上雕的是巫族的一个传说。巫族的首领都是天选的，每隔二十年将十个五岁孩童放在瓮中，背到深山里头，然后封山。过上半年再开山，活下来便是下一任首领，由老首领教养至下一个二十年，如此循环反复。”

    沈白焰指着那从瓮里爬出来的几个孩童道。

    “这怎么可能？五岁孩童如何在深山里头活过半年？这也太过，太过……

    宋稚本想说残忍，可是想起方才沈白焰所说的事儿，这残忍二字却也落不到旁人头上，她们这个朝廷所做下的事儿，也是残忍，有何颜面说巫族人呢？

    “是否有隐情我不知，不过巫族的首领世世代代都是这样选的，这个铁定不会错。”沈白焰笃定的说。

    宋稚与他手牵着手，一边慢慢的走着，一边听沈白焰说着。

    宋稚偏头看着沈白焰，昏黄烛光将他冷冽的五官熏染的有了几分柔和，“你为何对巫族的事儿这般感兴趣。”

    “我年幼时，母亲哄我入睡总说些牛郎织女的故事，我嫌无趣。后来她又变着法的说史书上的故事，可她说的不及先生，我不爱听。”

    宋稚听及此处，嘴角抽动，心道，‘你还真是挑剔。’

    沈白焰不察宋稚的嫌弃神色，继续说：“我十分盼着父亲来哄我入睡的时候，因为他总会说些我从不知道的事情，大多，就是关于巫族的故事。”

    “他如何得知这些故事？”宋稚忽觉异样，脚步一滞，发觉脚下砖石有异样，垂眸一瞧，原来这砖石上还雕了些纹饰。

    沈白焰仔细的牵着她，继续说：“我父王年轻时十分能干，不过他无意于皇位，又恐先帝忌惮，索性远走高飞，待先帝朝纲稳固之后才归来。那几年间，他曾与巫族人打过交道，还学了巫话。世人皆以为巫族人与鬼魅毒虫为伍，心思狠辣乖戾，非我族类。可从父亲口中，巫族人只是于咱们相貌、文化、习俗不同些罢了。他们有丑也有美，有善也有恶，没什么大不了。大抵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对巫族总是感些兴趣。”

    “原是如此。”宋稚抬首笑道，“那咱们日后若有机会，带着两个去巫族之地瞧瞧。”

    宋稚此时的话不过是说笑，怎会想到竟叫她一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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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乌鸦人

    宋稚和沈白焰在莫少林的宅子里住了三日，然后启程回去了。菱角在门外守着，见流星抱着蛮儿上了大马车，丫鬟们一个个在门口站定之后，便搀着宋稚上了马车。

    沈白焰则翻身上马，与马车并行。

    这一行人与来时没有任何的分别，只是在他们去后半个时辰内，草木随风而动，似有异样。

    暗处潜藏着的守卫，像是蚯蚓一般，悄无声息的化进了泥土里。

    十里之外的一处松动泥地里，忽拱出两个土包来，两个肤色极白的少年从泥地里钻了出来，他们的相貌如出一辙，显然是一对双生子。

    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棕色短打衣裳，动作一致甩了甩头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连手扬起的高度都一模一样。

    一丈之外，素水正坐在廊下喝茶，她看着清闲，实际上也是刚才忙碌好，回到余心楼还不足一刻钟呢。

    “王爷和王妃还有公主可安然离开了？”素水问。

    “是。”说话的这个少年叫做乌狼，他鼻尖上有一粒黑痣，另一个在旁沉默不语的则叫做乌狸，他鼻尖上无痣。

    “那两个和尚呢？”素水给他们两人各倒了一碗茶，招手让乌狼和乌狸来喝。

    乌狼咕咚咕咚的喝完了一碗茶，对素水道：“那两个和尚在暗中窥视着，见王爷他们走了，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是乌狸听见那个壮实些的和尚低声说了一句，‘那齐羽怎么办？’”

    乌狼睇了自己的弟弟一眼，乌狸上前一步，拱手道：“属下在地底下，听声模糊，隐约听到齐羽二字，不知道确切是哪两个字。属下猜测，说得应该是那个小和尚的俗家名字。”

    “弃婴如何有俗家名字？难道身上留有什么身份证明？”素水捏着茶杯，缓缓转动，问。

    “这，属下无从知晓。”乌狸和乌狼垂首，道。

    “好了，你们二人守了这些日子也累了，先去休息吧。”素水吩咐道。

    ‘齐羽。’素水在心里轻轻的重复着这两个字，‘若是琪予呢？这可太像皇家血脉的名字了。这一辈刚好从玉字，当今圣上的表字，便是琅兴。’

    素水细细的想着这种可能性，‘不对。若那小和尚真是八皇子的孩子，十二皇子此举究竟是何意？有意引着沈白焰去救八皇子的孩子？’

    她目光一凝，足尖在石凳上一蹬，跃了出去。说起来，菱角的轻功还是素水教给她的，既然是师父，素水的轻功自然要更加精妙、娴熟。她这一跃，茶碗里的茶水只是微微一震，人却纵出去好远。

    在她离去之后，一个女子悄悄从假山堆里探出脑袋来，一身白衣，浓眉飞扬，一瞧便知她是冉韫。

    冉韫因处处打探着宋稚的事情被素水狠狠的训斥过许多次，只是她不肯悔过，甚至在沈白焰面前表露心迹。

    她终日穿一身白衣，只因为沈白焰的名字中有一个‘白’字。如此情意深重，在沈白焰眼中却如同笑话。

    沈白焰年幼时只与素水、飞岚二人交好，与冉韫虽也说得上自小相识，可男女之情真的是连半分都没有。

    沈白焰自不会接受她，若她是寻常奴仆，早就被逐出去了。只因为冉韫从小在余心楼长大，对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熟悉，若是放了她，说不定会漏些什么出去。

    所以沈白焰只是下令不许她再出去执行任务，只待在余心楼里头做些文书和洒扫的活计。

    冉韫心高气傲惯了，如何能忍？从她手下出来的暗卫现如今一个个都爬到她头上来了，冉韫这双拿惯了刀剑的手，怎能拿笤帚？

    素水一向警觉，冉韫不敢靠的太近，只是遥遥的瞧见乌狼和乌狸在向她汇报些什么，并未听见一字半句。

    可见到素水临去前脸上的神色，冉韫总隐隐约约的觉得这事了不得了。

    ‘那又如何呢？’冉韫有些颓然的想，‘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筹谋，也不可能在王爷身边伺候。’

    她前些时候得知太后将身边的一个宫女赏给了沈白焰，心下倒是十分艳羡。

    冉韫有一身武艺，本能如男子一般在沈白焰手下挣出一个好前程来，可却因为爱慕之心而盲了眼睛，爱一人痴至如此，丧失自我，说起来也是可怜可叹。

    沈白焰虽不准冉韫再出去执行任务，可也没有将她拘禁在此的意思，冉韫若是想出去，通报一声也是可以的。

    冉韫心念一动，冒出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来。

    ……

    沈白焰怕宋稚孕中多思，与她商定，让她不要过问这桩事情，只让他一人处理妥帖便好。

    宋稚应下了，一连月余都不曾问过半字，如此，也安安稳稳的到了秋日。

    屋里收起了凉席，屋门上挂上了遮风的卷帘。

    天气不再炎热，宋稚夜晚也好入眠了，只是今日，却睡得不大平顺。

    “怎么了？”宋稚迷迷糊糊的说，现下是夜半时分，她眠了一觉，做了个噩梦，具体不大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抱着蛮儿在荒地的狂奔，后边有一群长着乌鸦头的怪人的追着她。

    眼见就要被捉住了，宋稚忽得醒了，额头和背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来，她只觉床铺一旁微微下陷，睁眼一瞧，发现是沈白焰脱了鞋子，正准备重新上床来。

    “素水有发现，觉得事情有些重大，便来寻我。”沈白焰的动作轻极了，没想到还是弄醒了宋稚。

    黑暗中，他颇为歉疚的伸手去抚宋稚的额头，却触到一阵黏腻的冰冷。

    沈白焰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担忧的问：“怎么出冷汗了？你做噩梦了？”

    宋稚借势将脸埋进沈白焰宽厚温暖的掌心，含含糊糊的说：“做了个荒诞的恶梦，定是你白日与我说了太多巫族的传说。”那鸦头人身的怪物便是巫族的传说。

    沈白焰揉了揉宋稚的头发，道：“那还睡得着吗？”

    宋稚没有说话，沈白焰只觉得她浓长的眼睫刮过自己的掌心，有种酥麻的感觉。

    过了一会子，见宋稚已经保持着这个动作，重新睡着了。

    沈白焰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她的身子扳正，又将她揽进自己怀中。

    原本很快能浅眠着的沈白焰此时却有些睡不着了，片刻之后，他又睁开眼，嗅着宋稚发顶的馨香，默默思量。

    宋稚倒是一觉到天亮，再无噩梦。

    流星进屋时，就见宋稚披了件褂子在床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闲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若是嫁给沈白焰最大的一个好处，便是不用伺候婆母。虽说这样讲实在有些不孝，可这早上能赖上一会子，真的是太舒服了。

    “夫人，您别看太久的书，仔细伤眼睛。”宋稚现下怀的是第二胎，流星已有了经验，说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

    “只瞧了一会，不妨事。”宋稚道。

    流星见宋稚并不是很想起床，只好道：“夫人，宫里送来的那个，在外头要给您请安呢。”

    这事儿她也不想传，可也不能不传。

    宋稚正看到一个紧要的关口，生生的卡在此处，只好颓然的将书丢开，道：“怎的这么烦人？”

    芬蕊这些时日极是安分，听专门看着她的苏嬷嬷来报，‘不知道是不是清楚了自己的斤两，这些日子倒是安分了些，也不跟宫里的那两个教养嬷嬷厮混了。只是近日总爱去外头，可也只是买些瓜子点子，衣裳首饰，费不了几个钱。’

    芬蕊在宫里过了那么些时日，如今出了宫门，想要好好去外头逛逛也是人之常情，宋稚并不拘束着她，只要芬蕊安安分分的，宋稚乐意给她养老。

    可今日怎么想起给宋稚请安来了？莫不是故态复萌了？宋稚离产期还有月余，现下走路都艰难。

    流星让丫鬟奉上盐水和痰盂，让宋稚漱口。自己又拧了热帕子，候在一旁等宋稚取用。

    “夫人，要不奴婢去打发了她吧。”流星本就想打发了她，可芬蕊身子一歪，竟就跪下了，说自进门起便受了王妃许多恩惠，若今日还不让她答谢，她实在是于心不安。

    “你肯定是没打发成，这才来烦我的。”宋稚垂眸瞧着正在给自己穿鞋的流星，主仆俩默契的笑了笑。

    这些时日菱角被宋稚安插在了蛮儿身边，宋稚身边空了一个位置出来，流星便提了一个茶芝上来。茶芝与流星便陪着宋稚一起前往偏厅。

    宋稚除了将芬蕊带出宫那日曾见过她一面外，再也没见过她。她怀孕时总是忘性大些，现已不大记得芬蕊的模样了。

    宋稚的脚步声临近，芬蕊便重新跪了下来，将头颅低垂着，十分谦卑。

    “起来吧。”宋稚坐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道。

    芬蕊抬起头来，一张秀丽大方的面容，只是眼眸中莫名有些凛冽之气。

    “你这样瞧着夫人作甚？！”流星见她神色有异，当即斥道。

    芬蕊的瞬间收敛了眉目，露出谦卑的眸光来，仿佛方才的异样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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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红糖醪糟粉子

    流星这样一个小小的婢女竟然也这般敏锐，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茶芝吩咐人拿来一个极厚软的脚踏，红木的四个腿儿，软垫里塞着满满的长绒棉花，一小簇都能拉伸至一臂长，软垫外用金丝银线绣着一副彩蝶缠花图，这样一件精妙的物件，却只是用来搁腿的。

    茶芝将宋稚的小腿放在脚踏上，一下下的替她揉按着。宋稚如今挺着个大肚子，腰膝酸软乃是家常便饭，怀着蛮儿的时候，脚掌时常肿胀的连鞋也穿不下。

    茶芝原就是她身边负责沐浴备水，敲捏揉捶的丫鬟。只是平日里宋稚并不常使唤人来揉按，便是有捏肩捶腿的时候，也大多让流星和逐月代劳。

    茶芝自与吴大夫学了几招推拿的功夫之后，由升了大丫鬟，做起事儿来更得上新，也更心应手些。

    “嘶！”宋稚觉得小腿被茶芝揉按的反倒是更加酸楚了些，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脚。

    “少力些。”流星时时刻刻注意着宋稚的情况，忙道。

    茶芝却不慌不忙的说：“夫人昨日是不是睡得不大安稳？腿经紧的很，奴婢先帮您稍按一下，等下用温水浸过足之后，再彻底揉开。“

    经茶芝这样一说，宋稚果真觉得小腿肚似乎松快了些，她点了点头，示意茶芝继续。

    宋稚微眯着眼，瞧着依旧跪在地上的芬蕊，见她瑟缩着肩膀，一副既谦卑又安分守己的样子，她忽觉无趣极了，失了与之周旋的念头，道：“太后娘娘可给了你什么指示？要从我身边或是王爷身上挖出些什么？”

    芬蕊身子一僵，很快便放松下来，十分诧异的抬头看着宋稚，道：“王妃多虑了，太后娘娘只是想顺从先王妃的意愿，让奴婢来服侍王爷，服侍您。”

    “我并没拘束着王爷，你这般聪明，应当看得清楚。”宋稚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恬淡的说。

    她这气定神闲的模样落在芬蕊眼中，不知为何竟多了一丝傲慢之感。这是拥有了所有渴望的东西之后，才有的淡然和自信。

    啊，真叫人眼红，真叫人嫉妒！

    “王爷是独子，子嗣单薄，王妃难道不想让王府家宅繁茂吗？就算王爷独宠于您，你也应该规劝王爷，为日后的考虑。夫人可知励安将军？汗马功劳，荣宠万千，可是有何用？独子病逝之后，除史书上些许笔墨，无人再记得他。”芬蕊振振有词的说，她瞧着宋稚的腹部，眼神飘忽不定。

    宋稚定定的看了芬蕊一会子，室内静默，叫人心里发慌。

    “你倒是很通文墨，励安将军都是灵希帝在位时的猛将了，距今已有两百年，你竟也知道的这般清楚？”

    “在太后娘娘身边，耳濡目染罢了。”芬蕊又低下了头，避开宋稚的目光。

    “哦？那你倒是个处处拔尖的，也难为太后娘娘可把你舍给了我。”宋稚缩回了脚，茶芝当即起身，两个小丫鬟迅速上前将脚踏撤了下去，茶芝走到了流星下首站着，垂首敛眉，十分卑顺。

    宋稚朝流星伸出了手，竟是要走的样子，流星将她搀扶起身，芬蕊低着脑袋，只见宋稚裙摆上一圈墨色滚边，听见她的声音在自己脑袋上响起，“励安将军之子以为生父威望甚高，可一呼百应，所以密谋策反，结果被暗中毒杀。你这个例子，举得实在是不好，瞧着你，并不是个做说客的料。”

    芬蕊脑中轰鸣作响，只惊诧宋稚怎会知道的如此详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了两个奉茶的小丫鬟，两人皆板着一张脸，瞧也不瞧她。

    这府里头的人，从来只认两个主子，一个沈白焰，一个宋稚，再无第三人。

    经过宋稚再三挑选管教后的丫鬟们嘴虽然严，但闲暇的时候也会凑在一块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今日落了雨，寒气虽还不重，宋稚院里已经传了话来，要用红糖醪糟粉子。

    松香刚从库房里取出一块比砖块还要大的红糖块来，回到小厨房，见那几个被她吩咐了要搓醪糟粉子的丫鬟，正在一边忙活，一边说闲话。

    这几个丫鬟是在王府里的家生子，底细干净的很，这才能进小厨房里做事。小厨房只替宋稚院里做吃食，一日三顿，就算添上点心夜宵，统共才五顿。在小厨房里做事，既体面又有闲功夫，就这一层上来看，也该是家生子的活计。

    她们从小也是在一块长大的，很有几分感情，家里小厨房明明大的很，这几个丫鬟却偏生要挤着团着，说着话。

    只要是不耽误事，松香也不会不让她们说话，她方从外头回来，衣裳上沾了点雨，立即就有一个乖觉的小丫鬟将碳炉子摆到了松香的脚边上，让她好烘烘干。

    松香现下也是越来越有大丫鬟的款了，只略一点头，不多说什么。小丫鬟们知道这位松香姐姐虽然话不多，可极为温和，敬她却也不怕她。

    松香拿了红糖块准备‘宰’了，一面也竖起耳朵在听小丫鬟们说芬蕊的糗事。

    说是芬蕊自己借了厨房做了一碗鱼胶羹，巴巴的给王爷送到外书房去，却当场被书童给送了出来，只说王爷嫌弃腥气。

    松香听了这话，抿了抿嘴角，又听那几个小丫鬟在拍马屁，道：“王爷吃惯了松香姐姐和魏妈妈的手艺，便是宫里的吃食怕是也不贪嘴了，更别说她做的东西了！真是不自量力。”

    “好了，莫拍马屁，快将粉圆子搓好，王妃说了，咱们院里三等以上的丫鬟都可赏一碗吃。”

    听她们说到了宫里，松香这才出言打断了。

    只要粉圆子一搓好，剩下的事情便快了。红糖水一沸腾，勾入一点薄薄的番薯粉，让红糖水微微稠一些，似水又似羹。

    松香手脚麻利的做好了一碗，放在托盘上亲自端去给宋稚，“连翘，剩下的你做吧。”

    连翘便是方才给松香拎炭炉的那个小丫鬟，她忙应了一声，准备给丫鬟们的红糖醪糟粉子。

    她偏头睇了一眼松香，却只瞧见她的侧脸在门边以上而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年总在小厨房里泡着，松香生的愈发珠圆玉润，头发挽得像一朵花苞，这发髻瞧着简单，却也耐看。

    小丫鬟们知道松香是在王妃跟前发了愿，终身不嫁人的，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

    过了些时日，便到了中秋，宋稚赏了果盘子下来，还有几坛子酒水。夜里丫鬟们围在一块说话谈心，一个个面盘子都喝的红扑扑的，说话也含糊不清了。

    连翘酒量不好，喝了几杯之后便抱着一个年糕娃娃瞌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听见有人在提到松香，顿时便清醒了。

    松香是大丫鬟，不与她们一道吃的，而是和王妃身边那几个大丫鬟一起，都是王府一起出来的，情分也深些。

    连翘有些不服气，她与松香日日在一块，总有一日，松香与她的情分总会变成最深的。

    酒后不知谁提议打马吊，连翘不会，只好巴巴的站在别人身后瞧着，一个原先也是跟着王妃从宋府过来的丫鬟喝了些酒，又赢了几回，就变得有些嘴碎起来，说起旁人的一些闲话来。

    流星和逐月她们是王妃的心腹，她不敢沾染，便说起松香来。

    “你们知道松香为什么不成亲吗？她可是王妃这几个丫鬟里头年纪最大的呀！”

    “为什么？”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她爹是个爱打人的赌鬼，赢钱也打，输钱更要打，打她，更打她娘。听说有一回打的很了，在大街上衣裳都叫打破了。松香啊，是被男人给吓怕了！”那丫鬟高声道，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的身上，她一时间十分得意。

    连翘听着心里不舒服，正要叫那人住嘴，此时门却一下大开，只见松香站在门口，脸色十分难看。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松香扑了过来，与那人厮打在一块，一边道：“我不是叫你酒后嘴碎拿来胡说的！”

    连翘护着松香，也吃了几个耳刮子。

    两人这一打，闹到了宋稚跟前，其实大家都觉得这是件小事，指不定送宋稚还不愿意管呢！可宋稚第二日竟直接将那丫鬟给逐回了宋府，叫她和松香再也不必相见。

    这院里的丫鬟，这下是知道那几个大丫鬟在宋稚心目中的地位了，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宋稚还让茶韵来给松香送药，茶韵用个软球裹在纱布里头，沾了点消肿祛瘀的膏药，在松香肿胀的颧骨处轻轻揉按，道：“你也真是的，怎么在这几天给王妃找事呢？”

    宋稚眼见就快生了，松香有些愧疚的偏了偏头，道：“我没忍住。”

    茶韵若不是知道松香的过往，必定要狠狠斥责一番，可她是知道的，所以也只是叹了口气，没在说话了。

    “姐姐，姐姐！王妃要生了！”连翘蹿进松香的房间里，急切的说。

    松香和茶韵当即起身，一个回院子，一个去厨房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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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抓痕

    松香在小厨房里守着一锅沸水，外头风平浪静了好一会，却听人来报，说是宋稚又不生了，方才只是虚晃一枪。

    精神紧绷的丫鬟们刹那间就泄掉了一口气，几个昨日值夜的小丫鬟更是抱着矮几便睡了过去。

    秋雨还未停歇，滴滴答答的下个不停，惹人厌烦。

    松香瞧着一锅子热水怔忪了片刻，转身从米缸里挖出一大瓢子白米来，又吩咐连翘洗几个红枣子，准备煮一锅子薄薄的粥水，用灶火温着，免得宋稚想着吃些什么，小厨房也有热乎的备着。

    不一会儿，大锅里的粥水便幻化成绵绸的样子，咕咚咕咚的冒着泡。

    “小火些。”松香吩咐道。

    连翘应了一声，从灶洞里抽了几根柴火出来，丢到门外。

    原本还热烈燃烧着的柴火棍只不过是碰到一个小小的水畦，便很不争气的熄灭了，化作一缕微绿的青烟，像是最后的挣扎。

    连翘靠在门边，瞧着细蒙蒙的雨丝儿，小厨房门边能瞧见一丛未经打理的野蔷薇。这野蔷薇不是纯种，开得极为烂漫，花瓣红艳肥硕。

    这花的样子俗气，不讨贵人喜欢，可连翘瞧着倒是觉得喜庆，她想起王妃正院里的那丛蔷薇，红粉相间，花朵儿没野蔷薇那般大，更为娴静雅致。

    正院里的这丛蔷薇此时微弯着腰，花朵儿沉甸甸的，吸饱了雨水。

    一阵无形的风刮过，花朵儿颤了颤，小范围的落了一场暴雨，重新直起身子来。

    原是沈白焰急行而带来的风，碎了一地的雨珠。沈白焰将长刀扔给了身后的飞岚，这外边的刀光剑影，他一分也不会带到宋稚眼前。

    “王爷回来了。”茶韵方才给宋稚擦了身子，正端了水盆出门。

    沈白焰飞快睇了一眼水盆，只见里边的水清清澈澈的，面巾子上也干干净净的，但他仍旧绷着一口气，走进屋内。

    “怎的回来了？”宋稚正在假寐，听到了茶韵的声音后睁开了眼睛，正对上沈白焰略显焦灼的一张脸。

    “说你要生了，我自然得回来，可是到了门口却又听崔叔说时候未到？”沈白焰一颗心被拽上去又扯下来，实在折磨。

    流星绷着一张脸，站在宋稚床边，一声不响。

    宋稚被吴大夫灌了药下去，眼皮子极重，颠三倒四的说了几句之后，便不管不顾的睡去了。

    沈白焰与流星面面相觑，可也不能就这样干站着，流星不情不愿的福了福，轻声道：“王爷，咱们出去说。”

    流星的态度很微妙，沈白焰是她名正言顺的主子，除去这层，沈白焰自身的身份也十分高贵，对着沈白焰，流星总是顺从谦卑的，这是她的本分。

    可在这顺从的表现之下，沈白焰今日却嗅出了一点埋怨的意味，眼神敷衍了些，笑容僵硬了些，连行礼都显得随意了些。

    “奴婢自作主张让人将芬蕊姑娘关在了她的院子里。”流星直截了当的说。

    听见这话，沈白焰的情绪没半点波动，只道：“她做了何事？”

    “王爷可是答应了的芬蕊姑娘？说是可以在院子里头自由出入？”流星低着头，沈白焰只看得见她的发顶，听她的口气，竟还有几分不客气的意味。

    沈白焰略皱了皱眉，他倒不是因流星的态度而感到不满，只是在回忆。

    他的记性很好，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说的，到底说了几个字也想得一清二楚，道：“我只说她可在花园里逛逛，只限她所居凌花阁后边的小院。”

    “可芬蕊姑娘却一路小跑到了正院后头的大园子。”流星抬眸睇了沈白焰一眼，又很快垂下眸子。

    沈白焰刚欲问的更加详细些，就听流星说：“夫人每日午后都会在花园子里略走上几步，此事不是秘密，院里的人都知道，不敢在此时打搅。可芬蕊姑娘纵了一群猫儿跑了过来。”

    沈白焰目光一寒，“猫？”

    流星轻咳了一声，像是忍住了什么不敬的话，“芬蕊姑娘说是自己担心猫儿跑到大园子的湖泊里，而且她还说自己听说雪绒便是在这湖里淹死的，所以非常担心。她说的自己好像是个心肠良善之人。可她却纵着猫儿惊着了夫人。”

    “王爷。”茶芝端着一盘东西走了进来，沈白焰睇了一眼，发觉应当是涂抹的伤药。

    “何人伤了？”沈白焰生硬的问，茶芝觉得自己似乎能听出他嗓子里蹦出来的火星子。

    茶芝下意识的看着流星，流星又福了福，道：“菱角那时不在，奴婢虽没有武功，可也是个有蛮力的，踢翻了几只发狂撒野的猫儿，只是被挠了一爪子。”

    她方才一直交叠着双手，只为掩着右手手背上的一道抓痕。

    茶芝忽晃了晃脑袋，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错觉，她刚才竟觉得脚下微微震了震，沈白焰从她身边走过，茶芝没敢抬头。

    等他离去之后，茶芝忙拿着膏药走了进来，莫名踢到了一粒不知何处来的小石子。

    茶芝和流星低头一看，发觉沈白焰方才站过的地方，砖石碎了一块处。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茶芝捏住流星的指尖，将她的手拽了过来，准备替她上药。

    “咦？原不是上过止血散了吗？这血怎么还止不住？”安置好宋稚之后，流星就已经粗粗的上过一遍止血散了，也过了一个时辰了，药性也该发挥作用了，怎么流星手背上这三道抓痕，还是止不住血。

    纱布轻轻一摁，纱布上便沾染上了血丝儿，伤口边缘还能瞧见粉色的嫩肉。

    “那几只猫儿都捉去吴大夫院子里一只只查验了，只求没有什么病，免得……

    茶芝小时候曾见过被疯狗咬伤的人，发了疯病便死了。茶芝觉得自己这话着实不吉利，便咽下了，没再说话。

    流星不是很在意，只是在茶芝重新上药粉的时候，因为伤口的刺痛而倒吸了一口冷气。

    茶芝上好了药，将剩下的纱布和药膏都拿了出去，递给一个小丫鬟，让她去处置了，又回到屋内对流星道：“流星姐姐，你先歇着去吧。或是去吴大夫那儿再瞧瞧，我瞧着你这手上的伤口，似乎不是那么寻常。”

    流星转了转手腕子，道：“一点小伤，不必麻烦。我不离开夫人，我要守着她。”流星说罢便到内室去了，茶芝也在门外头候着。

    宋稚睡得很安静，虽然她是个沉稳的性子，但是方才的确是被吓着了。她一喊肚疼，流星恨不能将芬蕊的肉给咬下来，幸好这胎稳的很，吴大夫来瞧过了，说是没事。

    流星靠在床边假寐，这外头微雨无声，似能听见宋稚轻轻的呼吸声。

    这声响叫流星十分安分，过了一小会子，竟真的睡着了。外头的雨声里渐渐混进了一些繁杂的声响，流星没有觉察到，等茶芝蹑手蹑脚的走进来的时候，流星才猛地惊醒了。

    茶芝咬着下唇，脸色极差，像是累的狠了，又像是惊吓过度。她冲床铺上的宋稚使了个眼色。流星知道她是有话要说，忙起身随她出去了。

    “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流星伸手在茶芝额上摸了摸，觉得半点不热，反倒是冰凉凉的。

    “王爷想审问芬蕊，让婆子去领她过来，没想到那女人竟莫名其妙的昏迷了，两个丫鬟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像是脑子不大好使了的样子。”茶芝并未亲见，而是听秦妈妈说的。

    “这样古怪？莫不是装的吧？”流星露出一个鄙视的眼神来。

    “呀！”茶芝压着嗓子叫了一声，“流星姐姐，你的伤口！”

    流星低头一看，见手背上裹着的纱布已经红了近半，三道口子的渗出来的血竟打湿了近五层的纱布。

    “你，你快去吴大夫那瞧瞧，这儿有我和茶韵呢！”茶芝急急的说，哪有这么难治的伤口，敷了两回的伤药，连点血都止不住。

    流星此时也不敢掉以轻心，匆匆忙忙的就去吴大夫院子里了。

    她这一走动起来，只觉得伤口里的血液冒的愈发热乎了。还未到吴大夫院子里，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猫叫声，流星的脚步慢了下来。

    “进去吧。猫儿都在笼子里。”干净的男声响起，流星抬首望去，只见李朔风正坐在墙头上，然后一跃而下，落在流星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流星掩着自己的伤口，问。

    “来人通报王爷的时候，我和都尉也在一旁，只是都尉家中有事，来不了，我脚程快，他便让我来做个跑腿传话的，只待王妃生了就回去道喜。”可没想到，这事儿竟是另外一番景象。

    李朔风盯着流星的伤口，及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道，“快进去，让吴大夫给你瞧瞧。”

    流星不再与这人寒暄，只快步进了院门，瞧见这府里头黑猫白猫花猫都叫人捉了起来，关在竹笼子里。

    吴大夫拿着一根棉签子按了按流星的伤口，冒出一股子血来。

    李朔风‘啧’了一声，流星睇了他一眼，见他皱眉啃着拇指，像是担心。

    ‘真是莫名其妙。’流星十分无语的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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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六章   三朝

    李朔风不知自己这担忧的神色，落在了流星眼中，非但没有在她心上激起什么涟漪，反倒是被狠狠嫌弃了一番。

    正所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他知道王妃身边的丫鬟一个个都不记挂着嫁人，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也是，在这大宅院里得主人家庇护，不必受外头的劳作之苦，主人家又温和宽厚，一个个娇养的跟花骨朵似的，胜过外头小门小户家的姑娘许多。

    “啧。”吴大夫略摇了摇头，神色不是很好。

    流星还未说话，只听李朔风靠了过来，对吴大夫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吴大夫眉头越皱越紧，可嘴巴也是越抿越紧，半晌才道：“王妃确定没被猫儿伤到吧？”

    “没有。”流星颇为肯定的说，她与茶韵、茶芝将宋稚浑身都查验遍了，确定没有伤处。

    “那就好。”吴大夫松开替流星把脉的手，转身对自己身后的药童耳语几句，药童略一躬身，迅速离去了。

    李朔风正要发问，就听吴大夫说：“怪不得在猫儿身上百般查验也查不出异样，我还想着拘着猫儿几日，看看是否会病发，看来也无用。猫腻原出在这！”吴大夫点了点流星的伤口。

    “吴大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流星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问。

    “猫爪上铁定是涂抹了活血散瘀的药，我瞧着你伤口这久久不愈的样子，这药十之八九就是丹朱散！”吴大夫的眉头隆成一个高高的结，瞧着整个人都愁眉苦脸的，“幸好王妃没有被猫弄伤。”

    “若是伤了王妃，可是会要命的？”流星恨不能现在就冲到凌花阁将那蹄子撕碎。

    “王妃本就快生产了，这一点子药就像一剂极为凶猛的催产汤药，对孩子无碍，可对王妃……

    吴大夫顿了顿，细细揣测了一番，继续道：“虽不至于丧命，可血流难止，身子定会虚透，定比宋都尉的嫡夫人还要严重些，寿数也会短上几年。”

    流星听得怒不可遏，当即起身要把这事儿告诉沈白焰，李朔风下意识的拽住了她，连忙道：“你坐在此处治疗伤口，我替你去找王爷。”

    流星转过身，只木然的看着李朔风拉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李朔风慌忙撤了手，未等流星说话，就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流星转了转自己手腕，觉得有几分不自在，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点力度感，像是李朔风留下来的残影。

    吴大夫在旁从头至尾的看了这两位年轻人之间的波澜，眯了眯眼，笑得堪称猥琐。

    只见他摸着胡子正要开口说话，流星立即道：“魏姑姑昨日新琢磨出一道杏仁软酥，叫我和几个大丫鬟替她尝一尝，这几日事情多，我可还没吃呢。”

    吴大夫有点尴尬的轻咳一声，不知道是谁泄露了出去，自己年轻时的那点子破事，弄得人尽皆知。

    自己有把柄在他人手中，也就不打趣了，只道：“等今日这件事儿了结了，姑娘就偷摸拿给我吧。”

    小药童拎着一个小炉子走了过来，炉上坐着一小锅白如云朵的膏药，可却散发出一股极苦涩的味道。

    流星自认不是娇气之人，却也不由自主的掩住了口鼻。

    “姑娘手上若不想留疤，只有吃些苦头了，这药膏敷上去，极疼。”吴大夫神色严肃，不似作伪。

    流星干脆的点了点头，能不留疤自然选择不留疤了，她还道：“快些吧。我得回去陪着夫人。”

    吴大夫不再多说，只用一把极薄的小木片将膏药像刮腻子一样抹到纱布上去，然后拽过流星的手，将纱布裹在她的手背上。

    吴大夫的手抓的像钳子一样牢固，流星还有些疑惑，难不成还怕自己会逃吗？下一秒，刺骨的疼痛从手背上传来，流星忍不住痛呼了一声，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吴大夫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在流星下意识的缩手挣扎中依旧给她包好了伤口。

    流星‘泪盈盈’的看着这老头，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这老头是不是在报复我呢？’

    吴大夫慢悠悠的起身，道：“好了，回去吧。明天这个点儿来换药。”

    流星擦了擦眼泪，还是道：“谢谢大夫了。”乍一听，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小药童在旁收拾残局，一边嘟嘟囔囔的说些什么。

    吴大夫听见了几句，摇了摇头，道：“王爷和王妃宽待下人，难道不好吗？”

    小药童瘪了瘪嘴，道：“可是这一小钵药就费了几十两银子，咱们每月用药可都是要归档记账，这月要是超出了，下月可就要小气些了。”

    “王府何曾对咱们用药小气过？”这个小药童是吴大夫从街边捡来了，取名叫木豆。在他身边待了十来年，从小在王府长大，这王府就是他的家。

    认真论起来，木豆对王府的感情比吴大夫还要深一些。

    吴大夫将自己用药的账本也给了他，他是这屋里管账的人，自然抠抠搜搜一些。

    木豆想了想，依旧嘴硬，道：“可也不能这么用药啊。这雪蛤衣也太贵了些，那是宫里贵人拿来制雪肤膏的。”

    “好了好了。”吴大夫只觉得自己被木豆的碎碎念磨的耳朵疼，道：“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嫁出去一个，剩下也就这几个了，其余的小丫鬟自是用不着这么贵重的药材。你在这大宅院里当差，也该有些眼力价，不然我这一身的医术，岂不是白教你了？”

    木豆只需一闻，就可轻易分辨出一碗药中的大部分药材，吴大夫自认自己没有这样的本事。

    上天总是公平的，给了他长处，就一定会有短处，人情世故这方面，木豆却是一窍不通。

    不过，恰恰是这一窍不通，才让吴大夫更加放心一些。

    这院子里猫叫声不断，吴大夫听得多了，也颇觉头疼，将剩下许多杂事统统交给自己这个小弟子，自己则躲回房中细看宋稚的脉案去了。

    吴大夫的院子里尚且可以说是风平浪静，可这凌花阁此时却是风大雨急。

    芬蕊瑟瑟缩缩的蜷在角落了，她方才在剧痛中苏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被人从床褥上拖了下来，身上只穿着一件里衣，这屋子里还站着几个她从未见过的外男，一个个都不知避忌的看着她。

    “猫爪涂丹朱散，好毒的计谋。想着王妃诞下孩子后身子虚透了，王爷怎么着身边也得有个服侍的人，到时候你自可上位了？是不是？”素水腰际挂着一条长鞭，硬声问。

    沈白焰站在窗边背朝着芬蕊，只觉外头的光给他的身体镀上一层光边，光边之内，却是极浓的一团黑。

    芬蕊颤了颤，她虚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看不清楚素水的样子，只觉得是个极为可怖的女子。

    她口齿不清的说：“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她一边说，一边不受控制的流下许多口涎来。

    素水本以为这女人在强辩，正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却见她浑身抽搐起来，嘴里涌出许多血沫，这是装不了的！

    “王爷！”素水叫了一声，忙去察看芬蕊的情况。

    沈白焰回身，见芬蕊在地上抽搐的十分厉害，素水一个手刀劈昏了她，这才安静下来。

    素水有些弄不清现在的状况，飞岚和李朔风也是面面相觑，李朔风一面往外蹿，一面飞快的道：“我去请吴大夫过来。”

    沈白焰走到芬蕊身侧，瞧着她嘴角的血沫，冷静的说：“用针刺了几个穴位罢了，不止于此。”

    素水点了点头，道：“是，她定是先前用过什么药，才会导致气血逆行。”

    她凝眉细想，道：“莫非她的昏迷，是用药所致，而不是佯装？可谁人给她下药？她自己给自己下药，苦肉计？一个小小宫女，至多也就是用些蒙汗药吧。蒙汗药发散的极快，也不会让人吐血啊。”

    “可咱们的三朝会。”飞岚说出这话的时候，沈白焰已经想到了。

    三朝是余心楼里惯用的迷药，一粒可让人昏睡三年，所以平常用时只会用指甲勾下那么一星半点的，也会够让人昏睡个几日了，而且是睡得极死的。

    服用了三朝之后，在头几日是不论如何也弄不醒的，哪怕你砍下这人的四肢，他也不会苏醒。

    最后一日，药性渐渐散去时，被人强行唤醒，便会吐血。

    素水想到了这一层，手心忽然有些发寒，喃喃道：“如果芬蕊被人下了三朝，一直昏睡着，那这些时日在王府里的人，又是谁？”

    她看向沈白焰，见他脸色极难看，看来也是想到了。

    “将那两个伺候的丫鬟从柴房提出来。”沈白焰冷冷的说，他一转身，袍角扬起的风都逼得飞岚忍不住略退了一步。

    飞岚和素水的脸色都不好看，这是居然最后牵扯到了余心楼，这可是王爷的心腹啊！两人对视一眼，素水留下来看着芬蕊，飞岚则随着沈白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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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紫梦

    玉坠和玉扇两人显得很奇怪，飞岚一手一个将她们提溜出来的时候，两人像是方才从一场梦魇中醒过来，浑浑噩噩，懵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

    “王爷千秋。”两人分不清楚自己现如今的处境，却还记得与沈白焰行礼。

    沈白焰的长刀在手中转了一个圈，他抓着刀，骨节分明，青筋暴起，用刀柄抬起玉坠的脸。

    玉坠没有半点抵抗，只顺从的抬起头，空洞的望着沈白焰。她的眸子如被大雾侵蚀，眼眸边沿显出了一点紫。

    这是余心楼的迷心术法，只有一个叫做瓷三的人最为精通，能解所有人设下的术法。

    “叫瓷三过来。”沈白焰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已经明白了九分。

    飞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竹笼和竹盒，里头是一只金翅的小虫，圆鼓鼓的甚是可爱。

    飞岚打开竹盒，露出五彩的香饵来，他捻了一粒淡紫色的香饵碾碎了洒在小虫身上，说：“去吧。”小虫的速度极快，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瞧不见踪影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个骨瘦伶仃的小丫头从围墙上跃了下来，嗓门极大的说：“王爷叫我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仿佛有穿透人心之用，玉坠和玉扇两人就像是肩膀上吊着一根线的木偶，被人狠狠的提了提。

    “怎么是翻墙进来的？”飞岚有些紧张的瞧着沈白焰一眼，生怕他不悦。

    瓷三瞧着年纪颇小，面颊满是白嫩肉，至多不过是五六岁。实际上足有三十余岁了，可偏爱仗着自己的面嫩，在大家伙跟前装出一副稚气可爱的样子。

    只见瓷三歪了歪头，故作天真的眼眸里藏不住看好戏的神色，道：“大主领叫我必定是有要事，我连鞋都没穿好便来了。你瞧，幸好我来得及时，是王爷的差事呢。”

    她脚下果真只随意踩着一双破草鞋，左脚的五个脚趾都露在外头，上头染着丁香色，半点也不知避忌。

    在她对着飞岚说些颠三倒四的话时，沈白焰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在她的耳后的位置逡巡了一下，瓷三忽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做派，肃了肃面容，道：“王爷有何吩咐？”

    飞岚：……

    “解开。”沈白焰指了指玉坠和玉扇。

    瓷三快步走到两人跟前蹲下，她伸手拍了拍玉坠的脸蛋，见对方并无半点多余的反应，便高高的扬起了手，狠狠甩了玉坠一个耳刮子，玉坠的脸霎时间就肿的老高。

    “咂，果然是迷了心。”瓷三捏着嗓子，十分做作的说。

    飞岚不动声色的瞧着，只见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半指细的玄色木簪，指尖捏着木簪顶端抿来抿去，木簪缓缓冒出一丝半缕的烟气来。

    这股子烟气在玉坠鼻下一过，玉坠的眼神里便有了清醒之色，俯身一旁，开始呕吐起来，呕出一滩滩紫色的液体。瓷三又在玉扇身上如法炮制一番。

    飞岚这时才知那一个耳刮子根本就没有必要，虽然刑讯时再毒辣的手段飞岚都是用过的，可也没有莫名其妙羞辱与自己无冤无仇之人的道理，更何况事情还未查清，瓷三方才那一巴掌，皆是出自她骨子里的顽劣。

    “王爷，两人现下已经清醒。”瓷三对着沈白焰的时候，又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了。

    “这术法你教给谁了？”沈白焰漠然的看着瓷三，问。

    瓷三眨了眨眼，忽生出了几分不要命的好奇，“王爷为何不疑心是我所为？”

    沈白焰此时耐性不足，不想与她扯皮，指了指地上狂呕不止的两人，道：“十重迷心，就这点本事？”

    瓷三脸上难得见了一个略带几分真实的笑意，道：“王爷果真将我等的命脉知晓的一清二楚。”

    飞岚脸色一变，只差拔剑。

    瓷三颇觉好笑的睇了他一眼，继续道：“这迷心术法我在闲暇时，曾当做戏法戏耍了楼里的几个小孩，泄露一点皮毛。他们若想学，照猫画虎都能学个一招半式，只是功力不够，需得要借助紫梦。”她说罢，指了指玉坠玉扇两人呕出的那滩子玩意。

    紫梦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草药，能让人堕入幻境，浑浑噩噩。生长在巫族之地，巫族人常用此药治病，此药习性很奇怪，在中原恐怕只有余心楼能养得活这种草药。

    “我想想啊，咱们的小药园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不过嘛，那几个专门在药园理事的小孩们，应该是熟悉的狠了。”瓷三掰着手指，假意清点人数。

    飞岚脑海中极快的掠过去几个人面，都是平日里见惯了的面孔，真不愿相信他们其中有谁会做出这样的事儿！

    飞岚对瓷三道：“今日在楼里的主领应该是措陆，你带个口信回去，叫他好好查查这件事！”

    瓷三扭着身子，拨弄着自己的辫发，并不挪动步子。

    当沈白焰的视线移过来的时候，瓷三才道一声，“是。”随后飞快的离去了。

    飞岚根本没有办法驾驭住瓷三，只觉自己有愧于大主领的职位，眼眸也暗淡了几分。

    “她在我父亲手下时，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我更加倚重你和素水，所以她心存几分不满，不必介怀。”沈白焰扫了飞岚一眼，竟破天荒的安慰了一句。

    飞岚右拳与左掌相碰，道：“属下不负定王爷厚望。”

    沈白焰没有说话，只是对玉坠和玉扇两人扬了扬下巴，飞岚立即走上前去询问。

    紫梦虽已被吐出大半，但多数还有些残余，玉坠和玉扇两人半点不设防，宛如孩童。飞岚问什么，她们二人就老老实实的回答什么，只是说得东西并无重要信息，也未透露出芬蕊身上的异样状况到底作何解。

    正当飞岚有些灰心丧气的时候，玉坠忽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两个姨娘。”

    玉坠如一株没了根茎的枝丫，脖颈无力，根本撑不起头颅。

    飞岚眸光一动，捏着她的脸，逼她扬起头来，问：“你说什么？！”

    玉坠神色恍惚，好不容易定住了视线，看着飞岚，又重复了一遍，“两个姨娘。”

    这下，算是坐实了有人假冒芬蕊，意图伤害宋稚，而此人，十之八九就是余心楼中里的人。

    “你与素水回余心楼，将这人给我逮出来。一经坐实，处以极刑之后，只需留一口气，再带到我跟前来。”

    沈白焰并不喜欢虐杀，也很少亲自动用刑法。他杀人，从不喜欢折磨，也不会听这人临终遗言，只是一刀斩杀，速度极快。

    现下却要求先将此人处以极刑折磨，可见是恨极。

    飞岚也不多说废话，只去寻了素水出来，两人一起回了余心楼。

    至于芬蕊她们主仆三人，现如今看起来倒是无辜之人，还受了无妄之灾。沈白焰吩咐了一句，让几个婆子将她们都挪回屋子里，照料着也就是了。

    芬蕊在被人挪到床上的时候，泪眼朦胧间见到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远远的站在门边睇了自己一眼，这一眼既远又近，既冷又暖。可惜啊，只这一眼，那人便毫不犹豫的离去了。

    芬蕊闭了闭眼，热泪滚滚而下。

    有人陷入黑暗，有人却从黑暗中苏醒而来。

    宋稚眠了一觉，醒来时瞧见沈白焰正委委屈屈的坐在她床边的脚踏上，将脑袋放在床沿上，专注的看着她。

    “怎么了？”宋稚伸手点了点沈白焰的鼻尖。

    沈白焰沉默片刻，似乎是觉得有点难以开口。

    宋稚也没有催促，只是等着他什么时候酝酿好了，什么时候开口。

    她的指尖在他脸上东摸一下，西戳一下，将他当做一件顶好玩的玩具。

    沈白焰被她揉搓的半点脾气也没有，所有的柔软只展现在宋稚一人的面前。

    他略带几分难堪的将方才查到的事情与宋稚说明了，宋稚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和担忧，叹了一口气，又偏头睇了沈白焰一眼，“会是谁呢？竟是内贼，还不如是芬蕊呢。”

    她又道：“芬蕊也是可怜，听妈妈们说，她原是安分了些的，我也想着让她安安静静的留在府里养着，竟摊上这档子事儿。”

    沈白焰瞧着宋稚隆起的肚子，道：“你别想这些事儿了，我已经让飞岚和素水去查，我便陪着你，直至你生产。”

    宋稚听了这话，浑身顿时泄露出几分松快来，原先的平静和淡然都是强装出来的，她心里还是怕的很。

    沈白焰愈发愧疚，摸了摸她瘦弱的肩头，道：“是我不好。”

    “谁说不是呢！”宋稚一扬下巴，轻哼一声，顺着沈白焰的话道。

    与其一味安慰劝说，倒不如索性真认了，反能叫沈白焰心里好受一些。

    沈白焰愣了愣，随即笑了，被宋稚揪住两颊狠狠扯了扯，仿佛泄愤一般。可她却小心的控制了力度，半点也不疼。

    两人在这小小天地之间温存着，耳鬓厮磨，四周一片寂然，只余彼此之间的呼吸声，却不知这余心楼里头，此时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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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措陆

    飞岚和素水回到余心楼的时候，措陆已经将余心楼能召回来的人都召回来了，正在余心楼的休憩厅里待着。

    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有几个一日不拉筋就不舒服的家伙，两个躺在屋顶横梁上，另一个长相纯美，有一头灰发的少女偏要像猴子一样，半蹲在三脚花架上，手里轻轻松松的把玩着一个半人高的白瓷花樽。

    厅堂里闹哄哄的，没半点规矩。不过素水和飞岚走进来的时候，厅堂内顿时一静，除了瓷三这般老资格的暗卫外，余心楼里绝大多数的人都还是十分尊重两位大主领的。

    措陆是个寡言的男子，身上有北国的血统，身形如铁塔一般高大，沉默的坐在上首，见素水和飞岚来了，便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问到些什么？”飞岚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问了一句。

    措陆缓声道：“左边的已经查过，要么就是在外做事，要么就是不会那么精湛易容之术。至于右边的，还未洗清嫌疑。”

    “那么你呢？”飞岚与措陆平日里私交不错，正因如此，才要早些将他择干净。

    听到这句话，屋里那些在玩指甲，在剔牙的家伙皆暗搓搓的看了过来，疑心飞岚是否在找措陆的乐子。

    虽说易容之术也可改变身形，但从措陆易容至芬蕊，难度着实大了些。

    飞岚瞧着措陆山一样的身形，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保险起见，随便问问。”

    “他回了趟北国的凉雪山，被自家那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打惨了……

    灰发少女话未说完，便感到一股刚烈的拳风袭来，她匆忙躲避，堪堪避开，只是白瓷花樽落在了地上，碎了满地。

    “你！”灰发少女怒极，又有几分委屈，道：“我还不是替你解释嘛！”

    “白瓷花樽是前朝古物，价值纹银三百两，你们二人各付一半。”一个貌似狐狸的男子口中玩弄着自己的一缕青丝，冷观这一切，道。他是这余心楼的账房，说这话合情合理，灰发少女只是撇了撇嘴。

    “好了。”飞岚与素水一左一右的坐了下来，他冲右边那几个暗卫扬了扬下巴，道：“你们几个先出去。”

    很快，屋里剩下的只有五人。

    素水依次看向这五人，三男二女，平日里恰恰是不在京城里主事的。

    就拿那灰发少女来说，她相貌与一般汉人不同，在京城显得太过招摇，平日里都是与措陆一起搭档去北境行事的。

    而剩下四人，其中一个暗卫身量太高，可能性不大。剩下两个暗卫，一直都在江南，近日才回余心楼回禀任务。

    唯有……

    素水看向剩下的那个女子，那女子也看向她。

    她叫做桑戚，前些年受了重伤，此后便不大能外出执行任务了，故而只留在府中做些轻松的活计。

    桑戚嘲讽的勾了勾唇，一言不发，她没了左臂，若是装成四肢健全之人，很容易会被窥破。

    精通易容之术的暗卫都是二级以上，所以只有厅堂里这几人。

    “不对！”素水摇了摇头，道：“将那些贬斥过的人也带过来。”

    灰发少女是个爱凑热闹的，顿时激动起来，道：“我去我去。”

    她动作灵敏，蹦蹦跳跳的就出去了，很快带了几个人回来。余心楼里遭到过贬斥的人不多，犯了大错的暗卫通常都是被直接抹杀，所以身后稀稀拉拉的只跟了几个人。

    “蓝跃，冉韫呢？”素水一个个看过去，忽然想到了关窍之处，站起身来，问。

    蓝跃便是那灰发少女，她摆了摆手，道：“没找到她。”

    素水冷笑了一声，道：“倒是成了个真正的祸害。”

    飞岚又取出那个金色小虫来，碾碎一粒黄色香饵洒在虫子身上，他随着虫子飞去的方向追去。素水则站在厅堂里，凝神细思，不知在想什么。

    蓝跃打量着素水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大主领，那我们可以撤了？”

    虽说她一副没规没矩的样子，可对着素水依旧是十分服从的，她们每人身上的本事各不相同，可若是真刀真枪的比试起来，这一屋子的人都未必打得过素水和飞岚他们两个。

    “回屋去吧。只是不准出余心楼。”素水的手下意识的搭在腰际的长鞭上，道。

    为了避免余心楼中人心动荡，飞岚捉回冉韫之后直接将她关进了刑房。

    素水垂眸看着拦在自己胸前的手臂，“这次我去。”飞岚对素水道。

    素水看着飞岚，勾了勾丰润饱满的唇，她眉目冷淡，唯有唇瓣惑人，她将飞岚的手臂打掉，道：“女人，还是交给女人吧。法子更多些。”

    飞岚知道素水不喜欢他格外看顾，显得她弱势一些，所以就乖乖的让开，瞧着素水走进黑兮兮的地窟里。

    飞岚挪了一个石凳，就坐在地窟门口候着，阳光从繁密的树叶中艰难的掉了几个光斑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出来。”飞岚盯着这几个光斑也不知瞧了多久，忽然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

    墙后探出一高一低两个脑袋，灰发少女坐在措陆肩头，问道：“大主领，冉韫犯什么事儿了？”

    “今日你怎么话这般多？”飞岚起身靠在朱柱上，问。

    蓝跃晃荡着纤细的双腿，她一向是个爽朗的性子，此时却扭扭捏捏的说不出话来。

    “毕竟相识多年。”措陆开口替她寻了个借口。

    蓝跃与措陆在余心楼里总共加起来也日子没几天，而且大部分时间面对的不是飞岚就是素水，何曾与冉韫油锅那么好的关系？

    飞岚也没揭穿这拙劣的理由，道：“她鬼迷心窍，意图谋害王妃。”

    蓝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王妃那么美，害她是不应该。”

    “你见过王妃？”飞岚皱起了眉头，问。

    蓝跃大大咧咧的说，“是啊。我见见让咱们王爷那个冰疙瘩心甘情愿点头娶的姑娘，得是个什么样？”

    她见飞岚面色不善，眸中似有冷光，忙解释道：“大主领别这么看我，我可是易容打扮过的，去王妃常去的戏楼守了几日，才瞧见她的。”

    措陆知道蓝跃这大嘴巴又捅了篓子，绷着一张木头脸，一张脸只有嘴在动，“大主领，这丫头真的只是好奇。”

    飞岚若不是知道蓝跃的性子，还以为她在要挟自己呢。

    他只道：“王爷的性子，你们是知道的，最是护短不过。那年你们在北境遭了埋伏遇险，你们俩受了伤，挣扎着回来。王爷虽没说什么，可后来寻到一个机会，便将那伙雪贼全数灭了。我还记得雪地里斑斑驳驳的全是血点子，像是落了血雨。”

    飞岚嘴上像是在劝他们两人挂念着沈白焰的好处，实际上却也是在敲打。沈白焰如此护短，事关他最重要的家人，若是伤了她们少许，又会有何种下场呢？

    蓝跃抿了抿唇，脸色有些发白，道：“大主领，我真的只是好奇。”

    飞岚没有说话，只是随意点了点头，态度暧昧不清。

    三人正尴尬着，突然一起看向了地窟的门，过了片刻，素水轻轻巧巧的走了出来。

    蓝跃下意识的看向她腰际的长鞭，鞭子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血迹，连衣裳上也不曾有什么污渍。

    “可唤王爷过来了。”素水道。

    她的神色和声音与之前相比，无半点变化。

    飞岚道了一声‘好’，与此同时，蓝跃忙不迭得说：“两位大主领，那我们俩先走了。”她像是十分不愿见到沈白焰。

    “你什么时候能这么怕我就好了。”飞岚瞥了她一眼，忍不住道。

    蓝跃嘻嘻一笑，赶忙离去了。

    素水搓了搓指尖，纷纷扬扬的落下些许白色粉末。

    飞岚去时一个人，回来时也是一个人。素水十分疑惑的说：“王爷呢？他不来问一问冉韫吗？”

    “王爷变了主意，说，浪费时间，没有这个必要。”飞岚不由自主的模仿着沈白焰的语气和神色，冷淡极了。

    素水稍一怔，忽轻笑一声，道：“还是王爷厉害。”

    她转身又朝地窟里去了，飞岚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只见素水在一个刑房门口停下，还未等她开口，就听冉韫虚弱的说：“王爷呢？”

    素水不知在冉韫身上用了些什么法子，弄得她气若游丝，可飞岚仍旧听出了几分迫不及待。

    “王爷不会来了，他说没有必要见你。”素水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冉韫，双手抱于胸前，道。

    “怎么会？我与王爷一起长大，是有情分在的，是有情分在的！”最后几个字，冉韫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几乎是咆哮着说了。

    说罢，她猛烈的咳嗽了几声，飞岚光是听着，只觉得连心肺都要咳出来了。

    “一厢情愿，只会让人生厌，哪来的情分？”素水倒退一步，飞岚知道她素有洁癖，所以刑讯时多用药物，很少见血。

    冉韫倒在地上，神志渐渐模糊。

    她原想借着芬蕊的壳子在沈白焰身边伺候，可她每瞧着宋稚，心里总如百爪挠心，无比嫉妒。

    她还是想独占着沈白焰，原想一箭双雕解决沈白焰身边的两个女人，可王府里的下人反应太快，她没有时间扫除所有痕迹，所以才沦落到今日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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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初兕

    沈白焰的第二个孩子，在一切风平浪静后的第三日诞生了。

    这是一个男孩，沈白焰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想叫这孩子做墩儿。

    他这样一个月朗风清的人，怎么取得小名听着就是一股子泥地儿味？宋稚想不通，虽说小名只求顺口，但毕竟是王爷的嫡长子，也不能太离谱啊。

    宋稚在十公主前来探望的时候抱怨了几句，许是她透露给了林老太爷，只第二日，林老太爷便让林天郎递了一句话过来，只两个字，初兕。

    兕，浑身苍黑，头生一角之犀牛也。初兕，沈家的第一头小犀牛，健健康康，永远勃发。

    宋稚一听就觉得喜欢，对着酣睡的小儿子亲了又亲，唤道：“兕儿，兕儿。”

    初兕刚出生的时候与蛮儿一样，都是皱皱巴巴的小红皮猴子。第二日就变得好看起来，皮肤柔嫩白润，像一个小小的白面包子。

    宋稚坐月子的时候不喜欢见客，只见了宋家和林府几位娘家人。不过崔老夫人知道宋稚母子平安，终于舍下了一张老脸，登门看外重孙来了。

    她来的那一日，正赶上沈白焰休沐，一老一少一小颇为尴尬的在宋稚那密不透风的屋里坐着。

    宋稚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笑道：“憬余，陪着外祖母去外厅说会子话吧。我这屋里窗户门缝都叫堵上了，怪憋闷的。”

    沈白焰见宋稚拼命给自己使眼色，心下觉得十分好笑，他知道崔老夫人这尊大佛在此处，宋稚定不能好好休息，便起身搀扶起崔老夫人，道：“外祖母，初兕也要吃奶了，咱们去外厅坐吧。宽敞些。”

    崔老夫人颇有几分受宠若惊，随着沈白焰出去了，她瞧着自己外孙英挺的面容，艰难的从中瞧出些属于自己过世女儿的蛛丝马迹。

    “外祖母瞧什么？”沈白焰难得口气温和的说，“我是各像了一半的，我小时候您就说过。”

    崔老夫人闻言，真心实意的堆起满是皱纹的笑来。

    沈白焰扶着崔老夫人坐下，道：“如今起了秋风，你大可不必前来，待孩子满月，还真怕我不带着初兕去瞧您吗？”

    “还是，”沈白焰握着崔老夫人的手，似乎满是孺慕之情，只是说出话，并不是那么的好听，“你不想初兕去崔府，免得徒生波澜？”

    崔老夫人看向自己身侧这个如冰渊一样的外孙，几乎哀求的说：“两个女儿，一个早逝，福分浅薄。一个身居高位，活得战战兢兢。我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帮谁都是不好。有时只想早点去寻你外公了事，不必每日烦心。”

    “崔家血脉就有多疑的影子。”沈白焰直白露骨的说，“我也一样，皇上，自然也是一样。姨母现如今不该想着怎么防我，她的儿子日渐长大，心思深重颇肖先帝，这才是她该好好了解的人呐。”

    沈白焰这话不好听，很有几分挑拨太后皇上母子情分的意味，但崔老夫人却是信的。沈泽她也是见了几回的，每见一回，便觉疏远一些。

    崔老夫人不说话了，沉默的看着沈白焰紧握着自己的双手，忽然道：“憬余觉得，做皇帝好吗？”

    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之语，沈白焰却是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九五之尊，怎么不好？”

    崔老夫人的心猛地一沉，却又听沈白焰道：“孤家寡人，又有什么好？”

    崔老夫人看着沈白焰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的摇了摇头，“你像蔓儿，最是通透。只可惜，旁人只会以自己的心思揣测你，不会信你心中所想会是这般。”

    沈白焰用拇指按了按自己眉间，像是与天真稚子说话一般，显得十分吃力且无奈，道：“那我便离得远些，可好？”

    这话说的不清不楚，崔老夫人正欲再问，外头有人通传，说有要事禀报沈白焰。

    沈白焰干脆的起身，对崔老夫人说：“外祖母，孙儿忙去了。您老且再坐坐，用些茶点在回去吧。”

    说罢，他倒是极利落的走了，将崔老夫人撇在厅堂内。

    “夫人，崔家老夫人走了。”流星得了外头小丫鬟的消息，忙报给宋稚。

    茶韵端着一碗松子核桃姜羹，正一勺勺的喂给宋稚。

    这甜羹熬煮的浓香扑鼻，蛮儿在旁闻到这股子味道了，嚷嚷着也要喝。小厨房便将松子和核桃磨成了粉，去掉了姜，多添了红枣，好让蛮儿喝。

    “那王爷呢？可去送她了？”宋稚推了推碗盏，示意自己不再饮了。

    流星摇了摇头，道：“没有，我瞧着苏峥来寻王爷了，大抵是有急事。”

    “逐月都快生了，我得同王爷说说，叫他使唤使唤旁人，别老逮着苏峥。”宋稚靠在一个攒金丝牡丹软枕上，道。

    “夫人别想着许多事了，小心思虑过甚。今日也坐得够了，躺下歇歇吧。”秦妈妈前些日子病的快起不来了，可得了宋稚生产的喜讯，竟一下精神了许多，今日居然下地来宋稚房中瞧她了。

    她端着小碗正给蛮儿喂甜汤，蛮儿喝了几口，失了兴趣，便跑到弟弟的摇篮边上，用指头戳了戳婴孩的脸蛋。

    “诶！公主，可不能这样。”秦妈妈赶忙道。

    “没关系，小孩哪有什么劲儿。”宋稚笑呵呵的说，“让他们姐弟俩好好亲近亲近。”

    秦妈妈收了手，并不反驳一句。王妃对自己的两个孩子一视同仁，绝无偏袒。

    这还是初兕生下来之后，她身边伺候的人一点点觉察出来的，暗道，‘这在高门大户里头，着实难得。’

    宋稚这月子做得谨慎极了，坐满了日子才‘出关’的。她家这门禁一开，许多人都纷纷登门说来探望。

    来人若是姜长婉、郑燕如等，宋稚还能真心实意的笑脸相迎，若是来的是陶绾容这样的人，宋稚真恨不得干脆病了！

    陶绾容心知自己不受待见，所以是掐算着日子，跟着另几位县主、王妃、郡王妃一同前来，宋稚便是不想见她，也不能将这一波人全给打发出去啊。

    奶妈子将初兕抱出来，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之后，借口初兕要吃奶，就抱回去了。

    陶绾容只瞧见个大红包袱在自己眼前一晃，连根头发丝都没瞧见。

    “模样真是好。不过，你与王爷的孩子，哪怕是随便像了谁，都是个极俊俏的。”廉王妃笑道，她家的爵位是祖上袭来的，如今已经败落了，所以总是笑脸相迎的样子。

    廉王妃这样为人处事的姿态，旁人虽有些瞧不上她，可却也不会厌弃她，像宋稚这样和顺的性子，更是不会了。

    “姐姐夸赞了，哪有你的那个小儿子生的好看呢？我虽是没见过，可听娘亲说过一句，说是身似松柏，貌若潘安呢。”这话宋稚的确听林氏提起过，说起来也是顺嘴。

    而且廉王妃这小儿子刚中了进士，虽不是高位得中，可算是扬眉吐气的一件事，提他也是在廉王妃跟前讨个嘴甜。

    廉王妃用帕子掩住嘴笑，“我那个小泼皮，无非是皮肤白净些罢了，也没什么旁的出彩之处。”

    “你谦虚啦。”郭宰辅的夫人徐氏笑道，她的第三女正在与廉王妃的这个小儿子议亲，这事儿虽还没摆到明面上，可两家彼此间都挺满意的。

    “廉王妃倒是有自知之明。”

    众人正你奉承我，我奉承你的说着话，却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刺耳朵的话。

    虽说屋内的位次都是按照个人的身份排布的，身份低的女眷绝不敢坐到身份高的上边去。

    可今日来的人都是皇亲贵胄的女眷，有些人之间的位次实在说不清，谁先到，谁先得。

    陶绾容方才进门的时候落在了最后，所以也坐在了后边，她瞧着廉王妃这个落魄户坐在自己前头，心里十分不悦，要不是长公主逼着她来给宋稚贺喜，她才懒得来呢！

    宋稚仗着沈白焰的势头耀武扬威的也就算了，廉王妃凭什么？

    如此，便忍不住刺了一句。

    宋稚敛了脸上的笑意，她假装自己未听清，只是侧过身子，捏着茶盖撇去浮叶。

    廉王妃的面色难看极了，她是个笑面人，从不轻易得罪人，就算是廉王府如今在朝廷里不的重用，她在女眷堆里也从没被人这样当面羞辱过！

    “县主说的对，我这人没有别的长处，只是个明白自己斤两的。不像有的人，都是陈茶了还以为自己奇货可居！”

    廉王妃本不想相争，不过见徐氏在此，不想她觉得廉王府懦弱，人人可欺，旁人唾己面，难不成还要装作不知道，用袖子抹干？！

    徐氏微松一口气，也像宋稚那般端起了茶盏，心道，‘这廉王妃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你说什么？不过是个受祖荫庇护的货色，还敢在我跟前装模作样？”陶绾容咬牙切齿的说。

    自先帝去了，她的风光不再，冷言冷语不知道听了多少，她如何听不出廉王妃话里的嘲讽呢？

    现如今廉王妃都敢讥讽自己了，真当她陶绾容是个任人搓圆揉扁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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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张狂作风

    “好了。”宋稚品罢了茶，终于开口道。“今儿既然是来给我道喜的，就卖我两份薄面，不要争执了。”

    她这第一句话倒是和稀泥，并没偏帮谁，可下一句却转向廉王妃，道：“姐姐也不必太过自谦，你安居于内宅，培养出那般出色的孩儿，已经是最大的长处了，还求什么呢？”

    廉王妃眼中泪光一闪，化作真挚笑意，连声道：“是是是，咱们吃茶。”

    宋稚也是一笑，众人皆顺着她的话，说起了旁的乐事，竟没人再搭理过陶绾容。

    她独自默坐，心中怒火几乎要将自己胸膛烧出一个洞来。

    “表嫂府里一向人丁稀少，如今添了一个孩子，倒还热闹些。不知太后娘娘身边给您的那位芬蕊姑娘可在？她在太后娘娘身边时，我原是见过几回的，现下倒是不曾有这机会了。今日难得来王妃府上，您可叫她出来，也好让我见见旧人。”

    陶绾容又是极突兀的开口，像是一个顽劣的孩子，非得在众人低声说话时放了一连串的炮仗。

    在场之人都是做戏能手，不过在听到陶绾容说话的一刹那，她们真实的心思还是流露出了些许。

    廉王妃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屑和窃喜。康郡王妃嘴角一翘，弧度极小。

    她今日本不想来，因为她见到宋稚时便会想起被沈白焰贬斥至蜀地的沈长慎。

    处处强压自己一头的兄弟失了势，难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康郡王自然愉悦，可康郡王妃却没有与康郡王同心同德。

    她与沈长慎有私情，明明心如刀绞，却不能在面上流露出分毫，实在煎熬无比。

    不过，今日能在这看上一出好戏，也不算白来一趟。康郡王妃拿捏住自己的表情，只想坐山观虎斗。

    岂料宋稚根本没打算让这场戏开锣，她勾着唇睇了陶绾容一眼，道：“来人，送县主出去。”

    门外的婆子像是早就等着宋稚这句话，当即冲了进来，在陶绾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她强架着走了。

    “宋……唔！”

    陶绾容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字，便被婆子塞了口，什么也说不出了。

    众人惊愕的看着陶绾容被利索拖走的背影，又瞧着宋稚施施然喝茶，仿若无事发生的样子。

    “王妃，你……

    康郡王妃从未见过这样处事的后宅妇人，如此飞扬跋扈，嚣张不羁。她瞠目结舌的看着宋稚，却见宋稚笑得云淡风轻，还略偏首的看向她，问：“我如何？”

    康郡王妃这才意识到，除了自己之外，并没有别的人出言替陶绾容说话。众人只是喝茶吃果，仿佛刚才只是丫鬟砸碎了一个碗盏。

    康郡王妃又慌又急，咽下口沫，圆道：“县主浅薄，王妃莫与她计较太多，免得失了自己的好心情。”

    宋稚挑眉看着她，眸光冶艳狡黠，十足十一个张狂妖妃的神色，她傲慢的盯着康郡王妃，见她这样慌张的圆场，着实有几分好笑。

    “康郡王妃说的极是。”宋稚方才送了廉王妃一点情面，反正她也与县主撕破了脸，现下不妨做个顺水人情，卖个口乖。

    她一领头，其余夫人也跟着说了几句。

    宋稚端坐上首，只点头微笑即可，所有的弦外之音，旁人都会自觉补上。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帮人，宋稚回房就浅浅的眠了一觉，醒来时就闻到一股荔枝甜味。

    她此时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呢喃道：“松香又给我做了些什么好吃呢？”

    “夫人醒了？”流星挽起帐子，“我瞧着您与那些夫人周旋颇费功夫，让小厨房给您炖了一盅荔枝蜜。”

    “与她们周旋倒是不费功夫，只是我昨夜没睡好，有些累。”宋稚纤细的手指抚在洁白的额上，依旧闭着眼。

    帷帐的络子纠缠在一块了，流星用手指将其细细梳理开来，她听宋稚这样道，担心的问：“夫人昨夜想什么了？您刚出月子，本不该这样伤神。”

    “我自己都不大记得了。”宋稚睁开眸子，细细回忆，她想了极多的事，想到安若寺里的那个小和尚，想到曾蕴意愈发羸弱的身子，还想到姜长婉在自己面前强作的笑颜。

    流星想了想，斟酌着问：“可是担心娘家嫂嫂？还是周夫人？”

    自己的心思竟叫这丫头说中了一半，宋稚牵过流星的手，道：“还是你懂我。”

    流星沾着一点床沿坐下，道：“夫人，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您替他人担忧也是无用啊。”

    流星此言很有几分禅意，宋稚不由得点头称是，道：“我明白，初兕平安诞生，我现下有女有子，福分齐全。”

    宋稚脸上泛着一层温柔的光晕，继续道：“王爷他又待我这样的好，我自己的日子顺风顺水，瞧着旁人这个不如意，那个不顺遂，心里总觉得忐忑。”

    “夫人多虑了。”流星忙宽慰道。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踌躇的说：“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

    宋稚看向流星，眸中已有了然的神色，道：“你可是疑惑，我一贯谨小慎微，尤其是诞下初兕之后，颇有几分树大招风之感。为何今日却这样大张旗鼓的将陶绾容打发出去？而且还是当着众多权贵夫人的面？还是用了那么张狂的法子？”

    流星点了点头，若不是多年主仆，性命相托，流星断不敢问。

    宋稚挪了挪身子，看样子是想要起身，流星忙将其扶起，蹲下身子替宋稚穿鞋。

    “你莫要担心，总之今生今世，必定护你周全。”宋稚摸了摸流星的发顶，道。

    流星抬眸望了宋稚一眼，又将指头伸进鞋后跟，替宋稚宽鞋。“夫人说话怎么跟夫君对娘子说话一般，听着怪怪的。”

    “哦？流星想着要夫君了？”宋稚微微一讪，不客气的揶揄道。

    “夫人！”流星嗔了一句，又认真道：“奴婢先前与你说过，今生不嫁人，并不是开玩笑的。”

    宋稚穿戴齐整，起身走到外间，流星冲茶韵略一点头，茶韵便将屋外小炉子上的荔枝蜜端了进来。

    “当真不嫁？”宋稚喝了一口荔枝蜜，冷不丁的问。

    “不，嫁。”流星一字一顿的说，没半点迟疑。

    “那好吧。原先我瞧上了崔叔的大孙子，可说得上是一表人才，管账也是行家里手，崔叔儿媳原先又是开过布庄的，他于布庄打理上颇有几分能干之处。”

    宋稚一面说，一面打量着流星，见她眼神坚定，没半分心动。

    耳边忽传来瓷器脆响，茶韵一个没拿稳，险些碎了一个茶盖。

    “惊着王妃了，奴婢该死。”茶韵忙道。

    “无妨。”不过是小事一桩，宋稚并不在意。

    崔叔的长孙是宋稚早早就相看好了的，还与崔叔通了气，让他先不必忙着给孙儿定亲。

    崔叔知道宋稚有意将身边的婢女许给他家，唯有一千个乐意。

    既然流星不嫁，肥水也不要流了外人田呀。宋稚抬眸看向茶韵，茶韵没想到这事儿还会牵扯到自己，脸一下便通红了。

    宋稚见她眉梢眼角都飘起红霞来，便知道她的心思定然与流星不同，于是道：“崔叔的长孙得了王爷的恩典，依旧叫他原本的姓氏，名为卫实。他来送账本的时候，你们都是见过的。我也不乐意叫我身边的姑娘盲婚哑嫁。”

    茶韵扭扭捏捏的挤出几个字，“奴婢知道。”

    她这话说的很奇怪，宋稚灵光一现，道：“你与卫实私下有来往？”

    “没有！”茶韵慌忙跪下了，连连磕头，言辞恳切的说：“夫人，我绝没有！

    宋稚没想到茶韵会如此激动，示意流星快将其扶起，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这样。”

    茶韵的额头红肿了些，她怯生生看向宋稚，眼角漏出几颗泪来，茶韵赶紧擦去。

    宋稚叹了一句，茶韵虽说与自己也亲厚，可到底不比流星、逐月二人，一遇到这种事，难免战战兢兢。

    她放柔了声音，道：“卫实原就是我留意着与你们相配的人选，你既然对他有意，最是两全其美。”

    茶韵咬着唇瓣，犹犹豫豫的说：“这原是流星的……

    “呸！说什么的，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竟也浑说！”流星鼓着一张脸，佯装生气的样子实在滑稽。

    茶韵这才破涕为笑，可又觉得害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宋稚与流星对视一眼，知道这事儿算是成了一半。

    宋稚道：“那好，明儿我与崔叔再商量一下，将这事儿敲定了。”

    “夫人，不必这么着急吧。逐月姐姐还没回来呢。”虽说卫实是个嫁人的好人选，但茶韵并没有那么着急嫁人，若要她在宋稚身边多待个一年两年的，她也是乐意的。

    “只是订下，又没要你明日就出嫁。我知道，总得等逐月调养好身子之后，我再让她主理你的婚事。”

    逐月的婚事是宋稚亲自打理的，不过这丫环堆里，也只有逐月和流星两人有这个待遇了，其他丫鬟嘛，宋稚可没有这个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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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翡翠玲珑球

    说起逐月，她的产期也就在这几日了。这几日宋稚虽忙，却也记挂着逐月，她有孕初期就掉进了旁人陷阱里，徒生许多事端，劳心劳力，费了些心神。

    宋稚请吴大夫替她瞧过几回，说是没什么大碍，宋稚也就放心了。

    中秋之后过了几日，苏宅上传来消息，说是逐月生下一个与苏峥神态颇为相似的男婴，取了个小名叫做阳儿。

    不过逐月因着孕中多思，导致奶水稀少，阳儿总是吃不饱。

    宋稚替初兕挑选乳母的时候，还有府里多养了几个备选的乳母。既然逐月奶水不够充裕，宋稚想着叫她带着孩子来府上居住。

    于是与沈白焰通了气儿，在外院独独辟出了一个小院，让苏峥和逐月居住，孩子则在内院跟着乳母，什么时候想见都可以。这样一来，逐月也可宽心了。

    逐月出了月子，就迫不及待的带着孩子回了王府。

    恰逢林老夫人寿辰将至，宋稚让人开了库房，流星将适合贺寿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供宋稚挑选。

    “你这么急急的来了，苏峥可有什么说法？”宋稚靠在软塌上，接过流星递过来一幅寿字图。

    “他？他高兴地不得了！”逐月与苏峥的感情一看就很不错，一提起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他本就是个爱操心的，本来说要教我武功防身。现下夫人说让我和孩子回府养着，他不知道多乐意！”逐月一边说，一边温柔的看向身侧的两个摇篮。

    两个摇篮并排放在左右两边，一个是荔枝木做的，上边薄刷了一层清漆，用柔软的碎花布细枝的包裹住。

    阳儿正在里头酣睡，丁点大的小嘴巴偶尔嚅嗫一下，冒出一个小小泡泡。

    另一个是红木做的，这原是蛮儿幼时用过的，还是沈白焰闲时用细细的毛笔尖蘸了金粉，在摇篮上慢慢的勾勒出莲花花瓣的弧度。

    初兕昨夜睡得足，很是精神了一会。不过他年纪尚幼，与宋稚玩了短暂的一刻钟后，也安静的睡着了。

    逐月俯身看着初兕的睡容，瞧他黑长的眼睫毛微微翘着，忍不住叹道：“小公子的模样真是好。”

    “你可别在蛮儿跟前说，她最爱醋这个了。”宋稚想起蛮儿那噘嘴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公主自己更是个粉雕玉琢的，为何要醋？”逐月笑道。

    在她见过的小姑娘里，没有一个人的相貌赶得上蛮儿的，光是那一双眸子，就远胜过许多人。

    “她呀。最爱听旁人赞她漂亮，前些日子我带着她回娘家，与恬儿玩了一下午，可晚上回家便有些闷闷不乐。乳母哄了她许久，才知道这傻丫头原是觉得恬儿比她漂亮，所以郁闷了。”宋稚道。

    “四小姐也美，不过是清秀灵动之美，咱们公主，则是，嗯。”逐月忽然有些词穷，说：“总是就是美！毋庸置疑的美。”

    流星用丝帕裹着，递过来一件雕着福禄双喜的玉轮，用此玉轮在肌肤上轻推，可以养润肌肤，永葆青春。

    宋稚自己也有一件这样的玉轮，不过是墨玉做的，玉质莹润的像会发光。

    而现在这件玉轮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一旦被人把玩过，吸收了人身上的汗液和油脂，就需得日日在红参水里浸泡着。

    宋稚拿着这个玉轮无奈的看着流星，后者则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逐月笑道：“你这丫头怎么会选这件？若是送了这件去，夫人说不准要挨骂了。”

    流星十分无辜，道：“怎么了？”

    “老夫人下月是八十正寿，你送这驻颜之物，旁人还以为夫人在取笑老夫人。”逐月摇了摇头，道。流星的脑子像是被塞住了，竟想不通。

    “女人不论年纪，终归是爱美的呀。”流星振振有词。

    她这话倒是不假，可宋稚还是将玉轮放了回去。

    “夫人不是早早就画了一幅画吗？”逐月想起落雪最冷的那几日，宋稚就窝在房间里画画。

    画的似乎是一幅慈慕图，一个老嬬，一个幼童，显然是小时候的宋稚和林老夫人。

    “那幅画自然是私下交给老夫人，礼单上却不能是这幅画，总得有个旁的东西充充门面才是。”那副画已经让府里的匠人拿去镶表了，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完工了。

    逐月‘咦’了一声，露出思索的神色来，“奴婢记得，库里有一件东西倒是很合适。”

    她拿起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盒子，打开一看，果真是自己心里所想之物。

    原是一对镂空玲珑翡翠球，这两个翡翠球大小合宜，正适合在掌心把玩，活动手掌可有舒筋活血之效。

    更难得的是这个两个翡翠球是可以打开的，里边可以放香球或者药球，合上的时候却半点瞧不出缝隙。

    “嗯，不错。”宋稚一瞧便点了点头，道：“那就这个吧。流星把这个收好。”

    流星应诺，道：“还是逐月懂得夫人心思。”

    “滑头小鬼。”逐月与流星一贯亲厚，玩笑道。

    “夫人，十公主殿下来了。”茶韵走了进来，传了一句。

    “快请吧。”宋稚忙道。

    逐月起身，道：“夫人，奴婢将阳儿先带下去。”虽说逐月已经脱了奴籍，但称呼还是改不了。

    “为什么要带下去呢？我可还没瞧过你的孩子呢！”十公主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心情很不错。

    “怎么了？瞧着春风满面的样子。”宋稚见十公主眉眼含笑的样子，问。

    十公主俯身看了看初兕，又看了看阳儿，却答非所问，说：“还是小娃娃乖巧，吃了睡，睡了吃。不像我家宝儿，已经是个爱哭爱闹的小魔王了。”

    宋稚睇了流星一眼，流星与逐月对视了一眼，逐月心领神会，道：“我估摸着小公子与阳儿快醒了，我与流星带他们先退下了。”

    两人将摇篮也带了出去，顺便将房门掩上了。

    十公主走到宋稚身侧坐下，拈了一粒山楂糖球吃，道：“你这些时日忙得很，我也不敢来烦你。可知这几日，林府也是一团乱，我与你表哥只好每日龟缩房中不出。”

    “发生何事了？”宋稚忙问，“我可是一点风也没收到。”

    “你那个表姐，要分府别住了。”十公主语气轻松，还颇有几分惬意之感。

    宋稚暗叹，自己那个斯斯文文的表姐，竟将自己活成了如此不招人待见的境地。

    “可是与严家和解了？那也不必搬出去呀。”宋稚虽然不知林天晴分府别住的事情，但谢灵台与严寺卿和解的事情倒是有些耳闻。

    “只是个幌子罢了。连老夫人都瞧出她与林家人离了心，也没怎么挽留过。”林天晴一走，十公主觉得整个林家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难怪今年外祖母的寿辰，舅舅非得要好好大办一场，是想让外祖母高兴高兴吧？”虽说今年是林老夫人八十整寿，本来也就该好好办一场。可林府向来低调，像今年这般遍发帖子，也是少见的。

    十公主点了点头，俏皮的皱了皱鼻尖，道：“你才是正宗的林府血脉的，心思猜的这样准。”

    宋稚舒朗一笑，道：“你今日来，该不会就为了与我说这个？”

    “怎么？不成啊？她明日就要搬了，府里正忙着帮她理东西。我来你府上躲躲。”十公主道。

    她不说，宋稚也不催促。

    十公主偏首窥了她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可知，你那日将县主拖出去的事情，可是这几日各大宴会上的谈资呢。”

    “我知道。陶绾容太过猖狂，软硬不吃，我又懒得与她纠缠，这样快刀斩乱麻，真是痛快极了。”宋稚慢条斯理的剥着一个橘子，淡定的很。

    十公主纳罕的睇了宋稚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晴表姐的新居在何处？”宋稚塞了一瓣橘子入口，问。

    “我也没去过，不过听驸马说，那本就是她名下的一所三进三出的宅子，地段不错，哦对，就与康王府隔了一条街。”十公主道。

    说罢，她又问：“你给林老夫人准备了什么寿礼？”

    “怎了？是不是自己想不出送什么东西，想瞧瞧我的寿礼？”宋稚扬了扬眉，问。

    “你这家伙，看破不说破。我的私房虽说多，可大部分都是有来头的，不是先皇赏赐，就是太皇太后的旧物，这些就是送不得的。要么就是贡品。贡品倒是可以送，不过我瞧着没一件是老夫人的喜好。”

    十公主正为此事发愁，这场寿辰办的隆重，寿礼自然也不能单薄。

    “你手上不是有一幅兆昭的柿果图吗？外祖母一向喜欢兆昭的画，不过手上只有一幅真品。那幅柿果图颜色鲜亮，意头又好，外祖母一定喜欢。”宋稚想了想，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十公主连连点头，这下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两人絮絮地说着闲话，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到门外有个人影出现，只听到流星说：“夫人，林府来人寻公主殿下，说是表少爷被太后扣在宫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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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杨嬷嬷

    十公主一听，已是大惊失色，只对宋稚道：“好稚儿，我现下不知夫君到底发生何事，你家王爷若是回来了，请他多多帮忙才是。”

    这话十公主便是不说，宋稚也是会照做的，她重重点头，道：“我立刻将这件事告知王爷，公主莫急，免得忙中出错，更添事端。”

    十公主神色一凝，缓声道：“好，我知道了。我先回府听听消息，再进宫中。”

    宋稚手扶着门框，目送十公主匆匆离去。流星担忧的望着宋稚，道：“夫人，别站在风口了。公主殿下是个玲珑水晶心肝的人，您别担心。”

    流星这话并没驱散宋稚的担忧，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去了。

    “流星，裁白纸来。”宋稚吩咐道。

    流星很快裁了一条两指头宽的纸条给宋稚，只见宋稚拿过书桌上，倚在半干砚台上的一根毛笔。宋稚将纸条内容写得十分简短，甚至不用流星磨墨。

    流星让茶韵拿来了鸟笼，鸟笼里两只羽毛油光水滑的鸟儿，一只不停蹦来蹦去，眨巴着眼睛，另一只却有些晕晕乎乎的，脚爪险些抓不住杆子。

    流星伸出手掌，只见大咕跳到了她的掌心，流星对自己掌心道：“今日你想出去飞飞？可别贪玩，快些去寻王爷，知道吗？”

    大咕欢快的叫了一声，飞到书桌上，张嘴叼住宋稚喂到它嘴里的一小卷纸条，很快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化作做一团黄绿色的云。

    大咕和小咕两只小鸟养在宋稚身边越久，就越聪明，有时宋稚甚至觉得这两只鸟儿，像个五六岁的小孩。

    她起先以为这两只鸟儿只是沈白焰和宋翎在外随意买的，后来嫁给了沈白焰，知道了余心楼的事，这才知道，大咕和小咕原是楼里一位叫做灵雀的暗卫所驯养，难怪聪明非常。

    “小咕这是怎么了？”宋稚朝小咕伸出手，没料到这小鸟却一下倒在她掌心，又挣扎着扑腾了几下，站了起来。

    “夫人不必担心，小咕今早偷摸飞到小厨房，偷吃了些松香准备用来做八宝饭的米。这些米是用酒酿过的，难怪会醉了。”流星用指头顺了顺小咕的羽毛，小咕一头栽倒在桌上，流星拿出自己的贴身帕子，将小咕小心的放在上头。

    宋稚摸了摸小咕的，笑了笑，可这笑容转瞬即逝，宋稚的脸色很快就严肃起来。

    “先前就听憬余提过，说表哥许多政见在太后看来过于激进，因为这样，有几次还差点在朝上与太后争执起来。不过皇上倒是帮着表哥说了几句，似乎是站在表哥这边的。”

    流星给宋稚换了一杯热茶，极小声的说：“若不是皇上年幼，太后垂帘听政，表少爷与皇上想法不谋而合，大可一展宏图，也不会惹了祸事上身。”

    流星说的是七分实话，三分猜测。午后沈白焰归家，证实了流星的说法。

    林天郎真叫太后困在了宫里，说是留他吃晚膳，不知道吃了晚膳是否还要吃明日的早膳，那么吃过明日早膳，是否还要吃明日的午膳呢？

    “天朗的奏请不合太后心意，而且口气又硬了些，被太后拿去做筏子了。”沈白焰伸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蹄髈，蹄髈炖的极为软烂，筷子轻轻一夹，便瞬间脱骨。

    “表哥奏了何事？”宋稚正吃着一个橙酿蟹，橙肉果粒在唇舌齿缝之间爆开来，一股酸甜。

    “他主张，地方官员三年一调任。”沈白焰其实非常赞同林天郎的这个奏请，愈发觉得自己娶宋稚的这个决定无比正确，一家子的人杰。

    这话在宋稚脑袋中一过，她便知道了林天朗的深意。

    “表哥其实是针对南方官员，南边地肥粮丰，那边的官员一个个都养的肥肠满肚，而且相互勾结，交织成一张巨大且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听说每年的税银和贡品都被层层盘剥，到了朝廷手里，还不足原先的十分之三四。”

    宋稚说的认真，一抬眸才发现，沈白焰看自己的目光愈发的意味深长。

    “怎么看着我做什么？”宋稚有些不自在。

    “我的眼光怎么这么好？一挑就挑到一个又聪明又漂亮的老婆。”沈白焰脸不红心不跳的拍着宋稚马屁。

    宋稚往他嘴里塞了一勺子吹凉了的蛋黄豆腐，叫他不要再说了，可自己又忍不住，问：“太后为何不允？南方官员腐败，已是一大祸患。”

    “其实，太后的想法也很容易理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只是胆怯，不敢贸贸然行动，与那些保守派的老臣倒是一个说法。”沈白焰说话倒是意外的中肯。

    “那么皇上呢？”宋稚许久未见沈泽了，记忆中依旧是那个活泼的男童，可从沈白焰话里话外可以了解到，这个男孩似乎渐渐发生了些改变。

    “皇上虽未直言，但我知道他是赞同天朗的。每每有人提出些激进的意见时，皇上的性质总是高涨一些。轮到太后的那几个心腹之臣上奏，皇上总是满不在意，偶尔还隐晦的讥讽几句。”

    沈白焰每日上朝时，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沈泽与太后之间微妙的你来我往。

    “那么表哥让太后扣在宫中，皇上能否帮忙？”宋稚觉得饱了七分，便搁下了筷子。

    “林家树大根深，太后绝不会因这么一点子小事儿对天朗不利，我们不必出手，只看皇上与太后吧。”

    沈白焰既然这样说，宋稚也就宽心了。

    不过关心则乱，沈白焰虽看得清，但是十公主却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林老太爷和林清言两人在房间里商议事情，谁人来了也不见。

    “公主，你莫着急。”小陈氏见自己的公公和夫君皆如此气定神闲，心里虽急，但多少没有之前那般焦灼了。

    十公主让乳母把宝儿抱了出去，从屋的这头走到那头，又走了回来，对小陈氏道：“我已经往宫里递了帖子，不论如何，我还是想去上一趟。”

    此时锦缎走了进来，对十公主道：“公主殿下，轿子已经备好了。”

    小陈氏还还不及说句什么，就见十公主风一般的出去了。

    虽说儿子和儿媳妇感情好，做婆母的应该高兴才是，可这感情太好的话，在某些情况下，反倒是容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锦绣扶着十公主上了马车，见日头已经西斜，有几分忧虑的说：“殿下，咱们这趟进宫，也许难赶在宫门下钥前回来。”

    “哪有何妨？咱们都是宫里出来的，难道还怕在宫里住上一宿？”十公主拢了拢自己的兜帽，道：“咱们可以回以前的屋子里住着，杨嬷嬷总会替我安排的。”

    锦绣想了想，心里好歹安定了几分。

    太皇太后在时，十公主总爱往宫里跑，这往宫里的路，车夫怕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对。

    十公主进了宫，便说要见太后。她原以为嘉安太后会推脱着说不见自己，可没想到太后竟十分痛快地应承下了。

    “你和林学士真是好啊。我只见他字好，将他留在宫里替我抄一本观音经，没想到你着丫头竟巴巴的跑来了。”嘉安太后端坐上首，笑得一脸温和慈祥。

    可这笑容落在十公主眼中，那就是得意。她扣了林天朗在宫中，没半句交代，现在自己来了，她反倒扯出一番说辞来！

    “这宫里就是我的娘家，既然夫君在此，我也想着回来瞧瞧，太后娘娘可不要嫌我老是回来。”十公主亦挤出笑脸，两个人假脸对假脸，看得锦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会呢！我原以为你不乐意回来了，怕触景伤情，可你还愿意回来，我便知道你是没事了。”嘉安太后笑道。

    十公主有些听不懂，太皇太后在睡梦中去世，乃是善终，她虽不舍，可也没有过分悲伤。

    嘉安太后见十公主眼神中似有疑惑，故作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以为西太后通知你了呀！杨嬷嬷的丧事是由她经手的。”

    锦缎和锦绣呼吸连呼吸也惊的顿住了，只悄悄错眼去看十公主，见她眼眸怔怔的，似乎有些不相信。

    “何时的事？”十公主唇舌发涩，艰难的问。

    杨嬷嬷的身子一向康健，十公主不信她会突然去世。

    嘉安太后皱眉，露出回忆的神色，偏首看着自己身边伺候的宫女，问：“约莫是三天前的事儿吧？”

    宫女福了福，道：“是，三日前，杨嬷嬷在自己宫中急病去世，已经出宫安葬了。”

    “急病去世？葬在何处？杨嬷嬷早早就留了话，说是要陪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十公主忍住难过的情绪，冷静的问。

    “这就要问西太后了。”嘉安太后将此事推的一干二净，只做出一副很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十公主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起身道：“那不妨碍太后娘娘，我自去问西太后。”

    说罢便干脆利索的离去了，锦绣和锦缎跟在她身后急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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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  嫩槐豆

    因为皇帝年幼，后宫尚未有妃嫔入住。所以德容太后的宫宇依旧是她做德妃时的住所，并无半点变更。十公主初次来时，还对这宫宇内素雅寡淡装饰感到微微惊讶。

    不过德容太后素来看重自己的贤名，住在旧日宫殿里也是她自己的意愿。

    可十公主当时也曾想过，日后若是需要什么借口或者把柄，这件事儿又能换个由头，说是新皇看重生母，薄待自己了。

    罢罢罢，今日不是琢磨这件事儿的时候！

    十公主在门外略等了等，就见德容太后遣了身边的大宫女出来迎自己，大宫女十分客气的说：“公主殿下怎么忽然来了？快快请进。”

    这位大宫女叫做茹心，德容太后吩咐下去的事，大多都经过她的手。她见十公主身后只跟着锦缎，还问：“公主今日怎么没带锦绣来？”

    十公主有心要在见到德容太后之前先刺探一下，她寒暄了几句，突兀道：“茹心，杨嬷嬷过身的事情，你为何没有告诉我？”

    茹心惊讶抬眸，神色不似作伪，道：“公主您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十公主摇了摇头，道：“方才去了嘉安太后宫中才知。”她故意将话说一半留一半，好叫茹心揣测嘉安太后究竟说了些什么。

    “公主殿下，这杨嬷嬷丧事的的确确是咱们太后娘娘过手的，可您也知道，出入宫门的令牌从来都是嘉安太后掌管着的，这传消息，遣宫人出宫宣旨、采买等，都是不是我们太后能做主的呀。”

    茹心生怕十公主不信，两条眉毛都拧成一个疙瘩，挤眉皱鼻，神色急切。

    她说的不是假话，可这都是明面上的。德容太后若真想出宫门传消息，未必要经过嘉安太后首肯。

    不过，为了一个失了主子庇护的老嬷嬷，根本不值得这样做。

    几步路之间，十公主已将此事想的通透，她强压下自己的不满和怒火，只做出一副不十分在意的样子来，“哦？那看来是两位太后娘娘皆以为对方会告知我，这才错了过去。”

    “是是，想来也是如此。”茹心见十公主眉目平静，唇角带笑。以为这十公主并没将那老奴才放在心上。

    “公主来了，真真是许久未见了。从前你还养在太皇太后膝下时，我常去探望老祖宗，也能见到你。自从你下嫁林家，每每见你，总隔着许多人，不能像现在这般静静的说话了。”

    德容太后握着十公主的手，说的情真意切，就差没拭泪了。

    十公主许久不戴上那做戏的面谱了，忍不住嘴角微抽了两下，道：“太后娘娘说的是，驸马替嘉安太后抄经书去了。我想着左右无事，便来瞧瞧娘娘。”

    “抄经？”德容太后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是啊。”十公主自己提着裙摆，随意的团椅上坐下了。

    宫女给她上了一盏冬麦茶，十公主隔着茶杯盖，就闻见了北国贡品冬麦特有的甜腻味道，她连端都不想端起来，想起从前杨嬷嬷悉心照顾自己的一饮一食，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般难受。

    “来了这宫里，才知杨嬷嬷竟去世了？听说是三日前的事儿了？”十公主像是闲话一般说起这件事。

    德容太后略添悲悯之色，“是呀。方知道她病了，马上就去了。太医去了，只来得及把脉，敲定死讯。”

    “是何病？”十公主似乎只是好奇，追问道。

    “这，我也说不清楚。”德容太后偏首看向茹心，道：“去请方太医来吧。杨嬷嬷到底是伺候太皇太后的老人了，公主想问问清楚，也是应该的。”

    茹心福了一福，很快找了个腿脚灵便的小宫人传话去了。

    过了约莫半刻钟，小宫人却一脸忐忑的回来了，她身边并没跟着人。茹心进屋禀报，“太后娘娘，公主殿下，方太医今日休沐。”

    “呀呀，又是一件不巧的事儿。”十公主意有所指的说。

    德容太后笑意微凝，茹心在德容太后耳语几句，德容太后脸色愈发不妙，长叹一口气，对十公主道：“公主今日来我这，也是难得。我与公主说几句心里话。我这太后不比那一位，我是个虚的。她肯让我管管着后宫里的琐事已经宽宏了，我品貌皆不出众，不得先帝之恋爱，也没留下个一子半女的，若再没点事情做，如何打发这长日无趣呢？”

    她神色凄婉，语气心酸，十公主不得不信了她几分，但又转念一想，道：“太后娘娘也不必这样说，虽无亲生子女，可我瞧着幼薇公主雪玉可爱，想必是能散去许多寂寞的。”

    幼薇公主是先帝最小的一个女儿，生母出身不高，只是先帝身边的一个宫女，在其暮年伺候汤药的，幼薇公主还未诞下，先帝就已经去世了。

    所以幼薇公主从未得到过先帝的一丝怜爱，十公主由己及人，觉得她实在有几分可怜，便在她满周岁那日备了一份颇厚的礼，叫人送了过来，不过人却是未出席的。

    “小小孩童，平日里逗个乐罢了。”德容太后笑道，却见十公主眼神冷漠，想到她也是养在太后太后膝下，不免自觉失言。

    “哎，”德容太后又叹了一声，道：“其实那杨嬷嬷的病的确是有几分蹊跷，听小宫人说，用过晚饭之后还是好好的，随后就闹得肚疼起来，像是腹中有虫那般难受，随后饭菜皆呕了出来，再之后，便没得救了。”

    这般情景描述下来，倒是像是中毒了，十公主还未发问，便听德容太后犹犹豫豫的说：“太医也在饭菜中验过了并无毒，想来只是急病吧？”

    ‘急病？哪有这样的急病，莫不是吃错了东西？’她越是这样说，十公主便越是怀疑，问：“杨嬷嬷晚膳用了些什么？”

    “杨嬷嬷一贯不喜欢拿架子，这点公主是清楚的，那一日也就是按着大宫女份例的菜色，都是一锅子煮出来的，并无什么不同之处。”茹心道。

    她自认为说的都是实情，故而格外有底气一些。

    可十公主却只是轻扫了她一眼，道：“哦。”

    如此轻描淡写，摆明不信。

    十公主借口要去太皇太后牌位前上香，起身告辞了。

    茹心看着这个下嫁之后，反倒还圆润了些的公主离去，上前掩上了门扉，返身回到德容太后跟前，小声道：“太后娘娘，不过是死了个老奴才，真能叫十公主与嘉安太后结仇了？”

    门一关上，德容太后此刻脸上哪里还有那种谨小慎微的神色。

    她用护甲挖了一勺香粉细细嗅闻，岭南的龙涎香乃是上品，而且放了十足的量。

    德容太后心满意足的笑了笑，道：“皇家的孩子虽说大多都是狼心狗肺的，可还是有那么几个心肠柔善的。杨嬷嬷不仅仅是十公主的心里挂念着的老人，也是善待过沈白焰的，你别小瞧了她！若不是她自己替沈白焰避嫌，有意断了联系，想来她身死的第一日，沈白焰就会知晓。”

    茹心暗暗咋舌，这老奴在奴才堆里，也着实算个人物。

    原以为是件没什么风险的容易差事，只让御厨添一道嫩槐豆，炒到半生不熟便端给杨嬷嬷吃。

    若是年轻人，吃了闹一回肚子，苦上几日也就是了。可若是肠胃不好的老人，又恰好在喝白术贝母汤，便会像杨嬷嬷这般，在痛苦和折磨中死去。

    而且这嫩槐豆长在南边，京城之人大多没见过，唯有那崔家那个走南闯北的小子崔道武，曾去过南方，带了些槐豆的种子回来。听说，崔家的庄子上，就种了半亩地。

    十公主走出德容太后的宫门，走了约莫半刻钟的时候，一个婢女打扮的人悄悄从灌木丛中拐了过来，与锦绣并排走着，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锦绣睇了锦缎一眼，道：“可寻到先前跟着杨嬷嬷那几个小宫人了？”

    “寻到了。”锦缎低声道：“据她们说，旁的倒是没什么疑点。杨嬷嬷身子不适是她们先发觉的，太医验毒也没避着她们。说来说去，唯有一样。晚膳里有一道菜，从前不曾见过。”

    “是什么？”十公主头也没回，径直问。

    “说是什么嫩槐豆，反正我是从未听过。”锦缎满脸疑惑不解，锦绣听了也是摇头，道：“奴婢也未听过。”

    “宫里打听不到，咱们去外边打听，我非要看看，这件事儿后边到底有什么猫腻！”十公主扬了扬头，道：“走，这个会完了，咱们去会另一个！”

    十公主雄赳赳的去，快到嘉安太后宫门口的时候，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了下来。

    小太监是嘉安太后身边的，他道：“公主您在这儿呢，可叫奴才好找。皇上方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知道您特特来等林学士，顾念你们夫妻情深，只让林学士将那《观音经》带回府上抄写呢。现在林学士已在宫门口了，您快去吧。”

    十公主很是狐疑，又觉得小太监没必要撒这个谎，朝宫门走去，果真见林天朗站在宫门口，遥遥的朝自己挥了挥手。

    就好比受伤的小姑娘终于见到了亲人，十公主心里一片酸涩，只想扑进林天朗怀里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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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小犀牛

    十公主与林天朗出了宫门之后，并没有直接回林府，而是在半道上换了一辆寻常车马，转道去了王府。

    他们二人登门的时候，正是王府用晚膳的时间，凡是懂些规矩的人家，绝不会在此刻登门。

    听到婢女的传话，沈白焰和宋稚刚在饭桌前坐下。

    蛮儿渐渐大了，不爱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由乳母喂着吃，嚷嚷着要与沈白焰、宋稚一道用餐。

    她从来都是父母掌心的明珠，凡是不过分的，没有不应允的。

    她自己有一个小高椅，乖巧的坐着，等茶韵替自己盛一碗玉米青豆肉羹。

    “此刻就在门口？”宋稚纳罕的问。“看来表哥是没事了，只是他们怎么现在就来了？”

    沈白焰眸光一闪，却不动声色道：“左右是亲戚，无妨，让他们进来吧。”

    宋稚见沈白焰如此干脆，便道：“公主与表哥大概还没用过，你们去让小厨房添几道菜，再添两副碗筷来。”

    十公主与林天朗满腹心事的进门，却被饭菜香味纾解了愁肠。

    十公主刚才哭过，虽然后来又补擦了敷粉，但面上终归是没初上妆时那般好看了。

    她在宫里做戏做得太多，来到王府不知为何，连寒暄的力气也提不起来了，只有气无力的入了座，扫了沈白焰一眼。

    “这里不必人伺候，你们先出去吧。”宋稚明明在给蛮儿喂羹，却像看穿了十公主的心思。

    茶韵等人很快退了出去，沈白焰截过了宋稚手里的汤匙，道：“你先用碗汤，我来喂。”

    宋稚从善如流，见十公主一脸欲言又止，而林天朗又担忧的望着自己的妻子。

    “怎么了？有话便说罢。”宋稚轻啜一口汤，问。

    这汤是茶树菇鸡汤，汤鲜味美，林天朗见状也盛了一碗给十公主。

    十公主看向沈白焰，哽咽道：“堂哥，杨嬷嬷去了。”

    宋稚被这消息惊着了，汤水呛进了喉咙，于是偏过首用帕子掩着轻咳了几声，道：“怎么如此突然，就今日吗？”

    “三日前，现在尸首估计停在义庄，我已让人去查了。”

    沈白焰一勺勺给蛮儿喂羹，手平稳的很，听到十公主的话，也没半点轻颤。

    宋稚接过沈白焰手里的碗盏，沈白焰拿过帕子揩了揩手，看向十公主。

    他的脸一从蛮儿面前转开，五官随即就像上了一层冷霜，锋锐的吓人，问：“还有呢？你不可能只查到这么点，就匆匆的出了宫。”

    十公主揪着帕子，肃然道：“说是急病死了，两宫太后皆在推诿。我查到一处疑点，说是杨嬷嬷那日晚膳里有一道嫩槐豆，从前没上过菜单子。”

    “嫩槐豆？”沈白焰和林天朗从未听过这样东西。

    林天朗却见宋稚的神色有异，道：“妹妹，你可是想到什么？”

    宋稚心里觉得此事太过巧合露骨，不打算在此时点破，但见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只好道：“前月，外祖母给我送来一小篮子嫩槐豆，说是崔道武从南方带来的一种豆类，现在自家庄子上也种了。嫩槐豆脆嫩清甜，极为好吃。只是生食有毒，所以来人嘱咐我，说是一定要大火爆炒到位，才可去毒。保险起见，最好叫下人先吃过。”

    “你吃了？”沈白焰忙问。

    说到这句话，宋稚轻轻的摇了摇头，“世上美食这样多，我并不想冒别人的生命之险，只为吃一口美食，所以便叫人焚毁了，以免误食。”

    “这样巧？”林天朗喃喃自语道。

    “巧？应该说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此罕有的食物，怎么会给宫人吃呢？！”

    十公主先是十分愤怒，随即眉心一松，连连摇头道：“不对。这菜若是罕有，不必说出真名，只消说是旁的豆子就好了。何必说的这般清楚，岂不是授人以柄？”

    “是，来送的人也是外祖母身边惯用的奴婢。她将此物习性说得清清楚楚，想来只是为了让我一尝美味，没别的心思。”

    崔老夫人一直想缓和两家的关系，时常有些来往，张欣兰偶尔也会来探望。

    “你说嘉安太后，知不知道自己母亲曾拿这嫩槐豆送礼了呢？若她知道，这事儿倒像是泼在她身上的脏水，若是不知，杨嬷嬷的死她确有最大的嫌疑。”林天朗揪住了事情的关窍。

    十公主忽泄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道：“都怪我。”

    众人都看向她，林天朗握住十公主的手，道：“不要胡思乱想，怎么会是你的错？”

    “若不是嬷嬷在宫里老是明里暗里的护着我，也不会惹了太后的怨恨。再加上嬷嬷与嘉安太后也有旧怨。”十公主愧疚的说。

    “这事还有许多疑点，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公主，你别疑心了。让憬余去查吧。”宋稚与沈白焰对视一眼，道。

    幸好这桌上的汤羹底下都是坐着小炭炉的，一时半会儿的，也凉不了。

    林天朗赞同的点了点头，将碗盏端起，喂了一勺给十公主。

    十公主下意识闪躲，极不好意思的瞥了沈白焰和宋稚一眼。

    “害什么羞？他们两个不知道比我们肉麻几倍，快喝。”林天朗面不改色的说。

    沈白焰脸皮一贯厚的很，并没什么反应，只夹了一块肥润的烧鹅吃了。

    宋稚轻咳一声，对林天朗道：“表哥，还未问过你。在宫里可受了什么罪？”

    林天郎还未回答，只见十公主抿了抿嘴，蹙眉道：“一直叫他抄经，手腕子都抄肿了。都是些细碎的折磨功夫，原是用在下位宫嫔身上的，竟好意思用在夫君身上泄愤！真是可恶。”

    “呀。”十公主说罢，才发觉林天郎一直端着汤碗，忙道：“快快，给我，你别端着了，我自己喝。”

    看着两人浓情如蜜，宋稚也为他们感到开心。

    世间夫妻那样多，或相敬如宾，或成了怨偶，有几对能缱绻似北雁？

    饭后，两人回去了。

    宋稚带着蛮儿去花园略散了散步，回来时见到素水从自己的院子里走了出来，正准备离去。

    她来向宋稚和蛮儿请安，蛮儿十分好奇的看着这个一身玄色的女子。

    素水也看着这对姿容出色的母女，真如仙女和小仙童一般。

    “叫素水姨姨。”宋稚摸了摸蛮儿的小脑袋，道。

    “王妃，万万不可。”素水倒退了一步，十分惶恐。

    “无妨。”宋稚温和笑道。

    “素水姨姨。”蛮儿是个嘴甜的，脆生生的说。

    素水还是有些不自在，忙道：“王妃、公主，我先去办差了。”

    宋稚点了点头，目送素水远去。

    蛮儿叫乳母抱走了，宋稚回到房内，见沈白焰立在书桌前，垂首看着宋稚闲时无聊拓写的一本诗谱。

    “你让素水去查了？”宋稚走到沈白焰身侧，忽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嗯。”沈白焰将下巴搁在宋稚肩头，道：“方才十公主身边的婢女从偏门来报，说杨嬷嬷的尸首已经下葬了。”

    “还未满七日，怎能下葬？”宋稚的声音轻轻的滑进沈白焰耳中。

    “嗯，所以说有问题。我让素水去查了。”沈白焰道。

    这些时日繁杂的事情太多，宋稚守着两个孩子，有时候刻意不去想着许多事情。今日见到素水，忽想起那个小和尚的事情来，于是问道：“前些日子，那个小和尚的事情怎么样了？”

    沈白焰没有说话，他松开抱着宋稚的手臂，看着她轻声问：“什么小和尚？”

    宋稚不解，道：“就是安若寺里的小和尚啊。”

    “安若寺是荒寺，哪里来的小和尚？”沈白焰目光清澈，不似发昏。

    宋稚倒映在他的眼眸里，缩成小小的一个人。

    她忽然就明白了此事的隐秘微妙之意，轻咬下唇，说起旁的事儿了，“咱们瞧瞧初兕去吧，逐月带着他和阳儿玩呢。”

    沈白焰点了点头，与宋稚手挽手去了初兕房中。

    初兕和阳儿不过差了几个月，看起来跟同胞兄弟一般，不熟悉的人一时间还真分不出。

    婴孩在摇篮中睁着黑润润的一双眸子，看起来可爱极了。

    逐月和两个乳母各坐在一边闲话家常，乳母见宋稚和沈白焰来了，福了福，便去门外候着了。

    天气渐凉了，廊下也挂了厚实的棉布帐子，也不用担心乳母在门外会受风着凉。

    逐月手里捏着一件绣了半个太阳的衫子，身侧放着一件模样近似的，应该是已做好了的。

    宋稚好奇的拿了起来，见上头绣着一只圆头圆脑的黑色小犀牛，可以说是憨态可掬。

    宋稚将这件衫子递给沈白焰瞧，又对逐月道：“这不是你嫁妆里的布料吗？怎么拿出来做衫子了，这件衫子是给初兕做的？”

    逐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我知道小公子的衫子不缺，只是闲来无事，做上一件玩玩。”

    “多可爱啊。”宋稚摸了摸那刺绣的小犀牛，笑弯了一双眼睛。

    沈白焰也难得的夸赞了一句，“的确可爱。”

    宋稚又拿起那件阳儿的那件衫子，瞧着衫子上的太阳，对逐月道：“若是刺上整个太阳，显得威势过重，不适合小孩。不若绣一个初升朝阳吧？”

    “初升朝阳？”逐月一想，点了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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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宋恬入宫

    逐月做好的衫子对于两个孩子而言，还显得略大了一些。宋稚想着，到了明年的夏日，大概也就可以穿了。于是就让人把这两件小衫子收好，来日方长。

    初兕刚生下来的时候，蛮儿身边有一个长舌的妈妈，曾在她耳边吹过一阵耳旁风，说是母亲和父亲有了继承后嗣的儿子，便不会再疼她了。

    这个妈妈第二日就消失了，除了几个亲信外，没人知道这个妈妈去了何处。蛮儿身边照料的人自是不敢问这件事，嘴巴也紧紧的闭着。

    宋稚并不认为蛮儿年纪小，就听不懂那长舌妇的挑拨。

    但她也没有苦口婆心的劝说蛮儿，只是将阳儿和初兕放在一块，遣了逐月过去一道照料，自己反倒是陪蛮儿更多些。

    王府的孩子多金贵，倾全树之力养出了几颗红果子，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细心培育。

    沈白焰回来的时候，常常见到蛮儿在自己宽敞的红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没半点王府千金的姿态。

    他用外袍将小女儿裹住，送回她自己的小屋子里，交到乳母手中，这小丫头还跟只小猪一样，睡得呼呼直响。

    沈白焰就像一只有着巨大翅膀的白鹤，牢牢的护着整个王府，将所有的风浪都悉数挡住，不论外头多么的风雨飘摇，王府里始终是一片安静祥和。

    小厨房里炊烟袅袅，现在天光大亮，午膳时分过去了没多久，可松香却已经在准备晚膳。

    那一道酿猪皮极费工夫，松香用钳子夹着猪皮，放在油锅里炸过一遍，好赋予这道菜酥脆的灵魂。

    先前崔家送来那道嫩槐豆，松香有些技痒，想要一试。不过被宋稚那么一说，她也就绝了这个心思了。

    嫩槐豆满京城也只有崔家种了，不过崔家没有独自享用，除了宋稚以外，往来略频繁些的姻亲友人都送了，反倒是嘉安太后和皇上那里并未送过，想来是不想遭到那些文官御史啰嗦。

    崔道武不知道是从哪里收到的消息，第三日就急急的上门来寻沈白焰解释，岂料扑了个空。

    悦食楼新出了一道红糖煨汤团，油香甜糯，沈白焰带着宋稚和蛮儿一道去吃了。

    崔道武也不进门，在门口生生等了两个时辰，这才等到他们一家人回来。

    宋稚隔着锥帽朦朦胧胧的看了崔道武一眼，略点了点头。

    “你先进去吧。”沈白焰抚了抚宋稚的肩头，又整了整蛮儿的兜帽。“别站在风口。”

    宋稚与蛮儿回了内院，沈白焰则把崔道武领到了外院的书房，外院的书房是沈白焰未成亲的时候最常待的居所。

    后来成了亲，他不欲宋稚担心自己，大多事务都是在内院的书房处理的。

    书房与他们的卧房连通，虽只有小小一隅，但五脏俱全，只有宋稚和那几个大丫鬟可以入内。

    许多奏章上的内容，在数天甚至数月前，就已先到了这张红木书桌上。

    也难怪嘉安太后如此忌惮，不过宋稚也很无奈，新皇稚嫩，沈白焰势大，正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事情势必要先经过沈白焰的拿捏，才能有分寸。

    回到了后院，宋稚想见一见初兕，流星便把初兕抱了来，放在床铺上。初兕的小脚很有力，一下下的蹬着腿，像一只冬眠过后要活动活动手脚的小白熊。

    蛮儿半跪在脚踏上，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初兕，甜甜的唤道：“小弟，小弟。”

    流星忙给她拿了一个极厚的软垫，以免孩子年幼，不知膝盖生疼。

    “蛮儿，脱了鞋袜去床上与弟弟玩吧。”宋稚见蛮儿这样跪在床边，实在有些不成体统，便道。

    蛮儿点了点头，脱掉鞋袜爬上床铺，她这么小小的一点人儿，竟也知道小心翼翼的不碰到弟弟。

    “公主真是懂事。”流星夸赞道。

    宋稚点了点头，蛮儿虽然偶有骄矜之举，但总的来说，实在是大方懂事的性子。

    蛮儿在对初兕唱一些自己编造的歌谣，歌词有些不合逻辑，但曲调却是有几分好听。

    “蛮儿小时候与恬儿有几分相似，现在两个人渐渐大了，倒是半点不像了。”宋稚笑着道，“我去悦食楼之前，吩咐了茶芝，让她给恬儿送糕点，她可回来了？”

    流星道：“回来了，奴婢去唤她。”

    茶芝很快跟着流星走进内室，福了福，道：“夫人。”

    “糕点送去了，可见到四小姐了吗？”宋稚一边拿着一个花布做的虎头老虎逗着初兕，一边道。

    “未曾，直接交给老夫人了，老夫人还说，要您明日回去一趟。”茶芝道。

    “我知道了。”宋稚转过身子看着茶芝，奇怪的说：“没见到四小姐？她在午睡吗？”

    “这倒不是，不过听林夫人说，四小姐入宫了。”林氏只提了这么一句话，茶芝也不是很清楚。

    “什么？”宋稚纳罕的问，“为何要四小姐入宫？”

    “夫人未曾说，不过奴婢瞧着夫人的神色，她是很宽心的。”茶芝道。

    “娘亲知道什么？恬儿还那样小，就放心她一个人入宫？”在宋稚心目中，林氏总是缺几分城府。

    宋稚不知道宋恬为何要入宫，心下不免焦急起来，“茶芝，你再拿一盏血燕去林府，这次送去给嫂嫂，问她是否知道，恬儿为何入宫。流星，你递消息出去，想法子问问小刘公公，看他知不知道。”

    流星和茶芝福了福，很快出去照吩咐做事了。

    “母亲，别皱，丑！”蛮儿斩钉截铁的说，宋稚微微一愣，就发觉蛮儿柔软的小手按在了宋稚的眉头。

    “没事，母亲只是有些担心小姨。”宋稚松开眉头，为了不吓着孩子，她语气温和道。

    随后沈白焰回来，宋稚便忙不迭得将这件事儿告诉了他，没想到沈白焰倒是比她早知道，原来方才崔道武也曾提到这件事。

    “说是嘉安太后知道这事了，自知百口莫辩，便让崔道武来解释，又接了恬儿去宫里小住一月，一定会好好待她，说是在太后跟前教养过的，日后议亲时也多一份尊荣。”沈白焰道。

    “你可信？”宋稚望着沈白焰。

    沈白焰点了点头，“我相信这件事不是嘉安太后所做，杨嬷嬷虽一直回护十公主，又很善待于我。但她早年间对嘉安太后有恩，也曾提点过她。我曾见过嘉安太后与杨嬷嬷独处，依旧是礼遇有加，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时移世易，很多东西都已经改变了。”宋稚反驳道。

    “你的话不无道理。”沈白焰认真道：“可就算她与杨嬷嬷之间的这些情分因为我与她的不快，而已经消失殆尽。说句难听的，杀了一个老奴才，能叫她泄愤？”

    “父亲、母亲，弟弟好臭。”正在沈白焰和宋稚各执己见的时候，蛮儿忽然道。

    孩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宋稚忙走上前去，对蛮儿道：“呀。弟弟拉臭臭了。”

    蛮儿捏住自己的小鼻子，嫌弃道：“臭臭。”

    “你小时候还不是整天臭乎乎的。”沈白焰也走到床边，故意笑话蛮儿。

    蛮儿果然嘟了嘟嘴，不高兴起来。宋稚将初兕抱出去交给乳母，返身回来刚好听到沈白焰的话，心下觉得好笑，方才的郁结也淡了些，道：“这丫头心眼小的很，你何必惹她不高兴呢。”

    蛮儿嘟着脸，依旧是气鼓鼓的样子，直到小厨房送了蜜糖栗子仁来，蛮儿才重露出笑颜来。

    晚膳前，茶芝和流星都回来了。据她们二人所说，宋恬是被好好请进宫去的，进宫之后也是好吃好喝的待着，并没让她立规矩，倒是与沈泽同桌吃了几餐饭。

    “与皇上同桌吃饭？”宋稚愣住了，有一点缥缈的心思一闪而过，叫人捉摸不住。

    “嗯。今日小刘公公事儿多，递话的人又要赶着宫门下钥前回来，所以说的不多。”流星没觉察到宋稚的心思，只道。

    沈白焰睇了正在出神的宋稚一眼，道：“没事了，让小厨房传菜吧。”

    话音刚落，烛火一爆，发出脆响。

    宋稚被惊的回了神，忽发感慨道：“人活着就是一日三餐，吃了又吃。”

    “难道不好吗？”沈白焰抱着蛮儿看向宋稚，一副慈父样貌。

    “好，人间幸事，莫过于一日三餐饭。”宋稚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并不是纯粹的舒心，还掺杂着几丝忧虑。

    沈白焰睇了宋稚一眼，挥了挥手叫伺候的人都下去。宋稚见状，便知他是有话要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沈白焰道，蛮儿坐在他膝上，抬眸看向自己父亲英俊的下颌。“太后暗地里，似乎在替皇上相看后妃人选。”

    “什么？再过个三四年都嫌早了些吧？”宋稚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对上沈白焰认真的目光，却叫她不得不信服了几分。

    若是皇上早些大婚，于朝纲稳固百利而无一害。

    宋稚睇了蛮儿一眼，霎时瞪大了眼睛，连连道：“绝不！”

    为母则心忧，宋稚是有些昏头了，沈白焰有几分无奈的说：“蛮儿？就算等上十年我也不肯。”

    “那？”宋稚才说了一个字，忽然顿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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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酥蜜粥

    嘉安太后也不是蠢人，就算蛮儿的岁数与沈泽相配，沈白焰也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家。

    而且自太祖起，皇家就不喜欢亲上加亲的姻缘，沈白焰是正宗的皇家血脉，母族血脉又与沈泽出自同支。

    如此这般，蛮儿是不大可能与皇家攀扯上关系了。

    可宋恬，她是宋家的小女，相貌秀雅，性子娴静。

    姐姐已经出嫁，哥哥也娶妻了，家中唯有她一个未嫁女，被宠的如珠如宝。

    她的父亲正当壮年，常年在西境边关镇守，军功卓越。

    外祖家是两朝丞相，而且子孙争气，还娶了公主。

    她的嫡亲兄长年纪轻轻已是都尉，嫂嫂娘家也是京中排的上数的人家。

    更别说她的嫡亲姐姐宋稚和沈白焰了。

    宋稚这样粗粗一想，只觉得自己都想要讨宋恬做儿媳了。

    更何况，娶了宋恬，不也有牵制沈白焰之意吗？

    一如崔家当年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皇家，一个嫁王爷。

    满桌的佳肴都失了滋味，沈白焰有几分后悔，只觉自己不该在吃饭前说出自己的猜想。

    “稚儿，先用饭吧。此事不过是我的猜想，就嘉安太后真有这个意思，总也得等上几年。若你不愿意，总会想到法子的。”沈白焰劝慰道。

    “早知如此，父亲端午回来那些天，我就该让他把恬儿也带到边关去，省的遭人惦记。”

    现如今已经天凉，天色将黑的时候，宋稚已经用上了炭盆子。松香怕她上火，今日便上了一道清炖竹荪汤，宋稚饮了半碗，可心火尤旺。

    沈白焰听到宋稚这般孩子气的话，忍不住笑道：“你妹妹如何去的了边关？”

    “我也不知母亲是什么心思，罢了。明日去见她时再问问吧。”

    宋稚没有吃饭的心思，沈白焰又怎么会独自大快朵颐呢？宋稚自然不忍，只好收拾心情，先行用餐。

    有松香的手艺在，这餐饭还是极合宋稚胃口的。

    宋稚平和了心情，晚膳过后，与沈白焰作诗作画，与蛮儿逗乐亲昵，一派融融温情，这般景象在皇家怕是难有。

    宋稚是一夜无梦到了天亮，神清气爽的用过早膳之后。

    沈白焰见宋稚让流星取了一件绯色的云锦缎披风，道：“你现在就要回娘家？”

    “嗯，我五日前刚陪母亲去吃过斋饭。她昨日又让茶芝传话唤我回去，我想肯定是有事要与我说。”

    只是回娘家而已，宋稚并不打算过分打扮自己，只是松松挽起了发髻，斜插了一根珍珠发簪，珍珠光华将她的青丝衬托的愈发浓黑而富有光泽。

    沈白焰在她额上轻吻一下，道：“你小心些，我先去余心楼处理一些事情。”

    宋稚望着沈白焰的眸子，像是一方兑了墨的烟台，里面潜藏着许多的秘密。她只是温柔的笑了，道：“好。”

    夫妇两人都要出门，宋稚便把菱角留在了府里，守着家里那几个小不点。

    沈白焰早就指派了两个样貌普通，却身手了得的手下，潜藏在家丁堆里，暗中保护出行的宋稚。

    今日伴着宋稚出来的是流星和茶韵，宋稚前些日子给了茶韵放了几日假，叫她出府去买些该买的东西，顺便与崔叔的妻子赵氏一道吃了一杯茶。

    茶韵回来之后，神色便有几分不好。宋稚之前未曾在意，不过今晨，茶韵粗手笨脚的打碎了一个宋稚极喜爱的白瓷小酒樽。

    这酒樽虽得宋稚喜爱，可也不是什么珍宝，叫人再去产贡品瓷的泉乡带一套来便是。

    倒是茶韵，懊悔的都要哭出来了。她做事一向十分谨慎，不然也不可能当上宋稚身边的大丫鬟。

    可最近做事却多有疏忽，还比不上新进的小丫鬟呢。

    宋稚今日将她带出来，也是想与她谈一谈。

    茶韵听了宋稚的问话，默默了良久才道：“夫人如此宽宏，又肯替奴婢筹谋打算，已经是奴婢三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奴婢自己不中用。”

    “怕什么？”流星替宋稚不重不轻的揉捏着肩头，一面替宋稚发问。

    “前些日子见了卫大哥的娘亲，她，她起初说话还算是温和大方，后来就有几分阴阳怪气了。奴婢在您身边这么些时日，什么绵里藏针的话听不出来？她敲打着奴婢，似乎不是很想奴婢嫁过去。”

    宋稚上头没有婆母压着，逐月也没有，茶韵对婆母与媳妇之间那种复杂又啰嗦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直观的印象。

    直到那日与赵氏见面，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觉真叫茶韵浑身不舒服。

    宋稚听罢茶韵诉苦，偏头睇了流星一眼，道：“流星，你觉得卫实的娘亲为何要这样做？”

    流星有些不明所以，眼神在茶韵和宋稚之间打了一个转，道：“夫人既然问了，奴婢随便说说？”宋稚浅笑颔首。

    流星略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道：“在平头百姓堆里的话，崔家也算是家境殷实的人家了。崔叔人有老实，又有份好差事，不过每月至多只有一两日在自己家中。想来，崔家是崔夫人独大。她既然掌权惯了，又怎么会愿意一个身份比她贵重的媳妇嫁入家门？”

    茶韵越听越入神，流星说完，不太好意思的看了看宋稚，道：“奴婢说的可对。”

    宋稚看向茶韵，道：“算起年纪来，你比流星还大了半岁，怎么她想得到，你却想不到呢？”

    茶韵懊恼的低下了头，又道：“夫人，她既不想让我嫁进去，那我……

    “你不想嫁了？我自不会强逼你，日后若有好人家，再相看也不迟。”说到底，这件事于宋稚并没什么好处。

    听到宋稚说的这般轻描淡写，茶韵慌张了起来，“不，奴婢……

    “茶韵，快些做决定。你知道夫人不喜欢别人优柔寡断。”流星的口气虽硬了些，也是怕茶韵这样支支吾吾的惹了宋稚不快。

    “奴婢想嫁。”茶韵斩钉截铁的说。

    卫实此人不错，他们二人的婚事有了苗头之后，他时常托人送进来一些新鲜讨巧的小玩意，很是细致周到。

    “那婆母怎么办，你不怕了？”宋稚呷了一口茶，问。

    “我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自有夫人的体面替我撑着，怕她作甚？”茶韵挺了挺腰杆子，颇有底气的说。

    “这就对了！你可不能给夫人丢人。”见茶韵总算是抓住了关窍之处，流星才舒了口气。

    她见茶韵还未嫁过去便生了事端，流星更坚定了自己不嫁的心思。

    主仆间谈天说话，时间如流水一般飞快淌走了。

    宋稚回到宋府，径直到了林氏的院子，林氏身边还是那几个旧人，最得用的还是柔翠。

    柔翠已经许了人家，就是前院的二管家宋山。一家子都住在府里头，也方便柔翠继续在林氏身边伺候。

    “王妃，您回来了。夫人在房里头。奴婢已经吩咐小厨房做了您喜欢喝的鸭肉清汤。”柔翠笑道。

    她嫁了人，也生了孩子，明显圆润了不少。

    “稚儿。”林氏正靠在软塌上，看到宋稚来了，眼睛先是亮了亮，似有一点愉悦，又带着一点羞怯之意。

    周姑姑今日也在林氏屋里，这倒是很少见，自林氏掌家之后，周姑姑一贯深居寡出，安心在府里养老。

    “娘亲，周姑姑。”宋稚见周姑姑坐在一张圆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圆竹钵。

    她见宋稚进来忙起身相迎，“王妃安好。”

    “姑姑不必这般。”宋稚笑了笑，见周姑姑竹钵里盛着的东西是白术，道：“娘亲的养颜玉女粉用完了？”

    “还没。”林氏道，她张口正欲说话，就见柔翠端了一碗酥蜜粥进来。

    这酥蜜粥是用碧粳米兑了酥油慢炖的，林氏平日里也不吃这个，只在有身子的时候，才会变了胃口，特别喜欢吃这个粥。

    “母亲，您又有了？”宋稚太过惊讶，竟脱口而出。

    林氏羞红了脸，掸了掸帕子，道：“你这丫头！”

    “您瞧，王妃来了一刻钟就觉察了。您这胎都快三四个月了，竟才发觉！”周姑姑笑着埋怨了一句。

    林氏脸愈发红了，低声道：“我的月信本就不准，谁只这个年纪了竟还能……

    算起日子，正是宋令端午回来那一次，宋稚不由得感慨，自己的父亲实在是老当益壮，母亲也是身强体健。

    “身子可都好？”添丁是莫大的喜事，可宋稚最关心的还是林氏的身子。

    “王妃放心，大夫说一切都好。只是饮食方面要更精心一些。”周姑姑也是因为林氏怀有身孕，所以才来到她身边，贴身照看着她。

    “那便好，那便好。”宋稚连连道。

    林氏果真好运气，头三个月竟在无知无觉中度过了。

    宋稚在替林氏开心过后，忆起了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便开口问道：“娘亲，恬儿还没回家吗？”

    “太后说要留恬儿住个十天半个月呢。”林氏吃着酥蜜粥，十分轻松的说。

    宋稚的眼睫垂了下来，遮住瞳孔的一半，道：“周姑姑，你们先出去。我想与母亲说说体己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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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老当益壮

    酥蜜粥香甜润口，林氏一勺一勺的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见她胃口如此之好，宋稚也觉得更放心了几分，一个人只要吃得下东西，身子一定康泰。

    “稚儿？你在想什么？怎么把她们都遣出去，却又不说话了？”林氏见宋稚捧着茶盏怔怔出神，问。

    宋稚看向林氏，见她唇瓣沾上粥水光泽,显得气色很好。

    “太后娘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送恬儿回来？”宋稚问。

    林氏抿了抿唇，道：“听公公来传话时的口风，应该还要几日。怎么了？你想恬儿了？没关系，六日后是你外祖母的寿诞，我会早一日将恬儿接回来。”

    林氏这话倒是很顺理成章，宋稚有些放下心来。

    “母亲可有想过恬儿嫁入皇家？”宋稚的声音很小，不过林氏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汤匙‘叮’的一声落入粥碗里，林氏用帕子揩了揩溅在自己脸上的粥水，捏着勺子道：“稚儿怎么这样想？恬儿才几岁？”

    她搅了搅粥水，忽然失了胃口，将碗盏搁在一旁，疑惑道：“你是听什么什么风声了？难怪难怪！前月嘉安太后办了一场宴会，说是要给幼薇公主寻些玩伴，去的全是十岁上下的小女童。”

    “娘亲觉得，嘉安太后是何态度？”宋稚起身坐到林氏身侧，母女俩同在软塌上坐着。

    “恬儿的相貌也算好了，可那日来的贵女里，模样好的倒是不只她一个。稚儿可知那个风头正劲的诏安将军？”林氏问。

    “就是去岁与北国一战的将军？”

    那次与北国一战，胜的十分艰难，诏安将军手下的三千精兵最后只剩下不到十人，不过到底是胜了。

    “原来他也有一个方才八岁的嫡女，小小年纪就出落的如花如月，我看了都移不开眼睛，”林氏略有几分得意的说，“只是不及你八岁时的模样。”

    “母亲说到哪去了？”宋稚哑然失笑，道：“那母亲的意思是，太后更属意于诏安将军的嫡女？”

    宋稚虽未见过诏安将军的嫡女，但是能让林氏夸上一句，那女孩的样貌定是没话说。

    “你以为太后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让咱们看的？”林氏又伸手去拿北国进贡的冰梨，冰梨皆被切成小块，插着水晶系棍让林氏好取用。

    林氏吃了一方，道：“所有的贵女都赏了一模一样的指环，或是粉晶，或是玳瑁，成色都差不多。她也没对诏安将军的女儿高看一眼，你这样问我，我实在答不出。”

    “恬儿得了个什么？”宋稚也取了一方吃。

    “是个翡翠的，恬儿这个岁数带翡翠也太老气了些，也不知这太后娘娘是怎么想的，左右是个小玩意，估摸着没放在心上。”

    林氏对于什么年纪、场合该戴什么样的的首饰，简直能写出一本书出来。

    “指环在何处？可叫我瞧瞧？”宋稚道。

    “在恬儿自己的首饰匣子里收着呢，你让柔翠给你取去。”林氏道。

    宋稚起身开门吩咐了柔翠一句，柔翠很快便拿了一个翡翠的指环来。

    宋稚将指环托在掌心瞧着，见着着翡翠指环虽是老气了些，但实际上，可比那些个粉晶玛瑙的要来得贵重。

    云南上供的翡翠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枚翡翠指环的斤两说不准还要翻上一翻。

    “放回小姐匣子里吧。”宋稚将指环递给柔翠，柔翠转身便出去了。

    “你这丫头就是想的太多了，”林氏牵过宋稚的手，道：“今儿怎么没把初兕带来，也好让我亲亲。”

    “这几日天一会热一会凉的，衣裳难添难减，索性就不带出门了。逐月也生了个男孩，您知道吧？与初兕养在一块儿呢。”宋稚道。

    “两个孩子养在一块？”林氏蹙了蹙眉，道：“这你可得小心些，一个孩子病了，就容易带累另一个。”

    宋稚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她眉目一肃，道：“多谢母亲提点，女儿知道了，回去定叫她们注意。”

    林氏张了张口，她本想提醒宋稚上下有别，这奴婢的儿子怎么能跟王爷的儿子养在一块呢？

    但一想到宋稚与逐月好的像亲姐妹，她便将话给咽了下去。

    宋稚在宋府用过晚膳之后，才不紧不慢的回去了。

    林氏在周姑姑的陪同下，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散了会步。

    “皇妃一贯是个疼人的，您瞧着吧。明日定会给你送来一批的补药，说不准，还会将府里的那个大夫给您遣过来。”

    周姑姑说着软乎话，哄林氏高兴。

    “稚儿性子稳当，我知道。有时候觉得她似乎还长我一辈，周姐姐你从前深居简出，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林氏就是这样，旁人好好的夸着她福分齐全，她却非要泼上一瓢冷水。

    周姑姑压根不想接林氏的话茬，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安静，林氏却很不享受这片刻的安宁，道：“她可是个亲娘也敢教训的性子。”

    周姑姑并非一无所知，林氏影射的事情，她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若不是宋稚行事果断些，自己身边的这位姑奶奶今时今日还能有这样的好福分吗？

    周姑姑在心里默默摇头，自己与这位夫人算是无话可说，只小心的照料好她的身子吧。

    林氏自没将宋恬在宫中小住的情况当回事，宋稚虽心里有所保留，但也决定不动声色。

    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比宋稚更为着急。

    “王府竟按兵不动？连句刺探也没有？”

    德容太后得知宋恬来了宫中，以为有杨嬷嬷的事情在前，按着宋稚的性子，定会放心不下前来要人。

    可现在王府连半点动静都没有，一派安宁之相。

    “难道，杨嬷嬷的事叫他们识破了？”茹心猜度道。

    德容太后用拳轻捶了桌子一下，懊恼道：“咱们布下的局还是破绽太多了些！我生怕他们联系不到姓崔的身上去，反倒刻意了！不该小瞧了公主和王爷的！就算公主冲动，她背后还有林家！王爷更是个心思缜密，性子沉稳的！”

    “太后莫要着急，就算他们不怀疑那一位，也断断不会怀疑到您头上来，您只管安心些。郑国公夫人说是午后会进宫与你说话，您还是先眠上一会子，免得等下说话时没精神。”

    茹心满口忠仆语气，神色殷勤的说。

    德容太后蹙眉点了点头，忽然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对茹心道：“快将我的香点上，自从得了这香，头疼都未再犯过。国公夫人也不知从何处得了这几两香，说是珍贵无比，再没有了，弄得我也不好再开口向她要。”

    “奴婢想着，拿上一点香粉送到太医院让他们调配吧。左右这香粉也是过了明路的，不怕那一位啰嗦。”茹心道。

    德容太后听到最后一句，心里顿感憋屈，愤愤道：“明明同为太后，凭什么她风光万千，本宫就得委委屈屈。”

    “那一位也未必舒心，不是成天担忧着摄政王吗？”茹心规劝道。

    “我瞧那摄政王没这个心思，”德容太后摇了摇头，道：“还不如担心那几个被分封到别处的亲王，尤其是十二皇子，人虽在岂安，但是京中势力仍旧是不少。”

    “摄政王近在眼前，也难怪。那般的人物，一瞧就不是池中之物。”茹心取出一个琉璃香饵盒子来，往香炉里添了一勺。

    德容太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香烟腾空而起，她脸上神色一松，似乎有些倦怠了。

    茹心见她眠着了，便放下了帐子，守在外头等候了。

    茹心在心里默默记着时辰，过了约莫两刻钟的时候，瞧见顺心从门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朝茹心招了招手，茹心略一皱眉，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去，道：“怎么了？太后正眠着呢。”

    “茹心姐姐，内务府还没将冬衣送来，奴婢去了几次了，可他们都说份例里的已经给了。太后娘娘月前赏下的袄子来不及做。”

    太后娘娘施恩本该是上下感怀的事情，可这件事儿若成了句空话，反倒平添怨怼。

    茹心道：“你好歹也是与我一道伺候娘娘的，怎么连内务府的几个奴才也应付不了？”

    “茹心姐姐，内务府的总管是崔绍聪，他是崔家的远亲，那心本就是歪的呀！”顺心委屈道。

    两个大宫女在说话的时候，小宫女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两人瞬时噤声。

    “茹心姐姐，郑国公夫人来了。”

    “请夫人略坐坐，我去唤太后娘娘。”茹心道，转身去请德容太后起身。

    德容太后刚刚苏醒，还有些疲惫。来人若不是郑国公夫人，她定是要歇上一刻钟再起身。

    郑国公夫人一脸的郁色，像是吃了一包火才来的。

    “怎么了这是？谁给我的老姐姐委屈受了？”德容太后见她如此，心里十分奇怪。

    就郑国公夫人这性子，从来只有她让别人不舒服，哪有别人让她不舒服的？

    郑国公夫人灌下一口茶，咬牙道：“我小瞧了那个贱人，原以为嫁了吴老将军的庶子，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可自她瞎猫碰上个死老鼠，捡了个好女婿，竟借势猖狂了起来，还敢给她待嫁的妹子出主意忤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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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十五娘

    吴老将军是先帝身边的旧人了，他那把浑身是伤的身子骨，只能是在家养老，空享有一个将军的名号。

    吴老将军膝下有两个嫡子，可文韬武略皆是平平。这样一户人家，门面倒还算是过得去，内里早已空空如也，撑不了几代人了。

    只等吴老将军归西，这户人家也就颓败了。

    所以郑国公夫人才在几年前，将自己的庶女给嫁了过去，嫁的还是一个庶子，面上既过得去，又不会越过自己的亲生女。

    可没想到，这个庶子也是个韬光养晦的主儿，去年竟一举得中了！

    得中倒也没什么，不知怎的，竟让他得了严寺卿的青眼，推举去外头办了几件大案。

    也不知吴家这小子踩了什么狗屎运，误打误撞端了神悟教的老窝，擒了贼首，回来连着升了好几级。

    皇上还给他特设了一个官职，叫做巡狱密使，凡是各地有什么奇案难案，便让他秘密前去查办。这下可算是出够了风头！

    “是你家的老几？”德容太后喝了一口参茶，听到这些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宅门琐事，倒是比参茶还提神些。

    “老十五！这丫头真是个面憨心刁的主儿！跟她的亲娘是一个样！当年我还以为她亲娘是个老实本分的，又只生了几个女儿，原想留她伺候老爷，只要不生小子就是了。还是听了你的点拨，不然留到今日，岂不是留成大祸患了！？”

    郑国公夫人想起那丫头顶撞自己的样子，只恨得牙根痒痒！

    “这丫头不是还有两个妹子在你手里拿捏着吗？”德容太后问。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跟我顶了。我正给十八相看人家，那可是白尚书家的小儿子，虽是续弦生的，可也算嫡子。老十五居然对我选的亲事不满，说那家男儿有娈童之癖。哼，道听途说，岂可当真？”

    郑国公夫人嘴上虽这样说，但她心里也知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可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女，肯替她相看人家就不错了。

    “哪有外嫁女管娘家事的？你自狠狠发落了就是，以为夫君在御前得脸，就能如何得势了？”德容太后施施然道。

    她又一扬眉，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道：“诶？我记得她小一点的那个亲妹子不是在你身边养着的吗？与你可是一条心的，拿这个戳她心窝子不就是了？何必气呢？”

    凡是人就会有弱点，有软处，牢牢的抓住她的软处，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郑国公夫人脸上怒意未退，又展笑颜，道：“还是你与我一条心思，我也是如此想的。有个小的在我手里，叫她给我当剑，对付那个猖狂的丫头。”

    “这不就得了？咱们何必为个丫头片子身子，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了。来来，吃茶。”

    德容太后与郑国公夫人相视一笑，笑得文雅大方，腹中却满是黑水。

    ……

    宋稚从娘家回来那一日，因有些许难为情，所以没将林氏有孕一事告诉沈白焰。

    只是后来，沈白焰听见她让茶韵茶芝她们将私库里的补药取出时，听到了那几味药名，都是些坐胎之药。

    还以为是宋稚再度有孕，一问才知是自己的丈母娘有孕。

    沈白焰脸上竟也难得出现了呆愣的神色，过了良久才吐出几个字，“岳父果真是龙马精神。”

    宋稚羞恼的捶了他肩头几下，沈白焰抓住她的小拳头，道：“这也不是稀罕事儿，郑国公有个庶出的女儿，才两岁。”

    “这又不同，那是因为妾室年轻。”宋稚嘴巴比脑袋快，还未细想就脱口而出。

    “噢！原来稚儿是怪我夸错了人，应当夸岳母厉害才是。”沈白焰紧紧的搂着宋稚的腰肢，声调戏谑，在她耳畔道。

    “浑说！”宋稚挣不开他，只得被他调笑一番，忍不住腹诽道，‘这家伙的性子真是愈发恶劣了！’

    蛮儿在旁听不见父亲与母亲之间的对话，只觉得好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的追着两人。

    “夫人。”流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怎么了？”宋稚从沈白焰怀抱中挣扎出来，问。

    “恬儿小姐已经安然无恙的回到府上了，请您勿要担心。”

    流星只觉得宋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却也没多想，说完便守在门外等候吩咐了。

    流星刚站了片刻，说见守院门的小丫鬟走了过来，说是外院的小厮来报，吴老将军家来了一位公子带着家眷要来拜访王爷，帖子倒是递得似模似样，可人竟站在偏门等候。

    吴家和沈家交情并不深，也鲜有吴家人单独登门的时候，流星有些纳闷，还是将帖子递给了沈白焰。

    “吴罚？是新进的那位巡狱密使吗？好奇怪的名字。”宋稚偏首睇了帖子一眼，道：“吴郑氏，是郑国公府的女儿吗？”

    沈白焰略想了想，道：“应当是。”吴罚近来颇有些名气，他这个人，是早就在沈白焰脑子里记了账的。

    他年少时曾见过吴罚一面，正好是吴罚最难堪的时候。

    那时沈白焰高高在上如云，吴罚污糟软烂如泥。

    谁能想到那个性子木讷，浑身泥粪的男孩，也有浴火重生的一日呢？

    往事在沈白焰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合了帖子，对宋稚道：“他的夫人会来见你，我在外院见他。”

    宋稚点了点头，眼见着沈白焰离去，又吩咐了流星几句，“流星，请那位吴夫人在厅堂里略等等。”

    她又唤了丫鬟来，替自己梳洗，方才与沈白焰闹了一场，发髻都有些乱了。

    宋稚在这厢梳洗，郑氏则在厅堂饮茶静等，侧面望去，只像一副静默仕女图。

    她五官纤巧，鼻小又翘，嘴如菱角，而且肌肤颜色极好，浑身如雪如玉，唯脸颊和鼻头，不点朱而微红。

    郑氏进门时，雀儿望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位夫人像个玉兔仙人。

    郑氏早闻沈白焰大名，也知他有一位娇滴滴的夫人，美如珠宝，叫沈白焰只宠她一人足矣。

    不过骤然见到宋稚时，郑氏的眼眸还是亮了亮

    她五官肌肤体貌皆挑不出错来，唇瓣噙笑，脖颈纤长，行走时有扶风弱柳之态。

    美人难得，美的有韵致更是难得。

    “早闻王妃貌美动人，百闻不如一见。”

    她眸中不掩惊艳之色，一见宋稚就展露笑颜。

    只是口齿不大灵便，说话有些支支吾吾，像是来之前，就将这话在心里反复揣摩过的，显出几分小家子气的局促感。

    宋稚对此赞美早已习以为常，瞧见郑氏人如雪女点红唇，颇有几分难言的美感，倒是略感惊讶，道：“吴夫人谬赞，瞧着你肌肤颜色甚好，可以说是万里挑一。”

    郑氏点头躲开宋稚的视线，如一只胆小的小兔，道：“我这算什么，小时候姊妹们都说我是雪妖。”

    其实她们说得比这难听多了，郑氏是冬日诞生，她们便说郑氏是随冬雪而来的雪鬼与她生母苟合所生下的。

    “雪妖？”宋稚走到上首坐下，直白道：“必定是嫉妒。”

    郑国公府里那堆女儿的事情，菱角曾当做闲谈讲了一些与宋稚听，宋稚听了只觉十分庆幸，自己还算是走运的了。

    宋稚的话叫郑氏猝不及防，那张胆小谦恭的皮子险些裂开了，她抿着嘴角，道：“夫君今日有要事求见王爷，叫我一同前来，向王妃请安。”

    宋稚不知郑氏深浅，只含蓄微笑着。

    郑氏颤颤巍巍的端起茶盏，只饮茶，不说话，似乎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

    “你家的三姊姊郑燕如，倒是常与我有来往的。不知你在家排行多少？”宋稚挑了些家常话题，道。

    “十五。”郑氏声音略略提高，又缩了身子，谨慎道：“王妃若不嫌弃，可叫我十五娘，我娘亲就是这么叫我的。”

    “十五娘。”宋稚唤了一声，就见十五娘的眸子水盈盈的望过来，她暗自咋舌，‘这眸子瞧着的若是男人，骨头都该软了。’

    “公主，公主。”茶韵的声音越来越近，宋稚毫不意外的瞧见蛮儿小跑了进来，茶韵可拦不住她。

    宋稚挥了挥手，示意茶韵下去。十五娘连忙起身，给蛮儿行礼，轻道：“公主的样貌真如小仙童一般，像娘娘更多些？”

    “只一双眼睛像我罢了。”宋稚揽过蛮儿，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蛮儿虽知道旁人在议论自己，却也不放在心上，自顾自的玩着自己腰际挂着的一个小香囊。

    她的举止自然，态度随性，一看就是在父母的千娇百宠中长大的，真是叫人艳羡。

    十五娘眨了眨眼，睫毛翻飞，掩住了自己真实的情绪。

    “王妃身份贵重，什么样的宝物都见过。夫君今日备了一份薄礼，还望王妃不要嫌弃。”十五娘腼腆的笑了笑，像是礼物真拿不出手。

    “若是过于厚重的礼儿，我还不敢受呢。”宋稚不知道吴罚今日来找沈白焰所为何事，意有所指的说。

    十五娘像是没听懂似的，她没带丫鬟，便亲自给流星递过去一个红盒子。

    宋稚漫不经心的偏首睇了一眼，一件熟悉又陌生的物件生生撞进她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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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吴罚

    那东西是宋嫣的，一枚极简单的玉簪子，玉质通透，款式简单。

    宋稚还记得，这是林氏在宋嫣然十岁生日时送给她的。

    饶是宋稚如何淡定，面上还是泄露了一点讶异。

    “礼，礼是夫君备的，王妃可是不喜欢？”十五娘见宋稚神色有异，慌忙道。

    宋稚看着她一脸懵懂而又紧张的神色，轻轻哼笑了一声,“茶韵，将公主带出去。”

    十五娘见宋稚那张娇美的面庞上，流露出不屑的情绪来，心下微颤，还未等她开口。

    宋稚便冷冷道：“吴夫人这般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作态实在让我生厌。流星，送客。”

    流星自然也认出了宋嫣的簪子，便将盒子重重盖上，塞到十五娘怀里，道：“吴夫人，请吧。您还是识相一些，别让奴婢请妈妈们送您出去。”

    “王妃！”十五娘此刻才实打实的紧张起来，身上肌肤皆透出红晕来，像是热极。

    她极后悔自己不该试探宋稚的深浅，原以为是个深闺妇人，没想到却有一双利眼，方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揭破了这只小狐狸身上的兔子假皮毛。

    她不敢藏着自己的心思，道：“王妃，我此番前来绝无恶意，只是想以一物换一物。”

    十五娘现在口齿清晰，神色坚定，像是内里换了一个人。

    宋稚看着她，并没说话，却也没让流星再赶她了。

    十五娘略松了口气，道：“拿宋嫣的消息，与王爷借一个人，替夫君查一宗案子。”

    见十五娘直言宋嫣姓名，想来她也知道宋稚与宋嫣关系不睦。

    宋稚扫了她怀里的红盒子一眼，流星便上前一步，堵得十五娘后退了一步，道：“宋嫣算个什么玩意？你觉得她在王妃眼里，能有多少斤两？”

    十五娘原以为，宋稚和宋嫣之间恩怨纠缠了这么些年，若能得了宋嫣的下落，来个斩草除根，怎会不愿？

    身侧一阵冷风拂过，十五娘只瞧见一个灵巧的姑娘立在宋稚身侧，俯身对宋稚耳语几句，然后回过身来，对自己十分狡黠的笑了笑，眉目间似有得意之色，随后离去。

    十五娘暗暗警觉，只觉宋稚听了这姑娘的话后，浑身都松弛了些。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抬眸看十五娘，眸子从茶盏上方露出，眼型内勾外扬，有种魅惑之感。

    十五娘抱着那个盒子立在堂下，听见宋稚道：“宋嫣，至多算个添头。其余的，吴大人与王爷已经谈妥了，你也不必多费口沫，一句句的试探。”

    十五娘听宋稚这样道，干脆利落的躬身一拜，将盒子交还给流星，道：“宋嫣撇下自己的孩子，从张家逃窜而亡，这事自不必我说。”

    宋稚垂下眼眸，掩去自己眸中的几丝怜悯。那个男孩子在宋嫣消失后第二个满月那日，就在张家病逝了。

    张欣兰亲自登门说的这件事，像是生怕宋稚误会，反复强调说那男孩是骤然失了亲娘，心绪不平，再加上这男孩本就胎里不足，身子孱弱。

    宋稚信她，张欣兰的弟弟直到现在也没有个儿子，怎么会在事实未明之时，就将自己唯一的儿子害死的呢？

    “她与宋刃一道去了岂安，宋刃已于半年前死亡，至于为何，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王妃应该明白。”

    十五娘意有所指，宋稚不动声色。

    十五娘一双如花瓣般弧度优美的唇，继续道：“从此宋嫣便消声遗迹了，难寻到她。直到前月夫君去硕京查太守长子惨死一案时，在烟花之地寻到了她。”

    十五娘说到此处时，顿了顿，宋稚原以为她又要卖个关子，却听她道：“接下来的话，会对王妃不敬，但绝不是我杜撰。”

    宋稚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十五娘抿了抿因说话太多而有些干燥的唇瓣，道：“她的艳名叫做稚奴。”

    室内一片寂静，流星立刻望向宋稚，见她下巴微微绷着，就知道宋稚正在克制怒意，不过她的声音却是听不出破绽来，“吴大人可将宋嫣带回京城了？”

    十五娘摇了摇头，道：“我夫君从前并未见过宋嫣，未能识得她。宋嫣的几包首饰私房，混在夫君收缴而来的罪证中，其中有一包银子，下边都印着张府的印戳。夫君本想拿传张府的人来瞧，看看是不是贼赃。我无意中见到了这根玉簪子，见簪子顶端刻着一个宋字。既有张又有送，我便疑心到了宋嫣头上。夫君记性极好，当即就将自己记忆里的烟火女子画了下来，我再一瞧，果真是宋嫣，便想着……

    “便想着能拿宋嫣的下落，来王府换点好处？”宋稚拧着眉头，道：“你们拿了她的银子和首饰回京城，她难道不会心生警惕，说不准现下已经逃了。”

    “不会逃的，那银子和首饰是夫君是诓骗来的，她也不知道夫君是京城派来查案子的。”

    十五娘理直气壮的说，倒叫宋稚有几分无语。

    本来，宋稚并不想管宋嫣的事，只是听到稚奴二字，真叫人怒火丛生。

    “你在何时见过宋嫣？”宋稚忽问。

    十五娘不假思索的说，“从前我与她皆未出阁，宋夫人来郑家品宴吃茶，回回都带着她。”

    “宋嫣相貌平平，你为何这样记得牢？”宋稚觉得有些不可信。

    十五娘撇了撇嘴，她自露出原本性情之后，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道：“我那时只是好奇，这个女孩为何能叫自己的继母不带自己的亲生女，却带着她这个前头夫人生的女儿，来这种现脸的场合，而且两人亲昵如亲生母女？我想学学。”

    最后四个字，不知为什么，竟诡异的叫宋稚对眼前这个雪肤玲珑的女子产生了一丝好感。

    宋稚笑了出来，道：“你可学到几分？”

    十五娘摇了摇头，道：“对手不同，难以施展。她无非是装乖卖巧，可论起这个来，我胜过她许多。”

    她一前一后的性子大变，从谨小慎微到古灵精怪，倒是这后边几句话，让宋稚觉得这个女子十分有趣。

    “郑国公夫人于后宅之内的作风，我也有所耳闻。”

    宋稚的这句话，叫十五娘有些意想不到，她听出宋稚话中的几分同情之意，灿然一笑，道：“王妃可有几分怜我？”

    宋稚微微一讪，道：“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十五娘眼眸弯弯，道：“我早该想到，王妃与我三姐姐投契，想来也是个心明眼亮之人，我不该在王妃跟前演那出矫揉造作的戏，惹了王妃不悦。”

    见她认错干脆，现下表现的又算坦诚，宋稚也就不与她计较了。

    “你与燕如，倒是感情不错？”宋稚问。

    原以为会得到肯定的回答，却见十五娘摇了摇头，眸中流露追忆之色。

    “三姐姐是嫡女，从小受嫡母管束，怎会与我感情要好？不过，三姐姐为人正派，从不会暗地里耍心眼子。幼时也曾在她能力范围里，帮过我几次。在后宅的暗流涌动里，三姐姐是最干净的。”

    宋稚也知郑燕如的心思正，她身为嫡女，就算受了不少气，那日子也远比庶女要来的舒坦，想起宋瑶当年莫名惨死，宋稚与郑燕如都可说是十分幸运。

    “我家中有长姊心术不正，已经叫我很是烦恼。想来姐妹愈多，愈是心烦。诶？你共有几个姊妹？”

    “除去夭折的，家中兄弟姊妹共有十五个，姊妹共有十二个。最小的妹子，排行二十五。”

    夭折小半，男孩唯有三个？

    宋稚知道郑国公夫人手段硬，可此番听到具体的数字，才知这后宅之主的宝座底下，埋着不知多少具尸骨。

    十五娘留下宋嫣所在青楼的具体情况，然后才与吴大人一道离去了。

    宋稚回到自己房中，捏着那张写着莺歌楼三个字的纸条，却见纸条被人轻轻抽走。

    “吴罚要问你借什么人？”宋稚目光下意识随着纸条转动，落在沈白焰纤长的手指上。

    沈白焰刚要说的话被宋稚堵上了，只得先回答她的问题，“只想借一个能堪破易容术的人，不是什么大事，我让桑戚去了。”

    “哦。”宋稚呆呆的说，她看上去有些累了，单手托腮，道，“宋嫣的事，怎么处理？”

    沈白焰正在倒茶，闻言道：“已让人去捉她。”

    “这般快？”宋稚撤了手，夺了沈白焰的杯盏喝茶，将喝剩下的半杯茶递给沈白焰。

    “她顶着那样的名字，行那般事，难道要我慢条斯理的骑着一匹年老瘦马去捉？我恨不能将其立刻斩杀！左右是个鲜廉寡耻，无情无义之人，没有什么可惜的。”

    沈白焰说话的当口，已有两人化装成平头百姓出了京城，正在去往硕京的路上。

    硕京现如今不是谁人的封地了，管理硕京的太守也是三年一换，可硕京不知道为何，总是个爱生事的地方。

    照理来说，这样乱糟糟的地方，派兵镇守是最佳之选，不过硕京离京城实在是太近了些。

    若是有驻兵自此，只怕是皇城之内，没有人敢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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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生辰宴

    林老夫人的生辰宴会不比其他人，她是宋稚的至亲，再加上林氏身怀有孕，不能早早来林府帮忙，所以宋稚怎么说也要早些到场。

    不过，宋稚身份贵重，自没人敢让她帮忙。她与十公主虽不想做个富贵闲人，但也没法子。拜见过了林老夫人之后，两人被小陈氏塞了个看孩子的活计，便打发了。

    初兕还小，今日来的人太多了些，宋稚就没有带他前来。蛮儿倒是跟着来了，与宝儿在十公主院里的花园里头玩角球。其实说穿了，就是小孩子玩的捶丸之戏。

    这角球是林天郎闲暇时一个个打磨出来的，原料却是宋翎猎到的一头鹿，那是一只健硕公鹿，宋翎给了林府一半。林天郎制好的角球，也分了宋翎一份，可体弱的儒儿却是一场也没玩过，

    宝儿略小一点，总也玩不过蛮儿，一路下来都是个输。照理说，若是换了旁的小孩子，早就哭了。可宝儿却不曾流一滴泪，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己的母亲，见十公主对自己笑了，便继续玩着。

    “宝儿的性子倒是真耐得住。”宋稚瞧着宝儿不屈不挠的追在蛮儿身后，道：“不知道是像了你，还是像了表哥。”

    “定不是像我，我这人可没这个好胜，不擅长的事情从不在人前做。”十公主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略一蹙眉，又展眉微笑，对宋稚道：“许是拐了个弯，像了曾祖父吧。”

    “咳咳。”宋稚佯装咳嗽，府里的小辈都知道，这林老太爷的性子可是一等一的刚强好胜。

    只是在背后议论这位人人敬畏的长辈，宋稚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她便换了个话头，道：“晴表姐怎么还未来？”

    沈白焰这样一个大忙人，今日都早早的来了，怎么还不见林天晴夫妇。

    “谢大夫已经来了，只是没见到夫人随行。”锦缎方才从外院取了果子来，闻言便道。

    “这，这不会吧。总是要来的。”不论如何，这林老妇人总没有对不起林天晴。

    十公主嘴角挂着一点复杂的笑，凑近宋稚耳畔，道：“她呀。有了身子，现下金贵着呢。怎会来这种热闹人多的地方。”

    “什么？她的身子，她的身子不是不宜有孕吗？”宋稚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而是担忧。

    “谁知道呢？我瞧着她夫君也没那么乐意，那日来府上偷摸与婆母说的，想来心里也是有几分忐忑难安，这才来说的。不过我瞧着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是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十公主也是小陈氏无意中说出口，才知道了这件事。

    “这府上也只有几位长辈和你我知道这件事，为了不想让你哥哥担心口，我连他都没说。”

    十公主其实在这件事上，也挺同情林天晴的，可同情归同情，她也不能为了别人的事情，而毁了自己家的清闲。

    “难不成是严家的人有了什么说法？”宋稚只以为林天晴和姜长婉一样，面临来自长辈的压力。

    “这倒是不曾听说的。”十公主摇了摇头。

    宋稚没时间多想此事，外头即将开席，小陈氏很快便让婢子请宋稚和十公主出去。

    十公主和宋稚领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走到前院时，许多相熟的或是不那么熟悉的人，瞬时间都朝这边望了过来。有几个动作快的夫人已经隐隐有要走过来的趋势。

    此时，十公主被小陈氏唤了过去。

    “稚儿。”宋稚听见了温柔的一声唤，循声看去，原是曾蕴意。她笑意和顺，只是宋稚总觉得她面上有一丝阴郁之感。

    “嫂嫂。”宋稚迎了上去，这样以来，也让四周蠢蠢欲动，想上来搭讪的人退却了。

    “蛮儿。”曾蕴意抚了抚蛮儿的小脸，“真是每瞧上一回，都觉得变的更加好看了。”

    蛮儿甜甜的笑了，唤道：“舅母。”

    她的笑容甜美又讨喜，叫曾蕴意心里一亮，她没细想就从脖颈上取了一根宝石链子，递给蛮儿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蛮儿拿着玩吧。”

    “给她做什么？这样好的宝石链子，嫂嫂该留着给儿媳妇才是。”宋稚笑道。

    “我还添不起一根链子了？”

    曾蕴意挽着宋稚，这对姑嫂好的像亲姊妹，知道的人明白她们二人是真的要好，不知道的人，只以为曾蕴意刻意讨好宋稚。

    她们两人在一个拐角处站定，这个角度刚好能若隐若现的瞧见宋翎和沈白焰站在对面的凉亭里头，一个是倾听的神态，一个是说话的模样，而林天朗和姜傲坐在石桌旁下棋。

    他们这几个人，总是一有机会就凑在一块。

    耳畔边，时不时响起二管家高声报贺礼单子的声音。

    “怎么瞧着嫂嫂像是有些累？”宋稚偏首打量着曾蕴意眉宇之间的倦色，道。

    曾蕴意拢了拢飘在鬓边的一缕头发，道：“没事，昨个柔衣来我这儿哭了一场，我睡得有些不安生。”

    “怎么了？无缘无故的哭什么？”宋稚暗自揣测，不知道那个女人又在做什么妖？

    “母亲她，她近来有些力不从心，便将照看孩子的事情一应交给了周姑姑和乳母。孩子这几日有些发烧，一直退不下去。柔衣疑心是照顾不周的缘故，跑到我院里数落了周姑姑一通。周姑姑又不是下人，认真论起来，也可说是府上的客人。”

    曾蕴意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气她口无遮拦，便罚了她三个嘴巴子。也许就羞愤交加，现也病倒了。倒是叫我心里不会滋味，其实她是孩子生母，着急上火也是人之常情。”

    “嫂嫂就是太过心善，柔衣她，原不该做姨娘的。”

    关于柔衣身份的事情，宋稚没跟曾蕴意细细说过。此刻这句话，也是隐晦暗示。

    曾蕴意觉得脖颈处有些发冷，似有人暗中窥视，她伸手揉了揉后劲，道：“她身世可怜可叹，她既有心，我也想顺水推舟的抬举她一番。怎么说，也算是跌落泥……

    “嫂嫂心真善，”宋稚见曾蕴意身后一拐角处，有一纤细影子落在地砖上，便打断曾蕴意的话，道，“怎么瞧着戏本也瞧出这许多感慨来？”

    曾蕴意有些不解的看着宋稚，被宋稚拽了拽衣袖，“嫂嫂，眼见快开席，咱们还是去西厅吧。我也有些肚饿了。”

    宋稚带走曾蕴意的同时扫了流星一眼，她便落在后边，朝拐角处走去。

    女眷的席面在西厅，宋稚与曾蕴意的位次并不在一处，她身侧是十公主和小陈氏的位置。

    宋稚正在与十公主说话，流星俯身下来，又轻又快的说了几句话。

    宋稚脸上笑意不变，道：“那你去取菊花饮给蛮儿备着，免得她吃了上火的东西，夜里发了咳嗽。”

    “菊花太凉性了些，换了罗汉果吧？”小陈氏听到宋稚的话，便插了一句嘴。

    “还是舅母细心，照做吧。”宋稚对流星道。

    流星福了福，就去办了，仿佛她与宋稚商量的真的只是这件事。

    方才的那个身影叫宋稚着实有几分介意，流星去时却又没有瞧见人，这叫宋稚心里添了个疙瘩，一餐饭也吃得少了几分滋味。

    宴席后，在回府的车马上，宋稚将这件事说与沈白焰听。

    沈白焰宽慰道：“也许那人根本没听清呢？就算是听清了，也不见得能领会其中的深意，就算是觉察到了些什么，也不一定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沈白焰绕来绕去的一番话，总算是叫宋稚略放心了些，现下能叫宋稚这般在意的人，也只有这几位亲人了。她可不想节外生枝，叫宋翎沾染上许多麻烦来。

    在林老夫人的生辰宴上，宋稚总觉得郑国公夫人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只是周围的女眷太多，一个个都是玲珑心肝，话里话外机锋不断，她也只能寒暄几句。

    宋稚随口提了一句，见沈白焰冷笑了一声，便揭过这件事，说起了旁的事情。

    “杨嬷嬷的丧事你可操办好了？”宋稚问。

    沈白焰自然不会让杨嬷嬷就这样草草下葬，便择了一个黄道吉日，请了道长做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法事，起出棺材，重新选址下葬。

    其实宋稚觉得，这场法事似乎有些刻意了，就好比敲山震虎，叫某些心里有鬼的人难眠一夜。

    沈白焰却说了一句题外话，道：“德容太后和嘉安太后与后宫，与朝野，哪一位更有份量？”

    “自然是嘉安太后。”作为皇上生母，出身的家族如今也算繁盛。

    “朝上群臣贵戚盘根错节，我与嘉安太后虽近来频有龌龊发生，可毕竟是血亲。郑国公于我有交情，郑国公夫人却与德容太后是旧友。你说她今日欲言又止，是想刺探些什么呢？”

    宋稚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脸不耐烦的神色，道：“真是麻烦。”便戳了一把蛮儿的脸。

    沈白焰低头瞧着蛮儿在自己怀里的睡容，白白的脸蛋，像一朵柔软的棉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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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求官

    与孩子在一块儿时，宋稚的心情总是不错的，蛮儿和初兕姐弟俩在软塌上午睡得正香，两个孩子的睡相出奇的乖巧，跟两只小猫似的，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宋恬昨日来王府小住，现在靠在宋稚边上，与她同看一本闲书。

    两姐妹如一朵双生花一般美丽，一朵素雅，一朵娇嫩。

    二人看的书是京城里近日最流行的一本，说得是一个大家族在嫡支绝嗣后，旁支争先恐后将自己的孩子举荐上去的故事。

    这故事里头的人物花招百出，丑态尽现，描述的实在是太生动写实了。

    宋稚甚至怀疑，这位作者在现实生活中说不准就是这场戏中之人。

    姐妹俩看得入了神，一时间屋内安安静静，没半点别的声响。就连她们身侧燃着一小盆松枝炭，也是一个爆都不会响。

    这炭火若论起取暖来，只能说是下品。可秋日里，用银丝炭则火气过重，用松枝炭却是刚好。

    而且这炭还散发着一股清浅的香味，有宁神助眠之效，小孩子不宜用安神香，用这松枝炭最妙不过。

    门一关上，便能将微凉的秋意尽数隔离在外头，一点也不漏进来。

    流星进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直到了自己跟前，宋稚才发现她进来了。

    “夫人，这是方才崔叔递过来的单子，都按着您的吩咐，一件都没收，可是都记下来了。”

    流星将一张微黄的纸递给宋稚，宋稚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都是些来王府走门路，辗转求官职之人。

    “近来怎么多了那么些？”宋稚瞧着有些自己不大熟悉的名字在上头，像是一些小官儿，见了崔叔怕是都要点头哈腰的那一种，怎么竟敢来刺探沈白焰的肚肠？

    “田宁康？这不是上月从秀安升过来的户部巡官吗？听说是个务实之人，怎么也来送礼儿了？难不成，也只是虚有其名？”宋稚瞧着这个名字，皱眉思索道。

    这话流星可就接不上了，她只尽责尽职的守在宋稚边上，给她添茶，一边道“这些求官的人亲自登门，还算是好打发，只叫崔叔费些心思罢了。只是茶韵那边还有厚厚的一沓帖子，都是一些官夫人，这个说请您吃茶，那个说上门求见，还有说家里来了南边的名角戏班，请您去看戏呢。”

    宋稚听了，只嘲讽一笑。

    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朝里的一批老人隐隐有了些退意，所以就露出了几个空缺。

    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了一个人，必定会升一个人，那么这个空缺便一层层的留了出来。

    这底下人的心思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饶是沈白焰家的闭门羹是出了名的冷硬，也多的是人争抢恐后的挖一勺来吃。

    有人以为后门好走，开始打起了笼络沈家下人的主意。

    逐月和流星私下说笑，若是放开了收礼，怕是连沈白焰家倒夜香的粗使婆子都能得一匹新缎子。

    因为这些琐事颇为烦人，又损人精力，这些时日宋稚只在家中躲懒，对外一致称身子不适。

    傻子也知道，这是个借口，所以亲近之人的往来仍是照旧。

    “莫说姐姐这里，就连咱们家也是常有人来走门路的。我听说，哥哥都快叫这些人给烦死了。我来之前那一日，他还将院里的姨娘发落了一顿。”宋恬靠在宋稚肩膀上，道。

    “与姨娘有何相干？”宋稚纳罕的问，她知道宋翎绝不是拿无辜之人泄愤的性子，必定是事出有因。

    “好像是那个姨娘替自己的远亲求官。”宋恬只是听多嘴多舌的妈妈在闲话，听得没头没尾，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这一句，已叫宋稚警觉。宋翎只有一个姨娘，便是那个身份敏感的柔衣！

    这女子就像个活生生的把柄，若是一旦被有心人捏在了手里，一告一个准！

    “怎么这般愚蠢？难道嫂嫂没有与她陈清利弊吗？”姨娘的管教自己是主母的责任，宋稚瞧着曾蕴意不像是不懂这些门道的人。

    宋恬有几分懵懂，不解的问“姐姐，怎么了？”

    宋稚有心要给宋恬上一课，便将柔衣的身份说与宋恬听了。

    宋恬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洁白而恬静的面庞上，总是萦绕着一种莫名的忧愁之感，像是直到春末才盛开的一朵白蕊，总有一种花期不久的感觉。

    宋稚知道女孩大了，心思也复杂了些，有时候就连宋稚也不知道宋恬在想些什么。

    宋稚曾问宋恬，那几日在宫中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宋恬只道不曾有。

    她隔了好一会子，才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做皇上，倒像是被千万只手推着，举着，供着，硬生生逼着他做的。”

    宋稚知道这话的意思，正因为知道，才觉得这话由宋恬说出来，怎么像是有种心疼、同情的意味？

    这段时日林氏有孕，曾蕴意身子又不大好。宋稚提出让宋恬来府上住两日，林氏是一百个乐意。

    宋恬心思重，宋稚出嫁的又早，姐妹俩的感情虽好，可也不能天天凑在一块念叨。而林氏心思浅薄，她与宋稚都说不到一路去，更何况宋恬呢？

    宋稚有时候觉得，林氏对自己的那几分情感，并不是因为自己是她的女儿，而是因为自己是她和宋令的女儿。

    因为她深爱宋令，所以爱屋及乌。这其中的感受很微妙，宋稚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反正她瞧着蛮儿和初兕的时候，只觉得心肠一片柔软，恨不能将自己的全部都献给这两个孩子，不知道林氏对自己的三个孩子，可有这种感觉？

    宋稚与宋恬正享受着这一小段安静的时光，又听人传了消息进来，说是郑国公府的三小姐来了，问宋稚见不见。

    宋稚有几分犹豫，她虽对郑燕如很有好感，但总觉得她在这个时间段前来，不像是来闲话家常的。

    “姐姐去吧。我在这守着两个孩子。”宋恬见宋稚眉宇间似有踌躇之色，便道。

    宋稚想了想，颔首道“好吧。那你乖乖在此看书，姐姐很快就回来。”

    宋恬笑道“那姐姐可就跟不上我看书的进度了。”

    “这有什么？”宋稚点了宋恬的额头，道“你只瞧便是了。”

    宋恬看着宋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起身看了看初兕和蛮儿，见两人睡得依旧香甜，就安心看书了。

    当宋稚进入厅堂时，郑燕如便迎了上来，笑道“还以为你会不见我呢！”

    “姐姐说笑了。”宋稚的心思叫她点破了，倒是有几分尴尬。

    郑燕如牵着宋稚的手，叹了一声，道“你不见我，也是对的。我今日是被娘逼着来送礼儿的！”

    她朝一旁茶几上的锦盒努了努嘴，道“瞧，压箱底儿的宝贝都给你搬来了。”

    “姐姐，你是知道我的。”她既然如此坦白，宋稚也就不客套了。

    郑燕如点了点头，一脸无奈的说“我自然是知道你的。连我爹爹也不愿为九弟的事情而向王爷开这个口，所以娘亲怨着爹爹呢！逼着我来走你的门路。我今日来你这，就算是透口气。”

    “你九弟弟不是在礼部吗？”宋稚依稀有点印象，礼部的官儿一向是清闲，只是也没什么油水可捞，总让户部给卡的死死的。

    “我娘亲瞧不上礼部，虽是清闲，可也没什么权利。礼部的尚书近来有了些致仕的念头，他一走，自然是侍郎顶上。我娘亲就替我弟弟瞧是侍郎这个缺了。”郑燕如在家里被娘亲烦的没吃好饭，来宋稚这儿一闻着点心味，就馋的受不了了。

    她与宋稚关系要好，倒成了郑国公夫人的把手，这叫人如何受得了。

    “你弟弟原是什么官儿？”宋稚问。

    “是祠部的员外郎。”郑燕如吃着奶酪子饼，道。

    “祠部倒是礼部里头的香馍馍，你九弟若是平日里头勤勤勉勉，这侍郎职位也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是他的。”

    宋稚一边说，一边将郑燕如的茶盏推给了她。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我九弟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可我娘亲就是个不折腾不痛快的主儿！我今日回去，便说你不舒坦，我没好意思说出口。可你瞧着吧！她定还会寻别的法子，说不准，偷鸡不成，还要蚀把米呢！”

    宋稚在听到郑燕如这话时，怎么也不曾想到，竟叫她给说中了！

    有一日沈白焰下朝回家，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这礼部侍郎升了尚书，原有意举荐郑家这个儿子继任，可不知怎么得，知道郑家人私下里动用了不少关系门路，还将礼儿送到了老尚书门下。

    难不成还想还要自己这个尚书的位置吗？虽然是不大可能，可这位新晋尚书心里一个不痛快，便举了另外一位。

    煮得半熟的鸭子，就这样在郑燕如九弟眼前飞了，听说为了这个件事情，郑家鸡飞狗跳的好一阵子！郑国公夫人里外不讨好，着实安分了好一段时间。

    不过宋稚也没时间管郑家的事情了，因为沈白焰将宋嫣给捉了回来，竟是在京城里头捉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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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美人肌

    今夜的月亮尖的很，两头尖尖，像是镰刀。若是用手指点一点这月亮的尖头，不知道会不会冒出血主珠子来。

    宋嫣被烂布塞了口，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恶狠狠的看着宋稚。

    她的脸，像一个烂熟的柿子，看起来稀软无比，有种令人不快的感受。

    眼角和下巴上各有一块两个铜钱大小的青色瘀斑，左半边脸像是被人狠狠掴掌过，肿的老高，十分的不对称。

    宋嫣浑身上下充满着被人肆意践踏过的痕迹，这些痕迹太过露骨直白，不像是暗卫的手笔。

    菱角在宋稚耳畔轻声解释，说他们是在粉巷找到宋嫣的。

    她做起了皮肉生意，在暗卫找到她的前夜，她接了两个客人。那两个客人的癖好似乎十分变态，喜欢用暴力虐打妓女，所以就成了这个样子。

    流星上前将宋嫣嘴里的烂布扯掉，因为烂布塞了太久，宋嫣嘴里的唾沫都被布头吸干了，半点水分都没有，嘴巴里干涩的像是吃了沙子。

    “你现在这样子，倒还不如死了呢。”宋稚看着宋嫣身上那件暴露的衣裙，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我出张家，出京城，是父亲帮我的。”宋嫣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却也有一点按捺不住的得意之感。

    宋稚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运道好，貌美的嫡女，外祖家室好，又有如意郎君呵护周全。”

    宋嫣直起身子，抬眸望着宋稚，此时的她这才有了些许往日高门贵女的姿态。

    “可我依旧是父亲的女儿，是父亲的第一个嫡女。父亲还未当将军的时候，成日在家与我作伴，我是在他掌心长大的女儿。你强压着父亲弃了我和大哥，以为他对你心里就没有怨吗？”

    “既然有父亲帮你，何不走得远些？何不安生度日？为何要沦入风尘？”宋稚不露声色，只问。

    宋令常年在边关，在家中的时日很少，宋稚并不觉得自己与宋令之间有隔阂感。不过，以宋令的城府，藏着心里的一点疙瘩也不是难处。

    “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守得住金银？没几日便被人劫了财，又与父亲失了联络，最后被人哄骗进了妓院。”

    宋嫣眼神黯淡了几分，想来那段时间对宋嫣的打击也是巨大的。

    但她很快又强撑着提了提气，傲慢道“我知道你们为何捉我。真是娇女，哼，不过用了你名字里的一个稚，倒像是往你身上泼了一车的粪水。”

    “你怎么回的京城？”最叫宋稚在意的便是这一点，宋嫣明明在硕京，怎么又忽然出现在京城？

    “父亲帮我。”宋嫣不屑的冷笑一声，鄙夷的睇了宋稚一眼。

    “不可能。若是父亲帮了你，你怎么会去做暗娼？”宋稚道。

    宋嫣这句谎话漏洞太多，她摆明就是随口搪塞，连谎话都说不圆。

    宋嫣扬着下巴，一脸高傲的看着宋稚，她倒不像是个形容颓败的妓女，而是个高高在上的贵女。

    “因为我喜欢作践自己，每次我都让客人在床上叫我稚，啊！”

    菱角实在听不下去，她不能让宋嫣继续侮辱宋稚，便狠狠的甩了一个耳刮子过去！

    她这个巴掌是带了些内劲儿的，宋嫣一下往边上倒去，喷出一口浓郁的血来，还混着几颗牙齿。

    宋嫣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忽然‘嗤嗤嗤’的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如老鸦夜啼，令人心里十分不舒服。

    “你以为你一辈子都会这么好运气？”宋嫣的脸被她凌乱的发丝挡住了，不过就算是看不到她的脸，也能想象她此时的表情，“你也会有痛不欲生的时候，我就地狱等着你下来！”

    宋嫣的诅咒听起来十分笃定，叫宋稚心里很不舒服，宋嫣没能咆哮多久，因为那块烂布又被重新塞回了她口中。

    宋稚觉得这个人已经魔怔了，左右宋嫣这人在宋稚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了，便让人捆了她，送到余心楼好好的拘束起来，看看能否问出些什么东西。

    如果问不出来，一日三餐照旧给，不会让她的出去兴风作浪，做到这样的程度，也就是了。

    可才第二日，宋稚便得了报，说宋嫣在地牢里死了。她额上有一块红肿的血痕，是生生撞死的。

    宋嫣为了活下去，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色相，怎么到了余心楼只一日，就迫不及待的撞死了？

    难不成叫宋稚瞧见她这副难堪的样子，羞愤的撞死了？

    宋稚想不明白，这几日都睡的不足，整个人都焉焉的，只见一盏牛乳茶被放到了眼前，透出一股子甜香。

    宋恬在宋稚身侧坐了下来，道“姐姐，你怎么了？”

    宋嫣的事情，宋恬也曾听宋稚说过一些，知道自己这个大姐姐是个极为小心眼的人，将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一团乱麻。

    自己最后也不得善终，先是和她那个生性阴毒的大哥一起被宋家除了名，直到现在，两兄妹算是在黄泉底下团聚了。

    “大姐姐这是自作自受，你别多想了，咱们瞧瞧初兕去吧。”宋恬挽着宋稚，道。

    宋稚不忍妹妹替自己担心，点了点头便允了。

    来到初兕房中，见逐月正与乳母神色焦急的说些什么，似乎是关于阳儿和初兕的事情。

    “怎么了？”宋稚问。

    逐月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宋稚跟前福了一福，道“小姐，我方才发现阳儿病了，有些发热，这孩子昨日才与小公子一道玩耍过，不知小公子会不会染上。”

    能把宋稚错叫成小姐，可以感受到逐月现下焦急的心情。

    此时乳母从内室返回来，道“夫人放心，小公子并无异状。”

    宋稚点了点头，对逐月道“你可放心了，快回去照看阳儿。”

    逐月仍是犹豫，道“你可要时时看着小公子。”

    “她是照顾初兕的老人了，你莫要担心，还是去看阳儿吧。”宋稚连连催促，逐月这才离去了。

    “阳儿的吃穿用度与初兕也差不离儿，怎的就病了？难怪逐月担心初兕。”宋恬与宋稚一边走，一边说。

    “许是抱到外院去的时候受凉了吧？”乳母揣测道。

    宋稚也不能确定，只道“吴大夫医术高明，想来能叫阳儿退了烧。”

    初兕睡得香甜，宋稚用帕子净了手，伸手在他的小脸上触了触，并不觉得异样，这才放心了。

    “咦？这是哪来的小枕头？”宋稚见初兕睡在一条小薄毯子上，似乎有些眼生又觉得有几分熟悉。

    这薄毯子是金色布匹做的，上边还绣着朵朵祥云，做工说不上精致，只能说是认真吧。

    乳母含笑看向宋恬，宋稚循着她的目光望向宋恬，道“这是你做的？”

    宋恬有几分羞涩的说“我在家里瞧着，今年庄子上刚收上来的棉花甚好，丰盈大朵，便取了料子做了条小薄毯。”

    “好好，以后我可就赖上你了，小鞋小袜都叫你给我做。”宋稚捻了捻这条小毯子，笑意微凝。

    “姐姐，怎的了？”宋恬见宋稚脸上神色有异，不解的问。

    宋稚看着自己指头里捏着的毯子，又捻了捻，道“这料子是哪儿来的？倒分不出是什么料子。锦缎也不像，说是棉布却又比棉布滑一些。

    “我让母亲寻最时兴亲肤的料子来，她就给我寻了这个布匹出来，说是叫什么美人肌。”宋恬一知半解，清丽的眸子里都是疑惑。

    宋稚又抿了抿手指，总还觉得自己这手指头上，像是有什么东西。

    “美人肌可不是这样的，美人没这么的滑腻……

    乳母的衣裳袖口镶了一圈玄色的边，宋稚一边说，一边将手指揩在她的袖口上，几不可见的一抹白色痕迹出现了。

    宋稚的话断掉了，她看着自己指尖薄薄的一点白色粉末，浑身都僵硬了。

    宋恬快速的将薄毯从初兕身上拿开了，对乳娘道“取小公子从前的毯子来。”

    她又急切的对宋稚道“姐姐，我……

    宋稚扬起了手，止住了宋恬的话头，“我知道不是你，这事儿要好好查查，先要从宋家查起，从娘亲身边的人查起。”

    “先去叫吴大夫来瞧瞧，这毯子上涂抹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宋稚看似淡定，实际上她连手脚都已经僵硬了。“将初兕抱到我屋里去。”

    不知怎的，宋稚又想起宋嫣的话来，她瞧着小小一团的初兕，整颗心像是被寒冰淹没了。

    沈白焰回来的时候，正撞见吴大夫在宋稚院里忙活，他先将那条小毯子放进锅中熬煮，等待毯子上的东西尽数析出后，将毯子捞出。

    然后慢慢将剩下的水煮到干涸为止，果真得了一小堆纯白色的粉末。

    “这是何物？”宋稚看着吴大夫对这一小撮白色粉末又闻又嗅，却一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吴大夫摇了摇头，道“这大概不是什么药粉，至于你问老朽，这是什么？老朽却也说不上来。”

    沈白焰用手指沾了一点白色粉末，略略一捻，便皱了眉头，像是有几分窥见真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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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火浣衣

    沈白焰轻轻的咳了一声，对流星道：“打水来。”又对吴大夫说，“您最好也清洗一下手。”

    “王爷知道这是何物？可别卖关子了，老朽要憋坏了！”吴大夫岂能容许这世间有自己所不知的毒物存在？

    “这不是什么毒粉毒物，只是用来制作火浣衣的石棉粉尘。”沈白焰尽量放缓了语气，让宋稚不必那么担心。

    可没想到宋稚竟知道那石棉的用处和危害，她一下便红了眼睛，极为后怕。

    “好毒的心思！这石棉最损喉管肺器，那做火浣衣的工匠工钱都比其他工匠要高出不少，那是因为他们是在拿命换钱！这东西无色无味，叫人不查，一经发现，那就是痨病！”

    这石棉粉对成年人的损伤如此之大，更何况襁褓婴孩？

    沈白焰深知这一点，是因为他小时候，沈长兴曾带他去过一回石棉矿场。

    他被沈长兴用纱布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进入这矿场一看，却见漫天的白雾萦绕在矿场上，远远望去，朦朦胧胧的，仿若仙境。走近一看，却是人间苦海。

    工匠都打着赤膊，只着一条裤，肌肤上的汗水将空气里的石棉粉黏住了，工匠们看着倒是与闺阁里的女儿还要白嫩。工匠们闭口不语，只闷闷的埋头苦干。

    沈长兴带着沈白焰去了工匠们的住所，见他们正用担架抬了一个人出来。

    沈白焰没瞧见那人的面容，只见黄白色的亚麻布下，一只满是伤痕老茧的手掉了出来，了无生气的挂着。

    沈白焰还记得沈长兴对自己说，“泰安元年，咱们与西境一战，靠的就是这火浣布所制成的防火衣。”

    他带沈白焰来这石棉矿场，就是为了让沈白焰知道，除了战死沙场的将士之外，还有这许多为了胜利而默默死去，不为人所知的人。

    沈白焰是因为幼年的这段经历，才了解这石棉的特性，那么宋稚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顺安帝在时，这周家原就是替朝廷做这火浣衣生计，宋稚听姜长婉提了一次，知道这火浣衣在烈火中焚烧不坏，心里好奇，刻意去查阅典籍，这才知道关于石棉的许多事情。

    沈白焰见宋稚说出这许多内行人才知道的门道来，心知瞒不住宋稚，他一边自己的搓洗着双手，一边劝慰宋稚，道：“咱们发现的早，未必造成损伤了，吴大夫这几日小心看护着初兕，想来不会有大的妨碍。”

    宋稚红着眼圈点了点头，沈白焰安慰好自己的妻子，直起身子，正好与宋恬对视了一眼。

    沈白焰不会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就对宋恬有所看法，更何况宋恬还是自己的妻妹。

    可宋恬还是瑟缩了一下身子，小声道：“这毯子我是今早才给初兕盖上的。”

    沈白焰并没说话，只是向宋稚伸出了手，宋稚搭着他的手起身，转过身子来，见自己的小妹惊惧如小兔，便道：“你也是无心，糟了旁人的算计。别担心了。”

    就算宋稚这样说，宋恬心里仍旧是过意不去，她定了定神，道：“定是在家里头就被人做了手脚。”

    “为何这样笃定？”宋稚虽然也觉得在宋家出事的几率较大，但也不似宋恬这般肯定，如果是在王府被人涂抹上了石棉粉尘，也未可知。

    “若那人藏在王府里，就不必这样麻烦，在乳母的衣料随身物件上做手脚岂不是更加方便？”

    宋恬睇了乳母一眼，她身上的香囊，手里捏着的帕子，乃至腰际的流苏，都能做手脚。

    乳母连忙掸了掸自己的身子，她的手劲儿极大，身上却也不曾飘起一点白烟。

    宋稚松了口气，对吴大夫道：“吴先生，初兕这该怎么调理才是？”

    吴大夫摸着胡子想了想，道：“若是没对小公子的身子造成损失，平白无故喝了苦药反倒是有损，不如叫乳母多吃些清肺利咽的食补，化作乳汁，叫小公子喝下也好。这食补一门嘛。你小厨房里那位，比我更精通些。”

    宋稚知道吴大夫说的是魏妈妈，便睇了茶芝一眼，道：“快去吩咐魏妈妈。”又对乳母说，“可要辛苦你了。”

    “夫人哪里的话，我这还是沾光了的。”乳母忙福了福，道。

    “初兕就先在我屋里养着，你到了该喂奶的时辰便自己过来。”这几日，宋稚怎么也不会叫初兕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是。”在场之人哪有敢驳斥宋稚的？唯有应诺就是了。

    “还有蛮儿。”宋稚对流星急急道，“叫人把蛮儿的衣裳鞋袜统统检查一遍，还有乳母，也要检查。”

    “姐姐，我想先回府里查查这件事。”宋恬见宋稚这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心里既愧疚又心疼。

    “你去问？”宋稚略有一点犹豫，若是宋恬回去问，林氏说不定又要多想，与宋恬之间生了龌龊就不好了，“还是我自己回去问问母亲吧。”

    宋恬似乎不曾想过自己的话会遭到姐姐的拒绝，她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只是转瞬即逝，掩饰的很好。

    “时间不早了，大家回去歇吧。”沈白焰见这屋里站着满满的人，只会叫宋稚添了心烦心忧，便道。

    吴大夫收拾药囊，很快便离去了。乳母则回去休憩了，她每日都要睡够时辰，这样才会奶水充裕。

    宋恬走到初兕的摇篮边上默默的注视了他一会子，才对宋稚和沈白焰道了一声告别。

    沈白焰若有所思的看着宋恬的背影，本想说些什么，却见宋稚正满面愁容的望着初兕，便咽下了心里的话。

    初兕第二天确没有什么异状，睁着大大的眼睛，挥着白白嫩嫩的小胳膊要宋稚抱抱，宋稚这才放下心来，早膳也比平日多用了一碗。

    “姐姐。”宋恬放下粥碗，对宋稚道：“我今日便回去了。”

    宋稚正夹了鱼肉佐粥，道：“也好。我与你一同去，我与母亲说话，你只管在旁听着就好，免得连累了你。”

    “我本来就在这件事情之中逃不脱，怎么能说是连累？”宋恬这话倒是实话，只是在宋稚耳中，听起来觉得有几分怪异。

    她睇了宋恬一眼，见她嘴角含笑，面容可亲，也没什么异样，便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所致，道：“恬儿，你不过是遭人设计，不必太过自己。”

    宋恬‘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些什么。

    宋稚与宋恬用罢早膳，宋稚又去看了看蛮儿和初兕，就出发去了宋家。

    宋稚照例收拾了许多给宋恬的东西让她带回去，不外乎是一些吃食、首饰和衣裳，都是照着宋恬的喜好来的。

    府里上下的人都说，王妃对自己的这位小妹，是真的没话说，不知道等宋夫人肚子里那个小的生下来，又该被王妃宠成什么样呢？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宋稚怕宋恬心里因为这件事情而有了疙瘩，于是今日便送了更多的东西回去，以示自己心无芥蒂，可在宋恬看来，却是有那么点欲盖拟彰的意思。

    “姐姐，不过是在王府小住了几日，你都快搬空了王府，若是再这样，我下回可就不敢再来了。”宋恬将心里话用一种轻松闲适的口吻说了出来。

    宋稚没有觉察，只是笑了笑，道：“不过是些你中意的吃食，费不了几个银子，而且也不全是给你的，还有给母亲的。”

    宋恬不再说话，只是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宋稚和宋恬两人回来的时候，林氏正在院中生气，院里跪着几个仆人，宋稚和宋恬从这些人身边经过时，感受到他们投来求助恳切的目光。

    “母亲，这是怎么了？”宋稚见左首跪着的第一人，好像就是看守林氏私库的老仆。

    林氏气的不行，挥了挥手，示意周姑姑替她说。

    这一次倒不是林氏任性，而周姑姑也觉得有几分心疼，道：“夫人今早忽然想取一匹料子做件新衣裳，就让人开了库房。结果瞧见这匹布上被蛀了好大一个洞，若是这一件，也不会罚这么些人。王妃您瞧瞧，这几十匹布都烂的厉害了！”

    周姑姑脚边扔着好几摞布匹，全是金贵的料子，这几匹布，怕是能买座宅院。

    “怎么会这样？”宋恬蹲下身子，摸了摸腐烂的布匹，发觉手指上一片黏腻糜烂。

    “奴婢真的不知，五日前明明刚盘查过布匹，完全不是这般模样的啊！”底下的丫鬟们哭诉起来，泪如雨下，不像是说谎。

    “母亲。”宋稚低声唤了一句，“女儿今日前来有一件事要与母亲说，说不定，与这布匹腐烂一事也有关系。”

    林氏睇了她一眼，又看了宋恬一看，见她眼神莫名躲闪，心下不解，便对院里奴仆道：“且跪着！”起身与宋稚进了里屋。

    宋稚将美人肌上沾染有石棉粉的事情说给林氏听，林氏皱了皱眉，道：“这是何物？”

    宋稚没有解释过多，只是说对初兕的身子不好，时日一长，还会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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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收留

    “我外孙没事吧？”林氏急忙问。

    宋稚心有戚戚焉的摇了摇头，“没事。”

    林氏大大的松了口气，抚着胸口对周姑姑道：“库房里余下的美人肌可有异状？取来瞧瞧。”

    周姑姑很快吩咐了几个小丫鬟，去将库房里剩余的美人肌都拿了回来，流星在每一匹布上轻轻一擦，并无石棉粉的存在。

    林氏没有触碰布料，只是站在一旁道：“我是随意给恬儿挑的那匹美人肌，若是在我这儿被做了手脚，那这几匹美人肌都该有你说的那种粉末才是。”

    她说这话时，柔翠在旁轻轻颔首，像是在佐证。

    林氏说罢，抬首看向宋恬的贴身婢女迎春，道：“我记得，那匹布是经了你的手。”

    迎春见众人目光都望向她，忙道：“王妃、夫人，实在是冤枉，真的不是奴婢。奴婢为何要这样做？再说了，那布匹是柔翠姐姐送到小姐屋里来的，若论起嫌疑来……

    “放肆！”林氏呵斥一声，扶着自己的腰坐了下来，“你扯到柔翠头上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说我指使自己的心腹，害了自己的外孙？”

    宋恬和宋稚飞快的对视了一眼，皆觉得林氏的态度也太极端了些，宋恬走到林氏身边，道：“母亲多虑了，迎春不是这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林氏瞪起眼睛来，她的怒气来的有几分莫名其妙，这神色看起来也像是强装的样子。

    宋恬睇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迎春，道：“娘，迎春一家人都在咱们府上做事，她从小陪着我一起长大，没有理由这样做。”

    “那柔翠就有理由了？”林氏当即驳了一句。

    宋稚只觉头疼，林氏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性子，怎么今日一副想把路堵死，不叫宋稚继续再查下去的意思？

    “娘亲。您现如今身子重，这件事情还是不要管了。只让女儿来查便是。”宋稚见林氏腹部已有微微隆起之态，也忍不住有几分担忧。

    岂料林氏竟没有领情的意思，她看向宋稚，道：“既然你觉得事情是在我这儿出的差错，那自然该由我来查，若是你来查，岂不是会先入为主，料定这贼人在我这里，而不是你自己身边有人坏了根苗。”

    宋稚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林氏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敌意，她看了周姑姑一眼，只见周姑姑也避开了视线。

    宋稚的眸子里染上了几丝厉色，她不客气坐了下来，对林氏道：“那娘亲便查吧。我相信母亲自能将这件事情查个一清二楚。”

    宋稚和林氏之间颇有几分剑拔弩张之感，宋恬很不明白这是为何。

    受害的人是初兕，这源头可能出现在宋府里头，林氏本该焦灼万分，宋稚要查，她该帮着才是，怎么还明里暗里的阻挠呢？宋恬心里掠过一丝疑影。

    林氏见宋稚在自己屋里坐了下来，一副不查出个真相不走人的样子，怒道：“你这是认定事情出在我这儿了？”

    宋稚正在端茶的手一滞，锐利的目光看向林氏，刺破了她虚伪的气势。

    林氏本就是色厉内荏，借着自己与宋稚天然的母子关系压制宋稚罢了，被宋稚这样一看，气势顿时就泄了三分。

    林氏不说话了，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吩咐，只呆呆的坐着，虚耗时间。

    “夫人，到了该吃安胎药的时候了。”周姑姑这句话叫林氏如闻大赦，忙不迭的起身，也没打一声招呼就进了内室，像在躲避宋稚。

    “娘亲也太奇怪了些。”宋恬忍不住道。

    “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宋稚冷冷的说。

    “姐姐，你不是以为……

    宋恬以为宋稚疑心林氏，忙道。

    “怎么可能？”宋稚皱眉，林氏虽糊涂，可也绝做不出伤害初兕的事情来，“只是她藏着掖着的这件事，定与初兕的事情有关。”

    “可娘亲不说，咱们该如何是好？”宋恬睇了一眼紧紧闭着门的内室，道。

    “满屋子又不止她一人长着嘴，再说了，娘亲知道我的性子，我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宋稚站起身来，对宋恬道：“她等下必定说自己要小憩一会，咱们先去你屋里坐坐。”

    宋恬点了点头，便和宋稚一起回屋了。

    迎春见宋恬经过自己的时候，扫了自己一眼，忙起身跟着一道回去了。

    过了一会，林氏果真让人传话来，说自己要小憩一会，等她信了再查清楚这件事。

    “你去取布的时候，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林氏那里不通，宋稚只得从迎春这里先着手。

    “奴婢不曾发觉。”迎春道。

    “你将取布的过程详细说说。”宋恬见毫无头绪，也只得道。

    她想了想又道：“那时晚膳过后，小姐说自己想取布做点针线活计。叫奴婢与同夫人求一匹。夫人刚好用过餐，想消消食，便亲自去挑选。让奴婢过一个时辰再去。奴婢再去的时候，夫人在休息，布是由柔翠姐姐交给奴婢的。”

    “取布怎么要一个时辰？”宋稚觉得这似乎是久了些。

    再者，林氏是个惫懒性子，白日里还好些，天一黑便容易犯困，而且她一向嫌弃库房憋闷，怎么会愿意为了这件小事，亲自去一趟库房？

    “母亲那段时间似乎格外疲累的，常常说自己倦了，不叫我去瞧她。”宋恬忆起了些许，道：“我也觉着有些怪。”

    她转头对迎春求证道：“母亲那些时日是否常常叫小厨房做宵夜？”

    “是。”迎春道。

    这就怪了，林氏怕自己怀孕体肥身材走样，从来不会吃宵夜的。

    宋稚对流星耳语了几句，流星福了福，很快出去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流星快步走了回来，对宋稚道：“小厨房那几日的宵夜都是些荤腥之物。像是油烹鸭子，板栗炖鸡，冰糖蹄髈，就连粥也是鲍鱼松茸粥。连小厨房的丫鬟们都说，夫人这回的身子怀相颇为奇怪，连胃口都变了。”

    宋稚心里涌起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来，她摇了摇脑袋，难以置信的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吧。”

    “姐姐，怎么了？”宋恬见宋稚神色变幻莫测，担忧的问。

    宋稚恍惚的看着宋恬，幅度极小的摇了摇头，道：“这些荤菜，都是宋嫣喜欢吃的。”

    宋恬瞪大了眼睛，她只知道自己的大姐沦落为妾，后来似乎还与人苟合，被夫君冷落，最后似乎是失踪了。

    可宋稚此话，就是在暗示林氏收留了宋嫣。

    “你的意思是，大姐姐现在还在娘亲屋子里？”

    这个自然不可能，宋稚果断的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怀疑她曾收留过她。”

    “可是母亲为什么要收留她？她不是还害过母亲吗？”宋恬不解的问。

    林氏对宋嫣的情感应当是很复杂的，她真心疼爱过这个看似柔顺甜美的继女，也被她伤透了心。

    但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见宋嫣如此境地，她又会想起这个女孩也是自己丈夫的孩子。

    若是宋令曾有过授意，林氏出手相帮，也很符合她的性子。

    只是，宋嫣最后为何是在粉巷找到的？

    太过的疑惑和不解，在宋稚脑袋里浮现交错，她揉了揉额角，道：“我去问问母亲。”

    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也够林氏休息了。

    眼见宋稚果断起身朝林氏屋子走去，宋恬连忙起身，临出门的时候却被椅脚绊倒，扑在桌上，将茶壶弄翻，茶水茶叶沫子倒了一身。

    宋恬哪怕是想着将就穿也不可能了，只得换过，再匆匆赶去的时候，却见林氏捂着肚子大呼肚痛。

    宋稚站在一旁，表情很复杂，眉宇间是悲伤，眸里是怒意，嘴角是无奈。

    屋里头大乱，周姑姑扶着林氏没有说话，柔翠则对宋稚道：“王妃，您明知道夫人怀有身孕，怎能……

    她被流星狠狠的睇了一眼，话瞬间断了。

    宋稚终究是担心林氏的，在听大夫再三保证母子俱安之后，这才对宋恬道：“我先回府了。”

    “姐姐。”宋恬唤了一声，见宋稚扬了扬手。

    “母亲与我不是一条心，说再多也无用。她总觉得那挥下的刀是叫我躲过去了，既然无事，那又何必计较呢？”宋稚嘲讽一笑，叫流星搀扶着离去了。

    林氏总是慷他人之慨，可笑的很。宋恬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氏此人，一贯喜欢听好消息，而不喜欢坏消息。

    宋恬一朝她诉苦或是流露些许伤春悲秋的意思，林氏便要皱眉。

    久而久之，宋恬也不爱与林氏讲心事，养成了个内向的性子。

    宋恬想了想，还是朝林氏屋里走去，怎么宋稚一走，林氏便不肚痛了，她靠着枕头正在喝药，面色倒比宋稚看起来要红润些。

    “母亲感觉怎么样？”宋恬最想说的话不是这句，可若问了方才的事，自己怕是也要被轰出去了。

    “总算是没被你那个姐姐气坏。”林氏推开药碗，仿佛无理取闹的那个人是宋稚。

    宋恬看着林氏的侧脸，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道：“母亲，你真收留了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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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父女失和

    林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倒是也没发火，只是语重心长的说：“你那时还小，什么也不知道，你大姐姐虽然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情，可如今也吃够苦头了。我只不过是留她在府上养养身子，然后再将她送出去。也不会碍着你那个姐姐什么事儿，她何必这样苦苦相逼？”

    林氏这话说的恳切，显得她一副菩萨心肠，宋恬却有些不屑，心肠这般的软，若不是姐姐在家中时护着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生下来的机会！

    宋恬思及此处，也顾不得会惹林氏不快，便道：“娘亲也不能这样说，我虽不知姐姐方才对娘亲说了什么，但想来也是依着两点。”

    林氏面露不愉之色，可宋恬表情小心翼翼，语气卑微，她也不好随意发火，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一是替娘亲担心，毕竟大姐姐从前曾对娘亲不利；二是怀疑大姐姐就是在布匹上做手脚之人，她为人母，焦急些也是人之常情。母亲诞下我们兄妹三人，一派慈母心肠，想来也能谅解姐姐，”

    宋恬这样娓娓道来，句句都在点子上，听得周姑姑忍不住暗地里点头。

    林氏也被劝服了几分，只是仍然口硬，道：“你那个姐姐从小主意就硬，像她外祖母！”

    原来林氏是不服气，从小被娘亲教养，老了还要被自己女儿管束着。

    宋恬十分无奈的想着，她没觉得林老夫人的性子有多么的强硬。

    只见林氏怀孕后，林老夫人每三日就派一个贴身的妈妈来探望林氏，就知林老夫人这满腹的柔肠都系在林氏身上。

    投生成林氏这样的妇人，除了年轻时在姻缘上有些许波折外，可以说是人生顺遂，幸福美满了。林氏怎么还有这般多的不满意？

    对自己亲近之人如此苛求，对害过自己的人却如此宽宏，真叫人难以理解。

    宋恬与林氏并不是一根肚肠，实在堪不破她的心思，只得将话绕到正头上来。

    她对林氏道：“娘亲，小侄儿虽然无事，可我听着姐夫的口吻，那条毯子若是盖着久了，损害是极大的！你还是要好好与我说，这事儿与大姐姐到底有没有关系？免得姐夫亲自来问，更添事端！”

    一搬出沈白焰的威名来，林氏似乎幅度很细微的颤了颤，宋恬假装未曾觉察，只握着林氏的手，认真的望着她。

    不知道是小女儿的柔软模样打动了林氏，还是害怕女婿追责。

    林氏终于开了口，道：“我也不知道，你大姐姐经了那么多事之后，性子变了许多，也不爱说话了。你父亲派人送她来了之后，我就让她待在暖阁里，叫她安心养着身子。”

    林氏露出回忆的神色来，“那日你说要料子，我想着也拿上一匹给你大姐姐做几件好衣裳，便去挑了些。这些料子她倒是都摸过看过的，可，可她一个女孩子，这些时日又都在外头颠沛流离的，哪里能知道什么石棉，这种刁钻的害人之物呢？”

    ‘寻常女子也不会在当家主母的香料里加损身之物。’宋恬默默腹诽道。

    此事倒也不是宋稚说与她听得，而是宋恬从老妈妈口中得知。

    她轻拍了拍林氏的手，恳切道：“母亲宽宏大度，不计较大姐姐对你做下的许多错事，可大姐姐未必这样想。”

    林氏看向自己的小女，见她容貌秀雅更似宋令几分，心里一柔，便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若大姐姐借您之手加害姐姐一家，您岂不是平白无故做了帮凶？母亲，我们俩才是您生育的呀！虽说姐姐的处事作风让您心里略有几分不舒坦，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唯有我们兄妹三人和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才是一条心！我们都是您的骨血啊。”

    宋恬一番话，将林氏眼圈都说红了。

    “母亲，您怀孕后，姐姐虽高兴，可也替您担心，初兕还这样的小，她还费心给您寻了那般多的食补方子。瞧她今日给您送来的山参，比我的小臂还要粗壮，只是为了太医那一句话。”

    太医曾说林氏年纪大了，生产的时候可能会血气不足，宋稚便寻来了这株千年的山参，就连半根须子都能拿去换间宅子。

    林氏落下泪来，母女俩皆泪盈盈的看着对方，周姑姑也在一旁拭泪，她开口就道：“夫人，您就跟四小姐将前情后果都说说清楚。叫她去与王妃解释一番，也别在彼此心里留下什么疙瘩。”

    林氏点了点头，很快止住了眼泪，对宋恬道：“其实宋嫣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你父亲在书信说她吃了许多苦头，让我照顾她一段时日。又特意提及，莫让你姐姐知道，免得徒生事端。”

    见林氏终于肯好好说话了，宋恬舒了一口气，道：“那大姐姐如今人在何处？”

    “我便是在烦恼这个，她在府上不过待了五日，随后便不见了，像是半夜从偏门出去，就再也没回来。我暗地里遣了不少人出去找，可也是没有音讯。”

    林氏皱了皱眉，又对周姑姑道：“可收到将军的回信了？”

    周姑姑摇了摇头，“最快也要后日。”

    林氏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你姐姐不喜我与宋嫣再有接触，可她到底是你父亲的骨血。我那些日子瞧着她的作态，像是……

    林氏住了口，宋恬疑惑的看着她。

    她见宋嫣行走坐卧，像是被抽掉了三两骨头一般，绵绵无力，处处透露出轻浮之气来，心里已有三分怀疑，可也不敢问，也不想说给宋恬这闺阁女儿听。

    林氏又悲天悯人的长叹一声，道：“初兕的事情，我想着十之八九是你大姐姐的手笔，可她现如今也不见了，我交不出来，不知道你姐姐又会如何待我呢？”

    林氏终于肯认了，她总是在不该想太多的地方想太多，该想到的地方，却不愿意去想。

    宋恬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有些倦了，她强撑着精神道：“这您就不必管了，明日我去与姐姐诉请原委。我想姐夫自有法子处理，母亲，您还是安心养胎为好。”

    林氏点了点头，由柔翠送了宋恬出门去了。

    到了门口的时候，宋恬忽对柔翠道：“你的孩子刚好比娘亲的孩子大一岁，若娘亲也生了个男孩，你的孩子定要给弟弟当书童才好。”

    这本该是恩典，柔翠却诚惶诚恐的不敢接话，宋恬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再无话说。

    柔翠与她的夫君皆是宋家的奴仆，孩子生来就背着身契，所以这主子身边都喜欢用家生子，只因这身家性命都握在手里，才叫安心些。

    宋恬第二日便去了王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宋稚说了个分明，其实与宋稚的猜想八九不离十。

    只是宋恬不知道，这宋嫣已经死了。宋稚踌躇片刻，还是将这件事与宋恬说了。

    宋恬只觉得头疼，虽然自己与宋嫣并没有半点交情，可父亲对她依旧是有怜惜之情，如今却死在了宋稚手里，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姐姐，这该怎么办？还是不要说了，反正她也是自己离开家里的，与你无关。”

    现在除了他们几个，大家都以为宋嫣是失踪了，索性将计就计。

    “你太小看爹爹了，他岂会不疑心？与其疑心，倒不如我自己与他说清楚了。”

    宋稚其实心中也有几分忐忑，宋令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可对子女仍旧是一片柔肠。

    两相权衡之下，宋稚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在宋恬走后，她立即修书一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了个清楚，飞鸽传书给宋令。

    可一等许多日，宋令都没有回信，宋稚知道，他心里过不去这件事。

    宋稚也没将此事想明白，这宋嫣在家中养着难道不好吗？有父亲庇护，又为何要去粉巷谋生呢？

    宋稚还未查清此事，此事却不知为何叫人泄露了出去，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这宋家大小姐原是在粉巷做过暗娼的，而且花名还与她的三妹闺名相似。

    这事情说起来叫人难以置信，可三人成虎，谣言愈传愈烈，宋家眼见就要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此时不知从哪冒了个‘知情人’出来，将此事编出了个前情后果来，甚至写了一本小册子。

    说那做暗娼的女子并不是宋家大小姐，宋家大小姐早在两年前就病逝了。那女子原是西境某部落的公主，为了刺探消息所以顶了已逝之人的身份，潜藏在粉巷。

    这小册子的后半部分，便全是那位公主的‘刺探’情报的过程。什么王公大臣，将军贵族，皆莫名其妙的来到这贩夫走卒才会光顾的小巷子里。

    因为情节太过情色，就算是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也流传甚广。

    有的人甚至将这书中之人与朝中之人对号入座，对某位皇子的‘能力’起了质疑。

    这位皇子既不能解释，又不能不解释，气得病了半月，反倒更叫人笃定他于某方面有碍。

    ‘不然身子怎么如此虚？’平头百姓想当然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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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去国公府吃羊肉

    因为这本小书‘辱及皇室’，在市面上流传了半月便销声匿迹了。不过在黑市上却是颇为畅销，一时间还被炒出了高价。

    宋稚某日在自己的床铺上还瞧见了这本书，羞得她将这书藏在了层层褥子底下！

    沈白焰还明知故问的寻这本书，道：“这是楼里的人写得，文采不错。”

    他故作冷淡，眉梢眼角却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分明就是在打趣宋稚。

    沈白焰行事并不遵从章法，就像这回的事情，还有上一回栽在观文殿的齐学士身上的那件事情，皆是如此出人意料，却又效果极佳。

    宋稚这几日正为这件事感到心烦，被沈白焰这样一闹，心里更添了几分烦恼。

    她没言语，只是背对着沈白焰坐到了床上。

    沈白焰见宋稚这样的举动，便依着她坐下，道：“怎么了？恼了我？”

    宋稚赌气般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我恼你什么。只觉得事情一桩子接着一桩子，像是总是有人不想让咱们把日子过得安生。”

    这可不是好像，流言蜚语并不能空穴来风，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再者，沈白焰让人扔了本杜撰的书之后，并未有所动作，那么又是何人将这书堵截了呢？

    何人引爆了这件事情，那就是何人所为！叫他自食其果吧。

    沈白焰在宋稚耳畔低语几句，宋稚惊讶的转过身来，道：“真是他？手伸的还真是够长的。”

    沈白焰把玩着宋稚的一缕青丝，道：“这算什么难事，主要是宋嫣够蠢，被复仇之心蒙蔽了，做了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其实沈白焰倒是能理解，他叫人细细查验了宋嫣的尸首，发觉她浑身是病，早就活不长了。

    既然活不了了，那拼死也要往仇恨之人身上泼一盆污水。

    只可惜，沈白焰长臂一挥，使了个围魏救赵的法子，叫着污水半点也不曾落在宋稚身上，

    不过这点子内情，沈白焰不打算说与宋稚知晓，何必惹她再多一重心烦呢？

    林氏因着这件事，对宋稚倒是多了几分愧疚之意，也托宋恬送来了几碟子旧时宋稚爱吃的糕点。

    宋稚不冷不淡的收下了，备了礼儿叫宋恬送回去。这一来一去，却显得有几分生疏了。

    迎春跟在宋恬身边，小心翼翼的捧着宋稚给的几个食盒，说是给林氏的，可有一大半是宋恬爱吃的吃食。

    “王妃对小姐您真是贴心。”迎春闻着食盒里渗出来的甜味，道。

    宋恬清雅的面庞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她笑了笑，道：“是，姐姐对我极好。”

    她虽这样说，可迎春总觉得她这句话背后，还有些旁的意味。

    迎春打小伺候宋恬，说起对宋恬的了解，她敢说自己胜过林氏。可就连她也不敢说，自己摸透了这位小姐的全部性子。

    宋恬的性子温和恬静，能对着一副简简单单的花鸟画静坐一下午。若要让迎春坐上那么久，简直比让她砍柴火还累人。

    “四小姐。”马车外忽然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一时间分不出男女。

    迎春假装不曾听见，埋头细数怀里的食盒，其实这食盒一目了然，压根没什么好数的。

    等她抬起头来时，宋恬手里多了一封信，她神色平静的将信放进袖口中，也不急着拆。

    迎春闭着嘴巴，想问却又不敢问，只听见宋恬轻轻的说：“你方才这样便很好。”

    迎春惊惑交加，傻傻的看着宋恬。

    宋恬绽开了一个舒心的笑颜，道：“娘亲那时候领了五个女孩到我院子里，我挑了你和夏至贴身伺候。你可知道为何？”

    迎春自然是摇头。

    宋恬感受着信封在袖中支棱起的尖角，道：“夏至伶俐，你敦厚。旁人说你性子太直愣，我却觉得你通透的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这，便是最紧要的。”

    迎春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了只挤出来一句，道：“谢谢小姐夸奖。”

    宋恬哑然失笑，不再说话。

    ……

    天愈发冷了，阳儿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生病，他是足月生的大胖娃娃，身子一向健壮，不知为何竟会被这病气缠身，以至于反反复复的生病，大人小孩皆瘦了一大圈。

    宋稚本还疑心是吃穿用度哪里出了问题，叫人统统查了个遍，却是什么也没查到。

    初兕倒是健健康康的，吃的白胖圆呼。

    宋稚每见初兕，便会想起阳儿，心里也是担心，却不知该怎么办。

    “逐月姐姐说想去庙里祈福。”流星立在一旁，看着宋稚在与初兕、蛮儿玩耍。

    “祈福？逐月上月不是去过了吗？”逐月不但去了，还添了十斤香油，可并无半点起色。

    想来这世间求保佑之人太多，菩萨也顾不过来。

    “说是归来寺新来了一位云游僧人，风致绰约不似凡胎，听过他讲经，整个人如涤清污秽，灵台清明，得他一个开过光的佛牌，便可无病无灾。”

    这些都是流星从逐月口中听来的。

    宋稚自是不信，可也不欲扫了逐月的兴，就道：“那就让逐月去吧。你嘱咐她小心行事就是了。”

    流星应了一句，想起逐月那蜡黄的脸，心里也是不忍的很。

    逐月去了一整日，宋稚那日正好与郑燕如有约，说是郑国公府新来了一个北国的厨子，做牛羊肉乃是一绝。

    郑燕如特特邀了宋稚去试菜，她三邀四请，宋稚实在不好推拒，便去了。

    一到郑国公府，却在门口瞧见了十五娘。

    郑燕如是个急性子，知道宋稚来了，急急的来门口迎她。

    “十五？非年非节的，你怎么回来了？”郑燕如瞧见十五娘，惊讶的问。

    这话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必定会觉得郑燕如这个未嫁女欺人太甚，怎么还不叫女儿回娘家了？

    可在郑家，嫁出去的庶女的确是极少回来的，郑燕如自然会感到奇怪。

    十五娘对郑燕如和宋稚福了福，笑容满满的说：“小妹叫我回来。”

    她口中的小妹自然是与她一母同出的亲妹子，排行二十二，所以取名叫做郑双双。

    郑燕如更是不解，这双双自幼养在她亲娘身边，与老十五并不亲厚，不知道为何今日竟请了十五娘回来。

    郑燕如不欲多问，只道：“行，那你快去吧。今日算你有口福，我与王妃正要试试那北国厨子的烤羊肉，若是滋味不错，就给你们送去一扇，且等着吧。”

    郑燕如说话做派皆爽朗大方，十五娘发自内心的笑眯了眼，道：“谢谢三姐姐，谢谢王妃。”

    宋稚平白也得了一个谢，她只是友好的点了点头，与郑燕如一道去她的小院了。

    她出来前应该是嘱咐了小厨房的，宋稚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极香浓的复杂肉味。

    郑燕如走在前头，回眸对宋稚粲然一笑，道：“北国的做法就是这样，味极浓，可也好吃。”

    宋稚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颜，心里却叹了一声。

    人，说起来也真是复杂，若你投生成郑国公夫人的亲生女，自然是千好万好。

    郑燕如说不嫁便不嫁，在自己娘家依旧是受宠，想吃这个，或是想要那个，没人敢给她脸色瞧。

    宋稚敢说，林氏定然做不到这一点。

    可你若是生做庶女，那就不一样了。刚出生就失了亲娘，与嫡母又不可能交心，还要处处受到苛待。

    那，郑国公夫人到底算不算一个好娘亲呢？宋稚自然是没有这个资格回答。

    宋稚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胡思乱想赶出脑海，专心等待美食。

    这北国的羊肉做法实在奇特，竟是用烧得滚烫的铁石板盛菜的。

    宋稚瞧着在铁石板上‘滋滋滋’冒着油的羊肉，实在惊讶。

    郑燕如得意的介绍道：“本是不必这般麻烦的，只是小厨房到这饭厅还有几步路，现在天又冷，厨子怕羊肉到了主子跟前就凉了，所以才琢磨出这个石板炙烤的法子来。”

    在羊肉火候还差一点的时候，就将其放在烧热的石板上，等这一路上过来，火候就刚好了。

    “快尝尝。”郑燕如道。

    这羊肉上香料甚多，大半宋稚都未见过，只觉得这香味像带着钩子一样，一股股的往鼻子里钻。

    流星夹了一块搁在宋稚跟前的小盘里，宋稚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牙齿轻易的切割了肉块，肉汁瞬间涌出。

    她的舌尖被轻微的烫了烫，微微的麻意在口腔中扩散开来，“唔！”宋稚捂住口，露出惊艳的神色来。

    “好吃吧？”郑燕如打量着宋稚的神色，见她重重点了点头，才笑了起来。

    郑燕如自然没忘了自己的承诺，让人给十五娘和双双送了一份过去，婢女却带着原封不动的羊肉回来了。

    婢女睇了宋稚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郑燕如知道宋稚不是多嘴多舌之人，便道。

    婢女道：“十五小姐和二十二小姐吵起来了，夫人也在，夫人身边的妈妈叫奴婢别裹乱，奴婢就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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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慈心大师

    “想来也是小女孩儿吵嘴，无妨，咱们吃吧。”郑燕如这话说得连自己也不相信。

    宋稚是外人一个人，听到郑燕如这息事宁人之语，心里虽没信她几分，但也是没什么立场插手。

    今日前来撞见了这件事，宋稚有些小小尴尬，所幸羊肉的确好吃，两人说说笑笑，吃吃美味，倒是也将这小小插曲抛诸脑后。

    临走时，郑燕如执意要宋稚带走一扇羊肉，虽说这连吃带拿的，叫宋稚有几分不好意思，可郑燕如十分热情，叫她难以推脱，也就收下了。

    宋稚临出门的时候见这十五娘的车轿还在门口停歇着，想来这里头的事情，还未处理好。

    流星扶着宋稚上了马车，忽有些长舌，道：“这吴夫人出行还真是低调，您瞧她家那马车，看着灰扑扑的，说是平头百姓家的也有人信呢。”

    宋稚掀开车帘睇了一眼，十五娘所用马车的确简朴了些。

    哪怕是京城里有几分头脸的富户也不会这样寒酸气的马车，可怜她处处小心卖乖，却是摊上了一个有火眼金睛的嫡母。

    她这几分小心谨慎在郑国公夫人眼中，更加成了不能小觑的由头。

    宋稚此时还有心情替别人担心，回到家中才知道逐月等了自己许久，说是有要事禀报。

    宋稚刚脱去披风，逐月便来了。

    “怎么了？今日不是去见归来寺见大师吗？可是大师说什么不好的话？”

    宋稚才饮一口热茶，便见逐月一脸的急色，又似满脸困惑。以为是那位云游僧人说了什么不吉的话，叫逐月心生惶恐。

    逐月蹙了蹙眉，又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对宋稚道：“奴婢觉得那个慈心大师有几分古怪。”

    “哦？为何这样说？”宋稚倒是没想到逐月会说这话，她对慈心应当非常敬重才是。

    “慈心大师说，阳儿的病是代人受过。”逐月眨了眨眼，似在闪躲。

    “可是说代初兕受过？”宋稚看似平静的问，心里已如窒息般难受。

    逐月见宋稚瞬间便猜到了，心道此事果然蹊跷，还好与宋稚言明了。

    “夫人如何得知？那慈安大师倒未直言，可话里话外指的都是小公子。”

    慈安大师原说阳儿这病是带贵人之子受过，两个孩童年纪相仿，从小在一块长大。

    除了初兕，哪里还寻得出第二人？

    “奴婢听着他的话音，像是说王爷使了些阴私法子，将病气过到阳儿身上。”逐月轻咬下唇，斟酌着说。

    流星当即道：“这都是些什么鬼话！哪还有这样的法子，若是有，先帝也不必去了！”

    “流星！”逐月和宋稚异口同声的呵止，这丫头情绪激动，便管不住舌头了。

    流星住了口，视线在另外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着，生怕瞧出一丝芥蒂来。

    宋稚极惊讶的看着逐月，轻道：“逐月，你可信那和尚所言？”

    “奴婢哪怕是有半分相信，也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夫人了。”逐月哀伤一笑，道。

    宋稚眼圈微红，流露出感动之色来。

    逐月轻抚宋稚双手，道：“我虽担心阳儿，可也不至于被那和尚几句话就蒙了眼睛。先不说我与夫人之间的情分，只说王爷吧。虽说王爷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可奴婢也知王爷心性之坚定，不屑做这种污糟之事。再者，转移病气这事也太过荒谬了些，就像流星方才所说，若真有此事，只怕当今天子还是旧人。”

    听到逐月这样徐徐说来，宋稚心中一片温暖熨帖，紧握逐月和流星的手，道：“那大师的话虽牵强，可换了旁人，未必不信！唯有你们二人，才会这样坚定的信我。”

    逐月点点头，眉宇间似有疑色，道：“我自然是信夫人的，其实现如今想来，我今日去归来寺时，有几处地方颇为奇怪。”

    “说来听听。”宋稚知道逐月聪慧，定是有所觉察。

    此事背后定有人在推手，若是逐月信了他们的话，倒戈相向，那宋稚、初兕、蛮儿，乃至沈白焰，都会陷入险境。

    毕竟亲近之人，防不胜防啊！

    “那慈心大师虽是云游僧人，可短短几日就在归来寺立足，且颇得人望，此乃第一怪。奴婢并未使银子买通小沙弥，也没搬出王府的招牌，可随着人流拥挤向前，竟也得了一个可以面见大师的小香囊，此乃第二怪。”

    逐月从腰际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香囊，归来寺每日只发二十个香囊，只有这拿到香囊的二十个人可以面见慈心大师。

    宋稚将香囊放在手中端详片刻，只觉这小香囊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什么门道，便问：“这二十个人，可有什么挑选标准？”

    逐月摇了摇头，有几分不确定的说：“佛缘？”

    如此玄而又玄的东西，最能让人心生幻想，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本该受佛祖恩泽。

    “嘶。”逐月忽倒抽一口凉气，紧紧蹙眉，似乎是头疼的厉害。

    “怎么了？”宋稚忙问，“流星，快倒杯热茶。”

    逐月不住的揉按额角，片刻之后缓过神来，摆了摆手，道：“无事了。”

    “方才这是怎么了？”流星将热茶递给逐月，问。

    “奴婢只是在脑海中回忆起慈心大师的模样，可却犹如在梦中，你明知那人在眼前，却忆不起他的容貌。”

    逐月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还是恍恍惚惚的，直到流星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一个响指，才骤然回神。

    她啜了一口茶，道：“这可说是第三怪了？”

    “怎会如此蹊跷？”凡是必有因果，难不成那位大师也会幻术？宋稚想了想，又问：“你可在归来寺里吃过些什么？喝过些什么？”

    “吃了一盏苦茶，说是清心去污秽的。”逐月有几分尴尬的说，“倒是叫奴婢闹了几回肚子。”

    宋稚觉得不妥，便对流星道：“请吴大夫来给逐月瞧瞧吧。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流星遣了一个腿脚麻利的小丫鬟去请了吴大夫回来。

    吴大夫诊了半天，只道逐月似有些脱水之相，多喝些热水便好。

    宋稚不大相信，只是脱水为何诊了这般久？

    “脉象初有些摸不准，许是老朽诊错了。”吴大夫解释道。

    逐月眉宇间虽有忧色，可两颊红光充盈，不似有病，可宋稚心里还是存了个疑影。

    待沈白焰归来将此事与他一说，沈白焰当即起身又出去了，外头刚好开始下夜雪，天冷的很，宋稚隔着琉璃的窗罩子看着沈白焰的背影，也是十分心疼。

    她早早的让人给阳儿送去了银丝炭，生怕阳儿冻着，外院里有些个嘴碎的老妈子常道，还以为这阳儿是王爷庶出的儿子呢！被崔叔好一顿教训，再也不敢多嘴了。

    沈白焰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才回来，宋稚早叫人备好了羊肉锅子等他来吃。

    被这屋里的热气一哄，沈白焰周身的雪片都融掉了，流星忙伺候着他换掉了外衣，免得着凉受冻。

    “我让飞岚去查时，那僧人已经云游去了。”沈白焰吃了一口烫的正好的羊肉，才道。

    羊肉裹着麻酱，半点不膻，反倒嫩滑可口。

    “怎会这么巧？下午才去见得他，晚上便云游了？分明是有鬼。”宋稚道。

    她在在一旁帮着烫菜，放了些口蘑和荠菜进去。沈白焰这人，若是不将蔬菜夹到他跟前，他这人是不会主动吃的。

    沈白焰点了点头，又大口吞了一筷子牛肠，道：“不必担心，我已让人去查了。逐月无事吧？”

    这牛肠本就是熟的，用羊羔大骨里头的骨髓，拌入其它香料腌制，然后塞进牛肠烹熟。可以直接下酒吃，也可以放在热锅子里过一遍再吃，满口的筋道浓香，将这雪夜的寒凉一扫而光。

    宋稚将烫好的口蘑放进沈白焰碗中，道：“我已叫吴大夫替她诊过脉了，说是无事。只是阳儿病势反反复复，我瞧逐月的精神也是难好。”

    “不如去请个擅长小儿科的大夫来瞧瞧？”沈白焰想了想，道：“我与太医院的燕太医颇有几分私交，他虽年轻，在太医院也无资历，但医术还是不错的。”

    “也好。我明日就去下帖子，让崔叔登门去请。”

    宋稚稳稳的夹起一个在锅中浮浮沉沉的葱粒儿肉丸，放到沈白焰碗中。

    “不必，让苏峥去吧。燕太医刚巧欠了苏峥一个人情，叫他还了也好。”

    沈白焰像是长了张铁嘴，竟也不怕烫，一口咬下肉丸，充盈的肉汁在口中爆开，也不知松香是怎么做的肉丸，明明是猪肉，却略带一丝回甘，半点不腻。

    从前宋稚未嫁入沈家时，沈白焰于吃食这方面并没太多要求，终日只吃些金贵的食材也就是了。

    宋稚来了之后，沈白焰三餐的菜色忽就丰富了起来，连腌咸菜片儿这样普通却有滋有味的小菜也能上桌了。

    夫妇俩人边吃边聊，外头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是热气腾腾，哪怕是有再多的烦心事儿，此时也要退散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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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文儿

    第二日午后，宋稚领了蛮儿正要去探望阳儿时，得知燕太医正在里头。

    燕太医倒是个没架子的人，苏峥去请的时候，他收拾了药箱便跟着来了，身边也没个小药童跟前，论起来，比吴大夫瞧着还要穷酸几分。

    吴大夫知道来了个同行，也乐颠颠的去瞧人家行医，他不是个拿腔拿调的性子，若是燕太医的医术却有比他高明之处，想来吴大夫也会虚心求教。

    门帘一掀，只见一位容貌普通，气质温和的青年走了出来，他见到宋稚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不慌不忙的错开了眼神，道：“王妃安好。”

    他的目光很快被蛮儿吸引住了，轻轻一笑，道：“我听王爷说，公主嗜甜，又爱吃烫食，若是一直这般饮食下去，到了十余岁的时候，脸上会长小红包包的。”

    他堪破了蛮儿的喜好，一句话戳到了蛮儿最在意之处，见蛮儿瘪了瘪嘴，眼见便是要哭了。

    燕太医顿时便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小小女童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

    “不怕，你每日的乳饼减半，多用些清菊饮就好了。”宋稚忍不住在心中暗笑，眼里流出柔和笑意来。

    燕太医窥见些许，心中狂跳，又拼命压下，只暗道，‘王爷实在是艳福匪浅，不过王爷自己也是好相貌，娶的夫人自然也要匹配的上，哪像我相貌平平，不知日后……

    “太医？太医？！”女子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燕太医的脑内遐想，只见一个圆脸的丫鬟正不解看着他。“太医可不要走神了。王妃方才问你话，阳儿如何了？”

    “喔喔！”燕太医一不小心又犯了老毛病，忙道：“这孩子并没什么大毛病，只是穿的太多了些。”

    “什么？”这话叫宋稚实在难以理解。

    逐月此时从屋内走出，不好意思的对宋稚道，“阳儿初发烧时，我想着让他发发汗，就一直叫他贴身穿着您赐下的那件小皮袄子。”

    “穿着这么厚实，屋里又烧炭，太闷热了，反叫堵着汗。”燕太医一边说，却见那位貌美无比的王妃沉了面色。

    他还疑心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却听王妃身边的圆脸婢女道：“劳烦太医了，请去偏厅喝杯茶吧。”

    燕太医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两个婢女引去了偏厅。

    “逐月，你去看着阳儿，把你屋里伺候的人都叫出来，跪到廊下去。茶韵，将公主带回去。”

    逐月虽不知宋稚为何突然发火，可也不敢多问，只照着吩咐做事。

    宋稚对流星耳语几句，流星搬来了太师椅放在门口，扶宋稚坐下。

    廊下跪了四个人，逐月自己带了一个婢女和两个婆子，乳母则是宋稚给她寻的。

    “逐月这是第一胎，没有经验，难不成屋里伺候的人个个都不知道吗？叫孩子这样生生的捂着！？”流星得了宋稚方才的点拨，怒道。

    “王妃饶命，俺们几个都是外头伺候的，从来也没进过房门，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两个婆子今日还是第一回见宋稚，吓得冷汗涔涔。

    粗使婆子身上本就没几分嫌疑，流星便扫了余下两人一眼。

    乳母是宋稚的人，更要撇清关系，忙不迭的说：“王妃明察，我曾与这位小娘子说过的！只是小娘子未曾领我情，还说我居心叵测。”

    文儿颤了颤，指着乳母道：“你，你何曾说过？简直满口胡言！你就是瞧着我们家夫人是婢女出身，所以存心冷待，故意藏着掖着。若是你真想说，大可与我家夫人说，何必跟我小小一个丫鬟打机锋！”

    ‘倒是瞧不出这小小丫鬟，也是个能言善道的主儿。’

    宋稚心道。她斜扫了文儿一眼，文儿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唇瓣嚅嗫了几下，不再说话了。

    乳母被文儿堵的没话说，她并不是个口舌伶俐之人，方才这几句话也是情急之下逼出来，现下更是噎的心肝肺腑疼。

    “王妃，我曾与她说过的！”乳母声嘶力竭的说。

    宋稚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她知道这个乳母性子和顺，不敢轻视逐月出身，所以才指给了逐月。

    倒是这个文儿，宋稚摸不清她的来历。

    文儿觉察到宋稚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下胆寒，忍不住道：“王妃，奴婢不曾听她说过。”

    “那你为何不直接与夫人说呢？”宋稚移开目光，对乳母道。

    也许是宋稚淡定的口吻叫乳母添了几分心安，她稳了稳心神，细细的道：“文儿是夫人带过来的，在夫人面前倒是恭顺的很，只是对着我的时候，总是一副大丫鬟的做派。她也确实是夫人身边人，我不敢越过她去。有一次，我见夫人焦急，略提了提给阳儿减衣的事，便叫文儿三两句话给堵了回来。”

    宋稚睇了流星一眼，流星返身到屋内找逐月求证，片刻之后流星走了回来，朗声道：“确有此事。”

    乳母大大的舒了口气，瞬间瘫软下来，还是边上的婆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反观那文儿，却是背脊挺直，一脸平静。

    “为何阻她？”宋稚看着文儿那张毫无记忆点可言的脸，实在是想不通。

    “我以为这乳母浑说，孩子发热自然是受凉，哪有减衣的道理。”文儿的视线卑微的落在宋稚裙摆下隐约可见的绣鞋上，道：“又恐王妃怪罪，这才扯谎。”

    “倒是勉强说得通。”宋稚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又对其余三人道：“你们各自做事去吧。”说完起身径直进屋了，留下文儿一人跪在原地。

    文儿沉默的数着自己膝前石砖上的裂缝，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宋稚和流星的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近，最后从文儿身边擦了过去，连裙边都未碰到她。

    文儿难以自抑的松了口气，心里有种不可置信，难不成这关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过去了？

    文儿不敢起身，依旧是跪在冷硬的石砖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忽然被人整个人拎了起来，悬空之感叫她惊叫出声，只是这声音还堵在喉管里，她便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逐月恍若未闻屋外传来短促的惊呼，只一脸疼惜的望着阳儿，阳儿方才饮了药，总算能不哭不闹的睡上一个好觉了。

    逐月唤来了乳母，见乳母神色仍有几分忐忑，便道：“你是个好的，以后只管好好照顾阳儿便是。”

    乳母这才舒了口气，逐月起身去偏厅了，燕太医并没走，得了流星的嘱咐正吴大夫一起在查阳儿的吃穿用度。

    逐月迈进偏厅之时，恰听吴大夫大呼一声，捧着阳儿今日吃剩下的粥水道：“寻到根苗了，你瞧这孩子吃的这碗粥水，说是素粥，却是红肉汤水做底！”

    燕太医接过来尝了一口，频频点头，赞同道：“发烧者体热，怎能多吃红肉？该多吃些素菜粥才是。”

    逐月听了这话，知道这定是文儿的手笔了，她只恨自己识人不明，叫自己儿子平白吃了这些苦。

    吴大夫见逐月一脸委顿，不知该劝什么，只道：“夫人有什么不解便问燕太医吧。我先去向王妃复命。”

    逐月点了点头，道：“有劳吴大夫。”

    燕太医知道眼前这位苏峥的夫人，忙劝慰道：“夫人不必担心，阳儿的身子发了汗就大好了，奸人在旁防不胜防，不是您的错处。”

    逐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只比哭还凄凉，道：“还请太医赐教，我让孩子吃些什么好？”

    “清粥一碗，淡味白鱼肉一碟，便是最好不过。”燕太医道。

    逐月点了点头，牢牢记住。

    到了第二日，果真如燕太医所说那般，阳儿身子大好，活泼灵动了不少。

    逐月心下开怀，又过了几日，抱着阳儿便去给宋稚请安。

    宋稚见逐月如此高兴，心里也着实松了口气，叫阳儿和初兕一块玩去了。

    逐月知道宋稚有话要说，就安静的坐了下来。

    “阳儿的事，还有先前朱夫人的事，都是文儿做的。”

    听到宋稚这样说，逐月并不觉得惊讶，她反倒有几分愧疚道：“都是奴婢识人不清。”

    “如何怪得了你？她底细干净，连王爷手下的人也不曾觉察。”宋稚知道文儿之所以来到逐月身边，多半也是为着能接近王府。

    “她已经认了，本来是想对初兕不利的，只是寻不到机会下手，后来两个孩子又不在一处养了。又想在乳母的饮食中做手脚，可乳母的饮食都是我这儿一并送去的，她也很难有机会。所以就铤而走险，直接对阳儿下手，这才牵扯到了她，不然的话，她总也有一通可以掰扯。”

    宋稚将初兕身边弄得铁桶一般，却疏漏了阳儿，叫他小小年纪吃了这么一出苦头。

    “想来那慈心大师，与文儿是同一个戏台上的人吧？”

    逐月看向宋稚，只见对方点了点头，道：“旁的你就不必管了，王爷自会处理，你且安心照顾阳儿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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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八章   核桃肉牛月展

    阳儿病愈之后搬出了王府，这虽是宋稚的意思，逐月和苏峥倒也同意。

    宋稚觉得阳儿留在王府，反倒容易成为旁人的把手。

    她只瞧阳儿这样病一遭都心疼的厉害，更别提初兕了。

    逐月虽说晚上依旧回家住着，可她放不下宋稚，白日依旧来王府伺候着。偶尔也会将阳儿带来与初兕一块儿玩。

    阳儿病一好，浑身白白嫩嫩的泡泡肉就都回来了，两个孩子在一块，像两团白乎乎的年糕。

    因着有孩子在，所以流星拿了一个大罩子将炭炉给围了起来，半点火星子也不叫孩子沾着。

    屋里丫鬟婆子挤了一屋，还好屋子也大，不然的话真是要站到墙根边上去。

    菱角从外头回来，带了街面上一包苏造的点心回来，一面吃一面揉碎了一个酥饼，撒在桌面上，叫大咕和小咕两只雀儿吃。

    “什么新鲜吃食？也叫咱们吃一个。”流星见菱角窝在角落里美滋滋的吃着独食，便笑了一句。

    “街面上买的玩意，我瞧着粗陋。”其实这糕饼的味倒是不错，只是菱角总不愿叫这府里头的人尝外头的东西，万一有个好歹，叫菱角怎么赔？

    宋稚像是看穿了菱角的心思，从内室偏过头对着她笑道：“你都吃了快半包了，就算是有个什么好歹，也在你身上试过一遭了，就别小气了，拿来叫咱们吃些吧。”

    菱角一想，觉得也是，便带着手里的点心包走了过来。

    岂料两只雀儿见自己的食料走了，连忙扑扇着翅膀追着来了。简直比那几个小娃娃还要机灵几分。

    众人看这滑稽景象，顿时笑声泛滥成一片。

    屋子里热闹了一下午，人身上的暖气倒是比炭火还足一些。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淡下来，逐月带了阳儿回家去，初兕和蛮儿乖巧的坐在软毯上瞧着茶芝给他们表演傀儡戏。

    傀儡布偶是茶芝自己做的，她的父亲原是走街串巷耍傀儡戏的小贩，后来因母亲重病，才无可奈何的将她卖了换几包药钱，她自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一些把戏。

    “哟，咱们哥儿脸上怎么红了？”邱婆子道。

    她是专管炭火的婆子，一年也只有冬日见她多几回。

    初兕虽听不懂茶芝口中的故事，可他看得清由她五指掌控的那个滑稽布偶，他正看得专心，才不会搭理那婆子的话。

    流星正给两个孩子端来一碗温水，在这火气足的屋子里，最容易在不知不觉得的时候躁热起来。

    她听到邱婆子的念叨，弯腰瞧了瞧初兕脸上的红痕，只细细一条，像一根淡色的红线。

    流星疑心是指甲抓的，可蛮儿几乎没有指甲，大人对待初兕更是小心翼翼。

    为着不叫初兕自己伤了自己，所以乳母总会在他熟睡的时候，用一把特制的小剪子剪去他过长的指甲。所以也不可能是他自己弄伤的自己。

    “定是逐月的儿子不当心，我瞧着他的指甲就有些长，又爱在哥儿脸上东摸摸西蹭蹭。”

    邱婆子平日里并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虽知道逐月和宋稚的关系不比寻常的主仆，但到底是心疼自己的正头主子。

    她也是这府上的老仆人了，知道厉害轻重。这话说得倒是小声，也没有叫宋稚听见的意思。

    可这事儿也不能瞒着宋稚，流星既然瞧见了，也就没有不说的道理，她起身去宋稚跟前说了这件事。

    宋稚正伏在书案前作画，画的是一对模样乖顺的姐弟，男孩圆睁双眸，做惊讶相。女孩笑弯了眼睛，嘴角都能流淌出蜜来。

    两个孩童眉目清丽可爱，分明就是她自己的两个孩儿。

    “初兕可有呼痛？”宋稚听了流星的话，搁下笔问道。

    “只一点红痕，若是婆子不提，奴婢都未曾留意到，小公子也是无所觉。”

    孩子本没有多少力气，哪怕是玩闹时没轻没重，也不会弄痛。只是孩子肌肤幼嫩，轻轻一触，才留下了痕迹。

    “吩咐丫鬟婆子看孩子的时候瞧得仔细些，孩子能知道些什么？初兕若再伤了，该罚的也是他们，难不成叫我去罚一个孩子？”

    宋稚将笔丢开，从书案后绕出去走到两个孩子所在的偏阁。

    她半蹲下来细细的看着初兕的脸蛋，轻轻捏了一把，像是在摸一枚撒了糖粉的玫瑰团子。

    “初兕好像有些出汗。”宋稚摸了摸初兕的后颈只觉有点汗意，又摸了摸蛮儿的胸口处，指尖也是微湿。

    邱婆子有点忐忑的看着宋稚的神色，生怕她将这事儿反栽到自己身上来。

    “邱妈妈将炭火撤去一些，王爷就要回来了，他用不着这般热的炭盆，乳母把绒皮帽给两个孩子戴上，也就差不多了。”

    只是一点红痕，稍多出了些许汗，宋稚并没打算小题大作，见两个孩子正在兴头上，吩咐乳母好生看顾着，自己则回书案前继续未完的画。

    茶韵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见宋稚正在作画，便贴近书案，对宋稚道：“夫人，落英院的那个说明日是她生辰，想向厨房多要两道荤菜。”

    芬蕊吃了好大一个亏，身子也有些颓败了。宋稚叫人收拾了个雅致小院出来，将她挪了过去，好好的休养着。那个偏院离正院有些远，宋稚也是许久未听到芬蕊的消息了，甚至于都快将她忘却了。

    “只两个荤菜？”宋稚擒着笔，细细端详着自己的画作。

    “说是还要一壶淡酒。”茶韵倾身向前，道。

    “也不是什么刁钻要求。生辰一年也就一回，随她吧。”宋稚轻描淡写的说。

    茶韵本也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外厨房的人谨慎，特意来问过她，她这才来请示宋稚，便微笑道：“是，那奴婢就去回了她。”

    在这王府里头，除了宋稚和沈白焰两位主子外，别的人若是想额外点个什么菜，那都是要提前说的。

    毕竟这厨房里有厨房的规矩，尤其是外厨房，每日的菜色都有定例，可不是说增就能增的。

    正院里的小厨房倒是随意一些，主要是小厨房大多都是宋稚在用，而且现如今的小厨房，魏妈妈虽说仍旧是掌事的，可实际上已经是松香说了算。

    小厨房两个时辰前就热闹起来了，丫鬟们看起来忙忙碌碌，实际上却是暗含秩序。

    鱼块腌的入味，蒸的鲜嫩，只一勺子裹着辣子的热油泼进去，冒出热辣鲜咸的香气来。

    蛋羹兑了高汤，又拌了干贝和瑶柱，还用纱布细致的滤去了浮沫，然后放在竹制的蒸笼里边，用袅袅的热气蒸熟。

    得有一个看火的小丫鬟一直在边上看着灶火。灶火不能猛，不然蛋羹就老了，灶火也不能弱，不然蛋羹就不成形。

    这样精心的看顾约莫一刻钟的时辰，这不嫩不老的蛋羹才算是好了。

    小丫鬟将蛋羹奉给松香瞧，松香见蛋羹表面如平静无波的镜面，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也没有半个气孔，这才点了点头。

    她顺手拿过一旁的陶罐，落了一小勺的猪油进去。猪油从蛋羹的左边滑到了右边，融的飞快，留下一圈圈的油花。

    “牛月展炖的怎么样了？这可是夫人今日点名要的菜。”松香走到连翘边上问。

    连翘不知道是不是专饲汤水的缘故，近来出落的愈发白嫩，眉目的舒展了几分，看着多了几分清秀。

    她被汤气裹住，鼻端都是香气，连翘挥了两下手，叫白气散去一瞬，对松香道：“松香姐姐，我方才放了核桃肉进去，再过一刻钟便好了。”

    松香点了点头，见连翘唇上沾着一根头发丝儿，伸手替她抚了去。又对小厨房里的众人道：“麻利些，再过小半个时辰，夫人就该传膳了。”

    松香的时辰拿捏的极好，小厨房的菜一备齐，宋稚便传了菜。

    松香照例亲自带着一群送菜的小丫鬟往宋稚的偏厅走去，还未进门，就瞧见沈白焰外院的小厮给他送来文书，心知沈白焰这是回来了。

    松香这人最是避嫌不过，忙低下头，利索的带着丫鬟们布菜，布好了菜，又略介绍了几句，便又带着丫鬟们离去了。

    “蛮儿，来尝尝这蛋羹。”这蛋羹是宋稚特意叫小厨房给蛮儿准备的。

    蛮儿的乳母冬春听了这话，忙接过这蛋羹，准备喂给蛮儿。

    蛮儿坐在桌上，她又站在一旁，躬身弯腰，实在别扭的很，宋稚见她这样也劳累的很，便道：“你抱了公主回房喂饭去吧。”

    冬春自然乐意，带了蛮儿离去了。

    这厅堂里就剩下了沈白焰、宋稚和流星三人。

    “今日在朝上，若晖叫人给参了一本。”沈白焰瞧着宋稚饮过一碗汤，又吃了些鲍汁煎豆腐和冬笋，这才道。

    宋稚动作一顿，将筷子上夹着的半截冬笋细细吃完，道：“为何？”

    “说是包藏罪臣之女。”沈白焰饮了一口核桃肉牛月展汤，这汤滋味复杂，偶喝一回叫人难以忘怀，若是常喝，就要腻味了。

    沈白焰这话并不叫宋稚意外，虽说柔衣的身份早在多年前就被曾老丞相处理好了，户籍、身契一概皆在，可黑如何能变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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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野湖谈心

    沈白焰的胃口本就很好，一到冬日更是要多添一碗饭。

    流星已经给沈白焰添了第二碗饭了，见他吃得这般香，宋稚便觉着宋翎这件事并没什么大的妨碍，问：“哥哥如何回应？”

    “自然是不认，否则的话，连那个庶子都保不住。”沈白焰将空碗搁下，道。

    他今日似乎是饿的有些狠了，宋稚见状又给他盛了一碗汤，道：“你今日胃口怎这般好？”

    沈白焰冷峻的面容在如此温和家常的景象下，也多了一丝柔和。

    他略有一点尴尬的说，“不提了，今日去办事时闻到一些让人不大舒服的气味，午膳也失了胃口，所以没有吃。”

    沈白焰既然不想提，想来是极恶心的味道。

    宋稚也不欲逼他，便还是回到方才的话头，道：“若有人找到切实证据的话，怎么办呢？”

    沈白焰有些奇怪的看着宋稚，道：“确凿证据不是都在余心楼吗？旁人怎么会有？除非那个姨娘犯蠢，自己跳出来说自己是罪臣之女，不过，想来也不可能吧？”

    宋稚倒是忘了这一茬了，她这才舒了口气，饮了一口汤，对沈白焰道：“虽说那姨娘不至于那般蠢，也要要敲打敲打才是，那可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这事怕是轮不到你操心，嫂嫂虽然性子和顺，可也知道轻重利害，想来这位姨娘，现下正在被敲打着呢。”

    瓷碗轻轻搁下，沈白焰拿起丝绵帕子擦了擦嘴，搁回桌边原处。

    宋稚点了点头，见沈白焰一脸餮足的样子，笑道：“这下可吃饱了？”

    沈白焰这餐是吃得多了些，他勾了勾嘴角，没将宋稚的调笑放在心上，朝宋稚伸出手，道：“今夜明月当空，万里无云，夫人可愿赏脸出去逛逛？”

    宋稚自然无有不应，吩咐好众人看顾初兕和蛮儿，便与沈白焰一道出去了。

    腾云许久没出去撒欢了，一见到宋稚和沈白焰两人同时出现，激动的快把马厩踹塌了。

    在旁打算牵马的马奴一个不察，被踢了一头混着稻草的马粪，他也不能跟马儿置气，只是牵着缰绳，一脸无奈且颓丧。

    宋稚远远的瞧着，忍不住干咳一声，艰难的憋住一个笑，同时偷偷瞧了沈白焰一眼，见他用手握拳在唇边遮掩，知道这家伙定是也憋着笑呢！

    “回去梳洗梳洗吧。”宋稚与沈白焰牵了马匹，见那马奴满脸粪土的站在一旁，实在是于心不忍，便道。

    这马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的躬身，道一声：“多谢王妃。”随后便离去了。

    见那马奴走远了，沈白焰有些好奇的回首睇了他一眼，道：“从前的安伯去何处了？这个马奴瞧着与他有几分相像。”

    “听崔叔说，安伯上月病逝了，这是他的小孙，好像是叫安骅。原是在柴火房做事的。安伯去世后，安骅便接了他的活计来做，也算是子承父业吧。”

    内宅的马厩太小了，宋稚不忍腾云这么憋屈着，还是将它挪到了外院的马厩里，让外院看管马厩的安伯照料着。

    安伯是个寡言的老头，可对马儿却有种奇异的温柔，宋稚甚至怀疑他能与马儿沟通。

    沈白焰平日里事忙，自然不可能及时留意到身边的每一个人的变化，不过宋稚觉得沈白焰他已经算是天赋异禀。

    刚与沈白焰成亲的时候，宋稚曾听流星说，有一回后院偏门轮值的丫鬟身子不舒服，叫自己一个在后厨打杂的小姊妹来替自己两个时辰。

    沈白焰那日经过她身侧时，眼角余光掠了一眼，就停下了脚步，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那丫鬟，吓得那丫鬟差点没昏厥过去。

    后来知道是替班的，也是府里底子干净的丫鬟，这才离去了。

    流星那时还喜滋滋的说，是因为这后院偏门的离宋稚的居所近，所以沈白焰才会如此上心。

    宋稚这些年掂量着沈白焰的性子，想他并不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是天生警觉吧？

    城门早就关了，沈白焰亮了令牌，在守城士兵好奇的目光中从一边的偏门出去了。

    今日唯有一点夜风，宋稚一身狐毛镶边的天水碧斗篷，狐毛在她脸侧微微颤着，她面上只带着一条珍珠镶嵌的月白色面巾，露出一双动人的眉目。

    宋稚被风迷了眼睛，正有些不舒服，所以垂着眼睛，眼睫长且翘，像是下弦月的弧度，美人静默不语，宛如一个失了灵魂的木偶，却莫名勾人眼球。

    守城门的士兵情不自禁的多盯着瞧了一会，便被一阵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风狠狠的打了眼睛！

    “哎呦！”他猝不及防的痛呼一声，泪水不受控的渗了出来，“哪来的野风啊。”

    边上一个年老些的守城兵在旁不敢说话，他方才见沈白焰的袖子扬了一下，便听到了同僚的痛呼。

    宋稚揉了揉眼睛，“嗯？怎么了？”她听到了守城兵的声音，正想回头瞧瞧。

    只一回头，就被沈白焰吻住了眼睛。

    沈白焰的唇在宋稚眼皮上蹭了蹭，轻道：“眼睛还难受吗？”

    明明都是老夫老妻了，宋稚却莫名其妙的害起羞，她嚅嗫道：“不难受了。”

    眼前忽然被一层浅薄的白雾笼住了，宋稚伸手摸了摸，原是沈白焰撕了自己衣服上的一条纱，将宋稚的双眸挡了起来。

    沈白焰一夹马肚子，腾云撒欢跑了起来。

    沈白焰今日话不多，虽说他平日里话也不多，可宋稚总觉得他今日闷闷的，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两人一马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野湖，湖岸边都是杂草，唯有一条小径，是叫人硬生生踩踏出来的。

    一轮残月静静的投在湖里，宋稚听到沈白焰在自己发顶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这湖附近的农田是下下等田，大多是石块和沙土，所以附近没有农家，安静的很。”沈白焰开口道。

    宋稚轻轻的‘嗯’了一声，靠在沈白焰身上。

    “上等田几乎不会普通农家手里，都是在咱们这种人手里，中等田则要靠运气了。有些富农手里能有一两亩，可也不会太多。”沈白焰搂着自己的夫人，闻着她身上的馨香，心里一片安宁。

    “我小时候觉得父亲很厉害，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觉得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人。可现如今，才觉得父亲是个很天真的人。皇爷爷最后没选他做继承人，是有原因的。”沈白焰眸中映着残月，道。

    “世事浑浊，难以自清。过于清者，易损。”宋稚知道沈白焰的意思，开口道。

    她的话，印证了沈长兴的一生。

    “你可知我父亲母亲到底是怎么去世的？”沈白焰早就咂摸出了背后的意味。

    “难道是先皇？”宋稚知道公婆两人的死亡不简单，也知道沈白焰不会放过这件事。

    沈白焰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道：“很意外吧？我也很意外，竟不是他的主意。其实也能想到，我父亲那样的性子，在他自己的兄长跟前更是一派赤诚，就算忌惮他的才华，也不至于要了夫妇二人的性命。”

    先王爷死后，怀疑这死因不简单的人，自然是将这矛头指向先皇。明面上不敢说，私下里的议论却是没少过。

    “那，是何人？”宋稚转过身子，抚了抚沈白焰俊秀的下颌，她指尖温柔，像是抚在了他的心上。

    “长公主。”听到这三个字，宋稚的指尖一滞，停留在沈白焰下颌的一个小凹处。

    宋稚秀美的两道浓眉皱了皱，道：“我不明白，她有何理由这样做？”

    “她痴慕兄长，嫉恨兄嫂，妄图杀之以代。”沈白焰短短几个字，揭开一段荒诞绝伦的往事。

    “太荒谬了。”宋稚震惊的快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了四个字出来。

    沈白焰唇角挂着冷冷的嘲弄笑意，道：“太皇太后说她年少时得过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我瞧也是。我其实早知道这件事，只是不想揭破，可她自己说了出来，留给我一个难堪的烂摊子。”

    沈雪染这些时日深居简出，宋稚很少知晓她的消息，今日听沈白焰提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长公主她为何要这样做，烂在心里不是更好吗？”宋稚想不明白，问了一句。

    “也许是人快死了，不想背着秘密去世吧。”沈白焰冷淡的说。

    “什么？长公主快死了？”一个惊雷接着一个惊雷，宋稚有些无法接受。

    “说来又是一桩子丑事，你定想不到，她是被男宠下的毒。”

    这件事情一直被藏的很好，连宋稚也不知道，那个男宠还是被沈白焰斩杀的，可是毒入肺腑，已经难治。

    虽说是沈白焰替她收拾了残局，可沈白焰心里有刺，不愿意再见沈雪染。

    沈雪染却觉察不到沈白焰的厌恶，恳求了沈白焰许久，一个个丫鬟遣过来，一份份书信递过来，递到王府，递到御前，声声字字哀求着沈白焰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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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蛮儿的新装

    今日下朝后，陶绾容更是在宫门口堵着沈白焰，她舍掉了面皮，哭着嚷着让沈白焰去见她母亲一回。

    宋翎当时被参了一本，心里正烦着，看着这女人哭哭啼啼要挟沈白焰的做派，顿时怒从心底起。

    这宫门口熙熙攘攘的都是人，沈白焰不想与她一个女人计较，也不想叫宋翎看着厌烦，于是便答应去见沈雪染一眼。

    沈白焰去时明明是白日，可沈雪染的屋子里却是一派昏暗。

    沈雪染的命暂时保住了，可眼睛却坏了，一见光便不停的流泪，所以窗子都用不透光的绢布遮住了。

    屋门一打开，沈白焰便问到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冰霜松枝的味道，这味道如此的清冽却被迫与一种粘腻腥臊的味道杂糅在一块。

    饶是沈白焰心性坚定，在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也忍不住倒退一步，胃中顿感不适。

    “表哥你先进去瞧瞧娘亲吧。我，我去厨房给你取点心吃。”点心并不需要她一个公主去拿，陶绾容也是怕了这屋子里的味道，所以才寻个理由逃开一会子。

    好像是门打开时，冷风灌了进入，叫里边的人有些发寒。

    沈雪染暴躁的吼了一声，“什么人！”她的声音喑哑全然不像女子，倒像是兽类。

    门边的丫鬟猛地一颤，忙道：“公主，是王爷来看您了！”

    里头静了片刻，忽然听到了什么物件散落一地的声音。

    “等等，即刻就好。”喑哑的声音里和着欣喜。沈雪染嚷嚷着要丫鬟给她梳妆打扮。

    沈白焰皱眉看了看身边的婢女，轻声问：“长公主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如此怪异？”

    “听太医说，似乎，似乎是被药伤了嗓子。”奴婢低着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勉强叫沈白焰听清。

    “药伤了嗓子？难道医不好了吗？”

    沈雪染现如今虽比不上先皇在时风光，可也不至于连病都看不起吧？这府里随意掰下一点边角，都能叫外头的人家活上半年呢！

    “太医说，能保住性命就叫不错了。”婢女也是看在沈白焰的面子上，才说了几句实话。要知道在公主府，实话是最不该说的话了。

    沈白焰再见到沈雪染的时候，却觉得她的样子比自己想象的要鲜活一些，

    除去脸上的胭脂水粉所起到的功效，一见到沈白焰，原本形容枯槁的沈雪染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

    她羞怯的抚着自己的脸颊，说：“病中残色，叫你见笑了。”

    这话倒是还没什么，沈白焰只是觉得她脸上莫名有春情，叫他觉得不大舒服。

    直到听见沈雪染对着自己喊了沈长兴的表字，那情意绵绵的口吻，真叫沈白焰一阵恶心。沈白焰的脸色冷的能冻死人，可沈雪染瞧不分明，还以为眼前这人真是沈长兴。

    “长公主发昏了，去请太医来。”沈白焰半点不犹豫的转过身子，抛下这样一句话，便朝门外走去。

    “别走！别走！”沈雪染挣扎着喊叫道，拼命推搡着身旁的婢女让她去拦住沈白焰、

    见沈白焰要走，沈雪染终于着急了，她也顾不上自欺欺人，口不择言的说：“憬余，你想不想知道你父母是被谁害死的？”

    沈白焰止住了脚步，扫了一眼匍匐在脚边的婢女，道：“出去把门带上。”

    婢女如蒙天恩，连滚带爬的就出去了。

    沈白焰回过身来，看沈雪染的神色，犹如在看一个死人，虽然她离死似乎也不远了。

    ……

    沈白焰和宋稚在外吹了一夜的凉风，流星可不担心宋稚冻着，只要有沈白焰在，宋稚从来就冻不着。

    不过她还是吩咐早早的备好了热水，若是宋稚想沐浴，也好有个准备。

    他俩回来的时候，沈白焰还顺手捎了两屉肉包子，那是城门口徐家的包子铺刚出炉的第一锅，徐老头和他那两个儿子自己都还没吃上呢！就叫沈白焰给买了下来。

    沈白焰将这肉包子往流星怀里一丢，道：“等公主醒了，也叫她尝尝。”

    “王爷怎么不吩咐小厨房做呢？”流星抱着热乎乎的油纸包，忍不住问。

    沈白焰此时已经迈过了门槛，没有回答，宋稚转过身来，对流星一笑，没半点倦容，也不知道她昨晚有没有合过眼。

    宋稚对流星道：“你拿一个包子叫松香尝尝看，若是她能将这个味道做出来九成，有赏。”

    流星捧着那袋包子嗅了嗅吗，心道：“有什么了不得？再厉害也只是个肉包子，还怕松香做不来么？”

    她这样想着，便拿着肉包往小厨房去了。

    宋稚和沈白焰沐浴过后，一个去瞧蛮儿，一个则上朝去了。

    蛮儿现下大了些，越发不爱叫乳母喂着吃，自己净了手，隔着油纸拿着个包子吃着，边上还有一碗羊奶等着她喝。

    徐家的包子个大，蛮儿的嘴又只有拇指盖那么大点，一个包子够她啃上好半天呢！

    宋稚看着觉得挺有趣的，便坐在一旁专心陪着蛮儿用早膳。

    新的一日，便这么平静的开始了。

    宋稚心里记挂着宋翎的事，便让人先去给曾蕴意传一句话，说自己想去她府上讨一口午膳吃。

    曾蕴意自然不会拒绝，让人回了话来，说是午后十公主也会带着宝儿一块前来，叫宋稚将蛮儿也带上，几个孩子在一块也热闹热闹。

    蛮儿吃过早膳后，宋稚琢磨着打扮打扮蛮儿。蛮儿这丫头长得快，许多做好的衣裳几乎都没穿过，便穿不下了。

    这个冬日的衣裳都是紧赶慢赶赶出来的新衣服，虽说府上的绣娘针线活计好，可宋稚瞧着蛮儿的这几件衣裳，都觉得不怎么出众。

    “夫人，小竹昨日也送来了几件衣裳，听她的话音，倒是丝韵堂所出的。”流星见宋稚神色间似有不满，便道。

    “哦？你可见着了？”宋稚听见丝韵堂这三个字，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嗯，奴婢瞧着样子还行，有个小帽子倒是挺可爱的，与公主的这件袄子倒是相称。”流星回忆了一下，指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子道。

    “取来瞧瞧。”宋稚道。

    丝韵堂送来的小帽子的确如流星所说，颇为可爱。

    鹅黄色的丝缎上用极细的针绣着朵朵气千藕荷色的丁香，边上是一圈的兔毛，顶上还有一小撮兔毛，也染了藕荷色，底部用一个玉环箍着。

    蛮儿的脑袋一晃，这撮毛便一晃，倒是极为可爱，叫人忍不住要喊一声‘乖乖。’

    这顶帽子下了十足十的功夫，可见旁的衣裳都是虚的，唯有这顶小帽子，才真正是献上来的礼儿。小竹送来的这份礼，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旁的用意？

    “小竹可还有说些旁的什么？”宋稚揪了揪蛮儿帽子上的小毛，她‘咯咯咯’的笑了一声，惹得宋稚忍不住也笑了。

    “她只问夫人什么时候有空，她想见见夫人。”流星知道丝韵堂与宋稚之间不愉快的事儿，也不敢贸贸然替小竹传话，见宋稚神色并没有不乐意，才道。

    “丝韵堂的生意，如今怎么样？”宋稚与蛮儿玩着，也与流星说着话。

    流星虽知道一些丝韵堂的事儿，可也知道的不多，便睇了菱角一眼，菱角就自觉上前，开始说起来。

    自从没了宋稚在这丝韵堂背后的支撑，丝韵堂在京中渐渐也变得平庸了起来，虽说每年还是有些进项，可与宋稚在时比较起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京中的店铺，若不是百年老店，或是背后有什么后台，都是很难撑下去的。那位刘箬姑娘未免天真了些，她刚露头角时，也曾有同行人暗中想要破坏，只是夫人您做了她的后台，才保下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只要有手艺便能在京中立足？”

    刘箬在菱角眼中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所以她一直留意着，见丝韵堂在京中几家成衣铺子的联手折腾下渐渐势微，心里这才痛快了。

    “我猜，小竹大概是瞧着年关难过，所以上门求王妃给条明路吧？”菱角揣测道。

    宋稚发觉蛮儿这丫头竟也听得认真，她便揉了揉蛮儿发愣的小脸，将她一把搂到怀里来，一边揉搓一边道：“竟差到这般田地？”

    “嗯，现如今唯有一间铺子，三两个绣娘吧？丝韵堂的衣裳贵，又不愿做次等货，所以平头百姓也买不起。”菱角抚着下巴，道。

    宋稚垂眸沉思片刻，对流星道：“不论如何，小竹并没什么错处，你叫她明日午后来见我吧。”

    流星知道宋稚是个念旧的人，闻言也替小竹觉得开心，便喜盈盈的道：“是。”

    宋稚替蛮儿打扮好了，自己也依着蛮儿的装扮，挑了件藕荷色的斗篷，里边则是檀色的一条长裙，下摆处坠了一圈赤色的流苏。

    蛮儿瞧着宋稚打扮，鼓着小脸良久才挤出一句，“好看，我也要。”

    宋稚如何不依呢？笑道：“好，叫人依着公主的身量，也做一件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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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熏烤嫩笋

    宋稚到了宋府，总是要先带着蛮儿先去给林氏请安的。其实按着蛮儿的身份，本用不着给林氏请安，不过既然是私底下，又是嫡亲的长辈，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母女两人之间因为先前的事情，还是有些尴尬，不过有一个孙辈的鬼灵精在场，说说笑笑，气氛倒是还算松快。

    宋恬今日不在，说是进宫去了。

    北国进贡来了一只雪白的灵雀，体型巨大堪比马儿，嘉安太后宣了一些官家小姐进宫，让她们赏玩鸟儿。

    传旨的公公说在宫门下钥前就会回来。除了宋恬之外，还有不少的官家小姐一道去的，所以宋稚也就没有多想。

    “你们俩也瞧瞧儒儿去吧。”林氏怀孕后期容易犯困，说着说着眼皮就重了起来，“柔翠，叫小厨房蒸几笼金乳酥，这几个孩子们都喜欢吃这种绵软奶香的点心。”

    蛮儿悄悄的凑到宋稚身边，道：“外祖母睡着了。”

    宋稚也学着小女儿小心翼翼的可爱模样，道：“是呀，咱们去瞧瞧舅母和儒儿好不好？”

    蛮儿重重的点了点头，“咱们小声些。”

    宋稚索性一把抱起蛮儿，蛮儿熟门熟路的搂住宋稚的脖颈，吩咐柔翠道：“好好看顾母亲，不容有错。”

    柔翠木着一张脸，道：“好。”

    宋稚扫了她一眼，觉得她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但也没多想，抱了蛮儿便出去了。

    曾蕴意早知宋稚要来，她院里的小厨房一早就开了食材单子去正院要，若不是今日请了宋稚和十公主，曾蕴意手下的人去正院说不准又要吃妈妈们的排揎。

    十公主倒是比宋稚早了一步，一早就坐在厅里剥着干果吃，宝儿和儒儿在边上吃着一碗奶糊糊。

    “你怎么来的比我还早，可是连早膳一道讨来吃的？”宋稚笑道。

    十公主啐了她一口，道：“也就比你早到了一刻钟，倒是被你说的像个落魄户。”

    宋稚莞尔一笑，道：“今日可不是空着手来的吧。给嫂嫂带什么来了，也让我瞧瞧。”

    十公主在宋稚身上虚打了一下，“你这丫头，专记挂着我好处。我可没什么好东西，府里有个厨子，刀功还算不错，一道羊皮花丝还算有些可咂摸之处，我已送到蕴意的小厨房里去了。你呢？你带了什么？”

    “你们两个真是，说这个做什么呢？我虽门帘小，但还短不了吃喝。”曾蕴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奉着酒水的丫鬟。

    “这是北国的甜雪酒吧？这酒薄，喝了既开胃，也不伤身，咱们就喝个乐子，不像那些男人，非得喝个烂醉。”十公主一闻到酒味，便道。

    自五公主和亲后，北国与粟朝的往来就多了起来，这甜雪酒也就不是什么罕见之物了。

    “公主说得极是。”曾蕴意笑道。

    蛮儿下意识的一抬头，却见众人并没看着她，又瞧了瞧十公主，有点摸不清状态。

    十公主爽朗大笑，道：“两个公主，蛮儿可是有些分不清了？”

    宋稚看着女儿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曾蕴意也掩唇微笑，微抿了一口茶水。

    十公主又对宋稚道：“蛮儿既封了公主，初兕怎的还未封世子呢？”

    “总得要过了周岁吧？”宋稚也曾想过此事，不过不急，世子这封号慎重些也是应该的，不比公主，公主说穿了只是个虚衔，世子却是实打实的。

    十公主点了点头，道：“也是。”

    三个女人凑在一块，大多就是闲聊，十公主知道的事情自然是最多的，宋稚和曾蕴意光听都来不及了。

    听宋稚说宋恬今日又进宫去了，十公主放下酒杯，道：“你不必担心，再过几日她便没这个功夫了。”

    “嗯？怎么说？”宋稚倒是没听到这风声，忙问缘由。

    “五姐要和北国国主来朝，太后自然要精心应对，哪里还有功夫宣你的妹子进宫？”十公主道。

    宋稚了然的点了点头，五公主嫁到北国去也快五年了，算起来也该是时候回来省亲了。

    十公主说得有些肚饿口渴，曾蕴意说自己要去小厨房瞧瞧菜准备的如何了。

    “嫂嫂我同你一道去，公主就在这做孩子王吧。”宋稚挽着曾蕴意施施然离去，抛下一句。

    十公主虽嚷嚷着自己不要留下来看孩子，可也只是说笑，她知道宋稚与曾蕴意有话要说。

    婢女们都离她们有三四步之远，“嫂嫂，”宋稚轻唤了一声。

    曾蕴意偏首看向她，宋稚道：“柔衣的嘴，你可封好了？”

    曾蕴意嘴角稍有些耷拉下来，又勉强笑了笑，道：“妹妹不必担心，我叫婆子好生将她看管起来。左右出不去府，也不会叫人抓住，成了攻击你哥哥的把柄。”

    她叹了口气，又咳了两声，道：“也是我不好，我以为这么些年过去了……

    “嫂嫂，莫要再说这些话。”宋稚与曾蕴意独处时，总觉得很难雀跃起来，心情总会随着她一声声的叹气而低落下去。

    小厨房的菜色已经齐全了，曾蕴意便叫了膳。

    桌上难得有两道辣菜，想来是照顾着十公主的口味，还有一道宋稚从未见过的菜色。

    “这是什么？”宋稚指着一盘黑糊糊的菜色，问。

    十公主方才也很想问了，只怕不礼貌，便忍住了。

    “瞧着不大好吃吧？”曾蕴意温婉一笑，道：“是烟熏嫩笋，我娘家厨子做的最好，你哥哥可喜欢吃了。”

    这烟熏嫩笋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也需要几分学问。这竹子来熏烤嫩笋，更添竹林山野香。

    若是用柴火熏烤烤出来的笋，笋香就会被掩盖，闻起来就是柴块树木的烟熏焦苦之味。

    几个侍奉丫鬟净了手，替各位主子剥掉熏笋焦黑的外壳，露出里边嫩黄如鸡仔嘴的笋心。

    宋稚一吃，就觉得自己尝到了春天的味道，滋味很简单，淡淡的甜，也不知道为什么，总叫人停不下来。

    “难怪哥哥喜欢吃，味道的确不错，只是这冬日里哪来这么多的嫩笋？”宋稚问。

    曾蕴意见众人喜欢，蛮儿也吃得开怀，心里微微有些得意，道，“妹妹不知道吗？我娘家在京郊有一处庄子，那庄子底下有一个温泉眼，所以四季都有嫩笋吃。”

    “我也有一个温泉庄子，倒是没想着可以种些吃的。诶？我们过些时日去泡温泉吧？”宋稚忽然起了兴致，她好些时日不曾泡过温泉了。

    “好啊！何必过几日呢？就明日吧。”十公主急不可耐的说。

    “明日我有事，后日吧？”宋稚道，她明日得在家中见一见小竹。

    “好，那就后日，蕴意，你后日可得空？”十公主乐呵呵的应下。

    十公主和宋稚这样你来我往的，曾蕴意却一直安静不语。

    “我体虚，泡不得温泉。”曾蕴意颓丧的说。

    宋稚和十公主皆有些尴尬，也不再提泡温泉这件事。

    她今日面上精心的敷了脂粉，又细细的描了口脂，看起来气色很不错，倒叫旁人一时间忘了她身子弱。

    曾蕴意这儿的菜色，除了那道烟熏嫩笋外，其他倒是普通，比不上宋稚小厨房的菜色。

    不过松香的手艺本就是少见的，宋稚面上不显露，吃得仍旧是有滋有味，但蛮儿是孩子，她这条舌头从小就没吃过不好吃的东西。

    除了嫩笋外，旁的东西都只尝一口就不再吃了。

    曾蕴意觉察到了蛮儿食欲不佳，挤出一个牵强的笑来，道：“蛮儿不喜欢，你想吃什么，舅母叫小厨房做？”

    宋稚有些担心的看着蛮儿，生怕她说了什么不礼貌的话，叫曾蕴意心里添了不悦。

    “外祖母疼蛮儿，吃了好吃的点心，蛮儿不饿。”蛮儿字字清晰的说，又对宋稚道：“娘，我饱了。”

    宋稚点点头，对蛮儿的早熟和通透感到一点心疼，她在林氏屋子里明明没有吃什么点心，此时却说自己饱了，是不想曾蕴意不开心。

    “与宝儿、儒儿玩去吧。嫂嫂不必担心，娘亲不是送了金乳酥来吗？金乳酥一贯讨孩子们喜欢，叫丫鬟们给孩子们吃吧。”

    蛮儿虽然懂事，宋稚也不愿叫女儿饿着。

    蛮儿俏皮的对宋稚眨了眨眼，像是早就知道娘亲不会叫自己饿着。

    这也算是全了曾蕴意的面子，十公主喝了半碗汤，饱了八分，也觉得差不多了。

    十公主和宋稚是一道离开宋府的，两人在府门口各自上了马车，蛮儿一进马车便对宋稚道：“娘亲，舅母不开心？”

    “不会，舅母是大人，怎么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不开心呢？”宋稚抚了抚蛮儿的小脸，不想这小小孩童现在就为人情世故的事情所困扰。

    蛮儿点了点头，俯在宋稚膝上睡着了。

    “公主真是通透，其实一点小事罢了，不必叫她一个小孩子费心周全的。”流星目睹了所有的事情，道。

    “嫂嫂性子敏感，身体又不好，能叫她心里舒坦点也好。”宋稚摸着蛮儿柔软的头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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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司酒

    蛮儿并不是个不安生吃饭的孩子，只是舌头被松香养刁了，今日午膳只一碗鸡汤松茸泡饭，就叫这丫头吃的极香，瞧她一勺勺吃饭的样子，也瞧不出是个金枝玉叶的舌头。

    “慢些吃。”宋稚瞧着蛮儿乖乖吃饭的样子，自己也被带出了好胃口，比平日多用了半碗汤呢。

    “娘亲，这泡饭真是好吃，明儿还能吃吗？”蛮儿抬眸，一双葡萄般清透的眼眸可怜可爱的望向宋稚。

    宋稚摇了摇头，道：“不成，泡饭容易伤胃，不可多吃。”

    一碗饭里都是汤水，吃下去的时候将胃里的津液都摊薄了，不易克化。

    泡饭这种吃食，本是贱物。

    宋稚年幼时曾听宋翎说过，在码头卖苦力的人，一日的工钱才十文，那一文钱的高粱面馒头舍不得吃，两文钱的清汤阳春面更是舍不得吃。

    只能带一团自家昨日的杂粮冷饭，淘上一碗不要钱的冷茶，囫囵一冲，咽到肚子里，也算是有汤有水，有米有菜了。

    庄户人家也有吃这泡饭的，农忙时节，半大的小子也要下田帮着搬一小簸箕的麦穗，哪有这个闲工夫做饭呢？

    蒸一锅米饭，熬一锅咸菜汤，用这汤泡饭一吃，也就是了。

    哪有松香做的这泡饭这般金贵？这鸡汤平头百姓怕是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能吃上几回，这松茸嘛，他们怕是见都没见过。

    鸡汤是昨日就煨在小灶上的，一夜都没有歇过火，炖了这些时辰，滋味全在汤里头，将鸡肉鸡骨统统滤掉不要，只有一锅清汤。

    松茸切掉底部不洁之处，切片放入鸡汤中，再炖煮上半个时辰，这才成了一小碗看起不起眼的泡饭。

    若不是生在权贵之家，外头的百姓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吃一碗泡饭还有这样金贵的吃法吧？

    蛮儿从小生在这样的家里，想来也不会有机会见识到茶水冲冷饭，是怎样一种苦涩滋味吧？

    一碗泡饭就叫自己生出许多随想来，宋稚摇了摇头，无奈的想，‘莫不是自己老了不成？’

    “记得带公主去花园里头逛逛，可不要叫她马上就午睡了。”宋稚嘱咐了冬春一句。

    流星见宋稚用完了膳，便问：“夫人，您要小睡一会吗？”

    宋稚昨日睡得很好，今日沈白焰临走时动作又轻巧，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半点也不觉困。她想了想，问：“小竹是不是已经来了？”

    流星一笑，道：“夫人也太聪明了，小竹午膳前就来了，奴婢明明是叫她午膳后再来的，也不知她为何这般着急，还将她的那个女儿团儿也带过来了。奴婢将小女孩没有吃饭，便叫小厨房拿了些糕点给她们母女。”

    “女儿也带来了？”宋稚问。

    “是，说是给夫人请安来了。”其实流星瞧着小竹的样子，怕是有事相求，不过她不说，宋稚心里也有数。

    “你让她们进来吧。叫人将偏厅的炭火烧旺些，别冻着孩子。”松香的饭菜日日滋补着宋稚，她早不像从前那般怕冷了，只有初兕和蛮儿在时，炭火才会旺一些，

    小竹和团儿进来的时候，宋稚微微一愣，既因为小竹脸上带伤，也因为她身边的团儿，已经从一个摇摇摆摆的糯米团子，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这姑娘倒是会挑，尽挑父母的长处。

    “小竹？你脸上这是？”宋稚自然要问，流星也一脸惊讶，方才小竹用丝巾掩面，她不曾发觉她脸上的伤。

    “粗心大意，不小心摔的。”小竹本想挤出个笑来，可不小心牵动了嘴角，这笑倒是比哭还难看。

    她既不愿说实话，宋稚也不好逼问，就向团儿招了招手，道：“这是，团儿？”

    团儿被眼前这位美若神妃的贵人惊住了，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母亲。

    “啧，”小竹见宋稚对自己的女儿有几分兴趣，原是惊喜交加，可见自己女儿这般不上道，便露了急色，“你瞧我做什么？王妃唤你呢！”

    小竹对着宋稚讪笑，道：“团儿是小名，如今大了也不好团儿团儿的叫唤。王妃若是赏脸，便赏这丫头一个名儿吧。”

    “这名儿本该你取，我不好夺了你的差事呀。”宋稚看着小竹，见她眼角堆出许多褶子，想到她比逐月也大不了几岁，却老态毕露，心里也有几分怜悯。

    “不会不会，王妃肯赏名字，那是这丫头的福分！”小竹赶忙道。

    她又按着团儿的脖子，对她道：“快，快跪下！求王妃赏你个名字！”

    宋稚见小竹这般行径，实属异常，忙叫流星阻止，道：“小竹，你这是做什么？”

    团儿被母亲的推搡和失态弄得满脸通红，跪在一旁发愣。

    小竹被流星拉开，一下子软在她身上，几乎哭喊着道：“王妃，求求你收下这孩子吧。”

    流星抬眸与宋稚对视一眼，皆是一脸错愕。

    团儿听见母亲这样凄惨的声音，面露心疼酸楚之色，终于开口道：“王妃娘娘，我爹三天两头来作弄我和我娘，从前还以为他只是想要银子使，便也给了。后来他要的太多，丝韵堂进项又不好，哪来这许多银子？我们给不出银子，他便说要将我发卖给人牙子。”

    说到这，团儿脸上流露出恨意来，道：“原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我到底是他的亲生女，可前些日子竟让带了一帮人来捆我，还好我娘不要命的出来夺我，还有左邻右舍的帮衬，我这才逃过一劫。后来邻人里有认识这伙人的，说这是替妓院做事。”

    被自己亲生父亲卖到妓院里，的确是极可怜的，宋稚心里自然是怜悯的，她对小竹道：“我记得从前曾狠狠教训过你的那个烂赌鬼丈夫，也叫你们二人和离了，怎么还是脱不开呢？”

    小竹眼里滚出泪她，她还记得从前做丫鬟的规矩，不要在宋稚跟前失态，慌忙擦拭着，道：“我与他虽不是夫妻了，可团儿与他还是父女啊！他又是个混账东西，说女儿养他，天公地道！若是我再求到您这处，他便去告御状，说您逼迫他父女分离。”

    “真是混账！”流星咬牙切齿的说。

    “所以你便想着赶在他之前将女儿卖到王府？好叫他无话可说？”宋稚明白了小竹心里的这把算盘，道。

    小竹连连点头，忙道：“正是这个意思！正是这个意思！我最知道王妃，您的心肠是最好的！团儿比公主大了几岁，刚好可以给公主做个伴，以后叫她给公主遮风挡雨，当牛做马！只求给她清清白白的一世过活。”

    她字字句句皆是慈母柔肠，替这个女儿细细盘算过的。

    宋稚看向团儿，见她红着一双眼，却死活不叫眼泪掉下来，便知这孩子是个倔强性子，能不能甘愿为奴为婢呢？若是不愿，平添祸害可就不好了。

    “你自己呢？怎么想？”宋稚问。

    团儿抬首看向宋稚，又偏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母亲，额头触地，跪拜虔诚，道：“求王妃收留，做个洒扫粗使丫头就好。”

    小竹怔忪片刻，她原想接着自己与宋稚的情分，叫团儿怎么着也能做公主房里的二等丫鬟，没想到团儿自己却求了个粗使丫鬟。

    宋稚听团儿这样说，知道她是个安分的，又点了一句，道：“内院的丫鬟，签的可都是死契。”

    团儿平静道：“知晓了。”

    小竹是知道逐月嫁人一事的，她的团儿若是做了房里的丫头，与公主从小伴着长大，日后何愁没有好的出路，可一个粗使丫头就难说了。

    小竹乞求的目光看向宋稚，却被流星有意无意的挡住了。

    “好吧，叫文书先生写一张身契来。”宋稚对茶韵道。

    茶韵福了福，便走了出去。她走过小竹身边事，带起一阵轻微的香气。

    这香气是宋稚身边的大丫鬟惯有的，小竹忽忆起自己从前做宋稚大丫鬟时的事情，陷入回忆的恍惚之中。她在心里默叹一口气，道：“瞧团儿自己的造化吧。“

    “小竹。”宋稚的一声轻唤，将小竹拉回现实，“丝韵堂当真如此不好？”

    说起这个小竹又要叹气，“刘姑娘的手艺好，本也能支撑的，只是叫她娘家人胡乱搜刮了不少，伤了底子，渐渐的就撑不下去了。刘姑娘自己也灰心了，我瞧着她并不想继续做了，总说要去外边走走。”

    “噢？若是这样的话，你失了活计，也可到府上寻一份外院的短工做做。”宋稚简单一句，叫母女两个人都感恩戴德。

    茶韵带了身契回来，小竹的神色忽变得有些僵，倒是团儿，干干脆脆的按了一个指印，又对宋稚一拜首，道：“日后一切尽听王妃差遣。”

    宋稚点了点头，道：“琴棋书画诗酒茶，公主身边已经有一个大丫鬟叫做司茶，你选一个字做名字吧。”

    “司酒。”团儿很快道，几乎没有思考过。

    小竹一直望着自己的女儿，像是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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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远安殿

    蛮儿自小起，身边就围着一堆的下人，光是她贴身伺候的，除了乳母外，就有三个。

    不过唯有司茶一个大丫鬟，其他都是比蛮儿大不了几岁的小丫头片子，个头还没苕帚高呢！

    虽说司酒只求了个粗使丫鬟的活计，但是宋稚让她择了这个名字，是按着大丫鬟的名分来排序的，想来也不会让她的身份太低。

    可这司酒，却主动的做起粗使丫鬟的活计了。小竹明里暗里的说了多少次，司酒就像是听不懂一样。

    小竹辞了丝韵堂的工，到王府里做了个绣娘，平日里也可出入内院，不至于母女分别。

    司酒留在府里头的第五夜，毫无征兆的落了一场雪，院里树木的细枝没来得及修剪，禁不住雪的重量，断了不少。

    昨夜，宋稚在睡得朦朦胧胧时，总会时不时的听见树木断裂的脆响，她只要稍不安生翻个身，沈白焰就会轻轻的拍拍她，不知是他没睡深，还是在睡眠中，下意识的行为。

    这一觉，虽睡得浅，可宋稚却也睡得很舒服。

    她正看着郑燕如给她送来的一本近来最流行的戏本，听到门开的轻响，一抬眸就见到流星端着宋稚常吃的木瓜燕窝盅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还回首朝院子里瞧了一眼。

    “瞧什么呢？”宋稚瞧着流星神色挺惊讶的，便问。

    “团……司酒这丫头倒是说一不二，说是粗使丫鬟，还真将自己当成干粗活的了。现正在院子里跟婆子们一块锯树枝呢。”流星将燕窝放下，走到窗边又朝外睇了一眼。

    “你觉得她为何要这般做？”宋稚勺了一块小小木瓜吃了，问了流星这样一个问题。

    流星叫她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道：“性子执拗吧。许是不好意思攀娘亲的关系谋差事？”

    “这叫哪门子攀关系，她的样貌谈吐，就算是人牙子发卖来的，也不会叫她做个粗使丫鬟。”宋稚摇了摇头，否了流星的想法。

    “她夫人以为？”流星好奇的问。

    宋稚吃着燕窝，并未回答。

    流星的话并不是全错，司酒的性子的确执拗，可若是个直性子还好说。

    可司酒断文识字，只怕她是个心里头有城府的，有想法的。

    她是因生父下流无耻，为躲灾避入王府，说是自愿，其实也不是自愿。做个粗使丫鬟，做做杂活倒是叫她心里好受些，若是叫她去伺候人，怕是更不对她这人的性子吧？

    若司酒真是这样想的，未免也太天真了些。主子身边的丫鬟上头只压着主子，可这粗使的丫鬟，却是这府里头人人可欺的。

    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司酒的心思如何，宋稚并不十分挂在心上，只不过在心头略想一想罢了。

    “夫人，您可想好今日远安殿的晚宴穿什么衣裳了吗？”流星一面替宋稚理着书案上散落的画纸，一边问。

    五公主与北国国冒籍君在京中的远安殿里已经住了五日，今日便请这今中的权贵之家到远安殿里做客，说是备上了北国的食物和表演。

    五公主久不在京中，对这京中朝夕万变的局势倒是清楚的很，请的人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那些个落魄之家，她悉数避过，一个也没有请。

    宋稚揣测，这背后大概也有十公主指点的功劳吧？

    “这么急做什么？左右也要等王爷归家后，再一同前去。”以宋稚和沈白焰如今的身份来说，每次去这些场合，都会叫旁人围个团团转，疲乏的很。

    如此情景，叫宋稚如何提得起兴趣呢？

    “夫人。”流星用撒娇的口吻唤了一句，“您多选几件，奴婢好叫那几个小的早早整烫一番，咱们也好备着，今日必定是人多酒水多，万一有个冲撞，也好换洗。”

    这些事情从来都是有专门的丫鬟伺候的，准备起来并不繁琐，只是流星瞧宋稚这么恹恹的提不起劲，故意说了这话，想叫宋稚精心打扮，不要落于人后。

    宋稚瞧出了流星的心思，可并不点破，只笑笑道：“好吧。你把新制的几件衣裳拿出来叫我瞧瞧，还有公主的衣裳，叫司茶也多备上几套。小孩子的衣裳更容易弄脏。衣裳样式不必太过引人注目，简简单单的就好。”

    流星点了点头，又有几分不解的问：“夫人，公主这般好相貌，不论如何打扮，哪个夫人瞧见了，不会夸上一句？咱们何必故作朴素呢？”

    “十公主前日来吃茶时曾说，五公主的女儿比蛮儿大了两岁，被冒籍君宠得十分骄纵，她相貌平平，最不喜欢瞧见旁人的相貌比她出众，听说还因嫉妒，而弄伤了貌美的婢女的脸，冒籍君也是一笑了之，并未追究”

    宋稚自有宋稚的考量，她这样细细解释一番，流星便明白了，担忧道：“那她与咱们公主相比？”

    宋稚也不知该喜该忧，苦笑道：“十公主说，还是蛮儿略胜一筹。”

    流星见宋稚这般，反安慰道：“咱们也不必怕她，左右公主是与王爷王妃一道去的，在咱们的地盘上，还怕她一个北国的公主生事？”

    宋稚见流星一脸肃然，仿佛自己随时要上场与欺负了蛮儿的人打一架，笑道：“我知道，所以也没想将蛮儿藏起来，只是不要刻意打扮出众就好。”

    流星点了点头，道：“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这般安排之下，沈白焰回到家时，见到自己一大一小两块心肝肉，已经穿戴齐整了。

    蛮儿穿了一身的樱草色，这颜色虽鲜亮，可小孩穿衣本就鲜亮，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宋稚穿了一件檀色的披风，这件披风仅背上绣着一朵柔白色的梅花，简单到了极致。

    披风下的衣裳色彩倒是稍微亮了一些，是一条茜色的长裙，用茜草榨出红汁，一点点浸染好的。

    裙边绣了一圈红梅，与裙子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倒是看不分明。

    沈白焰摸了摸蛮儿的发顶，走到正在揽镜自照宋稚边上，仔细瞧着镜子里的她。

    宋稚耳垂上挂着一对蓝珐琅铃铛制式的耳铛，下头缀了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唯有这耳铛瞧着繁复一些，叫她整张脸都变得鲜艳夺目了。

    “会不会太耀眼了些？”宋稚伸手想要取下耳铛，却被沈白焰握住了手。

    “哪家的女眷不打扮？你若穿得太过素净，反倒突出了。加上这对耳铛，正正好。”沈白焰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枕边人的心思，一语中的。

    宋稚被他说服了，对镜中的自己和沈白焰一笑，道：“你可要换件衣裳？”

    沈白焰垂眸瞧了瞧自己身上这件墨灰色的长衫，道：“换个金丝的腰带就好。”

    宋稚扬了扬眉，半点也不惊讶沈白焰的随意。这场晚宴，他肯去就已经十分给面子了。

    吩咐下人小心看顾初兕，沈白焰一家三口便去远安殿赴宴去了。

    他们到的时候不早不晚，一下马车，立即有小厮迎上来，连驾车的车夫都被好声好气的引去休息了。

    “稚儿。”宋翎的一声唤叫沈白焰夫妇俩双双回首，见宋翎孤身一人骑马而来，宋稚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

    “哥，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嫂嫂呢？”宋稚与宋翎说话的时候，沈白焰移了移身子，挡住角落里吹来的冷风。

    宋翎勉强笑了笑，道：“她说自己脸色不好，不愿来。你也知道，一入冬她的身子就弱，近来也反反复复的犯了几次病，难免失了心情。”

    宋稚也不知要说什么好，默了片刻。

    “咱们先进去，外头冷。”沈白焰揽着宋稚的肩头，牵着蛮儿的小手，道。

    宋翎将蛮儿一把抱起，对宋稚笑道：“无妨，将蛮儿借给我吧。我也不算一个人来了。”

    蛮儿亲昵的揽着宋翎的脖子叫舅舅，宋稚这才展开笑颜，重新整了整蛮儿的兜帽，道：“哥，怎么这般孩子气？”

    四人一道进府，这一堆人和暖气便扑了上来，沈白焰略一皱眉，人散去大半，唯有几个平日里有些交情依旧凑了上来。

    沈白焰与宋翎难免要交际一番，宋稚也被几位夫人簇拥着去了女眷的西厅。

    “稚儿。”还未周旋几句，十公主和五公主便结伴而来，身边还立着一个浑身珠宝堆叠的小女童，这便是五公主的女儿玖沧了。

    “五公主、十公主。”宋稚先前从未见过五公主，这一见面才觉得她与十公主半点也不相像，相貌称不上很美，但眉骨深邃，鼻梁挺拔，倒像是北国血统的女子。

    五公主笑道：“我母妃本就是北国贡女。”

    宋稚脸上只有客套笑容，可五公主竟如此敏锐的觉察到了她的念头，宋稚也未展露自己的讶异，道：“难怪觉得五公主身上有一股雪山爽朗之感。”

    “王妃真是会说话。”五公主不咸不淡的说。

    蛮儿忽往宋稚身侧躲了躲，宋稚佯装随意的扫了一眼，见玖沧直勾勾的盯着蛮儿瞧。

    宋稚也未说什么，只是暗地里轻拍了拍蛮儿的手，对五公主和十公主笑道：“我这女儿怕生，不似小公主，举止落落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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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冒籍君

    五公主张了张口，正准备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十公主连忙接过话茬，道：“咱们入席吧。五姐姐今天是主人家，可不要光顾着说闲话，而怠慢了大家呀。”

    她的神色俏皮，语调轻松，叫人不得不跟着她的笑容松懈下来。

    五公主似乎还有话没有说话，只是听十公主这样说，只好道：“好，那妹妹帮我招呼王妃。”

    十公主顺势挽起宋稚的臂弯，催促五公主，“知道了，姐姐快去吧。我和王妃今日就做个十足的‘酒囊饭袋’了。”

    五公主偏过脸笑了笑，她的笑容里蕴含的讨好意味，被鼻梁锋利的弧度削弱了许多，看起来有些牵强。

    玖沧被五公主领走时，她还转脸瞧了蛮儿一眼，虽是小孩，可眼神却像成人一般复杂。

    宋稚和十公主都看见了玖沧的这个眼神，宋稚低头对蛮儿笑了笑，以示安抚。

    十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待五公主母子走远之后，她颇有感触的对宋稚道：“稚儿莫要见怪，我这几日与玖沧相处下来，发觉这个孩子也是挺可怜的。”

    宋稚以为她是由己及人，认为宫里的孩子早熟，心思深重是环境使然，也不能怪孩子。宋稚并不完全赞同，只是默默然。

    十公主见宋稚的神色，硬着头皮继续道：“五姐姐并不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这些年在北国的王宫里，也不知过的怎么样，她虽为皇后，可这么些年过去了，她三度有孕，但膝下只有一个玖沧，她在北国的境遇可想而知。听五姐姐说，玖沧虽得冒籍君的喜爱，可除了冒籍君，宫里其它人对玖沧都不怎么重视，所以才养成了这么个古怪的性子。”

    宋稚见十公主这般苦口婆心的样子，道：“公主多虑了，一个小孩而已，我怎会计较？”

    十公主也是瞧着五公主，觉得她看似风光，实则可怜，这才替玖沧说了几句话，见宋稚不与她计较，便放心了。

    宋稚与十公主早早的落了座，席上大半的位置已经坐满了，席面上只有冷盘，还未开席呢。

    “表舅母，我想吃玫香提子。”蛮儿对邻桌的十公主甜甜道。

    十公主哪会不答应，忙叫锦缎取了一小串提子搁在小碟里给蛮儿。

    林天郎偏首睇了蛮儿一眼，故意笑道：“蛮儿吃了我的玫香提子，也得还我一样。”

    每个人座位上的水晶盘里的点心水果并不完全相同，宋稚面前是西境的蜜瓜和云南的透梨，还有几个北国的雪果。

    蛮儿从小什么都不缺，又怎会小气，小手十分勉强的抓了一个雪果，费劲的给十公主递过去。

    沈白焰在旁看着蛮儿的动作，并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十公主赶紧亲自起身去接，道：“蛮儿别理你表舅，他逗你呢。”

    一个雪果被剖开，分为八瓣，十公主递了一瓣给林天郎，见他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影子，道：“还是蛮儿有本事，叫你心里松快了些。”

    “她那样说话，我心里终归不舒服，我也不明白，她何时变得如此这般在意这些身外虚名。”

    今日远安殿设席，林天晴自然不够格入内，可她今日上午去林府时得了这个消息，说话便带了几分阴阳怪气，叫林天郎听了心里呕得慌。

    十公主也不知要说什么来安慰林天郎，只道：“别想她了，她如今分府别住，很多事情我们都管不了。来，还是吃个雪果吧。”

    林天郎咬了一口雪果，入口清凉，只有很淡的甜味，像是兑了零星糖块的雪水，堵在喉管里的郁气似乎散了些。

    宋稚正与沈白焰说着话，手里忽多了一个玫香提子，她低头瞧着自己掌心的紫色小果子，听到自己的小女儿甜甜的说：“娘亲，吃。”

    宋稚弯了弯眼睛，道：“好，真乖。”

    两声苍凉鼓点响起，席上众人皆抬首，只见冒籍君和五公主走了进来，与众人颔首示意。

    “今日酒微菜薄，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尽情纵性才好。”五公主身为粟朝公主，又是北国皇后，说起话来自然是端雅大方。

    冒籍君似乎很不屑这些虚伪的客套话，只环视一周，对沈白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宋稚和蛮儿脸上时，流露出些许惊艳之色，但很快就归于平静和戏谑，似乎对沈白焰说了几句唇语。

    宋稚分辨不出他说了什么，正想要问沈白焰时，奏乐声起，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两队穿着北国服式的女子迈着轻曼的舞步走了进来，她们轻扭腰肢，柔转手腕，为首的两位女子向殿内的穹顶一挥手，忽凭空落下许多细碎的雪花来，像是有人捏碎了一颗星星。

    在场都是见多识广的贵人，却也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惊叹。

    不过是些幻术伎俩，沈白焰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他随意的扫了两眼雪花，便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妻女身上，见她们两人看得兴致勃勃，这才觉得今日不算白来一场。

    第一道菜是血菇炖鸽蛋，每人都有一盅，宋稚和蛮儿一向不喜欢血菇的味道，汤盅刚一掀开，两人就失了胃口。

    宋稚只用汤沾湿了唇，蛮儿跟前那盅干脆就叫婢女撤下去了。

    冒籍君正巧看到了这一幕，就对自己身侧的随从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新进的两盅汤就奉给了沈白焰这一桌，奉汤的婢女还将汤盅掀开，递给沈白焰看过之后，才奉给了宋稚和蛮儿。

    “这是什么汤？”宋稚看着汤盅里像雪莲花一样的东西，问。

    “雪弧绒，是北国很名贵的一种菌，大概是冒籍君看你们不喜欢血菇，所以换了这汤。”沈白焰从前北国，也是喝过这汤的，揣测宋稚应该喜欢这味道。

    宋稚和蛮儿尝了一口，果真风味独特。

    今日来的虽是达官贵人，可也有迹可循。除了沈白焰和宋翎之外，大多都是文官，就算是有武官，也是年轻的。

    因为北国在冒籍君之前，与粟朝之间并不太平。许多年老的武将都对北国心存龌龊，自然不会受邀了。

    宋稚远远竟瞧见了吴罚和十五娘，虽说吴罚近来连连升迁，可他出现在这，还是叫宋稚有些讶异的。

    “听说他先前去北国时，替冒籍君解决了一个麻烦的案子，所以有了几分交情。”沈白焰顺着宋稚的目光望去，替她解答了心中疑惑。

    “摄政王妃。”宋稚听到有人叫自己，下意识的回头，只见一个婢女立在身后。

    “何事？”宋稚与这宫女说话时，沈白焰剥了一粒尖杏仁，放入她面前的碟里。

    “后厅请了皮影戏师傅，不知舒庆公主有无兴致？”

    菜一道道上了，宴席过半，蛮儿就有些坐不住了，孩子心性如何能在一张椅子上久坐呢？

    宋稚见许多孩子都去了后厅，便问蛮儿：“想去吗？”蛮儿点了点头。

    宋稚便对司茶道：“好，那你陪着公主去吧。”又叫菱角也跟着一块去了。

    司茶的年岁并不大，可身量已经是个十足的少女了，每每伺候蛮儿的时候，总要躬身弯腰，看起来十分不便。

    宋稚目送菱角、司茶和蛮儿去了后厅，回过首来发觉冒籍君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沈白焰身边，正叽里咕噜的用北国语与沈白焰说些什么。

    沈白焰偶尔应他一两句，说得也是北国语，宋稚心想，不知这人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宋稚既听不懂，便干脆不偷听了，认真吃起自己面前的一碟酥炸小嫩肉来。

    冒籍君谈兴很浓，叫随从将自己的酒碗也拿来了，与沈白焰边喝边聊，他这么高大的一个人，憋憋屈屈的坐在沈白焰边上的一隅，居然也不觉得别扭。

    沈白焰脸上仍旧是没什么表情，可宋稚能感觉到他现在很轻松，想来这位冒籍君应当与他脾气相投。

    “你这人，艳福不浅啊。”冒籍君满嘴的北国话，却忽然冒出这样一句汉文来，叫宋稚一愣。

    冒籍君说的汉文还不止一句，道：“我以为正妻总是颜色不佳的，不是说娶妻娶贤，娶妾娶色吗？为何你就能兼得？”

    宋稚不禁汗颜。

    沈白焰也很无奈的看了冒籍君一眼，他知道这人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会口无遮拦起来，只道：“闭嘴。”

    五公主频频看向这边，只差没有开口催促冒籍君回去，宋稚总不能叫沈白焰赶冒籍君回去吧？只好假装觉察不到。

    眼见五公主按捺不住，正要起身，宋稚却瞧见司茶抱着蛮儿急匆匆的从后厅绕了回来。与此同时，伺候玖沧的婢女也来到了五公主身边，耳语了几句。

    司茶许是太着急了些，压根没发觉冒籍君在边上，紧紧的抱着蛮儿跪了下来，对宋稚道：“王妃，菱角姐姐让人给扣住了。”

    “什么？为何？”宋稚见蛮儿一脸惊惶，忙将她抱了过来。

    “玖沧公主往咱们公主身上泼水，被菱角姐姐挡了，她又故意生事，想欺负公主，自己不慎摔倒了，却说是菱角姐姐推她！”

    司茶从未见过这么刁蛮任性之人，义愤填膺的说完了才发觉，冒籍君从沈白焰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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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五章    大寒

    五公主已经起身，想来是去处置这件事儿了。

    宋稚有点担心菱角的处境，便将蛮儿放到沈白焰膝上，准备去解决此事。

    她正要起身时，听见冒籍君漫不经心的说：“一点子小事，何须王妃亲自前往？煎安，去让公主别在这儿给我多事！”

    宋稚犹豫的看向沈白焰，只见他轻眨了一下眼，这才重新入座。

    沈白焰往身后的椅背上轻轻一靠，伸了伸腿，一派淡定闲适之态，对冒籍君道：“当真无妨？”

    沈白焰移了身子，正露出冒籍君的吃相来，他正毫不客气的吃着沈白焰面前的白切羊肉，闻言浑不在意的道：“我女儿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定是看你家的丫头漂亮，心里不舒坦呢！教训两句就好了。”

    宋稚虽对他这轻描淡写的说法并不赞同，可也不会闲的没事做，去管他的家里事，只端起跟前的一碗杏仁酪，喂了一勺给蛮儿。

    蛮儿莫名其妙被人针对一番，颇有几分可怜的望着宋稚，贴着宋稚的耳朵小声说：“菱角姐姐没事吧。”

    “你爹爹在这儿，能出什么事儿？”宋稚见不得蛮儿受委屈，本想自己去讨要个说法的，见冒籍君自告奋勇的遣人去了，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好小心安抚女儿。

    蛮儿睇了沈白焰一眼，见他气定神闲的在旁，也就安心吃酪了。

    不一会儿，先是菱角回来了，然后五公主也入座了，只是不见玖沧公主。

    宋稚转首瞧了菱角一眼，只见她浑身上下并无异样，而且冲自己微微摇头，示意无事才放心了。

    五公主脸上也瞧不出什么异样，似乎只是去更衣了。

    十公主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向，见菱角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

    她原先就旁敲侧击过五公主，叫她好好管束玖沧，不要如此乖戾，不然何时得罪了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玖沧从根苗上就歪了，还是五公主压根就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十公主自认已经是仁至义尽，也就不管这件事儿了。

    宋稚则喂蛮儿吃着东西，光看脸上的神色，也瞧不出什么来。

    “孩子年幼，许多行为都是有缘故的，你也别装聋作哑，既生下来了，也该好好管教。”

    叫宋稚没想到的是，沈白焰居然开口点了冒籍君一句。

    冒籍君搁下筷子，脸上的笑容变也未变，对沈白焰道：“我对玖沧可谓是宠爱有加，摄政王何出此言？”

    “若是真的宠爱，就该管束，否则即为捧杀。你心里若有不忿，也不该在孩子身上找补。”沈白焰半点面子也没给冒籍君留，直接戳破了。

    这短短几句话不知蕴藏了多少秘密，宋稚当即将蛮儿递给司茶，道：“公主吃得有些多。菱角，你带着她去寻冬春，你们一块消消食，别让公主着凉了。”

    这身边伺候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个流星。

    宋稚重新执筷，流星便替她刮了一块洁白细腻的蒸鱼肉，搁到她的小碟里供她品尝。

    冒籍君瞧着宋稚方才这番行云流水般的处事方式，见她现在又装得一脸淡定，像什么也没听见，真真是个兔子面皮的狐狸崽子。

    冒籍君忍不住对沈白焰道：“你们俩还真是夫唱妇随，一路性子。听说也是老皇帝给你们订下的亲，咱俩都是盲婚哑嫁的，怎的你就这般好运？”

    宋稚不客气的斜了他一眼，叫冒籍君一哑。

    沈白焰直起身子，挡住冒籍君的视线，道：“少在这说些有的没的，蹭我的吃食，回你自己的位子上去。”

    “嘿！你这人！”明明自己做东，却被客人指责说蹭饭，冒籍君真是吃了一肚子瘪。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总是坐在这边，也不像话，起身掸了掸衣裳便气冲冲的走了，旁人还以为这两人之间又怎么了呢。

    冒籍君在五公主身边落座，宋稚从眼角余光中瞧见五公主本想与冒籍君说几句话，却被冒籍君不耐烦的打断了，看五公主其以为常的样子，并不是一次两次了。

    席面散后，宋稚叫廉王妃扯住说了几句话，她前些天给王府送来了请帖，邀请宋稚和沈白焰去参加她小儿与郭家女儿的婚宴呢。

    宋稚还没有回她，廉王妃便有些急了，此时还不赶紧抓住宋稚多问上几句？

    宋稚为求脱身，只好应下了。左右这郭宰辅和廉王与沈白焰的虽谈不上什么交情，但平日里也没有什么龌龊，略去一趟露个脸也就是了。

    宋稚倒是有些诧异，这廉王妃真可说是个后宅周旋的能手，廉王在朝中明明无甚权威，她却能得今日远安殿之邀。

    待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马车上归家时，蛮儿已经在沈白焰怀里睡着了。

    宋稚瞧着蛮儿的睡容，对沈白焰悄声道：“冒籍君与五公主之间有何嫌隙？为何这般冷冰冰的，连面子功夫也懒得做？”

    沈白焰将蛮儿平放在马车的软垫上，用手护住边缘，对宋稚细细解释道：“五公主的母妃在北国乃是婢女出身，又成了贡女。这在冒籍君看来，本就是耻辱。所以五公主在他眼中根本就够不上国母之位，你说，他们俩之间能好吗？”

    “这门亲事可是他父亲求来的，虽说那时求的不是五公主，可先帝也没李代桃僵，也是明说的。现在他却把不满撒在一个女子身上，说的难听些，五公主不过棋子一枚。我瞧着他，实非大丈夫也。”

    宋稚虽与五公主不投契，可也没被沈白焰这番话说服，依旧有着自己的看法。

    沈白焰点了点头，脸上也带着些许复杂的无奈，道：“他与五公主之间没有感情，可也尽量护着五公主该有的地位和体面了，只是他身为一国国主，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止那么简单。要知道玖沧这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他网开一面了。”

    最后这句话，叫宋稚心里忍不住发酸，未曾发现蛮儿的指尖微微一颤。

    宋稚默了许久，被沈白焰一把揽进怀里，看着小女的睡容，嗅到丈夫身上清冽的味道，宋稚觉得这世间果真对自己厚爱几分。

    …………

    冬日本是少雨的，可这些日子却下了好几日和着雪的雨，天一下变得极冷，冒籍君和五公主本要回北国去，可现下这天气，也叫他们难以启程。

    倒不是冒籍君他们怕冷，这点寒气，反倒叫他舒坦。而是城外积雪甚多，他这一行人车马众多，一时间出不去。

    京中药房里的伤风伤寒药霎时就不够用了，有些体弱的老人和孩童没能熬过去，就多了好些白事。

    幸好这王府的回廊上早早就挂了厚棉纳底儿的帐子，叫冷风冷雨透不进来。不然的话，这府里头的下人，都要病倒大半。

    宋稚还下令，叫回廊上每隔十丈就摆上一个炭盆子，供下人取暖。哪怕是这样，茶芝从屋外回来的时候，还冷得直搓手呢。

    “夫人，老先生说了，府里的药材还够，让您不必担心。”被屋里的热气一缓，茶芝才能好好的说上几句话。

    宋稚本在教蛮儿画鸟，就是照着大咕和小咕两只鸟儿话。

    她听到茶芝回话，便问：“邱婆子那呢？”

    “邱婆子说，主子们用的炭都有富余，只是这回廊上烧的黑炭，却是不多了，还得紧着厨房用呢。邱婆子说若还这样烧下去，怕是三日后就要见底儿了。”茶芝据实回话，却也忍不住担心宋稚会撤了外头的炭火。

    权贵之家就算是宽待下人，虽说是因为极寒的缘故，可也没有宋稚这般给他们冬日里烧炭的。

    “马上打发人出去买，市面上的黑炭定会涨价，只要不贵过三成，便也买，买足一月的分量。”

    见宋稚似乎没有过多考虑银钱的问题，流星心里替外头的丫鬟们高兴，却也还是说了一句，“夫人，这可不是小数目。”

    宋稚垂眸看着蛮儿笔下乱糟糟的线条，心里也有些担忧烦躁，对流星道：“观星台的大人说，还有些日子好冷呢。炭火贵不过药材，买吧。”

    京中倒是还算安稳，只听沈白焰说，硕京连着莒南那边因为这几日缺药缺炭而有些乱了，还出了几桩人命案子。

    吴罚被直接指派了过去，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头赶路，宋稚只是听了一耳朵，也替他觉得累。

    不过她也没有闲工夫管旁人的事，昨日宋稚收到了宋令的一封书信，信中半字未提宋嫣，只说西境因为今年大寒，粮食绝收，所以西境从上至下皆蠢蠢欲动。他离不得西境，叫宋稚和宋翎好好照看林氏和宋恬。

    刚读完宋令的信，宋稚午后又得消息，说曾蕴意病得起不来了。

    宋府内外只靠宋翎和周姑姑撑着，宋稚本想立马回娘家，外院备马的小厮却道外头路边上都结了冰，别提马车了，连步行都很容易摔跟头。

    宋稚又不会轻功，除了生出一双翅膀外，似乎没有旁的法子出门去了。

    直到沈白焰和着一阵冷风进门来时，宋稚的眼睛才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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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极寒天的孕事

    听了自己跟前这个美人的请求，沈白焰有些为难。

    外头风雪交加，叫人寸步难行，自己尚且能仗着内里和轻功在这大冷天里出行，可若是加上一个宋稚就有几分难办了。

    倒不是沈白焰功力不济，而且担心宋稚受寒生病。

    宋稚瞧着沈白焰脸上的迟疑之色，忙做赌咒发誓样，道：“我定将自己裹成个粽子模样。”

    蛮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又记起宋稚要她大笑时掩嘴，忙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白焰将她并拢上举的三指牵住，道：“那也明日再去吧。过不了两个时辰就要天黑，难不成咱们还在宋府留宿，将两个孩子留在府中？”

    宋稚一听也是，便答应了。

    沈白焰岂不知宋稚心中担忧？

    他回来前也细细询问过宋翎宋家的状况，曾蕴意缠绵病榻自不必说，已经叫宋翎日日为她焦心了。

    而林氏快到产期，这才叫宋翎难办，虽说有周姑姑坐镇，又早早就请好了稳婆，住在府里。

    可这稳婆前个竟悄没声的溜了出去，替别家接生了，结果在半道上摔了一跤，尾巴骨给摔裂了，趴在雪地里难以起身，过了一夜，竟叫活活给冻死了！

    宋府给她的银钱也丰厚，也没想到她这般贪钱，贪钱到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宋翎赶紧让人出去再寻摸个稳婆，可京里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孕产之事特别多，有几分能耐的稳婆都叫人家给订下了，一直订到了年后！

    若是在平日里也无妨，总不可能撞在同一天生产，若是对方先生产，那稳婆就得空闲了。若是林氏先生产，就让先请来一用，至多不过两三日，这孩子也就生下了。

    可这几日大雪封路，谁家敢将这稳婆往外借！万一堵在路上回不来了呢？宋翎着实后悔，自己怎么就没让人将那稳婆看管住？！

    沈白焰将此事与宋稚说了，宋稚忙道：“吴大夫不是有个相熟的稳婆吗？就是替我接生的那个。”

    沈白焰摇了摇头，道：“若晖早就想到了，可她叫崔家给请去了，替崔冰映接生。”

    宋稚有些回不过来神，崔冰映与秦国公嫡子的婚事她倒是去露了露脸，耳朵里似乎也刮过一阵崔冰映有孕的风，但乍然听到说她即将生育，还是忍不住下意识的感慨，这时间可过的真快啊。

    宋稚又在自己的回忆中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她困惑且费解的道：“我记得，她不是秋日里，不是刚得了一个儿子吗？”

    “说是这样说，可那孩子乃是妾生子，生母身份地位不好提及，外人照顾秦国公家颜面，所以含糊的说是崔冰映的儿子。”

    沈白焰的记性很好，哪怕只是在酒楼吃饭时听到路人闲话，也能记个七七八八。

    听他这样说，宋稚才道：“原来如此。”

    旁人的事总归是耳边风，宋稚此时还是记挂着林氏的胎，她想了想，道：“我记得姜姐姐母家似乎有一远亲，是个极有本事的稳婆。姜姐姐和姜大哥都是由她接生的。只是后来子孙由姜家提携，渐渐出息了，所以不再做这营生。”

    听到这儿，沈白焰已知宋稚的心思，便道：“好，我遣人去姜家问问，你莫要担心。”

    宋稚如何能不担心呢？林氏生宋恬的时候，就提前了几日，不知道这一胎会不会又提前了？

    沈白焰重新出门去，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才回来的，想来是吩咐好了手底下的人，沈白焰将外衣递给流星，对宋稚道：“安心些，我已让人去问了。”

    他说着话时扫了一眼蛮儿笔下的画，毫不留情面的笑了一声，道：“画的这可是只王八？”

    虽说蛮儿画的鸟不像鸟，可这一片的黄绿色，也像不到王八身上去啊！

    沈白焰这分明是存心取笑蛮儿，蛮儿也听出来了，重重的哼了一声，将身子埋进宋稚怀里，只把个屁股对着沈白焰。

    宋稚知道沈白焰性子里有一两分俏皮，这父女俩的笑闹也叫宋稚宽了些心。

    宋稚搂着女儿安慰，道：“母亲给你寻个师傅可好？叫你爹爹没得法子再笑话你。”

    “何必寻呢。林家满门都画得一手好画，叫蛮儿去住上些时日，定能学来一手好话。”

    沈白焰的语气虽还是玩笑态度，可这话倒是不假。

    林老丞相、林清言乃至林天郎，都是画画的一把好手。尤其是林老丞相画的老松，其中有一副，就挂在先帝的书房之中直至今日。

    “我瞧外祖父这些时日在家中也无事，把蛮儿送到他膝下养几日也好。”说着说着，沈白焰倒是真的起了几分心思。

    林老丞相秋日时上书致仕，只是朝上来回客套，依旧叫他挂一个丞相的官职，倒是不必每日上朝这般辛苦了。

    林老丞相门生遍地，就算是致仕了，势力依旧不减分毫。

    大人一厢情愿也不算数，宋稚便问：“蛮儿，你自己可愿？”

    蛮儿从宋稚怀里抬起头来，道：“太外祖父？”

    “嗯。”林老丞相在这些重孙辈跟前，一向是极温和慈祥的一个老人。

    蛮儿不曾多想就点了点头，只是不确定的问了一句，“可以回来就寝吗？”

    “这个自然，也不能总是叨扰外祖父。你允了，母亲还得与外祖家商议呢。”

    宋稚见蛮儿不假思索的就点了点头，知道她于画画上有几分兴趣，心里也有几分愉悦。

    虽说琴棋书画皆是闺中爱好，但若是能于某一样上格外多些兴趣，也是好的。

    晚膳前，沈白焰遣出去的人回了消息来，说那位稳婆肯为林氏接生，明日一早便会去宋府住下，这消息也递到了宋府。

    这样一句话背后不知费了多少人情，宋稚总算舒了口气，能安生的吃个晚膳了。

    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烧水倒是成了个美差。

    晚膳后，宋稚一叫热水，小厨房便忙活开了。烧了足足五大锅的热水，叫这厨房里都暖透了。

    小丫鬟们都窝在厨房里舍不得离开，还是松香开了口，道：“回房去吧。夫人发了炭火，不会叫你们冻着的。”

    小丫鬟们听了这话，才接二连三的回去了。

    小厨房里不能没人，今日是连翘值夜，在这天气里值夜可是个苦差，连翘心里正郁闷着呢，听见松香道：“明日午膳有一道文昌鸡，你今夜就煨上吧，滋味也足些。”

    虽说今夜煨上也行，但文昌鸡嫩，明早再备上也不迟啊。

    连翘惊喜极了，这厨房里的炭炉子加上这灶里的火堆，今夜就不难熬了，反倒比别处都暖和一些。

    松香说罢，也不等连翘道谢，关上门就离开了。

    连翘守着火堆，心里和身上都是暖洋洋的，她渐渐的有了几分困意，虽说不许丫鬟值夜的时候睡觉，可犯困乃是人之常情，如何能克制呢？

    连翘被困意裹住，挣扎几番之后，还是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翘忽轻轻一颤，莫名醒了过来，然后听见灶膛里爆了一颗火炭子。

    ‘吱呀’一声开门响，只见茶芝走了进来，瞧见窝在灶火边上的连翘，道：“快醒醒，主子要吃食呢。”

    连翘揉了揉眼睛，视线还是糊的，嘴里就道：“主子要什么吃食？”

    沈白焰和宋稚鲜少会吃宵夜，也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在这大冷天里要吃食。

    “小厨房里有什么？”茶芝脸上神色不大好，只愁着脸，循着香味掀开了锅盖，道：“鸡汤？那便下碗鸡汤面吧。”

    这叫连翘松了口气，她与汤面一类吃食上，还是很娴熟的。

    茶芝就在边上候着，等着连翘煮好汤面端回去。

    “主子怎么想着吃宵夜了？我瞧着今日晚膳也是用足了的。”连翘一边忙活着，一边问。

    茶芝叹了口气，道：“主子被吵醒了，现下又睡不着了，就想吃些热乎的。”

    她替宋稚担着心，也没心思说话，就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同连翘说全。

    其实是睡了半夜，宋翎忽然来了，靠着轻功翻进院子里，差点与菱角打起来，还好两人彼此熟悉，在这黑夜里头分辨出了对方，这才没伤着。

    宋翎带来消息，林氏半夜不知是冲撞了还是怎么回事，竟发动了起来，弄得他方寸大乱，又不知那稳婆住处，这才冒着风雪来寻沈白焰，沈白焰匆匆穿衣与他一同去请那稳婆。

    今日是茶芝守夜，她掀开那廊下的帐子送沈白焰出去，雪粒子颗颗往她脸上扑，砸的她脸上生疼，如被刀割了一般！赶紧放下帐子。

    沈白焰出门去了，留下宋稚在院中坐立难安，今夜蛮儿睡在他们暖阁里，也被方才一连串的事情给弄醒了，说是肚饿想吃东西，这才叫茶芝来传膳，一碗热食叫母女两个同吃。

    “茶芝姐姐，鸡汤面好了。”连翘的声音叫茶芝回了神。

    她瞧着连翘端着的那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汤水清澈，上头卧着绿油油的菜心和嫩黄的油烹鸡蛋，只望这碗面能叫宋稚心绪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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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惜宋稚此时没有半点食欲，只叫茶芝给蛮儿喂面，自己却立在西面的琉璃窗前，抱着胳膊瞧着窗外的景象。

    西面的琉璃窗子对着一条小径，这小径在春日里头会是郁郁葱葱的，可到了冬日，就只剩下孤零零的石灯柱子。

    蜡烛光从灯柱里透出来，一点微黄的光，在这冬夜里显得可怜兮兮的。借着这么一点可怜的光晕，也能瞧见空中落下的颗颗雪粒。

    其实也不用看，光是听雪粒砸在屋檐上的声音，就知道这场雪是难熬的。

    筷尖将鸡蛋一分为二，流出半熟的蛋黄来，缠绕在面上，被筷子一夹，入了口。

    蛮儿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母亲如此坐立不安，也知道不去烦她，只乖乖的吃面。

    “夫人，您仔细站久了腿疼，还是去软塌上靠一会子吧？老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茶芝一面看顾蛮儿，一面劝慰宋稚。

    这些话虽是套话，可多少也叫宋稚宽心了些。瞧着窗外雪花纷飞，宋稚移开视线，走了几步，才觉得自己竟打着赤脚。原是刚才心急如焚，忘了穿鞋。

    “呀！奴婢该死！”茶芝急忙去给宋稚拿绣鞋。

    宋稚走到桌旁，拿起她搁下的筷子给蛮儿喂面，道：“不妨事，是我自己没留意。”

    宋稚裹着一件长披风，一直垂到地上，挡得到倒是严实，叫茶芝不曾发觉宋稚未穿鞋。

    茶芝拿了绣鞋替宋稚穿上，发觉她足底冰冷，忙取了一个软枕搁在地上，又取了个手炉放在软枕上，然后将她的脚放在软枕上暖着。

    宋稚见她这样惊惶，有些哭笑不得的说：“不必如此。”

    茶芝起身看着宋稚，认真道：“是奴婢粗心大意，就算您不罚我，流星姐姐也会训我的。”

    茶芝是后提拔上来的丫鬟，流星总担心她伺候的不好，茶芝头一次守夜，流星也是一宿的没睡，后来过了些日子，见茶芝伺候的不错，流星这才慢慢放手了。

    蛮儿的面吃了小半就吃不下了，宋稚夹了两株菜心吃了，余下的也没了胃口。

    宋稚抱着蛮儿，轻抚她的背脊哄她入睡，蛮儿很快入睡，可宋稚自己却是越来越清醒，怎么也睡不着。

    雪下得这般大，天黑天亮根本没分别。估摸着四更天的时候，菱角悄悄推门进来，刚巧与茶芝大眼瞪小眼的撞上了。

    菱角满头的雪花片儿，被内室的热气一烘，融的飞快，将她满头乌发濡湿了。她冲内室努努嘴，茶芝摇了摇头，示意宋稚没睡。

    菱角就走了进来，隔着内室的门低唤了一声，“主子。”

    宋稚倦怠的声音很快从内室传来，“何事？进来说吧。”果真是没睡。

    菱角便推门走了进来，见宋稚裹着一条薄被坐在软塌上，软塌边上散落着两三本书册，看来是想借看书打发晨光，可却看不进去。

    菱角走到她跟前，扶着软塌边半蹲下，道：“主子别担心了，稳婆已经安全抵达到宋府了。”

    宋稚大松一口气，道：“你何时去探的消息？母亲情况可好。”

    “嗯，挺好的。王爷和都尉都守在她院子里呢。王爷见奴婢去了，叫奴婢不要守着，回来先给您报个信。”菱角见宋稚眉头松快了些，说话时也带上了一点笑。

    宋稚伸手在菱角发顶一摸，只觉一派湿意，心疼道：“你这丫头，出去探消息不告诉我。进屋前也不知要先掸掸雪，瞧，全化成冰水了。”

    “主子别替我担心，我是习武之人，没得那般娇弱。”

    菱角走到炭盆边上拍了拍身上的衣裳，蹦出一圈水雾来，落在炭盆上，发出轻微的‘刺啦’响声。

    菱角在炭盆边上烤着火，转过一双眼来瞧着宋稚，敛着视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只是临走的时候，听一个丫鬟来报信，说您嫂嫂，似乎是有些不好。”

    曾蕴意的病情反反复复，一直是大家心头的一根刺，宋稚抱着侥幸的心思，道：“嫂嫂的身子常年都是用药膳温养着的，想来只是病情反复吧？”

    菱角只是虚听了一耳朵，到底如何，心里还不清楚，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宋稚还有些放心不下，正肃着一张脸，却听见菱角腹中轰鸣一声响。

    宋稚还从未听过女子腹中传来这样响的肚饿声，一时间也没能忍住笑，瞧菱角红了脸，忙整了整神色，道：“饿了？这壶牛乳茶还热着，恰好也有你喜欢的蝴蝶酥，可吃些？”

    自己出糗惹宋稚一笑也是划算的，菱角点了点头，搬来一张小矮几，坐在宋稚边上专心致志的填饱自己的五脏庙。

    菱角说了些旁的琐事，叫宋稚好分心一些，免得困在这屋中，可真是愁坏了个人。

    “廉王妃这些时日可急坏了，再过七日就是她儿子的大喜之日，这天寒地冻的，若不是亲近人家，谁人会去啊！”菱角小口啜饮着牛乳茶，道。

    “是啊。若还是这般冷，我也懒得去上这一趟，可也亲口应下了，不好不露面。”宋稚顺着菱角的话，被岔开了思绪。

    “叫王爷去送份礼儿，不就成了？他就算是连马都不下，人家还千恩万谢呢。”菱角不以为意的说，猝不及防的被宋稚弹了一个脑蹦。

    “王爷这人虽瞧着冷，可不会这般行事。他若去了必定会恭贺人家，就算不入席，酒水也得吃上一杯再走，少不了会被人缠住周旋一番，也是够叫他心烦的。”

    宋稚说着说着，嘴角微微勾了起来，脑海里浮现出沈白焰冷着一张脸的不耐烦表情。

    两人闲话了好些时候，一盘糕点都快空了，宋稚捏了捏菱角的脸，道：“可不许你再吃了，再吃的话，早膳就该吃不下了。”

    菱角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闻言道：“本就没打算吃早膳，我还想着再去趟林府听消息呢。”

    宋稚也记挂着林府的消息，想了想，道：“那你去上一趟吧。小心些，若是娘亲没什么事儿了，就请王爷回来吧。”

    菱角将剩下的糕点塞入口中，对着宋稚一抱拳，便利落的离去了。

    茶芝瞧菱角走了，便在门外道：“夫人，洗漱吗？”

    宋稚觉着时辰也差不离了，便道：“好。”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茶芝离去备水了。只过了片刻，门又被推了开来，宋稚本以为是茶芝去而复返，一抬首却是沈白焰回来了。

    她瞧沈白焰脸上全无喜色，心下大骇，从软塌上起身，刹那间天旋地转，一下跌在沈白焰的怀里。

    沈白焰知道是自己脸上的神色吓着她了，赶忙道：“母子平安，母子平安。稚儿你莫怕。”

    宋稚的拳头无力的在沈白焰肩膀上捶了一下，疲软道：“既然是好消息，那你为何这般神色？”

    沈白焰并不是存心吓宋稚的，只是他这好消息背后，还跟着一个坏消息，沈白焰抱紧了宋稚，缓声道：“嫂嫂昨夜重病，延医用药来的太迟了些，大夫说内里虚耗透了，怕是难过这个冬日。”

    “怎会这样？我偌大一个宋家，怎会让嫂嫂没有药吃？”宋稚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相信。

    沈白焰先是见宋翎悔恨心痛，又见宋稚这般泪光盈盈的不肯接受事实，一是他至交好友，二是他结发之妻，瞧着他们二人伤心难过，只比让他连审十日刑狱还要难受。

    “昨夜兵荒马乱，大夫全在乐香斋里，许是没有人顾及到你嫂嫂院里吧。”

    其实这事儿沈白焰也不清楚，请了稳婆之后，沈白焰一直在乐香斋外守着，后来打发了菱角回来送消息，他就被宋翎逼去客房歇了一个时辰，一出来就听到了曾蕴意不好的消息。

    宋稚的一滴泪凝在眼睫上，她抬眸望着沈白焰，坚定道：“带我回去，我不信这事儿这么简单！来龙去脉，一丝一缕我都要知道个干净！”

    沈白焰道一声‘好’，此时茶芝带着伺候梳洗的小丫鬟们来了，宋稚匆匆梳洗了一番，叫茶芝把还在熟睡的蛮儿抱回她自己房中去。

    “诶？你方才过来可曾见到菱角，我叫她上宋府去了。”

    沈白焰正一件披风将宋稚从头到脚的裹起来，她忽探出脑袋来，问了一句。

    宋稚只见沈白焰摇了摇头，便重新缩回披风里，道：“大概是路上错过去了。”

    见她上上下下的都裹严实了，沈白焰才抱起她，飞进这副冬日雪景图中。

    流星与茶韵用过早膳后，来到宋稚房中时却发现这空空如也，还是守门的丫鬟解释了一句，说王爷王妃一块飞出去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急事儿？”流星喃喃自语道。

    小丫鬟道：“那您就得问茶芝姐姐了，她在房里伺候着。”

    这边的事儿还没问清楚呢，又惊闻初兕房里出了事儿，流星顾不得从回廊上走，忙掀了帐子从院中走近道，差点没摔个四仰八叉！

    报信的小丫鬟说是初兕的乳母因为贪图暖和，叫热炭撩了一腿的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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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起火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真不是贪图暖和！咱们小公子房里是最暖和不过的了！不过是洗漱片刻，我还挨不过这一时半会的冷？”乳娘见大家都有指责她的意思，连忙争辩道。

    同时掀起裤腿，叫茶韵看她的伤口，心有余悸的说：“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过是晨起洗漱时裙摆打湿了些，我想用炭盆烘烘干，不知怎的竟烧了起来，还好司酒手里正端着一盆水，立刻就泼了过来，我这命才算是保了下来。您瞧瞧，我这腰上挂着的香包都烧了一半！”

    流星看向立在一旁的司酒，见她手里还拿着那个铜盆，便问：“司酒，她的衣裳怎么会突然烧起来？你可瞧清楚了？”

    司酒一脸的惊魂未定，紧紧的蹙着眉，道：“流星姑姑，我是眼睁睁见那火苗燎起来的，那火苗似乎是青白色？我瞧实在是诡异，汗毛都竖起来了。”

    “青白色？”正常的火苗不是蓝色就是黄色，怎会有青白色？

    流星百思不得其解，只听见一个小丫鬟颤颤巍巍的说：“坟头的鬼，鬼火就是青白色的！”

    她这一说，叫乳娘和在场众人皆吓掉了魂，个个脸色发白。

    只有流星和茶韵还算是镇定，茶韵当即斥道：“混说什么！王府乃是正气之地，哪来什么鬼怪胡言！”

    “换下的衣裳在哪里？”流星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就算是炭火太热灼了衣裳，至多也不过是一两个小洞，这样的事情从前也是发生过的，但绝不可能一下燃烧起来！

    小丫鬟很快把乳娘刚才换下来的衣裳拿了过来，流星没有碰，只是看着托盘上的衣裳。

    “流星，我瞧着她的伤势不轻，总得延医用药。”茶韵对流星轻声道。

    这可真是麻烦事，乳娘的饮食连盐都不能放，更何况吃药呢？是药三分毒，她可还得喂养初兕呢。

    可不让她用药，一是太过残忍，不人道。二则，在饱受身体疼痛之下，也产不出好奶水。

    流星瞧着乳母脸上痛苦的神色，于心不忍的偏过首对茶韵道：“这事情我做不了主，得问过王妃才行。”

    “可王妃说不准什么时候才回来。”茶韵道。

    流星想着，叫乳母这样挨着疼也不是法子，道：“先扶她去吴大夫院里，叫吴大夫用些不会影响哺乳的法子给她止疼，余下的事情，等王妃回来再做定夺吧。”

    “多谢姑娘，我卯时刚给小公子喂过一次，他现在还有个把时辰好睡，轻易不会醒的。”乳母忙道，“若是醒了，可把李儿娘叫来，王妃早预备着了。”

    流星知道宋稚替蛮儿和初兕各自准备了两个乳母，分别住在不同的地方，若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会轻易传染。

    这乳母抢在流星之前说出这话，也是想要减轻自己身上的担子，省的流星为了初兕，真不让她用药医治。

    流星扫了她一眼，将她的心思瞧个分明，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叫了两个小丫鬟把乳母扶出去了。

    流星又对茶韵轻道，“茶韵，今儿这事儿，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猫腻儿，要不你守着小公子，换了旁人我总是不放心。”

    她的这番话叫茶韵听了耳朵软，心也暖，自然没有不应下的。

    “把这衣裳拿到夫人屋里去。”流星吩咐道。

    小丫鬟一愣，道：“这脏衣裳如何能给王妃瞧呢？”

    “总不能叫王妃瞧她的伤口吧？将这衣裳给王妃瞧瞧，她也就知道乳娘伤的轻重了。”

    话虽是这样说，可并不是流星的本意，流星是觉得这衣裳里说不准有什么蹊跷呢。

    流星虽暂时想不明白，可她在宋稚身边这样久，什么暗害的阴损法子没见过？

    要知道，一个人若是想害你，绞尽脑汁也会想出法子来的。

    司酒愣愣的看着流星利索的处理了这件事儿，只觉得她与旁的丫鬟格外不同些，似乎不只是一个伺候人的丫鬟，还是王妃的左膀右臂呢。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铜盆和身边的笤帚，心里莫名其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之意。

    流星没工夫留意司酒的心思，她回了正屋，将这一件烧了小半的衣裳放在茶几上头细细察看，正碰上茶香进来给屋里的花樽换新花。

    这冬日里，又是大雪天，京中也没有几户人家能够一日一换这鲜花。

    茶香抱着一捆修剪正好的白梅，取下花樽里昨日的冰兰，搁到自己脚边的簸箕里，问：“流星，你这是瞧什么呢？”

    因为彼此相熟，流星头也没抬就道：“乳娘的衣裳被炭火一燎就整件烧成了这样，我觉着有蹊跷，所以就看看。”

    茶香做好了活计，也凑过来瞧了瞧，她瞧了半天没觉出什么异样，只是揉了揉鼻子，对流星道：“流星，你用过早膳可净口了？”

    “这是自然，主子跟前当差怎能不净口，想挨板子不成？”流星下意识答。

    片刻之后，流星回过神来，发觉茶香这话好像是在说自己有口气。

    流星哈了一口气，并没有异味，就对茶香说：“怎么忽然这样问，我哪里有味道不成。”

    这个问题本就叫人尴尬，茶香不大好意思说：“只觉得像是有蒜味，我这人不爱吃蒜，对蒜味格外敏感些。”

    这就更加奇怪了，当值的日子里，流星是不可能吃蒜的。

    “许是哪里沾染了，也许是我闻错了。”茶香见流星在自己身上四下嗅闻，忙道。

    只见流星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拿起乳母的那件衣裳，几乎是将脸埋进去一般，嗅了嗅，道：“好像就是这件衣服的味道。”

    茶香也闻了闻，果然是一股淡淡的蒜臭味，“这乳母好大的胆子，明明还在给小公子喂奶，居然敢吃蒜？”

    流星捏着那件衣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顺手抄起脚边簸箕里的剪子，绞了一片布下来，然后她拿起炭盆边上的火钳，夹住这片布搁到炭盆上边烤。

    流星和茶香两个人的眼睛看得分明，火苗明明没有碰到布片，这布片却一下烧了起来，成了一团青白色的火团。

    “呀！”茶香忍不住惊呼一声，“这是什么鬼把戏！”

    “鬼把戏，说的好，就是个鬼把戏。”流星看着这团火，恨恨道。

    今日这看似倒霉的事情，想不到已经是走了大运！

    若是那乳母是抱着初兕的时候，靠近了火盆，这屋里又恰巧缺了人，流星简直不敢想下去，整个人都开始发起颤来。

    “我给你打盆水去！”茶香说罢，拿着簸箕就出去了。

    流星方才碰了这件衣裳，这衣裳又这样的蹊跷，若是沾染上什么就不好了。

    流星一人坐在屋中想着，“乳娘的吃穿用度和小公子的别无二致，她这衣裳是怎么叫人做下这番手脚的？”

    宋稚不在，流星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幸好这几日大雪，府里早早就落了门禁，不许下人随意出入，以免平白生了事端。

    这祸端若出在府里，就现在的局面而言，他也逃不出去！

    流星想着，宋稚至多午后便会回来，她寻了个由头将乳母和与乳母接触过的丫鬟看管了起来，等着宋稚回来详查此事。

    等未曾想到，等到了申时，宋稚两夫妻还未回来。

    初兕自然要吃奶，幸好这李儿娘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也是不差的，乳汁也丰沛，这才没饿着初兕。

    流星一直在边上瞧着，看初兕喝饱了奶之后，满足的打了一个奶嗝，并无异样。

    初兕与蛮儿玩了一会子之后，便甜甜的睡着了。蛮儿坐在小矮几上，牵着弟弟的小手，问流星：“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流星也很想出去寻宋稚，可是这外面的积雪都快与台阶并高了，大家伙儿行动都是从回廊上走，若是在府里行动还好说，可是出去的话，真可说是寸步难行。

    “宋府添丁，夫人应当是高兴坏了，所以在宋府都多待了些时辰。蛮儿不必担心，有奴婢陪着您呢。”这场大雪将王府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院，虽宁静，可也让人有几分心慌。

    流星安慰蛮儿，也是安慰自己。

    主仆俩正在屋里守着初兕，门忽开了一条缝，流星马上起身察看，见到了菱角，她心里顿时稳了几分。

    菱角的情况却不太好，满身狼狈，一双通红的泪眼。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见菱角这个样子，流星自然要问。

    蛮儿也跑了过来，屋外寒风一阵阵往屋里钻，菱角忙将门关上了。

    菱角睇了蛮儿一眼，有些迟疑，可蛮儿是主子，她总不能叫蛮儿回避，只好道：“宋府的小夫人，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儿了。”

    “舅母？！”蛮儿惊愕道。

    菱角虽没瞧见曾蕴意，可见到宋稚从她屋里出来时，那泪意崩溃的样子，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哭了一场。

    “嗯，夫人和王爷也不知要待到多久，让我先回府瞧瞧，府里可安稳？”

    这话本是随口一问，却见流星摇了摇头，她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给菱角听，道：“你快帮我瞧瞧，那衣裳上到底有些什么鬼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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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鬼把戏

    蛮儿被司茶领去小憩了，流星又吩咐茶韵和李儿娘看顾初兕，她则和菱角一块去了正屋。

    菱角见流星拿了一个烧的半毁的衣裳过来，她刚想伸手拿，流星却一下移开了托盘，道：“我疑心这衣裳上有东西。”

    她用一把火钳夹住衣裳，递给菱角。

    菱角本不明白流星为何这般小心翼翼，当闻到那股子蒜臭味时，她立刻放下了衣裳，挡在流星跟前，道：“这衣服上有磷粉。”

    “磷粉？是何物？”流星知道这衣服上有古怪，却不知这磷粉是何物。

    “人死后化为白骨，白骨研磨成粉，燃烧时发青白色光芒，世人以为是鬼火，其实这都是因为磷粉。”菱角对流星解释说。

    “那，那这人骨里的磷粉，怎么，怎么能到了这衣裳上？”流星

    “人骨里的磷粉只是一小部分，”菱角见流星脸都吓得白了，忙道：“其实人骨、猪骨、鸡骨，就连尿里头都有，还有农家用这磷粉来肥田呢！你莫怕。”

    任何诡怪之事只要与些许粗俗之物沾上边，即可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流星虽不怕了，可依旧是担心这磷粉之事。

    菱角蹙眉瞧着那衣裳，对流星道：“那乳母现在何处？”

    “在吴大夫的院子里，我叫她今日就在那里住下，也派人暗中将她看管住了。”流星道。

    “这件衣裳，你从前可见她穿过？”菱角又问。

    流星知道她想问些什么，道：“我找她身边的小丫鬟问过了，这衣裳是府上给她新制的冬衣，她平日里要看顾小公子，走来动去的，又常在屋子里待着，也用不着穿这般厚实的。这两日大寒，她才取了这件衣裳出来，今儿还是头一次穿呢。”

    “如此？那这人便是在府上做下的手脚了。”菱角按捺不住，便要去绣娘院中，寻做这件衣裳的人。

    流星本也想跟着去的，却被菱角阻了，道：“你还是守着小公子和公主，这些事儿叫我来做稳妥些。”

    “好，只是近来多事，你可一定要低调行事，将这件事裹在府里头，咱们自己处理完了最好。”流星嘱咐道，她可不想宋稚一回来就见到满府的狼藉。

    菱角点了点头，对流星道：“你放心就是，将这院子把好，莫要再生事端。”

    菱角回来了，流星心里总算是安定了些，只是不知道宋稚那边如何？

    宋府此时割裂的很，一边是添丁之喜，一边是夫人垂危。

    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为了不叫林氏产后悲痛，乐香斋里的人都被宋稚耳提面命的封了口，谁要是敢在林氏面前泄露半点，立刻光身子打发出京，这辈子别想回来！

    所以这满院子的丫鬟下人，没一个敢在林氏跟前提及曾蕴意的病情。

    宋恬本也想去瞧瞧曾蕴意的，只是宋稚说，如果她也不在林氏跟前，叫林氏起疑就不好了。

    她这才留了下来，瞧着自己新添的小弟弟，在乳娘怀里嘬奶嘬的正起劲，而林氏因为乏力已经睡着了。

    “姑姑，我去趟哥哥院里，若是娘亲醒了，您就帮我圆个场儿，说我乏了，歇去了。”宋恬对周姑姑轻声道。

    周姑姑已经知道曾蕴意病情大为不好，哀痛的点了点头，道：“好，姑娘去吧。老身替你兜着，不过瞧夫人的样子，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

    宋恬偏首睇了林氏一眼，见她睡容安详，嘴角似有笑意，心里无比羡慕，无知真乃福气也。

    宋恬对自己身边的夏至道：“今日人多又杂，你小心守着我的屋子，我和迎春去去就来。”

    “小姐，雪地这样难走，奴婢还是一块去吧。不然的话，迎春又要扶着您，又要掌灯，着实不便。”夏至道。

    院堂里乱糟糟的都是脚印，还有一个端热水的婆子方才狠摔了一跤，热水全数泼在地上，雪虽化了一大块，可眨眼之间，已经结冰了。

    迎春也附和着夏至的说法，宋恬这才道：“好，那你们二人都与我同去。”

    主仆三人在这雪地里艰难前行，平日里不到一炷香便能走完的路程，今日竟走了小半个时辰。

    守院门的小丫鬟瞧见宋恬来了，急急忙忙去迎接她，却不小心摔下了台阶，又添一个伤病者。

    宋恬见丫鬟们都守在厅堂外，便走了过去。“王妃和都尉都在里边吗？”

    “是。”丫鬟们答道，替宋恬推开了门。

    桌上放着几碟失了热气的饭菜，丫鬟们正在撤下去。瞧着饭菜原模原样，看来大家都没什么心思用饭。

    “恬儿？你怎么来了？母亲如何？”宋稚的声音喑哑的很，嗓子里像是混着砂砾。

    宋恬循声望去，见宋稚眼眶红肿，鼻头也是红的。

    她知道姐姐心性坚定，不是轻易痛哭之人，想来是嫂嫂的病真到了病入膏肓的境地了。

    “母亲很好，已经睡着了。弟弟也好，周姑姑正守着她们呢。”宋恬道，她的目光从宋稚身上移到沈白焰肃然的一张脸上，又落在宋翎的背影上。

    她走了过去，轻唤一声，“大哥。”

    宋翎回过身来，他眼角无泪，只是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看起来了无生趣。

    “嫂嫂，她，如何了？”

    听到宋恬的话，宋翎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回了一丝魂魄，道：“大夫用了药，好歹叫她睡了一会子，说是能让她舒服些。”

    大夫用药时曾问，是想多和曾蕴意说说话，还是叫曾蕴意舒服些。宋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稚儿，这些事情你就做主吧。我看看你嫂嫂去。”宋翎在这厅堂里只待了片刻，又去守在曾蕴意身旁了。

    宋恬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心里也是难过的很，她对宋稚道：“姐姐，方才你们在商量何事？”

    “我……

    宋稚哭的狠，有些伤了嗓子，说话听着都有些费劲。

    沈白焰扬起手打断了她，替她回答道：“嫂嫂的寿材，府上并未备下，现下大雪封路，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想着，先去旁人家借一副过来，或是去寿材店挑一副匹配的。”

    虽说曾蕴意一直病着，可大家都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就病重了。

    权贵们用的寿材，寿材铺怎么可能常备？都是早早订下的，如此紧急的要一副，只能屈就了。

    宋恬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嫂嫂的病，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是，至多不过这几日了，太医也是这般说。”府里的大夫诊治过来不算完，沈白焰又冒着风雪去请了一位太医来，太医现在还没走，被丫鬟领到客房休息了。

    宋恬落下泪来，听到宋稚咬牙道：“娘亲院里那些个丫鬟婆子，我定要好好惩治一番不可！”

    曾蕴意发病时，她身边的丫鬟去请大夫，在雪地里摔了一跤，一瘸一拐的到了大夫院里，而大夫却刚巧被林氏叫走。

    其实林氏本用不着大夫，只是为求个心安。

    丫鬟赶紧到乐香斋请大夫，可守门的妈妈听了她为何而来，劈头盖脸先斥了她一顿，说她不分轻重，目无尊长，将她赶走了。

    沈白焰与宋稚还有宋翎都在内院守着林氏，对院门外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阴差阳错间，就生生的耽搁了曾蕴意的病。

    宋恬听了宋稚悲愤之语，轻抚她的肩头，道：“姐姐，我怕是难。”

    宋稚抬眸望着她，眸中乃是一片怒意，道：“为何这样说？”

    “娘亲发动时，府上稳婆还未到，她惊惧交加，是她下的令，让人去请大夫，要让大夫在院子里守着，一步也不许离开。守门的婆子，也是听了她的令，这才……

    守门的婆子听吩咐办事，可说是勤勤勉勉，宋稚若罚了她，岂不是叫人说她处事不公，又伤了林氏的面子。

    宋稚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怜曾蕴意，怜儒儿，与宋恬抱在一块，滚下两滴泪来。

    “姐姐，你和王爷先回去吧。左右在这守着，也不是个法子。”宋恬后边还有句难听的话不曾说，可大家都明白，难不成在这儿守着曾蕴意死吗？

    沈白焰也道：“我先送你回去，然后让人去置办寿材，若晖是没心情理会这些事情了，咱们得替他周到一些。”

    说完他又看向宋恬，道：“恬姐儿也是大姑娘了，我们俩先走了，这院里院外你可得看牢了。”

    宋恬不论是在林氏眼中，还是在宋稚眼中都还是个孩子。乍一听沈白焰这说辞，心中顿时涌起许多责任感来，她顿首，道：“是，姐姐，你安心回去吧。”

    宋稚此刻其实倦得很，她虽放心不下，可也记挂着府里的孩子，被沈白焰搂在怀中，困意滚滚袭来，叫人无法抵挡，片刻之后便睡着了。

    再度醒来之时，居然已经在自己熟悉的房中，而流星则守在床侧。

    “夫人，您醒了？”当沈白焰把宋稚抱进屋内的时候，流星还以为宋稚出了什么事，得知不过是睡着了，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

    “嗯，王爷呢？”宋稚就着流星递过来的茶盏饮了一口水，问。

    “王爷在审人呢。”流星道。

    “审，审人？”宋稚一下反应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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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蓝跃

    宋稚听罢流星的诉说，呆怔了半晌，道：“快把初兕和蛮儿带来让我瞧瞧。”

    她心里慌得很，直到司茶领着蛮儿，李儿娘抱着初兕来到她跟前，她的一颗心，才算是安稳了几分。

    初兕在大人们皆殚精竭虑或是提心吊胆的时候，睡得不知世事。此时精神的很，在宋稚屋里的软塌上爬来爬去，蛮儿则很有长姐风范的在边上守着他。

    宋稚在宋府这一天一夜，半点水米未沾，隐隐觉得胃痛起来，她心里装着事情，胃里不舒服也懒得说，还是小厨房的人知道她回来了，早早的炖上了鸡粥和藕粉南瓜粥，只看她现在想吃咸的还是甜的。

    “藕粉南瓜粥吧。蛮儿可要吃吗？”流星来回话的时候，蛮儿一听这藕粉南瓜粥几个字便扬起了头，宋稚见到两个孩子活泼无事的样子，才有力气勉强勾了勾嘴角，道。

    蛮儿点了点头，揽着宋稚的脖颈道：“我与娘亲一道吃。”

    藕粉南瓜粥又香又绵，粥的甜味并不是因为放了蔗糖，而是老南瓜本身的甜味。

    宋稚吃了小半碗就不再吃了，蛮儿见状竟端起自己的粥碗，喂给宋稚一勺，又自己吃一勺，像是做游戏一般，叫宋稚又吃了小半碗下去。

    流星心道，‘公主真的是长大了。’

    相比较起来，初兕还是个十足的奶娃娃，偶尔‘咿呀’几句，叫旁人全然不解。

    宋稚吃了些粥水，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她让流星把立在外头等候的李儿娘叫来，说自己要问她几句话。

    “你夫君是开生药铺子的李郎君吧？听说与府上的崔管事是邻居。”宋稚只见过李儿娘一面，却将她的事情烂熟于心。

    李儿娘是个富态的妇人，她生养了三个男孩，一个八岁，一个五岁，还有一个与初兕同岁。

    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家这几个男娃娃胃口极好，除却这个小的，大的两个每顿总要吃掉两个拳头般大的杂粮馒头。

    虽说是喜事，可也叫李郎君肩头沉重啊，

    崔管事回家听娘子说起这个妇人，又暗中观察了许久，这才举荐给了宋稚。也可说的上是知根知底，身家清白了。

    “是，劳王妃记挂于心。”李儿娘这些时日只是在府上吃吃喝喝，还有银钱可拿，这叫她一个靠卖气力吃饭的女人着实不安，今日派上了用处，反倒叫她心里好受。

    “旁的事情你不必管，奶水好要紧。”宋稚无意叫她知道许多事，免得生出惶恐来就不好了。

    “知道，小厨房日日都变着花样送汤水，我这正涨得没法子……

    眼见李儿娘越说越过分了，流星忙咳了几声，止住了她的话头。

    宋稚难得见到旁人身上的市井气，倒是觉得有几分有趣，她拍了怕案几上一青一灰两匹布，道：“我这儿有两匹布，最适合做袄子，你拿去给你家娃娃各做一件。”

    王府赏赐，没有不好的，李儿娘喜不自胜，道：“替我们家那两个小子谢王妃。”

    她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夸赞宋稚的话，实在是止不住话茬，叫流星寻了个由头给请出去了。

    “她这性子，也不知敲打她的话听懂了没。”宋稚偏首睇了一眼屏风后的蛮儿，她做这些事情，也没刻意瞒着自己女儿。

    “听得懂最好，若是听不懂，这样的性子想着也不用太过担忧。”流星在旁道。

    “奶水可好？初兕可吃得惯？”宋稚轻拍了拍初兕的小屁股，孩子咿咿呀呀的躲开了，模样可爱非常，叫人哑然失笑。

    “嗯，小公子瞧着没什么不乐意，吃的很香。”流星看着宋稚和两个孩子，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总算是透了出来。

    宋稚守着两个孩子，心里也记挂着沈白焰，对流星道：“王爷回来时可用过些什么吃食了？”

    “还没有，松香端着汤面在门外候着，可王爷一听那乳母和磷粉的事，什么也顾不上就出去了。汤面的火候本掐的正好，现下全糊了，得等王爷完事儿，奴婢就叫小厨房备上。”流星道。

    “前日我记着小厨房包了些羊肉角子，可还有？若是还有的话，叫小厨房煎了，莫要混汤，再另外备上一碗羊肉汤。”宋稚嘱咐道，又添了一句，“底儿煎的脆一些，王爷会喜欢。”

    流星听宋稚说些家长里短的话，觉得萦绕在王府上空的阴霾之气散去了不少，笑道：“王爷这两日受了些寒，吃些羊肉最好不过。”

    流星对门外传话的小丫鬟吩咐了一句，又返身回来伺候着母女三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候，沈白焰回了正屋，流星迎他进来之后，便对门外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心领神会，转身就去小厨房传膳了。

    “如何了？”宋稚迫不及待的问沈白焰。

    沈白焰喝了半杯宋稚的残茶，道：“暂时只查到一个绣娘身上，她的夫君嗜赌，在赌坊里欠了三百两银子，被人剁了一根尾指，随后她被要挟着，在乳母的衣裳上涂了磷粉。”

    “做下了这样的事情，如何还敢留下？”宋稚不解道。

    “乳母不是一直没穿这件衣裳么，所以那绣娘以为这事儿做的巧妙，未曾露馅儿，所以还想留在这儿多赚些钱。”

    沈白焰没对那绣娘上手，是菱角掰断了她三根手指，对绣娘而言，基本算是要了她半条命了。

    “那乳母的确清白吗？”宋稚最担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嗯，的确清白。丈夫、孩子、父母皆稳妥无恙，除非她被雷劈昏了头，不然绝没有理由对初兕不利。”沈白焰道

    菱角此时正在善后，沈白焰吩咐叫她去通知素水，叫她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

    其实这些年，余心楼里的暗卫在宋稚无所觉的时候，不知道解决了多少企图对王府不利的人，可惜不论沈白焰如何费心周全，总还有漏网之鱼。

    松香带着一阵极勾人的羊肉香气走了近来，她立在门边对流星道：“羊肉味大，不如叫王爷到外间来吃吧。”

    她话音刚落，沈白焰与宋稚便走了出来。沈白焰虽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可步伐似乎比平日快了一些，也许是被香味勾引的有些按捺不住了吧。

    松香不知道是不是估计错了沈白焰的胃口，煎了整整三十个角子，炖了一海碗的羊肉汤。

    “这也太多了些吧？”宋稚瞧着金黄的饺子和冒着袅袅鲜气儿的羊肉汤，不由自主的小小吞咽了一口。

    “那夫人就一道吃些吧。”松香眨了眨眼，她见了方才撤回去的粥碗，就知道宋稚定是没吃饱。

    沈白焰瞧了松香一眼，像是有些赞许。

    夫妻俩一道吃这角子，沈白焰吃了大半，宋稚吃了小半，还给循着香味走出来的蛮儿，也吃了几个。

    宋稚夹着一个角子，道：“哥哥也是喜欢吃角儿的人，只怕他现下没了这胃口。”

    沈白焰知道宋稚担心宋翎，宋翎这般委顿，抛下许多差事来，沈白焰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不少，只怕这些时日没法子时时护着宋稚了。

    他吩咐道：“你休憩片刻，若是，宋家有消息传来，你少不得又要忙碌。若辉叫卓然递了消息给曾家，就算是雪路难行，估摸曾府的人也快到了。曾府的曾谢氏和曾家的长子都是明白人，可你嫂嫂的次兄，我觉着是难缠的主儿，说不准会借这次事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若生事也不难办，只怕娘亲又跳出来做主儿，只怕是裹乱。”宋稚心里早有计较，即使她不愿见到曾蕴意的离开，也不得不为她逝世后会发生的事情做些打算。

    “你不论去何处都将菱角带上，府上我已另外调派了一个人过来守着，无需担心。”沈白焰道。

    余心楼里的人，宋稚只见过三个，飞岚、素水、菱角。沈白焰似乎并不想让她和余心楼沾染太多，宋稚也有几分好奇，猜测他调来的人会是谁。

    宋稚正想着，只见茶韵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点困惑，道：“王爷、夫人，外院的管事说您找人牙子买了个丫鬟，说是人牙子病死了，所以那丫鬟自己来了。”

    “什么？”宋稚根本没买过什么丫鬟，况且哪有这丫鬟自己送上门的道理。

    “叫她进来。”沈白焰揉了揉额角，似乎有几分无奈。他只叫来人老实些，不要从天而降，免得吓坏宋稚院里人。

    不曾想到她还给自己编排了一出戏码，叫沈白焰不知道说什么好。

    宋稚没有声张，揣测这可能沈白焰的安排。

    过了半晌，一个梳着双髻，丫鬟模样的姑娘走了进来，她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分明就是蓝跃。

    她的一头灰发不知用什么法子，竟成了黑发，瞧不出半点破绽。

    蓝跃见茶韵掩上门退了出去，又抿着嘴瞧着流星。

    “流星是夫人的心腹，不必避她。”沈白焰简短道。

    蓝跃应了一声，谨慎有礼的瞧着宋稚，道：“王妃万安，在下蓝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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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最后一面

    宋稚看着她纤细的手腕和尖尖的下颌，对她点头微笑，道：“你先到外边候着，流星，将一些细节处说与蓝跃知晓。”

    眼见两人出去了，宋稚凑到沈白焰耳边问：“她瞧着年岁不大。”

    “最近余心楼人手吃紧，我将一些暗卫派到巫族之地去了。”沈白焰并没隐瞒什么，但也没解释的太透彻。

    宋稚点了点头，道：“她和菱角谁厉害些？”

    “拳脚功夫菱角厉害些，暗器毒物蓝跃厉害些，她也更机灵些。本是在北境做事的，她的搭档受了伤，在京中修养，所以她也留在京中，左右也无事，便把她调过来。”沈白焰道。

    措陆在北国因为私事受了些伤，伤的地方颇为阴损，起初不察，待他运功时才觉出痛处。

    沈白焰如此安排，必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宋稚放心了几分，走到西窗处，瞧着外头的雪，道：“瞧着雪小了许多，流星吩咐了外院的小厮，叫他们铲出一条道儿来，眼下应当差不离儿了。我想去瞧瞧嫂嫂。”

    眼下的情景儿，真是见一面少一面，宋稚刚回来，才眠了一觉，吃了一餐饭，此刻又要去。

    沈白焰并没有阻拦，只是道：“好，带些云片糕吧。若辉会逼着自己的吃些东西的，他知道自己需得要撑下去。”

    宋稚知道自己的夫君和兄长都是顶天立地的坚毅男人，有多少苦痛都能咬牙撑过来。

    外院替宋稚备好了车马，外面细细碎碎的飘着雪花，宋稚立在门口怔怔的抬首瞧了一会，直到流星和菱角轻声催促。

    菱角和流星一并坐在马车里，因为许多人借着王府清出来的这条路走路，所以一路上走走停停。

    她瞧着路上有个男子抱着一个裹得极其严实的襁褓，若不是孩子生了病，谁会在这样的日子带着孩子出来？

    车夫本想叫人开路，可宋稚没让。世间都是可怜人，她也硬不起心肠来，再叫他人的路难走些。

    “呀！”外头忽乱了起来，响起许多嘈杂的人声和悲切的哭声。

    菱角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去，似乎是瞧不清外头发生了什么，麟角索性走出马车。

    过了一会子之后，菱角走到马车内，对宋稚道：“夫人，外头有人跌了一觉，摔碎了一地的鸡蛋，连带着叫后边的人摔得很了。”

    “鸡蛋？这天气还拿鸡蛋出来卖吗？”流星疑惑道。

    “说是女儿生了个孩子，夫家没有鸡蛋了，所以才巴巴的拿鸡蛋去。”菱角倒是问了个清清楚楚。

    她看见那妇人哭的涕泗横流，心里也是有几分怜悯，“我摸了一两银子给她，可她拿着银子还是哭，说没东西给女儿补身子。”

    “女子产后气血两虚，温补最相宜。”宋稚看向马车内小茶桌上的一壶桂圆红枣茶。

    她还未开口就被菱角一口回绝，道：“夫人，咱们府上还是别给人可乘之机了。”

    菱角的意思大家都知道，给逐月的酥饼不就叫人做了手脚吗？

    “咱们在众目睽睽下给，也不会叫人。。。。。宋稚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这几日是正多事的时候，还是不要生事了。

    外头清了路，马车又开始行驶起来，宋稚掀开车帘一角，正好瞧见那个妇人抱着一篮子碎鸡蛋站在路边。

    宋稚不忍再看，便放下了车帘。宋府门口的小厮穿的很严实，可依旧是冻的缩手缩脚，原地左右交替的跺着脚，看到王府的马车来了，连忙上前帮着招呼。

    “府里都好吗？”宋稚一下马车就问。

    “都好，都好。”小厮替宋稚一行人抵住开，道。

    宋稚听了他的话正宽心着，忽然见有个眼熟的小厮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流星对这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宋府回回有消息，除了隐蔽之事有丫鬟传递之外，其他消息十之八九都他递过来的。

    小厮与宋稚一行人打了个照面，脚步猛地一顿，当即跪下了，哭丧着脸道：“王妃，少夫人，少夫人她快不成了。”

    宋稚顾不得礼数体面，提着裙摆便跑了起来，流星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夫人，当心些。”

    宋稚一路小跑到宋翎院中，只见丫鬟们跪了满地，只能瞧见她们乌黑的发顶和洁白的裙摆，像被雪覆盖的树枝，只露出尖端的一点乌。

    宋稚觉得有些心慌，恍恍惚惚的走近房内，闻到一股苦参味，这参味极浓，一定是最后一碗吊着元气的药。

    谢氏哭的昏厥了过去，正被曾家大哥打横给抱了出去。曾家大哥心急如焚，抱着谢氏差点撞到宋稚一行人。

    宋稚还未等他道歉就先摆了摆手，示意无碍，“曾大哥，夫人这是怎么了？”

    曾家大哥只是满脸悲痛的点了点头，道：“王妃来了，母亲无妨，稍加休息就好了，你快进去瞧瞧妹妹，她。。。。。”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别过头抱着谢氏出去了。

    “嫂嫂！”她推开内室房门，见宋翎坐在床边，蝉衣抱着儒儿跪在脚踏上。

    曾蕴意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望着宋稚。

    “嫂嫂。”宋稚唯恐自己的声音惊着了她，只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曾蕴意看着宋稚，眼眸又移了一下，望着儒儿，又望向宋稚。

    宋稚将儒儿抱了过来，曾蕴意的眼珠不动了，似乎露出一点笑意。

    宋稚看着曾蕴意，心酸的想，‘嫂嫂连笑都笑不动了。’

    “嫂嫂是不是想要我照顾儒儿？”宋稚此言一出，曾蕴意的眼睛一亮，宋稚看着她眼里转瞬即逝的光芒，只觉无比心疼。

    她尚且如此，那宋翎呢？宋稚甚至不敢偏头看宋翎脸上的表情。

    其实，宋稚如何不明白曾蕴意的心思呢？

    曾蕴意的娘家大嫂虽为人宽和，大哥与她感情也深厚，但将军府的嫡孙又不是无处可去，怎么能在外祖家长住？

    林氏是不能指望了，宋恬又还是少女，难免有不周到之处。宋翎是个男人，又有官职在身，如何为父又为母？也只有宋稚这个小姑子，才有这个心力替她照看儒儿几分。

    “嫂嫂你放心，我能做的我都会做。”宋稚不敢把话说的太满，她毕竟已经出嫁。

    曾蕴意似乎放了心，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变得轻松了许多，她缓慢的闭上了眼睛。

    宋稚的眼睛顿时叫泪水糊住了，看不清曾蕴意的脸，也看不见宋翎的面容，只听到蝉衣哀号一声。

    蝉衣从地上爬起来，飞奔了出去，菱角连着唤了她许多声，可蝉衣似乎是没有理会。

    宋稚紧紧的抱着儒儿，叫他给曾蕴意跪下。屋里变得朦朦胧胧，烟雾缭绕，香烟熏人，叫大家都迷了眼睛，看不清生死，看不清人世。

    儒儿埋在她肩头猛烈的咳嗽了起来，不知道是哭的狠了，还是叫烟气儿给熏着了。

    宋稚不能叫孩子在这屋里待太久，可他也不太清楚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抱着自己怀里的孩子，恍惚的跟着流星到偏厅坐着。

    儒儿安静的有几分奇怪，不哭不闹，不吵不躁，宋稚捧起他的脸一瞧，才发现儒儿满脸都是泪，却没有哭声。

    宋稚心疼的要命，抚着他的脸颊，道：“儒儿乖，儒儿想哭就哭吧。姨母在这儿，你想哭就哭吧。”

    儒儿反倒止住了泪，只是看着宋稚，一双眸子被泪水洗礼过，变得无比清澈，宋稚在看他眼里，清晰的看见了一个渺小的自己，那么无能为力的自己。

    儒儿道：“我没有娘亲了。”

    蛮儿和儒儿差不了几岁，宋稚听见这软软的童声说出这句话，像是一颗心掉进了醋桶里，涩的要命。

    院里的丫鬟都换上了孝服，流星也替宋稚带了孝服过来，宋稚换了起来，也替儒儿换了一身。

    宋稚鬓上簪了一根白玉簪子，儒儿额上束了一根素白的带子，这孩子像是瞬间长大了一般，只是紧攥着宋稚的小手暴露了他的情绪。

    菱角走了进来，她表情不大对劲，手里捏着一朵白花，还没有戴起来。

    “菱角，怎么不戴起来？”流星正替儒儿整理着衣裳，道。

    菱角睇了儒儿一眼，将白花簪进自己的鬓发里，随后对宋稚耳语了几句。

    宋稚的脸色愈发难看，儒儿的手被她攥的有些疼，却也没说什么。

    “先看起来，等丧事过了，我要一件件料理过来。”儒儿听到宋稚这样道，他抬首看向宋稚，只见她偏过头正与菱角说着话。

    菱角很敏锐的觉察到儒儿的视线，垂眸望了他一眼，眸中满是柔和的怜惜之意。儒儿觉得这眼神像极了曾蕴意，叫他有种熟悉感。

    “姐姐！”宋恬慌张的走了进来，只唤了一声，看到满身孝服的儒儿时就愣住了。

    宋稚早就遣人去通知乐香斋了，只说先悄悄的告诉宋恬一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宋恬拖到了现在才来。

    宋恬真是有苦说不出，林氏今日谈兴浓的很，对宋稚数落这个又数落那个，还埋怨宋稚说她不来瞧她。

    宋恬要走她不让，最后宋恬说曾蕴意病重了，得来看看，林氏这才让宋恬来了，也没派个心腹妈妈跟来看一看，大概是觉得曾蕴意病情老是反复，看不看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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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守灵

    儒儿叫乳母抱去了，宋稚听了宋恬的解释，有几分悲痛的说：“还担心她的身子，想着先瞒住这件事情，可如今看来，她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多伤心。”

    宋稚这话有几分赌气之嫌，宋恬本想替林氏分辩一二，可她这几日话里话外也时常透露出曾蕴意身子大为不好的消息，可林氏并不可林氏并不十分在意的样子，反反复复说些客套话。

    什么‘叫大夫多费心。’‘让小厨房送碗血鸽汤。’之类的话，可她不知道，曾蕴意不喜血鸽汤的味道，这府上人人皆知。

    “这几日你要费心看着点。”宋稚暂时不想管林氏，对宋恬道，“我也会在这儿，只是偶尔总的要回府看看蛮儿和初兕，恐怕……

    “姐姐，我知道。”宋恬点了点头，

    “还有亲家府上来人，你要好好招待，若是有些个不中听的，你别放在心上。”宋稚对宋恬嘱咐到，她还是少女，面皮又薄。

    宋恬拍了拍宋稚的手，正要说自己不会的，却被一个愤怒的男声打断了，“儿媳妇身陨，一家的主母竟连个面儿也不露，这叫个什么理！”

    这声音从院子传进屋里来，宋恬话头一变，有些惊慌的说：“是曾家的那个次子！叫曾西安的！”

    宋稚一边着急的朝外走，一边道：“他怎么能这样！在嫂嫂院里大呼小叫。”

    宋稚一出门，与在院里吵嚷的曾西安打了个照面，曾家大哥正扯着他曾西安，叫他不要再闹事。

    “哟，王妃来了？”曾西安不屑道：“如今这府里头可是你管事了？”

    宋稚没有理他，只是看向曾家大哥，缓声道：“曾家大哥，我娘亲并不是故意不来，她刚刚生产过，连床都下不了，这是众人皆知。”

    曾家大哥连连点头，这事儿宋府下人在传话的时候就已经说了，谢氏也清楚，刚刚生产过后，身子自然无比虚弱，而且刚生产之后的人身上血气未尽，到新丧者灵前容易发生冲撞。

    所以不论如何，林氏都是不该露面的。

    “哥，你怎么如何好说话？就是你这样好的性子，所以才叫咱们妹妹才叫活活欺负死的！”

    曾西安此时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仿佛与曾蕴意的感情极为深厚，可曾蕴意在世时，经常惹曾蕴意怏怏不乐的人也是他。

    “嫂嫂刚刚过世，甚至还没有净身躺入棺椁，就算是为了嫂嫂，请你让令弟住口吧。”宋稚实在不想再与这个胡搅蛮缠之人争辩，对曾家大哥道。

    曾西安瞪着宋稚，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浑话，忽然整个人往后一仰，厥了过去。他的身子倒下去，露出背后的菱角来，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到那地方去的。

    “你！”曾家大哥虽知弟弟行事荒唐，但见他被人击昏，心里还是不痛快的。

    “曾家大爷不必心急，掐掐人中便醒了。这是二爷聒噪，还是回府上休息的好。”菱角转了转手腕子，道。

    宋稚没训斥菱角不规矩，也没出言安抚曾家人，偏头吩咐流星把儒儿带来时，瞧见李朔风穿着一身黑衣，手臂上缠着麻布，走了过来。

    他瞧着着院里僵持不下的局面，咽了口口水，道：“王妃、曾大人灵堂置办好了。咱们带上小少爷一块去吧。”

    宋稚沉默着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示意曾家大哥先行一步。

    见她已经先行示好，曾家大哥也不是难缠之人，把弟弟交给随从之后，便往灵堂走去。

    李朔风悄悄走到宋稚身后，跟着她走着，轻声道：“王妃，我寻不见都尉。”

    宋翎方才亲自将曾蕴意的尸首放入棺椁之中，又在棺椁前立了许久，李朔风一直看着他，叫他那神色，恨不能自己也躺了进去。

    李朔风不过是解个手的功夫，宋翎便不见了。

    “无事，今日他虽伤心，可也不会迷了心智。”宋稚对自己的兄长的性子还算是有几分把握。

    待他们到达灵堂之后，却见宋翎早已在那里跪坐着，眼神黯哑，唇瓣干裂，神情枯槁如木人，比已经逝世的曾蕴意还要像个死人，曾家人瞧着他这副样子，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宋稚和宋恬一连守了许多个时辰，中途只吃了几口奶酪子，猛地一起身，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夜幕低垂，曾家人回去了一部分，只有那曾家大嫂还在灵堂守着，宋稚瞧着她眼睛肿的像个核桃，连嗓子都嚎哑了，就让丫鬟寻了个由头哄她歇息去了。

    怎么苦都是女子苦，做女儿苦，做妻子苦，做母亲苦，做长嫂也苦。

    宋稚也打算回府去了，走到半道上却见沈白焰迎面而来，他走路带风，衣袂飘飘，说不出的生机盎然，叫宋稚看了眼眸一热。

    “回家吗？”他声音平静，仿佛今日与往常没有不同。

    “嗯，你先去给嫂嫂上一柱香吧？”宋稚道。

    沈白焰点了点头，正当两人朝原路返回时，林氏身边的小丫鬟忽从另一条小径上拐了过来，对宋稚道：“王妃，夫人寻你呢。”

    沈白焰转过身来，他尚未说话，气势逼得那丫鬟胆怯的低下头不敢瞧他。

    “我与你同去。”沈白焰道。

    宋稚见那丫鬟神色躲躲闪闪，心知林氏叫自己前去定无好事，不过林氏也不是什么难应付的，便对沈白焰摇了摇头，道：“流星，你引王爷去祠堂。”

    菱角与宋稚一道去了林氏的院子里，那丫鬟一直默默引路，院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菱角轻声道：“主子，莫不是老夫人知晓了？”

    宋稚没有说话，只是瞧着脚下的一块块砖石。

    林氏的屋子像春天一样，四五个炭盆将这屋子里头的每一个房间都暖和极了，林氏头上缠着一个抹额，柔翠正端着一碗镇痛的汤药，一勺勺的喂给林氏。

    见宋稚来了，林氏睇了她一眼，用手掌抵住汤碗，示意不要柔翠再喂了。

    柔翠道：“夫人，您才喝了两勺呢。”

    林氏不说话，宋稚看着她这造作的样子，便知她的意思。

    宋稚走上前，端过柔翠手里的药碗，亲自给林氏喂药。林氏偏过头，摆出拒绝的样子来，“岂敢叫王妃给我喂药，现在你不仅做王府的主儿，还做起我宋家的主来了。”

    “娘亲这是什么意思？”宋稚低头轻轻吹着手里端着的药碗，道。

    林氏最见不得宋稚这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自己在她眼里是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她一下怒意上涌，道：“我儿媳妇死了！你瞒的我好苦！叫曾家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原来曾蕴意死了这件事并不是最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自己的名声有损。

    宋稚算是看透了林氏，叹了口气，道：“娘亲别动气，你还在坐月子，若是动气，以后指不定落下什么病根儿。”

    林氏撇了宋稚一眼，依旧不正眼看她，道：“我若叫你活活气死，你最开心不过。”

    这话着实过了些，周姑姑听了也皱了眉头。

    汤匙一下砸进药碗里，林氏被吓得颤了颤，宋稚将药碗随手一递，柔翠赶紧上前接着。

    “那娘亲认为，我身为女儿，应该在自己亲娘刚刚生产完的时候，将自己嫂嫂的死讯告知她，使得她伤心难以自抑，损了身子，落下病根。然后再让自己亲娘去灵堂守着，迎宾待客？”

    宋稚被林氏方才的话伤了心，神色也不似方才和软。林氏本就理亏，此时被宋稚的话一堵，更是说不出话来。

    宋稚起身，看着林氏产后浮肿的脸庞，忍了又忍，才平静道：“这事儿虽是我拍板定下的主意，可我也不是一个人做的主！哥哥失了妻子，却也记得嘱咐我莫让你知道此事，小妹年幼，也知道看管你院里的下人，叫他们不许泄露风声给你知晓。您还要我如何？难不成给父亲去一封书信？”

    林氏刚才知道曾家人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心里都是火气才失了理智，被宋稚这样一说，头脑才冷静下来，但若要她说些哄宋稚的话，却也拉不下这个脸。

    还没等林氏纠结完毕，宋稚已经离去，林氏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

    宋稚一出门，有个林氏院子里的妈妈一下扑倒她脚边，抓着她的裙边哭着说：“求王妃饶命。”

    菱角本想将她架开，却见宋稚摆了摆手，道：“你要我饶你，那你做了什么？”

    “祠堂钥匙在夫人手里，老奴来取时被夫人缠住问了几句，被她给问了出来。”妈妈哭的涕泗横流，看来是宋稚那日的敲打吓住了这院子里的人。

    “抬头。”宋稚道，那妈妈不解的抬起头，一张宋稚颇为熟悉的脸，这是林氏身边签了死契的妈妈，从前也是看着宋稚长大的。

    宋稚软了心肠，道：“姑且信你是无心之失，去找周姑姑领罚。若娘亲身子无大碍也就罢了，若是留下了病根，你也少不了苦头吃。”

    那妈妈千恩万谢，一下瘫软了，仿佛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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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母女龌龊

    宋稚走了之后，林氏屋里的人都不敢说话，一时间只听见林氏把玩一串红玉珠子的声响。

    周姑姑身上担着一大堆事情，早就想离开去理事儿了，可林氏刚与宋稚发生了龌龊，周姑姑觉得自己就这么离开了，似乎是不大好，只好接了柔翠手上的药碗，坐到林氏床边，对她道：“夫人，这药晾的刚刚好，温温热，您喝吧。”

    林氏得了宋令的嘱咐，一向是多给周姑姑几分面子的，就算是现在心情不佳，也听她的话，抿了几口药。

    “三姑娘打小是个主意正的，这您知道。”周姑姑开始慢悠悠的劝说起来，“这主意正的人，偶尔有越俎代庖之嫌，可这主意正的人也有她的好处，这些年三姑娘躲过了那么些风风雨雨，若不是个主意正的，只怕早被人贬到泥地里头去了。”

    林氏没有说话，接过了周姑姑手里的药碗，自己一勺勺喝起来。

    半晌之后，才道：“是我肚子里爬出来，我岂能不知？”

    “夫人既知道，何不拿出个大度样子来？”周姑姑挺起身子，拍了拍胸脯，道：“您是长辈，又是母亲。三姑娘又是个明理通透的人，您把她叫过来一点，这嫌隙自然就没了。”

    林氏有几分犹豫，嘴里嚅嗫道：“她现下忙得很，就不耽误她了。”

    周姑姑知道林氏是抹不开面子，但她的话已经说完了，做不做是林氏的事情，她也不再多说，眼见林氏喝完了药，便出去做事了。

    林氏合眼假寐，只觉得越躺越焦躁，心里像是被火燎了一样，冒出了一个个磨人的小水泡，她唤了柔翠近身，道：“你去寻若晖院里寻三姑娘，她若得空，便让她来一趟。”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柔翠却独个儿回来了，一脸遗憾的说：“夫人，王妃已经和王爷一道回去了，现下院里是周姑姑和四姑娘看着。”

    林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抿了抿嘴角，佯装不在意的说：“那便算了。”

    宋稚回了王府，一是因为曾蕴意去世，而是因为林氏。所以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副怏怏不快的样子，蛮儿见她一脸郁闷相，从蓝跃给她带的小马木上爬了下来，上前甜腻腻的唤她。

    蛮儿的声音叫宋稚听了心里酥软，不悦的情绪减了大半，只是嘴角仍旧挂着一两分苦相。

    “娘亲怎么了？”蛮儿搂着宋稚的脖颈，道。

    “没什么，娘亲呀，只是有些饿了。”宋稚往蛮儿脸上亲了一下，对蓝跃道，“我与蛮儿同用晚膳，你也去吃些吧。”

    “她才不饿呢。吃了公主好些糕点。”茶韵紧抓这个机会告了蓝跃一状，虽说她隐隐觉察到这个蓝跃与菱角之间有相似之处，可也没见过菱角这般不规矩的当着主子的面，吃主子的糕点。

    蛮儿忙替蓝跃解释道，“是我自己给蓝跃姐姐吃的。”

    才相处了一日，蛮儿就喜欢上了蓝跃，宋稚觉得有些稀奇，扬眉看着蓝跃，蓝跃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无辜，道：“我瞧见糕点就想试试味道，尝尝里边没有毒。”

    “浑说什么？公主的糕点里怎会有毒？你这一句话，要叫小厨房里头的人都撞墙死了不成？”茶韵见蓝跃越说越过分了，忍不住道。

    宋稚知道蓝跃的本事算是歪门邪道，听她说出这番话来也不觉得太惊讶，并没打算要训斥或是责怪蓝跃。

    倒是沈白焰说了一句，道：“在王府的言行举止要更规矩些。”

    蓝跃好像有些怕沈白焰，连连点头，宋稚观察到哪怕是给沈白焰请安，蓝跃都未正视过他。

    宋稚对蓝跃笑了笑，道：“瞧你的胃口应当与菱角差不多，茶韵，你替她向小厨房要些吃食，顺便叫她们把晚膳送过来吧。”

    蓝跃一听要吃饭了，眼睛忍不住就弯成了一道月牙儿，笑意藏都藏不住。

    茶韵虽有些看不上蓝跃的作风，但到底与她不曾结怨，替她向小厨房要了一海碗的荠菜肉馄饨，一碟子烙饼，还有配饼子的一碗酱牛肉丝。茶韵见识过菱角的胃口，也不会对蓝跃小气。

    她安顿好蓝跃的晚膳，正准备出去时，忽听到她‘嗷呜’叫了一声，还以为是她被烫着了或是咬了舌头，一回头见蓝跃闭着眼睛，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嚷嚷着说：“太好吃啦！大主领说的果然不错，这是天大的美差！美差！”

    ‘莫不是个憨子吧？’茶韵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回了正屋伺候宋稚他们用膳，她一走进饭厅，就见茶芝在旁伺候的很妥当，心里既觉得欣慰又觉得低落。

    她与卫实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婚期，就在明年的端午过后三天，府里伺候主子的奴婢里头又提拔上了一波。

    茶韵日后若想再在宋稚跟前伺候着，也不会有如今的体面了。还不如与卫实一道，替王妃守院子，或是做个前院的管事妈妈也好。不过到底如何，还要看宋稚的意思。

    茶韵心里揣着事情，手里的差事就做的不灵光了，夹了一道松仁腰果给宋稚吃，这松仁腰果宋稚是不爱佐饭吃的，小厨房做了来，是给沈白焰下酒用的。

    茶芝不动声色的用脚碰了碰茶韵的小腿，茶韵一下醒过神来，顺手转夹给沈白焰，这一下动作，却叫大家都愣了愣。

    沈白焰喜欢自己夹菜，从不叫下边人伺候着，流星倒是偶尔伺候过几回，可流星性子磊落惯了，叫人半句闲话不敢讲，半句闲心不敢有。

    茶韵还不如夹给宋稚呢，若是在别的主子家，茶韵这动作落在有心人眼里，倒是有越俎代庖，媚上主子的嫌疑了。

    宋稚和沈白焰都没说什么，茶韵忙福了福，道：“奴婢岔了手。”

    “小事罢了。”沈白焰没有言语，还是宋稚说了一句。

    “我要吃腰果。”蛮儿也凑了一句，她这句算是也茶韵解了围，茶韵连忙给她勺了一勺腰果。

    晚膳毕，换上流星伺候，茶韵得了空，打算歇上一会子。

    “茶韵姐姐。”茶芝唤了一句。

    茶韵见是她，想起方才尴尬之事，勉勉强强挤出个笑来，道：“什么事？”

    “我方才……

    茶芝想解释自己只是好心提醒，并不是有意叫茶韵出丑的。

    “我乏了。”茶韵打断了她，道：“先回屋歇了。”

    茶芝见茶韵如此，知道她是恼了，虽然心里不舒坦，但她有差事在身，只好暂时不去管她，做差事去了。

    “茶芝刚才告诉我，说逐月今日来了，可咱们两个都不在，只是略坐坐就走了。”宋稚对流星道。

    “这些时日夫人您这般忙，事儿又多，碰不上也是有的。”主仆俩在梳妆镜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流星帮她松开了发髻，把簪花一根根的摆进匣子里装好。

    “这些日一直忙着，嫂嫂去世叫我伤心，娘亲也叫我伤心，心里憋闷的很。这一听到逐月的消息，倒是觉得自己真有点想她。”宋稚闭着眼睛，享受着流星轻柔的按压。

    “夫人后悔把逐月这么早就给嫁了吧？早知道应该留她到三十岁的。您可记着以后别替我张罗婚事了。”流星道。

    “俏皮鬼！若真留逐月到三十岁，苏峥可不是连脖子都要等长了？”宋稚与流星说笑几句，心里松快了不少，可又忆起曾蕴意离去的年岁，不由自主的又叹了口气。

    “谁叫他想娶您身边的人？苦挨着也是应该！我说，要不也把茶韵再留上几年。”流星随口道。

    “茶韵？她可不成，留来留去要留成仇家了。”宋稚额角的经脉一直绷着，被流星慢慢揉开了。

    “夫人为何这样说？”流星与茶韵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觉得她有恨嫁之心。

    “她私底下已叫卫实在外打听，瞧着我那处庄子地段好，佃农老实，油水肥美。还隔三差五的跑到外院去，同苏嬷嬷说话，探听这外院的管事妈妈的差事。你说，她还愿留在我身边？”宋稚虽只有一双眼，一双耳，可也能听八面事。

    “要不要奴婢去敲打一番？”流星道。

    “不必了，这行径虽叫人心里不痛快，可也是人之常情，茶韵在我身边也留不了几个冬春了，就让她好自为之吧。”

    原先宋稚还踌躇着要不要将茶韵的身契给她，毕竟逐月先开了这个口子，而茶韵在她身边也是大丫鬟的身份，如今看来倒是得再斟酌一番。

    “奴婢总以为自己虽说愚钝，可身边的这几人总还是看得分明，再说茶韵伺候您的时间也不比奴婢短多少，她何时生出这样的心思，奴婢竟一点也觉察不到。”若宋稚此时睁开眼，便会瞧见流星懊恼的表情。

    “她这心思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是人都有，只是有些人按捺住了，有些人按捺不住，其实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我方才说过了，这不过是人之常情。”宋稚闭着眼，这些时日发生过的事情在她脑海中一件件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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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帛金

    宋稚这几日事儿忙，蛮儿被托送到林府去小住几日，逐月托了一位身家清白干净邻人去照看阳儿，又自请回来看顾初兕，也看护着宋稚的院子。

    她眼瞅着初兕吃过奶后睡下，正准备去小厨房瞧瞧，却被茶韵给喊住了。

    “什么事？”逐月问，梳着妇人的发髻，看起来少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多了几分妇人的端秀。

    茶韵似乎有些羞涩，她拽着逐月的衣角来到了回廊上的一处角落地方，仔细看过四下无人，才吞吞吐吐的对逐月道：“逐月姐姐，夫人她，可有给你下吩咐？”

    逐月被她问的一愣，道：“自然是有的。”

    茶韵红了红脸，道：“那姐姐您打算怎么给我置办？”

    “给你置办？”逐月方才回答的意思是说，宋稚叫她好好照看院中大小事宜。

    可听茶韵这话，却与自己的想法风马牛不相及，逐月很快回过神来，明白了茶韵所想问何事，“婚期远在端午后，想来你问的还不是婚礼操办的如何了，那么你是想问你的嫁妆体面？”

    逐月问的直白，茶韵觉得十分窘迫，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虽说夫人曾提过一句，说是你的婚事由我来操办，但现如今正是多事的时候，你是个聪明的，怎么赶在这个关口上来问？”逐月看着茶韵，这丫头与她虽比不得流星亲厚，但也算是朝夕相处，瞧她这处处算计的心思，真的是觉出了几分失望。

    茶韵慌了几分，她知道现在离她的婚期还有些时日，不过逐月出嫁时，宋稚贴了她三亩良田和偏京的一家绸布庄子，连着那良田，还有几户带着契的佃农，这些都是早早备下，大家都听到风声了的。

    可自己的婚事，关于这方面的嫁妆，却是一点响动也没有。她知道自己比不得逐月，可难道连她嫁妆的一半都不能与之比肩吗？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正在茶韵忐忑时，听到逐月温柔亲和的声音，她大松一口气，顿时喜上眉梢，又闲话了几句才离去了。

    逐月目送她离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消失不见了，她刚才不知道多想痛骂茶韵一顿，可这当口还用得着她，若是将她得罪了，也是个麻烦，不如先哄一哄。

    逐月轻嗤一声，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今儿晚膳给夫人备下的是什么汤水？”逐月熟门熟路的走进小厨房，问。

    松香手里还捏着一把细柄的白蘑菇，在用指腹轻轻抹去泥垢。她分辨出是逐月的声音，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淮山炖鸡。这汤得炖足时辰才够味。”

    连翘正守着小灶，抬首对逐月一笑，露出一张被热气熏的通红的脸蛋。

    逐月掀开汤盅，眼前顿时白蒙蒙一片，同时还有一股子混着药气的鲜美味道，逐月一个警醒，懊恼道：“呀呀，坏了，忘记汤里搁了药材，泄掉了几分药气。”

    松香转头看了一看，笑道：“你别急，时辰差不多的时候再撒一把枸杞下去，照样补气提神。”

    宋稚这些日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王府，她心绪不宁，胃口又变弱了，这可把小厨房的人给愁坏了，每日变着花样炖滋补的汤水和新鲜的吃食，想着把宋稚身上那点子嫩肉给保住。

    可还是眼睁睁的瞧着宋稚的下颌尖了一大圈，流水一样补汤像是泼进了泥地里。

    流星听吴大夫说，宋稚忧思过重，心里操劳，汤水滋补无用。这虽是一方面，可流星心里还有另一处介意。这几日宋稚在宋府吃得都是斋饭饭，素的没半点油水，全是素鸡素鸭素菜。

    这斋饭，本来是念经的僧侣吃的，这主人家没有必须要跟着吃斋饭的规矩，不过谢氏主动要求说要吃斋饭，说是从吃素能涤清污秽，从剔透之人口中念出来的经文也会更加虔诚洁净一些。

    她本是自我要求，无可厚非，可不知怎么的，就变成宋府上下一吃起斋饭来了。

    今日在宋府的午膳，自然还是素菜。宋恬虽不是骄矜的性子，但毕竟是娇生惯养，这几日的素菜吃下来真是嘴里发淡，没半点滋味。

    昨晚，夏至偷偷去林氏的小厨房取了几样酥饼给宋恬吃，酥饼里头兑了些猪油，一向不吃宵夜的宋恬竟一连吃了好些，怕是肚子里没油水，舌头都叫馋疯了。她一边吃酥饼，一边生出了些许愧疚。

    宋恬昨日开了荤，今日看着这碗白粥就显得更加寡淡了，甚至有些发涩。不过也不能不吃，宋恬抿了一口白粥，却意外的尝到一丝鲜美的味道。

    她惊讶的一抬眸，却发现宋稚正搅和着粥碗，看向立在一旁的流星。

    宋稚也瞧见了宋恬的眼神，对流星道：“你倒是不偏心，也替恬儿备上了。”

    流星绞了绞帕子，扭扭捏捏的道：“要备自然是一起备的。”

    宋稚颇为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粥碗摆在一旁，道：“我每日回府时滋补的还不够吗？换碗白粥来。”

    听宋稚这样道，宋恬有些踌躇的捧着粥碗。宋稚看了她一眼，见她似有不舍，便道：“恬儿就不必了，你且吃着吧。这丫头做事隐蔽的很，不会叫旁人发觉。”

    流星不情不愿的拿宋稚的粥碗去换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白粥，顺便将边上的一道山菌杂菜也拿走了，见她居然还留有后招，宋稚有些哭笑不得。

    流星不过是叫下人用鸡汤撇去浮油熬粥，然后在山菌杂菜里兑了些鲍汁，没想到宋稚连这也不肯，想来是心里还记挂着曾蕴意吧。

    “发什么楞？快趁热吃吧。”宋稚对宋恬道，这满屋子的人不是宋稚的心腹就是宋恬的心腹，也实在不必躲着避着。

    迎春也悄悄对宋恬道：“小姐快吃吧。您最不喜欢吃没滋味的白粥了，吃了还会叫胃里反酸，大夫说您体质如此，只要略含些油水便不会了。”

    宋恬得了这个叫自己心安理得的由头，便安心吃起这碗别有乾坤的粥水了。

    这两日雪化了好些，路上好走了，来吊唁的人也就多了，宋稚和周姑姑两个人加上大管家也忙不过了，小陈氏在闲暇的时候也会来帮忙，蛮儿在林府两位老人家膝下待着，小陈氏又亲自来，宋稚着实是有几分不好意思。

    宋稚她们二人在用膳的时候，外头就是小陈氏和几个管家在招呼着，宋稚略吃了几口粥，便打算出去帮衬着小陈氏。

    岂料她还没起身，小陈氏却匆匆忙忙的来了，她一来就叫丫鬟关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素皮包着的帛金包来，上头还浓墨重彩的写着奠仪两字。

    “舅母，怎么了？”宋稚看着小陈氏手里拿着的物件，知道小陈氏这神色定与它有关。

    “这个帛金包不知是谁送来的，里头竟封了一张一百两银票，隔着纸摸到一个圆片，以为是铜板，谁知道竟是个铜片！”小陈氏气极，送这帛金来的人，定是心怀诅咒之意！

    “这事儿可漏出去了？”宋稚拿过小陈氏手里的帛金包，问。

    周姑姑摇了摇头，道：“是我发现的，就悄悄收了起来，没叫旁人发觉。”她说完，递过来一枚金褐色的铜片，正是方才小陈氏口中鱼目混珠的铜片。

    俗话说好事成双，这世间你来我往的礼金红封皆是双数美满，唯有帛金是单数，不论送这份帛金的人是谁，心里必然存了极为阴暗的心思。

    “姐姐，你说会是谁送来的？”宋恬看着宋稚手里拿着的那封帛金，只觉得黑字白纸，格外刺眼。

    流星用个帕子裹住手，捏住了帛金包的一角，轻声对宋稚道：“夫人，奴婢来拿吧。这东西不吉利。”

    “若觉得不吉利，岂不是正中此人下怀？”宋稚并不在意，却还是由着流星将帛金包取走了。

    “稚儿，你瞧这事儿？”小陈氏有几分忐忑的问。

    这事儿若是压下了，就没什么波澜，就她们几人知道也就罢了。若是压不下，这包帛金是小陈氏收进来的，旁人若知道了说不定会怪罪小陈氏。

    “舅母放心，我会私下查。”宋稚知道小陈氏的顾虑，道。

    小陈氏点了点头，自己分明是好心来帮忙的，可不到最后，反倒成了什么错事。

    “流星，给我看看。”小陈氏和周姑姑离去后，宋恬忽对流星道。

    流星睇了宋稚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便将那包帛金给了宋恬。

    宋恬摸了摸这帛金包的纸张，只觉得与其他用来包帛金的素纸没什么不同，只是觉得更加柔软一些，像是存放在十分潮湿的环境，或是被人揉过又展平。

    她又看向那两个黑字，奠仪二字一看方方正正，无甚奇怪。只是奠字虽复杂些，可并不难写。倒是仪字，瞧着简单，更考验比例。

    此人这两个字写得都不错，奠字端方，仪字舒畅，都说自如其人，可这人虽有一笔好字，却做下如此之事，实在叫人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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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发烧

    宋稚将这个帛金包带回府，交由菱角私下查验，菱角得了空闲，正坐在房中细细端详这个帛金包，忽耳尖一动，转身望去，见蓝跃正从自己屋里的后窗爬了进来。

    “放着好好的房门不走，你这是做什么？”菱角与蓝跃交情不深，只觉得她性子简单，算是个好相与的。

    蓝跃凑过脑袋来，看着菱角手持之物，问：“这是什么？”蓝跃久在北境，对粟朝风俗不熟悉也是正常的。

    菱角简单的对蓝跃解释了一番，蓝跃似懂非懂的‘唔’了一声，皱了皱鼻尖，道：“这纸包上似有兰花香气味。”

    菱角方才其实也在这纸包上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只是分辨不出具体是何气味，听蓝跃这样一说，倒真是兰花香气。

    “从与曾家不睦之人查起，不比从这帛金包上查起更有头绪些？”蓝跃是个闭不上嘴的，才闲了一刻，又道。

    “你怎么肯定此人是与曾家不睦？说不准是与宋家，抑或王府呢？”菱角在宋稚身边许久，渐渐学会了周全思量。

    蓝跃顺着菱角的话去想，道：“那定是与宋府不睦了。虽说宋小夫人出自曾氏，可如今提起她，也只会说是宋家人。既然如此，此人诅咒的定是宋府，与之结怨的应当也是宋府之人，只是不知是宋府何人？”

    菱角睇了她一眼，见她圆润的侧脸和好奇灵动的眼睛，心道，‘王爷挑的人果真是没半个蠢的。’

    “做下这事儿之人心思虽阴毒，可这诅咒之事毕竟做不得数，只是让人呕心罢了。我觉着，倒像是内宅女人的心思，更像是女子之间的报复心。”

    菱角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宋府唯有两个女主人，曾蕴意已经故去，那与人结怨，遭人诅咒的就只有林氏了。

    菱角还等着蓝跃能说点什么，可半天也不见她说话，抬眸只见蓝跃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桌上的一碟子杏仁软糕，像一只探头探脑，等待机会觅食的小田鼠。

    “吃吧。”菱角自己也是个贪嘴的，但见蓝跃这般的性子，倒是莫名生出了一种长辈的心态。

    蓝跃塞了两块，喂饱了自己肚子里的馋虫，才接着菱角方才的话头道：“可是这两个字瞧着像是男人的写的。”

    “这些大多是府上的管家置办，男子写就也不奇怪。此人只需将帛金包里的铜板换掉就可以了。”

    菱角已经在宋府细细查探过，有些人家嫌不吉利，所以不会在帛金包落下自己府上的标记。我己经在宋府查探过了，约莫有十个余个帛金包上没有标记，和吊唁的宾客名单一对，便知是谁人府上了。

    其中撇去一些与宋府不过是泛泛之交的人家，唯有朱家、孙家和刘家这三户人家的女眷与林氏平日里算是交往密切。

    菱角估摸着这个时辰，宋稚应该已经用过晚膳了，便打算将自己查到的事情告诉宋稚，顺便把这个赖在自己房里骗吃骗喝的家伙也给拉出去。

    菱角想得虽好，但可以事情总不会总是如她所想，一去才知宋稚睡了。

    宋稚吃过晚膳后，本想练一会儿字，可字儿还没写几个，竟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被沈白焰发现时，她脸颊上已经映着‘南雁’两个淡淡的灰字了。

    看着虽可爱，但也叫人瞧着心疼。沈白焰极轻柔的将她直接的抱到床上去了。

    “你若有事，便对王爷说吧。”流星对菱角道，她身后跟着个端热水盆子的小丫鬟，打算给宋稚拧个热帕子，略擦洗一番。

    菱角想了想，便跟着流星走了进去。

    沈白焰应该是刚刚沐浴毕，正从内室出来，穿着一件淡灰的长袍，因为身上还沾染着潮气的缘故，整个人显得柔和了不少。

    菱角将事情禀报了，便立在一旁等沈白焰的吩咐。

    沈白焰张口欲言，只见流星从内室急匆匆的出来，一脸急色的对沈白焰道：“王爷，夫人好像有些发热，我去请吴大夫来。”

    沈白焰快步走进房内，片刻之后走了出来，对菱角道：“夫人病了。这事儿你就告诉林老夫人知晓，叫她自己查吧。”

    不知道是不是菱角太过敏感，总觉的沈白焰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有几分不满。沈白焰的情绪并不是空穴来风，宋稚上次叫林氏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出来时眼圈都红了，沈白焰虽没说话，可眼里都是心疼。

    如今宋稚又累得病了，沈白焰自然不想她再费心管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是交给林氏处置，凭她的心性，她能处置的好吗？这菱角可就不知道了，主子如何吩咐，她就如何做吧。

    见菱角离去，沈白焰返身回到宋稚床边，伸手触了触她发烫的额头，见她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向镇定的沈白焰此时也忍不住有些焦急。

    “稚儿？稚儿？”沈白焰轻唤道，而宋稚只是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看来是有些烧糊涂了。

    宋稚自嫁到王府来，绝少有病痛，身子一直很康健，虽说这次是因为曾蕴意离世，她难免伤心，一连几日夜半，沈白焰都曾发觉她偷偷哭泣。

    曾蕴意今日出殡，宋稚送灵的时候，哭得几乎昏厥。

    可真叫宋稚呕心的事儿，若要论起来，还属林氏那不分亲红的一顿骂。

    沈白焰对自己母亲的印象不多，只记得母亲是个极温柔和顺的人，林氏瞧着也不过是个性子平和的妇人，可为何对稚儿，总是这样刻薄要求？

    沈白焰自认对人心里头藏着的魑魅魍魉一眼就可看透，可林氏这肚肠里头的弯弯绕绕，却叫沈白焰瞧不明白。

    吴大夫给宋稚开了药方，语重心长的对沈白焰嘱咐道，“一定不可以再让夫人劳累了。”

    流星对吴大夫道：“这白事也歇了，也没有什么可叫王妃忙碌的了。”

    吴大夫吹干药方子上的墨渍，对流星道：“三碗水熬成半碗，记得要浓浓的叫王妃喝下去才有效。若是王妃烧的难受，在她额上和腋下用纱布浸透白酒擦拭，会好受许多。”

    沈白焰闻言便睇了流星一眼，流星福了一福，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拿着药方和吴大夫一道出去了。

    流星带着白酒很快回了房间，她很自然的拿着白酒和纱布去了内室，却被沈白焰身子一挡，道：“我来。”

    “王爷？”流星不确定沈白焰做不做得来这些伺候的活计。

    见流星毫不掩饰的不信任表情，沈白焰平生第一次觉得旁人在嫌弃自己，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勾了勾手指。

    流星踌躇的将水晶碗里的白酒和纱布递给沈白焰，一边嘟囔道：“用的可是永酿呢。”

    永酿是永洲最最出名的白酒，而永洲则是整个粟朝酿酒酿的最出色之地。流星端过来这一碗永酿，更是永酿之中的珍品，埋了足有十年。甚至不用凑近闻，流星只是端着，就觉得整个人晕晕乎乎的，酒香萦绕周身。

    若不是这个丫鬟是宋稚最为宠爱的，秦妈妈身子又不好，沈白焰有时候真的很想让秦妈妈教教她规矩。

    只是宋稚对流星像是姊妹，沈白焰也不好因为这一两句话而发怒，只是夺了酒和纱布便进去了。

    流星觉得自己被夺了差事，嘟了个脸，站到门外立着去了。

    宋稚只觉得热的难受，她一直囔囔着要流星熄了炭盆，她觉得自己说的很清晰，但在沈白焰听来，只是宋稚因为不舒服而发出的难受呻吟声。

    忽然，一片冰凉的云被放到了自己额头，宋稚舒服的哼了一声，这片云又在自己身上游走，云游过之处都舒服极了，也不大觉得热了。宋稚有些好奇，想要知道这云是怎么来的，可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又被灌进了苦药，宋稚不愿意喝，却听到了沈白焰温柔而又极有耐心的声音，他哄的宋稚耳根子发软，不得不喝下许多苦药，不过最后还是喝到了一勺又香又甜的糖水。

    “这不是给蛮儿喝的杏仁油糖吗？”宋稚混乱的想着，带着这一口香甜，陷入绵长的睡梦之中。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今朝是何日。宋稚觉得浑身舒坦了不少，只是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不大舒服。

    “流星。”宋稚唤了一声。

    推门进来的却不是流星，而是沈白焰，他手里端着的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看了就叫宋稚舌根发苦。“那丫头去小厨房了。舒服些了？”

    宋稚缓慢的点了点头，好像还有点发蒙，道：“出了一身的汗，我想洗个澡。”

    沈白焰将药放下，唤道：“来人，备水。”茶芝很快在外间高声道：“是。”

    宋稚被哄骗着喝了最后一剂药，流星过来时只看到空空的药碗，不得不服气沈白焰的本事。因为这最后一剂药，宋稚总觉得病好了，大多是不喝的。

    沈白焰见宋稚舒服了，便去余心楼处理事情，顺便将在府里养成个米虫的蓝跃也抓走了。

    宋稚刚退烧，身子还很虚弱，不可以泡澡，流星只是帮她擦拭了一下。宋稚觉得身上舒服了不少，只是还有些软，正准备再休息一下时，茶芝却走了进来，对宋稚道：“夫人，四小姐来了，急着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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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后宅龌龊

    “恬儿？她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宋稚因发着高热，这两天都是睡睡醒醒，醒了就是喝药吃粥，睡了就是擦白酒，对时间的流逝感受很模糊。

    现下明明是上午，不过因为天气阴霾，所以显得很昏暗。屋里一直点着蜡烛，叫宋稚分不清白天黑夜。

    “夫人，现下还没到午膳时辰呢。”流星指挥着小丫鬟，替宋稚换过一床干爽的床褥。

    主仆俩正说着话，茶芝就将宋恬引了进来，宋恬揣着满肚子的事情想要与宋稚商量，但一进门见宋稚捧着白瓷粥碗，在小口小口的吃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病过一场，她整个人清冷的像一块泛着青色的白玉，好像随时都会在阳光下碎掉，化作一团烟雾。

    “姐姐？”宋恬犹疑的走到宋稚身侧坐下，“你病了？”

    “已经大好了，不妨事儿。”宋稚搁下粥碗，用帕子揩了揩唇瓣。

    流星看着压根没少多少的粥碗，绷住了嘴角，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叫小丫鬟收拾了粥碗，在心里暗自想着宋恬来的很不是时候，哪怕再迟来一刻钟也好，叫宋稚多吃些粥水。

    见宋稚这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宋恬的话像是梗在了喉咙里一般，还是宋稚催了一句，道：“你怎的了？巴巴的来了，却又什么都不说。”

    宋恬微微启唇，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语气，道：“姐姐一向谨慎，为母亲处处考虑周到，怎的这回如此莽撞，将那帛金包的事情全数告知母亲了？咱们不是说好，私下处理吗？”

    宋稚病了几日，病中对此事自然一无所知，便下意识的一愣，随即看向候在一旁的流星。

    流星被两人的目光直视着，尤其是宋恬，眸中似有不满之意。

    流星在宋稚跟前伺候，偶尔去沈白焰的外书房送吃食时，沈白焰对着外人时，那不悦的冷脸可见的多了，宋恬这样一个少女，一点也吓不住流星。

    流星仍旧有条不紊的说：“夫人病着的时候，菱角查到那帛金包上一些蹊跷，然后告诉了王爷。王爷觉着这件事大体上是后宅夫人之间的龌龊，老夫人不至于连这事儿也处理不过来，而夫人您又病着，便叫菱角查仔细了之后，全权告知老夫人，叫她自己处理。”

    “菱角到底查了些什么出来，那日娘亲的几个好友来探望她，竟吵了起来，弄得娘亲哭哭啼啼，那几位女客也是神色怪异，其中有一位姓刘的女客，更是眼眶肿胀，像是被人狠狠的骂哭过。”

    宋恬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头疼，林氏跟个小孩一样，怎么哄也不肯听，又不肯跟宋恬说缘由，话里话外还连带上了王府，所以宋恬今日才来了。

    最后还是大夫来说，说她再哭下去的话，眼睛就要坏了，不仅仅会落下个迎风流泪的毛病，而且还很容易生出眼垢来，林氏这才歇了。

    流星稍微低头对宋稚道：“那就要问过菱角了。”

    宋稚大病初愈，精神并不是很好，听了宋恬的话，知道是林氏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心里也有点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她吃了太多苦药的缘故，舌头根有些发涩，所以不大愿意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流星去叫菱角。

    宋恬见宋稚抚摸着喉咙咳了两声，正想起身给她倒水，在旁伺候着的茶芝动作更快，从边上黄花梨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深褐色的小陶罐子，从陶罐里边挖出一勺枇杷蜜兑到温水里边。

    宋恬瞧着这团蜜在水里荡出一丝丝琥珀色的纹路，两姊妹之间没几句言语也怪难受的，她张开了口，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流星领着菱角走了进来。

    宋稚喝了一口枇杷蜜水，清了清嗓子，对菱角淡淡道：“帛金包的事情，你查出些什么，似乎让娘亲不开心了。”

    菱角将这件事情告诉林氏后，转眼间就抛诸脑后了，这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哪里值得老是记挂在心上。

    不过宋稚既然问了，菱角还是老老实实的说：“诅咒之事显得小气又狭促，我疑心是后宅之间的龌龊，又查了帛金上没盖章的人家，再加之帛金包上有兰花气味。而刘家夫人自小喜欢兰花香气，平日里用的花水都是兰花气味。”

    菱角想起那日告诉林氏此事的时候，她那愈发难堪的面色，心道自己怕是给宋稚惹了麻烦来。

    不过此事是沈白焰做主点头，到底也怪不到菱角身上来，她谨慎道：“此事倒是也未曾查验，不过是我自己的一个想法。所以告诉老夫人，一是不想叫她蒙在鼓里，与小人做朋友。二也是想叫老夫人自己核查一番，毕竟某些事情，还是她清楚些。”

    宋稚听罢菱角解释，对宋恬道：“母亲可有说什么？关于自己与那刘夫人之间，可发生了什么事？叫旁人如此嫉恨？”

    这个刘夫人，宋稚也是认识的，她娘家出身不高，父兄似乎是守城兵里做小官的，以嫡女的身份嫁给了刘秘书监的一个庶子。

    宋稚见过她几次，只觉得她是个性子腼腆柔和之人，未曾想过会坐下如此用心恶毒之事。

    宋恬皱眉道：“母亲若肯说，我何必来这一遭呢？我正是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有个底子，这才来打扰姐姐。”

    宋恬说罢，觉得自己方才这话似乎是有些疏远了，便又添上了一句，道：“不过也是我来了，才知道姐姐你病了。”

    “咱们是亲姊妹，说这个做什么？”宋稚摆了摆手，道：“既然娘亲不愿意说，那咱们明日就去问问那个刘夫人吧。”

    “这……

    宋恬有几分犹豫，不过到底是好奇的心思占了多数，她还是点了点头，对宋稚道：“那明日我来府上与姐姐同去。”

    “好。”宋稚干脆道，睇了菱角一眼。菱角知其意思，略一颔首，转身出去寻那个刘夫人了。

    “四小姐可留下来用膳吗？奴婢叫小厨房添几道您喜欢的菜。”流星对宋恬道。

    宋稚小厨房里的菜色一向是极好的，宋恬虽乐意留下来吃这一餐饭，可却不能如愿，遗憾道：“不了。姐姐，我得回去陪母亲用膳，也不知她这是怎么了，生下弟弟之后，性子反倒更加小孩子气了些，日日要人陪伴。”

    “说起弟弟，”宋稚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笑来，道：“父亲可有书信到？取了小名没有？”

    “昨日刚到了一封书信，父亲高兴的紧，字儿都潦草了，洋洋洒洒几大张，可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孩子可好？母亲可好？也问了我和姐姐你的好。最后说了孩子的小名，说是要叫小弩，却也没给个说法或是由头。”

    “弩？弓弩是西境人最爱用之兵器，不过现如今咱们粟朝制作弓弩的技法已经远胜西境许多，父亲取这个字，也许有这层意思。”宋稚想到些什么，便随口说了。

    宋恬见宋稚对这些事情如闲话家常随口说来，心里莫名有些羡慕，道：“姐姐果真学识渊博。”

    “这有什么？无非是闲书看得多了。”宋稚不以为意，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小厨房给宋稚送了开胃的一碗山楂糖水，宋恬便掐着时辰回了宋府。

    “我瞧着四小姐像是想留下来吃饭的样子，小厨房正好也有她喜欢的吃的冬笋炖腌肉。”流星一面指挥着小丫鬟们布菜，一面道。

    宋稚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此时逐月领着蛮儿走了进来，蛮儿许多日不曾与宋稚亲近了，桌子明明这么大，却偏要挨着她坐。

    逐月在左，流星在右，一个夹菜一个添汤，倒有几分从前的意境。

    饭后主仆三人在院中散步，赏红梅枝头的学些残雪。宋稚见逐月肤光莹莹，便知她日子惬意，心情不错，笑道：“阳儿可好？”

    一提起阳儿，逐月脸上就像是被柔和的月光照耀一般，显得无比温柔，道：“多谢夫人关系，阳儿十分好，近日重了不少，我都抱不动他了。”

    “初兕何尝不是这样呢？小腿蹬的欢快，我都要抱不住了。”宋稚想起自己儿子那双白嫩似藕的小腿，忍不住笑起来。

    逐月和流星也跟着笑了起来，远远瞧见茶韵捧着一瓮雪水从小厨房拐了过来，逐月脸上笑意微凝，又重展笑颜，对正在对宋稚行礼的茶韵道：“怎么是你自己去小厨房取茶水了？”

    宋稚平日里常喝的有一道茶叫做梅汤，是用雪水煮的，大部分的雪水都存在小厨房边上的房间里，若是茶水房的雪水用完了，才会从小厨房取用。

    茶韵笑笑说：“那几个丫头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我左右无事，所以便自己走一遭。”

    逐月听到茶韵这话，脸上笑意变了未变，像是压根没有听出来茶韵这话里的意思，也似乎并未觉察到茶韵怎么就这么巧在这里碰上了他们一行人。

    逐月一回来，茶韵的位置就显得比较尴尬了，流星又比较习惯使唤茶芝，所以茶韵这几日就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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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遣出

    茶韵离去前又对宋稚福了福，眼波流转，像是有诉说不尽的委屈，她小心翼翼的抱着瓮子离去了。

    宋稚踢开了小径上的一粒石子，像是在闲话天气一般，随口道：“这几日，茶韵可有生什么事？”

    逐月听出她话里话外的不在意，便将那日的与茶韵之间的交谈和盘托出了，说完又道：“茶韵的婚事，夫人心里可有了盘算？雪一融，离暖天也就不远了。”

    “她自是比不得你的。我也不是小气之人，想着多给些银子，叫她自己置办个院子，挑选些过得去的桌椅条凳，总是不成问题的，没想到她倒是个心高的，倒挂念着我的田铺庄子了。”

    其实真论起来，赏给逐月的陪嫁的确是太多了些，可虽说是逐月的陪嫁，但有些体面是宋稚替沈白焰给苏峥的。

    沈白焰意外救了苏峥一命，苏峥替他卖命自是应该的，可苏峥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替沈白焰做了不少事情，赏赐个铺面庄子，叫他平日里好有些进项，不必只靠着俸禄过日子。

    可茶韵的夫君卫实早早就脱了奴籍，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崔叔还在世，这卫实与王府着实关系不大。

    “夫人别生气，这丫头也是替自己盘算太过，怕是昏了脑子。”逐月掂量着宋稚的口气，想来茶韵是不会如愿以偿了。

    流星在旁不言语，她没打算嫁人，刚好少了这一层弯弯绕绕的盘算心思。

    “这几日你陪着蛮儿去我外祖府上，可有什么见闻？”宋稚心里记挂着要去谢过外祖父和外祖母，眼下这病刚好，明日又要去见那位刘夫人，去林府的事情只好再等上一等。

    “林老夫人和林老丞相对待公主都是极和顺的，老丞相还说公主耐得住性子，是个难得的。”

    逐月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好话，却听宋稚叹了一声，道：“那看来蛮儿于这绘画一门上，是个没什么天资的。”

    流星纳闷问：“夫人为何这样觉得？”

    “外祖父的性子我还不清楚？蛮儿若是个有天分的，只怕他欢喜坏了。他只说蛮儿耐性好，怕是个要下苦工磨的。”宋稚虽叹气，可并不是真的失望，她对蛮儿只有一个要求，开心的过日子便好。

    逐月欲言又止的神色落入宋稚眼中，宋稚奇怪道：“怎的了？想说什么？”

    逐月只得开口道：“老丞相倒是夸了宋小公子，说他很有天分。”

    宋稚嘴角还未笑起，眸中就流露出悲伤之色来，她也不曾说什么怀念曾蕴意的话，只是道：“那以后就领着两个孩子一块去外祖父，叫他老人家一块教导。”

    流星轻声道：“夫人别难过，等过几日咱们将宋小公子接到府上，我让小厨房变着花样给他做东西吃。”

    流星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失去母亲的孩童，只是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吃食。

    宋稚瞧着流星认真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来。逐月和流星见她笑了，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宋稚身子刚好，也没在外边多待，回了正院便叫人把初兕抱了过来。

    初兕许久未见宋稚了，一见宋稚就‘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如此情景，怎能不叫人心里一软？

    沈白焰回到家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叫人浑身松快的画面。

    他原本该早些回家，不过被吴罚的手上的一桩案子给缠住了，错过了晚膳时辰，原是不觉得饿的，但不知道为何一回到府中，顿觉腹中饥饿难耐。

    小厨房里的丫鬟十分伶俐的备了一份面片汤，由松香给沈白焰送了过来，一粒粒面团用拇指一摁，成了一个个猫儿耳朵的形状。

    蛮儿坐在沈白焰边上看着他吃饭，沈白焰喂了一勺给她，蛮儿却摇了摇头，道：“吃夜食容易长胖。”

    沈白焰偏首望着软塌上的宋稚，道：“谁人说她胖了？”

    “谁人敢呀。”宋稚十分无奈的说。

    蛮儿扬起下巴轻哼一声，从圆凳上一跃而下，也不理会沈白焰纳闷的神色，径直走到宋稚身边去了。

    蛮儿虽说不吃夜食，可到底是个孩子，如何克制的住自己呢？第二日司茶便来报，说蛮儿早膳吃了一碗鱼皮抄手，还有两只小小的荠菜包子。

    沈白焰对今日的早膳反倒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块蒸糕，宋稚便让小厨房送了一碗桂圆茶来，现下沈白焰正喝着，听了司茶的话，便道：“我还是白担心了。”

    宋稚笑出声来，道：“你若是在家多待些时日，就会知道你这个女儿隔三差五就说自己要少吃一些，可结果一点也没少吃。”

    沈白焰整了整自己的腰带，道：“等过些时日吧。这几日吴罚那个家伙烦人的很，日日在余心楼赖着不走，不过他手上的案子的确牵扯甚广，查清了对咱们也有好处，少些人在背后捅刀子。”

    宋稚近日多次听到吴罚的名字在沈白焰口中出现，好奇道：“听起来你与吴罚相处的不错，竟让他知晓了余心楼的所在，他这人如何？”

    “看起来玩世不恭，实际上，倒也算个正人君子。”沈白焰倒也不会说自己与吴罚是什么好友，不过就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的观感而言，吴罚还算是个能相交之人。

    小丫鬟进来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流星又在内室收拾床铺褥子，屋里只剩下了宋稚。

    沈白焰整理衣裳的动作迟缓了一些，想了想，说：“其实，余心楼近日遣出了一部分。”

    宋稚起身替沈白焰腰际挂上一个蛟形玉佩，道：“遣出了什么？人还是物。”

    “都有。”沈白焰简短道，“京中只留三人。”

    “迁到何处去？”宋稚垂首理了理玉佩上挂着的流苏。

    “西南巫族之地。”沈白焰仔细打量着宋稚的神色，见她面容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他们岂能容忍京中势力介入？”宋稚问。

    “京中势力？”沈白焰淡淡一笑，道：“夫人用词很是微妙。可我若代表的不是京中势力呢？”

    宋稚拽了拽沈白焰的衣领，对方借势逼近她，宋稚勾起唇来，故意拿捏着声调，道：“夫君心思深，我可猜不透。”

    沈白焰在她发顶轻轻一吻，道：“夫人若猜不透，这世间就无人猜得透了。”

    说罢，对宋稚一笑，潇洒离去。

    流星从内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宋稚望着沈白焰的背影，浅浅一笑，只是笑容中似乎沾染上了些许寂寥。

    菱角从院中走来，见到宋稚脸上神色也是一愣，不过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进屋内对宋稚道：“夫人，我已经约了刘夫人在雅瓷坊。”

    “嗯。”宋稚应了一声，对流星道：“咱们先梳妆吧。恬儿不会迟。”

    浮着红梅花瓣的梳头水，各色的镯子和发簪，宋稚睇了一眼，只觉得脑袋沉沉，道：“做个平常打扮吧。取根缃色的发带来。”

    宋稚用一根毫无多余装饰的发带梳髻，而发髻上只点缀了两粒杏黄色的玉石，实在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不过如此打扮，却也更叫人将目光放在她的脸上，那张既娇媚又灵动的面庞，本身就无需任何打扮。

    在宋稚梳妆之时，宋恬到了王府。

    宋恬今日也是略打扮过的，穿了一身茶白色的衣裙，显得她格外孤高，像是雪山顶端的雪莲，有一日林氏曾看着宋恬，莫名的说了一句，“都说你像稚儿，可我瞧着，倒是有几分像嫣儿。”

    宋恬虽不知宋嫣样貌如何，但肯定是不如宋稚的，而且这女人心思阴毒，听林氏说自己的相貌有些像她，心里如何高兴的起来？只觉得母亲真是不会说话。

    不过今日宋恬见到宋稚，心里忽忆起这件事来，便更仔细的打量起宋稚的样貌来。宋稚眼眸虽大，但形状偏长，眼角和眼尾的弧度带勾，每每她斜眸看人时，对方只觉得魂魄都要随着这双美眸飞走了。

    她的相貌就是因为这双眼睛，所以才多了几分媚意。也亏得她嫁给了沈白焰，若是嫁给旁人，这样的相貌，怕是会惹来祸事。

    而宋恬的眼睛则更狭长一些，可眼尾却是个圆钝的收尾，平白少了几分值得咂摸的滋味，显得寡淡。

    宋恬垂下眸子来，掩住一星半点的失落。

    “成了。”宋稚弯眸一笑，眼尾纹路优美，“妹妹，咱们走吧。”

    宋恬被宋稚拉着起身，两姊妹又共坐一架车马，端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雅瓷坊离王府并不远，半柱香的时候便到了，这原是姜家的产业，后给了姜长婉做陪嫁，所以这雅瓷坊的掌柜对宋稚自是十分熟悉的，再加上菱角早早的打了招呼，这掌柜一见王府的车马，便殷勤的出来迎接。

    “王妃，您的客人已经在楼上雅间候着了。”

    宋稚透过白纱睇了说这话的掌柜一眼，点了点头，慢悠悠的上楼去了。

    这雅瓷坊并不是茶楼，而是制茶具的所在，只是偶尔会招待一下主人或是主人家的熟客。宋稚来此处，也就是图一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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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刘氏

    流星一推开门，就见一个神色张惶的妇人从椅子上起身，往身后连退了几步，屈膝给宋稚行礼，可她却一不小心，碰翻了窗前摆设用的青瓷花瓶。

    这个花瓶做工很精妙，无比的薄，所以一砸到地上，便毫不留情的碎成了大片。

    宋稚沉默的看着刘氏的窘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

    刘氏紧张的脸都涨红了，支支吾吾的说：“王，王妃。我会赔偿的。”

    在刘氏记忆中，林氏膝下那个美如精灵的小姑娘长大了，如今她的美，更添韵味和气势，一看就是过惯了好日子的，叫人捧在手心里娇养着的。

    哪里像她家中的那几个女儿，畏畏缩缩的，在娘家不受重视，在婆家受尽欺凌。

    “无妨，记在王府账上吧。”宋稚睇了那碎瓷片一眼，闻声而来的丫鬟们正在收拾残局，那碎瓷片极薄，表面又光润，一看就是上品。

    宋稚有点惋惜的说，“倒是可惜了这花瓶。”她这话纯粹是有感而发，却叫刘氏愈发战战兢兢。

    宋恬看着刘氏如此软弱的样子，又一想到她做下那种阴损之事，不免觉得人性实在是难以捉摸。

    “你可知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闲杂人等都走了出去，宋稚施施然坐了下来，开口道。

    刘氏下意识的颔首，却又连连摇头，她本想做出一脸无辜相，可如今这阵仗，人家若是不明白她背地里做了些什么，怎么会把她叫到这来？

    刘氏这自相矛盾的行为，显得她格外滑稽，却也有几分可怜。

    “你也算个官夫人，我给你留几分体面，自己交代吧。”宋稚身子刚好，还有点恹恹的，所以不爱说话，只是扫了刘夫人一眼。

    刘夫人的相貌着实普通，一张随处可见的脸，微黄的肤色，不大不小的眼眸，不高的鼻，稍厚的唇。

    除去衣裳和打扮，说她是农家女也好，说她是商人妇也好，说她是官家夫人也好，总之，就是一张叫人记不住的脸。

    迎春立在宋恬身后，看着那位刘夫人的目光从惶恐转为镇定，落在宋稚两姐妹身上仔细的扫视着。她觉得这妇人此举颇为不妥，还未等她做出什么反应，便听流星斥道：“王妃给你体面，你可不要给脸不要脸！”

    刘夫人的身子不受控的颤了颤，垂下视线，眼光余光落在宋恬腕子上那枚五彩的水晶镯子上。

    这样的好东西，她连一件都没有。

    “你们的母亲已经知晓了，你们为何不去问她？”刘夫人的声音一如宋稚记忆中的那般柔和，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的叫人舒心。

    宋恬皱了皱眉，宋稚则饶有兴致的睇了刘氏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拿了筷子去夹一枚缠着红糖汁的小汤团。

    “刘夫人，做错事的是你，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的回答，至于我们主子如何行事，用不着你来教导。”流星对着外人的时候牙齿最利，几句话就将刘氏那张佯装平静的面容撕碎。

    刘氏的唇瓣不自觉的哆嗦着，艰难道：“是我换了帛金里的铜板，是我心存诅咒之意。”

    “为何？我宋家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是惨事了，你竟还诅咒于我们？”宋恬看着眼前这个貌似普通的妇人，怎么也想不出她诅咒宋家的理由。

    刘氏抬首看着宋恬，她也有一张好皮子，清雅皙白，将来一定备受夫婿疼爱。刘氏忽笑了起来，眼角却不受控的溢出两滴泪来，叫宋稚和宋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们的母亲说的很对，她的确是个福分深厚之人，夫婿不但身份贵重，而且真心疼爱她。儿子一表人才，在朝中又得用，女儿一个个都貌美如花，就连女婿也样貌出众，而且权倾朝野。孙辈男女双全，出落得雪玉可爱。现如今更是老来得子，还是个健健康康的男丁。如何不叫人艳羡？”

    刘氏一边说，眼角的泪愈发汹涌，顺着她眼角纵深的纹路淌了下来，半点也不美，全是酸苦之相。说着说着，她忽然大声吼了一句，“那她就过她的好日子！何必挖苦与我！在我心头撒盐！我知我母家不如她，夫家也不如她，自己也不如她！从小到大，我不过是她的陪衬之物！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已经惯了！可她为什么，为什么挖苦到我女儿身上来，挖苦旁人难道她心里能更舒坦些吗？！”

    宋恬被刘氏崩溃大喊的样子惊的呆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宋稚，却见自己的姐姐轻轻蹙着眉头，眼中似有些同情之色，还开口问：“我娘亲说了些什么？”

    也许是宋稚平静的声音感染到了刘氏，刘氏咽了几口唾沫，眼神也回归清明，只是盛满着哀伤，“我女儿的夫婿养了一个外室，将我女儿休弃了。结果你娘亲的说，是因为我女儿相貌丑陋的缘故。”

    刘氏抬眸看向宋稚，盯着她娇美的面容继续道：“她还说，她生的女儿个个美貌，叫女婿捧在手心里疼还来不及。又说这也不怪我女儿，若是父母不美，如何叫子女凭空生出美貌来了？”

    这些话，宋稚听了都觉得尴尬，宋恬有几分不信，道：“我娘亲当真这样说？”

    刘氏侧首看着宋恬，点了点头，道：“四姑娘不信？也对，她对着旁人说话也不会这般，只是我身份不高，性子又软弱可欺，从前她对我不屑惯了，这才叫她说话半点不顾及。”

    宋恬虽知林氏于言语上有几分理亏，但仍对刘氏的做法很不满意，便开口道：“就算是娘亲挖苦了你几句，你也不该在我嫂嫂逝世之时做这种事情啊！”

    “挖苦几句？”刘氏含泪嗤笑一声，看向宋恬，“她岂止是挖苦几句？她分明是时时挖苦，句句挖苦！我的出身、我的样貌、我的夫君，乃至我的穿着打扮，她总是有难听的话等着我。”

    见刘氏对宋恬似有不善，宋稚锐利的扫了她一眼，刘氏压住哭腔，道：“我是对不起你嫂嫂，我这事儿也做错了，凭你娘亲这般凉薄的人，又怎么会为你嫂嫂感到难过呢？无非是厌恶诅咒之事涉及到她罢了。”

    “你！”宋恬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

    “只是因为平日里口角积怨？那你大可不必与我娘亲来往，为何要委屈自己？”宋稚看着刘氏涕泗横流的狼狈样子，只觉得的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家是高门望族，我的母家和夫家都不愿我淡了往来，一旦有个宋府有个风吹草动的，他们只怕比我还焦急。”刘氏也觉讽刺，拿着帕子重重蹭过自己的脸颊，木然的看着帕子上劣质的脂粉颜色。

    “罢了。”宋稚长叹一口气，“你与娘亲之间到了今日的地步，乃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来也就这样了。”

    刘氏惊讶的看向宋稚，难以相信她就这样轻轻揭过自己的犯下的错事。

    “姐姐？”宋恬亦是难以置信。

    宋稚看向宋恬，道：“妹妹有何看法？我是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了。”

    “难道不该告诉她的夫君长辈，起码也要跪几天祠堂才是。祸不单行，这人分明是想我宋家再添祸事。”

    宋恬原以为宋稚会比自己更擅长处置这类事情，可没想到宋稚居然如此心慈手软，莫不是叫王爷宠溺太过，连罪人都不会处置了吗？

    刘氏明显有些害怕的瑟缩了一下，却也硬气，不曾开口求饶，还道：“若是诅咒之事成真，只怕这世上就不必有将军士兵了，人人研究厌胜之术即可。”

    宋稚不解的看向刘氏，道：“你分明是害怕我们的，怎么说话还句句火上浇油？要知道，我若真处置了你，叫你挨上几板子，那也是名正言顺的。”

    刘氏垂首看着被自己攥皱的裙摆，纠结道：“如此说话实在痛快，我窝囊了这些年，今日总算是尝到痛快的滋味了。”

    “你是痛快了，可叫我母亲难受。”宋恬拽了拽宋稚的袖角，示意她不要轻纵此人。

    宋稚便道：“你跟我回宋府，向我母亲致歉。”

    “那日已经道过歉了，你母亲让婢子扇了我一个耳刮子，今日若再让我露面，恐怕王妃你不是替她出气，而是要叫宋夫人不悦了。”

    这事宋恬倒是不知，只见刘氏眼皮红肿的从林氏房中出来，却也不曾想，林氏已经叫人打了她，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可说是已经教训过她了。

    “可娘亲心里还是有个疙瘩，这件事情毕竟叫人呕心。”宋恬也不知该如何解决此事了，眼见宋稚不打算追究了。

    “那你回去问过娘，只看她想如何。”宋稚睇了刘氏一眼，依稀记得她似乎比林氏还小了两岁，可若是说林氏如珍珠，她就像一粒煮熟了的鱼眼珠，没半点光泽。

    宋恬点了点头，看向刘氏，道：“这事还没完，娘亲若不再计较，你就该千恩万谢，谨言慎行！”

    刘氏顺从的点了点，仿佛失了魂魄。宋稚看着她这个人，想着自己若是她的出身，又能把日子过成个什么模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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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橙糕

    “姐姐这回怎么对这刘氏如此心慈手软？”宋恬在回程的马车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口。

    宋稚默了一会子，道：“见到她时才艰难忆起，幼时我在娘亲房中午睡，半睡半醒间曾隔着屏风听见她讥讽一女子的妆容。因为没见到容貌，不知道母亲说的是谁人，今日与刘氏近处交谈，恍惚忆起这件事，想来那时被娘亲讥讽的女子应当就是刘氏。”

    宋恬也曾发现，当林氏对着身份不如她的人时，傲慢骄矜的一面经常会浮现出来，不过与宋府交往的人大多都是亲友，偶有一些身份低微的人，也是有缘故的。

    就比如说刘氏，从前刘氏的夫君与林府有几分祖上的交情，刘氏又与林氏年纪相仿，逢年过节时常有个往来，既然是闺阁中熟识起来的，婚后又同在京城，来往不断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不知道这刘氏和林氏相处的方式，会是如此的刻薄。

    虽说刻薄，倒也是很常见，红花总要绿叶来衬托。

    就连刘氏这般姿色平平之人，身边丫鬟的相貌比她也还要不如些。

    “派人去向刘氏的夫君言明此事，至于他会如何处理，你就不必管了。有些事情，我们不必沾染太多，交由旁人做就好了。”宋稚抿了抿唇，道：“今日之事，我们确实也管得多了些，本该娘亲自己处理的。”

    宋稚这话说得温和，宋恬听入耳中，却觉有些难受，就像指尖扎进了一枚微小的刺，虽不怎么痛，但很痒。

    她含糊的‘嗯’了一声，从王府的马车上下来，拒绝了宋稚的留邀，径直登上宋府的马车回府去了。

    宋稚站在门口遥遥的望着宋府的马车离去，直到流星小声的催促，道：“夫人，咱们进去吧。”

    宋稚没有说话，只是迈过高高的门槛，她神色不变，只是眉宇间似乎有些哀愁，像是即将或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

    “流星。”宋稚回到院内，坐在书桌前忽然开口道。

    流星正在煎茶，水滚了，她麻利的拎起小壶，将第一泡废茶倒入桶中，抬眸望向宋稚，“夫人，怎么了？”

    “你说，亲人之间是否也分缘深缘浅？”宋稚一面问，一面把玩着宋恬在去年生辰时，送给她的一对玲珑镂空雀衔枝球。

    流星虽不明宋稚为何有此感想，但也细想了想宋稚的话，道：“应该是吧。”

    宋稚倒也没想到流星会做此回答，道：“为何这样说？”

    流星是个直肠子，道：“都说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就算是兄弟姊妹，也有性子不投契的，这也很正常啊。”

    “那你觉得，我的这几个亲生兄弟姊妹，是不是都不大相像。”宋稚自己心里已有答案，却也想听一听流星的看法。

    流星将一杯煎好的茶端给宋稚，为难的看着她，道：“夫人真要我说？”

    “你我之间有何妨？说罢。”宋稚饮了一口茶，茶水微苦，叫人清醒。

    “五少爷方才出生，自然是瞧不出什么的。都尉与夫人最是投契，虽说性子并不十分相像，可同样都是豁达之人，便是夫人出嫁了，你们二人的关系却不是那么容易就会疏远了的。”流星说起宋翎的时候，宋稚的眼睛亮了亮，又黯了黯。

    流星眉头微抬，继续道：“四小姐，小时候跟夫人亲近些，不过姑娘家大了自有她的心思，若是跟夫人您想不到一处去，夫人也不必太过挂心。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不是么？”

    流星这几句话，一句句都按在宋稚的心坎上，宋稚握住流星的手，道：“流星最知我心。”

    流星看此懵懵懂懂，莽莽撞撞，只将宋稚的情绪奉在心肝上揣摩，才能看的这么明白。

    “明日去接儒儿来府上住几日，你亲自去。”宋稚心里没有一刻不记挂这儒儿这孩子，听沈白焰说宋翎手头上的公事一件也没落下，想来回府也是整个人全扎在书房里头，断没有照看儒儿的精力了。

    流星点了点头，道：“奴婢知道，一定带上橙糕去接小公子。”

    橙糕用的是酸橙裹着纱布碾出汁来，再兑入蜂蜜和糯米粉，按揉成团，塞进模子里蒸熟。

    原本的模具不过是方形圆形，里头雕出牡丹的花样来。后因为儒儿喜欢这道糕点，松香特意叫府上的工匠制了猫儿脸和兔儿形状的模具来，蒸出来的糕点极美味又可爱俏皮。

    流星第二日午膳后便要去接儒儿来王府，这道糕点的酸橙和蜂蜜份量拿捏又微妙，松香不放心交给旁人去做，又要做午膳，忙得团团转，幸好来得及，橙糕一蒸熟，即可被放进了流星手中的食盒里。

    橙糕跟着流星摇摇晃晃的上了马车，又跟着流星下了马车，一路穿过曲曲折折的内院回廊，食盒被掀开，一点点微湿的热气扑到了一个苍白小男孩的脸上。

    “还热的。”儒儿伸手捏了一块橙糕，放进嘴里。

    明明是一个简单极了的动作，流星却见儒儿身边伺候的金妈妈湿了眼眶，金妈妈是曾蕴意的乳母，现在曾蕴意去了，她到儒儿身边伺候也是自然的事。

    “姑娘，真是太好了。”金妈妈将流星拉到一旁，轻声道：“小少爷这是头一次自己拿东西吃。”

    流星安慰道：“妈妈也别忧心了，王妃让我接小少爷去住上几日，您给小少爷收拾些东西，也一块去吧。”

    金妈妈用帕子揉了揉泛黄的眼睛，连连点头，道：“好好，我这就去。”

    她刚一出门，却在门口处立住了，流星回过身来，见到柔衣正抱着她的儿子想要进门。林氏新添了个儿子，哪还有心思管孙子？曾蕴意又去了，孩子自然重新归了柔衣。

    “姨娘怎么来了？”金妈妈堵住门口，摆明了不想叫柔衣进来。

    “我带虎头来瞧瞧自家哥哥，你难道连这也不许？”柔衣细细的描了眉，勾了唇，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气势，这可唬不住流星。

    流星咳了一声，道：“姨娘来了不巧，王妃让我来接小公子去王府小住，现下正要走呢。”

    柔衣见是流星开口，连忙赔上一点笑容，道：“王妃的意思？王妃真是心疼她的侄儿们。”

    宋稚分明只要带儒儿去住几日，柔衣非要说个‘侄儿们’！金妈妈气不打一处来，道：“小公子马上要启程了！姨娘还是快带二公子回房间去吧！等下搬搬抬抬的，有个冲撞就不好了。”

    “有什么冲撞的？”柔衣抱着孩子硬是从金妈妈边上挤了进来，金妈妈怕伤着孩子，也没敢太认真阻拦。

    “我在这边坐着就是了，也好叫他们兄弟俩亲近亲近。”柔衣竟在儒儿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笑盈盈的看着儒儿。

    金妈妈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有人强行喂了她一口馊水。

    流星也觉得柔衣的做派太过放肆，她张开了口，正要说话时，却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弟弟留下，你出去。”

    众人皆愣住了，柔衣抱着孩子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看着儒儿那张孩子面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出自这个孩子的口中，喃喃道：“大哥儿说什么？”

    “你说自己带弟弟来看我，那弟弟在这就可以了，你出去。”儒儿又更加仔细的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眼神清明，口齿清晰。

    金妈妈自曾蕴意去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找回了主心骨，她的腰板不由自主的挺了起来，声音也响亮了起来，道：“嗤！哥儿说的话你没听见？以为自己是什么正头主子？姨娘一个，我呸！要么留下哥儿，叫他们两兄弟亲近亲近，若是担心哥儿在这儿受了什么薄待，你就将哥儿一块带走！”

    柔衣原本就是听见流星来探望儒儿，想着带儿子来露个面，叫王妃以后别这么偏心，有个什么好东西好事情，也要记着她有两个侄儿！

    可不曾想竟被儒儿给顶了回来，弄她颜面尽失，一下打回原形来。

    虽说曾蕴意去了，可儒儿毕竟是嫡出，有整个曾府给他做后盾，连宋稚似乎也格外偏疼于他。

    看着柔衣抱着孩子灰溜溜的走了，金妈妈一下淌下泪来，半跪在儒儿身边，哭道：“哥儿，我的好哥儿，你是个硬气的，你要记着，你是嫡出，是最最尊贵的，你是你娘亲和父亲的最出息的孩子。”

    儒儿垂首看着金妈妈，仿若一个小大人一般拍了拍金妈妈的肩膀，道：“我知道了。妈妈去理东西吧。”

    金妈妈拭了拭泪，低声道了句好。

    流星旁观着这一切，只觉得自己仿佛瞧见了一把好刀的淬炼过程。

    她毕竟是下人，也不好开口，只是替儒儿收拾好多余的橙糕，本打算带回去，却听儒儿道：“留下吧。这个不甜，给爹爹吃。”

    橙糕虽兑了蜜，可大体上仍旧是不甜的，回味反倒有酸味，孩子爱吃这个很少，可儒儿却喜欢。

    流星看着碟中那只浅黄色的小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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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暂住

    宋稚并没有给儒儿新置一间屋子，初兕屋子边上正有一间空置着的房间，中间用一扇锁死的门隔断了，宋稚让下人把门打开，两间屋子变做一间极宽敞的屋子，好叫丫鬟婆子们一块儿照顾。

    “金妈妈，若是宋小公子要吃些什么用些什么，你只管来寻我，若是寻不到我，你只管随便寻个什么人吩咐下去便是了。”茶韵引了金妈妈住进儒儿屋子后边的一间暖阁之中，暖阁虽不大，但是样样俱全。

    “多谢姑娘。”金妈妈连连点头，忍不住暗道，这王府里的丫鬟倒比崔府的丫鬟还要来的亲热些。

    前日儿谢氏领着儒儿去了崔府小住几日，金妈妈也跟了去，虽说也是好吃好喝的待着他们主仆二人，可金妈妈总觉得那些下人的亲热劲儿透着一股疏离之感。

    还记得午膳时她替儒儿点了一道松茸油饭，送来只小小一碗，虽说再添上其它的饭菜儒儿吃也够了，可哪有如此待客的？往日儒儿想要吃个什么零嘴点心的，往往摆了一桌子，只怕他吃不下！这一会却变得如此小气，金妈妈还真有些不明了。

    认真论起来，金妈妈和儒儿在崔家也没受到什么薄待，谢氏日日要见儒儿，茶水点心也费了不少，不过给金妈妈的赏赐却是能省则省了。金妈妈也是崔家出来的人，先前在谢氏跟前也是伺候过的，倒不是介意这一回半回赏赐，只是觉得有些蹊跷，难不成崔家近来在银钱方面出了什么岔子？

    这种隐秘之事，旁人原是难以知晓的，可金妈妈还是起夜时听几个多嘴婆子嚼舌根，说是崔二公子被人设了圈套，空了不少银钱，谢氏和崔大公子都给他贴补了不少，说是还没堵上那窟窿呢！

    金妈妈这话听进了耳朵了，烂在了肚肠里，偷摸叫人给宋翎送了个口信，宋翎便寻了个由头将儒儿接回了宋府。后来宋翎细细查问了金妈妈，为何这般着急回来，金妈妈也照实说了。

    宋翎当下虽没说什么，不过第二日便去了一趟崔家，不知道是不是帮扶去了。

    主子家的事情，金妈妈就算是挂心也帮不上忙，她思量了半晌，被一阵微冷的风扑了面，回过神来，忙吩咐小丫鬟给儒儿早些备上一件挡风的小褂子，在正屋门口候着。

    茶韵安置好了崔妈妈，便回了正屋复命。一进门只瞧见茶芝立在门边，她见茶韵来了，忙道：“茶韵姐姐，夫人带着公主和宋小公子作画，不叫咱门打搅。”

    茶韵睇了茶芝一眼，敷衍的点了点头，道：“那若是夫人问起来，你便说金妈妈已经安置好了。我且回屋去了。”

    “诶。“茶芝热络的应了一声，只见茶韵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茶香手下的花房新培育出了一株早开的玉兰，花瓣由丰盈到尖细，形状如女子手掌，连颜色也是女子肌肤的粉白色，粉色在尖端显得愈发浓，像是指尖沾染了胭脂。

    宋稚好好的留着这株玉兰，就想着给两个孩子作画用，她近日总是画些花鸟，也有些乏了。所以便干脆做个半桶水的老师傅，只叫两个孩子画罢了。

    “娘亲。”蛮儿自己不好好作画，偏丢了画笔去偷瞧儒儿的画，看了几眼便叫嚷起来。

    宋稚方才饮了一口茶，又要将茶杯放下，道：“何事？“

    “儒儿哥哥的颜料和我不一样。“蛮儿的小嘴高高的撅着，挂上一个油瓶大概是不成问题的。

    儒儿闻言也执笔不动，瞧了蛮儿的画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画，轻声解释道：“妹妹，颜料是一样的，只是我掺了点墨。“

    “我也要哥哥这朵花的颜色。”蛮儿甜甜道。

    儒儿便拿过蛮儿的画笔，在水里湮开，又在自己方才调好的画盘里荡了荡。

    见两个小家伙自己有商有量的说着话，宋稚也不去管，只继续埋头写着给姜长婉的一封书信。

    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姜长婉似乎不大爱出门了，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在她去宋府吊唁的时候。

    宋稚上门去瞧她时，也总觉得话不投机了许多，至多坐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了，也没了从前那种恨不能彻夜长谈的心思。

    宋稚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便盘算着给姜长婉写一份书信，也将自己的疑惑和心思说说清楚。

    宋稚写的专心致志，也没听见门开的声音，直到身后的流星道一句，“王爷千秋。”她才抬起头来，瞧见沈白焰立在她眼前，手里捏着两个红艳欲滴的糖葫芦。

    蛮儿早就扑了过来，像只没断奶的小狗儿一般，缠着沈白焰的小腿撒娇。儒儿站在原地，显得有几分拘谨，不过仍旧是很有礼貌的说：“姑丈好。”

    沈白焰点了点头，温和道：“儒儿来了。”他将两个糖葫芦递给蛮儿，蛮儿拿了转身就走，干脆利落的递了一个给儒儿，没有半点不舍。

    沈白焰个子高，站在原地就能将两个孩子作的画瞧个分明，蛮儿的画虽有几分童趣，但到底是依样画葫芦，没什么灵气，可儒儿的画就不同了，他所用笔触很是简单，但寥寥几笔，就将这玉兰的形神勾勒了出来，毫不费力。

    沈白焰又瞧了儒儿一眼，见他正小口小口的吃着糖葫芦，便道：“儒儿，明日送蛮儿去外祖府上学画，你可同去？”

    儒儿先是望了宋稚一眼，见她正笑容可掬的等着自己的回答，便点了点头，小声道：“好。”

    “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宋稚刚写好手上的信，轻轻吹干墨迹，递给茶韵叫她封存好送去周府。

    沈白焰听了她的吩咐，眼神微动，道：“你已经知道了？”

    宋稚睁着一双纯净无垢的眼睛，如鹿一般懵懂，道：“知道什么？”

    沈白焰呷了一口暖茶，伸手拿过一个薄皮的橘子，道：“周府似乎是损了个姨娘，我还以为你听到了什么风声，这才去信慰问呢。”

    宋稚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惊愕之中忙对流星招了招手，道：“别封了，信先不递了。”

    她又紧紧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哪里来的姨娘？我怎么什么都不知晓？”

    沈白焰以为凭着宋稚与姜长婉的关系，这种事情她必定早有耳闻，岂料宋稚懵然不知，便将剥了一半的橘子搁到一旁，对宋稚道：“那个姨娘便是周决的表妹，昨日刚去的，像是生了痨病，在别苑里生生熬死的。”

    “表妹？”宋稚脑海里冒出个模糊的人影来，似乎是个弱质芊芊的清秀女子，她点了点头，道：“这人我倒是有几分印象，是姜姐姐的婆母硬塞在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

    沈白焰‘嗯’了一声，又重新拿起橘子来，细细清理了白络，将橘瓣喂给宋稚，道：“今年冬日这般冷，许多身子康健的人都熬不住，更何况病人。你也不必特意提起，毕竟是白事。”

    宋稚嚼着橘子点了点头，道：“我与姐姐近日少来往了，说起来我也该主动去上一趟。”

    沈白焰嘴角微微绷着，随即松懈下来没有接话，只是道：“记得外出都要带上菱角，我今日午膳用的不多，有些饿了，早些传膳吧。”

    宋稚听到沈白焰说自己饿了，哪有不依的，忙叫流星传话去了。

    “娘亲，今日有些什么菜呀？”蛮儿歪着脑袋，问。她的心思散的快，活络的跟春日里的风筝一样。

    流星吩咐了茶芝返身回来，见宋稚浅笑着没有回话，便道：“有公主喜欢的炸藕盒，还有小公子喜欢的松仁鸡块。”

    这松仁鸡块也是曾蕴意最喜欢的菜色，宋稚眼里的哀色一闪而过，很快强迫自己将这情绪抛诸脑后，对两个孩子笑道：“小厨房今日的饭掺了血米，你们可要多吃一些。”

    蛮儿蹦蹦跳跳的拍着手，儒儿只是矜持的点了点头。

    儒儿在王府一连住了七日，宋翎来看过他三回，父子俩关在屋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出来时宋翎黯着一张脸，而儒儿眼圈红红的。

    宋翎没说要带儒儿走，宋稚自然也不会提，王府里便是养十个儒儿再加上十个金妈妈也是轻轻松松的。府里又养了个先生给蛮儿和儒儿开蒙，隔上几日又一道送到林老太爷膝下学画。蛮儿活泼可爱，宝儿安静听话，儒儿则稳重的叫人心疼。

    听林天郎说，有这三个孩子承欢膝下，林老太爷的性子和顺了不少，连林清言都爱往林老太爷的院子里凑了。

    这王府、林家都没什么意见，倒是宋恬这一日来的时候，替林氏递了一句话，说儒儿住在王府多日打搅了。她难得这般客气一回，却叫宋稚听了觉得并不十分舒坦，随意对付了几句便岔开了话题。宋恬何其乖觉，知道宋稚不喜欢听，便没有再说了。

    “那件事儿，娘亲心里的坎可迈过去了？”宋稚问。

    这话叫宋恬忆起那日的事儿来，稀长的睫毛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着，道：“娘亲没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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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公主身边的大丫鬟

    刘氏被她丈夫强压着来给林氏致歉，林氏闭门不见，刘氏的丈夫便对她又打又骂，当着满院婆子小厮的面，没半点怜惜体面。

    外院的婆子实在看不过去，便回来禀了宋恬。

    宋恬虽主张要给刘氏几分颜色瞧瞧，却也没想过刘氏的夫君会这样对待她。打骂似乎还不够解气，刘氏的夫君撸起袖子骂骂咧咧的说要寻一根藤条，这样粗鄙的做派，便是府上庄稼户出身的妈妈也做不出来。

    宋恬见林氏院子里没透出半点动静，又听闻刘氏的夫君还未停手，生怕闹出人命来，便让夏至去外院传了个话，阻止了这场既荒唐又叫人看着难受的闹剧，随意斥了几句，便叫她们回了。

    听婆子回话说，刘氏的衣裳都叫她夫君给打烂了，皮肉肿胀的像烂熟的桃子，露出的肌肤上隐隐可见淤青，连几个本就负责内院丫鬟管教训斥的妈妈都看不下去了，哪有对自家人下这种狠手的？

    宋恬听了下人们的这些议论，心里也很不好受，不禁有几分后悔，自己是否应该听从宋稚的主意，将这事大事化小呢？

    不过这事儿到底算是告一段落了，刘氏以后的日子是好是坏，宋恬是瞧不见了。

    “恬儿？你在想什么？”宋稚见宋恬手抚着杯盏久久不语，便问了一句。

    宋恬回过神来，看着宋稚疑惑的神色，忙把心上的一点愧疚不安之感扫除，笑道：“没有，只是走了神。”

    宋稚面露关切之色，道：“你可是昨日未睡好，我瞧着你眼下泛青，像是困乏。”

    宋恬下意识抚了抚脸颊，道：“许是昨日闹了一场虚惊，我睡得不大安稳。”

    “怎么了？”听到宋恬这样说，宋稚自然追问。

    “昨日弟弟似是梦魇了，哭闹不休，娘亲以为他是病了，掌灯去请大夫，我也给闹醒了。最后大夫来了看过了，只说小儿夜啼是常事，用些珍珠末就好了。说到底娘亲也生养了四个孩子，不知怎的，竟没半点长进。”宋恬无奈的说，林氏一遇事就慌乱的很，弄得满院的人都没个整觉。

    宋稚勾唇浅笑，并不说什么。

    姊妹俩闲话些家常事，宋恬本想见一见儒儿再走的，可今日不知为何，儒儿和蛮儿下学似乎迟了半个时辰，宋恬便说改日再见，她的马车一走，儒儿和蛮儿的马车就到了。

    茶芝走在前边，司茶和司画各领着两个孩子回了院子，正见宋稚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今日怎么迟了？”宋稚抚了抚儒儿的脸，又摸了摸蛮儿的发顶。

    儒儿抿嘴不语，蛮儿则大大咧咧的说：“吵架了！”

    “吵架？你们两个人吵架了？”宋稚不及自己腰部的两个小不点，道。

    “不是，姑姑。不是我们两个。”儒儿连连摆手，忙道。

    宋稚哑然失笑，觉得两个小孩毕竟是小孩，如何说得清的呢？便叫他们二人净口净手，然后用点心去了。她错过了儒儿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是跟着司茶梳洗去了。

    茶芝早知道宋稚要问话，垂手立在门边等着她呢。见宋稚一个眼神瞟过来，便开口道：“奴婢其实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何事，大抵是谢夫人似与公主殿下闹了几句口角，林夫人本说要来瞧公主作画，结果被这件事儿横插一杠，就拖沓了一会子。”

    宋稚一听‘谢夫人’三字，便知定是林天晴闹出来的幺蛾子。她与林天晴大概有小半年未见面了，也不知道她近来如何，听十公主说，她也不常回林家，只是逢年过节来点个卯，免得落人口实罢了。

    “具体事由你可知晓？”宋稚问。

    茶芝摇了摇头，道：“奴婢只瞧着林夫人过来时，神色有些难看，见到几个孩子才展开笑颜，不论是何事，应当是叫人极不舒心的事儿了。”

    小陈氏一贯是个藏得住心思的人，这回却在茶芝跟前露出了些许，想来林天晴与公主殿下口角的内容，大概是相当叫人不快了。

    “今儿你们回来迟了，原本恬儿姑姑是想瞧瞧你们俩的，等不住才先走了。”宋稚用小指拭去儒儿嘴角的糕饼碎屑，笑道。

    儒儿嚼着糕饼，带着些许犹豫的道：“我知道公主和表姨母吵什么？”

    宋稚不曾想儒儿说出这句话来，稍有些惊讶，但很快浅笑道：“哦？那儒儿说给姑姑听听。”

    小陈氏进门的时候，本是要将这事与林老太爷禀报一声，但又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可林老太爷却浑不在意的说：“他们三个都是将门王府里的孩子，大风大浪见的多了，还怕被你这小小争执之事惊到？”

    儒儿这才听到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不过他毕竟年纪小，说话也记不得全乎，不过宋稚连猜带蒙的，还是弄懂了大半。

    原是林天晴这几日翻阅自己的田庄册子，发现自己的父亲留下的田庄有两处对不上号，后来她派心腹亲去巡视，发现那庄子竟成了林天郎名下的。

    林天晴如何忍得住？当即就来了林府，不过林天郎还在翰林院忙公务，而公主自然要回护夫君。两人各自怀着怨气，如何能够好好说话？争执就在所难免了。

    这样一听，宋稚倒是真分不出谁对谁错了，可若说林天郎或是小陈氏吞了合该林天晴那份的庄子，宋稚说什么也是不信的。

    儒儿和蛮儿吃掉了两枚芥菜肉馅的酥饼，便由司茶和司画带着去玩了。

    宋稚坐在屋里琢磨着这件事，却也琢磨不出个门道来。只是托着腮帮发愣，看着桌前那株新开的水仙。

    “夫人，”茶芝走了进来，福了一福道：“司酒求见。”

    司酒便是团儿，宋稚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楞了一下，有些回不过神来。

    “叫她进来吧。”宋稚不知道司酒为何求见，便道。

    茶芝返身出去将司酒带了进来，对宋稚福了一福，道：“王妃安好。”

    司酒的身量一日比一日拔高，显得亭亭玉立，胸脯也微微涨了起来，难怪她总是佝偻着背。

    宋稚并不摆出主子架势，却又也没带任何有交情的感觉，道：“何事？”

    司酒被她这不冷不热的架势弄得失了几分笃定，忆起娘亲的嘱咐，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以首叩地，道：“奴婢从前不知天高地厚，现如今幡然悔悟，想向王妃求一件差事。”

    “你想给公主当贴身伺候的丫鬟？”宋稚对司酒的话并不感到意外。

    之前司画进院的时候，茶韵就跟宋稚说过，说司酒私下里打听了司画的出身。

    司画是外院钱妈妈的亲生女，早早就定了要给蛮儿做贴身丫鬟的，不过是留在钱妈妈身边多教养了两年，多学些规矩，这才迟了进院的时候。

    大丫鬟一进院子，旁的不说，先置两身新衣裳和一套头面，想来是司画这几日进进出出的，叫司酒眼红的难受了。

    她顶着司酒这个名字，却是个粗使丫鬟，院里有些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她是犯了事情，被宋稚贬斥的呢！谁人想到她当初那般孤傲的性子，竟是自己不愿伺候公主呢？

    久久没听到宋稚的声音，司酒有几分胆寒起来，她自己也有几分看不起自己，可一想到大丫鬟的体面，司酒也实在顾不得自己那几分不值钱的脸皮了。

    “你先起来吧。”司酒的心思，宋稚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想点破。

    若是她一开始便做个蛮儿身边的丫鬟，那便什么事情也没有，可她乍然从一个粗使丫鬟成了主子身边伺候的人，那岂不是叫旁人觉得蛮儿身边的人随意的很？

    宋稚无声的叹了口气，看着司酒犹豫站起，道：“由下至上，也得一步步来，你且在司画手底下当差吧。剩下的，且看你的造化了。”

    司酒的心猛地一沉，但又像有根细线吊着似的，并没沉到底。

    她千恩万谢的出去了，只是心底将当初那个矫情的自己骂了个体无完肤。

    茶韵在内室替宋稚收拾书桌，方才的话也听了个全乎，掀了帘子走出来，对宋稚道：“这丫头怎是个出尔反尔的性子？”

    宋稚摇摇头，无奈道：“天天瞧着旁人风光，一想到自己原先也可得那风光，心里自然不舒坦了。我猜，大概也是因为上次我赏了司画的缘故，可能是叫小竹听见什么风声了，或许是她对司酒说了些什么吧？”

    一听到小竹两个人，流星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蛮儿有一回撇开丫鬟婆子，偷跑到外院想骑马，那时司画在钱妈妈身边养着，可见过蛮儿几回，便偷偷跟着她。蛮儿不识路，结果跑到了骡子栏里，险些叫骡子踢着，还是司画一把将她抱住，自己生生挨了一记踢！

    司画虽说比蛮儿大上几岁，可也是个孩子，身上青紫了一大片，幸好没伤着肺腑。

    宋稚罚了蛮儿身边伺候的人，厚赏了司画一家，将司画安到了蛮儿身边。

    “可司酒还比司画大些。”流星道。

    “司画在府里长大，心性成熟稳重，”宋稚眉目如画，露出些许灵光，道：“再说了，对着孩子，才能露出真正的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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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放风筝

    宋稚身边如今有三个孩子，正是活泼灵动的年纪，成天成日的关在府里也不成样子。这个严冬实在是难熬，叫人手脚僵硬，心绪苦楚，不过好歹是熬了过去。

    恰逢几日天光甚好，院里的花都冒了花苞，蓝天白云和着柔柔春风。宋稚心想着要带上几个孩子放风筝去，便请流星登门给十公主、姜长婉各郑重的送去了一封请帖，请她们二人带着孩子一块，到城外安若寺边上的庄子里头放风筝去。

    自上次去过那庄子之后，宋稚就十分喜欢，还给那庄子取了个名儿，叫做别林院，派了人驻守，悉心照料庄园。前日庄子上来了人，说别林院后头有一处空地，兀自长了许多山花山草，他们不知道该挖了，种些名贵的花草，还是留着。

    这种小事派个丫鬟去瞧上一眼就差不离了，不过宋稚听着觉得那地方放风筝倒是蛮好的，便起了这个主意。

    十公主直接让送帖子的人回话，说自己定带着宝儿去，而姜长婉则是第二日才叫若梅来送口信，说自己会带着雅儿去的。

    十公主先来王府，吃了一盏茶之后才与宋稚一道出发去别林院的，姜长婉本也是这般打算，可临出门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后来直接去的别林院。

    不过幸好没费多少功夫，等她到的时候，十公主和宋稚也是前脚刚到，正让婢女和乳母们给几个孩子换上轻便的衣裳，等下孩子玩的野了，又跑又跳的，出了汗又受了风，病了可就不好了。还不如现在先少穿一件，披个好穿脱的小褂子也就是了。

    “公主、稚儿，你们都到了。”姜长婉纤瘦了不少，乍一眼望过去，一张脸上就瞧见一双圆睁的眼睛。

    “姐姐来了，可给雅儿带替换衣裳了吗？”宋稚对姜长婉的变化感到惊讶，将初兕递给乳母抱，自己则起身迎姜长婉，凑近细细瞧她。

    姜长婉一怔，随即皱眉露出些许厌恶之色来，道：“临出门时添了些事，我给忘了。”又转脸责备若泉，道：“你怎么也不替我记着？”

    若泉连忙请罪，流星打圆场道：“周夫人莫急，公主还有多余的衣裳，可给雅儿小姐替换。”

    “那就麻烦了。”姜长婉勉强笑了笑，神色不是很好，像是有事忧心。

    “周夫人，你怎么瘦成这样？”十公主心直口快的说，也偏头好奇的看着姜长婉。

    十公主见姜长婉欲言又止，便很识趣的说自己要去看着孩子们换衣裳，给这姐俩留下了一点说体己话的空闲功夫。

    “说来也是家丑，都是叫我那个婆婆给嗟磨的。前日说是要去我的庄子上散散心，去就去吧。偏偏带了一堆打秋风的亲戚去，把我那庄子里值钱的不值钱的物件搬的七七八八，连下人也打伤了两个。方才出门的时候，她又让妈妈来管我要雅儿用过的一个天丝荞麦枕。这枕头根本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也值得她专门派上两个妈妈等在门口，我不寻出来给她，她就不走！哎，不提也罢。”姜长婉有几分难堪的说，她像是憋了许久，急待一个倾听者。

    “这样的事情，我瞧也只有你家婆婆做得出来，怎么就不知道难为情呢？”宋稚气鼓鼓的说，她这话虽有些许僭越，但让姜长婉觉得两个人一下子就亲昵了不少。

    姜长婉似有所感，眼眶微微湿了，忙眨了眨眼，道：“我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但真遇见这般豁的出去脸面的婆母，还真是失了对策。”

    “姐姐你有母家撑腰，她怎么敢？”宋稚记得姜长婉嫁过去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处境，周家婆母虽有心想要摆婆母的架子，可一一都叫姜长婉给挡了回来。

    “夫君近些年来十分长进争气，我父亲又从朝中退了下来，虽说哥哥在朝中成就可与夫君比肩，但他现如今毕竟成家立业，是我嫂嫂的夫君，是我侄儿的父亲，是我父亲的儿子，然后才是我的哥哥。”

    宋稚与姜长婉紧挨着坐下，见姜长婉低低的叹了一口气，侧脸的起伏如退潮时海岸上露出的那一堆嶙峋石头。

    “难道就因为自己儿子有了些出息，她就敢处处刁难你了？你夫君呢？难道也任由他母亲这般作弄你？”

    宋稚听得十分恼火，周决如今出息了，便可轻慢于姜长婉了吗？这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也不想想他周家从前是那般的境地，姜长婉却是一心想嫁给他的！

    宋稚气的险些弄碎了一个茶杯，流星赶紧接了过来，姜长婉连忙道：“夫君对我倒是没变，只是他总也不在府里，顾及不到我，再加上……

    姜长婉说不下去了，偏过头拭了拭泪，若泉也跟着抹眼泪，道：“夫人别再哭了，那女人自己福薄，如何怨得了您？”

    宋稚听见这藏头露尾的一句话，思及沈白焰前些日子说过的那件事儿，皱眉道：“怎么？周决把他表妹的死怪罪到你身上来了？”

    姜长婉缓缓的回过头来，睫毛上还沾着一滴泪，有些纳罕的道：“妹妹已经知道了？他倒是没这么说，只是姨娘死时样貌凄凉，而且还留下了一个不足月出生的女孩，现在婆母膝下养着。姨娘毕竟替他生育过，所以叫夫君动了恻隐之心，认为有我照顾不周的错处在。”

    “姐姐。”宋稚有些气，又有些心疼，道：“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如今才知道那个姨娘都诞下孩子了。”

    “我觉得没脸面。”姜长婉看着宋稚真心替她恼恨的神色，心里也觉得有几分后悔，“是我小气，瞧着你的日子过得好，我的日子难堪，便觉得丢脸。”

    “你真是糊涂，”听到姜长婉那如今处境这般艰难，宋稚也忍不住鼻尖一酸，道：“咱们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姐妹，小时候一个糖苹果儿都要分做两半吃，怎么结婚生子了，反倒计较起这些来了？”

    姜长婉紧紧握着宋稚的手，道：“是我错了，稚儿别怨我。”

    宋稚用自己的帕子替姜长婉拭泪，眼前却一糊，原来是自己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姜长婉便也拿起帕子来替她拭泪。

    两人捏着帕子，对视着，眼泪似乎是冲走了那些虚无的芥蒂，宋稚破涕为笑，道：“我怎么会怨姐姐？咱们今日先好好的陪孩子玩，至于其他的事儿，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盘算。”

    宋稚这话叫姜长婉找回了主心骨，她点了点头，终于也笑了起来。两人重新洗面打扮，跟着孩子们去庄子后边放风筝去了。

    说是放风筝，还不是丫鬟们费心费力的让风筝飞起来，然后孩子们拿着线圈扯两把，就算放风筝了。

    “菱角，你也去看着孩子们吧。叫他们仔细着，别伤了手。”宋稚道。她和十公主、姜长婉三人围坐在石桌边上，看着丫鬟们护着孩子玩闹。

    小孩的笑声散在春风里，比箜篌丝弦之声还要动听。

    十公主看着宝儿笑得流了大半口水，儒儿发觉了，便扯了帕子仔细的给宝儿擦拭，十足的长兄做派，她忍不住感慨道：“还好夫君有你们几个表兄妹在，比他那个堂妹强一万倍！也叫宝儿有几个玩伴。”

    宋稚原是不好直接问的，见十公主主动提起，这才问了一句，道：“听说她又闹了一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公主夹了一粒沾着酥糖花生吃了，面露无奈的摇了摇头，“为了个一亩三分地的事儿，真是足足的小家子气！”

    “这都是老黄历了，我也是听长辈说的。说是十年前老夫人理林天晴那一房留下来的田产庄子时，发觉大部分庄子都在东面南面，唯有两个庄子孤零零的在北面，而且那庄子也没什么稀奇之处，只是栽了几棵果树。”

    她又喝了小口梅酒，才道：“老夫人怜惜林天晴失了双亲，又瞧我们这一房里有两处庄子和林天晴那一房的庄子离得近，好方便打理，就换了过来。夫人前些年又过了好些庄子到驸马名下，这才叫林天晴误会了，以为驸马吞了她的庄子呢。”

    “她也不会先问过外祖母，直接上门来兴师问罪，也不知道是谁给谁难堪。”宋稚听十公主说了这话，也是觉得林天晴这行径实在欠考虑。

    姜长婉不便开口，只在边上当做故事听罢了。

    十公主嗤笑一声，道：“主要是那两个庄子上的果树，从前以为是野樱桃果，果子小如拇指，又酸的要命，府上也懒得管它。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去岁结的果子竟极好，一个个红如滴蜡，清甜无比，老太爷都吃了好些。”

    “难怪了。”宋稚了然道，她也得了一筐那樱桃，叫蛮儿一个人吃了大半。

    “你表哥说要把那庄子还给她，可夫人这回却不许。”十公主脸上带着笑意，应该是赞同小陈氏的做法，“她说要还给可以，叫林天晴把咱们那两间庄子上的这十年的收成都还回来，咱们也把那酸的倒牙的野樱桃果折了现钱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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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北国之行

    十公主不是个强忍委屈的人，痛痛快快的说了一番话，也饮了半壶酒，因怕她醉了，便叫锦绣给哄停了。

    四个孩子玩的乐不思蜀，就连还走不了几步路的初兕，也在乳母怀里手舞足蹈，给他那几个哥哥姐姐喝彩呢。

    十公主手里的酒杯叫人换成了酸梅汤，她不满道：“还没到夏日，喝酸梅汤有个什么趣儿？”

    “那给公主换了桂花酿吧？”流星道，桂花酿虽有些酒味，却也算不上是酒，说是糖水还比较恰当。

    十公主眼眸一亮，连连点头。

    “妹妹给蛮儿挑的这几个丫鬟倒是瞧着都不错，我也想给雅儿再物色几个，你可把牙婆介绍给我？”姜长婉打量着司茶和司画，对宋稚道。

    “这两个都是家生子，不是外头买的。”宋稚说。

    姜长婉垂下眸子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也管娘家要了几回人，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了，府里的下人又都是婆婆采买回来的，我又不大信得过。”

    “雅儿毕竟是她的孙女，想来也不会对她不利。”宋稚安抚道。

    “可雅儿如今住在我的院子里，若是选了个旁人的耳目进来，岂不是自寻烦恼？”姜长婉与宋稚人自从当了母亲之后，担心忧愁的次数比之从前更多了。

    “呀！”不远处蛮儿正和雅儿追逐玩闹，蛮儿忽一个跟头跌倒了，司茶和司画忙扑了过去，宋稚连忙起身，连着姜长婉和十公主也是一惊，朝蛮儿那边匆匆忙忙的走了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宋稚提着裙摆走得极快，踩到一块不稳的石头险些摔倒，幸好她自己稳住了，流星吓了一跳，忙过去搀宋稚，却不想宋稚站稳了，她却顺着一个小坡滑了下去，被锦绣和若泉给扶了起来。

    蛮儿已经叫菱角抱在怀中，菱角用手捏着她的小腿，检查是否有损伤之处。见宋稚到了眼前，菱角一边捏着蛮儿的手臂，一边道：“王妃，公主没伤着。”

    “怎么回事？蛮儿近来总是摔跤，在府里的平台砖地上总摔，我瞧这草地柔软，石块也早早叫下人清除了，怎么也这般容易摔倒？”宋稚忧心道。

    “听王妃你这样说，若是蛮儿时常摔倒，你倒是要请个大夫好好瞧瞧了。”十公主半蹲下来，摘掉宝儿身上的一些草叶，对宋稚道。

    宋稚闻言蹙了蹙眉，担忧的摸了摸蛮儿的脑袋。

    一回到王府，宋稚便请了吴大夫来，吴大夫用个小锤子在蛮儿腿上敲敲打打，又叫蛮儿蹦蹦跳跳。蛮儿在房里只小跑了几步，一下便摔倒了，幸好是摔在了软毯上。

    司茶司画还有流星逐月争着去抱她，四个人的脑袋重重的磕在了一起，瞬间就起了一个大包，最后还是宋稚叫流司茶去厨房取几个熟鸡蛋来给敷一敷，顺便将蛮儿交给司画带了出去。

    “啧。”吴大夫摇了摇头，一脸愁色道：“王妃，我瞧着公主这症状不像是病，倒有些像老王妃的身子。”

    “婆母？”宋稚见吴大夫这般神色，已知事情不妙。

    “旁人都以为老王妃喜静不喜动，其实只是因为一动便很容易受伤，她也是这般，似乎总也找不准身体的平衡。”吴大夫缓缓道来。

    “身体的平衡？”宋稚有些不大理解，皱起了眉头。

    吴大夫便解释道：“酒醉之人走路容易摇摇晃晃，甚至于摔倒。公主的症状虽比不上醉酒之人夸张，但到底与常人不同。”

    “可能医治？”宋稚着急的问。

    吴大夫稍移开了目光，叫宋稚心里一沉，只见他沉吟片刻后，开口道：“王妃若指的是药物食补一类，大多是无用的，不过，另有一法子，或许可以，但也不能保证痊愈。”

    “什么办法？”宋稚紧紧追问。

    吴大夫看着她，说出两个字来，“习武。”

    “习，习武？”宋稚疑惑的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不大信服。

    吴大夫点了点头，“习武自有强壮筋骨之效，且习武之人对自己的身体掌控力极强，我想，这习武或许能解公主之困。只是手脚粗壮，在所难免，不知王妃是否介意？当初我也与老王妃说过此法，她斟酌再三，并没采纳。”

    宋稚蹙眉道：“公主愈长大，这症状可会愈发严重？”

    “倒也不会，只是人长大了，身子便更加笨重了。公主又是个好动的性子，跑跑跳跳时的损伤总会比旁人多些。不过也无妨，反正在家有丫鬟看着，出门又坐轿，小心些就是了。”

    吴大夫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脉枕，一边道，“王妃也不必给公主熬什么骨头汤，于这个无用的。”

    “我与王爷商议一下，还是叫蛮儿习武好些。”宋稚似下了决心一半，忽然道。

    吴大夫微微一愣，笑道：“王妃不怕公主日后长大埋怨您？”

    “自然也要与蛮儿商量的。”宋稚说的一本正经，叫吴大夫有些想笑，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她说的没错，难不成因为孩子年纪小，就不叫她做主自己的事儿了？

    沈白焰晚上回来之后，宋稚便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沈白焰默了片刻，道：“叫菱角先在自家院子里慢慢的教吧？”

    宋稚高兴的拍了一下手，道：“你怎么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沈白焰拧了一下她的脸颊，道：“夫妻本就同心。”

    宋稚笑着轻哼了一下，叫人传晚膳。她自己早就吃过了，故而只托腮看着沈白焰吃。

    沈白焰吃饭一贯不紧不慢，一粒虾仁一小口饭，一勺鸡汤一小口饭，吃到一半时，沈白焰忽道：“冒籍君邀你我二人去北国。”

    宋稚直起身子来，惊讶道：“冒籍君？我们俩？”沈白焰点了点头。

    “去做什么？”宋稚不解的问，心里觉得有些异样。

    “说是有些边境贸易之事，想让我实地瞧瞧。”沈白焰搁下碗筷，道。

    “北国的贸易之事合该去问赵辞将军，为何问你？”宋稚想到西境的贸易之事，一贯是由宋令管制的，便顺理成章以为北境也是如此。

    可沈白焰却摇了摇头，道：“赵辞将军一向不主张粟朝与北国互市，他使绊子还来不及，怎会支持？”

    “可我记得咱们在与北国相交之境，不是设有榷场吗？朝廷也派了榷场官员驻守啊。”宋稚更是不解了。

    沈白焰忽笑了笑，对宋稚道，“若是朝廷派了个什么官儿到西境，虽说明面上是朝廷派来的人，但实际上这西境做主的人，是谁？”

    ‘自然是父亲。’宋稚心道，也明白了沈白焰之意。

    “非去北国不可吗？”宋稚问道，虽说那冒籍君与沈白焰像是相熟的样子，可到底是到了别人的地界，总觉得像是请君入瓮。

    “冒籍君的邀请先到了太后和皇上哪儿，然后才到我这。我还没答应呢。太后和皇上先替我应下了，现下是不想去，也得去了。”沈白焰嘲讽一笑，又对宋稚投去宽慰一瞥，道：“你别怕，便是要去，你也不必去的。”

    “你若要去我也要去。”宋稚斩钉截铁的说，“带个女眷在身边，能多好些由头。比如，你可把余心楼的女暗卫装成是我的丫鬟，这样也好不叫人生疑。”

    沈白焰微微笑着，道：“夫人好计谋。”

    宋稚听出他与语气里调笑的意味，既羞恼又认真道：“人家跟你说正经事，你偏偏要取笑于我。”

    沈白焰收敛了神色，认真道：“边境互市的确是一件与两国都有好处的事。西境与我们不平多年，可榷场却也开得比北境要繁茂些。除开赵辞将军个人的喜恶不论，咱们与北国的来往的确不多，就是去上这一趟也无妨。”

    “可会有什么危险？”宋稚最在意的便是这个。

    “你若担心冒籍君诱骗我们到北国，然后下黑手，这不大可能。他不会，也不屑做这样的事情。可北国与粟朝没什么不同，朝中势力同样盘根错节，其中不乏有希望两国交战，或是想让冒籍君与粟朝交恶之人，倒是有可能会对我们下手。”沈白焰握着宋稚的手，一点点的分析给她听。

    宋稚想了片刻，道：“若是早早做好了防范，倒也不怎么怕的。”

    沈白焰看她这细细思忖的样子着实可爱，忍不住又捏了一把，道：“待北边的积雪再融一些，也就是初夏时节，是出发去北国的最好时机。你若要跟着我去，现下就得多备些御寒的衣物了。”

    宋稚连连点头，却又迟疑了，道：“府里如今三个孩子，我一走，他们可怎么办呢？”

    沈白焰端详了一会宋稚纠结的脸色，才开口道：“我回来之前去见了林老太爷，问他能否将孩子养在膝下几个月。”

    “你早就打算带我同去了？”宋稚惊讶的说，“为什么？”

    沈白焰缓缓的笑开了，笑意如春风融雪，道：“听说北国皇城四季雪封，到处都是冰凌雪花，风光极美，我想与你同去看看。再者，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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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愉意阁

    近来京中的风气甚是古怪，隔三差五便传来消息，说是某户官宦人家连夜叫官兵给抓走了，十之八九会在四五日后放回来，那些回来的人都浑浑噩噩，似是还未回魂。偶有一两户人家从此没了消息，连家中女眷也不见了踪影，这消息不胫而走，被百姓当做妖异鬼怪的传说。

    “什么妖精惑人？不过是朝廷趁夜色浓重，除去不喜之人罢了。”宋翎今日来王府用午膳，父子俩挨着坐，乍一眼瞧去，神态颇为相似，如一大一小出自同一匠人之手的泥娃娃。

    “哥，当着孩子的面，别乱说。”宋稚心知宋翎所说乃是实情，可正因为是实情，才不能告诉孩子。免得孩子无意中说了出来，或是被有心人诱出了，传到旁人耳朵里，那就糟糕了。

    儒儿看了看宋翎又看了看宋稚，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筷子一下未夹稳，掉了一根青菜，众人不由自主的看向他，叫儒儿有些不好意思。

    宋翎将那根落在桌面上的青菜收拾了，对儒儿道：“瞧你习字时落笔也算有几分力度，怎么吃饭反而手软了？”

    “哥哥浑说什么，孩子不过是一时没夹住，也惹得你说出许多歪理来。”宋稚没好气的说，又给儒儿添了一勺蛋羹。

    宋翎刚想反驳，被宋稚一个白眼给堵了回去，蛮儿捂着嘴偷偷的笑，又歪着头与儒儿说悄悄话，被沈白焰瞧了一眼，连忙坐直身子。

    沈白焰收回眼神，不言不语，坐在一旁吃饭看他们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嘴。

    宋翎说不过宋稚，轻咳一声，换了个人说话，对沈白焰道：“你们俩真要去北国？”

    没想到接话的还是宋稚，道：“哥哥跟我们一道去吧。”

    “我去做什么？”宋翎不解道，“要我说你们俩就不该去，去了岂不是狼入虎口？”

    沈白焰慢条斯理的搁下筷子，就听见宋翎又道：“我倒不是担心冒籍君。”宋翎压低了声音，不想叫两个孩子听见，“我是担心宫里会在半道上下黑手。”

    “宫里现如今是忌惮我，可我若真死了，未必都是益处。最好是半死不活，伤筋动骨，这便好了。”沈白焰正说着话，却见蛮儿气鼓鼓的看着他。

    沈白焰有些不明所以，见宋稚笑着道：“你方才不叫蛮儿在饭桌上说悄悄话，自己却和哥哥说上了，可谓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成，我俩上书房说会话。”宋翎站起身来，拍了拍沈白焰的肩膀。

    宋翎一贯是王府的常客，如今儒儿在府上住着，他便来的更加勤快了。林氏派人叫宋翎来自己院中用膳，常常扑了个空，被拒了几次，林氏心里就有些不大舒坦了，对宋恬发起牢骚来。

    “你姐姐也不知劝着点，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也该把儒儿送回来了，没想到还就住在王府里，连着你哥也把那处当做家了。”林氏不悦的说。

    “娘亲多虑了，也不一定是姐姐的缘故。哥哥与王爷自少时就是好友，他在王府待着，也许觉得舒心呢？”

    宋恬毫无滋味的用筷子拨拉着几粒米，只觉没什么食欲，她隐晦的暗示自己年纪到了，可以独住一个院子了。可林氏浑像没听懂似的，总是不允许。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哥哥在自己府上待着觉得不舒服了？”林氏搁下筷子，有几分生气的说。

    宋恬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莫名其妙，反应过来后又无奈道：“娘亲多想了，女儿的意思是觉得哥哥在自己院里待着，处处都是嫂嫂的影子，难免睹物思人。”

    林氏这才没话说，宋恬以为自己的耳朵总算能得几分清静，却又听林氏用一种略显好奇、得意和喜悦的声调问：“恬儿，你这几回去宫里，除了陪太后之后，可还有见过皇上？”

    宋恬不易觉察的沉了脸色，蹙了蹙眉，道：“娘亲，你莫要乱想。”

    “好好好，”林氏以为宋恬不过是害羞，做出一副体察人心的样子来，高深莫测的笑了笑，然后道：“你不要告诉你姐姐就好了，我知道她的性子，定是不想叫你入宫，省得越过她去。”

    “娘亲，我不觉得姐姐是这般小气的性子。”宋恬近来真是愈发不喜欢与林氏说话，总觉得她的话能叫人浑身不自在。

    林氏不以为意，又扫了宋恬腰际一眼，对其道：“太后娘娘赏的双鱼佩，你怎么不戴？”

    “戴不戴都无所谓。”宋恬顿了顿，抬起眸子来望向林氏，眸中流露出哀怨之色来，“左右太后娘娘只当我是小孩子。”

    “怎会？”林氏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一脸疑惑。

    宋恬貌似郁郁的说，“赵璀儿对太后说，说我如今的起居饮食都还依仗着娘亲，叫太后娘娘觉得我性子幼稚，不堪大用，难为高门大户的主母，更别提……

    更别提入宫了。宋稚咽下了这句话没有说，但林氏一定听得出来。

    赵璀便是诏安将军赵辞的嫡女，若真将她身上的长处和短处一桩桩拎出来去宋恬相比，只怕宋恬还比不过她呢。

    “这丫头小小年纪，城府居然如此之深？”林氏既气又怒，立马唤过周姑姑来，对她道：“你去将愉意阁收拾出来，给四小姐住。”

    这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周姑姑下意识睇了宋恬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茶盏里的茶叶，似乎能从里头看出什么奥妙来。

    愉意阁与宋稚出阁前所住的如意阁差不多大小，只是离林氏的更近一些，其实宋恬一直很喜欢宋嫣从前住过的冷秋院，不过因为住过宋嫣这号人物，总觉得有几分晦气。

    愉意阁便也罢了，只要独院独户的住开来，不必吃个糕点都得过林氏的厨房就好。

    周姑姑出去后，宋恬才对林氏温柔笑道：“娘亲莫气，来日方长。”

    林氏忧虑的点了点头，只怨自己失策，没有早早想到这一层。

    宋恬借口更衣回了自己屋子，一进门便出了一口气，心道，‘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其实奴婢倒觉得王妃从前的如意阁就很好，里头花草繁茂，又有下人一直看守维护。王妃既已出阁，您何不选如意阁呢？”

    迎春去过一次如意阁，被满院的花草给迷住了，想着日后若能在里头住着，岂不跟人间桃源一般？

    “如意阁里到处是花草，藤蔓遍地，瞧着一点也不通透大气，为何要住如意阁？再说那毕竟是姐姐未出阁时所居之地，万一她哪日心血来潮想要故地重游，岂不尴尬？”宋恬摇了摇头，说。

    虽为姐妹两人，毕竟喜恶有所不同，迎春没摸准主子的心思，有些难堪的缩了缩身子。夏至睇了她一眼，嘴角微掀。

    宋恬拿起绣绷，继续绣着上面那棵未绣完的榕树，同时心里不由自主的冒出了这个念头，‘姐姐如今在王府，也是将王府理的跟个大花园似的，得亏遇到王爷，这才纵着她。’

    这念头仿佛是林氏脑子里的，宋恬蹙眉摇了摇头，想将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都说宋恬与宋稚相像，可宋恬隐隐觉察这话更像是一种赞美，因为宋稚貌美而又福分深厚。可真论起来，宋恬觉得自己与宋稚并不相像，而宋翎和宋稚虽说模样一个随了爹，一个随了娘，但性子倒是一路上的。

    那么自己呢？像谁？爹爹？

    宋恬忆起那个一年只能回来一次的爹爹，模样怎么也记不分明，只记得凑近时闻到的铁器味道还有他苍厚的笑声。

    像娘亲？

    宋恬指尖一痛，回神定睛一看，指尖上凝出了一粒血珠。

    “小姐，别再绣了，仔细伤了眼睛。”夏至道。

    宋恬咬着自己的指尖点了点头，梳洗完毕后就钻进了被窝里，听见夏至关上内室的门。她蜷缩在被窝里假寐，心里一点一滴的记挂着时间的流逝。

    她光着脚，鬼祟的走到门边，听见夏至已经响起了轻轻的鼾声，便悄悄点燃一盏油灯，藏在床帏后边，然后从胸口的护身福包里抽出了一张折好的信纸。

    这信上所写，宋恬倒背如流，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的看。他明明喜欢写豪迈的行书，却因为要在幅面狭小的信纸上尽可能多的写字，不得不委委屈屈的用蝇头小楷书写。

    宋恬嘴角挂着笑，眼眸含春，忆起前日进宫时的事儿来。

    太后娘娘让他与赵璀放风筝，他只拽了几下绳子，便让太监来接手了，然后向宋恬投来貌似漫不经心的一瞥。

    宋恬每每忆起那个眼神，只觉心口一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急不可耐的跳出来。

    这种隐秘的往来，叫宋恬步步沉沦，她落入了蜜糖所熬制的陷阱，却懒得挣扎。

    帷帐边上的穗子很长，宋恬手里的油灯火苗，总是不远不近的掠过穗子，她痴笑着，对此一无所觉，只觉周围一热，转头瞧见火苗已蹿上了半个帷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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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失火

    宋恬惊的从床上跌落，手中信纸飘落，被火舌卷走，瞬间消失。她从地上爬起，大声呼救起来，又拿起桌上冷茶倒向火苗。可床帏易燃，床褥枕头均为丝造，更是易燃。这点茶水连半寸火也扑灭不了。

    宋恬吓的失了神，只站在那团愈来愈热的火跟前发呆，直到夏至闯进去屋子里来，连拉带扯的将她从内室给拖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兵荒马乱，外院的管事带着一帮小厮家丁前来救火，女眷自然要避开，宋恬被迎春和夏至架着出了乐香斋，到宋翎院中暂避，林氏鬓发散乱，一脸惊慌失措，乳母婆子抱着哭闹不止的婴孩，手里还抱着一床薄被。

    宋翎刚回到院中，准备沐浴休憩时被下人告知乐香斋失了火，匆匆裹了件袍子就出来了，林氏见到了自己的儿子，总算是有了主心骨，只坐在那儿不停念叨着自己屋里的宝贝物件。

    宋翎院中如今依旧是蝉衣做大丫鬟，她麻利的叫人备好了茶水和宵夜，人家吃了盏热茶，这才定了定神。

    “四小姐，您先随奴婢去洗把脸吧？”蝉衣瞧着宋恬燕山黑一道灰一道的痕迹，道。

    宋恬如木偶人一般起身，随着蝉衣去了。

    洗完了脸，宋恬的精神头看起来似乎更弱了些，宋翎刚想叫宋恬去睡觉，却听林氏道，“恬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那为何会着了火？”

    林氏从周姑姑处知道了起火点，忍不住问宋恬。

    宋恬低着头，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生气，只听见她如猫儿般可怜兮兮的啜泣道：“我方才想喝口水，唤了夏至几声未得回应，便自己起身点灯喝水，可人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怎么的就打翻了油灯，点燃了帷帐。”

    夏至在旁两股战战，她当真未听见宋恬叫自己，莫不是自己睡得太死了？

    宋翎收回探究的视线，未说什么。林氏横眉一竖，看向夏至，道：“你睡得这样死，想来也是睡够了，不如领了罚，做倒夜香的丫头去吧！”

    宋恬扶着额站起身来，气若游丝的对林氏道：“娘，夏至平日里对我照顾妥帖，您别因为这件事情罚她，毕竟这火是因我而起，你若要罚，便罚……

    宋恬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惹的屋内众人又是乱做一团，还是宋翎呵斥了一声，将宋恬抱至厢房歇息，又让人请了大夫来。

    这事儿一桩接着一桩，终究是众人让人一夜未眠。

    待宋稚知道宋家失火这件事儿时，正与姜长婉在湖边凉亭中下棋，黑棋落在木色棋盘山，发出清脆声响，执棋的人抬首看向茶韵，蹙眉道：“怎会失火了？可没伤着什么吧？”

    “似乎是四小姐半夜饮茶是不留神，打翻了油灯。所幸没人伤着，只是乐香斋毁了近半。”茶韵道。

    姜长婉将手里棋子倒回棋盒之中，对宋稚道：“妹妹，今日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看看吧。”

    宋稚点了点头，对姜长婉笑道：“好，叫人把这棋局记下，我眼看着就要赢了，可不能浪费了这一局。”

    姜长婉嗔怒道：“你这丫头，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还如此顽皮。”

    宋稚一笑，模样与从前未出阁时并无半点分别。姜长婉回了周府，正见周决在府门口翻身而下。虽说两人还别扭着，但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不打不招呼也不像回事儿，周决走了过来，对姜长婉道：“去何处了？”

    “我还能去哪里？不过是去稚儿那里。”姜长婉不咸不淡的说，见周决伸出手臂来搀扶，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把手搭了上去。若泉和若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周决和姜长婉缓步迈入府内，迎面见周老夫人身边的婆子正要出门采买，见他们二人动作亲昵，不免一愣，这眼神叫周决瞧见了，心中腾升起一种不快之感来。

    “都使回来了，老夫人正等着你呢。”婆子笑呵呵的说，却被周决斥了一句，“我日日回来你们都是这一句话，不能说些新鲜的吗？”

    姜长婉纳罕的望着周决，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般说话，难不成冷了他几日，反倒叫他与自己一条心了？

    周决与姜长婉径直离去了，那婆子在院里立了片刻，也不出门去了，赶忙回院禀消息去了。

    见他们二人关系和缓，若泉和若梅喜上眉梢，连去小厨房传菜的路上，若梅都是小跑着去的。

    这一餐饭，可以算是最近这段时日里吃得最为畅快的一餐饭了，席间周老夫人又派了身边妈妈来，说是她那院里开了饭，二小姐想见周决了，叫周决过去用饭。

    周决没搭理，只说自己要陪雅儿用饭，也可把二小姐抱过来，在这院里用饭。其实一个婴孩哪知道什么想念，不过是周老夫人自己想把周决拉过去罢了。

    姜长婉睇了周决一眼，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若泉正伺候着雅儿用餐，听到姜长婉问出这一句话来，心下又是一紧。

    周决看向姜长婉，两夫妻四目相对，一时无话。周决叹了口气，道：“婉儿，我们别这样了好不好？娘亲确有做得不对之处，可如今芊芊也去了，孩子身子又不大好，养在她膝下，她也算是日夜操心。你以后也不必向母亲晨昏定省，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便好。”

    姜长婉点了点头，轻道：“我也只求这个。”

    夫妻俩说话的时候倒是相敬如宾，只是少了从前那种你侬我侬的滋味。

    当晚，周决歇在了姜长婉屋里，当蜡烛熄灭的时候，外头响起了雨声，姜长婉闭着眼睛，听到枕边人响起了满足的呼吸声，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也落了一场雨，这场雨不但洗涤了她心里的悲哀，却也将喜悦一同洗去了。

    自那夜的一场雨开始，一连下了数十天的雨，姜长婉院里原有个锦鲤池，雨让池水大涨，这鱼儿从池中跃了出来，而院中积水甚多，竟能供鱼在其中游弋。

    雅儿这几日闲来无事便蹲在门口，看着鱼儿从她跟前游过，打个转个，又游走了。

    “夫人。王妃给您送来了一碟子糕点，还有一封短信。”若泉拿着宋稚写来的信件和糕点，交给姜长婉。

    姜长婉一目十行的看完信，对若梅道：“稚儿说给我制了琵琶乳酪酥，说是酥皮软心，极为好吃。你快拿来，叫雅儿也来吃。”

    琵琶乳酪酥共十枚，雅儿和姜长婉各吃了两枚，再留两枚给周决，还剩了四枚。姜长婉瞧着那多出来几枚糕饼，对若泉道：“你们几个吃了吧。”

    这糕点奶香四溢，若泉虽有几分发馋，但也不大敢受。

    “你不会叫我拿去奉承婆母吧？”姜长婉道。若泉连忙跪谢，取了糕点出去与几个大丫鬟分食了。

    这件小事不知怎么的，在两日后竟辗转传到了周老夫人耳朵里，气得她又将周决唤来哭闹了一顿。

    周决只觉十分无奈，姜长婉虽有不客气的地方，可那毕竟是宋稚送给她的糕点，她便是倒了也好，赏了也好，甚至轮不到周决来指手画脚。

    “谁人不知王府是什么地界，日日吃得都是龙肝凤髓，若是个普通点心，王妃怎么会送来？她倒好，自己和闺女吃饱了，便赏了丫鬟！也没想着这院里还有个老的，还有个小的！”周老夫人哭诉道。

    王府曾几度设宴，周决也是吃过的，味道与别的高门大户并无太大差别。不过曾听姜长婉说，王妃的小厨房做出的菜倒是更有滋味些，可到底只是吃食，能有多金贵呢？

    “小二年级小，还吃不得糕点。”周决听她哭得闹心，便道。

    周老夫人愣了愣，朝周决扔过去一个杯盖来，被周决一把抓住，搁到一旁。

    “娘，不过是盘糕点，您院里每月的花销足有一百两，在吃喝上我这个做儿子的到底也不曾亏待，何必学得像四舅母那般，难免有失身份。”

    周决口中的四舅母是周老夫人那堆落魄亲戚里头最泼辣的一个了，稍微有点什么不满，便哭，便闹，便说要上吊。

    “我何时说糕点了？我说的是她宁愿赏了下人，也不愿拿来孝敬我！”周老夫人怒道。

    周决摇了摇头，已然失了耐心，“您与婉儿的关系，您自己不清楚吗？从前你说婉儿骄矜，一派大小姐架势。可她但凡从娘亲带点什么回来，哪回没往您院里送，送了你还嫌弃，说她在你眼前拿腔拿调？您还是不满意，把关系弄到如今这地步，又到处说婉儿多么的不孝顺，弄得婉儿一步也不愿往您这院里迈，您自己又不舒坦了。您自己说，您到底想怎么样。”

    周老夫人一时语塞，嘴巴不停鼓气，却说不出来话，活像一直癞蛤蟆，她挣扎半天，才吼出一句来，道：“你怨我，你只怨我！也不想想你那个夫人的性子，是她不管不顾，才害的你表妹身子那般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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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制衫

    周决是带着三道抓痕走出大门的，活像被一只污糟毛的野猫挠了一场。周决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疼，心里一阵恼火，一想到自己明日还要当差，脸上却是这样的伤口，人家还以为自己闯下了什么风流债呢！

    纵使母子之间生恩养恩惧在，也禁不住这样一件又一件的事儿来消磨情分。

    周决转身回了姜长婉的院子，只见雅儿拿了鱼食顺着回廊一路洒下，鱼儿跟着她走动的方向游着，仿佛她是什么能劈水唤鱼的海中仙子一般。周决的心情松快了一些，走到雅儿跟前，摸了摸她的脑袋。

    “爹爹。”雅儿抬首唤了一声，显得十分乖巧。

    周决忽觉心疼，从前雅儿的性子是极活泼的，终日嬉嬉笑笑，吵吵闹闹，似乎就是自己与姜长婉不睦之后，雅儿的性子就渐渐变得安静下来，尤其是多了一个姨娘之后，雅儿就很少在自己跟前撒娇卖痴了。

    就连姜长婉也是如此，便是近来两人关系有所缓和之后，在二人独处之时，姜长婉也时常不说话，总是看书抑或出神，哪怕是周决主动开口，姜长婉也只是很简单的回应在，再无从前那份亲昵之感。

    周决有时候会想，自己和姜长婉之间怎么就走到了如今的地步，明明一开始都是两厢情愿，一如王爷和王妃，如今王爷和王妃依旧是你侬我侬，可他俩，却是隔了一层厚冰。

    有一件小事，不知怎的叫周决印象深刻，就是他曾与王爷一同外出办差，那处地界不甚富余，女子头上皆戴木簪或绢花，虽说简朴，倒也有几分古意趣。王爷瞧见路边摊子上有贩卖这种木簪和绢花，便停下脚步，耐着性子细细挑选。

    这可叫周决觉得稀罕，要知道王爷的耐心并不十分好，曾有一位两朝元老想要摆一摆架子，叫王爷等了一炷香时辰，王爷直接拂袖而去，最后还是四处托人说情，才缓和了关系。

    周决见王爷挑的仔细，也起了给姜长婉买一朵的心思，可看着花色繁多的绢花簪子，不知道该选哪一根才是，到最后还是两手空空。可王爷却一气挑了六根，叫那卖绢花的婆婆喜笑颜开。

    周决就是那时候，才发觉自己与沈白焰之间的一点差距。自己口口声声说与姜长婉情投意合，却选不出一朵簪花来赠她。

    何其悲哀。

    雨凉风起，姜长婉出门来叫雅儿进屋，见周决呆站在回廊下，一动不动，面上红肿的一塌糊涂，可用狼狈二字来形容。她心里咕咚一声冒上来一个不太愉悦的泡，默默的破碎掉了。

    “进屋擦药吧。”姜长婉说完，带着雅儿回屋了。

    周决愣了愣，赶紧跟上，一家三口并排同行，被雨帘温柔的裹在这一间小院之中。

    ……

    “瞧瞧可有你喜欢的？”得知宋恬的衣物大半都烧毁了，宋稚便让相熟的绸缎庄子将店里头上好的料子都送了过来，让宋恬挑选。

    宋恬伸手指了三四匹瞧着素净的，不是绣着百合就是绣着青番花，道：“就这几匹吧。娘亲也替我订了几件衣裳，想来也差不多了。”

    “年纪小小，也该穿些鲜亮的呀。”宋稚瞥过去一眼，抱着一匹酡红银丝玫瑰花样布匹的丫鬟就走上前来，将布匹递到宋稚跟前，好让她细细察看。

    宋恬一瞧见这颜色就想起赵璀来，赵璀五官夺目，穿艳色正好，宋恬便摇了摇头，道：“姐姐，那几匹便很好。”

    她既这样说，宋稚也不强求，她瞧着这布匹颜色确好，也不想流入他人之手，便道：“叫府里绣娘用这匹布，照着公主去岁那件湖绉麒麟短衫的样式做一件，再用这条罗纱，给公主做件纱褂。”

    宋恬顺着宋稚手指的方向看去，正见一匹缥缈如烟的轻纱，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就没瞧见这一匹，又心想，蛮儿不过小小年纪，何须如此打扮，惹人注意。

    她又听宋稚说纱褂上要绣五毒艾虎纹辟邪，不免在心底暗嘲宋稚俗气。

    “恬儿，用这料子再给你做条披帛可好？”她此番心思宋稚全然不察，只是一心想着选料子做衣裳罢了。

    “夫人，您不给自己挑一匹吗？”逐月在旁开口道。

    宋稚侧过脸瞧她，笑道：“逐月这样说，必定是瞧上哪匹布了。”

    主仆俩心意相通，相视一笑，逐月便从一匹青色织金布下抽了一匹银朱色的蕉纱出来。

    “夏服亦无多，蕉纱两三件。”宋稚吟道，“还是逐月眼见好，这匹料子甚得我心。”

    “这家绸缎庄的掌柜真是奇怪，好东西怎么都压在下头？”宋恬笑呵呵的说，可心里却有几分不满，这几匹后边被点出来料子，怎么看着都比自己选的要好。

    “许是掌柜并不觉得这是好东西。”宋稚抚摸着料子，说：“蕉纱由芭蕉皮所织，虽说制成夏衣清透凉爽，可蕉纱本身并不金贵，稍微家境好些的百姓也能买得起。”

    宋恬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心里又有几分莫名的不舒服，不知道是对自己无知而羞愧，还是羡慕宋稚的博识。她对宋稚道：“那姐姐还是选些好料子吧。”

    宋稚摇了摇头，道：“不必，这就很好了，做件宽袍吧。”说完挥了挥手，叫人把这些布匹都撤了下去。

    宋稚吩咐下人，宋恬的衣服一做好便给她送去，宋恬走时还带走了几件宋稚从未穿过的新衣。

    迎春捧着包袱，在旁喜滋滋的说，“小姐，王妃的衣裳可真好看。”

    宋恬偏头睇了她一眼，只见她满脸傻气，怀里抱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能高兴成这样，便道：“不是好东西，我岂会要？说起来还是姐姐大方，你瞧瞧娘亲给我的那几件旧衫，简直不能见人，她还心疼的跟什么似的。”

    迎春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敢应和，只傻呵呵的笑着。宋恬叹了口气，步上马车回家去了。

    宋稚送走了宋恬，方才歇了半日的天倏忽又下起雨来，宋稚本想抱着初兕去花园里逛逛，也不能成行，只好懒在房间里头瞧闲书。

    “听姐姐说这几日大鱼，她院里都能游鱼了。说来也许久未瞧郑姐姐送我的那几尾鱼了，叫人捧来给我瞧瞧。”宋稚道。

    赏了一会子的鱼，也是无趣。流星点起了去湿气的香，叫宋稚有些昏昏欲睡，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知这王府里旁人却是心思活络的很。

    蛮儿近来都与菱角在一块，又有司茶和司画伺候着，便是司酒一时不在，也不会叫人马上发觉。司酒便偷偷来到外院，与自家母亲见面。

    小竹自知道司酒当了蛮儿的丫鬟后，心里自然是高兴，可又听闻司酒还得听从司画差遣，心里却又不是滋味了。

    “怎么是司画？便司茶也说得过去些，那司画年纪小小，如何做你的主？从前我在夫人身边时，流星逐月可都得听我差遣。”小竹在王府里吃好喝好，人也不似从前那般委顿，渐渐有了些好神采。

    司酒心里本就不舒坦，被小竹这样一说，更加不是滋味了，“司茶年纪大，身上差事多，又管着另外的丫头，许是忙不过来吧。”

    小竹撇了撇嘴，道：“你可得好好表现，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你一下便越过她去了。虽说是府里妈妈生的，可这妈妈是沈家人，我可是王妃身边的人，论起来，你更值得王妃信任。”

    小竹絮絮地说着，唾沫星子一不留神溅到了司酒膝上，司酒厌恶的用帕子揩了揩，这件衣裳是新赏下来的，用的料子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唯有两件，叫司酒宝贝的很。

    “娘，可您已经许多年不在王妃跟前伺候了。”司酒压抑不住埋怨的口吻，道。

    小竹激动起来，道：“那又如何？我与王妃是有情分的，王妃才一点点大的时候，我就已经照顾她了，那时流星和逐月连路都走不稳！”

    “丫鬟堆里讲究个先来后到，那司画已经占了先，我还能如何？”司画皱着眉，不愿看小竹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那便叫她犯个错！”小竹压低声音道。司酒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小竹。

    小竹贴着司酒的耳朵，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陌生，道：“你莫怕，娘会替你筹谋的。你做了公主的心腹，日后便是最差，也能像逐月那般风光大嫁，若是往高处想，说不准还能做了公主的房里人，生下的孩子也能成皇亲贵胄。”

    司酒一把推开小竹，只觉得自己娘亲似乎有些魔怔了，她整了整有些发皱的衣裳，道：“娘亲莫说昏话，我要回去了，您自己保重身子吧。”

    小竹愣愣坐在原处，半晌之间听见别个绣娘来寻自己，说是王妃今日吩咐了好多活计下来，有王妃自己的，她娘家妹妹的，还有公主的，让小竹赶紧去绣房赶工。

    小竹对着唯有她一人的空房间露出笑容来，应道：“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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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御寒之物

    夏日初至，宋稚院里换上了竹帘，白日里将起挽起，便会有微凉的风吹进屋内。

    “公主近来夜里睡得如何？”宋稚一面翻阅庄子上呈上来的账簿，一面问司茶。

    宋稚每隔一日就要问上一遍，司茶已经惯了，熟门熟路的答道：“公主近来睡的很好，小厨房奉上来的八谷粥很有几分效力，公主夜里也不那么爱出汗了，只是依旧会踢被，不过今年的纱帘密实，虽透气却不透风，不必担心公主夜里着凉。”

    宋稚见她回答的笃定，心里便有了几分赞许，她指了指自己手边的一碟糕点，道：“公主身边的丫鬟属你年纪最长，这些时日也辛苦了，这碟绿豆糕你拿去吃吧。”

    “下边的丫头们还算听话，奴婢也没费什么心思。”司茶福了福，谦逊的说。

    “嗯。”宋稚对司茶的妥帖感到很满意，赏了糕点便让她退下了。

    流星从屋外走进来，与司茶擦身而过，司茶十分恭敬的向她行礼，流星回了她半礼。

    “夫人，芬蕊说想自己想趁着端午佳节探望亲人，特来求您允准。”流星对宋稚说。

    宋稚疑惑道：“她还有亲人吗？”

    “听说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硕京开了一间小小的茶寮，前日托人给她带了句话，说是生了个儿子。芬蕊想瞧瞧去。”流星道。

    “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她明面上到底是王爷的妾室，不好孤身一人在外头。”宋稚犹豫了一下，道：“这样吧，你让外院准备车马，派几个人跟着她去，护她周全。”

    流星虽不喜芬蕊，但她安分了许久，也算是有点眼力劲，便照着宋稚的吩咐去做了。

    宋稚看罢账簿，恰有一阵凉风吹起竹帘，竹帘磕到木窗发出脆响，随后响起了一声柔软又黏糊的咕哝声，宋稚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推开本就虚掩着的内室门，见初兕刚刚睡醒，朝她乐呵乐呵的挥舞着小胳膊。

    “醒了？”宋稚俯身抱起初兕，婴儿身上传来好闻的奶香味道。

    初兕啾着小嘴，拉出一张口水膜来，嘴里还不停叫着，“嚷，嚷。”

    宋稚耐心的纠正初兕的发音，道：“娘，叫娘。”

    初兕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瞧着宋稚，将手指咬的湿乎乎的。初兕早就开始长牙了，牙肉肿胀难受，所以总爱咬些什么。宋稚将初兕的手指拔出来，这小家伙就不乐意了，‘哇’的一声哭起来，宋稚招架不住，连忙让人拿来了奶棒子。

    这奶棒子是宋稚自己琢磨出来的吃食，小厨房里每日都备着，是用牛乳小心熬稠，最后加入面粉和糖粉捏成手指状，供初兕咬食。

    这奶棒子质地极韧，只有被初兕口水浸透之后才会断裂，不过那时候也早就换了一个了，所以并不会被吃进去多少。蛮儿那时看初兕啃的津津有味，便说自己也要吃。

    宋稚笑她没羞，还是叫人拿了小碟蜂蜜和糖油供蛮儿裹着吃。

    儒儿虽没开口，可也得了一份，他性子早熟，自觉吃弟弟的食物似乎有些丢脸，可架不住宋稚笑盈盈的看着他，便也吃了。

    一日，婢女们准备好了奶棒子、蜂蜜和糖油，可两个孩子忽然起了玩心，荡秋千去了。沈白焰回来瞧着见这桌东西，还以为是给自己备下的点心，拿了一根就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流星进来瞧见了，忍着笑出去了。逐月进来取蛮儿落下的外衫，也是憋了个够呛，踌躇了半天，还是没言明。

    最后还是蛮儿玩累的回来，见奶棒子被沈白焰吃没了大半，不依不饶起来，沈白焰这才知道自己吃了初兕磨牙之物，着实尴尬。

    宋稚得知此事后，夜晚在榻上揶揄沈白焰，问他还要不要吃奶棒子，结果被沈白焰好一通‘教训’，实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宋稚还让逐月给阳儿拿去了一些，听说这奶棒子倒是给苏峥省了不少哄孩子的麻烦。

    初兕到了该吃奶的时候，便叫乳母抱了去。

    流星又来寻宋稚，说是宫里来人赐了东西下来叫宋稚去瞧瞧。

    宋稚心里模模糊糊冒出来一个猜测，到了外院厅堂一瞧，只见这红木箱子里头俱是御寒之物，看来宫里那位实在是急不可耐了。

    那送东西来的邱公公又与宋稚有那么一点旧怨，说话阴阳怪气的不讨人喜欢，流星挤出一脸假笑叫小丫鬟给他端了一杯瓜片茶，茶是好茶，只是叫那小丫鬟往里加了些许利尿之物。

    “太后娘娘对王妃您可真是细致周到，知道您得北国国主之邀，特特叫咱家给您送了这些御寒之物，您瞧瞧这件狐毛大氅，油光水滑的，多宝贝。”

    邱公公将这些东西夸了个遍，这才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品出这茶算得上金贵，心里便多了几分得意。任凭这王妃再怎么不喜欢自己，看在这太后的面子上，也得好吃好喝的待着自己。

    宋稚谢了恩，叫人送了这邱公公出去，邱公公刚走出这王府，忽觉想要解手，一回头却见这王府大门关的飞快，像是在赶人。

    邱公公自觉羞耻，不愿上门求厕，而自己又身体残缺，不便像寻常男子那样，找个草堆解决了，只得扭扭捏捏的寻了一处臭烘烘的死胡同。

    刚上轿，还未享受片刻惬意，这尿意又袭来，反反复复折腾了邱公公许多次，弄得他是狼狈不堪。

    宋稚若知道邱公公回程之路如此狼狈，想来心情会好上一些。

    沈白焰想着带她去一览北国风光是一回事，这宫里咄咄逼人又是另外一回事。瞧着这御寒之物大多为女眷所用，太后实在是盼着宋稚能够同去。

    “夫人。”流星觉出宋稚心绪不佳，轻声细语的问：“这些东西咱们该怎么处理？”

    “你先去瞧上一遍，若真是不错的东西，便拿去给吴大夫瞧一瞧，如果没什么问题，再拿来给我看看。”虽说心里不痛快，可毕竟得了些东西，挑挑拣拣，若有些能用的，也不用着赌气不用。

    到了第二日午后，流星带着几个小丫鬟端了些物件，一进门流星就道：“瞧着满满当当几大箱，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有些还比不上咱们王府里的呢。放库房里我都嫌它占地方。”

    “听听，你这嘴也太厉害了。”逐月笑道，扶着宋稚来到软塌上坐下。

    “照奴婢看来，这里头最巧思的也就是这件温盘了。”流星说着，拿过来一个上头扣着盖的青瓷盘子。

    “这有何稀奇？府里冬日也是常用的。”逐月不解的问。

    流星道：“我初时也这般想，不过府里的温盘大多又重又沉，可这个温盘的中间却是空的，夫人您瞧，这盘子顶部还有两个洞眼，向盘内夹层直接注入热水，能比咱们所用的那些温盘更保暖。”

    “这工艺的确难得。”宋稚点了点头，道。

    流星又取了两双裘皮鞋，一件大氅，还有一顶雪绒绒的兔绒软帽。除此之外便没什么稀罕的了。

    “这件大氅倒是成色不错，只是颜色老气了些，若是这镶边的花纹变一变，就是给外祖母穿也使得。”宋稚扫了一眼那件大氅，难免带上了些许嫌弃的口吻。

    逐月掩唇微笑，流星则道：“夫人真的要去北国？”

    宋稚没有立即回答，沉思了一会才道：“大概是要去的。”

    “那夫人可带上我吗？”流星有几分焦急的说，生怕宋稚把她给落下了。

    看到流星皱着一张脸的样子，宋稚忍不住笑起来，道：“定会带上你的。”

    逐月知道宋稚心里的盘算，立在一旁不说话。

    宋稚斟酌片刻，道：“其实我与王爷还未商定此事，毕竟家里有孩子，我若去这么长的时间，心里也记挂的很。”

    宋稚一说起孩子，便想着似乎整个上午都未见过蛮儿，便道：“蛮儿何处去了？”

    逐月笑道：“夫人不记得了？这个时辰公主一定和菱角在一块呢。”

    流星忽然忆起一事来，道：“方才绣娘同我说，公主的衣裳已经做完了，说要拿过来给夫人您瞧瞧，您可看看？”

    宋稚自然应允，流星不一会儿便拿着几件做好的小衫回来了，宋稚一一看过，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便让流星拿给司画，好好替蛮儿收着。

    “说起来，司画这丫头倒是真的妥帖，昨日我看瞧见她坐下廊下筛沙子，说是菱角吩咐给蛮儿做沙包困在腿上，也不知这丫头从何处寻来的海沙，细腻绵软的像面粉一般，还用小筛子一层层筛过。我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她说怕里头有小石子，会膈的公主不舒服。”流星道。

    “倒是没有选错，是个细致又实心眼的。”宋稚道，“只是年纪小了些，等再过两年，就能与司茶平起平坐了。日后等蛮儿再大些，她的丫鬟我就不帮她选了，叫她自己看着办。”

    宋稚并不着急，她知道这身边的可心人儿是要靠时间一点点培养出来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高门大户的女子嫁人，总要从娘家带下人来，这样使唤起来才顺手，刁奴欺主的事情还听得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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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离开王府

    儒儿在王府里头统共住了小半年，今日打算回宋府去了。

    临走时金妈妈还不舍的拉着宋稚院里几个妈妈的手，几个人在那儿直抹眼泪呢！

    流星瞧见了，笑道：“妈妈哭什么，还怕日后没有时间相见吗？咱们两府之间总是常来常往的呀。”

    金妈妈擦了擦眼泪，道：“老奴这些日子跟着哥儿享了不少福，多谢王妃照顾周到。”

    “妈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流星嗔怪道，说着就要帮着金妈妈拿包袱，茶芝忙上前来接了过去。

    儒儿从宋稚房中向她告完别出来，蛮儿跟在他后边说要送他，见金妈妈眼睛红红的，便道：“金妈妈，你怎么哭了？”

    儒儿抬头看去，默了片刻，道：“妈妈，姑母叫我端午那日来府上用晚膳，说是小厨房包了百来个给咱们院的粽子，妈妈那日拿了粽子回府好分给大家。”

    宋家的端午家宴都是午宴，宋稚便错了开来，定了晚宴。金妈妈笑着说：“王妃小厨房里的粽子味道一定错不了。”

    茶芝接话道：“岂止错不了，妈妈吃过便知道了，外头难寻这样的好滋味呢。”

    大人们说着话，两个小孩也在说悄悄话，“你若回去了，菱角姐姐可就教不了你功夫了。”

    儒儿面露不舍，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道：“没法子，我再不回去，祖母要不高兴了。”

    蛮儿像个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道：“你就不能叫舅舅教你吗？”

    “父亲很忙，就算是教我，也是左一天右一天的，学不会。”儒儿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我叫父亲再给你寻个师父吧？”蛮儿觉得自己找到了完美解决问题的方法，一下抬高了声音，叫众人纷纷看向她。

    “公主，什么师父？”流星问。

    蛮儿忙捂住嘴摇了摇头，见大家还是一脸疑惑的看着她，便提着裙摆小跑走了。

    大家一头雾水的看向儒儿，儒儿尴尬的笑了笑，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众人略带一点不舍的将儒儿和金妈妈送上马车，随后又往马车里递了两个满当当食盒。

    金妈妈打开食盒一看，全是一些耐放的，儒儿喜欢吃的东西。金妈妈去了两个脆皮糖果子给儒儿，又问：“哥儿，那你可还去学画吗？”

    儒儿点了点头，道：“姑母说了，还是每隔五日去一趟外祖家，她会让马车来接我。”

    宋稚安排的如此妥帖细致，实在是难道，金妈妈爱怜的看着儒儿吃着脆皮糖果子，道：“这果子咱们的小厨房可做不了。”

    儒儿不以为意的说：“姑母说了，我若想吃什么了，派人去王府说一声就是。”

    金妈妈一张老脸笑得起皱，然后又掀了车帘向外张望，见已经驶出王府地界，便放下车帘，对儒儿悄声道：“哥儿，你以后一定要与王府常来常往，多讨王爷和王妃的喜欢。王妃行事如此大方，日后必定对你有好处。”

    金妈妈自认为满心满眼为儒儿打算，不曾想自己此番说法却并未得到儒儿赞同。

    儒儿睇了金妈妈一眼，似有些无奈的说：“金妈妈，这话以后别再说了。姑母的性子和父亲像极，父亲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有谁腆着脸在他面前讨好，反遭他厌恶。姑母也是如此，她做事皆凭心出发，若她觉察出我有意讨好，反倒会不自在起来。”

    金妈妈被儒儿说的一愣，细想一下确是如此，道：“还是哥儿说的有理，瞧都尉身边的那个姨娘，不论在都尉跟前如何讨好，总得不了都尉的一个青眼，也是活该！”

    金妈妈举得这个例子并非如儒儿本意，不过她要这般理解也无妨，总错不到哪里去，片刻之后又听金妈妈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说自己出去了这么些时日，不知道都尉有没有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

    “父亲还年轻，总是要娶新夫人的。”儒儿忽然道。

    这话又把金妈妈的眼泪给逼出来，她罕见的没言语，扭过脸去不叫儒儿瞧见她的眼泪。

    儒儿心里一阵发酸，也有些想哭。

    主仆俩回了宋府，安置好东西还没歇上一歇，主仆俩就又匆匆赶到刚刚修葺完工的乐香斋，拜见林氏。

    金妈妈的满脸笑意在见到柔衣的那一瞬间凝住了，仿佛被人劈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

    儒儿却很镇定，只当做没瞧见一般，“孙儿给祖母请安，多日未见，祖母身子可好？”

    林氏虽觉儒儿在王府住的时间过长，但也不至于因为而对儒儿有什么看法，毕竟宋恬那句‘触景伤情’还在耳边，儒儿又是她的长孙，林氏自然是疼惜的。

    “来，快到祖母跟前来。”林氏朝儒儿招了招手。

    儒儿走上前去，对林氏一笑。

    林氏抚着儒儿的小脸，道：“我怎么觉得又瘦了些？”半月前儒儿曾回家来探望过林氏一次，那次林氏说的也是这句话。

    儒儿道：“父亲说我高了，高了自然就瘦了些。”

    林氏打量着儒儿，道：“是高了些，我的儒儿呀，要长大了。”

    “只盼着弟弟呀也能像大公子一般，身体康健。”上首明明一派孺慕之情，柔衣非要横插一句，叫金妈妈又忍不住在暗地里啐了她一口。

    儒儿对林氏轻道：“祖母，我瞧瞧弟弟去。”

    他这话说的轻，柔衣不曾听见，只瞧见儒儿转身朝自己飞快走来，又伸手去夺自己的襁褓，下意识站了起来，逼得儒儿后退一步。

    儒儿回过头，不解又委屈的看着林氏。

    “你这是做什么！”林氏斥道，“哥儿想瞧瞧自己弟弟，你躲什么？”

    柔衣抱着孩子又十分尴尬的坐了回去，道：“大公子一下子过来，妾身有些惊着了。”

    “公子站着，你怎好坐着？”周姑姑在旁道，又俯身下来对林氏说：“老夫人，这于理不合。”

    见林氏点了点头，柔衣连忙站起，金妈妈看似默不作声的立在一旁，实际上心里乐的都快开花了。

    儒儿走了过去，柔衣弯着腰，将孩子递给儒儿瞧，谁知那孩子一掌打在了儒儿脸上，儒儿只是捂着脸后退了两步，还没说什么，柔衣大喊了一声，“呀！大公子没事吧！你弟弟顽皮，可打疼了吗？妾身给大公子赔个不是。”

    金妈妈忙上前察看儒儿情况，却被他避开，儒儿摇了摇头，依旧捂着脸对林氏说，“祖母，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去。”

    林氏正要点头应允，却见儒儿依旧捂着脸，便将他拽到自己身边来，把他的手拿下来，只见他眼角附近有三条淡淡血痕。

    “哥儿没事吧？”柔衣忐忑的问。

    金妈妈也瞧见了这伤痕，一下怒起，也顾不得林氏在场，便道：“姨娘若是养不好孩子，咱们府里多得是奶妈子，不必您亲自费心。孩子的指甲长了不但会伤到旁人，也会伤到自己，怎么就不会使剪子呢？您倒是把十根手指娇养的跟水葱似的，想来平日里也就是抱着哥儿做个样子！”

    “金妈妈！您别说了。”儒儿拽了拽金妈妈的衣裳，劝道。

    金妈妈泄了怒气，露出几分惶恐来。

    “我倒是觉得金妈妈说的有几分道理，”林氏揽过儒儿的肩膀，将他交给金妈妈，吩咐道：“带大公子去擦药。”又对柔衣道：“原是想给你一个恩典，叫你亲自带着哥儿，现在看来是不必了，乳母照顾便很好。”

    柔衣这些时日天天带着儿子来给林氏请安，一心想在林氏跟前博一个好，没想到儒儿才回来不到一个时辰，这一切心思便都付之东流了。

    “老夫人，妾身错了，妾身马上把指甲绞了！您别带走我的儿，老夫人啊。”柔衣哭喊着，叫林氏生出厌烦来，道：“你是不是以为若晖房中无人，便是你做主人了？”

    柔衣怀中孩子被周姑姑抱走，她软在地上，只会哭着摇头。

    林氏看着柔衣，居高临下的说：“一个姨娘罢了，哪里没有？玉书，打现在起，你就去伺候少爷吧。”

    “是，谢老夫人恩典。”

    柔衣顺着声音望去，瞧见一个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的丫鬟福了福。这丫头是两月前刚买回来的，柔衣曾见过几次，那时心里就埋了个好奇，还想不懂林氏怎么起了兴致买这么个漂亮丫头回来。

    原来林氏早早就起了这个心思，在宋翎房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今日这件事，不过是个借口。

    不管柔衣是否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如今木已成舟。

    金妈妈本以为今日柔衣吃了大亏，这院里总该太平些时候了，却没想到过了一会子，一个俏丽丫头跟着两箱林氏赏下来东西进了院子，说自己是宋翎的新姨娘，真可把金妈妈气了个绝倒！

    儒儿脸上敷着伤药，见金妈妈在屋里气的团团转，道：“妈妈何必生气，一个姨娘罢了，您还是去小厨房给我端碗百合汤来吧。”

    金妈妈见儒儿如此淡然，不禁也被感染了几分，叹了口气，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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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暗涌

    “迁院子？”宋稚持汤匙的手一顿，汤匙里的金玉豆腐汤便撒了些，沾湿了粒粒晶莹的米饭。

    宋翎夹了一筷子细撕鸡肉，对宋稚道：“嗯，迁到外院的画风斋去，那儿清静，又离我的书房近，而且还有一个小厨房。再说了，我迁院子的年纪也就比儒儿大一岁。”

    “那就明年再迁。”宋稚以为宋翎不想叫儒儿在身边住着，心里有些不舒服，口气里也带上了一点。

    宋翎盯着宋稚瞧了一会，眼神中似有几分心痛，只叫宋稚觉得自己说错话，做错事了一般。

    沈白焰轻咳一声，道：“稚儿，若晖应该是有别的考量。”

    宋翎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口中的话却是对宋稚说的，“娘亲前日给我赏了个丫鬟做姨娘，还是当着儒儿的面进的院子，柔衣又叫娘亲训斥了一顿，孩子也不叫她自己教养了。我院里如今是乌烟瘴气，若还不叫叫儒儿早些远离这些是非，他如何能安心读书？”

    宋稚知道自己误会了宋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哥哥考虑周详，我只是怕儒儿住到外院，下人会照顾不周。”

    “我如今在外院的时候比在内院还要多，岂会叫人怠慢了儒儿？”宋翎道。

    宋稚点了点头，道：“哥哥给儒儿找开蒙先生了吗？我府上的先生对儒儿印象极好，不如我叫先生将开学的时候从上午改到下午，这样儒儿便可来王府学习了。”

    “不必，我已经请了。”宋翎看向沈白焰，道：“憬余，你可还记得李由深？”

    沈白焰记性很好，堪称过目不忘，他稍稍思索，说：“李由深？是不是前朝宰辅庶出一脉的第五代？我记得他这一脉，似乎都是病秧子。”

    “对，就是他。李家如今愈发落寞了，他又出自旁支，境遇更是难堪，前个月竟求上门了，说是想寻份体面差事。”宋翎对沈白焰道。

    两人都认识这李由深，相貌平平，瘦弱的跟个姑娘似的，可文采斐然，博学广知，连林老太爷都对他所作之文章赞不绝口。只可惜他的祖先是殉国而亡，对前朝颇为忠心，他家中血脉又与前朝皇室有所勾连，虽说已经过了五代，可这份过往仍旧对其仕途有碍。

    一个读书人若不能入仕，可谓是一辈子的遗憾。

    “李由深真穷困潦倒到如此地步？我记得他夫人出自渠洲经商的欧阳氏，听说财雄势大，富甲一方。”沈白焰回忆道。

    宋翎摇了摇头，说：“赚的再多，比不上败家子败的快。自欧阳家主撑着一口气，嫁了女儿之后，不就就去世了。去后，欧阳氏的几个兄弟里没一个成材的，生意叫旁人夺走大半，所幸还有些积蓄，可谁知道这败家子又生了败家子，叫人设了个局，糊里糊涂的按了手印，欠了旁人几十万两，连欧阳氏的嫁妆都拿回去了，这才保住她两个侄子的命。”

    “我记得李由深此人颇为孤高，从前其母在时，力排众议娶了这位欧阳氏，为的就是她的嫁妆，李由深还曾闹过一场呢。”宋稚插话道。

    “李由深与你还是差了些年纪的，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沈白焰忽问到。

    宋稚无奈的笑了一声，道：“我记得幼时随母亲赴宴，见有一位清秀女子独立在假山边，与众人格格不入，那时就觉得好奇。后听妇人们闲话，口中对其颇为不屑，嫌其出自商贾之家，后才得知，此人就是欧阳氏。”

    “原来是这样，这事儿我还不知道呢。不过那次听他说起欧阳氏，倒满是心疼，说自己上门求差，也是为着不必叫娘子在藏在闺中绣帕子，然后叫婢女捂着脸拿着帕子去绣庄寄卖。”宋翎道。

    “为何这人会求到哥哥你门上？”宋稚不解道，李由深毕竟背景敏感，叫人不得不多想。

    “李由深的父亲与咱们父亲有些交情，我五六岁时，他似乎是十来岁了，也带我捉过蟋蟀，不过他父亲去后交情就淡了，你那时还在娘肚子里，自然是不知道的。”宋翎道。

    宋稚点了点头，既然是旧友求上门，以宋翎的性子，自然是会接纳的，再说以这李由深的才华，给儒儿做个开蒙先生，也实在是屈就了。

    此事议定，三人便不再提了。

    “你们俩真准备去北国？”宋翎还以为这事儿不过是宫里那位一厢情愿，可昨日竟从自己手下口中听到了这件事，看来摄政王两夫妇要去北国之事，已经传扬开来了。

    “现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宋稚拨弄着一粒青豆，无趣的说。

    宋翎与沈白焰对视一眼，沈白焰道：“昨天皇上派人请稚儿入宫，说望我俩这一路平平顺顺的，给我们二人赐了一支两百人的小队，连腰牌都给了。”

    昨日她刚送走儒儿，宫里的便派了顶轿子请她入宫，来人明明是嘉安太后身边的人，可轿子却一路将她送到了御书房，掀开帘子走出来的人，正是这御书房的主人，沈睿。

    沈睿还是少年模样，只是下颌愈发方正，人也比宋稚高大，他与宋稚面对面站着时，能将宋稚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的挡住。

    从前，还觉得沈睿长得与太后更像些，因此也就有点像沈白焰，可如今再瞧，那种相似之感荡然无存。

    宋稚接话道：“还定了启程的日子，就在下月初五，说是万事吉利的好日子。”

    “皇上如今做事倒是果断，朝中对其愈发赞赏，我瞧近日朝中风声，大有要你交权之意呢。”宋翎对沈白焰道。

    “我怕交了，他接不住。”若是不熟之人听到沈白焰这句话，还以为他是多猖狂的一个人，其实在沈白焰自己看来，他不过是实话实说。

    宋稚没有说话，似乎一说话，心里的担忧就会漏出来，三人移步花厅坐着，流星给奉上了消食的茶水，宋稚喝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水没有往日来的甘甜。

    “余心楼，昨夜失火。”沈白焰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差点让宋翎呛着。

    “咳咳，你是不是成心的？咳，不能等我喝完水再说吗？”宋翎拍着胸口，道。

    昨夜素水半夜来寻沈白焰，身上带着一股焚烧焦木之气，沈白焰与她一道出去了，天亮才回来，宋稚也是一夜未眠，直至沈白焰归来，夫妻一道眠了两个时辰。

    “你那些手下都怎么样了？不是，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意外也就算了，若是人为，不可能啊，你那么多暗卫，个个武功了得，还能叫人放了火？”

    宋翎脑子里一团乱麻，总理不出个头绪来，见沈白焰和宋稚两夫妻只瞧着自己，一语不发，宋翎更是纳闷了，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该不会是有意为之？”

    沈白焰颔首，道：“素水连夜寻来许多尸首，将其放在火中焚毁，装成暗卫。又连夜察看火灾情况。见藏匿典籍之处虽有余烬，可余烬数量比之典籍大大不足。说明有人事先偷走典籍，再放火。”

    宋翎皱着眉头，道：“这也太下作了，余心楼与老王爷那一代起就是掌管百官秘史之处，先帝也不曾这般忌惮。”

    “余心楼的存在本就说不上是什么秘密，我已料到这小子是个心狠的，本也想撤了余心楼，没想到他竟如此按捺不住了，这把火倒是给我寻了个好由头。”沈白焰冷道。

    “那你那些手下怎么办？”宋翎问道。

    宋稚替沈白焰答道：“有一大半早就不在京城了，如今只有菱角、素水、飞岚在京城之中。”

    宋翎担心道：“那岂不是自损臂膀？宫里这几番手脚下来，大有断你根基之意，还有那跟着你上路的两百人，说不准就是害你俩性命的。”

    沈白焰与宋稚对视一眼，道：“所以，今日叫你前来，另有性命攸关之事相托付。”

    宋翎稍一愣，悄声道：“该不会是退路？”

    花厅窗外绿荫遮蔽，流星正在门口守着，静待里头的吩咐，心里盘算今日的晚膳。

    蛮儿正在午睡，她睡得不太安稳，只觉后颈发痒，在睡梦中不由自主的伸手挠了挠，她翻了一个身，露出红疹子密布的后颈来。

    司茶和司画正在外间绣帕子，边上的小炉上炖着一盅马蹄枸杞汤，两人悄声说着话，忽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无声的大笑了起来，一派天光甚好的样子。

    司酒守在门外，没有绿荫可供遮蔽，被太阳这样灼热的晒着，额上已经冒出了密密的汗珠，她瞥了一眼在屋里谈天说笑的两个大丫鬟，不屑的转过脸去。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平静美好，可背地里已经翻起了波浪，这些平静马上就要烟消云散了。

    司酒依旧立着，忽见司茶从里屋小跑出来，直直的往正院去了，而司画也飞奔了出来，对她说：“司酒，你去看着公主，我去请吴大夫。”

    司酒带着一丝疑惑走进房内，见蛮儿正难受的哼哼着，白皙幼嫩的脖颈上已满是红斑，她不禁心头一震，惶恐之感像一个巨大的浪一般，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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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蒿草

    “这红疹绝不是什么毒物所致，也不是邪风入体，于性命上来说，应是无碍的。”吴大夫仔细察看了蛮儿脖子上的红疹，对焦急万分的宋稚道。

    宋稚这才略微宽心些，又见燕大夫从内室出来，道：“吴大夫说的是，在下也这么认为。”

    “那么，到底为何会发这样的红疹？总的有个由头吧？可是痘疮吗？”宋稚小时候也曾发过痘疮，惹得逐月和流星一同沾染上来，后来还是在几个年长妈妈的细心照料下才痊愈的，她肚脐眼附近有几粒淡淡的的痘痕，便是那时候留下的。

    “并非痘疮。”两位大夫异口同声道。

    燕大夫微微颔首，示意吴大夫先说，吴大夫便道：“若为痘疮，其疮皮偏厚，内里如赤根裹白头，而且会日渐赤肿，此谓之大痘。还有一种痘疮其疮皮极薄易破，状如水泡，破后与疹子十分相似，谓之小痘。但这种痘，需得发热一二日方出，而且一出即消，用一剂麦汤散即可解。”

    “既不是这个，又不是那个，那到底是什么？”宋稚被这两个大夫慢条斯理的态度弄的有些急了，却也知道他们二人态度闲定，也是因为蛮儿身上的痘疹并不严重的缘故。

    燕大夫瞧了吴大夫一眼，只见吴大夫一摆手示意他来说，便道：“我觉得，公主应该是起了花藓。”

    “院中的花花草草种了多年，怎么公主就在这几日过敏了？”流星不解道。不过这几日，院里的花草正是最为茂盛的时候，说不准这些花草杂糅，叫蛮儿起藓了。

    吴大夫看向正在凝思的宋稚，问：“王妃可有此等症状？在遇到什么花儿草儿的时候，容易起疹子，发痒。”

    宋稚点了点头，有些自责的说：“蒿草，蒿草会叫我起疹子。”难怪她对蛮儿身上的疹子有些眼熟。

    “蒿草与艾草极为相似，如今临近端午，是否是伺候的人不当心，认错了蒿草和艾草，叫公主误碰了？”燕大夫心直口快的说出了自心中猜测，却听到扑通一声响，见边上两个年纪轻轻的丫鬟猛地跪下了。

    这叫燕大夫颇有几分尴尬，彷佛做错事情的人是他，他赶在两个丫鬟把自己的头磕出血之前，急急忙忙的道：“我先出去给公主开药汤方子。”还顺便把吴大夫也给带了出去。

    宋稚有些无语，心道，的亏皇上尚未成婚产子，不然的话，这燕大夫这么一惊一乍的性子，如何能在宫里活得长久？

    司茶跪着道：“奴婢照顾不周，请王妃重罚奴婢。”

    “事情还未查清，我不会随随便便罚你。你们两个可有在什么地方碰过疑似艾草的植物？”宋稚道。

    司茶和司画细细思量了一番，司茶道：“奴婢思来想去，可还是记不起自己在何处碰过形似艾草的植物，更别说沾染到公主身上了。”司画亦是如此回答。

    “去小厨房瞧瞧，看松香最近可有给公主做什么兑了艾草汁儿的点心。”宋稚刚吩咐了一句，却又皱着眉头很快摆了摆手，道：“罢了，定是不会的。蒿草有异味，不似艾草清香，松香不至于分不清。”

    “近来天热，蚊虫渐渐多了，公主的衣物都是用艾草烘过。是不是此处出了差错？”流星道。

    司茶下意识的看向司画，因为蛮儿的衣物一事，一向是由她负责的。

    司画心中十分害怕，可也还算镇定，她咽了咽口沫，对宋稚道：“奴婢从不用新鲜艾草，而是用艾草粉。而这艾草粉是去年烧制，公主用了也不曾起疹子。”

    “将艾草粉取来。”宋稚对司画道。

    司画道了一声是，又对流星道：“流星姑姑跟我同去吧。”

    流星看了宋稚一眼，见她没有表示，便道：“走吧。”

    两人很快取了艾草粉回来，宋稚接过盒子并打开，用手指沾染了一点涂在自己的手腕上。

    “王妃！”宋稚这一番动作太过行云流水，叫流星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瞧着。

    流星忙遣人去冰窖里凿冰块来给宋稚冰敷，可她忧心忡忡等了一会，宋稚的手腕依旧白嫩如初。

    “并不是艾草粉的缘故。”宋稚将盒子交还给司画，道：“好好收着。”便起身到内室看蛮儿去了。

    司画轻颤着点了点头，司茶悄悄靠过去安慰她，“王妃是讲道理的，你别怕。”

    流星一推开内室，叫立在门边的司酒吓了一跳，她悄没声的立在那，见宋稚突然进来，吓得整个人都失了血色。

    宋稚有些纳罕的瞧了她一眼，见她额角竟挂着汗，今儿天虽有些热，可蛮儿房里镇了一小盆冰，而司酒仅仅只是站着听候吩咐，何至于流这么多的汗呢？宋稚虽心有疑问，可什么都没有说。

    流星斥了一句，“一惊一乍的做什么？一点样子都没有，出去。”

    逐月正在床边看着冬春用柔软的汗巾轻轻的摩挲着蛮儿的后颈，听见流星对司画的训斥，忙走了过来，只见司酒已经走了出去，流星一脸不耐。

    宋稚自己发过这样的疹子，知道这是极难受的，不能抓不能挠。蛮儿原先还强忍着，见宋稚来了，顿时委屈的不行，哭着要宋稚抱。

    宋稚听到蛮儿的哭声，再也忍不住眼泪了，母女俩抱着哭了起来。

    见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受罪，大人心里总是难受的，蛮儿靠在宋稚肩头哭了许久，总算是哭累了，抽抽噎噎的睡了过去。

    宋稚小心翼翼的将她趴放在床上，掀开她的衣服瞧她的疹子，见蛮儿的疹子从脖颈处蔓延开来，越到背后越浅。

    “蛮儿应该是脖颈处先沾染了。”宋稚虚抚了抚蛮儿的脖颈，道。

    “可公主近来总是跟着菱角姑娘习武，金银首饰，珠宝玉佩都不曾戴了，更别提项链项圈了。天儿一热，公主本就不爱戴着些东西。”冬春道。

    “公主昨儿穿的那件衣裳可在？”宋稚问冬春。

    冬春连连点头，道：“奴婢收着呢。”转身就从一个团凳上将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给拿了过来。

    宋稚一件件抖开来，当抖开那件新制的纱褂时，流星忍不住道：“定是这件了。”

    这件纱褂是给蛮儿在夏日偶有风时所穿，所以做了一个小领子，脖颈处贴着纱料。

    宋稚伸手摸了摸纱褂的领子，不一会儿便觉得指尖发痒，这下可谓是确凿无疑了。

    “这件褂子是那个绣娘做的？”宋稚就是这么一问，却见流星脸色极难看的说：“是小竹做的。”

    宋稚手里紧捏着这件纱褂，又在蛮儿额头亲了一下后，对冬春道：“好好看护公主，不容有失。”

    她又对流星道：“把司酒带到我房里来。”语气中似有午后闷雷之感。

    流星福了福，冷着脸色应了声。

    司酒就立在门外，当见到宋稚手里拿着那件纱褂走出来的时候，她认出这是自己娘亲所做，心里已是十分害怕，又听流星说要自己去宋稚屋里，手脚已然发软。

    刚一进屋门，就重重的的摔了一跤，她心虚万分，连头都不敢抬。

    “当日你母亲带着你来见我，我还以为是多么有骨气的一个姑娘，如今看来不但好高骛远，浅薄无知，而且还是个胆小如鼠却心肠歹毒之人。小时见你只觉乖巧可爱，看来三岁看老这句话，也不一定人人适用。”

    宋稚端坐上首，冷道。

    她一碰蒿草就出疹子这件事，并没几个人知道，除去几个亲人之外，就只有贴身伺候过自己的丫鬟知道了。而这丫鬟，如今也只剩下逐月、流星以及小竹三人。

    “王妃为何这样说？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还请王妃明示。”司酒恨自己这么快就露出了马脚，可这件事情毕竟不是自己做下的！就算是亲娘所为，可自己也是毫不知情的！

    “哦？原来你不知道？那你为何战战兢兢，腿脚虚软，额冒冷汗？”宋稚厌恶透了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却也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当初的心软，叫蛮儿多了今日这遭苦。

    “公主病痛，都是我等照顾不周的缘故，奴婢自觉有罪，所以害怕。”司酒仍旧是不肯认。

    宋稚冷笑了一声，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官府吗？我难得非得你认罪画押才可处置你吗？只要我认定是你所为，灌了哑药毁了面容，随便找个人牙子发卖便是了。还需与你废话？”

    司酒方才如梦初醒，发觉眼前这位女子并不是性子和顺的普通妇人，而是实打实的一位权贵娇女，母家体面夫婿尊贵，想要捏死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司酒哭了起来，道：“王妃，真不是奴婢所为。奴婢，奴婢只是害怕。奴婢看着您拿着那件纱褂出来，当心这件事跟娘亲有牵扯，这才慌了神。”

    她的眼泪来得实在太晚了，未能博得宋稚的半点怜惜，反倒是平添了她的厌烦，连逐月和流星两人都不愿看她，流星横了司画一眼，对宋稚道：“奴婢去将小竹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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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谢瑞琴

    “你可真是你娘亲的好女儿。”流星临走时还不忘嘲讽一句，司酒连连摇头，泪珠都甩了出去。

    “为何人总是不知足？”宋稚有几分痛心疾首的看着司酒，“你与小竹如今的日子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可也能说是衣食无忧了。为何还要生事？”

    司酒只是摇着头，哽咽着说：“王妃，奴婢真的不知娘亲做了什么。只是隐隐猜测到一些事。”

    “你自己将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清，少费我们的口沫。”逐月一想到这件事是小竹做下的，心里堪称五味杂陈。

    司酒将掌心的湿汗重重的擦在膝上，道：“娘亲总是不满奴婢的身份比司画低，常常提及自己当年在王妃身边做大丫鬟的事情，听起来十分怀念过去伺候王妃的时候。奴婢猜测，这就是娘亲心病所在。”

    逐月听到这几句，面色稍有些难看起来，她悄悄睇了宋稚一眼，见她正垂着眼睫，用茶杯盖撇去茶叶沫，她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有所起伏。

    “小竹就由你来审吧。我不想见她了。”宋稚没有喝那口茶，只是抛下这样一句话便起身离去了。

    司酒眼睁睁看着宋稚离去，膝行了几步想要求她宽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宋稚将熟睡的蛮儿抱回了自己房中，两位大夫一起开的药汤方子已经叫人去煎好了，褐色的药汤盛在铜盆里，宋稚用汗巾蘸了药汤替蛮儿擦拭着出红疹的地方，燕大夫吩咐说，要尽可能多的擦拭。

    蛮儿睡得很沉，大概也是因为不那么痒了的缘故。

    逐月无声的推开了内室的门，见宋稚看向自己，便躬身示意。

    宋稚伸手抚了抚蛮儿的发丝，眸中满是疼爱，随后起身出了内室，轻柔的带上了门。

    “流星进去看着蛮儿。”宋稚吩咐道，又走到软塌边坐下，对逐月道：“怎么说，认了？”

    “哭哭啼啼的纠缠了许久，总算是认了。说是自己一时糊涂，觉得自己没能在王妃身边伺候，十分遗憾。所以就想让女儿能在公主身边伺候，又说司画年纪太小不担事儿，只是想替司酒寻个出路。”逐月一想起小竹抱着自己的腿哭，不知怎的，心里就不大舒服。

    “人生有憾事，何其正常？”宋稚没叫小竹这番说辞打动，道：“可她这样费尽心思的找补回来，叫蛮儿吃这一通苦楚！若是咱们没发觉司酒的异样，将这件事情怪到司画身上，司画又何其无辜？”

    逐月连忙福了福，道：“夫人息怒，您打算怎么处置她们二人？”

    “现在就叫人赏一顿盐水鞭子，赶出去府去。”此事涉及蛮儿，宋稚是真的生气了，从前府里的丫鬟下人犯事儿，至多不过一顿板子，从未用过盐水鞭子。

    逐月道：“好，奴婢这就吩咐下去。夫人您莫气坏了身子。”

    其实这顿鞭子罚的算是轻了，逐月心里清楚，若是沈白焰在这儿，定不会只是一顿鞭子了事。

    先前初兕那件事儿，看起来是过去了，文儿也给处置了，沈白焰和宋稚都没再提，但逐月听苏峥说，王爷不动声色的把十二皇子的老巢都给翻了个底儿朝天，十二皇子自己也送了半条命，可他知道自己有把柄在王爷手里捏着，简直比王爷还要谨慎，愣是一句风言风语都未飘到这皇宫之中。

    沈白焰傍晚归来，知道了这件事，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处置的？”

    宋稚照实说了，沈白焰似乎是不大满意，道：“叫她们滚出城去。”

    “便是你不赶，她们在城中的日子也不好过。”宋稚往沈白焰跟前递了杯茶，道：“小竹有那样一个水蛭般的夫君，又失了咱们的庇护，下场如何且看她的造化吧。”

    沈白焰到底还是肯听宋稚劝的，又见蛮儿身上的红疹只余下淡淡粉痕，到底还是将这件事揭了过。

    蛮儿遭了这一通罪，是宋稚心里最不舒服的地方，所幸孩子年纪小忘性大，两串糖葫芦便哄得她眉开眼笑，全然忘记了先前‘呜呜’哭泣的样子。

    宋稚与沈白焰正在房中坐着，见流星手里拿着一封拜帖走了进来，宋稚忍不住问：“谁府上的？”

    流星将这拜帖递给宋稚，道：“曾府谢氏。”

    “曾夫人？”宋稚打开拜帖，果真是曾蕴意的娘亲所奉上的拜帖，说是明日午后要来府上见一见宋稚。

    沈白焰扫了一眼，道：“估摸着又是该你心烦之事。”

    宋稚合上拜帖，心下是满满的不解，这曾夫人突然找上自己，会因为什么事儿呢？莫不是因为儒儿吧？若是因为儒儿，凡是宋稚力所能及之事，定会相帮。

    宋稚也不知道这谢氏喜欢吃些什么，就照着曾蕴意的口味叫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等着谢氏上门。

    没想到这人总是喜欢赶巧，郑燕如竟也带着一溜的吃食来瞧宋稚了，她俩在屋里交谈之际，宋稚得知谢氏带着一位年轻姑娘登门来了。

    “呀。那我就先回去了吧。”郑燕如一听说是这宋府的亲家来了，觉得这事儿有几分微妙，便不想掺和了，主动的说。

    宋稚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我改日去姐姐府上探望姐姐。”

    郑燕如自然是点头应允，带着丫鬟离去了，在门外刚好与谢氏碰见，两人不太熟识，只是含蓄的点了点头。谢氏身后的那位女子，郑燕如从未见过，便好奇的多看了两眼，却见那女子大大方方的对其一笑，容貌倒说不上很美，只是瞧着眼里很有几分聪明。

    郑燕如没有多想，笑了笑就走了。

    宋稚迎面见着两个人，虽事先知道了，但还是有些疑惑，不知道谢氏带一个生人前来，所为何事。

    “王妃，这是我娘家侄女，唤做瑞琴。”谢氏忙替宋稚介绍。

    宋稚看着谢瑞琴颔首轻笑，“原是一位谢家姑娘。”

    谢瑞琴生了一张长脸，瞧着有几分老相，这容貌莫说曾蕴意，就谢氏如今残留的几分韵致，也能将谢瑞琴这平平无奇的五官给比下去。

    “王妃千秋。”谢瑞琴十分妥帖的说。

    据谢氏所说，这谢瑞琴是谢家的一位庶出小姐，一直养在谢老夫人身边，前些年谢老夫人病了一场，一直是由谢瑞琴伺候，所以耽搁了嫁人的时候。

    谢氏徐徐说来，宋稚心里大略有了个猜测，却还是装作无知无觉的样子，道：“曾夫人可是想我给谢家姑娘做媒？”

    “那会让王妃做这样的事情？”谢氏尴尬的笑了笑，又睇了谢瑞琴一眼，谢瑞琴连忙对宋稚赔笑，道：“王妃说笑了。”

    “前些日子儒儿受了王妃不少照顾，昨个去我府上，嘴里还直念叨王妃的好呢。”见宋稚不肯接话茬，谢氏只好提起儒儿来。

    宋稚眨了眨眼，道：“都是一家人，应该的，再说儒儿这孩子本就乖巧懂事，我很喜欢他。”

    谢氏知道宋稚待儒儿的确是很贴心，也知道她与自家女儿之间的关系不错，她嘴唇轻颤，道：“可惜却没了娘亲。”

    一提起已逝者，谁脸上都不会有笑颜，宋稚发觉谢瑞琴在暗地里打量着自己，便戳穿了，道：“谢姑娘为何盯着我看？”

    谢瑞琴不知道宋稚是这样直爽的性子，被戳穿了之后多少有些尴尬，忙道：“王妃貌美，小女不由自主的多瞧了几眼。”

    宋稚瞧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茶已经添过了一轮，谢氏却还没有听宋稚口中听到想听的说，她咬了咬牙，直接道：“王妃，宋都尉早晚要续弦，为了儒儿着想，能否选一位谢家姑娘。”

    曾家再没有未嫁的女儿，所以这人选只能从谢家挑，眼前这位谢瑞琴，想来已经是谢家最合适的人选了。

    “这事儿，轮不到我一个出嫁女做主。”宋稚轻声道，叫谢瑞琴心头打颤。

    “可若你应允了，都尉多半也就肯了。”谢氏道。

    宋稚有些意外的看着她，说：“曾夫人何以认为我能做哥哥的主？”

    “并非做主，只是王妃有劝服都尉的能力。”谢氏坦白道。

    宋稚不说话了，谢氏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若由她出面说服，的确多些胜算。

    “我不愿。”宋稚道。

    谢氏没料想到宋稚竟如此干脆的拒绝了，心里添了几分不悦，道：“王妃为何不愿？瑞琴也是我们谢家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她给都尉做续弦，也不损都尉颜面啊。”

    “并不是因着面子上的事儿。”宋稚有些头疼的解释道：“嫂嫂虽说也是因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与哥哥结合，可毕竟他们二人是一见倾心。枕边人合该是有真感情的，而不是什么照顾儒儿的人选。”

    不知为何，宋稚越说越有些恼，睇了谢瑞琴一眼，对谢氏道：“再者，这鱼一旦入江河，夫人你还抓得住她吗？”

    谢氏微微一愣，想起这谢瑞琴的生母已经不在人世，而谢老夫人又是她的依靠，若是她再做了宋翎的正妻，一个心高气傲起来，自己还真是没什么能制衡她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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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嫁妆

    听到宋稚这句话，谢瑞琴心里恨的要死，她的生母并不受宠，她讨好卖乖才到了谢老夫人身边伺候，又为了博一个好名声，生生耽搁了嫁人的好时机。

    如今她是谢老夫人跟前的可心人儿，虽说嫁妆不会少，可也误了年岁，再加上谢家早就不是当年谢老将军在时的谢家了，她又只是一个庶女，嫁给宋翎做续弦，也是大大的高攀了，这才使得谢瑞琴对这件婚事如此积极，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可能是她遇到的最好机会了。

    “不过初次见面，王妃为何对我有这样深的成见？”谢瑞琴觉得既委屈又难为情。

    “并非成见，只是人之常情。”宋稚对这位谢小姐并不了解，只是听说这谢家老爷与他父亲并不相像，后宅总是有些波澜。

    宋稚说话总是这样四两拨千斤，看似温和入水，实则冷硬如冰，叫谢瑞琴想起谢老夫人来，她从孩提时代起就在她膝下养着，花了这么许多年，才得到谢老夫人一点点的真心，

    谢氏方才一直沉默着，她来之前原本已经下定决定，可被宋稚这句话一点，就犹豫不决起来。

    不过这点子情绪自然不能在谢瑞琴面前展露出来，谢氏僵硬的笑了笑，对宋稚说：“王妃想多了，我不过是觉得瑞琴是个好姑娘。我娘病了那么些时候，除了两个年迈的妈妈外，都是瑞琴一人细心照料着，我娘才渐渐好了起来。”

    “谢老夫人有福气。”宋稚称赞了一句，却叫谢氏和谢瑞琴听着不是那么舒服。

    谢氏带着谢瑞琴离开的时候，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感觉。

    宋稚觉得有些无语，曾蕴意才去了半年，这些个长辈怎么就如此着急，一个给宋翎塞妾室，一个给宋翎找填房。难怪宋翎这么着急的把儒儿挪出了后院，在这种后宅琐事中养大的孩子，心里大概也只有那后宅那么大点的地方了。

    转眼就到了端午，前些日子茶韵已经将手里的差事慢慢交给了茶芝，茶芝心思细腻，做事有条不紊，并不比茶韵生疏。一时间宋稚也不觉得身边换了个人。

    逐月替茶韵准备了两个红木箱，用两把漂亮的铜锁锁住了，又把钥匙郑重其事的交到茶韵手里，道：“嫁妆单子已经随到卫家去了。王妃的陪嫁都在这儿了，这还不算这份头面和那些物件呢。”逐月对桌上正红嫁衣上堆放着的展翅金凤朱钗和点翠凤花钿努了努嘴。

    不远处的花案上还摆着龙凤被面，鲜红嫁衣，子孙宝桶、聚福宝盆等等讨吉利的物件，四季的衣物也替茶韵备上了几件，甚至还有一件皮毛的短褂。

    至于龙凤床、龙凤脚踏、龙凤盆架，还有那一套的五彩十二月花卉碗碟，珐琅福海寿山海碗等等，都已经在外院了。

    这样厚的嫁妆，逐月自认问心无愧，至于茶韵会不会心怀感激，逐月却是不抱这个期待了。因为茶韵曾悄悄打探过逐月的嫁妆单子，若是茶韵用逐月嫁妆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嫁妆，那她可是要失望了。

    就好比宋稚那一对可做传家之宝的紫檀龙凤铜镜，一个给了逐月，另外一个便是流星不嫁人了，那也是留给流星的，断轮不到旁人。

    茶韵面上都是喜色，福了福，对逐月道：“谢谢逐月姐姐，过会儿我会亲自谢过王妃。”

    “不必了，王妃中午要去宋府用晚膳，晚上府里又有个小宴。王妃叫你这几日早些休息，到了做新娘子那日也漂亮些。”逐月笑笑说，又道：“只要卫实争气，守得住这份体面。你们夫妻俩这辈子吃喝都不必愁了。这几日你就安心待嫁吧。”

    茶韵羞涩的点了点头，送了逐月出去后，立刻关上了门，上了门闩，迫不及待的用手里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锁。

    第一个木箱，一打开便是一叠贵重的衣料，这些衣料便是十年后再拿出来，那也是足足的体面。还有些帕子丝绢什么的，茶韵似乎并不在意，伸长手臂探进去，去摸衣料下边的东西。

    她取出了一把红木镶嵌白玉如意，在宋稚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茶韵知道这如意是好东西，她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这把如意，只觉木质温厚，玉质光润。

    “若是纯白玉的那边更好了。”茶韵喃喃自语道。

    这箱子里的东西没能叫茶韵满意，她开了另外一个箱子，从里边摸出了一个匣子，打开瞧见里边有一对玲珑翡翠耳环，还有一枚景泰蓝的手镯，赤金麻花戒圈，还有一串珍珠链子以及四五枚花样各异的簪子。

    茶韵合上匣子，又去瞧箱子里边的东西，只见逐月还给茶韵备了五十两的银子，还有一包金瓜子和银豆子，银豆子是逐月给茶韵备好了，赏给小辈们用的。

    这样的妥帖细致，却没能得到茶韵的一点感激，她又回想起逐月的嫁妆单子，光是首饰就写了一页，什么玲珑点翠，累丝璎珞，总之在茶韵看来都是名贵极了的，可倒了她这，却只有什么金啊玉啊。

    茶韵又几分气馁的坐在了床沿上，她翻找了许久，也没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田契铺面，看来王妃真的是没给她这份体面。她环顾这满屋的喜色，心里却满是忐忑，‘只能靠自己在卫家挣了。’

    ……

    因着喜事将近，崔叔今日穿了一件暗红的衣裳，看着像一个红扑扑的面人，叫宋稚回府的时候瞧见了，忍不住乐了。

    “夫人呐，您那嫁妆单子，实在太过贵重。您身边的姑娘肯嫁给我孙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崔叔昨日回家见自家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儿媳妇竟露着牙肉殷勤伺候，还以为是因为儿子娶妻所以开心，后来才知是因为瞧见这嫁妆乐的，明里暗里还想崔叔打听，王妃有没有赏下什么别的体面，气得崔叔在家住了没两日便回了。

    “崔叔客气了。其实只要他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就行。”宋稚用袖子遮着脸，还是忍不住笑，整个人都因憋笑而轻颤着。

    崔叔不知王妃这是怎么了，不自觉看向沈白焰，沈白焰拽了宋稚一把，道：“崔叔我们先进去了。”

    “诶诶。”崔叔连连点头。

    绕过一个弯，宋稚才放下袖子，笑出声来，道：“从未见过崔叔穿这样的颜色，实在可乐。”

    夫妇俩说说笑笑回了院子，见流星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他了，“夫人，晚膳请的客人还是原先说的那几位吗？”

    “嗯。”宋稚点了点头，道：“就是哥哥和儒儿，还有朗哥哥和十主。”今儿晚膳便是他们几个年轻人小聚的机会。

    “噢，对了。”宋稚忽然想起一事来，道：“娘亲今日的午膳里有一道八宝鸭子和青汁米饭与咱们的晚膳撞了，你叫小厨房换了菜单子去。”

    一听这话，流星忙不迭的往小厨房去了，见松香忙活的团团转，实在不忍心告诉她，但该说还是得说，松香一听便呆住了。

    直到流星伸手在她眼前打晃，才回过神来，对小厨房里的人极快的吩咐道：“撤了八宝鸭子，再蒸一条鲈鱼来。主食做一个荠菜鲜肉馄饨，再煎一碟子玉米烙。”

    “鲈鱼是林学士喜欢吃的，荠菜鲜肉馄饨是都尉喜欢吃的，玉米烙是公主喜欢吃的，你还真是人人不落。”流星笑着说。

    松香冲她挑了挑眉，因还有事在身，便道：“我先忙去了。”

    流星连忙点头，对她十分放心。

    晚膳果然得到大家伙的一致好评，十公主率先道：“我一见这桌子菜心里就欢喜，本还以为又要吃一肚子的油荤，这样清清爽爽的，最好不过了。”

    几个孩子被一碗馄饨便喂饱了，被乳母婆子们带着消食去了。

    林天郎夹了一筷子细白鱼肉，小心翼翼的撇去葱丝儿，搁进了十公主的碗里。

    十公主甜蜜一笑，道：“多谢。”

    “今日宝儿怎么没来？”宋稚问，之前十公主明明说会带宝儿来的。

    “被婆母带到陈府玩去了。”一说到这件事，十公主似乎不大开心，脸上连方才的笑意也没了。

    “怎么了？”宋稚忍不住问。

    林天郎微有一些尴尬，睇了十公主一眼，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十公主也瞧了林天郎一眼，鼓着脸说：“陈家总是让他们家那几个姑娘黏着宝儿。”

    “都还是孩子，能有什么企图？”林天郎无奈的说。

    “孩子自然是没有，可大人有。你也不是没瞧见你舅母那样子，好像把宝儿当他孙女婿了一般。是不是之前没能与你亲上加亲，所以想找补回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十公主虽是在数落林天郎，可语气却是软软的，叫林天郎恼不起来。

    “哪有的事儿？”林天郎只得哄着，“我与梅表妹从来只有兄妹情意，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是一回事儿，旁人怎么想又是另外一回事。”十公主不依不饶的说。

    宋稚深感抱歉，只得在饭桌下轻扯沈白焰衣袖，求他开口将局面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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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茶韵

    “菜不错，多吃些。”沈白焰呆呆板板的声音响起，叫宋稚忍不住扶额。

    不过到底是起到了作用，十公主抿了抿唇，不说话了，挽着袖子优雅的勺了一枚馄饨吃。

    宋翎在旁忍俊不禁，似乎还不嫌事大的添了一句，“小时候，舅母的确常常打趣你和梅表妹。”

    眼看十公主又要爆炸，林天郎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宋翎忙道：“不过稍微懂事一些之后，舅母就没再说过这种事儿了。梅表妹的性子有些伤春悲秋，舅母似乎不大中意。”

    “成了成了，你甭说了，越说越乱。”林天郎连连摆手，盼着能堵上宋翎的嘴。

    十公主倒是没再继续纠缠此事了，只是道：“日后宝儿的婚事，必定要我做主。”

    “宝儿才这么点大，”林天郎无奈的说，见十公主面色不善，忙道：“好好，都叫你管。”

    众人爽朗的笑声轻轻的散在院子里，在院子里守着的丫鬟们也美滋滋的回味着今日吃的粽子，晨起的时候她们吃了豆沙馅的粽子，晚膳时又吃了一枚肉馅的。

    只是这粽子一日内不能吃太多，不过王妃说了，粽子会供应多日，叫她们不要贪食。院里有些丫鬟，偷偷省下那份粽子，就为了叫外头的家人也尝一尝。

    流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阻止，却也断断不会多给几份。

    端午眨眼就过了，到了茶韵出嫁的日子。一个丫鬟出嫁，王府定也热闹不到哪里去，只是开了一扇偏门，门上贴了一对双喜。

    茶韵穿着一身红嫁衣来拜别宋稚，宋稚心里的感触远不如嫁逐月时那么多，不过茶韵到底是自己从宋家带过来，做事也算得力。

    宋稚多少还是有些动容，对茶韵说：“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不过我想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自己也清楚。”

    “多谢王妃教导。”茶韵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来。

    “吉时到。”外面响起了喜娘的声音。

    “吉时不好错过，你去吧。”宋稚道。

    茶韵听到这句话，心里涌上些许不舍，她对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她又想起流星斩钉截铁的说自己不嫁人，心底忽然有个声音小小的说，‘其实在王妃身边伺候也不错。’

    “姑娘，低头。”喜娘压了压茶韵的脑袋，好让她低头钻进花轿里，这动作似乎带着一点强迫的感觉，叫茶韵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她本觉得自己打定了主意，但坐在花轿里的时候，内心却满是疑问，自己真能与卫实和和美美吗？这卫家的琐事自己真能应付的来吗？听着外边锣鼓鞭炮声起，茶韵却陷入了沉思。

    宋稚院里并没有什么变化，走了一个丫鬟，便有一个新的丫鬟替上来。

    不过茶芝挪到了茶韵的房里，与茶香一道同住。她拎着茶水回屋的时候，瞧见茶香正在偷偷的抹眼泪，见茶芝来了，连忙背过身去。

    “茶香姐姐。王妃赏了茉莉香片给咱们，我沏了一壶，一道尝尝吧。”茶芝的年纪要比茶香小一些，说话时总是把自己放在低处，带着一点谦恭。

    茶香勉强笑了一下，到底没有拂茶芝的面子，走到桌旁取了一杯茶喝。

    “茶韵姐姐日后说不准还能来府上呢。瞧逐月姐姐不就是这样吗？”茶芝知道茶香与茶韵一道进府，关系格外亲厚一些，便安慰道。

    茶香摇了摇头，眼角还有泪痕，道：“茶韵的夫君是替王爷管庄子的，茶韵定会与他一道，不会再回来了。”

    茶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傻兮兮的笑着，又把殷勤的给茶香添茶。

    茶香见她这样笨拙，觉得有几分可爱可笑，不自觉的弯了弯嘴角，又见自己的茶杯满的都快端不起来了，便道：“酒要满，茶要半。你在王妃身边伺候，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茶芝原是知道的，但方见到茶芝难过，便浑然忘却了。

    茶香整日伺候花花草草，并不清楚茶芝身上有什么优点，怎么就取代了茶韵？不过瞧着她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傻福气’的感觉。

    茶香小心翼翼的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又轻轻将口中的热气呼出，一些回忆一些忧愁，似乎也随着这口热气，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天儿一日日热起来，主子愈发不爱出门，茶香每日送花时都见宋稚懒洋洋的倒在软塌上，或是自己独个儿看书，或是给初兕和蛮儿念书。

    偶尔还能撞见王爷，若是王爷在，必定与王妃黏在一块，卷帘后模模糊糊的映着两个依偎着的人影，王妃时常笑，王爷的声音很低，不知道说些什么话。虽知道主子们也不能在白日做些什么，可茶香总是不敢多留，放下花儿便走了。

    倒是逐月和流星瞧着很忙的样子，总是进进出出的，还与宋稚说悄悄话。茶香不知道她们在商量些什么，但也没有很好奇，她只想好好养自己的花。

    茶香为了那几盆怕热怕晒的花儿可算是操碎了心，水不能多浇，否则容易烂根，却又不能少浇，容易渴死。

    正在她忙忙碌碌的时候，却见一个小丫鬟悄悄来寻她，说是茶韵在偏门等着她，有话要对她将。

    茶香搁下手里的锡水壶，带着满腹疑惑跟着小丫鬟去了偏门，见茶韵梳着妇人发髻立在门边，又往那丫鬟手里塞了点碎银子。茶香静静瞧着，没有阻止。

    “茶香！”茶韵着急的向茶香招招手。

    “茶韵，你可有什么急事？”茶香猜不到茶韵今日这么着急忙慌的来寻自己所为何事。

    新婚三日后，茶香曾回来过一次，那时的她面色红润，满脸羞涩，被小丫鬟围着问这问那，脸上洋溢着十足的新婚甜蜜，叫茶香也替她高兴。

    被茶香这么一问，茶韵的眼圈竟红了起来，叫茶香有些不知所措，问：“卫实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夫君待我很好。”茶韵拉着茶香的手，脸上又哭又笑，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那到底是怎么了？”茶香纳罕的问。

    “茶香，你能不能跟夫人说说，求她让我回来做事。”茶韵有几分难堪的说。

    茶香一脸困惑的看着茶韵，皱着眉摇摇头，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和你夫君一道去庄子上吗？”

    “我婆婆不让我跟着夫君一块去，硬要我留在家中服侍她。”茶韵的眼泪落了下来，“茶香，你不知道这个婆娘有多么难伺候，还时常问我王妃的起居饮食，要我像伺候王妃一般伺候她！”

    “好大的胆子！”茶香气呼呼的说，又有几分不解的问：“可前几日不是好好的吗？”

    茶韵皱着一张脸，像是受了极大委屈，道：“装的，全是装的。她知道我三日后要回府，所以故意装的贤良。后来崔叔也回府了，她就原形毕露了！茶香，你帮帮我，帮我和王妃说说。”

    茶香默了片刻，叫茶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只听见茶香道：“茶韵，我觉得你应该先跟崔叔说说这件事儿。崔叔在王府一辈子，对王府如此敬重，自然也会看中你这个孙媳妇。与其向王妃抱怨，不如去崔叔跟前诉诉苦。”

    “可是……

    茶韵自然是期望宋稚出手帮助自己，可她自己当初在宋稚跟前求了与夫君一道守庄子，如今又开口说自己想要回来，这样叫人怎么瞧得上？

    “茶韵，在王妃身边这般久，你难道不知这暗地里刁钻的手段多了去了？有的是叫你说不出的苦楚。你得自己在她跟前挣体面！”茶香以为茶韵嫁去卫家，不说如鱼得水，也总会顺心顺意，没想到竟这样哭哭啼啼的跑回来，还好没有外人瞧见。

    茶韵也是有些慌了，被卫母刁难了几番便想着跑回来，被茶香这样一点拨，才想起自己结婚前心里头的那些盘算来。

    她擦了擦眼泪，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那婆子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么些年，也就是因为公公常年不在家中，婆母又早逝了，丈夫和顺，儿子良善，大家都处处让着她。我可不会了！”

    茶香见茶韵总算是打起精神来了，这才放心了几分，她握着茶韵的手，柔声道：“若是那婆子真做了些叫人无法忍受的事，你也只管回来告诉王妃，王妃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当管的事儿她一定会管。只是在此之前，你还是要试着自己立住！”

    茶韵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太阳，道：“时候差不多了，那婆子叫我买白糖糕回去，我得回去了。”

    她心里下定了主意，不会叫卫母处处拿捏自己，心里也就安定了几分。

    茶韵来的着急，去的也急，她走后茶香立在门口张望了许久，直到一个路过的小丫鬟好奇的唤了她一声，茶香才回过神来。

    她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回花房里，只觉得在这世间想要有一桩美好姻缘实在是太难了些，哎，盼着茶韵下回来的时候，能有些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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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玉书

    宋稚全然不知茶韵回来过一趟，这些时日她在准备着去北国路上所需的物件，说忙也忙，说闲也闲。

    因着心里有气，宋稚这次准备东西可一点都没拘束着，就那辆能坐得下几十余人的大马车，从马车的骨架到修缮和装饰，木材木漆以及匠人们的工钱就花了足有千两银子。

    这她可没从自己的府上出，而是她当着许多官夫人和女眷的面，硬一句软一句，逼的嘉安太后从国库里掏了银子出来

    虽说这点银子不过九牛一毛，可能叫太后娘娘心里不舒坦些，宋稚心里就舒坦。饶是沈白焰见多识广，在瞧见这辆马车的时候，还是愣了愣，这哪是马车，简直就是装了四个车轮的一间小屋子。

    沈白焰抚着下巴站在马车前，叫正在上漆的匠人们都不敢动弹。

    崔叔看看低着脑袋的匠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沈白焰，还是忍不住问：“王爷，您这是有什么不满？”

    沈白焰偏首睇了崔叔一眼，道：“这辆马车是夫人的意思？”

    崔叔点了点头，道：“是啊！”

    沈白焰没说什么，背着手走了。待他一离开，崔叔觉得大家伙都不约而同的出了口气，他本想说这王爷不过是面冷而已，又不是什么凶狠暴戾之人，用不着这么害怕，可这话到嘴边，却又溜了回去。总觉得若是说出了口，就更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了。

    沈白焰溜溜达达的回了后院，刚一进门就闻到满院的奶香味，还以为谁打翻了奶罐子呢！

    “我叫小厨房做些路上好存放的吃食，她们正在煮奶皮子，一层层的揭起来晾干，好让我们在路上吃。”宋稚解释道。

    今日天儿热，她穿在屋内只穿一件水浸芙蓉色的纱裙，衬着一条月白色的半袖，露出锁骨下方大片透白的肌肤。沈白焰十分坦然的直视了许久，直到脸上被宋稚甩了帕子。

    沈白焰伸手抓了帕子下来，这简简单单的动作偏偏被他特意做出一种浪荡子的感觉来，叫宋稚莫名的面红耳赤。

    逐月和流星在外间听到宋稚娇嗔的羞恼声，只相视一笑，哪怕是生了两个孩子，王爷和王妃的感情还是好的像新婚夫妇一般。

    “你和苏峥近来可好？”流星低声问。

    逐月意料之中的红了脸，睇了她一眼，道：“怎么忽然问这个？你想嫁人了？”

    “我才不想，只是听说茶韵似是在卫家与她婆婆斗法呢。也不知道最后，是谁人占了上风。”流星耳朵里到底还是飘进了几句闲话。

    “这个，我也听说了。前个崔叔回家，大抵是站在了茶韵这边。昨个，茶韵已经跟着卫实去庄子上了，如今她可算是天高皇帝远了，婆婆也管不着她了。”逐月每日在王府与家中往返，消息自然要比流星灵通一些。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麻利的熨着衣裳。

    “吁，成了。”流星将火斗放在一旁，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在这大热天里做这个熨衣裳的活计可真是难受。

    她本是可以将这差事交给小丫鬟们做的，可这件衣裳是宋恬前日不小心勾破了一个缺口，特意拿回来缝补，绣房补好之后与宋稚的衣裳一道送了回来，有些弄皱了。

    宋恬又说午后过来取，流星便和逐月一道熨烫，若是催着小丫鬟们或是绣房熨烫，她们免不了紧赶慢赶，怕会横生出什么枝节来。

    逐月见流星一脸的汗，笑道：“快去洗洗，你这样的怕热，还好今年夏日能陪着王妃一块北上，倒也算是避暑了。”

    流星用帕子随意擦了擦汗，又恐身上出汗有味，叫主子们闻到了，还回房间冲了个凉。

    王府里原先的几个丫鬟打外墙走过，听到流星房里有哗啦啦的水声，为首的那个便不屑的‘嗤’了一声，嘲讽道：“二主子就是二主子，白日里也要冲凉，真以为自己金贵了。”其余几人纷纷附和不停。

    这几个丫鬟原先也是在内院伺候的，为首的那个叫做慧心。不过因自恃身份，喜欢吆五喝六的不招流星和逐月的眼，便被贬到了内院花园里负责洒扫。

    其实沈白焰原先根本不往内院去，这几个丫鬟纯粹是摆设罢了，可人家非把自己看得比天高。

    逐月和流星并不是不知道这几丫鬟常在背地里说她们俩的闲话，不过只要不在眼前惹人心烦，逐月和流星也就随她们去了。只要自己过得舒坦，其它人嘴皮子说破了也是白搭。

    流星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抱着脏衣裳去洗衣坊，半道上又遇见慧心几人。

    流星见她们几人獐头鼠目的聚在一块，却又不干活，忍不住要拿起大丫鬟的架子来斥她们几句，“又聚在一块说什么闲话？还不做事儿去！？”

    虽说这几人在背后对流星不怎么尊重，却也不敢当面说些什么，慧心不情不愿福了一福，心里忽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抬首的时候露出一脸谦恭的表情来。

    “流星姐姐可是要拿衣服去洗？我帮您送去吧。”慧心说罢，就要伸手去拿。

    流星一贯不喜欢这种口蜜腹剑之人，抱着衣裳避了开来，道：“不用，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活计就成了。”

    慧心用力讨好却被流星拂了面子，恨不能狠狠甩流星两个耳刮子，但却只能福了福，在流星走后狠狠的啐了一口。

    “也不知道是不是爬了床才做的大丫鬟！”慧心这话多少有些过了，其他的丫鬟都悻悻然不敢搭话。

    只要有人的地方必定少不了这勾心斗角之事，纵使流星和逐月是宋稚一手一脚培养起来的心腹，总也有些人觉得她们是靠着一些见不得人的本事才能立足。

    说起这种事儿来，宋翎可比宋稚还要烦恼，这几日他连后院的懒得回，要么就在书房对付一夜，要么就和儒儿凑合一宿。

    林氏新给宋翎纳的那个姨娘，从成了姨娘那日起就开始独守空房了。终于是忍不住了，回林氏跟前伺候了几日，宋翎就被林氏叫过去斥了一顿。

    今日林氏给宋翎和玉书赐了一桌酒菜，非要宋翎回来用膳，宋翎拗不过她，只得去了玉书的屋子。

    玉书今日身上穿着的那件衣裳和曾蕴意的衣裳极为相似，白底墨纹，清雅极了。

    宋翎进屋的那一瞬间不免一愣，显出几分迷茫来，当他的视线落在玉书脸上的时候，又回归到了平静和清醒。

    “都尉，坐吧。”玉书紧张而激动的说。

    宋翎没有给她难堪，还是坐了下来，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酒。

    刚饮了半口，宋翎就知道这酒里放了些别的东西，林氏此番举动太过分了些，莫不是把自己当做了牲口？

    他重重的将酒杯砸下，叫玉书不禁浑身一颤，“都，都尉是不喜欢喝酒吗？奴婢刚泡了一壶茶，都尉且尝尝吧。”

    宋翎睇了她一眼，见玉书神色惊惶，分明是强撑着应付自己，不由得心生困惑，问：“你分明害怕我，为何还要去求娘亲，好让我来你房中？”

    玉书垂下眸子，一张白脸红成一个桃子，道：“老夫人买我时便明说了，不是做普通丫鬟。而是，是给您做妾室。家里也收了老夫人的银子，奴婢拿了好处，却不，不做事。这，这不成啊。”

    宋翎倒是没想到这姨娘是个这么单纯的性子，心里的厌恶淡了几分，便伸手拿了她泡好的一杯茶。

    茶倒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添。宋翎今日倒是真没吃晚膳，瞧着满桌的菜，多少也有了些胃口，刚想提筷子夹那道酥炸鱼柳，便见玉书夹了鱼柳放到了自己跟前的小碟里。

    宋翎抬眸看着她，玉书腼腆一笑，有几分自豪的说：“老夫人告诉我，您喜欢吃这个。”

    宋翎着实无语，就算是大家彼此心知肚明，知道这玉书是林氏身边派过来，可也从未见这般直肠子的人，大大咧咧就说了出来。

    不知为何，玉书这样性子倒叫宋翎忆起另一人来，也是不喜欢遮遮掩掩的说话，不过她们俩一个腼腆，一个……

    宋翎猛地回了神，见自己眼前的碟子已经快堆满了，宋翎忙挡了挡，道：“好了好了，你也吃吧。”

    玉书小心翼翼的挨上了凳子的一点点，夹了一根豆角，慢慢的吃着。

    宋翎见不得她这可怜相，虽说自己并不想吓着她，可两人之间身份有别，玉书这么战战兢兢的，宋翎总不能放下身份哄着。

    宋翎吃罢晚膳，刚放下筷子，玉书也赶紧把筷子放下了。

    “你再多吃些吧。儒儿今日的功课我还没看，我现在要去看看。”宋翎本就不曾打算留下来过夜。

    玉书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混杂着庆幸和失望的矛盾表情，宋翎看她浑身上下不过一对贴耳的银耳钿，便拽了自己腰际钱袋放在桌上，道：“给自己打几副首饰去吧。”

    宋翎说完便走了，留下玉书一人立在屋中，半晌之后，她才敢伸手去拿那个钱袋子，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清浅的笑来，樱唇微启，道：“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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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蜜导煎

    宋稚醒过来的那一刻还以为在深夜，天色昏暗的仿佛太阳被吞噬掉了，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觉腰膝酸软，手腕生疼，心里不禁暗自懊悔，早知不该招惹沈白焰。

    可她哪里知道，只是贴着他的耳朵轻唤了一声憬余，就叫他好似吃了什么鹿鞭虎骨一样，闹的她半夜未眠，最后竟是累昏过去的。

    流星麻利的掀了帘子扶宋稚起身沐浴，她完美的无视了宋稚略带沙哑的声音和手腕上的淡淡青痕，只说些旁的事情。

    昨日姜长婉向宋稚讨了两件蛮儿的小衣裳，说是府上的绣娘手笨的很，硬是做不出她口述的样子，她又着实喜爱蛮儿的这两件衣裳，想着也要给雅儿做两件一样。

    她不过是在宋稚屋里待了两个时辰，便听到外院的小厮来报，说是周决刚好办完差事，顺便路过，想接姜长婉一道回府。

    如此情意绵绵，牵肠挂肚，宋稚自然要打趣几句，姜长婉脸颊绯红，露出几分久违的羞涩来。眼见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有所和缓，宋稚也是真为姜长婉感到高兴。

    绣房今日又呈上来几个新绣样，都是些活泼灵动的花样，宋稚本与姜长婉约好，说是今日再来挑选，可午后却得了姜长婉的口信，说是来不了了。

    “周夫人说周老夫人前些日子贪食粽，弄坏了肠胃，大夫瞧了几日都不见好，今日似乎愈发严重了些。”流星一面替宋稚研墨，一面细细复述了若梅的话。

    “老人家怎么会连这点顾忌都没有？”对于这位周老夫人，宋稚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到底是长辈，如今又病了，宋稚还是叫茶芝去库房找了两只有年岁的山参，兼一盒上好的珍珠粉，一并给周府送去了。

    “粽子本就难克化，此次病情归根结底是因为听说她在端午那日吃了两个粽子之后，还用了一碗甘薯甜汤。”流星又道。

    宋稚蹙着眉，摇了摇头，道：“这么大的岁数了，还不克制些，岂不是上杆子请阎王？”

    宋稚这话虽是这么说，可也没料到周老夫人的情况真是严重到要见阎王了。

    周府今日气氛古怪的很，下人们都出奇的安静，可若在回廊上碰了面，却又会簇到一旁，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闲话。

    知情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嘴皮子像是发痒，总得磨一磨。不知情者听罢，则会露出一个惊讶而又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周决将今日的差事交由手下去办，就算是与周老夫人不睦已久的姜长婉也再度踏进了周老夫人的宅院中，眼见大夫一出来，周决立刻迎了上去，焦急的问：“大夫，我母亲到底怎么样了？”

    那大夫留着两撇短短的山羊胡，一张尖窄脸，瞧着像是没吃过一顿饱饭，他十分直接的摇了摇头，吐出两字来，“难救。”

    周决没料到周老夫人的情况竟会这般严重，有些难以置信的问：“什么？大夫你没诊错吧？我娘亲不过是出恭困难罢了。怎么就到了难救的地步？”

    这周老夫人的病症说来真有几分尴尬难堪，自吃了两个拳头般大的粽子，又用了一碗甘薯甜汤之后，她便没有再出恭过，连虚恭都很少有。

    前几日周老夫人并不在意，以为自己是上火了，叫下人煎了几副凉茶喝了，却也不成。反倒是添了肚痛的毛病，腹中如翻江倒海一般疼。

    “老夫人年纪大了，本不该吃这些难克化的东西。她吃也就吃了，出了问题，没有及时就医，反倒自己喝了凉性的药茶。这下可算是将污秽之物彻底堵住了。”大夫摇了摇头，脸上只差写上自找两个字了。

    “不可用泻药吗？”周决并不懂半点医术，只是想当然的说。

    大夫一扬眉，道：“可！不过这泻药从来都是大寒之物，这一泄，也算是去了半条命！”

    “那，那如今该怎么办才好？”周决急问，这事说起来，该狠狠罚一罚周老夫人身边那两个妈妈，可周老夫人如今病重，正是用人的时候，也值得搁下了。

    “如今，唯有一法可勉强一试。”那大夫并无十全把握，先拿纸笔写了药方子，对周决道：“此方乃蜜导煎，将蜂蜜放入锅中小火煎煮半个时辰，用筷蘸蜜入水，蜂蜜即凝。随后搓成小指粗细，塞入后窍之中。”

    周决叫了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赵妈妈出来，将这方子交给她，叫她去做。

    大夫又道：“这方子对于寻常体虚后不利者已经是足够了，只是周老夫人自己胡乱治了一遭，拖了几日，情况早已经恶化。此方恐不足解症。”

    “那又该如何是好？”姜长婉听了这么些话，也觉周老夫人此番境地实在是祸从口入，可见她鼓着肚子奄奄一息的样子，也确有几分可怜。

    “辅之用手指扣出秽物，或许可解。”大夫说的时候倒是面不改色，姜长婉却恶心的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口鼻，周决也皱了皱眉，赵妈妈更是惊的后退了一步。

    “你可听明白了？”周决回首看向赵妈妈，那婆子满脸的不情愿，却不敢违拗，只是拐着弯说：“老夫人一贯偏疼孙妈妈些，孙妈妈手指儿也细巧些，若叫她来做，老夫人能少受些苦楚。”

    周决岂能不知这赵妈妈心中的不情愿，他冷哼一声道：“我不管是谁人做，只要有人做便好，若是都不做，叫老夫人出了岔子。不管是上天还是入地，你们俩一块陪着老夫人去吧！”

    周决这话言之凿凿，断不止是威胁这般简单，赵妈妈轻轻一颤，忙煎这一味蜜导煎去了。

    姜长婉放下捏着帕子的手，走到周决跟前对他道：“赵妈妈煎蜜导煎也需些时辰，不如咱们先去吃一些，不然你的身子也受不住。”

    周决凝神看着姜长婉点了点头，两人正欲离开，见正学会蹒跚走路的小女儿摔在了周决跟前。

    姜长婉赶紧将其扶起，周决见小女人嚎啕大哭，忍不住怒道：“二小姐的奶妈是死了吗？！还是活的不耐烦？”

    乳母匆匆赶来，她乳汁太多，二小姐又吃不掉，溢出来都弄湿了衣裳，只是换件衣裳的功夫，谁能想到她就自己个跑出来了呢？

    这个小女儿的小名还是周老夫人起的，叫做秋花。周决一听便觉土气，可也没说什么。

    秋花趴在姜长婉怀中哭得可怜，姜长婉也小心翼翼的拍着她，哄她，着实像一个娘亲。周决看着此情此景，心里不免涌上些许温软的情绪。

    不过乳母一来，姜长婉便没有半分留恋的将秋花递给了乳母，还掸了掸自己从秋花身上沾来的尘土。

    周决眼神一黯，却也不敢说些什么。

    两人回自己的院子用了膳，刚到周老夫人院外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女人尖叫之声，周决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进去，刚好与一个粗使的丫鬟相撞。

    周决刚想斥责，就听那丫鬟大声叫道：“孙妈妈疯了！”

    他一抬首见孙妈妈满身污秽的从屋内跑出来，所到之处人人避退，连鼻端也闻到令人作呕的臭气，晚膳在周决腹中翻涌，险些要吐出来。

    “婉儿你莫进来！”周决高声道。

    姜长婉在院门外脚步一滞，若泉忙将姜长婉挡在身后，若梅则从院门后瞧瞧探出个脑袋查看情况。

    她眼瞅着孙妈妈衣裳发丝乃至脸上都沾着秽物，而且还形容疯癫的朝周决跑去，差点尖叫出声，幸好周决捡了一枚石子击中了孙妈妈的昏穴，孙妈妈瞬间软了膝盖，倒在地上。

    大夫从树后挪了出来，眼神躲闪不敢看倒在地上的孙妈妈，对周决道：“咳咳，都使。老夫人如今该是大好了，再用几次蜜导煎即可。”

    周决没好气的睇了他一眼，从边上扯过一片破油布来盖在孙妈妈身上，吩咐了几个粗使婆子处理好孙妈妈，这才拽着那大夫进去瞧周老夫人。

    一进门，周决更是后悔自己吃了晚膳，这屋里的味道简直比乡野地方路边的茅坑还要恐怖，赵妈妈正指使着几个敢怒不敢言的小丫鬟替周老夫人擦洗。

    一盆盆黄水从内室端出来，周决转过脸去，简直不敢细想这水为何会是这颜色。

    好不容易等周老夫人收拾的差不多了，这屋里也点了熏香，下人也去换过了衣裳。

    周决这才让姜长婉进了屋内，看着大夫替周老夫人诊脉。

    “正如在下方才所言，老夫人如今谷道滞涩初解，这几日多用些清粥米糊，再用几次蜜导煎便可康复。”大夫道。

    周老夫人虽说人不舒服，可意识还清醒的，方才那种丢脸之事她也清楚，又听见姜长婉也在屋内，便紧闭着眼睛装昏迷，可却听姜长婉道：“那婆婆为什么还不醒呢？”

    大夫压低了声音，可却又刚好能叫周老夫人模模糊糊的听见，“老夫人觉得丢脸，在装晕呢。”

    周老夫人差点咬碎了牙！在心里把这个大夫咒骂了千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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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忌口

    过了几日，姜长婉上门取绣样来了，回廊上捧着大氅皮袄的丫鬟见到她，停下脚步来福了一福，继续忙碌去了。

    姜长婉回首睇了一眼这些并排而行的丫鬟们，心道，‘得有好一阵子见不到稚儿了。’

    “娘亲，咱们走吧。”雅儿在旁轻轻拽了拽姜长婉的衣袖。

    姜长婉点了点头，当她走过回廊上一片由绿萝遮蔽所形成的阴影，就听见了蛮儿咯咯的笑声。

    一进屋便瞧见宋稚让下人在厅堂里铺了一大块软毯，而软毯上又铺了一张凉席。蛮儿坐在这张席子上与初兕玩闹，宋稚正好在软塌上与流星商量着绣样的挑选。

    眼见姜长婉来了，宋稚笑道：“今个儿总算是盼到你了，你先前说不能来用午膳，我还以为今日又见不着你了。雅儿，可要吃花生冰酪子？”

    雅儿腼腆一笑，道：“谢谢沈姨姨。”

    宋稚便朝茶芝挥了挥手，茶芝略一点头，俯身问雅儿，“周小姐是想吃花生核桃冰酪子呢？还是花生葡萄干酪子？”

    茶芝与雅儿说着话，姜长婉也来到宋稚身边坐下，无奈道：“你以为我不念着你小厨房里的菜吗？只是刚准备出门的时候，我婆婆院里又急着叫大夫。虽说我不是大夫，可也不能听见她有事儿，我反倒还往外跑吧？”

    “她又出什么事儿了？”宋稚拿过一副鼓眼金鱼的绣样来，这金鱼的模样憨态可掬，宋稚已经想好了要将这绣样用在一条花间裙上，辅以水草水纹，一定具有百般灵动之态。

    “大夫说了要让肠胃好好休养，可我婆婆的小厨房竟给了奉上了一碟油焖肘子，也不知是不是嫌他们主子活得太长了些！”

    姜长婉虽与自家婆母不睦，但也瞧不上小厨房如此行事，当即便杖责了两个掌事的妈妈，重罚了小厨房众人，看谁做事还敢如此漫不经心。

    “是奶奶嫌嘴里没味，硬要小厨房做肘子的。”雅儿忽冒出这样一句，原来这两个看似在玩耍的小姑娘，实际上正竖着耳朵听宋稚和姜长婉的对话。

    宋稚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茶，听姜长婉疑惑道：“雅儿，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雅儿似觉自己方才所言不太好，有几分犹豫的说：“先前在祖母院子外等娘亲的时候，我藏在了树后边，听见两个丫鬟说的。”

    姜长婉朝雅儿招了招手，雅儿走到她膝边靠着，姜长婉慈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若真如她们所言，雅儿你要记着，日后切忌像你祖母这般贪恋口腹之欲而不顾自身安康。”

    姜长婉说的极为认真，雅儿有许多地方很像周老夫人，例如喜欢吃甜腻的食物，比如说红烧肉，那连着肥皮的猪肉叫姜长婉看上一眼就饱了，可雅儿却是吃不腻。

    雅儿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姜长婉不太满意女儿这样的回应，正打算再耳提面令一番时，听见宋稚道：“姐姐，言传不如身教。这雅儿到底是养育在你身边，确是不必如此担心她。周老夫人这些不好的习惯，叫她吃得苦头也够多了，我想雅儿心里明白的。”

    雅儿抬首望了宋稚一眼，见她冲自己微微一笑，笑容和煦温柔。她想起下人们议论的那件关于周老夫人的事儿来，只觉得心里一阵恐慌，变得心跳加快，面红耳赤起来。

    宋稚眼睁睁见雅儿的脸越变越红，忙道：“雅儿你这是怎么了？热得慌吗？”

    雅儿摇了摇头，姜长婉摸了摸她的后颈，指尖皆是冰冷的汗意。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姜长婉不明白在这大热天里，雅儿怎么就出起冷汗来了。

    雅儿垂着眸子发了半天呆，忽抬头问姜长婉，“娘亲，我以后会像祖母那样吗？”

    姜长婉这才明白雅儿在担心什么，她心疼的要命，忙道：“怎么会，你祖母是自作自受，你是我的女儿，不会像她。”

    宋稚并不清楚周老夫人吃粽子吃出个后不利的毛病来，不过见姜长婉母女言语间泄露出的厌恶之色来，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她并未点破，恰巧茶芝端了花生冰酪子来，雅儿得了冰酪子的安抚，这才渐渐祛除了惧意。

    叫周老夫人忌口难于登天，姜长婉罚了她小厨房里的人，她每日所食之物堪比寺院斋菜，这叫周老夫人如何忍得了？

    她认定了姜长婉在折磨自己，心里更添了怨气，日日叫人去请周决。周决一来，她便在周决面前说姜长婉如何苛待自己，存心要自己受折磨。

    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周决心里一清二楚，怎会听周老夫人蛊惑？他当即便对周老夫人道：“若是婉儿真想你早早去西天，怎会罚你小厨房里的人？叫她们每日给你做些油腻荤腥之物，岂不更快见效？”

    这话把周老夫人气了个绝倒，却也实在没法子辩驳，小厨房的人被姜长婉罚怕了，不论周老夫人如何威逼利诱，愣是不敢做她要的菜，逼的周老夫人没法子，便悄悄遣了赵妈妈出去买。

    赵妈妈有个儿子在食府里头做个洗菜的杂工，日日给赵妈妈送荤菜，这间食府的食客大多是平民，菜做得一般，唯有分量足这一个优点，叫周老夫人日日饱食。

    如此情况过了半月，周老夫人又病了，还是先前的毛病。

    姜长婉叫人拿了小厨房的采买明细来瞧，确没有半点不该出现的食材。她思忖片刻，叫了几个精壮的妈妈抓了赵妈妈来问，几鞭子下去，该吐的全吐了。

    周决气的要命，姜长婉眼睁睁瞧着他额上冒了三个硬邦邦的红包，嘴里还长了一个黄豆般大小的口疮，真是心火焦躁！

    大夫来看了周老夫人，还是原先的法子，只是这次周老夫人却没像上次那般精神起来，反倒是卧床难起了。

    “都使，人一老难免有些病痛。这老人病三分医七分养，那三分我做足了，可那七分，却是周老夫人自己的过错呀。”留着山羊胡的大夫摇了摇头，取了诊金便走了。

    赵妈妈叫人打的伤了元气，倒走在周老夫人前头去了。周老夫人如今连床都难起，一个孙妈妈照顾不过来，姜长婉便将自己院里的粗使婆子分过去两个。

    这粗使婆子空有一把子气力，也不知什么叫做尊重体面。周老夫人说自己想解手了，她一把将周老夫人抱起，褪了她的裤子将她放在马桶上，如吃奶小儿一般。

    可吃奶小儿不知何为礼义廉耻，周老夫人虽没念过几年书，但也知道羞耻二字，愈发觉得是姜长婉有意为之，心里更是埋怨。

    周老夫人如今能做到的也只是在心里埋怨，她连着病了两回，元气早就被掏空了，连吃饭时口唌流出也没力气去擦，只能等着老眼昏花的孙妈妈发现，然后漫不经心的用不知用过几日的帕子擦拭过她的嘴角。

    周老夫人可是叫姜长婉恼透了，便是她去世的消息传来，也叫姜长婉没半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什么？”姜长婉手里拿着一枚簪子，正要往鬓上戴，听到若泉说周老夫人去了，她猛然转过身来，道：“可我今日要去送稚儿！”

    若泉忙掩住姜长婉的口，她知在姜长婉心中自然是宋稚比周老夫人来得重要，可这却不能宣之于口。

    姜长婉懊丧道：“罢了罢了，你亲自去王府说一声，务必细细解释清楚。”

    周老夫人的寿材之前就备下了的，姜长婉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只是心里记挂着宋稚远行而自己却不能相送的事情，面上总是闷闷不乐，倒是十分契合如今的情景。

    若梅到了王府时，宋稚刚从林府回来，她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了林老太爷还有林老夫人，又把菱角、逐月、司画、司茶还有两个孩子的乳母都留在了林府。这只是明面上的人，宋翎和沈白焰各安插了不少人手在林府内外，若不是沈白焰亲自上门求了林老太爷，只怕他这警惕了大半辈子的人，断断不会叫这许多暗卫埋伏在自家院外。

    眼见若梅一人前来，宋稚便猜到了几分，她在百忙之中还让人备了一份丧仪，又手写一封给姜长婉的短信，一道交由若梅带回去。

    一回院中，就见院中婢女全数不见了，只有蓝跃坐在石桌上摇晃着纤细的双腿，她身边有一个山一般高大的男子，正弯腰轻嗅一株刚刚开放的夏菊，此情景叫宋稚忍不住轻笑出声。

    蓝跃转身见到宋稚，忙在那男子腚上踹了一脚，那男子身影不曾晃动半点，只是木然转过身来，见到宋稚连忙单膝跪下，两人异口同声道：“参见王妃。”

    宋稚舒雅一笑，道：“快起来吧。蓝跃，这位是？”

    “他叫措陆，王妃若是觉得别扭，叫他大块头就好了。”蓝跃叽叽喳喳的说。

    措陆只是缓慢的扭头睇了她一眼，没半句话。

    宋稚忍住笑，轻道：“措陆，并不难记。”

    被如此好听的女声轻唤自己名字，这经历叫措陆觉得陌生又温暖，似乎上一次如此唤自己的女子，还是自己的娘亲。措陆抬起眼睛瞧了宋稚一眼，又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的垂下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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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启程

    宋稚对两人颔首，随后走进屋内，见沈白焰正在擦拭一把长刀。桌上还摆了好些大大小小的匕首短剑，皆冒着寒光，叫人连碰都不敢碰。

    “外边那两位，可是要跟着咱们同去？”宋稚坐了下来，拿起一把极薄的匕首把玩着。

    “小心些。”沈白焰叮嘱了一句，并没阻止宋稚动这把匕首，“明面上只有他们俩。”

    宋稚点了点头，她知道沈白焰若不是安排的细致妥帖，断断不会让宋稚跟着一块去北国的。

    宋稚准备的那辆马车着实惹眼，他们出行那日满京城的人都来凑了个热闹，林天郎和十公主坐在悦食楼上打开了窗户往下瞧，见那辆马车移动如巨人平底托起了屋子。

    “祖父这些日子可乐呵，院里比任何时候都热闹，今早上我带着宝儿去瞧他老人家，见他老人家被初兕抓着胡子，还施施然的与父亲下棋呢。”十公主给林天郎递去一个蜜桔，一边说。

    林天郎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王府的马车，直到看不见了为止，他眉间似有郁色，叹了口气，道：“这样也好，让孩子们逗祖父开心些，下回若是她再到祖父跟前哭诉这个，要求那个，就说祖父叫孩子们缠着，不得空见她就是了。”

    林天郎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林天晴，十公主与林天晴之间的关系可谓是水火不相容，林天晴来林府时最不愿见到的人就是十公主。十公主虽不喜欢她，可也不会躲着她。她身份贵重，每每狭路相逢之时，总得要林天晴向十公主低头行礼才对。

    听小陈氏说，林天晴还私下里打听过，为何十公主不单独修葺一座公主府，非得要挤在林府里？

    这话小陈氏一听就不喜欢！囫囵应付了她几句，就不再理会。

    十公主平日里也很少听说关于林天晴的近况，也是前月她上门时才知道，她竟把福安给了谢灵台做姨娘，而且悄悄的生下了一个已满周岁的男孩。

    孩子都满了周岁才带出来，不知道林天晴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日她就是带着这个男孩来的林府，嘴上说着是想带孩子来探望老太爷，可话里话外却是打听着蛮儿和儒儿在老太爷这儿学作画的事儿。

    本来还弄不清楚林天晴意图的众人现下是清楚了，她又怕这便宜旁落他人，也要来分一杯羹呢！可她的那个孩子才满周岁，学学走路还差不多，若说作画，总还的要个三四年吧？

    这林天晴毕竟是林老太爷看着长大的，又是林老太爷小儿子的唯一血脉，到底还是有几分心疼在，于是林老太爷取了一副自己的私藏的文房四宝送给林天晴这孩子，也是盼着他长大能成材。

    本以为林天晴得了这宝贝，总能明白林老太爷待她之心了吧？可她又从下人口中得知林老太爷将自己珍爱的一只牛角短管鼠须笔给了儒儿后，心里却又不平衡起来。

    前日来府上时，林天晴竟在林老太爷跟前流露出隐晦的不满之语来，林老太爷何许人也，怎会听不出她话里有话，当即便拂袖而去，更是抛下狠话，说林天晴若再不知错，自己日后就不再见她！

    “好了，咱们可别提她了。我知道你拿她当同父同母的亲妹妹看，可她性子变得如此偏执刻薄，实在叫人难相与。”十公主见林天郎神色郁郁，便道。

    林天郎见十公主故意做出一番娇蛮之态来，清楚她是为了叫自己别在心烦，便也顺了她的意，笑道：“好。今日也算是送了稚儿和王爷了，咱们带些悦食楼的糕点回府，给那几个宝贝孩子们吃吧。”

    十公主笑着点了点头，林天郎一拽响铃，便有一个机灵小二推门而入。

    这响铃声分明不高，却好似在朦胧间传到了宋稚耳中，宋稚疑惑的回首，屏息静听，却是不曾再听见了。

    “王妃，怎么了？”蓝跃的耳尖不自觉的动了动。

    宋稚摇了摇头，道：“许是我听岔了，总觉得是听见了悦食楼的响铃声。”

    流星掀起帘子来睇了一眼，对宋稚道：“咱们刚过了悦食楼，许是真的听见了。”

    “王妃你是饿了吧！”蓝跃一脸殷切的道。

    “王妃出门前才用了膳，怎会饿？我瞧着是你馋了吧？”流星拿蓝跃当个不懂事儿的妹妹瞧，说话也间也带上了几分戏谑。

    蓝跃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只傻傻的笑着。

    “糕点还是先别吃了，你若口淡，可吃些梅子糖。”宋稚对蓝跃道，又睇了流星一眼。

    流星看着瞬间雀跃起来的蓝跃，无奈的打开了零嘴匣子，让蓝跃挑选。

    蓝跃还算是矜持，只捏了两粒陈皮糖吃，带上路的这一批的陈皮糖兑了姜汁儿进去，就是为了避寒暖身。

    蓝跃嘎嘣嘎嘣的嚼碎了糖，本还与流星说说笑笑的，忽然没了声音。宋稚一抬眸看她，只见她面红耳赤的捂着嘴，被姜汁的后劲辣的说不上来话！

    流星忙从皮囊里给蓝跃倒了些水喝，蓝跃喝了些水，这才缓了过来。

    “你啊。怎么做事情总是这么着急忙慌的？”宋稚看她方才呛的难受，忍不住说教了几句。

    蓝跃红着一张脸，也不知是因为姜的热辣未消退，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蓝跃，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宋稚偏首打量着这个姑娘，她褪去了易容之术，发丝显露出了原先的灰色，再加上她那时不时微动的耳尖，像极了从山雾之间幻化而来的精灵妖怪。

    蓝跃点了点头，道：“王妃尽管问吧。”

    “你的头发，为何会是灰色的呢？”宋稚一直十分好奇这一点，可总是没找到时机发问。

    难得见到黯然的神色在蓝跃脸上浮现，宋稚顿时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

    不过黯然的神色只一瞬，蓝跃的眉目一扬，笑道：“我于北国出生，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险些没命。后来被来北国游历的余心楼先辈捡回去，救了我的命，可头发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灰色，永远也变不回去了。”

    “这灰发也挺好看的，你若是不喜欢，等咱们回来用莲子草膏给你染成黑发就是了。”流星道。

    蓝跃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这倒是不必我，我已经瞧习惯了，偶尔染做黑发藏匿于人群中，倒还觉得不自在呢。”

    “那你在北国可还有亲人。”若是蓝跃有亲人在北国，此行倒是可以去探望一番。

    蓝跃干脆的摇了摇头，道：“便是有亲人，我也不打算认了。先辈说我被扔在北国南面的一个暖冰湖之上，于北国人而言，这就相当于乱葬岗了。只待野兽吞噬，或是冰面开裂，葬身鱼腹。”

    听见蓝跃的身世如此不幸，宋稚有几分后悔提及，不过蓝跃看起来倒是不怎么介意，只是在那零嘴匣子里头又小心翼翼的挑了一粒冰片糖。

    马车行驶到了城外，宋稚便觉得有几分凉意，这城外的风比城内大得多，吹的车帘都鼓鼓作响，蓝跃和流星一人一边将车门关严实了，又将车窗关上，车帘的两角也紧紧缚住了。

    流星见宋稚倦倦的打了一个呵欠，便道：“夫人，您要是累了就先睡会子吧。今日起的早，您又脚不沾地的忙了一上午。”

    宋稚委实有些累了，尤其是被流星这么一说，呵欠一个接着一个的来了，这马车上本就铺满软垫，宋稚斜斜一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睡着了。

    流星往她脑袋底下塞了个小枕头，又用一条绒巾护住了最容易着凉的后颈。

    宋稚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起来，流星见她睡熟了，这才掩着口小心翼翼的打了一个呵欠。

    “流星姐姐。”蓝跃小声道：“你若是困了便也睡会子吧。”

    流星浅笑着摇了摇头，蓝跃又道：“你睡吧。我精神可好着呢。放心，我守着你俩。”

    她小小年纪，满脸稚气，说话间却能给人一种安定人心之感，真是一种微妙的杂糅。

    流星不由得被她说服了，却也不敢认真睡着，只是合了眼睛假寐。

    沈白焰骑马走在前头，转身瞧了一眼宋稚所在的马车，素水便一夹马肚，让马儿慢了下来，缓步前行，直至与马车并行。

    “老胡那个家伙，实在是舍不得余心楼那些宝贝，昨夜又潜回来取了一些走。”措陆口中所说的老胡，正是余心楼的账房，一把金算盘既能算账，也能谋人性命。

    “剩下的都是些能用钱买得到的，用钱也买不到的，咱们早就取走了。”沈白焰道，“他可回西南了吗？”

    措陆点了点头，沈白焰这才放了心，道：“那小子也想寻个机会把余心楼里的残渣榨干，处处都是眼线，我这一走正是他的机会，咱们的人不可再来余心楼了。”

    “王爷放心，此事我已告知大主领，他会看着老胡的。再说咱们在西南的新地方修葺的比余心楼还要好，他有的是事情要忙，不会再回来了。”措陆长得凶悍，说话却总是慢声慢气的，像是怕吓着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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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干豆酥

    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直向北行，转眼间已经过了月余。宋稚的夏衣早早的收了起来，已经换了微厚的秋装。

    因是禀了旨意出行，所到之处官民早已有了准备。宋稚本来并不对这菽城的住所有过高的期待，只因自进城已来，就没见过几个白胖些的百姓，全是灰头土脸，满脸惊惧与疲惫的模样。

    所以，在宋稚越过卑躬屈膝讨好的县官之后，宋稚瞧着眼前这间处处齐全的宅院，心下便有了几句嘀咕。

    “怎么咱们沿途歇脚的几处地方，总是这样早早的就备好的宅院席面，甚至于一进城的时候，就有官民跪拜？”宋稚嘴里吃着此处的一种由黄豆面所制成的酥点心，问沈白焰。

    沈白焰没有回答，只是给宋稚斟了一杯热茶，道：“你说呢？”

    这倒像是老师在拷问学生，宋稚将剩下的点心塞到了沈白焰口中，拍去掌心的碎末，道：“大概是宫里想告诉咱们，咱们到了何处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再者就是将你塑造的奢靡无度一些，也好失些民心吧。”

    沈白焰轻轻一笑，喝了一口茶水，口中似还有砂砾残留，他忍不住点评道：“这点心难吃的要命，怎会呈上来？”

    “你觉得难吃，保不齐此处乡民就喜欢这种干巴巴的口味呢？”宋稚不以为意，道。

    这点心的口感的确是粗糙了些，味道也很寡淡，不过吃完之后口中有麦香，倒也算有几分滋味吧。

    此时，流星更衣归来，见两个小丫鬟不知端着什么东西，在宋稚房门口你推我让的，便走上前去，道：“好不懂规矩的丫头，竟敢在此扰了王爷王妃清休。”

    两个丫鬟慌忙跪下了，其中一个胆大些的勉强道：“贵人别生气，咱们是想给王爷王妃送点心。”

    “点心？方才不是送过了吗？”流星是奉了茶水点心之后，才从房中出来的。

    “那，那点心送错了。干豆酥是给外头的差大哥们吃的，不是给王爷王妃吃的。”那个丫鬟瑟瑟发抖的说。

    “做事怎么如此不当心？！”流星斥了一句，快步走进屋内，见桌上的点心只少了一块，便知这点心没有什么好滋味。

    “王爷、王妃，这府上的丫鬟粗心大意，将下人的点心送了来。奴婢这就罚了他们去。”流星福了福，道。

    沈白焰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来，宋稚轻轻‘啧’了一声，很有几分兴致的道：“这点心若是添些东西，说不准会有不错的滋味。这地界不大富余，想来也不会往这点心里加猪油红糖。你让松香学了这点心的做法，兑些猪油红糖鸡蛋什么的，做来吃吃。”

    此地一过，就要连走上月余才能走到下一城，所以他们一行人会休养上四五日再出发，宋稚也就有这闲心捣腾吃食了。

    流星见宋稚没有半点不开心，心里倒也替那两个丫鬟松了口气，出去接了本该送来的点心，就让茶芝去寻松香，看看她能否做出更好吃的些的干豆酥。

    松香的手脚很快，也许是这点心并不麻烦的缘故吧，竟在下午用点心时就送了过来。松香没有放很多糖，只是多兑了些猪油和鸡蛋，叫这干豆酥的香气不减，口感却温润香绵了许多。

    “这地界的黄豆面倒是不比咱们哪儿的差。”宋稚吃着新制的点心，道。

    沈白焰看着她单纯的模样，笑了笑，道：“你可知这县城叫什么名儿？”

    “菽城。”宋稚不假思索的说，“意思就是产豆的地界？”

    “你说这地方的黄豆面不比咱们哪儿的差，是因为咱们平日里吃的黄豆面，本就是这里产的。虽说丫鬟上错了点心，可若是菽城里的平头百姓，只怕是想吃一粒自己新手种的黄豆，也难很的。”沈白焰拿起这一块小小的干豆酥，道。

    宋稚看了看自己捏着的干豆酥，道：“那咱们做些给这院里的下人们尝尝吧。”

    沈白焰看着宋稚，似乎并不十分赞同，道：“咱们就算赏了下去，可也只这一回。”

    “一回便一回吧，总比一辈子也吃不到一回的好。”宋稚坚持道。

    沈白焰瞧着宋稚目光灼灼的眼，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道：“好。”

    晚膳过后，厨房里依旧是热火朝天的，一盘盘的干豆酥送了出去，不一会子便空了。

    松香看着这厨房里的黄豆面一大块一大块的矮下去，不禁道：“这都是些什么人呀？怎么都喂不饱？”

    厨房里的一个帮佣婆子听见了，使劲咽下自己口中的一块干豆酥，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姑娘您别笑话咱们，咱们从来也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点心呀。”

    婆子笑得眼角边都绽开了朵朵菊花，松香被她这话说的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了，也就假装没瞧见这婆子往自己怀里偷偷塞那干豆酥。

    宋稚没拘着下人们吃喝，直到宅院里备的材料用光了为止，自然了，宋稚也会奉上相应的银两。所以这干豆酥便从宋稚暂住的宅院之中流了些出来，叫外头的百姓也尝到了些滋味。

    诚如沈白焰所言，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自己所种的黄豆吧？

    他们在菽城待了多久，就自掏腰包请这菽城的百姓吃了多久的干豆酥，待他们三日后离去是，这大半个菽城的百姓都来相送。弄得宋稚十分过意不去。

    “不过些许小恩小惠，实在是不值得这般相送。”出了城门后，宋稚掀了车帘朝外睇了一眼，见到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人群远远的跟在马车后边。

    “他们不过是在瞧这从天而降的干豆酥渐渐走远，有些不舍。”沈白焰今日不曾骑马，施施然坐在马车内打趣宋稚。

    宋稚伸手在沈白焰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他胳膊上的肉硬的很，宋稚压根拧不动，倒像是在给他挠痒痒。

    沈白焰果真是没半点疼，只笑了笑，对宋稚道：“菽城之外都是些落魄村庄，到赵辞将军所管辖的封雪城还需月余。咱们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可都得在外头过了。”

    宋稚点了点头，道：“幸好咱们出发时带的东西就足，不然叫我从那些百姓嘴里抢吃的，还真是下不去手。”

    “百姓抢不得，乡绅倒是可以抢一抢。”沈白焰却道。

    宋稚睁大了眼睛瞧着他，道：“你也收菽城的贡银了吗？”

    “收了。”沈白焰合上书页，对宋稚坦然道：“便是不收，也落不到百姓手里。昨夜把咱们从历州收来的地瓜分给了百姓，算是一桩买卖吧。”

    地瓜这种东西，是穷人眼里的恩物，贵人眼里的贱物。不必担心在他们一行人走后会被搜刮。

    宋稚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白焰也不说话，就叫宋稚自己想明白，而他则闭了眼睛假寐。

    虽说是假寐，但随着马车微微颠簸，沈白焰倒也浅眠了半柱香的时间，忽闻一声喷嚏，沈白焰稍稍睁开眼，见宋稚揉着自己红红的鼻头，正从流星手里接过软毯来打算给自己盖上。

    流星低声道：“奴婢失察，方才这一会子，怎么忽就冷了许多。”她一面说，又取了一条绒毯出来，将宋稚裹了起来。

    沈白焰抓住宋稚伸过来的小手，对她一笑，道：“我不冷。你盖吧。”说罢，他谨慎的掀开车帘的一角，见外头风云变色，狂风大作，显然是要变天了。

    宋稚挣出手来，趴在沈白焰肩头，偷着那一点缝隙往外瞧。

    只见蓝跃吃了满嘴的沙石，一边忙着‘呸’一边对沈白焰道，“王爷。瞧着是场大雨，这附近倒有几个颇大的山洞，咱们先避一避。马儿淋了雨，病了可就不妙了。”

    “好。”沈白焰朗声道，起身时又对宋稚温柔道：“你好生在马车里待着。这地界风沙极大，置身马车内，听风声常有鬼怪呜咽之感，此乃天然而成，你莫怕。”

    宋稚点了点头，见他欲外出，也不阻拦，只道：“你小心些。”

    沈白焰朝她一笑，飞快的开了马车门便出去了，换了蓝跃进来陪着宋稚。

    蓝跃满头砂砾，不想弄脏马车内的软毯，解了自己的外衣，铺在上头，自己则半跪着低头拨弄头发，好叫沙石从发间掉出来。

    流星见她笨手笨脚的样子，便去帮她一道整理，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宋稚猛地往后仰，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仿佛飞在半空之中。蓝跃反应极快的拽住宋稚和流星的手，没叫两人伤着。

    “三瓣！你怎么驾车的！”蓝跃朝外怒吼一声，这声音似有穿墙之力，叫宋稚耳中闷了一瞬。

    这黑皮圆脸的车夫于宋稚而言是个生面孔，不过瞧蓝跃这怒气冲冲的样子，应当也是个暗卫才是。

    “风沙遮眼，我没瞧见。你护着王妃！还有的颠簸呢！”明明距离不过一丈，可三瓣的声音却极模糊，想来是一说出口，就散在了风里。

    蓝跃暗骂一句，连忙将流星和宋稚紧紧护住，果然又是一下极剧烈的颠簸，流星只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从口中涌出了，她还分神去瞧宋稚，见她紧闭双眸，神色还算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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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秋与夏

    这种颠簸持续了约莫半刻钟，马车才安稳了下来，蓝跃想去打开车门，车门却被人从外边锁住了，直到远处一声闷闷的巨响，似有百鸟飞丛林之声。

    蓝跃正纳闷着是什么响动，就见三瓣打开了车门，蓝跃一下子越出去，样子凶猛的像要吃人，三瓣忙护着自己的头，一下自己蹿出去老远。

    一直捂着嘴的流星一下子扑到马车外，连连干呕起来。蓝跃一时间顾不得教训三瓣，忙给流星喂了几口干净的清水。

    流星拍了拍胸口，总算是缓了过来，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

    最后一辆运载杂物的马车进入山洞之后，洞外刹那间就织起了了密密的雨帘，时间掐算的刚刚好。

    蓝跃抿了抿嘴角，见三瓣挠了挠头，倒也是一脸歉疚，这才消了火气。

    流星看向车内，问宋稚：“夫人，您没事吧。”

    方才这一路，宋稚都紧紧的抱着自己怀中的软毯，她摇了摇头，竟微微笑了起来，轻声道：“倒还挺有意思的。”

    “啊？”流星疑心自己听了错，正在再问，就听宋稚道：“没什么。”

    流星也不再多问，抬头见蓝跃呆呆的仰头瞧着，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便问：“蓝跃，你怎么了？”

    蓝跃转过身来，一脸被震惊后的懵懂，她指着洞顶说：“星星。”

    宋稚不明所以，便也起身察看，抬首只见这山洞洞顶满是璀璨星光，尤其是火堆上空，更是星光熠熠。

    “这是金刚石。”宋稚十分淡然的说，叫四周那些正在感慨的随从们瞬间看向她。

    “金刚石？呵罗单国倒是会用其做首饰，难道咱们这儿也有吗？”三瓣好奇的问。

    宋稚见他见识广博，显然不只是一个车夫，便道：“呵罗单国用这金刚石做首饰，大概也是出于他们国家无金无玉的无奈之举。金刚石近观满是粗粒，并不很美。所以即便是有，也无人开采。”

    沈白焰打不远处走来，刚巧听见了宋稚这番话，一跃上马车对其道：“夫人怎么连此等事情都知晓？”

    “闲来无事，看了几本前朝术士所著之书。”宋稚又抬头瞧了一眼，对沈白焰道：“说是这金刚石极其坚硬，尖锐之处可破钢破铁呢。”

    宋稚的无心之语却在沈白焰心间留下些许波动，他对宋稚笑道：“夫人，山洞里面的高处支好了帐篷，扎好了火堆，你下马车斜斜吧。这场风雨颇大，今夜怕是走不了了。”

    宋稚本想小心翼翼的下马车，却被沈白焰一把抱住，直接飞到了山洞深处的帐篷边，一对璧人，衣袂飘飘恍若神仙眷侣，不知是谁低低的吹了一声口哨，叫宋稚羞红了脸。

    素水站在帐篷边上，正环顾四周，见沈白焰与宋稚翩然而至，便对他们二人道：“王爷，虽说用响炮驱逐了洞穴内的蝙蝠和鸟儿，但这洞穴极大，咱们进来的又匆忙，保不齐会有些个漏网之鱼。”

    沈白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宋稚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说来这天儿也是奇怪，这么大的一朵雨云竟说聚就聚了。”

    夫妇俩不悦而同的偏首去瞧洞外的情形，外头的风极大，鼓足了劲儿把雨水吹向洞穴内，宋稚远远瞧见茶芝和松香她们几个丫鬟，在两个宋稚瞧着眼生的姑娘帮助下，正慢慢的爬上高地。蓝跃也带着流星飞了过来。

    洞口有五六个壮汉正费劲的拉起一块巨大的油布，其中有两个男子的轻功着实了得，飞檐走壁就好似平底踏步一般轻松。油布右下角正要缚在一块尖石上时，措陆带着几个人匆匆赶了回来，他肩上竟当着一头硕大公鹿，他摇晃着脑袋甩水的样子，活像一只长毛的落水狗。

    底下的人一见这头公鹿便激动的高喊了几声，好不热闹。

    油布一遮，便暗了几分，也安宁了几分。素水在帐篷支起了一个火堆，帐篷内里又点了油灯，倒是半点不暗。

    大家都在外边说说笑笑，宋稚在帐篷里也坐不住，便挨着素水和沈白焰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看着下边的人在手忙脚乱的支锅炉，生火堆。

    杀鸡杀鱼对于松香来说倒是寻常，只是这么大的一头鹿，便是她使了浑身的劲挥刀砍下去，怕是也只能砍破一寸皮肉吧。

    措陆自然也不会叫松香动手，使唤了几个手下去收拾鹿了，不一会儿便是清清楚楚的四份。

    鹿血、鹿肉、鹿角，还有一些内脏什么的，便是留给几个爱吃杂碎的家伙。

    松香心里这才有了几分底气，这车上有好几大桶干净的淡水，松香取了一大锅出来煮这鹿骨，用勺子一点点撇去血沫，直到汤清。她忽想起这洞穴外边似乎就有一小从野葱，便走到洞穴便，稍掀起油布想要出去。

    “姑娘！你做什么去？”几个男子异口同声道。

    待松香说明情由，其中一个方脸阔腮的男子道：“你说一声便是了！一个姑娘家，怎能雨淋受冻的？”

    那人身手极为干练的钻了出去，看来也是个练家子，他不一会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水嫩嫩的野葱。

    这人自然也是沈白焰手底下的暗卫，与措陆和菱角同级，叫做骆驼。他是沈长兴有一年去西境时，在沙堆里挖出来。

    松香接过野葱来，甩了甩上头的雨水，随意扯成几段，此时连翘掀开锅盖，连着野葱一道往里撒了一把盐，蒙上一会子在掀开锅盖，这香气便像带着钩子一般往周遭人的鼻子里钻。

    就连那坐在火堆边上烤酪饼的人，都忍不住伸长的脑袋朝这边多嗅闻几口。

    “姑娘，真是奇了。我们从前也是这么煮汤啊。怎么就没有你这好味道？”骆驼不解的问。

    松香用大勺子在汤锅里搅一搅，捞上来一个纱布汤料包来，笑道：“自然是悄悄搁了香料的，我又不是神仙。”

    众人都笑了起来，本还担心这王妃身边的伺候的人会娇滴滴的难相与，如今看来到都是爽朗的姑娘。

    沈白焰和宋稚几个正在上边说着话，听见笑声传来，见大伙相处融洽，也就相视一笑。

    流星和茶芝端了烤酪饼和鹿骨汤上来，连着蓝跃和素水的份也备上了。

    素水也不是没跟着沈白焰外出过，时常风餐露宿，也没对在这荒山野岭能吃到嘴的东西抱有什么太大的期待，这一尝却是惊了。

    酪饼软韧，奶香四溢，鹿骨汤清香微咸，用来佐餐最好不过。

    过了一会子又端了烤鹿肉上来，这鹿肉还滋滋的冒着油光，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溅，味极香浓。

    先前素水还对沈白焰带宋稚一道远行，略有些不赞同，如今却是不这么想了。便是为了宋稚的这口吃的，素水也是肯了。

    抱有这种想法的显然不止素水一人，这此起彼伏的感慨声响起，将松香夸上了天，弄得她脸都红了。

    宋稚啜了一口汤，悄声对沈白焰道：“你是不是刻薄他们了？怎么瞧着像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她的声音虽小，可蓝跃和素水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素水佯装没听见，蓝跃却是结结实实的呛着了。

    沈白焰扫了她一眼，蓝跃连咳都不敢咳，只好小心翼翼的端着她那份吃食到下边找措陆去了。

    这外头依旧是风雨大作，可洞穴之内却是弥漫着轻松惬意的温暖氛围。众人吃饱喝足，要么到一边切磋拳脚功夫，要么寻一块平坦的大石睡觉。

    沈白焰侧首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小睡的宋稚，忽生出一种感慨来，好像只要有宋稚在身边，便是这野外洞穴，也能叫做家。

    ……

    宋稚所在之地，已有凉意加身。可她的故土，此时却是夏日炎炎，初兕、蛮儿、宝儿、儒儿四人一同在宁听院的厢房里午睡。这是宁听院里最大的一间厢房，林老夫人着意叫人布置，床铺也大的能睡下五个成人，睡四个孩子，自然还有富余。

    林老夫人在罗妈妈的搀扶下轻手轻脚的走进厢房内，见这四个孩子酣睡如小猪，丫鬟也都警醒的守在一旁，这才点了点头，又出去了。

    屋里人多，所以摆了两个冰鉴，其中一个冰块都消融的差不多了。逐月朝院里候着的丫鬟招了招手，叫她们再去搬一个来。

    她正在门口候着冰鉴呢，却与刚走进来的林天晴打了一个照面，连躲都来不及躲。

    林天晴瞧见了逐月，径直走了过来。

    “表妹还真把孩子都送过来了，她也真是心大。”林天晴不知孩子在睡觉，声音清清楚楚的传入内室。

    逐月赶紧福了福，道：“谢夫人小声些，几个孩子都在睡呢。”

    林天晴睇了她一眼，与她擦身而过，逐月不知她进屋做什么，赶紧跟了进去。

    金妈妈和司画还有伺候宝儿的夏扇皆忙不迭的向她行礼，金妈妈上前一步道：“谢夫人，孩子们还未睡醒，你还是先去向老夫人请安吧。待孩子们睡醒，再见也不迟啊。”

    “你这是做什么？我想看看侄子侄女罢了，何必这样百般阻拦。莫不是我没你家们主子身份高，便可随意怠慢了？”林天晴这话，却有些不通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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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夏扇

    金妈妈不想与林天晴争吵，以免扰了孩子睡觉，以为她真的不过是瞧上一瞧，便让了开来。

    林天晴走到床铺边上，见蛮儿睡熟时还紧紧攥着初兕的衣角，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宝儿有些惧热，额上微微渗出了汗，可睡得依旧安稳，林天晴轻‘呀’了一声，便伸手用自己手上的纱巾替他擦拭。

    夏扇想要阻止，却又怕两厢争执弄醒孩子，迟疑片刻，已经是晚了一步。

    宝儿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见林天晴的脸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猛地缩了一下身子，碰到了儒儿。儒儿醒来时，嚅嗫道：“宝儿，怎么了？”

    宝儿看清了来人，从床上爬起来，镇定道：“没事，只是表姑姑来了。”

    这床上的动静大了起来，把蛮儿和初兕也弄醒了。初兕还未睡足便被吵醒，自然要哭闹一番，逐月赶紧把他交给乳母，盼着能继续哄睡着。

    “我想给你擦汗，不料弄醒了你。”林天晴温温柔柔的笑着，仿佛她只是一番好意。

    “谢夫人所用之物是硬纱巾，虽好看却不吸汗，而且手感硬挺，自然会弄醒公子。”夏扇见宝儿到底还是被林天晴弄醒了，带着几分不悦道。

    平日里处处要对十公主低头，对锦缎、锦绣两个大丫鬟也要退让三分，这本就叫林天晴心里膈应，如今还被一个小丫鬟顶撞一番，叫她如何忍的了。

    林天晴一扬手就是一个极重的巴掌，半点不像一个体弱之人，眼睛微微眯起，睥睨着夏扇，道：“我一番好意，叫你如此污蔑，你可算是个什么东西？”

    “表姑姑！”宝儿大声道，“你莫太过分！”

    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孩斥责，林天晴愣了愣，继而更为难堪了几分。

    屋内众人对其都没什么好脸色，林天晴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冷哼一声，道：“好心没好报。”便径直离去了。

    本来一个好好的午后，非被这个人搅和成这样！在场几人心里都呕到了极点，金妈妈更是狠狠‘啐’了一口。

    “用帕子裹着冰块敷一敷就不疼了。”宝儿对夏扇道，夏扇因护着自己而遭了罪，宝儿有些不好意思。

    夏扇是这几个伺候丫鬟里边最小的，只比蛮儿大了一岁半，眼泪本就在眼眶里打转了，一听自家主子这话，泪珠便滚了出来。

    逐月用帕子裹了几块冰给她敷脸，听她小声呜咽道：“管教妈妈都没打过我，公子没打过我，公主也没打过我，她凭什么打我。”

    “嘘。”逐月轻轻捂住她的嘴，劝道：“今日虽被她打了一巴掌，可也知道了你是个好运气的。”

    夏扇不解的眨了眨眼，逐月继续道：“她到底不是你的主子，不必日日见着，而你真正伺候的主子，却是个宽厚的，可不是好运气吗？”

    “嗯。”夏扇闷闷的应了一声，虽说还有些难受，但却能收住眼泪了，还噘着小嘴，道：“我定要告诉公主。”

    夏扇虽想着告林天晴一状，但林天晴却赶在了她前边，待丫鬟和婆子们伺候着小主子洗漱一番，再去给林老夫人请安时，却发现林天晴已经占了一席之地，在林老夫人跟前哭哭啼啼了。

    林天晴在林老夫人跟前不比往日那般得宠得信了，林老夫人倒也不曾偏听她这梨花带雨的一番话。

    见几个孩子来了，也照样是乐呵呵的左手抱一个，右手揽一个。

    “祖母。”林天晴耐着性子候了一会，见林老夫人似乎并没打算帮她出这口气，不免着急了，殷切的对林老夫人说：“祖母难道只疼这几个小的，不疼我了吗？”

    蛮儿正把脸埋在林老夫人掌心撒娇，这动作与宋稚小时候如出一辙，叫林老夫人陷入一种恍惚的喜悦之中，听到林天晴如此扫兴的一句话，不免叫她失了几分愉悦。

    此时林老夫人身边的团圆走了过来，对林老夫人道：“老夫人，公主叫人送来了自己院里做的九宝糕和豆团汤，可让几位小贵人去花厅吃点心？”

    林老夫人拍了拍蛮儿的肩头，又拧了拧宝儿的脸蛋，对他们道：“可要吃糕点吗？”

    宝儿平日里最常对林老夫人撒娇，道：“曾祖母也一同吃吗？”

    “宝儿少爷孝顺，不过老夫人这些年已经不怎么用点心了。”罗妈妈在旁笑道。

    林老夫人让丫鬟婆子们领着孩子去用点心了，团圆却留了下来，对林老夫人耳语几句，见林老夫人缓缓的收敛起了笑意，林天晴咬了咬唇瓣，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么大个人了，竟也跟个小丫鬟起争执。”林老夫人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却轻易的逼出了林天晴的眼泪。

    “祖母！您也说是个小丫鬟，可连个小丫鬟也对我如此不敬，这府里上下还有谁看得起我？”林天晴手上的帕子一点也不吸水，弄得她脸上妆全花了。

    “公主的性子我很清楚，她从小在宫闱里长大，见惯了人心丑恶，所以挑选下人，唯有一条最要紧，忠心护主！嘴笨些，貌丑些都不要紧。”

    见林天晴还欲分辩，林老夫人摆了摆手，止住了林天晴的话头道：“那个小丫鬟才多大岁数？原是个直来直去，对事不对人的性子，也不懂得说软和话，需时间管教。前些天还因为宝儿的芽菜汤里搁了姜丝，与团圆顶了一句。团圆是我身边的大丫鬟，若都是按你这么想，那是不是说明这个小丫鬟打了我的脸，是不是又可以认为十公主我不敬？”

    林老夫人年纪虽大，可眼睛并不花，这个夏扇虽伺候宝儿的时间不长，可也是在林老夫人眼皮子底下过了几遭的，若说她语气不好，略有顶撞，林老夫人是信的。若说她存心看不起林天晴，林老夫人却要怀疑几分了。

    林天晴背过身子拭泪，道：“我不过想祖母替我撑一撑腰罢了，祖母何必一气说这么些话来压我？”

    林老夫人又叹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孩儿啊！你如今也是一家的主母，是要帮着夫君撑起一个家族的！若是还因些许小事就耿耿于怀，你这主母，还怎么做下去？”

    也许是因为近来自己家中确有几桩烦心事，这话倒是叫林天晴听进去几分，她抽了抽鼻子，道：“琐事缠身，确叫人心烦，可也抛不开手去。”

    “这便要看你自己的取舍了。”林老夫人见她总算是能听进去，便点拨了一句。

    不知道林天晴这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反正几个孩子却是一派天真愉悦。

    这九宝糕和豆团汤是做给蛮儿还有儒儿吃的，宝儿一向惧热，不喜欢在夏日吃这些热气腾腾的点心，故而给他独做了一份冰果子。

    也用牛乳冻成冰，再凿成碎冰做底儿，红豆、芸豆、花生、莲子一并煮熟了撒上去，在淋上蜜也就是了。

    宝儿吃得津津有味，眼见罗妈妈来寻这几个丫鬟婆子商量晚膳的事儿，这花厅里只留了夏扇一个人伺候。

    “夏扇。”宝儿用勺子挖了一勺，只一点薄冰，上面却堆了满满的裹着蜜的芸豆和莲子。

    他转身飞快的喂进夏扇嘴里，夏扇弯腰，张嘴，吃，也是一气呵成，看来这件事，两人做过不少次，这才能如此娴熟。

    蛮儿轻吹着汤团，吃相文雅大方，她分明瞧见了，却像是没瞧见一般。儒儿瞪大了眼睛，咬着汤匙半天没说话，最后也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低头吃九宝糕了。

    逐月回到屋内，见花厅里几个孩子都静悄悄的，心下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是笑道：“今儿天热，晚膳吃凉面线可好？”

    几个孩子顿时高兴起来，前些日子就念叨着要吃凉面线，只是那时候天还凉，怕孩子们吃伤了肚子，所以小厨房一直没给做。

    “我想吃松香姐姐做的鸡丝凉面线了。”蛮儿刚高兴了一会，却又马上垂头丧气的说。

    逐月嘴上安慰着蛮儿，心里却也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同样的感慨。

    远在北境的松香不知道自己时时刻刻被人惦念着，昨夜在马车里睡了一晚上，幸好马车都用棉花做垫，也不至于腰酸背疼。

    素水带着女子们去附近的河流上游洗漱了一番，松香回来的路上便带着大家采野果子，松香和连翘束着手站在树下指指这边，道：“这个能吃！”又指指那棵树，道：“那个绿果子可脆生啦！”

    素水还顺手打了五只山鸡和三只野兔，连这山鸡窝都叫她们这帮人给掏了。

    这早膳便是新鲜的野果和鸡汤，松香这些天要张罗着百来人的吃食，忙得热火朝天，若不是随手点一个人，都十分乐意被她支使，只怕松香做个两顿，腰骨都要累断了。

    宋稚坐在石块上拿着一个野果子吃着，忽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一转过去，却又没发现是谁人在看自己。

    “王妃今日晨起可是没涂脂抹粉呀。”

    “怎么瞧着没什么分别，还是白白的脸，红红的唇。”

    “那是因为王妃本来就很美。”素水不知何时出现在这几个暗卫身后。

    这些个姑娘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冷不防听见素水的声音，惊的像被点了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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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封雪城

    去北国的这一路，颇出乎宋稚的意料，竟是轻轻松松的，欢欢笑笑，平平安安的就到了赵辞将军驻守的封雪城。

    赵辞将军与沈白焰并没什么交情，也无交恶，只是听说沈白焰此行是为了与去北国与冒籍君商量互市一事，这与赵辞将军一贯的想法背道而驰，故而对他们一行人的态度只可以用不冷不热四个字来形容。

    赵辞遣了自己的幕僚来安顿他们一行人，自己不过是在沈白焰和宋稚安顿好了之后，才匆匆忙忙的露了一面，漫不经心的敷衍了几句便欲离开，却听见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唤住了他。

    “赵将军。”赵辞忍不住转身，正见宋稚挽起锥帽白纱，朝他得体的一笑。

    赵辞虽被宋稚的容貌惊艳了片刻，可也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咸不淡的说：“王妃有何事？”

    宋稚上前一步，眼角余光瞥见见沈白焰优哉游哉的坐在椅上，嘴角若有似无的挂着一抹笑，似乎要看宋稚如何收场。

    宋稚当着赵辞的面就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沈白焰依旧面不改色，倒是让赵辞有些不知所措了。

    正在他疑惑这王爷和王妃之间的相处方式时，宋稚开口道：“听闻将军最爱的美酒是永酿，只可惜永酿产量稀少，总也不能喝个痛快。前些日子，因着机缘巧合所以得了一些，此番正好顺路带了过来，算是给将军缴个住店钱吧。”

    赵辞的确是个爱酒之人，众多美酒之中，最爱的便是永酿，他难以自抑的吞咽了一下，还是克制道：“王妃太客气了，这却是不必了。您和王爷乃贵人，我本就有职责好好照看二位。”

    “哦。”宋稚颇为可惜的叹了一声，佯装未发现赵辞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她顿了顿，才道：“既然将军不愿独享，那晚膳时，我就将永酿一并拿出来，大伙在席上一起品尝吧。”

    赵辞看起来并没什么触动，只咳了一声，道：“那请王妃自便。”说完就飞快的抬腿走了，虽是这样说，可赵辞心里有些发痒，‘唔，晚膳时不出席也不好，还是露个面，也算给他们几分面子吧！’

    赵辞一走，沈白焰便闷闷的笑出了声，宋稚见他笑话自己，顿时恼了起来，径直进屋去了。

    这可算沈白焰自己活该，还不是得进屋哄着去。宋稚背对着他，气鼓鼓的说：“我还不是替你卖人情！你还笑话我！”

    沈白焰赔罪道：“是我错。”

    宋稚扭过脸来，道：“错在哪？”

    “错在笑话夫人。”沈白焰认错态度还算良好，打消了宋稚的八分气，她在沈白焰胸膛上捶了一下，算是散了最后两分。

    这来封雪城的一路，已需穿着冬装。好不容易到了有炭火的室内，宋稚自然是脱去了厚重的大氅，想叫身体松快松快。

    “你说赵辞将军为何不信咱们能与北国互通友好？”宋稚赤脚踩在在这皮毛铺就的地面上，转了个圈，翩跹起舞，她一边随意起舞，一边道：“马车进城的时候，我掀开车帘窥了一眼，瞧这封雪城里倒有许多体貌特征与措陆颇为相似之人，想来也是与北国百姓通婚之后所生下的孩子，可见这边境百姓，原先是有来往的。”

    沈白焰默了一会，道：“你说的这个，更是赵辞不愿互市的理由了。”

    宋稚脚步一滞，差点自己绊倒自己，她堪堪站稳，不解的看向沈白焰道：“这是何意？”

    “那些孩子的由来，大多不是因为通婚，而是因为强暴。”沈白焰认真的看着宋稚，道。

    宋稚一下呆立在原地，有些难以接受的摇了摇头，道：“怎，怎会如此？”

    “北国百姓甚是奇怪，就子嗣而言从来都是男多女少，所以除了皇族外，百姓不可纳妾，妓院娼馆众多，这里面的姑娘大多都是从穷苦地方掠劫欺骗而来的。因此，这边境更是没多少女子，所以在赵辞坐镇边境之前，封雪城的百姓饱受北国之人的骚扰，但凡女儿出落成人，不觉欣喜，反倒是战战兢兢，唯恐哪日遭了侮辱。”

    沈白焰说起这种往事，也是皱起眉，“此事乃大耻。朝廷一力镇压，所以别地的百姓知之甚少。”

    宋稚不说话了，只是回想起街上那些两族混血之人，衣着打扮瞧着和寻常百姓并无不同，神情瞧着也很是轻松闲适，想来这赵辞并未因着他们的特殊身份，所以就薄待一些。思及此处，宋稚倒是对赵辞有了几分好感。

    沈白焰见宋稚神色郁郁，便将她拽入怀中安慰道：“封雪城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今后只要粟朝势大，就会有人始终护着封雪城，此地的百姓便不会再遭那样的苦楚。”

    “你早知这层情由，难道不担心这两国互市之事很难成功吗？”宋稚蹙眉道。

    “只要有一件东西，便能撬开赵辞的嘴，叫他心甘情愿的促成两国互市。”沈白焰胸有成竹的说。

    “什么？”宋稚偏首问。

    “腾云。”沈白焰却忽然说起自家的马儿来。

    宋稚愣了一愣，想起腾云的来历，眨了眨眼，道：“你想要北国的马？”

    “是。我不仅要北国的马，我还要北国的种马，叫粟朝也能产出恣意烈性的马儿来。”沈白焰坚定的说，“若能得一批好种马，只怕赵辞也会上赶着促成互市。他自己的那匹金云马，便是从北国跑过来的野马驯化而成。”

    “那咱们的筹码呢？”宋稚可不认为冒籍君是个傻子，马匹买卖自然有可能，可这种马……

    沈白焰的下唇微微绷着，凝出一个小凹来，忽松懈了，吐出一个字来，“粮。”

    “北国千里冰封，无地可种粮食。百姓的主食乃是冰鱼。便是给粮种，他们也种不活，只能靠着我们，可马儿却不一样了。冒籍君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宋稚摇了摇头，不解道。

    “原来确是如此，可冒籍君这回能主动透出想要互市的意图来，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派措陆和蓝跃查访一番，才知道原来北国的奚落部族处发觉一处地下温泉，温泉所到之处，皆是沃土。他们试种了一季麦子，竟能成活，只是穗小谷扁，品种不佳。”沈白焰道。

    “那若他们得了良种，粮草丰沛，岂不是……

    宋稚十分担忧的说。

    “就算把那温泉的地界全种上，也抵不过一支大军吃五日。”沈白焰显然是考虑的极为周全了。

    宋稚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想到了旁的问题，正欲再问，却见沈白焰轻揉眉头，显然是有些累了。

    宋稚吞下满腹的疑问，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替沈白焰按揉，温柔道：“憬余，累了就眠一会吧。”

    沈白焰环住宋稚的腰，轻轻‘嗯’了一声，却抱着她一块倒向床铺，摔在柔软的床榻上，陷入浅眠。

    ……

    的亏宋稚离去前又给宋恬做了好些衣裳，不然这进宫一趟换一回，便是有一屋子的衣裳，也不够这样轮番换的。

    虽说宋恬自己也做了几件衣裳，林氏也替她备了好几件，可宋恬发觉自己进宫时，总是会挑宋稚给她做的那几件。可进宫的衣裳，不好重复穿，新制的衣裳又没送来，宋恬也算是犯了难。

    “恬儿，时辰都快到了，你怎么连衣裳都还没穿？”林氏走进来，说着催促宋恬的话。

    宋恬只差没捂住耳朵，忍不住道：“都没几件好看的。”

    林氏上前翻找，扯出一件红梅簇放的花间裙来，道：“这条不是蛮好看的？”

    “谁人在夏日穿红梅呀！叫人笑话。”宋恬扫了一眼，气馁道。

    “那这件呢？”宋恬闻言一看，林氏手里正是宋稚给她做的青番花的长裙，道：“这件早已经穿过了，若是再穿，咱们宋家的脸岂不是丢尽了！”

    “是是是，”林氏忙不迭的应着，对迎春道：“已经穿过的了就不要拿出来了！”

    迎春赶紧收拾了衣裳，衣裳太多了捧不住，飘下一条柔纱披帛来。

    宋恬瞧见了，赶紧道：“把这条披帛给我瞧瞧。”

    这披帛也是宋稚给宋恬做的，宋恬那时眼馋这料子，却因为自己眼拙不曾发现而懊恼，后瞧见宋稚也用这料子给自己做了披帛，觉得自己的心思叫宋稚看透了，不免有几分难堪，使了小性子不想穿这披帛，如今看到，却是如获至宝。

    “恬儿，如今穿着披帛，却是有些热了吧？”林氏道。

    “里面穿件轻薄些的就好了，就这样吧。”宋恬揽了这披帛上身，对镜自照，倒是十分满意。

    总算是打扮完毕，坐上了宫里派来的轿子，宋恬如今每隔三两日便要入宫一趟，犹如家常便饭，只是每每入宫，总是有其他贵女同在，旁人也就罢了，那赵璀的身段和样貌偏偏小胜她一二，叫宋恬如鲠在喉，只能从琴棋书画方面努力找补回来。

    今日入宫，赵璀依旧是在，宋恬比她来的晚了一刻，到太后宫中时，正见沈泽与赵璀下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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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赵璀

    “宋小姐来了？”太后娘娘十分闲适的与幼薇公主一道坐在上首，脚边卧着两只雪白的蓝眼猫儿。

    此时已是夏末，风吹树叶微动，众人都藏在树荫之中，不叫日头晒着。

    “拜见太后，参见皇上。”宋恬做出一副恭顺神色来，在嘉安皇后跟前永远都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就好像在她心目中最最重要的那个人只有嘉安太后，连皇上也比不上。

    “恬儿姐姐来了？”赵璀扬起圆润俏丽的下巴对宋恬一笑，她心存友好，可在宋恬看来却有几分炫耀之意。

    宋恬上前一步，观看赵璀与沈泽的棋局，黑子势如破竹，白子节节败退，沈泽可是半点情面都没有留。

    “皇上怎么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璀儿妹妹都叫您逼到角落里去了。”宋恬压抑住声音里呼之欲出的娇俏，趁机抬起眸子，看了沈泽一眼。

    沈泽精准无误的攫住了她欲语还休的眸子，淡然的语气落入宋恬耳中，却有绵绵情意。

    “下棋便是下棋，若是让来让去，还有什么趣儿？”

    太后轻笑一声，道：“皇上打小就是这般性子，不喜相让，宋小姐和哀家一道到凉亭里去吧。咱们吃吃茶，说说话。”

    宋恬对太后甜甜一笑，荡漾出几分宋稚的痕迹来，这几分痕迹落入太后眼中，显得有那么一点碍眼了。

    她只叫了宋恬一人，却没理会幼薇公主，幼薇公主脸上笑意微凝，忙道：“太后，我想去河边瞧瞧莲花。”

    “去吧。”嘉安太后连瞧都没瞧她一眼，漫不经心的说，摆明了只拿她做个幌子。

    宋恬也情不自禁的觉得她有几分可怜，身为先帝的幼女，如今在太后跟前讨生活，日后估计也是个下嫁或和亲的命吧。

    太后没问过宋恬让人给她上了一盅薄荷柚叶茶，冰粉就在宋恬眼下了，她才好似忽然记起这档子事儿一般，对宋恬道：“哀家还记得你姐姐不喜薄荷气味，你呢？”

    忽听太后点了宋稚，宋恬顿时不自在起来，道：“臣女与姐姐不同，臣女喜欢薄荷气，尤其在这夏日，不饮薄荷不舒坦呢。”

    太后轻一抬眉，语带关切的道：“他们夫妇二人去北境也有好长时日了，眼瞅着夏日都快过去了。你近来可有收到他们的消息？”

    “家书倒是隔半月一封，所说不过是北境见闻，倒叫臣女耳目一新。”

    宋恬据实回答，只是没有告诉太后，宋稚不仅给她和林氏书信，宋翎亦有单独的一封，林天朗和十公主亦有，林老太爷也有。

    “哦？”太后略一摆手，身后轻摇团扇的宫女便停了手，“这样说来，他们给朝廷的上报倒是勤快些，每十日就一封。只是所言寥寥，只说都好罢了。”

    “许是真的都好，所以无甚好说的吧？”宋恬道。太后似乎是话中有话，叫宋恬心中忐忑，无意识的瞥了一眼不远处依旧在下棋的沈泽。

    “他们在菽城住了几日，便做了几日的施恩菩萨。这事儿你姐姐可在家书中与你说了？”嘉安太后单薄的唇瓣煽动，蹦出来的字像是一个个框，叫宋恬周身束缚，很不舒服。

    若是宋恬见过还是嘉妃时的嘉安太后，一定会惊讶于她这些年的容貌变化，当年的她是那般美，如一朵还可以盛放多时的牡丹，唇瓣丰润，眼眸光润，笑起来的样子像是春日阳光又或是夏日雨露。

    可如今的她，模样却是不大一样了。眉心一道竖纹，深的像是用指甲狠狠划过，嘴边的八字纹充斥的浓浓的狠厉苦相，便是展颜轻笑，也再无从前的韵致。

    “姐姐，倒是略提了提。只是菽城百姓不大富余，又见菽城为着他们短住的那几日出钱又出力，想着银两富余，便做了些点心分发。”宋恬本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可却被嘉安太后这样单独提了出来，她每说一字，便觉得心头异样了几分。

    “你姐姐如此好的心肠，想来你也差不了。”嘉安太后的视线落在宋恬身上，却逼得她连头也不敢抬。

    “这盘棋若是再下下去，只怕赵姑娘要哭了。换了你陪她下棋去吧。”沈泽傲慢又冷淡的声音叫宋恬听来如同天籁，她瞧见沈泽漫不经心的扫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与嘉安太后说话了。

    嘉安太后只以为沈泽真是厌烦了与棋艺不佳之人下棋，也不曾埋怨他贸贸然打断她们方才的对话，只是对宋恬道：“你与赵家姐儿说说话去吧。”

    宋恬起身，不疾不徐的告退。

    沈泽朝她的背影投去十分不耐的一瞥，嘉安太后自然瞧见了他的这个眼神，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道：“皇儿，这些时日哀家用各种由头请各家贵女进宫，为的就是叫你从中选出一个皇后人选来。可哀家瞧着，好似没一个能叫你动心的。”

    “朕的皇后只要能帮朕稳固朝纲即可，不一定要是可心人。”沈泽慢悠悠的说，像是在闲话家常，“至于女子，何愁没有。母亲给朕的那两个就很好，一个温柔小意，一个活泼俏皮。待册了皇后之后，便也给她们一个名分。”

    嘉安太后听到这番话，满意一笑，道：“好，哀家的皇儿愈长大愈分得清轻重了。”

    沈泽唇边噙着一抹看似得体，实则毫无情意的笑，道：“也要母亲教导有方，筹谋得当才是。”

    嘉安太后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她与沈泽曾生分过一段时间，如今倒是渐渐和顺了些，也算上凌枝和安叶的一份功劳吧！

    “听皇上所说，凌枝和安叶伺候的可还算贴心。”太后呷了一口茶，眼神虚虚实实的绕着沈泽打转。

    “她们俩的相貌并不输给母亲挑选的那一批贵女们，性子又被母亲调教的温顺，自然是好的。”沈泽年纪不大，可说起这些事情来，却是一派娴熟老辣。

    嘉安太后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来，却也没有责怪，用帕子掩住口笑了笑，略嗔怪了一句。

    “那这赵将军的女儿和宋将军的女儿，你总得选一个吧？”他们二人一个镇守北境，一个长居西境，都是手握重兵，在朝中颇有威信之人。

    “不可都纳入后宫吗？”沈泽挑眉道，说话的口气像是是在市集上挑选白菜。

    嘉安太后原本软靠在椅背上，闻言直起身子诧异的打量着沈泽，半晌之后缓缓的笑了开来，道：“那咱们可得好好筹谋一番了。”

    随后她又皱眉思忖片刻，道：“你若想要这两人，怎么平日里也不见你对她们有过几分好脸色，姑娘家要是倾心于你，咱们办起事情来也方便些。”

    沈泽露出些许不耐神色来，道：“知道了。女子成日宅院里守着，至多不过看些戏本诗词，若要她们动心，只需稍稍手段即可。”

    他转过头来看着嘉安太后，神色带些狡黠，仿佛以前那个调皮的男孩。

    远处的宋恬自然是听不见他们母子二人的对话，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的越过赵璀，在沈泽身上流连忘返。

    “恬儿姐姐，该你了。”赵璀倒是专心致志的下着棋，她虽棋艺有限，但下棋时总是十分投入且认真的。

    宋恬有些慌乱的掩饰着神色，生怕叫赵璀看出来自己的心思流落在何处。

    所幸赵璀并未多想，只是咬了一小口红脆的西瓜，将黑子往前推了一格。

    宋恬一瞧她这步棋，便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赵璀眨巴着眼睛看她，眸子的形状叫宋恬想起无辜无害的梅花鹿来，赵璀看着棋盘，疑惑道：“我下错了？”

    宋恬挪动白子，轻道：“叫吃。”

    赵璀懊恼的‘哦’了一声，鼓了鼓脸颊，道：“恬姐姐的棋艺快赶上皇上了。”

    宋恬不喜欢赵璀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的叫着，但也只能任由她叫着，宋恬摇了摇头，道：“差得远呢。”

    “唔。”赵璀随意点了点头，见宋恬有些兴致缺缺的将掌心的棋子放回棋盒中，其实赵璀也觉得有些无聊，便好奇的望着沈泽和太后，对宋恬道：“恬儿姐姐，你说皇上和太后在聊些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呢。”宋恬也扫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日头稍移，原本藏在树荫处的棋盘露出了一角，立在一边的宫女道：“两位小姐，奴婢给您移移桌子吧。”

    赵璀点了点头，提着裙子起身，阳光落在她光润的脸庞，显出一种蜜桃般多汁的饱满。

    宋恬的心里开始冒起酸泡泡来，她知道赵璀相貌好，但也知道自己相貌不差，可为什么总是为着那么一星半点的差距而自卑呢？

    ‘若是姐姐，定然不会有如此想法。’

    宋恬想着想着，又想起宋稚来。不知怎的，每每她对自己感到不满意时，总会想着，如果是宋稚，她会怎么做，会如何做？

    “姐姐，好闷呀。我想去河边寻幼薇公主，你可与我同去吗？”赵璀对宋恬道。

    宋恬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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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姐妹异心

    赵璀一走，宋恬原本是落了单的，不过赶巧今日崔冰映也来了宫中，见宋恬一人坐在那儿，便话别了旁人，来到她跟前坐下。

    宋恬正在出神，乍见身侧有人影，方才回过神来，见是崔冰映，忙道：“崔姐姐好。”

    “恬儿妹妹，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可是累着了？”崔冰映如今的生活平静恬淡，连周身的气质看着都温和了几分，她心里记挂着宋稚给她的那几份情面，故而对宋恬也高看几分。

    “吃吃喝喝的，哪有什么累的。”宋恬笑了笑，道：“崔姐姐近来可好？”

    “我有什么好不好的，终日只是守着孩子和夫君过日子罢了。倒是你，如今出落的愈发可人了，可是要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做做打算了。”崔冰映的脸盘子圆润了几分，少了些清丽，多了些富态。

    “崔姐姐说笑了。婚姻大事那轮得到自己做主呀。”宋恬羞涩的偏首，露出耳廓上的一抹粉来。

    崔冰映如今已经结婚生子，自然不复当年那个生怕自己毁容而嫁不出去的心焦气躁心态，她眼眸中闪烁着洞察人心的光彩，笑道：“虽说如此，可若是能选个自己喜欢，爹娘满意的人，且不是更好？你瞧你姐姐，嫁的如此之好，王爷除去身份贵重不说，他对谁人都是冷冰冰的，唯对她千依百顺。”

    现在再说起年少时倾心的人，崔冰映虽略有遗憾，可也能坦然接受了。

    宋恬轻轻点头，道：“姐姐自然是好福气。”

    “你也会有好福气的。”崔冰映轻摇团扇，拈一粒酸梅吃，对宋恬道：“一样的家世，同样的美貌，你还多了王府这个依靠，自有上佳人选供你采撷。”

    “崔姐姐说到哪里去了。”宋恬被崔冰映越说越羞，脸颊和鼻头粉成一片，像是不小心落了云霞在她脸上。

    “不过，若说是最尊贵的人选，”崔冰映用团扇挡住了，眸子悄悄斜向凉亭。

    宋恬自然知道崔冰映看得人是谁，虽知不可能，但宋恬仍担忧自己对沈泽的情意叫崔冰映瞧了出来，整个人焦灼不堪，正当这时，一个女子的惊呼将宋恬从这极端尴尬的境地解救了出来。

    “赵家小姐落水了！！！”不远处有宫女惊慌失措的大喊，这四周的小姐夫人们不约而同的循声望去。

    宋恬也想往那边去，却叫一个嬷嬷给拦了下来，“姑娘就甭去了，又不是什么热闹事儿，这人多手杂的，冲撞了您就不好了。”

    夏至也在一旁劝道：“是呀小姐，咱们就在这守着吧。”

    宋恬虽不怎么喜欢赵璀，可也不愿见她有难，远处渐渐安静了下来，像是无事了。

    宋恬本打算悄悄偏首去看沈泽，却只见太后一人端坐在凉亭内，宋恬不禁心生疑窦，可又转念一想，这宫里宫女太监那么多，一个官家小姐落水罢了，总不至于叫皇上去救吧。

    如此一想，宋恬才放心了几分。

    过了一会子，宋恬也没等到沈泽和赵璀回来，倒是太后身边的嬷嬷传了话，说是横出了这档子事，赏花品茶的心思也没有，叫大家都散了去。

    宋恬自然不好强留，只待由着崔冰映挽了自己的臂膀，与她一道出宫去了。

    一路上她还想着赵璀落水，多少也算件不美的事儿，心里对赵璀的警惕少了几分。

    林氏得了宋恬回来早的信儿，又在家中备了点心给她用。

    宋恬回到家中又见这满满的吃食，郁郁的搅了搅百合莲子汤，道：“娘亲，吃了又吃，你叫我如何吃得下呀。”

    林氏本想叫她多少吃一些，一想到女子身段窈窕的重要性，便转了话头，移了移果盘的位置，道：“那就吃个葡萄吧。”

    宋恬这才赏脸摘了一粒吃，听林氏道：“你姐姐来书信了，你给娘亲念念吧。”

    柔翠将书信奉给宋恬，宋恬擦了擦手，接了过来，展开一看，道：“姐姐说自己已经在赵辞将军驻守的封雪城待了几日了，待休憩够了，便要去北国了。”

    宋稚已在封雪城待了十五日，与赵辞将军渐渐熟络之后，到发现他并不是很难相处的人。

    有一日，骆驼到高处观察地形，瞧见赵辞在下面的武场排兵布阵，他所设计的阵法叫骆驼看出几个破绽来，本是不打算提的，可晚膳时赵辞言语之间对沈白焰颇有冒犯，而又自视甚高，叫骆驼听了十分不快，便在晚膳的时候当面点破了赵辞阵法的不足之处。

    满室皆静，宋稚本以为他们可能要卷铺盖走人时，赵辞豪放的笑声在室内肆虐开来，他连道三个‘好’字，对骆驼大加赞赏一番，又举着酒杯对沈白焰道：“能有这样精通阵法的手下，想来王爷比我想象的要本事的多。”

    沈白焰没有说话，只是仰脖喝了赵辞敬来的这杯酒，算是受了他的赞扬。

    赵辞这人一旦熟络起来，便会发觉他的性子婆妈的简直不大像个将军，闲时并不喜欢讨论刀枪棍棒，也不常说军事兵法，反倒很喜欢打听些家长里短的事儿。

    得知沈白焰有一子一女时，他颇为羡慕的说：“一子一女凑个好。虽说我也有个儿子，不过是庶子。嫡女倒有三个，看来是丈人命多过公公命。”

    沈白焰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赵辞的幕僚也沉默在侧，似乎有些尴尬，还是宋稚把话接了过来，道：“您家的大姑娘倒与我妹妹一个年岁的，两人在宫里总是见面，倒也称得上熟识。”

    “哦？宋家的小女儿也经常被召进宫里去？”赵辞眯了眯眼，他的幕僚略略抬首，终于对他们之间的谈话有了些许兴趣。

    “幼薇公主的岁数与她们二人差不多，做个伴罢了。”宋稚轻描淡写的说。

    “这幼薇公主眼瞧着都是快要议亲的年岁了，不知太后心中是否有了人选。话说回来，王妃可会替妹妹筹谋？”赵辞似乎对这种事儿极有兴趣，抓住了话头不松手。

    “将军说笑了，父母长辈俱在，怎么轮得到我？”宋稚将脸侧的一缕乱发挽到耳后。

    “只是王妃有先帝亲赐的珠玉在前，令妹的婚事想要越过您去，恐怕只剩下那一个去处了吧？”赵辞笑了笑，这笑容却令宋稚不大舒服。

    沈白焰不轻不重的放下酒杯，扫了赵辞一眼，眸中有警告之意。

    宋稚在桌下握住沈白焰的手，笑道：“什么越不越过去的，将军未免想的太多了些。只需门当户对，彼此性子投契便好了。”

    宋稚顿了顿，拍了怕沈白焰的手，道：“许多事，终还要看个缘分。”

    “缘分天注定，却也能人为。”赵辞知道宋稚有些恼了，便哈哈一笑，随口道：“罢了，咱们不说这些玄而又玄之事，来来，喝酒喝酒！”

    宋稚端起酒杯来，只碰了碰唇。

    饭后宋稚回到房内，心中仍是不悦，像是有一团火气往上拱，她脱了大氅，随它落在地上，径直朝屋内走去。

    流星忙收起她的大氅，朝随后进来的沈白焰打了个眼色。

    “稚儿。”沈白焰轻唤一声。

    宋稚回过神来，蹙眉道：“为何大家都觉着恬儿有可能会入宫？”

    “太后的心思，他们自然是看得明白的。”沈白焰单手提起茶壶，给宋稚斟了一杯茶，递给她。

    宋稚接过茶杯贴在唇边却不饮，只是忧虑道：“可皇后却只有一个。”

    “皇后之下，还有贵妃，贵妃之下，还有昭仪。”沈白焰见宋稚无心喝茶，索性替她拿了茶杯。

    “做梦！恬儿何必扎在女人堆里勾心斗角，简简单单寻个好人家，不好吗？”宋稚激动起来，道。

    沈白焰忙扶着她的肩膀，道：“稚儿，你可不要自己吓自己。这事儿也就是个影子，说不准是赵家女儿入宫，恬儿嫁给某个才俊呢？”

    “你瞧着赵辞将军方才的口吻，像是乐意女儿入宫吗？”宋稚看向沈白焰，像是从他脸上寻找出某种肯定来。

    “若是入宫，只能是皇后。”沈白焰抚了抚宋稚的脸颊，道：“赵辞的父亲乃是文官，虽说官位不高，可作风清廉刚正，在朝中风评极佳。而且盛年自戕只为跟随先帝而去，可谓极忠。赵辞未走科举之路，而是从军。年纪轻轻就建功立业，到了将军之位。一个武将，却出身书香忠孝门第，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自然是皇后的上佳人选。”

    宋令是自己拼出一番天地的，没有父辈功勋给他倚靠，没有兄弟可以互相帮衬，唯有这林府算是一大靠山。

    而赵辞将军的夫人虽说出身不如林氏，可也是文官清流，说出去并不算丢人。

    “这样说来，恬儿还当真不如赵璀。”宋稚想了想，不知这是否是该高兴的事儿。

    她今日所经历的事情，自然不会写在多日前的书信之中，宋恬看着手上的这封书信，又怎会知道宋稚对她心中渴望之事，竟是那般的不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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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牛肉卷饼

    封雪城中的女子不论年纪大多习惯穿戴一顶白色的绒帽，大多是用羊羔绒制成，富贵人家点缀以宝石，贫穷人家则以刺绣做装饰。若是年纪小的孩子，还可做成兔耳猫耳狐狸耳等等样式，看起来着实俏皮可爱。

    宋稚在街面上走着的时候，瞧见一个戴着兔耳的小姑娘像个小土豆一般摇摇摆摆的被父母牵着走，当即便耐不住了，瞧见一间成衣铺子便钻了进去，想着给家里的那几个孩子各买上几顶。

    “您哪，可是错过了季了。这帽子要适应头围，大多数人只在我这订下。或是直接去皮料店里买这羔绒，自己回家做，眼见着最冷的天就要来了，大家早都备好了帽子，我这也没有现货呀。你若是肯等，过几日，我给您寻些样式好的来。”

    最后这一句，掌柜特意压低了声音，对流星道。

    宋稚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流星偏首望了她一眼，见宋稚对她使了个眼色，便问那掌柜，“掌柜的，这订货便订货吧。你干嘛说的这么小心翼翼，仿佛做贼似的。”

    掌柜后倾了倾身子，疑惑的打量着流星和宋稚还有那抱臂于胸前，靠在门边的蓝跃，担忧道：“几位姑娘，你们不是军爷派来的吧？”

    “自然不是。”宋稚开口道。

    掌柜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美眸，定了定神，斟酌道：“那便是外乡客了？”

    “啰嗦什么？打听那么多做什么？还做不做生意了？”流星伸手在柜面上拍了一下，叫掌柜的留神他自己那颗眼珠子！

    掌柜见她们三人实在是不像跟军中有什么牵扯的，便小声解释道：“您若是肯等，我叫我那表兄从北国给你们弄几顶来。北人的羔绒极好，至于这价钱吧，也是不怎么客气了。”

    “哦？北国也有这帽子？”宋稚一说话，那掌柜的视线又黏在她身上离不开了，流星伸手在他眼前一晃，叫他回神。

    “自然是有了，咱们这还是从北国传来的呢。”掌柜摸了摸脖子，只在心里嘀咕，这三个姑娘可真奇怪。

    宋稚随手抽了两条质料上乘的雪狐围脖递给流星，道：“帽子就不要了，结账吧。”

    怎么说也是做了笔生意，掌柜自然不会多嘴一问，喜笑颜开的给宋稚多送了一双御寒的皮手套。

    “这围脖你们蓝跃一人一条，手套么，便给松香吧。昨个她来给我送饭，瞧着手上都皲裂了。想来是此处天气太寒，油膏也不顶用。”宋稚抽了那条珍珠白的围脖，给流星围上。

    蓝跃则得了那条泛着点灰的，正好与她的发色相衬，瞧着愈发像个灰雾里幻化出来的精怪。

    不过封雪城里外族颇多，宋稚还瞧见了一些红褐胡子的异族人，蓝跃的相貌，倒也不算很稀奇了。

    这是他们一行人最后一日在封雪城里了，宋稚让松香领着几个小丫鬟去街面上瞧瞧，可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可多采买一并带上路。

    沈白焰被赵辞叫走，不知道为着什么事，宋稚回来之后又小憩了一会子，才听见流星轻声道：“王爷回来了。”

    宋稚本就没多少睡意，见沈白焰回来了，却又闭着眼睛假寐，直到沈白焰俯身下来，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吻，宋稚睫毛轻颤，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挽住他的脖颈，被他凌空抱起。

    “怎么了去了那么久？午膳可用过了吗？”宋稚柔声问。

    沈白焰点了点头，道：“与赵辞他们一并用过了。”

    “他请你去有什么事儿吗？”宋稚被沈白焰稳稳的抱着，没有半点悬空的不安感。

    “赵辞想让刘勤泷跟着我们一道去北国。”沈白焰道。

    “为何？”刘勤泷便是那个总跟随在赵辞左右的幕僚。

    “他说机不可失，趁机安个眼线进去瞧瞧北国朝野上有什么动静。”沈白焰道。

    宋稚无语道：“他倒是什么坦白，你答应了？”

    “顺手的事，还能叫他欠我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沈白焰道，“刘勤泷嫌少出门，莫说北国，便是这封雪城中也没几个人见过他，想来还算安全。”

    宋稚见沈白焰思虑周全，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第二日见到刘勤泷的时候，还是愣了一愣。

    他原本是披发，又总爱低着头，连相貌都看不大清，只觉得此人容貌阴郁非常。如今倒是梳了起来，用包发巾牢牢裹住，露出他平庸无奇的五官，看起来像个规规矩矩的小书童。

    唯有一双浓眉还算是出挑，偶尔抬眸时，泄出一两分精光来。

    这马车一驶出城门，便是一副人迹罕至的模样。

    宋稚与沈白焰说了昨日买帽子时，那个掌柜所言北国帽子的来历。沈白焰思忖片刻，道：“他的表兄应走了偏路，从山野间翻过来的。其实赵辞对这私下里一点点的交易往来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百姓求个生计，他也没有那般严苛。”

    宋稚蜷在马车中，听沈白焰说那北国的风土人情，忽闻蓝跃至，打开车门对沈白焰道：“王爷，好像是冒籍君派了人来接咱们。”她吞咽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紧张。

    宋稚原本昏昏欲睡，闻言便精神了起来，道：“还没到他们的国界，这么早早的来是为着什么？”

    “南瑰岭一向都不大太平，应是来给咱们开路的。”沈白焰倒是非常平静笃定，对宋稚道：“我出去瞧瞧。”

    沈白焰出去了，蓝跃自然会留下陪伴宋稚。

    “来的人可多吗？瞧着你方才的样子，是吓着了？”宋稚打量着蓝跃的侧脸，道。

    蓝跃摇了摇头，过了半晌，又点了点头，轻声道：“王妃难道不怕吗？”

    宋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着蓝跃脸上的困惑神色，宋稚忍不住伸手拧了一把，道：“我只是信王爷不会将我置于险地，你呢？你可相信王爷吗？”

    蓝跃想起沈白焰那张冷冰冰的脸，不知怎么得却对宋稚的话产生了由衷的信服，便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就被马车外此起彼伏的马蹄声给打断了。

    “别动。”蓝跃刚想开窗瞧瞧外头的情况，却流星止住了。

    蓝跃睇了宋稚一眼，乖乖的缩回了手。

    这马车一路上就没停过，只在午膳时停了一个时辰，好叫大家伙吃些东西。

    在这样匆忙的时候，松香竟也能端上一碟子的烙饼和一大盆的酱香牛肉丝儿，还有些黄瓜丝儿什么的，还有一壶杏仁茶。

    蓝跃瞪着眼睛，忍不住感慨道：“松香姐姐着实好本事。”

    沈白焰在外头吃得也是这吃食，连翘用油纸裹好了卷饼，给沈白焰还有措陆、素水三人送过去。

    这牛肉汁水丰盈，肉香四溢，原先裹在油纸里也就罢了，被人一口口咬开来，着实是要命啊。

    “你，你们吃的这是什么？”马背上的人忍不住问。

    沈白焰连瞧都没瞧他一眼，连翘被这尴尬的场景弄得有些紧张，便壮着胆子回到：“牛肉卷饼。”

    这人是冒籍君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弟，叫做裘山。

    这人虽说是冒籍君少有的几个信得过的人之一，可对沈白焰此番来北境的目的却是十分警惕，被冒籍君派来保护他们也是有几分不情愿的，故而方才神色语气都是傲气冲天的，沈白焰知道这人就是这么个性子，也懒得理他。

    空气中香味四溢，此时刚巧又歇了风，香味怎么也散不去。

    裘山的腹中忽然传来一声‘咕’，这突兀的声音颇有几分滑稽，叫连翘忍不住笑了一声，素水也是微勾嘴角。裘山面上挂不住，涨红了脸对连翘吼道：“笑什么笑！”

    连翘被这个铁塔一般的男子吓得打颤，素水瞪了他一眼，飞快的在马背侧面踹了一脚，马儿悲鸣一声，卧倒在地，裘山自然也摔了个够呛。

    “你！”裘山最是个爆炭性子，当即就要炸，从地上爬起来便拿起双锤朝素水挥来。

    谁人也没看清这是怎么发生的，沈白焰是如何绕到了裘山身后，一指头点在他的天灵盖上，裘山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上，半点怒火都没有了。

    “可清明了？”沈白焰走到裘山跟前，裘山明明还比沈白焰高上半头，可在他跟前却平白无故矮了一截。

    他张了张，只觉得嘴巴还麻麻的，叫他说不出话来。

    沈白焰似乎觉得他这样呆傻的样子有些好笑，便大发慈悲的从连翘手里拿了一个卷饼扔给他。

    裘山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了，掌心传来温温热热的感觉，他挠了挠头，到底还是受不住这一阵阵香，仿佛豁出去一般掀开油纸咬了一口。

    素水一直盯着这人，却见裘山在咬了一口之后，忽然背过了身去。

    ‘脑子有病。’素水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翻了个白眼便没有再理会裘山。

    殊不知裘山此时正抱着极为后悔的心情，‘早知不该吼那个小丫头，说不准还能再骗一个卷饼来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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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裘山

    这马车在封雪城内就做了整改，内里侧壁上也铺上了厚厚的羊毛绒，往上一靠，像是陷进了云堆里。宋稚这一路上大半的时候都靠在这马车壁上，或是打盹或是看书，倒也不觉得路途劳累。

    这马车里也不能密不透风的，所以有一侧的窗户便开了一条细缝，流星无聊时便眯着一只眼从这缝隙中窥视，忽见一个巨大而又毛绒绒的身影闪过，吓了一跳，赶紧对道：“外头有只大野熊！”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若有野熊离马车如此之近，早叫众人给射成筛子了。

    流星镇定下来，也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家刚才眼花瞧错了，蓝跃朝外看了一眼，憋着笑对她道：“你瞧见的那不是野熊，是冒籍君派来的人。”

    流星抚着胸口，道：“那怎么穿的毛乎乎，浑身上下都是黑漆漆的，连个鼻子嘴巴都看不见。”

    “将口鼻捂起来，一是为了御寒，二是为着隐蔽自己。”蓝跃解释道：“你方才不就将他错认了吗？”

    流星无奈道：“将他认成野熊也没起到什么隐蔽的作用呀。还不是会叫人心生警惕。”

    三人在马车里笑做一团，笑声零星的飘了一些出去，叫裘山转头去瞧了一眼，他心里还真有些好奇这王妃的相貌，听冒籍君说，极美。

    想起冒籍君的皇后身边那些婢子的身段相貌来，裘山撇了撇嘴，他总觉得粟朝女子纤纤瘦瘦的像根芦苇，不堪一折。皇后还想将自己的心腹赐给他做妾呢！跟根柴火似的，谁要呀。

    不过，裘山转念一想，方才那个将自己连人带马踹翻在地的女人似乎是力气不小。

    他伸长脖子去瞧素水，正好瞧见素水抬手扬鞭，腕子估计还没有自己手腕的一半粗，这样的纤细却有那样的力度，裘山心里似乎对这种脆弱的美感有了异样的看法。

    素水觉察到有一缕视线停留在自己身边，便拧着眉毛看是谁人，一转眸子却见大家都在自顾自的赶路，并没有谁看向这边。

    裘山轻吐出一口气，庆幸自己收回了目光，方才再瞧那女人的样子，似乎还挺好看的？

    南瑰岭是北国的最南处，也是地势最为崎岖之处，若不是有裘山他们带路，只怕沈白焰一行人怕是要走上许多冤枉路。

    刘勤泷坐在马车内，车内只他一人，自进入了南瑰岭之后，他便一直在窥视着，每到关口之处便用笔在一张泛黄的皮纸上描画些什么，可奇的是，这黑兮兮的墨汁一沾到那皮纸上，便再无痕迹。

    这马车摇摇晃晃的，刘勤泷写的着实辛苦，一张纸写罢，仿若全新。

    不过宋稚那辆大马车却是四平八稳的，砚台里的墨汁也只是轻轻晃动，宋稚写罢给宋翎的书信，交给蓝跃让她送出去。

    如今这么遥远的路途可不能叫大咕和小咕再送信了，不过这车队里养了几只鹰，便是用来送信的。

    蓝跃拿着信跃下飞驰着的马车，从这一辆跃到那一辆上，裘山以为有鸟兽经过，一转头见到一个灵动的身影在各辆行驶的马车上跃动，不由的皱了皱眉头，心道，‘这沈白焰手底下还真是人才济济，若是能收归己用，该有多好。’

    这鹰能够日飞千里，即便如此，这封信到宋翎手中时，也是七日后的事情了。

    屋顶上传来翅膀扑朔的声音，宋翎揉了揉儒儿的脑袋，儒儿见他飞身跃上屋顶，又拿着一根竹管从屋顶跃下。

    宋翎走进屋内，拧开竹管到处一根纸卷来。

    “爹爹，是姑姑的信吗？”儒儿搁下毛笔，对宋翎道。

    宋翎点了点头，展开信件快速浏览的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儒儿见宋翎神色不大对，便埋头写字去了。

    “爹爹，有些冷，关门吧。”一阵冷风吹来，虽被宋翎挡了大半，但还是漏了一两丝风进来。

    宋翎听见儒儿喊冷，自然立刻转身关门，走到门边时却见玉书端着两盅汤水站在门边，怯生生的瞧着他。

    宋翎一向不许内院的女眷来外院瞧他，今儿儒儿又在屋内，只是见玉书自己也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好歹是按住了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我，我做了芝麻糊，想叫您尝一尝。”玉书将芝麻糊往望宋翎眼前递了递。

    “这种事情小厨房自然会做，不必你动手。”宋翎转身要走，见玉书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伸手把托盘端了过来，掩上了门。

    宋翎将芝麻糊放在一旁，并没递给儒儿，先前已经用了一碗银耳羹，再吃不下这芝麻糊了。

    儒儿一直偷偷打量着宋翎脸上的表情，失了写字的心思。

    “想说什么？”宋翎看着宋稚的信，抬眸扫了一眼坐立不安的儒儿。

    “这个女人比起那个来，还算是好一些的。”儒儿轻轻的说，他口中的这个女人和那个女人指的自然是玉书和柔衣。

    宋翎并不想和自己年幼的儿子探讨姨娘的问题，只是见儒儿的眼眸中似有成人的深度，不禁叫他心里一酸，漏出了几句真心话，“她们都不是你娘。我知道娶妻纳妾是寻常事，不过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叫圆满。”

    “像姑姑和姑丈那般？”儒儿轻声道。

    想起宋稚与沈白焰来，宋翎勾了勾嘴角，道：“是，从前你姑丈要娶姑姑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如今看来，却是这世间极难得的一件好姻缘。”

    儒儿走到宋翎跟前，父子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样安静的待了一会。

    儒儿去年还是单眼皮，今年却翻出了双眼皮，一双眼睛既有曾蕴意的形状，也有宋翎的神态。

    “爹爹，您还会遇到跟娘亲一般的姑娘的。”儒儿认真的说，宋翎惊讶且疑惑的看着他，只见儒儿用力点了点头，道：“不是旁人硬塞给您的，是您自己喜欢的。”

    这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都不及从儒儿口中说出叫人来的动容，宋翎心中自然有感动，可却伸手拧了拧儒儿的脸颊，故意用玩笑掩盖，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莫不是你有了喜欢的小女孩？难道是蛮儿？”

    “爹爹胡说什么？”儒儿被宋翎拧的说话都含糊不清了，依旧认真争辩道：“蛮儿只是我的好妹妹。”

    林氏偶尔也曾打趣几句，说想要蛮儿和儒儿来一个亲上亲，可宋翎却觉得蛮儿与儒儿之间的关系已经如此亲密，为何要多一重呢？何不另寻良缘，叫他们各自在这世间能再得一个心上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姑娘？爹爹得替你早早筹划起来，眼瞅着小姑姑再嫁了人，这后边可就是你了。”宋翎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想起宋稚信上所写的事情，随后又忆起这几日京中所传出的闲话，不禁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会武功的。”儒儿倒是轻声说了一句，只是宋翎的思绪已经飞到别处去了，便是听见了，也不曾细想，只是揉了揉儒儿的脸蛋。

    晚膳过后，宋翎背着手在府中闲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便走到了愉意阁。

    “哥哥怎么来了？”宋恬着实有些惊讶，倒不是说她与宋翎的关系不好，从前她还住在乐香斋的时候，宋翎去给林氏请完安的时候，总会去她房中坐坐。

    如今她年纪渐大，而又搬了出去，宋翎也很少私下里与宋恬见面，虽说有那么一点男女大防的缘故在，可他们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却也不必如此避忌。

    从前宋稚还未出嫁的时候，宋翎还不是三天两头的去她院里蹭吃蹭喝，说到底，也是与宋稚更加投契些的缘故。

    “晚膳可用过了？”宋翎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叫宋恬莫名紧张。

    “是，用过了。”宋恬将自己跟前的茶盏移了移，却又不喝。

    宋翎掀开她的杯盖看了一眼，道：“躲躲藏藏，显然也是知道在这天气喝薄荷茶已是不合时宜，更何况你还添了冰粒子，心火可真有这般旺吗？”

    “哥哥说什么？恬儿不明白。”宋恬侧开身子，似乎有些不悦。

    “说你贪凉怕热罢了，你以为我说你什么？”宋翎看着自己的小妹，却猜不透她的心思。

    宋恬望了他一眼，道：“厨房上了红烧羊肉，我腻着了，便想着喝碗茶。”

    宋翎对这解释不置可否，转头说起了闲话，“你姐姐送了信来。”

    “哦？说了些什么。”宋稚文笔俱佳，所见所闻落于纸上叫人恍若亲见，宋恬这些日子都盼着宋稚的书信解闷呢。

    “说是见到赵辞将军，说起你跟她女儿同在宫中陪伴幼薇公主的事。”这前半句确是宋稚所言，可这后半句却是宋翎杜撰，道：“听赵辞所言，这赵家对这皇后宝座似是志在必得，叫你姐姐在席上颇为尴尬呢。”

    宋恬面上神色便也未变，只是下颌线条一紧，像是在咬牙忍耐，宋翎窥她这点细微变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个已经懂得藏起心思来的小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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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偏心

    宋翎又东拉西扯的说些了旁的是，只是兜兜转转，旁敲侧击，总是围着未来皇后宝座这件事。

    “夏至，去泡一壶茅山金芽来。”这客人的口都说干了，宋恬才想起来吩咐婢女泡茶，可见这泡茶是假，把人支使出去才是真。

    宋恬这才正视宋翎，一双眸子瞧着清浅，却裹着细密的心思，她终于开口道：“哥哥想说什么？”

    见她这样问，宋翎也不再遮遮掩掩，便道：“恬儿，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怎么看？若是不想嫁入皇家，你告诉哥哥。哥哥有办法替你挡了。”

    “哥哥为何认为我不想嫁入皇家？因为王爷与皇上太后关系尴尬的缘故？”宋恬拢了拢披帛，似乎有些冷。

    “和旁人都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女子入宫，着实太辛苦了些，况且你又不是没得选。”宋翎看着宋恬皙白清瘦的脸蛋，只想着这朵百合若是不开在宫中，想来会更加静雅盛放。

    “说来哥哥或许不信，皇上对我是有情义的。”宋恬与沈泽年幼相识，在沈泽彻底锻造成如今的帝王铁血之前，宋恬与他就真真切切的相处过，那段时日，可是谁人都没有的。

    宋翎见宋恬说起沈泽时，眼眸中闪烁着光芒，嘴角也不由自主的上翘，这分明就是爱极了，宋翎心里不禁一颤，“皇上不比旁人，哪怕现在他尚未娶亲，身边已有不少伺候的人。”

    与宋恬说起这个，宋翎多少有些不自在，却听宋恬平静道：“哥哥，平常人家男子婚前也有丫鬟伺候，婚后又有通房姨娘，更何况皇上。”

    见宋翎想要开口，宋恬又道：“姐姐与王府虽是如胶似漆，好的塞不进一个人，便是太后亲赐也只做个摆设。可外边的人说王爷被姐姐迷了心窍，却也不是什么好话。”

    宋翎看着宋恬说起这些事情来，像是早有准备，更是无奈道：“可现如今这城中，到处都在说他奋不顾身跃入湖水中救起赵家姑娘一事。说他们二人衣裳尽湿，又搂抱在一处。”

    宋翎也不想将事情说的这般露骨，可再不说，只怕宋恬醒不过来。

    “他与我解释过了。那日花园中都是女眷，所以没有护卫在侧。伺候的太监又不会水，总不能眼睁睁的瞧着赵璀淹死吧？这才下去救了，没成想就叫赵家赖上他了。”宋恬显然不喜宋翎说辞，偏过头去，自顾自的说。

    “他与你解释过了，他什么时候与你解释的？”宋翎这才知道自家小妹与沈泽暗地里有来往，气得他对宋恬怒目而视。

    宋恬抿了抿唇，不肯回答。

    宋翎冷笑一声，“还说什么叫赵家赖上他了？他们赵家也不是这种下三滥的人家！谁有意在暗地里煽风点火，还指不定呢！”

    “哥！你怎敢妄论君上？！”宋恬站起身来，声音反倒比宋翎更理直气壮几分，就差没有拍桌子了。宋恬只觉宋翎实在是无理取闹，他又不清楚自己和沈泽之间的事，为何就这么肯定自己入宫不是好事。

    宋翎头一次叫自己的妹妹这样斥责，就快把他给气笑了，连声道：“好好好，这就是我宋家的好女儿，我宋翎的好妹妹。私相授受不说，还鬼迷心窍！”

    “那人若是你的至交好友，那便是光明正大。若是旁人，那就是私相授受？你何不认了吧！到底是偏心姐姐一些。”

    这话一说口，宋恬便后悔了，因为她瞧见宋翎眼中的失望一点点的流露出来，可覆水难收，这话到底是说出去了。

    “好，既然你说我偏心稚儿，那就是吧！如此看来我并没有偏心错，起码稚儿绝不会这样与她的兄长说话！”宋翎看着痴痴迷迷的宋恬，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拂袖而去。

    宋恬张口欲唤，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挽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翎离去，心中一片忐忑不安。她得以逐鹿后位，也是依仗父亲军功卓越，外祖家根基深厚，兄长年轻有为，姐姐夫家贵重的缘故。

    如今却得罪了兄长，今日这话若是入了宋稚耳中，保不齐连王府也一并得罪了。

    而且兄长今日表现出如此不赞同的态度来，宋恬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只觉得有些绝望。

    夏至端茶回来时，只见宋恬脸上已经满是泪珠。“小姐，你怎么哭了？”夏至连忙问。

    宋恬随意擦了擦眼泪，脸上的神色却渐渐镇定下来，她对夏至道：“咱们去母亲院里吧。”

    夏至不明所以，只能点头应诺。

    这厢宋翎回到自己院中，尤自生气，正当此时却闻房外有人轻叩门扉。

    他带着满脸的怒气去开了门，吓得门外一大一小皆是一个哆嗦。

    “什么事？”宋翎皱着眉头，问。

    门外站着的是乳母和二公子，乳母低头看了看瑟缩在自己身后的孩子，道：“都尉，是您昨个吩咐说今儿在这个时辰里，想见一见二公子，这不，我把二公子带来给您瞧瞧。”

    宋翎忆起确有此事，眉头这才舒缓了些，一边朝孩子伸出手，一边对乳母道：“你且在门外等着。”

    乳母点了点头，这孩子却是不安分的扭着身子，想要避开宋翎的手。

    宋翎抓住他的胳膊时，更是害怕的大哭起来，宋翎赶紧松开手，对乳母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是有些怕您。”乳母忙着哄孩子，这不经意间就将实话给说了出来。

    宋翎蹲下身子对孩子道：“你怕我做什么，我是你爹爹。”

    他的语气愈发温柔，却叫这孩子越是惊惶，最后演变成崩溃大哭。

    宋翎有些不悦的对乳母说：“便是怕我也不该怕成这样，你是怎么看顾孩子的？这些日子，我等打算让他与大公子一道开蒙，他这样的脾性，怎么能好好学东西。”

    乳母连忙赔笑道：“都尉莫怪，孩子再大些就好了。”

    宋翎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叹气，便道：“罢了，你现将孩子带回去，后日领着去家中学堂见先生。”

    乳母听到自己能走了，赶紧告退，宋翎看着她那慌忙离开的身影，心想，只摇了摇头。

    宋家今日可是不大太平，宋翎本想提笔写下这些事，可直到笔尖干透，这信纸上还是空空如也。

    …………

    北国的建筑十分特别，一看就能分出富人和穷人。

    富人大多是住在砖石木头构造的房屋宫殿内，而穷人房屋的花样便多了许多，依山便居在洞穴之中，依水便用湿泥混着木枝杂草垒房子，住在城内的穷人，大多用动物的皮毛和木架支棱起一个近似于帐篷的屋子来，看着摇摇欲坠，可便是狠狠的踹上一脚，也不会轻易坍塌。

    宋稚一行人被安置在皇宫近旁的一所宅院里，一出马车的时候，宋稚就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以为这房子的顶上是用冰砌而成的，后来才知是用琉璃砖铺设而成，阳光落下来的时候，半空中常有彩虹时隐时现，恍若仙境。

    沈白焰却眯了眯眼，偏开头去。

    “你不喜欢这房子上头的琉璃砖吗？”宋稚伸手摸了摸窗子上凝着的冰花，对沈白焰轻道。

    沈白焰摇了摇头，道：“若有探子想要远处监视这所屋子，只怕用不了一刻钟，全都要变作瞎子了。”

    “可北国一年四季也没几个晴日呀。”宋稚想了想，对背向着自己的沈白焰道。

    沈白焰似乎是顿了顿，略带一丝对自己思虑不周而感到懊恼的情绪说：“这倒是。”

    北国所产水果不多，唯有雪果的滋味还算是好，不过这里用牛奶、羊奶所制成的糕点倒是五花八门的，此时他们的茶桌上便有两碗乳蒸糕，沈白焰吃了一口便嫌过甜，丢开勺子不再碰了。

    宋稚见沈白焰这般，只好唤了松香来吩咐了几句，过了个把时辰，便端上来两碗减甜增香的乳蒸糕来。

    “怎么？都到了本王地界了，还是这样疑心深重，只肯吃自己人做的东西？”冒籍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应该是瞧见了松香端着空盘出去。

    沈白焰透过模模糊糊的窗子朝外看了一眼，见冒籍君走路虎虎生风，传话的丫鬟提着裙子跟在后边跑，可却也是赶不上他。

    眨眼间，冒籍君就到了屋内。他这人在粟朝时都那般不客气了，更何况在这里，自顾自的就在沈白焰边上坐了下来，傻呵呵的冲他笑。

    “不是说明日入宫吗？你今天来做什么？”沈白焰到底是翻了一个茶杯，给他倒了杯茶。

    “明日那么多人在，今日也就你我。”冒籍君探出个脑袋来，朝宋稚笑了笑，“还有王妃。”

    北国的屋子并无内室外室之分，只是一扇房门，其余房间全部打通，一时间叫宋稚有些不适应。

    沈白焰起身，拍了拍冒籍君的肩膀，道：“外面说去。”

    冒籍君正在喝茶，闻言头也不抬的说：“天寒地冻的，去外面做什么，诶诶诶！”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叫沈白焰给提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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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后妃人选

    冒籍君和沈白焰到底说了些什么，宋稚并不清楚，不过见沈白焰回来时神色平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儿。他手臂上站着一只鹰，正是被驯化了用来送信的那几只。

    “呀！”宋稚本欲伸手解下鹰爪上的信件，却见这鹰的羽毛上沾着血珠子，“怎么流血了？”

    鹰的眼睛咕噜噜的转动着，似乎很是紧张，沈白焰抚了抚它的羽毛，轻道：“苍穹，你到了，别怕。”

    这鹰一共有五只，在宋稚看来皆是一模一样，也亏得沈白焰竟能分得清。听蓝跃说，是余心楼中一个名叫做羽娘的暗卫负责驯化养育的，平日里对这几只鹰简直要比人还好。

    苍穹好似平静了一些，沈白焰这才小心翼翼的拿下它脚上的竹管，将它交由蓝跃，让她把鹰送到羽娘处，替它疗伤。

    “应该是有人想要劫下信件，所以射伤了它。”沈白焰展开信件扫了几行，发觉是宋翎的书信，以为只是一些寻常家事，没有细看便递给了宋稚，道：“若晖的信。”

    见宋稚在垂眸看信，沈白焰心系射伤苍穹的事情，便道：“我去见一见羽衣，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离去时带起了一点屋外的寒风，叫宋稚的脖颈感到微微颤栗。流星很快关上了门，却见宋稚神色愈发不好。

    “夫人，您怎么了？可是信里说了些什么？”流星搀着宋稚坐下，担忧的看着她。

    宋稚将信纸拍在桌上，吐纳了几口才颤着声音道：“宫里太后传了懿旨，说是定了皇后人选，便是那赵家的嫡小姐。这信在路上走了几日，想来如今连纳采礼都过了！”

    流星有些不解，她小声道：“那夫人为何不高兴，您不是？”

    流星言下之意是宋稚本就不喜欢宋恬入宫，如今后位花落别家，岂不是应该松一口气？

    “若这么简单便好了！恬儿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到了境地，竟还与娘亲商量着进宫的事。”宋稚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小妹蕙质兰心，没想到竟也是这么个轻易叫情爱蒙了眼睛的人。

    “这事情来的也太突然了些，咱们出门时还只是有些风言风语，怎么就忽然定下了人选？”流星一向不敢轻易谈论这些事，如今也只敢在宋稚耳边低语几句。

    “说是秋风起，太后染了头风之症，感慨自己身子衰败，所以想早日给皇上订下皇后人选。”宋稚又睇了宋翎的信，对流星道。

    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此话不过是借口，若是太后的身子当真衰败了，哪还有精力看奏折？

    原先的奏折是先经过沈白焰之手再进宫，如今沈白焰一离京，却也轮不到沈泽第一个看，仍是经了太后的手再交给沈泽的。

    自沈泽长大后，宋稚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他也称不上了解，沈白焰也很少在她面前提起沈泽，只是她对沈白焰何其熟悉，只窥见他谈起沈泽时语气里些许停顿，眼眸中略微的深意，便知道他对沈泽的态度有了十分微妙的转变。

    宋稚不赞同宋恬的原因除了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之外，便来自于对沈泽的捉摸不定了。

    此时，沈白焰推门而入，见宋稚和流星主仆俩相对无言，不觉有几分奇怪，又见这宋翎的书信摊在桌上，宋稚用手按着信纸，似乎是对这信中内容有所抵触，心下便有了猜测。

    他将信纸从宋稚掌下抽出细看，一面看，一面抚了抚宋稚的青丝。流星见宋稚神色微松，眉宇也柔软了一些，便悄悄的退下了。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担心吧。”宋稚忽然开口，像是在自己安慰自己，“当初我们二人成亲，不是也跟他们俩人差不多吗？年少相识，然后顺着形势成婚。”

    “顺形势而成婚？”宋稚话还未说完，便被沈白焰生硬打断。

    宋稚愕然的抬首，见沈白焰正凝视着她，眼眸中似乎是飘进了一些北国的冰霜。

    宋稚虽觉有几分异样，但一时间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像是野兔还未觉察到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捕兽夹子，仍然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沈白焰忽欺身压了下来，宋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的伸手紧紧的抱住了他。

    沈白焰的身子一僵，继而放松了下来，将下巴搁在宋稚肩膀上，很有几分委屈的说：“才不是顺形势而成婚，当日的指婚人选若不是你，我自有法子扭转乾坤。”

    宋稚拍了拍沈白焰的背，用哄蛮儿的口吻对沈白焰道：“好好好，你最是厉害。”

    沈白焰听出宋稚还是玩笑口气，便直起身子推开了宋稚，径直走到一边的蒲团上坐下，拎起矮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

    宋稚这才看出沈白焰的不对劲来，拎起裙子小跑到了沈白焰身边，紧挨着他坐下，挽着他的胳膊，做出一副撒娇卖痴的样子来，娇声道：“郎君，你怎么了？”

    她故意仿着戏文的唱腔，叫沈白焰浑身不自在，便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头，好叫她别再腻腻歪歪的说话。

    宋稚打掉了沈白焰的手，道：“你到底怎么了，我是说错了什么吗？”

    沈白焰心里有个小小的疙瘩，但是说出来又显得矫情，便梗在心里自己生闷气。

    见宋稚摇晃着自己的手臂撒娇，他憋了半晌才道：“你可是我费心筹谋来的，不是什么顺应形势而来。”

    宋稚微微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弯成甜蜜的两道，整个人挂在沈白焰的脖子上不肯下来。

    两人静默着温存了一会，宋稚趴在沈白焰肩膀上闷闷的说：“恬儿的事，你待如何？”

    “你可问过岳丈大人了？”沈白焰道。

    “爹爹？我倒是不曾问过，可哥哥与爹爹一直有往来，这件事儿他不可能不告诉爹爹。可哥哥信中不曾提到爹爹的意思，只说娘亲叫恬儿说服了，又说太后请娘亲入宫去说话，具体说了些什么，却是不清楚了。”宋稚直起身子，整个人坐在沈白焰膝上，郁闷道。

    “若是岳丈大人对这件事的看法不甚明朗又或是赞同恬儿入宫，便是你和若晖再不赞成，也违拗不得。”沈白焰这句话虽叫宋稚更郁闷了几分，可也是句天大的实话。

    正如宋稚自己先前对赵辞所说的那样，父母长辈惧在，这妹妹的婚事，如何轮得到她做主呢？

    宋稚此时在北国还只是略感郁闷罢了，宋翎在家中却是充斥着无力回天之感。

    太后懿旨亲下，宣赵辞赵将军嫡长女为当今皇后，宋令宋将军嫡次女为贵妃，除此之外，还有崔家嫡系的一个庶出女为嫔，支脉的一个嫡女为美人。还有些位分低微者，林林总总总共十余人。

    这下宫中可谓是热闹非凡了。

    “为何父亲的书信，自前月之后，我时至今日也没收到一封？”宋翎看向李朔风，道。

    李朔风因自己的办事不利而感到尴尬，只是这信鸽皆无恙，可若是有人沿途截了这信鸽，也很有可能。

    宋稚觉得着实蹊跷，信鸽倒是一只只都回来了，可却没有带回书信，像是宋令对宋翎压根无话可说。可他们父子关系融洽，便是无事也会有几句报平安的话。

    林氏倒是月月有书信，前些日子宋翎去找林氏谈论宋恬婚事时，便叫林氏拿宋令的书信堵了口，林氏道：“你父亲都不反对，你为何反对？”

    那书信在宋翎眼前一晃而过，只略略看了几眼，宋翎正欲细细看明，又听林氏问起玉书的事情，心里很不舒服，敷衍了几句便离去了。

    “我还是觉得蹊跷。这样，你亲去一趟西境，将这些事情细细告诉将军。”宋翎对李朔风道。

    李朔风点了点头，立即离去了。

    这院中只剩下宋翎一人，他坐在石桌上发呆，一脚踩在石凳上，左手捏着一根满是黄叶的树枝，直到听见一个爽利又不失娇蛮的声音响起，“都尉，你怎么满脸苦相。”

    宋翎头也没回便微微笑了笑，道：“你怎么这般无礼？来别人家中仿若无人之境？”

    菱角抱着胳膊，看着宋翎转过脸对自己一笑，一片黄叶落在他发顶而他不自知，菱角转过脸去轻咳一声，憋笑道：“儒儿今日和另外几位小主子在林府玩闹的疲累了，便就在王府歇来了，他让我告诉你一声。”

    宋翎垂下眸子点了点头，似有几分落寞，便是这几分落寞，牵绊住了菱角的脚步，她本想离去，却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几步，对宋翎道：“你怎么了？”

    宋翎的眼皮总是薄而微红的，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莫名多了几分妖异，可落寞的时候，却让他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宋翎摇了摇头，舒朗一笑，又露出了几分少年气，“说起来，你最近训儒儿训的也狠了些吧？”

    他骤然间说起这句没头脑的话，叫菱角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道：“你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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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乌木指环

    “蕴意去后，儒儿本是夜夜惊梦，可如今却是一觉睡到大天亮，显然极累，再说了，他臂上膝上偶有青紫，我也是打小学的功夫，怎会不知这痕迹意味着什么？”

    有一日，儒儿正呼呼大睡事踢了被子，宋翎替他盖被时瞧见了膝上青紫，平日里若有不留神摔倒或是爬高弄伤自己等等这些事儿，金妈妈在就咋咋呼呼的嚷嚷开了，宋翎怎会不知道。

    宋翎又想起儒儿似乎就是在王府住的那小半年时间，养成了不让金妈妈伺候沐浴的习惯。

    这两头一想，他又私下里做了一些调查，便知道是菱角在暗地里教儒儿武功。

    他偶尔会抽空去瞧瞧儒儿，趁着他睡着的时候揉揉他的小胳膊小腿，渐渐发觉这孩子的身子结实了不少。要知道，练武功可是很辛苦的，可这孩子却偷偷的藏着这个秘密，可见是个心性坚定之人。

    “看来你也不反对他练武功，不知道儒儿为何要我瞒着你？”菱角听宋翎所言，并没半点不悦，更是不解了。

    “蛮儿一个姑娘家家的，学武功都学得那般欢快，我为何要阻止儒儿？想来也是他见我最近总是心烦，不愿我过多担忧，所以瞒下了。待他什么时候自己想说了，再告诉我便是。”宋翎对菱角解释道。

    菱角点了点头，夕阳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叫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融进夕阳里，多了几分少有的脆弱绮丽之感。

    “小厨房今日给儒儿炖了一盅补品，原是打算等他回来喝的，既然如此，那你就帮我带给他吧。”见菱角抱臂于胸前似乎是有些冷的样子，又知菱角性子坚毅，断不会接受自己的披风，宋翎便不动声色的站在了风口处，替她挡了风。

    菱角恍若未察，只是嘴角不由之主的荡漾出两个笑弧来，道：“那我这个跑腿的可有赏钱？”

    她打宋稚还在闺中的时候就来到了宋府，如今粗粗一算，也有好些年了，且看蛮儿、儒儿一个个的满地跑，便知这时光匆匆不留人。

    这一日日的过去，菱角也有了些许变化，她在宋稚身边吃得好穿得好，养的肌肤细腻，眼眸明亮，褪去了一派稚气，显出几分窈窕情致来。

    但因她管束自己，不曾丢掉功夫，所以一眼看上去，就与别的女子不同。若是别的女子如柳树，她便如那银杏，虽也有柔柔枝叶，却是笔直挺拔的树干。

    宋翎闻言也笑了开来，道：“我记得你当初经常拿稚儿赏下来的棉花、缎子去跟赵妈妈换卷耳酥，又经常让哄着松香，让给你做蝴蝶酥。这两样点心我与儒儿也都喜欢，所以小厨房一贯备着，给你带些去吧。”

    菱角见他将自己点滴喜好记得如此清楚，心里不禁一暖，可她又狠狠的拧了自己一把，像是要掐断这心中的暖流。

    宋翎走了几步，见菱角掐着自己的虎口愣在原地，便转身回去，道：“怎么了？”

    菱角骤然回神，不由得倒退几步，慌慌张张的说：“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我得马上走了！”

    “什么……

    宋翎连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菱角匆匆离去，想起身后有什么恐怖如斯的野兽在追赶她。

    宋翎立在原地，见菱角方才所站的之处落下了一枚荷包，便弯腰拾了起来。

    他原是不打算窥视菱角荷包内含之物，只是指尖触到一个圆形镂空的硬物，像是一个雕了竹叶纹的指环，心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猜想。他飞快地解开荷包，一枚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乌木指环落入宋翎的掌心。

    这是宋翎年少时给自己雕刻的一枚指环，不甚名贵，只是戴个好玩罢了。后来莫名的寻不见了，也没费心思去找。

    如今再认真回忆起来，应该是在沈千慎用迷针伤了自己，自己在王府养伤的那段时日所弄丢的。

    ‘原来，是被她寻到了。’宋翎愣愣看着掌心的指环，只觉得心停跳了几拍。

    忽然，他飞快的将指环放回荷包，又将荷包放回原处。又谨慎的藏身与石壁后，只悄悄的透过石壁上镂空的窗子看着庭院。

    不一会儿，菱角去而复返，她原本紧张无比的神色在见到那枚荷包的瞬间便放松了下来，她打开荷包确认指环毫发无伤，便小心翼翼的将荷包重新系在腰际，还拽了拽，再三确认之后才离去了。

    宋翎见她离去，背过身子靠在石壁上，深深地皱着眉，可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

    宋恬被封以贵妃名号的消息比宋翎的书信更早的传到了北国。

    那日晚宴上，五公主得了这个消息，又听宋稚所下榻之处的下人们来报，宋稚这一行人似乎并不以这个消息为喜事，心里竟有几分舒坦。

    在这宴席之上想起这件事，举杯要恭喜宋稚，被蓝跃斜飞过来的冷眼给惊了一惊，然后才想起这是在北国，并不是在粟朝，自己并不需要在宋稚跟前示弱，便硬起身板来想继续道，却见冒籍君与沈白焰相谈甚欢，心下难免顾忌几分，便悻悻然不敢开口了。

    玖沧一直在观察着母亲的神色，她这些时日在母后身边住着，五公主所知道的消息她全知道，见五公主从幸灾乐祸到垂头丧气，玖沧也能将五公主的心思猜出几分来。

    她思量片刻，起身端着酒杯遥遥的向着宋稚，扯出一脸虚伪的假笑，道：“听闻摄政王妃的亲妹得了贵妃之位，实该贺喜一番才是。”

    玖沧一说话，在场众人都纷纷看向她，冒籍君收敛了笑意，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叫五公主看着只觉胆战心惊。

    宋稚见她与蛮儿一般大的年岁，可却牢牢戴着一张虚伪至极的面孔，只觉十分可笑，却也生出几分同情，她淡漠一笑，端起酒杯回敬了一番。

    见宋稚如此淡然，不悲不喜，倒叫玖沧觉得好生没趣，她撇了撇嘴，只使唤宫女给她倒果酒喝。

    纵然掩饰的再好，可宋稚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有多么的难受，心情不佳胃口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只看在侍奉的宫女费了许多功夫才将鹿肉一片片割下来的份上，才略吃了一些。

    沈白焰侧眸瞧了她一眼，见她细细的吃着鹿肉，又用了一小碗雪弧绒汤，这才放心了几分。

    冒籍君右首坐着的自然是五公主，左手却是一位样貌极艳丽的北国女子，她的个头比寻常粟朝男子还要高挑一些，长眉纤细飞扬，高鼻深目，眼眸染绿，唇瓣极薄，笑起来的时候唇瓣像是消失了一般，并不很美。所以她总是捂着嘴笑，显得十分娇羞。

    宋稚来之前已听沈白焰提过，这位女子便是冒籍君最为宠爱的贵妃，叫做荞耳。北国与粟朝不同，粟朝的皇后之位可称之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皇后一词北国只是个名号罢了。若是冒籍君乐意，荞耳也可做皇后，某某妃嫔也可做皇后。

    在沈白焰一行人面前，将荞耳说成是贵妃，只是为了给粟朝几分薄面罢了。

    酒过三巡，荞耳在冒籍君耳畔低语几句，只见冒籍君点了点头后，荞耳仪态万千的走了过来，倾身对宋稚笑道：“王妃，我有些酒醉，可愿陪我一道出去走走？”

    宋稚下意识睇了沈白焰一眼，就听荞耳笑道：“王爷放心，保证一根头发丝儿也不少的给您带回来。”

    五公主看着宋稚和荞耳离开的背影，胸口憋着一口郁气，本以为趁着粟朝来人，能好好压荞耳一头，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厚脸皮，自降身段去讨好宋稚，真是未开化的蛮人！

    其实若五公主头脑清明一些，莫要将自己的身份看得如此之高，不拘泥于君臣，而是看看清楚，谁人更有本事些，便不会做如此之想了。

    “贵妃娘娘。”宋稚刚一开口，就见荞耳掩着嘴笑道：“不要叫我贵妃娘娘，叫我荞耳吧。”

    “荞耳？”宋稚疑惑的重复了一遍，却听荞耳脆生的应下了。

    此时再改口倒显得矫情，只好笑了笑，对荞耳道：“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爷来找冒籍君，是为了生意。”荞耳的眼睛眯了眯，看着像一只绿眼睛的狐狸，“而我来找王妃，也是为了生意。咱们女人之间的生意。”

    宋稚见荞耳的目光在自己周身逡巡了一番，道：“你莫不是想做绸缎生意？北国只怕鲜有穿绸缎的天气吧。”

    荞耳点了点头，道：“绸缎与我们，大抵只能做肚兜和内衫了，太贵貌美昂贵的确实没有必要，不过我瞧着粟朝的首饰珍宝做工颇为精致。五公主刚来的时候，通身的珠宝首饰简直能晃瞎人眼。”

    不过相处久了便知道，最值钱的首饰，已经在那几日全戴完了。

    这句话荞耳按住了，没有说出口。

    宋稚听到这里，才明白这荞耳的心思，只怕首饰是假，珍宝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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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宝石生意

    人人皆知北国出好炭，那千金一篓的银丝炭在粟朝极少出产，可在北国却遍地皆是。

    不过，这天下的人也都知道，北国鲜少有宝石矿藏，唯有一种透蓝的宝石称之皙蓝，所产还算多。北国又不靠海，湖泊四季冰封，所以也无珊瑚、珍珠。

    北国女子所装点之物，多以金银为饰，时常被粟朝百姓讥笑为俗气。

    不像粟朝女子，富贵人家用鸽血红、猫眼石、绿松石、珍珠、玛瑙来做璎珞、手镯，总之是花样百出，平民百姓也有那么几枝成色不佳的珠钗，或是珊瑚手串。

    总之，这粟朝所产所得的珍宝可比北国多多了。

    宋稚思及此处，抬眸看向荞耳，见她鬓发正中嵌一颗核桃般大小的菱形的皙蓝宝石，耳垂上挂着一对长长的皙蓝耳珰，随着她说话动作微微摆动。

    “皙蓝虽美，可若用绿松石，想来能将娘娘的眼睛衬托的更为深邃迷人。只是此前并不知娘娘的眼眸颜色，否则就会做一副绿松石头面而非玛瑙了。”

    两人面对面立着，路边长廊上挂下来的灯笼泄出柔柔烛光来，将她们二人的侧脸勾勒明晰，荞耳的眉眼媚气，鼻梁高耸微突，隐隐有锐气，只怕亲近她时，也会弄伤自己。

    宋稚站在荞耳身边，显得娇小许多，她的眉眼娇艳，鼻梁挺直秀气，侧面弧度温柔。若有人远远走来，指不定会先把眼神落在哪位美人身上。

    荞耳听到宋稚这般说，以为她同意了，正欲挽起她的臂膀，却听她道：“不过，我所能做到的，也不过这一副头面了。娘娘说想与我做生意，我却是没这个本事了。”

    荞耳笑意微凝，道：“王妃如此自谦？莫不是嫌钱财太多，不欲再赚了？”

    宋稚面上神色不变，却暗自腹诽道，‘自看了那余心楼的开销账册之后，如何还敢嫌王府钱多？只怕要咬牙赚钱，才能养着这帮暗卫呢。想来沈白焰也算是个老实人，自己掏钱养人，却分了大半出去替朝廷办事，如今这余心楼被毁南迁，从长远计，倒也是省了好大一笔钱。’

    宋稚略略回神，依旧打着幌子道。“娘娘说笑了，只是我本事不够罢了。”

    荞耳轻哼一声，往前踱了几步，微微仰着头，道：“冒籍君想要粮种，王爷想要种马。这细细盘算起来，自然是我们亏了些，如今想向王妃要些添头却也不能够，看来这笔买卖怕是难成了。”

    宋稚听到这番话，了然一笑，她早看出来这位娘娘并不是那种只知打扮的深宫妇人，倒也是有几分见识的。

    “这事儿，我得和王爷商量一下，若是真成了，靠的还得是王爷的人马。”宋稚做出一副庸懦小媳妇的样子来，荞耳睇了她一眼，摆明是不相信宋稚是这种性子。

    不过，这又不是女子闺中互送首饰，谈的也算的一笔长远的买卖，自然称得上一件大事，与沈白焰商量商量也是应该的，荞耳便颔首轻笑道：“那我就等王妃的好消息了。”

    晚宴后，宋稚与沈白焰回宅子安置，流星悄声对宋稚道：“夫人，您跟那个贵妃娘娘出去之后，五公主的脸色可难看了呢！”

    宋稚正摆弄着腰际荷包上的穗子，闻言瞧了沈白焰一眼，见他稍眨了一下眼，并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她自己作风小家子气，与我何干？本来今日荞耳与我谈的这桩生意，应该是她来与我说更为合适，想来也是冒籍君知道她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性子，这才让荞耳来与我谈。”

    宋稚方才在马车中与沈白焰说了卖宝石给北国这件事，沈白焰听了点点头，只说回去再说，所以车里众人都知晓宋稚口中的‘生意’是何意。

    大家听出宋稚是借着这番话撒火气，都老老实实的缩头不说话了。若是往常，她也不会用这么刻薄的话来说他人，只是原先玖沧挑衅的事儿，宋稚还记在心里呢。

    冒籍君倒也知道玖沧得罪了宋稚，第二日叫人送来些东西，倒不是什么名贵的，却正和宋稚心意。

    “我的君上说了，这几顶绒帽给王妃家中的孩子戴，一点小小心意，替公主口无遮拦赔罪。”来的这人说话极为直爽坦白，倒叫宋稚有些不好意思，见她眼角纹路密密，想来有些年纪了。

    见宋稚打量着自己，这嬷嬷一笑，道：“王妃，我是君上的乳母。”

    原是如此，身为冒籍君的乳母，身份自然比一般宫女下人贵重。

    听她言语间对玖沧公主也有些看不上，宋稚不由感慨五公主母子在北国的日子也算不上好过，便是如此，却也没教会她们两人如何审时度势，生生错过了与宋稚交好的一次次机会。

    这嬷嬷去后，宋稚便将这几顶小帽拿回房中细观，沈白焰正在房中看飞岚寄回来的信，眼角余光瞥到宋稚正坐在桌前捧着一顶兔毛小帽傻笑，仿佛被脸上的笑意感染一般，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的翘了翘。

    他垂下眸子看信，见飞岚信中提及与当地百姓略有嫌隙争执，不由得微微皱眉。忽觉顶上有异物触碰，一抬眸见宋稚将一顶狐狸耳的绒毛放在了自己头顶。

    “怎么了？信里说了什么？”宋稚按了按沈白焰的眉心，道。

    沈白焰收起信纸，道：“小事。”

    既然沈白焰说是小事，那宋稚也就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道：“昨日的那桩生意，咱们做是不做？”

    沈白焰将帽子从头上摘下，盖到宋稚头上，只觉着狐狸耳与宋稚十分相称。

    “冒籍君不是个小气的人，与他做生意倒是痛快的。咱们此番前来，粮种和良马都已经是明面上的了，就算是能私下扣下一些，大多也是要过朝廷的明路。宝石这一桩，咱们倒可自己赚了。”沈白焰一气说完，想来是在心里盘算过的。

    宋稚看着自己的夫君，忽伸手拧了拧他的脸，道：“你还挺是个做生意的料。”

    沈白焰抓住她的小爪子，道：“我算什么，我父亲才是厉害。我也因着他累下的大半家业，才能轻松些。”

    沈白焰口中所说的那些家业并不在宋稚原先的账册堆里，不过沈白焰倒也没瞒过她。只是那些产业都是暗地里的，且遍布各地，宋稚便是瞧见了账册，也看不大懂。

    听沈白焰说，这些产业都是由素水、飞岚，还有宋稚未曾见过的余心楼账房所打理的。

    前些日子，宋稚倒也在沈白焰案几上看见了其中几本账册，其中一家钱庄的往来数目叫人咂舌。

    “那这宝石生意，咱们若接了过来，可好做？总得要开矿，要车队吧？”宋稚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事有的啰嗦。

    “互市一开，咱们的车队便可混迹其中，不会叫朝廷轻易起疑。至于这宝石，倒也不是什么问题。”沈白焰道：“我手里倒有几个宝石矿，只是如今卖的是未经雕琢的原石，若想做这首饰生意，还得搜罗些人手。”

    宋稚听沈白焰这样说，心里便定了几分，道：“好，这事儿回去再慢慢盘算。种马的事儿，你与冒籍君谈得如何了？”

    “只在数目上争执，说是说五百匹，可我要八百匹。”沈白焰淡淡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

    宋稚睁大了眼，道：“你要吞下三百匹？”

    “有何不可？”沈白焰很奇怪的看着宋稚，宋稚忙摇了摇头。

    “我还要让我的人去挑。”沈白焰又慢悠悠的说了一句，宋稚听他这口气，想到自己如果是冒籍君，恐怕会叫这人给气堵了！

    “冒籍君若是不肯松口呢？”宋稚觉得沈白焰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沈白焰却摇了摇头，十分笃定的说：“他前面吊着一根萝卜，怎么都会肯的。”

    “什么意思？你还给他下了什么饵？”宋稚不由得问。

    “乌金刚。”沈白焰深知此物的厉害，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轻道。

    宋稚一下直起身子来，道：“这不大好吧？这乌金刚在父亲手里攥着，产量又少，只给朝廷打了一批兵器。如今却要送到冒籍君手里，岂非付出过大？”

    “只是允他一把锏，虽说乌金刚本身就厉害，可若锻造过程稍微有那么一点不美，这兵器便有了缺陷，有了缺陷，便是给对手留了一个空门。”沈白焰见宋稚眉宇间似有不赞同之意，解释道：“这缺陷只我和你岳丈大人知晓，若是两国之间太太平平，却也不会平白害了冒籍君。”

    宋稚这才点点头，惆怅道：“你与我爹爹来往倒比我多一些，因为宋嫣的事儿，我与爹爹之间多少有了些嫌隙。”

    沈白焰摇了摇头，劝慰道：“我每回去信时，文末都会写你安好。有一回一时不慎，忘记了。父亲很快来信，问我你是否有抱恙，可见父亲对你，仍是在意。”

    宋稚趴在沈白焰肩头微微啜泣，极为感动。此时，蓝跃在门口叩门，道：“王爷、王妃，都尉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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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盗信

    宋翎的信，带来的自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弄得宋稚晚膳都吃不下了，只让松香弄了碗嫩嫩的豆花吃了，勉勉强强算是吃过了一餐。

    沈白焰特意推了一上午的应酬，带着宋稚在这北国的皇城里头散散心，他们两人各自披着一黑一白两件大氅，走在这皇城里头显得格外亮眼些。

    北国的百姓大多穿着兽皮兽毛，分做上衣下裳，可从不见披风样式的大氅。用冒籍君的话来说，穿着这大氅简直像被裹住了，手脚都拘束，如何骑马打猎？如何凿冰钓鱼？

    这话说的，仿佛粟朝人通通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徒，满大街的酒囊饭袋。

    宋稚戴着一顶绒绒圆帽，从帽顶上延伸下来两条搭扣，牢牢的在下颌处紧扣，把她的脸颊收的愈发小，眼眸愈发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艰难从花苞中冒头的嫩花骨朵，叫人看了只觉可爱非常。

    路边的百姓偶有几个胆大的，总偷摸打量着她们，偶有几个瞧见了宋稚的容貌，只不住的发出赞叹，就好比是那种看到初生小猫咪时的那种感慨。

    宋稚听不懂北国语，只听见这北国的百姓总是会发出那种十分压抑喉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野兽发出威胁声，宋稚有几分紧张的往沈白焰身边靠了靠，见沈白焰绷着张脸，也不是很轻松的样子，她便更紧张了。

    殊不知，沈白焰只是在头疼，他耳朵里充斥着一大堆不知所谓的话，‘她长得好可爱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姑娘，跟我家的猫儿一样。’

    这些话叫他手痒，也又不能因着几句话就大发雷霆，故而神色不佳，叫宋稚误会了。

    ‘她好小啊，可以去粟朝抢一个带回家去养吗？’

    听到这句话，沈白焰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对说这话的一个大傻个道，“你便是这么看待粟朝人的？”

    他用两国语言各自说了一遍，不怕这傻大个听不懂。从前确有北国掳劫买卖粟朝百姓的事情，近些年也渐渐绝迹了，可仍旧算是一笔旧仇。

    裘山虽是个莽汉，也于这种事情上也颇为敏锐，当即挡在那傻大个跟前，对沈白焰赔笑道：“王爷，这人我识得，不过是个摆摊卖野味的，他小时发高烧烧坏了脑子，跟个六岁小孩似的，王爷莫要与他计较才是。”

    沈白焰听裘山言辞还算恳切，又感觉到宋稚在轻轻拽他的袖口，这才罢了。

    裘山充当他们一行人的向导，他着实不大适合这份工作，每每遇到烟花之地或是赌坊武场总是滔滔不绝，叫人十分无奈，遇到些古迹庙宇时，只怕还没有沈白焰知道的清楚。

    刘勤泷也混迹在这一行人之中，他这人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宋稚偶尔瞥见他的时候，他总是一脸呆相。

    在城中闲逛了逛，买了些风情土产，打算带回粟朝分给亲朋好友们，直到午膳时在一间形状奇特的土楼里吃了一道兔肉锅子，宋稚的心情才略略好了一些。

    “冒籍君邀我午后去选马，等下先送你回府。”沈白焰在宋稚耳边轻道。

    宋稚刚想点头，却忽觉素水似一阵风一般从自己身边刮过，沈白焰微微揽过宋稚的肩头，搁下筷子，看向素水飞跃出去的那个窗口。

    裘山捏着一个鹿腿啃着，此时也搁了下来，只是塞了满口的肉块，下意识的咀嚼着，一边向外张望，一边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来，仿佛并不十分在意。

    沈白焰想了想，对宋稚道：“我先送你回去。”

    素水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离去，定是发现了什么，宋稚不再多问，靠着沈白焰的肩头回宅子去了。裘山没有进门，在门口就告别了，宋稚与沈白焰还有蓝跃走进内院，就见素水立在廊下，脚下踩着一个‘呜呜’直叫的男子。

    “这人是谁？”宋稚这大汉可怜巴巴的被素水踩着，便问。

    素水又利落的踹了那人一脚，道：“此人不肯说，我发觉他一路跟着咱们，吃饭时又爬到临近房屋的顶上窥视着，所以便抓了回来，好问个清楚。”

    沈白焰不欲宋稚沾染这些事，便叫她回屋，她虽是听话的回去了，可却悄悄将窗户顶开一条缝，沈白焰瞧见了也只好装作没瞧见。

    素水将这人口里的布扯开，那人立即嗦着舌头发出尖锐的鸟叫声，素水当即给了他一巴掌，打得那人口鼻冒血，又用一把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小匕首压在那人舌尖上，轻声道：“你不妨再试试？”

    那人拼命的摇着头，又恐匕首划伤自己，整个头颅都微微的颤着。他恐惧的睇了沈白焰一眼，见对方一身玄色，面白如玉，毫无表情的看着自己，他知道沈白焰的身份，更知道他比这女子更加心狠百倍。

    “那现在可说了？”素水收回匕首却压在他脖颈处的经脉上，脖上的经脉突突的跳动着。

    “我，我没有恶意，只是，只是主子好奇，……

    话未说完，这人就觉脖上一凉一痛，又听那女人冷道：“你主子是谁？”

    “九，九王爷。”如此生死攸关之际，那人自然不敢啰嗦。

    沈白焰饶有兴致的说：“唔？九王爷，也好，反正我正要去见冒籍君，就将这人一并送过去吧。”

    还未等那人求饶，素水已经将他口里塞上破布，叫他再难开口。

    沈白焰垂眸看着这人，眼睫一抬，落在那虚掩的小窗上，只见那小窗户瞬时间便关上了，叫沈白焰忍不住笑了笑。

    那人见沈白焰莫名其妙的笑了，心头更是大骇。

    屋内，宋稚与蓝跃一道缩回到脑袋，从蒲墩上下来，小心翼翼的将花樽摆回远处，她轻掩住胸口，对蓝跃道：“你说王爷瞧见我了吗？”

    蓝跃无奈道：“以王爷的功夫，自然知道夫人您在偷看呀。”

    流星点了点蓝跃的脑袋，道：“胡说，夫人哪里是在偷看？分明是关心王爷。”

    蓝跃对流星的口才十分佩服，当即便道：“是我说错了。”

    宋稚拄着下巴见这二人斗嘴，嘴角挂着浅笑。

    宋稚这头尚算是平静，可宋翎那边，可谓是焦头烂额了。

    李朔风带了消息回来，说宋令分明寄出了五封急信，叫宋恬不要进宫。可却一封也没带到宋翎手中，而给林氏的信上也不曾赞许宋恬入宫！

    宋翎带着李朔风便来到林氏院中对质，林氏起初见宋翎这般气势汹汹的样子，本还有些不悦。后听宋翎说到宋令的信件出了差错，她毕竟是林家的女儿，怎会不知这其中大有蹊跷？

    她连忙取了宋令的信件出来细瞧，若说林氏旁的东西不懂，也就罢了，可这宋令的笔迹，她是断断不会错认的。

    “不会错的！这就是你父亲的笔迹！”林氏斩钉截铁的说。除此之外，这信中还言及些许私密之事，唯有他们夫妇二人自己清楚。

    宋翎拿着信件在油灯下细瞧，终于发现那一点点的异样出自哪里了。

    “这信是拓下来的！”宋翎将信纸扔在桌上，怒道。

    林氏还是不信，拿着信纸焦急的连连摇头，道：“怎会？怎会呢？”

    宋翎夺过信纸来，指着道：“这信上的字虽与父亲一模一样，可笔锋总有滞涩之处，想来是有人得了父亲的信件，又重新拓印了一份，添了些旁的意思！”

    “这种招数竟也将我糊弄了过去！”宋翎又恼又怒的说，恨不能扇自己两个耳光。

    他埋怨的虽然是自己，可听在林氏耳朵里，却觉得是自己遭了埋怨，登时便落了泪，委屈道：“不知你们父子是怎么想的，恬儿进宫有何不好？咱们宋家也多一个倚仗不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般浅显的道理您居然不明白？林府代代出相材，可没出过一个皇后或妃嫔，与皇家牵扯甚少，直到这一代才尚了一位公主，而且若不是太皇太后施压，表哥这门婚事也不会成。你就算不明白林府的立身之本，也不该这般无知。”

    宋翎从未对林氏这样说过话，说罢自己心中也不大好受，便出去了。

    一推门才见宋恬惊慌失措的连连倒退几步，见她脸上神色，显然是听见了不少。

    宋翎本该斥责她这偷听行径，可他却没有半分心思，只瞧了宋恬一眼，带着失望的神色离开了。

    宋恬方才偷听到父亲书信乃是别人伪造，得知父亲也不赞同自己入宫，这身边的至亲之人竟只有母亲站在自己这边，如今母亲被大哥泼了这样一大盆冰水，不知道会不会换了心思。

    宋恬心里七上八下，着实忐忑。可又想到这宫里早已昭告天下，这事乃是板上钉钉了，没有半丝回旋的余地，倒也放心了几分。

    “恬儿，是恬儿吗？”林氏虚弱的声音响起，宋恬忙露出满脸关切之意来，匆匆走了进去，对林氏好言宽慰一番，只盼着林氏可千万要支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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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周长唯

    既然知道书信有蹊跷，那便要好好查查了。宋翎的信，宋令大多是收到了的，只是宋翎那一封询问宋令为何不回信给自己的信，宋令没有收到。

    说明这造假的人也知道宋翎性子细腻，若是在给他的回信上做手脚，必定会被发觉，所以干脆的留下了信。

    这人若是半路上截下的信鸽，却也不会这样准确次次得手吧？想来，最大的可能性，是在宋令身边出的差错。

    卓然手持宋翎的书信，又由宋翎出面，向余心楼借了一个人，一道前往西境，这一路上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才满脸黄土的见到了宋令将军。

    宋令治下颇严，便是有宋翎的亲笔书信，也是由宋令的副将，周长唯先行接见了他们俩人。

    卓然是见过周长唯的，既然认识，本以为周长唯会立刻带自己去见宋令，可他却将卓然两人领到了一间单独的帐篷内，打量着卓然身侧的那个独臂女子，诧异道：“为何大老远的带了一个姑娘来？”

    桑戚板着一张脸，赶在卓然打哈哈之前，冷冷道：“不便相告。”

    周长唯看出她的身份不一般，唯恐是什么身份神秘的贵人，或是不好招惹的人，面色稍有不愉，却也不敢说什么。

    卓然长了一张老好人的脸，笑道：“我们都尉有些事情要告诉将军，我这身上还有别的差事，时间紧迫，望周副将快些禀报一声，您若有什么家书要寄回去，我也可替您带回去。”

    周长唯得了这个台阶，也想下也得下，只好将卓然和桑戚带到了宋令跟前。

    宋令见来的是卓然，而又带了一个看着有些本事的陌生女子，心下便有了些猜测，见周长唯还十分没有眼力劲留在帐篷里，宋令只好发话道：“你先出去吧。”

    周长唯一愣，像是没想到宋令会让自己出去，毕竟他一贯以宋令的心腹自居。

    这三人的眼睛都幽幽的看着他，周长唯也不好强留，只好出去了。见周长唯出去了，宋令才对卓然道：“若晖怎么说。”

    卓然把宋翎的意思说了一番，又介绍桑戚，道：“这位姑娘乃是王爷的手下，对字迹一类的东西洞察明晰，特意将她请来，帮我们解决此事。”

    宋令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显然早早有了怀疑，他思量片刻，对桑戚道：“姑娘，你需要我准备些什么？”

    “何人能轻易得到或碰到将军您的文书？何人又写得一手好字呢？”桑戚道，她一只空空如也的袖口被束在腰带里，若是旁人总要多看几眼，可宋令军中断臂残肢的老兵不知有多少，留在军营里做些杂活，宋令有一副将也是断臂，对此早已经见怪不见了。

    宋令偏首去看自己的书案上一层盖一层的文书信件，摇了摇头，道：“别看我这是军营，军中却并不都是大老粗。姑娘若是一个个细细查验过来，只要费好些功夫。”

    “这事儿来说，只是些微末功夫，并不难。”桑戚话虽傲慢，可却让人不觉得她是在吹牛。

    宋令将书案上的重要和私人书信收了起来，对桑戚道：“那姑娘先把这些瞧了吧。有些账本书信上的批文都是我的手下写的。”

    桑戚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宋令那封被人拓写下来的书信，铺平摊在书案上，翻开一本军中的伙食耗用账册，仔细的看了起来。

    宋令与卓然在一边说话，宋令对卓然道：“若晖近来如何了？”

    “四小姐要入宫，都尉万分头疼，却也无可奈何，听说又与夫人有了些龌龊，两头受难。”卓然是宋翎的人，自然要将这些宋翎的难处说个清楚。

    宋令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就听桑戚道：“找到了，就是这个人。”

    哪怕是知道沈白焰手下不养闲人，这桑戚的本事也实在叫宋令和卓然咋舌。

    宋翎皱着眉走了过去，拿起桑戚递给他的一本兵器册子，见桑戚指着一个人的名字，道：“这人便是拓写将军书信的人。”

    宋令看着周长唯这三个字有些发愣，他有点不确定的看着桑戚，道：“姑娘确定？这周长唯可是我的心腹副将。”

    桑戚看着宋令的神色，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便道：“若不是将军说起，我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自不会栽赃与他。这封信虽是拓写下来的，可其中有几个词将军原信中不曾有，是那人自己写的，就比好比说这‘蛰伏’一词，便露出了其本来面目。”

    宋翎看着这个词，又看看兵器册上周长唯自己的签名，果真是越看越觉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桑戚见这气氛有些微妙，她这人最不适应这种氛围了，便对宋令道：“将军，这人既然查到了，那我就先回京了。”

    宋令心里堵着这样一件事，也没心思招呼这两人，便点了点头，道：“现在要回去也好，留下来过一夜也好，都随你们。”

    他见卓然脸上有关切之意，便道：“你叫若晖别担心，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解决，只是这周长唯在周家一直以来就是与周决同进同退的，若他真做下了这件事，这周决的脚又站在哪一艘船上呢？”

    卓然想到的自然没有宋令这般深，这周决面上看起来自然是沈白焰一脉，可……

    卓然立即抱拳道：“将军，我即刻回去与都尉说明，让他告诉王爷。”

    宋令却摇了摇头，捏着那本册子似有深意，道：“你这一去一回多费工夫，我写封信送去驿站让人给憬余不就好了？”

    如此情景下，用信鸽都不合适，更何况是驿站？卓然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质疑宋令，只道：“是。”随后便带着桑戚离去了。

    他们两人来去匆匆，叫军营里的人纷纷侧目。

    宋令重新坐了下来，开始写他方才所说要给沈白焰的信件。过不了一会，周长唯走了进来，将一封信放在书案上，恭敬的说：“将军，这是莒南来的信。”

    “你看过了？”宋令冷不丁的问。

    周长唯一愣，尴尬道：“将军，我怎么会看您的信？您为什么这么说？”

    宋令抬首，露出一脸诧异的神色来，道：“今日是十五，你不是要去盘点粮仓吗？我是问你看过粮仓了没有。”

    周长唯松了口气，笑道：“我等张连那老家伙跟我一块去呢。他脑子好些，我一数数便要头疼。”

    他脸上的神色变化一丝不落的飘进宋令的眼中，若说方才宋令只疑他两分，现下便是疑了五分了。

    宋令随意点点头，道：“今日办了这事儿便好。”

    “方才那两位，怎么走的那般着急？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儿。”周长唯在边上的椅上坐下，问。

    “还不是若晖惹出来的一些破事，懒得理会。”宋令他一面说，一面手下不停。

    “都尉可是个最规矩不过的，哪里会惹事情？”周长唯笑了笑，他见宋令专心的低头写信，似乎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便道：“王爷这信可是往家去的？”

    “不是。”宋令只答了两字，手上似乎是一封急信。

    周长唯没有说话，只是悄悄退了出去。

    宋令将手上这封信叠了起来，放入怀中。又提笔快速的在新的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将这封新的信纸放入信封中，走出帐篷见一位孙姓的骁骑尉走过，便叫住了他，道：“帮我把这封信送到驿站去，叫他们把信送到如今在北国的摄政王手里。”

    孙骑尉替宋令送过几回信，不过从没有沈白焰的信，他有些疑惑的问：“将军，王爷的信，你从来都是立刻回复好，由他的那只鹰带回去的呀。”

    “是呀，只是现在有件急事要告诉他，等不了他给我写信了。”宋令面有急色的说，“你快去吧。”

    孙骑尉赶紧点了点头，道：“将军我立刻就去。”他的马儿就在附近，当即返身上马飞驰而去。宋令则回了帐篷里，不知道他转身瞬间，有无看见那个悄悄掩在边上的身影。

    周长唯倒是不急，等孙骑尉将信送到驿站，驿站统一收到存放室后才从房顶翻身而下，因这是最新的一封信，他很快便找到了。

    周长唯打开信封一看，只见这信上唯有一句话：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信上的话化作人声，如针一般刺进周长唯的脑袋里，他冒着冷汗转身，只见宋翎和张连正立在身后看着他。

    张连满脸的难以置信和痛心疾首，连连叹气跺脚，最后转过身去，狠砸栏杆。

    他方才寻周长唯而不得，便去找宋令，却见他也要出去。

    张连说明来意，宋令便道：“好，那我就带你去找他。”结果就将周长唯当场抓住！

    周长唯冷汗涔涔，面色苍白的说：“将军，将军我是担心您，所以才，才想看看信中所写。”

    “我和摄政王之间的来信，你眼馋很久了吧？只是他所用的鹰，飞的又快又高，很难抓住。如今，终于被你等到这件差事了，你做的这么好，宫里的主子，可满意？”宋翎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可他说出的话，却逼得周长唯步步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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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小相

    “将军，这老周，说不准是有苦衷的。”张连不由自主的替周长唯分辩了一句，可更多的话，他却是也说不出了，这可是人赃并获的难堪之事啊！

    周长唯在宋令身边那么久，怎会不知他是一个绝容不下叛徒的人？索性便豁出去了，道：“皇上才是真主子！宋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莫不是有不臣之心？”

    “老周，你疯了？你还不住嘴！”张连有些崩溃的说，他们三人昨夜还在帐边烤火，怎么今日就成了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

    “你才要闭嘴！奴才一个，有何资格与我平起平坐！”周长唯不肯承认自己心里有多么恐惧，恐惧到有些失了智。

    张连脸上顿时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悲伤之色来，他张了张口，只觉喉头腥甜肿胀，叫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张连是个孤儿，没什么背景，年少时与宋令相识，两人在西境吃了这么多年的沙土，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张连最是珍惜他们这一帮人之间的感情，对宋令更是敬重有加，若无宋令，只怕他张连还是那个沿街要饭的乞儿！

    可周长唯却不这么想，从前周家何其风光，他却只能在宋令身边做个副将，后来周家落败了，他就更无机会了。如今新皇掌权，正是投诚的好时机，他怎能错过？

    宋令皱着眉望了张连一眼，对周长唯冷笑一声，摇着头道：“原来你还是‘积怨深厚’，看不起与你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也看不上我这个将军。怎么？想爬到我的位置上来，那你，怕是没有这个本事。”

    周长唯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将这封信扔在地上，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只听见宋翎爆喝一声，“笑话！”

    周长唯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胸口一凉，继而剧痛，他头颅下垂，看到胸口那把并非是宋令惯用的乌金刚长枪，而是一把十分普通的长剑，浸透了满是鲜血。

    ‘哈，原来他来时就没打算让我活过明日。’周长唯脑海里飘过这个念头来，他忽想起一件事来，宋令暗地里给他打造的那把侵月刀，他还没开封呢。

    “我不是教过你，别把自己的后背留给敌人吗？”这是周长唯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无声嚅嗫道，“敌人……

    “将军！”张连看着周长唯一点点倒下去，心里五味杂陈极是复杂，他压低声音对宋令道：“您快走，这里我来处理。”

    宋令垂着眸子看着倒地不起的周长唯，缓缓将自己的长枪拔了出来，他过了一会才回了张连的话，道：“周副将独自外出巡查，遭西境王朝遗民伏击，不幸逝世，今年便由你替他回京叙职吧。”

    张连看着周长唯尸首，点了点头。他娶了一位西境女子，在京中也没亲人，每年都由他留守西境，好让周长唯回京与家人团聚，这都快成惯例了。

    今年此番破例，却是因为这个原因，实在叫人心痛难当。

    此事张连没叫任何人帮忙，只自己一个人将周长唯的尸首挪到荒野之地，后又在他身上添了一些打斗伤痕。

    回到军帐之后，张连第一时间到了宋令帐中，见宋令正站在卷帘窗子边上，见他来了，宋令便将手里的几片残留的肉干丢到窗外，留给沙鼠野狗啃食。

    张连只瞧了这一眼，便知是沈白焰的鹰来过了，每次来的总是同一只，宋令似乎很喜欢这鹰，总会备一些生肉干喂它。

    这鹰吃饱喝足，展翅翱翔在天际，它不眠不休的飞了几日几日，终于将信送到了沈白焰手中。

    沈白焰在北国待了好些天，得了良马，谈妥了粮种和首饰的事儿，正准备回去，不过被冒籍君缠住多留了几日，说是要谢谢沈白焰那日送给他的那一份‘礼’，听说那人嘴里被他撬出不少东西来，着实解了冒籍君的一些惑。

    鹰飞回羽衣身边休息去了，沈白焰看罢宋令的信，将信卷起来点了蜡烛，火苗燃了起来，沈白焰将这团火塞进茶碗里，看着白水成了一碗黑兮兮的墨汁。

    虽然沈白焰什么都没说，可宋稚不知为何，觉得他似乎有几分不开心。

    她正赏玩着荞耳送来的几盒皙蓝宝石，她手上那一盒粒粒大如鸽蛋，桌上那几盒则小一些，如李子核，如小拇指。倒不是荞耳小气，这大小各异的，更适合拿来做首饰。

    五公主也后知后觉的送了几盒皙蓝来，品相质量皆不如荞耳的，宋稚倒不觉得的五公主小气，只是揣测她怕是很难得到荞耳手上那种皙蓝宝石。

    “憬余，怎么了？”宋稚将盒子放到桌上，起身走到沈白焰身边询问。

    沈白焰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有件事，我还没有查清，还是先不说了。”

    宋稚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我这几日琢磨了几个首饰样子，很适合皙蓝这种宝石，荞耳约了我去谈谈。”

    “去宫里？”沈白焰问。

    “不是，今日下了雪，荞耳请我去的是听雪阁。”宋稚道。

    沈白焰脸上这才有了个笑模样，道：“你人还没回去，就想着做生意了，果真是我的贤内助。”

    宋稚嗔怒的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道：“不过是还她些人情。你那日去挑马，怎的跑到人家没放出来的马厩里挑去了？荞耳后来与我说，说冒籍君看着你挑的马，脸都绿了。”

    “他若不想我瞧见，就藏好一些，我瞧见了，那便是我的。”沈白焰说，一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了。

    不过那日冒籍君的脸色的确很难看，沈白焰忆了起来，忍不住笑了一声，对宋稚道：“叫蓝跃陪着去吧。”

    宋稚勾了勾沈白焰的小指，抱着几张卷轴便出去了。荞耳派了人在宅子外等着，给宋稚引路。

    荞耳没叫宋稚入宫里，是因为知道沈白焰不喜欢。

    听雪阁并不远，这马车行了几步便到了，荞耳今日在，听雪阁便清了场，宋稚一进去便见顶漂亮的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被蓝跃眼疾手快的一把抱起。

    “你是谁家的孩子，嗯？怎么在这？”蓝跃抱着这个小男孩，只见他小脸圆圆嘟嘟的，眸子里沾了一点春日的湖水。

    蓝跃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忙把这个孩子放下来，看见了这孩子身后的荞耳。

    荞耳正捂着嘴笑，道：“这是我家的孩子，叫做霄启。”

    这小男孩对着荞耳叽叽咕咕的说了一大串北国语，又转头对宋稚，干净利落的蹦出两个字来，“漂亮！”

    宋稚不禁一笑，霄启看着比蛮儿大了两三岁的样子，样貌全像了荞耳，荞耳脸上那些略显锋锐了一些的线条，融在霄启脸上便觉十分和谐，不知长大之后会不会像冒籍君一些。

    荞耳在霄启脸上捏了一把，笑道：“惯会油嘴滑舌的。”又对宋稚道：“咱们进去吧。”

    方才在门口的时候，宋稚就觉得有些奇怪，这听雪阁分明就是粟朝样式，这一进去，更是处处都是粟朝的影子。

    荞耳看出宋稚的好奇来，笑道：“听说，听雪阁的老板是粟朝人，早年间就来了北国，倒是胆识过人。”

    “听说？您也未见过？”早年间来北国，自然是胆识过人，宋稚更加好奇了一些。

    荞耳点了点头，道：“从未见过。”

    霄启忽然飞快的蹦一蹦，想要引起大人的注意，他又叽叽咕咕的对荞耳说了一串话来，荞耳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霄启对宋稚眨了眨眼，道：“我见过他！”荞耳冲宋稚扬了扬眉，也没说什么。

    荞耳与宋稚之间所谈论的什么首饰啊珠宝啊，霄启没有半点兴趣，只是摆弄着手上的一匹小木马。偶尔说到车队安排，如何交接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偶尔亮一亮。

    宋稚一副副展开卷轴，忽然飘出了一副小相，叫霄启眼疾手快的接住了。

    他看着画纸上的女孩，眼眸比方才还要亮上几分，“她是谁？”

    宋稚从他手上准备抽走小相，霄启却不松手，宋稚也没多想，只笑了笑，道：“这是小女。”

    “小女？她的名字叫小女？”霄启追问道。

    众人皆笑了，荞耳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十分无奈。

    宋稚抿着笑，道：“小女就是女儿的意思，她是我的女儿。我有些时日不曾见到她了，所以便画上一副小相。”

    “唔。”霄启点了点头，凝视着小相。

    荞耳对他道，“你还不还给王妃。”

    霄启咬了咬嘴唇，对宋稚十分恳切的说：“漂亮姨姨，可以把小相给我吗？”

    宋稚微微一愣，有几分犹豫。

    荞耳瞧出宋稚的不乐意来，便伸手抽走了霄启手中的小相，递给宋稚，道：“王妃，我这儿子不大懂事，您别见怪。”

    宋稚方才再想，女大十八变，蛮儿如今还小，等过了几年，谁看得出这画像是她？又见这霄启模样性格皆讨人喜欢，便道：“罢了，你留着吧。只是不要在人前招摇便是了。”

    霄启忙从荞耳手中拿回小相，连连点头，道：“谁都不给看。”

    荞耳忍不住摇头，心想，如今见了个小美人的画像就这般护着，以后娶回来做了夫人，且不是彻底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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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归途

    荞耳虽自小在北国长大，从未来过粟朝，倒也对粟朝的风土人情很是了解。宋稚听她说，她的奶妈子身上便有粟朝的血脉。

    荞耳初到冒籍君身边时，冒籍君还是皇子，她只是一个无甚背景的妃妾，因为美貌入选王府，常因她这老妈子的身份遭人诟病。

    后冒籍君上位，流露出与粟朝友好往来的举动来，又有五公主来北，荞耳那点子与粟朝的牵扯就愈发不值一提了。只是见到宋稚，瞧见她眉目间的温婉之气，总叫荞耳想起自己幼时坐在奶妈子膝上，听她所描述的那些粟朝翠色风景，好感油然而生。

    宋稚将那几幅首饰设计图样都留给了荞耳，回到王府，却见沈白焰不在，她倚门正欲抓个人来询问一下，就见他满脸愠色的拎着刘勤泷的领子从回廊上走来，越过栏杆，将他狠狠扔在院中。

    便是在盛怒之下，沈白焰还是避开了宋稚昨日辛苦堆起来的一个与人同高的雪人。

    院里积雪被铲尽了，砖地裸露，刘勤泷被砸的够呛，半天在地上都爬不起来，好不容易挣扎的爬了起来，咳出两口血沫来。

    沈白焰绝不是容易暴怒失去理智之人，叫他如此生气必然有因，宋稚走了过去，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让他混迹在我们队伍中，多少有些不光彩，却也是从长远计。可没想到竟报在我自己的身上了！”沈白焰冷冷的看着脚边的刘勤泷，道。

    宋稚见他犹自气恼，便问他身后的素水，“发生什么事儿了？”

    “这人心怀鬼胎，偷偷溜到咱们在城外的马队里。”素水睇了刘勤泷一眼，目光中饱含杀意。

    “若非心虚，为何怕我出现？”刘勤泷擦了擦嘴边的血，不屑道，“王爷，我瞧着那种马，可不止五百匹吧？”

    原本，沈白焰心里早已有了盘算，带着五百匹马儿原路返回，例外三百匹则由骆驼带着自西境，从宋令眼皮底下过。

    “你敢说这样的话，可是料定了我不敢杀你？”沈白焰此刻竟笑了一声，笑声叫人胆寒。

    宋稚转身便走，她的突然离去叫刘勤泷有些发蒙，他失了几分底气，眼中多了几分胆怯和惶恐，他兀自强撑，抬首对沈白焰道：“你若杀了我，如何对赵辞将军交代。”

    沈白焰傲慢睥睨的眼神叫刘勤泷心中打颤，他听到沈白焰淡淡的开口，“你倒是挺没有自知之明的，不过一个幕僚而已。”

    冰冷锋锐的掌风在刘勤泷脖颈上划过，他本以为自己要死了，右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脖子，却没有摸到血。刘勤泷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天真的以为沈白焰真的有所顾忌，打算放他一马。

    “我改主意了。”沈白焰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扫了刘勤泷一眼，偏首对素水道：“东西你可都齐全？”

    素水一听，笑得极是开心，道：“全乎的很，王爷，就交给我来做吧。”

    沈白焰径直走了，与宋稚方才一个样。刘勤泷迷迷糊糊的看着素水，见这个清秀女子对自己极温柔的笑了一下，随后便是浑身一麻，失去了意识。

    宋稚在屋内并没朝窗外偷看，可沈白焰一进屋，她便道：“你不杀他？”

    沈白焰也没问她是怎么知晓自己没动手的，只是道：“我想了想，他倒是有别的用处。咱们之后若在京城住不下去了，却也不能对四处情形都眼盲心瞎的。”

    宋稚将茶递给沈白焰，夫妻二人短短两句话，不知囊括了多少百转千回的心思。

    “明日咱们就启程回去吗？”宋稚问。

    沈白焰道：“虽说这桩交易并未摆到台面上来，可咱们动作那么大，总会有人知晓。早些走吧，免得横生枝节。”

    听他这般说，宋稚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与沈白焰沉静的目光碰在一起时，她又瞬间放松了下来。

    宋稚即将回来的消息由林老太爷告诉了蛮儿和初兕，这两个孩子自然高兴，与林老太爷和林老夫人日日夜夜的相处下来，彼此之间的感情也增进了不少。

    林老太爷还会在孩子们睡着的时候悄悄去探望，这可是独一份的待遇！莫说林天郎了，便是这宝儿，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不过，这宝儿也从没在宁听院过夜，可仍能由此看出蛮儿和初兕这两个孩子有多讨林老太爷的喜欢。

    林老太爷在朝堂上浮浮沉沉的几十年，见惯了人心诡谲，阴谋错乱，对性情真诚纯净之人最是喜欢。所以他看重林天郎这个孙子，也喜欢蛮儿和宝儿这几个重孙辈。

    此刻恰逢午后小憩出醒来，蛮儿小心翼翼的端着甜汤和芡实糕想要端给林老太爷吃，团圆谨慎的在她身后扶着，只要见她有一点不稳，便赶着上去扶她。

    不过蛮儿很是沉稳，一点也没晃动。

    她很懂事的在门口立住了，脆生道：“曾外祖父，蛮儿给您送点心来了。”

    “一个人能进来吗？”林老太爷自然知道这蛮儿不是单独前来的，他这样说，显然是只许蛮儿一人进来。

    蛮儿对团圆点点头，示意自己可以，团圆便退到了一旁，蛮儿道：“外祖父，蛮儿一人进来。”

    里边开了门，团圆见到衣裳一角，断定不是林老太爷，她的眼神下移，只看着蛮儿无虞的迈过了门槛，便移开了目光。

    “飞岚叔叔？”蛮儿惊奇看着来人，一双眼眸好奇的眨巴着，极为可爱。

    “公主。”飞岚对她抱拳行礼，想要帮她端点心。

    “诶诶，”蛮儿忙避开了，道：“我自己来。”

    林老太爷便和飞岚两个人看着蛮儿小步小步的走到茶几边，将甜汤和芡实糕摆好，然后对林老太爷甜甜一笑，道：“曾外祖父快吃吧。”又转头对飞岚道：“飞岚叔叔也吃吧。我端了许多吗？”

    “你难道不吃吗？”林老太爷摸了摸她的脑袋，在椅子上坐下。

    “我是吃过了来的，”蛮儿靠在林老太爷膝上说，可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看向芡实糕，竖起一根手指对林老太爷说：“再吃一个芡实糕就可以了。”

    林老太爷密实的胡须向上抬起，飞岚过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这是林老太爷的笑容。

    当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飞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与林老太爷也见过几面了，从未见他笑过，也很难想象他笑起来的样子。

    飞岚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神游太虚的想着，‘如果某天王爷笑眯眯的对自己说话，大概也会是这种感觉吧？不过王爷自从有了夫人之后，倒是温和了许多……

    ‘嗖’的一声，一个茶杯飞向飞岚，飞岚思绪还在九霄云外，手里已经攥住了这个茶杯。

    他疑惑的看看自己的掌心，又看看自己对面那俩曾祖孙，林老太爷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心道，‘怎么这憬余手下的头一号，看起来傻乎乎的？’

    “这事儿还没聊完呢，坐下一块吃些吧。”林老太爷道。

    飞岚有些拘谨的站着，也不知这屁股该不该沾着椅子坐下。

    林老太爷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叫飞岚看出几分老年沈白焰的的感觉来，他一溜烟飞过来坐在椅子上，手脚麻利的分好了两碗甜汤。

    林老太爷什么也没说在，倒是没皱眉了，端着碗汤慢条斯理的喝着。飞岚松了口气，像个小媳妇似的捧着甜汤喝了两口，一抬眼见蛮儿用帕子托着一块芡实糕递了过来。

    他刚接过来咬了一口，就见林老太爷放下了碗，扶着自己的膝盖，“巫族的草药的确管用，只是你们得了这么多，巫族人难道不会不乐意吗？”

    飞岚匆匆忙忙的咽下，差点没噎死，拼命顺气才缓过来，道：“咱们又不是强取豪夺，原先也是给了不少好处在的，而且巫族的族长与老王爷是旧识，好办事许多。老大人您只管放开了用，不会紧着的。”

    林老太爷膝盖的旧疾一直是大家心里的一根刺，冷天发作的格外厉害，自用了沈白焰让人送来的草药之后，便舒缓了许多，夜里能踏踏实实的睡上一个整觉了。

    “憬余的父亲的确是天纵英才，年轻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他在到处瞎玩闹，却没想到便是这东游西逛，他做的也比旁人来的出色。”林老太爷对沈长兴的印象一直以来都很好，连带着对沈白焰也多提携几分。

    早在宋稚与沈白焰成婚之前，林老太爷就与沈白焰暗地里有了很深的交情，所以林老太爷在得了顺安帝想要赐婚于宋稚和沈白焰时，才会默不作声，因为这沈白焰的人品相貌，他本就是极满意的。

    成婚之后这往来更是名正言顺，只是太过频繁也不好，也会暴露沈白焰的筹谋，所以今日飞岚是悄声来的。

    “只是，真有必要退的那般远吗？”林老太爷抚着蛮儿的发顶，十分不舍。

    “王爷说了，且看归途吧。”飞岚道，给林老太爷送了这次药之后，他便要去接沈白焰一行人了。

    因为，这归途，怕是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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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虎行军

    微微摇晃的马车着实太过催眠，身边又尽是些熟悉的人，宋稚又有些犯困了。流星见她困极却仍旧是强撑着精神，劝道：“夫人，您困了便小憩一会子吧，何必强撑着呢？”

    宋稚摇了摇头，一张小脸被马车里的热气烘的粉粉嫩嫩，“不能睡呀。昨天在马车上睡了一日，结果晚上却睡不着，害得我今日起来没什么精神。”

    蓝跃吃着盐蚕豆，对宋稚道：“那夫人要不要出去骑马？也好精神些？”

    宋稚想着这倒是个好法子，便点了点头。

    蓝跃放下油纸，掸了掸手，便从马车里钻出去寻沈白焰去了。

    她一钻出马车，正打算与三瓣嘻嘻哈哈的说个笑话，一支冷箭便破风刺来。

    三瓣眼睁睁看着那只冷箭向蓝跃刺来，还来不及出手，就见一只箭朝着马儿射了过来。他哪里还顾得上蓝跃，从腰际抽出一把短剑来一刀便将那只箭砍断。

    蓝跃轻盈的在半空中翻了一翻，顺势跌回马车内。

    流星已经紧紧的将宋稚护住了，她们俩半根头发丝儿都没伤着，只因这马车的夹缝里还嵌了一层薄却坚韧无比的铁板，窗户也不知何时被铁板给封住了，密密的箭刺向马车，却只刺破了外壁，内里安全无虞，连个浅坑都没钻上。

    此时情况紧急，宋稚还有闲情逸致想着，‘这箭声倒像是鼓点声呢！’

    三瓣一边护着马儿，一边护着自己，还记挂着马车里的人，着急的大喊：“蓝跃！说话！王妃没事吧？”

    “没事！”蓝跃连忙道。

    宋稚这辆马车，就像是那漂泊在汪洋大海上的一叶扁舟，四周虽是狂风大作、险象环生，可只要身在这叶小舟上，就能平平安安的。

    素水仔细的护着沈白焰，沈白焰挥剑砍掉一只漏网之鱼，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

    剑雨无眼，可那射箭的人却有眼，没有半只箭射向那批从北国换来的良马群，可见是知道这良马的价值。

    这群马虽好，却是沈白焰挑剩下的，这更好的马儿早就被骆驼带走，眼下大概快过西境了，过了西境，乔装成马贩子，再到西南巫族之地，这批马儿便会改头换面，再不是北国的马了。

    松香和其他不会武功的丫鬟们所乘坐的马车，刚巧在马群前方，半点未被波及到，显然是沈白焰早早安排的。

    “倒是护着马，做戏也不做足一些。”素水显然也发现这场偷袭的诡异之处，若是北国人，岂会在意这区区几匹马？只能是那一位了！

    马车内，宋稚紧握着流星的手，对蓝跃道：“你出去帮三瓣吧。”

    蓝跃皱眉摇头，道：“这可不行。”

    宋稚一边伸手在马车软垫上摸索着，一边道：“那好吧。你便在这马车里头帮他。”

    蓝跃没有听懂，正想问的时候，便见宋稚扣开了一块软垫，露出下面一个铁铸的圆盘来，只见她挽起袖子转动圆盘，蓝跃听到自己屁股底下传来‘嗡嗡’的震动声。

    “将你坐着的软垫打开。”宋稚吩咐道。

    蓝跃依言照搬，打开那软垫一看，惊喜道：“十发箭弩？”

    “是十八发。”宋稚狡黠一笑，纠正道。

    流星愣愣的看着这处处是机关的马车，简直要佩服死宋稚了，她如何能叫人这样意想不到？

    “原是给菱角备着的，她箭术很好，不知蓝跃你？”其实从蓝跃脸上惊喜的神色便可以看出来她的箭术极佳。

    “我也很是厉害的！！”蓝跃忙不迭的说，她将箭弩掏了出来，打开一扇车门，将箭弩架在膝上，瞄准那只只冷箭。

    三瓣正费劲的对付着箭雨，忽觉脑袋后边一凉，先是一惊，继而看清了是蓝跃手中箭弩所射出的箭，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因不熟悉这箭弩的缘故，第一发只打掉了十根箭，这第二发便是箭无虚发，三瓣闲的都可以嗑瓜子了。

    措陆带着一小支队伍急奔，此时已经已经绕到那群射箭之人身后，一刀刀割了他们的脑袋，留下两个领头的活口，带到了沈白焰跟前。

    人一死，这箭雨自然就歇了，沈白焰察看过宋稚的安全，正坐在马车沿上等着措陆带人回来。

    沈白焰这边唯有两个人被稍稍割伤了些，此时也敷过了药。

    “良锐，范官。你们俩可是没用尽全力，远攻太不像你们的作风了。该不是以为凭这么点力道，就能要我性命？”沈白焰漠然的看着被措陆打折了膝盖，而跪在地上的两人。

    两人皆带着一个半遮脸的虎纹面具，却被沈白焰轻易的点破了身份，显然彼此相熟。

    素水一把扯掉他们的面具，嗤笑一声，不屑道：“跟错了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主子，只能是这样了！想折掉王爷的人马，却又不想王爷死，免得无人震慑四方，还得顾及王爷辛苦从北国讨来的宝马吧？如此瞻前顾后，狗屁明主！”

    “你这个妖女，你嘴巴放干净些！”范官抬头怒斥一声，措陆毫不留情的狠踢了范官一脚，磕掉他两粒牙齿，又被素水一下捏住了下颌，干脆的割掉了半边舌头。

    范官倒在地上哀鸣起来，没了半分方才的硬气。

    如此狠辣行径，众人皆泰然处之，显然是惯了。良锐闭了闭眼，只听他叹一声，道：“王爷，虎行军只听圣令行事，如今事败，要杀要剐随你吧。”

    “此事是皇上授意还是太后？”沈白焰问。

    良锐默了默，道：“王爷，我方才已经说了。虎行军只听圣令行事。”

    沈白焰心里本还对那孩子抱有微小的希望，可这话却是明说了，此事乃是沈泽授意，想来以沈泽的手段，嘉安太后早已没什么实权了吧？

    “你想死，还是想活？”沈白焰道，良锐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望着沈白焰，看他看见沈白焰冷冰冰的眸子时，自嘲的想，‘如何会有这般好事，若是想活，必然要给王爷当探子。’

    他不想做个背主之人，可一想到家中妻小还需他来照顾，这寸寸刚硬的骨头也软了下来，艰难道：“想。”

    沈白焰睇了素水一眼，用不着吩咐半句，素水已经知道该如何行事了。沈白焰回了马车，见宋稚正靠在马车一角闲闲翻书，反倒是流星惊魂不定的靠在宋稚身边。

    “可以走了吗？”宋稚合上书册，对沈白焰伸出手来。

    她太过淡定了，仿佛方才的停留，只是因为马车轮子不小心掉进坑里了。

    沈白焰有时候也很奇怪，每每遭遇到生死之事时，宋稚的反应都是出奇的镇定，镇定的有些出奇了。

    沈白焰回牵住她的手，道：“嗯。”

    他们一行人接下来的旅程再无人打扰，经过封雪城的时候还给赵辞留下了五十匹马，沈白焰的大度让赵辞大喜过望，对互市一事也松口了几分，答应与北国的使者见面商议此事。

    刘勤泷顺从的立在赵辞身边，眸中光芒尽失，只有旁人跟他说话时，才会恢复平常样子，并无什么分别。

    宋稚说自己思念孩子，并没有在封雪城停留过夜，赵辞送走了他们，拍了拍刘勤泷的肩，道：“怎么样，可有探到什么消息。”

    刘勤泷眼皮颤了几下，像是在筛选记忆和词句，良久，他开口道：“得了几幅地图。”

    “你这不是屁话吗？你要是连图也画不了几张，我还派你去个屁！”赵辞以为刘勤泷默了半天，能给他吐个大消息出来，没想到却是个‘闷屁！’

    “我是说沈白焰！在他身边可有没有什么蹊跷？”赵辞拧着刘勤泷的耳朵，道。

    “我近不得王爷的身，也没探到什么消息。”刘勤泷任由他拽着耳朵，也不反抗。

    赵辞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以为是他路途疲惫，也不曾多想，只碎碎念道：“璀儿春日里就要与皇上大婚了，咱们赵家算是跟皇上绑在一块了。皇上对沈白焰的忌惮谁人看不出来？可这沈白焰到底也不曾做过什么谋逆之事，罢了罢了，叫皇上自己管去吧！若真有本事，就用不上我！”

    刘勤泷‘嗯’了一声，依旧是少言少语。

    沈白焰一行人车马众多，自然要比独行回京的良锐慢一些，良锐夜半入宫，避开耳目来见沈泽。

    一见面便是一脸衰相，便是不用他开口，沈泽也知道自己的人伤亡不少。

    他不计较这个，只问：“怎么只你一个回来？范官呢？摄政王的人死了多少？”

    良锐避开了第一个问题，艰难道：“没死。”

    “没死？”沈泽放下正准备喝的茶盏，站起身来，道：“一个没死？”

    见良锐神色闪烁，沈泽忙问：“范官呢？”

    “范官，死了。”良锐低着头，连呼吸也停住了。

    沈泽在椅上坐了半晌，冷笑道：“若不是看了父王留给我的密函，谁能知道沈白焰手里的那支暗卫竟那般精锐，瞧瞧人家父亲给他留下的人才，再看看你们这些饭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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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新章节！！凌枝

    微微摇晃的马车着实太过催眠，身边又尽是些熟悉的人，宋稚又有些犯困了。流星见她困极却仍旧是强撑着精神，劝道：“夫人，您困了便小憩一会子吧，何必强撑着呢？”

    宋稚摇了摇头，一张小脸被马车里的热气烘的粉粉嫩嫩，“不能睡呀。昨天在马车上睡了一日，结果晚上却睡不着，害得我今日起来没什么精神。”

    蓝跃吃着盐蚕豆，对宋稚道：“那夫人要不要出去骑马？也好精神些？”

    宋稚想着这倒是个好法子，便点了点头。

    蓝跃放下油纸，掸了掸手，便从马车里钻出去寻沈白焰去了。

    她一钻出马车，正打算与三瓣嘻嘻哈哈的说个笑话，一支冷箭便破风刺来。

    三瓣眼睁睁看着那只冷箭向蓝跃刺来，还来不及出手，就见一只箭朝着马儿射了过来。他哪里还顾得上蓝跃，从腰际抽出一把短剑来一刀便将那只箭砍断。

    蓝跃轻盈的在半空中翻了一翻，顺势跌回马车内。

    流星已经紧紧的将宋稚护住了，她们俩半根头发丝儿都没伤着，只因这马车的夹缝里还嵌了一层薄却坚韧无比的铁板，窗户也不知何时被铁板给封住了，密密的箭刺向马车，却只刺破了外壁，内里安全无虞，连个浅坑都没钻上。

    此时情况紧急，宋稚还有闲情逸致想着，‘这箭声倒像是鼓点声呢！’

    三瓣一边护着马儿，一边护着自己，还记挂着马车里的人，着急的大喊：“蓝跃！说话！王妃没事吧？”

    “没事！”蓝跃连忙道。

    宋稚这辆马车，就像是那漂泊在汪洋大海上的一叶扁舟，四周虽是狂风大作、险象环生，可只要身在这叶小舟上，就能平平安安的。

    素水仔细的护着沈白焰，沈白焰挥剑砍掉一只漏网之鱼，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

    剑雨无眼，可那射箭的人却有眼，没有半只箭射向那批从北国换来的良马群，可见是知道这良马的价值。

    这群马虽好，却是沈白焰挑剩下的，这更好的马儿早就被骆驼带走，眼下大概快过西境了，过了西境，乔装成马贩子，再到西南巫族之地，这批马儿便会改头换面，再不是北国的马了。

    松香和其他不会武功的丫鬟们所乘坐的马车，刚巧在马群前方，半点未被波及到，显然是沈白焰早早安排的。

    “倒是护着马，做戏也不做足一些。”素水显然也发现这场偷袭的诡异之处，若是北国人，岂会在意这区区几匹马？只能是那一位了！

    马车内，宋稚紧握着流星的手，对蓝跃道：“你出去帮三瓣吧。”

    蓝跃皱眉摇头，道：“这可不行。”

    宋稚一边伸手在马车软垫上摸索着，一边道：“那好吧。你便在这马车里头帮他。”

    蓝跃没有听懂，正想问的时候，便见宋稚扣开了一块软垫，露出下面一个铁铸的圆盘来，只见她挽起袖子转动圆盘，蓝跃听到自己屁股底下传来‘嗡嗡’的震动声。

    “将你坐着的软垫打开。”宋稚吩咐道。

    蓝跃依言照搬，打开那软垫一看，惊喜道：“十发箭弩？”

    “是十八发。”宋稚狡黠一笑，纠正道。

    流星愣愣的看着这处处是机关的马车，简直要佩服死宋稚了，她如何能叫人这样意想不到？

    “原是给菱角备着的，她箭术很好，不知蓝跃你？”其实从蓝跃脸上惊喜的神色便可以看出来她的箭术极佳。

    “我也很是厉害的！！”蓝跃忙不迭的说，她将箭弩掏了出来，打开一扇车门，将箭弩架在膝上，瞄准那只只冷箭。

    三瓣正费劲的对付着箭雨，忽觉脑袋后边一凉，先是一惊，继而看清了是蓝跃手中箭弩所射出的箭，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因不熟悉这箭弩的缘故，第一发只打掉了十根箭，这第二发便是箭无虚发，三瓣闲的都可以嗑瓜子了。

    措陆带着一小支队伍急奔，此时已经已经绕到那群射箭之人身后，一刀刀割了他们的脑袋，留下两个领头的活口，带到了沈白焰跟前。

    人一死，这箭雨自然就歇了，沈白焰察看过宋稚的安全，正坐在马车沿上等着措陆带人回来。

    沈白焰这边唯有两个人被稍稍割伤了些，此时也敷过了药。

    “良锐，范官。你们俩可是没用尽全力，远攻太不像你们的作风了。该不是以为凭这么点力道，就能要我性命？”沈白焰漠然的看着被措陆打折了膝盖，而跪在地上的两人。

    两人皆带着一个半遮脸的虎纹面具，却被沈白焰轻易的点破了身份，显然彼此相熟。

    素水一把扯掉他们的面具，嗤笑一声，不屑道：“跟错了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主子，只能是这样了！想折掉王爷的人马，却又不想王爷死，免得无人震慑四方，还得顾及王爷辛苦从北国讨来的宝马吧？如此瞻前顾后，狗屁明主！”

    “你这个妖女，你嘴巴放干净些！”范官抬头怒斥一声，措陆毫不留情的狠踢了范官一脚，磕掉他两粒牙齿，又被素水一下捏住了下颌，干脆的割掉了半边舌头。

    范官倒在地上哀鸣起来，没了半分方才的硬气。

    如此狠辣行径，众人皆泰然处之，显然是惯了。良锐闭了闭眼，只听他叹一声，道：“王爷，虎行军只听圣令行事，如今事败，要杀要剐随你吧。”

    “此事是皇上授意还是太后？”沈白焰问。

    良锐默了默，道：“王爷，我方才已经说了。虎行军只听圣令行事。”

    沈白焰心里本还对那孩子抱有微小的希望，可这话却是明说了，此事乃是沈泽授意，想来以沈泽的手段，嘉安太后早已没什么实权了吧？

    “你想死，还是想活？”沈白焰道，良锐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望着沈白焰，看他看见沈白焰冷冰冰的眸子时，自嘲的想，‘如何会有这般好事，若是想活，必然要给王爷当探子。’

    他不想做个背主之人，可一想到家中妻小还需他来照顾，这寸寸刚硬的骨头也软了下来，艰难道：“想。”

    沈白焰睇了素水一眼，用不着吩咐半句，素水已经知道该如何行事了。沈白焰回了马车，见宋稚正靠在马车一角闲闲翻书，反倒是流星惊魂不定的靠在宋稚身边。

    “可以走了吗？”宋稚合上书册，对沈白焰伸出手来。

    她太过淡定了，仿佛方才的停留，只是因为马车轮子不小心掉进坑里了。

    沈白焰有时候也很奇怪，每每遭遇到生死之事时，宋稚的反应都是出奇的镇定，镇定的有些出奇了。

    沈白焰回牵住她的手，道：“嗯。”

    他们一行人接下来的旅程再无人打扰，经过封雪城的时候还给赵辞留下了五十匹马，沈白焰的大度让赵辞大喜过望，对互市一事也松口了几分，答应与北国的使者见面商议此事。

    刘勤泷顺从的立在赵辞身边，眸中光芒尽失，只有旁人跟他说话时，才会恢复平常样子，并无什么分别。

    宋稚说自己思念孩子，并没有在封雪城停留过夜，赵辞送走了他们，拍了拍刘勤泷的肩，道：“怎么样，可有探到什么消息。”

    刘勤泷眼皮颤了几下，像是在筛选记忆和词句，良久，他开口道：“得了几幅地图。”

    “你这不是屁话吗？你要是连图也画不了几张，我还派你去个屁！”赵辞以为刘勤泷默了半天，能给他吐个大消息出来，没想到却是个‘闷屁！’

    “我是说沈白焰！在他身边可有没有什么蹊跷？”赵辞拧着刘勤泷的耳朵，道。

    “我近不得王爷的身，也没探到什么消息。”刘勤泷任由他拽着耳朵，也不反抗。

    赵辞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以为是他路途疲惫，也不曾多想，只碎碎念道：“璀儿春日里就要与皇上大婚了，咱们赵家算是跟皇上绑在一块了。皇上对沈白焰的忌惮谁人看不出来？可这沈白焰到底也不曾做过什么谋逆之事，罢了罢了，叫皇上自己管去吧！若真有本事，就用不上我！”

    刘勤泷‘嗯’了一声，依旧是少言少语。

    沈白焰一行人车马众多，自然要比独行回京的良锐慢一些，良锐夜半入宫，避开耳目来见沈泽。

    一见面便是一脸衰相，便是不用他开口，沈泽也知道自己的人伤亡不少。

    他不计较这个，只问：“怎么只你一个回来？范官呢？摄政王的人死了多少？”

    良锐避开了第一个问题，艰难道：“没死。”

    “没死？”沈泽放下正准备喝的茶盏，站起身来，道：“一个没死？”

    见良锐神色闪烁，沈泽忙问：“范官呢？”

    “范官，死了。”良锐低着头，连呼吸也停住了。

    沈泽在椅上坐了半晌，冷笑道：“若不是看了父王留给我的密函，谁能知道沈白焰手里的那支暗卫竟那般精锐，瞧瞧人家父亲给他留下的人才，再看看你们这些饭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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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沈白焰带回来的种马叫朝廷上下对齐赞不绝口，官马厩的总领看沈白焰的眼神好似在看那天上的神仙。

    要知道‘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任何一个稍微识些字儿的人，都不会看轻一匹宝马的价值。京城的各地驻兵总领也纷纷厚着脸皮上奏折，向朝廷讨要种马繁育出的后代。

    宋令也装模做样的上了一封，殊不知他这马厩里，早就有沈白焰双手奉上的五十匹宝马了，哪里还需要求朝廷？只是做做样子，免得旁人生疑罢了。

    他手下的欧阳副将是个马痴，凡是在军帐里找不到这人，就去马厩里找，一准就在。他从未见过宋令的这个女婿，自得了这几匹马儿后，天天把沈白焰挂在嘴边上夸，凡见到宋令就夸，只差扬言要给沈白焰立一个长生牌位，宋令不堪其扰，这几日都躲着他走。

    不过这事儿也就欧阳、张连两人知晓，对其余人只说是北边跑来的野马群。这话也就骗骗不懂行的门外汉，守马厩和养马的老兵一看便知道，可他们也知道自家将军得了天大的便宜，一个个将嘴闭得死死的，将马儿守的严严实实。

    沈泽迫于各方压力，只得下旨大大赞扬了沈白焰一番，封宋稚为一品诰命夫人，沈白焰倒是什么封号都不曾添一个，只是得了黄金千两，这叫宋稚有些想不懂了。若由她来做这件事，这虚封号要多少有多少，实的赏赐自然能少则少。

    宣旨的时候沈白焰不在，回来的时候他与飞岚一块，宋稚让人呈了这黄金上来。

    “倒是省的我去换了现钱的功夫。”沈白焰掀了红布看这金灿灿的黄金，转手便叫飞岚给带走了。

    “这底下有官印，你若是用在生意上，倒有些风险呢。”宋稚道。

    沈白焰轻笑着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有法子叫它神不知鬼不觉的消了去。”

    听他如此有办法，宋稚便惬意的坐在妆镜前挑选簪子。

    “你要出去？”沈白焰道。

    宋稚拿着一根荞耳所赠皙蓝制成的步摇在鬓上比了比，道：“是，去姜姐姐去。诶，对了，你可知道那周决的叔叔被西境遗民杀害了？”

    沈白焰刚拿起一块橙糕，听到宋稚这话，便又放下了手上的糕点，简短了应了一声。

    宋稚偏首看着沈白焰坐在茶几边上，垂着眼睫，若有所思。她不知沈白焰在想着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对流星道：“你先出去吧。”

    流星心里十分意外，要知道，宋稚和沈白焰几乎都不会避忌她。但宋稚既然开口了，流星没有多说一句话便出去了。

    这冬日立在廊下晒太阳实在是舒服极了，流星闭着眼昏昏欲睡，眼前猩红一片。恍惚间听见宋稚唤了自己一声，她猛地清醒了，推门而入。

    宋稚已经打扮好了，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鬓上簪着皙蓝步摇。

    沈白焰也跟在她身后出了门，显然是要一块去周家。流星虽与宋稚亲近，但她从不会多问。她的世界很小，从前的宋家，如今的王府，宋稚便是她的一切。

    流星也知道宋稚和沈白焰的世界是多么的广阔，她不去管这些，只要在宋稚身边待着，好好的服侍她就是了。

    周长唯的丧事虽没在周府办，但到底是亲近之人逝世，这周府上下也染上了些许晦涩。

    姜长婉一露面，便是这周府最像春光的一抹风景，将她身边的周决衬托的灰头土脸的。她如今气色极好，裹在一件领口镶狐毛的绯色袄子里，衬托的她两颊红润，皮肤白皙。

    “姜姐姐，你气色好了不少。”宋稚知道这话说的不是时候，所以压低了声音的。

    姜长婉见沈白焰也一道来了，不知为何有些拘谨，听宋稚巧笑嫣嫣，心里才松快了几分，笑道：“哪比得上你呀，来屋里坐。”

    大家一同进屋，周决不知怎的回事，在自己家里也被门槛绊了一跤，幸好沈白焰伸手捏住了他的胳膊，不然的话，便摔得狠了。

    “你怎么这般不小心，还好王爷身手好，不然就要丢丑了。”姜长婉笑着说，可见周决和沈白焰脸上都无笑意，她的笑容里便多了几分尴尬。

    周决堪堪站稳，方才被沈白焰捏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不知道是沈白焰没控制好力度，还是……

    周决想起周长唯被运回来的那一具尸首，虽说没有半丝疑处，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安。沈泽暗地里问过周决，这件事有没有可疑，周决那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很干脆的说了无可疑。

    可他心里，分明是怀疑的。

    “我们没赶上周副将的丧仪。”宋稚坐定，喝了一口茶，开口道。

    周决抬眸扫了宋稚一眼，又飞快的错开，宋稚继续道：“这事儿却也不能后补了。”

    “崔叔替王府备了一份送来，已经很不错了。稚儿，你别多想。”姜长婉对宋稚道，她不悦的睇了周决一眼，有些不满他今日诡异的沉默。

    “这几日，偏京的探子可有什么动静。”沈白焰一开口，问的便是公事。

    宋稚与姜长婉对视了一眼，便起身到内室说话去了，外间只留下了男人们。

    雅儿正戴着宋稚送她的那顶羊角小帽，贴在宋稚膝边软软的问：“姨姨，蛮儿怎么不来呢？”

    “蛮儿去她外祖家学画了。”宋稚摸了摸雅儿额角细软的头发，温柔道。

    姜长婉有些心不在焉，显然是有些牵挂周决，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宋稚，“稚儿，王爷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儿？是不是我相公哪里做不好了？”

    宋稚正端着小杯盏挖杏仁冻给雅儿吃，闻言也是一怔，对姜长婉道：“王爷并没对我说什么，你也不要多想了，也许只是顺路来说些公事罢了。”

    宋稚虽是这样说，可这不过是安慰姜长婉的话，若周决真背叛了沈白焰，沈白焰自然不会轻纵，若是真闹了起来，宋稚也不知道自己日后要如与姜长婉的相处，还能否像现在这般平静。

    雅儿对宋稚张了张嘴，示意自己要吃，姜长婉故意板起一张脸，道：“不害臊，多大的人了，还要姨姨喂着吃。”

    雅儿摇晃着脑袋嘻嘻笑着，比之前的模样开朗不少。

    宋稚刚想夸一夸雅儿，就被刚进来的若梅给打住了，她躬身对姜长婉说了几句悄悄话，姜长婉皱了皱眉，道：“这丫头身子怎么这么弱？三天两头的生病，药吃的比饭多。”

    宋稚知道姜长婉说的是自己的庶女，这事儿她不好插嘴，只淡淡道：“近来天冷，孩子本就容易病。”

    姜长婉按了按额角，道：“谁说不是呢。雅儿了病了一回，不过两日便好了。可那孩子，哎，不说了。丫鬟婆子一圈圈的围着，也是当小姐宝贝那样的伺候着，可也不知怎的，还是养成了个一惊一乍小如鼠胆的性子。”

    宋稚没再问下去，婆子再周到，失了亲娘的照顾总是差上一些的，她又略坐了坐，外间便来人说王爷要走了，问王妃走不走。

    “那我也先回去了。”宋稚对姜长婉道。她出门时，见周决面色苍白，像是狠病过一场的样子，宋稚也没多问，回首对雅儿和姜长婉挥了挥手便离去了。

    夫妻俩并肩走出周家大门，这门边的小厮都不敢多抬头看，只怕是冲撞了这两位谪仙一般的夫妻。

    他们没有回王府，而是径直去了林府，今日林老太爷设宴，请大家伙一块吃顿团圆饭。

    沈白焰和宋稚到的不算早，也不算晚，十公主和林天郎在宁听院瓜子都快嗑累了。

    蛮儿和宝儿两个孩子正缠着林天郎读故事，读完一个又一个，见宋稚他们来了，大喜过望，连忙把这幸福的苦差事给了宋稚。自己则和沈白焰到了偏厅，不知在和林老太爷说些什么。

    十公主得了宋稚赠的一对皙蓝掩鬓，今日便戴了出来，贴在发髻两侧，与她今日这一身湖蓝色的袄子极为相称。

    宋稚给孩子们读书时，十公主便在边上剥橘子，这厢着实是一派安宁温馨之态，叫人一看心里便软乎乎的发烫。

    宋翎带着儒儿和林氏、宋恬一道来的，蛮儿很有礼貌的唤了一声，“外祖母、小姨母。”随后扑向宋翎怀中，被他单臂一手抱起，蛮儿极撒娇的唤道：“舅舅~”

    宋翎听得心都快化了，只一叠声的应着。可见虽是血亲，可也有亲疏之别。

    宋恬有些怕与宋稚说话，眼神也躲躲闪闪，不敢与宋稚对视。宋稚反倒是很平淡，与林氏说些家长里短，与十公主说些孩子们的趣事，与宋恬谈论衣裳首饰。

    可开春之时就是入宫之际，可以说是近在眼前，在场众人竟无一人提及此事，可见这稀松平常的恬静模样，也有三分是装出来的。

    宋恬松了一口气，可她心里却又有一丝连自己也不敢承认的失望，她竟是极害怕，又希望着宋稚狠斥自己一番的。

    这，是为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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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康儿

    林天晴与谢灵台姗姗来迟，林天晴手里还牵着一个瞧着怯生生的男孩子，谢灵台倒是十分不好意思，连声道歉，听的林天郎都觉得有些过了，笑道：“无妨，老太爷反正不知道你们迟了。”

    宋稚从那男孩脸上瞧出了几分福安的样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抬首笑道：“倒也不迟，刚好赶上开席，可见还是你们聪明。”

    本来这话一说，气氛合该松弛一些，只是林天晴绷着一张脸，不笑也不说话，谢灵台冲她使眼色，她也不理会，只将自己的大氅递给丫鬟，弄得大家都有些尴尬。十公主更是看都懒得看她，挽起宋稚道：“走吧，咱们入席吧。”

    大家便随着十公主入了席，也没人理会林天晴的脸色，谢灵台刚想跟上去，却又不得不停下来，看着还坐在位子上的林天晴。他极头疼又无奈道：“晴儿，走吧。”

    林天晴睇了他一眼，到底是不忍心给谢灵台脸色瞧，跟着他入席了。

    大人席上大多都是饮酒的，林老夫人院里备了好几种酒，有宋稚喜欢的玫瑰酒，还有十公主喜欢的青梅酒，以及陈氏和林氏都喜欢喝的羊奶酒，男人们喝的则是沈白焰送给林老太爷的永酿。

    宋恬酒力并不好，所以团圆便给她备了滚过的蛋酒，酒气少些，多喝一些也不会醉。

    谢灵台觉察到林天晴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连忙道：“晴儿近来身子好了不少，蛋酒暖身，便也给她来一小壶吧。”

    这林天晴从小到大就是滴酒不沾的，团圆自然没有备她的酒，听谢灵台这样说，忙道：“您要喝酒？我还给您备了你喜欢的荔枝蜜呢。”

    “我现在已经不喜欢荔枝蜜了。”林天晴没好气的说。

    林老太爷漫不经心的扫了她一眼，林天晴顿时噤声，可见还是怕林老太爷的。

    团圆像是没有发觉方才饭桌上气氛的短暂凝滞，仍旧笑道：“那奴婢就给您备去。”

    酒菜皆齐备，众人觥筹交错，气氛倒也还算好，沈白焰坐在林老太爷身旁，两人偶尔说上一两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儒儿、蛮儿和宝儿这三个孩子一向玩的很好，在这种场合又很乖巧，因这大人桌上有人饮酒，有些菜色又不适合小孩吃，便另开了一个席面在偏厅，全是按着这三个孩子的口味做的，叫三个孩子吃的欢畅。

    只是一下多了个陌生的孩子，他们便是想热络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孩子身边跟着的奶妈子倒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也是林府出来的老人了，在这熟门熟路的，倒是也不怵，三两句话便和年纪相仿的金妈妈攀谈上了，只说自己家这小少爷叫做康儿。

    这三个孩子年岁都差不多，但儒儿到底年长些，自觉得自己有兄长之责，便主动对康儿道：“你喜欢吃什么，若这桌上没有，可叫小厨房现给你做。”

    康儿怯弱的低着头，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大多如此。他的奶妈子反倒神气，声如洪钟的说：“我们家哥儿喜欢吃面。”说罢便伸筷子去夹了一碗满满当当的面，只有几片菜叶子贴在面条上，也没多少汤水。

    “我与你家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儒儿搁下筷子，对那奶妈子冷冷道。

    他虽年幼，可板起脸斥人的语气像极了宋翎，连金妈妈也不敢说话打圆场。

    蛮儿和宝儿倒是没怕，只看着儒儿如何教训这个奶妈子。

    “金妈妈，盛一碗面来。”儒儿吩咐道。

    金妈妈赶紧上前，先浅浅的盛了一勺面汤，又夹了半碗面，又添了些鸡丝和鸡蛋，最后才夹上一筷子青菜，双手捧着放到了儒儿手边。

    “这面倒了，再盛一碗。”儒儿倒扣手背，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那奶妈子许是仗着自己出身林府，儒儿既是小孩又是客，虽被儒儿突然发火吓了一跳，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服气的，不情不愿的照着金妈妈方才的架势给康儿盛了一碗面。

    儒儿对康儿道：“你吃吧。”

    不知道是不是看儒儿替自己做主，康儿抬起头来望着儒儿，只是不说话。

    “你想说什么便说吧。”蛮儿好奇的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弟，道。

    康儿本就不敢看蛮儿，听见他对自己说话，更是害羞，不过多少也给了他一些勇气，小声道：“我不喜欢吃面。”

    “哥儿说什么呐！在家中不都是吃面的吗？”那奶妈子的大嗓门便又嚷嚷开了，被金妈妈狠狠瞪了一眼，这才撇了撇嘴。

    儒儿没有理会奶妈子，对康儿柔和的说：“那你想吃什么呢？”

    康儿不假思索的说，“姨娘会做玉米蛋羹。”他的声音稍高了一点点，又很快低下去，道：“我喜欢吃。”

    儒儿抬眸扫了立在边上的婢女一眼，婢女福了福，很快出去传菜。

    这玉米蛋羹做起来并不费事，很快便端了回来，康儿似乎很惊讶这上菜的速度，眸子里闪烁着孩童清透的光彩。

    他小心翼翼的吹凉蛋羹，吃了一口，对儒儿腼腆的笑了笑。

    这席面吃罢，又上甜汤，今日吃得的陈皮红豆汤，宝儿不喜欢陈皮气味，这丫鬟给他上的自然是没有陈皮的。

    康儿捏着勺子，有几分期冀的对儒儿道：“哥哥，我也不喜欢陈皮。”

    儒儿鼓励他，道：“你自己对丫鬟们说。”

    康儿抿了抿唇，偏首择了一位离自己最近的丫鬟，“我想要一碗没陈皮的。”那丫鬟福了福，很快便给他换了一碗，康儿吃得欢畅极了。

    奶妈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儒儿没有听清，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一个奶妈子过去不去，见弟弟妹妹都吃得香，自己便也埋头吃了。

    这厢大人吃罢席面，便移步外厅说话去了。丫鬟婆子去请示宋稚她们，问是否带孩子去花园里遛弯，然后再一道午睡。

    “这大冷天的，还是不必逛了，若是有个伤风发热的，岂不是罪过。”司画问的明明是宋稚，答话的却是林天晴，语气也不怎么好听。

    宋稚没与她计较，只笑笑，对司画道：“蛮儿和儒儿这些日子刚学了棋，正兴浓着呢，大抵会想下棋，罢了，叫孩子们自己玩吧。你们小心看护着就行。”

    十公主点了点头则对夏扇道：“叫他自己跟哥哥姐姐们玩去吧。”

    宋翎只冲宋稚抬了抬下巴，示意这宋稚说的话就是自己的意思。

    几人都十分简短的吩咐了几句，唯有这康儿的奶妈子在林天晴耳边絮絮的说个不停。

    谢灵台在边上听到了些许，忍不住皱起眉头来，对奶妈子道：“你哪里这么多话好说。”

    谢灵台的性子一贯温和，尤其是在众人跟前更是大方持重，此刻却对着奶妈子表现出如此厌恶之态，这人说的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那奶妈子倒是厚脸皮，撇了撇嘴并未说什么，只是这表情就让人觉得不舒服了。

    林天晴却是面红耳赤，仿佛谢灵台驳的是她的面子一般，有些激动的说：“看顾好康儿乃是她份内职责，怎么就不许她说了？康儿是你的儿子，你怕事也该有个限度。”

    谢灵台被这话气的不行，但不欲在人前与林天晴计较，只转开了头。还好此刻林老太爷和林老夫人已经进入更衣小憩去了，不然又要招他们生气！

    林清言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小陈氏只好开口道：“到底是什么事？也值得你们吵上一嘴？”

    林天晴偏过首拭泪，不知是在跟谁赌气，道：“我的孩子我自会管教，用不着谁在我跟前指指点点的。”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小陈氏知道林天晴的性子，自然也是说不清的，便点了那个奶妈子出来，道：“马妈妈，你说。”

    听到旧主开口，陈妈妈的神色好似没有方才惬意，有几分不自在说：“宋家哥儿说老奴这个伺候不好，那个不周到的，叫康哥儿以为老奴多不上心呢。”

    一听到这婆子掰扯上儒儿了，宋翎、宋稚两兄妹不约而同的看向她，眸子里露出探究的意味来，这婆子摩挲着粗糙的双手，开始后悔起来。

    林清言听是这点子破事，连听都懒得听，背着手出门溜达去了。

    小陈氏也有些烦闷，儒儿在与林府总有来往，常与宝儿玩在一块，从也没有争吵闹别扭的时候，林府的长辈个个疼他。十公主若得了几匹好料子，十之八九都会叫裁缝替儒儿和宝儿各做一件。

    有这些相处的情分在，这婆子的一句话，怎能叫众人相信？

    “马妈妈，你瞧着是近来日子过的太好了些，规矩全忘了吧？”小陈氏不轻不重的说，叫陈妈妈更缩了缩脖子，林天晴捏着帕子正欲反驳哭诉，被小陈氏严厉的睇了一眼，就憋了回去，

    “若叫我说，孩子再小也是主子，说你几句就好好受着，竟还如此迫不及待的来嚼舌根了。”小陈氏继续道，一挥手止住了林天晴急欲分辨的话头，“我知道这句教训在你看来是不公正的，那就把丫鬟婆子都喊来，把孩子们也都叫来，看看这事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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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一声叹息

    金妈妈领头带着丫鬟婆子们来了，一听说这马婆子在主子跟前说儒儿的坏话，顿时厉害的像护孩的母鸡一般，活灵活现的在众人面前学了马婆子和儒儿、康儿三人之间的对话。

    马婆子那恶行恶态被她学的入木三分，鼓着眼睛撅着上唇，连马婆子自己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张口结舌的看着。

    宋稚看着只想笑，为了忍住不笑，虎口都快掐青了。

    众人看罢，皆是一片沉默，怕是都在忍笑，宋翎对儒儿赞许的点了点头，儒儿有些自得的挺了挺胸膛。

    金妈妈这一出‘唱念做打’的戏份演下来，丢尽了林天晴的面，这不是小陈氏的本意，可林天晴现在却是难以下台了，她的脸色难看极了，像是有人把夜香桶塞到了她的鼻子底下。

    “刁奴欺主瞒主，也是常见之事，现在发觉了，总比日后她怠慢哥儿，出了什么更加严重的差错要好的多。”

    宋稚这一句话，将全盘错处都推到了马婆子身上，到底留住了林天晴的几分颜面，也叫她不至于背上一个刻薄庶子的骂名来。

    小陈氏顺水推舟，说：“这婆子原先是从我院里出去的，说起来也是我识人不清，给你身边添了个祸害。这样吧，晴儿，发落了这个马婆子，我再给你挑两个好的。”

    一个给她递台阶，一个替她担罪责，林天晴却迟迟不肯迈下台阶，谢灵台只好替她道：“如此，就麻烦舅母替我们操心一回了。”

    十公主连看都懒得看林天晴这番不干不脆的矫情之态，使了个眼色，叫夏扇把宝儿领出去，低头闲闲把玩着自己腕子上的一只玉镯。

    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便在马婆子的求饶声结束了，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林老太爷和林老夫人完美的错过了这场戏，林天晴大为庆幸。

    蛮儿靠着宋稚开始打起了盹，宝儿趴在林天郎肩头睡着了，儒儿倒是精神，立在宋翎的腿边听着大人们说话。

    唯有一个康儿，满脸的怯懦和无所适从，谢灵台朝他招了招手，康儿这才走了过去，站在谢灵台身边，谢灵台不知对他说了句什么，康儿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又飞快的睇了林天晴一眼，又缩了缩脑袋。

    宋稚想起从前的一件小事来，姜长婉有一个庶妹要出嫁，在两户人家里抉择不下。那时宋稚和姜长婉都已经出嫁为人妇，在某些场合略微方便一些，正巧有一个机会，这两户人家的公子都在场，宋稚和姜长婉便稍稍留意了一下。

    两人观察片刻后，一致都觉得那门第稍矮些的反倒是好，瞧着一副意气风发之态，而那门第高些的公子，待人接物时却有些畏畏缩缩。后来宋稚才知道，那门第稍矮些的是嫡子，门第高些的是庶子。

    姜长婉回娘家照实说了自己想法，可她那妹妹依旧是听了她亲生姨娘的耳边风，择了那门第高的。

    姜长婉的娘亲也随她去了，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只是瞧着她们母女这些年在自己手底下还算安分，这才费心替她挑一挑，没想到这人家还不领情，又怪得了谁呢？

    过去的事儿暂且放一放，这厢林老太爷点了林天朗、宋翎和沈白焰三人，“你们仨个小子，进来。”

    宋稚见他们三人依次站着，一个紧着一个的跟着走了进去，这三个在旁人跟前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林老太爷跟前却规矩的像三只鹌鹑，着实可爱，便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

    十公主打了个呵欠，小陈氏慈爱的看着她，道：“困了？回院里睡一会子？”

    十公主困出了眼泪，眼睛里波光粼粼的看着小陈氏，撒娇道：“是有些困了。”

    这屋里的炭火太足了些，便是不困也被硬生生烘出睡意来了。

    宋稚也有些乏了，眼神变得有些迷蒙，蛮儿更是困恹恹的，只是说自己要回王府睡，宋稚便也不等沈白焰了，带着蛮儿先行离去。

    宋恬对宋稚的离去有些猝不及防，她原本打算寻个话头与宋稚聊上几句，可宋稚此时却要离去了。

    宋恬忙起身，道：“姐姐，可顺路送我回去吗？”

    王府和宋府之间勉勉强强也能称得上顺路，所以大家也没对宋恬的话太感到意外，林天晴倒是很好奇的看着宋恬和宋稚。

    宋稚有几分意外，转身时已恢复淡定，对宋恬一笑，道：“自然可以。”

    姊妹俩一道离去，在马车上时，蛮儿已经趴在宋稚膝头睡着了。

    宋稚轻抚蛮儿的脑袋，目光十分温暖，只听宋恬有几分犹疑的问：“姐姐，你为何对我入宫之事只字不提？”

    “木已成舟，提了又如何？”宋稚这一句话，叫宋恬明白了，她对这件事仍旧是恼的。

    宋恬垂下眸子，怔怔的看着自己膝上那一抹鹅黄，半晌之后才道：“为何大家都觉得我选错了。”

    宋稚叹了一声，道：“你初进宫，便有十余个女子与你一道瓜分夫君，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你如今觉得自己十分爱他，爱到只要能在他身边有一席之地便可。可你就能保证自己日后不会更贪心？更嫉妒？”

    “我与那些女子不一样，他是皇上，总会有三宫六院，可我才真是他心里那个，姐姐，你信我。”宋恬急切而又恳切的说。

    宋稚并非全然不信，但……

    她点了点头，道：“好，若你们之间真如你所说，那你必遭人嫉妒。这后宫局势复杂，只是眼下便有赵家、崔家和咱们家，想要明哲保身只怕比要争赢还难。”

    宋恬脸色有些不好，她并非天真无知到认为在这后宫里可以不争不抢的安然度日，当然了，她也没有打算不争不抢。

    “姐姐，我也不是全无心机。”宋恬的话音刚落，蛮儿的身体稍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手臂睡麻木了。

    宋稚忙抱起她换了个姿势，对宋恬道：“看来你是有心理准备的，那姐姐更是没有说的必要了。”

    宋恬想听到的并不是这句话，在心里压抑已经的担忧情绪一下便爆发了。

    明明好好的说这话，宋恬一下就红了眼圈，叫宋稚也有些不知所措，扯了帕子出来替她拭泪，道：“怎么忽就哭了？”

    “姐姐，我选了你不喜欢的路，日后是不是咱们就疏远了？”宋恬抽噎着道。

    “不要多想，恬儿。”宋稚语重心长的说，“兄弟姐妹血脉相连，永远都不会疏远的。”

    这话便是宋恬想听的，她想知道在自己入宫之后，宋稚还能不能做她后盾，能不能给她提供一些底气。

    宋恬心里一松快，脸上便破涕为笑。殊不知，宋稚心里咽下了半句话，没有说全。

    兄弟姐妹虽是血脉相连，可在某些节点上，因为各自抉择不同，难免会越走越远。

    宋恬下马车的时候，步伐是欢快的，轻松的，她以为得了宋稚的承诺，便放下了心。

    到了宋稚这般年纪，已经懂得了凡事留三分，话也不必说的太满的道理。宋恬入宫，在宋稚眼中这是择了一条最为崎岖的路，能帮得上的宋稚当仁不让，可大多时候，都是帮不上的。

    宋稚看着宋恬的背影，放下车帘，轻轻叹息了一声。

    沈白焰回来的时候，已经很迟了，晚膳已过，蛮儿和初兕都睡着了，他面上有疲色，宋稚知道他必定是被旁的事情给耽搁了。

    “明日朝上会有一批折子。”沈白焰拿起勺子，盛了一勺子的牛乳羹，牛乳香甜，滑进他的喉管里。

    沈白焰满足的喟叹了一声，继续道：“陈言皇上年少有为，雄才大略，大可全然掌权，建议在大婚之后彻底废摄政王，改晋封为护国公。”

    这是一件大事儿，被沈白焰说得像是鸡毛蒜皮。

    宋稚捏着根羽毛簪子，一下下搔着自己的下巴，道：“就叫他这般慢慢释了权？”

    “帝王总该有些心术才是，不想着释权反倒还奇怪些。不过，总觉得他操之过急，手段也不高明，显得小气过甚，还比不上先皇。”沈白焰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可是毒透了。

    “这护城军的令牌在你腰上，我若是他，怕是夜不能寐了。”宋稚见过那令牌几回，比手掌还小些，却掌管了离皇城最近也是最精锐的一支军队。

    沈白焰嘲讽一笑，竟道：“也对。”

    “可这护城军的令牌，历来就是不由皇帝掌管的，他想着收回去，可想着给谁了吗？”宋稚把几个人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差些火候。

    她一个闺阁女儿也能想到的事情，旁人又怎不会想不到？

    沈白焰从腰上拽下这块腰牌来，搁在桌上细细端详，道：“所以我说他太急了些，人还没笼络好，大婚也未定，手上既没死心塌地的良臣，也无骁勇善战的猛将。我又没做什么出格之事，何必这么早早的露了獠牙？”

    “许是知道你不甘低于人下，也难为他驱使。”宋稚看着那块小小令牌，想起宋恬脸颊上那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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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大婚之礼

    春日来的很快，冰霜褪去，柳树冒新芽，京城里一派喜气洋洋，戏楼里唱曲的姑娘，馆子里说书的先生，都得了一些词曲话头。这不过是百姓们知道当今圣上即将大婚亲政，借着这个由头乐一乐罢了。

    蛮儿和初兕新制的春衣被送到了宋稚眼前，宋稚一边翻看春衣，一边听郑燕如在一旁抱怨。

    “我真不知道娘是怎么想的，就不能简简单单的择个清白人家，非得把妹子送进宫里去。”

    郑燕如这番抱怨，少部分出自心疼妹妹，可更多是觉得送女儿入宫做个低位妃嫔实在有失家族身份，像是上杆子给皇上送女人一般。

    她话一说完，才想起宋稚的亲妹已经封了贵妃之位，只待皇帝大婚之时同日入宫！

    郑燕如万分尴尬，看着宋稚平静的侧脸，忙道：“稚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稚并没有生气，但也明白郑燕如的尴尬，她将手上的一件小衫搁下，挥了挥手叫丫鬟退下，对郑燕如道：“姐姐心直口快，不必道歉。”

    郑燕如见宋稚的确没有生气，这才放下心来，道：“你妹妹是贵妃，一人之下罢了，自然与那些低位嫔妃不同。我家中已经送入宫去的那个庶妹，她亲娘原是府里的丫鬟，出身已经上不得台面了。空有一副楚楚可怜之态，也不知能在宫中争的几分田地。”

    “已经送进去了？”宋稚原还以为只是打算送进宫去，没想到郑家手脚这般快，竟是已经送入宫去了。

    郑燕如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悲凉，“自然要在大批人马进宫之前先分一杯羹，不然的话，说不定到死也见不了皇上一面。”

    宋稚偏开了首，皱了皱眉，犹豫道：“我还以为郑国公……

    “自然不是我父亲的主意！”郑燕如刚听了几个字，便明白了宋稚的意思，急急的凑近了宋稚，压低声音，道：“是西太后撺掇的！”

    宋稚有几分意外，但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这西太后安分了许久，怎的骤然之间跳了出来？”

    郑燕如拨弄着指头上的一个玛瑙戒指，挑着眼睛道：“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她怎能错过？嘉安太后把的严实，与她高家有关系的女子一个也送不进去，便撺掇着我娘择了个庶妹送进去。”

    这宫里的一池水，还没正式放鱼，就已经混的看不清了。宋恬这条鱼，在这池水里，不知道能争到几口食。

    宋稚的性子也算刚硬，不知是怎么了，倏的冒出一颗泪来，她悄悄擦去，没叫郑燕如发觉，转脸对郑燕如道：“我以为你这几日正心烦着呢。还有心思替妹妹担心？”

    郑燕如脸上厌烦之色更甚，不耐烦的说：“他们再逼我，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郑家这几日又冒出了要替郑燕如议亲的消息，宋稚不必问郑燕如，就知道她有多厌恶。

    “左右是瞧着这几家人是皇帝近日重用的红人，若不是家里的嫡女都嫁完了不够用，不然怎么轮的到我呢？”郑燕如自嘲道。

    宋稚看着郑燕如一贯爽朗的面庞上沾染着愠色，开口安慰道：“郑姐姐，你别这样说自己。说不准，里边会有一个不错的人呢。”

    郑燕如一脸不信，反对宋稚道：“妹妹倒还天真。”

    宋稚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仔细想想也是，这世间男女何止千万，靠着家族联姻走到一块的，又恰好是可心人的机会有多大？

    郑燕如今日是来吐苦水的，一席话却叫宋稚也多添了几分难过。她一走，宋稚反倒是难过起来，离宋恬入宫的日子只有三日了。

    宋稚前日去看了她一遭，还是欢天喜地的模样，叫宋稚没半句话好说，也只得跟着笑。

    三日转眼便过，宋稚身为命妇，自然要进宫见礼。这满鬓的珠钗华翠，叫人看着眼晕，脖颈酸软。

    沈白焰身为男子，装束比宋稚简洁了不少，只玄色吉服一身，白玉一块，象牙串珠一根罢了。沈白焰通身不过黑白二色，瞧着冷峻肃穆，叫人想望一眼，却又不敢看。

    旁人不敢看，宋稚却是自自在在的牵着他的手，两人一上马车宋稚便捶了捶自己脖颈，沈白焰替她揉捏了两把，道：“早知还是称病，省去这遭麻烦。”

    他说的反倒是轻松，宋稚靠在他肩上，道：“今日毕竟是大事，总不好敷衍而过。”

    宋稚靠在沈白焰身上假寐了一路，倒也不觉得累，一下马车更是被一阵凉风给吹清醒了。

    这春日的风本该是和煦万分的，可这一阵风却裹着寒意，沈白焰扬起披风替宋稚挡住了这一阵风，宋稚拢了拢头发，对他一笑。

    人人皆知摄政王夫妇感情甚笃，府里的侍婢姬妾都是摆设，如今这打眼一瞧这流露出的几分情意，果真是不假。

    “王爷、王妃。”宋稚闻言回眸，只见崔家两兄弟带着各自的家眷立在身后，正与他们打招呼。

    这倒是巧了，崔家和王府的马车落在了一处。

    “两位崔大人好。”沈白焰崩着冷脸点了点头，还是宋稚开口，缓和了场面。

    宋稚今日偷懒，眉心只落了一抹红，不似寻常贵妇，眉间似有春意绽放。

    她这般偷懒，可只需眼波流转，眼睫交错，就能带起层层波澜。

    张欣兰自认与宋稚闺中交好，一上来就亲亲热热的说话，岑氏性子里有几分傲气，与宋稚不过点头之交，立在原地没说话，便是崔尔文将眼睛翻出了眶去，她也浑当做没瞧见。

    岑氏的性子倒硬，难怪当年硬是逼死了自己了庶姐，这桩子事情横在夫妻俩中间，感情怎能好？

    旁人的事，宋稚不想多理会，与张欣兰敷衍了几句，便与沈白焰先行入宫去了。

    石墙两边而立，风从夹道而过，愈发猛烈。

    沈白焰的背影高高大大，宋稚则娇娇小小，一件披风，护住了两人，一对璧人，叫人心生艳羡。

    风吹得岑氏眯了眯眼，她顺势偏首睇了崔尔文一眼，这张面孔日看夜看，愈发生厌。

    众人站在大殿长台阶上密密麻麻的站着，耳边是震天响的吉鼓响点，沈白焰伸手在宋稚耳边虚掩着，这鼓声一下就显得薄了许多，似乎是从远方的天边传来的。

    宋稚没见识过沈白焰这本领，既惊又喜的看着他，眼神清透的像个孩子。

    皇上和皇后皆年少，宋稚先是远远的瞧着两个暗红色的点，慢慢的随着鼓点走到了自己跟前。

    这是宋稚第一次见赵璀，她的容貌倒是意料之中的出挑，只是脸颊还沾染着些许孩子气，那一副既繁华又贵重的凤冠，生生给她添了几分母仪天下的贵气，可宋稚猜想，这妆点一卸，恐还是个半大孩子。

    凤冠博鬓左右各三，顶上珠花大大小小各十余株，一条大龙顺势攀附而下，口衔穗球一朵。宋稚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脖颈，也没那么酸胀了。

    赵璀的衣着华贵，金丝祥云从肩处一直绣到了裙摆，百子图和五谷样式的暗纹交错，可宋稚却莫名觉得她单薄的很。赵璀转身面向群臣的时候淡淡的扫了宋稚一眼，她冠上的珠串摇晃，两人目光一触，瞬间错开。

    只这短短一瞬，照理说看不出什么，可宋稚却不知为何，觉得她并不快乐。

    吉乐响彻天地，万民齐贺。

    宋稚却略微低下了头，紧紧的攥住了沈白焰的手。

    宫墙之外的百姓也能听见这隐隐传来的吉乐，这宫内之人自然也能听见。

    宋恬和其余妃嫔刚刚受了分赏，宋恬作为众妃之首，得了坤宁殿独住，坤宁宫意头好，宫殿宏伟精美，是这后妃宫殿里最出挑的一座。这是里边独独一份的赏赐。

    夏至和迎春两人随她入宫，虽在家中也有二等、三等丫鬟随她们两人差遣，可见这一宫的人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心里也是有几分怵。

    可宋恬在家时就对她们二人耳提面命，又请了离宫的老嬷嬷亲自调教，叫她们一定要拿出架势来，两人便是心里没底，面上也是瞧不出的。

    她们先是斥了众人一番，又赏了一番，拿足了架子又充够了气度，叫这些宫女太监们不敢小觑。

    直到回到内殿，两人才在宋恬跟前松懈下来。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着了，做的不错。”宋恬正倚窗站着，烛光无风而动，映着她的面孔忽明忽暗。

    “可赏下去不少银子呢。奴婢心疼坏了。”迎春足足封了几大包银子，这才打点了太监宫女，等明日掌事的嬷嬷来了，还得封赏。

    “银子是小事，家里给了我不少，姐姐又私下给了我一万两体己，足足够用了。”宋恬轻描淡写的说，用帕子虚扫了扫软塌，坐了下来。

    “说起来，这王妃对娘娘您还真是大方，毕竟是亲生姊妹。一万两真是王妃自己的体己银子？不是管王府里拿的？”夏至悄声问。

    宋恬拿簪子拨弄着灯芯玩，并不十分在意的说：“姐姐不曾对我说过，说是手里头有几间庄子和铺子，想来也赚不了几个钱，靠的还是王爷吧。”

    宋恬这话，可是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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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退

    这一万两，原是出自宋稚自己手底下的产业，一分也没从王府的进项里抽。

    这些年她慢条斯理的挑着人，经营着自己嫁妆里的产业，拿每年多出来的进项去南边买庄子铺面和良田，京城的产业却是慢慢的腾换了。南边一贯重商，百姓富余，地界广，油水也比京城足，一瓢打下去，也吃得饱。

    这件事，除了流星逐月，便只有几个经手的管事知晓。

    宋恬手里虽也有几个庄子铺面，可进项不过尔尔，她又有林氏一直补贴，手上银钱从未短缺，所以对赚钱一事并不热衷。

    她自己是这样，便以为这宋稚也是如此，一贯靠着母家的嫁妆和夫家的产业。

    今夜是帝后大婚，自轮不到旁人来分一杯羹，宋恬撤了妆发，只用玫瑰膏脂润了润肌肤。

    门外忽有声响，说是皇上给贵妃娘娘送了东西来，迎春奉了进来，用红帕子遮盖住，也不知是什么。

    夏至抽掉了帕子，露出一枚鸳鸯同心络子来，迎春微微一笑，道：“贵妃娘娘，外头的林公公说了，这络子，皇上也有一枚。”

    这枚络子只用红绳简单编织，无金无玉，便是寻常百姓家也能做的，实在称不上贵重，可宋恬眼里的落寞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满是甜蜜的笑意。

    此情此景若要让宋稚瞧见，定然会叹，这样傻的丫头，从前的那份蕙质兰心也不知去了哪儿。

    宋稚站了一整日，在马车上又记挂着宋恬，难以小憩。赶在一阵雷雨降临之前，回到府中，由着逐月给自己喂了一整碗安神药下去，这才软软的睡在了床榻上，呼吸温柔如小猫。

    沈白焰立在床边看了她一会，转身便出去了，流星在门边碰到他，赶忙福了福，道：“王爷，这都累了一整日，现下天都黑了，您这是要出去？”

    宋稚身边的这几个丫鬟，在沈白焰跟前倒是有几分脸面的，沈白焰睇了流星一眼，‘嗯’了一声，道：“即刻就回。你好好看着夫人。”

    “是，奴婢知晓。”眼见沈白焰的身影没入浓浓夜色之中，流星将接连响起雷声掩在门外，想着定是一场暴雨，便点了一炉祛湿的香。

    她守着香炉打起了盹，不知这世间时日渐渐流淌，直到逐月轻唤其名，才猛然惊醒。

    “你怎么睡着了？”逐月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模糊，流星回了回神，见内室依旧安静，想来宋稚还未醒，便对逐月道：“今天陪着夫人立着，也确实疲乏了。”

    逐月正在熟稔的添香，流星越过她看向琉璃窗外，道：“王爷回来了吗？”

    逐月盖上香盒，道：“不曾。”

    “是么？王爷却说自己去去就回呢。”沈白焰常有晚归之时，流星随口一说，并未在意，进内室看宋稚去了。

    流星进屋的时机正巧，宋稚轻咛了一声，想来是从睡梦中转醒。

    流星凑近去瞧，见宋稚眼睫轻颤，望向流星轻轻一笑，她虽发丝松散，却别有一番慵懒之态。

    “夫人，您醒啦。”流星笑嘻嘻的说。

    “王爷呢。”宋稚见烛光满室，便知这时辰已不早了。

    “王爷许是外出办事了，还未回来呢。”流星所知不多，便也照实说了。

    宋稚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来，疑道：“今日见他也累了，怎的还出去了。”

    流星替宋稚裹上一件薄披风，道：“夫人，王爷做事极有分寸，您就别担心了。听说今日小厨房包了馄饨，不如煮一碗来？”

    宋稚坐在圆桌前点了点头，眼见流星出去传话了，她便起身开了窗子，漏了一点雨丝和凉意进屋。

    今夜大雨，最是个容易安眠的夜晚，那雨珠子从檐上落下，似无停歇之时，如那女子的伤心泪。

    这大雨滂沱的，也不知沈白焰去了哪里。

    宋稚望着窗外发着呆，一听有人进来的响动，便掩上了窗子。

    不论进来的人是谁，见她开着窗户沾了湿气，总要说道一番，宋稚为了免去这番唠叨，便装作始终坐于桌前的模样。

    “夫人，给您做了碗鸡丝馄饨。”流星端着馄饨走了进来，一股清浅的鸡汤味道，也不会扰了这屋里原就焚着的香。

    小厨房的吃食一贯是叫宋稚满意的，毕竟是她自闺中起就一点点调教起来的，严丝合缝的对了她的喜好，便是宋翎和儒儿也时常念着小厨房的吃食，隔三差五便要送一些过去。

    小厨房的炉灶自打天亮一点火，便再没熄灭的时候。

    宋稚在吃第二枚馄饨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些细弱而不同寻常的声音，她示意流星去瞧瞧，流星刚一出去，便有些惊惶的奔了回来。

    宋稚赶紧起身，见沈白焰湿淋淋的立在廊下，沈白焰一身玄色，这乍一眼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

    宋稚的视线落在沈白焰脚边，见雨水从他衣摆上落下，在地上汇成一滩淡淡的血水。

    “憬余！”宋稚望着那滩血水，连忙跑到沈白焰身边，想伸手摸摸他何处受了伤，却又怕自己贸贸然碰到了他身上的痛处。

    “别怕，不是我的血。”沈白焰不想带着血气进屋，便立在门外脱去了外衣，里边的石青色内衫只是湿了些，并无浓烈的血痕。

    宋稚这才放心了些，只是依旧一头雾水，难以心安。

    茶芝连忙抱着沈白焰的外衣下去处置了，流星便忙着去给沈白焰要热水，宋稚牵着沈白焰进屋，着急的问：“不是你的血，又是谁的血？你做什么去了。”

    沈白焰脱去内衫，接过宋稚递过来的干燥帕子，来擦拭身体发丝上的雨水。

    “桑戚和胡琮回来向我叙职，我们一早便定了见面的时辰和地点，可我等了许久却不见他们，自然生疑。便放了金翅虫去寻他们，大雨遮蔽味道，我费了些功夫才寻到他们。”

    沈白焰将脏帕子掷在地上，留给丫鬟们收拾，继续对宋稚道：“没想到，这两人竟遭了埋伏，有一撮尾巴自他们二人入京起就黏着不放，他们本想甩了这几人再来见我，可些人见快要跟不上他们了，索性就出手了。”

    “他们两人的功夫应该也很好吧？”凡是宋稚见过的暗卫，或是灵巧锋利，或是刚猛无敌，不管风格如何，武功总是厉害的。

    可沈白焰却摇了摇头，道：“桑戚倒还好，可失了胳膊，也大不如前。胡琮擅长的是生意计谋，武功不过尔尔，若不是我寻到了他们，只怕是没命。”

    “那现下在何处医治？”宋稚忙道。

    “自是在吴大夫院里，血已止住，便无大碍。”沈白焰将他们二人如小鸡仔一般的拎了回来，雨夜昏暗，再加上吴大夫老眼昏花，还以为他手里提溜着什么呢！

    “王爷、王妃，水好了。”流星在房外道。

    宋稚让他们送了水进来，一边伺候沈白焰沐浴，一边继续问：“他们此番回京所为何事？为何会被人盯上？”

    沈白焰刚才杀了几个人，他一贯爱洁，方才那血水混着雨水飞溅在他脸上，叫他恶心。

    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子，对宋稚道：“胡琮回京只为咱们与冒籍君的生意之事。桑戚原是封雪城的孤儿，身上有北国血脉，我派她去做些事，也有方便之处。这档子事儿对我来说，都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没想到，大婚当日，他竟也如此的心系与我，实在叫人感动。”

    沈白焰最后这几句嘲讽，也点明了这幕后之人。

    宋稚亦十分愕然，道：“如此防着你，真有这必要？我见南边的掌柜递过来的信上说，南方开春以来雨水连绵，今年的收成只怕要遭殃！如此事关百姓生计之大事他不烦心，一双眼睛总是放在你身上做什么？”

    “实非明君之材。”沈白焰摇了摇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痛心的情绪，眸中随即沾染上冷意，道：“只靠那几个老臣子撑着了。”

    宋稚替沈白焰按了按头，问：“他如此忌惮，咱们可怎么好？”

    沈白焰见宋稚满脸愁容，便托着她的脸颊轻轻一吻，道：“那咱们就只有退了，退的远远的。”

    退虽称不上什么高招，但能保一家子平安也是好的，宋稚正想点头，却见沈白焰绽开了一个堪称妖异的笑容，轻却又极有份量的在宋稚耳边说：“咱们离的远远的，叫他够不着咱们，又惧怕咱们随时蹿上来咬一口，叫他无可奈何，叫他夜不能寐，食不能安。”

    宋稚愣愣的看着沈白焰，细想了想他的话，对于沈泽的性子来说，这种僵持不下的情况，的的确确最是折磨。

    “那咱们总得有个由头呀。”宋稚坐在浴桶宽沿上，若有所思的说。

    “这由头不能咱们来找，得他来给，这样他才觉得自己聪慧过人，旁人都任由他摆布。”

    见沈白焰心中自有筹谋，甚是笃定，宋稚也就不再费心思想这事，这事儿沈白焰自能解决，自己如此艰难的养出了一身娇娇嫩肉，还是好好保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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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绿豆糕

    春夏相交之际，雨水总是无休无止，惹人厌倦。

    宫里的下人也都恹恹的，非得管事嬷嬷们耳提面命，才能提起精神来做事。

    天气这样的潮，宫女们稍一偷懒，叫宫墙上长了大片的青色霉斑，现下们正被嬷嬷们罚在雨中跪着。

    宋恬掀开轿帘瞧了一眼，见那两个低等宫女跪在雨里瑟瑟发抖，道了一句，“真是可怜。”

    她刚从文德殿里出来，自第一日大婚后，皇上便连着召幸了她十日，次次留宿福宁殿，然后陪着皇上去文德殿，等他下朝一道用过午膳，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坤宁殿，晚膳又去福宁殿与沈泽一道用膳。

    宋恬的心在这蜜糖水里泡着，难免胀大了些，她也算是小心持重了，可沈泽给的实在太多，太过点眼，宋恬便是仔细的搂着，也还是撒了一星半点出来。

    她跟沈泽时时黏在一起，自然也没时间与后宫的嫔妃亲近，便是拜见皇后，也是午后匆匆挤出时间来的。

    赵璀倒是还好，对宋恬的态度如常，不知道皇后的身份压着，所以没有表达出嫉妒之色，还是真的就不嫉妒。

    倒是一同在场的崔美人冷嘲热讽了几句，只说宋恬霸着皇上不肯撒手，赵璀还替宋稚挡了几句。

    崔美人气鼓鼓的走了，赵璀看着她的裙摆翻飞张扬，对宋恬无奈的笑了笑，道：“两个崔家姑娘，性子却是不相同。崔嫔模样好，性子又沉稳大方，不比这个，总不晓得祸从口出的道理。”

    赵璀和宋恬多少也算是有些情分在，况且赵璀态度平和，宋恬便也肯低头，给她那份皇后尊荣，她浅浅一笑，道：“哦？大抵是，红花也需绿叶来衬，一个的浮更加衬出另一个的气韵。”

    这番话说下来还算是投缘，宋恬出赵璀的慈福殿时，倒觉心绪不错，回到自己的坤宁殿，美滋滋的用了一碗炖的糯糯的银耳羹，只等着晚膳时依旧去沈泽。

    可到了那个时辰，却听来人报，说是皇上宣了崔嫔。

    宋恬正拿着一枚小刷替花樽掸灰，对那传话的老太监淡淡道：“知道了。”

    这老太监也是伺候过两茬宫嫔的人了，见这初入宫的妃子得此消息还如此淡然，倒也多瞧她一眼，领了赏钱便退了下去。

    门一关，宋恬便掷了那小刷子，面露气恼之色。

    夏至连忙劝慰道：“娘娘，这是迟早的事儿。”

    宋恬如何不知这是迟早的事儿！只是……

    她到底还是叹了一声，道：“罢了。明日请姐姐进宫陪我说说话吧。省的皇上总觉得我们姐妹有了嫌隙，都问了好几回了。”

    夏至福了福，对宋恬道：“是，娘娘。我马上让人递话出去，请王妃进宫来。”

    宋恬点了点头，红唇微努，吹熄了一根蜡烛。

    等到了第二日，当宋稚见到宫里来人的时候，正准备出门与十公主吃茶，听到宋恬想见自己，也是想答应的，只是先允了十公主，不好失约，便说自己明日再去可否。

    递话的人是一个分到坤宁殿的太监，叫做乌公公，瞧着入宫有些年岁了，宋恬定不是他伺候的第一位主子。

    他飞快的抬眸看了宋稚一眼，心道，‘这姐妹俩到底是有几分相似的，若是年岁相当，指不定是哪个进宫。’

    乌公公面上挂着敷衍的笑，他一躬身，道：“是，那老奴就先回去了。”

    宋稚没在意太多，见司画领了蛮儿过来，母女俩便一道出去了。

    那乌公公的马车比宋稚早一步离去，宋稚看着那辆马车远去，不知为何发了一会怔，直到流星轻声催促，这才登上自家马车。

    春日渐过，夏日炎炎惹人燥热。

    绿豆在水里泡过一夜，微微煮沸，一粒粒的剔去外皮，内仁煮熟捣烂，用纱布细细揉过，兑进研磨好的糖粉和薄荷汁，放入模子里，压出柳枝的纹路来，然后再上锅蒸熟，一枚枚夹进水晶碟子里。

    荔枝酒是南边贡上来的珍酿，今年宫里得了二十坛，此酒乃是太后挚爱，分了一半给她。后宫嫔妃除了皇后之外，只有宋恬得了两坛。她有些得意，取了这酒出来准备给宋稚尝一尝。

    “什么？不来了？”宋恬正点着自己让厨房备的点心，全是宋稚和蛮儿喜欢吃的东西，听到乌公公说宋稚不来了，心中腾升起些许不悦来。

    “是，说是早与十公主约好了，不好爽约，说是明日再来。”乌公公看似垂首敛眉，实则对宋恬脸上的微妙神色皆处处留意。

    宋恬转过身子，捏着一片芝麻脆壳吃着，吃完才道：“那便是姐姐没口福了，明日我要陪太后饮茶，大抵是没空见姐姐，下次再说吧。”

    乌公公恭敬的望着宋恬纤细的背影，一身银素色的墨梅图，在夏日里显得格外清凉，乌公公毕恭毕敬的道：“是，贵妃娘娘。”

    迎春见乌公公一走，宋恬便面露不虞之色，看着满桌的点心，道：“你们拿去吃吧。左右我也吃不了。”

    迎春谢了恩，对宋恬道：“娘娘，都是奴婢不好，应该早一日去请王妃的。”

    “早一日晚一日的有什么关系，姐姐要是想来，总是会来的。”宋恬与十公主之间的关系不过尔尔，也知道宋稚与十公主之间关系亲厚，但总以为亲厚不过一母同胞的亲姊妹。

    “说不准是真有事呢？”迎春小时候在府中也与宋稚略有相处，觉得宋稚并不是这样的人，便忍不住替她多说了几句。

    宋恬拧眉想了想，道：“罢了。你去跟乌公公说，我明日等姐姐来宫中说话。”

    “那太后？”迎春提醒了一句。

    “太后左右也只点了皇后一人，我是皇后邀的。对了，你只需去与皇后说一声便好了。”宋恬顺手拿了一块绿豆糕吃，吃了一半便包在帕子，道：“好似没有姐姐去年送来的绿豆糕好吃。”

    迎春道：“小厨房说了，都是按着你给的方子做的，可能是做的人手艺不同，到底还是有些差别。”

    宋恬很喜欢宋稚小厨房的绿豆糕，往年间一到夏日，宋稚隔三差五便会给宋恬送一份，入宫之后送东西不便，所以入宫前向宋稚要了方子，可是几次操作下来滋味总是不佳。

    “您让王妃从小厨房里挑一个人送进宫来不就是了？”夏至自以为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宋恬百无聊赖的用小勺压扁绿豆糕，一听道：“先前又不是没讨要过，姐姐还不是拒了。”

    宋稚小厨房里的婢女大多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王府里扎了根的，也是因为这样才放心这些人掌管饮食。虽说宋恬不是外人，可贸贸然将家生子送给旁人，宋稚心里总有些别扭，所以便拒绝了。

    宋恬当时倒也没多想，如今再被夏至提起这件事情来，心里不知为何多了几分膈应。

    “那时是您与王妃之间是姊妹，她大您小，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你们之间除了是姊妹外，还有一层君臣关系呢。您是贵妃，她，不过是王妃。”夏至一双上挑的细眼仁微微眯着，口中说出的话并不是那么好听，可却莫名的入耳。

    “这不大好吧。”迎春犹豫道。

    宋恬瞥了她一眼，没有开口。夏至窥着她的脸色，忽斥了迎春一句，道：“你是谁的奴才！张口闭口的也不知是在替谁当差！”

    “好了。”宋恬等夏至说完，这才慢悠悠的开口说了一句，道：“你们俩都是我的心腹，可不要吵架呀。”

    迎春的口舌一向比不过夏至伶俐，每回稍有争执，总是她先败下阵来，这次也是一样。

    虽说她们两人都是宋恬跟前的大宫女，但总也有暗暗较劲的时候，从前宋恬偏疼迎春一些，外出大多带着她，近来两人在宋恬身边伺候的次数却是渐渐有些持平了。

    迎春不知道是自己无意中做错了什么，还是宋恬改变了一些？

    待到了第二日，宋稚自然是来了，带了蓝跃和流星，并没带蛮儿和初兕。

    宋恬看了一眼蓝跃，笑着问：“怎么没带孩子来，我还特特嘱咐了呢。可是太监偷懒，没传好话？”

    “不是，蛮儿去外祖家学画了。初兕这几日跟着儒儿、宝儿玩呢。男孩子大了，不喜欢跟着我了。”宋稚喝了一口荔枝酒，脸上表情淡淡，像是喝惯了。

    宋恬正等着宋稚夸呢，却见她面容平静，忍不住问：“姐姐，这荔枝酒味道如何？”

    “不错。”宋稚轻描淡写的说，堵的宋恬不知该如何开口诉说沈泽对她的疼爱和重视。

    “菱角姑娘哪儿去了，近来总是瞧见这位姑娘？”宋恬知道菱角是个会功夫的，猜度着蓝跃十之八九也是个会功夫的，想到宋稚来自己宫中也要带护卫，更觉两人之间有了隔膜。

    “菱角陪着孩子们呢。”宋稚自不知道宋恬的心思，只是实话实说。

    宋恬抿着嘴笑了笑，道：“姐姐真是细致。尝尝我宫里的绿豆糕吧，可是照着你的方子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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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丁香丁柔

    宋稚尝了一口，含蓄道：“还不错。冰@火#中%文”

    宋恬勾起嘴角，娇嗔道：“半点比不上姐姐府上的小厨房。”

    宋稚吃了剩下的半块，没有接她的话茬，转而道：“你初来这宫中，小厨房里可安了自己的人？”

    “不必，小厨房的人皇上都替我摸过底细了，没有不干净的。”宋恬笃定的说。

    宋稚见她一脸情痴情迷，听她斩钉截铁的语气，便知再劝也无用，只点了点头，道：“既不是从前用惯了的人，那一时半会摸不准你的喜好也是有的，慢慢调教也就是了。”

    “我的喜好便是家里的小厨房也摸不准，还是姐姐府上的松香聪颖，莫说这绿豆糕，便是蜜汁肘子，水晶鱼脍，也再没旁人比她做的好。”

    宋恬今日倒有些不依不饶，宋稚品出几丝不对劲来，只用玩笑口气道：“那可就难了，松香只得一个，我一家老小也靠松香养活呢。不如妹妹派个你信得过人，去我府上与松香学些时日，倒也是个法子。”

    “姐姐莫怕，我不是向你讨要松香，你只择个松香的小徒弟给我，便好了。”宋恬一张笑脸仍是清丽动人，却叫宋稚愈发为难。

    忽想到一处关窍，宋稚便松了口，道：“那好吧。等我回府择两个，后日便给你送来。”

    宋稚突然松口，反倒叫宋恬觉得有些无趣，笑着点了点头，道一声：“那便谢谢姐姐割爱。”

    夏至横了迎春一眼，似有些得意。迎春偏开头去，躲开夏至的视线，不欲与她起争执。

    蓝跃立在边上，将这两个丫头往来的机锋全部看在眼里，回去的路上，蓝跃便说与宋稚听了。

    宋稚无声的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无奈，道：“刚入宫就内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需不需要提点一下四小姐，啊，不，贵妃娘娘。”流星看着宋恬长大，总觉得她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一时间错了口。

    “你觉得这两个丫鬟在恬儿眼皮子底下不睦，她会觉察不到？未免太小看我这个妹子了。”宋稚眉眼柔和，看不出别的情绪来。

    “那奴婢就不明白了。”流星与逐月一向亲厚，关系胜过亲生姊妹，对方有苦楚都恨不能帮她受了，如何还会在主子眼皮底下处处给对方使绊子呢？

    “有何明白不明白的，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盘算，她的心思，我都未必能揣摩透。”宋稚这话隐隐带出了几分失落，今日宋恬又向她讨要丫鬟，她虽应下了，可心里多少有了不舒服。

    按着宋恬的性子，原先被宋稚拒过一回，便不会开口了。可今日再度开口，也不知是不是宋稚想多了，总觉得像是有几分挑衅。

    宋稚这样想着，流星也刚巧问了一句，“贵妃娘娘今日怎的又开口向您要人了，原先不是拒过一回了吗？”

    “许是觉得自己如今是贵妃了，王妃不敢不答应。”蓝跃心直口快的说，说罢见宋稚落寞眼神一闪而过，才自觉失言，连忙请罪。

    流星也是恼的很，对蓝跃道：“你这丫头，浑说什么？王妃和贵妃是亲姊妹。”

    宋稚没有说话，其实蓝跃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正是她心中所想。

    但，或许只是最近天热，她真想念松香的绿豆糕了呢？

    宋稚胡乱的猜测着，心里终归不大舒坦。

    “夫人原先说，这府里的家生子不好给外人，一是不忍亲人血脉分离太远，二是怕授人以柄。”流星这后半句话一说出口，便也觉得不大好，难不成宋恬还会利用王府的丫鬟来对付宋稚吗？

    她思及此处，悻悻然住了口。

    宋稚正等着她的话呢，见流星反倒不说了，便替她说了下去，“心存犹疑，可为何今日会答应？”

    流星点了点头，道：“奴婢愚昧不明。”

    蓝跃倒是能猜到宋稚答允宋恬的缘由，只听宋稚道：“先前与你说过，咱们日后恐不能在京城常住了。”

    这话流星记着呢，却不敢提起，只是点了点头，极小声的道：“是，奴婢记得。”

    “我想着咱们反正要离去，不如把一些带不走的下人，分配好去处。”宋稚解释道。

    方才她一听宋恬那个要求，脑海里便转了一转，想到了这层，这才允了。

    流星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

    宋稚回府之后便让松香将小厨房的花名册交上来，松香不知宋稚要做什么，便立在一边候着。

    “这个丁香和丁柔是外院支妈妈的女儿吧。”宋稚指了指这两人的名字，对松香道：“她们俩的厨艺如何？”

    “她们两个各有长处，丁香刀工不错，厨艺倒没怎么历练过，丁柔专做糕点，能有我七八分能耐吧。也算不错了。”松香不知宋稚为何有此一问，只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会做糕点？好，就她们两个吧。离了她们两个，小厨房也不会乱吧？”宋稚盖上册子，问松香。

    松香摇了摇头，道：“倒也不会，只要王妃允准奴婢重新择人便好。”

    “你只管挑人，与流星说一声就是了，务必要知根知底。”宋稚了了这桩子事情，心里这才松快几分。

    她刚抛开册子，还未喝上一盏茶，便见蛮儿带着初兕一路小跑而来，只惊的司茶、司画两人恨不能长一双长臂，将两位小主子拢住。

    “慢些跑。”宋稚忙起身，便被两个宝贝扑了个满怀，险些跌倒。

    “今日在外祖处画了什么画。”宋稚一左一右的抱着两个宝贝，所有的烦恼都不见了。

    “画了只王八。”蛮儿脆生生的说。

    “王，王八？”宋稚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反问了一句。

    司画忙把画拿出来，展开给宋稚瞧，道：“王妃，是乌龟。不过林老太爷说咱们公主画的乌龟太扁，更像王八，所以公主才，才说是王八的。”

    宋稚看着蛮儿的画，笑弯了一双眼，笑声也格外舒心甜美。

    沈白焰人还没进屋，在院子里边听见了宋稚的笑声，眉间的郁色如被一阵微风拂过，瞬间便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他缓步走进屋内，走近他今生今世最美好的所在。

    ……

    丁香和丁柔两人得了要进宫的消息，丁柔倒也罢了，丁香却并没多高兴，支妈妈倒是挺欢喜的，千叮咛万嘱咐，说要两个女儿挣出一份好前程！

    “你们在王妃的小厨房里，总被那个松香压着，做不了主子前头的第一人！如今换了个天底下最最尊贵的地界，你们可要好好争气！”支妈妈激动的说，丁香却是高兴不起来。

    难不成到了宫里，她们上头就没别人压着了？只怕是更多吧！

    两人进宫前自然要先拜别宋稚，宋稚先前对这两人没什么印象，今日倒是第一次仔仔细细的看她们两姐妹。

    丁香相貌平淡，叫人记不住，倒是丁柔，俏眉美目，笑起来的样子极甜美。宋稚心里微微有些介意，送个模样如此标志的丫鬟进宫，会不会不太好？

    又想到两人不过是在小厨房里忙活，也不怎么到人前点眼，自己又与支妈妈谈妥了，再变的话也啰嗦，便也算了。宋稚嘱咐了她们几句，又给她们打了赏，便遣人送她们进宫去了。

    丁香和丁柔颇有些战战兢兢，不过一想到这宫里的贵妃娘娘是王妃的亲妹妹，性子大抵也是一路的，如果也是那般温和大度，那便好了。

    两姊妹这样一想，心里倒是也不怎么怕了。

    见到宋恬时，天色已有些暗了，宋恬的样貌与宋稚略有些相似，少些明媚，多些清雅，见到她们二人时倒也是先笑了一笑的，封了赏钱便让两人先去安置了，明日再排事情给她们。

    丁香和丁柔暗自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跟在迎春身后离去了。

    夏至将竹帘掩好，转过身来瞧见宋恬正对着油灯发呆，似乎不大安乐，她想了想，便道：“王妃倒是大方，一送便送两个来，模样也不错。奴婢瞧着那个丁柔的样子倒是比崔美人还要好些。”

    夏至所言正是宋恬心中所想，她稍一皱眉，道：“也不知姐姐是怎么想的，罢了，左右是在小厨房里待着，叫她们轻易不要出门乱逛。”

    夏至自觉与宋恬心意相通，十分自得的福了福，道：“是。”

    “叫谁不要轻易出门？”沈泽的声音忽然而至，叫夏至和宋恬措手不及，慌乱拜见。

    “外头的宫女真是乱来，怎么皇上来了也不通报一声？”宋恬又喜又恼，被沈泽搀扶了起来。

    “朕想悄悄来，便没叫宫女声张。”宋恬脸上的细微表情都逃不过沈泽的眼睛，他温和的笑了笑，道：“方才你们主仆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只是从姐姐那要了两个会做糕点的丫鬟来，改日做些点心，给皇上尝尝。”宋恬一见沈泽，身心便都酥软了，一五一十的全吐露了。

    “哦？”沈泽一挑眉，饶有兴致的说：“那定是要尝尝王妃美意了。”

    夏至悄然退下，竹帘微动，馨香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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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赵冽

    酸汤梅子水晶盏，绿纹西瓜井水凉。冰$火#中文

    夏日就这么慢悠悠的到了尾声。

    这些时日，冒出了一个好消息，也冒出了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

    赵璀怀孕了。中宫有喜，自然是普天同庆。

    沈白焰在朝堂上公然拒绝南下平定巫族内乱。

    沈泽大怒，直斥沈白焰嚣张跋扈，狂乱悖上。

    沈白焰拂袖而去，再未上过朝。

    京内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噤若寒蝉。

    此刻的坤宁殿内，宋恬穿一身碧色衣裳，衣带蜿蜒而下，垂在软塌边沿，随着漏进来的风微微摇晃着。

    整整一个月，沈泽不曾见过宋恬一面，她拎着糕点去文德殿见他，也被他推拒了。

    宋恬不死心日日遣人给沈泽送糕点，被众嫔妃们嘲笑也咬牙硬撑，这般执着用心，却得了一个极难堪的下场。

    沈泽大赞坤宁殿的糕点美味，宣了制糕点的宫女面圣领赏，给了丁柔一个侍御的位分，平白无故多了一人与自己争宠，众嫔妃们虽说心里不痛快，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沈泽这何止是打了宋恬的脸，连带着宋家和王府的脸面，都要被沈泽这一巴掌给抡没了。

    宋恬从一开始的焦急万分，到如今的心如死灰。

    “要不是王爷做错了事，皇上也不至于冷着咱们贵妃呀！”夏至低低的声音传了进来，宋恬蹙眉将书合上，再瞧不进去了。

    她原也怨过沈白焰，怨过宋稚，但后来有一日，去探望初初有孕的赵璀时，她对宋恬说的一番话，叫宋恬一下惊醒。

    “皇上恼了你，这是自然的。皇上娶咱们并不是为着咱们这个人，是为了整个赵家。对你来说，是整个宋家，乃至王府。如若我的父兄在北境不得用了，你猜我这皇后的位置，坐不坐得稳？”

    这道理宋恬并不是不懂，只是从前从没往自己身上套。

    一想通，心就渐渐冷了下去。原以为，自己会有什么不同的。

    “迎春。”宋恬唤了一声，夏至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迎春匆匆走了进来，道：“娘娘，您没睡呀。”

    宋恬将脚套进松软的绣鞋中，对迎春道：“不睡了，咱们瞧瞧皇后去。”

    与赵璀相处越久倒是越投缘，抛去从前将她视作情敌时的偏见，她倒真是一个不错的女子。

    “娘娘，您老是瞧她做什么呀？且想想咱们自个吧。”夏至扭着身子，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你这张嘴，也该好好管管了！”宋恬冷冷的睇了夏至一眼，搭着迎春的手便出去了。

    迎春小心的伺候着宋恬，不敢说话。

    宋恬心里烦得很，走路也是急急的，到了皇后宫门口，竟与一个高大男子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对方下意识想到搀扶，见她身侧还跟着婢女，连忙止了手。

    “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宋恬撞得头昏眼花，摸着脑门迷迷瞪瞪的说。

    对方挑高了眉看着宋恬，分明是自己先莽莽撞撞的碰上来，却先冤枉了自己。

    宋恬定了定神，费劲的抬首看向对方，一张极为英挺的男子面容映入眼帘，宋恬微微一愣，飞快的避开了眼神。

    这人眉宇间倒有几分像赵璀，宋恬思量片刻，道：“你是赵冽？”

    赵冽没见过这个清雅女子，看她的打扮多半是宫嫔，便揣测她是发觉了自己与赵璀的容貌上的相似之处，从而得出的结论。

    “是，你呢？”赵昂说话颇有几分傲气，叫宋恬听着不大舒服。

    迎春鼓起勇气横了他一眼，道：“这是贵妃娘娘！”

    赵冽一下便笑了，一口白牙晃的宋恬眼晕，他抱拳对宋恬道：“贵妃娘娘安。”

    宋恬不喜他态度轻浮，只略点了一下头，便飞快的离去了，赵冽偏首看着这个纤纤细细的背影良久，不知为何轻轻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你遇见我哥了？”赵璀靠在软塌上，宫婢轻轻的替她揉按着小腿。

    “是啊，刚巧碰见了，你们兄妹俩倒有几分像。”宋恬道，略过了那些容易叫人误会的插曲。

    赵璀明朗一笑，道：“是有几分像，我母亲近来身子不大好，哥哥替她进宫来瞧瞧我。”

    “这事不应当是长嫂做吗？”宋恬疑惑道。

    赵璀面色稍凝，道：“我嫂嫂早逝，已经两年了。”

    触到人家的伤心事自然不好，宋恬有些尴尬的说：“抱歉。”

    赵璀一笑，道：“无妨。对了，中秋前日，可请家人入宫相伴，你可记着呀。”

    宋恬点了点头，道：“我已经与娘亲说了。”

    “你不请王妃吗？”赵璀问。

    宋恬抿着嘴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璀自觉失言，忙对宫女道：“给妹妹换杯好茶吧。我喝不得好茶，也别叫她失了口福。”

    此时外头有个宫女走了进来，在赵璀耳边轻道几句。

    赵璀皱了皱眉，道：“叫几个嘴巴严实的太监弄出宫去处置了。”

    见宋恬满脸困惑，赵璀解释道：“郑美人去了。”

    “什么？”宋恬极为震惊，难怪她感到意外，这也着实太快了些。

    这宫里的女人是愈发多了，上月沈泽不知怎么得，酒醉后临幸了一个宫女，那宫女又正好是德容太后宫里的，颇有几分脸面，只得给了一个美人的位分。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刚封美人便得了痢疾，再未有召幸，如今，竟死了。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宋恬从赵璀宫中出来时，还有几分浑浑噩噩，看着四周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暗红宫墙，脑海中突兀的冒出宋翎那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来。

    宋翎如今不在京中，沈泽一道旨意下去，叫宋令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便把宋翎踢到了西境做了个小小兵士。便是瞎子也知道，这是在断沈白焰的臂膀。

    沈白焰却毫无动静，前些日子还有人瞧见他陪着自家夫人回娘家饮茶呢！

    旁人以为那一日两人是去饮茶，只有宋稚才知道，林氏原是打算叫她回来训斥的，只是见沈白焰也跟了过来，这才作罢。

    不过一句话都不说也是不大可能的，林氏先是哭了一通，说宋恬在宫里多么的不容易，又指槐骂桑的说了宋稚一顿，说她不替妹妹着想。

    又说宋翎在西境多苦，宋令也不偏疼自己儿子，任由他像个小兵似的在沙堆里摸爬滚打。

    如若说宋翎真因沈白焰而受了这番冷待，宋稚心中自会无比愧疚，可这事，原就是沈白焰和宋翎两人私底下的编排好了的，沈泽这一推手，也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这些事，如今还不是告诉林氏知晓的时候。

    宋稚默默不语，忍受着林氏的指摘和眼泪。那日林氏一通哭诉下来，宋稚只觉得浑身都是眼泪的咸涩滋味。

    儒儿也被宋稚领回家里养了，再加上阳儿，府里统共有四个孩子，这些时日不是在家中，就是在林府，大人们虽心里个个装着事情，但在孩子们跟前还是如旧。这京中的惴惴不安之气没有侵扰两个孩子，他们依旧是快快活活的。

    宋稚最不愿瞧见的就是孩子们不安乐，如今她也不大出门了，只守着几个孩子过日子。

    “夫人，这个今年的最后一波西瓜了，往后的西瓜可就入不得口了。”流星奉上了一方方切成尖尖角的西瓜，对宋稚道。

    宋稚咬了一口，摇了摇头，放下西瓜，道：“这滋味也是淡了，今儿倒也不热，这西瓜我不吃了，你拿去赏了那几个在太阳底下守门的小子吧。”

    流星点了点头，笑了一声，道：“今个他们可是有口福了。”

    阳儿和初兕在软塌上，阳儿侧着身子，轻轻的打着小呼噜。初兕趴着眠着了，撅着小小的屁股。

    儒儿和蛮儿各占了一半的书案，儒儿不知道在画什么，画的极专心，菱角偷摸睇了一眼，竟是一个酣睡中的白胖娃娃，不是就初兕吗？可谓是神形皆备。

    蛮儿在练字，她画画的一般，但字倒是不错。大抵是因为跟着菱角练武的缘故，所以手腕劲道足一些，下笔格外有力道，笔力扎实，笔锋却潇洒似风。连林老太爷看了，也赞了几句，这可是极难得的。

    逐月从回廊上匆匆走来，她脸上神色不大好，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到了宋稚房门口，松了松眉毛，免得叫孩子们看出她的情绪来。

    逐月走进门，在宋稚耳边轻道：“夫人，外院支妈妈今日又猖狂了。”

    “哦？又说了什么？”宋稚往逐月嘴里塞了一枚薄荷果子，逐月一边鼓着腮帮子嚼着，一边道：“还不是盼着女儿一飞冲天，成人中龙凤。”

    “哈，没想到支妈妈在咱们府上这么些年，心里竟没半点盘算城府，也算是难得了。”

    宋稚的话音听着还算轻快，可心里还是有几分呕。她真心后悔让丁香丁柔两个丫鬟进宫，感觉就像是自己亲手推了一把，让丁柔栽进了火坑。

    这般令人作呕的事，沈泽竟做的出来！这也叫宋稚始料未及，也叫宋稚始终牵挂着宋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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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冥岭

    宋稚不能给宋恬写信。

    因为给宋恬写的信总会先在沈泽手里走一遭，姐妹体己话倒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宋稚觉得恶心，只有遣人进宫给宋恬送东西的时候，捎带上几句口信。

    宋稚自己也不能亲进宫中，沈白焰不让，宋稚自己也知道其中的利害轻重。

    宋恬也没开口提过，大抵也是想到其中这一层了。

    蓝跃和流星曾进宫送过东西，宋恬倒是没对她们二人说什么，不过言语神色中也流露出一些对沈泽心灰意冷的意味。

    宋稚听了这话，如何不心疼？只恨宋恬怎么不明白的早一些。

    如今，却是被困在那宫墙之内，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出来。

    屋里头，大人们都沉默着，孩子们也安静极了，只有阳儿轻轻的呼噜声。

    逐月听着自己儿子的响动，与宋稚相视一笑，道：“奴婢这孩子粗生粗养的，人也糙的很。”

    “阳儿也是白皮白肉，精心养起来的好孩子，可不准你胡说八道。”宋稚点了点逐月的脑门，两人还似在闺中那般互相逗趣，心境却不似往日那般轻快了。

    宋翎自西境递回来的家书，不是问及宋恬，就是问儒儿，可见也是忧心坏了。

    晚膳时分，宋稚问沈白焰，若宋恬自己愿意，可有什么法子让她从宫里出来，沈白焰倒不似在玩笑，十分严肃的道了一句，“唯一死尔。”

    初兕由乳母照料着吃饭，蛮儿和儒儿都大了，跟着大人在饭桌上吃，两个孩子听沈白焰这样说，皆抬首看着沈白焰，宋稚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对两个孩子道：“别盯着你爹爹瞧了，快吃吧。”

    家里的老仆人悄没声的少了几位，说是年纪大了，王爷让他们颐养天年去了。不过崔叔依旧还在，少了些人，倒也觉不出什么。

    宋稚小库房里头的宝贝也薄薄的少下去一层，每盘点一次，都少一些。若是宋稚不主动提起，流星和逐月从来都不问，像是默契的守着一个秘密。

    清晨进城的小小板车，上头都是些新鲜水灵的小菜，早市歇了之后，换成了装着棉布的竹筐，慢悠悠的驶了出去。

    腾笼换鸟，驶向西南。

    西南巫族领地又叫做冥岭，是粟朝君王素来就头疼的所在，先皇在时，倒还好一些。大抵是因为老王爷沈长兴年少时曾在冥岭长住过一段时日，与巫族首领驮旋有着相当不错的交情。

    离冥岭最近的粟朝百姓，居住在一个唤做塔安的小镇上。

    巫族人生性极为散漫，不受礼教约束，穿衣打扮或是言行举止格外放浪形骸，冥岭气候湿热，男子赤膊出门，满身皆是墨色或青色的纹身，女子也能大大方方的露出一双长臂，一双赤金的臂钏箍着丰满浑圆的上臂。

    这些皆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与粟朝百姓格格不入，所以时常发生摩擦矛盾。

    巫族人人习武，身量高大，肌肤黝黑，赤手空拳也能胜过那持刀持剑的花架子，若真是打起来，粟朝百姓总是吃亏的一方。

    前些日子，便是因着巫族的一位少女走在塔安的街面上，被几个醉酒的浪荡子调戏了几句，其兄长暴怒，一拳就打的为首那人重伤不治，死时流了满裤档的尿，极为不堪。

    双方皆是满腔怒火，塔安和冥岭这才乱了起来。

    冥岭不同于西境北境，其余两地虽与粟朝有不同之处，但习性上大致都是相似的，不似冥岭，格外自成一派，叫人难以相容。

    平日里恨不能当做这个地界不存在，可这一旦乱了起来，逼着朝廷正视这个问题。

    几个大将军皆是镇守要塞，轻易不能调动，除去沈泽有意调离沈白焰的想法，沈白焰倒也真是一个极好的人选，这也是为何沈白焰一拒，满朝皆怒，也是沈泽如今气焰如此高涨的缘由。

    对某些人来说，慷他人之慨总是容易的。文官的一条软舌长满了尖刺，一根根都扎向升沈白焰，便是几位早已隐退的老臣，也出来啰嗦了几句。

    这几月的重重压之下，沈白焰只得允了。

    沈白焰这一低头，叫沈泽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他看着沈白焰呈上来的折子，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

    “皇上。”太监的声音总是阴鸷轻慢，从帷帐后悄声传来，“该翻牌子了。”

    隔着帷帐，沈泽的样貌与先皇愈发相似，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帷帐后刺了过来，李公公慌忙低下了头，只听到沈泽道：“贵妃吧，倒是许久不曾见她了。”

    这叫李公公十分意外，这贵妃娘娘不是被皇上厌弃许久了吗？怎的忽然拾了起来？

    皇上的心思一贯难琢磨，变幻莫测也是常事，只是那坤宁殿像是知道沈泽今日会召幸一般，提前就让人来说了，说贵妃娘娘这几日都不宜侍寝。

    这李公公原先还不屑呢。你不宜侍寝？皇上还不点你呢！

    没想到还没到一个时辰呢！这情形就掉了个个！

    “皇上，坤宁殿的主儿让人来传了信儿，说是今日不宜侍寝。”李公公战战兢兢的说完。

    室内安静的有些吓人，李公公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咚咚’响。

    “出去吧。”极冷淡的三个字，叫李公公如闻大赦。

    沈泽知道宋恬恼了，女子么，总是这样，说喜便喜，说恼就恼，哄一哄就好了。

    沈泽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晚上依旧去了坤宁殿，却闻宋恬不在宫中，而是去瞧皇后了。

    “我竟不知她什么时候与皇后，变得这般要好？”沈泽坐在宋恬惯常做的位子上，喝着夏至奉上来的茶，冷嘲热讽道。

    “皇后娘娘初初有孕，心中偶有不安，与贵妃娘娘说说话，也好排揎一些恐慌。”夏至在沈泽跟前却也不敢胡乱说话，只想尽法子，说些好话罢了。

    “那我便等她。”沈泽将茶盏搁下，慢条斯理的说。

    “是。”夏至心里自是高兴多些，喜滋滋的便下去了。

    只是宋恬回来时，瞧见沈泽的人马还在外面候着，她这心里却是没有夏至这般高兴了。

    “瞧了皇后？她如何了？”沈泽正在看宋恬搁在内室的茶桌前的一本书，见她进来，扫了她一眼，道。

    “娘娘很好，只是有些忧心其母亲的身子，睡的不大好。”宋恬一板一眼的说，一句不增，一句不减。

    沈泽又翻过一页书，嗤了一句，“这样才子佳人的书，你还是少看一些的好，不成体统。”

    “是该少看些，不过是从前该少看些，看得脑子都混沌了。如今经了事，知道这世事如何，再看这书，只是图个乐呵罢了。”宋恬遥遥的站着，并没有上几步的意愿。

    沈泽听出了宋恬言语间的自嘲之意，抬首皱眉而视，道：“你这是何意？”

    “嫔妾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与皇上闲话罢了。嫔妾小日子来了，怕是不能伺候皇上，还请皇上另觅别处。”宋恬绷着脊骨，僵硬的福了福。

    屋内主子们的对话一句句飘到了迎春和夏至的耳朵里，吓得她们二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这是在赶朕？”沈泽原以为自己今日一露面，宋恬就该喜极而泣了，再不济，哄哄也就好了。

    没想到，宋恬竟还将自己往外推。

    “皇上想多了。”宋恬淡漠的说，她直直的接住沈泽的目光，不曾躲闪。

    “今日朕若走了，往后绝不再踏足坤宁殿半步。”沈泽起身，逼近宋恬，一字一顿的说。

    宋恬看向沈泽，半点也没将他这句威胁放在心上，眸光含讥讽之意，只淡淡一笑，似百合花开，清冷无欲，道：“但凭皇上喜好。”

    沈泽心下一空，强压心中腾升而起的挽留之意，冷道：“你别后悔！”

    宋恬又是一拜，道：“后不后悔是嫔妾的事。”

    她垂下眸子不愿再看他，又添一句，“恭送皇上。”

    沈泽原先只觉宋恬性子清冷，心思细密，与自己相处时却也有甜蜜俏皮的一面，可今日却是实打实的碰了个钉子，才知宋恬有如此刚硬的一面。

    沈泽拂袖而去，不一会子这消息便传的满宫皆知，人人皆看宋恬笑话，觉得她是被皇上厌弃极了。

    赵璀也知晓了，她蹙眉看向往她耳朵里倒这句闲话的心腹宫女，叹了一声，道：“这几日与贵妃相处下来，倒也对她的性子多了解了一些，今日这番做法，也不算意外。我倒还有几分佩服。”

    那宫女是从赵家一路跟来的，叫做珞儿，她慌忙掩了赵璀的口，道：“娘娘，您在说什么呀！”

    赵璀笑了笑，道：“你怕什么？左右只有咱们两个在，皇上去瞧郑嫔了，又不会来咱们宫里。”

    这位郑嫔便是郑燕如的庶妹，如今已经爬到了嫔位，本事倒是不错。

    珞儿没说话，满脸不赞同的神色，赵璀只好安慰道：“罢了罢了，我不说就是了。你让璎儿去小厨房瞧瞧，明日给哥哥备的菜都备上了吗？”

    赵冽明日要去封雪城，互市一事刚刚敲定，杂事颇多，赵辞一人怕是忙不过来，便要赵冽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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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掠儿

    王府中零星的飘出了些消息，说是王妃哭闹了一场，说自己也要跟着王爷去冥岭。

    这事倒是没人敢议论，领兵去冥岭的担子没落在自己身上，他们不知道有多么庆幸，逃过一劫，如何还敢开口惹眼呢？

    封雪城中，赵辞也在头疼，原先与沈白焰议定，互市一事请他来封雪城稍稍周旋几日，也好多争取利益。但如今，显然是候不到沈白焰了。

    北国先遣来的使者屡屡问及沈白焰，似乎没有沈白焰在此，也不乐意说正事一般，赵辞最烦这些周旋算计，待赵冽来了之后，将这活计统统推给了自己儿子，落得个清闲自在。

    赵冽忙的焦头烂额，只够挤出个时间回房间里喝口水，还得应对忽然出现的老父亲，与他唠叨闲话一番。

    “沈白焰那小子，真答应去冥岭了？”赵辞挖出了赵冽私藏的一坛子酒，已然喝了大半，满屋子的酒香，可叫赵冽心疼坏了。

    “能有什么法子。皇上这回可算是顺势而为，毫不费力了。满朝文武，除了几个与王府亲近的持中不言外，其余都生怕差事落到自家，紧赶着推出去。”赵冽单手拎起坛子便灌了一口，省的叫赵辞都喝光了，自己剩不到一滴。

    赵辞见他喝了一口，忙不迭的将酒坛子给拿了回来，听赵冽咂咂嘴，道：“还不如我跟他换换，这劳什子的北国人，还是他来对付干脆些。”

    “皇上如何舍得？”赵辞十分不屑的笑了一声，“你可是他手下的一员大将，万一折在了冥岭那种地方，岂不是太可惜了。”

    “爹，您似乎不大瞧得上皇上。”赵冽擦了擦嘴边的酒渍，道。

    赵辞没有说话，赵冽便当他默认了，摸了摸自己腕子上那副赵璀亲手所制的护腕，略有几分生硬的说：“那您何必非得把妹子送进宫里去。”

    “女孩嫁谁不是嫁？如今她是国母，又身怀有孕，怎么不好了？”赵辞听出赵冽语气里的不赞同，便驳斥道。

    赵冽虽是庶出，但他的生母早逝，自幼在嫡夫人身边长大，与几个妹妹之间的关系一贯很好。

    “皇上似乎很喜欢拿女人做筏子。”赵冽脑海中闪过一抹清雅的身影，他撇去这个画面，对赵辞道：“那日后咱们家若有个不顺他心意的事儿，岂不是要……

    “那你便争气些。”赵辞不耐烦的打断了赵冽的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冽带着几分怒气起身对赵辞道：“王爷难道还不够争气吗？只怕是太争气了些吧？”

    “你！”赵辞叫自己的儿子堵的说不出话来。

    只见赵冽躬了躬身，道：“儿子还有事要忙，爹请自便吧。”

    赵辞还未发话，赵冽便大步流星的走了，气得他喝光了剩下的酒，半滴也没给赵冽留。

    封雪城的日子不大安乐，京城也不例外。

    皇上在坤宁殿吃了闭门羹后，倒是便宜了崔家女儿，算是这月里头受宠最多了两个妃子了。崔嫔升了崔妃，崔美人则得了个封号，伶。说是皇上喜爱她身上那股子伶俐劲儿。

    知道这层意思的人也就罢了，若是不知道，还以为皇上骂崔美人是个戏子呢。

    沈白焰再过两日便要领兵出发，宋稚哭哭啼啼的去求太后，说自己也要一道去。嘉安太后端着母仪天下的架子，一直对宋稚好言相劝，叫宋稚不要去。

    待宋稚临走时，才慢悠悠的说了一句，“你们两人伉俪情深，孟不离焦，许多事，旁人也做不了你的主，自己看着办吧。”

    宋稚喜极而泣，几乎是被搀扶上马车的，她伏在软塌上许久，动也不动，嘉安太后身边的嬷嬷道：“呦，王妃这是怎么了？”

    “许是哭累了，没事儿的。”流星道，关上了马车门。直到马车驶出皇城，她才轻拍了拍宋稚的肩膀。

    宋稚轻哼了两声，还是闭着眼睛不醒，眼角的泪水凝成了泪晶，流星这才知道，她是真的乏力了。

    马车又大又宽敞，摇摇晃晃，慢慢悠悠的，宋稚一路上睡得极香，醒来时便是在高床软枕之上，一扭脸就瞧见沈白焰坐在桌前看信。

    她不过是指尖一动，沈白焰便瞧了过来，目光沉静而温柔，“睡醒了？”

    宋稚忍不住笑了起来，颇有几分委屈的说：“演戏好累。”

    沈白焰走了过来，宋稚便从床上爬了起来，顺势投入他的怀中，两人互相依偎者，直到几个孩子嚷嚷着肚饿要吃点心，流星来问宋稚，说是小厨房的一些家伙什都收拾起来了，有些复杂的吃食做不了。

    现下备好的只有红豆糯米糕和酥炸角子，宋稚嫌炸物过于热气，便要了红豆糯米糕和一壶桂花茶。

    孩子们正吃着，宋稚轻声对儒儿说，“儒儿，你爹爹的信，你可瞧了？”

    儒儿吃着糯米糕，点了点头，道：“看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是留在京中，还是去西境，若是跟姑姑去别处，也可。”虽说宋稚乐意将儒儿带着身边教养，可林氏必定不允，冥岭在大家眼里可不是什么游山玩水，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但为着儒儿的心意，宋稚愿意抗下林氏的怨怼。

    儒儿并未思量很久，像是早早就想定了，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对宋稚道：“姑姑，我想去父亲身边。”

    蛮儿听儒儿这样说，颇为不舍的看了儒儿一眼，轻道：“哥。”

    儒儿转脸看着蛮儿，十分肯定的对蛮儿说：“蛮儿妹妹，你不要难过，咱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初兕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竟开口对儒儿道：“哥哥，不要走。”

    他不说还好，一说，叫宋稚心里一酸，眼眶一热。

    儒儿小小年纪，经历了那么多事，性子不但没有变的古怪，反而更为稳重妥帖，有时候成熟的让人心疼。

    宋稚疼惜的摸了摸儒儿的脑袋，对他道：“那我让菱角姐姐一路护送你去西境，你再选几个人，一道去伺候你。”

    儒儿想了想，道：“金妈妈年岁大了，我不想她路上奔波，姑姑替我择几个好的就是了，金妈妈就叫她留在家里替我看着些。”

    看着些什么呢？宋稚微微一愣，没有点破。

    她知道儒儿心思稳重，害人之心虽无，但也总得要有防人之心，故而并不纠结于此，只吩咐人去准备儒儿路途上要用的东西。

    “想着，还是我亲自去与娘亲说一声吧？”宋稚端着一杯桂花茶坐到了沈白焰身侧。

    沈白焰接过茶盏，道：“你去说一声倒也是情理中事，不过定没什么好话可听。若晖的家书中应当提了，说想带儒儿去西境，你也不一定非得去上这一趟。”

    沈白焰的话都在理，不过宋稚到底还是领着儒儿回去了一趟，日后她随着沈白焰去冥岭，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与林氏见上一面。

    林氏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得知宋稚要随沈白焰南下，她倒是多瞧了宋稚一眼，想说些什么，可又咽了回去，只拉着儒儿絮絮的嘱咐着一些琐事。

    气氛十分乏味，正当此时，屋里忽传来了孩童的哭声，过了一会，柔翠抱出来一个白娃娃。宋稚一见便笑了，唤道：“掠儿。”

    这便是宋稚的小弟。

    掠儿已经能认人了，他见宋稚的次数不多，倒是与她很亲热，挣扎着要宋稚抱，肉娃娃力气大，柔翠险些抱不住他。

    一到宋稚怀里，便安分了下来，乖乖的戳宋稚鬓上的珠翠玩，流星本担心掠儿会拔掉珠翠，伤到自己，但掠儿也没有，只是轻轻的碰了碰。

    儒儿认真道：“小叔好。”

    “呀咦！”掠儿回应道。

    “恬儿入宫，你随王爷南下，现下儒儿也要去若晖身边，这府里就我和掠儿了。”林氏看着宋稚与掠儿相处融洽，嘴角不自觉扬着笑，却又语带黯然的说。

    宋稚从来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林氏从前斥她骂她，都比不上今日这轻轻的一句话，一种愧疚感涌上心头。

    不过林氏下一刻便笑得灿烂，对宋稚道：“我写信给你父亲，说想带着掠儿去西境陪他些时日，掠儿老见不到爹爹，也不太好。”

    宋稚稍微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爹爹同意了？”

    “嗯。”林氏点了点头，笑道：“从前是我犯懒，又觉得西境贫瘠。不过你爹爹说了，西境如今已经好了很多，他虽常年住在军中，但是在西境，倒也是有一座将军府的。”

    这事情来得突然，叫宋稚有些不知所措，但一细想，却也不是什么坏事。

    西境在宋令治下，的确是不似从前了。

    宋稚想了想，便道：“那我让王爷多派些人手，将你们三人一道送去。”

    “王爷如今，还有多余的心思管咱们吗？”林氏终于流露出几分属于母亲的担忧。

    宋稚眼圈莫名一红，她差点要露出实话来，只是林氏这里人多嘴杂，叫她打住了话头，只是道：“这件事还能办的妥。”

    林氏缓缓的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要不，同我一道去西境吧？有你爹爹在，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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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安置丫鬟

    林氏的言下之意，即便是沈白焰出了事，宋稚也能在宋令的庇护下安稳过日子。

    “娘，我想和王爷在一块。”宋稚擦了擦泪，对林氏道。

    林氏听到这话，反倒笑了一笑，低声道：“你的姻缘，到底是比恬儿完满一些。”

    说起宋恬，宋稚的心绪更为复杂了，她抱着孩童柔软温暖的身躯，心里却是既酸又涩还泛着苦，“恬儿，许是命中有此一劫吧。”

    “当初我还以为入宫……

    林氏起了话头又想说，可方才讲了半句，却又说不下去了，皱着眉头一副病西子的样子，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咱们还在这说什么呢？便是说破了嘴皮子也没什么用。早知道，恬儿的婚事我就不插手了，如今择错了人，便都是我的错。”

    宋稚的心刚才与林氏贴近了些，听到她阴阳怪气的后半句话，瞬间又疏远了几分。

    叫一个女儿的姻缘做了废，林氏这才知了错，可她虽知了这错，却认得不怎么干脆。

    宋稚心中复杂，便没有说话，只是换了一只手抱着掠儿，挡住林氏的身影，不愿意看她。

    林氏还等着宋稚安慰自个呢。总会说一句，‘娘，这哪是您的错呀。是妹妹自己倔强。’云云。

    可林氏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宋稚一句话，便只能自顾自说个痛快，道：“我在京中总是听到恬儿在宫里的苦楚，实在难熬。不若去了西境，倒也痛快些。”

    宋稚心头一麻，难过极了。

    林氏这话何必要说出来？烂在心里多好！非得叫人知道她是为着自己心里安乐，这才逃到西境去的！何其自私！

    这些时日，因着宋恬失了宠，林氏也不常交际，生怕听到旁人的冷嘲热讽，这些宋稚都明白，这明讥暗讽的话，她听得可不比林氏少。可谁家没有些破事呢？

    蓝跃暗地里查访来的一些私隐，经由宋稚含沙射影一番，足以叫那些嘴碎的人冷汗涔涔，自顾不暇。便是没把柄捏在宋稚手里，她也不怵任何人，只不理她们便是了！

    林氏不直起腰板也就罢了，反觉宋恬在宫里不得宠，坏了她面子，如今还逃去西境，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还诸多推诿。

    她艰难的开口道：“娘亲怎可这样说，若要妹妹听见这话，指不定得多难过。”

    林氏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她难过，可皇家又不必寻常人家，进去了便出不来了！哎，说起来，要不是他们二人自小生情，恬儿那时也不会这般死心塌地。”

    这便是把错处都推到了宋稚身上了！

    菱角和流星也听出了林氏这话里的不对劲之处，皆蹙眉对视了一眼，见宋稚紧抱着掠儿，似在强忍泪意，菱角便道：“夫人，咱们出来时王爷吩咐了，叫早些回去呢。”

    宋稚睇了菱角一眼，闭了闭眼，将眼泪逼了回去，把掠儿交给乳母抱着，宋稚对林氏道：“娘亲，这几日事情多，我先回去了。等定下了送你们去西境的日子，我再让人来传话。”

    “诶。”林氏应了一声，宋稚便领着儒儿走了，林氏意犹未尽的咂咂嘴，似还有许多话未说。

    儒儿被宋稚牵着手，只觉她的手上力度有些重，他也不说话，只跟着宋稚快快的走着。

    还是菱角觉察了，对宋稚道：“夫人，您松松手。”

    宋稚这才松开了手，见儒儿小手红了一层，懊恼道：“儒儿，真是对不住。”

    儒儿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宋稚，轻道：“姑姑，您别伤心，小姑姑的事儿不是您的错。”

    宋稚终于忍不住泪意，慌忙偏过头，反复吐纳了几口，才转过身对儒儿笑道：“无事，咱们回去吧。”

    儒儿很乖的点了点头，重新将手递给宋稚，一手拉住菱角，由两人不轻不重的牵着，上了马车，回到了王府。

    马车直接从偏门驶入王府，宋稚牵着儒儿下了马车，飞快的对两人吩咐了一句，道：“这事儿你们不必同王爷说起。”

    菱角和流星只能应下。

    沈白焰并不在内院，逐月说他出去了，似乎是去见什么将士了。

    宋稚心里有了个底儿，没再多问，只是向逐月招了招手，在她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

    第二日，逐月便没在王府露面了，好奇的小丫鬟问起逐月的行踪，流星也只是淡淡道：“她到底是嫁了人的，夫人许她体面，叫她回家休憩几日。”

    宋稚要随沈白焰南下的消息在王府里不胫而走，常有大胆的丫鬟向宋稚跟前的人打探消息。

    流星有意要散消息出去，便没阻止，还将这件事儿分派给了茶芝。

    这不，茶芝一个转弯，便被小丫鬟们给围住了。

    “茶芝姐姐，王妃可会带人一道随军吗？”

    “茶芝姐姐，你可跟着一道去吗？”

    “茶芝姐姐，那府里总得留几个人吧！”

    茶芝被这一叠声的话砸的眼晕，绕到柱子后头站定，对着眼前这一张张或黄或白的大小脸，道：“我正要说这事呢。夫人定是要人伺候的，我与流星都跟定了夫人。你们若有想去，或不想去的，也可跟我说。”

    茶芝这话一出，丫鬟们倒是静了一静。

    有个声音冒了出来，“我老子娘身体不大好，今年怕是难过，我想留下来。”

    “我弟弟今年要定亲，我也离不得。”

    说话的这几人都是二等丫鬟，带不带走，关系都不大。

    茶芝便点了点头，在一个小册子上记下了这两人的名字，在名字后边打了一个叉。

    “我想跟着夫人。”说话这个丫鬟叫做兰儿，原本就是跟着茶芝，在她手底下当差的。

    茶芝多提醒了一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兰儿笑了笑，笑容里含着几分萧索，道：“茶芝姐姐，我娘亲去年就没了，还是你帮我向夫人讨的银子，我才能安葬了她，现下家里什么人也没了。主子和几个姐姐，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兰儿的一席话，叫丫鬟们都有几分动容，但却有一声不怎么悦耳的嗤笑声响起。

    茶芝性子平和，此时也冷了脸色，对那个面露不屑的丫鬟道：“慧心，你什么意思？！”

    慧心一口碎牙还龇着，她不屑的抽了抽嘴角，道：“还不让人笑了？”

    兰儿轻拽了拽茶芝的袖子，道：“姐姐，别和这人吵，不值得。”

    茶芝也哼笑了一声，道：“是不值得。就快不是咱们王府的人了，我还费什么口舌？”

    慧心一听这话便急了起来，粗鲁的推开几个在她前头的丫鬟，挤到茶芝跟前来，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慧心口沫横飞，茶芝厌恶的后退一步，道：“什么意思？王妃开恩，将身契约还给你，哦，对了。还有和你拉帮结派的那几个丫鬟，明日收拾了东西就从王府里滚出去。”

    众人皆不敢开口，只听慧心还在骂骂咧咧，道：“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在王府做大丫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谁肚子里呢！也敢来我跟前充大头，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说着便要动起手来，一众丫鬟连忙拦着，茶芝退了几步站定，对兰儿道：“去禀了夫人，我让她再猖狂！”

    慧心如此激动不是没有缘由的，她和兰儿一样，没有旁的亲人了。她虽不想跟着宋稚一道去，但也是想留在王府的。

    她孤身一人离了王府，日子还不知会过得怎么样。

    慧心这几人原是王府的丫鬟，没成婚的时候，沈白焰常在外院住着，她们基本上就是个摆设。

    后来宋稚带了流星逐月一干人等来，慧心不得重用，便心生怨怼。先前也就罢了，左右不理会就是了，如今宋稚离了王府，不知道日后还回不回来，总得做长远的打算，这山中无老虎，却也不能让猴子称大王。

    慧心这几人是不能留了。宋稚的指示来的很快，慧心和其余几个婢女立即被遣出了府，其余几人还得了些银两，慧心却是什么都没有。

    这人到底是咎由自取，无人可怜，只过了半日，便没人再议论她了。

    茶芝拿着小册子来给宋稚回话，宋稚一边翻看着崔叔递上来的册子，一边听茶芝说话。

    “夫人，除了咱们几个，肯跟咱们去的丫鬟共有十三个，剩下的大多是舍不得家人，还有些是嫌路途遥远，恐有风险。”茶芝用手指划过册子上的小字，道：“有些本就没有签身契，大可放出去了。府上剩下二十来个，也就差不离了。”

    “嗯。”宋稚轻轻应了一声。

    茶芝继续道：“小厨房里的丫鬟另算，除了松香姐姐，还有三个肯跟咱们走，剩下的都是有爹有娘的，各自嫁人也就是了。”

    “这么些人，也够了。”宋稚合上手上的册子，道：“外院有二十五个随咱们一道走。”

    茶芝点了点头，流星小声对宋稚道：“库房里只剩了些充样子的玩意，还有些零碎的家伙式，陆陆续续的都运了一些出去，王爷说只管带。”

    宋稚闻言一笑，道：“太离谱的东西，可别带上呀。”

    流星也是一笑，道：“奴婢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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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偷孩子啦！

    秋日染了些寒气，宫里便换了暖香，香炉里慢悠悠的散着淡香，哄得人身心皆舒坦。

    “皇上近些日子怎么样？”嘉安太后虚闭着眼睛，眼角漏出一抹光，看向跪在自己脚边，替她按揉小腿的凌枝。

    “舒心的很。”凌枝殷勤的伺候着，回着话。

    “他可有说什么？”嘉安太后问的十分含糊，可凌枝也是听惯了，琢磨惯了的，细嫩的指头不轻不重的按着小腿上疏通的穴位，口中答道：“皇上虽未名言，但听其口风，还是十分感谢太后替他费心筹谋。”

    “哼，为把这桩巫族的差事推给王爷，哀家可是动了不少人脉。”嘉安太后有几分自得的说。

    凌枝又奉承了一句，道：“太后娘娘英明。”

    “行了，你回去吧。你是皇上一贯偏宠的，指不定又会寻你。”这便是要凌枝走了。

    凌枝福了一福，道：“奴婢先行告退。”

    一盏菊花饮呈给了嘉安太后，她啜了一口，忽笑了一声，道：“赏一壶菊花饮给憬余吧。”

    她身侧的嬷嬷也跟着赔笑，道：“老奴愚钝，太后娘娘好好的赏这个做什么？”

    “他这些时日火气大，喝些菊花饮，好败败火。”嘉安太后眉眼带笑，十分畅快。

    嬷嬷笑道：“听说王爷昨个去点兵，只有些从前老王爷的部下肯与他同去呢。”

    “那人也不少了，人人都说他是相材将才，怎么？用兵将人堆来打战，可算不得什么将才。”嘉安太后施施然道，不过心头却浮上长姐温和的面容，还是从前在闺中的模样。

    嘉安太后叹了一声，道：“罢了，从护城军里挑两个好的，他手底下的那支焰军也跟着一道去吧。”

    “太后娘娘慈心。”嬷嬷不知道太后为何改了主意，但奉承一句总是无错的。

    “哼，挫挫他的锐气锋芒罢了。若真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只怕娘亲不舍，待到了地底下，姐姐也会怨我。”

    嘉安太后到底是将沈白焰视作半个娘家人，虽说还是自己儿子重要，但推沈白焰去死，却也不是他的本意，“下月初便要开拔了，王府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王妃这些时候倒是动静不少，府里的散了一些不安分的下人，也在收拾东西了，看来，是铁了心要和王爷一道去。”嬷嬷回禀道。

    “哼，真是痴迷了心肠。”嘉安太后倏忽直起身子来，问：“那两个孩子呢？”

    “说是送到林府去，养在林老太爷膝下，原先他们夫妻俩去北国那一次，也是这般行事的。”嬷嬷道。

    “她倒是信不过自己亲娘！”一听这孩子还在京中，嘉安太后又松快了下来，只要这孩子还在京里，就不怕这夫妻俩蹿到什么地界去！

    “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林氏不是什么周全人，倒是林府的老太太老太爷，现如今正是盼着孩子承欢膝下的时候呢！”嬷嬷搭着嘉安太后的话茬，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半天没再听见嘉安太后回话，定睛一看，已然眠着了。

    嬷嬷便悄悄的叫小丫鬟们掩上了纱帘，自己在旁候着。

    秋日天气凉爽，午后辰光叫人舍不得睡去，此时的宁听院，宋稚正在给林老太太读前朝的史书。

    史书用词晦涩难懂，可几个孩子却是安安静静的努力听着。只是听着听着，却伏在了宋稚膝上，仔细一瞧，竟是睡着了。

    “如此一来，倒是成了个三足鼎立的局面。”林老太太听罢这一章，道。

    宋稚掩上书卷，笑道：“正是呢。若不是后来安南王早逝，其子又是个纨绔的，这局面怕是还能沿上几百年。”

    林老太太挖了一点子薄荷油，涂抹在人中上嗅闻，宋稚道：“您可是困了？去眠一会子也不打紧的。”

    林老太太摇了摇头，抬眸看向门口时，正赶上团圆进来。

    团圆利落的上前对林老太太说：“院里一些嘴碎的丫鬟都叫我派到别处去了，如今只有常年在咱们院里，又签了死契的老人了。”

    宋稚感动的靠在林老太太膝上，道：“多谢您替我周全这件事儿。”

    林老太太摸着她的青丝，笑道：“傻丫头，只要你们这些孩子们好，祖母便再没有别的心愿了。”

    宋稚又对团圆道：“给你添事儿了。”

    团圆不敢受，忙道：“不过是张张嘴的功夫，费不了什么事儿，王妃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奴婢了。”

    蛮儿和初兕乖巧可爱，团圆见多了旁人家那些性子骄纵傲慢的少爷小姐，对自家这几个小主子可谓是喜爱非常。

    “儒儿和你娘去西境了？”林老夫人问，他们一行人是前日才来拜见过林老夫人，然后昨日便出发了。

    宋稚道一声是，“父亲和哥哥派了人来接，憬余去派了人送。”

    “宫里边可有什么说法？”老夫人问。

    “他们对这事儿倒不上心，将军戍边，夫人陪同住些时候也是有的。宋府又不是空了，不是还有几个姨娘孩子么，再说，恬儿还在宫里边呢。”一说起恬儿，宋稚的兴致就低落了下去。

    林老夫人摸了摸她搭在自己膝上的手，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你替她担心也成不了事，等哪天她自己心里有了主意，若向你开了口，你能帮上一把就帮上一把。”

    “是，稚儿明白了。”宋稚道。

    宋稚没留在林府吃晚膳，离开时在门口碰到了林天晴和康儿。蛮儿还记得康儿，对其大方一笑，康儿腼腆的笑了笑，觉察到林天晴望过来的视线，笑意瞬间变为胆怯。

    “公主如今也算是大姑娘了，合该……

    “姐姐还是少说几句，我若听得不开心，定会让你也不开心。”宋稚知道林天晴要说什么，不就是想叫蛮儿矜持些么，宋稚岂会让她在自己跟前对蛮儿如此说话？

    林天晴被宋稚夺了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眼睁睁瞧着宋稚离去，才气急败坏的转身进府。

    家里的晚膳吃得简单，秋日里不过多一道栗子煨鸡，蛮儿在林府吃多了点心，现下只喝的下一碗汤，宋稚便也依她，叫司茶和司画陪着她玩去了。

    沈白焰喝着汤，用一种十分微妙的口吻道：“太后今日把我想要的人都给我了，倒是省了我许多麻烦。”

    宋稚回到家中时，发觉自己来了小日子，腰骨酸软，也失了胃口懒得吃饭，捧着碗酪子恹恹的吃着，道：“到底是姨母，怕日后到了地底下，难跟婆母交代吧。”

    沈白焰勾了勾嘴角，瞧不出什么情绪。

    小厨房奉了热乎乎的盐袋子给宋稚暖肚子，流星扶她躺下，道：“幸好是现在来了，若是在路上来了，您指不定多劳累呢。”

    宋稚渐渐有些迷糊了，起先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听见，后来便一下瞌睡了过去。

    开拔的日子转眼便到，宋稚领着蛮儿和初兕去了一趟林府，回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婢女，并没有两个孩子。

    临走时，林善风还安慰宋稚，道：“王妃，您且放心去吧。咱们老夫人的院子是安定不过的了。”

    宋稚对林府的这位老管事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

    沈白焰虽是被迫领了南下镇压的旨意，送行那日却是浩浩汤汤的一堆人，什么熟络的不熟络的亲戚朋友全都来了，都盼着沾着沈白焰的血给自己脸上增色！

    离得近的自然是真正亲近之人，宋稚也只理会这几人，十公主前几日传出来好消息，本该是好好静养的时候，却也来送宋稚。

    她和林天郎一个牵着蛮儿，一个抱着初兕，对宋稚道：“孩子在府上养着，你便放心吧。”

    宋稚眼眸含泪，摸了摸这个孩子，又亲了亲那个孩子，对十公主道：“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不舍得。”

    人群中有个面白无须的阴鸷男子正注视着这一切，直到宋稚将孩子递给十公主，马车渐渐远去，林天郎也将孩子抱上了林府的马车。这人才离去了。

    一出城，宋稚只觉身上一松，方才那种被人幽幽环伺着的感觉便都消失了。

    随着天色渐暗，马车渐行渐远，流星有些焦躁起来，她方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现下又看一眼。整个人坐立不安，全然不似平日里那气定神闲的样子，

    宋稚虽比流星镇定一些，但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焦灼的，直到车门被打开，蓝跃将自己身后的一个大包袱递给流星，又伸手接了措陆怀里的一个大包袱。

    流星怀里的包裹探出个小脑袋来，蛮儿拢了拢自己的发丝，皱着鼻子对她一笑。流星此时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道：“我的小祖宗，您可算是来了。奴婢的心一直悬在这嗓子眼呢！”

    初兕却是安然睡着了，宋稚点了点他的小鼻子，道：“真是个贪睡的。”

    蓝跃笑道，“您这可怪不得小公子，措陆的身体就跟张床似的，睡着了也是人之常情。”

    两个孩子都安安生生的到了宋稚身边，马车步步远离京城，宋稚却觉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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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柔衣

    沈白焰一走数日，京中百姓议了他们几日，也就歇了。

    这巫族的事儿离京着实太远，他们便是想谈论，也寻摸不到什么话把子可说。

    王府和宋府的主人本就不是什么长袖善舞之人，这主人家南下的南下，西去的西去，便是剩了几个老仆守宅子。

    柔衣原先就想求着林氏将自己和孩子一并带过去，被林氏给拒了，柔衣还欲再说，周姑姑便说孩子可跟去，柔衣就不必了。

    没了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宋府有谁会惦记着？！柔衣绝口不提此事，生怕被一个人落下了。她这几日正愤愤不平着呢。被丫鬟劝了几句，心里倒是好受了不少。

    那丫鬟道：“您还有二公子呢！怕什么？总会有人孝敬您，给您养老不是？您再瞧那个姨娘，奴婢听说，少爷连碰都没碰过，只怕担了个姨娘名头，实际上却还是个闺女吧？”

    听到旁人的境遇比自己差，便是自己身在粪坑里头，也能乐出声来。

    柔衣与丫鬟一道笑了一通，心情好了不少，忽来了兴致，道：“带上公子，咱们看看玉书去。”

    柔衣去寻玉书，却是扑了个空，她所住的屋子空空如也，唯有一个木讷的小丫鬟在洒扫。

    柔衣揪了她来问：“玉书呢？”

    这丫鬟倒还知道几分由来，握着笤帚，道：“走了。”

    “走了？走去哪？走亲戚去了？”一个姨娘能上哪儿去？门房能让她出去吗？

    “她不回来了。”那丫鬟将落叶从石桌上掸下来，用笤帚拢到一堆去。

    柔衣十分不解，道：“你给我说说清楚，什么叫做不回来了？”

    丫鬟皱着眉头挠挠头，道：“奴婢也不大清楚，姨娘问周姑姑去吧。”

    左右在这也问不出什么，柔衣便急急忙忙的去寻周姑姑。

    周姑姑正在看账册，见她带着孩子来了，倒也是客客气气的让人奉了茶，叫人带着孩子去外头溜达一圈。

    “周姑姑，我方才去看玉书，却听说她走了。她哪儿去了？”柔衣没顾得上喝茶，有些着急的问。

    周姑姑睇了她一眼，道：“都尉来了一封信，说是自己跟玉书没有肌肤之亲，她又年轻，自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是不想耽误她的年华，便叫我替她择一户好人家嫁了，昨个送去客栈，今这个时辰，大概已经迎完亲了。”

    “什么？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柔衣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周姑姑放下笔，有些不耐的说：“这二公子的事儿才是姨娘的事儿，旁的事儿你知道或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柔衣觉得自己十分委屈，怎么说也是替宋府生了一个孩子的，为何自己的境地还比不得玉书？她还能重新嫁人得一份嫁妆，而自己呢？却还得在这听一个老奴才的教训！

    周姑姑扫了她一眼，瞧出她眼底的不服气来，随手从账册堆里摸出了一本，翻开来瞧了一眼，道：“自老夫人走后这几日，姨娘的日常饮食开销可是大得多了。”

    “孩子长大了胃口好，多花费些怎么了？又不是养不起！”柔衣梗着脖子争辩，心里却是有几分虚。

    周姑姑点了点头，像是嘲笑，轻描淡写道：“日日一盅燕窝，也是二公子吃的？”

    “一盅燕窝也值得你特特提出来说与我听？”柔衣虽犹自强辩，但却不敢直视周姑姑。

    “老夫人临走前吩咐了，叫老身好好看着姨娘，姨娘若是行规蹈矩，就还可以亲自教养孩子，若是行差踏错，便将二公子遣出去，如大公子那般独住，由老身照顾。”

    虎头这孩子小时候倒还算是乖巧，如今却十分调皮，性子跟着野猴子一般，总是爱上蹿下跳的，一帮丫鬟看着他，也总有个摔蹭破皮的。

    周姑姑年岁渐大，精力不必从前，也不太喜欢柔衣的这个孩子，也没存了要把孩子夺过来自己教养的心思。可若是柔衣太过了些，她也总得出手。

    柔衣一听便急了，指着周姑姑便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拿自己当主子了吗？”

    “那姨娘以为自己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拿自己当主子了吗？”一模一样的话被砸过来羞辱自己，柔衣心火熄了半截，循声望去，从内室走出的竟是金妈妈。

    “老妹妹，对不住，吵醒你了。”周姑姑十分淡定对金妈妈道，仿佛方才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金妈妈先前正与周姑姑一道议事儿，只是昨个晚上思念儒儿没有睡好，便借周姑姑的卧榻眠了一会子，就叫柔衣的这出好戏给吵醒了。

    从前在曾家的时候，金妈妈就是掌事的老妈妈，训斥柔衣自是家常便饭。

    后来当了姨娘，因着柔衣在曾蕴意去了的那个当口，曾出言不逊，所以狠狠挨过金妈妈几个耳刮子。

    她面上虽对金妈妈不尊不敬，但实际上，还是对金妈妈有几分怵。

    原以为金妈妈会跟着儒儿去，可没料到她竟留了下来，还与周姑姑成了一派。

    柔衣心里发虚，咬了咬牙，道：“我好歹是二公子的生母。”

    “你的身契从前在小姐那，后来在都尉那，都尉临行前又交给了老身。”金妈妈气定神闲的说，叫柔衣一下就消了音。

    她微微颤着身子，看着眼前这两个比自己还要厉害的老刁奴，生出鱼死网破的心思来，“你若赶将我发卖了，我立刻就去官府把这一家都给告了！我的身份，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金妈妈和周姑姑对视了一眼，她们俩原先是不知道柔衣罪臣之女的身份，但这些事儿宋翎临行前都特意交代过的，正赶上柔衣今日这一出戏。

    周姑姑轻点了一下头，金妈妈摇着脑袋，道：“柔衣，这可是你自找的。”

    柔衣见自己的话没能镇住这两个婆子，心里正犯着嘀咕的，后头忽窜出两个粗使婆子来，将她牢牢钳住了，她正欲喊叫，一团破布被狠狠的塞进了她口中，柔衣鼓着嘴干呕了半晌，泪水糊了满眼，半点看不清看前的形势。

    “得了，老姐姐您歇着，这原是曾家出来的人，自己个儿寻死，没法子！这事儿就让我来吧。”

    周姑姑自不会跟她争着档子事儿，送了人，关了门，继续做自己的差事，方才那一场戏，仿佛没演过一般，只是汇成了几行字落在纸上，叫卓然带去西境了。

    卓然一路奔着西境去了，宋翎摊开信纸看了一眼，便将信纸烧了。柔衣品性不佳，他这心里对她难有喜爱之情，但如今这人死了，却还是冒出了几分怜悯。

    可那孩子在周姑姑身边教养着，宋翎倒还放心了几分，起码不必担心会像他生母那般歪了性子。

    火团由大变小，宋翎呷了一口冷茶，耳边飘过儒儿同小厮说话的响动，心里总算是松快一些，开了门迎了儒儿进来，见他兴高采烈的捧着一个食盒子，笑道：“厨房里照着姑姑给的方子做了橙糕和咸口的腊肉青豆米糕，爹爹您尝尝。”

    宋翎接了糕点，拍了拍儒儿的背，道：“想姑姑小厨房的点心了？可有段时日吃不着了。”

    儒儿笑眯眯的吃着糕点没说话，宋翎也尝了一口，道：“这味倒有七八分像，咱们那精精细细的点心，也难为他们这些做惯炖菜烙饼子的厨子们了。”

    “炖菜和烙饼子也好吃。”西境的饭菜倒是对儒儿的胃口，父子两个一个样，都喜欢那油浑浑的牛羊肉，咕噜咕噜的冒着浓肉汁，白胖乎的馍馍掰开了，夹着肉沾着肉汁吃，儒儿一顿能吃两个。孩子这几日在西境养着，倒还高了一些。

    只是林氏一直嘀咕着，说是饭菜不合胃口，一顿饭菜退三回，厨房的大厨子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一身的暴脾气，差点没摔了锅子，还是宋翎去说和了一番，又在外头新请了厨娘，专门伺候林氏的吃食，这才能有几日的安生日子好过。

    虽说有烦心的事儿，但是亲人簇拥在身边，宋翎这心里到底是舒坦的，只是有些担心宋稚。

    宋稚如今在何处呢？塔安如今且乱着，街面上都是巫族之人，粟朝的百姓个个都不敢出门，只敢在夜里偷摸出门换个粮食菜肉的。

    他们便在塔安附近的提罗寨落了脚，这日正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染的那提罗寨的树木全是翠色。

    沈白焰一行人住在，提罗寨里最大的那间客栈里，宋稚和沈白焰的房间在最里边，沈白焰正坐在桌边擦刀，窗户敞开着，凉风一阵阵的冒进来。

    “憬余。”宋稚刚洗了发，正用一块绵软的帕子包了头发，她寻着风吹来的方向，一眼望去，满目浓绿。

    “嗯？”沈白焰抽了她手里的软巾，替她轻柔的擦着湿发。

    “真要打战吗？”宋稚抬眸对他道。

    “其实塔安和冥岭本来就不安生，我不过是叫下边的人把这回的事儿往厉害了写，不然，怎么逼得那小子心慌呢？”沈白焰轻柔的拨开黏在她额上的一缕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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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提罗寨

    巫族势力庞大，并不拘于冥岭，虽说塔安和提罗寨里头住的大多是粟朝百姓，可也有巫族人氏。

    沈白焰替宋稚烘干了发，这满目的翠色便诱着两人出了人，在客栈门口打了一个照面的，便是个黑黝黝的巫族少年。

    这整间客栈都叫沈白焰一干人等给包圆了，能进门来的定是经过了查问。

    巫族少年年岁不大，身量倒是赶上沈白焰了，只是两颊还有些肉乎，些许孩子气。

    少年大大咧咧的看着沈白焰和宋稚，眼神倒是纯净无恶意，他露出思索的神色来，不大确定的道：“王爷？”

    沈白焰略一颔首，见他习惯性的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这动作叫他想起一个老熟人来，便揣测道：“你是阿蚺的儿子？”

    “是，王爷叫我阿炙就行了。我阿大让我来找你，说是有事儿商量。”阿灸的嗓子有点哑，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如此。

    阿灸正说着话，忽然觉得腿上一重，低头一看竟是一个胖乎乎的奶娃娃挂在了自己腿上，还淌着口水对自己笑。

    他平生最怕这软糯唧唧的小孩子，阿妈去年刚生了一个小妹妹，总是闹着要阿灸抱，阿灸每回都跑的飞快。

    “王，王爷，您快，快给他抱走啊！”阿灸哭丧着脸，道。

    宋稚定睛一瞧，原是初兕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那去了！流星连忙把初兕给抱了过来。

    初兕鼓着脸，不知道这位大哥哥为什么这么害怕自己。

    沈白焰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偏首对宋稚道：“我去去就回，你先回房间，或让蓝跃陪着你，倒也可以出去逛逛。”

    阿灸见他对宋稚说话时语气温和，神色温柔，半点不似阿大口中的那个‘惯会做生意的大冰块’！不免撇撇嘴，只觉得大人都是拿话恫吓小孩！

    宋稚偷偷的用指腹蹭了蹭沈白焰背在身后的手，笑道：“好，你去吧。”

    沈白焰一走，蓝跃便上前一步，对宋稚笑道：“王妃，我让措陆领着咱们去新的余心楼瞧瞧吧！我还没看过呢！”

    “建在此处？”宋稚惊讶道。

    蓝跃点点头，一副十分期待的模样，“是呀。但具体建在何处，我也不大清楚。”

    措陆一直坐在边上听着，中气十足的喝了一声，“别冒冒失失的，夫人的衣物可熏制过了？”

    蓝跃哎呀了一声，道：“我糊涂了，夫人先回房去吧。我问问逐月姐姐去。”

    他们话里话外的，也没说清楚，不过宋稚将这些话连起来两头一联想，倒是模模糊糊的琢磨出个影子来。

    塔安离冥岭太近，余心楼建在那里恐会激起巫族不安，提罗寨有深谷高山，若是建在此处，倒是一个折中的法子。

    在房里候着，也不乏味。

    这房间的窗外的景致极美，分明是深秋了，这树木却还是郁郁葱葱的，宋稚瞧出客栈外头的树，大多是樟树，难怪在里头住着，没发觉有半只蚊子。

    提罗寨秋日的凉意就跟那大姑娘一样，从帘后偷偷的瞧你一眼，又退了回去。

    真不知到了冬日，会如何呢？宋稚渐渐有些期待起来。

    流星送了一份点心来，唤做煎堆，宋稚以为是什么特色的民食，一瞧却是熟悉的油煎锤，只是体积比油煎锤大了一倍，足比婴孩的脑袋大小。

    两个孩子瞧着这个硕大的油煎锤，自是新鲜无比，洗净了手兴冲冲的用手掰了一块，美滋滋的吃着。

    宋稚当心这吃食易上火，便叫流星泡了罗汉果茶来。

    孩子们在宋稚身边好好的，旁人还以为他们在林府呢！这事儿终有一日要露馅，只是不知那一日是哪一日？

    宁听院里的小厨房每日两碗酥酪蒸倒是不落，有时候也会换成抄手什么的，易克化的吃食。十公主身子方便的时候，也常常带着阳儿去宁听院里玩闹。

    虽是没外人见过这俩孩子，可也没人疑心呐。这金尊玉贵的孩子总归是在林府待着，难不成还跑到田埂上玩泥巴吗？

    林天晴领着康儿来了几回，总是往这宁听院里钻，总也不见初兕和蛮儿，一问起来，说是到十公主院里玩去了，或是被小陈氏领着去量体裁衣了。

    头几次，她倒是没半分怀疑，可这次数一多，林天晴虽面上不显，心里实打实的犯着嘀咕呢！她不敢问老夫人，只临出门前缠着团圆问了几句，被团圆给糊弄了过去，团圆一进门，便报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握着自己的玳瑁手杖重重的拄了拄地，道：“这丫头怎么就与稚儿过不去呢！”

    团圆知道林天晴是老夫人从小看护到大的心尖肉，便是对她失望了数次，却也还是割舍不开的，连忙打圆场道：“老夫人，这总也不见，晴小姐有些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罢了罢了，在等上些时日，总归会知晓的。”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由团圆扶着进去休憩了。

    沈白焰到了提罗寨，休养了数日也不见动静，朝上去了信一问，说是与巫族新任的首领达成了协议，不打了！

    弄的先前战战兢兢的那些个大臣好一个没脸。人家一去，竟是兵不血刃的停了这场争议。

    又有人跳出来说，‘哎呦，王爷该不会是怕了人家，给人许了不少好处这才停了吧？那不能行啊！国之大耻！’

    朝上又去信一问，说是没啥！就是帮着人家种种地，修修学堂，动不了你国库的一分银子，就是得在那待个三五载年的！

    不用花国库的银子！这下大家可乐呵了。

    几个缩在后头的文官跳上前，忙不迭的称赞歌颂了沈白焰一番，这好话沈白焰可听不着，但那一位可是明明白白的听见了，这不，寻了个由头，将这几人给打发出京了。

    马屁拍的最响亮的那一位，更是成了‘使者’，去代表朝廷帮着给沈白焰‘出出主意’。

    “我呸！什么出出主意，又来一眼珠子！监视咱们的！”胡琮狠狠啐了一口，气得不行。

    “你这么恼做什么？到了咱们的地界，还想着能呼风唤雨呐？”素水浑不在意的笑道。

    胡琮掏掏耳朵，道：“这倒是。”

    “得了，王爷和王妃今日就住进咱们楼里来了。王妃倒是个随和无拘的，只是两个孩子还小，你这骂骂咧咧的脾气可得稍微收敛些。”素水斜瞧了胡琮一眼，道。

    胡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哪能在孩子跟前这样闹腾呢！”

    说话间的功夫，沈白焰和宋稚便带着孩子们和心腹往这余心楼的来了，他们都穿着精心熏制过的衣裳，散发的淡淡的草药香气，所到之处蚊虫退散。

    这本是密林深处，却叫人辟出了一条小径，只是岔口颇多，若无人带路，便是走上十次，宋稚也记不住。

    有些地方分明是绝路，非得对岸放下桥来，才能过得去。这样一来，倒也不怕百姓误闯了。

    “今日先带你走一回，来日进出，倒也不用这般麻烦。”沈白焰道。

    宋稚没大明白，可也没追问，来日方长，不着急。

    待过了最后一座桥，余心楼便在眼前了。

    说是余心楼，却是一间极宽敞的院子，说是院子，倒也不那么妥帖，若叫宋稚来说，倒像是座小城。

    四周皆是草木风声，灵雀清啼。

    素水和飞岚已在门口迎他们，蛮儿叫素水抱了起来，一路朝里边走去。

    余心楼的模样，像个城中城，外头一圈是竹楼，皆住着人，只是现下出去办事的办事，在后山练功的练功，空着罢了。

    宋稚和沈白焰自然是住在里边，一间独门独户的清雅小院。边上有两座独栋的小竹楼，像是左右护法似的。

    “素水姐姐，你住在这儿，陪着蛮儿吗？”蛮儿搂着素水的脖子，道。

    “是呀，我住西边，飞岚住东边。”素水脸上难得有这般温柔的笑意，飞岚窥了几眼，心跳的飞快。

    “再过几日，便办了喜事搬一块住去，也好给旁人挪挪窝。”沈白焰推开院门，忽然扭头说了一句。

    蛮儿没太听懂，只是看了看素水，又看了看飞岚。宋稚扑哧笑了一声，素水这辈子没脸红过，此时也羞恼道：“王爷！”

    飞岚得了便宜自然不敢声张，也是红着脸跟在后头。

    一进门，便是满院的花草，一如在王府的样子，只是有些花草的模样宋稚并不认得。

    “呀！”茶香像掉进了钱窝里那般高兴，端着一盆兰花就不撒手。

    “你倒是有些眼力。”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从一丛月季后边钻了出来，吓了茶香一跳。

    “牧芦，你别吓着人家姑娘。”素水说了一句。

    “这是我从山里寻来的野兰花。你可别给我糟践了。”牧芦扯了一根软树枝捆了头发，若是忽略他那乱糟糟的胡子，模样倒还周正。

    “你别瞧不起人！我指不定养的比你还好呢！”茶香这辈子没这么大声说过话，说完倒把自己给吓住了，捂着脸半天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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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入宫

    让这两个花痴在院里斗嘴，宋稚和沈白焰两人进了屋，其他的丫鬟也在逐月和流星的编排下各自熟悉各自的差事去了。

    素水和飞岚经过方才沈白焰那一句话，彼此都还有几分扭捏。

    他们这种模样连沈白焰也觉得有些好笑，便道：“怎么了？难不成不想成亲？”

    素水绷着张脸没言语，飞岚瞧了她一眼，磕磕绊绊的说：“想的。”话音刚落，被素水踹了一脚。他美滋滋的受了，脸上真是十足的傻气，叫宋稚忍俊不禁。

    “那这事儿便定下了。我知道你们不懂这些事儿，便请夫人身边的逐月替你们张罗吧。你们只做个两个闲人就行了。”

    沈白焰从来就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意，可暗卫里头有条规矩，不许彼此之间产生感情，可情意这回事儿，便是你千方百计的藏好，也会在眉梢眼角出留下痕迹来。

    他们两人相互慕恋数年，也不曾向沈白焰开口要这个恩赏，沈白焰若是不曾娶得宋稚，与她心意相知，也不会明白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贵。

    如今他自己尝了这滋味，如何好叫旁人干瞪着眼，只能生瞧着呢！

    飞岚自是欣喜若狂，素水虽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她不是矫情性子，与飞岚相处了这么些年，虽说谁都没开口提过，可她这一辈子，也从动过旁的心思，一颗心全在飞岚身上。

    如今王爷开了金口，算是极完满的了。素水眉梢眼角带着笑影子，轻道：“多谢王爷、王妃。”

    他们在提罗寨打算张罗着喜事，有人却在京城愁坏了。

    前段时间，嘉安太后已屡下懿旨，要十公主进宫陪伴，先前一直以胎相不稳推拒，嘉安太后也不好勉强。

    这三个月一到，便立刻下旨要十公主入宫。轿撵也随着一道来了，看来是一定要接公主入宫才肯了，传话的公公还说了，皇后即将生产，请十公主去与皇后说说话，好宽宽心，让府上的孩子们也跟着一块去，热闹热闹，让皇后不要乱想，心思放稳当些。

    这番话句句在点子上，只是十公主这一胎怀的虽比上一胎要舒服些，可仍旧是会烧心恶心，晨吐不止，如何还有这气力入宫陪皇后闲话呢？再说了，此次进宫必定不只是闲话那么简单。

    林府说近来秋凉，几个孩子们都有些伤风的迹象，唯恐入宫染给了皇后。

    传话的公公听了，摇了摇拂尘，道：“既然这样，那就有劳公主一人走一趟了。这皇后肚子里的也是您的侄儿，这大半年了，您都没去看上一眼，也说不过去吧？”

    “我陪你去。”林天郎扶着十公主，对她道。

    “诶？学士大人，您可别糊涂了，您又不是皇后娘娘的亲眷，怎么能随随便便入宫呢？”公公似笑非笑的说。

    今日合该小陈氏陪着十公主入宫最为妥帖，她也是生养过的妇人，总有几句话好说，可她今日恰巧回陈府去了。

    “那我陪着公主去吧。”说话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十公主已经听出了是林天晴的声音。

    她拽了拽林天郎的袖子，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公公回首睇了一眼，有些不确定的说：“这位夫人是林府的小姐吧？”

    林天晴笑着福了福，道：“正是。”

    “你又不曾生养过，去了也无话。”十公主不想跟林天晴同去，措辞便激烈了些，激的林天晴白了脸色。

    林天晴尴尬的笑了笑，坚持道：“便是没生养过，福安生产时也是我看顾着的，多少还是懂一些，再说了，咱们不就是陪皇后闲话么？要真知道的那么细致，请个稳婆来不是更妥帖？”

    两人话语间带出来的不睦，叫那公公听了个分明，他佯装不耐的说：“那便两人同入宫去吧。”

    十公主偷摸拧了林天郎一把，也只得与林天晴一道入宫。

    “晴儿，多看顾着公主。”林天郎虽觉别扭，但到底还是嘱咐了一句，口气一如从前温和。

    林天晴浅淡了笑了一笑，跟在十公主身后上了轿撵。

    两人一路无话，林天晴在发呆出神，十公主则有几分心焦气躁。

    林天晴眨了眨眼，回了神，忽道：“王府的两个孩子，是不是早就跟着他们去了。”

    十公主连眼皮子都没颤动，自然道：“你在说什么？出来前我还去瞧过，喝了药刚睡下。”

    林天晴嘲弄的笑了一声，道：“都说女子外向，倒也是实情。你分明是皇家中人，却对此事百般包庇，真是匪夷所思。”

    十公主厌恶的看向林天晴，淡淡道：“你何尝不叫我感到困惑。分明是自家姐妹，却总见不得旁人好。”

    “我见不得她好？她有什么好的？不就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嫁了个好郎君吗？哪有一样是她自己挣来的？”林天晴涨红着脸，道。

    十公主见她这般气急败坏的样子，也觉得颇为好笑，只说了三个字，“那你呢？”

    林天晴便似被毒哑了一般，再说不出一字反驳.

    十公主见她哑了，哼笑了一声，道：“我不知道你巴巴跟来,到底想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但我劝你想清楚后果，虽说你夫君如今与严寺卿也算是有来有往，你也不是全无依仗，可严寺卿是孤臣，不比林家树大根深。还有王府，你既已经猜到了些，也该知道这朝堂里的聪明人比你多得是，谁想不到这其中的猫腻？王爷深谋远虑便是一场豪赌，他也有九分把握，只那那一分,谁会押宝？”

    林天晴沉默不语，只是咬着下唇，像是不服气。

    十公主轻抚自己的肚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再度有孕，她的心肠倒软了些，又劝了一句，“你是林府的小姐，老太爷、老夫人乃至夫君，到底对你割舍不下。我劝你一句，眼睛少盯在旁人身上，自己过得好，才是最最紧要的。”

    林天晴没有说话，神色倒是不那么执拗了，过了一会子，憋出了一句话，道：“你和朗表哥琴瑟和谐，自然万事皆宜。”

    十公主暗自咂舌，‘她该不会要与我说心事吧？’

    不应一句也显得太冷漠了些，十公主勉为其难的问了一句，“你与谢大夫不好吗？”

    林天晴泫然欲泣，十公主咳了一声，叫她把眼泪憋了回去。

    林天晴哀怨道：“他对我总不怎么上心，总不似你们。”

    ‘谁让你这般矫情？’十公主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道：“那你就少理他些，过好自己日子就是了。”

    林天晴不解的看向十公主，十公主见她这满脸懵懂的样子倒比之前那造作样子顺眼不少，便多说了几句，“我的夫君也是我自己强要来的，嫁人之前我曾想过，若他真不喜欢我，那也就罢了。我过好我自己的日子，终归有张顺眼的脸可看。”

    林天晴见她昂首挺胸的自信姿态，似乎渐渐有些明白了，自己身上缺少的东西。

    闲话间便到了宫中，皇后已是大腹便便的模样，由宋恬出来迎她们。宋恬在宫中多日，乍见十公主，也觉十分亲热。

    皇后面色不大好，似有些劳累，却还是强撑着招待她们，想来也是太后授意。

    见十公主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心疼之色来，赵璀笑了一笑，道：“就这几日了，这小家伙就该出来了。”

    十公主点了点头，满脸柔和温暖之意，道：“孩子一旦落地，日子便过的快了，你看他蹒跚学步，听他牙牙学语，听他唤你娘亲。”

    众人眼中皆流露出艳羡向往的神色来，林天晴垂下眸子，神色复杂。

    此时气氛倒好，真有几分闲话家常的味道。可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候，太后身边的嬷嬷便来传了旨意，给他们赐了点心和茶饮。

    然后还意有所指的对赵璀道：“皇后娘娘，若有什么个不明白的，你可得问问透。”

    赵璀挺着个大肚子还要谢恩，连林天晴都看不过了眼了，待那嬷嬷走了之后，犹豫的说了一句，“这个月份了，不是该免了大礼吗？”

    “谁说不是呢！”珞儿正和宋恬合力扶着赵璀上软塌，闻言愤愤道。

    “珞儿。”赵璀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的斥了一句。

    宋恬坐定，对珞儿挥了挥手，珞儿会意，到外头看着去了。

    “前个儿我得了姐姐的信。”宋恬对三人道：“信中说若是遇到了今日局面，只管说出实情，不欲叫咱们为难。”

    十公主略有些不信，道：“如今，你还收的到稚儿的信？”

    宋恬对十公主耳语了几句，十公主点了点头，干干脆脆的对赵璀道：“孩子，已经跟着去提罗寨了。”

    “何时去的？”赵璀问。

    十公主淡淡一笑，道：“前些日子。”

    赵璀也不是蠢人，自然不是十公主说什么便信什么，她并没追问再三，只是叹了口气，道：“王爷和王妃如今却是逍遥了。”言外竟有艳羡之意。

    一时间，四人皆无话可说，各自的思绪不知道非往何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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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阿蚺

    事情到现在，已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沈白焰摆明是早早就谋划好了，连着沈泽的心计和朝堂之上众人卑懦胆怯统统算在一起，狠狠的甩了众人一个耳刮子。

    旁人倒是不觉有什么，揉揉脸就好了，最重要的是那国泰民安，不必打战，自是最好不过。

    沈泽却是气得几欲吐血，作个上早朝的时候，当众将林天郎的折子给掷了回去。

    林天郎的折子不过是奏江南河盗泛滥，请朝廷派人监管，此乃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谁人都知沈泽是在泄愤呢！

    “如此小情小性，竟展露于众人之前，实难成大器。”林老太爷得知林天郎一介文官竟被派去镇压河盗，竟十分淡定，还慢悠悠的道了一句。

    林清言见父亲如此镇定，心思也渐渐稳了一些，对林老太爷道：“爹，你看这事儿？”

    “差事既然已经派下了，那便接吧。翰林院虽清贵，可朗儿也在里头熬了些时候，名声学识皆是个响亮的。这件差事，说不准能成了朗儿的垫脚石。”林老太爷说罢，呷了一口茶。

    林清言点了点头，道：“只是这公主初初有孕，朗儿却要离开，倒是苦了他们两个。”

    “公主是个一点即通的，她会省的这其中的利害轻重。再说，此事也算是朗儿帮憬余应下的，可算得上一大份情面。”细说起来，林老太爷何尝不心疼林天郎呢？只是这凡事得往好处想。

    林清言心里有了主意，便躬了躬身，道：“那儿子先出去了，爹您好好歇着。”

    都说天子一怒，这地面都有颤一颤，可林府却纹丝不动，领了旨意便打算走马上任了。沈白焰临行前给了林府一只鹰，用以书信传递。十公主连夜修书一封，寄去了提罗寨。

    回的信正好赶上林天郎出发的日子，沈白焰在信中说，派了两个人在岸塘镇等着林天郎，一路护送他。

    十公主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安安生生的在家中待产。

    宋稚得了这个消息，也是愧疚不已，还是林老太爷的一封长信，才叫她心头的愧疚消散些许。

    提罗寨的秋日十分舒适，不热不燥，宋稚总爱带着她们几个一道去街面上逛逛。

    提罗寨的百姓只知有位王爷带了一大家子住了进来，却总也没见到人，不免好奇。

    宋稚一上街，百姓便都知晓了。

    她的样貌装束实在太过出挑，想不引人注目，反倒是很难。如今不在京城里头，宋稚也就不想遮遮掩掩的，换了轻巧装束，在街面上东摇西逛，被好奇的百姓询问来历，她也就大大方方的说了，毕竟日后是要长住的，何必遮掩呢？

    王爷的夫人貌若天仙！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般，飞一样的传遍了提罗寨、塔安镇，乃至冥岭。

    此时正在冥岭的阿蚺一家子正在吃午饭。

    “王妃真有那么好看？”阿蚺踹了一脚正在啃鸡腿的阿灸，道。

    阿灸极认真的想了想，说：“王妃藏在王爷身后，我只瞧见了个眉毛尖，你不是说北边的男人不喜欢别人盯着他婆娘瞧吗？我就没敢多看，其实也想不明白，我要是有个漂亮婆娘，天天带到街面上溜，让别人眼馋！”

    “混小子！就你这奶里奶气的样子，谁要你啊！”阿蚺道，又有点不死心的问，“真没瞧见？”

    “没瞧见，王爷倒是很好看，比咱们好多姑娘都生的好。”阿灸老老实实的说。

    阿蚺笑出一口白牙，道：“这话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他若要揍你，我可拦不住。”

    阿灸又回忆了一下，想起挂在自己腿上的那个小奶包，道：“王妃肯定长的好！我瞧见王妃的儿子了，长个跟个粉面娃娃似，日后讨来当妹夫，挺不错。”

    阿灸又挨揍了。

    他爹摸着下巴想了想，又冒出个主意来。

    ……

    “去冥岭？”宋稚得了几匹提罗寨的土布，花色烂漫别致，正红的留给素水，她拿了几匹素净些的，正在往身上比划，忽听到身后正在教初兕习字的沈白焰说，要去冥岭见阿蚺一家子。

    “嗯。说是请咱们吃个饭。”沈白焰一松手，初兕的字就变得歪歪扭扭，蛮儿捂着牙笑了起来。

    宋稚对蛮儿道：“自己说话还漏风呢，就别笑话弟弟了。”

    蛮儿冲她皱了皱鼻子，宋稚无奈一笑，又对沈白焰道：“虽说你与他有些交情，咱们此次也是借他闹起来的势，才从京城里出来。可他也因着这件事，在塔安拿了不少好处，瞧着不是个肯吃亏的呢。”

    “上位者若是太能忍了，治下的百姓如何有好日子？”沈白焰道。

    宋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听他道：“阿蚺不是莽夫，他若有异心，便不会叫咱们住在提罗寨了。咱们许他那么些好处，他也是权衡过的。”

    “那便去吧。”左右有沈白焰在，不论是上天还是入地，宋稚都不愁。

    以后就要做个不远不近的邻居了，总得交好才是。宋稚正想唤流星准备礼物，忽闻一声闷雷巨响，蛮儿赶忙捂住耳朵。

    “秋日午后如何会有闷雷？”宋稚奇怪道。

    沈白焰道一声，“我忘记与你说了，今日后山在炸石，提罗寨夏日炎热难过，便打算建个凉殿在后山。”

    宋稚了然的点了点头，便叫流星去寻摸合适的礼物了。

    一坛子好酒，一对玉镯，还有一把凌空剑，还有给他家小女准备的一匹小小马儿，便是北境那群种马与粟朝的马儿结合所诞下的。

    这几样礼物不轻不重，但都是精心挑过的，自能显现出送礼人的心意。

    提罗寨已经算是树木繁盛了，但到了冥岭，宋稚才知什么是遮天蔽日，巫族的部落在冥岭深处，一抬首便是望不到顶的大树。若无阿灸带路，他们这一行人，只怕是要生生的困死在这里，一想到这一层，宋稚忽冒出了些冷汗。

    难怪巫族可与粟朝抗衡多年，稳居西南，实在是得天独厚的条件。

    他们到底是没进到密林深处，只在冥岭边上的一座高脚竹楼边上停下了。阿蚺早早的就在一旁等候，见他们来了，高声吼了一句，鼓点便如雷声一般响起。

    飞岚还以为是战鼓，浑身一绷，直到素水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拍，才慢慢的松懈了下来。

    震耳欲聋的鼓声中，阿灸大声的吼着，说这是巫族人欢迎贵客时的礼节。

    宋稚怕他喊伤了嗓子，从轿撵中钻了出来，对其连连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阿灸这才看清了她的样貌，不免失了神，直到被他的娘亲拧了耳朵。

    阿蚺的妻子叫做彭娘，长得很是大气，眼神明亮，肌肤如蜜，齿如珠贝。沈白焰与阿蚺说话时，她便来挽了宋稚。

    她穿着半袖的麻布衣裳，赤裸的小臂紧贴着宋稚，宋稚稍有些不习惯，但不知怎的，很快便自然了。

    婢女们的衣裳更是连袖子都没有，一双双黝黑健美的臂膀就在宋稚眼前晃来晃去，忙着给他们布菜倒酒。

    蛮儿看得新奇，但又觉得盯着人家看不大礼貌，就只好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一碗红红绿绿的菜汁。

    此地民俗不同，来之前宋稚就对两个孩子交代过了，不可做出失礼之举。

    “阿大！”阿灸高兴的喊了一声，比划着那把凌空剑。

    阿蚺眼前一亮，就这么一晃眼，他也能瞧出来，这绝对是把好剑！

    “话不多说，你这礼儿备的我没话说，我先喝他个三碗！”阿蚺咕咚咕咚喝下去三碗酒，这酒宋稚光是闻着，就觉得是极烈的。

    沈白焰也跟了一碗，彭娘横了阿蚺一眼，道：“还有一匹给细妹的小马呢。你得再喝三碗。”

    “不用不用。”宋稚忙道，虽见阿蚺喝酒像喝酒一般畅快，可到底是酒啊。

    彭娘手臂挨了宋稚一下，道：“不打紧，你就让他喝吧。你便是不叫他喝，他也会寻由头出来喝的。”

    阿蚺哈哈一笑，六碗下肚，果真是面不改色。

    众人倒是相谈甚欢，主食是凉米线，吃得时候捧一碗蘸水，米线从蘸水里边过一遭，酸酸辣辣，极是开胃！

    彭娘见初兕小小的一个人儿，竟自己捧着碗吃得认真，不免心生喜爱，在他脸上摸了好几把。

    初兕乖乖的，也不反抗，也不生气，只对着彭娘咪咪笑，笑得彭娘心都快化了。

    宋稚心里暗道：‘这小子这是怎么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竟能摸他脸了？难不成是喜欢彭娘这种类型？’

    宋稚胡乱的想着，看了彭娘一眼，暗自想，‘倒也不错，只是风俗到底有些不同，不知……

    “夫人，你怎么了？”沈白焰见宋稚出神，便道。

    “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彭娘赶紧道。

    宋稚摇了摇头，道：“虽有些特别，但还是很合我的口味，只是有些辣呢。”

    因为有些辣，宋稚一不留神喝多了就，昏昏呼呼的听着他们说话。只听着沈白焰和阿蚺说些什么关于塔安县的事儿。

    至于到底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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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烦喜事

    这酒虽烈，可醉劲儿是真的舒服啊。

    宋稚仿若堕进了云堆里，风推着云朵慢悠悠，慢悠悠的飘着，不知飘往何处。

    可她一点也不担心，只因沈白焰和两个孩子的声音近在耳畔，近的唾手可得。

    宋稚斜倒进沈白焰的话里，两颊酡红，呼吸轻轻，竟是睡着了。

    初兕眼睁睁的瞧着宋稚毫无知觉的从沈白焰肩上滑了下来，思考了片刻，道：“娘亲昏了。”

    “是醉了。”蛮儿纠正道。

    沈白焰唇边不自觉凝出笑来，抬眸时已无笑意，煞有其事的对阿蚺道：“你得赔。”

    方才他们正议着塔安镇日后的管制，两边相争不下，沈白焰如今虽住在提罗寨，可也有想在塔安镇建宅子的念头。

    他住在提罗寨是一回事，住在塔安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阿蚺自然不可能一口应下，他与彭娘对视一眼，又是哈哈大笑，道：“王爷，可不能这么耍赖。”

    沈白焰捏了捏宋稚的脸，粉糯无比，手感极佳，心中愈发惬意，嘴上却是半点不相让，道：“只我一家子住罢了，兵士决不入塔安。这深山老林偶住可以怡情，常住的话，倒有些不便。”

    阿蚺依旧是笑呵呵的不应话，阿灸吃饱喝足，便取了剑去竹楼外练，众人耳边尽是剑气破风之声。他自己练一会子，感到有些无趣，瞧见飞岚腰际有剑，便蹿了上来，请飞岚陪他练剑。

    沈白焰一颔首，两人便到了那竹楼外相互切磋。

    虽是相互切磋，可也能瞧出两人武功之悬殊，飞岚单手持剑，犹是气定神闲，阿灸使出浑身解数，却早已气喘吁吁。

    彭娘看得目不转睛，手在桌底下暗拧了阿蚺一把。

    “王爷，要不然这样吧。你把我这小儿子带在身边历练几年，做他几年师傅。你那宅子，就建在我那宅子边上，也好做个邻居不是？”阿蚺揉了揉自己的大腿，说。

    塔安镇上，两族混居，朝廷不敢设县令，倒是阿蚺在塔安也有一间宅子，一年间也能住个三四月。所以巫族在塔安的底气才会那般足，如果沈白焰也住在塔安，长得自然是粟朝的志气。

    不过，阿蚺思来想去，他何尝不知道彭娘的心思呢？

    沈白焰那身好功夫，的确值得一学。

    沈白焰却摇了摇头，道：“他已有底子，不适合练我的功夫，飞岚的剑术倒是可以一学，拳脚也学不了了。”

    他方才已经看了一眼阿灸的身法，他已有体系，除非废了再练，别无他法。

    阿蚺知道沈白焰从来都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只是他不仅仅是想让阿灸去学武功，说的难听一些，也想他名正言顺的做个探子，看看沈白焰留在塔安，当真是为求清静？还是有些旁的心思？

    “阿灸就跟着飞岚练练吧，也颇有助益。至于其他，”沈白焰慢慢的往阿蚺心里的秤上添条件，“江南的药材价颇高，只拿你们的叠草来说，价格可翻百倍。”

    “江南一路，不是很不稳当吗？只怕亏的还多些。”阿蚺虽偏居西南，可依旧是耳通目明。

    “很快就要稳当下来了。”沈白焰轻描淡写的一句，也没解释，却叫人格外信服。

    阿蚺一咋舌，道：“我们要那般多银子做什么，穷乡僻壤的，也没处花呀？”

    沈白焰虽知阿蚺在外产业颇多，不可能没处花，但还是未点破，只道：“那便买些兵马吧。”

    阿蚺一双大如铜铃的眼睛笑得都快不见了，他端着酒碗与沈白焰一碰，道：“那这银子，还是王爷您赚了去，我更乐意一些。”

    沈白焰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酒，算是应了。

    此番话宋稚全然不知，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

    醒来时已在余心楼的小院里，耳畔满是鹊鸟清脆的声响，还有逐月和流星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从外间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从窗子里透出来。

    宋稚循声开窗望去，原是蓝跃和桑戚正领着蛮儿、初兕还有阳儿三个孩子玩老鹰捉小鸡呢。

    几人玩的不亦乐乎，汗珠子蹦了一地。

    奇了，桑戚这人，对旁人冷冷冰冰的，对孩子倒是出奇的爱护。

    “夫人，您醒了？”进来伺候宋稚的是流星，逐月则带着新制好的喜服去寻素水了。

    “昨个贪杯饮醉了，真是有些丢人。”宋稚回忆起昨日的情景，恨不能重新钻回被窝里去。

    流星笑道：“您可头疼吗？”

    宋稚摇了摇头，“这酒醉后倒是不难受，只是有些失态。”

    “只是睡着了，您又不会打呼噜，有什么失态的。”流星安慰道，手脚麻利的帮着宋稚换好了衣裳。

    宋稚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直到用过早膳，才将此事忘却了。

    提罗寨的深秋太美了，眼睛看都来不及，哪有心思想别的事情呢？

    有些树的叶子会变黄，有些则不会，有些树会开花，有些则不会，山风吹过，下一场绿黄交杂的叶雨，间或几朵残花，将这庭院点缀的如梦幻世界。

    沈白焰一进院时，见到一身碧色衣裙的宋稚，不禁一愣，还以为是山之精灵从一场叶雨中幻化成人了。

    三个孩子也在叶雨里旋转嬉闹，笑得脆生，蛮儿晕晕乎乎的撞在了沈白焰的身上，一抬首便傻呵呵笑。

    沈白焰不由自主的一笑，对宋稚扬了扬手里的信件，宋稚莞尔一笑，从叶雨中抽离，向他走来。

    宋翎和林天郎都来了信件，宋翎的信中还夹着一封儒儿的信，沈白焰偶扫一眼，便夸儒儿字好。

    初兕不服气，酥酪也不吃了，便要练字去，逐月在他身后唤也唤不住。

    儒儿的信中说，西境的日子倒是很适合他，他长得高了些，武功也更加的扎实了，只是希望宋稚能将菱角多留些时日。

    只要菱角愿意，宋稚自然不会不答应。

    孩子的信，来的简单明晰，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宋翎的信却叫宋稚有些看不懂了。

    上一句还写父亲近来咳了几声，下几句却写到菱角身上去了，说她也咳了几声。

    左一句儒儿想你小厨房的点心了，右一句菱角想吃蝴蝶酥了。

    通篇的的确确是宋翎的笔迹，却不是往日干脆利落的风格。

    这篇书信看罢，宋稚都不知道宋翎到底是想说些什么。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嘴里还小声的念着，这样子沈白焰再熟悉不过了，每每看到什么艰涩难懂的古籍时，宋稚便会小声的念出来，更方便理解。

    ‘什么书信，如此难懂？’沈白焰不免有些好奇，立在宋稚身边瞧了几眼，竟没憋住一个笑。

    宋稚听见憋笑声，不解的回头看他，“怎么了？”

    沈白焰看着宋稚这还未回过味来的可爱模样，道：“若晖是在管你要人呢。”

    “要人？”宋稚还没想到点子上，只眨了眨眼，道：“菱角？儒儿的信里已经说了，说想要菱角多留些时候。”

    “若晖可不只是要多留些时候，他是想永远留着她了。”沈白焰摸了摸宋稚的脑袋，收回手时，轻轻的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宋稚猛一眨眼，捂着自己的脑门不说话了。

    沈白焰见她半天也不说话，以为她是不情愿菱角这样的身份嫁给宋翎做妻子，本想劝上几句，却听她突然开口道：“这可怎么办呢？哥哥也不早说，娘那性子，如何肯呢？咱们和西境又离得那样远，我只能在信里头说和。哎，只怕菱角委屈。”

    沈白焰心里一柔，看着宋稚发愁的小脸，忽生一计，道：“若娘嫌弃菱角出身，那我就把菱角收做义妹。菱角来历不明，没有姓氏，我收她做义妹，她以后便姓沈。”

    “沈菱角？”宋稚眼睛一亮，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虽说念起来怪怪的，可也算个折中的法子。”

    她开心了没一会子，小脸又耷拉了下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有这心思的？我竟半点不知！哎，这回的黑锅定是又要砸到我身上了。”

    “我与夫人一块背。”沈白焰道。

    宋稚抬首看他，露出探究神色来，“咦？你怎么半点不奇怪这事儿？莫不是早就知道了？”

    沈白焰刚想摇头，却觉不对，想点头，又觉不对，整个人便僵了一瞬，显得有几分呆滞，落在宋稚眼中，那便是不打自招了！

    “好啊！你竟不告诉我！”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沈白焰岂能认？连连摇头，道：“原先我只是觉察出些许暧昧，他们俩到底没有明言，捅破了只怕尴尬，也没这个必要。”

    宋稚斜眼看着他，还是一副佯装出的生气模样。

    沈白焰又耐着性子解释，“若晖那时已经娶亲，以他的性子，怎会无故撩拨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菱角也是个自重自爱的性子，不会愿意做妾。两人虽彼此吸引，可到底没有逾越雷池。如今竟有这契机，能修成正果，也算是他们两个的缘分，且看吧。若需咱们帮，再帮上一把。”

    宋稚缓和了脸色，嘴角扬着，眉梢却低落。

    ‘只怕是，有的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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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菱角的秘密

    西境的冬日快来了。

    这时节，羊肉丰腴肥美，膻味不重。

    一大早上就小火咕咚的炖上一大锅子，午膳时挖一碗肉出来拌上佐料和豆干，可以包卷饼，或是配白米饭吃。

    晚膳便滤一碗羊肉浓汤出来，热热的喝了睡觉，连汤婆子都可以少一个。

    宋翎方从武场上回来，满身黄沙汗臭，洗了个澡，便溜达去了儒儿房间里。

    儒儿今日开始练剑，练了半日，手酥软的都抬不起来，晚膳都是菱角一勺勺喂给他吃的，强撑着消了消食，倒头便睡了。

    宋翎推开儒儿内室的门，便见菱角坐在桌边替儒儿擦着剑。

    她见来人是宋翎，嘴角微扬，眼睛却错了开来，做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来。

    宋翎也没吱声，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菱角的眼皮虚了虚，把手上的剑放了下来，道：“似乎还是重了些。”

    宋翎把剑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道：“差不离了，我刚开始练剑那会子，也差不多是这斤两。”

    菱角瞧了他一眼，一贯潇洒的眉目流露出几分缱绻的暧昧来，口吻中也带上了几分薄嗔。

    “你倒是个不心疼的，儒儿今日练完剑，连拿勺子的劲儿都没有，明日更是酸到牙根里了。”

    宋翎温柔看了正在熟睡的儒儿一眼，又看向菱角，道：“总得苦过一阵，才能学些真本事，你小时候练功夫，难道不苦吗？”

    菱角被他看得害臊，偏首道：“好端端的，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

    宋翎知道菱角的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却是个极害羞的，且还不能戳穿她。

    若是戳穿了，更会躲着你一阵呢！

    两月前，沙漠风季来临，一只小队替百姓寻失散了十几匹骆驼而进了沙漠，结果消失不见。

    宋翎和菱角两人去寻，结果被困在沙窝里，险些没命，宋翎以为自己死定了，便对菱角说出自己心中好感。

    菱角虽有诸多顾忌，但她暗恋宋翎多年，面对宋翎的主动告白，如何忍得住，取了腰际的指环，戴回了宋翎指上。

    两人以为必死无疑，在沙窝里静静相拥。

    可没想到，今年沙漠的风，竟停了两日，叫两人觅得一线生机。

    此后，菱角却开始躲着宋翎了。

    宋翎只有在儒儿在场的时候，才能见到她。其他时候，这人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宋翎堵了她几日，终于将她堵在了西境黄羊镇的一间小酒馆里头。

    这小酒馆是个窑洞，只有个晴天开张雨天关门的天窗，人来人往只能从大门进。

    宋翎也不逼她，只是坐在门口的桌旁，点了一坛酒，也不走就是了。

    菱角没法子，只能一杯杯的喝酒，待到客人全走了，只剩了他们两人。

    菱角也已经软醉了，倒是还认得宋翎，见他走到自己跟前来，缓缓的露出了一个冶艳的笑来。

    宋翎知道她是醉透了，可心里仍是忍不住一阵阵的发痒。

    只好替她裹上披风，背她回府，一路上听她颠三倒四的说着胡话，偶尔叫上一两句，‘宋翎’‘若晖’。

    听她叫‘若晖’的时候，宋翎的心里颤了颤，慢慢的裂开了一道贪婪的口子。

    她就该叫自己若晖，而不是什么生疏冷漠的都尉。

    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满天璀璨星河在顶上，他从偏门进，无人发觉。

    女子闺房总有或浓或浅的熏香，便是没有焚香的习惯，那也有胭脂水粉的味道。

    可菱角的房间却都没有，只是床铺褥子散发出淡淡的皂角清香。

    宋翎知道自己该快些离去，在此逗留实非君子所为，可菱角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说什么也不松开。

    宋翎怕伤着她，又不敢用力掰揩她的手，只能坐在床边，看她眯着眼睛，红着脸的可爱模样。

    听她说自己从前练功练的好苦，骂从前抢过自己功劳的同僚，又说自己想吃松香做的蝴蝶酥。

    宋翎一一应和着，说自己会替她出气，又说自己会写信向宋稚讨要。

    菱角从小到大，何曾被这样千依百顺的对待过？

    只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既然是在梦里，便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啦。

    于是，宋翎又听她说，“若晖，我好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偷偷的喜欢你了。”

    先前在沙窝里的时候，自己对菱角说出了心事，菱角只是扑上来抱了一下宋翎，却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宋翎心内热血沸腾，欺身在菱角唇上吻了一下。

    菱角方才还碎碎念不停，一下便歇了。

    两人不知亲昵了多久，宋翎直起身一瞧，菱角竟已睡着了。

    宋翎真是哭笑不得，只能替她盖好被子，又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然后恋恋不舍的离去了。

    菱角这一梦，睡得误了时辰。

    她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平日里的这个时辰，儒儿都该打完一套拳了。

    她慌慌张张的穿好衣裳，却见雀儿端着早膳来了。

    雀儿原是王府的丫鬟，宋稚让她跟着菱角一块来了西境，省的菱角每日教儒儿那般辛苦，还得自己打理琐事。

    雀儿笑得一脸腼腆，对她道：“姑娘，都尉让我告诉您，今日他带小公子去武场，您可休息一日。”

    菱角这才回忆起了昨日的事儿，她喝醉了酒从不会忘事，这一回，菱角可算是恼透了自己这个毛病。

    他是怎么在小酒馆堵着自己，害的自己喝醉了。

    又是怎样没用轻功，一步步背着自己的走了回来。

    又是怎么耐心的哄着自己，听自己说些胡话，又是怎么……

    哎呦！

    菱角捂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雀儿可是蒙了，从前她与菱角也算是日日相见，可从没见她这样扭捏古怪过。

    她一贯是个笨嘴拙舌的，也只能问一句，“姑娘你怎的了？是不喜欢吃这个咸口的米粥吗？”

    菱角赶紧摇头，红着一张脸，道：“没，没的事儿。”

    端过米粥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幸好雀儿知道菱角不是个慢条斯理的人，粥都是温温热的，否则不是要烫伤了？

    菱角吃完了一碗粥，桌上的小菜却是分毫未动，雀儿端着碗筷，一头雾水的离去了。

    菱角吃的慌张，满肚子的不舒服，沿着院子溜溜达达的，却不巧，正遇见了林氏。

    林氏对菱角倒还客气，知道她不是婢女，而是沈白焰的手下，如何还会不客气呢？

    只是她吃多了牛羊肉，惯是个爱上火的，这几日嘴里长了两个小拇指般大小的口疮，又疼又难受。

    如此一来，心情自然不甚佳，对着宋令都没什么好脸色，更别提对着菱角了，只是抬了抬眉毛便走了。

    这原没什么，可谁叫菱角心里藏着那桩子事儿呢！

    林氏此番态度，叫她更加惶恐了几分，不免有些自怨自艾起来。

    儒儿从武场回来，抱着一包军营大厨子给的羊肉包子就来寻菱角。

    别看这包子没什么模样，不讲究京城馆子里那什么‘薄皮大馅十八褶’。

    但，味可是真绝！

    两人在房顶上吃着包子说着话。

    儒儿十分眼尖，指着在院外溜达来溜达去的宋翎，道：“咦？爹爹怎么来了？他怎么不进来？”

    儒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菱角就已经脸红耳赤，好一个不打自招！

    “谁，谁知道他。”菱角结结巴巴的说。

    儒儿见宋翎徘徊半天，竟又走了，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扭头见菱角红的像是被煮了似的，更是奇怪。

    儒儿虽稳重，可性子还没细腻到那份上，就好像那日见宝儿给夏扇喂吃食，他也只是有些奇怪，到底没往其它地方想。

    不过，便是一块顽石，也有开窍的那一日。

    更何况，儒儿又不是顽石。

    这父亲和菱角的异状在他脑子里过了一番，他终于是有些回过味来，张口道：“菱角姐姐，你们……

    儒儿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我们什么都没有！”菱角斩钉截铁的说。

    儒儿有些难过的说，“难怪爹爹方才一直不敢进来，看来是怕你这个样子。”

    菱角倒没料到儒儿是这样的反应，见他耷拉着小脸，忍不住开口问，“我，我与他，你，你不介怀？”

    “菱角姨姨，你是我最不介怀的了！”儒儿瞬间改了口，把菱角摆到了长辈的位置。

    菱角看着他真诚纯净的小脸，终于舒心的笑了。

    此时，宋翎又滴溜溜的转了回来，手里捏着个小玩意，看不清是什么。

    这回他倒是推门进来了，不一会儿便从房间里出来，没头苍蝇似的四处张望着。

    儒儿没见过宋翎这般不持重的样子，扑哧一声便笑了，宋翎循声望去，见他们二人坐在屋顶上，瞬间便笑了。

    他一笑起来，仿若这些年的岁月都白过了一般，还是当初那个清隽的少年。

    菱角的心跳的飞快，见他飞了上来，在儒儿身畔坐下，一边问儒儿这包子好不好吃，一边从背后偷摸递过来一个指环。

    与他自己的那个竹纹乌木指环如出一辙，只是略小一些。

    菱角还未细想，手就已经不由自主的伸了过去。

    她既已经接了过来，也就不再矫情，干脆的往自己手指头上一套。

    儒儿没发觉两个大人之间的秘密，只是不知为何，想起了母亲温柔的笑脸，肩上忽落一软物，转头一看，原是菱角怕屋顶风大，早早就给他备好的一件披风。

    儒儿往宋翎怀中缩了缩，对菱角粲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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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婚事

    林氏喝了几日败火的草药，口疮尽消。

    新来的厨娘做的京城小菜味道不错，也讨了她的欢心。

    她这日子一过的舒坦，便开始张罗旁人的事儿了。

    本想写信让人把玉书送来伺候宋翎，却得知玉书已经叫宋翎放出去嫁人了！如今连旁人的孩子都怀上了！气得林氏牙根冒火。

    她喊了宋翎来骂，宋翎如今的脾气倒是好的出奇，笑眯眯的等她骂完，还给她送上一盅苦凉茶，让她饮尽，免得再生口疮。

    本想退而求其次，把柔衣给接过来。没成想，周姑姑在信里说柔衣病逝了。

    好么，想谁谁没有，这算个怎么回事儿啊？

    林氏纳闷了一阵，也只好打算重新给宋翎纳一个身家清白的妾室，先在他身边照顾着。

    西境的姑娘倒是叫林氏都挺满意的，腰肢儿细，臀胯又肉乎。

    只是皮肤糙黑了些，看着像个烧火丫鬟。

    不过这倒是没关系，等做了姨娘，养上几年，还怕她白不了吗？

    她费了两个午后，精挑细选了两个姑娘，送到宋翎院子里。结果一个时辰之后，这两个就出现在了宋令的军帐里。

    宋令黑着一张脸，带着那两个一头雾水的姑娘回了府，林氏看到这两个姑娘竟跟在宋令身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鸡同鸭讲的吵了一番，终于明白这罪魁祸首是谁，急急忙忙把宋翎拎过来破口大骂了一番。

    “你这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氏看着自己的一番苦心被宋翎如此糟践，真是又急又气。

    “娘，爹，你们都有两个孙子了。为什么还这么在意开枝散叶的事儿呢？”宋翎十分无奈，伸出两条长腿大大咧咧的走到堂下坐着。

    他样貌本就不差，在沙场上历练了些时候，显得更加英气了些，招惹得那两个姑娘总是从眉梢眼角偷摸看他。

    宋翎让她们俩看得心烦，便让退下了。

    林氏生了个好儿子，本就得意，如今看他宁愿过的像个和尚，如何不心急？

    “你娘也不是在意开枝散叶的事儿。只是担心你没人照顾，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宋令莫名遭到波及，还被营里那几个副将给笑话了一通，心中还郁闷着呢！

    “丫鬟婆子们照顾的挺好。”宋翎碾碎了一粒花生，取出仁来，倒进嘴里嚼巴。

    “难不成让婆子伺候你到床上？”宋令气的都有些口不择言了，被林氏捅了一肘子。

    林氏对宋翎道：“你难不成日后都不要人伺候了？还是你自己有中意的人了？”

    后边一句本是随口一问，却正中宋翎下怀。

    宋令却嗤了一声，道：“他哪有那么机灵，身边都是些大老爷们，有中意的人才有鬼了。”

    “你才有鬼！”夫妻俩正争执着，却冷不丁听宋翎道：“确有一人。”

    宋翎和林氏蒙了蒙，对视一眼，道：“谁啊？”

    “菱角。”宋翎道。

    “她？”林氏面带喜色。宋翎却是扫了林氏一眼，觉得她高兴的未免太早了些。

    林氏道：“你怎么不早说？她在稚儿身边待了那么些年，如今又教儒儿功夫，算是个知根知底的，只是看着不像是个会伺候人的。罢了，慢慢调教就是了。”

    “娘。”宋翎站起身来，郑重其事的对她道：“我不想她做妾。”

    “那做什么？通房？大丫鬟？”林氏面露难色，道：“这不大好吧。毕竟是王爷手底下的人。”

    “娘亲说的是，所以我想让她做正妻。”宋翎说罢，便一甩袍子，跪了下来。

    宋令静静的听着，他对宋翎的性子有些了解，所以并不意外，只是望向林氏。

    林氏果然不愿，气得拧了身子，道：“你做梦！一个丫鬟，便是王爷手底下的人，那也高贵不到哪里去！又是个来历不明的，连个姓氏都没有！”

    “她有姓氏，她姓沈。”宋翎早有准备，道。

    “姓沈？你蒙谁呢？”林氏觉得宋翎在糊弄自己，更是不悦了。

    “是真的，菱角是王爷的义妹。”宋翎恳切道。

    林氏勉强信了几分，仍旧是不愿意，道：“义妹又如何？亲妹还差不多！”

    宋翎见说不通她，便朝宋令递去一个眼神。

    林氏瞧见了，刚想说话，就听宋令瞪着眼睛斥道：“瞧我做什么？！你自己昏了脑子，我才不管你！你若只肯娶她一人，便做一辈子和尚吧！”

    宋翎当即心领神会，以额抵手背，道：“爹爹，娘亲明鉴！我只愿娶菱角一人做正妻！”

    林氏狠狠白了宋令一眼，恨他把话说的那样绝，却是逼得宋翎走了死胡同。

    她绞着帕子难受了许久，才松了口，道：“你把那丫头叫过来，我还没细瞧过她的模样呢。”

    这一丝转机，叫宋翎欣喜若狂，赶忙应下了。

    眼见宋翎出去了，宋令咳了一声，道：“你这是答应了？”

    林氏一拍桌子，道：“他的身份，多少名门小姐等着嫁，却偏偏瞧上个手脚粗笨的丫头，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那丫头定是有一身的狐媚本事，我倒是要瞧瞧！”

    宋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茶。

    林氏见不得他这般悠哉悠哉的样子，道：“你怎么也不替儿子想想？”

    “你觉得，王爷对咱们女儿怎么样？”宋令问。

    林氏不明所以，还是回答道：“再没比这个好的了。”

    “那你说，他送到咱们女儿身边的人，会是个狐媚的吗？”宋令又问。

    林氏有些答不上了，只是还有些别扭，道：“可她的身份，的确是太低了些。她若是做了若晖的正妻，若晖还不被人笑话死？”

    “我记得先前你曾与我说，谢氏有意将自己娘家的一个庶女嫁给若晖做填房？”宋令脑海里模模糊糊的记着这么档子事儿。

    林氏点了点头，道：“倒是没冒冒失失的来我跟前说，去稚儿跟前演了一通。”

    “除开这门第上的说头，咱们就看这里子。你说这谢府的庶女，比不得上王爷的义妹？”宋令细细点拨着林氏。

    林氏眉头一松，又皱了起来，道：“王爷如今自己局势都尴尬的很，哪来什么里子呀？”

    宋令转过身子，叹道：“妇人之见！”

    林氏嗔了一句，道：“怎么了？你跟我好好说道说道呀？”

    宋令最受不得林氏这般撒娇，软了性子，道：“王爷如今在提罗寨，时日一长，这周边的地界不都得归了他管辖？只要巫族不出事情，两边安生，这王爷后边的爷字可去了。”

    “去了爷字？”林氏有些不解，忽明了了，掩口轻道：“只称王？”

    宋令的话，林氏一向是信服的，这对菱角一事的态度便缓和了几分。

    菱角来的不早不晚，此时便到了。

    她穿的衣裳一向爽利，袖口皆用带子缚着，腰际也束着，身段倒是显了出来。

    林氏看得出她脸上没有半点脂粉，肤色算不上白，倒是匀净。

    菱角的眼睛不大不小，不过眼珠黑白分明，看着透亮，很惹人好感。

    菱角在堂下站了半晌，林氏没有一句话，只是不停的打量着她。

    宋翎看得有些心焦，刚想开口，却见宋令无声的对他说：“莫急！”

    “你可识字吗？”林氏终于开了口。

    菱角点了点头，道：“识得。从小就学了。”

    “那琴棋书画呢？”林氏又问。

    菱角红了脸，道：“我只会下棋，还会吹笛子。”她倒是难得多夸了自己一句。

    林氏似乎不大满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菱角便是出去执行任务，也不曾像这般紧张过。

    “你可知今日找你来问这许多，是为何事？”林氏放下茶盏，道。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菱角的脸红成了一个桃子，宋令忍不住笑了一声，被宋翎和林氏瞪了一眼。

    “知道。”菱角低声道。

    林氏见她这般害羞，暗道还算是个知晓羞耻的，想来也不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便道：“虽说若晖视你若珍宝，可我对你不甚了解。此事急不得。”

    宋翎张口欲言，被林氏阻了，林氏道：“我得写封信问一问稚儿，再做打算。”

    听到林氏这样道，菱角和宋翎对视了一眼，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林氏的一封信，飞到了宋稚手中。

    宋稚为这封回信伤透了脑筋，这信说好写也好写，菱角本就是个好姑娘，照实说便是了。说难写也难写，如何才能写的让林氏满意呢？

    沈白焰一进屋，瞧见满屋子的纸团，唤了宋稚一声，一抬首，见到了一个小花猫。

    沈白焰不动声色，心里憋着笑，道：“你就照实写，末了再添一句，菱角出嫁，我按着妹子的嫁妆给她置办。”

    宋稚下巴上有一道墨迹，她浑然不觉，笑道：“你倒是将我娘亲的脾气摸得清楚。”

    “毕竟也做了她这么些年的女婿。你说是不是？小花猫？”沈白焰俯身，点了点宋稚的鼻头。

    宋稚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跃而起，跑到铜镜跟前，嗔怒道：“你这人，怎么这般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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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卖鱼郎

    宋翎和菱角的婚事在深冬时节举行，宋稚不能去，深以为憾。

    她的嫁妆原是打算让飞岚与胡琮一道护送去的，不过宋稚说，不好叫素水和飞岚小两口刚新婚就分开，便让骆驼和胡琮一道去了。

    骆驼本就是西境人，此番回去也可顺路看看故友。

    素水与飞岚婚后，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利索的一身打扮，头发如男子一般用玉冠高高的束在脑后。

    只是手里端着一箩筐的干黄豆，与她这打扮不大相衬。

    宋稚有时笑话她，说若是在路上救了个女子，人家瞧着她这俊俏模样，指不定要以身相许呢！

    宋稚说这话时，正在院里和初兕下棋。

    而桑戚则坐在一个石墩上用单手给蛮儿叠草蝈蝈，她听了宋稚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事儿倒也不是没有。”

    素水急的要去捂桑戚的嘴，宋稚好奇心起，连忙护着桑戚，笑道：“快说来听听。”

    桑戚在宋稚身后，素水够不着她，也只能由着她们了。

    “那姑娘就是被素水给救了，生生的跟了我们二里地，说是要以身相许。”

    桑戚笑道，“后来得知素水是女儿身，还哭了一场呢。也不知现如今成亲了没？那时候，不说是要出嫁做尼姑吗？”

    “她是江南人氏，我许久不去江南了，怎会知道？”素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众人正闲话着，见阿蚺肩上扛着个大眼睛的女娃娃来了，他将这女娃娃从肩上抱下来，哭丧着脸对宋稚道：“王妃，这是我小妹，今个出门给她发觉了，缠得我没办法，这才带了过来。可我现在要和师父去后山练功，您能替我照看她吗？”

    他话还没说话，就见那漂亮的像颗黑珍珠似的女娃娃一颤颤的向初兕走去。

    “嘿！鼓儿！你这丫头！”

    阿蚺挠了挠脑袋，十分纳闷的看着自家小妹笑嘻嘻的贴在初兕身边，这对着自己的时候，可都没这份好脸色啊！

    众人皆是忍俊不禁，初兕打开他随身的小荷包，从油纸里拆出一根麦芽糖来，递给鼓儿。

    鼓儿原不知道这是什么，吃了一口之后眼睛都在放光，乖巧的站在初兕边上，看他跟宋稚下棋。

    “你且去吧。别让飞岚等你。”素水一边麻利的剔除坏豆，一边对阿蚺道。

    阿蚺看着自己在家无法无天的小妹，竟被一根糖就收买的服服帖帖，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心情莫名有些沉痛，对素水道：“是，师娘，我这就去。”

    他这称呼的确没错，可素水听着总觉别扭，将手里挑出来的坏豆往身后的花丛草堆里一扔，权当做施肥了。

    桑戚看着这景象，总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素水会在她跟前择豆子呢？

    可……

    桑戚看着蛮儿靠在自己膝盖边上，等着她手里的草蝈蝈。

    蛮儿见她停了动作，以为她是累了，便伸出小手轻轻的替她揉捏着手臂。

    桑戚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儿。

    与王爷一道来了西南，原以为只是换了个地方，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上头有令的时候出去做事，无事的时候窝在余心楼的挨日子。

    如今虽看似没什么太大变化，可王爷一家的到来，却让日子变得鲜活了起来。

    王妃大方灵动，可以说是毫无架子，但凡小厨房做点什么吃食，都是满满的一锅子，他们都能尝个新鲜。

    两个孩子被她教养的极好，懂事明理，讨人喜欢。

    这才过了几个月，蛮儿和初兕已经记住了余心楼的人，分得清谁是谁，谁叫什么名儿。

    桑戚和胡琮这些个成日往内院跑的人，这俩孩子对方的连性子和喜好都摸得差不离了。

    胡琮在临走之前曾来过一趟，蛮儿从她的小荷包里给他掏了个小小的红木算盘出来，就手掌那么点儿大，做工精细的不得了，上头的算盘珠子全是赤金做的。

    说是前个儿跟着宋稚去买首饰时，捎带脚瞧见的，蛮儿便买下了。宋稚那时候不知道她要买这个做什么，直到她递给了胡琮，这才明白。

    这玩意自是不好认真做算盘用，可心意却是足足的。

    胡琮差点没留下两行老泪来，他这人，常年走南闯北的替沈白焰管这生意上的事儿，东南西北各个角，都有他的老相好，但还没有个孩子。

    蛮儿本就讨人喜欢，这小算盘一递到胡琮手里，再笑上一脸，胡琮恨不能把心窝子都掏给她。

    桑戚看着自己跟前这个软乎乎的小人，手掌一摊开，露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蝈蝈来。

    蛮儿很给面子的欢呼起来，叫桑戚也跟着一笑。

    余心楼里头，原先暗中划分为两拨。

    从前老王爷手底下的人是一拨的，比如说胡琮和瓷三；沈白焰亲自提拔起来的算是另外一拨，比如说素水和飞岚。

    桑戚刚来余心楼时，老王爷就去了。她的脚从来就不落在任何一边，只是冷眼旁观着。

    老的人是怎么给新人小鞋穿的，新人又是怎么样慢慢的夺了权，沈白焰没有插手过，哪怕一次也没有，素水和飞岚这才能叫大部分人都服气。

    原先，桑戚对沈白焰没太大的感觉，知道他是自己上头的主子，供自己吃喝，让自己不至于流落在外。

    便是她失了一根胳膊，没有那么得用了，她在余心楼的吃穿用度也没有减少毫分，算是个极好的主子了。

    但桑戚还是觉得沈白焰是个面白心黑的人，如今也是这么觉着的，这半点不奇怪，上位者，本该如此。

    若不是这般，怎么在这群狼环伺的时候，护住自己心爱之人？

    前个儿小厨房里逮住个贼，这人是提罗寨土生土长的人，小厨房的河鱼一直都是由他送的。

    送鱼郎本进不的门，但这人有贼心，趁着丫鬟们说话的功夫，往门内插栓上套了根铁丝儿。

    待夜深时分，便一点点将那门闩给蹬了出去，偷偷溜了进来。

    他先前就打听过，说这大户人家的厨房灶膛里是不断火的，免得主子要用。

    所以瞧见个小丫鬟守着灶膛，他倒是也不怕，学了几分怪里怪气的夜猫叫唤，吓得这小丫鬟憋不住尿了。

    小丫鬟一去解手，这人自以为安全无虞，便大大咧咧的进了厨房。

    卖鱼郎瞧着灶上坐着一锅鲜气扑鼻的薄粥，拿起勺子打了一勺上来，瞧见里头都是些滋补贵品，断定这是主子的吃食。

    自己挑了些好材料吃了，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刚往里倒了半包，背后被人大力踹了一脚。他根本就无从抵挡，直直的栽到锅里去了。

    一锅坐在灶火上的粥啊！

    虽是小火煨着的，也烫的那人惨叫连连，哭爹骂娘的！

    屋外，连翘缩在松香身后，道：“我知道有鬼，咱们的新家里头可还没住进野猫呢！”

    松香看了一眼沈白焰的背影，对连翘道：“你且回去歇着吧。”

    连翘听话的离去了，蓝跃拎着那个满头粥水的卖鱼郎走了出来，又将他一脚踹到了沈白焰跟前，将手里捏着的油纸包递给了沈白焰。

    沈白焰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道，冷道：“这回倒是个心狠的，直接下砒霜了。”

    卖鱼郎痛的压根没法子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蓝跃往他的穴道上踹了一脚，叫他暂时丧失了痛觉。

    那人缓缓的睁开眼睛，瞧见眼前这人一副睥睨姿态，比那人吩咐自己做事的大人不知道贵气了多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连忙跪地求饶，蓝跃半个字儿没问，他已经和盘托出。

    前些日子朝廷派过来‘帮着’沈白焰的那位甘大人终于是忍不住，咱们不能光吃粮饷不做事，瞧，这就出手了。

    可惜叫沈白焰逮了个正着，功亏一篑。

    “做事吧。”沈白焰淡淡道，再没多看这人一眼，转身离去。

    蓝跃拎了这人去外院，若是一切不出什么岔子，得有两个人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松香可就苦了，这贼人来了一趟，小厨房里备好的吃食全得倒了，锅碗瓢盆也得洗洗涮涮一遍。

    宋稚知晓了这件事儿，又明白松香谨慎的性子，便传话说是蛮儿明日想吃街面上的炸果子，一大家子索性都在外头吃了。

    这样一来，松香也就可以不用那么紧赶着慢赶着，只要备好第二日的午膳即可。

    到了第二日，提罗寨上走街串巷的小贩，饭馆里吃早点的百姓都在议论一桩子事儿，说是这镇上的卖鱼郎冲撞了朝廷派下来的甘大人，叫甘大人用开水烫了脸。

    卖鱼郎气不过，拿了自己的杀鱼刀把甘大人和他的亲信都给捅死了。

    前门大街上还有血呢！

    闲话总比那腌咸菜下饭，而且是越说越有滋味。

    可这话也不知是谁先传起来的，反正大家说的是活灵活现，一个个就像是亲眼瞧见了一般！

    哪能有假呢？

    甘大人的尸首近日就要送回去了，怕是在路上会烂！甘大人的手下还买了好些石灰呢！这可是大家伙都瞧见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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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小日子

    “甘家二爷，回了京该怎么说？你可清楚了？”

    素水手里端着一盆集市上刚买回来的虎刺梅，用随身携带的短匕首小心的刮去枝干上的尖刺。

    这回头是要放在夫人院里的，夫人院里孩子多，这些枝干上的刺儿可不能有。

    回话那人弯着腰，稍抬眼觑了一下，又飞快的垂下了头。

    那姑娘手腕子也就那么点粗，单手端着个扎扎实实的粗陶盆半点不费劲儿。

    甘家这一辈，如今就他这么一根独苗苗，他家里还有妻小，可没法子像那他大哥那样，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想好了。”甘二爷低着头道。

    来的时候想的还挺美，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如今可好，碰到个脑袋是铁打的对手，没伤到人半根毫毛，自己反倒是赔了命进去。

    “那把桌上的药吃了吧。”素水没瞧他，只专心剔着刺儿。

    “诶。”甘二爷应了一声，拿起那颗丹药便要往嘴里放。

    这丹药进了嘴，他却犹豫着没松手，又给拿了出来。

    “怎么？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匕首的寒光正好折射到甘二爷眼睛上，吓得他一颤。

    “不，不是。”甘二爷赶紧道：“姑奶祖宗。小的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素水这些时日心情一直不错，便很大方的说：“再饶你一会子，问吧。”

    “您在这提罗寨，我回了京城，您方才又说解药是一月一服的，我这以后的解药，可怎么来呀？”甘二爷道。

    “到了你该吃药的时候，药自然就会出现。若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那就两说了。”素水道。

    这桩小差事本用不着她来，不过她想街面上逛逛，便从蓝跃手里头截下了。

    “可不敢，可不敢。姑奶祖宗，您可别把我想的太忠君爱国喽！我这官儿还是看在我哥哥的面上得的，要不是他威胁我说，这趟子若是不跟着他来，便要断了我的嚼用，我也不会大老远的来碍您的眼呀。”甘二爷忙不迭的说。

    这人说话很像是戏台上的丑角，不论是哭是笑还是闹，总能逗人一乐

    不过素水有些听烦了，便道：“行了。吃了药就上路吧。”

    甘二爷把药嚼吧嚼吧就给吃了下去，还张了嘴让素水看他的满口烂牙。

    本以为素水会觉得恶心不看，岂料她却认真的凝视了一会子，既而缓缓的笑了起来，道：“不知该说你真是个忠君爱国的呢？还是要说你是个惯会偷奸耍滑的。”

    “姑奶祖宗，您说什么呢？”甘二爷冒着冷汗，不敢看素水。

    素水从腰际掏了一个细颈小瓶子，道：“给你舒服的你不要，非得讨罪受，我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呢。原来也是个蠢的。”

    甘二爷已经后悔万分，他赶紧将藏在舌根底下的药吞了下去，道：“姑奶祖宗，我是真的咽下去了！”

    门外的瓷三刚吃完一碟的花生酥，舔了舔手指，听到里边传来痛苦的呜咽声，下一刻就见素水捧着盆花走了出来。

    瓷三道：“今日用得既然是这么粗鲁的法子，何必让我来呢？”

    “嫌你在楼里吃得太多，让你出来占些旁人的便宜。”素水扫了瓷三一眼，她手里的花生酥便是方才从甘二爷房里端来的。

    瓷三难得在素水手底下吃瘪，倒是觉着很新鲜，她掸了掸手，道：“得，王妃疼你，我可不敢招惹。”

    “说的好像王妃亏待你了似的。”素水见不得她这人厌狗憎的样子，忍不住道。

    “我们是王爷手底下的人，说白了，低人一等。你们几个惯会溜须拍马的可就不一样了，王妃那是那你们当了亲信。”瓷三翻了个白眼，道。

    “你这眼睛只盯在别人身上找错处，从不看看自己身上的毛病。这么大的岁数了，还跟讨奶吃的娃娃一样。”

    素水这话把瓷三给气了个绝倒，她喘了口气，道：“好啊。在王妃身边倒是伶牙俐齿了不少。”

    素水没理她，吩咐手下处理好剩下的事，便径直走了。

    每每与瓷三共事，十中八九总要吵上几句。

    也不知她这脾气能否改一改。

    瓷三了了事情，揣着一肚子的火气往回走，路上瞧见初兕从一家木雕的店铺里走出来，小小的人在人群堆里若隐若现，身后竟没有人跟着。

    瓷三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抓住初兕的肩头，初兕回过身来，下意识道：“瓷三姐姐？”

    听着小人儿叫自己这把老骨头一句姐姐，瓷三一张老脸险些挂不住，道：“你怎么在这儿？没人跟着？”

    初兕指了指自己跟前的一个卖米糕的小摊子，“我出来买米糕，娘亲和爹爹在店里呢。”

    瓷三一愣，转首看去，只见宋稚立在木雕店门口，对她微微一笑，显然是将方才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

    瓷三突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赶在沈白焰过来之前离开了。

    初兕说自己想要一个小木马，沈白焰今日无事，便陪着宋稚一块来给他挑。

    他吃着热腾腾的黑米糕，选了一匹半人高的小木马，又问：“有没有比这个矮一些的。”

    “有的，只是得订做。”掌柜弯着腰，殷勤的说.

    便是初兕身后没有跟着宋稚和沈白焰，他这小小年纪却无比淡定的气度，也叫掌柜不敢小觑。

    “爹爹、娘，我想订一个给鼓儿妹妹。”初兕说的坦坦荡荡，反倒叫宋稚和沈白焰笑话不出口了。

    “怎么只给鼓儿妹妹？不给姐姐买一个？”宋稚问。

    初兕道：“出来之前我问过姐姐了，她说用不着，木马没有千秋好玩。”

    “这些银子你日后可都要还我的。”沈白焰一边掏钱一边道。

    “别听你爹爹，他说笑呢。”宋稚笑着轻拍了他一下，见初兕点了点头，却很认真的说：“好。”

    “好什么呀？”宋稚问。

    “爹爹不必担心老了会没银子吃饭，我会赚的。”初兕站在他那匹小木马边上，认真道。

    沈白焰一手拎起小木马，一手抱起初兕，道：“再养你几年吧。”

    掌柜在后边喊道：“贵人，府上在何处啊？咱家有活计，能送货！”

    初兕伏在沈白焰肩上，对掌柜挥了挥手，道：“不用啦，我爹爹力气大的很。”

    掌柜掂了掂手里分量十足的银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这一家子莫不是天神下凡？还是千年的树石成了精？”

    卖鱼郎杀害甘大人的消息在提罗寨上热闹了相当长的一段日子，因为提罗寨实在是十分安宁。

    沈白焰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搅和了提罗寨的安宁。

    巫族的药材从深山里头运了出来，余心楼在提罗寨建了几座药坊，请了几位懂药理的老先生做管事，又招了提罗寨里的百姓做小学徒。

    制出来的药，若是提罗寨和塔安的百姓来买，价格会便宜一些，几乎只在成本上加一点添头罢了。

    药材顺着水路运到外边去，那就不是这个价了。

    从前不是没人想过，跟巫族的人做这个药材买卖。可一是风俗不同，互相看不顺眼，二是觉得巫族的人要求太过霸道，自己无利可图。

    沈白焰一来，总算是做成了这件事儿。

    幽幽的药香散在提罗寨的石头路上，那药坊附近本是冷清的，余心楼又在附近开了一间免费的私塾。

    不论年纪，不论男女皆可去旁听，每日讲四堂课，上午一堂，下午两堂，晚上一堂，每堂课一个时辰。

    有些人妇人根本不识字，也听不懂先生所说的典故，但为着省下晚上那点子烛火钱，也为了凑个热闹，便搬了个小矮几坐在边上，一边择菜，一边听课。

    还有些人，说是药炉的飘散出来的药气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便把买卖也挪到这条道上来了。

    渐渐的，为着听早课的孩子们能吃上些热乎的，包子铺子张罗开来了，馄饨担子挑来了，小茶寮也开起来了。

    人人都知道京城里来的王爷是个大好人，为什么说他好呢？他又没施粥又没舍药，只是开了间不用钱的私塾呀？

    馄饨担子的小活计挠了挠脑袋，道：“我也不晓得，可我总觉得王爷像是往我口袋里头塞银子了。我的馄饨摊的生意，一半是那来私塾听课的人，一半是那药坊。”

    百姓们虽说不出个门道来，可日子一日比一好了，这都是能觉出来的。

    塔安镇上的百姓，也开始盼着沈白焰来了。

    他们知道沈白焰的宅子就建在那巫族人的边上，从前对那个地方避之唯恐不及，如今知道那间还在修缮的宅子是王爷的，渐渐也有胆气从门口路过了。

    余心楼里原养着一位腿脚不大灵便的老先生，大家都叫他做寇老。

    他是沈长兴的旧部，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此次本不欲跟着南下，是飞岚将他打昏了，强行带过来的。

    如今在这私塾里每日讲上一堂课，寇老的课，听的人是最多的。

    这几日常有人问他，王爷日后是不是住到塔安去了，不在咱们提罗寨了？

    寇老总是不厌其烦的解释道：“王爷去塔安住上几日，想念咱们提罗寨的绿水青山了，又会回来的。你们莫担心，我老寇，总是在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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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收尾

    寇老刚说完这话不久，便要赶着打自己的嘴巴子了。

    因为过了冬日，开春的时候，余心楼又在塔安建了一座私塾。

    过了个把月，有几个曾在提罗寨听过课的青年，嫌弃塔安本地的几个先生说的太没劲儿，拎着束修来请寇老去塔安讲课。

    说是来回的车马费，食宿费不必余心楼掏钱，他们几个掏了。

    提罗寨的百姓如何肯呢说自己也掏得起这个钱，本来都不太富裕的地界，竟舍得对着砸银子了。

    寇老夹在两边，又急又乐，最后才说定了。每月在提罗寨讲十二日的课，在塔安镇讲十二日的课。

    剩下的日子，寇老毕竟上了年纪，总得要费些精力，备课休息的吧这下才安生了些。

    沈白焰在塔安的宅邸，取名叫做憩居。

    挂门匾的那一日，许多百姓来看热闹，瞧见这个憩字，都不大懂得是什么意思。

    后听那些个识得几个字儿的人说，是休息的意思。

    王爷一家子，是想在塔安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可把这宅子建在巫族人边上，这能安生的了吗

    百姓们既有些担心，也有几分好奇。直到，王爷一家子在小暑之前住进了憩居。

    夏日的塔安有一个十分静雅的清晨，东城有菜市，西城有花市。

    唯有这两处地界，才能瞧见两族人客客气气说话的样子。

    毕竟，谁都要吃饭，不是吗

    至于那花市，几乎所有卖花的人都是巫族，来这花市的人若不好生好气的说话，不怕被围攻吗

    守在憩居前边那条大街上的小摊贩，在某一日眼睁睁瞧见王妃和一个巫族女人胳膊挽着胳膊的走了出来。

    王妃自然是衣着得体，举止有度，可那女子竟是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麻布半袖衫子，若是在往日，谁人不会在心里暗骂一声，有伤风化

    可瞧她与王妃说话时的亲热劲儿，关系定是不错。

    王妃怎么会和这样野蛮不开化的『妇』人交好呢

    这『妇』人，说的便是彭娘了。

    小摊贩们瞧着两人远去，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又一道回来了。

    宋稚手里捧着一束鲜嫩嫩的百合，彭娘手里则抓着一束浓蓝『色』的鸢尾。

    彭娘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宋稚捂着嘴笑弯了眼。

    夏日清晨不太炎热的阳光，平等的落在两个女子身上，让她们的肌肤和眼眸都泛着光泽。

    两个女子身上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可同样是美丽的，就像她们手上的百合和鸢尾。

    这一点，塔安的百姓现在还没有清楚的认识到，可已经有了一粒包容的种子，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他们心间。

    沈白焰先是听到了宋稚和流星的说笑声，一抬首便见到宋稚捧着百合走了进来。

    百合花瓣莹白，花蕊娇艳欲滴，花如其人，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你瞧什么信儿呢”宋稚让人去寻个琉璃花樽把那百合花『插』起来，一转身便瞧见沈白焰手里的信。

    “林府的信。公主生了个男孩。”沈白焰简短道。

    宋稚呀了一声，道“生了日子可过的真快。朗哥哥没有亲生的兄弟姊妹，这下宝儿可算是有个伴儿了。”

    “公主倒有些失落。”沈白焰将手里的信纸递给宋稚，道。

    宋稚飞快的看了一遍，笑道“这一胎公主一心想要个女孩，那衣裳鞋袜都是按着女孩的样式准备的，先前还去咱们府里头，把蛮儿没用过的一些小玩意儿给挑走了。如今得了个男孩，高兴虽是高兴的，可难免有些失落。”

    她叠起信纸，随手交给茶芝，让她细细存放起来，搁在那樟树所制的木盒里，既能保持干燥，又能避免虫蛀。

    “咱们的贺礼该送些什么呢”宋稚想了片刻，掰着手指道“除了该有的礼数，咱们还得添点。山参『药』材的倒是不稀奇，前个『药』坊研制出一种玉肌膏，倒是不错的。”

    沈白焰虽对女子闺中之物所知不多，但这玉肌膏倒是知道的，便道“这有什么稀奇，从前在京里头，你不是一直在用吗”

    “这玉肌膏里头多加了一味白玉籽，是巫族特有的草『药』。如此一来，功效就不仅仅是润肤嫩肌了，还可止血止疼，去腐生肌，是一味绝佳伤『药』呢。”宋稚道。

    沈白焰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竟不知自己手里头何时有了这样一样法宝”

    “吴大夫带着他那个叫木豆的小徒弟，这些日子都快住在『药』坊里头了，也是刚刚研究出来的，还烫手呢北境的生意紧要又麻烦，你忙得很。『药』坊的事儿我管的比你多，你也不知道，也很正常呀。”宋稚一仰头，有几分小得意。

    沈白焰喜欢看她温顺从容的样子，却也喜欢她这自得神气的模样。

    他们自打在这西南落了脚之后，宋稚整个人都松泛了不少，头上没有人压着，日子都过的舒心了许多。

    只是有三件事儿不大好，一是总会担心这京城的亲人会不会遭到牵连，但见这几次的书信和沈白焰埋在京城的桩子来报，一切都好。

    林老太爷退居幕后，可门生无数，林家这棵大树根深蒂固，狂风吹过，也不过是落落枝叶。

    倒是宋恬，愈发默默无闻，像是被那深宫彻底湮没了一般。

    宋稚放心不下，从余心楼的择了一人，悄没声的安『插』到宫里去了。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这过路钱。

    沈白焰虽还担着定北王这个世袭的爵位，也无人敢欺他辱他，但北上京城这条路，一向是阎王小鬼皆难缠的地界。他们的生意虽获利颇丰，但在这方面，却也散出去不少。

    宋稚很是不悦，说这钱还不如撒出去周济穷人呢。说归说，可宋稚也清楚，这些人，这些心思，是死不绝的。

    这第三件事，那自是担心远在西境的家人了。

    沈白焰离去这一年，宋翎没有回京叙职。

    沈泽大怒，连发三封军令状，皆被宋令给挡了回来。

    天子大怒，不曾激起西境半点风波。

    沈泽这才发觉，从前他将太多的心思都放在了沈白焰身上，不曾看到西境已经日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周长唯死了，自己竟信了宋令的说辞，相信是西境国的遗民所为。

    还把宋翎给踢到了西境岂不是给他们一家团聚的机会

    他让人去查宋府，发觉里边只住了个守门的老奴才，连那个庶子都不知什么时候被偷偷送到了西境。

    宋令这番筹谋，是宋稚也不知晓的。

    但沈白焰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却是十分的淡定。

    “你这家伙，早就知道了”宋稚看罢宋翎的书信，有些生气的说。

    “也不能说是早就知道了，岳父与我，应当是联手，他退西境，我退至此。”

    沈白焰见宋稚眼睛里似有泪意，知道她在难受什么，忙道“恬儿的事儿，我与父亲都没有想到。”

    “如今算是把她一人撇在宫里头了，哥哥的也担心的要命。”宋稚将那信纸往桌上一甩，擦了擦眼泪，道。

    “恬儿不会有事。”沈白焰忙安慰道。

    “你怎知晓”沈白焰一向不说空话，宋稚知道他这一点，却是不明白他为何这般笃定。

    “皇后会护着她，咱们不是还派了余心楼的人吗无事的。若是形势不妙，把她从宫里翘出来，那也是轻松的。”沈白焰道。

    “皇后”宋稚看着沈白焰，又拧着眉『毛』，道“你何时又与赵家同气连枝了”

    “只是各取所需，说不上同气连枝。”沈白焰『揉』了『揉』宋稚的眉间，道。

    宋稚明白，父亲和自己夫君要做的事，不会因为恬儿一人而动摇半分。

    更何况，当初宋恬是铁了心要入宫。

    事到如今，也只能祈求来日能有转圜曙光吧。

    宋恬的事儿虽让人忧心，但夏日快结束了的时候，宋稚还是得了一个好消息。

    菱角，有喜了。

    先前沈白焰备下的嫁妆，便是郡主嫁人也够看了。

    林氏见到这嫁妆的阵仗，无论是给菱角壮声势，还是旁的什么意思，左右这菱角在沈白焰这儿，还是有几些分量的。

    林氏是满意了，只是弄得宋翎和菱角十分过意不去。

    宋翎来信说，自己让他们帮着抬高菱角的出身，却又让他们如此破费，实在是占了太多的便宜。

    沈白焰不计较这些。

    他如此伤筋动骨的将余心楼和家，从京城搬到塔安来，可富甲一方和腰缠万贯这几个词，他还是当得起的。

    再加上林天郎打击河盗颇见成效，江南水路畅通，这巫族的『药』一到江南，便悉数售罄。

    胡琮这些时日正在江南收账，被各大『药』铺的掌柜烦的脑瓜子都疼了，光是这些天送上门的回扣，都够胡琮下半辈子的嚼用了，可见『药』材利润之丰厚。

    沈白焰抽了一成利润，折成银票给了林天郎，从林天郎手上又到了老太爷手上，林老太爷心里虽有猜测，但在看到那一匣子银票的时候，还是略微有些惊讶。

    这匣子银票只在他手里留了片刻，便转交给了十公主。

    这家族与家族之间的联系，便由姻亲、血缘、利润三股绳，将两个家族越拧越紧。&#x767E;&#x9540;&#x4E00;&#x4E0B;&#x201C;权贵娇女&#x722A;&#x4E66;&#x5C4B;&#x201D;&#x6700;&#x65B0;&#x7AE0;&#x8282;&#x7B2C;&#x4E00;&#x65F6;&#x95F4;&#x514D;&#x8D39;&#x9605;&#x8BFB;&#x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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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四季生活

    宋稚既知这赵璀暗中回护宋恬，便在给十公主备贺礼时，也顺道给她添上了一份。

    先前她诞下首位皇子，宋稚只是按着规矩给她备了礼儿，没能显出什么情分来。

    现而今由她细细挑选出了一份礼单，由十公主入宫时，悄悄的带给了赵璀。

    深宫的生活迅速的催熟了赵璀，未为皇后时，十公主也见过赵璀几次，只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如今坐在一块说话，也觉不出两人之间的年纪差了。

    “王妃真是客气了。”赵璀挑了一盒子玉肌膏，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涂抹开来。

    “这玉肌膏我也有两盒，前些日子宝儿贪玩，手上划了一道口，一抹上便止住了血。今个再一看，连条淡疤都没有。”十公主此话倒不是卖弄，是真觉得这东西好。

    赵璀让珞儿小心的收好，对十公主道：“公主今日怎么不把珂儿带来？也好跟大皇子就个伴。”

    “他还是个只知道吃『奶』睡觉的『奶』娃娃，带来倒是累赘了。”十公主虽是这样说，但一说起来孩子来，脸上就不自觉的浮现出笑意。

    “珞儿，把大皇子带来给他姑姑瞧瞧。”赵璀得了个孩子，觉得日子过松快多了。

    两个母亲一见『奶』呼呼的胖娃娃，脸上皆流『露』出温和慈祥的神『色』来，大皇子刚睡醒，正精神着，睁着大眼睛看着十公主。

    十公主小心的碰了碰娃娃的小下巴，大皇子也不躲，只是愣愣的看着十公主，模样十分可爱。

    “这模样倒是像你家人多些。”十公主轻道。

    赵璀也是见四下无旁人，才轻声对十公主道：“谁说不是呢！那皱眉的样子简直与我爹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只是人前总得说像皇上。”

    两人相视一笑，这笑容里含了几分隐晦的苦涩。

    “听说你来，本想把恬儿妹妹也喊过来，可她小日子缠身，有些难受，我也就不扰她了。”赵璀拿着帕子蹭了蹭大皇子的嘴角，道。

    十公主微微垂眸，继而抬眸笑道：“只要日子能过得下去，就好。”

    “这个你放心。”赵璀偏首对其轻道：“皇上也要脸面。这人毕竟是他算计进来的，到底也做不出伤其『性』命之事。”

    十公主直起身子来，纳罕道：“算计？这当初，是恬儿死活要入宫的。”

    “拿感情算计人，怎么不是算计？”赵璀说起这话时，眼神冷冰冰的，不过只有一瞬。

    十公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赵璀这话是替宋恬说的，又像是替自己说的。

    十公主从宫门出来的那一刻，轻轻的出了一口气。

    原先她也在宫里活了那么久，怎么如今在在宫里多待一刻都觉得憋闷？

    十公主想起宋稚信中所写的提罗寨的满目苍翠，高脚竹楼，连空气里都是竹叶的清味，不由的生出几分羡慕来。

    塔安镇的夏日稍有些灼人，但只要一场雨后，这天气却是极舒爽的。

    憩居里边有一条小溪，横贯通阿蚺家的后院。

    一场雨后，溪水暴涨，原本的小水潺潺，变的有些汹涌。

    彭娘领着鼓儿来了，说自己和鼓儿想来寻宋稚一道在溪边浣足。

    看着流星惊愕的神『色』，彭娘意识到这件事在粟朝人眼中，大抵不是随意可做的。

    “你去后院，将不相干的人清一清，我和彭娘即可就去。”宋稚对茶芝道。

    彭娘原本有些尴尬，听宋稚这样说，才笑了起来，对宋稚道：“天热的要命，好不容易松快些时候，咱们就别绷着了。我瞧你这一身衣裳都热得慌。”

    彭娘和鼓儿一样，都穿着麻布短衫子，宋稚与蛮儿穿得则是冰丝的轻纱罩衫，里边还有一件轻丝绢的内衫。

    虽说这些料子都是触手生凉的，但怎么也比不上她们的短衫子凉快呀？

    这塔安的夏日比京城更热，午后都没人支摊了，汗珠子落地都能冒个响。

    只有那爬满了叶子的瓜棚里还卧着个满脚泥的老汉，脸上盖着斗笠，正呼呼的睡觉呢。

    这样热的天气，沈白焰换下来的衣裳都透湿。

    有时，宋稚还真有些羡慕彭娘她们的装束呢。

    小溪边支起了一个凉棚，以防太阳从云后『露』出来，或是忽然又飘过了一阵雨云。

    两位女子皆在溪水便脱去了鞋袜，彭娘率先跃到溪中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挽起裤腿，将双腿浸入溪水中。

    这溪中的水，最高涨时也不过成人小腿半深浅，断不可能有什么凶猛的大鱼伤人。

    宋稚则腼腆许多，小心的用足尖点了点水面，凉爽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瞧你的脚，白的就快要化在水里了。”彭娘看着宋稚半探入溪中的玉足，感慨道。

    她从前觉得粟朝女子既矫情又娇气，一出点太阳便忙不迭的撑伞挡帕子，恨不能把自己养的跟那纸一样白，整张脸没半丝儿生气，瞧着半点也不利索。

    自打认识了宋稚，日日瞧见她那身连个『毛』孔都寻不着的皮子，倒还真有些羡慕。

    宋稚东看看西瞧瞧，流星瞧她这举动，哪能不知她的心思，笑道：“夫人，您放心吧。这人我都遣远了。”

    宋稚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的挽起裙摆，将小腿伸进水里头，轻轻绕那水草玩。

    两个孩子早就疯玩了去，司茶和司画为着能护着，也脱了鞋袜下水去了。

    流星被她们玩闹的水沫子溅了脸，一边擦脸一边笑着，嘱咐道：“司茶，小心石头上的青苔，滑的很。”

    司茶刚点了点头，蛮儿便往水里头一栽，司茶和司画赶紧伸手去揽，脚底一滑，三人齐齐往水里栽，激起一大片水花。

    两人在蛮儿身下垫着，蛮儿是没摔着，可司茶她俩却是摔了一个透湿。

    流星赶紧让人把人们俩捞起来，这可成了落汤鸡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笑出声来。

    水花四溅，腾升在空，这夏日一派清凉，叫人心神『荡』漾。

    夏日一过，便是秋日。

    塔安的栗子不是北边那种又扁又平的大栗子，而是一种拇指大小的锥栗。

    这栗子不能拿来炖鸡，一炖便化在了汤里，弄得汤浑糊糊的，看着不爽利。

    但是若烘烤了来吃，虽说小了点，但半点蜜不用加，又香又甜。

    司画和司茶这一下午，尽赶着给蛮儿和鼓儿剥栗子了。

    沈白焰一边看账，一边伸手管蛮儿腰栗子，蛮儿往自己嘴里赛一颗，又往他掌心搁一颗。

    这父女俩的口味可真是一模一样。

    宋稚见司画和司茶剥的辛苦，便换了兰儿和茶芝来剥。

    鼓儿这丫头，一月里倒有半月是在憩居住着的，阿灸又在余心楼的待着。

    彭娘可没阿蚺厚脸皮，隔三差五总得给憩居贴补的什么，山里的野味，还有些稀罕的花草。

    宋稚笑道：“养鼓儿这丫头倒是真不亏。”

    西南的气候湿热些，适合花草生长。

    憩居里的花草比王府还多，茶香都快住在那花市里头了，天天起了大早去逛那花市，三盆五盆的往回抱，宋稚也由着她。

    彭娘初初来憩居时，见了府里这几个丫鬟，还以为是小姐呢。

    塔安的冬日比起京城来，鲜少落雪。绝大多数的时候，落雪也只有山顶尖上的一抹白。

    有时候寒的厉害了，飘下一阵冷冷的雨来，伸手那么一接，瞧着掌心有几粒雪子，迅速的化掉了。

    雪裹着雨一块下，『逼』得人不能出门了。

    屋里头，宋稚和流星她们一块挨着煮酒酿喝，酒酿一滚了水，便没多少酒气了，几个孩子们都能喝上一碗。

    自打菱角去了西境之后，蛮儿的功夫除了沈白焰会亲自指点一二之外，剩下的便是逮着谁就跟谁学了。

    飞岚、素水、桑戚、措陆，乃至瓷三，都教过蛮儿几招。虽说教的不多，但可都是独家绝学。

    这满天下的，也只有蛮儿和初兕才能叫他们掏心掏肺的教上那么几招。

    前个阳儿和蛮儿比划了几下，虽是点到即止，但阳儿偷偷对逐月说了，说是再比下去，自己会输。

    与蛮儿相比，初兕倒是文气一些。功夫自然也是学，但不像蛮儿那般热衷。

    他们俩人早上一来，一个是去练鞭子，一个是去练字。

    流星有时会道：“这俩人的『性』子，是不是生反了呀？”

    宋稚则不以为然，这孩子的喜好又不是靠着『性』别来划分的，就说彭娘家里那两个孩子吧。

    阿灸一个大男孩，偏生就喜欢穿一身红『色』四处晃『荡』，可你要是把这红布往鼓儿身上披，她能跟你着急！

    时间过得快不快，只看那孩子的身量便明白了。

    阳儿和初兕像是在比赛，一个个拔个子拔的像那雨后的春笋。

    有几回，阳儿好端端的来院子里送信儿，膝盖一软，扑通一下就摔在了地上，吓得流星赶紧请了吴大夫回来。

    吴大夫给开得那『药』方子呀，竟是每日三大碗的大骨头汤！

    后来初兕一开始长个子，这大骨头汤也是顿顿不停，未雨绸缪嘛！

    孩子们虽渐渐大了，可宋稚和沈白焰也没怎么见老，岁月匆匆，倒是格外珍待二位。&#x767E;&#x9540;&#x4E00;&#x4E0B;&#x201C;权贵娇女&#x722A;&#x4E66;&#x5C4B;&#x201D;&#x6700;&#x65B0;&#x7AE0;&#x8282;&#x7B2C;&#x4E00;&#x65F6;&#x95F4;&#x514D;&#x8D39;&#x9605;&#x8BFB;&#x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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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生母

    宋翎最近的日子，过的很不错。

    儒儿被武场的几个小子拐跑了，成日的跟着他们疯跑，黑得像块炭，倒也是精壮了不少，今年秋冬交替之际，他连咳都没咳过一声。

    说起来，这还是菱角这么些年悉心教他功夫的结果。

    小儿子还是木木讷讷的样子，虽说在林氏身边养着的缘故，但也没特别用心，可与宋翎见面的次数到底是多了些，好歹能在他跟前说一句整话了。

    宋翎与菱角的小女儿过了周岁，起了个名字叫做雅安，小模样壮壮实实的，如今开始学说话了。

    也不知怎么得，第一句话喊的竟是祖父。

    这命里就是个小马屁精，勾的宋令整日眉开眼笑，每每从军营回府，刚沐浴完就说自己要见她。

    菱角的性子，照顾一个初生婴孩总有疏漏之处，还好有周姑姑和金妈妈两个老人帮衬。

    她们俩的年岁大了，不能亲自动手服侍孩子，但从旁指点一二，还是能胜任的，再加上一个蝉衣，也是足足够了。

    金妈妈和蝉衣虽有私心，但见儒儿和菱角亲近，又见菱角生的是个乖巧可爱的女儿，与儒儿好的像那一母同出的，所以，倒也是真心实意待她们母女。

    菱角的月子便是她们俩伺候的，与照顾曾蕴意没什么分别。菱角心中感动，对其十分亲近，三人关系更真挚了几分。

    林氏对菱角倒也客气，虽说关系并不亲密，但也能疏疏落落能说上几句话。

    只是有一回，从多嘴的丫鬟那边知晓了，宋稚给菱角的书信比给自己的还要多，心中不痛快了，便趁着宋翎去军营那几日，把菱角叫到跟前来立了几日的规矩。

    菱角在她跟前晃荡了几日，林氏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她这人到底心不坏，看着别人受罪自己心里也不会舒坦。

    只是她想不明白呀！

    为什么自己的女儿对菱角反倒会亲热过自己呢？

    宋稚每隔三月都会给父母送来一幅孩子们的画像，是宋稚亲手所画，并没什么讲究，只是什么有趣画什么罢了。

    比如说蛮儿和初兕夏日吃西瓜，再比谁吐籽吐的远，一张张小嘴撅的跟门上的铜把手似的。

    后来渐渐大了，也不会做这样稚气十足的事情了。

    那画里头，或是蛮儿舞剑，初兕习字。

    或是蛮儿拈花微笑，初兕偷喝沈白焰的酒后，被辣的吐舌头。

    或是蛮儿与松香学厨，被油星子吓的四处躲藏；初兕看着饭桌上一碟瞧不出模样的菜，满脸苦笑。

    总之是嬉笑怒骂，这俩孩子在生活中的百态都被宋稚一支画笔毫不留情的画了下来。

    宋翎每每瞧见这些鲜活的画，就有种看着孩子长大的感觉，仿佛两家人紧挨着，一推开门，便能瞧见宋稚坐在院中浅笑。

    宋稚最想念的人，也是宋翎。

    初兕渐渐大了，他的脸型和鼻子像沈白焰，眉眼像宋稚，流星曾悄悄对宋稚说：“小公子长大，定是个偷心贼。”

    只是初兕安静下来的时候，譬如说读书、习字的时候，神态里总能叫宋稚瞧出宋翎的轮廓来。

    外甥像娘舅，老话倒是不假。

    菱角也想学宋稚这般，将孩子的趣事儿画下来，可惜自己没这个本事。

    不过儒儿常对雅安提起宋稚他们一家子，还没见面就先教会雅安叫姑姑。

    孩子们之间也有通信，信件有模有样的用蜡封好，不许大人拆看。

    旁人都尊重孩子们的心思，也把他们的心思当做大人那般珍重，只有一回，初兕给儒儿的信夹在宋稚的家书里边，误被送到了林氏院中。

    儒儿再拿到手时，信已经被拆过了。

    儒儿心中不悦，拿着信便去兴师问罪了。

    林氏那时正在和宋令吃茶，儒儿也是先行了礼，问了安，随后才取了信出来质问林氏。

    林氏拆儒儿信件的时候，宋令也在一旁，那时他就不赞同，只是被手下叫去议事，回来的时候，林氏已经把信给送回去了。

    宋令也没在意，现在儒儿来讨个说法，宋令自然没有帮腔。

    林氏本想让宋令替自己解围，可宋令又被属下给叫走了。他临走时劝了林氏几句，还以为是小事，哪里知道这一老一少会这般顶真呢？

    “祖母一时间花了眼，看差了，以为是给自己的，便拆了开来。”

    林氏这话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没想到儒儿却不信，道：“祖母如今哪里还自己看信？不都是丫鬟们念得吗？哪个丫鬟眼神这么不好，怎么还能在祖母跟前伺候？”

    儒儿这话有理有据，林氏本就是故意让丫鬟拆的信件，自然圆不回去，被儒儿点破了，更是难堪。

    林氏自觉失了面子，一口咬死说儒儿小题大嘴，目无尊长！

    儒儿的性子与宋翎一个样，十分执拗，认准了这个理儿，便不会改。

    周姑姑两边劝说也是无用，两人这就顶在了一起。

    林氏见儒儿如此执拗，便道：“你这性子真是被那个野丫头给宠坏了！还不如你弟弟呢！让我身边教养的多乖巧，断不会像你这般！”

    林氏的嘴又快又毒，周姑姑便是想阻拦，也已经来不及了。

    “不许你这样说我娘！”儒儿这话一说出口，自己也愣住了。

    照理说早该改口了，可儒儿自己心里过不去，所以他一直管菱角叫姨姨，宋翎和菱角也从未对儒儿提起过改口这件事。

    林氏一愣，想到自己的亲孙竟为着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这般对自己不敬，不由得也失了智，道：“你倒是喊得脆生，怕是忘了自己是从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吧！”

    此话也太难听了些，菱角虽不是儒儿的生母，但的的确确是儒儿名义上的母亲，儒儿唤她一句娘亲，并没有错。

    儒儿去了林氏院中许久，菱角有些担心，便也来了林氏院中。刚到院门口便听到儒儿那一声吼，她不由的慢了脚步，随后又听见林氏那句话，当即提起裙摆往里跑去。

    可是迟了一步，到门口时，听到儒儿带着哭腔的怒吼，“我没忘！怕是你忘了，我亲娘是怎么死的？！”

    菱角连忙冲进去，捂住儒儿的嘴，两滴滚烫的泪，砸在菱角的手上，像是落在了她心上，涩的她发痛。

    菱角抱起儒儿便要走，林氏怒道：“你站住！怎么回事？在我这撒了一通邪火便要走？两个没规矩的东西！”

    菱角本就不是什么柔婉的性子，在林氏跟前敬她重她，可不代表能被她这样肆意羞辱，更何况，她这话里还带上了儒儿。

    周姑姑一听儒儿那话，已经是惊愕万分，见林氏还这样不知死活的惹怒菱角和儒儿，这怒火显然是压制不住了，连忙让人去请宋翎和宋令回来。

    儒儿从菱角怀中挣脱出来，看着林氏，一字一顿道：“我娘亲之死，有一半是祖母您的错处。”

    林氏难以置信的嗤笑了一声，道：“怎么会是我的错处？那年冬日太冷，你娘是生你落下的病根，挨不过去！一是老天爷的错，二是……

    林氏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口，只冷冷的一拂袖。

    可这话，说与没说，大家都知道她的意思。

    儒儿的脸蛋上本就挂着泪，听到林氏这未尽之意，更是苦涩不堪。

    菱角心疼的要命，揽着儒儿的肩头，想带他离开。

    儒儿站着没动，看着林氏，道：“好，一半是我的错。您真以为自己就没错吗？那年您生小叔叔，稳婆没着落，便把大夫都拢到自己院里去。我娘亲犯了病，蝉衣去请大夫，被您院里的婆子给打了回来。说她不识规矩，我娘隔三差五就要请个大夫，不知这回病得是真还是假，又是小辈，不打紧！您这才是大事！”

    林氏的记忆被儒儿这样一激，也渐渐明晰了起来。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林氏想起自己的确吩咐过，大夫必须守着乐香斋，寸步不离。

    那时，她的确没有考虑到曾蕴意的病情，可也不是故意害她的呀！

    “后来，大姑姑重罚您院里的婆子，还有一个直叫打死了。您院里少了几个人，您自己没起疑心吗？当初大姑姑怕您刚生了孩子，听到我亲娘的死讯伤心，特意瞒的严严实实，反倒落您一通埋怨。您还真是好笑，竟问为何大姑姑写给您的信是最少的。她和您，有什么话可说呢？”

    儒儿说了一通话，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狠狠的擦了一把眼泪，对林氏道：“今日孙儿这话，不是想兴师问罪。只想请祖母懂得两点，一就是莫太自私！也得为别人考虑！二是有错就认，别死要面子！”

    他说完这话，拽着菱角直接走了，也没给林氏回话的机会。

    林氏愣愣的站了许久，直到宋令和宋翎赶了回来，她才趴在宋令肩头，呜呜的哭泣起来。

    周姑姑悄悄把宋翎拽到一边，明明白白的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宋翎看着林氏柔弱不堪的样子，叹了口气，也没去理她，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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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祖孙嫌隙

    宋翎提心吊胆的回了院，菱角和儒儿却是好好的坐在桌边剥松子，蝉衣在边上伺候着。

    “今年的松子倒是不错，油润润的。”宋翎刚捏了一粒吃，就被菱角白了一眼。

    “这是留着做松仁炒鸡块的。”菱角道。说罢，悄悄看了儒儿一眼。

    儒儿方才回来，什么话也没说，先是呆坐了半晌，蝉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瞧着今日还没拟定菜单子，便来问菱角的意思。

    菱角还未开口，儒儿便道：“松仁炒鸡块。”

    这是曾蕴意最喜欢的一道菜，儒儿也喜欢。

    宋翎有意无意的看着儒儿，见他神色淡然平静，只是眼角的微红暴露了他方才的悲怮。

    儒儿忽开口道：“祖母怎么样了？”

    宋翎始料未及，顿了一会才道：“祖父哄着呢。”

    “嗯。”儒儿应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宋翎与儒儿一向是无话不谈的，可有些话，实在是不好开口，只道：“初兕信里头都说什么了？能告诉爹爹吗？”

    儒儿脸上这才流露出些许轻松来，道：“说是他们在冥岭山中发现了一个山洞，里头都是极其幻妙的壁画，他知我喜欢作画，便细细说来与我。只是纸上万千字，不如一见。”

    “没事，来日方长，总能一见。”宋翎安慰道。

    儒儿点了点头，松开手，一把泛着油光的松仁从他的掌心落入碗中。

    蝉衣觉察到气氛微妙，便道：“这松仁够做两大盘了，这一碗主子们吃着玩吧。奴婢端这碗去厨房就成了。”

    菱角对蝉衣道：“成，去吧。”

    院中只剩他们三人。

    儒儿沉默了一会，道：“我方才是僭越了。”

    宋翎不知该说什么好，菱角坐立不安的扭着身子，对宋翎道：“你也别怪孩子，娘刚才的话你是没听见，我只听了那么一耳朵，心里的火气就往上冒。”

    “我知道，周姑姑都说与我听了。”宋翎拍了拍菱角的手，安抚道。

    那一句‘忘了自己是从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吧！’听得宋翎牙根痒痒，说话这人若不是自己亲娘，他只差一拳挥过去。

    “祖母的性子确有叫人难以容忍之处，你大姑姑这样好的性子，也叫她弄得没话说。蕴意的那件事，你大姑姑流了多少的眼泪，一半是为你娘伤心，一半时被你祖母给气的。”

    宋翎说起自己的亡妻，垂下眸子，掩住伤心之色。

    “可她，是我的娘亲，是你的祖母，这层关系今生今世是不会改变了。就好像你跟雅安，跟弟弟一样，永远都有血脉牵连。亲人，是没法自己选的。”

    宋翎看着儒儿，语重心长的说。

    儒儿咬了咬唇，道：“爹，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不然也不会到今日才说出娘亲的事。先前在外祖母家小住的时候，看她日日泪流，我很想告诉她娘亲死的很憋屈。可也知道，这话一说出口，会掀起多么大的波澜。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儒儿顿了顿道，极缓慢的说：“这些道理我都懂，可祖母，却什么都不懂。”

    当一个孩童过早的接触到了这人世间的悲伤，总会在身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烙印。

    儒儿的烙印落在他的眼眸里，当他沉默时，这个烙印便会浮现出来，化作一滴酸涩的眼泪，在无人的时候静静流淌。

    菱角每每见到雅安天真的笑容，就会想起儒儿的早熟，这令她十分难受。

    今日这件事，更是让菱角心如油烹。

    林氏，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林氏那院子很安静，到了第二日，宋令才与宋翎碰了面，一道去军营里。

    宋令明显有些尴尬，几度张口才问：“蕴意的事，真有你娘亲的一份？”

    宋翎点了点头，“这事儿稚儿早就查清了，做不得假。只是不知儒儿是怎么知晓的，我也不敢问。”

    宋令叹了口气，道：“是我把你娘惯坏了。”

    宋翎看了宋令一眼，道：“您若这样说，外祖父可要用他的拐杖打您了。”

    宋令笑了一声，对宋翎道：“还能说笑，说明儒儿的情绪还算不错？”

    “儒儿如今很立得住。”宋翎颇为自豪的说，随后又有些黯然道：“只是与娘之间的关系不知道该如何缓和。那一日，娘亲先是说了儒儿被菱角教养的不如他弟弟，又说儒儿忘本，认别人做娘。这些话莫说是一个孩子，便是我听了也受不了。”

    “我昨天已经说过你娘了，她倒是也认错了。”老妻犯了错，连带着宋令在宋翎跟前腰板也没那么直。

    “也只有您的话，娘亲才肯认。”宋翎淡淡道。

    他对林氏的性子，算是了解的很透彻了。唯有宋令的话，才是紧要的。

    宋令一噎，竟是无话可以反驳。

    林氏今个起的有些晚，可眼下还是一片青黑。

    昨夜她总梦见曾蕴意，她不哭也笑，不闹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林氏，看得林氏心虚惊惧，一夜醒了数次。

    这早膳也是吃得没滋没味，她瞧着自己跟前的鱼粥，对周姑姑道：“你让小厨房把我这的早膳，给儒儿送去一份吧。”

    周姑姑干咳了一声，有些为难的说：“大公子早膳一贯用的早，如今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去练剑了。”

    林氏没言语，又恹恹的吃了几根萝卜丝，就让人把这桌子菜给撤了下去。

    周姑姑见林氏的举动似有悔意，便给她出了个主意，道：“夫人，您何不写信给王妃？她与曾氏一贯亲厚，而且对大公子又是真心疼爱的。她若开口，大公子听了她的劝，您与大公子之间的结不就解开了吗？”

    林氏心意微动，也又抹不开脸来，一甩袖子，道：“何必让多一人知道这事呢？难不成光彩吗？”

    周姑姑又急又气，道：“夫人，王妃难道是外人吗？”

    这在林氏磨磨唧唧的当口，菱角已经修书一封，寄去了塔安。

    塔安如今是冬日，蛮儿想看雪，他们便搬回了提罗寨。

    提罗寨的深山里，冬日是有雪的。

    像是绿豆糕不留神掉在了糖霜堆里，绿上沾着一点白，别有一番趣味。

    蛮儿和阿灸去深山里头摘了一大把的梅花，正兴高采烈的要去给宋稚瞧，却见流星穿着一身素衣守在屋外，对蛮儿轻轻摇了摇头。

    “娘亲在屋里做什么呢？”蛮儿捧着梅花没处献宝，有些焦急。

    流星牵着蛮儿走到院子里，轻道：“夫人在诵经，替已故的曾氏祈福。”

    蛮儿抿了抿嘴，方才那兴高采烈的神色也没了，有些懊恼的捧着梅花道：“是呀。先舅母亡故的日子快到了，我怎么给忘了？”

    “离那日子还有个把月，夫人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今日收到了西境的信，心有所感。”流星解释道。

    早膳过后，宋稚瞧了菱角的信，这心里就不大舒服，菱角的信没有丰富的辞藻，只是平铺直叙的一番话，叫宋稚心头发痛。

    流星伺候宋稚沐浴更衣又熏了香，如今在里头已经过了三个时辰。

    宋稚吩咐过，不许随意打搅，流星也不敢请她出来用午膳。

    “娘亲今日是不会吃午膳了，流星姑姑，你去让松香姑姑弄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吧。我在这守着娘亲。”蛮儿将梅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自己也在石桌边坐下。

    流星望了一眼屋子，对蛮儿道：“好吧。我让人搬个椅子来，你去廊下坐着，别被冷风吹了。”

    蛮儿皱了皱鼻子，笑道：“我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宋稚推门出来的时候，只见到蛮儿裹着一条厚褥子，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蛮儿平静的睡容叫宋稚心里一柔，伸手轻拍了拍，道：“蛮儿？”

    蛮儿醒了过来，褥子滑落，露出她怀里的一捧梅花来。

    “娘，给你的。”蛮儿睡眼惺忪，一见梅花倒精神了，旁的什么也没说，只将怀里的梅花递给她。

    宋稚笑着接了梅花，对蛮儿道：“方才睡醒，当心寒风入体，快进屋。”

    两人一进屋，流星端着酸汤羊肉饺子即可就来了。

    宋稚一向把蛮儿当做大人对待，说话做事总是有商有量的，此番事情也不曾瞒着她，细细说与她听。

    蛮儿鼓了鼓嘴巴，道：“外祖母认个错，怎么就这般难？这话说的，表哥心里得多难受？”

    她显然是觉得林氏错处更多。

    “不难，只是向晚辈认错，难。”宋稚喝了一口酸汤，胃里好像被唤醒了一般，方才并不觉得饿，此刻却是食欲大开。

    “这事儿娘亲还是别管了，让弟弟与表哥谈吧。”蛮儿道。

    “他们俩？”宋稚微微一愣，道：“这事儿倒也是因着初兕而起，好吧，你去与弟弟说一声。”

    傍晚，两只鹰从余心楼出发，朝西飞去。

    这一回，信是定不会送错了。

    初兕儒儿写了一封信，给林氏也写了一封。

    宋稚不知初兕这信里写了些什么，但林氏在收到那封信的当日，便请了宋翎一家子来用晚膳。

    儒儿虽不热络，却也客气，尽管是透着疏离，但好歹，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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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番外 茶韵

    王府像是一棵大树，树冠又大又密，树冠里住着鸟兽，树下藏着菌虫。

    沈白焰和宋稚一离开，这棵树便空了心，失了庇护生灵的作用。

    王府的庄子被卖给了旁人，买主多折了一笔银子，私下里给了崔叔一家子，这是宋稚吩咐的。

    交银子那一日，倒有些尴尬。

    买主手里拿着银票，看着那个差点要伸手抢银票的妇人，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说：“那头的人说了，这是给卫夫人的。”

    “我就是卫夫人啊！”那妇人的唾沫星子都喷在买主脸上，对方忍不住再退一步。

    “不对！人家说了，是卫小夫人！”买主是个实诚人，紧紧的护着银票，重申道：“人家指明了！”

    那妇人的年纪，显然不可能是卫‘小’夫人。

    “实儿他媳妇，实儿他媳妇。”在旁的卫老爷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高声唤道。

    “诶，爹，怎么了？”茶韵一手端着茶盘，一手掀了帘子走出来，笑道：“方才哄孩子睡下，来的迟了些，莫见怪。”

    卫老爷实在不想见妻子再在外人跟前丢人现眼，索性道：“王妃让人给你送银子来了，快去收着。”

    茶韵先是给买主奉了一杯茶，引他来茶几边坐下，自己顺势坐在了他边上，有意无意的挡住了卫老夫人，笑道：“这么冷的天，还烦您来跑一趟，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买主被茶韵的婆母纠缠的心烦意乱，只想快快离开，眼下这杯热茶倒是舒缓了他的心绪，再加上茶韵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脸，屁股好歹是沾了椅子。

    “你是卫夫人？”买主又较真的问了一遍。

    茶韵笑着点点头，轻声道：“我原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卫家祖父是王府的老管家了。如今也还管着门呢。”

    “那就对了。我说那家的主母这样厚道，卖了庄子还会分下人银子。原来是老仆了。”买主从怀中掏出银票来，递给茶韵。

    “现在还敢王妃王妃的叫，真是不知轻重。”卫老夫人见银子没落在自己手里，心里不舒服的很，便哼了一声，道。

    “你给我闭嘴！”卫老爷怒喝一声，道：“王妃怎么不能叫了？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爹在王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若没王府，买的起地吗？买的起宅吗？当年你家的彩礼，你这些偷摸往娘家送的那些银子，从根里算起！都是王府的！”

    卫老爷平日里是个寡言的人，卫老夫人则恰恰相反，十足一个长舌妇，平日里最爱招惹口舌是非，茶韵刚嫁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被她这张嘴挑了多少刺，说哭了多少回。

    今日被卫老爷一同抢白，她也愣了神，正起势要哭天喊地了，又听卫老爷怒道：“当年我也是猪油蒙了心，你家狮子大开口要了比旁人多出两倍的彩礼。爹咬牙给挤出来来，没想到娶回来你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玩意！你今日再敢给我嚎一声！立马滚回你娘家去！你这些年的贴补可不少，你那些个侄儿给你养老也是应该的！”

    茶韵赶紧送了客人，回来说和。

    她瞧了一眼软在椅子上的婆母，心中无比快意，面上却是一脸焦急，对卫老爷道：“爹，这是做什么呢？你们都是几十年的夫妻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卫老爷指了指茶韵，对卫老夫人道：“你瞧瞧！你平日怎么对她的，但凡她与卫实有个什么口角争执，你总比过节还开心！不但不说和，还总是落井下石。瞧瞧！瞧瞧！”

    卫老爷原先从不会管茶韵与卫老夫人之间的交锋，只是这一次，这一次却是处处帮着茶韵说话。

    茶韵口中阻拦着两人的冲突，心中却快意的想着，‘这枕头风的功力，到底是不一般。’

    这枕头风从何而来？

    卫老爷年中的时候新娶了一房夫人丁氏，这位夫人是他店里伙计的独女，这伙计在上工的时候，被店铺砸下来的匾额给砸死了。

    卫老爷见她孤身一人，其余的亲戚都好似那群狼围伺，只等着卫老爷赔了银子，便上门来得些便宜。

    卫老爷替她挡了一批恶亲戚，脸上也多了几条被婆子挠出来的伤痕，显得十分狼狈。

    丁氏脸上还挂着泪，拿着帕子给他擦血，她的动作轻柔又小心。

    两人一对视，丁氏慌忙避开眼睛，两滴泪从那双杏眼里坠下，落在卫老爷心上。

    看着女子一身素白孝服，抱着棺木落泪的样子，卫老爷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怜惜。

    也许，还有一些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虽说是纳妾，可卫老爷像是迷了心，瞒着家里人，请了一个邻居大婶做媒，将丁氏三媒六聘的抬成了平妻。

    平日里，他大半的时辰都在店铺里，所以刚开始大家也不曾发觉有什么异样。

    后来渐渐有了夜不归宿的毛病，卫老夫人又在他身上闻到了女子脂粉味道，大闹了一场不说，还把房里的物件给砸了个稀烂。

    卫实和茶韵心疼的心肝都打着颤。

    “你说爹这是在做什么呀！”卫实不明白，自己老爹一把年纪了，怎么临老了，还整出这件事儿来了。

    “你去瞧瞧那个女人，就明白了。”茶韵给孩子喂了一勺子米糊，偏首对卫实道。

    卫实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妻子，道：“你去瞧过了？”

    “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能不上点心吗？总不能像娘一样，把这件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吧？”

    茶韵看似平静的说，话里话外却把卫老夫人给挤兑了个遍。

    卫实知道茶韵见过世面，忙道：“那女子怎么样？”

    “是个清白人家出身。父女俩相依为命。她为着照顾父亲，拖了十几年没有嫁人。而且……

    茶韵顿了顿，像是要卖个关子。

    卫实有些急了，说：“而且什么？你快说呀。”

    茶韵将碗不轻不重的往桌上一放，道：“而且，是个与婆婆性子全然不同的人，街坊邻里都说了，是极温柔好性的女子。你这下知道，为何爹爹会被迷住了吧？”

    卫实无言以对。

    茶韵让丫鬟把孩子带出去玩，回到屋内坐下，道：“爹爹昨日的话你可听到了？他说要把那位丁氏给带回来。今后怕是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媳妇，你在王妃身边见得世面多，你有没有法子？”卫实一想到自家老娘和丁氏撞在一起的场景，头都开始痛了。

    茶韵不说话，背过身子，道：“我说话在你家又不顶用，你问我做什么？”

    卫实赶紧哄了几句，哄得茶韵开口道：“其实这事儿也不难办。我先前不是带你去看宅子了吗？”

    一说起这个，卫实有些为难的笑了笑，道：“媳妇，这是不是我人能做主的。”

    茶韵拧了他一把，道：“你先听我说完。这事儿咱们不必与娘商量，只管同爹爹去说就好了。那宅子虽不大，但是难得之处就在于，这是个三进的院子。丁氏一个院子，婆婆一个院子，公爹想住哪个院就住哪个院。咱们可以跟祖父住一个院子，祖父在家的时日不多，也可让孩子跟曾祖父亲近亲近。这样不算分家，却也清静了许多。”

    卫实听了茶韵的安排，不住的点头，当下便去与卫老爷商量。

    这卫老爷当机立断，拍板儿就把宅子给买了下来。

    那宅子价钱很实惠，只是要一次付讫。

    卫老爷一时手短，还是茶韵从嫁妆里贴补了一些。

    这些事儿都是瞒着卫老夫人的，她还在家里大哭大闹的时候，丁氏已经搬了进去。

    搬家那日，卫老夫人在家里撒泼打滚，卫老爷的心都飞到丁氏那里去了，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卫老夫人，只冷冷的扔下一句，“你爱去不去！”便走了。

    还是茶韵忙着照顾孩子，卫实又在新宅子里忙东忙西，谁有空看卫老夫人啊！

    最后还是她自己灰溜溜的爬起来，拎着包袱去了新宅子。

    迁居第一日，丁氏眠在了卫老爷房里，第二日丁氏去给卫老夫人敬茶，还是卫老爷一道陪着的。

    卫老爷强压之下，卫老夫人不敢不喝丁氏这杯茶。

    丁氏略坐了坐，柔柔一笑，道：“老爷，我这里备了礼儿，还想去韵丫头院里瞧瞧孩子呢。”

    她这话，这称呼多亲近热络，一下就比过了卫老夫人。

    卫老爷忙不迭道：“我陪着你去吧。也瞧瞧孩子。”

    留下卫老夫人一人在这院子里。

    这时间一下就蹿出去半年。

    半年里，都是卫老夫人一个人在吵在闹，大家都不理会她。

    丁氏偶尔受了怨怼，也不会去卫老爷跟前抱怨。

    但，卫老爷总会从茶韵那听到只字片语，虽不会因着小事去与卫老夫人对峙，但对卫老夫人是越来越不喜了。

    丁氏总会在卫老爷跟前夸茶韵，夸她多么大方得体，细致周到。

    直到今日，这日积月累，有意无意的话语终于派上了用场。

    卫老爷终于会护着茶韵了。

    卫老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卫老爷听得心烦，又嫌她丢人，直接让下人把她搬回了院子。

    卫老夫人在家里横行多年，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一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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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姜长婉

    雅儿很想念蛮儿，自她离去之后，雅儿就没在同龄人中找到过志趣相投的玩伴。

    她常常问姜长婉，蛮儿什么时候回来？

    姜长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要很久很久之后了。

    宋稚常常给她写信，每一封信展开来，都是五颜六色的。

    春日的嫩黄，夏日的苍翠，秋日的浓金，冬日的暮白。

    有时候还会听见泉水叮咚的声响，鸟儿的鸣叫声，孩童的嬉笑声。

    姜长婉很想念从前那段时时能见到宋稚的日子。

    沈白焰离京后，周决也落寞了很多，在朝中不得重用，十分颓靡。

    姜长婉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在信中隐晦的问过宋稚。

    其实姜长婉的母家常驻莒南，周家在京中嫡系又只剩下周决这一支，周决一贯是跟着沈白焰的，便是不让周决一同去西南，也总还用得上他吧？

    苏峥不就一直被带在沈白焰身边吗？怎么周决就被当了弃子？

    姜长婉原有些气闷，但每每问起这件事，周决总是闪烁其词，来来回回就是一句，‘王爷自有他的安排。’

    原先姜长婉还以为，周决被留在京中是有用处的，可若有用处，周决又怎么会如此气馁呢？

    渐渐的，从宋稚信中反复斟酌过的词句和周决闪烁其词的态度里，姜长婉触摸到了事件的真相。

    周决，曾背叛过沈白焰。

    沈白焰半个指头都没动他，完全是看在姜长婉的情面上。

    若不是姜长婉是宋稚自小的密友，沈白焰怎么可能还让周决无痛无灾的活着？

    姜长婉再也不敢在信件里刺探这件事，对着周决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周决在京中无所事事，厚着脸皮递了信去西境，也被宋翎给委婉回绝了。

    姜长婉不忍见他这般困顿，便写信求了在莒南的姜傲，问他手下有没有合适的去处，可以让周决一展所长。

    姜傲的信很长，也很矛盾。

    莒南靠海，常年饱受海贼侵扰。

    虽说姜家镇守莒南，从未发生过什么大事，但若不是他们兢兢业业的守着莒南，也不会有这样的和平景象。

    所以周决去了莒南，是一定有事可做的，但想要什么颇高的职位，或是掌多么大的权，那却是很难的。

    得靠你自己，一步步挣回来。

    所以说，堂堂男子汉去妻子的母家讨生活，若是心里有个什么不顺，岂不是会埋怨妻子？

    姜傲是担心姜长婉苦心经营，还落不到一个好。

    长兄字字都是担忧，姜长婉全懂。

    可在京中这样困在也不是法子，周决前几日又因当值期间饮酒而被人奏请罢免，这下，他彻底成了个闲人。

    虽是闲人，却还是个逃不脱的闲人。

    冬雪消融，春日来临的时候，姜长婉打算带着雅儿去莫少林的宅子小住几日。

    这宅子现如今在十公主手里管着，不过姜长婉想住，说一声也就是了。

    因为多少要住几日，东西带的多了一些，再加上仆人，一共是三辆马车。

    令姜长婉始料未及是，她们出城门的时候竟被人给拦住了。

    若梅解释的清清楚楚，好话说尽，连银子都塞了，那守城的士兵还是不放行。

    “这守城的士兵跟个聋子似的！怎么说的都听不懂！”若梅气得满脸通红，愤愤道。

    “好像是换了人，奴婢记得，从前不是这几个，原先那几个可客气了。”若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道。

    “原是护城军在王爷手里，谁敢对咱们不客气？如今却是不一样了，罢了，今日铁定是出不去了。回去吧。”

    自马车被拦下来的时候，姜长婉就已经觉察到不对劲了。

    她本是聪明人，细细一想就明白了。

    西境如今捏着宋令手里，沈白焰又盘踞西南，与巫族打成一片。

    这两处已经脱离了朝廷掌控，更别提沈白焰还在渐渐扩大势力。

    姜家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在莒南及周边地界，没人不拥戴姜家军。

    姜家，如今也只有一个姜长婉和两个庶女在京中，其他人都在莒南。

    有宋家的前车之鉴，朝廷自然不会让姜长婉再离开。

    姜长婉做出一副息事宁人之态来，回了家中却伏在桌上痛哭了一场。

    若梅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也有些了解到姜长婉如今的处境。

    她没什么独到的见解，也不懂什么制衡之道，只不过是灵光一现，道：“夫人，咱们问问王妃吧。看看她有什么法子？王妃一贯是机灵的。”

    姜长婉渐渐止住了哭，眼睫被泪水糊烂，让她看不清眼前景象。

    若梅替她擦了擦眼泪，姜长婉深深吸了口气，道：“拿纸笔来。”

    姜长婉写好了给宋稚的信，转身却去了林府。

    这信，要万无一失的送到宋稚手里，不能被人截了。

    她知道，林府与沈白焰一直有联系，他们定有法子。

    十公主听了姜长婉的来意，却是有几分犹豫。

    林府的确豢养着沈白焰赠的鹰，以供信件往来。

    可借给外人，还是有些犹豫的。

    虽说姜长婉与宋稚是好友，但到底是外人。

    姜长婉瞧出了十公主的犹豫，也不要脸面了，对十公主道：“公主，你若不放心，你就看看我的信吧。”

    十公主想了想，也就不客气了，拆了信件快速的看了一眼。

    看罢之后，有些惊讶的抬眸看着姜长婉。

    姜长婉既已经坦白了，反而淡然了，道：“我如今就是这样一个境地，只想问问稚儿，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我我们这一家子都撬出去。”

    十公主把信装了回去，放在茶几上，往姜长婉那边推了一把，道：“也许有法子，也许没有。”

    姜长婉看着十公主的动作，心里凉了半截，道：“公主，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您真不肯帮我？”

    十公主有些犯难，对姜长婉道：“稚儿与你之间有情分。罢了，就叫你试试吧。左右也是费些情分。”

    这话有些难听，姜长婉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反驳，噎了半晌才道：“稚儿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义不容辞。”

    “好，这可是你说的。”十公主浅笑道。

    她的笑容里有一丝狡猾，叫姜长婉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迈进了猎人的陷阱中。

    十公主应了下来，让姜长婉回去等信。

    姜长婉走后，十公主也写了一封信，将两个人的信塞在一个信封里，给宋稚寄了过去。

    宋稚的回信已经是七日之后的事儿了，依旧是寄到了林府。

    另外一封信上写着姜长婉的名字，十公主让人去请了姜长婉来，姜长婉来的时候，看到那封信好好的摆在桌上，蜡封完好无损。

    她也没说什么，迫不及待拆了信，看了起来。

    十公主早早就有了盘算，坐在一旁饮茶，瞧着姜长婉脸上的神色从欣喜到疑惑再到焦灼最后化为一片迷茫。

    十公主没有开口，而是让姜长婉自己思量一下。

    宋稚信里头写的是什么，十公主不知道。可她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出来。

    沈白焰想多开几条水路，其他几条都没有问题。

    唯有一条，得从莒南过。

    靖海侯对沈白焰这自立门户的举动似乎不太能瞧得上，还上奏了几封批驳沈白焰的奏折，不痛不痒的。

    说到底，这不就是一颗给沈泽吃的定心丸么。谁人看不清楚？

    但，靖海侯自己心里到底是如何细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沈白焰与姜傲之间原先是有往来的，可姜傲近年来多在莒南，且靖海侯不喜姜傲与沈白焰往来过密。

    他总觉得沈白焰此人行事作风太过强势，不论是谁与他共事，总会沦为配角。

    渐渐的，姜傲与沈白焰就疏远了些。

    水路一事，沈白焰也不好贸贸然向姜傲开口。

    如今靖海侯明面上虽是放权给了姜傲，可实际上，有些事若是靖海侯没点头，姜傲也不可能擅自做主。

    由姜长婉开口说和，也许会好一些。

    “烦请公主借我纸笔，我想给父兄修书一封，还请公主帮我寄去。”

    十公主才喝了半盏茶，就听姜长婉笃定道。

    十公主不禁有些讶异，道：“这么快便想好了？”

    “父亲若肯，那是最好，我觉得这是件双赢的事儿。若是不肯，我也没法子，但总归是试过了。”

    姜长婉想过了，大不了就是困在京城里一辈子，这也没什么。

    十公主唤人拿来了纸笔，姜长婉沉思片刻，下笔如飞。

    信纸封也没封，便递给了锦绣。

    锦绣出去之后，这屋里就只剩下她们二人，十公主忽然听姜长婉道：“公主于此事上，似乎有些热心。”

    十公主灿然一笑，露出粒粒洁白贝齿，既狡猾又坦白，道：“有利可图，自然热心。”

    林府与沈白焰一家的关系，可以说是与宋稚的母家一般紧密。

    十公主诞下次子之后，沈白焰的贺礼是大大方方进京的，整整的三大车。

    朝廷里特派了人下来，拿了礼单一件件的校对过，生怕掺和进来些什么旁的东西。

    礼单上的东西，足够给两位皇子贺喜了。

    沈白焰愿意给，你还能怪人家给的多吗？

    沈白焰此举，并非炫耀。一是真心恭贺林府，二是昭告天下，这林府于他的重要性，也给林府在京中的安全添一分保障。

    姜长婉不禁有些羡慕，忍不住想，若是周决不曾背叛沈白焰，自己不曾与宋稚疏远过那些时日，自己如今的境地，是否会更好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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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姜长婉二

    几日之后传来消息，靖海侯允准了。

    姜长婉得了这个消息后，便急急忙忙去寻了周决，告诉了他。

    “我们如何出的去呢？”周决兴致缺缺的说。

    看他这未开口先叹气的样子，姜长婉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道：“王爷会安排的。”

    周决就‘嗯’了一声，也没问自己这边该做些什么来应对，像是半点也不在乎的样子。

    姜长婉想起自己这几日忙前忙后，提心吊胆，不说为自己筹谋，为的是这个家啊！可周决明明看在眼里，却没有半分触动。

    姜长婉冷了脸，道：“你要是不想去莒南，那我和雅儿去。还方便王爷安排了呢！”

    她一说完这话就走了，也没给周决回话的机会。

    周决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不由自主的追了几步，见她头也不回的决绝模样，便悻悻的站在了原地。

    男子一旦在事业上没有建树，自尊便坍塌一地，捡也捡不起来，凑也凑不起来。

    相比较起来，还是女子外柔内刚，来的坚韧不屈一些。

    周决最后还是上了沈白焰准备的马车，这车马是内廷的制式，姜长婉也不明白，沈白焰是怎么弄到的。

    内廷的马车，又加上沈白焰派来接他们的人身上有内廷的令牌，守城的士兵只瞧了一眼，就挥挥手放行了。

    最大的难关一过，后边便顺畅了。

    姜长婉在莒南鱼虾最为肥美的时节，回到了她的父母身边。

    亲人许久不见，姜长婉喜极而泣，趴在母亲肩头哭了许久，耳边却传来长嫂不屑的冷哼。

    姜长婉还以为长嫂是在气恼自己没有向她问安，连忙拭了拭泪，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笑道：“让嫂嫂瞧笑话了，还未问嫂嫂妆安。”

    这番谦卑有礼，可姜长婉没料到，长嫂候氏竟还是不买账，冷冷道：“妹妹好福气，父母长辈怜爱，大老远把你从京城给接过来。可怜我的父兄还得在京城替你背黑锅。”

    姜傲娶妻时，姜长婉已经嫁到了周家，她与这位长嫂也不曾真正相处过，只是听姜傲说，是个十足的爽快人，性子很对他的胃口。

    可这爽快人说起打人脸面的话来，也是句句脆爽，像那耳刮子扇人的响动。

    姜长婉一下红了脸，惊惶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姜老夫人从前在这家中也是里里外外的一把手，但近些年来也觉得力不从心，在加上侯氏极为能干，膝下一子一女教养的好不说，也是个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手。

    这不知不觉间，姜家内宅慢慢成了侯氏当家。

    如今，说得好听些，姜老夫人是享清福，说得难听点，她是被自己的儿媳妇给释权了。

    姜老夫人听到侯氏这样说自己的心头肉，心里自然是不痛快，可想起昨日传来的消息，说是皇上大怒，在朝上斥了侯家不说，又将侯氏兄长的从外头给调了回来，留守京中。

    因为周决已无官职，与姜长婉回了莒南，朝中也不好说什么，但沈泽的火总要发出来，便是侯家倒了霉。

    这事儿到底是因姜长婉而起，姜老夫人也没这个底气去斥责侯氏。

    姜长婉来莒南之前，的确不曾想到侯家的处境。

    如今侯家受了连带，侯氏心里自然不痛快，她对姜长婉的鄙夷，姜长婉也只得受着。

    姜长婉眼见侯氏绷着脸坐在一旁，便端了杯茶，鼓起勇气走到她跟前，对其道：“嫂嫂，我确没想到自己此举会连带侯家。但你我到底是一家子，妹妹这厢给您赔罪，还请嫂嫂宽恕。”

    侯氏不接茶杯，姜长婉便一直举着，直到手腕开始轻轻发颤，侯氏才接了过来，道：“莫砸了！你砸了杯子，湿的还是我的裙子，这算个什么事儿？！”

    “瑢哥儿他娘！婉儿说的不错，你既嫁到姜家，到底是姜家的人了。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姜老夫人听不下去了，出言道。

    “那妹妹嫁到了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了，她还回来做什么？”侯氏半寸不让的说。

    姜长婉面红耳赤，极为尴尬。

    姜老夫人拿起拐杖，在地上重重的敲了两下，正想开口替女儿说话，却被侯氏抢白，道：“好，那我就从咱们姜家的立场来说。”

    姜长婉心里一紧，只听侯氏道：“王爷为何要帮你？只为了一条水路？水路一开，两边获益。爹爹为何不答应？王爷此番救了你出来，日后咱们姜家在朝廷眼里，与西境宋家、塔安沈家有何不同？莒南离京还更近些！更点眼！王爷是在固壁清野！”

    侯氏说的这些，姜老夫人何尝不知，只是爱女心切，不肯点破罢了。

    姜长婉不想哭，但眼泪却止不住的流。

    “够了！”姜傲的声音传来，姜长婉泪眼朦胧的望去，只见风尘仆仆的兄长走了过来，对侯氏道：“我原先不让你来，可是你说自己不会意气用事，怎么出尔反尔呢？”

    侯氏看着姜傲臂上的一条新伤，既心疼又执拗的说：“只是流寇，你何须亲自领兵上阵？放手让手下的人领兵，这你也是答应过我的，你可曾做到？”

    姜傲的确答应过侯氏，若仅是流寇，便不亲自领兵。只是他这人，天生劳碌命，总也闲不住，总是瞒着侯氏偷偷的去。

    若平安无事也就罢了，有个什么伤处的，怎么瞒得住枕边人？

    姜傲被侯氏揪住了话头，一时间也有些气短，他向来敬重妻子，太过分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将侯氏拽到一旁，轻道：“我和父亲只有筹谋，岳父和舅兄的事儿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你只管安心。”

    侯氏这才流露出些许动容之色来，对姜傲柔声道：“哥哥的事儿，我可就记在你身上了。”

    姜傲握住妻子的手，往自己胸上砸了砸，道：“放心。”

    侯氏不由自主的开始相信他，可对姜长婉始终是心有芥蒂。

    她这人不擅长做戏，姜傲也知道她的性子，便对姜长婉道：“你嫂嫂累了，我先送她回去休息。”

    姜老夫人巴不得侯氏赶紧走，连客气的话也没说什么，就忙不迭的送客。

    姜长婉见侯氏离去，这才趴在姜老夫人胸前又哭了一场。

    这才是她回莒南的第一日啊。

    今后这些冷言冷语，还不知有多少。

    宋稚寄到莒南的信，被姜长婉晾了两日，才拆开来瞧。

    信里头写了塔安有一批货近来会到莒南，宋稚有一批礼随货而来。

    大人的礼物宋稚都是贴了各自姓名的，只是摸不清小孩的喜好，所以小孩的礼儿没有分开来。

    她让姜长婉早些去选，好让雅儿先挑。

    姜长婉心里有些埋怨宋稚，便也没认真对待这件事。

    没想到在蛮儿写给雅儿的那封信中，也提到了这件事。

    礼品送入府的那一日，雅儿一大早就黏在姜长婉身后，催她赶紧去挑选礼物。

    姜长婉磨磨蹭蹭，拖拖拉拉，迟了整整半个时辰。

    等她们母女到的时候，旁人已经挑完了。

    姜长婉的礼物自是没人敢动，可留给雅儿却没什么好东西了。

    雅儿围着长长的花桌跑了几圈，急的哭喊道：“蛮儿说有一个银烙的花球，她觉得我会喜欢，怎么不见了？”

    姜长婉看着女儿这般失了体统的样子，不悦道：“不就是个小玩意，也值得你哭？”

    孩子最为敏感，姜长婉这些时日情绪这般压抑，其实孩子也是一样。

    雅儿的情绪便在此刻爆发了，怎么哄也哄不好。

    那个花球是被侯氏的女儿拿走了，侯氏得知此事，便让女儿把花球给送了回来。

    雅儿止住了哭，可姜长婉却不大开心了，她与侯氏本有芥蒂。

    此时又见侯氏女儿落落大方，自己的女儿却这般不明事理，忍不住又数落了雅儿几句。

    雅儿好不容易不哭了，又被姜长婉给骂哭了。

    “娘！你最坏了！”雅儿大声道，哭着跑了出去。

    婆子和丫鬟正要去劝，却听姜长婉道：“不准去，让她自己想想清楚！”

    最后还是侯氏的女儿寻到了雅儿，把雅儿领到自己院里歇去了。

    姜长婉知道后，又气又无奈。

    若泉见她一个人坐在房里生闷气，便道：“夫人，咱们瞧瞧王妃的礼物吧？”

    姜长婉没什么兴致，不过若泉既说了，她也就随意的点了点头。

    宋稚的礼物很寻常，但很用心。

    一包塔安的特色香料，是一种柔软的绿色长叶，附了一封短信。

    信上说这种长叶若是撕碎了撒在面里或者汤里，喝起来有丝丝凉意，最适合夏日，也最适合姜长婉。

    还有一盒淡粉紫色的胭脂，也附了短信，说是宋稚亲手所做，这种淡紫色的胭脂更能提气色。

    余下种种，皆能瞧出宋稚心意。

    若泉忍不住劝道：“夫人，男子的谋划让他们争去，你实在不必生王妃的气。”

    姜长婉将胭脂涂抹在手背上试颜色，有些释然的道：“还是你瞧的清楚。罢了，分一小包香料送给嫂嫂，你把雅儿接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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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巫族的私塾

    宋稚不可能全然体会到姜长婉的心情和处境。

    反之亦然。

    押运货物的人是飞岚的手下，据她说，并不是姜长婉身边的人来收的礼儿，也不是姜长婉来道的谢，而是姜家如今的主母，侯氏。

    姜长婉以为自己远在莒南，便是有些傲慢不悦的心思，宋稚也不会知晓。

    但一个人做了什么，或者是没做什么，总是会露出痕迹来的。

    宋稚对姜长婉的感情，又淡了几分。

    再加上彭娘这般直来直往的爽快性子，相处起来甚是轻松。

    宋稚得了新的友人，自然也少去想姜长婉了。

    这种事儿说起来十分无奈，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大多都是这样。

    若是个缘分浅的，总躲不过这样的变化，从前有一段时光是彼此相伴而过的，这就不错了。

    塔安的春日很美，牧芦和茶香两人像是在比赛，卯足了将各色花草送到院子里。

    宋稚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赖在院里的秋千上，看着蛮儿和鼓儿在花丛里扑蝶。

    鼓儿和蛮儿这样要好，彭娘与宋稚又投缘。

    有时候两家顶门立户的男人有个什么口角不满的，总也在女人的劝说下，渐渐平息了

    如若不是这样，阿蚺这样寸步不让的性子，沈白焰怕是要用硬手段。

    阿蚺并不是巫族的首领，他更像是一个入世的宰辅，而巫族的真正的首领，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只有沈白焰见过他，飞岚外出时总是和他同进同出，却也没见过巫族的首领。

    宋稚曾因好奇多问了几句，沈白焰思考了片刻，答道：“与其说是首领，还不如说是个神化的象征，备受尊崇，可无实权。”

    这样看来，阿蚺才是这手握实权的人。

    其实沈白焰在与阿蚺的交锋中，也时常吃些亏。

    但因他们在塔安得民心，就像一棵大树扎下了根，不管是土壤还是石头，那些纤细的根系总能找到牢牢抓住的方式。

    塔安的私塾里也开了关于巫族的课，主要是讲述巫族的历史以及他们的文化习俗。

    讲课的先生是塔安镇上一位青年，这青年是粟朝人，平日里默默无闻，旁人都说他是个书呆子，忽有一日向寇老毛遂自荐，才得了这个机会。

    说了几堂课，原先是没什么人去听的，后来渐渐在人群里传了开来，说是比说书的还有滋味。

    此后，座无虚席不说，墙头上，墙外的大树上都爬满了人。

    阿蚺听说了，某日携家带口来做客的时候，还狠狠嘲笑了沈白焰一番。

    “你说你们粟朝的人，去说我们的事儿，那能说的准吗？这不是丢人现眼吗？”

    他还没笑几声，冷不丁被自己的儿子打了脸。

    阿灸正站在秋千背上，手抓着秋千架，脚蹬着秋千用力推，秋千上的蛮儿和鼓儿开心的大笑。

    阿灸听到他父亲的话，转首大声道：“阿大，你先自己去听两堂课再说吧！我去听了，说的比你还清楚呢。”

    阿蚺气得用脚去踢阿灸，人是没踢到，草鞋却甩飞了。

    鼓儿和蛮儿笑声更大了些，连彭娘也笑着摇头。

    阿灸把他爹的破草鞋扔回去，认真道：“阿大咱们的人也去了好多呢！我那天去瞧了一会，小半都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人识字不多，可听得也认真。我想着，是不是也能在寨子里弄一个私塾？有些人虽说不喜欢学，但总有人喜欢呀。”

    一听这话，宋稚觉得本来坐在自己身边的彭娘立马紧张了起来。

    她有几分担忧的看着阿蚺，生怕他会做些什么事儿，说些什么话。

    阿蚺却是罕见的默了一会，神色凝重的都有些不像他了。

    “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宋稚有些不明白阿蚺为何这样说，这巫族的事儿不大多都是阿蚺订下的吗？

    不过只稍一细想，宋稚也就摸到了关窍。

    她先前就听沈白焰提过，断文识字这件事儿，对于巫族人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巫族之中，能够从小学文识字，通读史书的就只有首领。

    再者，就是阿蚺这样的贵族。

    即便是尊贵如阿蚺一家，也瞧不懂巫族的史书。

    只因巫族的史书是用独特文字书写，只有首领和他的老师能学这种文字。

    旁人若是学了这种文字，便是对神灵不敬，会将整个巫族拖入无边地狱。

    所以巫族的历史，都是靠口口相传。

    巫族首领的一大用处，就是隔十日召开一次的摩会。

    在摩会上，巫族首领会翻阅史书，从中挑选出具有警示意义的篇章为族人细细讲解。

    正所谓千人千面，一本书籍的魅力除了它本身的价值外，不同的人对其不同的解说，不也是书籍价值最最重要的一种衍生吗？

    巫族人的这个传统，恰恰断绝了这一点。

    众人皆安静着，四周只有风吹草木的轻响。

    沈白焰看着阿蚺紧握的拳头，忽道：“你若是想，我可以帮你。”

    阿蚺摊开五指在沈白焰面前晃了晃，道：“不必了。你若是帮我做成了这件事，一个不慎，我怕是要遗臭万年了。”

    沈白焰扬眉对阿灸道：“你父亲没种。”

    他说这话的语气冷冷淡淡，可效果如同烈火烹油，激的阿蚺当即挥拳朝沈白焰打去。

    沈白焰运起轻功，向身后一纵，叫阿蚺的蛮力落在了虚处，差点没反噬伤了他自己。

    阿蚺怒的眼眶发红，还是阿灸大叫，“阿大，王爷是在激你！你别气！”

    彭娘也赶紧上前劝说。

    宋稚淡淡道：“阿灸，你别担心。你爹爹又不是莽夫。他不过，是一个胆小鬼。”

    他们夫妻俩，一个赛一个的嘴毒，阿蚺胸脯起伏剧甚，彭娘飞快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阿蚺情绪才慢慢平稳下来。

    此时，宋稚却又开口对鼓儿道：“鼓儿，前日姨姨给你说了什么故事，你可还记得？”

    鼓儿被父亲方才的动静吓得有些怕，听宋稚这样问，有些迟疑的回答道：“孟母三迁。”

    “那，大前日呢？”宋稚又问。

    阿蚺皱着眉头看向宋稚，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把戏。

    “图穷匕见。”鼓儿只是据实回答，不知道大人们有什么心思。

    她想了想，露出笑容来，“还有纸上谈兵。”

    宋稚让蛮儿领着鼓儿去别处玩，回过身子来，对阿蚺道：“鼓儿长大之后，你说她是对我们粟朝的典籍故事更熟悉些，还是对你们巫族只靠首领这一张嘴的历史呢？”

    阿蚺已经泄了气，只是不服的说：“我不让鼓儿来就是了。”

    宋稚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她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你挡得住蛮儿，你还挡得住旁人吗？

    正如阿灸方才所说，巫族人自己都跑到学堂去听他们自己祖辈的事儿。

    其实这些事儿，他们未必没听过，只是换个人来说，就会别有趣味。

    阿蚺泄气的模样，让人特别想去摸摸他那头乱糟糟的发。

    沈白焰又走了回来，十分赞许的看了宋稚一眼。

    其实巫族维持现状也没什么不好，以宋稚和沈白焰在塔安布下的局面，不出几代人，这巫族就会被粟朝百姓渐渐同化。

    可沈白焰对巫族很有些与众不同的情感。

    关于这个民族的故事，贯穿了他幼时的梦。

    直到现在，有时候临睡前，沈白焰还能回忆起沈长兴讲述某个故事时语气神态。

    叫这些诡谲曼妙的故事悉数消失，沈白焰还真是舍不得。

    宋稚明白他的心意，这才说了方才那些话。

    阿蚺渐渐冷静下来，瞧见阿灸忐忑的站在一旁，便有气无力的冲他招了招手，道：“既然这事儿是你想出来的，那先生的人选就由你来找吧。”

    阿灸呆在原地，半晌才疑惑的‘哈’了一声。

    “你都难搞定的事儿，让我去？”阿灸一边道，一边很有先见之明的后退了一步。

    阿蚺白了他一眼，道：“你刚不说的头头是道吗？怎么一动真格的就不行了？我告诉你！这事儿要是弄砸了！我就立马称病，带上你娘你妹住老山里去，这巫族的事儿就都交给你了！”

    以阿灸对他父亲的了解，这事儿他绝对做得出来！

    他不禁苦了脸，看向沈白焰。

    沈白焰对他略一点头，道：“若是成了事儿，流芳千古。”

    阿灸倒不盼着这个。

    只是见沈白焰刚在塔安站稳脚跟，便忙着办私塾。

    私塾每日读书声郎朗，听着叫人心里舒畅。

    巫族人刚去私塾旁听的时候，还曾被塔安的百姓轰出来过，最后还是寇老出来说，有教无类，两族人这才坐到了一块。

    阿灸初知道这件事儿的时候，这心里，也就想着能为自己的族人做些什么。

    而且沈白焰还打算建一个半开放式的武场，既给自己的兵马操练用，百姓若想学个什么拳脚功夫的，也可前去。

    只是武场却是要收银子的，而且根骨不硬的人，也是不收的。

    如此一来，阿灸这心里想法就更多了。

    今日听沈白焰和宋稚不但没有唱反调，反而鼓励自己，阿灸方才其实一直在心中暗骂自己是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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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流星

    阿蚺一家子除了鼓儿之外，皆回了冥岭，与族中长老商议开办学堂之事。

    族人的反应难以预料，鼓儿年纪小，生怕她会在这事中受到什么伤害，便留给宋稚。

    鼓儿这些时日在宋稚跟前养着，没像从前那般在山里疯玩，渐渐也白了一些。

    一身细腻小麦色的皮肤，看着像是蜜糖，又像是琥珀，恍惚间会叫人产生想舔一舔的错觉。

    宋稚把鼓儿当成自己女儿一般疼爱，蛮儿如今长大了，也不吃味。

    逐月曾逗过她，问她怕不怕宋稚对鼓儿比对她好。

    蛮儿却道：“早点给弟弟哄个媳妇来，左右是咱们赚了。”

    蛮儿说这话的时候，鼓儿趴在软塌上睡着了，小脸肉呼呼的，呼吸间发出猫咪般的轻响。

    蛮儿在她鼓起的腮帮上戳了好几下，这丫头也是纹丝不动，依旧是呼呼大睡。

    宋稚点了点蛮儿的额头，道：“左一个媳妇右一个媳妇的，是自己想做媳妇了吧？”

    眼见与蓝跃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蛮儿拿起佩剑跑出门外，一边跑一边大声道：“我才不嫁人！我要一辈子守在娘亲和爹爹身边。”

    门外阳光烂漫，但灿烂不过蛮儿的笑声。

    宋稚扶着门框看着蛮儿欢快的跑出院门，这分明是令人愉悦的景象，可她心里却生出一丝惆怅来。

    逐月明白她的心思，走到她身后，轻抚着自己的小腹，道：“孩子们长的可真快。阳儿都快赶上他爹的个子了。”

    宋稚回首一笑，摸了摸逐月隆起的肚子，笑道：“你这一胎肚皮尖尖，怕是个儿子。”

    逐月蹙眉一笑，既开心又无奈的说：“谁说不是呢。我估摸着也是个儿子。孩他爹都快魔怔了，日日对着我的肚子嘀咕。我还以为他在说什么呢。仔细一听，原来是念叨着要个闺女呢。”

    “儿子也好，闺女也好。只要是品性好的孩子，都好。”宋稚轻道。

    说话间，见初兕从院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蓝衣，气度俊秀，温润如玉，对着宋稚和逐月一笑的时候，眉宇间有从宋稚身上继承而来的绝色之感。

    逐月情不自禁的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总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娘，逐月姑姑。表哥的房间可准备好了吗？”初兕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两人跟前，在自小宠爱自己的长辈们面前，初兕还是有些孩子气。

    “早就准备好了，就在你那个院里。”答话的却是端着玫瑰果茶回来的流星。

    初兕一听，又笑了起来，道：“多谢流星姑姑操持。”

    流星麻利分好两杯水果茶，让逐月休息去，又对初兕道：“公子与我还客气些什么？”

    宋稚饮了口酸甜的果茶，道：“哥哥也真的是，此次竟让儒儿来送东西。他还是真是放心的下！”

    “哪里是表哥自己来了？不是说还有卓然和朔风吗？”初兕有些羡慕的说。

    宋稚瞧了他一眼，她这个做娘的，哪能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呢？

    此次儒儿到西南来，倒也没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更像是串门走亲戚来了。

    宋翎知道宋稚会担心，等儒儿都快到了，宋稚才收了书信，气得宋稚写了一封长信去骂他。

    儒儿快到提罗寨的时候，冥岭出了点事，闹得挺厉害的，阿蚺找了沈白焰帮忙，所以脱不开身去接儒儿，便让初兕带着几个暗卫去接。

    初兕倒是高兴了，弄得宋稚在家坐立不安，一上午只喝了几口水。

    幸好两个孩子平安归来，宋稚带着蛮儿和鼓儿在门口迎接他们，两个俊朗少年骑着良驹归来，在落日的余晖里冲她们遥遥招手。

    鼓儿莫名有些激动，蹦了起来，大喊道：“初哥哥，初哥哥！”

    儒儿眯起眼瞧了一会，笃定自己不认得这个小姑娘，便道：“这是谁？”

    初兕嘴角勾着，看着不远处那个蹦蹦跶跶的小姑娘，没有回答。这反应弄得儒儿心里痒痒，更加好奇了些。

    儒儿此行，给宋稚带来了一大堆西境的土产，全数送到松香的小厨房里去了。

    宋稚仔细的打量着儒儿，他肩膀宽了，背也厚实了。

    他手里拿着的那把长枪，宋稚再眼熟不过了，是宋翎年少时最趁手的兵器，重的厉害。

    宋稚还记得，未出阁前，自己有一回想把这枪藏起来，让宋翎着急。结果，得用扛才扛得起来，被宋翎逮了个正着。

    “你都拿得动这把枪了。”宋稚十分感慨的说。

    儒儿单手耍了一圈，看得宋稚眼花缭乱，连忙道：“好了好了，知道你的厉害了，快进来吃面。”

    儒儿进了屋用膳，卓然和李朔风由流星带着去偏厅吃饭。

    李朔风偷偷看了流星一眼，数年匆匆而过，她似乎是没有什么变化。

    他轻咳了一声，道：“你瞧着都没怎么变。”

    卓然十分体贴的慢了脚步，落在他们两人后面。

    流星稍愣了一会，才发觉李朔风是在跟自己说话，犹疑的答道：“是么？”

    李朔风重重的点了两下头，道：“嗯。”

    流星对李朔风并不是印象全无，她记得这人，似乎是对自己有那么些不一般的意思。

    流星没有说话，李朔风也没有说话，倒是卓然，替自己兄弟在后边急的干瞪眼。

    卓然已经娶亲，娶的是欧阳副将的次女，如今连第二个孩子都牙牙学语了。

    可李朔风还是孤身一人。

    两人都沉默着，反叫这气氛有些莫名暧昧。

    流星将他们引到了偏厅，又吩咐兰儿端来酒菜，嘱咐她好生伺候着，便要走了。

    李朔风忽站了起来，对已经一脚迈出门口的流星道：“流星姑娘，你可许了人家？”

    卓然在心里鼓掌，兰儿则是无声的惊叹。

    流星有些羞恼，原还以为这么些年过去了，这人的性子总该稳重一些，岂料还是这般莽撞。

    她粗声粗气的扔下一句，“与你何干。”便走了。

    还没等李朔风神伤，便听卓然道：“咦？这姑娘生气了？那就有戏了。”

    兰儿不解道：“这是为何？”

    卓然有些欠揍的说：“跟无动于衷比起来，自然是生气好一些了！”

    听着他们俩这一唱一和的，李朔风的心绪却是烦透了，道一句，“我还不饿，先出去逛逛。”

    从府里逃出来，李朔风显得有些狼狈。

    他腹中空空到了集市上，闻到新炸出来的油饼香气，腹中巨响不停，为了安抚自己的胃，还是自己掏钱买了两个。

    刚咬了一口，就听流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着我们府里的饭不吃，你吃这个做什么？”

    李朔风有些呆愣的转身，嘴里还叼着油饼，这傻乎乎的样子让流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站在灯火阑珊处，手里挎着篮子，显然是出来采买的。

    李朔风忙咽下油饼，道：“卓然那家伙烦得很，我，我想清静清静。”

    这分明就是借口，流星听得出来，也没点破。

    只是挎着篮子往前走，李朔风在身边跟着，她也没不让。

    李朔风跟着她去一间黑黢黢的铺子里买了几包糖果子和干果，见那个牙都快掉光了的黑婆婆冲着他们挥手，奇怪的问：“什么果子府里没有？还得上这买？”

    “这是巫族人开的铺子。表少爷来了，自然得请他吃点特色的。”流星道。

    李朔风对巫族的印象还跟绝大多数粟朝人一样，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老老实实的跟在流星身侧。

    “你没成亲？”流星忽然问。

    李朔风心里一跳，连忙道：“没！”

    他声音大的很，路上的行人纷纷看向他，弄得流星也有些不好意思。

    流星常在街面上走动，这些买卖人都认得她，十分好奇的看着她身边这个陌生男子。

    “我不会离开王妃的。”流星轻道，同时也抬起眸子很认真的看着李朔风。

    李朔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他的平静让流星有些费解，“那你还问那么些话做什么？”

    李朔风侧身给一个老者让路，轻轻的说：“我可以留下。”

    流星眨了眨眼，不太理解。

    李朔风解释道：“西境和塔安之间往来繁密，骆驼常驻在西境，而塔安也需要一个人留下。卓然已在西境成婚，携家带口的不方便。我来之前已经与少将军说过此事了。”

    他口中的少将军指的就是宋翎。

    流星稍有些转不过弯来，道：“你早早就做好了打算？”

    李朔风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道：“只是，顺水推舟。没有强求的意思。”

    流星不再说话，只是在迈进府门的时候，道：“还是去吃些饱肚子的饭吧。”

    李朔风赶紧点头。

    流星不懂李朔风为什么这般执着，她也不太懂自己的心。

    她把买来的糖果子送到主子跟前后，便站在一旁候着发呆。

    宋稚与孩子们说说笑笑，半天不见流星参与进来，偏首瞧见她在走神，心下觉得有些奇怪。

    待孩子们去休息了，才寻了流星问，“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流星摇了摇头，竟是不肯说呢。这倒叫宋稚觉得奇怪了，她们俩之间，从来都是无话不谈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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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流星 二

    宋稚从来都不是喜欢强求之人，只是见流星神色有异，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最近的新鲜事儿就是儒儿一行人来了。

    忽然，宋稚福如心至，也不知是怎么弄得，她自己脑子里还没想明白，便脱口而出，“因为李朔风吗？”

    李朔风与流星的心思，宋稚并不清楚，只是曾听逐月开玩笑般提起过一句。

    流星一下爆红了脸，像是有人朝她扔了一盒红胭脂。

    宋稚对自己的一击即中也有些愕然，她刚张了张口，便听流星连珠炮似的说：“夫人，我之前说过不嫁的，我不会嫁的。”

    宋稚默了片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凳子，让流星坐下说话。

    流星有些忐忑的坐了下来，听宋稚语重心长的问：“你是真的不想嫁，还是因为先前曾说过自己不嫁人，所以不想违背自己说过的话？”

    流星一时语塞，老老实实的说：“我也不知道。”

    宋稚想了想，道：“那不急。我又不赶你出门子，等你什么时候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什么时候再议。”

    流星这才抿着嘴笑了，道：“旁的我就不说了，只是一样，我绝不离开夫人你。”

    宋稚莞尔一笑，道：“好。”

    若是叫流星离得远了，宋稚自己也不乐意。

    像逐月这般嫁得近，孩子们也能在一块长大，便是最好的了。

    李朔风不知道流星和宋稚谈了些什么，流星既没答应他什么，也没允诺他什么。

    他也不好意思贸贸然向宋稚提这桩亲事，以宋稚看重流星的程度，李朔风也怕自己捅了马蜂窝。

    他又想见流星，又怕冲撞其他人，一有时间就蹲在前院与后院的围墙上，远远的眺望着流星的身影是否出现。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他的用意。

    后来经过卓然有意无意的宣传，渐渐也传到了宋稚耳朵里。

    “倒是个长情的。”宋稚托着腮帮子，看着逐月缝小袜子，这袜子小小的，是给逐月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

    其实这些孩子用的东西，逐月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现在手头险闲着，宋稚又不让她伺候，她便自己找些事情做。

    “我问过苏峥了。”逐月麻利的收了线，咬断了线头，撑了撑袜子，接着道，“他说李朔风的性子有些直愣，不是心里能藏事儿的人。我一想，这倒是和流星挺相配的。”

    “这倒是，流星说话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若碰上个心思的太细腻的，听岔了意思却又不问，自己憋在心里生闷气，那可真是受不了。”宋稚和逐月与流星相处多年，这世上最了解流星的人就属他们俩了。

    话刚说到这，流星就端着梅干走了进来，往逐月跟前放了满满一大碗，道：“吃吧。”

    逐月赶紧放下针线活，拈了一粒放到嘴里，笑道：“我昨个晚上就馋着这口的，馋的我差点睡不着。”

    “流星。”宋稚眨着眼睛，眸里闪着俏皮的光，“吴大夫那有新制的杏干儿，是去了寒性的。你去取一些来，等下让逐月一起带回去，放在床头让她吃个够！”

    流星不疑有他，轻快的朝外院去了。

    待她快到外院的时候，忽见墙上跃下一人，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才发现是李朔风。

    李朔风满脸傻笑的看着流星，道：“你做什么去？”

    流星不知道他在墙上候了许多日才等到自己，只以为是凑巧，便道：“去吴大夫那儿拿杏干，逐月最近贪酸的很。”

    李朔风‘哦’了一声，谨慎的问：“能不能一道走？”

    流星随意道：“行啊。你去吴大夫那里做什么？”

    李朔风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随意扯了个挡箭牌，道：“卓然昨日吃伤了肚子，我想请吴大夫给他开副药。”

    流星信以为真，认真的说：“吴大夫素来谨慎，没诊过脉，想来不会给你开药方。”

    李朔风挥了挥手，道：“去了再说吧。那小子身子骨硬，说不准挨两日就好了。”

    见他如此埋汰自己的兄弟，流星忍不住一笑。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小臂的距离，不紧不慢的走着。

    路过的小厮和丫鬟见是流星，也不敢多瞧多看，只在走过去之后，才偷摸转身看着两人。

    两人的背影，倒还称得上般配。

    待到了吴大夫院里，流星熟门熟路的自己进去取杏干了。

    李朔风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木豆十分不耐烦的问了第三遍，“先生，您的朋友肚子不舒服，有些什么症状呢？”

    李朔风回过神来，支支吾吾的随口编了一些，“就是腹中绞痛，也没什么别的。”

    “腹中绞痛？”木豆复述着他的话，弯腰向吴大夫征求意见，“大概是吞了寒气吧？”

    吴大夫扫了李朔风一眼，瞧他那心不在焉，故意道：“这人只怕是命不久矣。”

    “啊？”木豆愕然道，“不，不至于吧？”

    李朔风傻愣愣的看向吴大夫，吴大夫嘴里嚼着薄参片，指着李朔风道：“有他这么个见色忘友的朋友，可不得一命呜呼吗？”

    李朔风这才知道自己叫吴大夫识破了，十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吴大夫，我不是故意浪费您时间的。”

    吴大夫哼了一声，道：“想娶媳妇，是得费点心思。这张伤风药的方子你拿去交差吧。”

    李朔风赶紧接过来，恰巧见流星捧着一个坛子，连忙把方子塞进怀里，上前对流星道：“我来吧。”

    流星正要拒绝，就听吴大夫道：“姑娘家家何必费劲呢？反正他空有一把子气力，就让他端吧。”

    流星正欲说话，手上一松，坛子已经被李朔风抢走了，见他满脸小得意，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木豆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听吴大夫打趣道：“怎么？想娶媳妇了？”

    木豆不羞也不恼，镇定道：“我只是在想，您这手段也不错，怎么还跟魏妈妈呕着气？”

    小厨房如今尽归松香，魏妈妈从京城一路跟到塔安，也就是为了能够享享清福。

    再者，就是每逢年节的时候，指点松香做几道大菜。

    她在边上看着，松香总能镇定些。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吴大夫冷不丁被自己的小徒弟给揭了短，气的差点没跳脚，他方才吃了参片，火气正旺着呢！

    “你懂个屁！她如今不也肯理我了吗？我们这个岁数了，难不成还要日日黏在一块？”

    这吴大夫说的很有道理，可木豆总是不信，见他如此激动，反倒老神在在的道：“那昨儿怎么没有白糖糕了？是不是你又惹了魏妈妈？”

    吴大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下便没了声响。

    他们两老之间，本是好好的，他年岁大了，宋稚也不拘束着他进出内院。

    吴大夫厚着张老脸不怕被丫头片子们笑话，时常去寻魏妈妈说话。

    两人夏日在廊下吹穿堂风，冬日在院里晒太阳。

    吴大夫不求其他，这样也就够了。

    可坏就坏在他那一张臭嘴，前个自己提起了过去的事儿，惹了魏妈妈不快。

    昨个儿他又去寻魏妈妈，结果被连翘三推四推给推了出来。

    木豆巴巴的等着他给自己带白糖糕，连午饭也没有吃饱，结果等回来他一张晦气的老脸。

    这小子今日这出，怕是担心自己跟魏妈妈老是冷着，日后他就没有白糖糕了吧！

    吴大夫被木豆催着，带着自己昨日上街买的玉簪花镯子，又厚着脸皮去内院寻魏妈妈了。

    到院门口时瞧见李朔风叼着根狗尾巴草在那儿逗蚂蚁玩，心里忽然就有了安慰，心道，自己好歹还能进去呢！你小子，就在这慢慢熬吧。

    他正得意着，远远见流星手里端着一个小钵走了出来。

    两人走近时，吴大夫忍不住问，“丫头，你这手里端着的是什么？”

    流星有些羞涩的笑了笑，道：“您不是给他开了伤风药吗？今日小厨房正好做了鲜蘑葱粥，我给他盛一点来，吃了也好发发汗，别让伤风更严重了。”

    吴大夫在心中感慨道，‘嚯！这借坡下驴玩得可真够溜的！’

    他到底给李朔风留了些情面，没有戳穿他，只顾自己个往内院走去。

    流星送了粥，从身后赶上来，对吴大夫道：“您找魏妈妈吗？”

    吴大夫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您以后可别乱说话了。我方才去小厨房，瞧见魏妈妈训小丫鬟们，都快把人给训哭了。”流星道。

    “她不是把火儿往别人身上撒的人，一定是那几个丫头自己干活不利索。”吴大夫下意识的反驳道。

    流星看着吴大夫一笑，道：“成，您老还是个有良心的。”

    “丫头，这叫什么话。”被流星这样点评，吴大夫不知道自己该喜还是该怒。

    “进去吧。好好哄哄魏妈妈。”流星催着他快去。

    吴大夫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簪花，鼓了鼓气，朝小厨房走去。

    流星看着吴大夫，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虽说他们俩之间如今也不错，可毕竟错过了那么些年，总觉得十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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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伤人

    儒儿在塔安呆了半个月，趁着沈白焰要给西境送药，便随着车队一块回去，也好让宋稚安安心心。

    宋稚还特意问了儒儿，李朔风回不回去。

    流星一听这话，拎了拎还半满的茶壶，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快没茶水了，奴婢去添一些。”

    儒儿看着流星着急忙慌的出去了，摇了摇头笑道：“流星姑姑的性子还是这般别扭。”

    “且得磨呢。这丫头叫我给惯坏了。”宋稚看着儒儿身上愈发明显的男人轮廓，笑道。

    “朔风叔叔会留下。”儒儿故意大声喊，也不知道流星听到了没有。

    蓝跃正巧抱着鼓儿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纳罕的说：“流星姐姐这是怎么了，脸红成那样？”

    宋稚和儒儿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闹得鼓儿和蓝跃彼此看了一眼，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呢。

    鼓儿跟着傻呵呵的笑了一下，又疲惫的靠在蓝跃的肩头。

    “吴大夫怎么说？”宋稚见鼓儿这般恹嗒嗒的，有些担心的摸了摸她的额头。

    “说是有些发热。不过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发热，倒是比成人还好办些，先不必用药，用凉帕子试试看，能不能降下来。”

    蓝跃用下巴蹭了蹭鼓儿额头，鼓儿笑了一声，听着没什么力气，真是让人心疼。

    “初哥哥呢？”鼓儿一回后院，便问初兕的下落。

    儒儿已经知道这小丫头有多么黏初兕，见她这病恹恹的样子，也不再逗她，道：“你初哥哥出去给你买糖豆了。”

    “家里有糖豆，我不要他买了，快让他回来吧。”听鼓儿如此自然的将这儿称为家，可知宋稚平日对她有多么疼爱。

    “回来了。”初兕的温和的声音响起。

    鼓儿扭过身去瞧他，只见他手里拿着几个油纸包，瞧油纸上的朱红图式，就是鼓儿最爱吃的那些。

    初兕微微有些喘气，热得头顶冒着白气，身上染了些尘土，显然不只是去给鼓儿买吃的。

    鼓儿伸出手要初兕抱她，蓝跃把她掰回来，道：“如今你也大了些，可不能像以前那般总是要小公子抱。不然让你爹爹知道了，不得收拾你的初哥哥呀。”

    瞧着两个孩子这两小无猜的样子，宋稚只是笑。

    鼓儿直愣愣的说：“阿大才不会。”

    初兕看着鼓儿，笑得十分温柔，道：“乖，我身上脏，先不抱了。”

    他又对蓝跃道：“蓝跃姐姐，你先带鼓儿去休息吧。”

    鼓儿被蓝跃带着走了，宋稚刚坐下想问初兕今日沈白焰给他安排的事儿，他完成的如何了。

    忽听儒儿掐着嗓子，怪异的说：“乖，先不抱了。”

    宋稚一下就绷不住笑了，笑软在了桌上。

    儒儿本来沉稳，如今却也时常说些笑话，想来在西境的日子一定让他笑口常开，才渐渐恢复成原来的性子。

    听到他这般笑话自己，初兕将手里的糖包给砸了过去，儒儿轻轻巧巧的伸手接住，从里边挖了一粒绿莹莹的果子塞到嘴里，得意的吃给初兕看。

    儒儿吃糖果子喜欢嘎嘣嘎嘣咬着吃，几乎是一进嘴就咬了。

    随即，他的面色一凝，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初兕施施然坐在儒儿身边，饶有兴致的欣赏着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欠揍的道：“鼓儿最喜欢薄荷绿汁糖，外边那一层脆壳又甜又辣，但是里边裹着的却是酸汁儿。大表哥，怎么样？”

    这两个孩子平日在宋稚跟前都是规规矩矩，初兕小时候调皮，长大学了些沈白焰的性子，愈发淡定起来。这样淘气俏皮的一面倒真是许久未见了。

    儒儿勉强的咽了下去，艰难道：“吐出不雅。我咽下去。”

    “快喝喝水吧。还卖嘴呢！”宋稚赶紧把自己跟前的玫瑰果露给他倒了一杯，又对初兕不大认真的埋怨道：“你这孩子。”

    “娘，这可是大表哥自己吃的。”初兕难掩得意之色的说。

    儒儿喝了玫瑰果露，总算是缓了过来，对初兕道：“你算得准，我服。”

    两孩子互相闹了一场，过不了几日儒儿就要离去了。

    初兕很是不舍，骑着马儿将儒儿送到了提罗寨，目送车队直至瞧不见了，才回了塔安。

    回到塔安时，经过学堂门口，却发现许多人围在那里。

    初兕正纳闷着，正欲下马一查究竟，就听就有个眼尖的汉子指着自己道：“小公子来了！”

    人群向两边散开，给初兕留出一条道路来。

    人们七嘴八舌的向初兕说明着情况。

    “先生被巫族人打伤了！”

    “巫族人说先生污蔑他们，颠倒是非黑白。”

    初兕心里渐渐有了些计较，看着门口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再见到那位先生气息奄奄满脸鲜血的样子，心里不由得腾升起一股怒意来。

    这怒意来气势汹汹，让初兕一下警醒过来。

    他与阿蚺一家那般亲密，却也轻易的被这怒意控制，更遑论这些百姓了。

    大家见他久久不语，人群中不知道是何人忽高声喊了一句，“沈白焰与巫族勾搭成奸！此番定会护着他们！建学堂又如何，还不是嗜钱如命的缩头乌龟！”

    这话极有蛊惑人心之效，但响应者寥寥无几。

    初兕转身看向众人，缓缓的笑了一声，道：“我还没抓你，你自己就跳了出来，简直是蠢货。”

    话音刚落，人群破开了一个口子。一个男子飞快的窜了出去，显然是身怀武功。

    百姓哗然，议论纷纷，这人方才就一直在撺掇大家去砸隔壁巫族人的铺子，又一直在说王府的坏话。

    初兕大喊了一声，“瓷三！”

    瓷三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往那男子脸上泼了一把粉末，男子瞬间倒地不起。

    “你小子，使唤我还使唤出劲儿来了？”瓷三拍了拍手，对初兕道。

    初兕瞧着地上已然昏死过去的男子，道：“瓷姑姑，叫帮手来吧。”

    瓷三放出迷踪虫喊了帮手，便把初兕赶回了府，道：“这事儿还是让王爷来吧。你的手，再干净几年也不迟。”

    初兕一笑，什么也没问，从善如流的回去了。

    一到家门口，便见小厮正在费劲的牵着一匹毛色红的发黑的大牛，初兕唤了一声，“赤霞？”

    这匹叫做赤霞的野牛是阿蚺的坐骑，赤霞一听初兕唤他，直往这边奔来，将那小厮拽的摔了一个大马趴，下巴磕在石阶上，都磕出血来了。

    初兕拽着赤霞的缰绳快步跑到石阶旁，十分不好意思的对小厮说：“真是对不住，你快去吴大夫那里瞧瞧吧。”

    初兕又许了他两天的假，心里这才好受些。

    初兕亲自带着赤霞进了马棚，已经正院就瞧见阿蚺他们一家人对着他笑。

    宋稚端坐上首，一副憋不住笑的样子。

    阿灸顶着一个乌眼圈，嘴唇还凝着一大块血疤，一笑便疼的忍不住龇牙咧嘴。

    阿蚺略好一些，只是手臂上有条刀口，鼓儿正坐在他边上，朝他的伤口吹着气。

    要不怎么说女儿是小棉袄，鼓儿呼呼这两口气，让阿蚺心都快化了，那还觉得伤疤有半点疼呢？

    初兕看了宋稚一眼，本想先将那事儿告诉她，可又觉得当着阿蚺他们的面窃窃私语不太好，便径直将方才学堂门口的事情与他们说了。

    宋稚自然惊讶，方才阿蚺来，说是与族中长老勉强谈妥了，难不成这么快便悔了？

    阿蚺一听，也怀疑到自己人头上了，瞪着眼睛，道：“什么？那帮老家伙敢出尔反尔？”

    “阿大！外爹爹不会这样做的！他最恨挑拨离间的人，自己怎会这样做呢？”阿灸赶紧道。

    他一激动说话，嘴上的口子便裂了开来，嘴上都是嫩肉，自然是钻心的疼。

    他口中的外爹爹便是外公，也就是彭娘的父亲。

    阿蚺只是一时情急，并没有丧失理智，他与这个岳丈虽说总是话不投机，但说出口的话定然不会食言。

    他虽不支持阿蚺在塔安镇上办属于巫族的学堂，可也允诺了，说自己绝不会干扰。

    阿蚺坐回椅子上，深思了一会，对初兕道：“小子，我估摸着，这事儿还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刚从寨子里回来，若是巫族人，定然知道我们的行踪。何不在我们还在深山里的时候生事？这样即便我们知道了，赶到这儿来与你们解释，一来一回也得耽误不少时间，说不准这镇子上早就闹起来了，那能这么巧撞在你眼前了呢？”

    他说的入情入理，初兕点了点头，安慰道：“没事儿，等查清了真相大白了。”

    “你父亲呢？”阿蚺在这虽有想蹭饭的嫌疑，但也真是找沈白焰有事儿。

    “父亲今日在余心楼处理事情，本来晚上能回来，可等瓷三他们把那人带回去，父亲定要参与审问，怕是今晚也回不来了。”初兕道。

    宋稚想了想，道：“咱们还是先吃饭吧。过了这一夜，定然会有个结果。”

    蹭饭本就是阿蚺此行的一达目的，他既笃定此事非巫族所为，心里也舒坦多了，自然胃口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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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两小无猜

    沈白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晚上，刚好赶上晚膳的点。

    他进饭厅时，瞧见阿蚺一家子已经十分自然在位次上坐好了，像是住在沈家一般。

    一见沈白焰来了，阿蚺拍了拍肚子，道：“快坐快坐，就等你一人了！怎么这么慢呢？！”

    沈白焰慢条斯理的坐了下来，对宋稚道：“收银子了吗？”

    宋稚不解其意，反问道：“什么银子？”

    沈白焰面不改色的说：“蹭了那么多顿，收点银子也不过分吧？”

    宋稚掩了嘴笑，阿蚺半点不害臊，道：“行啊！大不了你们那郎中新看上月光草，我再让一成就是了。”

    宋稚和沈白焰不约而同的看向阿蚺，一成？这可不是小数目。

    阿蚺没再说话，麻利的捏了筷子去夹腊肉炒扁豆。

    阿蚺在这蹭了那么久的饭，如今也蹭出门道来了，知道什么时节该吃什么。

    热锅宽油，腊肉煸炒出香气来，扁豆嫩得很，指甲轻轻一掐就落了痕迹。

    “算你有点良心。”沈白焰淡淡道，也拿起筷子吃饭了。

    为了让巫族长老松口，沈白焰明里暗里也出了不少力，再加上宋稚悉心照顾鼓儿，这可算的上两份人情。

    这两人都很沉得住气，谁也没先提昨日的事儿。

    倒是彭娘耐不住了，问：“王爷，昨个儿的事儿，你查的怎么样了？”

    “瞧他进来时那丧气的样子，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铁定跟咱们没关系！我猜，又是你们那皇帝不依不饶了吧？”阿蚺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说。

    此人并不像他表面上那般粗狂，其实是个心思细密的人，过了这一夜，这事儿在他眼前已经明了七八分。

    “茶芝，把他的碗筷撤了。”沈白焰倒也不介意被他这般奚落一番，只是刺了一句。

    阿蚺伸手护住，对茶芝说：“敢？那我用手抓！”

    茶芝对这几位的性子也是熟的不嫩再熟了，也没被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着，只是哭笑不得的看向宋稚。

    宋稚也是一脸的忍俊不禁，对其摇了摇头，示意不必真按着沈白焰的话去做。

    “又是朝廷在搞鬼？”宋稚偏首对沈白焰道。

    沈白焰点了点头，道：“大抵是之前帮周决和姜氏去了莒南，又叫他在我头上记了一笔。闲着没事儿干，便来我这儿寻乐子呢。那先生呢？伤势如何了。”

    “已经叫了大夫去看，精心的养两日也就好了。”宋稚还特意让府上送了补药汤水。

    “嗯。人没事就好。”沈白焰面色平静的说。

    宋稚悄悄凑了过来，道：“你想到回击的法子了？”

    “嗯，北境有批货，我本不想拦下，现如今他这样对咱们，我何必让他赚银子？”沈白焰偏首，贴近了宋稚，轻声道。

    阿蚺有些嫌弃的‘啧’了一声，道：“你们俩能不能少恩爱一会子，腻得慌。来，姑娘，再给我盛碗冬瓜汤。”

    茶芝忍着笑接过了碗，给阿蚺盛了一碗冬瓜汤。

    沈白焰还没说话，就听鼓儿脆生生的道：“你别欺负沈叔叔。”

    阿蚺一下就急了，“你是我女儿还是他女儿？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还越拐越厉害呢？”

    “阿大，你别淘气。”鼓儿一本正经的说。

    这句话分明就是宋稚平日里说她的，竟被她拿来教训阿蚺，实在是可乐极了。

    阿蚺也无可奈何的摇了摇，道：“你瞧，我这女儿都归了你了，你还不能让我挤兑两句，这说得过去吗？”

    沈白焰对着鼓儿微微笑了一下，道：“乖。”

    鼓儿笑得眼睛都弯了，看得阿蚺心里酸的像打翻了一坛子，嘴里直念着不带鼓儿回家了，临走的时候却还是把正在和初兕撒娇的鼓儿一把拎回了家。

    鼓儿被阿蚺带回家，却还瘪着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彭娘点点她的脑袋，道：“不害臊啊？在人家家里都待了那么些天了，不怕人家嫌你烦？”

    “不会的呀。”鼓儿十分肯定的说。

    彭娘目光一柔，想来宋稚这些天一定是将鼓儿照顾的很好。

    宋稚说鼓儿曾发过几天热，可是如今瞧着神采奕奕，半点也瞧不出病过的样子。

    “王妃很喜欢你吗？”彭娘故意问。

    鼓儿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是。”

    “那王爷呢？”彭娘又问。

    鼓儿想了一会子，不大确定的说：“应该吧。”

    阿蚺在旁不悦的开口，道：“什么叫应该？我的女儿又乖巧又可爱，他为什么不喜欢？”

    “王爷很少笑，也很少跟我说话，回来的时候总是黏在王妃身后。”鼓儿照实说。

    阿蚺笑了一声，揉了揉鼓儿的小脸，道：“那他家那个小子呢？”

    “初哥哥？我最喜欢了！他也喜欢我！”鼓儿斩钉截铁的说，说完又笑了起来，整个人甜的像是浸透了麦芽糖。

    阿蚺也情不自禁的跟着笑了起来，只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消失了。

    “阿大，你怎么了？”鼓儿看着阿蚺，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彭娘，有些奇怪的问。

    “没什么。”彭娘赶紧道：“就是有些累了。”

    鼓儿点了点头，道：“那我去睡觉了，阿大阿娘也睡吧。”

    见她变得越发乖顺，彭娘心里很是安慰，也不知这乖顺，是不是受了初兕和蛮儿的影响。

    见女儿被丫鬟领了出去，彭娘忽叫住了那个丫鬟，“阿箩。”

    那名叫阿箩的丫鬟不解的回头，道：“大娘娘，怎么了？”

    彭娘一时语塞，不动声色的说：“近来多了些蚊子，你小心看着鼓儿，别让她被蚊子咬了”

    “知道了。”阿箩道。

    阿蚺与彭娘同床同榻多年，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轻声道：“你怀疑是阿箩告诉你阿大的？”

    彭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烦扰的挠了挠头发，道：“我不知道。”

    原来先前回冥岭商议开办学堂一事时，彭娘的父亲曾表示，要他们两家少来往，即便是两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也不许孩子们走的太近！

    而且还特意指出，不许鼓儿再住在沈家，更是明言了，决不许巫族女嫁外族男。

    “算了，鼓儿才这么点大，沈家那小子也还小，咱们操心这事儿得操心到什么时候去？说句难听的，说不定到那时候你阿大都……

    对上彭娘怒气十足的眼神，阿蚺悻悻的闭上了嘴。

    “知道难听就别说，这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彭娘斥道。

    阿蚺被媳妇埋怨，也不敢反驳，只是这样说：“你阿大自己都在崖子那边看好位置了，咱们做小辈的也稍宽心些。”

    彭娘没再说话，沉思了一会，用胳膊捅了捅阿蚺，道：“我记得你妹子年轻的时候也喜欢一个粟朝男人，你那时还说要拿刀把人家劈成两半，怎么到了自己女儿这，反倒无所谓了？”

    阿蚺对彭娘道：“那能一样吗？我妹子碰上的那是个什么玩意？那是就个千年王八！莫说是粟朝时，就是巫族的，我也照砍不误。后来她也不看清了吗？如今孩子也两个了，也是安安生生的。”

    彭娘抿着嘴笑，道：“那你是看上沈家的儿子了？”

    “说真的，那孩子相貌好，性子稳当，又不像他阿大那大冰块一样闷，也会跟人逗个乐儿。再加上家世出众，即便王妃后边再生十个八个的，他都是长子！”

    阿蚺早就盘算过了，但凡他对初兕有那么一点子不满意的，这俩孩子黏的那么紧，他早看不过下去了。

    他一边说，彭娘一边点头。

    沈家人来塔安也有几年了，初兕这孩子可以说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了，相貌越长大越出色，走在那街面上，总有那姑娘偷偷摸摸的瞧他。

    今岁的上巳节，他带着鼓儿去溪边祓禊，结果被旁的姑娘泼了一身的水，躲都来不及躲。

    鼓儿回了家还绷着张脸。

    鼓儿前脚刚到家，初兕后脚就来了。

    阿灸说要把初兕轰出去，鼓儿却不肯，还把阿灸给赶了出来。

    他们一家三口只好藏在那屋檐上偷偷的瞧。

    初兕是抱着一大堆吃食来的，鼓儿没理他，他也不说话，只是在那慢慢的拆油纸包。

    拆完了油纸包，见鼓儿还不说话，初兕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鼓儿眼圈一红，还是憋着不说话。

    初兕似乎还有事，自顾自的说了几句便要离去。

    鼓儿赶紧冲过去，拉着他的手说了一会子话，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了。

    两个孩子还没怎么样，屋檐上的三个大人却是显得太激动了些。

    阿灸喃喃道：“娘，给我寻摸个媳妇吧？”

    那天彭娘没把阿灸的话放在心上，从冥岭议完事情出来后几日，阿灸却又再提了一回。

    “诶？沈家的大闺女怎么样？比你小了好些。不知道沈家肯不肯。”阿蚺想起一出是一出来。

    阿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有些沮丧的说：“蛮儿对我大概是没这个意思。”

    “那你还叫人蛮儿？如今她可是有大名了，叫沈霜北。”彭娘故意道。

    “我叫顺嘴了，在她跟前都是叫沈大小姐的。”阿灸挠了挠头，道：“她昨个已经跟着余心楼的人去北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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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最后

    沈白焰常说蛮儿的性子像宋稚，宋稚却说蛮儿的性子像他，两个人推来推去，到如今也没个定论，只说蛮儿是像她自己。

    这番北境之行，由措陆和蓝跃一道去，蛮儿早就嚷嚷着说要去见见世面，又说初兕比她还小一些，前些日子也随着水路去了江南几日。

    但对于女儿，宋稚总是挂心一些，一直放不开手。

    此番有措陆和蓝跃同行，还有好些个余心楼的高手随行，到了北境自有人接待，可算是万无一失了，宋稚思来想去，也就允了蛮儿。

    沈白焰原以为蛮儿离了家，宋稚会很无聊，早早的从繁忙的事务中抽出身来，回了宅子。

    一进门却见宋稚十分悠闲的坐在廊下瞧书，大咕和小咕分别立在她的椅背把手两处，这两只鸟儿年纪也不小了，让他们飞也飞不动，变得愈发黏人，时常赖在宋稚膝上睡觉，赶也赶不走。

    桑戚坐在一旁的小木桌上看账册，脚边是夏日惯用的冷香，散发着井水的清凉气息。

    “瞧的这是什么书？”沈白焰走上前来，桑戚默默向其行礼，又坐下看账册额。

    大咕掀开眼皮子瞧了他一眼，又默默的闭上了。

    “一本从集市上淘换来的食谱，我瞧了大半，发觉是巫族的食谱，却是粟朝人写的。其实咱们粟朝的百姓还真是有意思，虽瞧不上对方，但对方但凡有个什么好的，总会千方百计的学了来。”

    宋稚翻开一页指给沈白焰瞧，“你看，这道凉拌菜便是咱们先前在彭娘家里吃的，你说味道好。我本先叫松香学着做，可是做缺些滋味。如今我可算是知道缺什么了，就缺了紫苏呢。”

    沈白焰俯身细瞧一笑，道：“那等下次阿蚺再来蹭饭的时候，做上一桌子他们本家的菜给他们尝尝，若是味比他们做的还要好，又能把他气个仰倒。”

    “你怎么这般孩子气？”宋稚用书在沈白焰身上轻轻打了一下，道。

    流星方才见沈白焰来了，便去取了一盏冰镇好的姜香乌梅茶来，沈白焰接过来先是饮了一口，抬首才发现面前这人是流星，便道：“他在院门外。”

    流星有些忸怩的看向宋稚，宋稚点了点头，流星这才向他们俩福了福，朝院外走去。

    “这丫头就是锅老火汤，得费些时候炖呢。”沈白焰在宋稚身侧坐下，道。

    “这叫什么话。姑娘家嫁人，不得费些心思吗？”宋稚不以为然的说。

    沈白焰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色，笑道：“都是你惯的。”

    宋稚努了努嘴，得意的哼了一声。

    桑戚在旁默默不语，嘴角却是含着笑。

    这夏日的傍晚可真是舒坦。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丫鬟们便抬了水出来，将这院子都泼湿了。

    暑气尽数消散，露出夏日最最美好的一幕来。

    天边有云霞，耳边有虫鸣。

    还能瞧见不知从哪儿来的小猫飞快的从院子里蹿过去。

    流星一回来，就见桑戚和宋稚齐齐抬头瞧她，弄得她面红耳赤，像被爹娘逮住了一般。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宋稚正抱着膝盖，指使着沈白焰替她剥葡萄。

    天底下唯有她一人敢这般做，连两个孩子都不敢呢。

    沈白焰将葡萄塞进宋稚嘴里，也抬头瞧了流星一眼，道：“朔风的新宅子跟咱们的宅子在同一条街面上，倒比苏峥家还近些。”

    流星的脸更红了些，错开眸子不说话。

    “什么时候买的？”宋稚纳罕的问。

    “就昨个的事儿，你问桑戚。”沈白焰道。

    宋稚偏首去瞧桑戚，桑戚点了点头，看着流星笑了一笑，道：“嗯，契约文书还是我帮着看过的，都很稳妥。”

    “唔。”宋稚若有所思的看着流星，有些俏皮的说：“流星可去瞧过吗？”

    “自然是没有了。”流星急急的说。

    宋稚笑道：“那得挑个日子去瞧瞧。”

    流星臊的厉害，便道：“奴婢去瞧瞧晚膳好了没有。”说完，便着急忙慌的走了。

    茶芝换走了宋稚手边的空盘，笑道：“流星姐姐近来愈发容易害羞了。”

    “哎，看来是备嫁妆的时候了。”宋稚佯装失落的说。

    “她的嫁妆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沈白焰毫不留情的戳穿道，又往宋稚嘴里塞了一枚葡萄。

    茶芝又默默收走了果盘，眼见着就要用晚膳了，可不能让主子用多了。

    两人往手边一摸，扑了个空。

    茶芝觉得背后似有目光盯着，连忙快走了几步。

    婢女走着走着竟小跑了起来，沈家夫妇对视了一眼，心里很是无语。

    “定是你方才眼神太凶，吓到人家了。”宋稚连忙推责任。

    两人推赖给彼此，绕来绕去的争执着。

    桑戚觉得十分尴尬，默默的收拾好东西偷偷溜了。

    宋稚又多了个可以推赖给沈白焰的由头，“瞧你，又吓走一个人。”

    两个人年纪越大，就变得越发孩子气，有时候连孩子们都比不过他们。

    小野猫卧在花丛边摇尾巴，瞧见一只蝴蝶飞过去，赶紧弹了起来，飞身去扑蝴蝶。

    两个人的晚膳简单的很，也没布置在饭厅，而是简简单单在廊下支了一个小方桌。

    如今的王爷和王妃又不是在京城，没有那么些的规矩要守着，便是把饭桌搬到房顶上，也没人敢说什么。

    这事儿他们俩也的确做过，不过是沈白焰晚上回来的迟，带了夜市上的馄饨和烧饼回来，俩人睡不着觉，便爬上房顶瞧月亮。

    塔安和提罗寨原先没有夜市，因着巫族人喜欢在晚上出来逛，所以粟朝百姓大多不敢在晚上出来。

    如今有了沈白焰坐镇，像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再加上两族的关系趋于缓和。渐渐的，这两处小地方变得繁华了许多，往西南下的行商们都爱往这处过，一是求生意，二是求个太平。

    百姓们也会在私下里议论，说沈白焰一家子为何千里迢迢的来他们这小地界？

    说来说去也没个定论，只是大家都知道，他们这一家来了此处，乃是福分呐！

    这顿晚膳，宋稚吃得很舒心，也多用了几杯酒，面上酡红一片，显然是极醉。

    她眯着眼睛看着沈白焰，傻呵呵的笑着。

    沈白焰一面喝着酒，一面小心的看顾着她，免得一不留神，又滑到椅子下边去了。

    “憬余。”宋稚醉醺醺的喊了一声。

    “嗯？”沈白焰应了。

    “憬余？”宋稚又喊了一声。

    沈白焰瞧着她傻笑的样子，温柔的说：“我在，怎么了？”

    “嫁给你真好。”宋稚口中的话是对沈白焰说的，却是仰头看着天空。

    “娶了你也很好。”沈白焰像在哄小孩一般道，把宋稚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些。

    “以前的事儿，我都不太记得了。”宋稚垂眸有些黯然的说。

    沈白焰略皱了皱眉，也些不大明白宋稚在说什么。

    他刚想说话，就见宋稚原本迷蒙的眼睛精准的看向自己，满满皆是爱意。

    沈白焰心里一柔，摸了摸她的小脸。

    宋稚向沈白焰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笑道：“你真好。”

    沈白焰看着眼前这只小醉猫，一把搂进怀里，不留神碰翻了酒杯碗筷，碎了一地也无人管。

    沈白焰径直入房，过了半晌，才见茶芝蹑手蹑脚的弹了出来，帮着把房门掩上，又招了两个轻手轻脚的小丫鬟过来收拾残局。

    两个月后。

    正在房中看花名册的流星忽听到小丫鬟急急的声音，“茶芝姐姐，茶芝姐姐。夫人要你去请吴大夫。”

    近来流星把手头上的事儿大多分给了茶芝，茶芝又提拔了兰儿，只待流星外嫁之后补她的空儿。

    可听到宋稚要请大夫，流星如何坐得住，赶紧也跟着去了。

    没想到的是，得来的竟是一个好消息。

    宋稚有孕了。

    流星眉开眼笑的去小厨房吩咐忌讳了，茶芝和宋稚瞧着她那兴高采烈的样子，下意识的对视一眼。

    茶芝笑道：“哎，如今我都可怜起那位公子了。这样一来，流星姐姐又舍不得走了。”

    “舍不得走？那她也得给我走。”逐月端着甜汤走了进来，笑道：“她可抢不过我，这一胎，我给您伺候着。”

    逐月生完了孩子，等孩子稍大了一些，找了两个奶妈子在家里伺候着，自己就急急的上宋稚这儿来了。

    她怀着第二胎，这个不让做，那个不让做的，可把她给憋坏了。反倒是在宋稚这儿走动走动，跟宋稚说说话聊聊天，心里来的松快一些。

    “逐月姐姐，小儿子不要啦？”茶芝笑道，“你们俩就这么放心不过我？”

    “白天我来，晚上你来，你也给我喘喘气的机会吧。”逐月对茶芝道，熟稔的将甜汤放在宋稚眼前。

    两人相视一笑，主仆俩的样貌都成熟了不少，想来是因为日子过的轻快，所以眉宇间仍旧有少女的明媚和清韵，更多了些从容不迫的气度。

    宋稚起身瞧着外头蓝盈盈的天，远远瞧见沈白焰快步向自己走来，她淡淡一笑，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轻轻拥住自己此生最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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