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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
作者：山河长秋

林懿在那天见到了山神灼泉。

山神又凶又暴躁又吊儿郎当，一点不像个神。


he，贫穷出身将军x落魄神明

*山神受请注意

一个中短篇，本文不入v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灼泉，林懿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贫穷出身将军x落魄神明

立意：总有人在生命里发光。


灼泉
    十七岁的林懿在那天早上看到了山神。

    山神是他们村子世世代代供奉的神，听说某一年的六月里竟然下了一场荒唐的暴雪，当天晚上，村子里又轰隆一声雷响，一道惊雷竟然炸在了荒废已久的山头上。

    那一瞬，整个夜晚被雷劈了个亮如白昼，有一瞬间，不少村民都隐约看到了一条龙。

    那条龙直冲山间。

    那晚的狂风声听着像咆哮，有几家房顶都差点被掀了。

    村民们不敢懈怠，第二天雪停之后，大家就慌慌张张地上了荒废已久的山，空出了一块地方来，建了道观，用以供奉降在这山中的龙。

    后来不知怎么传的，龙成了山神。

    林懿是林家的独子，村子里轮番供奉山神，那天一如既往地轮到他家。

    那是林懿第一次见到山神。

    他一如既往地在清早来到道观，摆好吃食，点燃香火，虔诚的双手合十，磕了几个头。按理来说，一般磕完了头都是要求神的，但林懿一向没有求过。

    事实上，他其实并不相信这位山神大人。之所以一直听话的来供奉，也只不过是林懿把信奉山神这事当做长辈的要求，装装模样罢了。

    他正闭着眼麻木装着求神的时候，忽然听见面前的盘子当啷一声响——有人拿起了他的贡品。

    林懿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男人一手抓着他刚供奉上去的白面馒头，咬了一大口。

    那是个长得极佳的男人。他一头乌黑的发散着垂到腰间，黑的像夜，眼睛是如水般的蓝，像两泓清泉，眉间有一印记，也同样是水色，好像在发光。

    林懿的目光没黏在他脸上，他死死的盯着这人脑袋上的两根角。

    是的，这人脑袋上长了两根角。两根角又长又粗，同样是水蓝色的。

    耳朵也不似常人，他的两只耳朵尖长得比常人长了些，耳垂上还坠着流苏耳坠，也是和眼睛一样的水蓝色，在发光。

    此人毫不避讳林懿，一边大口咬着馒头肆意破坏自己的清冷若仙感，一边盯着林懿。他知道自己看上去就不是个人类，就等林懿反应过来，惊呼一声，然后惊恐惧怕的屁滚尿流的跑走。

    但林懿没有，他眨了眨眼，问：“你是鹿？”

    “……”

    那人被猛地噎了一下，咳嗽了一声，险些把嘴里的馒头给咳出去。

    他清了清嗓子，咽下嘴里的馒头，有些无语的看了眼林懿。

    林懿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好像没毛病。

    “谁家鹿会胆子大到跑到道观里来，还吃着供奉给山神的馒头？”

    “你啊。”

    “……”

    那人无语了，他直接把馒头扔掉，拎起林懿的后衣领，把他拽了出去，指着道观的牌匾：“给老子念。”

    十七岁的林懿诚诚恳恳：“鹿哥，我没上过学，不认字。”

    鹿哥：“……”

    “鹿哥”这个称号似乎让他觉得不可理喻，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指着牌匾，一字一句怒气满溢地道：“灼！泉！观！这是我的观！你是在供奉我！懂吗！？山神！我是山神！！”

    林懿愣了愣：“你是山神？”

    林懿即使被他拎着衣领子，也不妨碍他说话，他眨了眨眼，对山神灼泉说：“不可能吧，哪有山神自己现身的？就算你长得好，也不能这样呀，我娘说了，随随便便进神仙的道观吃神仙的贡品，是要遭报应的。”

    灼泉冷笑一声：“我遭的报应不少了，不差这一个。”

    林懿听他这么说，唔了一声：“那你肯定不是神仙了。”

    “为什么？”

    “神仙都不会遭报应的。”林懿说，“你既然遭了报应，那你一定不是神仙。”

    灼泉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他松开了林懿。

    林懿被他松开，坐在地上理了理自己麻布做的粗糙衣服，又说：“再说了，你如果是山神，又为什么自己跑出来见我？”

    山神说：“因为只有你个憨小子从来不许愿。”

    林懿眨了眨眼，不明白。

    但其实这事儿很简单。来山神这道观供奉的人里只有他不许愿，而且每次磕头都磕得心不在焉，不像在拜神，好像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一点不用心。

    山神自尊心应该挺强，忍了他好几年，终于忍不下去了，决定在他面前现身一次，让他明白山神是真的确有其神。

    照理来讲，常人撞着了神仙，都该立刻尖叫一声，严重的就该一路嗷嗷喊着跑回村子里去了。

    谁知道林懿这憨小子是真憨，一点面子没给他，不动如山，还说他是头鹿。灼泉山神贵为天上神龙，就没受过这种屈辱。

    灼泉恼极了，嘴角抽抽两下，说：“你以后不要来了，我看见你脑袋疼，嗡嗡响那种。”

    林懿说：“可是，我要是不来，我家就不会有人来供奉山神了。”

    这个灼泉知道。

    他贵为山神，村子里的人都是他的信徒，这些人的情况，他自然最是清楚明白。

    林家就只有林懿一个能动的。他爹前些年得了绝症死了，他娘生他时难产，虽然母子平安，但她闯了一趟鬼门关回来，身子骨一下子弱了，平时也就在家里扫扫地收拾收拾，下地干活什么的，全是年少的林懿一个人在做。

    林懿不来，他也不能让一个病妇上山来。

    但他再也不想看见林懿了。

    于是灼泉说：“我当然知道，你们家的贡品我不要了。”

    林懿满脸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说：“那怎么行。”

    灼泉一肚子火都冒到嗓子眼了：“怎么就不行了？”

    “我爹说了，我娘能活着，我能好好生出来，都是多亏山神保佑。”林懿说，“我爹说做人不能忘本，叫我一定不能断了山神的香火。再说了，你又不是山神。”

    灼泉沉默了。他甚至没有反驳“你又不是山神”这句话。

    林懿没在乎他沉默什么，他站了起来，跟灼泉摆了摆手，说：“那我走了，下个月见，小鹿。”

    灼泉还在想林懿他爹的事情，一听又被冠了个小鹿的名号，当即气的跳脚：“谁是小鹿！？”

    林懿不管不听，一路跑下山去了，独留山神在道观里朝他离去的方向吼。

    “老子是龙！！天上的神龙！！！灼泉神君！！！”



山神
    神君不神君的，林懿是不在乎的。

    因为跟他没有关系。

    第二个月林懿照常来了，来的有点晚，到道观的时候已经将近晌午了。他一上山，就看见山神灼泉正躺在道观屋顶上，晃着条纤细的腿儿，嘴里哼着村里人爱唱的山歌，手里拿着个酒壶。已经初夏了，上午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把山神照得打了个哈欠。

    山神倒了口酒到嘴里，然后砸吧砸吧嘴，舒服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接着哼歌。

    林懿站在地上看着他，越发觉得这个人肯定不是神仙，谁家神仙这么接地气。

    他叫了一声：“小鹿——”

    山神刚接着往嘴里倒酒，这一声“小鹿”叫得他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全身一激灵，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一看林懿，脑瓜子就嗡嗡响，头痛得不行，说：“怎么又轮到你了？”

    “今天就是轮到我家呀。”林懿说，“我给你拿了豆沙包。不过你少吃点，总吃神仙的贡品，真的会遭报应的，你又不是没有遭过报应，要长点记性呀。”

    林懿还是认为灼泉并不是山神，他甚至还怕他再遭报应。

    灼泉翻了个白眼，他懒得跟这憨小子争辩了，挥了挥手躺了回去，说，“放屋里赶紧走，看见你我脑袋疼。”

    林懿点了点头，把东西放进了屋子里。

    他一进屋子，躺在屋顶上享受阳光舒服地眼睛都眯了起来的山神就忽然睁开了眼，一下子坐了起来，低头看向地面。地面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的脸色却忽然凝重起来。山神摸了摸下巴，越是沉思，脸色越是凝重。

    林懿一如既往地把贡品放好，然后转头出门，准备回去接着干活。谁知刚走到门口，山神突然从天而降，正正好好落在林懿跟前。林懿被他吓了一跳——按照山神这个跳下来的位置，如果林懿再往前一步，山神就要踩到他本来就不机灵的脑袋瓜了。

    “哇！！！”林懿惊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吓死我了！！你干嘛啊！？”

    山神没理他，伸手就把他右手手腕给抓了过来，搞得林懿右手拎着的食盒掉到了地上，哐啷啷两声滚出去好远。山神力气大的离谱，林懿疼的龇牙咧嘴：“疼疼疼疼疼！！！你干嘛啊！！”

    山神还是没理他，抓着他的脉象仔细摸了片刻后，又狠狠甩开，伸手又去掰住林懿的脸，一会儿扒开他眼皮仔细看看眼睛，一会儿又把他刘海撩起来看看印堂，这么祸害了林懿片刻后，他终于松开了，还伸手就把林懿推出去半米。

    他力气大的出奇，林懿一个踉跄，被他推得坐到了地上，“哎哟”一声。

    林懿虽然脾气好，但莫名其妙被这么对待，脾气自然是有的，他刚要对山神凶几句，但一抬头看见山神凶神恶煞的一张脸，林懿就默默地蔫了。

    一只鹿也这么凶。

    林懿心想，果然妖怪都不好惹。

    “怎么回事。”山神脸色发黑，语气并不友善的发问，“你家里最近死人了？”

    “哪能啊！”林懿委屈的要死，说，“我家里就我跟我娘，我娘活的好着呢！”

    “那不该啊。”山神说，“那怎么你身上会有鬼气？”

    他说着说着就捏起了鼻子，满脸嫌弃：“真是臭的要死。”

    林懿：“……”

    臭的要死你还弄了我那么长时间！！

    林懿懒得理他，撇了撇嘴，说：“我身上怎么可能有什么鬼气，肯定是你看错啦，你一头小鹿，怎么有能耐看什么鬼鬼神神啦，少吃点山神的贡品噢，不然会有报应的。”

    山神懒得跟他争辩自己到底是山神还是鹿妖了，他翻了个白眼。

    林懿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食盒捡起来，对他说：“那我走了，下个月再见。”

    “等会儿。”

    林懿回了回头，就看见山神的手掌朝他脸上拍过来。

    山神一手毫不留情的拍在他脑门上，林懿直接被他拍到了地上，哎哟一声，捂住了脑门。他被拍得脑瓜子嗡嗡响，好一阵头疼。

    林懿有点生气了：“你干嘛啊！？”

    “未雨绸缪，以防万一。”山神甩了甩手，说，“行了，你可以滚了。”

    林懿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动不动就对别人动手动脚，说话也又凶又暴躁，就好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神仙！？

    林懿气的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了句“有病”，也不管他听没听见，拎着食盒就气哄哄的下山了。

    林懿回到家里，凑到家里那面斑驳得能把人照得像猪似的铜镜跟前，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脑门都被灼泉拍红了一大片，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林懿越看越生气，气的一锤桌子，决定再也不去那道观里了。



愿望
    林懿说是这么说，但不论他怎么说都抵不上变数——那天晚上发生怪事了。

    半夜时分，夜深人静，林懿躺在床上睡成死猪，突然耳边炸开一声尖叫声。这声尖叫尖利又突然，把林懿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坐了起来，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女鬼。这女鬼张着大嘴啊啊叫着，嘴里鲜血哗哗直流，正紧紧贴在墙上——但与其说她贴在墙上，倒不如说她是被什么东西固定在了墙上。她手腕上有两圈水色的光圈，似乎就是这个东西把她锁在墙上的。

    她好像痛苦非常，张着血盆大口嗷嗷惨叫。

    林懿懵了，突然间，他感到自己的额头变得一片滚烫。

    “怎么了！？”

    林懿他娘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刚一进门，就被眼前情景给吓着了，当即一口气哽在了喉间，吓晕了。往后一仰，倒在了门口。

    林懿吓了一跳，连忙翻身下床：“娘！！”

    那天晚上村子里的人都被林家的动静弄醒了，纷纷跑了过来。外头有几个人拍着他家的门，高声叫着问怎么回事，一听见人声，林懿脑门上的温度竟然渐渐地消退了下去。

    林懿摸了摸额头，想起灼泉给他脑门的那一巴掌。

    他回头看了看还“啊啊”叫个没完的女鬼，抿了抿嘴，先把他娘给安置到另一间屋子去，然后去开了门。

    他领着村民进了屋子里，女鬼还没消失，村人们见到这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吓得纷纷后退，还有胆子小的人吓得当场开溜了。

    只不过，有胆子小的，那自然也有胆大的。有个胆大举着火把上前去一照，就把那女鬼给照出来了。就在此时，有个眼尖的就发现了端倪，“嗯？”了一声，说：“这不会是老徐家去年买来的典妻吧？”

    林懿闻言，眨了眨眼。

    ……典妻？

    第二天清晨，灼泉观门前。

    “——典妻？”

    林懿站在道馆前，山神半躺在屋顶上，眯了眯眼，说：“典妻是啥玩意儿？”

    “就是把自己的娘子卖给别人做妾。”林懿说，“徐叔是个屠夫，快五十了，还没孩子，他人老了，就特别想要个孩子，就在去年一月多买了个典妻回来。但那姑娘一直没怀上，徐叔就一直打她骂她，前几天她突然不见了，徐叔说她生不出孩子来，就去城里转手典当给别人做妾了。大家还说那姑娘被卖来卖去，真是可怜呢。今天早上大家去他家门口堵他，他才承认说是前几天打她的时候，不小心把人家姑娘打死了。”

    “哦……”灼泉明白了，又往嘴里倒了口酒，凉酒入喉后，才接着说，“也就是说，他前几天把人姑娘失手打死了，但姑娘冤魂未散，不知怎么的就找到你头上去了？”

    林懿点了点头，他也有点疑惑，歪了歪脑袋，说：“这是为啥啊？”

    “可能是觉得没帮她的所有村人都有错吧。”灼泉说，“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还有人给我供奉的时候讲过这件事呢。恐怕是因为她太怕那屠夫了，所以死后成了鬼也不敢去给自己讨公道，但这样一腔怨恨又没处撒，干脆就开始恨其他村人的不作为。可我记得，你们好像都替她说过话，有人还问她要不要报官呢，可是她自己却央求别人不要报官，到头来她自己死了反倒觉得别人不是了，可笑。”

    “……”

    林懿没说话，躺在房顶上的灼泉就问他：“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林懿顿了顿，说，“后来……呃，那个女鬼一直闹，可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就突然自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

    “是吗。”

    灼泉好像毫不意外，他伸出手，对着天上伸出了手掌，眯起一只眼，透过指缝看着太阳。就这么待了一会儿后，他就把手收了回来，朝着手掌里吹了口气，破天荒地笑了一声，说：“看来我还有的活。”

    林懿没有说话，他看着灼泉愣神。神明收回手之后，就一仰头躺在了道观的金顶上，手拿酒壶翘着腿，大大咧咧的，一点不像天上的神仙。

    他沉默了片刻，问：“你……真的是山神？”

    “……”

    灼泉刚要把一口酒送进嘴里，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把酒壶拿开了些，低头看向他，问：“谁终于看不下去你那傻劲儿提点你了？”

    “我娘。”林懿说，“她说我这是被山神保佑了才没死呢。”

    这事儿发生在昨天半夜里。

    村人们在林懿屋子里闹闹哄哄讨论如何是好，屋子里人多势众的，林懿见没什么大问题，又担心他娘的身体状况，就去另一间屋子寻他娘去了。林懿他娘醒了，见他进来，就连忙把他叫了过来。

    她抓着林懿的手臂，似乎被刚刚那一幕吓得不轻，颤声说：“小懿，你明日……明日再去拿些吃的，给山神送过去……今天晚上你没事，可多亏山神保佑呢。你知不知道刚刚你额头上有神印啊？我生你的时候啊，感觉自己头重脚轻的，好像在往天上飘似的，不知道谁突然狠狠拉了我一把，把我给拉回来了……我一醒过来，就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个印儿，就是你刚刚额头上那个印儿……”

    林懿愣了，他知道自己脑门上的印记肯定是灼泉一掌给他拍上去的，照他娘这个说法，那他以为是鹿妖的灼泉就是灼泉观的山神，是保佑这村子安宁的神明。

    他还是有点不相信，灼泉吊儿郎当又脾气不好，说话句句带刺，除了那张脸是哪儿哪儿都不像神明。

    他问他娘：“这……真的是神印？”

    “是呀。”他娘说，“山神照顾咱们家，咱们家也得照顾山神呐。明天，你就再去山上一趟吧？”

    林懿愣住了，好久都没说话。

    再然后，林懿就站在这里了。

    灼泉听完，眼神往旁边飘了飘，似乎是在回想有没有这件事。

    林懿仰头眨巴着眼，问道：“所以，当年真的是你救的我娘？”

    灼泉的眼神飘了回来，说：“我哪儿记得那么多事。”

    他翻了个身，从房顶上一跃而下，一点不客气的从林懿手里拿过了食盒：“你们这村子不小，林林总总加起来四十多户人家，每天都有人跑到我这儿来求这个求那个的，我要是一个个都记过来，脑子迟早要炸掉。”

    灼泉一边说一边从食盒里拿出个糖三角来，咬了一口，接着又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神明可是很无情的，又不是帝王，没空独宠哪个凡人。”

    林懿刚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有谁上山来了。

    “来人了。”灼泉叼着糖三角说，“我溜了，别说见过我。”

    说完，他就把食盒塞回了林懿手中，转头一甩袖子，消失了。

    林懿回过头，上山来的是老赵家的老大赵阳。这是个精壮的男人，老赵家一共三个孩子，他作为长子，每天照顾两个弟弟，也会跟着父亲下地干活，如果说他爹是顶梁柱，那他也能算半个顶梁柱了。

    他两手拎着食盒，一上山来看到林懿，就朝他憨厚的一笑，打了招呼，说：“你是为昨晚的事儿来的吧？”

    林懿说：“我娘说叫我再来送点贡品。”

    赵阳点了点头：“是该送点。”

    说完他就走进了道观里，规规整整的摆好贡品，然后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掌，开始求神。

    林懿正看着他背影看得出神，突然脑子里响起了一道声音。

    “求山神保佑我能娶个好娘子。”

    林懿愣了愣，有点错愕的抬起头。这种诡异的事情，肯定是山神做的。于是他转头四处看了一圈，想把灼泉酒出来，问问他这是搞什么鬼。但灼泉是神，只要他想藏，林懿就算找个十年也找不着。

    那道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转，这是赵阳的声音，他诚心诚意的念叨了三遍。

    “求山神保佑我能娶个好娘子。”

    “求山神保佑我能娶个好娘子。”

    然后赵阳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再起身来收拾好食盒，站起来走出道观。

    “我拜完了，先走啦。”赵阳和他说，“你别在这儿傻站着了，早拜完早回家吧。”

    林懿这才反应过来，在赵阳眼里，他就是傻站着抱着食盒愣在这儿而已——除了他没人能看到灼泉。

    林懿总不能跟他说自己在跟山神说话，只好干巴巴地憨笑了两声：“说……说的也是！”

    赵阳笑着点了点头，走了。

    林懿目送他消失在下山路上，头顶突然传来灼泉的声音。

    “怎么样？”灼泉说，“每天都是这种愿望，还不包括在自己家里摆个神台神像，没事就对着它许愿的呢。”

    林懿抬起头，灼泉正坐在房顶沿边上，往前倾着身，一手托着腮，漂亮的龙角正闪着漂亮的水光。

    山神灼泉居高临下地对他道：“就只有你一个没有对我许过愿。小子，你就没有什么愿望？”

    林懿看着他，沉默片刻，回答。

    “我……不信鬼神，没有愿望。”



长大
    林懿是真的没有愿望。

    准确的说，他是没有任何需要向山神许愿的愿望，他相信事在人为。他母亲的身子不好，但是她是个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林懿就这么傻愣愣的相信着。他十七岁，说的难听点，就正是自以为是的年纪。他总觉得这人间公平得很，会对每一个人温柔以待。他没见过大千世界，不知道有人冤屈难消，更不知道有人冤得六月都飞雪。

    林懿什么都不知道，他的世界就是这村子的一亩三分地。

    林懿拜完山神后就回到了家里，依旧过着自己平平无奇三点一线的生活，遇到了山神这件事没有影响到他一丝一毫。他就是这么个正直到有些刻板的个性，像块感化不动的硬石头，像个傻子。

    他在那之后也见过山神，轮到他家供奉的时候，林懿就经常能看到山神躺在道观的房顶上躺着吃酒，不知谁给他供奉了民间的狗血小话本，有时候林懿还能看到他翘着腿斜着身子翻那些狗血至极的男情女爱，一边看一边晃腿，还时不时地从口中发出一两声惊叹声，十分自在。

    一点神性也没有。

    林懿口直心快，有啥说啥，就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当上的神啊。”

    他本来只是想自己叨咕给自己听的，谁道山神毕竟是神，耳朵机敏得很，一下子把这话听到了耳朵里。

    山神没为这句话感到任何的不适。他依旧晃着腿，翻着手里的小话本，用一种似乎根本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我出生就是神。”

    林懿：“？”

    他抬起头。

    山神倒不忌惮和别人说起自己的事情，他接着晃着腿说道：“我爹是天上掌管半个天的神龙帝君，所以我一生下来就是天上的神龙太子。只不过那死人玩意儿到处播种，整个天上神龙太子足足有二十余个，要想接位帝君掌管天庭，就必须得做龙中龙。你见过后宫争宠或者皇子争储没有？”

    林懿歪了歪脑袋，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后，说：“没见过，但是听过，听说都争的好凶哩。”

    话说到这儿，林懿就好像明白了，他恍然大悟了似的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你是争储的时候被害下来的——哎哟！”

    山神听到这个答案，直接把看到一半的话本扔了下来，那话本不偏不倚的砸到了林懿的脑袋上。山神倒也真是神通广大，扔小小一个话本，竟然都能砸的林懿疼的飙泪——他可是个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居然被一个小小话本砸的飙泪。

    林懿疼得捂着脑袋蹲下来，委委屈屈：“疼死了。”

    “废话，不疼我砸你干嘛。”

    山神翻了个身半坐了起来，道：“天上的争储可比地上恐怖多了，我没兴趣掺一脚。那个帝君的位置我也看着都心累，根本不想要，于是常年置身事外，我那些兄弟们也知道我对功名地位没兴趣，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我的日子还算快活。”

    林懿捂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听这话纳闷了：“那你是怎么下来的啊？”

    “……因为别的事情。”山神眼神往旁边飘了飘，说，“一件他们觉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林懿有点不明白，“因为一件小事太子就会被扔下天吗？”

    “你傻啊。”山神说，“会被扔下天，当然是因为这件小事不小了。”

    林懿更不明白了。

    山神见他脸上的五官都快扭成问号了，觉得有点好笑，就笑了一声，说：“是一件他们认为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被我闹成了大事，于是我就被打下了天庭。”

    “你为什么要闹大啊。”林懿还是不明白，“那不是一件小事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山神说，“对你来说的小事，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件比命还重要的大事了。”

    林懿这人单纯，也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书也读的少，山神灼泉说的这话他是丁点都不能理解，于是歪了歪脑袋，满脸都写满了不明白。

    山神知道他不会明白，他也不想让他明白。

    山神坐了起来，在屋顶上盘起了半条腿，说：“不过像你这种傻子，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理解我说的话了。”

    林懿听他说出这种伤人的话来，倒也不生气，就挠了挠头，诚恳地说：“那可能我确实是不太聪明吧，我真的不明白。”

    山神便笑了一声，笑得无奈又苍凉。

    他抬起头看向了天上，眼神里带了些攻击性的讽刺意味。

    林懿望着他，眨了眨眼。

    林懿每次在道观里待的时间都很短。他和山神说一会儿话，然后放下贡品就回家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天数多了就成了月，月数多了就成了年。每一年都过得十分安稳，村人们都说是山神保佑。

    林懿的日子过得很安稳，也很无聊。他渐渐长大了，从十七岁长成了二十二。人越长大越烦恼，林懿也是。不知道什么开始，他发现自己的心思开始慢慢地变了。小时候他爹带着他下地，他喜欢那些麦子，喜欢拿着锄头在地里干活，种豆得豆种瓜得瓜，付出就有回报，这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但林懿渐渐发现自己变了。

    这几年过去，他有时候干完活坐在树下啃馒头的时候，对着他家里的这一片麦田，突然觉得这片麦子像一个无底洞，要把他这一生都吸进去的无底洞。

    他这辈子就要面对着这片麦子，一直到死？

    就这么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

    他父母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他也觉得他该这样。但人是越长大越有野心的，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以后，林懿就发现自己不甘心被困在这片麦子面前，更不想被困在这个小村子里。

    林懿的心情日渐低落。

    在某一天上山后，林懿蹲在地上自闭了似的看蚂蚁搬家。

    他很烦恼。

    林懿自闭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了山神灼泉。灼泉还躺在屋顶上晃着腿看话本，林懿每次来他都是这样，感觉他的日子好像就是混吃等死。

    林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山神。”

    灼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我想去参军。”

    灼泉：“……”

    林懿：“……”

    灼泉默默地把话本从脸前放了下来，看向了林懿。

    林懿眨了眨眼。

    “你疯了吗。”灼泉说，“就你？参军？？”

    林懿被他说得心里头有点窝火了。人总是会变的，过去了几年，他也有点脾气了。但对方是山神，林懿还是压制着没做声，硬着头皮说道：“……对啊，我要参军。”

    “你别了吧。”灼泉又把话本拿回去接着看，说，“你上战场那不是找死吗。别闹了，在家里安安静静种种地过一辈子算了。”

    林懿这次没压住，有点生气了。

    “我不想种地。”他说，“我要去参军。”

    “你……”

    灼泉也有点火大了。山神毕竟活的时间比人类长，面对着只有二十几的毛头小子，他就觉得对方就是没事找事吃饱了撑的，幼稚无聊无理取闹。

    于是他放下了话本来，想好好说教几句，但没想到一抬头，就以下子撞上了林懿的那双眼睛。他发现林懿眼里没有以前那股憨劲儿了，里面有怒意，还有坚定与决绝。

    山神恍然了一瞬。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认识林懿了。

    他突然想，对了，都过去快五年了，当年十七岁的林懿如今也快二十二了。

    神的五年弹指一瞬，只如春夏更替。但对人类来说，却是整整五年，五个春夏秋冬，无数日月更替。

    ……这次林懿是认真的。

    山神沉默了。

    沉默片刻之后，他收起了话本，在道观屋顶上坐了起来，道：“你真的想去？”

    林懿点了点头。

    “你可想好了。”山神说，“这可不是闹的。”

    林懿说：“我没闹。我想出去，我不想种一辈子地。”

    山神没搭腔。他腾出左手来，掐指算了一会儿。

    然后他脸色越来越凝重。

    林懿不知道他在算什么，也不知道他看到了知道了什么，好半天没敢说话，而且山神的表情有点恐怖，他有点害怕，缩了缩脖子。

    看来人类还是下意识地害怕神明的。

    林懿心里叨咕。

    就这样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后，灼泉啧了一声，道：“不行，你不能去。”

    林懿一听，有点急了：“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去。”灼泉捞起了话本，接着看了起来，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反正我算出来你不能去。”

    林懿委屈，他的参军梦还没来得及出发就被山神给杀死在了摇篮里，不甘心的要死。他咬了咬嘴唇，说：“有那么糟吗？结果不太好而已吧？没关系，我想……”

    “你想什么你想？”灼泉瞪了他一眼，道，“不能去！”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我都说了……”

    灼泉话说到一半，又撞上了林懿那一双眼睛。

    山神剩下的话瞬间哽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想，跟他说几遍估计都没用，这种憨小子说好听是执着，说不好听那就是死犟，无论长到多大都肯定是一个尿性，没有个绝对的理由是绝对不甘心的。

    于是他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把后半句的“天机不可泄露”给咽了回去，小声地骂了句：“我真他娘后悔五年前在你跟前现身了……”

    林懿没听见，眨了眨眼：“什么？”

    “没什么。”

    山神从房顶上爬了起来，坐直了身子，对林懿道：“你不是要理由吗，行，我给你个理由。只不过天机不可泄露，我不能告诉你太多。”

    “你如果要去参军的话，最后没有好结果，二十九岁那年会有劫。”

    “命数天注定，所以你绝对不能去。”



保护
    ——你二十九岁那年，会有劫。

    ——命数天注定，所以你绝不能去。

    山神灼泉是这么说的。

    可林懿还是不甘心。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可话还没出口，就又被山神接下来的话塞回去了：“参什么军，自己几斤几两也不好好掂量掂量，回家去看着你们家那苞米地去吧，好好冷静冷静。”

    “……”

    林懿沉默了，他低下了头去。

    山神见他已然备受打击地接受了现实，就又躺回了房顶上，拿起了那本民间话本来，接着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可被林懿这一通搅和，他看的很是索然无味，那些狗血情节也突然变得十分寡淡起来。

    凡人真烦。

    原为天上神龙的山神灼泉忍不住这么想。

    就在灼泉索然无味地一目三行的往下看时，低着头站在地上的林懿突然说道：“那我就要这样一辈子吗？”

    “……”

    山神灼泉没吭声，只把目光从话本上收了回来，微微抬起头来，看了眼他。

    林懿手绞着衣角，看着地上的黄土。他低着头，灼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得见他脑瓜顶上的发旋，和黑的像夜似的头发。

    灼泉沉默几许，又把目光收了回来，说：“安稳点总是好的。”

    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林懿去参军之后虽然过程很好，但结果却是惨烈收场的。与此相比，他在这个小破村子里活一辈子虽然无波也无澜，称得上是十分无聊且无趣的一生，但却十分安稳。

    如果要从惨烈和安稳里选一个，当然要选安稳。

    可灼泉知道少年血性，他在少年时，就曾经选了惨烈那一条路，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狗都瞧不上的模样。

    所以同理，他不想让谁再走他这一条路。

    他觉得或许该把这个道理告诉林懿，可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他又说不出来了。

    算了。二十多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年少的人都听不进大道理的。

    林懿后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掉了，再没说一句话，但灼泉知道，以他那个心性，多半还是要去参军。

    后来到了夜里，山神就在屋顶上盘着腿，看着空中悬镜似的明月发愁。

    他手边摆着一壶村人进贡给他的酒。

    山神的每个夜晚都是这般的对月酌酒，他就靠着这个，熬过了许多无聊到难捱的夜晚。

    可今晚他却有些发愁。他紧锁着眉，对着月亮发愁了很久很久后，端起了手边的酒壶，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酒。

    而正所谓料事如神料事如神，这件事也果真被神仙料到了。

    过了三日，前几天被算了个去参军的后果非常不好后便失魂落魄的下了山的林懿又神采飞扬的上山来了，两只大眼里散发着令灼泉非常绝望的光芒。

    灼泉一见他那个样子，就忍不住痛苦非常的捂住了脸。

    苍天啊——

    他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对人世间的疾苦深感绝望。

    林懿是个率直性子，也是个傻孩子，完全没注意到灼泉脸上绝望的痛苦，就那么神采奕奕的抱着食盒，仰着脑袋高高兴兴地对灼泉说：“山神山神！我决定还是去试试！”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山神有气无力十分心累地发着脾气，“我都说了，去参军的话——”

    林懿眨了眨他那双发亮的眼睛：“我知道啊。”

    “……你知道你还——”

    “可是我不想待在村子里。”林懿说，“我不想安安稳稳一辈子，我好不容易活一次，不想就这么无名无籍的活着。”

    灼泉：“……”

    “我想……”

    林懿一边说着，一边抿了抿嘴低了低头，声音小了些许，却仍旧执拗。

    他说：“我就是想啊，我活这一次，总得活的好看点，总得让人记住我。……我得让人记得，我来过。”

    “……让人记得有个屁用。”灼泉不悦地皱了皱眉，道，“活得好才是正道理，别人怎么样又干你屁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这想法太……”

    “嘴给我闭上。”山神紧皱着眉头，道，“我还用不着你教我做人。”

    林懿只好讪讪地闭了嘴，还忍不住抿了两下，看起来，他还是有些忌惮山神的。

    山神的神威可见一斑。

    这倒也正常，毕竟他是山神，曾经更是天上的神龙。

    林懿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山神也不想说话，两人就此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但林懿是个倔小子，山神越是不让他说，他就越有的想说。

    沉默片刻后，他就忍不住说：“你这想法太偏激了。”

    山神横了他一眼。

    这一个眼刀甩过来，林懿就忍不住又缩了缩脖子。但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别人越是这么威胁他吓唬他，他就越想迎难而上。

    他就又缩着脖子硬着脾气说：“反正，反正我就是想试试！我不怕命！”

    山神没吭声，就那么紧皱着眉看着林懿，满脸的凶神恶煞。

    林懿耸着肩膀梗着脖子看着他，满脸坚定。

    山神早就料到会这样了，他也知道自己犟不过林懿，只好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爱他娘哪儿去哪儿去，我不管你了，你以后死在半路上都不干我事儿。”

    林懿就笑了。

    山神脾气硬性子爆脸皮薄，向来不会说软话，所以他一旦说了这种话，那就跟答应下来没什么两样了。

    “没事，我会没事的。”他说，“那我过几天就去参军了，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回来啦，这些吃的就是我今年最后给你的贡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手里的食盒。

    山神坐在屋顶上，紧皱着眉，表情不太好看。

    可他常年都板着这么一张看起来就不太开心的脸，林懿也习惯了，丝毫没看出来他有哪儿不对，只大大咧咧的朝他一笑，说了句“我进去给你上供”后，便捧着食盒踏入了道观里。

    林懿把食盒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台上，又点上了几炷香插在香炉里，随后，他便象征性地在神像前拍了拍手，双手合十，跪在了地上，又象征性的磕了两个头。

    然后，他便站了起来，收拾好空了的食盒，转过了头。

    山神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顶上跳下来了，此刻正半倚在门口处，站在门槛那里抱着双臂，依旧表情不太好看的看着他。

    “还是没愿望？”山神皱着眉看着他，“你这都要背井离乡了，都不知道求我保佑保佑你？”

    “太远啦，怕你神力分得太多，保不好村子了。”林懿朝他一笑，说，“我没关系的，事在人为啊，我不会有事的。”

    山神听了这答案却不太开心，他紧锁着眉，道：“你当我谁啊，我是神龙太子，你就算跑到深海里面我都能保到你。”

    林懿什么也没说，只朝他置之一笑。

    山神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叹了口气，低声骂了句“傻子”。

    然后，他便站直了身子，走了过去，顺手把腰上的一个什么东西给卸了下来。

    他走到了林懿跟前，道：“伸手。”

    林懿眨了眨眼，有点茫然，但还是听话地把手伸了出来。

    山神把一枚缠着红绳的玉放到了他手里。

    可林懿却没第一时间去注意那块玉，他注意到了山神的手。与凡人不同，山神皮肤冷白，手指也更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皮肤下青筋清晰可见。

    总之，比起他这种凡人来，山神的手好看的不行。

    山神把玉放到他手里时，还微微碰到了一下林懿的手。

    或许是因为不是凡人，山神的手的温度微微有些发凉。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林懿感觉自己浑身一麻。

    好在山神很快就把手撤了下去，然后，林懿的注意力才总算从他那只好看得不像样的手上撤回到了他给的玉身上。

    那是枚水蓝色的良金美玉，大约有半个巴掌那么大，精雕细琢的漂亮得很，只是上面些微的飘着些许微不可察的几缕红。

    “这是我随身带了很久的玉。”山神说，“跟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上面也浸染了不少神力。把它拿着，你就算跑到了天涯海角去，我也保得住你。”

    林懿听了这话，顿时感觉手里这块玉沉的不行。

    他有点发虚：“这……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确定给我……？”

    “神仙不做不确定的事。”

    “……那神仙后悔过吗。”林懿眼神警惕道，“你会不会后悔把这东西给我？”

    “……你有完没完了？”

    山神被他问的烦了，便啧了一声，一把揪过了他的衣领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拽过来了好几步，然后便松了手，又往身旁一侧，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踢去，一脚就把他踢得连连往前踉跄。

    “赶紧滚！”山神不耐烦道，“还后悔，凡人才后悔呢！！”

    林懿往前踉跄了几步后，便转过头来，嘻嘻哈哈地朝他笑了。

    山神这才反应过来——感情林懿是在拿他逗乐。

    山神一时更生气了，他紧皱起眉，撸了撸袖子，想去揍一顿林懿，可他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去，林懿就又说话了。

    林懿说：“不过啊，就算你是神仙，我也不能随便收你东西的。”

    山神眯了眯眼：“啊？”

    “我娘说……不能随便收人东西的。”林懿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说，“所以，我也得给你一样东西。”

    山神：“……谁要收凡人的东西啊，我不稀罕……”

    他说的这些拒收的话一点儿用都没有，林懿还是自说自话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流苏来。

    “给你。”林懿说，“这是我娘给我做的，也不能保你什么，你就留着当个念想吧。”

    山神：“……”

    他抬起头，看向林懿。

    午日的阳光从道观门口斜斜歪歪地照进来，洒了林懿一身。

    他眼里本来就有光，再被光这么一照，灼泉竟无端地觉得林懿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晃眼极了。

    山神大人那双水色的眸子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然从心中破土而出。



再会
    林懿留给了山神一枚他娘亲手做的流苏后，就离开了。

    他离开的那天夜里，山神灼泉依旧坐在屋顶上，披着夜色与空中的月，手边上摆着一壶村人进贡给他的酒。

    可山神灼泉这次却没有抬头看月亮。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这一枚流苏。

    这是枚做工很精简的红色流苏——凡人做东西总爱讨个吉祥，都极其爱用红色。

    灼泉伸手摸了摸压了压这枚流苏，感觉用的料子不怎么样，而且想来林懿带在身上的年岁应该很久了，流苏红色的料子都有些发黑了。

    山神灼泉曾经是神龙太子，佩在身上的东西的料子都是些天上的小神仙看了都要眼睛发直的无价之宝。

    所以，这么一个凡人都戴的发黑的破流苏，灼泉是不会看得上的。

    理应这样。

    但他低头看了这枚流苏许久后，竟然就默默地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又觉得不放心，怕它丢了掉了，又把它从袖子里拿了出来，塞进了怀里。

    还塞得很深很深。

    做完这些之后，灼泉才伸手去拿起了手边的酒壶，仰首饮了一口。

    空中的月明如悬镜，映得屋顶上的身影孤寂又凄凉。

    林懿第二天就走了，走时给他娘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他去参了军。灼泉算过，他第一年很苦，但没什么大事，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只是林懿是唯一一个能见到他的人，他也不会和别人说他见过山神，连他娘都不知道林懿见过山神。在这一点上，这傻小子倒是还挺有自觉的。

    林懿离开了村子，山神就一下子又无聊了起来。

    又没人跟他说话了。

    林懿在的时候，他还能掐日子算能跟自己聊会儿天的人还有几天来。但他一走，山神就没人能聊天了。

    山神百无聊赖，每天就着酒吃贡品，躺在屋顶上看话本晃着腿，对着天空唱会儿村人们常唱的村歌。

    其实这日子过的和他遇见林懿前差不了多少，但人一走，灼泉就觉得这日子过的真他娘有够没意思。

    简直就是在混吃混喝地等死。

    说来也怪，神仙的年岁明明弹指一瞬，可林懿一旦不在，山神却觉得这日子突然变得十分漫长，像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了似的，慢条斯理晃晃悠悠地就是到不了头。

    山神无聊的紧，后来过了两三个月，他实在受不了了，便开始到处收集石头和树枝，在屋顶上拿这些记起了数。

    山神一边收集着林子里的这些破烂东西，一边在心里头思忖起来。

    林懿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那除夕的时候肯定能来了。他应该能待个两三天，前两天他要陪他娘，那大年初二的时候总能上山来一趟的。

    现在是五月十三，那距离大年初二还有……

    ……还有一百九十七天。

    山神灼泉心算完毕之后，就收集起了一百三十一块石头和六十六根树枝，都整整齐齐地摆到了屋顶上。每天晚上他爬上来喝酒时，就扔下去一块。

    日子终于有了盼头，过起来也快活多了。

    山神晃腿的频率都变得快乐了起来。

    日子一晃入了秋，又一晃入了冬。

    再一晃，就快要过年了。

    是夜，天上飘着雪花。

    明日就是除夕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忙着张灯结彩，林家的林娘子身体有恙，林懿走的这些日子里，他家的那些地也都是拜托给村里的人种的。

    村子里的人热心得很，这一过年，又都上赶着说要欢迎林懿回家，要帮着她把家里好好打点打点。

    “真是对不起你们。”林娘子跑到屋外，轻轻咳嗽了几声，对前院里忙上忙下的村人们说，“也没什么可报答你们的，回头我家小懿回来，我让他给你们送点吃食去罢。”

    “这都什么话？”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捏着手绢走了过来，抬手就把她往屋子里送去，说，“这都是分内的事，你不用觉得对不起！屋子外头冷，你快进屋烤火罢，你要是冻个好歹的，我们可就对不起小懿了。”

    “可……”

    “别什么可不可的啦。”

    女子笑吟吟地把她扶到了屋子里，又拉着她坐了下来，说：“没事的，你要实在觉得对不起，那就回头让小懿多去几趟山神大人那儿，你家快大半年没出贡品啦。他不是参军去了吗，不是还给你写了信，说是去了塞北那边做边境军吗？那他皮糙肉厚的肯定受得起冻，多跑几趟，省的村里人大雪天的还要往山上跑。”

    林家娘子觉得这可行，便轻笑起来点了点头，说：“那也好，我们家是好久没去过山神大人那儿了，也是该让他多去看看了。”

    这边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就有人突然喊了句：“林懿回来啦！！！”

    林娘子一听这话，忙又站了起来，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迎。

    “哎！你慢点呀！！”

    林娘子是慢不了的，她拎着灯笼，一路迎着寒风和雪花跑到了村头，终于看到了自己那大半年没见的儿子。

    林娘子见到林懿时，他正迎着风踏着雪走过来，脸上还犹挂着几分茫然。他这一年应当是经受了不少事，从前身上的那股实诚的傻憨劲儿已经没了个七七八八，身形也没从前那么精瘦了，足足往外扩展了小半圈，脸上也不知怎么搞得挂了个疤。

    那疤很浅，但就那么挂在眼角边上，又相当的显眼。

    如果砍了那道疤的人再往上一些，那林懿可能就要丢一只眼睛了。

    林娘子被他眼边那道疤吓得心里咯噔一声，停在了原地。

    林懿却丝毫不知。他一抬头，看到他娘竟然拿着灯笼跑到了这里来，立刻喜笑颜开，大老远的跟她挥了挥手，喊了声“娘”后，便朝她跑了过去。

    “娘！”林懿笑着跑到她身前去，笑着把她身上的外袍系紧了些，说，“你怎么来接我啦，今天多冷啊，你可不能受寒，咱们快回去。大过年的，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要是被冻病了……”

    林懿一见到他娘就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噼里啪啦一顿说。

    可林懿他娘却什么都没听到，她就定定的盯着那道挂在林懿眼角边上的浅疤。

    她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来气儿了。

    这道刀口仿佛就划在她心头上似的。她沉默着大喘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伸出了手，颤抖着去摸了摸林懿的眼角，终于，她颤着声开口问道：“……怎么搞的？”

    林懿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了过来，随后，他便置之一笑，说：“没什么啊，不小心被划到了。我没事儿，娘，山神护着我呢。”

    林娘子听了这话，又气息紊乱的喘了几口气，才又颤声说：“……没事就好。”

    林懿：“……”

    “没事就好。”

    林娘子又喃喃了一句，然后便伸出手，抱住了林懿，又像从前哄他一样，轻轻地拍起了他的后背。

    “回来就好……”她哽咽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懿在她怀里，很久都没吭声。

    林娘子的怀里还和从前一样暖和。他垂了垂眸，闭了闭眼，沉默很久后，才说：“我回来了，娘。”

    *

    林懿回来的这天，是除夕的前一天夜里。

    他回来之后就想去看看山神，但家里需要置办，他娘看到他也激动，时候也不早了，他就把时间延后了一天。

    第二天，他又陪着林娘子去拜访了村子里的家家户户，毕竟大家都在他出去参军时照顾了他娘不少事情，该谢的一定要谢。再加上除夕夜又是团圆夜，村子里还有村人们聚在一起守夜的习俗，这么一来二去的，时间直接被拖到了晚上子时。

    子时过后，女人明天还要起早做饭，小孩们也都撑不住了，就都转头去睡了，只留下一群大老爷们留下来守夜。

    林娘子也去睡了。

    林懿对着家里的炉火，越发的坐如针毡。他心里挂念山神挂念得紧，坐立不安的，怎么都没办法把时间再往后延一天，也没办法再坐下去了。

    于是，林娘子睡下还没一刻钟，林懿就转头抱着食盒奔上了山。

    他等不下去了。

    天气入了冬，天上还飘着雪花，林懿往那边狂奔时，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作了白气，消散在雪风里。

    山上的树都枯了，只不过树木的数量繁多，就算都枯了，也是树影重重的。

    林懿穿过这些树影重重，兴高采烈地要冲进灼泉观里。

    灼泉观渐渐出现在了他眼前，随之一起出现的，还有站在屋顶上的山神灼泉。

    他就那样背着手，笔直的站在屋顶上，夜风把他那头乌发吹得飘飘，雪也落了他满肩。

    灼泉突然偏了偏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背在身后的手偷偷动了两下，不知在干什么。

    林懿却没注意他手上的小动作，他只看得见灼泉。

    林懿一看见他就忍不住笑了，伸手想和他打招呼，又往上蹦了两层台阶。

    可话刚到嗓子眼，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顿住了。

    正对着灼泉观的空中，竟然有一条巨龙。

    那条巨龙把灼泉观的上空挡了个死，还正对着灼泉，一双龙眼凶慑无比，龙须飘飘，离得灼泉极近。

    林懿也才发现，原来吹动灼泉头发的不是夜风，而是那条巨龙吞吐呼吸间吐出的气息。

    那条巨龙可怖极了，威压感极强，林懿一见它，心中就有一股敬畏感无法自制地升腾而起。

    与它比起来，灼泉竟显得十分弱小凄凉。



帝君
    那条巨龙就那样和灼泉对视着。

    这一人一龙间，像是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林懿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便迅速身子一侧，找了个枯树丛钻了进去。

    然后，他又悄悄地探了半个脑袋出去，半担忧半好奇地看向了灼泉观里的情景。

    雪夜里一片安静，灼泉就那样和这头巨龙对峙着。

    双方间都安静了许久，每一秒都莫名地十分漫长，这种剑拔弩张一般的火.药味道仿佛拥有把时间拉长数倍的能力。

    过了大约半刻钟之后，那条巨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阖了阖龙眼，声音低沉发哑地道：“您就真的这么不想回去？”

    灼泉没吭声，也没动弹，还是那么背着手站着，仿佛这世间最倔强最执着的一根尖刺。

    巨龙好久没等到灼泉的回答，又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又说：“殿下，都已经三百年了。”

    “才三百年而已。”灼泉轻飘飘道，“我还撑得住。”

    “……”巨龙被他说的默了，然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说，“殿下，您自己的情况您自己清楚，我就不说您了……为什么您就不肯低头认个错回天上去呢？”

    “我有什么错。”灼泉说，“我没错，为什么要认错。”

    “……您怎么还这样……”

    那巨龙似乎非常无奈，说道：“殿下，这次幸好是我来，这要是换个人来，非得再削您两成神力下去。”

    灼泉没吭声，眼神默默地往旁边飘了飘，背后背着的手也默默地攥紧了起来。

    看来，他是想起上次被削神力的事情了。

    而且看这样子，那情形应该不怎么美妙。

    “殿下，您毕竟是太子。”巨龙又接着苦口婆心道，“当年闹的事情虽然大，可您是帝君的心头肉啊，只要您肯认个错服个软，听他的话做点什么事情证明一下心性已改，他肯定就放您回去了。”

    灼泉没说话。

    巨龙也没说话。

    这两位就这么又僵持了片刻后，灼泉才又硬邦邦地来了句：“我没错。”

    他说这话时，倔得像个小孩。

    巨龙十分无奈，他似乎是早就想到会这样了，便说：“殿下，您就别犟了，大家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是那样，只有您一个和旁人不同。天道本就如此，是您反了天道，难不成天道有错吗？”

    灼泉没吭声。

    “与天道而反，自然是有错的。”巨龙说，“殿下，我等您快三百年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服个软得了。”

    “在天上做神龙太子，总比在这小破山头上做个破山神强吧？”

    灼泉还是没吭声，但紧锁的眉头和眼睛里倔强的光已经说明一切了。

    他还是不想改。

    巨龙应该是跟了他不少年了，一看他就知道怎么回事。

    话已经说的够多了，他也仁至义尽了，他知道灼泉的臭脾气，深知自己就算把话说下去估计也屁都改变不了，只好又叹了一口气，阖了阖龙眼，说：“那么，殿下，请您多保重。”

    “希望能再次在天上见到您。”

    这话说完，巨龙就瞬间如云烟一般消失在了空中。

    而他散成的那些云烟，也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寒风之中。

    灼泉观的上空空空荡荡，空有雪花飘飘而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灼泉又在屋顶上背着手站了许久，寒夜的雪又落进了他发丝间些许。

    林懿蹲在枯树丛里，即便巨龙早已走了，他也没敢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呆呆的抱着食盒看着屋顶上的灼泉发愣。

    很奇怪，他明明以来都以为灼泉是高高在上的山神，是护佑整座村庄的伟大神明，可在看过刚刚那一幕之后，一个很荒唐的想法就在他心里扎了根破了土。

    灼泉好可怜。

    林懿竟然忍不住这样想。

    灼泉原来可是天上的神龙太子，可现在竟然掉到了凡间来，还做了一个只有这个小破村子里的人供奉的小山神。

    他原来高高在上，可现在却落得满身尘埃，就这样坠在泥沟里三百年。

    ……好可怜。

    林懿正在这边默默地同情着山神灼泉，那边站在屋顶上吹风的灼泉就突然转过了头来，看向了他。

    林懿见他看过来，以为是自己的想法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立刻浑身一哆嗦，一口气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七上八下的不行。

    灼泉眯了眯眼，说：“你还在那儿躲着干什么。”

    林懿听他这么说，才松了口气。

    看样子，林懿刚刚想了什么是没被他看穿的。

    林懿便从枯树丛里爬了出来，顶着满脑袋的枯枝烂土，还有不少无意间落在头发丝上的雪。

    他抱着食盒站了起来，然后扬起脑袋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刚刚那是什么啊？”

    “……”

    灼泉没说话，嘴巴微张着看着他，有些看愣了神。

    他有段时间没见林懿了，不只是因为这段时间隔开的太久，还是林懿眼里的光更甚了，他竟觉得林懿眼里的光实在是刺眼的厉害。

    林懿却不知道他在愣什么，于是眨了眨眼，道：“怎么了？”

    灼泉这才被他拉回了神来。他顿了顿，然后侧了侧身，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到了林懿面前后，又十分坦然地道：“抱歉，刚刚走神了，你刚刚说什么？”

    林懿：“……噢，就……刚刚那是什么啊？”

    “你说那条龙吗。”

    林懿点了点头。

    灼泉说：“谁也不是，我一个弟弟而已。”

    林懿怔了怔：“弟弟？亲的？那他为什么叫你殿下？”

    “亲的。”灼泉点了点头，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帝君是个风流性子，到处播种，天上的太子足足有二十余个，刚刚那个就是最小的那个。他一睁开眼，其他太子都想把他搞死，是我带着他护他长大的，他尊敬我，所以叫我殿下。”

    林懿又纳闷了：“你带着？他娘呢？他娘不管他吗？”

    灼泉闻言抬了抬头，看向了空中。

    有雪花落在他面颊上。他合了合眼，复又睁开来，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才接着说：“他娘死了。”

    林懿：“……”

    “他娘是凡人成仙的，当时才成仙没几十年，大概怀胎了两三月的时候，就受不住怀里这继承帝君血统的孩子的神力了，差点在路上魂飞魄散炸成血花。幸好我当时偶然路过，给她吊了一口神力，才算堪堪保住了命。后来，帝君便安排人去给她输神力吊着命，才让她活到孩子降生。”

    “生完孩子之后，帝君就断了输给她的神力。……她死了，炸成了血花，魂飞魄散。”

    “帝君没救她。”

    “对他来说，谁的生死都是无所谓的，那就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跟他有过情的女人们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就连我们这些太子，谁把谁伤了杀了，他也只是该罚的罚该贬的贬，绝不会为死的孩子掉一滴泪。”

    灼泉说：“他们说，正因为这样他才是帝君。因为神本来就该无情，越是无情者，心性才越强。”

    林懿本来跟着他一起看着空中。但听了这话后，他就低下了头来，看向了灼泉。

    灼泉说这些事时，表情一如既往，好似很平静，又好似很不平静。

    林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向灼泉时，眼中如有流光回旋。

    林懿慢吞吞的收回了目光，然后抬起头看向空中飘飘而落的雪花，说：“那你呢？”

    灼泉低下头来，看向他。

    林懿也低下头来，看着灼泉说：“听你这个意思……你好像很讨厌他。”

    “我当然讨厌他。”灼泉平静道，“我甚至讨厌我自己。”

    林懿一愣，几分茫然跃然脸上。

    “曾经，我另一个弟弟被争储的其他太子联合起来害了个半死，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救不回来了。……你知道那个时候，帝君那个混账做了什么吗。”

    灼泉淡然道：“他把他抽皮扒骨，让他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的龙骨被活生生地从身体里拽出来。然后，他就把那把龙骨铸成了一把剑，又把他将死的魂灵困在其中，以增加剑的威力与神力。”

    “再然后，他就把这把剑送给了一位太子。”

    “那是他给那位太子的生辰礼。”

    “那个太子，就是我。”灼泉说，“我握了我弟弟的尸骨四百年。”

    “就是这样一个帝君的血，现在正在我体内流动。”

    兴许是今夜见到了天上来的久违的故人，又兴许是太久没见到林懿了，或许还有可能是这些事从没人听他说过，灼泉竟然难得的把这些话都说了出来。

    他说：“我身体里有这样一位帝君的血，一想到这个……我就恶心的想吐。”

    “有时候，我就忍不住想……我有一天也会像他一样视人命如草芥吗。”

    灼泉喃喃着看着远方，眼神飘忽又茫然，说：“我有一天……也会把临死的兄弟抽皮扒骨做成剑吗。”

    鬼使神差地，林懿突然开了口：“你不会。”

    灼泉：“……”

    灼泉刚刚正困在有关于那些过往之事的记忆里，林懿这一句话一下子把他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到林懿那双发光的眼睛里盛着自己。

    “……你不会。”林懿看着他，有点倔地硬邦邦的说，“你……你救了我，你是山神，你不会。”



孤寂
    灼泉愣了半晌。

    或许是林懿眼里的光太亮，他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就这么愣了小半天之后，灼泉才嗤笑了一声。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他说，“你懂什么啊你。”

    林懿撇了撇嘴，骨子里终归还是个犟人，他就梗着脖子跟灼泉硬犟：“我就是懂。”

    灼泉就又笑了，但这次，他却少见地笑得很是无可奈何。只可惜他笑得很短，若是多一会儿，林懿或许就能从他这些无可奈何的笑声里听出两声难得的宠溺来。

    山神笑着说：“你懂个屁。”

    他一边笑着，一边伸出手去，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他的脑袋。

    天上故人时隔百年地落到他眼前，说的那些糟心话给他心里添的堵，就这样被林懿三言两语给搞没了。

    山神灼泉觉得心情大好起来，便又拿过他手里的食盒，一边打开一边问：“给我拿的什么？”

    “什么都有啊，糕点，零食，还有水果。”林懿说，“这不过年了吗，我娘就做了不少好的，让我给你送来。糕点是我从京城给你买回来的……对了，我不是去参军了一年吗，我们家就一直没来给你进贡过，村子里的人就说，我回来的这几天就天天替他们往你这儿跑就行了，就当还了人情，他们也不用总冒雪上山了。”

    “是吗。”

    灼泉一边从食盒里摸出来了一个冻得上了霜的梨，一边拿手抹了两下上面冻的霜，又毫不自知地笑了下，道了句：“那感情好。”

    灼泉说完，就一口咬了下去。

    林懿眨了眨眼。

    他觉得有点稀奇，在他的记忆里，山神似乎很少笑。

    可山神今晚笑的次数……似乎有点多。

    他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林懿还在这边愣神，灼泉就突然又问了他一句：“对了，今天时候都这么晚了，你怎么想起来要上山来了？”

    “啊？……哦，想你了啊。”

    灼泉差点没一口梨把自己噎死。

    不过好在他神通广大，很及时的就刹了车，没把自己噎到，但，他还是被林懿这个答案搞得咳嗽了好几声。

    等他咳好了，再转过头去看时，林懿就眨巴着他那双大眼睛，满脸纯朴无害的看着灼泉。

    十分坦然，十分理所当然，林懿完全不觉得这个答案有哪里不对。

    灼泉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头痛的捏了捏眉间。看来，参军一年还是没能彻底改掉这傻小子骨子里的那股实诚劲儿。

    林懿反倒还觉得灼泉不对劲儿，问道：“怎么了吗？”

    “……”

    灼泉沉默了，他左思右想，觉得跟这傻小子是说不明白的，便只好叹了口气，说：“算了，没事儿。”

    林懿就又眨了眨眼睛。

    “你回家吧。”灼泉抱着食盒转过头说，“明天再来。”

    林懿说：“好吧。”

    他说完就也想往回走，可在他打算转身回家的前一刻，灼泉那转身回去往观内走的身影忽然就刺痛了他的眼。

    林懿眼前突然就恍了一瞬，想起了那不到一刻钟前，山神站在屋顶上，在漫天雪夜里背着手面对巨龙的渺小身姿。

    孤寂。

    若要形容起那时林懿眼中的灼泉来，他只想得到这个词。

    孤寂，孤单又寂寥。

    于是，鬼使神差的，林懿又叫住了他：“山神！”

    灼泉完全没意料到自己会被叫住，于是吓得浑身一激灵，满脸莫名其妙地回过了头来，嘴里还叼着个梨。

    林懿突然感觉喉咙里莫名地干得烦躁，于是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微动了一下，说：“我……我不下山了。”

    灼泉：“……？”

    山神有点莫名其妙，把咬在嘴里的那一颗梨拿了下来，道：“你不下山？那你要干嘛，陪我睡啊？”

    山神的最后一句只是习惯性的嘲讽，可谁知道林懿听了后，脸上竟然就多了几分坚定的视死如归。

    参军了一年的小将士突然把浑身的骨头都挺直了，然后就那么十分认真又稚嫩的，朝他狠狠地点了点头。

    山神：“……”

    ……疯了吧。

    灼泉的脸上突然就多了几分悚然。

    林懿依旧满脸坚定，就那样很认真很认真地对他说：“我……我想陪你。”

    “……”

    山神顿了一下。

    这次，轮到他觉得喉咙里发干的厉害了。

    林懿这一句话像是一把星火一般，一下子把他的心原燎成无边火海，燎得寸草不生，土地干裂。

    山神沉默几许，一时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若要回望灼泉的漫漫长生，就能发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是，虽然神龙太子身边人来人往，但其实这么长的一条路都是他一个人走过来的。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没一个人是真心留在他身边的。

    又由于过去发生过的一些事情，灼泉又打心底里就明白，不是付出就一定要得到回报，他也从没希求过什么回报。所以理所当然地，他并不觉得别人该给他什么。

    他也没指望别人给他什么。

    灼泉给自己画地为牢，就这么在凡间里独自捱过了百余年。

    可三百年到头，突然就有个傻小子抱着食盒跳出来，在雪夜里跑上山来，对他说“我想你了”，对他说“我想陪你”。

    山神突然就有点头昏眼花。

    他就那样愣了好半天后，傻了似的问了句：“你说什么？”

    林懿是个实诚人，还真就当他只是没听清，就又努力地板着一张脸，很认真很认真的说：“我想陪你！”

    山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吗”。

    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那些该把林懿赶下山回家去的话都处在他嘴边将出欲出，可不知为何，都被什么东西阻隔住了。

    山神说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对这个展开感到很开心。

    是的，他好像……确实，想要林懿留下来陪他。

    灼泉也这才发现，原来自己那自以为坚强到无坚不摧的一颗心，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甚至需要一个凡人来陪他。

    太可笑了。

    灼泉想着想着，就忍不住侧头笑了一下。

    这声笑里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高兴。

    他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

    林懿见他笑，就以为他是答应了，浑身骨头一松，又朝他一笑，问：“你答应啦？”

    他问这话时，眼睛里亮晶晶的。

    山神被说得一阵惊异，他转过头想否绝掉，可一看到林懿眼睛里的那些亮光，灼泉又怎么都没办法说一声“不”了。

    他只能又轻轻叹了口气，抿了抿嘴后，就转头往道观里撇了撇头，然后又转过头去，自顾自地往观里走去。

    这意思很明显了。

    山神就是在无声地对他说，跟上。

    林懿高兴地不行，举起双手欢呼一声，然后便跟着蹦蹦跳跳地朝里走去。

    灼泉把食盒放在了门口，然后叼着梨就走进了观内。

    林懿觉得奇怪，便问：“怎么放在门口？不拿进去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去，就见灼泉已经拿起了两个蒲团走了过来。

    “我不喜欢在观里待着，在门口坐着吧。”他说，“你们这破观给我修的矮的要死，天上的神犬都比这住得好。”

    林懿：“……原来你很嫌弃啊。”

    “我是神龙太子，当然嫌弃。”灼泉说，“不过你们尽力了，没办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蒲团扔到了门槛后面，然后坐了下去。

    外面小雪飘飘，灼泉就看着那些雪，呼了一口白气出来，又说：“我一个下来受苦的，能有个地方待着就不错了。”

    林懿沉默了。

    灼泉倒也不管他沉不沉默，他把吃到一半的梨叼在嘴里，伸手就把原先放在门槛这边的食盒拿了过来，拿下上边的盒子，开始在一堆吃的里挑拣自己爱吃的东西。

    林懿就那么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又问道：“三百年……是什么意思？”

    灼泉动作一顿，有点莫名其妙地抬起了头来：“什么三百年？”

    “那条龙……就是你弟弟。”林懿说，“他说三百年了，你说才三百年，你撑得住……什么意思？”

    灼泉：“……”

    林懿慢慢地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他看着他，沉默了几许后，动了动喉结，小心翼翼地问：“你在撑什么？”

    他一蹲下来，灼泉就突然有些慌乱了。

    他竟然有些不敢去看林懿的眼睛。

    他那双眼睛太亮太清，灼泉竟觉得映在里面的自己显得更加落魄狼狈。

    他不想在林懿跟前这么落魄狼狈。

    于是他偏过了头，不再去看林懿。可林懿的问题他又不能不回答，只好又强装着镇定答道：“没有。”

    林懿：“……”

    “我能撑什么。”他说，“我是神仙，我什么都用不着撑。”

    “是吗。”

    林懿没怀疑，他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啦，我怕你有事。”

    他这么说着，就在灼泉的旁边坐了下来。

    林懿是真的相信他。

    这明明是好事儿，灼泉用不着再往后接着扯谎了。

    但不知为何，他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林懿是真的相信他，即使他没和山神许过愿，他也尊敬山神、相信山神、敬畏山神，并打从心底里爱护着他挂念着他。

    和村里的所有人一样，山神是他的信仰，所以山神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深信不疑。

    灼泉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撇了撇嘴，又狠狠地咬了一口梨。

    林懿坐到他旁边来之后，便呼了几口白气出来，然后，他便看着眼前这在道馆门口飘飘而落的雪，随口问道：“你每天晚上，就坐在这里看着这些吗？”

    “不，我都在屋顶上。”灼泉一边心不在焉地咬着梨一边说，“要不是怕你冻病了，我是不会坐在这里憋屈的。”

    林懿：“……坐在这里很憋屈吗。”

    “很憋屈。”山神说，“我以前的大殿比整个京城都大，你说这里憋不憋屈。”

    林懿：“……”

    那确实憋屈。

    但不论如何，每天晚上就一个人对着这片夜，无论是屋顶还是道观里，都有些……太孤寂了。

    林懿想着想着，便忍不住把目光从这片雪景上移到了身旁的灼泉身上。

    灼泉还在咬着梨，咬得很凶。

    但无论他凶成什么样，一个想法都就此无可救药地在林懿心里扎了根。

    他好可怜。

    林懿想。



阳寿
    “说起来啊。”林懿忽然又说，“你都没说我变了哎。”

    “啊？”灼泉正忙着消灭食盒里的贡品，一听这话，就转过头来，十分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什么想法，我为什么要说你变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啦。”林懿说，“就是我回来之后，村子里的人都说我变了，可是你一句都没说过。”

    林懿越说越有点委屈巴巴，又指了指自己眼角边的那道浅疤，说：“你都不关心我这个是怎么搞的。”

    “……你有病吧。”山神灼泉眼角一抽，道，“我是什么人？你出了点什么事儿我比你还能早知道。你那个疤，不就是去年十月初九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太慌，被一个外族的小将士从地上爬起来给砍到了点儿吗？”

    林懿：“……”

    是十月初九来着？？

    “顺便一提，当时是寅时。”山神灼泉说，“再顺便一提，要不是我给你的那块玉，你的眼睛就没了。”

    林懿：“…………”

    林懿愣住了。

    灼泉说完之后，就回过头去接着消灭他的贡品了。然而他刚嚼了没两口，就又听林懿来了一句：“真是你啊。”

    “？”山神转过头去，有点莫名其妙，“什么真是我？”

    “没。”林懿朝他笑了一声，说，“当时伤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将领说真奇了怪了，照我那个反应速度，这么一刀上来应该没办法避开才对。不过后来，他又说应当是人在战场的生死一线时本能反应会比平时快的原因，但我总觉得应该是你拉了我一把。”

    山神：“……”

    “真的是你。”林懿说，“我就说嘛，我这种反应速度应该也反应不过来的。”

    山神横了他一眼，说：“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就早点回来，别等撞到南墙头破血流的时候才晓得后悔。”

    “我才不要。”林懿说，“我才不后悔呢。”

    灼泉翻了个白眼。

    “年轻。”

    他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声，然后又去咬了口手里的糕点。

    林懿笑了笑，看着他吃起了东西。

    林懿待在他旁边时其实很少说话，他一会儿看看山神，一会儿看看雪，安静的要命。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呆了好一会儿后，灼泉忽然就想，好像这和他平时一个人待着时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他一个人独处的夜晚也是这样，四周特别安静，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懒得和别人说话。

    话虽如此，可他又感觉是有些不一样的。比如，他现在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身边有一个人。

    有一个人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这感觉挺奇妙的。

    灼泉咬着糕点，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忽然又浮现在了眼前。

    那时，他是神龙太子，殿上有倾国倾城的侍女，有冰雪聪明的书童，只要他想，谁都可以去陪他。

    可无论谁坐在他旁边，似乎都没有现在这样的感觉。

    那大殿太大了，大得冷冰冰的，灼泉有时在殿里闲来无事时，就会抬头看着殿顶。那殿顶真的是太高了，过去他总得仰起头看好久，才能从云雾缭绕之间瞥见些许。

    他也经常在小的时候绕着大殿满殿跑。可天上龙族有条帝君下的规矩，太子们幼时会被殿中帝君所设的禁足阵所困，除非神力能破，不然永远出不了各个太子殿。

    所以灼泉总是跑不出去。那道殿门就永远离他那么远，他一直跑一直跑，却总也碰不到那扇能离开那里的门。

    现在想想，或许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想离开那儿了。

    人人称羡的太子位，人人想入的太子殿，人人妒忌的帝君血，对他而言，好似都是这世上重到不能在重，又令他作呕的一道道枷锁。

    太子殿是真的大，而灼泉观也是真的小。

    但很奇妙，灼泉坐在这对他而言算得上是粗制滥造的蒲团上，心里却莫名暖和的要命。

    他也很莫名其妙地确信，这样的暖和，他就是坐在那大殿里一千年都感受不到一分。

    灼泉一边咬着东西吃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这么想着想着，就有一个重量忽然轻轻撞到了他肩膀上。

    灼泉愣了一下，转头一看，就见林懿倒在了他半边肩膀上，已经闭上了眼微张着嘴，气息十分安稳地打起了鼾，睡得十分安详。

    ……好嘛，睡着了。

    灼泉忽的笑了一声。

    果然还是凡人。

    和他这种根本不需要睡觉来恢复精力的神明不同，凡人无论身体多好，都还是需要天天睡觉的。

    灼泉打量了两下林懿。林懿睡着的样子毫无戒备，脸上尽是放松之意。灼泉看了他的睡相片刻后，就收回了目光，任由他靠着自己半边肩膀沉沉睡去。

    观外的雪还在下。

    灼泉看着外面的雪，感受着半边肩膀上的重量，心绪忽的就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那是一件有关林懿的事。

    林娘子难产过后，闯了一趟鬼门关回来，好歹算是母子平安了。再加上她一醒过来就印在了手上的那个神印，这是谁的功劳，当然不必再言说。

    林家不敢懈怠，林懿他爹隔天清晨就踏着将明未明的黎明天色抱着食盒上了山来。

    当然，灼泉知道，林懿他爹上山来，不止是因为林娘子难产的事情。

    因为前一天晚上，山神灼泉给林懿他爹托了梦。

    他对林懿他爹说：“孩子没事，但你夫人阳寿已尽了。她的愿望是想看孩子一眼，我也如约让她看了，所以给你托个梦，明天起来就赶紧道个别，晚上黑白无常就要来收人了。该死的人，肯定难逃一死的。”

    儿子随爹，林懿是个实诚的傻子，他爹也有点那影子，当即被山神说得傻在了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不过现在想想，应该是用情至深，难以接受现实吧。

    后来，山神说完这些就撤了。

    林懿他爹那天早上一进道观，就扑通一下跪在了神像前，咚咚咚给他猛磕了十来个响头，磕得头破血流，还把林中鸟都给惊得扑腾着翅膀飞跑了。

    山神灼泉毫不在意，毕竟这很正常，这类对他来说信手拈来的小事，对人类来说简直是恩赐。

    灼泉看也不看林懿他爹，专心致志又百无聊赖地玩着手，还往指甲缝里轻轻吹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林懿他爹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跟他喊了句：“求山神大人！！把我的阳寿分给我夫人！！！”

    山神正往指甲缝里吹气，被林懿他爹这话一吓，他差点没把这一口气吹成能把整个村子都夷成平地的龙息。

    山神满脸悚然，转头看去时，就见林懿他爹磕头磕得满脸鲜血地朝着他的神像喊道：“我只要看到我儿长大到十五岁就行了！！我剩下的阳寿，求山神大人全部分给我夫人！！！”

    灼泉：“……”

    灼泉阖了阖眼，复又睁开来。

    他转过头，看了眼正处于梦乡之中的林懿。

    对方睡得死沉死沉，那张脸和当年求他分阳寿给爱人的男人有七分像。

    灼泉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夜色已深，周围一片死寂，空有风雪在如诉如泣。

    山神灼泉坐在道观的门槛后，有一个凡人靠在他身上，睡得很沉很沉，不知在做什么梦。



姻缘
    林懿睡得很沉，或许是因为灼泉观是在山上，他睡得不怎么安稳，还做了个梦。

    他梦的事情离奇，居然梦到自己挂了帅封了侯，然后不知为何，正疯了似的往这座山上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往这座山上赶，总而言之，在那个梦里，他是在往这座山上跑的。

    四周正飘着落雪，而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少。但很奇妙，他并不觉得冷。

    等他跑到这座山上，跑到这座道观前时，这座灼泉观已经被人拆了个七零八落了。挂在观上的牌匾被人毫不在乎地丢到了地上，应该是有很多人踩过它了，灼泉两个字已然裂成了数瓣。

    林懿当场就疯了，他到处找山神灼泉，但哪儿都瞧不见那个护了他二十余年的身影。

    他在梦里心急的要命，像是有把火在心里烧，烧的四肢百骸都焦灼起来。

    他一直找一直找，他冲到林子里，翻遍枯树丛又翻开荆棘丛，却哪儿都看不到山神灼泉。

    他一直找，一直在找。

    但找不到。

    林懿急的快在梦里哭出来了。

    然后，他就突然被一点不留情地丢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林懿后脑勺着了地。一瞬间，脑袋的痛感和地面的冰凉一并袭了上来，直接毫不留情地把他从梦乡里拽了出来。

    林懿轻轻“嘶”了一声，捂了捂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终于醒了？”山神说，“摇了你半天都不醒，睡得跟死猪似的，也不知道这参军是参了个什么玩意儿。”

    林懿心里还有点焦躁，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着山神灼泉，对方的身影在他眼里还有些重影绰绰。

    林懿便抬手揉了揉眼，把那个离奇的梦带来的内心的焦躁压下去了几分——没错，他认为那只是个离奇的梦。

    毕竟谁能那么胆子大，敢上来拆灼泉的道观？

    疯了才拆，村里人可供奉了这位山神大人百来年了。

    “几点了？”林懿迷迷糊糊地问，“这不是天还没亮呢吗……”

    天确实还没亮。

    不过雪已经停了，天边将明未明，正处于黎明夜色。

    “你傻吗。”灼泉说，“你还不早点下山回家？你是趁着你娘睡着跑上来的吧？”

    林懿揉眼睛的手一顿，微微睁大了眼。

    灼泉一看他这德行就知道是自己说中了，便冷笑一声，说：“赶快滚回家去。”

    林懿又想到了他昨晚的事情，不由得有些犹豫：“可你……”

    “我用得着你一直陪着？”灼泉说，“我就在这儿，又不会跑到哪里去，你什么时候来都看得到我。”

    林懿听罢，心下一寻思，觉得这话有理。

    而且他娘一起来若是看不到他影子，定是要担心了。

    林懿这么左右一权衡，得出了结论之后，便从地上爬了起来，收拾好了食盒，跟山神灼泉挥手告了别之后，匆匆忙忙地跑下山去了。

    山神灼泉站在山上，看着林懿一路向下跑去。

    黎明的风把他衣发都吹得飘飘。山神眯了眯眼，抬了抬头，看向了天上。

    他一双狭长的龙眼眯得几乎要变成一条缝。

    林懿下山时还早，回到家的时候，他娘也还没起来。

    林懿也困得要死，干脆又爬上了家里的床，没半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觉，他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此后，林懿在村子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巴适。白日他拿着贡品上山去找山神，剩下的时间就待在村子里，打着哈欠陪着他娘，偶尔也有村人上门拜访，他就陪着人家唠两句闲嗑。

    不过有时聊着聊着呆着呆着，他的眼神又会不自觉地抬起来，看向山神在的那座山上。

    他在干什么呢。

    林懿有时就忍不住想。

    是坐在屋顶上喝酒吗？

    林懿就这么一边想着山神，一边发呆，时间就这么被他如此消磨过去了。

    而他能待在村子里的时间也很短，只有短短七天。

    七天后，他就要回军队了。

    这七天来，他天天去山神那儿报到，除却第一天大年初一因为夜里的那条不速之客而带来的影响，其余的日子里，山神还是和从前一样。

    吊儿郎当又说话凶，还没个人样，林懿每次去看他时，他就躺在屋顶上晃悠着两条腿看话本。

    而每一次林懿去时，他们两个也都和从前一样，一个仰着头看神，一个低着头看话本，偶尔抬眼看看来找自己的凡人。

    时间一晃而过，七天很快就到了头，这是林懿最后一天来看山神。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林懿抱着食盒说，“明天我就要回军队了，下次回来还是除夕。”

    “是吗。”山神好像完全不在意，还在屋顶上晃着两条腿，还心不在焉头也不抬地道了句，“那希望你下次回来有点长进吧。”

    “……我没有长进吗？”林懿撇了撇嘴，说，“村子里的人都夸我长进很大诶。”

    “还不够。”山神灼泉翻了页话本，接着道，“我说的长进是进退。”

    “……”林懿听得有点半懂未懂，“什么进退？你说兵法方面吗？”

    山神终于抬起了头来，横了他一眼。

    林懿被他这么横了一眼眼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山神看了他片刻后，就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又看起了话本，说：“所以我说你的长进还不够。”

    林懿：“……”

    林懿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林懿在灼泉观上又呆了大约一个半时辰，然后他就又走了。

    临走前，他就对山神说：“那我走啦，拜拜。”

    山神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滚。

    林懿就笑了一声，转头蹦蹦跳跳着下了山。

    等林懿转过了头离开后，山神就放下了话本，盯着他的背影一路渐行渐远。

    他的目光一直没从林懿身上离开过。

    直到林懿消失在了那条通往下山去的山间小路后，灼泉才又收回了目光，看向了空中。

    空中的那一轮寒阳映在他一双龙眼中。

    灼泉并不怕看太阳，他不是凡人，对他来说，太阳并不是多刺眼的存在。

    但很不可思议，林懿却是。在他这里，林懿比太阳还刺眼。

    灼泉一想到林懿这个人，就忍不住眯了眯眼，就好似这个人真的比太阳还刺眼一般。

    林懿又走了。

    他离开之后，也什么都没变，白昼黑夜依旧变换，四季也依旧更替交迭，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山神灼泉又在每一个夜里对着空中月举起酒杯，一人萧萧瑟瑟地对月独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依旧有人来为他供奉，求着平安，求着姻缘。

    什么都没变。

    可林懿却变了。参军去的林懿每隔一年回来一次，而每一次回来，他都有着改变。

    他第一年回来时尚且还算稚嫩，但随着这些日日月月交替更迭，他也被边境战场上的那些血流漂杵与腥风血雨炼成了一把好骨头。那些血雨腥风就那样把他的稚嫩磨成了带刺的棱角，又把那些棱角磨成了知世故的圆滑。

    渐渐地，再没人能从他身上找出从前那个傻小子的劲儿了。

    时间就这样一晃过了五年，今天是除夕前一天，林懿又该回来过年了。

    在这五年间，村人们也经常提起林懿，山神灼泉听到过。

    他们说，林懿变化太大了。

    他们还说，听说林懿在军队里表现很好，去年听说还领着几百人杀进敌阵里突袭，把敌将的脑袋给砍下来了。

    他们又叹着气说，不过参军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你看他好像变得挺厉害了，但眼睛里的光全没了，以前他看谁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

    山神灼泉轻轻敲着怀里的一壶酒，对着空中的一轮寒月，就这么胡思乱想了起来。

    他倒是没觉得林懿眼睛里的光没了，这些年林懿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而且一年比一年亮，搞得山神常常怀疑他是不是参军参了个寂寞——怎么眼睛里就没点凌厉劲儿。

    而且，山神近些日子又忍不住纳闷起来了另一件事。

    林懿去参军的年数长了之后，是越长越标致，身形也漂亮了不少，脸上也多了不少英气，五官也脱了以前的那股稚嫩劲儿，整个人都变得又凌厉又好看了起来。

    山神有日闲来无事，仔细一盘算，林懿都二十有五了，也差不多该谈婚论嫁了。

    关于林懿的事情上，山神简直比林娘子还着急。于是他暗地里算了好久林懿的命数，可怪的是，他竟然死活都算不出来林懿的姻缘。

    他算得出来林懿命里有根红线，可这根红线却他娘盘枝错节地在这破村子里绕了好几大圈，绕的山神灼泉一时看不明白这红线是他娘牵了个什么大祖宗。

    这是牵了哪家的神仙姑娘，神龙太子都算不出来？

    就算他神力已经林林总总被削去了五成，也不能连个姻缘都算不出来吧？

    他可曾是灼泉神君啊，这没道理啊！

    是绑了哪个天仙的转世不成？……不能这么巧吧？

    山神越想越愁，眉头锁的越发深了。

    “山神。”

    突然就有人唤了他一声。

    山神灼泉回过神了来，他低下了头，视线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林懿。

    林懿眼睛亮晶晶的，山神低下头去看他时，他就朝他扬起一笑。



天机
    五年过去，林懿已经脱胎换骨了。

    他眉峰若剑，眼如星目。山神看过去时，那双眼睛里还正闪着星光。

    林懿的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至少对山神灼泉来说，是一直如此的。

    山神愣了片刻，没跟他打招呼，反倒有点讶异的掐指算了算日子。

    他没算错日子。

    今天确实是除夕前一天，也就是说……林懿今天才刚回来。

    他今天应该陪着他娘，明天过了子时之后才会上山来才对。

    山神有些纳闷，问道：“你今天来做什么，不是刚回来吗？”

    “是啊，今天刚回来。”林懿朝他弯起眉眼一笑，说，“想你了嘛，就先跑过来看你了。”

    林懿弯起眼睛笑的时候，眼角边的那道疤就尤其显眼。

    山神灼泉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他的这种直率行为了，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又问道：“头天晚上回来，你不去陪你娘，反倒跑来上山看我？我这尊佛又跑不了地方，你什么时候来不行？”

    “不是不是。”林懿无奈笑了一声，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挂帅了。”

    林懿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块令牌从兜里掏了出来，说：“你瞧。”

    那是块金令牌。

    令牌金雕玉琢，金子的质地在月光下一晃，又铎上了一层银月光。那令牌外围纹了一圈复杂又漂亮的纹样，而正中间，则被刻了一个“林”字。

    那应该是皇上赐的令牌。

    林懿高高兴兴，山神却看都不看一眼，反倒还眼皮一跳，把脑袋侧到了一边去，好似厌恶至极一般皱起了眉，道：“是吗。”

    “……”

    林懿顿觉有点扫兴，也跟着皱了皱眉，把东西又重新收回了袖里，道：“态度真不好。”

    这话可不是自言自语的嘟嘟囔囔，他说的声音不小，就是在说给山神听，就是当着本人的面在抱怨。

    山神的表情如同黑云过城，当真不怎么好看。

    他横了林懿一眼。

    林懿虽然参军已有五个年头，现在也挂了帅封了侯成了将军，但无论怎么飞，他也都曾经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雏鸟，是被山神庇佑的人类。

    所以理所当然地，他还忌惮山神。被这么横了一眼，他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罚站似的整个人都缩缩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高兴？”山神幽幽道，“我跟你说过你命里有劫吧？”

    “……说过。”林懿缩着脖子盯着他瞧，又说，“但是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都挂帅了，挺一帆风顺的，皇上还给赏了呢，说要给我们村子里翻新屋子什么的。我还嘱咐过他们了，你这个观，他们也会派人来翻新的，能给你建大一点儿呢……”

    山神听得忍不住眼角一抽，眼里绝望猛地增了几分。

    他就知道林懿要说这个。

    山神灼泉叹了口气，屈指抵着太阳穴揉了起来，道：“行了，别说了，我告诉你，你的劫数就在二十九，你再这么平步青云地走下去，那一天就要来了。”

    山神说这话时，眉头紧锁，表情严肃。

    事实上，他是向来如此的，可不知为何林懿却突然觉得，山神有些不一样。

    他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灼泉揉了一会儿太阳穴后，就放下了手。

    他那只手就那么无力地搁在了膝上。

    “……林懿，我是山神。”灼泉说，“但我已经不是太子了，我改变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你真的要这么做，我以后可能就护不了你了。”

    林懿沉默了。

    他低下了头，半晌没吭声。

    山神向来神通广大，甚至能护远在千里之外的林懿平安，更能护住这村子里的每一个人。山神的强大早已深入林懿的内心，所以，当“护不了你了”这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林懿竟从心底里生出了几分不真实感。

    他感觉说这话的山神脆弱又无力。

    两人之间就这么沉默了很久。

    山神也没吭声，他偏过头，看向了还摆在屋顶上的最后一块石头。

    石头大概有半个手掌那么大，上面的泥土都被洗净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底下。

    那是灼泉在去年林懿离开的时候捡回来的，他每年都这么做。林懿走的那天，他就花上一天去找三百六十五块石头，又跑去湖边把冰凿开，把石头都洗干净，然后再带回灼泉观，在屋顶上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每过一天，灼泉就扔出去一块石头，等石头都丢完，林懿也就来了。

    可这次林懿提前一天来了，所以还剩下一块石头没来得及丢出去。

    山神看着那块石头，脑海里却闪过这些年来他无数次问卦问出来的结果。

    命数天注定，每一次结果都没有变。

    他总在那些卦象里，看到脱盔卸甲的林懿披上外袍，转过头，然后，有一柄箭破空而来。

    一箭穿了他的心。

    山神每次看到这一幕，都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抽痛。

    他知道，生死乃天理伦常，天道所在，世间万物都存于生死之道中，无人能避。哪怕是神，也有身殒的那一天。

    自打生于人世间的那一刻起，就没人躲得开死。

    有始有终，天理寻常。

    林懿也仅仅是他庇佑的众多凡人之中的一个，山神当年选择在他面前现身，也只不过是太看不惯他把祭拜看得和下地种田没区别，想吓吓他而已。

    所以，其实也没必要太过于在意他的生死。

    毕竟谁都有死的那一天……

    山神灼泉每一次问卦看卦的时候都这么对自己说。可很奇怪，他越是这么对自己说，他心里的抽痛感就越强烈。像是心里的某个地方在反驳他，他越是说，这份痛感就越是厉害，仿佛是在叫嚣着骂他不是。

    很奇怪，他总是在想着这些最寻常不过的天理伦常时又忍不住想，不对，那是林懿。

    林懿不能死。

    ……林懿不能死？林懿为什么不能死？

    不能死，他不能死。

    灼泉脑子里就这样乱糟糟的胡思乱想着。一边是作为神的神性，一边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总而言之，这两样思想在他脑子里无时不刻不在互相打架，现在也在打。

    山神忍不住把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成了拳，紧的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林懿忽然开了口。

    他问：“我是会死吗。”

    山神转过头，看向了他。

    林懿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但却有了些许不同。

    山神愣了一下。这一次，他在林懿眼睛里看到了那些村人们说过的凌厉。

    那里面确实有些许的凌厉。虽然很少，但确实是有的。

    ……林懿是确实变了。

    山神喉结动了动，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几许沉默后，山神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林懿朝他苦笑一声：“真的会死啊。”

    “……”山神忍不住眼角一抽，说，“我没说会死。”

    “我看得出来。”林懿说，“我了解你。”

    山神啧了一声：“你了解我个屁。”

    林懿哈哈笑了两声。

    “我知道啦。”林懿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块金令牌掏了出来，说，“我过完年就把这个还回去。”

    山神怔了一下，愣了片刻之后，他才反应了过来，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要回来？”

    “嗯，回来。”林懿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这块金令牌，说，“我出去的这几年，碰到了很多事情，也遇到了很多人，我就发现……好像很多事情，都跟我想的不一样。”

    山神的表情松快了些。

    他不知道林懿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但这似乎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懿要回来了。

    那么，他命里的劫应当也会被消除了去。

    想到这个，山神的语气不禁也跟着放松了些许，说：“当然不一样，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出去当然会被打击到。”

    林懿又无奈笑了两声：“倒也不是被打击了。”

    “话真多。”山神说，“总之，能早点回来就尽早赶紧回来，不然可能要出事。”

    “劫数不是在四年后吗？”林懿笑着说，“还早吧？我过完年就回去把事儿办了，然后就回来，你放宽心。”

    山神没说话，但表情却依旧有些凝重。

    山神说：“我不是说那道劫。”

    “……？”

    林懿被他说的有点茫然，眨了眨眼，道：“那你说的是……”

    “天机不可泄露。”山神说，“总之，你要抓紧时间。”

    林懿：“……”



反应
    那之后，林懿就回去了。

    之后几天，他也是一如既往地每次都去山神那边祭拜，山神倒是没变，只是林懿总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许不对。

    他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山神好像比以前放松多了，就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这倒是能明白，那应该是因为林懿决定回来了，命里的劫也能从此消去的缘故。

    但很奇怪，山神的表情又隐隐有些凝重，像是在忧心什么事情。

    他在忧心什么？

    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林懿想不明白。

    他问过几次，但山神总是摇头叹气，然后对他说一声，“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是不是就是山神用来搪塞他的借口啊？

    林懿有点不太开心的想。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林懿不太高兴地盘着腿坐在一棵枯树旁，撇着嘴和山神说，“你是不是还当我没长大啊？”

    “你想多了。”山神一如既往地躺在屋顶上看着话本晃着腿，头也不抬地回答，“对我来说，你就是年近古稀了也是没长大。”

    林懿：“……”

    林懿没法反驳，毕竟山神说得对，他最多也就能活一百年，山神的岁数肯定是他的好几倍。

    对神来说，每个凡人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林懿就不吭声了，转了转头，眼神飘向了别处。

    他还是不开心，但也没道理可说，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山神从话本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林懿，忽的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林懿最后也没能知道山神究竟在忧心什么。

    天机真是个麻烦的东西，林懿又想。

    他没急着把自己打算解甲归田这件事告诉林娘子，毕竟和他这种能看见山神，还能提前知道自己命数的人不同，对林娘子来说，这可不能算是件好事。

    儿子出去参军五年，好不容易封了侯挂了帅光宗耀祖了，说不定再过上几个月，还能在京城里建侯府过上好日子，可这大帅挂了还没几天，金令牌还没握暖和，就又要把令牌还回去？皇上钦赐的好位子说要不要，还要放弃之前拥有的所有一切，回家里来重新种田干活？

    那这几年受的苦算什么了？

    林懿光是想想都替林娘子觉得肝疼。

    说出来或许有些离谱，他之所以决定要把侯爷的位置还回去，完全是为了山神着想。

    这几天来，林懿躺在床上一闭眼，耳朵边上绕着的就都是山神的那句话。

    山神灼泉对他说，“林懿，我是山神。”

    “但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我改变不了那么多了。”

    山神自己估计没发觉。他说这句话时，眼眸低垂着，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黯然的光。

    山神心有不甘。

    林懿明白，山神那时很难过。

    他那时看着山神那双眼，感觉喉间莫名有点发干，也突然就有些后悔去参军了。

    林懿突然就想，或许回家来，守着母亲和山神过一辈子，也没想象的那么糟。……是的，他得守着山神。

    山神那天说的话又让他想起了四年前，他参军头一年回家时，在灼泉观前看到的那条巨龙。

    林懿一想到那条巨龙，就又连带着想起了那日在巨龙前显得身形十分渺小的山神灼泉。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林懿现在的想法说出来估计会被全村人耻笑，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山神需要他。

    山神需要他保护，山神需要他陪伴。

    一想到这个，林懿就心里头莫名地沉重了几分，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心跳都加快。

    他得回来，他必须得回来。

    林懿想。

    林懿左拖右拖，始终没把要解甲归田的事告诉他娘，就这么拖了好久后，终于把日子拖到了最后一天。

    他没法再拖下去了，他总不能先斩后奏，那太对不起他娘了。

    于是，林懿就在午前时候寻了个时间，把林娘子连哄带推地拉到了屋子里来，然后就把大门一关。

    林娘子有点茫然，站在屋子里头眨了眨眼，有点不太明白：“怎么了这是，不是要走了吗，得赶紧去置办置办东西呀？”

    “……不是，娘。”

    林懿还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背倚着门，支支吾吾了好半晌后，才抿了抿嘴，说：“那个……我可能，呃……”

    林娘子眨着眼睛，愣了片刻之后，就反应了过来了。

    她虽然不知道林懿这是要干什么，但是她知道，林懿是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而且是一件他不太敢告诉他娘的事。

    知子莫若母，林娘子轻笑了一声，问：“你又想做什么啦？”

    林懿：“……”

    林懿愣住了。

    林娘子走上前去几步，伸出手去，把林懿额边的一缕发给捋到了耳后去，柔声对他说：“没关系，想做什么都可以。娘呢，也不求你光宗耀祖，也用不着你争什么脸面，就只求你年年能平安无事地回来一趟，这就行了。”

    “……”

    “所以呢？”林娘子一边说着嘴里的话，一边手上给林懿理着衣服，问道，“你又想做什么啦？”

    林懿又沉默了几许。

    过了片刻之后，他才微动了下嘴唇，唤了一声：“娘。”

    “嗯？”

    林懿说：“我不想做侯爷了。”

    “……”

    林娘子一愣，手中的动作也跟着一顿。她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向林懿。

    “……我……”林懿抿了抿嘴，说，“我想，回来……就，解甲归田，回来……好好陪着你。”

    说完这些，林懿就看了看林娘子的眼睛，又嘟嘟囔囔着说了句：“……还有山神。”

    林娘子一愣，然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还真喜欢山神大人啊。”林娘子说，“你小时候明明最烦去那儿进贡了。”

    不知为何，林懿被说得忽然喉间一哽，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似的，心里忽然兵荒马乱了那么一瞬。

    他像是想掩盖什么似的，慌里慌张地挥了挥手，说：“没有，我没有！”

    “你瞒不过人的。”林娘子笑着同他说，“这种事情，都写在眼睛里的。每次村子里的人一提山神，你那眼睛里就发光。”

    林懿：“……”

    林娘子又说：“不过也用不着这么慌，那是山神，有个信仰是好事啊，大家都信奉山神大人的，又不是说你喜欢哪家姑娘。”

    林懿又愣了愣。

    “……又不是说你喜欢哪家姑娘？”林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反应啊。”林娘子说，“就跟偷偷喜欢谁被发现了似的。”

    林懿：“……”



修葺
    总而言之，林娘子的接受性很良好。

    “回家也好，回家能平安，咱家也用不着大富大贵的。”

    林娘子一边这么笑着说着，一边把林懿送出了村口。

    林懿骑上了马，回头同林娘子说：“那我去京城把事情办一下，大概过个半月左右就回来了。”

    林娘子笑着应着，又嘱咐了他几句，就这样把他送走了。

    林懿也笑着应了几句，但一回过头踏上了路，他脸上的笑便即刻烟消云散，换上了一脸凌厉的肃穆。

    他骑着马，走出了村子。

    林娘子的话还萦绕在他耳边。

    林娘子对他说，“你的反应啊，就跟偷偷喜欢谁被发现了似的。”

    那一瞬间，林懿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忽的破土而出，小心翼翼地长出了个苗头来，还长得晃晃悠悠地，搞得他心里莫名地发慌。

    就好像是真的偷偷喜欢谁被发现了一样。

    林懿越想越慌。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林娘子说的这样，那他就是喜欢山神灼泉。

    ……不会吧。

    林懿觉得喉咙忽然有点发干，连带着握着缰绳的手都跟着紧了几分。

    他怎么会喜欢山神？

    那么一个又凶又暴躁的人，他怎么会喜欢？

    山神甚至都不是个人类，还是个男人……他怎么会喜欢他？

    他越是这么想，心里的那股慌乱异样感就越强，像是在反驳他一般。

    这样的异样慌乱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上，伴了他一路。

    等他到了京城，也没能把这异样的慌乱感从心里撇去。

    他勒马停在京城的城关门口，呆呆地在原地立了半炷香的时间。此时正是寒冬，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寒风如刀刃一般刮在脸上，刺骨一般的凉。

    林懿却觉得心里头热的厉害，简直一片兵荒马乱。

    不知第几次，林懿在心里问自己。

    ……我喜欢山神吗。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否定。

    他给不了自己答案。

    林懿伸出手，隔着衣物摸了摸腰间那块玉。

    那是山神给他的那一块玉，他带了它整整五年。

    忽然，他想，既然他自己没办法否定喜欢山神这件事，那是不是……这就已经是答案了？

    林懿抿了抿嘴，微微扬起头来，脸上是谁都不曾见过的肃穆。

    一个时辰后，林懿从皇宫里走了出来。

    他仰起头，看向空中，叹了一口气出来。这口气就那样化作了飘散的白雾，很快消失在了寒风之中。

    他还回去了。

    金令牌，还有侯爷的位子，都在刚刚一并还给了皇上。

    皇上倒也接受性挺良好，听说他不想做侯爷要解甲归田之后，倒也不多留，只走了个场子表示了一番遗憾，然后就收回了金令牌。

    “你是个好苗子，朕本想将你留在朝中为朕所用……只可惜你没那么个念想。”皇上握着金令牌说，“既然你心不在朝上，留你也没什么意思了。”

    林懿跪在地上俯首作揖：“多谢皇上。”

    皇上“嗨”了一声：“谢我干什么，你自己做的决定。……对了，这条成命可以收回，但是赏，你可得好好收着。不是你跟朕提的吗？说你家地处北方，但穷乡僻壤的，冬天不暖和。朕已经派人过去了，让他们把那里的房屋都修葺一下……对了，还有山神庙是不是？修的大一点也好。”

    这确实都是林懿说的。

    皇上那日问他想要什么，林懿就说了这些。

    林懿就又行了个大礼，给皇上哐哐磕了两个头：“谢皇上隆恩。”

    ……

    林懿站在皇宫门口，天气有点冻人，他就又哈了两口气出来。

    林懿又想，说起修葺村子这事儿来，山神应该早就算到了吧？

    他不是什么事儿都能第一个知道吗……

    ……那他知道自己可能喜欢他吗？

    林懿想着想着，心思就又绕回了原点去。

    ……原来这么长时间，他都一直喜欢山神的吗。

    他真的喜欢他？

    是错觉吧？

    林懿心里弯弯绕绕不肯承认，但隐隐约约地又非常明白。

    他应该就是喜欢山神的。

    就在此时，林懿挂在腰间的那块玉忽的嗡了一下，晃悠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震动到了一般。

    如同在昭告不祥。

    可惜林懿没看到。

    林懿转过头离开了皇宫，他准备收拾一下自己留在京城里的那些东西，再在京城里买些吃食，然后一块儿带着回家。他买的东西不少，毕竟按照以往的惯例，他得把东西分给村里的人们一些。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几天过去，在此期间，听闻他要解甲归田后，有一些认识的人就上了门来，找他絮絮叨叨了一会儿。

    一直管着林懿的老将领也来了，他扼腕叹息了一番林懿的离开，又跟他回忆了一会儿从前后，就说：“不过啊，回去以后你也别太放松，得小心点周岸那人。”

    林懿没吭声，一双眼看着老将领，里头盛着几分锐利的光。

    老将领也看着他，说：“你俩三年前在战场上结了仇，从那以后就向来互看不顺眼，你又总是高出他一截去，他心眼又小，又把你当仇人看，你俩又也是去年同时挂帅封侯的，这你一走，我怕他会生出点什么事儿来。”

    林懿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他都只盯着我没动手，总不至于我回家了还要去杀我。再说了，当年我杀他那兄弟，也是迫不得已。”

    林懿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桌子上刚斟满的一杯酒，说：“放着内鬼不杀，大家都要死，只是动手的恰好是我罢了。”

    老将领看着他闷下去一口酒，然后便一巴掌扇在了他后脑勺上。

    “臭小子。”老将领说，“恨你的人可不管这些。”

    林懿呛了一口酒，咳嗽了两声后，又抹了抹嘴，然后就朝着老将领憨笑了两声。

    周岸确实恨他。

    但他不在乎。

    林懿打了两声哈哈，又给老将领的杯子里斟满了酒，说：“好啦，您放宽心，我那儿穷乡僻壤的，他疯了才去那儿杀我呢。从此以后啊，我们俩就各走各的阳关道，我就回去听话乖乖种地去了。”

    老将领哼哼了两声：“是该好好听你娘的话。”

    “不是我娘说的。”林懿笑着说，“是一个——”

    他话还没出口，突然，一道破门声就在他们耳边炸了开来。

    一个身着文官服的人闯了进来。

    “将军！！！”这人惊慌的大叫道，“不好了！！！那帮修葺村子的人刚递了折子回来，他们说，他们说——”

    这人一路跑来，跑的都岔了气儿，一进来就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话都沙哑，话说到半截儿就没了劲儿，开始扶着膝盖喘气儿。

    老将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皱起眉道：“怎么了，慢慢说。”

    那人虽然喘着气，但目光却一直盯着林懿。

    林懿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脑子里登时嗡了一声。

    他也不自觉地跟着站了起来，忽然就想起了之前做过的一个梦，很奇妙，他突然隐隐约约地明白过来会是什么事了。

    他呆立在那儿，有点不愿相信，便伸手按住了腰间的那块冰玉，喃喃道：“不会吧……”

    就在此时，来传话的人也喘过了气来，便撕扯着嗓子，沙哑地朝着林懿喊道：“他们……他们把那村子里的灼泉观拆了！！！”

    林懿脑子里嗡了一声。

    “皇上……皇上让他们把那道观拆了，换了神——哎！！”

    那传话的人话刚说到一半，林懿就突然箭似的冲了出去，直接把那弱不禁风的小文官给撞的身子一歪，踉跄了两步，扑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林懿！！”老将领吓了一跳，慌忙也冲了出去，“你没拿外袍！！！外面下雪呢！！！！”

    老将领没能叫住他，林懿跟根离弦的箭似的，风都拽不住。

    林懿跑到了外面去，抓着缰绳就纵身上马，外袍都忘了穿，一夹马肚子就冲了出去。

    他腰间的玉在雪中闪了一下光。



寻找
    林懿一路上心里都很乱。

    他近乎没办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但在一片空白之间，他又很清晰地记起来山神之前对他说的话。

    山神对他说：“天机不可泄露。”

    “总之，能早点回来就尽早赶紧回来，不然可能要出事。”

    “你要抓紧时间。”

    “你有病吧？我是什么人，你出了什么事儿，我能比你还早知道。”

    迎面的寒风刺骨冰凉，刮在脸上，似是入骨的痛。

    林懿忽然浑身都冰凉起来。

    他早知道吗？

    他早知道会这样吗？

    他早知道灼泉观会毁吗？

    林懿如坠冰海，越陷越深，他越是想，心里的凉意就越甚。

    他又想起，山神低垂着眼眸，对他说：“林懿，我是山神。”

    “但我已经不是太子了……我改变不了那么多了。”

    寒冬腊月，空中飘雪。

    凉意如同渗入了血中一般，林懿咬着牙，感觉嘴边都是彻骨的寒。

    他紧紧咬着牙，咬得牙根发痛，心里那些要命的情绪就那样互相绞成了一条索命的绳，把他整颗心脏都绑得血流不止。

    他咬着牙，眼眶泛红，抓着缰绳的手用力得微微颤抖。

    从京城赶回林懿家中要两天的脚程，最快也得一天一夜。但林懿赶路赶得命都不要了，当天傍晚就赶到了村口。

    被他抓来赶路的马跑了一路，等到了地方，就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倒到了地上，骑在马上的林懿被直接摔了出去。

    他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又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朝着后山上就跑了过去。

    他越是跑，越是觉得这一幕眼熟。

    他跑着跑着，就想起来了。

    他梦见过这一幕。梦里，他也是这样疯了似的往山上赶的。

    那个梦是山神有意让他看的吗？

    林懿不知道。

    他逆着风雪，一路跑到了山上，等他跑到山顶上时，正好和收工准备下山的一帮子杂役撞了个脸对脸。

    “哎，林将军？”为首的那人诧异道，“您不是还在京城，说要过几天才回来吗？怎么这就回来了？……怎么穿的这么少啊还？”

    林懿没回答他。

    他也没那个精神回答了。

    眼前的场景简直如同一把把利刃一般，刺痛了他的眼。

    灼泉观被拆了个七零八落，那些有些老旧的木梁石瓦都碎了一地，山神的神像也被敲成了一地碎石，原本高高挂在观上的牌匾也被扔在了地上，上头落了一些雪。

    和林懿梦里的一样，那块牌匾被人踩来又踩去，早已碎成了数瓣，上面落的雪也被踩得满是脏污。

    就像灼泉这位坠落在凡世间的神一般。

    林懿脑子里嗡了一声，忽然觉得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喉咙里也有股火烧似的灼痛感。

    问他话的为首的杂役见他没回话，又见他表情不对，就愣了下，又问：“怎么了小将军？你……”

    他还没“你”出个什么东西来，林懿就突然伸出手，一把扯过了他的衣领子，近乎是歇斯底里地冲他喊道：“谁让你拆的！？！”

    那被他抓过去的杂役猝不及防，一时间满脸震惊，根本没反应过来。

    林懿这一手来的太突然，所有人都被他吓呆在了原地。

    没人反应过来，林懿没得到回答，他就又红着眼睛沙哑喊道：“我问你谁让你拆的！！！”

    这次那杂役头头反应过来了，他愣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说：“是……是皇上啊……”

    这次轮到林懿愣住了：“皇上？”

    “是啊……”那杂役头头怂巴巴地缩着脖子，道，“皇上说……林将军有功，既然都把村子修葺了，那山神庙……就这个道观，也想个办法搞一搞。后来……后来皇上又特地问了国师大人，国师大人说……这山神来路不明的，他听都没听过，估计是哪路野流子的下三滥神，乡下人不懂这些，就胡乱祭拜的……所以就叫我们把这道观拆了，换个神给村里人拜……”

    林懿听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旁边的其他杂役倒也是一群不会看眼色的，居然还跟着帮腔：“是啊是啊！国师大人还说……说您这村子这么落后，说不准就是这山神搞的鬼呢！说它会吃功德什么的……”

    刚刚那杂役头头说的话还算得上是理由，可那后面人说的话完完全全就是在踩着灼泉的脑袋乱舞。

    林懿最听不得这个，他破口大骂了起来：“他懂个屁！！！！他知道山神是什么吗！？！！”

    一群杂役被他吓得一激灵，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

    林懿气得不行，可他不想跟这帮人多解释。他转过头，满脸焦急地四处看了一圈。

    他在找一个人。

    可哪儿都不见那个人。

    ……山神呢？

    山神去哪了？

    道观没了，他去哪了？……他能去哪儿啊？

    林懿这么想着，一边四处寻找着。可果不其然，和梦里一样，哪儿都找不到山神灼泉的影子。

    “人呢……”

    “去哪了……人呢……”

    他喃喃着，一把推开了旁边的杂役，又往山林里跑去。

    那杂役被他一把推开，又一转头，就见衣着单薄的林懿一头闯进了山间的雪林间。

    他叫了一声：“将军！”

    没叫住。

    林懿就那么消失在了山间的雪林里。

    杂役们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林懿在雪林里到处寻找。和梦里一样，他急的快要发疯，急的一边叫着山神一边到处找，却哪儿都找不到。

    他翻遍枯树丛，踏过荆棘丛，那些荆棘和枯树划破了他身上的衣物，有的也划伤了他的手。

    可他浑然不觉。他急的感觉心里仿佛有团火在烧。

    他就这样一直找着，一直找的气喘吁吁，浑身都疼。可他却没时间停下来歇，他跑遍了大半座山，却始终看不到那个身影。

    他越是找，脑子里就越乱，就那样乱七八糟地生出了许多十分糟糕的想法。

    他不会走了吧？

    林懿想，他不会去了另一个地方吧？

    他是对他失望了吗？

    他恨他了吗？

    ……恨也有道理，那道观没了，都是他的错。

    都怪他。

    都怪他没及时回来，都怪他去参了军，才会变成这样。

    林懿越想，就越是如坠冰海一般浑身发凉。那些焦灼的火掉入了冰海之中，就那样慢慢地越陷越深，渐渐地，就灭成了白烟。

    林懿被自己的这些想法逼停住了脚步，然后，他就感觉眼前忽的模糊起来，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又滚滚而落。

    ……山神走了。

    林懿想。

    他下意识地想把眼泪憋回去，便吸了几口气，却怎么都憋不回去自己的哭腔。

    他突然就很委屈，也很难过，又很愧疚。种种情绪就那样从心底里扶摇而上，他终于再也憋不住了，就慢慢地蹲到了地上，轻声哽咽了起来。

    堂堂一个大将军，像个被丢在原地的小孩。

    但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他面前不远处响了起来：“哭什么。”

    林懿猛地抬起头来，就见到他一直在找的人站在不远处，满脸不耐烦。

    那人一头乌发垂到腰间，眼如流水回旋，冷白的皮肤在雪中更显苍白，两只龙角长在额头上，闪烁着漂亮的水光。

    是灼泉。

    “我还没死呢，等以后死了再给我哭丧。”

    山神灼泉皱着眉道：“道观没了而已，我他娘还没哭，你在这儿哭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信奉
    林懿仰着头看着他，愣了好半晌，眼里的泪儿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呼出的气都化作了白烟，在空气里飘飘荡荡。

    山神灼泉忽的就恍然了一瞬，或许是因为林懿愣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傻，他竟然从这个早已不似当年的将军身上看到了些许他十多岁时傻憨憨的影子。

    林懿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又慢慢地朝灼泉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后，他就跑了过来，跑得十分的快，似是十分迫不及待一般，一下子撞到了山神灼泉的怀里。

    灼泉一时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往后连连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没跌到地上去。

    灼泉简直莫名其妙，张嘴刚想骂他，音儿还没来得及发出来一个，他就听到了林懿的哽咽声。

    林懿哭的委委屈屈，直接把灼泉给哭得话哽在了嗓子眼里。

    灼泉本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一时骂也不是说也不是，他还是个不会哄人的人，就只好那么张着嘴，僵在了原地。

    僵了好半天之后，灼泉才硬邦邦地把声音低下来了几分，说：“别哭了……有什么可哭的，一个破道观而已，没了就没了呗。”

    林懿哽得不行：“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啊？”

    “你道观没了……”林懿哭着说，“我以为你不在这儿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林懿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直接呜呜嗷嗷地开始嚎了。

    山神被他嚎的脑仁生疼，但又很奇妙，他竟然感觉到自己心底里冒出了一种很诡异的情绪。

    他竟然有些心疼林懿，甚至还有一股想要把他拉到怀里抱一抱，拍一拍他后背哄一哄的冲动。

    山神灼泉属实是被自己心里的这股冲动给惊出了满身恶寒，一时又惊又气，便一把把林懿推开了，骂道：“行了！多大个人了哭的跟个小孩儿似的！！道观没了就没了呗，我又不稀罕那破玩意儿！！你有病吧你，我能跑哪去！？”

    林懿哭的满脸都是眼泪，被推开了也还是又扑了上去，接着呜呜嗷嗷地嚎：“我真的不知道皇上要拆的——”

    山神：“……”

    林懿哭的直哽，红着眼睛抓着他问：“山神……你，你是不是……”

    “……”

    林懿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啊？”

    山神皱了皱眉。

    林懿那双眼睛太红，也太清亮，山神感觉自己心里忽的就一动。他忍不住阖了阖眼，安稳了一番心神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全都知道吗？”

    “废话。”山神低垂着眸说，“你说要去参军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那你……”

    山神知道他要说什么，就把话头抢了过来，道：“但是我不在乎那个道观。”

    林懿：“……”

    “就算没有那个道观，我也不会死。”山神说，“而且就算没有你这桩事儿，我也迟早有这一天。”

    “这都是报应，林懿。”

    “……都是我救人的报应。”

    林懿愣住了。

    一时间，两人四周寒风萧萧，枯树树影重重地晃，把山神刚刚的话衬的越发萧瑟凄凉。

    “……救人？”林懿喃喃道，“救人……怎么会有报应？”

    山神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无奈又凄凉。

    山神说：“这就是神，林懿。”

    林懿：“……”

    “我的日子只会越来越不好过，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这不怪你。”

    山神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又抬起头来，看向原先灼泉观的所在地：“终有一天，我要失去道观，失去神位，流离失所，无处可归……最后神力尽失，死无葬身之地，谁都不会记得我。”

    山神回过头来，低垂着眼说：“当然，你也不会记得我的。”

    山神的样子凄凉又落寞，林懿不禁看出了神。但听了这话，他却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不。”

    山神：“……”

    山神一愣，转过头去，看向了林懿。

    他见到林懿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亮，里面似有清光无限。

    林懿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不会的。……山神，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山神从未被人这么毫不犹豫地肯定过，一时愣住了。

    愣了片刻后，他就忽的笑了一声。

    “你傻吗。”他说，“你怎么敌得过天上那些人……他们让你忘了我，你眨眼间就会不记得我了。”

    “我不会忘了你的。”林懿固执到有些死犟，就那么执着地看着他说，“我娘说了，做人不能忘本……我从小到大都信你，我会信奉你一辈子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

    “……”

    “你不会失去神位的。”林懿说，“你也不会流离失所的……道观没了，对吧？……没关系，你跟我回家。”

    山神灼泉愣住了。

    林懿抓着他的双肩，很认真很认真的看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温度。

    林懿说：“我给你做神龛，我信奉你一辈子。”

    说来很俗，但确实是没人和山神灼泉说过这种话。

    这么多年来，有人对他阴阳怪气，有人羡慕他，有人嫉妒他，人们都虚伪至极。当然，也有人信奉他，对他好，但那些好，都是因为大家都有求于他。

    但林懿不是，林懿从来不求他。

    林懿是唯一一个不有求于他，但愿意信奉他一辈子，给他神位的一个凡人。

    这样一个凡人给的神位当然屁用不顶，但对山神灼泉来说，这却比天道给的神位，更加像个神位。

    林懿需要他。

    林懿不求他，但他需要他。

    山神灼泉沉默几许，突然就破天荒地抿了抿嘴，苦笑了一声，声音也难得的柔了下来几分。

    “……林懿啊。”山神说，“我现在可连山神都不是了……你供我，还不如供个土地爷来的实在。”

    “不，我要信奉你。”

    林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唤了他一声：“你就是山神，你永远是山神。”

    山神灼泉：“……是灼泉神君，神龙太子。”

    “不对，你从来不是那些。”

    “……”

    林懿还想说些什么，但他一张嘴，就突然打了个喷嚏。

    灼泉一愣，这才反应了过来，林懿身上的衣服单薄的不行，刚刚他找山神一路找过来，没被冻傻也属实坚强了。

    山神灼泉顾不得跟他掰扯到底是山神还是太子了，他慌慌张张地把自己的外衣从身上脱了下来，一把罩到他脑袋上，又骂道：“你傻的吧你，穿的这么少就出门！？你脑子让驴踢了？！？”

    林懿嘿嘿傻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山神怒瞪了他一眼，一扫之前的难得温柔，骂道，“赶紧回家去！！你要是冻傻了就没人给我送吃的了！！！”



天道
    林懿回到家的时候，林娘子吓了一跳。

    “怎么这就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穿的怎么这么少啊，赶紧进屋来，别再冻病了……”

    林娘子念念叨叨着，把林懿推进了屋里去。

    山神给林懿的外衣暖和，他倒也没冻着多少。可林娘子却看不着林懿身上的神衣，就满脸担忧地把他往屋里推，林懿就那么笑着，和林娘子一路说着话，走进了屋里去。

    山神站在屋外，没跟进去。

    屋外寒风飘飘，他扬了扬头，看向了空中。

    天上飘着雪，他仰头看着天。半晌后，他便眯了眯眼。

    林懿进了屋子之后，就乖乖地听了他娘的话，坐在火炉旁边暖乎乎的烤起了火。

    林娘子给他泡了杯热茶。林懿接了过来，林娘子有点气他不懂照顾自己，便气呼呼地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脑袋。

    林懿傻乎乎地嗷了一声，又嘿嘿笑了两声：“我错了嘛，娘。”

    “你一路那么过来，明个儿肯定要病了！”林娘子气得不行，道，“那么长的路，你就不知道在路边停一下，给自己买件衣服！？”

    “忘了。”林懿吹着杯子里的热茶，说，“我听到他们说灼泉观被拆了，快急死了，哪儿还记得这个嘛。”

    “……”

    林娘子一听这事，脸色也微妙的僵了一下。

    她脸上的愠色一瞬便烟消云散，渐渐地，一种一言难尽的色彩浮现在了她脸上。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坐到了林懿对面的木凳子上去。

    林懿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林娘子这是怎么了：“娘？”

    山神灼泉恰好在外面吹够了风雪，走进了屋子里来。

    这毕竟是村子里的屋子，格局自然小，一进门来基本上就能看到全貌了。他一走进来再一抬头，就看到林娘子坐在火炉旁，正低垂着眼攥紧着手，似乎想说些什么难以言说的事。

    她身子不好，人很瘦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显得更加苍白。火炉的火在她身上罩下一层暖融融的光，却暖不了那些苍白半分。

    “……小懿。”林娘子紧握着双手，颤抖着吸了口气，说，“娘……没敢吭声。”

    林娘子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林懿愣了，根本反应不过来这话里的意思，也根本明白不了：“……啊？”

    “……今天，他们来村子里说，要拆灼泉观。”林娘子说，“他们说，山神是野路子……是下三滥的神……一开始，大家都不信。”

    林懿脸色一僵：“……”

    山神灼泉站在门口，听了“野路子”和“下三滥”这两个词，他的脸上也没出现什么变化，似乎早就有这两个词会套到自己身上的觉悟了。

    “但是……他们说啊，国师算出来，山神是天上犯了过错贬下来的神。……这样的神，已经不是神了……他的怨念会特别强，只会吃贡品和人的功德……不会保佑人的。”

    “娘不信啊，娘生你的时候，明明就看到了……”

    林娘子说着说着，几滴眼泪就啪嗒啪嗒地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可他们说，是我看错了……国师说，没有山神，那是个妖……他不会保佑人的。”

    “……是我看错了吗？”林娘子喃喃着问，“小懿……他们一直说，一直说……我……我有些不知道……”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该信什么了。”

    山神灼泉忽的笑了一声。

    林懿听到了声音，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那边的山神灼泉。

    灼泉低头漫不经心地玩着手，嘴角浅浅噙着笑。

    他那笑并非是在嘲讽谁，也并非生气……他只是，很无奈。

    他无奈，但并不气愤，也丝毫没有任何意难平和心不甘。他不怪林娘子的动摇，也不怪那些因为“国师”的三言两语就把灼泉观毁了的村人们。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只是觉得……无奈。

    灼泉没有说话，林懿也没有说话，但林懿却明白灼泉在想什么。

    他应当是在想，这就是人世间。

    人世炎凉、人情冷暖、神祗更迭。人们的思想就如海中的一叶扁舟一般随波逐流，摇摇欲坠。这怪不得他们，因为……这就是人世间。

    灼泉早就明白这些，也接受这些。

    林懿突然就觉得有些难过。

    他回过头来，低下头去，看着茶杯里热茶映照出的自己的脸。他看到自己皱起来的眉，以及眼中的难过。

    他怎么就不怪呢？

    林懿想。

    他护了这里那么久，现在成了这样，他怎么都不怪的？

    他难道不会不甘心吗？

    似乎是灼泉的意难平全都跑到了林懿这里来了一般，林懿只感觉心里难受的紧。

    就这么低头呆了很久后，林懿就突然头也不抬地对林娘子说了一句：“……有的。”

    山神灼泉脸上的笑忽的僵了一下。

    他侧了侧头，看向林懿。

    一直低着头的林娘子愣了愣，抬起头来：“什么？”

    “有的，娘。”林懿说，“山神一直都在的。”

    “他不是怨念……不是野路子，也不是下三滥。”

    “他是山神。……他是神。”林懿说，“即使落了下来，他也是神。”

    “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是神……只要我信他。”

    林懿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了门口。

    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灼泉。

    林懿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似有流光。

    “……只要我信他，只要我信山神……他就会一直护着我们。”

    林娘子不知他为什么看向门口，便跟着他茫然地看了过去。

    她什么都没看到。

    林懿却看到灼泉正站在门口，愣了片刻后，就笑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笑里没有无奈了。这一声笑里，尽是坦然与自信。

    他笑着说：“不是山神。是灼泉神君，神龙太子。”

    林懿也抿了抿嘴，朝他笑了。

    林娘子一脸茫然：“怎么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娘。”林懿回过头来，把手里的热茶塞到了她手里，说，“娘，你得相信自己看到的。就算你看到的是假的，那我十七岁那年，那个鬼和我手上的神印，还能有假吗？”

    林娘子闻言愣了一下，茫然道：“什么鬼？”

    林懿：“……”

    “……？”

    林懿也愣住了。

    “你十七岁那年……哪来的鬼啊？”林娘子说，“我怎么不记得？”

    林懿：“……？？”

    林懿一愣，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山神灼泉却突然道：“别说了。”

    林懿转过头，看向了他。

    灼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过来，站在离他只有数步远的地方，紧皱起眉来，对他说：“别说了，那些应该都已经被抹消掉了。”

    ……被抹消掉了？

    被谁？

    灼泉一眼就看出了林懿的所思所想，便朝他笑了声，满脸嘲讽地道了句：“被天道。”

    *

    当晚，林懿坐在床上，山神灼泉就端着烛台，坐在房间另一边的椅子上。

    像手捧着光。

    山神就那样看着手里跳动的火光，目不斜视头也不抬地，用极冷的声音，道出了天道的事。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事因果，必有其律。人间是非恩怨，皆由凡人来断，神明各司其职，不可插手凡间之事，更不可乱了生死铁律。天道主宰人世间，而神明，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类人罢了。”

    灼泉说：“这就是天道。说白了，就是神明也必须服从的万物之序，是管理万世的因果铁律。”

    灼泉笑了一声，说：“我这些年干的事情太过火了……又是帮你杀鬼，又是把你娘从鬼门关抓回来的……天道终于看不下去了，它这次，应该是真的要把我抹掉了。”

    “先是道观，然后是我留下来的痕迹……不知什么时候，就到我的“存在”上了。”

    林懿听了这话，免不得就想起来灼泉之前所说过的话。

    灼泉说，“你也不会记得我的”。

    林懿便垂了垂眸，问：“我会忘掉你吗。”

    “会的吧。”灼泉不假思索地的说了句，然后便低下头去，看着手里跳动的烛光，轻声道：“毕竟仔细一想，天道也纵容我很久了啊。”

    “……如果我再不回去，可能就真的要完了吧。”



过去
    林懿坐在床边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拉帘子，就坐在床上散着发，少见地没什么表情。窗外的夜光洒了进来，洒了他满身，把他那张凌厉的面容映得越发俊冷起来。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之后，林懿才开口问道：“你……要回天上吗。”

    “我不回去。”灼泉说，“你那天也听见了，我没做错，我不回去。”

    “……”

    他这么一提，林懿才想了起来。之前，山神确实跟他说过，他现在的处境，都是——他救人的报应。

    救人怎会有报应？

    林懿一边想着，一边难得的皱了皱眉，问道：“是因为你救人？”

    山神很微妙地浑身一僵。

    林懿看着他。山神终究是神，不知多少岁月才沉淀了一个他，这样一个人，必定是沉稳的。

    林懿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波动来，沉默几许后，山神灼泉便面无波澜的点了点头。

    他似乎对当年之事没有任何感想。

    又沉默了下来。

    最后，还是林懿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到底为什么救人会有报应？”

    山神没有回答他，他看着手里跳动的烛火，又沉默了好长时间。

    沉默的时间长的林懿都生了几分困意出来。又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林懿要被四周的寂静给拉到梦乡里的时候，山神灼泉才又平静非常地说了句：“我讲给你。”

    林懿被他这一句话拉回过了神来，他一激灵，满眼睡意地茫然地看了过去：“什么？”

    “我说，我讲给你听。……你就当个荒唐故事听罢。”

    山神说完，便抬起头来，朝林懿笑了一声，满面轻松地轻描淡写道了句：“毕竟，我也憋了好些年了。”

    林懿：“……”

    山神说完，目光就掠过了林懿，看向了窗外飘落的夜雪。

    他轻声说：“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我曾经也是一个……非常……有威望的神吧。”

    他太久没提从前了，这么一说起来时，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他自己。

    他说：“只不过后来没了神位，存在就被抹去了，所以现在，没有一个人记得我。”

    “在三百年前……人间曾有一场大旱。我是水神，也可以说是雨神，所以那一年大旱时，许多人都跑到了我的神观里，跪拜我求着我，要我赐一场甘霖。”

    灼泉说这些时，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在说的只不过是件从前发生的、极其稀松平常的小事而已。

    林懿看着他，在听到此处时，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给了一场甘霖，是吗？”

    说完这句，他也觉得自己似乎说的有点太唐突了，便又抿了抿嘴，补充了一句：“你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山神灼泉笑了一声：“我当然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自己手里的烛光，接着说：“但是天道有命，我不能救。”

    林懿一听，当即生出了满面的惊疑来：“啊？？”

    他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又莫名其妙，便往前倾了倾身，有些激动了起来：“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救啊？？”

    “万物有序，序为天道，顺天道者生，反之则亡。”山神灼泉轻描淡写道，“说的通俗点，就是那一场大旱是必须的，神明不可插手，所有一切都必须顺天而行，该死者必然要死，而生者，也自然能活下去。”

    “这是天道所言，天道允许救才能救，天道不让救，那满天神佛都不能动。”

    林懿被这理由噎得脸色精彩纷呈。

    ……这什么狗屁理由啊！

    灼泉实在是太了解他了，光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山神灼泉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说：“我和你一样，当时觉得这件事很不可理喻。”

    “我是水神，是我掌管雨水河流的。天道却要我看着人间大河流尽，看着苍生苦不堪言，甚至看着我的信徒活活渴死热死。”

    山神望着自己手中跳动的烛火，但他又似乎并没有看着那片火光。他好像在透过那片燃烧的火，在看着别的什么。

    他说：“你知道吗，有很多人死在道观的门槛前。”

    “也有很多人来骂我……他们把神像推倒，骂我是个见死不救的混账。”

    “但好笑的是，也有人把神像扶起来，然后再跪在神像面前……求我赐一场甘霖。”

    “……什么样的人都有啊。”他轻叹了一声，说，“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能听到……不，不是每天，是无时不刻。”

    “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求我。”

    “全天下的人都在求我。”

    “我当然想救他们，因为这个，我就和帝君大吵了一架。最后帝君气不过，将我关了起来……关在了天牢里。”

    “他骂我大逆不道，说我一身疯骨，若是执意如此，就永远别想从天牢里出去。……可天牢里，我也得不了清净。”

    山神说：“人们一直在求我。”

    “我那时，突然就觉得很可笑。”他说，“我堂堂一个神龙太子，却没办法给他们一场甘霖。”

    “他们说我神通广大，但事实上，我却也只是个被天道绊住了脚的……废物。”

    他说着说着，便垂了垂眸，接着道：“我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

    “我贵为神明，却没能力改变任何事。”

    “所以，最后……我用尽了所有的神力，打破了天牢，冲了出去，给了人间一场甘霖。”

    “再然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说：“他把我贬了下来。作为惩罚，还抽去了我半截龙骨。还告诉我，在我学会如何与苍生无情共处，并向他谢罪之前，他是不会放我回去的。”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谢罪。”

    山神灼泉这么说着，眼眸颤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一柄烛火。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

    林懿坐在床上，遥遥地看着他呆了片刻，忽然轻轻翻身下床，走到了他跟前。

    山神灼泉听到了动静，他合了合眼，暗暗稳了一番心神后，便抬起了头来，看向了他。

    山神灼泉果真是神，定力与控制心神的能力极其恐怖，明明刚刚说了那么一件能掀起他心中惊涛骇浪的往事，却只花了这么几秒，就把表情控制的十分平静。

    他抬起头，看向林懿。

    林懿走过来，然后在他面前，慢慢地蹲了下来。

    林懿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但稀奇的是，里面竟然闪着几分泪光。

    山神灼泉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知道林懿听到这些，大概率就会有这种反应。

    这事儿他虽然自己说的轻巧，但实际上细细品来，是挺惨烈的一件事，他也是一个很惨烈的神。林懿做了他这么多年的信徒，会可怜他同情他，也是情有可原。

    但他是神，他得罩着林懿点。

    山神灼泉就朝手里的烛台吹了口气，把烛火吹熄了之后，就抬头一脸释然的同林懿说：“别哭了，有什么可哭的。男子汉大丈夫，去参军了那么些年，都白去了不成？”

    林懿眼里闪着泪光看着他，抿了抿嘴后，他竟然问：“还疼吗？”

    山神被他问的一愣：“什么？”

    “还疼吗。”

    林懿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山神的手。

    林懿是蹲在他面前的。他就仰着点儿头，小心翼翼地问山神：“你龙骨被抽掉半截……断了的那里，有伤口吗？”

    “……你……还会疼吗？”

    山神一怔。



龙骨
    会疼吗。

    山神灼泉死都想不到林懿会问他这个。

    他自认为，自己那段惨烈的过去有很多值得问的，当然，对于林懿会问他什么，山神灼泉心下也有几个猜想。

    他觉得林懿可能会问他为何他处境那般却没有一位神去帮他，也可能会问他为什么神救人反倒成了罪过，或许他还会问他，为什么会有天道这种狗屁东西……

    总而言之，林懿肯定是一个会心疼他，会为他意难平心不甘的人。

    山神明白，可他千想万想想不到，林懿竟然会问他，疼不疼。

    惨烈的事那么多，不解的事那么多，林懿却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灼泉被抽掉的那半截龙骨，只在乎他的神明还疼不疼。

    山神灼泉看着他，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感觉好半载都没痛过了的那处龙骨断处，此刻竟然真的开始在脊背里隐隐作痛起来，也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死在林懿眼里的那片闪烁泪光之中了。

    “……早就不疼了。”山神灼泉硬着头皮说，“三百年前的事了，该好的早都好得差不多了。”

    “真的？”

    山神灼泉背着良心回答：“废话。”

    林懿朝他笑了一声：“那就好。”

    林懿笑得好看，山神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良心和背脊里断掉的龙骨在一同隐隐作痛。

    “行了，你该睡了。”山神说，“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早起再说。”

    林懿有点不愿意：“可是……”

    他还没“可是”点儿什么东西出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被挤出了眼角来。

    “都困成什么样了。”山神皱着眉催他，“快睡，我又跑不了。”

    林懿确实也是真困了。

    他无奈，只好揉着眼睛嗯了两三声，嘟嘟囔囔地同山神道了晚安后，便转头上床去睡觉了。

    窗外夜雪纷飞。

    山神灼泉坐在椅子上。待了一会儿后，他就皱了皱眉，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按了按后背。

    那里是他龙骨断掉的地方。

    他刚刚是骗林懿的，其实这里有时候还会痛。

    龙化人形时，龙骨会化作一条长骨，贯穿整个人。这根骨头就深埋在脊骨里，如一条长刺一般，从颈处开始，一直贯穿到脚踝上。不过穿的是哪条腿，这种无所谓的事，就纯粹是看无所谓的运气了。

    龙骨和逆鳞以及龙角一样，都是龙的命。

    这种东西断掉，说不痛是不可能的。

    山神灼泉永远记得那天。

    天道盛怒。

    一大群人将他压在地上，压在神龙帝君前，也压在盛怒的天道前。

    神龙帝君站在他面前，而费掉所有神力闹了那一场的灼泉早已满身鲜血，气若游丝，就那么被一群人踩着脊背压在地上喘息着。

    他费力地抬起头，被鲜血蒙住大半视野的双眼只能将眼前居高临下的帝君看成个模糊重影。

    所谓天道，其实是一束冲破云层的光。那天道之光此刻如岩浆一般迸发着神火的火光，以此来昭示着自己的盛怒。那些火光带出来的热浪滚滚而来，将那一幕永远地灼刻在了灼泉的心里。

    他此生此世难忘却。

    当年的神龙帝君一句话也没有和他多说，他那眼神冰冷如万年寒冰。

    仿佛他面对的并不是自己的儿子，并不是神龙太子，而只是一个眼看着要被他踩死的蝼蚁。

    神龙帝君拔出剑来，对旁人说：“按好。”

    灼泉愣了。

    但不及他反应，神龙帝君就抬起了脚，一脚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然后，那柄剑裹着寒气与神光，活生生地剖开了他的后背，然后又慢慢地一剑一剑，把龙骨与血肉剔离开来。

    活生生的。

    灼泉记得自己撕裂沙哑的惨叫，也记得那份根本难以形容的痛楚，更记得被帝君踩在脚下的那份恐惧。

    一切的一切都还恍如昨日。

    山神灼泉把脸埋在双手里，一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恐惧历历在目。

    神龙帝君把龙骨从他体内活生生地拔了出来，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把那截血淋淋的，还泛着水色神光的龙骨扔进了天道的光中。

    那些神火与热浪渐渐消散，天道的盛怒被灼泉付出的惨烈代价平息了下来。

    “把他扔下去。”

    帝君一边说着，一边收回了脚，转头头也不回的走了，道：“在他学会如何无情同苍生共处之前，别想再回天上。”

    灼泉就那么掉了下来。

    那一晚，村民们在暴雨里隐隐约约看到的那一条龙之所以直冲山间，就是因为他伤势太重，已经控制不了平衡了。

    他就那样满身是血地撞在了山上，然后就再也撑不住后背上伤口大开的剧痛，就那么在六月的肆虐暴雪里昏了半个夜晚。

    其实传说有误，到了后半夜，那些暴雪就变成了暴雨。

    暴雨就那么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身上，把他身上流不干的血泡成了血河。

    直到七天之后，他才醒过来。

    他一醒过来，就看到了一座道观。

    雨已经停了，天气晴朗，村人们就正在修缮那座道观，有两三个人正在挂门匾，灼泉身前不远处正站着个人，他正指挥着那两个人挂好那块门匾。

    “太左边啦！你右边一点嘛！”

    “唉哟，就你事情多哦！这种东西歪一点也没什么吧？”

    “你说的什么话，你没看到那条龙的吗？那一定是落到这里做山神的龙啊，怎么能把神仙的门匾挂歪哦，小心遭天谴！”

    “神仙那么大度，不会在乎门匾挂歪的啦！”

    “……别贫了！！赶紧他娘的给老子往右边挪！！！……挪太多啦！！！”

    人们叽叽喳喳，忙里忙外，那块门匾也终于挂了上去。

    灼泉观三个字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不知是因为昏得太久，还是因为失去了神位，神力也发生了变化，灼泉看着那块印着自己名字的牌匾，突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发干。

    他嘴角还沁着血，后背也还是疼得厉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突然觉得没来由地有几分释然。

    山神灼泉阖了阖眼，复又睁开来。

    窗外夜雪纷飞，林懿睡得很深。

    山神站起了身来，走到了窗边，看向飘飞的夜雪。

    此后，天道要怎么对他呢。

    要他消失吗。

    山神灼泉看向天上，眯了眯眼。



所求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林懿就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第一天解甲归田，林大将军很有热情。

    在他热情满满地冲出去洗漱前，山神灼泉先管他要了本书解闷，然后，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起了林懿给他拿的一本话本来。林懿忙里忙外，好几次从他眼前急匆匆地路过，山神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洗漱完了之后，林懿就换上了衣服，什么也没拿的就出门了。

    他是个孝子，出门也不忘跟他娘喊一声：“我走了啊娘！！”

    林娘子刚生了灶火准备做饭，闻声一愣：“你去做什么啊，早饭还没……”

    “我过会儿回来吃！！”

    林懿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远了好些了，应该是已经飞奔出去一些距离了。

    山神灼泉放下手里的话本，朝窗外看了一眼。正巧，他就从窗缝里瞧见了往外飞奔而去的林懿，林懿正一路往外狂奔而去，也不知道是去干嘛。

    山神灼泉皱了皱眉，眯了眯眼，腾出一只手来，掐指算了一番。

    随后，他脸上便一怔。

    林娘子在外屋忙活了一会儿。她生起火来，又淘了米，做了一锅热粥，蒸了一笼肉包子。

    香味儿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山神灼泉眼皮都没动一下，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愣了片刻后，便接着翻起了话本来。

    他心里忽然有点乱。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多一会儿，林懿就回来了。

    林娘子披着厚外袍，走出了门去，遥遥地唤了他两声，山神灼泉听到林懿的声音也远远地回应了。

    灼泉皱起了眉，这下是一行也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了话本，坐在屋子里想了一会儿后，就把手里的话本放到了一旁，也跟着穿墙而出，迎了出去。

    他一走出去，就看到了往家里跑来的林懿。他满脸脏污，手上破了不少皮，手里捧着满是尘土与残雪，还有不少划伤的神龛。那神龛也已经有不少地方都断裂了，在林懿手里摇摇欲坠的。

    而在神龛里，还供着一个倒了下去的立牌，而那块立牌上面，则以金色的墨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

    山神灼泉。

    山神灼泉认得这个，这是灼泉观里的。灼泉观里供着一尊他的神像，而神像前面，贡品后面，就是这个神龛。

    果不其然，林懿喘着粗气，气喘吁吁地说：“我从……我从灼泉观里，拿出来的。这个……就埋在，埋在废墟里面。幸好他们还没拿走……”

    他确实是去刨那片已碎成一地破烂的灼泉观的废墟了。

    林懿满脸脏污，手上还破了皮，有的地方还扎进了些木刺，渗出了血来。冬日早上的清晨最是冷，他那手上也都冻得通红了。

    可即使如此，他却满面红光，似乎一点不觉得冷，也一点都不觉得疼。

    林懿朝着山神灼泉一笑。

    说来奇怪，明明昨日才下过雪，冬风凛冽天气又凉，山神灼泉却觉得没来由地热。

    他早知会如此，便垂了垂眸，低头看向了脚边的雪，未发一言。

    林娘子看不到山神灼泉，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便迎了上去，一边责怪着他胡来，一边把他往屋子里推，责怪完了后，就满脸忧愁地小声道：“快拿进去，寻个地方藏好！昨天被那些给国师传话的人说的，现在村子里的人都恨山神恨的紧，你可别被人瞧见了……”

    林懿被她连推带搡的往屋子里推，没办法，他只好苦笑着往屋子里走去了。

    山神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后，他便抬起头看向了远方，突然，他就想起了第一次看到林懿的时候。

    林懿十四岁那年，他爹就知道自己大寿将近了，临半年前，就开始领着林懿上山来了。

    林懿那年才十四岁，他那时还没长开，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一双眼睛闪亮亮的。

    他爹领着他在神像前跪下来，对他说：“你看，这就是山神，是救你娘的神。你以后，要好好对他。”

    林懿并不明白。

    他那时才十四岁，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他就那么看着山神的神像，眨了眨眼。

    山神就站在神像边上，低着头看着他。

    当然，林懿并不知道山神在看他，也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突然就把他领上了山来看山神。他有点纳闷，也有点想不通，就对着山神的神像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然后，他便很坦率地看着灼泉，说：“爹，这个神像好丑。”

    “臭小子！！！”林懿他爹一激灵，冲过去就捂住了他的嘴，骂道，“搁山神大人跟前瞎说什么玩意儿！？！”

    然后，林懿他爹就按着他的脑袋，一把把他脑袋磕到了地上，连连对着神像磕头道歉：“对不起山神大人！对不起山神大人！！”

    他自己说了还不算完，又转过头咬牙切齿地要他这狗儿子跟着道歉：“还不快点跟山神大人说对不起！”

    林懿的头被他爹按在地里，他是个憨小子，对爹娘没什么脾气，也很听话，就那么很乖的撅着屁股伏在地上，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对不起山神大人……”

    山神灼泉没忍住，伸手掩了掩嘴，吃吃笑了。

    现在也一样。他一想到这段往事，就忍不住低了低头，嘴角袭上一分浸满了温柔的笑。

    遥遥地，他听到林懿在屋里跟他母亲说：“娘，你多蒸些馒头呗，还得分给山神做贡品嘞。”

    山神灼泉收敛起了脸上的笑，转过头，走进了屋子里。

    林懿和他娘刚好开始吃早饭了。山神灼泉视他俩为无物，径直走向了林懿那间卧房里。

    他一进去，就看到了林懿刚搬回来的灼泉观的神龛。他还没来得及收拾好它，就只把它摆在了这里，把倒下的立牌立了起来。

    神龛身上还满是灰尘与残雪，它毕竟曾被深埋在废墟里，身上也满是划伤，不少地方也都断裂了，还是林懿在抱回家来前把它修补了一番，才让它保持了这么一个摇摇欲坠的姿态。

    不过，能站稳有个形就不错了。

    山神灼泉想。

    这东西居然没被那些人砸成个稀巴烂，也没被那些什么碎木断瓦砸烂，倒也稀奇。

    他一面想着，一面走过去，抹了一把神龛上残留的尘土。

    然后，山神忽的指尖一痛。

    他面无表情，也没什么反应，很平静地把手收了回来。

    他刚刚抹了一指的灰尘，而在灰尘之下，一个木刺扎在了他皮肉里。

    这玩意儿还真是到处都是木刺。

    也可能是他太背，随手一摸就能扎到木刺。

    山神灼泉一面想着，一面伸出了手，把扎到手指里的木刺拔了下来，又毫不在意地把指尖上的灰尘和血一起抹掉了。

    就在此时，林懿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我一会儿打算去修修那个神龛。”他说，“这么破烂肯定是不行的。”

    山神灼泉闻声，回头看了看他。

    林懿正端着碗喝粥。他这话虽然像是说给林娘子听的，可目光却落在山神身上。

    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林娘子却浑然不知这件事，真当自己儿子在和自己说话，就道：“也是，不能委屈了山神。……你真的要接着供奉他吗？”

    林娘子有些忧心忡忡，说：“村子里的人都不供奉他了……若是只有咱家……”

    “咱家不能忘本。”林懿放下了碗，夹了口小咸菜，用一副相当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爹要我好好对他。”

    山神：“……”

    “而且，那个国师也是说瞎话的。”林懿说，“他又没见过山神，凭什么说他是野路子。”

    林娘子哭笑不得：“别说瞎话，那是国师，说得好像你见过山神一样……”

    林懿不吭声了。

    他转过头看了眼山神，见山神也在看他，他就收回了目光，又看向了别处。

    他又端起了碗来，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

    喝完了粥后，林懿就拿来了些工具，还有一些家里剩余的木头。他先是把神龛从头到脚都擦了个干净，又修补了一番，把摇摇欲坠的神龛修的稳当了些，还拿磨砂的东西从头到尾给磨了一遍，把上面的木刺什么的都给磨了个干净。

    做完这些之后，晌午都过去一大半了。

    林懿干出了满身的汗，他抹了抹脸上的汗珠，转头对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眼前书的山神说：“弄好啦，你看看？”

    山神转头一看，就看到自己的神龛被修的歪歪扭扭。虽然确实是稳当了些，但毕竟原先是被砸烂了些木头。那些后补上去的根本没办法和原来的那些好好的融为一体。

    通俗点来讲，虽然没到面目全非的地步，但看起来非常惨不忍睹。

    但林懿尽力了，山神知道。

    对林懿来说，这个水平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而且有这么个神龛，山神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山神灼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好丑。”

    林懿笑了两声。

    他了解山神，这人只要不是对你冷嘲热讽，那就是非常满意。

    他问：“你喜欢啊？”

    “我没说我喜欢。”

    “你没说讨厌就是喜欢。”

    山神灼泉头也不抬：“我讨厌。”

    林懿笑了两声。

    山神终于抬起了头来，横了他一眼：“再笑？再笑把你牙掰下来。”

    林懿还是笑嘻嘻的。

    他笑得山神灼泉头晕目眩。山神有些头疼的抽了抽嘴角，最后无奈，又低下了头去，看起了书：“算了，随便你。”

    他态度明显就是在宠林懿，林懿开心，就又笑了两声，说：“对了，山神。”

    “嗯？”

    “现在跟你许愿，还算数吗？”林懿问，“你还会帮我实现吗？”

    “看是什么了。”山神说，“不是什么大事的话，应该没问题。”

    不过他大概猜得到林懿要什么。

    像他这种年纪，又解甲归田了，还要照顾自己的母亲和家里的田地，眼下最想要的东西，无非只有一种。

    “你要求姻缘吧？”山神放下了手里的书，转头看向他，说，“姻缘不是我的强项，但如果你要，我会尽力帮帮你。”

    林懿却说：“不是姻缘。”

    山神一愣：“不是姻缘？……不是姻缘，你想求什么？”

    林懿朝他狡黠一笑，把搁在肩头上擦汗用的毛巾一甩，道：“你等着哦！”

    说罢，他就拔腿跑了。

    山神灼泉坐在原地，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茫然。

    ……他到底，想求什么？

    山神灼泉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透林懿。

    林懿很快就回来了，他端来了一盘林娘子早上蒸完的馒头和一个蒲团，然后轻轻掂了掂那装着三四个馒头的盘子，对山神说：“来，贡品。”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盘子摆到了神龛面前，然后又把蒲团轻轻丢到了地上，退后了几步，跪了上去。

    山神灼泉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心里也莫名因为自己看不透林懿有些焦灼。

    他两手交叉在一起，不停地相互摩挲着，焦躁的不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焦躁。

    林懿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没向他许过愿，这下长大了，眼下都二十五六了，不求姻缘，还能求什么？

    求他娘健康平安？

    可林娘子最近挺好的啊，也没看出她得了什么病来，他怎么会好端端的给他娘求愿？

    那还能有什么，他也都回来了，仕途什么的也早就都没了。

    还能求什么？

    他也从来没求过庄稼收成什么的啊！

    山神想不出来。他越是想不出来，心里越是焦躁。

    焦得直烧心。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在意林懿——不过在意也正常，毕竟这小子现在都成了他唯一的信徒了。

    山神这么想。

    就在山神焦灼的目光中，林懿对着神龛跪了下来，然后先是朝着神龛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了上半身，双手合十，闭着双眼，很庄重的许了一个愿。

    在那一刻，山神听到了声音，那是向他许愿的人的声音，也是林懿的声音。

    他听到林懿说：“我希望，山神能永远做我的山神。”

    “不因天道而屈骨，此生往后，无痛无坎坷。”

    “愿他做他自己，做我的山神。”

    “希望他从此以后，能过得很好。”

    山神一怔。



焦灼
    有很多人向神龙太子许过愿，也有很多人向山神许过愿。

    他们祈愿平安、健康、姻缘、财富、仕途。人们的愿望各种各样，但无一不是为了自己，要么就是为了家人，又或者是友人。

    总而言之，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向他许愿，说希望他能过的好一点。

    林懿是第一个。而且很有可能，会变成唯一一个。

    林懿许完了愿，就又往地上磕了两个头，然后抬起头来，睁开了眼，朝着山神一笑：“怎么样，能行吗？”

    山神灼泉傻了似的，怔怔的看着他，半天反应不过来。

    直到林懿又叫了他一声，山神才如梦初醒似的抖了下肩膀，看向了林懿。

    门外的寒天阳光斜斜地映进来，挂在林懿身上，照了一身毛茸茸的暖。

    林懿又笑着问他：“怎么样啊，你可以办到吗？”

    山神灼泉还有点发愣，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林懿眼里的光灼得傻了。

    做神仙做得太久，答应凡人的愿望几乎成了山神灼泉的本能。于是，这股本能就在一片怔愣之中支配了他，让他自然而然地把回答道出了口：“我……可以。”

    “是吗？”林懿说，“那我就放心啦。”

    林懿信了他。

    山神说什么，林懿都全身心的相信。

    可在那一瞬，山神灼泉忽然就后悔了。

    这是一个根本没办法实现的愿望，山神明白。

    他明白，他这一生终究是多灾多难，难平安。

    *

    林懿突然就回来了，村人们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下午就有人跑过来看他了。

    他们来时，林懿就眼疾手快地从柜子里掏出了块黑布来，把神龛盖上了。遭人问了他就含糊其辞，说那是京城里拿来的金贵东西，是皇上赐的。

    毕竟没人敢碰皇上赐的东西。

    她们一进屋来，就拉着林娘子的手，说着村子里的那些有的没的八卦。

    这么说了一会儿后，她们又拉起了林懿的手，说村东头的黄花闺女还待嫁闺中，又说村西头的小姑娘马上就能谈婚论嫁了——她们说，林懿这个年纪，也早就该谈婚论嫁了。

    她们在给他寻觅姑娘成亲。

    山神坐在神龛上面，就浮在空中飘忽着没坐实，翘着个腿托着腮，正看着别处晃着腿，满脸都写着不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爽，明明他也给林懿算过姻缘，他也很在意这事儿，可一旦一群人蜂拥而至，吵着闹着要给林懿介绍姑娘的时候，就有一股想杀人的怒气从他心里升腾而起。

    他也很纳闷，到底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冲动。

    山神一边想着，一边转头看了看林懿。

    林懿被十分热情要给他介绍姑娘的村妇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在那儿满脸歉意地推脱着。

    “我现在还不想找……”他说，“我家地方挺大的，还得置办东西，我还得照顾我娘，事情太多了，万一耽搁了人家姑娘……”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就因为这样，你才得快点成亲嘛！”

    “是嘛是嘛，家里有个姑娘，你出去下地干活也好放心咧！”

    林懿被这群人步步逼近，禁不住缩起了肩膀举起双手，满脸为难地苦笑：“可我真的不想……”

    山神盯了他一会儿，不知为何，晃腿的幅度更快了。

    真烦。

    山神想。

    他一面想着，一面气得直咬牙。

    当天傍晚，林懿好不容易把这帮吵着闹着要给他介绍姑娘的人送走了。

    把最后一个妇人送出门时，那人还同他挥着手帕说：“你好好想想啊！这可是为了你好，那程家姑娘挺好的！”

    林懿赔着笑挥着手，哈哈干笑着应付着。

    等这最后一个人终于消失在他家大门口时，林懿才终于松下了两肩，低下了头，长出了一口气。

    林娘子在他身边也跟着苦笑：“我儿还真受人欢迎呀。”

    林懿憔悴的要死：“别说了……”

    林娘子笑了两声，又问：“我刚想起来，你京城那面还有事儿没有？你不是听了道观被拆才火急火燎回来的吗？还要再回京城一趟吗？”

    林娘子这么一提，林懿才想起来了这回事，他便“啊”了一声，说：“好像是诶。”

    林娘子问：“要回去一趟吗？”

    “嗯……过两天吧。”林懿说，“我回去拿一下东西，很快就回来。”

    林娘子点了点头：“行，那娘去做晚饭，想吃什么？”

    林懿笑了一声：“娘做什么我吃什么。”

    “真会说话。”

    林娘子笑嗔了一声，便转过了头，咳嗽了两声，去做饭了。

    林懿跟她笑了两声，关上了门，也转过头回了屋里。

    他一回去，就看到山神灼泉很不开心地坐在挂了黑布的神龛上晃着腿，眉眼间尽是一股凶狠的气，就像是想把谁生吞了似的。

    林懿看出他表情不对，就有点茫然的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山神脸色如同黑云过城一般，嘴上却说：“没事。”

    林懿哭笑不得：“没事干嘛这个表情？”

    山神灼泉横了他一眼：“我平时就这个表情，不行吗。”

    林懿：“……”

    行，可以。

    林懿知道他不开心，于是就默默地退了出去，还小心翼翼地给山神关好了门。

    他倒是大概明白山神在不开心什么。

    林懿又默默地去抱来了一坛酒，再一次走进了山神的房间里。

    山神灼泉见他进来，就横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好脸色。

    林懿却见怪不怪，他抱着那坛酒，走到了山神跟前，说：“给你。”

    山神皱着眉看着他，一点没有要收的意思。

    “别生气了嘛。”林懿说，“我不会这么早就成亲的，不信你可以算算。”

    山神：“……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林懿不会这么早就成亲。

    他知道他不会，但他就是不开心。

    不过，当他表示自己知道林懿不会成亲的那一刻时，林懿脸上就跃然而上了几分茫然。

    ……倒也是，山神明明都知道他不会答应那些给他介绍姑娘的人，那还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山神这么一想，也觉得自己这气生的简直是无理取闹，便皱着眉轻叹了一声，接过了林懿递给他的那一坛酒。

    他阴着脸低着头，说：“算了，你也用不着知道我气什么。过几日你回京城时，记得早些回来。”

    山神灼泉说完，就抬眼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道凛冽如杀气的光一闪而过。

    林懿一听这话，再一看他那眼神，就立刻想起了他这一次没听劝，结果灼泉观就被拆了的事。

    他默了片刻后，说：“算了，那我不回京了，明个儿我写封信给他们，叫他们托个腿夫，帮我把东西送回来。”

    “嗯。”山神灼泉少见地夸了他一句，“变聪明了。”

    林懿嘿嘿一笑。

    林懿今日送走了要给他介绍姑娘的人，以为至少能安生几天，可没想到，隔天，这帮人又来了。

    山神这次是真的想要杀人了，林懿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黑，简直想哭，却又欲哭无泪，脸上的苦笑看起来也有些可怜。

    山神灼泉想生气，但也不能气到林懿头上，毕竟他确实也没做错什么。

    于是，山神就在林家屋子里又忍了小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了，抱起林懿昨晚给他的那坛子酒，出门就跑到了屋顶上，盘腿一坐，脸色黑的像是能滴墨。

    他很不开心。

    但他觉得自己不开心的很没有道理，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山神一想到这个，就又开始很烦。

    烦死了。

    山神灼泉咬牙切齿又愤慨非常地揭开了酒盖子，仰头就往喉咙里灌，灌的好像和自己有仇一般，就像是要把那些焦灼和焦躁都彻底压灭一般。

    可他压不灭的，烈酒一入喉，就把那些焦躁都烧成了无边的火。

    山神真的快烦死了。



不详
    林懿又应付她们应付了好久。

    一直等到晌午，这些村妇们才又挥着手绢离开了。

    离开时，还有妇人不服输地抓着林懿的手，正在门口跟林懿苦口婆心地说着，真是卖的好一手苦肉计。

    神仙的五感本就超脱于常人，山神灼泉都用不着专门为了这个费心，轻而易举地就把那妇人的话全都收进了耳里。

    那妇人说：“小懿呀，你这解甲归田回来陪你娘，等到开了春，免不得要下地干活的，那家里得有人帮着你娘做饭洗衣呀，你娘身子骨本就不好，这几年也老了些，做饭都有些吃力了，她是不想让你担心，才没让你看出来的，你呀，你也不小了，得给你娘省点心不是？是时候找个姑娘进门了……”

    妇人苦口婆心，林懿赔着笑称是，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山神就坐在屋顶上，死盯着林懿的背影，黑着脸灌着酒。

    他把酒坛放了下来，摸了摸嘴角边残留的酒液，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那妇人在门口同林懿说了好久，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不过看她那样子，应该还想再说上三个时辰。

    林懿赔着笑把她送走了，然后就和昨天一样，满脸疲惫地松了口气，长叹了一声，松开了浑身紧绷的骨头，一面给自己锤着后脖颈子，一面往屋子里走去。

    灼泉紧皱着眉，目送他走回了屋子里，然后又收回目光，看向了别处。

    天气寒凉，迎面吹来的寒风就如刮骨利刃。可惜灼泉并不是凡人，他丁点不觉得冷，只觉得入了喉的烈酒让他浑身都焦灼又燥热。

    他越想方才村妇们给林懿介绍姑娘的事越是气，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可生气的，就又开始越气越烦。

    灼泉气着烦着，又想起了林懿朝他笑的样子。

    他突然就又口干舌燥了起来，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烦的。这么一口干舌燥，他就又想灌酒了。

    于是，他就又拿起了酒坛子。但拿起酒坛往嘴里一倒，他却发现这满满一大坛子酒已经被他榨得一滴都不剩了。

    山神灼泉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把酒坛重重地往旁边一放，手一托腮，还是生气。

    “哦——果然在这里。”

    山神灼泉微微一侧头，就见林懿不知怎么爬上了屋顶来，他就趴在屋檐边上，露出了个笑嘻嘻的大脸来。

    “你在山上就喜欢跑到山顶上来。”林懿说，“怎么又生气啦？你这么不喜欢她们给我介绍姑娘吗？”

    山神灼泉瞪了他一眼：“我没有！”

    “那就没有吧。”林懿笑着说，“而且你也知道的嘛，我又不会成亲的。”

    这确实。

    从他的卦象来看，林懿近几年都不会成亲。

    可他手腕上一直有一圈十分粗重的红绳。从那个红绳的厚度和大小来看，这段姻缘十分坚韧，根本难以斩断，双方一定都对彼此执念极深。

    只不过每次想到这儿，看到那条红绳，山神灼泉都觉得心里头酸溜溜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受的紧。

    后来山神灼泉又一想，或许是因为近两年他俩走得太近，山神又是看着林懿长大的，可能就把自己当他爹了。

    应该是这样。

    林懿忽然叫了他一声：“山神。”

    “嗯？”

    “别生气啦。”林懿笑着说，“我把你供在家里，可不是让你来受气的嘛。”

    山神啧了一声：“知道就离那些妇人远点。”

    “我也想啊……可毕竟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她们跟我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拒绝。”林懿说，“她们再来两天，得不着我准话之后，应该就走了。你要是实在看着生气呢，就呆在这里，不要下来啦。你放心，我不会答应她们的，毕竟村子里的人现在都不太喜欢你，那些姑娘肯定也一样，我不能见她们，我得好好供着你。”

    林懿一边说着，一边又朝他笑了：“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林懿这样同他说。

    山神灼泉忽然就红了耳尖，他忙把脸一侧，想掩住耳尖的红。然而，那些挡住耳朵的发都被他额上的龙角别开了，他不侧头还好，这一侧头，耳尖上的那些绯红可真是一览无余。

    “……谁要你供着。”山神灼泉有点语无伦次又怒冲冲地道，“我可是神龙太子！灼泉神君！！”

    林懿哭笑不得：“你是山神。”

    “闭嘴！！”山神灼泉缩着肩膀，脸上烫的要命，骂道，“拿酒过来！！没看到我喝完了吗！？！”

    “好哦。”林懿笑着应道，“我这就去拿，山神大人。”

    山神灼泉朝他眯了眯眼，眼里正盛着几分无奈的微怒。

    *

    此后数日，他们的日子都很平静。

    事情和林懿预料的一样。来给林懿介绍姑娘的村妇们又来了几天，可一连几天都没什么结果，到后来，她们也就慢慢不再往这边跑了。

    林懿趁着空闲，写了一封信出去，打算直接递给他现在还留在京城当中的老将领。

    那封信不长，大意就是自己从小是山神看着长大的，所以听闻道观被拆，一时气血上头急急忙忙赶回了家，出门时太急，还忘了披上外袍，外头还在下雪，这一来一去的，他就生了场小病，也不方便再回京城，就劳烦老将领寻个腿夫，把他的东西都给捎回村子里来。

    然后，林懿又去把这封信送了出去。

    日子后来就这么平平稳稳的过去了数日。山神灼泉最终还是不愿意被圈在这么一方小屋子里，后来又开始日日往屋顶上跑。当然，夜里他也像在山上一样，夜夜都坐在屋顶上看天饮酒。可林懿夜里不放心他，好几次端着摇摇欲坠的烛火出来寻他。

    他可能是被那次灼泉观的销毁吓得怕了，总担心灼泉再在他眼前消失，总得在夜里出来寻他一次，看到他确确实实是在他家屋顶上坐着之后，才能放下心来回去睡觉，回去的路上冻得直打喷嚏。

    林懿这么总在深夜里形单影只穿得单薄的出来，过了四五次后，饶是灼泉也有点不忍心了，所以过了没几日，他就会在深夜里回到屋子中，守着林懿睡觉去。

    他坐到屋子里去的第一天夜里，林懿还很惊奇：“你怎么进屋来了？你不是喜欢坐在屋顶上吗？”

    山神灼泉这般性子傲的人，是绝不会老老实实地说自己不忍心的。

    他便对林懿说：“我乐意在哪就在哪，用得着你管？”

    林懿笑了一声：“那是没资格管。”

    山神灼泉冷哼一声。

    “那，”林懿一边说着一边爬上了床，笑着同他说，“晚安啦。”

    林懿说完，就吹熄了烛火。

    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

    山神灼泉就在这片黑暗中，守了林懿许多日日夜夜。

    几轮日夜更迭，明月星辰寒阳都走过了苍空。

    老将领给林懿安排的腿夫挺慢，就这么过了半旬之后，那些腿夫才牵着三四匹马，把东西给林懿送了回来。

    腿夫来时，山神灼泉比谁都先知道。

    那时正是清晨。清晨时，山神灼泉正坐在屋顶上悠闲地看话本，突然间，有一阵寒比数九冽冰的寒光如惊雷般击中了他的后背，让他一下子绷紧了全身的骨头。

    山神灼泉当真是如遭雷击，一下子站起了身，看向了村口的方向。

    林懿正在屋前扫院前雪，山神灼泉这动静一出，他便回过了头去。这一回头，他就见到原本斜倚在屋顶上的山神灼泉竟然站了起来，两袖被清晨的寒风吹得飘飘，满目肃穆，脸色阴沉，如临大敌一般。

    林懿被他搞得怔了：“……怎么了？”

    山神灼泉头也没回，但抬起了手，以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噤声。

    他像是在很专注的听什么，或是在注视着什么。

    林懿一头雾水，只好顺着山神灼泉看的方向看过去。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记得那似乎是村口的方向。

    林懿更茫然了。

    就在此时，村子里的小孩突然就欢呼雀跃地蹦蹦跳跳着，大喊着“腿夫来啦！腿夫来啦！”，从林家的门口飞跑了过去。

    林懿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老将领给他寻的腿夫来了。

    林懿这才笑了一声，又看向山神：“哦，是腿夫来了吗？”

    山神灼泉没回答他，只皱着眉，看着远方，面色黑得十分夸张。

    林懿的笑霎时可怜地僵在了脸上，然后慢慢地，消退了下去。

    他了解山神，山神这个表情就没好事儿。

    他张了张嘴，刚想再问些什么，可林娘子却在此时从屋子里迎了出来。

    她说：“怎么，我听是腿夫来了？”

    “啊……”

    林懿抬头看了眼山神，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尴尬地朝林娘子笑了笑：“嗯，是来了。”

    “那你还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呀。”林娘子说，“快些出去迎呀？”

    林懿又笑了两声，刚想回答，山神却道了句：“别去。”

    林懿愣了，那些笑意也霎时散的一干二净。

    他回过头，看向屋顶。

    他看到寒风将屋顶上的身影吹的飘飘。山神在凡尘受的苦实在太多太久，他看起来凄凉又单薄。

    可那单薄身影在那处屹然而立，又好似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坚固城池。

    山神看着他，眼里幽幽闪着水光。

    “有些不对劲儿，你别出这个门。”

    山神说：“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不该
    山神灼泉感觉不是很好。

    有一股十分不祥的预感贯穿了他的全身。他也不知这股令他头皮发麻的直觉是从何而起的，但他知道，他的直觉从没有出过错。

    帝君的血统在这里摆着，自然不会出错。

    他望着村口处，心里明白，确实和林懿以及林娘子想的一样，是有腿夫来了，那也确实是从京城来的腿夫，是给林懿送东西来的。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就像是有团黑色的业火一般在灼，灼得心底里焦躁不安。

    有什么不对。而且，是一种很致命的不对。

    山神灼泉藏在袖里的手来回掐指算了好久，可就是算不出什么来。

    卦象告诉他，一切如常。那确实是照顾林懿的老将领从京城派过来的腿夫，腿夫也确实带着林懿的东西。在他把东西放下之后，也确实就会离开。

    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这和山神灼泉的直觉相违背。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林懿还在抬头看着他。林娘子见他抬头，就也跟着茫然地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小懿。”林娘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啊？”

    “啊？”

    林懿被一下子叫回了神，再一见林娘子满面迷惑，就连忙打了两声哈哈，含混其词了起来。

    山神灼泉没理这些。他听到村口那里渐渐人声鼎沸——这里的人毕竟都是村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论是谁来，一旦在前面加了个“京城来的”的前缀，在这些村人们眼里的地位，就免不得要往上飞飙个七八层。村里山环水抱的，说好听了是山清水秀，说不好听了，那就是穷乡僻壤。

    再加上林懿有大功，又是解甲归田的将军，前些日子林娘子就在到处说林懿的老将领会托腿夫把林懿的东西送回来，村人们早就眼巴巴等着了，比林懿都更翘首以盼，这腿夫一来，他们自然是全都一股脑跑去村口看热闹了。

    山神灼泉听到腿夫们左等右等等不来林懿，便和村人们打听了路，村人们又热情地把他们往这里领。

    他皱了皱眉，又眯了眯眼，然后就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他走到林懿旁边，说：“你别出去寻，就在这里等着，现在他们已经往这儿来了。”

    林懿现在可最听他的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对林娘子说：“不如，别出去迎了，就在这里候着吧。”

    林娘子有些忧心忡忡：“合适吗？村里人都去迎了吧？你这做主的不在……”

    “应该都在往这边领了吧，村里人都挺热心的。”林懿朝她一笑，说，“而且，我每次回来都会分东西给他们的，他们也不会因为这点破事在心里多怪我的，大伙也都没什么坏心肠。”

    “我当然知道，可这毕竟不合适啊。”林娘子叹了一声，说，“毕竟你是做主的……不如，还是出去迎下吧？”

    “没关系的，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林懿说，“实在不行，我一会儿当众跟村里人道个歉，再多分给他们一些好物。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出去四五年，这点东西都知道的。”

    林娘子听他这么说，轻皱起来的眉便舒展开了，又无奈一笑：“也是，倒真长大了。”

    林懿朝她一笑，又转过头去，看向山神灼泉。

    山神灼泉从头到尾都没听这对母子掰扯，他端着一只手，正不停地掐指算着，算了一遍又一遍，越算脸色越凝重。

    卦象确实没有任何不对。

    只不过卦象是一方面，直觉又是另一方面。

    有哪儿不对，绝对有哪儿不对。

    可他又不知道到底是哪儿不对。

    山神灼泉心烦气躁，卦象也逐渐不平稳起来。于是，他再也算不出什么来了——看卦听卦卜卦者，需得凝神静气，方可窥探天机。

    他什么都算不出来了，于是啧了一声，袖子一甩，心烦得想杀人。

    这一来二去地，已经过去了半炷香的时间了。村人们的人声鼎沸已经依稀可闻，远远地，林懿就听到了他们在吵吵闹闹着往自己家里走。

    林娘子说：“总得去门口迎一下吧？”

    林懿说：“确实。”

    他这话刚说完，山神灼泉就突然一个箭步飞了出去，一下子飞到了他们院子的墙顶上，远远地看向了正往这边走来的人群。

    山神灼泉眯了眯眼。

    他没出声阻止林懿，那就是和允许没什么区别了。

    林懿就和林娘子一同去门口迎了。

    他们刚一出门，就看到了浩浩荡荡往这边来的人群。二十来个人围着四个腿夫，那些腿夫各自都牵着匹马，带着斗笠，围着毛领子，往他家赶来。两个腿夫走在前头，牵着的两匹马正连着辆运货的马车，而另外两匹马则和另外两个腿夫一同走在后面。

    在围着马车的这些人之中，小孩子人数最多，也最高兴，他们围着马车，正兴高采烈地叫着笑着，把这一幕添上了好几分烟火气息。

    “林懿！”人群里有人高高兴兴地叫他，“你怎么没出来啊，这不是你家东西嘛！”

    林懿朝喊他的人苦笑一声。

    山神灼泉双手抱臂，眯着眼睛，面色十分肃穆。

    像是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腿夫们到了林家，就开始卸货。

    林懿悄悄往马车里瞧了一眼，发现马车里不只有他自己先前置办好的东西，还多了许多其他物件。除了林懿自己置办的，还有不少老将领又后来给他新添的。

    “老侯爷说，林大人这儿天寒地冻的，该多备些御寒的物件，就给您又置办了不少东西。”

    腿夫们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搬下来了一个足足有半人那么大的黑色大箱子。

    林懿：“……这些都是？”

    腿夫点了点头：“这些都是。”

    林懿简直汗颜：“……多，多谢老将军。”

    ……这老将军还真是视他如己出。

    林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压根就不存在的汗，又转头看了看。

    周围一群人把他围得水泄不通，孩子们吵吵嚷嚷着围着他，蹦蹦跳跳地拽着他的衣角，问他：“有没有吃的？有没有玩的呀！”

    带孩子来的妇人们见状，纷纷把自己的孩子往回拉，又冲他歉意一笑，说：“抱歉啊，孩子太兴奋了。”

    林懿就笑笑，道了几声没事后，又四处转头看了一圈，这才终于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山神灼泉。

    山神灼泉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臂，微微低着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警惕又凝重，眼底里还隐隐藏着几分担忧。

    他一直看着他。

    林懿看了他还没一会儿，就又被一个相识的青年勾住了脖子。

    那人一下把他勾了回来，笑道：“看哪儿呢，还不把东西都收拾收拾！你买了不少吃的吧，记得要分给我家点儿啊！”

    林懿无奈：“不是每次都是这样的嘛……”

    他说的没错，确实每次都是这样的。

    每一次他回来时，都会把带回来的东西分给村里人一些，再留给林娘子一些，再进贡给山神一些。

    山神倒是对那京城的糕点没什么感想。对他来说，似乎林娘子做的糕点和京城里特地买来的糕点没什么不同。

    勾着林懿脖子的人听此，就嘿嘿一笑，说：“总之，别东张西望的啦！赶紧来分东西，大伙可都等着你呢！”

    林懿无奈，只好又微微侧了侧头，对山神灼泉歉意一笑，又回过头去，低身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两个腿夫帮他抱起了那个老将领给他置办的黑色大箱子，说：“那，这个就给林大人放到屋里去了。等晚些时候，林大人再自行打开收拾罢，里面没什么吃食，都是些御寒物件。”

    “好。”林懿朝他一笑，“麻烦你们了。”

    腿夫们朝他点了点头，搬起箱子进屋了。

    林懿又抬起头来，遥遥唤了一声：“娘——你身子不好，就别在外面呆着了，给他们带个路，完了就别出屋了——”

    林娘子应了两声，示意自己明白，而后，她便领着腿夫进了屋。

    山神灼泉偏了偏头，扫了眼这两个腿夫。他额前垂下的发给脸上铺了一层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

    腿夫倒是没什么问题。

    ……那到底是哪儿有问题？

    山神灼泉皱了皱眉，又将目光投向了身处人群之中的林懿。

    林懿毫无察觉，还在那儿翻腾自己的行李，把买来的吃食分给四周打闹玩笑的村人们。

    有人帮着他收拾东西，还打趣了他几句，林懿也不恼，就揉着头发笑着。

    他这一笑，倒是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山神紧皱起来的眉也在不经意间就被他脸上的笑意抚平了。

    寒风不知从何处吹了过来，把他额前的发吹得翻飞起来。

    林懿笑得太像从前稚子时，灼泉被一下子勾起了些许心绪来。

    然后，他忽然就想，或许自己并不适合做神仙。

    这种想法并不是一次两次了。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心，也说最是无情神明心。灼泉已是神明，又流着帝王的血，无数人都说他注定要成为帝君。

    所以，他注定要走一条最无情的路。

    可他偏偏不是个无情的人。

    所以或许，又或许一定，他本就不该做什么神仙。



死亡
    一天下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日头渐渐西沉而下，把天边的云烧的火红。

    山神灼泉少见地没坐在屋顶上。他坐在林家屋子的堂中，坐在一张凳子上翘着腿，手指轻轻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林懿在他身边倒腾着自己的行李，哐啷啷的好一阵响。

    山神灼泉丝毫不受其扰，他看着炉子里烧得正旺的火，皱着眉细细思忖。

    什么事也没发生。

    今天上午，那些腿夫把东西都搬下来了之后，就拖着空了的马车，骑着自己骑来的马离开了。

    马车里没有人，村人们也不会搞什么幺蛾子，林懿花了一天的时间把东西分给了村人，现在就倒腾着自己的东西。

    可山神灼泉心里的阴霾却还没有被扫清。

    林懿倒腾了会儿行李，把买来的糕点拿了出来。他拿着去了厨房，拿了两个碟子出来，装了两碟的甜糕。他端着两个碟子走了过来，顺手就把一碟给了坐在火炉前一边烤火一边苦思冥想的山神灼泉：“给。”

    山神灼泉正在思考之中，但听了这话之后，心绪正在自己的世界里飘的他却很自然地伸出了手去，接过了林懿给他的糕点——估计是神仙拿贡品的本能在作祟。

    林懿给了他之后，就把另一碟拿去给他娘了。

    山神灼泉没看他，他端着碟子，看也不看碟子里那飘着甜味的糕点，接着皱着眉思忖。

    怪了。

    他的直觉肯定不会出错。可卦象却告诉他确实没事，事实也告诉他真的没事。

    但他心里的警钟却依旧不愿撤退，还在响个不停，把警告的声音敲得震耳欲聋，敲得他浑身震颤。

    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哪里不对？

    林懿提前回来了，那确实是有可能命中劫会提前，但京城参军的事已经停止了，今天那些腿夫来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事，那么，这件事就该就此终结了才对。

    到底还有哪里不对？

    命中因果轮回有常，林懿29岁的命中死劫是因为他不懂得明哲保身，战功累累最后功高盖主，才被皇帝寻人暗杀。那既然他回来了，这因就相当于是被扼杀在了地里，没了因自然也没了果，理应是不会再有事了才对。

    可他心里的这股预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他落入凡尘太久，神位封尘多年，神力也被削减了太多，已经开始由神变妖了，所以这玩意儿也已经不再灵验，才会出了错的吗？

    是这样的吗？

    山神灼泉越想越纳闷，越想越焦灼，干脆从碟子里抓起了一个糕点，塞到了嘴里。

    他不开心，吃起东西来也特别凶，一下一下嚼得非常用力，就好像和这糕点有仇似的。

    林娘子身子不好，动不了太大太重的东西，帮着林懿收拾了片刻后，就已经出了一些虚汗了。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她便很识时务地坐到了一边去，捂着胸口喘了一会儿气后，就问：“还剩下多少呀？要是差的不多，就放到明天再收拾吧，先把今晚上的饭吃了，也不急着这一时。”

    “嗯。”林懿应了一声，抹了抹鼻子，说，“也不剩多少了，吃的都收拾完了，有的用不着急着吃的，就都放到了厨房里……就剩下老将军给我的那一箱子还没动了。”

    山神灼泉咬着糕点，回过了头来，满脸焦躁地看向林懿。

    林懿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朝着那个黑色的大箱子走过去。

    那个大箱子里都是老将军给他置办的物件。那箱子足足有半个人高，方方正正的，估计都能塞个人进去了。看这箱子的大小，东西应当不少。

    ……估计都能塞个人进去了。

    山神灼泉一愣，脑子里冒出的这一句形容瞬间化作一道惊雷，一下子劈在了警钟之上。

    警钟巨鸣。

    腿夫们没有问题，但带来了一个巨大的箱子。

    箱子很大，能装下一个人。

    林懿的命中死劫。

    有一个叫周岸的人，和他结了仇。

    两个人同时挂帅，但——

    如一道惊雷穿过脑海一般，心神电转间，山神灼泉一下子明白了，他连忙起身，回过头声嘶力竭地大喊：“别开！！！”

    他喊这话时，林懿已经走到了那个黑色的大箱子面前，也已经将那箱子开了一条缝。

    山神灼泉也知道来不及了，一甩袖子就把手里的碟子扔了出去，朝着林懿就冲了过去。

    椅子被他踹倒。他跑的太急，那被他踹倒的椅子也飞出去了好远，一下子翻滚着跌进了火炉里，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林懿打开了一条缝，然后，就看到了箱子里什么东西一闪。

    噗呲一声。

    山神灼泉刚冲出去两步，就见林懿忽的往后踉跄了半步。

    山神灼泉停下了。

    他突然感觉，眼前的所有一切都在那一瞬猛地下坠了一下，像是在往地底下掉，一下子掉进了地狱里一般。

    来不及了。

    灼泉明白，可他不愿相信，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无比，听到耳边警钟的长鸣声如丧钟在鸣。

    他死死盯着林懿，过了片刻后，他才看到林懿又往后踉跄了两步，然后站在了原地，又慢慢地，半侧过了身来。

    他胸口上插着一支冷箭。

    正如同山神从前无数次算卦象时看到的那样。

    林懿没披玄盔铁甲，他穿得朴素又简单，有一柄箭就那么贯穿了他的心口。那里渗出来的血，渐渐染红了整片胸膛。

    他嘴角淌着鲜血。

    林懿伸出手，他那手颤着，不知该不该去摸插在胸口上的那支箭。

    箱子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娘子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甚至忘了尖叫，她站了起来，惊恐得只剩下气声在空气里流连颤抖，连连后退，撞到了几个桌椅，传来哐啷啷几声。

    有个人从箱子里站了起来。那人端着一把□□，穿的一身黑色，遮住了口鼻，只漏出了一双眼来。而那双眼里，盛满了恨意。

    “林斜阳。”那人冷声说，“一命偿一命。”

    斜阳是林懿的字。

    林懿似乎丝毫不觉得意外。他侧着身子颤着手，又慢慢地转过头来，动作很僵硬，又很颤抖。

    然后，他就那样看向山神，眸光闪烁了片刻后，他便颤着嘴角，无奈地朝他笑了一声。

    没有怨恨，没有撕心裂肺，他只是很无奈很不甘地，朝他笑了一声。

    自古以来，人都认为自己供奉了神，神就该保佑自己无灾无难。可林懿却丝毫不怨山神没护好他。他那一笑里，甚至还有些宽慰的意思。

    “……没事……”

    林懿沙哑着声音，这样对他说道。

    山神灼泉一怔。

    他听到耳边的警钟鸣声在渐渐散去，又感觉心里仿佛像是正被人拿火灼烧一般痛。他听到自己的气息紊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办法思考。

    他突然很慌，慌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就那样怔在了原地。

    林懿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同他再说些什么。可死人总归是没有那么多时间的，他说完这话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与时间了。随着扑通一声，林懿跪到了地上去，然后，又慢慢地向前倒去。

    他还睁着眼。

    他死不瞑目。

    山神脑子一阵恍惚，突然间就如同柳暗花明一般，想通了所有事由。

    命中因果轮回有常，但林懿的死劫，因不在战功累累。

    在于出了这个村子，去参了军。

    也就是说……因，早已种下。

    林懿必死无疑。

    林娘子好似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撕心裂肺地喊道：“小懿！！！”

    她这一声，也终于把山神灼泉叫醒了。

    山神灼泉回过了神来，看向了倒在地上的林懿，很快就咬了咬牙，眼里闪过几丝决绝的狠意。

    他转过了头，当即腾空飞起，瞬间化作了一条巨龙，随着一声长啸，入了地下。



朽木
    一阵清凉的风迎面而来。

    不过比起说是清凉，将它称为阴冷或许更加合适。

    这阵风吹来些许细长的红色花瓣，花瓣随风而来，掠过林懿脸旁。如果仔细闻一闻，甚至还能从风中闻到丝丝血味。

    眼前的路细窄又长，两旁尽是红色的花。那花随风摇曳，看起来，似乎就是民间传说的彼岸花。

    林懿站在路中央，有些许茫然。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眼前重影重重，模模糊糊地，看不太清眼前的情况。

    他低了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上似乎插了个什么又细又长的东西。林懿有些发懵，就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把插在胸口上的那个东西拔下来。

    可就在此时，有人附在他耳边轻轻道了句：“别拔。”

    此人的话似有魔力一般，林懿竟然就真的乖乖停了下来，没有再去拔它了。

    “拔了也没有什么用了。”那人说，“你已经死了。”

    林懿怔了怔：“……我死了？”

    这话似乎是唤醒了什么一般。慢慢地，他眼前的重影渐渐不再，那些模糊的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看到自己的胸口上插着一支冷箭，心口处的衣服也被血染得一片鲜红。

    他怔住了，随后才像想起来了似的，眸色暗了暗，又低垂了下眼帘。

    “……对了。”他喃喃着说，“我死了。”

    那声音不置可否，只在他耳边轻轻叹了一声，说：“人死不能复生，向前走吧。”

    “走这条路，一直往下走，走到一座桥上，喝一碗汤……”

    “……看这些花，这些彼岸花……只见花不见叶，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失去的回不来，死了的难复生……”

    “往下走吧，别回头了……没有人会来……”

    这声音不知是何方神圣，声音空灵又干净，林懿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办法去思考，也根本没想过去思考，就那么乖乖地听了指使，往前踏出了一步去。

    那声音还在说，它说，往下走，往下走，一直往下走吧。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回头也没有用，没有人来。

    林懿听话的向前走了，但隐隐约约地，他觉得不对。

    不对。

    哪儿不对。

    他知道不对，可却根本没办法细细思考，也很奇怪的并不觉得自己该去思考。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去。

    但就在此时，突然一声龙啸响彻天际，如震怒天雷一般，将林懿整个人都给吼得惊醒了过来。

    “什么东西！？”那道原本在他耳边指引着他的声音一下子惊了，叫道，“神龙！？哪个神龙会跑到这儿来？！”

    林懿如梦初醒，也一下子跟着反应了过来。

    而很奇怪，就在这时，又有另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冷静点。”

    此人话音刚落，那龙啸声就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林懿回过头，但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两个男人站在他身后两旁，一人一身黑，一人一身白，一看就是黑白无常。

    而在远方，一条水色的巨龙正咆哮着俯冲直下，只一眨眼的空，那条龙就冲到了这条细窄的路前来，带来一阵巨浪狂风，把路两旁的彼岸花都摧毁成了漫天乱舞的红色花瓣。

    那龙眨眼间就化作了一个人形，形还没化成，他就伸出了手，极其迅速地一伸一收，声嘶力竭地吼道：“来！！！”

    林懿一直挂在腰间的那块山神给他的玉忽的发出铮地一声响，随后，一团水忽然自他身边升腾而起，卷着波光粼粼，拽着林懿就往那边涌去。

    而此时，那龙化成的人形也终于形成了。

    那赫然是山神灼泉。

    黑白无常被眼前的这番景象吓了一跳，再转头一看那人，白无常更是惊诧：“是你！？”

    黑无常也有些惊诧，但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拦住灼泉的法术，就任由那水带着林懿往回去，甚至带起一阵把他们衣袖与发都吹的飘飘的风来。

    林懿就被那山神召出来的水给一下子——拍到了一面透明的墙上。

    水穿过了墙，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山神灼泉旁边，林懿却被那道墙给克扣在了那边。

    山神灼泉似乎早料到如此了，便啧了一声，皱了皱眉。

    “你是在凡尘呆傻了吗，大太子。”穿了一身黑的黑无常望着眼前的这番景象，语气无波无澜地道，“这是生死结界啊。死了的人，没有我们的允许，是回不去人间的。同理，你作为一个还没死的“神”，也过不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看向了灼泉的脚边。和他们所处的这条细窄且两边开满了彼岸花的路不同，山神灼泉那边是一片空空荡荡的空地，什么都没有，一看就非黄泉路之地，更非阴曹地府之地。

    “我知道。”灼泉冷声道，“要是以前，这点事儿就他娘的根本不算事儿。”

    “搁你以前当然连屁都不算了，你也不想想你以前是什么人。”黑无常慢慢悠悠地唤了他一声，“少帝君。”

    黑无常的这么一声“少帝君”，声音轻飘飘，但重量却不小。

    被无情的拍到了墙上的林懿怔了半晌：“……”

    “…………”

    “……………………抱歉，你刚刚叫他什么？？？”

    “少帝君啊。”黑无常看着他眨了眨眼，说，“我看他是为了你来的，你应当识得他啊，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黑无常一面说着，一面又抬头看了看山神灼泉，说：“这位乃是神龙大太子，是神龙帝君的心头肉，七百五十年前，就在天上被神龙帝君封做了少帝君，是三界实力最强悍的神，神位仅排在神龙帝君之后——不过当然，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排位估计只能在中上游晃悠了。”

    林懿：“……”

    在凡尘呆了这么久，而且听他说的，山神的神力似乎已经被削去好几成了……就这居然还在中上游！？

    实力强悍是真的强悍——但。

    ……说好的不喜争斗，根本就不想要帝君的位子呢？

    你这不是坐的稳稳当当的吗！？

    林懿实在太好懂了，山神灼泉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在想什么了，便眉角一抽，脸色不太好看地道：“话说在前头，臭小子，那个少帝君是他根本不经我本人同意就封给我的，我也说过我不要了，但他硬塞，我没办法。”

    黑无常点了点头：“那倒确实，大家确实都知道他根本不乐意当什么少帝君，封位隔天就全人间都下了大暴雨，大家都说是他气的不轻。”

    就在此时，白无常突然窜了出来，道：“等等。”

    山神灼泉看了他一眼。

    “虽然三百年不见您，我也很想同您好好叙叙旧……”白无常抽了抽嘴角，说，“可您好端端的，怎么为了这么个凡人跑到这儿来？……您是为了他来的吧？”

    山神灼泉倒毫不避讳：“是。”

    “……那为什么……”

    “因为我是神，他是我的信徒。”山神灼泉轻飘飘地说，“我答应过他，要护他平安，仅此而已。”

    “……”

    他这话把所有人都搞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沉默几许后，黑无常就忽的笑了声：“朽木。”

    他一边笑着，一边看着他说：“您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山神灼泉也笑了一声：“我被人这么说了三百来年了，小兔崽子。”

    “冒犯了，小辈并非是说这样不好。”黑无常说，“可是啊，少帝君，这人已经死了，您也过不来，他也过不去。而且，天道伦常，生死有序，就别……”

    灼泉一听天道二字从他嘴里飘出来，眉角赫然一皱，冷声道：“少跟我扯那个狗屁玩意儿。”

    黑无常：“……”

    “我今天到这儿来，不是来跟你扯什么狗屁天道伦常的。”

    山神灼泉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双手，慢慢地去握住了自己的龙角。

    “我来带一个凡人回去，仅此而已。”

    林懿眨了眨眼，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握住自己的龙角。

    明白的只有黑白无常。这二人双双一怔，纷纷明白了过来，震惊顿时跃然脸上。

    黑无常连忙冲了过去，想要阻止他：“等等！！！”

    白无常也急了，他大骂一声，一甩手中的白魂幡，一个法术就甩了出去。

    但来不及了，山神灼泉手上一用力，只听咔咔两声，两只龙角被他猛地掰折了。

    他脸色痛的扭曲。

    但他强忍住了，他痛的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轻声道：“天道伦常，万物之序。”

    “生死之律，众生畏之。”

    “逆而行者，逆流而上。”

    “——逆天改命。”

    “……开！！”

    随着他最后这一声令下，一声巨响后，一道巨大的血红法阵如炸裂开一般铺展开来。

    跑到半路去的黑无常直接被掀飞了出去，一同被掀飞出去的，自然还有白无常和他的法术。

    “逆天改命”法阵。

    这法阵逆了天理伦常，就是一个要强行更改天道命数的法阵！

    法阵里到处都一片血红，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血色四处起伏。而作为施法者，山神灼泉就必须站在法阵中央，承受强改天道命数之代价。

    开阵要付出代价，而改命同样要付出代价。

    山神灼泉伸开双手，手中鲜血淋漓的龙角当即灰飞烟灭。

    这就是开阵的代价。

    龙角的断裂处向外淌着鲜血。灼泉看着除他之外，唯一身处在阵中的林懿。

    林懿被他折断自己龙角的行动吓得要疯。这样一个凡人，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的，但他知道他要做的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就扑在生死结界上，大声地喊叫着什么。

    林懿伸着双手，似乎是想阻止他。

    山神灼泉看着他，他听不到林懿在说什么，但在失去龙角的彻心彻骨的痛苦之中，在逆天改命阵中，全身都如同在被业火灼烧的痛苦之中，他突然就想到了林懿他爹第一次带林懿上山来的那一天。

    那时林懿还小。

    他那么小，呆呆傻傻得可笑，山神记得，他当时就那么傻愣愣的跪在蒲团上，看着山神的神像，眼睛里全是好奇，就那么仰着头，看着神，也看着他。

    林懿的眼睛里真的有光啊。

    那时候安安静静的，观外的树长得葱葱茏茏的，一大片绿。

    ……真好。

    比做什么狗屁少帝君好多了。

    山神灼泉忽的笑了一声，就像林懿死时向他一笑那般。

    笑得无奈。

    然后，山神灼泉就低垂了眼帘，在漫天的血色之中，轻轻地哑声对法阵下了命令：“带他回家。”

    “让他活着。”



改命
    法阵的血光升腾而起，瞬间将身处阵中的林懿吞没。

    法阵起作用的速度很快，林懿很快就消失不见了。随后，那些血光又转而向回回溯，一下子冲向了山神灼泉，随后，瞬间升成了许多血色的尖刺，又不由分说地刺向了他。

    全部攻向逆鳞。

    那是块长在喉咙下方的一块月牙状的龙鳞，攻了此处，无异于攻了咽喉。

    山神灼泉甚至连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但这还没完，紧接着，又有无数血色的尖刺再次从法阵之中升了起来，而这一次，全部攻了心。

    *

    “看这些花……这些彼岸花……”

    “……只见花不见叶，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

    “……生死之律，万物畏之。”

    “逆而行者，逆流而上。”

    话语都如同隔了一层纸窗半模模糊糊，但突然，林懿感觉忽有清风拂面，随后，他便慢慢地睁开了眼。

    眼前还一片模糊，可隐隐约约地，他觉得眼前的光景十分熟悉。

    在这片如雾一般的模糊之中，他又听到山神轻声念道：“带他回家。”

    这句话似有法力隐藏于中。话音刚一落，林懿眼前的景象就突然清晰了起来，如有谁替他抹去了那些雾茫茫一般。

    林懿看清了眼前。

    这里是他家，而他面前，就立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

    在他看清这一切的同时，他又听到了山神的声音。

    他声音很轻，也很沙哑。

    他说：“让他活着。”

    林懿一怔。

    随后，他便反应了过来，连忙回过了头。

    山神灼泉还没回来，那里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一碟盛着糕点的碟子安安静静地摆在椅子上，仿佛谁都没有把它拿起来过。

    ……他还没回来。

    山神还没回来。

    林娘子见他样子有些许不对，便愣了愣，问道：“小懿，怎么了？”

    林懿没回答她。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于是咬了咬牙，转过头就走出了屋，跑到前院去，在砍柴的那些家伙什里面翻了一番，拎出了一把斧头来。

    追到门口去一探究竟的林娘子见他满脸杀气地拎出了这么个东西来，吓了一大跳：“小懿！？”

    林懿还是没搭理她，他雷厉风行地拎着斧头进了屋门，抡圆了胳膊，一斧头砍在了箱子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

    林娘子又吓了一跳。她被吓得连连后退，退到了门后去，就那么小心翼翼地往里瞧着。

    林懿把斧头拔了出来，又一斧头砍了下去。他每砍一下，那箱子里传出的惨叫声就更凄厉一分。

    林懿接连砍了五下后，便收回了手，接着往边上绕了绕，抬起一脚，把箱子踹倒了。

    一个浑身都是血的人从箱子里跌落了出来。

    林娘子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面色苍白，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便脸色一青，如一叶薄纸一般倒下去了。

    恰好，附近听到了惨叫声的村人们举着火把闯进来了，一进来，他们就见到了被吓昏过去了的林娘子，从箱子里倒出来了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以及站在箱子旁边，手拿着沾着血的斧头的林懿。

    林懿满眼冷漠杀气。

    村人们纷纷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懿盯着倒在地上的那人盯了片刻，然后便冷笑了一声，唤了他一声：“你还真来杀我了。”

    “周岸。”

    倒在地上的周岸已是重伤，看起来应该动都不能动了。但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痉挛着身体，硬是又把自己撑了起来，还僵硬着脖子回过了头，一双染了血色杀意的眼就那样狠狠地瞪向了林懿。

    他沙哑地笑了一声，道：“怎么……你没想到吗。”

    林懿往他藏在怀里的手上看了一眼。

    有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

    “一命……偿一命。”

    周岸一边说着，一边猛地把弩.箭从怀里抽了出来。

    他应是以为自己这下是杀了林懿个措手不及，大仇肯定得报了，兴奋得脸色都扭曲起来，撕裂着沙哑的嗓音大喊道：“林斜阳！！！”

    但在他刚把弩.箭拿出来的那一瞬，林懿就一动身子，换了个位置，手起刀落间，手里的斧头就猛然把周岸握着弩.箭的那只手连带着小臂都一同砍了下去。

    林懿力气大到恐怖，这一斧头下去，斧头便当即入地三尺，周岸的胳膊也飞了出去。鲜血瞬间飞溅，溅了周岸一脸，也溅了林懿一脸。

    周岸一怔。

    在这段怔然的时间里，周岸看到林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杀气森然，脸上鲜血向下滴滴而落。

    那是周岸的血。

    在那一刻，林家的院里，村人们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人们惊声尖叫着，转头向门外跑去，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像是在林家里看到了什么怪物一般。

    林懿却没有多言，他一把将斧头从地里拔了出来，甚至还悠然的往后一抛。

    斧头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圈，林懿高高的把手伸着，在斧头往下落时，他便一把抓住了斧头的握把，然后，迅速地劈向了周岸。

    斧头直接劈在脸上，入骨三分。

    林懿松开了手，慢慢地直起了身。

    被斧头当头劈死的人，属实是不怎么好看的，而且很恐怖。

    林懿却丝毫不以为意，他看死人看习惯了。他就那么脸上滴着鲜血，低头看蚂蚁似的看着周岸。

    村人们刺耳的尖叫声渐渐远去，他们都跑远了。

    林懿朝身后看了看。

    那里依旧一片空空荡荡，谁都不在，谁都没回来。

    林家的门大开着，寒风从外面灌了进来。

    眼下死劫解除，林懿就免不得想起了山神。

    他想到了那在黄泉路上，断了自己龙角来为他开一条生路的山神灼泉。

    他为了他，在黄泉路上，彼岸花边，硬生生地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回家的路。

    山神亲手折断了自己的龙角。

    一想到这个，林懿就感觉心脏一阵阵的抽痛。

    ……他没问题吗？

    他能回来吗？

    寒风吹过过堂，林懿在家里穿的不多，只感觉浑身冷得发麻，心里也跟着难受得阵阵痉挛。

    他双手握成拳头，用力得微微发抖，那片一向和善的眉眼此刻也紧紧皱作一团。

    山神还没回来。

    林懿看着那被放在椅子上的一小碟糕点，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前，山神还坐在这里。

    他两只龙角上还幽幽冒着水蓝色的光。

    林懿站在那里，呆了很久，然后才抿了抿嘴，伸手拿袖子抹了一下脸上的血。

    能回来的……会回来的。

    他想。

    山神会回来的，他是山神，是三界最厉害的神。

    他答应过我的。

    林懿就像个小孩似的，十分执拗地想道。

    他是山神，他答应过我的。

    我许过愿了，他答应我了。



骄傲
    林懿一边想着，一边转过了头去，把昏倒在外面的林娘子抱回了屋子里，让她躺到了床上，还给她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又把周岸拖了出去。周岸好歹已经死了，林懿还是很有人性地给他处理了一下尸体。他把斧头拔了下来，又拖着这具尸体到了荒郊野外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就给他埋了，还找了个石头当标记。

    做这些的时候，山神的身影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

    他看到山神在血色的法阵里朝他无奈的笑，又想起山神对他说，林懿，我改变不了那么多了。

    林懿心里五味杂陈，但他能感受到，这五味皆是痛感。

    他阖了阖眼，平稳了一下心绪。

    他想起那在血色法阵里朝他笑的山神时，心就忍不住痛的抽痛。

    他是个凡人，但这不意味着他是个傻子。他知道是山神开了法阵让时间回溯，也知道山神那时之所以折断龙角，就是为了开启那个法阵，他更知道，那法阵不是什么好东西。

    山神说天道伦常，万物之序，生死之律，万物畏之。

    又说逆而行者，逆流而上。

    林懿明白，在他回来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山神又违背了天道，这一次，他付出了龙角。

    林懿仿佛还能看见他亲手折断龙角时，断裂处那黏连的龙筋与龙血。

    他一想起这个，浑身就忍不住发抖。

    ……我得等他回来。

    林懿想。

    他一定要回来。

    他一面想着，一面拎着斧头，往回走去。回去的路上，他就把杀了周岸用的那个斧头给丢了。

    这一路上，看到他的村人们都纷纷面露惊恐。林懿却丝毫不见怪，接着往前走。

    他回到家时，山神还是没有回来。

    林懿没见怪，他也知道八成是这样，就去洗了个澡，把身上的血和血味儿都洗了个干净后，就坐在了火炉边上——也就是出事前，山神曾坐着的那个位置。

    如果他要回来，应该也是回这里才是。

    林懿就坐在那里守了很久，山神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坐在那儿守着，周围一片安静，只有火炉里的火烧得火星乱蹦，烧得柴木发出噼咔的惨叫声。

    夜太深了，也太暗了。守着这里的时间仿佛很长很长，林懿这才发现，原来当山神消失在他身边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如此难熬。

    如同炼狱一般，时间长的望不到头。

    周围太过安静，林懿忍不住的开始胡思乱想。

    在这种时候，人都会给自己做一个最坏的打算。这不是故意的，这是本能，是无法抗拒的本能。

    所以，一个想法就在心底油然而起，开始不断地逼问林懿。

    要是他不回来了呢？

    要是他死了呢？

    你明白的吧，山神又违背了天道。上一次他是少帝君，尚且还算无事，但这一次，会怎么样？

    上一次他从天上掉到了这里来，那这一次的代价，会是掉进地狱里吗？

    或者……是让他死？

    ……

    林懿不敢再想了。

    他不会死的。

    也不会掉进地狱里。

    林懿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像是在努力地说服自己。

    他不会死，他不会死，他不会死。

    他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他是神，他是少帝君，他是神龙太子，他是灼泉山神。

    他是三界最厉害的神。

    ……他不会死。

    他越是这么想，另一头“山神会死”的声音就越是高亢，好似要推翻他说服自己用的那番言辞一般，就那样在心底里无声地叫嚷着。

    林懿的眼睛越来越红。他合上了眼，握紧了双拳，气息颤抖间，那紧握成拳的双手也跟着颤抖不停。

    他深深地低下了头，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弯里，背影看上去十分无助。

    他紧紧握着双拳，如同像在对谁祈祷一般。

    可他又能向谁祈祷呢。

    他只能对自己说，我向山神许过愿了。

    他是神仙。

    他做的到的。

    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很久很久。林懿觉得很久，但又或许，根本没过去多长时间。

    直到天边天光乍破，天明月落时，山神还是没有回来。

    林懿熬得眼睛都红了。他垂了垂眸，看了看火炉里，见火炉里的火又有点要熄的趋势了，便转手又添了一把柴火。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站起了身来，准备去做点早饭，等他娘醒过来。

    山神没有回来，但没关系。

    林懿想，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等。

    只要山神没事，只要山神能回来，他等多久都可以。

    他得去做点东西吃了。林娘子起来要吃东西的，而且，山神为了开那个法阵受了伤，他要是回来，得吃点东西才行。

    林懿坐的时间太久，站起来时双腿都有些发麻，便来回踱步了一番，活动了一下双腿。

    四周一片安静。

    林懿差不多缓了过来时，就转过了头，走向了厨房里。

    突然，一声巨响落在了他家前院里。那声巨响太过巨大，震得大地都跟着震动了好一番。

    好一番地动山摇。

    若在常人看来，可能这就是一场巨大的地震，但对林懿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

    他眼前一亮，连忙转过了头，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去，声嘶力竭地喊道：“山神！！！！”

    林家的前院里一片狼藉，山神闹的动静太大，激起了满天雪尘。而在这片尘烟之中，漫天的血味激得林懿猛然瞪大了双眼。

    血味太浓了，林懿这等上过战场的人都忍不住怔了一下。

    一种不祥到近乎于绝望的预感很快攀岩而上。

    他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尘烟之中，撕心裂肺地喊着山神。很快，他就在这片狼藉的中心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身影。

    那是个浑身上下都满是鲜血的人，他趴在地上，整身衣服都染满了血，还滚满了肮脏的雪尘，那被血染红的衣袖在尘烟之中轻荡荡地飘飘着，就如一片随风漂泊终于落地的落叶一般。

    山神灼泉受了重伤，但更像是死了，就那么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额上的龙角几乎是断在了根上，断裂处的血还未干，仍旧滴滴答答地向下滴着血，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

    而他后背上有一处被开了个洞，那里正是心口的位置。

    ……有什么贯穿了他的心口。

    林懿有些难以置信，便颤声叫了他几声，又轻轻晃了晃他。

    但山神丝毫没有反应，他安安静静，就真如同死了一般。

    林懿没得到回应，便咬了咬牙，轻轻地把他翻了过来。

    这一翻过来，那血味霎时更浓了。

    林懿双眼骤缩。

    山神心口上一片血肉模糊，还被开了一个黑乎乎的洞——真的有什么曾从此处贯穿了过去。

    但比这更要命的，是他喉咙下方的一块地方。那里衣领大开，也同样有一处显然是被什么东西贯穿而过的伤口，和断裂的龙角同样，此处也正向外淌着血，源源不断地。

    林懿看到他喉咙下方的伤时，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他就这么抱着山神，懵在了原地。

    山神紧闭着眼，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就真的像死了一般。

    林懿吓得脸都白了。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了探山神的鼻息。

    幸好，虽然十分微弱，但还有气息。

    林懿的心神这才算稳下来了些。

    林家院子里的漫天尘烟散了不少，幸好山神这动静搞得够足，其他人家家里也都被这地动山摇搞得天翻地覆的，屋顶上积的雪全被震了下来，有的人家前院堆的东西多，也激起了漫天的雪尘。

    这么一瞧，林家这漫天的雪尘也就不太显眼了。

    林懿便慢慢地把山神灼泉抱了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恰好和走到门口来的林娘子撞了个脸对脸。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把林娘子叫了起来。她恰好披着外衣跑了出来，这一出来，再突然撞上林懿，她就惊声叫了一声。

    很奇怪，她的目光竟然定在林懿怀里。

    她看向林懿怀里的人，吓得声音发颤：“小懿，这是谁啊，怎么伤成这样！？”

    林懿：“……”

    林懿微微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娘，你看得到他？”

    “这怎么看不到呀！”林娘子又惊又急，有些手忙脚乱的，焦急地叫道，“你不要在这里愣着了，还不快点带他进屋！？”

    林懿也是这么想的。

    他应了两声，先把这事儿放在了一边，抱着山神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他把山神轻轻放到床上，然后把那被血染红的衣服先开了些。

    山神身上的伤便被他一览无余。林懿看着那些伤口，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身上的伤，但他又明白，伤的这么重，可不能就这么放着。

    心下权衡了片刻后，林懿就皱了皱眉，转过头去出了屋门。

    恰好，林娘子去打了盆热水，还把热毛巾泡在了里面，正急急忙忙地往他屋里送。

    见他出来，林娘子就端着盛满了热水的盆说：“小懿，你快拿这个给那个人擦擦血！”

    林懿应了声，又说：“我去找找伤药，我记得还有剩的。”

    林娘子说：“好，那你快去，我去给他擦一下血，这样可行？”

    林懿也点了点头，说：“那一会儿我来上药。”

    林娘子便点了点头，正要转头进屋时，林懿忽然又叫了她一声：“娘。”

    林娘子回过头来。

    林懿对她说：“你擦血时，别碰喉咙下面的那一块……还有头上的角，也不要碰。”

    林娘子闻言，有些茫然，怔了一下，眨了眨眼。

    林懿见她不解，就无奈笑了一声，轻描淡写道：“还在流血，擦了不好。”

    林娘子听他这么说，便怔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说罢，她就转头往屋子里走去了。

    她转过身的那一刻，林懿就在一瞬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面色凝重起来，转头去寻伤药。

    他知道喉咙下面那一块是什么。

    那是逆鳞。

    林懿记得很清楚。

    那年他十八岁，年中，有个算命先生抱着旗子从他们村子里路过，路过时看了眼灼泉观的方向，然后捏了捏手指头算了算，说龙有逆鳞，他们村子里的这位山神大人十分强大，不太好惹，要村里人好生供奉，虽然山神实力强悍，为人凶狠，但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神明。

    现如今一看，那算命先生说的挺对。

    但当时，林懿还不知道这些，对他来说，这番话里的重点是“龙有逆鳞”。

    于是，那个月上山时，他就仰着一张脸看着山神，问他：“你有逆鳞吗？”

    山神当时正侧躺在山顶上，依旧看着他那狗血的情爱本子，眼皮都不抬一下：“你他娘说什么废话。龙都有逆鳞，谁碰了谁死。”

    “诶——”

    林懿觉得稀奇，便拉长了声音这么叹了一声，然后，他又问道：“那它长在哪儿？”

    “……”

    山神听了这话，嘴角抽了一抽，把话本拉下来了一些，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林懿正满脸好奇的看着他。

    “……你不会是想碰碰看吧。”山神有些不悦地盯着他，道，“我先告诉你，小兔崽子，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打死你。”

    “不是啦。”林懿摆了摆手，说，“我想看看什么样子。你看，你的龙角都那么好看，我就想看看逆鳞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

    山神被他说得一愣，然后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龙角：“你说这个好看？”

    林懿记得很清楚。

    山神摸了自己的龙角后，就忽的朝他一笑。山神很少笑，他一笑起来，就满眼的傲。

    “这个当然好看了。”他说，“这玩意儿可是龙的骄傲，丢了命都不能把它折了。”

    林懿走到柜子前，把柜子里的伤药取了出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伤药。



龙角
    林懿回到屋子里时，林娘子已经把山神身上脸上的血擦了些下去了。

    见林懿来，她便忙催促道：“快些！万一失血过多死了就不好了！”

    林懿走到山神身前，说：“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儿死的。”

    林娘子没听出他话里的话，忙在他背上锤了一掌，少见地骂道：“说的什么话！！人家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不是风凉话，娘。”林懿说，“就这药我感觉都不会有用。”

    他一面说着，一面挖出了些许药膏来，试着抹在了山神那心口处的伤口上。

    他刚把一些伤药抹上去，那药膏就忽的融化作了一阵白烟，消失的干干净净，也什么狗屁作用都没有起。

    林懿毫不意外：“你看。”

    林娘子怔了怔：“……”

    “没办法的。”林懿说，“只能看他自己。”

    他一面说着，一面收起了伤药，又说：“但他可以的，没关系。”

    林懿说完后，就把伤药放到了一边，似乎并不太过担心。他把热水盆拉了过来，又把热毛巾从里捞了出来，拧干了水，接着给山神擦起了身上的血。

    但林娘子知道，林懿绝不是个这样看着别人去死的凉薄人。

    她看着林懿，却从林懿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坚定——他似乎真的对此深信不疑。

    他相信，这个躺在床上已经半死不活，只有点微弱鼻息来告诉他人自己确实还吊着一口气，看起来应该此刻都到了鬼门关跟前的人，能靠着自力，自己回来。

    ……但这，怎么可能？

    林娘子不是个傻子，她看过此人头上的角，也明白这或许不是个常人。

    但她是不敢相信他还能靠着自力回来的。

    林娘子沉默半晌后，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懿，这人到底……”

    林懿没吭声，他早料到估计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他擦掉山神冷白脖颈上的鲜血，轻声道：“是山神。”

    “我十七岁那年，就看见他了。”

    林懿一边说着，一边擦净了山神脖颈上的血。他收回了手，把毛巾放进热水里，将上面沾染的鲜血泡了开，又说。

    “山神说，天机不能泄露，所以有些事，我不能说。”

    “但是，娘。”林懿说，“他真的救了我一命，代价很大，大到我为他去死都不足惜。”

    林娘子没吭声。

    她看了看山神，又看了看林懿。眼神就这么在这两个人之间流连了片刻后，她就忽然问道：“是昨天那个箱子的时候吗？”

    林懿没吭声，但动作很明显顿了一下。

    林娘子见此，心下就已经了然了。

    她慢慢地走到林懿面前，又轻轻半蹲了下来，说：“我知道了。但你千万不能死，小懿。”

    “你要好好的。”她说，“只有你好，山神才能好。”

    林懿明白。

    他看着紧闭着双目的山神，轻轻垂了垂眸：“我知道，娘。”

    他娘说的没错。

    只有他好，山神才能好。

    同理，只有山神好，林懿才能好。

    他得守着山神。

    林懿看着山神喉咙下方的那块缺口，又想起了当时。

    “你瞧。”

    山神这么说着，拉开了自己的衣领，给他看了逆鳞。

    那是块月牙状的倒过来的龙鳞，就长在喉咙下方，和龙角一样，幽幽泛着水色的光辉，也很漂亮。

    林懿那时候还不像现在，他那时候口直心快，想到什么说什么，他一看到那东西，眼睛里就直放光：“哇——”

    “哇什么哇。”

    山神横了他一眼，掖好了衣领，又把逆鳞藏好了，道：“这玩意儿虽然好看，但是不能碰。”

    “为什么啊？”

    “因为是逆鳞。”山神回答，“这玩意儿要是掉了，龙就不是龙了，当然，龙角也是这个道理。不过跟龙角比起来，逆鳞掉了的后果更严重。”

    林懿眨了眨眼，又不懂了：“这又是为什么？因为逆鳞更重要吗？”

    “算是吧。”山神灼泉说，“逆鳞差不多就相当于……”

    林懿还记得山神说了什么。

    山神说：“差不多就相当于你的心脏吧。我这么说，你懂了吗？”

    他懂。

    他一直懂。

    他只是没有想过，那么为此骄傲的山神，会有一天失去所有龙的象征。

    后来，因为那阵地动山摇，村子里起了不小风波。家家户户都慌慌张张的，为了稳住人心，村长还召了一场小会来。

    林娘子不便出门，林懿就只好顶着个名头去了。

    可惜他坐在那里，心思全飘在躺在自己床上的山神身上，就那么托着腮看着天上，村长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林娘子对山神的接受度倒是超乎想象的好。不过这倒也是，当年她难产，是山神拉了她一把。天道虽然抹消掉了林懿十七岁那年家里闹鬼，山神帮他消灾解难的事儿，但林娘子的这件事，似乎还没抹去。

    不知是还没到时候，还是不会抹消掉。

    山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他当时怎么那么果断就把龙角给掰折了……

    对他来说，我就真这么重要吗？

    林懿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托腮仰头看着天空。

    他感受到了四周的人投向他的那些各式各样的视线，从前都热情相待的众人，今日却不同往常，开始偷偷指着他细言细语，还都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林懿丝毫不以为意，就那么抬头望着天，心里头念念叨叨着山神。

    散会之后，日子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山神占了林懿的床，林懿就又掏了一床褥子被单来，在他旁边打了地铺。

    他还是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冬天不必下地种田，但烧火用的柴木用的勤，他便每隔三四天就去山上砍一趟柴，平日里闲着没事就在屋子里扫扫地，帮他娘下下厨，收拾收拾前院和屋子里，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平稳。

    村人们看他的目光也一天比一天匪夷所思起来。

    林懿却毫不在意，村人们看他，偷偷指着他碎言碎语的时候，他就抬头看着天，或者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的路，心里念叨山神已经昏了几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直到半旬之后的某一天，林懿在前院里劈柴时，突然听到自己房间里一声哐当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掉下来了似的。

    林懿一愣，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便连忙丢掉了劈柴的斧头，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家里。而家里，林娘子就站在他房间门口没敢动，和林懿不一样，她对山神感到畏惧。

    林懿却没这些顾忌，他喊着山神，一下子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这一推开，他就愣了。

    山神站在他的屋子里，正慌里慌张地找着什么，林懿一开门，他就吓得一个激灵，转头立刻窜到了墙角里去，随手就抓起了林懿原本用来盖住神龛用的黑布，一下子盖到了头上，就那么捂着头顶面向墙角，根本不敢去看林懿，惊声叫道：“别过来！！！”

    林懿怔在了门口。

    山神捂着头上，就在墙角里发抖。

    他抖个不停，声音却声嘶力竭到撕心裂肺：“滚！！滚出去！！！别过来！！！！”

    林懿懵了一瞬，完全不明白山神为什么一醒来会这个样子。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想起当年山神摸了龙角后，对他傲然一笑，说，这玩意儿当然好看啊，这可是龙的骄傲。

    他说，丢了命都不能把它折了。

    ……他当年那么傲气，因为那对龙角。

    现如今它折了。

    是山神亲手折断了自己的骄傲。

    所以他……

    林懿一时心中不是滋味，他转过头，朝林娘子使了个眼神。

    林娘子了然，朝他点了点头，退后了几步，朝厨房指了下，示意自己去搞点吃食和茶水来后，就离开了。

    林懿转身，关上了门，又轻轻地朝山神走了过去。

    凡人的脚步声，对神来说，自然是清晰可闻的。

    当林懿朝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山神的心跳声就猛地漏了一拍。

    林懿开始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

    “……滚……”

    山神气息紊乱，声音沙哑颤抖，每一个字几乎都在轻轻发颤。

    “我叫你滚……别过来……”

    林懿却置若罔闻。他听到林懿的脚步声丝毫不受挫，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接着向他走来。

    山神紧紧捂着头上的黑布，听到林懿不但没有出去，反倒朝他而来，心中便越发紧张难捱，就如同被扒光了皮抽光了骨，还被放到太阳下暴晒一般难受。

    几乎要窒息而死了。

    他终于爆发了，声音歇斯底里：“我叫你滚！别过来！！听不懂人话是吗！？！”

    他一边喊着，一边转过头伸出手，似乎是想靠法术把他轰出去。

    一团水色的光当即出现在他手中，还裹着些许血色的红。

    可他刚把手伸出去，细白的手腕就一下子被人轻轻抓住了。

    他听到林懿叫他：“灼泉。”

    山神灼泉一怔。

    这是林懿第一次叫他名字。

    不叫山神，只叫名字。

    他心中本就乱的不行，林懿再来这一招，当即轰的一下雪上加霜乱上加乱，手中水色的法术光芒立刻烟消云散。

    他看到林懿看着他，他看到林懿眼里狼狈的自己，他也看到林懿眼睛里那比以往更亮，也更认真的光。

    “你没变。”他说，“你还是山神。”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去把他另一只紧捂着黑布的手拿了下来。

    山神灼泉却不让他拿下来，就那么咬着牙紧紧捂着，十分倔强。

    “……给我看看吧。”林懿说，“你总得给我看的。”

    山神：“……”

    “一点儿也不丑，还是很漂亮的龙角。”

    林懿对他说：“它救了我的命，真的很漂亮。”

    山神看着林懿，林懿眼里依旧有光，这光也依旧让山神心中微动，就连那些因为失去龙角而掀起的好一番兵荒马乱也似乎被一并安抚了下来。

    山神灼泉看着他颤着手沉默了几许，最后终于举旗投降，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收回了手，慢慢地扯下了头上的黑布，露出了那两根从根处断裂的丑陋龙角。

    把这东西露出来给林懿瞧时，那份感觉自己被抽皮扒骨暴晒在阳光之下的窒息感登时如巨浪般涌来。

    山神灼泉近乎难以呼吸，抖得更厉害了。

    林懿却轻轻笑了：“真的，还是很漂亮。”

    他这么说着，轻轻地把山神灼泉搂入了怀中，宽慰一般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谢谢你。”他说，“真的，很谢谢你。”



不龙
    山神半晌没吭声。

    他这么长的一辈子走过来，被人抱的次数其实根本没有几次，他甚至都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但他很明白，以往那屈指可数的每一次被拥抱，都没有这一次来的暖和。

    他甚至感觉暖和到发烫。

    山神缩在林懿怀里，还感觉受创的地方痛得厉害，痛的一阵阵控制不住地颤。但说来奇怪，他被林懿这么抱在怀里时，竟感觉那些痛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也抱住了林懿，然后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合上了眼，像是决心要往名为林懿的深渊里沉沦而去一般。

    “林懿。”他轻声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感觉到林懿浑身颤了一下，气息也跟着微微震了下。

    过了片刻后，林懿才问他：“……为什么？”

    “……逆天改命。开阵的祭品是龙角，后来为了让你躲掉死劫，我把时间回溯了。”

    “代价很大。”山神声音有些发哑地说，“你也看到了，逆鳞被取走了，法阵还取走了我余下的五成神力。……你记得有天除夕晚上，你看到的巨龙吗？”

    这话题拐的有点突然，林懿怔了一下。但他当然记得那条巨龙，就点了点头，说：“我记得。”

    “……关于那个，有件事我没同你说过。”山神靠在他怀里，说，“事实上，每隔一百年，上面就会派人下来找我一次，问我是否知错。……你也知道，我就这个臭脾气，也从来不会说软话。”

    “说来好笑，不论是人还是神……当有了权的时候，谁都想踩别人一脚。”

    他一面说着，一面笑了一声。笑得无奈，又笑得自嘲。

    “前两百年的那两个人，各削了我两成神力下去。”他说，“现如今，我只剩一成了。”

    “神力散尽，神将不神。”

    “我快死了，林懿。”

    林懿闻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问了他一句：“还剩多久？”

    “……”

    山神灼泉愣了一下，在他怀里抬了抬头，看向了他。

    林懿眼里有光，很认真，也很坚定，他似乎下了一个决定。

    山神灼泉看得怔了。

    他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就那么傻愣愣地回问了一句：“什么？”

    林懿说：“我问你，你还剩多久时间。”

    山神没回答他。他看着林懿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问他：“你早料到了？”

    “算是吧。”林懿说，“我猜到过。”

    “我看到你折掉了自己的龙角，还这个样子回来了……龙角也没了，逆鳞也没了……什么都没了。……我就忍不住想，你是不是要完了。”

    他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起来，话也开始哽咽。

    “说实在的……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林懿说，“你说得对……我就该留在这里，老老实实地跟苗秧子过一辈子。”

    “这样一来，至少……你不会……”

    原本一直都稳重得很的解甲归田的大将军说着说着，话语就抖得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狠狠地噎了一下，然后眼泪就啪嗒啪嗒滚了下来。

    林懿哭得直噎。

    “对不起……”林懿哭噎着说，“我就不该去参军……是我害了你……”

    “……行了！！”

    山神灼泉最受不了他整这一出。

    他本来坚强的很，虽然丢了龙角和逆鳞，但一想到林懿还活着，他就觉得其实也挺值的。但林懿这一哭，他就也跟着伤感了起来，忍不住地就想，自己没多少时间了，也不知道还能看林懿几眼。

    他更忍不住想，万一自己哪日死了，死的个魂飞魄散，林懿再这么为他而哭，他就再也安慰不了他了，也再也看不着他了。

    “别哭了！”

    山神灼泉忍着心里那些伤感骂了这么一句，眼睛却也跟着红了，骂道，“你傻啊，你又没做错什么！你哭个屁啊？！”

    他越说林懿哭得越凶，就跟个弄丢了喜欢的东西似的小孩似的。山神被他哭得心里乱脑袋疼，忍不住骂了句：“把嘴给我闭上！”

    林懿被他这么一凶，抽抽噎噎的哭声就跟着十分听话的一噎，停下来了些。

    山神叹了口气，眼睛微红地看着他，说：“你听好了，林懿。”

    “我是个神仙，但是也有原则，生死之事我不管。人要是死了，那就是阎王爷的事了，我管不起。你自己选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干预不了。之后你死或者活，也都是你自己选的，我本来也就不用管。”

    “但是我不能让你死。”

    林懿一怔。

    山神看着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不能看着你死。我就是觉得，你要是死了，我就好像活不下去了。”

    山神是很认真的在说这话，他也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林懿都看得出来。

    山神说：“你不知道，你爹跟我许过愿，说希望我保佑你长大。……这也是我那天在你面前现身的原因，你从来不许愿，我看不透你，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保佑你，觉得烦。”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陪了你一路，你也陪了我一路……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

    林懿没吭声。

    他看着山神，沉默了很久后，才轻轻地问：“……是因为这个吗？”

    山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

    林懿闻言，才如梦初醒似的抖了一下，心虚的笑了两声：“也……也是哈。”

    就在此时，房屋的门被叩响了，笃笃地响了两下。

    林娘子估计是在外面侯久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又一会儿哭一会儿沉寂的，在她听来实在很是怪异，一时没忍住，就打扰了他们俩的清净，怯生生地在门外问道：“小懿？怎么样啦？”

    “是我娘。”林懿闻声，转过头对山神说，“她能看到你了。”

    山神灼泉闻言，眼皮一跳，面色沉了下去几分：“是吗。”

    林懿问：“我去开门？”

    “不行。”山神说，“等下。”

    *

    林娘子是很忌惮山神的。

    救命恩人归救命恩人，但国师大人把这位说的十分凶狠，就差说他是恶鬼修罗了。

    而且，山神大人也确实很强。单从他当年能把自己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这一点来说，他就真的很强了。

    但他现在可不像一个很强的神。

    他脑袋上挂着黑布，把脑袋捂得严严实实的，说实话，看起来好像个村妇。

    不过是个很漂亮的村妇就是了。

    他昏迷没醒的时候，林娘子就大着胆子打量过几眼。山神确实长得好看，眉眼深邃又白白净净。

    林娘子没敢多看他挂在头上的那块黑布，人家挂在头上了，摆明了意思就是“别他娘看”。

    神仙不让看，林娘子也不敢多看。

    林娘子把泡好的热茶和剩余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摆到了桌子上，又把茶杯往山神大人手边推了推，小声道：“您……您请用。”

    山神大人看都不看，“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他不太适应的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黑布，转手拿起了林娘子推到他手边来的茶，说：“有点糟了。”

    “诶？什么？”林娘子十分紧张，“是我茶泡的糟了吗？我……我去重新给您泡一杯？”

    山神翻了她个白眼：“没说你。”

    “……哦，哦。”

    林娘子紧张地不行，听到没自己事儿之后，反倒松了口气，又往林懿那边退了退，退到了自己儿子身后去。

    林懿也站着。村子里从前是侍奉山神灼泉的，对他们这种从小就被长辈要求要信奉山神的人来说，骨子里还是留着一种要敬畏的精神。

    但他一方面信奉山神，另一方面又对山神有很多难以言说的情愫，倒也没其他人那么敬畏。

    林懿就背着手问他：“什么糟了？”

    “你娘。”

    林娘子被突然点了名，一下子又惊了：“！？我——”

    山神又横了她一眼：“闭嘴。”

    林娘子闭了嘴，看起来好像要紧张得哭了。

    “你娘现在能看见我，这就很糟了。”山神说，“这就证明，我的神力可能已经不剩多少了……可能连一成都没有了。”

    林懿：“……”

    “神落入凡尘之后，作为代价，神力不会自我回复。每用法术时，都会消耗掉对应的神力。而且，神力还会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就像指间散沙。”

    “这是惩罚。”山神说，“在神力散尽前，落入凡尘的神都会想尽办法忏悔认错，以争取到回到天上的机会——我就不一样了，我脾气烂。”

    山神一边说着，一边笑了一声，说：“而且，谁叫我是少帝君呢，神力多得是，随便我浪。”

    林娘子听到“少帝君”三个字，愣了一下，没忍住自言自语出了口：“少帝君……？”

    “是啊，少帝君。”山神灼泉朝她一笑，道，“我曾经真的很强，满天下都是我的神庙，天下无人不识我。不过那都是从前了，现在也都没有人记得了，我已经掉下来三百年了。”

    “所以现在，神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就算我此后什么法术都不用，也最多……只能撑个七十来年了吧。”

    他说：“能被一个凡人看见的话，我就知道大概还剩多少时间了。你可能会觉得时间很长，但是，对一个神来说，这感觉就像明天就要死了。”

    山神说到“死”时，似乎没有任何不悦，也丝毫没有不甘心，更没有为自己感到意难平。

    他低头吹了吹茶，轻轻抿了一口。

    但林懿却觉得不甘心，他问：“帝君不管你吗？”

    山神看了他一眼。

    林懿说：“他们不是说，你是帝君的心头肉吗？”

    林娘子也听得很难过，再一听自己儿子这话，也反应了过来，跟着说：“是呀是呀，你既然是少帝君，那天上的帝君大人肯定很在乎你才对啊！他不会放着你这么死……”

    山神十分淡然地打断了她的话：“他会的。”

    林娘子：“……”

    “我跟你说过，林懿。”山神说，“那是个不把孩子当孩子看的人。他封我做少帝君，仅仅是因为实力合适罢了。那个少帝君也只是名存实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我不乐意当，也都只是嘴上叫叫罢了，没人真的把我当少帝君。”

    “而且，我现在失了龙角逆鳞，龙骨也没了半截。”

    “龙已不龙，我回去是耻辱。”

    “他也肯定希望我随便找个地方死了算了。”



五十年
    事情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日落西山的时候，林懿陪着林娘子在厨房里干活做饭。

    林娘子第一次听山神的这些事情，一时间十分唏嘘，就一边淘着米，一边说：“神仙的这些事情，真跟皇宫里那些个后宫似的，勾心斗角的，什么事儿都有……帝君是他亲爹吗？”

    “是。”林懿心不在焉地生着灶火，说，“娘，你注意点，他耳朵可灵了，还会算卦，指不定就听到你在这儿叨叨这些了。”

    “哎哟，真吓人。”林娘子心里一惊，拿沾了米水的手拍了拍嘴，小声道，“恕罪恕罪，不说了不说了。”

    林懿笑了两声。

    他又转念一想，山神似乎也算不了什么卦了。

    毕竟神力已经不能再用了。

    林家晚上做了些米粥，配了些小咸菜和炒菜，就当是晚饭了。

    把饭都摆上桌子了之后，林懿就进了自己的屋子里，问山神道：“山神，你吃点吗？”

    他这一探头，才发现山神又在顶着黑布到处翻找，不知在寻觅什么东西。

    “我不吃。”山神说，“我找个东西。”

    林懿这才想起，山神刚醒过来时，也是在到处寻觅东西。

    “……你在找什么？”

    “用不着你管。”山神说，“我找我自己的，你吃你的饭去。”

    “我帮你找吧？”林懿又说，“你也看到了嘛，你昏在这儿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打地铺。这屋子地方不大，我就收拾了一下，好多东西都被我收拾起来了，你要找的东西可能……”

    “闭嘴。”山神横了他一眼，道，“真要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不会问你吗？我是想不起来放哪儿了，你看不起我？”

    林懿：“……”

    你找不到会问我……可你都找这么半天了，不就是找不到吗？

    这话林懿也只敢在心里头说说了，山神心高气傲，临死头估计都不会服软。

    或许也正因如此，山神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

    这世间残酷无情，太傲的骨头只会被天道折断。但有些人宁死不屈，宁愿被这世间折磨得粉身碎骨，也不愿意将那一身傲骨弯一丝一毫。

    林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办法说，只好说了句那你慢慢找，回头走了。

    林家吃过晚饭后，山神依旧在林懿的屋子里翻翻找找，林娘子看得紧张兮兮，林懿却没当个事儿，吃完饭他就走到了门口，坐到了门槛上仰头看星星月亮去了。

    也不知山神以后要怎么办。

    林懿想。

    但无论如何……他是不能放着他不管的。

    山神如今身子残破，神力也没办法再用，是不能再做神仙了。

    林懿一边想着，一边抿了抿嘴，摩挲了下指腹，眼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几分坚定跃然脸上。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就在此时，山神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喂。”

    林懿回过了头。

    他看到山神站在他身后，头上还依旧罩着个黑布，就那么把断裂的龙角遮得严严实实。

    “你放哪儿去了。”山神脸色难看地说，“你以前给我的那个流苏。”

    林懿脸色一怔：“……？诶？”

    *

    林懿走进屋子里，在柜子里翻了一番，然后从最深处里，把一枚老旧到红得都发了黑的的流苏拿了出来。

    他在山神跟前晃了晃这枚老旧流苏，问：“是这个吧？”

    “是。”山神有点不耐烦，道，“给我。”

    林懿顺顺从从地交给了他。

    山神把流苏拿了过来，握在了手里，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林懿看着他的样子，脸上闪过几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属实是没想到山神在找这个，他还以为找的是什么神器一类的重要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是我以前给你的？”

    “嗯。”山神把东西塞进怀里放好，说，“我知道那个法阵会见血，就把它先送回来了，本来应该是在神龛里的，结果不知道被你收到哪里去了。”

    林懿无奈地笑了两声。

    这流苏确实原本是在神龛里的。但林娘子做流苏都一个样子，他就以为是他娘不知道怎么搞的把流苏搞进了神龛里，这流苏也老旧得很了，林懿就把它收了起来，没太在意。

    谁知道它就是当年林懿给山神的那一个。

    山神似乎非常宝贝它。

    林懿看着他，默然了很久后，就忽然问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山神头也不回，转身就要走：“等死。”

    林懿无奈一笑：“不是，我是说这五十年里，你打算做点什么。”

    山神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林懿，满脸莫名其妙：“等死啊，不然还能干什么？”

    “那不会太无聊了吗？”林懿说，“我有个好提议，你要不要听？”

    山神怔了怔。

    林懿看着他，忽的一笑，说：“你把这五十年交给我。”

    “……什么？”

    “我说，你把剩下的五十年都交给我。”林懿笑着对他说，“我算了算，我这一辈子好像也差不多还剩五十年。”

    山神：“……”

    山神好像隐隐约约明白林懿是什么意思了，但他有点难以置信，便问道：“你……什么意思？”

    林懿一看就知道他是想听什么了。

    他抿了抿嘴，低了低头，说：“我这几天想了很久，今天也有点犹豫，但是我觉得，有些话不说，真的不行。”

    “我现在豁出去了，说出来不怕你揍我。”林懿说，“我心里念着你很久了，灼泉。”

    山神灼泉：“……”

    “我原本想，我回来解甲归田，守着你的道观过一辈子，不把这件事儿告诉你，只要天天能看见你，这就行了，我不求别的。”

    “可现在成这样了，我不能不管你。”

    “你不要再做神仙了。”林懿说，“剩下的五十年，你交给我，我带你做个凡人。等到了时间，我跟你一起死。”

    他说：“你这辈子太长了，到了头，总得有个人跟你一起赴黄泉。”

    “我是个凡人，我救不了神仙……但我想爱你。既然你还剩下五十年，那这五十年，我就来好好爱你。”

    山神灼泉被他给说懵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是怎么都没想到林懿是这种想法。

    他总把林懿当个小孩儿，觉得他心里盛不住事儿，是个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可林懿早就变了，他去参了军，他心里有了城府，有了自己的想法，会把一些事情藏在心底里。

    比如，他其实喜欢山神灼泉，而他喜欢的并不是神，是灼泉。

    山神灼泉愣了好半天，他宁可怀疑自己的耳朵，也不愿意相信林懿真的是这个意思：“……你再说一遍？”

    “……”

    林懿笑了一声，说：“我说，我爱你，我要你最后剩下的五十年，我要跟你一起死。”

    山神灼泉一下子红了眼圈。

    他是个神，孤单一人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当他忤逆天道的那一刻起，也早有最后孑然一身而亡的觉悟。

    但突然就有这么一个人告诉他，我跟你一起。

    山神灼泉一下子有些措手不及，内心一片兵荒马乱，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第一反应就是逃避，于是转过头，头也不回地作势要往外跑，还说：“大半夜的说什么胡——”

    他连一步都没迈出去，就一下子被林懿抓住了手腕，一把拉了回去。

    “你先别跑。”林懿说，“你就是揍我我都认了，但是你不能跑，这事儿不能翻篇。”

    山神：“……”

    他有点不敢看林懿的眼睛，硬是转过了头去，打定主意不去看他。

    “灼泉。”林懿叫他，“你看着我说话。”

    “……”

    山神灼泉终于看向了他。

    林懿的眼睛里闪闪发光，山神灼泉却也终于意识到，现如今他眼里的光，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林懿是刚升起的朝阳，可现如今，他是夏日晌午的烈阳。

    他是灼人的光。

    而再细想起从前种种，甚至再联系到那些莫名生气的心绪时，山神灼泉终于也意识到了。

    说不定，他也同样如此。

    只不过林懿擅长于隐藏，山神却从来不曾发觉。

    他也爱着林懿，可他习惯了爱世人，就不曾发觉对待林懿时的不同。

    他从来不求别人回报，也不觉得自己余下这五十年还能再出什么花样来，不过就是四处去走去流浪，最后再找个乱葬岗或无人地安安静静的死掉算了。

    但如果是林懿的话……那这五十年说不定还有的是事情可干。

    山神灼泉沉默半晌，终于看着他的眼睛，轻皱起眉来，硬邦邦地说：“明……明天就领着我走。”

    林懿：“……”

    “我不想待在这破地方。”山神微红了脸，转过了头看向别处，说，“不然我就自己走。”

    林懿笑了一声：“好嘛，那明天收拾收拾就走。”



结局
    当天晚上，林懿就跑去和林娘子说了这事儿。

    林娘子倒是接受良好，没说什么，只惊奇了一番后，就表示明天草草收拾一下走了算了，自打灼泉观被拆了以后，她也看村里人有点不顺眼。

    “一个两个忘恩负义，国师来鼓吹几句就那样了。”林娘子说，“唉，我虽然也险些被鼓吹过去，但是看着道观被拆，心里不舒服的紧，她们却在一旁鼓掌叫好，说什么替天.行道……如今想想，真是够气人。”

    林懿复述完毕，一伸手：“她是这么说的。”

    山神灼泉正靠在床上，翻着个册子，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哦。”

    林懿见他这样，觉得有些稀奇：“你真的不在意那些拆你道观的村人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上了床去，上去就往山神怀里拱。

    两人话说开了，山神虽然嘴上没说，但他那个态度就很明确地也告诉了林懿，他也是那份心意的。

    山神就伸出手，任由林懿钻到自己怀里来搂着自己，还用那腾出来的手在他脑袋上胡乱呼噜了一下，说：“人都这样，习惯就好。倒是你，那帮村人可都是看你长大的吧？”

    “是倒是。”林懿说，“以前她们也经常帮衬我们家，我倒挺感激的。但是人嘛，就是很复杂的东西，有好的一面就有坏的一面，而且忙都是互相帮的，她们帮我们家，我还经常给她们送京城买来的糕点物件啥的呢，一来二去的谁也不欠谁。再说，村子一共就这么大，连面不透风的墙都没有，出了点儿啥事儿都得知道。”

    山神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林懿不以为意地道了句：“她们看到我杀周岸啦。”

    山神：“……看到了啊？”

    “全都看到咯。”林懿说，“村子离战场那么远，平日里连个小偷都出不了，哪儿可能见过血嘛。我那么一杀，她们都吓得要死了，这两天看我跟看怪物一样……这能怪我吗，我要是不杀他，死的就是我了。”

    “确实。”山神也点了点头，说，“但没办法，村里人，没多少见识，每天求我也就求那点儿破事……但你这事儿，确实也怪我。可能是我算你算的太勤了，天道感知到了一二，怕我插手你的人生太频繁，看不下去，就把事情都给隐住了。”

    “所以那天我算什么都很正常，但就是感觉要出事儿，也没感觉到周岸就在那个大箱子里。”山神说，“天道为了让你的死劫顺顺利利的，连人的气息都藏住了，也怪我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儿。”

    “嗨，不怪你。”林懿伸手把他抱紧了些，又说，“事儿都过去了，你也不用自责，我还好好的嘛。而且，我也早就有搬出去的打算了。一个容不下你的村子，没什么可待的。”

    山神笑了一声。

    “明日去江南吧。”林懿说，“江南养人。”

    “成，神龛就不要拿了。”

    山神说：“我不做神仙了。”

    林懿笑了笑，说：“好哦。”

    山神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后，又接着说：“说起来，林懿，我曾经算过你的姻缘，算过好几次，但几次都没结果，乱七八糟的看不清楚。我那时不知怎么回事，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嗯？”林懿问，“明白什么了？”

    “算天算地不能算己。”山神说，“你的姻缘是我，我来算，自然出不了结果。”

    “你这一辈子可能会很少能听到我说……爱你。”山神说这话时有些艰难，他说到一半，又抿了抿嘴，才又说，“因为我很不会说这些。”

    “所以现在提前告诉你，小兔崽子。”山神说，“就算我几十年都没说一次……就那个，你懂吗？”

    林懿哭笑不得：“我懂。”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撑了起来，凑到他脸边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我爱你嘛。”

    山神脸色炸了似的，腾地红了，顺手就推了他一把，又羞又恼地骂道：“滚！！”

    林懿嘻嘻哈哈地翻到了地下去。

    *

    人们发现林家人去楼空时，已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他们在林家家里发现了早该跟山上道观一同毁掉了的山神的神龛。人们慌慌张张，有人说，山神这是恼羞成怒，成了妖，就把毁了道观的始作俑者林懿给吃了，那天的那番地动山摇就是预兆。

    村子里人心惶惶，请来了不知哪个地方的道士，做了整整七天的法事，又把神龛埋在林家地下，给他家贴了封条，从此再没人经过于此。

    三年后，一山中道人偶然经过于此，路过林家时，问了村人几句话。村人们添油加醋地同他说了。听罢村人们的话，道人站在门口，久立无言后，叹了口气，撕开了林家的封条，准确无误的找到了五年前被埋下的神龛，挖了出来，又对着神龛虔诚地拜了一拜。

    村人们惶恐无比，道人却说，这不是什么魑魅魍魉，这是真正的神仙。

    这是三百年前，神庙遍布天下的水神太子，神龙灼泉。

    道人说完就走了，村人们问他是谁，他一笑置之，什么也没说，晃着拂尘就走了。

    藏在人群中的一个小孩探了探头，看到道人长长的白衣摆下面拖了个什么东西，像是尾巴。

    那之后，谁都没再见过山人，村人们开了个会探讨了一下后，又把林家的大门贴上了封条。

    这一次，没人再来打开过，也没人知道山神究竟是国师口中的恶妖，还是道人口中的真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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