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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

宝灵街新开了一家洗头房。
　　
　　周围街坊原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隔了许多天才注意到街角那间半地下室的窗户上，挂了一个半新不旧的招牌。
　　“茉莉洗头房”。
　　
　　招牌破旧，门面阴暗，门口的台阶永远潮湿。
　　但也有人说过，自己曾好奇地推开门。
　　
　　老板不在，剪头的理发师也不在，只有一个阴沉着脸的洗头小妹坐在不见阳光的角落，苍白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油腻的黑发垂在眼前。
　　
　　“理发多少钱？”那人问。
　　
　　小妹摆摆手，指了指墙上一排字：“洗头，三十。”
　　
　　原来这里只洗头，不剪头。
　　甚至洗头的小妹，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这太奇怪了。抱着好奇心上门的街坊站在门口嘀咕着，渐渐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说这不是个正经地方。
　　街头巷尾的正经商贩，老人家去接孙子孙女放学，总要避开些。
　　
　　但许多天过去了，洗头房门厅却没有想象中冷落，出入的客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
　　连菜场的猪肉铺子都换了人，洗头房却一直一直开着。
　　
　　冬日午后，阳光洒在整条街道上，却仿佛躲开了茉莉洗头房。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跛子慢慢悠悠从台阶走进来了，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躺在墙边的洗头椅上。
　　
　　一直坐在墙角的洗头小妹也慢慢走了过来，默契地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黑色的瓷盆中渐渐腾起白雾。
　　跛子闭着眼睛，感觉水流从额头上温暖地拂过。
　　他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一个嘶哑的女声。
　　
　　是洗头小妹开口说话了。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哑巴。
　　
　　她轻轻地说，像在询问门外的天气。
　　“倪先生，请问您家的人血馒头，好吃吗？”

2. 泥娃娃（一）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眼睛，也有那嘴巴，眼睛不会眨。”
　　
　　——————————————
　　
　　茉莉已经很久没有去过这种地方。
　　
　　她苍白的面孔，油腻的黑短发，土得掉渣的棕色外套，过于年轻的年龄，不论从哪方面看起来都有些格格不入。
　　倪大壮也有点不自然，拖着跛脚，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您还没孩子吧？这地儿，以前没来过吧？”
　　
　　茉莉抬起头，放眼望去，到处是格外粉嫩和夸张的装饰。无数吵闹尖叫的小孩子，在蓝白相间的海洋球池里喧嚣打闹，家长也提高了音量跟在孩子们身后。
　　一个不留神，从高高的滑梯上溜下来的孩子撞到茉莉的脚边，吓了她一跳。
　　倪大壮连忙伸手去挡，小孩子却像什么事没有一样，咯咯笑着跑远了。
　　
　　“小孩子，都…都是这样。”倪大壮打圆场，又有些焦躁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催促她，“您，您看见了吗？看见那个孩子了吗？”
　　
　　茉莉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儿童游乐场。
　　就像每个商场里面都有的游乐场一样，吵闹的小孩子旁边跟着焦躁的家长，夸张的大滑梯直通海洋球，一层层可以攀爬的淘气堡里面挤满了孩子，墙边的大屏幕上投影出了各种图案，三三两两的孩子笑着往墙上砸着海洋球。
　　
　　幼主阳，乾行健, 火气旺盛，原本再没有比满是孩子的游乐场阳气更足的地方了。
　　可是...
　　茉莉又吸了吸鼻子，淡淡的黄色眉毛皱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重的血腥味道。
　　像生人被剖，鲜血顺着绽开的皮肤溢出，在横平竖直的地砖缝上一点点填满，猩红的血气布满整个房间。
　　
　　她眯起眼睛望向里面，乍一眼，那蓝白色的海洋球起伏滚动，像漂在鲜血浇灌的湖泊上。小孩子们从长长的滑梯上滑下来，掉进了海洋球中。
　　茉莉的心霎时揪紧，直到四五秒后，那个孩子笑着从海洋球中探出头来，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沉默太久了。
　　久到倪大壮的声音都在发颤：“到底看见了没？那个孩子到底在哪里？我找你…就是因为他们都说你看得到那个孩子，是不是骗人的？”
　　
　　茉莉回过头，冷冷看着倪大壮。
　　他人到中年，宽大的额头上全是汗珠，肥硕的面孔上露出又是疑惑又是恐惧的表情：“那个孩子藏在哪里？我能听见他的声音，却怎么都看不见，你看见了吗？”
　　
　　血腥气越发浓重。
　　茉莉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挪到他的嘴巴上。一开一合的嘴巴像黑色的洞穴，呼吸之间仿佛都有猩红色的血气从他的嘴中吞吐，他紧紧攥在一起的拳头像是两只雪白的馒头。
　　
　　茉莉勾勾唇角，又极快隐去。
　　
　　“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
　　
　　茉莉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楼道里很安静，却亮着灯。
　　她了然地抬头，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一层的楼梯台阶上。
　　
　　“小海。”茉莉叫。
　　小小的身影抬起头，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过于宽大的外套灰扑扑罩在身上，瘦得像一阵风吹来就能被刮跑似的。
　　
　　她一屁股坐到他的身边。
　　
　　“你妈又打你了吗？”
　　
　　小海没有说话，只点了下头，捋了下袖子给她看手臂上斑驳的痕迹。
　　
　　她叹口气：“我今天去了个游乐场，小孩子玩那种。有滑梯，还有很多小球。你去过吗？”
　　
　　小海摇了摇头。
　　
　　茉莉停顿了一下：“我也没去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小海翻开摊在身边的一本练习册：“我妈说不做完不准回家。你会做这道题吗？”
　　
　　茉莉探头过去：“二十一除七，是多少来着？”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许久，终于还是放弃了，只能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学习啊，不然就只能像姐姐一样，啥都不会干。”
　　
　　他放下书，眼睛晶晶亮，压低的声音压抑不住兴奋和激动：“可你会的东西…很厉害啊！我也巴不得能像你一样。”
　　
　　他靠近她，声音更小了：“…能像你一样，看到那些东西！”
　　
　　或许是他夸赞的表情太诚挚，连茉莉一向平淡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骄傲的神情。
　　
　　“今天的那个倪先生，等着吧，他下次一定还会再来找我的。”她说，“等他变成一个泥娃娃之后，我带你去游乐场玩，好不好？”
　　
　　一楼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声音有些尖利：“小海，在和谁说话呢？这么晚了，作业写完了吗？”
　　
　　男孩低着头，侧身进了门。
　　伴随着关门声音的，仿佛还有一阵若隐若现的童谣，从地下室的方向传来。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眼睛，也有那嘴巴，眼睛不会眨…”

3. 泥娃娃（二）
　　倪大壮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是在游乐场快要清场的时候。
　　
　　周四的晚上，本来就没几个人。偌大的商城，除了几间饭店和他这家游乐场还有点人烟气，其他地方都冷清得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倪大壮心里有点庆幸，又有点恐惧，怀着对经济形势和倒闭浪潮的敬畏，眼瞅到时针已经过了闭店的八点，才开始认认真真地清场。
　　
　　“回家吧，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的。”他跛着脚进游乐场，几个孩子在家长的催促中依依不舍从淘气堡的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牵着家长的手往外走去。
　　没有了小孩子的喧闹，游乐场骤然安静下来，静得有些瘆人。
　　
　　现在经济不好，倪大壮去年还请了一个清洁工帮忙打扫，今年干脆省下这笔钱，事事亲力亲为。
　　地板好拖，滑梯也简单，淘气堡里再拿抹布擦一遍，倪大壮哼着歌，抬眼看了下挂在白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点钟啊。
　　
　　还剩下最麻烦的海洋球池。
　　倪大壮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举着拖把走进了球池中。
　　
　　蓝色的小球和白色的小球掺在一起，像是活泼的浪花翻滚在蓝色的海水中，可是若是低头细看，就能看见白色的海洋球上划痕斑驳，而蓝色的球上面遍布灰黑色的污渍。
　　
　　脏啊，在灯光下那么漂亮的颜色，关了灯却是这样脏。
　　
　　倪大壮一直低着头，时间长了，跛着的那只脚隐隐作痛，便撑着腿站了起来。
　　
　　就在站起来那一瞬，血冲到脑子里，眼前突然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直了身体，静静等待视野恢复。
　　
　　可就在短短的，眼前漆黑的几秒钟，他像是被激发出了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感觉到了危险。
　　
　　有人在看我。
　　
　　他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清楚地知道有人在看他。
　　
　　倪大壮握紧拖把，掌心湿腻，指尖发凉，眼前渐渐恢复过来。
　　
　　他定睛朝前看，蓝白相间的海洋球中空无一人。隔壁的店铺早已落闸关灯，偌大的商场里明明就只有他一个人。
　　“谁，谁在哪里？”倪大壮站在海洋球池里，大声质问。
　　
　　没有人回答。
　　
　　倪大壮却更加害怕，强打起精神抬脚朝海洋球池外面挪动。
　　
　　可他走不动。
　　
　　脚下像是生了根，脚腕上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像细细的蚯蚓顺着脚踝往上爬。
　　
　　一个从来没有过的疯狂念头窜入脑中，倪大壮赴死一样一点点地低下头。
　　
　　那个在黑暗中默默注视他的人，会在哪里？
　　
　　蓝白色的球池像是深邃不见底的海洋，谁又知道拨开浪花一样的小球之后，底下到底埋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倪大壮伸出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拨开膝盖旁边的小球。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的脸，青白的面孔，黑色的眼眶，咯咯地笑着，在朝着他扑来的那一刻，转瞬即逝。
　　
　　————————————————————————
　　
　　年关将近，做生意的人总有些模棱两可的说法。倪大壮琢磨，也许是最近太累了，游乐场生意太好了，吸引了不干净的东西来？
　　
　　倪大壮大病一场，昏昏沉沉烧了三天，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立志重振旗鼓。
　　活人总不能被鬼憋死。
　　
　　倪大壮请了一座关公来，摆在游乐场的入口前。
　　第二天就被吵吵闹闹的熊孩子们砸了个稀巴烂。
　　
　　倪大壮不放弃，请来黄纸灵符贴在游乐场的墙上，成功吓走了半数顾客。
　　只能又一一揭下来，对好奇询问的家长打圆场说是自己家孩子在幼儿园的作业。
　　
　　倪大壮决定采用高科技。
　　他自己是再不敢踏入海洋球池一步，又怕请清洁工来遇到同样的事闹大了，所以干脆在海洋球池上面安了个紫外线消毒灯。
　　
　　科技改变生活，倪大壮美滋滋地打开了消毒灯，再不用举着拖把站到球池里。
　　可偏偏就在这“全副武装”的第二天晚上，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孩子。
　　
　　八点刚过，倪大壮打开了消毒灯。青紫色的灯光亮起，照亮空无一人的海洋球池。
　　倪大壮不敢往那个方向看，低头看着表，念叨：“快了，快了，开上半个小时，我就可以回家了。”
　　挂在墙上的时钟也在嘀嗒，戴在手腕的表也在嘀嗒，倪大壮说不出地紧张，恨不能催促自己的手表快点走。
　　
　　空荡荡的游乐场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倪大壮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旋转木马的音乐没有关，可是再想仔细听，却再也听不见了。
　　漫长的半个小时终于结束。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倪大壮鼓起勇气往海洋球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转身朝商场的电梯走去。
　　
　　两旁的商铺熄了灯，玻璃门紧闭，走廊上方的灯光落下，在玻璃门上映出了倪大壮一跛一跛走路的影子。
　　他走到电梯门前，对着玻璃门中自己的影子理了理汗湿的头发。
　　
　　可是，黑色的玻璃门中，他的面孔是那样模糊，像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形，看不出表情。
　　倪大壮下意识地上前，眯着眼睛仔细看，却突然在那薄薄的玻璃门之后，看到另外一张脸。
　　
　　青白色的面孔，黑色的眼眶，那个孩子透过黑色的玻璃和他对视，在目光相遇的那瞬间无声地笑了起来。
　　
　　——————————————————
　　
　　倪大壮连滚带爬逃出来之后，认清了一个事实。
　　撞邪了。
　　他这是撞邪了。
　　
　　撞邪…这是专业问题啊。
　　那既然是专业问题，那就要找专业人士来处理。
　　
　　倪大壮去了上次请关公的地方，荐福寺——嗯，门前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正值夜市，人流熙熙攘攘。
　　在卖东西和小吃的电三轮里，零星夹了几个装模作样的卦摊，卖些八卦镜桃木剑之类的玩意儿。倪大壮逛了两圈，还看到了十字架水晶球和塔罗牌。
　　真是与时俱进中西合璧，完美满足了世界各地人民群众的需求。
　　
　　可是怎么看都不太能满足倪大壮的需求。
　　上次接待他的老板娘对倪大壮还有印象，笑着问：“怎么了？上次请回去的关公像，没解决问题？”
　　倪大壮摇头：“好像更严重了。”
　　老板娘吓一跳，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停留在他的头顶，迟疑了。
　　
　　倪大壮如惊弓之鸟，伸手就去摸自己的头发。
　　却摸到了一头的粘腻。
　　褐色的泥巴从手指缝中流下，像是浓稠的血，在他的发丝之间无穷尽般涌出。
　　
　　“泥娃娃，你像个泥娃娃。”
　　两个孩子嬉笑着从倪大壮身边跑过，他拼命抹着脸，泥水却渐渐糊上了他的眼睛，眼前一片模糊。
　　倪大壮连声音都在发颤，伸手就去抓面前的老板娘。
　　
　　“救救我…”
　　朦胧中有人塞了张纸在他手中，倪大壮拼命抹了下眼睛，低头看。
　　
　　黄色的符纸上，朱红色的丹砂写着五个字：“茉莉洗头房”。

4. 泥娃娃（三）
　　倪大壮第二次来到茉莉洗头房的时候，戴了厚厚一顶帽子。
　　他坐在洗头椅上，烦躁地拽着头顶，帽子却像被粘在头上一样纹丝不动。
　　
　　“帮帮我！”他看向茉莉的目光可怜又可怖。
　　茉莉站在他身后，白皙的手指伸出去在他头上轻轻转了一圈。
　　
　　像有魔法，帽子啪地一下掉在了瓷盆里。
　　可是一起掉下的还有倪大壮带血的头发，粘在灰色的帽子上像失去生命的枯草。
　　他却浑然未觉地躺在了洗头椅上。
　　
　　茉莉打开水笼头，温热的水浇在倪大壮的头发上，大块大块的泥巴从他头上冲下，黑色的瓷盆中满是黄褐色的泥水。
　　倪大壮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么多天了，这会儿才终于舒服了。”
　　
　　茉莉讽刺地勾了唇角，目光凝在他的头顶，轻轻哼起了歌曲。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倪大壮像被开水烫到似的浑身一抖，声音嘶哑又尖利：“不，不要这首歌！”
　　话说出口，又像意识到自己失言，对茉莉陪着小心：“跟我说说话，说说话就好了。”
　　
　　茉莉温顺地点头，将龙头里的水又开大了一些。
　　
　　“不想听歌的话，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怎么样？”
　　
　　倪大壮没有说话，他仰面朝天，在温热的水流下发出轻微的鼾声。
　　
　　茉莉没有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三十年前，秦岭山里面，有个小县城，叫留坝。留坝北面是山，东西两边都是河，依山傍水，聚集了很多世世代代耕种为生的村民。
　　
　　山高路险，村民们都将家安在了山下的平地，靠近南边山谷的唯一出口附近。百年来一直安居乐业，饲鸡养猪，过着平淡和乐的生活。
　　
　　直到三十年前的那年夏天，天气反常到了诡异的地步。
　　六月蝗灾，两山之间如同掀起了土黄色的飓风，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张巨网从天而降，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七月暴雨，整整三十日未见阳光，遍地残枝败叶分明盛夏却宛如深秋，深浅不一的田埂变成了池塘，一脚踏入半身都会陷入淤泥。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像是预视到了灾祸的来临，在那个夏天接二连三地离开了人世。
　　倪大壮那时不过十余岁，深深记得那年村中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几乎人人手臂间都有带孝，一整个夏天都没有拆下来。
　　
　　八月，泥石流来了。
　　
　　明明是白天，却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山石树木被搅和在巨山一样的泥浆中，裹挟着目光所及处能见到的一切，庞然巨怪一般往前一点点推进。
　　
　　倪大壮目瞪口呆地看着曾经熟悉得像是朋友一样的大山化作夺命的神邸，直到母亲抱着妹妹冲到了他的身边，拽着他往外走。
　　
　　“逃！快逃啊！”母亲嘶喊。
　　“爸，我爸还在山上…”倪大壮喃喃，脚上却像长了眼睛，不由自主跟在母亲的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
　　
　　所有人都面朝南方，往沟外跑。
　　泥浆混着雨水，粗布鞋要不了多久就被磨得破破烂烂，踩在碎石泥块上的脚板很快就血肉模糊，倪大壮却早已感受不到疼痛，依旧机械地往前走。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全黑，才从山口逃出留坝县，到了略微宽阔一些的凤县。
　　
　　耳边听不到轰隆的山崩声，头顶也没有连日落下的暴雨，死里逃生的村民像是刚出生的猪仔一样聚集在一起，彼此清点着各家留下的人数。
　　倪大壮也是这时候才想起被留在山中的父亲，扑进母亲怀中低声呜咽。
　　
　　还在襁褓中的妹妹被母亲用一张泛白的蓝布绑在身上走了一路，母亲累得连腰都抬不起来，推开他躺在平地上喘着粗气。
　　他将妹妹接过去，放在半眯着眼睛的母亲身边，自己也蜷成一团，睡在母亲和妹妹的身侧。
　　
　　很快的，比泥石流更大的灾祸来到了。
　　饥饿。
　　
　　大灾之后的百余村民，在几乎一片荒芜的山涧，饥饿又痛苦地忍耐着。
　　
　　原本就不是富裕的年岁，再加上连月来的灾祸，几乎人人都瘦得面黄肌瘦。
　　有些年轻的人捱不住，为了逃生找来枯草绑在脚上，继续朝大山外面走。
　　倪大壮也想走，可是一手搀着高烧不退的母亲，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寸步难行。
　　
　　第四天，仍留在山中的老弱妇孺，终于等来了军方的直升机。
　　
　　倪大壮兴奋地朝天吼叫，嘶哑的声音被轰隆隆的飞机轰鸣彻底盖过。
　　呼啸而过的直升机投下一箱箱救急的食物，他嘶吼着朝落在远处的箱子跑去。
　　
　　有人比他跑得更快，也有人力气比他更大。
　　有人将木箱子一角砸在地上，倪大壮不要命似的将手伸过那破裂的木板，在无数双手臂的抢夺下，拽住几包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压缩饼干。
　　
　　他颤抖着手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咬着难以下咽的压缩饼干，一连吞了两块，噎得连脸都憋红了，却还想朝最后一块饼干咬下去。
　　
　　然而，却有一双冰冷的手拦住了他，粗砺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饼干，死也不放。
　　倪大壮暴怒回头，却一眼撞进他的母亲哀求的目光中。
　　
　　“给你…给你妹妹留一点吧。”
　　她从前天开始就烧得神智不清，倪大壮想象不到她是以怎么样的毅力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妹妹走到他身边，枯瘦的脸乍看像是骷髅，圆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
　　
　　倪大壮不想松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泥石流来的时候，你不也抛下爸自己逃走了吗？”阴暗的念头在倪大壮的脑海中盘旋，仿佛将他变成一只毫无感情的怪兽。
　　
　　可是他指尖的力量到底在她的坚持下一点点流逝。
　　他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母亲长舒了一口气，把那块最后的饼干掰碎了一点点喂进妹妹的口中。
　　
　　“还有半个月，你妹妹就过周岁了。”母亲讨好地冲他笑，妄图激起他的骨肉之情，“妹妹还没过过生日…再几天，她就会走路，会说话，也知道是大哥救了她的命。”
　　倪大壮别开脸，心里的愤怒却一阵阵涌上。
　　
　　不过是个不值钱的女娃子，生出来倒贴钱也没有人要的赔钱货。
　　村里生一个溺一个的多了是，逃命的时候还要带上拖油瓶，难道拖累死了你，还要搭上我吗？
　　
　　他不想等死。
　　
　　那一夜是倪大壮一辈子中度过的最安静的一个晚上。
　　谁能想到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荒原上，竟然会有这么安静的夜晚。星子缀满苍穹，倪大壮睁着眼睛，一点点看着璀璨的星空被渐渐泛白的天空取代。
　　
　　高耸的山脉挡住了初升的太阳。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尚有余力的一家五口为了逃生，决定在第五天早上离开这片荒地，继续朝大山外面走。
　　倪大壮牙关紧咬，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来，想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走。
　　
　　可他的脚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
　　他低下头，又一次撞进母亲哀求又可怜的目光中。
　　
　　可是这一次，她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连他在她眼前挥手也毫无反应。
　　
　　倪大壮知道，他的母亲瞎了。
　　死亡的气息像黑色的薄雾，在她瘦削得可以看见跳动的血管的脸上笼罩。
　　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把怀中的女儿递到儿子怀里。
　　
　　“妈生了六个孩子，只活了你们两个…你带她，带她一起走，给她一条活路。”她迸发出那样大的力量，指尖嵌进倪大壮的手背，“一母同胞，血肉相依。你要真的是活不下去，妈也不会求你。现在你还有力气，求你求你救你妹妹一命…”
　　
　　娘要是死了，一个不到一岁的奶娃娃在荒原上，恐怕几个小时之后就会被狼叼去。
　　
　　倪大壮握紧了拳头，脚腕被母亲死死抱住，仿佛如果他不答应，她就连死也不会放开手。
　　他缓缓接过妹妹。
　　“我知道了。”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妹妹绑在后背上，头也不回地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那家人。他走出了很远，仿佛仍然能感觉到母亲的视线。
　　
　　同村那家人看到倪大壮背上的妹妹，十分感慨。当家的男人背着八十岁的老母走了一路，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倪大壮的肩膀。
　　一路同行，他们对倪大壮十分照顾，口粮再是有限也不忘分一口给他们兄妹。
　　
　　倪大壮只是沉默。
　　
　　他的胸口藏着小小的一头怪兽。
　　在每一步前进的时候在他的耳边呼啸。
　　
　　“我今年十四，妹妹却不到一岁，以后十几年的生活，难道要靠我一个人手把手把她养大？”
　　“不过是个送人都嫌浪费粮食的丫头片子…妈说六个孩子只养活了两个，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唇角勾起，露出讽刺的笑容。
　　
　　那些场景他记得清楚。
　　奶奶没死的时候，母亲躺在土炕上，汗湿的头发红着眼眶哀求。奶奶不耐烦地拎起刚出生的孩子，看一眼两腿之间，沟壑纵横的脸立刻垂了下来，毫不迟疑地将那孩子像青蛙一样丢到墙角的竹盆里。“养不起这狗东西…”
　　
　　村落东西都是河。
　　啼哭的婴儿坐在竹盆中，无论是放在哪条河上，凄厉的哭声不过片刻之后就再也听不见。
　　
　　“其他妹妹一天都没活过，她算好命，因为奶奶死了，还能苟活到现在…”
　　倪大壮咬牙切齿地想，大好人生在前，他为什么要被一个女娃捆住。
　　可是母亲拼了命救下的孩子，同村那家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要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摆脱这个拖累？
　　
　　他沉默地靠着山边走着，步伐越来越慢，渐渐和同村那家人落开了距离。
　　天色渐暗，夜幕渐渐降临。
　　
　　倪大壮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左手边是山壁，右手边是缓坡。如果黑暗的夜中，如果背上的襁褓松散，孩子滚落山坡中，等到天亮的时候，又有谁能够发现？
　　等再黑一点，再黑一点，他就能永远摆脱这个原本就早该死了的拖累。
　　
　　可偏偏，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远方传来一点白光，隐约传来一些喧嚣。
　　倪大壮猛地抬头，正好看到同村那家人回过头来，远远冲他大喊：“救援的卡车就在前面，就在大路上！我们有救了！”
　　
　　有人尖叫着狂喜着往前冲去。
　　倪大壮却骤然顿住了脚步。
　　
　　绝境之中有了转圜。
　　可他又在希望中陷入惶恐。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是他最后的，摆脱累赘的机会了。
　　
　　等到上了救援队的卡车，一切就结束了不是吗？那个时候，他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丢掉这个妹妹？往后十年，他本该自由的大好年华，都要在替一个奶娃娃喂饭端尿中度过吗？
　　
　　眼前的路仿佛不再是路，倪大壮只觉得自己一步步走向了不得挣脱的泥沼。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都在他从山涧走向大路的时候，成为了现实。
　　
　　凤县山坡上亦有小幅度的泥石流，阻断了山民原本进出山的小路。
　　早前出山的灾民们边走边修，在那些被泥滩滚石拦住前路的地方开辟新路。
　　就在临出山涧这一段，便有一座由圆木架在泥潭上的简陋小桥。
　　
　　圆木湿滑，天黑路暗，同村的那家人携老扶幼，战战兢兢走过了这段木桥，站在救援队的车旁等他
　　倪大壮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救援队的车灯，终于横下心来，几不可察地解开了系在胸前的襁褓。
　　
　　一步，两步，三步。
　　他恰到好处，走得稳健又缓慢。
　　
　　却在眼看就要走过一半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摔倒了。
　　
　　倪大壮心虚，连带戏也要做足，那一下摔得又狠又重，扑通一下磕倒在简陋的圆木上。草草搭在一起的圆木剧烈地晃动，砰地撞在他的腿上，带来一阵剧痛。
　　他撕心裂肺地哀嚎，可是同时却也没有忘记猛地将早已松散的襁褓往外抛去。原本睡在他后背的婴儿在双重力道之下像抛出的石块，直勾勾地掉进了圆木下的泥潭。
　　
　　“妹妹！”
　　倪大壮嘶喊。
　　远方的人也在喊着什么，朝他飞快地跑过来。
　　他趴在圆木上，左腿剧痛，周身脱力，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坠入泥滩的襁褓。
　　
　　灾难来临的那天早上，母亲给即将周岁的妹妹换上了浅紫红色的兜兜。
　　这些天来颠沛流离，他却仍能看到那兜兜上面精心缝制的黄色花朵。
　　原本熟睡的孩子，在被抛出的那一瞬醒转过来，落入泥滩后，还咯咯地冲他笑。
　　
　　“哥哥…”
　　
　　他已经分不出，是她真的说了这个词，还是他的幻觉。
　　只知道下一秒钟，那个咧开嘴笑着的孩子被渐渐涌上的泥浆埋住了口鼻，眼睛，头发…和拼了命挥动的白皙的小手。
　　
　　泥娃娃，像个泥娃娃。
　　在昏过去之前，倪大壮莫名听见了一句童谣。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的记忆，还是那个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笑。

5. 泥娃娃（四）
　　“不仅没有被当成杀人凶手，还被当作为了救妹妹而英勇负伤的英雄。这感觉很不错吧？”茉莉哼着歌，轻轻转动花洒，让水流冲湿倪大壮的每一根头发。
　　
　　“别人都以为你的腿是为了救她而瘸的，处处优待你…这么多年，你吃了这么多人血馒头，怎么还没有噎死啊？”
　　
　　她的语气是这样轻松，甚至带了些不合时宜的活泼，躺在洗头椅上的倪大壮却睡得那样熟，微张的嘴巴发出鼾声，早已陷入了香甜梦乡。
　　
　　“你还没有噎死…可是，我却等不及了。”茉莉的声音陡然低沉，嘶哑的嗓音像是破旧的二胡，发出刺耳的声音。
　　
　　花洒中的水骤然增大，砸在黑色的瓷盆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在小小的房间回荡。
　　原本轻声吟唱的童谣，此时宛如凄厉的哀乐。
　　茉莉泛白的嘴唇紧紧抿起，一把将原本浇淋头发的花洒移到倪大壮的脸上！
　　
　　从花洒中喷出的，也不再是清澈的水…
　　而是泥浆。
　　昏黄浓稠的泥浆，瞬间覆盖住了倪大壮的整张面庞，像是土黄色的手掌，将他狠狠压在椅子上。
　　
　　倪大壮陡然醒转，口中发出风箱般的哼哧声，双手拼命摸着自己的喉咙，两脚拼命蹬踹着，像离了水的鱼垂死挣扎。
　　他的力气是这样大，头磕在黑色的瓷盆边缘，发出嘭嘭的声响。他的鞋在挣扎中掉下，露出绝望下绷直的脚背。
　　
　　很慢，又很快。
　　好像前一秒还生猛的一条生命，下一秒却已经干瘪得好像一条风干的鱼。
　　
　　倪大壮直挺挺地躺在椅子上，脸上像罩了一张硬邦邦的泥面具。
　　可是茉莉却没有停下来，她欢快地哼着歌：“…也有那眼睛，也有那嘴巴，眼睛不会眨…”
　　手中却仍然举着落下泥浆的花洒，一点点下移。
　　
　　花洒移到倪大壮的脖子上，移到他的胸口，移到他拱起的肚皮和绷直的双腿，黄色的泥浆一点点将整个人都覆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洒中渐渐冒出氤氲的热气，黄色的泥浆又重新变成了清澈的水。
　　
　　洗头椅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黄色泥点，忠实地记录着这里曾发生了什么。
　　而那黑色的瓷盆中，坐着一个泥娃娃，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嘴巴，表情却诡异地惊恐。
　　
　　茉莉举着花洒，像在玩过家家，尽职尽责地给泥娃娃洗着澡。
　　“坏心的人，果然，连变成泥娃娃也这么丑啊。”她不满地嘟囔，“你妹妹看起来，可比你可爱太多。”
　　
　　“你不知道吧？”她咯咯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见啦。她哪里都没去，一直像个泥娃娃一样，坐在你的脑瓜上呢！”
　　
　　小小的婴孩，像一只白瓷娃娃，咯咯地坐在他头顶上笑着，白胖手指却脏得吓人，一点点地从自己的口鼻中抠出已经干掉的泥浆，抹在倪大壮的头顶上。
　　经年累月，积少成多，仇恨也终于如泥石流般崩塌。
　　
　　原本应该放着洗发水的墙边架子，却放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茉莉哼着歌，把肥头大耳的泥娃娃从瓷盆里拿出来。
　　
　　午后的阳光漏了一丝入窗，小小的洗头房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墙边架子上，多了一个丑陋的、肥头大耳的泥娃娃。
　　
　　——————————————————
　　
　　“所以说，不要做坏事啊。”茉莉托着下巴，“一辈子好人有什么用？害死一条人命，永远也跟着你。”
　　“小孩子就不用偿命吗？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她摇头，“不如去地底下跟泥娃娃说吧。”
　　
　　她慈爱地摸了摸小海的头：“所以你以后不要做坏事啊。不然姐姐会很伤心的。”
　　小海笑了：“我不敢。做了坏事不是立刻会被你发现吗？”
　　
　　茉莉嗤地一下：“你怕我？”
　　小海向后靠，微笑：“我不怕你…我连我妈都不怕，怎么会怕你？”
　　
　　他变了姿势，露出了一点小腿，枯瘦的脚踝上红紫相间，还有一块块褐色的旧痕，是烟头烫过的痕迹。
　　
　　“姐姐，人生来就是为了还债吗？如果早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能不欠债呢？”
　　不过几岁的孩子，却能问出这样的话。
　　茉莉的目光凝在他的脚腕上，久久没有挪动。
　　
　　不是每个人都配作父母。
　　有人在灾祸来临的时候，拼却性命护得儿女周全。
　　也有人在盛世喜乐的岁月，在骨肉身上发泄自己的无能。
　　
　　“不想被生出来吗？”茉莉放柔声音，“多少人不想死，你却不想被生出来吗？”
　　小海低下头：“姐姐你呢？你是不想被生出来，还是不想死？”
　　
　　茉莉噗嗤一下笑出声，揉了揉他杂草一样的头发：“我呀…都不是。”
　　她抬起眼睛，从面前的楼道口望着门外潮水一样的车流。
　　
　　下雨了。
　　有人匆匆走进楼道，是住在二楼的五十多岁的赵阿姨。
　　她一面收伞，一面回头，看见坐在楼梯上的小海。
　　“小海，快回家吧。”她热心肠地拽起他，“太晚了你妈又会打你的，是不是？”
　　
　　小海乖顺地站起来，朝着茉莉刚刚关上的洗头房的门望了一眼。
　　门后的她快乐地哼着一首新的童谣，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
　　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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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雨连续下了好几天。
　　茉莉洗头房在半地下室中，雨水顺着窗户滴进房间，让本就潮湿不堪的小房间更加阴暗。
　　
　　茉莉却浑然不觉，也半点不在意惨淡的生意，哼着那首《丢手绢》，玩她木架子上的那些破破旧旧的小玩意儿。
　　
　　第三天早上，一直漏雨的窗户被两片木板和几块塑料泡沫遮得严严实实。
　　茉莉抬起头来，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小海…”
　　
　　雨水不再漏进窗户，一直淋雨的洗头椅渐渐干燥。
　　而茉莉洗头房也迎来了下一位顾客。
　　
　　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女孩子匆匆冲进了洗头房，脸上满是慌乱的表情。
　　“一直在下雨…我怎么也找不到那栋楼。”她语无伦次，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茉莉唰地扑上前，举起手里的淡黄色毛巾往她湿润的头发上擦去。
　　“哎呀，这么冷的天还淋雨，可不要生病了。最近肺炎很严重的…”她大惊小怪的语气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擦拭她头发的动作却十分小心温柔。
　　
　　“来，要不要我帮你洗个头？”她歪着脑袋，漆黑的瞳仁像点了墨，“要不要一起玩泥娃娃？”
　　
　　“或者，想听歌吗？”茉莉笑眯眯地问，极细的吟唱像是从喉咙的深处传来。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

6. 丢手绢（一）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
　　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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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华从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张连。
　　两个人的座位隔两排，她发呆的时候总喜欢看向他的方向，看着他在夏日的午后推开教室的门，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汗水的浸润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扑面而来的汗水的气息，让坐在第一排的李世华红着脸，深深低下头。
　　同校同班了六年，她却是进了大学之后，才第一次跟他说话。
　　
　　李世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第一次和她说话的那一天。
　　四月的下午，淅淅沥沥的小雨以下，宿舍楼下的丁香树上挂满白色的碎花。
　　
　　系里的篮球赛，她顶着小雨去看。
　　雨里面那个她默默喜欢了很多年的男孩子就在场上，肆意又潇洒地展示着自己年轻的力量。
　　
　　中场哨响，场上的男孩子们停下了动作。
　　她坐在场边，怔怔地看着张连。
　　
　　他伸出手擦了一下额头，像在找人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在找谁呢？谁这么幸运？”
　　她又酸又涩地想，却突然间看见张连眼睛发亮，直勾勾地朝着她走过来。
　　
　　他脸上带着笑，一步步向她靠近。
　　像神邸，如入梦。
　　李世华这辈子的心都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扑通扑通的声音像是天边打雷，轰得她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走到她身边了！
　　李世华懵懂地站起来，脸红得像是被晚霞浸透了。
　　
　　他看到她站起来，却是明显一愣，指着她脚边得瑟那一捆矿泉水说：“能给我一瓶水吗？”
　　
　　人家是来拿水的！
　　她却自作多情以为他是来跟她说话的…
　　
　　李世华尴尬地低下头，连后脖子都觉得烧得慌，恨不能钻到椅子下面。
　　张连却像敏感地感受到她失落的情绪，手里还拿着那瓶水，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来，笑眯眯对她说：“你剪头发啦？”
　　高中三年，她一直老老实实在脑后绑一条乌黑的马尾，直到上个星期才剪到齐肩，染了棕色。
　　
　　她懵懂地点头。
　　他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点点头：“很适合你。挺可爱的。”
　　
　　那一瞬间的动心，像是突袭而来的狂风骤雨，打散了满树的丁香。
　　她的少女心事就此落地，点燃心底小小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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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记得她。
　　这点小小的认知，和那细雨中的三句对话，让李世华慢慢鼓起了勇气。
　　
　　她开始和张连参加同样的社团，去同一个食堂，打同样的饭菜，在同样的时间去图书馆和自习室。她和张连室友的女朋友成为了好闺蜜，经常陪着她在他们的宿舍楼下等人。
　　她甚至会在他上课的教学主楼里，怀着期待的心情一遍遍坐电梯，就是为了和他偶遇。
　　
　　那一年中，她有意无意制造了那么多的机会。
　　而他也终于从只会对她笑笑，变成电梯中“偶遇”的时候能聊上几句。
　　
　　第二年的篮球赛，张连依旧是球场上的主力。
　　李世华依旧坐在矿泉水箱旁边。
　　可这次中场休息的时候，她有了握着矿泉水瓶站起来的勇气。
　　
　　“喝水吗？”李世华朝他走过去，语气大方又镇定，随着那瓶矿泉水递出的，还有一块天蓝色的手帕。
　　
　　张连脸上闪过惊讶，却仍很有礼貌地接过。
　　他攥着那条手绢低头看，角落里用白色的线，十字绣了他的名字。
　　而翻过来，另外一面的角落里，却用黑色的线，绣了小小小小的她的名字。
　　
　　两个名字，就把女孩子的心事倾诉得明明白白。
　　
　　张连抬起头，看着在起哄中仓惶而逃的那个女孩的背影，勾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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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连有女朋友的消息，李世华直到暑假的时候才听说。
　　
　　同宿舍女孩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对啊张连要陪女朋友回家…”
　　李世华正在收拾东西，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心脏却漏掉了一拍。
　　
　　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啊。
　　他是她心里完美男神，阳光帅气，大城市的高/干子弟，市里好几套房子。
　　她呢，小地方的小姑娘，高中住校就算是过年不回家也没人在意，高三功课那么紧张的时候，却会被爸妈逼着给刚上六年级的弟弟补功课。
　　
　　天与地，云泥之别。
　　即便是暗恋，都有种让她时不时觉得自己在肖想的卑微。
　　
　　李世华收拾了心情，打起精神，度过了她上大学之后最充实的一个学期。
　　她在一家业内小有名气的媒体公司实习，大三一整年都没有停。大四开学，别的同学还在忙碌参加校招的时候，她已经搞定了工作，安安心心准备毕业论文。
　　
　　也是这个时候，她听说了张连分手的消息——被即将出国的白富美女朋友毫不留情地抛弃。
　　她心里的男神，也不过是别的女神眼中的舔狗。
　　
　　曾经倾心喜欢过的人，十年前一直未曾远离她心间。现在知道他过得并不那么好，也会情不自禁心疼。
　　
　　最后一年的篮球赛，李世华再一次去了。
　　即便这一次，张连没有上场打比赛，她也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一样，静静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天未落雨，但是空气却湿润得像能滴出眼泪。
　　李世华轻轻闭上了眼睛。
　　
　　“咳…”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咳嗽。
　　她猛地睁开眼睛，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啊！”她张大嘴，像个惊呆了的小傻子。
　　而靠着她坐下的张连被她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翘起嘴角说：“嗯，我感冒了，所以没上场。”
　　
　　他顿了顿，又有些迟疑：“你…是来看我的吧？还是我想多…”
　　“不，”她干脆地打断他，“我就是来看你的。”
　　
　　“一直都是你，从开始，到现在。”她说。
　　
　　胆小了十年的女孩子，只胆大了两次。
　　第二次，她收获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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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像是在做梦。
　　哪怕只是和张连并肩走在校园里，她都幸福得冒泡泡。
　　
　　哪有这样会关心人的男朋友？体贴入微，细致小心，从姨妈时的卫生巾到毕业交论文，事事都替她上心。
　　
　　哪有这样嘴甜的男朋友？随便说出一句话，都是撩生撩死般诱人。
　　
　　周末实习下班，他去接她，一手端着一杯果茶。
　　“你要红茶，还是绿茶？”他一本正经问。
　　李世华笑眯了眼：“红茶！”
　　张连毫不犹豫递出绿茶，放在她手中，又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无论哪杯，你都是我的那杯茶。”
　　
　　让她几乎想要为他的甜言蜜语尖叫。
　　
　　五一假期，她宿舍聚餐，贪嘴多吃了几块炸鸡，下巴圆润了一点。
　　李世华半是抱怨半是撒娇：“…都胖了…”
　　张连大咧咧将她一抱，顺势坐在自己怀里：“圆圆滚滚抱起来手感才好。”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轻轻往上，不过几下撩拨，就让她彻底乱了呼吸。
　　
　　正式相处不过两个星期，李世华就跟着张连，去了他在校外的公寓过夜。
　　那在她看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晚上，也成为了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晚上。

丢手绢（二）
　　一开始也没有什么，一切都如幻想中那样美好。
　　只是早上起床，张连送李世华到学校之后，突然一连两天避而不见。
　　
　　她自己也害羞，忍到第二天晚上才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过去。
　　张连秒回了她的微信，却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一句：“我对你很失望。”
　　
　　怎么失望呢？
　　她云里雾里，战战兢兢打电话过去，哭笑不得又委屈万分地听他的理由。
　　
　　没有落红？
　　这是嫌弃她第一次没有流血？
　　可是现在社会了，竟然还有人要求女孩子这个吗？
　　
　　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就连网上搜搜就知道要求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女性有“落红”是多么可笑的陋习，她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张连竟然愚昧到这种地步。
　　
　　电话里他久久没有说话，只蹦出了一句：“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就冷漠地挂了电话。
　　李世华百口莫辩，扑在宿舍的枕头上痛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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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到底还是重归于好了。
　　李世华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在张连面前却像是处处低了一头。
　　
　　也许最先动心的那个人生来卑微，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她越是谨小慎微地照顾他的情绪，他的话语就越是偏激，将她心底最脆弱的那一点骄傲和自尊彻底击打得粉碎。
　　
　　张连不再允许李世华住校。
　　“信任是给值得信任的人的。你想住宿舍，除非让我在你宿舍装上摄像头。”他冷冷地说。
　　
　　他们两人住在他的小公寓里，吃穿住行全由她实习薪资买单。
　　“既然是独立自主新女性，不该主动AA吗？房租水电没让你掏钱，总该有点出其他钱的自觉吧？”他振振有词。
　　
　　周末晚餐，她实习忙了整天饥肠辘辘，多吃了一点。
　　张连却逼着李世华去厕所催吐，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无从反驳：“男人带女人出去，是要充面子的。你胖成这个样子，是打我的脸吧？”
　　
　　她委屈又愤怒：“你以前不是说我圆圆的很可爱吗？”
　　他冷冷甩头：“上个月可爱，这个月还可爱吗？你出门去看看，看看哪个人长得像你一样又圆又土？”
　　
　　李世华气得胸闷，摔门回了宿舍，晚上却又收到他的短信。
　　“老婆什么时候回家？没有你，我一个人睡不着。”
　　
　　他是糖衣包裹下的毒药，让她一点点上瘾欲罢不能。
　　
　　怎么样能让一个男人更爱自己呢？
　　张连哄着李世华去割了双眼皮，手掌托着她的下巴：“真好看，我家宝宝的眼睛可真漂亮。”
　　又哄着她去隆胸，却在她全身穿着弹力衣躺在床上恢复的时候骂她是泥潭一样的死水。
　　
　　他若即若离，每当她因为太过痛苦想要离开，他却又表现得那样痛不欲生。
　　“我就是太在乎你了…”张连漂亮的黑眼眸一瞬不瞬，像是情深不可自拔，“想到我们的第一次，就没有办法释怀。别人不是说吗？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你要一直陪着我，地狱火海我们一起闯。”
　　
　　小说中的霸道总裁，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
　　十年暗恋，李世华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心中隐隐觉察出了不对，却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毕业在即，张连却哄着李世华辞去了实习两年的媒体公司，到手的毕业就要签的合同，就像煮熟的鸭子一样飞掉了。
　　
　　李世华妈妈很不理解，打电话来询问女儿。
　　李世华压低声音，躲在张连听不见的阳台：“我和男朋友商量好了，要一起出国读研。现在研究生很重要，不出国的话，旁边人都看不起你。”
　　妈妈几乎崩溃：“家里是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哪里来的钱送你出国？”
　　张连板着脸，阴沉地站在李世华的身后，伸手夺过她的手机，啪一下挂断了。
　　
　　“工作找不到，考研考不上，出国连钱都没有，你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他神色冷漠，用最低沉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语。
　　李世华心在滴血，牙关紧咬，却还挣扎着反击他：“…工作是为了你辞掉，就算你看不起我，我还有家人在爱我…”
　　
　　张连哼了一下，扭曲的面孔像英俊的魔鬼，“你妈爱你吗？真的爱你吗？”
　　
　　“她真的爱你，会嫌弃你胖？会嫌弃你成绩差？会嫌弃你丢脸？初一那年，我看见她站在校门口骂你又蠢又肥。”
　　
　　如晴天雷劈，李世华心底最想忘记的，最深的伤害就这样被暴露在眼前。
　　那年她初一，期末考试遇上生理期，在考场上疼得死去活来，成绩在全班倒数。
　　她妈兴许和她爸刚刚吵过架正在气头上，又被班主任耳提面命搓起了心头火，见了她就发作了。
　　
　　学校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还有很多她的同学。
　　李世华像是被游街示众一样，站在校门口接受所有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母亲喷出的唾沫溅到了她的脸上，她却连伸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
　　
　　十三岁的女孩，正是最敏感最好面子的时候，深深的羞耻感让她的心跳加快。
　　她绝望地抬起头，只想冲回教学楼里，从五楼跳下来。
　　
　　可她抬起头的那刹那，却看见了张连。
　　健康的皮肤像泛着光，大大的眼睛笑成一弯，露出洁白的牙齿。
　　
　　为什么要求死呢？她还没有跟这样灿烂的男孩子说过一句话，如果现在就去死，人生会不会太可惜了？
　　他也像是看见了她，目光一滞，露出同情的神色。
　　
　　不是鄙夷也不是好奇，而是一丝强大者对弱小者的怜惜。
　　那一丝目光，像冬日暖阳驱散了阴霾，让她卑微的心生出伟大的梦想，无论何时也不再放弃。
　　
　　可是十年过去了，她记忆中那个阳光般的男孩子站在她的面前，一字一句说出了真相。
　　原来她李世华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而他张连从头到尾都是个善于掩饰的人渣，以玩弄真心为享乐。
　　
　　可是现在知道又还有什么用呢？
　　她早已经与魔鬼同行，身陷深渊，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我什么都给你了…”她苦笑，“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人活在世，还有什么意义。
　　李世华转过身，就这样，关上了张连家的门。
　　
　　外面下着雨，已经下了好几天。
　　她机械地走在雨中，想找一栋没有什么人的大楼。
　　
　　楼顶越高，离星辰越近，跳下来的时候或许就越自由。
　　她慢慢走在雨中，每次抬头雨水都灌进眼中，她拼了命地想看清前方，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想找一栋楼，我只是想找一栋楼而已。只要够高，就可以…”
　　
　　雨水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屏幕，让她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楚。每个十字路口转弯，都还是回到了这同一条路，李世华却怎么样也找不到记忆中的那栋高楼。
　　
　　“到底在哪里啊？”她擦了又擦眼睛，映入眼帘的却依然是一块破旧的霓虹招牌。
　　
　　茉莉洗头房。
　　
　　“为什么我怎么样都看不见那栋楼，却只能看到这块招牌？”李世华绝望地想。
　　那块红绿色的招牌，却在黑色的雨幕中格外刺眼。
　　李世华第六次经过这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冲了进去。
　　
　　这是个小小的半地下室，却不像一般的地下室那样潮湿。
　　房门大开，里面传来橘色的暖光，像温暖的家。
　　房间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浅色的上衣，短短的头发梳得整齐，像邻家女孩一样亲切。
　　
　　她像是一直在期待着李世华一样，举起毛巾就热切地迎过来：“哎呀，这么冷的天还淋雨，可不要生病了。最近肺炎很严重的…”

丢手绢（三）
　　茉莉的手有魔力，那样轻巧，那样温柔，一下下就擦干了她的头发。
　　李世华明明什么都没有说，茉莉却像是什么都知道。
　　
　　“傻姑娘，你是不是傻姑娘？”茉莉温柔地说，“爱别人之前，总要先爱自己啊。”
　　“那个男人他就是一只怪兽…”茉莉谆谆善诱，低沉的语气像能蛊惑人心，“你心里总想着他，把自己放去哪里了？”
　　
　　“总想着跳楼可不好！砸到花花草草可怎么办？吓到楼里住的小孩子可怎么办？把人家楼里业主的房价搞跌了又怎么办？”
　　茉莉夸张的语气，像个碎碎念的唐僧，让李世华破涕为笑。
　　
　　“笑就对啦。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吗，值得你这样？不过就是一块早该丢掉的破手绢。你想要，我送你嘛！”
　　茉莉歪着头的样子活泼又甜美，说起张连的语气，好像他真的是一块一文不值的破布。
　　
　　李世华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落在膝盖上。
　　茉莉像个孩子似的，好奇地伸手去接，嘴里哼着童谣。
　　
　　“丢手绢…轻轻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她的声音是那样轻柔低缓，像在耳边呢喃碎语。
　　李世华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歪倒在黑色的洗头椅上。
　　
　　“睡吧。”茉莉伸出手，把她的头放在黑色瓷盆上，“好好睡一觉，等你醒过来，这场噩梦就结束了。”
　　一个人噩梦的结束，是另外一个人噩梦的开始。
　　
　　茉莉轻轻拿起李世华身侧的手机。
　　“这玩意儿怎么用啊？”她挠了挠头，胡乱按了半天，却怎么也没办法填对密码。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小海！小海！”茉莉朝楼上喊，“下来帮姐姐一个忙。”
　　
　　——————————————————————
　　
　　深夜一点，张连的手机收到了李世华的消息。
　　
　　“分手吧。”
　　
　　张连一愣，阴暗的表情一闪而过。
　　分手可以，但绝不能由她来说。
　　
　　短信又来了。
　　“你想让我死，眼睁睁看着我为你去死，是不是？”
　　
　　张连面色阴沉，连拨四五个电话过去都被直接挂断，彻底点燃心中怒火。
　　
　　“你在哪里？”他发短信过去。
　　他等了很久，在曾经被李世华永远秒回的对比之下，此刻的一分钟像是一个小时那样煎熬，怒火点燃胸膛，让他恨不能砸烂眼前能看到的所有东西。
　　
　　叮地一下，短信来了。
　　张连只看了一眼，就抓上外套出门了。
　　
　　“茉莉洗头房。”
　　
　　——————————————————
　　
　　“姐姐，你要和这个人见面吗？”小海放下手机，担心地抬起头。
　　茉莉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动作，毫不在意地说：“唔，大概是吧。”
　　
　　小海咬了下嘴唇，瘦得凹陷下去的腮帮子动了动，能清楚看见他牙关紧咬的痕迹。
　　“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他坚定地眼睛。
　　“你不怕你妈打你么？”她微笑。
　　小海点头：“怕，可我更怕坏人对你做不好的事…”
　　
　　茉莉噗嗤一下笑了，轻轻揉了揉小海乱糟糟的头发。
　　“放心，他只是来洗个头。”她柔着声音，“把这个拿上去，告诉你妈妈谢谢你来帮我的忙。”
　　
　　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被茉莉塞在小海的手中，小海想推辞，被她严厉的目光制止。
　　
　　他默默收下钱，上楼的脚步却一下比一下沉重。
　　他知道回到家里是什么等待着自己，他的母亲会一面欣然收下她给的钱，一面当着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楼下住着的这个“不正经”的女人，如果他露出一点点不赞同的表情，就会连他一起辱骂。
　　
　　他讨厌这样。
　　
　　————————————————————
　　
　　雨下得更大了。
　　张连开着车，黑乎乎的雨水像被一盆盆泼到挡风玻璃上，看不清前路。好在已经是凌晨，雨夜路上无人，他一路疾行，终于停在了十字路口。
　　
　　黑暗的雨幕中，一块破旧的招牌格外刺眼。
　　红色和绿色的霓虹交替闪烁，让人无论从哪个方向都无法忽略。
　　像有魔力一样，无限吸引每个人的视线。
　　张连原本就烦躁不堪的心情，在看到霓虹招牌的时候无限加剧，停车的时候油门给多了点，一下撞到路边的台阶。
　　
　　“靠！”他骂了一句脏话，狠狠摔上车门，冲进了挂着“茉莉洗头房”的楼道里。
　　等见到了李世华，张连有无数种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怒火，无数阴暗残忍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翻滚，甚至连事后如何趁着夜雨脱罪都考虑了清楚。
　　
　　这楼怕是有些年岁，深夜大雨，楼道无灯，只剩一片漆黑。
　　张连凭着感觉往台阶下走，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洗头房在地下一层，他一阶一阶往楼下走，下了十阶之后，走到了一个平台。
　　“以为是个半地下室，没想到还挺深。”张连冷笑，转过平台，再往下一层走去。
　　
　　黑暗中的楼梯格外寂静，格外阴冷。
　　他呼出的空气凝成一层白雾，被雨淋湿的外套罩在身上格外冷。张连犹豫着脱下外套，却被瞬间灌入领口的冷风激出了寒颤。
　　
　　“怎么还没到？少说也下了两三层了吧。”他嘟囔着，放慢了脚步。
　　一、二、三、四…每下一层台阶他都在心里计数，直到数到二十的时候，停下了。
　　
　　这不对。
　　彻骨的寒冷从脚板一直升到了后脑。
　　这是什么情况？哪里的半地下室有这么深，他起码走了五六分钟还没有走到，一路上连个门也没有灯也没有，这样的洗头房能有顾客吗？
　　
　　眼前除了手机电筒白光照出来的那一小块台阶，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身前还有多远，身后有没有人，在漆黑一片中，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在寂静的走道里听得格外清楚。
　　可是越仔细听，越好像在这样的呼吸中，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
　　
　　“谁在那里？”张连吼。
　　没有人回答。
　　再深处的楼梯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丢手绢，丢手绢，不要告诉他…”
　　
　　低沉的女声，像是李世华的声音。
　　张连猛地举起手机电筒，小小白光照亮的地方，仍然是空无一人的，望不见尽头的楼梯。
　　
　　撞邪了，他这是撞邪了。
　　张连再不多想，立刻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上跑。他跑得那样快，跑得满身都是汗，胸膛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定，喉咙干哑，甚至想要呕吐。
　　
　　明明下楼的时候只走了几分钟，可他现在跑了这么久却依然看不见尽头。
　　楼梯之上仍是楼梯，无限的楼梯，永远不停止的楼梯。
　　背后除了歌声还是歌声，一句句重复的“丢手绢”像是在念经，吵得他后脑炸裂一般地疼。
　　
　　“别再唱了！别再唱了！别再唱了！”他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朝着眼前无穷尽的楼梯怒吼，“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低沉的女声也渐渐停止，只余下一声耻笑似的叹息。
　　
　　眼前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张连心口狂跳，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瞎了。
　　几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开了太久的电筒，没电自动关机了。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无尽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张连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他努力去摸身侧的墙壁，再一点点挪动双脚。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到，却能感觉到清凉的风从下而上，吹拂在他的脸上。
　　那诡异的寒冷不再有，变成了一阵阵舒爽的风。
　　鼻腔里满是清新湿润的气味，像是…刚刚下完雨的户外。
　　
　　一切的迹象都告诉张连，他不再在刚才那个恐怖的永远走不完的楼梯里了。
　　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呢？
　　为什么眼前仍然是一阵漆黑？
　　
　　身体本能感觉到危险，张连双手平举，再也不敢挪动一丝半毫。
　　可是指尖却突然触到了一片柔软，像细腻的绸子，像是女人的一片衣角。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体前倾，失去了平衡。
　　
　　张连抓到了。
　　原来是一块天蓝色的手绢，角落里用白色的线，十字绣了他的名字，看起来是那么熟悉。
　　而他的眼前也终于不再一片漆黑，看见了他停在楼下的，现在只有火柴盒大小的车。
　　
　　清晨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街上的行人也只有指甲盖的大小。
　　张连站在18层的顶楼，站在岌岌可危的楼沿，这个李世华曾经决意跳下去的地方。
　　他紧紧握住一块天蓝色的手绢，失去平衡的身体徒劳地挣扎着，却怎么也逃脱不了坠落在地的结局。

丢手绢（四）
　　
　　清晨五点半，安静的宝灵街上飘下了一片天蓝色的手绢。
　　像是谁家晾的衣物被风吹落，那片天蓝色的手绢直勾勾地坠在了马路边沿的台阶上。
　　
　　只是一块手绢而已，没有人会在意。
　　可是手绢之下，却渐渐汇聚起了暗红色的血迹。
　　血跟随着大雨之后地上残余的积水，朝着“茉莉洗头房”的方向流去，却在滴落半地下室的窗户前，被草草搭在一起的破木板盒塑料泡沫挡住。
　　
　　有早起的街坊经过，不满地唾一声：“谁这么没素质，大清早在这里杀鸡，弄得满地都是血！”
　　
　　茉莉一个人坐在洗头椅旁边，小巧的鼻子抽了抽，满是嫌弃的表情。
　　
　　“果然啊，坏的人连血都是臭的。”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天蓝色的手绢，上面染上了可疑的红色痕迹。
　　
　　许久之后，直到清晨的洒水车将台阶上的残血清理干净，她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也不错。”茉莉满意地点点头，哼着歌曲，把那条蓝色的手绢挂在了那一排给顾客擦头的毛巾架上。
　　
　　————————————————————
　　
　　半个月后，李世华又一次来到了茉莉洗头房。
　　她站在门口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可是店里并没有人。
　　
　　空荡荡的店里，只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轻轻把手里的蛋糕盒子放在了桌上。
　　
　　“我来，是想谢谢你。”李世华对着空气中的浮尘轻轻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如果没有你那天晚上陪我聊天，开解我，恐怕我就过不了这个生日了。”
　　“谢谢你…”
　　
　　她明天就要离开这座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如今的她宛如重生，只想亲眼见证世界之大，天高海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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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微笑着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小海狼吞虎咽地吃蛋糕。
　　平时再是老成持重的孩子，在美食面前都会原形毕露。
　　
　　小海接连吃了小半个蛋糕，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姐姐，今晚是你的生日吗？”他扬起头。
　　
　　“唔，算是吧。”茉莉心不在焉地玩着泥娃娃。
　　小海眷恋地看了看没吃完的蛋糕，到底还是把蛋糕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你吃呀。”
　　
　　茉莉温柔地摇了摇头：“我过敏，一吃蛋糕啊，浑身就会长红通通的疹子。”
　　她撩起袖子，手指沾了点白色的奶油，抹在他的脸上。
　　几秒之后，白皙的手背上果然泛起了一层层红斑。
　　“不要紧，过一会儿就好了。”她毫不在意地挥手，让他继续吃。
　　
　　小海却皱起眉头，严肃地想了又想，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白纸。
　　
　　“生日要有礼物才可以。姐姐的生日，我要送你个礼物。”
　　他黑瘦的小手在白纸上摆弄着，几下就折出一只白色的纸飞机。
　　“…生日快乐！嗯…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其实飞得很快的…”
　　
　　他耳根红了。
　　茉莉却高兴地将纸飞机接过来，郑重地摆在架子上，和她的泥娃娃放在了一起。
　　
　　小海走了之后，她又将那只纸飞机拿出来端详。
　　白色的试卷上有小小的字迹，还有红色的笔写出来的数字——47。
　　
　　“什么嘛，原来是一张考试卷子啊。”她嘟囔着，“啧，这孩子，是不想把试卷拿回家才送给我的吧？”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黑暗像是阳光一样，渐渐从她小小的窗户侵袭而入。
　　茉莉慢慢站起身，走在墙边的木架旁，拿起了那只泥娃娃。
　　
　　她像是个童真的孩子，一只手拿着娃娃在桌上旋转，另外一只手在空气中画着圈，如果细细看，会发现她的手指攥着，也像握了个什么。
　　
　　温柔的童谣从茉莉的口中溢出，如同午夜呢喃。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她轻盈地转了个圈，大大的裙摆在空中旋转，手里的泥娃娃也同样的，旋转了小小的一圈。

圆圈舞（一）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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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傍晚，茉莉洗头房迎来了一位常客。
　　
　　五十多岁的廖阿姨最近对洗头上了瘾。
　　从以前的一星期来一次，逐渐变成了每天都要来一次。
　　最近这几天，更是每天早晚都要来。
　　
　　茉莉穿着朴素的长袖长裤，短短的蘑菇头，看起来就像一个单纯的高中生。
　　她乖巧地站在门前，像是早已料到廖阿姨的拜访。
　　
　　“小茉呀，我真的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廖阿姨穿着灰色的外套，一脸满足地躺在洗头椅上，“自己在家里洗头，不管怎么洗都觉得痒痒得不得了。只有在你这里才舒服一些。”
　　
　　茉莉温顺地坐在她身后，拧开了水龙头。
　　温热的清水慢慢从廖阿姨黑中带灰的头发上流下，茉莉细白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间穿梭。廖阿姨惬意得不由自主地哼哼，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在窗玻璃的反光里，她那黑中带灰的头发竟然变作了又粗又短的黑色短毛，乍一看像一只庞大的动物，在一阵阵清水浇湿下，才勉强得到了片刻柔顺。
　　
　　“您最近心里不舒服吗？”茉莉循循善诱，亲切的语气就好像是和廖阿姨相识多年的孩子。
　　温暖的水流，舒适的按摩，还有这样温和的陪伴，仿佛无论是怎样戒备的人来到茉莉洗头房，都会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似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廖阿姨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有点闷，也有点哑。
　　
　　“小茉啊，我总归是有点难过的。”廖阿姨抽了抽鼻子，“到底结婚这么多年，你说没有感情也有亲情吧。他现在这样，当着我面就把女人往回家带，这是把我的脸放在哪儿？”
　　
　　她的声音低下去，片刻后又扬起来，咬牙切齿地咒骂：“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这么能折腾，迟早得病，死了都没人给收尸！该死！”
　　
　　廖阿姨愤愤不平地嘟囔着，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逐渐淹没在越来越大的水声中。
　　茉莉冰冷的手指顺着头皮渐渐挪到了廖阿姨的脖子上，轻轻应了一声。
　　
　　“…可是常常是该死的人没有死，不是么？”
　　
　　廖阿姨第一次发现老公出轨的迹象，是在上个月，她从菜市场买完菜，像之前的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早上那样回到家。
　　连续下了好些天的雨，难得阳光晴好。
　　廖阿姨喜滋滋地掀开被褥，打算抱去天台晒，却在床单上鬼使神差地发现了一根头发。
　　
　　那绝不是她的头发，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长长的，略有点弯曲，带点棕色，怎么看都不是她或者老伴廖老三。
　　
　　“刚开始谁往那方面想啊？”廖阿姨哑着嗓子，“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是好是歹都过了二十年，哪能想到他这会儿搞外遇？”
　　
　　廖阿姨和廖老三是半路夫妻，三十多岁了才经人介绍结婚。
　　俩人一辈子没有孩子，感情也谈不上多深厚。
　　但是搭伙过日子这么多年，她自认对廖老三还算了解——不是个坏人。
　　
　　她挑出那根头发扔到了垃圾桶，没太在意。
　　直到不久后的某个晚上，她睡在廖老三的身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廖老三，他不打鼾了。
　　过去二十年震天响的呼噜声突然间没有了，她五大三粗的丈夫，呼吸的声音突然间温柔得好像个刚出嫁的新娘子。
　　
　　就是这一点点的异样，却让廖阿姨的心里如同敲响了警钟。
　　她掀开被子，往丈夫那边靠了靠，却突然闻见了一阵若隐若无的淡香。
　　像是秋日落雨，一株饱满的槐花树被雨水打落了满地的槐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小院中。
　　
　　这样的香气，绝对不该出现在大老粗廖老三身上。
　　
　　廖阿姨脑海中嗡地一下，像是被锤子敲了一下。
　　她一巴掌呼在廖老三后背，就想跟他玩命，可是连拍了两下，丈夫也只是哼哼着睡过去。
　　
　　她巴掌生疼，人却渐渐冷静下来。
　　信息时代，讲求证据，她就是真砍死廖老三，到了派出所也得讲出个所以然。
　　别人要是问她为啥半夜杀夫，难道她对着警察说“因为他不打呼噜”？
　　
　　廖阿姨冲动了半辈子，冷静了这一次。
　　“半路夫妻，又没孩子，说句再难听的话也不怕好聚好散，他瞒我做什么？”廖阿姨躺在洗头椅上，一面对茉莉发牢骚，一面飞快地用手背擦了眼角。
　　
　　“这还不算完…我看了他的手机，早上他说去打牌我也偷偷跟着，一辈子没做过的丢人现眼事全做了，也没找到那小/裱子在哪里…”
　　可是廖阿姨却在家里面，发现了年轻女孩子的衣服。
　　
　　“一件上衣，款式蛮旧，就我以前还穿过的那种，带碎花的…”廖阿姨皱眉，“破破烂烂，像放了好多年…”
　　绝不是她自己的。
　　她的那些几十年的旧衣服，早在跟廖老三结婚之前就扔了个干净。
　　
　　不是她的，这衣服还能是谁的？
　　廖阿姨又是气又是恨，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有天大的胆子，公然把脏女人往他们的家里带！
　　“杀千刀的混蛋，不知道跟他哪个老情人旧情复燃了！”廖阿姨咬牙切齿，“我去厨房拎了把菜刀，就等着他回来。”
　　
　　可是廖老三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可怜我哟，在客厅坐了一晚上，熬得我眉心发黑两眼青紫。”廖阿姨忿忿，“连去一趟城隍庙都能遇见破道士，非说我印堂发黑恐有血腥之灾。”
　　“这话倒没错，”她唾一声，“亏得他躲出去了，等我见到他，我肯定砍死他。”
　　
　　嗓门豪爽，语气干脆，将自己手刃亲夫的决心表达得淋漓尽致。
　　茉莉忍俊不禁：“那您还是别见他了…”
　　
　　她停顿了两秒，声音宛如耳语：“我怕真的见了他，最后死掉的却是不该死的您…”
　　
　　闭着眼睛享受水流的廖阿姨却没有听见，只是惬意地哼着歌曲。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圆圈舞（二）
　　瘙痒了整日的头皮终于舒服了，廖阿姨神清气爽地从茉莉洗头房出来。
　　
　　廖老三还是没有回家。
　　可是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却仍然有淡淡的香气。
　　
　　廖阿姨越想越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下午出门前已经吃过晚饭，现在却仍然饿得心口发慌，干脆把冰箱里的水果全部翻出来，一口一口啃着。
　　
　　鲜红色苹果汁液横流，她张开嘴巴嘎嘣一下咬掉半个，下巴沾上果汁又用舌头去舔。
　　五十多岁的廖阿姨像从来没有吃过水果一样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
　　
　　可她还是饿，像什么都没吃过似的饿。
　　厨房和冰箱已经什么都不剩，廖阿姨翻箱倒柜找来一罐蜂蜜，坐在沙发上一勺勺挖着吃，这才终于心满意足。
　　
　　窗外天已黑透，小小的两室一厅里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声音。
　　一南一北两个房间，黑乎乎的门洞敞开，像两只黑色的眼睛，一直静静凝视着坐在沙发上的廖阿姨。
　　
　　她却浑然不觉，等到电视结束，抱着蜂蜜罐子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面是一个平平淡淡的中年阿姨，圆圆的脸庞，黑灰色的短发，泛黄的肤色。
　　廖阿姨哼着歌，往自己的脸上抹洗面奶。浓密的白色泡沫顺着稀疏的眉毛流到了眼睛中，她赶紧闭上眼睛，扭开了水龙头。
　　
　　水流哗哗，她闭着眼睛掬起冰冷的水浇在脸上。
　　而就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刚刚还倒映着她的脸的镜子里，却出现了另外一个黑色的影子。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廖阿姨还在哼着歌，丝毫没有察觉到黑暗中那落到她身上的目光。
　　寒气袭来，她打了个喷嚏，拿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终于睁开了眼睛。
　　
　　镜子里还是那张熟悉的圆脸。
　　廖阿姨端详了片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最近胖了这么多啊！”
　　
　　她转过身，懒得打开灯，摸黑往卧室里走。
　　却没有注意洗手间内那个黑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卧室里一张床，她躺在自己平常的位置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右手顺势伸进了枕头底下，摸到了一点冰冷才放下心来。
　　
　　“等你回来，我捅死你。”她闭着眼睛大咧咧地说，任谁听来，都只会当成一句玩笑话。
　　可那柄冰冷的菜刀却早在她的枕头下放了好几个晚上。
　　
　　从来都不是一句玩笑。
　　
　　夜色渐深，廖阿姨也渐渐睡熟。
　　一直站在床边的那个黑影，也终于渐渐向廖阿姨伸出了手，却在触到她脸颊之前，猛地收了回来。
　　黑影往前一步，像要扑上床；却又突然后退一步，又像转身走。
　　
　　一步向前，一步向后，它像在寂静的黑暗中跳着诡异的圆圈舞。
　　就在熟睡的廖阿姨床前，既像是想要叫醒她，又像是拼了命地不被她发觉。
　　
　　而茉莉洗头房里，茉莉也没有睡着。
　　她一边玩着架子上的泥娃娃，一边苦笑摇头，轻轻叹息。
　　“廖阿姨，你可真是心大呀。怎么都快变成一只熊啦，自己还不知道呢？”
　　
　　——————————————————————
　　
　　一直都很心大的廖阿姨最近胃口激增，体重也跟着激增，再次来到茉莉洗头房的时候，就有些焦虑。
　　
　　“都五十好几的人了，我不会是怀孕了吧？”她忧心忡忡愁眉苦脸，“这个杀千刀的廖老三，把我搞成这副鬼样子！现在还不回家，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茉莉想笑，好不容易忍住了，瞥了眼廖阿姨隆起的胸背和肚皮，不紧不慢地说：“他呀，不敢见你呀…”
　　枕头下放着一柄菜刀，他想活命，只敢像影子一样跟在你身后。
　　可有人又想让他死，像操纵洋娃娃一样操纵着廖老三，只盼着被你发觉。
　　
　　如果不是你这么心大…茉莉叹气，低下头，凑在廖阿姨的耳边，靠得那样近，声音那样轻：“你想见到他，那很简单，我教你呀，好不好？”
　　
　　“晚上睡觉之前，你在床边的地板上洒上一圈面粉。等你早上起来的时候，看看积雪一样的白色面粉上，有没有一圈一圈的脚印？”
　　是谁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房间里，是谁像影子一样亦步亦趋紧紧跟在你身后，只要突然地回一下头，就能够看见你找了这么多天的廖老三。
　　
　　廖阿姨悚然心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水流依然在她的头发上不徐不缓地冲着，她却像是被压在洗头椅上动弹不得。她拼了命地左右晃动，想从洗头椅上挣扎起身，眼角的余光却看见旁边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样子。
　　
　　圆圆的脸蛋，圆圆的耳朵，黑色的短发，粗壮的身体。
　　玻璃里的她自己，分明早已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熊！
　　
　　廖阿姨想要尖叫，声音却堵在嗓子眼里。
　　小小的洗头房里依然只有水流声，和茉莉温柔的声音。
　　
　　“洋娃娃住在廖老三的身体里，又把你变成了一只熊。可是一只熊如果杀了人，也要挨枪子儿的。廖阿姨，你要是不想死，可千万不要做那只杀人的熊。”
　　
　　————————————————————————————
　　
　　杀人的熊，大约一开始都并不是那么想杀人的。
　　就像三十年前的那场悲剧。
　　
　　清晨七点，村口廖四福的家门紧闭。
　　隔壁廖小妹刚刚吃完早饭，挎了筐正准备去拔猪草，看到廖四福家紧闭的家门，好奇地上前推了推。
　　
　　“叔！婶！”她喊。
　　
　　没有人回应，可是扑鼻而来的血腥味道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一阵冷风吹来，廖小妹打了个寒颤。
　　破旧的木门恶作剧一样被吹开了一条缝隙，吱呀一声之后，便是廖小妹响彻云霄的尖叫：“杀人了! 杀人了！”
　　
　　猩红色的鲜血浸入黄泥地，仿佛混合成了红褐色的泥浆。迎面的院子里斜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廖四福仰面朝天，右肩膀以下被撕扯得宛如碎片，肠穿肚烂。
　　土黄色的矮墙旁边，有另外一具尸体，廖四福十九岁的女儿扒在墙根，还保持着逃命的姿势。
　　
　　可是她的头却只剩了一半。
　　原本姣好的，洋娃娃一样的脸不复存在。额头以上被生生掀开，只有后脑勺还残留着被血浸透的些许黑发，像深海中捞出的海藻。
　　
　　一向平静的勉县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悲剧。
　　熊瞎子杀人了。

圆圈舞（三）
　　三十多年前的廖老三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
　　他上头两个哥哥，打小跟在哥哥们身后，大山里面摸爬滚打，一身麦色的皮肤，健康又矫健。
　　
　　村口廖四福老婆死得早，只留下一个女儿廖花跟他相依为命，被他捧在掌心里，宠得珠玉一样。
　　廖花一天天长大，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漂亮。她每个月从镇上高中回家的那个周末，村里面的小伙子总要来来回回经过好多次村口。
　　
　　廖老三也一样。
　　穿着白色的汗衫，敞开健康的胸膛，露出线条干净的腹肌，总在廖四福门口徘徊。
　　
　　廖四福对这个女儿看得紧，廖老三这么徘徊了大半年，才渐渐能趁着夕阳落下廖四福坐在门口抽烟袋的时候，扒在前院的矮墙上和廖花说上一些话。
　　
　　“花儿，这个给你。”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递了一布袋东西过来。
　　廖花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口袋野生的蘑菇。
　　
　　“这是榛蘑，长在榛子树底下的。要摸黑上山去摘，趁着天亮之前下山做成午饭，这才鲜甜好吃。”廖老三笑眯眯地说。
　　“三哥，你又上山了？”
　　廖花儿亮晶晶的丹凤眼上缀着又长又弯的眼睫毛，清晨的阳光下沾了露水一般轻盈，像洋娃娃一样漂亮。
　　
　　廖老三看得呆住，直到廖花儿羞赧低下头，才咳了一声挪开目光。
　　“嗯，山里好东西多。”
　　他微笑，眼里满是憧憬：“去年我捉了六只锦鸡，翻出留坝，到山那边的县城里卖了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任谁看来都是一笔巨款。
　　廖花儿“哇”地赞叹出声，更让廖老三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他是有认认真真考虑过的。
　　家里他排第三，轮到他娶媳妇的时候能有几分钱的家底留下来？
　　何况他喜欢的廖花儿又是家里独女，被廖四福宝贝一样供到高中，搞不好还会去读大学…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他既然生在这山中，打小在山里面摸爬滚打，就要靠着这大山成家立业。
　　
　　“等我这次再捡了蘑菇，给你买件新衣服。就现在城里人最常穿那种，带小碎花的。你穿起来
　　
　　那年初春，雪融不久，廖老三又一次进了山。
　　冬天那会儿在山沟的一棵野槐上见到了一只锅盖大的蜂巢。那会儿大雪封山，他怕万一捅了马蜂窝惹来野蜂跑不掉，忍着没动手。
　　好不容易到了春天，廖老三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只盼着早些找到那棵野槐树。
　　
　　他在山沟里走了半日，倒真的找到了去年那棵野槐树。
　　可是那锅盖大的梨形蜂巢却早已经不在了，只有些泥巴样的残骸跌落在地。
　　
　　廖老三可惜地叹一口气，刚想转身走，眼角余光却瞥到了树上的一个角落。
　　
　　粗细长短不一的树枝杂乱地堆积在枝杈，像是一个临时搭成的鸟窝。
　　可那绝不是鸟窝。
　　哪里有这么大的鸟，需要半米来长的窝？
　　哪里有这么蠢的鸟，将巢穴筑在这么低矮的树枝上？
　　
　　廖老三在山里长大，本能地察觉到不对。他下意识地往前两步，却突然看到了一只黑黑的、圆圆的毛茸茸耳朵。
　　
　　那是熊窝。
　　窝里躺着一只熊。
　　
　　人类本能的逃生欲望让血瞬间涌上了廖老三的头上，脑子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做出了行动，转身跑出了好几步。
　　对于山里人来说，遇见熊瞎子的结局九死一生。
　　他小时候扒着门缝见过的，那拎着一对熊掌家家户户兜卖的猎人，只剩了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另外一半的脸被熊掌挠得宛如一块煎饼，看不出模样。
　　
　　谁不怕熊？谁不想逃命？
　　廖老三玩命地跑，初春山涧清冷，风吹在脸上，又让他慢慢冷静下来。
　　
　　刚才看见的狗熊窝并不算大
　　刚才看到的这只熊当然也算不上大。
　　熊生性警惕，听见人的动静大多避开，刚才那只熊为啥还在呼呼大睡？
　　
　　狗熊冬眠喜欢寻找洞穴，冬天进山捡柴他从来不敢往洞里走，为什么这只熊偏偏要在槐树上建窝？
　　动物爬树一般都是为了…躲避危险？狗熊在山里已经算是霸王，老虎都不怕，何况山里几十年前早就没有老虎踪迹了，它把窝健在树上是为了什么？
　　
　　除非…
　　廖老三骤然停下了脚步，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而泛红。
　　他回忆着刚才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脑子里灵光一闪，转过身来。
　　
　　初春正是狗熊产仔的时间。山中虽然无虎，但仍然有狼，成年母熊不怕狼——可是狗熊幼崽却是狼的食物！
　　把窝筑在树上的是一只母狗熊，它要在外出觅食的时候，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的幼崽！
　　
　　廖老三激动地飞奔起来。
　　一辈子能有多少机会，遇上母熊不在身边的熊崽子？
　　
　　他跑到了槐树下，把腰间麻绳紧了紧，深深吸了一口气。
　　槐树树干粗糙，类似的树他从小到大不知爬过多少次，却再没有哪一次有今天这般紧张激动。
　　他踩着树杈，心脏像是被一根钢丝悬在万丈悬崖上，每一个细小的动静都让他手脚颤抖。
　　
　　小狗熊终于醒过来了，它看起来最多两个月，像村里的土狗一样大小，通体乌黑，只有脖子下有一圈白色的毛。
　　它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廖老三牙关紧咬，加快了往上爬的速度。
　　小狗熊警惕地躲了躲，口中呜嘤呜嘤地发出了叫声。
　　
　　就是现在，再不能犹豫！
　　廖老三生怕狗熊仔的叫声引来了母狗熊，使出全身气力，一把揪住狗熊仔的后背。他用的力气那样大，几乎扑落了母熊筑的窝，自己也险些掉了下去。
　　他牢牢抓住树枝，怀里的狗熊仔被他勒得那样紧，尖尖的长爪就在他的外衣上掏啊挠啊。
　　
　　廖老三忍住痛，迅速地落地，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他跑得是那样快，那样拼命，两肋之间钻心般痛，一路上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膝盖以下一片泥泞。
　　
　　他听到了母狗熊愤怒的尖叫和哀痛的吼声，连头皮都在发麻。
　　怀里的小狗熊呜嘤呜嘤地回应着母熊的喊声，廖老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把狗熊崽的嘴巴往自己怀里捂。
　　它还在叫，他伸出拳头，使出全力兜头砸了数下。
　　
　　小狗熊终于不叫了。
　　而直到跑出了山涧，廖老三才终于再没有听到母狗熊回荡的嘶吼声。
　　
　　——————————————————————————
　　
　　廖花儿抱着狗熊崽，像漂亮的洋娃娃抱着自己的熊玩偶。
　　廖老三扒在矮墙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他说，“就养你家后院里，那不是有棵核桃树吗？我也在树枝上给狗熊崽搭个窝，让它爬树！”
　　廖花儿摸着熊崽圆滚滚的头，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太好？我爸要是知道了，恐怕要说我的。”
　　
　　“怕啥！你就说这是狗崽子，还能帮你看家呢。”廖老三摆摆手：“等这狗熊长大了，我就剁了熊掌出去卖。一对熊掌拿出山，少说能卖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晃晃，眼睛晶晶亮：“等我赚够了钱，就接你去县城过日子。”
　　廖花儿抿了下唇：“我还要考大学呢。”
　　
　　她笑起来的样子太甜美，像乖巧的娃娃。
　　廖老三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她。
　　
　　天色渐暗，门口抽完烟的廖四福推门回家。廖老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冲廖花儿摆摆手。
　　小狗熊从廖花的怀里滚出来，趴在核桃树下，她看着它憨态可掬的样子笑弯了腰。
　　
　　看起来是那样美好。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
　　
　　那天晚上，廖老三像是冥冥中有了某种预感似的，睡得并不安稳，六点不到就起了床。
　　他惦记着廖花儿，干脆披衣起身，顶着夜色往村口走去。
　　
　　潮湿的雾气沾在衣服上，他打了个寒颤。村口廖四福家小小的后院里，那棵核桃树上冒出新芽，他扒在矮墙上，看到了树下趴着的小狗熊崽。
　　
　　一晚上时间，它看起来有些不安，仍在嘤嘤呜呜叫个不停。
　　声音虽然不响，但是听起来十分惹人烦躁。
　　
　　日头渐渐升起，天亮起来。前院传来廖四福咳嗽的声音，廖老三安静地坐在墙边，知道隔不了多久廖花儿就会起床来到后院。
　　那时他和她就可以短暂地说上几句话，让他一天都快乐而满足。
　　
　　然而悲剧也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一声暗沉的吼声从前院传来，年过五十的廖四福爆发出嘶哑的怒吼：“跑！”
　　只一声，就戛然停止。
　　
　　廖老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站起身，正在犹豫是否翻过矮墙，却在此时看见廖花儿捂着嘴巴，呜咽着朝后院跑过来。
　　
　　睡眼惺忪的她正在穿衣，却听见前院门口的廖四福莫名喊了一声。
　　她疑惑地推开门，看见她爸直挺挺倒在地上，右肩被扯掉一半，肚皮上方趴着个庞然大物。
　　
　　一头黑熊，像从天而降的饕餮，撕扯着廖四福的肚皮。
　　廖花儿短促地哀鸣了一声，捂住嘴巴转身，踉踉跄跄朝后院跑去。
　　那黑熊像是意识到什么，放下嘴里的廖四福朝她追过来。
　　
　　“花儿！”廖老三被眼前的场景惊得无法动弹。
　　他站在矮墙之外，眼睁睁地看着一头黑熊紧跟在廖花儿身后，张着血盆大口，挥舞着鲜血淋淋的熊爪。
　　“三哥救我！”廖花儿宛如抓住救命稻草，拼了命地朝他跑来。
　　
　　黑熊低沉地吼着，挥舞的熊掌啪地击中她的后背。
　　廖花儿哀嚎一声，歪了身子，却仍然挣扎着朝他的方向坚持。
　　
　　廖老三撑在矮墙上的手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她恳切的目光哀求着他救她，他却怎样也没有办法翻过那堵低矮的黄泥墙。
　　他仿佛能闻见黑熊身上的血腥气，身体的本能终究占据了上风，让他连滚带爬的往前逃。
　　
　　“三哥！”
　　
　　有人在喊，又或者是他的幻觉。
　　廖老三边跑边哭，泪流满面。
　　
　　石磨边上就是廖村长家，是离得最近的一户人家。
　　廖老三为了求助而奔逐的脚步却渐渐停下来。
　　
　　被熊袭击，几人能活？就算活下来，也是不人不鬼的恐怖样子。
　　而且…廖老三咬住嘴唇，他要怎么解释熊瞎子来到村里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是他害死了廖四福和他女儿，他要怎么在村里立足…
　　
　　天光大亮。
　　廖老三站在村长门口，仿佛听见了村长家的小女儿廖小妹与父母告别的声音。
　　
　　是求助，坦白，承担责任甚至偿命，还是将真相埋在心间？
　　廖老三只用了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数分钟之后，廖小妹推开家门。
　　清晨七点的廖家村，是那样的静谧。
　　像以往的每天一样，门前连一个人的身影都没有。

圆圈舞（四）
　　宝灵街的街坊最近常谈的八卦，就是住在临街的廖老三的意外死亡。
　　“说是煤气中毒呢…”人们议论纷纷，“廖老三的老婆在炉子上烧了水，可壶中水太满，把火浇灭，漏了煤气。她自己出门洗头去了，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等回来的时候发现睡在床上的廖老三一动不动，早都咽气了！”
　　
　　廖老三平日里不和别人结怨，除了内向了点脾气古怪了点也没什么不好。廖阿姨是个爽朗性子大嗓门，遇上廖老三这个闷葫芦，两口子过了二十年，也没听说吵过几次架。
　　哪能想到有天早上，廖阿姨炉子上烧了水自己却忘记了，睡在床上的廖老三就这么被煤气憋死了。
　　
　　警察局里的廖阿姨懊恼地哭泣：“最近记性不好…好一阵了，迷迷糊糊的，总有些记不清事…”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为什么会去烧水，不记得为什么自己会出门，不记得廖老三为什么没有叫醒廖老三。
　　
　　只记得那天早上在某间洗头房里，她似乎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温暖的水流从头上流过，茉莉蛊惑的声音曾经在耳边盘旋。
　　可茉莉到底说过些什么，廖阿姨却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了。
　　
　　“最近好像什么都记不太清楚。”廖阿姨低下头，“那家洗头房是在哪里？好像是隔壁街，又好像在菜市场对面…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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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茉莉清清楚楚地记得一切。
　　她看着洗头椅上躺着的廖阿姨，长长叹出一口气。
　　
　　“你从来都不知道，廖老三以前做过什么，对么？为什么他三十多岁还没有结婚，你们同在一个镇子，他却绝口不提他长大的村庄？为什么他藏着三十年前的旧衣，到今天也舍不得丢弃？为什么他不喜欢孩子，甚至心虚到连洋娃娃和熊玩偶都不喜欢？”
　　
　　曾经犯下的错误，曾经伤害过的人，像是盘旋在头顶的秃鹫，随时等待着俯冲下来，将过往的隐秘撕扯出来。
　　想复仇的人，一条命还不够，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廖花儿和廖四福死于非命，便要仇人廖老三全家也血债血偿。
　　
　　“那只来复仇的洋娃娃，她就住在廖老三的身体里，夜深人静时在你的床边徘徊。”
　　
　　“她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也常常被熊杀死的滋味。”
　　“可是你们住在这钢筋森林里，去哪里找一头熊来？”
　　“没有现成的熊，她就只有让你变成熊了。”茉莉轻轻说，“但是...你要是受了洋娃娃的蛊惑，杀了人，也会被抓起来的呀。”
　　
　　茉莉伸出食指，在太阳穴旁摆出枪的手势。
　　“熊杀了人，要吃枪子儿…”
　　
　　犯下罪孽却没有受到惩罚的廖老三，会连累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的廖阿姨的性命。
　　应该死的人总是不能在最该死的时候得到报应。
　　却要连累红尘凡事中疲于奔命的普通人。
　　
　　茉莉叹口气，看着迷茫的廖阿姨，黑黑的眼中闪过怜悯。
　　善恶有报，原来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许多。
　　
　　“廖阿姨，我教你啊。”她轻声说，白皙的手关掉了水龙头，“等你回去，别忘了烧满满一壶水，浇熄火焰。直到闻到满屋子的煤气味，再锁上房门…”
　　“洋娃娃大仇得报，也不会再纠缠你了。”
　　
　　“然后，就忘了吧。把这一切全都忘了吧，什么也不要记得。”
　　
　　她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廖阿姨懵懂地点头，转身离开茉莉洗头房之前，如梦初醒般回了头。
　　那个乖巧的洗头小妹坐在阳光射不进的角落里，短短的黑发遮住眼睛，再看不出一丝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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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居们口中一向老实温和，家庭关系良好的廖老三，最终死于一场煤气泄漏的意外。
　　廖阿姨接受了警方的调查，又迷迷糊糊地处理完了他的丧事。
　　可她非但没有感觉到本该有的伤心，反而一身轻松，像卸下重担似的。
　　
　　她最常去的地方不再是茉莉洗头房，而是人民医院的精神卫生科。
　　“我最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医生，我会不会是生病了？”廖阿姨愁眉苦脸对医生说，“老公死了我也不伤心，可他也没做过啥对不起我的事啊。怎么我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的？”
　　
　　她来的次数太多，医生早已替她详详细细检查了遍，此时便宽慰她说：“您心宽想得开，未必是坏事。”
　　
　　“这么伤心的事情，您能轻松忘记，也是一种福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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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忘记当然是福分了。”茉莉低头，对好几天不见的小海微笑，“有的时候，记得太牢并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这世界上许多事，如果可以选择，忘记是最好的结局。
　　
　　小海坐在她身边，了然地点头：“我也想忘记。”
　　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树枝，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学着电视剧里的招式，一手画圆，一手画圈。
　　“姐姐，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奈何桥，有没有孟婆？如果我死了，一定要喝上好几碗孟婆汤，把这辈子的所有事都忘记。”
　　
　　“啊，还是留下一口吧。”
　　他扔了树枝，转头看她，圆圆的眼睛眨也不眨，“留下最后一口不喝，我只记得茉莉姐姐就够了。”
　　
　　茉莉哑然失笑，伸出手揉揉他的头。
　　“在家里闷的无聊了吧？”
　　
　　小海妈妈工作很忙，晚上总是七八点才下班，周末从不出门，只和儿子闷在家里。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生性好动，可他怕被妈妈责打，一放学就回家呆着哪也不敢去，自己做饭，自己收拾，趴在窗户上看着其他男孩子快乐地从街头跑过。
　　
　　实在是可怜得很。
　　
　　茉莉想了想，说：“明天陪姐姐一起出门吧。”
　　小海眼睛一亮：“去哪里？”
　　
　　“去追星。”她笑眯眯地说，“小海呀，陪姐姐追星去吧。”

粉刷匠（一）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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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海倒是没想到，茉莉说的去追星，原来真的是去追星。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
　　
　　到处都是鲜花和气球，巨大的双层巴士上喷涂着各种各样漂亮的脸蛋，一排人形立牌沿街摆放，兴奋的女孩子们排队等着合影。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灯牌、手幅或者印着她们爱豆英俊脸庞的小扇子，头上戴着各种颜色的头饰，闪耀着各种小海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茉莉也比平时兴奋，脸颊微微透红，热切地看着周围兴高采烈的小姑娘们。
　　
　　“这是什么节目啊？”小海紧紧牵着她的手，小心地避开周围人流。
　　茉莉说：“唔，是个大明星，叫卫帅。他的粉丝见面会。”
　　
　　小海脸上的表情很明显，茉莉带着笑意瞥了他一眼：“怎么？很惊讶么？”
　　“不，只是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崇拜其他人的样子。”他说。
　　
　　茉莉脚步一顿，咯咯笑了起来：“我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呀，看起来不像吗？”
　　她一张小小的脸，黑黑的头发，素淡的打扮，乍一看确实和旁边那些尖叫欢呼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可是就算她真的和那些女孩子们站在一起，也一点也不像她们。
　　
　　小海说不出来为什么。
　　但他想象不出来茉莉为了谁疯狂尖叫的样子。
　　生死离别，喜怒哀乐，在她面前都淡淡的，仿佛只是茶余饭后的三言两语。
　　
　　“姐姐，她们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卫帅？就因为他长得好看么？”小海问。
　　茉莉唔了一声：“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说不准的事情。”
　　
　　像星星一样站在舞台上，耀眼地散发出魅力。
　　或者仅仅是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都也许会触动旁人的心情。
　　
　　“偶像和粉丝之间的爱，真的很特别，不是么？”茉莉感慨。
　　
　　小海没有说话。
　　临近开场，附近排队购买官方周边的女孩子们多了起来，总有人匆忙间撞到他们。
　　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她避开，冷不丁说：“姐姐手很冷，今天应该多穿一点的。”
　　
　　茉莉哎了一声：“你的手也没有暖到哪里去。”
　　这么冷的天气，小海还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校服，短了一截的袖子露出细长的手腕。
　　
　　上次他妈妈给他买衣服，得是在多久以前啊…
　　茉莉垂下眼帘。
　　
　　小海觑着她的脸色，小声说：“我不冷。”
　　懂事得让人心疼。
　　“啊，你等等。”茉莉拍了下脑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旁边恰好聚着一群举着灯牌和相机的粉丝们，茉莉幽深的眼神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她眼睛一亮，盯准了其中一个戴着黄色鸭舌帽的女孩，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姐妹！”她牵着小海欢快地扑过去，“你也是来追卫帅的么？”
　　她热络的样子，自来熟的语气，和平常一向冷淡自持的样子大相径庭，险些让小海惊掉了下巴。
　　
　　那个女孩明显也吃了一惊，戒备地打量着他们，没有接话。
　　茉莉自顾自地说下去，像个活泼的高中女生：“…我带着弟弟来看con，没想到黄牛跑票，我又给弟弟穿得太少了。姐妹要是有暖宝宝，能不能卖我一个？我微信给你钱啊！”
　　
　　她机关枪一样蹦字儿，说的对面的女孩儿懵懵的，直到茉莉举起小海的手冲她晃，才回过神来。
　　“给你…”女孩儿还真的从兜里掏出一只暖宝宝，递到小海手里，“拿着吧。冬天看con怎么也要带齐装备啊，何况你还带了个小的。”
　　
　　女孩子年龄不大，说出的话却很老成。她好奇地打量着小海和茉莉，忍不住问：“你也被黄牛跑票了啊？”
　　
　　她们之间的对话，小海半懂不懂。
　　茉莉却十分熟络地接口，仿佛她真的是个每天追星的饭圈女孩似的：“卫帅的票多难抢啊，两分钟就卖空了。本来约了黄牛在这里见面，结果一看微信，发现自己早都被拉黑了。”
　　
　　“都一样都一样。我也是被拉黑了。”相似的境遇让对面的女孩迅速卸下了戒备，“我叫阿芃，你叫什么？”
　　“茉莉。”茉莉说，“这是小海，我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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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马路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控诉没有契约精神的黄牛，眼睁睁看着其他女孩兴高采烈地进到场馆里去。
　　
　　等了一阵，天气越来越冷，甚至飘下小小的雪花。
　　阿芃叹一口气，带着茉莉和小海进了演唱会场旁边的一家小咖啡厅。
　　
　　“这家老板跟我很熟，以前我常在这里发应援物来着。”阿芃招呼她们坐下，“随便点，随便喝。”
　　茉莉给小海点了一杯热巧克力，自己却没有喝。
　　
　　“你是怎么打算的？还要在这里等么？”茉莉问。
　　
　　阿芃的眼神有些飘忽，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我跟你说个秘密吧。”
　　
　　“我来这里，压根不是为了这个卫帅。”

粉刷匠（二）
　　“我压根不是想去这个见面会。”阿芃干脆利落地说，“我也从来都不喜欢卫帅。”
　　卫帅年轻英俊，影视歌三栖，早早登顶，业内人称五亿少女的偶像，场场演唱会都爆满，一票难求。
　　
　　“呸！”阿芃却很不屑，“卫帅表面上装得多光鲜，都是演技罢了。我了解得很，他私底下一点也不自律，你们也别太真情实感了，他真的不值得。”
　　她把厌恶表现得太明显，小海忍不住问：“那阿芃姐姐为什么要来看他的粉丝见面会？不是不喜欢他么？”
　　
　　阿芃摇头：“我不是想去见面会，我是想去见面会结束后的签售。”
　　她有些烦躁，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敲：“只有去了签售，我才能面对面和卫帅说上一句话。”
　　
　　这太奇怪了。
　　明明不喜欢卫帅，却要大费周章找到黄牛，雪天里等在场馆外面，就为了签售会上见到卫帅跟他说一句话。
　　“你想跟他说什么啊？”小海问。
　　
　　阿芃犹豫了一下，眼神落在茉莉身上。
　　“你们…知道方川这个人么？”
　　
　　“知道啊。”茉莉连连点头，“卫帅的好兄弟嘛。两人出道前就认识，一起合租了好几年房子，这么多年关系一直很好。方川去年发专辑，卫帅还转发过他的微博帮忙宣传呢。”
　　茉莉追星女孩的人设不倒，说起来头头是道。
　　
　　阿芃明显松了一口气：“我想见到卫帅，其实为了方川。因为…我是方川的粉丝。”
　　
　　她其实不仅仅是一个粉丝而已，她是方川的站姐。
　　
　　站姐，其实就是跟拍明星的人。有些是死忠粉丝，有些是职业代拍，靠出售明星的照片赚钱的。
　　阿芃当站姐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算得上是方川最资深最死忠的粉丝。
　　
　　“我从阿川还是练习生的时候就开始拍他了。”阿芃微笑，“那时候他才上高中，每天从练习室里学完舞蹈回家，我就陪他走一段。他很懂礼貌，后面见了我就叫姐姐…”
　　
　　她默默等了两年，方川终于出道。她关注了两年的小爱豆，终于在舞台上散发自己的光芒。
　　可是歌坛这两年着实冷寂，纵有满腹才华的歌手也不得不去演戏糊口。
　　
　　“同人不同命。阿川和卫帅虽然是好兄弟，却没有卫帅那么好的运气能出道就红。”阿芃叹气，“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好多年，最近两年才慢慢混出头。”
　　“他最惨那段时间，全网怕是就我一个人喜欢他。他发条微博，我切了好几个账号去回，就为了让他以为自己有好几个粉丝…”
　　
　　人和人的感情真的很奇妙，一个陌生人竟然会对另外一个陌生人这样关心。
　　阿芃追方川的所有行程，七八年的时间和精力都彻底给了他一个人。大到商演的规格，小到紧张时抖腿的小习惯，她对他的所有细节了如指掌。
　　
　　她眼看着他从全网只有一个粉丝，慢慢慢慢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就连她自己也成了一个过万粉丝的“大粉”站姐。
　　她恪守粉丝和爱豆之间的规矩，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尽职尽责地做着方川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说起了解…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方川。”阿芃缓缓皱起了眉头，“所以…当事情不对劲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意识到的。”
　　
　　阿芃深深吸一口气，神色间仍然有些犹豫。
　　小海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茉莉轻轻伸出手来，握住了阿芃放在桌面上的手。
　　
　　“说吧…”茉莉低声说，“告诉我吧。我能懂。你不是一直都想对别人说么，憋在心里这么久，不难受么？”
　　
　　她的声音那样温柔，像一阵暖风拂在脸上，让人情不自禁地卸下防备。
　　阿芃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一瞬间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被蛊惑了似的情不自禁开口：“我觉得…阿川出事了。”
　　
　　“他可能…被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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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芃第一次意识到方川可能遇上了什么麻烦，是在前两个月的音乐节上。她照旧，举着相机在舞台下面抓拍他帅气的表情，等着晚上在微博上放出新鲜的图片，满足等待着的粉丝们的心情。
　　
　　方川一向细致谨慎，那天在舞台上却有些反常，跳新歌舞蹈的时候错漏了好几拍，声音也有气无力，像没有休息好。
　　阿芃本能地猜测他是不是生病了，下台之前还特意大声叮嘱他：“注意身体。”
　　
　　如果放在以往，他会笑着冲她挥挥手，或是点点头。
　　可是那天方川铁青着脸，好像压根没有听到她说话。
　　
　　晚上回到家里，阿芃像往常一样修图。粉丝们都在催她快点把拍到的照片发出来，她心里却不知为什么，有一点点发慌，有一搭没一搭放大着每一个细节。
　　突然间，她的目光在照片某一点停滞了。
　　
　　阿芃眉头紧锁，手下鼠标发出唰唰的声音，是她在迅速地调整着光线，放大照片。
　　然后，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方川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隐隐约约映出了四个字母。
　　
　　“是纹身，四个字母，L、O、V、E，纹在了手腕上。”阿芃一字一顿地说，“上舞台之前一定是在纹身上涂过粉底试图掩盖，但我还是看出来了。”
　　
　　小海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小小的纹身能让阿芃这么大惊小怪。
　　她摇头：“我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比谁都清楚。”
　　阿川一直温顺乖巧，突然去纹身，还纹在手腕这样显眼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他的性格。
　　
　　何况之后发现的蛛丝马迹，更是一点点验证了她的猜测。
　　
　　“几乎每次拍他，我都仔仔细细检查每一个细节。他冬天的厚外套里，我拍到了万宝路的盒子一角。皮带换成了爱马仕的，身上的香水也换成了AF那款果/男的。四个字总结，就是色/气满满。”
　　“哦不，是突然有钱，以及色/气满满。” 
　　
　　乖巧听话了七八年的小爱豆，突然间变得她几乎认不出来。
　　阿芃再是迟钝，此时也明白过来。
　　
　　“阿川他，谈恋爱了。”

粉刷匠（三）
　　都说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侦探。
　　小海觉得这话说得不够准确——嗯，明明女粉丝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侦探。
　　
　　阿芃说起恋爱中的方川，满满都是恨铁不成钢。
　　“我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啊！早早看好了一个潜力股，守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曙光，等着他登顶歌坛少年成王，哪知道他被哪来的小妖精迷了魂，沉迷温柔乡没了冲劲儿和斗志啊！”
　　
　　“粉丝里那么多女友粉，被她们知道他上升期谈恋爱，那不得大片脱粉回踩，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嗯？” 阿芃痛心疾首地捶着桌子。
　　
　　可是生气归生气，
　　她再在微博上发图的时候，就知道想方设法替方川遮掩。
　　“能被其他粉丝看出来他谈恋爱了。辛辛苦苦七八年，好不容易攒来点人气，就怕跑光了。”
　　
　　手腕上的纹身，她修图的时候替方川调色调，遮盖严实；外套里的香烟盒子，她帮方川从照片里裁剪掉；就连方川手上出现的情侣手链、情侣对戒，她都小心翼翼地帮忙PS掉。
　　
　　“所以说…除了你，没有其他粉丝知道他谈恋爱了？”茉莉问。
　　阿芃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哪里敢啊，她一方面瞒得劳心劳力，一方面又总想知道阿川到底是在和谁恋爱。
　　有一次品牌活动结束，阿芃没急着走，跟在方川身后。
　　他身旁的工作人员也早眼熟她，没伸手去拦，反倒奇怪地看了她好几眼。等走到保姆车前，她才终于找到机会跟方川说话。
　　
　　“阿川呐…”
　　自从练习生那段偶尔能搭话的岁月之后，好像再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阿芃眼眶骤然有些酸涩：“你…要瞒好一点啊，手腕上纹身很容易被看出来的，以后别做这种事了，好吗？”
　　
　　她低着头，以为他会不满会怼她，会说“你算什么啊就来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但是他没有。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他关上车门的声音。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他摇下车窗。
　　
　　“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方川小声说，神情一如七八年前的少年一样温柔，“等到了春天，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
　　阿芃的眼睛骤然亮了，方川微微一笑，缓缓摇上了车窗。
　　
　　那是阿芃见到方川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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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说是春天呢？”小海不解。
　　“经纪公司签约，一般都是八年。”阿芃垂眸，“等到了明年春天，刚刚好满八年。”
　　
　　方川点到为止的一句话，倒让阿芃浮想联翩。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在提醒他恋爱的事？还是他在向她解释，他的所谓恋爱其实别有隐情？现在这关口，他是不是在和公司谈续约的事情？
　　
　　阿芃左思右想都是云里雾里，便想着过几天的拼盘演唱会上好好问问他。
　　可是那天她提前到场，手幅和荧光棒通通发完，就等着入场的时候，却突然看到微博上发出的公司声明。
　　
　　“说是阿川得了流感，不得不取消活动。”阿芃皱眉，“挺突然的，但我当时也没有怀疑什么。”
　　
　　她真正开始怀疑，是在发觉了方川微博的异常登陆之后。
　　
　　“别人可能不了解阿川，我却很清楚。他从练习生开始就很自律，怕有黑眼圈所以从来都不熬夜。那天晚上，我却发现他从凌晨开始不停登陆微博，几乎在线了一整个晚上。”
　　公司明明说方川流感生病，连卖了票的演出都不得不取消。平时健康时都很自律的方川，为什么要在凌晨的时候刷几个小时微博？如果刷微博的人不是方川，他的手机或者他的账号，又在谁的手里？
　　
　　阿芃不寒而栗。
　　“我可真是担心死了。多少男爱豆的职业生涯葬送在枕边人的一张照片上啊，这可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阿芃担心的是…方川睡着的时候，他的女朋友在他身边，玩着他的手机。
　　如果她有心机，装作手滑的样子把他们在床上睡着的照片发出去，这段恋情就“被迫”公开了。
　　
　　“担心得我整晚没敢睡，好在一晚上过去了，他的微博账号到底还是什么也没发。”
　　
　　阿芃这次终于坐不住了。
　　以她对方川的了解，他从来不像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
　　如果说前期的纹身和戒指还能说是冲动之下的小浪漫，那这次连手机都交给女朋友，岂不是做好了曝光恋情的准备？
　　
　　“他是不想当偶像，想干脆退圈做个普通人吗？”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果断收拾行李，追到了方川的公寓楼下。
　　
　　“以前做生日应援的时候，寄过礼物到他家里，所以一直都知道地址。”
　　“追到他家是不太好…”阿芃挠挠头，“但是特殊时期，特殊办法。我总得见到阿川，问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川住的小区不算最高档的，但是警卫也知道住户里有明星，对年轻女孩字排查都很严。
　　阿芃小心翼翼地等了好几个小时，才终于瞅到一个机会上楼。
　　
　　“我是打定主意，哪怕挨骂也无所谓。”
　　她站在门前，做好了心理建设，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始敲门。
　　
　　笃、笃、笃、笃。
　　
　　没有人应门，可是她却能听见门里面的狗叫声。
　　阿川养了四年的吉娃娃麦麦听见二楼她敲门的声音，疯狂地汪汪叫着。
　　棕色的防盗门旁边放了一袋没来得及拎下楼的垃圾，显示了主人离开时的匆忙。
　　
　　阿芃松了一口气，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可是她下楼，坐在车里没几分钟，却在微博上看见方川的自拍，配图是在家里床上，配文是一句“养病中，多谢大家关心”。
　　
　　“但这不对啊…”阿芃嘀咕，“我当了七八年的站姐，连好些黄牛都没我资历深。他这些天又没有住酒店，又没有坐过飞机高铁，车停在楼下，垃圾还放在门前，人又是去了哪里？明明不在家，为什么要发自己在家里的照片？”
　　
　　她隐约意识到不对劲，却没多想。
　　直到过了两天，她又来了方川的公寓。
　　
　　车还停在楼下，敲门依然没有回应，那一袋两天前的垃圾还原封不动留在那里，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微博上多了一段方川在家里做饭的小视频，怕是唯恐有人怀疑他的行踪。
　　
　　“是和女朋友在一起，换了住处吗？”
　　阿芃站在门口嘀咕，却突然听见了棕红色的铁门里面传出了，隐隐约约的呜咽声。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到后背。
　　阿芃握紧拳头，把耳朵紧紧贴在铁门上，那凄惨又虚弱的叫声被骤然放大。
　　
　　是犬吠。
　　是方川养的狗麦麦临死之前哀鸣呼救。
　　
　　像是后脑勺被打了一下，阿芃脑海中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
　　
　　方川出事了。

粉刷匠（四）
　　“阿川对麦麦很好，就算是谈恋爱也不会任由麦麦一个人在家，他一定是出事了。”阿芃低着头，一下下搅着咖啡。
　　
　　“试过报警的。没用，谁肯听我说啊？”
　　一个站姐，报警说自己的爱豆失踪了？
　　无论是放在哪里，都要被当成是饭圈女孩疯魔了，没事找事浪费警力吧？
　　
　　“跟经纪公司也说过的…”阿芃的语调又慢了下来，明显地迟疑了。
　　窗外雪渐渐停了，桌旁玻璃上的白雾渐渐散去，露出街道上橙黄色的暖光。
　　
　　“已经这么晚了么？”阿芃如梦初醒，抬手看表。
　　咖啡店的店员已经不耐烦地来擦了好几次桌子，偶尔还用满满不赞同的眼光看一眼小海。
　　这么冷的天，这么晚了，不负责任的姐姐还带着弟弟在外面乱逛。
　　
　　阿芃懊恼地站起身：“我得回家了。”
　　小海本能地想叫住她。
　　
　　她的迟疑是为了什么？她跟阿川的经纪公司说了些什么？
　　讲故事讲到一半说要回家，这不就跟网文作者更文总是在最精彩的地方停掉一样讨厌么？
　　
　　茉莉却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阿芃，也站起身。
　　“回家么？我们也回家”
　　她牵着小海的手，像没有丝毫留恋一样对阿芃挥手告别。
　　阿芃定定地看着茉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身走了。
　　
　　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已经化成了满地的泥浆。
　　小海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怕地上的水溅到茉莉身上，自己的裤腿反倒湿了一小片。
　　
　　茉莉的笑意深了一些。
　　“姐姐，为什么阿芃姐姐说到经纪人的时候，突然就不再说话了？”小海问。
　　
　　“唔…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原本是来做什么的。”茉莉说。
　　
　　小海一愣：“阿芃姐姐说要回家。”
　　“她不会回家的…”茉莉抬起头，看着天空，“可是一直不回家的话，如果遇见了粉刷匠，怎么办呢？”
　　
　　——————————————————————————
　　
　　阿芃今天晚上来到卫帅的见面会，就是为了和卫帅能面对面地说上一句话。
　　
　　她昨天再去敲方川的大门，垃圾还放在那里，门里面却一丝动静也没有。如果满打满算，阿芃已经有十天的时间没有见到方川的人。
　　
　　微博每日都有登陆，还常有配图和更新，一切都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是阿芃知道，方川确确实实出了事。
　　
　　刚开始，她猜测是不是那个那个最近新交的女朋友对方川做了什么，便打电话给经纪公司。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客气但是敷衍，满口：“请粉丝朋友不要担心，我们每天都会和艺人联络，方川得了重感冒在家里休息呢，恢复活动的时候会通知你。”
　　
　　阿芃气得捶墙：“你们骗别人，以为我不知道呢？阿川十几天都没出过家门，连养的狗都饿死了，你跟我说他在家里养病？”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愣住，足足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你等一下。”
　　
　　这一次再接电话的人，是方川的经纪人，黄平兰。
　　
　　想到黄平兰，阿芃真是恨得牙痒痒。学生时代的恶魔老师，小时候街上打劫的混混，插队又骂人的中年大妈，她从小到大遇到的坏人们加起来，也没有黄平兰更招人恨。
　　
　　无他，就是不把艺人当人而已。
　　
　　四十几岁的黄平兰，旗下二十几个艺人，一贯奴颜婢膝踩高捧低，对着那些当红的艺人恨不能捧上天，对着像方川这样没什么名气的，一年三百天都让他跑商演捞钱。
　　无规划无推广甚至连个助理一开始都不给配，一个月只发六百块的“电话费”还要算欠公司的钱。
　　阿芃跟了方川这么多年，对他的凄惨待遇了如指掌，也就这两天阿川有点名气了，才略好了一些。
　　
　　这样的黄平兰会亲自过问方川的事？如果只是一场重感冒？
　　阿芃压抑住满腔怒火，尽量平静地对黄平兰说：“阿川是不是出事了？他人到底在哪里？”
　　黄平兰的语气有点夸张：“…方川真的好着呢。你说他没出过门，怎么知道他叫没叫外卖？粉丝不要脑补太多，自己给自己加戏。我才跟他打过电话，好得很。”
　　
　　说谎，说谎！每一句话都是说谎！
　　黄平兰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语气勉强算得上耐心。
　　阿芃听在耳中，心里却凉了半截。
　　一向傲气又嚣张的黄平兰，就算她接粉丝的电话，难道不是为了指责粉丝的过界行为，怎么可能好声好气地对着粉丝解释？
　　
　　黄平兰越是态度温和，不越是证明她做贼心虚，心里有鬼？
　　
　　阿芃想得越多，心底越是一片悲凉。
　　都说粉丝们总有被害妄想症，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要伤害自己的偶像。
　　可她的偶像这次，怕是真的被经纪人这个老巫婆“害”了！
　　
　　报警无望，经纪人又很有嫌疑，阿芃咬紧牙关，想到了方川多年的好朋友卫帅，苦心积虑想要在见面会结束的签售上跟他提上一句。
　　没想到黄牛跑票，她等到街上都是散场的人潮，也没能走进场馆一步。
　　
　　现在怎么办呢？阿芃走投无路，绝望地想。
　　除了她，还有人会知道方川已经十天没有出现过了？除了她，还有谁会在乎方川的安危？要不要告诉其他粉丝们，可是如果打草惊蛇，放过真正的凶手又怎么办？
　　
　　夜越来越深，街上喧嚣的人群渐渐散去。
　　她边走边想，不知走了多久，偶一抬头，却突然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方川的公寓楼下。
　　
　　阿芃轻车熟路，又一次偷偷溜上了楼。
　　楼下仍然停着车，门口垃圾还是没有倒，她站在方川公寓的门口。
　　
　　敲门，无人应。阿芃绝望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声压抑地哭泣。
　　该做些什么呢？该为阿川做些什么呢？
　　“喂，派出所么？我想报警！”她抽噎着打电话，“有人失踪了，你们到底管不管？我昨天打过电话，今天就不能再打么？你们到底有没有调查过！”
　　
　　她呜呜咽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楼道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咔哒的声音。
　　
　　门开了！
　　
　　阿芃猛地抬起头，却失望地发现打开了的门不是方川家的…
　　而是隔壁邻居。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将门打开了一条缝，警惕地看着她：“小姑娘，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哭什么呢？”

粉刷匠（五）
　　大叔皱着眉头，语气也有些不好：“你这个小姑娘，是来干什么的啊？这好几天了，我总是看你在我们这里晃悠。你有什么事么？”
　　阿芃下意识地用袖子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大叔，你知道住在隔壁的这个人，最近有没有出过门？”
　　
　　棕红色的铁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大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芃，像在掂量她来这里的目的。
　　
　　“我是他的朋友，担心他出了事。”阿芃像是看到了希望，连眼睛都在发亮，“大叔，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哦…”
　　大叔将门打得更大了，站直了身。
　　他大概四十多岁，高高瘦瘦，戴着斯文的金框眼镜，光滑的脸上连一丝胡茬都没有，看起来文质彬彬。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难道你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的眼睛隐在镜片的反光中，低沉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总在这里晃荡，是不是因为你听到了什么动静？比如说…求救的声音？”
　　
　　“大叔，你帮我报警吧！”阿芃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带了哀求，“我已经打过好几个电话了。可是如果您作为邻居而报警，就更说得通了。”
　　“小姑娘，你想让我报警，也得给个理由吧。”他慢慢悠悠地说，“是因为你……经过的时候，听到了求救声么？”
　　
　　阿芃心一横，连连点头：“对！我听到了！”
　　她又有点心虚，解释了两句：“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楚…”
　　
　　她焦急的催促着，求着面前的那个人帮助他。
　　却没有注意到大叔的呼吸微微一滞，左手下意识在身边握紧，又松开。
　　
　　他把手抬起来，伸进外套口袋中。
　　阿芃以为他听信了她的说辞，要掏手机，欣喜地抬头等待着。
　　
　　他停了一下，在空荡荡的、安静的楼道中瞄了一眼，又终究把手拿了出来。
　　
　　“唔…我家和你朋友家，阳台其实是挨着的。”他斟酌着词句，“要不然，我隔着阳台帮你喊喊隔壁的人？”
　　他恰到好处地迟疑着，犹豫着，像是在暗示什么：“可惜了…我实在是恐高，不然如果稍微探出身看看，应该能看到他卧室里的情况…”
　　
　　他的暗示生了效。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比关心则乱又一腔孤勇的粉丝，更豁得出去的人呢？
　　一切的一切，从阿芃第一次偷偷溜进方川公寓的那个晚上，就阴差阳错发生了偏离。
　　
　　“我不恐高！我可以去看看！”阿芃像看到了曙光，“或许…如果大叔你们的阳台是连着的，那能从窗户翻过去吗？或者最起码，我可以看一下隔壁的情况吗？”
　　
　　棕红色的铁门彻底打开了。
　　大叔穿着雪白的衬衫，微笑着，让开了门前的路。
　　他身后的公寓也是雪白一片，浅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放着一桶桶的乳胶漆和羊毛刷，雪白的墙壁纤尘不染，白得惊人。
　　
　　“我家最近在装修…”大叔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了，小姑娘忙了一晚上了，渴了吧？想喝点什么？”
　　这样干净的房间，却传来一阵若隐若无的血腥气，像从房间角落，每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缝隙里沁出。
　　
　　房门嗒地一下，极轻地在阿芃的身后关上。
　　她丝毫未觉，大步穿过客厅朝南侧走过去。
　　
　　“阳台是在这里吧？”阿芃一把拉开了阳台和客厅之间的推拉门，往窗前一站，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叔，你在开玩笑么？这阳台怎么算连着啊？你家和他家中间差着半米呢，我就是长颈鹿，也没办法看到隔壁啊！”
　　
　　她回过头，怒气冲冲的表情在看见身后的人那一霎，土崩瓦解。
　　
　　棕红色的铁门紧闭，那温文尔雅的大叔散漫地坐在沙发上，左手终于从衣服口袋中拿出来，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小姑娘，你知道娶一个不合心的老婆，是什么感觉吗？”他垂着眸子，低沉的声音像是魔鬼的低唤，“叽叽叽叽，就像一只聒噪母鸡，每天都在你耳边叽叽叽叽这样叫…”
　　
　　“我结婚二十年了，养了这么个不知感恩的母鸡，每日每夜都在煎熬…到忍无可忍的那一天，到底还是解脱了。”
　　“她吸你的血，吃你的肉，花你的钱，还要每天这样哔哔哔哔地吵你，吵了架，还要拿鸡嘴去啄你。你看，都啄出血了…”
　　
　　大叔一下一下挽起衬衫袖管，一道道长长的血痕，像是绝望的女人拼命挣扎，用指甲在他手臂上抠出的伤痕。
　　
　　“小姑娘，你杀过鸡吗？”他抬起眼睛，“对准鸡脖子，一刀斩下去，最多一分钟，再扑腾的鸡也安静了…”
　　“就是血啊，溅了满墙满地，脏得很，要用小刷子沾好白漆，一点点把整面墙都刷干净…像个，嗯，粉刷匠。”
　　
　　“沸水烫毛，菜刀斩肉，把那鸡切成一块块。腿肉放进一个袋子，鸡胸放进一个袋子，鸡头嘛…就要先在冰箱里冻起来，唔…贸然丢出去，是不是很容易被发现？”
　　
　　阿芃如坠冰窟，想尖叫，想怒吼，却怎么也动弹不了。
　　
　　“一只白斩鸡，要分成七八个袋子来装才能不那么显眼。我呢，就想着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去扔那么一袋子垃圾。”他伸出手，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但每次我想出门，总能发现有那么个小姑娘在楼道里走来走去，嘟囔着自己听到了呼救声，还要报警，非说这楼里死了人…”
　　
　　“鸡临死前，总要叫那么几声的。我也不确定，小姑娘是听，还是没听到我家那只鸡的叫声呢？但总让她这么折腾，我这颗心啊，就总是七上八下，不安稳啊。”
　　
　　“你说，这个小姑娘，该死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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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芃不会知道现在的方川，正被经纪人黄平兰关在自家工作室里，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和刚交的女朋友分手。
　　她也不会知道仅仅几天之后，阿川傲娇又富贵的女朋友就会揣着解约金上门，替他和压榨了他八年的经纪公司赎身。
　　
　　阿芃看不到几天之后的方川“病愈”，再一次登上舞台。
　　就像方川不会知道，曾经有个叫做阿芃的女孩子，为了他付出了生命。
　　
　　在阿芃第一次来到方川家公寓的那个晚上，在她因为担忧而无数次徘徊的楼道里，恰恰好有个因为杀了人而急于抛尸的凶手透过猫眼看到了她。
　　做贼心虚的凶手，起了疑心。
　　而满心担心方川被黄平兰暗害的阿芃，却从来都没有想过，真正的猎物变成了她自己。

粉刷匠（六）
　　每个人在生死存亡之际，都会迸发出无穷尽的能量。
　　阿芃像是一头垂死挣扎的小兽，猛地朝铁门撞去。
　　
　　她想逃跑，哪怕只是打开门来呼救。
　　可是哪里还来得及呢？
　　头皮传来一阵剧痛，阿芃被凶手一把拽住脑后的长发摔倒在地。眼前寒光一闪，她甚至连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只是肩膀上传来一阵阵温热。
　　像热水流下来。
　　
　　第一刀，她被扎中了肩膀。
　　阿芃有一瞬间的恍惚，指尖温热粘腻的鲜血，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不久之前咖啡店中，她喝在口中的那杯热巧克力。
　　
　　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却像是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她不想放弃，她拼命挣扎，她伸出手臂抵挡。
　　
　　第二刀，砍在了她的手掌上。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冒着泡的沸水，被挣扎中的阿芃挥溅到了雪白的墙壁上。
　　大叔的眼神瞄过去，似笑非笑看着待宰羔羊一样无力的她，语气甚至有些可惜。
　　
　　“哎，脏了，明天怕是要再刷一次墙。”他嘲弄着。 
　　
　　反抗的力气越来越小，阿芃想再次抬起手臂，用尽全力却仍然是徒劳。
　　她从来不知道人竟然真的脆弱到这种地步。
　　第三刀落下的时候，阿芃紧紧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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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静的雪夜，宝灵街上十分寂静，落了一层薄雪的街道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茉莉洗头房灯还亮着，小海半趴在窗边的洗头椅上，困得眼皮一直在打架。
　　
　　“姐姐，什么时候开始啊？”他迷迷糊糊地问。
　　“唔，快了。”茉莉笑眯眯地说，“你要是困了，就在我这里睡吧。”
　　
　　“你妈妈今天晚上很忙，顾不上你的。刚好，别回去了。”她伸出手臂，啪地一下关上了窗户，把楼上那隐隐约约的男人女人交杂一起的古怪声音隔绝在外。
　　再一回头，小海已经安静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一动不动，呼吸是那样轻，让人几乎想伸手去鼻子下面试探一下他到底还活着么。
　　
　　“就这么睡啦，到底是个孩子呢。”
　　茉莉轻轻摇了头，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
　　
　　“没了观众，戏总要演。”她坐在桌边，眼前放了一盏小小的白蜡，一面镜子立在蜡烛前面。
　　茉莉靠近镜子，轻轻哈了一口气，光滑的镜面腾起一层白雾，仿佛一堵白墙。
　　
　　“你一个人，估计是打不过他的。但你别忘啦，那房子里还有谁呢…”
　　茉莉细长的手指刮在镜子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指尖所到之处留下长长的红色痕迹，在镜子上画出一个血红色的剪影。
　　
　　她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了镜子，靠近烛火。
　　镜中的人影在橘色的火焰下越发明显，随着她手腕的抖动，仿佛在浮起白雾的镜子里面跳着舞。
　　
　　茉莉的指尖还在划着，像白墙上画画一样，有的时候画一个箭头，有的时候画一个娃娃脸，有的时候…干脆写起了字。
　　
　　“杀…杀…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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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芃的掌心紧紧贴在墙壁上，鲜血渗入白墙中。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睛，却发现大叔瞪大了双眼，露出迷惑又慌张的眼神，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颤抖着声音，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过身。
　　她方才背靠着的那一片雪白的墙壁上，竟然浮现了一个真人般大小的血影。
　　
　　是个女人，即便鲜血覆盖了脸庞看不出五官，也能知道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披着凌乱的头发，直挺挺印在了墙上。
　　
　　不，不仅仅是这样。
　　
　　曾经被涂料油漆一层层精心刷过的墙壁，不知何时，全部出现了鲜血的痕迹。
　　有些鲜红，像是刚刚泼溅上去的；有些暗褐，又像已经过了很多天。那些血痕形状不一，有的看起来像人头；有的是箭头，指着冰箱的方向；还有的甚至是汉字。
　　杀…杀…杀人凶手。
　　
　　“不！”大叔双眼通红，拎起手边的漆桶朝墙上泼去，“明明之前已经被盖住了！”
　　
　　阿芃怔怔站着，被白色的涂料浇了全身。
　　她茫然地摸摸脸颊，却看见猩红色的血从头发上一点点滴落，像在做梦。
　　
　　到处都是血。
　　墙上，地上，连原本白色的涂料桶里都是血红一片。
　　大叔怒吼着拧开了厨房的水龙头，原本清澈的水却在触及他手的那一刻变得血红，散发出浓重的腥臭。
　　
　　他举起涂料桶，狠狠摔在墙上，发疯似的砸着水龙头，发出砰砰的巨响在寂静的夜晚回响。
　　楼下像是有人被响声吵醒，拉开窗户吼：“大晚上的，发什么疯呢！再吵，我报警了！”
　　
　　阿芃渐渐回过神来，目光飘向数米之外的铁门，掂量着距离。
　　如果现在拔腿逃，她有几分把握在凶手追上之前打开大门？或者如果她能够拉开门大喊求救，会不会惊动楼上楼下的邻居？
　　
　　那大叔却骤然停下了手中动作，猛地将脸转向阿芃。
　　
　　“想多了。”他咬牙切齿，阴狠地握住厨房的菜刀，“死一个，老子不亏。再死一个，我赚命一条。不管今晚中了什么邪，天亮之前，我先把你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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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洗头房中，睡梦中的小海突然翻了个身，不安稳地哼了声。
　　
　　“哎呀！这可怎么办？”茉莉被他吓了一跳，手中镜子一晃，碰倒了放在旁边的小蜡烛。
　　白色的烛蜡在桌子上流了一片，又迅速地凝固了。
　　
　　她有些懊恼，只好把镜子里放在桌上。
　　
　　“本来没想这样放过你的。”她自言自语，“不过…”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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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光火石间，阿芃下定了决心。
　　肩膀掌心和手臂的疼痛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早无感觉，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朝棕红色的铁门跑去。
　　
　　可是抬脚的那一瞬，她咣当一下摔倒在地。
　　
　　墙边那一排乳胶漆桶东倒西歪，满地都是血红色的油漆。
　　原本干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不知何时变得如此粘腻，像浆糊，像水泥，像逐渐凝固的蜡，牢牢将人固定在地板上不得动弹。
　　
　　逃跑无望，阿芃绝望地回过头。
　　却发现那大叔同她一样栽倒在地上，像是被满地的鲜血黏在了地板上，只能像自缚的蚕虫一样蠕动挣扎。
　　
　　他也动弹不得了！
　　
　　阿芃只愣了两秒，就立刻反应过来。
　　
　　“杀人啦！杀人啦！着火啦！救命啊！报警啊！！！”
　　
　　凄厉的叫喊声在寂静的晚上回响。
　　阿芃追了八年的星，在台下无数次声嘶力竭喊过应援词。但八年间她喊过的所有尖叫声加起来，怕是都没有这一次更真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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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星方川的站姐阴差阳错撞破一起杀妻分尸案，英勇负伤的事迹成为了一段饭圈内小有名气的佳话。
　　方川探望自己受伤的站姐，承诺负担她所有的医疗费，阿芃在病床上含羞带怯望着她的爱豆的那张照片，成功挤上了热搜榜，成为了方川出道八年少有的高光时刻。
　　
　　茉莉也带着小海来探望阿芃，走到了病房门口，却只推着小海进去，自己等在了门外。
　　
　　“唔…到底还是挨了两刀嘛。我见了她，总还是有点心虚的。”她嘿嘿笑。
　　小海若有所思：“姐姐，你早就知道阿芃姐姐也许会死，所以才带我来找她的么？”
　　
　　“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茉莉微笑，“种因结果，就算冥冥中有人在帮助阿芃，也是那个房子里心有不甘的另外一个冤魂。”
　　
　　她话锋一转：“你喜欢阿芃姐姐吗？” 
　　小海点头：“我喜欢啊。”
　　
　　“我也是。”茉莉握住了他的手，“要记住她呀，海。以后也许有一天，你们会再见面也不一定呢。”
　　
　　“我又不当明星。”小海摇头。
　　“未来的事情，哪里知道呢。”她说。

小燕子（一）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我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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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起来只是最普通的一个早晨。
　　
　　赵大爷从床上爬起来，揉揉眼睛，洗脸刷牙吃早饭。隔壁邻居夫妻两个又在吵架，摔摔打打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他挤牙膏的时候拿指甲搓了很久，才算把最后一点牙膏用干净，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空牙膏管扔到垃圾桶里。
　　
　　房子太老太破了，一定是昨晚睡到半夜跳了闸，冰箱解冻流了满地的水。
　　赵大爷骂了一句脏话，随手抓起抹布，在地上草草擦了擦，又重新去把电插上。
　　
　　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艰难。
　　赵大爷已经快六十岁了，老伴死了十年了，儿子在外省打工，前年结婚花光了他半辈子的积蓄。
　　
　　年龄大了，就连种地也没体力。赵大爷在城里找了个保安的工作，租在一间空了好几年的半地下室里，一年辛苦到头也总算能攒来万把块钱。
　　
　　前些天买来的馒头冻在冰箱，却因为昨晚断电坏了一些。赵大爷心疼地看了半天，小心翼翼把长了蓝绿霉点的地方一点点撕掉。
　　白馒头配辣酱，再喝一碗昨天晚上剩下的稀粥，就是普通人老赵最普通不过的一天。
　　
　　可是那天，他却隐隐约约总有种…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普通的错觉。
　　
　　冬天日出晚，天还没有全亮。赵大爷紧了紧帽檐，眯着眼睛，就着路灯的光亮走着。
　　他要去一公里外的车站乘最早一班的公交车，人不多，一路都能有座位，票价只需要一块，比从家门口坐地铁便宜三块钱。
　　
　　前些天下了雪，积雪在楼顶积了厚厚一层。
　　白天的时候气温高，雪水融化顺着水管流到了马路上，又在晚上气温降低的时候结成了冰。路人经过的时候，如果一不小心踩到那些冰上，很容易就会摔倒。
　　
　　天色很暗，赵大爷眯着眼睛走了许久，还是不留神踩在了一块不起眼的黑冰上。
　　脚下一滑，腰间传来不详的“咯噔声”，赵大爷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抓身侧的墙壁，却扑了个空。
　　
　　年近六旬的赵大爷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戴着帽子的头险些磕在墙壁上。
　　幸好，旁边恰好有个人经过，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倒地的他。
　　
　　“谢谢谢谢！太谢谢了！”赵大爷站稳身子，长长出一口气。
　　世风日下，难得遇上好心人不把被讹诈愿意出手相助，赵大爷特意转过身去感谢。
　　
　　帮助他的人，是个年轻女孩子，看起来还像个在上学的高中生，蜡黄的面孔，梳着短短的蘑菇头。
　　“小姑娘，谢谢你啊！”赵大爷拍拍女孩的手臂，“我这一摔跤，要是去趟医院，半年的钱就打水漂了，可真太谢谢你了！”
　　
　　那女孩却有些不高兴似的，圆圆的眼珠滴溜溜转。
　　“您又把我忘记了？”她声音清脆，语气却有些不好，“您看看我，到底还记得吗？”
　　
　　她…是谁啊？
　　赵大爷上上下下打量她，可她和他之间却像是隔了一层清晨的白雾，怎么样也看不清楚。
　　“年纪大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着。
　　
　　女孩叹口气，缓缓松开了扶着赵大爷的手。
　　“我是茉莉…这次，您一定要记得。”
　　
　　直到走到公交车站，赵大爷都在心里犯嘀咕。
　　这个叫茉莉的小姑娘，到底是谁呢？他以前有没有见过她？
　　如果没有，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如果见过，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记得了？
　　
　　天渐渐大亮，能看到远方驶来的公交车，“311路”。
　　赵大爷排在第一个，老老实实地等待着公交车在面前停稳。
　　
　　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他走下等车的人行道台阶，往公交车的方向走。
　　可是恰恰好就在这一天，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呼啸着开来，将毫无防备的赵大爷撞飞了出去。
　　
　　穿着灰色外套的赵大爷，像被甩出去的一块抹布，砰地一下撞在了台阶上。
　　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旋转，赵大爷大口大口喘着气躺在地上，胸口传来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声音。
　　
　　普通的一天，一个普通人的，意外死亡。
　　赵大爷慢慢闭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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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铃铃铃铃！
　　
　　床头放着的老式闹钟突然响了起来，一下子惊醒了睡梦中的赵大爷。
　　他猛地坐起身，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好像做了一场很辛苦的梦似的，赵大爷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隐隐作痛。
　　
　　“又犯了风湿罢？”赵大爷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天，他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隔壁邻居夫妻两个又在吵架，传来摔打的声音。他可惜地挤空了最后一点牙膏，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客厅地上满地都是水。
　　
　　“怎么回事？又跳闸了么？”赵大爷跪在地上，拿着灰扑扑的抹布擦地，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怎么感觉，这些事好像都发生过一次？
　　
　　“是不是昨天也漏过水？奇怪，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随手拿出冰箱里的馒头，掰掉蓝绿色的霉斑，放在嘴里嚼着。
　　
　　门外的马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赵大爷走得格外小心谨慎。他出门前带上了手电筒，照着尚且看不清的路面。
　　
　　“唔…就是这里。”
　　地下有一块不易察觉的黑冰，赵大爷眼看就要踩上去，却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嘿嘿…躲过一劫啊！不然要是踩到冰上摔一跤，半年可就白干了！”
　　
　　他长舒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311的公交车站就在前方，一向第一个到的赵大爷却发觉，今天的自己不是第一个来等车的人。
　　
　　车站里已经站了一个小姑娘，蜡黄的面孔，梳着短短的蘑菇头，看起来像是个高中生。

小燕子（二）
　　是早起上学的孩子啊。
　　赵大爷冲小姑娘点点头，自觉在离她半米远的距离停下。
　　
　　小姑娘却投来不赞同的眼神，直直瞪着他。
　　“您又把我忘了？”她皱着眉头，“又又又忘记了？”
　　
　　赵大爷莫名有些心虚，只好仔仔细细打量着她。
　　眼前站着分明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可是这样的五官，这样的声音，却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唔…是有点眼熟。”赵大爷声音低下去，不敢抬头看她。
　　她长长叹一口气，只好无奈地开口：“我叫茉莉，茉莉花儿的茉莉。您…记住了吗？”
　　
　　茉莉、茉莉。
　　赵大爷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暗暗想自己这次一定记住了。
　　
　　311路公交车来了。
　　赵大爷紧紧跟在茉莉身后，排队等着她先上车。
　　
　　车门打开了。
　　赵大爷抬脚准备走，身前的茉莉却一动不动。
　　
　　“小姑娘，车来了？”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茉莉微微一笑：“嘘…再等一下。”
　　
　　她刚刚把手指伸到唇边，一阵劲风便贴着两人的身前拂过。赵大爷被那阵风带的往后一仰，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栏杆。

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险些把站在路边的赵大爷和茉莉撞飞出去。
　　赵大爷汗毛竖起，吓得一哆嗦，连连冲茉莉道谢：“谢谢你啊！小姑娘！”
　　
　　她却有些生气：“茉莉，我叫茉莉！您这次…一定记住，好吗？”
　　
　　到底是人老了，记性也糟糕了。
　　赵大爷坐在靠门的座位，感慨着刚才险些发生的那场意外。如果没有好心路人的帮助，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天，会不会就成为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公交车上渐渐挤满了人，连门边都是穿着厚厚冬装的上班族。
　　赵大爷默默地看着，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影。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打扮得像个去学校上学的大学生，白净又乖巧。可是他的眼神却飘忽不定，每次公交车转弯的时候，身体都格外夸张地随着公交车的晃动而左□□斜，像是站不稳似的。
　　哪里人多，他就往那里钻，两只手都不抓着头顶的栏杆，反而藏在大衣口袋中。
　　
　　赵大爷当了四年多保安，已经很有些经验，此时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那个男人。
　　
　　果不其然！
　　人民医院站一向拥挤，急于上车的乘客不待车上的人下完便往上挤，引起了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那个男人终于——将手伸进他前面站着的，中年阿姨的挎包里！
　　
　　“你干什么呢你！”赵大爷猛地站了起来，一声怒吼，“有小偷，抓小偷啊！”
　　
　　车上的乘客尚在愣怔当中，小偷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长手长脚，迅捷地挤到了赵大爷的面前。
　　
　　眼前突然寒光一闪，赵大爷那句“抓住他，他是小偷”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脖子上就先感受到了一阵冰凉。
　　血涌了出来，赵大爷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软软地倒在了座位上。
　　
　　凶手从打开的车门逃了出去，公交车上也有几个年轻人跟着追了出去。
　　有很多双手扶住赵大爷，也有很多人对他说着些什么。
　　但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缓缓闭上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赵大爷清晨起床的时候，莫名发现自己的喉咙很痛。
　　他捞过床头的茶杯，接连喝了好几口前晚的凉茶，这才觉得好一些。
　　
　　牙膏用了大半年，到底空管了。赵大爷心疼地把空牙膏丢进垃圾桶，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梦，却把梦里发生了什么忘了干净。
　　赵大爷无奈地看着客厅冰箱下的积水，轻车熟路地抓过抹布擦了起来。
　　“奇怪，怎么感觉这几天一直都在吃坏掉的馒头？”他嘟囔，“下次再不敢买这么多了。”
　　
　　隔壁的两夫妻又在吵架，赵大爷在骂骂咧咧的摔打声中出了门，却发现门前站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梳着整齐的蘑菇头，像个乖巧的高中生。
　　“您还记得我吗？我叫茉莉。”她愁眉苦脸，“是不是又把我忘记了？”
　　
　　赵大爷茫然地看着她。
　　茉莉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气得在他面前踱起步来。
　　
　　“第一次，您踩在漏水的冰箱上，触电啦。好，我赶紧提醒您，把抹布放在冰箱旁边。哪想到好不容易救下您，您第二次一出门就摔在冰上磕到脑袋，又没命了。第三次，我在您滑倒的地方扶住您，还以为这就没事了，结果您上公交车前，被撞飞了。”
　　“这次，我连公交车都送您上去，谁能想到您又在公交车上见义勇为，英勇牺牲了呢…”
　　“好人不能有好报，这可真是让我心累…”
　　
　　她到底在说什么呢？
　　赵大爷听得云里雾里，却又觉得她说的那些情节有些熟悉。
　　
　　茉莉突然在他面前站定，幽黑的双眸像深不见底的漩涡。
　　“这是最后一个梦了，如果您再不记住我，恐怕我就救不了您了。”
　　
　　赵大爷听得云里雾里，却老实地对着茉莉点头，答应道：“我保证，一定记得你。茉莉，对吧？”
　　就像枝头的茉莉花儿，赵大爷牢牢的把眼前的小姑娘记在心里。
　　
　　她说的话，他虽然不是完全明白，但也本能意识到了危险。
　　是不是如果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样去坐公交车上班，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无论怎么避也避不开？
　　那…他还是干脆回家吧，跟公司请个假把这倒霉的一天躲过去，不就行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擦着他的肩膀走过。
　　赵大爷想了想，往人行道靠墙那边挪了挪位置，掏出手机。
　　半地下室信号不好，他要回家，得先在路上把假请好才行。
　　
　　“喂？”赵大爷拨出了保安队长的电话，“领导，我今天不太舒服…”
　　
　　话才刚刚说出口，耳边却听到一声突兀的惊呼。
　　“啊！”
　　
　　那声音像从头上传来，吓了他一跳。
　　赵大爷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棕红色的花盆朝着他的额头砸过来。
　　
　　“砰！”
　　声音是这样响，响得他在那一瞬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行人涌上来，有人在焦急地打电话，有人在高声责骂楼上开窗时砸落花盆的住户，也有人跪在他身边，伸手摸上了他的脉搏。
　　
　　普通人赵大爷又有些委屈，又有些伤感。
　　“这一次，我记得你呀。茉莉嘛…也没能逃过意外死掉的结局啊。”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小燕子（三）
　　赵大爷睡醒的时候，心情有些奇怪。
　　已经快三十年没有赖过床的赵大爷，竟然怎么也不想起床。
　　
　　“我没醒，也不想醒，就这样躺床上挺好的。”
　　赵大爷鼻头酸涩，莫名有些委屈和想哭，在床上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雾蒙蒙的，赵大爷不情愿地坐起身。
　　厕所里的牙膏还剩一点点，他却懒得再拿指甲去挤，径直把牙膏管扔进了垃圾桶。
　　
　　“都六十的人了，就算不刷牙又怎样，还能活几年？”
　　赵大爷产生了叛逆心，偏要和平时勤俭节约的自己划清界限。客厅里因为冰箱解冻而积了满地水渍，赵大爷一面拿着抹布擦地板，一面努力地回忆。
　　
　　“奇怪，我怎么感觉自己擦过好多次地板了呢？” 
　　
　　梦境，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一种东西。
　　无论梦中曾经多么深刻的记忆，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都仿佛如同指尖流沙，飞一般地消失不见。
　　
　　赵大爷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像是做了一个了不起的梦，梦里有个必须要记得的人。
　　
　　可他无论怎么回忆，也记不清楚。
　　
　　“我到底是忘记了什么呢？”
　　发霉的馒头被赵大爷啪地一下扔出窗外。他饿着肚子走出了门，心口却莫名堵着股怒气，就是不愿意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攒钱有什么用？要是还没来得及花我就被车撞死了，那不是亏大了？”赵大爷赌气似的，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赵大爷活了快六十岁，难得奢侈了这么一回，坐在套了雪白座椅垫的后座上，总有些不适应。
　　很快就要早高峰，路上车渐渐多了起来。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概开了许多年车，对路况十分熟悉。
　　司机大概想赶在早高峰来之前多接几单，便开得飞快，在小巷子里轻巧地穿插飘移。
　　
　　车速也太快了些！
　　赵大爷心脏提到了喉咙边，掌心都出了汗。
　　“可千万别出车祸。”他紧紧抓住车顶扶手。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在小巷中飞速穿梭的出租车迎面遇上了一辆同样飞飙的私家车。
　　两辆车正面相对，两个司机却都没有减速。
　　赵大爷紧张得不敢看，闭上了眼睛，果然听见了“啪”的一声巨响。
　　
　　车身应声一震，赵大爷吓得一颤。
　　出租车司机一脚把刹车踩到底，幸好赵大爷一直抓着车上的把手，才没有一头撞到前面的座椅上去。
　　
　　直到出租车停稳，司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赵大爷才死里逃生般舒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原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车祸——错车的时候，出租车的后视镜被对面的白车撞掉了。
　　无人受伤，连车身也没什么大事。
　　两方司机都没当回事，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赔偿和保险。
　　
　　赵大爷却有些脚软，扶着车门下了车。
　　“你车就停在这，我怎么办？”赵大爷皱眉头，问司机。
　　司机摆摆手：“我一会儿还要去修车，您呐，自己想办法去吧！”
　　
　　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么？
　　赵大爷长长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在巷子里走。
　　
　　天光已经大亮，小巷的行人道上仍然有薄冰。
　　一块块可疑的黑冰，看在赵大爷眼中越来越胆战心惊。
　　
　　要是不小心踩上去，摔倒了怎么办？
　　他不敢往前走。
　　要是站在这里，楼上砸下来花盆砸到自己怎么办？
　　他也不敢停下。
　　
　　赵大爷进退两难，脑海里浮现了好多莫名其妙的意外，像是做了许多场噩梦似的，越想越害怕，委屈得险些哭出来。
　　早上起床到现在，连发霉的馒头都没啃，他饿得饥肠辘辘，抬眼一看，巷口恰好有一家早餐店，门口小炉子的蒸笼上烟雾缭绕，看起来格外诱人。
　　
　　谁知道等一会儿是不是一场意外就带走了我？
　　有的吃的时候，还是应该享受才是！
　　一向勤俭节约的赵大爷，决定在今天继续自己奢侈的生活，好好地在早餐店里吃顿早饭。
　　
　　他走到了早餐店的门口，扑鼻便是蒸包子的香气。
　　可是店面里却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起来是刚刚才开店。
　　
　　“有人吗？”赵大爷提高声音。
　　
　　没有人回答。
　　
　　赵大爷想了想，抬脚跨进了门，又问了一声：“有人吗？来两个肉包子！”
　　
　　这次终于有人出现了。
　　后厨里急匆匆地跑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厨子，鼓鼓的肚皮圆圆脸，看见他一脸慌乱，摆手赶人：“还没开店！没有包子！赶紧走！”
　　
　　赵大爷一愣，明明门口的蒸笼里已经能闻到包子的香气，为什么眼前的厨子一开口就是赶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厨子推着往门外走。
　　
　　一天不顺，连想吃个包子也不行。
　　赵大爷又生气又郁闷，临走之前，眼角的余光去突然瞥见了小餐馆的墙角，歪倒了一盆花。
　　
　　褐色的花盆，歪倒在地上，泥土溅在四周的地板上，像是匆忙间被人撞到，还没来得及收拾。
　　绿色的枝叶上缀着雪白的小花，在冬日里开得绚烂。
　　这花儿，看起来是那样熟悉，熟悉到仿佛有人耳提面命提醒过无数次，一定要记住千万别忘记。
　　
　　救命恩人的话，总不该忘记吧？
　　是谁救过他的命，一次一次又一次呢？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赵大爷停下脚步，站定在饭店里。
　　
　　“茉莉…这是茉莉花吧？” 
　　他皱着眉头，“这么好的茉莉花儿，怎么就倒在地上了呢？”
　　
　　赵大爷不易察觉地挣开身后的人，转身对着厨子笑得憨厚：“老板，您这茉莉花儿冬天里也开得不错啊！这花儿精细，大老粗糙汉子可养不好。”
　　
　　厨子的脸色有点狰狞，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话来：“凑合养的，您快走吧，我这还要收拾。”
　　他手下用了力气，迫不及待要把赵大爷从店里推出去。
　　
　　赵大爷也用了力气，手牢牢扶住门框：“…店里这么干净，您还收拾什么？蒸笼里不是热着包子吗？为什么急着赶客人走，不卖吗？”
　　“别人开店，都是夫妻档。男的在里间做饭，女的在外头招呼客人。您家怎么就你一个，老板娘人呢？”
　　
　　冬日早晨清冷，那厨子的额头上细细密密一层薄汗，手臂微颤。
　　赵大爷的目光顺着他的衣领往下，在白色的围裙上看到了点点红色。
　　
　　那是血迹。
　　
　　一个个巧合连在一起，就是命运。
　　所有曾经梦到过又被他遗忘的一切好像都有了意义。
　　
　　赵大爷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就是要在今天，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来到这家店里。

小燕子（四）
　　冥冥之中像得到了谁的指引，赵大爷在一个个巧合之下，来到了这家早餐店中。
　　
　　厨子与他目光相对，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过数秒钟的时间，那厨子眸中精光闪过，猛地朝赵大爷出手。
　　
　　电光火石间，六十岁的赵大爷却像是早有准备，顺手拉过门边的包子锅上的蒸屉挡在喉咙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却莫名觉得也许下一秒钟，自己的脖子就会被冰冷的刀锋划开。
　　好像在梦中，曾经有过这样的场景和片段？
　　
　　散发着热气的蒸屉恰恰好，挡住了挥向赵大爷的利刃，刀尖卡入竹篦，一时动弹不得。
　　那厨子正准备将刀抽出来，赵大爷却顺势将蒸屉甩向远处。
　　
　　尖刀跟着蒸屉，一并被甩在了地上。圆圆的蒸屉滚了数米才停下来。
　　厨子一惊，再没想到六十岁的老人会有这样的反应速度，一时竟不敢贸然动手。
　　
　　赵大爷却自信大增，他本来就做了很多年保安，此时拿出平时当值的气势，中气十足大吼一声：“干嘛呢你！”
　　
　　早高峰已经到来，小巷中的车渐渐多了起来，行人道上也有了三三两两的路人，往小饭店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击未中，周围又有了路人，厨子再鼓不起动手杀人的勇气，只能晃动着眼神，心虚地朝门外看。
　　
　　便是这一瞬间，就是厨子分神的一瞬间。
　　赵大爷拼尽全力撞了过去，瘦削的肩膀抵住厨子的肚皮，一把将厨子撞倒在地。
　　
　　“老实点！别动！”他紧紧卡着厨子的脖子，跨在他身上，拼命把他压在地上。
　　赵大爷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后厨方向走出了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子，胖胖的脸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一手捂住右边肋下，歪靠在门边。
　　
　　“救命…救救我！”她脸色惨白，呜咽着。
　　赵大爷手上力道不松，狠狠压着厨子的头，回身冲那女子大喊：“出去求救啊！到路上去！”
　　
　　她这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往外跑去：“救命啊！救命啊！”
　　
　　身下的厨子仍在挣扎，而赵大爷一动不动的姿势一直坚持到了警笛的声音在小饭店的门前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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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洗头房的洗头椅旁，多了一盆绿植，给枯燥的冬日平添了生动的气息。
　　
　　小海摸着小小的白色的花瓣，把鼻子凑上前去。
　　茉莉的芬芳沁入心脾，无论多烦躁的心情都能平定。
　　
　　“喜欢吗？”茉莉微笑看着他。
　　他依依不舍地睁开眼睛：“喜欢啊。我最喜欢的…就是茉莉花了。”
　　
　　“姐姐。”小海回过头，“为什么这次这么麻烦，要让赵大爷一遍遍地做梦呢？不能像上次找到阿芃姐姐一样，直接告诉他吗？”
　　
　　他是真的很想再和她一起出门，渴望的眼神毫不掩饰挂在了小小的脸上。
　　
　　茉莉忍俊不禁，摸摸他的碎发：“梦虽然麻烦些，但也有好处。”
　　
　　“因为，我不用真的出现在赵大爷的面前。”
　　小海抬起眼睛：“为什么呢？”
　　
　　“因为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
　　“这个世界上，有我想见的人，有我不想见的人。有想见到我的人，有不想见到我的人。”
　　“你要相信，每一段相遇都会带来一个结果，每一个决定都会引向不同的结局…”
　　
　　冥冥中有各种各样的缘法，也许今日做下的善事，来日可以救自己一命。
　　
　　茉莉看着一头雾水的小海，扑哧一下笑了。
　　“有个老伴儿多好啊，万一赵大爷过几年在家里晕倒了，还得靠他的老伴儿送去医院，救他一命呢。”
　　
　　“头发长了，都遮住眼睛了。”茉莉拉着小海坐在桌前，拿起了一面小镜子，“姐姐帮你剪短一些吧。”
　　
　　小海第一次知道她还会剪头发，屏住呼吸感受那冰冷的剪子贴着他的额前。
　　可她的手是那样温柔，温柔得像一阵清冷的微风。
　　
　　满室静谧，满室茉莉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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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向默默无闻的普通人赵大爷成为了见义勇为的英雄，不仅得到了社区的表彰，还获得了公司奖励的十万元奖金。
　　
　　可他最近有个难言之隐。
　　失眠。
　　
　　每到晚上，赵大爷就不敢睡觉，生怕睡着了之后自己又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又是半梦半醒的一夜过去，赵大爷愁眉苦脸地从床上坐起来，没精打采地出门。
　　
　　可他刚刚推开房门，就闻见一阵扑鼻的香气。
　　他低头一看，房门前竟然放了一盆缀满白色花朵的茉莉花。
　　
　　赵大爷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弯下身去看那盆花，却被一个声音吓了一跳。
　　
　　“您…您醒啦！”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赵大爷回头一看，这才发现一个圆圆脸的、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搓着手，站在门口等着。
　　是前些天他救下来的，险些被那厨子砍死的厨子老婆。
　　
　　“一直想来找您，亲口道声谢！那天要是没有您，我恐怕就没命了。”
　　她说话声音小小的，很忐忑的样子，见赵大爷没有接话，便颤着手递出了一个塑料袋。
　　
　　“听说您那天…是来买包子的，还夸过我养的花儿好看…”她结结巴巴的，“我也没啥值钱的，就这手艺还行，街坊都夸过…”
　　赵大爷愣愣地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发现了几十个白白胖胖的圆包子，香气扑鼻。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是第一次遇上来道谢的人，怔了几秒，也结结巴巴地开口：“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厨子老婆朴实地笑了，利落搬起地上的花盆，抬脚就走进了屋。
　　
　　单身老汉独住了几年，屋子里头怎么也说不上多干净整齐。
　　赵大爷有些手足无措，厨子老婆却没有一点嫌弃，捡起地上的抹布擦起了桌子。
　　
　　“你把包子放到冰箱里去。”她自然而然地吩咐。
　　他“哎”地应了一声，却挠挠头：“冰箱…冰箱漏电。”
　　
　　厨子老婆停下手里动作，回身看着他，圆圆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这地儿哪还能住呀…等明儿，换个住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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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人赵大爷，没想到自己有天会拿着十万块奖金，开了一家包子店，还娶了一个会蒸包子的贤惠老婆。
　　好像是发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一样。
　　
　　赵大爷从此以后，再也没吃过发霉的馒头。

大风车（一）
　　大风车吱呀吱扭扭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天好看，地好看，还有一群快乐的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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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冷的冬天，最容易生病。
　　
　　小海大病了一场，本来就瘦削的身形更是消瘦下去，巴掌大的孩子脸，竟然能看见锋利的颌骨。
　　他安安静静靠坐在墙边的小凳子上，看着桌前玩着泥娃娃的茉莉。
　　
　　这些天来他更沉默了。以往还能露出的小孩子模样，现在几乎再难见到。
　　
　　对于有的人来说，成长是阵痛。
　　对于另外一些人，成长是越来越痛。
　　
　　“姐姐，你这里总是没有客人，能开得下去吗？你有钱吗？”小海突然开口。
　　孩子大了，渐渐明白了钱的重要。
　　
　　“没客人…对我来说是好事呀。”茉莉回过头，笑着说：“放心，总少不了你一顿饭。”
　　她伸手推他：“快，外卖来了，你去拿吧。”
　　
　　半地下室，本来也听不见半点敲门的声音。
　　小海将信将疑出了门，打眼就看见穿一身黄衣服的外卖员停下了小电驴。
　　
　　他接过装着麦当劳的塑料袋，一言不发回了地下室。
　　“以后初中毕业，我就来你这里打工好不好？”小海拆汉堡的包装袋，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拆礼物， “上学太累了，学校里的那些人我也不喜欢。”
　　
　　茉莉眸中波光一闪而过，又极快地恢复了自然。
　　“快吃吧，不是说很想吃麦当劳么？”她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到底是孩子，喜欢吃的东西都差不多。
　　也到底是孩子，苦恼的事情，原本都应该差不多。
　　
　　那天早上小海起床的时候已经头晕脑胀，妈妈急着上班，他一贯懂事，再难受也不敢说，强撑着去了学校。
　　体育课踢足球，他硬挺着跑了两圈，忍不住趴在操场旁边的花坛上吐了。
　　
　　同学都是孩子，最是没什么同理心的年龄，嘲笑来得直白又刻意。
　　小海半跪在操场的花坛边，捂着肚子，听着耳边或尖锐或厌恶的嗡嗡声，将他议论得好像一块行走中的垃圾。
　　
　　他惨白着脸撑着自己站起来，转身抹一把嘴，就想去拿扫帚清理干净自己的那堆呕吐物。
　　还是保健老师看不过眼，送了他去校医院，给了他一杯热水端在手中。
　　
　　小海像一抹被放弃的孤魂，孤零零地坐在雪白的床单上，直到手中那杯热水已经冰冷，还没有看到他的妈妈出现。
　　
　　那天下午，他等到窗外能看见夕阳，才等到了被保健老师七八个电话催来的母亲。
　　而她铁青着脸，领着他回家，却在门都还没打开的时候就先兜头冲他的后脑来了一巴掌。
　　
　　“知道不舒服不早说！到学校里去丢我的人！”
　　
　　她厌恶地看着他，像看一块早该被扔掉的垃圾。
　　他默默低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天晚上他等着她睡熟之后偷偷下楼。
　　洗头房的灯果然亮着，房门大开，像有一个人在期待着他的到来。
　　
　　橘色暖灯，是不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家的温暖？
　　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进来。
　　何况这不是刀山火海，这只是住了一个年轻姑娘的，有些诡异的小小洗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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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海在家里待了十天，妈妈每天出门匆忙，连唯一的儿子中午吃什么也不管。
　　可他也不在乎。
　　
　　等妈妈出门，小海默默穿好衣服，径直下楼，总能看见洗头房里亮着的暖灯和打开的房门。
　　茉莉就在这里等着他，有的时候他们什么话都不说，只听着她哼童谣都能度过一整个上午。
　　
　　能吃饱，不受冻，不必每分每秒都为挨打而担惊受怕。
　　一个孩子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
　　
　　“可你病好了，总要去学校的呀。”茉莉歪着头看他。
　　小海垂下眼睛，避开她的眼神，放下了手中汉堡，不再吃了。
　　
　　“哎呀，你这孩子。”她哼了一声，“忠言逆耳，怎么一点实话听不得？就算我让你留在这里，你妈也不肯的呀。”
　　她嘟囔着，捡起盒子里的鸡块塞到他嘴里，塞得他连小小的腮帮子都鼓起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同学…”茉莉笑眯眯的，“不然…我陪你去上学吧？”
　　小海眨眨眼睛：“你…陪我？”
　　
　　她郑重其事点点头。
　　小海呆住了：“可是，姐姐你现在已经…多少岁了？再怎么着，也不能去上小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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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灵街小学最近风靡一种木头/枪/玩/具，皮筋挂在枪/托/上当成子/弹，砰地一下能弹出去好远。
　　
　　李凯华这一阵子在班上是最受欢迎的男孩子，他玩皮筋枪玩得最好，一枪就能精准地打到高高的树枝上，惊起一树灰扑扑的麻雀。
　　
　　可是今天下午，他明明是对准树梢上发射了皮筋，但是不知道怎么，却偏偏打中了老师办公室窗台上放着的花盆。
　　
　　褐色的花盆砰地掉在地上，发出砰的巨响。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孩子们哄地一下散去了，只剩下李凯华一个人，傻呆呆地看着刚刚推开窗户的班主任。
　　
　　——————————————
　　
　　李凯华被留堂了。
　　其他同学下午三点半就可以放学回家，他却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教室里。
　　班主任原本在教室里陪着他写检查，可是快五点的时候却被教导主任叫去开会，便吩咐他：“快点写，等下我回来看过之后，你再回家！”
　　
　　写作文本来就是李凯华最头痛的事，更何况要写一篇三百字的检查。
　　李凯华趴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自己的笔，一圈又一圈。
　　他还不太熟练，每转一两圈，铅笔便咚地一下掉落在桌子上。
　　
　　寂静的教室中，一声声的“咚”，像是不知何处传来的脚步声。
　　冬日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刚过，教室里就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李凯华一个人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周围全是空空荡荡的桌椅，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害怕。

大风车（二）
　　教室里越来越暗，李凯华鼓起勇气走到门口，拉开了灯。
　　白炽灯刺啦一下亮起来，越发显得教室外的走廊黑乎乎的。
　　可是挂在墙顶上的风扇不知为何，也跟着转动起来，慢慢的，一圈圈。
　　
　　傍晚的校园，连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扇叶呼啦呼啦的转动声。
　　冷风从头顶上一点点地灌进来，从衣领，从袖口，从每一个衣服的缝隙，像肉眼不可见的冰冷小蛇，在他的皮肤表面穿梭。
　　
　　李凯华坐在座位上，努力集中精力去写自己的检查。
　　可是脑海中却像有个小小的声音，总是怂恿他抬起头来去看头顶的风扇。
　　
　　会不会掉下来？会不会突然转得非常快？
　　有没有听过一个…几乎每个学校都有的鬼故事？
　　一个深夜留堂的同学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房顶上的吊扇却突然掉了下来，旋转的叶片削掉了他半个脑袋。
　　
　　满身是血的孩子在地上爬，凄厉的呼救声响彻空荡荡的教学楼。
　　可是没有人救他。
　　地上留下了蜿蜒的血迹，黑黑的走廊里最终留下了一具只剩半张脸的尸体…
　　
　　李凯华被自己脑海里的小剧场，吓得魂飞魄散，抖着手收拾书包就想先从学校跑回家。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人在越紧张的时候，越容易发生一些“意外”？
　　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李凯华，突然觉得自己的肚子疼了起来。
　　
　　那疼痛太难忍，像是尖刀在肚子里搅了几下，搅出无穷的压力直奔他屁股上的某一点。
　　所有的恐惧都被另外一个更基本的需求替代——他想上厕所。
　　
　　男厕所在走廊的尽头，要经过七八间无人的教室。
　　李凯华咬着牙，掐着自己的手指头，拼命抽气忍着——直到一股不详的气味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再不去上厕所，等下班主任回来，他会丢脸到死！
　　小孩子脸皮薄，又正是自尊心强的年纪，李凯华深深吸一口气，夹着腿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教室门口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猛地探出头。
　　
　　还好，走廊里没有什么半个脸的尸体，所有的恐怖都只是自己的想象。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这才抬脚往前走。
　　
　　可偏偏走廊里的声控灯不知出了什么毛病，不论李凯华怎么跺脚都不亮。
　　一间间教室仿佛一个个黑乎乎的洞口，藏匿着见不得人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将经过的人一口吞噬。
　　
　　李凯华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眼角的余光总是瞥见一个黑影，像是有人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是谁跟着我呀！”他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没有人回答，只有微微颤动的余韵在教学楼里回荡。
　　“呀…呀…呀…”
　　
　　这声音更恐怖，李凯华不敢再说话了。
　　他想闭上眼睛往前走，可是走了两步，却觉得方才教室里风扇的风还在往脖子里灌。
　　
　　身后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人的脑袋后面没有长眼睛呢？
　　李凯华咬紧牙关，噌地一下转过身。
　　
　　空空如也。
　　黑暗的走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敞开门的教室，像是张着嘴的怪物。
　　
　　远处唯有他的教室灯亮着，像是黑暗中的一片孤岛，呼唤着他回去。
　　
　　前面是厕所，身后是教室，都要经过黑乎乎的走廊。
　　李凯华进退两难，咬着指甲尖想了想，还是被生理的欲/望支配了本能。
　　
　　————————————————————————
　　
　　如果要给校园里最恐怖的地方排个名次，厕所一定高举榜首。
　　
　　大片反光的镜子，一个个雪白的洗手池下连接着黑色的水管，学校特有的老式水箱总是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在灰黄马赛克的地板上汇聚成一滩。蹲坑前面黑洞洞的下水道，好像下一秒就会钻出一个满身头发的怪物。
　　
　　李凯华打开厕所隔间门，颤颤巍巍地在蹲坑上蹲下。
　　那吱吱呀呀的开门声仿佛低泣，他再也不敢关上门。
　　
　　可是不关门，他就正对着白花花的镜子。
　　镜子里倒映着的那个人明明就是他自己每天都能见到的那张脸，可是今天，这张他自己的脸却显得格外陌生。
　　
　　相传每一所小学，都曾经流传过一个经典的鬼故事。
　　一个被锁在学校厕所的小男孩，孤零零地站在洗手池前哭泣。天黑了起来，他越来越害怕，终于不再哭了。
　　他拧开面前的水龙头，弯腰洗了一把脸，可是就在他蹲下/身的那瞬间，镜子中原本应该跟着他埋/头下去的他的倒影，却直勾勾地看着他，露出了格外鬼魅的微笑。
　　
　　“呜…”
　　李凯华被自己今夜过于发达的想象力吓得一声呜咽，赶紧低下了头。
　　他再也不敢抬头看镜子，生怕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微笑”的自己。
　　
　　眼前就是蹲坑里那散发着微微臭气的下水道，黑色的洞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耳边总是传来水滴下的声音，仿佛充斥在小小厕所的每个角落里。
　　
　　“哒…哒…哒…哒…”
　　
　　突然，有一滴水恰恰递进了他面前的下水管里。
　　原本平静的洞口，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鬼故事？
　　
　　午夜十二点，住校的男孩忍不住便意起夜，孤零零地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厕所里。
　　他蹲在厕所里，哼着歌，快乐地上完厕所，却发现自己没有带纸。
　　
　　“呀，这可怎么办！”男孩惊慌地喊出了声，“有没有人帮助我！谁有纸啊！来个人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响。
　　
　　男孩绝望地低下头，却突然看见黑洞洞的下水道里，伸出一只白骨骷髅手，攥着一张血红的符纸，阴恻恻地说：“…是谁要纸啊？”
　　
　　“啊！！”李凯华吓得魂飞魄散。
　　明明涟漪散去，下水道回归一片平静，他却连滚带爬地从厕所里逃出来，拼命地往教室方向跑去。
　　
　　“救命啊！救命！”
　　他一边喊一边跑，丝毫没有注意到教室里面钻出来一个黑影，一头撞了上去。
　　
　　“干什么呢你！”原来是开完会回来的班主任，听见学生的呼救跑来。
　　李凯华定睛一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学校…学校闹鬼！”

大风车（三）
　　宝灵街小学闹鬼了。
　　街坊邻居最近热衷的八卦，就是宝灵街小学闹鬼的八卦。
　　
　　“听说是个小学生，傍晚的时候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吓得被接回家休息了好几天。家长不依不饶，天天去学校里面闹。”
　　“闹鬼嘛，就要早些收拾！该去城隍庙请上两位大师回来，去学校好好检查一下才是！”
　　老人家最喜欢聊孩子和八卦，偏偏这么一件事，两个因素都占全了。这些天来小海出门拿外卖的时候，总能听到门口的老头儿老太太聚在一起聊。
　　
　　“小朋友，你怎么不去上学？那闹鬼的事儿是不是真的？”有好事的大爷扬起声音问小海。
　　他眉头轻轻一蹙，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走回茉莉洗头房。
　　
　　“怎么不开心？”茉莉眼睛都不抬，听见他走路的声音就问道。
　　小海犹豫了一下，才靠在她身边坐下。
　　
　　“姐姐，是你做的么？”他抠着桌子上的划痕，轻声问。
　　茉莉抬起眼睛，唇角勾起。
　　
　　“怎么啦？我以为你不喜欢那个李凯华。”她眼睛眨眨，满脸都是无辜，“上次你生病，不是他在花坛旁边一直嘲笑你吗？”
　　
　　小海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哎呦喂，我们小海真的善良。”茉莉扑哧笑出声，揉着他的短发，“以前在学校里，他不是总欺负你么？说你衣服旧，说你书包破，说你是没爸爸的孩子，都不介意啦？现在还在担心他？”
　　小海抬起眼睛，黝黑的眼睛眨也不眨。
　　“我不是担心李凯华，我是担心你。”
　　
　　他别过脸：“如果学校真的请了什么大师，查到你了怎么办？李凯华的爸爸妈妈很厉害，如果来找你麻烦，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我去上学的时候，谁来保护你呢？”
　　
　　茉莉一噎，倒真没想到他会这样答她。
　　
　　虽然只是一个孩子幼稚的担心，但是听在耳中却百万分得熨帖。
　　爱是真心，自然动人。
　　善意被人感知，被人记在心里，被人恰到好处地关心，原来是这样温暖的一件事。
　　
　　茉莉温柔地摸了摸小海的头。
　　“没事的，放心吧，明天早上起早一点，姐姐送你上学。”
　　
　　——————————————————
　　
　　小海生病后上学的第一天，正巧在校门口碰见了被父母保驾护航送来的李凯华。
　　
　　天还没有大亮，校门口雾蒙蒙的，小海牵着茉莉冰冷的手，被迎面照来的巨大车灯闪眯了眼睛。
　　“姐姐小心！”他一下攥紧了她的手。
　　
　　茉莉毫不慌张，牢牢拉住小海站在一旁。
　　
　　车门打开，李凯华下了车，倚靠在爸爸妈妈的身边。
　　他脸色有些泛青，正在和父母就今天到底来不来学校争执不休。
　　
　　“学校有鬼，我不想来！”李凯华闹脾气，转眼瞥见小海，立刻接着对母亲吼叫，“这是我们班呕吐王！上次就是他吐在花坛里，有他在班上，我更不想去上学了…”
　　他的父母被他越来越尖锐的反抗闹得心烦，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推着他进了校门。
　　
　　茉莉脸色骤然沉下。
　　小海浑身一紧，抬眼看着她。
　　
　　“姐姐，没关系。”他说。
　　善良和忍耐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茉莉冷冷：“你总这样逆来顺受，以后会吃大亏的。”
　　小海摇头：“我怕如果我动手打了他，以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何况…无论遇上什么事，他都有爸爸妈妈。”小海微笑，“我又有谁呢？”
　　
　　他不想听别人对茉莉说难听的话，宁愿再难的局面都忍下来。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他通透得让人心疼。
　　
　　茉莉没再说话，只是抬起眼睛，朝李凯华离开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
　　
　　小海的课桌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十天没来上学，落了一层浮灰。
　　他拿着书包擦了擦，就老老实实在座位坐下。
　　
　　李凯华的座位在第三排，正对着讲台。和父母分别时的不快一扫而空，被好奇的小伙伴们簇拥着的李凯华明显开心了许多，正添油加醋地和班上同学炫耀那天晚上他“撞鬼”的英勇事迹。
　　
　　“厕所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黑手，呼地一下扑到我眼前，我一个左勾拳把它打跑，拿出我的枪来啪啪两下…”
　　“你不怕吗？” 周围的同学发出“哇”的惊呼声，都在称赞李凯华的勇敢。
　　
　　李凯华越发骄傲起来，挺起小胸膛，眼神扫过一圈教室，却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海面朝窗外，丝毫都不好奇似的。
　　
　　“喂！呕吐王！”李凯华喊，“你要是见了鬼肯定不用害怕！”
　　他咯咯笑着，手放在肚子上做出呕吐的表情：“你像前几天那样吐一发，鬼肯定都害怕得跑掉了！”
　　
　　他表情和动作都搞怪，旁边的同学哄地笑成一片。
　　小海抬眼冷冷望了他们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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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风车吱呀吱扭扭地转，还有一群快乐的小伙伴…”
　　此时茉莉洗头房中，茉莉原本慵懒地靠在洗头椅上，突然抬起了眼睛。
　　
　　她坐起身，嘴里嘟囔着：“小朋友们要开开心心在一起玩才是，这样可真不好。”
　　
　　窗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橙色的风车。茉莉走到风车前，嘟起嘴，长长吹了一口气。
　　风车一下下转动起来，一圈又一圈。四片扇叶模糊不见，橘色的风车，像是一盏朦胧的泓月。
　　
　　她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海，姐姐说了陪你上学，就会做到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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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正在上第一节语文课，李凯华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无聊得昏昏欲睡。
　　
　　讲台上老师仍在说话，他的头一点一点，险些磕在课桌上。
　　幸好不知何处吹来清凉的风，让李凯华清醒了些。
　　
　　冬日的教室门窗紧闭，几十个孩子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凝成薄薄的白雾。
　　可是却一直有持续的冷风，一点点灌进李凯华的脖子中
　　
　　哪里来的风呢？
　　李凯华疑惑地看了看身旁的同学。每个人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是任何一个最最普通的早上。
　　可是为什么他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像是被留堂的那天晚上，头顶吊扇一下下转动，风从无数角度袭来，钻入他的领口。
　　李凯华的嘴巴突然变得很干，心脏突然跳得飞快，仿佛连同桌都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
　　头顶上的吊扇不知何时转了起来，一圈又一圈。四片扇叶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模糊的影子仿佛一盘圆月。
　　老式的吊扇在越来越快的速度下发出不详的咔嚓咔嚓声，每一声都像女鬼的嘶吼尖叫。
　　
　　李凯华惊恐地抓住身旁同桌的手臂，伸手指着天花板：“你看！快看！”
　　同桌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在看什么？”同桌的小姑娘小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李凯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太快了，转得太快了。
　　扇叶飞快的转速带来巨大的震动，让整间教室都在晃动。
　　雪白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道蚯蚓似蜿蜒的黑痕，又因为飞速转动的扇叶而极速扩大。
　　
　　一条裂缝，出现在李凯华的头顶上。
　　
　　“啊！啊！啊！”他大声尖叫着，吼叫着，一把甩开了面前的课桌。
　　
　　“风扇要掉下来了！风扇要掉下来了！救命啊！”

大风车（四）
　　吊扇当然没有掉下来，一直挂在雪白的、完好的天花板上。
　　老师和同学们都惊恐地望着疯狂嘶吼“风扇要掉下来”的李凯华。
　　在短暂又尴尬的一阵寂静之后，同桌的小女孩终于哇一声哭出来：“李凯华疯了！”
　　满教室的孩子叽叽喳喳吵成一团，只有小海，满含担心地看了眼李凯华。
　　
　　“姐姐…你又做了什么？”小海望着窗外苦笑着摇头，心底说不出是酸涩还是感动。
　　
　　李凯华被送到了校医院。
　　保健老师打电话给李凯华的父母，在委婉地提出是不是要带孩子详细全面地检查一下之后，被愤怒的李家父母怼了回来。
　　
　　“他就是不想上学！耍花招呢！在家里待了四五天了，一点毛病都没有，怎么送学校半天，孩子就哪哪都不好了呢？”李家妈妈不耐烦，“既然交给了学校，学校就不应该推卸责任啊。”
　　
　　无奈的保健老师只能把李凯华又送回到班上，可是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女同桌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和他坐在同一个课桌上。
　　“疯子会砍人的…呜呜…”小女孩哭得脸通红，“他是疯子！我不要跟李凯华坐同桌！”
　　
　　班主任无奈，再把目光投向其他同学，看到的却都是孩子们惊恐交加的小眼神。
　　
　　没人愿意和李凯华坐在一起。
　　一向是班里最受欢迎的男生的李凯华，变成了孩子们眼中精神错乱的疯子，第一次体会到被全班孤立的滋味。
　　
　　李凯华眼睛泛红，梗着脖子：“你们都不相信我，我也不想跟你们坐在一起！”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摔进书包里，大踏步走到教室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
　　
　　那张桌子上坐着小海。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小海，班主任也担心地看着小海，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不要紧。”
　　李凯华却赌气抱着手臂，别开脸，一眼也不肯看他。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老师在黑板前催眠的讲课声音和冬日教室里氤氲的热气又开始让人昏昏欲睡。
　　
　　李凯华满肚子闷气，时不时抬起眼睛看看教室正中。
　　自己刚才分明看见了裂开的天花板和快要落下的吊扇啊，可为什么没有人相信他？
　　他怔怔地看着吊扇，却突然之间发现，方才还纹丝不动的吊扇好像在缓慢地转动！
　　
　　这是怎么回事？
　　李凯华捂住嘴巴，压住口边的惊呼。
　　
　　吊扇转动的速度慢慢加快，时停时转，像是…像是巨大的风车，在被风一下下地吹动着！
　　
　　“我没有骗人！我真的看见了！”
　　李凯华趁人不注意，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可是无论是吊扇下坐着的同学，还是讲台上站着的老师，却好像丝毫也没意识到任何异常。
　　一切都如最普通的一天一样，缓慢而有序地进行着。
　　
　　“你真的看到吊扇掉下来了么？”身边的小海却突然低声开口。
　　“要你管！呕吐王！”李凯华想都不想，挪了下身下的椅子，离小海更远了一些。
　　
　　小海垂下眼睛，沉默片刻之后，到底还是小声说：“没事的，那些都是你的幻觉。”
　　
　　只是幻觉，像是一场淘气的恶作剧。
　　只要闭上眼睛，不去想不去关心，就不会有半分危险。
　　
　　可是人类的好奇心啊，是多少戏剧冲突的来源。
　　如果没有一个又一个孜孜不倦探索真相的人，恐怖悬疑小说要少掉多少情节？
　　
　　李凯华一言不发地坐着，直到放学钟声在下午三点半准时响起，他从课桌里抽出了个东西揣在怀里，往教室门外走去。
　　
　　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前熙熙攘攘。卖零食炸串的小推车和来接低年级孩子的老人们占据了道路，背着书包的孩子们就在人流的缝隙中穿梭。没有人会特意注意一个孩子。
　　李凯华走到了校门口，却没有随着散学的人群出校，而是轻巧地拐了一个弯，去了旁边的校医院。
　　
　　校医院的保健室里，有一个固定电话。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保健老师就是在这里打电话给他的妈妈。
　　
　　李凯华逆着人流走，看见周围无人注意自己，便唰地一下打开了保健室的门。
　　
　　“脚崴了？怎么崴的？”妈妈接通李凯华打来的电话，狐疑地问，“一点也走不动路了吗？”
　　他真挚地点头，手舞足蹈比划：“就刚才校门口摔了一大跤，疼得我哎，动也动不了！保健老师也下班了，还不知道我摔成什么样呢！”
　　
　　“疼！疼死啦！”李凯华噙着眼泪，呜咽着说，“早上非要送我来，现在就不能来接我回家吗？”
　　
　　电话里的妈妈犹豫了一下说：“你就在保健室里坐着，乖乖等我。”
　　
　　挂了电话，李凯华长长舒了一口气。
　　保健室墙上的钟已经快四点了，半个小时之后，他的妈妈就会来到学校，而他会拉着妈妈去教室里看那会掉下来的风扇。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既然他说出的话所有人都不相信，以为是谎话。
　　那就让大人们亲眼看看！
　　如果有其他人看到了，就可以证明他不是一个谎话精了，不是吗？
　　
　　到底还是孩子，遇到困难想到的总是父母。
　　可是自己一个人静静坐在保健室里，等待父母来到的时间却是那样难熬。
　　一分一秒都很漫长。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喧嚣归于安静。
　　小小的洁白的保健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可是门外却时不时传来若隐若现的脚步声。
　　
　　像有人在门外徘徊走动。
　　
　　李凯华吓得一哆嗦，拉起白色的被单罩住脸，可在白被单下躺了几分钟，又觉得更不对劲了。
　　掌心都是汗，他在身上蹭了蹭，摸到了怀里的木头皮筋枪。
　　
　　“不管是什么鬼怪，我都把你打跑！”李凯华咬牙坐起身，手里紧紧握住木头枪，走下了床。
　　
　　门外还是时不时传来小小的脚步声，一圈圈在耳边徘徊。
　　李凯华猫着腰，举着/枪，手指狠狠勾在扳/机上，屏住呼吸背靠墙。
　　
　　突然，保健室的门被“咚咚”地敲响了！
　　李凯华一把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咚…咚…”敲门声渐渐弱下去，又犹豫地再次响起。
　　几秒钟之后，门外的人像是终于放弃敲门，而是轻轻转动了把手。
　　
　　吱呀…
　　圆圆的银色门把手被扭转了一圈。
　　李凯华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那个“怪物”进门的时候发射自己的子弹。
　　
　　门开了！
　　李凯华拿出打麻雀练出来的准头，眯起眼睛，啪地一下扣响了扳/机。
　　
　　“啊！”
　　“怎么是你！”
　　
　　两个惊讶声音同时响起。
　　
　　李凯华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推门进来的小海。
　　而小海捂着被皮筋弹到的额头，也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大风车（五）
　　
　　“你来干什么？”李凯华先反应过来，一脸防备地看着小海。
　　
　　那皮筋正正好弹在小海的脑门上，留下一道泛红的长痕。皮筋的末梢弹到了小海的眼皮上，一阵剧痛。
　　小海彻底被这一皮筋弹出了脾气，捂着脸冲李凯华怒吼：“还不是看你鬼鬼祟祟的！”
　　
　　“早说是幻觉了，你不乖乖听话回家，还留在学校里干什么？”他揉着额头，眼睛因为疼痛而泛起泪花，又强忍下，“不知道晚上很危险吗？”
　　李凯华听出来他话里关心的意思，愣愣站着，将信将疑地问：“呕吐王…你会有这么好心？”
　　
　　小海正在气头上：“管你信还是不信。只要你别死在学校，给我添麻烦就行了！”
　　李凯华也被撩起了火气：“我死掉关你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
　　要这么说，确实并不关他的事。
　　可这事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李凯华一天到晚欺负人，被茉莉看在眼中生了气？！
　　除了她，还有谁会给李凯华一个教训？
　　小海一噎，又不能真的将茉莉说出去，一肚子的话都憋在心里，只能结结巴巴地吼：
　　
　　“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希望你死掉啊…你还是…别死吧！”
　　
　　他的语气憨厚又实在，听在耳中又带了几分喜感。
　　
　　李凯华和小海在保健室的门口大眼瞪小眼，一个手里还举着木头枪，另外一个额头鼻梁上还有被皮筋打出来的红印。
　　
　　这场景…实在是太搞笑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一肚子怒气都不知去了哪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凯华刚才一个人在保健室里，经历了一场惊恐到愤怒的心理变化，现在看到有人陪伴，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本来也不过是八九岁的孩子，平日里的小龃龉暂时抛在脑后，李凯华觉得眼前的小海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平时那样讨厌。
　　
　　“你是因为担心我才过来的吧？”李凯华拍拍小海的肩膀，小大人似的说，“虽然只跟你坐了半天的同桌，但没想到你这个人，原来还真挺讲义气的。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
　　
　　小海耸耸肩膀：“谁跟着谁混还说不定呢。”
　　他抬起头，眸光闪烁：“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到底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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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凯华就是想找个人，验证他自己的说法。
　　
　　“我真的看见吊扇掉下来了。”他认真地对小海说，“我想等我妈来，指给她看。”
　　
　　小海微微有些心虚，眼睛看着脚面：“我也跟你说了，这真的是幻觉。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话听过没？你平时老欺负我，老拿木头枪打树上的麻雀什么的，说不准就惹到谁，给你个教训呢？”
　　李凯华半个字儿也没听进去，伸手揽住小海的肩膀：“咱们有难同当，一起去看看那个风扇怎么样？”
　　
　　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教室门开着，黑洞洞的教室像藏匿着妖怪的黑匣子，像前些天他“撞鬼”那次一样。
　　可是这次身旁有了小伙伴，李凯华不仅不再害怕，反而有了些“校园探险”的兴奋。
　　
　　他啪地一下拉开教室灯，扭头对小海说：“快看！”
　　小海皱着眉头，静静站在教室门口。
　　
　　“等一下，你看！快看！吊扇转起来了，又转起来了！”李凯华激动得连声音都提高了一个调，一边搓着手，一边招呼小海赶紧来看。
　　
　　“…一圈圈的，扇片转得越来越快了！像那种高速公路上看到的风车，快得我都看不清楚吊扇的样子了…啊，我感觉到风，好大的风啊！”
　　“啊！有痕迹了！天花板裂了一小块！” 他抬着头，露出又狐疑又兴奋的神情，紧紧攥住小海的衣服，“马上就会塌下来了！”
　　
　　小海叹口气：“这是你想象出来的，不是真的。是你的幻觉…”
　　
　　“别想，别看，别听。当初恶作剧就好了，很快就会消失的。”他伸出手，捂住了李凯华的眼睛，“你看，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可是没有。
　　李凯华靠在小海的身上，浑身都在颤抖。
　　而小海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冷，真的很冷，像是一阵阵寒风吹过来，四面八方灌进了衣领和袖口。可是冬日的教室门窗紧闭，又是哪里来的冷风呢？
　　“风，好大的风…”李凯华在耳边嘟囔。
　　小海猛地抬起眼睛，直直望向天花板的吊扇。
　　
　　他也看见了！
　　方才还纹丝不动的吊扇，不知何时开始，突然间转得飞快。
　　像是巨大的风车，一圈圈地转，震得连他脚下的地板都在摇晃。
　　雪白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条手掌宽的黑色裂缝，像是张开嘴的怪兽，下一秒就要把他们吞噬！
　　
　　吊扇转得太快，风也太大了。
　　他们像在狂风中飘零的树叶，只能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小海咬紧牙关，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现。
　　一直以来，他以为李凯华的“幻觉”是因为茉莉看见了李凯华欺负自己的样子。
　　可如果是茉莉对李凯华的不满，这个惩罚应该只针对李凯华一个人才是啊！他自己，又是怎么看见现在的“幻觉”，感受到现在这一阵阵的狂风的？
　　不，这绝对不是茉莉！茉莉不需要，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惩罚小海自己！
　　
　　如果…李凯华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与茉莉无关呢？甚至，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幻觉呢？
　　小海的瞳孔瞬间收缩，一把拽住李凯华，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跑。
　　
　　小海骤然醒悟过来，放声吼道：
　　“逃啊！”
　　
　　可是来不及了。风声突然间增大，像咆哮的巨浪，吹得他连眼睛也睁不开。
　　更为可怕的是，那风竟然还变换了方向，一阵阵地将他们往教室吊扇的方向吹去。
　　
　　不能被风吹走！
　　小海小小的身体迸发了巨大的能量，拽住李凯华往反方向走去，生生把比他高半个头的李凯华拽得一个龃龉。
　　
　　风是这样大，巨大的风扇仿佛搅起了一个漩涡。
　　李凯华踉踉跄跄，连滚带爬跟在小海的身后。他满身都是汗，掌心湿滑粘腻，一个不留神，手中原本紧握的皮筋枪就从掌心溜了出去，被狂风“嗖”地一下吸了进去。
　　
　　“我的枪！”
　　李凯华下意识转身去够，失去平衡被风吹倒在地，瞬间便在地上滑出半米。
　　
　　他一只脚已经被吹进教室里，只有另外一只手还抓着小海。 
　　
　　“别松开我！别松开我！”李凯华惊恐地喊着，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小海的手。
　　他的力气是那样大，十个手指都泛起白色，指甲深深嵌入小海干瘦的手背上。
　　
　　疼，应该是很疼很疼的。
　　
　　可是小海一声也没有吭，只是又腾出另外一只手来，牢牢抓住了李凯华的手腕。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干瘦的脖子和额头上青筋暴露，却连一丝一毫放开李凯华的想法都没有。
　　
　　“放心，我不会松手的。”小海说。
　　
　　————————————————————————————
　　
　　茉莉洗头房里，橘色的风车在桌子上呼啦呼啦地转动着。
　　茉莉吹一下，转一下，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可是，她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像看到什么烦心事似的皱了一下眉头。
　　“很疼吧？不怕。回来姐姐给你买好吃的。”
　　“海呀…”茉莉垂下眼睛，语气有些抱歉，“这件事很重要…不能让你坏了姐姐的事，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下。”
　　
　　茉莉的眉头紧锁，终于摇了摇头，轻轻将手里风车放倒在桌子上。
　　橘色的叶片挣扎着转动了最后几下，缓缓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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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疯狂转动的吊扇像是一下子被谁断了电，慢慢地停了下来。
　　
　　李凯华和小海趴在学校的走廊里，惊魂未定地看着对方。
　　
　　“跑啊！还等什么！”小海回过神来，大吼。
　　他们连往教室里看一眼的勇气都彻底没有，像两只逃命的兔子，一边喊着救命一边往校外跑去。
　　在校门口，李凯华恰好遇见了来接他的妈妈，一天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哇地一下哭出声。
　　
　　“怎么了这是？”李家妈妈心疼地伸手揽住扑过来的儿子，抬高声音问，“谁欺负你了吗？”
　　
　　“学校，学校真的闹鬼了！那个吊扇有问题！呜哇！呜哇！”李凯华抽噎着喊道，“不信你问小海，他跟我一起看见了！”
　　李家妈妈锐利的眼神来回扫着刚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海。
　　
　　小海努力平缓了呼吸，轻轻冲着李家妈妈点头：“阿姨，李凯华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也看见了！”
　　
　　“学校那个吊扇，是真的不对劲。”
　　
　　——————————————————————————————
　　
　　宝灵街小学闹鬼这件事，再度成为了附近街坊口中的爆炸新闻。
　　
　　李凯华妈妈在儿子第二次遇险之后，愤怒地冲去了学校。
　　“这么大的学校，到底是怎么管理的？”她敲着副校长的办公桌，“就算真有鬼，为什么一次两次都逮着我儿子吓唬？”
　　
　　“现在不是我儿子一个人看见！是两个人，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看见了，你还敢说我家儿子脑子出问题了吗？”
　　“一个空调几千块钱，班上家长凑一凑就有了，孩子们既然害怕吊扇，干脆拆了怎么样？”
　　
　　“我们家是什么背景，你是知道的！”李家妈妈冷冷地说，“学校教室既然有质量问题，就该彻底查查清楚，是不是？不然如果闹到媒体上去，没问题也得给你整点问题出来！”
　　
　　副校长官海多年，最懂如何安抚人心，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学校教学楼的质量，一定要请家长放心的。当然，既然同学们提出这个挂在头顶上的吊扇有些吓人，我们呢就请厂家来检查检查，让同学和家长都放心，好不好？”
　　
　　副校长发了话。
　　李凯华妈妈满意了。
　　被这一阵子“闹鬼”传闻闹得人心惶惶的家长们也满意了。
　　
　　“赶紧拆掉。早就该拆掉吊扇换空调了。”班上的同学也满意了，眼巴巴地等待着炎热的夏天能够用上空调。
　　
　　就连宝灵街的街坊邻居也满意了，念念不忘的八卦终于听到了大结局。
　　
　　“就该把闹鬼的吊扇拆掉，娃儿们就安心了嘛。”他们说。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人都满意解决方案，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周末，来拆吊扇换空调的工人们砸掉了一小块天花板。副校长特地赶来监工，站在走廊里看着工人们拆掉教室顶上的吊扇。
　　
　　“咦？”突然有个工人吃惊地叫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工人们围在一块被敲下来的天花板混凝土，将狐疑的眼神投向了副校长。
　　
　　“怎么了？”副校长一头雾水地迎上来，顺着工人们的眼神看去。
　　
　　一片红紫色的破布从混凝土上露了出来，大约五六里面长，沾满了灰尘。而在那破布的边缘，包裹着一个谁也没想到会出现的东西。
　　
　　一串钥匙。
　　
　　工人们傻眼了，特地赶来监工的副校长也傻眼了。
　　在这个学生坚称闹鬼，刚刚被他们砸掉的天花板里，发现了一串尘封了多年的——钥匙。
　　
　　“怎么回事？什么人会把一串钥匙灌在水泥里？”副校长喃喃，一阵寒气顺着背脊往上窜。
　　
　　如果不是学校里突然有了闹鬼的传闻，两个孩子非说教室顶上的吊扇有古怪，这串钥匙怕是永远也不得天日吧？
　　都说孩子们的眼睛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这次这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呢？
　　
　　如果说不邪门，那就是在自欺欺人。
　　
　　副校长凝视这串钥匙，想了想，拿起了电话。
　　“喂，李警官吗？是我…嗯，有个挺棘手的问题，可能要麻烦您。”
　　
　　他低垂着头，一面小声地描述着钥匙的样子，一面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周末结束，在换吊扇的工人离开后，宝灵街小学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没有人知道，副校长的抽屉里多出了一串，在灌注的水泥块里发现的，钥匙。
　　
　　——————————————————————————————
　　
　　茉莉洗头房里，小海趴在茉莉的桌子上，小小的脸凑到她的眼睛前。
　　
　　“姐姐，真的是你？”他眨眨眼，“你也真的舍得…这么大的风，吹得我当时以为自己都要没命了。”
　　茉莉咯咯笑，像刚恶作剧完的孩子：“你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很多人都说过的，如果一起经历过危险，两个人就会很容易成为朋友。”
　　
　　“你不是在学校里很孤单么？”她的眼睛像两弯月牙，“你们两个一起出生入死过，不是刚好化干戈为玉帛。”
　　
　　小海扶额，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担心了好久，怕你会杀了他呢。”
　　“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妖怪，连不懂事的小孩子都要杀。”茉莉轻轻拍了他一下，“李凯华本性不坏，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只要好好给个教训，不也可以做你的好朋友吗？”
　　
　　“你要记得，每一个选择都有后果。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并不是想象中那样简单的。特别是孩子…”茉莉微笑，“我只是希望，在我还可以做到的时候，能让你更快乐一点。”
　　
　　小海点点头，手背上被李凯华指甲抠过的伤痕早已经愈合。
　　现在的李凯华真的成为了他的好朋友。
　　他不再独自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李凯华成为了他新的同桌。
　　
　　“姐姐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在学校交一个新朋友？”小海轻声问。
　　
　　“唔…”茉莉避开了他的眼神，迅速换了个话题，“是呀。对了，你生日快要到了吧？”
　　
　　小海眼睛一亮：“姐姐知道我的生日？”
　　“我什么都知道。”茉莉笑眯眯地说。
　　
　　“可是…其实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的。”他别开脸，看向窗外，耳尖微微泛红，“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足够快乐了。”
　　
　　在小小的半地下室的洗头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永远歇斯底里，随时会挥起拳头，或是拿起手边任何东西打他的他的母亲。
　　也没有那些脸上挂着或虚伪或古怪的笑容的叔叔，总是在晚上来到他的家中，深夜也不离开。
　　
　　他的世界，要快乐其实很简单。

小毛驴（一）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
　　
　　自从上次生病之后，小海已经逐渐习惯了在茉莉这里吃饭。
　　
　　下午放学后，他连家都懒得回，再自然不过地推开茉莉洗头房的门。
　　
　　“姐姐，我回来了！”小海随意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真好，终于有个人在等他。
　　
　　午后难得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洗头椅上。茉莉看起来有些恹恹的，靠墙坐着，见他回来也只是略略抬一抬眼。
　　
　　“不舒服么？”他站在她面前，大大的黑眼珠里溢满担心。
　　茉莉只是伸了一个懒腰，笑眯眯地问：“今天在学校里开心吗？和你的小朋友们玩得好吗？”
　　
　　他的脸色红润，比往常晚了半个多小时回来，十有八九是和新朋友李凯华在学校里玩了好一会儿。
　　总算是像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了。
　　
　　茉莉满意地看着小海，像在欣赏自己精心的作品。
　　小海却不怎么满意地看着她：“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去医院看？”
　　
　　“哎呀，小孩子家家，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啰嗦。”她满不在乎地答，伸手推推他，“给你定的外卖来了，快去接吧。”
　　
　　又是这样。
　　明明他们在半地下室里面，丝毫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她就是能准确地预测外卖小哥送达的时间。
　　小海被茉莉推着出了门，走上了台阶，果然看见穿一身黄衣服的外卖员停好了电瓶车。
　　
　　这一阵子，每次拿外卖都是小海，连外卖员都认识他。
　　那外卖小哥大概二十出头，人高马大，脸被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见小海走出来咧嘴一笑：“又是你啊，小朋友？这么长时间了，家里一直没人给你做饭？”
　　
　　小海点头，伸手去接。
　　
　　外卖员一面递给他，一面好奇地问：“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每次你家单到了点儿都能分到我手里，跟上了闹钟似的。你家是不是一天三顿都点外卖啊，不然怎么每次都轮着我送呢？”
　　小海眼神一闪，嘴唇轻轻抿起，没有回答。
　　
　　那小哥也不怎么在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跨上自己白色的电瓶车骑走了。
　　
　　回到洗头房里，小海拆开白色的塑料袋，里面依然只有一份盒饭。
　　
　　他坐在桌前，却没有拿起筷子。
　　
　　“姐姐，不吃饭么？”他问茉莉。
　　
　　茉莉摇摇头，慵懒地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哼着歌：“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她连回头看他都不曾，小海便也倔了起来，伸手把面前的盒饭推开了。
　　“你不吃饭，病要怎么才能好？”他皱着眉头，犹豫着问，“是不是因为店里总没有客人，生意不好，所以你每次只舍得买给我一个人吃？”
　　
　　小孩子的世界里，能想到最大的困难大约就是“没钱”。每次点来的外卖都只有他一个人的分量，和过分冷清的洗头房，总是让他情不自禁地担忧。
　　
　　“女孩子家晚上要减肥，少吃点有什么不好？”
　　茉莉扑哧笑了一下，终于来了点精神，从墙边的木椅子上慢悠悠爬起来，坐在小海的旁边。
　　
　　“不过，姐姐是没钱啊…”她托着下巴，肘在桌子上， “靠姐姐一个人，怕是养不起我们小海了。”
　　“要不然，我给你找个姐夫怎么样？” 她笑得像只刚刚吃饱的猫咪。
　　
　　小海呼吸一窒，转过脸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些天总是深夜来访他家，睡在母亲卧室中的叔叔们，已经是他年少最深的梦魇。
　　
　　茉莉却越发有了逗他的劲头，掰着手指头说：“唔，我要求可高得很。要找个年轻阳光的，体力也得好，人品也得好。呐，想长久过日子，还得跟我门当户对。”
　　
　　她眨眨眼睛：“我看…刚才那个外卖小哥就很好，你觉得呢？”
　　
　　——————————————————————————
　　
　　外卖员卜庚鑫来到这座城市刚刚两个月，因为对路况还不够熟悉，每天接单量并不太多。
　　但是很神奇的一件事，几乎每次开始接单的时候，他都会接到宝灵街的一个外卖单。
　　
　　定外卖的是个瘦瘦的小男孩，洗得发白的校服罩在身上，一看就没有被家里人精心照顾。
　　
　　卜庚鑫刚二十岁，很有些侠义心肠。见这小男孩次数多了，心里便记住了，每次接到他的单子，一定会第一个送。
　　可是这一天，他哼着歌，刚刚送完宝灵街的外卖，却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一件意外。

小毛驴（二）
　　冬日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手机上传来“嘟”的一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声“您有新的外卖订单了”，提示着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饭点，会是卜庚鑫一天最忙碌的时间。
　　他骑在白色的小电瓶车上，匆匆忙忙赶去富兴商城拿外卖。
　　富兴商城建成不过四五年，已经是附近最红火的商业大厦，六楼和七楼两层都是各式各样的餐馆，每到忙碌的时候，一排六个客梯满满都是人。
　　
　　卜庚鑫一向很有责任心，遇上顾客赶时间的时候，宁愿爬六七层楼梯也怕耽误了顾客的外卖。他爬楼梯爬得多了，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诀窍——楼梯拐角，有一个没什么人的货梯，看起来虽然寒碜了些，但实在赶时间的时候也可以偷偷坐一下。
　　
　　正值饭点，商场里熙熙攘攘都是人。卜庚鑫连头盔都没有摘，拎着外卖箱子，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走着。忙碌的饭店前面已经坐着三三两两等位的顾客，卜庚鑫凑到前台去看了一眼——他的单子，厨房还没有做好。
　　
　　有的外卖员会很着急，有的时候因为催促前台快点出餐，还会吵起来。卜庚鑫从来都不吵架，即使厨房出菜卖了一些，他最多少接几个单子，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跟人口角。偶尔他等单的时候遇上别的外卖员和前台出单的小妹吵架，他还会很热心地上前劝说，让同事别太为难门口的小姑娘。
　　
　　“又不是她们的错，顾客太多了，厨房就那几个人，赶不及呀！都是跟人打工的，谁都不容易。”他笑得爽朗，脸庞黝黑，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往那里一站，别人就先怵他三分。
　　这样热心肠的事多做了几次，连前台收银的小妹都眼熟他了。
　　
　　“今天又去送那家了？”小妹隔着头盔都能认出他，眼睛一亮，嘴角弯弯。
　　卜庚鑫点点头：“也是神了，连着两个星期，每次都能接到他家的单子。”
　　
　　人声鼎沸，周围太嘈杂。卜庚鑫撑着柜台，往小妹眼前凑了凑：“哎，你说，我要不要找那孩子的家里人说说？这么大点孩子天天吃外卖，瘦得一阵风吹来就能跑似的，家里人也太不上心了。”
　　
　　他突然靠近的那下，小妹像是被吓到，也低下头，细长的脖颈泛起淡淡的粉色。
　　“你一个送外卖的，谁理你呢？”她飞快地说，亮亮的眼睛瞄了他一眼，“唔，你自己吃过饭没？”
　　
　　卜庚鑫笑着摇头，她便也跟着笑。
　　“有那功夫操心别人，还不如先照顾好自己。”她小声地说，怨怪的语气听在耳中却像在撒娇，勾起心中无限涟漪。
　　
　　点点滴滴，都是平凡世界普通人的琐碎细节。
　　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却也一样动心。
　　
　　卜庚鑫心里暖暖的，还想说什么，他的外卖却恰好在此时准备好了。
　　小妹把白色的塑料袋递到他手里，催他赶紧去送。
　　他一边往电梯的方向走，一边回头说了声：“明天见！”
　　
　　声音很大，连旁边经过的路人都纷纷侧目。
　　小妹扑哧一下笑了，淡淡的粉色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萌芽时期的爱情，真是让人忍不住魂牵梦萦。
　　卜庚鑫连着送了两个小时外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晚上九点，大部分餐厅关门打烊。卜庚鑫低头一看，见电瓶车的电只剩了两格，也关了手机上的订单。
　　冬夜风寒，他骑在他白色的小电驴上往回家赶，脑海中还在回忆前台小妹泛起粉色的脸颊。
　　
　　明天，就一定鼓起勇气问她要电话。
　　男人嘛，就是要主动才像样，何况她都冲你笑了，那不是喜欢你是啥？
　　卜庚鑫默默在心里琢磨，下定了决心。
　　
　　他一个人租了个三居室里面的小隔间，离市区并不算太远，七八公里的距离，夜晚路上车少，半个小时就能骑回家。
　　过了这个高架桥，就是他租住的小区了。卜庚鑫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又看了一眼电瓶车上的液晶面板。
　　
　　电量还剩一格，好在过了这个红绿灯，他马上就到家。
　　卜庚鑫轻轻松了口气，在绿灯亮起的那一瞬握住油门，骑了出去。
　　
　　明天去要人家姑娘的电话，是不是最好准备点小礼物？花？送花可太招摇了，他一想到就害羞得不行。
　　要么送点实用的？天天在餐厅工作，是不是送管护手霜比较好？
　　他想着想着，就有些分神，等到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后。
　　
　　先是手有点疼，在冷风里吹了太久，连厚厚的皮手套也遮不住寒气。
　　卜庚鑫低下头，搓搓手，却突然发现电瓶车上电量那里，连一格都没有了。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松了油门，脑海中飘过一个想法：
　　奇怪，为什么骑了这么久，还没有骑到小区的大门口？
　　
　　是啊，好像比平时回家的时间都花得久啊。
　　卜庚鑫如梦初醒，抬起眼睛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竟然骑反了方向！
　　
　　明明穿过高架底下就能回到家，他却不知在哪里转了个圈，又往市区的方向骑了去！
　　
　　卜庚鑫呆了几秒，挠挠头。
　　“难道是我想事情入了迷，下意识就想回商场去？”
　　他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重新调转车头，再次朝家的方向骑回去。
　　
　　这一下可好，电瓶车连一格电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回到家。
　　卜庚鑫愁眉苦脸地骑着车，忍着手背上被寒风吹着的疼痛，又骑了十分钟。
　　
　　还好，这次倒很顺利。他的小电驴在关键时刻也挺争气，硬是撑到了最后一刻。
　　
　　卜庚鑫松了口气，从车上跨下来抬眼一望，却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他并没有骑回家。
　　他现在停下的地方，恰恰正是下午的时候曾经来到过的富兴商城！
　　
　　卜庚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商场，心底打起了嘀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又在骑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掉了个头吗？为什么他连一点印象也没有？为什么他不自觉之下，非要骑回商城呢？
　　
　　晚上十点，商场大门早已落闸，透明的玻璃门后一片漆黑，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空荡荡的柜台里摆着僵硬立着的模特人偶，雪白或漆黑的“脸”上没有五官。
　　冷情的商场和白天里热闹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竟莫名有些吓人。
　　
　　卜庚鑫再不敢往里打量，咬紧牙关又跨上电瓶车，狠狠拧了一把油门。
　　
　　这一次，他连分神都不敢，一心一意认准前路，只想着快点回家。
　　手指早已冻得僵硬，连带着头盔的脸上都被风吹得生疼，但是他额头上却冒出一层薄汗，全神贯注地看着路。
　　
　　“左拐…直行…再左转…”卜庚鑫在嘴里默默念叨，终于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看，终于快要到家了吧？”他擦了擦额上流下的汗，眼镜被呼出的水汽熏白，便也摘下来擦了擦。
　　可是再戴上眼镜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却像是突然变了模样。
　　
　　卜庚鑫定睛一看，才发现二十分钟前他骑车离开的富兴商场，竟然还在自己身后，不到一条街的距离！
　　
　　他骑了这么久，只骑了一条街的距离？！
　　
　　卜庚鑫大骇！
　　如同五九寒冬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难道他刚才骑了二十多分钟的电瓶车，都是在兜圈子？
　　他眼中看到的路，跟实际上走的，难道并不是同一条路？
　　
　　那…是他自己的方向感出了问题，还是他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什么情况？心里的猜测越来越吓人，卜庚鑫掌心粘腻，手臂上汗毛竖起，眼神掠过白色的电瓶车，却突然顿住了。
　　
　　来来回回这几次折腾，早都超过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前已经快要没电的电瓶车，是怎么以丝毫没有变慢的速度，撑过这一个小时的？
　　
　　电瓶车没有电…还，能骑吗？
　　如果他自己“看到”的路，并不是实际上的这条路，那是谁精准地带着他一次又一次回到这栋富兴商场？
　　
　　卜庚鑫瞪大了双眼，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平日里最熟悉不过的，陪伴了两个多月的这辆白色的电瓶车，现在看起来却是这样陌生。他想了又想，脑海中却持续浮现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的电瓶车…它它它…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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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庚鑫不敢再骑车，小心翼翼地推着自己的电瓶车，连车把都只敢拿两根手指握住。
　　一辆平平无奇的白色小电驴，现在看在他眼中竟像个从天而降的妖怪，圆溜溜的车灯就像妖怪的大眼珠。
　　
　　他自己找不到路回家，换辆出租车，总可以了吧？难道出租车也能跟着他中邪不成？
　　卜庚鑫把车停在了商场楼下放单车的地方，头也不回地往大马路上跑。
　　
　　他坐上出租车，司机看见他还穿着一身外卖的衣服，了然地打趣：“忙着赚钱，结果电瓶车没电了吧？”
　　而卜庚鑫紧张得，连听见“电瓶车”三个字都打哆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默默数经过了多少个红绿灯。
　　
　　还好，这一次卜庚鑫平平安安地穿过了那座高架桥，终于回到了他的家。
　　隔壁住的一对夫妇早已经睡下，他猫着脚步进门洗漱，拿着毛巾抹了好几遍的脸，才终于意识到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一场噩梦。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卜庚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地说，“怎么只要骑上车，我就怎么也回不了家，老要去那间商场呢？”
　　他躺在床上努力回忆，却突然打了个寒颤。
　　
　　卜庚鑫想到了一件事——他这辆邪门的电瓶车，是二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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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庚鑫一整晚翻来覆去，到快早上才睡着，等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在了被子上。
　　也许是温暖的阳光给了他不一样的勇气，卜庚鑫起床的时候，决定要把这件事好好查清楚。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堂堂九尺男儿，怕一辆电瓶车像什么话。”
　　卜庚鑫坐上公交车，来到了昨晚怎么逃都逃不开的富兴商场。
　　
　　饭点已过，商场里人虽然多，但餐厅里面人已经少了很多。
　　忙过一整个中午的外卖员们凑在楼背后的台阶旁边，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车上。
　　有的人在吃饭，有的人在玩手机，有的人聚在一起聊着天。
　　卜庚鑫个子高，大踏步走过来，第一眼就望见了自己的同乡。
　　
　　“老孙！老孙！”他一路小跑，照着老孙的肩膀上重重一拍，“你小子给我老实交代，你卖我的电瓶车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小毛驴（三）
　　老孙三十多岁了，早年跑过好几年的出租，因为出了点事才转行送外卖。市里面的路况他很熟悉，就是性格火爆，每个月都少不得跟顾客或者店家闹几次矛盾。
　　
　　“怎么？”老孙眼睛一瞪，“卖你的时候就说过，钱货两讫！车坏了自己去修，想找我茬？没门！”
　　
　　卜庚鑫也不生气，挽住他臂膀小声问：“兄弟，车没坏，就问你一句话，这车在我之前是谁骑过？那人还…活着没？”
　　他的想法也很直接——既然车撞了邪，那是不是以前出过什么车祸？或者这车的主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这才老想着回到这富兴商城来？
　　
　　卜庚鑫的语气很温和，可老孙反手就朝卜庚鑫胸口捶了一拳，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是狂躁的公牛：“你咒谁呢你？我自己骑过的车卖给你，你这是嫌弃老子？”
　　
　　老孙愤怒的神情不似作伪，见卜庚鑫愣愣看着他，扬着拳头就要过来，又被旁边看热闹的外卖员拉住了。
　　
　　“真是你的车？”
　　老孙一向直来直往，本来也不是藏得住事的性格。卜庚鑫看到他脸上神情，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的电瓶车是二手的，可是这车的前主人，却的的确确没出什么大不了的事。
　　
　　卜庚鑫站在电瓶车前发呆。中午阳光正好，洒在白色的电瓶车上，泛出一层浅浅的光泽，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他皱起眉头，犹豫了许久，抬脚跨坐上车。
　　
　　电瓶车在商场前放了一整晚，当然没有充过电。可是昨晚已经一格电都没有的电瓶车，只是被卜庚鑫轻轻拧了一下油门，就像撒欢的野驴一样冲出去了。
　　
　　邪门，真邪门。他买的是个电瓶车，哪知神出鬼没地变成了一台永动机。
　　卜庚鑫一横心，干脆拐了个弯，来到了一家路边的修车行。
　　
　　“车坏了？”修车大叔正在忙，头也不抬问。
　　“嗯…”卜庚鑫犹豫，“昨晚就显示没电，车还能骑到现在…每次我想回家，车自己把我往公司方向带…”
　　大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没电你就充电，找不着路下个百度地图。这么冷的天，你是来找抽的？”
　　
　　卜庚鑫：“……”
　　
　　卜庚鑫再跨上车，满肚子的气。
　　算起来，他大半天来粒米未进，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路上车水如龙，暖洋洋的太阳照在后背上，一切都这么安好。
　　
　　青天白日，还能再撞邪不成？
　　卜庚鑫还想再试一次，牢牢握住车把往回家的方向骑去。
　　
　　那个他每天等待红绿灯的高架桥就在眼前，咫尺之遥。
　　可是穿过红绿灯再定睛一看，他又又又一次骑在了去往富兴商城的方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卜庚鑫跳下电瓶车，啪地一下把车甩在地上，对着天空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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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洗头房中，小海坐在桌子前写作业。
　　
　　已经到了饭点，茉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点外卖。可他也不催，还微微有些庆幸，甚至因为不想让她想起来他还没吃饭这回事，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洗头房里难得的安静。
　　直到…茉莉一拍脑袋，叫了一声：“哎呀！今天还没有给你点饭吧？”
　　
　　小海叹了口气：“我不饿。”
　　茉莉只当自己没听见，掏出手机推到他面前：“想吃什么，自己选。”
　　
　　天色已经暗下来，宝灵街上橘黄色的路灯亮起。
　　小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茉莉的话，心思却总是飘到那个即将到来的外卖员身上。
　　
　　“喂！”一个爆栗敲在小海的脑门上，他捂着额头回过神，才发现茉莉一脸不满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她拉长了尾音，“我说，等一会儿你吃完饭再回去。你妈妈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小海点点头。
　　她却来了兴致：“刚刚你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想我未来的“姐夫”啊。
　　小海不说话。
　　
　　茉莉却也不再追问，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瞅了一眼窗外。
　　
　　“他来了。”
　　
　　她淡淡地说，站起身。
　　
　　这一次，茉莉没有让小海去拿外卖。她牵着他的手，走出了茉莉洗头房。
　　
　　可是来的人，却不是卜庚鑫。
　　
　　小海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三十多岁的外卖员。
　　他皱着眉头，看见茉莉和小海走出来，十分没好气地把外卖放在了地上。
　　
　　“你们这是地下室啊？”他暴躁地看了眼茉莉，“下单的时候就该写清楚！知不知道这条街我来回走了多少次？耽误我多少时间？”
　　小海脸色一沉，正想说话，茉莉却攥紧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发泄了情绪的外卖员跨上电瓶车骑走了。
　　小海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卖袋，说：“…为什么今天来的，不是之前那个外卖员？”
　　
　　茉莉微笑：“…怎么了？你喜欢昨天那个外卖员吗？”
　　他摇摇头：“我以为你喜欢…”
　　
　　茉莉咯咯笑了：“我喜欢他有什么用，他连我的脸都没看到，不怎么喜欢我呀。”
　　
　　“何况，想要让他当你姐夫，也得他有命活下来…”茉莉眼中精光闪过，又极快地隐去。
　　
　　“爱情这回事，很讲究个先来后到。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她颇为老道地感慨着，走下楼梯的时候口中哼着歌，“…不知怎么哗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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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庚鑫骑着电瓶车第六次稀里糊涂地回到富兴商场，正好是商场落闸关门的时间。
　　
　　他认命地把电瓶车停在楼下，准备再叫一辆出租车回家。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一道有些幽怨的视线。
　　
　　卜庚鑫转过头，看见了楼上那家韩国料理，他常常看见的前台小妹。
　　
　　小妹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一半委屈一半不满，声音却小如蚊蚋：“…你昨天不是说过的么…明天见？”
　　明明当着很多人对她说过“明天见”，可她等了一天却没有看到人影，只有工友们或善意或捉弄的调侃：“那小鲜肉，今天没来啊？”
　　
　　卜庚鑫在心底“啊”了一声。
　　昨天的他还在心心念念地想着怎么对她开口，要她的电话，可是从昨晚到现在，偏偏发生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他早把对女孩说过的“明天见”忘了个精光。
　　可是她还记得，不仅记得，还很轴地非要问个清清楚楚。
　　
　　“我以为你也挺想认识我的，还想着今天你会不会问我要微信。”她耳垂都红了，却还鼓起勇气说自己的心情，“我等了你一天，却一直没看见你。”
　　
　　她声音小小的，小小的脸也红红的，让他烦躁的心情瞬间落了地。
　　“你不知道我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卜庚鑫叹息，满肚子想说的话，却不知何时开口。
　　
　　尴尬的沉默，像是他为了失约临时寻找借口。
　　
　　女孩眼中满满失望，不等他开口，便转身走了。
　　
　　满腹话语憋在心中，明明并不愿意，却伤害了另外一个人的一腔热情。
　　憋屈，真是太憋屈了。
　　卜庚鑫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只挥出一拳，狠狠砸在电瓶车的车头上。
　　
　　——————————————————————————————————
　　
　　第二天早上，当卜庚鑫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做下了一个决定。
　　
　　说他认命也好，说他硬碰硬也好，他就是想这样试一试。
　　
　　卜庚鑫起了一个大早，坐在桌前不慌不忙地吃了早餐，特意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刮了胡子。
　　他没有穿上送外卖的衣服，随意地套了件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二十岁大男孩。
　　
　　商场开门前，他站在门前等，瞄见停在楼前的自己的那辆白色电瓶车，嘲讽地笑了笑。
　　
　　不是只要我骑上电瓶车想回家，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富兴商城吗？
　　既然这么想让我回到富兴商城，那我今天一整天，还真就待在商场里了！我倒要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昂首挺胸，在上午十点的时候，第一个走进了刚刚开门的富兴商城。
　　
　　早上人并不多，零零散散的柜员在自己的柜台前整理着货品。他经过商场正中的一间花铺，突然停下了脚步。
　　
　　“送女生的话，要什么花？”他问，声音带了羞涩。
　　花店的营业员了然笑了：“女朋友吗？”
　　卜庚鑫摇摇头：“…不，是还没有正式认识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子…”

小毛驴（四）
　　刚刚开门的商场里人不多，七楼的饭店餐厅更是冷清。
　　卜庚鑫手里拿着一支粉色的香水百合，难得坐了一次客梯。
　　
　　电梯门打开，他一眼就看见那家韩国料理。正在擦着收银台的小妹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他投来的视线，也恰在同时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卜庚鑫的脸噌得一下红了，浑身都散着热气，连手里拿着的那朵百合也烫手。
　　“明天的明天…也是明天吧？”他手足无措地说。
　　
　　前台小妹睁大了眼睛，两秒之后歪了下脑袋，笑得灿烂：“嗯，明天的明天，也算明天。”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时间像是静止，又像在飞快流逝。
　　
　　甜蜜的心情在卜庚鑫的胸膛中缓缓流淌。
　　他哪里也不想去，就坐在韩国料理店的门前。
　　
　　中午吃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前台小妹也越来越忙，几乎再没有时间往他这里瞧一眼。
　　他也不着急，坐久了干脆站起身，随意走走逛逛打发时间。
　　
　　两天没开工没收入，也不知道电瓶车“中邪”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卜庚鑫送外卖还不到两个月，房租一下子交掉半年，压根没来得及攒下钱，哪来的钱换一辆新的电瓶车呢？
　　他一边想，一边在商场里踱步，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平日里送外卖时常搭的货梯旁边。
　　
　　这真是下意识的习惯了。
　　卜庚鑫笑笑，正准备转身回到韩国料理店，货梯的门却突然开了，从里面飞也似地冲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老孙。
　　
　　老孙赤红着眼睛，黝黑的面皮涨得通红，头发被揉得凌乱，像是刚刚跟人吵过一架似的。他拎着白色的外卖袋往前冲，狠狠撞到了卜庚鑫的肩膀，却连回头都不曾。
　　卜庚鑫的脸色沉了一沉——老孙这是正在气头上，很可能是刚才送出的外卖单子出了错，在客户那里收到差评了。
　　
　　外卖员这活计不好干，只要一个差评，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
　　有时明明是饭店出了错，到头来却要他们来背锅。
　　
　　放在其他外卖员那里，最多也就是骂两句，诅咒一下这倒霉的一天。
　　可卜庚鑫知道，老孙性格偏激，光他来的这两个月，就已经目睹过好几场冲突了。
　　
　　卜庚鑫只犹豫了一秒，就跟在老孙的身后追了上去。
　　
　　老孙走得飞快，手臂甩得乱七八糟，外卖袋子里汤汁漏了一地，凌乱不堪。卜庚鑫一路小跑跟上来，脚下正好踩到洒出的汤汁一滑，险些摔倒在地。
　　这一耽误时间，卜庚鑫再抬起眼睛的时候，便发现老孙已经冲到了韩国料理店的前面。
　　
　　不好！他的心瞬间跌落谷底，长腿一伸抬起脚便往前跑去。
　　前些天老孙就和前台小妹起过龃龉，现在又正在气头上，他担心老孙又会对小妹乱发脾气。
　　
　　果不其然，老孙一把将白色的外卖袋子摔在韩国料理店的柜台上，大吼道：“刚才这个单，是谁给老子配的货？！”
　　老孙的声音嘶哑，脸上表情狰狞，一时全店静默，柜台旁等位的人被吓得站起身。
　　
　　没有人敢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孙身上。 
　　
　　小妹身前的衣服被溅上外卖的汤水，怔怔地看着他，而她脸上或嫌弃或委屈或愤怒的神情，彻底引爆了老孙的怒火。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像是某种不能言说的鼓励或期许。
　　
　　世人待我不公，从未有过尊重。
　　一个前台小妹，跟我过不去，有心害我，就该死！
　　
　　老孙冷笑一声，猛地扬起头颅，高高举起手——他紧握拳头里，藏一柄寒光闪闪的尖刀。
　　他看见了小妹脸上惊恐求饶的表情，却连一丝怜悯也没有，狠狠地将手里的刀对准她的心口砸下。
　　
　　他几乎能预见之后的场景：血光四溅，伴随着惊讶的尖叫，他会站在镁光灯前面，终于享受到这个世界的关注…
　　
　　可是并没有。
　　就在他挥刀伤人的瞬间，有一道巨大的力量从身侧撞过来，将他砰地一下撞飞，左肩膀重重磕在商场光滑的地面上，滑出数米远。
　　手中紧握的尖刀在这巨大的力度撞击下脱手，骨碌碌地跌在柜台上，被旁边等位的顾客眼疾手快捡去。
　　
　　老孙怒吼一声，定睛一看，才发现方才撞飞他，此时牢牢压在他身上的正是卜庚鑫。
　　
　　卜庚鑫二十岁的男孩子，快一米九的大个子，正是身强力壮，像一堵山一样压得老孙不得动弹。
　　老孙照着卜庚鑫脸上唾了一口，抽出一只手往他脸上砸，正中卜庚鑫的鼻子。
　　
　　鼻腔有热热的东西流下来，卜庚鑫咬紧牙关，再度狠狠压住老孙的手脚。
　　他听见回过神来的小妹大声呼救，恳求料理店里的同事帮忙。
　　眼角的余光瞥见又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从店里赶到他们的身边，卜庚鑫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老孙，你疯了吗？”卜庚鑫腾出手来擦擦流出来的鼻血，定定看着老孙的眼睛，“杀人偿命，你知道吗？我这是救了你的命！”
　　
　　不只救了老孙的命，还有另外一个人的。
　　卜庚鑫缓缓站起身，望向前台小妹，正想开口问她是否没事，却看见了她眼睛里满含感激的泪水。
　　
　　——————————————————————
　　
　　卜庚鑫从派出所录完笔录出来，已经将近九点。
　　小妹原本下午就录完笔录，却一直坐在门口的便利店里等他。
　　
　　“辛苦了，很累吧？”小妹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递给他一杯温热的奶茶。
　　卜庚鑫却摇头：“不累，平时我送外卖，都是这会儿才下班的。”
　　
　　“也是，我在饭店也是这会儿下班，总能遇见你，骑着你的电瓶车。”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的她心里只是想，啊，这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看起来还真挺帅的。
　　谁能想到缘来运转，那骑着小电驴的外卖员，到头来居然是她骑着白马的意中人。
　　
　　“走吧？你的电瓶车不是还停在商场里么？我陪你去拿！”她自告奋勇，又鼓起了勇气，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卜庚鑫活了二十年，这是第一次被女孩子挽住手臂，整个人像走在云端，连脚步都僵硬了许多。
　　
　　想起来也真是神奇。
　　他默默地走着，思绪万千。
　　如果没有“中邪”的电瓶车，今天的他会在哪里？是不是会像往常一样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如果没有“中邪”的电瓶车，当老孙对小妹动手的时候，正在送外卖的他是不是压根没有办法阻止这场悲剧？
　　如果他没有阻止，那今天的老孙和小妹，都会是怎样的结局？
　　
　　他之前所遇到的一切诡异到无法解释的事情，是不是都为了今天在商场中的偶遇？
　　卜庚鑫不敢想，又觉得冥冥之中像有天意，指引他一步步做出最终的决定。
　　
　　他们走到富兴商场前，他白色的电瓶车就安静地立在一排共享单车中。
　　
　　“走吧，我送你回家。”卜庚鑫深深吸一口气，拔出钥匙，打开了车锁。
　　
　　“都快没电了！明天可千万要记得充电啊！”小妹眼尖，瞥见液晶屏上一格都没有的电量，笑着提醒道。
　　她坐在他身后，双手紧紧环住卜庚鑫的腰。而他抬起眼睛，凝视了夜晚寂静的富兴商城片刻，终于拧动了油门。
　　
　　“这次…别再回到这里来了。”
　　
　　车，开了。
　　
　　冬夜风凉，卜庚鑫全神贯注，仔细听着身后女孩的每一个关于方向的指令。
　　他的手背很冷，腰身却热得惊人，终于在震天动地的心跳声中，成功抵达了女孩家的楼下。
　　
　　她依依不舍地跳下车，略带羞涩地问：“那我们…明天见？”
　　而他突然对他的未来萌生无限信心，稳稳地点头，沉声说：“明天见！”
　　
　　————————————————————————
　　
　　一切都像有了最终的答案。
　　“中邪”的电瓶车原来是上天派来的英雄，以一场意外，挽救了两个人的性命。
　　
　　卜庚鑫骑着他的电瓶车，慢悠悠在路上走。前路是那样的清晰明白，每一个红绿灯都很熟悉，一切按部就班，再也不会一回头，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富兴商城前面。
　　
　　在路上骑着骑着，他的速度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他的电瓶车，终于没电了。
　　
　　卜庚鑫欣喜若狂，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对着一辆没电了停在路上的电瓶车笑得这样开怀。
　　
　　电瓶车没电了，是不是说明他的这场“中邪”闹剧，伴随着救下两个人的壮举，终于结束了？
　　
　　一切都像是恢复了平静，故事有了最美满的结局。
　　
　　直到…
　　
　　直到卜庚鑫推着电瓶车慢慢在路上走，眼看就要来到他每天都会经过的高架桥前，却突然被一条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拦住了去路。
　　七八辆警车在两三辆消防车后一溜排开，二十多个警察全副武装，面色沉重站在警戒线里。
　　
　　“这条路不能再走了，绕一下吧。”有警察走过来。
　　“出什么事了？”卜庚鑫吓了一跳，连忙从车上停下来。
　　
　　那警察的脸色十分严肃：“一辆严重超载的大卡车上装了几十吨的水泥管，趁着晚上没人管，上了高架，结果车身侧翻，生生把桥面给压塌了。”
　　“几十吨水泥管砸在地上，整条路都毁了。好在没人受伤，也是邪门了。”
　　
　　谁能想到呢？
　　几十吨的水泥管砸塌了将近百米的高架。然而原本熙攘的主干道，恰在今晚没有一辆车经过。
　　无人伤亡。
　　
　　警察突然上下打量卜庚鑫，笑了。
　　“你小子命大。要是早来会儿，说不准就赶上这事故了。赶明儿，好好拜拜菩萨去吧！”
　　
　　寥寥几句话，却像是飞镖插/入他心中。
　　
　　高架坍塌，无人伤亡。
　　一件明明与卜庚鑫没有关联的事情，却让他在这一瞬间遍体生寒。
　　
　　如果…如果他像之前平常的一天一样，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家，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停在高架下面等红灯？如果今天的他没有在录口供后送前台小妹回家，是不是真的会恰好遇上这次事故？
　　如果…如果他从来没有遇上电瓶车“撞邪”的事，高架桥塌下的那一刻，他是不是恰好会在桥下？
　　
　　每一天，每一次，卜庚鑫明明没电却永久续航的电瓶车执着地停在高架桥前，再一次又一次地指引他回到商场中去，到底是为了救前台小妹和老孙…
　　
　　还是为了救他自己？
　　
　　冥冥之中无数巧合。
　　本来不该出现在商城的卜庚鑫，出手救下两条人命。
　　而本来应该出现在高架桥下的卜庚鑫，救了他自己。
　　
　　助人者，人恒助之。而救人者…亦恒被救之。
　　
　　——————————————————————
　　
　　茉莉洗头房里，茉莉正在玩着一个布偶——一只红色的小毛驴。
　　她拿两只手指装成小人坐在布偶毛驴上，“笃笃”地在木桌上欢快地走着。
　　
　　“我喜欢看喜剧，不喜欢离情别绪。”茉莉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所以呀，你要听姐姐的话。”茉莉话锋一转，又开始在他耳边碎碎念，“要看到这个世界多美好，记得每一个动人的画面…”
　　
　　她灌起了心灵鸡汤。
　　他抱着手臂，好笑地看着她。
　　
　　谁不爱看甜甜的故事和结局呢？只要“成眷属”的那个人不是茉莉，他的世界都是一片岁月静好。
　　
　　“姐姐。”他突然出声叫住她，“以后，我不想吃外卖了。”
　　
　　“我来学做饭，做给我们两个吃，好不好？”

生日歌（一）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
　　
　　茉莉洗头房里，多了一个电磁炉，就放在一进门的角落。
　　如果有客人进门，保不准就会踢倒炉子上放着的锅。
　　
　　可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洗头房并没有什么顾客来。
　　小海每天放学回家，见到的都是茉莉一个人，静静坐在洗头房里。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她是在等他，可是偶尔鼓起勇气问起，她的脸上一瞬间露出诧异的神情，又迅速地消失。
　　茉莉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在等你回来呀。”
　　小海却又不那么敢相信了。
　　
　　电磁炉放在门边的凳子上，锅铲用得都顺手。他每天回来做饭，只是简单煮一碗面，加上青菜和鸡蛋，只要坐在她身边吃，味道就无比香甜。
　　茉莉也凑过来，抽起鼻子闻闻，每每皱起眉头违心地夸奖：“嗯，比昨天好些了…”
　　他便笑笑，认真地点头：“每天都会更好一些。”
　　
　　就像他自己，每天都在长大一些。
　　
　　生日将近，小海从来没有这样盼望过。
　　他旁敲侧击了许多回，常常在茉莉发呆或者玩得入神的时候突然袭击，张口问：“姐姐，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茉莉却没有一次上当，总是笑得像是餍足的猫咪，眯起眼睛来：“…不能告诉你的呀，是个惊喜。”
　　
　　真是太坏了，越发勾起他的好奇心。
　　
　　小海几乎是掰着手指数日子，在每个晚上满怀希望地睡去，就连母亲的责骂和殴打都比以往好受许多。
　　她似乎上段恋情又一次破灭，不再每天晚上出去，彻夜不归。
　　
　　然而在家里待着的母亲，对于小海来说，却是世界上最大的折磨。
　　
　　她似乎很爱他，总是在他耳边无止境地念叨着自己对他有多么好，他两岁时如何高烧她又是如何抱着他深夜求医；抑或为了他付出了多少，被耽误了多少可贵的青春和人生。
　　可小海却永远也摸不准，爱的表现方式，是不是包括她眼底永远磨灭不了的恨意，仿佛他的存在就是错误。
　　
　　他坐在桌前沉默地扒拉饭，她会骂他没眼色不交心；他洗碗洗衣拖地擦桌子，她又会说他不务正业不学习。
　　每次考试放成绩回家，小海永远避免不了一顿打。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愿再让茉莉看见自己受伤的手臂，每每挨打总是拿后背去迎。
　　
　　有时是锅铲，有时是书，有时是扫帚，取决于她看见他的时候，手上拿着什么。
　　
　　他知道他家与洗头房隔音不好，于是再痛也不会出声。
　　母亲哭喊和嘶吼时，他冒着激怒她的危险也要去关上窗户，生怕楼下的茉莉知道一星半点。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迟早有一天他会长大不是么，会长大到能够保护自己。是不是到了那个时候，幸福的时光才会真的来临？
　　
　　————————————————————————
　　
　　最近的宝灵街小学，也出了件不大不小的八卦。
　　
　　李凯华凑在小海的耳边：“…我悄悄跟你说，你可不敢告诉别人。”
　　“我妈说了，副校长要给咱们班上，请个道士来看看！”他压低声音，小胖手紧紧攥住小海的胳膊，掌心全是汗。
　　
　　小海觉得有点好笑。
　　“哪来的道士啊？”他抿起唇，“我姐姐说了，城隍庙那里早都变成小商品市场了。你看那些支着摊子给人算卦的，全是骗钱的。”
　　
　　李凯华不乐意了：“你怎么不信我呢？我妈说了，就咱们上次撞鬼那事儿，她找了学校好几次要给个说法。副校长刚开始还不肯，后来把咱班上那风扇取下来之后，又不知道怎么了，跟我妈说会请个道士来。”
　　
　　“可厉害的道士了！”他挥着手比划着，“听说又会算命又会抓鬼，还能给人看风水，是一个特有名的门派的独传弟子，在道上可有名气了！”
　　“我猜啊，他肯定跟电影上演的一样，是个小老头，留着白花花的胡子。”李凯华咯咯笑，“穿着黄道袍，手里拿一把桃木剑。”
　　
　　小海扑哧一笑，带着笑意看着他，没忍心给他泼冷水。
　　
　　真要有个这种打扮的道士来到学校，还不成了宝灵街之后几个星期的大八卦？学生们还不吓得半死？谁还敢来班上上学啊。
　　十有八九是李凯华妈妈说出来安慰儿子的谎话。
　　
　　他半点也没把李凯华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哪知道就在生日的前一天，他们班上还真的来了一个陌生人。
　　
　　不是道士，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高高的个子，宽肩长腿，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长身玉立。
　　样子也长得好看，眉毛像墨染过，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像带着笑意。
　　
　　“哇…好帅啊！”李凯华在他身边低声赞叹。
　　
　　小海也默默点头，看着他和班主任谈笑风生。不过几句话，还没有结婚的年轻班主任就笑得花枝乱颤，十分热情的样子。
　　
　　“同学们，这是咱们新来的老师，先在咱们班旁听一节课，了解了解大家的情况。”班主任扬起声音，“来，大家热烈欢迎！”
　　
　　那男人踏上讲台，像磁铁一样吸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静静看了教室两秒，眼神似有似无地在李凯华和小海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随后勾起唇角，露出浅浅一个笑容。
　　
　　“大家好，我是詹台，詹老师。”

生日歌（二）
　　詹老师只是来班上听一节课，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同学们都很好奇，常常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他。
　　詹台没再看过小海，可是小海却本能地…有些怕他。
　　
　　他也说不上来原因，也许是初见时詹台淡淡扫过他身上的眼神，也许是他因为茉莉而不由自主地心虚？
　　或者是本能地感觉到了，詹台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老师这么简单。
　　
　　小海担心茉莉，很想回家看看她。他每隔几分钟就要抬头看着表，如坐针毡，下课铃刚刚响起就迫不及待地往教室外走，连李凯华在身后焦急地叫他也没敢回头。
　　
　　他低着头，走得飞快，像被灼热地目光烫着后背了似的，一路小跑回到宝灵街。
　　
　　“姐姐！”小海一把推开茉莉洗头房的门，气喘吁吁地抬起眼睛，直到看见茉莉好端端地坐在洗头房的角落里，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茉莉被他吓了一跳，险些跌破手里正玩着的泥娃娃。
　　她把泥娃娃放在架子上，顺手拿下墙上挂着的蓝手帕走过来。
　　
　　“怎么跑得这么着急？”她皱着眉毛替他擦满额头的汗，像往日一样，身上传来茉莉花的馨香。
　　
　　他砰砰跳的心脏终于渐渐安定，解释道：“…我担心…”
　　
　　小海突然停住了，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姐姐…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茉莉笑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傻孩子真不会说话。什么不一样？这叫漂亮！”
　　
　　她微笑，眼睛亮亮的：“我今天化妆啦。”
　　
　　她确实比平时好看许多，苍白的脸颊上淡淡红晕，乱糟糟的头发也像是精心梳理过，整齐地贴在头上，显得更乖巧了。
　　像个听话聪明的高中生。
　　
　　“为…为啥化妆啊？”小海有些愣愣的。
　　
　　“唔…因为有一个朋友，今天要来看我。”茉莉避开他的眼神，难得开口赶他回家，“今天姐姐不能陪你玩啦，快点回家去吧。”
　　
　　她要见什么样朋友？还要这样精心打扮？什么样的朋友，他不能在场？
　　小海满肚子的疑问，被她推着后背送出门，怔怔地看着洗头房的门啪地一下在面前关上。
　　
　　这真的是…也太绝情了点吧？
　　孩子心里受了伤，耸拉着头刚想抬脚上台阶，却突然变了想法，转身朝楼道外面走。
　　
　　已是冬末，天气渐渐转暖，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海靠在墙边，静静地等着。
　　既然是朋友来访，总会经过宝灵街。
　　
　　他真的很好奇。自从茉莉搬过来，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郑重其事地打扮，也是第一次听说她还有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会让茉莉这样的女孩子精心梳妆打扮？
　　他虽然年龄小，但也慢慢懂得了，只有在在乎的人面前，才需要在乎自己的形象。
　　就像现在的他自己，不再愿意在茉莉面前露出手腕上的伤痕一样。
　　
　　宝灵街最普通的一天，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牵着小孩子的老人。
　　因此当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小海一眼就看见了。
　　
　　长身玉立，肩宽腿长，黑色的头发桀骜不驯地拂在额前，白皙的皮肤像在阳光下泛着光，连笑容都有种既邪且飒的味道。他走过来的步伐好像带着风，举手投足间满是潇洒。
　　
　　这个人，小海认识。
　　他慢慢站直了身：“詹老师好。”
　　
　　詹台也早就看见等在门前的小海，漂亮的丹凤眼轻轻一眯。
　　
　　“你住在这里？”他的声音慵懒，带着不易察觉的傲气。
　　小海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落在詹台的左手上，看见了一枚细细的银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是结婚戒指。小海抬起了眼睛，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詹台倒是半点不在意——他压根就没把这么个小男孩放在眼中，只随口留下一句：“早点回家吧，天黑了不安全。”
　　他的眼睛越过小海看着又黑又深的楼道，右手随意地放在腰间，遮住一件金光闪闪的东西。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
　　詹台挑了下眉毛，走进了楼道。
　　
　　楼梯湿滑，像能听见滴水的声音。
　　茉莉洗头房的门露出了一条小缝，若有若无的香气从门内传来，仿佛那又小又潮湿的地下室中，种着一株怒放的茉莉花。
　　
　　詹台在门前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茉莉正站在洗头椅旁边，面带微笑，像是最最普通又敬业的洗头小妹一样，柔声问：“先生你好，洗头吗？一次三十元，办卡有优惠。”
　　
　　她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
　　连长相头发都精心准备过，怎么看都像是个乖巧听话的学生。
　　
　　可他的防备心绝不会因为她此时温顺的模样降低半分。
　　詹台唇角轻挑，像是在嘲讽。
　　他打量着小小的洗头房，门边放了锅和铲，黑色的洗头椅放在床边，靠墙的架子上放着稀奇古怪的各种玩意儿，迟迟不往洗头椅旁边走。
　　
　　茉莉站在洗头椅旁边，又说了一遍：“先生，洗头吗？”
　　
　　詹台似笑非笑：“家有悍妇，管我管得很严。我怕你帮我洗头，她会吃醋。
　　
　　茉莉垂下眸微微一笑，手上却仍在调整着水温。水流是那样缓慢，而茉莉是那样专注，仿佛下一秒钟，龙头里清澈的水就会变成泥浆，浇在詹台那张英俊的脸上。
　　
　　“架子上那个泥娃娃不错。”詹台冷不丁开口。
　　茉莉抿了唇：“您衬衫里的黄纸符也不差。”
　　
　　“墙上的蓝手绢，你用着趁手么？”詹台冷笑。
　　茉莉一秒都不犹豫：“还行，您前腰别着个八卦镜，后腰还挂了根金刚杵，沉不沉？”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半点不让人。
　　也好，明人不说暗话。
　　
　　詹台慢慢抬起手，掌心一串晶晶亮的东西，在洗头房的灯光下一晃一晃。
　　
　　是一串钥匙。
　　
　　“说说吧，怎么回事？”詹台冷冷地看着茉莉。
　　
　　她却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睛：“客人果然腰缠万贯，连随手拿出一串钥匙都与众不同…唔，不知着钥匙是您家里的，还是您爱车的？”
　　
　　詹台眉心一跳。
　　搁这儿还跟他装傻呢。
　　
　　他轻哼一声，眨眼间抬手一挥，指尖金光一闪，一张黄纸符如离弦箭噌地射向博古架，瞬间砸下架子上的泥娃娃。
　　
　　泥娃娃砰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瓷片哗啦啦碎了一地，露出黄褐色的内里。
　　一缕黑色的雾气从那娃娃中迅速升起，像隐匿在黑暗中的蜈蚣，盘旋着上升，逐渐消失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腥臭味。
　　茉莉乖巧的学生妹模样霎时烟消云散，心疼地哎呦两声，连连说：“有话好好说嘛，动哪门子的手啊？”
　　
　　她再装不下去乖巧的洗头小妹，便使出一流的见风使舵溜须拍马功力：“詹道长金盆洗手好几年，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你的传说了。我今天第一次见，才知道您原来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坏道士。”
　　“啊不，”她赶紧改口，“好道士，看不出来您是个好道士！但也不是说您看着像个坏道士…我就是说看不出来您是个道士！道士很坏的！”
　　
　　她越描越黑，无厘头的碎碎念越来越多，詹台没了耐心，扬手之间掌心多了一枚金刚杵。
　　他眉梢不动，语气里威胁之意尽显，冷冷开口：“说。”
　　
　　茉莉的嘴巴闭得像蚌壳，眼神瞄向詹台身后的房门，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挪动。
　　詹台哪里看不出来她的小心思，再不和她废话，指尖轻轻攒动，握住金刚杵，一步步朝她逼近。
　　
　　茉莉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可是四散的眼神却或多或少出卖了她的紧张。
　　“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她尽量镇定地说着，还在往后退，却突然间睁大了眼睛，眼神落在了詹台的身后。
　　
　　身后？身后有什么么？
　　詹台猛然意识到不对，正准备回头。
　　却已然来不及了。
　　砰地一声巨响之后，詹台的后脑一阵剧痛，眼前骤然发黑，双耳瞬间朦胧起来，像掉进水里。
　　他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后脑勺！
　　
　　詹台强撑着身体回过头来，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高高举着方才放在门边的那只黑色的炒锅。
　　
　　“小海！”茉莉惊呼。
　　
　　是那个刚才遇见的男孩！
　　“你…”詹台大怒，可眩晕之下双腿虚软。他正想伸手抓住那个孩子，那孩子的动作却要更快一些，电光火石间，双手高高举起锅，再一次狠狠朝詹台砸了下去。
　　
　　一连两下被砸中。
　　这一次，詹台眼前一黑，直直朝后面倒去。
　　纵横江湖十几年的詹台詹小爷，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栽在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身上。
　　
　　——————————————————————————
　　
　　“这下可怎么办啊？真是对不住，明天就是你生日了，还给你搞了个这么大的麻烦。”
　　
　　茉莉和小海蹲在洗头房的地上，愁眉苦脸地看着躺倒在地上的詹台。
　　
　　她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探到詹台的鼻子底下试了试，良久才长长出一口气，捂住胸口：“吓死我了。幸好还活着…”
　　
　　茉莉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你不知道，他老婆可凶了。要是把他搞死了，咱们恐怕连鬼都做不成了…”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照样很棘手。
　　詹台直挺挺晕倒着，不知道再过多久才会醒过来。
　　
　　茉莉想了又想，抓起桌子上的剪刀塞在小海手里。
　　“要不然，干脆把他大卸八块了！”她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让别人找不到他，不就行了？”
　　
　　小海：“……”
　　小海：“姐姐，我不杀人。”
　　
　　茉莉眼睛一眨：“他又不是什么好人，阴山十方的坏道士啊！你把他砍了，也是替天行道呀。”
　　小海斜眼看她，又轻轻把剪刀塞回她手里：“…那姐姐先来第一刀。”
　　
　　茉莉立时就怂了，嘿嘿笑了两下：“还…还是你先来吧。”
　　
　　小海极轻地叹息。
　　
　　“要不然，咱俩一起合作，干脆把他丢到大街上算了？”茉莉说。
　　
　　“这么冷的天，在马路上待一晚上，冻死了怎么办？”小海说，“何况你跟我两个人，也…抬不动啊！”
　　
　　小海定定地看着詹台，想了又想，终于下了极大的决心。
　　
　　“姐姐，我们逃吧。世界这么大，总有你和我的容身处。”他的语气镇定，声音也逐渐平快，“无论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我们逃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是啊，逃去哪里呢？”她没太往心里去，有一搭没一搭回着，可是说着说着，却被他越来越严肃的语气惊讶到了。
　　
　　他不像是开玩笑，是在很认真地考虑这个可能性。
　　他甚至不害怕，认真的谋划中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快乐和兴奋。
　　
　　“两个人…一起逃走？”
　　茉莉诧异地看着小海，恍然间意识到了些自己一直忽略的事。
　　
　　“你傻呀，到处都是摄像头。你还是个小孩子呢，我要是带着你跑了，隔天就被当成人贩子抓起来。”她掩饰似地低下头，。
　　小海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抿了下唇，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

# 35. 生日歌（三）

　　茉莉和小海商量了半天，在洗头房里翻来翻去，只找到根长长的皮筋。
　　小海眉心直跳，茉莉却有些委屈地碎碎念：“…我这是洗头房嘛，去哪里找绳子啊？要求也忒高了点…”
　　小海默默拿着皮筋，一圈又一圈绕在詹台的手腕上。
　　
　　“姐姐，这样真的行么？”小海满面愁容，“我怎么感觉这皮筋不太牢靠啊。”
　　
　　茉莉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看电视里都是这样做的，保管没问题。”
　　
　　她自信满满的样子非但没有让小海放心，反倒越来越让人焦虑。
　　小海正想再说什么，茉莉却突然将手指放在唇上：“嘘…”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她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
　　
　　“你妈要回来了。”茉莉飞快地说，“快点回家去，否则她今天会下来找你。如果她发现臭道士在这里，我们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小海纹丝不动，还想再留下来
　　茉莉却沉下脸，手按上他的肩膀，话中有话。
　　
　　“海，别小看了我。”
　　
　　这次她真的用了力气，几乎立刻就将他推出了门，洗头房的门在他眼前毫不犹豫地关上，连一秒迟疑都没有。
　　“快些回家去，好好应付你妈。如果等下被我听见你又挨打，明天别想进门来。”
　　
　　茉莉的声音斩钉截铁干脆利落，门关上的那一下掀起了一阵风，像是一双手在背后用力推着他，将小海接连拱上好几层台阶。
　　
　　小海无奈地回头，知道这次再无转圜余地，这才一步一挪走到家门前。
　　
　　洗头房中，茉莉竖着耳朵，直到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神情变得淡漠，平静地蹲在詹台的身旁，手上捏着的剪刀慢慢贴向詹台的脸，一下、两下、在他的下巴上来回轻轻滑动。
　　
　　“还装吗？”茉莉冷冷地说。
　　话音刚落，躺在地上的詹台唰地睁开了眼睛，漂亮的丹凤眼直直看着她，嘴角嘲讽地勾起。
　　
　　他手臂上的肌肉隆起，腕上缠着的皮筋瞬间被他挣开，不费吹灰之力。
　　可詹台却依旧躺在地上，瘫软得仿佛一滩烂泥，无论怎么努力也坐不起身。
　　
　　“算我马失前蹄，被那孩子分了心，竟然着了你的道。”詹台倒也不急，眼梢一抬，不紧不慢地说。
　　
　　博古架上的泥娃娃，放在一推开门就能看见的再显眼不过的地方。
　　他这种道行的人，自然一眼就看出其中古怪，顺手便把这邪祟玩意儿毁了。
　　
　　可等他着了茉莉的道躺在地上，倒逐渐明白过来——这个泥娃娃放在那，恐怕还就是特意等着他去砸的。
　　
　　放在平时，砸了也就砸了。跌破一个邪气的泥娃娃，对他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
　　可偏偏兜头一口锅砸在脸上，砸得他眼冒金星，一时分神才让身后的茉莉偷袭得了逞。
　　
　　他跪倒在地上那一刻，意识到自己中了蛊。
　　
　　这蛊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短时间内浑身软泥一样动弹不得，等过一会儿，他自己慢慢就能解开，并不伤人性命。
　　
　　可是茉莉这时蹲在他身边，阴恻恻地看着他，又有点让詹台摸不准了。
　　他手腕已经渐渐能动，小臂也比之前好一些，于是便把手指盘在背后，小心翼翼地抚上腰间的金刚杵。
　　
　　可两人距离这样近，他再细微的动作，又如何能够逃得过茉莉的眼睛？
　　
　　茉莉莞尔一笑，摇头道：“詹道长也不必担心，天道轮回，不可违背，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伤着您一根汗毛。”
　　
　　可她一边这样说着，却又一边缓缓伸出手，冰冷的手指一点点地抚上了詹台的手腕，像是寒冷的蛇。
　　
　　詹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想动手，可下一秒，茉莉却只是从他掌心里，抠走了那串钥匙。
　　
　　一串，四把，在圆圆的钢圈上一个接一个串着的。三把银色、一把黄铜，最平淡无奇的一串钥匙。
　　她将钥匙举在眼前，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脸上神色又喜又悲。
　　
　　詹台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自己今天扮演的角色，原来就是个送钥匙的快递员。
　　
　　“宝灵街小学的王校长打电话给多年的朋友警官老李，说学校遇到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事，一块水泥天花板中，挖出了一串不知道来处的钥匙。”他皱起了眉头。
　　“王校长将钥匙交到了李警官的手中，可是仅凭一串钥匙，恐怕是怎么也没有办法报警立案的。”
　　
　　“钥匙这才到了我手中。可我拿到这钥匙的时候，你猜猜我摸到了什么？”詹台的声音越来越冷冽，“四把钥匙，四条人命。其中一条，恐怕就在你手里。”
　　
　　“其实何止一条呢…你这博古架上放着的那些小玩意儿，数都数不过来不是么？”他淡淡地说。
　　
　　茉莉微微一笑：“我只杀该杀的人，只救该救的人。生死簿上有命数，我比谁都清楚。”
　　
　　“你既然看得出这钥匙上的人命，就该知道这钥匙与我的渊源…”她垂下眼睛。
　　
　　“这串钥匙先是锁在宝灵街小学的水泥板里，又被放在宝灵街小学王校长的抽屉中…”
　　
　　“可是宝灵街小学…”她雪白的牙齿咬住嘴唇，“詹道长你该知道的，我进不去。”
　　
　　她进不去，也没有办法破开水泥天花板，更没有办法把藏在其中的钥匙取出来。
　　
　　因为进不去，所以她必须找一个人来帮助她。
　　因为那是宝灵街小学，所以…她必须找一个孩子来帮助她。
　　一个孩子，一个天真又无辜的孩子。
　　一个在宝灵街上学，却没有什么家人管教，很缺爱，只要一点点善意就知道感恩，能够和她建立信任，全心全意为她所用的孩子。
　　
　　——————————————————————
　　
　　一时之间，詹台和茉莉都没有说话。朦胧的灯光下，两个人都各有各的心事。
　　
　　在这世界上千万个能够安身立足的地方，她偏偏选在了，一个孤独的七岁孩子的楼下。
　　从来都不是巧合。
　　而是她精心设下的棋局，为的是让一串钥匙重见天日。
　　
　　而詹台拿到那串钥匙，为了探询真相而走进她的洗头房，不过是恰好做了一次快递员，将她苦心积虑设局搜寻到的钥匙，亲手交还给她。
　　也从来都不是意外。
　　
　　所谓命运，不过是由一个又一个巧合组合而成。
　　只不过有些巧合来自于冥冥天意，有些巧合却来自深不可测的人心。
　　
　　詹台有些感慨，这一次的自己身在局中。
　　
　　良久之后，詹台率先开口：“那个孩子，你是什么打算？”
　　茉莉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改变一个孩子的命数，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要艰难和残忍。
　　该认命的时候，就该认不是吗？
　　
　　“我希望你永远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只杀该杀的人。”詹台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一天，被我发现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会亲自来结果你，让你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茉莉垂下眼睛：“你已经知道钥匙与你无关，是时候该走了。”
　　
　　墙上的时钟突然间敲响，詹台下意识抬眼看钟，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解蛊，手脚都可以自如地动弹。
　　茉莉依然温顺地蹲在他面前，细白手指紧紧攥着那串钥匙，像是攥着最后的希望。
　　
　　詹台缓缓站起身，最后望了茉莉一眼。
　　“事情如果做完了，就早点离开吧。”
　　
　　她连头也不抬，小小的身子缩在朦胧的灯光下，在他步出门口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我心里有数。”
　　
　　——————————————————
　　
　　小海为茉莉担惊受怕了一整个晚上，清晨六点不到，便从床上爬了下来。
　　母亲还在睡，他蹑手蹑脚出了门，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膛蹦出去。
　　
　　今天是他的生日，可是他一点快乐和喜悦的心情都没有，满满担心地推开了茉莉洗头房的门。
　　
　　“姐姐…”
　　
　　茉莉就坐在桌子前，像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到来似的。
　　而洗头房里除了她，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那个道士呢？”小海不敢松懈，仍旧紧张地问。
　　茉莉站起身，小小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哦，他走啦！昨晚我们把他绑起来之后，我把他拍醒来，好好跟他讲了一通道理。”
　　
　　她点点头：“他虽然是个道士，但也有人性的嘛，听我说完，也意识到这么上门来喊打喊杀的很不像样，好好跟我道了歉就回自己家啦。”
　　
　　小海将信将疑：“姐姐，这个道士到底为什么要找你啊？”
　　茉莉顿了顿，只是轻轻摸摸他的头：“别担心了，都过去了。”
　　
　　她对他眨眨眼睛：“我没做错事，他不能把我怎么样的。”
　　
　　“来吧！”她换了话题，拉着他走到桌子前，“快，吃蛋糕啦！”
　　
　　小海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摆了个小小的蛋糕，白色的奶油上放着一颗红彤彤的草莓，看起来格外诱人。
　　夜深风寒，他静静地想，她是什么时候出门准备的蛋糕呢？又一个人在洗头房里坐了多久呢？
　　
　　“生日快乐！”茉莉嘴角弯弯，语气格外温柔，“今年…我是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
　　
　　何止是今年啊。
　　她是他有记忆到现在，第一个祝他生日快乐的人。
　　
　　小海笑了起来，接过她手中的蜡烛，轻轻插在了蛋糕的正中央。
　　橘色的烛光在阴暗的洗头房里摇曳，像是漆黑夜空中亮起点点星光。
　　
　　小海缓缓闭上了眼睛。
　　
　　茉莉问：“许愿了吗？”
　　
　　小海睁开眼睛，笑了：“许愿了。”
　　
　　她好奇地凑过来：“许了什么愿望呀？”
　　
　　他转过脸，看着她的眼睛，十分坦诚：“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离开。”
　　
　　她一愣，像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茉莉叹息：“不能这样啊，海。”
　　
　　“我还以为你会许愿，让你妈妈再也不要打你。”她语气艰涩，心底却暖意流淌。
　　
　　不要挨打，不是会更符合一个孩子的心情么？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变得不像一个孩子？
　　
　　小海微笑：“既然要许，就该许一些可能实现的。与其对她有所期待，我宁愿…期待你。”
　　
　　他的眼睛晶晶亮，像是最耀眼的星。
　　怎么有人会狠下心，辜负这样的一双眼睛呢？
　　
　　蜡烛仍在燃烧，小小的橘色的火焰像是每个人心中永存的希望。
　　茉莉静静看着那烛光，轻轻地说：“会好的，海。等到你的下一个生日，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
　　
　　她也许愿。
　　她希望现在此刻，温暖的记忆会一直留在他的心中，希望每一天早上他睁开眼睛，都能心怀对美好世界的期待。
　　就像在希望每一个故事都能有美好的结局。
　　
　　而在这样一个温馨的时刻，没有人注意到墙边的架子上，原本放着泥娃娃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钥匙。
　　一串，四把，三银一铜的钥匙，静静躺在架子上，了无生趣。
　　
　　就像是四具肩并着肩的尸体。

# 36. 找朋友（一）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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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市面上最火的一款游戏，叫“吃鸡”。一群玩家在虚拟的游戏里，降落在某一个海岛上，寻找装备彼此射击，活到最后的那个人就是冠军。
这款游戏在宝灵街小学里十分风靡，李凯华连手机都带到学校，就是为了每天和小海一起玩。

小海对这游戏有些上瘾。
茉莉洗头房中，他便坐在椅子旁边玩游戏。
小海最近抽条，一下子长高了许多，鼻梁高了点，下巴也尖了一些，微微有些少年的样子。
茉莉却一点都没变化，干干净净一张小脸，梳着老老实实的蘑菇头，依旧像个乖巧的高中生。

她坐在他身边，一面凑过来看他打游戏，一面大惊小怪地感叹：“啊，我可真不该让你玩这个。看起来可真是暴力！”

“啊啊啊啊这可太恐怖了！地上这个盒子是啥？哦…是我的尸体啊。”
“大家怎么都这么残忍，快乐一点不好么”
“这个是干嘛呢？啊！连走在路上都会被开车压死？！”
“对待生命要有敬畏之心，总这样打打杀杀也太轻率了吧？”

她实在是太聒噪了，吵得小海头晕脑胀，被别的玩家一枪爆头，血溅了满电脑屏幕。

这局没戏了，想也不用想。
小海长叹一口气，放下鼠标：“姐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实在是太啰嗦了。”

男孩子大约都有玩游戏的天赋，也有与生俱来的胜负欲。
小海无视耳边叽叽喳喳拖后腿的小麻雀茉莉，干脆利落把四倍镜驾到枪上，精准地砰砰两下，就干掉藏在对面窗户里的一个人。

开枪那一瞬间，他细瘦的手腕握紧了鼠标在桌上挪动，露出手腕上一段刚刚结痂的新伤。

“诶诶诶！我不要这个！”茉莉瞅准时机，一把抢过小海手里的鼠标，把小海身上的装备通通都卸了。
“这个才漂亮嘛！”
枪击游戏里她连头盔都不戴，换了个漂亮的兔耳朵卖萌，没两下就被对面的狙击手给干掉了。

小海这一把的连胜之路就被她这样打断，只能无奈地看着她，长叹：“姐姐这样怎么玩游戏？”
茉莉满不在乎：“玩游戏又不重要，在游戏里和谁一起玩才重要。我们记住和谁一起玩的，开心或者不开心，不就够了吗？”

她灌了一肚子心灵鸡汤给他，可他半点也不吃。

小海嘟囔了两句：“才怪呢，玩游戏才重要。” 
可到底还是拗不过她，起身把座位老老实实让给了茉莉，自己坐在一旁，看她懵懵懂懂在屏幕里走来走去，一边欢快地哼着歌：“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于是秉持着“和谁一起玩游戏才重要”的茉莉，在小海的帮助下战战兢兢打了一个月游戏之后，成功地网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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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渐去，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茉莉站在镜子前面，脱下厚重的冬装，换上了略薄些的浅绿色连衣裙。裙摆飘逸，贴在她细细的腰肢上，平添许多女人的风情。

她的头发长了些，散在瘦削的脸颊旁，整个人都显得温柔了许多，不再那么像一个营养不良的高中生了。

“好看么？”茉莉勾起唇角，问站在门口的小海。
“不好看，像棵西蓝花。”小海抱着手臂，眼睛也不抬，干脆地答。

茉莉“哎”了一声，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连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啦？上次好歹还夸了句不一样，这一次我就变成了西蓝花…”

小海沉着脸，笑也不笑：“姐姐，网上认识的人能相信么？你这样去见他，如果遇见了坏人怎么办？看一场电影要好几个小时，你不是九点才出门，那要几点才能回来？太危险了，不是吗？”

“别担心我。”茉莉微笑，“我可是单身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男朋友，当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你记住这个道理也是好的。”她回过身，笑眯眯地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网上找到的朋友，可千万别这么轻易地相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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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和闵龙的第一次见面，约在了富兴商城的电影院。

工作日的晚上九点，电影院里并没有多少人。闵龙抱着一束玫瑰花，穿着灰色的风衣，玉树临风地站在门前。

茉莉一路小跑，看见闵龙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
“你是闵龙？”她咯咯笑，“你好，我是茉莉。”

闵龙有一瞬的讶异，像是没意识到来的人会是这样，可他又极快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笑着伸出手：“你好！”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声音低沉有磁性，很温和知礼，准备好的花束美丽又不夸张，处处都透露着一个成年男人的体贴。
茉莉站在他身边，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花，低下头深深嗅了嗅。

“好香…”她恰如其分地“娇羞”着。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小男孩。”闵龙体贴地先打破沉默，“我们第一次语音的时候，我听见的是男孩子的声音呢。”
茉莉眸光一闪，娇憨地说：“啊，那是我弟弟，总是拿我的电脑在打游戏。”

“当时可吓我一跳，还以为你骗我呢。”他微笑，“没想到见了面，原来你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啊。”

虽然是夸赞，却一点也不油腻。
茉莉睁大了眼睛，崇拜的眼神显得比谁都还真心：“你在游戏里就这样厉害，见了面还长这样帅。你不知道啊，我弟弟可崇拜你呢，每天玩游戏的时候都在我耳朵边，一口一个龙哥龙哥。” 

闵龙温柔又和煦，状似不经意地问：“小男孩嘛，都喜欢打游戏的。嗯，你弟弟几岁啦？”
“刚八岁。”茉莉抓过一颗爆米花放在嘴里，随口答道。
闵龙笑笑，很是体贴：“下回带你去游乐场，你也可以把弟弟带上，我们一起去玩。”

他顿了顿，又略有几分羞赧：“如果…我们还有下回的话。”
他语气里面暗示的意味那么浓，茉莉一喜，眨眨眼，狗腿地连连点头：“有有有，那肯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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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是第一次看电影。
闵龙提前买好票，体贴地选择了小女生们都喜欢的青春爱情片。
可是茉莉的表现却有些不近人情，叽叽咕咕地对闵龙说：“这个女主角长得不怎么好看，脸盘子太宽啦。男主角也不怎么帅，嘴太歪了。”

电影开始不过十分钟，男女主角正是阴差阳错相遇的关键时刻，她无聊地伸手去拿座椅旁边放着的可乐，刚刚拿在手里，手腕却一歪。

“哎呀！”茉莉惊呼，一不小心将整瓶饮料洒在了闵龙的裤子上，滴滴答答的饮料瞬间浸透了他双腿，哗啦啦的冰块洒了一地。

“真是不好意思啊！”茉莉连连道歉，抱歉地看着闵龙。
他眼帘垂下看着被冰块盖满的腿间，只摆摆手：“嘘，不要吵到别人，我们出去吧。”

他们从放映厅里弯腰走出来。
茉莉眼圈都红了，迭声道歉：“对不起呀，真没想到洒了你一身的饮料。”
闵龙的脸上却挂着善解人意的微笑：“你又不是故意的，没关系。”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处理。
茉莉抱着花，静静等在了洗手间门外。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应当是闵龙在吹干自己的裤子。
她的手慢慢抚上了花束，一下一下摸着鲜红欲滴的花瓣，随意地哼着歌：“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她停了下来，轻声对着那花束说“我是茉莉，你是玫瑰，你和我倒可以做好朋友，是不是？”

吹干裤子原本就需要很久，何况她洒在他身上的还是粘腻的饮料。
等到闵龙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小二十分钟。
再去看电影已经没什么意义，何况她本来就兴趣寥寥的样子。

闵龙很会察言观色，体贴地问：“这么晚了，要不然送你回家？”
茉莉仍然很愧疚：“不然的话，周末我请你吃饭吧？”

她眨眨眼睛，热切地期待着他的回复。
闵龙嘴唇一抿，正准备回答，却看见她一拍脑袋：“啊，我忘记了，周末我爸妈不在家，我得陪我弟弟，还不能出门呢…”

他眼睛一闪，立刻体贴万分地开口：“那有什么关系？既然是出去玩，带上你弟弟一起吧。”
他话里有话，温柔的语调满满撩人的气息：“…你的弟弟，以后也可能是我的弟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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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三十岁男人恋爱，最大的好处大约便是他事事都替你安排好，半点也不需要你操心。
茉莉舒舒服服地坐在闵龙豪车的副驾驶上，打量着窗外穿梭而过的霓虹灯。

“是这里么？”闵龙好奇地打量着宝灵街，把车停在了路口，“这一带我以前倒从来没有来过。”

宝灵街冷清，连路灯都昏黄阴暗的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街旁有许多小店，开在半地下室里苦苦支撑。早餐买煎饼果子的小店也开在半地下室，每次都要把客人要的煎饼从铁栏的缝隙中递出去。

茉莉抱着那束玫瑰花跳下车。她关门的动作很大，掀起了一阵轻微的风，一片落在座椅上的花瓣被风轻轻撩起，落在了闵龙脖后的衬衫里。
他没有注意到那片花瓣，而是隔着挡风玻璃彬彬有礼地与茉莉挥手告别，直到看着她走进了楼道里，才踩一脚油门离开。

多么完美的一个约会对象啊，如果没有她一不小心打翻的那杯可乐，今天晚上也会是多么美妙的一场“约会”。

茉莉一步步地下着台阶。
哒、哒、哒。

她的高鞋跟落在潮湿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黑黑的楼道里唯有嗒嗒的声音，像是不知何处传来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楼道一片漆黑，茉莉静静站在门口，半晌也没有推开门。

“出来吧。”她的声音冷冷的。
而两秒钟之后，有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站在了她身边。

是小海。

“你什么时候出来等我的？”茉莉难得沉了脸。
他坦率又直接：“从你一出门就等着了。”

先是在街上，直到刚才看见她从街口的车上走出来，才连忙闪身躲进楼道。

冬末初春的夜晚仍是很冷，他穿着学校发的单薄运动服等了几个小时，等得手都冻冰了。
茉莉气得胸闷：“能耐了嘿，你一个八岁的孩子，这么冷这么晚还在街上，多危险…”
小海定定看着她：“姐姐也不怎么听话啊。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去看电影，这么晚的时候，也很危险。”

茉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也不是纯粹的陌生人，打游戏的时候你认识…”
他怼得毫不客气，语气里也藏不住怒气：“打游戏时说的话能信么？你的游戏id还叫灞渭湿地小野鸡呢。怎么，你是一只小野鸡吗？你明明是朵白茉莉。”

这孩子！
初认识的时候胆小谨慎，喝她一杯水都双手捧着杯子，生怕洒掉半滴。
这才过了多久，就能跟她梗着脖子吵架毫不退让。

茉莉着实十分感慨，伸出手来弹他的脑门。
他在街上站了几个小时，冻得额头上没有半丝热气，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力道立刻弱了下去。

“不许跟姐姐顶嘴…”她虚张声势。
小海却弯弯唇角，朝她笑笑：“姐姐就是真用力气也没关系，我最擅长的…就是挨打。”

茉莉倒抽一口冷气。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小海最擅长的，明明就是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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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势这种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没有了。
茉莉这几天在小海面前难得乖巧，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一见了他却总是心虚。

他坐在桌子前面写作业，拘着她也坐在一旁，碰都不许她碰一下游戏。

“三十多岁的男人，专门在游戏里面勾搭天真的女子孩。这样的人，能适合当姐姐男朋友么？”他说的话像个小大人，“今天他来陪你玩，明天就可能陪着别人玩。”
“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过无数遍，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网恋不靠谱。”小海郑重其事，“姐姐，眼前能看到的人才靠谱。”

茉莉没了泥娃娃，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一边听他碎碎念，一边翻着桌上他的书本试卷。
“66分？”她惊喜地睁大眼，“海啊，上次不是才考47？进步这么大！”
小海一抬眼，半晌才说：“…上次满分100，这次满分150。”

她哪里分得出其中区别，伸手揉着他的短发，连声说要如何如何奖励他。
小海长长叹一口气，把面前的家庭作业推在了她的面前。

“一人做一半作业，你也得学好数学。”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姐姐你还不如我呢——要是顾客上门，你总算错账，以后可怎么办？”
她最怕数学，白皙的手捂住脑袋，找尽各种理由：“我头疼手疼胳膊疼肚子疼，全身上下哪哪都疼…”

可哪里能得逞。
小海轻轻捏住她的手腕，指尖带了些温暖的摩挲，在她鬼哭狼嚎的抱怨声中，把一支铅笔塞进了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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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龙见过很多很多次网友，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累。
先是遇上了个跟想象中不同的女孩，精心安排的电影又被她以一杯可乐浇没戏了。即使只是商城中短短的一小时见面，也足够他从她透露出来的细枝末节明白——她不是他的类型。

廉价又低俗的丑陋裙子，配上她浮着一层粉的蜡黄面孔，连看电影时也不得消停的嘴碎声，实在是让他反感至极。
对他来说，她唯一的优点大约就是——看起来没那么聪明。

闵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习惯性地坐在电脑前。
开机的时间比平时更显得漫长，他闭上眼睛，靠在椅子背上，伸出手来轻抚自己的眉心。

黑暗中，所有感官都更灵敏。
总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知从何处传来，拼命地往他的鼻子里面钻。

像是香草冰淇淋，又像是水果棒棒糖，说不清道不明的诱人味道。
闵龙睁开眼睛，疑惑地望着面前，却突然间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些凉凉的。

他伸手绕来一摸——摸到了一片鲜红欲滴的花瓣，轻飘飘地躺在他的掌心，像是一块小小的红手帕。
“原来是你的香味啊。”闵龙微笑，随手将那花瓣丢进垃圾桶中。

屏幕亮了起来。
闵龙手里握着鼠标，轻车熟路去点打开游戏的界面。他玩得纯熟又自信，总能看出哪些人是新手哪些人常玩，哪些是男人哪些是女人，哪些是偷了爸妈id来玩的小孩子。

“十、九、八、七…”所有人都在倒数着，等待着游戏开始的那一刻。
闵龙嘴角一挑，跟着数出声：“三、二、一…”

游戏开局了。
可是闵龙的电脑却突然坏了。
昏暗灯光的书房里，他的屏幕骤然一片漆黑，在那黑暗中，反射出一个呆呆坐着的人影。
闵龙本能地被吓了一跳，直到看清楚那人影的熟悉万分的脸，这才松下一口气。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屏幕里的反光。

# 37. 找朋友（二）

闵龙三十四岁了，保养得当的脸上棱角分明，如果不笑的话，连一根皱纹都看不到。
金边眼镜让他看起来很斯文。但是当他卸下眼镜的时候，屏幕里的那个男人又依稀有了些少年的天真。

真帅啊。
他无限眷恋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又重新打开了电脑，一层层地点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
藏在电脑深处的某个文件夹是他珍藏了许多年的宝贝，里面有照片也有视频。

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些不寻常是什么时候呢？十四五岁吧，他回了老家，看到田地里穿着开裆裤的三四岁小儿，心底起了些异样的涟漪。那几年网吧很是火爆，他总是中午的时候连饭都不吃，饿着肚子去。
他坐在网吧的角落，像是在做贼一样，悄悄地打开那不敢让别人知道的网站，像只藏在黑洞里的老鼠，一点点地慰藉自己。

闵龙考上了大学，成为了多少家长眼中成绩优异的“别人家孩子”。
再没有什么，比做一个“尽职”的家教更能接近这些孩子。

他教数学、教英语，如果遇上寒暑假，偶尔还会被热情的家长邀请住在家里。
毕竟…谁会提防一个阳光积极健康向上的大学生呢？

可是当他大学毕业之后，再接近这样的小男孩就再也没有以前那样便利了。

闵龙沉寂了短暂的一阵，却又在大约三四年前开始打游戏。

游戏里的他聪明多金又有时间，打通宵游戏也没有人约束。
他在游戏里总能找到那些天真的崇拜者，在他一步步的诱导下成为他美味的盘中餐点。
白天里，闵龙西装革履人模狗样，是这座城市里人人艳羡的精英，等到了晚上他坐在电脑前面，却怀揣着那些阴暗的不可示人的秘密。

可是今天晚上的闵龙有些意兴阑珊。他一下下地滑着鼠标，想到了这次颇为失败的会面。
“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他还是抱了点希望，试探性地问。
却没想到网络那头的茉莉热情依旧，秒回了他的消息：“周六晚上七点，嘉年华公园前，我带我弟弟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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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真的带我去游乐园吗？”小海瞪大了眼睛。
茉莉笑眯眯点点头。

“就我们两个人？”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平日里她宅得连外卖都懒得出门去拿，这次竟然会主动带他去游乐场玩？

“不是为了去见其他人？”他蹙起细长的眉毛，担忧地问。

茉莉被他逗笑了：“见谁呀？上次那个人吗？放心罢，吹啦！”
她不满地吐槽：“太抠门，是不是？约好见面，连顿饭都不请我吃，就只给买桶爆米花，活该你做短命鬼…”

小海眼睛一亮，比谁都高兴听见她说那人的坏话。
他抓住她的袖子，轻轻摇动：“姐姐，那我们去哪里？”

“嘉年华公园呀。”茉莉点头，“海，你妈妈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
“所以，就放心地跟着姐姐出去玩吧。”

母亲又交了男朋友。
小海刚刚才燃起的快乐又被这个消息浇熄了些许。

母亲的每一次恋爱对他来说都是一场酷刑。
一开始总是甜蜜又顺利的，母亲会对他笑，展示很少会露出的温情。很快她就开始整晚整晚的不回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即便是回了家，她也总是阴晴不定。有的时候对他很好，像最温柔的母亲，但更多的时候她像是一潭浑水，死气沉沉。

可是最难熬的，永远是母亲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之后的那段时间。
她有时喝酒，酩酊大醉；有时又不肯睡觉，低泣的声音萦绕在整个房间。
他躺在床上无论怎么用被子盖住脑袋，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妈，她真的很漂亮，是么？”小海轻轻说，“李凯华总是说，他妈妈长得可好看，他以后也想找个像妈妈一样漂亮的女孩子。”

美丽的外表之下，早已是坍塌的废墟一片。

“可我不想…”
小海淡淡地说，“我喜欢像姐姐这样的，温柔的。”
温柔又坚强，哪怕天塌下来也一样无所畏惧。

茉莉脚步一顿，轻轻说了声：“你呀，才见过几个女孩子啊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她话锋一转：“我呀，我是法海。”

“法海？”小海奇怪。
茉莉笑弯了眼睛：“对呀，《法海你不懂爱》啊，一首歌！啧，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海，姐姐告诉你一个道理，一定要记好了。”她半真半假地说，“爱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那什么靠得住呢？”小海抬眼。
“命，命才靠得住。”茉莉毫不犹豫。

所有以爱为名的伤害，都是一场待营救的绑架。

“如果有人让你觉得她很爱你，你也很爱她，但是她做的却一直是伤害你的事，那么一定要逃开。”
“如果逃不开，就要反抗。”
“如果反抗不了，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散在了春风里。

“就什么？”小海没有听清楚。
茉莉却伸出手指，指着前面亮着五颜六色闪灯的摩天轮：“到啦！我们到啦！”

——————————————————————

嘉年华里有很多孩子在追逐打闹，处处都有孩童的欢笑和尖叫声。

闵龙的心情却有些烦躁，在嘉年华公园门口来回踱步——今晚约他相见的茉莉，已经迟到四十分钟了。
再怎么发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人理他。

闵龙上下牙狠狠地咬在一起。
早该知道这姑娘不靠谱！第一次见面就糊里糊涂，这一次竟然直接放他鸽子。

初春的晚上越来越冷，可是他的后背却粘腻湿滑，有种诡异万分的感觉。
闵龙烦躁地探手一摸，竟然又摸到了一片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瓣。

奇怪，这又是哪里来的花瓣？
闵龙随手一甩，没放在心上。
可是有股异香窜入他的鼻腔，让他的体内涌起千万重难言的渴望，像千万只蚂蚁在腿上爬，又像是一滴滴热油浇在他的胸口，让他难耐，让他疯狂。

闵龙红了眸子，喉咙喑哑，握紧了拳头，想把那莫名其妙燃起来的欲念按捺下去。

他不想再继续傻傻等下去。
可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那异香越来越浓厚，仿佛玫瑰花瓣黏在了他的指尖挥之不去。
他的渴望也越来越浓厚，一点点地吞噬了他的理智。

头顶呼啸划过的过山车上，不是有很多孩子在尖叫笑闹吗？公园正中的射击游戏摊上，不是正聚着一群七八岁的男孩嘛？

仿佛绝世的人面前突然出现饕餮大餐，这样的诱惑太难抵挡。
闵龙抬脚朝嘉年华公园里走，头顶张灯结彩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在月光下幻化成各式各样朦胧的颜色。
他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眼神像是淬了毒，一圈圈小心地逡巡着那些笑闹的孩子。

一家人在一起的孩子，他不敢靠近。父母管得太严的孩子，他也不敢肖想。
可是不要紧，嘉年华这么大，总能等到和父母走失，落单的孩子不是吗？
只要被他找到那样的孩子，不就可以了吗？

鼻腔、胸膛到处都是那股惹人烦躁的异香，闵龙连一丝初春的寒意都感觉不到，只觉得从头顶到脚心处处贯穿着热气，让他狠狠撕扯自己的领口，崩掉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到底在哪里呢？
他踱到了嘉年华的角落，阴恻恻地看着远处热闹的人群。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快乐，那么兴奋，闵龙等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一个落单的男孩子。

可是过了一阵，他听见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像是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弱又清秀，面容白皙眼角通红，落单了孤零零。

闵龙猛地回过头，如同嗅到了腐肉的秃鹫，拔脚就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是在哪里呢？
他看见他了，激动地浑身颤抖，离着那个男孩子七八米远的地方，才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你…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吗？”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一步一步靠近，像靠近一只胆小的猫，生怕动作太大吓跑了他。

那个男孩缓缓抬起头，穿着红色的衣服，清秀的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像一朵清晨带露的玫瑰花。

“别怕，别怕！”闵龙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手指在身侧渐渐握成拳，拼命压抑着将那孩子一把拽过来的冲动。
“既然是来游乐场玩，那就要开心才是！”他焦灼地环顾四周，看见旁边的鬼屋眼睛骤然一亮。

“乖，来这里。我陪你玩一个鬼屋，再带你去找爸爸妈妈怎么样？”

这种老式的游乐场，鬼屋往往在最偏僻的角落。一辆辆能够坐下两个人的小车连在一起，钻进黑乎乎的洞口绕一圈，里面会有些电动的“妖魔鬼怪”突然发出声音或者动一动，吓唬坐着小车游览的孩子。
鬼屋之后便是公园围栏，空荡荡的马路上偶有行人经过，周围连一棵树也没有，很容易被人看见。

再没有比这个鬼屋更合适的地方了！
只一秒的时间，闵龙就看中了鬼屋的小车。

“来吧，孩子。”闵龙颤抖着声音去拽那个孩子，“跟叔叔玩一把鬼屋。别怕，到叔叔怀里来，我会保护你的。”

他们坐上了车。

小小的车厢突然间启动了，闵龙兴奋地看着前方黑乎乎的洞口，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在车身钻入鬼屋内的那瞬间，啪地一声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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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骤然一片漆黑。鼻腔中的那股异香却越来越浓。
闵龙的身体也越来越燥热，连呼出的气息都滚烫。

他伸手去捞身边的男孩，哼哧着喘息：“别躲啊，小崽子，还不快点过来。”

可他捞了个空。

眼睛渐渐适应了鬼屋内的黑暗，头上却突然坠下巨大的一只黑蜘蛛，发出淡蓝色的幽光。
闵龙借着这阵光定睛一看，突然间大骇。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这短短几秒，那个孩子去了哪里？为什么车厢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他狠狠一拳砸在那小火车上，怒吼道：“你逃到哪儿去了？小兔崽子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缓慢行进的小车旁边一个白色的骷髅张开了嘴巴，呜啊呜啊地乱叫着。

热，像是从来没有过的热。
闵龙一把拽掉自己的外套，掏出手机来打开了手电筒。

什么都没有。
除了小车旁边粗糙简陋的怪物，女鬼，僵尸，时不时地发出莫名其妙的怪叫。

“要是被我捉到…”闵龙咬紧了牙关，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高举着手机照着四周。
小车开得这样慢，一分一秒像在挪动，让本就烦躁的他更加暴虐。

突然，闵龙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微笑。

“藏到这里了啊！以为我找不到吗？”他露出狰狞的表情，抬脚便从小车里跨出来。

可偏偏在这时，原本乌龟一样挪动的车厢突然加速。
他一条腿被卡在半空，另一条腿却已落地，被带得一个趔趄。

本能之下，闵龙伸手去扶车厢的边缘，右手抓牢了把手才没有摔倒。
可是被他握在手中的手机却没拿稳，从他的手里滑落啪地一下落在了地上。

手机手电筒的光骤然熄灭，鬼屋中再度只剩下些微的幽光。
闵龙蹲下身来摸了两下手机，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骂了一句娘，心里又怕那孩子又逃去了别的地方，只犹豫了一秒，便站起身来。

“我来了…”
闵龙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慢慢走到了鬼屋正中。

那里摆着一口巨大的，半人高的“恐怖棺材”。
厚重的棺材盖只盖住了一半，棉花做成的“蜘蛛网”挂在棺材的外面，宛如白色的床幔。棺材里面很是宽敞，能躺下两个成年人。
闵龙扒在棺材边缘，低头朝那“棺材”中一看，果然看见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孩子躲在“棺材”的角落，白皙的手脚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你倒聪明，还给咱俩找了张床，嗯？是不是叔叔的乖孩子？”
猎物已是囊中之物，闵龙此时倒不着急了，不紧不慢地一点点褪下了裤子，从盖住一半的棺材盖旁边钻进了“棺材”中。

真好啊。
闵龙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倦鸟归巢，飘荡的心终于走到了终点。

他跪在棺材里一点点朝那孩子挪过去，耳边却突然听到了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

恼人。
这声音恼人又扫兴。闵龙鼻腔里哼一声，抬头去看发出那声音的地方，却骇然地看见原本盖住一半的棺材盖，竟然在慢慢地合拢起来。

咔嚓…咔嚓…
闵龙大惊失色，紧紧扒住即将关闭的棺材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露出的空间越来越小…

咔嚓…咔嚓…
闵龙拼尽了全身力气，指甲盖因为巨大的力道而掀开，血肉模糊，可是那巨大的棺材盖像有千斤重，无论他怎样努力也丝毫不能撼动。
咔嚓…咔嚓…
棺材被盖了起来。
而闵龙，被牢牢地封在了里面。

“有人吗！救命！救命啊！”
他在巨大的恐惧下狂喊，却没有听到一点回应。
闵龙半站起身子，用整个腰背的力量去拱，拱到后背火辣辣地疼，那棺材盖也没有挪动半分。

黑漆漆的棺材中，只能听见闵龙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和怒吼。
他心念一动，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伸出手在棺材里一点点地摸，缓慢地摸索，仔细的摸索。

没有摸到那个孩子的半片衣角。
却只在棺材的角落，摸到了一片已经枯萎的玫瑰花瓣。

古怪的异香不知何时消失了。
闵龙燥热的身体渐渐归于平静，欲望退散理智回归，无边的恐惧从心底一点点地喷发。

他的手机掉在了外面。
他脱去了外套和裤子，被牢牢地锁死在了鬼屋的一口棺材里。

春寒料峭的夜晚，原来是这样地冷。
阴风从棺材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来，顺着他裸露的皮肤侵入他的骨髓。他的金边眼镜上浮起了一层白雾，浑身抖得像在筛糠。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闵龙伸出拳头来，一下又一下地捶着棺材的墙壁。
他用了这样大的力气，每一下重锤都仿佛在砸碎自己的骨头。
他的手没有力气，他便用头来砸，一下下，砸得眼冒金星，额前流下粘腻的血…

他还不想死。他还想活。
沉闷的“咚咚”声在鬼屋中回荡，夹杂着闵龙悲愤又无力的呼救声。
“我还…不想死啊！谁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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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好玩吗？”茉莉拽着小海，咯咯笑着从过山车上跑下来。
小海的脸色泛白，心脏咚咚直跳，掌心都出了汗，一直攥着她的袖子。

“好玩是好玩，就是太吓人了。”他半真半假地抱怨。
她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这就认怂啦？那…下一个玩啥？”
他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地说：“海盗船！”

“好！”茉莉笑得灿烂，“我们今晚得好好玩才行，不然明天，这个游乐场就关门了。”
小海有些疑惑：“春天生意正好，为什么游乐场要关门？”
茉莉一噎，轻咳一声才说：“谁知道呢？世事无常，谁知道棺材里会不会躺着一个真的死人呢…”

她的嘴角一直挂着微笑，心情十分好的样子，玩到快十点还没有回家的想法。

“啊，那里有个鬼屋！”她兴高采烈，拽着他往过走。
小海却本能地抗拒：“…我不喜欢玩这个…”

他哪里拗得过她，被她推着坐了鬼屋前的小车，长长叹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茉莉兴致高昂，大喊了一声，“出发！”

小车一点点地往前挪，小海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小声安慰：“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你这么善良的孩子，从来没做过坏事，又在怕什么？”

他略略放松了些，却依然有些紧张。
好在这鬼屋已经有些年岁，内里的摆设和“鬼怪”都破旧不堪，半点也不吓人。
头顶上突然掉下一只绿色的蜘蛛，茉莉坐在他的身边咯咯直笑，恐怖的气氛消失殆尽，逗得连小海也弯起了唇角。

他不那么紧张了，开始好奇地打量鬼屋里的摆设。

“姐姐，这个鬼屋做得还挺逼真的。你看啊，那个棺材一直在动呢。”
小海拽了拽茉莉的衣袖，好奇地指给她看，“听，那个棺材好像还在叫救命。”
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从棺材中传来，喑哑的喊声有气无力，像某个命悬一线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茉莉浅浅勾起唇角：“嗯，是很逼真啊。”
逼真到又有哪个来鬼屋玩的游客，会认为这棺材里面是真的藏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旁边的骷髅突然发出了呜啊呜啊的叫声，勾走了小海的注意力。

再没有谁在意那“逼真”的棺材。
喑哑绝望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身后。

小车在鬼屋绕完一整圈，茉莉和小海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怎么样？以后还害怕吗？”她微笑着问。
“不怕了，再也不怕了。”他也对着她微笑，“姐姐说了，我是最善良的孩子，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是不是？”

# 38. 五分钱（一）

我在马路边，捡到五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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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半个多月了，劳卡文还是没习惯这件事——走上大街的时候，总是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太丑。
恰恰相反，他长得其实还挺不错——一米九的高个子，鼻梁高耸脸庞白皙，还有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和黄棕色的卷毛头发。

是的，劳卡文是个棕发碧眼的外国人，从小长在大洋彼岸的西部农村，18岁去纽约上大学，又在20岁上来到中国，当了个交换生。

纽科大学里的交换学生项目，期限一年，名额紧缺。劳卡文从大一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不仅找了个中国留学生当家教学习汉语，还特别认真地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字。

“你说什么样的名字比较适合我？”他一脸真诚地问他的中国家教。
“你的全名叫啥？”留学生家教也是第一次遇上给人取名的活计，颇为谨慎地问。
“Kelvin Law。”劳卡文写在纸上，虔诚地递到家教面前。
中国留学生家教仔细读了好几遍，想了好几秒，挠了挠头。

“那就劳卡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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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小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偶像是李小龙，每年万圣节都要穿上Bruce Lee的黄色紧身运动服，拎上小小南瓜灯，气势恢宏地对讨糖的人家说：“不给糖就用功夫收拾你！”
等上了初中，他崇拜的人又变成了Jackie Chan，恨不得天天一身黑西装飞檐走壁，做梦都想遇见一个会功夫的中国搭档一起除暴安良。

他看了这么多年功夫电影，每周六雷打不动要去唐人街的熊猫快餐店吃“左宗棠鸡”和“幸运饼干”，连熊猫快餐店的广东小哥都认识他，成了他的好兄弟。

劳卡文自认，相比大部分那些压根分不清日本中国和韩国的同学们，他算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通”。
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下飞机之后不久，还是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是纽约呢，还是纽约呢，还是纽约呢？”
他迷惑地看着外面。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西装革履的人们低头看着手机，光洁明亮的机场外面整齐等着一排排绿色的出租车。车座上铺着雪白的垫子，戴着眼镜的司机冲他点点头，叽里呱啦半天，他才听明白说的竟然是英语。

“油！油！油！”司机说了好几遍。
劳卡文赶紧回：“you！对，我。”

司机满意了，继续说：“油，要go，go，go哪儿？”
劳卡文赶紧掏出印着学校地址的通知信递了过去。
司机眯着眼睛瞄了那地址好几秒，一拍脑门：“还以为是英语呢！原来是拼音！”

出租车一溜烟，开上了高架桥。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高架桥两边码着整齐的花坛，初春鲜花初绽，处处暖紫。
车窗外造型古怪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照在高楼的外墙上，发出耀目的光芒。从机场开到郊区的学校，总共才花了四十分钟不到。

下车的时候他掏出现金，司机愁眉苦脸地找了半天零钱。
他这才注意到出租车上贴着大大的二维码，要交车费，只要手机扫扫就可以。

美，是真美的。现代化，也是真的现代化。
可是怎么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那个《功夫熊猫》里的世外桃源，又是去了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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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这些年来搞扩建，在城外郊区建成了一座大学城。
留学生宿舍干净明亮，劳卡文刚把箱子一放下，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他在唐人街吃了十年的“左宗棠鸡”，终于有一天能吃到正宗的了！
劳卡文肚子饿得咕咕叫，带着梦想成真的激动心情走进了学校的食堂。

正值晚饭，劳卡文端着银餐盘，每个窗口都走了一遍，却连“左宗棠鸡”的影子都没见着。他胆战心惊地看着食堂大师傅守着的他平生从未见过的“神奇菜色”，终于意识到真正的中餐是什么样，惊讶得就像是第一次被戳破圣诞老人只是一个传说的孩子。

劳卡文在食堂窗口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个菜都想尝一遍，又看着每个菜，都觉得有些怯场。
食堂里的同学渐渐少了起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正准备朝“麻婆豆腐”的窗口走过去，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劳卡文低头一看——是个钱包。
是最最普通的女士钱包，棕红色的外皮有些磨损，金属扣子也断了一半。
他一愣，下意识弯下腰来把钱包捡起来，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二十岁，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一个人也不认识，连会的汉语也就那么几句。
周围的每个人都很匆忙，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愣愣的留学生站在食堂中央，手里拿着个破旧的女式钱包。

劳卡文想了想，把钱包翻开了——里面并没有多少钱。
他先是一惊，以为早有小偷把钱拿走了，想了想，又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移动支付异常发达的国家。普通人的钱包里，早就不会随身装很多钱了。
钱包左边的插袋里有几张银行卡，右侧插了一张学生卡。

劳卡文把学生卡抽出来，一个下巴尖尖眼睛大大的女孩在学生证的照片上对着他笑得灿烂无比。
照片之下，印着女孩的学生证号和名字。
劳卡文只认识拼音，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确定地念出声。

“Deng Gen Xin？”
是邓亘馨。

她的名字叫邓亘馨。

# 39. 五分钱（二）

劳卡文老老实实地把钱包交给了自己宿舍楼下住着的宿管老师。

说是“老师”，其实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大妈，24小时住在留学生公寓的一楼，以一人之力承担了安保、监督、传达等等职责，对宿舍内所有的学生了如指掌，嗓门极大人又热心，即便一句英文不会，也能拽着劳卡文叽里呱啦半天。

知道眼前的大妈是负责自己这栋楼的“宿管老师”之后，劳卡文连忙把在食堂捡到的钱包递了上去。
宿管老师狐疑地接过钱包，打开一看之后，却突然笑开了花。


“哎，你这孩子不错！”她很是开心的样子，伸手重重拍了拍一头雾水的劳卡文——然后，让劳卡文大吃一惊的是，宿管老师竟然喜滋滋地将他上一秒交上来的钱包，毫不犹豫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诶？这是怎么回事？
劳卡文瞪大了自己碧蓝色的眼珠子，难以相信这个看起来一派正气的宿管阿姨，竟然当着他的面就把钱包占为己有？

这也太胆大了吧？这是一点也不怕他去报警吗？
他目瞪口呆，哼哧哼哧半天想说话，面对着一个语言不通笑容满面的“管理员”却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只能被她推上了楼。

郁闷，实在是太郁闷了。

这是劳卡文来到异乡的第一个晚上。
留学生宿舍条件很好，宽大的房间里还有独立的洗手间，厚厚的蓝色窗帘遮住了窗外一栋栋亮着灯的宿舍楼，无论从哪个方面从挑不出毛病。

可还在倒时差的他直挺挺地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怎么就这么肆无忌惮呢，当着我的面就把钱包拿走了？会不会是我误会了？”劳卡文嘟囔着，“明天见了宿管老师，要不要再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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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翻来覆去一整晚，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可是好像刚刚才睡着几分钟，他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他躺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惺忪着双眼，愣愣地打开了房门。
楼道里的冷风唰地灌了进来，让刚从被子里爬出来的他渐渐清醒过来。

劳卡文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枣红色的围巾包裹住小小的脸，她的下巴尖尖眼睛大大，笑容像那张学生证照片里一样灿烂。

“喂，就是你吗？捡了我的钱包？”她说。

她一开口便是英语，流利但是并不标准，有很独特的口音。
可是听在耳中，却一点也不惹人生厌，对他来说，反倒有些异域风情。

劳卡文怔怔地点头：“是我，捡了你的钱包。”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和学生证上一模一样的笑容，连多问一句都不用。
他知道她就是邓亘馨。

“但是…”他仍有些张口结舌。
但是神奇的宿管阿姨是怎么找到你的？怎么一个晚上，她就能在几千人的学校里把你找出来？难道中国大学里的每一个宿管阿姨都认识这个学校的所有学生？

邓亘馨却咯咯笑了，像是猜到了他想问什么。

“啊，你楼下的宿管阿姨，是我的舅妈。”她带着笑意抿了抿唇角，“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进到宿舍来的？”

“你把钱包交给她，她就给我打了电话。” 她像昨晚的宿管阿姨一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唔，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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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真小。
劳卡文和邓亘馨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刚刚来到中国的第二天。
他穿着乱七八糟的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宿舍门前。
而她穿着浅橘色的风衣，清新得像一只林间小鹿。

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当代好青年，邓亘馨决定请劳卡文去校外吃火锅。

他第一次见识这种吃法，格外拘谨地坐在火锅店的长板凳上，束手束脚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笑。
邓亘馨一股脑地把牛肉卷全下到锅里，又把红油锅里翻腾很久的白菜夹给他，问道：“好吃吗？”
人高马大的劳卡文被吸足了辣椒的白菜辣得直抽舌头，满额头都是汗，眼泪汪汪对她点头：“…好吃。”

“你的英语说得真好啊。”他边吃边赞叹。
邓亘馨毫不脸红，连连点头：“那当然，我可是英文系的呀！”

她在同一所大学读大一，专业就是英语。也是赶了巧，学了这么多年哑巴英语，这还是第一次跟正儿八经的老外对话。

“以后你就是我朋友啦。”邓亘馨直爽又坦荡，“你陪我练口语，我教你学中文怎么样？”

好当然是好的。
劳卡文来到这座城市还不到48个小时，竟然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有些感动。

他也笑了，迷人的蓝眼睛在阳光下有些微微的褐色，让他棱角分明的脸温和了很多。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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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等到了买单的时候，劳卡文十分知趣，坚决拒绝了邓亘馨掏钱。
“既然是朋友了，就别说什么为了谢谢我。下次你请我吃饭，一样的。”

明明是个老外，但竟然比中国人还上道。
邓亘馨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便拉着劳卡文在学校里面逛了一圈。

她舅妈在学校当了快二十年的宿管，她自己又是本校学生，对学校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再熟悉不过。
邓亘馨先带着劳卡文去校务处交表，再去办饭卡学生证，最后还领着他去学校门口的修车行，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

“听我的没错！要是没有自行车，早上起晚了哪赶得上课？等你回国前再把车交给我，我帮你卖个第三手。”她讲义气，拍着胸脯保证，又指指远处的一栋小房子，“喏，那是二食堂，量少味差胜在便宜，还有大约10%的概率吃到菜虫子。我都是月末实在没钱了，才去那里吃！”

她突然想到吃饭买单时他掏出的钱包，顿住脚步，探究的眼神在劳卡文从上到下扫了一圈，在他腕上的名表上停留了很久。

“不过看你这样，也肯定不会有缺钱的时候。”邓亘馨嘀咕。

她带着他熟悉校园，转了整整一个下午。
劳卡文心里十分感激，约她周末再一起出来：“你教我中文，我请你吃饭。”
邓亘馨微笑摇头：“不行，周末我还要打工呢。”

“我可忙得很，不打工连饭都吃不起。”她眨眨眼睛，“下次想约我，记得提前一星期。”

“兼职吗？做什么兼职吗？”他很好奇。
她却一脸神神秘秘：“跟你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我做的事，可厉害了！”

“哈利波特知道吗？巫师，巫师！”她努力寻找着脑海里的词汇，突然一拍手，“《驱魔人》看过吗？就那个恐怖电影。”

“里面那个驱魔的神父，知道吗？我就是干这个的！”邓亘馨笑眯眯地说。
“你是神父？”他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一噎，无奈地叹口气。

“什么神父呀…”邓亘馨摆摆手，“神父是你们外国人的玩意。我这个，叫…神婆！”

她苦思冥想，也不知道“神婆”这个词的英语怎么说。

“就是，就是…”邓亘馨绞尽脑汁，灵光一现，“God's wife！神婆！”

这次的劳卡文险些连下巴都吓掉了。

“你兼职去做...神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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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本来想尽显绅士风度，送邓亘馨回到女生宿舍再自己走回来。
她小手一挥：“害，你搁我这儿逞哪门子的能？你把我送回宿舍了，你能自己找回来吗？”

劳卡文一噎，抬头看了一圈，一栋栋高大的宿舍楼那样相似，如果不凑近了去看楼牌号，他还真的分辨不出来。

得，他没送成她。
她反倒尽职尽责地把他送到了宿舍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她小声说，“被舅妈看见了，保准要问东问西。”
她推了一把他的后背，笑眯眯对他招手：“快进去吧！”

劳卡文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慢慢地往宿舍门里走。

正值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层的留学生公寓旁边种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将傍晚残余的那一点点阳光彻底封杀，然而楼道里的灯却还没有亮起来。
原本就很少人住的留学生宿舍一片寂静，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的气氛，有些诡异。

邓亘馨突然皱起了眉头。

楼外明楼内暗，原本宽阔的一楼门厅显得格外空荡，乍一看像是一个幽深的洞口，通向未知的远方。
那个她最熟悉的留学生宿舍仿佛在此时变作了无边深渊，模糊了每一个走进去的人的身形。

劳卡文还在往前走。
他没有再回头，邓亘馨却仍然在楼外凝视着他往前的身影。

每走一步，她总有一种他在踏入更深一层的黑暗中的错觉。

邓亘馨突然捏紧了拳头，眼睛微微眯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劳卡文的脚踝。他仍在往前走，她的目光却一秒钟都不敢离开。
他穿着深灰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鞋，仿佛隐匿在黑暗的门厅中，可她却还是在那阴影中，看到了足以让她倒抽一口冷气的东西。

她看到了，一只手。

“劳卡文…”邓亘馨极轻极轻地开口，像是生怕吓到了他。

劳卡文转过身来，看见邓亘馨轻轻冲他招手。
他一头雾水地走了出来。

“怎么了？”他说。
邓亘馨深呼吸，做足了心理准备。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一定不要害怕。”她格外严肃。

“你，是不是撞鬼了？”

# 40. 五分钱（三）

邓亘馨正式开始实施自己的“拯救劳卡文计划1.0”。

首当其冲，就是要如何给这个一脸蒙蔽的外国人解释他撞鬼的这个事情。

“《午夜凶铃》看过吗？”邓亘馨挠挠头，“那《咒怨》呢？啊？这么有名的电影也没看过？”
劳卡文摇摇头。
他是功夫迷，从小到大最爱看功夫电影。

邓亘馨拉着劳卡文，坐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一人一只耳机看恐怖片。
每一个突然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都会让两个人同时害怕得打个哆嗦。

劳卡文被这些第一次接触的东方神秘恐怖片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攥住邓亘馨的手臂：“...我要是被这样的女鬼缠上了，还不如现在就买明天回国的机票算了…”
每个主人公的结局都是一个惨烈过一个地死，怎么都是死，那他还挣扎个啥劲，逃为上策啊。

邓亘馨拦住他：“万一鬼趴在你后背上跟着你回美国，岂不是害了你亲朋好友一大家子？”
一句话吓得劳卡文面如土色，生怕她接下来就要苦口婆心劝说他自我了断以保全人类的火种。

邓亘馨瞅了眼这个抖如筛糠的外国友人，一面吐槽他一米九的大个子胆子怎么这么小，一面琢磨着这两部片子估计有些太重口，自己恐怕是高估了外国友人的承受能力。

“看这个吧！”邓亘馨当机立断，把科普外国友人的教材从日系恐怖片换成了港系僵尸片，“《僵尸道长》《一眉道人》…这个不错！”
屏幕里的林正英举着桃木剑，一剑刺穿了扑来的僵尸王的胸膛。黄纸符点燃火光，灰烬从天而降，将作乱的僵尸王烧成了一片灰烬。善良的红衣女僵尸嫣红和拯救她的小道士徒弟相拥而泣，人和僵尸都得到了美满结局。

深受功夫电影熏陶长大的劳卡文看得如痴如醉，被这一场别出心裁的“人尸恋”感动得眼角微湿，满脸憧憬地望着邓亘馨：
“缠着我的女鬼，会不会像嫣红一样，是个善良的美人僵尸？”

邓亘馨：“……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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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个学物理出身的、无神论的外国友人科普何为中式“撞鬼”的第一次努力，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邓亘馨决定废话少说，以结果为导向，先把鬼驱散了再去找原因。
于是她带着劳卡文来到了城隍庙前面小商品批发市场。

正值周末夜市，熙熙攘攘的市场里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摊贩，有卖小吃的，有写字儿的，有摆了个大喇叭唱歌的。
邓亘馨和劳卡文在人群中肩并着肩走着。好奇的人们向棕发碧眼人高马大的外国人劳卡文投来善意的好奇的目光，让他渐渐有些不自在。

“大家都在看我呢。”他低头，小声对她说。
“那当然，你帅啊。”她有口无心，毫不犹豫地说。
她夸奖的话说得太自然，劳卡文耳根红了起来，默默瞥了眼她。

夜市里摊贩林立，一辆辆电动三轮上摆着各色各样的中华小吃，香味弥漫。
劳卡文一手抓着炸串，一手端着一杯珍珠奶茶努力地吸着。邓亘馨也端了杯奶茶，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他像是被她牵到市场去卖的货物，时不时还要接受路人的打量和调侃。

突然，邓亘馨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拽住劳卡文的衣袖往人群里挤。

“在这里！”
邓亘馨停在了一个卦摊前面，小小的摊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法器，下面平摊着从黄纸符到纸扎马等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得益于刚刚才看过的僵尸片的熏陶，劳卡文对卦摊上挂着的八卦镜桃木剑充满了亲切感。
邓亘馨也毫不含糊，踮起脚尖从摊子上面一个个地往下摘法器。

她个子不够高，踮起脚尖够得辛苦。
劳卡文默默伸出手，毫不费劲地把她指到的东西都拿了下来。

桃木剑、铜罗盘、黄符褂、八卦镜…
这些像电影道具一样的“法器”被邓亘馨一件件放进了塑料袋子里，递到了卦摊老板娘的手里。

“全要吗？”老板娘笑意盈盈，嘴巴险些合不上。
邓亘馨重重点头，左手一摊，伸到劳卡文面前。

他连忙掏出钱包老老实实地交钱，又把那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小心翼翼抱在胸前。

“这就够了吧？把这些法器都挂起来，鬼怪就不会再缠着我了吧？”劳卡文满怀希望地问。
邓亘馨摆摆手指：“哪儿这么轻松啊！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她突然飙了一串押韵的中文，听在耳中像是练功夫的真经箴言，让劳卡文崇拜地睁大了眼睛。

“没听懂吧？”邓亘馨颇为自豪，“这就是在说呀，世界上所有事都有原因，有内因，也有外因。”

“你被鬼缠住这件事，自然也有两个原因啦。一个是外因，外因就是鬼。至于内因嘛…”
她一本正经地胡扯。

“内因嘛，自然就是你了！”

“我？”劳卡文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的逻辑会落到这里，指着自己鼻子问，“我？”

邓亘馨重重“嗯”了一声，“阳气不足，才会被鬼怪缠身！光有外面的这些法器还远远不够，我呀，还得想办法帮你补补阳气！”

“由内而外，内外兼修，才能将鬼怪从你的生活里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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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劳卡文的理解里，“阳”就是男人的意思。
所以他十分不明白，作为一个刚满二十岁男人的他自己，还要再怎么“补充阳气”才能“内外兼修”。

但是当他看到邓亘馨带他来的地方的时候，他惊恐万分地想拔腿就跑。
“不不不，我不要这样补阳气，不要！”

邓亘馨带他来的，是北方最常见的大澡堂子。
满脑子都是可能到来的可怕画面，劳卡文欲哭无泪，恨不得甩开邓亘馨的手。
她牢牢抱住他的胳膊，不给他一点逃走的机会，拖着他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有没有那种…比较私密一点的房间？”邓亘馨胸怀坦荡，大大咧咧开口问。
前台小姑娘抬头瞥了她和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劳卡文好几眼，终于递过来一把钥匙。

这些年来大澡堂子也紧随时代发展，逐渐注重民众隐私。
许多澡堂子里都有了私密包间，小一些的澡盆里套上塑料袋，专门供有洁癖的人或者小情侣两个去泡澡。

劳卡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套了层塑料袋、灌了半桶热水、冒着氤氲热气的大木桶。
邓亘馨把塑料袋里买来的法器哗啦啦一股脑全倒进了热水中，回身冲他眨眨眼睛。

“快点，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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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她说的“由内而外”，就是跟法器一起泡澡啊。

劳卡文把自己扒了个精光，老老实实地坐在冒着热气的木桶里，觉得自己像一只锅里炖着的肉鸡。
邓亘馨就扒在他的澡盆子旁边，手里举着一个金光灿灿的小铃铛，时不时冲着水里的他晃一晃。

水面上漂着一圈法器，遮住了他在水下的身体。
可他还是不自在，害羞得整张脸都像是在冒烟。

“喂，你到底是怎么被鬼缠上的啊？”邓亘馨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昨天才坐飞机过来的吗？”
他哪里知道啊？
从第一天下飞机到现在，他除了去食堂吃一顿饭，剩下的时间，不是都和她在一起吗？
他是没见过什么“鬼”，要说有谁缠着他，不是从始至终都只是她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嘛？”邓亘馨轻轻拍了下桶沿，“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说法，干嘛这么配合我？”
“我刚来，又没有什么朋友。”劳卡文说，“就算真的是骗我…”

也总比他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呆着好啊。
何况这个“拯救”他自己的过程，是这样新奇又有趣，像是一场华丽的冒险。

好像除了要花一点钱，没什么不好？

“泡完这个澡，我是不是就治好了？不会再撞鬼了？”劳卡文问。
邓亘馨一下下地玩着水花，心不在焉地回他：“应该吧…不过万一你已经病入膏肓了，那就只有阴阳调和大法才能让你消灾免难了。但是阴阳调和大法很贵的…”

她“唔”了一声，举起白白小小的一只手，在他面前晃。
“少说也得这个数才行…”

什么阴阳调和大法？
她越开口说话，越像个满嘴谎言的小骗子。
劳卡文心里犯着嘀咕。
从头到尾，他哪里见过“鬼”的身影嘛，鬼手是她说的，撞鬼也是她说的，不都是她一个人说的？

然而现在的邓亘馨还在叽叽喳喳地说。

“我呀，是阴阳眼，能看见鬼的，知道吗？这次幸亏你遇上我，不然被女鬼缠身吸干精气怎么办？谁来救你呀…”
她叹口气：“为了你这事，折腾我一晚上。明天早上连工都没得打，饭要吃不起啦…”

她的语气惨兮兮，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劳卡文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虚，下意识开口：“那我补偿你兼职的工资…”

邓亘馨的声音立刻便欢快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他的手机。
“哪里用得着那么客气？说什么补工资啊，可太见外了。”她笑眯眯，“不是帮你搞好微信了吗？发个红包给我就好了！”

她轻车熟路地点开他的手机。
联系人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她毫不犹豫地发了个520块的红包给自己。

“凑个整数，吉利。”她大言不惭地说。

————————————————————

劳卡文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光已经蒙蒙发亮。
真是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

白天的留学生宿舍不再有“阴暗”的门厅，也没有那些或明或暗的阴影。劳卡文站在门厅里向邓亘馨挥手，她在阳光下笑得一脸欣慰，满是“看吧我替你解决了个大麻烦吧”的自豪。

他一步步上了楼梯，也没有人叫住他。
一切都显得那样安静祥和。

劳卡文长长松了一口气。
花钱免灾，这大概是最举世通用的道理了。
他跟着她折腾了一整天，花掉大几千块钱，总算把这只鬼给驱走了。

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波终于结束。
劳卡文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一头栽倒在宿舍柔软的枕头上。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这只“鬼”没了之后，邓亘馨还愿不愿意约他出去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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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很累，浑身上下像是被车碾过一样疲惫。
可是劳卡文却总觉得自己睡得并不安稳。

初春的宿舍里仍有暖气，白色的暖气片摸着烫手，可是他的宿舍里却是这样的冷，冷得呼吸间都能看出鼻尖冒出的白气。
厚厚的羽绒被盖在身上毫无用处，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卫生纸，不知何处来的冷风一直吹在他的脸上。

宛如冰冷的丝绸。

房间里也很吵。
一开始，只是窗外、门外那些经过的学生们说话走路的声音。
可是渐渐地，他听不见那些嘈杂的人声，却依然觉得房间里很吵很吵。

有的时候，像是指甲划过床板，一下下，涩涩的，闷闷的。
有的时候，门口的地板上发出了淅淅索索的响动，像是…像是有人一下下翻看着他带回来的塑料袋。

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哪里来的别人呢。
劳卡文闭着眼睛，半梦半醒间想。

可是突兀的响声却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叮铃…叮铃…叮铃…”

劳卡文听见了铃铛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脆。
像是昨晚他泡在木桶里，邓亘馨举着金光闪闪的小铃铛，在他面前一下下地晃荡。

劳卡文仍然躺在被子里面，身体却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宿舍，是谁在摇晃铃铛呢？

铃铛的声音停了下来，可是渐渐地…
哐…哐…
地板上也有了动静，让劳卡文想起每天晚上母亲做晚饭时切起土豆，清脆的刀锋落在塑料案板上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应该睁开眼睛。
可是身体里的一部分却在拼了命地叫嚣：“别睁开，别睁开！”

劳卡文面朝白墙缩成一只虾米，做了一万遍的心理建设。
“就算不是幻听，也有可能是老鼠呢，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慢慢睁开双眼。
却在眼前的白色墙壁上，看见了一双圆睁着的，血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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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从宿舍逃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只草草套了件风衣。

邓亘馨打着哈欠慢慢悠悠下楼，一脸不满：“我才刚睡了几分钟…”
可她刚一踏出宿舍门，就被惊恐交加的劳卡文狠狠地抱住。

“我相信你了！我相信你！”他浑身颤抖，吓得连声音都有些刺耳，“这次我也看见了！我真的是撞鬼了…”

他抱得那样用力，让原本还迷迷糊糊的邓亘馨终于回过神来。

“没事的，有我在。”
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抱住，笨拙地拍拍他的后背安慰，贴着他胸膛的心口，突然间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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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生平从来没有做过坏事，父母都是普通又富裕的中产，从小在宠爱中长大，一个姐姐两个弟弟，是最普通的一个人。
他看了十年功夫电影，坐飞机来到心驰神往的国度，下飞机不到两天，却遇上这样一件倒霉悲催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坐在温暖又满是人气的早餐店里，一人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

“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劳卡文郁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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