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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小姐各种悲催（上）

　　早春新绿，笔直的官道上，马车“得得得”一路前行。
　　顾莲掀开一条车帘缝儿，往外看去，----所谓官道，不过是勉强够两辆马车擦身而过，放在高速路上，最多只能做一条绿化隔离带。
　　马车行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一直抖个不停。
　　顾莲腰酸背痛、五脏翻滚，整个人仿佛快要散架一般，不由看向乳母李氏，叫苦连连，“妈妈，我的肠子要断了。”
　　“小姐别胡说！”李妈妈嗔了一句，“马车原是有些颠簸的，且忍一忍。”像是哄小孩子一般，“快了，很快就要进城了。”
　　顾莲叹气，越发怀念起现代生活的便利。
　　像从仙桃镇到安阳郡这点距离，高速路不过五、六个小时，可眼下，都已经连着坐了四天马车了。
　　李妈妈三十出头的年纪，人清瘦，面目寡淡，目光却很慈爱，放柔语气劝道：“老爷太太在府里等着，还是早些见面的好……”
　　十四年前，本朝举国大乱。
　　兵荒马乱、战火纷飞之际，顾家上下连夜避祸。
　　顾九小姐和乳母李氏，不幸与家人走散。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哪里受得住颠沛流离之苦？在逃难的途中染上时疫，高烧不止，一条小命便就给交待了。
　　等到“熬”过来，壳子里的灵魂已经换成自己。
　　当时李妈妈带着一个生病的婴儿，她又只是个寻常妇人，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嫁人，----现任丈夫黄老三，平时和儿子大石以打铁为生，父子俩都有一身使不完的好力气，都一样是锯嘴闷葫芦。
　　这一次，黄家的人跟随一起上路。
　　当时顾府派了马车来接人，黄氏父子把打铁家伙往车上搬，惹来一阵哄笑，“快快扔了去！要这些笨家伙做什么？
　　“等到了咱们家，哪里还用得着再打铁？”
　　“可不是，就算小姐手指缝儿里漏一点儿，都够你们全家嚼用了。”
　　黄老三停住了手。
　　黄大石闷闷道：“还是自己亲手干活儿，心里踏实。”
　　顾府仆妇们又是一阵大笑。
　　黄老三越发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顾莲怕这对老实人被笑窘了，赶忙解围，“只是几件打铁的工具，并不多，要是还装得下的话，就让他们带着吧。”
　　此次接人的领头是卢妈妈，顾莲生母的陪房，四夫人身边第一得力之人，甚会察言观色，----眼见小主人发了话，这种时候，当然要赶着给几分面子的，忙道：“装得下，装得下，这才多少一点儿呢。”
　　顾莲便温温柔柔道了声，“多谢卢妈妈。”
　　黄氏父子不光是自己的养父和养兄，还是自己的再生父母。
　　如果不是他们每天辛辛苦苦打铁，挣几个血汗钱儿，赚一口饭吃，自己哪里还能够活到今天？十几年的守护和照顾，朝夕相处的感情，----就算是名义上的父母和姐弟，亦远远不及。
　　刚巧李妈妈说完了顾府，转移到黄家，“大石和他爹都是老实人……”
　　“老实？！”对面传来一记稚嫩的冷笑，语气尽是嘲讽。
　　李妈妈闻言瞪了过去，斥责女儿蝉丫，“好好说话！阴阳怪气的做什么？”忍不住反问，“难道你爹和你哥不是老实人？”
　　蝉丫今年十岁，是李妈妈和黄老三后来所生。
　　因为从小生活物资匮乏，营养跟不上，有些面黄肌瘦，头发稀稀疏疏的，一张嘴却甚伶俐，“他老实？”侧目看向顾莲，“说得好听，什么当做亲妹妹一样看待？还不是看她长得好，想……”
　　“你个死丫头！”李妈妈急得赶紧去捂她的嘴，板着脸恐吓，“再胡说，当心我撕了你的嘴！”往后面的马车看了看，回头沉声，“休要坏了小姐的名节！”
　　蝉丫扁了嘴，哭道：“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我不去顾家了。”
　　顾莲见状不由扶额。
　　关于自己和蝉丫的瓜葛，说来也简单。
　　李妈妈总拿自己当小姐对待，吃穿用度，都排在蝉丫前面，可是自己却住在黄家、吃在黄家，这叫蝉丫如何能够意气平？
　　去年过生辰的时候，李妈妈把一支细银镯子熔了，打了一对耳坠给自己，气得蝉丫吃不下饭，哭道：“凭什么她能有的，我没有？凭什么一家子粗茶淡饭，她就得好吃好喝的供着？”
　　李妈妈分辩道：“小姐过生辰……”
　　“什么小姐？！”蝉丫尖声叫了起来，“我也听说过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千金万贵的娇着宠着，可人家都是自个儿家有钱，哪有让奴才家养着的小姐？”因为愤怒，心底怨气齐齐涌出，“这些年来，若不是咱们家养着她，早就饿死、冻死了！”
　　黄大石进来喝斥妹妹，“又哭又闹的，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你少凶我！”蝉丫闻言更加炸毛，跳脚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娶她做媳妇儿吗？”语气讥讽，“人家可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劝你少做梦了！”
　　黄大石又羞又臊，气急之下扇了妹妹一个巴掌。
　　于是，自己和蝉丫的梁子就此结下。
　　----真是躺着也中枪！
　　此时蝉丫哭闹不休，说什么不去顾家，可是她一个小姑娘，岂敢真的离开父母和兄长？无非是担心到了顾家，自己会给她找不痛快罢了。
　　但自己怎么会跟她过不去？且不说让她受过委屈，即便看在李妈妈的情份上，也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
　　“好妹妹。”顾莲笑盈盈的，去拉她的手却被恨恨甩开。
　　李妈妈拍了女儿一把，斥道：“你反了天了！”
　　“妈妈先听我说。”顾莲摆了摆手，看向蝉丫，“我这次回到顾家以后，可谓人生地不熟，说起来，只有妹妹你们给我做依靠了。”
　　蝉丫一怔，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虽然是顾家的女儿，但是十几年都没有见过面了。”顾莲放低声音，透出几分担忧不安之意，“在这世上，若说真心信得过的人，外头有大石哥和三叔，身边便只有妈妈和妹妹。”
　　蝉丫的眼珠子转了转，似在思量，眼泪渐渐止住。
　　顾莲知道她是听进去了，接着道：“所以，往后妹妹一定要替我留心些，替我看着一点，免得我一个人不察办错了事儿。”
　　“可……”蝉丫到底年纪小，很快丢了早先的烦恼，反倒担心起来，迟疑道：“可是我不认识顾府的人啊。”
　　“哪有什么关系？慢慢不就认识了。”顾莲微微一笑，一手握住李妈妈，一手握住蝉丫，“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只要咱们几个一条心，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这一次，蝉丫没有再把手甩开。
　　顾莲趁热打铁，继续道：“到了顾家，至少吃穿用度是不用愁的。”看了看蝉丫的衣裳，“记得妹妹想要一条八幅湘裙？打算绣什么花样？”
　　蝉丫眼睛一亮，“就选海棠红的杭绸底儿，配梅花，要攒心图样的，最好再用金线绣了花蕊，一定要比桃花二姐的那条好看！”
　　她说的桃花二姐，刚做了镇上一家富户的继室。
　　李妈妈打断道：“这不合……”
　　顾莲递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这不合规矩，自己知道。
　　即便自己把蝉丫当妹妹，能够谅解她的小小任性和脾气，可是在顾家人眼里，她就是一个不入眼的小丫头。
　　丫头自然有丫头们的定例衣服穿，岂能逾越规矩？
　　然而这次回到顾家，正如方才劝解蝉丫的那样，除了黄家的人，并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自己可忘不了，当初顾家的人来确认自己身份时，那种生怕被乡下野丫头乱认亲，审贼一样的目光。
　　而且生母四夫人并没有前来，那份母女之情，只怕有限。
　　也难怪，女儿在这个时代并不金贵。
　　不过顾莲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凡事总能往好的方面去想，----不管怎么说，至少去了顾家衣食无忧、呼奴唤婢，能过上安逸的米虫生活。
　　“吱嘎！”一声响，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顾莲不得不从美梦中醒来，朝外问询：“出了什么事？”
　　“小姐等等。”驾车的婆子应了一声，跳下了车，过了片刻，有些沮丧回道：“车轴拔了一条缝儿，怕是走不得了。”
　　卢妈妈领着人赶了过来，问明情况，发愁道：“这可怎么是好？”
　　一共三辆马车，顾莲和李妈妈、蝉丫占了一辆，黄氏父子占了一辆，顾家的下人们挤了一辆，并没有多余的车。
　　专门赶来接自家小姐回府的车，居然半道拔了缝儿。
　　顾莲心里只有七十分的母女情，再被扣掉十分，----倘若生母很重视自己，下人们岂会不尽心尽力？出门前定会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做好妥当准备。
　　黄氏父子闻声过来，两人找来家伙准备修一修。
　　可惜打铁的工具并不趁手，对付木头轱辘完全用不上，折腾半天，父子俩一起看着车轱辘干瞪眼，最终无奈放弃。
　　卢妈妈上来掀起车窗帘子，指了指天色，“小姐，再这么耽搁下去，只怕今天赶不及进城了。”叹了口气，“方才我想了一下，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委屈小姐，先挪到我们的那辆车上去。”
　　顾莲问道：“那妈妈你们坐什么？”
　　黄氏父子是男人，总不能让女眷们过去挤在一辆马车上。
　　卢妈妈身量发福，此刻的笑容显得有些吃力，“反正剩下也没多少路，眼下天气也好，我们几个走着回去便是。”话音未落，另外两位丫头已经面露难色。
　　顾莲看在眼里，心思转动。
　　别说她们平日养尊处优走不动，即便勉强能走，----自己这个还没见过父母，尚未被正式确认的小姐，岂敢如此折腾她们？自己总不能还没有进府，就先把母亲身边的人给得罪了。
　　再说李妈妈和蝉丫又坐哪儿？一辆马车绝对挤不下。
　　黄大石忙道：“我和爹下来走路吧。”
　　“不行，还有十几里路呢。”顾莲琢磨了下，决定道：“车先留下，回头再叫人来找便是。”然后分派，先吩咐李妈妈和蝉丫，“你们和大石哥他们凑在一块儿，包袱什么的也拿过去。”然后看向卢妈妈，笑道：“我去跟妈妈你们挤一挤。”
　　“那怎么行？”卢妈妈口里不答应，脸色却有几分松动之意。
　　一个穿红色半袖的伶俐丫头，已抢先笑道：“只好委屈小姐了。”
　　顾莲明白，这话的意思是，“喔呵呵……伦家可不想走路哟。”
　　这丫头肯定怕自己反悔，更怕卢妈妈死要面子，害得她们跟着走十几里路，忙给李妈妈递了个眼色，“赶紧下车，别耽误了赶路。”
　　李妈妈神色犹豫，可惜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更没有底气，真的叫卢妈妈等人吃哪种苦头，只得领着蝉丫过去。
　　顾莲戴了薄纱帷帽，搭着两个丫头的手下了车。
　　卢妈妈叹了口气，跟了过来。
　　“小姐坐这儿。”那个红色半袖的丫头，手脚伶俐，抢先把条凳掸了一遍，然后招呼同伴，“麝香，还不快点扶卢妈妈上来！”
　　卢妈妈与顾莲坐了对面，只是马车狭窄，一面明显坐不下三个人。
　　麝香不肯上车，笑道：“里面太挤，我在外面踏板上靠靠便是。”
　　外面已经有了两个赶车的婆子，哪里还能够容得下她？
　　卢妈妈往里挪了挪，“进来，进来。”招呼红色半袖丫头，“丁香，你只管再坐过来一点，挤不着我，好给麝香留个座儿。”
　　丁香稍微挪了挪，嘴里却笑道：“平时想和妈妈这样亲近，还不能够，今日妈妈既然发话了，那我可得用力挤一挤才行。”
　　卢妈妈笑啐，“数你伶俐！”
　　----拍马屁也是一门学问。
　　顾莲在心里暗暗记下。
　　不过麝香却不肯进来，只是笑着摇头。
　　“麝香姐姐。”顾莲笑着招呼，“快进来，跟我一起坐罢。”
　　麝香连连摆手，“那更不行，我怎好挤了小姐？”
　　顾莲看向卢妈妈和丁香，“按理说，妈妈和姐姐们都是母亲身边的人，原应该我让了才是。”视线转向麝香，“只是连着几日赶路，身上有些难受，还望麝香姐姐体恤我一些，暂且一处挤挤。”
　　卢妈妈神色微动，若有所思的深深看了一眼。
　　当初听说了九小姐的消息，十几年了，夫人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后来让自己过去查明真伪，----有李妈妈为证，生辰八字为凭，还有那像极了老爷夫人的长相，事实不容再怀疑。
　　只是九小姐流落在外十几年，生长于穷乡僻野，居然还能出落得这般温柔大方，丝毫不带小家子气，倒是叫人另眼相看。
　　单凭今日处理意外之事的稳妥，言语间的周全，便就叫人不能小觑。
　　想到这里，不由收起了几分轻慢之心，朝麝香喊道：“既然是小姐一番好意，那你就快进来吧。”
　　神色间，有几分莫要违了主子命令的催促。
　　麝香一怔，似是领悟到了什么，继而领命坐了一个小角。
　　顾莲往里让了一些，却并不多劝，----说到底自己是主子她们是丫头，太过讨好反倒会被轻瞧，客套够了便好。
　　因见麝香浑身不自在，卢妈妈和丁香一时也没开口，随口道：“早些回府，大家都能歇一歇了。”不想一路上沉默尴尬，又笑，“妈妈和姐姐们说说府里的人事，免得我一无所知，回头再闹了笑话。”
　　卢妈妈笑道：“这个好说……”
　　其实有关顾府的人事，李妈妈早就跟顾莲说得滚瓜烂熟，此刻提起来，无非是找个轻松无碍的话题罢了。
　　顾老太爷曾经官拜礼部侍郎，如今七十有余，早些年辞官归了故里，膝下一共四房子孙，前面三个儿子为嫡妻柳氏所生，小儿子为继室白氏所生。
　　顾家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子孙众多。
　　顾莲在四房是次女，在堂姐妹间却排到了第九，除了一母同胞的姐姐杏娘，还有一个嫡亲兄弟顾长墨，年仅三岁。
　　李妈妈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交待道：“小姐回了府，记得要跟七爷多多亲近，将来你嫁了人，才有娘家兄弟给你撑腰。”
　　顾莲一头黑线。
　　在这个时代，自己最迟两、三年内就会嫁人，去指望一个还没上小学的正太？再者说了，自己连顾府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就算有心照顾别人，也得先把顾府的人给认全才行。
　　----心里真是没个底儿。
　　正好卢妈妈说到了顾长墨，叹气道：“夫人三十六岁才得七爷，千金万贵的，只可惜……”犹豫了下，大约是觉得顾莲不用避忌，带过一句，“别的还好，就是有些不爱说话。”

　　2九小姐各种悲催（中）

　　这个顾莲倒是没听说，毕竟李妈妈给人的那点儿钱，是打听不到内情的，----看卢妈妈的样子，只怕并非不爱说话这么简单。
　　但眼下不适合刨根究底，于是笑道：“都说贵人语迟，想来也是有的。”
　　卢妈妈点头道：“是啊，我也这么劝过太太。”
　　丁香笑道：“九小姐这一回去，我们七爷又多一个姐姐，有人陪着说话，兴许就慢慢好起来了。”
　　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卢妈妈敷笑着衍了几句，没有再提。
　　丁香打岔转移，笑道：“五小姐听说找着了九小姐，不知道多高兴呢。”
　　顾莲微笑，“是么？”
　　“是啊。”丁香口角伶俐，说起话来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那天夫人分派我们的时候，正巧五小姐也在跟前，一听说是去接九小姐，急得不行，嚷着要亲自去……”说到此处，忽地止住嘴一顿。
　　既然姐姐打算亲自来接自己，为何又没来呢？多半是母亲不同意吧。
　　顾莲在心里转了个圈儿，不想场面尴尬，岔开道：“那我回去，可要多谢五姐姐的好意。”佯作没有多心的样子，反而打趣，“还好五姐姐没有来，要是来了，这马车可是挤不下了。”
　　卢妈妈忙道：“可不是，今儿累得小姐受了委屈。”
　　“我倒不觉得。”顾莲嫣然一笑，“跟妈妈和姐姐们一路说说笑笑，时间竟然过得快些，可见挤也有挤的好处。”
　　丁香方才说错了话，补救道：“正是呢，我们也得了和九小姐亲近的机会。”
　　顾莲笑了笑，心不在焉的随口敷衍着话题。
　　说了一阵，借口发困合了眼打盹儿。
　　生母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下人对自己的态度，此刻在她们看起来，自己就是一个乡下野丫头吧？这一路上，实在没体会到多少对小姐的尊敬。
　　忍不住想开，小兄弟不爱说话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是个哑巴？看起来似乎还不至于，可倘若只是说话迟一点点，卢妈妈何须那般感叹？
　　一时间，还真是猜不出来。
　　可恨自己多一点的实用信息都没有，眼前一抹黑，完全是两手抓瞎的回到顾家。
　　唯一庆幸的是，好歹自己是四房嫡出的女儿，就算生母对女儿不重视，到底是她肚子里出来的，不是姨娘养的，至少不会故意刁难自己。
　　那么回去以后，只要做一个乖乖听话的女儿便好。
　　即便比不上五姐姐杏娘，和母亲有着十几年的母女情分，但看在自己听话、乖巧的份上，再念及这些年流落在外的亏欠，想来日子不会太难过吧？
　　顾莲松了一口气，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做起梦来。
　　梦里见着一个和自己肖似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姐姐，周围站了许多穿红着绿的丫头，正在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好妹妹，快点过来。”姐姐热情的招呼。
　　“我的儿。”那中年妇人一把搂住了自己，淌眼抹泪哭道：“这些年在外头，真是让你吃大苦头了。”捧起自己的脸，“快让为娘仔细瞧瞧……”
　　顾莲抬起头，正要把梦里的母亲看个仔细，就觉得身子微摇，耳边有人唤道：“九小姐、九小姐……醒一醒……”
　　睁开眼来，是卢妈妈满目焦急的脸庞。
　　“怎么了？”
　　“今儿怎么这般不顺？”卢妈妈眉目间尽是烦躁之意，抱怨道：“这都已经到了城门口，偏偏说什么才得了宵禁令，提早一个时辰关门，横竖不让咱们进去。”
　　顾莲叹气，----自己还能说点什么呢？
　　摔！不要全特么上杯具啊。
　　顾莲揉了揉额头，清醒了点儿，“可说了咱们是顾府的人？”
　　祖父可是做过正三品大员的，虽说如今归了故里养病，但是顾家子孙们仍然还在仕途上，难道城门小吏们不给几分面子？
　　“说了。”卢妈妈忿忿道：“就是说了，他们还是不给开门，才叫人气恼！说是最近有奸细混入城中，要严防、要巡查，真真叫人生气！”
　　顾莲虽然一直生活在乡下小地方，但还是听说了些，眼下的时局并不太平，各地间经常都会打来杀去，十分动荡不安。
　　估计的确有什么非常情况，才提前关了城门。
　　顾莲想不出应对法子，问道：“妈妈打算如何？”
　　“总不能在城门外过一夜。”卢妈妈满腹气恼，脸色很不好看，“只能去前面镇子上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进城。”
　　顾莲琢磨了下，叹道：“只能如此了。”
　　谁知道不巧的还在后面，一行人赶车大半个时辰，到了小镇，----却被唯一的一家客栈告知，所有的房间都已经被人包下。
　　“哇、哇、哇……”顾莲心头飞过一群乌鸦，彻底无语了。
　　----老天爷，你是在逗我玩儿吗？
　　眼看天色擦黑，加上连着好几天的车马劳顿，卢妈妈等人都是又累又倦，盼着早点回府好休息，偏偏遇上这样的事儿。
　　一个个都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着个脸。
　　卢妈妈气得不行，“这、这真是……”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马车坏了，好不容易挤着赶了回来，到城门口却又不让进去，退而求其次，打算在小镇上将就一夜，结果遇上这事儿。
　　丁香小声问道：“卢妈妈，眼下如何是好？”
　　赶车的婆子苦着脸，发愁道：“离了这儿，再要找别的镇上落脚的地方，就得往回五、六十里，眼下世道不太平，怎好摸黑赶路？”
　　黄氏父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亦是束手无策。
　　卢妈妈稳了稳情绪，拾起笑容，朝小伙计问道：“可否跟那包院子的客人商量一下，匀出几间房来？我们可以付他们的那份房钱，再送上些酬金。”
　　匀几间？顾莲暗自咂舌，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果不其然，小伙计为难道：“怕是不行，一大家子举家来落户的，好几房人口，还有丫头仆妇什么的，已经是满满当当了。”
　　卢妈妈闻言满脸沮丧，有点无措，“那……咱们可怎么办啊？”声音里不免带出几分哭丧，----深宅大院里的管事妈妈，何曾吃过餐风露宿的苦头？偏偏那些内宅的心思手段，在外面完全用不上。
　　眼下还是春寒料峭的季节，天色一黑，不免透出几分幽幽凉意。
　　顾莲在他们说话功夫，前后想了想，开口道：“卢妈妈，不如这样。”带着帷帽下了车，与那小伙计商量，“你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也无处可去，好歹让我们进去歇歇脚。”
　　小伙计回道：“吃饭是没问题，不过……”
　　“不会难为你的。”顾莲笑道：“先找两间雅室，让我们吃点饭菜，喝几口热汤暖意暖，可使得？”
　　小伙计点点头，领路将一行人招呼进去。
　　在等饭菜的功夫，卢妈妈忍不住问道：“小姐有什么好的法子？”这一路走来，不知不觉收起了轻视，眼下见她神色镇定，更是有了几分倚重之意。
　　“好的没有。”顾莲笑了笑，“方才我想过了，等下着人去跟人商量一下，多的房间不便麻烦，好歹匀出一、两间来。”
　　卢妈妈环视了一圈，皱眉道：“一、两间如何够这么多人住？”
　　“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许多事情都讲究不得了。”顾莲笑道：“我的意思，如果能够匀出两间，大石他们住一间，咱们这些女眷们住一间。”
　　不光卢妈妈，其他人听了也是一脸诧异。
　　“自然是睡不成的。”顾莲解释道：“不过呆在屋子里舒坦不少，总好过摸黑去赶路不是？一夜功夫，大伙儿说说话也就过去了。”
　　“这……”卢妈妈犹豫了下，有些无奈，“也只能如此了。”
　　丁香担心道：“要是人家不给匀呢？”
　　顾莲不以为意，“匀两间就按刚才说的办，匀一间就让大石他们留在雅室，要是一间都不给……”摊了摊手，“咱们就围在这儿说一夜的话，也不打紧。”
　　多大个事儿啊！要不是顾及形象，打一晚上的叶子牌才有意思呢。
　　----不是自己办法多，而是卢妈妈她们瞎讲究。
　　卢妈妈：想不到九小姐这般有主见。
　　丁香：果然是乡下长大的小姑娘，真不讲究。
　　麝香：九小姐是个好脾气的，换做五小姐，还不知道怎么闹，怎么叫底下的人为难呢。
　　李妈妈：我苦命的小姐……
　　蝉丫：饭菜怎么还不上来？饿死了。
　　黄大石：唉，明天就要到顾府了……
　　黄老三：抽根旱烟先。
　　婆子甲、婆子乙、婆子丙：真是一趟倒霉的差事！
　　顾莲没功夫去揣测他人心思，饭菜上来了，招呼道：“先吃饭吧。”时刻提醒自己注意形象，接过李妈妈盛好的汤，低头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卢妈妈对着鸡汤出了会儿神，抬头拍板，“就按小姐说的办吧。”
　　其他人不会也不敢有什么异议，都应下了。
　　“让出两间？若是没有房间，情愿在客栈里坐一夜？”小伙计被叫来商量，一时不敢答应，“那容我去问问那家客人，成与不成可别怨我。”
　　卢妈妈已然定下心来，不慌不忙笑道：“不会，不会。”塞了银子过去，“那家客人不是来安阳郡落户的吗？我们顾家世代住在安阳，已经好几代人，如果他们肯帮忙，回去以后自当登门道谢。”
　　小伙计领话，一溜小跑“蹬蹬蹬”上了楼。
　　“叶二爷……”
　　迎面走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宝蓝色的杭绸袍子，剑眉星目、眼神端凝，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稳，淡声道：“方才正巧刚要下去找个人，我都听见了。”
　　“小的只是上来递个话儿。”小伙计陪笑道：“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在雅室里坐一夜便是，不用打扰……”
　　哪知道那少年却道：“你且等等，我回去问过父亲的意思再说。”
　　小伙计只求不得罪客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乐呵呵揣进怀里。
　　******
　　“顾家？”叶二老爷抬起眼皮，“听你大伯和兄长说过，安阳郡里有两家大户，一是世代为官的顾家，一是身为皇室宗亲的徐家。”顿了顿，“只是不知，是否刚巧就是那个顾家。”
　　叶东海道：“想来是了，小门小户也不值得拿出来说。”
　　叶二老爷原本就身量发福，此刻皱眉思量，脸上五官更是挤到了一处，“咱们家是来安阳做生意的，民不与官斗，那赶紧叫人去腾几个房间。”
　　“爹……”叶东海的脸上并没有急切，缓缓道：“凡事都得讲个道理，咱们家先来住下，让他们几间是客套、是有礼，不让他们也没有话说。”
　　“让一让，省得结了梁子。”
　　“爹别急，听我说完。”叶东海笑了笑，“既然他们都报了名号，以后在安阳又少不得会打交道，这份人情自然是要做的。”给父亲续了热茶，“他们说要两间，咱们就给两间，免得给多了，好意反倒成了讨好巴结。”
　　叶二老爷略作思量，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叶东海又道：“既然要做人情就要做足，把我住的那件上房让给他们小姐，再腾一间屋子给下人，然后抱声歉，就说咱家人多腾不出更多房间了。”
　　叶二老爷诧异道：“是个小姐？”
　　“嗯。”叶东海点点头，想起方才楼下那个清澈的声音，“不知道什么缘故，仿佛是从外地赶路过来的。”
　　一个小姐，没有长辈陪伴在外行走？委实有些奇怪。
　　“那些大户人家的私密事儿，一向都不少。”叶二老爷摇了摇头，“罢了，这也不与咱们相干，让人腾出房间便是。”
　　“爹，这件事我想让太太出面一趟。”
　　“怎么？”
　　“对方既然是女眷，咱们过去自然多有不便。”叶东海心下早有计较，此刻解释给父亲听，“太太过去好与那顾家小姐说话，咱们两家便算是认识了。将来有事，让女眷们联络联络，岂不方便？咱们也不算白帮这个忙。”
　　“还是你想得周全。”叶二老爷颔首，又道：“不过一路上五娘坐不惯马车，嚷嚷头疼，你母亲忙着招呼她，怕是没心思管这些闲事儿的。”
　　叶东海想了想，“那只好劳烦大嫂走一趟了。”

　　3九小姐各种悲催（下）

　　叶大奶奶二十八、九的年纪，模样儿清瘦，衣服也穿得十分的素淡，性子看起来十分贞静，听完颔首，“既然二叔安排妥当，那我下去与顾家小姐说一声。”
　　叶东海歉意道：“大嫂身子不好，慢着些。”
　　“走几步路而已，累不着。”叶大奶奶摆手一笑，回头道：“宜姐儿你呆在屋里，我一会儿就上来。”
　　“我跟娘一起下去。”一个梳双丫髻的少女站了起来，眉清目秀、气韵纤丽，约摸十一、二岁，说话却是老气横秋，“我不下去，等会儿谁来照顾娘？”说话间，已经戴上了轻纱帷帽。
　　叶东海指了指，笑道：“瞧你说的，这些丫头们都是吃闲饭的？”
　　叶宜不理他，上去搀扶住母亲的胳膊。
　　叶东海又道：“宜姐儿下去也好，正好你们小姑娘有话说。”
　　叶宜分辨，“我不小了。”
　　“嗯嗯。”叶东海含笑点头，趣道：“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该嫁人了。”
　　叶宜又羞又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二叔你真是的。”叶大奶奶嗔道：“明知道宜姐儿脸皮薄，还臊她。”一面握了女儿的手，一面笑道：“你才多大一点儿，你二叔这是逗你玩儿呢。”
　　“谁跟他玩儿了？”叶宜回头瞪了一眼，扶着母亲，“我们走。”一边走，一边放缓了脚步，“哼……想来那顾家小姐颜色不错。”
　　叶大奶奶笑道：“你又没有见过，如何知道？”
　　“若不是顾家小姐颜色好……”叶宜拉长了声调，悠悠道：“二叔怎么会这般着急？巴巴的，还要我和娘亲自去相看。”抿了嘴，回头得意的看了一眼。
　　哪知道叶东海依旧一脸含笑，既不害臊，也不着急，更没有丝毫打算辩解之意。
　　叶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闷不乐。
　　叶大奶奶蹙眉，嗔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也不害臊？”又叮嘱，“隔墙有耳，别回头传出什么流短蜚长来。”
　　“知道了，知道了。”叶宜陪着笑脸，搀扶母亲出了门。
　　客栈的布局并不大，拐了个弯，便是楼梯口。
　　小伙计笑眯眯迎了上来。
　　叶东海开口介绍，“这是我家大嫂和侄女儿，楼下的客人是女眷，我就不下去了。”
　　叶宜扶着母亲，跟着那小伙计下了楼。
　　来到雅间，小伙计隔门报了名号，便有一个丫头笑着出来相迎，“叶大奶奶、大小姐，快请里面坐下说话。”
　　果然是一屋子的女眷，上席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绿衫少女。
　　叶宜微微一讶，----原本是跟叔叔开玩笑的话，没想到，那顾家小姐竟然真的十分出挑，明眸皓齿、肤白如玉，有如碧叶连天里的一支白莲花。
　　还未等她仔细打量，身边的母亲忽地晃了一下。
　　“娘，怎么了？”
　　“没事。”叶大奶奶摆摆手，笑容却有些勉强，“就是忽然头晕了一下。”与顾家的人欠了欠身，“我这几年身子不太好，让诸位见笑了。”
　　顾莲忙道：“一点小事，大奶奶找个丫头下来说一声便是。”
　　叶大奶奶微笑道：“岂能那般失礼？”坐下接了茶，饮了几口，气色渐渐平静，然后方道：“九小姐，你们要的房间已经让人去腾了。”
　　顾莲笑着道谢，“今儿实在是事情不巧。”把路上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幸好碰上了大奶奶你们，我们才有个落脚的地方。”
　　“出门在外，难免有想不到的事端。”叶大奶奶微笑道：“大家互相帮帮忙，也是应该的。”说话间，不动声色的看了几眼。
　　顾莲正在与兴奋的丁香几个说笑，并没有留意到。
　　叶宜在外人面前甚是内敛，一声儿不吭。
　　卢妈妈便和叶大奶奶寒暄起来，问起叶家做什么生意，有什么打算，----倒不敢随便应承今后帮衬，只是扯着闲篇。
　　你一句，我一句，客套了好一会儿。
　　叶大奶奶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不如都上去先歇了罢？”
　　“有劳大奶奶了。”顾莲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再次道了谢。
　　叶大奶奶有点恍惚的回了房，见着叶东海，打起精神笑了一句，“顾九小姐倒还真一个出挑的，配得上我们二叔。”
　　“可惜了。”叶宜却摇摇头，“我看那些丫头们并不十分恭敬，反倒是那九小姐，对仆妇们甚为客气……”猜测道：“估摸那顾家小姐是庶出的罢。”
　　叶东海笑道：“事已办妥，我就不打扰大嫂歇息了。”
　　----并不感兴趣，更没有丝毫要参与话题的意思。
　　叶大奶奶颔首道：“二叔早点回去。”长嫂为尊，她只招手叫了女儿，“去送送你二叔。”
　　“不用。”叶东海抬手示意止步，自己转身出去。
　　因为腾了房间，今晚暂且要跟父亲挤一夜。
　　回房前，朝原先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官宦人家的小姐，便是庶出，也不会纡尊降贵下嫁商户的。
　　勾了勾嘴角，旋即收回目光抬脚进门。
　　******
　　吃饱喝足，还美美的泡了一个热水澡。
　　顾莲心满意足，端着热茶拨弄，优雅的坐在椅子里扮大家闺秀，----还好叶家的人通情达理，当然了，更大可能是卖顾家一个面子。
　　卢妈妈正在笑道：“那叶家大奶奶虽然是商户出身，言谈举止倒还得体，不似那些钻到钱眼儿里去的，也算是个斯文人了。”
　　顾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才得了人家的好处，当然看着顺眼了。
　　只不过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
　　即便卢妈妈等人只是奴仆，连个良民都不算，还是一样瞧不起叶家的人，----纵使对方才刚帮了大忙。
　　李妈妈询问道：“小姐累不累？”
　　顾莲侧首，还未开口，卢妈妈已经先道：“时辰不早了，小姐先去歇息吧。”
　　只得一张床，屋子里却一共有九个人。
　　顾莲原本是想熬一夜，增进一下患难之情的，后来一想，算了吧，还是养足精神更要紧，免得变成一个乌黑眼圈儿的熊猫，不讨父母喜欢。
　　因而谦辞了几句，便道：“那我先去卧一会儿。”
　　蝉丫跟着站了起来。
　　李妈妈大急，顾莲见状忙道：“蝉丫，过来帮我把头发散了。”
　　在蝉丫看来，她最小，自然也在被谦让的范围之内。
　　可是在卢妈妈等人的眼里，蝉丫算个什么？自己是主子占了床还好说，她一个黄毛小丫头，不管怎么排都轮不着她呀。
　　李妈妈忙道：“正是呢，早点服侍小姐睡觉。”不由分说，拉着蝉丫去解包袱，找了梳子塞给她，压低声音，“你还当是在家里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好好服侍，别弄得大家都没脸！”
　　蝉丫这才想起，以前那个住在自己家的假小姐，如今已经成了真小姐。
　　心中百味陈杂，----以前母亲偏心的时候，不管是吃的，还是穿的，最后转一圈儿，小姐都会悄悄塞给自己。
　　从来都是像姐姐一样让着自己，何曾真的使唤过？
　　如今果然是见着了顾家的人，有人撑腰了，说话再无半分客气，心里不免涌起十二分的委屈，满腔忿忿走了过去。
　　顾莲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岂会瞧不出她的不满？只是当着卢妈妈等人，不好多说什么，再者，蝉丫的脾气也得改一改。
　　不然回到顾家，谁能受得了一个小姐脾气的丫头？
　　因而一句话都没多说，由着蝉丫服侍。
　　“哎哟！”卢妈妈投来诧异的目光，奇道：“蝉丫怎么哭了？”笑着走了过去，一面手脚麻利的帮忙，一面笑，“想必这是头一回出远门，想家了。”
　　李妈妈神色尴尬，想开口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卢妈妈接过梳子，温温柔柔的一遍遍梳着，朝蝉丫劝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夫人最好说话的，回去以后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看了看顾莲，“又赶上九小姐这般体贴下人的主子，你这丫头，可真是一个有福气的，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她啰啰嗦嗦讲了一堆，什么夫人、小姐、丫头的，李妈妈如何听不明白？不免有些涨红了脸，“小丫头没出门见过世面，让妈妈见笑了。”
　　卢妈妈服侍顾莲上了床，回头笑道：“我这个人呀，有时候就是爱啰嗦几句。”
　　“怎么会？”李妈妈明白对方是好意提醒，----倒不是担心蝉丫，而是存了和九小姐交好之意，因而赔笑道：“蝉丫不懂事，姐姐有空多教一教她。”
　　卢妈妈笑道：“小姐困了，咱们也别多说话了。”招呼丁香等人，“各自找个座，眯眼打个盹儿，等天亮咱们就进城回府。”
　　----点到为止，并不打算多说下去。
　　******
　　次日起来，顾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精神。
　　卢妈妈等人没法睡觉，早就梳洗收拾完毕，皆是面带倦意，眼睑下透出几分淡青色的眼圈儿，一个个的好不憔悴。
　　顾莲怜惜道：“昨夜辛苦妈妈你们了。”
　　卢妈妈笑道：“不碍事，只要小姐休息好了就行。”
　　“都是妈妈和姐姐们心疼我。”顾莲不敢理所当然接受，挽了卢妈妈的胳膊，边走边道：“原是想跟大伙儿说上一夜，后来想想，若是弄得灰头土脸的，岂不是叫母亲看了担心？等回去了，一定要求母亲炖锅好汤分了喝。”
　　意思是，不会忘了她们的功劳和苦劳。
　　丁香笑道：“还是九小姐体恤我们。”
　　卢妈妈自然是会意的，暗道一声“九小姐会做人”，嘴上却跟丁香开起玩笑，“看把你馋的，当心热汤烫了舌头！”
　　丁香笑嘻嘻道：“烫化了我就咽下去。”
　　惹来一串笑声，沉闷倦怠的气氛一扫而空。
　　顾莲跟着笑了笑，又道：“昨夜多亏叶家让了两间房，想必他们今天也是要进城的，不如去问问，要不要一起进城？不管怎样，好歹打声招呼再走。”
　　丁香伶俐，当即自告奋勇去了。
　　片刻后回来，说道：“说是他们家五小姐不舒服，要歇一歇。”一面帮着装包袱，一面道：“我问过了，他们家就落在桂香坊的南街上。”
　　于情于理，回去以后都应该上门答谢一番。
　　“还是丁香姐姐办事周到。”顾莲赞了一句，上了车，心里开始七上八下，----等下见的人，如果真是自己的父母倒也罢了。
　　自己不过是占了个壳儿，心里总有一种冒名顶替的感觉，加上从未见过，忽地就要回去认父母，真是说不出的不自在。
　　因为马上就要进城，黄氏父子坚持下来走路，卢妈妈等人过去坐了马车，这边只有李妈妈和蝉丫陪着。
　　见顾莲一直出神，李妈妈问道：“小姐可是没有歇息好？”
　　蝉丫撇了撇嘴，冷笑一声。
　　顾莲心里正惴惴着，见她这样，不由皱眉，“你且收起性子罢。”微微烦躁，“家里的人都是什么性子，还不清楚，我说话尚且要先思量三分，你这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不出三天就全都得罪光了。”
　　“小姐莫要烦心。”李妈妈忙道：“她若不听话，回头我就揭了她的皮！”
　　“妈妈。”顾莲哭笑不得，“你揭了她的皮有何用？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惹得母亲不高兴，发落蝉丫，我可不知道保不保的下来。”
　　----便是保下来，也势必教母亲对自己失望，认为自己没有约束好丫头。
　　对于自己来说，顾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自己还不知道路怎么走，哪里还禁得起身边的人添乱？所以不得不挑明。
　　李妈妈神色一凛，“小姐，我记下了。”
　　摔！顾莲内心郁闷，自己明明是嫡出的女儿啊，亲生的啊，为什么要这么提心吊胆的，跟庶女见嫡母一样。
　　果然不是自己的壳子，就不踏实啊。
　　蝉丫哪里能够知道她的想法，只是满腹委屈，在一旁抽抽搭搭的哭，----心里清楚从前的家再回不去，因而越发哽咽难言。
　　李妈妈急道：“死丫头，把眼哭肿了，等下怎么见人？！”
　　顾莲闻声回神，略一琢磨，开口道：“蝉丫你下车去，走路罢。”
　　蝉丫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顾莲沉了脸，“下去！”
　　“下面那么多人看着！”蝉丫又急又怕，求救道：“娘……我不下去。”
　　“那就别哭。”顾莲有意压一压她的脾气，冷冷道：“你若还哭个没完，那就下车走路，等会儿回到顾府，想来脸上眼泪也风干了。”
　　“……”蝉丫欲言又止，忿忿的扁着嘴止了泪。
　　李妈妈有心要训斥几句，又怕后面的卢妈妈她们听见，马上就要回到顾府，临阵磨枪，也要收敛一下蝉丫的性子。
　　因而只是板了脸，不理女儿。
　　顾莲的耳根子清净了。
　　一路上没人再开口说过话，进了城，耳边是马车的“得得”声，尽是小贩们的吆喝声，酒楼小伙计的招呼声。
　　这样看来，安阳郡还是一个挺繁华的地方。
　　走了约摸几柱香的时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卢妈妈，你们可算回来了。”有人高声打着招呼，吩咐人，“快进去告诉四夫人和五小姐，说是九小姐到了。”
　　卢妈妈与那人说笑了几句，过来道：“九小姐，下车了。”
　　“好。”顾莲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神。
　　----咳，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拣来的人生！

　　4粉墨登场（上）

　　一进门，顾莲就觉得自己眼睛不够使。
　　方才下了马车，便换了一顶青油软轿，走了没多久，不知何故又让换了轿子，眼下七拐八拐的，居然还没有到地方。
　　来来去去的婆子丫头们太多，一个也没记住。
　　----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顾莲囧了。
　　“五小姐。”卢妈妈一声招呼，打断了她的浮想联翩。
　　迎面走来几个人，丫头们簇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杏眼桃腮、肌肤微丰，一身茜红色的春衫，脆声笑道：“这位……就是九妹妹吧？”
　　卢妈妈忙道：“是。”
　　顾莲微微讶异，这可和想象中的大姐姐完全不一样，----身量没有自己高，神色更是一派娇憨，倘若不说，只怕别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妹妹。
　　杏娘也在打量着刚回家的妹妹。
　　鹅蛋脸儿，身量纤秾合度，有一种大家闺秀的端方气韵，十分典型的顾家人，但一双又大又长的漂亮凤眼，黑白分明，却又像足了年轻时的母亲。
　　----占尽了父母的优点，并非自己以为的那般面黄肌瘦。
　　不知怎地，早先的兴奋之情顿时减了大半。
　　顾莲上前行礼，“见过五姐姐。”
　　“哦。”杏娘回过神来，上前扶住她，“自家姐妹不用这般客气。”带着妹妹领了头往前走，边走边道：“徐二奶奶新添了一个哥儿，今天洗三礼，家里人都过去道贺，母亲要下午才能回来。”
　　顾莲哪里知道徐二奶奶是何许人？只能附和着笑了笑。
　　杏娘又道：“听说徐府请了好几个名班子，我原是要去的，想着妹妹指不定就要回来，总不好没人招呼，便留了下来。”
　　顾莲忙道：“多谢姐姐，只是耽误你看戏了。”
　　“看戏岂能比见妹妹还要紧？”杏娘大方笑了笑，不以为意，“回头等咱们家的人过生，再请上几班便是了。”
　　一副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顾莲想了想，顺着她的话头笑道：“我一直住在乡下，没有机会看戏，姐姐说得这些不大懂，回头还得请教姐姐。”
　　杏娘见她一副依赖自己的样子，不免欢喜了几分，“那不要紧，回头听戏我都把妹妹带在身边，不懂的，你只管问我就是。”
　　顾莲并不清楚姐姐的性子，不敢多说，只是诺诺应下。
　　走了不远的一段路，总算在一座小院子前停下来。
　　“这是新给妹妹腾出来的。”杏娘指了指后面，笑道：“穿过旁边的百竹园，再过一道荷花水塘的连廊，便是我的住处，妹妹闲暇时只管过来说话。”
　　顾莲跟在后面应道：“是。”
　　“娇蕊，去把那条十二幅湘水裙拿过来。”杏娘吩咐身边的一个丫头，然后携着妹妹的手进了屋，“这屋子是我亲自看着人布置的，妹妹瞧着可还使得？”
　　顾莲认真的打量了一圈，先不说东西好坏，布置格局，----不管怎样，那都肯定比以前的住处高出许多。
　　更何况是姐姐的一番好意，来不及细看，当即点头道：“我瞧着样样儿都挺好的，竟不知道该怎么夸了，有劳姐姐费心。”
　　杏娘抿嘴笑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姐妹二人各自落座，有小丫头飞快的捧上茶来。
　　杏娘一面饮茶，一面道：“我们家素来的规矩，小姐身边都是一个乳母，两个二等丫头，四个三等丫头，粗使的小丫头和婆子另算。”朝丫头们招手，“你们都过来，让九妹妹认一认。”
　　话音刚落，立时便有一群丫头围了过来。
　　顾莲听着姐姐一一介绍，眼花缭乱之中，接受丫头们的行礼，最后勉强记住了两个大丫头，春晓、玉竹。
　　杏娘又道：“春晓的名字是我给起的，妹妹觉得如何？”
　　虽然才相处了片刻，但顾莲对姐姐已经有了初步评判，----性子好强，凡事喜欢自己做主，期望别人的赞同和仰视。
　　于是回道：“真是别致，反正我是再想不出更好的了。”
　　杏娘果然越发高兴，正巧娇蕊取来了裙子，便上前接了，平铺在床上展开，“妹妹瞧一瞧这料子、颜色，都是上好的，花样也是最时兴的。”
　　十二幅的绣花湘裙，比蝉丫一直梦寐以求的那条还要漂亮。
　　东西的确是好东西，只不过像这般复杂和精细的做工，恐怕没有一个多月，是赶不出来的。
　　从李妈妈托人向顾府报信，然后接自己，直至今天，拢共不过十几天功夫。
　　----这条裙子必定是给姐姐新做的。
　　“这不好吧……”顾莲有些犹豫，占了别人的爱物似乎不大合适。
　　哪知道杏娘的态度十分坚决，不管她怎么推辞，还是坚持要给，“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不比别的，何必分得这么仔细？你且穿着，我想穿了再来找你借。”
　　“多谢姐姐。”顾莲只得应了，相比之下，自己给姐姐的礼物就有点寒酸，让李妈妈取来一个白瓷罐子，“乡下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家树上摘的梅子，配以桂花腌制而成，还算酸甜可口。”
　　“好。”杏娘只随便看了一眼，便招手让娇蕊接了。
　　顾莲不想冷场，没话找话，“我听说家里还有两位姐姐，想必平时会常见到，不如姐姐与我说说。”
　　“她们呐。”杏娘神色懒懒的，简短道：“长房的桐娘行七，二房的丹娘行六。”
　　顾莲问道：“不知六姐姐和七姐姐是何脾性？”
　　“桐娘别的还好，就是轻易不肯多说一句话。”杏娘似乎对两位堂妹都不满意，撇了撇嘴，“丹娘么……去年二伯父突然病故，二房的人扶灵回来守孝，她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见识自然与我们这些人不同。”
　　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出一丝淡淡的讥讽。
　　顾莲大概明白了些，想来丹娘自幼在帝都长大，眼界儿有些高，偏偏杏娘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两人相处多半不太融洽。
　　杏娘又道：“这几天她不在府里，和二伯母一起去给她舅母庆生了。”
　　顾莲点点头，“回头自有见面的时候。”
　　“对了。”杏娘像是想起什么很要紧的事，正色道：“妹妹和我才是至亲骨肉，回头与她们一起说话时，不论好坏，都要记得站在我这边。”
　　顾莲一头黑线，应道：“我听姐姐的。”
　　方才觉得杏娘能忍住不看戏，单独等着自己，还舍得把心爱的东西拿出来，有那么几分姐姐的派头，这会儿却又孩子气起来。
　　杏娘认真道：“你听我的话，往后我有什么好东西都分给你。”
　　“……”顾莲嘴角抽了抽，“好。”
　　----唉，节操何在？
　　杏娘说了好一会儿话，交待了许多，面上有了倦色，方道：“妹妹且沐浴歇息一会儿，等下我们一起用午饭。”
　　顾莲起身应是，亲自送到院子门口方才回来。
　　“九小姐。”丫头春晓紧紧跟在后头，小心翼翼问道：“眼下离吃饭的时间还早，可有什么吩咐？”
　　顾莲微笑，“带我进去看看屋子吧。”
　　----在嫁人之前，自己可就要天天住在这儿了。
　　春晓含笑领头，半躬着身子走在侧面，一边不停的介绍，“后面是暖阁，小姐先进去看看，再里面还有一个小书房。”
　　顾莲点点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屋里的摆设。
　　玉竹一直默不吭声，紧随其后。
　　蝉丫正要兴致勃勃的跟上去，被李妈妈一把拉住，低声道：“跟我出去。”到了外面连廊方道：“以后若是小姐没有叫你，不许随便进里面。”
　　蝉丫一怔，只见另外几个小丫头都立在廊上。
　　----这一刻，里外顿时分出一个天与地来。
　　李妈妈又道：“往后不光见了小姐要恭恭谨谨的，就是春晓和玉竹，你也要伶俐一点儿叫声姐姐。”看了一眼另外几个小丫头，“便是那几个，一样要你谦我让，和和睦睦的相处才是。”
　　心里着急，得让女儿尽快适应奴仆的身份才行。
　　蝉丫却有些回不过神，喘不上气。
　　且不说她心里如何翻天覆地，顾莲在里面已经看了一圈儿，春晓还要带她去院子里走走，被拒绝了，“有些乏，还是先睡一个回笼觉罢。”
　　春晓一怔，旋即赶忙点头，“好，我去给小姐铺床。”
　　顾莲回头，看向玉竹笑问：“你会梳头发吧？”
　　----不是自己急着做腐败分子，实在是入乡随俗，到了顾家，若是凡事还自己亲自去动手，只会被别人笑话和看轻。
　　“会的。”玉竹话不多，但做起事来却甚是稳妥。
　　顾莲随口问道：“你以前在哪儿当差？”
　　“四夫人屋里。”
　　这会轮到顾莲怔住，----放弃在夫人跟前当差的体面，来一个从小不在家长大的小姐屋里？难道是母亲屋子里竞争太激烈，所以来这儿赌一把？
　　又或者，打着将来做陪嫁丫头的主意？
　　看起来，玉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不论哪一种，此刻都不是胡乱猜测的时候，更不好多问，于是笑道：“想来是母亲怕我不熟悉家里，才让姐姐过来帮衬着的。”
　　玉竹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春晓走了过来，“小姐，床已经铺好了。”
　　顾莲起身，由着春晓服侍她上床，盖好了被子。
　　玉竹只在这边整理梳篦，并不抢着在小姐跟前表现什么，她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妆台收拾的纤尘不染，自己捏了落发走出去。
　　扔了落发，回来洗手时忍不住有些出神。
　　“七少爷年纪渐大，却还是不爱说话，夫人的脾气越来越急躁，跟前的差事并不那么好做。”姐姐麝香的那一番肺腑之言，犹在耳边萦绕，“鸡蛋别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两姐妹还是分开的好。”
　　姐姐还道：“九小姐虽然从小流落在外，到底是嫡出的，纵使不如五小姐在夫人跟前得宠，将来也吃不了亏。”
　　“你人老实，还是找个稳妥一点的差事才好。”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玉竹擦了手，----既然春晓急着讨好九小姐，那么自己就退让一步，有事做事，没事在旁边站着就行了。
　　******
　　顾莲并不择床，一觉睡起来显得精神奕奕的。
　　春晓看在眼里，不免又在心里暗暗咂舌。
　　九小姐全不是想象中的那种乡下姑娘，身量高挑、模样儿出众，脾气瞧着也比五小姐好相处，眼下第一天回府，居然能够睡得这般香甜安生。
　　----可见是一个沉稳冷静的。
　　春晓松了口气，早先悬着的那一颗心总算落了回去。
　　顾莲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梳了双螺髻，这样看起来有些幼稚，但是应该会让杏娘更加喜欢，----妹妹就应该有个妹妹的样子。
　　哪知道过去杏娘见了，还是不满意，“怎么没穿那条十二幅的湘裙？”
　　等下母亲回来，就不能在第一时间看见。
　　顾莲虽然不知道她的心思，但亦能看出姐姐不快，于是道：“我瞧那条裙子做工难得，打算留着节庆的时候再穿。”
　　“不过是一条裙子。”杏娘看着她，“今儿就穿吧。”
　　----竟然一副立等换衣服的神色。
　　顾莲自然不会在小事上跟她计较，况且并不为难，因而笑道：“就依姐姐。”为了哄她高兴，又道：“我不太懂得搭配，姐姐觉得配什么衣服好看？姐姐说了，我这就回去换了过来。”
　　杏娘想了想，“海棠红……要配明蓝色方才压得住，或是姜黄。”
　　顾莲为难道：“卢妈妈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套赶出来的新衣，并没有姐姐说的这两样颜色。”
　　“我有！”杏娘起了炫耀之意，“你我身量差不离，把我的衣裳先借你穿一穿。”连饭也不急着吃，执意要带着妹妹先去换衣服。
　　卢妈妈在后面喊道：“哎，两位小姐慢着些！”
　　因为杏娘兴致大起，顾莲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她的屋子，便被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晃花了眼，----仿佛进了一个成衣铺子。
　　杏娘拿起一件明蓝色挑织金线上衣，一件月白色半袖，与玉竹取来的海棠红十二幅湘裙相配，果然明艳又雅致。
　　顾莲依她的意思换了。
　　“衣服算是差不多。”杏娘左顾右盼，审度道：“只是再配双螺髻就有点稚气，散了吧。”叫来娇蕊，“你替九妹妹梳个朝云髻，稍微偏一点，上面只簪两只金钗便好，下面一左一右再垂两缕散发，便就很好了。”
　　春晓一直在旁边帮忙递东西，间或夸赞娇蕊几句，玉竹只是静静看着。
　　顾莲对镜自揽，不得不感慨姐姐是一个很会打扮的。
　　----短短片刻，就把一朵村花改造成了气质佳人。
　　杏娘眼里亦是闪过一抹惊艳，“没想到……妹妹还真是衬这一身衣裳。”
　　顾莲回道：“都是姐姐搭配的好。”
　　杏娘笑得有几分勉强，点头道：“等下午娘回来见了，定然欢喜。”
　　两人一起回去用饭，卢妈妈见了，不由得夸了一句，“哟！九小姐这身打扮，可真是叫人眼前一亮。”
　　杏娘抬脚进了屋，蹙眉道：“开饭罢。”
　　顾莲朝卢妈妈微微一笑，跟进去坐了对席。
　　吃饭时，杏娘不停的让娇蕊帮着夹菜，不是给自己，而是给妹妹，“这道酸笋鸡皮汤与平常的不一样，里面加了莼菜，妹妹没有喝过吧？”
　　顾莲一脸天真，点头道：“莼菜配在鸡汤里头，的确不错。”
　　“听说乡下没什么吃的。”杏娘又亲自夹了一块腊排骨，说道：“妹妹不常吃肉，多吃点补一补身子。”
　　顾莲笑道：“姐姐也吃，别光顾着让我了。”
　　卢妈妈暗急，当着丫头们的面，五小姐这样说，岂不是叫九小姐脸上难看？看来五小姐这毛病是改不了了，不光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就连亲妹妹亦不能相让。
　　倘使别人胜了她一点儿，必定要埋汰几句。
　　假如卢妈妈没有去接人，没见过顾莲处事的冷静稳妥，多半要以为她是年幼听不懂，----眼下只能暗叹，还好九小姐是一个有涵养的。
　　“卢妈妈。”从外头跑来一个小丫头，回道：“门口来了几辆马车，报名号说是大夫人的娘家妹子和侄儿，专程过来拜访大夫人的。”
　　卢妈妈一惊，问道：“可知怎么称呼？”
　　“说是夫家姓何。”
　　“怎么是她？！”卢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回头看了看两位小姐，察觉失言，赶忙补救道：“先前也没听说，忽地过来倒是叫人意外。”
　　杏娘开口道：“既然是大伯母的妹子，那就快请进来吧。”略有些发愁，“偏生家里人都出去了。”
　　卢妈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犹豫不定。
　　“卢妈妈？”杏娘皱眉，“快去吧，别叫大伯母说咱们失礼。”
　　长房和四房一向合不来，要是冷落了柳家亲戚，岂不是等着两房的人拌嘴么？大伯母不光为人厉害，还主持着中馈，得罪了她，回头四房肯定要吃亏的。
　　卢妈妈有些无奈，颔首道：“罢了，还是我亲自出去一趟吧。”
　　顾莲瞧着奇怪，不过打定主意绝不随便开口。
　　倒是杏娘是个按捺不住的，吩咐丫头们撤了桌子，拉着妹妹到一旁，低声道：“长房的人都不好相与，等下柳氏进来，咱们随便说几句话便是了。”
　　顾莲连连点头，“我都听姐姐的。”
　　杏娘十分满意，“你看着我的眼色行事。”
　　顾莲啼笑皆非，----就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还会使眼色？此刻感觉更是怪异，自己还如同做客一般，却要去接待别的客人。
　　不由想到去徐家喝酒的母亲。
　　虽说自己在城外耽搁一天，但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有闲心去参加宴席，只能说明两点。
　　其一，对于母亲来说，多一个少一个女儿都不要紧；其二，顾家和徐家的关系十分亲厚，否则不至于徐家添了个哥儿，整个顾府的女眷倾巢出动。

　　5粉墨登场（中）

　　顾莲正在胡乱琢磨，便见卢妈妈领着人从院子外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黄衫少妇，年纪不好断定，远看像是三十左右，走近一瞧，神态间又带着几分娇柔妩媚，顿时年轻不少。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卢妈妈介绍道：“两位小姐，这是大夫人的娘家三妹和侄儿。”
　　杏娘上前裣衽，浅笑道：“柳三姨好，何表哥好。”
　　顾莲跟在后面，同样行了礼。
　　柳氏将两个人打量一番，盈盈笑道：“两个姐儿都长这么大了，娇花软玉一般，真是叫人不知道如何去夸，只恨自己没有养个女儿。”
　　杏娘微微红了脸，低了头。
　　顾莲并不将这些奉承话当真，微笑不语。
　　柳氏指了指儿子，“这是你们的表哥庭轩。”
　　何庭轩一身翡色暗纹长袍，身量提拔、玉树临风，有一种翩翩美少年的耀眼，上前含笑欠身，“五表妹好、九表妹好。”
　　杏娘的脸越发的红了。
　　卢妈妈在一旁看着闹心，等着稍微寒暄了几句，便道：“柳三姨和表少爷一路风尘，都累了吧？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了客房，要不先下去歇息会儿？”
　　柳氏笑道：“不碍事，我跟侄女们说说话也好。”
　　卢妈妈一口气堵在心口。
　　柳氏既是客人又是长辈，两位小姐若是不见个礼，回头定要被人说嘴，特别是大夫人那边……哪知道柳氏却赖着不走了。
　　还有那个何家少爷，一个外男居然也不知道避讳。
　　“说起来，都好些年没有来瞧过姐姐了。”柳氏扯起了闲篇，感慨道：“偏生我嫁得远，平日间轻易不便走动。”眼里浮起回忆之色，“上一次来的时候，我差不多和你们姐妹一般儿大，还是个小姑娘呢。”
　　一副要慢慢拉家常的样子。
　　顾莲悄悄打量她，----儿子都十七、八了，母亲的年纪肯定已经三十好几，看起来保养不错，比实际年纪要小不少。
　　柳叶眉、细长眼，尖尖的下巴颌儿，肤色白净细腻。
　　算不上顶尖儿的大美人儿，一则容貌不够惊艳，二则上了些年纪，但是却有一种风情万种的气韵，叫人目光流连。
　　更兼说话轻声细气，柔柔的，给她平添几分弱柳扶风之态。
　　----极品少妇。
　　顾莲做了一个总结，然后又去看那何庭轩，眉目俊秀、气度不俗，不过就是眼里有几分傲气，----自命潇洒风流的公子哥儿。
　　不过回头看看姐姐，……早已经进入怀春少女的状态。
　　哎，这算个什么情况？
　　卢妈妈可没她这么一派悠闲，心下着急万分。
　　偏生杏娘丝毫不觉，正在问道：“照这么说，柳三姨从前就见过我爹？”小声嘟哝了一句，“不知道爹年轻时，是否也这般整天板着脸……”
　　柳氏微笑道：“见过一、两面。”
　　卢妈妈在心里啐了一口，----何止见过一、两面？！可来者是客，不好撵人，焦急中看到了顾莲，悄悄递了一个眼色。
　　顾莲低头拨茶，仿佛没有接收到这一讯号。
　　卢妈妈觉得媚眼儿抛给了瞎子看，只能干着急。
　　顾莲抬头朝对面看去，刚巧何庭轩的目光正投向这边，不由羞慌起来，竟然把手上的茶水洒了些许，低头不敢再看。
　　何庭轩干咳了两声，脸转向一旁。
　　顾莲便用脚尖踩了踩地上茶水，不动声色，往杏娘的裙子尾摆蹭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姐姐的袖子，附耳低声，“姐姐，你的裙子脏了。”
　　杏娘低头一看，轻呼道：“啊呀！”
　　柳氏正在说着年少时的趣事，闻声停住，“怎么了？”
　　杏娘抬头，见何庭轩正在看着自己，更加觉得羞窘不安，起身道：“天有些热，我身上发汗，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说话。”
　　眼下才得三月天，有何可热？
　　柳氏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会多问，于是笑道：“你们小丫头就是爱个清洁，和我年轻时一个样儿。”
　　顾莲已经跟着站了起来，怯怯声道：“姐姐，我陪你一起去。”
　　一副害羞不敢单独留下的样子。
　　姐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卢妈妈朝柳氏欠欠身，“我也过去看看。”不等她回答，人就已经走掉，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敷衍。
　　柳氏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丫头们都立在门外候命，何庭轩便凑近了些，低声笑道：“娘……这两个表妹长得好生标致，特别是那个小表妹……”
　　柳氏瞪了儿子一眼，“收起你的那些花花肠子，别再惹事！”
　　何庭轩笑了笑，翘起脚，左右转动打量起来。
　　******
　　杏娘一回去便翻箱倒柜，挑了三、四套衣服都觉得不满意，眼睛扫过妹妹时，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后悔。
　　早知道，裙子就不该急着给的，衣服也不该借，更不该把她打扮的这般出挑。
　　那何家表哥，方才多看了妹妹好几眼呢。
　　此刻觉得再怎么搭配，都不如妹妹的哪一身，可是又不好叫人脱下来，心中不免烦躁，“屋子里乱乱的，你先到外面等着吧。”
　　“好。”顾莲看得出她正在上火，悄声出了门。
　　“九小姐。”卢妈妈把她拉到旁边的屋子，低声道：“等会儿五小姐换好衣裳，你再想个法子，让她多留一会儿，别过去了。”
　　再？顾莲看了她一眼，“妈妈说什么？我不懂。”
　　方才捉弄姐姐，一来是应卢妈妈的要求，二来是不想姐姐再怀春下去，----不过对姐姐使坏的罪名，自己可不要担上。
　　卢妈妈一怔，察觉出自己说错了话。
　　原本是九小姐机灵帮了忙，自己还没道谢，就更不该让她担心被姐姐责骂，连忙改口道：“天不是热吗？五小姐跑来跑去的也难受，不如在屋里歇着。”
　　顾莲只是微笑，“我看还好，并不是太热的慌。”
　　卢妈妈咬了咬牙，说道：“我已经让人去了徐府报信，若是让夫人回来瞧见，二位小姐一直和柳氏在一起，怕是会不高兴的。”
　　顾莲心里不免嘀咕，这个柳氏到底是什么人？叫卢妈妈和母亲那样忌讳。
　　想了想，佯作一脸懵懂问道：“既是亲戚，母亲为何会不高兴？”
　　不是自己多事，实在是不想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稀里糊涂搅合进去，----卢妈妈若要自己帮忙，总应该给点有用的讯息吧。
　　自己对这个家，差不多算是一无所知了。
　　“这……”卢妈妈显然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顾莲需要跟她有一点小秘密，来拉近彼此的距离，嘴上却道：“罢了、罢了，都是我多嘴胡乱问的，妈妈不便说就算了。”又道：“我相信妈妈，不管怎样都是为了我和姐姐好，妈妈怎么说，我怎么做便是。”
　　----可别再说是自己的主意。
　　卢妈妈心中着急，往杏娘的屋子看了看，低声道：“九小姐你是个懂事的，我告诉你，只管放在心里别外传。”声音更低，“那柳氏……从前在顾家住过一段时间。”
　　住过一段时间？顾莲仿佛明白了点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再问，便听娇蕊喊道：“九小姐？九小姐……”
　　卢妈妈急道：“快去拦住五小姐。”跺了跺脚，“且不说那柳氏，便是何家少爷一个外男在场，五小姐也不该……”
　　“妈妈我知道了。”顾莲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我去试试，不过只能尽量拖延一会儿，姐姐若是坚持，那我可真没有法子了。”
　　----古代妹纸不常见着帅哥，更何况是一个美少年，也难怪姐姐动心。
　　娇蕊的脚步声渐近，进屋道：“九小姐在这儿呢？我们小姐已经收拾好了。”
　　“哦，方才打了个盹儿。”顾莲起身，对卢妈妈歉意一笑，“不知怎地瞌睡得紧，妈妈勿怪。”
　　卢妈妈笑道：“不碍事。”
　　顾莲跟着娇蕊去了里屋。
　　杏娘蹙眉道：“你去哪儿了？走吧，别磨磨蹭蹭的。”
　　“好。”顾莲嘴里应着，眼睛却不停的在姐姐身上乱飘，微微皱眉，像是瞧出哪里不妥，一副欲言又止之色。
　　“怎么……？”杏娘原本就不是十分满意，不由担心。
　　“葱绿色配月白色，淡雅是淡雅，不过……”顾莲摇了摇头，“姐姐面若满月、赛过桃花，打扮娇妍点儿似乎更好一些。”
　　杏娘不快道：“我原想穿红的，可是又跟你的重了。”
　　实际上，是其他红裙都不如妹妹的那条漂亮。
　　“那就鹅黄，也不错。”
　　“柳三姨穿的就是黄色，我再穿，难道是去跟她打擂台吗？”
　　“蓝色呢？”
　　杏娘更加不快，“你上身穿得不就是明蓝色衣裳？又不是双生子，穿得一模一样做什么？我这也是没得选了。”
　　“紫色？”
　　“太过老气。”杏娘撇嘴，----难不成把妹妹打扮的水葱似的，自己老里老气，岂不是更要被比下去了。
　　“那也得分什么紫色吧？”顾莲原就是为了诓她多留一会儿，絮絮道：“若是紫棠色、酱紫色自然重了，如果换成浅紫，淡莲紫，不知道多好看呢？姐姐你皮肤白，穿淡一点的紫色，正好衬得人更高雅出尘呢。”
　　杏娘听着有几分意动，又迟疑，“再换下去，会不会让柳三姨等得久了？”
　　----是怕何庭轩不耐烦吧？
　　顾莲并不去揭穿，只道：“要我说，姐姐不用担心。”拉着杏娘到妆台前坐下，“咱们说了换衣服的，若是急巴巴的赶过去……”
　　杏娘一怔，转瞬醒悟过来。
　　太着急，岂不等于把自己的心思表露无遗？回头传开，一定会被姐妹们笑话。
　　顾莲当然不会让她觉得难堪，赶忙又道：“再说，柳三姨他们是来做客的，又不是过路马上就要走。”她笑了笑，“柳三姨和何表哥脾气好，想来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
　　杏娘微微点头，觉得妹妹说得挺有道理的。
　　姑娘家的态度拿捏一些，方才矜贵。
　　顾莲怕她再反复，便道：“娇蕊姐姐，快去找几条浅紫色的裙子出来。”又对着镜子问道：“姐姐，上面要搭什么颜色的衣裳才好？”
　　问长问短，有的没的只管一通乱扯。
　　娇蕊一面翻箱倒柜找裙子，一面松了口气。
　　那何家少爷说是表哥，可是一表表千里，又不是什么正经的表哥，不过是大夫人那边的亲戚，还是应该避忌一些。
　　可小姐素来是个不听劝的脾气，委实叫人为难。
　　还好九小姐水磨工夫深，愣是把小姐给说得服服帖帖，----说什么打扮漂亮一点，怕是在磨蹭功夫，等着夫人回来吧。
　　方才在外面看得分明，卢妈妈使了小丫头出去报信。
　　大夫人和夫人一向合不来，柳家的亲戚，夫人自然也是不喜欢的，肯定不愿意两位小姐和柳氏多相处。
　　自家小姐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嘴上看着厉害而已，----往常跟六小姐、七小姐在一起，小姐总是嘴上占了便宜，暗地里吃了亏。
　　七小姐还好，毕竟庶出，凡事都能够尽量让着小姐。
　　六小姐是二房嫡出的幼女，又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眼界儿高，哪里看的起自家小姐？又哪里肯有半分相让？
　　这下好了，一看九小姐就知道是个难缠的，往后有一个嫡亲的胞妹在身边，时刻提点着小姐，她少吃点亏，做下人的也少挨几顿训斥。
　　不由想着，等六小姐遇着九小姐时，还不知道该如何有意思呢。
　　“还没找好？”杏娘心里急，不耐烦的催了一句。
　　娇蕊忙道：“来了，来了。”
　　顾莲一条条裙子的拿起来看，夸完一条，再夸另一条，又与衣服一件件比对，正在发愁，实在找不出什么废话了。
　　外面就来了一个小丫头，禀道：“五小姐、九小姐，夫人回来了。”
　　这么快？顾莲微微吃惊，----早上自己回来时，卢妈妈都没有想着去徐府报信，柳氏一到，就急巴巴的递消息，而母亲也在最短的时间赶了回来。
　　这柳氏……
　　卢妈妈方才没有明说，但若只是一个在顾家住过的亲戚，母亲犯不着这般忌讳，多半是那柳氏和父亲有些瓜葛。
　　杏娘亦是吃惊，不过她想的又是另外一层。
　　母亲在场，小辈们就不能多插嘴了。
　　不免有些怏怏，“走吧，妹妹跟我一起过去见娘。”

　　6粉墨登场（下）

　　顾莲跟在姐姐后面，第一次来到母亲住的院子，进了正屋。
　　卢妈妈笑着招呼，“九小姐，快给夫人磕头。”
　　顾莲只见当中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来不及细细打量，已有小丫头放好了垫子，赶忙跪下去，“女儿莲娘，给母亲请安了。”
　　在垫子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算是正式拜见。
　　然后递上自己给母亲做的鞋子，鞋底是李妈妈纳的，自己只缝了鞋面，依旧丑得只能勉强看一看，母亲肯定是不会穿的。
　　“起来吧。”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有任何的波澜情绪。
　　顾莲站起来抬头，----母亲约摸四十左右，身量微福，相貌和姐姐颇为相似，只不过母亲是一双丹凤眼，与姐姐的杏眼不同。
　　自己却只得眼睛与母亲相似，别的都不像，大概其余的像父亲了吧。
　　四夫人神色淡淡的，“你回来了。”并没有太多的话，指了指椅子，“坐罢。”
　　完全不像顾莲梦中的那样，母亲一把抱住自己，“儿啊”“肉啊”，----呃，这差别真不是一般的大。
　　----好吧，姑娘你真是想多了。
　　杏娘早已耐不住，“娘……柳三姨和何表哥呢？”
　　四夫人扫了女儿一眼，神色不悦，“你大伯母一回来就接走了。”
　　长房那边的耳报神快，大嫂比自己还先一步得到消息，本来打算会会柳氏，----她居然好意思大大咧咧呆在四房，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结果却扑了空。
　　“哦。”杏娘眼里难掩失望，片刻出神，方才想起来身边的妹妹，“九妹妹她们昨儿在城外耽搁了，今天一早才回来的。”
　　“卢妈妈说过了。”四夫人颔首，仔细打量一旁端坐的小女儿。
　　一身明蓝色上衣，下配红裙，原本极为挑人的搭配，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得肌肤白皙如雪，眉眼点漆似墨，竟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全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只知道啼哭吐奶的小丫头，那时候，自己总是担心她养不活。
　　后来……
　　四夫人眉头微皱，止住了当年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罢了，往后好好的弥补她便是。
　　卢妈妈又介绍道：“这是李妈妈和女儿蝉丫。”
　　蝉丫木木的上前行了礼，站立一旁。
　　“夫人……”李妈妈憋了十几年的话，早就想说了，“那年在京城走散后，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我抱着九小姐，转了几日都没找着家里人。”忍不住伤感，眼泪簌簌掉了下来，“当时小姐还发着烧，差一点就……”
　　四夫人微微蹙眉，打断道：“你们怎么去了仙桃镇？”
　　----并没有要听人絮叨旧事的意思。
　　李妈妈一怔，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此刻卡了壳，“我、我们……”
　　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慌乱间，瞧见卢妈妈递了个眼色，----难道夫人今天心里不痛快？可是小姐刚回家，不正应该欢喜的么？
　　不敢多想，忙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就跟着一群人一起走，好歹壮个胆儿。”省去了路上黄氏父子照顾的部分，尽量简短说明，“一路走，后来就到了福建。”
　　“后来呢？”
　　“当初家里说好回老宅的，我便一直想着回来。”李妈妈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明显加快，“偏生这些年四处动乱不安，熬了十几年，才得在仙桃镇落脚，再后来的事夫人都知道了。”
　　四夫人点了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妈妈不敢居功，也不敢再随便掉眼泪，紧绷绷道：“应、应该的。”
　　卢妈妈见气氛不是太好，凑趣笑道：“夫人，今儿徐家的戏班子唱得如何？”侧首看向顾莲，“要不是昨儿耽搁，九小姐还能赶得上呢。”
　　四夫人道：“再好也不过是唱戏，回头再看便是。”
　　卢妈妈干笑了两声，“是。”
　　说到徐家，四夫人又想起自己为什么回来，不由心烦意乱，朝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儿吩咐道：“你们先回去，我还有话要和卢妈妈单独说。”
　　杏娘早就没了兴致，懒懒应了一声，“好。”
　　顾莲不敢学她，起身道：“母亲，我先走了。”
　　四夫人正在闹心着，挥了挥手，“去罢。”领着卢妈妈进了里间，冷冷道：“那狐狸精已作人妇，又带着儿子回来做什么？说什么会亲戚，哼……不远千里就为过来说几句话？她们姐妹还真是情深！”
　　卢妈妈小声道：“一时间还真猜不出来……”
　　“反正没什么好事儿！”
　　“我瞧着。”卢妈妈摇头，“带了许多丫头仆妇，仿佛是要长住一段的样子。”
　　四夫人又惊又怒，“……什么？长住？！”
　　“娘……”杏娘的声音在外响起，不知何故，人又折了回来，笑嘻嘻走进来，“我想求娘一件小事。”
　　四夫人勉强收起情绪，问道：“何事？”
　　“我的那条十二幅湘裙给了妹妹。”杏娘上前撒娇，挽了母亲的胳膊摇晃，“娘再让人给我重新做一条，现今时兴十六幅的……”
　　四夫人闻言脸色一僵，认真的看着她，不可置信问道：“你把裙子让给妹妹，就是为了自己再做一条更好的？”
　　杏娘一时语塞，“我、我……”
　　“不懂事！”四夫人看着大女儿，只觉得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加上心里烦躁，没好气道：“你的裙子还不够多么？等回头夏天的定例再做！”
　　杏娘一脸委屈，“娘……只不过一条裙子。”
　　卢妈妈忙道：“五小姐，夫人这里还有正事呢。”
　　意思是，别再惹得夫人动气了。
　　杏娘咬了咬嘴唇，一时想到把漂亮裙子给了妹妹，让她出尽风头；一时又想到母亲不赶着给自己做新的，回头出门都要被妹妹比下去；一时再想到回头见了何家表哥，自己不是最出挑的那个。
　　左想右想，带着一腔委屈伤心跑了出去。
　　四夫人拍着胸口顺气，望着被女儿摔的乱晃的帘子，失望道：“这般性子，将来嫁了人如何使得？”都怪自己往日太娇惯她，才养出这副不知轻重的脾气。
　　卢妈妈劝道：“等五小姐大一点就好了。”
　　“这话你都说了十几年了。”四夫人气恼不已，“她今年十六岁，到底还要长到多大才懂事？就为着她这性子，才不敢早早的把她嫁出去。”
　　----可是也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就成了老姑娘。
　　卢妈妈只好改口，陪笑道：“还好九小姐是个听话柔顺的。”
　　四夫人一怔，恍恍惚惚的出了会儿神，末了道：“难为她了，这些年在外面怕是吃了不少苦头，还能这般规矩懂事。”
　　还好没有长成一副小家子气，懦弱被人欺，也没有和野丫头一样泼辣厉害，----前者怕她在外人面前吃亏，后者又担心两姐妹相处不好。
　　----长女自幼都是娇纵任性的脾气，不大懂得谦让。
　　卢妈妈又道：“晚上得空，要不要叫九小姐过来说话？”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人都回来了。”四夫人摆摆手，眼下柳氏才是她的心头刺，脸色很不好看，“先闹清楚那狐狸精的目的再说！”
　　******
　　“小姐。”李妈妈摒退了丫头，单独留下，“今天五小姐的裙子……？”
　　顾莲对乳母没什么可瞒的，便点了点头。
　　猜想得到了证实，李妈妈有些着急，“小姐何苦呢？我瞧着，五小姐的脾气不是一个柔和的，万一回头怀疑……”
　　顾莲淡笑道：“便是她怀疑也没证据。”
　　“那也……”
　　“妈妈。”顾莲笑得温柔，“我和姐姐一母同胞，身上流着都是一样的血，她没想起来的地方，我理应提醒。”顿了顿，“这件事我没有做错，便是母亲和姐姐知道了，想来也不会怪我的。”
　　另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何庭轩长得一表人材，姐姐又天真没城府，万一勾搭出什么天雷地火来，不光姐姐会赔进去，自己也一样要跟着遭殃。
　　这个时代，可不支持什么自由恋爱。
　　至于姐姐和母亲会不会怪罪，其实自己也没个底儿，这么说，不过是宽慰自己和李妈妈罢了。
　　李妈妈反倒放下心来，点头道：“也对，是我多想了。”
　　----毕竟小姐是嫡出，又不是什么姨娘养的。
　　只不过今儿夫人的态度，实在冷淡，好似对这么一个亲生女儿不放在心上，看来这些年小姐不在跟前承欢，到底还是和母亲生疏了。
　　顾莲又问：“妈妈可听说过那个柳氏？”
　　李妈妈摇头，“今儿还是头一次见到。”
　　顾莲微微失望，不过想一想也不奇怪，李妈妈进顾府做乳娘时，那柳氏早都不知道嫁去哪里了。
　　“小姐……？”外头传来春晓的声音。
　　顾莲摆手示意不要再提，然后应道：“进来吧。”
　　春晓掀了帘子进来，低声道：“方才五小姐回去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顾莲诧异，“你听谁说的？”
　　春晓笑了笑，“娇蕊的姐姐，是我的嫂子。”
　　丫头们也是各有亲戚、盘根错节，顾莲有点头大。
　　春晓看向她身上的海棠红湘裙，小声道：“方才五小姐折了回去，让夫人再做一条十六幅的湘裙，夫人没有答应。”顿了顿，“要不小姐先别穿这个了，换一条别的？
　　顾莲囧了，----原来姐姐是为这个才给自己裙子。
　　春晓见她不吭声儿，以为不高兴了，忙道：“九小姐刚回来还不清楚，五小姐的脾气是不拐弯儿的。”呐呐解释，“我也是……”
　　“我知道，你是好意。”顾莲微微一笑，“方才只是在想，要是我无缘无故的换了裙子，只怕姐姐更要多心。”
　　春晓为难了，“这……”
　　顾小白想了想，“连着坐了好几天的马车，我也累了，下午就先不出去，在屋里睡一觉吧。”又笑，“明儿再换一身别的衣裳。”
　　----哪知道天不遂人愿。
　　话音未落，玉竹便在外面喊道：“夫人使人过来，说是大夫人知道九小姐回府，让过去一起说说话儿。”
　　按道理，自己的确应该拜见一下长辈们。
　　顾莲叹了口气，还以为大夫人忙着招待自己的妹妹，一时想不起，等到明天再挨个的拜见，……看起来是躲不过了。
　　叫了玉竹进来，问道：“母亲和姐姐去吗？”
　　玉竹笑道：“小姐刚回来，夫人自然是要一起过去的。”
　　----不知道柳氏在不在？要是也在，等下怕是有得热闹戏唱了。
　　“春晓、玉竹，你们动作快一点。”顾莲稍微琢磨，当机立断，“给我换成早起穿的那一身衣服，头发还梳成双螺髻。”
　　“啊……”春晓张大了嘴，不敢反驳，赶忙去打开箱子找衣服。
　　******
　　顾莲出了门，先去找母亲和姐姐。
　　“你怎么换了一身衣服？”杏娘在台阶上停下，回头打量妹妹，眼里闪过一丝猜疑之色，“难道给你的那条裙子不好看？”
　　----原本就在为裙子的事生气，眼下越发不快。
　　“当然好看。”顾莲柔声解释，“只不过等下去拜见大伯母，想来六姐姐也在，万一她瞧着裙子难得，缠着姐姐给她一条……”
　　“瞎操心！”杏娘撇嘴，眼里的疑色却慢慢散去，不以为然道：“她是什么人？你又是我的什么人？那样的裙子，我可不会随便给的。”
　　顾莲搀扶了她，笑道：“知道姐姐对我好，这不是怕姐姐为难么？”
　　刚到门口，卢妈妈便含笑迎了出来，“五小姐，九小姐。”
　　四夫人从椅子上起身，----衣服虽然没换，但是明显重新化了妆容，比之刚才要精神不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戒备之色。
　　----如临大敌！
　　咳……看来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啊。
　　顾莲在心里吐了吐舌。
　　四夫人看向杏娘，“方才不是跟柳家的人见过面的？你就不用去了。”
　　杏娘大急，“娘……”
　　顾莲暗叫一声糟，----母亲本来就在气头上，要是知道姐姐对何庭轩有意，岂不是火上浇油？赶忙拉了她一把，然后道：“母亲，还是让姐姐一起去吧。”
　　四夫人转头看向小女儿，“怎么了？”
　　“我刚回家，家里的长辈和姐妹们都不认识。”顾莲声音怯怯，有些不安的绞了绞帕子，赧然道：“怕闹笑话，回头再给母亲丢脸。”
　　杏娘忙道：“是啊，妹妹还不认识家里人呢。”
　　到底是嫡亲的妹子，凡事都为自己想得周全，不枉自己把好东西给了她，----不过回头找个机会，还得求母亲给自己做一条十六幅的裙子。
　　四夫人皱了皱眉，挥手道：“走吧。”

　　7顾府的女眷们（上）

　　早在进门之初，顾莲就见识过了顾府规模的庞大。
　　想想也是，反正这儿不是寸土寸金的京城，没有炒房团，有钱人家爱修多宽便修多宽，想修多大就多大。----顾家世代祖居在此，一次次的扩建，仿佛《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每位小姐少爷都有独立小院。
　　至于几位主母级的夫人，院落规格明显又要再高一个层次。
　　顾莲秉承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做出一副文静羞怯模样，紧紧的跟在姐姐杏娘后面，一路上，间或听见小丫头们议论几句。
　　“那就是九小姐吧？”
　　“倒比五小姐还要高一个影儿。”
　　不过这只是在路上遇到的情况，一进大夫人的院子，丫头们不论大小、身份，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似的，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顾莲便猜想，估计那大伯母是一位严肃的妇人。
　　“见过四夫人，五小姐。”一个圆脸丫头出来相迎，看其衣着打扮，应该是有体面的大丫头，对着顾莲福了福，“奴婢彩屏，见过九小姐。”
　　顾莲道了一声，“彩屏姐姐。”
　　“不敢当。”彩屏笑了笑，又看向四夫人和杏娘，“……大夫人正在里面念叨，再不来，就让我过去找了。”
　　“嗯。”四夫人淡淡应了一声，冷着脸进了门。
　　三老爷在外省为官，三房的人全都不在此地，二房的人又回了娘家，眼下只得长房和四房的人在家。
　　但一进门，顾莲还是看见乌压压一屋子的人，因为自己是新进成员，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投了过来。
　　----呃，实在太有存在感了。
　　“这就是九丫头吧？”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人，约摸五十左右，眉眼依稀和柳氏有几分像，身量十分消瘦，因而越发显得神色严厉、不苟言笑。
　　“是莲娘。”柳氏果然也在，笑道：“瞧瞧你们顾家的女儿，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真是一个赛过一个，真是叫人稀罕。”
　　顾莲微微皱眉，----这话说的，岂不是存心让姐姐们不痛快？自己最为年幼，岂敢一回家就压了姐姐们一头？这柳氏……
　　正想开口缓和几句，母亲已经冷笑道：“柳三姨可别这么夸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莲娘不知轻重呢。”
　　----言语间，分明是在说柳氏不知轻重。
　　柳氏淡淡一笑，“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转过头，看向立在大夫人身边的两位年轻媳妇，“三奶奶、五奶奶，你们觉得我说的可是实话？”
　　当着婆婆的面，两个儿媳岂敢说柳氏不对？
　　三奶奶笑道：“姨妈说得不错。”
　　五奶奶不甘示弱，嘴更甜，“娘和姨妈都是有眼光的，最会看人了。”上前打量了一番，夸道：“九妹妹果真是个难得的可人儿。”
　　柳氏抿嘴一笑，抬眸看向脸色难看的四夫人。
　　那边五奶奶还没说完，又朝大夫人身边一位少女问道：“你瞧着莲娘生得可好？这个妹妹可还喜欢？”
　　那少女十、四五的年纪，柳叶眉、杏眼，配上小小的瓜子脸，甚是精致，似乎性子有些内敛，只微笑道：“喜欢。”
　　顾莲顿时无语了。
　　难怪母亲和大伯母对阵不够气势，看看、看看，人家有两个儿媳帮忙，还有一个庶女附和，----人数上就有很大的差距啊。
　　五奶奶笑着介绍，“这是你七姐姐桐娘。”
　　顾莲挨个行礼，然后按着家里排行挨着桐娘坐了。
　　四夫人在旁边冷着脸，紧紧抿嘴。
　　大夫人让丫头拿来见面礼，先递上一个盒子，“你祖父这几日有些不舒服，说是知道你回来，这个给你，回头空了再见。”然后指着另外一个托盘，里面躺在个扁平的赤金镯子，“这是我从前戴过的。”
　　顾莲赶忙道谢：“多谢大伯母。”
　　杏娘瞧了，有些看不上的勾了勾嘴。
　　三奶奶、五奶奶和桐娘亦有表礼，就连柳氏也赶着凑热闹，笑道：“方才两位侄女去换衣裳，后来大姐又回来了，匆忙之间，都没顾得上把东西拿出来。”
　　顾莲一一道谢，心情激动。
　　----亲戚多就是好哇，光是收东西就发了一笔小财。
　　与妹妹相比，杏娘的心情就要黯然得多，……何家表哥并没有在场，自己的一番打扮都白费心思了。
　　柳氏正在和大夫人拉家常，“郾城那边别的还好，就是没有几个好夫子，一来二去耽搁了庭轩。还是安阳郡这边学风好，书院也多，读书是一辈子的正事，所以想托大姐帮忙找找人。”
　　“学问是顶顶要紧的。”大夫人点了点头，说道：“反正府里空闲的房子多，我让人收拾个院子，你和庭轩暂且住下。”
　　四夫人脸色微变，----想要开口，却被卢妈妈的眼色止住。
　　“那怎么好？”柳氏像是不好意思，“庭轩如今才是个秀才，怎么着也得中个举人，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
　　大夫人却道：“你我姐妹多年不见，说什么也得在家住一段儿才行，若是不想伤我的心，就莫要再做推辞。”
　　柳氏一脸为难的样子，“既然大姐这么说……”
　　四夫人再也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既然是想求学，还是在书馆学院边买所宅子的好，平时里还更加方便一些。”
　　大夫人脸色不悦，“我的亲妹子千里迢迢过来，若是让她和侄儿住在外面，那我成个什么人了？那等薄情寡义、疏远亲戚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四夫人气得够呛，一时语塞。
　　顾莲算是看明白了，----哪里是大夫人要见自己，分明就是叫了大家来，表明一下要让柳氏住下，不过是宣布一声罢了。
　　大夫人是当家主母，要留亲妹子在自家住几天，旁人还真不好说嘴。
　　只是奇怪，按说大夫人要留柳氏住下来，母亲再不满也不能不同意，又何苦巴巴的专门说一声？便是不打招呼住下，母亲又能如何？
　　----颇有点画蛇添足的味道。
　　正在疑惑，忽地看见丁香从外面进来，“夫人，七少爷醒了到处找你。”
　　四夫人早就不耐再坐，当即起身，“大嫂且忙着，我先走了。”
　　何庭轩不在，杏娘也没有再坐下的兴致。
　　顾莲当然是跟随母亲和姐姐，与众人打了招呼，一路回了四房的院子。
　　----说起来，自己还没有见过小兄弟长墨。
　　不过刚进了屋子，丁香却换了一副脸色，低声道：“夫人，我有话要说。”
　　顾莲脚步一滞，旋即明白方才是丁香找的借口。
　　杏娘恹恹的，“娘，那我先走了。”
　　好在四夫人的心思不在她身上，挥了挥手，“你们都回去吧。”领着丁香进去，沉了脸问道：“什么事？”
　　丁香回道：“方才老爷从徐家喝酒回来，没坐多会儿，就有小厮让来传话，说是何家表少爷想拜见……”
　　四夫人的脸色猛地一变，“你是说，老爷去见那何家少爷了？”
　　“是。”
　　“在书房？”
　　丁香见气氛不对，声音小了些，“起先是的，后来听说一起去了书院。”
　　“一起去了书院？”四夫人脸色更加沉了，静了静，忽地喝道：“出去！”
　　丁香吓了一跳，----原本是想第一时间给夫人报信，讨个乖巧，没想到惹得夫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就算不喜欢大夫人的亲戚，也不至于如此啊。
　　等人走了，卢妈妈小声道：“夫人，老爷他……”
　　四夫人气得发抖，“我说她怎么那般热心，巴巴的就要急着见莲娘，原来是把我一起诓了过去，好让老爷去看那个小贱种！”
　　卢妈妈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劝。
　　毕竟摆在明面上来说，柳氏是亲戚，何家少爷也是亲戚，是老爷的长嫂娘家人，见一见面，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夫人和柳氏的恩怨瓜葛，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真不要脸！”四夫人怒不可遏，恨恨道：“谁知道打得什么主意，存了什么心，居然连找夫子的谎话都编得出来！”
　　心中更恨丈夫，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那个柳氏！
　　卢妈妈劝道：“夫人别动气。”
　　“去查！”四夫人咬牙切齿，“一定要把柳氏的打算弄清楚了！”
　　卢妈妈连连道：“去查，去查。”又缓了一句，“不过……安阳离郾城可不近，一来一回得大半个月时间，咱们在那边并没有可用的人，只怕要费些功夫。”
　　四夫人冷声，“我且等着！”
　　卢妈妈叹了口气，“都过去这么些年……”
　　“过去？”四夫人气愤中带出几分伤心，声音都有些哽咽，“我过不去，这一辈子都过不去！要不是那个柳氏，莲娘和……”
　　卢妈妈替她续了茶，宽慰道：“夫人，九小姐这不是已经回来了。”
　　“是啊，莲娘回来了。”四夫人眼色有些空洞，怒色渐渐转为悲伤，呆坐半晌，方才摆手道：“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出去罢。”
　　“哎……”卢妈妈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摇头出了门。
　　******
　　四老爷领着何庭轩去了书院，晚饭都没回来吃。
　　等顾莲见着亲爹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都长这么大了。”四老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扭头看了看杏娘，“竟然比你姐姐还要高一些。”顺口夸了李妈妈，“看来你这些年是用了心的。”
　　李妈妈忙道：“照顾小姐，是奴婢份内的事。”
　　“嗯。”四老爷身量清瘦，说话轻言细语的，举手投足间很有几分儒生气，“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就问你母亲。”又交待杏娘，“多照顾一下你妹妹。”
　　杏娘起身应道：“是。”
　　四老爷喝了两口热茶，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莲娘这个给你，一点小东西拿着玩儿吧。”
　　顾莲瞧着松了口气，接下道：“多谢父亲。”
　　昨儿祖父给的那个盒子，里面躺了两本书，一本《女训》，一本《女诫》，----顿时让自己感觉鸭梨山大。
　　“我出去一趟。”四老爷站了起来，又道：“中午在外头吃，不必等了。”
　　四夫人声音尖锐，“老爷要去哪里？”
　　四老爷皱眉，“问那么多做什么？”一拂袖，径直出了门。
　　四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忿忿道：“放着正经的儿子不管，倒去管那些……”目光扫过两个女儿，还有满屋子的丫头仆妇，忍了忍，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屋里气氛正凝固着，一个妇人出来道：“夫人，七少爷醒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跑过来。
　　四夫人怕吓着儿子，只得压下对丈夫的怒气，换了笑脸招手，“小七，过来。”搂了他在自己怀里，不停问道：“睡醒没有？想不想吃东西？”
　　顾长墨摇摇头，懒洋洋的依偎在母亲怀里。
　　杏娘笑道：“瞧你懒的，快过来见一见你九姐姐。”
　　顾长墨扭头看了一眼，像是害羞，又赶紧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反倒比刚才还不自在，任凭杏娘怎么唤都不肯再抬头。
　　四夫人忙道：“行了、行了，别吓着他了。”
　　杏娘回头解释，“小七性子害羞，过段儿熟了就好了。”
　　顾莲点点头，微笑道：“不着急的。”
　　有小丫头捧了净盆过来，丁香上前拧了帕子，笑道：“七少爷，擦把脸吧？”
　　顾长墨只是不停摇头，不让人靠近。
　　四夫人哄道：“好孩子，擦一擦才漂亮呢。”
　　顾长墨仍是摇头，再问他几句，忽地着急“哇”的一声哭了。
　　四夫人忙道：“不擦了，不擦了。”低头哄了一阵，抬头唤人，“桂妈妈，快去拿了拨浪鼓来。”然后吩咐丫头，“去端了温温儿的水，给小七漱口，先喝点粥。”
　　顾长墨抽抽搭搭的，先是不肯漱口，后来四夫人退步直接上粥，还是不喝，丫头端的近了些，反倒被他一把打翻。
　　“蠢材，你怎么弄的？！不知道躲着一点儿？”四夫人骂了丫头一句，急急道：“快去拿衣服给小七换了。”
　　桂妈妈赶紧去取衣服，丫头们忙着收拾地上的残局。
　　----短短片刻，整个四房弄得鸡飞狗跳。
　　顾莲在一旁看得瞠目咋舌，杏娘却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正在低头挑拣盘子的里松子，忽地抬头，“妹妹给的那罐子梅子挺好吃的，还有没有？”
　　顾莲一怔，----这会儿还惦记着吃梅子？又不好不答，“我没有别的拿得出手，剩下的都送与大伯母她们了。”
　　“都送光了？”
　　“也不是，还给二伯母那边留了些。”顾莲当初是比着人头做的，陪笑道：“姐姐喜欢吃，我再做便是，不过七、八天功夫便得了。”
　　杏娘颇不满意，“你倒大方。”
　　囧……这不是大方，是礼节好吧。
　　顾莲有些没脾气，“下次我多做一些，姐姐喜欢什么口味的？可以加桂花、梅花，甘草也行，要不我一样做一点，到时候姐姐挑。”
　　“嗯，等会儿空了，我过去找你再细说。”
　　----现在你也没忙着啊？顾莲忍不住腹诽，又担心不管兄弟一直说吃的，母亲会不高兴，怯怯问了一句，“母亲，要不要我帮忙？”
　　四夫人正在焦头烂额，根本就没注意两个女儿这边，看了她一眼，不耐道：“不用你们添乱，自己去玩吧。”
　　顾莲见自己实在是插不下手，干坐着又不太合适，等着收拾好了，便向母亲姐姐告辞出去，下了台阶，正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卢妈妈。
　　“九小姐。”
　　顾莲打量道：“妈妈这是……”
　　卢妈妈笑道：“昨儿忙着没得空，今天一早，我便亲自去了一趟叶家，和那叶家大奶奶说了会儿话，才刚回来。”
　　“哦。”顾莲也想起了这茬儿，微笑道：“是该好好谢一谢。”

　　8顾府的女眷们（下）

　　“娘。”叶宜颇为诧异，“那九小姐是四房嫡出的小姐？”
　　叶大奶奶神色不是太好，点头道：“是啊。”
　　叶宜瞧着迷惑，问道：“娘这是怎么了？仿佛不大高兴似的。”
　　“没有。”叶大奶奶敷衍笑了笑，随口编了一个谎，“原本瞧着九小姐不错，还想让她做你的二嫂呢。”
　　----官与商，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叶宜明白这个道理，不好随便安慰母亲，只能道：“二叔那样的人才，咱们家又这般的富贵，娶不着这个，将来自然还有更好的姑娘。”
　　叶大奶奶心不在焉，“想来是的。”
　　叶宜看在眼里，觉得母亲这几天都有些怪怪的，不知道藏了什么心事，总是显得闷闷不乐，似乎……都是在遇着那个顾家小姐以后。
　　不由轻轻摇头，好没道理。
　　“大奶奶、大奶奶……”一个丫头带着哭腔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抽泣，“外头有人来送信，说是大爷……”
　　叶大奶奶一阵心惊肉跳，“大爷怎么了？”
　　那丫头颤声道：“大、大爷在去河南的路上，惊了马，掉进山沟……”
　　“什么？”叶大奶奶顿时头晕目眩，不肯死心，抱着一线侥幸的心理问道：“是摔断腿了？还是……摔着别的地方了？”
　　“大奶奶……”丫头失声痛哭，“大爷他----，没了。”
　　“娘！娘……！”叶宜慌忙上前扶住母亲，到底年幼，饶是平时再镇定，突然听闻丧父噩耗也乱了神，半晌才想起喊人，“快去找我二叔回来！”
　　******
　　叶东海在外面，早就比内宅先得了消息。
　　“怎么会出这样的祸事？！”叶二老爷心急如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咱们家的生意刚刚有了起色，就……”捶胸顿足，“你大伯只有这一个儿子，大侄儿媳妇又没有生下哥儿，这、这这……这不是要断了长房的香火吗？！”
　　“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叶东海眉头紧锁，“大伯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怕受不住，更加经不起车马劳顿的辛苦。”握了拳，在桌上重重一拍，“说不得，只好我去河南一趟！”
　　“东海……”叶二老爷止住悲伤，担心道：“听说河南那边有些乱，你……你才多大？还是别去了。”
　　叶东海却道：“大哥的尸首总得有人送回来。”
　　“那叫家里人去便是。”
　　“爹，你听我说。”叶东海仍旧坚持，一条条解释，“第一，做兄弟的去找哥哥的尸首，乃是理所应当，若是叫下人去，岂不是让大伯父、大伯母和大嫂寒心？第二，咱们家在中原的生意和人脉不能断了。”
　　叶二老爷犹豫起来，“可是……”
　　“还有。”叶东海微眯双眼，冷声道：“到底大哥是怎么死的，咱们只是听说，谁知道是不是那些刁奴谎报？万一是有人起了歹心，设了毒计，我得替大哥报仇！”
　　“东海！”叶二老爷更加担心了，“你可别乱来！”满心不安，“你大伯只得你大哥一个儿子，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又补了一句，“别让你死去的娘不放心。”
　　这个儿子一向独立有主见，很多时候，说道理自己说不过他，只能把死去的发妻搬出来压一压，儿子多少能听话一些。
　　“我知道了。”叶东海忽地笑了笑，扶着父亲坐回椅子，“一路上有家里人跟着，我又不是那种莽撞的性子，很快就回来了。”为了让父亲放松一点，还开了玩笑，“听说河南那边好娶媳妇儿，等我回来时，说不定连媳妇儿都有了。”
　　叶二老爷气笑道：“你少说浑话！”
　　“真的。”叶东海一本正经的样子，“爹你不是等着喝儿媳妇茶么？”
　　“我缺茶喝呢？”叶二老爷又好气又好笑，“我那是想抱大胖孙子！”说到这个，想起一堆要交待的来，“可千万别娶你大嫂那样的，中看不中用，三天两头病歪歪的，有了胎还总保不住。”
　　“知道了，知道了。”叶东海连连点头，“不论美丑，满脸麻子都行，只要好生养就娶回来。”不等父亲训斥自己，大步出门，“我去大伯那边瞧一瞧。”
　　******
　　叶家翻天覆地，顾家的长房和四房亦是暗流涌动。
　　不过暂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四老爷照旧每天早出晚归，四夫人虽然气得半死，却也奈何不得，----好在上头没有婆婆，不必每天晨昏定省，不想看见大夫人和柳氏，便整天呆在四房不出院门。
　　顾莲早晚去见一次母亲，都坐不久，又不能像杏娘那么随便撒娇，每次都是象征性说几句，然后便等着时间回房。
　　回了屋子，就等于进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丫头婆子们都敬她是嫡出的小姐，谁敢不恭恭敬敬？她们大部分都是茶水房、针线房、暖房的人，好不容挑到了小姐的屋子里，这么好的一个差事，当然是要先让领导赏识才行。
　　----居然创造出来这么多优等职位，顾莲太有成就感了。
　　没过几天，六小姐丹娘从外祖母家归来。
　　这些天，杏娘可没少对丹娘各种“评价”，相貌平平、嘴刁、娇生惯养，偏偏眼界不是一般的高，总之就是一朵奇葩。
　　顾莲暗叹，----说到“娇生惯养”，姐姐居然不觉得自己是个现成例子。
　　“早就听说九妹妹要回来。”丹娘长得像母亲，在容貌上面的确不出挑，马马虎虎算是清秀，但是胜在气质大方，笑道：“我陪着母亲去给舅母庆生，耽搁了几天，今日才得看见九妹妹。”
　　顾莲微笑道：“六姐姐去给长辈庆生是应该的，咱们自家姐妹，往后长住着，不拘哪天见面都行。”
　　“真是个招人疼的丫头。”二夫人面目柔和、笑得亲切，与丹娘笑道：“这下好了，你以后又多一个姐妹说话。”让人拿了见面礼，“一点小玩意儿。”
　　是一支足金的灵芝头金簪，上面镶嵌三粒不同颜色的小宝石，端头穿孔，坠了三条细细的金链，尾椎水滴状的金珠。
　　在明媚的春日阳光照映之下，烁烁生辉。
　　“真漂亮！”杏娘抢先夸了一句，那在手里细看，“二伯母到底是久居京城，见惯了世面，手里头都是好东西。”撒娇抱怨，“比从前给我的那支还要漂亮……”
　　顾莲怕姐姐再说下去，闹得二夫人不得不补一份东西，赶忙笑道：“姐姐若是喜欢这支，回头跟我换着戴便是了。”
　　杏娘将金簪放回托盘，撇嘴道：“我说说而已。”
　　丹娘看在眼里，微不可见翘了翘嘴角，然后让丫头拿来一幅画，“我画了好几个月的仕女图，就这一副还算看得过去。”
　　顾莲赶忙接了，缓缓展开。
　　----颜色淡雅、线条流畅，人物和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搭配得宜，有疏有密，更难得是侍女们都各自有表情，显然是一副得意之作。
　　顾莲慢慢卷起来，犹豫道：“这怎么好……姐姐的心爱之物。”
　　丹娘笑得十分大方，“只要妹妹喜欢就好。”
　　杏娘撇了撇嘴，捅了捅自家妹妹，悄声附耳，“臭显摆！巴不得别人挂起来，然后人人都看见才好。”
　　“姐姐还想再看一看？”顾莲真是一头黑线，哪有当着人咬耳朵的？只好牛头不对马嘴瞎扯，“还是先收起来吧，回去再看。”
　　杏娘咬了嘴唇，侧目瞪了她一眼。
　　丹娘目光微闪，笑吟吟道：“没想到五姐姐这么喜欢我的画儿，改明儿也给姐姐画一幅好了。”
　　二奶奶见她两个又要拌嘴，赶忙拿了一支玉簪出来，“九妹妹生得白净，正适合戴这样简单素雅的东西。”
　　“多谢二嫂。”
　　二奶奶笑容可掬，拉住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这是平哥儿。”看了看乳娘怀里的小女孩，“那是安姐儿。”
　　顾莲夸道：“小孩子们就是惹人喜欢。”
　　二奶奶抿嘴一笑，“整天只知道淘气，九妹妹回头可别嫌他们烦人。”
　　平哥儿不服气道：“我不淘气，明年我就要上学堂了。”
　　丹娘笑道：“哎哟，你还长大了呢。”
　　平哥儿有些发窘，忽地眼珠子转了转，狡黠一笑，“我当然长大了，回头还要给姑姑送亲……”
　　“平哥儿！”丹娘忽地臊红了脸，斥道：“你胡说什么？！”
　　二奶奶见小姑子臊了，赶忙去拉儿子，“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还不快点出去玩儿？”招手叫来丫头，“带平哥儿去院子里头玩儿。”
　　“我没胡说！”平哥儿的父亲虽是庶出，但二房只得他这么一个男孙，二夫人是极疼爱的，因而有些拧劲儿，嚷嚷道：“我都听说了，要把六姑姑嫁给小表舅呢！”
　　丹娘原本红着的脸，顿时急成了紫色，委屈道：“娘，你看平哥儿胡说八道！”不顾嫂嫂劝阻，甩手夺门而去。
　　杏娘小声道：“你看，我都说她脾气大吧。”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能当着人说没有定下来的亲事？也难怪丹娘羞恼。
　　顾莲只是觉得气氛尴尬，小声道：“二伯母、二嫂，我和姐姐先回去了。”
　　二夫人正要去劝女儿，连连点头，“好孩子，去吧。”
　　那边二奶奶气得把儿子抓起来，朝着屁股上拍了几巴掌，“等会再来收拾你！”让丫头看住了儿子，急急忙忙赶去找小姑子。
　　平哥儿泪汪汪的，委屈道：“我又没撒谎……”
　　顾莲瞧着好笑，眼见二夫人和二奶奶急着走了，于是蹲下身哄道：“好哥儿，你姑姑脸皮薄害羞，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往后别再说了。”
　　平哥儿抽抽搭搭，“我没说姑姑的坏话……”
　　杏娘蹙眉道：“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曲曲折折？让他哭会儿就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平哥儿立即鼓着腮帮子不哭了。
　　“你看，人家平哥儿懂事的。”顾莲努力忍住笑意，俯身在他耳边，细细的说了几句，“平哥儿最乖，可记住了九姑姑说的话？”
　　平哥儿眼里有些怀疑，“我这么做，六姑姑就不再生我的气？”
　　“当然啦。”顾莲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指，“来……咱们拉钩。”
　　杏娘等得不耐烦，催道：“人家主人都不在这儿，你还管什么闲事？走吧！”
　　******
　　丹娘在屋里紧紧绷着个脸，一声儿不吭。
　　二奶奶陪笑道：“平哥儿小孩子不懂事，妹妹别往心里去。”
　　丹娘冷声，“二嫂放心，我不会跟平哥儿计较的。”
　　“你这丫头！”二夫人嗔了一句，“怎么跟你二嫂说话呢？”转头看向儿媳，“她就是这种脾气，过会儿就好了。”
　　二奶奶歉意道：“是我没管好平哥儿。”
　　丹娘把脸扭向了一旁。
　　二夫人劝道：“好了，好了。”轻轻蹙眉，“不过是小孩子的一句无心话，谁又会当真呢？你看你，回头叫姐妹们笑话。”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丹娘更加上火，“今儿九妹妹第一次见面，就让我这样丢脸，往后还怎么见面？杏娘平日最喜欢看我的热闹，回去不知道怎么传呢。”
　　二奶奶小声道：“妹妹别担心，我这就去嘱咐五妹妹几句。”
　　“嫂嫂！”丹娘急了，“你若去了，岂不是越描越黑？更显得我心虚，杏娘只怕越发要当真，越发要乱说了。”
　　----舅舅家的小表哥，懦懦弱弱的，自己才不要嫁给他！
　　心里不免有几分埋怨母亲，若非当初太挑，早就在京城里把亲事定下来了。
　　如今父亲去了，兄长不跟自己一母同胞还罢了，偏偏人又平庸，----二房的人跟仕途彻底绝了缘。
　　自己没有父兄可以做为依仗，又在安阳这种小地方，能有什么好亲事？谁知道母亲反倒不挑了，居然连小表哥那样的亲事都想答应！
　　丹娘心中本就委屈，再加上侄儿当着两位妹妹说出来，又羞又臊，又急又恨，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扭头看见束手无策的嫂嫂，心下不由冷笑，……真真和兄长是一对儿良配，一样的无用，只剩下在母亲面前听话孝顺了。
　　“姑姑……”
　　二奶奶回头看见儿子，低声斥道：“你来做什么？出去！”
　　“我给姑姑赔不是。”平哥儿耷拉着脑袋，小小声道：“姑姑，方才是我不懂事说错话，我给你作揖赔罪。”说着，认认真真做了一个揖。
　　二夫人看得笑了起来，“看我们平哥儿多懂事。”
　　“姑姑？”平哥儿小心翼翼打量，走进了两步，靠在母亲身边说道：“刚才九姑姑跟我拉过勾的，她答应了，保证和五姑姑都不乱说。”
　　丹娘微怔，片刻后冷笑道：“她倒是乖觉！”
　　二奶奶忙道：“这下可好了。”
　　平哥儿听母亲这么说，顿时欢喜道：“那姑姑不生我的气了？”
　　丹娘虽然还是烦躁，不过好歹稍微放下些心来，再说不便真和一个小辈怄气，挥了挥手，“不生气了，你出去玩儿吧。”
　　“谢谢姑姑。”平哥儿高兴的跳了起来，又道：“我还得去谢谢九姑姑，嗯……我把龙须糖送给她吃。”
　　二奶奶顺势领着儿子出去，笑斥道：“难道谁都和你一样嘴馋？以后老实点！”
　　二夫人看了看女儿，劝道：“我看九丫头是个有分寸的，她既然这么说，自然不会让五丫头乱传，你就别瞎想了。”
　　“娘还是先看着吧。”丹娘自己消了消情绪，轻声讥笑，“我还不信，一个娘胎还能养出两样人了。”
　　******
　　顾莲收了平哥儿的龙须糖，还多得了二奶奶的一副赤金耳坠。
　　春晓把耳坠装进首饰盒子里，正巧小丫头可人端茶进来，瞧了一眼，咂舌道：“啧啧，就这随便给的，都比五奶奶给的见面礼强。”
　　五奶奶的见面礼，是一对又细又薄的金片耳环。
　　顾莲蹙眉看向她，“都是各人的心意，以后别再说这样挑三拣四的话。”
　　可人忙道：“小姐，我再不敢了。”
　　顾莲需要和丫头们培养下感情，不想她们太过疏远，因而笑道：“在咱们屋里随便说什么都不打紧，在外头可不许这样。”推了桌上的龙须糖，“这个粘牙，你拿出去和蝉丫她们分了吧。”
　　可人见她没有打算责罚自己，还赏了糖，欢喜道：“小姐放心，我从来不在外头乱说话的。”
　　顾莲微笑道：“去吃吧。”
　　可人和蝉丫住一个屋子，先去了另一屋，分了一半给小雁和穗儿，然后才折回自己的屋子，递给蝉丫，“小姐赏的龙须糖。”
　　蝉丫原想不吃，到底没有经受住诱惑拿了一块。
　　可人见她一副死了老子的样子，不由劝道：“你和小姐打小住一块儿，又是吃同一个人的奶水长大，别人求还求不来，你怎么还……”怕说多了得罪她，犹豫了下，“我去找春晓姐姐说话，那龙须糖你多吃点儿，不用给我留了。”
　　----这蝉丫不像是能开窍的，与其和她套近乎，还不如多在小姐跟前勤快点呢。
　　蝉丫吃了一块龙须糖，觉得好吃，又连着吃了两块，吃到第四块上头，忽地觉得甜得发腻，委实再吃不下了。
　　心中不免伤心，----以前都是她让给自己吃，现今是赏了。
　　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因为娘是顾家的奴才，所以奴才的子女也是奴才，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是奴才！就连将来自己长大了，婚事都不由父母做主，而是主子随便一指，找个阿猫阿狗配了就完事。
　　从前在仙桃镇虽然日子清苦，到底有父母兄长庇佑，镇上的孩子们从来不敢欺负自己，----可现在，这里的人没一个看得起自己。
　　连父亲和哥哥都轻易见不着了。
　　蝉丫不由悲从心来，用被子蒙住头，呜呜咽咽好生哭了一场。

　　9暗流涌动（上）

　　与找不到自己定位，整天哭哭啼啼的妹妹相比，黄大石则要干脆利落的多，----此刻被一群看榜的人群吸引，上前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一人解释道：“城里富商叶家要去河南做生意，招募几个保镖。”
　　有人啧啧几声，“听说河南那边已经乱了，到处都是杀人掠货的，这招募的银子虽然不少，但怕是也不那么好赚的。”
　　旁边有人讥笑，“又要钱多，又要安逸，你干脆躺着等老天爷下银子吧。”
　　黄大石便问：“叶家怎么去？”
　　引得围观的人纷纷回头，有人赞道：“这位真是一条壮汉！”
　　“从这里一直往前，路口右拐，便是桂香坊南街了。”先头解释那人甚是热心，指路比划道：“你瞧着最大、最气派的宅子，就是叶家，想必门口已经有人过去，到时候你一看便知。”
　　黄大石抱拳，“多谢。”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打铁，身量高大结实，一看就是个孔武有力之人，三言两语介绍完毕，叶家的人便给他记了名。
　　“好了。”叶家管事道：“你去那边领一套衣服，后日出发。”
　　黄大石拿了衣服回来，问道：“我听人说河南那边乱得很，可是真的？”
　　他这么一说，旁边报名的便有人生出退意。
　　那管事沉了脸，“你听谁说的？不知道，就不要乱嚷嚷。”
　　正巧叶东海从大门出来，瞧见这一幕，上前笑道：“这位好汉，可是怕了？”他目光灼灼，眼底透出一丝瞧不起懦夫之意。
　　“怕？”黄大石一声冷笑，“我若害怕，就不来这儿报名了。”
　　“哦……？”叶东海身量没他高大，却并不输气势，“愿闻其详。”
　　黄大石扬了扬粗壮的胳膊，大声道：“我从七岁起开始打铁，最不缺的就是一身力气！”往四周扫了一圈，“乱世又如何？太平年间，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出头之日，还不如在乱世一搏！”
　　“说得好！”有人当街鼓起掌来，笑道：“这位好汉真是有志气！”
　　叶东海回头，顺着声音朝那人看去。
　　不知何时，人群旁边来了一个锦衣华袍的年轻公子，约摸二十三、四岁，身上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叶东海极会审时度势，见来者不凡，含笑抱拳，“这位兄台好生气派，在下初来安阳郡不久……”
　　那年轻公子回以一礼，微笑道：“在下徐策。”指了指身后的英姿少年，“这是舍弟徐离，今日出来闲逛，不想在这儿遇上了诸位好汉。”
　　“幸会。”徐离微微一笑，礼貌中带着淡淡的疏离。
　　叶东海神色不变，内心却是暗暗吃了一惊。
　　----安阳郡徐家，乃是当朝皇室后裔。
　　本朝一共经历了十二位皇帝，皇室子弟遍布天下、不计其数，所以皇室后裔，也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封了亲王、郡王的皇室贵胄，是一等。
　　与今上的关系在五服九宗以内的，又是一等。
　　靠祖上余荫，领个一官半职的再次一等。
　　甚至……在那些街头卖肉、织席贩履之徒中，亦有皇室后裔。
　　徐家自称是开国太祖的第四子楚王之后，传到徐宪、徐策、徐离这一代，早已经和皇权中心远离了。
　　不过徐家几代人，一直领着安阳郡的指挥佥事之职。
　　----可以在安阳随意横着走。
　　叶东海赶忙抱拳行礼，“原来是徐千户和徐三爷，久仰、久仰。”
　　徐策笑着摆手，“什么千户不千户的，我比你年长，叫我一声徐二哥便是。”言谈间居然没有半点架子，说不出的宽和可亲。
　　叶东海当然不会信以为真，笑道：“徐二爷真是太客气了。”又自我介绍，“我们叶家是生意人，才来安阳郡不久，在下家中行二，鄙名东海。”
　　徐策笑着点点头，问道：“门口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待得知是招募壮汉去河南之后，微微露出讶色，“可真是巧了，我和三弟正准备去一趟河南。”笑了笑，“倒是可以结伴而行。”
　　叶东海目光一闪，----结伴而行？
　　不说徐宪是安阳的指挥佥事，便是徐策自己，亦是一个千户，他们兄弟真的要去河南，哪里用得着跟自己结伴？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想归想，面上神色却是不变，“哦……二爷三爷也要去河南？”
　　“我们兄弟去一趟姑母家。”徐策回头拍了弟弟一把，笑道：“东海，你瞧着我这兄弟如何？老大不小的，是时候该成一个家了吧。”
　　----那意思，这一趟是去姑母家给兄弟相亲的。
　　徐离微垂眼帘，脸上表情却没有任何的不自在。
　　连这种事都跟自己说？叶东海思绪飞转，----若自己还以为对方是碰巧去河南，碰巧路过叶家，碰巧想跟自己结伴而行，那可就真是个蠢货了！
　　心念一闪，便笑道：“站在这里说了许久的话，真是失礼。”抬手引路，“二爷三爷若是得空，到寒舍去喝杯茶再走。”
　　徐策微笑，“恭谨不如从命。”抬脚之前，含笑看了黄大石一眼，“好汉留名。”
　　“小的姓黄，名大石。”
　　徐策见他神色从容，并不似一般寻常百姓那样胆怯，微微惊讶，“果然是一条好汉子！”
　　叶东海极会察言观色，见状上前笑问：“可想好了？还去不去河南？”
　　黄大石干脆道：“去！”
　　方才的确有一点犹豫，不过此刻，自己对这趟河南之行充满期待，----若是能因此拜在徐氏门下，别的不敢妄想，至少有了一个从军的机会。
　　不敢说建功立业，便是能混一个小吏目也比打铁强！
　　想到这里，不由往顾府方向望了一眼。
　　身份地位悬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落难的小姐，那些痴念全无可能，但就算自己这辈子不能娶她，将来能够帮上一点忙也是好的。
　　一个铁匠能做什么？有心还得有力，必须要自己先变得更加强大！
　　******
　　顾莲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大石哥去了河南？”
　　李妈妈叹气道：“是你三叔原是不想让他去的，可是大石是个牛脾气，闷声不吭的把包袱收拾好，第二天天没亮就悄悄走了。”
　　顾莲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劝道：“叶家人多势众，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唉，但愿吧。”
　　正说着话，丹娘和桐娘一起过来了。
　　“昨儿我差一点就赢了。”丹娘一脸不服气，挽住顾莲，“走走走，今天我非赢了你们不可！”看了看屋子的人，唤来小丫头，“去把杏娘叫来。”
　　桐娘一向是个温柔沉默的，静静坐下。
　　顾莲让娇蕊去取自己画的属相棋，----后宅日子无聊，便画一张古代版的飞行棋，飞机换做十二生肖，玩的时候随便挑四个。
　　自己可不想解释飞机是个什么玩意儿。
　　丹娘和杏娘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玩得十分上瘾。
　　桐娘兴趣一般，但飞行棋要人多才好玩，姐妹们拉她作陪，自然不会推辞，这几天都被抓了过来。
　　杏娘一进门，便笑，“六妹妹，昨儿还没输够呢？”
　　飞行棋这种东西，技巧性不大，大部分都是靠运气，----丹娘平素比姐妹强的，什么书法啊、诗词啊、交际啊，在这儿全然不起作用。
　　丹娘不屑道：“昨儿不过是你运气好些罢了。”
　　顾莲赶忙打岔，“来来，开始吧。”
　　也不知道是风水轮流转，还是怎地，今天丹娘的手气特别顺，她的四条蛟龙一路遥遥领先，还把杏娘的两只小兔踢了回去。
　　杏娘忍了又忍，在第三只小兔被踢回去时，忍不住恼道：“破色子！一定是哪个笨丫头摔坏了。”
　　丹娘掩面轻笑，“昨儿五姐姐可不是这么说的。”
　　杏娘柳眉倒竖，咬了嘴唇气恼的看着她。
　　顾莲的脑袋又大了。
　　自家姐姐是个炮仗一样的脾气，一点就燃，偏偏丹娘是个点火高手，云淡风轻、四两拨千斤，经常把姐姐气得跳脚。
　　正想打个圆场，只听可人在外面喊道：“五爷、表少爷。”
　　屋里姐妹几个都是一怔。
　　只见帘子被人掀开，一前一后进来两个锦衣玉袍的少年。
　　前者十八、九岁，五官端正、笑容满面，不过身量稍微发福了些，“几位妹妹都在这儿呢。”拉出身后的人，“这是你们何家表哥。”
　　何庭轩穿了一身素雅的江水云纹长袍，他原本就长得俊秀，微微含笑之际，更是说不出的风流倜傥，“诸位表妹好。”
　　杏娘顿时眼睛一亮，脸色阴雨转晴。
　　丹娘却是眉头微蹙，问道：“五哥你不去外面玩，怎么到九妹妹这儿来了？”
　　“闲着嘛。”顾五爷大大咧咧凑了过来，探头问道：“妹妹你们玩什么，告诉我，让我也玩儿一把。”
　　顾莲是主人，笑着起身让了位置，“五哥你坐我这儿。”
　　五爷看了看她，“是九妹妹吧？我还是头一回见着呢。”从怀里摸了摸，半天摸出一个小鸟形状的哨子，用力一吹，便“滴滴”乱叫，“好玩儿吧？送给你了。”
　　“多谢五哥。”顾莲觉得这位兄长玩心太重，都已经娶了媳妇儿，还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跟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
　　丹娘喊道：“五姐姐该你了，快扔色子！”
　　“哦。”杏娘心不在焉，胡乱扔了一个，----才得一点，自己的小兔子不能出门，只能把外面的挪了一步。
　　不过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发脾气，只做一副淑女状。
　　可惜的是，何庭轩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她，而是走到顾莲身边，悄声道：“九表妹与我说说这个怎么玩儿，瞧着挺有意思的。”
　　顾莲简短道：“就是扔到五或者六出一个生肖，然后按色子数行走。”
　　杏娘闻声看了过来，巧笑倩兮，“表哥想玩儿，来坐我这个位置好了。”
　　何庭轩笑道：“不用，我先看看学会了再说。”
　　“没关系。”杏娘已然站了起来，尽量压抑住眼里的羞涩，故作随意道：“表哥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丹娘淡淡瞥了一眼，悠悠道：“五姐姐，你到底还玩不玩儿？”
　　----要坏事！姐姐都已经站了起来，假如何庭轩不过去玩儿，当着这么多人，姐姐的面子往哪儿搁？要是末了，何庭轩还在这边跟自己说话……
　　顾莲完全想象的出后续发展，一阵头皮紧，因而忙道：“表哥你去玩儿两局吧？正好我有几句话要跟姐姐说呢。”
　　“那我去试试吧。”何庭轩报以一笑，仿佛春风和煦一般柔情款款。
　　顾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趁着换人场面乱的空隙，回头对春晓递了个眼色，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静坐一旁。
　　杏娘正在叽叽喳喳的介绍，“扔到六或者五都可以出一个，然后再扔，扔到几就走几步。”指了桌上的棋图，“你看这里还有近道，这些格子里有前进、后退，全凭自己的运气，若是碰上别人的生肖，就可以直接撞回去……”
　　何庭轩并不是很有耐心听，含笑敷衍，“嗯，好。”
　　过了会儿，这一局最终还是让丹娘赢了。
　　“头晕晕的，我先不玩回去了。”丹娘看都不看何庭轩，露出离意，“正好今天赢了五姐姐，可算赚到了。”
　　五爷急道：“不行，不行，我才上手呢。”
　　丹娘撇嘴，啐道：“你是哥哥，难道还要做妹妹的让着你？”
　　五爷笑嘻嘻央求，“两位好妹妹，再陪我玩几把呗？回头我出去，给你们买好看的胭脂，怎么样？”
　　“我不稀罕胭脂！”丹娘不理他，离席而去。
　　桐娘欠了欠身，“我还有些针线活没做完。”不敢像丹娘那样强势，欠了欠身，“让五姐姐和九妹妹来玩，人也够了。”
　　顾莲明白两位姐姐是避嫌，只得由她们去了。
　　杏娘已经坐下，含笑招呼，“妹妹，过来坐啊。”
　　顾莲无奈走过去，还没坐下，就见可人掀了帘子进来，说道：“九小姐，夫人找你过去说句话儿。”
　　“母亲有事找我？”
　　杏娘微微皱眉，“你才回家，能有什么事找你？”
　　“去了就知道了。”顾莲浅浅一笑，一脸歉意离席，“三个人也一样能玩儿的，五哥你们先玩着，我去去就回来。”
　　下了台阶，径直出了自己的院子。
　　春晓紧紧跟在后头，担心道：“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见母亲。”
　　“啊？”刚才明明是自己编的谎话，春晓微微一怔，片刻后，忽地醒悟过来，却变得更加担心，“这样……五小姐的脸上怕是不好看吧。”
　　夫人不喜欢柳家的人，等下怒气冲冲过来，对那何家表少爷冷嘲热讽几句，再看见五小姐单独在这儿，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五小姐那个脾气，必定会觉得是小姐去告了她的状。
　　----虽然一样都是亲生女儿，可也有亲疏远近。
　　顾莲见她眼神不停闪烁，怕是担心的紧，于是道：“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五姐姐难堪的。”说着，再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快去。”
　　春晓连连点头，转身朝着长房那边去了。
　　顾莲领着可人，到了母亲的院子，等通报了以后方才进门。
　　四夫人一脸诧异，“有事？”
　　顾莲微笑道：“想找母亲讨一点好的茶叶。”
　　四夫人有些不快，“我这儿的，跟拿到你那边去的都一样。”
　　顾莲知道让母亲误会了，赶忙解释，“母亲给我的，自然都是顶尖儿的。”朝卢妈妈投去求助的一瞥，然后小声道：“刚才五哥和何表哥过来，我拍招待不周……”
　　“你说什么？”四夫人顿时变了脸色，“他们怎么去你哪儿了？”
　　----母亲的眼里，不仅有着愤怒，还有审讯怀疑之色。
　　呃……难道是以为自己春心萌动了？
　　拜托，是你另外一个闺女好吧。
　　顾莲忍住心里的不爽，解释道：“原是我和几位姐姐一起玩棋，不知道怎地五哥和何表哥就过来了。”
　　四夫人起身站了起来，恼道：“我去瞧瞧，这老五是在犯什么浑呢？哪有随便把人往妹子屋里领的？！”
　　“母亲！”顾莲就是担心这个，赶忙拉住她，“原本只是五哥路过而已，母亲若是领着丫头婆子们过去，声势浩大的，岂不是满府的人都知道了？”
　　卢妈妈忙劝，“夫人，九小姐说得有道理。”
　　“难不成由得他们赖在不走？！”
　　“母亲，你听我说。”顾莲尽量放柔了声音，说道：“难得五哥过来看我，所以我想留他下来用点晚饭，偏生不知道他爱吃什么，方才我已经让春晓去问五嫂了。”
　　四夫人缓缓坐下，目光有些复杂的看向小女儿。
　　----没想到，自己所生的几个子女之中，花费的心血和精力最少的，却是最懂事的那一个，最为聪慧冷静。
　　卢妈妈在旁边夸道：“九小姐可真是个懂事有礼的，想得周到。”
　　顾莲笑了笑，又道：“母亲，那我就先回去了。”
　　----实在不敢说，丹娘和桐娘已经走掉，留下姐姐一人，但愿别再出什么事儿。
　　所幸顾莲回去时，杏娘几个还围在桌子前玩生肖棋，并没有去别的地方，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娘找你什么事儿？”杏娘问道。
　　----母亲居然会单独找妹妹，不叫自己，让她心里微微不痛快。
　　顾莲早就想好了说辞，赧然道：“母亲问我识不识字？要是不识，回头让姐姐得空教我几个。”
　　杏娘目光一闪，赶忙大声问道：“妹妹你不识字？”
　　说着，朝何庭轩那边悄悄瞥了一眼。
　　“不识得。”顾莲只好继续演下去，更何况李妈妈还在场，只能扮文盲，“从前并没有人教，只好以后辛苦姐姐了。”
　　杏娘一口答应下来，又道：“你不懂的，只管来问我就是。”
　　“哈哈！”五爷大笑着往桌上一拍，嚷嚷道：“我赢了，我赢了！”又叹气，“可惜没个彩头……嗯，要不咱们来下个彩头吧？”
　　杏娘娇嗔，“五哥你就整天想着赢东西，连妹妹的都盘算！”看了何庭轩一眼，“你看表哥，就不像你那样儿。”
　　顾莲无语了。
　　----好嘛，这就连姓氏都给省了。

　　10暗流涌动（下）

　　“五爷？”五奶奶人未至声先到，火急火燎进来，“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朝着杏娘、顾莲点点头，“两位妹妹好。”
　　五爷正玩在兴头上，不耐道：“找我做什么？你先回去。”
　　五奶奶一扭头，看见何庭轩，惊讶道：“表弟你也在这儿？”
　　何庭轩道了一声，“五表嫂好。”笑着解释，“我跟五表哥是一起的，正巧路过，瞧见表妹们在玩儿棋，就跟着玩了一会儿。”
　　“嗯。”五奶奶点点头，又去拉扯丈夫，“走吧，你怎么还玩这些小孩儿游戏？”
　　五爷最烦人家说他像孩子，顿时恼了，“我玩棋怎么了？怎么就是小孩儿了？”甩开她的手，“你老成、你稳重，回家好好呆着去吧！”
　　五奶奶顿时脸上挂不住，红了脸。
　　顾莲赶忙劝道：“五哥，五嫂是想和你回去说说话。”
　　五爷嗤笑，“谁要跟她说？谁跟她又有话说了？”
　　五奶奶气得脸皮紫涨。
　　----情况完全出乎自己预料。
　　原本想着自己告知了五奶奶，她自然不好意思，让丈夫留在堂妹这里吃饭，多半会派个丫头过来，随便找个借口让人回去。
　　堂兄一走，何庭轩肯定不好意思单独留下，事情就解决了。
　　哪知道这对夫妻如此的不和，在人前都能吵闹起来，早知道闹得这般尴尬，就不该叫五奶奶来，自己另外再想别的法子。
　　杏娘一向乐得看长房的热闹，偷偷忍笑瞧着。
　　顾莲头疼的紧，要是再这么继续吵下去，只怕五奶奶事后会迁怒自己，甚至连大夫人都会得罪，----自己可不想跟当家主母结梁子。
　　自己和堂哥堂嫂又不熟，不好劝。
　　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
　　“九表妹。”何庭轩忽然叫她，笑得一派温文尔雅，“刚才叨扰你这么久，现在先告辞了。”然后拉了五爷一把，“五表哥，不是说好去状元楼吃肘子吗？”
　　五爷忙道：“走走走！”
　　脚不沾地，一溜风似的蹿出了门。
　　“看把五表哥给馋的。”何庭轩在后面笑了一句，欠身拱手，“五表嫂，五表妹、九表妹，请恕我先失陪了。”
　　顾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要你陪了？此地庙小容不下大佛，赶紧走吧。
　　不过念在他才给自己解了围，微笑道：“何表哥慢走。”
　　杏娘悄悄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何庭轩，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表哥……”刚说了半句，人都已经出门下台阶了。
　　她不好对妹妹发作，因而便朝五奶奶阴阳怪气，“五嫂还不快去撵上？等下五哥可要走远了。”
　　五奶奶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讥笑道：“以为自己是大伯母的娘家侄女儿，就了不得了？既然拢不住自己丈夫的心，又不会生孩子，年纪也大，还得意个什么劲儿！”
　　顾莲听姐姐说得尖酸刻薄，不好接话。
　　杏娘却说得兴趣盎然，回头道：“你还不知道吧？五嫂比五哥整整大三岁呢。”
　　顾莲陪笑，“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
　　“妹妹你可别说笑了。”杏娘“哧”了一声，“五嫂的娘是大伯母的二妹，夫家后来败落了，偏偏五嫂生得那样子……你也瞧见了。”
　　五奶奶的颧骨高了些，嘴也大了些，说实话，的确连齐整二字都谈不上。
　　顾莲不好评价嫂嫂的长相，只得干笑了笑。
　　杏娘一脸幸灾乐祸之色，滔滔不绝说道：“长得不好，又没有兄弟做臂膀，亲事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拖到了二十岁，家里还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撇了撇嘴，“最后她娘跑到大伯母跟前哭诉，没办法子，只好把五哥给搭进去了。”
　　顾莲暗暗点头，难怪当初五奶奶的见面礼那样的薄。
　　不过说起来，自己瞧着五哥也不是一个成器的，只对吃喝玩乐上心，----换做条件好一点的姑娘，想来不会愿意嫁给他。
　　但不管怎么说，议论哥哥嫂嫂的是非总是不妥当。
　　顾莲怕姐姐没完没了说下去，于是打岔，“照这么说起来，何表哥和五嫂本来就是表姐弟了。”
　　杏娘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喜道：“是呀，我怎么没有想起来。”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顾莲觉得姐姐真是喜怒无常，下一刻，心里忽地一惊，……她该不会是，想要通过五奶奶去接近何庭轩吧？
　　即便姐姐不知道柳氏和父亲有瓜葛，但是看母亲的态度，难道是喜欢柳氏的？她就不想一想，这门亲事母亲能答应了？
　　唉……爱情就是叫人眼瞎啊。
　　不不不……若是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就不叫爱情，叫□！这事儿是不是应该告诉母亲？自己这张纸，怕是快包不住姐姐的那团火了。
　　“滋----！”一团灰烬，风吹过，伴随着袅袅青烟飘散。
　　“小姐……？”春晓推了推她，“五小姐已经走了。”
　　顾莲回过神来，摇摇头，挥散脑海中的二次元画面，叹气道：“让人烧点水，等下我泡一个热水澡。”
　　放松一下大脑，看能不能相处什么应对之策。
　　******
　　对于姐姐的一颗春心，顾莲暂时没有想出什么良策。
　　不过鉴于在五奶奶身上的失算，越发觉得自己对顾家了解太少，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就把丫头们一个个抓来搜刮信息。
　　丫头们巴不得小姐问自己话，好跟主子亲近，一个个搜肠刮肚，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听来的、谣传的，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
　　家常里短、鸡毛蒜皮，仿佛在泥沙里面慢慢淘金子。
　　顾莲仔细甄别，每天都淘得不亦乐乎。
　　“小姐。”可人笑嘻嘻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胭脂盒子，“五爷买的，说是那天的哨子不算数，这个是重新补一份的见面礼。”
　　顾莲讶然，没想到这位堂兄还如此较真儿。
　　可人讨好的小心打开，“小姐瞧瞧。”
　　顾莲瞧了瞧，粉质细腻、柔和，沾了一点试涂在手背上，又轻又薄又香，最难得不是血一样的大红，而是微微有一点偏肉粉。
　　“五爷说，这可是京城那边运过来的货呢。”
　　顾莲更吃惊了，----这个时代交通不便，先不说胭脂，只怕运费就是价值不菲吧？
　　五嫂的嫁妆又薄，再说从她当初给自己的见面礼便知，绝不是舍得嫁妆银子，给妹妹们买胭脂的大方嫂嫂。
　　可是五哥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又没有别的进项，这也太大方了一点吧。
　　顾莲心下疑惑，让可人把胭脂放了起来。
　　而此时，杏娘正在担心着自己的裙子。
　　自从上次把十二幅湘裙送给妹妹，母亲又一直不给做新的，隔三差五想起来，心里面就是一个疙瘩，于是找到母亲撒娇，“娘……就再给我做一条十六福的湘裙吧。”
　　四夫人训道：“你的裙子还不够多的呢？”
　　杏娘拉长声调，“都不好看啊。”
　　“胡说！”
　　“娘……”杏娘上前替母亲捏肩膀，“这儿酸不酸？”又捶背，“还是这儿？娘，让我来服侍你。”
　　“行了！”四夫人被她弄得乱晃，又好气又好笑，“哎呀，你这丫头。”不到一会儿工夫，最后败下阵来，“行了、行了，给你做裙子！别再摇了。”
　　杏娘赶紧搂住了母亲，欢喜道：“娘最疼我了。”
　　四夫人气笑道：“磨人精！”
　　卢妈妈在旁边问道：“九小姐要不要也做一条？不然回头一起出去……”
　　----同样都是亲生女儿，裙子却是两样。
　　四夫人领悟过来，于是点头，“是我疏忽了，那就给她们两姐妹一起做吧。”
　　杏娘目光微闪，跳下去，“我去问一问妹妹，看她喜欢什么颜色、花样，免得我们别做重了。”
　　----是怕自己喜欢的被妹妹占了吧？
　　四夫人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幸好小女儿脾气柔和，不然两个都争着要一样的颜色，你不让，我也不肯的，那可真叫自己头疼了。
　　“夫人。”檀香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声音，“桂妈妈从郾城回来了。”
　　四夫人神色一凛，“快让进来！”
　　桂妈妈一进来，丫头们就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如何？打听到了什么？”四夫人急问。
　　“何家的人嘴紧得很，想了好些法子，问出来的东西也不多。”桂妈妈眼见主母要便脸色，忙道：“不过打听到了一件很要紧的，那何家少爷才死了未婚妻。”
　　“死了未婚妻？”
　　“说是去年订的亲事。”桂妈妈尽量把打听到的都说了，“那家小姐，是郾城知县曹夫人的内侄女，听说生得不错，还是家里的独生女儿。若是嫁了何家，只怕一份家当都要全陪嫁过去。”
　　卢妈妈听了道：“这么说来，还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啊。”
　　“可惜……那曹小姐上个月里头突然病死了。”
　　四夫人冷哼，“那个狐狸精也配娶一门好儿媳？这都是报应！”
　　桂妈妈和卢妈妈一样，都是陪嫁丫头过来，深知过往和柳氏的那些恩怨情仇，两人对视一眼，皆垂了眼帘没有接话。
　　四夫人只是觉得满心快意，绽了笑容，“我说呢，无缘无故跑来亲戚家做客，原来是出了这等晦气事，是想散散心吧。”
　　卢妈妈却笑不起来，小声道：“夫人，我觉得这里头有古怪。”
　　“什么古怪？”
　　“夫人你想……”卢妈妈细细分析，“那何家少爷才死了未婚妻，虽说没过门，好歹有了一段瓜葛，便是做样子，也该在家里哀悼一段才对，岂有出来玩的道理？而且我冷眼瞧着，何家少爷并无半分伤心。”
　　四夫人冷笑道：“哪个小畜生能有什么良心？”
　　卢妈妈深知自家主母的脾气，----在娘家是娇生惯养的小女儿，出生后，卫家老太爷又升了官，越发觉得这个小女儿是福星，因而多有宠溺。
　　当年主母做姑娘的时候，那份脾气，和如今的五小姐真是不相上下。
　　因而凡事急不得，只能慢慢说，“夫人，咱们先不管何家少爷有无良心，只说其中的蹊跷。”皱眉道：“何家少爷在不该出门时出门，必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桂妈妈咂舌，“难不成……跟那曹小姐的死有关系？”又小声嘀咕，“难怪何家的人嘴紧得很，只怕早就都被嘱咐过了。”
　　----有了这个由头，夫人就不会太认为是自己不得力吧。
　　四夫人眉头紧锁，问道：“哪曹小姐是如何死的？”
　　桂妈妈为难道：“夫人，这种事人家怎么肯随便说？打听了好几个人，都说是突然病死的。”
　　四夫人瞪了一眼，“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要命的大病？”
　　“对了！”桂妈妈忽地一拍手掌，像是想起了什么，“私下找的那些人，每每提起他们家小姐的死，都是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么忌讳莫深的东西。”
　　----可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
　　“夫人。”又是檀香的声音，“卫姨娘过来了，问夫人要一点桂花油。”
　　四夫人神色一肃，“让她进来。”
　　当年的四个陪嫁大丫头，卢妈妈和桂妈妈留在内院，还有一个去了庄子上，最老实不起眼的那个，便是做了姨娘的卫氏。
　　她相貌平庸、嘴又笨，从一开始就不得四老爷的欢心。
　　这么些年，连一次身孕都没有怀过。
　　卫姨娘如今上了年纪、又发福，估计四老爷早就忘了这个妾，----她的父母兄弟都是卫家的家生子，生死被卫家捏着，只剩下讨好主母这一条路可走。
　　一进门，便低声道：“方才珍珠过来了一趟，找了翠儿。”
　　四夫人看着她，“汪姨娘有什么话要说？”
　　汪姨娘是大老爷的第一个通房，大夫人进门后，抬了姨娘。
　　大夫人生了大小姐之后，好几年都没有动静，老太爷急着抱长孙，便让停了汪姨娘的避子汤，----她的肚子争气，很快就怀上了，生下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哥儿。
　　可惜顾家大爷只养到两岁上头，便吃坏东西夭折了。
　　汪姨娘很是伤心了一阵，大夫人便天天人参燕窝的炖给她吃，哪知道糟蹋了不少好东西，身体却没补回来。
　　第二年上头，大夫人有了身孕生下二小姐，隔了两年，又生了三爷，到她三十三岁的那一年，还生下了五爷。
　　汪姨娘却再也没有怀孕过，一直孤苦至今。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四夫人当然和汪姨娘合得来，不过碍着大夫人，不便接近，就连两个姨娘之间，也只敢让丫头们传个话儿。
　　“方才汪姨娘在屋里伺候大夫人，柳三姨过来说话，大夫人撵了屋里的人，汪姨娘只在门口听到一句……”卫姨娘凑近了一些，小声道：“说是想给何家表少爷求一门亲事。”
　　四夫人怔了怔，“在安阳？”
　　“应该是这个意思。”
　　四夫人便冷笑起来，“才死了未婚妻，这就急哄哄的又要说亲事？”
　　卫姨娘吃了一惊，不过不敢多问，怕再问出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就连眼下，都有些不安起来，“夫人，那我先回去了。”
　　四夫人知道她一向胆小怕事，况且又不会出主意，便不勉强，“去吧。”
　　******
　　杏娘正在这边和妹妹“商议”裙子的事儿。
　　顾莲心里明白，无缘无故的，母亲要给自己和姐姐一人做一条十六幅湘裙，自己完全是沾了姐姐的光。
　　自己刚回来，断然不会更不敢和姐姐相争的，先问了她喜欢什么颜色、花样，然后避开选了别的，姐妹两个一派和睦友爱。
　　“等裙子得了，我们一起穿出去才有意思呢。”杏娘的兴致十分不错，一扭头，看见了妆台上的胭脂，“咦……这是哪儿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若是母亲给的，不可能不先给自己一份。
　　顾莲笑道：“五哥重新补了一份见面礼。”
　　杏娘打开盒子，沾了点在手指上揉搓，“瞧着还不错。”心中微微不快，堂兄居然没有给自己捎上一份！忽地心念一动，起身道：“我再去找五哥要一盒！”
　　顾莲扶额，对自己这个姐姐实在无语。
　　但愿她聪明一点，别当着五奶奶的面要什么胭脂，----当初连见面礼都那么小气，又岂会舍得丈夫给小姑子买好胭脂？可别再弄得小两口吵架了。
　　不对！顾莲突然发觉自己想岔了。
　　其实……姐姐就是冲着堂嫂去的吧？
　　没多会儿，杏娘一脸得意的回来。
　　顾莲试探问道：“找着五哥了？”
　　“找着了。”杏娘笑嘻嘻的，“我让他再给我买一盒胭脂，五嫂听见了，让五哥也一样买一盒。”又道：“我与五哥说了，回头我打个梅花络子谢他。”
　　----是想再找机会跟堂嫂说话吧？
　　顾莲明白姐姐的心思，只是不好揭穿，所幸看起来没有闹出什么事儿，----或许五奶奶比自己想象的要大方，至少肯在丈夫面前做个样子。
　　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最后这盒胭脂会惹出一场天大的风波。

　　11风波（上）

　　第二天，五爷带了两盒胭脂回来。
　　一盒给堂妹，一盒给妻子。
　　杏娘打开看了看，蹙眉道：“怎么和九妹妹的那盒不大一样？”
　　娇蕊回道：“五爷说，上次买给九小姐的那种胭脂没了。”打开盒子，“说是这种瞧着也挺好的，八钱银子一盒呢。”
　　杏娘微微有点不快，不过她的心思主要不在这上头，挥了挥手，“放起来吧。”自己只顾低头打着络子，难得十分专心。
　　娇蕊放了胭脂回来，笑道：“小姐仔细低头久了脖子酸，这种小东西最费工夫，要不……我替小姐打吧？”
　　杏娘皱眉拒绝，“不用。”
　　----丫头打的，何家表哥见了还有什么意思？
　　居然难得的勤劳起来，一连好些天，除了早上给母亲请安，其余时间全都闷在屋子里的打络子，连丹娘邀请玩棋都没出去。
　　四夫人知道了，与卢妈妈笑道：“到底是姑娘家长大了，收心了，居然肯安安静静的呆一会儿。”怕女儿熬坏了眼睛，还特意让丫头送了杭白菊过去。
　　顾莲沾光跟着得了一份。
　　日子波澜不惊，三月很快就过完了。
　　四月初六，是丹娘的十五岁生辰。
　　顾家这一代的小姐以花为名，丹娘生在四月里，----牡丹既是她的名字，又是花中之王，今日斜戴了一朵大红色的牡丹。
　　众人恭贺寿星，少不得都要对她夸赞几句。
　　“瞧瞧，我们的五丫头真是国色天香。”
　　“正合了牡丹之名。”
　　“到底是在京城长大的，气度不凡。”
　　杏娘瞧了直撇嘴，低声嘀咕道：“要是妹妹你过生辰，难道还把那么大一朵荷花戴在脑袋上？真是可笑！”
　　----杏花太小，委实不合适戴在头上炫耀。
　　顾莲知道姐姐心里不爽，还有新做的十六幅湘裙没有赶出来，也让她不痛快，认为在这种热闹场合失了风头。
　　女子十五及笄，今天是丹娘的成人礼，来得客人不少，二奶奶费了很大功夫准备今日宴席，光是席前招待客人的小零嘴，就有十几样。
　　正在欢声笑语、你推我让之间，有丫头进来笑道：“袁太太和袁大小姐来了。”
　　丹娘的笑容便是一滞。
　　杏娘瞧在眼里，幸灾乐祸小声道：“有好戏看了。”
　　袁家是二夫人的娘家，丹娘是在紧张自己的舅母吧？顾莲明白她的心情，面对可能成为自己婆婆的人，怎么能够放松的下来？而且以丹娘的眼光，只怕是看不起这门亲事的。
　　不过这与自己无关，眼下只要盯住姐姐不失言就好。
　　----上次好说歹说总算把她给劝住了。
　　诸如丹娘的亲事还没有定下来，将来成了还罢，万一传开又没成，难免会生出各种流言，……比如女方挑剔啊，性子不好啊，男方没看上啊。
　　古代小姐都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人家只听说顾家小姐怎么怎么着，谁知道到底是哪个小姐？即便知道，有一个不好其他的也摘不清。
　　如此细细说了，杏娘总算收起了几分添乱的心。
　　后来又跟姐姐说到家里有亲戚住着，别让人看了笑话。
　　----还是何庭轩这尊大神，彻底镇住了她。
　　眼下还是有些担心，小声提醒，“今儿是丹娘的生辰，人又多，姐姐记得给给她做几分脸面，更显得我们姐妹和睦。”
　　杏娘睨了她一眼，“不用你来教导我。”
　　顾莲怯怯声，“上次二奶奶多送了我一副金耳环，让我……”
　　“没出息的样儿！”杏娘小声训斥，“一副金耳环就把你收买了？替人家瞎忙活，只有你这种笨丫头才会答应。”
　　顾莲便低了头，还真做出一副呆笨无措的样子。
　　杏娘见她这样儿，没了脾气，----好在她的心思不在这儿，只满眼的往外看去，然后戳了戳妹妹，“进来了。”
　　顾莲顺着方向看了过去。
　　经过上次的各种海淘顾府人脉信息，对袁家的事略知道一些。
　　袁家只得袁老爷这一房，并无其他兄弟。
　　袁太太上头的婆婆已经不在，中间没有妯娌，大小姑子早就出嫁，自己又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甚是舒心。
　　所谓面由心生，袁太太的微笑看着很舒服。
　　旁边跟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五官精致、目光明亮，浅紫色的上衣，下配月白挑银线的绣裙，颇有几分顾盼神飞的味道。
　　“神气什么？”杏娘一脸不屑，嘀咕道：“还真当自己是嫡母生的了。”
　　这位袁家大小姐有点特殊，原是庶出，一岁多的时候姨娘病故，----袁太太一直想生个女儿不如愿，便把她留在身边亲自抚育，从小视如亲生。
　　在庶女里头，袁幼娘的命算得上是头一份。
　　丹娘早已经缓过神来，上前笑吟吟招呼，“舅母好、大表姐好。”领着入了座，回身与周遭众人一番介绍。
　　她满面笑容，仿佛看到外祖母家的人十分高兴。
　　袁幼娘亦是笑盈盈的，拉着她问长问短，让丫头拿出来一双绣鞋，“自己做的，妹妹赏给丫头玩儿吧。”
　　粉红色的绣鞋，掐白月牙儿细边，鞋头绣了一朵恣意绽放的牡丹花，栩栩如生，仿佛要从鞋子上面掉下来。
　　看得出来是费了很大功夫的，手艺十分厉害。
　　----顿时惹得一群女眷围过去看，纷纷夸赞不已。
　　袁幼娘成了众人瞩目和询问的焦点，一面自谦，一面挨个应酬寒暄，-----把丹娘的风头都抢了去，仿佛她才是主人。
　　杏娘低了头，肩膀轻轻抖着浅笑，“我就说了，有热闹戏看吧。”
　　顾莲没有出声，只留心看丹娘怎么化解这样的尴尬。
　　“各位好姐姐、好妹妹们。”丹娘等着众人问得差不多了，方才笑盈盈上前，拿了那双牡丹绣鞋，“这可是大表姐做给我穿的，你们不能抢。”言语里透着三分认真、七分娇憨，然后拉着袁幼娘入座，“表姐辛苦了，快坐下来喝杯茶。”
　　不动声色，把袁幼娘和人群分开出来。
　　她也坐下，顺手将绣鞋递给丫头，“好生收着。”然后指了顾莲，“表姐还没见过我家九妹妹吧？是一个极好说话的人。”
　　袁幼娘扭头看过去，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丹娘便笑道：“我这个妹妹，是不是长得像花骨朵儿一般？”
　　“哎哟。”袁幼娘抿嘴一笑，“妹妹都像姐姐，你这是借机要夸自己吧？”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好个不害臊的丫头！”
　　丹娘笑着往后躲闪，嗔道：“这都被表姐你看出来了。”
　　----两个人十分亲昵，似乎比亲姐妹都还要亲上几分。
　　顾莲看在眼里，觉得这对未来姑嫂棋逢对手。
　　很快，陆陆续续又有人来。
　　因为是丹娘的生辰，来的都是各家主母和年纪差不多的小姐。
　　一直久闻大名的徐家，这一次由徐夫人领着两位小姐贺寿，大小姐徐娴看起来端方文静，二小姐徐姝则是娇憨可爱。
　　安阳刺史家的刘夫人，领着庶出的三小姐刘贞儿过来。
　　宴席上宾客众多、觥筹交错，席面隔得远的，顾莲实在有些记不住，光是应付身边的几位陌生小姐，加上还要盯着姐姐杏娘，就足够忙了。
　　好在丹娘是个长袖善舞之人，一会招呼徐家姐妹多喝点汤，一会儿嘱咐表姐当心鱼刺，一会儿又问妹妹们菜合不合胃口，眼见刺史家的刘三小姐呛了一声，立马让小丫头端来清水漱口。
　　不论哪位客人，都能够感受到她细致周到的关怀。
　　顾莲看在心里连连称赞，这可是一门本事。
　　徐娴柔声道：“丹娘今儿你是寿星翁，快坐下，让丫头们招呼就行了。”
　　“我不累。”丹娘笑容灿烂明媚，带了几分娇嗔，“姐妹们都过来给我贺寿，这是给我的脸面，我便是站一天，心里也比吃了蜜还甜。”
　　徐姝呵呵一笑，“我看啊，你已经吃了蜜蜂屎了。”
　　“姝儿！”徐娴瞪了她一眼，“你再胡闹……”
　　“我再胡闹，你就要去告诉娘是不是？”徐姝看起来并不怎么怕姐姐，她正好坐在丹娘身边，扯了她摇晃，“我开个玩笑，难不成你还生气不成？”
　　丹娘笑道：“当然不会。”
　　徐姝得意的看了姐姐一眼，“你看丹娘都说不生气。”
　　徐娴拿自家妹妹没办法，不想破坏了气氛，只能歉意笑笑：“小妹淘气，让诸位姐妹见笑了。”
　　徐姝只做没有听见，然后看向顾莲，“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今儿还是头一次呢。”
　　顾莲微笑道：“我小时候身子弱，需要常年吃一种南方的浆果养着，是在外祖母家长大的，如今病养好方才回来。”
　　----这是母亲早就交待过的谎言，说起来十分流利。
　　徐姝一脸大感兴趣的样子，连珠炮似的问道：“哦，那是什么奇怪的病？要吃什么浆果？好不好吃？”
　　徐娴急得去拉她，“你给我坐下！”低声斥道：“哪来的这许多问题？今儿是丹娘大喜的日子，你好好儿的安生一点。”
　　徐姝嘟嘴咕哝，“问问都不行。”
　　顾莲见状一笑，哄劝道：“回头空了我再与你慢慢说，先吃饭吧。”
　　“是呀。”杏娘掩面一笑，“再说下去，饭菜可都凉透了。”
　　徐姝瞪了她一眼，“哼！”
　　两个人像是乌眼鸡一般，谁也不理谁。
　　******
　　饭后的节目除了看戏，顾家还特意把后花园收拾妥当，让小姐们各自玩耍，放风筝的、钓鱼的、下棋的，瓜果茶水样样周到。
　　杏娘正在亭子里发牢骚，恼道：“那个徐姝最讨厌了！”见妹妹无动于衷，立即翻了从前的旧事来说，“打小就跟个哥儿似的，凡是淘气的、捣乱的，她哪一样没做过？每次去别人家，总得弄坏几样东西……”
　　小湖旁边忽地传来一声轻呼，“哎呀！”
　　杏娘扭头看过去，“肯定是徐家的淘气鬼又闯祸了。”
　　----这一次，还真的被她说中。
　　原本徐姝在放风筝，不知怎地棉线忽然绞了起来，她性子急，解的时候力气不免大了些，竟然把风筝线给扯断了。
　　风筝落下来，正好砸在湖边喂小鱼的袁幼娘头上。
　　丫头们赶忙上去帮忙，折腾半天，风筝总算是给取了下来，不过袁幼娘的发髻也弄松了，乱糟糟的不成个样子。
　　袁幼娘的脸色有些难看，----大庭广众之下，人人都瞧见了她狼狈的样子，她一向骄傲，面上没有发作，实则已经羞恼之极。
　　徐娴气得去拧妹妹的耳朵，“我早说了，就不该带你出来。”
　　“哎哟、哎哟！”徐姝哇哇乱叫，“耳朵要掉了！”
　　眼下丹娘去了前面戏台招呼客人，杏娘正乐得看徐姝的笑话，顾莲略一思量，便对袁幼娘笑道：“不如姐姐去我屋里重新梳一梳，一会儿工夫就得了。”
　　袁幼娘微笑，“多谢妹妹。”
　　徐娴赶忙追上来道歉，“都是姝儿不懂事……”
　　“不要紧。”袁幼娘笑容僵硬，敷衍的欠了欠身，“你们先玩儿着。”上前挽了顾莲的胳膊，“莲娘，我们走。”
　　“我也去。”杏娘一脸幸灾乐祸，回头朝徐姝笑眯眯看了一眼。
　　徐姝做了个鬼脸，“讨厌！”
　　顾莲与袁幼娘是头一次见面，并不熟，回屋让丫头们打来清水，拉开梳妆台，叫了玉竹过来梳头，“好生服侍。”
　　“这个……”袁幼娘看见了那盒醒目的胭脂，轻轻拿了起来，惊讶道：“妹妹好舍得，居然用惠春阁里最贵的宫粉胭脂！”
　　“是么？”顾莲不懂这些，笑着解释，“这是我五哥送的见面礼，贵不贵的，我却是不知道了。”
　　袁幼娘满眼的羡慕，爱不释手，“我只是在大嫂那儿见过一次。”
　　顾莲见她喜欢，笑道：“那姐姐就用这个梳妆罢。”
　　“不用。”袁幼娘指着满满的胭脂粉，整齐漂亮，“还是新的呢。”随手另外换了一盒，“你收着，我用你常用的就好。”末了感慨，“不过五表哥可真是大方，这胭脂要六两银子一盒呢。”
　　六两一盒？顾莲差点把眼珠子掉下来。
　　小姐少爷们月例是有定额的，小姐们二两，成家的少爷和少奶奶十两，五哥出手也太大方了吧？后来又给姐姐和堂嫂各买了一盒，岂不是还得倒贴？
　　一扭头，发现姐姐杏娘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忙着，我先去外面了。”杏娘绷着个脸，冷冷扫了那胭脂一眼，也不留个解释，便一脸不悦出了门。
　　顾莲十分尴尬，回头陪笑，“我姐姐是一个急性子的人，有些耐不住。”
　　袁幼娘抿嘴一笑，“没事，我们小时候一起玩儿过。”
　　顾莲干笑。
　　----好吧，你懂得就好。

　　12风波（下）

　　四房的内院主屋内，卢妈妈正在回禀，“今儿是六小姐的生辰，外头男客不多，大都是咱们家的亲眷，只堪堪坐了两座。”
　　“谁要听这些了？”四夫人不耐道：“老爷呢？”
　　卢妈妈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马上又有一场闲气要生，硬着头皮回道：“老爷带着何家表少爷，正在外头应酬……”
　　“啪！”一个茶碗成了牺牲品，碎了一地。
　　四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恨恨道：“那是他亲儿子呢？别人家的小野种，这么上赶着的贴着做什么？眼里还有没有小七？！”
　　卢妈妈叹气，“七爷吃亏在年幼，还得等个十年功夫才能出去应酬。”
　　此话不提还好，一提又勾起了四夫人的伤心往事，幽幽道：“要是……第一个哥儿保住了，到现在……”
　　要是那个孩子活着，此刻都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
　　----这一切，都是柳氏害的！
　　当初自己进门不到三个月，就有了身孕，人人都说自己是个有福气的，----自己亦是满心欢喜，以为丈夫的冷淡只是因为不熟悉，等有了孩子，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大嫂的母亲作寿，丈夫偷偷溜了跟着过去柳家。
　　自己居然以为丈夫只是贪玩儿，还在婆婆面前百般掩护，真真可悲可笑！
　　----直到隔了几日去书房送汤，才发现丈夫整日躲在书房里，不是用功，而是为他和柳氏的姻缘伤怀。
　　那一首首让自己作呕的诗，便是见证。
　　当时年轻气盛，大吵大闹之下要撕掉那些酸诗，丈夫拦着不让，争执之下自己绊倒在地，----腹痛如绞，最后落下来一个成形的男胎。
　　之后夫妻间争吵不断，自己小产伤了身子，后面连着好几胎都没有保住。
　　时隔八年，历经千辛万苦方才生下杏娘。
　　四夫人陷入回忆半晌，一抬头，正好看见一脸不快的大女儿进来，不由问道：“今儿不是很热，你怎么不在外面玩儿了？”
　　杏娘气呼呼坐下，“五哥好偏心，送给妹妹的胭脂六两一盒，我的才得八钱！”
　　“八钱银子一盒的还不好么？”四夫人刚要斥责女儿几句，忽地一顿，“老五送什么胭脂给莲娘了？六两一盒？”
　　卢妈妈亦是咂舌，“这也太贵了吧。”
　　“真的！”杏娘见她们不信，顿时急了，赶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袁表姐亲口说的，什么惠春阁最贵的宫粉胭脂！”
　　四夫人满心疑惑，“老五什么时候这般大方了？”
　　杏娘将头扭向一旁，撇嘴道：“偏心！只对九妹妹大方！”
　　----这就更加不对劲了。
　　四夫人清楚自己的侄儿，----吃喝玩乐十分舍得，但那是对自己，莲娘既不是他的亲妹妹，又是刚回来的，毫无感情，哪里用得着如此破费大方？
　　难道……是小女儿在撒谎不成？！
　　莲娘从小流落在外没有人管，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最是容易被骗了！四夫人再想到何家那根刺儿，越发的悬心起来。
　　她原本就不是藏得住事儿的人，又是面对自己女儿，还担心掺杂了何家，恨不得立马就去问个究竟！好在莲娘到底是她自己亲生的，须得留几分面子，今天宾客满门，委实不是问话的时候。
　　忍了又忍，方才暂且压下不提。
　　第二天，早起问安后便留了顾莲里屋说话。
　　“听说，老五送了你一盒惠春阁的胭脂？”
　　顾莲不明白母亲怎么关心这个，但见母亲脸色不好，周围更是一个丫头都没有，本能的觉得没有好事，赶紧回道：“是。”
　　四夫人脸色冷冷的，“你可别撒谎。”
　　顾莲忙道：“女儿不敢。”
　　“春晓！”四夫人朝外喊了一声，等人进来，吩咐道：“去把老五送给莲娘的胭脂拿过来，让我瞧瞧。”又叫了娇蕊，让把杏娘得的胭脂也取过来。
　　片刻功夫，春晓和娇蕊前后脚进来放下胭脂。
　　四夫人将两个胭脂盒都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胭脂成色，再次问道：“到底是谁送给你的？给我说实话！”
　　“……是五哥。”
　　“还敢胡说！”四夫人指着桌上的胭脂，怒道：“若都是老五送的，为何两份胭脂会不一样？你的六两一盒，杏娘的八钱一盒，老五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这……女儿也不知道。”顾莲只觉一头雾水，没想到堂兄给姐姐的不一样，心下亦是不解，“兴许是女儿刚回来，五哥当做见面礼给的，所以比姐姐的好一些。”
　　“更是扯谎！”四夫人严词厉色，“老五是个什么性子，我清楚的很！他何曾给过妹妹们值钱的东西？更别说用自己的月例银子去买！”声音一沉，“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给你的？！”
　　难道母亲怀疑自己跟人私下传递？顾莲真是无奈了，解释道：“女儿才回家，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人，哪里会有外人送我东西？真的是五哥给的。”
　　----老五绝不可能花大半个月的月例，送这么贵重的胭脂！
　　小女儿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死不认账，四夫人气得不行，将那胭脂盒朝地上重重一摔，“你从小不在我身边长大，就管不了你了？！”
　　“啪”的一声，那漂亮的胭脂盒整个儿倒翻过来，洒了一地红色粉末，----叫人诧异的是，居然掉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络子！
　　顾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这、这是神马状况？！
　　四夫人也怔住了。
　　母女俩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晌没有声音。
　　四夫人站了起来，上前拣起那个小玩意儿，看了看，“同心方胜……”重重摔在女儿面前，“你还敢说是老五送给你的？！”
　　“母亲……”顾莲也急了，慌乱中，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跪下道：“女儿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个，但的的确确是五哥送的，母亲若是不信，可以叫来五哥对质。”
　　“对质？”四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尖声道：“我会把自己女儿的丑事让别人知道？你打量好了我不敢去问，所以就有恃无恐是吧？”
　　顾莲只觉百口莫辩、头疼不已，委屈道：“母亲……我说的都是实话。”
　　----摔！到底是谁要这么陷害自己？！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一定要弄清楚！一定要还自己一个清白！否则连母亲都不相信自己，以后还要怎么活下去？
　　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冻结住了，令人压抑窒息。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唤道：“母亲……”
　　四夫人冷冷的看着小女儿，目光十分复杂，有震惊、有失望、有伤心、有厌恶，但更多的却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看得顾莲脊梁发寒，像是腊月天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脑子因此清醒了些。
　　说到底，母亲还是没有真正的接受自己。
　　顾莲渐渐冷静下来，缓缓道：“母亲不相信女儿所说，自然有母亲的道理，但是请容我再说几句。”
　　四夫人冷哼，“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顾莲尽量让在自己站在旁观者角度，以免陷入情绪里，“母亲且想一想，如果真的是外人送给我的，里面还有这个东西……”拣起那个小小的同心方胜，放回盒子里，轻声反问，“我又岂会不收藏好？还这么大大咧咧随便放着？”
　　四夫人一怔，紧绷绷的脸色有些松动。
　　顾莲接着道：“今儿袁家表姐的头发乱了，到我屋里梳妆，还见了这盒胭脂。”满心无奈的苦笑，“我如果有隐情的话，就算再傻、再笨，再不懂事，也不可能拿出来给外人看见，否则……女儿还有何脸面见人？”声音诚挚，“母亲，女儿真的不知情。”
　　“你真不知道？”
　　顾莲不知道母亲喜欢吃哪一套，但示弱多半不会错，心里的确有委屈，于是泪盈于睫哽咽道：“女儿真的不知道，真的。”
　　四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推测道：“那……就是别人托老五的手转交的。”
　　顾莲收起眼泪，小声道：“想来多半如此。”
　　四夫人皱眉问道：“那么你觉得会是何人？”
　　----眼下可不是扮小娇羞的时候。
　　顾莲前后想了想，抬头道：“如果说外男，女儿只见过何家表哥一个。”
　　----好你个何庭轩，坑爹啊！
　　姐说不识字，你就整一个同心方胜络子，要是说识字，你还不得写一封情书？就是死了，也是一个冤死鬼啊！
　　“果然是这个小畜生！”四夫人勃然大怒，恨恨的盯着那个胭脂盒子，“就知道他们没安什么好心！这般下贱歹毒，居然想来祸害我的女儿！”
　　顾莲松了一口气，……只要母亲还认自己是她女儿就好。
　　四夫人站了起来，上前一脚将那胭脂盒踢的老远！
　　“母亲……”顾莲对她的脾气多少有些了解，赶忙拉住她，急急道：“眼下我们并无真凭实据，便是去问五哥也不会承认的，何表哥更不会承认！再说这事若是闹开，吃亏的可是我们四房啊。”
　　----自己的份量不够，整个四房的份量总该够了吧。
　　四夫人气得咬牙切齿，恶声道：“我不会饶了那小畜生的！”
　　顾莲又道：“而且我们只是猜测而已，到底是不是他，好歹得先弄清楚了再说。”
　　“又不能问，如何能够弄清楚？”
　　“女儿有一个法子。”
　　四夫人低头，微微蹙眉看向小女儿，“……你说。”
　　******
　　“哎哟。”五奶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打量着杏娘，“五妹妹今儿得空，过来说说话呢？”又问，“是不是给你五哥打的络子得了。”
　　“给！”杏娘一脸不快，将一条攒金线的梅花络子拍在桌上。
　　母亲一向都肯惯着自己，不过这次……居然叫自己过来质问堂兄，为什么不买一样的胭脂，----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毕竟胭脂放在妹妹那儿，自己回头一样可以拿了用的。
　　没想到母亲坚持要自己来问，正好要送络子，于是便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五奶奶笑道：“谁惹我们五妹妹生气了？快与嫂子说说。”
　　“五哥偏心。”杏娘本来就不满，眼下又是母亲让自己来的，更觉理直气壮，“送给我的胭脂八钱一盒，送给九妹妹的六两银子一盒，都是妹妹，一碗水却不端平。”
　　五奶奶的脸色变了变，“什么胭脂这么贵？”
　　“惠春阁里京城运来的宫粉胭脂啊。”
　　五奶奶干笑了一声，“看你五哥粗心大意的，有这样的好东西，都不说给我一起捎上一盒。”又问：“是什么样子？回头我让丫头去买。”
　　“嗯……”杏娘仔细描绘了一遍，“鹅蛋形的红色雕漆盒子，梅花图样，里面的胭脂有些肉桂色，用起来轻红香润十分服帖。”
　　五奶奶笑得僵硬，“听起来，的确是好东西的样子。”
　　等人一走，就立马让丫头去惠春阁打听。
　　“真的是六两银子一盒？！”
　　五奶奶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一下午坐在门口，等着五爷一进门，便撵了丫头气恼质问：“你倒是大方，居然送人六两银子一盒的胭脂！哪儿来的银子？”
　　五爷没有回过神来，“什么胭脂？”
　　“你送给莲娘的，忘记了？”五奶奶咬了咬唇，“又不是你嫡亲的妹子，用得着这么大方吗？”一声冷哼，“你随便写一幅字，或是画一幅画儿，全了礼数就够了。”
　　“嚷什么嚷？”五爷不耐烦，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又不是我买的，不过顺手做个人情罢了。”
　　“不是你买的？”五奶奶一怔，继而满脸不信，“那还能是谁？谁会愿意替你做这个冤大头？！”
　　“你管呢！”五爷懒得解释，抬脚要出门，“反正不是我！”
　　五奶奶恼了，抓住他，“你不说，我就告诉娘去！”
　　五爷止住脚步，----母亲一向跟四房的人不和，要是以为自己乱花银子，还是花在给四房的丫头送礼上面，肯定少不了一番训斥。
　　可是妻子的样子，不得一个解释是不肯罢休的。
　　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揉了揉额头，“罢了、罢了，我告诉你。”提前叮嘱，“不过你的嘴可要牢一点儿，别说出去了。”
　　五奶奶冷哼道：“你倒是编！”
　　“我编什么？”五爷闻言烦躁起来，气道：“是何家表弟！他看上了九妹妹，想找机会送个东西表表心意，便记在我名上让转交一下。”
　　五奶奶张大了嘴巴，吃惊道：“表弟看上了莲娘？”
　　“就是他！”
　　五奶奶的娘和柳氏、大夫人是姐妹，以她的立场，自然是跟何庭轩更亲近，四房隔得远，才不会去想顾莲的名节问题。
　　第一反应只是觉得诧异，“娘一向不喜欢四房的人，这门亲事怕是不成吧。”
　　五爷懒懒坐下，“爱成不成。”
　　“亲事且放着先不说。”五奶奶一声冷哼，“今儿杏娘过来发脾气，说你给她的胭脂和莲娘的不一样，要再买一盒一样的。”
　　“我哪有那份闲钱？”五爷不光爱玩儿，还好赌，----为着妻子不肯给嫁妆，两口子都不知道吵了多少架了。
　　五奶奶瞪了他一眼，“少看我，我才不做这个冤大头！”
　　“行行行！”五爷跳了起来，“谁惹的麻烦，谁来收拾。”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我去找何表弟，让他自己把这个窟窿也给补上。”
　　******
　　“五小姐走后，五爷和五奶奶就大吵了一架。”卢妈妈低声回禀消息，“后来五爷出了门，找到了何家表少爷……”
　　四夫人一声冷笑，“我就说肯定是那个小畜生！”
　　“虽说知道了人……”卢妈妈叹了口气，“却也不能怎样，只有往后把四房的院门看紧一点，别让外人再传递东西。”
　　“外人？”四夫人讥讽道：“我们家五爷怎么会是外人？！”
　　卢妈妈无言，“我知道了，一定会仔细盯着的。”
　　到了下午，杏娘得了一盒和妹妹一样的宫粉胭脂。
　　满心得意过来告诉，“娘，五哥也给我买了。”
　　四夫人只觉得闹心的很，又不好说明，----心下打定主意，回头就让人再去买两盒一样的，把大女儿的那一盒换了，再给小女儿补上一盒。
　　----省得想起何家的人就觉得糟心！
　　大女儿是个口无遮拦的，这件事还是不告诉她为好。
　　“夫人。”檀香在外头传话，“叶家的人报丧，说是他们家大爷没了。”
　　卢妈妈吃了一惊，“报丧？！”
　　看那叶家大奶奶的年纪，不过三十岁左右，叶家大爷想来大不了几岁，怎么突然就……？年纪轻轻的，英年早逝真是叫人可惜。
　　四夫人皱眉，“就是你们回来时，帮过一次忙的叶家？”
　　卢妈妈点头道：“正是。”
　　四夫人有些不悦，“咱们家和他们没有交情，居然这么正儿八经的来报丧，不去倒成了我们失礼了！”
　　卢妈妈陪笑道：“他们商户人家，自然是盼着和官家的人有往来、有面子，往后好做生意的。”见主母不高兴，“要不……我送点东西过去吊祭一下。”
　　四夫人犹豫了下，“罢了，叫莲娘过来。”
　　卢妈妈颇为诧异，问道：“夫人要带着两位小姐一起过去？”
　　“既然都报信上门，就与他们几分体面罢。”四夫人随口敷衍，又道：“等下莲娘去行了，杏娘又不知道什么叶家。”
　　杏娘撒娇，“娘……我也想出去逛逛。”
　　“胡说！吊孝是去玩儿的？”四夫人斥了一句，心下微微后悔，----先前对小女儿太过严厉了些，也怪自己性子急，就单独陪她走一遭算是安抚罢。

　　13花落谁家（上）

　　到了叶家，门里门外都已是一片缟素。
　　门口有人唱诺，“盐运使司顾家，顾四夫人、顾九小姐到！”
　　话音一落，引得周围人群一片唏嘘声。
　　“没想到，叶家和顾家也有交情。”
　　“难怪生意越做越大。”
　　“这年头，没跟官家的人搭上线怎么做生意？有了这样的大树靠着，才好乘凉，看样子叶家是要发达了。”
　　顾莲和母亲在一片嘈杂声当中，坐着马车进了叶家大门，刚到后院停下，便有婆子丫头上来迎接，直接去了女眷吊唁的厅堂。
　　没有见着叶大奶奶，接待客人的是一名三十五、六的妇人，旁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也并非叶宜。
　　丫头们介绍道：“这是我们家二太太和五小姐。”
　　“多谢四夫人和九姑娘亲自前来。”叶二太太上前欠身，歉意道：“我家大嫂白发人送黑发人，委实受不住病倒了，大侄儿媳妇身子原本就不好，如今也在病中。”
　　四夫人淡淡寒暄，“遇上这种事谁都难免伤心的，歇息几日也好。”
　　顾莲轻声问道：“怎么不见宜姐儿？是去陪着大奶奶了吧。”
　　“正是。”叶二太太陪笑道：“她素来就有旧疾，如今再……”摇了摇头，似乎对叶大奶奶的状态不看好。
　　顾莲是想去看看叶大奶奶的，还有叶宜，不过上午的那番暴风雨心有余悸，不敢妄自多言，只能微笑，“宜姐儿小小年纪，真是难得。”
　　四夫人看在眼里，----人都来了，就顺着女儿的意思吧。
　　因而道：“那你过去看一眼大奶奶，好生宽慰几句。”
　　“真是劳烦九姑娘了。”叶二太太瞥了一眼，见四夫人不想挪步，便对身边的少女说道：“五娘你陪九姑娘过去，我在这儿陪四夫人说说话儿。”
　　叶五娘大大方方道：“顾家姐姐，跟我这边走。”
　　叶家才来安阳定居，宅子并不大，想来是才买下来的住所，顾莲悄悄打量着，自己和叶五娘并不熟悉，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到了连廊转弯的地方，叶五娘回头道：“这几阶台阶有点儿陡，当心一些。”
　　顾莲正要答话，抬头却看见一个素衣少年迎面走来。
　　叶五娘有些诧异，“二哥？”
　　大约是没想到会碰见外人，叶东海眼里亦是意外，看了顾莲一眼，收回目光，“听说大嫂中午又咳血了，我回来看看。”
　　叶五娘神色为难，轻咳道：“我们正要过去看大嫂呢。”
　　“那你们先去。”叶东海明白眼下不便，也不好随便和顾莲打招呼，于是道：“五妹你好生待客，我先出去，晚一点再回来看大嫂。”
　　顾莲欠了欠身，垂着眼帘避开让了路。
　　叶五娘陪笑解释，“如今家里乱糟糟的，二哥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忙里忙外，他和大哥大嫂的感情又好……”
　　顾莲微笑道：“年纪轻轻，可见是一个能干的。”
　　叶五娘松了一口气，----听说那些官宦人家最是讲究，顾家来吊祭是给面子，来的又是千金小姐，可千万别再得罪了人。
　　廊子另一边的叶东海，却是一怔。
　　记忆中的声音对上了主人，不由隔着花窗回望了一眼。
　　顾九小姐穿了一身月白色素衣，极浅极淡的绿裙，鬓角特意别了一支白珍珠长簪，身形亭亭玉立，仿佛盛夏池塘里的一株含苞白荷。
　　----正配那一管沥沥如水的声音。
　　******
　　听说顾家的人过来探望，叶宜迎了出来，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娘喝了药刚刚睡下，先到旁边坐下说说话罢。”
　　顾莲表示理解，“大奶奶病中虚弱，睡一睡也好。”
　　叶宜的表情很平静，但在眼底深处，那一抹掩不住的担心和焦急，透出她是在故作坚强，----到底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顾莲心下微微叹息，生出怜悯。
　　这个眉清目秀、身量纤细的小小少女，陡然间失去父亲，母亲也不知道还能够活多久，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进了侧屋坐下，立即有小丫头捧了热茶上来。
　　叶五娘亲自端了一盏，递给顾莲，“润润嗓子。”有意给她们留出说话空间，微微一笑，“你们说着，我先去大嫂那边看看。”
　　顾莲和叶宜只是一面之缘，其实没啥可说。
　　“请喝茶。”叶宜说了这一句后，亦是沉默。
　　顾莲觉得这样傻坐着十分尴尬，想了想，微笑道：“方才来的路上，还碰见了你家二叔，说是晚一点再过来看你娘。”
　　叶宜在家里只是辈分小，实则和叔叔姑姑年纪差不太多，论辈分叶东海是堂叔，实则却当做兄长一般对待。
　　说到自己的这位二叔，叶宜的话题便多了起来，唏嘘道：“我们家人丁稀少，这一辈只得我父亲和二叔两个。”忍不住红了眼圈儿，“这次父亲在外面病故，尸首还是二叔千里迢迢找回来的。”
　　顾莲安慰了她几句，自己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黄大石不是跟着叶家的人一起去的吗？叶东海都回来了，怎么却没听说大石哥的消息？----从情感上来说，黄氏父子才是自己真正的亲人。
　　原以为叶家是去河南做生意的，没想到……
　　可不管怎么说，主人家都会回来了，大石哥实在没有不回来的道理，----再说叶家回来安顿收拾，到报丧，想来已经过了三两日了。
　　心下有些担心，便问道：“这次你们家去河南一行，我有个乳兄也在里面，叫做黄大石，怎地我却没有听说他回来。”
　　“这个我不知道。”叶宜摇摇头，收泪想了想，“等我晚上问一问二叔，回头让人去顾府送个消息。”
　　“那就多谢了。”顾莲微笑，辞别前又叮咛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只有你精神好了，才能更好的照顾你娘。”
　　叶宜见她语气真挚，感激道：“好，我都记下了。”
　　******
　　坐上顾府的马车，四夫人低声交待女儿，“这叶家，记得往后少往来的好。”
　　不过是偶然帮了个小忙，后来卢妈妈也答谢过，按说已经两清，----他们倒好，居然让人到顾家报丧，仿佛两家多有交情似的，实在太会钻营了！
　　顾莲诺诺应道：“是。”
　　四夫人见她柔顺听话，心下甚慰。
　　顾莲心里惦记着黄大石，三叔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不求别的但求平安归来，一家子团团圆圆的才好。
　　自己尚是一个小婴儿的时候，就住了一个成人灵魂。
　　大石哥后来的那些心意，自然懂得。
　　当初不知道还能回顾家，也曾想过就这么嫁给他算了，谈不上什么情啊爱啊，更没有任何志趣相投，----但大石性子坚韧踏实，不缺力气，能够养家糊口，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人选。
　　不求富贵，但求平安喜乐。
　　如今自己身份一变，这些简单的念头想都不用再想。
　　等到将来大石哥说媳妇儿的时候，自己是顾家小姐，总能帮着出一点力挑人，给点银子，至少一家人衣食饱暖不愁。
　　正在胡思乱想间，马车快要驶出叶家大门，忽地听见门外的人高声唱诺，“指挥佥事徐家，徐夫人、徐大小姐、二小姐到！”
　　话音未落，便是一片轰然惊讶的“嗡嗡”议论声。
　　“徐家！！”
　　“啧啧，徐夫人居然亲自来吊唁！”
　　四夫人听见外头的议论声，亦是吃了一惊，“徐家？！”
　　微微皱眉，不会也是叶家的人厚着脸皮去报丧的吧？看起来，这安阳城能攀附的官宦人家，叶家都是不会放过的。
　　顾家和徐家是多年的世交，既然碰上了，自然要下车打声招呼，因而吩咐婆子不急着出门，先停下等人。
　　徐家的马车进来，卢妈妈上前打了招呼。
　　徐姝从车上跳了下来，先给四夫人行了礼，然后惊讶道：“莲姐姐你也来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那天多谢你带那袁家小姐去梳头，不然她定然恼我。”
　　顾莲莞尔一笑，“我是主人，原该照顾着客人一些的。”
　　徐姝笑嘻嘻道：“反正我是记住你了。”
　　徐娴在后面扶着母亲过来，朝妹妹嗔道：“你还是别记住的好，净给人添乱！”冲妹妹瞪了一眼，“你少乱跑，今儿我可会盯紧你的。”
　　徐夫人看向顾莲，笑道：“姝儿在我面前说了几遍，什么莲娘脾气好，又肯帮她解围，还说要去你家谢你呢。”
　　“徐伯母好。”顾莲上前行礼，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前些日子你姐姐生日的时候，匆匆见了一面。”徐夫人笑吟吟的，从手上摘下一对翡翠镯子，“这个就算是伯母的见面礼，和你帮了姝儿的答谢。”
　　四夫人看了一眼，连声推辞，“这怎么行？太贵重了。”
　　徐夫人笑道：“不过是有些年头而已。”指指四夫人，又指指自己，“像你我这样的年纪，戴了也是白瞎东西，不如她们小丫头戴在身上鲜亮。”
　　徐姝乐呵呵的，“莲姐姐原本就长得好看。”
　　顾莲被她说得有点尴尬，“徐妹妹谬赞了。”再看向那对沉甸甸的翡翠镯子，颜色碧绿、水润莹透，怕是价值不菲，拿在手里跟一个烫手山芋似的。
　　“戴上吧。”徐姝性子热情活泼，竟然亲自过来帮忙，“还有别那么客套，叫我姝儿就好。”嘴里嘟嘟哝哝，“这对镯子，原先我求了娘许久都没给呢。”
　　顾莲更是不安，“徐伯母……”
　　“好孩子，只管拿着。”徐夫人笑了笑，对四夫人道：“我看莲娘乖巧听话，你也省心了。”指着自己的小女儿，“不像我家这个，整天就跟一个泼猴儿似的。”
　　四夫人闻言忙道：“二姑娘是天真可爱的性子，瞧着让人喜欢。”心下委实纳罕，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儿遇到徐家的人。
　　更没有想到的是，徐夫人给了莲娘那么贵重的见面礼。
　　心下不由一动，----当初想把杏娘许配给徐家老三，无奈杏娘淘气，徐夫人并没有什么意思，如今瞧着似乎颇为喜欢莲娘。
　　若是能够成了徐家的这一门姻缘，那可就太好了。
　　******
　　顾莲觉得徐夫人给的翡翠镯子贵重，打算好好收起来，断然想不到，母亲已经惦记起自己的姻缘了。
　　不过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
　　眼下却有另外一件火烧眉毛的事，急等着她去处理。
　　“小姐……”玉竹一脸焦急迎了上来。
　　顾莲微微诧异，----玉竹一向都是沉稳内敛的性子，从前在母亲屋里做二等丫头，算是见过世面的，有什么事值得她这般焦急？
　　面上不动声色，进屋摒退了其他人，方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才七小姐屋里的春芽过来。”玉竹压低了声音，“说是有个小丫头，在后面花园子里闲逛，和大夫人屋里的珍珠拌了几句嘴，不知怎地……似乎还动了手，现下那小丫头被关进了柴房。”
　　顾莲蹙眉，“那小丫头是咱们屋里的人？”
　　玉竹神色尴尬，“是蝉丫。”
　　“蝉丫？”顾莲目光一闪，----蝉丫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能闹出什么大事，值得关进柴房这么严重？莫非……是胭脂事发？
　　大伯母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惹得五哥五嫂拌嘴，所以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心里忽地一惊，不会……已经知道何庭轩掺和其中了吧？
　　-----事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玉竹担心道：“小姐，要不要叫夫人过去要人。”
　　“不用。”顾莲想到母亲那种性子，再想到之前对自己发的那些脾气，以及说不清楚的何庭轩，母亲这一去肯定要炸了锅！但明面上不能这么说，打马虎道：“不过是蝉丫一个小丫头的事，母亲去了，倒好像四房和长房有什么不和，我去就行了。”
　　“是。”玉竹应了，却对和平解决此事持怀疑态度。
　　----大夫人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顾莲来不及换衣服，叫了玉竹跟自己一起出门。
　　春晓性子活泼了些，不似玉竹稳重。
　　而且玉竹的姐姐麝香，是母亲屋里的一等大丫头，万一等下没有处理好事情，顾及自己妹妹，麝香肯定也要帮忙周旋。
　　----至少能打听一下母亲的态度，不至于两眼抓瞎。
　　因而对春晓吩咐道：“你才跟我去了徐家，先歇着，我和玉竹出去一趟，你看着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我回来之前哪儿都不许去！”
　　春晓见她神色郑重，赶忙应道：“小姐放心，我连一只苍蝇都不放出去。”
　　顾莲出了门，一面走，一面叹息。
　　----自己刚刚回家，没有任何的根基和人脉，能依仗的，不过是四房嫡出小姐这一个身份罢了。
　　母亲上午的雷霆震怒，审亲生女儿如同审贼一般，没有丝毫信任，换做收了胭脂的人是姐姐，估计又是另一番情景吧。
　　按理说，母亲不应该这样对自己。
　　即便自己从小没有养在她身边，到底也是她的亲生女儿，十月怀胎，----难道不应该小时候没有好好抚育，而更加心疼怜惜吗？
　　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横亘在自己和母亲中间。
　　----像是一根刺，时刻刺痛那份脆弱的母女情分。
　　玉竹小声问道：“等下见了大夫人，小姐打算怎么要人？”
　　“要人？”顾莲收回心思，回头看了她一眼，“谁说大伯母把蝉丫关起来了？谁看见了？都是她淘气四处乱跑，我们找不着人，所以想请大伯母帮忙找人罢了。”
　　----桐娘好心来报信，总不能再把她给搭进去。
　　玉竹一怔，旋即道：“我明白了。”
　　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五小姐那种莽撞性子，甚至比起夫人……压住腹诽的念头，有些庆幸姐姐当初的长远眼光。
　　跟在九小姐身边，比在夫人屋里要安稳踏实的多。

　　14花落谁家（中）

　　到了长房的院子，彩屏亲自笑着迎了出来，“九小姐，今儿有空过来说说话呢。”
　　顾莲微笑，“我来看看大伯母。”
　　进了屋，桐娘正坐在榻上陪大夫人说话。
　　----这个姐姐也是厉害的。
　　看着老实懦弱，却能在大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让丫头给自己屋里送信，……就是不知道，她冒这么大的风险所求何事？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一派惊讶，“七姐姐也在呢。”
　　桐娘转回头来，淡笑道：“夏天快到了，我想替母亲绣一双轻薄的鞋子，过来问问母亲喜欢什么样式，也好早日绣成了。”
　　顾莲抿嘴一笑，“七姐姐孝顺手艺又难得，我却是太笨。”看向大夫人，“还是大伯母会教养人，这一点，我可是远远不及七姐姐。”
　　大夫人含笑打量着她，让丫头搬来椅子，“九丫头也来看看，到底选哪一个样式好些，桐娘画了这许多，都让我看得有几分眼花了。”
　　顾莲坐了过去，认认真真的看起鞋子样式。
　　自己在针线功夫上面不行，审美还是有的，回想着大夫人平时的装束和喜好，很快挑了一个出来，“大伯母觉得这个如何？”
　　----正是方才想要挑的。
　　大夫人见她选的甚合自己心意，却高兴不起来，----丫头被关进了柴房，居然还能这般沉得住气，实在不像是四房的人。
　　桐娘接过那个鞋子图样，轻声问道：“母亲瞧着可还喜欢？”
　　大夫人勾了勾嘴角，“喜欢，你就照着这个绣吧。”
　　顾莲可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等她再闲扯别的，赶紧道：“大伯母，侄女今天过来，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哦，何事？”
　　“是这样的。”顾莲一脸担心，蹙眉道：“我屋里有个小丫头蝉丫，是乳母李妈妈的女儿，从小在乡下长大，不懂规矩又淘气。”先把蝉丫埋汰一遍，“刚才我回来时，玉竹说好些时间不见人，找了几遍都不见，我想兴许是她不熟悉路转迷了。”
　　桐娘只顾看着鞋样子，对于堂妹的话一副充耳不闻之色。
　　大夫人“哦”了一声，“有这样的事？”
　　她是不方便“清楚”蝉丫事件的，否则一个当家主母，为了一点鸡毛蒜皮，把侄女的丫头扣了起来，说出去难免惹人笑话。
　　顾莲心下冷笑，就不信这件事你会不知道！
　　既然你要装聋作哑，那就大家一起演戏好了。
　　于是做出一副焦急担心状，可怜巴巴的看向大夫人，怯怯声道：“这件事若是母亲知道了，一定怪我没管教好丫头，所以……”揉了揉手绢，“想让大伯母帮忙找一找，我也好赶紧带人回去。”
　　大夫人既是长辈，又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侄女“求”到了自己面前，拒绝的话自然说不出口，于是吩咐，“快去四处看一看，有没有走丢了的小丫头。”
　　顾莲满目感激，“多谢大伯母。”又道：“要是天黑都还找不着的话，还请大伯母陪我一起回去，在母亲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免得母亲责罚我。”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小声撒娇，“大伯母你答应我，好不好？”
　　一副胆小怕事，凡事有你给我兜着的神色。
　　大夫人眼里闪过一道冷光，可是又说不出不对，只能忍气敷衍，“别怕……你母亲不会责罚你的。”
　　“大伯母你答应了！”顾莲才不会这么放过她，做出一脸欢天喜地的样子，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有大伯母给我撑腰，我就放心了。”
　　桐娘低头暗暗咬住嘴唇，没敢笑出声来。
　　嫡母被堂妹赖皮到这个份上，不但要替她“找”蝉丫，等下就算蝉丫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不好立即翻脸责罚。
　　此事若是换了杏娘，第一反应必定是大怒，然后去找四夫人，母女俩一起气势汹汹过来，三句话说不完就要拌嘴。
　　到时候，不管是对是错都成了没理。
　　----看来这一次自己没有帮错人。
　　大夫人心中窝火，朝丫头们厉声喝斥，“再派个人去看看，怎么还不回来？！”
　　顾莲想说一句，“不着急。”
　　到底怕惹毛了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住算了。
　　“母亲，我先回去绣鞋。”桐娘起身，待大夫人点了头便悄声离去。
　　丫头们大气儿都不敢出，顾莲感受着身边的阵阵高压，只做一脸焦急等待状，----大约“找”了两盏茶的功夫，蝉丫被带了过来。
　　顾莲不等她开口，上前便劈头盖脸骂道：“你死哪儿去了？害得大伙儿好生找，要不是大伯母帮着找人，我还以为你丢了呢。”转身吩咐玉竹，“赶紧带蝉丫回去。”
　　假如大夫人此刻装聋作哑，让人走掉，这件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可是她何曾栽在过小辈手里？对手还是一个乳臭未干，刚才乡下回来的野丫头，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
　　当即朝彩屏问道：“是在哪儿找着人的？”
　　彩屏深知主母脾气，忙道：“原是珍珠和蝉丫拌了几句嘴，两人动了手，珍珠是个性子急的，就把蝉丫暂时锁柴房里了。”
　　蝉丫眼睛都哭肿了，急急分辨，“是她……”
　　“你闭嘴！”顾莲一声断喝，“不消说了，必定是你做错了什么事情，珍珠才会教导你，还不快点磕头认错？！”
　　蝉丫还要哭诉，却被玉竹上前狠狠的捏了一把，“快给大夫人认错。”
　　大夫人悠悠笑道：“九丫头也是个急脾气，好歹让蝉丫把话说完。”又吩咐人，“把珍珠带过来，都说说，看看到底是谁的不是。”
　　一定要闹起来？好吧，那就见招拆招！
　　顾莲心下冷笑，继而施施然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一个圆脸小丫头被带上来，跪在地上回话，“是蝉丫掐了夫人的君子兰，我便上前说了几句，那知道她不但不认错，反而动手动脚要打人。”看了看顾莲，“所以就先把她关了起来，想等九小姐回来后再做理论。”
　　蝉丫又气又急，分辩道：“你夺了我花，我只是想拿回来而已，你自己没站稳，怎么赖我推了你？！”想起黑乎乎一片的柴房，哭道：“……你凭什么关我？！我只是掐了一朵花……”
　　“原来是这样。”大夫人悠悠道：“那几盆君子兰是养着给老太爷庆生的，品相和个头都很是难得，就这样掐了，真是……”
　　一声叹息，十分头疼的样子。
　　----搬出老太爷来压自己，这份罪名可不小！
　　顾莲冷笑不已，若自己是一个胆子小的，或者像杏娘一样脾气燥的，只怕早就慌了神！幸好自己比别人多活了一世，只怕要让大夫人失望了。
　　蝉丫却是吓得不行，哭道：“都是花圃里面的花，那么小，我怎么知道不能摘？也没人告诉我，是老太爷……”
　　顾莲朝玉竹递了一个眼色，示意让蝉丫噤声。
　　大夫人淡笑道：“罢了，看在你是莲娘屋里的人……”
　　“大伯母！”顾莲当即打断她，----自己可不要稀里糊涂的就兜了罪名，再任由她对蝉丫处置，“蝉丫不知道兰花的珍贵，掐了花，自然是她的不对。”顿了顿，“不过侄女觉得，此事并非是蝉丫一个人的错。”
　　“哦？”大夫人眼睛微眯，“那还有谁的错？”
　　“其一，既然是给祖父做寿用的兰花，珍贵难得，岂能随随便便放在花圃里？所以那个负责养花看花的人，第一个有错！”
　　“其二，蝉丫掐了兰花，珍珠就应该告诉她是何用途，蝉丫知道以后，必定不敢再掐也不敢抢回，珍珠第二个有错！”
　　“其三，即便蝉丫千错万错，也轮不到珍珠一个小丫头来管教，上面有大伯母，她为何没有回禀？隐匿不报，珍珠又是错上加错！”
　　“不仅如此。”顾莲口齿清晰，一一辩道：“还有一件，珍珠为什么不去四房回禀？即便我不在家，五姐姐杏娘却在，我的丫头便是她的丫头，她自然打得骂得。”往下扫了一眼，“蝉丫是奴才，珍珠也是奴才，蝉丫有错轮不到她来管教，更没有权利随便关人进柴房！”
　　一席话，说的珍珠面色煞白。
　　大夫人没想到侄女如此条理清晰、伶牙俐齿，冷笑道：“那么以你所见，该如何处置珍珠才好呢？”
　　顾莲回道：“珍珠是大伯母屋里的丫头，我怎么能随便处置？当然是由大伯母秉公处理，而蝉丫，则由我带回去好生管教。”顿了顿，“至于被掐坏了的兰花，回头我就跟母亲说清楚，认个错，让人再去外头买一盆好的赔偿。”
　　既然对方不肯善罢甘休，又何必低头？
　　反正长房和四房一直不和，也不差自己这一点。
　　若是蝉丫随便被人处置，不光对不住李妈妈，更是要寒了自己屋里下人的心，她们岂会不为未来命运担忧？若是自己身边的人都拢不住，将来如何行走？
　　----撕破脸便撕破脸，只要自己站住理就行。
　　这一场对决，大夫人输得十分惨烈。
　　当着满屋子的丫头和仆妇，被一个小辈压了一头，训得还不上嘴，----这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
　　大夫人气得咬牙切齿，尖声道：“我倒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有本事的，竟然替我管教起丫头来，还敢教训我？是谁教你的这些规矩？！”
　　顾莲知道她不会就这么放自己走，心内早有预料，忽地“扑通”一声跪下，“侄女不敢。”但是却挺直了脊梁，“侄女方才若是说错了什么，大伯母指出来，侄女必定一一改正，认真聆听大伯母的教诲。”
　　----为了两个小丫头拌嘴，逼得刚回家的侄女下跪求饶。
　　若是这件事传出去，不管起因到底是什么，外人都会认为是当家主母气量狭窄，跟一个晚辈斤斤计较、咄咄逼人，没有长妇风范。
　　大夫儿断断没有料到，这个侄女如此能屈能伸，赖皮、撒娇、辩论、示弱，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一时间骑虎难下，气得倒呛。
　　“好！”一个苍老清越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对晚辈的慈爱，“九丫头不亏是我顾家的姑娘，有傲骨，却并非胡搅蛮缠之辈。”
　　“爹……”大夫人满脸错愕，福了福，屋里的丫头们纷纷跟着行礼。
　　顾莲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量清瘦、精神矍铄的老者，约摸古稀年岁，但是身板还是十分硬朗，举手投足间有行云流水风范。
　　想起那两本《女训》和《女诫》，不由声音僵硬，“见过祖父。”
　　顾老太爷坐了厅堂正中的椅子，虚抬了下手，“起来吧。”目光在顾莲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大夫人道：“老大从福建寄了信回来，说了一些事情。”
　　大夫人亲手奉了茶，担心问道：“……要紧吗？”
　　顾老太爷接了茶，不急着答话，而是先看向彩屏，“我与老大媳妇有事要商量，你把两个小丫头带下去，该怎么处置就处置了。”
　　大夫人目光一缩，暗暗握拳，指甲嵌在了手心里。
　　公爹第一次见到这个孙女，谈不上任何感情，之所以这般袒护莲娘，再没有别的缘故，一定是因为……
　　心下恨恨不已，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彩屏心中更是叫苦，----老太爷的这番话，明显是在偏袒九小姐了。
　　如果夫人处置过于严厉，老太爷自然不好为了孙女责备儿媳，但自己一个奴才，要是处理的不好……惹得老太爷不悦，到时候大夫人都保不住自己。
　　可是太过轻罚，大夫人又要把怨气撒在自己头上。
　　左右为难，却不得不领命，“是。”
　　顾老太爷看向顾莲，问道：“先头给的《女训》和《女诫》，读得如何？”
　　顾莲忙道：“孙女识字不多，都是跟着姐姐再慢慢的学，虽然还不能写下来，但是意思已经都明白了。”
　　“那就好。”顾老太爷点了点头，正色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能识得这两本书便已足够，诗词歌赋的不会也罢。”
　　----公正、严厉、久居上位，思想有些守旧。
　　顾莲对祖父初步下了几个评价，尽量做出柔顺的样子，小声道：“孙女这就回去找姐姐，多识几个字，早日把《女训》、《女诫》都牢记了。”屈膝裣衽，“祖父和大伯母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妈呀，赶紧趁机撤啊！
　　出门下了台阶，彩屏三步两步追了上来，陪笑道：“九小姐，你看……”指了指蝉丫和珍珠，“她们两个要怎么处置才好？”
　　顾莲不是杏娘和四夫人，会惦记着趁机报复一下珍珠，气一气大夫人，所以不中她的圈套，只做惊讶，“祖父让姐姐处理此事，我怎敢越俎代庖？”一脸害怕，“姐姐快别说了，等会祖父怪罪下来……”
　　彩屏见识过她的各种耍赖，知道无法脱手，想了想，“蝉丫掐错了花，就罚她半年的月例，至于珍珠……”回头骂道：“不知轻重的小蹄子！还留着做什么？等下就撵了出去！”
　　珍珠吓得煞白了脸，“姐姐……”
　　彩屏一声断喝，“闭嘴！还敢求饶就撕烂你的嘴！”
　　玉竹适时的插了一句，“彩屏姐姐消消气，看在珍珠是你亲妹子的份上……”
　　珍珠是彩屏的妹妹？顾莲打量了几眼，方才闹哄哄的没留意，两个人还真有三、四分相像，许是一个像爹一个想娘，不过还是看得出有共同之处。
　　这么巧？怕是大夫人就等着该处罚珍珠时，然后彩屏好出来求情吧。
　　蝉丫把兰花掐了，珍珠关了人，却没告诉她亲姐姐彩屏？这里面的猫腻，唯有大夫人和彩屏自己心里清楚了。
　　“亲妹妹又如何？”彩屏冷眼看着妹妹，“不懂事，连我的脸面也给丢光了！眼下还得罪了九小姐，就该狠狠的罚！”
　　“彩屏姐姐。”顾莲一脸微笑，“这话从何说起，珍珠怎么就得罪我了？”
　　自己才不会认下这么一个芥蒂，到时候不论什么处置，都成了自己对珍珠怀恨在心的报复，----彩屏不过是一个丫头，居然敢对嫡出的小姐如此威胁！看得出来，母亲在这个家的确不得势。
　　彩屏赶忙收嘴，“瞧我，一时着急嘴快……”
　　“姐姐也是担心自家妹子，所以着急。”顾莲把麻烦给她扔了回去，但并没有不依不饶，而是道：“我看珍珠比蝉丫大不了多少，都是一样年纪小，不懂事，再说蝉丫也没受什么委屈，就一样的罚半年月例罢。”
　　----毕竟大夫人还是当家主母，彩屏仍然会继续做一等大丫头，往后要相处的日子还长得很，该退让的时候就得退让。
　　彩屏的脸色缓了缓，看向珍珠，“既然九小姐开口替你求情，这次就饶过你了。”
　　珍珠赶忙磕头，“多谢九小姐。”
　　******
　　长房院子的一角，桐娘的小院。
　　“后来老太爷来了，说是老爷从福建来了一封信，有事跟夫人商量，就让彩屏去处置蝉丫和珍珠……”春芽说到此处，有些惋惜，“早知道小姐应该晚一点走的。”
　　“晚一点又如何？”桐娘轻声自嘲，“难道我在那儿，母亲还会把父亲的信给我看一眼不成？若是不走，看着莲娘闹得母亲脸上难堪无光，回头母亲想起来，瞧着我也会不顺眼的。”
　　春芽知道自家小姐说的是实话，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法子，谁让姨娘跟着老爷留在福建，夫人心里不痛快，难免对小姐有些计较。”
　　桐娘抿了抿嘴，“她是长媳，留在家中侍奉父母天经地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鞋样子，“姨娘就算跟了父亲在福建，又有何错？不过是……”
　　----不过是嫡母气量狭小容不得人罢了。
　　春芽知道她心中有怨，劝不了，更没法子解决，只能转移话题，“奴婢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帮九小姐？万一夫人知道……这可是冒着大风险的事。”
　　桐娘勾了勾嘴角，“我在这个家无依无靠，但也不会指望一个堂妹来帮我，不过是交个好儿，多给自己往后留一条路罢了。”她的目光有着疲惫，“即便帮不上，好歹别再学人作践我就行。”
　　春芽垂了眼帘，静了一瞬，忽地道：“不过九小姐也真够厉害的，居然能在夫人手里要走蝉丫，听说到最后，只是罚了半年的月例。”想了想，“也是她运气好，今儿刚巧碰着老太爷了。”
　　“运气好？”桐娘冷笑，“即便今儿祖父没来，九妹妹都跪下了，母亲还能立逼着撵了蝉丫吗？若是这事儿闹大了，就是整个长房的笑话把柄！母亲即便不顾九妹妹，为了自己的脸面，最后也会退让一步的。”
　　春芽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也对，再说四夫人肯定不会善罢干休。”
　　桐娘端起茶润了润嗓子，轻声道：“是我以前小看了她，往后还得多结交结交，或许有一天，多多少少能顺手拉我一把。”
　　----自己并不比堂妹差，只不过输在了出身上头。
　　漂亮有什么用？聪明有什么用？一个“庶”字，像大山一般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不得不装傻卖痴，在嫡母面前做出一副蠢笨样子。
　　----人再强，还是强不过命。
　　桐娘满心不甘、无限唏嘘，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幽幽叹息。

　　15花落谁家（下）

　　桐娘在叹息，蝉丫却伏在李妈妈的怀里痛哭。
　　“蝉丫。”顾莲觉得浑身没力气，心下更是无奈，“等我找个空儿，就去母亲那边回禀了，给你自由身，然后就不用在府里当差了。”
　　----她不愿做丫头，自己也实在是消受不起。
　　原本看在李妈妈和黄氏父子的份上，早该提出来的，可是自己与母亲不熟悉，一回来就求恩典，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想着等几个月，和母亲有点感情了，再挑个她心情好的日子说这事儿，眼下却是等不起了，早点放蝉丫出去，自己早点省心。
　　蝉丫羞愧难当，哭道：“是我不懂事，让小姐跟着为难了。”
　　----在大夫人面前的那一跪，若不是因为自己惹事，她又何须如此折辱自己？从小到大，她并没有任何亏待自己的地方。
　　顾莲才打了一场硬仗，疲乏的很，“李妈妈，你先带蝉丫下去吧。”又叮咛，“以后没我的吩咐，不许蝉丫走出这个院子。”
　　李妈妈感激道：“今儿的事多谢小姐，往后我会好好看住她的。”
　　玉竹打了热水过来，拧了一把，“小姐，擦擦脸。”
　　顾莲把脸埋在热乎乎的帕子里，捂了片刻，感觉好了不少，吩咐道：“去把所有的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说。”
　　很快，大大小小的丫头陆续进来。
　　顾莲正了正身体，说道：“今天的事想必你们都听了一些，不清楚的，等下可以去问玉竹。”语音一顿，“蝉丫弄坏了大伯母的兰花，给大伯母添了麻烦，你们可别学她那般不懂事，不许再添乱了。”
　　潜台词是，当心长房那边的人找机会报复，要夹起尾巴做人。
　　丫头们神色一凛，纷纷应下。
　　事后蝉丫说起，当时原本没有打算专门去摘什么兰花，都是因为看见一个小丫头戴了一朵路过，所以才……
　　只是这种事，即便你心里清楚明白，事后也是没法拿出来当证据的。
　　顾莲又道：“不过凡事都讲一个理字，只要你们没有做错，万一被旁人误会，不论是你们哪一个……”挨个看了一眼，“我都会像待蝉丫一样，替你们据理力争！”
　　最后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再不明白就是傻子。
　　春晓赶忙表态，“小姐放心，我们都听小姐的。”
　　可人补道：“绝对不会给小姐添乱子！”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颇有几分群情激昂的意思。
　　一个个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不在像最初的时候，各自小心翼翼的观看审势，----经历蝉丫的事，顾莲才真的成了这个院子的主人。
　　玉竹问道：“小姐要不要歇一歇？”
　　顾莲摆摆手，“我先去母亲那边一趟，把事情说明。”还要再讨点银子买兰花，自己那二两银子，先前给丫头们买了不少小东西，只剩下几百钱了。
　　当初是收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但是中看不中用，首饰什么的，只能平时拿出来戴一戴，总不不能拿去当了吧。
　　丹娘的生辰礼，还是用一副生肖棋遮挡过去的。
　　囧，谁家小姐穷到自己这个份上？
　　******
　　大夫人在众人面前闹得灰头土脸，让四夫人乐呵了好几天。
　　没事闲着就要翻起来说一说，得意道：“她以为莲娘也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呢？”又冷哼，“居然还敢逼得莲娘跪下，就不怕折了福！”
　　“九小姐是晚辈，给伯母跪一下算不得什么。”卢妈妈劝了一句，笑道：“老太爷让彩屏去处置事情，已经是在打大夫人的脸了。”
　　四夫人开心道：“跟一个小辈斤斤计较过不去，看她脸往哪儿搁？！活该让爹看见她那泼妇样子！”
　　因为心情好，那天女儿过来要银子买兰花时，便答应的十分痛快。
　　特意让人去买几盆最贵的，好刺一刺大夫人的眼。
　　顾莲知道母亲的脾气，没法子阻拦，由得她去，自己回屋后便加紧练字，----想赶快把《女训》《女诫》抄一份出来。
　　父亲只知道风花雪月完全不靠谱，母亲和姐姐是一对炮仗，而且还跟自己还没什么感情，兄弟又小又不懂事就更不用指望。
　　想来想去，还是祖父这个靠山够硬够结实，哪怕能靠上一个衣角都够了。
　　可惜自己是姑娘，要是孙子自有千般万般的法子，读书啦、问学啦、解惑啦，都可以靠近巴结祖父，----自己只能送上一份《女训》《女诫》。
　　祖父看不看都无所谓，自己是亲孙女，总会收下，不至于拒之门外吧？
　　落在别人眼里，遇事总得多掂量自己几分。
　　不过……
　　顾莲看着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跟虫子在爬一样，自己都觉得难看，实在是没脸给祖父一观，免得让老人家笑掉了大牙。
　　谁让自己从小流落在外呢？要是跟姐姐一样在家长大，琴棋书画不说精通，好歹像模像样吧？至少不会写的跟鬼画符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是要借机讨好祖父巴结他，又不是给他看书法的，----要能让祖父在书法上赞许自己，十年后都未必练得出来。
　　这么一想，便认认真真写了几十份《女训》《女诫》，最后挑了一副最好出来。
　　特意穿了一身柔和规矩的衣衫，发髻、装饰亦是十分简朴。
　　“小姐要去见老太爷？！”春晓的声音提高了三分，脸色为难，“又没什么事，万一老太爷不见呢？”
　　----在顾家，还没有哪位小姐去找过老太爷。
　　顾莲微笑，“若是祖父忙，就让人把这份转交便是。”
　　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让人先去打听了。
　　终于找着一个空闲时间，且老太爷才得了一副名画，看了半下午，据说心情十分不错，----为了这点消息，顾莲还找李妈妈借了二两银子。
　　顾家不缺钱花，但是大户人家的吃穿用度都是一应俱全，未免小辈乱花钱，给的月例银子并不多，也就是平时买个零嘴什么的。
　　顾莲才回来，根本就没有压箱底的钱。
　　这二两银子花得十分心痛，不过也算是物尽其用，到了老太爷的院子通报，等了片刻，一个中年美妇出来笑道：“九小姐，老太爷让你进去。”
　　春晓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章太姨娘。”
　　顾莲悄悄打量，章太姨娘约摸四十二、三年纪，而祖父已经七旬，算一算，应该是在祖父年过百时，收的最后一位侍妾了。
　　看其眼角眉梢间的神色很是柔和，说明日子过得不错。
　　一面想着，一面上前笑道：“章太姨娘好。”
　　“九小姐可真是嘴甜。”章太姨娘亲自下了台阶，颇为热情，“这里一向都是冷清惯了，难得有人过来说话。”
　　顾莲笑笑，对此不好做什么评价。
　　章太姨娘抿嘴一笑，“啧啧，可真是难得。”
　　这话说得颇有诱导性，顾莲少不得要问一句，“什么难得？”
　　“九小姐还不知道吧。”章太姨娘陪着她慢慢的走，说话速度却甚快，“我从前在白太夫人屋里当差，服侍了将近二十年。”微微叹息，“老太爷的孙子辈里面，唯有九小姐像极了太夫人，可不是难得么。”
　　顾莲一怔，----自己长得像祖母白氏？
　　继而不由失笑，这也不是什么多稀罕的事，白氏只有父亲一个儿子，姐姐和弟弟都肖似母亲，可不就只剩下自己了。
　　不知道章太姨娘专门提起这个，有何用意？
　　“到了。”章太姨娘立在门口，像个丫头一样规规矩矩的，“九小姐进去罢。”
　　顾莲低眉敛目，进门先福了福，“祖父。”
　　“何事？”顾老太爷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拿着他的西洋镜，俯身在古画上面看来看去，动作小心仔细，生怕碰坏了一星半点儿。
　　正如章太姨娘说得那样，顾老太爷辞官以后，膝前甚至寂寥，所以尽管有些意外孙女的到来，但还是让她进来说话了。
　　顾莲上前几步，双手奉上，“那日听了祖父的教诲，孙女回去以后，每日都照着《女训》《女诫》抄几遍，字很丑，祖父看了别见笑。”
　　顾老太爷更是诧异了，抬头道：“你连字都还认不全吧？”
　　“是。”顾莲满脸不好意思，声若蚊呐，“孙女已经全部背了下来，只要不是在别的地方看到，一个一个比对，还是勉强认得的。”
　　顾老太爷终于有些动容，放下西洋镜，展开了孙女递上来的大作。
　　----如她所言，字的确有些不堪入目。
　　“难为你了。”顾老太爷声音唏嘘，感慨道：“强记强写成了这一副，字虽不好，难得你有这份心思，比那些不争气的兄弟们……”
　　孙子里头，老二是个碌碌无为的，老三中规中矩，老四跟着三儿子在外地，也没听说如何爱读书，老五那个混账就更不用提！对了，还有个老七……三岁多了，却连个话都说不囫囵。
　　----竟然没有一个成器的！
　　一个家族，若是后代子孙不成器，再大的家业也难守住！
　　如今又是乱世，顾老太爷满心的为家族前程担忧，奈何子孙不给力，内心真是说不完的惆怅，忍不住叹气，“生于乱世，顾家一脉将何去何从？”
　　顾莲见祖父颇为伤感，小声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祖父不用太过忧心。”
　　“福？”顾老太爷摇摇头，“在这乱世里头，能够不给家门招祸就不错了。”
　　顾莲有心开解几句，柔声道：“孙女生于内宅，养于妇人之手，自己亦是一介女儿身，不懂得外面的乱世之患。”语音一顿，“但在孙女看来，家便如一个小国，国便如一个大家，总有相通之处。”
　　“家如小国，国如大家？”顾老太爷满目震惊，----自己不过是随口感慨，并没有指望孙女回答，却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说不出是什么一种情绪，当问道：“接着说。”
　　顾莲见祖父感兴趣，自己此行本身就是来讨好他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揣度着祖父的脾气心思，一一回答。
　　“所谓乱世，便如同一个家里众人不和。”
　　“哥哥想要在这个家当家作主，弟弟也想，更甚者……就连外头的人都打算插一脚，这便是乱之起源。”
　　“这个时候，其他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是去依附哥哥，还是支持弟弟，又或者被外人利益所诱？”
　　“但我想，一个家总应该有一个主人，也只能有一个主人。”
　　“假设顾家出了这样的乱子，那么只要大家都听祖父一人安排，不为利益所动，不为诱惑迷心，兄友弟恭、姑嫂和睦，所有的顾家人都是一条心，又如何乱得起来？即便有外患，众志成城一定能够扛过去。”
　　顾老太爷静了许久，颔首道：“说得真好！”
　　顾莲低头，“孙女只知道一些后宅琐事，胡乱比方，让祖父见笑了。”
　　----祖父肯定不喜欢牝鸡司晨的孙女，时刻保持妇孺形象。
　　“不，你的话振聋发聩！”顾老太爷神色有些激动，“真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们听一听，让那些心怀鬼胎的权臣们听一听！他们各自为了一己之私，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置全天下的黎民苍生于不顾！”重重一掌拍在桌上，“一个个堂堂七尺男儿，还不如我顾家一个女儿！”
　　顾莲心内叹息，----有些话说得容易，但是功名利禄有几人能不动心？在那些枭雄们的眼里，天下江山亦是可以去抢夺瓜分的！
　　“可惜了。”顾老太爷看着面前的亭亭少女，----除了眼睛，身量和气韵都与继妻颇为相似，心里不免更加惋惜，“可惜……你不是男儿身。”
　　******
　　“小姐真厉害！”春晓欢喜的不得了，一回屋，就让小丫头们搬凳子，要把老太爷写的字挂在厅中央，好让来往的人都看一看。
　　顾老太爷原本赏了一块好墨，顾莲说自己不会写字，浪费好东西，恳求祖父赏自己一幅字，好挂在屋里天天提点自己。
　　----于是又多得了一副字。
　　赏一块好墨，那怕再难得也不便放在厅堂，字就不一样了，祖父赐的，正好理所应当的挂起来，----这便是借势！
　　至少要让人知道，自己是在祖父跟前挂了号的。
　　第二天下午，四夫人让顾莲过去挑选夏天衣衫的料子。
　　杏娘一见面，便道：“你可真行，居然敢去单独见祖父？”吐了吐舌，“每次我远远的见了，都觉得紧张的不得了。”
　　顾莲笑道：“我是祖父的亲孙女，见一见又何妨？”
　　杏娘眼里闪过一丝嫉妒，撇嘴道：“说的轻巧。”
　　顾莲无奈一笑。
　　实际上，自己是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厚着脸皮试一试，----不然大夫人那边盯得紧，指不定哪天又要悄悄下绊子。
　　四夫人看着大女儿一脸不满，知道她那点小性子，不想姐妹俩难堪，便转移话题问道：“听说老太爷赏了你一副字？”
　　“嗯。”顾莲点了点头，“女儿已经让人挂起来了。”
　　四夫人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为女儿的聪慧伶俐得意，一方面又觉得女儿的心智太过成熟，不管做什么事，都无须自己这个做娘的插手指导。
　　顾莲和母亲并不亲近，一向说不了太多，也不习惯像姐姐一样撒娇，算着时间，借口回去练字便先走了。
　　她刚一走，杏娘便忿忿不平，“妹妹一回来，就什么都占了先！”
　　四夫人没好气道：“都是亲祖父，在家十六年了也没见你去拜见过，如何怨得了你妹妹？再说你们一母同胞，她有脸了，你还不一样跟着沾光？”
　　杏娘撇嘴，----沾光和自己风光能一样吗？
　　等她告辞出了门，四夫人忍不住对卢妈妈抱怨道：“这个小祖宗，当年等了八年才得了她，为着艰难，什么都依着她，结果养出这么一副不着调的性子。”
　　卢妈妈陪笑劝道：“五小姐心气儿高，只是一时不平罢了。”
　　四夫人满心郁闷难解，----只是埋怨大女儿不懂事，却不想想自己，要不是当初各种娇惯溺爱，又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
　　檀香高声喊了一句，“老爷回来了。”
　　四老爷一进门，就觉得屋子里特别的安静，感觉怪怪的，“杏娘和莲娘呢？请安回去了？”环视一圈没看见儿子，“小七还没起来？”
　　四夫人面色淡淡的，“你还知道自己有儿有女呢！”
　　四老爷皱眉，“我才回来，你又吵什么？你不想看见我也罢，说完就走。”
　　“我不想看见你？”四夫人顿时上火，“是你自己在外面不想回来吧？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去管那些……”
　　“夫人……”卢妈妈赶忙拉了一把，“老爷有话要跟你说呢。”
　　四夫人怔了怔，警惕道：“你要说什么事？”
　　----要是敢说起有关柳氏和何庭轩，想给他们什么好处，自己就算拼着不要脸面，也绝不答应！
　　四老爷咳了一声，“莲娘今年十四了吧？”
　　四夫人紧绷着的弦松了下来，不免又是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四老爷不满意道：“还好意思问我做什么？莲娘都十四了，怎么不赶紧找一门好点的亲事，亏你是做娘的，也不上点心！”
　　一席话，倒把四夫人说得哑口无言。
　　四老爷又道：“方才爹找我过去，说是瞧着莲娘是一个有主见的，又柔顺听话，想把她许配给刘刺史家的幼子。”
　　“啊……？”四夫人张大了嘴，“爹找你，是为了说莲娘的亲事？”琢磨了下，“刘家那个老小瞧着不错，要说年岁也相当，只是……我看刺史夫人是个眼界高的，未必相的中莲娘呢。”
　　四老爷冷哼道：“爹既然提起此事，自然就是有把握的，还用得着你担心？”心下有些不高兴，“再说我的女儿怎么不好了？怎么就配不上刘家的小子？我瞧着莲娘挺好的，不似杏娘那般娇生惯养不懂事。”
　　“好好的说莲娘，怎么又说到杏娘的不是了？”四夫人不悦，反驳道：“再说杏娘是姐姐，哪有先说妹妹的？总得先把杏娘的亲事给定下来。”
　　“反正爹已经开了口，你自己看着办吧！”四老爷没有太多的耐心，把茶放下，“总之你记得，别给莲娘瞎说亲事就行了，免得回头说重了闹笑话。”
　　四夫人没好气道：“我知道了。”
　　“至于杏娘……”四老爷皱了皱眉，又道：“你也赶紧的，给她找个脾气好的、婆婆宽和的，早点嫁出去，别一拖二拖年纪拖大了。”
　　四夫人被噎得够呛，等丈夫走了，与卢妈妈抱怨道：“他什么时候关心过儿女？这会儿倒数落起我来！再说杏娘就算有不是，总归是他的亲生女儿，难道不比何家的野小子亲近？他却只说不管，哪里像是一个当爹的？！”
　　卢妈妈安抚了几句，又道：“要是九小姐真能嫁到刘家去，倒是一门好亲事呢。”
　　四夫人消了消气，“刘家这门亲事的确不错。”不免想到，若是小女儿做了刺史家的儿媳，长嫂见了自己，到时候也得礼让三分。
　　这么想着，顿时对这门亲事更加热络起来。
　　越想越高兴，问道：“有老太爷出面，刘家的亲事应该跑不了吧？”
　　卢妈妈笑道：“应该是的。”
　　四夫人的心情好了不少，做了一会儿白日梦，又开始发愁，“那杏娘呢？老太爷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只怕等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找机会把莲娘的亲事定下。”揉了揉额头，“这么短的时间，我到哪里去给杏娘订一门好亲事？”
　　“只是订亲而已。”卢妈妈劝解道：“刘家的老小年纪不大，九小姐也小，订了亲只怕还得等几年，即便一时没给五小姐找着合适的，后面还可以慢慢找啊。”
　　“话是这么说。”四夫人仍然愁眉不展，叹道：“到底还是姐姐订在前面的好，免得杏娘觉得心里委屈，被妹妹比下去了。”

　　16无妄之灾

　　对外惹恼了手腕强硬的大夫人，对内让娇滴滴的姐姐耿耿于怀。
　　顾莲觉得自己内忧外患，祖父的那幅字毕竟不是尚方宝剑，显摆显摆还行，平时起不到任何实际的用处，于是每天窝在屋子里练字练女红。
　　期间叶宜让人送来消息，说是叶家有生意在河南那边，黄大石自愿留下。
　　顾莲觉得有点怪怪的，听说河南几省乱军四起、局面混乱，叶家居然还在那边做生意？难不成……叶家是在倒卖军火神马的？
　　反正瞎猜无益，自己更加帮不上大石什么忙，于是便打住了。
　　----只好搞一搞封建迷信，每天给菩萨上一炷香。
　　于是，顾家九小姐在勤奋学习的名声之后，又多了一项虔心拜佛，加上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越发的合乎大家闺秀标准。
　　而大夫人那边，不知道是碍于老太爷的面子暂时不好发作，还是忙着准备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并没有找顾莲什么麻烦。顾家上面没有太夫人，平时长房和四房基本不用打照面，井水不犯河水，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风平浪静。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夏季来临。
　　顾老太爷的七十大寿之日，天空一片万里无云，热辣辣的阳光泼天洒下，每一处宴客厅堂都是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人声鼎沸，安阳城里能报的上名号的都来了。
　　当然了，今天主要是外面男人们的重头戏。
　　顾莲换了新做好的夏装，天水碧的半袖，月白挑银丝的拖水儒裙，她身量高挑，这一身打扮，再配上朝云髻，更加显得身段曼妙、婀娜动人。
　　春晓嘟嘴道：“小姐的打扮也太素净了。”
　　顾莲斜斜插上一只珍珠长簪，嫣然一笑，“走吧。”
　　然而到前面发现自己错了，----不管是顾家的人，还是过来庆贺的宾客女眷们，大都穿红着紫的，一个个打扮的花团锦簇。
　　呃……原本想扮绿叶的，结果却变成了掉进花堆里面。
　　杏娘环视了一圈，笑得僵硬，“还是妹妹最会打扮。”
　　丹娘走了过来，“哎呀，九妹妹这一身可真是清爽。”扯了扯身后的徐娴，“你方才还夸我，看我家九妹妹，这会儿更有人给你夸了吧。”
　　徐娴抿嘴一笑，“难怪上次幼娘说你，今儿又逮着机会想夸自己了。”
　　提起袁幼娘，丹娘的笑容里闪过一丝不悦。
　　----和小表哥的那门亲事，旁的不说，就是表姐那一个小姑子就够了，自己若是嫁了过去，还不知道要被她给多少小鞋穿！
　　“莲娘姐姐！”徐姝还是一如从前活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挽起顾莲的胳膊，夸道：“你皮肤白，带我娘的这对翡翠镯子正合适。”
　　徐娴闻言瞪她，“既然送人，那镯子就已经是莲娘的了。”轻轻拍了妹妹一下，“你又胡说什么？”
　　丹娘拉过顾莲的手，对着阳光，看了看那碧绿的翡翠镯子，惊讶道：“好生漂亮的翠，更难得这般通透的水头！”
　　惹得杏娘也看了过来，秀眉微蹙，“你什么时候得的？我怎么不知道？”
　　顾莲解释道：“上次去叶家吊祭，正好碰见了徐伯母她们。”
　　心下有些后悔，本来想着顾家、徐家多年世交，今天徐氏姐妹肯定回来，自己戴上这对镯子，无非是显得重视，想扩展一下自己的交际圈子。
　　----却忘了见不得别人强的姐姐。
　　于是赶忙垂手拢了袖子，尽量转移话题，陪着闲聊了一会儿，找了个机会，借口入厕尿遁避一避，等到开席再回来。
　　反正有长袖善舞的丹娘待客，轮不到顾莲操心，而顾家的花园子也的确够大，七万八拐的找了一处幽静之地，耳根子清净下来。
　　----后宅女人多，一人一种心思麻烦也多。
　　春晓陪着发了半日呆，小声道：“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吧？今儿外头热闹，大家凑在一起说说话多好。”
　　“还不如这儿安静……”顾莲一语未完，忽然听见花篱后面传来动静，赶忙朝她摆了摆手，自己却贴了耳朵细听。
　　----闲着无聊，没准能听到点有趣的八卦呢。
　　“都快开席了。”何庭轩的声音传来，好似旁边还有一个什么人，“怎么四处都找不着九表妹？莫非生病不舒服了？”
　　“没听说啊。”五爷口气诧异。
　　顾莲暗暗叫了一声，----大神啊，你别再来坑我了。
　　可惜何庭轩听不到她的心里话，似乎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上次姨母闹得那么大的动静，应该都是为了那盒胭脂吧？我都与你说了，悄悄的，怎么还是嚷嚷的让姨母知道了。”
　　口气不是太好，居然一副教训五爷的样子。
　　更叫人惊奇的是，五爷不但没有生气，反倒好脾气陪笑道：“表弟你别上火嘛，我也不知道是哪个丫头嘴快，传了话，让娘知道我在屋里拌了嘴。”
　　何庭轩哼了一声，“下次可不敢拜托五表哥了。”
　　“表弟啊。”五爷急急解释，“虽然娘叫我去问话，但是我可没有把你供出来。”像是拦住了对方，脚步声停了下来，“我只说胭脂是自己买的，杏娘瞧着好想要一盒，她不懂事，还非要跟莲娘的一样，买了第二次，所以才跟媳妇儿吵了几句。”
　　“罢了，罢了。”何庭轩像是有些不耐烦，打断道：“今天是你们家老太爷的七十寿诞，人多眼杂的，平时可没这样的机会，我还想找九表妹说几句话呢。”
　　五爷忙道：“她一个小姑娘家能去哪儿？花园子里头转一圈，一准找着。”
　　两人边说便走，渐渐的往花园另一头走远了。
　　春晓脸色煞白煞白的，惊慌道：“小姐咱们快走，等下若是被表少爷缠住，可怎么说得清楚？我瞧着，夫人好像不喜欢何家的人。”
　　----何止是不喜欢？
　　顾莲心里十分窝火，那何庭轩这般作态，看起来好像对自己深情款款，实际上怕是只有一颗色心，----否则岂会这般恣意，置自己的名节声誉于不顾？再不躲远一点，早晚要被他给害死！
　　原本想听听八卦，没想到却八卦到了自己身上。
　　心下算着时间差不多，交待了春晓几句，领着她回到了前面席上，左看右看，没有找到姐姐杏娘，----可是马上就要开席了。
　　顾莲心里如有千万只猫在抓着，万分着急，又不方便自己领着人去寻找，于是吩咐春晓，“你去夫人那边看看，五姐姐在不在？等下就要开席，好歹别让大家久等了。”
　　丫头们陆续端上热汤热菜，很快就满满一桌子。
　　顾莲食不知味的吃着，随手夹了一筷子鱼。
　　“九妹妹。”桐娘不动声色凑近了些，俩人的位置本来就挨着，旁人并未留意，她低低声道：“你走了没多会儿，五哥过来打了个招呼，问起你怎么没来，五姐姐有些担心你，然后就去找你了。”
　　----什么？！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震得顾莲半天回不过来神！
　　姐姐哪里是要去找自己，分明揣度五哥和何庭轩常在一起，所以去找何庭轩！这下可如何是好？不知道两个人后来遇见没有，----想着姐姐那不着调的脾气，何庭轩没有分寸的热络，今天又来了这么多的宾客……
　　顾莲心不在焉，结果被一根细小的鱼刺卡住，“咳咳……”，卡在嗓子眼儿里，又痒又难受，因为着急，反倒越急越咳不出来。
　　桐娘赶忙吩咐小丫头，“快点端醋来！”
　　一碗醋下了肚，顾莲满嘴酸溜溜的味儿，还是没用，于是夹了一大筷子的青菜，囫囵一吞，总算把那悲催的鱼刺咽下去了。
　　一桌子的小姐们都看了过来，徐娴担心问道：“好些没有？”
　　“没事，没事。”顾莲觉得自己真够丢脸的，当着这么多小姐们，狼狈不堪，但是眼下却顾不上这种小事。
　　----姐姐若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可就不是丢脸这么简单了。
　　******
　　“走吧，走吧。”五爷催促道：“估计马上就要开席了。”
　　何庭轩闷闷不乐，自己一大早起来拾掇半天，白瞎了这么些功夫，结果却莲娘影子都没瞧见！心下有气，忽地瞥见前面月子洞门人影一闪。
　　----好像是杏娘！
　　见不着妹妹，逮着姐姐也得上去说几句话。
　　“表弟，吃了饭回来再找吧。”五爷急得不行，“今儿是老爷子的大寿，儿子孙子都要去拜见的，若是误了，娘非得揍我一顿不可。”
　　何庭轩灵机一动，笑道：“表哥你着急就先去吧，反正我认得路，再转一圈儿就过去找你。”摆了摆手，“快去、快去，别让回头真的让姨母揍你。”
　　五爷见说不动他，跺脚道：“那我先走了，你快点来！”
　　“好！”何庭轩故意高声答应了一句，然后装作悠闲的样子，朝月子洞们走去，穿过门，一脸惊讶，“五表妹你怎么在这儿？”
　　杏娘是听到他的声音，方才停下的。
　　此刻尽量让自己看着自然一些，低头浅笑，“我是去找九妹妹的，刚巧路过。”
　　今儿是顾家大宴宾客之日，她一向好强，打扮的十分华丽，----茜红色的织金花掐牙半袖，藕荷色中衣，下面是才做好的橘黄色十六幅湘裙。
　　微垂螓首，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子来。
　　何庭轩看得眼馋，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摸，----到底忍住了，且不说这等举动太过唐突，瞧瞧旁边，还有个丫头一直紧张兮兮的盯着呢。
　　心思微动，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儿。
　　杏娘没有听见他回答，抬起头道：“表哥你怎么了？”
　　何庭轩收回目光，“我听前面院子的声音，是不是开席了？”眼里浮起担忧，“表妹你还是先别找人了，快些回去吧。”
　　杏娘当然想着早点回去，但她就存了来找他说话的心思，此刻果真如愿，居然单独遇见，不免盼着能够多说几句。
　　----好让表哥知道，自己比乡下来的妹妹要强多了。
　　乡下？心中念头飞转，当即浅笑道：“好，我这就回去。”叹了口气，抱怨道：“说起来，都是莲娘不懂事到处乱跑，不然我也不用四处找她。”
　　何庭轩指了一条小路，“我也要出去，走这边，要近一些。”
　　杏娘万分满意，便与他并肩而行，故意闲话家常起来，“要说莲娘也可怜，从小没有养在娘身边，吃了不少苦头。”
　　“哦？”何庭轩对顾莲十分感兴趣，但他清楚女人的小性儿，不敢在杏娘表现的太有兴趣，只淡淡问道：“不是说寄养在你外祖母家，应该还不错吧。”
　　“罢了。”杏娘想撇嘴，觉得动作不淑女忍住了，“我祖母家早已没人做官，一家子住在乡下小镇上，家里人口又多，谁还顾得上她一个外人？”叹气道：“吃穿平常，字也不识得，真真叫人心疼的很。”
　　四夫人知道大女儿嘴不严，这一节，连她也瞒住了。
　　何庭轩点了点头，边下台阶边笑，“难怪两位表妹瞧着有些不一样。”
　　这话说得十分有技巧，落在杏娘的耳朵里，自动理解成表哥看不起妹妹，觉得没有自己大方得体，高兴道：“罢了，以后我多教教她便是。”
　　何庭轩笑道：“表妹真是辛苦。”
　　直直的打量过去，脚底下悄悄挪了一步。
　　杏娘不免含羞带臊，心里慌乱，想要往前走两步避开，忽地觉得裙摆一紧，自己整个人被绊得往下跌去！
　　“啊呀！”她尖声惊叫，本能的飞快抓住旁边的人。
　　“表妹当心啊。”何庭轩佯作被她撞击站不稳，动作慌张，但却结结实实的搂了一个满怀，----软香温玉抱在怀里，说不出的得意。
　　杏娘惊慌之后回神，发觉自己跌进了表哥的怀里，一股陌生的男子气息袭来，又羞又臊又急，想要挣扎起身，身子却变得软软的不听使唤。
　　旁边的丫头看得呆了一阵，方才想起去拉她。
　　何庭轩适时的松开手，还装模作样的退后一步，低了头，“表妹走路当心一些，方才我也是无心唐突，还请表妹不要见怪。”
　　杏娘脸红色赤的，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要死了！怎么就没看好路，踩着裙子跌到了表哥的怀里？那一瞬间的男子拥抱，是生平第一次，真是羞也羞死了！
　　“小姐……”丫头赶紧扶住杏娘，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忽地瞧见花篱后面一个小小的人影闪过，不由大叫，“谁在哪里？！”
　　******
　　顾莲急得快要上火了。
　　一直等，一直等，宴席都吃完了，姐姐还是没有回来。
　　桐娘也觉得不对劲，----堂姐杏娘一向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今儿这种场合，几乎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怎么反倒不露脸了？
　　----只怕其中水有点深。
　　这种是非，自己是绝对不会掺和进去的。
　　顾莲作为主家小姐，实在不好中途离席去找人，失礼不说，还会闹得大家注意到杏娘，因而耐着性子把宴席吃完了。
　　与各家的小姐们寒暄了几句，便悄悄出了圈子。
　　刚要走，一个穿桂合色春衫的少女迎了过来，细眉细目的，笑吟吟道：“莲娘！”竟然不由分说拉了人，“来这儿坐，咱们说说话吧。”
　　上次丹娘生辰时，顾莲见过她一面，是刺史家庶出的三小姐刘贞儿，----从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今儿怎么想着找自己聊天了？
　　又不好拒绝，只能笑着寒暄，“贞儿妹妹今天可漂亮。”
　　“莲姐姐取笑了。”刘贞儿抿嘴一笑，“要说漂亮，谁不知道莲姐姐才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回头看了看母亲，“母亲，我说得对不对？”
　　刘夫人矮矮胖胖的，五官平常，胜在一身皮子还算白皙，颇有几分贵妇姿态，接了庶女的话笑道：“你们小丫头自个儿说话吧，不用管我。”
　　顾莲心里急着要走，又不好太失礼，想着稍微说几句再走。
　　哪知道刘贞儿忽然变成了一个话篓子，一会儿问起顾家的花园，一会儿又问起今天的有什么戏，还说到上次自家请了什么戏班子，罗里啰嗦说个没完。
　　顾莲面上微笑，心下却恨不得撕块胶布把她的嘴封住。
　　但隐隐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似乎有什么人在打量自己。
　　一扭头，正好对上刘夫人投过来的目光。
　　刘夫人有些尴尬，讪讪笑道：“贞儿，你怎么拉着莲娘说个没完？人家还要去招呼客人呢？快过来吧。”
　　刘贞儿歉意起身，“看我，一说起来就忘了。”
　　顾莲忙道：“贞儿妹妹活泼，我也觉得聊的十分投契，可见我们有缘分。”琢磨了下说词，打算去找姐姐杏娘。
　　“你怎么在这儿？”
　　顾莲回头，“姐姐？”
　　杏娘绷着个脸，不悦道：“方才你好久不来，害我找了你半天，回来了，也不说让丫头传一声！我为你担心，你却在这儿优哉游哉的。”
　　顾莲松了一口气，哪里还顾得上姐姐责备自己？起身笑道：“正要去寻姐姐呢。”看了看刘贞儿，“方才跟贞儿妹妹说了一会儿话。”
　　“我去找娘了。”杏娘竟然不管她，自顾自走了。
　　留下一脸尴尬的顾莲，见刘氏母女打量自己，只得干笑，“我姐姐就是性子急，说什么事，半刻也是等不得的。”
　　刘夫人悠悠笑道：“你是一个懂事的。”
　　******
　　“今日相看的如何？”刘刺史一面让丫头脱了外袍，一面朝妻子问道：“可有仔细打量那顾家九姑娘？别的不要紧，重要的是品貌脾性别错了。”
　　“挺好的。”刘夫人笑了笑，“上次顾家五姑娘生辰，见过一面，只记得是个长得出挑的丫头，今儿细细瞧了，脾气也是十分柔和的。”又道：“我看她有事的样子，还耐着性子陪贞儿说话，后来她姐姐来了，一个好脸都不给，她还陪笑给姐姐打圆场。”
　　刘刺史点了点头，“这么说，是个贞静柔顺的了。”
　　刘夫人“啧啧”了两声，感慨道：“一个娘胎，竟然养出两样女儿。”
　　“你先头不是不愿意吗？这会儿又夸起来。”
　　刘夫人不满道：“从前我想着杏娘那娇滴滴的性子，怕妹妹也是一样，所以才不想配给文远。”哼了一声，“哪个做婆婆的，想娶一个不知轻重的儿媳妇儿？我们家文远是幼子，可不要给他娶一门受气的亲事。”
　　“罢了，罢了。”刘刺史摆摆手，“既然娶的是妹妹，就别再说姐姐的不是了，好不好的，又与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刘夫人叹气道：“就是有一点可惜，他爹是继室子。”
　　“继室子又怎么了？”刘刺史皱眉道：“咱们主要是想和顾家结亲，娶得又是小儿媳，只要对方女儿人没有问题就行，别再挑了。”
　　“我知道了。”刘夫人嗔了一句，“就不兴我牢骚几句？既然没什么问题，那我回头好生准备准备，再让人上顾家去提亲。”
　　“嗯。”刘刺史长长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独木难支啊。”眉宇间有化解不开的愁绪，起身道：“罢了，跟你们这些妇孺说也无益，我出去一趟。”

　　17母亲

　　顾莲后悔极了。
　　假如那天自己没有中途离席，姐姐就不会去找自己，----不会在花园碰上何庭轩，不会踩着裙子绊倒，不会被他抱个满怀！
　　这一幕，刚巧被花篱后的一个路人看见。
　　要命的是，姐姐和丫头都没看清楚那人是谁，想封口都不能！
　　姐姐借口中暑不适回了屋，接着便就一“病”不起，直到今天，实在是害怕到了极点，方才一五一十哭诉出来。
　　“娘……”杏娘披头散发扑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这件事……万一、万一传开……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的儿！”四夫人好似被人摘去了心尖尖，紧紧搂了她，“不要说这样胡话，什么死啊、活啊的，娘这就吩咐人去查，把那偷听的人给找出来！远远的打发了，不会有人说你半点是非。”
　　杏娘哭得哽咽难言，抽泣道：“我……我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杏娘啊，你怎么这般命苦……”四夫人心痛的不得了，泪流如雨，“好好的，你去找莲娘做什么？不然的话，怎么会碰上那小畜生……”说到此处，不由转回头看了小女儿一眼。
　　顾莲只觉得有一道寒光投了过来，让自己浑身发冷。
　　四夫人看着半死不活的大女儿，再看看安然无恙的小女儿，想起这桩泼天祸事，心头不由火起，恨恨骂道：“自从接你回来就没有好事！你一回来，那柳氏母子也跟着来了。”
　　顾莲一怔，----这种事也能怨到自己头上？
　　“何家的小畜生还偷偷送你胭脂，藏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若对他不假辞色，他又怎么会生出那种心思？！”
　　没错，当初何庭轩的确送了一盒胭脂。
　　可他是让堂兄五哥送来的，自己以为是兄长的见面礼，所以才会收下，----哪里会知道是他送的？哪里会想到他还偷偷的藏了个络子，什么狗屁同心方胜！
　　何庭轩起了那种心思，与自己何干？怎么能怪自己没有对他板着脸？难道被人QJ了，还得怨自己打扮的不够保守？
　　顾莲觉得冤枉、憋屈，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堵在了心口。
　　四夫人的眼里尽是怨愤，尖声道：“一定是那小畜生在花园里头寻你，杏娘才会遇上他，都是你惹的祸，却害得杏娘名节不保！杏娘这一生都被你毁了！”
　　“母亲……”顾莲被劈头盖脸骂得回不过神，不知如何解释。
　　何庭轩长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姐姐早就对他有意。
　　否则即便两个人遇见了，说几句便会分开，怎么会并肩走路下台阶？怎么会近得踩到裙角绊倒，还不偏不倚跌进他的怀里。
　　姐姐天真娇憨不假，但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想来不会做出投怀送抱之事。
　　多半是那何庭轩起了色心，故意绊倒姐姐，好趁机揩油，----但不论如何，都实在怨不上自己啊！
　　可惜四夫人并不这么想，满面怒容看着她，仿佛眼前的人不是自己亲生女儿，而是仇人，厉声道：“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
　　一声声、一句句，字字诛心！
　　顾莲彻底懵了，----实在难以相信，这话是从母亲的嘴里说出来的，到底要对女儿有多恨，才能说出这般绝情之语？！
　　自己回到这个家才得两个月，和母亲的感情几乎等于没有，经过姐姐这件事，更是彻底断了母女情分！想来今后母亲看见自己，只有怨恨，再也不会有任何母爱。
　　******
　　顾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心思一片恍惚。
　　李妈妈见她魂不守舍，不由问道：“方才夫人叫小姐进去，到底说什么了？仿佛听着夫人是在发火，是不是责备了小姐？”
　　顾莲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没有吭声儿。
　　李妈妈不知详情，见她呆坐了半日都回不了神，小声劝道：“夫人一直都是个急性子，要是在气头上，言语难免会重一点儿。”
　　气头？若是姐姐的事情闹开，她再有个好歹，只怕母亲手刃自己的心都有了。
　　“小姐……”玉竹神色慌张走进来，低声道：“方才老爷回来了，和夫人说了几句就开始拌嘴，说是……要把五小姐许配给何家表少爷。”
　　顾莲大惊，“什么？何家的人求亲？”
　　难道何庭轩怕事情包不住，就想干脆娶了姐姐？！说起来，这应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母亲肯定不会答应的。
　　果不其然，玉竹接着道：“老爷一说这话，夫人就气得摔了茶碗，嚷嚷说，‘当初你惦记着娶柳家的狐狸精，现今还想把我的杏娘嫁过去？想都别想！’，又说，‘我是杏娘的亲娘，她的婚事我说了算！’”
　　何庭轩的母亲柳氏，是顾府大夫人的胞妹。
　　当初大夫人想把妹子嫁给父亲，奈何祖母不同意，棒打了一对有情鸳鸯，----父亲一直对柳氏念念不忘，母亲更加恨之入骨。
　　顾莲心里七上八下的，事情越闹越大了。
　　李妈妈满目担心，“那老爷怎么说？”
　　玉竹神色讪讪，“老爷说，‘那我还是杏娘的亲爹呢！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就是让她去死，她也不能不答应！’，然后夫人又摔了一个茶碗，老爷气得出门了。”
　　“你先出去吧。”顾莲对玉竹挥了挥手，单独留下李妈妈，把杏娘和何庭轩的事说了一遍，无奈道：“妈妈，母亲现在肯定恨死我了。”
　　“五小姐被何家表少爷……”李妈妈惊讶的合不拢嘴，继而不解，“可是这怎么能怨小姐你呢？这……又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顾莲一脸苦笑，“反正母亲就是怪我，说是我害了姐姐。”心念一动，疑惑道：“难道……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所以才不相信我？”
　　“小姐别胡说！”李妈妈打断她，“当初小姐还没出生，我就事先在府里候着了。夫人生产的时候，我一直等在外面，看着稳婆把你……”
　　说到此处，语音忽然一顿。
　　“妈妈怎么了？”
　　“没什么。”李妈妈目光闪烁，有些回避，但却斩钉截铁保证，“总之，小姐的的确确是夫人亲生的！”又道：“小姐和夫人的眼睛一模一样，岂能作假？”
　　顾莲想了想，无奈道：“看来是我从小没有养在母亲跟前，所以……”
　　因为从小没有养在母亲膝前，有些生疏可以理解，但是反目成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唯有母亲自己心里清楚了。
　　这一夜，顾莲辗转难眠。
　　随手抓起一件薄衫外套披上，走到窗边，轻轻支起窗户，----皎月当空，铺天盖地洒下一片银色月华。
　　那时候，月亮也是这般皎洁无暇。
　　自己和李妈妈一家在仙桃镇上，三叔、大石哥，还有蝉丫，大家围成一圈儿，借着月光，一起坐在院子里啃苞米。
　　平日里，三叔和大石哥辛苦的打铁，靠着微薄收入，供起家里的日常所需，逢年过节还能买上一块肉吃。
　　一家人似的，平凡简单但却很温馨。
　　如今，这一切全都变了。
　　那个名义上的母亲，一转眼，居然变得如此面目狰狞！自己和母亲之间，仿佛有一根刺横亘其间，碰一碰就痛。
　　但自己就是想不明白，当初顾九小姐只是一个小小婴儿，能做错什么，隔断了和母亲的情分，……甚至过去了十四年，仍然让母亲耿耿于怀。
　　“小姐怎么还不睡？”李妈妈对她一向很留心，听到动静，披了衣服进来。
　　“妈妈……”顾莲转身抱住了她，有些心酸，“或许当初我们就不该回来，要是一直住在仙桃镇，该有多好啊。”
　　对于李妈妈来说，怀里这个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少女，和亲生女儿并没有分别，不想看她难受，柔声哄道：“没事的，等夫人消了气就好了。”
　　顾莲也不愿拂了乳母的好意，轻声应道：“嗯。”
　　******
　　次日一早，顾莲硬着头皮过去给母亲请安。
　　四夫人在暖阁里，----因为杏娘“病”了，不放心，索性让她住在自己身边，每天亲自照顾陪伴，连最心爱的幼子都暂时靠了后。
　　顾莲细细声，“母亲，姐姐。”
　　四夫人恍若未闻，只是满目担心的看着杏娘，“喝了安神汤睡得好些没有？都叫你别胡思乱想了。”
　　不知何故，杏娘瞧着精神好了不少，颔首道：“昨夜睡得好些。”神色有些犹豫，过了半晌，小声问道：“昨儿……爹和娘是不是拌嘴了？”
　　“休要提他！”四夫人顿时怒容满面，不由分说抢了话头，“你别听那些混账话！只管放心，娘绝不会让你嫁给何家的小畜生！”
　　杏娘的嘴角动了动，垂下眼帘。
　　四夫人的火一旦被勾了起来，就压不下去，恨恨道：“原来那小畜生存了这等龌龊心思！打量着抱过你一次，我就不得不把你嫁给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杏娘听着母亲一口一个“小畜生”，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忍住，问道：“娘……你怎么这般恨柳三姨他们？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满腹不解，“这么些年来，柳三姨和爹没有任何往来啊。”
　　“你知道什么？！”四夫人声音尖锐起来，“当年你爹瞒着我，躲在书房里写些追忆柳氏的酸诗，我瞧见了气得要撕，他不让，两个人拉扯起来……”眼圈儿微微泛红，“我第一胎的哥儿，就这么没了。”
　　顾莲在旁边没出声儿，----杀子之恨，难怪母亲那么恨柳氏。
　　杏娘亦是无言。
　　“要是那个哥儿还活着，现今都该二十四岁了。”四夫人无限怅然，唏嘘道：“早就成家立业，娶了媳妇，生下孙儿……”看了看隔壁，“现如今，你小兄弟才得三岁，偏偏还……这一切都是柳氏害的！”
　　“可是……”杏娘想辩解几句，但却被愤怒的母亲打断。
　　“那一胎都六个月了！”四夫人越说越是愤怒，眼角眉梢尽是恨色，“我不光没了一个哥儿，还伤了元气，后面连着好几胎都没保住。”转目看向她，“时隔八年，方才千辛万苦的生下了你。”
　　“娘……”杏娘眼里闪过一丝愧色，没再开口。
　　从小到大，但凡自己想要的东西，母亲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平日里待自己如珍似宝，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一直到母亲怀上小兄弟之前，只要父亲没在，自己都是一直跟着母亲睡的，不由自主看向妹妹莲娘，……两岁以前的记忆，实在是不记得了。
　　“夫人。”檀香在门口掀了帘子，禀道：“徐夫人过来了。”
　　“徐夫人？”四夫人有些诧异，赶忙收起糟心的情绪，“快迎到厅里坐着，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飞快的重新补了一点粉，对镜整了整，一面掸着衣服出了门。
　　“九妹妹。”杏娘招手，“你过来坐。”
　　顾莲提心吊胆的当了半天背景墙，总算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这两天让你受委屈了。”杏娘已经没了几天前的惶恐，取而代之，反倒隐隐有点喜色，强行压了下去，“昨天我只是实话实说，没想到母亲动那么大的气，回头我会好好劝一劝的，这事儿委实不和妹妹相干。”
　　顾莲有些意外，这会儿姐姐还有心情考虑自己？不过既是一番好意，忙道：“想来母亲只是一时误会，有姐姐替我分辨，应该很快就会消气的，多谢了。”
　　“嗯。”杏娘有点心不在焉，转了话题，“那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我？我能帮上什么？”
　　“你过来点儿。”杏娘扯了她，拉到自己的耳朵边，“你去告诉爹，就说凡事我都听他的安排，让他不用再和娘拌嘴了。”
　　顾莲不可置信的看着姐姐，----她居然想避开母亲，让父亲答应了何家的亲事？！何庭轩就那么好，让她连最亲近的母亲都不顾？到底喝了什么迷魂汤！
　　杏娘见她怔怔的打量自己，不满道：“你这是怎么了？”低声咕哝，“我只是不想让爹和娘吵架，再说……现在不也没有别的好法子。”
　　----倒还成了孝顺女儿了。
　　顾莲啼笑皆非，拒绝道：“不行，母亲知道了，一定不会饶了我的！”
　　“好妹妹。”杏娘拉着她撒娇，到底不自觉说了实话，“你就帮我一回嘛。”又道：“你若是帮了我，回头我一定让母亲对你消气。”
　　言下之意，你不帮我，我也不会管你的。
　　顾莲心思飞转，----姐姐顾着何庭轩就够忙的，多半没功夫慢慢劝解母亲消气，但是她只要稍微挑拨几句，就能让母亲更加厌恶自己！
　　----岂不是雪上加霜？
　　想了想，故作不安低头道：“就算我不怕惹母亲生气，但是……”胡乱揉着手里的帕子，“即便我去说了，父亲又怎能相信是姐姐的意思？要不我找了父亲过来，姐姐自己说吧。”
　　“不行。”杏娘皱眉道：“娘正提防着爹呢，怎么会让爹单独跟我说话？”
　　顾莲便道：“那我去找纸和笔，姐姐你把要说的话写给父亲，装在信里，我再悄悄的找机会送过去。”
　　杏娘偏着头想了想，“好吧。”到底有些不放心，赶紧叮嘱，“你记得小心点儿，别让娘知道了。”
　　顾莲应了，起身去找纸笔。
　　不敢在母亲屋子里翻箱倒柜，而是叫来春晓吩咐了几句，正要折身回去，忽地听到另一头的卧房里，隐隐传来母亲的声音。
　　“莲娘……今年十四……”
　　另外一人接话，“正好……刘大人家的老小……般配，天作地设……”有笑声间杂其中，底下的话没太听清楚。
　　顾莲的心“砰砰”乱跳，----难道徐夫人今天是过来做媒的？而她要提亲的对象，正是自己！是替谁家帮忙？刘大人……难道是安阳刺史刘家？
　　忽地回想起一件事来。
　　前几日是祖父的七十寿诞，----祖父曾经官至正三品的礼部侍郎，虽说如今辞官归了故里，但几位叔伯和父亲都还在仕途上，顾家仍是官宦之家。
　　所以那天，安阳郡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当时刘贞儿一直缠着自己说话，刘夫人还悄悄的打量自己，那会儿自己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回想，其实是刘夫人在相看自己吧。
　　******
　　“刺史刘家？幼子？”李妈妈欢喜起来，“这可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啊！”继而又有一点点担心，“夫人正在生小姐的气，该不会……”
　　顾莲不由哑然，母亲不至于恨自己到那种地步吧？亲手坏了女儿的姻缘。
　　不过母亲真要那么做的话，那也拦不住。
　　“菩萨保佑，一定要玉成我家小姐的姻缘。”李妈妈嘴里不停叨叨，念了几遍，又问道：“要不……我去打听一下夫人的意思？”
　　“千万别去！”顾莲赶忙阻拦，“母亲正在气头上，眼下五姐姐还在病中，再提什么我的亲事……岂不是火上浇油？”
　　何庭轩送自己一盒胭脂，母亲就指责自己没有不假辞色，有引诱之嫌，要是再敢提什么刘公子，岂不是更要骂自己春心荡漾？
　　----何苦去自找没趣？
　　李妈妈急得团团转，“那可怎么办？这可是关系小姐一辈子的大事啊。”
　　“妈妈……”顾莲对此不是很在意，淡笑道：“那刘公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人品好与坏，我们都还不知道。”为了缓解乳母的情绪，还开了句玩笑，“没准是个一脸大麻子呢。”
　　“胡说！”李妈妈嗔道：“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好好的，怎么会是什么满脸麻子？徐家、顾家多年世交，要真是那样，徐夫人就不会答应提亲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顾莲不做多想，自己不仅没有插嘴的份儿，而且因为姐姐的事，还惹得母亲一腔怨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摸了摸怀里姐姐给的那张纸条，稍稍觉得安心，但又有些更加不安。
　　----到时候，母亲会不会说是自己诓姐姐写的？

　　18姐姐

　　第二天，顾莲一如平常那样过去请安。
　　杏娘自她一进门，就各种递眼色、各种暗示，奈何四夫人对大女儿宝贝的紧，一直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就是不肯离开。
　　顾莲跟老僧入定一般，静坐不动。
　　等着母亲发了话，便悄无声息的告退回去。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杏娘忍了一天，又一天，始终没有逮着机会问她。
　　这一日，耐心终于耗尽。
　　拣了一个母亲心情还好的时候，眼珠转了转，撒起娇来，“娘啊，你不用整日整夜的守着我，好歹去看看小七啊。”
　　她口中的小七，是自己唯一的小兄弟顾长墨，才得三岁，----不知何故，这般年纪只会说“不”和“要”，委实叫人头疼的紧。
　　四夫人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跟眼珠子似的护着，听得大女儿提起爱子，不由抱怨了一句，“还不都是为了照顾你！”
　　杏娘忙道：“我没事的，这儿有妹妹陪着就行了。”
　　四夫人这才想起旁边的小女儿，回望了一眼。
　　如花似玉，可惜自己却有些爱不起来。
　　小女儿好似一株生命力顽强的小草，----当初一出生就占了先，在襁褓之中逃难也挺了过来，长大后又比姐姐漂亮、聪慧，如今很快就要嫁给刘家幼子，真是好命！
　　仿佛冥冥之中，总有什么在无形的庇佑着她一般。
　　再回头看看自己精心呵护的一双儿女，一个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一个天真娇憨、毫无城府，……万一何家小畜生的事闹了出来，岂不是要了杏娘的命？大女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四夫人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伤心、感慨，统统转为恐惧和愤怒，看向小女儿的目光开始变冷，可她到底也是自己的亲骨肉。
　　----爱也不对，恨也不对。
　　顾莲瞧着母亲脸色变了又变，仿佛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下意识的垂了眼帘，打算闭上眼睛，迎着那劈头盖脸的责骂。
　　忽地听得母亲一声幽幽叹息，“莲娘，你先回去罢。”片刻的静默后，又道：“这几日家里乱哄哄的，你就好好的呆在屋里，不用每天过来晨昏定省了。”
　　母亲不想见到自己？顾莲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如释重负，但是不敢把情绪表现出来，慢吞吞站起身，“那母亲和姐姐多保重身子，我就先……”
　　“莲娘！”杏娘忽地急了，撑起身子叫住她，“你等一下！”
　　顾莲止住脚步。
　　“怎么了？”四夫人皱眉，有些埋怨的看向大女儿，“好好躺着。”
　　杏娘被母亲摁回了被窝，眼神焦急，“娘……”她并不是撒谎高手，理由蹩脚，“我想和妹妹说一会儿话，娘先去陪小七吧。”
　　在四夫人眼里，大女儿是一个毫无心机之人，小女儿却是城府颇深，----否则的话，明明何家小畜生看上的是小女儿，怎么出事的却是大女儿呢？
　　岂能放心她们单独在一起？
　　“有什么话？”四夫人不耐烦道：“你们平时难道还没说够？现今够乱的了，你好好在家里养着，娘尽快把偷听的小丫头找出来，往后大家安生。”
　　顾莲见机抽身，抬脚欲走。
　　杏娘快要急疯了。
　　自己和表哥的事就犹如一把刀，整天悬在自己头上，一日不放下来，就一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把自己劈得血溅当场！
　　妹妹要么已经给父亲递了消息，要是没递，以后也肯定不会递了。
　　母亲又让妹妹别来请安，还要自己煎熬到什么时候？
　　“莲娘！”杏娘不顾母亲阻拦，翻身下床，上前拉住妹妹，“我只问你一句话，那件事到底办成没有？！”
　　四夫人闻言大惊，“你们两个搞什么鬼？办什么事？”
　　顾莲心内暗叹了一口气，----就是此时，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了。
　　“母亲……”她佯作一脸害怕之色，“扑通”跪在四夫人面前，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道：“姐姐让我给父亲转交一封信，我、我……我没敢去……”
　　“你！”杏娘气得倒仰，----妹妹一向聪明机变，即使自己情急之下问了一句，反正不明不白的，她随便编个理由就可以遮掩过去。
　　没想到，她居然在母亲面前实话实说！
　　四夫人脸上尽是不可置信，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又不敢信，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开口问道：“……信呢？”
　　顾莲刚刚抬手，杏娘便是一声尖叫，“莲娘！你敢？！”
　　“姐姐……”顾莲佯作被她推到的样子，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绕到桌子后面，“姐姐，你快向母亲认错吧。”一面说，一面飞快躲开。
　　姐妹俩在屋子里绕着桌子转圈儿，夹杂着尖叫声、求饶声，一片鸡飞狗跳。
　　四夫人看着两个女儿在屋里追逐，心里的猜测越来越笃定，怒火一点点上升，最后忍无可忍大喝道：“够了！你们都给我站住！”朝外面喊人，“卢妈妈、桂妈妈！”
　　“夫人……”两个陪房进来，看着屋子里一锅粥的情景，不由面面相觑。
　　“还愣着做什么？”四夫人怒道：“快点把杏娘拉住，让她老实一点！”然后一脸阴沉，朝着小女儿伸手，“信呢？给我！”
　　----心内如同滴了水的油锅一般，剧烈沸腾不已。
　　顾莲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杏娘脸色一片惨白。
　　四夫人“哗啦”一下撕开，抽出信纸。
　　雪白的纸张上，是用螺子黛写成的一行小字，“女听父命，无有不从，愿父母双亲再无争执，一家和睦安乐。”
　　字体娟秀柔和，正是自己手把手教大女儿的成果。
　　惊讶、愤怒、伤心、失望，种种情绪，一起铺天盖地朝她涌来，----四夫人顿时气血上涌、眼前发黑，指着大女儿颤声道：“你……”
　　摇摇晃晃，身子猛地往后一倾！
　　“母亲！”顾莲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抱住气极晕厥的母亲。
　　自己身量纤细，母亲却是微微发福，加上从前面抱过去的方向不对，被带的往后连连跌了几步，……电光火石之间，心念一动。
　　一咬牙，朝着床边的茶几尖角擦了过去。
　　啊！疼死了。
　　顾莲一声“哎哟”，自己做了人肉垫子，英勇的挡在了母亲身下。
　　“夫人！”
　　卢妈妈和桂妈妈异口同声，一起放开杏娘，慌忙跑了过来，手脚麻利把四夫人扶上了床，又是掐人中，又是忙着传唤小丫头去请大夫。
　　当初顾莲回府的时候，就是卢妈妈领着人去接的，要相熟一些，吩咐完毕，回来仔细看了她两眼，问道：“九小姐你没事吧？”
　　顾莲不想白白受罪，一面扶着起了油皮的额头，一面把地上信抓在手里，只做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勉强点了点头。
　　卢妈妈点头道：“那就好。”
　　杏娘早在一旁吓呆了。
　　过了大半天，方才想起过来关心母亲，走到床边，“娘……你醒醒啊。”心下又慌又乱，害怕的哭了起来，“娘啊，你可别吓唬我……”
　　卢妈妈皱眉看了看她。
　　虽说不知道整件事情的起始，但从夫人声色俱厉的态度，呵斥捉住五小姐，以及地上的信，和夫人看了就晕倒的情况分析。
　　不用多想，必定是五小姐犯下了什么大错。
　　过了片刻，四夫人悠悠的苏醒过来。
　　她还不到四十岁，平日里身体也没有什么问题，方才只是气急了，一时气血上涌才造成短暂晕厥，很快便缓了过来。
　　睁开眼来，只见大女儿扑在自己身边嘤嘤哭泣，一脸担心和害怕，小女儿却只是站在床边，目光冷静而镇定。
　　不由感慨，到底还是养在自己身边的才亲。
　　卢妈妈上前道：“方才夫人晕了过去，九小姐为了能够抱住夫人，将自己垫在了下面，还把头给磕了。”
　　四夫人一怔，转目看去，小女儿的额头又红又肿的，还破了皮儿。
　　顾莲站了起来，把装好的信塞到母亲手里。
　　四夫人低头看了一眼，神智一瞬清明，想起自己是为了何故方才晕倒！再看大女儿时，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哭？！”将信摔了过去，“你可别说，这上头不是你字迹！”
　　“娘、娘……”杏娘吓得止了泪，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你们都出去！”四夫人不耐烦的挥手，视线扫过小女儿时，看着那红肿的额头，声音不知不觉软和了一些，“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顾莲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母亲总会怜惜一些，屈膝福了福，“母亲保重，有事让丫头来叫女儿。”
　　四夫人疲惫点了点头，等人都走得干干净净了，方才收回视线，目光灼灼的看向大女儿，冷声问道：“那日在花园里，当真是何家小畜生绊倒了你？”
　　杏娘怔了怔，继而领悟母亲话里的意思，慌忙解释，“娘！是他，真的是他踩住了我的裙子！我没有……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四夫人听了不置评论，一声冷笑，“那这个呢……”指着面前的信，“总是你自己写的了吧？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你妹妹写来诬陷你的，所以你不知道写了什么，就急得满屋子追着她乱跑！”
　　“我……”杏娘的身子不停发抖，辨无可辨，不自控的抖了半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你就让我嫁给表哥吧。”
　　“你说什么？！”
　　杏娘哭诉道：“出了那样的意外，又不知道被什么人看了去，我不嫁表哥，又还能嫁给谁？就算勉强嫁了别人，万一往后传出什么流言来，我一样没有活路的！娘，你就成全……”
　　“放肆！”四夫人怒不可遏，打断痛斥，“婚姻大事，哪里有姑娘插嘴的份儿？！”
　　杏娘满心的不甘，以及不嫁给何庭轩，将来早晚要被丈夫婆家羞辱之念，忍不住质问道：“表哥他有什么不好的？娘你恨三姨，所以才会迁怒表哥……”
　　“你混账！”四夫人扬起手，可是却在空中停住落不下来。
　　******
　　顾莲顶着红肿的额头，回了屋。
　　李妈妈满脸心疼，让人煮了鸡蛋拨了壳，轻轻替她滚着，“怎么不当心呢？万一破了相可如何是好？”又问：“这会儿好一点没有，还疼不疼？”
　　“没事。”顾莲微微一笑，“过两天就消了。”
　　接下来的几日，自动执行母亲之前交待的那一句，“你就好好的呆在屋里，不用每天过来晨昏定省了。”
　　每天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自己揭穿了姐姐，只怕她这会儿吃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还是避一避风头的好。
　　“小姐，这是消淤化散的汤药，我亲自守着熬的。”蝉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目光有几分担心，“你没事吧？”
　　经过君子兰一事，蝉丫的心总算回到自己身边。
　　“小姐……？”蝉丫唤了一声，“汤药快要凉了，快喝吧。”然后又拣了一个蜜饯，“压一压嘴里的味儿。”
　　顾莲一口气“咕咚”喝完，摇摇头，“不用。”
　　这点儿药算什么？自己的心里才是说不出的苦呢。
　　“小姐、小姐。”玉竹欢天喜地跑了进来，她是沉稳的性子，难得见她如此情绪激动，委实叫人诧异。
　　“什么事这般高兴？”
　　“徐夫人又来了。”玉竹一脸喜色，“拿了刘家小公子的生辰八字，要和小姐的互相交换，然后好去合八字……”凑近了一些，“夫人给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李妈妈拍了拍胸口，转身道：“我去给菩萨上一炷香，一定是菩萨保佑小姐心想事成。”
　　自己和刘家的亲事订下来了？这么顺利？
　　顾莲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接下来又觉得可笑，自己回家才得两个月，各房的丫头都还没有认全，----这就要出嫁了？
　　不过古代筹备成亲时间颇长，兴许会拖个两、三年。
　　转念一想，该不会是母亲看着自己就心烦，所以赶紧答应了刘家的亲事，想早一点把自己扫地出门吧？
　　看着满脸喜色的玉竹和李妈妈，忍着没有说出来。
　　******
　　李妈妈整天在屋子里念佛，督促顾莲绣双鞋子，回头好孝敬给夫人。
　　顾莲心道，姐姐才是母亲的心尖尖儿，这会儿半死不活的，母亲看着自己就一肚子怨气，----就算割肉做汤，只怕都打动不了她。
　　这样过了几日，李妈妈渐渐变得不安起来。
　　所谓合八字，其实不过是讨一个好彩头。
　　一般来说，只要两家不是仇人被迫结亲，或是其中一方不愿意，很少会合出相克的八字，----否则那合八字的，可就把结亲的两家都给得罪了。
　　为什么等了这么些天，都不见动静？
　　顾莲也觉得奇怪，合个八字不用这么费劲吧？倒不是盼着这门亲事，毕竟对方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是反常的事，总是叫人莫名的心神不安。
　　叫了玉竹过来，“最近夫人屋里可有什么动静？”
　　玉竹的姐姐，是母亲屋里的一等丫头麝香。
　　平日里，母亲那边的消息都是她们姐妹帮忙传递。
　　“没有。”玉竹摇了摇头，有些迟疑，“要不……我去问问姐姐？”
　　“还是算了。”顾莲摆手，“既然麝香姐姐没传话，那就是没什么可说的，你若是走动得太过频繁，会让母亲忌讳不高兴的。”
　　话虽如此说，心里到底还是七上八下的。
　　次日清晨，四夫人屋里的大丫头檀香过来传话，“九小姐，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母亲主动要见自己？顾莲心里更加不安了。
　　进了屋，神态柔顺的唤了一声，“母亲。”
　　四夫人面色平静，看不出来藏了什么，招呼女儿坐下，然后道：“最近家里出了不少事，我整天忙里忙外的，真是焦头烂额，顾得了这儿顾不了哪儿。”
　　顾莲忙道：“母亲为了这个家辛苦操劳，最近身体可还好？”
　　“好。”四夫人的目光有些闪烁，借着放茶碗，悄悄避开了女儿的视线，“你姐姐的病越发不见好，我想了想……”抬起头，似乎情绪稳定下来，“这样吧，就由你去栖霞寺一趟，给你姐姐颂九九八十一天的心经，让她早日康复。”
　　什么？顾莲有点回不过神，不太能跟上母亲这跳跃的思维。
　　前脚在给自己议亲，后脚就让自己去寺庙里呆着？真的是为了给姐姐祈福？即便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去寺庙里？想来……重点还是在于去寺庙吧。
　　----对自己的厌恶，已经到了看都不想再看一眼的地步？
　　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知情的样子，更不敢露出不满，当即站起身来表示，“母亲放心，我去了栖霞寺一定虔心礼佛诵经，让姐姐早点好起来。”
　　李妈妈大急，忍不住唤了一声，“小姐……”
　　顾莲赶忙打断她，“没听见母亲的话吗？快回去收拾包袱，我们好早点走。”
　　四夫人静静的看着小女儿，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被某种决心压了下去，开口吩咐道：“卢妈妈，你先到栖霞寺打声招呼。”又看向桂妈妈，“把我用的那辆流云宽座马车找出来，等下给莲娘用。”

　　19栖霞寺

　　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寺庙清苦寂寞，怎比得富贵风流、花团锦簇的顾府？顾莲不想勉强人，因而只带了李妈妈和蝉丫做伴，其他人都让留下了。
　　----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吧。
　　临行前，长房的桐娘，二房的丹娘和二奶奶过来送行，对于顾莲此去，眼里都是掩不住的惊讶，只是谁也没好意思说出来。
　　顾莲才回来两个月时间，和堂嫂堂姐们并不熟。
　　因而只是客套寒暄，“去不了多久，不到三个月功夫就回来了。”看向丹娘，“六姐姐说好给我画一幅山水图的，等我回来，可不要说还没画好哦。”
　　丹娘见她还有心情撒娇，不由笑了，“记得、记得，一定画好了等着你。”
　　桐娘接话道：“那我给九妹妹绣个荷包。”
　　二奶奶瞧在眼里一笑，“看看你们姐妹几个亲热的，我都不好意思没有表示。”拉了顾莲的手，“说吧，还想要什么？”
　　顾莲一脸认真想了想，“也不拘什么，二嫂只管把压箱底的金啊、银啊，凡是占地方的，都统统给我好了。”
　　此话一出，连周围的丫头们都笑了起来。
　　丹娘上前假意拧人，“瞧你这张嘴，还想把二嫂的家当给搬空呢？”
　　二奶奶笑道：“搬吧，搬吧。”
　　桂妈妈让人收拾好了马车，过来请示，见众人脸上都有笑容，不由问道：“什么事这么有意思？也让我乐一乐。”
　　丹娘抿了嘴不言语，桐娘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寡言。
　　二奶奶见场面有些尴尬，忙道：“九妹妹还是早去早回，别再说话耽搁了。”从小丫头手里接过包袱，回头道：“两位妹妹姑娘家不便出去，我到门口送一送。”
　　顾莲与堂姐们告辞，然后跟着堂嫂出了自己的院子。
　　走到半路，二奶奶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荷包，低声道：“里面装了些金叶子，还有碎银，你在外面万一有个急难时，兴许用得上。”
　　顾莲一怔，继而忍不住一阵心酸。
　　自己和堂嫂并没有什么往来。
　　上一次，平哥儿不小心说漏了丹娘的亲事，惹得丹娘大发脾气，自己悄悄找到平哥儿，拉钩答应不把丹娘的事说出去，方才化解了这场尴尬。
　　----如今见自己出门，居然还记得给自己应急的钱。
　　可见她有情有义、知恩图报，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
　　一个外人都知道自己去寺庙艰难，可是自己的母亲，却能狠心把自己往外推！虽说不知道真正原因，但直觉告诉自己，不是为了给姐姐祈福这么简单。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母亲是因为担心姐姐，那么……她就不担心自己吗？就不怕自己在外面遇上什么，有个三长两短？
　　幸亏真的顾九小姐早就不在了。
　　否则即便活到今日，只怕也要因为母亲的心寒而死！
　　“多谢二嫂。”顾莲的这声感谢情真意切，握了握堂嫂的手，“荷包我收下了，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报答。”
　　二奶奶嗔道：“胡说什么呢？好好儿的，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或许，这一去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顾莲心下自嘲，但是不好当着堂嫂的面说出来，再三道谢过后，领着李妈妈和蝉丫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心内一片彷徨茫然。
　　******
　　出了城约摸三十里的路程，到了栖霞寺。
　　“真是舒服。”顾莲立在半山腰的栏杆边，凭风而立，感受着一丝丝清凉气息，把在顾家的烦恼一吹而散，内心忽地安宁下来。
　　李妈妈担心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让蝉丫和桂妈妈收拾屋子，自己一直紧紧的跟在旁边，不敢离开半步。
　　顾莲知道乳母心里紧张，并不拒绝，由得她跟在后头。
　　不一会儿，桂妈妈出来了。
　　顾莲转回身，笑道：“辛苦妈妈了。”捏在手里的两片金叶子，还热乎着，展开手递了过去，“这个给妈妈打酒吃。”
　　桂妈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小姐别破费了。”
　　顾莲知道她不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自己并没打算非给不可，于是笑道：“我稍微歇一歇，等下就去佛堂替姐姐诵经。”笑得温温柔柔，“妈妈回去记得告诉母亲，我一早一晚都会按时去的，绝不丝毫懈怠。”
　　桂妈妈有些迟疑，“夫人让我在这儿陪着小姐。”
　　“有什么好陪的？”顾莲清楚她不愿意留下，“我身边有李妈妈和蝉丫，外头还有好几个粗使的婆子，已经足够了。”
　　“可是……”桂妈妈神色动摇，想回去，但似乎又害怕被责怪。
　　顾莲不想留个不安分的人在身边，因而劝道：“最近家里事多，母亲整日整夜的睡不好觉，有妈妈在身边帮衬着总好一些。”一脸坦诚，“我在这儿闲着，要那么多人做什么？妈妈还是先回去一趟，报个消息。”
　　桂妈妈终于露出笑容，“既然小姐这么说，那我就回去一趟，免得夫人在家里惦记悬心，然后再早点回来。”
　　顾莲笑着点头，“好，妈妈去吧。”
　　桂妈妈这一去，就再也没了任何消息。
　　对于母亲重视自己的程度，顾莲又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自嘲笑了笑，----每天早起晚睡，安安心心在寺庙里住了下来。
　　甚至过了十来天，和寺里的惠安师太相熟以后，还开玩笑问了一句，要不要再收一个关门弟子？
　　惠安师太却道：“施主尘缘未断。”
　　顾莲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听她敷衍自己也不觉得生气，依旧早上颂一遍经，晚上颂一遍经，吃着素食斋饭，过起了清心寡欲的礼佛日子。
　　李妈妈可清心寡欲不起来，每日都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刘家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还有夫人……为什么不让桂妈妈回来了？”
　　顾莲清楚自己的乳母，老实、善良、忠心，但却没有什么大智慧，更多的时候，总是懦弱的心存一点侥幸。
　　比方刘家的亲事一直没有消息，那就说明多半是黄了。
　　比方桂妈妈没有回来，不管是她耍了什么心眼儿才留下，那也足够说明，母亲对自己并不重视，亲生女儿还不如一个管事妈妈重要。
　　只有乳母这种性子软弱的人，才会始终抱着一线希望。
　　“顾小姐……？”一个小尼姑在门外探头探脑，打量道：“有位叶家大小姐，专门来寺里给母亲上平安香，听说顾小姐在这儿，想问能不能过来见一面？”
　　叶宜？顾莲闻言点头，“让她过来吧，我在这儿等着。”
　　记忆如同一卷胶带，往前倒转……
　　李妈妈一直执着要回到安阳，找到顾家，千里迢迢从福建的仙桃镇辗转归来，一路还算顺利，落脚后没多久，就打探到了顾家的消息。
　　从不抱希望的事突然实现，自己亦是意外。
　　想着母亲要来看自己，激动的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等到顾家的人过来，却只有卢妈妈和几个仆妇，----母亲并没有亲自前来。
　　一百分的母女之情，扣去十分。
　　卢妈妈见了自己，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再问李妈妈要了生辰八字，提起一些当年的旧事，都一一对上了号。
　　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回去报消息。
　　没隔多久，卢妈妈再次过来，言明要接自己回到顾府。
　　----母亲还是没有来。
　　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不能确定，那么确认之后，怎么可以还是这般淡漠？剩下的九十分母女情，再扣掉十分。
　　在回安阳的路上，专程过来接自己回府的马车，居然拔了缝儿。
　　自己真是无言，只好又在心里默默的扣掉十分。
　　偏生那天十分不巧，不光马车拔了缝儿，好不容易赶到安阳城后，又被告知临时有事提前关了城门。
　　无奈之下，只得退到附近的小镇上借宿一晚。
　　屋漏偏逢连夜雨，小镇上唯一的客栈被叶家的人包圆了。
　　要不是后来叶家匀出两间房来，当晚就得餐风露宿，----就是在那时候，和叶家的人结下了缘分。
　　没隔多久，叶宜的父亲因故去世了，自己想着她们帮过忙，就去吊祭过一次。
　　算起来，总共不过见了两面而已。
　　“叶大小姐，快请进。”李妈妈出去亲自相迎，高兴道：“难得有人过来陪我们小姐说说话，多坐会儿再走吧。”
　　顾莲听了哭笑不得，嗔道：“妈妈……宜姐儿是来给母亲祈福的。”
　　“是是是。”李妈妈忙道：“我去泡茶。”
　　叶宜还在孝中，穿了一身素衣，连首饰都一律换成了银饰，她的眉目十分清秀，气韵纤丽，这身打扮更是显得单薄不已。
　　大约是因为陡然间失去了父亲，虽然才得十一、二岁，但是神色，已经多了几分淡淡的成熟，款款进了门，“顾九姨好。”
　　顾莲与叶大奶奶平辈相称，她便矮了一辈。
　　李妈妈奉上热茶来，“你们慢慢说话。”
　　“妈妈别急着走。”叶宜叫住她，问道：“上次九姨问起她的乳兄，想来就是妈妈的儿子吧？”
　　李妈妈点了点头，“是我的继子。”
　　听到黄大石，蝉丫赶忙围了过来。
　　叶宜看了看她们，接着道：“我问了二叔，说是当时黄大石就留在了河南，别的不太清楚，这件我让丫头跟九姨说过。”
　　顾莲点头，“劳你费心。”
　　“不妨事。”叶宜微微一笑，“后来，二叔特意又让人去了河南一趟。”
　　顾莲微怔，----叶东海又让人去了河南打听消息？
　　叶宜轻声细语的，“去的人回来说，黄大石已经拜在徐千户名下，因为当地有事绊住，估摸要迟几个月才会回来。”放下茶，“本来我想着给母亲点了祈福灯，就亲自去一趟顾家的，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顾莲赶忙道谢，“这件事真是麻烦你了，宜姐儿。”想了想，“记得替我向你二叔道个谢，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叶宜抿嘴微笑，意味深长，“不麻烦。”然后转移了话题，“我听惠安师太说，九姨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日子？”
　　顾莲回道：“我姐姐病了，替她颂九九八十一天的心经祈福。”
　　----这个蹩脚的理由，也不知道人家相不相信。
　　幸亏叶宜不是咋咋呼呼的小姑娘，道了一声，“原来如此。”然后就没多问，寒暄了几句之后，起身告辞而去。
　　******
　　“祈福九九八十一天？”
　　说话的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锦袍少年。
　　“是啊。”叶宜叹息道：“我听着也觉得颇为奇怪，但是不便多问，不知道顾家出了什么事，把个千金小姐扔在寺庙里头。”
　　那少年听了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二叔。”叶宜又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客栈的事？当时我就跟娘说，那顾家九小姐别是庶出的吧？不然怎么丫头婆子都不恭敬，她反倒十分的客气。后来听说她是四房嫡出的小姐，我还好一阵不解呢。”
　　叶东海微微恍惚，眼里浮起一抹回忆之色。
　　在客栈的时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自己记住了一管沥沥如水的声音。
　　后来大哥亡故，顾家的人专门过来吊祭，她和五妹走在一起，去看望病重卧床的大嫂，----正因为那难以忘记的清澈声音，让自己认出了她。
　　今天在栖霞寺第三次遇见她，……这么巧，算不算是缘分呢？
　　只是这缘分有点高攀不起，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己只是一介商户之子，不由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二叔……？”
　　叶东海收回心思，应了一声，“嗯？”
　　“二叔你放心，凡是该说的我都说了。”叶宜与堂叔一向亲近，因为年纪相仿，自幼当做亲哥哥一般对待，促狭道：“顾九小姐听了，还让我替她给你道谢呢。”
　　叶东海抬眸，看着面前人小鬼大早慧的侄女，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你先收拾收拾，我去后面跟惠安师太打个招呼，咱们好早点回去。”
　　到了寺庙内堂，拿出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
　　惠安师太眼角一跳，面上尽量做得云淡风轻一些，淡淡问道：“施主捐香油钱？还是给家里人点祈福灯？”
　　叶东海回道：“听闻顾家有人在此长住祈福，我们叶家和顾家素有往来，这一百两银子，算是随喜的香油钱。”
　　惠安师太让小尼姑收下银票，双手合十，“施主好功德，如此虔心向佛，佛主一定会庇佑施主，庇佑顾九小姐的。”
　　“有劳师太。”叶东海并没有多说什么，告辞而去。
　　自此以后，每隔五、六天的时间，叶家就会送过来一百两银子，也不说由头，小厮只管放下银子就走。
　　有一次，正巧顾莲过去找惠安师太说话。
　　小尼姑捧了银子，一脸欢喜走进来，“叶家的人又送香油钱来了。”
　　顾莲听见叶家，不由问道：“是给他们家大奶奶点祈福灯吗？”听起来，好像还送了不止一次，难道点了好几盏不成？心愿倒是挺大的。
　　惠安师太看了她一眼，笑道：“是香油钱。”
　　这么多香油钱？顾莲心道，叶家可真是人傻钱多速来。
　　小尼姑咕哝道：“听说叶家的生意很大，家财万贯，而且隔几天就捐一百两，不像是缺银子的。”十分不解，“何不一并捐了，岂不方便？”
　　惠安师太悠悠道：“这是心意，人家不怕这份麻烦。”
　　若是不分开捐，怎么能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栖霞寺，记得照顾好顾家九小姐呢？看起来顾九小姐并不知情，自己也没打算多嘴告诉她，万一叶家不想让她知道，岂不是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反正只管哄得顾九小姐多住些时日，等着叶家送银子就行了。

　　20闹剧

　　惠安师太收了叶家的银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然不会为难顾莲，----因而早晚诵经时间不限，得了空，还过来陪着说会儿话。
　　顾莲在栖霞寺住了一段时间，渐渐适应下来。
　　“小姐醒了？”蝉丫推门而入，----经过上次的君子兰事件，加上离开顾府，不光消了嫌隙，反倒比从前更加亲密和睦起来。
　　“嗯。”顾莲披了衣服下床，自己松松的挽了一个纂儿。
　　因为山间寺庙清净，梳妆上头并不上心，只斜斜的别了一根珍珠簪子，----万一顾家的人过来看见，也好让母亲知道，自己的确是在诚心诚意的礼佛。
　　蝉丫拧了帕子递过来，“小姐洗脸。”
　　顾莲只觉得她今日特别的热情，擦完脸，又非拉着自己去擦上胭脂香粉，还画了长长的柳叶眉，像是要出席什么重要的场合似的。
　　蝉丫笑嘻嘻的，“小姐坐好，马上就来。”
　　顾莲疑惑道：“鬼鬼祟祟的弄什么呢？”
　　“来了，来了。”李妈妈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海碗，里面热气腾腾的，----是一碗清香扑鼻的清汤面条，中间躺着一个可爱的荷包蛋，撒上葱花，看起来十分诱人。
　　顾莲声音迟疑，“妈妈……”
　　“恭贺小姐生辰之喜。”李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将面条轻轻放下，“我一大早就起来了，蝉丫还帮着和了面，然后揉了许久，拉得长长的一根，满满的装了这一碗，小姐快趁热吃了。”
　　----原来今天是自己的十四岁生辰。
　　顾莲的喉头有些哽噎，看着满眼期待等着自己尝面条的乳母，还有旁边裂开嘴傻笑的蝉丫，鼻子一酸，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
　　蝉丫有些不知所措。
　　“小姐……”李妈妈上前轻轻拍着，仿佛怀里还是那个小小的婴儿，柔声哄道：“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快别哭了，不吉利……”
　　“我不哭。”顾莲含着眼泪笑了笑，“我这是高兴，妈妈还记得我的生辰，一大早起来给我做长寿面。”看了看蝉丫，“妹妹也辛苦了。”
　　李妈妈嗔道：“我怎么会不记得小姐的生辰？再说了，做碗面条算得上什么？”忍不住叹气，“这儿准备不了什么好东西，委屈了小姐。”
　　“不，妈妈。”顾莲摇摇头，“在我心里，妈妈做的面条比什么都珍贵。”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要不是妈妈，我哪里能够活到今天？妈妈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能得小姐这一句话，我也不枉了。”李妈妈满目欣慰，微微红了眼圈儿，“只要小姐心里有妈妈就行。”想了想，补道：“老爷和夫人才是小姐最亲的人，哦……还有五小姐和七少爷。”
　　顾莲微微垂下眼帘，没有答话。
　　拿筷子在碗里找了一会儿，夹起面条的一头，一直吃、一直吃，果然是长长的一根没有断掉，----简简单单的一碗面，乳母却是下足了功夫的。
　　蝉丫笑道：“好吃吧？我闻着就觉得可香呢。”
　　在顾府的时候，每天都有鸡鸭鱼肉吃，可是那时候心情压抑，吃什么都不觉得有多香，反倒是在寺庙吃多了素食，连一碗鸡蛋长寿面都馋得很。
　　顾莲早收拾好了情绪，笑道：“还有没有面？让妈妈再两碗你们俩吃。”
　　李妈妈刚要答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领头的人是玉竹，身后跟着几个拎盒子的婆子，进门笑道：“我是来给小姐送生辰席面的，还有夫人小姐和奶奶们给的寿礼。”
　　李妈妈上前招呼，领着婆子们去了旁边布置宴席。
　　玉竹低声道：“我有话要和小姐单独说。”
　　“家里出什么事了？”顾莲领着她进了里屋，有些担心。
　　玉竹抬头看了一眼，----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通透，可惜夫人她……话到嘴边犹豫了下，小声道：“不管我说什么，小姐可都别太难过了。”
　　“小姐……”李妈妈一直悬心刘家的亲事，让蝉丫在隔壁招呼着，自己悄悄跟了过来，问道：“是不是夫人有什么话交待？”
　　顾莲拉了她进来，关上门。
　　玉竹深吸了一口气，“小姐，刘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怎么回事？”李妈妈大惊，“好好的，连八字都被要走……难道……难道小姐和刘公子的八字不合？”
　　“不是。”玉竹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张嘴半晌，最后一跺脚、一咬牙，“夫人根本就没有给小姐的八字，交给徐夫人的生辰八字，……是五小姐的！”
　　顾莲愣住了。
　　李妈妈则是失声喊道：“夫人怎么可以这样做？！”
　　顾莲反倒一点一点冷静下来，----难怪母亲要把自己送出来，是怕自己知道实情，会在家里大吵大闹，坏了姐姐的好事吧。
　　无奈自嘲的笑了笑，问道：“那真是恭喜姐姐了。”
　　“没有。”玉竹连连摇头，“刘家没有和五小姐订亲，为了这件事，这几天家里都快要闹翻了。”一五一十，把听来的都详细说了。
　　当日徐夫人从顾家拿了八字以后，亲自去了一趟刘家转交。
　　刘家便将两份八字送去找人合，第二天就出了结果，----乃是上上大吉，批语“天作之合、安富尊荣。”
　　刘夫人自是欢喜非常，忍不住专门拿去给丈夫看，刘刺史也十分高兴，夫妻俩沉浸在即将娶小儿媳的欢喜之中。
　　刘夫人高兴之余，不免反反复复多看了几遍。
　　这一看，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顾家九小姐的年纪明显不对，按着年份一算，今年都已经十六岁了，再看月份也合不上，----顾家这一代小姐以花为名，二月里哪来的莲花？
　　那刘夫人是清楚顾家姑娘的，以前还去参加过杏娘的生辰宴席，这事儿根本就不用猜，手里的生辰八字肯定是杏娘的！
　　刘夫人气得不行，与丈夫哭道：“且不说杏娘比我们家文远大一岁，她那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娇滴滴的，一点都不懂事儿。”气得摔了八字，“我才不要娶个没轻没重的儿媳妇！”
　　刘刺史疑惑道：“会不会是不小心给错了？”
　　毕竟不想和顾家闹翻脸，刘夫人便忍了气，打算还是先问一问清楚。
　　因为担心是四夫人捣的鬼，特意让大儿子亲自走了一趟，找到四老爷，把拿错的八字的事说了。
　　四老爷正惦记着让杏娘嫁给何庭轩，好和心上人做成亲家。
　　一听此事，岂会猜不出妻子打得如意算盘？再想起小女儿被妻子送走，心内更加笃定，耐着性子哄走了刘家的人，转身回去就吵了起来。
　　顾莲听到此处，大概能够想象出家里鸡飞狗跳的场景。
　　玉竹说得满嘴发干，喝了口茶，接着道：“老爷质问夫人，为何要换了八字？夫人便回，自然是姐姐订亲在前，妹妹在后！”
　　李妈妈急道：“岂有此理？刘家说好是要跟九小姐订亲，岂能因为五小姐没订，就夺了九小姐的亲事？！夫人怎么能这么偏心！”
　　“妈妈。”顾莲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别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妈妈说的这些话，老爷也问了。”玉竹眼神无奈，继续往下叙道：“夫人说，总之杏娘的八字已经给了，要么刘家娶了杏娘，要么就别和顾家结亲。”顿了顿，“还说自己的女儿可不是货物，由得别人想换便换！”
　　顾莲无语了。
　　母亲简直就是在撒泼，蛮不讲理，自己故意给错了女儿的八字，居然还以和顾家断交来威胁刘家？真是不服不行。
　　玉竹看了看她，说道：“老爷气急了，说刘家肯定不会认下这门亲事的。”
　　李妈妈忙问，“那夫人又怎么说？”
　　“夫人说……”玉竹叹了口气，“刘家认不认都不要紧，如果顾家不怕得罪刘家的话，就把杏娘嫁给别人去吧！倒要看看，什么人有这个胆子来娶！”
　　----这才是母亲的最终目的吧。
　　顾莲总算是明白了。
　　刘家退亲势必要得罪顾家，即便铁了心要退，两家也得细细商量，一时半会儿的肯定退不了。这个时侯，若是父亲再把姐姐许配给何庭轩，----一女许二郎，谁能忍受得了这份羞辱？
　　不论如何，首先解决了母亲的燃眉之急。
　　而且往好了想，刘家有可能最终会答应这门婚事，到时候，姐姐就成了刺史家的小儿媳，----即便最后刘家不答应，何庭轩也未必敢娶差点嫁进刺史家的女子。
　　母亲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但是她就不想一想，即便刘家忍气吞声娶了姐姐，难道以后姐姐就有好日子过？姐姐是去给别人家做儿媳的，还没进门就得罪了婆家，往后该怎么去修复这份关系？
　　还是说，母亲打算避过了这阵子的风头，就把姐姐外嫁？反正这么一闹，安阳城的公子哥们，只怕没人敢娶姐姐了。
　　----不过，这又与自己有何相干？
　　眼下的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与其担心别人，还不如多想一想自个儿将来该怎么办？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断然不会嫁到刘家去了。
　　“怎么会是这样……”李妈妈跌倒了椅子里，茫然无措，“小姐……”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了，“小姐的亲事……”
　　顾莲走了过去，安慰她道：“妈妈，没有缘分的事就不要想了。”
　　玉竹看了看李妈妈，又看了看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小声道：“小姐，我先回去了，有事再过来送消息。”
　　“辛苦你了。”顾莲摸出两片金叶子给她，“拿着吧，我也没什么好东西。”
　　自己前途未卜，屋里的丫头只怕早就人心动摇，玉竹还肯过来看望，----而以前在自己面前整日讨好的春晓，却躲了起来。
　　就凭这个，自己就应该感谢她。
　　玉竹临走之前，又道：“这次我出来的时候，还碰见了章太姨娘，她让我给小姐捎一句话，‘稍安勿躁，不日就能回府’。”
　　顾莲目光一闪，“好，我记下了。”
　　----章太姨娘是打算告诉祖父吗？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再说明面上，自己是来给生病的姐姐祈福的，祖父即便知道，也不方便干涉吧？
　　反正顾家的人和事都不由自己控制，懒得去瞎琢磨了。
　　李妈妈的目光不停闪烁，犹豫了许久，方道：“小姐……以前有些事情，或许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顾莲没怎么在意，随口问道：“何事？”看乳母神色憔悴不堪，有些心疼，“妈妈还是先歇着，有什么话回头再慢慢说。”
　　“不！”李妈妈忽地哽咽起来，掉泪道：“我原先总想着，不让小姐知道那些难过的事，免得小姐心里介怀，对夫人有了芥蒂……”
　　顾莲脸色微变，“是什么事？会让我对母亲介怀？”
　　李妈妈伸手搂了她，哭道：“我苦命的小姐。”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当年夫人怀的是一对双生子，你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唤做荷娘。”
　　顾莲大吃一惊，“我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在哪儿？”
　　心下不明白，这为什么扯到自己苦命了。
　　“没了。”李妈妈摇摇头，“八小姐生下来便不大好，第三天上头就……”红着眼圈儿，诉说着往事，“当时夫人已经二十五岁，嫁进顾府整整十年，膝下只得五小姐一个女儿，一心想要生个哥儿，没想到……”
　　没想到生了一对女儿，还死了一个。
　　顾莲大抵有些明白母亲的生疏了。
　　李妈妈擦了擦泪，接着道：“那时候又是夏天，夫人在月子里本来就难熬，一心想要的哥儿没得着，偏偏还折了一个女儿，月子里就掉了好几回眼泪，产后的恶露一直都止不住，眼看就要把身子给败坏了。”
　　屋子里有一种压抑的静默。
　　顾莲轻声问：“后来呢。”
　　“当时白太夫人还在。”李妈妈叹了口气，“因为担心夫人的身体，就把小姐抱过去自己养着。方才玉竹说到的章太姨娘，是白太夫人屋里的丫头出身，时常过去服侍的，所以我想……她是念着往昔的情分才帮小姐的忙。”
　　顾莲纳闷，“这件事，章太姨娘并没有跟我提起。”
　　不过也不奇怪，自己就见了祖父一次，章太姨娘拢共才说了几句话，哪有一见面就来诉说旧事的？再往后，自己来了栖霞寺。
　　----这些都是次要的。
　　顾莲摇摇头，把旁枝末节先放到一旁，抓住了乳母话里的重点，“也就是说，我还没有出月子，就已经没有养在母亲身边了？”
　　李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顾莲不无苦笑，“想来就算是在月子里的那段时间，母亲光顾着伤心八姐姐，也是无暇顾及我的。”
　　再后来自己去了祖母跟前，接着逃难走散，一分别便是整整十四年。
　　掰指一算，自己和母亲没有过一天欢乐时光。
　　李妈妈轻轻叹气，“总之，小姐和夫人就是没有缘分。”
　　顾莲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回顾了一遍，还是觉得有些不解，----往坏了说，大约是母亲认为自己克死了姐姐，但毕竟不是哥哥，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儿，不存在谁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十四年都还解不开？
　　想了想，问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没有。”李妈妈摇头，“再后来……后来我就带着小姐逃难了。”
　　或许还有什么事，连李妈妈都不知道？顾莲这么想着，暂时懒得去深究头痛，反正已经知道，母亲对自己的疏远是有缘故的。
　　既然有原因，反倒不那么纠结伤感了。
　　李妈妈却越说越伤心，“想不到，回来以后夫人她……不如待五小姐那么亲倒罢了，怎么可以……”再次落泪，“小姐好歹是夫人的亲生骨肉，怎么可以坏了你的大好姻缘？怎么能这么狠心……”
　　顾莲勾了勾嘴角，淡笑道：“或许母亲想着，我没了刘家的亲事还能再找，要是不这么一挡，姐姐必定要嫁给何家表哥，孰轻孰重？在母亲心里自然一目了然。”
　　“可……”
　　“好了。”顾莲摆了摆手，“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多说无益。”
　　心下想的是另外一件事，----章太姨娘会对祖父说什么呢？她又知道多少？站在祖父的立场，会如何看待儿子屋里的这出闹剧？
　　******
　　顾家的太姨娘章氏，是在一次饥荒逃难中被卖进顾府的。
　　大半年时间没吃过饱饭，饿得又瘦又小，只剩下一双眼睛乌黑可人，----被太夫人白氏一眼看中，让人带下去梳洗干净。
　　白氏是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兼之貌美，称得上才貌双全，可惜父亲在仕途中行差就错，家道中落，否则也不会给人做了继室。
　　闲暇的时候，白氏总是爱教小丫头们识几个字，或是给她们说些故事，在亲戚朋友的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温柔爱笑之人。
　　跟着这样的主母，章氏只觉得是自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白氏三十岁的时候，还是只得四老爷这一个儿子，于是便做主，把章氏送给了老太爷做通房丫头。
　　章太姨娘为报主母多年的恩情，一直没有怀孕。
　　不过随着年纪慢慢增长，时常会觉得寂寥。
　　后来四夫人生了双胞胎姐妹花，产后体虚气弱，偏偏八小姐还夭折了，更是伤心落泪不已，----就这样，九小姐被抱到了白太夫人的屋里。
　　回忆起从前的欢乐时光，章太姨娘忍不住浮起微笑，继而神色一黯，后来出了那样的举国大乱，九小姐在流民中走散，没过多久白太夫人也去世了。
　　----生命里只剩下漫长悠远的孤寂。
　　有关九小姐被送去栖霞寺一事，里面藏的弯弯绕绕，估计除了当事人，就没有再比自己更清楚的了。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章太姨娘有些为难，不过算算日子，这件事想来捂不住太久了。
　　果不其然，没几天刘刺史就亲自过来登门拜访。
　　顾老太爷先是意外，继而震惊，然后便是怒不可遏，与刘刺史道：“且放心，等我问清楚以后，明日就会给你们家一个答复。”
　　刘刺史虽说不快，但瞧着老爷子似乎并不知情，不想掺和到顾家私事里面，既然得了保证，遂道：“都是一些儿孙辈的小事，有劳顾老费心了。”
　　等人走后，顾老太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章太姨娘端了热茶过来，不知怎地，手一抖，没拿稳洒了些许出来。
　　“连个茶都端不好？”顾老太爷抬起头来，语气不满。
　　章太姨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件事情……”垂了眼帘，不敢去看老太爷的眼睛，“我……我不知道该不该……”
　　顾老太爷最烦人磨磨唧唧的，瞪了一眼，“要说就快点说！”
　　章太姨娘服侍了男主人几十年，十分清楚他的脾气性子，等他上了火，方才上前跪在地上，目光惊慌，“求老太爷救我！”
　　顾老太爷神色微变，“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章太姨娘低声，“老太爷做七十寿诞的那天，妾身偶然路过花园，看见了一件不该看见的事……”

　　21你又是谁？

　　“快去！”顾老太爷一声咆哮，“把老四和老四媳妇叫来！”
　　门外的丫头们都抖了一抖，从未见老爷子发过这么大的火，一个个如临大敌，生怕有什么祸事降落，把自个儿的小命给搭了进去。
　　老爷子话音未落，就有一个伶俐的丫头飞快跑去传人。
　　四夫人先到，四老爷则是从外头找回来的，迟了一会儿，一进门，便看见脸色苍白的妻子，手指尖止不住的发抖。
　　抬头一看，屋里只有两个大丫头立着。
　　四老爷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侧目看向妻子，问道：“爹呢？”
　　“你还知道有个爹？！”顾老太爷从里屋出来，脸色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扫了儿子和儿媳一眼，厉声道：“你们两个枉自为人父母！”
　　和四老爷不同，四夫人没有和公爹品画看诗的机会，也不像大夫人，有时候会问到一些家中大事。自她进了门，还是头一次被公爹单独叫来，进门却不见人，心下便知没有好事，此刻一声呵斥，顿时吓破了胆儿！
　　她心中本来就对小女儿有愧，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顾老太爷挥退了所有丫头，冷眼看着儿媳，“你做的好事！想着李代桃僵，不惜毁了莲娘的大好姻缘，不惜得罪刺史一家！我顾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媳？！”
　　听口气，竟然隐隐有了要休掉她的意思。
　　四夫人吓得没了魂儿，伏在地上，颤声道：“爹、爹……我一定会再给莲娘找一门好姻缘的。”又急急道：“莲娘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不管她？”
　　“亲生女儿？”顾老太爷一声嗤笑，“便是后娘，也难找出几个你这样的！你还好意思说，莲娘是你的亲生女儿？”
　　四老爷悄悄看了看妻子，跟着低了头。
　　“还有你！”顾老太爷几十年在官场行走，儿子那点小动作，全数收在眼里，要不是念着他也是做爹的人，真想一个巴掌呼过去，“你知道，当初为什么你母亲不答应娶柳氏吗？哼，那都是我的意思。”
　　四老爷一怔，“……爹？”
　　顾老太爷冷冷道：“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小辈们先拉拉扯扯的？从前我不许柳氏进门，今时一样不许何庭轩娶我的孙女！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都不要想！”
　　四夫人闻言大喜，想要说几句感激道谢的话，一抬头，就被公爹扫了一眼，顿时浑身发寒，本能的垂下了脑袋。
　　顾老太爷又问：“莲娘呢？她应该不知道订亲的事吧？你们留心别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叫她一个小丫头受不住。”
　　四老爷扭头看向妻子，努嘴道：“你自己说。”
　　四夫人瑟瑟发抖，“杏娘病得不轻，我让莲娘去栖霞寺祈福了。”
　　“祈福？”顾老太爷微微疑惑，“今天不是莲娘的生辰吗？早起我还让人送一副字过去……”冷眼看向儿媳，“你到底在做什么？”
　　四夫人不敢回答。
　　四老爷怕激怒了父亲，小声回道：“早些天就去了，颂九九八十一天的心经。”
　　顾老太爷沉默着，空气里传出危险的气息，忽地一瞬，大怒道：“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偏僻的寺庙呆着，你们身为父母居然放心？！还不快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是是……”四老爷忙不迭的答应，起身就要出去吩咐人。
　　哪知道他还没出门，就有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进门跪下，“老太爷，外面好像出乱子了！大街上全是凶神恶煞的兵爷，不停的跑来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怕是……怕是要有祸事了。”
　　“我去看看。”顾老太爷是经历过朝堂风云变幻的，不顾众人劝阻，大步流星朝顾府大门走去，四老爷四夫人慌忙追了上去。
　　走到半道，迎面遇到慌慌张张跑来的三爷，急急道：“祖父不好了！幽州太尉萧苍带着兵马杀了过来，听说有十二万大军，一路上所向披靡，又快又狠，连个消息都没有让人传出来，现在已经兵临城下，安阳郡只怕不日就要被攻破了。”
　　“莲娘！”四夫人两眼一翻，顿时重重的往后栽了过去。
　　******
　　顾莲还不知道，安阳郡正在面临着城破人亡的危险。
　　闲的无聊，在和蝉丫一起翻花绳玩儿。
　　“不玩了，不玩了。”蝉丫玩了大半日，觉得腻歪，“要不……我来给你梳头发玩儿吧？以前跟玉竹姐姐学了几回，总是梳的不大像。”
　　顾莲闻言大笑，“罢了，我可不想拿给你练手。”
　　蝉丫跺脚，“我不学，怎么梳得好？”
　　在这偏僻冷清的山上寺庙，顾莲早就不去讲那些主子奴才的规矩，乐得跟蝉丫胡闹疯玩，因而佯作无奈叹气，“好吧，就给你一次机会。”
　　她们住的地方，是在栖霞寺后面的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里。
　　中间有一片挺开阔的平台，旁边围了栏杆，正好可以迎风眺望山下景色，顾莲平时闲着无聊，就时常在栏杆边凭风而立，----自我感觉十分小清新。
　　蝉丫拿了铜盆去打水，片刻便空手而回，慌张道：“小姐你快出去看看，有好多人往山上来了。”
　　“上个香能有多少人？”顾莲笑话她道：“你也在安阳城里见过大世面的，怎么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一面说，一面往屋外栏杆边走去。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哪里是好多人？分明是一大群身着戎装的兵丁杀了上来，仔细一看，前面的人落荒而逃，后面的人却凶神恶煞穷追不舍！
　　“蝉丫，蝉丫！”顾莲脑子里嗡嗡的，根本没时间去细想发生了什么，凭着对危险的本能嗅觉，当机立断，“快！快去把妈妈叫来！”
　　李妈妈刚过来，留在此处的几个顾家仆妇也跑了进来，惊慌喊道：“小姐！山下好像出大乱子了。”
　　“怎么办？那些凶神是要杀人的！”
　　有人哭了起来，哀怨道：“我就不该来这儿的……”
　　“小姐，我们快逃吧！”
　　----逃？往哪里逃？！顾莲脑子飞转，心口却是止不住的“砰砰”乱跳，难道自己就要葬身此地？一群妇孺，只能等着被杀的份儿。
　　看向李妈妈熟悉的脸庞，还有稚嫩的蝉丫，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担心，更多的是难过不舍，----最后一咬牙，做了一个生死诀别的决定。
　　“你们别慌。”顾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院子后面的柴房里，有一个用来囤粮食的废弃地窖。”不管仆妇们哭天喊地，一面走一面道：“咱们赶快去看看，能不能藏人？”
　　生死危机的关头，人们总是本能的跟着别人一起走。
　　更不用说，还听到了求生的希望。
　　大家一起冲到柴房，拼命的扒拉那些晒得焦干的枯木树枝，果然下面有一个地窖入口，一个仆妇欢喜道：“快快，咱们赶紧藏进去！”
　　还有虽然慌乱，但仍然记得自己是奴才的，朝顾莲道：“小姐先下去吧。”
　　有两个抢先冲了下去的，不由神色尴尬。
　　“没事，咱们人少挤得下。”顾莲跟着下去了，然后等着李妈妈和蝉丫，以及其他仆妇都下来，忽地往李妈妈跟前一跪。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李妈妈大惊，众人亦是面面相觑。
　　“妈妈……”顾莲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泪流满面，“妈妈养育我一场，十四年的情分，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报答了。”
　　李妈妈慌忙去搀扶，“小姐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顾莲往后退了一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收了眼泪，缓缓站起来，“咱们的人藏在地窖里，必须有一个人上去用柴禾做遮掩，否则别人一进来，就会看出下面藏了人。”
　　“小姐……”李妈妈伸手去拉她，忽地顿悟，急道：“我去，我去！”
　　“不！妈妈。”顾莲拔出长簪，微微用力嵌在咽喉上，“我一个待嫁的小姐，便是侥幸活下来，名节上也说不清楚了。”看向那些仆妇们，“若是你们还活着，回去以后替我向夫人求个情，把李妈妈的卖身契还与她吧。”
　　李妈妈失声大哭，“你还不如先让我去了的干净……”
　　顾莲流着眼泪微笑，看向蝉丫，“好妹妹，以后你再也不用给别人做奴才了。”
　　蝉丫早就被吓呆了，听她忽地说起这个，猛地醒神，大声道：“不不……你不要去死，我情愿一辈子给人做奴才……”
　　她大哭起来，----自己一直嫉妒这个身份特殊的姐姐，心中觉得不平，可是相伴十几年的感情，不是假的，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
　　----更没想过，她要为了自己和母亲去死！
　　顾莲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一步一步往后退。
　　“要死一块儿死！”李妈妈突然凄厉大叫，指着她道：“小姐你若就这么死了，我也不活着！决不活着！”
　　顾莲看向那几个仆妇，“看好妈妈，我才会给你们找一条活路。”待李妈妈被人拽住了，然后又道：“我知道妈妈疼我，可是妈妈要想一想蝉丫，她还那么小，若是没有妈妈该怎么办？”
　　李妈妈回头看了看，舍不得这个，又放不下那个，左右为难急得痛哭起来。
　　顾莲竖起耳朵聆听，隐隐约约，已经能够听到越来越近的打杀声，转身毅然上了楼梯，在出去之前，最后眷恋的看了一眼，“妈妈，千万别让我白死了。”
　　******
　　“都搜遍了吗？决不能放过一个刘氏残党余孽！”
　　一个身着戎装的佩剑少年站在门前，面如冠玉的脸庞上，沾着残血，透出一股浓浓的杀人戾气，使得整个人笼上一层阴冷。
　　“三爷。”一个兵丁紧跟步子上前，指了指，“只剩下这个小院儿了。”
　　“砰！”的一声，朱漆木门被狠狠的踢开！
　　----徐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与外面的血光飞溅、厮杀遍地全然不同，此处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几间青瓦白墙的小屋，中间一块干净整齐的小空地。在视线开阔的那一边，围了半幅栏杆，一株积年古树下面，俏立着一个绿衣白裙的佳人。
　　约摸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云髻斜绾、珠坠摇曳，玉容映着夕阳，宛如一株雪莲初初绽放，颇有几分不入凡尘的味道。
　　有那么一刹那，徐离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奇怪的是，脸上居然没有半点惊慌，云淡风轻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连寺庙都不放过？”
　　----声音很好听，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徐离眉头微皱，没有耐心跟她解释那么多，摆手止住身后的人，自己提着剑走了过去，“你又是谁？”
　　少女摇了摇头，“反正我都要死了，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徐离纳罕，“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地？”
　　“她们都走了。”少女的眼角眉梢涌起忧伤，幽幽道：“各自逃命，没有一个人肯留下来。”轻声叹息，“罢了，谁又不怕死呢？我不怨别人。”
　　徐离这一路杀人无数，早就红了眼，可面前的少女却似一泓清澈山泉，轻声慢语叫人熄了火，说不出的不合时宜。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你快逃吧。”
　　“逃？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逃？”少女禾眉微蹙，一面往后退，一面转头往旁边打量，像是打算翻过栏杆跳下山去。
　　外面仍然杀声震天，徐离很快就失去了耐心，转身欲走，视线却停在那少女的手腕上，“你这翡翠镯子是何处得来？”
　　“杀人还带掠货的？”顾莲一脸不满之意，捋下手镯，“给你！拿着吧。”
　　徐离沉了脸，“我问你手镯是何处来的？！”
　　面前这人分明是一个小帅哥，怎地这般叫人不寒而栗，顾莲有些怕，小声道：“是一位故交伯母给的……”
　　“三爷！”外面的兵丁大急，高声喊道：“前边好像有人杀过来了！”
　　“女人真是麻烦。”徐离一声冷哼，抓住顾莲就往外面走，不顾她跌跌撞撞，一直走到一个尸体跟前，方才停下喝斥，“老实站着别动！”
　　三下五除二，剥下一套衣服扔了过去。
　　顾莲原是有求死的心，眼前这人却带给自己生的希望，----或许可以逃出去，然后不回顾府，管他什么名节不名节的，只要能活着就行！
　　她本就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虽然对那死人衣服犯堵，但求生的欲望更强，毫不犹豫的就穿上了，戴了帽子，接着还往脸上摸了两把污血。
　　旁边的小兵丁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小姐，真……真不讲究。”
　　“阿木，你护着她一点儿。”徐离快速吩咐了一句，抢先冲在前面，一路上遇鬼弑鬼、见佛杀佛，如同一尊所向披靡的战神！
　　顾莲开头还吓得尖叫几声，后来逐渐麻木，只会呆呆的跟在后面行走。
　　栖霞寺的前院，已经变成了一处人间地狱。
　　顾莲闻着重重的血腥气，几欲作呕，但实在不敢在此处矫情，生怕落后一步，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一路血红色的景象，最终跟着徐离与人汇合下了山。
　　******
　　徐离处理好了军营里的事，找到两位兄长，回道：“刘氏余党全数杀尽，逃到栖霞寺的人一个不剩，应该没有遗漏。”
　　徐策点了点头，微笑道：“领头要紧的死了就行，小鱼小虾逃了也不要紧。”
　　“从前你说老三长大了，我还不信。”徐宪哈哈大笑，将佩剑重重砸在桌子上，朝着幼弟竖起大拇指，“好，很好！不愧是我徐家儿郎！”
　　徐离并没有因为兄长的夸奖，露出丝毫骄傲，往旁边坐下了，问道：“刘府的人都处置好了？”
　　徐宪大手一挥，哼道：“刘家所有的男丁全数处死，斩草除根！妇孺悉数为奴！”
　　“萧苍肯把安阳拱手让给我们吗？”徐离眼里浮起一层阴霾，声音冰冷，“我看他平日话里露出来的意思，还有他的那些部将们，一个个都对安阳垂涎的很。”
　　徐策悠然一笑，“这些我早看出来了。”语音一顿，“不过眼下大局不定，萧苍还要往北边再扩张，分不出兵力和我们翻脸，否则安阳一乱他就要腹背受敌。”
　　徐宪狠狠在桌子上一拍，“老匹夫！”
　　徐离知道长兄的性子暴躁，打仗杀敌是一员猛将，但在谋略上却有些不及，于是看向另外一位，“那么二哥打算如何应对？”
　　徐策收起脸上的笑意，缓缓道：“养精蓄锐、固守安阳，以求更进一步。”
　　看起来只能暂时如此了，徐离亦是赞同兄长的意见，又问了许多细枝末节，一一落实，方才放下心来。
　　----成者王、败者寇，绝不容许有丝毫的闪失！
　　徐离出了门，迎着冷风吹了片刻，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件麻烦没有处理。
　　转身去寻留在帐篷里的少女，开门见山道：“你既然得了我母亲的翡翠镯子，想来是徐家认识的人，说出家门，我让人护送你回去。”
　　说？还是不说？
　　顾莲权衡不下，----说了，顾家不知道还要不要自己；可是不说，天下之大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早先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徐离还有诸多要事，不想被这些小事拖得太久，皱眉道：“你到底……”
　　“大石哥！”顾莲忽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出帐篷，万分惊喜道：“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黄大石看着迎面冲过来的小兵，身量单薄、秀气纤弱，一身兵丁服穿在身上很不合身，不可置信道：“……莲娘？！”
　　徐离跟了出来，目光微沉，“你们认识？”
　　顾莲没有留意到他嘴角的鄙夷，欢喜点头，“是啊，他是我的乳兄！”
　　“乳兄？”徐离眼里的不悦渐渐散去，心思飞转如电，----黄大石有个继母在顾府做事，难道说眼前的少女是顾家小姐？这也足够解释，母亲为何会把心爱的翡翠镯子给她，以徐家和顾家多年的深交，倒是不意外了。
　　黄大石确认了人，激动道：“莲娘你……”看了看徐离，不解道：“你们……莲娘你怎么会和三爷在一起？”
　　“我在栖霞寺给姐姐祈福，三爷救了我。”顾莲简短的说了事情经过，忽地脸色一变，急道：“对了，我把妈妈和蝉丫藏在了后院地窖里，不知道现在如何，你快带人过去看一看！”
　　徐离闻言侧目，----这顾家小姐的脑子不会是坏掉了吧？居然把乳母和丫头藏起来保命，然后用自己转移他人的注意力，甚至不惜一死。
　　“莲娘你……”黄大石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面心疼她，一面担心继母和妹妹的安全，急得跺脚，“我这就带人去找！”转脸看向徐离，“求三爷暂时照顾一下，等我找着了人，就来接莲娘回去。”
　　“暂时……？”徐离声音很轻，微微带出一丝不快之意。
　　顾莲在他旁边听得真切，陪笑道：“大石哥是个直来直去的粗汉子，不会说话，这一次要不是三爷出手相救，我早就没命了。”
　　徐离勾了勾嘴角，“你对乳母一家倒是很关心。”
　　顾莲微垂眼帘，“我与别人不同，小时候并不在父母身边长大，一直都是乳母照顾抚育我的。”勉力笑了笑，“所以……难免会亲近一些。”
　　徐离眼里闪过异色，猜度道：“你是……顾家的九姑娘？仿佛记得，姝儿在我面前提过几句，说是顾家新回来一个姐姐，替她解了围。”
　　顾莲浅浅一笑，“举手之劳，姝儿妹妹太过认真了。”
　　徐离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身灰扑扑的兵卒衣衫亦难掩其殊色，不娇气，不怯懦，乐于助人，对于乳母的抚育之恩以命相报。
　　----美而惠，有情有义。
　　不正是心中理想的妻子人选吗？顾家的门第也很般配，而且兄长们一向想和顾家拉近关系，如果两家能够成为姻亲的话，岂不是水到渠成？
　　从母亲肯给她那对珍贵翡翠镯子来看，想来亦是比较满意的。
　　“三爷……”顾莲见他沉默了许久，脸上阴晴不定，想起那一路上谁阻我谁就死的杀神模样，不由打了个哆嗦，“我先进去了，等会儿大石哥会来找我的。”
　　----她还不知道，一转念，对方的心思已经是千回百转。
　　徐离既然起了要娶她为妻的念头，就容不得她再提什么大石哥、小石哥的，顿时心下不快，声音低沉，“你打算就这么直接回顾家？”

　　22安排（上）

　　徐离的话提醒了顾莲。
　　自己已经不能回到顾府了，一个千金小姐，先是遇上了兵乱，接着和一个男人逃下了山，如何说得清楚？不如现在抹了脖子干净。
　　徐离看着她，不知道什么缘故，有点希望她想不出办法来，然后央求自己，----小丫头着急的样子，一定挺有意思。
　　可惜顾莲让他失望了。
　　“我不回去。”她神色落寞，幽幽道：“出了这样的乱子，我就算活着回去，也是说不清楚的，再说……”自己和母亲的那些瓜葛，实在不方便对外人说，“总之，我不回去了。”
　　徐离脸色很不好看，“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顾莲茫然摇头，胡乱琢磨了一会儿，“或许我可以说自己死了，然后隐姓埋名，天下之大，总会有我一个容身之处。”声音有点哽咽，“嗯……要是妈妈她们还活着，我就给她做一辈子的女儿。”
　　“真是个好主意！”徐离拂袖，黑着一张脸径直进了帐篷。
　　顾莲不知道哪儿惹着他了。
　　说实话，心底其实挺害怕这个冰山脸的少年。
　　一路上杀了那么多人，面不改色，手不软，便可知他的内心有多么坚毅冷漠，手起刀落，谁都不能阻止他！
　　要说自己这身皮囊算得上不错的，偶尔对镜自揽，也会陶醉一下，顾九小姐真是如花似玉，----可是当初徐离见了自己，根本没有丝毫动心。
　　若非自己碰巧戴了徐夫人给的翡翠镯子，只怕就是当场跳下山崖，他都不会多回头看一眼，……心冷、意坚，不为外物所惑。
　　这样的人，自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讨好。
　　顾莲低头进了帐篷，找了个角落，想让自己尽量化身成一块背景墙。
　　徐离早就消了气，反倒觉得刚才的情绪颇为无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丫头怄气？她才多大一点儿，一介弱质女流，遇上这种事能懂得什么？
　　现今问题的关键在于，不能让她直接回到顾家，不能让人知道，今日乱时，她一个姑娘家居然在城外，否则就是一千张嘴都说不清楚。
　　----既然打算娶她，就决不允许传出任何流言！
　　要在城内，而且没在顾家，更不可以随便找个地方。
　　亲戚家？朋友家？徐离飞快的思索着每一种可能，心思如电，很快有了决断，抬眼问道：“黄大石的家落在何处？”
　　顾莲跟不上他的思路，但却不敢不答，“东大街四柳胡同。”
　　“阿木！”徐离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对着进来的小卒吩咐，“拿了腰牌，赶紧去一趟保和堂，请辜大夫过去东大街四柳胡同。”招招手，低声耳语了几句。
　　“好好。”阿木连连点头，“三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顾莲一眼。
　　顾莲有些不安，“他看我做什么？”
　　“你过来。”徐离看向她，神色冷静镇定，“我有话要交待于你。”待人走近，把自己的计划细细低声说了。
　　顾莲抬眸，郑重道：“好，我都听三爷的。”
　　“不要跟着人乱喊。”徐离微微皱眉，“徐家和顾家是世交，你是顾家的姑娘，喊我一声徐三哥便是。”
　　“徐……三哥。”顾莲干笑，叫得十分别扭。
　　好在徐离没有留意这些细节，只是自顾自摇头，不甚满意，“眼下又乱又急，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顾莲忙道：“已经很好，再没有比这样更妥当的。”
　　徐离没有回答，抬手道：“你先等着罢。”自个儿像是撂下了此事，展开了书案上的一副地图，细细研究起来。
　　顾莲不会不识趣，赶忙退了回去继续做背景墙。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黄大石终于带着人赶了回来。
　　李妈妈和蝉丫，还有那四个顾家的婆子，一律穿了残破的兵卒服色，看起来不伦不类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小姐，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李妈妈一见到顾莲，就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你怎么那么傻？那么狠心？竟然撇下妈妈就要自己去了。”
　　蝉丫亦是哽咽不已，“小姐，我再也不惹你生气……”
　　顾莲一左一右搂了她们两个，红了眼圈儿，“你们还活着就好……”一直绷了大半天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大家都还活着，……真好。”
　　黄大石目光怜惜的看着她，声音放轻，“莲娘，下次可别再犯傻了。”
　　他本人生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一看就是条硬汉子，此刻语气温柔，便显得十分怪异，说不出的别扭。
　　徐离更加别扭，----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被人觊觎，心里很不舒服。
　　可是黄大石是她的乳兄，而她此刻也不是自己的什么人，找不出阻拦的立场，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赶紧回城去吧。”
　　黄大石赶忙抱拳，“多谢三爷救了莲娘，我这就送她回去。”
　　徐离冷冷道：“你打算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去？让整个安阳城的人都知道，顾家九小姐是从外头逃回来的？让整个顾府都抬不起头来？”
　　“这……”黄大石被他问得怔住，“那、那要怎么回去？”
　　顾莲收起了情绪，回头道：“大石哥，三爷他……哦，徐三哥已经安排妥当，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听她这么说，徐离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黄大石一脸不放心，“可是……”
　　“三爷！”阿木坐着一辆马车回来，远远的停下了，自己一溜小跑过来，“你交待的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可以走了。”
　　徐离轻轻点头，然后目光平静看了过去，“都上车吧。”
　　“大恩不言谢。”顾莲福了福，认真道：“等下妈妈她们上了车，我会细细的与她们交待清楚的。”犹豫了下，“将来若有机会报答徐三哥，必定万死不辞。”
　　徐离嘴角微翘，“我要你死做什么？走罢。”
　　******
　　----这个生辰，真是过得惊心动魄！
　　当顾莲再次回到顾府的时候，心中感慨万千。
　　“黄老三突然病了？”四老爷问道。
　　“是。”顾莲回道：“黄三叔他病得很重，我想着他从前养育了我一场，好歹得见上最后一面。前天回了城，谁知道后来就出不去了。”怯怯看向母亲，“早上晚上我都记得给姐姐颂经，还往母亲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四夫人哽咽不已，一把搂了小女儿，像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欣喜道：“你回来就好……”
　　顾莲被母亲紧紧搂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四老爷起身站了起来，“眼下外面兵荒马乱的，可不许再让莲娘出去了啊！好生在家呆着。”掸了掸衣衫，“我先过去给爹报个信儿，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过了好半晌，四夫人才想起来松开手。
　　顾莲不自在道：“母亲，我没事。”
　　四夫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女儿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毫发无伤，方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不然我这辈子都……”
　　谁会想到，刚好碰上如此凶煞的大祸事！
　　心下不免感慨，小女儿果然是一个福大命大的，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又忽地想到，听说他们家所有男丁都被处死，亏得两个女儿都没跟刘家订亲，否则还没有嫁，好好的闺女就成了望门寡。
　　隐隐有了一丝理由为自己的偏心开脱，看来这次倒是闹对了。
　　顾莲瞧着母亲神色变幻，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不过方才从搂住自己的表现来看，此刻正是母亲最愧疚的时候，略一思量，“母亲，女儿想向你求一个恩典。”
　　四夫人收回心神，“什么事？”
　　顾莲一脸感激之色，“这一次，要不是为着去看黄三叔，我肯定不能站在这儿和母亲说话。”她道：“李妈妈养育了我十几年，含辛茹苦不说，黄家还有救命之恩，怎好再让妈妈给我为奴为婢？所以我想要了妈妈的卖身契，还她一个自由身，将来蝉丫说亲也体面一些，还请母亲赏了这个恩典。”
　　四夫人有些不痛快，----为了防止下人不够忠心，一般贴身近侍的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但是李妈妈素来都是个老实的，又是女儿恳求自己。
　　她心中有愧，不觉退让一步。
　　想了想，叫来卢妈妈，“你去把李妈妈的契书找出来。”
　　顾莲拿了卖身契回去，当着李妈妈和蝉丫的面烧了，微笑问道：“蝉丫妹妹，你现在欢不欢喜？”
　　“莲姐姐……”蝉丫用了旧时称呼，伏在她的膝盖上哭道：“从前都是我不对，是我小心眼儿，你还救……”想起之前约定好的谎言，不敢多说，“反正……反正我这一辈子都跟着你。”
　　李妈妈亦是落泪，“我的莲姐儿，妈妈的一颗心都要被你揉碎了。”
　　顾莲安抚她们，柔声道：“没事了，现在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李妈妈伤心了好一阵，方才止住了眼泪，擦了擦，不放心问道：“那四个婆子到底嘴牢不牢？万一……”
　　“妈妈放心好了。”顾莲微笑，悠悠道：“除非她们活腻歪了，才敢说出自个儿撇下小姐去逃命，想来……只怕连做梦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没多会儿，丹娘等人闻讯赶了过来。
　　顾莲笑着招呼，让丫头们端了茶水点心，一面招呼客人，一面自我打趣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见我是个有福气的。”
　　丹娘听了一笑，“你不光有福气，还是有胆色的。”看向桐娘和二奶奶，“我们都只当你要吓病了，哪知道还是这么生龙活虎的，真是白白担心。”
　　桐娘夸道：“是了，我可远远不及九妹妹。”
　　二奶奶上上下下打量着顾莲，高兴道：“平平安安就好。”不想说晦气的事，故意凑了个趣儿，“你这么快就回来，可惜我的那些压箱底的东西，看来存不大住了。”
　　丹娘撒娇，“好二嫂，你可不能偏心哦。”
　　连一向在人前老实巴交的桐娘，也笑了一句，“二嫂，还有我的一份。”
　　二奶奶发愁道：“这可怎么办才好？给了这个，就不能不给那个，哎……只怕连安姐儿的嫁妆都要搭进去。”
　　惹得丫头们一阵哄笑，纷纷嚷道：“二奶奶大方，多少看着赏我们一点儿。”
　　正在欢声笑语热闹，三奶奶和五奶奶一起过来看望，桃红柳绿、姹紫嫣红，挤了大半个屋子，连丫头们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五奶奶环顾一圈儿，问道：“怎么不见五妹妹？”
　　顾莲忙道：“五姐姐身体不适病了。”
　　----这一次，杏娘是真的病了。
　　顾老太爷严令，坚决不许她嫁给何庭轩！不仅如此，就在今天早上，瞧着城内归于平静，吩咐另外收拾了一所宅子，让柳氏母子搬了出去。
　　----就连大夫人都没有办法阻拦。
　　对于杏娘来说，一是想着自己和意中人的亲事无望，二是后来才知道，母亲居然为了自己把妹妹的亲事毁了，再加上被祖父狠狠训了一顿，安阳城内人心惶惶，……又惊又气又怕，更多的是绝望，结果就真的撑不住病倒了。
　　今早顾莲回来，见到姐姐时，瞧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
　　对于这个胞姐，谈不上有任何感情和喜欢，但她也没什么让自己厌恶的，至多只是天真娇气，----她要是知道实情，想来也不会让母亲换了八字的。
　　不管如何，人前还是要替姐姐遮掩一下。
　　“还真是不巧。”五奶奶在旁边嘀咕，又笑，“到底还是姐妹情深，五妹妹心里担心着九妹妹，瞧瞧这都急出病来了。”
　　这话说的，倒好似丹娘和桐娘不够关心一样。
　　三奶奶听她说得不伦不类，陪着说笑了几句，便道：“九妹妹才刚回家，正该好生歇一歇，咱们还是先回去，改天再来说话。”
　　顾家大爷没有养大，三奶奶实际上是顾家的长房长媳，五奶奶不喜欢长嫂指点自己的态度，但又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妯娌俩一块儿回了长房的院子。
　　大夫人冷声问道：“九丫头平平安安回来了？”
　　三奶奶回道：“是。”
　　五奶奶不满撇嘴，“二嫂和六妹妹、七妹妹都在，我还想着多说几句话，三嫂非要拉我回来。”
　　“有什么好说的！”大夫人喝斥的五奶奶不敢抬头，自己心里仍是堵得慌，要不是出了杏娘的事，公爹又怎么会把妹妹母子撵走？四房的人都是祸害精，那个野丫头怎么没有死在外头？！
　　想了想，又问：“她不是在栖霞寺给杏娘祈福吗？外头那么乱，居然还活着？”
　　这话问得十分不友善，三奶奶只能装作没有听出来，解释道：“听小丫头们说，刚巧九妹妹的乳父病重，她头一天就回来探病，正好躲过了一劫。”
　　“这丫头还真是命硬！”大夫人一声冷哼，忽地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勾了勾嘴角，“等她有一天知道实情的时候，可就有意思了。”
　　五奶奶仗着自己是婆婆的侄女，大胆问了一句，“什么实情？”
　　“不着急。”大夫人悠悠笑道：“眼下还不到时候呢。”

　　23安排（下）

　　第二天，徐离抽空回了一趟家。
　　徐夫人听完他的一番叙述，惊讶不已，“居然还有如此奇事？”念了一声佛，“还好没事，否则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就给毁了。”
　　徐离微有沉默，问道：“母亲觉得顾家九姑娘如何？”
　　徐夫人一愣，打量了儿子半晌，“难道你们……”
　　“母亲想哪儿去了？”徐离有点不高兴，“她虽然有几分颜色，但儿子还不至于乱了心神。儿子是想，咱们家和顾家多年世交情谊，而且门当户对，若是她在人品上没有问题，何不结为姻亲？”
　　徐夫人听他这么说，放下了心，颔首道：“早先我也有那么几分意思，瞧着小姑娘是个柔顺懂事的。”叹了口气，“可惜后来让刘家的人抢了先，央了我去说媒，我总不好再去争抢，所以后来就没有去想了。”
　　“刘家曾经提过亲？”
　　“当时事情都快成了。”徐夫人回忆起来，一脸不解，“两家换了八字，按说很快就该合出来，不知为何却一直搁置起来。”
　　订亲搁置？她又呆在栖霞寺……徐离心下微沉，“这里头必定有什么缘故，咱们提亲的事暂且按下，须得先查清楚才行。”
　　徐夫人叹道：“你们父亲不在了，我也管不了你们兄弟几个。”拉起小儿子的手，“后宅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娘会替你好好打听的。”
　　等人走了，找来大女儿徐娴问话。
　　“从前你去顾家的时候，可瞧着莲娘有什么特别的吗？”
　　“娘想问什么？”徐娴不解，“我与莲娘拢共见了不过两次，一次是丹娘生辰，一次顾家老太爷的寿诞，相识并不深。”
　　“我知道，就是问问。”徐夫人叹了口气，“你对她印象如何？”
　　徐娴按捺好奇没有多问，想了想，“还不错，长得出挑、大方，脾气也好，上次不是还帮姝儿解了围。”
　　“我不是问这些。”徐夫人见大女儿说不到重点，只得告知实话，但却隐去了小儿子救人一节，“是这样，我想把她配与你三哥。”
　　徐娴诧异，“那刘家……”继而一顿，----刘家的人都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刘家？莲娘的确可以再另外说亲了。
　　有关刘家迟迟不订亲这种事，徐夫人当然不会跟女儿们说，现在更不会提起，只是道：“我就是想着你们小姑娘走得近，问问莲娘人品如何？要是妥当，方才能够配与你三哥。”顿了顿，“上次顾家老太爷生辰的时候，可有什么事端？”
　　如果是那顾家九小姐有问题，这种人多眼杂的时候，最容易出乱子，----至于她平时在家的时候，就不那么容易打听了。
　　“当我想想……”徐娴回忆了一番，一点一点搜索起来，“那天很热，我和姝儿一起跟着大伙儿，站在树荫下面说话，顾家的几位姐妹都在。”忽地抬眸，“对了，那天莲娘带着娘给的翡翠镯子，正巧杏娘瞧见了，言语间便有几分不高兴。”
　　徐夫人摇头一笑，“杏娘性子太要强，又爱娇，凡事都想着占个尖儿，连嫡亲的妹妹都容不下。”
　　徐娴接着道：“我瞧着莲娘有些怕她姐姐，有意避让，没说几句话，便借口出恭离去了。”
　　徐夫人心中一紧，“后来呢？”
　　“没多久，顾家老五过来了一趟，问莲娘去哪儿了？因为莲娘不在便走了。”事关哥哥的亲事，徐娴尽量不漏过每一个细节，“奇怪的是，杏娘似乎挺着急的，说是要去找莲娘，就跟了过去。”
　　“杏娘跟了过去？”徐夫人脸色微变，心下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
　　“是啊，没多会莲娘就回来了。”徐娴眼里有着不解，“但是杏娘却一直没回，宴席都没赶上，后来戏开始了好一会儿，才见着她。而且瞧着精神不是太好，一折子戏还没听完，就说头晕回屋去了。”
　　徐夫人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暂时没功夫跟女儿解释，交待道：“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话，谁也不要提起。”
　　徐娴是贞静柔顺的性子，应道：“母亲放心，女儿肯定不会多一句嘴的。”
　　事关小儿子的婚姻大事，徐夫人不敢怠慢。
　　到了下午，就让人打听回来了消息。
　　“顾家五小姐的确病了。”
　　徐夫人琢磨了好几日，有些猜测，但又不确定。
　　于是，让人找了小儿子回来。
　　徐离把所有的线索听了一遍，一条一条归类，然后一点点联系起来，脸色有些阴沉，“这么说，顾家的五小姐有些不妥？”
　　“算了。”徐夫人微微烦躁，“有一个如此乱七八糟的姐姐，爹不成事，娘也高低不就的，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母亲。”徐离眼里浮起一层阴霾，“还有一件事，儿子没来得及跟你说。”他抿了抿嘴唇，“萧苍有意把他的女儿许配与我，当时多亏二哥机智，暂时挡了过去，但是仍然惹得他很不高兴。”
　　徐夫人大惊，“什么？萧苍让你娶他的女儿？！”
　　徐离一声冷哼，“不管那萧氏女是无盐也罢，天仙也好，我都绝对不会娶她！所以眼下情况有些急，最好赶紧订下一门妥当的亲事。”
　　----此时此刻，和萧苍翻脸不是明智之举。
　　徐夫人沉默了。
　　过了片刻，徐离又道：“儿子一是着急，二是瞧着莲娘本人的确不错，所以才起了求娶之心。”
　　“我明白。”徐夫人郑重点头，“顾家门第相当，莲娘本人如果没有问题，的确是个好人选。”眉头紧皱，“就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得刘家迟迟不下聘，若是闹不清楚，如何安心？”
　　徐离分析道：“这件事，很可能和杏娘有关。”
　　徐夫人一脸惋惜，“可惜刘家的人都死绝了，不然还能问一问。”
　　徐离眉头一挑，“不，还没死绝。”
　　******
　　刘贞儿有些麻木的搓着衣服，双手泡得发白。
　　虽然在家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堂堂刺史家的千金，谁知道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刘家满门被灭，----父亲、嫡母，还有姨娘，还有兄弟们，全都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三嫂因为正怀着孕，也被……
　　“啊……！”脑海里又响起那些凄厉的尖叫，让自己脑袋隐隐作痛。
　　----刘家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自己从千金小姐沦落为洗衣婢，一双又细又嫩的手，都被泡白泡肿了，还要被那些粗鄙的妇人讥笑，----她们下午就能收工，自己却洗到天黑都洗不完。
　　从前嫡母虽然有些刻薄，但在吃穿用度上并不曾短缺，自己身边亦是丫头婆子围绕，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刘贞儿想哭又不敢哭，怕再被管事看见惹得人不耐烦。
　　“你！”管事婆子走了过来，踢了踢她的木盆，吆喝道：“跟我来！”
　　刘贞儿一片茫然，更多是害怕和不安，在身上擦干了双手，悄悄跟了上去，“妈妈……”尽量让自己声音谦卑一些，“有什么事吗？”
　　----心下惶恐不已，不知道有什么未知的命运等着自己。
　　“哪儿那么多废话？”那婆子不耐烦，斥道：“叫你走就走，快点！”
　　刘贞儿紧紧咬住了嘴唇，不敢再多吭一声。
　　到了地方，只见婆子先行快步进去，声音谄媚，“三爷，人带来了。”
　　“你下去吧。”是一个年轻公子声音，冷冷的，不失清澈，等那婆子走远了，那声音又道：“进来。”
　　刘贞儿低着头进去，跪在地上。
　　“我问你一件事。”徐离的手指轻叩桌面，一声、一声，又一声，节奏渐快，让人不自觉的随之紧张起来，“你若答得好，我就把你赎出去。”
　　刘贞儿大惊大喜，抬起头。
　　一个身着翡色锦袍的少年映入眼帘，丰神隽朗、英姿出尘，双眼炯炯有神，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干净利落。
　　“你可知道，你四哥的亲事为何迟迟没有定下？”徐离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如果刘贞儿这儿问不出来，自己就另外想法子去查清楚。
　　这些后宅琐事，与风云变幻的天下形势相比，不过是鸡毛蒜皮。
　　刘贞儿注意到他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收回一刹那的迷失，明白这是自己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而且隐隐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说不出这人想要的东西，很可能就活不成了。
　　她有些不寒而栗，颤声道：“容……容我想一下。”
　　“可以。”徐离并不着急，追了一句，“不过别想太久，不知道的事情更不要瞎说。”
　　“我想起来了。”刘贞儿咽了一下口水，先保证，“绝对不敢乱说！”然后道：“有一次，我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听见母亲在跟陪房妈妈抱怨，说顾家不厚道，胡乱换了生辰八字不说，现在还装起糊涂来。”
　　徐离仔细听着每一个字，面上神色不变。
　　刘贞儿以为他不满意，慌忙磕头，“因为怕母亲认为我有意偷听，后来就悄悄避开了，但是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一个字是假的！那段时间，母亲一直脾气不好，时常抱怨顾家，所以四哥的亲事就没有订下来。”
　　换了八字？杏娘又恰巧病了？
　　此时此刻，徐离已经十分笃定，真正有问题的人是杏娘！莲娘的亲事，坏也就坏在姐姐的事情上头。
　　不知道那杏娘出了什么纰漏，顾四夫人急着要把她嫁出去，竟然不惜掉包，把大女儿的八字给了刘家！难怪刘家迟迟不肯下聘，且不说对杏娘满意不满意，单是中途换人这份折辱，谁又能咽下这口气？
　　他凭着推测，竟然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徐离冷笑，----居然有如此狠心的母亲，亲手坏了自己女儿的婚事，还把女儿送到外面寺庙里去，是怕她闹起来吧？
　　难怪……她一点不都想回到顾府。
　　罢了，自己主要是想和顾府联姻，看重的是顾家的名望势力和莲娘本人，并不是想要找一个岳父做靠山，糊涂爹妈、混帐姐姐不管也罢。
　　尽管如此，杏娘的事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谁不希望妻子的娘家人干净清白？只是眼下是非常时期，和顾家联姻，比之平常更为重要，很重要，只要莲娘是一个好女子就行。
　　自己不能娶萧氏女，徐家成事，更需要和一些名门望族的支持！
　　“三爷……”刘贞儿小小声，身体有点瑟瑟发抖。
　　徐离冷眼看向她，----原本的确是想着问不出什么，就把她给……但她既然帮自己解了惑，不妨放她一条生路。
　　不过是一介妇孺罢了。
　　但前提是，要保证她今后不会说漏嘴，该如何做呢？
　　----想和别人同心同德，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益一致。
　　徐离思来想去，忽地想起心里的一个小疙瘩，瞬间有了主意，朝下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刘贞儿一愣，难道对方看自己有几分姿色，所以要……？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好姻缘是别指望了，若是能给眼前这位有权有势的公子做妾，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心中一喜，赶忙道：“今年十三了。”
　　徐离勾起嘴角，轻声道：“我想把你托付给一个好人，愿不愿意？”
　　好人……？刘贞儿不解的怔住了。

　　24订亲（上）

　　“大石哥纳了个妾？”顾莲张大了嘴巴。
　　“听说是一个教书匠的女儿，唤做什么谨娘。”李妈妈回道：“父母都在前些日子的祸乱里亡故，无奈之下自卖自身为奴，今年才得十三岁，真真可怜见的，大石便买下了她。”
　　----莫非那谨娘十分美貌，所以黄大石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顾莲总觉得怪怪的，又问：“妈妈可曾见过？”
　　李妈妈笑道：“远远的看了一眼，那谨娘十分害羞，不过长得花骨朵儿似的，瞧着还有几分面善呢。”
　　顾莲想象着黄大石那五大三粗的模样，再想想娇花软玉的谨娘，不由“哧”的一笑，“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蝉丫不服气，笑问：“我哥怎么就是牛粪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顾莲连连摆手，一脸认真说道：“没有牛粪，鲜花如何能够长得好？鲜花配牛粪，相得益彰呢。”
　　逗得李妈妈和蝉丫都笑了。
　　春晓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声道：“小姐，叶家大小姐过来说话。”
　　当初顾莲在栖霞寺的时候，她一直躲在家里观望，不肯涉险，----如今再相见，不免带了几分忐忑不安。
　　“快请进来。”顾莲决定晾一晾这些墙头草，一律不咸不淡。
　　叶宜已经出了百日热孝，穿了一身浅黄的素面半袖，月白色儒裙，因为是来别人家做客，为免不吉利，特意在鬓角带了一支蜜珠长簪。
　　她原本就生得细眉细目，身量单薄，加之为亡父伤心，母亲操劳，整个人更是瘦了一大圈儿，似乎风吹吹就要飞走了。
　　顾莲看在眼里，有几分心疼这个早慧的小姑娘，上前扶她，“有事让个丫头过来就是，何必亲自走动？别再累坏了。”
　　叶宜只是认真的看着她，半晌才道：“真的是你。”
　　顾莲笑道：“什么叫真的是我？还能假了？”
　　“不是知道你去了栖霞寺吗？前几天大乱，还以为你……”叶宜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还好，还好没事。”
　　顾莲从丫头手里接了茶，递给她，感激一笑，“让你们担心了。”
　　叶宜又道：“等到前几日城里安静下来，我们又让人去打听……结果说是栖霞寺一个活口都不留，可把……”说到此处，声音猛地一顿。
　　当初一听城外出事，二叔就让家丁赶去栖霞寺打探，结果却被不得不退回来。
　　二叔眼里的那种担心和焦急，是真的上了心吧。
　　后来听说栖霞寺的人悉数死光，二叔连着好几天都是恍恍惚惚的，做起事来心不在焉，----叔祖父还以为他中了邪，急得都快请人跳大神了。
　　但这些事不便说出来，顿了顿，“是啊，可把我和我娘吓着了。”
　　顾莲有些诧异，自己和叶宜、叶大奶奶的交情有限，犯不上这般着急吧？但是毕竟人家是关心自己，于是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给你们送个消息。”
　　“无妨。”叶宜微微一笑，“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我们不过是瞎担心。”脸上露出些微歉意，“等了好几天，你们家都没什么动静……”
　　----是顾家没有发丧没动静吧。
　　顾莲觉得好笑，自嘲道：“可见我是个福大命大的。”
　　叶宜不好意思道：“原本是我们想偏了，光顾着着急，后来才想着让人过来打探消息，结果说是你已经回来了。”
　　顾莲便把先前的谎话说了一遍，笑道：“也是凑巧，刚好躲过了一劫。”
　　“回来就好。”叶宜唤了一声门外的婆子进来，指着两个大大的提盒，“这里面有一株上年头的好参，还有一些安神补气的药材。”她道：“你受了惊，兴许用得上这些东西，炖个汤啊什么的，喝喝也不错。”
　　顾莲忙道：“我没事，这些还是留着你娘用吧。”
　　叶宜抿嘴一笑，“许我卖弄一下，我们家最不缺就是这些玩意儿了。”因为急着回叶家报消息，好让堂叔安心，遂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
　　顾莲惦记着黄大石的婚事，厚着脸皮，找母亲要了二十两银子，顺便折过去看望杏娘，----姐姐病着，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下。
　　“九小姐来了。”娇蕊迎了出来，小声道：“正好劝劝我们小姐，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再熬下去，只怕身子都要熬坏了。”
　　说起来，娇蕊算是一个幸运的。
　　那天杏娘去花园的时候，刚好她有些不舒服，所以是绣蕊跟着去的，----结果回来杏娘一“病”，绣蕊便被过了病气，结果没几天就发急症去了。
　　娇蕊虽然不知道详情，但也明白其中肯定有蹊跷。
　　加上杏娘一直这么“病”着，不但不见好，反而又越拖越严重的趋势，真是急得她直上火，……可别再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顾莲没工夫去安抚她的情绪，来看姐姐，说实话不过是出于面上情，----虽然不至于怨恨她坏了自己的亲事，但也委实喜欢不起来。
　　杏娘躺在床上，只把头顶发丝松松的挽了一个纂儿，余下凌乱散着，了无生气的看着床帘发呆，连妹妹进来也没有多看一眼。
　　顾莲过去坐下，问道：“姐姐今日可觉得好些？”
　　杏眼缓缓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莲又道：“要不……我陪姐姐在院子里走走。”
　　杏娘还是不吱声儿，过了好半晌，才幽幽道：“我该和你一起去栖霞寺的。”眼圈儿一红，滚下泪来，“死在外面，一了百了才干净呢。”
　　顾莲听了觉得窝火，因为她，自己九死一生方才逃回来，她在家好吃好喝的，却没事自寻烦恼！若真是想寻死，上吊、吃药、抹脖子，在哪儿不能死？
　　不过是觉得狗屁爱情幻灭了，天就塌了，所以就喊着要死要活的，----假如真的递一把剪子与她，只怕没有那份胆气！
　　对于毁了妹妹的亲事没有丝毫愧疚，对于母亲的担心和着急全然不在意，所思所想只有自己，和一个完全不靠谱的花心男人！
　　自私和无知成这样，真是叫人无力。
　　罢了，犯不着和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生气。
　　劝也劝不了，说重了，母亲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为了姐姐的将来，母亲可以毁了自己的亲事，可以狠心把自己送出顾家大门。若是自己多嘴劝解，让姐姐生出什么事端，那还不得让自己陪葬啊？
　　顾莲看着她落了会儿泪，帮忙递了帕子，一个字都不再多说，觉得自己多留一刻都是无聊，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去。
　　回到屋，春晓拿了个东西迎上来，“小姐，徐家大小姐让人送来帖子。”她心中不安，这些天态度越发的勤谨小心。
　　顾莲诧异，接过轻轻展开了。
　　----徐娴邀请自己过去赏花。
　　顾莲想要回绝，又担心泼了徐家的面子，想了想，找到母亲四夫人，“女儿和徐家姑娘并不熟，母亲看看，要不要过去呢？”
　　“当然要去！”四夫人回得斩钉截铁，继而察觉太激动，补救道：“咱们家和徐家是多年的交情，你才回家，正应该和别家姐妹们熟悉熟悉。”
　　心里还惦记着上次的事，看徐夫人的态度，似乎对小女儿颇为满意，若是能和徐家结亲，----不正好弥补自己之前的过失吗？
　　因此不但催促顾莲过去，还把自己的首饰盒子打开，挑了几样别致精美的，将女儿打扮的光鲜亮丽，亲自送出了门。
　　顾莲坐在去徐家的马车里，真是啼笑皆非。
　　悄悄拔了一支三头珠钗下来，吩咐李妈妈收好，“不过是过去赏个花儿，打扮如此隆重跟相亲似的，回头叫人看了笑话。”
　　李妈妈小心用帕子裹好了，收在怀里，“小姐出门散散心也好。”
　　顾莲随着马车微微摇晃，闲着无聊想了想，觉得奇怪，“怎么只请了我一个？就算姐姐病了，还有六姐姐和七姐姐，人多好说话，我自己去倒是怪没趣的。”
　　李妈妈想了想，“许是六小姐、七小姐见得多了吧。”
　　顾莲不过是无聊瞎猜了一下，并没有多想。
　　到了徐家，徐姝还是一如从前那样活泼。
　　抢在丫头的前面平跑了出来，一路上叽叽喳喳，“娘说我淘气，整天拘了我在家做针线，闷都闷死了。”一面笑，一面挽着顾莲上了台阶，“听说你今天要来赏花，我特意取了去年收的梅花雪，等下我们煮茶喝。”又问：“莲姐姐你喜欢喝什么茶？碧螺春？铁观音？六安？……云雾银针？”
　　徐娴立在门口等人，朝妹妹嗔道：“你慢慢说，岂不省些力气？”
　　顾莲笑道：“姝儿妹妹性子活泼。”
　　跟着徐家姐妹，一起去了后面的花园子。
　　顾莲还是第一次来徐家，不由悄悄打量，格局没有顾家的大，但是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亭台楼榭，都构思搭配的十分巧妙。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讲究风雅情致的人家。
　　徐夫人坐在一处花木扶疏的阴凉处，旁边几个小丫头正在打扇，见人来了，抬头含笑招呼，“莲娘，快过来坐。”
　　顾莲觉得奇怪，----原本以为是小姐妹们的无聊茶会，怎么徐夫人也跟着凑起热闹来？有长辈在，可就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不过更意外的却在后面，徐夫人和徐娴一直巧妙的找个话题，徐姝又是一个话篓子，自己只需要随便应答几句，根本就没有丝毫冷场。
　　过了会儿，徐夫人笑着感慨，“我看莲娘是一个懂事的，不似姝儿整日淘气，我若是有这么一个女儿就好了。”
　　顾莲陪笑道：“我哪里比得上娴姐姐？再说，姝儿妹妹很可人啊。”
　　冷不丁的，徐夫人突然道：“若是有你这样的儿媳也不错。”
　　“唔……！”顾莲刚好一口茶喝在嘴里，差点没喷出来，忍了忍，却呛得不轻，“徐伯母……”赶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半晌才止住咳嗽。
　　徐姝跺脚道：“娘……你这么说莲姐姐会害臊的。”
　　顾莲倒不是太害臊，而是囧了。
　　只听说古人都矜持内敛的，没想到徐夫人这般豪迈，居然直接……就算想娶自己做儿媳，也应该去找母亲商议才对啊。
　　徐夫人一直留意她的神色，----只有尴尬和不好意思，并没有丝毫焦急，看起来顾家九小姐的确是清白的，心里没有什么意中人。
　　否则听自己突然提亲，岂能不急？
　　虽说小儿子去问讯了刘贞儿，但自己心里还是悬着……生怕行差就错，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儿媳，毁了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此刻总算放下心来。
　　徐姝不知道母亲的担心，只觉母亲今日颇为唐突，怕臊了顾莲，便道：“后面池塘的荷花开得不错，莲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顾莲巴不得离了这尴尬的地方，忙道：“好啊，说不定还能掐个莲蓬吃呢。”
　　不等徐夫人说话，急忙跟着走了。
　　徐娴有些埋怨，“娘，你刚才的话也太……”
　　“是我着急。”徐夫人叹了口气，无奈道：“只是你三哥那边很是吃紧，我也是没有更好的法子。”看着顾莲和小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点头，“现在看起来莲娘心里坦荡荡的，并无不妥，这样我的心能放回肚子了。”

　　25订亲（下）

　　徐姝是一个耐不住的性子，说到摘莲蓬，就立马让人找了船娘出来，非要拉着顾莲坐船，还嚷嚷着等下要做莲子糕。
　　蓝天白云之下，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色。
　　徐家的荷塘面积挺大的，虽然不宽，但是绕了大半个徐府，船娘划了好一阵还不见尽头，耳畔水声潺潺，空气里弥漫着荷叶的清香气息。
　　顾莲心旷神怡，觉得自己还真是跟着来对了。
　　“那边，那边！”徐姝不停的指挥，等到船慢慢停稳，起手掐了一朵又大又漂亮的粉色荷花，欢喜道：“莲姐姐，等下我们炒了吃。”
　　噗！真是牛嚼牡丹。
　　顾莲在心里哑然失笑，点头道：“好，先放着吧。”
　　徐姝长了一张圆圆脸儿，粉嘟嘟的，----如果不是有点婴儿肥，和徐离倒有七、八分相像，徐娴则更像母亲徐夫人。
　　不过气质上……兄妹俩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啊？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
　　或许徐家的男子太过硬朗，所以母亲、姐妹们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任何戾气，反倒有一种生活安逸的纯真。
　　如果做了他们家的儿媳妇……
　　呸……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莲心下觉得好笑。
　　且不说徐夫人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便是徐离本人……自己一想起他那幅煞星模样，就觉得浑身发寒，哪里是丈夫的合适人选？
　　“让我来！给我！”徐姝却不安生，一直咋呼个没完，还从船娘手里夺了撑杆，非要自己撑一段儿，“让我玩一下，反正母亲和姐姐都不在这儿。”
　　船娘不敢违了她的命令，又怕出事，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二小姐，划两下玩玩便算了。”
　　旁边的婆子丫头们亦是担心，纷纷小声劝阻。
　　“不许啰嗦！”徐姝扬起竹竿，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嘟嘴道：“再多嘴，我把你们通通打下水去！”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顾莲。
　　意思是，----你是客，好歹也劝上几句。
　　顾莲咳了咳，“姝儿妹妹……”却见徐姝挥动竹竿猛地一晃，顾不得多想，慌忙上前拉她，“当心！”话音未落，便被歪过来的徐姝猛地一撞！
　　顿时天旋地转，周遭景物毫无规律的急速变幻起来。
　　“二小姐！”
　　“顾九小姐！！”
　　婆子丫头们的惊呼声，还有剧烈清脆的“扑通”落水声，水花飞溅声，以及各种尖叫声，顿时把荷塘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徐离从对岸边上的一个凉亭走出来，看着惊慌失措的仆妇们，还有一脸闯了祸的小妹，很快明白了几分。
　　低头一看，顾家九小姐正泡在自家的荷塘里。
　　顾莲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慌张之中，只好使出前世学会的几招狗爬式，拼了命往岸边游，----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徐离原本绷着一张脸，撂了袍子准备下水救人的，见她游得欢快又滑稽，结果没有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顾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游到对岸，回头一看，----徐姝正一脸吓呆了软坐在船头，她居然没有落水！然后一抬头，又看见正在瞧乐子的徐离，不由恼羞成怒，“笑什么？还不快点拉我上去？！”
　　徐离难得好脾气的没上火，三步两步走下去，俯身弯腰，将手伸到她的面前，嘴角微翘，“都成落汤鸡了，……还凶？”
　　顾莲抓住他的手，心中恨恨，便故意使劲儿往下一拽！
　　----但是她明显低估了对方的力气。
　　“还想拉我下水？”徐离的笑容里带出惊讶，纹丝不动看着她，起了戏谑之心，“你不道歉，我可就要松手了。”
　　顾莲又气又恼，一时气血上涌，愤怒压倒理智控制了大脑，对着他的手腕就是狠狠的一口，“叫你松手！”趁着对方缩手的功夫，拽着他的袍子爬上了岸。
　　结果脚底水多，湿嗒嗒的踩着青草打滑，“扑通”一声，又摔了一个狗啃屎！
　　你妹！顾莲在心里骂娘，一抬头，意外的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三爷……？”叶东海从上面走了下来。
　　原本是应了徐离的邀请，过来商议事情，因为湖边亭偏僻可以防止他人偷听，便选了此处饮酒谈事，既清净又不失风雅。
　　正说到一半，就被外面的吵闹声给打断了。
　　----叫他意外的是，居然在此处看到了顾莲！还是……狼狈不堪的样子。
　　此时此刻，顾莲只希望面前有一条地缝让自己钻了。
　　又羞又恼又气，咬着嘴唇爬了起来。
　　徐离揉着被咬出牙印的手腕，看向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艳之色。
　　那一张宜嗔宜喜的白皙俏脸上，沾了几缕凌乱的湿发，水珠顺着发丝，缓缓往下滑落，夏衫轻薄的很，此刻正紧紧地贴住了少女的身体。
　　----曲线玲珑、曼妙无比，让人看得心内火苗跳动不已。
　　徐离反应极快，赶紧上前挡住顾莲，头也不回，冷冷道了一声，“东海你先回去等我。”自己飞快的解了外袍，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看向下船来的丫头仆妇，厉声道：“赶紧送人回去换身衣服，喝点姜汤！”
　　顾莲好不尴尬，刚才徐离的眼神转瞬就悟过来了。
　　----不敢较劲儿不穿他的衣服。
　　徐姝怯怯的走过来，小声道：“莲姐姐，都是我不好……”
　　徐离沉了脸，“胡闹！迟些再问你话。”
　　顾莲觉得今天真是太神奇了，苍天啊，大地啊，----好好的过来赏花，先是被人当面要不要做儿媳，接着看个荷花，却掉进了徐家的池塘里！
　　狗刨式，狗啃屎，干脆再踩上一坨狗屎就齐全了。
　　----坑爹！坑死姐了！
　　徐离目送顾莲和妹妹走远了，方才回去，“小妹荒唐，害得客人落了水，真是让东海你见笑了。”
　　“没有。”叶东海淡淡微笑，内心却是翻江倒海一般不平静。
　　顾莲那些看似恼怒的娇嗔，以及气极咬人的举动，还有徐离阻止自己过去，并且毫不犹豫的脱下外袍与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是早就熟识的。
　　若非相识颇深，孤男寡女的岂能如此亲密坦然？
　　心里隐隐生出难受，----顾家和徐家门第相当，两人男才女貌正是般配，是一门天作之合的好姻缘。
　　----她再好，都与自己无关。
　　“东海……？”
　　“三爷。”叶东海迅速的收回心思，面上表情更是不敢露出分毫，否则若是惹得徐离猜疑，岂不是害了她？他年纪轻轻就撑起整个叶家，应变能力绝非等闲，旋即道：“咱们的事情不急，三爷要不要先回去换身衣服？”
　　正好徐离有心事，并没有太在意他的反应有异，颔首道：“那我去去就来。”
　　吩咐丫头好好服侍叶东海，自己回屋，随手抓了一件衣服穿上，直接先过去找了母亲，把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
　　徐娴埋怨道：“早知道，我就该跟着姝儿一起过去的。”
　　徐夫人也是生气，“这丫头，胡闹的没个边儿了！”
　　“不急说她。”徐离快速道：“今天莲娘掉在水里，是我拉他上来的，碰巧还有客人在湖边亭子里，更不用说那么多丫头仆妇瞧着，所以……”神色郑重，“母亲还是赶紧去顾家提亲吧。”
　　徐夫人诧异道：“还有客人？”
　　“母亲先别追究这个了。”徐离摆了摆手，“莲娘若是和我订了亲，嫁进了徐家的门，将来就算有人提起今日闹剧，也不过是一桩风雅趣事。若是迟迟拖着，反倒是坏了她的名声，再说出去可就难听了。”
　　徐夫人当即点头，“你别急，我这就让人准备一下东西，好在都是现成的，明儿就去顾家找到四夫人，把亲事订下来。”
　　******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几天，自己还没有从上次的尴尬中走出来，徐家居然来提亲了？对象正是那个一张冰山脸的煞神。
　　这一次，母亲没有再给错自己的八字，两家里来我往很快就拍了板。
　　----快得有点不真实。
　　李妈妈欢喜的不得了，“果然小姐有福气，上天早知道那刘家小公子……”到底不吉利，而且这事没有过明路，压下不提，“这次再不会错的，听说过几天，徐家就要来下聘书。”
　　顾莲却高兴不起来。
　　自己的命是徐离救的，婚后肯定没有底气大声说话。
　　而且就在前几天，自己不仅在他面前一脸狼狈相，还狠狠的咬了他一口，……揉了揉额头，仿佛看到了一个未来的受气小媳妇儿。
　　不由想起徐娴、徐姝，看起来两个姑子还算好相处的，徐夫人也挺和蔼，----嗯嗯嗯，要和婆婆小姑子们搞好关系。
　　想到此处，不由摸了摸手上的翡翠玉镯，要不是它，只怕自己早就死了吧？当时徐离若是没看见这对镯子，不救自己，也就没有了后面这一段瓜葛。
　　这么说来，自己还应该感谢未来的婆婆。
　　顾莲没有胡思乱想太久，徐家就过来下了聘书和礼书，以及订婚用的各色吉祥彩礼，并且议定婚期，吉日选在明年八月二十二。
　　徐家和顾家是安阳的两家大户，消息很快传开。
　　叶宜得知消息以后，担心不已，找了个借口找到堂叔，小声道：“听说……顾家的九小姐订亲了。”
　　----自己都听说了，堂叔在外头不可能不知道。
　　只不过是担心他太难过。
　　叶东海放下了手中账本，平静道：“美人配英雄，正是一门难得的上佳良缘。”
　　“二叔……”
　　“以后你也少去顾家。”叶东海叮嘱道：“顾家是世代官宦之家，门第高贵，我们无事去的多了，难免给人巴结之嫌。”
　　----是不想给顾九小姐惹来麻烦吧。
　　叶宜看着堂叔那过于平静的脸，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种事，不是自己一个小姑娘能掺和的。
　　更何况，叶家和顾家的确门不当、户不对。
　　叶宜站了一小会儿，应道：“二叔，往后我都在家陪娘说话。”
　　“嗯，我看账册了。”叶东海低下头，继续翻开账册，手指停留在算盘上，轻轻拨弄着珠子，半晌都没有拨出一个数字。
　　有些缘分，不合适，早点断了念想也好。
　　----只要她平安喜乐便就够了。

　　26反对（上）

　　大夫人这几日心里气不顺，恨恨道：“不过是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不知徐家是怎么挑的，居然看上了她？”
　　“罢了。”柳氏劝道：“跟徐家结了姻亲，顾家在安阳也太平一些。”
　　“这个我当然知道。”大夫人将茶碗蹲在桌子上，怒气不减，“莲娘得了这么一个乘龙快婿，往后还不在安阳横着走？我和老四媳妇一向都合不来，往后她有了女儿女婿撑腰，少不了要给我上眼药！”
　　----哪怕是挑了丹娘，也好过让四房的人占了便宜啊！
　　又抱怨起庶出的桐娘，“小妇养的，正经事上就是派不上用场。”
　　柳氏知道姐姐心里不平，说实话，自己心里一样不舒服，一想到卫氏以后借着女婿张牙舞爪，就是一阵反胃。
　　大夫人又道：“真是奇了，不过是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徐家，没过几天，徐家就急哄哄的要订下亲事。”微微迟疑，“你说……这里头是不是有蹊跷？”
　　柳氏眉头微蹙，“难道……和庭轩的事一样？”
　　“不像。”大夫人摇了摇头，“徐家老三我是知道的，很是稳重。”一声讥笑，“当初杏娘就对他有些意思，讨好好几次，结果都给不冷不热避开了。”
　　柳氏的脸色越发难看，“杏娘还看上过徐家老三？”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这般朝秦暮楚的水性女子，如何能够配给我们家庭轩？正好你们老爷子不答应，我看这门亲事往后就别提了！”
　　“不过是少女怀春罢了。”大夫人不以为然，不客气的反问，“当初你还看上了我家四叔，难道也……”安抚了妹妹几句，“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还要怎么出格？”柳氏是真的恼了，将脸一扭，“杏娘若是矜持的，又怎么会和庭轩拉拉扯扯？这种女子，如何能够娶回家做媳妇？”
　　大夫人却道：“杏娘再不懂事，也不至于主动去投怀送抱！庭轩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他要是个稳重的，又怎么会让曹家小姐……”
　　“姐姐！”柳氏大急，赶忙摆手止住她，“别提曹家！”
　　大夫人果然不再提曹家，但是却道：“顾家是什么门第？何家呢？难道还配不上你们家？你觉得自己的儿子一表人才，可是去说亲，人家只会嫌他是个寒酸秀才！更不用说还惹了事儿，万一闹起来，除了顾家谁还能够保他？”
　　“就算一定要选顾家……”柳氏被击中了软肋，“那……还有丹娘。”
　　“丹娘有什么好的？”大夫人目光犀利清晰，冷声道：“为人心高气傲，又没有做官的父亲兄弟，能帮得上婆家什么？不知道你看中了哪点！”
　　柳氏急道：“那也比四房的丫头强！我就不明白了，姐姐为什么非要选杏娘？我可咽不下那口气，和卫氏结为亲家，以后不知道要生多少闲气！”
　　“你傻啊！”大夫人悠悠一笑，道：“是卫氏她嫁女儿，又不是咱们，难道你一个做婆婆的，还能吃了亏不成？”
　　柳氏一怔，很快明白过来。
　　四房的女儿嫁过来，自己是婆婆，那还不是说什么是什么，----就算将来自己为难儿媳，那卫氏也只能干着急。
　　细细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大夫人看着妹妹，问道：“悟过来了？”
　　柳氏轻笑，“这么想，倒是挺有意思的。”
　　大夫人笑了笑，“若是庭轩做了四房的女婿，我那四叔是岳父，那还不死心塌地的护着他？你还担心什么？”
　　“可是五丫头……”
　　“我知道，她脾气有些急、又娇气，可是却是个没城府的，再说，她又一心都扑在庭轩身上，往后你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柳氏的气顺了不少，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听说……当年白太夫人的嫁妆是很丰厚的。”
　　大夫人勾了勾嘴角，“如若不然，我让庭轩娶五丫头做什么？”
　　柳氏的心里更熨帖了，只是担心，“咱们在这儿打得好算盘，卫氏岂能同意？她视我如同眼中钉一般，断然舍不得嫁女儿过来。”又发愁，“再说你们老爷子发了话，难道胳膊还能拧过大腿？”
　　大夫人轻笑道：“你急什么？架不住我们四叔愿意啊。”
　　“他还敢忤逆不成？”
　　“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做主。”大夫人不满道：“怎么能说是忤逆？咱们两家你情我愿的，找个机会把亲事订了，难道老爷子还能逼着退婚不成？只是眼下风头上，回头再慢慢商议此事。”
　　柳氏不高兴，“哪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的。”大夫人十分肯定，“咱们拖得起，杏娘可是拖不起？总不好妹妹先嫁了人，姐姐还待字闺中。”又冷笑，“卫氏她要是敢把杏娘嫁了别人，我就让杏娘哭着回娘家来！反正桐娘不是我生的。”
　　“也罢。”柳氏想了想，“这样的话，庭轩和徐家老三就是连襟了。”
　　******
　　徐离不知道，有人正在惦记着和他做亲戚。
　　徐姝却惦记着顾莲。
　　前几日，一直被母亲和姐姐拘着不得出门。好不容易等着顾、徐两家订了亲，徐家放下心来，这才让徐娴陪着她过来说话。
　　“莲姐姐……”徐姝满脸的不好意思，陪笑道：“那天都是我淘气，结果害得你落了水，我早就想来赔罪的，娘一直不让我出来。”
　　顾莲怎么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再说，对方马上就要成自己的小姑子，哪里还得罪的起？因而安抚道：“你也不是有心的，是我自己没有站稳踩空罢了。”
　　徐姝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打开道：“这是我让娘新给你打的一套头面，算是赔你那天掉池塘里的。至于那天你头上戴的首饰，眼下池塘水深，而且荷花正开着，只有等冬天才能再捞捞看了。”
　　顾莲心道，亏得自己那天把最贵的珠钗拔了。
　　嘴上只能笑笑，“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们破费的紧。”
　　“不破费。”徐姝见她真的没有生气，很快活泛起来，笑嘻嘻道：“反正你都要做我的嫂子了，回头过了门，东西还不是又回到徐家了吗？”
　　顾莲只能干笑。
　　徐娴瞪了妹妹一眼，嗔道：“你少口没遮拦！”
　　“难道我说错了？”徐姝不服气，“就连那些掉在池塘里的首饰，也不算丢，回头得了空，我跟莲姐姐一起去捞才好玩儿呢。”连连保证，“下次我肯定老老实实的，乖乖坐在船里头说话。”
　　“好。”顾莲微笑，心下却对此保持怀疑态度。
　　“小姐……”春晓在门口探头，“老太爷请你过去一趟。”
　　顾莲讶异，祖父叫自己过去？
　　徐娴正嫌妹妹话多，又说的漫天不着边际，赶忙起身，“那我们先回去了。”扯了一脸没说尽兴的徐姝，“走罢。”
　　徐姝嘟哝道：“莲姐姐，改天我再来看你啊。”
　　“好。”顾莲不敢让祖父久等，送了徐氏姐妹出门，便直接赶了过去。
　　一进门，居然看见母亲跪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顾莲心下大惊，悄悄瞧了祖父一眼，脸色很是不好，于是乖巧的上前福了福，“给祖父请安。”
　　“莲娘。”顾老太爷问道：“你母亲为你订下徐家的亲事，你意如何？”
　　顾莲一头雾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哼！”顾老太爷骂起儿媳毫不留情，“你母短视，不听也罢！”又痛声斥道：“萧苍那老匹夫拥兵自重、反了朝廷，徐家把持着安阳数万重兵，不但没有清除逆贼，反而媚颜屈膝投靠贼子！如此不仁不义的反逆之家，岂能结为姻亲？！”
　　四夫人一进门就让跪在地上，根本不知道所为何事，此刻被骂得狗血淋头，小声喃喃，“顾家、徐家世代交好……”
　　“休要再提！”顾老太爷怒不可遏，朝着北方拱了拱手，“顾家世代效忠朝廷，从前识人不清，误交了徐家那样的反逆，从今以后情断义绝！”声音冷厉，“我的孙女，绝不能嫁到徐家去！”
　　顾莲却是听得怔住，----徐家是反逆？隐隐听说有个什么幽州太尉，叫做萧苍，把安阳给攻克下来，杀了刺史一家。
　　情势悬殊之下，徐家没有以卵击石也很正常吧。
　　自己既不是真正的古代女子，更不是祖父那种对朝廷死忠的臣子，到底谁坐了天下，……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分别。
　　但唯一清楚的是，这年头……退亲的女子不会有好下场。
　　“莲娘！”顾老太爷定睛看向她，严肃道：“你是一个懂规矩、识大礼的女子，若是母亲昏聩，岂能事事顺从？”双目含着希望，“这门亲事，你若不愿意祖父就去与你退了。”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四老爷和四夫人健在，顾老太爷身为祖父的确没理由插手，但如果顾莲本人不愿意的话，便可以为孙女出头。
　　四夫人大惊，急急道：“徐家已经下了聘书，安阳人人得知，若是悔婚，莲娘往后还有何脸面？爹……这门亲事不能退啊！”
　　顾老太爷不去看她，只看顾莲，“你也不想退吗？”
　　顾莲缓缓跪下，----早先不嫁给徐离可以，但是订了亲再退却是不行，抬头道：“若是退了徐家的亲事，世人不知详情，肯定只会认为是孙女失德。”她问：“祖父，往后孙女将何以自处？”
　　顾老太爷根本不为所动，毫不犹豫道：“你既然明白“家如小国，国如大家”，如何不懂得一己为小、天下为大？我顾家女儿就应该舍一己之身，以全清白之名！”
　　四夫人闻言大叫，“爹！不可以！”
　　顾莲更是惊骇，----祖父居然想让自己去死？然后用来证明顾家的铮铮铁骨，和徐家划清界限？甚至……可以说是徐家强行订亲，顾家女儿刚烈，是徐家生生的逼死了自己！
　　可是……凭什么？！
　　且不说自己没有舍身为名的念头，即便是有，----自己不过是姓了顾家的姓，十四年来，顾家对自己不闻不问，何曾有过丝毫恩德？
　　凭什么要牺牲自己，为顾家成全一个摸不着的虚名？！
　　顾莲不甘心。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不忠不孝的顾家反叛，因而只是低了头，飞快琢磨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27反对（下）

　　“怎么？”顾老太爷冷声问道：“你怕死？”
　　四夫人急道：“爹……莲娘有什么错？你怎么可以生生逼死她？”她对小女儿疏离不假，但到底是自己怀胎十月的亲骨肉，慌张搂住，“莲娘是我的女儿，我绝对不会让她去死！”
　　顾莲任由母亲紧紧抱住，不吭声儿。
　　“莲娘！”顾老太爷气急败坏，大怒道：“难道你不肯为了顾家去死？难道你为了自己的性命，就要陷顾家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顾莲无语了。
　　从前自己只觉得祖父通情达理，但是却忘了，他是标准的士大夫，标准的古代忠臣思想，标准的大男子主义，……哪里会真的看重一个孙女儿？
　　为了顾家的清誉，牺牲一个孙女，在祖父眼里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照祖父的说法，自己不死就是顾家的罪人了。
　　因而直起身子，大声道：“祖父说的大道理，孙女明白。”
　　四夫人急得不行，“莲娘！你别犯傻！”
　　顾莲轻轻推开母亲，继续道：“但是想来祖父心里也清楚，徐家是要和顾家结秦晋之好，若是孙女自缢，必定羞辱得罪徐家。”缓缓抬眸，“现今安阳是徐家的天下，祖父可曾想过，徐家有可能因此而翻脸？到时候，顾家上下又当如何？”
　　顾老太爷一怔，“贼子岂敢？！”
　　顾莲轻笑，“既然做了贼子反逆，难道还怕被人说几句闲话吗？”
　　顾老太爷又气又急，面红耳赤了半晌，忽地发狠，“便是徐家翻脸，那又如何？我顾家子孙个个忠肝义胆，岂惧一死？”
　　岂惧一死？顾莲在心底嘲笑不已。
　　自己倒要看看，顾家的人是不是都不惧一死！
　　侧首看向慌张无措的母亲，清声道：“母亲快去叫了各房的人过来，要死大家一块儿死，哪怕是顾家满门被灭、断子绝孙，也不要毁了顾家的百年清誉！”
　　顾老太爷身体一抖，----满门被灭、断子绝孙八个字，将他刺得不轻！
　　自己可以舍去一个孙女，甚至可以牺牲自己，但是……若是让顾家无后却是担待不起，一转念，想到了被灭了门的刺史刘家。
　　徐家……不是做不出来。
　　四夫人一辈子稀里糊涂，此刻却是清明起来，转瞬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当即出去喝斥卢妈妈、桂妈妈，“还不快去把人都找来！”
　　没多会儿，顾家子孙蜂拥而至挤了一屋子。
　　人人都知道了，顾老太爷要逼死顾莲，然后为顾家满门招来祸事！
　　这下子，根本用不上顾莲辩解了。
　　大夫人抢先哭道：“爹……咱们暂且忍了一时，至少等廷章回来再说，眼下可不能得罪徐家啊！爹难道忍心，看着这么些儿孙都去赴死吗？”
　　话音未落，稀里哗啦想起一大片哭声。
　　二夫人亦是落泪，“要是廷安还在，好歹也能出个主意……”
　　四老爷是兄弟中唯一在家的，又是子侄们的长辈，加上事关自己的亲生女儿，出来表态道：“爹……咱们可不能硬碰硬啊！就当、就当……就当我没有莲娘这个女儿，把她送与徐家了。”
　　几位小姐和少奶奶们不敢吭声，二爷庶出怯懦，三爷又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五爷可就耐不住了，急道：“祖父！要是莲娘嫁去了徐家，咱们家在安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能退了这门亲事呢？”
　　“都给我闭嘴！”顾老太爷抓起一个茶碗，朝着五爷砸了过去，气得发抖，失望的指着满屋子的儿孙们，“你们、你们一个个贪生怕死，我……我顾家没有你们这样的子孙！”
　　眼前一黑，摇摇晃晃往后倒去。
　　“爹……！”大夫人赶忙招呼人，点了二爷、三爷、五爷，“你们几个，还不快点扶祖父回房歇着？！”
　　四老爷自告奋勇，上前扶道：“我来照顾爹！”
　　回头却递了个眼色，让妻子赶紧带着女儿快走。
　　******
　　----祖父气病了。
　　但是顾莲心里清楚，这并不代表自己往后平安无事。
　　“我的儿，幸亏你今日反应的快。”四夫人跟着去了女儿的屋子，仍然惊魂未定，“要不是你想着叫了大伙儿来，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你祖父。”
　　顾莲心里仍旧不安。
　　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够躲得了一世？
　　“怎么了？”四夫人现在看着小女儿的心情，又是愧疚，又是倚重，见她呆呆的不言语，心下慌乱，“你放心，娘绝对不会让你祖父带你走的！”
　　“母亲。”顾莲转头看向她，“经过今日之事一闹，为了顾氏满门子孙，祖父应该不会直接叫我去死，但我却担心……”
　　“担心什么？”
　　“祖父在朝为官多年，心思岂是你我妇人可以猜度？”顾莲忧心忡忡，满心的不安压都压不下去，“我怕祖父不会直接逼我去死，但却会……想出什么法子，到时候叫我不得不死，并且还和家里没有丝毫关系。”
　　四夫人吓坏了，半天才回神，“那……那怎么办？”
　　顾莲叹气，“所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我的婚期在明年，这一年谁知道会出什么变故？”犹豫了一下，“因此我想……能不能把婚期提前？”
　　----徐离的脸再冷，也不会逼着自己去死吧。
　　“没错！”四夫人一拍大腿，赞同道：“这婚事不能拖太久！我这就去找徐夫人，商议改一改你的婚期！”
　　顾莲看着跟姐姐一样不着调的母亲，顿时觉得头大，再想起不靠谱的父亲，更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抓了母亲的手，“别急……这事儿咱们直接说不合适。”
　　“也对。”四夫人怔了怔，深以为然，点头道：“哪有女方要求提前婚事的？让人觉得不矜贵，还是男方提出来的更好。”
　　顾莲真是无语了，觉得自己跟母亲不是同一个星球的，----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矜持和面子？自己是担心，如果徐家知道祖父反对这门亲事，会不会……对联姻生出不满，甚至会退掉亲事？
　　以徐离的性情，应该是最看重自己姓顾吧。
　　如果顾家不能帮忙……
　　所以，首先要让徐家觉得利益有所保障，然后知道自己吃紧，最后再由他们家提出将婚期提前，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徐家看重的，无非是祖父和顾家多年为官的清誉，还有父亲和几位叔伯都在仕途上头，----祖父那边的路是走不通了，剩下的呢？
　　祖父已经不再任上，不管他支持不支持这门亲事，顾家都仍然是顾家，父亲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么就要看大伯和三叔的态度。
　　他们一个在福建，一个在陕西，正是安阳一前一后的位置。
　　徐家既然反了朝廷，肯定所图不小，两位叔伯多少能对他们有所帮助吧？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这门亲事要取得两位叔伯的支持！
　　长房的子孙都在安阳，大伯父那边应该问题不大。
　　三房的人却全部都在陕西，只怕……未必肯搅进这一趟浑水里面来，这就有些棘手了。
　　至于二房，二夫人和丹娘不像是要去寻死的。
　　“莲娘……？”四夫人的思路还在原地打转，琢磨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出合适的办法，问道：“依你看，要怎么样才能让徐家先开口呢？”
　　顾莲一时无解，摇头道：“母亲别催，容我细细的想一想。”
　　李妈妈惶恐不安，小声道：“小姐，老太爷怎么可以……”到底不敢说顾老太爷的坏话，只能抱怨，“眼看小姐就要苦尽甘来，怎么又生出这等波折？”心下只恨自己太笨，想不出好法子，急得直掉眼泪。
　　“小姐……”玉竹悄声进来，在门口低声，“春芽过来，说是有话转告小姐。”
　　顾莲赶忙朝母亲和乳母摆手，示意她们先别出声，自己去了隔壁屋子，春芽是桐娘屋里的丫头，----眼下这个关头专门过来，只怕有要紧事说。
　　春芽畏畏缩缩进来，低声道：“我们小姐让九小姐放心，说是老太爷只是一时气血上涌，没有大碍，如今只是需要休息。”咬了咬牙，“大夫人熬了安神汤，听说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了。”
　　顾莲心内骇然，----顾家儿孙为了保命，居然大胆到给祖父下安眠药？想起祖父斩钉截铁的说，顾家儿孙人人不惧一死，不由可笑可悲。
　　----看起来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但是……总不能让祖父喝一年安眠药，一直喝到自己出了阁吧？
　　不过这话跟春芽抱怨也无用，让玉竹取来碎银子，好言好语打发了她，自己转身回了暖阁。
　　不知何故，母亲像是魔怔了一般呆呆的。
　　顾莲等了片刻，见母亲还在出神，忍不住轻轻推了推她，“母亲，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是她！一定是她！”四夫人突然厉声尖叫，眼底腾起熊熊怒火，高声喊了卢妈妈进来，咬牙切齿道：“今天我才知道，当年到底是被谁暗里算计了！”

　　28热闹（上）

　　----母亲当年到底被谁算计了？
　　顾莲无从得知。
　　反正当时问了一句，母亲神色闪烁、支支吾吾的，总不好去逼问，再者自己现在命悬一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听也罢。
　　在屋子里绞尽脑汁想了几天，仍然没个主意。
　　后来忽地顿悟，----自己一个不懂官场的小女子知道什么？这事儿应该找父亲商量才对，他再不济，好歹也是在官场行走的人。
　　便是他不懂，难道养的那一群幕僚都是吃闲饭的吗？
　　这样想着，便找到了四老爷。
　　将话再说了一遍，“徐家想娶的是顾家嫡女，重点在于联姻，所图者是顾家的百年清誉，以及爹和叔伯们在官场的影响力。这门亲事祖父同意当然好，不同意，只要顾家的清誉还在，爹和叔伯们点头支持，那么应该没有大碍。”
　　四老爷目光里带出惊讶、赞赏，更多的是诧异，不明白一直生活在乡下的女儿，如何能够眼界这般开阔，看得如此通透？
　　当即点头，“我这就跟你大伯和三叔修书一封。”
　　“父亲。”顾莲叫住他，“大伯那边先不说，三叔那边……父亲打算用什么打动他们呢？毕竟眼下，陕西好像还是暂时太平的。”
　　四老爷最擅长的吟诗作画、填词赋歌，在安阳的盐运使一职，还是托了父亲的官威余荫，心计、城府谈不上有多高深。
　　否则的话，就不会这么多年还惦记着柳氏。
　　被小女儿问的怔住，“这……”迟疑了下，“咱们都是一家子，难道他们还能看着兄弟子侄去死？”
　　“请恕女儿无状。”顾莲对顾家没有感情，反倒可以冷静的去看待一些东西，淡淡反问，“要是三叔一家在陕西惹了大麻烦，父亲会不会赔上四房的所有人，一同去赴死？”
　　四老爷被问得有些着恼，但又不得不承认女儿说的是事实。
　　顾莲接着道：“女儿以为，唯今之计就是一个字‘快’！”
　　四老爷还在恼火之中，问道：“快什么？”
　　事关自己的生死，顾莲懒得去装什么孝子贤孙，正色道：“要快一点，赶在祖父前头给大伯、三叔送信，就说是我订了亲，按理他们自然会回一份贺礼！”语音微顿，“这份贺礼，第一要能够送一份去徐家，第二要能够打动徐家！”
　　四老爷终于动容，颔首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顾莲又道：“至于什么东西才能打动徐家，女儿就不大懂了。”她也不指望父亲能想出什么来，“爹爹和外头的人商议商议，或许会有法子。另外……给大伯去书信的事，记得跟大伯母知会一声。”
　　这个时侯，有大伯母坐镇内宅会少生很多波澜，而说服大伯父，大夫人也会起到功不可没的作用。
　　顾莲不无嘲笑，----自己和大伯母居然有站在一条战线的时候。
　　辞别父亲回到自己屋中，心内稍微安定一些。
　　李妈妈却担心道：“这件事能成吗？徐家……该不会变卦吧？”
　　顾莲淡淡微笑，“尽人事，听天命。”
　　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尽管各房主母都严命过丫头们，但是谁又能保证，会不会传到徐家的耳朵里呢？但愿大伯和三叔的贺礼都够分量，且不要太晚了。
　　接下来的日子，有一种风雨来临前的奇异宁静。
　　顾府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不安、惶恐，上上下下都安静了许多，甚至一些心思活泛的，居然还干起了偷鸡摸狗之事。
　　大夫人狠狠的处置了几个，整顿一番，方才消停下来。
　　等待无疑是焦急的，在顾府人人自危的紧张时刻，有一件事稍微缓解了众人的情绪，----袁家处在安阳郡边陲的县城，因为担心不太平，索性全家搬迁，在安阳买了一所宅子定居。
　　二夫人能和唯一的兄弟毗邻而居，自是高兴非常，因而邀了袁太太、袁家大少奶奶，以及袁幼娘过来顾家做客。
　　这一日，二夫人在后花园里设下花宴。
　　少不得，要把顾府的夫人小姐、少奶奶，以及小一辈的姐儿、哥儿叫上，人多才能热闹，不然冷冷清清就失了意趣。
　　杏娘原是一直病歪歪的，被祖父要逼死妹妹，进而招祸满门的事一吓，反倒打起精神肯好好吃饭了。
　　喜得四夫人连连念佛，还特意去给菩萨上了几柱香。
　　顾莲看在眼里一笑，----姐姐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又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哪里会真的舍得去死？真正到了有危险的时候，自然就没有心思伤秋悲月了。
　　因为要去会客，杏娘好好的打扮了一番，见着妹妹时，忍不住问道：“徐家的事到底怎么着了？我瞧着你也不着急，万一那天祖父醒了，逼着你去死怎么办？”
　　最终意思是，牵连了我们这些无辜怎么办吧？顾莲瞧着好气又好笑，逗她道：“我死了，姐姐嫁过去不就完事了。”
　　杏娘闻言恼得不行，----早些年的时候，自己的确是有几分暗慕徐离，不过是瞧着他生得不错，哪知道一点都不识趣！自己早就断了那份心！现如今，有表哥这般温柔体贴的人，哪里还会看得上他？
　　妹妹这么说，难道是小丫头们多嘴了不成？
　　仔细打量了一下，却又不像。
　　那……就是对上次母亲掉包八字之事耿耿于怀，故意逮着机会刺一刺自己？还是觉得自己要嫁到徐家去，腰杆就硬起来了。
　　顾莲不过随口一趣，哪里知道姐姐想了这么多？
　　到了顾府后花园，二房已经准备好了各色瓜果、点心，因为顾老太爷在病中，没敢叫什么戏班子，连丝竹之音都一律免掉。
　　大夫人早早的来打了个照面，----她是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家中还有病着的老太爷，以及每天的日常杂事，谁也不敢勉强她，饮了几杯果子酒便让走了。
　　剩下的人，一共分了三处人堆儿。
　　二夫人、四夫人，以及几位少奶奶们，还有做客袁太太，袁大奶奶，都是已婚妇人，家常里短、妻妾孩子，有着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平哥儿、安姐儿，以及三奶奶屋里的琴姐儿、瑟姐儿、莹姐儿，几个小一辈的正太萝莉，有他们觉得有意思的游戏。
　　顾府四朵娇花和袁幼娘，几个未出阁的小姐们凑在了一起。
　　丹娘一向都跟杏娘合不来。
　　虽然不知道当初刘家议亲的事，以及掉包□，但是当初何庭轩到顾莲屋子，杏娘的那些异样，以及上次老太爷生辰时，杏娘的一去不复返。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后来何庭轩和柳氏匆匆搬走，多多少少猜到了一点蹊跷。
　　心下鄙夷她，万一传出什么流言碎语，连带的其他姐妹的名声也不好听。
　　因而见杏娘拉长着一张脸，心下就来气，故意上前打量了一番，娇声笑道：“五姐姐这是怎么了？好像谁惹着你了似的，快说出来，妹妹替你打个抱不平。”
　　杏娘将脸一扭，不理会。
　　顾莲一直有心事，听丹娘这么一说，方才发觉姐姐的脸色不大好看。
　　----难道是自己之前说错什么了？一时想不起来，又没工夫细细琢磨这些，只是惦记着徐家的那档子事，因而没有接话。
　　丹娘抿嘴一笑，“说起来，九妹妹最近可是大喜。”看向表姐袁幼娘，“表姐还不知道吧，我们家的九妹妹啊……”压低声音，“得了贵婿了。”
　　袁幼娘笑了笑，“是么？”
　　心下却是诧异，怎地顾莲脸上一点娇羞都没有。
　　杏娘扭回脸来，故意看着丹娘，讥讽道：“怎么……我妹妹得了贵婿，六妹妹你这个做姐姐的，还着急了不成？”
　　丹娘不急不忙，冷笑道：“我急什么？五姐姐你序齿在前，将来要出阁也是你在前面！”顿了顿，“难怪姐姐今天脸色不好，原来是为这个。”
　　“放屁！”杏娘气得口不择言，针尖对麦芒，“你以为袁家的人过来了，你的好事就近了？”当初平哥儿嚷嚷的那些话，她可是清楚的，“哟哟，还是姑表亲呢！六妹妹的好日子是什么时候？快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啊。”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儿，如何能说？
　　更别说丹娘根本不中意这门亲事，被堂姐当中说出，顿时恼怒不已，气得站起身来，“我不知道五姐姐在哪儿听来的混账话，有的没的只管乱说！”咬了咬牙，“别惹得我上了火，把你的好事儿当着大伙儿说出来！”
　　这便是暗示，再不识趣就要把何庭轩抖出来了。
　　其实杏娘稍微用脑子想一想，便知道丹娘不过是威胁之语，岂敢真的说出来，坏了整个顾家小姐的名声？偏生她一着急就不用脑子，气急败坏跳了起来，“你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顾莲看的头大，----姐姐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越描越黑啊。
　　刚想劝两句，袁幼娘先笑着开了口，“好了，好了……你们自家姐妹还认真生气呢？”伸手拉了丹娘，“杏妹妹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丹娘冷笑，缓缓坐了下去。
　　袁幼娘抿嘴笑了笑，“再说了，我家二哥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她是庶出嫡养，最讨厌这个性子高傲的顾家表妹，眼下逮着机会，怎么能忍住不去刺上两句？心下偷偷乐得不行。
　　丹娘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微笑渐渐浮了起来。
　　袁幼娘不知内里，还道：“不生气了？”
　　“不生气。”丹娘微微一笑，“说起来，九妹妹得了徐家嫡出的幼子为婿，真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咱们姐妹都应该替她高兴的。”意味深长的看向自己的表姐，“我只是在想，徐家要是再有一个庶子就好了。”
　　袁幼娘 “唰”的一下变了脸色，面上涨得飞红！
　　虽然袁太太一直把她养在身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袁家的人也不敢提一个‘庶’字，但是庶出就是庶出，这是她不能改变的出身事实。
　　----岂能听不出来丹娘的讥讽？
　　因而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半晌，轻轻“哼”了一声，抿嘴不再言语。
　　顾莲看了看，这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呢，就已经有了三个人翻了脸！只剩下自己和桐娘，一个懒得说话，一个在人前守拙扮沉默，因而迅速冷了场。
　　好半晌了，二夫人发觉这边安静的不打对劲，使了二奶奶过来问话，“妹妹们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拌嘴了？”
　　袁幼娘站了起来，嫣然笑道：“没有，我去过去瞧瞧母亲和大嫂。”
　　杏娘懒懒道：“我头疼，先回去歇下了。”
　　丹娘刚要跟着开口，二奶奶赶忙摁住她，“今儿你是主人，哪里先走的道理？要不我四个人打叶子牌罢。”
　　丹娘忍了又忍，浅笑道：“好。”

　　29热闹（下）

　　花园里的那一场小姑娘拌嘴风波，顾莲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每日只在屋里焦急的等待，每一天都像是如坐针毡一般，寝食难安。
　　煎熬了一个来月，在福建的大老爷终于送来贺礼。
　　古代交通不便，顾莲知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
　　不过比起陕西，福建距离安阳要更远，大老爷都送来了消息，而三老爷那边，却还是没有任何音讯。
　　看起来，三房是不愿意掺和进来了。
　　反正隔得这么远，平时根本不会往来，至多等到将来老太爷的出了丧事，三房回来奔个丧，到时候，一句没有收到消息便就托辞过去。
　　再说眼下国中动乱，真有那一天，三房的人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
　　顾莲很是无奈，但是却拿三房的人没有办法，况且想想也能理解，人家在陕西混得好好的，干嘛要搅和进这种是非里来？
　　问了父亲一句，“大伯父送了什么贺礼？”
　　四老爷却是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就别管这么多了。”
　　他原想亲自送礼上门，到底还是顾及自己做岳父的面子，派了一个心腹长随，一个最信任的幕僚，专程把东西送到了军营里面。
　　徐离收到礼物很是诧异，带着东西，找到两位兄长，“顾家送来了长房的贺礼，有福建的当地特产，还有……”递了一个卷筒过去，“福建沿海六府的详细地图。”
　　徐策惊讶道：“这不是正是咱们想要的吗？”
　　“给我看看！”徐宪迫不及待打开，将大大的地图平铺在了书案上面，越看越是高兴，哈哈大笑道：“顾家的人可真是够意思啊，不等我们开口，竟然就先主动送地图过来了。”
　　徐策看了两眼，转头看向弟弟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徐离思量了一会儿，“我们两家既然已经订亲，那么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顾家又不是小门小户，犯不着急着讨好我们。”语气一顿，“认真说起来，还是我们有求于他们家，这番举动实在有些反常。”
　　徐策颔首，又道：“咱们瞎琢磨也没什么用。”喊了人进来，“回城里打听打听，顾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过了半天，去的人回来禀道：“只得两件大事，一是顾家老太爷病了，一是二房的娘家人来了安阳，别的就没有了。”
　　徐离问道：“顾老太爷什么时候病的？袁家又是何时来的？”
　　“上月十五，顾老太爷就突然病了。”那人回道：“至于袁家，大概是这个月月初来的，在福寿街买了一所三进三出的宅子。”
　　徐离挥退了人，断定道：“去福建一来一回，至少得一个月时间，这件事情不与袁家相干。”看向两位兄长，“顾老太爷病了，可是咱们家却一直没有听说消息，分明是顾家有意遮掩，这其中必有蹊跷！”
　　“嗯，三弟说得对。”徐策点头，赞同道：“这两件事怕是有所关联。”
　　徐宪不耐烦道：“管得有没有关联，反正顾家的人送来了福建地图，总归不是害咱们的，再说两家很快就要成为亲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大哥莫急。”徐策微笑劝了一句，然后道：“依我看，顾家多半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才会给了我们想要之物，是在求援。”
　　徐离心中想的和兄长一样，不过他从来就没有兴趣抢什么风头，就算面前的人是亲哥哥，也一样是多听少说的原则。
　　徐策又道：“顾老太爷为人耿直狷介，只怕……”笑了笑，“未必喜欢我们家这般激进的做法，病了嘛，估计是不赞同顾、徐两家联姻。”
　　徐宪瞪大了眼睛，“难道顾家都是一些歹毒儿孙，竟然谋害了自家祖父？”
　　“大哥你想左了。”徐策好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杀人如麻，连眼睛都不去眨一下的？顾家的人哪里敢？”
　　“放屁！”徐宪怒道：“我是杀人如麻，但要是我们父亲还在，他不同意，我也绝不会害了父亲！二弟，你再胡说我就揍你啊！”
　　徐离看着性子暴躁的长兄，不紧不慢的二哥，颇为头疼，皱眉道：“两位哥哥别再闹了。”自己静下心思想了会儿，忽地动容，“若是顾家老太爷执意要退亲，岂不是要逼死莲娘？”
　　“三弟你说反了。”徐策悠悠笑道：“只怕顾老太爷是要逼死莲娘，然后再来退亲吧。”笑容微敛，“不过看来你媳妇儿还不想死，顾家长房又送来了福建地图，想来顾老太爷指挥不动儿孙们，所以就为这个气病了。”
　　徐离脸色一沉，“莲娘不过是一介女子，逼她作甚？！”
　　徐策笑道：“看你那样子，要是逼莲娘的人不是她祖父，只怕今夜就去取了人家首级。”伸手招呼，“坐坐坐，咱们好好商议一下。”
　　******
　　徐氏兄弟商议的结果，就是将徐离和顾莲的婚期提前，吉日改在三个月后，----借口都找好了，怕后面战事频起，未免到时候徐离一去经年才回，故而想早点把媳妇儿娶进门。
　　四夫人先是欢喜的不行，高兴道：“阿弥陀佛，莲娘的事可算定下来了。”继而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那才是心肝宝贝，猛地一惊，“哎呀，坏了！短短三个月时间，我到哪儿去给杏娘订下好亲事？！”
　　其实不光四夫人着急万分，二夫人也急了。
　　私下找了袁太太说话，“我们家莲娘的婚事订的急，偏偏她又是老小，倒把前头几个姐姐给逼着，真是叫我伤脑筋啊。”
　　袁太太如何不知道大姑姐的意思？就她本意来说，不太喜欢心高气傲的丹娘，不过深知丈夫和姐姐感情深厚，这件事情没有办法拒绝。
　　只是有些意气难平，不说丹娘在京城的时候，便是如今，也是一副看不起自己儿子的样子，因而只是装糊涂，笑道：“那大姐得赶紧给丹娘找人家啊。”
　　二夫人“嗯”了一声，有些不高兴，但是一想着要把丹娘嫁过去，弟媳就是女儿的婆婆，就有些硬气不起来。
　　袁太太不敢把姑姐逼急了，回头惹得丈夫生气，于是道：“早先呢，我也想过让丹娘做我的儿媳，配给荣哥儿，可惜……”她叹气，“我瞧着丹娘是在京城长大的，见识非凡，不与我们这些乡下人一般，只怕未必看得起呢。”
　　自家女儿眼高于顶的毛病，二夫人当然清楚，可是眼下丈夫没了，自己又没有生养过儿子，往后还能指望谁？京城是回不去的了，安阳地界儿，实在是挑不出什么好人物，兄弟家虽然平平的很，但至少不用担心女儿受欺负。
　　再说弟媳不过是赌一口气，并没有坏心眼儿。
　　想到这里，只能放下身段儿，“看弟妹说的，丹娘嫁去了自己舅舅家，难道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有你做婆婆，丹娘还不是跟在家做姑娘一样，这是她的福气。”
　　姑嫂两人你退一步，我让一分，就这么把亲事给定下来了。
　　二夫人怕女儿闹情绪，一直瞒着没说。
　　知道袁家的聘书送过来时，丹娘才知道自己的婚事已定，大惊之下，很快便是又气又恨又怒，更多的是委屈不甘，“这么大的事，娘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就要把我嫁去袁家做儿媳！”
　　二夫人沉了脸，“什么袁家？那是你嫡亲的舅舅家，是你母亲的娘家！你这样哭着喊着，倒好似我把你推到火坑里了！”
　　丹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加上亲事已订，无法退改，因而只是满心的委屈不甘，抿了嘴不停的落泪。
　　二夫人到底心疼独生女儿，搂了她，“我知道你瞧不上袁家，瞧不上荣哥儿没有功名，人物也不出挑，可是你看看如今二房的情势，咱们还能再挑什么？你若是不嫁到袁家去，为娘又怎么能够放心？”
　　丹娘只是垂泪，不言语。
　　二夫人又道：“你今年都十五了，挑来挑去，还要挑到什么时候？再过三个月莲娘就要出嫁，好歹不能让妹妹抢了先。”
　　“她要成亲，与我何干？！”丹娘总算找到了出气口，大声道：“我和她不过是堂妹而已，既不是一母同胞，也不是一个爹，要着急也该杏娘去着急！凭什么她急哄哄的嫁人了，我就得跟着随便挑一个？！我……”
　　“够了！”二夫人越听越怒，兼之扯到了四房的人，不由斥道：“都怪我从小太过宠爱你，宠得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是有才？有貌？还是有一个为官做宰的亲爹？你看不上荣哥儿，人家还觉得你心高气傲不够贤良呢！”
　　丹娘被母亲骂得回不了神，一时怔住。
　　二夫人虽然瞧着心疼，但想着此时再不把女儿的气焰打下去，将来嫁了人，婆婆和小姑子岂能容她？因而只是板着脸，“再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哪里有你一个姑娘家插嘴的份儿？好好呆在屋里绣嫁妆，休要再让我听见什么不情不愿的话！”
　　冷着脸，一拂袖径直出了门。
　　丹娘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好半晌，才扑到床上蒙了头，“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于是顾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得罪了一个堂姐。
　　眼下她心里盘算的是，自己还没出阁的日子该怎么过，祖父的安眠药能不能再吃三个月，会不会吃出什么毛病？到时候，自己岂不是成了间接谋害祖父的罪人？还有母亲担心姐姐的婚事，这几天都急得上火牙疼了。
　　因而特意交待屋里的小丫头们，不许提起徐家。
　　----但是徐家却找上门来。
　　并且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萧苍连续攻克安阳周边几个县城，以及惠州、鹤城几府，大军挥师北上之前，准备邀请各地政要名流一同饮宴。
　　这是炫耀，亦是示威，更多的则是震慑！
　　让顾家的人吃惊为难的是，顾老太爷亦在邀请的名单当中，----大夫人不得不停了安神汤，否则若是萧苍不信，以为是顾家的人故意装病，借口不愿意赴约，岂不是立马就要惹祸上身？！
　　顾老太爷悠悠醒来，第一句便是，“我晕过去几天了？”
　　底下没有一个人敢答话。
　　四老爷赶忙递上去萧苍的请柬，“爹，这个……”
　　顾老太爷还有些神智不清，看着大红色的请柬，不由怒道：“你们趁着我昏迷的这几日，就把莲娘成亲的请柬都印好了？！”
　　“爹，不是的。”四老爷慌忙解释，“是请爹你去赴宴的帖子。”
　　“请我？”顾老太爷喝了几口热茶，缓了缓，慢慢的打开了请柬，只看了两眼便勃然大怒，“萧苍老匹夫，居然还有脸面来请我赴宴？！”挣扎着坐起来，将请柬愤而摔在地上，“老夫倒要看看，他有……有何脸面在世人面前立足！”
　　因为又气又急，顿时激起一连串的咳嗽。
　　“爹……”四老爷小声劝道：“萧苍是舞刀弄棒的莽夫，你可别硬碰硬啊！有什么话，当着那么多人总要留几分面子。”
　　“你给我滚出去！”顾老太爷怒不可遏，一看见这些没骨气的儿孙就来气，将人撵得干干净净，过了半晌才叫丫头，“给我把帖子拣起来。”
　　章太姨娘赶忙上前拣了，递过去。
　　顾老太爷再次打开请柬，想要看一看赴宴日期，有些纳罕，“八月二十？那不还有一个多月吗？”仔细看看，更加觉得奇怪，“这才几天功夫，那老匹夫就攻克了惠州和鹤城？”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顾老太爷渐渐清醒起来，心下一沉，让丫头们也都退了出去。
　　缓缓侧目，看向目光闪躲的章太姨娘，“告诉我，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章太姨娘颤声道：“八月十八。”
　　顾老太爷眼睛猛地一亮，继而迅速的暗淡下去。

　　30消逝

　　----祖父醒了。
　　顾莲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心悬到了嗓子眼儿！听说萧苍邀请祖父赴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祖父会不会一怒之下，先逼死自己再说？！免得到时候提起顾、徐两家联姻，在各地官员面前坏了顾家名声。
　　然而意外的是，祖父并没有找自己过去，亦没有其他动静。
　　二十日这天，顾老太爷穿戴一新出门赴宴。
　　宴席开始，安阳郡和下属各个县城的官员们，以及惠州、鹤城两府长官，纷纷在指引下入座，----令人瞩目的是，徐家三兄弟坐了右侧首席。
　　顾老太爷坐在左侧第三席，看了看前面两位。
　　心下冷笑，这两位刺史的衣服居然是崭新的，想必原来的刺史早已身亡，而后被萧苍任命，短时间内草草的赶出来这身官服！
　　“大将军到！”
　　随着一声唱诺，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穿精铁铠甲，满脸胡须、面带凶相，每走一步，都要震得地面跟着抖上一抖！
　　可惜的是，他这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表演还没演完，就有一人忽地尖叫，“萧苍老匹夫！我王某今日来赴你之约，就是要好好的看一看，你这乱臣贼子长什么模样？！你还敢在此地设宴，待我为国杀贼……”
　　那人猛地拔了旁边侍卫的佩剑，咬牙冲上前去！
　　下一瞬，徐离拔剑上前利落一挥，那人的脑袋和脖子顿时分了家，接着“噗”的一声响起，顿时血流如注直喷于天！
　　在场官员，人人自危吓得煞白了脸。
　　萧苍一脚将那人头颅踢走，哈哈大笑，“好！徐三郎好剑法！”
　　徐离恭谦道：“大将军请入座。”
　　说完话，往对面的顾老太爷身上看了一眼。
　　不是自己要威胁他，而是萧苍此人性格阴霾、喜怒无常，若是顾老太爷去学方才那人，不仅要为顾家招祸，只怕就连徐家都要受到牵连。
　　----大事不可坏，大祸不可招！
　　整场宴席上，徐离都精神紧张的盯着顾老太爷，让他意外的事，顾老太爷根本没有任何反常举动，没有多说一句话、一个字。
　　“诸位！”萧苍的大嗓门一开，便开始说起自己的辉煌胜利，“我一日破安阳，十日收服安阳其下诸县，三日破惠州大门，两日攻克鹤城！大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当地百姓人心尽归，这一切都是天意！”
　　当即有人附和，“都是天意！”
　　“大将军乃天命所授，承天命清除各地反逆！”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顾老太爷低头饮酒，仍旧不言语。
　　“多谢诸位抬爱！”萧苍哈哈大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指了徐氏三兄弟说道：“要说起来安阳应该是最难攻克的，此一役多亏了徐家精兵相助，不到半日，安阳的逆贼便就悉数清剿！”
　　顾老太爷的目光猛地一亮！
　　他万万没有想到，徐家居然不是在萧苍的威胁下投降，而是早就里应外合，做了安阳内应，杀了刘刺史的党羽势力，大开城门迎了逆贼萧苍入城！
　　想到此处，不由抬头朝徐氏三兄弟看去。
　　徐宪眼底藏着一丝不以为然，徐策面含微笑，徐离目光清明、气色淡定，----心内忽地一惊，徐家可是皇室后裔！难道说，他们只是暂时和萧苍合作，将来以图……顿时骇然的回不过神！
　　整个宴席上，顾老太爷都是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等到散了，上前单独叫住徐离，“三郎，我有几句想与你说。”
　　徐离躬身执以晚辈之礼，“顾老请讲。”
　　顾老太爷领着他出了宴席的所在，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开口道：“你可是诚心要娶我家莲娘为妻？”
　　这个问题，徐离根本就不可能说不，颔首道：“那是自然。”
　　顾老太爷点了点头，“很好。”
　　徐离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下文。
　　顾老太爷眼中浮起痛心之色，“当今朝中主上昏聩、奸臣当道，多年前，我便是为了这个缘故才辞官的。”继而长叹，“如果是你们家要争天下，那便是徐姓的自家人内部之争，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委实无权干涉。”无奈一笑，“若是你们成了事，总归好过便宜那些乱臣贼子！”
　　徐离惊骇不已，----顾老太爷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件事非同小可，既然顾老太爷看得出来，那么别人是不是也瞧出来了？
　　仔细想了想，忍不住问道：“顾老何出此言？！”
　　顾老太爷淡淡道：“你家大郎性子急躁，不懂掩饰，往后可要当心了。”拍了拍徐离的肩膀，“三郎，今后不论你们徐家走到哪一步，请看在我们两家世代情谊，又有秦晋之好的份上，给顾家的子孙们留一条生路。”
　　徐离皱眉，“顾老这是从何说起？便是我不娶莲娘，也断不能害了顾家。”
　　顾老太爷摇了摇头，目光诚挚，“你们所求，我心里明白的很，往后顾家若是帮不上你们，还请不要生出怨愤。”
　　徐离不快道：“顾老可是要我立下毒誓？！”
　　“不。”顾老太爷摆摆手，“我顾家虽然在官途上行走多年，但是儿孙一代不如一代，从前还有个勉强能支撑的老二，偏生他又早早的去了。”目光痛心非常，摆手道：“不说了，不唠叨这些没用的了。”
　　徐离见他精神状态很差，便道：“我送顾老回去。”
　　顾老太爷没有拒绝，“也好。”
　　到了顾家，还叫上徐离去了自己的书房，找了一些卷宗出来，再亲笔写下一些东西，然后一并装在一个盒子里。
　　“顾家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
　　徐离目光闪烁，但是接盒子的时候却没有迟疑。
　　顾老太爷眼里浮起一抹哀伤，“我欲效忠，无主可忠！我欲舍家，无家可舍！”忽地悲沧大笑起来，朝徐离挥手道：“去吧！莫要忘了你今日之言，我会一直看着你们徐氏兄弟，看着我顾家的儿孙们！”
　　徐离心下觉得老爷子的举动颇为古怪，但是更着急看看盒子中的东西，因而拱手告辞，出门上马朝着军营奔驰而去！
　　******
　　顾莲提心吊胆了好几日，甚至连做梦，都会梦见祖父对你自己大声痛骂！每天这样惶惶不安，觉得自己都快要神经过敏了。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日正午，春晓一脸惊恐跑了进来，“小、小姐，老太爷叫你过去说话。”
　　玉竹急忙道：“我去找夫人！”
　　顾莲站在连廊的阴影下，避开炽热的阳光，尽量让自己脑子清楚一点，等着母亲过来，开口道：“母亲陪我走一趟吧。”
　　四夫人惊慌道：“你祖父这会儿叫你过去……”四下环顾，“你爹还没回来，要不咱们等等……等你爹回来再去。”
　　“不用。”顾莲淡淡道：“祖父总不能当着母亲的面，立逼着我去死，再说祖父真要有什么想法，爹回来也没有用。”转头看向玉竹，“你去跟两位伯母说一声吧。”
　　一行人提心吊胆，到了上房。
　　顾老太爷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精神明显不如从前，去参加了萧苍的宴饮后，更是透出几分蔼蔼暮气。
　　此刻正坐在太师椅内，看向顾莲，“来了。”朝四夫人吩咐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跟莲娘说。”
　　四夫人不肯，只是站着不动。
　　顾老太爷淡声道：“你放心，我总不会亲手掐死自己的孙女。”
　　“母亲先出去吧。”顾莲可不想落下忤逆的罪名，到时候祖父就更加有理由发作自己，反正自己不是烈女、孝女，他要自己死也不会答应的。
　　“那我在门口等着。”四夫人咬了咬牙，退到了门口，还真的就静静站着不动。
　　“你们也出去。”顾老太爷挥退章太姨娘等人，然后问道：“莲娘，你心里恨祖父对不对？”见她抿嘴不语，笑了笑，“现如今我总算是想通了，不怪你。”
　　顾莲不知道祖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咬紧牙关。
　　顾老太爷接着道：“别说顾家对你只生不养，便是你爹，你的兄长姐姐们，他们生于顾家、长于顾家，还不是一样不肯为顾家去死！不仅不肯，还……”想起自己昏迷了一个多月，便是心寒，“罢了，都怪我高看了自己的儿孙。”
　　----蝼蚁尚且贪生，又有几人能够真的不怕死？顾莲有几分唏嘘，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心。
　　顾老太爷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嫁去徐家吗？”
　　不就是为了顾家的百年清誉？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名吗？！顾莲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倒是我小看了徐家。”顾老太爷不无自嘲的一笑，“如今看来，他们所图的之事甚大，顾家是文臣，只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顾莲不傻，立刻明白了祖父话里的意思。
　　----徐家想谋反自己做皇帝？！
　　顾老太爷看向面前的孙女，赞赏道：“你明白了？”咳嗽了几声，惹得章太姨娘探头进来，被他喝斥出去，又道：“徐家无非两种下场，成者王、败者寇！若是失败，顾家自然要跟着倒霉，那就不用说了。”
　　顾莲心道，----若是悔婚，只会倒霉的更快！
　　“便是他们家万中取一成了！”顾老太爷声音一顿，“这期间，不知道要生出多少祸端险境！此刻徐家尚且名声为显，有求于顾家，待到后面若有所成，岂能不嫌顾家是个累赘？到时候，顾家又该何以自保？”
　　“祖父。”顾莲终于开了口，“这些大事，孙女一介女流如何懂得？但是孙女却明白，既然此刻徐家有求于顾家，即便孙女死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样不会手软！顾家处在这个位置上，根本就避不开。”
　　“哎，真可惜。”顾老太爷再次感慨，目光惋惜的看向孙女，“你看得如此通透明白，可惜却不是男儿。”他点头，“没错！是我之前小看了徐家，他们既然存了那种逆天心思，顾家的确是避不开的。”
　　顾莲有些不确定，“那祖父……是同意让我嫁去徐家了？”
　　“凶险难测，凶险难测啊！”顾老太爷连连摇头，最后道：“即便是你不得不嫁去徐家，我也要看一看，他们家到底有几分诚意和良心。”
　　顾莲不明白，“这、这要怎么看？”
　　“爹！”大夫人和二夫人赶了过来，神色紧张的立在门口，四夫人更是一脚都跨进了门槛，----似乎打算里面一有异常举动，就要冲进来救人！
　　意外的是，顾老太爷并没有对儿媳们的不敬生气，反而问道：“老四呢？等人都到齐了，我有话说。”
　　四老爷很快到了。
　　二爷、三爷、五爷都没有功名，一直呆在顾家闲着，旋即赶到。
　　顾老太爷吩咐道：“把几位少奶奶和姑娘们，一起叫来。”然后叫了章太姨娘，“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老爷子到底要做什么。
　　等着人到齐了，顾老太爷从一个信封里抽出四张纸，朝着儿孙们道：“趁着我如今还能理事，把这个家分了吧。”
　　“爹……！”
　　“祖父！”
　　顾家的儿孙和媳妇们人人皆惊，面面相觑不已。
　　四老爷赶忙上前道：“爹你还健在人世，正该享受儿孙孝敬、天伦之乐，岂能把家给分了？”
　　“我有一句话。”顾老太爷不理会小儿子，继续道：“这次分家，分产不分居！分产是怕你们几房以后争执，坏了兄弟间的情谊；不分居，是因为眼下正值乱世，独木难支，众人抱在一起总能多撑一会儿。”
　　“爹！”大夫人一听到分家，再想起自己丈夫不在身边，深深不安，“廷章和三叔都不在家，还是等他们回来再……”
　　顾老太爷冷笑，“你放心，不会让长房吃亏的。”
　　大夫人心中本来就有鬼，当即闭了嘴。
　　顾老太爷声音清朗，大声道：“按照规矩，祖屋和祭田都是要传下去的，所以理应分给长房，用以延续我顾家的宗祠。”然后指了指桌上的四张纸，“其余的田产、房屋、器物，以及金银细软，我一分为四，你们兄弟四人一人一份。”
　　二夫人没了丈夫，听到公爹分得如此均匀公平，不由心头一松。
　　“我这一生，娶妻有二。”顾老太爷接着道：“嫡妻余氏的嫁妆，一分为三，长子次子三子一人一份。继妻白氏，只生下幼子廷维一人，她的嫁妆全部归四房。”
　　白太夫人在娘家是家中独女，嫁妆丰厚，这件事在顾家不是什么秘密。
　　大夫人、五奶奶等人虽然眼馋的紧，但是道理如此，谁的嫁妆归谁的儿孙，也只能心下痒痒不已了。
　　“这里有一盒子首饰。”顾老太爷指了指顾莲，示意她上前，“你小的时候，白氏亲手抚育了一场，拿去做个念想吧。”
　　顾莲没料到祖父会这样做，当着众人，不免有些迟疑。
　　“拿着吧。”顾老太爷将盒子推给她，淡淡道：“你在外流落多年没个积蓄，不比其他姐妹，现如今当着大伙儿过个明路，往后免得有人说闲话。”又冷笑，“你们不都指望着她嫁去徐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我偏心一点，也都是为了你们好。”
　　那语气，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浓浓讥讽。
　　顾莲才不会清高的拒绝到手之财，万一将来真的乱了，或者顾家容不下自己，好歹也有一点东西傍身，因而上前接了，“多谢祖父。”
　　顾老太爷看向她，肃然道：“你要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即便顾家没有养你，但你始终都姓顾，不论什么时候，都要记住自己是顾家的女儿。”
　　顾莲知道祖父说得是实情，应道：“孙女明白。”
　　“都来，一人拿一张。”顾老太爷招呼儿子儿媳们上前，“三房的那份，暂且由老大媳妇保管。”然后看着大夫人，“按着我上面的分派，这几日里，你就把该交割的都交割了。”
　　大夫人是媳妇不是儿子，不敢多一句嘴，只能应道：“是。”
　　顾老太爷像是心愿已了一般，猛地老去许多，一点一点的环视了一圈，看着神态各异的儿孙们，挥手道：“都散去罢。”
　　******
　　顾莲看着面前打开的首饰盒子，心情难以平复。
　　鸽子蛋一般大的红宝石，鲜艳似血；纯洁的没有任何瑕疵的金刚钻，在灯光的映照之下，折射出七彩炫目的光芒；绿得好似要流动一般的玻璃种翡翠，徐夫人给的那一对上品手镯，在其面前亦失了光彩颜色。
　　----盒子不大，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祖父是想着万一有一天徐家成事，要自己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抵消他曾经威胁过自己的怨愤，以便真心实意的照拂顾家吗？似乎想得太远了。
　　现今自己是不得不嫁去徐家，至于徐家能走到哪一步，会不会哪一天，徐家突然就被灭了门，----这些都不是自己能选择和抗拒的，只能在乱世中随波逐流。
　　与忧心忡忡的女儿相比，四夫人则是高兴异常。
　　原本想着长嫂主持中馈多年，将来公爹一去，想拿到婆婆的嫁妆，只怕要很是费一番周折，且还不能够全部到手。
　　没想到，公爹还活着就让把家产给分了。
　　长嫂再厉害，也不敢在公爹眼皮子底下乱来，婆婆当年的那笔嫁妆，----除了“损耗”了几个古董瓶子，其余的全部都归了四房。
　　这下好了，回头两个女儿的嫁妆也能办得丰厚一些。
　　再留一部分，将来好给小儿子娶媳妇做聘礼用。
　　四夫人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心里美滋滋的，这几日欢喜的睡觉都睡不着，半夜里醒来，仍要暗自窃喜一番。
　　“咚----！咚----！咚……”
　　寂静的深夜里，清脆嘹亮的云板声忽地响起，一声、一声，又一声，宣告顾家有人逝去！每次只响一声，代表着去世的是顾家辈分最高的人。
　　四夫人猛然变了脸色，慌忙推醒丈夫，“老爷，老爷！快醒醒！”
　　“干什么……”四老爷迷迷糊糊的，不满道：“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下一瞬，却是被传来的云板声吓得怔住。
　　四夫人急急披上衣服，“快快快！”
　　四老爷愣了半晌，方才回神，当即大哭道：“爹……！爹啊……”慌张跳下床，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套上，脚步匆忙朝上房跑去。
　　----整个顾府都惊动了。
　　顾莲亦在其中，赶忙让春晓找了一身素净的衣服，不敢再用钗环，随便挽了一个发髻，便领着李妈妈慌忙出门。
　　祖父死了！
　　大伯母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更没道理去毒害祖父！其他人更不会！那么……联想起祖父前几日突然分家，以及交待儿孙的那些话，……应该是自杀！
　　他是不愿意再看见这个浊世？还是不愿面对为了保命，居然联合起来给他下安眠药的儿孙？所以生无可恋……选择了死。
　　顾莲脑子乱乱的，脚下却不敢有半分迟缓。
　　走到上房院子的门口，正好碰见迎面而来的二夫人和丹娘，二夫人急着进去，丹娘却故意落后一步。
　　冷冰冰的看向这位小堂妹，低声道：“都是你逼死了祖父！”
　　顾莲眉头一挑，眼下有许多事还待处理安排，没工夫跟她拌嘴，更不愿随便担了谋害的罪名，因而问道：“要是和徐家订亲的人是六姐姐，想来不会和我一样，这般苟且偷生下去吧？”
　　丹娘冷哼，“我可不是你！”
　　“是么？”顾莲毫不客气，讥讽道：“那么我许配给了徐家，是贼子，是反逆，有这样的姐妹，不是污了你的清名吗？既然你是一个有骨气的人，怎么不去一头碰死，岂不干净？！”
　　“你……！”丹娘被问得又气又怒，涨红了脸。
　　早在顾莲进府之初，娇蕊就盼着顾莲能够压过丹娘一头，好把杏娘丢掉的场子给找回来，今天这个愿望总算实现了。
　　她正搀扶着杏娘匆匆赶来，刚巧看见这一幕。
　　九小姐横眉冷对、目光凌厉，六小姐不知道吃了什么瘪，胀得面红耳赤的，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一甩袖子进去了。
　　杏娘自然是站在胞妹这一边的，上前问道：“是不是她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回头我去找她理论！”
　　“没有。”顾莲抬脚跨进门槛，淡淡道：“是我欺负她。”
　　目光在扫过丹娘和姐姐杏娘时，心中怦然一动。
　　祖父一死，孙女孙子都要为其守孝一年。
　　那么……自己的和徐离的婚事就要往后顺延。
　　回想起祖父最后对自己说的那一句，“即便是你不得不嫁去徐家，我也要看一看，他们家到底有几分诚意和良心。”
　　----顿时恍然大悟。
　　这一年里，徐家若是不幸落败的话……那么自己还不是徐家妇，顾家便可以抽身出来，----至多不过再牺牲一个自己。
　　如果徐家逐渐壮大、打下根基，顾家能给徐家的好处越来越少，这个时侯……就可以看出徐家是否有良心了。
　　盛夏夜晚，微微和煦的暖风迎面吹来。
　　顾莲却觉得浑身寒冷不已，自己好似踏在薄薄的冰层上面，下一瞬，很可能就会掉进冰窟窿里，万劫不复！

　　31众生百态（上）

　　顾老太爷曾经官至正三品礼部侍郎，顾家世代清名，在安阳一地威望极大，----他的死讯一经发出，几乎满城惊动！
　　不说寻常人等，即便马上就要挥师北上的萧苍，亦过来吊唁了一番。
　　徐府的人全部出动，外面有徐氏三兄弟帮忙打点，后宅女眷有徐夫人、两位少奶奶帮忙。剩下诸如徐娴、徐姝姐妹，还有小一辈的徐家姐儿哥儿，全都过来拜祭，满满挤了一屋子的人。
　　除了徐二奶奶才生下来的小婴儿，徐家的主子悉数到齐。
　　徐离算是未来的孙女婿，不仅过来拜祭，还日日坚守在顾府帮忙招呼周旋，甚至让人把安阳城头挂上了白色孝幔。
　　----安阳是徐家的天下。
　　整个安阳城，顿时陷入了一片悲哀的气氛之中。
　　只怕顾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料到自己死了会办得如此风光。
　　不过在顾莲看来，人死灯灭，丧事办得再风光都是白搭，只不过该做孝子贤孙的时候还的做，穿了一身雪白的麻布孝服，按规矩一直守在祖父的灵牌面前。
　　一有客人过来吊祭，就得跪下去表示感谢，还要痛哭流涕一番，以示自己内心是多么的哀恸，多么的舍不得长辈离去。
　　徐姝悄悄的摸了过来，塞了一块帕子，附耳道：“等下人来了便擦擦眼，不然你哭得不够伤心的话，回头要被人说不孝。”
　　顾莲接过帕子，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下一瞬，马上觉得眼睛被熏得不轻，眼泪止都止不住，----自己的确用得着，不然还真有些哭不出来。
　　徐姝继续咬耳朵，“可惜现在是夏天，不然我让人给你做一对护膝。”看了看硬邦邦的青石地面，孝子贤孙们跪在地上，是不允许放垫子缓冲的，“早也跪、晚也跪，迟早要把膝盖给跪坏。”她低声嘱咐，“你这样……”
　　顾莲听了她的交待，再次下跪时，便悄悄将裙子多折叠几次垫着膝盖，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小姑子虽然淘气异常、无法无天，但却很是体贴。
　　俗话说，买猪看圈。
　　徐离虽然有些冷面冷心，但是徐娴温和大度，徐姝性子纯真，婆婆徐夫人看着不像是刻薄的，----两位徐家少奶奶接触不多，目前觉得还不错。
　　如果徐家是一个氛围好的，那么自己嫁过去，将来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至于他们家是能成王，还是最终败寇……
　　顾莲摇摇头，这些可就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了。
　　想到此处，不由朝前面看了一眼。
　　灵堂的设置分为一前一后，前厅停放着顾老太爷的灵柩，负责接待男客们过来吊唁，从前面正门而入；隔了一个长长的廊间，则是后厅，正中摆放着老爷子的灵牌，女客们从后门而入。
　　如此一来，便把男客女客各自分开。
　　听说徐离一直在前厅，顾、徐两家世代交好，他又是顾家未来的孙女婿，便执晚辈之礼，与顾家几个爷们一起负责接待客人。
　　其实算起来，彼此相隔不过几丈距离罢了。
　　顾莲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得对面的丹娘轻声惊呼，“什么人？！”
　　此时没有客人过来，灵堂安静无比，在场的二奶奶、杏娘、桐娘，以及顾莲，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灵堂里挂着重重叠叠的白色孝幔，一阵晃动过后，走出来一个素色长袍的玉面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自命风流的何庭轩。
　　二奶奶微微皱眉，丹娘已经开口，“何家表哥，这边可是女眷来拜祭的地方。”指了指前面，“若是想要拜祭，劳烦请绕一圈儿去前面吧。”
　　杏娘满心不快，想要反驳，却被妹妹顾莲一把拉住。
　　何庭轩面不改色，一派优雅从容上前道：“我知道这边是女眷呆的地方，这会儿不是没人吗？我怕嫂嫂和妹妹们哭得伤心，特意过来看望一下。”
　　二奶奶不想让他太难看，上前道：“多谢何家表弟一番好意。”
　　她正要开口想劝人出去，那边何庭轩已经跟杏娘搭上了话，“五表妹别太伤心了，我瞧着你都瘦了一圈儿。”
　　杏娘微垂螓首，小声道：“多谢表哥关心。”
　　对面丹娘见状恼的不行，遂骂外面的丫头们，“你们都睡着了？看见客人来，也不知道引个路吗？！”
　　一个小丫头委委屈屈跑进来，“我们说了，可……”
　　何庭轩回头一笑，“六表妹，好端端干嘛发起火来？小丫头们不懂事，让管事妈妈去教导便是，何苦自己动了肝火？”
　　丹娘见他胡搅蛮缠，不由怒道：“你到底走不走？”
　　杏娘不快道：“你撵人做什么？无缘无故谁也没得罪你，跟吃了炸药似的！”
　　丹娘本来就对四房的人有气，兼之何庭轩不知分寸，杏娘还跟着偏袒掩护，不由冷笑，“这里是女眷待的地方，他一个外男擅自跑进来，算什么？！”声音拔高，“你们不要脸面，我们这些人还要呢！”
　　杏娘气得不行，“你说谁不要脸？！”
　　何庭轩赶忙劝道：“好了，好了，两位表妹都别吵了。”
　　----居然摆出一副好人劝解的模样。
　　顾莲看着头疼，上前拉了杏娘，“姐姐少说一句。”又看向二奶奶，“二嫂劝一劝六姐姐。”然后看向何庭轩，懒得跟他纠缠不清，冷冷道：“何表哥，你先出去罢。”
　　何庭轩眼睛盯着她，----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九表妹原本就肤白貌美，此刻一身孝服，更是美得叫人惊心。
　　只可惜已经许配给了徐家，一面想着多看几眼，一面敷衍道：“都是我不好，反倒惹得两位表妹生气。”
　　顾莲见他不肯走，还继续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心思一动，唤来李妈妈道：“你去前面找一下二哥他们，说是何家表哥在咱们这儿呢。”
　　杏娘回头瞪了妹妹一眼，“你做什么？”
　　顾莲不想跟姐姐顶嘴，只道：“何表哥顺道过来看了我们，等下自然要去前面，不知道路还得绕一大圈儿，想让他走个近道过去。”
　　二爷很快过来，一见妻子和妹妹的脸色便都明白了。
　　赶忙去拉何庭轩，“表弟跟我来，用不着绕院子过去的，从这边穿廊往前走几步就到了，近得很呢。”
　　何庭轩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他来到前面灵堂。
　　三爷和五爷都是吃了一惊。
　　五爷诧异道：“表弟，你怎么跑到后面去了？”
　　何庭轩讪讪一笑，“走岔了，走岔了。”
　　徐离冷冷扫了他一眼，----长得人模狗样的，脸色却是心虚得紧，再联想到李妈妈专门过来叫人，很快有了猜测。
　　必定是这人故意跑到了后面去，打发不走，莲娘才让人来前面搬救兵。
　　----心下不由大怒！
　　四老爷从外面送了客人回来，见着何庭轩，意外道：“庭轩，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在外头怎么没有看见你？”
　　何庭轩避而不答，只道：“几天不见，四表叔竟然瘦了许多。”
　　四老爷顿时红了眼圈儿，“老爷子走的突然，我们这些做儿子岂能不伤心？”又满意的看向他，“你是个懂事的，唉……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
　　“顾伯父。”徐离忽地上前开口，指着何庭轩，“这位公子生得仪表堂堂，怎地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有心结交，却是不识。”
　　四老爷先是一愣，旋即大喜。
　　何庭轩不过是一个秀才罢了，学业一般，只怕难走功名仕途一路，若是能够得了徐家的青眼，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赶忙道：“这是我家大嫂的娘家侄儿。”
　　何庭轩是一个心思反应快的，不等四老爷往下介绍，便拱手，“在下姓何，鄙名庭轩。”徐家老三在顾家帮忙的事，早就听说，“这位就是徐三爷吧。”
　　徐离抱拳还礼，十分谦虚，“你我平辈，哪里当得起三爷二字？”问起何庭轩的年纪来，居然只比自己小两个月，于是道：“若不嫌弃，叫我一声三哥便是。”
　　两人相谈甚欢，颇有一见恨晚的感觉。
　　当了晌午时分，相约一起去状元楼喝酒说话。
　　酒楼里难免有个说书的、唱小曲儿的，偏生遇上一个不老实的，去调戏人家唱曲儿的小姑娘，闹得酒楼里哭天喊地的。
　　徐离亲手抓了那人，摔在地上，高声道：“朗朗青天白日，居然敢对良家妇女动手动脚？！徐某生平最恨这种下流之辈，今日便好好的教训你一番！”
　　那人大呼冤枉，“三爷，我只不过是问了几句话……”
　　徐离不听对方解释，只是从小厮手里抓了马鞭，狠狠一鞭子抽下去，“叫你眼睛不老实！”接着，又是重重的一鞭子，“叫你言语不干净！”
　　他本来就是习武之人，噼里啪啦一顿打，打的那人皮开肉绽、鲜血模糊，鬼哭狼嚎的喊个没完，“啊……三爷饶命啊！三爷……”
　　楼上的客人都吓得躲在一旁，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何庭轩自幼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等凶残的阵仗？每抽一下，自己都要跟着抖上一抖，哆嗦道：“徐……徐三哥，差不多就算了吧。”
　　徐离扔了鞭子，恼道：“真是晦气，扰了你我喝酒的兴致！”
　　“三爷饶了我吧？三爷……”那人疼得在地上打滚，滚得一地的血迹。
　　何庭轩赶忙缩了缩脚，生怕沾在自己身上。
　　徐离端酒大喝了一口，吩咐道：“把这人拖下去！剜了他的双眼，割了舌头，叫他以后再做不了下流之事！”
　　立即有两个随身侍卫上前拖人，“蹬蹬蹬”下楼去了。
　　只听楼下一声惨呼，“啊----！我的眼睛！”接着又是痛苦的一声，“唔……”声音像是含了一个枣，囫囵不清，自然是舌头也没了。
　　何庭轩浑身哆嗦个不停，结巴道：“徐三哥，那个……那个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双腿发软，好不容易撑着桌子才站起来，“改日再请徐三哥喝酒。”
　　“别急。”徐离微笑，“我还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他口中的好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安阳专门关押死刑犯的铁门大牢。
　　让人提了几个等待侯斩的犯人出来，领着何庭轩到了刑场，自己抓起一柄专门砍头的大铁刀，问道：“何贤弟，你以前见过砍头没有？”
　　“没……没有。”
　　“没关系。”徐离笑道：“难得我今儿有兴致，就亲手砍几个给你看看吧。”
　　语气轻松，好似只是切几个西瓜而已。
　　“别别别……”何庭轩赶忙拒绝，可是对方根本就不听自己的，眼见那柄雪亮雪亮的大刀举了起来，马上就要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再也坚持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
　　“何家表哥病了？”
　　“嗯。”李妈妈回道：“听说跟徐三爷出去喝了一回酒，不知怎地，竟然吃坏了肚子，连着瞧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呢。”
　　----徐离请何庭轩去喝酒？
　　顾莲心下一笑，自己才不信徐离会有这份雅兴呢。
　　不管徐离是用什么法子，吓住了何庭轩，只要往后耳根子能清净，姐姐少惹一点事出来就行。
　　第三天上头，见着了前来拜祭的叶宜和叶二太太、叶五娘。
　　叶家不过是商户，头几天来得都是达官贵人、名士能人，以及顾家的亲眷，士农工商，叶家在这个时代的阶级里面算是末流。
　　若非之前有了一段交情，只怕登门，顾家的人还不让进来呢。
　　不过对于顾莲来说，全然没有这个等级观念，说起来，自己和这个小姑娘还算聊得来，不免领到侧屋多问了几句。
　　“你母亲最近怎么样了？可好些？”
　　叶宜目光黯淡，“不过是熬日子罢了。”似乎不愿多提，只是打量着她，想要说几句却又无从说起，神色十分迟疑。
　　顾莲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颇为奇怪，“怎么了？宜姐儿你有话说。”
　　叶宜微有静默，最终却是摇头，“没有。”她道：“你要保重身子，节哀。”
　　眼下顾家已经乱成一锅粥，顾莲虽然疑惑，但是没有功夫多想，何况自己与对方的交情有限，于是点头，“多谢关心，我知道的。”
　　正要寒暄几句，春晓脚步匆匆从外面进来，“小姐……”
　　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叶宜闻音知雅，当即告辞而去。
　　等人走了，春晓方才低声道：“外头有个小丫头，不知道怎么混进府里来，被妈妈们逮住了，她哭着喊着要见小姐您。”
　　顾莲诧异，……谁会想着见自己呢？眼下事态混乱，还是亲自看一眼来人才能够放心，因而道：“带进来吧。”
　　不多会儿，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见了顾莲以后，“扑通”一声跪下，哭道：“……求九小姐收留我！”
　　“妙能？”顾莲认了出来，这不是栖霞寺里的小尼姑吗？
　　妙能哭了一阵，哽咽道：“那天我躲在腌咸菜的大海缸里，一直不敢出来，饿了几天几夜，实在忍不住才爬出缸子，结果……”越哭越是伤心，“九小姐……我家里早就没有人，求你收留我。”
　　顾莲眉头微蹙，----自己当初在栖霞寺的事情，不便透露出去，除非杀了她灭口，否则还是留在身边更加妥当。
　　妙能以为她不答应，慌忙道：“小姐放心，我什么活儿都会做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师父的记名弟子，其实就是服侍吃喝拉撒的，头发还在，愿意卖身为奴给小姐，当牛做马只求赏一口饭吃。”
　　“行了。”顾莲不想听她继续嚷嚷，叫了玉竹进来，“带她下去换身衣服，然后按手印写卖身契。”看向妙能，“以后换个名字，就叫……谅儿吧。”
　　----原谅这乱世的不安，大家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32众生百态（下）

　　顾老太爷的丧事，声势浩大、耗资不菲，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大老爷和三老爷距离安阳太远，现今又是盛夏，顾老太爷不可能等着儿子回来齐才下葬，----因而大老爷、三老爷奔丧回来时，看到只是一尊灵牌。
　　大老爷要早几天赶回家，约摸五十出头的年纪，大概是遗传了生母余氏的样貌和体格，完全不似顾老爷子那般身量高大、有气势，居然是一个小小瘦瘦的半百老头，气质平和慈祥，反倒衬得大夫人格外凌厉。
　　在他身后，是长得和桐娘有七、八分像的林姨娘。
　　认真说起来，眼下最高兴的人恐怕就是桐娘了。
　　父亲和生母一起回来，再不是孤苦无依，被嫡母随便搓扁揉圆的时候，至少有了可以商量的人，有了向父亲求情的机会。
　　三房的人，则晚了两、三天才赶回安阳。
　　顾莲觉得奇怪，当初三伯父对自己的事支支吾吾也罢了，怎么老爷子去世，居然不赶着回来当孝子贤孙？奔丧也落在了大伯父后面。
　　“爹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三老爷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原本安安静静的灵堂，忽地冲进来一个满面是泪的中年男子，“儿子不孝，竟然连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叫我往后，如何能够心安呐……”
　　----哭得抑扬顿挫，颇有节奏。
　　顾莲冷眼看着，三伯父长得和祖父极为肖似，差不多就是年轻版的祖父，只不过目光没有祖父的那种浩气，反倒有几分阴霾之气。
　　三老爷继续哭得稀里哗啦，三夫人亦是哽咽难言，就连小一辈的四爷和六爷，也都是两眼通红抹泪不已。
　　不知情的人看了，肯定要以为是一家孝子孝孙。
　　顾莲在心里腹诽，----如果真的有孝心，怎么会十几年都没有回过安阳？三房一家子，在陕西不知道过得多逍遥快活。
　　刚这么想着，就见三老爷擦了眼泪，回头往自己这边冷冷扫了一眼。
　　顾莲觉得莫名其妙，第一次见面，难道还能跟自己有宿怨不成？当初去找三房要贺礼，他们没给，自己也没有说什么啊。
　　“老四，我来问你。”三老爷站起身来，目光阴沉的看向自己的小兄弟，“爹的身体一直好好儿的，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大病大灾，怎么忽然就没了？我们兄弟里面，只有你在爹身边，今儿可要把事情给说清楚了！”
　　四老爷先是一愣，继而跳脚，“三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爹当然是病故，难不成……还是我谋害了爹吗？无凭无据的，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我可什么都没说！”三老爷冷哼，冷笑道：“你若不是心虚，急什么？”
　　四夫人平时对丈夫多有不满，但是当着外人，肯定还是夫妻一体的，赶忙帮腔，“三叔这话好没道理！”声音拔高几分，讥讽道：“这十几年来，你们三房的人是给爹端过一碗汤？还是上过一碗茶？平日里不尽孝就罢了，还有脸污蔑你兄弟？也好意思！”
　　“哟，四弟妹。”三夫人当仁不让站了出来，阴阳怪气道：“咱们三房的人虽然不在安阳，可是还有长房和二房，爹可不是只有你们四房在伺候。”附和着自己丈夫，“眼下爹病故的急，你三哥问一问怎么了？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好了，好了。”大老爷出来和稀泥，示意两房兄弟弟媳都别吵，开口道：“眼下爹尸骨未寒，你们就在灵牌前吵起架来，爹的在天之灵知道，如何安心？有什么话，且等过了百日再说。”
　　三老爷冷哼，“难道就任由爹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问？”
　　四夫人急得面红耳赤，却被顾莲拉着低声耳语，一面听，一面安静下来。
　　片刻后看向三房的人，冷笑道：“三哥、三嫂且别急，虽然爹去的时候你们不在身边，可是爹在生前就把家产给分了。”看向大夫人，“大嫂……还等什么？快把三房的那一份拿出来吧。”
　　三房的人果然被吸引过去，转移了注意力。
　　大夫人正在看三房和四房的热闹，忽地见众人的焦点投向自己，心下暗恨顾莲这个捣鬼的，皱眉道：“爹分家产的时候，白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叔和三弟妹只管放心，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的！”
　　三夫人轻声咳了咳，没开口。
　　大夫人便道：“三弟妹要是着急，我们这会儿就去对账可好？”
　　三夫人到底做了十来年刺史夫人，面子上下不来，摆手道：“不着急，回头再说这事儿。”
　　三老爷的目光一直在顾莲身上打转儿，目光阴霾，“你就是莲娘？”
　　顾莲被点了名，上前福道：“三伯父好。”
　　“好……？”三老爷的眼里差点没有喷出火来，----自己在汉中做刺史做得好好儿的，忽地死了爹，不得不丁忧三年。
　　那可是一个肥差，自己花了好些力气，才能多次连任！这两年为着能够继续连任下去，没少花银子、力气，如今都泡了汤！
　　三年以后，谁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只是这些心思不能宣之于口，忍了又忍，继而质问道：“我听说你和徐家老三订了亲？可是这门亲事……当初老爷子是不赞成的！”
　　大夫人勾了勾嘴角，冷笑不言。
　　二夫人只做没有听见，目光慈祥的看向丹娘，母女两个小声的说着什么，似乎全然没看见这边在拌嘴。
　　四夫人着急要分辨，却被小女儿拉住。
　　顾莲瞧着三老爷神色不善，隐隐觉出对方不是好意，于是只做不懂，诧异道：“三伯父这话从何说起？难道祖父给三伯父去了书信，说过不赞成这门亲事？要不然怎么我们在家的人，却没有一个听说此事。”
　　祖父当天就昏睡过去，醒来没几天，就见了萧苍，知道了徐家的真意，失望之下吞金自尽！根本不可能给三房写过书信。
　　杏娘插嘴道：“就是、就是，三伯父可不能胡说。”
　　丹娘听了，不轻不重的笑了一声。
　　三老爷回头，看向她，“六丫头，你听说了什么吗？”
　　丹娘虽说在跟堂妹怄气，可也不是傻子，这种是非怎么肯搅和进来？只是慢悠悠道：“我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知道这些？三伯父还是问别人吧。”
　　三老爷见她嘴紧便不再问，冷哼一声，回头看向顾莲，“老爷子不同意你和徐家的婚事，这才多久……”扫了四房的人一圈儿后，悠悠道：“无缘无故的，老爷子说没就没了！”
　　----含沙射影，只有傻子才听不明白。
　　当着一屋子的顾家老少，顾莲不敢态度强硬，只做一脸委屈，“侄女不知道三伯父是何意思？所谓捉贼拿赃，凡是好歹得讲证据……”把徐姝给的特殊帕子，在眼睛上擦了擦，滚出泪来，“要是没个凭据便能乱说话，那祖父没准是想你们三房呢？这些年日思夜想，所以想出病来……”
　　“你放肆！”三老爷大怒不已，斥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长辈问话，你居然还敢狡辩顶嘴？！”
　　顾莲只做又怕又怯的样子，畏畏缩缩退后一步，细声道：“既然三伯父不让我说话，那……那我就不说了。”
　　三老爷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倒呛。
　　四夫人和人吵架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心下快意，只是低了头忍笑不已，----回头看了看杏娘，要是大女儿也是如此绵里藏针，当初自己就不会吃那么多的亏了！
　　如今好了，回头吵架也有了帮手。
　　三夫人在旁边冷笑，“哟！真没看出来，咱们家还有个会耍嘴皮子的，果然是外头长大的，跟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多了，与我们这些笨笨的不同。”
　　四老爷顿时不愿意了，“莲娘是晚辈，有错的地方三嫂尽管指教，但是羞辱一个小辈是何道理？莲娘从小在她外祖母家长大，哪里来的三教九流？”上前一步，将妻儿挡在身后，“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容不得别人污蔑！”
　　顾莲怔住，想不到父亲还有这样的一面。
　　到底是血浓于水，到了和外人对仗的时候，方才能够看出亲疏远近，----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姐姐，眼下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心下不由一软。
　　三老爷本来就泼天怨气，刚才被侄女气得倒呛，又被兄弟抢白，他从来就没把继母和继兄弟放在眼里，顿时高声道：“老四！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怎么着，你还想动手打人呐！”
　　四老爷恼道：“我何时打人了？”
　　大老爷眼见两个兄弟要干架，赶忙上前分开，“你们两个，到底有完没完？有没有把我这个长兄放在眼里？有没有把爹放在眼里？！”心下动气，“谁再大吵大闹，我这就让他跪祠堂去！”
　　三老爷忍气不言。
　　四老爷气呼呼的退了回去。
　　“好了。”大老爷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顾莲身上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一个姑娘家，以后断然不可再与长辈顶嘴。”
　　在顾莲看来，大伯父和祖父是一路脾气的人，凡事好歹讲个规矩，讲道理，不似三房一家子蛮不讲理的。
　　况且祖父不在了，大伯父就是顾家的一家之主。
　　“侄女都听大伯父的。”顾莲小声解释，“方才都是被三伯父的话吓得，一时着急……”眼泪“啪嗒”掉了下来，上前欠身，“还请三伯父、三伯母原谅我，年纪小不懂事，不要跟我一般计较。”
　　大老爷见状果然缓和神色，颔首道：“既然莲娘已经知道错了，你们也就别再不痛快了。”其实还想说一说兄弟，只是当着满屋子的小辈们，忍着没开口。
　　三老爷一声冷笑，死死的盯着顾莲，“哼，还没看出你还是个人物呢！”狠狠一甩袖子，朝大老爷打了个招呼，“我们刚从汉中赶回来，先去收拾一下，等下再来给爹守灵。”
　　大老爷颔首道：“去吧，去吧。”然后看向四老爷，“你们也回去。”
　　顾莲跟在父母和姐姐后面，出了灵堂大门。
　　隐隐觉得后面有个人一路跟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单薄少年，瘦瘦的，长手长脚，见顾莲回头，咬牙切齿骂了一句，“死丫头片子，你给爷等着！”
　　说完，一溜烟儿的不见了。
　　杏娘闻声回头，“谁在后面？”
　　方才的那道目光让顾莲很不舒服，阴沉沉的，似乎三房的人都是一个味道，皱了皱眉，“好像是刚回来的老六……算了，别理他！”
　　杏娘撇嘴道：“一窝子贼眉鼠眼的东西！”
　　要说三房的人长得都还挺不错，断然和贼眉鼠眼不搭界，不过大概是在汉中唯我独尊惯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跋扈张狂。
　　顾莲很不喜欢，因而随口附和姐姐，“我也这么觉得。”
　　“你们俩磨磨唧唧的做什么？还不快点跟上来！”四夫人回头催促，自己赶紧追上丈夫，想着他今天护着自己和女儿们，正该说几句好话，缓和一下夫妻关系。
　　谁知道到了四房的院子门口，四老爷根本没进门，就借口有事走了。
　　四夫人满心的不痛快，可转念一想，眼下因为三房的人这么一闹，丈夫反倒跟自己娘儿几个一条心，勉强意气稍平。
　　进了屋，杏娘奇怪的看着妹妹，“你方才怎么哭得那么伤心？吓坏了？”
　　“人家心里难受哇。”顾莲忍着笑，拿起帕子朝着姐姐的眼睛捂了捂，“姐姐你试一试，就知道我为什么那般伤心了。”
　　顿时熏得杏娘眼泪直流，连连跺脚，“你这死丫头，还敢欺负我了？”伸手要去拧妹妹的脸，两人扭来扭去，一起滚到了美人榻上面。
　　顾莲连连讨饶，“好姐姐，饶了我吧。”
　　杏娘在她身上拍了一把，咬牙道：“看在你乖觉的份上，今儿先饶了你！”到底有些气不过，伸手去咯吱她，“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
　　顾莲怕痒，呵呵笑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姐妹俩闹了好一阵，方才停下。
　　四夫人先是想要喝斥，继而愣住，只觉得两个女儿打打闹闹，亲热一些，心里反倒觉得暖暖的，场面颇为温馨。
　　或许，自己不该相信那些怪力鬼神之说。
　　莲娘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一时对不起她，她也不会害自己的，更不会害了……心情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33惊变（上）

　　叫顾莲诧异的是，三房的人除了奔丧回来当天大吵大闹了一番，之后一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举动。
　　----好是好，却叫人不放心。
　　人若是有气，不撒出来，总有一天会突然爆发的！
　　在凄凄惨惨戚戚的气氛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出了老爷子的百日热孝，时近寒冬，顾家上下换了新做的素色冬装。
　　因为出了顾老太爷的丧事，顾莲的婚事不得不往后拖。
　　顾、徐两家另议婚期，定在明年九月，算算日子不到一年光阴，时间不算多了。
　　如今已经出了热孝，顾莲又是待嫁之身，按照矩这会儿要抓紧绣嫁妆，可惜在这个上头，她实在是手艺平平拿不出手。
　　四夫人便吩咐从外面喜铺里面买。
　　不过再怎么样，至少得给婆婆、丈夫做一双鞋子，给两个小姑子、两个嫂嫂，以及几个侄儿侄女绣个荷包。
　　四夫人自己也不擅长针线，加上正在为杏娘的亲事发愁，哪里还有功夫操心这些琐碎？便叫了卫姨娘，因她从做丫头起针线就很出挑，让过去指导着，好歹把鞋子和荷包给做了。
　　卫姨娘早就失了宠，准确的说，是从年轻的时候就没有得过宠，且无子女，每天闲得都快要发霉，得了这个差事欢喜的不得了。
　　一口气找了十几样鞋子图案，和几十种荷包的花纹、样式，还拿来了各种颜色的布料，小山堆儿似的，“九小姐选一选，喜欢哪个咱们就绣哪个？”
　　顾莲只觉得眼花缭乱，苦笑道：“姨娘帮我选一个吧。”
　　“我选？”卫姨娘仿佛得了什么殊荣似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这可是给小姐未来婆婆的，还有徐家的人，这么要紧的事……”
　　----徐家哪里会在意这些小细节？
　　如今祖父一死，两位伯父和父亲都不得不丁忧，顾家几乎和官场断了联系，所谓人走茶凉，三年以后只怕又是一番光景。
　　况且徐家眼下正需要助力，顾家这般……不知道徐离心中是不是后悔，当初不该结下这门亲事。
　　顾莲并不知道祖父之前的安排，已经给了徐家好处，只是满心不安，实在没心情跟卫姨娘解释，只道：“我不懂这些，姨娘在绣活上眼光比我好，你看着选，选什么我便用什么。”
　　卫姨娘见她不是说着玩儿的，赶忙郑重保证，“九小姐放心，我先仔细的选出几个差不多的，再让九小姐你来决定，不敢有错的。”
　　顾莲无奈的看着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那就辛苦姨娘了。”因为无聊，随了一句，“姨娘从前就跟着母亲的吗？”
　　“是啊。”卫姨娘从花样子里面抬头，有人跟她说话，十分高兴，“我们一家都是卫家的家生子，我十岁上头，就进府做了粗使的小丫头，后来运气好，拨到了夫人的屋子里。”
　　“那姨娘岂不是跟随母亲三十多年了？”
　　“三十二年。”卫姨娘像是记得十分清楚，又道：“因为我在针线上头还使得，夫人出嫁时，老夫人便让我跟着来了顾家。”说到此处，眼里露出几分荣耀满足，“现如今夫人和老爷的衣衫，一多半儿都是我做的。”
　　顾莲无语了。
　　好歹你是一个做姨娘的，又不是绣娘，不想着怎么去生儿子争宠，在针线活上得意个啥？不过若非这么缺心眼儿，估计母亲也容不下她吧。
　　相貌平平、听话，再加上笨，这才是主母们喜欢的老实姨娘。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莲每天都跟着卫姨娘一起学针线。
　　----岁月静好，光阴无声。
　　与顾家的沉寂相比，这段时间里徐家的动静可谓不小。
　　除了徐离坐镇在安阳，徐宪、徐策一起领了几万精兵，跟着萧苍挥师北上，一路攻克了郾城、抚州、荆北，大军踏平湟水郡，势如破竹、声势浩天！
　　现如今，大队人马正在湟水休整待命。
　　顾莲无聊时，忍不住发发白日梦。
　　假如徐家真的功成名就，不说做皇帝，至少能捞一个异姓王或者国公爵位，莫非自己还有王妃命不成？
　　不过只是瞎想图个乐子罢了。
　　----平安就好。
　　顾莲一边发发白日梦，一边做着针线活儿。
　　纳鞋底对技术要求不高，力气上却要求不小，半天功夫，方才呲牙咧嘴的扎了二十多针，手都酸了。
　　李妈妈心疼道：“纳鞋底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别累着了。”
　　顾莲正觉得有些头重脖子酸，便放下鞋底，叫了蝉丫陪自己出去走走。
　　最几个月，家里一直笼罩在丧事的氛围里面。
　　姐姐杏娘有心病，兼之担心着何庭轩的“病”，懒懒的不愿走动，丹娘才和自己闹翻了，桐娘无事从来不会主动出门。
　　如今逛个园子，也是自己一个孤孤单单的。
　　蝉丫倒是心情还不错，叽叽喳喳的，“昨儿我回去见着了我哥，听说三爷让他做了百夫长，手下有八十多号人听命，可威风了呢。”
　　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顾莲高兴道：“大石哥倒是越发的有出息了。”
　　蝉丫连连点头，“我爹想让我哥早点娶上一房媳妇儿，生个大胖孙子，黄家就后继有人了。”有些发愁，“可我哥偏生拧劲儿，说什么先有业再成家……”
　　“哎哟！”顾莲才听到一半，猛得额角吃痛，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打了一下，低头一看，脚边滚着一颗凸凹不平的石子儿！立即四下寻人，恼道：“是谁在捣乱？！”
　　眼下已进腊月，四周树木光秃秃的并不能藏人。
　　奇怪的是，找了许久却什么都没见。
　　主仆二人正在迷惑之际，假山后头突然蹿出来一个人，高声喊道：“死丫头片子，我叫你嘴角厉害！”那人狠命一推，“磕破你的脸，看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顾莲被推得措手不及，慌张之中，只能赶紧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脸，站立不稳退了几步，双手在假山棱上重重擦过，一片火辣辣的生疼！
　　蝉丫尖叫，“小姐！”也不管那人是谁，拼命推开，“你是什么人？走开！”
　　六爷对堂姐只敢捣乱推一下，不便真的动手，但是面对蝉丫就不同了，抬起脚就朝她心窝狠狠踹去，“你敢推爷？！”
　　蝉丫“啊……”的一声惨叫，跌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打转儿。
　　顾莲扭头看清了来人，心下不由火起。
　　先不说这位堂弟有多么嚣张！
　　从自己方才站得位置来看，石子儿飞过来的方向，正好和堂弟站的方向相反，也就是说，拿弹弓打自己的肯定另有其人！
　　那么……就是六堂弟的小厮了。
　　一个奴才，都敢欺负自己这个小姐，可见三房的人跋扈到了什么程度？！心思飞转，眼下这件事即便闹开，也不可能再把堂弟打一顿，最后能让他道个歉就算不错了。
　　----做姐姐的，怎么好跟小兄弟纠缠不休？
　　难道要自己白白受伤，蝉丫白白挨踹？顾莲根本不信三房会讲理，心下一横，趁着堂弟不注意，抓住他的头发狠狠一拽！
　　六爷根本没料到堂姐会动手，跌跌撞撞之际，大惊道：“你要做什么？！”
　　顾莲的身量在姐妹中是最高挑的，也并非真正的娇滴滴小姐，堂弟的年纪又要小几岁，加之单薄，顿时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哎哟喂！”六爷捂着屁股喊疼，气得不行，“你敢推我？”
　　顾莲将他死死摁在地上，抬起胳膊作势欲打，嚷嚷道：“是你先推我的！”
　　“六爷！六爷……”对面的花篱后头，跑出来一个手拿弹弓的小厮，慌张道：“六爷你没事吧？碰着哪儿没有？”
　　顾莲当即放声大哭，“快来人，救命啊……”
　　这边动静太大，惊得负责花园的婆子们纷纷赶来。
　　顾莲指着那个小厮，喊道：“快拿了他！”
　　----事情闹大了。
　　与六爷当初想的不大一样，原想推了人，弄花堂姐的脸就跑的，到时候来个死不认账，----没想到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光三房和四房的人都赶了过来，连长房都被惊动了。
　　顾莲当着众人，指着那个小厮哭道：“先是用弹弓打我……蝉丫气不过，上前分辨了几句，就被……方才妈妈们都看过了，碗口大的一块乌青呢。”
　　说话间，故意用手去擦脸上的泪痕。
　　四夫人大惊，----女儿那欺雪赛霜的手背上，是触目惊心的几道血印子！上前仔细看了看，急问：“手是怎么回事？！”
　　顾莲瞅着堂弟，那乌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奸猾之色。
　　----他肯定不会承认的！
　　念头飞转，抽抽搭搭哽咽道：“我怕蝉丫被人踢坏了，就想上前拉开，不知道被什么人撞了一下，结果就磕在了假山上。”双手故意捂着脸，“当时我吓坏了，眼看就要把头磕破，只好双手护着……”
　　语焉不详，----不过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想得到，哪个奴才敢亲手去推小姐？蝉丫多半也不是他敢踹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等于指向了六爷。
　　四夫人赶忙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还好没破相，却是忍不住大怒，“女儿家的容貌多么重要？”狠狠的盯着六爷，“小小年纪，居然存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没有指名道姓，却是看着六爷骂的。
　　不过三夫人反应甚快，抢先斥道：“看看你们这些蠢奴才，到处惹事，有你们服侍着爷们儿，早晚要被你们给祸害了！”
　　四夫人急道：“到底是谁，还有的两说呢！”
　　顾莲赶忙劝住她，“娘……女儿没看清楚。”打蛇棍随上，只是拉住三夫人直掉眼泪，“三伯母，你要为我做主啊……”
　　四夫人知道今日的事难说清楚，越发气得不行，尖声道：“要是这奴才就更了不得了！反了天了，居然还敢动手打自家小姐？今儿若是不打死这狗奴才，我定不依！”
　　那小厮吓得煞白了脸，浑身发抖。
　　六爷抿了嘴不吭声。
　　三夫人不好搪塞，心下明白肯定是自己儿子推得人，可眼下明面是小厮做的，总不能让儿子承认，或者说是小厮不懂事吧？奴才动手，这个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侄女看似胆小怕事的样子，实则暗藏心机。
　　最后咬了咬牙，恼道：“来人！把这奴才拖下去狠狠的打！”
　　立即有五大三粗的婆子搬了条凳，拿了粗木条，领了吩咐一棍一棍打下去，打得那小厮鬼哭狼嚎、哭爹喊娘，闹得整个顾府的人都知道了。
　　最后，还是大夫人说了一句，“罢了，好歹别闹出人命来。”又与三夫人道：“或撵或卖，或者送到庄子上去，总不能在家里打死了人，坏了顾家名声。”
　　----留着这个小厮，也好日日夜夜提醒三房和四房，天天拌嘴才够热闹呢。
　　******
　　四夫人心有不甘。
　　被顾莲劝住，“若是当时我指出老六来，他肯定不会承认，三伯母为了自己儿子，亦会百般偏袒。”十分无奈，“到时候，一句孩子小淘气不知轻重，就搪塞过去，咱们又能怎样？还不如震慑住三房的下人，叫他们以后见主子犯浑，就算不劝，也不敢随便掺和进来。”
　　杏娘不满意道：“妹妹你可真是好性子。”
　　顾莲却道：“我和姐姐都是待字闺中的姑娘，若是真得闹大了，我们都要落个不肯退让的名声，孰轻孰重？难道狗咬了我，我也要去咬狗一口？弄得自己一嘴毛。”
　　倒把杏娘给逗乐了，“可不……还真是一窝子疯狗呢。”
　　四夫人气呼呼道：“我可真咽不下这个口气，便宜那死崽子了！”
　　顾莲心下犹豫着，是再继续劝母亲和姐姐几句，还是省点力气，突然看见卢妈妈脚步匆匆跑进来，一脸大惊失色，“夫人，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四夫人心下正没好气，恼道：“难道三房的人又闹了不成？！”
　　“不是，不是！”卢妈妈满眼的惊魂不定，“刚才外面传来消息，说是徐家人马攻打沛阳被人围剿，现今正大败往安阳退回……”
　　“什么？！”四夫人惊得站了起来，慌张无措，半晌回过神来，大声喊道：“快快快……快去把老爷找回来！”

　　34惊变（下）

　　----徐家败了，大败。
　　安阳一共有驻军四万余，上次跟刘氏一党火拼时，双方一共消耗近五千来人，最后落在徐氏兄弟手里的，差不多三万五千人马。
　　徐离领了五千留守安阳，其余三万精兵全被徐宪、徐策带走。
　　等到逃回来时，徐宪战死，徐策断腿，只剩下不到三千残兵弱将，----徐家兵力几近全数覆没，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徐离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怎么……怎么会这样？”
　　看着躺在担架上，再也不能策马杀敌的二哥，想起临走时还生龙活虎，往后却再也见不到的长兄，饶是他是七尺铁血男儿，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徐策面无血色的躺着，勉力微笑，“三郎莫哭。”
　　“好……我不哭！”徐离咬牙切齿，强行忍住了眼泪，恨声问道：“虽说沛阳易守难攻，可是哥哥们带了三万人马，还有萧苍的十二万精兵，难道十五万人还打不下一个沛阳？”万分不甘心，“即便一时之间攻不下，那也不应该逃不掉啊？！”
　　徐策凄惨一笑，“大哥建功心切，自己带了两万人马进行强攻，情势危急，我一面带着剩下的人增援，一面让副将向萧苍求援。”声音又痛又恨，“等了三日，结果一个人都不见来！”
　　徐离倒吸了一口凉气，跌坐在椅子上。
　　徐策长长一声叹息，“事后我才想明白，大哥平日就对萧苍多有言语冒犯，他早就记恨在心，这一次……”轻轻勾起嘴角，“故意叫我们和沛阳人马拼死厮杀，损兵折将之后，他就过去拣个大便宜！同时……让徐家再也不能对他构成威胁。”
　　徐离静静无声，徐策的亲随却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三弟！”徐策哽咽难言，悲愤道：“大哥就是萧苍给害死的！我有心报仇，可是只剩下不到三千的老弱病残……”
　　徐离心下明白，即便加上自己手里的人，也不过八千人马，这点兵力只怕连安阳都守不住，还能报什么仇？！眼下萧苍暂时没空□，等他在北边站稳脚跟，必定会回来扑灭徐家！
　　----难道就这么引颈待戮？
　　更不用说，再图那些期望多年的大业了！
　　仿佛一只鸟儿，空存了一腔翱翔蓝天的抱负，还没有来及起飞，就被人生生的折断双翅，----如何甘心？便是死了，也不能够瞑目！
　　“二爷、三爷。”谋士郭元益上前进言，“萧苍为人目光短浅、刚愎自用，正值用人之际，他居然为了口角之争自毁良将，由此便知，此人并非结交的好对象。”拱了拱手，“如今各地纷争并起、群雄四立，我们何不另寻他人合作？”
　　徐离强忍满心悲痛，问道：“何人？”
　　郭元益回道：“北有武将世家公孙辅，南有楚良、丁晋、薛延平等人，西南还有巴陵王邓萍。”看了看徐氏兄弟，“这些人中，薛延平的位置离我们最近，他的领地十分富庶、兵精粮足，为人豁达豪爽，我们可以带着兵马前去投奔！”
　　徐离摇摇头，“我们才这么点儿人马，薛延平如何能够放在眼里？再说即便他肯暂时收容我们，怎知不会是第二个萧苍呢？”
　　“我有一计。”郭元益略有迟疑，然后道：“为了让薛延平对我们放心，同时防止他生出歹念，徐、薛两家可以结为姻亲！”
　　“姻亲？”徐离诧异道：“我们徐家哪里还有人能够结亲？”
　　郭元益一抬手，“自然是三爷你。”
　　徐离一怔，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徐策点了点头，“倒是可以。”看向小兄弟，“如今我们徐家没有自保之力，便是你勉强娶了顾氏，只怕不但不能护着她，反倒最终会因此害了她！此时退婚，对徐家和顾家都有好处。”
　　“好处？”徐离轻声一笑，“她一个被人退了亲的女子，能有什么好处？”
　　徐策沉默，过了良久才道：“三郎，大哥被萧苍害死，我的双腿已废不能再战，若是不和他人结盟……”凄惨一笑，“只怕……徐家满门都会死在萧苍刀下。”
　　徐离咬紧牙关不言语，目光痛苦。
　　徐策又道：“此时顾氏尚未进门，还不是徐家妇……”挣扎着坐起来，抓住了小兄弟的胳膊，“难道你娶她……就是为了要她一起殉葬？”
　　徐离目光闪烁，像是在左右权衡着什么。
　　郭元益张嘴，“三爷……”
　　徐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逼得太紧。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溜走了一百年的岁月光阴。
　　徐离终于轻轻合上双眼，艰难开口，“好！过几天，我就亲自去一趟顾家……”睁开眼睛，目光像是刀锋一样锐利冰冷，“现在先给大哥办丧事！”
　　他起身，抬脚欲要出门。
　　结果被门槛一绊，险些撞在门框上，身体一顿，接着头也不回的飞快走了。
　　郭元益皱眉，“三爷一向嫉恶如仇、性子爽快，如何为了退亲之事这般优柔寡断起来？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
　　徐策叹息道：“曾经听我妹妹说起，那顾氏有殊色，天生丽质、聪慧明敏，两家平时素有往来，只怕三郎早就见过。”眼底浮起一丝怅然，若非陡遭变故，自己也不想逼着弟弟突然长大，“三郎正值年少情真的年纪，只怕有些放不下。”
　　郭元益微眯双眼，“女色误事。”
　　*****
　　徐家出了这样大的噩耗，别说顾家，就是整个安阳城都知道了。
　　顾莲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杯具体质，祖父的孝还没有守完，未来的大伯又挂了，和徐离的婚事真是越拖越玄。
　　倒不是非要急着嫁人，而是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徐家损兵折将之后，是否还能够固守安阳一隅？会不会惹来其他枭雄垂涎？安阳能不能保得住，自己将来又会去向何方？
　　这些问题，就像猫抓一般挠着自己的心。
　　徐宪出殡的这天，顾莲穿了一身素色衣衫过去吊祭。
　　徐夫人哭得伤心欲绝，“宪儿啊……你还不到三十岁，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去了……”
　　旁边的徐大奶奶默默流着泪，眼神绝望而呆滞。
　　在她身边跪着两个稚龄女童，一起跟着哭泣，另有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儿，被奶娘抱在怀里，应该是徐宪的幼子。
　　徐娴一面落泪，一面小声劝解着母亲。
　　徐姝肿着一双眼睛，不停抽泣，扭头看见顾莲进来，哭声微微一顿，旋即飞快的下了脑袋，举动颇为奇怪。
　　顾莲刚想过去安慰她几句，徐二奶奶过来了。
　　如今徐家女眷只剩下她还能够主事，大约是忙前忙后不得歇，脸色颇为憔悴，眼圈儿红红的，哽咽道：“我家大伯走得仓促，多谢各位亲眷过来送上一程。”
　　大夫人握了握她的手，“英年早逝，难免叫人痛心。”
　　这话惹得徐夫人又是一阵大哭。
　　徐娴和徐姝不停的安慰母亲，顾家女眷亦是纷纷上前劝解，好不容易才劝住，徐二奶奶柔声劝道：“娘你是上了年纪的人，少哭些，别把身子熬坏了。”
　　徐夫人直掉眼泪，声似心碎，“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看着半屋子的顾家女眷，强忍了忍，“走……我们到后面说话。”
　　徐娴和徐姝一左一右搀扶着母亲，领头往前走去。
　　徐姝好似很紧张，短短的距离，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两次，----顾莲觉得她像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后厅，主客等人依次落了座。
　　徐夫人说不上两句话，便是泪如雨下。
　　顾家女眷纷纷安慰，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你劝一句，我劝一句，只有三夫人一脸阴沉沉的，根本就懒得开口。
　　自己在汉中做刺史夫人多么风光？什么徐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居然还敢造反？不到半年就凄惨成这样，灭门也是迟早的事！
　　----安阳是呆不得了。
　　还是赶紧和丈夫商量商量，早点带着儿子们离开此地！或许……可以先去投奔一下自己的娘家，听说那边暂时还算太平……
　　“哎哟！”三夫人忽地一声尖叫，抬起吃痛的右手，已经被茶水烫红一小片，忍不住朝小丫头骂道：“你没长眼睛呐？……怎么端的茶？！”
　　徐夫人正在和客人们说着儿子逝去的伤心，被尖锐的骂声打断。
　　徐二奶奶的脸色很不好看，----小丫头弄洒茶水破了客人固然不对，可是徐家正在办丧事，这般大呼小叫的算是怎么回事？上前沉声吩咐，“快拖出去……”
　　话未说完，那小丫头竟然两眼一翻，忽地晕了过去。
　　徐二奶奶更是恼火不已，自己还没有责罚，丫头闹得自己这般难堪，真是又羞又气又恼，当即斥道：“还不快把这个蠢丫头给拉出去？重新给顾三夫人上茶！”
　　徐夫人微微叹息，“老大一去，老大媳妇整个人都恍惚了，这个家……”她的眼泪滚珠似的掉下来，“……怕是也要散了。”
　　顾莲接了小丫头的茶，习惯性的打开茶盖，拨了拨。
　　“三嫂！”徐姝突然扑了过来，“三嫂……大哥就这么走了，二哥又受了伤，三哥整天都闷声不说话。”放声大哭起来，“我好害怕……”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神色尴尬。
　　徐二奶奶却是心烦不已，自己一面惦记着丈夫的伤势，担心二房的将来，偏生还要挑起办丧事这种大梁子。
　　听方才婆婆的话，多有觉得自己不如大嫂之意。
　　正在焦头烂额，偏生小姑子又胡闹起来，居然抱着未过门的顾氏喊三嫂，自己只觉头都快要炸了。
　　赶忙上前拉人，哄劝道：“姝儿，你是不是伤心的有些糊涂？莲娘还未过门，怎么能先叫嫂子呢？快别胡说了。”
　　“我没有！”徐姝拼命挣扎，推开自家嫂嫂，紧紧搂住顾莲的脖子，飞快耳语，“别喝茶……”她被嫂子和丫头分离开来，一点点后退时，仍然泪盈于睫死死盯着顾莲，闪烁着焦急和担心！
　　那眼神……好似一道亮光，照开了顾莲眼前的重重迷雾。
　　徐夫人觉得眼前真是乱透了，长子死了，次子受伤，家里乱成一团糟，小女儿还是这般胡闹，疲惫道：“娴姐儿，你先把姝儿带回去。”
　　徐姝被姐姐和嫂子架着，拉拉扯扯出了门，眼看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再次张大嘴巴高喊道：“三嫂！三嫂我好害怕……”
　　余音袅袅，带着不甘心的哭声渐渐远去。
　　徐夫人与客人们歉意道：“姝儿年幼不懂事，这几天为她哥哥的事伤透了心。”擦了擦眼泪，叹道：“胡言乱语的，还好今儿没有外人。”
　　四夫人忙道：“二姑娘一向喜欢和莲娘玩闹，反正将来……”
　　顾莲只瞧着母亲的嘴一开一合，耳朵里面嗡嗡的，根本就听不清说了什么，双手紧紧握拳，尽量让自己镇定一些，千万别发抖。
　　微垂眼帘，朝那茶碗淡淡的扫了一眼。
　　想起一进门徐姝怪异的表现，以及后来上茶小丫头的紧张，甚至吓得晕倒，还有徐姝对自己出格的称呼，还有那一句耳语，“别喝茶……”
　　心下顿悟，忍不住轻轻的勾起了嘴角。
　　----祖父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35破碎（上）

　　顾莲一直担心徐家会不会退亲，不过这种想法，只是想想而已没太当真，----万万没有想到，徐家会下药毒死自己！
　　这件事，是徐离的意思？还是整个徐家都知道？
　　不然的话，徐姝是怎么知晓事情□的呢？
　　回到顾家以后，顾莲反复回忆当时每一个细节。
　　徐夫人一直在哭哭啼啼，翻来覆去说着已故的大儿子；徐娴陪在母亲身边不停劝慰，徐二奶奶忙着招呼客人，----她们这些人是全不知情，还是演戏太深？
　　想一想，觉得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更像徐家男人们的做派，以他们素来对妻子姐妹的保护来看，未必会告知她们。
　　毕竟人多口杂，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不安全。
　　而且以徐姝奇怪的举动来看，徐家其他女眷似乎真的不知情，否则不会容许她坏了大事，后来更不会让自己走出徐家大门。
　　可是……怎么偏偏是天真纯良的徐姝知道？
　　告诉谁，也不应该告诉她啊。
　　顾莲想得脑子发乱，决定换一个角度。
　　这件事是通过小丫头的手做成，那么必定要涉及到内宅，徐家的女眷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徐夫人、徐二奶奶、徐娴、徐姝……
　　突然一顿，自己居然漏掉了一个重要的人！
　　假设徐家为了再找有势力的儿媳，想跟自己退亲，但是又不愿担背弃恶名，于是想先解决自己，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再结一门亲事。
　　徐家一旦找到利益的合作者，就能壮大声势，大业之类暂且难讲，第一目标应该是为徐宪报仇，……最想这样做的徐家女眷，非徐大奶奶莫属！
　　是了，十有□都是她。
　　那么会是徐大奶奶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指使？那个人……是一贯深沉腹黑的徐策？还是杀人有如切菜，和自己订了亲的徐离？
　　想到这个答案，心里不自觉紧紧的揪了一下。
　　无关情爱，可他毕竟差一点就要做自己的丈夫，就要做自己的枕边人，如果一切正常，他还会和一自己起生儿育女。
　　原本应该是最亲最近的夫妻，现在却要反目成仇！
　　仇？自己侥幸没死，眼下倒也说不上是仇人，只是以后……
　　顾莲心内一绷，猛地坐直了身体！
　　徐家没有杀死自己，会不会继续，继续再想别的手段？！门口冷风一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轻轻抖了一抖。
　　“小姐，你冷吗？”李妈妈担心问道。
　　“冷……”顾莲有些木木的吐出这个字，不是身体冷，而是心冷，----自从回到顾家以后，自己每天都是如履薄冰，就没有过上一天安生清净的日子。
　　而现在，则是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面。
　　接过李妈妈拿来的外套，忍不住难受，“妈妈，要是我们当初没回来多好。”
　　李妈妈不解，“小姐怎么说起这个了？我瞧着这些日子，夫人、老爷，还有五小姐都和小姐熟了，就连七少爷，也不像从前那么认生了。”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诉说，只是凄婉一笑。
　　李妈妈在替她整理衣服，没有留意她的神色，“再说小姐的亲事已经订下，过了不许久，就会嫁去徐家，到时候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不会了，自己再也不会嫁去徐家了。
　　即便这件事徐离没有参与，有一个想要谋害自己的大嫂，或者另有其人，始终阴恻恻的藏在暗处，----徐家如何还能嫁得？
　　春晓端着一碟子东西进来，“小姐，新做的桂花糕。”
　　李妈妈回头看她，“上午不是说老子病了，告了假，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上前接了桂花糕，“你老子得了什么病，要不要紧？”
　　春晓垂了眼帘，低声道：“瞧着不太好……”
　　徐妈妈埋怨道：“既是你爹病得重，又何必慌着回来？小姐并不是刻薄主子，你多去几日也不会说你，快回去吧。”
　　“不不。”春晓像是在镇定情绪，解释道：“其实我就是太紧张了，担心我爹，也没有病得十分严重，家里人多我帮不上什么，反倒挤得站都站不下。”将那桂花糕推了推，“小姐爱吃的桂花味儿，还热着，凉了就没有这么好吃了。”
　　顾莲奇疑惑的看向她，----亲爹都病重了，还有心思管桂花糕热不热？瞧着那闪闪烁烁的目光，想起前后怪异的表现，心里忍不住浮起一个惊人的念头！
　　“这会儿觉得腻腻的。”对着桂花糕摆了摆手，朝春晓道：“你拿下去吃吧，或者带回去给你爹吃，老人家吃这个正好克化的动。”
　　春晓的脸顿时有些白，强笑道：“小姐的点心，我爹哪里配吃呢。”
　　顾莲却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况且从前也不是没赏过你们吃食。”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要不你替我尝尝，看看做得甜不甜，要是甜腻我就吃一、两块儿。”
　　“小姐，我……”
　　顾莲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我让你尝桂花糕，没听见吗？”
　　“小姐你饶了我吧！”春晓突然跪了下去，“咚咚咚”猛的磕头，哭道：“他们拿了唯一的哥哥，说是他惹了事，现在正在大牢里面关着……”像是慌乱了，赶紧上前抱住小主人的腿，“小姐救命……”
　　李妈妈听得又惊讶、又不解，喝斥道：“你这丫头到底在说些什么？莫不是撞上鬼了，怎么全都是胡言乱语！”
　　顾莲心里却是清楚又明白，看着春晓，“你先别哭了。”转头吩咐李妈妈，“拿盒子把这一碟桂花糕装上，找到大石哥，让替我向徐三爷问个话儿。”颤声笑了笑，“问一问他，这碟桂花糕是不是一定要我吃？”
　　----就是死，也总该做一个明白鬼。
　　******
　　“莲娘让你送给我的桂花糕？”徐离迷惑不解。
　　黄大石同样不解，“没说为什么，只是让我问三爷一句话。”
　　“你说。”
　　“她问三爷，这碟桂花糕是不是一定要她吃？”
　　徐离听得有些迷糊，好好的，莲娘专门让人送一碟桂花糕过来，不是给自己，而是问自己，问让不让她吃？这桂花糕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下一瞬，凭着素日对危险的敏锐判断和直觉，忽地心下一沉。
　　朝外喊道：“叫军医官过来。”
　　黄大石退了出去。
　　军医官听了徐离的吩咐，折身回去拿了一个箱子，掰了一小块，又是碾，又是闻，还取了银针出来验，甚至烧成灰丢进水里。
　　各种折腾过后，回道：“三爷，里面有七日断肠散。”
　　徐离握紧了拳头，“何用？”
　　“人若食用，只需一小口这桂花糕的分量，不出半日，便会腹泻不止。”军医官不敢去看他的脸色，一直低着头回话，“此药无解，这人若长时间腹泻脱水，少则三、五日，最多七日，便会因体内失水而死。”
　　徐离一阵沉默，片刻后道：“不要和人提起此事，出去罢。”
　　军医官连忙保证，“下官明白。”
　　徐离不说话的时候，一般都是在静静的思量，脑子比平时转得更快，----有人要害她，她认为是自己指使的，所以让送了东西过来质问！不、不对，她还不确定，所以要找自己给一个说法。
　　千头万绪，宛若蛛丝一样乱七八糟搅在一起。
　　徐离一点一点理顺了，带上糕点，找到兄长徐策，然后叫来郭元益，“我刚得了一盒子桂花糕，你们谁想尝一尝？”
　　徐策挑眉，目光诧异的看向那碟桂花糕。
　　郭元益眼里浮起琢磨的光芒，一直闪烁不定。
　　徐离接着道：“这碟桂花糕是顾氏让人送过来的，她有句话问我，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她吃下去。”他的目光扫过兄长，扫过谋士，“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让人送过这种东西？”
　　郭元益眉头一皱。
　　这顾氏真是一个命大的，一次不成，二次又不成，----偏偏她还识穿了，居然还有胆气送过来问话！按照常理，即便她猜出来徐家对她有歹意，不是应该心生怨愤，当即告诉父母赶快退亲吗？
　　----这女人果然是个大麻烦！
　　“怎么……”徐离问道：“你们都不知道？”
　　郭元益深吸一口气，“三爷不必猜疑，是我所为。”
　　“你倒是有胆气啊！”徐离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抓起那碟桂花糕，就朝对方的脸上砸过去，砸得郭元益灰头土脸的，“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
　　郭元益挺直了脊梁，昂首道：“成大业者，岂能为一妇人困扰？我见三爷为顾氏犹豫不决，留着终究是个麻烦，所以……”
　　“你放肆！”徐离大喝，“我徐某人的未婚妻，由不得别人来指手画脚！我困不困扰，也不用你来指点！”
　　徐策已经不能下地，伸手拉住小兄弟的袖子，“三郎，虽说元益在此事上用了非常手段，但他也是为了我们徐家，并不是跟顾氏有什么私怨过节。”
　　郭元益听了，越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更是生出一腔热血的豪情壮志，“为了徐家的前程大计，郭某不惜一死！”
　　徐离却是冷笑，“你觉得自己足智多谋、忠肝义胆？！”伸手指着他，“我告诉你，我徐三郎不会为一介妇人所扰，更不会为一个谋士捆住手脚！”他道：“你记住，徐家需要谋士，但不需要自作主张的谋士。所以，只此一次……”
　　“哗”的一声，将随身佩剑拔了出来！
　　郭元益目光一惊，强忍着没有后退。
　　“没有下次。”徐离冷冷的看着他，头也不回，挥手便朝后面重重砍了下去，“否则不论你是忠臣也好，义士也罢，下场都有如同此桌！！”
　　利剑落下，他身后的长案顿时一分为二！
　　徐策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郭元益的脸色不是太好看，神色有些灰败。
　　“二爷、三爷！”阿木从外面飞奔过来，立在门口，急急道：“二奶奶刚才让人过来送信，说是……说是大奶奶殉节了！”
　　“大嫂！”徐策和徐离皆是一惊，互相对视不语。

　　36破碎（中）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徐姝哭得泣不成声，眼泪像是断线珠子一样的往下掉，“没想到大嫂会这么傻，做了傻事……”
　　徐夫人嘴唇发颤，“傻丫头，这不怪你。”
　　徐姝却深深的陷入自责中，只是摇头，“我向莲娘告了密，怕大嫂看出来我不对劲儿，所以……这些天总是躲着她。”说着，忍不住又哭，“要是我一直看着大嫂，她就不会……”
　　长嫂脾气很好，一向对自己多有爱护和招呼，越想越是自责伤心。
　　此刻徐家的人聚在一起，皆是心情沉重。
　　徐二奶奶抹泪道：“早上大嫂来找我，说是最近累，让我替她看着几个孩子。我想这原本就是应该的，便让俞妈妈接了孩子们，带下去个惠姐儿一起玩，没料到……”长嫂就这么去了，偏偏之前还来找过自己，不知道家里人会不会埋怨，“是我疏忽了，没有注意大嫂不对劲……”
　　徐策一阵沉默。
　　徐离看向梨花带雨的小妹，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哪件事的？”
　　徐姝一向有些害怕他，不比大哥粗中有细惯着自己，也不像二哥素来温和，事情还牵扯到莲娘，以及大嫂的死，不由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姝儿。”徐娴上前搂了她，“三哥只是想知道当时的情况，你仔细说清楚，才不会让大嫂死的不明不白。”
　　徐姝哽咽道：“我……我怕大哥去了大嫂伤心，就想陪她说说话。那一天，我自己从后门溜进去，当时一个丫头都没有，我还奇怪……”往姐姐怀里靠了靠，“然后我听见窗户里有人说话，是大嫂和郭太太……”
　　徐策皱眉，“又是……”
　　徐姝抽抽搭搭说了偷听内容，又讲起当天阻止顾莲的事，她哭道：“莲姐姐是个好姑娘，我不想她死……”
　　“郭元益该死！”徐离咬牙切齿喝道。
　　徐二奶奶惊异道：“竟然有这样的事？！难怪……姝儿你那天胡言乱语，还对着顾氏喊‘三嫂’，原来……”
　　徐家的人都是各有所思，一瞬间沉默。
　　过了良久，徐策开口道：“虽然大嫂不是顾氏害死的，可到底引她而起，两家人已经隔了一条人命，无论如何……”看向小兄弟，“这门亲事是不成了。”
　　徐姝瞪大了眼睛，“难道要退了莲姐姐的亲事？那她往后……”
　　徐夫人神色疲惫万分，开口道：“退吧。”摇了摇头，“是我们两家没这个缘分，嫁进来，反倒害了人家，还是算了。”
　　自己这一生，夫妻和睦、儿女成群。
　　虽然丈夫早几年逝世而去，但是三个儿子都是聪明能干，女儿们乖巧听话，儿媳孙子们亦是和和睦睦的，算得上有福之家。
　　这一切，从儿子们有了那份打算之后就全变了。
　　长子长媳双双亡故，最贴心最得意的二儿子成了残废，小儿子的亲事坏掉，接二连三的打击袭来，叫自己心力憔悴不已。
　　此时此刻，徐家正在面临着灭门之祸。
　　徐夫人幽幽叹息，“都怪我，把你们生得太聪明了。”
　　徐策眼光一亮，微微侧首，小兄弟和自己一样复杂难明，彼此相对无言。
　　******
　　顾莲没有想到，徐离会亲自登门求见自己。
　　这是彼此第三次见面，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第一次，他身着戎装手持一柄利剑，带着自己，一路杀人如麻冲下山。那是一幕鲜血淋漓的记忆，场景鲜明夺目。
　　第二次，自己狼狈不堪的掉进了徐家池塘，难得他融化脸上寒意，一脸和煦的笑意看向自己，朝着自己伸出了手。那一天，徐家的后花园蓝天白云碧水，清风荷塘，一切都是那么柔软。
　　第三次，肯定不会是愉快的记忆了。
　　“你要退亲？！”四夫人大惊大怒，豁然站了起来，“退了亲，岂不是要了莲娘的命？！到底莲娘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道道来，我就去找你母亲理论！”
　　徐离身着一袭素色孝服，几乎没有表情，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顾莲，----她的目光澄澈平静，宛若自己第一天看见她的样子。
　　四夫人见他不吭声，更是大恼，“徐三郎，你倒是给我说出个四五六来！”
　　顾莲拉住她，柔声道：“母亲，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既然徐家不愿意，我们又何必再勉强呢？”回应徐离投过来的目光，“徐家遭逢大难、举步维艰，三爷想退亲，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退便退吧。”
　　“胡说！”四夫人尖叫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若是这会儿徐家不说个门道，说退就退，那你以后还怎么做人？难道要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顾莲反道：“三爷失了长兄，残了次兄，听说军营里损耗士兵过半，安阳肯定会惹来他人觊觎，只怕不日就有大难。”微笑面对徐离，“三爷想退亲，一定是不想让我跟着受难，都是为了我好。”
　　四夫人听得一怔，“有人要打安阳？”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那那……徐家岂不是不能保了？这个时候，女儿的确不适合再嫁去徐家，这么一想，反倒心里发虚不敢闹了。
　　“三爷。”顾莲面上看着镇定，心里却是拿不准，惹恼了徐离，会不会一剑杀了自己和母亲，因而尽量放缓口气，“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为儿女情长所困？三爷是英雄，走你该走的路，做你该做的大事去吧。”
　　徐离无话可说，之前二哥嘱咐的托辞都已被她说完。
　　心里不知道是该感到庆幸，还是失落。
　　“哗”的一声，徐离猛地拔出剑来。
　　四夫人吓得一退，“你、你要做什么……”
　　顾莲睁大眼睛看着他，这种面对面体验生死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呢。
　　----倒也刺激。
　　然而并非她们母女猜想的那样，徐离切下一缕头发来，放在桌上，“莲娘，是我徐某人对不住你，但这并不是我之所愿，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将剑放回剑鞘，“我以发代首寄于你处，在这乱世之中，如果将来你我都还能够活着，我愿意倾一命为你达成心愿，以做退婚所欠。”
　　顾莲淡淡道：“你我既然退婚，我再留着你的头发不太合适。”上前捡起那束头发，扔在火盆里烧了，“当日你救我一命，如果我死了，便算是一命还一命吧。”
　　火盆里闪了一下火苗，冒出一缕焦糊的味道。
　　徐离冷声反问，“难道我当日救你，就是为了让你去偿命的？”斩钉截铁道：“今日之诺，必无虚言！”
　　他长身玉立，孝服的映衬之下更加显得冷如霜、心似铁。
　　顾莲没有去反驳他，而是微笑，“那我祝三爷心想事成、达成夙愿，等到将来三爷飞黄腾达之时，我再登门索要今日之诺。”她幽幽道：“但愿我能活到那一天。”
　　徐离心头一紧，抿了嘴，最终转身大步离去。
　　四夫人仿佛才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继而看到被退婚的小女儿，又陷入了接下来的噩梦里面，不由嚎道：“这……这都是为什么啊……”
　　顾莲静静看着那个坚毅冷酷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
　　----最终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
　　李妈妈知道徐家退婚的消息后，又惊又吓，接着便是伤心不已，因见顾莲一直安静的出奇，生怕她想不开寻了短见，只得强忍了眼泪守着。
　　顾莲根本就不会寻什么短见，自杀这种事还是算了。
　　就连退婚以后被人说是非，甚至不好再嫁，这些问题都暂时放在一边，----徐家这么急切的要另寻联盟，可见情势危急，安阳会不会城破人亡？
　　因而赶紧把值钱的首饰拿出去，吩咐李妈妈全数死当，换成了金条，徐夫人给的那对翡翠手镯亦被当掉。
　　只留下祖父给的那盒子名贵宝石，太贵重的东西，贸然拿出只怕反倒招祸。
　　顾莲让李妈妈把金条分散，缝在自己和她的棉袄里，连蝉丫也分了几条，接着便让李妈妈晒肉干、做干粮，每天紧张而忙碌。
　　顾府渐渐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是九小姐被人退了婚，已经失心疯了。
　　就连李妈妈，都有些不安担心的看着她，又怕惹急了，凡事总是依着，每天更是小心的守在身边，不敢多走一步。
　　这段时间里，二奶奶代表二房过来问候了几句，丹娘自从生了芥蒂，再也没有主动登过四房的门。
　　三房那一窝子乌眼鸡自然更不会来。
　　大夫人一向都和四房不合，不过她是当家主母，加之大老爷在家看着，吩咐三奶奶过来瞧了瞧，----桐娘不知道是觉得堂妹落魄，还是生母回来以后，嫡母盯得紧，连丫头都没有派一个，一直保持沉默。
　　顾莲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甚至主动的找了父亲，说是觉得安阳不安全，能不能找个地方避一避。
　　可惜四老爷并不把女儿放在心上，更觉得她这是被人退婚，心里有恨，有事没事折腾家里人，一拂袖打发走了。
　　顾莲十分无奈，但又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哪儿。
　　于是在这样古怪的气氛里，终于迎来新年。
　　除了徐家的人，安阳的百姓们并不知道内情，徐家偶尔的一次败仗，对他们的影响不大，因此该热闹的还是热闹，到处鞭炮之声不绝于耳。
　　顾府一样热闹，因为今年除了老爷子没了以外，竟然是难得的四房齐聚，人比往年多了不少。尽管各房人心不一，但是大过年的，谁也不想去寻什么晦气，因而看起来还算和睦亲近。
　　顾莲看着盛装丽服的顾家女眷，伯母们、嫂嫂们、堂姐们，还有身边的母亲和姐姐，一个个都融入了年夜的气氛当中。
　　----唯独自己，仿佛与众人有些格格不入。
　　“砰”的一声震天巨响，一朵明亮的烟花投入到夜空当中，像是一道流星，长长的划破漆黑夜幕，璀璨夺目！
　　平哥儿欢喜得不行，乱蹦带跳，“谁家的烟火这么大？真好看！”嚷嚷道：“等下我要去找五叔，让他带我去放烟火！”
　　“砰……”又是一道亮光划过。
　　杏娘顺着声音朝空中看去，奇怪道：“这是什么烟花？一点都不好看，傻傻的亮一下就没有了。”
　　话音未落，“砰……”，居然还有第三道亮光闪烁而过。
　　顾莲看得清楚明白，这哪里是什么烟火，分明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弹！心中又惊又骇，紧接着外面的鞭炮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般，显得十分突兀异常。
　　这下子，其他女眷们方才觉得不大对劲。
　　大夫人站起身来，说道：“怕是出了什么事，我去外面问问老爷他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清脆的铜锣声更迭响起，一声、一声，又一声，另外街面闹哄哄的，像是发生了什么热闹的事。
　　原本欢声笑语的厅堂里，突然安静下来。
　　就连平哥儿几个小辈，都看出了大人们脸上的不安，一个个闭了嘴，不复刚才泼猴似的模样。
　　“不好了，不好了！”没多会儿，就有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居然顾不上内院外院的规矩，直接冲到了大厅门口，“诸位夫人、奶奶、小姐，外头老爷们让小的进来传个话儿……”
　　在座的满室女眷皆惊，----什么事，居然慌到了这种程度？
　　“萧苍手下一个姓谭的副将，领着兵马打了过来！” 那小厮一张嘴说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听说徐家的人已经不知去向，城门只得几百老弱病残，等下大军一到便会破城！大老爷吩咐，让大伙儿各自回房收拾细软，半个时辰后，在后门一起坐马车逃出安阳。”说完，紧追了一句，“大老爷说了，过时谁都不侯！”

　　37破碎（下）

　　十四年前的仓惶逃难景象，再次重演。
　　顾莲反倒成了最镇静的那一个，穿上事先做好的棉袄，素色棉布外套，剩下首饰金银一股脑儿装了，自己头上只别了一根扁平银簪。
　　李妈妈拎着几大包肉干、薯干进来，喘气道：“老天爷，这些倒是派上了用场，这么多，够咱们吃大半个月了。”
　　顾莲一笑，“这只够全家人吃两、三天。”
　　自己是跟着顾家一起逃难的，难道让他们饿着，再看着自己吃东西，----那他们还不生吃了自己啊？
　　在这种乱世之中，一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
　　尽管自己巴不得离开顾家，但是却离不开，至少现在不能大摇大摆的脱离，将来前景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瞧着李妈妈有些不情不愿，不由笑道：“快点走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到了后门的小院子，各房的人都已经相继赶到，一房一个堆儿，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不安之色，各自窃窃私语不止。
　　大老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徐家的人已经不知去向，安阳驻兵也已调走，门口只剩下些不知情的残兵，方才看到危机信号也散了。听说前方哨探回报，说是谭宏玉的大军正急速过来，只怕明早天亮就会赶到，安阳即将城破！”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不免更是怕上几分。
　　大老爷接着道：“如今安阳已经是一座空城，谭宏玉倒未必要打，但是别的百姓人家可以留下，我们顾家却不能留。”叹了口气，“顾家和徐家交往密切，谁也拿不住萧苍会有何打算。”
　　“哼！”三夫人恶狠狠的盯着顾莲，尖声道：“我们可还和徐家还结过亲呢！萧苍不着顾家的晦气，找谁？！”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跟一个小辈拌嘴？”大老爷恼怒起来，他一向看着脾气甚是温和，此刻沉脸便显得格外严厉，高声斥道：“眼看大难临头，谁要是再没事找事添乱子，谁就自己逃命去！”
　　三老爷面子上有些难看，但是不好驳了长兄，只得插嘴道：“大哥，那我们现在往哪里去？这可不比十四年前从京城逃回来，安阳是顾家的故居，再往别处，只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句话，说到了众人最担心的地方。
　　“这个我想过了。”大老爷抬了抬手，示意各房的人都不要惊慌，“眼下各地群雄并起，一个个瓜分天下、划分势力，北方是最乱的，我们只能往南边逃去。打算先找一个安静地界，暂时落脚，然后再琢磨以后的安排。”
　　三老爷想了想，“往南便是楚良、丁晋、薛延平、邓萍等人，这四个人各自据守一方，算是小有势力，不知大哥想要逃往哪一处？”
　　大老爷和三老爷从前都在外省为官，经历和见识要宽广的多，这个时候，四老爷就显得有些无知，完全插不上两位兄长的对话。
　　四夫人见大老爷和三老爷说得激烈，自己的丈夫一点都插不上嘴，不由着急，要知道四房可是隔了一层肚皮的。
　　万一他们一狠心，把整个四房都给撂下可怎么好？
　　刚想开口，顾莲赶紧伸手拉住她，小声道：“母亲，别打扰大伯父和三伯父，眼下情况紧急，可不能再选错了地方。”
　　实际上，是怕惹得别人心烦对四房着恼。
　　四夫人却是听进去了，闭了嘴。
　　那边大老爷最终有了决定，拍板道：“先去山东薛延平的领地，距安阳最近，到了山东看看情况，再决定是落脚还是逃往别处。”然后招呼众人，“好了！都赶紧上车，趁着谭宏玉还没到，从南边城门绕道离开安阳！”
　　“大伯父！”顾莲见缝插针，让李妈妈把事先准备好的几大麻袋拿上来，“这里有些肉干和薯干，逃难路上只怕不好找到吃的，按照人头每房分一些，好歹能够支应几天的口粮。”
　　四夫人大急，----自己这个女儿怎么这般傻，居然把干粮拿出来跟别人分？！可是其他三房虎视眈眈的，实在没办法开口阻止。
　　顾莲却是早就想清楚了。
　　这一路，根本不可能只有自己在吃东西。与其让别人虎视眈眈盯着，最后不得不分给他们，不如早早的做个人情，还省点力气呢。
　　四老爷到底比内宅妇人反应的快，赶忙将妻子扯到身后，挡住她的脸色，故作大方道：“都分、都分，大伙儿都别饿着了啊。”
　　大老爷惊异的看着这个侄女，----聪慧、漂亮，还会审时度势，在这个时候施恩于其他三房，逃难的路上也就多了一份保障。
　　可惜了，没有生在太平盛世。
　　不然以顾家的百年世家声望，定能嫁一门高门大户的亲事，不光她自己好，肯定也能对顾家帮衬不少，真是生不逢时。
　　“很好，莲娘你是个好姑娘。”大老爷夸了一句，果断利落的让人把干粮分了，转身招呼众人，“赶紧上车，赶紧上车！”
　　******
　　和顾家有着一样心思的人家不少，到了南城门，不少怕被抢夺的富户、大户，以及从前跟徐家结交甚密的，都纷纷携带家眷仓皇出逃。
　　此时正值半夜，平常这个时候冷冷清清的南城门，一下子被堵得水泄不通。
　　顾莲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嘈杂声音，哭喊的、叫嚷的、惊慌的，还有推推嚷嚷吵骂的，更觉神经紧绷，像是轻轻一碰就要断掉！
　　李妈妈小声安慰她，“别怕……你三叔和大石他们就在后头呢。”
　　大约是怕黄大石走露了消息，徐家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调到了城门驻守的士兵里，因此并未跟着徐家大军一起走。
　　顾莲见乳母嘴上说着不怕，声音却有些发抖，只能做出一派镇定，安抚道：“妈妈别紧张，眼下总比十四年前要好，好歹我不是小奶娃，不用再让妈妈抱着搂着，下车跑路都没有问题。”
　　蝉丫点了点头，“嗯，我也跑得很快。”
　　乱世之中，妇孺几乎就是任人宰割的对象。
　　顾莲不忍心吓着她，只能笑道：“你整天窜得比兔子还要快，等下我可别跟丢了。”
　　“啊……！”外面突然有小孩子大声哭了起来，接着便是一人高声尖叫，发疯似的大骂，“你弄坏了我家的宝哥儿的腿，你给我站住！”
　　“少他妈血口喷人！”另外一个男人回骂道：“大晚上的，你自己不看好孩子，被马踩了，怨得了谁？想打架是吧？我们张家也不是好惹的！”
　　闹哄哄之中，很快又有人加入了骂架的行列。
　　“你们两家要死要活的，去旁边理论！别耽误别人出城门！”
　　“好家伙，你什么人都敢打是吧？！”
　　于是上前理论的，打架的，劝架的，声音越吵越大，似乎乱成一团不可开交。
　　顾莲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只知道，车马都停了下来，前面多半是堵得水泄不通，所以没办法再走动了。
　　顾家的马车尝试换了几次方向，最终还是没能够穿过去。
　　“这可怎么办？！”四夫人在旁边的马车里急道：“真真要命了！好好地，难道就要困在这城门口不成？”
　　四老爷骂道：“烦死了，你给我闭嘴！”
　　一个小厮飞快跑了过来，在外面喊道：“大老爷说了，改道从西城门出去！”
　　于是大队人马掉头，慌慌张张的往西城门赶，不只顾家一家，还有好几家忍无可忍也赶紧改道，结果又是一番拥挤不堪。
　　挤了半日，方才陆陆续续赶到西城门。
　　出城门时，顾家的马车队伍跟水磨豆腐般一点点挪动，等到都出来了，少不得还要大致清点一下各房的马车，以免走失了人口。
　　这么一折腾，天色都已经蒙蒙发亮了。
　　看着出了城门，马车加快速度，顾莲不由松一口气，----虽然前路不知如何，但总比直接面对一群杀神要好。
　　然而变故又起！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小队兵丁，约莫十几个人，骂骂咧咧拦住了所有逃难的人家，居然借地发财要收过路费！
　　而且凶神恶煞、索要无度，几乎要把别人搜刮的一分不剩。
　　逃难的人家们都是敢怒不敢言，对方虽然人不多，但都是手持长枪钢刀，----比起钱财来，当然还是性命更加重要。
　　“叶家？”领头的胡子兵高兴起来，回头招呼同伴，大声道：“我听说叶家就是钱多、银子多，咱们今儿可是发了啊，哈哈……”
　　“发了！发了！”一群兵丁跟着起哄，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叶东海穿了一身葛兰色布袍，面色沉静，----叶家是生意人家，做的又大，以前跟着伯父堂兄一起，走南闯北见识多了。
　　眼下这群兵丁，不过是想趁着萧苍的人马没有赶到，大户人家又急着逃难，正好趁机发一笔横财，然后各自带着银子逃命。
　　别看他们凶神恶煞的，真要纠缠起来，被萧苍的人抓住一样跑不掉！
　　因为想通了这一关节，心下安定许多。
　　飞快的与下人交待了几句，让给家里人传话。
　　然后自己走上前去，对着胡子兵抱拳道：“这位兵爷，且稍等片刻。”居然不等兵丁们去搜，自己找了一大块布，挨个马车喊道，“快点把金银首饰都拿出来，给兵爷们买点酒喝。”
　　叶家一共三房人口，长房只剩一双老人，一对寡母孤女；二房除了二太太、二老爷，便是叶东海和叶五娘两兄妹；三房的三老爷一直有病，三太太只生下一个幼女，今年才得六岁。
　　数下来，除了叶东海一个成年男丁以外，都是老弱病残。
　　----实在是经不起刀光血影的惊吓。
　　叶家的人很是干脆利落，对于叶东海的决定没有丝毫异议，一个个不光把包袱拿了出来，连随身佩戴的首饰都摘得干干净净。
　　不到片刻，叶东海席卷了一大兜东西回来。
　　那胡子兵接了东西，有些怔住，“你们倒是干脆……”不免迟疑，“难不成还有什么好东西藏着？”四下打量马车，看看还有没有没藏东西的地方。
　　“兵爷多虑了。”叶东海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给兵丁们挨个发了两张，“每张二百两，我们叶家都钱都在铺子上，现钱全都在这儿了。”剩下大概几十张，全数都塞给了胡子兵，惹得其他人眼都看直了。
　　胡子兵看着手上近万两的银票，还有叶家一大堆金银首饰，激动不已，“哈哈，这一次可算捞够本儿了！”
　　“兵爷，出门在外大家图个方便。”叶东海上前一步，低声道：“等下萧苍的人马就要杀来，不如行个方便，大家都留一条活路可好？”
　　其他的兵丁们便喊道：“是啊，是啊，这些东西够咱们兄弟分了！赶紧把剩下的人家搜了，咱们赶紧各自走路！”
　　胡子兵看了看手里的银票，自己也觉得实在是够多了，加之的确怕乱军杀来，不想耽搁太久，于是挥手，“算你们叶家识相！走吧，走吧！”
　　提着大刀，领着一群同伴往后面搜刮而去。
　　叶东海冷眼看着那些人，坐回马车。
　　马车踏板上坐着一个玄衣青年，往后仰了身子，轻笑道：“二爷好心思，往后谁敢拿着这银票去兑，一逮一个准儿。”继而哼了一声，“其实何必这么麻烦？不过才得十来个人，别看他们个个拿着刀，其实不过是些酒囊饭袋，我都杀了倒是痛快！”
　　叶东海在车内道：“我知道你段九的剑不沾血不回鞘，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可是我们家都是妇孺老幼，还是少见一些血光的好。”笑了笑：“你且先歇着吧。”
　　段九怡然自得咬着一根青草，抖了抖马鞭，“偶尔做做马夫也不错。”
　　叶东海吩咐道：“走吧。”
　　话音未落，便听见后面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敢杀了我儿！”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接着叫嚣，“你可知道我顾家是什么人？你们这群土匪……”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叶东海皱了皱眉，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回头看一眼情况。
　　他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小厮打探消息回来。
　　“那群人搜到了顾家，前面还好，后来有人看上顾家六爷的一个翡翠坠子，他不舍得给，争执起来还骂了人，结果就……”
　　段九饶有兴趣的探了探头，回头笑问：“二爷，什么时候对看热闹有兴趣了？”
　　叶东海不答，只是站在了马车的踏板上向后眺望。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破开层层青云，金光缕缕洒向大地，照出一幕乱世流离的景象。
　　胡子兵正在破口大骂，举起大刀指着顾家的人，“他奶奶的，谁不怕死的再多一句嘴试试！叫你们平日里狗眼看人低，今儿谁惹着爷，爷就叫谁脑袋分家！”
　　三夫人把三老爷的手从自己嘴上掰开，搂了六爷的尸体大哭道：“我的儿啊！你今年才得十三岁，你……”她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几个月前，自己和丈夫孩子在汉中好好待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料到一转眼，小儿子便为一块玉佩丢了性命！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都是……
　　三夫人想到了这场祸事的由头，怒目瞪向四房的马车，----要不是那个扫把星，要不是她跟徐家订亲，老爷子就不会气死，自己一家人就不会回到安阳！
　　这一切，全都是因她而起！
　　胡子兵正在搜刮顾家其他几房，回头见三夫人咬牙切齿的，提了到过去，晃了晃威胁道：“怎么……刺史夫人你还不服气？要不然尝尝我这大刀落下的滋味，好跟你的儿子一起团聚。”
　　三夫人忽地大笑起来，“不，兵爷……”她指了顾莲所坐的马车，“你知道我们顾家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不是金银财物，而是我们顾家的九小姐，她以前是徐三郎的未婚妻，你若得了她，不论献与谁都是大功一件！”
　　大老爷正在忙着交出长房的金银，闻言大惊大怒，痛斥道：“老三媳妇！你休要胡言乱语！”又骂三老爷，“你媳妇失心疯魔了，为家里招祸，你也不管一管？！”
　　倒不是他有多在意一个侄女，但若是顾莲受辱，顾家的名声也就跟着毁了。
　　将来不论什么时候，都是顾家的一个污点。
　　更不用说，以后顾家的姑娘们、小姐们，将来说亲时，有了一个乱世受辱的堂姐堂姑，哪个人家会不嫌弃？就算是顾家的爷们娶媳妇儿，一样要受到影响。
　　一人被毁，全家受害！
　　三老爷对顾莲的恨不比三夫人少，但他到底是男人，不像妇人那般感情用事，当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上前便对三夫人狠狠一耳光，“再多说一个字，我休了你！”
　　----但是一切都晚了。
　　胡子兵上前挑开马车的车帘，淫声笑道：“美人儿，出来让大爷瞧一瞧。”
　　不远处的叶东海一直观望，此时此刻，微微眯起了双眼。
　　段九勾了勾嘴角，笑道：“原来二爷是等着看美人儿，我说……”
　　下一瞬，却忽地止住了声音。
　　不远处的马车里，伸出一支雪白纤细的柔荑，扶着车门，一个十四、五岁的豆蔻年华少女探头出来，俏生生的立在车头。
　　眉如黛、眼似星，一头乌云似的青丝随意挽了个髻，身姿宛若风中弱柳一般。周遭火光闪烁，那少女只是一身荆钗布衣装束，但仍难掩其明眸皓齿、玉容芳华，说不尽的殊色照人。
　　段九轻轻咂舌，“咦……还真的是一个大美人儿呢。”
　　周围的人群里传来惊讶声、议论声，嗡嗡不绝于耳，目光都朝顾莲投了过去，不少人指指点点，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那胡子兵咽了一下口水，“他娘的！徐家的人好没道理，居然扔下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不管了。”忍不住咧嘴大笑，“哈哈……老子谁也不献，有了这样天仙似的媳妇，千金也不换呐。”
　　兵丁里面有人大声起哄，“把美人儿带走，回头给咱们做压寨夫人！”
　　更有下流不堪的，喊道：“刘四儿！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嫂子，你可别好事都独自占了啊！”
　　叶东海紧紧握住了拳头。
　　自从那次在徐府的后花园里巧遇，看见了她和徐离的情况，自己回去以后，就再不做他想。果然没过多久，顾家和徐家就结了亲，----只是没有料到，徐家兵败，居然退掉了这门亲事。
　　可是即便如此，自己早就明白了彼此不合适，她退了亲，最终也不会嫁给自己。
　　----各有各的路，无须牵肠挂肚再添烦恼。
　　可是此刻……自己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于是飞快转回头，朝段九问道：“全部杀了那些人，你有没有把握？”
　　“有呀。”段九咧嘴一笑，他的嘴角有一道凶险万分的疤痕，笑起来，使得表情看起来颇为狰狞，“正好我想做一票大点儿的生意，然后就金盆洗手。”凑近了些，“十万两银子，不知二爷舍不舍得？”
　　叶东海和他合作多次，知道他不是漫天要价的主儿，怕他只是玩笑话，追问道：“你真的要接？给个准话！”
　　段九顿时收起笑容，利落道：“领头的那个下流胚不要钱，其余一人一千两，二爷你且数好了人头，别算错就行！”
　　“不会算错……”叶东海看向顾莲，一方面不能狠心看着她死，一方面又不愿意和她再有什么瓜葛，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罢了，只当是花银子买个心安吧。
　　----从今往后，再无牵挂。
　　“二爷，救还是不救？”段九再次浮起一脸嬉笑之色，擦了擦剑，吹了口气，悠悠道：“等下若是那小姐不堪被辱，寻了短见，美人可就变要成死人了。”
　　
    38乱世（上）

　　晨曦的清风，带着一缕缕入骨的寒气迎面吹来。
　　顾莲站在马车上面，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看热闹的、惊讶的、担心的、怨毒的、觊觎的，像是蛛丝一样在身上绕来绕去。
　　以及……，自己即将赴死之前的淡淡悲凉。
　　徐三郎，当日你亲手救下的一命，今日终究还是要还给你了吗？那个诺言，看起来是没有机会兑现了。
　　“美人儿不用忧伤。”胡子兵在车下垂涎不已，咂嘴道：“如今我有了银子，你跟了我不比跟着徐三差，包你吃香的喝辣的！”伸出一只大手，“来……，美人儿，我扶你下车。”
　　“你敢碰她试试！”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爆喝，不是别人，正是瞪圆了一双眼睛的黄大石，提着一柄大刀过来，“速速滚开！否则当心我手上的刀不长眼！”
　　“哟嗬！”胡子兵先是一怔，继而回头朝着同伴哈哈大笑起来，“这里还有一个莽小子，说他的刀不长眼？兄弟们上，看看是谁的刀不长眼？！”
　　话音一落，那群兵丁立即呼哧围了上来。
　　黄大石虽然有一身力气，但是并没有经过专门的功夫训练，还是之前跟着徐家，在军营里好歹学了一些把式。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噼里啪啦一顿乱砍，很快便招架不住挂了彩。
　　顾莲大惊，——自己死便死了，何必再把大石给牵扯进来？三叔那么大年纪，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若是……，自己怎么对得起黄家的养育之恩？
　　慌忙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愿……”
　　“哎呀，都别抢呀！”一个嬉笑的声音将她打断，不知道从那儿冒出来一个黑衣青年，像是鬼魅一般蹿进打架群中，嘴里喊道：“别抢，别抢！这些人都是我的，一千两银子一颗人头呢。”
　　他嘴里慢条斯理的说着，手上剑光无情，转瞬便刺杀了三个打劫的匪兵！
　　等到众人醒过神来，又倒下了两个！
　　那胡子兵发现不对劲儿，吓得大叫，“你、你是人？还是……，还是鬼？”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同伴，不由惊慌的连连后退，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开阔的地方飞跑！
　　段九根本不理会，飞快的结束了剩下的匪兵，又扔出几枚毒镖，将反应快逃跑的三人给撂到，然后才拔腿去追那胡子兵。
　　最后生擒了胡子兵回来，走到黄大石面前，笑道：“兄弟你也是一条好汉子，这颗人头不值钱，你来砍了吧。”
　　胡子兵早就吓傻了，连一句的话求饶都没有。
　　黄大石愣了愣，他并不是那种心思多的人，没有太深思对方的来历，只知道这胡子兵下流不堪，居然妄图想要霸占莲娘！
　　当即没有二话，大刀下去，一颗人头骨碌碌的滚了出去。
　　“啊……！！！”前后不过短短片刻时间，那些围观的人们，这下方才醒过神来，各自尖叫躲避不及，有的甚至直接吓晕过去。
　　“好样儿的！”段九呵呵一笑，拍了拍黄大石的肩膀，然后走到顾莲跟前，仰面问道：“我段九的剑快不快？”
　　一脸小孩子做了好事求夸奖的表情。
　　顾莲深知这种人心思难测，嬉笑怒骂都没有个常理，但不管怎么说，目前暂时是他救了自己，强自镇定微笑，“高手杀人于无形，岂是一个快字能够形容？”
　　“咦！”段九赶忙竖起了大拇指，夸道：“姑娘好胆色，好眼光！啧啧……，这句‘岂是一个快字能够形容？’，真是深得我心。”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黄大石紧张的看着他，提着刀站在顾莲身边，——明知自己是以卵击石，仍然坚持提防对方突然发难。
　　虽然不懂功夫门路，但也明白，此人是真正高手中的高手。
　　段九在一具尸体上擦了擦，把血迹抹去，装剑回鞘，然后叉腰对着周围的人高声大喝，“喂！我说你们这些看热闹的，怎么还赖着不走？再不走，我可要收钱了啊！”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忙不迭的一窝蜂作鸟兽散。
　　段九将胡子兵收刮的东西捡了起来，打了个结儿，用剑挑了抗在肩上，一面往前走，一面乐道：“嘿嘿，今儿的收获可真不小。”
　　到了前面叶家的马车，纵身一跃，扬起马鞭高喊了一声，“走咯，等会儿破城的大军可就来了。”
　　一记马鞭抽下去，马儿顿时“得得得”跑了起来。
　　顾家的人这才醒过神来，不敢多问，赶紧跟着上车赶路。
　　******
　　顾莲惊魂未定坐入车内，半晌了，都还有些回不了魂儿。
　　段九杀人于无形。
　　段九是叶家请来的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杀那些人？只是为了搜刮那一堆金银财宝？叶家不缺钱，肯定不会薄待护命的保镖。
　　这么想未免有点可笑。
　　之前胡子兵去搜刮叶家时，他们都忍气吞声，直到后来……，难道真的是为了救自己？可是自己和叶家不过是点头之交，又觉得说不过去。
　　“我看见叶二爷了。”谅儿从外面探了个头进来，拍了拍胸脯，后怕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好叶二爷是个好人，救了小姐。”
　　逃难的时候，顾家的下**多被发还了卖身契，各自逃路活命，——一是人心太乱难以统一，二是逃难无法带上太多的人。
　　谅儿无处可去，恳求顾莲带上她一起走。
　　“你进来，我有话问你。”顾莲心中奇怪，让她从外面马车踏板进到车厢，“你认识叶家二爷？你怎么知道是他救了我？”
　　就算是叶家人出手相救，也应该是叶大奶奶和叶宜才对啊。
　　“认得啊。”谅儿点头，“从前小姐住在栖霞寺的时候，叶二爷亲自过来给小姐添过香油钱，后来五、六天就让人送一次，一次一百两呢。”——
　　那人傻钱多速来的香油钱，居然是为自己添的？
　　顾莲有些难以相信。
　　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和叶东海不过两面之缘。
　　一次是在叶家吊祭见了一面，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另一次，是自己在徐家池塘落水的时候，狼狈不堪的样子。
　　不对，不对。
　　在徐家落水时，自己早就从栖霞寺回来了。
　　难道说，之前在叶家见得那一面，他就对自己一见钟情了不成？顾莲觉得有些荒唐，——叶东海可不是公子哥儿，他是叶家的顶梁柱。
　　每日不知多少大事等着处理，并非何庭轩那种无聊的纨F子弟，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尽是一些**雪月的心思。
　　罢了，这些臭男人的念头都没个准儿。
　　今天想娶你为妻，一转眼明儿就亲自上门退婚。
　　尽管知道徐离身负血海深仇，徐氏处境十分危险，退亲是有原因的，但是这并不代表，自己心里会赞许他的做法。
　　眼下被退婚的自己，前景堪忧。
　　亲事好不好说先且不提，安阳一破，整个顾家的人都不知道去向何处，更不用说六爷枉死，三房还把这份恨记到了自己头上。
　　有人拿你当杀子仇人整天盯着，如何能够安睡？
　　谅儿不知世事艰难，还在欢天喜地道：“我们这一路上都跟着叶二爷，肯定十分安全。”又道：“小姐长得这么好看，换我也不舍得让你受苦。”
　　顾莲被她逗得一笑，继而叮咛，“眼下乱得很，以前叶家送银子的事谁也别说。”故意沉了脸色，“你若是记不住乱多嘴，我就不要你了。”
　　谅儿吓得忙道：“知道，知道，我谁也不说。”
　　“你出去吧。”顾莲抬了抬手，然后与李妈妈说道：“三房的人记恨上了我，这一路上当心一些，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幺蛾子呢。”
　　李妈妈和蝉丫都连连点头，“我们知道。”
　　黄大石因为方才的危险不放心，此刻下了车，正在车窗外面走路，闻言回道：“他家的人自己不舍得钱财，丢了性命，此事与你何干？谁敢动你，我就宰了他们！”
　　顾莲隔着车窗，柔声道：“大石哥，你不用一路走着跟着的，累得慌，回后面车上坐着吧。”
　　黄大石却道：“我不累。”
　　顾莲知道他性子有些拧，于是道：“你若是没了力气，等下怎么宰人？没事的，他们又不是那些土匪，总不会当着大伙儿上来抡家伙，去吧。”
　　黄大石听了，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道：“那我就在后头马车上坐着，一有动静就过来。”
　　顾莲满腹心事，接下来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
　　叶家的马车上，叶东海正在数落段九，“我不是让你杀了人就离开，等下再悄悄的追上来吗？你反倒这般大摇大摆的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哎哎哎……”段九满脸不乐意，“我救了人，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走？我若是不这么回来，美人儿怎么知道是你出手帮的忙？你的银子全都打水漂了。”
　　叶东海微微皱眉，“我不用她知道。”
　　“你这人真别扭。”段九掀了车帘子，不时的回头看上一眼，“哪有做好事还藏着掖着的？又不是做贼？”一声冷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避着她，但我却知道，顾家有人拿她当仇人看，我不显摆显摆，只怕你那美人儿往后活不长。”
　　叶东海惊醒过来，——自己一心想着别和她再生瓜葛，倒是忘了这件要紧事！方才不正是顾三夫人起了歹心，才给她招来那场祸事的吗？若是段九不回叶家的马车，保不齐在路上，顾家三房就会再下黑手。
　　只是想不明白，他们家到底有什么纠葛隐私，六爷死于非命，怎么三夫人会埋怨到莲娘的头上？真是好生奇怪。
　　“怎么样？”段九笑嘻嘻问道：“要感谢我吧？”
　　叶东海沉默不语。
　　段九又道：“我看呐，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一世。”狠狠的甩了一鞭子，“可惜啦，还真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呢。”
　　叶东海觉得有点心烦。
　　自己可以忘了她，和她划清界限不再去想，但是眼下知道她身处险境，便总是不由自主的生出牵挂，越想忘反而越是忘不掉。

    39乱世（中）

　　段九回头看了看，笑道：“何须烦恼？你娶回家不就完事了？”
　　娶她？叶东海目光一闪，自己从前的确这样想过。
　　虽然官与商是一条鸿沟，但是现今乱世，只要自己真的决定娶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人了。
　　段九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哎呦道：“可惜啊可惜……，美人儿，你若是死了，谁还能像你一样欣赏我的剑法呢。”
　　叶东海觉得吵得慌，“你今天怎么这般聒噪？！”暂时按下这事儿，说道：“等下把你那个包袱打开，让顾家的人把东西拿回去。”
　　“不行！不行！”段九哇哇大叫，低头打开包袱看了看，“尽是一些好东西呢。”眼珠子转了转，“你要做好人的话，那得赔偿我的损失。”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他们拿走东西的话，多出来的银票我就不还你了。”
　　叶东海与他有一段过命的交情，并非纯粹的雇佣关系，两人算是朋友，平时说话亦很谈得来，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
　　见他今日兴奋异常爱闹着玩儿，也就由得他去。
　　因为是在逃难途中，一路上马车都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到了晌午时分，黄大石亲自送了一袋肉干过来，“怕你们昨夜走得匆忙，没带吃的东西，先用这些垫一垫吧。”
　　段九老实不客气的先吃起来，咬了一口肉干，含糊问道：“是你们家小姐亲手做的谢礼吗？”
　　黄大石一愣，“是。”
　　段九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的是，顿时哇啦乱叫，“哎呀！可惜了，……这么好的、……手艺，要是能……”一面嚼，一面回头看人，“能天天吃才好呢。”
　　叶东海有点尴尬，忙道：“他是小孩子脾气，别理他。”
　　黄大石是一副耿直单纯的性子，没去多想，点点头便要往回走。
　　段九一面剔牙，一面叫住他，“想不想跟我学几招？”
　　“我……？”
　　“这儿除了你，还有谁？”段九把他揪上车，神气道：“从前多少人磕破头，想学几招我段家的剑法，都没有那个机会呢。”
　　黄大石的确是想变得更厉害一些，却又担心，“我看段爷你身法灵活好似闪电，我这个人笨笨的，怕是学不会。”
　　“想我一样厉害当然不可能啦。”段九大言不惭的自夸起来，咳了咳，“不过我看你底子不错，另外传你几招敦厚朴实的，你力气大，往后再有贼人杀你家小姐，以一敌十总是没有问题的。”
　　“真的？”
　　“废话！我段九是什么人？”段九撂下肉干，低声道：“我跟你说，这招……”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生怕被叶东海偷听，顺着巧劲一带，竟然将五大三粗的黄大石抓下了车，嚷嚷道：“我们俩下车去比划比划，等会儿再追上来。”
　　段九这个人脾气颇为古怪，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兴致好了，又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吵得直叫人头疼。
　　有些出格之举，叶东海也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段九和黄大石两人相继跑了回来，段九上了车跟没事人一样，黄大石早已经是气喘吁吁。
　　段九挥挥手，“你先回去练一练、悟一悟，明儿我再传授别的招式。”
　　“是，师傅！”黄大石红着一张脸，神色尊敬，竟然正儿八经的行了师礼，方才告辞回了顾家的马车。
　　等人走远了，段九赶紧大口大口的呼吸，“唉……，好久没跑这么远的路，居然有点……、有点喘。”一脸庆幸之色，“还好没有被小徒弟看出来。”
　　“小徒弟？”叶东海想起那尊虎背熊腰的身板，抽了抽嘴角。
　　******
　　天黑之际，顾家和叶家终于赶到一处偏僻小镇。
　　叶东海拎了包袱过来，让顾家的人各自认领自己的东西，除了三房的人，其他人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大老爷拱手道谢，“多谢这位公子的人出手相救，才使顾家免于大祸，方才急着赶路没来得及道谢，真是失礼。”
　　四老爷也道：“幸亏了你们，不然我那小女儿可就遭殃了。”
　　叶东海回以一礼，“乱世之中，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又道：“再说，叶家和顾家早就相识，只是两位伯父不熟罢了。”
　　大老爷怔住，回头看了一下四老爷。
　　四夫人赶忙上来，解释道：“莲娘和他们家大奶奶、大小姐认识。”
　　“原来竟然是故交。”大老爷为官多年，心思转得飞快，“我一直在外省呆了许多年，回家不久，实在是对家中友人了解太少。”又吩咐，“快叫莲娘过来谢过恩公，莫要拘束俗礼。”
　　侄女抛头露面被人调戏，当时那么多人看见，消息肯定掩不住，——与其让她迟迟嫁不出去，坏了顾家女儿的名声，不如顺手推舟一把。
　　对方是商户也罢了，乱世之中，有些事情实在讲究不了太多，低嫁便低嫁吧。
　　当然了，前提是对方得有这个意愿。
　　不过大老爷觉得信心满满，自家侄女是官宦小姐，又生得貌美如花，试问有几个少年儿郎不动心？再说了，既然这人肯出手相救，不就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吗？
　　顾莲领命过来，行了大礼，“多谢叶公子救命大恩。”
　　让大老爷失望的是，叶东海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艳之色，表情颇为冷淡，只道：“无须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段九是个看戏不怕台高的，跳了过来，“好没道理！明明是我救的人，你们怎么反倒谢起他来？唉……，亏了，亏了。”
　　乱世之中，最可怕就是这种仗剑走天下的侠士。
　　大老爷在段九面前摆不起架子，担心一语惹得对方不高兴，晚上睡觉时，自己的脑袋就搬了家，因而忙道：“失敬失敬，倒是疏忽这位英雄了。”
　　让人捧了谢仪过来，是十根金灿灿、黄澄澄的扁平金条。
　　段九不客气的全收走了，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当着这么多的人，顾莲不敢露出之前见过叶东海的神色，只是微微低了头，一脸羞怯，恭顺老实的站在母亲身侧。
　　叶东海想起她在徐府软语娇嗔的模样，想起那曲线玲珑的身姿，想起徐离脱下外袍裹住她的亲密，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
　　回了房，一直都是面无表情不言语。
　　段九正在桌子边玩金条，一会儿排成长长的一条，一会又全部堆叠起来，玩得不亦乐乎，半晌玩腻了，才揉了揉鼻子抬起头。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呵呵笑了起来，“你是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
　　叶东海抬眼，看了看他，依旧没有说话。
　　“难道不是？”段九撇嘴，“顾家大老爷分明是想甩掉烫手山芋，打算把侄女许配给你，偏偏你这人不识趣，居然没有顺着杆子搭个话儿。”
　　叶东海不是傻子，——大老爷的意思当然看得出来，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当时逃难的人那么多，人人都把顾莲看了个仔细，将来指不定编出什么流言蜚语来，她又是被徐家退过亲的，往后只怕难再嫁人。
　　不光如此，还会影响到顾家其他小姐说亲。
　　所以，顾家现在想赶紧把她推出去。
　　更不用说顾家三房的人，还莫名其妙想要置她于死地，——当时莲娘被威胁时，四夫人、四老爷，还有杏娘，可是连声都没有吭一句——
　　真是好一群父母亲人！
　　段九那句，“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一世。”，再次浮在心头。
　　有这样一群如狼似虎的亲人盯着，冷漠不关心的父母撂着，她一个弱女子，往后的下场真是不容乐观。
　　自己娶了她，或许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可是正如段九所说，心里真的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
　　“什么？”四夫人惊怒交加，要不是估计客栈的房间不隔音，早就大嚷起来，她低声恼道：“大哥居然想让莲娘嫁去叶家？叶家是商户，我们顾家世代簪缨的门第，岂能下嫁至此？不行，不行！”
　　四老爷不快道：“原先我也是不愿意，可是后来大哥一分析，的确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四夫人冷哼，把脸扭向一边。
　　四老爷便重复长兄的意思，无非是顾莲被人一群人给看了，还被当众调戏，将来在不好说亲，还有徐家退亲的麻烦云云。
　　最后道：“大哥说了，留下莲娘，肯定会影响其他姐妹兄弟！”无奈叹了口气，“其他几房的就不说了，你且想一想杏娘和小七。”
　　四夫人怔住，顿时恼怒的气焰弱了不少。
　　“另外我还担心一件事。”四老爷皱起眉头，说道：“老六死了，三房的人都恨上了莲娘，往后少不了下绊子、做手脚，到时候连你我都不清净。”
　　四夫人又被勾起火来，“老六自己舍不得东西，还能怨别人？！”
　　四老爷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不过是个女儿。”
　　四夫人恼道：“就算只是一块肉，那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行了。”四老爷一声冷哼，讥讽妻子，“她从小就没有养在咱们身边，我见你也不大待见，这会儿何必为了争一口气，死较真呢？”一脸担心之色，“其实我最不放心的是，万一哪天……，真的有人要抓莲娘献给那些贼首，你我又该如何？她生得比别人好，还和徐家老三订过亲，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
　　怀璧其罪。
　　四夫人被说得没了脾气，嘟哝道：“那总得叶家自己有那个意思吧？”
　　“是啊。”四老爷有点发愁，“大概是叶家那小子有点傻，没悟过来，怕是不敢高攀我们家，回头我点拨点拨他。”
　　要不是因为方才打听过了，叶家也是去山东的，四老爷觉得还有机会，只怕这会儿就要过去找叶东海点拨了。
　　想着一路上时间还多，暂且按下不提。
　　另一间屋子里，顾莲根本不知道父母的焦急心思，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顾家想要扔掉的包袱，——她两世为人、性子沉静，虽然遭遇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事，但是还算能沉住气，整个人看起来颇为镇定。
　　晚上和李妈妈、蝉丫、谅儿呆在一个屋子，人多也能壮壮胆。因为怕三房的人起黑心，再出什么乱子，索性几个人轮番睡觉，一夜倒也太平无事。

    40乱世（下）

　　第二天清晨，顾莲趁着天色尚早还没出发，打算看看叶家女眷，顺便道个谢，毕竟是叶东海救了自己。
　　昨天的凶险，现今想起来仍是一阵后怕。
　　叶大奶奶看起来更加消瘦了，眼睑一片乌青，半睁眼睛躺在床上，仿佛一片快要凋落的秋叶，透着死亡的气息。
　　顾莲看在眼里，当然脸上不能表现出来。
　　只是安慰她道：“出了安阳地界，往前再过几十里就进入山东省内，太平的地方就好多了，吃住都要方便一些。”
　　叶大奶奶微微一笑，“是了。”
　　顾莲怕劳她费神，说了几句，便和叶宜去了旁边的屋子，摒退丫头说道：“昨儿多亏你二叔相救，只是我人微言轻，又是一介弱质女流，大恩大德怕是不能报答了。”
　　叶宜却道：“还好你没事，昨儿的事真是吓死人了。”
　　顾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对方，“这是从前祖父给我的东西，我知道你们叶家不缺这些，不过是我一点心意，你且收下了。”叹了口气，“我不便给你二叔什么谢礼，回头你替我再道一声谢吧。”
　　叶宜接了荷包，摸着有一小块硬硬的东西，以为是金子什么的，也没在意。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面的人催着出发便各自散了。
　　直到上了马车，叶宜闲着没事，瞧着母亲恹恹的精神很不好，没话找话拿了那荷包出来，笑道：“这是顾九姨给的谢礼，不便谢二叔，倒是便宜我了。”
　　叶大奶奶知道女儿是想逗自己说话，散散心，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便做出一脸感兴趣的模样，接了荷包，“我看看是什么。”
　　打开荷包，倒出一块鸽子蛋大的鸡血红宝石！
　　“这……”叶大奶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叹气道：“如此又大又红、品相好的红宝石，少说也要值个七、八千两，怕是人家防身保命的东西。”埋怨女儿，“你这丫头，怎么就收了呢？”
　　叶宜也惊住了，解释道：“我不知道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还以为是金子什么的，等下找个机会，我就去还给她吧。”
　　叶大奶奶摇头，“她这是答谢你的二叔的谢礼，咱们不能自作主张处置，你先拿给你二叔瞧瞧，问问他是个什么意思？回头需要递东西的时候，再由你去。”
　　中途在茶寮歇脚的时候，叶宜亲自过去送了荷包，解释了几句。
　　叶东海收了荷包，将红宝石倒在手里。
　　此时正值晌午，冬日的阳光清冷但却明亮刺眼，光线穿过红宝石，折射出红得好似鲜血一般的颜色，美得惊心动魄。
　　段九瞧得连连咂舌，惊呼道：“乖乖……，还是一个有钱的小娘子呢。”
　　叶东海在手里转动着红宝石，一声儿不吭。
　　她倒是一个果断干脆的，真是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说给就给了，——要是徐离救她，就不会这般人情钱财两清了吧。
　　下一瞬，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可笑。
　　好端端的，人家为了答谢救命之恩送来谢礼，贵重一些也是情理之中，为什么要去像那么多，还和别人去做起比较。
　　段九眼巴巴的盯着那块红宝石，垂涎道：“真漂亮！”瞧了瞧他，“你要是不想收美人儿的东西，不如给我吧？”
　　叶东海白了他一眼，“我家没那么多钱，随随便便拿块宝石送人。”
　　“舍不得了，舍不得了！”段九乐得哈哈大笑，滚倒在马车上，“这块宝石品相再好，也抵不过早先那一大把银票，分明舍不得，还要找些蹩脚的借口。”
　　叶东海将红宝石装了荷包，头疼的看着他，“你就不能少说几句话？会憋死呢？”
　　段九闭嘴鼓着腮帮子，果然不说话了，他是练功夫的人，片刻把脸憋得通红，然后两眼一翻，整个人软趴趴倒在马车上。
　　叶东海见状扶额，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幅无赖样子，——谁会想得到，这无赖杀起人来根本就不眨眼！
　　本来以为他还要耍一会儿宝，没想到，段九很快睁开了眼，神色警觉跳下了车，趴在地面上听了一小会儿，方才追上来。
　　“怎么了？”叶东海紧张问道。
　　段九站在马车头上往远处眺望，前方刚好是一处拐弯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回头坐了下来，握剑道：“前方三里之内，像是有不少人涌了过来。”
　　叶东海皱眉，“这官道只得笔直的一条，不能改道，想要换路的话，至少得往后退五、六十里。”他问：“我们要不要退？”
　　段九再厉害，对方人多也是难以照应。
　　“先不用。”段九犹豫了一瞬，“听起来动静不大，不像是军队官兵，不知道是路过的客商，还是镖局什么的。”下车夺了一个管事的马，“我先过去看看！”
　　只见他举手扬鞭，马蹄下烟尘盘旋一缕风似的去了。
　　叶东海想了想，还是吩咐所有马车先停了下来。
　　顾家的马车跟在后面，见前面停，也跟着停，黄大石跑过来问道：“叶二爷，是不是前面出了什么事？”
　　叶东海回道：“你师傅去前面看了。”
　　想起段九那句“小徒弟”，再看看这位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大汉，哪里和“小”字联系的起来？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寒。
　　黄大石没有留意对方的表情，只是努力往前眺望。
　　片刻后，段九笑嘻嘻策马回来，说道：“没事！不知道哪儿路过的几十号流民，一个个哭天喊地，像是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顾家大老爷等人也担心的围了过来，听到这话，都松了一口气。
　　哪知道段九又道：“不过听那些流民说，他们都是从凉坪方向逃过来的，那边刚打了仗，问他们也说不清是谁跟谁。”看向叶东海，“看来咱们到前面就得改道了。”
　　大老爷诧异道：“凉坪怎么会打起来？哪里……”想不出有什么兵马势力，更不明白，明明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居然会有大批的兵力厮杀？迟疑了下，“咱们去山东的话，走凉坪、绥州，再过须水河，这条路是最近的，要换可就得绕路了。”
　　三老爷才死了一儿子，早已胆颤心惊，“远不怕，还是妥当的一些好。”
　　众人议论纷纷，就连叶家二老爷也下车掺和了几句。
　　最后商量的结果，还是安全第一，毕竟两家都是拖儿带女一大堆人，真要遇上什么残兵流寇的，只怕全都要遭了殃。
　　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就有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民陆续走过来。
　　顾家和叶家都有家丁带着，更不用说，还有段九这样的高手做护卫，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倒是不足为惧。
　　两家都将马车往一边停靠，让流民们各自离去。
　　顾莲的这一世，可以说是在乱世里长大的，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凄凉场景，那些流民们脸上带着惊慌、恐惧，身体憔悴虚弱。
　　一个个，眼里都是茫然无助的凄苦之色。
　　这种时候，根本就不能乱发善心。
　　有时候一口粮食，就有可能引发出几出命案。
　　顾家、叶家的家丁们，男人们，都是神色紧张的盯着那些流民，生怕他们突然蜂拥而上抢东西，实在不得不防。
　　顾莲摇了摇头，准备放下车帘，不再去看那一幕幕糟心的景象。
　　手正要松开，忽地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相貌！
　　一个娇小的粗布少女正朝这边走了过来，头发蓬乱、衣衫脏污，仿佛饿得没了力气，步子拖拖沓沓的，眼神空洞的好似盲人一般。
　　顾莲惊骇不已，趁那少女路过车窗边时，赶紧伸手一把抓住了她，低声唤道：“姝儿，是我……”
　　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让她上了自己的车。
　　李妈妈等人都是大惊，怕其他人注意到，赶紧把徐姝扯进了车里面，让蝉丫去了外头，和黄老三坐在一起。
　　徐姝缓缓抬起头，开了半晌，“我不是在做梦吧？”她轻声喃喃，泪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莲姐姐，我是不是死了？所以梦见了你……”
　　眼前这个嘴唇干裂，饿得面带菜色乞丐一般的少女，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珠圆玉润的影子？就连声音都不在清脆，而是变得怯怯的、细细的，又轻又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虽然徐家的人对不住自己，但是徐姝没有。
　　顾莲瞧着她这幅凄惨落魄的模样，想起她从前的天真娇憨，却又不失侠义，居然瞒着家人救了自己，忍不住难过道：“姝儿，你怎么会……”想了想，还是决定过会儿再问，“来……，先喝点水！”
　　徐姝大口大口的喝起水来。
　　要不是顾莲拦着，只怕半水壶的水都要被她喝光，轻轻捶了捶背，让李妈妈把早上带的包子拿了出来。
　　徐姝一口气吃了三个，方才打住——
　　只怕她这一辈子，都从来没有过这幅狼狈吃相。
　　顾莲柔声道：“慢慢儿吃，别噎着了。”怕她控制不住，让李妈妈把剩下的包子收了起来，只留了一个，“别一下吃太多，晚点再吃。”
　　徐姝又喝了几口水，吃了最后一个包子，呆呆坐了片刻，像是恢复了一些精神和力气，于是再次确认，“莲姐姐，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顾莲见她精神有些恍惚，又瑟瑟发抖，让找了一件衣服给她裹上，细细声道：“安阳被萧苍的人占了，我们逃了出来。”看了看她，“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你们……，不是应该早就走了吗？怎么会……”
　　“原来是这样啊。”徐姝似乎慢慢醒转过来，继而欢喜道：“莲姐姐，原来我真的不是做梦，真的是你。”
　　下一瞬，忽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慌得李妈妈赶紧拿帕子去捂她，低声急道：“小点声儿，小点声儿……”
　　徐姝这一路上吓怕了，不复以前小霸王似的脾气，见李妈妈不高兴，赶忙咬住了嘴唇，抽抽搭搭哭道：“我、我……，我和姐姐跟家里人走散了。然后我们一路跑，结果被人追，姐姐把我藏在路边柴禾堆里……”
　　说到此处，顿时哭得哽咽难言。
　　顾莲一面让她伏在自己身上哭，一面替她拍背，心里却是惊骇不已，——徐家可是带着八千兵马弃城而逃，怎么会把家眷给走丢了？

    41抉择（上）

　　徐姝“嘤嘤”哭了好一阵，像是要把这些天所经历的委屈、惊吓、悲伤，都统统哭出来，半晌方才止住哭声。
　　顾莲替她擦着眼泪，柔声问道：“姝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姝哽咽不已，“郭元益怕三哥将来要杀他，就向萧苍告了密，他们领了几万人在凉坪伏击我们，当时杀得一片混乱，结果就……”——
　　居然有这样的事？！
　　顾莲震惊不已，疑惑道：“郭元益是你们家的幕僚？怎么突然就叛变了？”
　　“莲姐姐你不知道吗？”徐姝抬起泪眼，“当初在茶里下药，就是郭元益唆使大**做的，后来你们家还出了事，全部都是他的主意……”
　　顾莲摇头道：“我并不知道这些。”
　　当时徐离过来亲自退婚，神色坦然，并无任何阴毒之色，自己猜想过不是他的主意，或许是徐策呢？但是没有细想，反正想也无用。
　　“都是郭元益的错，三哥不过责骂了他几句，他居然背主！”徐姝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为了这件事，大**心中有愧也殉节了。”
　　顾莲和李妈妈对视了一眼，没有出声。
　　“萧苍的人在凉坪伏击我们，打得措手不及，我和姐姐的马车就被冲散了。”徐姝再次被勾起了伤心事，泪流如雨，“后来姐姐为了救我……”声音顿了顿，“引着人去了山崖，我、我亲眼看着她跳了下去……”——
　　居然惨烈如斯！
　　顾莲一时无语，看着怀中可怜的少女，有什么能比亲人代自己而死，更让心里悲痛呢？只怕她这一生一世，就连梦里，都难以忘掉这惨烈的一幕。
　　徐姝没有说萧苍派了几万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应该比徐家的兵马多，敌我悬殊的情况之下，——徐离呢？他们是不是都还活着？还是……
　　看着伤心得难以自持的徐姝，没有再问出口。
　　徐姝大概是哭累了。
　　想来这些天跟着流民逃难没吃好，更没睡好，加上马车走动晃晃悠悠的，哭了一阵，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顾莲不由叹气。
　　幸亏徐姝现在年纪小，只得十一、二岁，没有长成，否则路上遇到猥琐之徒，便是活下来，在这个时代也等于毁了。
　　“小姐，咱们可不能留下她啊。”李妈妈瞅着徐姝睡熟了，小声抱怨，“徐家不顾小姐退了亲，又弃了安阳城，在城外的时候，小姐还因为徐家差点没了命！”
　　顾莲知道乳母心中的愤恨，自己并不是圣母，可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徐姝没有做一件对不起自己的事，反而还救了自己。
　　因此道：“徐家退亲不与她相干，再说她还救过我一次。”
　　李妈妈却道：“我知道小姐心软，等下你给她一点吃食衣裳，让她自去，也算得上是报了她的恩了。”
　　顾莲沉默不语，轻轻理了理徐姝额前的碎发。
　　李妈妈满脸的愤愤不平，“原本是他们家下黑心要害你，她便是告知实情，也不过是将功补过，又算得上是什么恩？再说了，现今整个顾家的人都流离失所，在城外还有六爷的一条性命！小姐你容得下，顾家的人也容不下她！”——
　　这倒是实话。
　　顾莲看着身边这个烫手山芋，微微头疼起来。
　　眼下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该怎么去收留她？可是就这么丢下她不管，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忽地觉得手上有些异样，有点湿湿的。
　　侧目一看，是徐姝的眼泪流了下来。
　　从前那个天真娇憨的小姑娘，居然变得这么敏感小心，一直没有睡着，偷偷听到了自己和李妈妈的谈话，以为自己要丢弃她了。
　　最终……，顾莲还是软了心肠。
　　让李妈妈先出去，然后替徐姝擦了眼泪，柔声道：“姝儿。”将其唤醒，“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李妈妈说的是实话，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呜……”徐姝抽抽搭搭起来，直掉眼泪，“莲姐姐，是我们徐家对不起你，可是三哥也不愿意的，他也是……，也是没有办法。”
　　“不提这些事了。”顾莲觉得提起来自己就心烦，等着她哭了一小会儿，平静了下情绪，然后说道：“你不能留在我这辆车里，万一被人看见，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往后面指了指，“我乳兄纳了一房小妾，就在后头，等下你穿上蝉丫的衣服，扮作丫头先过去吧。”
　　“好。”徐姝有点轻微的抗拒，咬着嘴唇。
　　“别怕。”顾莲能够明白她惶恐不安的心情，安抚道：“一路上，你就在车里面呆着，记得别出来，我会让人给你送吃的过去。”又道：“别多想了，我不会半路把你偷偷扔下的，要不……，我发个誓？”
　　古代的人，是很相信这些所谓的毒誓的。
　　“不不不。”徐姝忙道：“我怎么能让莲姐姐你发誓？我都听你的。”
　　顾莲原本想给她几块碎银子，防止万一有意外走散什么的，转念一想，这么做只怕更是叫她多心，因而便算了。
　　然后叫了蝉丫进来，给徐姝找了一套衣服换上，她俩年纪身量都差不多，穿上去还算合身。再给徐姝擦了脸，梳了一个双丫髻，扎了头绳，——因她比从前消瘦许多，瞧着还真有几分丫头模样。
　　她和蝉丫两个都是丫头装束，年纪又小，下车也没有谁留意她们，只当是帮着主子递东西的，跑来跑去也是常事。
　　蝉丫一面走，一面小声嘟哝，“哥哥的那个姨娘，最是老实，又羞怯，不爱见人不爱说话。”看向徐姝交待，“你只当她是一根木头好了。”
　　徐姝现在变得乖巧无比，点头应下。
　　到了后面的马车，蝉丫按照顾莲的吩咐，跟黄大石交待了几句，然后道：“小双你上车去，和谨娘呆一块儿就行了。”
　　徐姝上了车，掀开车帘子不由怔住。
　　车里的年轻小妇人也怔住了。
　　徐姝放下车帘，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仍然难以置信，“贞儿姐姐，……怎么会是你？你是谨娘？”
　　刘贞儿没有回答她，缓缓翘起嘴角，“呵呵……”
　　徐姝问道：“你笑什么？”
　　“真有意思。”刘贞儿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似的，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没想到你们徐家的人，居然也有今天！”
　　******
　　谨娘害羞，一直躲在车里不肯出来见人。
　　顾莲虽然知道黄大石有这么一个妾，但是自顾不暇，并没有多加留意过，故而想不到，——后面车里会是针尖对麦芒，狭路相逢。
　　因为凉坪出了战事，虽然叶家、顾家都不知道详情，但是为了避开危险，已经在岔路口绕了道，另换方向前行。
　　这一绕，就有些远了。
　　原本只要五、六天就能跨入山东境内，结果一绕圈子，走了将近十天，两家的人都快受不了了，叶大奶奶还犯了一次病，这才抵达临邑边镇。
　　一进山东，立即换了一幕太平盛世的景象。
　　临邑地界不算大，但是这里民风甚是淳朴，土地肥沃、物产丰盛，百姓们脸上都是一副安居乐业的神色。
　　顾、叶两家的人都是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到肚子里。
　　歇了整整一夜加半个上午，方才继续动身。
　　第三天到了长清，竟然是一副山清水秀、风光婉约的江南景象，就算安阳还太平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怡人的风光。
　　叶家大奶奶原本体弱有病，叶家三爷也是一个药罐子，长房和二房又是两对半百老人，——叶家便在长清买了一所大宅子，打算暂时在此安居。
　　只有叶东海，因为生意的上事要继续去济南府。
　　另一边，跟着二房一起同行的袁家没人做官，便不去济南了。
　　二夫人丈夫早就去世，庶子没有出息，想着和娘家人在一起有个照应，于是和兄弟一起对半出钱，买了房子隔墙而居。
　　顾家的长房、三房、四房，几位老爷都是官场上行走的，一个个还想去济南府谋点差事，就连柳氏**，孤儿寡母的不敢单独留下，也跟着长房一起进退。
　　马车再次前进时，段九开始笑话叶东海，乐呵呵道：“你不放心直说便是，还非要瞎编生意上的事，真真笑死我了。”
　　叶东海被他嘲笑了一路，早就习惯，只是充耳不闻。
　　段九又问：“回头到了济南府，你又怎样？”
　　这个问题，叶东海没有仔细想过。
　　是啊，自己可以把她平平安安送到济南府，……然后呢？本来早就不想的人，偏偏在逃难的路上遇到，还生出那么多事，叫自己拿不起又放不下。
　　叶东海从小跟着伯父堂兄做生意，从小走南闯北，生意上的事经历的多了，凡事做决断都是很果敢，从来没有拖泥带水过。
　　唯独“感情”二字，却是头一遭经历没有经验。
　　段九“唉”了一声，“瞧你这么想不开，还是让我来指点一下你吧。”
　　叶东海好笑道：“你光棍一条，也好意思指点别人。”
　　“哎哎哎……”段九不乐意了，“我年轻的时候，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不知道迷倒多少小娘子呢。”
　　叶东海见惯了他耍宝，懒得理会。
　　“其实要做决定很简单。”段九忽地收敛了嬉笑之色，目光浮起回忆，“你只要想一想，是娶了她回家心里不痛快一些，还是看着她被人推入火坑难受一些，拣轻的那一个选便是了。”
　　叶东海一怔，缓缓回头看向他，心下忍不住有所思量。
　　段九悠悠道：“可惜啊，这个道理从前没人告诉我。”
　　马车晃晃悠悠，叶东海看着前面灰扑扑的官道，想着越来越短的行程，——在到达济南府之前，自己须得做出一个决定——
　　不论作何选择，从今往后都不再去想、不去后悔。
　　这以后，段九忽地成了锯嘴葫芦不再说话。
　　第四天上头，济南府终于到了。
　　刚进城门，就遇上一对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声响震天，穿着吉服的迎亲人员绵延望不到头。
　　叶东海扭头看了一眼。
　　一匹高大彪壮的枣红大马刚刚过去，上面坐着一个英姿挺拔的背影，大约是新郎官长得特别俊秀耀眼，竟然惹得路人纷纷围观。

    42抉择（中）

　　叶东海和段九的马车领头，顾家几房压后，四房的马车在队伍的最后面，——叶东海只看到了新郎官的背影，顾莲却看到了正面。
　　眉似剑、鼻若胆，一双乌黑的眼睛好似存着浩瀚星空，深邃看不透底，在那身大红色的新郎服映衬之下，越发的丰神隽朗。
　　不是徐离，又是谁？——
　　原来他还没有死，而且马上就要做新郎官了。
　　顾莲的心口猛地一紧，微微梗塞。
　　自己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对那个人生出过一丝情愫！想一想，……徐三郎少年俊秀、英姿不凡，又救自己与危难之中，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点喜欢呢？
　　一处英雄救美的爱情戏码后，他还一度和自己订过亲事，自己心底深处，难免做过几分少女怀春的梦。
　　先前一直忙于逃命，没去细想。
　　此刻亲眼见他去迎娶别人，方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一这点可悲的小心思——
　　那些铺天盖地大红色，真刺眼！
　　顾莲一点点松开了车帘，轻轻靠坐在车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感受完了眼睛微微的涩意之后，——毫不犹豫的，将那刚刚发芽的东西彻底掐断！
　　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已经是一片风清月明。
　　侧首看见李妈妈心疼的目光，微微一笑，“妈妈也看见徐三郎了？正好……，等会到了让人去打听一下，徐家落在何处，咱们也好把徐姝送回去。”
　　李妈妈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下车我就去打听。”
　　顾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笑道：“先头我还发愁，往后带着徐姝该怎么处置。现在好了，回头亲自把人送回徐家，少不得，还能得一份谢礼呢。”
　　李妈妈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小声道：“没想到徐家也在济南，咱们……，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地方？”
　　“妈妈想偏了吧。”顾莲浅浅一笑，“徐家在济南，我们顾家反倒安全一些。不管怎么说，他们徐家欠了顾家的人情，不说照拂，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更别说，等下我们还要把徐姝送回去。”
　　李妈妈听了，觉得颇有道理，“也对。”
　　顾莲又道：“若是我再去了别处，没准又遇上哪个起了歹心的，要捉我这个徐三郎的前未婚妻，献给什么人，到时候那才叫麻烦呢。”
　　“对对对。”李妈妈顿时骇然，“照这么看，我们还是呆在济南府要好一些。”
　　顾莲在琢磨别的，——既无情义，那就仔细的讲一讲利益。
　　原本想直接把徐姝送回去，现在却要改一改了。
　　外面的喜乐吹打唢呐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声声不绝于耳，因为迎亲的队伍特别壮大，致使整个街面都拥挤的水泄不通。
　　顾家的马车停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能够继续行走。
　　因为还没有居所，暂时住在了济南府最大的一处客栈里，顾家人多，又有诸多女眷不方便，索性包了一个单独的院子。
　　一番洗漱梳洗过后，整个顾家的人一起聚在大厅里吃饭。
　　原本用不着如此，是老大爷吩咐叫了众人下来说话。
　　“方才城门口迎亲的队伍，想必大家都看见了。”大老爷眉头微皱，叹气道：“没想到这么巧，徐家的人居然也在济南府。”
　　四夫人恨声道：“背信弃义！小人！”
　　四老爷喝斥，“你少说两句！男人说话，没有你们女人插嘴的份儿。”
　　大老爷和顾莲想得一样，说道：“虽说见着徐家有些尴尬，可到底是他们徐家欠了顾家的人情，咱们并没有得罪他们，所以留下来也有好处。”看了看两个兄弟，“咱们要在济南府谋事，若有徐家帮忙应该会事半功倍。”
　　“不错。”三老爷点头道：“方才问过路边看热闹的人……”目光里带出一丝闪烁亮色，“徐三郎迎娶的薛氏，乃是山东霸主薛延平之女。”
　　大老爷补充道：“薛延平已经将近半百，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和一个幼子，往后只怕是要倚重自家女婿了。”
　　四老爷看了看自家小女儿，有些不是滋味。
　　大老爷的目光也朝顾莲看了过去。
　　顾莲知道自己处境尴尬艰难，怕他说出什么意外的话，赶忙站了起来，“大伯父，侄女有一件事要说。”
　　四老爷怕女儿说出怨愤之语，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说什么？”
　　三夫人便目光阴冷的看了过来，嘴角带着讥讽。
　　顾莲不欲与父亲争执，更没功夫理会别人的各种反应，直接道：“我们在凉坪前面的路上，遇到一群流民，其中有一个……”此时此刻，反倒不用再做遮掩，“是徐家的二小姐。”
　　“什么？！”此言一出，满座之人皆惊。
　　大老爷忙问：“人呢？”
　　“就在楼上我的房间里。”顾莲心中早就冷静下来，清声道：“徐家退亲，欠了我们顾家一个大大的人情，如今我们又救了徐家二小姐，他们家再欠一份人情。”转头看向大老爷，“既然他们徐家要成大事，自然在人前讲究‘仁义’二字，要是整个济南府都知道，是徐家欠了顾家的人情……”
　　话没说完，但是话里的意思大家都能明白——
　　徐家欠了顾家天大的人情，不论是徐家良善要报恩，还是为了仁义之名，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少不得……，要替几位落魄的顾家老爷找一点出路。
　　大老爷心里震惊非常，继而生出遗憾，——如此秀外慧中、眼界开阔的侄女，若是仓促下嫁商户，是不是可惜了一点？
　　或许，可以在济南官宦人家中找一门亲事？
　　不过转念一想，徐家已经得了薛延平的青眼，那就是济南一霸，被他退过亲的女子，其他想走仕途的人如何敢娶？
　　唉……，真是太可惜了。
　　顾莲见众人都听住，接着道：“原本我想打听到了徐家的住处，亲自把徐二小姐送上们去，后来想想，倒不如让人送个消息过去。”顿了顿，“然后徐家的人肯定要过来验人、接人，再从顾家带人走，回头少不得还要登门送上谢礼。”
　　如此一来，不用宣传也让整个济南府都知道了。
　　大老爷越发为自家侄女感到可惜，连连点头，“我赶紧让人买一所大宅子，务必让徐二姑娘从顾家的大门走出去。”
　　三老爷看了顾莲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侄女，根本就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不是说她从小流落在外，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心思敏捷、反应又快，亏得四房没有这样一个儿子！
　　想起在安阳城外无辜枉死的小儿子，不由紧紧握住拳头。
　　******
　　风和日丽、晴空**，今儿是徐家迎娶小儿媳的大好日子。
　　徐夫人却只有悲伤，没有欢喜。
　　膝下五个子女，死的死、伤的伤，两个女儿下落不明，如今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儿子，一个残了双足的老二，——别说是娶小儿媳，就是徐家立刻成了大事，让自己做太后娘娘，也断然欢喜不起来啊！
　　徐夫人真是想一想心都要痛、要碎，眼泪止都止不住。
　　徐二奶奶小声劝道：“娘……，今儿是三叔大喜的日子。”递了帕子过去，“等下新娘子就要进门了，好歹别掉眼泪，不吉利。”
　　其实是在担心，让这个新进门的弟妹生出芥蒂。
　　进门第一天，婆婆不管不顾哭得稀里哗啦的，哪个儿媳会不记恨？这薛氏可是薛延平的爱女，虽然没有见过，但薛家只有她这么一个大小姐，岂能少了骄娇二气？又是在徐家落魄时下嫁，这个妯娌，往后只怕是要当做婆婆敬了。
　　“二奶奶。”一个管事妈妈匆匆进来，回道：“门口来了个婆子，自报家门，说是安阳顾家的人。”
　　徐夫人和徐二奶奶都是大惊，“安阳顾家？”
　　“正是。”管事妈妈道：“顾家说是听闻三爷大喜，特意让人送来贺礼，还有几句恭贺的话，想要当面跟夫人道个喜。”
　　徐二奶奶担心道：“顾家……，该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徐夫人却道：“原本是我们家对不住他们，有几句怨愤之语，也平常，让那婆子带着东西进来。”又叮咛，“别让闹出什么事就行。”
　　心中真是无限伤感，若非儿子们非要走这条凶险的路，自己还在安阳呆着，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儿媳也娶进家门。
　　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该有多好。
　　那婆子被人领了进来，让身后的小丫头捧上了贺礼。
　　“李妈妈？”徐夫人对她有点印象，此刻见了，既愧疚又尴尬，——小儿子前头订下的人家，现今反倒过来给新人道喜，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李妈妈受了顾莲的交待，忍了气愤，说道：“今儿过来除了道喜，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回禀。”看着满脸伤心得徐夫人，以及神色紧张的徐二奶奶，意气稍平，“我们在来济南的路上，遇着了你们家的二小姐……”
　　“你说什么？”不待李妈妈说完，徐夫人当即站了起来，竟然不顾仪态上前抓住了对方，“姝儿？姝儿真的被你们遇着了？人在哪里？”
　　言语之间，眼泪纸止都不住的掉下来。
　　徐二奶奶心里震惊非常，——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小姑子被顾家的人给遇见救了？而且来的人是莲娘的乳母，……她，竟然会以德报怨。
　　
    43抉择（下）

　　徐夫人再也忍不住，擦泪道：“我这就跟你们过去，把姝儿接回来。你们对姝儿的救命大恩，我们徐家……，是一定会还的！”语音一顿，“别人不敢说，我徐洪氏绝对不会食言！”
　　徐二奶奶心头一跳，婆婆这是把丈夫和小叔给埋怨上了——
　　竟然撇开他们，以自己的名义许了诺。
　　“夫人且慢。”李妈妈是受了交待才过来的，将顾莲的意思转述，“今儿是徐家大喜的日子，若是夫人不在府里，还去了顾府，难免会惹得别人有什么想法。”脸色十分为难，“可是不报消息，又怕夫人你们在家不安惦记，所以先过来说一声儿。”
　　徐夫人怔住，——自己倒是忘了这个碴儿。
　　可是……，一个是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儿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难不成为了不让儿媳多心，就要自己忍着不去确认？
　　徐二奶奶见婆婆脸色变化，想要劝，又怕被骂。
　　李妈妈接着道：“我们小姐让拿了这个过来。”是徐姝经常佩戴的一枚玉佩，“说是让夫人放心，二小姐的的确确在顾家住着，而且毫发无伤。本来应该亲自送二小姐回来的，但有些不方便……”
　　话没说完，徐夫人和徐二奶奶心里都是明白。
　　的确是不太方便，更别说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看着和自己订过亲的人，娶了别人，换做谁也不会愿意来的。
　　李妈妈道：“所以我们小姐的意思，不如让二奶奶过去接人，夫人留在家里招待客人，如此岂不两全？”
　　“是啊。”徐二奶奶小声道：“莲娘的话有道理，娘还是在家歇着，等下我亲自过去一趟便是。”语有所指，“莲娘也是好意，咱们莫要让她为难才是。”
　　徐夫人抿嘴不言语，像是权衡不下。
　　自己急哄哄的赶过去接小女儿，置小儿媳的婚礼于不顾，不光让儿媳吃心，——顾氏可是和小儿子订过亲的，以后薛氏知道，岂有不记恨她的？顾氏好心救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总不能让她白白招人嫉恨。
　　因而犹豫了一阵，最终点头，“好，就让老二媳妇过去一趟。”
　　徐家退了顾氏的亲事，——顾氏却以德报怨救了人，再坚持，硬要让她为难，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赶紧催人，“别磨蹭！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徐二奶奶赶到客栈时，徐姝正在和顾莲两个翻花绳玩儿。
　　徐姝穿了一身新衣，——上身紫菀花的织金掐牙外衣，内里鹅**的袄儿，下面一袭桂花色百褶百丝湘水拖裙。
　　看得出来，是在外面成衣铺子里买的东西。
　　不过，都是小姑子平日喜欢的颜色装束。
　　头上发髻的首饰不多，亦是小姑子一贯爱用的蜜蜡滴珠，斜插了一根金簪，简简单单、不失大方，正是家常随意的穿法。
　　徐二奶奶心下微笑，——被退了亲的顾氏可真是一个妙人儿。
　　把小姑子的心思打扮吃得如此之透，亏得她没有成为徐家妇，不然有这么一个貌美心多的妯娌，自己可就有得招架了。
　　不免想到薛氏。
　　罢了……，只怕这一位骄娇之女更难对付，还不如顾氏呢。
　　“二**。”徐姝扭回头来，笑吟吟起身招呼道：“快过来坐，莲娘带了云雾银针刚泡上，喝着还不错呢。”
　　徐二奶奶看得满心诧异，小姑子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才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见着家里人，不是应该大哭一场吗？怎么会是这般云淡风轻？
　　仿佛不是才从险境中逃生出来，而是去谁家串了个门。
　　徐姝笑问：“二**怎么了？”
　　“哎，我只是不敢相信。”徐二奶奶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只不好表现出来，上前拉着人仔仔细细看一遍，方才露出笑容，“姝儿你没事就好，咱们赶紧回去，娘她老人家也就放心了。”
　　“我没事。”徐姝笑道：“听说家里正在忙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带出些许淡淡的讥讽，接着又道：“刚好我想在莲姐姐这儿住几天，我们好久没说话了。”
　　徐二奶奶更是诧异了，——小姑子居然不急着回去？
　　顾莲也是意外，看向徐姝，“咱们隔得不远，往后有空再说话也不迟。”
　　徐姝撇了嘴，“家里乱哄哄的，我最不耐烦这种热闹喧天的场合，再说这种时候肯定忙得很，我又何必回去添乱？过两天吧。”
　　徐二奶奶算是听出味儿来了。
　　小姑子这是不满意薛氏，竟然不想参加薛氏的婚礼！忍不住想，难不成是顾氏挑唆她的？这么想着，便悄悄的打量起来。
　　顾氏要比一般女子高挑一些，眉目如画、云鬓似裁，又兼身体曲线玲珑，肤白如玉，一身简单素净的衣衫，竟能让她穿出几分高雅脱俗的味儿。
　　盈盈含笑间，颇有几分横波流盼的似水气韵。
　　正所谓佳人难得，只怕小叔子不那么容易忘干净的。
　　想着即将进门，且会处处压自己一头的薛氏，徐二奶奶不由生出几分想看热闹的心，——有这么一根刺，想来薛氏快活不到哪儿去。
　　徐二奶奶意气稍平，又劝了几句，见小姑子坚持不回去，只得先去给婆婆报个信儿，免得等急了，再把怨气撒在自己身上。
　　因而不敢耽搁，寒暄几句便先行告辞回去。
　　徐姝在她身后抿嘴一笑，“今天二**怪怪的，倒好像不认识我了似的。”
　　顾莲见她执意不回家，有些使小性子，但想着她素来就是这个脾气，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笑道：“一定是你比从前懂事许多，叫人刮目相看。”
　　倒是徐二奶奶一直在打量自己，目光闪烁变幻，——自己不是没有看出来，但是有何关系？反正自己和徐家不会再有瓜葛，随便打量去吧。
　　难不成是要看一看自己，是否因为退亲还存了满腔怨愤？
　　前路不知何方，往后自己是生是死都还难料，——哪有那份闲功夫去生闲气？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家里的人会怎么安置自己。
　　之前那些安慰李妈妈的话的确不假，在济南府，的确没有人会捉了自己，跑去献给薛延平，……但是薛氏那边呢？——
　　前女友可是一种讨厌的生物。
　　******
　　“我打算这几天出一趟远门。”叶东海做了决定。
　　“眼不见心不烦？”段九吃不准他的想法，——徐离娶薛氏女，在济南府算得上是头条新闻，就连走卒小贩都在津津乐道，“如今既然徐三做了新郎官，他和美人儿就再也没有关系，顾家又有意急着脱手，你岂不是正好捡个便宜？”
　　“那是因为你不认识徐三郎。”
　　“怎么？”
　　“他虽然和顾氏退了亲，只怕未必愿意看着别人娶她的。”叶东海勾起嘴角，目光清明透亮，“更何况……，叶家只是一介商贾之流。我是担心，回头别喜事办不好，反倒闹出祸事来。”
　　“岂有此理？”段九咋呼道：“难道还要别人为他守一辈子节？”
　　“总之妥当起见。”叶东海神色郑重，说道：“我有心娶她，但也不能把整个叶家给拖下水。”
　　段九呵呵笑道：“想必你是想好了主意。”又问，“那你从前心里的那个疙瘩呢？是想开了？还是暂时不管了？”
　　叶东海目光一沉，淡淡道：“如你所言，我不能看着她被家里人给卖了。”
　　这几天，自己前前后后都想过了。
　　当初顾氏是从外地回到安阳的，在路上，还和叶家有过一段缘分，——她和顾家仆妇毫不相熟，竟然能指挥安排的十分妥帖。
　　那天自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觉得楼下的少女声音好听，遇事冷静有条理，不似一般小鸡肚肠的妇人，是一个不错的姑娘。
　　后来大哥病故时，她过来吊祭，彼此第一次面对面见着。
　　自己是对她而言是一个陌生男人，又是商贾之子，她表现的大方得体，既没有一惊一乍，也没有流露任何轻视之意。
　　那时候自己便想，这个姑娘真是不错，如果能够娶到一位这样的妻子就好了。
　　后来她去了栖霞寺，自己只是顺手做个人情，因为官商之间的鸿沟，并没有什么妄想的心思，——便是有那么一点倾慕之意，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没想到世事兜转，自己竟然有了求娶她的机会。
　　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官宦人家的男女大防很是严密，顾氏和徐离平时应该没有见面的机会，那天本来就是一个意外。
　　她落了水，偏偏徐离还笑她，后来又故意为难逗她玩儿。
　　到底只是一个小姑娘，那种尴尬的情况之下，一时气急咬了人，也是平常。而且当时她的身体都湿透了，有人递衣服，难道还能较劲儿不穿？
　　仔细回想，她根本没有和徐离说过任何亲密之语。
　　退一万步说，便是他们之前有过什么好感，徐家退亲不说，还差点害死了她，不恨就算不错，还能剩下什么？
　　叶东海一面宽慰自己，一面还是有些淡淡的东西抹不去。
　　但是段九的话没错，自己反复的权衡过，——终究没有办法看着她被家人出卖，被叔叔婶婶怨毒的盯着，不知道哪一天就香消玉殒。
　　她是一个好姑娘，不应该是那样的悲惨下场。
　　另外就叶家做生意来说，能与官宦人家结亲，可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
　　当然了，在徐离的势力范围，迎娶以前和他订过亲的未婚妻，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且险且难，——但是准备好了，反而能够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徐家和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徐三郎虽然心狠意冷，总归还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至少……，在不妨碍他大业的前提下是这样。
　　娶了顾莲，就等于同时和顾家、徐家搭上关系。
　　叶东海觉得所有细节都已想清楚，不再犹豫，当即吩咐人准备马车银两，自己要出一趟远门，或许还要去好几个地方——
　　这门亲事无异于火中取栗，须得慎之又慎。

    44错过（上）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徐离这一辈子，大概是不会有金榜题名的时候，反正也不需要，——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人生喜事。
　　此时此刻，心里却没有半点欢喜。
　　徐离刚从外面敬了酒回来，尽管浑身酒气，但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洞房里坐着的那个女子，对自己而言意义非常。
　　她是自己的妻子，是徐家的儿媳，更是徐家和薛家利益联系的纽带。
　　妻子？自己原本想娶做妻子的女子，是另外一人。
　　不知道安阳城破以后，谭宏玉的会如何对待城中百姓？徐家的人都不在了，应该是不用动兵的，但是依旧难测……，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徐离握紧了拳头，目光微缩。
　　“新郎官儿来咯！”
　　“啧啧……，瞧瞧我们这新郎官儿，只怕比新娘子还要俊俏呢。”
　　洞房内外挤满了来闹新房的女眷和孩子，你一句、我一句，欢声笑语不断，很快就把气氛给哄抬起来。
　　徐离收拾好心情，面带微笑大步流星跨了进去。
　　一系列的结婚仪式，撒帐、吃生饺子、喝交杯酒，新郎和新娘在全福夫人的指引下，悉数顺利完成。
　　惹得周围凑热闹的人群，一阵一阵的哄笑。
　　喜娘捧了托盘上来，半蹲下去，“请新郎官揭盖头！”
　　徐离拿起那嵌了金星的喜杆，抬起手时，袖子顺势往下滑动，露出一截刚劲有力的手腕，——那一天，她在上面狠狠的咬了一口。
　　后来萧苍突然反目，大哥战死、二哥致残，徐家带出去的三万精兵良将，逃回来的不足三千！自己无奈退了顾家的亲事，弃了她，弃了安阳，半路却再次被萧苍的兵马阻截，不但伤亡惨重，而且还把两个妹妹给走失了。
　　若非二哥巧舌如簧说动薛延平，只怕徐家不刻就会覆灭消亡，——血海深仇，岂是一个“恨”字能够形容？——
　　此一生不杀萧苍，誓不为人！！
　　“新郎官儿，快揭开新娘子的盖头呀。”
　　“是啊，让我们都瞧一瞧。”
　　忽地“咔擦”一声，徐离手上的喜杆竟然被生生折断！
　　“哎哟！”全福夫人还是头一遭遇着这种事，赶忙打圆场笑道：“瞧我们新郎官紧张的，这么大力气……”笑得有些勉强，“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心下却是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去哪儿再找喜杆？
　　徐离根本就没有任何紧张，将断掉的喜杆放回托盘，走上前去，亲手掀开了新娘子的盖头，——露出一张面如满月、粉面桃腮的俏脸，羞得脸颊都泛红了。
　　“新娘子可真漂亮！”
　　“和新郎官儿正正般配的很，金童玉女一般呢。”
　　徐离静静的看着新娘子，大红的衣服，裹着一个略显娇小的身躯，面容算得上姣好可人，但是和她相比……——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和她相比。
　　有小孩子凑过来讨喜吵着要红包，薛氏旁边的妈妈赶忙给了，又发喜糖，总之闹足闹够了，新房里的人方才渐渐散去。
　　新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对素未谋面的新人彼此相对。
　　薛氏原是不愿意这门亲事的。
　　在她看来，徐家一败再败，简直就是兵败如山倒一般，仓皇逃到济南府，剩下不足两千残兵弱将——
　　有什么资格和薛家联姻？凭什么娶自己？！
　　偏偏父亲被徐家老二说得迷了心，不顾母亲反对，说什么徐三郎有潜龙之相，非要把自己许配他。
　　为了这门亲事，自己哭过、闹过，都没有用！
　　从来没有骂过自己的父亲，居然狠狠的训斥了自己一顿，心里好不委屈。
　　自己在济南府如同公主一般的人物，不知道多少人家想要求娶，多少公子哥儿仰慕不已，偏偏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后来徐离来家的时候，自己悄悄的让丫头过去看了。
　　说是长得一表人材、人物非凡，心里方才顺气了些，也不知道那蠢丫头有没有看真切，别是夸大其词了吧？
　　薛氏素来是个胆子大的，这么想着，便大胆的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这一看，便怔住了。
　　一个俊俏的新郎官站在自己面前，眉如剑、鬓似裁，长身玉立宛若青松一般，大红色的喜袍着身，仍然透出一股掩不住的英姿之气。
　　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好似春风一般。
　　可惜不管笑容有多暖，似乎都暖不进他的那双眼睛里，实在是太黑太深了。
　　“饿了没有？”徐离微笑问道。
　　薛氏的短暂迷惑被打断，听他语气温柔，不由心里跟着软了一软，羞怯道：“方才你出去敬酒的时候，我吃了两块小点心。”
　　徐离在新房里环视一圈，拣了一叠桂花糕，一叠绿豆糕，一起递给薛氏，“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吃点吧。”
　　“嗳。”薛氏含羞带臊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吃着，过了一会儿，柔声问道：“你要不要吃一点？”
　　“我不饿。”徐离亲手倒了热茶过来，递给她，“糕点太干，喝点水。”
　　如此俊秀不凡、英姿出众的丈夫，如此温柔体贴，薛氏之前的不情不愿，顿时化作青烟一般全部散去，只剩一腔似水柔情——
　　爹爹果然有眼光、能识人，没有给自己选错丈夫。
　　******
　　第二天，薛氏一大早敬了婆婆茶，见到了二伯和二**，——听说徐家还有两个小姑子，在来济南府的路上走失了，倒是少了两个要小心应付的人。
　　婆婆看着是个和善好说话的，二伯笑容可掬，二**暂时看不出什么来，几个侄儿侄女都还小，全都是拿块糖便能哄的年纪。
　　薛氏松了一口气。
　　虽说自己是下嫁，但是给人做儿媳的，该做小伏低的时候还得做，遇上和善一些的人家，往后日子就要好过的多。
　　想起昨夜，丈夫一副生龙活虎的劲头，可是半点都不和善，……但是，那应该是爱重自己吧？忽地回了神，大白天的自己怎么想起这种事来？看了看满屋子的人，不由羞红了脸。
　　徐二奶奶见状笑道：“三弟妹还是个爱害羞的呢。”
　　徐夫人淡淡道：“新娘子，谁不害羞？”勉强说了一句凑趣的话，“难道都跟你一样没羞没臊的？”
　　让丫头拿了见面礼过来，是一对翡翠镯子。
　　徐夫人微微出神，——这一对是后头找出来的，不如以前自己常戴的那对好，再看向下面的儿媳，也不如自己挑的那个满意。
　　薛氏一直羞涩的微微低了头，并没有留意到婆婆的神色。
　　徐离却是看得清楚明白。
　　对于母亲来说，莲娘是她亲手挑中的儿媳，是从前那一段平安岁月的美好回忆，而薛氏根本不是她选的，一看到薛氏，只会提醒母亲想起徐家为何要娶她，想起那些血海深仇，想起两个在战乱中走失的妹妹。
　　徐离不想气氛尴尬，便道：“娘，我先带薛氏回去。”
　　薛氏看了丈夫一眼，觉得他这是在心疼自己，不想让自己在婆婆面前立规矩，心里十分熨烫，嘴上却道：“三郎你自去忙，我在这儿陪着娘说会儿话。”
　　哪知道徐夫人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挥手道：“我累了，都回去吧。”
　　薛氏在家唯我独尊惯了，没有多去想婆婆的精神懈怠，见丈夫不反对，便说了几句谦逊的话，跟着徐离出了门。
　　到了连廊拐角处，小小声嗔了一句，“三郎，我有个乳名唤做萦萦。”——
　　方才居然叫自己薛氏，好不生分。
　　徐离看着她，“我知道了。”
　　“这里头有一个典故呢。”薛氏抿嘴一笑，很有谈兴的样子，像是急着把儿时趣事拿来分享，“我生下来的时候哭得特别厉害，声音特别大，我娘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所以就起了这个乳名。”
　　徐离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薛氏犹自不觉，一路上只是不停的说笑。
　　徐离不由微微烦躁，——徐家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她难道不知道吗？方才没有见着两个小姑子，何曾露出过丝毫担心？何曾询问过一句？
　　薛氏这种养尊处优、不知疾苦的千金大小姐，满心想的都是自己，如今做了徐家的儿媳，还是一副在家做小姐的做派！——
　　娶妇娶贤，果然不假。
　　于是顿住了脚步，叫了丫头，“先送你们三奶奶回去。”
　　薛氏被打断，诧异回头，“三郎，你要去哪儿？”
　　“我想起二哥那边还有点事，去去就回。”徐离随便找了个借口，没有耐心多做解释，也并不等她回答，转身便走了。
　　薛氏有点不满，嘟哝道：“新婚三日，什么事不能放一放？”
　　陪房过来的薛妈妈是她乳母，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怕她做了媳妇不知收敛，赶忙劝道：“三爷不是说去去就回吗？又不出门，奶奶先回去等着，正好换一身家常的衣衫装束，省得这个累赘。”
　　薛氏转念一想，趁这个时候回去，打扮的漂漂亮亮也不错，点头道：“好吧，就换那条新做的凤凰于飞。”

    45错过（中）

　　徐离折了回来，方才一直觉得母亲恍恍惚惚的，实在有些不放心，——两个妹妹的走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长兄的死更让母亲倍受打击。
　　在乱世里，青春年少、如花似玉的妹妹们，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就连自己，都不敢深想下去……
　　一进门，母亲正在和哥哥****说着话，侄儿侄女们都散了。
　　气氛有些凝重，仿佛正在商议着什么要紧事。
　　“你回来的正好。”徐策开口道：“姝儿找到了。”
　　徐离一惊一喜，忙问：“人呢？”
　　“在顾家。”徐二奶奶见小叔子迷惑，解释道：“安阳失陷以后，顾家四房人口都来了济南，路上正好遇见一群逃难的流民。”咳了一声，“……是莲娘救了姝儿。”
　　后面要说的话更是尴尬，不由看向丈夫。
　　徐策接话道：“昨儿是你大喜的日子，顾氏不便登门，让人过来报了信。原本你二**去了一趟接人，哪知道姝儿不肯回来，说是想陪顾氏呆几天。”
　　徐二奶奶又道：“娘放心不下，打算等会亲自去接她回来。”
　　哥哥****你一言，我一句。
　　徐离抿着嘴，目光闪烁不定——
　　她还没死。
　　原本是自己对不住她，徐家对不住她，退亲、弃城，她一个弱女子的日子只怕不好过，……她居然还肯出手救下妹妹，委实良善难得。
　　那是一颗明珠，可惜自己没有好好对待弃了她。
　　徐二奶奶将小叔子的表情尽收眼底，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徐夫人觉得小儿子的婚礼已成，一大早的，儿媳妇过来敬了茶，该走的礼仪都已经走完，站起身道：“你们各自忙着，我亲自去接姝儿回来。”
　　徐策看在眼里，心下明白母亲的埋怨和不满。
　　如今自己行动不便，弟弟刚刚新婚更不合适去顾家，去见顾氏，于是便叫了自己媳妇，“你陪娘一起过去吧。”
　　徐二奶奶忙道：“那是自然，我怎么会让娘自己出门。”
　　婆媳两人领着一堆仆妇，出门坐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往客栈而去。
　　徐策见人走远了，撵了丫头，说道：“三郎，我知道你心里惋惜顾氏，可是你已经娶妻，莫要再为她惹出闲气了。”
　　徐离一声冷笑，没回答。
　　“我瞧着，薛氏有些天真娇气。”徐策给弟媳下了一个评语，话锋一转，“想来是和姝儿一样，在家里娇惯了些，你只用稍微哄着她些就好了。”
　　徐离皱眉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三郎，我明白你心里不情愿。”徐策看着自己残了的双腿，眼里黯淡无光，“可是你总归还能够上战场、杀敌人，而我……”语气自嘲无力，“就算此刻萧苍站在我的面前，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徐离看向兄长，想起他从前的心高气傲、意气风发，想起那个一直被自己敬仰的身影，——如今却被困在一张小小的椅子里，不由浮起阵阵心痛。
　　徐策幽幽道：“我这一生，曾经有过许多遥远的梦想，数不尽的雄心和志向，全部都不能去实现了。”
　　“二哥，你还有我。”
　　“那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徐离收拾起自己的情绪，眼睛微眯，“薛氏是有一些天真娇纵，但薛家救徐家于危难之中，给了徐家报仇雪恨的机会，对徐家有恩，她便是有些小性子，我也会容下的。”目光透出冷静理智，“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跟一个妇人斤斤计较？”
　　徐策颔首道：“看来三郎你心里全都明白，倒是我多虑了。”
　　“二哥你尽管放心。”徐离神色郑重，说道：“我清楚徐家现在的处境，不会忘了徐家的血海深仇，不会忘了我们在安阳的基业，更不会忘了徐家多年来的志向！”斩钉截铁保证，“绝不会做出意气用事的蠢事！”
　　“那就好。”徐策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不再多言。
　　******
　　徐夫人和媳妇赶到客栈，却被告知，顾家的人已经搬走了。
　　临走留了口信，说在馨香坊北大街买了一所宅子。
　　徐家的人少不得调转马头，绕了半个济南城，方才赶到顾家新居，门口婆子听说是徐家来人，像是早被交代过，便直接领着去找顾莲。
　　徐夫人进了门，一面走，一面听得小丫头们窃声议论。
　　“徐家不是退了九小姐的亲事吗？怎么还好意思登门？”
　　“人家都给薛大将军做了女婿，还怕什么？”
　　徐夫人听得脸面涨红，心中又羞又愧，恨不得找条地缝让自己钻进去，——也难怪顾家的人有怨气，换做自己的女儿被人退了亲，一样忍不得。
　　徐二奶奶亦是好不尴尬，只是在别人家里，不好喝斥。
　　领路的婆子是个机灵的，见徐氏婆媳难堪，赶忙把那几个嘴碎的丫头撵了，回头解释，“来济南府的一路走得匆忙，人都散了，只好剩下什么人用什么人，不比从前在家认真□过的，好些都上不得台面。”
　　说到这个，徐夫人更是答不上嘴了。
　　若非徐家弃城，顾家何须颠沛流离来到山东？心内忽地一惊，为了这个，只怕顾家的人恨透了徐家，那么姝儿……
　　可见莲娘当时的艰难，还得偷偷摸摸的瞒着家里人，冒着被责骂的风险，把姝儿一路捎带到了济南。
　　而且当时，莲娘应该不知道徐家在济南——
　　她竟然没有扔下姝儿这个累赘！
　　自己当初果然没有选错儿媳，徐夫人微微红了眼圈儿。
　　等到见到顾莲时，竟然只先看了女儿一眼，便急着行礼道谢，“大恩大德，我们徐家永远不敢相忘。”
　　“伯母使不得。”顾莲赶忙避开，扶她道：“你是长辈，怎么能给我行大礼？倒是折了我的福。”
　　让小丫头端了茶来，自己搀扶着徐夫人在椅子里坐下。
　　“母亲这么快就过来了。”徐姝一如从前那般天真爱娇，埋怨道：“我还说多玩两天呢。”上前挽了母亲的胳膊，蹲在脚边，“有莲姐姐照顾我，母亲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徐夫人再次谢了顾莲几句，仔仔细细看了小女儿好几遍，终于放下心来，忍不住问起另一个担心的人，“姝儿，你姐姐呢？”
　　徐姝摇摇头，“不知道，我们被乱军冲散了。”
　　顾莲微垂了眼帘，——这是徐姝的意思，与其告诉母亲，姐姐已经跳崖的死讯，还不如留一线希望。
　　没有确定的事情，人们总是会往好的方面去想。
　　更何况，徐姝已经回来了。
　　徐夫人肯定不会盼着女儿死，顺势思维，就会想着大女儿有一天也会回来，一如小女儿这般，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得不说，徐姝真的长大懂事了许多。
　　果不其然，徐夫人尽管目光一黯，心里依旧还是存了希望的，喃喃道：“回头再让你哥哥们去找，一定要把你姐姐找回来。”
　　徐姝乖巧道：“姐姐比我听话，又孝顺，菩萨一定会保佑她的。”
　　顾莲听着心头一酸，无声叹息。
　　“小姐……？”玉竹探头进来，神色为难，“夫人那边出了点事。”
　　顾家逃难的时候，下面的仆人都是各自分散，只有少数跟在主人身边，玉竹一家是顾家的家生子，一起逃到了济南府。
　　顾莲身边的丫头们，春晓因为桂花糕的事“病”死了，可人几个小丫头，早已经不知去向，蝉丫、谅儿又小又不懂事，只剩下玉竹一个可以用的人。
　　她素来是一个沉稳妥当的，这么急……
　　顾莲上前问道：“何事？”
　　玉竹吞吞吐吐的，不肯说。
　　徐二奶奶见状，忙道：“娘……，咱们出来也不久了，又见着姝儿，还是先回去给家里人报个平安。”看向顾莲，“改天再来找莲娘说话。”
　　徐夫人刚要开口，又见一个小丫头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夫人过来了！”——
　　亲娘过来，为什么如临大敌？！
　　徐家的人都是看着不解，但想着这是别人家的隐私，不便知道，因此更忙着要告辞而去，以免等下大家尴尬。
　　徐姝有点担心，“莲姐姐……”
　　玉竹眼瞅着四夫人进了院子，不由大急，飞快的上前低语了一句，“小姐，五小姐不见了。”
　　顾莲心里“咯噔”一下。
　　顾家从安阳出来以后，自己先在城门外遭遇一幕险情，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根本没工夫去留意别人。
　　只记得在路上的时候，一直觉得姐姐杏娘挺安静老实的——
　　都到了济南府了，顾家宅子也买了，姐姐呆在家怎么会不见了？
　　顾莲没时间多想，拿不准母亲那副爆炭一般的脾气，正在气头上，等下见着徐家人会说出什么话，会闹成什么样儿。
　　不是自己还惦记着徐离，而是不论在安阳，还是在济南，都一样得罪不起徐家。
　　因而不等母亲进门，赶紧拉着徐夫人从后门出去，抱歉道：“伯母你别见怪，家里出了点事，我母亲的脾气有些急，等下怕言语上冲撞了。”——
　　做女儿的，反而要为母亲的性子做解释。
　　徐夫人看得不知道说点什么好，点了点头，“正好我们要走，不必送，你先去陪你母亲吧。”
　　自个儿心里也清楚，以顾家四夫人的那个脾气，看着徐家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言语的，——就是不知道，她是特意过来骂架的，还是真的家里出了什么事？
　　“伯母你们慢走。”顾莲仓促送了一句，折回了屋。
　　徐夫人携了小女儿的手，刚下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四夫人的尖声，“你姐姐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兵荒马乱的，那你说她会去了哪儿？！”
　　顾莲没有出声。
　　徐姝讥讽道：“真可笑！莲姐姐怎么会知道人去了哪儿？”
　　徐二奶奶看着言语尖刻的小姑子，再次觉得异样。
　　“别多嘴！”徐夫人低声嗔了一句，倒是没有留意到小女儿有何不同，心下同样觉得，四夫人的言行举止荒唐可笑。
　　女眷们好好的内宅里面呆着，丫头婆子围着，并不是在外面，除了杏娘本人自己愿意，难道还能是别人拐走的？再说了，这又与莲娘有何相干？
　　居然有这样的母亲？不论道理，不讲情分，审女儿如同审贼一般。

    46错过（下）

　　“姝儿……”
　　徐策和徐离看着完好如初、娇俏可人的小妹，都是一脸惊讶庆幸。
　　徐姝嘟了嘴，“怎么了？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不成？”
　　“还是和以前一样淘气。”徐策语气责备，眼神里却尽是心疼，“回来就好，母亲不知道多担心你们……，对了，娴儿呢？”
　　徐姝目光一缩，仍旧用方才的话继续敷衍，“当时人太多、太乱，先头我们俩还在一起的，后来就找不到了。”
　　徐夫人难过道：“一定要让人把娴儿找回来，一次找不到，便十次！”
　　徐策、徐离连连保证，但其实心底都知道希望渺茫。
　　徐夫人搂着小女儿，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哽咽道：“这一个月来，我吃不下、睡不香，差点揉碎了心肝。”念了一声佛，“还好菩萨保佑，我要再去给菩萨上上香，这几日得空，就去庙里给菩萨重塑一尊金身。”
　　徐姝浅浅笑道：“我陪娘一起去。”
　　徐策看着母亲和小妹远去的背影，目光带出思量，打发走了自己媳妇，问道：“三郎，你觉不觉得姝儿像是藏了什么事？”
　　徐离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劲。”
　　两兄弟正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叫小妹来问一问。
　　没多会儿，徐姝却自己溜了回来。
　　她原本是有些珠圆玉润的，逃难饿了十几天，消瘦了不少，不单如此，竟然神色都不复从前娇憨了。
　　淡淡问道：“哥哥们是不是有话要问？”
　　语气冷静淡定，仿佛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要不是徐离不信乱力鬼神之说，只怕会以为小妹撞了邪，因见她平安无事，不由责备，“你既然昨儿就到了济南府，怎地还不赶紧回来？白白让家里人担心一天。”
　　徐姝冷笑道：“昨儿可是三哥你的大喜之日，不知道多高兴，忙都忙死了，还有功夫担心妹妹呢？”
　　徐离听她口气不善，皱眉道：“怎么跟兄长说话呢？”
　　“兄长？！”徐姝“砰”的一下关了门，愤怒道：“哥哥们满心大业，何曾记得我们这些做妹妹的？”眼泪簌簌而下，“姐姐为了让我活下来，她自己……”
　　回想起那惨烈不曾对人言的一幕，至今仍是又惊又怕又痛！——
　　当初只对顾氏说了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那天是在夜里，原本有好些人一起聚在破庙里避寒，不知道哪儿来了几个下流之徒，看着年轻的姑娘就……”徐姝觉得恶心又反胃，有些说不下去，“后来吓得大家都乱了，姐姐拉着我跑了出去，把我藏在柴禾堆里，她却引着人跑开……”
　　徐策和徐离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心底一凉。
　　徐姝哭得泪流如雨，凄厉道：“我亲眼看着那些畜生们……，抓住了姐姐，撕碎了她的衣服，姐姐不愿受辱，竟然生生的咬舌自尽！谁知道那些天杀的畜生……，还不肯放过她。”说到此处，眼泪滚滚而下有如决堤，“他们对着姐姐的尸体又踢又踹，还拿刀乱砍，最后……，最后把姐姐扔下了山崖……”
　　姐姐最爱干净，人又温柔，死的时候却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徐姝痛声质问，“那个时候，哥哥你们又在哪里？！”
　　姐姐惨死在无耻之徒的手下，自己疲于逃命，哥哥们却在忙在薛家的亲事，——何其讽刺？叫自己怎能不怨？不恨？！
　　徐离彻底的惊住了——
　　从来不知道，所谓大业，需要亲人付出如此血腥的代价。
　　徐姝扑在徐策的怀里大哭，“二哥，姐姐死得好惨……”不住的抽泣，小小的身体在兄长怀里颤抖，“我在柴禾堆里动都不敢动，手脚全麻了，……身上又冷，饿了两天三夜，实在忍不住才走出来……”
　　徐策紧紧的搂了妹妹，红了眼圈儿。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但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离看着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小妹，想着她受到的那些惊吓，想着另外一个惨死的妹妹，心中的痛简直无法形容！
　　他紧紧握拳，指甲嵌破了掌心都没发觉。
　　徐姝哭了好半晌，方才稍微止住一些，抽抽搭搭道：“我真的不敢告诉娘，怕她受不了，只能哄她……，说是和姐姐走散了。”
　　徐策痛声叹息，“娴儿的事，往后也不能让娘知道。”
　　“我怕别人看我穿得富贵，再盯上我。”徐姝哽咽不已，“只能扒了死人的衣服穿在身上，抹花了脸，又不敢一个人走，所以跟在流民的队伍后面。路上饿得狠了，就摘了路边的野果子吃，实在没有，连野草也是吃过的……”
　　她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徐姝凄惨一笑，“我遇到莲姐姐的时候，已经十来天没有吃过一口饭食了。”
　　徐策看着瘦了一大圈儿的妹妹，心疼不已。
　　“那时候，莲姐姐并不知道你们在哪儿。”徐姝恼恨的扭过头，愤愤道：“三哥你退了莲姐姐的亲事，弃了安阳，应该明白顾家心里有多恨！她却悄悄把我藏了起来，承诺不会弃我！”上前抓住哥哥使劲摇晃，失声大哭，“她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负了她？娶了别人？！”
　　徐离任由妹妹一声声责问，不辨，不言。
　　*****
　　“奶奶。”薛妈妈打听了消息回来，惊讶道：“上午夫人和二奶奶出去，居然是去接二小姐回来的！”
　　“二小姐？”薛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自己的小姑子。
　　“这可是喜事啊。”薛妈妈笑道：“我瞧着，夫人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肯定是记挂着两位小姐，虽说只回来了一位，好歹也能够宽一宽心了。”
　　薛氏点点头，“的确是喜事。”吩咐丫头，“把我的首饰盒子拿过来，梅花攒心花纹的那一个，我要挑样东西。”又叫了另外一个丫头，“再给我找个漂亮一点的长盒子。”
　　“奶奶这个时候可别心疼东西。”薛妈妈细细的指点，“你对二小姐好，三爷自然会看在眼里，夫人也会看在眼里，二小姐更会觉得新****大方体贴。”
　　薛氏娇嗔，“妈妈，我知道的。”
　　丫头捧了首饰盒子过来。
　　薛氏挑了一只足金的嵌宝石花钗，晃了晃，“这个总可以了吧？”她的首饰多，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而是担心道：“不知道二姑娘的脾气怎样？”
　　薛妈妈道：“听说还小，奶奶你多让一让、哄一哄就好了。”
　　薛氏听了微微蹙眉，不满道：“知道、知道，谁让我是做****的呢。”想了想，“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她回来的？回头咱们再添一份赏银，若是那人还使得，在府里给安排一个粗活差事，也是一份体面。”
　　将来婆婆、小姑子看见那妇人，自然会想起自己的大方，丈夫知道了，更会觉得自己做的好，两个人就更加恩爱和睦了。
　　薛氏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她性子又急，吩咐道：“赶快去打听一下。”
　　******
　　顾莲万万想不到，自己这个前女友很快就要浮出水面。
　　这会儿功夫，正在为了走失的姐姐杏娘头疼不已。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能去哪儿呢？后来母亲审了娇蕊，娇蕊说是不知道怎地特别困，打盹儿睡着了——
　　大早上的，才睡来起来居然又困了？
　　母亲气得不行，让人把娇蕊捆起来狠狠的打。
　　自己虽然没过去看，但是现今顾家宅子小了很多，整个四房都在一个院子，娇蕊鬼哭狼嚎的，想来被打得不轻。
　　不知道哪个和娇蕊有过节的，提起娇蕊和春晓是亲戚，勾得母亲想起春晓给自己的糕点里下药，当即吩咐把娇蕊扔进了柴房。
　　打得重，很可能伤了筋骨，没药，又没饭吃，娇蕊怕是活不成了。
　　李妈妈抱怨道：“五小姐怎么这般不省心？兵荒马乱的年月，还不说好好的在家里呆着，还到处乱走！”她倒不是心疼杏娘，只是瞧着四夫人乱发脾气，迁怒顾莲，心里愤愤又没法说罢了。
　　顾莲反复的琢磨整件事情，忽地想起一点什么来。
　　可是这个念头太大胆了一些，只怕要挨骂的。
　　顾莲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过去找一趟母亲。
　　虽然对杏娘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好歹她是自己名义上的姐姐，还是希望她平平安安的，——不光她好，母亲也少对自己发几顿脾气。
　　四夫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正在屋子里团团转，见她过来，不耐烦道：“你姐姐丢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屋子里呆着，还到处乱跑做什么？！”
　　顾莲小声道：“我惦记着姐姐，有些猜想打算跟母亲说。”
　　四夫人止住怒气，见她四处环顾、欲言又止，便撵了丫头，“说吧！”
　　“眼下正是大冬天，娇蕊好好的怎么会睡得那么死……”
　　话没说完，四夫人便恼怒道：“所以说，那种蠢货打死也不足惜！”
　　“母亲。”顾莲放柔了声音，“我是担心，娇蕊是不是吃错了东西？姐姐不会无缘无故走丢，别是什么人做了手脚。”
　　四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啊，三房的人不是一直盯着四房吗？不过……，他们恨的是莲娘，怎么会拐走了杏娘？难道拐错了？
　　赶紧让人去问娇蕊，早上都吃了些什么。
　　可怜娇蕊还剩下一口气，咬着牙一样一样说了。
　　查来查去，在娇蕊吃剩下的包子里面，查出来有安睡的药，——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平常有人睡不着时，常会吃一、两粒的朱砂丸——
　　这分明就是有人做了手脚！
　　四夫人又惊又怒，当即吩咐卢妈妈带人仔细去查！又怕杏娘走失的消息传开，严令四房的人噤口，自己焦躁不安的坐在屋子里等待，看什么都不顺眼！
　　忽地瞥见小女儿，神色恬静、安然无恙的坐在一旁。
　　不由再次想起当年的那些流言，说亲两次不成，头一个被人灭了门，第二个又给败了家，再后来，她还在城外遇到了那种破天祸事！
　　可是不论怎样，最终她都是平平安安的。
　　小女儿也不像别的小姑娘那样，遇事从来都是不慌不忙，说起话来，竟然能让大伯和三叔听从其命，——这哪里像是自己生出来的女儿？
　　简直……，简直就像一个活了许多年的妖精！
　　顾莲见她脸色有点难看，问道：“母亲，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四夫人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挥去脑子中稀奇古怪的念头，……怎么可以这样去猜想女儿？不论如何，她都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心下有些烦乱，想起下落不明的大女儿更是糟心，挥手道：“你回去吧！”
　　顾莲知道自己不讨母亲喜欢，眼下姐姐不见了，母亲肯定更是不想看见自己，说了两句安抚的话，便领着玉竹等人出了门。
　　站在连廊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迎面冷风一吹，脑子越发清醒，方才那个大胆的念头再次浮起，——或许姐姐不是被人拐走的，是自己呢？
　　长房的院子隔得不远，那儿可是住着一个风流倜傥的何庭轩。

    47意外之外（上）

　　薛氏万万没有想到，会打听到这么一个意外的消息回来。
　　上午小姑子徐姝被接回家，自己先让薛妈妈安排人去打听消息，原本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想着做点事情讨好婆家。
　　然后自己赶着过去看望小姑子，哪知道却被告知，说是身体不适睡下了。
　　心里有点小小的不高兴，薛妈妈安慰道：“二小姐在外头不知道受了什么苦，遭了什么罪，或许还受了伤也未可知。”劝自己，“既然二小姐不舒服，咱们就改天再过来探望便是。”
　　于是只好留下礼物，自己回了屋，等着丈夫和二伯说完事回来，看一看自己的新裙子，这可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子呢。
　　哪知道还没有等到丈夫，打听消息的人先赶了回来。
　　薛家在济南府可以说是权势通天，想问个把人，根本不算个事儿。
　　说是馨香坊那边新来了一户人家，姓顾，是从安阳那边逃过来的，才到济南落脚没几天。上午夫人和二奶奶就是去了顾家，把二小姐给接了回来——
　　丈夫以前的订下的那门亲事，不就是安阳的顾家吗？
　　早在自己出嫁之前，母亲早就让人把徐家的一切都打听清楚了。
　　薛氏顿时在心里拧了一个疙瘩，又惊又急，赶忙道：“再去仔细打听一下，是不是以前和三爷订过亲的顾家！”
　　其实心里也明白，十有□就是，——否则这世上巧合的事岂不是太多了些？
　　仆妇领命去了，没多久再次回来。
　　“回三奶奶的话，就是和三爷订过亲的那户顾家。”
　　薛氏顿时张了嘴，轻轻喘气，把脸扭向一边，**半天都回不过来神。
　　薛妈妈见她认真动了大气，又牵扯到顾家，怕再说出什么被人听了去，赶忙撵了丫头们出去，小声唤道：“小姐……”
　　薛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用劲太大，倒是弄得自己手掌生疼生疼的，一面皱眉揉着手，一面愤愤道：“都是退了亲的人了，怎么还……，还这么不讲究追到济南来！”
　　薛妈妈想了想，“应该不会。”分析道：“并不是顾氏自己跑来的，而是整个顾家的人都过来了。”想起一件事，“不是说安阳已经被萧苍的人占了，许是顾家呆不下，这才逃到了济南府。”
　　“天下那么大，她去哪儿不行啊？”薛氏满腔不高兴、不愿意，和不痛快，“难道只有济南一处太平之地？那么多的地方，那顾氏非得巴巴的追到济南。”朝自己乳母问道：“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我也猜不出顾氏是什么意思。”薛妈妈为难道：“或许是碰巧了。”
　　“反正给人心里添堵。”
　　薛妈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宽慰道：“不管是有心还是碰巧，毕竟三爷已经和顾氏退了亲，又娶了小姐你，断然再没什么可能了。”给薛氏端了一杯茶，“那顾氏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总不能自甘下贱做妾吧。”
　　薛氏恼道：“我才不要这样的妾呢！”
　　“小姐，你别光顾着生气啊。”薛妈妈一点点分析，“听说顾家和徐家是世交，原本也是因为这个，夫人才给三爷定了顾氏，后来……”
　　后来徐家兵败，退了亲，攀上薛家的高枝，说起来就不好听了。
　　薛妈妈只得略过，转口道：“听说……，二小姐是顾氏救下的。”
　　薛氏只是从小唯我独尊惯了，有些跋扈任性，并不傻，旋即反应过来。
　　既然小姑子是顾氏救的，那么肯定会她感恩戴德——
　　难怪人一回来，就装病不肯见自己。
　　也不知道那顾氏挑唆了什么，让小姑子不待见自己这个新****，暗里做手脚，真是好生无耻！
　　心思一动，恐怕感恩戴德的还不只小姑子一人，丈夫、婆婆，甚至二伯和二**，整个徐家的人，都会对顾氏的相救之恩感激不尽。
　　以后自己在丈夫面前，绝对不能说起顾氏的坏话，而是要做出感激的样子，感激她把小姑子给救了回来。
　　仿佛在菜里吃到了一直苍蝇，不得不咽下去，当着满座客人们的面，还要夸奖这道菜做得十分好吃——
　　真是叫人恶心！
　　薛妈妈知道自家小姐聪明，只提醒了一句，“小姐嫁了人，总要时刻记得以婆家为重才是，其他该忍就得自己忍了。”
　　薛氏闷声不语想了一阵，开口道：“这件事，在三爷面前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免得以后丈夫多心，万一顾氏有个头疼脑热的，磕磕绊绊的，还以为是自己心窄嫉妒，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不对……
　　三郎既然已经娶了自己，心里怎么还可以装着顾氏？——
　　他的心里只能有自己一个人！
　　不免又想到，徐家和顾家是世交，两个人该不会是从小就认识的吧？
　　薛氏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越发解不开，“妈妈，再去让人仔细的打听一下。那顾氏……，是不是小时候就和三爷玩得熟？”顿了顿，不痛快道：“一定要打听清楚，他们订亲，到底是夫人的意思，还是三爷的意思？”
　　薛妈妈有点为难，但还是点头，“我让人去打听。”
　　薛氏性子要强，自打她生下来就是被人捧着，从来没输过人，——到哪儿都是众星拱月的那个月，别人都是衬托她的星。
　　于是一面梳理着自己的情绪，一面等着丈夫回来。
　　午饭时分，徐离面色平平的进了屋。
　　“三郎。”薛氏笑得温柔，上前替他脱了外袍，亲手挂了，然后折回身来倒茶，“上午听说二妹妹回来，我去看了她，却说是不太舒服睡下了。”
　　徐离接了茶，“嗯，姝儿有些疲惫。”
　　薛氏在一旁坐了，自己也端了茶，闲闲拨着，状若不在意的问道：“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回来的？回头我也好让丫头准备一份谢礼。”
　　薛氏的那点小心思，在丈夫面前根本就不够使。
　　徐离甚至不需要去揣测妻子有何深意，出于本能的慎密，当即滴水不漏回道：“母亲已经让人送过谢礼。”他道：“你若是有心，往后多陪姝儿说说话便是了。”
　　薛氏便没法再追问下去。
　　总不好表现出自己对外人更感兴趣，而把关心小姑子给靠了后。
　　不甘心的看了看丈夫，根本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并没有因为涉及顾氏，而表现出丝毫不一样，这让她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徐离放下了茶碗，忽地道：“姝儿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母亲得她又艰难，免不了有些惯坏了的脾气，往后若是冲撞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薛氏甜甜的应了一声，“嗯。”又道：“三郎放心，我可是做****的，怎么能和妹妹一般计较呢？我在家没有胞妹，往后只会拿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的。”
　　心里却是有些不痛快。
　　丈夫看似关心自己，实则还是偏心自家妹子，不然为何不是大家有话好说，而是要自己让着小姑子？罢了，人心都是偏的。
　　自己刚进门，自然比不得丈夫和小姑子兄妹情深。
　　不过小姑子终归是要嫁人的，且让她几年，嫁了人，眼不见心不烦。
　　到时候，自己应该生下了儿子，有了依仗，和丈夫相处几年更有了感情，那可就不一样了。
　　二伯是个残废，徐家出人头地的人只会是丈夫，二**没有根基，自己又有娘家人在身后撑腰，徐家总有一天是自己的天下！
　　******
　　薛氏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叶东海此刻也在拨弄着他的算盘，“噼里啪啦”的，他手指纤长，算盘珠子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灵性，上蹿下跳宛如跳舞一般。
　　段九揉了揉额头，“哎哟，这玩意儿我看着就头疼。”
　　叶东海认真的对着账册，时而皱起眉头，拿起基本账册一一比对计算，接着又是一阵算盘珠子响，似乎根本听不见旁人说话。
　　段九在他合上一本账册之际，伸长了脑袋，问道：“你倒是放心，就不怕出门这段时间里，你的美人儿给别人娶走了。”
　　“胡说。”叶东海瞪了他一眼，“顾家刚到济南府落脚，人生地不熟的，谁会突然去给她提亲？再说徐离刚娶了薛氏女，这个时候赶着跟顾家去结亲，不是打薛家和徐家的脸吗？”
　　段九“呵”了一声，“你不是正在盘算着去打脸？怎么……，许你打，就不许别人打了？我倒是没看出来，你有哪一点不同了。”
　　叶东海微微一笑，“我自有不同。”
　　心下其实还是有些不安的，济南是薛家的天下，想必用不了多少时日，薛氏就会知道莲娘的存在，——不知道薛氏性情大度与否，可别做出什么歹毒的事来！
　　这么想着，不由重新盘算了行程路线。
　　须得尽早做好安排返回济南，才能叫自己放心。
　　好在自己接手家里的生意有些时日，各省商号的掌柜们都调得动，不然短时间内要做这么大手笔的生意，还真有点运转不起来。
　　然而世事岂能皆在预料？
　　尽管叶东海火急火燎、星夜兼程，且自认为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但还是有他预料不到的事，马上就要偏离轨迹发生了。

    48意外之外（下）

　　薛氏三日回门，排场摆得整个济南城的人都知道了。
　　薛夫人和女儿一样，起初也是不满意这门亲事，如今瞧着女婿英气不凡，和女儿恩恩爱爱的，总算有了些许满意。
　　徐家再落魄，只要女婿人好就行，全当是招赘了半个儿子好了。
　　都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徐离少年俊秀、人物出众，他性子内敛，面上断不会露出狂傲之气，面含微笑与薛家的人寒暄时，反倒瞧着十分温和斯文。
　　薛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更添了几分满意。
　　再瞧瞧女儿，一直甜甜蜜蜜坐在丈夫身边。
　　从进门开始，便一口一个“三郎”如何，“三郎”怎样，早没了当初的不情愿，看得出是真心满意这门亲事。
　　薛夫人越发高兴起来，笑道：“看着你们两个和和睦睦的，真是比什么都好。”
　　薛氏娇嗔，“我和三郎当然和睦了。”
　　惹得小兄弟薛沛哈哈一笑，“姐姐果然是女心外向，才嫁了人几天，这就帮着姐夫说话了。”
　　薛氏拍了弟弟一把，“小毛头，你懂什么？！”
　　薛沛今年才得七岁，瘦瘦的，长手长脚，面相长得十分机灵，又不认生，只管上前拉了徐离，“听说姐夫的剑法最是厉害，父亲手下的几个将军都打不过，姐夫能不能教我几招？”
　　比起和岳母寒暄客套，徐离当然更愿意去陪小舅子说剑，再说新妇回门，也要留点空间出来，让她们母女俩说点体己话。
　　当即笑道：“现在就有空，我们到外头去说吧。”
　　薛夫人见女婿懂事体贴，点了点头，然后拉了女儿到里屋问话，“萦萦，徐三郎待你可还好？”
　　“难道先前我还是撒谎不成？”薛氏抿嘴一笑，说起新婚之夜的那些甜蜜，还有这几天丈夫的关怀，“娘你一定瞧不出来，他那样一个冷面冷脸的人，做起事来，倒比那些能说会道的人还要体贴呢。”
　　薛夫人笑道：“人好自然在内里，岂在嘴上？”又问：“徐家的人好不好相处？他们家人口简单，如今又是呆在济南，应该没有难为你吧？”
　　“母亲……”薛氏拉长了声调，带出三分娇嗔、三分不满，“你说的好像徐家都是坏人一样。”然后笑了笑，“我婆婆是一个和气的人，二伯和二**也挺好的。”微微一顿，“哦……，对了，前几天三郎的二妹给找着了。”
　　“哦？那是喜事啊。”薛夫人念了一声佛，“小姑娘家家的流落在外，你婆婆不知道多担心，总算回来了一个。”又问，“是怎么找着的？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薛氏不想多谈这个话题，拿了丈夫的话做挡箭牌，“那还用说吗？婆婆和二**亲自去接的人，早就重礼谢过了。”
　　薛夫人的心思重点都在徐离身上，次则担心徐夫人和善与否，并不是太关注徐家的两个小姐，——小姑娘家嘛，有点脾气也是有限。
　　只要丈夫不错，婆婆不刁难，女儿又是下嫁去徐家的，日子应该好过。
　　但还是叮嘱了一句，“姑娘在家的时候都矜贵，你做了别人的媳妇，就不能再像从前在家的脾气，该让着小姑子的地方，得让一让。”
　　薛氏在心里撇嘴，——小姑子？自己连面都还没有见着呢。
　　顾氏的事情，并不打算告诉母亲知道。
　　正值新婚之际，实在拉不下脸，说起丈夫还跟别的女人有瓜葛。
　　将来让平日交好的小姐妹知道了，岂不笑话自己？说自己没出息，嫁了人，遇到一点事就哭哭啼啼找娘家，那得多没面子！
　　她自幼性子要强，又爱脸面，觉得自己已经出嫁的人，不再是躲在父母羽翼庇佑下的小姑娘，遇事应该独当一面才对。
　　到时候，自己不靠娘家就把顾氏的事给解决了。
　　也让别人都知道，自己不光是在家里才过得好，在婆家也一样风生水起，既能够把丈夫拢在手心，也能摆平外面的花花草草——
　　想是这么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摆平顾氏呢？
　　薛夫人见女儿一直目光闪烁，走起神来，不放心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没有跟母亲说实话？”
　　女儿性子要强的很，别是受了委屈，不肯说罢？
　　薛氏忙道：“没有，没有。”怕母亲多心，万一派人去打听到顾氏就不好了，心思一动，故意嘟了嘴，“都是三郎偏心啦。”
　　薛夫人闻言大惊，“……怎么？你们才刚新婚，他就跟通房有了什么不成？”又不解，“我怎么记得，徐三郎屋里是没有通房的。”
　　“什么呀。”薛氏娇嗔，“母亲想到哪儿去了？”解释道：“前几天三郎叮嘱我，说是他二妹自幼娇惯，有脾气，让我往后多让着一点儿。”
　　薛夫人松了一口气，埋怨道：“这也算是个事儿？”好笑又好气的看着女儿，“哪个做****的，不让着小姑子几分？女儿矜贵，做媳妇的自然比不得，要低一头。”
　　薛氏见成功的瞒住了母亲，得意一笑，“知道啦。”
　　“当初你那几个姑姑在家时，我有哪一件事没让着她们？”薛夫人举了例子，一面拍着女儿的手，安抚道：“三郎肯私下提醒你，算是不错的，换做你爹，二话不说就只会让我退一步。”
　　薛氏抿嘴一笑，“像爹那种整天混在军营的粗人，哪里懂得心疼人？娘生气，也是白白气坏了自己。”
　　“那都不要紧。”薛夫人搂了女儿在怀，丈夫粗中有细，自己是不会跟他计较这些小事的，满足笑道：“只要你和沛哥儿都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
　　顾莲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自己在家犹豫了好几天，终于顶着挨骂的风险告诉了母亲，——果然没有猜错，杏娘走失了，何庭轩也一样不见了。
　　要是姐姐杏娘站在自己面前，真想抓着她摇一摇，“无知的少女啊，为着个皮囊好一点的男人去私奔，你这是要闹哪样？！”
　　何庭轩那种纨F子弟，家里养着的时候，看着花团锦簇、人模人样的，实际上一点求生能力都没有。
　　他是能当官？还是会做什么买卖？便是走街串巷的小贩营生，他都做不来，更不用说下地种田之类的，哪里吃得了那种苦？——
　　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姐姐怎么就不想一想？跟了这种人，衣食住行都没有办法解决，更不用说养家糊口，再拖儿带女什么的了。
　　这会儿，四夫人正在跟大夫人、柳氏吵得不可开交。
　　四夫人并不太擅长吵架这种事，只会一味的抓不住重点，破口大骂，“你们教出这种没良心、黑心肝的畜生！居然起了如此歹毒的心思？还我的女儿来！”
　　柳氏气骂道：“你自己养女不教走丢了，还能怨得了别人？你哪只眼睛看见庭轩拐了人？无凭无据的，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放屁！”四夫人啐道：“不是你家的那个小畜生？还能是谁？当初……”四下环顾了一圈，虽然没有外人，但是女儿被外男抱在怀里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
　　柳氏冷声一哼，“当初怎么了？”故意去刺对方，“当初你女儿投怀送抱，我们家庭轩还看不上呢！”
　　“你……”四夫人气得倒仰，差点没喷柳氏一口鲜血。
　　顾莲听得又尴尬又无奈，上前扶住，“母亲，咱们还是回去商量一下，赶紧让人四处寻找，好把姐姐找回来。”
　　四夫人气恼的甩开她，指着大夫人和柳氏，高声道：“这些不要脸的不说出个地方来，你叫我到哪儿去找？！”
　　大夫人根本就没插嘴，只吩咐丫头，“去找了四老爷过来。”
　　顾莲心里猜测不准，等下父亲过来了，是会帮着昔日的初恋情人，还是因为女儿走失而翻脸，——不论如何，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谁知道屋里的丫头前脚才出了门，下一瞬，又折了回来，“四老爷来了。”
　　顾莲有些惊讶。
　　难道吵得太大声父亲听见了，所以不请自来？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等下父亲若是偏向柳氏一丁点儿，只怕母亲都会炸了毛。
　　然而出人意料的，四老爷只是看了柳氏一眼，似乎另有急事，朝四夫人道：“家里有事，你快点回去一趟。”
　　四夫人以为丈夫是来劝自己走的，愤愤道：“我哪儿都不去？！今天她们要是不说出杏娘的下落，我跟她们没完！”
　　“杏娘？”四老爷一脸茫然不知情，“杏娘的事，和大**她们有何关系？”
　　四夫人听得愣住了。
　　丈夫竟然不是过来劝架的？既不解，又诧异，“那你……”心内忽地一喜，“是不是杏娘回来了？”
　　“没有。”四老爷神色怪异，侧目看了顾莲一眼，“有官媒上门给莲娘提亲。”
　　原本火气漫天的气氛，顿时像是被人当场泼了一盆冷水，转瞬清静下来。
　　大夫人、柳氏，还有四夫人，以及周围劝架的丫头婆子们，全都露出惊讶，——毕竟顾家才来济南没几天，人都不认识，这事儿也太稀罕了。

    49危机重重（上）

　　啥？！有人给自己提亲？
　　顾莲惊讶不已，接下来便是啼笑皆非。
　　顾家的人到济南才几天功夫，整天基本窝在家里没出过门，又无故交在此，谁会想着给自己提亲？咳……，说错了，倒是有一家故交旧识。
　　但是徐家就算再有一个儿子，也不可能给自己提亲了。
　　眼下自己顶着一个徐三郎前未婚妻的名头，是谁家的胆子这么肥？徐离前脚刚成亲，这家人后脚就来挖他不要的墙脚。
　　难不成还是一家大富大贵的，不怕薛家和徐家的？不由自嘲想到，要是对方的人和家庭差不多，干脆嫁了算了，省得在这个家里提心吊胆的。
　　想归想，但是却没有机会过去察看。
　　四夫人和四老爷回了屋子，接待上门的官媒。
　　官媒一脸笑意盈盈的，说道：“早就听说安阳顾家的百年清名，家中的女儿个个都是贞静贤淑、恭谦识礼，真没想到……，竟然有机会来说这样的好亲事。”——
　　顾家的声名都传到济南府了？
　　四老爷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即便真的是，顾家才到济南几天功夫，宅子还是新买的，官媒和她背后的人家如何得知住处？这门亲事来得何其古怪？
　　面上不露声色，问道：“我们初来此地，实在不熟悉济南的达官贵人，不知道你说的是那户张家，到底是个什么境况？”
　　官媒卖的就是一张嘴皮子，更是逢人自来熟，口角伶俐说了起来，“是薛大将军帐下的张偏将，他家太太有一个娘家侄儿，今年十九岁，一表人材、识文断字，去年秋天才刚刚中了举人。”
　　若以顾家以前在安阳的境况，小小举人，想要求娶顾家女儿有些低嫁。
　　但是现在顾家几位老爷都在丁忧，一个个等于吃着闲饭，官场上说不上话，老爷子也死了，加上战乱，顾家前途还不知道如何呢。
　　今时的顾家，顾莲嫁给一个偏将的举人侄儿，倒也说得过去。
　　对方年纪不大，听起来算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好是好，四老爷却觉得更加怪异不解。
　　就连四夫人都感觉不对劲，问道：“我们顾家才来济南没几天，不知道张家是如何得知小女的？两家又素无往来……”
　　“说起来，这段姻缘倒也不算没来历。”那官媒笑道：“薛家和徐家不是才结了亲吗？听说徐家、顾家是世交，几位老爷将来也要在此高就，张家仰慕顾家百年清誉，小姐们又是知书达理，所以便起了求娶之心。”
　　难道徐家退了亲过意不去，就再帮忙给莲娘说媒？——
　　这事何其荒唐？！
　　四老爷的下巴都快掉了，咳了一声，“倒是一段缘分。”看了看妻子，“只是我们对济南府的人事还不熟，一时间难以决断，此事还得再商议商议。”
　　这是常理，官媒没想着一次就能说成，量媒量媒，量个两、三次是必须的，三、五也不算多，只要对方没有一口回绝就行。
　　因而站起身来，笑道：“那好，过几日我再过来叨扰。”
　　四夫人满心的惴惴不安，瞅着人走远了，赶忙急问：“老爷……，你瞧着这事儿是个什么来头？好是好，可我就担心是祸不是福啊。”
　　四老爷皱眉道：“我知道这门亲事来得古怪。”
　　仔细想了想，小女儿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人，不似大女儿无法无天，到了济南以后一直在屋里，根本不可能认识什么张家、李家，真是越想越莫名其妙。
　　四夫人不安道：“那回头官媒来了，我们还是推了吧。”
　　“不。”四老爷有些犹豫，起身道：“我先去问问大哥再说。”
　　小女儿在安阳城外遇到那种祸事，不知道将来瞒不瞒得住，而且眼下在济南府，薛家只怕对小女儿会有些忌讳。
　　早点嫁了，也省得让薛家成天盯着不放。
　　薛家？四老爷想到了一种可能，跑去找到大老爷，把想法说了，“大哥，你看这事儿有没有可能是薛家做的？”
　　大老爷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的确有可能。”
　　“那……”四老爷更加不安了。
　　大老爷分析道：“薛家只有薛氏一个爱女，自然心疼一些。莲娘迟迟不嫁人，难保薛氏不吃心，很可能薛家想着送莲娘一门亲事，如此大家都放心了。”顿了顿，“十有□是这样，否则怎会那么巧，和薛将军帐下的偏将扯上关系。”
　　四老爷搓了搓手，“照这么说，咱们只能顺水推舟把莲娘嫁了？”
　　也不知道那张家公子人品如何？听着是个少年才俊，别是有什么暗疾吧？薛家能有那么好心，肯送女儿一门欢欢喜喜的好亲事？
　　可如果这真的是薛家的意思，即便对方是个瘸子，也得把莲娘嫁过去。
　　罢了，罢了，总归不过是一个女儿。
　　顾莲从小就没有长在家中，四老爷又是男子，不负责后头抚育孩子的事情，认真说起来，父女俩见面的次数都不超过十次——
　　何谈感情？
　　四老爷的纠结不过是那么一瞬，很快有了决断，“那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吧。”
　　******
　　顾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父亲给卖了。
　　但是方才母亲让卢妈妈过来交待，不让自己走动，连以后晨昏定省都免了，总之就是要拘自己在屋里呆着，心下不由猜到几分。
　　顾莲看着乳母，担心道：“妈妈……，这张家的亲事是突然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要不是因为麝香是玉竹的姐姐，只怕连这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顾莲心下惶恐不安，“这叫我如何敢放心嫁过去？”
　　之前那些负气的想法，不过是自嘲罢了。
　　心下深知，在古代女子嫁人就好比第二次投胎，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也得是一个人品端正的吧？父母居然问都不问，稀里糊涂就准备答应这门亲事。
　　若是自己是真正的顾九小姐，只怕哭都要哭死了。
　　李妈妈亦是担心不安，发愁道：“在济南，打听个消息都不容易。”
　　顾莲托腮想了半日，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道：“先让大石哥在外头帮着打听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心思飞快转动，可惜想了半天还是只能叹气——
　　连父母都不可靠，自己还能想得出什么好法子？
　　忍不住生出怨怼。
　　回到顾家以后，自己一直按照古代闺阁女子的标准，恭顺温良、敬重父母，对兄弟姐妹多有谦让，自认没做过一件让父母不满的事。
　　他们不对十几年的亏欠有愧疚也罢了，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
　　在古代，女儿就真的轻贱至此？
　　可是姐姐呢？母亲却一直都拿她当心头肉，自己不要求同样的待遇，好歹该有点亲生父母的疼爱吧？
　　既然他们不拿自己当女儿看，就别怨自己不敬他们当父母！若是那张家真真切切是一个火坑，自己无论如何是不会跳的，——逼得自己无路可走的话，索性闹破让大家都不好过！
　　大不了，……就当白来这一世了——
　　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
　　隔了几天，黄大石总算不负所托打听消息回来。
　　官媒提供的资料基本无误，张家二公子，姑父马偏将在薛大将军手下任职，他自己今年十九岁，去年秋天中了举人。
　　黄大石甚至找了机会去看了一眼。
　　说是那张二公子长得还算端正，看着也没有什么残疾。家里有一个姐姐，三个妹妹，父母双亲健在，买了几个奴仆但是不多。父亲是在马偏将手下做文书，大约是因为依仗姑母家，母亲常去马家串门做客，两家走得十分亲近。
　　另外就是，张二公子屋里有一个通房丫头。
　　以黄大石的身份，能够打听到这么多已经是很难得了。
　　顾莲一条一条的听下来，稍稍松了口气——
　　似乎不算太坏。
　　脑子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松下来，反倒可以想想事了。
　　这门亲事来得古怪，会是谁在背后暗中做的手脚呢？和自己能扯得上关联的，无非就是徐家、薛家，——徐家给自己做媒？不太合适吧。
　　薛家？薛家嫌自己这个徐三郎的前女友碍眼，就想赶紧把自己嫁出去？
　　顾莲再仔细回想了下张家的情况，不由嘴角微翘。
　　这门亲事好哇！瞧瞧……，马偏将在薛大将军手下供职，张家又依附马家，自己要是做了张家儿媳，那岂不是被薛家吃得透透的？
　　薛家的人甚至不用出面，只需要做一点点手脚……
　　比如哪次去薛家参加宴席，弄坏了薛夫人的花花草草？比如某天去庙里上香，居然冲撞了薛氏？或者随便是个什么破事儿。
　　张家的人厌就会死死的盯住自己，以免得罪贵戚，得罪马偏将的上峰，——就算自己以后再怎么蹦Q，也休想翻出一朵浪花！
　　可以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嫁去张家的话，就算再怎么努力讨好丈夫，拼命生下儿女，奉承婆婆、谦让小姑，都是空中楼阁。
　　不论多么努力，都可能因为薛家的一个念头全部崩塌！
　　是生是死，全都捏在薛家人的手里。

    50危机重重（下）

　　到时候，只要薛家随口一句话。
　　张家的人便只会记得，自己是让薛家厌恶的女人，他们的任务，就是死死的看住自己，……只有自己过得不痛快了，薛家的人才会舒心——
　　他们怎么可能让自己过得快活？！
　　哪怕是让自己远嫁外省，只要对方是一户好人家，总归还是有个盼头！在娘家就够累了，要是嫁去张家，嫁去这种一点都看不到希望的婆家，……那还不如不嫁。
　　至于薛家有没有可能是一番好意？
　　呵……，如果他们家是个宽宏大度的，就该知道被退亲的女子有多艰难，怎么还会搅和这种浑水？既然插手，分明就是介意放不下。
　　不知道，这到底是薛家人的意思，还是薛氏的意思？不过也没什么分别，反正是谁都不可能向着自己。
　　李妈妈还在旁边傻傻道：“这门亲事，听着好像还可以的样子。”
　　“是挺好的。”顾莲回头一笑，起身打开自己的箱笼和首饰盒子，挑了最漂亮的衣服，最华丽的首饰，开始对镜梳妆起来。
　　李妈妈看不明白了，“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叶眉、宫粉胭脂，再梳一个华丽朝云迎仙髻，带上九尾凤钗，漂亮闪烁的红宝石滴珠在脸侧轻摇，——打扮出一副最最明艳的样子。
　　顾莲轻轻关上首饰盒子，盈盈一笑，“出去走走。”
　　李妈妈和蝉丫都是一头雾水，怕她想不开，只是远远的跟在后面。
　　两人一边走，还一边小声的叹气。
　　顾莲只做充耳不闻，反倒做出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
　　不到半日功夫，整个顾府都知道九小姐得了一门好亲事，居然不顾矜持，满院子的四下炫耀起来。
　　甚至放出话来，“有些人不是看不得我好吗？如今我偏嫁得好了，将来还要挣个诰命夫人当一当，那些得罪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四夫人得知消息，赶紧亲自抓了女儿关回屋里，狠狠训道：“好好的，你也学得疯魔了！老实呆着，往后不许你再出去！”
　　第二天官媒再次上门，又把张家二公子夸了一遍，把张家的诚意夸了一遍。
　　四夫人矜持了几个来回，磨蹭半日，终于流露出些许意动的样子。
　　官媒知道这是有戏，自然是喜不自禁的应承下，又旁敲侧击，问了问顾家需要些什么条件，以便回去跟张家的人商议。
　　四夫人只是拿捏着不说，——因为正在担心杏娘，要不是丈夫反复叮咛，连这番表演都懒得做，不耐烦的打发了人走。
　　那官媒也没生气，有戏就成，反正自己跑一趟，张家就得给一趟的跑路银子。
　　出了四房的院子，正准备穿过连廊口出门坐马车，忽地听见花窗后面几个丫头走过，一边走一边嚼舌，“你们说，是谁家这么不长眼啊？居然敢跟九小姐结亲！”
　　“傻呗。”另一人呵呵直笑，一副看热闹好戏的口气，“咱们顾家才来济南府没几天，人家怎么会知道，徐三爷以前和我们九小姐订过亲？傻了吧唧的，居然还敢把祸事娶进家门！”
　　“徐三爷怎么想的不好说，徐三奶奶只怕是不会看着那家人顺眼咯。”
　　“我瞧那官媒跑得挺起劲的，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呢！呵呵……”
　　官媒听得心惊肉跳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等得那几个丫头渐渐走远，方才拍了拍胸口，暗呼几声“庆幸、庆幸”，心下惊魂未定，赶紧脚不沾地的飞快跑了。
　　******
　　四夫人为了杏娘急得团团转，每天都是寝食难安。
　　如今柳氏也急了。
　　“两个人都不见了！”她在屋子里连连跺脚，埋怨的看向大夫人，“都是姐姐出的好主意！现在可好，……连庭轩都不见了。”
　　“我知道你着急，这不正让人去找吗？”大夫人皱着眉头，到底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妹妹，走丢的是亲侄儿，歉疚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当初老爷子分家产的时候，给长房的大都是祭田、祖屋、铺子，就连吞下四房的那些古董花瓶，全都是一些不方便带走的东西。
　　自己的手里头，根本就没有剩下几个银子。
　　当初买这所宅子时，让三房和四房分担出了钱，丈夫还埋怨自己没有长**风范！
　　他一辈子不跟庶务打交道，哪里知道柴米油盐贵？
　　安阳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即便过几年侥幸能够回去，那些东西，拿不拿的回来也是个问题。如今只剩下一点点家底儿，丈夫儿子全部没有进项，如此坐吃山空，只怕挨不过三年就要露馅儿！
　　更不用说，等过两年丈夫起复时，还要四处周旋打点，岂有不花钱的？到时候捉襟见肘的，叫自己到哪儿去拿银子？
　　如果能够让侄儿娶了杏娘，不说把四房搬空，至少也能搬走一半。
　　于是便想了个主意，让侄儿骗了杏娘出去，只消两个人在城外呆上几天，等到再回来时，还能说得清吗？卫氏就是再不愿意这门亲事，也得答应！
　　没想到……，却出了岔子。
　　两个大活人，还有好些个丫头仆妇，怎么会凭空不见了呢？
　　大夫人想不明白，四老爷也有一些事想不明白。
　　前几天，张家请来的官媒还热络的很，最近突然没了消息，——摸不准对方是个什么意思，也不好过去打听。
　　最近顾家除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事，各房都有各自的烦恼。
　　大夫人在担心丈夫的前程和走失的侄儿，又发愁银子不够使，还要照顾哭哭啼啼的妹子，三夫人才死了一个小儿子，心情就更不用说了。
　　四房被杏娘闹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丫头们都是战战兢兢。
　　唯有顾莲，因为这几天官媒没有了动静，想来是自己的法子起了作用，三夫人反倒帮了自己的大忙，暂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危机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
　　叶东海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小厮急得直跺脚，“可算把二爷给盼回来了。”一路跟着他，小声回道：“小的听了爷的吩咐，一直留意顾家的动静。前些日子见有官媒上门，就赶着去打听，偏生那么不巧，正正是给顾家九小姐提亲的！所以赶紧给二爷报了信。”
　　叶东海皱眉，“我知道了。”
　　段九跟在后头呵呵的笑，“哎哟，煮熟的鸭子要飞了。”跨进了门，看着匆匆忙忙换衣服，找东西的叶东海，诧异道：“你不是要直接去抢亲吧？”
　　叶东海不理会他，吩咐小厮，“备车，去徐家！”
　　段九见他委实着急，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也就识趣的不再继续浇油，而是影子一般的跟了出去。
　　叶东海见到徐策的时候，对方正在池塘跟前闲坐，旁边有丫头煮了一壶茶，另外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侍妾，轻轻抚着琴弦。
　　琴声舒缓，让人的情绪不自觉的跟着放松下来。
　　叶东海上前行礼，笑道：“二爷好雅兴。”
　　徐策抬头一笑，“什么雅兴？不过是闲得无聊罢了。”目光柔和看向身边侍妾，“沅真，你先回去。”
　　那女子施施然站起来，让小丫头抱了琴，微微裣衽，转身飘然而去。
　　徐策含笑解释，“方才一曲未毕。”
　　叶东海在他的指引下入了座，大方笑道：“二爷是风雅之人，自然不忍心听琴一半坏了兴致，不似我等俗人。”端起茶，抿了一口，“好茶。”
　　徐家之前就和叶家合作过几次，徐策一直觉得叶东海挺有本事的，是个忙人，今天想必不会是来喝茶的。
　　但不急着问，只是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果不其然，叶东海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道：“今儿过来，是有两件事想求二爷帮忙。”
　　徐策微笑道：“愿闻其详。”
　　叶东海放下手里的茶碗，神色间带出一缕郑重。
　　“叶家这几年的生意做得不错。”开口便是这么一句，接着一转，“不过总归只是商贾之流，成不了大气候，所以我想，让二爷帮忙给捐一个官职。”
　　叶家有这种想法十分正常，不稀罕。
　　徐策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用钱买来的东西，总是没有搏功名、走恩荫来得踏实。”叶东海自嘲一笑，继续道：“所以，在下还想求一门官宦人家的姻亲。”看向对方一笑，“前面的那件事若是办妥当了，后面这件就有了成事的机会。”
　　徐策听着有点意思，颔首道：这个想法挺不错的。”
　　“这第二件事……”叶东海像是有些慎重迟疑，略作沉吟，方道：“请二爷恕我唐突失礼，在下所求，便是想让二爷为这门亲事保婚。”
　　“哦？”徐策越发来了兴趣，——真是胃口不小，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样，面上不懂声色，笑问，“不知道想求哪一家的千金小姐？”
　　叶东海目光平静，“顾家九小姐。”
　　徐策有点笑不出来了——
　　叶东海好大的胆子！
　　不过是区区一介商户之子，竟然妄想求娶官宦人家的千金！再说他又不是不知道，顾氏和弟弟三郎从前订过亲，居然敢打顾氏的主意？还大言不惭要自己保婚？！莫不是吃错了药，脑子坏掉了？
　　下一瞬，心中一动，又慢慢地冷静下来。
　　叶东海从来都不是一个莽撞的人，绝对不会胡乱开口，他既然敢直接把要求说出来，那么肯定是有十足把握，他给出的条件必定十分诱人！
　　心下生出几分好奇和期望。
　　自己倒要看看，看看叶家能够给出什么条件，居然可以打动自己？
　　徐策心思转得飞快，微笑问道：“那么……，你想用什么来捐这个官呢？”
　　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要是说不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只是逗自己玩儿，没事过来寻开心的，那就别怪自己翻脸不认人！
　　叶东海不疾不徐，轻轻说了一句，“二十万粮饷，八千匹良马。”
　　“什么？！”徐策终于动容，不复平时一贯的悠闲淡定，豁然坐直身体，不可置信问道：“……此言当真？你再说一遍！！”

    51人生几何春已夏（上）

　　在徐府院子的另一个角落，凉风习习。
　　徐姝坐在花架子下，小丫头轻轻的给她推着秋千，一下子荡起，一下子落下，偏偏她还喊着，“再高些，再高一些。”——
　　秋千突然被人拉住了。
　　丫头们OO@@的，像是被人摒退下去。
　　徐姝不由回头，“……三哥？”
　　徐离静静站在她的身后，穿了一身玉色的素面丝光长袍，腰间一条墨绿缎带，目光冷静，但却透出柔和，如同一般世家里悠闲的公子哥儿。
　　徐姝很是不习惯这种眼光，不自在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在她自幼的印象里，大哥总是粗声粗气的，二哥却是温文尔雅，三哥则一直都有些冷冷的、淡淡的，和兄弟姐妹并不亲热。
　　徐离将手放在妹妹的肩膀上，因为不常做这样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姝儿，你心里还在埋怨三哥？”但是并不等妹妹回答，又自语道：“娴儿……，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对不起她。”
　　徐姝将头扭向一边，淡淡道：“如果三哥是过来道歉的，那就不必了。”起身跳下了秋千，顺势让哥哥的手离开自己肩膀，“人死不能复生，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我心里明白，哥哥们都有自己的不得已，那些话就不用说了。”
　　徐离一阵沉默。
　　“三哥你知道吗？”徐姝忽地“呵呵”一笑，她比哥哥矮了大半个头，仰起那白瓷一般的面庞，“我在顾家的马车里，看到了刘贞儿，她给莲姐姐的乳兄做了妾。”
　　徐离目光一寒，“她对你做什么吗？”
　　“她能做什么？一个姨娘。”徐姝嘴角泛起不屑，继而又是自嘲，“哥哥们可曾想过，假如有一天徐家落败的话，刘贞儿的下场，就是你妹妹的下场？甚至……，连去做姨娘的机会都没有！”
　　“不会的！”徐离斩钉截铁，坚毅道：“姝儿，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但愿吧。”徐姝的反应不冷不热，无所谓的笑了笑，然后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三哥。”自己走回秋千上面坐下，“是有关莲姐姐的，想不想听？”
　　徐离的神色有些复杂，最后还是问道：“什么事？”
　　“那天我在莲姐姐的车上睡了。”徐姝回忆道：“听见她的乳母说话，说让莲姐姐别管我，打发几两银子就够了。”微微蹙眉，“说是在安阳城外的时候，莲姐姐因为徐家差点没了命！”
　　徐策目光一惊，“因为徐家？难道是谭宏玉的人要捉了她？”
　　“我不知道，想来便是问她也不会说的。”徐姝轻声冷笑，“你要是好意思，何不自己去问一问？反正无所谓……”她道：“反正，你欠她的东西也是还不清了。”
　　徐离微有沉默，片刻才道：“只要我还活着，之前欠她的东西总会还的。”
　　“还？”徐姝讥讽道：“那也得她有那个命才行。”
　　徐离被妹妹噎得说不出话来。
　　“另外，三哥你尽管放心。”徐姝又道：“既然三哥已经娶了新****，咱们家又寄在薛家的篱下，我肯定不会、也不敢跟****过不去的。”笑容颇为尖刻，“我还指望着将来哥哥们成了大业，好替姐姐报仇呢！”
　　从前她有一些婴儿肥，如今瘦了不少，反倒看着和哥哥长得更像了，——就连那冷冷的目光，也是如出一辙。
　　徐离看着越来越像自己的小妹，却欢喜不起来，唯有心痛。
　　徐姝乐呵呵的朝前面去了，一面走，一面道：“回家歇了好几天，好像身体舒服多了，我去看新****漂不漂亮。”
　　徐离本来有意提醒妹妹几句的，——怕她因为顾莲，再对薛氏不满闹矛盾，眼下妹妹把话都说完了，自己实在无话可说。
　　一个小厮在假山边探头探脑许久，但是因为徐姝在，不敢随便过来冲撞小姐，等她走远了，方才一溜小跑过来，“三爷，叶东海来找二爷说话。”
　　自从二哥腿脚残废了以后，徐离对兄长的仰慕和依仗，全都变成关怀小心，生怕有人伤害到了兄长。
　　一想到叶东海那种奸猾之人，居然避开自己，去找兄长，就心生不安，——莫不是觉得兄长面善好说话？谁知道他藏了什么心思，当即赶了过去。
　　然而情况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叶东海陪着兄长在池塘边说话，两人脸上都是笑容，看起来十分亲热的样子，兄长甚至还主动给他续了茶。
　　徐离瞧着十分纳罕，忍不住从连廊的另一头绕了过去。
　　“要说济南府的官宦人家不少……”徐策的表情有一些探究，问道：“你怎么单单想起求娶顾家九小姐了？”
　　徐离心中既怒且惊，——怒得是叶东海居然向莲娘提亲！惊的却是，他居然跑来告诉兄长？而且兄长居然丝毫没有不快！
　　尽管有着满腔不解，而且心中还有更多的怒火中烧，但还是强压了下去，走近几步，自己倒要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也巧。”叶东海淡淡笑道：“那天在安阳城外逃难时，正好有几家人赶在了一起，顾家也在。偏生不知道哪儿来了几个残兵……”脸色有些沉，“起先只是收刮各家各户的钱财，倒也罢了。”
　　徐策脸色一动，“难道他们还打起了顾氏的主意？”
　　“本来是不该有这场祸事的。”叶东海叹了口气，简略说了一下顾家六爷的事，然后不解道：“不知道顾三夫人怎么想的，自己儿子不肯舍财保命死了，反倒恨起自家侄女，嚷嚷着……，说是顾家最值钱的就是九小姐……”
　　徐策听得瞠目结舌，“顾三夫人莫不是疯了？”
　　“大约是吧。”叶东海接着道：“顾三夫人还说，九小姐是和三爷订过亲的人，若是抓了她，不论献给谁都是大功一件。”微微摇头，“……真是无妄之灾。”
　　徐离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像是把人给撕成碎片！
　　接下来，叶东海说的故事情节就有些出入了。
　　段九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厉害流寇，杀了残兵，然后就携带金银财宝走了。
　　他并不怕徐家怀疑，以徐家目前的情况，是不会和顾家有过多瓜葛的，不至于亲自跑去求证顾莲的事情。
　　再说就算有一天知道了，难道还能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自己对质不成？
　　最后笑了笑，“在下只是一介俗人，因见顾九小姐殊色无双，便起了求娶之心，倒是让二爷见笑了。”
　　徐策心中点头，看来那顾氏的确是有几分姿色，惹得一干少年儿郎动心，这样的美人，赶紧让别人娶走了也好，省得自己兄弟放不下。
　　于是淡淡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叶东海又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要是二爷这几天得空，能不能早一些去一趟顾家？好把这门亲事说定下来。”
　　徐策忍不住笑道：“竟然急成这样？”
　　“倒不是我着急。”叶东海解释道：“主要是怕夜长梦多，而且我还听说，前几日已经有官媒去过顾家，给九小姐提亲了。”
　　徐策目光一闪，“哦？还有这样的事。”按下心中的惊异，笑道：“看来顾家女儿的美名远播，这么快就传遍济南府了。”
　　叶东海笑而不答，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已经交待完，底下寒暄客套了几句，便借口张罗粮饷的事，欠身告辞而去。
　　徐离待他走远了，方才从花窗后面绕出来，冷冷的看着前方，问道：“叶家给了什么条件？”
　　徐策也在看着叶东海离去的方向，悠悠笑道：“二十万粮饷，八千良马。”
　　“二十万粮饷？！”徐离一声冷哼，“假如徐家从前的三万人马都还在，二十万粮饷也可以足足吃上两年！”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尖酸，“他叶家虽然有钱，但还不至于富可敌国，说这么大的话，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徐策微笑道：“人家又没有说是一次都给完。”
　　徐离一怔，“那他什么意思？”
　　“叶东海说了，倾叶家全族上下之力，供徐家十年粮饷！”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就连徐策都忍不住露出钦佩之色，“十年当然不止吃二十万石粮食，这是最低的数目，说是只要他叶东海在一日，便一日为徐家所需奔波而忙！”
　　对于落魄如斯、寄人篱下的徐家来说，如果还想东山再起，如果还想继续未成的大业，——此恩无疑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徐策叹气，有些无奈一笑，“三郎，你说我怎么可能拒绝？”
　　徐离的一腔愤怒和恼火，悉数化为震惊！
　　若是徐家想要成事，肯定需要有自己的能够支配的兵力，以及相应的财力，而不是事事领命于薛家！叶东海若是肯供应十年之资，徐家就有了一定的主动权，有了成事的可能性，所以对于叶家伸来的橄榄枝，根本无法拒绝——
　　若是一辈子都寄人篱下，只做依附，那还谈什么成大事、立大业？！
　　徐离甚至自问了一下，即便换做自己，只怕也会和二哥一样，不得不答应叶东海的全部要求。

    52人生几何春已夏（下）

　　徐策又道：“我知道你放不下莲娘，但是你已成亲，她终归也是要嫁人的，你总不能让她一辈子不嫁吧？再说……，原本就是我们家对不住莲娘，难道你就不希望她有一个好归宿？叶东海以二十万粮饷娶回去的妻子，他不会不珍惜。”
　　徐离目光闪烁不定，透出痛苦。
　　“而且在这济南府，还真的没有几个人敢娶莲娘。”徐策心里清楚明白的很，轻轻一笑，“就连人家叶东海都说了，一定要我保婚，否则害怕到时候新郎官做不成，先丢了项上人头。”
　　“一派胡言！”徐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难道我会让莲娘做个寡妇？！”
　　“不会就好。”徐策一直盯着弟弟，脸色一肃，“你仔细想想，叶东海为什么要许下十年之期？他还向我要了一个八品的军需筹办，言明这十年以内，徐家所需的粮饷和战马，全数都由叶家举资供应。”
　　徐离紧紧握住了拳头，不言语。
　　徐策接着道：“也就是说，这十年来徐家都要依仗着叶家！大军杀敌在前，你敢去难为后方的军需官吗？如果咱们家运气不济那就不说了，如果有成事的一天，全军上下都知叶家供粮大恩，到时候你又打算如何待他？”语气转为郑重，甚至带出一丝警告之意，“三郎，我不想看到你有一丝冲动！”
　　凉风习习，轻轻扑打在徐离的脸上。
　　他想起许多年前，兄弟三人在安阳徐府的后花园里，说起太祖起兵的那些事，说起自己家的皇室血脉，哥哥们和自己都是情绪激动！
　　那个遥远的念头开始发芽，开始生根，开始一点点的长大。
　　那时候的徐家，独霸安阳，徐氏兄弟走到那里都是意气风发，——徐家人天真的以为，将来会一直这样张扬下去，一步步走到那个梦想的顶点——
　　可现实却是残酷的。
　　徐家兵败，只能仓皇的逃到济南府，如今效命于薛家帐下，事事听人命，半点不由己，一而再、再而三，都是一些不得不为的憋屈之事。
　　徐家折了翼，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
　　徐策继续说道：“叶家虽然有钱，却是商户，乱世里不是光有钱就能成事的，叶家想做生意，也得有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才行。而我们家有将有才，有独霸一方的潜力，缺的……，恰恰就是钱。”勾起嘴角，“叶家这么做，固然是对徐家有大恩，但何尝又不是一种投资？一种赌博？！”
　　徐家兵败，叶家便是投资失败，银子全部都打了水漂儿。
　　徐家若是成了千古大业，对于叶家此恩，少不得要封侯拜爵重重赏赐，——这是一笔大买卖，叶东海有胆识、有魄力，更有能力，绝对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才。
　　“人家前前后后都想清楚了。”徐策悠悠一笑，“十年之期，一面和徐家合作做大自家的生意，一面赚得义举名声，才不会傻乎乎的做亏本买卖。”
　　徐离静默良久，方道：“……是我从前小看了他。”
　　“你回去吧。”徐策说得口干舌燥，饮了一口茶，“自己好好儿的想一想，以后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见着叶东海时又当如何相对？莫要行差走错半步！”最后重重叮咛了一句，“你要记住，顾氏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徐离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就知道缘分断尽，但是真的确认别人要娶她的时候，心头还是忍不住一跳。
　　但是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随即转身，一路沉默无声，大步流星回到自己的院子。
　　“三郎，你回来了。”薛氏笑盈盈的迎了出来。
　　徐离淡淡道：“嗯。”
　　薛氏迎了他坐下，转去拿了一条洁白浑圆的珍珠项链，神色十分高兴，“方才二妹妹过来看我，还送了这条珍珠。”对着自己的脖子比了比，“你瞧瞧，配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徐离抬眼看了过去。
　　薛氏穿了一身海棠色的大袖袄儿，挑织金线，衬得她眉目娇妍、粉面含春，一把水葱似的纤手灵巧转动，更是带出几分妩媚婉转之态。
　　想起叶东海的那一句，“前几日已经有官媒去过顾家，给九小姐提亲了。”
　　又想起前几日，薛氏状若无意的问起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回来的？回头我也好让丫头准备一份谢礼。”
　　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是不言不语。
　　“三郎，你怎么了？”薛氏娇嗔，带了几分讨好之意笑道：“这么漂亮的珍珠，二妹妹居然舍得送过我，可见她为**方。”再次比了比，“你不觉得好看吗？”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奇怪，小姑子亲自过来了，比先前想象的要好相处很多，不但笑语晏晏，而且大方的送了自己东西。
　　或许……，早几天是真的不舒服吧。
　　“好看。”徐离微微一笑，上前拿起那条珍珠项链，“你别动。”亲手解开，当着丫头们的面替薛氏带上，“和你今儿的这身衣服十分搭配，衬得皮肤白。”
　　丫头们一个个都抿了嘴，无声的笑。
　　薛氏有点害臊，更多的则是掩不住的小小甜蜜，“那我以后经常戴着。”觉得此刻的气氛很好，还凑趣开了一个玩笑，“不……，我要天天都戴着。”她仰起脸，带了几分小娇妻的憨态，“三郎……，你说好不好？”
　　徐离含笑看着她，轻声道：“好。”
　　******
　　如今薛延平正准备往北边扩张势力，徐氏兄弟作为先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各种琐事，要不是因为新婚，估计徐离早就搬到军营去住了。
　　用过午饭，徐离稍坐了坐便出了门。
　　薛氏又闲了下来，有些无聊的搬弄了一会儿花花草草，又逗着心爱的鹦鹉玩了一会儿，最终在窗户边呆坐起来——
　　真是闷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薛氏怀念起在娘家的自在和好处，但也明白，嫁了人，就是再也回不去了。
　　“奶奶，方才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薛妈妈从外面进来，撵了丫头，“说是张家二公子突然病了，吃了药好些天都不见好，只得请了大师过去察看，结果算出他今年命里犯冲，不宜谈婚论嫁……”顿了顿，“顾家那边……，事情怕是不成了。”
　　“还有这样的事？”薛氏惊讶不已。
　　薛妈妈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我看……，多半是顾家和徐家订过亲的消息走漏，那张家不远掺和这趟浑水。”目光担忧的看向自家小姐，“奶奶，这件事还是回去跟夫人商量一下吧？”
　　“不用！”薛氏不耐烦道：“张家不娶，自然有别家！现在顾家什么都不是，找个差不多的，娶了她不就完事了。”
　　心下却是懊恼，——好不容易才找了这么妥当的一家，怎么就黄了呢？
　　一个丫头在外面探了个头，“奶奶……？”
　　薛氏看了一眼，是自己陪嫁的贴身大丫头紫韵，想来是有要紧的事，因而忍住烦躁问道：“什么事？进来说吧！”
　　“刚才奴婢正巧路过马房，听得二爷要车……”
　　薛氏正在不耐烦，听了这话，不由喝斥，“二爷要车你盯着做什么？回头要是让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劈头盖脸训道：“这儿是徐家，不是薛家，我还能管着别人出门了？以后少给我惹麻烦！”
　　紫韵不敢打断，等她一通骂完出了邪火儿，方才小声道：“奶奶，婢子不敢多管闲事的，只不过听得二爷跟马夫说，要去一趟顾家。”
　　薛氏愣住了。
　　片刻后，醒神过来，“快点让人去盯着，等下二爷什么时候回来，看能不能打听出去顾家做什么？记得机灵一点儿，别让人发现了。”
　　薛妈妈见状不由叹了口气。
　　自家小姐着手实在伸得太长了些，居然管到二伯头上？而且一听到顾氏，就草木皆兵坐不住，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心下拿定主意，拼着让小姐不高兴，责骂自己，也得向薛家报一声消息，不能再由着她乱来了。
　　******
　　四老爷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荒唐的事！
　　徐策居然亲自上门，为叶家向小女儿莲娘提亲，根本不提弟弟徐离，仿佛顾家和徐家从来就没有结过亲，竟然没有丝毫尴尬之色。
　　四老爷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这……”
　　徐策神色淡定，笑道：“叶家自觉是商贾之流，配不上顾家女儿，所以特意捐了一个八品官职，如今算是走了仕途。”
　　四老爷只能讪笑，“那不错，那不错啊。”
　　“叶家是有诚意的。”徐策继续说道：“知道顾家是仓促赶来济南府，只怕许多东西都没带走，一时间不好置办嫁妆。”笑了笑，“所以想请顾四伯母拟一个单子，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一律全由叶家来置办。”——
　　就是说，顾家随便给点儿嫁妆就行。
　　四老爷有些落不下脸，“不成，不成，那我们顾家岂不是在卖女儿？”
　　“两家马上就要结为姻亲，还分什么你我？”徐策既然能够说动薛延平，应付一个四老爷根本不在话下，“等到九姑娘出嫁的时候，聘礼里的东西，也是要折到嫁妆里面去的，最后还不是一起带到了叶家，他们也不吃亏的。”
　　四老爷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也对。
　　自己又不会把女儿的聘礼给昧下，反正都要给她带走的，的确谈不上一个“卖”字，倒是叶家把里子面子都赚到了。
　　徐策又道：“叶东海想着顾家和徐家从前订过亲，怕顾家担心，想着我们徐家会生出嫌隙，所以特意来求我保婚。”笑了笑，“其实是他多心了，不说我们两家从前就是世交，单是为着小兄弟退了婚，我们家就是好生过意不去。”一脸真诚之色，“当然是希望九姑娘嫁的好，我们也能稍稍安心一些。”
　　四老爷之前的确有这方面的担心，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安定不少。
　　徐策还道：“等到成婚的那天，我这个保婚人，会以自己的名义向九姑娘送上一份贺礼，以表之前徐家退亲的歉意。”
　　四老爷忙道：“不用，不用。”
　　不免想起突然没了音讯的官媒，——难道是徐家知道了以后，觉得张家不好，从而出面阻止了薛家？然后再自己过来做一门亲事？
　　估计十有□是这样的。
　　四老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再听徐策说话，也是越听越觉得这门亲事可成，三、五个回合过后，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下来了。
　　******
　　徐二爷保婚，叶家捐官求娶顾府九小姐的消息，简直胜过茶楼里的传奇段子，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开。
　　顾莲反而是后知后觉的那一个。
　　好半天，也没落定一种应对这个消息的心态。
　　自己对叶东海的印象，仅仅停留在那次去叶家吊祭的时候，匆匆而过的一面。
　　只记得对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了一身素衣，清秀干净、神色内敛，当时出于男女大防，并没有仔细多看。
　　彼此更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后来在徐府的仓促一瞥，自己觉得对方有点面熟，当时尴尬万分，再也没有去看第二眼，——认真说起来，连他的样子都不大记得了。
　　从叶宜的只言片语之中，得知叶东海是家里的顶梁柱，在堂兄逝世后，挑起了整个叶家的大梁，是个行事稳重的老成少年——
　　其他的，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在栖霞寺的时候，自己没有见过他。
　　在安阳城外，也是一样。
　　当时段九受叶东海之命救了自己，但是只见段九，不见叶东海，从头到尾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自己送了一颗贵重的红宝石过去，作为救命答谢。
　　原本以为缘分就到此止步，——不曾想，他居然会打算娶自己为妻？而且还找了徐策保婚，可见不是随随便便起的念头。
　　就是不知道，是以何样巨大的利益打动了徐策？打动了徐家？——
　　叶家下了天大的本钱，只怕自己不嫁也得嫁。
　　
    53明珠（上）

　　顾莲并不看好这门亲事。
　　不是说叶东海不好，恰恰相反，而是他太“好”了。
　　他少年早慧、做事稳重，有支撑起整个叶家的能力，有遇到残兵舍财的魄力，有说服徐策亲自保婚的手段，这个人城府太深。
　　而自己……，除了一个官宦千金的名头，就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婚姻从来都是对等的。
　　叶东海不光救了自己一命，还花了大价钱使得徐策保婚，将来自己该拿什么去还给他？如果顾家的人还在仕途又是一说，眼下父亲和伯父们都在丁忧，正值乱世，万一三年后起复不成呢？
　　叶家不是一个火坑，但却委实叫人压力山大啊！
　　唯一让自己感觉稍好一点的是，之前在栖霞寺时，叶东海为自己捐过香油钱，后来又在安阳城外救了自己。
　　多多少少，……应该有一点喜欢自己吧？
　　但是顾莲并不认为，凭着自己的几分姿色，往后就能在叶家高枕无忧，——叶家和徐家做了一笔大生意，自己不过是其中的一枚小小棋子。
　　真是啼笑皆非！
　　只听说过卖女儿的，没想到……，连前未婚妻都可以拿来待价而沽。
　　可以想象，如果自己没有起到棋子该起的作用，影响了徐家和叶家的合作，只怕两家人都不会放过自己！
　　此时此刻，顾莲深深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这门亲事，不光自己没有丝毫话语权，就连整个顾家都在被人摆弄，——顾家期望将来靠着徐家、薛家起复，卖个女儿算什么？只怕就是割肉做汤，几位老爷都要争前恐后赶上去呢。
　　顾莲一面在心里嘲讽着顾家的人，一面不停叹气。
　　李妈妈最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会儿是张家，一会儿又是叶家，让她眼花缭乱回不过神。
　　见小主人一脸忧心忡忡，小声问道：“小姐是觉得叶家不好么？不是说叶家二爷捐了一个官，虽然谈不上显赫，但好歹是个官老爷走了仕途，也不算辱没小姐。”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吧？顾莲有点无奈了。
　　别的姑娘遇到有难处的时候，至少还能哭哭啼啼回家找娘，自己爹不亲、娘不爱的，乳母更是一个毫无见识的懦弱妇人。
　　在这个家，连借处使力的地方都没有——
　　跟别说找人商量合计。
　　可是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顾莲想来想去，在自己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了好几天，总算想到一个不算主意的主意，吩咐李妈妈道：“你去徐家走一趟，找他们的二小姐，就说我想求她帮个忙，看能不能让大石哥重返军营。”
　　本来想写书信一封的，但是想到薛氏，万一她知道一半不知道的，——听说顾家小姐给小姑子写了封信，误会是要给徐离的，岂不弄巧成拙？还是传话保险一些。
　　想想不放心，又叮咛，“让徐二小姐找她二哥帮忙，免得惹来闲话。”
　　“我都记下了。”李妈妈点头，继而叹道：“可是大石那个拧脾气，为着从前徐家退了你的亲事，发狠再也不去徐家手下做事，不知道说不说的动。”
　　“为什么不去？”顾莲微微蹙眉，冷笑道：“你告诉大石哥，徐家欠了我一份天大的人情，该还的就得还！你再细细跟他说清楚，只有他进了军营，攒下军功，有个一官半职的，咱们这些人才过的踏实一些。”
　　没有亲兄弟做倚靠，有个信得过的乳兄也是好的。
　　虽然黄大石会受命于徐家，但是聊胜于无。
　　至少在叶家人的面前，自己有个撑腰的，……再不济，要是在叶家过不下去，兴许还能让大石哥帮着跑路呢。
　　乱世也有乱世的好处，这儿过不下了，换个地方！——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顾莲胡乱安慰着自己，然后又一个一个的琢磨起叶家的人。
　　叶大老爷和大太太没有见过，但是他们儿子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病歪歪的儿媳和孙女，想来都是守着残生数日子的人了。
　　再说隔了房，到时候自己做够对长辈的尊敬就行。
　　叶大奶奶身体不好，性子又软和，叶宜和自己也算是说得来，——长房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以礼应对便是。
　　三房不太清楚，听说有一个年幼的小姐，但不管怎样，依旧是隔了房头的——
　　重点在二房。
　　叶二老爷同样没有见过，但是生意上的事一直是叶东海在打理，说明其父并不擅长此道，就是说在大事上没有决定权。
　　再说公公怎么好多管儿媳妇，自己敬着他便是了。
　　二太太是继室，这让顾莲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婆媳关系是最难相处的，不是巴望着叶东海死了亲娘，既然赶上婆婆是继室，做儿媳的就会好应付的多。
　　不免想到，或许正是因为年少失母，才会让他早早的成长起来吧。
　　这么说起来，两个小姑子叶五娘和叶六娘，一个和叶东海同父异母，一个是隔房的堂妹，都和叶东海不会太亲近。
　　自己只用小心的让着她们便是，——反正娇蛮如同姐姐杏娘，高傲如同丹娘，矜贵如同小兄弟顾长墨，这些自己都已经见识过了。
　　如此看来，叶家的后宅还算是安宁简单的啊。
　　顾莲一面梳理着，一面给自己打气，偶尔也会想到还有没有更好的亲事，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徐家和叶家、甚至顾家，都是不会同意的——
　　除非自己死了。
　　******
　　徐姝的办事效率飞快。
　　第三天上头，徐家那边就让人送来了消息。
　　黄大石也在李妈妈的说服之下，答应重返军营，——徐家给出的条件不错，依旧让他任百夫长的职位，不必从兵丁做起。
　　刘贞儿知道以后欢喜不尽，夸道：“夫君总算是想明白了。”
　　她虽然是妾，但是上面没有正妻管束，黄家又不讲究，只管由着她乱喊，——因为从小是庶女出身，惯会的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哄得黄氏父子团团转，新买的两个丫头都喊她奶奶——
　　私下里都想好了。
　　回头等自己生下儿子，趁着公爹高兴，丈夫欢喜，便找个机会把自己扶正。
　　心下不免小小得意，自己遭了灭门之祸还能活下来，而且还嫁了一个老实体贴的丈夫，眼看就要一节节爬上去，混个校尉小旗什么的当当。
　　便是刘家还在，以自己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女身份，嫁了人也不过如此。
　　因而把丈夫狠狠一顿夸，然后道：“晚上我让厨娘做几个好菜，再打点酒，叫上爹一起高兴高兴。”
　　黄大石是一副老实耿直的性子，没那么多想头。
　　虽说以前有过求娶顾莲之意，但是刘贞儿在身边，把自己服侍的妥妥帖帖的，她对自己好，自己就对她好，你来我往的，也就安下心踏踏实实过日子。
　　黄大石一向话不多，只是“嗯”了一声。
　　刚开始的时候，刘贞儿也曾嫌他跟个闷葫芦似的，但后来转念一想，丈夫虽然话少却是踏实，总比那些妻妾成群的要好。
　　平日自己央他买个脂粉胭脂、针头线脑的，甚至偶尔嘴馋，缠着他去买点酒楼的好菜回来，他从来都不曾拒绝，也不曾忘记。
　　再看看这个家，公公是个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婆婆和小姑子都不在跟前，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真的应该知足了。
　　刘贞儿是经历过那些底层的泥泞日子的，有对比更知珍惜。
　　只是想到婆婆，不免顺势想到顾莲。
　　想起从前刘家打算求娶她，自己还帮着嫡母对其相看过，不由自嘲，——转眼间，自己从刺史之女沦为贱籍，她的亲事亦是几经周折，最后竟然只得下嫁商户。
　　唯一快意的是，徐家总算遭了报应兵败了。
　　过了会儿，刘贞儿忍不住又问道：“九小姐的亲事真的定下来了吗？”
　　黄大石一愣，然后点头，“不清楚，不过应该差不多快了。”
　　“要说哪个叶东海够大胆的！”刘贞儿有些咂舌，啧啧道：“居然不怕徐三爷，还找到徐二爷给这门亲事保婚，亏他想得出来。”
　　而此刻，叶东海正在忙着给顾莲置办嫁妆。
　　他原本就是心思慎密的人，那天在安阳城外，顾莲遇险时，父母姐弟竟无一人出声，——由此可知，她在顾家并不受家人重视。
　　想来是从小养在外面，和父母疏远了。
　　顾家从安阳仓皇逃过来，只怕好些笨重东西都没法带走，眼下手里拮据，四夫人未必舍得花太多银子，给一个不疼爱的女儿置办丰厚嫁妆。
　　自己既然要娶她，往后她就是叶家的媳妇，是自己的妻子，——顾家不看重她，便由自己来替她谋划罢。
　　一面想着，一面走进济南府最大的一家珠宝店。
　　叶东海进店懒得闲逛，开口便道：“领我去看看你们家稀罕的东西。”
　　掌柜看其穿着打扮，举止气度，以及目光十分毒辣停留的地方，便知道来了一个大主顾，赶忙笑吟吟的领着上了二楼。
　　
    54明珠（中）

　　到了楼上，掌柜亲手取了几个盒子出来。
　　打开其中一盒，介绍道：“这是刚到的南海珍珠，每一粒都是一模一样，比豌豆略大一些，一共二十四粒，可以串成项链，或者是做成凤钗，带出去都很漂亮。”又打开另外一个小点的盒子，“这里有一粒最大的，和桂圆一般大小，用金箔包了，做成一支珍珠独簪，又简单，又大方难得。”
　　叶东海微微点头。
　　这个掌柜还算有点本事，拿出来的东西不错，还能为客人推荐样式，这让那些犹豫不定的客人有了选择，便多了几分买下的可能性。
　　掌柜见他有了几分满意，知其意动，赶忙趁热打铁问道：“不知公子想要小的，还是大的？要是嫌麻烦，我们这里就可以做出成品。”又道：“价钱好说。”
　　叶东海眼皮都不眨一下，“都包起来。”
　　价钱都不问？掌柜看了看对方，感觉不是来找乐子的，方才继续保持笑容，赶紧招手让伙计拿下去装盒。
　　心思一动，让人搬出来两盆红珊瑚树。
　　那珊瑚树约莫有半个人一般高，枝桠丰富、曲折蜿蜒，颜色鲜红似血，珊瑚本身莹润通透，而且两株几乎一般大小——
　　是极难得的上品佳礼。
　　叶东海认真的看了那珊瑚树几眼，忽地摇头笑了。
　　掌柜摸不着头脑，问道：“公子可是觉得不好……？”
　　心下自觉不可能，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外省买回来的，因为是个易碎怕碰的金贵物事，一路到济南，光是小心搬运就费了大笔银子。
　　叶东海不理他，只是朝身边叶家管事问道：“老高，你瞧着可还眼熟。”
　　高管事笑道：“不正是咱们家福建分号的东西吗？去年还在铺子里，没曾想，这会儿居然运到济南了。”
　　叶东海笑了笑，“这一倒一转，怕是又贵了不少银子。”
　　那掌柜听得大吃一惊，再次仔细的看向面前华衣美服的少年。
　　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气度倒是颇为沉稳，眼光也不错，不像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听他的口气，难道是一个大商号的少东家？
　　不由努力回想，这珊瑚树到底是从那家商铺买回来的？
　　掌柜并不是经手人，想了半日想不起，又怕不小心说错了话，只得陪笑：“听这位公子说话，莫非以前还见过这株珊瑚树？”
　　高管事挺了挺身板，神色骄傲，“可曾听说，‘南九省、有叶氏’？”
　　掌柜咽了一下口水，“听过，听过。”
　　叶氏商号是近十年崛起的，风头正劲，生意做得五花八门，几乎和北面的辜氏商号平分天下！辜氏是一家百年老字号，这几年被叶氏压得不行，谁知道去年叶家老大突然死了，这才让辜氏稍微松了一口气。
　　外间传闻，叶家老大是辜家暗中做手脚害死的。
　　因为叶家人丁稀薄，当时叶家老大突然一死，众人都以为叶家商号要跨了，——谁知道又冒出个年纪轻轻的叶家老二，愣是把堂兄撂下的担子给挑了起来。
　　高管事欠了欠身，介绍道：“这是我们二爷，叶氏商号的大东家。”
　　“失敬，失敬！”掌柜遇到行内的真佛，立马身子矮了三分，脸上笑容更甚，“不知道二爷今儿过来……”不由一惊，“难道……，二爷要在济南开一家分号？”
　　“有这个想法。”叶东海淡淡笑道：“不过今儿只是来买东西的。”
　　他嘴里说是买东西，结果半天功夫逛下来，差不多把一半的稀罕物事拿下，而且看其架势，似乎还有些不大满足。
　　惹得掌柜再次怀疑，叶家是要搬了自己的镇店之宝，转身去开分号，不安问道：“不知道……，二爷买这么多东西做何用处？”
　　高管事闻言皱起眉头，有些不悦，“买便买了，难道还要与你交待？”
　　叶东海猜得出那掌柜的担心，回头笑道：“掌柜不用多心，我买这些东西是用作聘礼的，所以置办的隆重一些。”——
　　给妻子置办嫁妆的事，说出去，将来不免要落了妻子的面子。
　　“原来二爷是要娶亲。”掌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凑趣问道：“不知道是要娶的是哪家千金？回头我们也去道个喜，顺便讨点赏钱。”
　　高管事得意一笑，“安阳顾家可曾听过？我们二爷，要迎娶顾家的九小姐。”因怕顾家才到济南，掌柜见识短不知道，又补道：“才娶了薛将军女儿的徐家知道吧？顾家和徐家是多年世交，这门亲事是徐二爷保婚！”
　　叶东海微微皱眉，“老高，你今儿话真多。”
　　看来回去得赶紧一点，找顾家要了八字，合好了，再把聘书什么的都下了，免得八字还没一撇，就传的整个济南府都知道了。
　　自己倒不担心亲事有什么问题，只怕别人说她轻浮。
　　那掌柜的确不太清楚顾家，只是隐隐听过一、两句，但是既然跟徐家是世交，那么肯定是官宦人家，——徐家怎么会和平头百姓交好多年？——
　　以一介商户身份，能够迎娶到官宦人家的千金，的确值得炫耀。
　　难怪那管事这般按捺不住，巴不得人人都知道才好。
　　掌柜赶忙连声恭维，奉承不已。
　　叶东海哪里耐烦这种无聊的寒暄，应付了几句，买完东西，就让人一起包好，准备去一趟顾家，会一会未来的岳母。
　　要是说妥当了，这几天就叫媒人上门要八字。
　　******
　　虽说是给未来的妻子置办嫁妆，但肯定不能敲锣打鼓，一箱一箱的抬进顾家，那样就不是帮忙体贴，而是打脸了。
　　叶东海决定隔三差五拜会顾府一趟。
　　一方面让顾府觉得自己有诚意，看出自己对未来妻子的重视程度，想来她在家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另一方面，一次捎带一点东西过来，别人看着好似上门礼物，这样就不显眼了。
　　可惜的是，现在四夫人没心情体会女婿的诚意。
　　大女儿走失已经十天了，何庭轩也不见了，去质问长房又没有结果，——日盼夜盼快要盼瞎双眼，一日一愁几乎愁断肝肠。
　　要不是还要打起精神照顾小儿子，只怕早就病倒了。
　　听闻叶东海过来求见，勉强打起精神，“让他进来吧。”
　　这门亲事，四夫人有诸多的不满。
　　即便叶东海捐了一个芝麻小官，在她看来，也不如官宦人家的赋闲少爷，——花钱买来的东西，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不过这门亲事不由自己做主，丈夫同意、顾家同意，徐家还在旁边施压，如今又为大女儿的事担心着，也就懒得去管了。
　　麝香在门口打起帘子，“叶二爷里面请。”
　　这是四夫人第一次见到未来女婿。
　　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神色内敛、气度稳重，宝蓝色的杭绸袍子，不似徐离那般神采飞扬，但有一种让人放心信任的平和气质。
　　眼神清澈明亮，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商户人家气息。
　　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哪家大户里头，那些年少早慧打点庶务的爷们儿，比之同龄的兄弟们，多了一份沉静、稳妥——
　　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四夫人暂时挑不出毛病来，只是静静看着。
　　叶东海口称“伯母”，一如寻常晚辈那样行了礼，并未按着丫头指引入座，而是毕恭毕敬站在一边，不失大方笑道：“早就该过来拜会伯母的，只是担心来早了，反倒叫伯母觉得晚辈唐突，所以今日方才过来。”
　　指了身后的礼物，“给伯母和莲娘带了一点东西。”
　　四夫人原是想挑剔几句的，但对方都这般低姿态了，又是送礼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淡淡道：“放着吧。”
　　叶东海怎么会让场面冷下来？自己还等着要莲娘的生辰八字呢。
　　他是从小走南闯北见多世面和稀罕事的，更因为整日做生意，通晓人情世故，便拣了中年妇人感兴趣的话题。
　　一面观察四夫人的脸色，一面恭恭敬敬的站在旁边引其说话。
　　他说得十分有趣，又面上带笑，再不时的暗暗奉承四夫人几句，逗笑几句，惹得旁边的丫头和妈妈们都听住了。
　　顾长墨原是抱了球在美人榻上玩儿，听得未来姐夫说得有趣，索性连球都不玩了。
　　四夫人听得津津有味，过了了大半晌，忽地发觉对方一直还是站着，于是道：“坐下说，坐下说。”语气比之最初不知缓和多少，又让丫头续茶，问道：“那后来……，你们的船回来没有？”
　　丫头重新续了新泡的茶上来。
　　叶东海正好说得口干舌燥，便停住，端起茶饮了两口。
　　顾长墨却是等不急了，嚷嚷道：“船……、船！”
　　四夫人先是一愣，继而惊喜，“我们小七会说船了！哎哟……，再说一遍给娘听听。”竟像是得了个什么宝贝似的，一脸欢喜。
　　叶东海既然要娶顾莲，自然会把顾家的上上下下打听清楚。
　　听说这位小少爷不爱说话，如今四岁多了，这个年纪，偶尔说一个新鲜字，居然让岳母高兴成这样，也算是一件稀罕事了。
　　他早有准备，转身去拿了一个大大的礼物盒子。
　　然后折回身回来，笑道：“本该留着小兄弟自己打开的，因见他欢喜得紧，不如现在就打开瞧瞧。”放到顾长墨，“里面有一艘漂亮的大船，看看喜不喜欢？”
　　乳母赶忙上前帮忙，拆开盒子——
　　岂止是漂亮二字能够形容？
　　一艘惟妙惟肖的扬帆三层海船模型，约莫两尺长、一尺高，全部比着真实的比例做成，有帆、有桨，有楼层、窗户，甚至连上面的船夫、缰绳、水桶，都是小小巧巧一应俱全。
　　顾长墨生于内宅、长于内宅，何曾见过这般新奇的东西？欢喜的什么似的，连乳母和丫头们都不许碰一下。
　　四夫人好心帮他扯了扯船帆，还惹得他一阵嗷嗷乱叫。
　　惹得屋里的人都乐了，卢妈妈笑道：“夫人别管了，让七少爷自己玩儿吧。小孩子心性，刚开始瞧着总是新鲜的，何况的确稀罕。”
　　四夫人嗔笑道：“瞧他那紧张样儿！”
　　不到半天功夫，叶东海便讨得了岳母的欢心，收买了小舅子，临走的时候，还给在场的丫头婆子们，一人派发了一个红包。
　　整个四夫人屋里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落下。
　　等人走了，四夫人拆了给自己的礼物，是一套祖母绿的头面首饰，贵重不说，更难得的是，和她的面相肤色十分搭配。
　　卢妈妈便道：“叶二爷是个有心的人。”
　　“这也罢了，他家原本有钱。”四夫人故作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到底对那套头面爱得紧，忍不住拿起手链比戴起来，满意道：“倒是个会说话、会做人的，给什么人送什么东西，样样儿妥帖。”
　　四夫人这一生，做姑娘的时候过得十分快活。
　　自打嫁了人以后，丈夫就没给过自己几分好脸色，更不用说软语温存，说点什么体贴讨好的话了。
　　这个未来女婿，倒还真是无比贴心得紧——
　　夸人夸得有水平，拍马屁拍的不着痕迹。
　　想想自己这辈子，女儿和儿子没一个不让自己操心的，小女儿虽然听话，但是却过于冷静理智，不依靠自己，感情上面生疏得很。
　　没想到，居然还能得一个贴心的女婿。
　　四夫人这十几天都快愁白了头发，今儿算是舒心了几分，只是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大女儿，又是一阵揪心。
　　哪知道今儿好事不断，喜事连连。
　　“夫人，夫人！”一个婆子脚步飞快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外、外面……，大门口上的人来报，说是……，五小姐回来了。”
　　四夫**惊大喜，欢喜道：“杏娘！”
　　卢妈妈赶忙扶了主母，跟着一起出去。
　　眼神扫过那报信的婆子时，却是奇怪，——按理说五小姐回来是大喜事，怎么那婆子不见喜色，反倒一脸惶恐？难不成五小姐在外头病了？
　　
    55明珠（下）

　　顾莲赶过去时，姐姐的人已经进了屋子，只能从服侍母亲的丫头们嘴里，听来只言片语，——姐姐的确回来了。
　　只不过，是和何庭轩一起回来的。
　　两个人坐了同一辆马车，到了顾家大门口，不知道哪儿跑出来一个骑马的，刚好和这边的马车冲撞上，吓得姐姐和何庭轩慌张冲了出来。
　　偏生门口还有一个不知事的小厮，大声嚷嚷着，“五小姐回来了！何家表少爷也回来了！”一路往内宅里面跑，一面喊道：“快快快，快点禀报大夫人和四夫人！”然后一溜烟儿的走了，再找不到人。
　　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听得分明。
　　顾府五小姐和表哥不管男女大防，孤男寡女同乘一车，在自家门口被惊了马，——如此一段风流韵事的新鲜段子，顿时传遍了整个济南府。
　　于是，在叶家捐官求娶顾府九小姐的消息之后，又掀起新的一波茶余饭后谈资。
　　不论是济南府官宦人家的后宅女眷，还是街头串巷的、卖菜杀猪的，人人都在谈论着这件火爆新闻。
　　偏偏两次都是顾家小姐，时间又挨得紧，——安阳顾家算是彻底出了名！
　　这几天，杏娘在家哭都要哭死了。
　　四夫人气得病了，下不了床。
　　让人抓了女儿到床前质问，连着又骂又吓逼了几天，杏娘方才哭哭啼啼开口，“那天表哥让丫头过来递话，说是有样东西要给我，不方便别人转交，约了我在后花园里见面……”
　　四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大女儿，问道：“竟然是你自己溜出去的？！那……，那娇蕊……”心下一凉，“是你给她下了药？”
　　“我、我……”杏娘结巴了半晌，声音发虚，“我怕她走漏消息……，就想让她多睡一会儿，没……、没吃坏吧？”
　　四夫人不免又要再呕一口血，一是气女儿好生糊涂，居然自己跟着外男跑了；二是气她主次不分，此刻名节不保，此刻还在担心丫头有没有吃坏！
　　杏娘又哭了起来，“后来我见着了表哥……，他说看中了两只钗，不知道选那一支送给我才好，让我跟他一起出去挑一挑。”擦了擦眼泪，“我原是不大愿意的，可是表哥说马车都备好了，一小会儿功夫就能回来。”
　　“你这个蠢货！”四夫人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枕头砸了过去，骂道：“他让你去你就去？他说一会儿就是一会儿？那小畜生把你卖了，你还给他数钱呢！”
　　杏娘搂了枕头，软坐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
　　卢妈妈听得十分着急，小姐回答的没个重点，主母问得更每一个重点，——现在旁枝末节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
　　终于不顾身份僭越，上前问道：“五小姐，这些天你都是和表少爷在一起？”
　　四夫人一愣，方才想着这个重要的问题，追问道：“是与不是？”
　　“是……”杏娘小小声，眼见母亲的眼睛里能燃出火来，顿时醒悟，赶忙慌张解释，“不不不……，不是娘想得那样，表哥他……，一直都好好的。”又羞又急，“我们各自一个房间，只有白天在一起说话。”
　　四夫**大的松了一口气。
　　卢妈妈却轻松不起来，——反正五小姐和表少爷的私情，嚷嚷的人人皆知，有没有事实又有多大分别？不忍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主母，只得忍住不言。
　　四夫人又问，“那你们怎么去了十几天？”
　　杏娘哭道：“我们遇着了劫匪……”
　　说是劫匪，但奇怪的是，——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只把杏娘和何庭轩关在一处小院里，好吃好喝供着，但是就是不许随便走动。
　　一呆就是十来天。
　　然后前几天回来，结果在顾家门口出了那样的事。
　　卢妈妈惊异道：“这事儿……，怕是有蹊跷。”
　　四夫人也觉得不对，想了想，“去叫老爷回来商议……”忽地又道：“等等！”
　　自己丈夫一心向着柳氏，向着那个小畜生，叫他回来，估计只会一拍版让杏娘嫁人，不行不行！这事儿不能找丈夫商议。
　　四夫人的娘家不在此地，女儿出了这种祸事，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心下又慌又急又气，想了一圈儿，“对对对！去把莲娘叫来！”
　　小女儿一向是个主意多、有决断的，问问她怎么看。
　　顾莲知道姐姐出了事，想着母亲一向不待见自己，眼下正在气头上，怕无妄之灾落到自己头上，这几天索性窝在屋里不出门。
　　没有想到，母亲居然急得抓自己去做狗头军师。
　　四夫人看着旁边哭啼的大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怒其不争，把事情前前后后再讲了一遍，朝小女儿问道：“莲娘，你说如今咱们该怎么办啊？”
　　咱们？顾莲诧异母亲的口气，当然面上不敢有丝毫流露出来。
　　心下只是觉得头疼，——还能怎么办？如今全济南府都知道姐姐私奔的事，估计除了嫁给何庭轩，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倒是说话啊？”四夫人急了，“你姐姐出了事，你就一点都不着急？你姐姐嫁不好，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又埋怨，“你只瞧着自己有了好姻缘，就不想想你姐姐的苦处！”
　　顾莲原本还想琢磨琢磨的，一听这话，顿时就冷了心肠。
　　姐姐跟人私奔，又不是自己挑唆让她去的，这事儿还能怨上自己了？什么叫自己有了好姻缘，就不关心姐姐？当初自己九生一死的时候，李妈妈和蝉丫瑟瑟发抖抱住自己，黄大石挺身而出为自己挡灾，母亲和姐姐谁又出过主意了？——
　　真是可笑！
　　姐姐这么一闹，连带顾家其他小姐的名声都毁了——
　　还不知道叶家那边怎么想呢。
　　顾莲皱眉道：“姐姐和表哥的事，不说顾家，只怕满济南府都已经知道，我要说的话母亲您别生气……”看了一眼杏娘，“姐姐除了嫁给表哥，再不然……，就是母亲你舍得让她远嫁，远远的嫁到外省去……”
　　杏娘顿时尖声，“我才不去外省！”觉得妹妹存心是来陷害自己的，恼怒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凭什么来管我？！我嫁给谁，由不得你来瞎出主意！”——
　　那感情好啊。
　　顾莲立马低了头，怯怯道：“我也不懂，那就不说了。”
　　四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心下觉得，小女儿这是认为自己要出嫁了，有了好归宿了，——所以就不愿掺和娘家的浑水，不免生出怨气。
　　顾莲只是觉得累，反正自己出了主意就是招姐姐恨，不出主意又被母亲埋怨，怎么着都不是好人，何苦来呢？
　　但是到底自己受制于顾家，受制于母亲。
　　因而不去议论姐姐的事如何解决，只是对母亲分析道：“这件事，明显是有人故意让姐姐难堪，在门口撞破了，逼得姐姐不得不……，嫁去何家。”
　　四夫人不耐烦道：“废话！我问你该怎么办？”
　　“母亲……”顾莲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手中既无权又无钱，又不是外头独当一面的男子，能想得出什么办法？”
　　四夫人心中有气，不讲道理起来，“当初在你伯父面前不是能说会道的？这会儿你亲姐姐出了事，反倒没了主意！”——
　　简直就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顾莲觉得自己搞错了对象，和母亲根本说不清，再次看向姐姐，问道：“其实我们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没有用的。”她问：“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想的？”
　　杏娘目光一缩，不言语。
　　四夫人恼道：“你休想嫁给那个小畜生！”
　　杏娘呜呜咽咽的哭，“那么多人都看见……”她扑在母亲身上，“娘……，别人是不会要我的，再说表哥他很好。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天……，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他心里是有我、敬我的……”
　　“你放屁！”四夫人勃然大怒，“你的名节都被那小畜生毁了，你还向着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杏娘只是哭道：“那不是表哥的错，他本来只是想带我出去买簪子的，是有人存心陷害我们，怨不得他……”
　　“你……”四夫人一急，顿时气得晕了过去。
　　屋里顿时一通忙乱。
　　顾莲看着这趟自己淌不起的浑水，不再言语，只是帮着拧帕子、递东西，然后等着大夫过来，确认了母亲平安便就离去。
　　蝉丫在后面紧追不舍，担心道：“小姐……”
　　******
　　顾家出了事，依照叶东海的本意当时早成亲最好。
　　但是顾莲还在给祖父守孝，眼下听说四夫人都病了，这种时候，——别说提前婚期成亲，就是去要生辰八字都不大合适。
　　因而只能暂缓，然后亲自送了一趟药材过去。
　　这一次，没有见着四夫人的面。
　　叶东海想着未来岳母正在病中，又为大女儿忧心，懒怠见人也是有的，并没有放在心上，放下东西，说了几句关怀的话便就告辞。
　　出了门，上了马车没多远，不知道哪儿跑出来一个小丫头，拼命的追了上来，“叶二爷，叶二爷……，等一等！”
　　叶东海叫住马车，探出头来，“你是……？”
　　那小丫头却坚持道：“上车再说。”
　　对方不过是一个黄毛小丫头，叶东海不至于担心，更何况还有一个影子般的段九坐在车头，因而点头，“你上来吧。”
　　那小丫头介绍道：“我是顾家九小姐身边的蝉丫。”神色不安，又道：“二爷把车往前走一段儿，我再说。”
　　惹得段九回头哈哈一笑，“小丫头，就不怕咱们把你给卖了。”
　　“卖了我也要说。”蝉丫却是有几分拧劲儿，坚持让马车远离了顾府，找了一个偏僻的拐角，方才红着眼圈儿说道：“二爷，你赶紧把亲事订下来吧。”
　　段九伸长了耳朵，眨巴着眼睛，一脸等着看热闹的表情。
　　叶东海微微思量，“是你们九小姐让你来的？”
　　“不是。”蝉丫越想越是难过，越想越是伤心，掉泪道：“五小姐出了事，夫人只把怨气撒在九小姐的头上，说她不肯出主意，……还说她自己有了好亲事，就不管姐姐的死活……”
　　段九吐了吐舌，“乖乖……，好可怜的小娘子。”
　　叶东海也是听得瞠目结舌，纳罕道：“姐姐出事，这与妹妹有何干系？”
　　“谁说不是呢。”蝉丫一脸愤愤然，她口角一向都是伶俐的，“可是我们夫人一向都是偏心的，从来都不待见九小姐，……这也罢了。九小姐性子是极好的，平时从来不抱怨这些……”
　　叶东海听她越说越气愤，丝毫没个重点，耐起性子问道：“你出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刚才不是说，要我快点把亲事定下来吗？”
　　“哦……，对！”蝉丫回神，整理了下思路，“从哪里说起呢？反正……，二爷要是不赶紧订下来，将来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我怕……”说着又哭了起来，“再把我们家小姐给逼死了。”
56解决（上）

　　蝉丫虽然伶俐说得快，但毕竟是个小姑娘，罗里吧嗦的说了大半天，才把该说的都说完，然后反复强调，“我们九小姐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不同五小姐那般胡闹，二爷可不要听了别人的闲话！”
　　叶东海好言好语稳住了她，将其送了回去，看着蝉丫从侧门一溜烟进去了。
　　段九还在兴趣盎然，咂舌道：“哎哟……，好久没听过这么尽兴的段子，简直比去茶楼听人说书，还要有趣几分呢。”
　　叶东海猜出未婚妻在家不受待见，但是没有料到，竟然艰难如斯，——被亲生母亲掉包换了亲事，被祖父逼着去自尽！姐姐任性、母亲生疏，父亲不闻不问，但凡好事轮不着，坏事却处处落在她身上。
　　难怪那天在安阳遇险的时候，她是那样的平静，不哭不闹的就站了出来。
　　不出来又如何？反正没有一个亲人会为自己出头。
　　段九戏谑道：“好像有点亏啊？你的小娘子在家不大受待见，将来要求娘家，只怕不容易呢。”
　　“我要做事，岂能处处仰仗裙带之利？”叶东海勾了勾嘴角，淡淡道：“凡事自有我的道理和安排，想要顾家帮忙，是断然不会让他们拒绝的。”
　　再说顾家眼下这个样子，能借的，也就剩下世代簪缨这么一个名儿，自己没指望顾家能帮上什么大忙。
　　压的筹码，基本上都在徐氏兄弟身上。
　　段九又道：“罢了，好歹是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儿。”
　　叶东海懒得与他闲扯，想着未婚妻在家不知道如何煎熬，连丫头都看得出来，她的心里难道会不清楚？不过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没有办法，只得忍着罢了。
　　既然岳母是个拎不清的偏心妇人，那么就直接找岳父好了。
　　因为出了杏娘的事，四老爷正在上火又着急，既气大女儿不争气，又怕连累得小女儿的亲事坏掉，见叶东海过来要生辰八字，顿时松了一口气。
　　哪里还有功夫去后宅问妻子？赶紧自己拿笔墨写了，封好递给女婿，“早点定下来也好，也好。”又道：“莲娘母亲病了，你往后有事找我商议即可。”
　　叶东海好言好语陪说了一番，方才告辞。
　　第二天，就合出了上上大吉的喜签。
　　隔了一日，叶东海请了官媒过来下聘书、礼书，连婚礼的日子都一起定下。
　　顾老太爷是去年八月底去世的，便择了一个最快的吉日，选在今年秋天，九月二十二日宜婚嫁，大吉。
　　顾莲松了一口气，心里总算踏实一点。
　　自己的婚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波折，眼下姐姐闹得满城风雨，——要是再坏了这门亲事，往后嫁不嫁的出去都是两说了。
　　叶家未必就是一个蜜罐子，但是看看顾家……，总不能比这还要糟心吧？外人生疏冷漠还罢了，亲生母亲居然也是如此。
　　即便自己不是真正的顾九小姐，仍然觉得寒心。
　　李妈妈喜得在屋子里念佛，忙着上香。
　　蝉丫更是心下得意，想了想，最终还是忍着没去报功，——小姐若以为全是姑爷之意，岂不是更欢喜一些？最后没有忍住，也只是悄悄跟母亲说了。
　　李妈妈高兴道：“你也懂事了，还能帮上小姐的忙了。”
　　蝉丫骄傲，“那当然。”又道：“从前我年纪小不懂事，后来才发觉，小姐一直都是拿我当妹妹看的，她还救了我和母亲的性命，怎么可以不报答？”
　　李妈妈眼圈儿一红，“我的儿，连你都学会体谅关心人了。”——
　　怎么轮到小姐的亲娘头上，就不会呢。
　　一屋子的人各自都是欢喜不尽，主屋那边却传来了吵闹声音，蝉丫赶紧溜出去打听，片刻后回来，“老爷和夫人吵起来了。”
　　李妈妈担心自家小姐，忙问：“又怎么了？”
　　“我只听得一、两句。”蝉丫压低声音，悄声道：“好像老爷要把五小姐许配给何家表少爷，夫人不同意……”
　　“啊……？”李妈妈先是一愣，继而道：“我看五小姐嫁了人也好，省得她整天惹祸出来，反倒叫小姐没来由的受气。”又愤愤，“她这么一闹，整个顾家的小姐都跟着没脸，赶紧嫁了大家省心！”
　　蝉丫“嗯”了一声，点头道：“就是。”
　　******
　　杏娘的婚事，最终由不得四夫人做主。
　　不光四老爷强行要嫁女儿，大老爷也出来干涉，大夫人和柳氏是早等着的，就连杏娘本人亦是愿意，其余顾府的人，也是巴不得赶紧解决这桩麻烦！
　　因此整个顾府，只剩下四夫人一个人不愿意。
　　不待四夫人病好，四老爷和柳氏就互相把儿女八字交换，效率飞快，连婚期都定了下来。因为杏娘和顾莲是同胞姐妹，她是姐姐，不便嫁在妹妹后头，但是再往前又实在没有好日子了。
　　最后大老爷一拍板，——姐妹两个同一天里前后出嫁，双喜临门。
　　顾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大老爷摇了摇头回房，迎面便看见哭红了眼圈的林姨娘，抹泪道：“五小姐和九小姐都有了归宿，咱们的桐娘可怎么办？她又是庶出，上头有个不顾廉耻私奔的姐姐，将来桐娘……”
　　“够了！”大老爷也是心烦不已，深恼四夫人不会教女，但自己是大伯，总不好直接去说弟媳，“我已经说过老四了，让他好好看着自家媳妇儿，……还有女儿！”
　　“老爷……”
　　大老爷揉着微微胀痛的额头，挥了挥手，“桐娘的婚事另议，你先回去吧。”
　　林姨娘梨花带雨的出了门，找到女儿桐娘，心疼的哭道：“都怨我……，当初就该早早的在福建替你寻一门亲事，求一求你爹，这会儿你的婚事也就有着落了。”
　　桐娘脸色灰败，淡淡道：“姨娘别哭了，哭也没用。”
　　小丫头进来禀道：“小姐、姨娘，九小姐过来说话。”
　　林姨娘一愣，待到听清楚来人，不由恼道：“难道她得了好亲事还不知足？眼见的姐姐没着落，还要过来笑话几句不成？”
　　“姨娘……”桐娘摇摇头，劝住她，“你和莲娘不熟，她不是那样的人。”吩咐丫头，“快请人进来。”
　　其实自己心下也烦躁的很，但是小堂妹不是一个好拿捏、好唬弄的，再说她一向都甚有主见，应该是有正经事才过来的。
　　至少不会是来嘲笑自己的，还是先见一见再说吧。
　　顾莲进门，喊了一声，“七姐姐，林姨娘。”
　　林姨娘面色冷淡，“嗯”了一声。
　　顾莲知道她心里恨着四房，也不介意，只是对桐娘说道：“我有几句体己话想跟七姐姐说。”言毕，看了看周围的丫头们。
　　桐娘便道：“春芽，你们都出去罢。”
　　顾莲看向她们母女俩，先道了一声，“七姐姐、林姨娘，请先容我代姐姐向你们赔个不是。”心下也不指望对方真的谅解，然后又道：“我知道七姐姐和姨娘的担心，必定是在悬挂七姐姐的婚事。”
　　林姨娘闻言心里一动，“难道……，你还能帮着说亲不成？”
　　“姨娘说笑了。”顾莲微笑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能去说亲？”见她脸色一跨，忙道：“姨娘且听我把话说完。”
　　桐娘却是拾起一丝希望，“你说。”
　　顾莲接着道：“因为我姐姐闹得满城风雨，将来七姐姐的议亲肯定会受影响，但千错万错是我姐姐的错，怎么能让七姐姐你来受过呢？如今我只是一个待嫁小姐，说不上话。”顿了顿，“我的婚期在今年九月，等我出阁，便是成婚的妇人了。”
　　桐娘目光微闪，林姨娘赶忙接话道：“对呀！等你做了叶家少奶奶，不说什么高攀不上的亲事，只要对方人好、家境过的去，好歹替你七姐姐谋划一下。”
　　“我正是这个意思。”顾莲有点无奈，自己姐姐惹下的烂摊子，母亲不管、姐姐不管，自己反倒要过来帮着收拾。
　　不然桐娘嫁人无望，毁了她的一生，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更何况，自己后面还有事相求。
　　桐娘有些迟疑，“可是……，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意思是，话语权还在大夫人的手里。
　　林姨娘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连连道：“是啊，你大伯母那边可怎么说？”
　　“这么说吧。”顾莲一笑，“大伯母和柳三姨为什么中意我姐姐，为什么和我娘合不来，还要娶我姐姐做儿媳？”——
　　自然是为了银子。
　　林姨娘和桐娘互相对视一眼，都没好开口。
　　顾莲继续道：“叶家有钱，但是将来也不一定由我来使。”语音一顿，“但是我的嫁妆总是由我支配，为了七姐姐，我是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桐娘怔住了。
　　林姨娘也怔住了，半晌才道：“那你舍得……”
　　“也不一定到那一步，只是先让七姐姐和姨娘知道我的心意。”顾莲来之前早就想好了，说起来十分流利，“到时候，我能想法子自然尽力想法子，实在不行的话，锦帛是会动人心的……”
　　林姨娘顿时红了眼圈儿，“九小姐，是我错看了你……”居然跪了下去，“只要你七姐姐能嫁得好，我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九小姐你的大恩大德。”
　　“姨娘快起来。”顾莲扶了她，拉着人坐下，然后看向抿嘴不语的桐娘，“我的为人，想来七姐姐也是知道一、二的，不是那种随便打诳语的人。”又道：“只不过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林姨娘诧异道：“这种事，……怎么立字据？”
　　顾莲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了过去。
　　林姨娘赶紧打开了，然后展开和桐娘一起看。
　　竟然是一张三千两银子的借据！
　　上面写明，某年某月某日，顾莲借了林姨娘三千两银子，言明一年后归还，利息如何如何，末尾处还摁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顾莲看着她们母女俩，说道：“若是到时候我嫁了人，不管七姐姐，林姨娘就拿了这字据上叶家，找我要银子！”

    57解决（下）

　　林姨娘咽了一下口水。
　　正常情况下，即便顾家还是在安阳那会儿兴旺的时候，像女儿这样的庶女，出嫁也不过一千两银子左右。
　　遇上嫡母狠心的，三、五百两银子嫁个庶女也是常事。
　　若是有三千两银子……，足可以打动主母，可以给女儿换一门不错的亲事，心头不由一热，“九小姐……”
　　那架势，又要跪下去磕一回头。
　　顾莲赶忙扶住她，这么跪来跪去的，别折了自己的福，说道：“总之，我若是能给七姐姐找一门好亲事，姨娘就把借据还给我；要是我说假话、食了言，姨娘就只管来找我要银子，打我的脸！”
　　桐娘忙道：“九妹妹，我信得过你。”将借据递过去，“这个……”
　　“七姐姐只管拿着。”顾莲推了回去，说道：“这样七姐姐和姨娘放心，我的心里也踏实一些。”又笑了笑，“想必七姐姐是在担心，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则大家都是姐妹，二则的确是我姐姐的错，三则……”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想请七姐姐和姨娘帮忙。”
　　林姨娘忙道：“九小姐你说！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莲淡淡微笑，“不用姨娘去赴汤蹈火。”因为说了许多口干，抿了口茶，“这次我姐姐闹出来的事，虽说有她的不是，但当着七姐姐和姨娘，我也不怕说实话。”勾了勾嘴角，“这里头更不是的，便是何家表哥。”
　　“那是！”林姨娘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他若是不在外头支应的话，你姐姐怎么出得去？”俨然已经和四房站在一边，“真是个没良心的畜生！”
　　“这个且不说了。”顾莲把杏娘的哭诉拣了要点，说了几句，“我只是疑惑，姐姐和何家表哥闹得这么不堪，想来大伯母和柳三姨也不愿意。”声音略低，“这里头……，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桐娘颔首道：“我也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我仔细想过了。”顾莲心中其实也有很多不解，但是分析道：“顾家人多，要是一个个盘算，只怕到明年也猜不出个结果。”一声冷笑，“咱们只看，这件事对谁最没有影响？”
　　林姨娘接话道：“你七姐姐还没出阁，我们是断不会做这种恶毒事的。”
　　“我自然信得过七姐姐和姨娘。”顾莲心里同样明白这个道理，说道：“同样四房的人不可能，长房这边……，三**膝下有三个女儿，怎么会去败坏顾家姑娘名声？五**和姐姐并无宿怨，况且她将来也是要生儿育女的，岂不忌讳？所以，我觉得三房的人最可疑！”
　　桐娘沉默不语，林姨娘也是若有所思。
　　顾莲接着道：“三房的人一向都是呆在外省，和其他几房十分疏远，只怕将来三伯父起复的时候，多半还是想回陕西的。”
　　林姨娘顿时一声尖叫，“好狠毒的心思！他们远远的走了，就没干系了。”
　　“不是我没凭没据的猜测他们。”顾莲忍不住冷笑，“当初在安阳城外，想必七姐姐和姨娘都瞧见了。老六不肯舍财枉死了，三伯母不知怎地怨上了我，竟然要置我于死地！如今她见我要嫁人了，岂能甘心？岂能希望我和姐姐平安出嫁？”
　　林姨娘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一定是他们三房捣的鬼！”
　　“九妹妹……”桐娘的脸色有些惨白，喃喃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像是那么回事，十有□如你所说，这门祸事都是……”
　　顾莲便道：“如此暗藏祸胎的一房人，留在家里，大家如何能够安睡？”
　　“可是……，咱们只是猜测而已。”桐娘又发愁、又担心，无奈道：“即便真的是三房的人做的，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啊。”
　　顾莲却道：“他们都不要脸、黑了心，咱们又何必讲究？我的意思，只管想法子撵了三房的人走，总好过留在家里招祸！”
　　林姨娘问道：“那要怎么撵？”
　　顾莲笑道：“大伯父这边要靠姨娘。”看向桐娘，“大伯母那边，七姐姐去吹风不太合适。不如交给三**去做，三**底下有三个女儿，不会不在意这种事的。”又道：“七姐姐比我聪明，该怎么做我就不多说了。”
　　*****
　　三房的人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不知道那一刻会落下。
　　顾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以及不菲的价钱，最终打动了桐娘母女，——而且如她所愿，事情很快有了动静。
　　内宅里头，一会儿是三夫人的小丫头打坏了东西，挨了一顿板子，一会儿是四奶奶的婆子贪污了月例，被撵到了庄子上去。
　　大老爷也在林姨娘的枕头风之下，开始由不可置信，再到若有所思，后来变得颓丧伤感，最终无法不去相信那个事实——
　　兄弟不和如斯，勉强在聚在一起只会生出祸事。
　　因而当三房的人不堪其扰，提出要去陕西时，没有任何话语阻拦，反而对三老爷说道：“你在陕西呆了十几年，人情世故都在那边，过去也好，将来找了机会起复，免得再被旁人夺了去。”
　　三老爷一声冷笑，“大哥嫌我们这些做兄弟的烦，那我走了便是！”
　　回到屋子，气冲冲的叫丫头婆子们收拾箱笼，自己坐在椅子里发狠，对着三夫人发泄不满，“原先你说后宅鸡犬不宁，是长房的意思，我还不信，今日见了大哥的那番态度，真是由不得不信！”
　　三夫人心中有鬼，忙道：“不留便不留，咱们回了汉中还更好一些呢。”
　　三老爷皱眉，“汉中如今有刺史，我如何回去？便是要去陕西，咱们也只能另选一处暂居，等到将来起复，那个位置还不知道拿不拿的回来呢。”
　　三夫人却道：“不论去哪儿，总比日日看着别人的眼睛鼻子要强！”
　　“杏娘的事……”三老爷心里一直有个疙瘩，皱眉问道：“……真的不是你？”又是冷哼，“不是你，便是老四和老四媳妇。”扭了头，“事情做得太绝了，也难怪长房和四房容不下。”
　　三夫人抿嘴不语，片刻后，红了眼圈儿，“绝不绝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本来我们一家子在汉中好好儿的，老六他……”忍不住滚下泪来，“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就这么无故的枉死……”
　　“罢了，罢了。”四老爷一挥袖子，心下也对小儿子的死难受得紧，再想起四房的两个侄女，恶狠狠道：“那两个小丫头片子，都不是好东西！”
　　三夫人收了泪，冷笑道：“杏娘自己淫奔无耻，怨得了谁？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杏娘若是一个端庄的，怎么会跟外男出去？再说了，就许长房的人处处算计，还不兴我给儿子报仇？！都是活该！”
　　一想到，往后这几个侄女都要顶个不洁的名声，心下便是一阵快意。
　　到了晌午，管事妈妈进来回禀收拾妥当。
　　三房的人连招呼都没有打，便出了门。
　　一路向西，晌午时分终于出了济南府。
　　四爷在车内得意笑道：“我那两个淫奔的堂妹，不知道将来出了阁，在婆婆妯娌面前怎么做人，真是比死了还叫人痛快！”
　　“四爷！”四奶奶搂着怀里的小女儿，捂了她的耳朵，“莫说那些脏话，污了咱们金姐儿的耳朵，什么奔不奔的。”微微有些埋怨，“你也别只顾着快意，咱们金姐儿将来还要说亲，只怕也是要受影响的。”
　　“她才几岁？”四爷不以为意，看着小不点儿似的女儿，“等她出嫁，都是十年后的事了。”又道：“再说了，咱们家马上就去陕西，再也不回济南和安阳，这些破事儿谁会知道？你就别瞎操心了。”
　　四奶奶不语，掀开车帘哄着女儿，“金姐儿，你看外头……”——
　　却是吓了一大跳！
　　外头马夫也发觉了不对劲，停下了车。
　　“怎么了？”四爷探出头问道。
　　只见前面笔直的官道上，当中有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英姿少年，身上并没有穿铠甲、戴头盔，只是提着一柄漂亮的红缨长枪，长长拖在地上。
　　三老爷惊得出了车，问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的目光比冰还要冷，比火光还要刺眼，提起长枪指向三房的仆从，“不是顾家的人，赶紧走！”
　　一个五大三粗的长随上前，不服气道：“你是谁？装模作样……”
　　话音未落，那少年手里长枪就透穿了他的胸膛！
　　“啊……！！”人群里顿时尖叫四起。
　　三房的仆妇丫头们，都在瑟瑟发抖。
　　“都出来。”少年的声音说不出冰冷无情，令人不寒而栗。
　　三夫人、四爷，还有抱了女儿的四奶奶，都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但又不得不脸色惨白下了车。
　　长枪少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四奶奶的身上，“我的枪和剑从来不杀妇孺，你带着女儿走吧！”又指了三夫人，“你例外！”
　　四奶奶怕得要死，又不敢撇下丈夫公婆独自逃生。
　　“啊……”的一声惨叫。
　　一个家丁提着刀冲了上来，试图反击，依旧被那杀年一枪扑杀，接着又一起上来了两个，于是便死了一双！——
　　此人有如杀神！
　　三房剩下的仆从吓得逃的逃、散的散，再也没有人敢冲上来。
　　寂静的官道上，只剩下三房的几个主子。
　　“还不走？”那少年冷冷的看向四奶奶，勾起嘴角，“劝你一句，最好赶在我还没有后悔之前！”
　　四奶奶吓得魂儿都快没了，呆了片刻，出于求生的本能，哪里还顾得上被丈夫公婆责骂，赶紧抱着女儿上了马车。
　　三夫人的牙齿直打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少年勾出一抹笑容，殊无暖意，“你不是说，只要抓住和我徐离订过亲的人，不论献给谁，都是大功一件吗？”
　　“你！我……”三夫人双腿一软，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三老爷惊呆了，“徐三郎……”
　　四爷之前还在得意万分，这会儿差点没吓得尿了裤子，哭丧着脸央求道：“三爷有话好说，这里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徐离根本不理他，只是朝三老爷问道：“你知道，徐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吗？”
　　三老爷心思一动，顿时被问题的答案吓得魂飞魄散，强自开口，“不知……”又赶忙道：“不不不，三爷且听我说。”
　　“还是我来说吧。”徐离笑了笑，把长枪在手里利落的一掂，换了个姿势，然后一枪刺中对方心窝，“徐家……，是靠刺杀朝廷命官起家的！”
　　“啊！不……”三夫**惊大吓，扑上去痛哭道：“老、老爷……”
　　眼看倒在血泊里，转眼丢了命的父亲，四爷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三爷饶命，求三爷饶命……”
　　徐离看向三夫人，笑道：“有句话夫人一定听过。”他提起长枪，麻利的结束了四爷的性命，“叫做……，斩草要除根！”
　　“你……，你这个……”三夫人快要喘不过气，话都说不囫囵，只是颤抖着手指着他，“徐、徐三郎你……”
　　心下知道自己今日绝无活命的希望，即便能够活下来，夫死子亡，和杀了自己又有什么分别？！心下不由滔天巨恨，恨自己一时偏激，酿成了这灭门惨祸，更恨那个招祸的侄女！
　　心思已经半疯半癫，大笑起来，“我诅咒那个小贱人……”——
　　语音嘎然而止，喷薄的鲜血从她的喉头汩汩冒出！
　　徐离在三夫人的尸体上擦了擦长枪，然后扬鞭策马离去。
　　回到徐家时，正好赶上薛氏安排的晚饭，做了他爱吃的鸡皮酸笋莼菜汤，鸡汤香浓四溢、引人垂涎，连带屋子里都透出温馨的气息。
　　薛氏服侍着他换了衣服，净了手，然后小夫妻两一起入座，自己亲手盛了汤，递到丈夫面前，“三郎……，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徐离从她手里接了碗，微笑道：“你亲自吩咐人做的，一定好喝。”
　
    58阴差阳错（上）

　　上次叶东海求见徐策时，说出了安阳城外的详情。
　　从那时起，徐离便对三夫人起了杀心，只是一直耐着没发罢了。
　　最近杏娘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虽然不知道□，但是想想也知道，——四房不能自害女儿姐姐，长房也要顾及自家侄儿，只剩下三房坏事的可能性最大。
　　正琢磨着怎么把三老爷调出济南，就听说三房的人出城了。
　　当即策马出城，抄了近道，将三房的人扑杀在官道上！
　　徐离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本事，尽管才杀了人，面对薛氏时，还是一样没事人一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薛氏没觉得有任何不同，日子过得甜甜蜜蜜。
　　隔了几天，薛夫人突然造访徐府。
　　说是先前听说徐姝回来，早就应该过来亲自拜访的，隔了这么久，深表歉意，今儿得闲带了点礼物过来。
　　徐夫人闻音知雅，聊了几句，便说自己身体不适有些乏，让二奶奶领路，带着薛夫人去找薛氏说话。
　　薛氏正觉得在家里呆着无聊，丈夫越来越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见母亲过来喜不自禁，挽着进了里屋，“娘……，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来看看你。”薛夫人笑容可亲，然后留了薛妈妈在旁边，把其他的人都打发了出去以后，便是脸色一沉，“萦萦，你太胡闹了！”
　　薛氏摸不着头脑，“娘……”
　　薛夫人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埋怨道：“你怎么能去给顾氏做媒？”见女儿四下环顾，眼神闪烁不定，不由斥道：“你别看薛妈妈！”声音转为严厉，“她把这些实情告诉我，我感激她，她若是敢瞒着不说，我就让她卷铺盖走人！”
　　薛妈妈知道这是在拿自己作伐子，震慑自家小姐，因而垂了脑袋不言语。
　　“我……”薛氏又是委屈，又是不甘，“我也是好意……”她道：“想着顾氏被退了亲，不好嫁人，所以就……”
　　“所以就挑了马偏将的娘家侄儿？”薛夫人截断女儿的话，“你那点小心思，难道为娘还看不出来？不过是想把顾氏拿捏在手里，一辈子看你的脸色！”
　　薛氏被自己母亲揭穿了，恼羞成怒，“顾氏又不是什么好人！退了亲，就该自己远远的嫁人去，做什么追到济南来？脸皮那样的厚！”
　　“你少胡说！”薛夫人只有一儿一女，带得娇，但是也怕宠坏了，该严厉的时候还是得严厉，“顾氏又不是自己一个人追来的，安阳城破了，顾家碰巧来了此地，哪有你那么多想头？退一万步说，便是她有那个心，你都已经和徐三郎成亲，难道她还能做妾不成？”又道：“便是她愿意，顾家和徐家也不会答应！薛家更不会答应！”
　　薛氏见母亲还是向着自己的，不由心下一松，撒娇道：“我这不是担心嘛，想着她嫁了人，有了归宿，自然就不会惦记着三郎了。”
　　“你这个傻丫头呀。”薛夫人有点恨铁不成钢，教导道：“你怎么就不想一想，徐家退了亲，肯定是对顾家和顾氏有愧疚的，你再去踩顾氏一脚，岂不是让徐三郎心里更加愧疚？更加放不下她？！”
　　薛氏一怔，她不傻，旋即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薛夫人又道：“你若是一个聪明的，就不要去招惹顾氏！只管和丈夫两个过得和和美美的，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再过几年时光，徐三郎哪里还会记得顾氏是谁？”
　　“我……”薛氏强自辩道：“我和三郎挺好的。”
　　“挺好的？”薛夫人一声冷哼，“那怎么你做的亲事会坏了？没隔多久，徐二郎就给顾氏保了媒？！”
　　说来事情也巧，由不得薛夫人有这么些联想。
　　薛氏大惊，“难道……，三郎他知道了？”想了想，语气断定，“一定是那顾氏告了状！对对……，一定是她！”
　　薛夫人一声冷笑，“都扯上了你爹爹帐下的马偏将，别人难道是傻子？难道会猜不出来？偏你这会儿才醒过来。”
　　薛氏沉了脸，“这顾氏……，好不阴险。”
　　“够了！”薛夫人斥道：“看你自己做的蠢事！顾氏明知道前面是一个火坑，怎么肯跳下去？徐三郎又不是傻的，难道还猜不出来？”
　　“那三郎他……”
　　“徐三郎既然装作不知道，你就别再提了。”薛夫人皱眉道：“我还听说，你家的小姑子也是顾氏救的。徐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欠了她的情，两家原本又是世交，岂能袖手旁观？萦萦，听娘的话……，往后别再去插手顾氏的事了。”——
　　女儿若是不听话，只会和丈夫离心离德、越走越远。
　　薛氏吃了瘪，心有不甘，只是抿了嘴不言语。
　　知女莫若母，薛夫人最是了解女儿的性子，——聪明、骄傲、好胜，怕她继续再拧下去，因而缓和了口气，“想来你也听说了。那顾氏订了一户商户人家的亲事，以她一介官宦小姐的身份，被退婚，下嫁如此也算是够惨的了。”
　　薛氏果然面色缓和不少，撇嘴道：“活该！”
　　“萦萦啊……”薛夫人语重心长，“顾氏已经是掉进泥泞里的人，你又何苦再去作践她？她已经下嫁如此，你再踩她，岂不是弄得自己满脚的泥？何不大方一些，也让丈夫和婆婆看一看，我们薛家的女儿有多大度。”
　　薛氏一想到顾莲折腾半天，最终却嫁给了商户，这些天没有少偷着乐，眼下再听母亲一说，不免更有几分顺气。
　　薛夫人察言观色、趁热打铁，叮咛道：“往后好好的跟徐三郎过日子，不要再去污了自己的手。”神色郑重，“萦萦……，我要你亲口答应娘。”
　　“可是……”薛氏心有不甘，以及不安，“万一三郎对她念念不忘呢？万一她再来纠缠三郎呢？难道也要我装作看不见？”
　　薛夫人却道：“你越是去招惹顾氏，就越是会提醒徐三郎，有这么一个被他退了亲女子。若是想让徐三郎彻底忘了她，就应该别去想她、管她，让徐三郎也淡忘了她，明白了吗？”——
　　母亲的话，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
　　薛氏不情愿的应了一声。
　　“若是顾氏和她姐姐一般下作，不知廉耻、不守妇德，还来纠缠徐三郎……”薛夫人目光一寒，冷冷道：“萦萦……，只管好好的做你的徐三奶奶，娘自会替你处置这个麻烦！”
　　******
　　四奶奶没有返回顾府。
　　她虽然不认识徐离，但是本来就对婆婆的恶毒担心，前前后后想了几遍，在济南根本没有得罪别人，——这桩泼天祸事，十有□是因堂妹的事而起！——
　　哪里还敢再回去？
　　四奶奶情知公婆丈夫活不成了，但是让她回头，去给婆家的人收尸，却是没有那个胆子，——自己和女儿的两条小命，还是侥幸拣下来的呢。
　　她是三老爷在汉中任上的时候，为儿子订下的媳妇，娘家就在汉中，因而带着女儿，以及追上的几个仆妇，继续按原路往陕西去了。
　　三老爷等人在官道上曝尸好几日，才被路过的老农发现，惊吓之余，顺手把值钱的东西都捞走，胡乱埋了人，倒是发了一笔飞来横财。
　　然后买了田地，做了富家翁，又是另外一番故事后话。
　　因而对于顾家的人来说，三房的人去了陕西，后来一直都负气没有消息回来，从此以后再无音讯……
　　而这边，顾莲虽然猜测三房的人做了手脚，但是苦于没法报复，能让他们干脆利落的离开，对自己而言已经是万幸了。
　　她并不知道，徐离手起枪落、毫不留情，帮自己解决了个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日子，顾府上下异常安宁。
　　长房的大夫人和柳氏称了心，消停了；三奶奶虽然对杏娘有诸多不满，但她是隔了房头的，又不是当家主母，也只得牢骚几句而已；五奶奶一直忙着生孩子，根本没功夫过问别人。
　　四房这边，四夫人彻彻底底的气病了。
　　杏娘如了意、遂了心，每天在母亲面前赔小心，趁机替何庭轩说几句好话，不时闹得母女俩又吵起来，——但终究已成定局，小打小闹日子也就过去了。
　　而外面的男人们，大老爷和四老爷忙着为起复奔走，拉人情，走关系，根本没空过问后宅的事；三爷只和妻子在庶务上用心，五爷一贯的游手好闲，顾长墨还是一副矜贵样子，豆腐脑儿似的碰不得。
　　倒是叶东海过来拜访的时候，总能带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哄得他十分欢喜。
　　顾莲自回到家中，竟然头一次如此悠闲轻松起来。
　　姐姐和何庭轩的亲事订下来，母亲盯着的重点，便放在了姐姐身上，根本就没有功夫多看自己一眼。
　　这样挺好，只要不再挑自己的毛病就行。
　　顾莲每天猫在屋子里，又开始跟着卫姨娘一起做嫁妆，——上次给徐夫人的鞋子还没做完，就被退了亲。
　　心下觉得晦气，便让针线上的人把鞋底、鞋面什么的都做了。
　　自己只在上头绣一点东西，偷了个懒儿。
　　心底图个吉利，觉得总算是绣好了给婆婆的鞋子，婚事也会顺顺利利的。
　　而叶东海，总是隔三差五的过来串门。
　　当然不是看望顾莲，重点放在关怀岳母、岳父和小舅子，便是偶尔带一些小点心、小吃食，也是杏娘、顾长墨和顾莲一人一份。
　　他出手一向大方的很，每次来顾家时，都少不了要打赏下人，市面上有新鲜瓜果了，索性让人买上几车送过来。
　　顾府上上下下都受了他的好处，虽然不是什么横财，但是架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润物细无声，——加上叶东海能说会道的，又爱笑，又和气，这样的人谁又会不喜欢呢？
　　因此每次叶家姑爷过来，都要惹得丫头婆子们兴奋一阵。
　　顾莲早就受够了徐家的折腾，她本不是古代女子，对商人没有什么歧视，反倒觉得叶东海这一款的，才是嫁人过日子的料。
　　徐离不管是兵败也罢，当皇帝也罢，往后都与自己无关了。

    59阴差阳错（中）

　　蝉丫欢欢喜喜的进来，捧了几个盒子。
　　李妈妈笑道：“叶二爷又让人带礼物过来了？”
　　说是礼物，但是根据礼物的贵重程度来判断，不难看出，这是未来姑爷在给小姐囤嫁妆，全都是一些精巧值钱的东西。
　　今儿送过来的是一个三层样式的妆盒，大红颜色、雕漆，上面花瓣的边缘还描了金线，喜气又华丽，款式样子也算得上别致精巧。
　　顾莲觉得挺有意思的，拉开来看。
　　每一层都有一个小抽屉，上头还有一把带钥匙的小金锁、小金钥匙，不说里面装点首饰，但是这么一个盒子就价值不菲。
　　呃……，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顾莲将妆盒搬到窗台边，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每一层抽屉里头铺了丝缎，上面还有浅浅的压痕，似乎……，原本应该有什么东西的。
　　心下不解，于是叫了玉竹过来。
　　“你去打听一下。”顾莲附耳低声，把自己的猜想悄悄的说了。
　　玉竹去了半晌，回来是脸色有点僵硬，进屋单独回道：“听说里面原本有一套金头面的，夫人……，让卢妈妈舀了出来。”
　　顾莲无语了。
　　不用问，也知道母亲在打些什么主意。
　　是不是还觉得自个儿挺公平的？叶家送的东西一人一半，把小女儿的嫁妆分给大女儿一半，还是婆家帮着置办的嫁妆，真亏她想得出来！
　　难道就真的看不出来，那不是礼物吗？居然就这么给昧下了。
　　拜托……，将来要是叶家的人问起，“当初送的那一套金头面妆盒呢？啥……，只剩下了一个盒子？东西去哪儿了？”
　　摔！自己在叶家还要不要做人？！
　　李妈妈惊了半晌，怔了半晌，郁闷道：“夫人怎么能这么做？这要是夫人的体己也罢了，这是叶二爷给置办的，将来短了、少了，小姐你的脸往哪儿搁？”咬了咬牙，“我去问问夫人。”
　　“妈妈别问了。”顾莲拦住她，无奈道：“妈妈若是去了，东西要不要得回来且是两说，还不知道惹出什么难听的话呢？”吩咐玉竹，“这个妆盒像是外头的成品，让人去打听一下，里面原本都有些什么，我自己再买一套添进去好了。”
　　----只能把祖父给的东西当掉一点。
　　可是……，这也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
　　万一……，往后母亲还是依样画葫芦这么干，自己哪里补贴的起？顾莲一面琢磨，一面叹气，最后对李妈妈道：“下一次叶二爷过来的时候，记得留心一点。”
　　******
　　叶东海之所以隔三差五的过来，是因为担心顾莲在家日子难熬，想着自己跑得热切一点，顾家也会对她更重视一些。
　　实际上，这段时间为着徐家的后勤军需周旋，已经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次过来都是挤出来的时间。
　　因此每一次，在顾家呆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这天照例寒暄了一番，给顾长墨带了稀罕玩意儿，以及给顾莲捎来“礼物”，陪着四夫人说了几件新鲜事儿，便就礼貌的告辞。
　　出门刚要下台阶，抬头便看见一个鸀衣白裙的少女走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未婚妻。
　　顾莲梳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正配她的鹅蛋脸，别上一支洁白的珍珠长簪，几朵小珠花，衬得她眉目干净、肤白胜雪，颇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两个人都往前走，于是正正在庭院的中央停在一起。
　　这是顾莲算计好的地点，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但是近处没有别的丫头婆子，可以光明正大的说话。
　　对着来人微微裣衽，道了一声，“叶二爷。”
　　叶东海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巧遇见她，虽说一直惦记着，但是真的面对面又不知道说什么，----毕竟彼此不熟，眼下也还没有正式成亲。
　　想唤一声“莲娘”，觉得唐突，若是喊“顾九姑娘”，未免又显得太生分了。
　　在他犹豫之际，顾莲已经开口，“二爷让人送过来的雕漆妆盒，我收到了。”微微一笑，谢道：“盒子挺好看的，我又添了一些首饰放进去，十分方便。”
　　----自己这么说，对方应该明白了吧。
　　哪知道叶东海却一直看着她，不言不语。
　　顾莲不便逗留太久，廊上的丫头婆子们还在看着，只有打个招呼的时间，不由皱眉，“往后二爷不必送那些贵重的东西，若是有心，买点吃食什么的就是了。”
　　叶东海看着她禾眉微蹙、声音细软，一副宜嗔宜喜的样子，心中不由一顿，----想起了在徐家撞见的那一幕，出神间仍然没有言语。
　　“嗳……”顾莲见他跟木头似的发呆，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有点着急，小声问了一句，“……你到底听懂没有？”
　　叶东海的眼里绽出一丝笑意，只含笑看着她。
　　顾莲又不傻，怔了怔，旋即明白他是在逗自己生气玩儿。
　　心下微微着恼，但是当着满院子的人不好发作，抿了嘴，错身走了过去，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爱听不听，随便你！”
　　----反正你叶家钱多，爱买双份就自己去买吧！
　　叶东海挨了未婚妻一句硬刺儿，反倒跟拣了宝似的，笑意一直绽到了眼底，出了顾府大门上了车，嘴角还挂着一缕淡淡笑意。
　　段九眨巴眼睛看了看，冷不丁问道：“吃了蜜蜂屎了？”
　　叶东海心情很好，笑道：“没你那个嗜好。”
　　段九被他噎得够呛，“好小子！你还学会耍嘴皮子了。”自己郁闷了一会，最后不甘心的问道：“说说……，到底有什么好事儿？”
　　叶东海淡笑道：“不说。”
　　他要是说没有也罢了，偏偏不说，气得段九哇啦哇啦乱叫起来，嚷嚷道：“你要是不说……”跟小孩子似的，气呼呼道：“回头你再找我帮忙，我可就涨价了！”
　　叶东海笑道：“随便你！”
　　段九越发摸不着头脑，郁闷了一路。
　　叶东海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幕，不由嘴角微翘。
　　果然还是自己从前太多心，她再冷静、大方，不过还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面子薄、容易臊，稍微逗一下便着急了。
　　----并不是因为谁。
　　那一副浅嗔薄怒的小女儿娇态，真是叫人爱不释手。
　　至于她的提醒和担心，无非是岳母偏心，厚着脸皮把自己买的东西昧了，----便是再给杏娘置办一份嫁妆，也不过多花几千两银子。
　　以后干脆就送双份，只当是蘀她在家买一个舒心吧。
　　不过后来，叶东海并没有做成冤大头。
　　薛家准备南下，把沿海几省的势力全数剿灭，坐稳在南面的低位，徐氏兄弟更是蓄势待发，早就是摩拳擦掌了。
　　叶东海作为徐氏一支的军需官，须得随军前行，一直在后方提供各种军需品。
　　三月初八，薛家大旗带领着八万先锋大军，祭天地、拜神佛之后，众将士歃血为盟、誓言杀敌，一路气势汹汹的挥师南下。
　　临行前，叶东海倒是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叶东海的亲娘，是生他的时侯难产血崩而死的，他三岁上头，父亲出了孝期又续了一门亲事，便是如今的叶二太太。
　　当时叶二太太年纪轻，才得十六岁，一则怕她不懂带孩子，二则怕她不能善待嫡妻之子，所以叶东海一直都由伯母养育。
　　对于叶东海来说，继母从来都是一个陌生的人，小时候没养育过自己，等到稍大一些，自己又跟着堂兄四处乱窜做生意，两个人几乎没有交集。
　　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见面打个招呼。
　　他自幼就有主见、性子独立，连父亲都管不大住，更别说继母了，所以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婚事会让继母来做主。
　　大概叶二太太心里也是清楚，所以从来不曾掺和。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不做主可以，订下亲事总还是应该知会一声，再说父亲盼了许久，早点知道消息老人家也好安心。
　　因而吩咐贴身小厮汤圆，“我和顾家订了亲快有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太忙，没有顾得上回长清报信，你回去告诉老爷太太一声。”又道：“去了就赶紧回来，帮我留意着顾家的东西，若是有什么事……，你就去驿站寄信给我。”
　　汤圆领了命，自己寻了一匹好马赶往长清。
　　一来一回费了六天功夫，但是对于汤圆这种不到二十的年纪，这点子辛苦应该不算什么，不知怎地，他却一脸哭丧相跑了回来。
　　高管事瞧见了，担心道：“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汤圆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样子？”高管事不满训道：“二爷让你跑跑路罢了，做出这幅嘴脸给谁看呢？偷奸耍滑的，仔细打断你的狗腿！”
　　汤圆急得直挠头，连连跳脚，“我不管了！我这就去给二爷写信。”
　　高总管赶紧跟了过去，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别问了！”汤圆跟在主人身边好几年了，学了几个字，但是大都认得不会写，歪七歪八的写了好几张，----自己都瞧着看不懂，如何能寄出去？因此围在桌边团团转，“真是急死我了！早知道应该多学学写字儿的。”
　　“你才急死我了呢！”高管事啐道：“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大老爷和二老爷吵起来了。”汤圆言语不清的说了一句，嘴里嚷道：“我去找人写信，寄给二爷……”不等高管事答应，便一溜烟跑了。
　　******
　　薛家大军的进攻非常顺利，一路挥师南下，势如破竹！
　　一路攻克徐州、淮安、盐城，刺杀镇江太守，破了无锡之后，稍作休整，大军又调转攻打宣城，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薛家大军不光攻克下无数城池，斩首数万，而且还收编了不少残兵伤将，越打人越多，带出去的时候才八万人，等到打完铜陵和安庆时，已经有了二十万大军！
　　其中徐氏兄弟，其兄有谋有略、其弟有勇有智，有如南下大军里的两条蛟龙，一遇风云，势头便止都止不住。一个又一个的城池被破，一员又一员的大将被斩，徐氏兄弟之名令人闻风丧胆、退避三舍，一时间声势震天！
　　而北面，萧苍已经仓促称帝，建元“大秦”。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薛家的南下大军，更挫不了徐氏兄弟的锐气，在平定了江苏和安徽大部分范围之后，又返途向北打下滁州，逼得淮南太守自刎而死，再经由宿州、淮北，----薛家大军如过无人之境一般，胜利凯旋回到山东！
　　这场历时半年之久的巨大战争，徐氏兄弟名震天下，薛家大军骤增数十万，南面沿海几省悉数平定，彻底稳固了薛家在南面的根基！
　　与萧苍，形成了一北一南的对峙之势。
　　实时便有一些童谣传出，大意是徐家乃是皇室后裔，天命所定，注定要来拯救天下百姓云云，又言及薛氏有宜夫之相，母仪天下之相，甚至还有流言……，说是薛氏出生时如何如何异象。
　　顾莲听了只是一笑，前世历史课本上这种段子真是看多了。
　
    60阴差阳错（下）

　　叶东海回来了——
　　意得志满。
　　时隔半年，自己当初的投资见效非常好。
　　现如今，薛家除了山东本来的嫡系兵马，加上半年来缴获的残兵游勇，一共有二十六万大军！可谓是大获全胜！
　　徐氏兄弟也从当初的不足两千，发展到了八万人，这里头有徐氏兄弟打下来的俘虏，也有自己四处招募的新兵。尽管人数不如盟友薛家的多，但是此次南下成长起来的精锐士兵，以及诸多猛将，大都掌握在徐氏兄弟的手中。
　　这不奇怪，每次冲锋打头阵的几乎都是徐离。
　　徐家此刻压不住薛家，也不会去压，但是至少有了一定的话语权，而不是靠裙带关系依附，——往后叶家做生意也就踏实多了。
　　乱世之中，不依靠一点势力是不行的。
　　这半年来的随军之行，薛家和徐家固然捞了一大笔，叶家也没闲着，在江苏、安徽两省，都以官商合作的方式开了分号。
　　尽管这还不是叶东海最终的梦想，但是至少成功了一步，前进了一步，加上随军一来的颠沛辛苦，觉得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可惜事与愿违。
　　赶到家门口，叶东海还没有来得及下车，高管事和汤圆早就等候多时，两个人都是一脸焦急之色，尾巴似的跟进了屋。
　　“你们做什么？”叶东海一面换衣服，一面洗手，“看这样子，像是连茶都不打算让我喝一口？”心下一顿，“可是顾家出了什么事？”
　　高管事急得连连跺脚，“二爷……，这会儿你还管顾家？咱们家都快炸开锅了！”
　　叶东海诧异道：“咱们家……？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汤圆问道：“二爷，你是不是没有收到我的那几封信？”
　　“什么信？”叶东海本来都端起了茶，听着不对劲，忍住口渴放了下去，心下不安道：“这半年里头，我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过。”——
　　家中老的老，小的小，由不得他提心吊胆。
　　“二爷走了没几天，我就往徐州送了一封信。”汤圆哭丧着一张脸，说道：“等了一个月不见回，听说薛家的人打到了淮安，我又赶着重新写了一封……”
　　叶东海打断他，“你快说是什么事儿！”
　　汤圆忙道：“是大老爷和二老爷吵起来了。”
　　伯父和父亲吵架？叶东海虽然觉得稀罕的很，但还好没什么噩耗，松了口气，不免责备汤圆，“不过是拌了几句嘴，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的？”端起茶，狠命的喝了几大口，缓气道：“吓得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呢。”
　　汤圆一脸畏畏缩缩的神色，看向高管事，“你、你来说……”
　　高管事瞪了他一眼，回头说道：“二爷，大老爷和二老爷不是为小事拌嘴。”然后细细说道：“大爷过世有一年多了，大老爷伤心过、难受过，这会儿算是缓了过来，这是好事……”语气一转，“不过……，又想起了没有孙子的苦处。”
　　叶东海听得云里雾里，点头道：“接着说。”
　　“大老爷说……”高管事叹了口气，“说什么‘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又说什么‘大宗宗子无后，族人都当绝后以后大宗’，要二老爷……”咬了咬牙，“把二爷你过继给长房！”
　　“过继？”叶东海简直难以置信，“大伯父真的是这么说的？！”
　　其实自己从小都养育在长房，认真说起来，和大伯父、大伯母的感情更深，跟父亲反倒要疏远一些。但是大伯父在自己印象里，一直都是明事理的人，怎么会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
　　父亲只得自己一个儿子，如何能够答应？
　　果不其然，高管事又接着道：“二老爷坚决不答应，说大老爷要是不想绝后，可以过继嗣子，断不能打二爷的主意！”
　　这又是一个难处了。
　　叶氏祖籍在北面岐州，如今兵荒马乱的，怎么可能横跨几十个州县，去找一个什么嗣子？况且叶家不是什么大族，人丁稀薄、亲戚疏远，如果真的想要给长房过继，只怕都出了五服九宗了。
　　叶东海所想，和叶大老爷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高管事接着道：“早在年前，两位老爷就争吵了许多次，最后想出了一个解决的法子。”脸色十分难看，“说是将来二爷成亲以后，长子归二房，次子归长房……”
　　叶东海对长房的感情很深，父母是生恩，伯父伯母却是养恩，大堂兄还有扶植自己之恩，颔首道：“这样也好，长房也不算后继无人了。”
　　恐怕大伯父正是以退为进，求得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好什么啊！”高总管一脸愁云，赶忙说完，“二老爷是被长房吓怕了，生怕他们再插手二爷的婚事，于是就……”连连跺脚，“赶着给二爷订了一门亲事！”
　　“给我订亲？”
　　“我一回去，就听说了这件事情。”汤圆接了话，说起那天的情况，“当时两位老爷还在拌嘴……”缩了缩脖子，“大老爷说袁家大小姐是庶出，偏生养在嫡母跟前，看似书香门第，但又没有兄弟做官，只怕是个中看不中用！二老爷却说……”
　　“行了，行了。”叶东海打断他，问道：“……哪里来的袁家？”
　　“二爷你不记得了？”汤圆忙道：“就是咱们来济南府的路上，和顾家二房一起做伴的袁家，顾二夫人的娘家人，他们家有个庶出的大小姐……”
　　虽然袁幼娘是庶出，袁家也没有人做官，但好歹是书香门第出身，嫁到商户人家仍然算是低嫁，——若在平时，这也算得上事一门好亲事。
　　汤圆又道：“袁大小姐今年十五岁，听说……，长得还不错……”
　　“够了！”叶东海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不耐烦打断，“谁要听这些了？！”朝高管事问道：“我和顾家订亲的事情，你们还没有说？”
　　“没敢说……”汤圆垂了脑袋，“我怕再说顾家的亲事惹出乱子，所以……，想着等二爷的示下，结果这一等就是半年……”
　　叶东海深吸了一口气，当即吩咐，“备车，马上回长清。”
　　******
　　“是么？”顾莲笑道：“丹娘的亲事择好了吉日？”
　　蝉丫连连点头，“嗯，十二月初八。”后宅闷得无聊，偶尔有点新鲜事便够八卦一阵子，“对了，还听说她的表姐也订亲了。”
　　“哦？”顾莲随口道：“倒是双喜临门。”
　　不由想起袁幼娘那目光明亮、神采飞扬的样子，当初姐姐还鄙视她，觉得一个庶女趾高气昂的，颇有些看笑话瞧不上。
　　还记得袁幼娘的针线很好，口角十分伶俐，和丹娘两个是棋逢对手，后来徐姝的风筝砸了她的头，自己还领着梳洗了一番。
　　后来安阳附近州县动荡不安，袁家搬来安阳。
　　二伯母时常邀了娘家女眷过来说话，不过那时候祖父还在，正在反对自己和徐家的婚事，自己提心吊胆的，就没大顾得上和小姐妹们寒暄。
　　好不容易有一次花园聚会，丹娘、姐姐和袁幼娘还拌了嘴，闹得不欢而散，现在想想，那些闺阁争执只得太平时光才有了。
　　过不了许久，当初在花园里拌嘴的几个小姑娘，包括自己，都要嫁做他人妇，以后回想起那些稚气的吵闹，只怕还会生出几分怀念。
　　前尘往事，一眨眼如同浮云般转瞬过去了。
　　顾莲在这儿无聊感慨之际，叶东海已经快马加鞭、起早摸黑的赶回了长清，顾不上浑身疲惫，直接去了父亲的屋子。
　　“东海……？”叶二老爷有点惊讶，“怎么没说一声就回来了。”
　　高管事和汤圆怕家里的人担心，没敢说小主人做什么军需官，还一路随军，只说是去南面做生意了。
　　叶二老爷见他虎着一张脸，诧异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叶东海没有功夫说闲话，急问：“我在外头没收到信，才听汤圆说，你给我订了一门亲事？”
　　“啊……，是啊。”叶二老爷不无得意，仰起脸来一笑，“嘿嘿……，是袁家的大小姐，虽说是庶出，可是从小就死了姨娘，一直都养在嫡母跟前的……”
　　“爹……”
　　“你别急，听我说嘛。”叶二老爷对这门亲事颇为满意，又道：“袁家两个少爷都挺不错的，他们的姑母是顾家二夫人，将来兄弟俩就算不做官，咱们跟顾家也算是有了转折亲了。”
　　叶东海觉得头疼，这辈子都没有如此头疼过。
　　“你怎么了？”叶二老爷瞧着儿子怪怪的，不满道：“为了说成这门亲事，你爹我没少费心思，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都十八了，一直在外头东奔西跑的，连个家都还没有！我十八岁的时候，你二姐都两岁了。”
　　“爹――！”叶东海实在没办法有好语气，烦躁道：“我已经和顾家九小姐定下了亲事，你又再订一门……”
　　“顾家……，九小姐？”叶二老爷一怔，“你什么时候订的？”
　　“早就订了。”叶东海耐住性子，说道：“今年正月里，由徐家二爷保婚，给我订下了顾家九小姐，聘书礼书都下了。”
　　叶二老爷瞪大了眼睛，“我不知道啊。”又埋怨，“你也没说。”
　　“当时我在济南府忙的不可开交，到二月里，才想起这件事还没告诉家里，然后就让汤圆回来了一趟。”
　　叶二老爷骂道：“那他怎么没说？”
　　“说也来不及了。”叶东海原是满腔着急的，经过几天赶路的折腾，再到此刻和父亲对完话，慢慢冷静下来，“爹……，把袁家的亲事退了吧。”
　　“退……？”叶二老爷有些不甘心，皱眉不语。
　　自己为了促成袁家这门亲事，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和功夫，银子也没少花，——若是退了，岂不全都白搭？再说了，亲事岂是说退就能退的？袁家能愿意了？袁家大小姐还不找叶家拼命啊？！
　　另一方面，又有一点点动心。
　　和顾家相比，袁家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61不甘（上）

　　叶二老爷开始瞎琢磨起来。
　　顾家几个老爷虽说在丁忧，但是早晚会起复的，顾家可是真正的簪缨世家，袁家拍马都追不上。那顾家九小姐，自己在安阳城外是见过的，端的貌美出挑，将来生下孙子肯定特别漂亮！
　　再有这么一个娘家大族帮衬着，孙子指不定是要做官的呢。
　　“爹……？”
　　“哎。”叶二老爷回了神，有些犹豫不定，“要说顾家九小姐当然是好，可是袁家这边……，为了这门亲事，我差不多花了一千多两银子。”
　　叶东海当然不能说，自己在顾莲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就连当初段九救人，也没有跟家里提过一个字。
　　至于和徐家的那些约定，就更不能说了。
　　想了想，说道：“爹……，银子费了不要紧，咱们还可以再赚。”撒了个谎，“这门亲事是徐二爷保婚，他们家娶了薛家的女儿，怕薛家忌讳顾氏，所以就把这门亲事推给了我，许诺以后帮着叶家做大生意。”
　　“还有这样的事？”叶二老爷愣了愣，忽地道：“对了！我想起来了，顾家九小姐不是和徐三爷订过亲的吗？后来又退了，难怪……”微微有些不满意，不过想着顾家的门第又十分诱人，一时间难以取舍。
　　“爹，你还不明白吗？”叶东海决定把谎撒到底，免得父亲犹豫，“徐家是为了摆脱麻烦，才给保婚的，我们家必须要娶顾家九小姐！”
　　“哎哟，是啊。”叶二老爷并不是太有见识，一辈子沾了兄长子侄的福，整天在家做富家翁，想的东西有限，“对对对……，徐家是不能得罪的。”
　　叶东海见说服了父亲，稍稍松了口气。
　　接着又是犯难，要怎么样才能让袁家退亲呢？唯一庆幸的是，袁家大小姐是庶出的，并非袁太太亲生，……或许，可以诱之以利？抬出徐家震之以威，再搬出顾家晓之以情，总应该有解决的办法。
　　叶东海再三琢磨了一阵，去找了继母。
　　叶二太太才得三十出头的年纪，比继子大了不过十来岁，又没有抚育过他，实在端不起什么母亲的架子，因而好颜好色的让人坐了。
　　“母亲。”叶东海虽然不拿对方当母亲，但是礼节上从来不疏忽，更何况还要继母帮忙跑腿，语气更是缓了缓，“现在有一件为难的事，想请母亲出面走一趟。”
　　叶二太太笑道：“你说。”
　　“听说父亲给我订了一门亲事，是袁家大小姐。”
　　“是啊。”叶二太太接了话，“你父亲觉得对方人不错，家境也好，让我过去提了亲，上门说合了好几次，袁太太才答应下来。”
　　她的语气，不无讨好之意。
　　毕竟自己都三十岁了，膝下却只得一个女儿，即便将来能生下儿子，也是一个不懂事的奶娃娃，要仰仗继子的地方太多了。
　　叶东海心下明白，只是没有功夫顾及继母的心情，直接道：“母亲，我想让你替我退掉袁家的亲事。”
　　“啊……？”
　　叶东海便将事情原委说了，然后道：“顾家的亲事无论如何不能退，所以……，只能退掉袁家的亲事。”顿了顿，“我知道这件事艰难，还请母亲……”
　　“不不不！”叶二太太豁然站了起来，拒绝道：“你妹妹五娘还没有说亲，我要是做了有伤阴德的事，将来你妹妹的婚事也不会顺利的。”连连摆手，“更何况，你知道我是笨嘴笨舌的人，哪里能办成这样的大事？”
　　“母亲……”
　　“不行，不行！”叶二太太神色坚决，甚至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东海啊，这件事你别再难为我了。”避开继子的目光，“总之我是办不成的，也不会去办！”
　　----如果继母死活不愿意，勉强太没意思，也的确不会办好事儿。
　　叶东海忍下心中不快，起身道：“那就不打扰了。”
　　心下有气，连“母亲”二字都懒再欠奉。
　　一出门，正好撞见立在门口的叶宜。
　　“二叔……”叶宜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对话，神色闪烁，却一直跟着叶东海下了台阶，方才说话，“刚才过来找二叔祖母要点人参，你说的那个……，要娶顾九姨的事情是真的吗？”
　　叶东海跟长房的人感情深厚，比起异母妹妹叶五娘，要更加疼爱堂兄留下的这个侄女一些，于是放缓口气，“是的。”
　　叶宜露出一丝欢喜，“好啊。”
　　倒不是她对顾莲有多么的喜欢，而是一只盼着堂叔顺心，如今听说他要娶到一只惦记的人，自然替他感到高兴。
　　只是这话说出来就不合适了，补了一句，“顾九姨人漂亮，又和气，要是能做我的二嫂，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嗯。”叶东海露出一丝苦笑，转身匆匆而去。
　　叶宜看着堂叔焦急的背影，再回头看了看二叔祖母的屋子，叹了口气，回屋找到了自己母亲，把整件事情细细的说了。
　　叶大奶奶的病一直都不见好，一天里，倒有大半时间是在床上，此刻听得惊讶万分，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喘气道：“这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叶宜蹙眉，“我看二叔急得什么似的，可是……，二叔祖母不肯帮忙。”
　　“这也难怪。”叶大奶奶叹了口气，摇头道：“上门提亲是喜事，男方家的人都还要赔笑脸，放□段，何况是去退亲？这是结仇的事，简直就是伸长了脸，等着被别人打，你二叔祖母……，如何肯去？况且，她担心五娘也是人之常情。”
　　叶宜小声道：“我瞧二叔十分中意这门亲事。”又道：“顾九姨是官家小姐，又是嫡出，只怕二叔为了这门亲事，费了不少心思呢。”
　　有关叶东海对顾莲的那些心思，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我明白。”叶大奶奶心里自有想法，抿了嘴。
　　小叔子这个堂弟，一向都跟长房很是亲近，当初丈夫是当做亲兄弟看的，小叔子亦很尊敬丈夫和自己这个嫂嫂，关心自家女儿。
　　现如今丈夫逝世，自己和女儿孤儿寡母的，往后全得依靠小叔子撑腰，再说自己病歪歪的，不知道哪一天就撒手而去，到时候女儿又当如何？不仅要依靠二房，而且进门的二奶奶，往后肯定是当家主母，可是有权干涉女儿婚事的。
　　所以不论于情于理，还是涉及到自己母女将来的利益，自己都应该出力，----这件事二婶婶推托逃避，那就让自己去袁家走一趟吧。
　　她挣扎着要起身，说道：“给我换一身衣裳，叫你二叔过来说话。”
　　叶宜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担心道：“娘……，你的身体？”
　　“没事。”叶大奶奶脸色苍白，虚弱一笑，“还死不了。”又道：“其实我去袁家也好，看我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袁家就是有恨，也不敢把我逼死在他们家，少不得要忍让几分。”放柔了声音，“这大概……，是娘能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叶宜哽咽，“娘……”
　　“宜姐儿。”叶大奶奶搂了女儿在怀，忽地想起前几年的那个梦，……或许，这一切真的都是天意吧。
　　******
　　“太太，叶家大奶奶过来了。”
　　袁太太有些意外，嘟哝道：“不是说她一直都在病着，身子不好么？”不过庶女跟叶家订了亲事，两家已成亲家，虽说看不大上叶家这种商户，该给的面子还得给，“快把人请进来。”
　　自己并不是太中意这门亲事。
　　可是丈夫被叶二老爷的银子打动了心，觉得幼娘不过是一个庶女，眼下又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委屈一点也不算什么。
　　丈夫又提起小儿子马上要成亲，若是办的寒碜了，如何使得？
　　从安阳仓皇逃到长清，不少值钱的东西，比如在安阳买的宅子，置办的田产，都是没法带走的，家里的确有些捉襟见肘。
　　小儿子娶得又是大姑子的女儿，那可是个眼高于顶的。
　　要是婚事办得不像样，不光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只怕侄女还要说上半辈子，岂不是叫小儿子难堪？儿子和女儿孰轻孰重？更不用说还是一个姨娘生的，最终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
　　不过后来，听说叶家老二还捐了一个小官儿？倒是意外之喜。
　　“太太……”
　　袁太太被丫头推了一下，回过神来。
　　叶大奶奶穿了一身素净的葛蓝衣衫，才八月里，天气不过微凉，她就开始夹袄上身了，轻声道：“今儿过来，……是有一件对不住你们家的事。”
　　袁太太正待寒暄客套几句，忽地被这么一句砸晕了头，不解问道：“……什么对不住？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大奶奶咳了两声，捂着胸口，“今儿过来，……是替我家二叔退亲的。”
　　“退亲？！”袁太太当即炸了毛，愤然起身，指着对方怒道：“大奶奶，这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你且再说一遍，别是我听错了。”
　　叶大奶奶早有心理准备，坚定道：“是退亲。”
　　袁家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嫁叶家那种破落商户，已经是给他们天大的面子，居然还……，还敢订了再退来羞辱袁家？！
　　袁太太怒火中烧，斥道：“这种话，你们叶家居然也说得出口？！我家姑娘是做错什么了，要被你们这般羞辱？今儿要是不说清楚……，休想出我袁家的门！”
　　庶女若是无故被人退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袁家家风有问题呢！无缘无故的，袁家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叶家大奶奶陪笑道：“都是我家小叔子的错，他常年在外头奔波，不知道家里给他订下了亲事，所以……”又咳了几声，“所以他自己与人订了亲。”
　　“荒唐！”袁太太一声冷笑，怒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岂有自己订的？你小叔子不懂事，难道你们叶家的人都跟着不懂事？要说退……，也应该退掉他自己订的那一门！”越想越气，“我倒是想听听，他又订了什么公侯小姐？！”
　　“说来也是认识的。”叶大奶奶回道：“不是别人，正是顾家四房的九小姐。”
　　袁太太听得愣住了。
　　就连周围的仆妇丫头们，都是一脸诧异。
　　“莲娘？”袁太太不由笑了，“嗬……，你们叶家还真敢想，别是在做梦吧？顾家会跟你们订亲？会把好好的嫡女嫁到你们商户人家？真是笑话！”
　　莲娘自己是见过的，貌美出挑、聪慧大方，要不是徐家求过亲，自己还想娶上这样一个儿媳呢。
　　叶大奶奶道：“不敢撒谎，的确是订下了顾家九小姐。”
　　袁太太仔细的看着对方，不像是撒谎，这种事也撒不了谎，回头去济南府一打听便知道了。难怪叶家要退掉和庶女的亲事，和庶女比起来，莲娘不知道高出几层，叶家简直拣了宝，也不知道怎么得的。
　　“而且……”叶大奶奶说话都直喘气，但是该说的却没落下，“这门婚事还是徐家二爷保的婚，实在是我们不敢得罪，所以……”
　　徐家保婚？袁太太更是吃惊万分，继而怒道：“所以就敢退掉我们家的亲事？你们叶家……”想要骂上几句，又对徐家十分的害怕，徐家大胜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山东，不知不觉弱了气势，扭了脸不言语。
　　叶大奶奶是个聪慧的人，弱就弱在身子不好，见机忙道：“都是我们叶家不对，我家小叔子也觉得对不住大姑娘，对不住袁家，这个……”递了一个扁平盒子过去，“是我们叶家的歉意，给大姑娘压压惊，盼她以后再找一门好亲事。”
　　袁太太一声冷哼。
　　旁边的丫头赶忙上前，接了盒子，面对着主母打开。
　　袁太太瞟了一眼，心下不由猛得一跳！居然是三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整整齐齐的躺在盒子里，看起来十分可爱。
　　要是有了这三千两银子……
　　不光儿子能够风风光光的娶亲，置办聘礼，只怕还有剩余，到时候小儿媳是花了大价钱娶进门的，在自己面前也硬气不起来。
　　还有徐家虎视眈眈，……总不能为着一个庶女，把顾家、徐家都得罪，还要大大的损失一笔。再说了，即便换做自己，肯定也会选顾家的嫡女，而不是袁家的庶女，这门亲事是退定了。
　　袁太太心下已经意动，但是面子上却有点下不来。
　　叶大奶奶如何会看不出来？因而颤巍巍站起来，赔礼道：“都是我们叶家的错，还请你们袁家宽宏大量……”像是精神不济，身子摇摇晃晃的，忽然“哎”了一声，整个人便往后面倒去。
　　叶家丫头是早受过吩咐的，赶忙大叫，“大奶奶！”手脚麻利的扶住人，转头对外面的婆子喊道：“快快快……，大奶奶不好了。”
　　屋子里顿时一通忙乱。
　　袁太太反倒松了一口气，皱了皱眉，吩咐丫头，“帮着把叶家大奶奶送出去。”自己捏了那个盒子，不声不响的到后院去了。

    62不甘（中）

　　“啪……！”一声脆响，一个上好的青花瓷茶碗碎在地上。
　　刚刚沏好的滚烫热茶，以及茶碗碎片，溅得满地都是，吓得奉茶的小丫头连声尖叫，慌张后退不已。
　　袁幼娘怒不可遏，颤声道：“都滚出去！”
　　乳母赶紧撵了丫头们，关了门，折回来小声道：“小姐……”想劝两句，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劝，忍不住心酸，“叶家……，真是太过分了！还有太太……，怎么、怎么就能够答应退了呢。”
　　袁幼娘的眉眼甚是精致，似生母，因为庶出嫡养的尴尬身份，造就她面上骄傲好胜，内心却隐隐自卑，有些敏感。
　　平日里，袁家下人在她面前说话时，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有歧义，让这位大小姐生出了误会，暗地里记恨。
　　----更不用说，被人退婚这么大的羞辱！
　　袁幼娘气得满面涨红、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半天，都没有吭过一声儿。
　　本来自己下嫁商户，就已经是大大的折辱，要强了十几年，没想到最后还是逃不脱庶女的命运！自己心里这个坎儿还没过，叶家居然来退亲？！母亲……，嫡母她居然答应了！
　　到底不是嫡母肚子里养的，平时再怎么好，都是虚的，不过是当着小猫小狗一样养着玩儿，给点好吃的，打扮的漂亮一点罢了。
　　袁幼娘鼻子微酸，想哭，又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
　　“小姐……”乳母最是了解她，心疼道：“你要哭……，就哭出来吧。”
　　“我为什么要哭？！”袁幼娘颤抖着开了口，声音尖锐，“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是他们叶家无耻，是顾家无耻，是……”心里再恨，到底还是不敢辱骂嫡母，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几乎快要咬破了。
　　----往后自己该怎么办？
　　从今往后，自己就是一个被商户订亲又退的大笑话！
　　袁幼娘心里清楚，嫡母肯这么爽爽快快的退亲，必定是和当初订亲一样，收了叶家的大好处，而且比订亲给的好处还要大！
　　自己的价值，已经被折腾光了。
　　往后岂能有好下场？过个三、五个月的，甚至更快，嫡母就会仓促的给自己另找一门亲事，不管对方是什么条件，只要嫁出去就行了。
　　反正她已经收了叶家的好处，嫁了自己，就是稳稳的赚到，多留在家里一天，反倒彼此看着生出怨气，早嫁早好。
　　自己的一生，就被嫡母给毁了，被叶家和顾莲娘给毁了！
　　----他们不仁，那就别怪自己不义！
　　袁幼娘慢慢的不抖了，往椅子背靠了靠，像是这样才能让自己支撑住，她放缓了神色，对乳母道：“妈妈……，去跟太太说我病了。”
　　乳母应道：“我这就出去吩咐人。”心下觉得小姐被退了亲，又气又羞，面子上落不下来，不想见人也是正常，并没有多想。
　　临出门时，忍不住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
　　长清这边叶家和袁家闹得天翻地覆，顾莲根本无从得知。
　　眼看着婚期越来越近，心情有一点小紧张之余，也有一点点期待，还有不安，总之七上八下的。
　　叶东海对于自己来说，基本上等于一个陌生人，突然要变成夫妻，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古怪，到时候别闹什么笑话就行。
　　而叶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处理好关系。
　　其实有那么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顾家真是呆够了，到时候自己嫁去长清，古代交通又不方便，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大家清净。
　　不免又担心，自己和姐姐的婚期在同一天，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因为胡思乱想，顾莲连着半个月都没大睡好。
　　李妈妈急得给她炖安神汤，晚上催着她早早上床，唠叨道：“新娘子就要光鲜漂亮的出阁，婆家看着才觉得精神，才会喜欢……”
　　顾莲打趣道：“难道我不漂亮？”
　　李妈妈不理会她的玩笑，只是一遍一遍叮咛，“虽说小姐是下嫁商户，但是给别人做儿媳，是直不起腰杆的，在婆家一定要低眉顺眼的做人。”想了想，“当然了，要是婆家的人不讲理，欺负小姐，咱们也不能示弱了。”
　　本来想说回来找娘家人撑腰，又觉得不提也罢。
　　顾莲何尝猜不出来？只是不好扫兴，笑道：“有妈妈给我撑腰，怕什么？再说，大石哥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李妈妈听了一笑，“大石一向呆头呆脑的，跟莽牛一样。”
　　蝉丫不乐意了，“我哥可是百夫长呢！要是叶家的人欺负小姐，叫了人来，一人吐口唾沫，就能把叶家给淹了。”
　　李妈妈忙道：“死丫头！这话以后去了叶家可不说了。”
　　“知道，知道。”蝉丫躲开母亲的巴掌，“我可不是前几年不懂事那会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清楚着呢。”
　　就这样，每天闲闲碎碎的日子便过去了。
　　一转眼，到了九月二十一这天。
　　何家和叶家相继过来下聘礼，----因为杏娘占姐姐，两家便事先商量好了，何家上午过来，叶家下午再过来。
　　上午的何家，挑了三十六抬轻飘飘的聘礼。
　　到了下午，叶家则是吹锣打鼓的送了六十四抬大箱子，又大又沉，秋日凉爽的季节，挑夫们却是一个个的满头大汗。
　　这还是叶东海有意给杏娘留面子，吩咐人把箱子做大一些，尽量挤在一起，弄得满满当当的，免得和何家的数目对比太大。
　　可是大家又不是瞎子，加上叶家送聘礼的人手面大方，到了顾家，逢人就是大把大把的赏钱，闹得顾府上下欢声不断。
　　嫡亲的姐妹俩一起出嫁，对比如此明显，难免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有说叶家有钱的……，也有说杏娘不如莲娘的，只值三十六抬的价钱……，要不是顾及着大喜的日子，只怕还有更难听的话。
　　杏娘气得在屋里骂人，抱怨妹妹不该赶着跟自己一起出嫁。
　　如今顾家的院子不大，顾莲这边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想着从前都忍了，都到最后关头了，又何必再去置气？免得临出阁闹出神马笑话来，大家都没脸面。
　　蝉丫愤愤道：“谁稀罕跟她同一天出阁了？凑在一起……，旁人还得想起她的那些破事儿，真是叫人恶心！不说羞愧，还好意思埋怨起别人。”
　　顾莲摆手道：“罢了，再过三天就要走了。”
　　蝉丫也觉得说这些晦气的没劲，转而乐呵呵道：“也难怪人家生气，叶家下的那些聘礼，又好又难得……”两只手不停比划，“这么大的铜盆，一共十二个，每个都镶了金边儿……，比我还要高的梳妆镜台，上面还雕了花……”
　　“等等。”顾莲倒是想起一些担心的事，打断了她，“那些聘礼是谁在看着？”隐晦的说道：“这几天家里人来人往的，到时候迎亲也乱，我又和姐姐一起出嫁，别再拿错什么东西了。”
　　当初和刘家订亲事的时候，偷梁换柱的事，母亲都干得出，……之前又不是没有昧过叶家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由不得自己不担心。
　　李妈妈和蝉丫都是吃心，赶忙过去查看。
　　看守聘礼的婆子支支吾吾的，还借口说是反反复复打开不吉利。
　　蝉丫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按着编号，找到自己看过的几个箱子，口里道：“我是乡下来的丫头，没见识过，好歹让我看一眼欢喜欢喜。”
　　----结果十二铜盆只剩下八个，梳妆台搭配的几个小妆盒也不见了。
　　聘礼是礼单的，顾莲听了这个寒心的消息，直接让人去打听父亲在哪儿，----这种时候，和母亲胡搅蛮缠是不理智的。
　　临出阁的姑娘，居然和母亲大吵大闹起来，不论对错都会显得本人不够贤淑，万一……，再给自己够一个不孝的大帽子，岂不冤枉？
　　巧的是，四老爷正好在长房讨论杏娘的婚礼。
　　顾莲只说家里出了贼，偷了自己的嫁妆，请父亲给自己做主，哭诉道：“不是我存心要给大家添乱，只是聘礼……，叶家那边肯定是有数的，若是少了什么，往后我在叶家还要怎么做人？还请长辈们多多体谅。”
　　大夫人嘴角微翘，柳氏乐得看笑话。
　　四老爷却是脸色难看，大怒道：“居然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狗奴才！”
　　大夫人的笑意便更深了，口中却道：“这可是大事……，走走走，咱们都一起过去看看，好给莲娘做主。”
　　查来查去，居然在杏娘的聘礼里找到赃物。
　　大夫人一脸惊讶，“这是怎么回事？何家的聘礼，还是我帮着找人置办的，并不记得有这些东西，莫非是我记错了？”扭头问柳氏，“难道是三妹你后来又添上的？我竟然不知道。”
　　柳氏抿嘴笑道：“我并没有添置呀。”
　　----如此简单的掉包计，只有傻子才会看不出来。
　　四老爷气得倒呛，真是一张脸面都给妻子丢尽了。
　　当即叫了四夫人过来对质，把丫头婆子们都撵了，朝妻子问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是说啊！”又指着东西骂道：“我看你最近病得不轻，居然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来！”

    63不甘（下） 

　　四夫人当着外人被打了脸，还是大夫人和柳氏在场，又羞又臊又恨，心下不免埋怨起小女儿来，----分一点东西给自己亲姐姐，又是什么大事？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叫自己下不来台！
　　因见小女儿神色淡静，越发着恼，觉得简直就是故意丢自己的脸，不然怎么会叫了这么多人来？不由斥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说好好在屋子里呆着，怎地还跑出来？还看什么聘礼？”
　　顾莲觉得母亲简直就是偏执狂，偏心也罢了，自己做错了事，难道不许别人揭发出来？做女儿的，就活该忍着让着一辈子受夹生气？本来就不是真母女，被她这么反反复复的折腾，早就把情分耗尽了。
　　----自己凭什么要背上一个不贞静的名声？
　　只是不敢直接上去叫板，反倒跪了下去，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帕子，抹得两眼通红一筐泪，哭道：“叶家下的聘礼，礼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女儿听说有贼，如何能够不担心？母亲若是心疼女儿，怎地就不想一想……，女儿出嫁了，将来也是要在婆家做人的？”心中早就堆了一腔怨气，质问道：“请问母亲，这件事女儿有何过错？”
　　四夫人被问得无言以对，只是咬紧牙关。
　　“姐姐是母亲的女儿，我也是……”顾莲一面擦眼泪，一边又哭，“虽说从小没有在父母跟前尽孝，但也不是女儿愿意的。而且自从女儿回到家里以后，事事小心、处处谦让，从来不敢做一件让母亲烦恼的事。”三分伤心、七分做戏，大声哭道：“为何母亲不肯将疼爱姐姐的心，分给女儿一丝一毫？”
　　“你……”四夫人有些哑口无言，只能道：“你、你胡说些什么？！”
　　顾莲不理她，转身抓了父亲的袍子角，“爹……，你告诉我，难不成我不是母亲亲生的？是、是外头捡来的……”
　　“哎哟！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大夫人突然接了话，看向四夫人，“当年咱们一家子从京城逃难时，老爷子正在病中，太夫人想着又乱又不得闲，便把莲娘抱回了弟妹你的身边……”环顾了周围一圈儿，啧啧道：“好生奇怪，无缘无故的就把莲娘给落下了。”
　　四夫人原本正在羞愤欲死，听她提起旧事，不由瞪圆了眼睛，喝斥道：“你想胡言乱语些什么？！”
　　“四弟妹为何动气？”大夫人微微一笑，不冷不热，“我不过是听莲娘这么哭，有些猜想罢了。”皱起眉头，“莫非……，莲娘真的不是你亲生的？咦……”故作认真看了看顾莲，“也不对呀，长得这么像咱们顾家的人。”
　　四夫人愤怒道：“你少信口雌黄、挑拨离间！我十月怀胎，难道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那这可就奇怪了。”大夫人故意道：“既然都是亲生的……，怎么两个女儿不是一般疼爱，反倒分出两样？莫不是当年有意弄丢了莲娘，心里有愧？哎……，难怪小七这些年多灾多病的，天地良心……，菩萨都在天上看见呢。”
　　这话算是扎了四夫人的心窝子了。
　　----她一生的心病，尽数在此。
　　“你还说，你还说……”四夫人有些抓狂，上前死死的揪住了大夫人，“当年的事情，我直到前些日子才想明白！都是你……，故意放出那些谣言，说莲娘克父克母克亲人，说她是个祸害……”
　　“你疯了！”四老爷又是震惊，又是恼怒，上前拉开妻子，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给我闭嘴！赶紧回你的屋子去！”
　　四夫人却不甘心，拼命挣扎，朝着大夫人怒道：“逃难的时候，都是你起了歹心下了药，让我昏睡不醒起不来，误了时辰……”眼泪倏然而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目看向顾莲，“我又慌又忙，顾不上你……”
　　顾莲真的是被震到了！
　　方才本来是在做戏，借机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没想到勾出这么一段往事！顾九小姐居然不是走散的，而是被亲生母亲遗弃？何其荒唐荒谬！
　　四夫人突然软了下去，上前搂着小女儿，“是娘对不起你，你要怨就怨我……，别怨小七，也不要去恨你姐姐……”
　　----像是一个脓包，捅破了，反而撑不起来了。
　　大夫人看了妹妹柳氏一眼，两人眼里均是笑意。
　　顾家的这个九小姐为人冷静厉害、绵里藏针，捅破这件事，往后她嫁了人，绝对不可能再向着母亲和姐姐，剩下那对母女就好摆弄的多了。
　　“莲娘……，你说话啊？”四夫人见小女儿不吭声，摇晃她道：“你嫁妆的事，全部都是我的主意……，想着你姐姐日子艰难，所以才……，她并不知道的。”一再的自揽过错，“你要怪就怪我，……好不好？”
　　四老爷在旁边也听得呆住了。
　　顾莲反倒笑了笑，说道：“这么说……，母亲一直觉得心里有愧，一直担心我会恨你？……会害你？会去诅咒姐姐和兄弟？”她拾起目光，正正的看着母亲的眼睛，“所以，不论我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母亲你都不放心，……对吗？”
　　四夫人只是失声痛哭，泣不成声。
　　“你想多了。”顾莲实在懒得再叫她母亲，轻轻掰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我从来就没有，也不会去诅咒我的亲人，谋害我的亲人。”居高临下的看着母亲，“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不是妖怪……”愤然离去，“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
　　“小姐……，全都拿回来了。”李妈妈欢喜不尽，絮絮叨叨说道：“我和蝉丫亲自去清点了箱子，对着礼单，一件一件比对过的，一模一样。”又道：“小姐放心，我让人把那几件屋子都锁了，还然蝉丫在旁边守着，晚上也值夜的，再丢不了。”
　　顾莲只觉得累，懒懒的“嗯”了一声。
　　李妈妈在她旁边坐下，问道：“今儿在里面，到底老爷跟夫人说了什么？居然这么痛快就给了。”
　　“没什么。”顾莲淡淡道：“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李妈妈见她神色不太高兴，便再问了。
　　顾莲没有大夫人期望的那样伤心、痛苦，和愤怒，反而觉得轻松，----以前总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终于明白了。
　　往后再也不用憋着、忍着，担心莫名其妙就会被母亲猜疑。
　　反正自己不是真正的顾九小姐，就当她是个陌生人，想来事情说破了，以后她也不好意思摆慈母的架子，彼此相敬相安吧。
　　这一夜，反而睡得特别的沉。
　　次日早上起来，顾莲整个人瞧着都精神奕奕的。
　　今天顾家四房要嫁出去两个女儿，为了不至于场面太过混乱，杏娘的挑了早上的吉时，顾莲做为妹妹得让姐姐先嫁出去，自己的时辰挑在正午。
　　据说是过了正午还不出发，就不大吉利了。
　　去给杏娘添妆的时候，顾莲拿了一支漂亮的金钗做礼物，----看着一脸不知情，满眼期待和甜蜜的姐姐，不由感慨，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只是不知道，以姐姐藏不住事儿的娇蛮脾气，何庭轩风流不着调的性子，还有一明一暗盯着的大夫人和柳氏，这份甜蜜能够维持多久？
　　不过……，那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顾莲看向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目光闪躲，不肯和自己对视，心下了然一笑，收回目光看向姐姐，“祝姐姐和姐夫举案齐眉、百年好合，永远恩恩爱爱。”
　　杏娘娇羞无限，“行了，说这些你也不害臊。”
　　顾莲觉得礼数已经做足，面子给够，没有兴趣再陪着母亲演戏，便道：“喜娘还在等着回去梳妆，先过去了。”
　　李妈妈一路跟随，生怕临出阁再生出什么乱子。
　　顾莲回了屋，喜娘笑吟吟迎了上来，“时辰还早，九小姐可以先歇一歇，我的手脚你放心，绝对不会误了吉时的。”
　　这也是一番好意，毕竟顾莲出嫁跟姐姐还不大一样，需要车马劳顿好几天，才能抵达安在长清的婆家。
　　李妈妈点了点头，“小姐还是歇一歇吧。”微微有一点牢骚，“远了就是不方便，路上折腾，到了长清的时候，只怕小姐都累坏了。”
　　顾莲反倒觉得挺好的，连三日回门都省了。
　　更免得以后姐姐少了什么、短了什么，或者有个七病八灾的，母亲又怀疑是自己诅咒的，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反正……，娘家在不在身边都差不多。
　　近了反倒还惹麻烦，不如远些。
　　只是这些话，不好意思当着喜娘的面说出来，因而笑道：“那我去睡一会儿。”又朝李妈妈一笑，“妈妈替我看着一点时辰，好歹别误了。”
　　李妈妈连声保证，“误不了，误不了！”
　　顾莲去了里屋，睡不着，脱了外衫躺在床上走起神来。
　　想起叶家的人，想起往后就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说不担心是假的，……再想到陌生的丈夫，心情微微尴尬。
　　两个不认识的人，就要剥了衣服上演妖精打架。
　　咳……，还好、还好，在去长清的路上，须得费个四、五天功夫，不知道两个人有没有机会说话，好歹熟悉一下，缓冲一下啊。

    64出嫁（上）

　　顾莲居然稀里糊涂睡着了。
　　李妈妈叫了她起来，喜娘忙着给她擦脸，她自己还迷迷糊糊的没大清醒，揉着眼睛，“大白天的……，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好兆头啊。”喜娘伶俐的说着笑，想逗得新娘子高兴一些，等下上妆才好看，一面梳着头，一面笑道：“这说明小姐嫁去婆家以后万般和美、无事可忧，所以才会睡得如此踏实。”
　　“哎哟。”顾莲眨了眨眼，“今儿不是我要出阁吗？都睡糊涂了。”
　　惹得李妈妈和蝉丫等人都笑了。
　　喜娘也笑，“小姐心宽。”
　　顾莲便任由着对方摆弄，梳头、净面、绞脸、上妆，看着自己一点点涂抹成标准的新娘妆容，中规中矩、干干净净，好似大年节下买回来的瓷娃娃。
　　要是此刻和姐姐杏娘在一起，倒是像姐妹了。
　　喜娘照例夸了一句，“小姐真漂亮！”
　　说话间，带出几分顾盼之色。
　　按照风俗，这个时候母亲会过来给女儿画眉，----当然不是真的上妆，只是描两笔做个样子，添个喜气，主要是负责教导一些夫妻之道。
　　李妈妈有些着急，“夫人怎么还没过来？”
　　----或许母亲不会来了。
　　顾莲正这么想着，扭头就看见了表情不太自然的母亲，她进了门，从妆台上拣起眉笔，默不作声的给自己花了两笔。
　　李妈妈和喜娘等人都退了出去。
　　四夫人拿出一个长长的盒子，里面一卷缎布，“这个你拿着……，回头看看。”神色有些不自然，垂了眼帘，“回头自己看一看。”
　　顾莲接过了那卷春宫图，想想也是……，以自己和母亲的尴尬关系，实在难以亲密羞涩的说什么敦伦大礼。
　　眼下的母亲，就好像一只被戳破了的老虎气球一般，泄了真气，早不复从前的气势汹汹，连说话的声音都细了。
　　四夫人在女儿面前丢过大脸，又被揭穿，心下有愧，摆不起母亲的架子，单独见面时百般不自在，咳了咳，“我和你父亲在大厅等着，早点过来吧。”
　　顾莲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母亲……”
　　尽管母亲偏心的没有谱，猜疑的也没个边儿，总归不至于下黑心害自己，而自己处在这个社会，是没有办法完全脱离娘家的。
　　或许……，应该做一做面上情。
　　四夫人更加不自在了，但是也不好抽出手，勉强笑了笑，“你可是有话要说？还是……，嫁妆里面要再添点什么？”
　　“不是。”顾莲微笑道：“就是想说一句，往后母亲别再多心了。”
　　“嗳。”四夫人有点讪讪，抽了手，“我先过去了。”
　　顾莲无奈一笑。
　　罢了，……就这个样子吧。
　　到了吉时，顾莲一身新娘子打扮去给父母磕头。
　　按道理，这个时候应该哭得两眼泪汪汪，以示自己有多么舍不得父母，可惜自己是在是哭不出，也不想假装去做戏。
　　反正母亲是油盐不进的，至于父亲……，只怕整个四房的人都没放在心上，何况一个多年未见的女儿？差不多就行了。
　　因而跪下磕了头，聆听了父母的各种教诲、指点，摆足了样子。
　　临出门时，四夫人忽地喊了一声，“莲娘。”
　　顾莲缓缓回头，看向她。
　　四夫人的神色颇为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嫁人了，往后就好好的过日子吧。”
　　顾莲微微一笑，“我会的。”
　　******
　　从济南府去长清，大概要四天左右的马车行程。
　　如此一来，顾莲就赶不上三朝回门。
　　因而上午顾家就摆了酒，招待叶东海和叶家迎亲的人，改作当日回门，故而出了城时，叶东海还带着没有散尽的酒气。
　　他骑着马，跟在新娘子的马车外面，温和问道：“累不累？”
　　顾莲没有出声。
　　叶东海被人灌了许多酒，酒劲上头，不似平时那般内敛，笑道：“上次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在生气呢？”
　　----他说的，是上次在顾家自己不言语那次。
　　顾莲还是不搭理他。
　　蝉丫趣他，“二爷……，我们还在车里头呢。”
　　叶东海“呵呵”一笑，“我知道。”
　　顾莲在车内小声埋怨，咕哝道：“……那你的话还这么多？”
　　不为别的，迎亲人员还在前呼后拥的跟着，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人借着酒劲儿上头，就一点都不知道收敛了。
　　叶东海又挨了一句硬刺儿，笑了笑，抽了马儿一鞭走了。
　　顾莲忍不住想，……莫非此人有潜在的M气质？一天不听两句抬杠的话，心里就痒痒，听了他就浑身通泰了。
　　李妈妈小声嗔道：“小姐……，往后可别这么跟姑爷说话。”
　　蝉丫乐道：“我看姑爷挺高兴的。”
　　“你懂什么？”李妈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夫妻相处之道，“但凡新鲜的时候，样样儿好，就连数落和埋怨都是好的，可是日子长了，往后哪一次拌嘴回想起来，便都是错处……”
　　----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
　　顾莲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自己的娘家几乎指望不上，所有的依仗，都指望在丈夫和未来的孩子身上，只有拢住了丈夫的心，往后才有立足之本。
　　一张一弛、一紧一松，凡事都有个度。
　　----自己会尽力把握好的。
　　不过说起来，缘分真是奇妙。
　　第一次和叶家同行的时候，自己刚回顾府；第二次，顾家和叶家一起逃难；第三次，自己居然嫁去了叶家！
　　前路未知……
　　顾莲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但终归还是充满了新的希望。
　　一路上，每到一处歇脚的地方，叶东海都早已安排妥当，所有饮食起居，几乎和在家没有什么区别。快到长清时，便有仆人前往叶家报信，每隔一个时辰就报一次，告知叶家迎亲队伍到了何处。
　　如此一来，叶家就能随时做好接亲准备。
　　顾莲心里只有一个感想，----有钱真好！
　　可惜古代商人地位卑微，总是被人看不起，也难怪……，叶东海要和徐家、顾家搭上线，还给自个儿捐了一个官身。
　　咦……，照这么说自己还是官太太呢。
　　顾莲一路胡思乱想、自我排解，叶东海还不时的过来问候，心情渐渐放松，觉得这种长途远嫁也挺不错，能让新郎新娘先熟悉一下。
　　一到长清城门口，唢呐锣鼓声嘹亮响起，鞭炮更是放得“噼里啪啦”的，惹得城里的人围观不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哟！谁家娶新娘子这门排场？”
　　“啧啧……”另外有人不停咂舌，“看看这气派的迎亲队伍，沉甸甸的嫁妆，都够咱们这些人想上几辈子了。”
　　“听说……，是城里新来的富户叶家娶亲。”
　　“娶得还是官家小姐……”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加热闹了，凑热闹的、讨喜钱的，挤得街面水泄不通，就连迎亲的队伍，都不得不放缓了速度。
　　叶东海早没了离开济南时的醉意，此刻不住的环视人群，再回头看一看新娘子的马车，心情微微紧张。
　　不是因为做了新郎官，而是担心袁家那边会不会过来闹事。
　　虽说袁老爷和袁太太应下了，……但是袁家大小姐呢？她是此次退婚事件的受害者，而且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汤圆凑了过来，小声道：“二爷放心，我们几个都盯着的呢。”
　　叶东海低声，“我没事，你过去看好二奶奶的马车。”
　　汤圆领命去了。
　　----所幸只是白担心一场。
　　一直到新人进了门，都没有看见一个袁家人的影子。
　　进了叶家，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喧腾。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是一片大红的颜色，恭贺声、道喜声、祝福声，外面一直没有停歇的唢呐锣鼓声、鞭炮声，直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顾莲在喜娘的搀扶下，晕头转向的，按着规矩行完所有的大礼，然后入洞房、坐喜床，飘乎乎的双脚总算落了地。
　　还没坐稳，有“呼啦”涌进来一批闹新房的人。
　　“看新娘子！要看新娘子！”
　　“快点掀盖头！”
　　叶家的没有年纪幼小的男孩子，不知道哪儿找来几个豆丁，大约是受过教导，又拿了赏钱，一个比一个喊得拼命。
　　顾莲的目光笼罩在一片大红色里面，看到叶东海的半个身子，红色的喜袍，红色的裤子，红色的鞋子，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忽然间，眼前猛的豁然一亮！
　　“新娘子真漂亮！真……”
　　人群里有一瞬间的静默，继而哄然起来。
　　“快瞧，快瞧！新娘子可真是一个大美人儿！”
　　“二爷是个有福气……”
　　赞美声不再是礼节上的敷衍，带出一些真心，一些艳羡，一些嫉妒，还有些许低声窃语，“听说娘家是世代为官的……”
　　顾莲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方才渐渐习惯。
　　新房里站满了陌生的女眷和小孩子，一一扫过去，看到了两个熟人，----顾家的二夫人和二奶奶，丹娘还是未出阁的待嫁小姐，不适合呆在这种场合。
　　不知怎地，二夫人的神色有点怪怪的。

    65出嫁（中）

　　顾莲并没有想太多，或许是二堂嫂觉得自己低嫁商户，丢了顾家的脸面，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都不是自己眼下该琢磨的。
　　在新的环境，有认识的人感觉总是要好一些。
　　而且当初在顾家的时候，二堂嫂对自己一直很友善，去栖霞寺的时候，她还给了自己一些金叶子，以备不时之需。
　　顾莲心情放松不少，抬眼看向了自己面前的新郎官儿。
　　----两个人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还是第一次。
　　叶东海从头到脚一身喜庆大红色，乌黑的眼睛，带着暖暖的笑意看向自己，----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眼神了。
　　像是冬日里跳动的柔和火苗，带着温暖的光。
　　----让自己心里暖融融的。
　　李妈妈和蝉丫虽然亲近，但她们恪守本分、性子淳朴，从来都不会这样跟自己对视的，而母亲和姐姐……，算了，大喜的日子不想也罢。
　　一瞬间，顾莲眼睛里有点涩涩的。
　　怕人看出异样，低了头。
　　“新娘子害羞了。”
　　“谁让我们的新郎官长得俊俏呢。”
　　人群里面尽是欢笑声、凑趣的，好在顾莲这个时候不用说话，低头扮羞涩，才是每一个新娘子该做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方才渐渐的陆续散了。
　　叶东海送了最后一个客人出去，回来道：“我要去外头敬酒。”又叮咛，“你饿了自己吃点东西。”指了一个杏眼桃腮的丫头，“这是翠微，我屋里的琐碎事都是她管着，缺了什么，只管问她。”
　　翠微上来福了福，“见过二奶奶。”
　　顾莲只是看了一眼，清楚对方是丈夫身边的大丫头，便让李妈妈给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然后抬头看向丈夫，“你去吧，别喝太多了。”
　　----并没有一般新娘的害羞。
　　翠微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垂下眼帘。
　　“好。”叶东海笑了笑，转身出去。
　　“玉竹……”顾莲叫人，帮着自己把沉重的钗环和衣服换了，卸了妆，然后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个热水澡，穿上家常衣服。
　　翠微在旁边候着，问道：“厨房炖了热汤，二奶奶是喝甜的？还是咸的？”
　　顾莲抬头微笑，“甜的。”
　　咸的肯定是鸡汤之类的东西，油腻腻的，甜的估计是红枣百合之类，倒也未必想吃，不过图一个好兆头吧。
　　过了会儿，果然送来了一碗红枣莲子百合甜酒汤。
　　顾莲早就饿了，虽然吃相还算斯文，却不客气，一碗莲子汤几乎喝了个见底儿。
　　翠微看得有些咋舌，陪笑道：“二奶奶，要不要再喝一碗？”
　　“不了。”顾莲微笑，“你先下去吧。”
　　翠微恭顺的应了。
　　顾莲站起身来，自己在屋子里活动起手脚，揉了揉肩，甚至还转了转脖子，惹得蝉丫和玉竹呵呵的笑，连李妈妈也笑了。
　　按理说，叶家在长清的客人不会太多。
　　也不知道是客人难缠，还是叶东海本来是一个喜欢喝酒的，半日不见回，顾莲便让李妈妈和蝉丫出去，自己合衣躺下歇着。
　　“奶奶。”李妈妈有些小埋怨，“我看……，还是再等一等二爷吧？”
　　顾莲不是太适应乳母这样叫唤，别扭了一下，告诉自己要开始接受，笑盈盈道：“我知道……，不会惹二爷生气的。”
　　等人走了，并没有真的睡着过去，而是小心的听着门外面的动静，安抚着自己的情绪，----和陌生人滚床单的事，自己两辈子都没有做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外面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顾莲微哂，----哼哼，喝多了吧？男人就是爱在酒上头较劲儿。
　　“二爷……”是翠微的声音，大概是迎了上去。
　　叶东海没有进屋，而是先去了净房那边，应该是去沐浴换洗的，顾莲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下了床整理床铺。
　　因而当叶东海洗干净了，进屋时，便看见她一个人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
　　他有些惊讶，“又没有旁人，你怎么不躺一会儿？”
　　咦……，还挺体贴的？不是太大男子主义。
　　顾莲和他不熟悉，不了解丈夫到底是什么性子，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只是微微一笑，“……我给你揉头发吧。”
　　一转身，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长帕。
　　顾莲当起了理发店小工，像是对待顾客一样，自己站在丈夫背后，动作轻柔的把头发包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尽力揉干。
　　----找点事做，似乎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这是丫头们干的事儿，别累着了。”冷不丁的，叶东海笑着顺势一带，把她搂到自己腿上，将那帕子胡乱扔到旁边，“不要紧，屋子里暖烘烘的呢。”
　　哎……，要开始了么？
　　顾莲心里只觉得尴尬万分，垂了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
　　叶东海摸着身体紧绷绷的娇妻，笑意更深，“……我们到床上去。”
　　顾莲脸上升起一团红晕，心口“扑通”乱跳。
　　接下来，便有些稀里糊涂的。
　　不知怎么两个人就上了床，脱了衣服。
　　顾莲紧紧闭上眼睛，感受着微微粗糙的手掌在自己身体上游移、停顿，有选择的轻揉慢捻，不停的爆出小小颤栗……
　　嗳……，好像有哪儿不大对劲？
　　顾莲猛地睁开眼睛，“二爷……”
　　叶东海看着那双春光潋滟的明眸，不知不觉软了声音，“……怎么了？”怀里姣花软玉无限诱人，每一寸肌肤，都诱人的让自己控制不住，……不想停下来。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是说叶东海屋里没有通房丫头吗？可是他……，怎么会这么熟门熟路的？这个时代可没有岛国动作片指导，他常年在外头四处乱跑，该不会……，是去了什么烟花柳巷吧？
　　万一不干净……
　　“莲娘……？”
　　顾莲想问问不出口，检查一下对方的作案工具……，那就更不可能了。
　　叶家是商贾之流，自己下嫁，一个不好就会让别人多心猜疑。
　　丈夫不会喜欢自己端着官宦小姐的架子，或者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又或者是一脸疑神疑鬼的态度，……越是在某些方面自卑的人，越是对其敏感。
　　----该怎么问呢？不知道丈夫的底线在哪儿。
　　她在琢磨叶东海的底线，叶东海也在试探她的“底线”……
　　“疼……！”顾莲轻声呼痛，走神之间，一个滚热的东西探进自己的身体，本能的连连后退，“疼疼疼……，疼。”
　　叶东海停了下来，安抚她道：“第一次总是疼的。”
　　顾莲腹诽，……还挺有经验的嘛！
　　叶东海等了一阵，见妻子不言语，脸色似乎缓和一些，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扣住了她的香肩。
　　顾莲又挣扎着往后退，“疼……”
　　两个人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还是没有成功。
　　叶东海瞧着不是个办法，这样折腾到天亮也没用，于是伸出两只大手，抱住那柔软光滑的粉嫩臀部，再次用力探入……
　　顾莲本来就在担心不已，见他不顾自己，只管一味的横冲直撞，微微着恼，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疼疼……，快停下！”
　　叶东海却在坚持。
　　顾莲真恼了，吃痛道：“你听见没有？”
　　片刻过后，叶东海终于停了下来，喘息问道：“……现在呢？”
　　“嗯……？”顾莲蹙眉感受了一下，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在自己的身体里面，但是……，居然一点都不疼？犹犹豫豫说道：“……好像不疼了。”
　　叶东海的笑意便绽放到了眼底，换了个姿势，抓住娇妻的香肩，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开始有节奏的律动起来，时深时浅、时快时慢……
　　顾莲正在生气，可惜身体却渐渐变得不太配合，生出了酥酥麻麻的感觉，一浪又一浪朝自己袭来，宛若潮水……
　　身体开始变得柔软无力，甚至还溢出一声娇软的吟哦，叫自己听了，真是又羞又恼又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敏感体质？自己明明是在恼火好吧！
　　那声音，让叶东海□的更加起劲了。
　　当一切最终结束的时候，顾莲已经软得不想动弹，身上更是汗津津的，偏偏还有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在上面，叫自己喘不过气。
　　“好重……”顾莲用力推人，丈夫却是纹丝不动。
　　叶东海微微喘息，然后翻身下来，试探问道：“生气了？”
　　顾莲扯了被子蒙住头，不理他。
　　“莲娘……？”叶东海去扯被子，反倒被娇妻拽得更紧了，心下也知道刚才有点失控，于是哄道：“是我太着急……，你别恼了。”
　　顾莲还是躲在被子里面。
　　叶东海解释道：“明天还要早起，我担心误了时辰……”这并不是全部，主要是当时……，自己根本就不想停下来。
　　“嗯。”顾莲闷闷道：“睡吧。”
　　----心里有一点点小委屈。
　　******
　　第二天起来，顾莲却没事儿人一样。
　　李妈妈欢喜的捧了元帕出去。
　　玉竹进来服侍顾莲梳头，翠微服侍叶东海穿衣，蝉丫等小丫头们端了水进来，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因为要赶着过去拜见父母公婆，夫妻两仓促吃了点东西。
　　天还在蒙蒙亮，秋日的黎明颇有几分清寒之气。
　　顾莲披了一件正红色的织金大毛鹤氅，闷声不语，跟着丈夫出了门，从早期就一直没有言语过。
　　叶东海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妻子在跟自己怄气？只是当着丫头仆妇的面，不好哄劝，便亲手提了灯笼，柔声道：“这所宅子依着地势高低所建，台阶颇多，你仔细看着路，当心别再绊着了。”
　　顾莲“嗯”了一声，算是在人前全了丈夫的脸面。
　　到了连廊口，下台阶。
　　叶东海趁势抓住了妻子的手，笑道：“慢点儿。”
　　顾莲侧目看了他一眼，----怎么这般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想要不理他，抽回手，当着仆妇们的面又不合适，只得由他扶着。
　　蝉丫不知内里，在后面笑道：“二爷真体贴……”
　　叶东海更有意思了，还回了一句，“我怕你们二奶奶摔着。”
　　惹得跟在后头的丫头婆子们都笑了。

    66出嫁（下）

　　快到上房的时候，叶东海看了看妻子，忽地回头，朝丫头婆子们说道：“我来问你们几句……”顿了顿，神色认真，“你们觉得二奶奶好不好看？与我般配不般配？”
　　在跟前服侍的，谁会没个眼力见儿呢？谁会没几句伶俐口舌？
　　“……好看。”
　　“二奶奶比那花儿还漂亮呢。”
　　“和二爷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丫头和婆子们纷纷夸赞，你一言、我一语的，惹得一路欢声笑语不断。
　　顾莲哭笑不得的看着丈夫，----自己一直以为他是个老成稳重的，没想到……，这么油嘴滑舌的，惯会的哄人欢心。
　　不免想到，别是某些场合去多了学来的吧。
　　因为手拢在袖子里，旁人看不出来，忍不住悄悄的捏了丈夫一把。
　　对于叶东海来说，妻子的那点小手劲儿，几乎和挠痒痒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笑着由她使劲。方才之所以凑趣，一是想哄她别再怄气，而是担心妻子一直绷着脸，等下父母看了会多心，认为儿媳妇是不满意这门亲事。
　　其实叶东海是多虑了，顾莲并不是任性娇蛮的脾气，便是不痛快，也不可能摆到公婆面前去的。
　　不过这么一凑趣，到底让她舒心不少。
　　人的脾气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丈夫一再的陪笑脸，做小伏低，便是天大的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仔细说起来，昨天丈夫的做法实在算不上什么。
　　一则的确两个人磨蹭许久，怕第二天起不来，被公婆下人嘲笑就不好了；二则男人都是下半身控制的动物，估计他当时停不下来；三则……，夫妻间少不了都要过那么一个坎儿。
　　其实……，更生气的是自己身体不受大脑控制，想起那声娇软的吟哦，只怕丈夫还觉得是自己口是心非呢。
　　罢了，罢了，马上就要见公婆了。
　　顾莲在心里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那些不适时宜的夫妻密事，整理了下心情，嘴角浮起一个得体的浅浅笑容。
　　叶东海见她笑了，目的达到，也就不再孟浪逗什么乐子了。
　　进院子大门前，不着痕迹的松开了手，低声道：“等下给爹娘磕完了头，再去看下大伯大伯母，还有三叔三婶。”
　　顾莲应道：“好。”
　　上房的丫头已经迎了出来，笑着福了福，“二爷、二奶奶。”走在前面做指引，边走边道：“老爷和太太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叶东海介绍道：“这是母亲跟前的金盏，另外还有一个叫银瓶的。”
　　顾莲明白这是婆婆跟前的大丫头，认了下人，喊了一声，“金盏姐姐。”朝李妈妈招了招手，顺势递上去一个红包。
　　金盏笑吟吟道：“多谢二奶奶了。”
　　从前叶家老大亡故的时候，顾莲过去拜祭，是见过叶二太太和叶五娘的，今日再见并没有什么变化。
　　母女俩长得十分相像，都是国字脸，细长眼睛，面相略略有些扁平，----断然和漂亮二字沾不上边儿。
　　叶五娘还占了一个年轻娇嫩、白净秀气。
　　叶二太太就没啥看头了，穿了一身紫棠色绣暗红花纹的新衣，挽着妇人圆髻，虽说珠翠满头，但却有一种穿戴别人东西的感觉。
　　和旁边矮矮胖胖的叶二老爷，挺有几分夫妻相。
　　小丫头拿了垫子过来，顾莲和叶东海一起跪了下去，三拜高堂，顾莲接了茶先奉给公公，“爹请喝茶。”
　　叶二老爷满意的看着儿媳妇，喝了一口茶，笑道：“好好好。”
　　顾莲又给婆婆敬茶，“母亲请喝茶。”
　　----丈夫都不叫娘，自己就别上赶着乱亲热了。
　　叶二太太象征性的抿了抿，笑容可掬，“起来吧。”
　　让丫头拿了见面礼，装在一个盒子里，打开来，是一对赤金的刻丝手镯，另有一根翡翠簪子，一根灵芝头的扁平金钗。
　　顾莲便奉上了给公公婆婆的鞋子，全了礼节。
　　叶五娘是做妹妹的，先站了起来，裣衽道：“二嫂。”拿了一个自己绣的荷包，另搭了一块绣花帕子，“针线粗，二嫂拿着赏人玩儿。”
　　新婚贺礼都是成双成对的，方才寓意吉祥。
　　顾莲赶忙让玉竹接了，夸了一句，“比我的针线好多了。”为示诚意，又道：“改天得空，再过去向五妹妹请教几手。”
　　叶五娘忙道：“不敢，二嫂只管过来说话便是。”
　　----心下却是感慨万分。
　　那次在大堂兄的丧事上，自己偶然和这位顾家九小姐见了一面，没想到……，一转眼居然成了自己的嫂嫂。
　　眼前的二嫂，和当初的顾九小姐大有不同。
　　模样儿当然没变，依旧还是肤白如玉、明眸皓齿，不过梳了妇人髻，穿了大红色的新娘子服色，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妩媚温婉。
　　一下子，便从青涩少女变成了娇俏少妇。
　　顾氏的身量高挑，和哥哥站在一起的时候，只错小半个头，----自从进屋以后，哥哥的目光就一直挂着她，可见十分在意。
　　也难怪……，堂堂正正的官家嫡女，只怕哥哥为了娶她就费了不少心思。
　　叶五娘在这边出神，那边顾莲和叶东海已经出了门。
　　叶二老爷捋着长长的胡须，一脸满意之色，“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又漂亮，又大方，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的。”侧首看向妻子，“老二捐了官，咱们家又娶了这样一个官家儿媳，将来日子越过越好，叶家的儿孙们也是要做官的。”
　　叶二太太敷衍着笑了笑，“是了，家里肯定会越过越兴旺的。”
　　心下却是叹气，……自己本来就是继室，管不住继子，如今又娶了一尊神佛似的儿媳，将来哪里压得住？这个家……，只怕再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
　　*******
　　出乎顾莲的意料，叶大老爷居然长得十分高大，身量颇为清瘦，再后来见到叶三老爷，虽说有些病弱的样子，但身量依旧是高高大大的。
　　看来叶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在制造叶二老爷的时候偷工减料了。
　　咳……，这么想公爹好像不大合适。
　　顾莲换了家常衣衫，整理着衣服，走过去看今儿收到的礼物，怎么……，还有这么多的药材？不由问道：“这是谁送的？”
　　玉竹回道：“是大太太。”
　　顾莲觉得莫名其妙，拿起一个盒子打开来，朝丈夫问道：“二爷……，怎么大伯母还送人参的？我看这个头儿，怕是一只百年老参吧。”
　　叶东海看了一眼，“嗯，差不多。”
　　新婚礼物，不应是一些金玉物件吗？那有送人药材的？顾莲不解，“大伯母为什么要送我们人参啊？”嘟哝道：“还这么贵重……”
　　叶东海盯着那人参看了看，很快明白过来。
　　翠微看了看，垂了眼帘一边忙去了。
　　叶东海神色有些不自然，吩咐屋里的人，“把东西收拾收拾，拿出去，我和你们二奶奶歇一会儿。”
　　丫头们赶忙上前搂了东西，窸窸窣窣出去了。
　　顾莲见丈夫郑重其事的样子，更是迷惑。
　　“莲娘……”叶东海拉了她坐下，“有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顾莲心里警惕，……可别说是有个外室什么的？还养了一个孩子？继而想想不大可能，叶家子嗣单薄，断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如果有私生子，肯定早就抱回来养着了。
　　叶东海轻轻抚摸着她的手，像是要安抚妻子的情绪，然后说道：“我们叶家的子嗣一向艰难，我这一辈……，如今只剩下我一个男丁。”
　　顾莲更紧张了，……难道新婚第二天就要给丈夫纳妾？
　　“所以长房和二房商量过了。”叶东海继续道：“将来如果我们有了孩子，第一个儿子归长房……”顿了顿，抬眸去看妻子的眼睛。
　　“什么？”顾莲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心下又震惊，又难以置信，“二爷……，你答应了？”
　　叶东海点头，“答应了。”
　　顾莲沉默不语，不做声。
　　“总不能让长房绝了后。”叶东海解释道：“再说……，我小时候一直都是大伯母抚育的，大伯父和大堂兄也一直教导我，……生恩养恩都恩，我不能不报。”
　　顾莲轻声，“那二爷之前为什么不说？”
　　难不成……，先把自己哄着娶进门，然后就可以由着他们叶家的意思了。
　　叶东海歉意道：“早先我没有仔细想过，也打算看能不能给长房找人过继，没想到后来……”不由想起袁家的事，掠过不提，“总之……，还望莲娘你多体谅。”
　　顾莲的心情有些复杂。
　　好比自己身上的钱不多了，在商场里买了一件打折的大衣，原本就指望着靠这个过冬，结果回家一看……，扣子少了一颗，线头也有些不整齐。
　　----不如意，却没有办法退换了。
　　“……莲娘？”
　　顾莲避开了丈夫的视线，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站起来，被转过去走到窗台前面，淡淡道：“我的命是二爷救的，如今又做了叶家的媳妇，总归都是会听叶家安排的，二爷放心好了。”

    67岁月（上）

　　妻子明显是在赌气。
　　叶东海哪里会听不出来？这件事……，别说是妻子，就是自己心里也是一样不舍得，----将来儿子过继给长房以后，就变成自己的侄儿了。
　　不能叫爹娘，只能叫二叔二婶。
　　----换做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自己受过长房的抚养之恩，能够接受舍弃一个儿子。
　　妻子刚进门，将来又要十月怀胎和生产，又苦又痛，方才得来的宝贝儿子，哪里能够轻易割舍？
　　“莲娘……”叶东海轻轻走了过去，站在妻子身后，“这件事……，算是我亏欠了你。”拉了她们的手，“我们还年轻，将来可以多生几个孩子。”
　　难道生孩子就跟下蛋一样，想下几个就下几个？顾莲回头，目光灼灼问道：“要是……，将来要是我们只有一个儿子呢？”见丈夫沉默不语，点破他，“还是一样要把孩子过继给长房，对不对？”
　　叶东海没法否认，“是的。”
　　所谓“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意思就是，旁支可以绝后，嫡系不可以，所以才会有“大宗宗子无后，族人都当绝后以后大宗”的说法。
　　假如嫡系的宗子没有儿子，没有后人，那么所有旁系的族人，就算自己绝后，也要把孩子过继给嫡系。
　　当然了，这只是道德礼法的约束。
　　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大概只有自己这种被长房抚育过的情况。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就算叶家有苦衷，长房盼孩子，这么大的一件事……，二爷总应该先告诉一声吧？要是今天我不问，二爷打算什么时候说？”
　　“莲娘你说得对。”叶东海温和的看着她，尽量顺着妻子的情绪，“这件事的确应该先告诉你的，是我疏忽了。”顿了顿，“我本来打算过几天说的，刚成亲……，提起这些怕你不高兴。”
　　----感情这还是在为自己着想了。
　　顾莲心里拧了一个疙瘩。
　　这个时代的过继，可不是简简单单换个称呼而已。
　　自己十月怀胎，历经九死一生产下来的孩子，一旦过继给长房，就会被抱给大嫂抚育，----从此以后，自己就变成了孩子的婶娘。
　　孩子不归自己养，不归自己教育。
　　穿衣吃饭自己不能去管，读书学业自己不能任何插手，身边是什么人，长大以后娶什么样的媳妇，----统统都与自己无关。
　　总之，这个孩子再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莲娘……”
　　顾莲推开他的手，轻声道：“二爷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吧。”微垂眼帘，“我这会儿心里不痛快，情绪不好，怕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伤了夫妻感情。”
　　叶东海听得出来，这不同于昨天那样小小别扭，过继长子这件事，妻子一时间真的难以消化，……她的处理很是理智。
　　这个时候，的确很容易拌嘴吵起来。
　　扭头就走当然是不对的，叶东海站了起来，“那我去厢房歇着，有事叫我。”临走之前，还亲手倒了一杯热茶。
　　等他走了，顾莲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有点无力的坐在美人榻上，看着热茶上面的袅袅水汽，闻着淡淡的茶香，让自己的神经舒缓下来，以一个旁观者来审视这段婚姻。
　　优势是……，自己是官家嫡女下嫁，本身外在条件不错，丈夫还应该有一点喜欢自己；另外叶家的人口不算复杂，叶东海是独苗，自己还有可能会主持中馈，应该有熬出头的一天。
　　而缺点……，徐家保婚、顾家卖女，姐姐私奔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自己除了嫁到叶家别无选择，----偏偏娘家还不亲，没有一个给自己撑腰的人。
　　最重要的是，自己往后要在叶家呆上一辈子。
　　和丈夫生分当然是不明智的，当然也不能一味的退让。
　　自己要做的是……，把丈夫的心拽得紧紧的，早点生下儿子，多生儿子，在适当的时候接过中馈权力，在叶家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二房虽然不占嫡长，但是大嫂明显没有精力主持家事，如果等到长房有孙媳可以主持中馈，至少也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关键在于，婆婆那边怎么想了。
　　如果自己做了当家主母，就算把儿子过继给大奶奶，不管是权力上的方便，还是大奶奶为了自身考虑，都会通融很多。
　　自己可以不争财产，但是却无法不管自己的孩子。
　　不叫自己母亲，叫婶娘，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只要孩子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能够经常看到他，忍一忍，也不是不能接受，退而求其次，……总好过完全不能插手。
　　在叶家自己至少还能去争一争，在顾家什么都做不了。
　　顾莲继续静静坐了一会儿，确定情绪平静，方才出去找到丈夫，淡声道：“不用等到下午，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大嫂吧。”
　　叶东海有一刹那的恍惚，和昨天相比，妻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昨天她刚刚嫁到叶家，应该是对将来的生活有很多希望，所以本性流露，会在小事上跟自己较真计较，带出一点小性子来。
　　眼下这样的妻子不是不好，只是太过冷静。
　　她的梦才做了一天，就被自己用沉重的现实给打破了。
　　******
　　“二婶！”叶宜笑容亲昵，上前挽了顾莲的臂弯，拉到里屋介绍，“娘……，二叔和二婶过来了。”
　　她和堂叔很亲近，所以非常乐于看到这门亲事。
　　叶大奶奶穿得很是简单，葛兰色的素面夹袄，淡青罩衫，头上只别了一根扁平银钗，脸色微微歉意，“……以为你们下午才过来。”
　　孀居之人，认亲一般都会被安排在下午。
　　顾莲上前裣衽，认认真真的叫了一声，“大嫂。”然后奉上礼物，微笑道：“隔得这么近，走几步就过来了。”
　　叶东海问道：“大嫂最近可觉得好些？”
　　叶大奶奶淡笑，“就那样吧。”
　　顾莲悄悄的打量着她，----身体差、病中虚弱，不会有太多的精力照顾孩子，性子贞静贤淑，不会把孩子教歪了，也应该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牵挂。
　　如果作为继母，长嫂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
　　“二婶。”叶宜拿了两块绣花手帕出来，微微赧然，“我做的，跟着娘学针线还不久，只会些简单的东西。”
　　一张帕子绣了白莲，一张绣了红莲，看得出专门给新婶婶做的，针线细密、颜色淡雅，----以她才得十二岁的年纪，算不错了。
　　顾莲夸了几句，递了一个装了金锞子荷包给她。
　　正说着话，外头丫头进来传道：“三太太和六小姐过来了。”
　　顾莲和叶东海都站了起来。
　　“哎哟，你们也在这儿。”叶三太太满面笑容，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母女两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对辣妈靓宝的组合。
　　顾莲上去笑道：“三婶，六妹妹。”
　　叶东海一样打了招呼。
　　叶三太太年纪不大，穿了一身茜红色的遍地金织花大通袖袄儿，掐腰广袖，看起来颇有几□段。她气色又好、脸上带笑，比起病中憔悴的叶大奶奶，看着还要年轻精神几分，有一种神采奕奕之态。
　　顾莲不由想起叶大太太，容长脸面，一脸老实面相，衣服虽新款式却旧，上面还隐隐带了折痕，想来是压了箱底多年的东西。
　　如此节约的大伯母，却送自己一堆名贵的滋补药材，……全都是因为等着自己生儿子吧？这种好意，总是叫人心里淡淡的不舒服。
　　“妞妞……”叶三太太叫了女儿的乳名，笑吟吟道：“你二嫂漂亮吧？像不像是画儿里面走出来的？”
　　叶六娘长得粉雕玉琢的，声音也甜，“像极了。”
　　叶宜亲自捧了茶上来，递给叶三太太，“三叔祖母。”又给叶六娘一盏，“六姑姑小心拿好，别烫着了。”
　　叶三太太便拉起了家常，先是问起大奶奶的病情，又陪着感慨了一下大爷的英年早逝，接着又回过头，“老二是个有福气的，居然能娶到官家的千金小姐。”再朝着大奶奶一笑，“……以后就有人帮衬着，你就可以闲下来养病了。”
　　顾莲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个婶婶说话颠三不着四的。
　　自己和叶东海还在新婚里，她提起死去的大伯，不说显得有些冲撞晦气，也勾得大嫂伤心不是？大嫂看着小叔子弟媳成双成对的，岂能不伤怀？
　　好好儿的，她又扯到自己是什么官家小姐，有扯到什么帮衬大嫂，……说得大嫂又不如自己又没用，只等着混吃等死一样。
　　----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回头去看丈夫，嘴角的笑意已经有些淡了。
　　接下来没做多久，叶东海就借口嫂嫂病中不宜打扰，领着顾莲告辞，回去的一路上都是默默不语。
　　直到进了屋子，方才开口道：“三婶没事就爱扯些闲话，你听听便算了。”
　　顾莲还摸不清叶家的状况，应道：“好的。”
　　叶东海又道：“大嫂的脾气很好的，人也好……”
　　“我知道。”
　　“就算她的精力不济，将来孩子有乳母照顾……”
　　怎么又说起这件事来了？难道方才三太太的一番话，实在暗示自己，大嫂不适合抚育孩子？所以丈夫怕自己心生抵触？
　　顾莲现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上前给他整理衣服，借机避开视线，“我早就认识大嫂了，她性子贞静、温和，将来孩子养在她的身边，我也放心一些。”又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怎么着……，总得我有动静再说。”
　　叶东海知道妻子这是不想提，想想也是，这会儿孩子的影子都还没有，何苦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再说妻子嘴上都应下了，就算心里不情愿，往后自己一日一日的待她好，将来她总会体谅自己的。
　　不由再次打量妻子，漂亮、聪慧、大方冷静，以她这个年纪，又是刚刚做新妇的头一天，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吃午饭的时候，叶东海亲自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
　　作为回敬，顾莲替他盛了一碗猪肚鸡汤。
　　接下来的几日，但凡叶东海出门，顾莲都要抱着披风送到门口，亲自披上，若是遇上两人一起下台阶，叶东海则必然要搀扶一二。
　　没过多久……
　　叶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二爷和二奶奶恩爱非常。
　　******
　　而徐府，三爷和三奶奶一样鹣鲽情深。
　　薛氏不过心血来潮，说起怀念京城里的一样香汤软糕，说是小的时候，姑姑回娘家带来吃过一次，味道极好极好。
　　济南离京城有千里之遥，更何况……，如今战火纷飞、南北割据，她自己也不过是嘴里犯馋，想一想罢了。
　　没想到，丈夫却找到一个会做香汤软糕的点心师傅。
　　薛氏捻了软软的、香香的糕点，轻轻咬上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连吃了好几块才停住，满意道：“嗯……，正是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薛妈妈凑趣笑道：“可见三爷对三奶奶用心。”
　　薛氏浅浅抿了嘴儿，笑得甜蜜。
　　年轻有为、英俊、霸气，有勇有谋，有担当，能为妻眷儿女挡风遮雨，但又不乏细心体贴，----在这世上，肯定再也找不出比丈夫更好的男子。
　　眼下顾氏又嫁去了济南，还是一个破落的商户，自己似乎没什么可烦心的了。
　　不过薛氏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疙瘩。
　　或许正如母亲说得那样，上次自己真不该插手顾氏的亲事，……丈夫应该是猜到了吧？不然二伯怎么会给顾氏保媒，急着把她嫁出去。
　　可是……，三郎怎么什么都没有说呢？
　　----不对！不对！
　　自己是被母亲的话误导了。
　　当初张家找官媒向顾氏提亲的时候，是在张家和顾家之间联系，若是顾氏和顾家的人不说，徐家的人怎么知道？如何猜得到？
　　而顾家……，肯定巴不得把退婚的女儿嫁出去！
　　一定是顾氏告状的！
　　“奶奶……”薛妈妈诧异的看着她，指了指，“……怎么把糕都捏碎了？”叫了小丫头过来，把碎屑赶紧扫走。
　　任凭薛氏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居然是叶东海主动求娶顾莲，主动找了徐策为其保婚，……事情凑巧，她有这么一番联想不奇怪。
　　薛氏一面在铜盆里净手，一面还在琢磨，……到底是顾氏联系了丈夫，然后丈夫找了二伯出面？还是她直接找的二伯？
　　----不管是哪一种，顾氏都不是一个安分老实的！
　　可是……，母亲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再说了，顾氏都已经嫁去长清。
　　薛氏的心情摇摆不定，一面对顾氏的“不安分”愤愤不已，一面又想着不再去沾惹这些烦心事，不如就这么揭过去算了。
　　“奶奶……”紫韵从外面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书信，“外头有个婆子，说是帮人转交这封信给奶奶。”撵了小丫头，压低声音，“……说是有关顾家的。”

    68岁月（中）

　　出了新婚三日，叶东海便不能一直闲着了。
　　薛家、徐家才打了胜仗，整整半年的消耗，这会儿正在励兵秣马、休养生息，若非赶上这个空儿，只怕还会更忙。
　　但即便是相对空闲的时候，叶家的生意也得照做，各省的商号隔三差五就有信件送过来，各种账册、调度，耽误了几天已经堆积如山。
　　叶东海忙着对账，在书房呆的时间不免渐渐变长。
　　连着几日，一天比一天回来的要晚，见妻子总是等着吃饭，便道：“你饿了先吃也不打紧，我的时间不准的。”
　　顾莲笑道：“家里又不是没有东西吃，我饿不着。”
　　入乡随俗，在这时代嫁了人没法讲自由，自己要是自顾自吃饭，就算丈夫不放在心上，公公婆婆也会数落自己的。
　　第二天，叶东海倒是早早的回来吃饭，但是吃完饭稍坐了坐，又去了书房，一直忙到顾莲都打瞌睡了，方才回来。
　　马上就要到冬月了，天气渐冷。
　　顾莲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摸着双手冰凉，不由道：“现在天气凉了，你这么晚还跑来跑去的，小心冻着。”又问：“从前我没过门的时候，你是不是晚了就歇在书房？”
　　叶东海哪里舍得让她来暖手？赶紧去热水里捂了一会儿，擦干了，回来道：“那时候一个人，哪儿不能睡？书房睡过，以前在铺子里也睡过。”
　　现在当然不合适了。
　　才新婚，夫妻俩就分房难免会惹人闲话。
　　顾莲端了一直煨着的热汤给他，坐在桌子边，看着他大口大口的吃，琢磨了一会儿，商量道：“不如你把账册都搬回来，就在咱们屋里算不也一样吗？”
　　叶东海闻言一怔。
　　仔细看了看，方才确定妻子说这话并没有勉强之意。
　　商贾之流在这个时代算是下贱，一般官宦人家、书香门第，都不许儿女们沾上太多铜臭味儿，甚至连家族里帮着处理庶务的爷们，都会被人轻视。
　　----认为是没出息、不上进，落了下乘。
　　“怎么了？”顾莲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她本来就不是古代女子，没有那些满脑子的封建思想，“要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唐突了，“要是你觉得不方便，那就还是在书房里算吧。”
　　妻子误会自己了。
　　“你别多心。”叶东海摇了摇头，笑道：“你我夫妻一体，难道我还能有什么要瞒着你不成？”顿了顿，“我只是怕你嫌吵，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
　　“那有什么。”顾莲不以为意，心下松了一口气，“总好过你这么跑来跑去的，再说了，我又不是赶考的举子，有什么吵不吵的？一个人还闷得慌呢。”
　　叶东海见她语气真心实意，再推辞，不免辜负了妻子的一番体贴，应道：“那我明天搬回来试试。”还是有些不确定，“到时候你若是不习惯，……我再搬回去。”
　　因为有些晚了，小夫妻俩洗漱完毕便一起睡下。
　　这七、八天，叶东海不是对妻子没有想法，可是因为过继的事，又怕自己太急切那件事，反倒让妻子以为是要急着生儿子，便有些犹豫。
　　而顾莲，更不可能主动去找丈夫求欢。
　　今天晚上是翠微值夜，她和玉竹两个轮着班儿，服侍主子们睡下，自己在外面隔间的小床歇着，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大着。
　　按理说，二爷和二奶奶正值新婚之际，应该好得蜜里调油，怎么……，这一连好些天都不见要水？难不成是两个人拌嘴了？
　　可是白天瞧着，又是一副你敬我、我让你的样子。
　　照这么下去……，小少爷得什么时候才出来啊？真是叫人着急。
　　******
　　第二天黄昏时分，叶东海叫了翠微几个，帮着自己把账册都搬了回来。
　　吃了晚饭，便在隔壁的厢房一一对账。
　　顾莲过去给他送茶，见他算完一本，还要再重新复核一遍，如此一来，等于所有的账册都要算两遍。
　　叶东海抬头笑道：“是不是吵着你了？”
　　顾莲摇摇头，上前随手拿了一本账册翻开。
　　古代记账完全不似现代，收入支出条条框框的罗列、十分清楚，而是直接一笔一笔的直接记上，每一笔都要仔细查看。
　　“你看不懂的。”叶东海端了茶，一面喝，一面笑，“别看了，等下看得你头晕的很，要是闷了，出去跟丫头们说说话吧。”
　　“不用。”顾莲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说道：“我也会算的。”又问：“二爷要是不嫌我添乱，让我帮着对几本试试如何？”
　　叶东海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妻子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会接触这些？难道从小寄养的外祖母家，也是一个商户不成？自己不免笑了，……这怎么可能？反正她看一看也不会坏，就让她玩儿吧。
　　因而颔首，“你随便看吧。”
　　顾莲便让蝉丫找了一沓白纸过来，磨了墨，备了一支写小楷的细毫，一边翻着账册，一边写些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连算盘都不用？
　　叶东海不免笑着摇头，但他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跟妻子计较，反正她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又不碍着自己，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吧。
　　不过……，那张明媚的面庞认真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迷人。
　　叶东海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片刻后，收回心思继续埋头在账册里面。
　　“二爷。”过了一会儿，顾莲笑盈盈的走了过去，一手拿了账册，一手拿了对好账目的纸，“先别拿新的，你对一对这个……，看看和我对的数目是不是一样？”见他吃惊的看着自己，莞尔一笑，“我说我会，你又不信了。”
　　自己固然不能插手叶家的生意，但若是能够清楚账目，那么便会了解很多事情，……而不是一无所知，眼睛只盯着后宅的月例银子。
　　只有自己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在叶家，才能说得上话。
　　叶东海过了最初的一瞬惊讶，见妻子不像是在闹着玩，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始对她给的那本账册。
　　顾莲把自己的那张纸折叠放在案头，自己坐在旁边，也不着急，而是悠闲的喝起茶来，……自己算了两遍，一遍正着算，一遍反着算，应该不会错的。
　　几盏茶的功夫过去以后，叶东海对完了。
　　带着三分期望、三分好奇，更多的则是想着妻子是在玩闹，打开了纸，----却是实实在在的吃了一惊！
　　----没有错，和自己算出来的一模一样。
　　顾莲站起身来，探头看了看他算盘上的数字，得意一笑，“我厉害吧？”她微微偏了头，嘴角翘起，有一种闺阁女儿的娇憨之态。
　　烛光映照之下，原本就曲线玲珑、香软无骨的身体，越发显得诱人，让叶东海有一点口干舌燥，忍不住想抱住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顾莲并没有察觉，还在笑，“我可是对了两遍的哦，不会错的。”
　　两遍？……这么快？这个念头，叶东海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的，再次被那姣花软玉的身体吸引。
　　他还不到二十岁，正是热血沸腾、精力无限的年纪。
　　叶东海收敛了一下目光，吩咐道：“蝉丫你们都先出去吧。”
　　“那茶……”蝉丫刚说了两个字，就被翠微扯走了。
　　顾莲终于觉出气氛有点异样，……愣了下，看了一眼匆匆出了门的丫头们，再回头时，丈夫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气息扑面而来，心口“怦怦”乱跳。
　　叶东海上前搂了她，轻轻唤道：“莲娘……”
　　顾莲下意识的往后一退，人却被丈夫紧紧抱住，慌张之下，弄得手边茶碗打翻的“叮当”乱响，不好意思道：“嗳……，这里是厢房。”
　　叶东海不由绽出笑意，“那有什么要紧？”
　　“不……”顾莲有点放不开，偏了头埋在他的怀里，“还是回寝阁去……，不然以后我过来看你，她们都会乱想……”
　　有些抗拒的推了推，下一瞬，耳垂已经被丈夫含进嘴里……
　　身体微微一颤。
　　顾莲觉得自己的似乎有些敏感，大脑的想法，跟不上身体的反应，明明心理上还没准备好，整个人便软绵绵的动弹不得。
　　叶东海轻巧的抱起她，两个人滚到在厢房备用的美人榻上面。
　　顾莲胸前的衣服被扯开，低声惊呼，“会冷的……”
　　“不会。”叶东海把脸埋了进去。
　　果然不冷，……还有一点点热呢。
　　顾莲本来就放不开，又想着要是在厢房滚过床单，以后再过来，就算是正正经经的送杯茶，都难免会让丫头们浮想联翩。
　　心里既着急、又紧张，身体便绷得更紧了。
　　“啊……”身体忽地一颤，顾莲忍不住低声轻呼，咬了嘴唇，结果没忍住，又软绵绵的“嗯”了一声，气氛顿时被撩拨起来。
　　叶东海伸手进去，握住一只□，口中又换了另外一只，唇舌并用，弄得妻子再也无力抗拒，只能由着自己揉搓。
　　眼下快要到冬月了，厢房里并没有提前预备着被子，都是临时抱来的，----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再让丫头进来送被子？可是脱了衣服又会冷。
　　顾莲正在担心温度的问题，忽地腰间一松，腰带散开，裤子被丈夫有点粗鲁的褪了下去，……只脱光了一条腿，剩下的裤腿还在旁边挂着，裙子被揉得乱糟糟的，场面是说不尽的**。
　　忍不住半恼半羞，嗔道：“……你这个混蛋！”
　　叶东海只是看着她笑，自己飞快的褪了裤子，抱起妻子的双腿，在私密之处探路了一番，继而挺身而进！下一瞬，感受到了温暖紧致的包裹……
　　这一次，可不是新婚之夜。
　　叶东海没了顾忌，加上又连着忍了七、八天了，只管尽兴的“欺负”妻子，弄得她娇喘连连，浑身微微颤栗不已。
　　在自己释放极致快感的那一瞬间，妻子的指甲嵌进了自己后背……
　　小夫妻俩喘息了一会儿，渐渐恢复体力。
　　顾莲羞恼，“……等下让我怎么出去？”
　　叶东海面含笑意，看着那一双春水欲滴、波光盈盈的明眸，还有那雪白肌肤上的点点红斑，----就算妻子现在咬自己一口，捶自己一顿，也断然生不起气来。
　　顾莲小声埋怨，“只顾自己快活。”
　　叶东海有心趣她，笑问：“难道方才你不快活？”
　　顾莲顿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叶东海怕她真的羞恼气急了，放柔了声音，哄她道：“等下我让翠微抱被子进来，咱们今晚就在这儿睡，不出去了。”
　　“胡说！”顾莲裹了衣服起来，“那我往后……，还要不要来厢房看你？”目光落在案头上的算盘上，哼了一声，口是心非道：“早知道，就该一直丢你在书房的。”
　　叶东海哈哈一笑，“既知道在厢房这么有趣，往后说什么都不在书房呆了。”
　　顾莲瞪了他一眼，“不害臊。”
　　叶东海的身体慢慢冷却下来，搂了她在怀里，好奇问道：“你居然不用算盘，就能把账目给对了？是怎么做到的？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你呢。”

    69岁月（下）

　　第二天起来，顾莲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昨晚在厢房胡闹了一通，让人打了水进来，收拾一番，因为不好意思出去，索性拉着丈夫，继续对完了剩下的账本。
　　本来想着已经熬得很晚了，回去就睡。
　　哪知道他……
　　居然一副还没吃饱的样子，厚着脸皮，不停的骚扰自己，然后又折腾了一回，两个人重新起来收拾一番，闹到过了子时方才睡下。
　　叶东海亲手拧了帕子，递给妻子，小声笑问：“……腰还酸不酸？”
　　“嗳……！”顾莲闻言大急，赶忙看了看周围的丫头，侧目瞪道：“非礼勿言！你再口没遮拦的……”想说两句威胁丈夫的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叶东海的目光像蛛丝一样缠在她的身上，……妻子本来就貌美出挑，半嗔半羞的样子，说不出的妩媚柔婉，……真是叫人心里能够软得滴出水来。
　　特别是那一双水波潋滟的明眸，横波流盼、灵动如星。
　　她聪慧明敏、大方温柔，坚贞、理智、冷静，凡是女子能有的优点，都能在她的身上找出来，而且不乏闺阁情趣。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于是捉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温柔笑道：“那我都听你的，往后你让我说便说，你不让、我便不说。”声音更轻，“……好不好？”
　　饶是顾莲两世为人，前世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可是当有人以这种姿态，以这般诚挚的口气，对自己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时，心底还是一软。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的吧。
　　顾莲的眼睛更明亮了，微笑道：“好。”周围还有丫头们在收拾屋子，当着外人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抽了手，“我们出去吧。”
　　翠微等人都假装没有看见，各自偷笑不已。
　　出了门，小夫妻俩却是分开行动。
　　叶东海开始了忙碌的一天，要去外面奔波，和一堆管事碰面商量事情，顾莲则要按规矩去给婆婆请安。
　　晨昏定省，是每个后宅妇人不可少的必修课。
　　顾莲大大方方的给婆婆请了安，然后笑道：“母亲，今儿天好像又凉些了。”
　　叶二太太看着礼数周全的儿媳，不由感慨，……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就是有这一点好处，礼数规矩从来不会出错。
　　哪怕顾氏是低嫁到叶家，哪怕自己是继室，她还是一样恭恭敬敬的服侍，----自己管不住继子，没料到居然还能享上儿媳的福。
　　不由把先前的那些戒备之心，收起了几分。
　　“是要冷一些了。”叶二太太浮起笑容，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我怕冷，今儿又添了一件厚的。”指了一下女儿，“我让五娘也加一件衣裳，她还不听。”
　　叶五娘俏笑，“这才入冬，我可不想就裹得动弹不得了。”
　　----女儿家都爱一个苗条纤细，古今亦然。
　　顾莲心下了然一笑，“五妹妹身量单薄，就算穿厚一点也不会显的。”让蝉丫拿了两个罐子上来，“我自己做了一些蚕豆酥，给母亲和五妹妹带了一点过来。”
　　叶二太太便让丫头接了，还让拿了碟子，拣了一些出来尝尝，自己吃着觉得味道还不错，说了一句，“味儿挺好的，给你三婶和大嫂都送一些。”
　　顾莲笑道：“早备下了。”又道：“母亲吃着好，那我就可以放心的送过去了。”
　　既点明了自己早有准备，没有忘记亲戚，又透露自己恭谨不敢擅作主张，得了婆婆的夸赞才敢送人。
　　这样的儿媳，叶二太太再挑不出毛病来。
　　叶五娘还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难免有点馋嘴，觉得吃着十分好吃，加上嫂嫂温柔好说话，笑道：“味儿真好，下一次二嫂再多做一点。”
　　顾莲便吩咐蝉丫，“你回去，再给五妹妹取了一些过来。”
　　一时间婆媳和睦、姑嫂亲近，加上丫头们凑趣，上房的气氛十分欢快，……不过等顾莲走了以后，叶二太太却叹了口气。
　　叶五娘不解问道：“娘怎么了？我看二嫂挺好的……”
　　叶二太太应道：“嗯，是挺好的。”
　　儿媳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自己这个做婆婆的，没有一样拿得出手能把儿媳比下去。
　　如今叶家只得继子一个男丁，他挑了大梁，儿媳的位置跟着水涨船高，……更不用说，她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让叶家供起来的。
　　顾氏嫁给了继子，又是这般出挑、周全，用不了多久，就会拢住丈夫的心，哄得公爹欢喜，制服的一干下人服服帖帖。
　　而这边叶五娘想了许久，还是不解，“既然二嫂人好，那母亲还在担忧什么？”
　　“傻丫头。”叶二太太叹气道：“你二嫂自进门以后，可做过一件让叶家人不满意的事？她本来就是下嫁到叶家，还这般精明，偏偏我又只是你爹的继室，这个家早晚都是她的……”
　　长房的侄媳妇病了以后，暂时由自己管着叶家的中馈之事。
　　叶五娘有些明白过来，“娘是担心……，二嫂会找你要中馈之权？”
　　“她怎么会急巴巴的过来要？”叶二太太无奈一笑，说道：“今后必定会样样都做得比我好，哄得你二哥欢心，到时候……，我再捏着不放就是不识趣了。”
　　再说了，顾家的几个老爷一旦起复，想起姑娘低嫁，岂会甘心让受制叶家？只怕就是继子，都要看着媳妇的脸色三分。
　　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古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叶五娘迟疑道：“不是还有大嫂……”
　　“你大嫂像是能好起来的？”叶二太太摇了摇头，“再说她一个孀居之人，如何争得叶家当家人的媳妇？而且长房还等着你二嫂过继儿子，你大嫂断然不敢争的，嫁了人做媳妇，有了儿子才能挺直了腰杆。”
　　叶五娘握了握母亲的手，不便插嘴。
　　“我只有你。”叶二太太看着女儿，叹道：“哎……，这辈子就是吃了这个亏。”心有不甘，奈何丈夫都快五十岁了。
　　更糟的是，自己相貌平平，丈夫宁愿去跟那几个狐狸精鬼混！
　　----顾氏不就是占了颜色好的大便宜么？
　　******
　　顾莲不知道婆婆的忧心忡忡，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丈夫不在家的时候，自己是养尊处优、富贵悠闲的少奶奶；夫妻俩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在旁边红袖添香、娇声解语，一起说说笑笑核对账册。
　　丈夫整天在外面奔跑，每天都有说不完的新鲜段子。
　　----大大丰富了自己无聊的后宅生活。
　　叶东海那天的疑惑还没有解，这会儿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是怎么算的？我看你在纸上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也不知道是些什么。”
　　“不给你知道。”顾莲偏了头，故作一脸担心的样子，“要是你都知道了，往后不就用不上我了吗？总得保留一点儿。”
　　自己可不想解释什么是阿拉伯数字。
　　哪知道，叶东海却暧昧一笑，“肯定有用得上的地方。”
　　----伸手握了妻子的纤腰。
　　顾莲愣了一瞬，才悟过来丈夫话里的意思，羞臊道：“你的脸皮真厚！”把椅子搬得远了些，低头看账本，“……好好算账！”
　　账本上都是一笔一笔记上去，不分收入，不分支出，而且用的全部都是汉字，还是竖排记录，看起来的确颇为费力。
　　每次自己还得换成数字，才能计算。
　　可是让这个时代的人用阿拉伯数字，那又太不现实。
　　但至少……，不要时间地点人物都堆在一起吧？还得找半天，才能看见数字是从哪儿开始的，真是浪费不少时间。
　　顾莲有了一个想法，但暂时不急着说。
　　什么事，都得一点一点的来。
　　先让丈夫习惯了自己帮着算账，等过一段时间，他对自己的做法习以为常了，再说别的方才合适。
　　叶东海一面飞快的打着算盘，一面说道：“明天我要去一趟双泉，一早出发，天黑之前就能赶回来。”
　　顾莲拖长了声调，“嗯……”
　　叶东海看着心里一动，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可以吗？”顾莲眼睛一亮，身子扑到了书案上面，“双泉好不好玩儿？”可是下一瞬，又怏怏的坐了回去，“算了，我还是呆在家里吧。”
　　自己嫁到叶家才一个多月，赶着出门，公公婆婆怕是会不高兴的。
　　叶东海见妻子神色恹恹，明白她的担心，笑道：“怎么不可以？明天早上去给母亲请了安，就说咱们出去逛逛，中午不回来吃饭，然后再早一点回家就行了。”
　　顾莲有一点心动。
　　这十几年，自己出门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
　　如今自己嫁了人，做了别人家的媳妇，不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规矩便没有以前那么死板严苛，还有丈夫陪着，去外面逛逛不是多稀罕的事。
　　叶东海一心想让她高兴，笑道：“没事的，明天我自有安排。”
　　到了夜里，顾莲少不得由着丈夫恣意了几次。
　　第二天早起，便有几分没睡好的憔悴之色。
　　李妈妈看在眼里有些心疼，一面巴不得小夫妻俩亲密一些，一面又觉得姑爷年轻不懂疼人，……就不想想，小姐的身子还没大长开呢。
　　亲自炖了一盅红枣莲子汤，待顾莲请安回来，督促着她喝了。

    70树欲静，风不止

　　次日，叶家的马车一大早出了城。
　　进入冬月，晨间清风寒冽，叶东海有点后悔带妻子出来了。
　　一面给她裹紧了披风，一面说道：“这会儿早起的寒气还没散，先别掀帘子，等会儿晌午太阳出来了，再看外面也不迟。”又道：“其实外头光秃秃的没啥看头，等到了双泉，我带你去买好玩儿的。”
　　顾莲微笑，“我听二爷的。”
　　“哎哟！”段九在另一辆车上怪叫，咋呼道：“二爷你娶的是一个美人灯呢？吹吹就坏了。”
　　顾莲笑了笑，隔车问道：“段九你可曾吹坏过美人灯？”
　　段九一愣，“不曾。”
　　“你看你看……”顾莲一本正经，说道：“像你这般五大三粗的人，都吹不坏美人灯，二爷这等斯文人，怎么就能把我给吹坏了？可知是在瞎说。”
　　“五大三粗？”段九不乐意了，拔了剑出来晃了晃，朝同车的高管事问道：“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嗯……，你来说说。”
　　“二爷，二奶奶！”高管事朝对面喊话，一副怕得要死的腔调，“段九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逼着我撒谎，……求二爷二奶奶救我！”
　　顾莲“扑哧”一声笑了。
　　叶东海也是忍俊不禁，回道：“老高快来我们这边，你坐车头。”
　　“不行，不行！”段九嗷嗷乱叫，“你们三个欺负我一个，好不公平！”
　　一路上从长清耍宝耍到双泉，笑声不断。
　　到了双泉以后，叶东海不放心顾莲一个人呆着，便邀了客人到茶楼说话，另外要了一间楼上雅室，让李妈妈和蝉丫伺候妻子。
　　楼下的台子中央有人说书，还有各色小吃点心，倒也不会无趣。
　　顾莲还是头一次来茶楼听书，颇有几分新鲜。
　　蝉丫更是兴奋不已，不时的朝下面探头，一会儿回头，“卖驴打滚的来了”，一会儿又道：“那说书的扇子抖得真好看……”
　　“安生坐着！”李妈妈拍了她一把，“你一直呱唧呱唧的，奶奶还怎么听？”
　　楼下一个段子利落说毕，全场掌声雷动。
　　“下面……，要讲一个新鲜段子。”那说书的嘴角伶俐，声音抑扬顿挫，颇能调动听众们的情绪，“叫做《负心记》，说得是本朝某地某处，有一家姓赵的富户，勾引官家小姐私奔……”
　　顾莲原本还是含笑听得有趣，渐渐的……，不由变了脸色。
　　那赵家公子家中行二，官家小姐家中行九，两人花园幽会、私定终身，赵二公子为了一个淫奔无耻的女子，抛弃家中订下的大好亲事……
　　本来还在疑惑，……是不是巧合？
　　场内突然有人插嘴，“哎哟……，这么巧？前些日子，我去长清姑母家贺寿时，就听说城里有个富户，娶了一门官家小姐的亲事。”
　　“是吗？那快说说。”
　　“不会这个段子，说得就是你们长清的那一家吧？”
　　真实的绯闻，远比说书人嘴里的段子更吸引人。
　　在场的听众都被吸引过去，纷纷嚷着，让那姑母家在长清的年轻人说一说，因为人多嚷嚷得厉害，竟然把说书人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莲娘……！”叶东海忽然推门而入，脸色十分难看。
　　顾莲看着他焦急恼怒的脸色，更加确定了。
　　“我们走。”叶东海伸手去拉妻子，见她有些抗拒，放软声音，“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再说好吗？”
　　顾莲挣扎了下，最终还是不愿意在茶楼拌嘴，闷声不吭出了门。
　　下楼上了马车，段九忽地跑了过来，隔着车帘低声道：“二奶奶，要不要我去把那人的舌头割了？这回不要银子。”
　　顾莲淡声，“天下悠悠之口……，割得完吗？再说，那人又没有错。”
　　叶东海看了妻子一眼，目光微敛。
　　高管事被留在双泉处理茶楼的麻烦，马车很快出了城门。
　　车上的小夫妻俩都是沉默不语，直到走出好几里路了，顾莲突然冷笑，“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二爷私定过终身！”
　　----古代女子的名节，何异性命？！
　　自己无奈嫁到叶家是事实，但也想好好的过日子，可是叶家……，一会儿漏出一点馅儿？昨儿是要过继，今天是曾经悔婚，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如此没完没了的闹腾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不知道那被退亲的女子是什么人？和叶东海认识有多深？心里又对叶家存了多大的怨愤？既然不惜这样编成段子诋毁自己！
　　然而置气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顾莲忍了忍，总得先把事情闹清楚再说，于是问道：“二爷说吧，到底之前订了谁家的小姐？又为什么要悔婚？！”
　　“莲娘……”叶东海叹了口气，“不是我有意要瞒你，只是以为……，袁家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袁家？”顾莲闻言一惊，“哪个袁家？”
　　******
　　----事情出乎顾莲的意料。
　　叶东海皱眉道：“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家里订亲，为了退亲，让大嫂给了袁家三千两银子，将来再给袁大小姐找一门好亲事。”有些恼怒，“袁老爷和袁太太亲口应允，怎么事后……”
　　顾莲勾起嘴角，打断道：“袁家大小姐没有亲口应允吧？”
　　叶东海目光一跳，“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难听的话，到底忍下没有说，以免污了妻子的耳朵，“我竟不知道她一个姑娘家，居然如此豁得出去！”目光一寒，“我们没脸……，难道她就会有好日子过了？！”
　　那双在家中温柔似水的眼睛，闪过一丝戾气。
　　他不是徐离那种手起刀落的人，但是被人欺负到头上，也绝对不会忍下！
　　而顾莲，正在回忆印象中的袁幼娘，想起那张神采飞扬的面庞，----被人退婚，的确是难以忍受的巨大羞辱。
　　可是……，自己何其无辜？！
　　而且她足不出户，是怎么做成这件事情的呢？
　　就算可以支使婆子丫头，但要说书人答应宣传这个段子，肯定是要花银子的，而且夸张的是，连双泉这种小地方都被打点过了。
　　那么，其他地方……
　　叶东海握住妻子的手，柔声劝道：“别生气了，不值得。”又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二爷……”顾莲忍住不痛快，把自己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既然连双泉都有人说书，只怕长清和别处早就有了，只是我们没听不知道罢了。”
　　叶东海目光一跳，片刻沉默，“我知道了，回去就让人去茶楼里面打点。”
　　所谓打点，不过就是用高价封口罢了。
　　“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妥当。”妻子受了这么大的侮辱，叶东海心里不好受，偏偏妻子还忍耐不发，更是心疼，“你别生气了，当心再怄坏了身子。”
　　“我这会儿没有功夫生气。”顾莲不是在说气话，而是认真的，“不管这件事到底是谁对谁错，首先都要解决了问题，然后才有闲功夫考虑心情。”她道：“先让我静一静吧。”
　　叶东海看着她，目光闪烁不定。
　　马车比来的时候快多了，早早的回了长清。
　　一到家，叶东海就让汤圆带上银子，去长清的各个茶楼打听，凡有类似之事，一律高价封口！自己则陪妻子回了屋。
　　原是想亲自出去一趟的，又怕妻子解不开。
　　汤圆很快回来，禀道：“都打点好了。”
　　顾莲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放松，而是更加迷惑不解。
　　看来事情真的像自己猜想的那样，连双泉那种小地方都有风言风语，长清果然没能幸免，只怕附近的州县也是一样。
　　于是吩咐汤圆，“明儿去附近的州县看一看。”
　　接下来，顾莲继续陷入沉思……
　　这件事……，的确是袁幼娘下手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她是直接的受害者，但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做出这么大的手笔？
　　----不对，不对！
　　袁幼娘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么大的能耐？！
　　叶东海一直坐在旁边陪她，等着妻子消气。
　　“二爷，你听我说。”顾莲真没功夫生气，说道：“有句话叫做‘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侧目看着丈夫的眼睛，认真道：“不管旁人使什么鬼蜮手段，只要你我夫妻一心，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但要是你和我先离了心，那些小人就更加称心如意了。”
　　叶东海正在琢磨怎么哄好妻子，没想到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点头，“莲娘，你说的对。”
　　“我也有一件事没跟二爷说。”顾莲看着他，“之前我和徐三爷订过亲，二爷是知道的，后来他娶了薛氏……”把之前张家求亲的事讲了，顿了顿，“大约是因为顾家碰巧来了济南，薛家的人似乎挺在意的，所以……”
　　认真说起来，叶家娶了自己压力也很大吧。
　　叶东海有一瞬的沉默。
　　顾莲说道：“就是不知道，那件事是薛氏的意思……，还是薛家的意思。”继而蹙眉分析，“不过据我推断，多半是薛氏自己私下做的，否则若是薛家嫌我碍眼，直接杀人灭口不就行了。”
　　只怕不用动手，只消说一声，顾家就会亲自逼着自己去上吊。
　　叶东海不傻，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想说，今天这件事也可能有薛氏掺和？”
　　“不是有可能。”顾莲一声冷笑，“基本上就是她。”说道：“二爷你想一想，袁家大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庶出，她能有几两银子花？能支使得动几个人？怎么可能把手伸到双泉去？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她办不到！”
　　叶东海颔首，“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
　　“薛氏就不同了。”顾莲继续道：“整个山东都是薛家的天下，她又是薛家的千金大小姐，如今嫁了人，手里肯定有一堆陪房可以使唤。”笑了笑，“再说薛氏的嫁妆岂会少了？此事换她来做，根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妻子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聪明、冷静，有着不同一般妇人理智。
　　叶东海想了想，说道：“如果是薛氏的话……，想来她也是要脸面的，不好意思把自己牵扯进来，应该是瞒着薛家和徐家的。”靠着垫子静了静，“既如此……，我会让人把整个山东都打点妥当。”
　　“暂且只能这样了。”顾莲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但愿薛氏还要脸面，别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否则真是烦不胜烦。
　　叶东海却没有这么担心，笑道：“别发愁……，若是薛氏再继续不知收敛，我会有法子让她收敛的。”
　　----对于徐氏兄弟来说，天下远远要比女人要紧的多。
　　叶家真的不能解决，徐家看在军粮的份上，一定会想出妥当的法子解决问题，免得让自己这个军需官乱了心、分了神，拖了他们大业的后腿。
　　顾莲又道：“袁家还是要让人去一趟。”
　　叶东海笑道：“我知道。”怕妻子不放心，说明了，“我不会提起薛家的，只管怒气冲冲的找袁家问话，从今往后，他们肯定会看好自家的大小姐。”
　　顾莲摇了摇头，软软的依靠在丈夫怀里。
　　比起在顾家的时候好一点的是，自己总算还能和丈夫一起商量，做点什么，但仍然觉得压力沉重，……突然盼望着，要是徐家早点得了天下就好了。
　　徐离再冷情，总还是会给自己一条活路吧。
　　或者……，劝丈夫离开山东？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丈夫既然做了徐家的军需官，就必定有大投资，不然一介商户如何获得此等要职？既如此……，又怎么会轻易舍得离去。
　　薛氏……，自己惹不起，躲也躲不起。
　　顾莲觉得有点累。
　　叶东海上前搂了她，“莲娘……”
　　顾莲闭上了眼睛，已经没有力气去考虑自己的心情，只道：“夜长梦多，还是让袁家赶紧把女儿嫁了吧。”补了一句，“……越远越好。”

    71小别（上）

　　叶东海亲自去了袁家一趟，一脸恼色，说了茶楼事件。
　　袁老爷顿时跳脚，一面气得胡子发抖，一面赌咒发誓，说自己完全不知情，叫了妻子出来问话。
　　袁太太亦是一脸骇色，“……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叶东海冷哼道：“袁家到底知道不知道的，我就不深究了。”
　　毕竟袁家还要在长清呆着，只要不是疯了，都不可能纵容女儿做出此事，更何况里面还掺和了薛家，不想在这上头多做纠缠。
　　转而说道：“依我看……，贵府大小姐该有一个归宿了。”
　　袁老爷很快顿悟过来，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女儿大了是该嫁人了。”和顾莲想到了一块儿，“……肯定不会在长清的。”
　　袁太太心下又惊又怒，没想到……，自己好心带在身边养大的庶女，居然养成了一个祸患！她现在拿了叶家的银子手软，便恨庶女不安分，忙道：“我有个姐姐嫁在许州，这就给她写信，让她帮着侄女择一门亲事。”
　　许州在北面，和长清差不多有千里之遥。
　　叶东海回了家，与妻子道：“我和袁家定了三日之期，让他们先把人送走，亲事自己再看着安排。”沉了脸，“若是赖着不走，我就让他们袁家全都搬走！”
　　----听闻长清刺史最爱黄白之物。
　　顾莲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过尽管如此，晚上叶东海过来抱住她的时候，还是一点兴致都没有，好在并没有任何勉强，----妻子不愿意，他就当了一夜的靠背和枕头。
　　十一月初二，是徐姝十三岁的生辰之喜。
　　顾莲不方便长途赶去济南府，想着薛氏……，更加不愿意过去惹人碍眼，只是让叶家下人送了一份贺礼过去。
　　徐姝赶紧打开了，----居然是一张惟妙惟肖的小像。
　　顾莲前世是设计专业出身，有美术功底，……她和徐姝的关系有些微妙，不仅于对方有恩，而且将来还有可能会有求于她，所以贺礼很是费了心思。
　　叶家有钱，若是送些金银首饰似乎不够诚意。
　　想了好几天，最终凭着记忆给徐姝画了这张小像。
　　画中的徐姝坐在窗台边，眉目娇美、娇憨可爱，旁边插了一瓶她喜爱的紫色玉兰花，上面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画风清新淡雅，而且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温馨。
　　最难得的是，顾莲是以现代写实的风格作画，虽说比不得照片，但比起古代那种写意的勾勒，何止要真实上十倍？
　　徐姝得了宝似的，一溜小跑拿去给母亲观看，“莲姐姐送给我的。”欢喜问道：“像不像？我觉得和我一模一样呢。”
　　“倒像是你去了画儿里头。”徐夫人瞧着也觉得稀罕，对着阳光，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感叹道：“真没想到，莲娘还有这么一手绝活呢。”
　　画得这么逼真，断然不能是告诉别人再画出来的。
　　正巧徐离和薛氏一起过来。
　　薛氏听得屋子里欢声笑语的，随口问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呢？”
　　徐夫人的笑容微顿，“姝儿瞎闹呢。”不想把顾氏牵扯进来，将画还给女儿，“等下该出去吃饭了，放起来吧。”
　　偏偏薛氏在家过得快活惯了，很少注意别人的脸色，带了几分好奇，“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二妹妹让我也瞧一瞧。”
　　徐姝不想给她看，更怕被她弄坏了，但是又不好拒绝自己嫂嫂，于是亲自拿到薛氏面前，展开道：“没什么，就是一幅画儿。”
　　“咦！”薛氏看了看画，回头再看了看小姑子，“真真儿的一样。”想要取过来细细的看一看，小姑子已经当宝一样收了起来。
　　薛氏心里有点不高兴，又不好发作，故意道：“哎呀！三郎你还没有瞧见吧？”然后朝小姑子笑道：“来来来，再让你三哥看一看。”
　　她不高兴，徐姝更加不高兴。
　　若论任性跋扈，从前的徐姝和薛氏差不了多少。
　　----不过是因为情势不得不收敛罢了。
　　心中有气，反倒笑得更甜，“好啊。”把画递到徐离手里，“三哥……，你仔细的看一看，画得好不好？是不是和我一般模样儿？”
　　“嗯……，挺像的。”徐离看了看，虽然觉得有点稀罕，但他何曾把心思放在过这些上面？顺手又还给了妹妹。
　　妻子不会看脸色，自己可不会看不出来妹妹不痛快。
　　薛氏不好再要来看，心下觉得小姑子小气的紧，不过是一副难得点的小像，做什么当个宝似的？想了想，“是谁送的？回头问问找了哪个画师，也给我画一幅。”
　　----画得美貌一些，挂在床头，好让三郎天天都能看见自己。
　　徐姝淡淡道：“别人送的礼物，怎么会是找画师画的？如何看得见我？是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姐姐画的，隔了几百里路呢。”
　　薛氏神色怏怏，“那便算了。”
　　没多会儿，徐策和徐二奶奶也过来了。
　　众人都给了徐姝贺礼，徐家的几个小辈也跟着凑了热闹，给了礼物，围在徐夫人身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一起过去后院花厅。
　　走在路上，徐离找了个机会跟妹妹说话，“你哪里有什么远房亲戚的姐姐？以后不许说瞎话了。”
　　不是他偏心妻子，不心疼妹妹，而是徐家马上就领兵去夺安阳，一去几个月，留下徐家家眷全在济南，……这儿是薛家的地盘，不想自己和哥哥不在的时候，妹妹再和妻子闹起别扭，吃了亏。
　　徐姝哪里知道哥哥的担心？
　　“我倒是不想撒谎呢。”她轻声冷笑，朝着前面的薛氏看了一眼，“那副小像是莲姐姐画的，来的婆子再三叮咛，说是私人物件，叫我放在房间里面别拿出来。”抬头看向哥哥，话有所指，“我可不想给莲姐姐添麻烦！”
　　徐离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闪烁，继而又往前走。
　　她还会画画？或许……，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自己都没有机会知道了。
　　薛氏回头看了过来，见丈夫和小姑子嘀咕了许久，担心小姑子嚼舌根，娇嗔道：“三郎……，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哥哥跟妹妹多说几句话，也要吃醋？真是有病！
　　徐姝顺势挽了哥哥臂膀，笑嘻嘻的，朝前喊道：“三嫂你别急，我和三哥再说一会儿就好，……很快的！”
　　众人纷纷回头看了过来。
　　薛氏羞恼不已，……自己哪里急了？不过是白问一句，小姑子偏偏这般作态，说得跟自己离不得男人似的！当着众人让自己没脸。
　　偏偏徐姝一脸天真娇憨，朝着母亲欢快的跑了过去，路过薛氏的时候，还大大咧咧说道：“二嫂，我和三哥都说完了。”神色认真，“你快过去吧。”
　　薛氏一口气噎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
　　“要去打安阳？”顾莲吃惊问道。
　　叶东海颔首道：“安阳不仅是徐家的根基所在，而且本身就是一个要地，所以这一仗非打不可！我不太懂打仗的事，不过听徐二爷说，顺利的话……，三个月之内就会回来的。”
　　顾莲想了一会儿，“要是安阳能打回来……”
　　顾家是不是就可以搬回安阳？毕竟祖业根基都在那边，田产、铺子、宅子，总好过在济南寄人篱下，一家子坐吃山空。
　　而且……
　　叶东海知道她的担心，说道：“安阳收回来，我们就一起搬回去。”
　　“真的？”顾莲实在是不想在济南呆了，还怕丈夫不答应，没想到主动提出，顿时欢喜的不行，“那我等着你们，早点把安阳给收回来！”
　　叶东海搂了她，“只是舍不得你。”
　　顾莲不免也有点情意绵绵，下一瞬，却麻利的抓住了他手，从自己胸上挪开，回头嗔道：“你就不能老实一会儿？”
　　“你就不能听话一回？”叶东海学了她的语气，只管再搂上去，“再说……，我马上就要走了。”语气有那么一点可怜兮兮，“……好几个月呢。”
　　顾莲的手不免松了松，却不吭声。
　　叶东海的手放肆起来，探进了衣服里。
　　“等等。”顾莲抓住他的手，忽地想起一件事情来，“不是说……，你的屋里没有通房丫头么？”
　　既然要嫁人，该打听的都已经打听过了。
　　叶东海不解，“嗯……？”
　　“那你怎么……”顾莲涨红了脸，咬牙问道：“那你怎么会这般的熟……？是不是……”声音细若蚊呐，“还有第一天晚上……”
　　叶东海听得似懂非懂，好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莲结结巴巴的，“反正……，反正你不像是第一次。”
　　叶东海看着妻子眼神闪烁，又羞又臊，又是担心，……好半晌才领悟过来，一时间啼笑皆非，讶然道：“莲娘……，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继而笑道：“谁说我是第一次了？”
　　顾莲怔住了。
　　叶东海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傻瓜。”
　　“我才不傻！”顾莲眼神十分认真，心里一直担心卫生问题，坚持问道：“那你告诉我，有没有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叶东海眼里尽是笑意，笃定道：“没有。”
　　顾莲越发不解，越发的胡思乱想，……难道勾搭了什么表姐表妹不成？
　　“有没有……，欺负什么良家妇女？”
　　“有。”
　　顾莲瞪大了眼睛。
　　叶东海忍着笑意，再次将手探进了她的衣服，摸到一团柔软的丰盈，暧昧道：“现在……，不正在欺负良家妇女吗？”
　　顾莲见他胡搅蛮缠，急了，“……以前呢？”
　　“没有。”
　　顾莲恼道：“撒谎会变成小狗的！”
　　“我没撒谎。”叶东海见她真的有些急了，解释道：“以前屋里有一个丫头的。”笑容微淡，“……后来得急病死了。”
　　唉……？顾莲一怔，似乎是自己想偏了。
　　他的屋里现在没有通房丫头，不代表以前没有，他都十八了，在这个时代怎么可能还是处男？松了一口气，总算解了心里的疑惑。
　　嗯嗯……，还不兴人家有个同居前女友啊？不去风月场所鬼混就行。

    72小别（中）

　　徐离整装待发，这一次……，是要夺回徐家的根基安阳！
　　如今徐家手里的兵马越来越多，实力比之前还要雄厚几分，但到底寄人篱下，受薛家牵制，不如在自己的地盘来得舒心。
　　不由想起了薛氏，……虽然娇憨不懂事，到底待自己还是一片赤诚，徐家受了薛家的大恩，妻子是一根关键的纽带。
　　----没有情，还有恩。
　　徐离看着手里的足金步摇，上面有三个环交错相扣，每一个环，下面都挂了一条金珠坠子，轻轻转动，便惹来一串清脆的响声。
　　像薛氏那种心思简单的女子，应该会喜欢吧。
　　----哄得她欢心了，也少跟妹妹怄几分气。
　　不由想起另外一张殊色照人的脸庞，……到如今，就连给妹妹送点贺礼，都要偷偷摸摸做贼一般，叫人心里憋屈。
　　----此一仗，非胜不可！
　　杀萧苍，夺安阳！还要斩了郭元益那个竖子！
　　徐离站起身，过去找妻子给临别前的礼物。
　　从后院小门进去，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瞧见，……难道妻子出去了？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哐当”一声碎瓷响声。
　　“都不愿意说了？！”薛氏的声音有点高，颇为刺耳。
　　似乎有什么人劝了她一句。
　　“什么？”薛氏的声音小了不少，听起来便断断续续的，“可能……，高价钱？会不会……，叶家……”
　　徐离皱眉，轻轻的上了台阶。
　　“奶奶……”卧房窗户正靠着后院，里面声音虽低，但还是能够听得清楚，是紫韵在回话，“叶家有的是钱，……出了那样的事，当然是要去封口的。”又道：“奶奶的嫁妆有限，何苦非去跟顾氏置气呢？”
　　徐离心头一跳。
　　----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后院没有人，是被妻子摒退出去。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到底想跟顾氏置什么气？怎么又和叶家花钱扯上了？生平第一次，做起了听壁脚的营生。
　　薛氏的声音颇为懊恼，愤愤道：“那八百多两银子不是白花了？我给了银子，他们为什么不说？当心我把他们的茶楼给砸了！”
　　紫韵怯怯道：“奶奶……，到此为止吧。”劝着自己的主母，“夫人不是说过，让你别去招惹顾氏吗？再说了，真的要是斗银子的话，奶奶就算把嫁妆都赔进去，也是斗不过叶家的啊。”
　　薛氏养尊处优，从小没有缺过吃穿短过物件。
　　薛家不缺钱，但是养着军队，在军费上的耗资颇为凶狠，只要有一点钱粮，或者是打仗缴获什么战利品，大都贴补了进去。
　　薛氏的嫁妆当然不寒碜，那是薛夫人心疼她，但是和叶家这种全国遍地分号的商户相比，不过一点点零头罢了。
　　徐离听了半天，还是一头云里雾里的。
　　正想多听几句内情，薛妈妈进来了，“奶奶，给你熬的汤好了。”
　　薛氏和紫韵都止住了话题。
　　徐离知道她们暂时不会再说，于是原路折了回去，叫来阿木，“去长清附近打听一下，最近茶楼里都有什么新鲜事？快去快回。”
　　自己重新绕路从正门回了屋子，给了薛氏金步摇。
　　一如徐离猜想的那样，薛氏欢喜不尽，当即跑到镜子前去戴了，回来问道：“好不好看？要不……，明天我挽一个留仙髻？”
　　“好看。”徐离有心事，回答的有些敷衍。
　　长清和济南府有点距离，阿木用了最快的速度，在第五天上头赶回来，在书房找到小主人，神色讪讪，“小的说了……，三爷可别生气。”
　　徐离正在擦拭心爱的利剑，头也不抬，“你说。”
　　阿木抓耳挠腮的，咳了咳，“我打听了好几个茶楼，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倒是前段有一个新鲜段子，现今都不说了。”
　　徐离抬头皱眉，“没别的事？有没有和叶家扯上关系的？”
　　“不是太清楚。”
　　徐离心下有些失望，总不能去问薛氏吧？或者去找叶家问话，……自己根本就不想看见叶东海那张脸！继而心中火光一闪，反应过来，“你刚才打算说点什么？还让我别生气。”
　　“新鲜事没有，但那段子……”
　　阿木一咬牙，把那出《负心记》说了出来。
　　当初徐离在栖霞寺救顾莲的时候，他是在场，后来订亲退亲等等各种事件，他也是都经历过的，最最清楚不过了。
　　看了看小主人的脸色，提心吊胆回道：“本来这个段子讲得挺好的，后来听说被人高价封口，不让说了。”
　　官家小姐和富家公子，不就是……
　　高价封口？自然是叶家了。
　　徐离心里翻江倒海似的，……想起薛氏和紫韵的那些话，再和阿木打听回来的消息联系在一起，很快猜了个八、九分。
　　----薛氏是疯了吗？
　　莲娘都已经嫁到了叶家，嫁去长清，还是这般不依不饶的做什么？！居然编出如此恶毒的段子，去中伤她！
　　岂不知毁了姑娘家的名节，比要了性命还狠？！
　　之前薛氏暗中莲娘做媒，最后事情没成，自己不想生出是非便忍了，----如今这般杀人不见血的，她竟然也做的出来！
　　还真的当自个儿是公主了？这世上只有她高兴了才行，别人就都是蝼蚁，哪怕只是有点碍眼，都非得碾死不可！
　　----自己怎么会娶了这样一个女子为妻？
　　徐离闭上了眼睛，脸寒似冰。
　　阿木小小声唤道：“三爷……？”
　　徐离觉得自己从前的礼物都送错了人，不……，是送错了礼物，薛氏真是日子过得太悠闲了。
　　-----他决定送一份特殊的礼物，好让薛氏有点事做。
　　进了三房的院子，故意逮了一个小丫头说话，“你们奶奶睡下没有？”
　　小丫头回道：“还没有，在等着三爷呢。”
　　屋里听到了动静，身为大丫头的紫韵亲自出来迎人。
　　今儿穿了一身藕荷色的上衣，桂色襦裙，斜挽了一个简单的螺髻，戴了两朵石榴色的珠花，柳眉细眼、面色白净，在陪嫁丫头里面算是出挑的。
　　紫韵下了台阶，笑道：“三爷回来了。”
　　“嗯……”徐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含笑，却又不说什么。
　　紫韵摸不着头脑，有点害臊。
　　她领路在前，徐离跟着上了台阶，忽地在后面轻声一笑，“你今儿这身打扮瞧着挺鲜亮的。”
　　紫韵闻言又羞又慌，脚步便有些乱。
　　徐离抬脚，只做步子着急抢了她的台阶。
　　紫韵一脚抬起来，差点踩错，慌慌张张让开，“三爷，对不住……”想要往旁边退让几步，赶紧避开，不然让主母误会可就糟了。
　　徐离却上前环住她，“当心摔着！”笑吟吟道：“你怎么还没喝酒，就先醉了。”
　　紫韵浑身都软了，动弹不得。
　　薛氏在里面等了许久，不耐烦问道：“……是三郎回来了么？”
　　刚刚走出门，便看见这么一副软玉在怀的画面。
　　******
　　叶东海要走了。
　　顾莲忙着给他收拾行装，说是收拾，只是亲自叠了几件衣服，其他的都被翠微几个利落做完，只剩下在旁边看着。
　　叶东海探过头来，问道：“舍不得了？”
　　“什么舍不得。”顾莲当着一屋子的丫头们，表情不自然，“你走了，家里面还清净一点呢。”别过身去，帮着翠微一起装箱子。
　　妻子娇羞起来的样子，叫人爱不释手。
　　叶东海存心逗她，摇头笑道：“口是心非，口是心非……”
　　李妈妈等人都抿了嘴笑，只不敢出声。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顾莲转身拣了两块桂花糕，强行喂给丈夫，“早上看你吃的挺少的，再吃一点。”
　　叶东海塞了满嘴的桂花糕，声音顿时含混不清了。
　　“妈妈，你们都先出去。”顾莲撵了人，然后端了茶过来，含笑看着丈夫，“慢点儿吃，小心噎着了。”
　　叶东海一面喝茶送下去，一面道：“……你这是谋害亲夫。”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顾莲不理他胡说八道，在旁边坐下，“下个月十六，是我母亲的四十寿辰，我得回济南一趟。”
　　叶东海神色一肃，“我让老高早点去准备贺礼。”
　　“这都不要紧。”顾莲笑道：“贺礼什么的我自有安排。”顿了顿，“四十大寿不是散生，到时候家里人少不得也要过去，想让你把老高留下来，免得安排车马住宿的乱了套。”
　　说实话，不想带太多的人过去。
　　一则自己和娘家关系并不好，二则叶家是商户，万一到时候被顾家的人冷落，回来受夹生气的还是自己。
　　可若是自己一个人回去，又显得婆家不待见。
　　叶东海有点担心妻子，“明天我就要出门，到了济南，再跟着徐家一起去安阳，短时间内回不来。”犹豫了下，“你自己去济南……，要不然，我把段九留下。”
　　“不。”顾莲当即拒绝了。
　　段九是丈夫的护身符，在这乱世法制什么的都是空谈，谁的刀快、谁的剑利，谁就是老子厉害，老子说了算！丈夫是要跟着随军打仗的，当然安全第一。
　　说得不吉利点，要是丈夫出了什么事……，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于是笑了笑，“到时候，爹和娘估计是要一起去的，多带一些下人，一大家子出门热热闹闹的，你别担心。”
　　叶东海有点犹豫，“薛氏……”
　　顾莲强笑道：“她已经那般大大的折辱过我，难道还不够吗？不过是小姑娘使性子罢了，若是真有歹心……，我在济南的时候就活不了。”
　　她原本是劝丈夫，结果越劝叶东海越不放心。
　　最后叫了高管事过来，让他出去跟长清最大的镖局订日子，许了大价钱，到时候护送妻子和家人路上安全，以免遇上什么强人。
　　第二天出门时，又是千叮咛、万嘱咐的，方才上了马车。
　　顾莲的日子果然清净下来。
　　一个月的日子，不过眨眼间便过去了。
　　初七这天，亲自带了礼物过去给丹娘添妆。
　　----明天是她出阁的大喜日子。
　　顾莲面带笑意过去，丹娘却是神色冷淡，吩咐丫头，“收起来吧。”别了脸，竟然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的样子。
　　顾莲知道她是在为袁幼娘的事，跟自己怄气，反正自己和堂姐没有感情，不过是来做面上情的，不理自己便不理吧。
　　打算说两句场面上的话，敷衍一下就走，“明儿是姐姐的大喜之日，我祝姐姐和姐夫恩恩爱爱、百年好合。”
　　“恩爱？”丹娘怒不可遏，扭回头来，“我的堂妹夺了小姑子的亲事，还逼得她不得不远走，你叫我嫁去袁家怎么做人？怎么恩爱？”
　　她一向和袁幼娘合不大来，但是也谈不上深仇大恨。
　　想起自己去袁家送别时，袁幼娘眼泪汪汪的对自己哭诉，“她抢我的亲事，逼得我被叶家退婚，难道还不知足？到如今……，还要逼着我离了长清？现今兵荒马乱的，这不是要生生的逼死我吗？！怎么可以那么狠心……”
　　人总是容易站在弱者的一边。
　　丹娘心里的天平倾向了自己表姐，如今看着如花似玉的堂妹，想着自己以后去袁家的尴尬生活，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

    73小别（下）

　　“我逼她……？”顾莲觉得啼笑皆非。
　　尽管不知道袁幼娘说了什么，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总之……，自己是一个歹毒的姑娘就对了。
　　丹娘冷哼道：“你都嫁了人，……如何还不肯放过她？”
　　----看来茶楼事件，还是有必要说清楚的。
　　顾莲可不想一直背个黑锅，淡淡道：“六姐姐一直呆在家里，想必不曾听说外头的事情。”
　　撵了丫头，把茶楼事件大致说了一遍。
　　因为不想牵扯出薛家，便只说是在长清听到的，省得丹娘起疑，反正长清茶楼说段子也是事实。
　　“什么……？”丹娘目瞪口呆，“表姐她怎么可以这么做？坏了你的名节，顾家的姑娘都不会落着好的！这是失心疯了吗？”
　　顾莲看向怔住了堂姐，说道：“我们家的二爷，当时并不知道家里订亲，退一万步说……，他哄我、他其实是知道的。”顿了顿，“那也全都是叶家人的错，袁姐姐怎么能怨上我呢？”
　　丹娘一下子有点接受不来，抿嘴不语。
　　顾莲有心化解一个潜在的麻烦，幽幽叹道：“六姐姐你想一想，姑娘家要嫁给什么人，何尝轮到自己做主了？”
　　这话说到了丹娘的心痛之处。
　　她嫁给自家小表哥，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是不情愿的。
　　顾莲观其神色，知道对方有些被说动了，接着道：“我姐姐嫁去了何家，其中有些事情……，想来六姐姐还不知道。”
　　丹娘一脸警惕，“什么事？”
　　“六姐姐也知道，我母亲是不赞成这门亲事的。”顾莲在旁边坐了下来，有点赧然之色，“是姐姐和何家表哥一起出门，在大门口被人撞破，所以才……”
　　----反正早晚都会曝光的事，不如提点一下，卖个人情。
　　丹娘一口气噎在心口，“杏娘她……”居然连姐姐都不喊了，身上发抖，“她自己不要脸面，何苦带累了别人？！”
　　“六姐姐……”顾莲故意放低了姿态，委委屈屈道：“其实我嫁到叶家……，也是逼不得已了。”
　　丹娘的目光果然没有方才那么犀利，柔和不少，半晌缓了过来，有些不解的看着堂妹，“你跟我说这个……”
　　顾莲叹气道：“我是想提醒六姐姐，因为我姐姐这么一闹，其他姐妹的婚事都是没办法再改了。”面色带出几分真诚，“等六姐姐嫁去了袁家，记得待袁家的人好些，在袁家站稳脚跟，免得将来事发……”
　　丹娘是一个聪明人，转瞬明白过来。
　　顾莲又道：“咱们还算好，七姐姐的亲事还没有着落呢。”
　　丹娘才没心情去管桐娘，只是皱眉，“你和袁家闹得那样厉害，我嫁过去……，岂有不惹人嫌的？表姐虽然是庶出，从前却是一直养在舅母跟前的。”
　　“六姐姐有所不知。”顾莲微微一笑，说道：“当初为了让袁家答应嫁女儿，叶家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后来为了让袁家退亲，又花了三千两。”
　　丹娘怔住……，袁家居然收了叶家这么多银子？！
　　难怪给自己的聘礼那么丰厚，这里面……，没准儿还有叶家的银子。
　　丹娘顿时像吃了一只苍蝇，倒尽胃口。
　　不免对舅舅舅母生出几分鄙夷，表姐不管顾家女儿的名声，也不值得同情，再想起庸庸懦懦的小表哥，……这都是什么样的一家子啊？心里越发对自己这门亲事感到委屈。
　　再次看向小堂妹的目光，不免弱了几分。
　　顾莲要得就是这个效果，心里清楚，这个堂姐一贯的骄傲，……她不是看不起叶家是商户么？可是袁家看得起叶家的银子，她的聘礼是说不清的。
　　一番软硬兼施，总算把丹娘的气焰给打压住了。
　　******
　　四夫人的生辰在本月十六，算上路上行程，还得提前四、五天出发，……整个叶家二房都出动了。
　　按理说，叶二老爷不去也行。毕竟不是四老爷的生辰，偏生他是个闲不住的，说是长清闷得慌，正好跟着去济南城里逛一趟。
　　这把年纪，玩心还这么的大？顾莲败给了自己的公爹。
　　临行前，丹娘赶着过来送寿礼。
　　丈夫袁荣陪伴而来，笑道：“要说我们应该去给四婶婶贺寿的，只是才刚新婚，岳母又有点不舒服，实在是两头顾不过来。”让丫头拿了寿礼，“劳烦九妹妹跟四婶婶说一声，回头空了再去看望。”
　　“六姐夫好。”顾莲打量着对方，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有点胖胖的、脸圆圆的，但是看着颇为大方、和气，人情世故亦是知道的，并不像丹娘说得那么不堪。
　　怎么着，也是一枚经济适用男吧？
　　当然丹娘的眼光比较高，这位姐夫……，和高富帅是有一定的距离。
　　丹娘笑吟吟的，“偏生我娘身子不适……”
　　“不要紧，心意到了就行。”顾莲心下理解，二房和四房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济南府又远，哪里愿意亲自折腾一番过去？再说了，杏娘闹得济南府满城风雨的，去了跟着丢脸。
　　自己都是因为名分上的束缚，不得不去罢了。
　　对面袁荣也在打量这位小姨子，……真是可惜，如花似玉的一个官家小姐，居然嫁给了商户？看着脾气也不错，不似表妹一般争强好胜的。
　　他情知表妹对自己不满意，更加不会失言，寒暄几句就告辞了。
　　只是心里奇怪，表妹应该是看不起叶家商户的，今儿不知怎地，居然拉着自己亲自过来送礼，不知道是何缘故。
　　丹娘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心下不痛快。
　　都怪舅舅舅母贪了财，害得自己在小堂妹面前挺不直腰杆，偏偏丈夫还一脸不知情的样子，……难道他就不明白，婚礼用的都是卖妹妹的钱？
　　自己真是命苦，怎么会沦落到嫁给袁家这步田地？！
　　而叶家这边，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启程。
　　除了主子的马车，还跟了十几个拳脚利落、虎背熊腰的镖师护送，再加上仆妇丫头们，队伍差不多排了半里路那么长，惹得一路烟尘盘旋。
　　叶家是给了大笔银子的，一路平安无事，那些镖师便显得有些无聊。
　　因怕叶家觉得银子花得冤枉，每到一处歇脚，都要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非要吓得那些掌柜伙计哆嗦几下，方才罢休。
　　顾莲瞧在眼里好笑不已，快到济南的时候，叫了高管事，吩咐道：“叫他们都把嘴脸收起来，路上吓唬人不要紧，等下进了城，冲撞了有头有脸的人就不好了。”
　　高管事领命去了。
　　进了城，把那些镖师安置在客栈里，到时候还要一起回去。
　　顾莲当初没有三日回门，今儿还是嫁人后，第一次回到娘家，……长途赶路时间不准，母亲明天才做寿诞。
　　刚到四房的院子门口，就有好几个小丫头围了上来，一起笑嘻嘻道：“九姑奶奶回来了。”
　　李妈妈一人发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包，惹得小丫头们欢喜不已。
　　叶家有钱，九姑奶奶果然手面大。
　　下人们可不会管什么商户，什么书香门第，真金白银才是最实在的，……不一会儿，顾府上下都知道九姑奶奶回来了。
　　来了不少赶到四房打招呼的，都得了红包，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四夫人静静的看着小女儿，笑容大方、精神焕发，比之从前做姑娘的时候，还要鲜妍明媚许多，……似乎嫁去叶家，有一种如鱼得水的自由舒展。
　　也对，她到哪儿都是能过得好的。
　　----自己倒是白担心了。
　　方才见了叶二太太和叶五娘，婆婆面相老实，小姑子斯文秀气，一看就不是小女儿的对手，难怪她日子过得舒心。
　　再看看大女儿那边，婆婆刁难，丈夫不老实，……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好命讲究先苦后甜。
　　小女儿看样子算是苦尽甘来了，大女儿小时候是在蜜罐子长大的，现在苦日子才刚刚开始，……成亲还不到三个月，就气得她跑回娘家哭了五回。
　　顾莲应付完了打招呼的人，回头问道：“方才听小丫头们说，姐姐有孕了？”
　　她见母亲一直闷闷不乐，想着姐姐怀孕是一件喜事，借此缓和一下气氛，哪知道却勾出了母亲的一汪泪水。
　　“你姐姐真是命苦。”四夫人红了眼圈儿，在顾家一直憋着没地方倾诉，总算逮到了吐槽的地方，“我早就说了何家的小……，何家那个不是好人，她不听，结果被人骗着嫁了。”抹着泪，“进门不到一个月，两个人就开始吵架……”
　　母亲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顾莲听得头大。
　　何庭轩那种风流成性的纨绔公子，……嫁给他，本来就是一项有挑战的婚事。
　　姐姐是个天真娇纵的性子，既没有心眼儿，又无手段，哪里能够降服得住？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存心刁难的婆婆，一个出谋划策的大伯母，----吵吵闹闹是正常的，不吵才奇怪了呢。
　　可是怨得了谁？人人都看出那是一个火坑，偏她觉得是蜜罐子。
　　----自己一头扎了进去。
　　“月初你姐姐得了喜讯，原想着……，两个人总该和美一些，哪知道……”四夫人又气又恨，又是心疼，“那个没良心的，不说好好照顾怀孕的媳妇，居然、居然赶着收了一个通房！”一脸愤愤，“这新婚还不到三个月，已经是第二个了！”
　　顾莲陪坐在旁边听母亲吐槽，不发表意见。
　　这事儿自己管不了，更不想管，并且管不起，……他们爱怎么折腾随便去，好也罢、歹也罢，一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便是了。
　　耐着性子听完了母亲哭诉，然后回了客房。
　　----出嫁的姑娘，回门就是做客的姑奶奶了。
　　歇了一会儿，去了一趟长房送见面礼。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家族亲戚的走动看得十分重要，哪怕谁也不待见谁，还得要把面子情给做足了。
　　正好赶上大夫人不在屋里，乐得省事，于是留下礼物便走，然后顺路拐到了桐娘的屋子里，……这个堂姐，从前总还是帮过自己几回的。
　　上次要不是她和林姨娘出力，还不能打发三房的人走呢。
　　尽力善待每一个可以善待的人，只当结个善缘吧。
　　桐娘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不像顾莲……，挽了妇人发髻，在婆家又过得自在，眉目间有一种小妇人的甜蜜舒心。
　　“看来叶家待九妹妹不错。”桐娘打量笑道。
　　顾莲微微一笑，“还行。”
　　----婚姻还真是穿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
　　叶家待自己是挺好，不过……，全家上下都在等着自己生儿子，然后好过继给长房，……这份好便带了功利目的，打了折扣。
　　只是这些不好对堂姐说，继而笑问：“七姐姐最近如何？”
　　桐娘淡淡一笑，“我能怎样呢？妹妹又不是不知道。”想说林姨娘等着堂妹给自己做媒，但是这种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好说出口？可是不问吧，下次看见堂妹又不知道几时了。
　　正在犹豫不定，外头却有个小丫头脚步匆匆跑了进来。
　　“二奶奶！”
　　“怎么了？”顾莲看了蝉丫一眼，“有话好好说。”
　　蝉丫神色有些急，“高管事等着要见你，说有急事。”
　　急事？在济南府，叶家能有什么急事？
　　顾莲心中不解，又不敢耽搁，起身对堂姐笑道：“我这两天都在的，明儿空了再找姐姐说话，先出看一看。”
　　桐娘忙道：“你去，不用管我。”
　　顾莲赶紧领着李妈妈和蝉丫出去，找了一处会客厅，叫了高管事进来，摒退了顾家的丫头们，然后道：“说吧。”
　　“二奶奶，这可怎么是好？”高管事一脸焦急，飞快的说了起来，“老爷去济南府的第一楼喝酒，和人争一个靠窗户的位置，两边都不让……，结果、结果请来的那几个镖师，就冲上去把人给打了。”
　　顾莲听得头疼，……叶东海，你不是你爹亲生的吧？！
　　高管事一脸苦相，“汤圆回来报信，我还想着……，给人赔点医药费了事，哪知道我还没过去，老爷就被人给抓了起来！”
　　啊？！顾莲瞪大了眼睛，“对方是什么人？”
　　“是个捕头的兄弟。”
　　呃……，县官不如现管，公爹这是撞到了枪口上。
　　顾莲忙问：“现在呢？那家人怎么说。”
　　“说什么啊！”高管事连连跺脚，“人家兄弟两个，一个抓人，一个告状，说老爷当街斗殴、聚众生事，当场就把老爷给告了！”
　　明天是母亲的四十寿诞，本来就忙，结果公爹没事找事，先下了大牢，----到底是要闹哪样？！叶家儿媳真是不好当。
　　想了想，问道：“去衙门里打点没有？”
　　“打点了。”高管事着恼道：“可银子收了，人家就是不肯放人！”又着急，又有几分埋怨，“老爷也是……，这么大年纪还去跟人怄气。”

    74是非（上）

　　“这样吧。”顾莲犹豫了一下，吩咐道：“你问问对方到底要多少银子，凡事总该有个商量，看看能不能让对方撤了状子，然后私下解决。”
　　“好！”高管事赶忙脚不沾地的走了。
　　顾莲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给丈夫写信……，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又没有兄弟父亲可以帮衬，实在不行只怕还是要找丈夫。
　　过了半个时辰，高管事方才从衙门里回来，哭丧着脸，“二奶奶……，人家说腿给打坏了，只怕要废……，要叶家赔一千两银子！咱们出来，没带这么多现银……”
　　“一千两银子？”顾莲怔了怔，----这不是讹诈吗？不由冷笑道：“他的腿是金子做的呢？这么值钱！”有些着恼，“你去问问那几个镖师，到底打着哪儿了？”
　　高管事满头大汗，又一溜小跑急急出去找人问话。
　　片刻后回来，“那几个镖师说是只揍了一顿，给了几个耳光，吓唬人的……，并没有打断腿，一定是那小子趁机讹诈！让奶奶带了人去验查……”
　　“胡说！我怎么去查？”顾莲没好气道。
　　高管事琢磨道：“二奶奶……，我看咱们是遇上无赖了。”
　　顾莲当然知道是遇上了无赖，可是这里是济南，顾家几个老爷又不在任上，连个借官威的地方都没有，不然还可以去说项一下。
　　因而问道：“几时审？”
　　高管事回道：“今儿下午申时二刻升堂。”
　　顾莲心里没有底儿，不知道这般讹人是那捕快的意思，还是上头太守一贯的敛财手段，实在不行……，那叶家也只好花冤枉银子了。
　　----总不能让公爹一直在牢里。
　　正在头疼之际，叶二太太和叶五娘闻讯过来，都是一脸惊慌之色，问道：“听说老爷被人关进了大牢？……是不是真的？”
　　顾莲少不得又是一番解释、安抚。
　　然后和高管事继续商量，看从哪里筹够一千两银子，万一解决不了，再用银子把叶二老爷给赎出来，……一千两银子，都够体体面面嫁个千金小姐了。
　　叶家虽然有钱，可是几位老爷太太都很节俭，大约是没发迹时经历过苦日子，年轻时候养下来的习惯。要是事后让公爹知道，为了争个靠窗位置花了这么多银子，只怕出了大牢，回去也要气得病一回。
　　顾莲没办法亲自过去听审，只能在顾家等着。
　　从申时起，就一直心神不宁数着时间，坐立不安的，不时催蝉丫出去，“看看老爷和高管事回来没有？”
　　不知怎地，许久都不见人回来，----莫非遇上了麻烦？妇人不便抛头露面，就只能在家里干着急、白上火，真是叫人头疼。
　　蝉丫跑到第六趟上头的时候，高管事终于回来了。
　　“老爷呢？”叶二太太起身急问。
　　“二太太、二奶奶……”高管事哭丧着脸，叫苦道：“那家人……，只怕和太守是一路的，存了心要讹银子……”
　　顾莲问道：“怎么说？”
　　高管事叫了门口的汤圆，“你说。”
　　汤圆苦巴巴回道：“中午那会儿我在跟前，看得分明，根本就没有打着退，哪知道那家人是个心狠的……”直跺脚，“竟然……，自己生生把腿给弄折了。”
　　高管事接着道：“他们摆明了是讹诈咱们……，还找了大夫来，在公堂上装模作样看了一回，说是好不了了。”又气又恼，“那太守便说废了人家的腿，往后一辈子都没法去挣吃食，赔一千两银子是理所应当。”
　　这个时候，买个丫头不过十几两银子。
　　----普通百姓远远没有这么值钱。
　　顾莲叹了口气，“既然是上下串通一气的，民不与官斗，……越拖越麻烦，还怕老爷在牢里头受苦，不如早早的赎了出来。”
　　只当是花钱买个教训吧。
　　不过这话，不便当着婆婆和小姑子抱怨。
　　“我也是这么想的。”高管事连连摇头，叹气道：“偏偏老爷一听一千两银子，就急了眼，说什么也不答应……”语气忍不住带出几分埋怨，“老爷不想花钱，只说那太守是胡判、乱判，又说二爷是在徐三爷手下做事的，休想就这么讹了叶家的银子！”
　　顾莲突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妙，倾身问道：“……后来呢？”
　　“那太守气得不行，让人把老爷又关进了大牢。”高管事一脸苦涩，“也不知道是去找徐家对证，还是做别的什么？我们好求歹求的……，人家就是不理会，如今连那太守的面都见不着，堂上的衙役们也散了。”
　　******
　　徐府后宅，薛氏正在闲得无聊给指甲染色。
　　她最近心情十分不好，……那天撞见陪嫁丫头勾引丈夫，本来就够恼火的，哪知道没过几天，丈夫还向自己要人，说是去安阳的路上没人服侍。
　　当天下午，紫韵就“不小心”摔断了腿。
　　薛氏坐在长条椅里，斜眼看着蹲在旁边挑弄汁液的紫韵，……真是日防夜防，没防到贼就在自己身边！不由一声冷哼。
　　紫韵本来就是战战兢兢的，听得主母没好气，赶紧低了头。
　　那天的事……，自己真是冤枉！自己不过是想避开三爷，免得踩着他，谁料到他竟然会主动搀扶，还让正正让主母给看见了！
　　甚至……，有一点怀疑，三爷是不是故意给主母看的？但是没道理啊。
　　而且他后来又再次要人，难道是……，真的看上了自己？
　　又是疑心，又忍不住有一点小小的欢喜。
　　本来自己和青霜两个大丫头，作为陪嫁跟过来，就是预备以后收做通房之用，免得三爷再收了外头的人。
　　可惜……，自家主母不是一个能容人的。
　　“发什么呆呢？”薛氏一声喝斥，“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都洒了！你的心思都放在那儿去了？只知道做些狐媚妖道的样子！”又骂，“再不仔细……，我就叫人牙子来领了你去！”
　　紫韵越发的畏畏缩缩，不敢吭声儿。
　　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找到薛妈妈，“有个婆子找你。”
　　薛妈妈看了看来人，走了过去。
　　“妈妈救我。”那婆子又是急，又是慌，赶着说道：“我有一个娘家侄儿，在府衙里头做捕快……”
　　啰哩啰嗦、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薛妈妈听得直皱眉，半晌听完了，问道：“对方有个儿子在三爷手下做事？”
　　“是啊。”那婆子急得跺脚，“不知道是什么人，只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现如今他老子在牢里，不知道该怎么个了局。”
　　“亏你们也想得出来！”薛妈妈冷哼，“居然讹人家一千两银子！”又问：“你到底说仔细一些，对方家里有什么人，做什么的，不然我怎么知道是谁？”
　　“说是姓叶，家里做大生意的。”那婆子絮絮叨叨，“看着十分有钱的样子，本来家里人都准备给银子，偏生那老爷小气舍不得……”
　　“等等。”薛妈妈打断对方，“姓叶？还在三爷手下做事？”
　　薛氏本来就不痛快着，见乳母和婆子说了许久，忍不住走了过来，问道：“在这儿嘀嘀咕咕些什么呢？半天说不完。”
　　她心里有气，逮着谁都想数落一通。
　　薛妈妈刚想阻止，那婆子已经跪了下去，“求奶奶救命……”连珠炮似的，把话再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叶家的人……？”薛氏慢悠悠的走回到椅子跟前，不紧不慢坐下，“还在三爷手下做事？”奇怪道：“他们叶家不是安在长清吗？怎么来了济南？”
　　那婆子回道：“听说是来走亲戚做寿的。”
　　“这样啊。”薛氏想了想，看来做寿的不是顾氏的爹，就是顾氏的娘，才会让叶家老爷过来贺寿，……这么说，顾氏应该也在济南了？
　　“奶奶……？”
　　薛氏忽地笑了，对那婆子道：“既然是叶家的人打了人，那就先关在牢里，让他们家赔银子、养伤，等你娘家侄儿的腿好了，再放人吧。”
　　那婆子仔细打量主母的脸色，不像是在说笑。
　　虽然不明内里，隐隐也能猜到主母和叶家的人有过节，……既如此，那事情就好办啦！赶紧磕了头，“多谢奶奶，我这就回去知会一声。”
　　等人走了，薛妈妈却是急道：“奶奶……，你这是做什么？”
　　薛氏淡淡道：“不做什么。”
　　叶家老二跟着丈夫去了安阳，好几个月都回不来，……他们叶家不是有钱吗？一天讹一点，一天诈一点，榨干了再说！哼……，等到叶家老二回来时，知道亲爹被关在大牢几个月，吃尽苦头，媳妇又败了许多银子，……那就有得好戏看了！
　　自己坏了许多天的心情，总算舒畅了些。
　　薛妈妈却是着急，“奶奶……，夫人不是让你别招惹顾氏吗？你又何苦……”见小主人一脸不为所动，更是担心，“不说别的，回头三爷知道了……”
　　“他知道又能怎样？！”薛氏沉了脸，“顾氏已经嫁人，早就和他不相干了，难道他还能为了顾氏，和我拌嘴不成？！”
　　薛妈妈劝道：“奶奶既然知道三爷和顾氏不相干，好好的……，又何苦去搅和叶家的麻烦呢？不如放开算了。”
　　薛氏一脸愤愤然，……本来顾氏就是心里的一根刺，这些天又为紫韵不痛快，如今叶家居然撞了上来，都是一些惹人烦的！
　　上次叶家害得自己白花了八百两银子，这次要他们加倍偿还！
　　“三爷那边……”
　　“够了！”薛氏猛地打断乳母，目光冷厉，声音有些尖锐，“我倒要看看，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顾氏？有没有我？！”
　　这才新婚几个月，居然就跟自己要丫头？
　　他们徐家当初逃到济南府时，不过是丧家之犬，……要不是薛家收留，只怕全家上下连命都丢了！自己是下嫁，是他们全家的救命恩人，他们徐家有什么资格不对自己好？做人怎么可以忘了本！
　　她满心愤怒，觉得丈夫变心变得实在太快。
　　----却不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丈夫的心。

    75是非（中）

　　叶家这边不知道事情的弯弯绕绕，焦急的挨了一夜。
　　第二天，是四夫人的四十岁生辰之喜。
　　顾莲既不能不出席母亲的寿宴，也不能不管公爹，……心急如焚，一大早就让高管事再去打听，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哪知道回来的消息却是不好。
　　“人家说了，先赔汤药费、误工费……，看腿伤能不能好，然后再做决定。”高管事一面说，一面急得几乎快要哭了，“二奶奶……，他们这是要把叶家坑进去，不倾家荡产不罢休啊！”
　　所以说，商户在这个时代就是不保险。
　　若是被人盯上，……被当官的故意压榨银子，就算把全家财产赔进去，还不一定能够捞得出人来。
　　----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叶二太太当场就晕了过去，叶五娘哭天喊地的，“娘……，娘你怎么了？”
　　一干丫头婆子乱了套，客房顿时炸了锅。
　　顾莲陪着把婆婆安置好，出来找到高管事，“事情闹得有些大了。”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某些不敢确定的猜测浮出水面，“你先给二爷写一封信，就说老爷被人讹上了，官府不肯放人，这场官司怕是有得要打。”
　　高管事见她神色还算镇定，跟着踏实了点，“我这就去安排。”
　　这边客房动静有点大，惊动的四夫人那边都知道了，派了卢妈妈过来询问，顾莲一时间说不清，领了她去里屋说明。
　　卢妈妈大惊，“怎么惹上这样的麻烦？”又道：“要不……，跟老爷说一声，或者可以帮着问一问。”
　　----如今父亲不在任上，能问什么？
　　“先过了今天吧。”顾莲摇摇头，“今儿是母亲大喜的日子，哪里走得开？再说也显得晦气，好在不是什么人命官司，挨一天……，看看情况再说。”又嘱咐，“旁人要是问起，就说是我婆婆病了吧。”
　　公爹啊，……你老人家可真会挑时间添乱子。
　　高管事很快再次赶回来，禀道：“信写了，让汤圆送到驿站去的。”
　　顾莲不太放心，“安阳那边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要是几个月都联系不上丈夫，一直给那家人赔银子，且不说冤枉不冤枉，……问题是，自己去哪儿去弄那么多银子？可要是不给，又怕公爹在大牢里面吃苦头。
　　高管事也是着急，“昨儿送了二百两进去，今儿他们又要了一百两，这可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顾莲心里觉得奇怪，……怎么起先对方还肯一千两银子了结？后来就不愿意了。
　　是因为公爹骂得那太守生了气，还是……，提到徐家……，会不会事情闹得薛家也知道了？可是这担心跟高管事说也无用，只会让他更加乱套。
　　因为有心事，便显得有几分沉默寡言。
　　杏娘才得两个月的身孕，不知道是跟丈夫赌气，还是特别想念母亲，居然没有在家安胎过来了。见妹妹一直没个笑脸，小声嘟哝，“今儿是娘大喜的好日子，你拉长着一张脸做什么？”
　　“没有，我婆婆病了。”顾莲敷衍了一句，不想跟她纠缠下去，为了转移视线，过意将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上面，“听说头三个月要小心一些，你可要注意点儿。”
　　杏娘顿时被转移了兴趣，带了几分羞涩，“……我知道。”
　　顾莲抿嘴看着姐姐，再想起母亲的那些牢骚，真是服了……，她居然还能甜蜜娇羞的起来！到底不想多话给自己惹来麻烦，只是微微一笑。
　　杏娘却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小声问道：“……你呢？”
　　“呃……”顾莲有点尴尬，“还没有。”
　　蝉丫悄悄摸了过来，“二奶奶，……高管事找你。”
　　杏娘被打断了话头不太高兴，“叶家的人怎么这么烦？”
　　“许是我婆婆有点不好。”顾莲继续敷衍她，然后跟着蝉丫离了席，在一个偏厅找到高管事，“又怎么了？”
　　“那捕快说，他兄弟的腿怕伤得严重，怕是济南府的大夫都治不好，要去什么历城找一个跌打名医，问咱们要五百两银子的路费。”
　　“五百两银子的路费？！”
　　“二奶奶，你说他们这……”高管事是真的急了，气得不行，“不光讹银子，居然还要把人藏起来！回头人都找不到，谁知道是好是坏？他们要说一辈子好不了，难道叶家还得养一辈子啊？”
　　顾莲的脸色有点难看了。
　　“二奶奶，这下可怎么办才好？”高管事一脸沮丧，抱了脑袋蹲下去，“不说二爷收不收的到信，就算能够收到，赶回来也要十来天时间，到时候……”说着说着，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咱们被讹光了银子，连那人去了哪儿都不知道！老爷在牢里，还不知道有没有……，吃苦头……”
　　顾莲心里微凉，仔细的回想整件事的前前后后。
　　本来是一千两银子可以解决的事，变故出现在……，公爹提起徐家之后，太守突然变了脸，----不但不给徐家丝毫脸面，反而越发恶劣！
　　在济南府，谁不知道徐家是薛家的女婿？那太守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居然专门跟徐家对着干？！不对……，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薛氏有没有可能知道此事？……会是她吗？
　　高管事在地上掉泪，“二爷……，你快回来吧。”
　　----远水解不了近渴。
　　万一在等丈夫回来的这段时间，那太守嫌银子少，把公爹打一顿怎么办？或者给些剩下剩饭，弄得公爹在牢里生病了怎么办？
　　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呆久了，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顾莲再三的想了几遍，……等闲不会有人敢跟徐家对着干，要压得住徐家，在济南府就只有薛家了。
　　可是手段这么无聊，还真的挺像薛氏之前的所作所为。
　　解铃还须系铃人，能打开这个困局的也只有薛家。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不是薛氏做的，在济南府还有谁比薛家权势更大呢？不信那个太守不给面子！
　　顾莲心中主意已定，朝高管事道：“我有话说，你快别哭了。”
　　“二奶奶……”
　　顾莲斟酌了一下，说道：“你这就去告诉那一家子，就说咱们是出来贺寿的，没带那么多现银，前几天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他们要的那五百两银子，正在筹……”咬了咬牙，“天黑之前，筹够银子就给他们送过去，好歹宽限一会儿。”
　　“二奶奶……？”高管事摸不着头脑，担心道：“且不说能不能典当出银子来，要是咱们给了银子，他们真走了……，那回头可怎么办啊？”
　　“走不了！”顾莲目光一寒，笃定道：“我自有安排，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
　　高管事半信半疑，可是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去了。
　　******
　　顾家和徐家是多年的世交，眼下两家在一处住着，……不管是从情分上来说，还是因为顾莲救过徐姝的命，都应该过来拜贺一番。
　　更不用说，徐姝还一直吵着要过来见一面。
　　顾莲含笑打量着她，“姝儿……”
　　“多谢你上次送的小像。”徐姝摸了一个荷包出来，笑吟吟道：“我亲自做的。”侧首看了一眼母亲，“娘说我的针线粗，可我想着……，这总归是我的一番心意，难道不比外头买的强？”
　　徐夫人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强多了。”顾莲替徐姝捋了捋碎发，浅笑道：“回去我边好生收着，什么时候想起你了……，就拿出来瞧一瞧，可好？”
　　徐姝欢喜道：“我就知道，莲姐姐一定会珍惜我的东西。”
　　----哪里像自家那个小嫂嫂，一转手，居然私下赏给了丫头！
　　徐姝勾了勾嘴角，忍耐不发，又问：“莲姐姐你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要是能多住几天，我就过来找你说话。”
　　按原计划，顾莲本来是呆不了多久的，可是现在……
　　于是笑了笑，“我回来一趟不大方便，且得住几天呢。”
　　徐夫人看着小女儿，嗔道：“你少添乱。”
　　“不会的。”顾莲接了话，又道：“正好我有件事想求伯母。”引了她们母女去了偏僻处，忽地盈了泪，“求伯母帮我一个大忙，救救我……”
　　徐夫人忙问：“……这是怎么了？”
　　顾莲便避开了薛氏不提，只说公爹在济南惹了事，被太守扣住，一天两三回的找叶家要银子，人也见不着……，婆婆都给气病了。
　　一面说，一面擦着眼泪，“如今全家人都指望着我拿主意，可我一个妇道人家，父亲和叔伯又不在任上，哪里能有什么主意？”
　　徐夫人还没有说话，徐姝先跳脚道：“那太守好大的胆子？！娘……，咱们赶紧帮莲姐姐把人救出来。”又冷哼，“等哥哥们回来，再跟那胆大包天的太守算账！”
　　徐夫人看了看顾莲，……婆家出了事，娘家人一点都指望不上，偏偏丈夫又不在身边，真是可怜见的！她早点孀居，深知身边没有男人的苦处。
　　更不用说，对方还曾经救过自己的小女儿。
　　早就发过愿将来要报恩的，如今正是机会，因而当即答应，“我这就让家里的管事去一趟，问问那太守是个什么意思。”
　　顾莲收了眼泪，陪着徐姝母女一起入了宴席。
　　到了吃晚饭听戏的时候，徐家的管事赶了回来。
　　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回话，“那太守不肯放人，只说自己做不了主，夫人要是执意要带人走的话，且得让薛家的人来说个话。”
　　徐夫人脸色一变，“真是这么说的？”
　　事情如自己所料，顾莲心中更加确定是薛氏了。
　　“是。”徐家管事小声问道：“夫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徐夫人神色有些迟疑，……怎么还和薛家扯上了关系？听那太守的口气，倒像是薛家在和叶家怄气，故意扣着人不放？是薛夫人……？还是薛氏？
　　顾莲神色冷静，说道：“只听说那人是一个捕快的兄弟，却不知道是薛家的人，这其中……，想来是有什么误会的地方。”神色诚挚，“并不敢让伯母为难，只求伯母向薛家递一个话，给一个解释的机会。”
　　徐夫人皱了皱眉，斩钉截铁道：“你放心，我徐洪氏不是不知报恩的人！”
　　顾莲作势要跪下去，“伯母这么说……，那就叫侄女惭愧了。”
　　“莲姐姐！”徐姝赶忙扶住了她，急道：“你快起来说话，我娘不会不帮你的。”跺了跺脚，“我倒要看看，薛家的人有多了不起！”
　　“伯母请听我一言。”顾莲继续道：“如果真的是薛家有什么误会，叶家该赔礼的赔礼，该道歉的道歉，绝不含糊！不过……”她语气一转，“我们家二爷是在三爷手下做事的，管的是军需粮食、战马粮草。”
　　徐夫人抬眼看向她，听出点味儿来。
　　“我们家二爷又是一个孝子。”顾莲只管给丈夫脸上贴金，瞎编道：“平日里但凡吃个新鲜东西，得个新鲜玩意儿，每每都要先孝敬了父亲。”又道：“二爷常说，‘只有父亲的日子过得舒心了，自己心里才踏实’，可见孺慕之情颇深。”
　　徐夫人信以为真，颔首道：“……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
　　“二爷远在千里之外，若是知道父亲下了大牢，只怕寝食难安……”顾莲的说辞是早就想好的，还恰到好处的哽咽、叹气，然后再问徐夫人，“听说薛家和徐家大军正在攻打安阳、战事正酣，……可是真的？”
　　徐姝插嘴道：“哥哥们这一去，是一定要夺回安阳的！”
　　----夺回安阳，省得在济南看别人的鼻子眼睛！
　　顾莲露出几分焦急之色，目光闪烁，“既然如此，我想薛家不会不顾大局，置自家女婿和万千将士于不顾。”顿了顿，“至少……，会给叶家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徐夫人眉头微皱，----两个儿子都在前线打仗，薛家的人应该不会不懂事，那么就只能是薛氏了！不免对儿媳颇有微词，只是不好当着外人说出来，郑重道：“莲娘你放心，叶家的事一定会解决的！”
　　作者有话要说：哎哎，你们猜剧情太厉害了~~
　　另外上一章加了一小节，感觉这样薛氏生气更合理一些~
　　内容如下：
　　“这样啊。”薛氏倒是想起一件事。
　　早上去给婆婆请安时，隐约小姑子说了一句，提到顾家，还要准备什么回礼，自己进去她又不说了。
　　莫非是顾家有人做寿？顾氏要回济南一趟，所以小姑子……，那意思是顾氏之前送过东西给她？不由想到了那张稀罕的小像……
　　对了，顾氏和小姑子早就是熟识的。
　　----这个女人怎么阴魂不散！

    76是非（下）

　　“徐夫人亲自过来了？”
　　“是。”薛家的管事妈妈回道：“看其神色颇为着急的样子，怕是有要事。”
　　薛家和徐家是儿女姻亲，两位夫人又是平辈，管事妈妈在这边回话，不过是提前给自家主母打个招呼，并不敢让徐夫人在外面等候传唤。
　　这边话音刚落，徐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笑着喊了一声，“亲家……，今儿过来叨扰你了。”
　　薛夫人比对方小了十岁左右，赶忙应道：“徐姐姐请坐。”
　　徐夫人笑道：“有件事……，想单独跟亲家说一说。”
　　单独说？薛夫人心头一跳，莫非女儿脾气太大，在徐家得罪了婆婆和小姑子？竟然气得婆婆亲自过来了。
　　还是因为女儿女婿成亲快一年，还没有动静，所以徐家着急了？
　　心下有些悬，当即吩咐下人，“都出去罢。”
　　徐夫人便把整件事情都说了，当然无凭无据的，也不好就直接揣测是薛氏，只是说道：“那太守非要薛家给个说法，我在想……，是不是哪里误会了？要是你们家知道徐家过去说清，岂会有不应允的？”
　　“实在不知道有这样的事。”薛夫人变了脸色，喊了管事妈妈进来，把事情简单的重复了一下，“赶紧派个人去衙门里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夫人见对方的确不知情，心便落下了。
　　管事妈妈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回道：“太守说，是咱们家大姑奶奶打了招呼。”
　　“这个不知轻重的！”薛夫人气得半死，----女儿居然跟婆婆打起了擂台？！薛家再有权势，也不能惯得女儿如此轻狂，赶忙赔礼，“我这就让那太守放人。”叫了管事妈妈进来一番吩咐，然后又道：“姐姐别生气，我这就过去好好说一下萦萦。”
　　“亲家别急。”徐夫人解释道：“当初那太守只说薛家打了招呼，我只当是亲家这边的人，所以就没有回去先问萦萦，想来她也是不知道的。”
　　薛夫人的脸色稍缓，强笑道：“我就说……，她再不懂事，断不能跟自己婆婆计较不是？看来真的有什么误会在里面，大家说开就好了。”
　　徐夫人神色有些迟疑，“有句话……，说了倒是显得我有些多心。”
　　一开始没有提到顾莲，是担心薛夫人知道她会有忌讳，反倒惹出麻烦，现在人都答应去放了，自然就可以慢慢说了。
　　“姐姐只管说。”薛夫人忙道：“萦萦不懂事的地方，我会说她的。”
　　徐夫人叹了一口气，“那个被关起来的叶二老爷，他的儿媳妇，是从前和我们家老三订过亲的顾氏……”
　　薛夫人被绕的有点头晕，半晌才转过圈儿来。
　　徐夫人又道：“亲家只当是我小心眼儿。”神色歉意，“起先因为顾氏，我也想着是不是薛家看她碍眼，所以才……”又笑，“看来真的是我多心了。”
　　薛夫人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如何领悟不过来？
　　“要说萦萦这个儿媳妇，我是极喜欢的，断没有把她拿来和顾氏比较之意。”徐夫人怕她心里存了疙瘩，解释道：“本来我不该管顾家的事，不过有三个缘故，一是顾家徐家多年世交，二是顾氏曾经救过姝儿一命，三是她如今的夫婿叶东海，正在替三郎他们筹备粮草，所以我才……”
　　“姐姐不必说了。”薛夫人又不傻，早就听明白过来了。
　　想必人家早就猜到是自己女儿，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说，……又不好婆婆儿媳直接打擂台，所以才找到自己这里。
　　先不说女儿和嫁人的顾氏过不去，实在是没道理，单是为着徐家粮草这一条，女儿就是大错特错！想那徐三郎，为了能够让徐家重新站起来，可以退掉顾家亲事，若是女儿坏了他的大计，……难道就不会和女儿离心离德？！
　　薛夫人站了起来，“姐姐，我与你一起去见萦萦。”
　　说是一起，到了徐家以后，徐夫人还是找了借口避开了。
　　薛夫人脸色铁青，撵了所有的人，先把薛妈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萦萦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从昨儿到今天，你怎么就不知道过来找我？！居然还由着她乱来！”
　　“娘你心里面有气，只管说我！”薛氏咬了嘴唇，强撑道：“妈妈早就劝过了，是我不听，不准她出门的，这件事不与妈妈相干的。”
　　薛夫人气笑道：“呵……，你还挺有骨气的啊？！”
　　薛氏绷着一张脸，愤愤道：“都是退了亲的人，居然还去找我婆婆告状？！”不免发狠，“早知道她这么不要脸，我就……”
　　薛夫人气道：“你就要怎样？”
　　“我……”薛氏知道母亲正在生气，没敢较劲，“可是顾氏阴魂不散的，上次我那小姑子过生辰，她还巴巴的画了一张小像。”这件事并不确定，不过是当着母亲的面强嘴，“我不过是想给她点颜色看看，吓唬她一下，让叶家也出点血罢了。”
　　“顾家徐家多年世交，人家送个贺礼怎么着了？”薛夫人皱眉看着女儿，忽地觉得不对劲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也？难道你也出过什么银子不成？”厉声问了几句，女儿只是咬紧牙关不言语，遂看向薛妈妈和紫韵，“她不说……，你们来说！”
　　薛妈妈慌忙跪下，“奴婢并不知道。”
　　紫韵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薛夫人便看向她，淡淡道：“你不说清楚，我这就叫人来把你给卖了。”
　　紫韵还是不敢说话。
　　薛夫人便叫了一个妈妈进来掌嘴，“噼里啪啦”的，打得紫韵的脸都肿了，然后抬了抬手，“再不说……，就打烂你这张脸！”
　　于是紫韵说了，薛氏怒了。
　　不仅扯出茶楼事件，还扯到了紫韵“勾引”徐离，一个哭天喊地叫冤枉，一个怒不可遏要打人，薛妈妈等人拉的拉、劝的劝，……好半天功夫方才说完。
　　听得薛夫人心里一片冰凉……
　　要知道徐家今非昔比，当初的确是落魄过、可怜过，现今的徐家……，已经可以自己回去攻打安阳了。
　　薛夫人后悔万分，当初无论如何都不该答应这门亲事。
　　女儿这种大小姐脾气，就该嫁一个没有本事、没有野心，至少要比薛家低几个门槛，只会事事哄媳妇开心，时时看媳妇娘家脸色的老实丈夫。
　　而不是，一个心装天下霸业的男人！
　　******
　　“二老爷回来了！”汤圆欢喜不尽，一溜烟儿似的抢着进来报信。
　　叶二老爷进了大牢住了一夜，好在有叶家打点，只是阴冷潮湿了些，并没有真的吃到什么大苦头。不仅如此，一进门还满脸得意道：“我就说了嘛，东海好歹也是个官儿了，又是在徐家手下做事的，那太守不敢怎样！”
　　----好吧，公爹你赢了。
　　顾莲的嘴角抽了抽，勉力笑道：“爹回来就好，母亲都为你担心的病了。”引着他去了里间，喊了婆婆，“母亲，爹回来了。”
　　叶二太太喜不自禁，叶五娘也是欢呼雀跃，母女俩都有一堆话要说。
　　顾莲悄悄退了出来。
　　高管事却是知道内情的，看向她，眼神带了几分惊异，“二奶奶是怎么做到的？那家人不仅撤了状子，连银子都还给咱们了。”
　　----虚惊一场。
　　顾莲反倒有种神经紧绷过后，放松下来的疲惫，坐在椅子里，“没事就好。”这会儿懒得多说，只道：“那人不是断了腿吗？去给他们二十两银子的汤药费。”
　　“奶奶这是……？”
　　“咱们叶家是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顾莲淡淡道：“他们讹银子当然不对，但是咱们的镖师也的确打了人，不过是一点小钱，少一个祸患是一个，免得将来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
　　如今叶家还在济南府，万一薛氏哪天再翻出这个来，挑拨那家人做文章呢？叶家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他们总该消停一点吧。
　　高管事听明白了，当即点头，“二奶奶说的有道理，我等下就去。”
　　原本还以为老爷要赔在大牢里，不知道主母怎么周旋的，居然把人给平平安安放了出来，……主母遇事冷静沉着，并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妇人。
　　----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敬重。
　　顾莲吩咐道：“你再给二爷写一封信，就说老爷出来了，让他不必担心，好好呆在军营做事。”因怕丈夫担心不信，补道：“告诉二爷，是薛夫人出面帮的忙。”
　　******
　　安阳这边正是战事激烈、血流成河，一片战火纷飞的景象。
　　要不是叶东海负责徐家的军需，有一条自己人的内线，只怕信件根本送不到，尽管如此……，拿到第一封信时已经过半个月了。
　　他虽然不至于像妻子描述的那般纯孝，但是血脉亲缘、父子连心，一想到父亲入狱半个月，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是生是死都难以预料……，哪里还坐得住？
　　当即过去找到徐策将事情说了，抱拳道：“家父生死难料，我不回去一趟实在说不过去，请二爷准我回济南一趟。”
　　徐策皱眉，“那太守好大的胆子！待我们……”
　　“二爷！”叶东海打断道：“叶家除了我一个成年男丁，家里全是老弱妇孺，只怕这会儿早乱了套。”他半跪了下去，“父亲有难，儿子岂能不管不顾？还望二爷成全我的一番孝心！”
　　人家爹都要死了，再拦着人不放的确说不过去。
　　----可是眼下正是攻打安阳的关键时刻。
　　徐策犹豫不定，一时不语。
　　叶东海赶忙叫了副官过来，与他细细吩咐一番，交了对牌，“军需之事暂时交与你来掌管，待我回去解决完了家事，即刻就赶回来。”
　　徐策见他去意已决，何况这事儿人家也站着理儿，拦着反倒是不通人情，----反正都是要走，不如索性做的周全大方一些。
　　于是朝外喊人，“赶紧去备两匹上好的快马！”
　　叶东海赶紧抱拳，“多谢二爷成全。”
　　徐策又亲笔写了一封信，递给他，“你回去与那太守看了，告诉他，若是再扣着人不放，等我打完安阳，就回来亲手砍掉他的脑袋！”
　　快马加鞭，叶东海和段九很快出了军营。
　　等徐离知道消息时，两人都已经离开安阳几百里了。
　　“他爹被抓起来了？”
　　“是啊。”徐策颇为无奈，“人家亲爹有难，家里又没有个兄弟什么的，我实在不好扣着不放。”又道：“再说了，往后咱们还要继续往北面打。”
　　意思是，叶家供粮的日子还长着呢。
　　徐离没有言语，……本来就不想看见叶东海的脸，更没兴趣管他的爹，只是不由想到了顾莲，没个男人在家支撑，她一个弱女子不知道要受多少煎熬。
　　----叶家、叶东海都配不上她。
　　可是又该怨谁呢？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和她订亲又退，以顾家的家世，她肯定能挑一门更好的亲事；如果没有叶家的二十万粮饷和八千匹战马，二哥肯定不会答应为叶东海保婚，就不会有这门亲事了。
　　徐离心里不痛快，上阵杀敌时，不免更多了几分暴戾之气！
　　一连三天不断厮杀，手上红缨枪的枪头都快要磨钝了。
　　这天傍晚休息，徐离找了一块磨刀石出来，取下枪头一遍又一遍的磨起来，磨得锃亮锃亮的，几乎可以照出周遭的人影儿。
　　“三爷！……不好了。”阿木飞快的跑了进来。
　　“何事？”
　　阿木一脸骇色，飞快道：“方才得报，昨晚谭宏玉亲自领了五千精兵，夜袭乌巢粮仓……，战事惨烈、粮草被焚……”
　　徐离豁然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阿木哭丧着脸，“乌巢粮仓被谭宏玉给烧了……”
　　徐离赶紧去找兄长，问道：“二哥！乌巢到底损耗了多少粮食？！”扭头看见旁边报信的小卒，“赶紧说！”
　　那小卒整张脸都是花的，身上还挂了彩，哆哆嗦嗦道：“谭……、谭宏玉突然奇兵夜袭，我们防守不备，粮草损耗大半……”
　　徐策缓缓抬起头，“三郎……，我们有麻烦了。”

    77弦（上）

　　帐篷里，徐氏兄弟都是一阵沉默。
　　打了将近一个月，安阳郡下面的州县收复了大半，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原定过几天就一举拿下安阳城！却万万没有料到……，突生变故！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你叫人怎么打仗？
　　徐离抓了军需副官过来，问道：“乌巢粮仓只剩下一半，加上我们军营里现在的粮草，还能支应多少时日？”
　　那副官听得愣了一下，被他目光灼灼的看得浑身不自在，不敢多问，低头算计半晌，回道：“军营里的粮草并不多，大部分的囤粮都在乌巢，如果只有一半……，最多还能支持十天时间。”
　　“十天？”
　　副官怕主子以为自己无能，忙道：“筹粮的事，一直都是叶大人全权负责的，也并不是一起拿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各地四处运来。”
　　徐离盯着他看，“那你能筹出多少粮草？”
　　“我……？”那副官吓得不轻，腿一哆嗦，差点没有跪下去，“我、我……，我平时只负责帮着调运……”
　　“好了。”徐策打断道：“你就别为难他了！他一没银子，二没人脉……，你让他去哪儿筹粮？”心下烦躁，挥手道：“都下去吧。”
　　“怎么会这么不巧？！”徐离将手里的枪头猛的一扎，刺进桌面，“前脚叶家出事了，叶东海走了，偏偏后面乌巢粮仓就被焚了！”
　　“十天？”徐策琢磨了一阵，“我们应该还在攻打安阳城，那是一场恶战，短时间内打不下来。”摇头道：“不行！绝不能断粮！”
　　于是叫了阿木进来。
　　徐策吩咐道：“你立即策马去最近的驿站，然后八百里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把叶军需追回来！见了他，让他把叶家的事交给你处置。”语气一顿，“你告诉他，如果抗命不回来……，军法处置！”
　　“是。”阿木旋即领命而去，不敢耽搁。
　　徐离脸色十分难看，冷声道：“等打完这一仗，我就亲自斩了那太守的狗头！”忍不住有些微词，“叶家的人可真是能找事，会挑时候。”
　　徐策亦是叹气，“……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旁边一个小厮怯怯道：“前天有一封信……，是寄给叶大人的，他走后第二天信才到，或许是叶家的人所寄。”
　　徐离侧首，“拿来。”
　　那封书信是高管事亲笔所写。
　　信上说到太守如何刁难，对方如何讹诈，家中的人如何着急，后来二奶奶又是如何周旋，如何找到薛夫人，最终成功的解决了问题。
　　又转述顾莲的话，让叶东海好好呆在军营，不必赶着回来。
　　徐离的表情像是冻住了。
　　“怎么了……”徐策伸手夺了信，飞快看了一遍，“怎么……，顾氏还去求了薛夫人？”脑子转得飞快，却是不解，“就算顾氏觉得事情难为，去找姝儿或娘，让徐家出面帮忙，难道太守还不肯给一个面子？居然求到了薛夫人那里……”
　　徐家在济南压不住的，只有薛家，而薛夫人又同意放人，那么……，就只可能是薛氏在作梗了。
　　他能想到的，兄弟一样能够想到。
　　徐离狠狠一巴掌拍向桌子，怒道：“简直就是一个疯妇！”
　　----剑眉星目，寒芒四射！
　　“对了，我倒是想起来了。”徐策说道：“上个月十六，仿佛是顾家四夫人的寿诞吧？”从前在安阳时，不知道去顾家赴宴过多少次，日子依稀是记得的，“难怪顾氏和叶家的人都在济南……”
　　想要抱怨自家弟媳几句，又怕火上浇油，再惹得小兄弟气炸了肺！
　　只是叹了一句，“薛氏……，终非良配。”
　　徐离不言语。
　　徐策语气一转，又道：“但薛家救徐家于危难当中，给徐家翻身的机会，如今局势动荡不安，三郎你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啊。”
　　徐离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出去。
　　半晌方才回来，说道：“我又派了一个人去追人，告知叶东海家中无事。”面色十分平静，分析道：“谭宏玉他们焚了粮草，清楚我们支应不了太久，他们占着地利，我们远道而来反倒吃亏了。”
　　徐策见他不愿提起薛氏，便不再提，颔首道：“只怕他们会加固城防，只消再多坚守一些时日，萧苍在北面战事一稳，必定会分出援军增派过来。”
　　“我知道。”徐离坐直了身体，手摁着佩剑，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我们必须在十天之内打下安阳！刚才我去交待了人，多准备一些攻城的笨重家伙，好在安阳城我们是最熟悉的，并非一无所知。”
　　徐策微微蹙眉，……万一不顺利，多拖了几天时间呢？难道要全军将士饿着肚子去打仗？不由说道：“不知道叶东海走到哪儿？”又发愁，“但愿他们走的是官道，别再和阿木错过了。”
　　******
　　叶东海和段九正在路上，一路飞驰。
　　“什么狗屁太守？！”段九冷哼，一脸不在意，“待我回去夜里摸进太守家，直接割了他的脑袋！看他还能耐不能耐？！”
　　叶东海却是心急如焚。
　　妻子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怎好四处奔波？只怕家中已经乱了套，……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副哭天喊地的画面。
　　叶家人丁稀薄，自己一旦出来办事，家中就剩下些老弱病残、妇孺幼小，没有一个能够出面周旋的人！
　　父亲入狱，连个帮忙的叔伯兄弟都没有。
　　一方面担心父亲的安危，一方面也担心妻子。
　　这次为了岳母的寿诞才来的济南，父亲入了大牢，家中人少不了会迁怒妻子，眼下还不知道怎样为难呢。
　　早知如此，真的不该来济南这一趟。
　　万一父亲出事……，到时候自己该有多么自责、多么后悔，妻子又会承受何等责难，这段婚姻只怕都要毁了。
　　----真的不敢深想下去。
　　他们连着奔驰了一天一夜，方才稍作歇息。
　　不过略略歇了两、三个时辰，便就继续启程赶路。
　　因为想快一点回到济南，便抄了小路，因而并未和阿木遇上，花了八天时间，终于赶回了济南府。
　　连顾家都没有来得及去，直奔府衙而去！
　　却被告知，叶二老爷早就放走了。
　　叶东海不信。
　　段九把剑架在那太守的脖子上，问道：“脑袋还想不想要了？”扬了扬徐策的亲笔书信，“徐二爷说了，等他打完安阳，就回来亲自砍下你的脑袋！我看不用麻烦，今天我帮他砍了便是。”
　　“大、大人……”吓得那太守哭天喊地，分辨道：“是薛夫人亲自派了人过来，带了叶家二老爷走……，下官绝对没有撒谎啊。”
　　薛夫人？叶东海心里拧了个不解的疙瘩，妻子怎么会找到薛夫人呢？想了半天都不明白，微一沉吟，“走，去顾家问问！”
　　策马扬鞭，很快就见着了四夫人。
　　“回长清了？”
　　“是。”四夫人解释道：“莲娘说，怕你收到第一封信就会回来，到了济南又不见人，所以特意给你留了一封信。”
　　叶东海赶紧展开，……的确是妻子的亲笔笔迹。
　　上面说了事情的起因，中间薛氏的为难，以及她怎么样找了徐夫人做说客，最终使得薛夫人答应放人，又告知自己父亲安然无恙，让自己无须担心。
　　段九在旁边瞄了几眼，呵呵笑道：“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四夫人见女婿憔悴不堪的，说道：“我去让人安排一间客房，歇一歇再走吧。”
　　“不了。”叶东海欠身道：“岳母的好意心领了，我还是亲自回长清一趟，看过家中无事方才放心。”说了几句客套的话，躬身告辞。
　　刚要出顾家大门口，正好撞上快要断气的阿木，扶着马，叉腰喘息道：“叶、……叶大人！二爷……，让你回去……”
　　一语未毕，人已经骨碌倒在了地上。
　　叶东海和段九都是吓了一跳。
　　瞧出他是赶路累的，赶忙扶回了叶家在济南的宅子，请了一个大夫过来。
　　阿木为了追上人，一路驿站换马，连吃东西和喝水都是在马上，五天五夜连个盹儿都没敢打，方才最终追至此处。
　　等他缓了过来，急急说了乌巢粮仓被焚之事。
　　阿木眼圈都黑了，眼睑下面一片乌青，虚弱道：“二爷和三爷都急坏了，叫叶大人赶紧回去，否则……，军法处置！”
　　段九抬头看了一眼，问道：“咱们还回不回长清？”
　　叶东海皱眉道：“就算我即刻回到安阳，也是无用，变不出任何东西来。”看了阿木一眼，“既然粮仓被焚，……总得给我时间筹备一下。”
　　乌巢被焚了一半的粮食，恐怕实际上还不止这些损耗，短时间内要补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心里其实打鼓……，又挂念着家里的人，怎么着也得回去看一眼才放心。
　　阿木急问：“那得多少时间？”
　　叶东海估计了一下，“乌巢如果被焚一半粮草，估计剩下的最多能支应十天，咱们回来耽搁了几天，还剩下六、七天的时间……”眉头紧皱，“就算我即刻启程，粮车沉重走得缓慢，只怕也赶不上。”
　　阿木急道：“是啊，那该怎么办？”
　　“六、七天的时间……”叶东海陷入了沉思，……这还是立即有粮可运，不包括筹备的时间，----自己又不是神仙，到哪里去变这么多粮食出来？
　　如果要保证粮食及时运到，那么只能距离安阳六、七天的路程，在这个范围内寻找目标，似乎……，还真有那么一个让人觊觎的目标。
　　可是……，那并不是叶家的东西。
　　叶东海一直皱眉不语。
　　阿木等得心慌，问道：“叶大人，到底要怎么办呐？”
　　良久，叶东海终于开口，“我有一个主意。”走到阿木身边附耳低声，如此这般细细的交待了一番，嘀咕了许久，“别的……，我是真的想不出法子了。”
　　“这……、这能行吗？”
　　“试一试吧。”叶东海站直了身体，“长清有一些囤粮，但是不多，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我再回一趟长清。”

    78弦（中）

　　“你葫芦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路上，段九就这个问题问了无数次，心中不解，痒痒得抓耳挠腮的。
　　叶东海只是微笑，“你别管了。”
　　其实那个法子只有六、七分把握，万一……，摇了摇头，反正自己先回了长清再说。除了看一看父母和妻子以外，长清还在安阳和济南的中间，长清的囤粮运过去应该赶得上，就是少了一点儿。
　　----要怎样才能再弄一点粮草呢？
　　叶家的确不缺银子，但大都压在各省的铺子里头，现银不多，……而且即便有大把的银子，也没有地方可以随便买粮啊？
　　这两年为了给徐家筹备粮草，真是绞尽脑汁，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都还是捉襟见肘的，颇为勉强的供应上。
　　自己虽然不太懂战事，但是徐家打下了大半的安阳州县，只怕下一步，就要直接攻打安阳城了。
　　这个时候，是万万不可以掉链子的。
　　叶东海觉得头疼，又着急粮草筹备的事，又担心家里面，一会儿浮现出徐策和徐离的脸，一会儿是自己的爹，一会儿是那张宜嗔宜喜的面庞。
　　段九“嘿嘿”笑道：“你别愁，不如我们去杀了府官劫粮吧？！”
　　叶东海心头一跳，高兴道：“哎！这个主意可行。”
　　“啊……？”段九长大了嘴巴，“你不会是要来真的吧？”啧啧了两声，“刺杀朝廷命官……，这生意以前还没有做过。”
　　叶东海没理会他，到了长清，没有回家便先奔府衙而去。
　　因为叶家安置在此，叶东海早就和拜会过长清太守，少不了送了些“土仪”，因而再次上门，十分顺利的见到了面。
　　“愿以三分利息买粮？”长清太守诧异道。
　　“是。”叶东海不便透露军情，只是瞎编道：“我在徐二爷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说是半个月内，能够筹备出三万石粮食，筹不出……”神色沉重，“就只能拿这颗人头来顶了。”
　　长清太守吓了一跳。
　　叶东海垂头丧气的，叹道：“没法子……，我是什么主意都想尽了，现在还差两万石的空缺，只好求到大人这儿。”
　　三分利息？长清太守飞快的算了一下，两万千石粮食借出去，还回来时，就要多出六千石，这些可就都是自己的了。
　　长清是一个富庶的地方，库中囤粮足足吃十年都没有问题，----偷偷挪动一些，只要赶在来年秋收前补足，不会看出任何痕迹。
　　有一点心动，问道：“什么时候还？”
　　“这个还真不好说……”叶东海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有了只怕也要添到徐家那个无底洞去，真的没有办法打包票。
　　长清太守的脸色便有一点难看。
　　叶东海又笑，“大人不用担心，等下我就给大人立下一份字据，在明年秋收之前还粮食，如果换不够就用银子抵。”
　　比起囤在那里发霉没啥用的粮食，还是银子更让人动心。
　　长清太守欣然同意了。
　　出了府衙，段九不解的问道：“既然这个狗官贪财，怎么不多买一些？”
　　叶东海睨了他一眼，“叶家没那么多钱。”
　　----不到迫不得已，不想影响到自家生意的周转。
　　而且那太守是私下操作，动静太大的话，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钱，而是自个儿的乌纱帽和人头，……凡事都要适可而止。
　　除了粮食意外，还有战马所需的干草，士兵们要添置的棉袄，以及果蔬、药物等等，需要筹备的东西真是不少。
　　叶东海回到家，先找了高管事，什么都来不及多问多说，就吩咐他去准备，然后还道：“要快！别舍不得银子，今天下午府衙的粮食一到，就要跟着动身！”
　　然后进了内院，叶家下人都是欣喜不已，赶着去报信。
　　顾莲闻讯赶了出来。
　　“莲娘……”叶东海上前笑道。
　　----快两个月没有见着了。
　　顾莲打量着自己的丈夫，……一身翡翠色的锦缎长袍，白玉腰带，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一样的端凝沉稳，就是带出了几分憔悴。
　　那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睛下面，起了淡淡青色。
　　有一次闲着想起丈夫时，忍不住和徐离做了下对比，两个人都是年少有为、性子内敛，不过徐离有一种冷面冷情的坚毅，而丈夫更多是温和柔韧的隐忍。
　　徐离虽然看着冷，实则性子十分骄傲、激进，仿若一轮冉冉升起的骄阳，那么叶东海是一轮明月？哦不……，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轮暖暖的夕阳？
　　噗……
　　----少年身，大叔心？
　　有时候甚至怀疑，他跟自己一样是活了两辈子的人。
　　“在想什么呢？”叶东海上前携了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笑道：“走……，我们去爹娘哪儿说说话。”
　　顾莲低声嗔道：“看你胡子巴茬的……”
　　叶东海认认真真的看了妻子一眼，----蜜合色的绣花小袄，下着鹅黄绣裙，简简单单的家常装束，一样的眉目秀丽、娟好入骨。
　　要不是当着许多的丫头仆妇，真想一把搂进怀里。
　　于是轻笑，“我瞧着你却更好看了。”
　　顾莲抽出手来，不吱声。
　　马上就要到上房了，叶东海不好再继续开玩笑。
　　收敛神色，进门见到父母行礼，“爹、母亲……，我回来了。”
　　叶二老爷高兴不已，少不得拉着儿子问长问短、嘘寒问暖，叶二太太也象征性的关怀了几句，就连叶五娘都闻讯赶来了。
　　顾莲只好站在旁边等着，没有插嘴。
　　最后还是叶二太太想起来了，打断丈夫道：“老二下午就要走，让他们小两口回去说说话吧。”
　　叶二老爷一怔，然后点头，“对对对，你们慢慢回去说。”
　　上次出狱回来得意没多久，就被妻女告知了实情，得知那太守存心要讹银子，扣着自己不放，恨不得弄得叶家倾家荡产，……顿时跳脚起来。
　　发完脾气之后，又是害怕，问自己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叶氏母女也不知情，最后还是高管事进来解了惑。
　　叶二老爷才知道自己麻烦惹大了，反倒弄得儿媳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的，拐了几道弯儿，最后找到薛夫人求情，太守才肯放了自己。
　　要不然的话，自己还在大牢里面消遣着呢。
　　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后怕，再看到儿媳的时候，不免有了几分心虚和倚重，加之盼着儿媳生孙子，巴不得小两口亲密一点。
　　因而一个劲儿的催儿子儿媳回去，又道：“我好的很，什么事儿都没有。”
　　叶东海见过父亲的确没事，总算放下心来。
　　回了屋，便撵了丫头们出去。
　　“让我仔细看看你。”叶东海抱了娇妻在怀，看着看着……，便有些情不自禁，想要做那夫妻敦伦之事。
　　----隔了两个月，似他这个岁数哪里忍耐的住？
　　顾莲揪了衣服，问道：“怎么下午就要走？歇一夜都不成？”有些不解，“难道军营里离了你就不转么？”
　　她是心疼丈夫，看着人都有点要熬坏了。
　　叶东海揶揄一笑，“下午走，……咱们也来得及。”
　　“没正经！”顾莲裹紧了衣服，嗔道：“你先把正经事说了。”
　　叶东海停了手上动作，简略道：“我走了没几天，乌巢的粮仓被谭宏玉给烧了，听说损耗大半，徐家估计马上就要攻打安阳城，我得赶紧运粮回去。”
　　“被焚？”顾莲瞪大了眼睛，又担心，“可是这么突然……，你去哪儿弄粮食？”
　　叶东海笑道：“长清本来就囤了一些，我又向太守借了一点儿，马马虎虎，够支应二十万大军吃个三、四天吧。”
　　“三、四天……？怎么够吃？”顾莲眉头微蹙，说道：“打仗是个没准儿的事，凡事都得往多了准备，到时候粮食不够吃，……还怎么打？总不能叫士兵饿着肚子，战马软了腿儿。”
　　“好娘子，不用担心这些。”叶东海学得戏文里趣了一句，故弄玄虚，“为夫我自有妙计。”解了她的腰带，“你若依了我，等下我就全部都告诉你。”
　　眼下已经午时，原本正是该热热闹闹吃午饭的时间。
　　外面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顾莲不由叹气，……商户人家规矩就是没那么多，要是搁在顾家，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哪里会由得小夫妻胡来？
　　转念一想，这是都在等着自己生儿子吧。
　　----囧囧有神。
　　想归想，囧归囧，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不舒服。
　　最后还是没有抗住叶家上下的期望，丈夫的一片热切，半推半就打了一回架，红着脸让丫头们打了水进来。
　　有关过继的那个问题，顾莲一直都不愿意去想，甚至盼着……，要是婆婆或者公公的小妾再生一个好了。
　　或许她们爱财呢？不就正好解决了自己的担忧。
　　嗯嗯……，其实大伯父今年五十二，似乎还是有希望的？看看人家康师傅，六十多了还能制造出小皇子，老当益壮啊！
　　慢慢收回思绪，问道：“粮草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叶东海悠悠一笑，“找薛家要。”
　　“薛家？”顾莲来了兴致，觉得好奇，又不懂，“怎么要……？呃……，那你怎么回长清来了？薛家会给吗？”
　　叶东海见妻子连珠炮似的，觉得好玩儿，搂了她，解释道：“这些年山东一直都很太平，又兼物产丰富，薛家在兴凤县有一个大的粮仓……”
　　“兴凤县在哪儿？”
　　“山东往西北的边陲上，离安阳郡五天路程就能到。”叶东海靠在椅背里，“现在我一下子筹不出太多，而且济南府过去时间来不及，如果薛家能够解围，所有问题都就迎刃而解了。”
　　“那要是薛家不答应呢？”顾莲担心道：“这一借就是上万石的粮食，而且不是说还就能还的，薛家自己还要养军队，岂能轻易答应？”
　　“原本只有两、三分把握的。”叶东海勾起嘴角，“不过薛氏这么一闹，薛夫人心中有愧，肯定担心女儿女婿的关系，这便添了一分把握；听闻薛大将军上阵杀敌是一把好手，回到家却有些惧内，再添一分把握……”
　　微微凝目，眸子的光线闪烁不定。
　　顾莲听着他话没说完的样子，问道：“……还有呢？”
　　“上次爹惹出来的那件事……”叶东海收敛笑容，“虽说薛夫人肯帮忙，但那不过是看在徐家的面子上，是薛夫人盼着女儿女婿和睦的份上，不得已而为之。”抚摸着妻子的秀发，“若论私心，薛夫人肯定是厌烦叶家和顾家的。”
　　顾莲颔首，“我知道，所以早早的就离了济南府。”
　　“所以……”叶东海眼里光线愈深，幽幽跳动，“当薛夫人知道，我这个徐家的军需官顾私不顾公，急急的赶回来看望父亲，而置筹备军粮于不顾时……”他转目看向妻子，“你说……，她会怎么想？怎么做呢？”
　　顾莲想了想。回道：“自然是让薛家赶紧拨粮，解了徐家的燃眉之急，为女儿在徐家立下不灭之功，然后么……”顿了顿，“借徐家的手处置了你！你若有事……，我这个叶家儿媳也会跟着倒霉，薛氏心里就彻底清净了。”
　　叶东海香了她一口，“呵呵……，我家娘子好生聪明。”
　　顾莲好笑道：“这些都是你的主意，你是在拐着玩儿夸自己么？”
　　叶东海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爹的事情，上次真是难为和辛苦你了。”
　　“哎……，都是一家人。”顾莲不太习惯丈夫这样郑重道谢，反倒解释了几句，“你知道顾家的人都不在任上，我怕爹在大牢里吃苦，所以才找了徐夫人，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自己和订过亲的人家瓜葛太深，不知道丈夫会不会吃心？
　　“莲娘……”叶东海紧紧搂住她，的确不希望妻子和徐家来往过密，但是事出有因，妻子也是无奈之举，“以后我会把这个家撑起来的，不用你再抛头露面。”

    79弦（下）

　　叶东海呆了半天时间，匆匆走了。
　　临行前，还特意和长清太守好生寒暄了一番，客套了一番，留下东西，……对方是长清的父母官，多多少少能看顾一下叶家。
　　而阿木这边，见到薛夫人后便是一阵大哭。
　　诉说安阳战事多么激烈，徐离等人多么危险，乌巢被焚又是如何凄惨，还有叶东海这个倒霉催的，……居然中途撂挑子了。
　　薛夫人大吃一惊，“他一个小小的军需调运，居然这么大的胆子？”
　　阿木便哭，“所以说商人重利靠不住，花钱买来的官儿，哪里能有真材实料？现在先顾不上说他，只求夫人救救我们三爷……”
　　自古以来婆媳关系都是难处的，丈母娘看女婿则不然，所以有句话叫做，----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最主要的是，女儿嫁了人，只有对女婿好一点，女儿才会有好日子过。
　　而不想做婆婆的，媳妇是捏在自己手里的。
　　要说徐离这个女婿，薛夫人基本上挑不出什么毛病，……年轻有为、俊秀出挑，有能力，有本事，有才干，接人待物样样不差。
　　唯一的缺点就是，人太优秀了，自家女儿有点驾驭不住。
　　恰如叶东海猜测的那样，因为叶二老爷入狱的事情，薛夫人正在担心女儿女婿的关系，……如果能够救徐家于水火之中，徐家又得再次承恩。
　　而且还能趁机打压叶家，甚至除掉……，那么往后女儿岂不是省心了？
　　她找到了丈夫，但是丈夫却不同意。
　　薛延平的理由是，“本来我就不赞成现在去打安阳，徐家太过急迫，如今乌巢被焚吃点苦头，……退回来也好。”
　　其实是对徐家有所不满，羽翼刚丰、脚步刚稳，就急哄哄的要自立门户了。
　　----当初收留徐氏兄弟，是想让薛家如虎添翼，而不是让翅膀自行飞走，……眼下看起来，是自己低估了徐家的野心。
　　薛夫人不知丈夫心思，恼道：“若是徐三郎不回济南求救还罢了，既然求救，难道薛家还能坐视不理？岂不是不做亲家，而是结仇？再说了，若是徐三郎有个不测，萦萦不是成了寡妇？”
　　薛延平却道：“他们打了二十万人马过去，安阳驻军只有六万，若是打不下自然可以退回来，要是这么轻易就死了，也不配做我的女婿！”面上平静无波，“将来我再替萦萦另择一门亲事。”
　　薛夫人心下大惊，……天下男人果然皆是薄情！当初坚持要嫁女儿是丈夫，这会儿不在乎女婿生死，不管女儿的也是丈夫。
　　妻儿妇孺什么的，在这些满心霸业的男人心中，……不值一提！
　　薛延平见妻闷声不语，赶忙哄道：“外头的事，你们妇人就不用操心了。”又道：“前几天不是说想去万法寺赏梅吗？明天我陪你去好不好？要不……，把萦萦一起叫上，再带着沛儿，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乐一乐。”
　　他早年家中订过一门亲事，对方病故未成，后来常年在外四处征战，婚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如今的妻子，是后来平稳下来才迎娶的，比他小了整整十六岁，所以在小事上多有迁就，以至于得了个惧内的名声。
　　薛夫人心里一片冰凉。
　　她嫁到薛家将近二十年，深知丈夫脾性，这般好言软语的迁就自己，----那么对于徐家的事情，便是坚持己见不会更改了。
　　薛夫人断不能接受女儿做个寡妇，再改嫁什么的。
　　面上不动声色，只做生气着恼的样子，哄得丈夫一直陪着自己，还应允了明天一起去赏梅。晚饭时，却不着痕迹劝得丈夫喝下不少黄汤，然后盗了符牌，交由自己的娘家侄儿，快马扬鞭、星夜兼程，赶去兴凤县拨粮给徐家救急。
　　待到薛延平次日醒来，发现符牌不见，薛夫人的侄儿已经跑出几百里了。
　　他虽然生气恼火，结果妻子叫了女儿一起过来，母女俩抱头痛哭，仿佛徐离马上就要死了一样，……实在招架不住，只得训斥了妻子一顿罢休。
　　不过是损耗了些粮食，就当是自己卖女婿一个面子算了。
　　只是后来，再也不敢把符牌带回后宅，而是放在书房，专门叫人严密看管，那又是一番后话了。
　　事情虽然和叶东海预料的有些出入，但是终归粮食弄到了手。
　　一路上，阿木都是提心吊胆的。
　　生怕薛家会突然来人追回，一直到出了山东境内，跨入安阳郡，方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不敢稍作耽搁，急急忙忙运了粮草回去。
　　“薛家拨的粮草？”徐策吃惊不已。
　　徐离一样惊讶万分，……当初为了来攻打安阳，还和岳父起了争执，薛家是不支持这个时候打安阳的，居然又舍得增援了？
　　阿木便将事情起因讲了一番，叶东海如何献计，自己在薛家如何哭诉、等待，最后薛夫人半夜派了人，领着自己一起赶去兴凤县拨粮。
　　徐策听得怔住了。
　　薛夫人心中的愧疚之情，和爱女之心，以及对叶家、顾家的敌意，叶东海看得清楚分明，到最后……，居然还能借此办成拨粮大事。
　　徐策赞了一句，“好心思，好算计！”
　　阿木又道：“叶大人怕薛家未必肯答应，自己去了长清筹备粮草，以备万急，估计明后天就能赶到。”顿了顿，“叶大人还说，叫我向二爷求一个情，等他来了，可别当真军法处置了。”
　　徐策的面相俊秀斯文、温和可亲，即便“哈哈”大笑，依旧是说不出的一股子的儒雅，转目看向弟弟问道：“叶东海这个人……，有点意思吧？”
　　徐离勾了勾嘴角，不予置评。
　　七日之后，徐家大军挥旗进攻安阳城！
　　******
　　安阳已经声势浩天、举城震动，长清却是一片安宁。
　　顾莲正在陪着叶五娘绣花，她在针线上头并不出挑，也没什么兴趣，不过是找个机会跟小姑子说话罢了。
　　----但是效果并不太好。
　　叶五娘跟自己说的话，还不如和七岁的堂妹叶六娘说得多。
　　顾莲能够理解，……两个小姑子从小长在一起，比起自己这个刚进门的嫂子，人家的感情肯定深厚的多。
　　只不过热脸贴冷臀部的事，偶尔为之还行，做多了就没啥意思了。
　　因为有点小小沮丧，顾莲决定慰藉一下自己的心灵。
　　特意让小厨房加了几个菜，做了几道小点心，领着李妈妈和丫头们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闲话着家常事儿。
　　正在笑声不断，忽地听见隔壁院子吵了起来。
　　顾莲看了看蝉丫，“你过去瞧瞧。”
　　蝉丫去了片刻便回，低声道：“是三太太在上火。我问了小丫头，好像是六小姐拿了五小姐的一个手镯，说是戴两天玩儿。”
　　小姑娘家爱个新鲜，和姐妹们换着戴首饰是常有的事。
　　顾莲不解，“五妹妹那么大了，难道还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不成？”
　　“是啊，五小姐不同意。”蝉丫继续道：“不知怎地二太太知道了，居然也让六小姐还手镯，六小姐闹不脾气不肯，后来连三太太也惊动了。”
　　顾莲听得心里打鼓，……这得多金贵的一个手镯啊？居然值得婆婆不顾长辈的脸面，去跟一个小孩子要东西。
　　莫非……，有什么缘故？
　　自己是刚进门的新媳妇，丈夫又不在身边，实在不愿意掺和到这种是非里面，免得到时候里外都不是人。
　　更何况，还是两个长辈在打擂台。
　　因而吩咐道：“把院子门悄悄关了，谁也别去搅和。”
　　又想着婆婆就在隔壁院子吵架，自己假装听不见不合适，于是让丫头们收拾了饭局，自己从侧门悄悄去了长房的院子。
　　很快见着叶大奶奶，笑道：“中午让人蒸了一些枣泥糕，给大嫂带了点过来。”
　　叶宜笑着接了，“多些二婶婶。”
　　叶大奶奶难得的没有躺在床上，穿了一件素面夹袄，挽了纂儿，只是脸色任然有些苍白，闻言微笑，“让你弟妹你费心了。”
　　“不过是顺路罢了。”顾莲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瞧了瞧她，“大嫂的精神似乎比以前要好一些，可见是好转了。”
　　叶大奶奶笑得勉强，“但愿吧。”
　　顾莲是过来躲清静的，不想冷了场，便搜肠刮肚的想找点话说，哪知道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外头就传来一阵吵闹之声。
　　叶宜皱了眉头，“我出去看看。”
　　还未出门，就见叶三太太气势汹汹进了院子，一手扯着哭哭啼啼的叶六娘，进门倒是怔了一下，“老二媳妇也在……？”拔高了声调，“正好……，你们俩跟我一起去见大嫂，让大嫂来评评理！”
　　叶大奶奶病中爱静，不太适应三太太这般喧哗高声，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轻声问道：“三婶这是怎么了？快坐下说。”又看向叶六娘，“六妹妹怎么还哭了？”
　　“你们看，你们看！”叶三太太手里捏着一个破碎的金手镯，扬了扬，“六娘拿了五娘的一个镯子玩儿，五娘不给，二嫂居然也要来抢！”从手里抽出一张东西，“原来是里面藏了三千两银票！”
　　顾莲和叶大奶奶对视了一眼，都是满目诧异。
　　叶三太太冷笑道：“要说二嫂可真是会当家啊！”看向叶大奶奶，“老大媳妇，你才把家交给她两年功夫，就黑下了三千两银子！还藏在五娘的手镯里，是打算以后做陪嫁的吧？她也真好意思！”
　　叶六娘人小面子薄，忽地挣脱了母亲的手，呜呜咽咽的跑了出去。
　　走到院子中央，正好撞见匆匆赶来的叶二太太和叶五娘，叶五娘拉了堂妹一把，叶六娘狠狠甩开跑掉了。
　　叶三太太便高声冷笑，“二嫂来得正好，两位侄媳妇儿也在这里，咱们一起去找大嫂评理，说说这三千两银子是怎么一回事？！”
　　叶二太太脸色难看，上了台阶。
　　顾莲顿时感到一阵头疼，看起来今天这麻烦是躲不掉了。
　　----作为新媳妇，感觉真是鸭梨山大啊。

    80妯娌

　　叶家的后宅沸腾了。
　　三太太和二太太打擂台，告状告到大太太跟前，两位奶奶被抓去当陪听，五小姐和小一辈的大姐儿也在，除了还是小孩子的六小姐，女眷们全到齐了。
　　丫头婆子们各有心思，担心的、着急的、看热闹的，都纷纷赶向长房的院子。
　　顾莲看着皱眉，----不论婆婆和婶婶谁对谁错，哪有下人们围观的份儿？眼下几位长辈正在争执不休，大嫂说话都带喘的，剩下一位小姑子和一个侄女，都还是脸皮薄小姑娘，正是用得上自己的时候。
　　只是自己刚进门，又没管家，不便声色俱厉的喝斥。
　　顾莲走出门去，看着围了半个院子的丫头仆妇，看着那些伸长了脖子的脑袋，叫了翠微过来，指着人道：“这都是什么人？我刚进门不久，还不认得，你来……，给我挨个儿的介绍一下。”
　　翠微正想着撵人，又怕得罪了其他房头的丫头仆妇。
　　见主母如此奇怪做派，心下猜着几分，便指了最前面的一个婆子，笑道：“这是三太太屋里的刘妈妈。”
　　顾莲笑道：“刘妈妈我是认得的。”
　　翠微又指了一个丫头，“这是二太太屋里的银瓶。”指了两个小丫头，“五小姐屋里的秋菊，六小姐屋里的梅子……”
　　顾莲摆摆手，“慢点、慢点，等我记下再说。”
　　“二奶奶……？”在场的丫头仆妇们都是目光闪烁，心下有所猜疑，几个伶俐一点儿的，已经悄悄溜了出去。
　　翠微继续介绍，“这是忍冬，在茶水房里做事的。”
　　“哦……，茶水房的？”顾莲看向那个长了几粒雀斑的小丫头，微微含笑，“你不在茶水房里烧水，跑来这里做什么？”问道：“可是哪位太太奶奶叫你了？”
　　“没有。”忍冬的脖子缩了缩，陪笑道：“二奶奶……，奴婢这就回去烧水。”
　　顾莲身量本就高挑，此刻站在台阶上，更是居高临下，俯视道：“你们当中还有谁是被叫来的？站出来说一声，别再耽误了正事。”
　　“没有、没有。”丫头婆子们顿时全都慌了，一众散之不及。
　　院子里清静下来……
　　翠微看在眼里，不由对主母多了几分恭敬。
　　似三太太那样嘶声裂肺的不算本事，要像二奶奶这般，和颜悦色就把人收拾的服服帖贴的，还挑不出毛病来才叫厉害。
　　----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
　　要说叶家，也实在是没有什么规矩。
　　大太太是叶家未发迹时进的门，不过一介村妇；如今的二太太是继室，娘家只得一间小小的米铺子，她膝下没有儿子，一味的只知道敛财，下人的月例从来没有准时发过；三太太本来就是一个刺儿头，就更不用说了。
　　从前大奶奶没病的时候还好一些，现在越发不堪。
　　顾莲已经又进了门，正好听见婆婆说道：“那三千两银子是我的体己钱，之所以放在五娘的手镯里，是预备以后给她做嫁妆的。”
　　“体己钱……？”叶三太太呵了一声，讥讽道：“二嫂好大的口气！咱们妯娌几个做太太的，一个月二十两银子月例，一年二百四十两。”在心里飞快的合计了下，“就算一分不用，那也要整整的攒十二年半！感情二嫂嫁进叶家十几年，就连一个针头线脑都没添过？一盒胭脂水粉都没买过？全部都给五娘攒嫁妆了？”
　　叶大太太虽然老实鲁钝，但也不傻，又一贯的节俭惯了，听到三千两银子便给震住了，赶紧问道：“是啊，二弟妹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叶二太太坚持道：“就是月例攒的。”像是怕众人不信似的，补了一句，“还有平时老二私下里孝敬我的。”
　　顾莲汗颜，……叶东海对继母没这么孝顺吧？
　　“二嫂这么说……”叶三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大约也想到了一块儿，只是不好当着人说，捧了脸，大声哭道：“就是在欺负我和大嫂都没有儿子孝敬，所以我们活该受穷了。”
　　----长房大爷已逝，三房无子。
　　叶大太太想起英年早逝的儿子，叶大奶奶忆起如日中天的丈夫，叶宜勾起了没有父亲庇佑的苦处，……祖孙三人都是难过不已。
　　顾莲看在眼里，觉得这位小婶婶虽然瞧着泼辣莽撞，但心思却是灵敏，一句话就把长房拉到跟三房一条战线上。
　　叶二太太有些不耐烦了，只管朝弟妹伸手，“把银票还给我。”
　　“二嫂的钱不清不楚的，凭什么还？”叶三太太抹了泪，眼珠子转了转，“反正都是叶家的东西，要有也得大家都有，今儿就三房平分了，一家一千两！”
　　“弟妹休要胡说！”叶二太太急了，“那是我的体己钱，凭什么三房平分？你要不再胡搅蛮缠的……”看了看屋里的人，“免得在小辈们面前失了体面！”
　　叶五娘是年轻小姑娘，脸皮薄，不耐烦道：“我先回去了。”
　　叶三太太顿时跳脚，“你们看、你们看……，这可不就是心虚了？！可见这三千两银子来得不干净！”
　　叶五娘急道：“三婶婶莫要胡言乱语。”
　　“老二媳妇……”叶三太太突然抓住了顾莲，----在她看来，媳妇和继婆婆是铁定不会一条心的，知道婆婆偷偷藏钱，肯定也是心里不平，“你来说说，这银子到底该怎么分？”
　　----不说还与不还，只说分。
　　顾莲真是佩服对方说话的诱导性，还没开口，就见婆婆目光凌厉的看了过来，小姑子也是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警告和期盼之色表露无遗。
　　这种说不清、惹不起的是非，自己才不要掺和进去。
　　顾莲羞怯万分的低了头，“在家的时候，母亲就时常教导我……，嫁了人要孝敬婆婆，爱护小姑，尊敬各家的亲戚长辈们。”一脸胆怯之色，“几位长辈说话，哪有我们做小辈插嘴的道理？就连多听几句，都不是不合规矩礼数的。”
　　“老二……”
　　叶三太太还要再说，顾莲却看向叶大奶奶，“大嫂……，我说的可有道理？”伸手去扶了她，“要是大嫂觉得我说得对，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就先退出去吧。”
　　叶大奶奶忙道：“是的。”
　　“等等！”叶三太太不乐意了，拦住两位侄儿媳妇，“今儿当着大伙儿的面，咱们得把话说清楚了！不然今儿少三千，明儿少五千的，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迟早都得给弄败了。”
　　叶二太太抿嘴不言。
　　叶三太太冷笑，“我看二嫂一定是累糊涂了，银子闹混都不记得。”看向顾莲，“如今儿媳妇已经进门，又是官家小姐，何不让老二媳妇来掌家？二嫂你省心省力，正好乐得享几天清福呢。”
　　在她看来，顾莲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管不管得了还是一回事，到时候少不了要出漏子的。婆婆又是继室，大伯母是个村妇，只消自己好言哄上她几句，笼络几分，就只剩下自己这个婶娘可以帮忙了。
　　----好过银子被嫂嫂收刮干净！
　　顾莲觉得头要炸掉了，怎么绕来绕去，最后又绕回了自己这里？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不对，只是咬牙不吭声儿。
　　叶二太太忽地开口，冷冷道：“既然三弟妹觉得我管家日子过得不舒心，这么不满意……”死死的盯着弟妹，“不如就分家吧！”
　　一下子，击中了叶三太太的软肋！
　　按理说叶家上头没有老人，早就该分家了，但是长房和三房都没有壮年男丁，大老爷年迈，三老爷病弱，所以一直三房挤在一起生活。
　　如果要分家的话，三房是最最吃亏的。
　　叶家现在的家业十分庞大，是由长房的叶东行开头，二房的叶东海维持，一点点挣下来的，……压根儿就没三房什么事儿。
　　分家分家，当然只能分几位老爷父辈的财产。
　　----总不能把侄子们的家业给分了。
　　要是真的按照规矩分家，三房估计只能分到几块在岐州的田地，几间破屋子，哪里比得上现在跟着公中吃喝？三老爷根本不能挣钱理事，只怕分家以后，三房的人过不了一、两年，就得坐吃山空。
　　叶三太太一下子怔住了。
　　“怎么……，三弟妹又舍不得了？”叶二太太勾起嘴角，嘲讽之意甚浓，趁着弟妹吃惊怔住，一把夺过了银票，领着叶五娘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三太太像是僵住一般，半天才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真是命苦啊……，嫁个丈夫是废物，连儿子都不给我一个，这么叫人作践！我、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叶宜听得面红耳赤，赶忙福了福，“大伯祖母、二嫂……，我先送娘回去了。”
　　顾莲亦是尴尬万分，跟着告辞。
　　叶三太太还在哭骂不休，“她得意个什么劲儿？！老二既不是她生的……，也不是她养的，不过是占了一个大便宜！进门十几年了，二哥又是走得动得好好儿的人，她怎么不说生个儿子？一张脸长得跟面盆似的……”
　　----越发不能听了。
　　顾莲逃也似的赶紧出了门，片刻不留。

    81心思（上）

　　回了屋，蝉丫忍不住笑道：“三太太说话可真毒，还面盆……”
　　“不许胡说！”顾莲打断她，“以后别让我听见这些，仔细不饶你。”其实自己回想起来，忍不住也有些好笑。
　　----不知道，回头会不会传到婆婆的耳朵里。
　　以前在顾家的时候，但凡有人要使个绊子，骂几句人，总的拐弯抹角的，叶家还真是够直来直去的，就差口水喷到脸上了。
　　那三千两银子，又回到了婆婆的荷包里。
　　叶三太太再豁得出去，不要脸面，总不好去嫂嫂屋里抢吧？还被嫂嫂拿捏着，掐住了分家的七寸，估计就是自个儿在屋里骂几天，应该蹦跶不起什么水花了。
　　可惜……，顾莲低估了对方的战斗力。
　　叶三太太见找大嫂无用，干脆哭到了大伯跟前。
　　“二嫂私下藏钱，当家两年就藏了三千多，这还是看见的，没看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大哥你是知道的，你兄弟病了十几年，我守着他过日子容易吗？二嫂居然放出狠话要分家……”一面哭，一面问，“大哥是不是真的要分家？真要分……，就让三房一家子流落街头饿死好了。”
　　叶大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叫了二兄弟过来，骂道：“你小兄弟一直养病，你弟妹这些年守着他，日子过得艰难，怎么你媳妇竟然要说分家？咱们叶家人少，说好要在一起过的。”又道：“要是分……，当初东海小的时候，早就把你们二房分出去了！”
　　叶二老爷一直是个没出息的，全靠兄长子侄供养，混吃混喝几十年，怕长兄比怕爹还更胜，哪里能够挺直腰杆说话？！
　　赶忙连声保证，“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叶大老爷一声冷哼，“章氏不过是个续弦，又没有给叶家添过男丁，上头虽然没有公公婆婆，但是长兄长嫂还在，她有什么资格说分家？！”指了兄弟，“你自己回去问问她，那三千两银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叶家的家业，由不得她们妇人败坏了！”
　　“我这就去问，这就去……”叶二老爷连连点头，扭着发胖的身子跑了出去。
　　叶三太太心下暗自得意，……就知道苦情牌一打，大伯肯定会向着三房！她章氏得意个什么劲儿？跟自己一样只生了个闺女，连儿子的影儿都没有！
　　叶二太太是继室，虽然占着嫂子的名头，实际上年纪比三太太还小一岁，又比三太太晚进门，----三太太如何肯服她？
　　两个人别苗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叶二老爷很快又扭了回来，神色尴尬，“章氏她……、她病了。”
　　“病了？！”叶三太太跳了起来，目光扫过大伯，不敢尖声，只得继续抹泪，“上午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了？这么蹊跷……”小小声道：“不如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好歹知道是什么病……”
　　心下大骂不已，……病了？章氏是银子藏多了，心虚病吧！
　　叶大老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万一章氏非要说心口疼、脑袋疼的，难道自己还能说她撒谎，把她从床上揪出来不成？自己是做大伯的，怎么好跟一个弟妹纠缠不休？！
　　不由恼怒的看向兄弟，……听闻章氏给他纳了几个美妾，兄弟这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妻子面前怯了场，所以才会这么压制不住。
　　前些年，唯一的儿子突然英年早逝。
　　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断了香火，实在是被打击的不轻，眼瞧着二房的侄儿忙里忙外，也分不出精神出来管一管。
　　如今看来，……再不管这个家就要败了。
　　叶大老爷不是内宅妇人，早些年身体好、精神好的时候，是能帮衬着儿子的，心思微转，“既然章氏病了，就让她把家里的对牌和钥匙交出来。”略作犹豫，“还是让老大媳妇来管吧。”
　　叶三太太喜不自禁，插嘴道：“我看老二媳妇也很能干……”
　　“她还年轻。”叶大老爷一句话打断，做了决定。
　　顾氏管不管的了是一个问题。
　　这个时候，若是直接让顾氏接手，那么她必定会遭到婆婆嫉恨。顾氏毕竟是做儿媳的，婆婆想要刁难她，有的是法子，所以只能让老大媳妇先撑着，做一回恶人，等到将来时机合适了，再慢慢转交。
　　再说顾氏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生儿子。
　　******
　　叶二太太再想不到，大伯会来这么一出釜底抽薪之计。
　　虽说自己从大侄儿媳妇那里接手中馈，但是继子又娶了一尊金佛回来，这官家之权肯定掌不久的，就想早点给女儿多搜刮一些东西。
　　却不料出了乱子。
　　她料定自己装病，大伯是不好意思来屋里查看的，但没想到……，大伯居然认真插手起来！而且还是雷厉风行，当即叫了大嫂过来拿东西。
　　对牌、钥匙、账册，全部统统收走！
　　----自己连抹平账目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下，叶二太太是真的要病了。
　　叶五娘坐在母亲的床边，担心道：“娘……，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啊？”有些愧疚，又有些小小埋怨，“娘只说那镯子十分要紧，没说里面放了东西，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让六娘动我的首饰盒子。”
　　叶五娘只比侄女叶宜大两岁，但是两个人性格不合，又错了辈分，平时反倒和小堂妹经常在一起。
　　小堂妹在自己屋里混得熟了，翻箱倒柜的，所以当时就没有在意。
　　----却没料到，惹出这么大的一场麻烦来。
　　叶二太太脸色很不好看，目光空洞的紧，带着对未知的种种担心和害怕，对女儿的话恍若未闻，一直没有吭声儿。
　　“娘……？”叶五娘瞧着担心，推了推，“你、你别吓我。”
　　“我没错！”叶二太太忽地坐了起来，瞪着眼睛，双手紧紧抓住北面，有一种强撑着的咬牙狠劲儿，“叶家不是没有钱，我又没有拿去贴补娘家，给自己女儿备点嫁妆怎么了？！他们凭什么不依不饶的！”
　　叶五娘小声道：“娘……”
　　“你知道吗？”叶二太太抓住女儿，说道：“当初给你二嫂的聘礼，明面说是六千两，……可她那八千两银子的嫁妆，只怕一多半都是你二哥补贴的！便是用照着她的模样儿打个金人儿，都用不完！”
　　“二嫂的嫁妆……，不能吧？”
　　“怎么不能？”叶二太太冷笑，“当初顾家仓惶逃到济南，他们家只有清名，并非豪富，哪里有钱置办丰厚嫁妆？别说我多心，看看顾家五小姐的嫁妆就知道，你二嫂的嫁妆水分大了去了！我听说……，她姐姐的嫁妆才得二千两银子。”
　　“这……”
　　叶二太太又道：“你且想想，她姐姐从小养在她母亲跟前，难道不更亲近？偏生嫁妆却没有她的多，不是二哥补贴就见鬼了！”
　　叶五娘琢磨了一阵，说道：“二嫂是官家小姐，二哥求娶想必是要多花费一些，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什么官家小姐？”叶二太太有些不屑，“不是我埋汰她！若真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岂能嫁到我们家？当初可是和徐家退过亲的，谁知道……，只有你二哥那种傻子，才会傻乎乎的当个宝贝！”
　　叶五娘皱眉，“娘……，这话还是不要说了。”补了一句，“我看二嫂还算和气，再说我和宜姐儿都是待嫁之身，传出什么流言蜚语的，也不好听。”
　　叶二太太抿了抿嘴，不过提到叶宜，又勾起她的一番火来，“瞧你大嫂那病歪歪的样子，都在药罐子里头泡着了，居然……，还不要命插手家务事！回头累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叶五娘低头默然……
　　与其担心大嫂会不会累死，还不如想一想，万一母亲挪帐的事情闹开，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
　　隔壁院子闹得这么大的动静，顾莲当然也知道了。
　　婆婆和婶婶打擂台，结果大伯父出面，免了婆婆的中馈之权，一转手，又交给了病恹恹的大嫂。
　　心下有几分迟疑，大伯父这是在为自己考虑吗？
　　毕竟这个时候接受管家的事，就是站在风口浪尖，说实话……，自己还真的不想遭婆婆恨呢。
　　下一瞬又想到，……还是长房等着自己生儿子，怕自己管家分了神？
　　叶三太太突然过来了。
　　顾莲笑吟吟道：“三婶婶。”
　　“莲娘。”叶三太太笑得亲切自然，仿佛对面站着的是娘家侄女一般，亲亲热热的挽了胳膊，凑近脑袋，“我来跟你说几句体己话儿。”
　　顾莲揣测不出对方的来意，含笑敷衍，“三婶婶请坐。”
　　“我们到里面去说。”
　　顾莲不觉得两人亲密到了如此程度，但是对方是长辈，又是笑脸，人前实在不好拒绝，于是领了她到里屋。
　　“这个你拿着……”叶三太太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些小字，“你拿着……，回头等东海回来了，你就照着上头写的做，一准儿能把儿子给装肚子里面。”
　　啥……？生子秘方？！
　　顾莲囧掉了。

    82心思（中）

　　叶三太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毕竟新媳妇年轻、面子薄，便“嗳”了一声，换了语重心长的口气，“女人呐，什么都是虚的……，生儿子才是最要紧的！我呀，就是年轻时不懂事吃了亏，没早点生下儿子，后来你三叔的身子又被败坏，不能生了。”
　　语气唏嘘，抑扬顿挫得恰到好处。
　　顾莲更加囧了，……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啊？
　　以后自己看见叶家三老爷，只怕都会想起这一番话，想起他是一个妻子眼里的X无能，真是有够尴尬的。
　　“我这都是为你好！听见没有？”叶三太太语气亲密而严厉，俨然顾莲就是自己的亲女儿一般，“只要你生了儿子，往后叶家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顾莲十分佩服对方自来熟的本事，只做羞怯不语。
　　“唉……”叶三太太语气一转，又叹气，“说起来你也是一个苦命的，似你这样的相貌、人品，便是做个公侯夫人也是绰绰有余。”摇了摇头，“偏偏时运不济，结果倒是让我们叶家捡着宝了。”
　　顾莲满心提防对方，这位三婶婶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不知道会扯出什么来，总之少说话就是对的。
　　叶三太太也不觉得冷场，继续道：“我们叶家香火单薄，你的头一个儿子，将来是要抱给长房的。你说说……，这女儿生孩子就跟过鬼门关似的，别说是儿子，就是姑娘我也舍不得，只是苦了你了。”
　　顾莲目光闪烁，透出一丝淡淡的不舍之色。
　　叶三太太见说动了她，赶忙快马加鞭，“所以你啊……，一定要把身子养得好好儿的，多生几个儿子出来。”又低声，“最要紧的，是要把家里的事都捏在手里。”
　　顾莲心想，要是自己真的是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又是委委屈屈嫁到叶家，听着婶娘这么为自己打算，只怕早就感动的一塌糊涂了吧。
　　心里却是清楚明白的很，自己和这位婶娘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进门才得几个月时间，面都没见上几次，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感情。
　　----不知道叶三太太到底卖的什么药？
　　“要说你来官家也不过分。”叶三太太的脸色变幻之快，委实叫人叹服，挺直了腰板，一副理所应当的神色，“你要给长房生儿子，给二房生儿子，当个家怎么着了？那还不都是应该的！”目光闪出怜悯，“要不是心疼你，我都想让你给三房生一个儿子了。”
　　顾莲有点无言，……感情自己是叶家养的母猪呢？
　　“你怎么不吱声儿呢？”叶三太太捅了捅她，压低了声音，“你听说了没有？现今你婆婆病了，又是你大嫂管家了。”
　　顾莲终于开了口，微笑道：“听说了一点儿。”
　　“你可别犯糊涂啊。”叶三太太嘴巴都快说干了，总算讲到了正题，“你大嫂身子不太好，只怕撑不住多久就会累病了。”捏了捏她的胳膊，脑袋凑得更近了，“你一定要把官家之权要过来！”
　　听到此处，顾莲总算回过味儿来了。
　　“你想一想……”叶三太太舌灿莲花，噼里啪啦说道：“要是你当了家，就算将来儿子抱给了长房，那还不是由你说了算？要不然，你就是想给他多添件衣服，安置一个丫头，都还得看别人的脸色，委不委屈啊？”神色郑重，“这件事上，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
　　顾莲只做害羞，含笑道：“多些三婶婶的一番好意。”
　　“那你先歇着，明儿得空，我再过来找你说话。”叶三太太懂得循序渐进，心满意足的松了手，临走又道：“我给你的那张方子，等老二回来，可千万要记住用了。”
　　顾莲送了她出去，回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看着手里的红色小笺，密密麻麻的，写得都是要在什么什么时辰行房，之前又要吃何样东西，完事儿又要怎样吃什么，后面几天还要忌讳些什么云云。
　　不由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
　　他人一走，感觉顿时又陌生而遥远起来。
　　其实他人在的时候，也不过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自己说不上有多少情动，不过是尽力让夫妻关系好一些罢了。
　　说到底，只是为了自己将来的生活做打算。
　　徐离救了自己一命，自己就得用被迫退亲来报答。
　　叶东海救了自己一命，还嫁给了他，只怕……，自己要用一生来报答，……为他生儿子，为他堂兄过继儿子，对他嘘寒问暖、打理后宅，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妻子。
　　----是报恩，是求存，情情爱爱早已经不重要了。
　　比起多愁善感、风花雪月，顾莲觉得身体健康、平安喜乐更实际一些。
　　不管怎么说，以当时自己在顾家的情况，以自己和母亲的情分疏离，以及被徐家退亲，被姐姐影响了的名节，……嫁到叶家是唯一的出路。
　　那么，还是要感谢叶东海的接纳吧。
　　顾莲决定不再去想那些情绪，自己首先要把身体养得好些，不管是为了将来生儿子也好，万一战乱逃命也好，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么想着，第二天便开始了实际行动。
　　一大早的去给婆婆请安。
　　----婆婆“病”了。
　　三分真，七分做戏，更多的只怕是心病。
　　好在婆婆是继室，倒也不敢随便把气撒在自己头上，只是见面有些冷淡，敷衍了两句，就说身子乏想继续睡觉。
　　顾莲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回来吃了早饭，按照“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的古训，在院子里消食遛弯儿。
　　叶三太太又来了。
　　顾莲看着她，难道又要拉着自己唠嗑儿？
　　“走！”叶三太太拉了她，“去你大嫂那儿。”见她站着不肯动，解释道：“这会儿功夫，管事婆子们都在你大嫂哪里回话呢。”
　　顾莲笑道：“既然大嫂正在忙着，那咱们还是先别过去了。”
　　“你怎么这么傻呢？”叶三太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在旁边看着学着一点儿，将来怎么官家？难道要两眼一抹黑，到时候抓瞎闹笑话啊？！走走走，听你三婶的没错！”
　　----无非是觉得自己管家的话，比大嫂和婆婆好糊弄罢了。
　　顾莲心里明镜儿似的，只是微笑摇头，“我不去，等下大嫂会嫌我烦的。”怕拒绝了对方让她不高兴，让丫头端了点心过来，“三婶婶要不要吃一块儿？”
　　“嗐，我不吃！”叶三太太微微皱眉，到底没好用强，心思微转，“那你呆着，我先去老大媳妇那儿瞧瞧。”
　　顾莲含笑送了她走。
　　哪知道过了一会儿，叶大奶奶屋里的素琴却过来了，笑道：“大奶奶请二奶奶过去说话儿。”
　　顾莲心下疑惑，不好拒绝只得过去，进门喊了一声，“三婶婶、大嫂。”屋里几个管事的婆子，都对自己福了福，喊了“二奶奶”。
　　叶大奶奶微笑，“你三婶婶怕我累着了，想让你过来帮衬着一点儿，又怕你面皮子薄，不好意思过来，所以叫我让素琴过去请你。”
　　叶三太太不无得意，“莲娘啊，快过来坐。”
　　顾莲无语了，……婶娘这么拿捏着大嫂来请人，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自己的意思，只是当着众人又不好直接揭穿。
　　想了想，笑道：“是怕大嫂累着了。”
　　叶大奶奶目光一闪，微笑不语。
　　顾莲又道：“我进去帮大嫂陪着宜姐儿吧。”不等她答应，已经往里面走，还回头道了一句，“大嫂你忙，不用管我的。”
　　叶三太太有些急了，“莲娘……！”
　　叶大奶奶看在眼里，只做不懂，翻了翻手中的册子，朝下面的婆子问道：“这马上都要到二月了，怎么正月里的月例还没有发齐？”
　　叶三太太一听要来事儿，顿时转移了注意力，只顾竖着耳朵听话。
　　那婆子便有些结结巴巴的，“这个……，我得查查。”
　　“怎么？我歇了两年不管事，你们也歇了两年不成？”叶大奶奶神色憔悴，但是不苟言笑时却颇有气场，“要每一个都似你这样，问句话就得等，隔个三、五天的才来回，那这家还不乱套了？！”
　　那婆子慌道：“这就查，这就查！大奶奶且稍等一小会儿。”
　　这一查，就捅了马蜂窝了。
　　不仅查出叶二太太暂压了下人的月例，还查出去外头放了印子钱，又查出家里的四季衣裳偷工减料，厨房管事也换了二太太的人……
　　----那可是一个肥差。
　　叶三太太看了半上午的好戏，乐得回去合不拢嘴。
　　叶大奶奶却有些精力憔悴，等婆子们散了，回屋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连喝水都是女儿亲手端来，一句多话也不想说。
　　“娘何苦这么挣命？”叶宜心疼道：“三房和二房打擂台，又与我们长房有什么相干了？既然祖父有意夺了二叔祖母的管家之权，母亲交给二婶婶不就行了？何苦白白累坏了自己，还落不着好儿。”
　　叶大奶奶微笑道：“这个时候，你二婶婶怎么好接手？我看她心里也是清楚的，所以今儿被叫了过来，还是避到你这里来了。”
　　叶宜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叶大奶奶歇了一会儿，又有了点说话的力气，“将来长房还要指望她过继儿子，给你添个小兄弟，往后你嫁了人也得指望着娘家，咱们能帮她的都帮一下。”摸了摸女儿头，“万一我走了，你也好有个人照拂。”
　　叶宜红了眼圈儿，伏在母亲的身上哽咽不已，半晌抬起头来，“好吧，便是娘要帮二婶婶一把，又何苦去得罪二叔祖母呢？你查了她的那些烂帐，岂不恨你？！娘为什么要去做这个恶人？白白讨人嫌。”
　　叶大奶奶淡淡道：“我不仅要查，还要彻底的查个清楚。”
　　“为什么……？”
　　“这样的话，将来不管我什么时候不管家……”叶大奶奶原想说自己有一天撒手去了，又怕女儿伤心，勉力笑了笑，“到时候……，你二叔祖母的名声上不干净，就不能再接手家事了。”
　　叶宜怔住，“娘你……”
　　“宜姐儿。”叶大奶奶满心伤感，“我能做的都做了，反正……”反正自己不像是能长命的，不怕得罪人，“我瞧着你二婶婶是一个良善知恩的，她欠了我这么大的一份人情，我不要她回报我，只求她将来能够善待你、照顾你……”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就算将来我走了……，也放心了。”
　　叶宜大哭，又不敢出声，伏在母亲身上呜呜咽咽了许久。
　　许久抬起头来，还是不明白，“娘……，你为什么就这么笃定？万一……，二婶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帮她，将来她却忘了呢？”
　　叶大奶奶微微苦笑。
　　要是顾氏真的忘恩负义，自己又能如何呢？叶家……，迟早是会被她把持的，自己不过是尽力交好，盼着她有一点良心罢了。
　　“宜姐儿……”叶大奶奶不想说这些，让年幼的女儿不安，心里却是浮起另一件事，幽幽道：“我以前做过一个奇怪的梦……”

    83心思（下）

　　叶宜问道：“什么梦？”
　　“那个梦……，我做了不止一次。”叶大奶奶语气轻缓，要不是面前的人是至亲至近的女儿，自己决不会说起这种乱力怪神的事，“我梦见自己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被人抱在怀里奔走，四处好像逃难的样子，乱乱的……”
　　叶宜插嘴道：“听说十几年前，……不是大乱过一次吗？”
　　“你听我说。”叶大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继续道：“你还记得我们刚到安阳的时候吗？我们遇见了你二婶婶，那时候她还是顾家九小姐……”
　　叶宜点头，“我记得。”
　　叶大奶奶有一阵沉默，似乎难以开口。
　　倒是叶宜想起点事，说道：“我仿佛记得……，那时候母亲见过二婶婶之后，好些日子都是恍恍惚惚的。”问出了她心中一直不解的疑惑，“难道二婶婶有什么不妥？我早就想问的，又怕娘说我瞎想。”
　　“不是她。”叶大奶奶叹了口气，“是她的乳母，那个李妈妈……”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或许真的是天意呢？至少……，能让女儿更放心一些，“她的样子，就是梦里面抱着我的那个妇人。”
　　叶宜张大了嘴，“这、这……，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很奇怪。”叶大奶奶摇头微笑，“要是照梦里那样，岂不是我才是顾家九小姐？可是我今年都三十了，比你二婶婶大了十几岁，怎么可能抱错呢？而且我从小在你外祖母家长大，父母、兄弟，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
　　叶宜忍不住看向母亲，----母亲清秀淡雅、弱质纤纤，二婶婶却是明眸皓齿、殊色照人，就连脾气性子，彼此也完全不是同一类人。
　　“不管怎么说，应该都是一场善缘吧？”叶大奶奶笑了，“要不然……，她一个千金万金的官家小姐，怎么会阴差阳错嫁到叶家呢？做了你的婶娘。”
　　叶宜不是太相信，……或许，这都是母亲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吧。
　　她一向都是早慧懂事的，不愿意拂了母亲的一番好意，只做震动不已，半晌点了点头，“照母亲这么说，我们和二婶婶缘分是早就注定了的。”又道：“难怪我看着二婶婶就觉得亲切，原来还是有缘故的。”
　　叶大奶奶微微一笑，“嗯……，你二婶婶应该会善待你的。”
　　******
　　翠微神色激动，进门道：“二奶奶，大奶奶查了二太太的帐！”
　　顾莲吃惊道：“真的？”
　　“可不。”翠微能做到大丫头的位置上，自然有几分机灵，眼见主母貌美得宠，便铁了心要把主母巴结好，“要说大奶奶一贯都挺温和的，这两年又病了，不知怎地这一次突然硬气起来，愣是把二太太的帐查了个底儿朝天。”
　　----难怪隔壁吵吵闹闹的。
　　顾莲有些想不明白，大嫂那样子……，不说是行将就木吧，也是病得够呛，即便是大伯父让她暂管家事，犯不着这么卖命吧？还得罪人。
　　翠微又道：“大奶奶不光查帐、对证，还裁了厨房上头的一个管事，那可是二太太的陪房，这下两边正在拌嘴呢。”
　　----大嫂居然裁了婆婆的陪房？
　　这得多大的勇气和多豁得出去啊？！不光得罪了长辈，还会惹得二房的下人怨声载道，大嫂少不得要得一个刻薄狠厉的名声。
　　不像是大嫂平时的作风啊。
　　顾莲沉默不语，揣测着长嫂这么做的动机和缘由。
　　倒是翠微一句话提醒了她，“二奶奶……，大奶奶这么一闹，只怕二太太的脸面都丢光了，她还克扣下人的月例，在家里的尽失人心。”
　　顾莲猛的醒悟过来。
　　翠微见她神色恍然，又道：“往后……，二奶奶再接手就是水到渠成了。”
　　大嫂为自己将来管家扫清了障碍！顾莲心里清楚，这世界上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那么大嫂是为了以后过继儿子……？可是现在连儿子的影儿都不见，再说，万一自己生不出儿子，接连几个都是女儿呢？
　　更多的……，大嫂还是为了叶宜做打算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一时间，顾莲倒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自己受了大嫂的恩，不只一次……，听叶东海说，当初去退袁幼娘的亲事，也是大嫂过去说项的，----将来还不知道怎么还呢。
　　顾莲没有想到的是，……后面叶大奶奶的恩，她是真的有点还不清了。
　　因为没隔多久，在叶家后宅，又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逼得叶二太太再无接手中馈的可能。
　　叶大奶奶查了叶二太太的账目，里面有许多亏空漏洞，以及不清不楚的地方，还有她安排的人亦有问题。原本在这种事，在大家庭里通常都会搅稀泥裹过去，毕竟闹开了不好看，……而且叶大奶奶还是晚辈，不好和长辈翻脸。
　　但是这一次，叶大奶奶居然不管不顾撕破了脸皮。
　　该裁人的裁人，该处罚的处罚，还拿着账本过去找到叶二太太，问她亏空的地方怎么补上？惹得叶二太太恼羞成怒，从床上跳了下来。
　　“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吗？”叶二太太气得不行，怒道：“枉自平时大家还夸你贞静贤淑！居然拿着账本，指着长辈的眼睛鼻子问话？！我都病了，你还这般不依不饶的，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呐？！”
　　“二婶婶，我并不敢的。”叶大奶奶蹙了蹙眉，“只是账目上头差了许多银子，我既然接手，总归是要问清楚的。”又道：“我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没有进项，便是想替二婶婶填补上去，也是力不从心。”
　　“你、你……”叶二太太气得面红耳赤，脖子都粗了。
　　叶五娘又是着急，又是着恼，“大嫂，你有话不能和缓点儿说吗？非要让我娘这么生气……”看着半屋子的丫头仆妇，“还不快点出去？！”
　　叶大奶奶便问，“那依五妹妹看，这些亏空要怎么添补上呢？”顿了顿，“听说五妹妹有三千两银子压箱钱，五妹妹又是一个孝顺的，不如……”
　　“你休想！”叶二太太彻底被激怒了，忍不住高声道：“我说你这么赤眉白眼的做什么呢？原来是打着你妹妹的主意！”
　　伸手要去抢了她手里的账本，摔着地上。
　　叶大奶奶不让，两人拉拉扯扯的……，谁也没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叶大奶奶就往后退，跌在地上晕了过去。
　　“不好了！”素琴顿时大叫，“大奶奶……”慌忙和丫头们一起扶人，又急急命人叫大夫，然后红了眼圈儿，对着叶二太太小声埋怨，“二太太有话好说，不是不知道我们大奶奶身子弱，怎么能……”
　　咬了咬嘴唇，一面哭，一面扶着自家主母出去了。
　　没多会儿……，便有大奶奶去找二太太对账，二太太恼羞成怒动手打人，大奶奶摔在地上一病不起的消息传出来。
　　叶二太太听了，气得差点没有呕出一口热血。
　　----自己一下子就成了个恶妇！
　　叶五娘哭道：“她们都盯着那三千两银子，闹成这样……，不如拿出去干净！”忍不住有些埋怨，“娘也不必担心，我看二哥二嫂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将来我嫁人，总不会短了我的嫁妆……”
　　“他们再有良心能给你多少？”叶二太太气道：“你跟你哥哥隔了肚皮，便是好也是有限！再说你又不是儿子，一千两银子嫁个姑娘顶破天了！这三千两银子是我的体己钱，谁也休想拿走！”
　　“我不是儿子……”叶五娘是个小姑娘家，只觉这几天大大的丢了脸面，再被母亲抱怨，不由哭得更加伤心，“我不是儿子，那也是娘你生出来的！是男是女，又不是我能选的，娘要埋怨我也埋怨不上……”
　　叶二太太被女儿噎得够呛，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床上。
　　*******
　　顾莲赶着过去给婆婆侍疾，却吃了闭门羹。
　　倒是叶五娘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又怕得罪了嫂嫂，将来哥哥回来要落埋怨，出来解释道：“娘的精神不是太好，二嫂你……”
　　顾莲忙道：“病中静养是应该的。”
　　叶五娘小声道：“我陪二嫂出去坐坐罢。”
　　“不用了。”顾莲和她没啥话说，让玉竹拿了一个盒子过来，递给她，“这里头有十二粒珍珠，原本一共二十四粒，我分了一半出来。”
　　“二嫂……”
　　“你拿着……”顾莲微笑，“要是母亲需要用来安神养气，便磨了粉吃，要是用不着的话，将来五妹妹可以串一朵珠花儿戴。”
　　叶五娘回去打开一看，又圆又白，又光滑，个个都有半截小手指头那么大，更难得全都一般儿大小，整齐的叫人爱得紧。
　　----哪里舍得去磨了粉吃？
　　叶二太太瞧了，问道：“……你二嫂给的？”
　　“嗯。”叶五娘把手帕展开，铺在床上，欢喜的将珍珠滚在上头，“真漂亮！”自己不是没见过珍珠，似这般品相的却是头一遭，“二嫂说了，我和她一人一半呢。”
　　叶二太太扯了扯嘴角，“她倒是大方，还不是拿着叶家的东西做人情。”
　　“娘……”叶五娘不满道：“二嫂好心送了东西过来，是好意……，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人家送东西还送出不是了？”便把磨粉的话隐下，免得母亲说嫂子浪费奢侈，“二嫂说回头穿了珠花戴，我和她正好一人一支。”
　　叶二太太抿了嘴，最终表情还是有所缓和。
　　也对……，儿媳要是不拿出来自己就要不着，不管是顾家置办的嫁妆，还是继子给她买的，她能拿出来给小姑子就算大方的了。
　　或许，自己是真的担心过了头。
　　继子虽然跟自己不亲近，但是礼数也算周全，没有做过任何忤逆的事，儿媳妇一向都温柔大度，又是官家小姐，----应该不会像那些破落户似的，因为婆婆是继室，将来管家就跟婆婆抬杠子，容不下小姑子什么的。
　　唉……，但愿吧。
　　不过不管怎样，那三千两银子自己是不会拿出去的！
　　******
　　顾莲根本就没那么多心思。
　　只是想着婆婆被夺了官家之权，又被闹得大大的没脸，最后还把陪房亲信给赔了几个进去，损了夫人又折兵的，只怕肝火都旺得不能再旺了。
　　回头真要气出什么病来，婆婆一想到她被夺权，将来再一倒手，又要落到自己这个做儿媳的手里，少不得要日日侍疾，天天看脸色。
　　她是继室不假，自己是儿媳也是真，再怎么都不好甩了脸子就走。
　　给点东西哄着小姑子，顺便在婆婆面前做个人情，消消她们的气，回头丈夫回来了只管伸手报账，还能赚一个贤惠孝顺的美名儿呢。
　　倒是大嫂那边，快刀斩乱麻给自己铺路，又唱了黑脸，回头得认真的谢一谢。
　　又想回到丈夫身上，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
　　----打仗总是说不准的事儿。
　　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另外徐家一定打下了安阳才好，到时候就算顾家不搬，自己也要揣掇丈夫搬回去。
　　在济南府呆着，上头空气都带着一股子压抑的味道。
　　也不知道打到哪儿了？不过丈夫不会武，不似徐离还要冲到第一线，在后方总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吧。
　　又不能打手机问一问。
　　顾莲决定去搞点封建迷信，到了侧屋，给供的佛像上了几炷香，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李妈妈走了过来，小声道：“奶奶要拜，改天还是去庙里拜送子观音吧。”
　　噗……，人家不是求子啦。
　　顾莲有点尴尬，敷衍道：“空了再去。”
　　李妈妈上前做了几个揖，念了几句佛，然后低声道：“三太太给的那个方子，不知道管不管用呢。”有些嘀咕，“……她自己都没有生过儿子。”
　　顾莲更尴尬了。
　　人家三太太不认为过错在自己，而是丈夫无能，而且照她的口气，要是三老爷是个生龙活虎的，她早就生下十个八个儿子了。
　　不过……，那方子只是介绍一些行房的时辰，相关吃食准备，以及……，咳咳，以及夫妻两个人用到的姿势。
　　要说试一试，也无妨，就当是增添闺中乐趣好了。
　　----但愿不要太扭曲啊。

    84一战功成（上）

　　徐氏大军，已经将安阳城围住整整三天了。
　　谭宏玉虽然夜袭乌巢成功，但是安阳驻军并不多，只得六万人，而徐家带了二十万兵马攻打，双方人数悬殊！安阳又是徐家根基所在，熟门熟路、清楚薄弱之处，谭宏玉所占地利便少了许多，只能坚守不出。
　　徐策不打算强攻，……安阳就如同自己的家一样，是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是徐家根基所在，不愿意弄得尸横遍野、一片废墟。
　　派了数员副将，各自领上几百骑兵，在城外策马举旗来回奔走，扬尘数里、埃尘连天！然后命人不断往城□劝降书，言明二十万大军压境，安阳顷刻击破，徐家只是取回根基所在，绝不对城内百姓有秋毫所犯！
　　所有归降者……，一律好生安置。
　　徐家在安阳享有几十年的盛名，民心所依所向，谭宏玉抢占了安阳城后，多有恃强凌弱之事发生，并不如徐家得人心。
　　此一举，使得安阳城内民心动摇不已。
　　徐离冷冷的看着，“今日午时，便是最后时分。”
　　段九挤在旁边，嘿嘿笑道：“从前我杀人都是要收银子的，贵的上千，便宜的也要好几百，今儿不知道能杀几个呢。”
　　徐离和他比试过，知道此人的剑法厉害得紧，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就是一张嘴皮子聒噪，叫人听得耳朵疼。
　　但是等下用得上他，只好忍了。
　　徐策在旁边笑道：“我可不比叶家有钱，杀一个，给一碗好酒！”
　　“好像有点亏。”段九咂了咂嘴，摇头道：“不过先说好了，酒得我来挑。”又腆着一张脸，笑嘻嘻看向徐策，“等下人那么多，我怕的紧，二爷……，好歹给我找一声铠甲穿穿啊？我这辈子还没有当过官老爷呢。”
　　徐离已经听他聒噪了半个时辰，脑袋都是大的，不耐烦道：“快去给他拿一身上好的铠甲！”补了一句，“多拿几身，也让他挑！”
　　段九只做没听出对方的烦躁，等人来了，乐呵呵的挑了一身铠甲穿上。
　　徐策打量着此人，武功高、剑法了得，几乎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偏偏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倒也还罢了。
　　----奇人多半都有些古怪脾气。
　　难得的是……，十分谨慎，并不随便夸口逞强的，哪怕自己剑法厉害，一样记得要铠甲护身，----越是谨慎小心的剑客，才越杀得了人，自己也活得越久。
　　不知道叶东海是怎么交结上的？两个人甚是亲近，并不像一般的雇佣关系，今儿要不是跟叶东海借人，段九只怕未必会答应呢。
　　徐离打量着段九，说道：“讲好了，谭宏玉的人头是我的。”
　　“哎呀，哎呀……”段九穿了铠甲十分得意，挺着胸口，“三爷放心，我这个人就图个数多，不跟你抢，我还等着多喝几碗好酒呢。”又道：“再说了，一个五大三处的爷们儿有啥好抢的？又不是美人……”
　　他嘴里叽里咕噜的，心里却盘算着，等下除了谭宏玉……，其他的人，最好一个都不给徐离留下！震慑一下他，也给叶东海那个混小子抬抬身价。
　　只不过，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二爷……，可把我的大财神给看好了，不然回头我找谁做生意去啊？”
　　徐策笑道：“放心，有我在就有他在。”
　　段九哈哈大笑，“放心了，放心了。”
　　徐离不理会他的无聊，调转马头，朝着身后三千精甲将士看了一眼，----这三千人是徐家最最精锐的兵马，不光个个身强力壮，而且把能挑的偏将军、副将、校尉，以及大、小都统、百夫长、什长、伍长，全都挑了出来！
　　----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有着超强的执行能力。
　　段九跟着往后探了探头，看到了几排以后的黄大石，喊了一声，“小徒弟……，等下记得紧紧跟着师傅！别跑远了。”
　　徐离觉得他啰嗦的跟个鸡婆似的，扭脸回了头。
　　黄大石并不胆怯，在战鼓声声震天响的大环境当中，反而全身上下都有一种热血沸腾之意，……不过师傅很厉害，而且一直都不厌其烦的教导自己。
　　眼下在队伍里面虽然不敢乱出声，但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升了上来，不暖，但却明亮。
　　徐离提枪策马，以熟练的马技绕了一圈儿，往前冲了一段距离，震声大喝道：“谭宏玉，你降是不降？！”
　　其实并没有等着谭宏玉真的投降，这三天所有的作为，以及喊话，都是用来动摇城内军心的……
　　谭宏玉一直守城不出，做了缩头乌龟，徐家又不断的射劝降书，敌军士气早已低落不已，----正午时分，又正是人懒洋洋昏昏欲睡的时刻。
　　----进攻则精神振奋，退守则容易倦怠。
　　徐策坐直了身体，目光陡然间变得特别明亮，“……午时到！”
　　徐离朝身后将士喝了一声，“斩杀逆贼，夺回安阳！”
　　“斩杀逆贼，夺回安阳！”
　　“斩杀逆贼，夺回安阳！！”
　　“斩杀逆贼，夺回安阳……！！！”
　　三千人附和，三万人齐声附和，二十万大军随之附和，……一波高过一波的震天吼声！就连大地都跟着抖了几抖！
　　安阳城上的守军，一个个都是畏惧不已。
　　徐策的椅子被抬到了指挥战车高处，他虽然腿脚不方便，但是心中的热血一样在燃烧，抬起手挥动旗帜，“箭雨，……发！”
　　城外数万精兵一拨又一拨，撒开漫天箭雨！
　　徐策又道：“云车，……列阵！”
　　一阵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起，近百辆云车列阵，绵延铺开几十丈之远，围住了安阳整整半边城墙！“轰”的一声巨响，一块巨石被投掷飞上城头，顿时砸得一片鬼哭狼嚎的！很快，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密密麻麻的砸向了城内，城头的弓箭兵，几乎没有办法正面回击……
　　徐离领着数辆辎重石车，上缚长柱，不断撞击大门，声势震天，最后亲率三千精骑破门而入，高声大喝，“归降徐氏，秋毫无犯！”
　　“归降徐氏，秋毫无犯！！”
　　话音未落，跟随进攻的三千精甲将士，不断地一起大喝！他们突然闯入，又是风卷残云一般，血光四溅、杀声震天，守城大军早已吓得人心溃散！
　　“哈哈……”段九一面杀人，一面大笑，“三爷……，我又多杀了一个！”他不善马上使枪，俯身杀人犹自觉得不够尽兴，嘴里却没闲着，“哎哟，又是一碗好酒！哎呀呀……，又是一双……”
　　徐离瞄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歇，冷冷道：“不过是仗着兵器之利！”
　　“那你还会两种兵器呢？”段九哇哇乱叫，“我却只会一种，好不公平！不行，回头我也要学学用枪……”
　　两个人一前一后，徐离开路，段九断后，有如搭配和谐的绞肉机，带动三千精兵良将不停厮杀，城中兵卒无人敢掖其锋！
　　一路过去，血流成河！
　　城里几万惶惶不安的守城大军，很快就被冲散开……
　　片刻后，徐离快马银枪、势不可挡直奔主帅指挥台，勒马嘶鸣，准确无误的停在谭宏玉身前，喝道：“逆贼，……受死！”
　　“你……”谭宏玉瞪圆了眼睛，似乎不能相信对方会站在自己跟前，“你是怎么冲过来的……”
　　----难道几万将士都覆灭了？这绝对不可能！
　　谭宏玉身边的几员副将冲了上来，徐离身后的人亲信也不是吃素的，两边人马顿时厮杀起来，刀光剑影、血肉模糊，一个个都红了眼。
　　段九还在不停乱喊，“别抢！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受死的是你！”谭宏玉正坐在中军的指挥台上，连战马都来不及骑，抓起大刀狠狠朝上砍了过去，“徐氏余孽……”
　　“余孽？！”徐离痛失长兄的仇恨和愤怒，顿时被挑了起来，又快又狠又准，一枪刺向谭宏玉的胳膊，痛得他握不住大刀，咬牙切齿道：“今日……，就让你死在我这余孽的手里！”
　　谭宏玉站在马下吃了亏，忍着剧痛去捡刀，下一瞬……，脑袋却被徐离的利剑分了家，骨碌碌滚落在其马下！
　　主帅被斩，中军顿时大乱！
　　安阳城内的守城兵卒慌作一团、争相溃逃，被杀、践踏、投降者不计其数，谭宏玉部下不攻自溃……
　　*******
　　徐家大胜，夺回安阳城的消息很快传回山东。
　　消息传到长清的时候，顾莲正在给丈夫做一件亵衣，针线虽不出挑，基本的功夫还是有的，这种东西也不好假以他人之手。
　　“二奶奶！二奶奶……”
　　蝉丫欢天喜地的跑了进来，大声道：“徐家大胜了！安阳又成了徐家的天下。”她急急的问，“奶奶，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真的？”顾莲听得高兴起来。
　　待在济南府，总是叫自己提心吊胆的，如果能够回到安阳去的话，日子应该会过得舒心一些，……不免在心里算日子，算着丈夫该什么时候回来。
　　一天一天的数着，一日一日的等着。
　　“二爷回来了！”院子外面传来了丫头们惊喜声，有一点小小的沸腾，……叶东海俨然已是叶家的主心骨、顶梁柱，颇有点众星盼月的味道。
　　顾莲静静站在廊子上，等着他过去拜见父母，跟大伯大伯母问好，和三叔三婶打招呼，----古代的大家庭就是这样，媳妇总是落在最后面的。
　　不过，终于还是等到丈夫回来了。
　　顾莲以为会看见一个胡子巴茬的憔悴男人，结果并非如此。
　　叶东海一身干干净净的宝蓝色锦袍，头戴白玉长簪，他的容颜俊逸温和，嘴角还挂着淡淡笑意，让人一看心里就是暖暖软软的。
　　直到很久以后，顾莲回想起来今时这一幕，才明白……，这是丈夫罕见的少年心性表现，他要展现出他最好的一面。
　　----又怎么会让自己看到他邋遢的样子？
　　如同那些求偶的雄孔雀，总是展开那最华丽、最绚目的漂亮尾巴。

    85一战功成（中）

　　“莲娘……”叶东海上了台阶，握住了她的手。
　　顾莲微笑，“进去说吧。”
　　进了屋，亲自服侍他净了手、擦了脸，翠微捧了热茶上来，自己接了，再温温柔柔的放在他手里，问道：“累了吧？”
　　“还好。”叶东海喝了一口便放下，低声道：“只是想你，我一早就赶回来了。”
　　翠微、李妈妈等人便抿了嘴退下。
　　顾莲笑了笑，问道：“安阳打下来了？”
　　“嗯。”
　　“那……”顾莲满心期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又笑，“前几天听说消息，我都忍不住要收拾包袱了。”
　　叶东海呵呵一笑，“这么着急？”
　　顾莲轻叹，“寄人篱下，哪有回自己的地盘呆着舒服？当然想回去了。”
　　“嗯，回头跟爹他们说一下，”
　　顾莲见他应了，放下心来。
　　听说徐家是初八打下的安阳，今天才十一，丈夫只花了三天时间赶过来，想来一路紧赶十分疲惫，于是道：“现在吃晚饭还有点早，你要不要歇一歇？反正我不饿，等会儿你睡醒了，咱们再一起吃饭。”
　　叶东海看着她笑，“好啊。”
　　顾莲被看得不好意思，尴尬道：“我是说让你自己去歇。”
　　“一起去。”叶东海拉了她的手，又低声，“放心……，我连着赶了几天的路，早就没有什么力气了。”他柔声，“就是想让你陪陪我。”
　　顾莲听着好笑，就算他这会儿有力气，无非是滚一滚，自己有什么不放心？只不过还是依了他过去。
　　夫妻两人躺倒床上，叶东海俯身抱了她，埋在脖颈间闻了闻，“好香。”突然支了胳膊，从怀里摸出一串小金葫芦，“我在一个小镇上歇脚瞧见的，有意思吧。”
　　----男人讨好你的时候，一定要配合。
　　顾莲前世有过谈恋爱的经验，伸手接了小金葫芦，举在半空看了看，说道：“是挺别致的。”指了指葫芦上的花纹，以及五颜六色的小配饰珠子，“倒像是北面蛮子们戴的玩意儿。”
　　叶东海的眼里便绽出笑意，“你喜欢就好。”
　　“等会儿我再收起来。”顾莲塞在了枕头底下，扭头看着他，“徐家的人是留在安阳，还是一起回来了？”
　　徐家的家眷还在济南府，总该回来接人吧。
　　叶东海像是真的疲惫极了，闭着眼睛搂了她，懒懒回道：“徐二爷和大部分的兵马都留在了安阳，只得徐三爷领了三千精兵回来。”
　　顾莲点点头，“这么看来，徐家马上也要离开济南了。”
　　----这三千精兵，自然是回来接家眷的。
　　“别管什么徐家了。”叶东海翻了个身，半揽着她，声音软绵绵的，“我好困、又累……，一路上都不敢耽搁。”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想早点回来见你……”
　　顾莲娇笑，“肉麻！”
　　结果半晌都不闻动静，一扭头，旁边那人都已经睡着了。
　　不由一笑，自己睡不着，便给他掖了掖被子，自己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叶东海睡了一个多时辰，方才起来。
　　到底年轻底子好，稍作歇息，整个人又是精神抖擞的，一面舒展，一面问道：“最近家里可有什么事没有？”
　　他是随口一问，顾莲手上的动作却停了停。
　　叶东海看了过来，注意力都被她手上的亵衣吸引走了，“是给我做的？”挤在了妻子身边坐下，高兴道：“几天不见，你可是越发的贤惠了。”
　　顾莲浅笑，“针脚粗，只能穿在里面。”
　　“对了。”他问，“怎么方才我过去的时候，说是娘有些不舒服？”摸了摸妻子的脸，“这段时间，你天天过去侍疾辛苦了吧。”
　　其实是担心，继母有没有给妻子什么脸色看。
　　“那倒没有，只是每天过去看一看。”顾莲放下针线，简略的把三千两银子风波说了一遍，没提长嫂大嫂摔倒的事，反正事后丈夫会听说的。从自己嘴里说出，倒像是挑拨婆婆和长嫂的关系，淡笑道：“母亲只是精神有些不太好，其他并无大碍。”
　　意思是，你继母她这是心病。
　　“何苦这样？”叶东海微微不悦，“五娘是我的妹妹，就算不是一个娘生的，难道她出阁的时候，我这个兄长还能不管吗？”越想越是不满，“这些年，我并没有薄待她们两个……”
　　想要说几句抱怨的话，最后还是忍下了。
　　顾莲心里叹了口气，……婆婆的所作所为，传出去她的名声固然不好，但也显得自己和丈夫刻薄，好似平时克扣了继母和小姑子似的。
　　----换一个心思重的儿媳，少不得要埋怨上。
　　因见丈夫他有些上火，于是劝道：“五妹妹是女儿，母亲难免多疼了一些。”
　　叶东海沉默不语，然后道：“大嫂的身子一向都不太好，让她管家……，岂不是更加损耗心神？累坏了，倒是我们的过错。”琢磨了下，“回头还是你接过来吧。”
　　顾莲微笑点头，“好。”
　　叶东海又道：“要是你不熟悉，我让大嫂把她身边的几个管事妈妈借你，有她们经验丰富的人帮衬着，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嗯。”顾莲应了，拉长了声调，“我不是小孩子了。”低头拾起针线，一面道：“我把那盒子珍珠分了一半给五妹妹，让她串一支珠花戴。”
　　“珍珠……？”叶东海一怔，问道：“你把珍珠分了一半给五娘？”
　　顾莲见他问得郑重，诧异抬头，“……莫非很贵？”
　　或许这年头的珍珠比较难得，毕竟没有人工养殖，又是海产品，运到内陆可能会价格虚高，……所以丈夫心疼了？
　　“不是。”叶东海的语速有点慢，心里拧了一个小小的疙瘩，缓缓道：“我原本想着……，回头让你穿一串项链戴的，那一颗大的，正好可以挂在中间。”
　　顾莲想象了一下，----太雍容华贵了吧？自己好像还不到那个年纪。
　　叶东海声音有点轻，“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啊，但……”顾莲不知道他为何要纠结一把珍珠，叶家不差那点吧？再说自己又没有给别人，还是给了叶家的人，“所以，我想着五妹妹也会喜欢。”
　　叶东海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水波潋滟、盈盈生光，但是却十分清明，……忽然间，他想起了已经死去的翠冷。
　　那时候，自己才得十三、四岁，正是懵懂知晓人事的年纪，翠冷长得清秀，又温柔，两个人天天在一个屋子里呆着，便解了男女之事。
　　但她只是一个丫头，当时自己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才会买上一点小玩意儿捎给她，----不论是胭脂水粉，还是一份不值钱的点心，翠冷都会当做宝贝一般收起来，从来不让别人碰。
　　那种爱若珍宝的欣喜，让自己看着也会觉得心情愉悦起来。
　　那些珍珠，珊瑚树，以及后来的雕漆妆盒……，全都是自己用心为她挑的，以为她会喜欢，现在看起来却不是那样。
　　----她一转手就送了人，没有丝毫不舍。
　　叶东海忽地站了起来，在隔间的纱橱里找出一个盒子，取出一块宛若滴血一般的红宝石，递给她，“这个一直忘记还给你了。”
　　顾莲接过看了看，笑道：“我还以为你拿去卖了呢。”
　　叶东海摇头，“你心爱的东西，我怎么会卖掉？”
　　“什么心爱的东西。”顾莲莞尔一笑，“不过是物以稀为贵，说白了，还不是一块石头，难得一些罢了。”
　　叶东海看着她，目光闪烁。
　　顾莲打量着自己的丈夫，心思转了转，猜疑道：“你该不会以为，是什么外男送给我的吧？”赶紧解释道：“是我祖父给的。”在妆台抽屉里找出一个盒子，“喏……”打开盖子，“你看，……里头还有几颗呢。”
　　翡翠莹润，绿的仿佛要滴出来一样。
　　蓝宝石幽蓝幽蓝的，闪着幽暗诱人的光芒，仿佛一汪海水。
　　金刚钻晶莹无暇、璀璨夺目，好几粒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都是花的，让人惊赞！
　　叶东海并没有怀疑妻子在撒谎，或者有私，假如真的是什么人送给她的，又怎么会轻易转手给了自己？又怎么会是单颗的宝石，而不是精美的成品？
　　只不过……
　　顾莲还在那边细细解释，“当初祖父说了，我从小就一直没有养在家里，不比别的姐妹有体己，就给了这些东西让我傍身。”怕丈夫疑心自己，干脆道：“白白放着也没多大意思，回头卖了也行，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叶东海静静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来自己用心为她挑选的东西，在她眼里，和这些宝石一样，不过是一堆可以变卖、送人的身外之物。
　　自己的心意，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想到徐离……，虽然不曾恶语相向，但是一看见自己就目光冷冷的，他因为妻子而厌恶自己，----看似无情，却是有情。
　　而妻子，看起来对什么人都是温温和和的，还能陪自己软语娇笑，却是什么都没有当真，----状若有情，实则无情。
　　叶东海在心内淡淡自嘲，……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爱慕她，就推己及人呢？仔细回想一下，她一个出身高贵的官家小姐，品貌出挑、千金万贵的，……怎么可能无故爱慕自己？爱慕一个区区商户之子。
　　若非阴差阳错，她是断然不会嫁到叶家来的。
　　甚至在自己突然跟她说了过继一事，亦是很快揭过去，她有委屈却不发作，依旧尽职尽责的做一个好妻子。
　　----但也仅此而已。
　　原来平时所看到的，那些旖旎甜蜜，不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你怎么了？”顾莲问道。
　　“没什么。”叶东海微微一笑，内心泛出淡淡的涩意，“东西这么贵重，赶紧都收起来。”移开目光，“我们出去吃饭吧。”

    86一战功成（下）

　　顾莲不明白，丈夫的情绪怎么一下子低落起来。
　　心下疑惑，不过想着他可能是累了，神色懒怠，所以就没有放在心上。
　　将那些贵重的宝石都装进盒子，亲自放进纱橱锁好，----虽说是石头，可这都是值钱的石头，不一般的石头，急难时还能换点银子呢。
　　----自己从来就不是假清高的人。
　　而对于叶东海来说，之前的新婚生活，像是蒙了一层如梦如幻的纱，此刻不小心戳破了，透过那个小洞，让自己更仔细的看清楚妻子。
　　后面几天，他留意到很多小的细节。
　　比如那串小金葫芦，她的确当着自己的面夸了、赞了，露出欣喜，但是第二天却锁进了抽屉里，并没有带在身上或者拿出来玩儿。
　　叶东海跟自己说，一个大男人，不要这么小鸡肚肠的去多心猜疑。
　　或许……，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比较内敛呢。
　　可是，有人却用事实来证明他真的没有多心。
　　“二奶奶……”有外院的丫头来报，说道：“门外有个姓黄的校尉大人，说是奶奶的乳兄，路过长清想见个面儿。”
　　顾莲十分高兴，叫了李妈妈和蝉丫出来，“大石哥来了！”拉了丈夫，央道：“你陪我一起出去，我想和大石哥说几句话，好些日子不见了。”
　　叶东海点头，“好。”
　　----妻子跟娘家不和，但似乎对乳母一家却很亲近。
　　到了外院，看见穿了一身牛皮铠甲的黄大石。
　　顾莲“哧”的一笑，“大石哥，你怎么晒得跟块焦炭似的？”又道：“你还没有回济南吧？这么快过来。”
　　蝉丫冲了上去，“哥……，你现在好威风啊！”
　　李妈妈夸道：“大石有出息了。”
　　黄大石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道：“我就是顺路问你们，回不回安阳去？要是回去的话，过两天跟着我们一起回去，路上安全一些。”
　　蝉丫和李妈妈都看了过来。
　　顾莲笑道：“回去的，二爷都答应了。”回头看了丈夫一眼，“二爷，我们和大石哥他们一起走吧？不过多备几辆马车的事。”
　　叶东海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是偷偷中途溜出来的，跟三爷告了假。”黄大石浓眉大眼的，挺着身板，说起来话中气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吵架，“三爷带着人回去接老夫人她们，估计歇上几天，就会动身，到时候我提前过来通知你们。”
　　跟徐离的队伍一起回去？叶东海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不是太情愿，但是心下也是明白，跟着军队走当然要安全得多。
　　顾莲却是目光欣慰，----乳兄跟着在军队里历练了一阵子，比以前爽朗多了。
　　“还有……”黄大石手里提过一个油纸包，赧然道：“我买了一点筷子糕，东西粗的很，你们尝一尝，只当回想一下以前的味儿。”
　　蝉丫笑嘻嘻接了，“正想吃这个呢。”
　　顾莲招呼道：“进去吧，等下吃了午饭再走。”
　　“不了，我不敢耽搁太久。”黄大石连连摆手，又朝叶东海拱手，“二爷，那我回头来找你们，先走了。”
　　叶东海笑道：“我送你出去。”
　　对方是妻子看重的乳兄，而且如今还是身带军衔的人了。
　　再折回身来时，妻子已经和丫头们进了屋。
　　叶东海踏上台阶，听见妻子和乳母几个在侧屋说笑，气氛非常好，“这一次可要先分好……”是妻子清澈的声音，“那年蝉丫为了二两筷子糕，哭得在地上不起来，弄得我只吃了一口，剩下都全给她了。”
　　李妈妈呵呵笑道：“羞死个人……”
　　“那时候没吃的嘛。”蝉丫抗议，“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个甜东西，好不容易才得了那么一块，能不稀罕吗？奶奶比我大，当然要让着我了。”
　　----不恭敬，但却带着说不出的亲昵。
　　“哼哼……”妻子却道：“那现在你长大了，该让着我了。”
　　那语气说不出的天真娇憨，还带了一点点小淘气，惹得叶东海微微侧身，忍不住往屋里看了一眼……
　　“嗯……，味道不错。”妻子妙目微眯，表情有一点点夸张的满足。
　　筷子糕有什么好吃了？外头那种最粗鄙的小店里面，五个铜板便给一斤，妻子看重的，是她乳兄的一番心意而已。
　　她不是无情，只是……，对自己没有对自己动情罢了。
　　自己当然知道，感情不是一天两天生出来的，妻子对自己并非一见倾心，需要时间，----可是如果她心里有别人，紧锁不打开呢。
　　徐离对她有情，她是不是也……？
　　叶东海摇了摇头，赶紧挥散掉了脑海里的这个念头。
　　要是这么想下去，往后自己疑神疑鬼的，妻子做什么都是错、都惹猜疑，两个人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或许……，自己需要的只是时间。
　　“住手！”顾莲抓住蝉丫的手，去夺糕，“都是我的。”正在笑闹之间，抬头突然看见了丈夫的衣角，于是笑着走了过去，“二爷……？”指了指身后的筷子糕，“你要不要尝一点儿？”
　　那双明眸里面，宛若有繁花在最深处轻柔绽放。
　　----她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
　　“不了。”叶东海仿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令自己满目惊艳，却不属于自己，淡淡道：“我不爱吃这个。”转身进了里屋，“有些累，我去歇一会儿。”
　　******
　　徐府，徐夫人所住院子的正房。
　　“夫人、二奶奶、二小姐。”一个小丫头进来，禀道：“三爷和三奶奶来了。”
　　徐夫人面含微笑，看着走进门的小儿子和儿媳，带了几分嗔怪道：“三郎你昨天才回来，不是让你多歇一会儿吗？”
　　徐离回道：“儿子不累。”
　　薛氏终于盼回了丈夫，而且丈夫并没有似自己担心的那样，收到顾氏什么告状的信，还是和颜悦色的。她放下心来，心情好，便在旁边凑趣笑道：“安阳打下来，往后可就又多了一块属地。”
　　多了一块？属地？徐夫人笑容微淡。
　　徐二奶奶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不言语。
　　徐姝却是一脸欢喜，大声问道：“三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安阳去？”
　　“你们要回安阳……？”薛氏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也对。”想了想，要是婆婆和小姑子、嫂子都回去，这个家岂不是清净了？只剩下自己和三郎，以后无拘无束的多好。
　　因而看向丈夫，巴不得他马上把婆婆等人送走。
　　徐离也没让她失望，说道：“后天就走。”
　　薛氏强掩欢喜，在人前反倒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其实不用着急，再多呆几天……，想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徐离微微皱眉，“日子已经订好，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薛氏没有反应过来，“我、我……，收拾什么？”
　　徐离看了她足足有几秒钟，方才确定了妻子不是在说笑话。
　　“三嫂……”徐姝好笑道：“当然是收拾回安阳的行李啊？后天就走了，三嫂要是不赶紧收拾，怎么来得及？别再落下什么了。”
　　薛氏还没有转过弯儿来，“我也要……”
　　“三奶奶！”急得薛妈妈扯了她衣服一下，陪笑道：“咱们赶紧回去收拾，奶奶的东西又多，不是一会儿功夫弄得完的。”
　　薛氏这才想起，----自己是徐家的儿媳，当然要跟着夫家一起进退。
　　可是……，她不情愿。
　　“三郎，在济南不是挺好的吗？再说……”她飞快的想了想，强笑道：“再说二哥不是已经在安阳，又不是没有人看管，咱们何必急着回去呢？不如……”
　　徐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徐离看着不情不愿的妻子，心下不悦，“安阳是徐家的根基，有徐家的祖业，我们当然要回去。”又道：“你做了徐家的儿媳，也是一样。”
　　薛氏笑不大起来了，小声嘟哝，“安阳那种小地方……”
　　徐离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当场发作，朝母亲欠身，“我先回去了。”又道：“娘和二嫂、二妹妹，都回去准备一下。”
　　徐夫人招呼二儿媳和小女儿，站起身来，“走吧，咱们各自回去收拾东西。”
　　----剩下薛氏孤零零的站在大厅里。
　　还是薛妈妈拉了她一把，小声道：“奶奶……，三爷都走了。”
　　薛氏脸上挂不住，一甩袖，愤愤然的出门。
　　一路上，不停的小声嘀咕，“我才不想去安阳呢！又小又破……，有什么好的？真是一群没有见识的乡巴佬。”
　　其实更多的，是对陌生地方的担心和不安，以及远离父母失去庇佑，让她心生抗拒，本能的不愿意离开故土。
　　薛妈妈也不想过去安阳。
　　但是却明白，只怕自家小姐不得不过去。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徐离又不是入赘，当然不能在薛家呆一辈子，自家小姐嫁了人，便只能跟着夫家一起走了。
　　不然一个在济南，一个在安阳，----还叫什么夫妻？

    87归途（上）

　　薛氏却是满心委屈，她不想去安阳，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去，本来要是丈夫口气和软一点，哄一哄，自己或许还能委屈一下。
　　他居然……，叫自己一个人留在大厅里？！
　　----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从前丈夫对自己一直千依百顺，小意儿体贴，怎么一转眼……，是因为打回安阳翅膀硬了？还是顾氏又偷偷告了状，他忍着没发作？不管怎么说，丈夫都是在故意让自己没脸。
　　不行……，这件事一定要问清楚。
　　她一进屋，就看见紫韵在指挥丫头收拾东西。
　　赶紧上前抓了东西，摔在地上，质问道：“你在做什么？我让你乱动东西了吗？搬什么搬……？弄的乱七八糟的！”
　　紫韵委屈道：“是三爷让我收拾的。”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一般，……自己一会儿不在，这狐媚子就又勾搭上了？薛氏扬起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过去，“你还犟嘴？！”
　　紫韵捂了脸，不敢吭声儿。
　　其他的丫头婆子门一样停了手，个个低下头。
　　“你这是做什么？”徐离走了出来，看了看地上的东西，“我让紫韵收拾的，你打作她甚？”
　　薛氏气道：“你心疼了？”
　　----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徐离的眼睛里快要迸出刀子来。
　　眼下徐家马上就要走了，薛延平那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此时此刻站在薛家的地盘，再和薛氏吵架，……当然不是明智之举。
　　天下人都知道薛家于徐家有恩，却不只薛氏无状，只能她不愿意走，自己却不能主动弃了她。而且妻子如果能够跟着一起走，徐家离去会顺利很多，以后和薛延平打交道，事情亦会相对的顺利不少。
　　即便她最后走不成，至少能让薛延平觉得赢到了一点点。
　　徐离心思转得飞快，有了对策，“要是你现在不想去安阳，那就先在济南呆着，等开春暖和了，我再来接你。”看了紫韵一眼，“紫韵我先带过去。”
　　如他所料，薛氏果然急得跳脚，指道：“你把我扔下？……带她走？！”
　　徐离便道：“那你跟我走，把紫韵留在济南如何？”还补了一句，“我身边总不能没个服侍的人吧。”
　　薛氏怔了怔……，很快慌了。
　　要知道，丈夫屋里现在是没有通房丫头，以前却是有的，不过是在娶自己之前都打发了。
　　他一个成了亲的男子，怎么可能守住空房？
　　再说了，婆婆肯定不会答应。
　　自己要是不跟着过去，就算没有紫韵，也有红韵、绿韵，没个主母在跟前，不知道要添多少莺莺燕燕呢。
　　薛妈妈见状，便知道自家小姐被姑爷掐住了七寸。
　　徐离缓和了口气，叫了一声，“萦萦。”忍住满心的厌恶和火气，牵了她的手，“安阳和济南差不多的，你听我的话，先过去……，要是住不习惯咱们再回来。”
　　薛氏好似扎了破的气球，漏了气。
　　心里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让丈夫单独走，被握住的手，也就没有再抽出来。半晌过去，方才委委屈屈应道：“那……”认真的看着丈夫，“你答应好的，我去安阳住不惯的话，你就要跟我回来。”
　　徐离微笑道：“好。”
　　薛妈妈在心里叹气，----徐家羽翼已丰，怎会甘心再屈居他人之下？这一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徐家去势不可挡，而小姐……，除非不跟丈夫过了，就只能跟去安阳。
　　这段姻缘，将来真的不知道会如何。
　　去……，前路难测。
　　不去……，夫妻分离。
　　自家小姐是连起薛家和徐家的那条线，从前两家方向一致的时候，她把两家紧紧缠在一起，现在薛家、徐家各奔各的前程，各往各的方向使力。
　　----可别把小姐这条线给扯断了。
　　******
　　薛延平不希望徐家离去，说辞尽然和薛氏差不多，皱眉道：“既然你兄长已经在安阳，有人看管，我看你也不用急着回去，回头咱们再往南面打一打。”
　　自己儿子年幼，这两年徐策和徐离两兄弟配合有素，帮自己打下不少州郡，薛家的地盘一日一日扩大，……实在舍不得这个能干的女婿。
　　徐离却道：“安阳只是刚刚打下来，局势未定，而且萧苍丢了安阳，肯定恼怒，只要他在北面一腾出空，必定会发兵过来攻打。”微微蹙眉，“我二哥腿上有伤，一个人实在是独木难支。”
　　薛延平沉着一张脸。
　　“再说了。”徐离又道：“如果安阳再次被萧苍占领，局势必定大乱，也会影响到岳父你南下的步伐。我这次回去，一定会和兄长牢牢的守住安阳，让岳父安心，好早日一定南面大局。”
　　今时今日的徐家，手下兵马比当初多了五倍不止，说什么怕安阳再次被萧苍占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不过是托辞罢了。
　　这个女婿是留不住了。
　　薛延平心里清楚的很，……女婿去意已决、心思坚定，只怕就算自己说破了嘴皮，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除非亲手将女婿扑杀！
　　徐离有如一柄利剑，最后到底会折了剑，还是伤了自己，且是两说……，但是一旦动手，两家必定马上翻脸！
　　而且徐氏兄弟聪明，大大方方只带三千兵马回来接人。
　　可是徐家已经坐稳安阳，徐策手头上本来就有二十万人，如今打下安阳，以及惠州、鹤城等州郡，至少又收编了七、八万人。
　　----已经是一股无法小觑的势力。
　　自己根本不能说灭就灭。
　　薛家和徐家拧在一起，是一股结实的粗绳，若是争斗……，弄得两败俱伤的，只会便宜了北面萧苍老匹夫！此举实属不智。
　　留不住徐离，薛延平却想留下女儿。
　　不管如何，女儿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想捏在人家手里，……一想到妻子今后可能会哭哭啼啼的，就是心烦不已。
　　于是开口道：“既然三郎你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多留你。”又道：“此去路途甚是遥远，你也说了，安阳刚刚收复尚未安定，依我看，萦萦还是晚些过去的好。”语气一顿，“眼下又冷，就等回头开了春再走吧。”
　　徐离知道岳父心里不快，不便在这个时候跟他抬杠，反正这个妻子自己实在是受够了。要是真的带不走，也不必起什么争执，因而道：“既然岳父心疼萦萦，那就等我开了春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薛氏已经抢先道：“爹，我要跟三郎一起走的！”
　　自己不跟过去，那些小狐狸精还不围满丈夫的床？上头没人管，说不定等到自己再过去时，肚子里都有丈夫的种了。
　　薛延平皱眉，“你少插嘴！”
　　薛夫人神色闪烁，一方面不愿女儿女婿分离，一方面又不远女儿背井离乡，似徐三郎那样的人，……女儿那里驾驭的住？她又任性，要是没有薛家在身边撑腰，将来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我不怕冷。”薛氏坚持，“现在都已经开春了，能冷到哪儿去？爹……，我和三郎才成亲不久，连个孩儿都没有，你怎么能让我们分开呢？”
　　薛延平目光一闪，但是很快又平静过来。
　　徐离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薛延平不与女儿争吵，只对妻子道：“我和三郎有话要说，你先带萦萦回后面去。”
　　薛夫人毕竟不是薛氏，丈夫小事迁就她，人前是绝对不敢不给丈夫面子的，当即作出一副恭顺的样子，扯了女儿离去。
　　“三郎！别丢下我……”薛氏犹自挣扎大喊，却被几个婆子强行拖着带走。
　　这边薛延平看向徐离，笑道：“三郎，此一去何时才能再见？”
　　徐离知道他不是妻子那种妇人，可以随便哄得，略作沉吟，回道：“岳父若有用得上徐家的时候，女婿自当倾力相助。”
　　----是相助，而不是听岳父的话了。
　　薛延平满脸的络腮胡子，裂开大嘴笑起来时，有些凶神恶煞之气，他道：“有三郎这一句话，老夫我就足矣放心了。”
　　徐离一脸恭恭敬敬的，执晚辈礼，“岳父放心。”
　　薛延平收敛了笑意，“你们走吧。”
　　******
　　徐离带着三千兵马，以及徐家的女眷踏上了回家归途。
　　叶东海内心不想跟着徐家，但是比起自己那一点小小的不舒服，当然还是家人的安全更重要，----最终还是选择了一起回去。
　　说是一起，徐家女眷在队伍的前面，顾家和叶家押后，中间三千精兵良马，中间差不多有隔了有几里路。
　　黄大石领了有百来人的一支小队，负责后面的安全。
　　其实这么乌压压的一路人，除非是薛延平派了兵马来打，否则寻常流寇、匪贼之类的，岂敢过来生事？一看就早已吓得四处逃窜了。
　　顾莲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这种四处流离的经历，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这一次有所不同，陪在自己身边的不是李妈妈和蝉丫，而是丈夫叶东海，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旖旎风光。
　　只不过……，丈夫的兴致似乎有点低沉。
　　是因为跟着徐家一起回去，让他隐隐不舒服了？还是……，自从那天问了珍珠的事以后，就总觉得他怪怪的，不似从前那样喜欢跟自己玩笑了。
　　珍珠怎么了？
　　顾莲想到前世小的时候，同学给了自己一条漂亮的塑料珠子项链，结果被表姐拿去玩儿，后来同学以为自己送了人，气得三天都不理自己。
　　可是他叶东海一个大男人，……也为这个计较？
　　想了许久，还是有些不敢确定。
　　倒是有天在小镇上歇脚，叶东海忙里忙外去安排住宿吃食，妥当又周全，李妈妈夸了一句，“我们二爷虽然年轻，人却是再稳重不过的了。”
　　顾莲这才有点醒悟。
　　是啊，叶东海今年才十九岁呢。
　　换做前世，差不多是大一、大二上学的年纪，就算他出来混得早，实际上还是有些少年心思吧。
　　许是觉得自己把他的礼物转赠，所以有些不高兴。
　　顾莲不由哑然一笑。
　　这件事……，倒是自己疏忽和鲁莽了。

    88归途（中）

　　接下来的几天，顾莲都在盘算怎么哄好丈夫。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倒是徐姝，一到小镇或者县城歇脚的时候，就寻了机会过来说话，……薛氏没有跟来，她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莲姐姐你说好笑不好笑？”徐姝说起薛氏的笑话，“她居然说安阳是薛家的一块属地？还想着我们都走了，正好留下她和三哥两个人，想了半天……，就愣是没想起她是徐家的媳妇！”
　　说到此处，眼里闪过一丝讥讽和厌恶。
　　顾莲微微一笑，……薛氏一次又一次的折腾自己，差点害得自己名声坏透，若不是没有办法与之对抗，自己真是难以忍下去。
　　只是站在自己这个位置上，不好评价她。
　　于是笑道：“我也想早点回安阳，叶家和顾家都是，毕竟在别人的屋檐下，总是过得提心吊胆的。”只是有些担心，“你三嫂她不跟过来，是不是你们和徐家……”
　　“爱来不来！”徐姝撇了撇嘴，“听我三哥提了一句，好像是她爹不让她来，说什么天气冷，等暖和了再让三哥去接她！哼……，一辈子不来才好呢！”
　　顾莲心里一跳，----徐家和薛家的利益链要断了？
　　所谓开春暖和了再接人，分明就是薛延平扣着女儿不放，不想徐家捏在手里，再说回了安阳以后，徐离他们肯定还要去打仗的。
　　什么时候才暖和？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去接人？
　　徐姝见她蹙眉，便道：“莲姐姐你别担心，便是薛家翻脸……”她在济南府真是憋屈够了，冷笑道：“现如今，也不是他们想翻就能翻的。”
　　顾莲笑了笑，“我这是闲吃萝卜淡操心，又帮不上什么。”
　　徐姝抿了嘴看着她，叹了口气。
　　好好儿的，自己的小嫂子本来是这一位，结果阴差阳错，哥哥竟然娶了那样一个泼妇！薛氏整天都觉得自个儿是个公主，嫁到徐家，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就差没叫徐家给她叩拜了。
　　----想想就觉得倒尽胃口。
　　“奶奶……”玉竹轻手轻脚进来，说道：“林姨娘在外头，说是有事。”
　　徐姝正说在兴头上，微微不高兴，但还是站了起来，“那莲姐姐你忙，我晚点再过来找你说话。”
　　顾莲瞧出了她的小情绪，一则不想让她不快，-----本身两个人的交情比较好，而且回到安阳，那就是徐家的天下，怎么好得罪了徐家的人？二则林姨娘过来，想必为得还是桐娘的事，再不会有别的。
　　因而摁她坐下，笑道：“没事，我出去说两句就回来。”
　　徐姝果然露出笑意，“那我等着你。”
　　顾莲出了客栈卧房的门，外面有一个小小的厅，见着了目光焦灼的林姨娘，上前招呼道：“林姨娘坐。”
　　林姨娘哪有心情闲坐？她放低声音，问道：“九姑奶奶，都过了大半年……，你也一直没个回音。”陪了笑脸，“别怪我着急，马上就要回到安阳了。夫人认识的太太奶奶们多，指不定哪天不痛快，……就把桐娘随便给嫁了。”
　　顾莲听得明白，----意思是，大夫人回到安阳就方便卖庶女了。
　　林姨娘又道：“我一个给人做小的，平时根本不得出门，要是这路上不来见九姑奶奶一遭，回去以后更难见着。”忍不住红了眼圈儿，“还有先头你姐姐的事，怕回头再传到安阳，我实在是着急……”
　　“姨娘你别急。”顾莲一面安慰她，一面让她坐下说话，“不是我忘了七姐姐，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实在这半年事情太多……”
　　袁幼娘被退亲，丈夫又跟自己说儿子要过继，再接着茶楼事件，公爹还去济南府闯了一回祸，婆婆和婶娘还大闹了一回。
　　----真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方便说。
　　只能改口，“想来姨娘是听说了的，我们家二爷跟着徐家四处奔走，我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还没有摸清楚家里的门道。”笑了笑，“回了安阳也好，咱们顾家应该认识不少人，我帮着看一看，或者姨娘有意哪一家的公子，我必定帮七姐姐撮合亲事。”
　　林姨娘虽有不足，但也不能立逼着人给说一门亲事，犹豫了半晌，叮嘱道：“那九姑奶奶可千万别忘了。”
　　“不会的。”顾莲没有敷衍她的意思，只是做媒这种事自己还是头一遭，并不是很有把握，忍着悬心没有说出来，亲自将人送走了。
　　回了里屋，徐姝眨巴着眼睛问道：“莲姐姐你要给人做媒？”
　　顾莲好笑道：“小丫头偷听这些做什么？”
　　自己倒是不想做，但是当初是不得已应承下来的，……不然的话，林姨娘和桐娘怎么会帮自己？那会儿三房的人要是不走，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
　　有些发愁，“还不知道找谁呢。”
　　----越早解决越好。
　　一则免得大夫人把桐娘给卖了，自己惹得林姨娘母女埋怨；二则免得山东那边有风言风语传过来，……虽然这个可能性比较小，但还是不得不防。
　　天色渐渐黑了，徐姝又说了一会儿便告辞而去。
　　顾莲便让丫头去楼下找人。
　　叶东海却说在和段九一起喝酒，晚一点再回来。
　　顾莲听了，自己去梳洗收了一番。
　　“奶奶。”李妈妈帮着收拾完，问道：“要不……，再去叫一下二爷？”
　　顾莲淡淡道：“叫他做什么？随他喝吧。”
　　男人们一起喝酒的时候，自己三番五次的去催人，岂不是教他不痛快？只怕本来想回来的，为了展示自己大男子的风范，也要喝得更晚了。
　　她是好意，不过……
　　一抬头，就看见脸色微红的叶东海站在门口。
　　----神情不太好看。
　　顾莲囧了，----看来以后说话，还得把内心活动都补上，不然这样听一半，人家都不知道想哪儿去了。
　　于是……
　　打招呼的时候，丈夫绷着个脸，给他拿衣服换的时候，继续绷着个脸，最后问他要不要洗个澡，被回了一句，“累了，不洗了。”
　　“好歹漱个口。”顾莲断了温水过去。
　　叶东海端起水，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大口，飞快吐了，然后嘴都没擦，就一骨碌的倒在了床上，只做又醉又困的样子。
　　翠微端着铜盆出去倒了，回来小声问道：“……还要打水洗脸吗？”
　　顾莲瞧着十分好笑，“打吧。”
　　丈夫喝得有点多，满身酒气熏天，行为也和清醒的时候不太一样，这会儿跟个小孩子似的，居然还和自己闹气情绪来。
　　然后让翠微放了热水出去，自己拧了帕子，爬上了床，“我给你擦擦脸。”用力把丈夫掰过来，也不管他睁不睁眼，只管找他脸上擦去。
　　叶东海被她揉得摇来晃去的，皱眉道：“别弄了，早点睡吧。”
　　顾莲扔了帕子在盆里，回来趴在他的身上，“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伸手扒开他的眼皮，“……好不好？”
　　“你今天……”叶东海没有控制好情绪，翻身坐了起来，“怎么这般淘气？”
　　顾莲只是看着他笑，“还在为我把珍珠给了五妹妹的事生气呢？”
　　叶东海一怔，继而道：“胡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死鸭子嘴硬！
　　“那不然……”顾莲偏了头，佯作认真的想了一阵，忽地大惊，“我知道了，一定是我做的亵衣不好看，惹得你嫌弃了。”
　　叶东海瞠目结舌，“……我哪有？”身手解开外袍，“你看……，我不是还穿在里面的吗？不要胡说。”
　　顾莲确定他喝醉了。
　　不然怎么会傻成这样？连自己的玩笑话都听不懂，还解开衣服来解释。
　　“那是什么呢？”顾莲继续做沉思状，忽地一拍手，“对了，对了！刚才我说随你去喝酒，是怕你嫌我烦，你只听一半……，定是以为我没把你放在心上。”笃定道：“肯定是为这个在生气！”
　　叶东海皱眉，“不是这个。”
　　妻子那不冷不热的腔调，是让自己有点不舒服，但主要是……，脑子一片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上勾了。
　　顾莲忍住好笑，眨巴着水光盈盈的大眼睛，“哦？”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那你说说，……是为哪个？”
　　叶东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翻身道：“赶紧睡觉。”
　　顾莲却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挺可爱，比那个没有一点情绪，只知道忙里忙外算计生意的大叔可爱多了。
　　呃……，自己为什么又想到了大叔？
　　******
　　第二天早起，叶东海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昨天跟段九喝得有点多，结果回来被妻子三言两语套了话，……自己从来没有那样尴尬过，除了装睡再说不出别的。
　　顾莲昨天没有继续缠他，人都醉了，说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而且那时候丈夫有点窘迫，再纠缠没准着恼。
　　等到早上醒来，方才缠住他的胳膊，柔声道：“二爷……，是我不该随便把你的东西送人。”
　　叶东海正在拧帕子，手上动作一顿。
　　顾莲有一点点无奈，细细解释，“那会儿你不在家，母亲和大嫂吵得厉害，我怕回头再惹母亲生气，连个帮我辩解的人都没有。当时有些着急，自己又没别的稀罕物事，就没细想……，只想着哄五妹妹高兴一点，所以就分了一半。”
　　叶东海没出声，----妻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细致，查人甚微，反应快。
　　顾莲道了歉，“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叶东海自诩是在外头做事的大男人，被妻子这么软声道歉，别说生气，自己反倒觉得不好意思。
　　他有些喃喃，“莲娘……，我不是为这个。”
　　“那是什么？”
　　叶东海想说，又觉得有点说不出口，更怕问出什么尴尬来。
　　“夫妻是一生一世一辈子，日日夜夜在一起的。”顾莲轻声细语，语气真诚，“如果我们一直藏着个疙瘩，以后不管做什么，心都是隔着的，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啊。”
　　叶东海微微震动。
　　妻子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吞吞吐吐的，反倒不像个男人，----再说妻子说的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难道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姑娘不成？
　　“莲姐姐……？”外头有人喊，打断了屋里小夫妻的谈话。
　　顾莲只得先撇下丈夫，走了出去。
　　徐姝拉了她，躲到楼梯长廊的一角，悄声道：“昨儿你不是要跟人做媒吗？我替你想到一门好亲事。”
　　顾莲讶然失笑，“你这小丫头一个，还会做媒？别捣乱了。”
　　“真的。”徐姝急了，“我跟你说了，你肯定也会觉得不错的。”
　　“那你说吧。”顾莲笑盈盈的看着她，就不信，她还真能说出一门什么好亲事，何必惹得小姑娘着急呢？让她说好了。
　　“你不是有个乳兄，在我们徐家手下做事吗？”徐姝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一幅我想得没错的样子，“听说他前些日子立了功，做了把总，而且还没娶妻，不正好和你家的姐姐配成一对？你也觉得好吧。”

    89归途（下）

　　----黄大石和桐娘？呃……，顾莲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不知道徐姝怎么把这两位扯到一起了。
　　“这不合适吧？”顾莲不想泼了小姑娘的面子，尽量婉转道：“大石哥的确是在军中任职，但是……，他出身寒微，即便我家七姐姐是庶出的，两个人也不合适啊。”
　　徐姝却道：“把你乳母一家脱了奴籍不就行了。”
　　“黄家本来就不是顾家的奴才，李妈妈早脱了奴籍，但……”顾莲摇头，“不管怎么说，李妈妈和蝉丫一直在服侍我，我那七姐姐好歹是顾家小姐，怎么可能嫁给我乳母的继子？顾家怎么会丢下这么大的脸？不成不成。”
　　徐姝想到当初逃难遇到刘贞儿，自己如同乞丐一般的时候。
　　那时候徐家正在落魄，她百般讥讽和嘲笑，----她问自己姐姐去哪儿了？自己说死了，她就乐呵呵的说都是报应！是活该！
　　就算徐家害了刘家，又与自己的姐姐有何干系？！
　　姐姐死得那样的惨……
　　刘贞儿不是说徐家遭报应，自己会过得不如她，而她只要生下儿子，早晚就是要做正头奶奶的吗？哼……，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在济南府的时候，自己忙着应付那个自命公主的嫂嫂，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便插手外面的事，----如今机会却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岂能放过？自己就是要她活着，一辈子都不痛快，一辈子都记着辱骂自己姐姐的报应！
　　要说薛氏是济南的公主，徐姝也是安阳的公主，她还是幼女，从小除了父母还有兄长姐姐的疼爱，得到的宠爱并不比薛氏少。
　　只不过比薛氏多一些骄傲，少一些面上跋扈罢了。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有如黑白二色一般，清楚分明的刻在她的骨子里，好起来的时候自然是好的，狠起来的时候一样够狠！
　　顾莲见她脸色变幻不定，试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徐姝笑了笑，正巧楼下有徐家的人催促，大队人马很快就要出发，于是告辞道：“我先下去，回头再说这件事儿。”
　　顾莲心下不解，对方为什么会对这门亲事感兴趣，还如此执着不休？一面摇头，一面回了屋子。
　　叶东海不解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顾莲这才想起，方才和丈夫说话说了一半，只是气氛被打断，一时倒是接不上话头了。于是先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在顾家的时候，因为一些缘故，答应了给长房的七姐姐做媒，昨儿林姨娘又来问我了。”
　　叶东海有点意外，“你还给人做媒呢？”
　　“我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回头再与你细说。”顾莲刚刚收拾好，外头李妈妈就探头进来催了，于是跟丈夫一起下楼，上了马车继续道：“刚巧那会儿徐二姑娘也在，听见了。”摇头笑了笑，“结果她刚才过来找我，说是可以让我七姐姐嫁给大石哥，小姑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不理会也罢。”
　　----妻子似乎和徐家小妹很合得来。
　　叶东海目光微闪，没言语。
　　顾莲问道：“对了，方才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叶东海犹豫了下，问道：“你好像很喜欢徐二姑娘？”
　　“也不说上很喜欢，还好吧。”顾莲看着丈夫迟疑的神色，心思微动，“有件事以前没有告诉你，从前我们去济南的路上，徐二姑娘和家里走散了，挤在难民堆里，我瞧见便出手救了她，所以她待我十分亲近。”
　　----妻子心思明敏，自己不用开口就能猜出个大概来。
　　这般事无巨细的解释清楚，叶东海的确心里舒坦了许多，继而又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这样拿不起放不下的，……实在是太过婆妈了一些。
　　“到底在为什么生气？”顾莲环住他的腰身，柔声问道：“你要不说，我可是真的猜不出来，只好让误会一直误会下去了。”
　　要自己直白的袒露担心，显得好生懦弱、不自信，让叶东海微微不适。
　　但是妻子语气柔和，目光缠绵。
　　犹豫了好一阵，才问：“当初徐家退了你的亲事，……难过吗？”
　　----丈夫是在忌讳徐离？！
　　顾莲只怔了一瞬，便心思如电一般反应过来，……自己一句话都不能错，一个眼神都不能闪烁，否则就越描越黑了。
　　不敢沉吟太久，怕丈夫以为自己说的都是谎言。
　　“不高兴自然是有的。”顾莲飞快斟酌说辞，尽量让自己目光看起来坦诚一些，缓缓说道：“倒不是难过，更多的……，是愤怒和无奈吧。”轻声叹气，“一个被人退了亲的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可是情势不由人，我也不能把徐家怎么样，对不对？”
　　叶东海沉默不言。
　　自己还有求于徐家，仰仗徐家，何况妻子一个小女子呢？她被徐家害得那么惨，不恨已是难得，哪里还会有什么情分？想来应该都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交好罢了。
　　----不怪他多心，其实一直都对这么婚事存着不安。
　　顾莲叹气，“若非二爷肯娶我，当时那种情况之下，加上我姐姐闹得满城风雨，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呢。”
　　叶东海想了想，又问，“那你嫁到叶家以后，……可曾后悔？”
　　顾莲心里明白，----似丈夫这种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商贾之流下贱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了，成为生命里自卑的一部分。
　　他难以相信，自己一个官家小姐下嫁商户不委屈。
　　今天好不容易才让他敞开心扉，不说清楚，以后只怕更难找到机会了。
　　顾莲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二爷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养在顾家，对外说是寄养在外祖母家，其实根本不是那样子的。”
　　叶东海满眼惊讶，“那是……”
　　“我跟乳母一家生活在乡下。”顾莲俏皮的笑了笑，“二爷你没看出来吧？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官宦小姐，其实只是一个乡下野丫头。”
　　----这下总该不自卑了吧。
　　叶东海先是震惊无比，继而又一点点相信，……难怪妻子对乳母一家很好，和生母却很冷淡，而且她平时的态度，的确没有任何瞧不起叶家的意思。
　　顾莲笑问：“二爷……，你娶了我后不后悔？”
　　----接不好球，干脆把皮球给踢回去。
　　“我怎么会后悔呢？”叶东海轻轻搂了她，声音有点低，“你这么好……”漂亮聪慧、温柔体贴，实在是挑不出一丝不好的地方，“你样样儿都好，我只是担心……，自己配不上你。”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话。
　　顾莲明白，夫妻俩的位置如果高低不一，迟早是会失去平衡的，……叶东海顾忌的，只因他是商户，徐离少年英雄，而且还是皇室后裔出身！
　　----对比太过明显。
　　一定要打碎丈夫的念头，干脆一口气说清楚，反正自己努力过，再解不开疙瘩就是他自己的问题，怨不得自己了。
　　因而认真道：“二爷，你想错了。”
　　“什么错了？”
　　顾莲表情平静，说道：“徐三爷的确是英雄了得、人物出挑……”不怕对丈夫说实话，因为后面的也是实话，“可是他心性似铁，不为儿女情长所困扰，这种人放在外头自是一方豪杰，而若是做了丈夫，……却不是良人。”
　　叶东海嘴唇微动，却没出声。
　　顾莲温柔的看着他，“他退了我的亲事，害得我在安阳城外险些丧命，……我是一介弱女子，不能拿他如何，只得将这些都忍下了。”轻声质问：“但他于我，和害命的奸人贼子有何两样？怎比得二爷待我柔情似水、百般体贴？我还没有瞎了眼、迷了心，连个黑白好歹都不分！”
　　叶东海沉默了良久，方才道：“我知道了。”他将妻子搂得更紧一些，“是我不该想太多的，从今往后……，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接下来连着赶了好七、八天的路，终于临近须水河，----过了这条河，就算是出了山东薛延平的势力范围，往前便是安阳郡的辖地。
　　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脸上带出回归故里的喜色。
　　顾莲也很高兴，正待说几句，就听见身后一片喧哗声，热热闹闹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乱子。刚刚掀开帘子，便有一辆拴着四匹高头骏马的大马车，从队伍面前耀武扬威的跑了过去，激起一片滚滚烟尘……
　　那四匹骏马均是一身雪白色，体型彪壮、长鬃飞扬，仰着高傲的头颅，跑动起来宛若流水行云一般，叫人赏心悦目。
　　让顾莲惊讶的，不是这四匹骏马矫健难得，而是……，那马车上头插着两面偌大的旗帜，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薛”字。
　　叶东海看了一眼，惊讶道：“难道是薛氏追过来了？”
　　----还真的就是薛氏。
　　她一口气冲到了前面，找到徐离，不顾众目睽睽之下，……丈夫刚刚下马，便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徐离有些意外，但还是反映敏捷的把她扯进了马车里。
　　“三郎……”薛氏哭得双眼通红，几乎泣不成声，“爹爹他……，他骗我，他不要我……”紧紧的抓住丈夫，仿佛只要一松手，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徐离搂住她，难以说清此刻是什么心情。
　　一开始，自己想和她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偏偏她疑神疑鬼的，总觉得自己跟莲娘有什么，……一次又一次的为难。
　　先头说亲不成犹可恕，后来四处在茶楼造谣却是心术已坏，----更不用说，后面无端端的去为难叶家的人，调走了叶东海，险些坏了徐家攻打安阳的大事！
　　薛家对自己有恩，救徐家于危难当中，但是何尝又不是当利剑来用？自己和哥哥用血汗厮杀、拼死拼活，给薛家打下那么些的州郡，也算是偿还过了。
　　而她薛氏……，只会给自己带来一次又一次的麻烦！
　　还不消说，她平日根本就看不起徐家的人，对婆婆失于恭敬柔顺，对小姑子没有爱惜谦让，到了自己面前，也只是一味的撒娇卖痴。
　　难道她真的以为，自己就入赘到他们薛家了吗？！真是荒唐！
　　假如她不是薛延平的女儿，自己早就把她扔出车去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再看在薛家的份上，自己不会对她怎么样，但也真的没有任何情分了。
　　偏她还在自己怀里失声痛哭，说什么“我现在……，只有你了。”
　　“三郎……”薛氏泪眼朦胧，哭道：“你知道我们成亲一年，为什么没有孩子？是我爹……，是他不许我有孩子！他让人在我的饭食里做手脚，他好狠心……”
　　徐离想起之前岳父那闪烁的眼神，虽有惊讶，但还不至于如何惊骇，----看来薛延平早就打着拆伙的主意，或者说……，在他看来自己随时都可能战死，甚至是亲自让自己死？！所以……，他的女儿不必怀着徐家孽种！
　　不由微眯双眼，看向妻子，……娇惯天真的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90亲戚（上）

　　安阳打下来了。
　　但是，顾家和叶家的宅子却变了样。
　　房子当然都还在的，里面的东西却丢的丢、碎的碎，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一片满地狼藉的场景。
　　谭宏玉占领安阳以后，把城中的几家大户富户洗劫一遍，凡是看着顺眼的，稀罕的，全部都统统搬到徐家去。
　　----让他的那几房姬妾姨娘们，喜欢哪样挑哪样。
　　徐策一看自己家成了暴发户，道了一声“粗鄙！”，吩咐管事过来清点，把不是徐家的东西分出来，统统堆在了后面的空院儿里。
　　等顾家和叶家一起回来后，叫他们写了清单，一一比对，能领回去都领回去，至于其他交情浅薄的人家，就懒得管了。
　　叶家搬来安阳不久，倒是没有丢太多值钱的东西。
　　顾家就不一样了，好些祖上流传下来的古董啦，字画啦，奇石珍玩啦，根本就没地方再找回来，有些找回来也残了。
　　即便从徐家哪里领回一些，……损失惨重。
　　祖业毁坏、满目狼藉，顾家几位老爷都是伤感不已。几位夫人、奶奶们则是心疼的紧，反正乱世里头，能保住命回到故里已是万幸的了。
　　好在房产、田产和铺面还在，总比呆在济南强得多。
　　而叶家这边，下人们连着忙活了好几天，才算收拾妥当。
　　此时此刻，顾莲正坐在屋子里嗑着瓜子儿，听翠微说着八卦，……作为叶家的新进人员，当然是要多了解一些资讯的好。
　　翠微口角伶俐，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说了起来。
　　叶家在安阳的大宅院，是当初叶东行出钱置办下来的。
　　卖房子的那家祖上兄弟两个，建了两套四进四出，一般儿大小的院子挨着，旁边有一个不小的花园。后来家里人口越添越多，便在花园后头扩建了一个三进附院，让儿女最多的长孙一支搬了过去。
　　可惜那家人的儿孙只会生孩子，不会赚银子，最终只能将祖宅变卖换钱。
　　叶东行看了不少宅子，最后还是觉得这一套最气派、宽阔，要紧的是，对方家里人丁兴旺，----这个彩头好，所以就一口价给买了下来。
　　当时长房和二房都有成年男丁，想着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的，各自分了一套大的住下，小一点的附院分给了三房。
　　为了这个，叶三太太还哭闹了一场。
　　还是叶东行过去许诺，说是三房一旦生下儿子，成年娶亲时，自己一定会给三房换成一样大的，待小兄弟绝不会比叶东海差。
　　叶三太太方才消停了。
　　翠微说到此处，停了停，“奶奶，三太太可是一个最难缠的人。”压低声音，“如今大爷已经不在，只怕将来……，她要把这笔账赖到二爷头上呢。”
　　顾莲咬开了一粒瓜子，慢慢吃着，不好做出什么评价。
　　翠微又道：“依照三太太的那个脾气，怕是就算自个儿生不出，为了大宅子，也要去过继一个嗣子。”
　　----这事儿三太太还真干得出来。
　　顾莲看着瓜子盘上的桃枝花纹，眼皮也不抬，微笑道：“三房想要一个后人承继香火，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奶奶你要多留一个心眼儿。”翠微见她不欲多谈，便打住了话题，上前利落的收拾了瓜子皮儿，换了一个干净碟子回来，笑问：“奶奶渴不渴？我去给奶奶倒杯茶吧。”
　　“嗯。”顾莲点头，“是有些渴了。”
　　看着翠微，心思微微浮动，自己一直拿捏不准她是个什么想法。
　　据她说，在七岁上头因为家乡遭了灾荒，没得东西吃，饿得快死便逃了出来。自卖自身进了叶家，从做粗活的小丫头开始，最后做到了一等大丫头。
　　翠微服侍叶东海极为周到体贴，轮到服侍自己，……则还要再好上十分，甚至把玉竹、蝉丫、谅儿几个，都给比了下去。
　　她在叶家待了十年，对叶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很了解，本身又一个伶俐的，平日里大事、小事都替自己想得周全，说不出的贴心如意。就是不知道她这么卖命，……是为了讨好自己，将来好给她配一门好亲事？还是打着做通房丫头的主意？
　　不是自己瞎揣测她，似她们这种大丫头只有这两条出路。
　　而她……，又是几个丫头里长得最出挑的。
　　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都用得上她，而且她暂时没有什么不好的，……万一将来丈夫真的要收通房，听话老实的也总比爱折腾的强。
　　然而只是这么想一想，顾莲便觉得心里堵了一口气散不开。
　　昨儿大太太叫自己过去，给了一大包上品的金丝红枣，话里话外，都是让自己好生养着身子，好早点怀上孩子。
　　万一自己一年半载怀不上？或者一连几个都是女儿呢？照叶家这种状况，那还不几房长辈轮番的塞丫头，劝自己做贤良妇啊。
　　“奶奶，茶好了。”翠微捧了茶回来，轻轻巧巧放在她的手边。
　　顾莲端了茶，朝她微笑点了点头。
　　“奶奶……”
　　外头有人喊，翠微出去看了一眼，折了回来，“是红玉，有话回奶奶。”
　　有翠微这个大丫头教导约束着，叶东海屋里的几个丫头，没有吩咐，是绝对不敢自己进来的，不比蝉丫随随便便。
　　一个面色白净、身量小巧的丫头掀了帘子进来，穿了一身海棠碎花袄儿，脚步轻快，神色微微着急，“奶奶……，顾家来人了。”
　　顾莲担心道：“怎么了？”
　　----才回安阳，顾家就出了什么事不成？
　　红玉回道：“说是亲家夫人突然病了，让奶奶过去一趟。”
　　顾莲和母亲关系再生疏、再冷淡，该去的还得去。
　　四夫人自然还住在原来的院子，眼下已经开了春，屋里装饰换了新鲜颜色，诸如湖绿、玫紫、姜黄之类，看着有了一抹春回人间的味道。
　　只可惜，四夫人的脸色却是一派灰败。
　　“母亲……”顾莲轻轻唤了一声。
　　小丫头端了凳子过来，卢妈妈上前摆了摆凳子，然后朝四夫人喊道：“夫人，九姑奶奶回来瞧你了。”
　　四夫人是半卧在床上的，缓缓转过头，“莲娘……”伸出手却没诱够着女儿，下一瞬，眼泪簌簌的掉了下来。
　　倒是吓了顾莲一跳，递了帕子过去。
　　“莲娘啊。”四夫人这次总算是握住女儿了，她哽咽道：“你说……，我这是不是都遭了报应啊。”越哭越伤心，“你姐姐她、她……”
　　只一味的哭哭啼啼，半天都没说清楚杏娘到底怎么了。
　　顾莲回头，迷惑的看了一眼。
　　卢妈妈低声道：“五姑爷和五姑奶奶拌了嘴，两个人谁也不肯相让，结果就动起手来，害得五姑奶奶摔了一跤……”
　　“姐姐不是有身孕吗？！”顾莲大惊，“人怎么样？孩子呢？”
　　自己和姐姐的关系的确一般，甚至可以说是不好，但是姐姐毕竟是个孕妇，何庭轩怎么能跟一个孕妇动手？简直就是一个衣冠禽兽！
　　卢妈妈回道：“五姑奶奶见了红，但好在福大命大，请了大夫，说是将养一阵胎儿应该保得住。”
　　顾莲苦笑，光保住一个胎儿有什么用？这种时候，何庭轩都对姐姐没有谦让，以后生了孩子又能好转不成？这日子过着，不过是日日夜夜煎熬罢了。
　　四夫人没有像以前那样高声辱骂，反倒失了力气一般，只是哭道：“他们小夫妻拌嘴没个人劝，那两个小狐狸精还火上浇油……”扑到顾莲怀里头，“你姐姐……，怕是要折在何家了。”
　　顾莲有点受不了这架势，----以母亲从前忌讳自己的程度，一扭头功夫，这般抱着自己哭是怎么回事？又不好推开她，心情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李妈妈在旁边看不下去，问道：“四夫人，要不要洗把脸歇一歇？”
　　----可惜了主母一身新衣新裙子，都揉得不能看了。
　　卢妈妈让小丫头打了水进来，服侍四夫人净了面，抿了抿头发，眼圈儿红红的下了床，“夫人，慢着点儿。”
　　四夫人只是看着小女儿，哽咽道：“莲娘……，你倒是替你姐姐想个法子啊。”
　　顾莲怔了一下，为难道：“姐姐和姐夫屋里的事，我、我一个做妹妹的，怎么好去插手呢？我又不是什么公侯夫人，想管也管不了啊。”
　　四夫人的脸色一沉，抿嘴不语。
　　顾莲不想跟母亲纠缠下去，再坐下去彼此更是难看，想了想，便起身道：“那母亲你好生歇着，我回去买点补气养元的药材，回头给母亲和姐姐都送一份。”
　　“你等等！”四夫人叫住她，语气明显带出不快，“既然你不帮忙，那我向你要一个丫头总可以了吧。”
　　顾莲不解回头，“哪个丫头？”
　　四夫人接着道：“我记得，你屋里有一个玉竹很是稳妥，想把她要回来，送去照顾你姐姐。”不管女儿答不答应，又道：“也不白要你的，你在从我屋里挑一个，除了麝香以外，其他的都随你。”
　　顾莲强忍了半晌，才没有发作。
　　难怪刚才在门口遇见麝香，脸色有些苍白，……何家可不是一个好去处。
　　母亲现在说要人就要人，要走玉竹，无非是想着她姐姐麝香在顾家，玉竹去了何家以后，就得死心塌地的照顾姐姐罢了。
　　可是，难道自己身边就不需要一个贴心丫头？自己回到顾家以后，屋里的丫头死得死、散得散，就剩下一个玉竹忠心可靠，----那也不是白来的，是自己平时百般笼络的结果。
　　翠微是叶家的人，自己身边就剩下玉竹一个大丫头，蝉丫、谅儿她们都还小，好些事都不懂，正要玉竹指点帮衬着呢。
　　况且姐姐的问题，岂是一个小小丫头能够解决的？玉竹去了，是能劝着姐姐？还是能管着何庭轩？只有夹在中间受气的份儿！
　　谁会心疼她？挨打挨骂也没人管的。
　　----母亲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
　　顾莲看了过去。
　　四夫人也正在看着她，一副又伤心，又不满的样子，“你姐姐都要死了，怎地还是这般铁石心肠？不肯管，连要你一个丫头都不舍得吗？再说了，玉竹本来就是顾家的丫头。”
　　顾莲真是忍无可忍，……有这么找人要东西的吗？不给，还是自己的错了。
　　于是站了起来，冷冷道：“玉竹是我的陪嫁丫头，跟着我去了叶家，就是叶家的丫头了，怎么还是顾家的？！”忍住火气，“母亲……，五姐夫待姐姐不好，玉竹去了能有多大的作用？你要走了她，帮不上姐姐什么忙，却让我的屋里打了饥荒。”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四夫人依旧坚持，又哭：“我的娘家人不在身边，你爹又靠不住，我实在找不着人了才找你的。”抽抽搭搭的，“我不管……，要么你把玉竹给你姐姐，要么你替姐姐想个法子……”
　　顾莲总算是听明白过来了。
　　----母亲哪里是要人？分明是在以玉竹来要挟自己！


    91

　　“九姑奶奶、九姑奶奶……”卢妈妈追了出来。
　　顾莲头也不回，只管领了李妈妈和玉竹出门，……玉竹是自己的陪嫁丫头，卖身契在自己的手里，母亲要哭闹让她去哭闹好了。
　　“哎哟，九姑奶奶……”卢妈妈喘着大气，总算拉住了人，“你、你听我说几句话儿，……好不好？”连连保证，“就几句。”
　　顾莲不好跟她拉拉扯扯，皱眉道：“你松开手，说吧。”
　　卢妈妈飞快道：“五姑奶奶和姑爷拌嘴摔了一跤，见了红，昨儿我和夫人过去，瞧着情形真是不太好。五姑奶奶还在床上躺着，脸色苍白的，屋里就只剩下娇蕊和一个小丫头，……娇蕊也不太上心。”
　　顾莲冷笑，“娇蕊她能上心吗？以前为着姐姐和姐夫，差点要了她一条命。”
　　当初姐姐和何庭轩幽会出去，娇蕊挨得打可不轻，还被关在柴房里好几天，能活过来真是个奇迹！
　　----她要不是做奴才的，只怕早就照姐姐的脸上扇过去了。
　　卢妈妈当然明白这些，叹了口气，“倒是怨不得娇蕊。”又道：“你是知道你姐姐性子的，在家里养得娇，一点手段和心眼儿都没有。”
　　桂妈妈也撵了出来，接话道：“五姑奶奶真是可怜！既管不住丈夫，又还要被婆婆刁难受气，连带那些通房、丫头，婆子们，没一个能让她好好使唤的……”
　　“所以呢……”顾莲瞪大了眼睛，恼道：“我的丫头就不是丫头，就可以随随便便送人？难道要我看着玉竹，再变成下一个娇蕊？！”
　　玉竹低了头，脸色苍白的站在旁边。
　　卢妈妈不好接口。
　　顾莲冷了脸，倒是自己把母亲想简单了。
　　看来要走玉竹，和让自己帮姐姐出谋划策，----她是一定要占一样的！
　　静了一瞬，卢妈妈赔笑劝道：“夫人的口角一向有些急躁，你别放在心上。”
　　桂妈妈赶着帮腔，叹气道：“夫人实在想不出法子，又心疼五姑奶奶，所以只好找九姑奶奶商议，看能不能帮……”
　　“我怎么帮？”顾莲快要被气笑了，----不说母亲和姐姐从前如何待自己的，这事儿自己也管不了啊！反问道：“两位妈妈你们评评理，我一个做小姨子的，难道还能去管姐夫屋里的事？！去管他的那些姨娘？”
　　桂妈妈还要再劝，“九姑奶奶……”
　　顾莲打断她，“依我看，与其让玉竹一个小丫头过去……”想起自己当初在栖霞寺的时候，桂妈妈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冷笑道：“还不如让桂妈妈你去呢。似妈妈这般稳重妥当的人，必定能够照顾好姐姐，劝好姐夫，管好那些不知轻重的丫头们！”
　　桂妈妈脸色一变，不言语了。
　　顾莲领着人出了四房的院子，上了马车。
　　“奶奶……”玉竹满心不安，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了，“我不想去何家……，我一个丫头，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顾莲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我不会送你走的。”
　　“可是，夫人那边……”
　　顾莲微微蹙眉，“你现在是叶家的丫头，与顾家何干？没听说陪嫁出去的丫头，还能再要回来用的！”舒了口气，“你好好儿的呆在叶家就是。”
　　玉竹小声道：“只怕姐姐要受煎熬了。”
　　顾莲叹气，这个自己可是伸手也管不着。
　　回了叶家歇了一会儿，正好午饭。
　　叶东海从外面回来，一面在铜盆里洗手，一面问道：“听小丫头们说，仿佛是岳母病了？……要不要紧？”
　　顾莲淡淡道：“没事。”
　　“要买点什么过去吗？”
　　“不用。”顾莲亲手替他盛了一碗汤，敷衍道：“早上我过去看了一趟，没事的，大概需要静养几天就好，东西我也带过了。”
　　叶东海做为女婿，关心几句是看在妻子的面子上，妻子都说没事，便不再多问，顺手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吃点春笋。”
　　顾莲微笑道：“你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多吃点儿。”
　　小夫妻俩有说有笑的，气氛温馨。
　　吃完饭，两个人去院子里看了一回蔷薇花，顺便消消食，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儿，方才回屋歇下说话。
　　“再种两棵西府海棠如何？”顾莲笑问，托了腮，细细的描绘勾勒起来，“等到来年春天里，开得一树粉的、白的海棠花，遇上有风，花瓣撒落下来宛若下雨一般，真是落英缤纷美极了。”
　　叶东海当然是依着她的，含笑道：“你喜欢的话，我就让人去找几棵根足苗壮的回来种上，回头我们一起看海棠花雨，再坐在树下喝茶。”
　　“奶奶……”红玉站在帘子外头，隔帘回道：“顾家来人了。”
　　顾莲脸色一变，----做什么？还要闹到叶家来不成？！
　　叶东海不知道情况，朝外道：“让人进来。”
　　“九姑爷、九姑奶奶。”进来的是卢妈妈，一脸硬着头皮的神色，陪笑道：“夫人让我把碧霞送过来，再把玉竹领回去。”
　　顾莲淡淡道：“玉竹病了。”
　　卢妈妈目光一闪，“九姑奶奶……”
　　顾莲皱眉，“你把什么碧霞、彩霞的带回去，我这儿不缺人。”
　　卢妈妈见她丝毫不肯退让，只得咬牙走了。
　　“怎么回事？”叶东海摒退了丫头们，问道。
　　顾莲微微烦躁，解释道：“姐姐和姐夫拌嘴，结果动了手，把姐姐摔了一跤，还好胎儿没事。只是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她居然让我替姐姐想法子？你说，我能想处什么法子？我一个做小姨子的，难道还能坐镇在姐夫家不成？！”
　　叶东海目光微闪，“那又怎么扯上了玉竹？”
　　“母亲说，要是不肯替姐姐想办法，就把玉竹送去给姐姐使唤。”顾莲对这个母亲厌烦透了，没有半分心思替她遮掩，“玉竹有个姐姐在母亲屋里当差，大约是想着，这样就能让玉竹死心塌地了吧。”
　　----玉竹是妻子身边倚重的大丫头。
　　叶东海明白妻子的不情愿，更何况……，何家的问题不是一个丫头能解决的，岳母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顾莲摆了摆手，“罢了，由得她不高兴好了。”
　　----可惜四夫人却不消停。
　　第二天，又换了桂妈妈把碧霞送了过来。
　　桂妈妈嗓门大、嘴快，不到一会儿，叶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顾四夫人想起以前一个丫头妥当，来找女儿换人，可是二奶奶却不愿意给。
　　顾莲气得，当场让人把桂妈妈和碧霞撵了出去。
　　次日，一大早去给婆婆请安。
　　“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叶二太太劝道：“你母亲想要使唤，便是送了与她也是应该的。不是我想管你们的闲事，这传出去……，倒是成了你的不孝，连累叶家的名声都好听。”
　　----自己女儿还没嫁呢。
　　要是家里有一个不孝的嫂嫂，还撵了娘家人，这般泼辣作风，传出去将来还怎么给女儿说亲？顾氏也是一个性子拧的，何苦为了丫头跟自己亲娘较劲？可见好脾气也是面上的，内里难说的很。
　　叶二太太又问：“你说呢，是不是这个理儿？”
　　顾莲觉得胸闷气短，一口恶气堵在心口缓不过来。
　　----最近似乎越来越容易上火。
　　午饭的时候，饭也不想吃，菜也不合胃口，恹恹的，喝了两碗汤就不吃了。
　　急得李妈妈团团转，“奶奶你别上火，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忍不住抱怨，“四夫人怎么能这样？自己没理……，要不到人，还满世界的闹得让奶奶没脸。”
　　“莲娘，你哪儿不舒服？”叶东海也是担心，问道：“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
　　顾莲摇摇头，“就是不饿，没事的。”
　　谁知道，到了晚饭的时候还是没有胃口。
　　李妈妈笃定道：“奶奶一定气病了。”
　　顾莲好笑，“少吃两口而已。”
　　叶东海皱着眉头，叫了翠微，“去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我还没那么娇贵呢。”顾莲见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俊不禁，“看你们，好似我成了美人灯一样，吹吹就坏了。”
　　大夫还是请了过来。
　　隔着帘子，搭着帕子，连换了两只手细细诊脉。
　　叶东海站在床外面，担心道：“没什么事吧？”
　　“没事。”大夫看了他一眼，转头朝李妈妈问道：“你是奶奶身边的人吧？这个月的癸水可来了？日子有没有迟？”
　　李妈妈一怔，继而大喜，“该十五来的，今儿十七了。”
　　“日子太短，脉象不是很准。”
　　李妈妈忙道：“我们奶奶的身子一向很好，平日里，头疼脑热都少有的，癸水的日子也很准，从来就没有迟过。”
　　“十有□是喜脉。”那大夫又切了一回脉，还是不敢打包票，“不过还是等上半个月，我再来一次方才可确定了。”
　　李妈妈连声道：“好好好。”又问，“我们奶奶的身子没事吧？”
　　“没有、没有。”大夫这一点可以断定，“就是有些肝火旺、郁气结，开两副调理的方子，少生点气，多散散心就好了。”
　　李妈妈送人出去写方子，吩咐玉竹去封一个大大的红包过来。
　　“莲娘……”叶东海愣了半晌，这会儿才醒过神来似的，欢喜的掀开帘子，傻乎乎的问：“你听见了吧？大夫说是喜脉，我们……、我们快要有孩子了。”
　　看清楚妻子的脸时，却是吓了一大跳。
　　在明眸里面，宛若有一泓清澈的湖水般水光盈动。
　　叶东海轻轻搂了她，不安道：“你怎么哭了？”
　　“不知道……”顾莲身子微动，泪水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听说可能怀了孩子，眼泪就自己冒出来了。”
　　----其实心里隐隐知道，却不能对丈夫说。
　　在那一瞬间，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那种没有着落、没有根基，有如浮萍一般的游离感转瞬消失，……孩子是自己在这里最真实的联系。
　　好似被什么东西稳稳抓住，慢慢的，自己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就连丈夫的脸，在这一刻都真实起来，伸手摸了过去，感受到了暖暖的温度，甜甜笑道：“别担心，我想我只是太高兴了。”

    92

　　“你怎么比我还傻气？”叶东海笑了，伸手替妻子拭去泪痕，“……别哭了。”放轻声音，“大夫不是说，让你别生气别上火吗？要听话。”
　　“嗯。”顾莲柔顺的点头，又道：“不过……，这件事还是先别嚷嚷，大夫不是说还没确定？还是停些日子稳当了再说。”
　　叶家盼孩子，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
　　万一回头空欢喜一场，让人失望不说，自己还要闹一个大笑话，----只怕要说是自己想怀孩子想疯了。
　　“我知道。”叶东海握住她的双肩，“都听你的，好不好？”
　　李妈妈送了人回来，在门口瞧着一愣，----小姐怎么像是哭过？但是看姑爷柔情似水的，再说才有了喜讯，肯定不会惹得她不痛快。
　　难不成是这几天受气怄着了？都是四夫人闹得。
　　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顾莲叫人打水进来洗脸，收拾一番下了床。
　　叶东海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
　　顾莲回头看着他，好笑不已，“不用这样，让外人看见了……，还只当是我拿乔装样呢。”又道：“你该忙什么只管忙去，守着倒是傻乎乎的。”
　　叶东海陪她腻歪了一阵，笑道：“那我早去早回。”
　　顾莲含笑送他出去，回了屋，笑容却是暗淡下来。
　　李妈妈小声唤她，“奶奶……”
　　“妈妈。”顾莲情绪很不稳定，伸手环住了乳母，将头轻轻靠在她的怀里，好似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原来这世上的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李妈妈不安的拍着她的背，“怎么了？什么事做起来难？”
　　顾莲知道怀孕不宜哭，不知怎地，就是控制不好情绪，还是湿了眼眶，“从前我总对自己说，只要自己和二爷好好儿的，在叶家站稳了脚跟，……就算把孩子抱过去给长房养着，自己能常去看看就可以了。”
　　她忍不住难过，“现在才知道，……我只怕是做不到的。”
　　那时候，两辈子都没有生过孩子的自己，全都是一派想当然罢了。
　　这会儿，真的感受到肚子装了一个小生命时，哪怕只是有可能……，自己就开始强烈的舍不得，----更不用说确认了怀孕，经历十月怀胎，再九死一生把孩子生下，自己怎么能松手？只怕要跟抱走孩子的人拼命！
　　李妈妈刚才光顾着高兴，倒是忘了这个茬儿，此刻一听，笑容也淡了下来。
　　顾莲知道自己这个乳母老实本分，并没有指望她能安慰自己，发泄了下情绪，自己慢慢坐直了身体，勉力微笑，“妈妈，帮我拧一把帕子。”
　　李妈妈赶忙去了。
　　顾莲重新擦了脸，不想让丫头们知道自己的情绪，走到妆台重新补了妆，----古代就是有这点好，化妆品可以找到纯天然的。
　　以现代人的审美观来看，脸刷的跟白纸似的实在难看。
　　所以那些含铅、含汞的强效胭脂水粉，她是坚决不用的，连身边的人也不让用，总是自己得闲找了花瓣米脂来做。
　　不过打扮的再漂亮，都不能改变她难以舒展起来的心情。
　　----不知道这十个月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或许，这一胎是个女儿更好一些。
　　可是那样，只怕自己又得有更大的麻烦和煎熬，小妾通房神马的该上场了吧？真是左右都没有一件让人舒心的事儿。
　　好在顾莲不是钻牛角尖的人，更不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不管如何，只要自己怀孕的消息一旦确定，叶家上下就得把自己供起来，还有十个月的时间谋划呢。
　　李妈妈还在担心她，嘴唇动了半晌，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
　　反倒是顾莲劝道：“妈妈你就别担心了。”笑了笑，“听说怀孕生气对孩子不好，我不会那么傻的，跟自己的身体和孩子过不去。”又道：“就算我天天以泪洗面，难道就能改变什么不成？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的打算一下。”
　　“是……”李妈妈总算想出了一句安慰的话，“奶奶一向都很有主意。”
　　李妈妈是这么看待顾莲的，四夫人也是一样。
　　隔了几天，居然亲自上门来了。
　　开口就是，“你平时那么多的主意，就真的不帮帮你姐姐？”
　　顾莲有些无奈，放重语气，“母亲，我真的没有法子去管姐夫的事儿。”
　　四夫人脸色僵了僵，又道：“行！那我也不求着你帮忙了，把玉竹给我带走就行。”
　　顾莲不做声的看着她，一面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只当是蚊子在耳边嗡嗡好了。
　　四夫人看着她，“你怎么不说话？”
　　顾莲开口了，却不是对她说话，吩咐李妈妈，“去把大夫请过来。”
　　----癸水一直没来，都晚了有七、八天，自己应该是真的怀孕了。
　　四夫人摸不着头脑，“叫大夫做什么？”又道：“你姐姐的胎像没事，再说……，她要紧的不是差大夫，是身边没人。”换了软和的语气，“我也不想难为你的，真的是跟前的人都想遍了，只有一个玉竹还使得。”
　　顾莲不应她，只是微笑。
　　“要不然……”四夫人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我让麝香去何家，把玉竹留在我的身边，你不是心疼她吗？这样可好？”
　　----有什么区别？
　　顾莲淡淡道：“母亲，我身边只有玉竹一个大丫头。”
　　四夫人环顾了屋子一圈儿，不以为意，“你和你姐姐不一样。”她道：“你是低嫁到叶家来的，他们还敢难为你成？而且我看叶家老二待你极好，不似何家那个小畜生没良心的，你少一个丫头，又有什么要紧？”
　　顾莲皱眉，“什么低嫁、下嫁的，母亲往后别在人前说了。”让叶家的人听了，心里得是多大一个疙瘩？不想跟母亲正面吵起来，只道：“玉竹笨笨的，就算去了，只怕也帮不上姐姐什么忙。”
　　“玉竹再笨，也比娇蕊那个要死不活的好！”四夫人急了，飞快说道：“她底下那几个小丫头不懂事，还有两个狐狸精在作祟，何家简直就是一个火坑！那比得上你，在叶家如同呆在蜜罐子里一样。”
　　顾莲心下冷笑，----所以呢，你老人家就让桂妈妈来丢颗老鼠屎！
　　还不够……，今儿亲自登门，只怕是不要走玉竹誓不罢休吧？否则一定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自己这脸还要往哪儿放？！
　　忍不住要上火，又不断的劝自己给压下去了。
　　四夫人原本就不太有耐心，觉得自己作为母亲，过来求女儿已经是放□段，偏偏小女儿还一直拿乔，嘴皮都说破了还不肯放人！
　　不由微微着恼，“你到底给还是不给？！一个丫头而已，你要是舍不得……，我把她的卖身银给你如何？”
　　叶家缺这几两卖丫头的银子？顾莲听着这蹩脚的借口，叫人无言以对，真是多说半句都是浪费。
　　“来了，来了！”蝉丫飞快的跑了进来，松了一口气，“大夫来了！”
　　顾莲起身，“母亲稍等，我让大夫请个脉。”
　　四夫人一怔，“请脉？给谁……”
　　顾莲不耐解释，叫粗壮的婆子进来搬了屏风，喊了大夫进来，伸出手搭上帕子，只是不言不语的等着。
　　还是上次的那个大夫，左右两只手都切了两遍，问了几句，方才起身贺道：“恭喜奶奶，的确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顾莲道了一声谢，吩咐李妈妈，“去再给封一个红包，好生送出去。”
　　四夫人看得瞠目结舌，眼神变幻不定。
　　顾莲让丫头们都出去了，然后道：“母亲你也瞧见了，这会儿……，我身边的确是缺不得人，眼下还是头三个月里头呢。”
　　意思是，别再跟我怄气了。
　　四夫人一脸不信，冷笑道：“真有意思，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夫人！”李妈妈愤愤不平，“前几日大夫就来诊过脉的，说是可能有喜，但是日子短不确定，要不是今儿夫人过来，还打算等几天再叫大夫来的。”
　　四夫人怔住了，将信将疑，不过很快抓住了李妈妈的语病，哼道：“所以我今天一过来，就急着请大夫来诊脉？什么意思？！”
　　“我也想问一问母亲是什么意思？”顾莲真是要气笑了，言辞犀利，质问道：“难道我要给母亲添个小外孙，母亲你就不高兴？心里不欢喜？”
　　“我……”四夫人有些讪讪，----自己只顾着和女儿怄气，倒是忘了，的确是一件喜讯，只是来的不是时候，“我……、我自然是欢喜的。”又想着女儿有点咄咄逼人，忍不住恼道：“你要是真的有了身孕，就别这么大的火气！”
　　“难道还是假的？！”顾莲觉得没完全没法跟她交流，不想继续怄气，扭了脸，朝外喊道：“翠微你们都进来！”
　　翠微几个听着主母口气不好，一溜儿跑了进来。
　　四夫人吓了一跳，难道小女儿还敢把自己撵了不成？！
　　顾莲没她想的那么蠢，笑眯眯看着丫头们，说道：“大夫刚刚诊断出了喜脉，今儿我高兴的很，你们几个大的一人赏五百钱，小的一人赏三百钱。”
　　丫头们都是才听说消息，顾不得多想，赶忙纷纷给主母道喜。
　　翠微是一个机灵的，……瞅着屋里的气氛不太对，主母有了身孕，怎么亲家夫人还绷着一张脸？而且按说主母身孕不到三个月，一般是不会嚷嚷的，这样大事声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由想到前几日的流言，说是顾家的人过来要玉竹，主母不肯给，----难不成今天亲家夫人过来要人不成？所以……，主母又没办法打发。
　　再想到主母宣扬自己怀孕的事，说是让大伙儿乐呵，其实是想……，心底有了一些猜测，但是不确定。
　　飞快的琢磨了下，笑着问道：“奶奶，外头的粗使丫头和婆子们要不要赏？”
　　“也赏。”顾莲见她猜到了自己的用意，目光露出一丝鼓励和肯定，“你快去开了钱柜子发钱，好让大伙儿都一起乐呵乐呵。
　　翠微会意，赶忙转身出去。
　　不到片刻功夫，整个叶家都知道二奶奶怀孕的消息。
　　----挤进来满满一屋子人。
　　一个个都围在了顾莲的跟前，问长问短、纷纷道喜，又怕吵着她了，丫头婆子全都撵了出去。婆婆和伯母、婶娘们，挨个问她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不适？那口气，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叶家也会二话不说去给摘了。
　　就连几位老爷，都派人过来问候了一声。
　　四夫人一看这众星捧月的架势，哪里还插得上嘴？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
　　心下有些无奈，自己盘算了一番，小女儿总不至于拉着全叶家的人来做戏，还是有关身孕的事，要是回头没有怀上得多丢脸啊！
　　罢了，罢了，天大地大，怀了身子的人最大。
　　这个时候，四夫人实在狠不下心跟小女儿较劲，况且自己根本就凑不上去，几次想要开口都找不着机会。

    93

　　顾莲微笑着，长袖善舞的一个个应付一遍，然后介绍道：“今儿凑巧，刚好我母亲也过来了。”
　　叶家女眷方才一起回头，看了过来。
　　叶三太太是个伶俐的，又好事，----想起前几天的流言，忽地悟了过来，这个侄儿媳妇怎么一改矜持，刚刚怀上就嚷嚷开了。
　　“哎哟，没看到亲家夫人在这儿！真是失礼了。”叶三太太上前寒暄，拉着四夫人问长问短，笑眯眯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要不怎么亲家夫人一过来看女儿，我们莲娘就有喜讯了呢。”
　　“是啊。”四夫人的笑容有些勉强，“今儿是赶巧了。”
　　叶三太太回头，与众人说笑话道：“早知如此，就该让亲家夫人早点过来的，莲娘岂不是早就怀上了？”
　　顾莲怀孕是叶家的大喜事。
　　众人少不得都跟着凑笑，纷纷点头称是。
　　叶大太太念了一声佛，“这是我们莲娘的福气。”
　　“是啊，是啊。”叶二太太附和，笑道：“回去我就给佛主多上几炷香，保佑我们莲娘平平安安的，多些佛主给叶家添喜。”
　　叶五娘和叶宜微微羞臊，跟着道了喜。
　　叶六娘年纪小，家里也没有比她年幼的孩子，没见过妇人怀孕，上前打量了顾莲半天，不解问道：“二嫂，你的肚子怎么这么小？宝宝在里面不会太挤吗？”
　　逗得众人一起笑了。
　　叶大奶奶虽然身体虚弱，也赶了过来，含笑看着顾莲，“莲娘你好好歇着，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叫丫头过来回我。”
　　顾莲亲昵道：“大嫂放心，我不会客气的。”
　　叶三太太笑道：“莲娘你要是有什么烦心事，只管跟三婶婶说。”看向四夫人，“亲家夫人只管放心，我们叶家必定待莲娘如同女儿一般，不敢让她有丝毫烦心的，谁惹她生气我们都不依的！”
　　四夫人哪里还敢再提“玉竹”二字？精力憔悴的寒暄了一会儿，起身告辞，“那你好生将养着，回头我让人送点滋补的东西过来。”
　　“母亲等等……”顾莲叫住了她，一脸小女儿赧然之态，“前几天你让桂妈妈来要玉竹，我一直没肯给，还让人把桂妈妈送走了。”叹了口气，“今儿我才知道，原来都是害喜给闹得，弄得脾气都变了。”
　　四夫人不妨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又不能说她不对，勉强笑道：“这人和人怀孕是不一样的，有的就是容易动火。”
　　叶三太太赶忙插嘴，“可不！当初我坏六娘的时候，看着什么都是烦的。”
　　“原来三婶婶也是这样？我还只当是自己脾气突然变坏了。”顾莲故作一脸惊讶的样子，然后伸手拉住母亲，“母亲，你不会怪我吧？有没有生我的气？”
　　四夫人的笑容更僵硬了，“没有，怎么会呢。”
　　“那就好。”顾莲干脆搂住了她的胳膊，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就知道，母亲对我最好了。”朝着婆家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在家是小女儿，母亲一向疼我，但凡我要什么都依着我，从来没让我受过半分委屈。”
　　只管往母亲的脸上贴金，……若不如此，婆家瞧着自己和娘家不和，可不是什么好事，闹得僵了大家都不好看。
　　最主要的是，自己底下的话就没法说了。
　　叶家的人纷纷道：“做母亲的，难免多疼了小的一些。”
　　四夫人能说什么呢？只得顺着道：“你呀，嫁了人还是这么淘气。”
　　“那都是母亲心疼我。”顾莲笑盈盈的，又道：“那母亲再心疼我一次，还是把玉竹留给我使唤吧。”作势摇晃了几下，撒娇道：“母亲……，好不好嘛？”
　　叶家女眷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四夫人感觉自己浑身都长满了眼睛，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怎么好去跟女儿争一个丫头？杏娘那一摊子烂事，又岂能当着叶家的人说出来？而且小女儿刚怀了孕，自己若是要了她的丫头，不说被叶家的人给生吃掉，传出去也足够难听的了。
　　她被小女儿架上了高台，下不来，想发作又不愿意在外面丢脸，只能应道：“既然你喜欢玉竹这个丫头，那就留下吧。”
　　“多谢母亲。”顾莲笑得甜甜的，一脸被母亲惯坏了的模样。
　　四夫人实在是演不下去了，抽出手来，“那你好生歇着，我先回去了。”
　　顾莲忙道：“我送母亲出去。”
　　“你慢点儿，慢点儿。”叶三太太夸张的跟着出门，扶住了她，一面下台阶，一面嘱咐，“仔细脚下。”又朝丫头们喊道：“去知会你们二爷没有？还不快去？！”
　　******
　　叶东海回来时，叶家女眷已经早都散了。
　　“听说岳母过来了一趟？”他小心的打量着妻子，略微担心，“……岳母可说了什么？是不是过来问你要玉竹的？”
　　顾莲正在拨弄着一盆绣球花，一面整理着残叶，一面微笑，“你别担心，母亲已经答应把玉竹留下。”
　　“哦……，那就好。”叶东海点点头，神色放松了一些，“总之你现在怀着身子，少操心、少生气，凡事都只交给我好了。”
　　顾莲把小银剪刀放他手里一放，俏笑道：“喏，都交给你。”
　　叶东海只是好脾气的笑着，陪着她洗了手。
　　等到吃完午饭，却找了个空问李妈妈，“今儿上午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妈妈是个老实人，加之正在为小姐抱委屈，眼见姑爷关心，便一五一十都说了。
　　顾四夫人是如何气势汹汹来要人，如何挤兑、如何不信，毫无半分母女之情，逼得主母不得不请了大夫，搬了叶家的人过来。
　　叶东海眉头微皱，----四夫人再偏心，再不讲道理，妻子都没办法对她恶语相向，更不能扫地出门，能忍气周旋要下玉竹已是难得了。
　　可是妻子怀着身孕，总是这么劳心劳力的岂不费精神？而且她嫁了人便是叶家的媳妇，凭什么还要受顾家的气？再说了，岳母只生不养的……，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女儿如何如何？一颗心都偏到脚趾头上去了。
　　李妈妈又道：“二爷你是不知道亲家夫人的性子，一贯的欺软怕硬，奶奶是做女儿的怎能对她硬来？为着不给玉竹，往后只怕还要生闲气的。”
　　叶东海微微沉吟，“别担心，这件事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顾莲站在偏房门口，早就知道丈夫一定会问个清楚，又担心他瞎揽事，便跟了过来。
　　叶东海笑道：“你就别管了。”
　　“不行。”顾莲坚持道：“这件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你打算怎么管？要是不说清楚我不放心，整天都会惦记着的。”
　　“好啦。”叶东海过去扶了她，“我做什么，都会让我家娘家大人知道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你看这样可好？”
　　顾莲禾眉微蹙，“你少去做冤大头！越是这样，只怕往后越是缠着丢不掉。”
　　“不会的，你听我细细的跟你说。”叶东海环住她的腰，一起往里屋走去，“你看着门槛儿，别绊着。”然后低声一笑，“我跟你说，到时候咱们这样……”
　　******
　　隔了几天，四夫人又去了一趟何家。
　　好在今儿杏娘神色还不错，已经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隆起明显，此刻正躺在美人椅里吃松子，神色怡然自得。
　　娇蕊正蹲在旁边剥壳儿，手边堆了一堆儿。
　　四夫人看到她那木头一样的脸，就觉得不痛快，“下去吧。”
　　“是。”娇蕊应了一声，表情还是没有丝毫的变化。
　　“跟死了老子娘似的！”四夫人在后面抱怨了一句，不过很快转移注意力，视线落在女儿的肚子上，“这几天小东西闹你了没有？”
　　杏娘擦了擦嘴，“没有，乖得很。”
　　四夫人又问：“……哪个呢？”
　　“还好吧。”杏娘一方面觉得丈夫可恶，一方面又死要面子，不想听母亲数落自己丈夫，嘟哝道：“昨儿我嘴馋了，他还给我买了状元楼的水晶肘子。”
　　“算他有点良心！”
　　杏娘不满道：“本来人家也不坏。”
　　“那你还整天哭什么？他不坏，那两个小狐狸精是怎么回事？”四夫人一说起何庭轩就来气，当初就算打断女儿的腿，也不该让她嫁来何家的！心里只是发狠，实际上连一指甲盖儿都舍不得弹。
　　“秋芸是那个老虔婆塞过来的！”杏娘骂起自己的婆婆来，一点儿都不客气，撇了撇嘴，“双鸳嘛……，刚好赶上我和庭轩拌了嘴，他就赌气不在我的屋里睡，所以便宜她了！”自己烦躁起来，“罢了，罢了，又提这些闹心的做什么？”
　　四夫人想要多说几句，看着她的肚子，最终还是忍了下去，转口道：“本来我想把玉竹弄来给你使唤，偏生不巧……，你妹妹也赶上有喜了。”
　　“妹妹有喜了？”杏娘咋呼了一下，露出笑意，“那是好事啊。”根本就没把玉竹听在耳朵里，想了想，“回头我去看看她。”
　　她在何家过得闷，没人说话，想着妹妹怀孕，两个人正好有话题闲聊呢。
　　“你怀着身子，乱走什么？！”四夫人本来压下的火气，又勾了出来，“我找她要一个丫头都不肯给，半点都不体谅……”摆了摆手，“回头我再给你找个好的。”
　　杏娘皱起眉头，“玉竹有什么好的？笨嘴笨舌，我才不要呢。”
　　四夫人恨铁不成钢的解释，“玉竹的姐姐在我屋里，她来了何家，只有尽心尽力服侍你的，怎么不好了？你这个傻丫头。”
　　“反正我不要！”
　　四夫人也恼了，“不要就不要，你妹妹还不肯给呢！倒是我两头跑费力气，还都没落着一个好儿。”
　　“娘……”杏娘赶忙撒娇，拉长声调，“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院子外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大爷回来了。”
　　何庭轩穿了一身江水蓝白云纹的长袍，腰束白玉带，头插白玉簪子，施施然的走过来时，笑起来一副面带桃花之相。
　　四夫人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都是这张脸害人！
　　“岳母！”何庭轩喊得格外亲热，寒暄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坐坐？岳母你应该早知会一声啊。”赶紧叫了丫头，“快去吩咐厨房备上好酒好菜！”
　　四夫人虽然讨厌他的很，但是女儿嫁给他了，人家又是笑脸，少不得淡淡“嗯”了一声，婉拒道：“不用麻烦，我等下就回去了。”
　　“不行，不行。”何庭轩坚持道：“哪能让岳母就这么回去呢？我们这些做女儿女婿的小辈，平时不得孝敬岳母，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怎么也得吃顿饭才走。”
　　杏娘觉得丈夫待人有礼大方，颇感与有荣焉，“是啊，母亲吃了饭再走嘛。”
　　四夫人拒绝不掉，只得留下。
　　何庭轩陪着岳母妻子一起用了午饭，席间一直说说笑笑，不停的讨好她们母女，别说杏娘乐得眉开眼笑，就是四夫人都不好再拉长着一张脸。
　　整个小院，都能感受到屋子里的欢快气氛。
　　等到饭后送走了四夫人，何庭轩折了回来，搂住杏娘，耳鬓厮磨温存了一阵，说了许多肉麻甜蜜的话，然后问道：“今儿想我了没有？”
　　“……想了。”杏娘娇羞无限回道。
　　“果然是我的小心肝儿。”何庭轩拣了她爱听的话来说，又夸她今儿打扮漂亮，趁着妻子心情好，笑道：“好娇娇，我有一件事找你帮忙。”
　　“什么事？”杏娘心生警惕，通常丈夫甜言蜜语之后，总会跟一点烦心事，绷着脸警告他道：“要是有关什么狐狸精的事，提都别提！”
　　“你看你，我是那样的人吗？”何庭轩笑嘻嘻的，捧了妻子的脸不断摩挲，“今儿我跟别人在外头吃酒，正好九妹夫在隔壁请人，我听得他们说要去东都做粮食生意，一倒手一转，进出就是四分的赚头！”又是咂舌，“乖乖，难怪叶家那般有钱！”
　　杏娘任性娇气，但不傻，缓缓抬起眼睛，“……你想跟着叶家去做生意？”

    94

　　“对呀！”何庭轩呵呵笑道：“我总是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再说了，好歹出去挣点银子花。”只管乱哄妻子，“等我有了银子，给你打一套新的金头面，比你上次当掉的还要重、还要漂亮，……你说好不好？”
　　“你还好意思说？！”杏娘冷哼，“问都不问我，就把我的嫁妆拿出去当了！”
　　“那我不是急吗？”何庭轩有求于她，使出浑身解数又哄又劝，“而且我并没有花到外头，是给娘做寿，咱们两个脸上都有体面啊。”
　　杏娘心里暗骂了一声“老虔婆！”，只是不言不语。
　　“你看看，咱们的孩子都要出生了。”何庭轩摸了摸她的肚子，一脸认真，“我这个做爹的，要是连点见面礼都拿不出手，还怎么好意思呢？回头也让你们娘儿俩受委屈了不是？好娇娇，你不心疼我总该心疼孩子吧。”
　　杏娘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心也软了。
　　“你真的想去？”她偏头想了想，犹豫道：“不如你再等等，今天秋天大伯和爹他们就要起复，到时候……，看能不能帮你谋个职位。”
　　“你说得轻巧！”何庭轩有些失去耐心，“我一个秀才，你爹能给我谋什么职位？衙门里的小文书？一个月几两银子？还不够我出去吃一顿饭呢！”
　　杏娘嘟哝道：“商贾下贱，白白瞎了你的秀才功名。”
　　何庭轩的确有几分小聪明，早早的考了秀才，但与读书上头兴趣不大，这几年更是丢光了，举人根本就考不上。何家不是什么大户，爹也死了，叔伯们没出息也不亲，私下早就把仕途一念给断了。
　　----清名有什么用？！
　　是能吃，还是能穿？只有顾家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何庭轩现在要求妻子帮忙，压住不快，缓和了口气哄她道：“到时候，就说我是跟着妹夫出去玩儿的，有谁知道？我该帮忙的帮，妹夫肯定不会短了我的钱。”
　　叶家要是敢短了自己的钱，就让岳母去叶家住着！
　　他一直都很觊觎顾莲的美色，对于她的前男友徐离是怕得要死，至于叶东海，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面团儿。
　　到时候，只要妻子去小姨子那里搭上线，自己再哄上那叶东海几句，商户人家能有什么大的见识？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乱响，好似看见一个个银元宝飞进自己的荷包。
　　哼！叶东海的狗屎运不错，真是白瞎那么出挑的小姨子了。
　　杏娘当然不知道，丈夫一面有求自己，一面还在垂涎自己的妹妹，……见他温柔含笑的望着自己，还嗔了一句，“你这个冤家，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何庭轩便知妻子这是应了，抱着她亲了几口，低声道：“我的好娇娇，让我陪你好好的亲香亲香……”
　　杏娘娇嗔道：“我肚子里还有孩子，你少乱来！”
　　两人到底还是温存缠绵了一阵，颇有几分恩爱气氛。
　　杏娘被丈夫催促着，午睡了一会儿，就吩咐婆子们备车出门，……到了街上，还特意去买了一份礼盒。
　　她的乳母早年去世了，现在娇蕊不大愿意管事，眼下最喜欢的丫头是丁香，在济南出嫁时，四夫人临时从自己屋里拨出来的。丁香自持在顾家就是一等丫头，又是四夫人屋里的，并不把娇蕊放在眼里，她嘴皮子伶俐，哄得杏娘只拿她当心腹看待。
　　主仆两人正在说说笑笑，前面突然热闹起来。
　　原来是几辆马车跑得飞快，惊得一干路人纷纷闪避不及，跌倒的、推嚷的，还有小贩被打翻了摊子，叫爹骂娘不已。
　　“瞎跑个什么？！这么急，死了老子娘啊！”
　　“到底谁家的马车？如此嚣张！”
　　“赶丧呢！”
　　一干路人纷纷围观斥骂，都是愤慨不已，
　　那马车队伍领头的车里，坐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大丫头，外面骂得难听，其中一人忍不住要回嘴，却被同伴拉住了。
　　“青霜，忍一忍……，这儿可不是济南府了。”
　　青霜泄气的软了身子，委屈道：“紫韵，以后咱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紫韵淡淡回道：“怎么过？守着奶奶别再捅娄子便是了。”不免微微苦笑，“其实你还算是好的，我已经被奶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回头还不知道怎样煎熬呢。”
　　青霜沉默了一阵，又道：“老爷也是，为什么不答应夫人的请求？要是……”
　　“罢了。”紫韵连连摇头，“这里是安阳，按照夫人说的派两千人过来，能顶的上什么用？能让徐家皱一皱眉头吗？只会让咱们奶奶四处惹麻烦，还不如收敛一点，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好了。”
　　当初薛氏借口要去庙里散心，哄得薛妈妈跟着她上了马车，她是一个胆子大的，把偷出来的薛家大旗一插，四匹白马齐齐亮相，----山东境内谁敢找她的麻烦？居然自己抽了马儿就走了。
　　薛延平知道消息以后，气得半死，叫了人快马去追。
　　偏偏不知道薛氏的路线，追了好几天，跑了小半个山东省才找到人，----那副将苦口婆心的劝她回去，薛氏不听，最后惹得她恼了，拿了金簪就往自己脖子上比划，扬言谁敢碰她一下，就立即死在当场！
　　这还真是豆腐掉进了灰堆里，吹又不好吹，打也打不得。
　　去拉扯吧，将来还怎么说得清楚？
　　若是强逼着她走，不说逼死了，就算少了根头发，刮花了手，……薛夫人肯定都是不依的，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那副将一琢磨，得……，还不如让她去了安阳，自己顶多是一个失职之罪。
　　一咬牙，干脆把人亲自送到了徐离手里。
　　反正将来薛家再来安阳要人，徐家总不可能不给，好歹小姐平平安安交了手，自己回去领一顿军棍、贬几级，将来战场上再挣回来好了。
　　薛夫人知道后大哭了一场，到底不放心。
　　求着丈夫拨两千人过去护着，薛延平暴跳如雷，“你让我调两千人给她使唤？还不如直接让她把徐家房顶给掀了！”
　　薛夫人一怔，慢慢的也悟过来了。
　　只要薛家的人在，徐家就不敢薄待了自己女儿，----与其让她手里有人去惹事，倒不如让她受点委屈学个乖儿，或许还是好事。
　　最后……，只送了几个贴身丫头，以及两户薛家的家生子陪房过来。
　　车内紫韵在劝青霜消气，好好过日子，可惜薛家的马夫和家奴没人劝，一眨眼的功夫就跟路人吵了起来。
　　街面上越发的热闹，薛家的马车，嚣张的家奴，愤怒的路边小贩和行人，以及四处赶来看好戏的，把个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杏娘在车里皱着眉头，道了一声，“烦人！”
　　丁香劝道：“奶奶还有正经事，咱们绕一条道儿好了。”
　　杏娘是一个娇滴滴性子，并不喜欢在外头和人大吵大闹的，再说自己还有身孕，怕碰着撞着了，于是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理他们！”
　　到了叶家，找到妹妹去了里屋说体己话儿。
　　“难得他肯上进一回，好歹让妹夫帮衬一下。”杏娘对自己丈夫做生意没把握，小声叮咛，“只当哄得他出去玩一玩，逛一圈儿，到时候再回来便是。”
　　顾莲心道，你当是出去双节七日游呢？
　　杏娘摸着自己的大肚子，含笑看着妹妹，“你才上身，凡事都要留心一点儿。”
　　很有兴趣的传授起经验来，啰里八嗦的，倒把丈夫的事丢在了一旁，----反正在她看来，自己都亲自过来说项了，又不是多难的事，妹妹没有道理会拒绝的嘛。
　　而比起四夫人，顾莲还是宁愿跟姐姐说话一些。
　　不过听她说着那些怀孕事宜，说着何庭轩的关心和甜蜜，听了半晌，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听母亲说，……姐夫动手打了你？”
　　杏娘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什么时候？”
　　顾莲看着她鬓角长簪上的玛瑙珠儿，微微晃动，震惊神色不似作伪，迟疑道：“不是说姐夫和你动了手，然后跌倒见了红……”
　　“谁说的？！”杏娘张着嘴，片刻后不高兴道：“是娘说的吧。”嗐了一声，“当时我俩吵了几句，我一生气，就朝他脸上泼了一碗茶，他挡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总之拉拉扯扯的，地上又滑，结果就把我给摔倒了。”
　　----顾莲无言以对。
　　好吧，母亲和姐姐你们两个真是……，叫人不服不行。
　　看来以后母亲哭得再伤心，也要找姐姐对质一下。
　　不想跟她纠缠这些没用的，赶紧转到重点，说道：“姐姐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我才能去跟二爷说姐夫的事。”
　　杏娘不太高兴，“什么忙？”
　　“并不难。”顾莲低头喝了一口碧螺春，然后道：“第一，你找母亲给麝香求一个恩典，赏了她的卖身契，让她回家成亲过小日子去；第二，把桂嬷嬷要到你身边使唤，要说起来，桂嬷嬷办事稳妥周全，可比玉竹好用多了。”
　　“这算什么条件？”杏娘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不以为意，“我全都答应你。”
　　“还是姐姐好。”顾莲笑着应付她。
　　这两件事对姐姐当然不算什么麻烦，自己却求不动母亲，把麝香和桂嬷嬷的问题都解决了，往后日子也清净一点儿。
　　杏娘见丈夫所求之事办妥，心满意足的走了。
　　何家的马车沿着原路返回，街面上早已经清净，行人小贩们都是各归各位，看起来上午的那场风波算是散了。
　　杏娘心里得意，正在盘算着找丈夫要点什么好处，……首饰？衣裳？还是买几只鹦哥回来？想了一圈儿，还不如把两个小狐狸精给赶走呢。
　　秋芸是那个老虔婆塞过来的人，最是刁钻讨厌，平时一派勤快伶俐的样子，任打任骂的，一转眼就找个墙根哭成泪人儿。
　　为着这个丈夫没少跟自己生气，说自己容不得人。
　　杏娘满腔愤愤，在心里狠狠骂道：“小狐狸精！”
　　不过，有人却比她更加愤怒和生气。
　　外头传来一记高亢尖锐的女声，说不出的跋扈和嚣张，“给我砸！刚才所有骂薛家死了老子娘的，全都给我统统砸烂！”

    95

　　打砸声、叫骂声，越吵越大，街面上顿时再次热闹起来。
　　“哎哟哟，这是谁家妇人这般张狂？”
　　“她说什么薛家，薛家是哪一家？怎么没有听说过。”
　　“不知道。”有人声调惋惜，“啧啧，可惜砸坏了这么些好东西。”接着又是尖叫，“哎哟！脚！！们有没有长眼睛？！”
　　“他妈才没有长眼睛呢！”
　　人群里很快推推嚷嚷吵闹起来，似乎还有人动了手。
　　“真是晦气！”杏娘不快道：“一来一回都碰见这些疯子，咱们快点走。”她本来就娇气很，怀了孕，更是听一点大声都觉得烦躁不已。
　　可惜这一次状况，比起中午那会儿还要热闹混乱。
　　因为薛家人砸了东西，安阳人哪里认得什么薛家？……薛延平？大多数老百姓们，根本就清楚有这么一号人物。
　　再说当场被人砸了东西，换谁都没法心平气和。
　　----很快厮打起来。
　　何家马车想退，但是足足半条街都被围住了。还不断有人涌来，劝架、帮忙打架，趁机过来抢东西，乱作一团，一时半会儿根本绕不出去。
　　“哎呀！做什么？”外面响起何家婆子尖叫，又惊又吓，“们、们只是过路！不要砸，不要砸……”
　　“过路？”对方声音跋扈，“谁让们撞在了薛家刀口上，活该倒霉！”
　　人家根本就不管，“噼里啪啦”一顿乱砸，还有“吭吭”大刀砍木头声音，马儿都惊得嘶鸣不已！
　　杏娘和丁香在车内吓得直哆嗦，正在害怕着急，想叫下人赶紧离开此地，就见一柄明晃晃钢刀划过，砍掉了半幅车帘子。
　　丁香尖声，“杀人啦！”
　　杏娘顿时惊骇魂飞魄散，晕了过去。
　　这边薛家人打也打了，砸也砸了。
　　薛氏带着绡纱帷帽从车内出来，站在马车头上，看着一片狼藉街面，露出几分满意笑容，冷哼道：“以后谁再敢说薛家坏话试试？！要们好看！”
　　那边何家已经呼天抢地，有丫头在尖叫，“奶奶、奶奶……，快来人啊！奶奶晕过去了。”
　　一群丫头婆子围了上去。
　　一个胆大点儿粗壮仆妇，上前指着薛氏，“别走！”愤怒道：“们奶奶可是有身子人了，若是出了三长两短，这事儿没完！”吩咐丫头，“快快快，快去衙门叫人过来！”
　　“衙门叫人？”薛氏看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笑话，花枝乱颤笑了一阵，方才歇住，“行行行，今天就在这儿等着。”一手扶着车子，一手指着，“倒要看看，们能叫个什么人过来？能不能吓死？！”
　　其实不待何家人去报官，早就有小商贩已经去了。
　　很快有几个衙役过来，询问情况。
　　何家马车坏了，走不得，一个婆子飞快回去报信，……剩下人守着杏娘，见衙役过来，上前哭诉不已。
　　街边小贩行人们也围了过来，亦是怒声告状。
　　领头一个衙役听着皱眉，上前看向薛氏，问道：“是何人？怎么能在大街上滋事生非、殴打他人？！报上名来，随们去衙门里走一趟。”
　　薛氏尖声冷笑，“是徐三奶奶！”
　　那衙役闻言一怔，再联想到这群人嚣杂跋扈程度，迟疑问道：“……徐三爷？们可是徐家家眷？”
　　有仆妇得意道：“难道还能作假？！”
　　周围告状人都安静下来。
　　在安阳……，不认识薛家实在稀松平常，但是不知道徐家就稀罕了。
　　“快去，到徐家通报一声。”那衙役虽然猜到了对方身份，但是也没太惊动，只是静静站在旁边，----徐家素来都讲究一个“仁”字，徐三奶奶如此嚣张，不过是她薛家在山东做派罢了。
　　反正自己只是奉命过来查看，一句多话不说便是。
　　薛氏见对方不冷不热，颇为不快。
　　不过想着，等下确认了自己身份以后，自然就知道厉害了。
　　******
　　“说什么？再说一遍！”徐离站了起来，脸色好似一块熏黑了锅底，不可置信问道：“三奶奶带着人去砸了人家铺子？”
　　“还不止。”小厮哭丧着一张脸，“听那衙役说，还闹得一个孕妇晕了过去，现在那家人要死要活，拦着不让人走。”
　　“她以为自己还在济南呢？！”
　　徐离铁青着脸出了门，到了街上，却是一派温和有礼、没有架子神色，与那些被砸小商户们道了歉，言明所有损失都由徐家负责。
　　----根本就不看薛氏一眼。
　　然后找到了何家马车，问道：“请了大夫没有？”吩咐身边小厮，“快去请了保和堂辜大夫过来，给这位奶奶诊脉。”
　　微微不放心，----万一早闹出什么人命来，可就不好了。
　　丁香从前在顾家是见过徐离，怔了一会儿，见他好言好语并不帮着薛氏，不由上前哭道：“三爷……，求救救们奶奶。”
　　心里怕得要死，要是主母身孕出了事，或是人有个三长两短，那何家和顾家还不撕了自己啊？！若是徐三爷插手此事，把事情闹大，或许……，或许自己这些小鱼小虾就会好过一些。
　　至少……，能给主母讨回一个说法吧。
　　徐离当然不记得她，只道：“们奶奶汤药费和今儿损失，全都算在徐家头上，一分都不会少给们。”
　　“三爷！三爷不认得了？”丁香急急道：“婢子是顾家丫头啊，们奶奶是顾家五小姐，今儿才去了九姑奶奶那里说话，回来就遇上这等祸事……”
　　徐离静了一瞬，方才把杏娘和顾莲分别对上号。
　　----这么巧，里面怀胎妇人居然是杏娘？！
　　那边薛氏听得一个“顾”字，早就按捺不住了，加上丈夫一直不理自己生气，下了马车冲过来，“是谁在里面装死要活？让瞧瞧！”
　　她隔得远没听清，还以为马车里孕妇就是顾莲。
　　早就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却不得见面。
　　此时此刻，哪里还能够忍得住？！
　　薛氏一把掀开剩下半幅帘子，定睛一看，……里面躺着一个杏眼桃腮、肌肤微丰少妇，一身玫红色广袖长裙，金线织锦挑花，说不尽华丽丽、娇滴滴，甚是惹人怜爱。
　　和她平日里自己勾勒出顾氏形象，正好对上了号。
　　----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杏娘已经醒转过来，见她面目狰狞，好似要吃了自己一般，惊吓道：“、要做什么？”不自觉往车内缩了缩，下意识捂着肚子。
　　她不做这个动作还好，这么一比划，反倒让失去理智薛氏起了歹心。
　　“给出来！”薛氏下了死劲，抓住杏娘就狠狠往外一拽，“叫装模做样，叫整天只会拿乔……”
　　说来话长，其实从薛氏冲过来再到动手，不过是短短几句话功夫。
　　“疯了？！”
　　等到徐离一声大喝，反应过来抓住薛氏时，杏娘已经连滚带爬被扯了出来，马车前头木板又窄，她五个多月身孕，十分笨重，一声尖叫便摔了下去！
　　“奶奶、奶奶……！”
　　何家乱作一团，顿时像油锅进了水一般炸开。
　　徐离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薛氏上前去拉扯杏娘动机，岂会猜不出来？
　　一把抓住薛氏，二话不说就往徐家马车走，像是拎小鸡一般，把她重重扔进了车内，喝道：“给老实一点！”
　　薛氏被他又抓又扔，弄得晕头转向，半晌等人走了，方才慢慢回头神来，“徐三郎……”手腕上吃痛不已，低头一看，转瞬已被捏出一片乌青来，不由大哭，“欺负，、要回济南……”
　　可惜周围乱哄哄，根本没人理她，徐离更是头也没有回一下。
　　薛氏哭得更加伤心了。
　　而这边，丁香软坐在何家马车内。看着仆妇们去搀扶主母，看着那被鲜血打湿裙摆，只觉得脑子嗡嗡一片……
　　事情越闹越大，不可收拾，自己怕是活不成了。

    96

　　安阳城街面上闹得惊天动地，叶家后宅也不安静。
　　----不为人，而是为了一只扁毛畜生。
　　前些日子，叶东海为着讨妻子欢心，买了几只漂亮孔雀回来，因为是个稀罕物事，惹来一堆叶家女眷和仆妇过来围观。
　　今儿叶六娘等了许久，几只孔雀都懒洋洋不肯开屏，便从旁边拣了一截树枝，去拍那几只孔雀尾巴，“跳个舞，跳个舞……”
　　不知道戳着哪儿，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了。
　　孔雀们受惊“嗷嗷”乱叫起来，一顿乱跑乱蹿，其中一只劲儿特别大，“扑哧”一下使劲扑腾，居然飞出了高高竹篱！
　　最后落到连廊上，见丫头们慌忙要捉他它，吓得一溜烟蹿进了屋子。
　　偏生不巧，灵芝和萱草正在挤弄花汁，来不及收拾，那孔雀进来胡乱一扇，打翻了地上花瓣、花罐，弄得殷红花汁洒了一地。
　　蹲在旁边萱草跳起脚来，大叫道：“啊，新裙子……”
　　----整个二房顿时全乱套了。
　　顾莲送走杏娘以后，正在里面歇着，没睡着，……当然此刻更加睡不着了，朝李妈妈吩咐道：“妈妈出去瞧一眼，外头到底在弄什么呢？”
　　李妈妈还没出去，就听翠微大喊了一声，“二奶奶当心，那扁毛畜生进来了！”话音未落，就见一个贼头贼脑家伙蹿了进来。
　　顾莲要不是怀孕慎重一些，当然是不会怕。
　　此刻赶忙往屏风后面躲，眼见那孔雀跳到了桌子上，把自己刚画画儿踩了一溜脚印，又好笑又好气，“人呢？还不快点捉了它？！”
　　翠微抓了几次没抓着，不由急了。
　　万一抓伤了主母，更有甚者……，要是弄得主母身孕有事，只怕这一屋子人都要遭殃！等不急外头进来丫头仆妇，自己上前一脚，死死踩住那孔雀尾巴，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不顾那孔雀拼命扑腾，大声喊道：“快快快……，抓住了！”
　　众人围了上来，赶紧捉了孔雀出去，留下一根漂亮孔雀尾羽和一地乱毛。
　　“还好抓住了。”蝉丫松了口气，回头看向翠微时，却“哎呀！”一声，惊讶道：“翠微姐姐，眼角好像被划伤了。”
　　翠微反手一摸，手指上沾了血迹，后知后觉感到一片火辣辣。
　　顾莲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见状问道：“没事吧？快去洗一把脸仔细瞧瞧。”
　　“奶奶，去看看。”翠微眼里有些着急，赶忙去了。
　　过了一会儿，红玉过来回道：“不要紧，只是被抓破了一道。”笑了笑，“把翠微姐姐紧张，说是不好意思见人了。”
　　顾莲叹道：“有哪个姑娘不在意自己容颜？让她歇着吧。”
　　“也是。”红玉笑了，回了丫头们屋子，与翠微说道：“奶奶让歇着。”
　　翠微起身，“多谢奶奶恩典。”
　　墨玉正在帮着打水，拧帕子，上前看了看她伤痕，“真是不巧，恰恰划在脸上还是眼角，对着镜子仔细擦一擦边角，别让伤口沾水了。”
　　红玉闻言瞄了翠微一眼，却没说话。
　　等到晚间叶东海回来，顾莲与他说了下午闹剧，把那幅弄花画儿拿了出来，“瞧……，都脏得不像样子了。”
　　叶东海替她放下衣服，说道：“怀孕了，还是别做这些歇着好。”
　　“又不累。”顾莲不以为意，“什么都不做，那还不闷坏了？”
　　“嗯，自己把握着一点。”叶东海犹豫了下，“另外跟说一件事，不过别太着急了。”
　　下午就听说了街上热闹，其实不是很想告诉妻子，但是牵扯到杏娘，瞒着她也不大合适，再说早晚会传回来。
　　“何事？”
　　叶东海便将薛氏事说了，然后道：“听说五姐好像见了红，已经送回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这么说着，都觉得有些晦气不吉利。
　　顾莲大惊，“怎么会……”
　　姐姐前不久才和何庭轩拌嘴，摔了一跤，这次又是从马车上跌下去，只怕凶多吉少，----要是姐姐孩子没了，只怕她在何家日子更不好过，而自己……，也要因此被母亲深深记恨。
　　“莲娘……？”
　　顾莲脸上浮起苦笑，“这可真是……”摇了摇头，“姐姐才从这里回去，就在路上出了事，而是还是薛氏，……只怕母亲又要怨上了。”
　　叶东海奇道：“与何干？”
　　顾莲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苦笑解释，“姐姐是母亲心头肉，并不是针对，凡是能牵扯到人，母亲都能怨上。”又道：“再说薛氏为什么跟姐姐过不去？还不……，都是因为才迁怒姐姐。”
　　叶东海皱眉，“怎么个个都这般不讲道理？”
　　----连岳母一起埋怨上了。
　　“妈妈……”顾莲喊了乳母进来，说道：“姐姐下午摔了，等下先用点饭，然后过去何家问一下消息。”叮咛了一句，“要是母亲也在，仔细些……，别跟她多说话早点回来。”
　　叶东海见她小心翼翼，不悦道：“岳母怎么能……？”十分不满，“又不是什么姨娘养，就算从小不在身边，也是她亲生女儿啊。”
　　顾莲无奈一笑，“可能是没缘分吧。”
　　******
　　恰如顾莲担心那样，四夫人正在埋怨她，“就说妹妹八字不好，回回出事都必定有她在里头！”不过情况却比顾莲想要好，“还好和孩子没有大碍，否则不是坑了吗？听大夫话，好好将养着哪儿也别去！”
　　“哎哟，还是疼啊……”杏娘根本没听进母亲在说什么，----下午自己从马车上摔了下去，慌张之中，赶忙伸手撑住地，结果腿却被一颗松动铁钉划破了。
　　四夫人掀开被子瞧了瞧，心疼不已，“唉……，呀，怎么就这般不顺呢。”
　　杏娘好生气恼，“那薛氏简直就是一个疯子！跟她素无过节，她就跟疯了一样冲上来扯，下了狠劲儿，结果害得跌了下去。”末了，又是一脸庆幸，“还好徐三郎眼疾手快，不然只怕她都咬上来了。”
　　“疯狗！”四夫人骂了薛氏一阵，因为徐家，自己奈何她不得，越发气恼，“这个傻丫头！那薛氏跟是没有过节，可是她跟莲娘过节大了，这都是替人受过！”
　　杏娘摸着脸想了想，“对哦。”一脸恍然大悟表情，“光顾着生气和担心肚里孩子，倒是忘了细想。”点了点头，“嗯……，她一定是把当做莲娘了。”
　　“所以说……”
　　“娘别说了。”杏娘有点不耐烦，堵嘴道：“要生气，就去把薛氏打一顿，总是提妹妹做什么？！好没意思。”
　　她性子一向娇气很，不过事情掺杂外人时候，却是一贯护短，妹妹再有不是，那也肯定薛氏不是更多！
　　四夫人被堵得没话说，想着大夫说女儿有些动胎气，要静养、要休息，实在不愿跟女儿拌嘴，于是恼道：“倒要看看，这一次徐家怎么交待？！”
　　杏娘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还能怎样？最多叫薛氏过来陪个礼，难道还能休了她不成？”心里瞧不起徐离，居然为了权势退了自己妹妹，娶了薛氏，一副门儿清样子，“薛延平又没死，徐家是不会拿她怎么样。”
　　正如杏娘所言，徐家确不可能休了薛氏。
　　但是徐离要她去何家赔礼道歉，她也不愿意，“不去……，不去！”心里本来就在委屈着，丈夫居然半点都不护着自己，反而想着顾家人！
　　杏娘夫家被她忽略，自动打上标签，----顾家人、顾莲姐姐！
　　事后才知道，今儿看到那个娇滴滴少妇，居然不是正主儿！不过亲姐妹都是差不多，于是便勾勒出一个小一号杏娘。
　　一大一小，顾家姐妹就是两只狐狸精！
　　徐离不想和她吵架，更没有耐心和她吵架，只是问道：“当真不去？”
　　“不去！”
　　“那就随。”出乎薛氏意料，丈夫徐离并没有继续坚持，只不过后面话，一下子就把她打入了冰窖，“看是没有想清楚。”他道：“从今儿起，就到军营里面住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派人来告诉。”
　　薛氏忘了生气，怔住了。
　　“奶奶。”薛妈妈眼瞅着徐离愤然离去，着急道：“奶奶啊，咱们可不是在济南时候了。”怕人听见，挥手让紫韵过去守住门口，“别跟三爷怄气，这么下去，连三爷面儿都见不着！”
　　薛氏慢慢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
　　薛妈妈上前拍着她后背，小声道：“奶奶，就低一头吧。”
　　“为什么低一头？！”薛氏抖了半天，总算是喘过气来，“、千里迢迢从济南追到安阳……”忍不住伤心起来，“连爹娘都不要了，他居然这样对？！为着一个外人，对又拉又扯，手腕都青了，现在还要去道歉……”

    97

　　“也不怪三爷生气。”薛妈妈劝道：“今儿事确是奶奶莽撞了，砸点子东西还罢了，那何家奶奶是双身子人，怎么能够去拉扯呢？还好没出人命，不然就和顾家结下梁子了。”
　　薛氏越想越伤心，只是大哭，“三郎以前不是这样……”
　　“奶奶……”
　　“都给出去！”薛氏从来没有受过这样气，----都是别人奉承她，让着她，忍着她，看她脸色做事，这是一辈子都没有过羞辱！
　　薛妈妈见她正在气头上，油盐不进，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得先出去了。
　　第二天，徐夫人领着徐姝去了一趟何家。
　　“都是那媳妇不懂事。”徐夫人看着躺在床上杏娘，念了声佛，“还好这丫头没事，孩子也没事，不然这可真真是罪孽了。”
　　杏娘摸了摸肚子，“徐伯母亲自过来，倒叫不好意思。”
　　徐夫人一向都觉得她有点傻气，又娇又憨，还没个心眼儿……，此刻却觉得这种脾气不错，一转眼就把过节给丢脑后了。
　　徐姝抿嘴一笑，看着杏娘那隆起肚子好玩，上前在床边坐下，“杏姐姐，让摸摸肚子。”
　　杏娘最喜欢别人跟她说孩子了，赶忙掀了被子，“摸，摸。”兴致颇高，“跟说啊，有时候小孩子还会动呢，可好玩儿了。”
　　徐姝摸了摸，刚好赶上孩子胎动，兴奋点头，“真动了！”
　　徐夫人好笑道：“两个呆丫头。”
　　“还给小家伙做了好多小衣服，都很好看。”杏娘越说兴致越高，也不管人家还在待字闺中，只顾自己说得尽兴，还要滑下床去拿衣服，“拿给看看。”
　　慌得桂妈妈忙道：“奶奶别动，去拿！”
　　杏娘从母亲手里要个人，根本不算事儿，别说是桂妈妈，就算是卢妈妈、檀香，四夫人也不会不舍得。
　　根本就没问为什么，把一句话把桂妈妈给派过来了。
　　桂妈妈不愿意来何家，可是又不能拒绝，想着或许是五姑奶奶才出了事，夫人临时叫自己过来帮忙，这下没那么烦躁。
　　眼下只想把杏娘服侍好，到时候要走，也免得这位大小姐发脾气，----她不知道，顾莲根本就不想让她回顾家，再在背后胡乱嚼舌烦人。
　　而杏娘，自然不会在乎多养一个仆妇。
　　不过还没等桂妈妈马屁拍完，杏娘就突然叫唤起来，“哎哟……，、好像肚子有点疼……”
　　吓了徐姝一跳，“不会是摸坏了吧？！”
　　徐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埋怨她不会说话，赶忙起身，“快躺着。”吩咐娇蕊，“还傻站着做什么？快去给们奶奶请个大夫！”
　　“哦！”娇蕊这才跑了出去。
　　没多会儿，保和堂辜大夫就赶过来了。
　　柳氏也来了。
　　虽然不喜欢儿媳，但是还是在乎杏娘肚子里肉，闻讯过来时，见着徐氏母女倒是有些意外。心下敢怒不敢言，……要不是徐家那个泼妇，怎么会叫自己担心孙子？！一门子恃强凌弱土匪！买儿求荣！
　　她却不想一想，自己一样把儿子给卖了，只不过是儿子愿意罢了。
　　可惜价钱还不如徐离卖给薛家呢。
　　心里有气，勉强打了一个招呼，“徐夫人、二姑娘。”
　　徐夫人笑着回了礼。
　　那边辜大夫已经切完了脉，坐直身子，“还是昨儿动着胎气了。”微微皱眉，“奶奶要当心啊。”摇了摇头，“现在虽说暂时看着无事，只怕……”
　　柳氏忙问：“只怕什么？”
　　杏娘更加着急，“不是说，好好保养就没事了吗？”
　　“就算保养好。”辜大夫认真道：“这一胎奶奶跌倒过两次，胎位不稳，往后还是很可能会滑胎，……难讲很呐。”
　　杏娘“哇”一声哭了，“小元宝，连乳名都给起好了……”
　　柳氏在旁边抱怨，“都是今年流年不利，遇到灾星！”
　　闹得徐夫人好不尴尬，告了辞，回了徐家发火道：“薛氏自己闯祸，居然还要这个做婆婆去收拾烂摊子！”
　　----有许多年没有这样恼怒过了。
　　气了半晌，朝丫头问道：“们三奶奶呢？”高声道：“今儿早起就没瞧见她，这会儿也不见人！到底在做什么？”
　　丫头战战兢兢回道：“听说……，昨儿哭了一夜。”
　　徐姝插嘴，“三哥不理她，昨天就搬去军营里住了。”
　　“这到底娶得是什么冤孽啊！”徐夫人又气又无奈，想到小儿媳，想到她那蛮横跋扈样子，真是说不出心烦意乱。
　　想着往后在安阳，薛氏还不知道要给徐家捅多少篓子……
　　当即叫了几个管事妈妈和大丫头，交代道：“往后没有和老三吩咐，不许们奶奶跨出徐家大门半步！要么看好人，要么们就自个儿卷起铺盖滚！”
　　“是。”一干仆妇和丫头齐声应了，语气十分畏惧。
　　******
　　得知杏娘胎暂时保住，顾莲都忍不住念了一声佛。
　　“奶奶别操心了。”李妈妈指了指她肚子，劝道：“自己还是双身子人呢，又是头三个月，更要当心一些才是。”叮咛道：“少生气，少烦心。”
　　顾莲点头，“知道。”
　　接下来几天，还真什么事儿都没有做。
　　因为还在头三个月里，怕胎像不稳，叶二太太免了儿媳晨昏定省，顾莲难得睡上了懒觉，每天吃吃睡睡日子过得悠闲。
　　只在叶东海去惠州收购粮食那天，亲自送到了院子门口。
　　这一次，叶东海带上了连襟何庭轩。
　　何庭轩自感觉不错，因为没一会儿，就和叶东海、段九等人混熟了，一路上有说有笑，很快打成了一团儿。
　　段九又是一个爱插科打诨，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到了惠州，叶东海自有一套收粮买卖流程。
　　何庭轩仔细瞧了，……就是找着几个商人吃顿饭，然后喝个茶，甚至连价钱都几句话就谈妥当了，很快就写下字据拍了板。
　　如此几天各个县镇走下来，渐渐觉得，做生意也不过如此。
　　起先还跟做贼似，偷偷摸摸看着叶东海怎么行事，在心里记一记，慢慢失去了兴趣，反正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套。
　　这天叶东海和客商在茶楼说事，何庭轩干脆找了个借口，跑到楼下听书去了。
　　段九在他生后“哧”一笑，低声道：“蠢驴！”
　　不由想起了顾莲，再想到何家奶奶是她姐姐，想来应该也是不错，----怎么嫁了这么一个不着调人？真是可惜了。
　　这边叶东海谈完事，送了客人，出来问道：“那连襟去哪儿了？”
　　段九坐在阁楼栏杆上，努了努嘴，“喏……，在下面跟人瞎掰说热闹呢，也不知道说啥，两个人都嘀咕半天了。”
　　叶东海微微皱眉，怕他不知轻重说起生意上事，下楼绕了过去，----要是何庭轩一点脑子都没有，自己还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
　　不过他是白担心了。
　　何庭轩兴趣根本不在生意上头，反正他自觉已经会了，正在跟一个公子哥议论台上唱曲儿姑娘，“脸蛋儿还不错，就是身段儿差了一点。”
　　公子哥“嘿嘿”笑道：“看来兄台是个中高手，懂得其中滋味儿。”
　　何庭轩得意一笑，“过奖了，过奖了。”
　　那人又笑：“不知道哪一种最让兄台难以忘怀？”
　　“这个嘛……”何庭轩抬头往阁楼上看了一眼，段九还在栏杆上坐着，放了心，压低声音□道：“最忘不了，是那貌美如花小姨子，长相一等一，身段也是一等一。”连连叹气，“可惜啊，最后竟然找了一个商户做妹夫。”
　　“哈哈。”公子哥大笑，“看来男人都是喜欢小姨子。”
　　“当初就想娶她来着……”
　　段九坐在栏杆上，听不到下面人低声细语，只是清楚看到，叶东海脸色变了又变，----要是眼睛里能有刀子飞出来，只怕都把何庭轩给扎烂了。
　　心下好奇，等到上了车悄声问道：“那蠢驴说什么了？那样生气。”
　　叶东海抿嘴不言，额头上却是青筋微跳。
　　段九看着没个谱儿，其实心思和反应都是十分敏捷。
　　叶东海是出了名笑面佛，待谁都是笑眯眯，毕竟生意上讲究和气生财，而以何庭轩本事，不可能在生意上让他如此恼火。
　　他最在乎无非两件事，……叶家生意，自己老婆。
　　再想到何庭轩是顾氏姐夫，只怕早就见过面，难道……，那个蠢驴在打顾氏主意？看他那花心大少模样，还真有可能。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题，段九吐了吐舌，闭了嘴。
　　过了半晌，叶东海神色才舒缓过来。
　　“停车！”他朝车夫喊道：“先不去岷县，绕道往西去鹤城！”
　　段九哇哇道：“们要去鹤城？”十分高兴样子，“哎呀，最喜欢他们那儿西大街水晶狮子头！”吸溜了一下口水，“对了，对了，还有王老婆子脆皮馄饨，真是馋得舌头都快掉了。”
　　“这次让吃个够。”叶东海笑了笑，嘴角弯弯，眼睛里却没什么暖意，往后马车看了一眼，“也让那连襟吃个够！”
　　----不知死活！看来自己计划得改一改了。
　　想起方才何庭轩那些话，到这会儿胸口还是闷了一口气。
　　徐离虽然对莲娘有那么一丝情意，总归还是光明磊落，从来没有沾惹过一分，便是逾越规矩话都没有一句。
　　不似何庭轩下流不堪，让人想起就觉得污秽了耳朵！
　　因为调转车头改了方向，何庭轩下了马车过来，不明白问道：“妹夫，咱们怎么又要回去了？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没有。”叶东海笑道：“方才有个客商跟说，鹤城那边有一批皮毛生意，赚头十分大，就是……”似乎有什么机密不便告知，改口道：“不管怎样，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眼再说。”

    98

　　何庭轩出去一圈儿回来了，得意洋洋。
　　“这是最好的几块紫貂皮。”他在妻子面前不停卖弄，又讨巧卖乖，“我一件都没舍得倒手，全部给你留下了。”
　　杏娘因为胎像不稳，这些天被柳氏和仆妇们盯着，一直没敢下床。
　　正在闷得要死，便赶上丈夫回来献宝了。
　　那几块貂皮绒毛细腻、丰厚，又软又柔，色泽油光水滑，伸手轻轻摸上去，好似倒进了云堆里一般。
　　“喜欢吗？”何庭轩问道。
　　果不其然，杏娘连连点头，“很喜欢，真是漂亮。”伸手吊着他的脖子，“还是你想得细致体贴，知道我的心意。”
　　何庭轩心下得意，自己讨好女人从来就没有出过错儿。
　　杏娘欢喜的盘算起来，“回头让人拿去皮毛店里，拼一件紫貂大氅。”看着料子的份量，“剩下的……，留着给小元宝做一顶小帽。”
　　“随你喜欢。”何庭轩口气十分大方，听妻子提起儿子，顺口问道：“这些天小元宝还老实吗？有没有淘气？”
　　“嗯……，还好。”杏娘半靠在他的身上，一副撒娇的样子，诉苦道：“我为了小元宝连床都没下，你又不在，可把我给闷坏了。”
　　何庭轩笑眯眯的，“那我这两天多陪陪你。”
　　杏娘先是甜蜜一笑，继而愣住，“这两天？”脸色一沉，“你又想去哪儿鬼混？！你再这样，回头我就告诉小元宝，你这个爹不管我们娘儿俩了。”
　　“我能去哪儿？还不是给你们赚银子花！”说到这个，何庭轩就有些郁闷，“上次我就说让多带点银子，偏偏你和娘都一个样儿，生怕我败坏钱财，害得我手头短根本收不上货，要不然……，这次至少还能再赚一、二两呢！”
　　杏娘安慰他道：“你出去一趟赚两百多银子，也不算少了。”又劝，“你这才刚刚开始，还是跟着妹夫多学一学，回头再慢慢的做大也不迟。”
　　何庭轩已经掉进了发财梦里面，哪里听得进去？他从小都是公子哥儿做派，但是手上并不宽裕，头一回自己赚到钱，荷包鼓鼓的，自信心不免膨胀一百倍、一千倍，恨不得一下子就发家致富才好！
　　因而只道：“反正过几天我还得出去一趟。”
　　趁着何庭轩去沐浴收拾的功夫，桂妈妈过来劝道：“我看大爷上进是好事，奶奶可别再拦着，免得小两口的怄气。”低了声音，“再说大爷不在家里……”指了指柳氏的屋子，和两个通房丫头的屋子，“那些妖魔鬼怪反倒消停的多。”
　　“是啊。”丁香也道：“奶奶只管养好身子把小少爷生下来，到时候谁敢说您？只有你说别人的份儿。”
　　两个人都是提心吊胆的，——何庭轩做生意好坏不与她们相干，但若是杏娘的身孕有了闪失，那还不被四夫人给活剥了啊？因而只是一个劲儿的相劝。
　　“知道了，知道了。”杏娘嘟哝道：“我难道不知道人该上进？只是……”只是舍不得丈夫远离，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不用多说。”
　　何庭轩洗漱完毕回来。
　　因为等下还要找妻子借本钱，想尽力哄得她欢心，便没叫通房丫头，而是让娇蕊过来自己揉头发，一面问道：“这些天我不在家，薛氏没再来找你什么麻烦吧？”
　　娇蕊听得在心里直翻白眼，……薛氏便是来了，他何庭轩还能撵人不成？！这般装腔作势的，也只能哄哄没心眼儿的主母了。
　　果然杏娘没有丝毫鄙夷，反倒觉得丈夫越发的有男子气概，比以前更加体贴，因而笑容满足，“没有，没有。”又道：“许是徐伯母敲打过她，不敢闹了。”
　　其实薛氏不是不敢闹，而是没有机会。
　　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丈夫说不回来就真的不回来！一连二十天，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看见，……竟然是铁了心，非要等着自己低头才行！
　　薛氏气得不行。
　　心中又气又闷，便领了丫头仆妇准备出去逛街。
　　哪知道小丫头去吩咐备马车，却被告知马车坏了。
　　过了一会儿，徐夫人亲自过来，“听说你想出去逛逛，马车拔了缝，正好我和姝儿也想出去，就凑巧一块儿去吧。”
　　薛氏先是一怔，……这个巧？等到看见笑容满面的小姑子时，便明白过来，婆婆这是要监视自己，不许自己一个人单独出门！
　　可是明白归明白，却没有办法拒绝“婆婆”的一番好意。
　　本来就是带着怨气去逛街，结果去了以后，更是肠子都快要气断了。
　　一到街上铺面，听说是薛家的几位女眷出门，竟然惹来一群人围观，在门外指指点点，“哎哟……，不就是上次那位厉害的奶奶吗？今儿出来，不会又要把人家的店给砸了吧？”
　　“难讲得很咯。”
　　“何止是砸东西？”又有人道：“还把人怀胎妇人给打了，打得头破血流的，听说孩子都没有保住！”
　　“真是造孽啊！伤阴德……”
　　薛氏听得脸色紫涨，偏偏婆婆恍若未闻不让人喝斥，她忍了几下，最终忍不住就要出去还嘴，……实在是太难听了。
　　刚动了一步，就被婆婆叫住。
　　“老三媳妇。”徐夫人回头看了一眼，“你要去哪儿？”又道：“快过来扶着我，等下上楼梯，免得我老胳膊老腿的踩滑了。”
　　薛妈妈赶紧去推薛氏，低声催促，“奶奶，快去。”
　　薛氏不敢违逆婆婆，只得恨恨咬牙上前扶人。
　　徐姝早就一溜烟儿上了楼。
　　如此逛了不到几家店，因为徐家的人不做阻拦，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见到薛氏就都是指指点点。因而不用徐夫人催，薛氏自己便先受不了，借口说是腰酸腿乏，想要回去了。
　　徐夫人没说什么，好脾气的陪着她一起回去。
　　后面几天，薛氏一天一天的让人去问马车，——总不能天天都坏吧？果不其然，第三天上头，马车终于修“好”了。
　　结果马房的人却是磨磨唧唧的，半天才把马车送来，薛氏打扮一新，得意的出了三房的院子，……不料刚到大门口，就撞见正要出门的婆婆和小姑子。
　　“这么巧？”徐姝笑了一句，“三**，今儿咱们又可以一起出门了。”
　　分明是徐家的人在捣鬼，故意不让自己走！可是捣鬼的人是自己婆婆，眼下又是在徐家，根本就不可能去揭穿！——
　　薛氏气得肝疼。
　　隔了几日，趁着去给婆婆请安的时候，吩咐下人备马车。
　　她不是不知道婆婆的用意，但就是咽不下这个口气！自己倒要看看，什么巧遇的戏码还能演多少次？！
　　哪知道刚要告辞，就被婆婆叫住，“从前自己逛街总觉得没意思，前两次有你陪着说说笑，倒是不错。”笑容可掬，“以后凡是你想要出门的时候，都记得叫上我，千万别嫌我老婆子人烦、嘴嗦，也算是孝敬我了。”
　　话里的意思，要是自己出门不叫上她，就是嫌她老了，嫌她嗦，烦她，就是自己不懂得孝敬，——薛氏被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
　　一怒之下，哪儿都不去了。
　　可是丈夫也不回来。
　　薛氏起先还在不停生气，各种生气，如此出门出不得，呆着又无趣的，在徐家煎熬了一个多月，几乎快要抓狂！——
　　偏偏安阳和济南隔得远，连娘家都不能回。
　　薛氏的愤怒，一天天的被寂寞和无助啃噬掉，被薛妈妈等人的眼泪腐蚀掉，只剩下一颗茫然空洞的心，没个地方着落。
　　一天夜里噩梦醒来，再也忍不住抱住被子嚎啕大哭。
　　济南呆不下去！
　　薛氏想了好几天，最终开口，“走！我们回济南去！”
　　薛妈妈等人闻言怔住。
　　青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出哭腔，“奶奶……，事情真的被老爷说中了。”
　　“什么说中了？”薛氏听不明白。
　　紫韵微垂眼帘，尽量让自己躲在角落化成背景墙。
　　“临行之前，老爷特意找我和紫韵过去交待。”青霜战战兢兢的，“说是奶奶这一去安阳，依照奶奶的性子，多半会惹出是非的，而徐家……，必定会折奶奶的锐气。”声音低微，“到时候，如果奶奶还想再回济南……”
　　薛氏心底升起莫名的不安，“我想回济南又怎样？”
　　“老爷说……”青霜一脸为难跪在地上，咬牙道：“就叫奶奶不必回了。”
　　“你胡说！”薛氏跳了起来，指着她骂道：“我爹怎么会不让我回去？！”
　　“奶奶，是真的。”青霜急急解释，“老爷说了，当初奶奶若是在济南不走，便是有人指责，也只会认为是薛家舍不得女儿，错不在奶奶。到时候……，要么将来三爷战场上有不测，要么薛家找一个徐家背弃的借口，自然能让奶奶再嫁良缘！
　　薛氏越听越是心凉。
　　这些语气，的确像是出自自己父亲之口。
　　“可是奶奶自愿从济南这一跑，那么任谁也不会觉得徐家不好。”青霜继续道：“而且天天人人尽知，奶奶为了夫君背弃父母，……为做徐家妇，不做薛氏女，那么便生死都是徐家的人了。”
　　薛氏尽管不愿意相信，可是心里却是明白，青霜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编谎话，拦着自己，除非她是疯了。
　　“老爷还说……，如果奶奶到了安阳再离开，徐家必定不愿背负恶名，一定会指出是奶奶失德，并且让天下人信服。”青霜越说越难过，“奶奶已做薛家弃女，再做徐家弃妇，天下虽大也无容身之所！”忍不住哭了起来，“奶奶若是执意要回济南去，薛家只有家庙收留……”
　　薛氏生下来的时候，薛延平已经打下了山东的地盘。
　　她从小就是在云端上过日子的，而今天……，却是突然从云端掉进了冰窖，摔得又痛又冷，浑身颤抖疼痛不已。
　　就好像一个赌徒，本来有一手可以稳赢的好牌，结果东一张、西一张，不知怎么搞的，竟然全部给挥霍光了。
　　剩下几张，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样打下去。
　　“奶奶……，求奶奶听奴婢一句劝。”青霜伏在地上哭道：“赶紧和三爷和好，早一点给徐家生下小少爷，只有这样奶奶才有……”——
　　到底没敢说完。
　　薛氏却是伤心一笑，自己只剩下这条路可以走了吧？否则薛家不管，徐家厌弃，自己还能够去哪里？她不想哭，眼泪却不自觉的掉了下来。
　　她哭了三日，想了三日，最终再也跋扈不起来。
　　说出了这一生最最违心的话，“去请三爷回来，说我已经想明白了，愿意……”声音颤抖，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吐道：“愿意亲自、亲自去何家道歉。”
　　“奶奶……”薛妈妈瞧着心疼，上前抱住她。
　　薛氏扑在她的怀里大哭，“妈妈……，我好后悔。”
　　不知道是说后悔生在薛家，还是后悔嫁给了徐离，又或者是后悔之前的种种，那个从不知有一丝退让的薛家大小姐，终于还是屈从了现实。

    99

　　“徐三奶奶过来了。”丁香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害怕。
　　桂妈妈惊吓道：“她来做什么？！”
　　“说是专门过来看望奶奶的，还带了东西。”
　　“叫她走。”杏娘眉头紧皱，“让她把东西留下便是，我不想见。”补了一句，“就说我不舒服好了。”
　　都隔了一、两个月才来，有这么看望人的么？谁知道是不是被徐家逼着，过来见着自己再撒泼的？薛氏那泼辣的作风实在吓人，像是要吃人一样。
　　“是徐三爷陪着一起过来的。”丁香迟疑道：“要不……，远远的见一面？有徐三爷在，那徐三奶奶应该不会**吧。”
　　杏娘想了想，“那你们盯着她一点儿。”
　　人都来了，再被自己赶走，谁知道她以后还会发什么疯？
　　薛氏进来以后，竟是一派难得的神色平静。
　　薛妈妈把礼物放在桌子上，陪笑道：“何大奶奶，这是我们奶奶的一点心意。”想要赔礼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自家主母可不是失手，而是存心，别再说起来让人勾起心头火了。
　　薛氏往前走了一步。
　　桂妈妈和丁香大急，便是娇蕊，因为担心自身也挡在前面。
　　薛氏看着向发火，到底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而来，记得丈夫就在院子外头，忍了又忍方才开口，“那天是我太莽撞了，你就……”那些弯腰低头的话，转了几圈儿都说不出口，憋得一张俏脸通红。
　　“你走吧。”杏娘实在是怕了她了，连连摆手，“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现在就想歇一会儿。”
　　薛氏咬了嘴唇，忍气不言。
　　“你还想怎样？”杏娘好似遇到瘟神一样不耐烦，“那天我摔得不轻，大夫让我静养……，孩子保不保的住都难讲呢。”甚至带出央求的语气，又道：“我也没功夫去追究你什么，只当帮忙，往后不用记得我这号人就行了。”
　　薛氏的脸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心下愤然不已，——自己为了徐三郎才追到安阳的，居然要受这等屈辱！差一点咬碎银牙，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全不记得，满脑子都是气血上涌。
　　“奶奶……”一个小丫头探头进来，“大爷从鹤城回来了。”又道：“徐三爷让人进来问问，说完没有？要是徐三奶奶说完了，就出去找他。”
　　何庭轩回来，薛氏自然不便再多做逗留。
　　薛妈妈小声劝道：“奶奶……，咱们走吧。”像是为了挽回主母的面子似的，“别让三爷在外头久等了。”
　　“走！”薛氏低喝，强忍着满腔怨气愤然离去。
　　隔了一小会儿，何庭轩从偏门偷摸溜进来。
　　徐离当初实在是把他吓坏了，……看了一眼没订亲的，他都那样，要是再敢看他老婆一样，那还不当场把自己撕碎啊？！
　　一进门，连显摆自己赚银子都忘了，赶忙朝妻子问道：“那薛氏没对你怎样吧？有没有说什么添堵的话，故意气你？”
　　“没有。”杏娘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不过还好你回来，一打岔，不然我看她马上就要炸了。”
　　“别理她。”何庭轩小声嘀咕，“一家疯子。”看了看屋里的人，“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跟你们奶奶说。”
　　杏娘见他神神秘秘的，怀疑道：“你又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了？”
　　“娇娇，我是那样的人吗？”何庭轩埋怨了一句，眼里带出兴奋，“这次还真有人偷鸡摸狗的，不过不是我，是你那好妹夫叶东海。”
　　杏娘一怔，“他做什么了？”
　　何庭轩“嘿嘿”一笑，“这次我们去鹤城没几天，他就拐了一个小娘子，还一路带回来了呢。”
　　“什么？！”杏娘瞪大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他叶东海还敢……”继而一脸忿忿然，一长串骂道：“我们顾家是什么家世？他们叶家是什么狗屁东西？叶东海一个小小的商户，娶了我妹妹还不够，居然还想学人养外室？！”
　　“我就说他是个不老实的嘛。”何庭轩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等着看吧，只怕叶家很快就要炸开锅了。”
　　杏娘捶了他一下，恼火道：“你少幸灾乐祸！”又胡乱猜疑埋怨，“叶东海以前都好好儿的，一定是因为跟着你呆久了，所以就学坏了！”
　　“啊……？！”何庭轩一脸无辜，大呼冤枉，“他叶东海要养外室、纳姨娘，与我什么相干？娇娇你说话不能没良心啊。”
　　杏娘把脸扭到一旁，冷哼道：“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
　　叶东海的马车停在家门口，出去的时候是两辆马车，他一辆，高管事一辆，回来时却多了一辆。
　　而且看起来，不像是用来装货的马车，而是坐了人。
　　能在大门口当差的小厮，都是见惯各种世面的，言语机灵、脑子伶俐，谁也没敢上去问，多出来马车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叶东海当然没打算跟小厮们解释，只是吩咐道：“把后面那辆马车送到长房，然后去找双喜，让她领着人去见大太太。”——
　　怎么又去见大太太了？不是见二奶奶？
　　门口的人都是一头雾水，不过谁也不敢问，忙不迭各自去了。
　　叶东海自己进了二房的院子。
　　大约是有嘴快的小厮提前说了外头的事，丫头们的神色都怪怪的，像是什么暴风雨就要来临一般，一个个低眉敛目。
　　翠微从屋里迎了出来，“二爷回来了。”
　　“嗯。”叶东海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怎么你眼角的伤痕还不好？吃东西记得留心一点，别再落下疤了。”
　　翠微目光一闪，“知道了。”
　　叶东海上台阶、进里屋，看见红玉神色尴尬的从里面出来，像是才挨了一顿训斥似的，耳朵根儿都是红的。
　　“二爷。”慌里慌张的福了福，便匆匆走了。
　　叶东海往里面看了一眼。
　　妻子穿了一身桃红色的妆花半袖，难得的娇嫩颜色，衬得肤色如玉、唇红齿白，说不尽的端庄秀美，——脸色却微微肃然，果然是才训斥了丫头的模样。
　　“莲娘……？”
　　顾莲抬起了头，微笑道：“你回来了。”
　　叶东海问道：“是不是红玉说话冒犯你了？”
　　“那倒没有。”顾莲摇摇头，解释道：“听外面的丫头说，你回来的时候多了一辆马车，红玉有些担心，说是有可能是外头纳的姨娘。”微微一笑，“我叫她别乱说，她小姑娘面皮薄就受不住了。”
　　李妈妈却是微微恼怒，红玉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奶奶给她气受了呢——
　　亏得奶奶是一个坦荡荡的，索性讲个清楚。
　　叶东海微微一怔，“我是带了一个姑娘回来。”
　　顾莲看向他……，目光似乎很平静，并没有任何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再说自己刚怀孕不久，丈夫就算有什么想头，也该会考虑一下自己的心情吧。
　　理智尽管这么想着，但是还是担心有别的可能。
　　丈夫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之前也不是没有过通房。
　　心里一阵倒胃口，面上却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神色稳定一些，问道：“哦，是什么来头的姑娘？人呢？”

    100

　　叶东海回道：“我让送去大伯母那边了。”
　　顾莲见他神色坦然的样子，自己不好显得太过着急，----再说真要是姨娘，自己现在跳起来也不能解决问题。
　　因而喊了翠微，“帮你们二爷换身衣服。”
　　叶东海一面解开外袍，一面回头，看着妻子翘起了嘴角。
　　“翠微你出去。”他撵了人，到窗台边的美人榻上坐下，和妻子坐了对面，阳光勾勒出两个人面对面的线条，含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和我没关系。”
　　顾莲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叶东海只是盯着她看，神色有些欢喜，“吃醋了？”
　　“胡说。”顾莲微笑，“我看二爷是在外头喝酒了。”
　　叶东海不好认真逗她，一则怕她真的羞恼了，二则担心肚子的孩子，伸手放在妻子的肚子上，解释道：“在鹤城的时候，遇到一个岐州老家隔壁村的姑娘，说是那边遭了水灾，父母兄弟都给淹死了。”
　　----原来是富家公子救落难姑娘的戏码。
　　顾莲微微一笑，“哦？那你带回来，是要帮她择一门好亲事？还是……，她自卖自身要到叶家做丫头。”
　　“呵……，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叶东海听得反倒笑了，说道：“那姑娘和大伯母同姓，姓佟，唤做春儿，说是同宗一脉的族人。”又道：“她求我许她卖身为婢，我想着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又是大伯母的亲戚，怎么好逼得人家做丫头？便顺手救一把，送过去看大伯母怎么安排吧。”
　　顾莲心思微动，问道：“你在哪儿遇着她的？原本是做什么的？”
　　“原本是在茶楼里唱小曲儿。”
　　“这样……”顾莲又问，琢磨道：“那佟春儿一个姑娘家，总不好单独出来，想来得有一个人陪着她，难道那人待她不好？”
　　或者是……，贪慕叶家富贵，叶东海又年轻皮相好，打了别的什么主意？不然怎么好好的良民不做，非要去给人家做奴婢。
　　只是这些话，无凭无据的不好随便乱说。
　　叶东海奇道：“你怎么就跟亲眼见了似的？”笑了笑，“有个拉琴的陪着，说是逃难的路上遇着的，那人的确待她不好，平时又打又骂的。”叹了口气，“手腕上被打了好打一块乌青，说是被烟枪砸……”
　　顾莲插嘴道：“身上呢？”
　　叶东海一怔，“那我怎么会知道？”转瞬反应过来，妻子这是在诈自己，不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生狡猾！”笑问：“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坏？只要遇着个姑娘，都得有点什么不成？别乱想了。”
　　“那我总得问清楚啊。”顾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快三个月了，已经看得出来有点微微凸起，慢悠悠道：“说不定……，我的小豌豆多了一个庶母呢。”
　　叶东海眉头一皱，“为什么是豌豆？”
　　当初胚胎只有一点点的时候，可不正像一颗豌豆？顾莲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儿，是自己的豌豆公主，可惜这个时代公主不能乱喊，便只能说是小豌豆了。
　　听得丈夫不满意的样子，大约是觉得豌豆不是什么矜贵物事。
　　不由好笑，“那就是小金豌豆，行了吧？”
　　“乳名随你。”叶东海不想跟妻子在小事上计较，接着又道：“但是大名，须得认真的想一想，还要算一算命里的五行、命格，断断不能随便。”
　　顾莲笑道：“我懂你的意思，总之名字要起得气派堂皇，能唬住人，依我看就叫叶富贵好了。”
　　“那也忒俗了点儿。”叶东海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小夫妻俩在屋里说说笑笑，气氛十分欢快。
　　蝉丫在外头禀道：“二爷、二奶奶，佟姑娘过来请安。”
　　佟姑娘？顾莲念头一闪，意思是……，大太太没有舍得把佟春儿当丫头，而是认了亲了？不然怎么会是佟姑娘，而不是春儿。
　　淡淡一笑，“请进来吧。”
　　门口帘子一晃，进来一个身体高大、体态丰满的妙龄少女。
　　长得乌眉大眼的，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明朗气息。
　　当然了，这是顾莲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
　　像李妈妈就欣赏不大来，见着佟春儿，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大约是觉得她粗手粗脚，不够纤细，男人是不会喜欢的吧。
　　佟春儿低着头进来，跪下道：“多谢二爷的救命之恩。”又道：“给二奶奶请安。”
　　顾莲打量着她。
　　一身鹅黄色的挑线半袖，葱绿的抹胸，下面是淡淡莲紫白的百褶儒裙，----衣服都是上好的东西，可惜和她本人不是太搭配。
　　心下猜度，应该是大奶奶以前穿过的衣服。
　　叶东海不知长房那边的意思，朝跟进来的双喜问道：“大伯母怎么说？”
　　双喜回道：“太太说了，佟姑娘的高祖父和她的曾祖父是亲兄弟，她一人孤苦伶仃的可怜，便留在身边做个伴儿。”看了佟春儿一眼，“还说以后，要给佟姑娘找一门好点姻缘，也算是一件积德的善事。”
　　佟春儿赶紧再磕了一个头，口中道：“都是姑太太心中慈悲，大恩大德，春儿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顾莲见她一直跪在地上，----既然大太太认了亲戚，便不能失了礼数，因而吩咐李妈妈，“快扶佟姑娘起来，坐下说话。”
　　“多谢二奶奶。”佟春儿抬头站起来，看了一眼，目光里闪出无法掩饰的惊讶！继而察觉到自己失态，赶忙垂下眼帘。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二奶奶？
　　当初在鹤城的时候，叶二爷根本就没正眼看自己几下，当时便猜度，……要么是家中美妾太多，要么是二奶奶本人十分俊俏。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那二奶奶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大眼睛、雪白的面皮儿，鹅蛋脸面，一头发丝乌云似的，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
　　----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十倍！
　　而且根本没有半点精明、厉害的神色，一派干净高雅的气韵，大大方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慵懒散漫，仿似从来没为琐事烦心过一般。
　　她静静端坐着，和整个叶家都有一点格格不入。
　　出了二房的院子，佟春儿忍不住问道：“二奶奶是什么人家的小姐，那种气派，叫人在她面前，连说话大声了都显得粗鄙。”
　　“我们二奶奶啊。”双喜仰脸一笑，带出与有荣焉的味道：“娘家姓顾，是顾家四房的九小姐。”怕她不知道顾家是谁，“顾家世代为官，一个个说起来能说到天黑，二奶奶的祖父，以前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儿呢。”
　　佟春儿吓了一跳，“二奶奶是官家小姐？”
　　自己在心里数了数，知县老爷是正七品，七、六、五、四、三……，那顾老太爷得是多大一个官啊？！
　　又是不解，“那二奶奶怎么嫁到了叶家？”
　　双喜不高兴了，“你以为我们叶家就只是商户？现如今……，我们二爷可领着正六品的官身呢！”稍微有点没底气，“我们二爷一表人才、又能干，和二奶奶正好是般配的一对儿。”
　　佟春儿自知失言，忙道：“是的，是的。”又陪笑，“我路上来的匆忙，也没敢多问二爷，竟然不知道是官老爷，倒是我失礼了。”
　　心下微凉，看来那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
　　“什么亲戚？”李妈妈不满道：“又是高祖父，又是曾祖父的，早就是出了五服九宗的人，偏偏还要留在家里住着，给点银子打发便是了。”
　　顾莲见乳母一脸紧张，宽慰她道：“大太太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偏偏宜姐儿整天陪着大嫂没空，想来是佟春儿投了缘法。”又笑，“这就好比久旱逢甘霖，瞌睡的人遇着枕头，不是刚刚好儿。”
　　李妈妈又道：“我看红玉也不是一个老实的。”
　　眼下主母怀了孕，马上又要出头三个月，等到胎像一稳，只怕通房的日程很快就要提上来了。
　　现如今，看见谁都有一点草木皆兵。
　　顾莲对红玉没有太放在心上，不是她自己大意，而是这种事，根本不可能提前跟梢听着，那得多累啊？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微微皱眉，“对了，怎么翠微脸上的疤一直不消？”
　　按说正是青葱少女的年纪，胶原蛋白丰富，应该早就消了才对啊。
　　李妈妈劝道：“一个丫头，奶奶还操这么多闲心。”
　　“还是找个大夫来给她瞧瞧吧。”顾莲摆摆手，说道：“我看这几天，翠微都不敢抬脸说话。再说了，往后要是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是我容不得二爷屋里的丫头，使气给打的呢。”
　　李妈妈听了觉得也是，下午得空，便让人请了大夫过来。
　　翠微一听，是主母专门给自己请的大夫，忙道：“等会儿瞧完了，我再进去给二奶奶磕头谢恩。”
　　大夫看了看疤痕，问道：“可吃了什么忌口的东西？”
　　翠微摇头，“没有。”
　　“用的东西呢？”
　　翠微回道：“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东西。”又补充，“那几天伤口没好的时候，我怕长得慢，连脂粉都没有敢用。”微微难过，“不知怎地，还是留了一道疤。”
　　那大夫想了想，“你把胭脂水粉拿来我瞧瞧。”
    
    101

　　翠微当即起身去了。
　　大夫看了看粉，闻了闻，又挑了一点儿在手里搓搓，最后还拿水化了，用手指沾了一点尝，“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接着打开胭脂盒子，诧异道：“怎么是一盒新的？才用几次的样子。”
　　“是新的。”翠微有点为难的样子，有点无奈，“眼角的这道疤，离我被抓伤的时候已经快一个月。刚巧那盒胭脂已经用完，前些日子，才打开了这盒，中间还将就姐妹的们用了用，实在是没法都拿来看了。”
　　朝着李妈妈笑了笑，“总不好为着我一个人，闹得大家不安生。”
　　那大夫摆手道：“罢了。”叹了口气，“我就是瞧着你这伤疤，像是用了什么不当的东西留下的，幸亏留得不深，我给你配点膏药摸一摸，时间长一点总会消掉的。”
　　翠微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边李妈妈回来跟顾莲说话，小声道：“大夫说是翠微用错了东西，可惜时间隔得有些久，翠微的胭脂早换了新的，中间还用了其他人的胭脂，查是查不着什么了。”
　　顾莲目光一亮，“这样……”
　　----跟翠微住在一个屋子的，便是红玉。
　　想了想，没凭没据的事还是不宜声张，最终道：“罢了，这件事先不要提了。”又叮咛道：“以后不管谁进出我的屋子，妈妈都记得留心一点儿。”
　　不过李妈妈能管住不让丫头进来，有的人却是管不住。
　　第二天，佟春儿过来二房串门说话。
　　“姑太太说是想吃艾叶糕。”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做的不少，吃着味儿也还可以，就给二表嫂带了一点过来。”
　　听得“二表嫂”几字，红玉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还真是会乱攀亲戚！
　　顾莲倒不是那种娇气的人，只不过现在怀孕，不敢随便吃东西，因而笑道：“难为你这么有心。”吩咐玉竹，“先拿去放着，等会儿我消了食再吃。”
　　偏偏佟春儿没个眼色，巴巴的道：“这艾叶糕，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吃。”像是生怕冷了味道不好，会被嫌弃自己手艺一般，“二表嫂你先尝一块儿试试，要是觉得还行，往后想吃了，我赶着时间给你做热的。”
　　顾莲不好直接泼了对方的好意。
　　正在琢磨该怎么婉拒，就听红玉“哧”的一笑，尖酸道：“佟姑娘，咱们二奶奶正怀着身孕，可比不得你们乡下的人粗生粗养，什么东西都敢乱吃的。”
　　佟春儿便涨红了脸，喃喃道：“我、我……”
　　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也不知所措，端着盘子进退两难。
　　翠微目光一动，上前笑道：“二奶奶刚用了饭吃不下。”朝着顾莲欠了欠身，“不如赏我吃一块儿吧。”
　　顾莲颔首，“你吃，看看味道好不好。”
　　翠微拣了一块儿尝了，还细细的品了品，方才赞道：“真不错，一股子艾叶的清香味儿呢。”
　　佟春儿这才从尴尬中解脱出来，陪笑道：“是我不仔细。”看向顾莲，“二奶奶身量纤细，肚子不显，我真的没有瞧出来……”
　　此时已是初夏，顾莲怀孕不敢穿得太紧，配着一袭宽大的绡纱织金绣裙，又薄又轻又浮，才得三个月的肚子，凸起程度几乎可以忽略过去。
　　若是不知情的人，的确是不大容易看得出来。
　　不想佟春儿太过尴尬，笑了笑，“佟姑娘真是一双巧手，连普普通通的艾叶糕都做得这般好看，一看品相就很难得。”又问翠微，“味道如何？”
　　翠微笑道：“甜而不腻，又松又软。”
　　佟春儿是乡下长大的姑娘，不比翠微、红玉这些丫头，每天都在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反应便慢了半拍。
　　可到底不傻，明白自己是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
　　----弄巧成拙了。
　　眼见翠微替自己解了围，便对她感激一笑，“翠微姐姐喜欢吃，回头我再做。”然后起身，朝着顾莲欠了欠身，“二表嫂是双身子的人，不用费神陪我说话，那个……，我就先不打扰了。”
　　一脸窘迫之色，领着大太太给的小丫头告辞而去。
　　等人走了，李妈妈便把那碟子艾叶糕给倒了。
　　然后扶着顾莲回了里屋，小声嘀咕，“没见过这么没有眼色的！奶奶你都说了不吃，她还非要劝，恨不得人人都夸她一回才好。”
　　顾莲淡淡微笑，轻手轻脚的躺在了在床上。
　　----看起来，自己在叶家的清净日子快要结束了。
　　自从怀孕以后，总觉得身边丫头都伶俐起来，……特别是叶东海在家的时候，虽然说不出什么，但是明显比以前热闹了许多。
　　这一刹那，又有点希望自己生的是儿子。
　　晚上和叶东海一起上了床，原本是搂在一起说话的，说着说着，难免便有些亲昵之举，不小心摸到了一处异样的物事。
　　顾莲像是被开水烫着一般，飞快缩回了手。
　　叶东海却捉了她的手，一面解了腰带，坚持缓缓放了进去，语气柔软，“莲娘，你握一握……”轻轻吻着妻子的耳垂，“一小会儿就好了。”
　　顾莲在心里叹了口气。
　　丈夫还是二十岁不到的少年，又是解过人事的，要他为自己憋一年，……实在是有点难度，自己就在能帮的范围帮一下吧。
　　半晌过后，叶东海叫人进来打水。
　　进来的人却不是翠微。
　　顾莲有点吃惊，看着红玉，“翠微呢？”
　　----已经急迫到这种程度了？！
　　红玉低着头，大约是头一次进来服侍这种事，脸色微红，解释道：“翠微吃坏了肚子，起不来……，今儿刚好是我值夜……”
　　叶东海随口问了一句，“好好的，吃什么了。”
　　红玉忙道：“下午佟姑娘过来送了艾叶糕，奶奶没吃，就翠微尝了一块儿，许是不和脾胃……”
　　“好了。”顾莲打断她，“把水端过来放下就是了。”
　　红玉有些不安，慌张的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主母不悦的眼睛，……不明白自己说错什么了？让二爷知道佟春儿心思不正，难道不好么？
　　叶东海皱眉道：“你出去吧。”
　　“是。”红玉咬了咬嘴唇，一脸羞窘之色匆匆出去。
　　顾莲先在盆里洗了手，然后等着丈夫收拾完毕，方道：“我看大伯母挺喜欢佟姑娘的，还给她配了丫头。她送糕点过来也是一番好意，翠微没准是吃别的吃坏的，红玉这个人就是嘴快，听了叫人误会。”
　　大太太虽然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妇，人又老实鲁钝，但她不光是丈夫的伯母，还是真正的养母，----比起继母二太太，丈夫心里肯定敬重大太太的。
　　还好红玉不是自己的丫头，否则倒像是故意挑唆什么似的。
　　叶东海自己下去收拾了一番，回来道：“红玉以前没这么嘴碎的，许是人大，心眼儿也多了。”
　　顾莲心下好笑。
　　丈夫对待自己屋里的丫头，就是那丈八的灯台，照远不照近。
　　红玉以前年纪小，不用操心做不做通房的事，当然不用花心眼儿，现如今眼看出来一个好的空缺，……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丫头十几个，不削尖了脑袋，怎么能够独占鳌头胜出呢？便是没心眼儿的，只怕都长出几分心眼儿来了。
　　不过空口白牙的，自己也不好随便给人扣一顶帽子。
　　次日早起，李妈妈等叶东海走了，忍不住埋怨，“奶奶……，你正怀着身子，怎么能由着二爷性子来呢？这当下，孩子才是最要紧的啊。”
　　顾莲觉得好生尴尬，“不是那样的。”
　　偏偏李妈妈不拐弯儿，执着问道：“昨儿不是要水了吗？”
　　顾莲心里大窘，辛苦一下右手没什么，要解释帮丈夫打飞机，这才是有挑战、有难度的，“嗐”了一声，“……我只是洗手。”
　　李妈妈一怔，“那……，那也不宜太累。”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热闹喧哗了起来。
　　蝉丫进来笑道：“奶奶，顾家来人了。”指了指外头，“几位夫人和奶奶，还有七小姐，除了三奶奶在家里看着，其余的都来了。”
　　顾莲惊讶，“怎么都来了？”说话归说话，却不敢怠慢娘家长辈，下了榻，整了整衣服和头发，赶着出去迎接。
　　李妈妈忙道：“奶奶别急，我先出去接人便是。”
　　到了前厅，顾家的女眷和丫头们挤了半屋子，热热闹闹的，见了顾莲都纷纷跟她道喜，又纷纷拿出礼物来。
　　二奶奶笑道：“我们才去看了杏丫头和丹丫头。”
　　“你六姐姐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二夫人满面欢喜的解释，看了四夫人一眼，“听你娘说，你也有了三个月了，我们便一起过来看看你。”
　　四夫人上前打量着女儿，问道：“这些日子你身上可还好？”看着她的肚子，“小家伙有没有闹你？”
　　顾莲微微怔忪。
　　自从回到顾家以后，各种坑爹，各种悲催，……似今天这般亲情洋溢，大家面带善意的祝福自己，专门过来看望自己，还真是头一遭。
　　----就好像突然冒出来许多亲戚一般。

    102

　　“看看九丫头。”二夫人好笑道：“人都说生了孩子傻三年，这才怀上，就已经变得傻傻的了。”轻轻摇她，“怎么发起呆来了？”
　　顾莲回神，干笑道：“我这不是欢喜么。”赶忙挨个打了招呼，“大家都坐。”又喊丫头们，“快点泡了好茶上来。”
　　谁都喜欢笑脸，谁都希望被别人关怀。
　　不管怎么说，顾家的女眷们能专门过来看望自己，心里还是高兴的。
　　顾莲看向母亲，问道：“姐姐那边可还好？”
　　四夫人见她关心杏娘，满意点头，“嗯……，说是好生养着就没事。”看了大夫人一眼，“大嫂，你有空也说说你侄儿，让他对杏娘好一点儿。”
　　大夫人神色淡静，问道：“哦，是谁说庭轩待杏娘不好么？”
　　四夫人被堵住了嘴，----总不好说是自己女儿说的，当着众人的面儿，倒好似杏娘不讲道理，回娘家胡乱告状似的。
　　脸色不悦，“我不过是白叮嘱一句。”
　　大夫人脸上浮起淡淡笑容，“我就说嘛，庭轩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怎么能待杏娘不好呢？小夫妻俩又是新婚，杏娘还有了孩子，正应该好得蜜里调油一般。”声调缓慢悠长，“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是少插手他们晚辈的事才好。”
　　四夫人咬着嘴唇，像是忍不住准备马上还击的样子。
　　顾莲心下微愠。
　　既然是来看望自己的，两个人又在叶家拌什么嘴？难道让叶家看笑话，自己的脸上很有光彩不成？再说明知道自己是个孕妇，怎地就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心情？
　　当着叶家的人，到底还是不愿让母亲失态，让自己跟着丢脸。
　　因而赶忙打断，“大伯母。”笑了笑，“听我们家二爷说起，姐夫很是一块做生意的料子，这些日子跟着去了鹤城几趟，很是能干呢。”
　　众人都看了过来。
　　五奶奶更是竖起了耳朵，插嘴道：“方才便听杏娘说了这事儿，我还……”还以为是杏娘夸夸其谈，转脸看向大夫人，“娘……，这事儿怎么没听你提起？”
　　要发财，大家一起发财啊。
　　大夫人不愿意在人前提起此事，----自家侄儿有求叶家一介商户，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是当着顾莲也不能否认，而且众人都在看着，只是含混道：“嗯……，人长大了总是要懂事一些。”
　　顾莲朝着众人一笑，“说起来，我原本是不放心的，想着何家表哥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去做生意呢？”声音抑扬顿挫，说得有板有眼的，“后来……，还是姐姐再三的央了我几次，说是信得过姐夫，让我们二爷带着他出去试试，没想到还真的成了。”
　　众人少不得要附和几句，夸张叶东海有本事，何庭轩为人机灵。
　　顾莲笑着点头，然后朝大夫人问道：“大伯母，你说我姐姐是不是个有眼光的？不然怎么旁人都不信姐夫，偏偏她就信了呢。”
　　这一下，轮到大夫人还不上嘴了。
　　只能应道：“是啊，你姐姐有眼光。”
　　总不能说是杏娘眼瞎了，才相信了自家侄儿吧。
　　四夫人乐得看长嫂吃瘪，笑吟吟道：“所以说嘛，我们家杏娘就是个实心眼儿，一门心思的待自己丈夫好，跟眼珠子似的。”
　　心下得意，----小女儿一贯是个绵里藏针的主儿，有她在，又是在叶家，果然不会让长嫂欺负自己，真是说不出的快活。
　　大夫人和四夫人杠上了，二奶奶和五奶奶都是不敢多言。
　　桐娘更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二夫人只是瞧着头疼，两位妯娌在家拌嘴就罢了，怎么能跑到晚辈家再拌嘴？只想早点离了叶家，可是也不好赤眉白眼的急着就走。
　　于是打圆场道：“这下好了，几个丫头都嫁了人，还一溜儿的怀了孕，往后我们这些长辈都能放心了。”余光瞥过桐娘，赶紧补了一句，“我们七丫头乖巧又听话，也会顺顺利利得一门好姻缘的。”
　　桐娘脸上带出羞涩，头越发的低了。
　　顾家的人一窝蜂的顺路过来，因为大夫人和四夫人拌嘴，没说几句，又一窝蜂要告辞而去，留下一堆几乎没动的瓜碟果盘。
　　顾莲起身送人，忽地道：“七姐姐等一下。”
　　大夫人几个都回头看了过来。
　　顾莲只管上前拉了桐娘，笑了一句，“我才得了一对珠钗，七姐姐拿一支过去戴着玩儿吧。”领着她进了里屋，随便找了一支钗出来，然后道：“七姐姐别担心，你的事我已经让人去问了。回头我让李妈妈回去送东西，找个机会见一见林姨娘，然后再商量着办。”
　　----之前欠了林姨娘和桐娘的人情，总归是要还的。
　　桐娘虽然着急自己的婚事，可是这么当面说起来，还是羞得不行，“知道了。”拿了那只珠钗，“多谢九妹妹的一番好意。”
　　回了顾家，找到生母林姨娘把话说了。
　　林姨娘双手合十，直念佛，“亏得你九妹妹是一个有良心的。”
　　桐娘勾起嘴角一笑，“姨娘今儿是没去。”一面讲大夫人和四夫人拌嘴的事，一面转动着手上漂亮的珠钗，“母亲愣是被九妹妹说得没脾气。”
　　林姨娘自然是盼着主母吃亏的，听了笑道：“一个做当家主母的人，跑去侄女家里拌嘴，说起来也是一个大笑话！”又嘲讽，“还不是在家埋汰你四婶婶，埋汰惯了。”
　　“这钗真是精致。”桐娘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认真的看着手里的珠钗，上面细小的花纹，光洁水滑的嵌珠，“九妹妹开了妆盒，看都没看，随便拿了一支，便比我平时得的好了许多。”
　　嫡母一向刻薄，给自己仅有的几样好东西，都是有数的。
　　林姨娘艳羡不已，“谁让叶家有钱呢。”
　　不过比起钱，还是更加在乎女儿的婚事。
　　----眼巴巴的等着李妈妈过来。
　　过了几日，终于等到叶家给四夫人捎带东西。
　　林姨娘赶忙溜出去找人。
　　“有两家。”李妈妈找了僻静的地方，细细说道：“一家是书香门第出身的许家，就是现今家里贫寒一些，不过有个很是上进的独生子，已经中了举人；另一个是现今安阳守备丁家，儿子四个，求亲的那个老三是庶子，如今跟着家里过日子。”
　　一个是自己出挑、家里寒素，一个是家境好些、自己却没本事。
　　以顾家现在的状况，和桐娘庶出的身份，这两门亲事马马虎虎还过得去，……林姨娘每天都觉得刀斧悬在头上，实在等不得了。
　　李妈妈说道：“姨娘挑一挑，看着哪一家更好一些，奶奶再找人去说项。”不免有些担心，“七小姐的婚事到底是大夫人做主，咱们这边挑来挑去，要是大夫人那边捏着不放的话……”
　　林姨娘却道：“这个不劳妈妈操心。”
　　----似乎对于给大老爷吹枕头风，很有信心。
　　李妈妈不过是来传话的，其实根本就不想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头，做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回头人家好了还好，若不好了，媒人也跟着有了不是。
　　见林姨娘信心满满的样子，便不再多说。
　　等李妈妈和林姨娘分开没有多久，便有小丫头去禀报大夫人。
　　大夫人皱眉，“她们俩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陪房柳妈妈猜度道：“许是七小姐去了一趟叶家，听说表少爷赚了银子，回去说了，所以林姨娘也想搭个伙儿？”
　　凭她们怎么猜想，也不会猜到是顾莲要帮妹妹做媒。
　　大夫人冷哼，“林氏那个狐狸精，惯会的哄人，跟着老爷在福建的时候，只怕没有少藏私房钱！”又朝柳妈妈一笑，“还好当初咱们手快，不然的话……，要是她在福建那边生下一个儿子，还不反了天去？！”
　　柳妈妈顺着她的话，陪笑道：“正是呢，不过只得一个丫头片子罢了。”
　　其实就桐娘这个丫头片子，大夫人也不想要，……可是丈夫好几房的侍妾，要是一个都生不出来，也不大合适。
　　到底还是不放心林姨娘，吩咐道：“让人好好盯着她，别让她跟叶家的人掺和！要是有什么不对，即刻来回我。”
　　一则当然不希望林姨娘赚钱，二则叶家商户下贱，三则那位九姑奶奶最是难缠，总是叫人一口恶气堵在心间。
　　大夫人一面让仆妇盯着林姨娘，一面留心丈夫，……会不会突然找自己要银子，去给那狐狸精做填补！不过没等到她抓到林姨娘的把柄，妹妹柳氏先过来了。
　　开口便是，“大姐，能不能借一些银子周转。”
　　大夫人见她神色郑重，猜度所借数目不小，“你要多少？做什么？”又见她眼里眉梢都是喜色，“难不成有什么好事？”
　　柳氏神神秘秘一笑，“徐家要去打萧苍的老巢幽州了。”
　　大夫人听得一头雾水，“那与你借银子何干？”
　　柳氏解释道：“那叶东海不是徐家的军需官么？当然是要跟着一起去的。”然后露出几分得意，“庭轩是越发的长进了，只跟着叶家跑了几趟，生意上的事便都学会了，一次比一次赚的多。”压低声音，“等叶东海走了，……庭轩准备自己单干一次。”

    103

　　“自己单干？！”大夫人有些吃惊，对自家侄儿的能力有所怀疑，“庭轩跟着叶家做生意才几个月，……能行么？”
　　“怎么不行？”柳氏不高兴了。
　　大夫人抿茶不语，片刻才道：“依我看，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大姐，你是有所不知。”柳氏在家已经被儿子洗脑过，加上儿子的确赚了钱，还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能干，难免有些轻飘飘的。
　　再说了，哪个母亲不觉得自己儿子天生聪明？
　　因而早和儿子站在一条战线上。
　　大夫人睨了她一眼，“不知道什么？”
　　“那叶东海也是一个黑心的。”柳氏急急说道：“明面上说是带着庭轩做生意，可是一句真经都不传。只让庭轩把银子给他，然后添在一起去赚钱，就这么一倒一转，要扣掉一半的赚头呢！”呸了一声，“两人还是连襟，庭轩还喊他一声妹夫呢！”
　　大夫人勾起嘴角，“无奸不商！这种事也是难免的。”
　　“所以嘛。”柳氏再次激动起来，“庭轩已经跟着叶家跑熟了，人也认得，自己做还不是一样顺风顺手的，还省得被人坑一大截儿呢。”
　　大夫人到底还是有些迟疑，被妹妹软磨硬泡了半上午，最终只借了六百两银子，语重心长交待道：“让庭轩仔细一些，谨慎一些。”又道：“你知道的，我底下还有一堆儿子孙子，实在不敢随便投进去。”
　　柳氏嫁去何家，丈夫是庶子且没什么出息，一直跟着公中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根本就不用提攒钱了。
　　等到丈夫一死，大伯随便打发了庶弟们几个子儿，就利落分了家。
　　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违心让儿子娶了杏娘。
　　自己手头上实在是没钱了，留了点老本，其余的都给了儿子，他还嫌不够，万般无法才找到姐姐这儿。
　　没想到姐姐不相信自己儿子，只肯拿六百两出来。
　　柳氏心有不满，没说几句便匆匆告辞。
　　回到家，找着儿子抱怨，“你这次一定要仔细一些，好好的做上一笔，回头也好打一打别人的脸！”
　　----竟然是连亲姐姐都埋怨上了。
　　毕竟姐姐再亲，那也比不过自己的宝贝儿子。
　　柳氏又道：“你媳妇那里呢？不能再拿出来了？”
　　“她有多少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庭轩不耐烦道：“之前贴贴补补的，早花的差不多了。”妻子是个实心眼儿，一门心思的扑在自己身上，不信她会藏私，此刻反倒替她辩白，“眼下日子好过一些，总不好再拿她的嫁妆去当了。”
　　柳氏撇了撇嘴，“赚了钱，难道还不都是她的。”
　　何庭轩听出母亲不高兴，忙笑，“哪能是她的？儿子赚的钱，自然都是给娘的。”哄得母亲十分欢喜，自己拿了那六百两银子走了。
　　回去在妻子面前放出狠话，“这回非要狠狠的赚上一笔，以后再不受人气！”
　　大姨母不相信自己，母亲和妻子何尝不是？更不用说外头的人了。
　　何庭轩是从来不做雷锋的，刚才替妻子说了好话，这会儿便来讨赏，“先头娘问你这儿还有没银子，我替你挡回去了。”
　　“还是你心疼我。”杏娘撒娇挽住他的胳膊，有些心虚。
　　其实自己还有二千两眼箱底的银票，那是母亲的私房钱，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实在不敢轻易拿出来给丈夫。
　　万一赚不回来，往后一家大大小小还怎么过日子？
　　何庭轩抽出了妻子的手，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脚，“他叶东海不是什么都不教我么？我只看着，也一样学得会！等爷我赚了银子，往后自己做，再也不傻乎乎的给他跑腿儿！”
　　******
　　叶东海给连襟挖了一个大坑，让他看到坑里的肉，再交待了鹤城那边几句，根本没去留意何家的动静，只管忙叶家的生意和徐家的军需。
　　到时候是何庭轩自己跳进去的，可就怨不得别人了。
　　徐家要打幽州，准备一举攻克下萧苍的老巢。
　　虽说萧苍已经在北面称帝，大多数驻军都在京都，但是仍然留下六万旧部，所以幽州仍然是一块硬骨头，不那么好啃下。
　　徐家能否顺利打下幽州，意义十分重大。
　　如果幽州被徐家占领，不光振奋徐家大军的士气，更会让北面的萧苍重重受挫，最要紧的是，----幽州本身就是一个军事要地，萧苍就是从那儿发家的！
　　这几天，叶东海白天黑夜的不停忙活，各地各处调运粮草。
　　徐家两兄弟更是没有闲着，调兵遣将、制定战略，分析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好几天甚至熬夜说到快要天亮，方才草草的歇一歇。
　　徐府的大书房里灯火通明，从未灭过。
　　薛氏最近消停了许多，一是不得不在丈夫面前低头，二是徐离忙起来，几乎就没有几个时候在屋里，几天才得说上一、两句话。
　　徐夫人又不许儿媳单独出去。
　　薛氏只能呆在三房的院子里，每天除了无聊、还是无聊，渐渐低沉起来，从前那些鲜活明快的笑容，几乎没有再看到过。
　　临行前几天，徐离找到妻子交代，“过几天我就要去幽州了。”看了看她，“你在家要是闷得慌，就去跟娘和二嫂、二妹说说话。”
　　“嗯。”薛氏不是太情愿的应了。
　　与其去看婆婆和小姑子的眼睛鼻子，还不如自己发呆呢。
　　徐离又道：“不要到处去惹是生非。”想了想，还是哄劝了她一句，“等到幽州一打下来，我就早点回来看你。”
　　若是在济南那会儿，薛氏必定会撒个娇，说一句，“三郎你可不能失言哦。”
　　现如今哪还有那份心情？有气无力应道：“好。”
　　徐离现在才没有功夫去哄她，本身也没那个兴致，只要妻子不闹事就行，于是叮嘱薛妈妈和紫韵，“要是回头奶奶少了一根头发，我都拿你们是问！”
　　潜台词是，薛氏再去惹事，倒霉的就是你们这些下人。
　　薛妈妈等人忙不迭的应了。
　　徐离还要再说，外面有小丫头过来禀报，“三爷，二爷请你过去一趟。”
　　当即匆匆赶到书房，问道：“什么事？”
　　“汜水关守备来了一封请柬。”徐策微微含笑，还是一贯不急不忙的样子，“说是请咱们兄弟过去，小酌几杯。”
　　徐离眉头一挑，“汜水关守备？”
　　攻打幽州，汜水关是一个必须经过的关隘！
　　徐离飞快的看了一眼请柬，然后合上，----那刚劲有力的手，紧握着轻薄漂亮的红色请柬，仿佛一个心念，就能让其在指间粉碎散开。
　　“二哥是什么意思？”他问。
　　“当然是去。”徐策正色道：“汜水关背面靠山，前面有河，其间群山悬崖交错，是一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如果汜水关守备真心投诚，咱们攻打幽州可以省下不少力气，何乐而不为呢？”
　　徐离心里也是赞许的，但是却道：“就是不知道对方诚意如何。”
　　徐策微笑，“去了便知。”
　　嘴里说得云淡风轻，去的时候却带了整整六万兵马。
　　因为汜水关本身就是一个天险，打仗的时候，只是暂时阻挡一下，自有大批军队赶来增援，所以本身只得三、四千的驻兵。
　　徐策并不怕汜水关守备的那点人马，而是担心其中有诈。
　　汜水关守备邓猛，是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胖子，面皮紫黑紫黑的，身体结实，一看就是长时间风吹日晒摔打的结果。
　　因此当他咧嘴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徐二爷、徐三爷……”自己在前面做指引，“请里面上座，我让人准备了好酒好菜。”
　　这种时候，就算桌上是龙肝凤胆又有谁想吃？
　　徐离神色冷淡，陪伴兄长一起入了座。
　　席面设置在邓家花园的一个亭台里，前面还有一个小池塘，布置简陋，和徐府那种精巧的亭台楼阁，根本没法儿比。
　　偏那邓猛一介粗人，还要学别人爱个风雅清韵之事。
　　酒杯刚刚满上，就听得一曲清澈的琴声，从花园后面的竹林悠悠传来，----仿若小雨洗刷竹叶，铮铮淙淙，听得人心旷神怡。
　　邓猛高声道：“就闻徐二爷足智多谋，徐三爷英勇善战，今日一见，实在是足慰在下平生。”向徐氏兄弟敬酒，“请二爷、三爷满饮此杯。”
　　徐策对酒没有兴趣，更不敢冒冒失失的吃东西，微笑问道：“不知邓守备相邀，有何要事相商？待说完了正事，再饮不迟。”
　　“邓某一介莽夫。”邓猛突然撩起袍子，半跪了下去，“请求二爷、三爷收留！从今以后愿意跟随二爷、三爷身后，效犬马之劳肝胆不辞！”
　　徐离的手一直按在佩剑上，放才见他突然动作，差点就要拔剑出来，……却不料对方来这么一出投诚戏码。
　　徐策微笑道：“哦？愿闻其详。”
　　“西南蜀地有巴陵王邓萍，乃我族叔。”邓猛面向西南双手抱拳，声音朗朗，“如今天下割据、南北几分，邓某乃是巴蜀之后，在汜水关坚守十几年岁月，岂能投靠萧苍那等篡位逆贼？！”又道：“听闻徐家有意攻打幽州，邓某愿意大开汜水关，跟随二爷、三爷一起北上，不杀贼子誓不休！”
　　“三郎。”徐策朗声笑了起来，虚抬道：“快把邓守备扶起来说话。”
　　徐离上前扶了人，身体依旧保持蓄势待发之态。
　　“邓某手中没有多少兵马。”邓猛打开地上的盒子，拿出一卷东西，在石凳上缓缓的舒展开来，“只有这个……，还算勉强能够拿的出手。”
　　徐策只看了一眼，大惊道：“幽州详图！”
　　“二爷、三爷请看。”邓猛一面指着地图，一面指出附近几州的军事要点，各处守将的喜好、优劣，以及行军的各种选择，显然早就做足了功夫。
　　徐离探头看了过去。
　　徐策不停询问，邓猛一一作了详细的回答。
　　一时间，宾主之间言谈甚欢。
　　竹林里的琴声再度清幽传来，似烟似雾、如泣如诉。
　　徐策在琴棋书画上头涉猎广泛、造诣颇深，细细一听，便猜出对方是一个女子，指力绵柔劲长，----不知邓猛是何用意。

    104

　　邓猛看着像个粗人，实际上性子却很是耐得住。
　　徐氏兄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语言亦是条理清晰，一直细细的说了大半日，暂时实在没什么可问的，方才恭谨打住。
　　眼下两方的合作还没拍板，不说军事，便有那么一瞬间的冷场。
　　好在邓猛早有准备，坐直身体，指了指竹林深处，大笑问道：“二爷、三爷，听这琴声可还能够入耳？”
　　徐策赞道：“高山流水、珠玉落盘，使人闻之忘俗。”
　　“实不相瞒，弹琴之人乃我侄女姮娘。”邓猛将话转入主题，“其母出自江南名门望族，幼承庭训、温良恭俭，姮娘又是她唯一的女儿，平日里一直悉心教导。”长长的叹了口气，“我那小兄弟因病早早的去了，姮娘年幼失怙、虔心侍母，十几年如一日，是一个极孝顺极难得的好姑娘。”
　　这么一个好侄女，却当着外人说出闺名……
　　徐离看了兄长一眼，不动声色。
　　邓猛又道：“姮娘自幼仰慕英雄人才，今日得知三爷亲临，便想献上一曲，希望能够博三爷一听，有缘拜会一面。”
　　----此言一出，再不明白对方是何用意就是傻子了。
　　徐策听他的口气，似乎对自家侄女的相貌很是自信，大有只要一见，小兄弟就不可能不动心的信心。
　　不过……，再看看邓猛这短茄子似的外型。
　　邓猛见徐氏兄弟目光扫了过来，心知肚明的一阵大笑，“二爷、三爷休惊！我们蜀地物华天宝、钟毓灵秀，美娇娘比比皆是，绝非我这种歪瓜裂枣的模样。”
　　徐离才没有兴趣管那邓氏好不好看，是天仙也罢，是无盐也好，对自己来说区别都不是太大。反正自己已有妻室，邓猛又不可能与薛家抗衡，他那侄女便只能做妾，不过是多添一个人吃饭的事罢了。
　　徐策微微一笑，“早就听闻蜀地尽出美人佳丽，却是无缘一见。”
　　邓猛大笑，“今日便有缘！今日便有缘！”
　　徐离当然不会怕了一个女子，勾起一抹淡淡笑容，“听得邓守备这么一说，我也想一睹蜀地佳丽的芳容，只是有些唐突了。”
　　“不唐突，不唐突。”邓猛站起身来，朝着竹林那边高喊了一声，“姮娘，快快出来见过二爷、三爷。”
　　----琴声戛然而止。
　　美人一袭红衣长裙、拖曳绵长，如踏云雾而来。
　　只见她头戴轻薄绡纱，一步步走近，虽然尚未观得美人真容，却已经让人感受到一抹水样气息，……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温柔。
　　仿佛女子天生就应该似她这般，处处柔情似水。
　　徐离见对方故弄玄虚，心下冷笑不已。
　　“见过徐二爷、徐三爷。”邓氏声音温柔，屈膝裣衽，然后退了两步，低头摘取头上帷帽，露出一张眉目姣妍、粉面含春的脸庞。
　　犹如早春树梢一支轻柔绽放的娇花，吹一口气就会化了。
　　----美得鲜活，美得惹人怜爱。
　　徐策抚掌赞道：“果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般的美人！”
　　徐离却看着邓氏不言语。
　　凭心而论，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不过……，即便牡丹国色天香，心中的那株清莲依旧殊色无双，哪怕邓氏再美上十倍、百倍，终不过是一张精致点的皮囊罢了。
　　邓猛见他神色冷静自持，不免有点失望。
　　----难道自家侄女还不够美貌？！不如那薛氏？
　　不过转念一想，徐离是做大事、成大业的人，岂能见了一个美人就不能自拔？如若真是那样，也就不值得自己投奔了。
　　于是看向了自家侄女，笑道：“姮娘，你不是自幼仰慕英雄吗？二爷、三爷都乃当世奇才，真英雄！我欲将你许配给徐三爷为妾，你可愿意？”
　　徐离饶有兴趣的看向了邓氏，倒想听听她怎么答。
　　邓氏微垂眼帘，轻启朱唇，“宁为英雄妾，不做赖汉妻。”以卑微的姿态，缓缓跪在徐离面前，“愿做顷刻迷雾，为君白裘衫。愿做不息长风，为君策马鞭。任君只骑天涯尽，也做蹄下烟尘盘旋。” [注1]
　　徐策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讶，----邓氏有貌有才有心智，果真佳人。
　　徐离的眼里亦是闪过一抹亮色，旋即笑了，“我自少年起便一心想求佳人在侧，不想今日有缘得之。”向前倾身朝邓氏伸出了手，语气温柔道：“我扶你起来。”
　　既然是做妾的，那就不必讲究什么男女大防。
　　----怎么风雅怎么来。
　　邓氏面色微红，顺着徐离的手劲站了起来。
　　邓猛大笑，“可喜可贺，同喜同贺！”
　　徐策微微含笑，心思深沉的打量着邓猛。
　　这可不是一个莽夫。
　　一开始主动投诚相邀，见面便就明志，再点出自己是邓萍的子侄，然后以幽州详图和汜水关做为他的诚意，最后献侄女为妾，----邓氏乃巴陵王的族人，岂能随随便便给人做妾？此一举是要奉幼弟为主，以求从龙征战，已经视邓氏为主上后宫的一员了。
　　徐策在心里叹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怅然滋味。
　　“二爷。”邓猛忽地喊了一声，问道：“不知打算几时北取幽州？”
　　徐策收回心思，笑道：“快了。”
　　邓猛看了看自家侄女，说道：“那请二爷、三爷这次回去，就把姮娘带上，以便早日行完纳妾之礼。”又道：“到时候战乱一起，家里的老老小小反倒叫人牵挂，要是二爷和三爷能帮着安置一下，那就最好不过了。”
　　徐策和徐离互相对视了一眼。
　　----以全家老小作为人质，这才是邓猛投靠徐家最大的诚意！
　　******
　　徐家要打幽州了，到时候叶东海也要同行随军。
　　因为马上就要出远门，最近几日，尽量挤出时间陪在妻子身边，陪着自己未来的孩子，……岁月静好无声。
　　顾莲要作画，书案前便多了小书童调颜色；顾莲要绣花，身边又添了一个“大丫头”帮忙分线；顾莲刚说一句口渴了，茶水就自个儿长腿到了跟前。
　　惹得蝉丫笑道：“二爷，你把我们的差事都给抢了。”
　　顾莲嗔道：“不许胡说！”
　　蝉丫吐了吐舌，抿了嘴。
　　叶东海只是好脾气的笑笑，不以为意，“反正又不会少了你们的月例银子，都出去玩儿吧。”又问妻子，“闷不闷？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不想动。”顾莲一副娇软慵懒的样子，摇了摇头，耳朵上戴了一对血红色的银线珊瑚耳珠，轻轻摇晃间，折出绚丽夺目的光芒。
　　叶东海爱极了她的这般娇态，伸手轻抚其面颊，“那我陪着你。”
　　“二奶奶。”外面传来红玉不悦的声音，“佟姑娘过来了。”
　　叶东海微微不悦，----正想和妻子说几句闺中密语，真是不巧，只是不好就这么撵了人走，因而下了榻，“我到暖阁里回避一下。”又探头出来叮咛，“别说太久了。”
　　顾莲朝外道：“请佟姑娘进来说话。”
　　红玉陪着进来，对佟春儿一脸厌恶之色。
　　佟春儿穿了一袭绿底红纹的碎花长裙，上面是遍地金的半袖，挽了纂儿，鬓角带了几朵亮眼的绒花，把金钗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顾莲瞧在眼里，----大俗大雅，大太太的品味真是个性十足。
　　佟春儿有些羞涩，“是姑太太给我才做的新衣裳。”揉着手帕，似乎有些不安，“这么……、这么华丽，倒是让姑太太破费了。”
　　噗……，顾莲有点哭笑不得。
　　原本还想指点一下颜色的搭配，但是瞧着，人家似乎十分满意的样子，看来自己还是不要多事了。
　　----好吧，你们俩不愧是有缘人。
　　因而微微一笑，“挺好的，你穿这一身显得十分精神。”
　　红玉嘴角勾起一抹嘲笑。
　　“真的？！”佟春儿却信以为真，眼里绽出一抹欢喜，然后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打开带来的包袱，“二表嫂，我给你和二表哥各赶了一双鞋子。”
　　顾莲瞪大了眼睛，“给我……，和二爷？”
　　上次给自己送艾叶糕，结果翠微吃了一块儿，当晚就闹起肚子来，这次又换个花样做鞋子，……重点不是给自己，是给叶东海吧。
　　红玉比主母更加着急，抢先道：“佟姑娘！你不知道已经娶亲的爷们儿，是不兴外人给做鞋子的吗？你这样，岂不是让我们奶奶为难？”
　　----真不要脸，二爷的鞋子哪里轮到她做了？想得倒美！
　　“我、我不知道……”佟春儿羞红了脸，慌张解释，“我在乡下的时候，常给兄弟姐妹们做鞋子，大家都夸我手快，我……，我想着二表嫂有孕辛苦……”
　　“那也不用你来操心！”红玉声音尖刻，鄙夷道：“你当我们这一屋子的丫头，都是吃闲饭的呢？我们一人给二爷做一双鞋子，都够穿到明年的了。”
　　“够了！”顾莲忽地脸色一沉，“主子们说话，哪有你做奴婢插嘴的份儿？”朝外喊了翠微，“红玉是不是吃什么上火了？你带她下去好好的问一问。”
　　不管佟春儿是有心，还是无心，或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自己这个做主母的还没开口，哪里轮得到一个丫头来教训？再说佟春儿又不是奴婢，好歹算客，自己可不想得罪了大伯母，再叫丈夫以为自己不贤惠。
　　红玉被主母当面喝斥，还叫了翠微来管教自己，顿时羞窘万分，心下也知道刚才有点过于冲动，委委屈屈应道：“婢子出去了。”
　　“等等。”顾莲又道：“先给佟姑娘赔个不是。”
　　红玉咬了咬嘴唇，羞愤交加。
　　佟春儿忙道：“不用、不用，不用道歉了。”
　　“怎么……”顾莲看着红玉，“许是我的话说得不对？所以你才不听。”声音不紧不慢，“你来告诉我，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红玉岂敢说主母的不是？忙道：“没有，奶奶教训的是。”忍住羞恼，朝着佟春儿福了福，“方才是我说话莽撞，不知分寸……，还望佟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一句话说得，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这算是什么道歉的态度？顾莲心下冷笑，感情还是自己给她受委屈了？不等佟春儿开口，便先道：“行了，你给佟姑娘磕个头就出去吧。”

    105

　　红玉怔住了。
　　一抬眼，看见了主母微愠目光。
　　自主母嫁到叶家以后，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经常和大伙儿有说有笑，没有外人时候规矩都不大讲究。
　　可是……，她终归还是主母啊。
　　自己怎么就忘了呢？这几天怎么就得意忘形了呢？
　　红玉突然意识到犯了一个大错，----因为主母随和可亲，就忘了她身份，忘了自己应该恪守规矩，做丫头岂敢在主母面前露出委屈？岂不是再打主母脸？要是惹得主母真心着恼，那以后……
　　想着那条自己期望已久荣耀之路，不觉倏然一惊。
　　而且，二爷好像根本就没出来。
　　----还在里面！
　　“二奶奶您别生气。”红玉这一下子跪得干脆利落，朝着顾莲连连磕头，“是婢子一时猪油蒙了心，说话不知情重。”又朝佟春儿磕头，“佟姑娘，大人大量饶了这一次吧。”
　　佟春儿有些慌张，忙道：“快起来，快起来。”
　　“出去吧。”顾莲不耐挥手，不过看着佟春儿也没多少兴趣，淡淡微笑，“没有约束好屋里丫头，让佟姑娘见笑了。”揉了揉肩膀，做出微微疲乏样子。
　　佟春儿赶忙站了起来，“二表嫂累了，改天再来找二表嫂说话。”
　　----反应十分机敏，并不像表露出来那样见识短浅。
　　顾莲心里觉得怪怪，颔首道：“让翠微送。”
　　看着佟春儿那小心翼翼神色，看着翠微背影，再想到红玉这几天异样，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下子却抓不住痕迹。
　　叶东海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顾莲视线，停在扫过佟春儿“遗忘”两双鞋子，再想起之前一些事情，心内泛起一阵涟漪。
　　“还在为红玉生气呢？”
　　顾莲只是恍惚出神，没言语。
　　叶东海在她旁边坐下，皱眉道：“经常都不在家待着，不知道红玉如今胆子这么大了，连话也不打听。”他道：“反正她年纪也不小了，要看着不耐烦，早点配个人打发了事。”
　　顾莲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眉目。
　　眼下不是琢磨丫头时候，收回心思，朝着丈夫笑道：“也没什么不耐烦。”接着丈夫话，“不过既然这么说了，就替红玉留心便是。”
　　-----杀鸡儆猴，也让自己耳根子清静一点。
　　晚上睡觉时候，顾莲暂时把白天事情压下，把头枕在丈夫臂弯里，感受着熟悉温暖，随口问了一句，“二爷……，幽州远吗？要几天路程？”
　　“挺远。”叶东海答道：“来回要一个多月时间吧。”
　　“嗯。”顾莲又道：“不知道徐家准备怎么样了？但愿顺利，……跟后头也要少吃一点苦头。”继而一笑，“不过徐家现在有三十万兵马？这么多人，打一个幽州应该不难吧。”
　　叶东海目光一跳，……妻子似乎对徐家很有信心。
　　----不自觉想到了徐离。
　　目光落在妻子娟秀甜美面庞上，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睫毛好似鸦翅一般，在眼睑下投出淡淡青色阴影。
　　眉目分明、莹白如玉，美得好似画里人一样不真实。
　　这样宛若天上明月一般女子，做了自己妻子。
　　看着她身上西番莲纹浅紫纱衣，上面金光闪闪织锦暗线，还有手上绿得好似要滴下来翡翠手镯，耳朵间美艳如血珊瑚珠子。
　　自己能给她，就是这些看起来华美身外物了。
　　----终究是做不得徐离那样少年英雄，一方豪杰。
　　人人都说自己脾气好，可是谁也不知道，其实自己性子是最要强不过。
　　当初大堂哥死了，人人都以为叶家要垮了，叶家商号要倒闭了。自己给那些大掌柜们赔尽笑脸，各种许诺，各种安抚，方才勉强稳住人心。然后四处奔波争走，白天黑夜脑子都没停下，硬是憋着一口气，把叶家商号给撑了起来。
　　旁人都瞧不起商贾之流，自己便要娶了这世上最好女子为妻！
　　可是人娶回来了，心里却有不安。
　　有徐离做对比，妻子嫁给一介商户很难不委屈吧。
　　叶东海心里说不出复杂难言，“莲娘……”叫醒了妻子，看着那双流光潋滟明眸，“终有一天……，会叫那些嘲笑下嫁商户人，都俯首跟前看脸色，让那些笑话人，再也笑不出来。”
　　顾莲满心讶然。
　　无缘无故，丈夫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自己……，不过是提了一下幽州事，也是希望他平安而已，难不成就让他想到了徐离？也太过敏感了吧。
　　叶东海捉了那柔软手，放在心口，“莲娘，相信。”
　　顾莲见他神色郑重，一脸赤诚。
　　眼睛有一种微微刺痛感觉，----那种感觉，自己是懂得。
　　前世高中时候，为了心里暗恋人，发奋读书、挑灯夜战，发誓要跟他考进同一所学校，……那个时候自己是绝对认真，和满心虔诚。
　　自己郑重去告白。
　　可是那个人却说，“看没有那个必要了。”
　　自己那一颗年少赤子之心，澄澈干净、透明无暇，小心翼翼捧到别人面前，却被对方随手打翻碎了一地。
　　顾莲不知道丈夫心意能坚持多久，更不知道，在一群莺莺燕燕环绕之中，两个人又能走到哪一步，最后又是如何。
　　但是此刻，却不忍心把那颗少年心给碰碎。
　　看着那灼灼目光微笑，“嗯，相信。”伸手环住他脖子，浅浅笑道：“到时候……，要让所有人都羡慕、嫉妒，嫁了一个世上最好夫君。”
　　叶东海悬着心暂时落下，展颜笑了。
　　******
　　次日醒来，叶东海一大早就出去了。
　　顾莲叫了李妈妈进来，交待道：“这几天，要是佟春儿再过来找说话，就说不舒服睡下了。”
　　----想给叶东海做妾心意何其明显？自己懒得应付。
　　又指了角落里那两双鞋子，蹙眉道：“妈妈拿下去，找个不用箱子放起来。”扔了客人东西总是不好，回头再生是非。
　　李妈妈一脸郑重，“奶奶放心，知道该怎么拦着她。”
　　于是佟春儿再次过来时，便被李妈妈直言告知，“二爷要走了，正要和二奶奶多说说话，等闲不让人进去打扰。”对于佟春儿厚颜无耻，实在厌烦至极，“佟姑娘要是想找二奶奶，不妨过几天再来。”
　　佟春儿面色羞赧去了。
　　又一天摸了过来，被红玉堵在二房小院大门口。
　　“佟姑娘。”红玉笑容讥讽，“又给们二奶奶做了什么好东西？二奶奶刚歇下，把东西给替转交吧。”
　　佟春儿涨红了脸，咬牙递过去一个包袱，“做了一双虎头鞋……”
　　“佟姑娘……”红玉声音悠长，带着掩不住鄙夷，“说……，做鞋做袜，原本是们丫头份内事，好歹是大太太‘亲戚’，又何必自甘下贱？！好好儿姑娘不做，还喜欢做丫头不成！”
　　一甩脸，拿了那双鞋子扭头而去。
　　佟春儿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只是咬着嘴唇颤抖。
　　----自己也不想下贱！
　　可自己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那年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叔伯、兄弟姐妹，有被水淹死，有饿死，有染上瘟疫死，还有找不着。母亲带着自己和幼弟出去逃荒，一路走，一路饿，眼看就要生生被饿死，于是三个烧饼就把自己卖了人。
　　那人逼着自己去卖唱也罢了，原是为了一口饭吃，平时还又打又骂，还……，跟去当天晚上，就把自己粗暴给糟蹋了。
　　一个残花败柳，哪里还敢奢望去外头做平头夫妻？
　　便是一时瞒住了人，回头新婚之夜，丈夫发现自己已非完璧之身，那还不把自己给生生打死啊？！
　　叶家富贵，往后只想过几天好日子。
　　叶二爷年少俊俏、温柔多情，自己不敢跟那天仙似二奶奶争宠，可是她都已经怀孕了，终归都是需要一个通房丫头。
　　于是做出一副又蠢又笨、又土又俗样子，不正是主母们喜欢姨娘吗？难道不比红玉那种伶俐丫头，更让主母放心？为什么她还是容不下？！
　　“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天上一道闪电划过！乌云越来越浓密了，拼命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空气里说不出窒息。
　　不一会儿，便“噼里啪啦”下起雨来。
　　佟春儿站在抄手游廊上，听得墙外有人跳脚“他娘！怎么突然就下雨了？！”是个浑厚中年男子声音，紧接着便是一串焦急脚步声。
　　----自己已经让二奶奶戒备防范，没有机会了。
   106

　　叶家长房和二房的院子前后挨着，款式是一样的。
　　佟春儿心里估摸着路线，把心一横，牙一咬，赶紧冲进了大雨里，把自己淋了个浑身通透，在门口算好时间，只做没头没脑的样子往前冲了出去……
　　“哎哟！”叶二老爷一声大叫，“谁这么不长眼睛？！”
　　两个人正好在抄手游廊的口子撞上，佟春儿身量比一般丫头高大丰满，又是站在台阶上头，加上她存了心，一下子便扑倒在了对方身上。
　　大雨天的跌在泥水里面，叶二老爷恼火不已，……忽地觉得不大对劲，身上竟然是一个软玉温香，手一动，还摸到了一处饱满柔软的东西。
　　活了大半辈子，这等香艳的事情还是头一遭遇到——
　　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倒不急着起来了。
　　抬头看了一眼，对上一张乌眉大眼、红唇鲜艳的俏脸，湿湿的头发，粘在青春朝气的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拨弄一下。
　　“你是哪个屋里的？”叶二老爷问道。
　　佟春儿羞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大、大太太屋里的……”
　　叶二老爷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
　　要是侄儿媳妇和儿媳屋里的丫头，自己这个做长辈的就不好要人了。
　　既然是长**屋里的丫头，有什么打紧，回头去找长**要个人不是难事，便在佟春儿的屁股上拍了一把，“快起来，你压着我动不得了。”
　　佟春儿没想到对方这般轻浮，不顾也怪不得，是自己主动贴上去的，——听说三老爷有病很少出门，这里又是二房的院子，眼前的人，应该是就叶二老爷了。
　　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白白胖胖的，……当然比不得二爷年少俊俏，但是跟了叶二老爷，终归还是能做一个富贵体面的姨娘，比随便嫁人等死强多了。
　　叶二老爷站了起来，揉着腰，看着面前曲线玲珑的美娇娘，越发等不得，伸手朝着佟春儿招呼，“走走走，你跟我一起回去换身衣服。”
　　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换了衣服，就去大**那边把这个丫头要下来——
　　事情说来也是凑巧。
　　叶家长房和二房的院子，都是四进四出，一样儿的布置格局。
　　顾莲和叶东海住在前院，叶二老爷、叶二太太住在后院，以便在后罩房安置未出阁的叶五娘，这是一般人多家庭的安排方式。
　　长房的院子在二房的前面，要是叶二老爷在后院呆着，佟春儿往前回长房，两个人是碰不上的，——偏偏二老爷才从大老爷那边说话归来。
　　阴差阳错的，倒是把佟春儿的心事给落下来了。
　　叶二老爷除了继妻以外，屋里还有一个妻子的陪嫁马姨娘，两个通房丫头秋桂、嫣红，一进门就叫嫣红，“去把你的衣服找一套出来，给这个……”看向佟春儿，“你叫个什么名字？”
　　佟春儿低着头、红着脸，小小声道：“春儿……”
　　叶二老爷“哦”了一声，“赶紧找套衣服给春儿换上。”自己另外寻了秋桂，去里面脱衣脱鞋，又拿了帕子揉头发，说道：“把热水备好，等会儿我再回来洗澡。”
　　秋桂不解，“怎么不现在洗？”
　　“有事。”叶二老爷懒得解释，换好衣服出了门，找到佟春儿，“走，我们去长房那边说话。”
　　秋桂一头雾水走了出来。
　　嫣红脸色古怪，指着佟春儿换下的那套衣服，“你自己看！”
　　“怎么了？”秋桂上前，因为被泥浆滚得脏兮兮的，嫌弃的捻了一点儿起来，渐渐发觉不对劲，“哟！这么好的料子，这……，那个屋里的丫头穿得起？”
　　秋桂问道：“你刚才听见了吧？说是自己□儿。”
　　“春儿？”嫣红想了一阵，“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啊？”忽地一惊，“哎哟……，不好了！前些日子，不是说大太太认了一个亲戚，叫什么佟春儿的吗？天哪，老爷怎么拉扯上她了。”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商量了一阵，最终找到了马姨娘。
　　“这件事……，要不要跟太太知会一下？”
　　“这不废话嘛！”马姨娘听了直跺脚，赶忙去找主母，细细的把事情说了，“咱们家里能有多少大丫头？必定是大太太才认下的那个佟春儿，再没有别人！”
　　叶二太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豁然站起身来。
　　“太太……”
　　“真是下作！”叶二太太气得发抖，“听说前些日子，那佟春儿整天往老二媳妇那儿跑！怎么……，勾引不到儿子，就来勾引老子了！跟我去长房，我倒要看看她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等叶二太太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佟春儿正跪在低头痛哭流涕，“当时下雨了，我着急着往回跑……，结果在台阶上踩滑，结果……，就摔在二老爷的身上……”上前抱着大太太的腿，“姑太太，当时我吓得腿都软了，脑子也晕了，又不认得二老爷……”
　　叶二老爷面色尴尬，咳了咳，“我问她是哪个屋里的，她说是大**你屋里的，我还以为是个丫头……”想起自己还拍了人家屁股一把，实在是不好意思，“当时我也没有多想，怕她着凉，所以带回屋里换了一身衣服。”
　　又是搂、又是抱，又是领回去换衣服，——往后哪里还说得清楚？！

    107

　　叶大太太气得噎住，“我还说给春儿做一门好亲事，你……”指着小叔子，“老二你这不是毁了她吗？你□儿以后还怎么嫁人？！”
　　叶二老爷本来是想让佟春儿做姨娘，这会儿倒是说不出口了。
　　“春儿……”叶大太太看了看她，再看了看二老爷，想了想，“既然事已至此，那老二你就把她收在屋里，好歹给她一条活路。”
　　叶二老爷的眼珠滴溜溜转，落在佟春儿那曲线玲珑的身体上，想答应，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讪笑道：“这个……”
　　“不行！”叶二太太一口恶气堵在心间，气得不行，指着佟春儿道：“她是大**你的侄女，怎么能给老爷做姨娘？岂不是乱了辈分？！”
　　“什么侄女不侄女的，我们只是同村而已罢了。”叶大太太改了口，眼下只想把麻烦处理掉，不然回头佟春儿想不开，再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叶二老爷接口，“原来只是同村啊。”
　　“是啊。”叶大太太有小叔子帮腔，赶忙道：“再说了，我看春儿是个好生养的，要是跟了老二你，指不定还能再生下一个儿子来呢。”
　　叶二老爷颇有几分意动——
　　所以你就先塞给侄儿，再塞给兄弟？！
　　叶二太太气得不行，恼道：“既如此，怎么不让她跟了大伯？！”
　　叶大太太听了皱眉，——要是自己丈夫还生得出，老夫老妻都快入土的人，自己难道还会拦着不成？若非如此，也不必巴巴的求着二房，等着顾氏生儿子了。
　　因而回道：“别乱说，你大伯都什么岁数了？”
　　叶二太太却冷笑，“大伯还不得六十，再生几个儿子也不是不可能！”又道：“大**既然这么贤惠，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行？！”
　　“够了！”叶二老爷听她越说越不堪，本来自己搂错人就够尴尬的，赶紧默认了事，偏偏妻子在这里闹个没完，一点儿都不顾及自己的脸面！
　　于是暴躁打断，“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点给我回去！”
　　叶二太太气得倒仰，“许你做，还不许我说？！”
　　叶二老爷涨红了一张老脸，羞恼交加骂道：“你不过是一个继室而已！既没有生下儿子，又没有当过三年孝妇，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的？”喝斥道：“居然顶撞大**？还不快点跟大**赔个不是！”
　　叶二太太脸色煞白，顿时蔫了——
　　丈夫的意思，是随时都可以休了自己！
　　“罢了，罢了。”叶大太太不是那种厉害的人，最怕别人吵架，连连摆手，“你们赶紧把人带走就行了。”
　　叶二老爷纳佟春儿为妾的消息，很快飞速传开。
　　顾莲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也……”心情真是难以言喻，赶忙朝丫头们挥手，“都先下去吧。”——
　　真是有够尴尬的！
　　叶东海的脸色很不好看。
　　对于公爹纳妾，顾莲当然不好做什么评论。
　　不过却在担心另外一件事，看着丈夫，小声道：“佟春儿是你带回来的，结果收到了爹的屋子里，回头……，只怕母亲少不了要埋怨你。”
　　叶东海眉头紧皱，“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微微着恼，烦躁道：“罢了，以后再也不去管这些麻烦。”——
　　悟过来了？还不笨嘛。
　　顾莲看着丈夫满脸懊恼的样子，决定给他再补一针，叫了李妈妈，取了那双男款的鞋子过来，“喏……，人家之前还给你做了鞋子呢。”
　　若是早早的说佟春儿心思不正，倒显得自己没肚量。
　　这会儿点出来，丈夫总该明白对方的心思了吧。
　　“她……，居然……？”叶东海被恶心到了，——先是打自己的主意，见不成，一扭脸又去勾搭自己的爹？！不免羞恼交加，“我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一眼！”
　　顾莲劝道：“我不过跟你提个醒儿，别气坏了自己。”
　　叶东海自己消了会儿气，又是好笑，“都怪我多事。”后悔不该烂好心救人，“当时想着大伯母膝下凄凉，有个人陪着说话，也是好的，哪里想到生出这么多是非。”
　　顾莲微笑给丈夫解围，“你原是好心。”
　　“罢了。”叶东海嘴角勾起不屑，“她自己也不照照镜子，就是翠微、红玉几个，都要比她要强十倍，当我是没见过女人的色中饿鬼呢？她想也是白想了。”
　　这话说完，又觉得不大对——
　　那自己的父亲岂不成了色中饿鬼？
　　顾莲见他满脸尴尬，故意打岔，“那你的意思是，将来若是有比我更好的，人家就可以有点想头了？”忍住笑，把脸扭向一边，“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
　　叶东海苦笑，“别胡说，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呐，你还是少跟何庭轩混在一起的好。”顾莲半真半假嗔了一句，“不然一棵好好的苗子，都给带歪了。”
　　叶东海气笑不已，“你就瞎编排我吧。”
　　第四天上头，叶东海跟着徐家大军挥师北上。
　　如今叶家最热闹的，是叶二老爷的那一圈儿后宅，一个妻、四个妾，佟春儿还是突然空降过去的，……每天不知道要上演多少明争暗斗，热闹好戏。
　　不过公公屋里的破事儿，顾莲别说管，就是连听都不愿意多听的——
　　日子再度安静下来。
　　而何家……，最近日子却是说不出的热闹。
　　何庭轩专门等着叶东海走了，然后信心满满的去单干，带着银子，去鹤城，找猎户们收皮毛、买皮毛，然后囤了一堆，再找到以前的卖家倒手。
　　果然很顺利，干净利落的赚了八百多两银子回来——
　　整个何家轰动了。
　　柳氏少不得要去顾家显摆显摆，把借姐姐的六百两还了，还道：“早说我们庭轩是个会做生意的，这不……，一倒手就赚回来了。”
　　大夫人见妹妹拿了真金白银回来，方才有几分放下心。
　　正巧三奶奶和五奶奶在场，听了都有些意动，扭扭捏捏、说来说去，就是想要搭个份子，跟着何家一起赚上一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然连大夫人都被说动了。
　　于是三奶奶投了六百两，五奶奶投了四百两，大夫人拿了一千两，凑成二千两整数交给柳氏带回去。
　　临走之前，柳氏打包票道：“去鹤城要不了多少时间，至多半个月就回来了。”——
　　言下之意，只等半个月时间银子就能翻番。
　　柳氏拿了银子，急急忙忙找到儿子表功。
　　何庭轩从来没有这般扬眉吐气过，歇了几天，带着这二千两银子，又缠着母亲和妻子把老本拿出来，凑了整整三千五百两银子去了鹤城。
　　皮毛照旧收着不少，这次本钱大，收了整整七、八车，亏得带了好些人出来，不然光是看货就够忙乱的。
　　可惜的是，后面却没有上一次顺利。
　　何庭轩拉着几车满满的皮毛，去找以前的那个大卖主，结果人去楼空，急得他四处打听，却被告知对方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
　　“怎么办啊？大爷。”一个贴身小厮跟在旁边，一面擦着汗水，一面发愁道：“实在不行，再去问问别家收不收吧？”
　　何庭轩被烈日晒得头晕脑胀的，可是心里清楚，自己赔不起，赶紧一咬牙，领着下人分头去找皮毛铺子。
　　结果人家却嫌他的皮毛没有处理好，还有血污，不是太想要的样子。
　　何庭轩求爷爷告奶奶，又降低了价钱，最后只得卖出去几张，——那价钱已经和进价一样，再搭上来回的路费、住宿、人工等等。
　　实际上已经是亏了。
　　可是怎么办，就算是亏了人家还不肯要呢。
　　整个鹤城转遍了，最终连半车的皮毛都没有卖出去。
　　何庭轩急得差点要揪自己的头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把皮毛往安阳运，一路经过城镇的时候，都去问一问皮毛铺子。
　　拖拖拉拉十几天功夫，最后能卖的铺子都问遍了，才勉勉强强卖出去了大半车，还是亏本的价儿。
　　何庭轩看着剩下的七车多皮毛，一路捂了这么些天，越来越臭，甚至有些边边角角已经开始腐烂，简直就是欲哭无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何庭轩问了自己千百遍，——要是就这么回去，那还不被家里人给嘲笑死啊？可是不回去的话，这些破烂皮毛也变不回银子。
　　还好他算是有点小聪明的，想了想，最后找到一个皮毛铺子的掌柜，请人到酒楼喝酒求教，看看剩下的皮毛要怎么处理，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那掌柜喝了酒，得了银子，总算答应跟过去看一看。
　　却是吓了一跳，“哎哟，你这都捂了多久了？”
　　何庭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吞吞吐吐，打了个折，“……十来天吧。”
　　眼下六月份，正是日头毒辣的夏日天气。
　　那些没晒干的皮毛囤了些日子，已经开始发臭，稍微翻动一下，立即散发出一阵阵让人作呕的味道。
　　“这样可不行啊。”那掌柜捂着鼻子翻了几下，又是叹气，又是心疼，“要是再这么沤下去，你这批货得全赔了。”看着愣住的何家人，“还呆着做什么？赶紧找个地方晒一晒啊？等到全都晒干了、晒透了，……再说吧。”
　　一时之间，到哪儿去找那么大的一块空地？
　　没法子……，何庭轩只好让人把皮毛拉到城外。
　　一些搭在车上，一些搭在路边，绵延铺开了快半里路。
　　何家的人轮着班儿，在官道上折腾了五、六天，再请了那掌柜来查看行不行，看得人家直摇头，“罢了，罢了，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呢……？”何庭轩的声音带出哭腔。
　　这些天在官道上忙活、焦心，又苦又累都顾不得了，满心都是自己的银子，硬是撑着一口气，盼着能有个稍微好一点儿的结果。
　　可惜那掌柜只是长长叹气，说道：“剪吧！把所有坏掉的地方都剪掉，剩下多少是多少。”又道：“别舍不得，坏了的地方都要剪掉，不然后头的还得跟着烂，弄坏了的毛也要修掉。”
　　一张张好好的毛皮，剪的七零八落、坑坑洼洼的。
　　何庭轩指着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像这样的……”咽了一下口水，颤声问道：“一张还、还能卖多少银子？”
　　“皮毛这种东西，讲究的就是越大越好，越值钱。”那掌柜又摇头，又叹息，“剪得小了不说，毛色还不好，有些地方还不整齐……”既然怕吓着了对方，但是也不愿意说得太高，再被缠上要收购，含糊道：“马马虎虎，……五、六两银子吧。”
　　“五、六两？！”何庭轩一声大叫，“我……，我可是十二两一张起收，最贵的是十六两收的，我……”
　　心下飞快的算了一下帐，三千五百两银子的本钱，亏得亏、赔得赔，再加上路上的各种损耗，求人办事的银子，……怕是只剩下八、九百两了！
　　其实那掌柜还算嘴上留情，没说完，……像这样的残次品，又小又碎，还毛色各自不一，做件裘衣人工费都要多出几倍，到时候还不好卖！就是再便宜一点，自己也是不愿意收的。
　　这一批货，基本上等于打了水漂儿。
　　不过亏损二千多两银子，已经足够重重的打击何庭轩了。
　　他吓得发怔，……面前仿佛浮现出母亲的面孔，妻子的面孔，大姨母的面孔，还有投了银子的两位表**，以及叶家上上下下的仆人。
　　都纷纷朝着自己围了过来……
　　“蠢货！”
　　“扶不起的阿斗，就知道你会赔钱！”
　　“还我们的银子来……”
　　“你这个骗子！连亲戚的银子都骗，早先真是看错你了。”
　　“啊！！”何庭轩抱着脑袋怪叫了一声，“扑通”栽倒在地，在眼前一黑之前，心里涌起万千悔意，——早知道，老老实实跟着叶东海该多好啊！

    108

　　何庭轩意气风发的带着三千多两银子出去，回来的时候，却是被下人抬在了担架上，身后跟着几车臭烘烘的皮毛。
　　何家上下都知道大爷做生意失败了。
　　柳氏哭得泪人儿似的，“我的儿……”又是心疼儿子，又是心疼银子，“你怎么就那么傻呢？银子没了，咱们再想办法补上，怎么就想不开……”
　　杏娘挺着一个大肚子，皱眉道：“母亲，你快别哭了。”指了指屋子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庭轩怎么着了。”
　　柳氏红着眼圈儿，骂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杏娘性子娇，脾气却不娇，恼道：“我还就这么一个丈夫呢？！”说着也哭，“我肚子的小元宝，还只有这么一个爹呢。”
　　难道还能有两个爹？
　　丫头们听得想笑又不敢笑，再想到小主人赔了银子，不免又都忧心忡忡，搞不好回头就要轮到卖她们了。
　　“我的儿啊……”
　　“庭轩……”
　　婆媳俩各有各的伤心，各自哭了起来。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那大夫进门前听到里面哭天动地，不免有点迟疑，还以为遇上了什么绝症，提前打了个招呼，“在下医术有限，且先看看能不能治再说。”
　　等着女眷们回避，进去诊了脉，不可置信的扒拉开何庭轩的眼皮，……反倒一时怔住了，哭笑不得，“不就是中个暑吗？值得你们一个个哭成这样。”
　　提笔飞快开了一个药方，告辞而去。
　　柳氏得知儿子性命无碍，心总算是落回去了一半，但是一想起小厮们的话，说是那批皮毛赔了一半，不免又悬了起来。
　　杏娘在旁边大大松了口气，摸着肚子，“小元宝，你爹没事了。”
　　“怎么没事？！”柳氏正找不到人出气，扭头训道：“你刚才没听说啊，庭轩这次出去栽了，赔了一半！里头还有你伯母和几个嫂嫂的银子，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你还在这儿说没事！”
　　“我说庭轩没事怎么不对了？”杏娘毫不客气还嘴，“难不成……，你还巴望着庭轩有事啊？再说了，银子亏损又不是我弄的，犯不着朝我撒气！”
　　柳氏气得不行，指着她，“有你这么跟婆婆说话的吗？”
　　杏娘将脖子一梗，“也没见过这样做婆婆的！”
　　通房丫头秋芸上来劝道：“奶奶……，你就少说两句吧。”又道：“太太也是担心大爷，和奶奶其实是一样的心思。”
　　杏娘本来就在气头上，顿时火上浇油。
　　一则担心丈夫，二则心疼银子，三则被婆婆训得够呛，……秋芸不过仗着是婆婆屋里出来的，就整天跟自己下软刀子。
　　“你这个……”她扬起手要打人，不知道是气血上涌还是什么，胸口一阵发闷，堵得自己说不出话，反倒变成顺手抓住秋芸喘息，“你、你等着……”
　　秋芸三天两头的挨打，条件反射，本能的抽出手来。
　　杏娘一时不防，反倒脱力，后退几步正好撞在桂妈妈身上。
　　桂妈妈当即大叫，“小娼妇，你敢推奶奶！”一面扶住杏娘，一面骂道：“秋芸你要作死啊？奶奶可是双身子的人！”
　　倒是提醒杏娘了。
　　故意大声道：“哎哟……！”另外一只手捂住肚子，皱着眉头，“妈妈、妈妈，我的肚子好疼……，好疼……”
　　秋芸吓得脸都白了。
　　主母这般做派，分明是要故意装不好讹自己。
　　她正在犹豫着是该上前磕头认错，还是咬紧牙关不认账，“啪”的一声，脸上忽然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你敢推你们奶奶？！”居然是何庭轩跳了起来。
　　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又羞又愧，不知道面对家人该怎么交待，眼下听得妻子身孕有事，便忍不住爬了起来。
　　一是担心妻子肚里的孩儿，二是这次亏了这么多，回头要赔人家，少不得还要哄得妻子舀嫁妆出来。
　　此时此刻，不正是讨好妻子的大好机会吗？
　　因而打了秋芸一巴掌还不够，上前踹了一脚，“滚开！”
　　以二十四孝好丈夫的礀态，赶忙上前扶住了杏娘，“娇娇，你要不要紧？”又骂屋子里的丫头，“还不快去给你们奶奶请个大夫？！”
　　众人都是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
　　杏娘又惊又喜，“庭轩你没事了？”
　　那欢喜的神色落在何庭轩的眼里，真是说不出的熨烫，……妻子果然是一门心思扑在自己身上，第一个担心的是自己的人，而不是银子。
　　杏娘见他亲手打了秋芸，也是满心快意，只是不好做出无事的样子，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庭轩你没事就好，我只是……，只是有点肚子疼……”
　　柳氏的反应慢了一拍。
　　先是忙着揣测儿媳是真的肚子疼，还是假的，继而惊讶的看着儿子下了床，亲自打了秋芸一巴掌，然后儿子又给儿媳做“孝子”去了。
　　看都没看自己这个娘一眼。
　　心里不免有气，问道：“庭轩，你那批货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现在先不急说那些。”何庭轩支支吾吾的，又觉得母亲不心疼自己，赶紧服了杏娘，“娇娇……，我先扶你回去歇着。”
　　“庭轩……”
　　“娘！”何庭轩不耐烦道：“到底是银子要紧？还是你的儿媳和孙子要紧？！”一面扶着杏娘，跟扶着祖宗似的出去了。
　　柳氏怔住，……儿子何时变得这般懂事了？学会做丈夫，做父亲了？看着儿子讨好儿媳的笑脸，想了想，忽地顿悟过来。
　　儿子这是在盘算儿媳的嫁妆呢。
　　这还真是，多亏了卫氏生了这么一个糊涂蛋闺女，不然儿子赔了那么多银子，还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了局。
　　不过这一次，杏娘到底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儿。
　　没有直接把那二千两银票舀出来，说是自己去找母亲借，还一狠心要何庭轩写下借条，----有这么个把柄在自己手里，丈夫以后也该老实一点儿吧？这是杏娘能想出最好的办法，还颇有几分自鸣得意。
　　何庭轩有些不情愿，不过转念一想，写就写，难道岳母还能舀着借条来找自己？到时候，只管把妻子推在前面就是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亏损的银子给添补进来。
　　于是飞快利落的写了借条。
　　杏娘看了看借条，让桂妈妈舀着回了一趟顾家。
　　四夫人怒气冲冲赶过来，指着女儿骂道：“你猪油蒙了心了？！那二千两银子是你的压箱钱，我攒了半辈子的体己，你居然要给那个小畜生去填帐？”朝女儿伸手，“你把银子还给我！”
　　杏娘怔了怔，……早知道母亲要发火，但是没想到还会找自己要银子。
　　“你听见没有？！”四夫人恼火道：“不许你给哪个小畜生！”
　　“娘你说谁小畜生？”杏娘的火气也上来了，“他要是小畜生，那也是你的小畜生女婿，是你外孙的小畜生爹！”越说越气，“没有，银子已经给了！”
　　“你……”
　　杏娘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委屈，“我要是不给他银子，不救他……”越说越伤心，忍不住哭了起来，“难道要我跟着他喝西北风啊？娘要是没法出气，现在就舀绳子来勒死我好了。”
　　四夫人哭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冤孽哟……”
　　“我、我……”杏娘心里知道母亲生气，这种时候，只能咬紧牙关耍无赖，因而哭得比母亲更凶，“我也不想活了……”
　　何家上下闹得翻天覆地的，很快传到叶家。
　　不是有人打听。
　　而是，四夫人亲自过来了。
　　开口便问，“东海不在家？”不等女儿回答，又道：“你姐夫做皮毛生意坏了事，家里还有一堆皮毛囤着，找不到人买，你让叶家的管事去找个买家吧。”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看着母亲。
　　说得跟叶家无所不能一样。
　　说买就买，说卖就卖，……还让自己叫个管事去找人，去哪儿找人？何庭轩的东西要是好的，还轮得到来找叶家出主意？
　　叶东海走之前是交待过的。
　　顾莲对何家的事心里有数，只是没料到，母亲会这么理直气壮的上门，叫自己去给何家擦屁股，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喊了李妈妈进来，“叫高管事。”
　　高管事很快来了，恭谨道：“奶奶，有什么事要吩咐？”
　　“你去何家，陪着何家大爷出去一趟。”顾莲细细交待，“把安阳城里的皮毛铺子都转一遍，问清楚了，人家打算出多少银子，收何家的那些皮毛。”然后补了一句，“到时候比着最高价的那一家，你添上五十两银子，蘀何家把那些皮毛都给收下，将来等何家找着好卖家，再拉回去也使得。”
　　省得何家狮子大开口，到时候母亲还埋怨叶家没把事情办好。
　　顾莲转头微笑，“母亲，你看这样可使得？”
　　四夫人知道叶家有钱，眼看着大女儿连吃饭都是个问题，自己也没多余的体己，的确想让小女儿帮着填补一下。
　　可是小女儿的这番话并不理亏，把自己的嘴堵得死死的，毕竟说起来，何家已经占了叶家的便宜，实在难以开口再要求更多了。
　　总不能直说，你给你姐姐贴补一点吧。
　　高管事是一个机灵的，说是陪着何庭轩去，但是一句多话都肯说，只是由着何庭轩去跟人谈价钱。
　　情况比何庭轩想象中的更糟。
　　那些皮毛铺子的掌柜都挑剔的很，一见何家的皮毛凌乱破碎，根本就不愿意收。
　　说是料子碎、毛色杂，买下来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做裘衣，费时费力费人工，出来的卖相还不好看，只能做点护手、帽子什么的。
　　好说歹说，愿意收的也给不起好价钱。
　　差不多就是一百两左右的价钱，最高一百二十两，喊八十的都有，……何庭轩急得欲哭无泪，怎么会跌到这种地步？
　　高管事扶了他下楼，说道：“何公子，你这些皮毛卖还是不卖？”
　　卖，亏得惨。
　　不卖，连这一百两都收不回来。
　　“我……”何庭轩好容易才忍住没哭，带着一点希望，小心翼翼问道：“你们叶家收不收……？啊……”
　　高管事为难道：“何公子，叶家又没有皮毛铺子。”
　　“那我该怎么办啊？”
　　“这……”高管事犹豫了一阵，做出一副心痛的样子，“不如我添上五十两，先蘀何家把皮毛给收起来，要是回头何公子有了好路子，再舀一百七十两银子买回去。”问道：“何公子觉得可好？”
　　凡事都是要有对比的。
　　要是一开始叶家就出一百七十两银子，何庭轩必定觉得是坑他，到这会儿，那多出来的五十两也是真金白银了。
　　高管事心下冷笑，还好二奶奶这事儿办得干净利落。
　　帮也帮了，填也填了，要是觉得亏了还可以再买回去，何家到哪儿都说不了嘴！这样一来，省得顾四夫人再缠着二奶奶哭闹。
　　何庭轩耷拉着脑袋，像是丢了魂儿，恍恍惚惚的接过那一百七十两子。
　　回到家，柳氏一听完消息便嚎啕大哭，“三千五百两银子啊！你这一糟蹋，连个零头都没有剩下……”
　　其中二千两是顾家借的，剩下五百两是儿媳的私房钱，一千两是自己的养老钱，如此一来，几乎被儿子榨得干干净净！
　　最要紧的是，顾家的二千两该怎么去还？！
　　柳氏一头栽了过去。
　　“娘！”何庭轩上前拼命的掐人中，直到掐出了一个血印子，怀里的母亲才慢慢苏醒过来，怕她吓坏了，赶忙安抚，“娘你别急，杏娘找岳母借了二千两银子。”
　　柳氏缓过一口气来，想了想，又哭，“那要是都舀去还了顾家，往后我们一家子还怎么过日子啊？吃穿用度，你媳妇马上还要生孩子，还要请奶娘……”
　　的确是不能都还了。
　　何庭轩的小聪明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很快，他想出了一个法子，“要不……，先还两位表嫂的银子，大姨母那边，母亲你去求她宽限一些时日。”
　　柳氏一怔，“这……”

    109

　　大夫人气得肝疼。
　　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亲妹子，想骂骂不起来，想打打不下手，对方还在呜呜咽咽的哭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实在是舀不出更多了。”
　　杏娘给了二千两，柳氏先舀了一千两放回自己的箱子，只肯舀出剩下的一千，还给顾家三奶奶和五奶奶。
　　然后便在姐姐面前哭穷，……哭悲惨。
　　大夫听她那意思，自己的一千两银子算是白搭了。
　　还能怎么样呢？说是何家已经砸锅卖铁，只凑出这么一千两了，难道自己还能逼着妹妹去卖儿卖女，逼着她去死？！
　　都怪自己一时糊涂，相信了自己那个不着调的侄儿！
　　“行了，行了！”大夫人又气又恼又恨，心中更是后悔不已，烦躁道：“你现在还不出来，我也不能逼死了你，回去吧！”
　　三奶奶和五奶奶都是心惊胆颤，盯着那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大夫人虽然心疼自己的银子，但是总不好当着儿媳妇面，跟小辈们相争，好歹自己也是在顾家做宗妇的！心下烦不胜烦，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舀上你们的银票，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三奶奶有些迟疑，五奶奶胆大的上前抓了银票，福了福，“娘，我们先走了。”
　　妯娌两个蹑手蹑脚出了门，大大松了口气。
　　跟着何家一起做生意，都怕了。
　　里头柳妈妈正在跟大夫人嘀咕，“夫人……”一脸为难的样子，“有件事……，你听了可别太上火啊。”
　　还能有什么事，比自己白白损失一千两银子更上火？
　　大夫人烦躁道：“说吧！”
　　“前段时间，你不是让我们看着林氏和四房吗？”柳妈妈凑近了一些，“她们倒是暂时没看出什么，不过……，昨儿听得四夫人在屋里发脾气，说是为了何家，赔进两千两银子……”
　　大夫人一愣，继而急问：“没有听错？！”
　　柳妈妈忙道：“千真万确。”
　　大夫人这下子不止肝疼，简直胃疼、胆疼、脾疼，肠子疼，气得她浑身发抖，“好哇，好哇……，原来何家不是没有银子，只是不舍得舀出来还给我！”
　　她是清楚自己妹妹为人的，----不消说，必定是把那剩下一千两自己吞了。
　　怎么着，做姐姐的就活该是个冤大头？！
　　“好，很好。”大夫人气得咬牙切齿，“连我都算计上了！枉费我一番心血，处处蘀他们母子着想，事事蘀他们谋划，良心都舀去喂了狗了！”目光一冷，“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掺和何家的破事儿了！”
　　要是顾莲听见这句话，必定会连连拍手，四夫人和杏娘更得载歌载舞，给大夫人的决定颂一曲高歌，庆幸她做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决定。
　　不过眼下，大夫人正在盘算怎么弥补自己的损失。
　　去找妹妹要？除非何家发了财，不然银子肯定是要不回来的。
　　大夫人觉得脑袋疼，气得好几天都吃不下、睡不香。
　　整天看着谁都不顺眼，姨娘讨人嫌，庶女也惹自己烦，庶女……，大夫人总算想起还有一点可以变卖的东西。
　　私下叫了柳妈妈，“去打听打听，桐娘也该找一门好亲事了。”
　　一时半会儿的，柳妈妈能去哪儿打听？桐娘不过是个庶出的小姐，眼下主母急等着去卖钱，于是便出去找了官媒。
　　事情却是出人意料。
　　“什么？”大夫人一脸不可置信，“都不肯接？”
　　“是啊。”柳妈妈也是想不通，急急道：“不止一家，我连着去了好几家，都是一开始好好的，听说是给顾家七小姐做媒，就都推三阻四了。”
　　“为什么？”
　　柳妈妈一脸难色，“夫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大夫人不悦道：“你没问问？”
　　“问了。”柳妈妈急忙表白，“可是人家就是不肯说啊。”
　　大夫人不信，不是不信柳妈妈，而是不信有这样的怪事，另外派了一个管事妈妈出去打听，……结果还是一样。
　　柳妈妈委屈道：“夫人，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见鬼了！”大夫人恼怒不已，想不明白，“林氏不过是个姨娘，哪里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气恼道：“官媒不行，咱们就自己挨家挨户打听！”
　　正在上火，就有丫头来报，“安阳守备丁家，丁大奶奶过来说话。”
　　安阳几经战乱，官员人事已经换了好几拨，顾家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丁守备，更不知道丁大奶奶为了何事而来。
　　大夫人收敛了神色，“请进来吧。”
　　“听闻贵府七小姐尚未订亲。”丁大奶奶开门见山，先把顾家姑娘夸得跟一朵花儿似的，然后介绍自己的小叔子，“我们丁家这一辈叔伯兄弟四个，今儿是来为我家三叔提亲的。”
　　提亲？还是给自己的庶女？大夫人想起去找官媒受阻的事，再看看眼前丁家，顿时心下大怒，原来林氏竟然敢倒这样的鬼！
　　丁大奶奶又道：“我家三叔虽是庶出，但是已经被太太认在名下了。”
　　大夫人心下冷笑，所谓认在名下，不过是提亲时说起来好听，将来自己嫁桐娘的时候，也可以说是认在自己名下啊。
　　有屁用？！
　　大夫人正在火气头上，直接问道：“聘礼多少？”
　　丁大奶奶被噎了一下，这般赤眉白眼问对方价钱的，即便是庶女也太……，她并不知道自己刚好撞在枪口上，咽了咽口水，“我们丁家，愿意出四百两银子的聘礼。”
　　大夫人连一句多话都懒得说，“送客！”
　　丁大奶奶连口茶水都没喝上，就被扫地出门。
　　气得她一路赶回去，找到家里的人抱怨道：“我看这门亲事是不成的，人家根本就不问人，先问银子。”伸出手比了比，“听说是四百两银子的聘礼，连话都不让我说，就把我撵了出来！”
　　丁家的人也气着了。
　　派了管事妈妈去回顾莲，一脸缀缀，“顾家百年望族、门第太高，我们丁家高攀不起，这门亲事还是算了。”
　　顾莲莫名其妙，……难道媒婆在顾家受气了？
　　说实话，自己真不想插手顾家的手。
　　赶紧把桐娘的事解决了，还了当初欠下的人情，往后顾家的人爱怎么蹦跶，就怎么蹦跶去，……如今顾家对于自己，就剩下一个官宦娘家的名声了。
　　还得等上几个月，伯父和父亲能够起复才有实际作用。
　　或许，叶东海应该去谋一个实缺儿？
　　要是徐家败了，当然不必说。
　　如果徐家真的能走到那一步，凭着叶家一直供粮之功，弄个县官什么的当当，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再也不要看到这群糟心的娘家人。
　　不过想归想，现在说这些还太过早了点儿。
　　林姨娘出来不方便，自己不想去顾家，这会儿怀孕也不方便过去，赶在这个当口儿叫李妈妈过去，实在是有点打眼。
　　正巧李妈妈在旁边嘟哝，“奶奶何必去管何家的破事儿？那几车破烂毛皮，堆在咱们家也是没用，白白糟蹋了奶奶的银子。”
　　顾莲笑道：“罢了，现在不缺那几个钱。”顿了顿，“为了这点儿，让我去跟母亲理论争执，气坏了身子，影响身孕实在不值得。”
　　“哎哟，我不说了。”李妈妈一惊，反而劝道：“奶奶你可千万别去怄气。”
　　“我不生气。”顾莲笑了笑，想到一件有点意思的事儿，“妈妈，你在那些皮毛里挑点好的出来，送到外头裁缝铺，做一批帽子、狐皮手笼出来。”
　　“做这些什么用？”李妈妈不解。
　　顾莲狡黠一笑，“你就按着顾家主子的人头做，男的一人一顶帽子，女的一人一个狐皮手笼，做好了赶紧送过去。”顿了顿，“记得告诉大伙儿，这是何家表哥押在我们家的皮毛，放着也是白放着，不如让亲戚们跟着沾点光儿。”
　　李妈妈慢慢反应过来，笑道：“我懂了。”
　　“剩下的边边角角，风毛出得好的，再做一点绒花给丫头们戴吧。”顾莲决定把材料用干净，一丝都不浪费，然后低声，“另外还有一件事……”
　　第三天上头，李妈妈去了一趟顾家。
　　顾府上上下下都收到了小礼物。
　　当然了，大伙儿也都知道何庭轩做生意失败，剩下的尾货不好处理，全部都让心软的九姑奶奶给买下了。
　　九姑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给大伙儿做了点小东西。
　　“何家做不好生意，怎么找到叶家了？”
　　“傻了吧。”有机灵点的婆子已经猜出几分，鄙夷小丫头们，“你不知道五姑奶奶和九姑奶奶是亲姐妹啊？出了这种事，上头又有一个偏心的娘……，也是倒霉，沾上这么一门甩都甩不掉的亲戚。”
　　“啧啧……，叶家这次得帮着添补进去多少哦。”
　　这些话传到四夫人的耳朵里，噎得心口疼。
　　真正给何家当冤大头的，是自己那个傻乎乎的大女儿，是自己的私房钱！可是这话怎么去跟人说？小女儿不过出个零头，倒里里外外把名声给赚了。
　　卢妈妈劝道：“这样也好，终归人人都知道了何家的不是。”
　　
    110

　　这边李妈妈挨个的发完了东西，从长房院子出来时，打算趁机见一见林姨娘，这才是今天来顾家的真是目的——
　　但是却扑了个空。
　　丫头们回道：“林姨娘上香去了。”
　　林姨娘的确出了门，不过拜会的是叶家二房的“真菩萨”。
　　这会儿功夫，正跟顾莲絮絮叨叨诉苦，“真没想到，夫居然那样做得出来！”又是咬牙，又是恼恨，“那丁家的上门来提亲，她连话都不让说，就直接开口问银子，然后嫌少就撵了。”
　　顾莲惋惜道：“这么说来，丁家怕是不成了。”又问：“那许家呢？”
　　“许家有什么好的？”林姨娘撇嘴，“穷得叮当响，说是举……，现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举能当吃还是能当喝啊？到时候想要走仕途，还得求着顾家，那七姐姐还不被吃得死死的？丁家虽然只是一个守备，好歹自立门户。”
　　顾莲对此不作评论，微笑道：“林姨娘的意思，还是觉得丁家好了？”
　　“是啊。”林姨娘十分不甘心的样子，分析道：“对方是姨娘生的，桐娘也是，姻缘还是门当户对的好，免得将来桐娘受气。”想了想，“要不九姑奶奶再找一找丁家，就说愿意出点私房银子，添丁家给桐娘的聘礼里头，只要能顺顺利利出嫁就行了。”
　　“姨娘愿意出多少？”
　　林姨娘咬了咬牙，“一千二百两。”
　　这也足够弥补主母何家那边的亏损了。
　　当时柳氏来挑唆着大伙儿投钱时，自己也场，只不过不敢拿出银子来，让主母知道罢了，——幸亏没有拿出来，否则就得跟主母一样，银子打了水漂儿。
　　听说何家开始耍无赖赖账了——
　　结果闹得主母心里有气，就要卖庶女。
　　顾莲对此不是很有把握，保守说道：“会让去给丁家联系，不过……，家是个什么态度，就不敢保证了。”
　　林姨娘难过道：“知道倒贴着嫁女儿不好，可是……”对着一个孕妇，不好淌眼抹泪的，忍了忍，“可是夫已经开始寻亲事了，她才赔了银子，只想把七姐姐拿去卖钱，哪里会管对方是什么？到时候，随随便便就把七姐姐给嫁了。”
　　顾莲不想去指导别的生道路，更没打算做上帝，因而只道：“姨娘放心，会让与丁家细细说的。”
　　林姨娘不敢叶家呆的太久，有说了几句闲话，便急着要赶回去。
　　出了二门，意外的撞上了叶家的客。
　　一群簇拥着一个华衣丽裙的少女，带着绡纱帷帽，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领头走前面，腰身挺得笔直，透着一般闺阁少女没有的神采飞扬。
　　旁边的婆子正吩咐丫头，“快进去告诉二奶奶，徐家二小姐过来说话了。”
　　徐家二小姐？林姨娘不敢装作没看见，赶忙上前，“徐二小姐。”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陪笑道：“这么巧，是过来找们九姑奶奶的吧。”
　　“咦……？”徐姝听得她的声音耳熟，又听她说什么“九姑奶奶”，自然就是顾家的了，蹙眉道：“怎么觉得哪儿见过？认得的声音。”
　　林姨娘忙道：“是顾家七小姐的姨娘，姓林。”
　　“哦……，想起来了。”徐姝掀开了头上的绡纱，露出一张娇俏的小脸，笑眯眯的，说不出的亲切近，招手道：“来……，有几句话要与说。”
　　“跟……？”林姨娘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她去了旁边的廊子上。
　　徐姝低声道：“听说……，桐姐姐的亲事还没有定下。”
　　“啊……”林姨娘更加不明白了，迟疑道：“是。”打量着对方，但是任凭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缘由来。
　　徐姝悠悠笑道：“替桐姐姐介绍一门好亲事如何？”
　　林姨娘瞪圆了眼睛，“徐二小姐，……不是开玩笑吧？”
　　徐姝一脸认真，“这种事怎么能开玩笑？”
　　“这……”林姨娘一脸为难和担心，怕对方随便指个阿猫阿狗，害了女儿，要是拒绝又要得罪徐家，小心翼翼问道：“什、什么家？”
　　“要说林姨娘也是知道的。”徐姝细细说道：“不是别，就是莲姐姐的乳兄，如今跟着家哥哥军营里做事，已经是个把总。”又胡乱编排，“两位哥哥都夸那黄大石杀敌勇敢、屡立战功，想来将来还要继续提拔他的。”
　　林姨娘脸色不好看，但不好直接拒绝，张嘴半晌，方道：“徐二小姐……，只是一个做姨娘的，七小姐的婚事，还得她母亲做主。”不想再跟这位闲得无聊的贵小姐拉扯下去，忙道：“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先行告辞。”
　　“好。”徐姝也不拦着她，随她去了——
　　只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招手叫了自己的乳母过来，低声交待了几句。
　　乳母迟疑，“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徐姝淡淡道：“不过是打听一下的事儿。”又道：“妈妈……，忘了咱们当初受得那些苦？忘了姐姐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语气很淡，眉宇间却是散不开的戾气。
　　乳母看得心惊肉跳的，——小姐以前有一点娇纵，现倒是懂事多了，可是总是说不出哪儿变了，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害怕。
　　“是。”低头小声应道：“都听小姐的安排。”
　　“好啦。”徐姝转瞬绽开笑颜，一脸娇憨，“们进去看望莲姐姐。”吩咐后面的丫头，“快点把东西好生拿过来，小心点儿。”
　　给顾莲带的礼物，是一件用蜜蜡雕刻出来的荷花摆件。
　　“莲姐姐，喜不喜欢？”
　　“能说不喜欢么？”顾莲笑着反问。
　　徐姝一本正经，“当然不能！”
　　两哈哈大笑起来，围桌子边儿上指指点点。
　　淡**的蜜蜡石，雕成了一株恣意怒放的亭亭玉荷，材质莹润、光洁通透，最难得的是，荷花叶子上正好有一只蜻蜓点水。
　　顾莲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摸道：“难为心思巧妙，刚好把这只蜻蜓用上了。”
　　“好玩儿吧。”徐姝托着腮，“当时一眼看见，就知道会喜欢的。”不过她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不是说蜜蜡摆件的，“莲姐姐还不知道吧？三哥……，纳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姨娘。”
　　顾莲的确不知道，不过……，也不是太有兴趣知道。
　　只是不好拂了徐姝的面子，淡淡笑道：“是么？那三爷有福气了。”
　　徐姝见她没有抓住重点，赶忙补充，“可不是一般的姨娘。”一想起邓氏低眉顺眼的样子，再想到薛氏跳脚的滑稽姿态，就忍不住好笑，“邓姨娘是巴陵王的族侄女，也是大家闺秀出身，长得好，脾气也好，三**嫉妒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巴陵王的族侄女？这样的贵妾？
　　顾莲心思微动，的确是够薛氏慢慢吃一盘了。
　　心里倒是松了口气，要是这样……，薛氏每天忙着跟新姨娘斗法，就应该忘掉自己这个假想敌了吧。
　　现如今，薛氏的确是没心情去管顾莲了。
　　那邓氏长得妖娆媚气，一看就是个**了千年的狐狸精！可是自己说什么，她就照样儿做什么，一句多话都没有，反倒都夸她温良恭顺。
　　这会儿功夫，千年狐狸精正替薛氏倒茶，“奶奶，茶好了。”
　　薛氏杏目圆瞪接了茶，恨不得一挥手全泼邓氏的脸上！
　　可是丈夫临行前的那些话，又浮现出来。
　　“汜水关乃千古天险，邓猛放行，徐家攻打幽州则事半功倍、手到擒来，若是和邓氏过不去，就是和邓猛结梁子！与其担心一个妾，还不如担心丈夫能不能打赢，能不能活着回来！”
　　薛氏咬牙再三，喝道：“退下吧！”
　　“是，婢妾告退。”邓氏还是慢条斯理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对主母的谦卑微笑，好像主母不是喝斥她，而是说了什么知心话一般熨烫。
　　薛氏最受不了她这表里不一的样子，气得扭脸过去。
　　邓氏出了门，脸上的笑容依旧还挂着，只是眼睛里面已经没了暖意，站穿堂迎着晨风吹了吹，回了自己的屋子。
　　竹兜里找出一个快要完工的精美荷包，绣完了最后几针。
　　邓妈妈唏嘘道：“这么一个小小的荷包，小姐都做了半个月了。”
　　“叫姨娘。”邓氏神色肃然，认真道：“便是没有的地方，也要这样，若是们心里不拿当姨娘看，面上就会带出委屈之色。”看了看薛氏的正屋方向，“那一位，可正等着拿的错儿呢。”
　　“是。”邓妈妈赶忙应下，“姨娘放心。”
　　邓氏叫了丫头进来，问道：“二小姐今儿穿了什么衣裳？”
　　她是做姨娘的，没有资格跟着薛氏一起去上房请安——
　　所以看不到徐夫和徐姝的打扮。
　　不过晨昏定省不让去，不代表平时不可以去请个安。
　　邓氏来了徐家有一个月，看出主母这个家的境况并不好，婆婆和小姑子都不喜欢她，这便是自己的大好机会。
　　听着小丫头的回话，邓氏琢磨了一会儿，换了一身既不和徐姝冲突，又能衬托对方的衣衫，尽量打扮的清减一些，方才拿着荷包出了门。
　　到了徐姝的院子，跟大丫头们陪笑道：“做了一个荷包，送给二小姐戴着玩儿。”并没有急巴巴的表露出要搭个话儿，只是低眉顺眼奉上荷包。
　　之前她还给徐姝打过梅花络子，绣过手帕儿。
　　对方没有叫自己说话，就绝对不会多逾越一分，……否则闹不好，往后连送东西的机会都没有了。
　　邓氏的一番苦心和等待没有白费。
　　正巧今天徐姝闲得无聊，想找个说话，见她一贯知情识趣的，便里面道：“让邓姨娘进来吧。”
　　邓氏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凡事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就可以顺着路慢慢来了。

    111

　　邓氏跟着领路的大丫头，进了大厅，穿过一段细长精美的内廊，两旁奇珍异世、花木叠翠，一样一样摆放的错落有致——
　　比主母那边的珠光宝气好多了。
　　薛延平行伍出身，沙场征战、浴血厮杀十几年，打下了薛家的地盘，安家落户不过二十年的光景，薛夫也非名门大户之女。
　　难怪养出主母那样的……
　　不过也好，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才好应付。
　　邓氏又穿过了一道水晶珠帘。
　　见着了一脸含笑的徐姝，淡紫色的半袖，更淡一点的浅紫抹胸，玉色腰带，配了一袭月白银线的千蝶儒裙。
　　头上挽了纂儿，只插了两支一般儿大小的玛瑙珠钗。
　　“邓姨娘坐。”徐姝把那荷包摆了出来，还有之前的梅花络子、玉兰花手帕，笑得娇俏甜美，“邓姨娘的手真巧，样样儿都瞧着喜欢。”
　　“二小姐喜欢就好。”邓氏还以为要再等一段时间，徐姝才会单独见自己，今儿有些突然，一时间没有想好说点什么。
　　便不着痕迹往屋子里打量，琢磨找点话题出来。
　　忽然间，她的视线落一副小像上面，目光里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怎么能画得那样逼真？
　　一时间，倒是忘了自己本来的来意了。
　　邓氏家的时候，琴棋书画都有刻苦训练，却从未见过这等画法，画里的徐姝好似真儿一般，好奇问道：“这是哪个大师画的？”
　　“什么大师？”徐姝“扑哧”一笑，“这是一位姐姐送给的寿礼。”
　　邓氏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掩不住的浓烈兴趣，“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姐？若是也安阳，能够求教几句拜个师就好了。”
　　徐姝笑容微淡，提醒她道：“邓姨娘要是闲着没事，就再给做几个荷包吧。”
　　邓氏一怔，猛地清醒过来。
　　自己已经不是邓家的小姐了！而是徐家的姨娘。
　　那作画的，既然被徐姝称之为的姐姐，必定是高门大户的小姐或者少奶奶，怎么可能跟一个姨娘结交？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些了。
　　顿时有些坐立不安，又怕徐姝着恼，赶忙起身，“二小姐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样子和花纹，只管说了让去做。”
　　“随便吧。”徐姝不是很意，悠悠笑道：“邓姨娘，三**最喜欢芍药花了。”
　　怎么莫名其妙说这么一句？邓氏一下子悟不过来，暂且记心里，然后借口回去找荷包样子，福了福告辞而去。
　　出了门，快步跨出院子，一口气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
　　邓氏鼻子一酸，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有如潮水般喷薄汹涌而出！——
　　却还要强忍着不敢哭。
　　早就知道姨娘不好做，知道自己会薛氏面前受尽折辱，可是今天徐姝的话，却是自己没有设防的地方，一下子就击到心口！
　　做了姨娘，就连跟别问个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徐家姨娘的这条路不好走。
　　很有可能……，自己一辈子都只是一个姨娘。
　　毕竟徐家到底能不能成事，还是两说，万一徐家兵败……，只怕到时候连姨娘都做不成，等着自己的是跟着徐家一起灭门！——
　　可是自己没有选择。
　　父亲早死了，自己和母亲一直依附着叔叔生活，叔叔是个有野心的，别说自己是他的侄女，就算是亲女儿也一样不会犹豫的。
　　前几个月，适龄的堂姐刚好嫁了。
　　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幸事，……还是不幸。
　　邓氏茫茫然的走着，停一处工穿凿出的小桥流水前面，立栏杆旁边，唯有没有的时候，才可以**自的呼吸几口。
　　忽地一记尖锐的女声传来，“去问问她，到底长眼睛了没有？”
　　邓氏闻声回头，一瞬间还没有收回漂浮的心思。
　　“姨娘真是好大的胆子！”青霜已经走了过来，训道：“奶奶过来了，竟然还大大咧咧的站这儿，还不快点过去请安？！”
　　邓氏心里暗道一声真是不巧，慌忙上前跪了下去，“给奶奶请安。”
　　其实平时姨娘见主母，福一福也就罢了。
　　只是眼下薛氏明显正上火，正要找地方撒气，邓氏不等主母发落，自己就赶忙把姿态做得更低，好让主母能够消消气。
　　薛氏见她如此低姿态，的确不好再发作什么，只是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对方。
　　于是什么都不说，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邓氏跪地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若是起来，主母多半要指责自己没有规矩；不起来……，眼看日头渐渐升高，这还是次要的，回头跪也跪了，罪也受了，主母还可能说是自己挤兑她。
　　心思飞快移动，赶紧站了起来喊道：“奶奶慢走，婢妾先告辞回去了。”
　　薛氏扭了头，恼怒道：“叫起来了吗？”
　　邓氏要得就是她这一句话，……不是自己故意拿乔装样，而是主母生气，自己被喝斥了不敢起来，赶忙跪下，“是，婢妾知错了。”
　　自己来徐家的这一个月，徐离总共家待了三天就走了。
　　之后的日子，自己整天被薛氏搓扁揉圆、颐指气使的，难道还能去告状不成？苦可以受，但是也不想白白受了。
　　邓氏日头底下跪了一个多时辰，消息终于传开。
　　等到徐夫派了丫头过来时，邓氏已经是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浑身摇摇欲坠，那丫头传了徐夫的话，“夫说了，让邓姨娘回屋歇息去。”
　　“谢夫恩典。”邓氏俯身磕了一个头，搭着邓妈妈的手，缓缓站起来，却是脚底一软，站立不支摔地上。
　　“姨娘！”丫头仆妇们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
　　倒不是邓氏装样子，太阳下面跪了小半天，的确是腿软腿软站立不稳，……不过之后，却是故意不睁开眼睛了。
　　听得周围的仆妇和丫头们各种忙碌，把自己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大夫也来了。
　　隔着帘子诊了脉，“不要紧，大概是受累受热晕了过去。”
　　“瞧仔细了没有？”一个清脆娇软的声音，屏风后面插嘴，正是徐姝，“烈日下面跪了半天，怎么会没事呢？若是回头有个什么好歹，拿是问！”
　　邓氏一直都是醒着的，但是这个时候睁眼说话，太过取巧，反倒让他猜疑，索性继续闭着眼睛装昏睡。
　　回想起上午徐姝对自己的态度，不觉得彼此关系好到如此关心的地步，……无非是自己病得厉害，薛氏那边就更难看罢了。
　　那大夫是经常大户家走动的，自然懂得察言观色，赶忙又切了一回脉，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姨娘有一些邪火入体，晒得很了，怕是要休养三、五天……”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咳嗽，赶忙改口，“听说还磕破了头，估计要休养十天半个月才行。”
　　“这出去写方子，记得……”
　　徐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小丫头喊了一声，“二小姐……”
　　被打断说话，徐姝的口气不是太好，“什么事？”
　　小丫头怯怯声道：“叶家来，说是叶二奶奶请过去说话。”
　　“莲姐姐？！”徐姝的声音复又高兴起来，一串脚步声响起，步伐飞快的一溜小跑出去，显然对方是她喜欢相交之。
　　邓氏留了心，睁眼朝着邓妈妈招手，“去打听一下，叶家二奶奶是什么？”
　　“姝儿……”顾莲眉头微蹙，柔声问道：“那些官媒和丁家，是不是都被叫去打了招呼了？”想不明白，“……为什么？”
　　徐姝欢欢喜喜过来，却被责问，心情当然不会太好，板着脸道：“莲姐姐说什么怎么听不懂？什么官媒，什么丁家，这是从何说起？”
　　林姨娘心下大急，“徐二小姐，上次不是说的……，要给们七小姐做媒，让她嫁给黄大石吗？”
　　“是啊，是说过。”徐姝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无辜，“只知道黄家，别的可就不知道了。”
　　别说林姨娘了，就算是顾莲，都没十足的把握，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事情是徐姝捣鬼，全都是猜测罢了。
　　前几天让李妈妈去了一趟丁家，把林姨娘的意思转达了，又说了大夫最近心情不好云云，……嫡母之于庶女的面甜心苦，后宅的妇岂会不懂得？丁家觉得既然不亏损什么，又能和顾家攀上亲戚，也算不错，最后倒是被说动了。
　　李妈妈放心回来，告诉了顾莲事成的消息。
　　哪知道等啊等啊等了几天，就是不见丁家的再次上顾家提亲，……林姨娘急得直催，顾莲只好又让李妈妈去丁家问话。
　　结果家却改了口，说是自己公子今年流年不利、不宜婚娶。
　　顾莲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缘由，还是林姨娘实忍不住，跑来了叶家，说起前几天遇到徐姝的事，这才让她有点顿悟。
　　只是眼下徐姝死不认帐，真是无可奈何。
　　而且退一万步说，她即便认了，顾莲也不可能拿她怎样，更没有办法强行要求她做什么，今儿叫过来，……不过是确认一下罢了。
　　确认一下，后面好做出相应的打算。
　　顾莲不能得罪徐姝，而且实也犯不着，……虽然不明白她为何执着把桐娘嫁给黄大石，但是即便这门亲事真的成了，对顾家和黄家也没有什么害处——
　　不过是顾家面子上不好看罢了。
　　因而缓和了神色，微笑道：“也是胡乱猜的，姝儿妹妹别放心上。”
　　“没有，怎么会呢。”徐姝笑眯眯的，上前挽了顾莲的胳膊，一手轻轻摸着她凸起来的肚子，“等小家伙生出来，可就要当便宜姨母啦。”沉吟了一阵，“唔……，送点什么东西好呢？”
　　根本就不理会林姨娘，只当对方是一块背景墙。
　　顾莲都不敢得罪的，林姨娘岂会有胆子敢去多嘴什么？想多说一句告辞的话，都觉得说不出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悄悄的告辞出去。
　　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女儿的婚事是如何一个了局。
　　快到顾家时，马车却被截住。
　　“请林姨娘过去说话。”
　　林姨娘一脸惶惶然，心惊胆颤跟着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见一张甜美可的俏丽脸庞，和一双冷冰冰没有温度的眼睛。
　　“徐……、徐二小姐。”
　　徐姝浅浅一笑，“有几句话与林姨娘细说。”

    112

　　林姨娘在徐姝的车里呆了片刻，就被放了出来——
　　失魂落魄的回了顾家。
　　不敢见桐娘，只是茫茫然的坐在自己屋子里，不吃东西，不喝水，仿似真的被人抽了魂儿似的……
　　桐娘知道生母午饭后就出去了。
　　这些天，都在为自己的婚事各种奔走忙碌。
　　往常都是回来就告知进展的，今日怎么把自己关起来了？起先想着是不是累了，结果睡了午觉起来，不见人，又忍着吃了晚饭，还是不见人。
　　桐娘终于觉得不大对劲，亲自过去了一趟。
　　林姨娘眼圈儿红红的，显然是才哭一场，见着女儿突然进来，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掩饰，“我……、我只是，只是有些……”
　　桐娘缓缓坐下，“姨娘还是与我说实话吧。”
　　一语勾得林姨娘再度伤心起来，落泪不止，“七小姐，你的亲事……”
　　不说实话又能怎样？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姨娘，还能反对不成？别说自己了，就算是顾家，也是没有办法和徐家抗衡的。
　　“姨娘……”桐娘声音轻柔，她和生母长得十分相像，细细的柳叶眉，小小的瓜子脸，有一种天生的文静内秀气韵，“告诉我……，好吗？”
　　林姨娘不知道该怎么说起，抽抽搭搭、断断续续，颠来倒去半晌，才把事情完整说了一遍，直掉眼泪，“好好儿的，怎么就跟这个小煞星杠上了呢。”
　　桐娘的脸色变了几变，喃喃道：“原来是她。”
　　顾家和徐家的女眷再熟悉不过了。
　　桐娘知道从前那个天真娇憨、活泼可爱，带了一点点霸道的徐姝，而生母口中的这个陌生的徐姝，却是有一些阴恻恻的气息。
　　林姨娘哽咽道：“说是要么你远嫁出安阳，她管不着，要么就嫁去黄家，替她好好的看着刘贞儿。”擦了擦泪，“还警告我，要是再去叶家胡说八道的话，就是、就是跟她过不去……”
　　桐娘心思反应飞快，问道：“这么说，九妹妹不知道谨娘就是刘贞儿？”
　　“应该不知道。”林姨娘摇摇头，说道：“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叫了徐二小姐过来对质？当时徐二小姐就不高兴了。”
　　“我知道了。”
　　“七小姐……”林姨娘又担心，又难过，“你的亲事该怎么办啊？”
　　桐娘淡笑道：“还能有别的选择吗？远嫁外省，谁知道母亲会把我卖到哪儿去？到时候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那你同意嫁去黄家？”
　　“姨娘，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桐娘劝道：“黄大石既然能够上战场杀敌，那肯定身体不错，不会缺胳膊少腿有残疾；他能自己挣军功，说明还是有一定能力的，把总可是正七品，难道还辱没了我一个庶女？”
　　“可他的继母是你九妹妹的乳母！”
　　“不过是听起来名声不大好罢了。”桐娘反倒觉得能看清楚的，比未知的东西让自己感觉踏实一些，“再说有了这层关系，将来万一黄大石对我不好，总还能找九妹妹帮忙弹压一下，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又道：“而且李妈妈和蝉丫跟着九妹妹，黄家就等于没有婆婆和小姑子。”
　　“这……”
　　“姨娘，我觉得这门婚事其实不算差。”桐娘已经提心吊胆好几年了，特别是最近几个月，只想快点尘埃落地，“黄家就是面子上不好看，里子却是好的。”
　　“可是……”林姨娘急道：“就算咱们不计较这些，那刘贞儿呢？那样的贵妾，又是先进门的，其实好应付的？”
　　“什么贵妾？”桐娘轻笑，“这世上哪里还有刘家？还有刘贞儿？谨娘不过是一个奴婢，难道还能压我一头不成？”她道：“姨娘……，母亲给我挑的亲事，不会比黄家更好的。”
　　“我……、我去求你爹。”
　　“爹？”桐娘露出一丝苦笑，“只怕他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太记得，又怎么会为了我一个庶女，去和徐家过不去？”
　　林姨娘软坐在椅子里，不甘心道：“……难道就只能这样了？”
　　桐娘也不想这样，想要更好的，可是谁来给自己谋划？就算自己侥幸避开了黄家的亲事，……和徐姝结怨，除非是不想在安阳呆了——
　　徐家的人，骨子里可都透着一个狠字！
　　“姨娘，你去找九妹妹。”桐娘压住心底不甘，不敢在生母面前露出丝毫不满，否则只会让事情更乱，淡淡一笑，“……就说我是亲口答应的，愿意嫁去黄家。”
　　林姨娘急了，“七小姐！”
　　“姨娘别再劝了。”桐娘只是觉得累，想早一点逃离嫡母的手掌心，笑容苦涩，“姨娘可别忘了，我今年……，都已经十八岁了。”
　　顾莲收到林姨娘的口信时，着实吃了一惊！
　　“七姐姐愿意嫁去黄家？”
　　“是。”林姨娘没精打采的，像是一只霜打了的茄子。
　　顾莲迟疑道：“大石哥可是有一个妾的，七姐姐可知道？”
　　别人的人生和选择自己不管，但是总得事先说清楚，总不想让桐娘嫁去黄家，再对乳兄生出什么怨气来。
　　林姨娘点了点头，“知道。”
　　其实顾莲能够猜到，这件事十有□都是徐姝在捣鬼，……但是却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非要坚持这么做？不论黄大石，还是桐娘，跟她徐姝根本就没有关系，更谈不上任何过节。
　　谨娘在她脑子里一掠而过，没有多想。
　　倒是认真的琢磨了一遍，依照黄大石和桐娘的性格，都不是刺儿头，成了亲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这门亲事对于黄家来说，不算辱没，算高攀……，对于顾家而言，——大夫人怎么可能会答应？还有大老爷……
　　“奶奶，奶奶……！”蝉丫欢快的声音传来，扑到门口，“你听、你听……，外面都已经热闹开了。”补了一句，“徐家大胜，打下幽州了！！”
　　“是吗？”顾莲顿时喜色满面，搭着玉竹的手站了起来，扶着腰，“让我到院子里去听听，看看外面有多热闹。”
　　林姨娘一怔，只得一起跟了出去。
　　外面果然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方才躲在里屋还不觉得，稍微走出来点儿，就能听到街面上远远传来的欢庆声，似乎还隐隐夹了几串鞭炮脆响。
　　徐家大胜，那么叶东海自然也快要回来了。
　　林姨娘看着喜气盈腮的叶家人，再看看满眼期盼的顾莲，知道她这会儿没心情听别的事，于是道了一声，“九姑奶奶好生歇着，我先回去了。”
　　顾莲点了点头，叫了玉竹，“你送姨娘出去。”
　　翠微凑在跟前说笑，“奶奶，想来二爷等不了几天就该到家了。”
　　“应该是的。”顾莲微微一笑，“只是幽州要远一些。”视线扫过对方，不动声色在那淡淡的疤痕上掠过——
　　耽误了一个多月的伤疤，好得还挺快的。
　　是大夫开得膏药好？还是……？
　　翠微去里面搬了一张椅子出来，“奶奶坐着吧。”
　　红玉见她马屁拍的快，自己落了后，眼里闪过一丝不痛快，撇了撇嘴，“等会儿太阳都要升起来了，别再把奶奶给晒着。”
　　翠微忙道：“是我没有想周到。”陪着笑脸，“奶奶是进屋去？还是坐坐？”
　　“不着急。”顾莲看着她们两个的明争暗斗，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不用急着打发红玉走的，……红玉不走，如果有人真的看不惯她，自然还会再生事端，反倒可以让自己看得清楚一些。
　　红玉不甘心的回了屋，拿了一个软垫，“奶奶垫着腰。”
　　顾莲笑眯眯的，扶着椅子把手慢慢坐下去，回头趣道：“瞧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想得这般周全，我不坐会儿都不好意思了。”
　　索性叫人拿了瓜果点心出来，叫丫头们搬了凳子，围了一圈儿说话。
　　眼神掠过这一屋子的丫头，除了年纪小的，似翠微、红玉这六七个大丫头，到底有多少人在惦记着那个位置，还真是难说的很。
　　接下来的几天，叶家都沉浸在跟随徐家一起庆功的欢乐气氛中——
　　颇有几分与有荣焉。
　　七月十二日，徐家大胜凯旋而归！
　　顾莲伸长了脖子等丈夫，但是这一次，叶东海不仅没有提前回来，而且徐家回来都还不见他，……怎么回事？！
　　心底总归不愿意往坏的方面想。
　　安慰自己，或许是筹备粮草什么的耽搁了。
　　叫了李妈妈，“你去徐家一趟，就找徐二姑娘问一问。”又道：“实在不行，找徐夫人问问也行，好歹知道二爷在哪儿。”
　　李妈妈应了，刚回屋收拾出来还没走，就有小丫头来报，“徐家来人了，去了上房找二老爷说话。”
　　顾莲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扶我过去。”
　　如今她将近五个月的身孕，已经有些笨重，心里虽然着急，却不敢走得太快，穿过几道内门，走过一段长长的抄手游廊，方才慢吞吞赶到上房。
　　徐家来报信的是一个婆子，像是刚说完了。
　　顾莲正好在台阶上遇到，那婆子慌慌张张福了福，“叶二奶奶。”然后头也不回，就跟后头有人在追她似的，脚不沾地的走了。
　　叶二太太走了出来，勉力笑道：“徐家来报信，说是二爷要晚几天才回来。”
　　“为什么？”顾莲不信。
　　叶二太太有点结巴，“说、说是……，在幽州整理收拾几处粮仓。”
　　顾莲还是不信，转头看向二老爷，“爹，是这样的吗？”
　　急得叶二太太在后面赶忙递眼色。
　　叶二老爷怔怔的，想着徐家婆子的那一番话，再看着儿媳，想着她以前成功的替自己周旋出狱，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早把徐家婆子的交待丢到了脑后，跟别说接收到妻子发射的秋波了。
　　“莲娘，莲娘！”叶二老爷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冲到顾莲面前，要不是公公和儿媳之间有规矩，只怕就要急得抓人了，哭丧着脸，“徐家说东海走散了……，莲娘，你说该怎么办啊？！莲娘……”
　　叶二太太急得不行，“老爷！莲娘还怀着身子呢！”

    113

　　“轰”的一下，顾莲脑袋里似有惊雷忽地炸开！
　　走散？是真的找不着了？还是……，怕叶家的人承受不起的托词？这个家，若是没有叶东海就毁了。
　　公爹神色焦急万分，不停的再朝自己询问着什么，婆婆只是看着自己的肚子，不停的劝着公爹，——只看见他们俩的嘴一张一合，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
　　耳边越发的嘈杂不休，劝公爹的，劝自己的，赶着去给长房三房报信的，来来往往的穿梭不停，好似一群蚊子在嗡嗡作响。
　　“东海啊！”叶二老爷突然蹲了下去，抱头痛哭，“东海、东海……，我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这一下，顾莲总算是听清楚了。
　　“奶奶……？”李妈妈在旁边劝了许久，都不见主母有反应，还以为她吓傻了，急得要掉眼泪，“奶奶你说一句话儿啊，……别吓我。”
　　顾莲收回心思，压住满腔纷乱不休的情绪，尽力镇静，“没事，扶我坐下。”
　　长房和三房的人听了消息，很快赶来。
　　叶二太太抹着泪，正在解释道：“说是东海去收购马匹，结果……，去了好些天都不见人回来，这才发觉不对劲……”
　　“你们怎么可以把莲娘叫过来？！”叶大太太忽地瞥见顾莲，神色大惊，“你别在这儿呆了，快让人扶你回去。”
　　顾莲摇头，“我回去心里也是不安，一样的。”
　　叶大太太越发的着急，“唉呀，莲娘你可是双身子的人……”上前连声询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个大夫来瞧一瞧？”
　　“不用。”顾莲眉头微蹙，“大伯母，我没事的。”
　　叶大老爷正在朝着兄弟问话，“徐家只是说东海走散了？有没有说其他的？他们徐家可派人去找了？”
　　叶二老爷仍旧蹲在地上啜泣，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他是一个妇人。
　　“去找了。”叶二太太忙道：“说是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现今徐三爷也没有回来，还在那边找人呢。”
　　“东海身边不是有个厉害的帮手吗？”
　　“是有一个剑客，叫段九。”叶二太太回了，像是安抚人心似的补了一句，“说是一等一的高手，旁人轻易近不得身。”
　　叶大太太还在小声相劝，“莲娘……，你别拧，快点回去歇着。”
　　说得顾莲有些烦了，打断道：“大伯母，东海现在生死未卜……，叫我怎么歇？我又怎么睡得着？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叶三老爷和叶大奶奶是两个病号，此刻方才慢吞吞赶来。
　　“老大媳妇！”叶大太太像是找着了帮手，上前喊住儿媳，“你快劝劝莲娘，让她好生回去歇息着，别再这儿给冲撞了。”
　　叶大奶奶不像婆婆那般没眼色，再说丈夫下落不明的担心，当初自己是亲身经历过的，知道劝也无益，于是上前柔声问道：“莲娘你觉得身子怎样？”
　　顾莲努力勾了一个微笑，“挺好的。”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叶大太太突然哭了起来，“要是东海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家可就指望着你肚子里这个……”
　　“大伯母！”顾莲豁然打断，斩钉截铁道：“东海他不会有事的！”实在是不想再听那些晦气话，眼角眉梢透出一丝凛冽，“假如东海真的死了，我就带着孩子跟他一起去殉葬！”
　　叶大太太顿时闭嘴了。
　　顾莲真的很难理解对方，按说叶东海是她抚养的，即便有乳母、有婆子，彼此还是有些**情分吧？继承香火、延续宗祠，在古人的眼里真的就大过一切吗？
　　脑电波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叶大老爷一直在旁边问话，此刻方才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上前喝斥老妻，“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别再说了！”
　　不过……，虽然叶大太太自私凉薄、又愚钝，终归都是叶家的长辈，不管事情起因如何，顶撞长辈都是不妥当的。
　　顾莲忍了忍，赔礼道：“是我太着急，还望大伯母不要放在心上。”
　　叶大太太才没工夫去生闲气，相比起来，当然还是侄媳妇肚里的孩子要紧，“莲娘你还是……”尚未说完，就被丈夫狠狠的瞪了一眼。
　　顾莲不再理会她，缓缓说道：“我的身孕已经五个月，一直保养的很好。”神色没有丝毫商量，“所以……，你们都别再劝我了。”朝着众人说道：“要我对东海不闻不问去养胎，我是做不到的，还不如大家一起有商有量，我也少担心一些。”
　　叶二老爷在地上哭够了，抬头问道：“莲娘……，那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被长兄瞪了一眼，“你又问莲娘做什么？”
　　叶二老爷哽咽反问：“那我问谁？要不大哥你给出一个主意，把东海找回来。”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东海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是他的亲爹，你们不着急……，我还能不着急吗？”
　　顾莲听得头疼，——公爹你是存心来添乱的吗？还是嘴皮子闲了？
　　果不其然，叶大老爷气得不行，“我怎么就不着急了？！”又道：“东行早去了，连个后都没有留下，东海是你的儿子，将来我也要指望他来送终啊！你怎么能说……”
　　叶三老爷咳了咳，劝道：“两位兄长别吵了。”
　　“哦……，你是为了有人送终才着急的啊！”叶二老爷跳脚，指着叶大太太，“刚才大**还盼着东海死了，就等着莲娘肚里的孩子……”
　　话音未落，就被“啪”的一声脆响打断！
　　“够了！”顾莲气得面色发白，手里茶盅摔得碎了一地。
　　实在是忍无可忍，“你们……，能不能等东海找回来再吵架？”眼里不知不觉带出泪水，“东海指不定在哪儿忍饥挨饿，或许还受了伤……，你们怎么还有心情拌嘴？而不是赶紧去救人！”
　　叶家这一大家子人，真正关心叶东海的亲爹是个软包，其他人各有各的心思，叶东海一出点事，家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顾莲挺着一个大肚子，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狗屁规矩，什么长辈晚辈全都不想管了。
　　叶宜红着眼圈儿，小小声劝道：“二婶婶，你别气坏了身子。”
　　“那……”叶二老爷回了神，“那莲娘你说……，要怎么救？”一脸辩白，“我当然想救东海回来，我是他的亲爹啊！”——
　　谁又说你不是叶东海的亲爹了？谁又来跟争儿子了？！
　　顾莲揉了揉胸口，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多站一刻，没准儿就要被人给气死，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疲惫道：“妈妈，先扶我回去。”
　　夏日炎热，一路走回去已经是微微冒汗。
　　顾莲叫丫头打了清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拣了一把团扇摇着，感受到那一丝丝温柔的微风，觉得神清目明了不少。
　　找来了高管事，吩咐道：“你赶紧去办两件事。”
　　高管事已经得知叶东海走散的消息，正在急得团团转，巴不得赶紧做点什么，闻言忙道：“二奶奶你说！”
　　顾莲将鬓角碎发撂到耳后，稳了稳心神，“第一，赶紧去联系安阳的几大镖局，出高价，让他们接单子去幽州找二爷。”顿了顿，“虽说徐家的人在找，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
　　高管事颔首，“还是自己派的人更放心一些。”
　　“第二……”顾莲一想起走失许多天的丈夫，就是一阵心乱，稳了稳，又道：“另外你再去徐家一趟，把二爷的东西都要回来。”
　　“是。”高管事赶忙应了，走了一步，又退回来，“什、什么东西？”
　　“账册、信件！所有的东西！”
　　高管事一怔，主母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管账本？那些东西放在徐家不会坏，徐家的人不至于去动用，再说账本都是有留底的……，徐家也动不了。
　　顾莲却皱眉道：“二爷不知道走失了多少天，想必堆积了许多事没有处理，若是各地的商号一直不得回信，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万一出了乱子，到时候叫叶家倾家荡产都有可能，回头就算二爷给找回来，也得给急死了。”
　　高管事心里一凛，“对对对，是我糊涂了！”可是还是有点不明白，主母要这些回来又能做什么？迟疑道：“那……，回头谁来对账册啊？”
　　“你别问了。”顾莲慢慢冷静下来，透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只管把东西都要回来，我自有主张。”
　　“是，奶奶。”高管事不再多问了，转身出去。
　　顾莲坐在椅子里歇了一会儿，去后面小佛堂上了几柱香，口中念念有词，然后郑重其事的作了几个揖，方才退了出来。
　　李妈妈担心得不行，“奶奶去躺一会儿吧。”
　　“嗯。”这一次顾莲没有拒绝，只是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免不了又要胡思乱想，摇了摇头下床，叫了蝉丫，“去上房看看，几位老爷吵完了没有？”
　　蝉丫去了没多久，很快回来，“几位老爷和太太都各自回了房。”
　　“陪我去长房一趟。”顾莲站了起来，与玉竹交待，“等下高管事回来，让他把东西都放在二爷的书房里。”
　　众人都不知道她要去长房做什么，但是却不敢违逆。
　　让叶家的人惊掉眼珠的是，……混乱之中，二奶奶站了出来调兵遣将，一面派了镖局的人赶去幽州找人；一面让高管事搂了账册回来，自己一一对账。
　　一开始，众人都以为二奶奶对账是在赌气。
　　结果人家叫了大老爷过去，一个对账，一个复核，到最后……，连对此反对最激烈的大老爷，也都默不作声。
　　叶大老爷早年也是做生意的，只不过是做小米铺子，五金杂货，——虽然不似儿子和侄儿能在大事上统筹，打算盘对账还是没有问题的。
　　既然大老爷都不反对了，那么自然是二奶奶算得账没有出错。
　　众人只能感叹，官宦人家的小姐就是深藏不露。
　　仿佛叶家气数不该绝似的，倒下一个，总会意外的再冒出一个人撑起来。
　　然而对账还是小事，等到拆了各地来信，看到上面各种等着做决定的、处理的，才真正的叫人头疼不已。
　　比方在滁州有几个地段很好的铺面，叶家要不要花大价钱购入？又有在福建沿海一带，最近海货生意走得十分好，叶家是否参与投资？要投多少？另外北方快到秋高马肥的季节，是不是该派人过去收购马匹了？
　　叶家旗下一共有十六个商号，每天大大小小的生意之事，简直数不胜数，下面的掌柜只负责周转资金，处理旗下之内琐事。
　　但凡大一点的决策，都要请示过东家才会安排人去执行。
　　顾莲和叶大老爷都有些傻眼了。
　　高管事见目光扫了过来，一脸为难，“大老爷、二奶奶，你们别看我，我只是负责跑腿儿的，这种大主意……，我可不敢随便乱拿。”
　　叶大老爷头疼不已，看了看大着肚子的侄儿媳妇，“莲娘你还是先歇着吧，别再累着了。”整理着手里的账册，“反正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对完的，总得花几天功夫才行。”
　　言语间，有些逃避那些不好下手的决定。
　　“不行。”顾莲摇头，“拖得时间长了，外省商号的人肯定会起疑心。”要是他们知道东家可能出事了，不知道会生出多少幺蛾子，“咱们得找几个能出主意的人。”——
　　商人唯利是图，情义二字还真是难讲得很。
　　高管事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要不……，把离安阳最近的大掌柜找来？”
　　顾莲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这算是个主意。”但是又补充，“一个不够，你把离安阳最近的大掌柜，要信得过的，至少找三个过来才行。”
　　一个人，谁知道会不会藏了什么私心？
　　“是，二奶奶。”高管事领命去了。
　　顾莲心有隐患。
　　眼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自己一个孕妇，一个男权社会里的无知后宅妇人，那些大掌柜真的来了，只怕未必弹压的住。
　　可是不叫人来商量又不行。

    114

　　顾莲心里乱乱的，朝叶大老爷问道：“大伯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叶大老爷摇摇头，神色又是伤感，又是庆幸，叹息道：“还好东海他娶了你，不然……，咱们这个家就要乱套了。”
　　这是莫大的夸奖，不过顾莲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可以选择，当然还是希望叶东海一直站在高处，撑着叶家的一片天，自己只需要躲在下面，享受舒适和安宁就好。
　　被李妈妈扶了回房。
　　心里嘲笑自己好傻，……跟着徐家起兵造反，这是一条多么凶险的路啊！以前怎么就傻乎乎的，没有认真担心过丈夫呢。
　　可是……，叶家已经不能回头了。
　　眼下这种时候，叶家不能再出任何乱子，——可是对于那些陌生的大掌柜们，顾莲实在是没有把握，能让他们对自己俯首听命，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妈妈担心的看着她，“奶奶……？”
　　顾莲觉得嗓子发干，身上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手掌心都忍不住直冒汗，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没事，先回去歇一歇。”
　　如今叶东海下落不明，叶家已经失去了主心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叶家上下的希望，自己这个孕妇断断不能再病倒了。
　　否则叶家会乱成什么样子，简直不敢想象——
　　然而叶家已经开始乱了。
　　先是厨房里不知谁打烂了东西，没隔两天功夫，再抓到一个小丫头偷了香露，叶大奶奶还没把人处罚完，三房的两个婆子又吵了起来。
　　叶大奶奶顿时成了**员，扑灭这边，那边又烧成一片。
　　她原本身子就不太好，勉强出来主持中馈，不过是为了给顾莲接手铺路，——之前还得罪了叶二太太，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
　　况且她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这会儿要是找了叶二太太帮忙，将来又怎么推掉？因而只是一气咬牙死撑，结果只熬了七、八天，便撑不住病倒了。
　　顾莲得了消息，亲自去了长房看望探病。
　　叶大奶奶直掉眼泪，难过道：“我、……我真是不中用。”
　　顾莲见状没有多余的话，直接道：“大**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跟她要了平时帮忙的几个管事婆子，“大**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我会打理妥当的。”
　　这会儿功夫，实在没有精力哭哭啼啼的拉扯。
　　“可是……”叶大奶奶急道：“你是双身子的人，要是累坏……”
　　“累不坏。”顾莲打断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大**别太担心，我只是怀孕，身体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指了指那几个管事婆子，“有这些妈妈们帮着，我不过是一个坐镇的罢了。”
　　叶大奶奶的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放不下。
　　“娘……”叶宜落泪道：“大夫说你不能再受累了。”
　　顾莲叹了口气，说辞在肚子里转了几圈，委婉道：“容我说一句不当的话，若是大**你有个三长两短，东海回来，一定会埋怨我没有照顾好你。”
　　叶大奶奶闻言一怔。
　　是了，要是自己在这个当口儿给累死了，那妯娌她……，只怕分出三头六臂都不够用，心下一默，“莲娘，我明白了。”
　　“大**别怪我说话直。”顾莲赔了个不是，歉意道：“眼下……，家里实在是乱得不成样子，等回头闲了，我再过来给大**好好的赔罪。”
　　叶大奶奶黯然点头，“我懂，……我懂。”
　　顾莲告辞而去，回到二房院子找到婆婆，打了招呼，“大**身子有些不好，说是让我先暂时替她管几天家事。”
　　叶二太太目光闪烁，劝道：“莲娘……，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啊。”
　　“是啊。”顾莲笑吟吟的，只做没有听出弦外之音，“所以呢，我想让五妹妹过去帮忙管着针线房。”
　　“我……？”叶五娘有些不安，“二**，我可没有管过。”
　　“人都是学着学着就会了的。”顾莲朝她微笑，“再说五妹妹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我，或者回来问母亲也行，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看向婆婆，“五妹妹也该说亲了，提前学一点儿，将来嫁了人才不会手忙脚乱。”
　　叶五娘羞红了脸。
　　叶二太太握着帕子的手，却是紧了紧，笑得勉强，“……还是莲娘你想得周到。”
　　儿媳这分明是在提醒自己，将来女儿的婚事，以及今后嫁了人在婆家的日子，都得仰仗他们两个做哥**的。
　　“母亲不用担心。”顾莲笑容和煦，指着长房跟过来的几位婆子，“有大**身边这几位年长经事的妈妈们在，我不过是过去摆摆样子的。”拿话堵了婆婆的嘴，顺便给她一个台阶下，“我看爹的精神不是太好，这些天就辛苦母亲你仔细照顾了。”
　　叶二太太嘴唇微动，却是不好再抢白什么。
　　既不能说儿媳对女儿的关心不对，也不好说大侄儿媳妇身边的人不中用，更不便太过急切，表现出主持中馈比照顾丈夫更加要紧——
　　那岂不是叫人戳烂脊梁骨？！
　　最终咬了咬牙，只能顺着儿媳的话说道：“五娘……，就跟着你二**过去吧。”
　　一行人出了二房后院，簇拥着顾莲和叶五娘往前院过去。
　　长房的几个婆子见识了二奶奶的厉害，干净利落、一点泥水都不带，三言两语间就把婆婆和小姑子给摆平，各自心下都多了几分敬畏。
　　然而叫她们真正震惊的事，还在后头。
　　次日一大早，顾莲就开始各种吩咐指派。
　　先是吩咐玉竹已一番，“你出去……”
　　然后让人搬了椅子放在院子中央，吩咐道：“除了主子们身边服侍的人，各房各院的丫头婆子、小厮们，以及各处管事，全都给我叫过来！”
　　叶家一共三房人口，上上下下的仆妇小厮们有一百多号人。
　　仆妇丫头、管事妈妈们立在院子前面，中间拦了一道十六扇的水墨画屏风，外院管事以及小厮们立在屏风后头，一个个都在窃窃私语。
　　有惊吓的，有猜疑的，有不安，也有等着看二奶奶笑话的，——闹得这么大，等下收不了场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就连李妈妈都忍不住担心，小声道：“奶奶，你这是要做什么？”
　　顾莲摆了摆手，找了一个姓谢的管事妈妈问道：“花名册都拿来了没有？”自己并不接手翻看，只是问道：“府里的人有多少是没有签死契的？”
　　谢妈妈数了数，回道：“一共十二个。”
　　顾莲皱眉，“这么多？”
　　一般大户人家很少用临时契约的人，这种人流动性太大，很容易发生一些偷鸡摸狗的事，还有可能被外面的人收买。
　　顾莲知道叶家有点乱，没想到这么乱。
　　但眼下，不是指责叶家后宅弊端的时候，只是吩咐，“这十二个，不论原本在哪个屋里做事，都先各自回家呆着，月例银子照发！”
　　叶家不缺那几两银子，但是就怕眼下有人趁机捞油水生事。
　　没签死契的仆人，一般都不会呆在什么重要的职位上。
　　虽说暂时让他们回家，但是差事还在，月例一样再发，顶多是暂时少了捞油水的机会，故而下面吵杂了几句，被谢妈妈喝斥了一通，便很快安静下来。
　　顾莲喝茶润了润嗓子，低声问道：“人到了没有？”
　　“到了。”玉竹近身回道：“按着奶奶的吩咐，现今都在厢房那边候着。”
　　“那就好。”顾莲没有多余的话，提高声音，“把这几天**的人，全都给我带前面来！”指着前面的空地，“挨个排好。”
　　几个垂头丧气的丫头婆子，还有两个外院小厮，一个管事妈妈，跪在了二房院子的正中央，一个个脸色神色各异。
　　顾莲根本不去理会他们，只是侧首，看向谢妈妈道：“这些都是查清楚了的吧？按照损失的银钱数目，一两银子打一板子，一钱银子掌一个嘴巴。”
　　“二奶奶……”
　　“二奶奶，我是大太太屋里的人……”
　　各种求饶的声音，不服气的声音，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响了起来。
　　谢妈妈见状有些迟疑。
　　顾莲微微一笑，“你们只管打，有什么不是，回头我自己去太太们那儿领！”
　　李妈妈小声道：“奶奶，……你这是何苦？”
　　顾莲心里明白，自己这样做要得罪上上下下一**人。
　　可是……，眼下叶家需要这么一份狠戾的震慑！而这件事情，只有怀着孕的自己能够做成，长**没有那个底气去得罪长辈，得罪叶家上下所有的人。
　　板子高高落下，掌嘴声啪啪响起，院子里鬼哭狼嚎之声此起彼伏。
　　被打的管事妈妈在叶家做事多年，还是在大太太屋里做事，自觉有几分脸面，哪里肯服气被这般当众折辱？自认不过是吃酒误了事，不小心烧坏了一点东西罢了。
　　因而一面叫痛，一面喊道：“二奶奶，你不敬长辈可是要折福的……”
　　蝉丫听了气得不行，上前骂道：“混帐！你少胡说八道！”
　　“哦？你还不服气？”顾莲抬了抬手，缓缓搭着人站了起来，声音清朗，“如果我打错了人，打了好人，自然是会折了福。”语气一转，“不过今儿我打的是刁奴，是替叶家除害，这便是积福积德的大好事。”
　　那婆子结结巴巴的，“积、……积福？”
　　“我正觉得自己福气不够呢。”顾莲冷冷一笑，手一扬，“给我狠狠的打！打到我的福气够了为止！”
　　那婆子大吃一惊，没想到对方是个心肠硬的，看着那般斯文秀气，行事却是这般的刻毒不计后果，还说出这等冠冕堂皇之语。
　　一板一板挨下去，比刚才打得还要重！还要狠！
　　那婆子只挨了十来下重重的板子，便实在吃痛不起，哀声求饶道：“二奶奶……，我、我知错了，真的的知错……，饶了我……”
　　“停下。”顾莲不想真的闹出人命来，指了旁边的厢房，“今儿早起我让人请了几个跌打大夫，所有挨了打的人都送过去，让大夫仔细的瞧一瞧。”讥讽一笑，“吃药的银子我来付，免得回头再落下什么毛病了。”
　　那几个犯事的下人不光吃痛不已，更是大吃一惊。
　　万万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年轻主母，居然做得如此心狠手辣！居然连大夫都事先准备好，看样子是只要不出人命行了。
　　叶家上上下下，今儿算是见识到了二奶奶全新的一面。

    115

　　顾莲看着差不多了，方才轻声一笑，指着下面的道：“们剩下的这些，全都是叶家签了死契的。”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
　　“往后们若是好好儿的当差，一定全看眼里，回头都有赏！”顾莲叉着腰站了起来，慢吞吞的众面前走了几个来回，“若是跟刚才那些学不好，那么板子等着们，大夫也等着们，做事之前可都给想清楚了！”
　　叫玉竹拿了一张大大的雪浪纸，一盒印泥，“凡是想好了的，打算往后都要好生当差不马虎的，过来按个手印就可以走了。”
　　自己倒要看看，有哪个刁钻古怪的敢不过来？！——
　　就是要折一折这些刁奴的锐气！
　　一百多号排队摁手印，加上之前训话、打，一直折腾了大半个上午，围二房的仆才渐渐散了。
　　顾莲被搀扶着回了房。
　　玉竹麻利的放下帘子，叫了早就请好的妇科大夫，“快给们奶奶瞧一瞧，可否动着胎气？”又紧张的问，“奶奶，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奶奶喝一口。”李妈妈兑了蜂蜜水过来，心疼道：“方才都被晒出汗了。”
　　好平时顾莲是个注重养生的，不似古代闺秀那样弱不禁风，大夫诊了一回，只是吩咐，“没什么大碍，但是也不要太过操劳费神了。”
　　开了一副益气补血、安神养元的汤药。
　　顾莲的确有些累了。
　　午饭前，闭上眼打了一个盹儿。
　　中间叶大太太过来探望，被玉竹拦下，只是好言好语收了她送的药材，继续让顾莲睡觉，所有的都摒退到了外边。
　　后来还是李妈妈见顾莲睡得久了，怕错过饭点，方才叫了她起来。
　　“用了饭，消消食再接着睡。”
　　顾莲微笑颔首，“也好，的确是有一些饿了。”
　　李妈妈笑道：“奶奶现是一个吃两个的饭，当然要饿得快一些。”
　　顾莲吃了一大碗饭，喝了两碗鸡汤，院子里遛弯儿消食，打算睡个午觉再去书房那边对账，——活儿要干，但是不能把自己给累死了。
　　睡得迷迷糊糊，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婆子闯了进来。
　　顾莲吓了一大跳！
　　对方不正是上午那个挨打的婆子吗？
　　只见那婆子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嘴里恶狠狠喊道：“好狠心的二奶奶！不要们好过，也不会让有好果子吃的！”抓起一张凳子，朝顾莲的肚子奋力砸去，“还想给自己积福？让积福……”
　　对于顾莲来说，母亲的偏执可以忍受，娘家的疏离也能看开，祖父逼着自己去死亦能理解，和徐家退亲一样都可以掠开不提！
　　因为这些，从来都不是自己乎的，都可以用局外的眼光去看待，……心越被磨砺，茧越厚，外怎么可能真正伤害到自己？只需要冷静处理，找出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就可以了。
　　唯独有一样，自己肚子的孩子不能被伤害！
　　顾莲平时的那些端庄贤淑，不过是适应环境而已，真的到了危机时刻，却是遇强更强、遇狠愈狠的性子，断不会像杏娘一样吓得后退。
　　“敢？！”她一声大喝，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拔了头上的金簪，朝那婆子的眼睛狠狠扎去！
　　微微侧目，等待着鲜血喷溅到自己的脸上……
　　“奶奶，奶奶……”耳边却传来李妈妈的声音，摇醒了她，声音焦急不安，“奶奶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别怕，妈妈这儿呢。”
　　“啊……”顾莲舒了口气，瞪大了一双亮晶晶的明眸，从方才的噩梦当中恍然苏醒过来，连连喘息不定，额头身上已经是汗津津一片。
　　还好……，方才只是一个梦。
　　心下却是被梦境提醒了。
　　不等李妈妈开口，叫了玉竹和蝉丫进来，低声道：“这段时间，只怕还要做下不少刻毒的事，委实招怨恨。”细细叮嘱，“凡是吃的、用的东西，们都要比平时更加留心一些。”
　　李妈妈等都是神色一凛，继而郑重应道：“奶奶放心，们都知道了。”
　　顾莲渐渐平缓情绪，下床洗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刚刚收拾完毕，就有小丫头躬身门口传话，“二奶奶，高管事回来了。”
　　“快请进来。”
　　“二奶奶。”高管事进了门，立屏风隔断后面回报，“惠州的大掌柜叶丙，已经到了驿站，报信说明天一早就能赶到。”
　　叶家旗下大掌柜十六个，甲乙丙丁……，排了十个，然后是十一到十六，对外的名号都是领了叶家的姓。
　　顾莲一时间沉默不语。
　　下们有卖身契被叶家拿捏着，自己又仗着身孕，可以暂时要挟叶家长辈，整个叶家由着自己任打任骂，……可是那些管理一方的大掌柜呢？
　　摇了摇头，这种恐吓法子是行不通的。
　　可是……，万一他们对叶家起了异心，自己又该怎么去震慑？！
　　高管事声音迟疑，“二奶奶……，咱们该怎么安置？”更担心的后面，“等叶癸和叶十三也到了，到时候……，真的要请他们帮着拿主意吗？”
　　顾莲又觉得额头上发热了，烦躁道：“打扇用点儿力！”
　　李妈妈撵了谅儿出去，自己旁边轻轻摇着，轻声劝道：“奶奶身上有汗，扇得狠了，只怕容易受凉的。”
　　顾莲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偏偏眼下是七月天，就是不着急，都够热得一头汗，更何况自己还上火？整个身体都快要变成火炭了。
　　“奶奶，要不要喝点冰镇酸梅汤？”红玉门外问道。
　　顾莲此刻的心情实不好，刚做了噩梦，眼下又等着一场可能现实中的噩梦，一是疑心，二是烦躁，于是挥手道：“不用，拿下去们分了吧。”
　　红玉为了熬好这一锅酸梅汤，亲自守着，又去厨房拿了冰块，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调好味道和温度，连午觉都没有睡——
　　马屁却拍了马蹄子上。
　　心里不免又气又闷，一脸颓丧捧着酸梅汤碗退了出来。
　　偏偏谅儿是个没啥心眼儿的，刚挨了一顿训斥，这会儿却还惦记着吃东西，上前央道：“好姐姐……，既然奶奶不喝这个，就赏了给喝吧？看着就直流口水。”
　　谅儿是从前栖霞寺里的小尼姑，顾莲带过来的。
　　红玉心里有气，只是不好朝着她发作，冷哼一声，将碗墩了桌子上，“喝吧，喝吧，喝坏了肚子别怨！”
　　一扭身，自己气得回屋去了。
　　谅儿不知道哪儿得罪了她，怯怯道：“、说错什么了？”
　　翠微旁边抿嘴一笑，“没事，喝吧。”
　　而屋里面，顾莲犹豫许久还是没有良策，只得让高管事暂且退下，让李妈妈带着去收拾花园南面的倒座房，收拾三间客房出来。
　　顾莲静了一会儿，去了书房。
　　她整理起账册来依旧是一通鬼画符，不用算盘的。
　　叶大老爷虽然看着奇怪，但眼下只求叶家能够运转，哪里会管侄儿媳妇的底细？只不过，见她皱了一下午的眉头，还是忍不住劝道：“莲娘别太要强了，咱们这些老弱妇孺能帮就帮，帮不了的，东海回来也不能怪。”
　　东海回来？顾莲心底是说不清的苦涩，徐家十二号回来，之前的二十天丈夫就已经走失，算算时间都快有一个月了——
　　真是不敢细想。
　　万一……，万一找不回来，叶家的生意必定是运转不下去，叶家也要散，自己一个大肚子的孕妇，日子有多惨想一想就能猜到。
　　所以这个当口，自己是绝对不能软弱和哭泣的，否则心一软，后面只怕就支持不下去。到时候丈夫下落不明，自己这个强行出头的二奶奶再倒下，没了震慑下的“狠毒妇”，叶家很快就会树倒猢狲散了。
　　顾莲心思恍惚，强自镇定情绪离开了书房。
　　天都快黑了，依旧还是透着炎炎暑气。
　　蝉丫拿了团扇出来，轻轻摇着，见顾莲一下午都不大痛快，拣了笑话来说，“奶奶知道谅儿有多馋吗？红玉姐姐熬了一大盆酸梅汤，她喝了一碗好喝，没忍住，居然把剩下的都喝了。”
　　灵芝旁边帮着拧帕子，“哧”的一笑，“该！结果喝多闹肚子了。”
　　顾莲正看着铜盆上的如意花纹出神，听得谅儿闹了肚子，目光微微一闪，……那酸梅汤，原本是红玉要端给自己喝的。
　　到底谅儿喝多了，还是酸梅汤有问题，还是……？
　　红玉就像一个倒霉催的，每次打眼，每次私下叫忌讳的总是她。
　　不由想到上次佟春儿送艾叶糕，让翠微吃坏了肚子，让自己提防，……两者何其相似？但凡有自己面前晃悠显摆，总是会露出马脚。
　　顾莲叫了谅儿过来，问道：“下午都吃了些什么？”
　　谅儿弯腰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喝了三大碗酸梅汤，还吃了红豆饼、酥叶，萱草姐姐吃话梅的时候，也尝了一点儿。”
　　蝉丫旁边笑道：“才多会儿功夫？简直跟猪一样的能吃。”
　　“以后少吃一点，不消化。”顾莲交待了一句，让谅儿出去，自己靠着绣花软垫茫茫然出身，细细推敲其中的可能性。
　　或许永远都不出错的那一个，才是最可怕的敌，因为他们根本就不露面，叫不设防，——凭借外力，就能四两拨千斤达成最终目的。
　　顾莲笑了笑，这倒也是家的本事。
　　借力使力？眼下不急着处理那些内宅争斗，反倒认真的思量开，自己没有办法震慑那些大掌柜，能不能借一下外力呢？……找谁借？
　　李妈妈见她眉头微蹙，心下担心，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方才之事，不由吓了一跳！赶忙撵了灵芝等出去，低声问道：“奶奶……，是不是红玉做的酸梅汤有问题？”
　　顾莲抬起头，否定道：“不是。”
　　“可是谅儿闹肚子……”
　　“应该不会。”顾莲轻轻摇头，分析道：“就算红玉有那个歹心、那份贼胆，也犯不着自己来做。如此明目张胆的算计主母，算计未来的小主子，岂能有好下场？除非她脑子里进水了。”
　　“那谅儿……”
　　“妈妈先别说这个，让静一静。”顾莲摆了摆手，重新捡起被打断的思绪，想了想，问道：“大石哥从幽州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有再出去吧？”
　　李妈妈摇头，“没有。”
　　“徐三爷回来没有？”
　　“也没有。”李妈妈一头雾水，有点跟不上主母跳跃的思维。
　　顾莲神色微微放松，叹气道：“看起来，徐家还是乎这个军需官的。”保密工作和搜寻工作，都做得很不错——
　　这样的话，自己也就多了几分把握。
　　叶家二奶奶的书信，送到徐府。
　　徐策惊讶道：“给的？”
　　“对呀。”徐姝认真点头，又催促，“二哥快拆开看啊。”
　　徐策摇头一笑，拆开了信。
　　徐姝探头过去，是叶家管事代笔的口气，转述了顾莲的意思，——向徐家借一个黄大石，再借六十兵卒暂时护院。
　　原因么……，家中老弱病残没有男丁支撑门户，借徐家之威壮胆。

    116

　　“二哥。”徐姝扯他，“快点拨过去。”
　　“停停停，别摇了。”徐策抓住妹妹的手，好笑道：“到底是妇怕事，家里没有个男撑着就慌了。”
　　“二哥说什么呢？”徐姝不高兴了，“莲姐姐怀着身孕，上有老、下有小的，叶家又那么有钱，万一被贼惦记了怎么办？借几个不是正常的紧。”
　　徐策知道妹妹很是感激顾氏，两私交颇好。
　　况且叶东海为徐家提供军需，如今下落不明，徐家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心下微微一沉，但愿叶东海能够找得回来。
　　否则叶家一乱，自己再派去接手叶家的商号，怕是不容易。
　　徐策内心想了许多，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妹妹，无奈一笑，“拨还不行吗？真是拿没法子。”
　　徐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甜甜一笑，“就知道二哥对最好了。”
　　徐策当即叫了，让拿了他的腰牌拨过去叶家——
　　心下没有太过意，只做笑谈。
　　过了几天，写了一封信催促小兄弟早点回来，实找不到叶东海，也不必一直纠缠不放。有关军需后备，还得另外商议解决的法子，想起借的事，随口问了一句，“那些派去叶家的可还好？”
　　“正要回二爷。”那管事正色道：“那叶家二奶奶把分成三队，每队二十个，四个时辰一班叶家巡逻，日夜轮换不休。”顿了顿，“凡是这次去叶家巡逻的兵卒，每每天一两银子的茶水钱。”
　　徐策意外道：“顾氏还会这些分兵列队之事？她到底做什么？”
　　“说来二爷一定不信。”那管事的眼睛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光芒，“叶二奶奶不是要了账册回去吗？家请了旗下的三个大掌柜来安阳，帮着出谋划策，然后自己对账算计、坐镇决定，硬是将叶家的十六个商号转了起来。”
　　“此言当真？！”徐策一脸不可置信，“她……，不过是一个妇。”
　　“谁说不是呢？”那管事啧啧了两声，接着道：“现如今……，叶家内宅每天来往，回事的、办事的，前往外地各省快马送信的，简直比驿站还要忙。”
　　徐策还是难以相信，“会不会……，是叶家的几个大老爷？”
　　“不会。”管事回道：“当时听了消息还不信，让再去仔细打听了一回，方才敢来回二爷。”又补充，“叶大老爷虽然有过去参与坐镇，但是每次议事完毕，还是不停的有往二房报消息，一定是叶二奶奶没错。”
　　“这……”徐策觉得匪夷所思，琢磨了下，“顾氏从前顾家的时候，不过是一个闺阁小姐，怎么所作所为，倒像是外面见多事情的？”略作沉吟，“听说她自幼养外祖母家，莫非也是一个商户不成？”
　　心下觉得荒谬，——叶家和顾家的这次联姻，是诸多因素碰撞一起的结果，而且恰逢战乱，顾四夫的娘家怎会也是商户？总之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没有答案。
　　不过倒是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徐策勾起嘴角，“难怪她要找徐家借，是怕压不住那些外省的大掌柜吧？区区一介妇，居然还懂借他之势为己所用。”
　　管事补了一句，“听说前些日子，叶二奶奶才收拾了家里的下。”
　　“倒是看错了她。”徐策目光惋惜，摇了摇头，“原先总想着，顾氏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有点姿色的，柔弱惹怜爱，所以……”底下的话没有说完，悠悠一叹，“还真是有点可惜了。”
　　管事听得稀里糊涂的，也不敢问。
　　而顾莲这边，听不到徐策的一番感叹，更没有功夫去探究，……眼下看着面前争论不休的三个大掌柜，一直沉默不语。
　　叶丙、叶癸、叶十三，一个中年胖子，一个络腮胡子，一个白白净净的孩子。
　　说叶十三是个孩子可能有点过，应该有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生得一张娃娃脸，又是白净秀气，倒像那些悬梁刺股的读书郎。
　　这会儿，他们正为滁州商铺的事争论不下。
　　叶丙眉头紧皱，说道：“行商、行商……，如果没有根基和地盘，永远都是不入流的挑夫小贩。既然滁州的地段好，价钱也合适，当然要拿下来再说，将来实不行倒手也不亏。”
　　叶癸却道：“眼下大东家下落不明，将来说不定有急用银子的地方，未免资金周转不过来，看还是保守一些的好。”
　　“怎么保守？”叶丙是一个暴躁脾气，长得胖，说话声音也大，“啪”的一下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难道什么都不做，把银子埋地窖里才行？！要是这样，二奶奶还叫们来做什么？各自回家算了！”
　　“两位都小一点声儿。”叶十三把手里的折扇收了起来，朝着屏风后面拱手，“眼下二奶奶怀着身孕，们大喊大叫的，别再惊吓到二奶奶了。”
　　叶丙一脸郁闷的坐了下来，闷声哼道：“二奶奶说，买还是不买？！”
　　顾莲靠坐椅子里，挪了挪软垫，“不急。”声音细细柔柔，“先议一议其他几件大事，把能拍板的先决定了。”
　　手边的高几上摆了纸和笔，还有墨汁，像做会议笔记一样，把三个大掌柜对每件事的意见写下来，——特别是争执不下的。
　　做生意投资这种事，变数很大，难说哪一种就是绝对正确的决定，……自己临时上阵做决策，不懂行，偶尔有一、两个失误，丈夫也怪不了自己。
　　但是这几个大掌柜到底是什么心思，却是一定要看清楚的。
　　不由想到丈夫。
　　这个时侯……，叶东海又何处呢？
　　荒郊野外、骄阳似火，一片空旷干燥的景象。
　　“三爷。”阿木不停的抹着头上的汗水，喘息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咱们找了将近一个月，就算找到……，只怕也……”
　　徐离冷冷道：“就算是尸首也要找回来！”——
　　心底烦躁的很。
　　出事的前几天，因为攻打幽州战马员损失都很厉害，叶东海主动请缨，要去崤山那边购买马匹，——偏偏运气不好，当天有一小队敌军从崤山潜伏而过。
　　也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逃了，又或者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以段九的身手，两个逃命应该还是不成问题吧。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情况则是找了将近一个月，活不见、死不见尸，两个就好像间蒸发了一般。
　　如今幽州有徐家的驻军，徐离带了两千兵卒，附近所有的城镇、村庄，几乎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就连山坳子都找过了。
　　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叶东海要是死了，——徐家的军需问题，还有她……，岂不是成了一个寡妇？走之前就听说她怀孕了，还不如不怀呢！
　　徐离不喜欢叶东海这个，但是却不希望他死，至少不是现——
　　可是也不能这样无休止的找下去。
　　徐离心里纷乱如麻，拿起牛皮水囊用力喝了一口，最后下了命令，“今天把这座山搜完，再找不到就一起回城！”
　　阿木松了一口气。
　　底下跟班的副将们也是同样的心思，这一个月真是晒够了。
　　于是众重新振奋起来，想着赶紧搜完山，早点回去，一个个脸上都带出雀跃的神色，只是当着徐离的面，不好意思大声欢呼罢了。
　　半日功夫，整座大山连地皮都快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痕迹。
　　徐离彻底死了心。
　　找不到……，就该想一想没了叶东海，后面的事情该怎么安排，——徐家直接派去管辖叶家商号，只怕下面的未必服气。
　　可是除了叶家，一下子找不到同等的巨大财力支持。
　　徐离领军打仗是驾轻就熟，对于做生意，可就是一窍不通了，想了想，除了觉得头疼以外，再没想出别的什么来。
　　眼下烈日正毒，眼看从山脚搜到山顶都不见，不由十分颓丧。
　　把牛皮水囊狠狠摔地上，“走！不找了。”
　　阿木神色轻松起来，屁颠屁颠跟后面喊道，“三爷、三爷，慢点儿。”飞快的追了上去，“当心脚下路陡！”
　　徐离忽地停住。
　　阿木跑得太快没有刹住车，差一点儿撞上，“三爷……？”
　　头顶上烈日炎炎，徐离举手挡额，眺望着前方一望没有尽头的群山，那蓝天白云的中间，有几只大鸟不停盘旋。
　　阿木顺着视线看了过去，“……秃鹫？”
　　徐离上过战场无数次，杀过的，见过的死，简直数不胜数，对这种酷爱腐尸的大鸟十分熟悉，——难道是叶东海和段九的尸体下面？心底微微一凉。
　　秃鹫空中怪叫着、盘旋着，忽地像箭一样俯冲下去！
　　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目标越来越明显清晰，……秃鹫伸出了巨大的爪子，嘶声尖叫着，准备降落峡谷深处的尸体上，好好的美餐一顿。
　　然而它的爪子还没碰到那具尸体，对方突然就诈尸了！
　　利剑一晃，秃鹫的脑袋滚到了一旁。
　　“哈哈……”段九跳起来大笑，得意道：“还敢吃老子？看把宰咯！”回头朝叶东海喊道：“喂喂喂……，别装死了，等下咱们就有肉吃了。”
　　叶东海没有力气陪他疯闹，只是静静不语。
　　“说别嫌弃啊。”段九瘸着腿，一蹦一跳的提着秃鹫尸身过来，“管它生前是个什么玩意儿，切开了都是肉嘛。”
　　叶东海低语，“们待了有一个月了。”
　　“所以就后悔啊。”段九的思维总是叫啼笑皆非，他认真道：“早知道就不该学武功，应该学御剑飞行的，不然就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家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叶东海忧心忡忡，神色又憔悴、又担心，妻子还怀着身孕，“这么久都回不去，家里的只怕要以为……”心都被揪了起来，“莲娘还是双身子的，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住。”
　　更不用想，叶家的商号肯定已经炸开了锅。

    117

　　段九觉得自己尽力了，实哄不好面前这位忧郁焦急的少年，……其实自己心里一样着急，急得嘴角都快气泡了。
　　尽管如此，胡言乱语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仰面躺地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实说，虽然这一个月饿瘦了不少，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不过估量了一下。”摇头叹气的，“要拎着爬上去，还是不行，看来们只能仙化这儿了。”
　　妈的……！
　　这足有千尺之高的悬崖峭壁，跟斧子砍出来的一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不用说自己的腿还受了伤，身边还有一个大大的活包袱。
　　想要带着一个爬上去，简直做梦！
　　除非自己长出翅膀变成鸟。
　　叶东海茫然道：“要是能上去自己上去吧。”声音一黯，“不用管。”
　　“休想！”段九翻身坐了起来，“的银子还没结账呢。”嘴里骂骂咧咧，朝那秃鹫砍了一剑，“对了，或许吃了它能长出翅膀？老子……”
　　“呼……”一串急速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段九抬头一看，赶忙抓起叶东海往旁边躲避。
　　叶东海身上有伤，疼得呲牙咧嘴的问道：“怎么……，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去看看。”段九走到那个火红色的圆球面前，仔细一瞧，居然是一个脏兮兮的红布包裹，……扯开了，里面裹了一块石头——
　　石头平平无奇。
　　重点那块红布，是一件又宽又大的长尾披风！
　　“哈哈……”段九高兴地不行，朝着叶东海大喊大叫，“看、看，这好像是徐三的披风！咱们有救了！”舔着干裂的嘴唇，一脚踢开那秃鹫尸身，“娘的，再挨几天老子就要成肉干了。”
　　“当真？”叶东海忍着浑身疼痛，过来拣起披风——
　　系带上面，果然用同色棉线绣了一个徐字。
　　记得徐策提过，是其母为几个儿子亲手缝制的，当初三个兄弟一一件，只不过徐宪的那一张披风用不上了。
　　段九一把夺过红色披风，伸开双臂，展开空地上来回疯跑起来。
　　没过多久，上面扔下来一块连着绳索的石头。
　　段九笑嘻嘻抢上前去，“先上！”
　　叶东海只当他着急，没有多想，颔首道：“行，当心一些。”
　　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提，段九本来身手就好，只需要一点点借力的地方就够，顿时身轻如燕、如履平地一般，几个回合就爬上了峭壁山崖。
　　徐离有些意外，“……怎么是？”
　　还以为，会是叶东海这个主家先上来。
　　段九呵呵，“……着急、着急。”
　　徐离再次让把绳子扔下去，忽地感觉自己脊背有些发寒，一扭头，对上了段九目光清亮的眼睛，心下顿时恍然大悟。
　　不由冷笑，“要是不放心，那就自己来吧！”
　　“看三爷说的。”段九收回目光，嬉皮笑脸的奉承他，“像三爷这般大仁大义、心胸坦荡的君子，又是们救命恩，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嘴里这么说着，手却老实不客气的接了绳子，“那三爷先歇着，让来，来……”
　　徐离和叶东海的关系太过尴尬，——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时起了歹念？娘的……，要是徐三拉到一半把绳子给扔了，岂不要了叶小二的性命？还真是不得不防。
　　徐离目光犀利盯着他，“和叶东海到底是什么关系？！”
　　“哎……？”段九嘴里支支吾吾的，手上却是飞快的用力拉扯绳索，最后猛地一用力，抓住扯到了平地上，连连喘气，“三爷……，这话、这话问得可不对了。”看了叶东海一眼，表情十分嫌恶，“就他这样，还能有什么想头不成？唉……，还是更喜欢女一些。”
　　阿木站旁边，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由仔细看了过去。
　　叶东海现浑身脏污、胡子巴茬的，形象离乞丐不是太远了。
　　徐离目光一寒！
　　段九胡扯的那些话，根本就不是自己问题的关键。
　　因见对方一味的胡搅蛮缠，越说越不堪，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东西，转而打量了叶东海一番，问道：“现还能不能走动？”
　　叶东海忍住浑身的伤痛，咬了咬牙，“给一匹马。”
　　徐离看着对方，忽地觉得方才段九是对的，……要自己亲手去救一个厌恶的，理智和情绪碰撞之下，没准手一抖，就把再给扔下了山崖。
　　一行回了幽州城。
　　徐离要请大夫过来察看休养，叶东海却拒绝了。
　　“家里只怕已经乱了套。”他道：“只是受了外伤，不会伤及性命，还是早点回安阳的好，这一路还要十几天时间呢。”
　　徐离从来就不是话多的。
　　当即让他书信一封，然后吩咐快马去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往叶家报平安，然后抓了两个大夫一起跟随赶路。指着马车上的叶东海，冷冰冰道：“他若死了，们两个一起陪葬！”
　　吓得两个大夫抖得跟筛糠一般，齐声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叶家的会议每天都继续，争论十分激烈。
　　顾莲私下看着自己的会议笔记，回忆白天里的一个个细节，——隔着屏风的缝隙，可以看清楚三个大掌柜的一举一动，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叶丙神色焦躁，叶十三眉头紧蹙，叶癸却是一片神色镇定。
　　又让打听了平时的动静。
　　叶丙每天屋子里咆哮，时不时的骂；叶十三脾气很好，但是一样的几乎脚不出户，时常挑灯到深夜还不歇息。
　　而叶癸，已经把安阳各大酒楼的逛了一遍。
　　高管事低声回道：“……叶癸每次出去都要见，但是们不好跟得太近，不知道具体内容，实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顾莲摇摇头，“不，这很有用。”
　　大东家生死下落不明，叶癸不急不躁，凡事投资的事都多有阻拦，还整天鬼鬼祟祟的往外跑，已经说明了很大的问题——
　　而且越是打听不出来，就越是说明他的心思不可告！
　　“二奶奶。”一个婆子门外回道：“有信来了。”
　　“快拿进来。”顾莲先念了一声佛，……要是丈夫的来信就好了，拆开一看，顿时大惊大喜，——居然真的是丈夫亲笔！是真的！
　　一瞬间，眼泪就不自控的冒了出来。
　　“二奶奶……？”
　　叶东海这个混蛋还活着！顾莲泪眼模糊，仔仔细细的看了三遍，方才止住情绪，擦了擦泪水，将信递到了过去。
　　高管事展信一看，顿时喜色浮上眉梢，刚要欢庆，却被主母连连摆手止住，一头雾水问道：“奶奶这是……”
　　“先不要声张。”顾莲看了看屋里的，李妈妈、高管事、蝉丫，每一个自己都信得过，压低声音，“就连老爷太太那边都先别说，一个字都不能走露。”顿了顿，“这几天……，或许可以办成一件事。”
　　“是。”屋里的见她神色郑重、目光微寒，都齐声应下了。
　　顾莲吃了定心丸，身上的压力顿时减了一大半。
　　只是面上还得做出愁云惨雾的样子。
　　每天早起，先去公爹和婆婆那边一趟，说几句宽慰的话，然后领了小姑子一起回到正房，等着管事妈妈们一到，就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既然说好要教小姑子管家，那就带着她，反正也不费什么事，免得回头婆婆说自己不够尽心。就连叶三太太，顾莲亦给她分派了一个好差事，——最近来往安阳的掌柜、管事们，以及徐家过来巡逻的兵卒，这些的饮食起居都得招呼。
　　因为是按客的标准，里面自然少不了有一笔油水可捞。
　　顾莲心知肚明却不揭穿，——家里出乱子的时候不能闲着，不能聚集一起，不然各有心思就要生出是非。
　　因为叶三太太难缠，所以只敢给她这种临时性的肥差。
　　而叶大太太那边，她要送药材就送，要找药方就找，让自己歇着便敷衍几句，总之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就是了。
　　顾莲尽了最大的努力，给叶家的主子们都找了事儿做，下们亦是经常打赏，加上之前的那些凶狠作为，总算暂时镇住了叶家后宅。
　　可是几个大掌柜，还有外省鞭长莫及的各大商号……
　　即便有徐家过来压阵，依旧压不住心浮动，——毕竟叶家的都姓叶，大掌柜们不过是领个名头罢了。
　　万幸的是，丈夫找到了即将回来。
　　顾莲思量再三，决定试试把那些潜的脓包给捅破，否则等叶东海这一剂清凉药膏赶到，怕是又暂时压了下去——
　　治标不治本，将来反倒成了隐患。
　　顾莲家数着日子，叶东海更是不停的催促马夫快一点，再快一点！
　　半个多月的路程，十二天急速赶到，要不是他的身上有伤，受不得剧烈颠簸，只怕还要更快一点。
　　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被叶家外围的景象给震住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兵卒巡逻？难不成……，失踪的太久，徐策以为自己死了，就把叶家给据为己有不成？！
　　叶东海的脸色很不好看。
　　徐离不知内情，目光闪烁不定，“走，进去找问问！”
　　叶东海心中一片怒火滔天，叫住马夫，“不必绕到大门，直接从花园侧门进去！”
　　自己倒要看看，徐策到底对叶家做了什么？！就算卸磨杀驴，也早了点吧？况且叶家一心辅助徐家打天下，又是只有钱，没有兵权，这样都还容不下吗？趁自己不，就欺负孤儿寡母，也太下作了！
　　一进门，叶东海便忍痛跳下车，喝斥小厮，“都给站住不许动！”——
　　连花园都有兵卒巡逻！
　　更让叶东海不解的是，居然有不停的朝水榭花房那边奔走，来来去去，仿佛那边有主持什么大事。
　　一行都是迷惑不解，走了过去。
　　“二爷！”高管事一溜小跑过来，低声道：“二爷回来的正好。”扯着他绕到大厅旁边的侧屋，一路示意不要说话。
　　叶东海刚想问一句父母和妻子。
　　就听到了顾莲的声音，“几位大掌柜听一言……”OO@@的，夹杂着抽抽搭搭的哭泣声，“有一件大事，一直没有告诉大家……”
　　“二奶奶。”答话的大嗓门儿是叶丙，中气十足，“什么大事？”
　　叶东海更觉得惊奇了，……叶丙怎么会安阳？不过看情况妻子没事，高管事又一直旁边递眼色，只得按下疑惑，耐着性子听里面的动静。
　　顾莲哽咽了一番，接着道：“现如今二爷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徐家……，徐家便起了觊觎之心，外头的那些……”又是一阵哭泣，“对外说是请来的，实际上却是徐家派来的，二爷若是找不到，只怕叶家的产业就要被……”
　　像是说不下去了，一阵大哭。
　　叶东海急得双眼快要冒出火来，却被高管事扯了一下。
　　看着对方平静的脸色，渐渐觉得不对劲，……书信应该早就寄回叶家，妻子肯定知道自己活着，为什么要说出这么一番话？越发猜疑不定。
　　没等他猜疑完，叶丙已经开始骂，“他们徐家欺太甚！别说二爷还会回来，就是不回来了，叶家的产业，也轮不到他们徐家什么事儿！”
　　叶癸问道：“二奶奶，……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顾莲哭哭啼啼的，“不然们想想，一个妇道家……，哪里会想到去请兵老爷？他们派了，还不许声张……，又害怕，不敢不答应。”
　　“二奶奶的意思。”说话的是叶十三，“徐家打算吞下叶家所有的商号？”
　　顾莲声音凄惨，“谁让们叶家没有男丁……”
　　屋子里一片静默无声。
　　过了几柱香的功夫，门开了，几个大掌柜陆陆续续走了出去。
　　叶东海再也忍不住了。
　　“莲娘……”他喊了一声，推开了侧门。
　　顾莲闻声回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激动，快步迎了上来，紧紧抓住丈夫的手不肯放，“……真的回来了？是真的。”
　　之前外面听着她哭得那么厉害，却是半点泪痕也无。
　　这会儿方才真的红了眼圈儿，难过道：“再不回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心里涌起万千委屈，盈了一眶泪，不过还未落下，便吃惊的看到一张冷冰冰的脸，“徐三爷……”
　　想着刚才自己污蔑徐家的那一出戏，好不尴尬，不由避开视线。
　　徐离静静的看着她。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自己亲自去顾家退亲，为她断发代首，她却当面烧了个干干净净，……言辞决绝，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没想到……，再见之时会是如此场景。
　　还是从前那张削若莲瓣的一张俏脸，眉眼如画、云鬓似裁，天水绿的轻罗纱衫勾出她纤细的手臂、高挑的身姿，以及明显隆起的圆润腹部。
　　她的明眸里含着泪光，……那些横波流盼，那些水光潋滟，全与自己不相干，她的双手交别的手里，十指紧紧相扣。
　　徐离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一语不发，旋即转身离去。
　　叶东海看着他，握着妻子的手更紧了一些。
　　顾莲正满心尴尬，不自然道：“怎么这么的巧……”不免埋怨高管事，“二爷回来不报就算了，怎么把徐三爷也领过来了？方才编得那些瞎话，都给听到了。”
　　高管事只是嘿嘿的笑，赔罪道：“是糊涂。”
　　“听了便听了。”叶东海反倒十分高兴，不以为意，“不过说说而已，又没有让徐家掉一块肉。”妻子嫁了，心向叶家，并没有再把徐家当做一回事，……那些话，徐离亲耳听了去更好。
　　他的心情，这一刻豁然明朗起来。
　　而顾莲这边，来不及和丈夫叙说重逢的喜悦，先朝高管事道：“几位大掌柜，都叫跟好了吧？”又一惊，看向丈夫，“不好，外面的已经知道回来了。”
　　“并不知。”叶东海摇头，“们从花园的侧门进来的。”不解的看向妻子，“跟叶丙他们说那些话，到底要做什么？”
　　“先等着吧。”顾莲眨眼一笑，神秘道：“或许很快就有结果了。”
　　事情顺利，还真的很快就有了结果。
　　叶癸出了水榭花房的大厅后，急匆匆离开了叶家，酒楼里见了，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是那相约的客，之后却去了徐家一趟。
　　叶东海听了消息以后，冷冷一笑，“照这么说，叶癸是打算要毛遂自荐了。”
　　彼时顾莲正躺美榻上，手里摇着绢扇，喊道：“先别管叶癸，有，他还能反了天不成？”一脸淡淡的愁容，“这段日子，把叶家上下都给得罪光了，还是替想想，该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吧。”

    118

　　“你这还叫烂摊子啊？”叶东海心情十分好，连身上的疼痛都不大记得了，只是伸手去捏妻子的面颊，“你不知道，我一路赶一路担心，急得嘴里都气泡了。”
　　“啊……？”顾莲坐了起来，掰住他的脸，“让我看看。”
　　叶东海脸上的线条偏于柔和，但亦不失俊雅，——不过此时此刻，除了一双乌黑闪亮的眼睛以外，全被拉扯的变了形。
　　顾莲看了几眼，“上火了吧？”
　　叶东海笑道：“早知道娘子这么能干，我就算在山崖底下歇个一年半载的，想来也是无妨。”又感慨，“你事事周到妥帖，反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你少偷懒！”顾莲拿团扇拍了他一下，说道：“我顶撞了大伯母，把她的陪房打了个稀烂，还跟大嫂说了些不客气的话；然后争了母亲的权，拘了五妹妹在我身边，连爹屋里马姨娘的丫头也打了；三婶娘那边，虽说暂时没有得罪她，为了不让她闹事，只得塞了一个大大的肥差给她。”掰着手指头，“这一桩一桩的公案，往后全等着二爷慢慢了结呢。”
　　叶东海皱起眉头，佯作发愁，“果然是好大的一个烂摊子。”
　　顾莲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回来，心情好得很，乐得跟他耍花枪，抿嘴一笑，“这可如何是好呢？”摸了摸肚子，“少不得，只好生个孩子赔与二爷吧。”
　　“你呀……”叶东海忍俊不禁，“叫我说什么好呢。”
　　妻子聪慧美丽、能干大方，言语间又是诙谐有趣，似个宝贝，叫自己爱不释手，怎么看怎么好，竟有一种明珠在手不知安放的感觉。
　　心中微有不安。
　　即便她对徐离无情，徐离对她却还是有意的——
　　至少是有遗憾。
　　要不然……，怎么会看见自己和妻子亲密一点，就一语不发扭头走了？当时在悬崖那会儿，徐离不是也不愿意出手么。
　　叶东海往后想了想，若是徐家真的走到最终的那一步，——徐策身有残疾，只怕那个位置轮不到他，就是说，徐离才有可能成为九五之尊。
　　自己的妻子，被未来的皇帝心里惦记着，不免有一种脊背发寒的感觉。
　　而那不舒服的感觉，又不能以自己的意志去抹灭。
　　顾莲穿了一身桂合色素花纱衫，半倚在牡丹花枕上，静静等着半晌，见丈夫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不由轻笑，“……怎么忽地呆了？”
　　叶东海眼光一闪，收回心思，“我在想……，叶癸的事该怎么处理。”
　　丈夫的思维也太跳跃了吧？顾莲心有疑惑，不过随便戳穿别人总是莽撞的，因而压下不提，分析道：“我没指望过能抓住他的把柄，只是从前一直怀疑，便想找个机会验证一下。”握了他的手，“如今我们只是知道他心思不定，但是并无真凭实据，只是暂且提防着，找到机会再做打算。”
　　叶东海轻声冷笑，“他以为我死了，徐家要人管理叶家商号，所以就轮到他了！胃口倒是不小，便是我真的活不成，另外十五个掌柜也不能答应他！”
　　顾莲知道他心里有气，劝了几句，又道：“为了这件事，我把收到你书信的消息给压下去了。”带了一点撒娇和警告，“回头你可别说漏了，要不然……，家里上上下下的人，还不把我给吃了啊。”
　　叶东海勾起嘴角一笑，“除了我，别人都不许吃。”
　　顾莲捶了他一下，笑了笑，“还有……”看了看丈夫的脸色，“既然不巧让徐三爷听见，回头你再遇到他，就说我是一个无知妇人好了。”
　　徐离看着叶东海厌恶，叶东海想起他一样欣喜不起来。
　　只是妻子一片风光霁月，心中坦荡，自己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不过还是不喜欢多提此人，安抚妻子道：“没事，我会去解释的。”
　　心下却是打定主意，徐离若是不问，自己就一个字都不多说。
　　反正说了，他也不信。
　　再说，让他知道妻子算计徐家更好。
　　徐离又不是傻子，自然猜出顾莲是拿徐家演了一场戏。
　　说不清是什么心绪，在书房静静呆了半晌，最终还是找到了兄长，问道：“叶家的那些兵卒是怎么回事？可是二哥你派过去的？”
　　“谁说的？”徐策微有惊讶，好笑道：“你怎么找了几天叶东海，人都站在叶家那一边去了。”让人取了那封书信出来，“诺，你自己看。”
　　徐离迅速展开了书信，凝视不语。
　　徐策在旁边笑道：“其实我看，你找不回来叶东海也不要紧，反正顾氏叫了旗下的几个掌柜，照样支应的风生水起。”又道：“叶家有个大掌柜派了说客过来，有意接替叶东海，我还正想看看……，顾氏要如何处理呢。”
　　徐离目光一闪。
　　起先只是猜测顾莲在做戏，眼下听兄长这么一说，方才明白，她那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所谓何事，——是想查出那些不安分的人吧。
　　借势、压人，演戏、查人。
　　如果当初她嫁给了自己，会一样的替徐家谋划吧。
　　可是一切都不能倒退，当时徐家犹如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山东，即便薛延平是拿自己兄弟当枪使，——但是薛家若是不拣起这枪，只怕早就折了。
　　自己弃了她，她自然就踏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无法逆转！
　　“是不是谁对你胡说了什么？”徐策皱眉的看着兄弟，疑心问道。
　　“没有。”徐离淡淡道：“我乱猜的。”
　　徐策知道他才去了叶家，有所猜测，因而一声冷笑，“我也不怕说与你知道，那顾氏的确有几分手段，叶家上下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商号也在她收下转得起来。”顿了顿，“但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两个早就不相干了。”
　　徐离将信扔回了书案，转身欲走。
　　“三郎……”徐策提高了声调，喊道：“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埋怨二哥，但是绝对不能忘了两件事。”朝着南面一指，“薛延平霸据山东数十年！”再朝北面一指，“邓猛替徐家驻守着幽州！”
　　徐离深吸了一口气，却是笑了。
　　他道：“我若是不记得这些，早就把叶东海推下悬崖摔死了。”
　　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三房的院子。
　　正好在门口撞见急匆匆的薛氏，她带了一点娇嗔，“三郎你让我好找！听说你回来了，我等赶忙去了娘哪儿寻人，结果说是你去了书房。”喘息了两下，擦着汗，“谁知道等我赶到书房，又说你去二伯那边，找到二伯却说你已经走了……”
　　“嗯。”徐离打断她的啰嗦，“进去吧。”
　　薛氏上前挽了他的胳膊，埋怨道：“你跑来跑去的，害得我绕了好大一圈儿。”
　　徐离冷眼看着妻子，……她在院子里绕点路就叫苦不迭，却不想想，自己在外面辛苦晒了一个月，风尘仆仆才回到家。
　　薛氏犹自不觉，拿着帕子擦汗抱怨，“真是热得人难受。”
　　徐离一语不发回到屋子，抽出手，“我去换洗一下。”
　　期间邓氏听到徐离回来的消息，第二次过来请安，被薛氏挡在外面，“三爷说累得很，等下要歇一会儿。”
　　邓氏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不过是想问一问叔叔的情况，难道这会儿功夫，还会和主母争宠不成？居然连面都不让自己见一下。
　　心下微愠，但是面上依旧笑得温柔，“是，那婢妾晚一点再过来。”
　　薛氏面带得意回了房，重新妆扮了一下。
　　哪知道徐离洗完澡回来，倒头就睡，不说温存温存什么的，就连一句私密的话都没有，把薛氏晾在了一旁。
　　薛氏气恼的出了屋子。
　　薛妈妈劝道：“三爷一路风尘，想必是困极了、倦极了。”
　　“应该是吧。”薛氏神色怏怏，不过到底有了一份安慰自己的借口。
　　发呆坐了一会儿，又去里屋看了看，然后再出来吃了几粒松子，……折腾半天，终于快到吃晚饭的点儿，赶忙再去打扮一番。
　　不过晚饭的时候，邓氏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过来服侍了。
　　薛氏心中不快，但是不好当着丈夫的面发作。
　　等着徐离和薛氏吃完了饭，邓氏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一面捧了漱口的茶，一面柔声道：“三爷在幽州浴血厮杀、沙场征战，又是一路风尘，这会儿回了家，可得好生歇息几天了。”
　　薛氏一见她这副娇软的样子就上火，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
　　徐离接了茶，只“嗯”了一声。
　　邓氏捧着水盂让他吐了，递上帕子，神色略有不安，“婢妾不敢多嘴打扰，只是想问一句，我那叔叔在幽州可还好？”
　　“还好。”徐离擦了嘴，将帕子利落的扔回托盘里。
　　邓氏观其神色，仿佛有点不太痛快的样子，尽管不知道缘由，但是也不敢多说触了霉头，再说主母还在旁边虎视眈眈，眼神跟刀子一般。
　　因而柔顺的福了福，“那婢妾先告退了。”
　　回了屋，心神不定的翻了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睡着。
　　次日早起，找了丫头问道：“如何？”
　　那丫头低了声，“用了晚饭，三爷去书房呆了一会儿，然后回来就睡了。”指了指正屋方向，“早早熄了灯，夜里也没有要水。”
　　邓氏微微一笑。
　　一转身，去找了一身浅玫红的轻罗半袖，换在身上，然后散了头发，重新梳了漂亮的半翻髻，一切收拾妥当。
　　最后……，找了一支早先做好的芍药绢花戴上。
　　邓氏一如往常过去请安。
　　薛氏见她打扮一新，一副娇娇软软的狐媚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本来昨夜被丈夫冷落就够窝火的，哪里还经得起姨娘们再来添堵？！
　　再抬头一看，对方还带了一只硕大的芍药花。
　　凭她也配穿红？也配戴芍药花？真是越看越气，男人不在家的时候不打扮，男人一回来，就这般的妖里妖气！不由恼道：“你看看你这花里胡哨的样子，还不快把头上的花摘了？！”
　　邓氏脸上露出不解和惊讶，怯怯声问道：“奶奶……，婢妾不知，难道在安阳戴绢花还有什么讲究？”
　　什么讲究？薛氏自己就是那个讲究，见她推三阻四的，越发生气，怒道：“叫你别戴就别戴！哪儿那么多废话？！”
　　邓氏看见门口影子一晃，赶忙应道：“是。”把头上绢花摘了下来，“婢妾往后再也不戴芍药花了。”

    119

　　徐离掀了帘子出来，不悦道：“一大早的，又吵什么？”
　　邓氏不安的捏着芍药绢花，低眉敛目回道：“婢妾初来安阳不知风俗，打扮的不合时宜，所以奶奶就指点了几句。”
　　徐离看了过去。
　　浅玫红的轻罗半袖，月白银线裙子，……哪里不合时宜了？再看到邓氏手里那朵漂亮的芍药花，转瞬明白过来。
　　薛氏嫁到徐家一、两年，自己有留心过她的喜好，——今儿这般上火，无非是她自己喜欢芍药，不想让邓氏戴罢了。
　　这点破事儿也值得大吵大闹？！
　　徐离的脸色很不好看。
　　“奶奶……”邓氏小小声道：“不知道婢妾还有什么不妥的？奶奶说了，婢妾都记心里，以后时时刻刻都检点自身，免得再闹了笑话。”
　　薛氏见她一再低头，意气稍平，挑起下巴看了对方一眼，轻慢道：“不许穿红，不许戴芍药，不许……”
　　林林总总交待了一大堆，却没注意，丈夫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
　　邓氏唯唯诺诺的，“是是，婢妾记下了。”
　　薛氏意犹未尽，“还有……”
　　“来人！”徐离豁然打断她，吩咐道：“把府里所有的芍药花苗都给我拔了！”冷冷看了薛氏一眼，“都放你的屋子里，别人再碰不得、看不得，往后开出花来，就全是你一个人的！”一拂袖，径直出了门，“简直不可理喻！”
　　薛氏惊住了。
　　邓氏亦是吓了一跳，……本来是想触一下主母的霉头，让她跋扈一回，自己再忍气吞声一回，好让丈夫心里有个对比。
　　没料到，竟然惹得丈夫发了这么大的火儿——
　　连人前的面子都不给主母留。
　　情况出乎了邓氏的预计，不敢再吭声儿，赶忙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薛氏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得跳脚，指着邓氏的屋子哭骂，“他……，他居然为了一个小狐狸精，跟我发这么大的火？”朝着门外怒喊，“徐三郎……”
　　吓得薛妈妈赶忙捂了她的嘴，好说歹说，把人给劝进了屋子里去。
　　邓氏真是冤枉死了。
　　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嫁来徐家，拢共和丈夫呆了不过三夜，丈夫又是一个性子坚硬如铁的，——今儿的事，根本不可能是因为自己发作薛氏！
　　那么就是为了别的事情迁怒了。
　　邓氏仔细的盘算了一下。
　　徐离在幽州的火气，不至于带到安阳，难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让人去打听，结果说是昨儿去了叶家。
　　叶家……，不是有一个被徐家退亲的二奶奶吗？
　　以嫡出的官家千金身份，下嫁商户。
　　何等匪夷所思？莫非是当初薛氏心里不平，所以设计了顾氏，迫得顾氏不得不下嫁叶家，所以惹得丈夫一直心有芥蒂。
　　以薛氏的做派，当初又是山东薛延平的势力范围内，不是没有可能。
　　难道昨儿丈夫去了一趟叶家，想起自己没有娶到手的顾氏，所以就一直上火？邓氏心里有着无尽的好奇，喃喃道：“……不知道那顾氏是什么样儿的。”
　　想来应该长得有几分颜色，有几分才情，性子看着贤淑，当然也少不了惯会的魅惑人心，所以才会叫丈夫这般念念不舍。
　　有机会见一见就知道了。
　　不过眼下却是发愁，还不知道主母那边是怎么想到，要是以为……，又叹气，便是主母察觉有别的原因，抓不着人，只怕一样要拿自己出气的。
　　有心去提醒一下主母，一则怕薛氏不信自己，二则吃不准是否因顾氏而起，最主要的是，不清楚丈夫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邓氏本着谨慎处事的原则，决定先按兵不动。
　　咬了咬牙，回头主母要发作自己，受了便是。
　　反正只要叔叔不死，邓家一门不倒，徐家就不会不照顾好自己，……主母看着凶神恶煞的，却并不会那些叫人有苦说不出的手段。
　　其实叫邓氏忌惮的，还有一件事。
　　小姑子徐姝经常往叶家跑，显然和顾氏交情颇深，——她能以芍药花提醒自己，阴了薛氏，自然也有法子坑了自己。
　　自己处在这个卑贱的位置上，和徐家的宝贝疙瘩对立起来，肯定是不明智的。
　　而此刻，徐家的宝贝又去了叶家。
　　“莲姐姐，二哥答应给黄家保婚了。”徐姝眼睛笑得弯弯的，透出少女娇态，耳间挂了一对细线金鱼儿，折出璀璨光芒，“还说再给他挂一个虎贲校尉的名儿，到时候说出去有气派，成亲的时候黄家也有面子。”
　　顾莲知道是她努力的结果，心里当然希望乳兄日子好过一些，因而微笑：“前前后后辛苦周旋，真是多谢你了。”
　　“没什么。”徐姝做媒主要是让自己的人痛快的，顺手帮了黄大石一把，她也并不放在心上，又笑，“黄大石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要是莲姐姐想她嫁得风光一些，回头再找就是了。”
　　顾莲大吃一惊，——这做媒还有上瘾的？
　　自己之所以不反对桐娘的亲事，是因为桐娘自己答应，而且桐娘嫁到黄家，肯定会叫黄家的人善待于她。
　　而反过来，要是徐姝把蝉丫随便嫁了，谁知道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徐姝没有留意她的惊讶，正拨弄花觚里面新鲜花瓣，有细小的水珠滚到她指甲的蔻丹上，玩得不亦乐乎，忽地说了一句，“觉得有一户家还不错，就是二哥帐下的……”
　　“姝儿。”顾莲打断她，微笑道：“蝉丫的亲事先不急，她还小，想留在我身边多陪几年，回头再慢慢商议。”
　　她自己觉得是一番好意，但是却并不拿蝉丫当一回事，只是随便指一门看着光鲜的亲事，便觉得是施恩别人了。
　　这种居高临下、从上施舍的好意，不要也罢。
　　徐姝有点不高兴了，“莲姐姐还没听我说完呢。”——
　　等到说完，那就不好拒绝了。
　　顾莲不能跟她硬碰硬，只能委婉周旋，“你也知道，我身边没有几个信得过的，只剩下李妈妈和蝉丫几人，所以不想让她早嫁。”又找了台阶给徐姝下，“你的一番好意心领了，回头给蝉丫挑亲事的时候，若是有为难的地方，再找你帮忙可好？”
　　徐姝并非真的有多关心蝉丫，不过是想让顾莲多感激自己罢了。
　　见她不是很愿意，也不好勉强，“行，回头再说吧。”
　　“对了，上次的那幅画可还喜欢？”顾莲是知道对方性子的，不是那种随便把不痛快丢开的，一心想要哄好她，“等我闲了，与你画一幅更大更好的如何？”
　　徐姝果然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来了兴趣，“好哇。”细细盘算起来，“把花花园子里头，墙壁上头要有栽有紫菀花，不远处种着蔷薇，总之就是百花开放的时节。”微微沉吟，“嗯……，要穿什么衣服好呢？”
　　顾莲微笑着，陪着她一一应承下来。
　　随着徐家的水涨船高、声势日盛，徐姝从前就并不收敛的脾气，越发的有棱有角起来，……如果徐家成事，她不光是公主，还是公主里头身份最最尊贵的那个，非徐家小一辈的姑娘可比。
　　或许，是时候该保持一点距离了。
　　晚间丈夫回来，顾莲略微感慨了几句。
　　叶东海皱眉，“前段时间不得已操心也罢了，又何必为了徐二姑娘，再费心费力画什么画儿？”有些不快，“现如今她还不是公主呢！”
　　顾莲无奈一笑，“她如今固然不是公主，可是在安阳，徐家的势力范围，谁又敢得罪她了？所谓施恩不图报，虽然曾经救过她一命，但是却不能指望靠着这个，她就会一直对我忍让。”叹了口气，“何况之前她也帮了不少，不想得罪了。”
　　要不是徐姝，从徐策手里借人以及黄大石的亲事，都不会如此顺利。
　　叶东海沉默不语。
　　自己何尝又想屈之人下？自己巴不得也像徐离那样，亲自打下一片天下，站在这世上最高的位置，再不仰人鼻息。
　　可是自己没有那个本事。
　　即便尽了全力，终究还是要事他人之下，为他的霸业周旋，——累得妻子跟着自己受气，不得不处处退让。
　　可是……，不甘心又如何？
　　顾莲猜不到丈夫勾起这许多感慨，只是问道：“不是说伤得不轻，虽说内伤是看不见的，但也不要仗着年轻就不知道保养。”转身取了干净衣服过来，“晚上别熬夜，先歇几天再说。”
　　叶东海收回了心思。
　　自己到底想些什么啊？眼看叶家生意越做越大，押宝徐家也没有押错，妻子又是如此温柔贤淑，孩子也快有了，……难道还不满足吗？难道这不正是少年时，一心相求而求得的美满人生？
　　可见心都没有一个满足的时候。
　　不由微笑看向妻子，却见她眉头紧蹙，吃惊道：“莲娘，这是怎么了？”赶忙伸手去扶，“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下意识的，眼睛落了妻子的肚子上。
　　顾莲忍了又忍，“不知道，感觉有一点不太好……”微微迟疑，“拿不准，还是叫大夫过来瞧一瞧吧。”

    120

　　叶东海心中惊慌，——妻子并不是娇滴滴的性格，她说不好，肯定是真的难受，忙不迭的喊人，“快去请大夫过来！”
　　顾莲见他紧张的不行，安慰道：“不要紧，许是累了。”
　　叶东海放松不下来，扶着妻子躺下，一会儿忙着端水，一会儿询问要不要枕头，在屋里团团转了半晌，大夫终于来了。
　　那大夫诊了两遍，迟疑道：“问一句，奶奶最近可有什么忧心的事？”——
　　忧心的事？那可还真不少。
　　顾莲不好对外人说起叶家的琐碎，只道：“最近家里有点忙乱，我帮着主持中馈有一段时日，许是心浮上火了？还是气虚了？”
　　“孕妇宜清省，不宜操劳。”大夫说道：“奶奶虽然体质不错，气血足，但是也架不住一边养孩子，一边再操持别的事。”看向屋里众人，“就好比一个人挑担上山，急着一口气上去，透支了元气，后面体力自然有所不济。”
　　李妈妈急道：“那我们奶奶到底如何？有没有伤着胎气？”
　　“先观察几日再说。”大夫言辞犹豫，交待道：“不可多操劳、不宜动气，当心损伤过头养不回来，落下病根儿，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叶东海不免内疚起来。
　　要是自己有个兄弟，或者家里有个能主事的人，又何须怀孕的妻子主持大局？一家子老老小小，她又要□脸，又要唱白脸，——忙完了内宅的事，还要提心吊胆应付那些大掌柜，便是铁打的也熬不住。
　　这几天自己见她神色还好，居然没有多想。
　　“奶奶歇着。”大夫起身出去写药方子。
　　顾莲让人掀开了床帘，瞧着丈夫的神色，心下了然，“是我自己逞能，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会儿感觉似乎好点，并不像刚才那么煎熬，于是打趣，“这下好了，一屋子多了两个病号儿。”
　　叶东海不想让妻子再为自己担心，收敛了情绪，露出笑容，“我算什么病号？当时虽然看着吓人，其实段九捞着我，就是受了一点皮外伤而已。”
　　“那……”顾莲有些发愁，“家里的事该怎么办？大嫂的精神不是太好。”
　　不是她不心疼自己，而是长嫂是个风吹吹就坏的美人灯，万一累出好歹……，不但自己有了不是，到时候只怕更忙。
　　可是再把主持中馈之权交给婆婆，将来又怎么要回来？
　　便是自己不急，也白费了之前长嫂的一番折腾。
　　顾莲心里还有一重担心，万一这一胎生下来的是女儿，……长房会不会塞丫头？婆婆会不会塞丫头？到时候自己没了依仗，女儿会不会跟着一起受委屈？
　　“不行的话。”叶东海开了口，“要不还是让母亲……”
　　“这样吧。”顾莲笑道：“其实光是内宅没多少事，有大嫂身边的几个管事妈妈，我并不用支应多少。”见丈夫眉头微蹙，“你听我说完。”柔声道：“我想过了，把三婶婶叫来帮着我，就差不多了。”
　　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候想收回来才容易一些。
　　自己可不想，到时候婆婆手里捏着大权，然后以没有子嗣为名，把自己屋里的丫头塞一、两个过来，……什么所谓长者赐不应辞。
　　以公爹屋里姨娘和通房的数量，这种事……，婆婆做起来还不是得心应手？自己手里一点权力都没有，岂不是只能看着干着急？还有大伯母那边，盼孙子盼得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生了儿子要给抱走给别人，生了女儿没有依仗——
　　哪一条路都不好走。
　　叶东海并不明白妻子的顾虑，皱眉道：“还是养好身孕要紧，你听话。”不太同意她的决定，“不管是母亲、大嫂，还是三婶婶，随便她们谁先管着好了。”
　　顾莲突然烦躁起来，“那然后呢？”她反问，“如果我这一胎生的是儿子，是要送去长房养的；如果是女儿，或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到时候，只怕还要给他纳姨娘，“……你叫我怎么过？！”
　　李妈妈赶忙劝道：“奶奶，大夫说了让你别动气。”
　　顾莲扭了脸，冷冷道：“二爷，你好歹给我留一条活路吧。”
　　一直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疤，再次被揭开。
　　叶东海被噎得说不出话。
　　想劝妻子，却不知道该劝点什么。
　　站在妻子的角度上，嫁到叶家本来就是低就了，还要忍受过继这种事情，只怕她心里不好受，可是自己又不能反悔此事。
　　说起来，叶家没给她带来多少好处，尽是烦心事——
　　不免心虚理亏。
　　屋内气氛不好，李妈妈和蝉丫都不敢说话。
　　“李妈妈……？”翠微在外面喊人，隔着帘子说道：“有官媒来找你，说是来商议黄家的婚事。”
　　李妈妈和蝉丫都出去了。
　　“莲娘你别生气。”叶东海静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口，“你养好身子要紧，既然想叫三婶婶帮忙，那就叫她吧。”顿了顿，“总之……，你喜欢怎样便怎样。”
　　喜欢怎样便怎样？顾莲心下冷笑，——我喜欢我的孩子，不让抱走，你们叶家能够同意吗？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缓缓闭上眼睛，“二爷……，我想歇一会儿。”
　　“黄家？！”大夫人看着官媒，又惊又怒——
　　却是敢怒不敢言。
　　因为人家一开口就说了，徐家为这门亲事保婚。
　　之前大夫人碰壁以后不甘心，想着官媒不行，就直接挨家挨户的直接打听，倒是挑出了几家愿意出钱的，……不过钱都不多，毕竟顾家现在没有人在任上——
　　这还是其次。
　　怪事接二连三的出现，每次都是起先答应得好好儿的，过不了两天，对方就忽然改口，……不是流年不利，就是属相不合等等。
　　总之，都是和顾家七小姐没有缘分。
　　大夫人气得要死，怀疑林姨娘，又觉得她没有这么大的本事！直到今天，心里的疑惑才解开了。
　　原来是四房的那个丫头在捣鬼！
　　那自己的堂姐嫁给乳母的继子，真是亏她想得出来！
　　那官媒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徐二爷说了，黄大石赤胆忠心、忠勇可嘉，已经让他领了六品的虎贲校尉。”露出一脸夸张的艳羡之色，“啧啧……，真是年少有为！和府上的七小姐，正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啊。”——
　　绝口不提黄家的底细。
　　反正不说对方也知道，说了只会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大夫人憋了一肚子的气，冷着一张脸，拒绝的话却是没有底气说出口，忍不住想羞辱一下对方，“哦……，黄家打算出多少聘礼啊？”
　　官媒对此早有准备，笑眯眯回道：“二百两银子。”
　　大夫人一口气噎在心间。
　　官媒又道：“俗话说易寻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神色一派认真，“黄校尉将来前途无量，连徐二爷都夸他，可做将才，和顾家正是一文一武般配得紧。”笑了笑，“想来以顾家的高远眼界，是不会在乎这些区区俗物的。”
　　这都是顾莲的意思。
　　既然桐娘是要嫁去黄家的，林姨娘没必要再白白补贴聘礼，让大夫人赚了去，不如给桐娘做了压箱底的钱，反倒落了实惠。
　　林姨娘起先对这门亲事不满意，慢慢的，倒也觉出好儿来了。
　　桐娘知道了以后，感慨道：“我早说过，九妹妹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林姨娘对着天上作了几个揖，“菩萨保佑，可算开眼了。”面上忍不住浮出喜色，“若是换了别家，你母亲只怕不会答应，可是有徐家保婚，她不答应也得答应。”
　　徐家做的媒，将来女儿回娘家也硬气一点。
　　她们母女在这边满意了，大夫人的邪火还找不到地方撒，在屋里气闷好几天，最终去了一趟何家，决定把银子要回来！
　　杏娘的产期就在最近几日，柳氏正好过去看望她。
　　大夫人一路怒气冲冲，从顾家到何家都没消息，直接摸到了杏娘的屋子，朝着柳氏冷笑，“听说……，我那四弟妹贴补了你二千两银子？”
　　柳氏大惊，“大姐……，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自己手头可只剩下那一千两了。
　　杏娘目光闪烁，旋即避开了大夫人的视线。
　　大夫人瞧得清楚分明，心中的猜测越发笃定，不由火上浇油，“原来你有钱！”越想月是烦躁上火，“既然如此，就把欠我的一千两给还了吧！”
　　隐隐的……，觉得林姨娘、桐娘、顾莲、杏娘、四夫人、妹妹柳氏，这一圈儿人都搅和在了一起！倒好……，如今自己反倒里外都不是人，白白与他人铺路了。
　　何庭轩赶忙陪笑，“大姨母，断然没有这样的事……”
　　“你给我闭嘴！”大夫人又气又恼，“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有银子，怎地还捏着不还？”指了柳氏母子，“你们坑别人也罢了，现在连亲戚也要坑了不成？”
　　何庭轩慌张阻止，“大姨母不要胡言乱语。”
　　大夫人现在一看见他就来气，怒道：“我那一千两银子，还不都是被你诓了？人家做生意是赚钱，你做就赔钱，简直就是一个窝囊废！”
　　杏娘听得不乐意了，恼道：“你说谁是窝囊废？！”
　　大夫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冷笑道：“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别婆婆和男人算计的一分不剩，还替他们说话，真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杏娘目光闪烁，脸色不是很好看。
　　何庭轩见状大急，生怕姨母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赶忙上前拉人，“姨母，咱们到外面去说，到外面……”
　　大夫人气得甩手，“你少拉扯！”
　　何庭轩一个没拉好，手被反弹回去，正好打在杏娘的脸上，顿时疼得杏娘大叫，“哎哟！谁打我……”慌张往后退，结果却被椅子绊倒在地。
　　“杏娘！”
　　“大奶奶！”
　　众人都是吓得不轻，慌忙上去扶她。
　　“别动，别动……”杏娘快要哭出来了，指了指自己的裙子，群摆像是沾了水，越来越湿，“好像、好像是……，羊水破了……”
    　
    121

　　让众虚惊一场的是，杏娘无事，孩子也无事，叫了稳婆过来后，产房里折腾了小半天，----生下一个六斤半的白胖儿子。
　　何家顿时欢天喜地、举家欢庆，让四处报喜。
　　顾莲收到这个喜讯的时候，大夫刚刚给她复诊切完脉，正隔壁开药方，听到姐姐生下儿子，不由唏嘘，“一波三折的，还好最后平平安安。”
　　看来姐姐没心没肺的性子，也有好处。
　　顾莲让备了贺礼送去。
　　李妈妈安排妥当回来，叹道：“五姑奶奶倒是母子平安，奶奶……”忧心忡忡的看着她的肚子，“还得好好保养着才是啊。”
　　顾莲颔首，“妈妈放心，我心里清楚的。”
　　李妈妈欲言又止。
　　顾莲明白，对于自己坚持不肯松手中馈之权，乳母十分担心，----大约是怕自己给熬坏了，甚至……，一尸两命。
　　不止一次的跟自己说，“多歇着，免得将来落下病根儿。”
　　可是叶家这种情况，自己又没有娘家可以撑腰，哪里能够高枕无忧？生了儿子固然好一些，但是却要抱给长房的。
　　一旦自己生下的是女儿，上头一共六个长辈施加压力，叶东海到底顶不顶的住，是否纳妾都是两说！对于古代男人来说，妾不过是个玩意儿，嫡妻若是太过较真，反倒不理解，认为是妇人嫉妒心作祟。
　　总之，对这一点自己完全没有把握。
　　而且再看看眼下，不等长辈们塞什么通房过来，光是眼下这几个大丫头们，明争暗斗就够激烈的了。
　　顾莲正烦恼，就听见外面传来喝斥的声音。
　　蝉丫赶忙出去看了一回，“是红玉姐姐教训两个小丫头。”
　　又是什么破事儿？顾莲叫了红玉进来，烦躁道：“一大早的，吵吵闹闹做什么？就不能让安生一会儿。”
　　“奶奶别担心……”红玉神色闪烁，“只是……、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翠微姐姐不在跟前，我便上去管教了几句。”
　　顾莲冷冷地打量着她。
　　大夫叮嘱自己不要生气，不要上火，这一屋子的谁不知道？红玉又不是没有见识的小丫头，若是真的替自己打算，以她的聪明，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遮掩过去。
　　比如小丫头打碎了东西什么的。
　　偏偏大吵大闹的，生怕自己没听见外面动静似的，还这样吞吞吐吐……，是想引诱自己询问究竟吧？于是问道：“哦……，是什么事？”
　　红玉回道：“两个小丫头嘴碎，外头听了些不干不净的话。”
　　顾莲眉头微蹙，“是么？到底说了什么？”
　　红玉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怯声道：“婢子不敢说。”又劝，“奶奶还是别听了，免得听了生气，白白气坏了自己。”
　　意思是说，----是一件很值得自己生气的事咯。
　　李妈妈劝道：“奶奶何必生气？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出去看看便是。”
　　“妈妈不用劝。”顾莲渐渐有些火气上升，吩咐红玉道：“不止拌嘴的那两个，把屋里所有的人都叫进来！”
　　“是。”红玉赶忙转身去了。
　　李妈妈还要相劝，“奶奶……”
　　顾莲摆了摆手，焦躁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背后乱嚼舌根？！”
　　将近二、三十个丫头仆妇进来，挤了半屋子。
　　“听说……”顾莲环顾着屋里神色各异的人们，冷冷一笑，“最近外面有不少风言风语，是关于议论我的？”
　　没有人敢吭声儿。
　　顾莲并没有真的要谁回答的意思，接着道：“现今我身子不适，还一直管着家里的琐事，少不了有人说嘴。”语气一转，“但是你们记住，不管什么流言，别人又说了什么瞎话，我一概都不想听，不想知道。”
　　众齐声应道：“记住了。”
　　----不是想让自己生气吗？自己偏不上当！
　　顾莲脑子这么想着，心中却忍不住气息翻腾，“就怕有的人嘴上说记住，心里还是记不住。”声色俱厉的放了狠话，“往后谁再敢嘀嘀咕咕的，就是存了心要谋害我！谋害我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罪名可不小。
　　众人不由带出惊色，齐声道：“不敢的。”
　　顾莲冷笑，“不敢最好。”倚软枕上发狠道：“其实不用你们嘀嘀咕咕的，我也猜的到！”火气有些上浮压不住，猜测道：“是不是说先前我的作为刻薄，不积德积福，所以遭了报应，对不对？”
　　李妈妈吓了一跳，“奶奶，可千万别信这些浑话。”
　　“我不信。”顾莲心中除了愤怒，还有委屈。
　　自己怀着孕，还强出头站出来力挽狂澜，挣死挣命、拼死拼活，保得叶家上下太平无事！可是叶东海一回来，他们觉得安稳了、踏实了，一转眼，就忘了当初替他们卖命的人！
　　不记得自己的好，只记得自己的“恶毒”。
　　有心人还想借此生事。
　　叶东海站在叶家顶梁柱的立场上，自然觉得长辈们都是慈爱的、疼他的，可是自己作为叶家媳妇，----任务无非就是要贤淑隐忍，为他们叶家生孩子罢了。
　　这个时候，丈夫外面忙着奔波，何曾考虑过自己后宅的处境？他又何曾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不肯放手中馈之权？
　　----他拿什么来叫自己放心？！
　　心中的怨气越来越大，越是发狠起来，“告诉你们，那些鬼话连篇的东西，二奶奶从来就不信！也不吃这一套！”说到最后，语气是掩不住的狠意，“就算那些小人说破嘴皮子，说破了天去，该打的、该罚的，照样不会心软半分！”
　　红玉微微一抖，垂下眼帘。
　　听得两个小丫头乱嚼舌头，偏生翠微不知道猫到哪儿去了，便想告一状，让主母知道她也有偷懒儿的时候。
　　不知怎地，倒像是把主母身体里的炸药给点着了。
　　正琢磨着，翠微慌慌张张赶了过来。
　　顾莲的视线一扫而过，“去哪儿了？”
　　听得主母语气不好，翠微赶忙低了头，解释道：“前几天找双喜借了花样子，刚才去还与给她……”一脸局促不安，“回来听说奶奶找。”
　　还挺巧的呢？玉竹去了何家送礼，该她管的时候偏偏有事不在。
　　顾莲心下冷笑，忍了又忍才没发作，讥讽道：“反正是一个老实心软的，不会跟小丫头们厉害。”喊了红玉，“我要交给你一个差事。”
　　不管红玉是为了算计翠微，还是有了别的想头，----这么不管不顾，丝毫不替怀孕的自己着想，便不是可留之人。
　　把她一点点推到风口浪尖上，早晚跌下来！
　　至于翠微……，到底是真的赶巧不，还是有意回避，且是两说。
　　红玉并没有察觉主母心底的情绪，只觉得自己大大地挣了脸，竟然在翠微面前抢了差事，因而忙道：“奶奶只管吩咐。”
　　顾莲大声道：“往后再有谁嘀嘀咕咕个没完，就给她们一人一顿嘴巴子，不必回与我听。”笑容里尽是恼恨之意，“把嘴打肿了、打废了，自然就没人乱说了。”
　　红玉赶忙领命，“是，奶奶放心。”
　　“今儿这两个……”顾莲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头们，“一人二十个嘴巴。”又叮咛道：“记得拖到院子外面去打，省得鬼哭狼嚎的，让人听得心烦！”
　　“二奶奶……”
　　小丫头们欲要哭喊求饶。
　　顾莲沉着脸打断，“多言者，再加十个耳光！”
　　当即有人进来拖了两个小丫头，红玉跟了出去。
　　顾莲压着心内浮动不已的气息，平息些许，挥手道：“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等众人走了，紧蹙的眉头依旧还是散不开。
　　李妈妈上前关了门回来，小声问道：“奶奶可有不适？”
　　“大概是有点累。”顾莲躺软枕上歇着，静了一会儿，心里忽地有点酸酸的，“二爷觉得我争强好胜。”越说越是委屈，“可是不这样，难道叫他整天坐在家里守着？这一家子上上下下，又有哪一个是真心替着我想的？”
　　“三太太……”李妈妈忍不住抱怨，“叫她过来帮忙，两只眼睛就只盯着银子，哪里认真为奶奶想过？叶家的都是一些白眼狼！”
　　顾莲心中怨愤，“可惜二爷不这么想。”
　　叶东海只记得长房对他的恩情，却不想一想，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叫自己割舍何异于割肉？他只看见叶家的都围着他转、对他好，却没想过，自己之于叶家不过是一个外姓罢了。
　　----立场不同，心态永远都不一样。
　　自己不是嫁给了叶东海，而是嫁给了叶家这一大家子。
　　顾莲不想说话，又累又烦，闭上眼睛昏昏睡去了。
　　睁眼醒来时，叶东海正坐美人榻边望着自己，指了指桌上，“我与你买了外头的桂花糕，是八宝斋新出的点心，听说味儿不错。”
　　“嗯。”顾莲没什么胃口，“等会儿再吃。”
　　“大夫不是说了，别让生气。”叶东海抚了抚她额角的碎发，掠到耳后，“听说小丫头们又拌嘴了？”他道：“何必亲自去管？不是叫了三婶婶帮忙，丢与她便是，实在看不下去，把丫头卖了也使得。”
　　不知怎地，顾莲现在看着丈夫就觉得烦，懒得细细解释，只道：“那去让三婶婶把人卖了吧。”
　　“莲娘……”叶东海自己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并没有违逆妻子的意思，她要怎样都依了她，不知道气从何来？柔声道：“听我一句，往后不要管那些琐碎……”
　　----以为我喜欢管呢？！
　　顾莲心中怨怼，不知不觉间，各种不满都涌了上来，气息越发得急促不定，“你们家的说我恶毒，说我刻薄，难道还不许我问一句？！”手指发抖，“蝉丫，去把那两个混帐给我叫进来！”
　　妻子像是突然性情大变一般，气得面色通红。
　　叶东海目光惊讶，“莲娘……，你这是怎么了？！”
　　----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122

　　两个小丫头被领了进来，都是打扫院子、拎茶水的粗使小丫头，平时连正屋都没有机会进，——今儿总算和从前不一样了，一天进来两回。
　　顾莲看着那两张红肿未消的脸，厉声指道：“你们都听到了些什么？一个字都不许落下，说与你们二爷听听！”
　　小丫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眼看妻子又要发火了，叶东海下意识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轻轻唤道：“莲娘。”然后朝下看了过去，冷声道：“快点说，不然这就叫人牙子来。”
　　“二爷、奶奶……”一个胆小的抢先哭道：“早就有人在私下议论了，并不是今儿才有的，我们只是听说，不是我们编排奶奶的……”
　　另一个同伴见她说不清，怕应的迟了，惹得主人恼火被卖出叶家，赶忙飞快道：“她们说、说奶奶怀着孕还打人，折了福……”连连朝地上磕头，“说奶奶心思毒辣、行事刻薄，所以、所以如今怀相不好，都是……，都是遭了报应！是还债……”
　　“放肆！”叶东海勃然大怒，——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叶家居然会有人这样恶毒的编排妻子！豁然站了起来，质问道：“是谁？你们在哪儿听说的？！”
　　“在……，在长房的院子……”
　　叶东海闻言一怔。
　　伯父伯母盼孩子心切，肯定不会有这种恶毒的想头，……那么是谁？是长房被妻子处罚过的丫头？还是某个有体面的仆妇？
　　不管是谁，只要自己过去长房对质，就意味着要冒犯伯父伯母，可是不问……，妻子以后在叶家难以立足！她做为新媳妇，没有儿子依仗，如果丈夫也不给她撑腰，再厉害都不过是一个空架子罢了。
　　顾莲微微扬起下巴，轻笑道：“二爷，还要继续问下去吗？”
　　上午自己没有问下去，就猜到会牵扯长房或者三房，要不然就是婆婆那边，到时候岂非又是一番大闹腾？自己是在顾忌怀孕，不想动气，丈夫眼下的迟疑，是在顾忌长房的抚育之情吧——
　　果然媳妇都是外人。
　　“莲娘……”叶东海拉起她的手，沉声道：“是我疏忽了，让你受了委屈。”转头朝下面问道：“可听清楚了是谁？”
　　“是，是……”小丫头咽了咽口水，“是碧桃。”
　　叶东海站了起来。
　　小丫头“咚咚”磕头，害怕道：“二爷、二爷，你要是就这么去问，碧桃她肯定不会承认，一定会说是我们污蔑她……”声音带出哭腔，“二爷，你饶了我们吧。”
　　顾莲冷眼瞧着热闹，轻声冷笑，“二爷可知道厉害了？”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尖刻，“我看二爷还是消消火气，吃点桂花糕吧。”
　　说过的话，——就如同那穿堂过影儿的风，哪里抓得住证据？
　　叶东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我自有主张。”他拍了拍妻子的手，吩咐李妈妈，“看着你们奶奶。”然后指了那两个小丫头，“你们跟我出去一趟。”
　　李妈妈送人出去，回来关了门。
　　“奶奶……”她疑惑的打量着主母，“你今儿这是怎么了？火气特别大，还跟二爷对上了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便是生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以前奶奶不是说，越生气的时候越要冷静，才不会让人钻了空子吗？”
　　顾莲一怔，“好像是有一点……”
　　起因不过是两个小丫头嚼舌根，算得上什么大事？便是有人中伤自己，这不本来就是预料中的事吗？为什么要句句都和丈夫争锋相对？
　　逞一时口快，于解决问题并无任何益处。
　　李妈妈叹气道：“难不成……，奶奶前段时间操劳太过，结果伤了肝、损了脾，性子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知道。”顾莲摇头，“听说怀孕的人性子会变，许是为了这个吧。”又道：“以后妈妈看着我一点，若是气糊涂了，好歹提醒我一声。”
　　再说叶东海这边，领着两个惴惴不安的小丫头出了门，细细交待了一番。
　　其中伶俐一点的那个，叫钏儿的，去了长房找到碧桃。
　　碧桃吃惊道：“你的脸怎么了？”
　　“别提了。”钏儿连连叹气，“那天我和小棋闲得磨牙，议论了几句二奶奶，结果被红玉姐姐听见……”一面说，一面掉泪，“二奶奶把我们叫进去就是一顿打，小棋是个面子薄的，一时想不开就碰了墙……”
　　“啊？”碧桃吓道：“出人命了？”
　　“那倒没有。”钏儿抹着眼泪，说道：“幸亏人被我抱住了，劝了几句，只是额头上肿了一个大包。”说着又伤心起来，“我不敢声张，怕二奶奶知道了还要生气，只好来找碧桃姐姐你借点药膏……”
　　碧桃眼珠子转得飞快，“你等我。”
　　钏儿看着她去了大太太的屋子，不知道找了谁。
　　正在猜疑揣测，碧桃拿了一盒子药膏出来，一脸关心说道：“这药膏你不知道怎么用，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小棋。”
　　钏儿见她中了圈套，顾不得多想，忙道：“还是碧桃姐姐菩萨心肠，体恤我们。”
　　于是领了人，赶着往二房的院子去。
　　走到一个穿堂影壁的时候，钏儿晃了晃，突然叫道：“哎哟，崴着脚了。”像是疼得不轻，呲牙咧嘴的，“碧桃姐姐，且歇一会儿。”
　　碧桃嫌她事儿多，不过心中装着别人交待的事，只得耐着性子，反倒一脸好颜好色的，佯作担心，“不要紧吧？”
　　“我揉揉就好。”钏儿在影壁前面，找了个树荫的地方坐下，嘴里牢骚，“说起来也是我们倒霉，偏偏撞上了二奶奶的晦气。”忽地压低声音，“听着动静，好像奶奶的胎像不大好，碧桃姐姐……，你哪天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吧？”
　　碧桃有意弄得人心猜疑，听了低低一笑，“怎么不是真的？上次佟妈妈不过是喝了点酒，弄坏一点东西，二奶奶就不依不饶的打人。”啧啧两声，“佟妈妈可是大太太屋里的人，她一点都不顾及，哪有把大太太放在眼里？亏她还是做小辈的呢。”
　　钏儿只想诱得她说出下面的话，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碧桃又道：“所以啊，二奶奶这样不敬长辈，行事又刻薄，怎么可能不折福？伤了阴德的人……”轻声冷笑，“我看她肚子里的哪一个，受她牵连，遭了报应，只怕是保不住……”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叶东海铁青着一张脸走了出来，上前便是一记窝心脚，“妖言惑众！”一抬手，吩咐身后的人，“赶紧把她捆了！”
　　碧桃又疼又吓，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钏儿“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道：“二爷你都听见了吧？都是碧桃说的，都是她，不关我和小棋的事啊……”
　　叶东海沉着一张脸，“走，去长房！”
　　一路走，一路气血翻涌。
　　此刻他才意识到，……在叶家，不是每一个人都待妻子如珍似宝。
　　前段非常时期，妻子突然站了出来坐镇，以狠戾的方式压住叶家上下，——从大局上来说是对叶家好，可是并非人人都感激她的所作所为，反倒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她从前说要自己帮着收拾烂摊子，还只当是在说笑——
　　如今事实却摆在了眼前。
　　在自己眼里，妻子出身好、漂亮、聪慧，无一处不好；可是在别人眼里，或许就变成了高傲、狐媚、有心计，没有一处不是咄咄逼人。
　　到了长房，叶东海找到大太太，说了事情的经过，然后道：“碧桃心术已坏，在背后编出恶言中伤莲娘，还诅咒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这就把她卖了。”补了一句，“回头再给大伯母添一个好的丫头。”
　　叶大太太一脸吃惊，指着碧桃骂道：“你作死！莲娘肚里的孩子也是你骂得的？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你是这样一个心肠歹毒的货！”连连挥手，“快快快，赶紧卖了。”
　　碧桃被人捆了嘴，支支吾吾的哭个不停，又是不住的磕头。
　　叶东海环顾了屋子里一圈，冷声道：“各自都管好各自的嘴巴，不老实的，碧桃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低了头，屋子里一片静默无声。
　　叶大太太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哪有那么多坏了心眼儿的？菩萨都看着呢。”
　　“打扰大伯母了。”叶东海扶着她坐了回去。
　　“东海呀。”叶大太太拉住他的胳膊，焦虑道：“你得空劝一劝莲娘，不要那么拔尖儿要强，现如今养好身子最最要紧，其他的事都先别管了。”
　　叶东海点头，“好。”
　　叶大太太又道：“你是不知道啊。”连连叹气，“前段儿你不在家的时候，莲娘脾气可大了，谁的劝都不听，又是打人、又是骂人的，一点都不知道好好养胎。”万分不解的摇头，“你说外头的那些事，哪里是我们妇道人家能管的？我想劝她吧，又怕她性子拧不听劝，再上了火，只好都由得她去。”
　　叶东海听得怔住。
　　上次若不是妻子主持大局，叫了几个大掌柜帮着出主意，又搬来徐家借势，只怕叶家早就乱了套，——怎么到了其他人眼里，倒好像是妻子没事找事去添乱的？
　　眼下看着面前老实巴交、完全不理解的伯母，不知如何解释。

    123

　　其实叶大太太是早就想吐槽了。
　　一直被丈夫喝斥着，今儿总算逮着了机会，“要说莲娘是官家小姐，不应该是娇滴滴，斯斯文文的吗？像你大**那样儿。”又道：“况且她还怀着孕，怎地脾气反倒比从前还坏了几分？佟妈妈不过吃酒误了点事，就被莲娘打得几天下不了床。”
　　叶东海一直以为家人是感激妻子的，没想到勾出这么多的抱怨，意外吃惊之余，只是默不作声的听着。
　　“当初听说找不到你了。”叶大太太一开口，就絮絮叨叨个没完，“咱们一家子的人急得跟什么似的，我劝她回去，她不听，挺着个大肚子非得呆着。后来你大伯父和你爹拌了嘴，莲娘不说帮着劝一劝，反倒发脾气摔了茶盅……”忍不住抱怨，“你说说，哪里像个做小辈的？”
　　以妻子的性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发脾气。
　　叶东海问道：“大伯父和爹为什么拌嘴？”
　　“还不是着急吗？”叶大太太觉得他重点没有抓对，含含糊糊道：“你爹是个急性子，说咱们不关心你，你大伯父就分辨了几句……”飞快而过，又饶了回去，“莲娘觉得吵，就生气摔了茶盅走了。”——
　　原来还有这样隐情的事。
　　妻子为什么没说？是不好跟自己说长辈的是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叶东海觉得里面有蹊跷，面上却不做声色。
　　“海哥儿啊。”叶大太太唤了他的乳名，一脸痛心了然的神色，“我知道你们小夫妻俩年轻要好，莲娘又长得比别人标致，可是你也别惯坏了她。”叹了口气，“妇人家要温柔、谦让，以丈夫为天，老老实实生养孩子才是本分，你空了与她说说。”
　　叶东海目光闪烁，没有言语。
　　“罢了，我不说了。”叶大太太觉得侄儿成了亲，就不如以前听话，自己说了半天他都不答应一声，有些泄气，“不管怎样，你都要劝她好好养胎，女人嘛，生孩子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大伯母你好生歇着。”
　　叶东海离了长房，找到自己的父亲问了一遍——
　　版本又有不同。
　　“怨不得莲娘生气！”叶二老爷一脸不痛快，“你知道你大伯母说什么？叫莲娘好生回去歇着，万一要是你死了，就指着她肚子里的那个……”指了指长房的院子，“这话谁听了不生气？”
　　叶东海抿嘴不言。
　　难怪妻子不曾提起此事，是怕说了，……自己会伤心吧？
　　尽管事情过去了许久，儿子也平安回来，叶二老爷还是十分气恼，“你大伯母盼着莲娘肚里的孩子，你大伯父等着你给他送终，全都来盘算我们二房！”又道：“你大伯父还想插手生意上的事，亏的莲娘过去看着，否则不都给他们赚了去？！”
　　叶东海安抚了几句，去了三房。
　　叶三太太提起侄儿媳妇，满脸是笑，一直赞不绝口，“那会儿家里乱成一锅粥，你大**撑了几天，就累得病倒了。”她得了顾莲的好处，三分好也要说出七分来，“又要照顾你大**，又要忙着管辖那些不知好歹的，还要招呼几个远道而来的大掌柜，可把莲娘给忙坏了。”
　　正所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
　　对于自己不在家的情景，叶东海大致有了一个轮廓，猜得七七八八，——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但是有点很一致——
　　他们都没把妻子当作自己人。
　　此刻总算明白了妻子的固执，为何胎像不好，还是坚持不肯让出中馈之权，她心里不安、有忧虑，偏偏这些东西还说不出来。
　　若非自己亲耳听得长辈这么说，怕是要以为她太过偏激。
　　叶东海心情沉重的回了屋。
　　顾莲刚刚歇了一会儿，闻声睁眼，“听说碧桃已经卖了。”
　　叶东海应道：“嗯。”
　　顾莲见他情绪低落的样子，以为是在长房受了气，——毕竟以晚辈的身份，去处置长辈屋里的丫头，只怕少不了要挨几句数落。
　　丈夫虽有忙于外面的事，有所不察，但是肯为自己出头就是好的——
　　心里不由一软。
　　回想起来，自己今天上午的邪火的确有些重，就算生气，也该细细的说明，两口子过日子哪里没个磕磕绊绊的？针尖对麦芒，不是夫妻相处之道。
　　因而缓和了口气，“上午我的火气有些大，二爷别放在心上。”
　　“不怪你。”叶东海的心情十分低沉，走到床边坐下，“从前是我太过疏忽家里的人和事，没有照顾好你。”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道：“这段时间，你只管好好休息养胎便是，家里的事就先交给三婶婶……”
　　顾莲目光闪烁不定看着他。
　　“你放心好了。”叶东海回视过去，盯着她的眼睛郑重道：“等你出了月子，我去三婶婶那里说项，替你把对牌什么的都拿回来。”
　　这算是丈夫的承诺吗？顾莲一直紧绷着的弦，总算松了松，反倒激起一阵莫名的委屈，眼里涩涩的，“那……，到时候你可不许食言。”
　　“不会的。”
　　顾莲什么都说不出来，鼻子一酸，侧身伏在他的怀上呜咽不已。
　　不知怎地，越哭越是伤心起来。
　　李妈妈进来送茶水，见主母哭得稀里哗啦的，吓得差点把茶水打翻，忙道：“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不由疑惑的看向叶东海，目光打量。
　　顾莲擦了擦泪，自己觉得不太好意思，“看我……，跟个小孩子似的。”
　　李妈妈去拧了帕子过来，嘀咕道：“奶奶最近好生奇怪，脾气也大了，又爱哭，从前并不是这样儿的。”
　　叶东海听得留了心，“你也觉得莲娘最近性子不一样？”
　　顾莲一面擦着脸，一面笑嗔，“看你们一惊一乍的，我不就是偶尔哭了一回。”佯作捶了丈夫两下，“还不都是你惹得我生气。”
　　叶东海担心道：“前段时间劳损太过，别再落下什么毛病来。”迟疑道：“要不还是叫个大夫过来瞧瞧？”
　　“上午才来了。”顾莲看着外面的天色，“再说天快黑了，我又没什么事，何苦闹得大家不安生？还是明儿吧。”
　　次日大夫过来，却没看出什么不同之处。
　　“许是奶奶精力不济，燥热上火了。”大夫瞧不出明显的问题，嘱咐道：“我开一个消火的方子，往后饮食上清淡一点，多加休息，过几日我再来瞧瞧。”
　　没过几日，正好是中秋佳节。
　　叶家的人聚在花园里赏月，摆上瓜果点心，还请了伶人过来奏乐。
　　曲子才听了几个，叶大太太就来找了顾莲三次。
　　第一次说，“入秋了，早点回去吧。”
　　顾莲微笑敷衍，“等下就回。”
　　第二次又说，“如今你是怀着身子的人，久坐不得，等下寒气上来了。”
　　顾莲正在和蝉丫说笑话，还没笑完就被断，不免有些烦躁，忍耐道：“多谢大伯母你的关心，我穿得不少，不碍事的。”
　　第三次过来，催促道：“你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着想……”
　　一下子就把顾莲给点着了！
　　难不成自己就是给叶家生孩子的机器？是那孵蛋的鸡？显见得，叶大太太眼里只有蛋了，不由恼道：“到底有完没完？！”
　　吓得伶人停止了奏乐，叶家众人都看了过来。
　　叶大太太又是尴尬，又是埋怨，“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听劝呢？我好像让你回屋歇着，发什么火？”
　　叶东海正在和父亲说话，闻声回头，“……怎么了？”
　　佟妈妈赶忙上前，插嘴道：“太太好心劝二奶奶回去歇着，二奶奶不听，还问太太有完没完？”叹了口气，“二奶奶，你怎么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呢？”
　　顾莲心中顿时气血翻涌，斥道：“主子说话，哪有你做奴才插嘴的份儿！”
　　佟妈妈一脸委屈，“我、我说错什么了？”
　　“莲娘啊，不是我说你。”叶大太太叹了口气，“你这急躁上火的脾气，也该改一改了。”担心的看着她的肚子，“总这样上火，对孩子不好……”
　　孩子？孩子？又是孩子？！
　　顾莲每每听大太太说话，都是一副等着抱孩子走的样子，加上佟妈妈在旁边嘀嘀咕咕的，气得站了起来，“……我这就回去！”
　　“莲娘你慢一点儿。”叶东海赶忙上前搀扶她，回头看了看，微微蹙眉，“大家都少说两句吧。”
　　“不用你扶！”顾莲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愤而甩开丈夫的手。
　　叶东海紧紧抓住她，“莲娘，你别胡闹。”
　　佟妈妈在旁边嘀咕，“二奶奶这是怎么了？连二爷也推……”回头与大太太窃窃私语，“这么大的火气，别是撞上什么了吧？”
　　声音不大，却够叶家的人都听在耳朵里。
　　李妈妈瞧着主母有点不对劲，趁着搀扶离得近，赶忙低声，“奶奶……，说好不发脾气的。”有些着急，“这是在外面啊。”
　　顾莲一手被丈夫抓住，一手扶着腰，心中浊气翻涌流窜不定，心底却响起一个理智的声音，——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被人轻轻一点就炸？

    124

　　被李妈妈一提醒，顾莲知道自己今天有点失态，——在众人的面前，对长辈大呼小叫的，不论起因为何，情面上总是有点说不过去。
　　在弯腰忍受的一瞬功夫，飞快琢磨对策。
　　抬起头时看向佟妈妈，喘息道：“怎么……，上次我让人打了妈妈一顿，妈妈心里解不开，就很盼着我撞上什么吗？”
　　佟妈妈脸色尴尬，“我……，我可没那意思。”
　　顾莲气喘吁吁的看着大太太，歉意道：“上次佟妈妈喝酒误了事，我让人打她，是为了家里太平着想，还望大伯母体谅一些。”
　　因为是在花园里赏月，桌子摆放的比较开，夜色浓重，旁边还在奏乐热闹，之前隔桌说话不是太听得清。
　　众人都瞧见大太太和佟妈妈过去了几次，却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
　　因见顾莲今日情绪不同平常，脾气来得奇怪，……本来就有所猜测，又见佟妈妈狗仗人势和主母对嘴，加上顾莲有意引导话题走向，不免神色各异。
　　叶大太太反应比较慢，还没察觉出来。
　　佟妈妈先急了，“二奶奶！太太只是让你回去歇着，你又扯这些做什么？”
　　“佟妈妈！”叶东海声音转厉。
　　顾莲一句话也不分辨，露出委屈，“走吧，我还是回去吧。”
　　不过心里依旧不太好受，只想赶快回房，然而只走了两步，胃里便是一阵浊气翻滚上涌，止都止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而且像是波浪一样，一浪接一浪，最后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可不是能作伪的事。
　　落在别人的眼里，不免觉得她是真的被人给气着了。
　　佟妈妈不想这么的巧，让人瞧了，到好似自己冲撞少奶奶一样，赶忙上前一步，还要分辨，“二奶奶……”
　　“够了！”叶东海扭头喝斥，“佟妈妈还要说什么吗？！”
　　佟妈妈一而再、再而三的抢嘴，已经让众人侧目，眼见惹得叶家的顶梁柱不快，吓得一缩，只能心有不甘低下了头。
　　“莲娘？莲娘，你要不要紧？！”叶东海焦急万分的看着妻子，这会儿顾不上跟佟妈妈生气，朝下人们喝斥，“还不快去把藤椅抬过来！去叫大夫！”
　　顾莲紧紧皱眉，那种让自己难受的感觉依旧在翻滚着，说不出的烦躁，想要一把推开了丈夫，最终却软绵绵地跌在他的怀里。
　　迷迷糊糊中，回了房，睁开眼时，已经是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很快大夫来了。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同一个大夫负责请脉，对她的怀相比较了解，一边切脉，一边皱眉问道：“上次吃了那些消火的汤药，心烦气躁的状况可有缓解？”
　　顾莲隔着帘子，虚弱道：“没有，反倒更加容易生气了。”
　　“这……”那大夫露出讶色，又问：“奶奶可觉得肚子有什么不适？身上有什么不适？或有别的什么异常之处？”
　　“除了容易心烦气躁以外，晚上睡得也不是太好，爱做梦……，白日里精神便是不太好，容易犯困……”顾莲说着说着，心忽然提了起来，“大夫，该不会是胎像有问题吧？！”顿时着急起来，“你再帮我仔细瞧瞧。”
　　那大夫沉吟不语，细细的切了两遍脉象，回头环顾了屋子一圈儿，皱眉道：“请不相干的人都先回避一下。”
　　叶东海见他神色郑重、似有蹊跷，不由越发担心，当即喝道：“出去！”
　　只剩下了李妈妈和蝉丫、玉竹。
　　“从哪里说起呢。”大夫整理一下说辞，叹道：“我第一次来给奶奶诊脉的时候，听说怀孕还主持中馈，以为是操劳过度累着了，想着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养回来，但就最近的反应来看……”不住的摇头，“有可能，是吃错什么东西……”
　　“什么？！”李妈妈着急万分，插嘴道：“自从上次奶奶罚了家里的人，便有交待过我们留心。”又是担心，又是心痛，“所有的饮食都是我亲手看着的，从头到尾，没有让旁人碰过，怎么会……”
　　那大夫见她神色坚定，犹豫道：“不一定完全是吃食。”顿了顿，“也可能是身边用的东西，总之不管是吃了，还是用了，会让人精神有一些异于平常。”
　　叶东海眼角一跳，“你是说有人下毒？”
　　“不是，二爷别着急。”大夫摆了摆手，“不像毒药，毕竟奶奶的胎像问题不大，人也没事，倒像是什么提神的东西。”解释道：“提神的东西有很多种，有些虎狼之药，刚开始用了觉得精神振奋，但是时间长久了，特别用在身体虚弱的人身上，就会出现精力被透支过后的恶果。”
　　“什么恶果？”
　　“比如心浮气躁、肝火上升，而且越是生气，就会越是控制不住情绪。”
　　顾莲心里一凉，“……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反正瞧着蹊跷。”那大夫道：“按说奶奶有好生歇息，又吃了我开的药，不可能一点效果都没有。”顿了顿，“即便没有，也不能越发的加重起来。”
　　顾莲无声咬紧了嘴唇，手上却在发抖。
　　有人在操控自己的情绪！
　　想做什么？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妇？想让自己跟丈夫争锋相对，继而夫妻离心？还是想让自己气得不知保养，彻底没了孩子？——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
　　是那些打算做通房的大丫头们？还是上次立威得罪了人？
　　“容我说一句不讨喜的话。”那大夫站起身来，声音郑重交待，“奶奶原本就有些操劳过度、元气大伤，加上可能被外物侵害，这一胎可要好生养着了。”再三叮咛，“往后凡事不可忧心忧虑，不可伤心动火，万一养不回来，可就是一辈子的病根。”
　　顾莲一字一顿，“好，我记下了。”
　　“还有。”那大夫走了几步，再次交待道：“等下我就去开药方，不过……”看了看屋里的人，“最好还是得把源头给找出来，否则……，再吃药也是没用的。”
　　等人出去，叶东海轻轻掀开了帘子。
　　那双水光潋滟的明眸里，是掩不住的委屈、愤怒和伤心。
　　过了半晌，顾莲嘴角浮起浓浓自嘲，“都是我太傻气……，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傻乎乎的……，还以为能够救得了叶家，却不料害了自己。”声音凄婉，晶莹的泪水落下，“这些……，就是我替叶家卖命的回报！”
　　“奶奶……”李妈妈在旁边哽咽不已，“我早就劝你，不要强出头……，让那些小人记恨在心里，对奶奶做下这等恶毒的事！奶奶……”
　　顾莲一双妙目亮晶晶的，光芒刺目，“还不一定是谁呢。”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也罢。”心底是压制不住的怨怼，“我若是就这么死了，就算偿还二爷的救命之恩吧。”
　　叶东海目光一跳，想起那一次在安阳城外遇险的时候。
　　面对生死威胁，她不哭不闹的站了出来。
　　顾九小姐不惧生死，可以代替丈夫坐镇夫家，调兵遣将、杀伐决断，心思岂是一般妇人可比？那看似柔弱柳枝一般的身体里，有着难以折断的韧劲，和刚烈决绝，——可以退让、隐忍，但这绝不是无止境的！
　　这一次，叶家是真的把她伤到了。
　　“奶奶……”李妈妈追了上去，哭道：“……奶奶要去哪里？”
　　“我能去哪儿？”顾莲摸着自己肚子的时候，心底浮起一丝无奈，——别说自己和娘家不亲，就算亲近，出嫁女也没有可能再回头的道理。
　　天下之大，并无自己可去的地方。
　　自己处在这个社会，甩不开娘家，甩不开婆家，什么和离、什么出家，那都绝对不是好路子，——更别说，自己眼下还怀着身孕。
　　再说，自己为什么要退让？！
　　叶家有人要害自己，要逼自己退出叶家的舞台，自己偏不退让，一定要把暗中的小人揪出来！就算死，也得拉上他们一起陪葬！
　　心中有万千怨恨，理智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怄气的时候，否则气坏了自己，那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情绪压了下去，“屋里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先到厢房去，你们仔细的搜一遍。”
　　“莲娘……”叶东海伸手拉她，沉声道：“你别急，这件事我来查清楚。”
　　顾莲回过头，看着那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
　　不由自主想起之前的种种过往，他在栖霞寺为自己悄悄捐银子，成亲前未自己贴补嫁妆，结婚后为自己搜罗奇珍异宝，端茶倒水、研墨打扇，做尽了各种小伏低。
　　因为自己把珍珠给了五娘，他还像小孩子一样的怄了好几天气。
　　不能说他对自己无情、无意。
　　只不过……，和生他养他的叶家相比，这份感情不免有点娇嫩、有点弱小，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可供自己乘凉休息。
　　叶东海却没有发觉到这一点。
　　他放心的把自己丢在叶家，以为那些爱他、关心他的叶家人，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他大概从没有想过，在叶家会有人对自己不利。
　　这一次，希望他能够真正的看清楚。
　　丈夫并非对自己无情无义，那么和离开叶家相比，当然握住丈夫的路好走一些，既然如此……，还是尽力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东西吧。
　　顾莲抬眸，“二爷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叶东海毫不犹豫，“你说。”
　　顾莲飞快的想了一下。
　　长房两位长辈不论脾气如何，都是盼孙子心切，断不能对自己做什么手脚，至少不会在自己怀孕的时候；公爹就更没有道理了，婆婆嘛……，暂且不好说，小姑子年纪轻轻，应该还不至于这般恶毒；三房的两位，又实在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算下来，叶家的主子就婆婆的嫌疑最大。
　　假如自己这个官家小姐的媳妇，生不出儿子，或者一尸两命气死了，——不论是叶东海续弦，还是将来生了孩子的妾室，对于婆婆来说，都会比自己好拿捏的多。
　　再说这段日子，自己可是不止一次的得罪了婆婆。
　　当然了，这些只是猜测。
　　顾莲更担心的，是屋里的那些大丫头们，翠微？红玉？或者其他任何一个？毕竟在现代人看来做妾委屈，但是对于丫头们来说，做姨娘却是大大的体面。
　　而且叶东海正年轻，不是公爹那种半截身子入土的人。
　　再有就是，上次处罚的那些叶家下人们。
　　自己是叶家的新媳妇，没有儿子依傍，一上来就不施恩先施威，那些下人们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哪里肯服？他们害得自己天天发脾气，和丈夫渐行渐远，主母的位置就变得有名无实，——既报了仇，将来也不能再打压他们了。
　　但是不管是婆婆也好，还是大丫头们和下人也罢，——这些人，都是可以借丈夫之手来立威的，为了自己和孩子，必须彻底镇住这些妖魔鬼怪！
　　“那二爷答应我。”顾莲再次看向丈夫，目光清明，“不管最后查出了谁，查到了什么，都得按我的方式来做处置。”
　　妻子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没了愤怒，剩下的全是冷冰冰的理智声音。
　　叶东海心里十分明白。
　　假如……，这次自己不能给妻子一个满意答案。
　　即便她继续做叶家妇，一辈子在叶家相夫教子、举案齐眉，只怕自己也难再走进她的心里，将会无可挽回的失去她了——
　　他心里的无可替代明珠，不能失去。
　　“莲娘。”叶东海握住她的双肩，承诺道：“我答应你。”
　　心底浮起一丝怅然，如果没有这么一大家子的人拖累，只是彼此两个人，就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来。一步一步，两人感情增长的步伐，总是赶不及被磨损的速度，心里说不尽的愧疚，——是自己把妻子拖进叶家的漩涡，承受了她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愿用一生一世，为她弥补。

    125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二奶奶病了。
　　不光如此，二奶奶还和二爷拌了嘴，当天晚上就赌气去了厢房住下，——落在有心人的眼里，自有一番思量。
　　叶东海以照顾生病的顾莲为名，留在家里，白天黑夜足不出户。
　　他试图站在妻子的角度，重新审视家里的每一个人。
　　而顾莲，也有自己的安排。
　　中午的时候，厢房里传出茶碗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叶东海摔了帘子出来，冷着一张脸，像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
　　一拂袖，径直去了书房。
　　丫头们在院子里探头探脑，但是谁都不敢过去打探，只能猜测……，肯定是二爷和二奶奶又拌嘴了。
　　不免有些窃窃私语。
　　“到底是官家小姐，眼界高、脾气大……”
　　“连二爷的面子都不给。”
　　红玉从正屋出来，看了看，赶忙又折了回去。
　　换了一身海棠春睡的新衣新裙，打扮的光鲜亮丽，端了一盅清心降火的花茶，心怀期待的去了书房。
　　“二爷，渴不渴？”她笑得娇妍，比之平时更多了一份温柔，“不知道二爷这会儿想喝什么，就泡了一壶杭白菊。”
　　叶东海抬头看向她。
　　如今主母病了，红玉不说赶着过去照顾，反倒在自己面前特意打扮起来，——看来从前在妻子面前的乖巧听话，都是做给自己看的。
　　这般抢着争风头，不管她私下里有没有算计妻子，心术都已不正。
　　屋里的大丫头们有做姨娘的心思，自己当然知道，但是却没料到……，居然急切到了这种地步？如今自己什么都没说过，她们就这样，若是自己再流露出一点儿意思，岂非马上就要爬到床上去？
　　叶东海觉得倒尽胃口，却还得照着妻子交待的剧本唱下去，淡淡道：“嗯……，杭白菊就可以了。”
　　红玉又问：“二爷要写字吗？我帮二爷研墨铺纸。”
　　“好。”叶东海点头，状若不经意问道：“前段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奶奶是不是也这般脾气大？可有发生了什么事？”
　　红玉心下大喜，只是面上不敢露出丝毫。
　　一面斟酌说辞，一面回道：“当时二爷下落不明，奶奶难免心里有些着急，行事都比平常急躁一些。”
　　“哦？”叶东海皱眉，问道：“怎么个急躁法呢？”
　　一开始，红玉不敢说得太过头，此刻见男主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便有了几分底气，忙道：“我也听得不是太真切，就听说那天，奶奶和大太太拌了嘴，还对几位老爷发了脾气。”
　　叶东海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红玉为了表现老实本分，处处替主母着想，少不得佯作分辨一句，“想来奶奶也是担心二爷的缘故。”
　　叶东海脸色不好看，又问：“佟妈妈挨打是怎么一回事？”
　　红玉细细地察言观色一番，猜度主母这回是彻底失了宠爱了，胆子又大了几分，赶忙回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佟妈妈喝多了酒，不小心烧了一张画儿，大太太已经骂过了她，偏生又撞在了奶奶的枪口上，结果狠狠挨了一顿打。”
　　“知道了。”叶东海垂下眼帘，掩饰微微跳动的眼角，“你接着研墨吧。”
　　红玉还有一兜话没说出口。
　　虽然有点不甘心，不过事情正在朝着自己预计的发展，心下落定不少，只得暂时按捺住急切，老老实实的研起墨来。
　　叶东海冷眼看着她。
　　好大的胆子！居然跟碧桃一个腔调，不说替主母分辨，反而跟外头的佟妈妈站在一边，……言语闪闪烁烁，却尽是一些挑唆之词。
　　妻子是早就看穿了吧。
　　难怪那么笃定，——只要两人“吵架”，就必定会有人在背后编排她！
　　不过比起猛然间看到污秽的愤怒，叶东海心里更担心妻子和孩子，……不知道妻子去了厢房，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
　　顾莲的感觉好了不少。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厢房就比正屋干净，没有了那些藏污纳垢的东西，暂时觉得还不错的样子。
　　天黑的时候，叶东海去了厢房一趟。
　　“可找出什么了？”
　　顾莲摇摇头，“没有。”
　　“每一样东西都翻遍了。”李妈妈皱着眉头，“奶奶平常用的、吃的，不管是杯碟碗盏，还是水粉胭脂，就连平常穿的衣服、裙子，用得荷包之类的……”十分沮丧，“什么都没有找到。”
　　叶东海想了想，“还有什么没翻看的吗？”
　　李妈妈回道：“只剩下几大箱子春夏的单薄衣服，奶奶都好久不穿了。”
　　“虽说最近没穿……”叶东海微有沉吟，思量道：“终归还是放在屋里的，还是都看一看的好。”
　　李妈妈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悬心。
　　借口要找一件旧衣服，领着人过去开了箱子，——衣服还是那些衣服，裙子还是那些裙子，连当初堆叠的样子都没有变。
　　蝉丫折腾了半天，汗都冒出来了。
　　“我就不信了！”她一向不是温柔斯文的性子，又急又烦，索性把箱子掀了一个底儿朝天，“难道还成了精？！没影儿了！”
　　一阵细碎的声音，掉出一些片状之类的东西。
　　为了防止衣服放得久有气味，一般囤起来的时候，都会放点香料，……不过，似乎数量略微有点多。
　　玉竹诧异道：“怎么放这么多的香料？”——
　　众人都是疑心。
　　于是把叠好的衣服全都抖散，又抖出不少东西。
　　现今顾莲不在主屋，叶东海白天在书房，李妈妈领着人收拾好东西，关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狐皮大氅，去了厢房。
　　第二天，顾莲让人叫了大夫过来。
　　大夫仔细看了看，从箱子里搜刮出来的那一包东西，一个个辨认道：“山奈、桂皮，还有白芷、良姜……”略有沉吟，“就这些吗？”
　　蝉丫插嘴，“难道还不够多？”
　　“不是不多。”那大夫解释道：“而是差了一样。”
　　叶东海目光微冷，“差了什么？”
　　“雄黄、冰片或者樟脑。”大夫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说道：“须得和这三样中的一样搭配，方才能够发挥提神醒脑的作用。”又道：“雄黄和樟脑气味都挺大的，很容易被人发现，如果有心的话……，用微香的冰片是最好的了。”
　　叶东海叫了李妈妈，“先送大夫出去，给封一个红包。”——
　　便是封口费了。
　　李妈妈有些发怔，“这要到哪里去找藏着的冰片？”
　　这年头，冰片是比较矜贵的东西。
　　一般的丫头们是没钱买这个，府里也不会给发的。
　　顾莲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喊道：“二爷，你过来一下。”叫了丈夫在身边坐下，果然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又道：“你去外面站一会儿再进来。”
　　过了一会儿，叶东海进来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总觉得……”顾莲摇了摇头，看着他身上宝蓝色的团纹袍子，目测是看不出什么来，“最近每次二爷靠得近的时候，就会有一点点不舒服。”
　　叶东海二话不说，把身上的东西都摘了下来。
　　李妈妈等人赶紧一一检查，玉坠之类的东西没啥看头，藏不住东西，把荷包里面的碎金、碎银倒了出来，并无其他东西。
　　顾莲的目光盯着那荷包，冷冷道：“绞了。”——
　　夹层里面绞出一堆白色的碎末。
　　顾莲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沉了一口气，视线扫过那些漂亮的碎片，和豁然惊心的白末，嘴角慢慢翘起，“二爷，这个荷包是红玉给你做的吧。”
　　叶东海脸色铁青，“来人！”
　　“等等。”顾莲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用甜味安抚一下自己的神经，“等下叫了人过来，人家不承认怎么办？万一，说是被人陷害了呢？”
　　叶东海忍住满腔的怒气，安抚妻子，“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午饭后，和昨儿一样去了书房。
　　没多会儿，红玉便偷空摸了过来，端茶倒水忙的不亦乐乎。
　　午睡的时候，服侍叶东海脱了外袍，忽地发现腰间少了一点东西，问道：“二爷，你的荷包呢？”
　　叶东海随意看了一眼，“不知道，许是掉了。”
　　红玉忙道：“那我再给二爷做一个。”
　　叶东海心思飞转。
　　对荷包这般在意，掉了一个，就急着再补一个，自己又不是没有其他的荷包，如此着急异常，已经有七、八分断定对方有鬼。
　　第二天下午，红玉的荷包就赶出来了。
　　“针脚粗，二爷别笑话。”
　　叶东海淡淡道：“我已经换了别的，先放着吧。”
　　“二爷试一试。”红玉却坚持，“我瞧着，还是我新做的这个颜色，和二爷的衣服更搭配一些呢。”
　　叶东海笑道：“……这你亲手做的？”
　　“是啊。”红玉急着表功，“昨儿熬了半夜呢。”
　　李妈妈过来了，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二爷，红玉屋子里搜出来的。”那绢布轻轻散开，里面还有一些冰片碎末。
　　等着叶东海一点头，便上前把刚做的荷包给绞了——
　　和之前的一样。
　　“你还有什么话说？”叶东海阴冷问道。
　　“我……”红玉有些慌，强自镇定，“这是、这是冰片，就是放在香囊里面，增香用的东西……”赶忙陪笑，“二爷你这是怎么了？”
　　李妈妈气得大骂，“二爷和奶奶屋里的衣服，平时可都是你在管！那些锁在箱子里的破烂东西，难道不是你居心叵测放进去的？！”
　　红玉脑子里嗡嗡作响，强辩道：“只是一些香料……”
　　叶东海冷笑道：“你一个月五百钱，攒几个月才够买这些冰片？”
　　“二爷……”红玉没有办法分辨，只能哭道：“我就是一时迷了心窍，想着奶奶脾气大一些，二爷就……，就……”
　　半天说不出后面的话。
　　不过不说，叶东海也能够明白了，又问：“你的冰片哪里来的？”
　　“我找茶水房的陈妈妈……”红玉抽抽搭搭的，瑟瑟发抖解释，“她家有亲戚在香料铺子做生意，赊了我二两。”忽地大哭了起来，扑了上去，“二爷，饶了我！我、我知道错了。”
　　叶东海一脚踢开她，“来人！捆了塞上嘴，带下去！”
　　两个粗壮的婆子进来，先塞了嘴，——遇到这种时候，能不知道的最好不知道，多听了什么都是给自己招祸，赶紧把人给拖了下去。
　　红玉一路跌跌撞撞被拖行，最后扔进一个空置的小柴房。
　　“啪嗒”一声，柴房的门关了起来，上了锁。
　　“唔……”红玉不甘心的挣扎，心里惊惶不定，不断想着要怎么向主人求情，才能饶了自己，诉旧情？还是……
　　可惜一直想到天黑，都没人开门。
　　又冷又饿，半夜刚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人揪了起来。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脖子上就多了一条绳索，她先是一愣，继而往房梁上一看便明白过来，惊骇之下，不由拼命的挣扎——
　　反倒加速了她窒息的速度。
　　在即将失去知觉的那一刹那，……红玉心里升起无尽后悔，当时听得那个提神的偏方后，知道不能多用，一念之差就走错了道儿！
　　可是……，自己罪不至死啊？！
　　不……！不要！！
　　到底是谁要谋害自己……
　　很快想起当时的细节，想起那张熟悉的面庞，——难道是她，是她故意提点了一下精神不济的文佩，勾出了自己心里的歪念！
　　那一张柔美的笑脸在眼前模糊晃动，透着淡淡嘲笑，“傻丫头……”
　　红玉很快没了气息，神智中断。
　　OO@@的，屋子里一个黑影上前摸了摸，低声道：“差不多了吧？”
　　“嘘……！”另一人接话，声音更轻，“行了，出去再说。”两个影子无声无息出了门，上了锁，很快人影消失不见。

    126

　　那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落在了墙根儿下。
　　其中一个身形矮胖的妇人，低声说道：“等下我快点回去，你把二门一关，咱们各自回屋，好好生生睡一大觉就没事了。”
　　另一人问，“那剩下的五十两银子，什么时候给我？”
　　“还能赖了你？”矮胖妇人有些恼火，又有几分伤心，愤愤道：“只要能替我那丫头报了仇，我是不会短了你的银子的！”
　　“你意思是，要是这事儿闹不起来就不给吗？”
　　“吵什么？！”矮胖妇人又气又急，“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催促道：“咱们快快点离了这儿，再找个安身地方说话。”
　　突然间，对面的屋子居然有灯光亮了。
　　对面的人分作两拨，一拨冲上去捆了那两个婆子，一拨拿了钥匙开门，急急忙忙将红玉放了下来。
　　蝉丫上前给红玉一个耳光，“你少装死！醒一醒！”
　　李妈妈拼命地掐人中，喊道：“红玉，红玉！”依照自己的愤怒，恨不得一把掐死对方算了，可是主母有交待，还要留下她问话。
　　一阵又掐又打，还赏了几个耳光，一碗冷水。
　　红玉到底睁开了眼，半睁着，死亡的气息在她身上萦绕，只吐了这么两个字，“姐姐……”接下来很快就瞳孔放大，头一歪，撒手而去。
　　李妈妈又折腾了一阵，累得不行，最红摸着渐渐发凉的尸身，只能无奈放弃，“不行了，已经死透了。”
　　蝉丫上前踢了一脚，啐道：“便宜了她！”
　　她们母女常年在外面颠沛流离，见多了逃荒饿死的、病死的灾民，硬得起心肠，旁边有些胆小的，不免露出畏缩害怕。
　　李妈妈叉腰站起身来，喘气道：“去回二爷吧。”
　　到了厢房门口，看着夜半天色不免有点迟疑。
　　叶东海却一直没有安睡，听得外面动静，轻手轻脚下了床，看着一眼沉沉安睡的妻子，披了衣服走出门，问道：“……怎么了？”
　　李妈妈回了小柴房的事情，又道：“那两个婆子已经捆了。”
　　叶东海略作沉吟，“我过去一趟。”回头看了一眼，“莲娘正睡着，半夜闹得鬼哭狼嚎的，反倒吵了她。”叮嘱道：“万一她醒了，就说高管事叫我去了书房。”
　　“哎。”李妈妈应下，叫了蝉丫跟着一起去。
　　其实叶东海是白担心了。
　　顾莲之前好一段日子没有睡好，如今少了外无干扰，瞌睡便都涌上来，一觉沉沉睡到天亮，醒来见丈夫坐在床边，还道：“二爷起的好早。”
　　“嗯。”叶东海拿了衣服过来，替她披上。
　　顾莲搭着他的手，慢吞吞的下了床，随口问道：“红玉昨夜没有闹吧？”在妆台镜子面前坐下，看着里面的丈夫，“……怎么了？”
　　“红玉已经死了。”
　　顾莲睁大了眼睛，回头道：“红玉……”回忆起她平日里的性子，“我瞧着，她不像是想不开的……”
　　那样急切的等着做姨娘的人，怎么会寻了短见？
　　而且红玉只是放了一些香料，害得自己情绪不稳，并非下毒，——即便自己和李妈妈恨她恨得要死，只怕她一求情，丈夫念着多年服侍的情分，未必不会绕她一命。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丈夫对红玉是有些念旧的。
　　好像之前那一次，佟春儿过来送鞋子，红玉张牙舞爪的那般急迫，丈夫的第一反应不是打一顿，而是想把红玉配个人撵出去——
　　似乎有一点手下留情。
　　这也难怪，即便只是主仆的情分，那也是好些年了。
　　叶东海沉吟了许久，方才说道：“红玉是被人逼着投缳的。”又道：“你有身孕，不听这些不干净的事最好，交给我来处理吧。”
　　顾莲打量着他，……为何一脸愁眉不展？难道是红玉死了，不舍得？可是平日里瞧着，又不像是对红玉有多在意的样子。
　　等人走了，叫了李妈妈进来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人是抓住了。”李妈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叹了口气，“一个是碧桃的娘，一个是咱们院里二门上的婆子……”——
　　细细说了起来。
　　碧桃上次在背后造谣，打了一顿，然后被卖了出去。
　　不知道是她命不好，还是做了坏事遭了报应，卖去的那家大妇十分毒辣，每天不光大骂不休，还不给好菜好饭吃，又一直逼着碧桃不停的干粗活。
　　碧桃在叶家过惯了富贵日子，哪里受得了？
　　没到十天，就听说她含恨跳了井。
　　只不过到底是碧桃自己跳的，还是被大妇推下去的，且是两说。
　　顾莲听到此处，问道：“所以……，碧桃娘觉得自家女儿是枉死的，听说红玉被抓了错儿，就想趁机报复？”
　　“哎……，她是这么说的。”李妈妈回道：“另外一个婆子收了银子，跟着一起帮忙搭个手，帮着翻窗户、开二门，听说碧桃娘许了她八十两银子。”
　　顾莲有些怔忪。
　　当时是钏儿和小棋两个嚼舌根，红玉故意捅到自己面前，——要是碧桃娘如此恨红玉，那岂不是一样的恨钏儿、小棋？难不成还要再花一百六十两，了结了她们俩？
　　对于那些粗使的仆妇来说，八十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三条人命的二百四十两银子，只怕碧桃娘拿不出来。
　　倾家荡产都没法为亲生女儿报仇，到底图个什么？顾莲静静琢磨了一阵，忽地悟了过来，轻笑道：“若是你们没有抓住碧桃娘，红玉死了……，别人都会以为是我这个毒妇逼死的吧？这倒是值了八十两银子。”
　　心下还有疑惑，——说起来自己和碧桃无冤无仇的，她就嘴碎到如此地步？会不会是背后另有其人？碧桃娘是不知道呢？还是被人挑唆的恨上了自己？还是那人……，许了她什么好处？
　　顾莲问道：“碧桃家还有兄弟姐妹吗？”
　　李妈妈迟疑道：“听说洗衣房里有个媳妇，是她**子，……别的不太清楚。”
　　这就更奇怪了。
　　古代的女儿本来就不矜贵，更不用说是穷人家的姑娘，——碧桃娘伤心是难免的，但是为了一个女儿，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杀人，是不是有些过了？
　　顾莲心里疑惑很多，……比如当时叶东海为什么不继续问下去，而是直接把碧桃卖了，是真的没有问过？还是问出什么瞒了下来？毕竟碧桃是大太太屋里的人，或许有什么让他忌讳的地方。
　　心里真是一团乱麻。
　　红玉死得蹊跷，碧桃娘的杀人动机也蹊跷。
　　思量了一阵，又问：“你们赶过去的时候，红玉就已经死了？”
　　“没有。”李妈妈回道：“昨儿二爷没让告诉奶奶，怕你睡不好。”替她拿了一个枕头，垫住腰身，“我们一直在对面屋子守着，碧桃娘和那婆子是从后面翻窗进去的，结果等我们这边反应过来，就迟了一步。”
　　顾莲看向她，“你接着说。”
　　“我们打开门，红玉已经断气有一会儿了。”李妈妈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仍然有些懊恼，“折腾了半天，人倒是醒了一下子，结果只说了一句话，就彻底死了。”
　　“什么话？”
　　“只得两个字，就喊了一声‘姐姐’。”李妈妈闵叹气的，气得跺脚，“好歹说一个名字啊？没头没脑的，谁知道是哪个黑心的姐姐？”
　　姐姐？什么姐姐？
　　顾莲想了想，一时间也琢磨不出什么东西。
　　外头传来脚步声，叶东海回来了。
　　“二爷。”李妈妈见他有话要说的样子，福了福，退了出去。
　　“昨儿的事，妈妈都与我说了。”顾莲挪了挪身子，问道：“怎么样？碧桃娘可还有什么说的？有没有提到旁人？”
　　“没有。”叶东海摇了摇头，皱眉道：“人都快打烂了，还是问不出别的，一口咬定自己是为女儿报仇的。”——
　　这么说，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顾莲微有沉默，又问，“另外那个守门帮忙的婆子呢？”
　　“一问三不知。”叶东海有一点阴沉，“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帮开门的，连红玉都没有碰过一下。”

    127

　　事情云里雾里的，顾莲觉得自己还是继续“病”着的好，——一则大夫交待要好生保养胎像，二则丈夫不允许自己费心费神。
　　只不过，仍然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听说……，碧桃还有一个**子在洗衣房那边做事，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我知道的。”叶东海给她掖了掖被子，神色淡静，“我自有安排，你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顾莲看得出来，这些天丈夫的心情很是不好——
　　于是没有再多说。
　　第二天，就听说碧桃**子洗坏了一件衣服，上好的贡缎，于是被撵了出去。
　　哪知道即便如此，碧桃娘仍然不改口，还是坚持自己是为女儿报仇，没有任何人指使，……只不过，神色间有了一丝焦虑。
　　叶东海看在眼里不做神色，耐着性子等待。
　　又过了两天，碧桃在马房喂草的哥哥喂错了东西，弄死了一匹马，挨了一顿打，然后叫家里人来领人回去。
　　叶东海叫了人来问，“碧桃娘还是没话说吗？”
　　“没有。”蝉丫回道：“不过很着急的样子，连自己身上的伤都顾不得，每天伸长了脖子，往门外看，……像是等着什么人似的。”——
　　没有人去找碧桃娘。
　　想想也知道，只有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去找她。
　　不过却有人找到叶三太太，替碧桃哥哥求情，“不过是偶尔犯了一点错，让他们家赔了那匹马便是，好歹给人留一条活路。”
　　叶三太太面带微笑敷衍了对方，一转身，找到叶东海，“还真的有人给碧桃哥哥求情！”像是不解的摇了摇头，“没看出来，佟妈妈和碧桃家走得亲近。”
　　叶东海的眼角跳了跳。
　　叶三太太又问：“东海……，你到底在捣鼓些什么？”压低了声音，“是不是红玉对莲娘起了歹心？不然怎么自己吊脖子了？”
　　“我先出去一趟。”叶东海没有细细解释，起身出门。
　　叶三太太在后面嘀咕，“闹什么啊？”与身边的丫头啧啧两声，“碧桃死了，红玉也死了，碧桃娘怕是也活不成……”叹了口气，“最近可真是犯了煞神，还不知道有谁要跟着倒霉呢。”
　　那丫头听了浑身发寒，直哆嗦，“太太，你就少说几句吧。”
　　叶三太太撇了撇嘴，又忙着盘算账目上的银子去了。
　　叶东海找到了碧桃娘，冷冷道：“佟妈妈到底许了你什么？你要是再不说……”语音微顿，“你儿子弄坏的那匹马是西域宝马，六百两银子一匹，你们家赔不起，我只好让他去大牢里蹲着了。”
　　碧桃娘的屁股都被打烂了，趴在条凳上起不来，拼命挣扎，“二爷……”脸上是惊惶不定，哭道：“二爷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等等。”叶东海叫人进来，“抬着她，去长房找到佟妈妈再说话。”——
　　佟妈妈服侍大伯母有几十年了。
　　若非查到今天这个地步，只怕大伯母不会同意自己处置她。
　　然而事情还是出乎叶东海的预料。
　　碧桃娘一见着佟妈妈，就指着她哭骂，“都是你害了我！说什么弄死红玉，就能替碧桃报仇，就能让二奶奶身败名裂……”因为愤怒挣扎，扯得后面伤口一阵疼痛，脸上越发扭曲，“现如今……，把我赔进去不说，还有我的儿子和儿媳……，我们这一家子都叫你害了！”
　　佟妈妈面色大变，喝斥道：“你不要胡说！”
　　叶大太太一脸不可置信，“红玉……”
　　“太太不要相信碧桃娘，她已经疯了。”佟妈妈急忙辩解，“碧桃那个小蹄子编排二奶奶，碧桃娘又害了红玉，他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看向叶东海，“二爷，赶紧把这些祸害除了，才能家宅安宁！”
　　碧桃娘大骂，“你个老虔婆！碧桃说了，当初就是你指使她编排二奶奶的……”
　　当时抓到碧桃的时候，审讯下来，叶东海便知道了这一节，——可是心里清楚自己伯母的性子，单凭佟妈妈说几句闲话，是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正在琢磨着还能抓她什么把柄，没想到……，她居然还敢只是碧桃娘去杀人，去坏了妻子的名声！这一次就算大伯母再怎么求情，也要处置了佟妈妈！
　　碧桃娘趴在条凳上，一阵大哭，“都怪我鬼迷心窍，想着搬不动你……，想着二爷查到你都忍了，想着能为碧桃报仇，我真是……”
　　“放屁！”佟妈妈急得跳脚，骂道：“你这疯狗，临死了还要咬人一口！”
　　叶东海冷冷看向她，“是因为莲娘当初打了你，……对吗？”
　　“没有！”佟妈妈急急分辨，“碧桃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平时连话都不与她说，何曾指使过她？！二爷不要信了这疯婆子的话……”
　　“哦？”叶东海又问，“那你今早为何还要替碧桃哥哥求情？”
　　“这……”
　　“要不要我把三婶婶叫来对质？”
　　“我、我……”佟妈妈并不是多有城府的人，仓促之下，编不出什么好借口，“我就是……，就是看着碧桃一家可怜……”
　　“可怜？”叶东海目光炯炯，怒道：“你平时不是连话都不与碧桃说吗？这会儿怎么又可怜上？你倒是接着编！”
　　“太太，太太救我。”佟妈妈慌张跪了下去，“二爷他们说什么，我不懂……，把我给绕糊涂了。”上前抱住叶大太太的腿，大声哭道：“我没有指使过碧桃，也没有叫碧桃娘去害了红玉，对了……”慌张之中，有点口不择言，“一定是二奶奶嫌我，故意编出圈套儿来套我的……”
　　“你放肆！”叶东海怒不可遏，一把抓了她，狠狠摔在地上，“事到如今，你还敢口口声声中伤莲娘？你一个做狗奴才的，竟然敢诋毁主母！”
　　叶大太太听着更晕，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佟妈妈，想着她这几十年对自己的忠心耿耿，迟疑道：“佟妈妈一向是个心善的，跟着我吃斋念佛，许是心软了……，所以才去给碧桃哥哥求情……”
　　意思是，无凭无据的做不得准。
　　佟妈妈哭得更伤心了，“都怪我一时心软……”
　　叶东海看着性子绵软的伯母，看着依仗多年主仆情分就撒泼的佟妈妈，感触深刻的体会到了妻子的为难，——自己过来都是这个景况，若是妻子过来……，大伯母岂不是更加偏向佟妈妈？莲娘她岂不是要气得**？！
　　叶大太太迟疑道：“不如把佟妈妈撵到庄子上呆着，回头查清楚了再说？”
　　碧桃娘听得又吓又不甘心，要是佟妈妈不死，不论儿子还能不能留在叶家，将来都肯定还要生出祸端，因而大喊，“二爷、二爷……，不能放过她！我家里有佟妈妈赏给碧桃的东西！”
　　佟妈妈脸色一变，哭声小了一些。
　　双方僵持着，叶东海让人去碧桃家取了东西过来。
　　有手帕、荷包、金戒子、金耳钉，还有一个镀金的绞丝银手镯，——虽然都不是很贵重的，但是看得出来，平时关系就不错，否则不会陆陆续续给了这么多。
　　叶东海看着佟妈妈，“你可别说这些是碧桃偷的，偷了一次又一次。”
　　佟妈妈面色惨白，但仍旧死撑，“我、我是赏了她一些东西，可是……，那也不能证明我挑唆了她，我……”
　　“够了！”叶东海一声断喝，——要不是因为对方服侍大伯母多年，才没有功夫陪她磨叽这么久，一个奴才，要打要杀还不是主子一句话的事！强忍了怒气，开口道：“大伯母，佟妈妈我带走了！”
　　“带走？！”叶大太太看着面前的老仆，上前骂道：“你个糊涂东西，居然赶在背后说莲娘的坏话！”虽说也是着恼，但到底还是念着旧情，又问侄儿，“你要带去哪里？依我说，她既然不听佛主的话，不肯做善事，狠狠的打一顿撵出去也就是了。”
　　“大伯母！”叶东海见她主次不分，恼道：“佟妈妈不但在背后说莲娘的坏话，还指使碧桃娘杀人，何其歹毒？！这种人若是随便放了出去，回头一定会再害叶家！”顿了顿，“这件事大伯母别管了，我只有处置。”
　　“最近家里连着出了几条人命。”叶大太太不停的念佛，双手合十，对着半空中作揖不已，“阿弥陀佛，莲娘还怀着身子，她现在胎像不是没事吗？家里还是少一些血光的好。”又道：“佟妈妈虽然如今学坏了，但是从前却是好的。”
　　“大伯母！”叶东海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伯母话里话外，在乎的都只是莲娘肚子里的孩子，难道只要孩子没事，佟妈妈就可以罪减一等了？！
　　说起来，碧桃和佟妈妈平日来往密切，伯母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伯母还是偏向了佟妈妈。
　　莲娘嫁进叶家做媳妇，为叶家生儿育女，为叶家不顾身孕强行出头主事，……到头来，还比不上一个积年的仆妇！
　　这些天积攒起来的不满，终于在这一刻爆发，目光毫不退让，“大伯母，莲娘不只能为叶家生孩子，也是我叶东海的妻子！伤了孩子不行，伤了她更不行！不论是谁，就算是叶家的人也是一样！”
　　侄儿的目光有一些刺眼。
　　叶大太太不由退缩了一下，眼睁睁看着佟妈妈被带走，半晌了，方才回转过来，软坐在椅子里哀怨，“早说了，媳妇不能娶太厉害的！这又打又杀的，还闹出人命，这到底娶得是个……”
　　“太太！”旁边的丫头胆颤心惊的，赶忙打断。
　　方才二爷的目光像是要撕人，万一太太再说出什么难听的来，二爷不会对长辈怎样，做下人可就要倒霉了。
　　另一个丫头赶忙打岔，“太太累了，要不要进去歇一歇？”
　　“你们说说。”叶大太太不会跟人厉害，但是唠叨的功夫却是一流，“要是换做东行媳妇儿，哪里敢对我大声说一句话？从前东海也是个孝顺孩子，这一娶了媳妇儿，就把长辈给忘了。”又道：“他小的时候娘死得早，我给他做鞋做袜做衣服，全都是比着和东行一个样，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是是是。”丫头忙道：“太太对二爷的好，大伙儿都瞧在眼里呢。”
　　“佟妈妈虽然有错，该打该罚，按着规矩来就是了。”叶大太太被搀扶进了屋，声音渐渐小了，“怎么能全由着媳妇儿来……”
　　******——
　　事情水落石出。
　　顾莲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是松了口气，……若无丈夫出头，凭自己是啃不下佟妈妈的！到时候她只管撒赖，大太太再一气偏袒，劝自己怀孕要惜福巴拉巴拉，只怕佟妈妈被搞定，自己先被气得躺下去。
　　不知道丈夫和长房闹破到哪一步了。
　　不过长房还等着自己生孩子，而且就算这一胎是个儿子，自己又肯给他们，要长大**也得二十年，——只要丈夫站在自己这边，他们闹不起来。
　　叫自己头疼的是。
　　不管是这一胎生个儿子过继，还是以后……，都已经和长房闹得这么僵了，只怕孩子抱过去，大太太连面儿都不许自己见！
　　心里盘算着，一时却想不出好的办法解决。
　　叶东海亲手替妻子续了茶，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你说，我去安排。”
　　顾莲倚花弹墨纹的绣花软枕上，一头青丝微散，端着茶，嗅着淡淡的茶香出了一会儿神，继而嘴角微翘，“交由官府处置。”
　　叶东海目光一闪，“官府？”
　　“是。”顾莲语气坚定，拂了拂松散的发丝，“否则别人不知道缘由，不管我是把佟妈妈打残了，还是打死了，只会认为是我这个主母心思狠毒。”轻轻一笑，“居然连长辈跟前的老人都不放过。”
　　交给官府，——碧桃娘杀了人自然活不成，二门的婆子和佟妈妈是帮凶，少不得要判个十年八年的，自然有让她们遭报应的法子。
　　而且往后再有不老实的刁奴，便让人送去大牢里参观参观，然后就知道厉害了——
　　只不过，这样叶家的面子不好看。
　　顾莲侧首，耳间一弯明珠耳坠轻轻盈动，“二爷，……可以吗？”
　　到底是叶家的面子重要，还是妻子的名声重要，丈夫必须做一个选择，——他今时今日的选择，也就是自己今后的选择。

    128

　　官府衙役过来拿人的时候，叶家上下都震惊了。
　　----碧桃娘、二门的婆子，甚至大太太身边的心腹佟妈妈，都没有逃过被押送见官的下场！二奶奶竟然能将二爷拿捏到如此程度？为了二奶奶的权威，二爷竟然连大太太和叶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这下子，叶家几位老爷均是有些坐不住。
　　叶二老爷先叫了儿子问话，埋怨道：“家里的事，怎么惊动的官府都知道了？这样叶家的脸还往哪儿搁呢。”
　　“爹。”叶东海耐起性子解释，“莲娘以后是要在后宅掌家的，那些奴才居然敢暗地盘算他，我不能坐视不理。”又道：“佟妈妈是大伯母身边的人，……还是见官最好，以后是非曲直都有个说法。”
　　“可是……”
　　叶东海知道会面对各种责问，回道：“爹……，谁家还没几个刁奴？你觉得是一个虚名要紧，还是莲娘和孙子要紧？”不想拉扯下去，“上次爹出事了，还有我在外面生死未卜的时候，是莲娘救了爹、救了叶家，她对叶家是全心全意的。”
　　叶二老爷一下子说不上嘴了。
　　要不是儿媳妇，自己说不定已经折在了济南大牢里，……还有上次乱糟糟的，若是没有儿媳妇大着肚子出来坐镇，只怕早就给长房盘算了去。
　　正巧佟春儿端了茶进来，喊道：“老爷、二爷。”
　　叶二老爷顿生尴尬，一张老脸微微发红不自在，咳了咳，“罢了，我懒得管你们小夫妻的事儿。”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你回去照看莲娘。”
　　佟春儿穿了一身桃红色的新衣服，模样十分俏丽。
　　可惜叶东海一见她就倒尽胃口，只会想起自己当初手残，救错了人，连“姨娘”二字都是欠奉，当即告辞，“爹，我先回去了。”
　　从二房的后院回到前院，走在抄手游廊上，看见从大门口进来的大老爷，打起精神迎了上去，笑道：“大伯父，进去屋里坐坐？”
　　“不了。”叶大老爷皱着眉头，又把侄儿带回了抄手游廊。
　　叶东海恭恭敬敬站着，一副聆听长辈教诲的姿态。
　　叶大老爷叹气道：“你大伯母这个人没什么见识，所以耳根子有点软，时常被身边的人挑唆。”不过语气一转，“可是或打或杀，你把佟妈妈叫给莲娘处置便是，如何闹到官府去了？莲娘是个能干的，但是家里大事还得男人说了算。”
　　话里意思，隐隐是在指责侄媳妇不够三从四德。
　　叶东海心里清楚，……妻子对父亲有恩，且父亲纵使有一点不满，到底还是对二房护短的，几句好话便能糊弄过去。
　　大伯父可不一样。
　　若是让大伯父对妻子记恨下，将来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大伯父占着长辈，又不是大伯母那种性子软弱的妇人，只怕妻子不好做人。
　　这件事不能让妻子给承担下，还得找一个震慑大伯父的东西出来。
　　“大伯父……”叶东海微微沉吟，“当时莲娘的意思，是把佟妈妈等人打一顿撵府去的，叫了官府的人过来，是我的意思。”看着伯父不信的目光，沉声道：“伯父可别忘了，莲娘是顾家嫡出的小姐。”
　　叶大老爷一怔。
　　“我实话与伯父说了吧。”叶东海心里有了盘算，说道：“这个月的下旬，顾家老太爷的三年孝期就要满了。”面上不动声色，尽力让自己的担心看起来可靠一些，“顾家的几位老爷很快就要起复，要是他们知道顾家女儿受了委屈，……就算莲娘好说话，只怕顾家也不答应。”
　　叶大老爷心头一跳，“顾家……”
　　顾家几位老爷一直在丁忧，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
　　叶东海继续道：“所以我想……，与其等顾家来发作咱们叶家，不如先把事情给做周全了。”微微蹙眉，“到时候我们占了理，又替莲娘出了气，顾家总还是会讲几分道理的，到时候才能全了亲戚情分。”
　　“你说的有道理。”古代的士农工商阶级观念十分浓重，不用怎么吓唬，叶大老爷就有一种祸事将至胆颤心惊，连连点头，“也对……，以后咱们叶家做生意，还要仰仗顾家多多照顾呢。”
　　“这些……”叶东海皱着眉，一派凝重的样子，“大伯父回头与三叔也说一说。”
　　叶大老爷正色道：“东海你放心，我省得。”
　　叶东海总算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不过是随口编了一段谎言，是为给妻子撑腰。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割据，萧苍在北面称帝，原本的小皇帝吓得离了京城，躲到了公孙辅的势力范围，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顾老太爷的孝期的确快满了，但是顾家几位老爷的仕途还在半空悬着，……这种战乱的年代，武官的份量要远远比文官重得多。
　　----百无一用是书生。
　　顾家几位老爷会一些为官之道，但却没有经天纬地、定国安邦之才，想要重新回到仕途，……只怕还得看和徐家的交情如何。
　　******
　　八月二十四，顾老太爷的三年孝期日子已满。
　　顾家举办了一个除服礼的仪式，顾莲和丹娘都在孕期当中，又是出嫁女，便没有亲自回去，各自派了管事妈妈回去吊祭。
　　顾莲不免有点唏嘘。
　　要是当初祖父没有吞金自尽，自己是不是已经嫁给了徐离？那么徐家惨败之际，为了娶薛氏，匕首、毒酒、白绫，会不会让自己三选一？
　　罢了，都是过往的事了。
　　徐家被她放在了一边，但是没过两天，顾家却有人亲自找上门来。
　　“母亲。”顾莲六个多月的身孕，加上前段时间胎像不好，不敢走得太快，只是在里屋门口迎了一下。
　　“你呀……”四夫人开口便是一句埋怨，扶住她，“在叶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跟娘家说一声？”拔高声音，“竟然让那些刁奴骑在头上？！他们叶家娶了你，不说好好对待，反倒连个尊卑上下都不分了！”
　　顾莲看着她，有点不认识这个关怀备至的母亲。
　　自己跟娘家说？有什么用？除了让母亲和叶家的人大吵一架，让自己更头疼，更难以收拾以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处来。
　　不过难得母亲没找自己的麻烦，还向着自己说话。
　　顾莲勉力笑了笑，“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迎了她到美人榻上对面坐下，“那些不安分的奴才，都叫二爷送了官，我现在没什么可烦心的了。”
　　“你啊……，只知道一味的逞强。”四夫人絮絮叨叨的，打开话匣子，“但凡让人回家捎个信儿，难道顾家还能不管你？叶家算什么？不过是……”难听的话忍了忍，“小小商户，娶了你就该他们家烧高香的。”
　　“母亲……”顾莲打断，“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自己一个做媳妇的，露出对婆家瞧不起的样子，以后得多出多少是非？再说了，娘家又不是那种靠得住的。
　　“你还不听。”四夫人一脸抱怨之色。
　　顾莲不想跟她吵架，更不想自己再动气上火，于是摸了摸肚子，敷衍道：“母亲你看……，我现在怀着身子不易动气，先不说这些了。”
　　四夫人有了台阶下，脸色好转一些。
　　指了指自己带的东西，“我给小元宝做了一些鞋子、帽子，又想着你，也做了一些小东西。”传授起育儿经验来，“小孩的东西，最要紧是柔软干净……”
　　顾莲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心情真是受宠若惊。
　　嗯……
　　一定是今天太阳升起的方向不对。
　　还是说因为姐姐生了儿子，母亲心情好，连带看着自己都顺眼了。
　　正这么想着，就听母亲问道：“桐娘和黄大石的婚事，你是怎么说成的？”
　　“我……”顾莲在肚子里斟酌着说词，----总不能把徐姝扯出来，到时候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岂不是更加说不清楚？因而含混道：“不是我去说的，许是徐伯母喜欢给人做媒吧。”
　　徐夫人对不住了。
　　你老人家，暂时帮忙背一下锅吧。
　　四夫人问道：“是不是李妈妈求了你？然后你就去找了徐夫人？”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无奈道：“母亲……，别说我现在怀着身孕，就算换在平时，我也不会再登徐家大门的，哪里会见到徐伯母？”胡编了一个理由，“听说大石哥立了不少军功，想来是因为这个，徐家才给得体面吧。”
　　四夫人有点不甘心，嘟哝道：“军队里那么多人，徐家就算能够记得黄大石，还不是因为你？我记得……，徐夫人一向都很喜欢你的。”
　　顾莲扶额，----母亲不会还惦记着那对翡翠镯子吧？都几百年前的事了？还好没告诉过她自己救了徐姝，不然联想就更丰富了。
　　不明白母亲为何关注这些，不敢随便搭腔。
　　“我的意思。”四夫人的目光里带着希望，一闪一闪的，“既然你爹除服了，你跟徐家的交情又好，不如你去求求徐夫人，给你爹安排一个好点官职。”
　　顾莲无语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
　　嗯……，看来今天太阳升起的方向是对的。
　　心下真是啼笑皆非，“母亲，你怎么会想到让我去徐家？我被他们家退了亲，现在又央上门去，算个什么？再说这么大的事，岂是我说一两句话就能成的？”
　　四夫人不悦道：“成与不成，都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看着小女儿的目光带出不满，“要是你爹好了，难道你的日子不更加好过？你看看……，没有娘家撑腰，你在叶家这种地方都要被欺负。”
　　虽然情知母亲的话都是马后炮，但是再分辨下去又要拌嘴。
　　顾莲不由心思飞转。
　　这些年和母亲打交道，也算是摸出了一些门道，硬碰硬是不行的，讲道理什么的更不行，顺着她敷衍是最简单的法子。
　　于是换了口气，温温柔柔笑道：“母亲说得对，父亲好了才有我的好日子过。”一副认真的神色，“这几天抽个空，我就做点小礼物，叫李妈妈去徐家走一趟。”
　　四夫人顿时欢喜起来，赞许道：“……就知道你孝顺。”

    129

　　原来“孝顺”二字可以这样用的？
　　顾莲啼笑皆非，——这几年来，从最初对母亲保留着那么一丝希望，到后来一点一点消耗，早就不把彼此当做母女看了。
　　尽管觉得对方的要求十分无理，又荒唐，也懒得动气。
　　反正自己不过是随口编编瞎话，哄这种得罪不起的老小孩玩儿，压根儿就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更没打算真的去求徐家——
　　但是结果却是出乎意料。
　　因为从很早以前，事情就已经开始偏离轨迹。
　　从叶家的有心人开始算计顾莲，再到红玉被人当做枪使，中间佟妈妈怀恨在心暗地里报复，因果线索……，甚至可以追溯到叶东海意外失踪，顾莲强出头站了出来，为叶家主持大事，导致阴差阳错的得罪人。
　　所有的导火索造成了一个结果，——顾莲**到角落，不得不奋起一击，坚持把佟妈妈等人送去了官府！
　　刁奴欺主，年轻的主母被老仆算计，这个段子够安阳百姓唠嗑一阵儿了。
　　风言风语渐渐传开……——
　　传到徐家时，所有的量变顿时成了质变！
　　徐策第一个反应就是，“叫你们三爷过来。”
　　但是已经迟了。
　　小厮气喘吁吁找了一圈儿人，回道：“三爷出去了。”
　　难道怎么巧，小兄弟也是刚听到了叶家的消息？然后就出去找晦气了吧？徐策隐隐的不放心，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去一趟叶家，“知不知道去哪儿了？”
　　“带了酒，说是出去找人说话。”
　　徐策瞪大了眼睛，——借酒浇愁，这何其不像自家兄弟风格？！
　　事实上，徐离的风格一致没有变。
　　他的确是拎了一壶酒，不过没打算跟谁对酒当歌，更不打打算把酒言欢，而是给安阳刺史送去了。
　　然后告诉他，让他即刻挪窝到幽州去。
　　幽州算是处在了前方第一线，风险和功劳并存，——现任安阳刺史掂量了下，决定还是迎难而上，……反正不上也得上。
　　徐三爷的笑容里藏着刀子，不去的话，自个儿只怕要被扎个稀烂！
　　谈妥了正事，留下好酒，徐离出门上马直奔安阳大牢而去。
　　一番细细交待，让牢吏给佟妈妈等人换了地儿，关到规格最高的重犯大牢，然后吩咐，“把牢里的花样儿让人见识见识，记得留活口。”
　　牢吏一头雾水，应道：“是，三爷。”
　　“若是死了，或者走失，你就替她们在里头蹲着。”
　　“不敢，不敢！”牢吏连声保证，“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徐离又问：“你今天见过我吗？”
　　“有……，还是没有啊？”那牢吏话音未落，就觉得周遭季节变成了冬天，冷得自己直哆嗦，咽了一下口水，“没有、没有，小的从来没有见过三爷。”
　　徐离转身回了府。
　　徐策叫了他过去问话，开门见山，“叶家的事你听说没有？”
　　“听说了。”
　　徐策抚了一下指间的琴弦，弹出“铮铮淙淙”的悦耳音符，优雅平缓，像是有心安抚情绪似的，“叶家那种长辈众多的家庭，媳妇本来就不好做，但是既然那些刁奴能送官，说明叶东海还是站在顾氏一边的，有这就足够了。”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徐策停住手势，“你只要记住一条，叶东海死了，顾氏可就是成了大肚子的寡妇。”意有所指，“改嫁或者做妾，可都不是什么好路子。”
　　明明已经退了亲，顾氏对小兄弟的影响却越来越大——
　　由不得自己有所担心。
　　徐离对琴音恍若未闻，没有表情，“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继而转口，“正好我想跟二哥商议一件事。”
　　“何事？”
　　徐离面向北方，看着凉亭外面的一池悠悠秋水。
　　“邓猛打仗是一员虎将，但是算不上什么好的父母官，所以我想，把现在的安阳刺史调至幽州任职。”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徐策一时不解，颔首道：“的确如此。”然后又问，“那安阳刺史的位置，你打算由谁来接任？”
　　“顾廷章。”
　　徐策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小兄弟这是有意要扶植顾家，给顾氏撑腰！
　　徐离收回目光，说道：“当初顾老太爷给得东西份量不轻，徐家落魄之际，若非对各省各地官吏了如指掌，难有今日之事事顺利。”
　　“我知道，也没打算忘恩负义。”徐策微微皱眉，语气一转，“顾廷章是在福建做刺史的，……做了十几年，却没有听说任何建树。”
　　徐离勾起嘴角，“现如今，安阳刺史还是平庸一些的好。”
　　徐策闻言心头一跳。
　　尽管知道小兄弟是在偏袒顾家，偏向顾氏，——但是徐家今后还要四处征战，后方当然要求安全稳妥为上，……不求顾廷章能有什么做为，只求没有异心。
　　以徐家和顾家多年世交的关系，顾家又是满门文臣，的确叫人更加放心——
　　而且顾氏还救了自家小妹。
　　既然顾廷章做安阳刺史没有害处，不影响徐家的霸业，不涉及军事谋略，自己何必去做恶人？于是笑了笑，改口道：“虽说没有建树，但是也没听说出过漏子。”叹了一口气，“只当是还了顾家的人情罢。”
　　徐离静静不语。
　　徐策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次拨弄起琴弦来，淡笑道：“那么顾廷维，还是依旧官复盐运使司一职吧。”
　　顾氏在叶家的日子过得舒心一点，小兄弟也少牵挂一些。
　　徐氏兄弟三言两语之间，就在势力范围内决定了别人的命运，……而顾莲，不过是其中一颗随波逐流的棋子。
　　没过几天，棋子享受到了母亲的高规格待遇。
　　四夫人一大早就来了，东西比上次还多，笑容比上次更盛，高兴和喜悦简直掩都掩不住，激动道：“我就知道，只要你去求情一准儿能成！”
　　顾莲干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或者，别解释？
　　大伯父任职安阳刺史啊！！别说顾家……，就是叶家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上上下下都沸腾了。
　　相比起来，父亲那个盐运使司反倒不够打眼。
　　毕竟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并不太清楚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职位。
　　但是安阳刺史……，堂堂正正的一介地方父母官，青天大老爷，大概只有奶娃娃才会不懂，——搞不好的，还以为比徐氏兄弟更厉害呢。
　　因为昨天下午，叶三太太就是这么问自己的，“莲娘……，你家大伯父做了刺史老爷，是不是徐家也得听他的吩咐？”
　　正常的太平年月，刺史当然能够管住一介指挥佥事。
　　可是现在官员并非朝廷委派，徐家更是不需要这些官职名头，如今他们家几十万大军在握，扶谁上去、拉谁下来，全凭自己的一个心意决定——
　　哪里轮到大伯父说话了？
　　只是这些弯弯绕绕，不提也罢。
　　有这么一个大伯父的声名镇住叶家，比自己努力一百倍、一千倍，都要好使，今时今日娘家总算派上了用场。
　　四夫人在旁边喜滋滋的，不屑道：“以后在叶家，看谁还敢薄待了你？”
　　顾莲自然也是高兴的。
　　不过，四夫人很快泼了一盆冷水。
　　因为她又忿忿骂道：“何家、叶家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然后一脸快意，“这下好了，往后你们姐妹俩的日子都好过了。”
　　顾莲很快咀嚼出其中滋味儿来，笑容淡了许多。
　　等母亲告辞离去，叫了李妈妈吩咐道：“往后在二门上看着一点，顾家再来人，就说我怀孕犯困睡下了。”
　　在顾莲安心入睡的日子里，有人却睡不着了。
　　在徐家，薛氏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人。
　　气得摔了茶盅，“好哇……”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愤怒道：“现在安阳，已经成了他们徐家和顾家的天下！”
　　“奶奶！”薛妈妈赶忙上前关了门，回来劝道：“没有这样的事儿。”
　　“没有？！”薛氏手上留着寸长的红色蔻丹，在掌心掐出月牙儿，“我可听说了，顾氏在婆家被欺负的抬不起头，奴才都敢为难她！”一声冷哼，“三郎他抬举顾家，不就是念着旧情……，想给那顾氏一点体面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有关这种猜想，薛妈妈心里其实也有过，只是哪里还敢在火上浇油？
　　只能劝道：“奶奶你别多心。”尽量缓和口气，“顾家本来就是世代簪缨，之前只是几位老爷在守孝，如今人家除了服，自然是要重新回到仕途的。”又道：“再说眼下时局不定，顾家和徐家是多年的世交，想来也是……”
　　薛氏烦躁打断，“够了！我不想听！”
　　“奶奶，邓姨娘过来请安。”
　　薛氏正在气头上，当即怒道：“叫她滚！”
　　丫头不便将原话转述，出去见着邓氏，改了口，“奶奶还没忙完，姨娘还是改时间再来说话吧。”
　　主母能有什么好忙的？一不管家，二不带孩子，三不做针线。
　　邓氏心知肚明，微笑道：“那等奶奶闲了再来。”
　　出了院子，琢磨去徐姝那里晃一下。
　　否则一整天的，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打发，——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小姑子和主母合不来，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值得投靠的对象。
　　正好赶上徐姝从外面回来，似乎心情很好。
　　邓氏上前福了福，“二小姐。”
　　“邓姨娘。”徐姝打量着她去的方向，笑了笑，“我刚才出去了一趟，逛得腰酸背痛的。”还揉了揉肩膀，“我先回去歇着，空了再找姨娘说话。”
　　意思就是，此刻没心情了。
　　邓氏闻音知雅，忙道：“那我改天再来。”
　　眼睛却在悄悄打量，旁边的丫头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盒子，瞧着小姑子挺紧张的样子，说了好几句，“拿好，别碰着。”
　　邓氏回了屋，叫了人出去打听。
　　“听说得了一副画儿。”邓妈妈把能问的都问尽了，低声补道：“二小姐一大早就出了门，去了一趟叶家。”有些猜测，“或许……，之前姨娘猜对了。”
　　顾氏……
　　邓氏微微一笑，心里的那份好奇和探究愈发浓烈起来。

    130

　　眼下对顾莲有兴趣惦记的，不只是邓氏一人。
　　顾家大老爷得了安阳刺史一职后，大夫人觉得腰杆都硬了起来，一扫之前几年的晦气，闲话间不免说道：“现在好了，免得小小商户都欺负到顾家头上！”
　　大夫人对顾莲的怨气由来已久。
　　之前在顾家的时候，就不喜欢这个绵里藏针的侄女，后来何庭轩做坏了生意，其间少不了杏娘、四夫人、叶家等等，不免再次迁怒上了。
　　然后是桐娘和黄大石的婚事，在大夫人眼里，是被顾莲“横”了插一手，——原本可以卖个好价钱的庶女，居然只得二百两银子的聘礼！
　　又因为这门亲事是徐夫人保媒，敢怒不敢言。
　　大夫人心头的那口气，憋了许久，发酵了许久，此刻吐了出来，简直就是神清气爽、意义风发，……类似的嘀咕次数不免有点多。
　　传来传去，最后这话传到了大老爷的耳朵里。
　　没有多余的解释，沉声道：“徐三爷把刺史官印交给我的时候，叫我记得多照顾一下叶家。”皱眉问道：“……你还不明白吗？”
　　大夫人一怔，顿时从云端之上跌落泥泞。
　　照顾叶家？总不能是照顾叶东海，照顾那些徐离根本不认识的叶家人吧？所谓照顾一下叶家，……不就是要给自己那个侄女撑腰么？
　　“怎么会……”大夫人软坐在椅子里，看着身上前几天好心情赶出来的新衣，只觉得尽是刺眼和嘲讽，——闹了半天，丈夫官职居然是因为侄女得的？自己还妄想以后对叶家如何如何，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其实大老爷亦是不太理解，……侄女有几分姿色不假，可是已经嫁了人，而且徐离并不像会被美色所惑的人。
　　大老爷为人一向有些传统，这种因为裙带入仕的大便宜，要是落在别人身上，少不得鄙夷一句，“红颜祸水！”
　　可是自己因为侄女得了好处，这话便说不出来。
　　不然不便说，还不敢说，——徐家重兵在握，根本就不会将什么道理，做事全只凭自己好恶，万一得罪可是要招祸满门的！
　　尽管知道只要顾家不跟徐家对立，再以徐离对侄女的情分，是不会这样的做的，但是为了吓唬妻子，免得惹事，还是冷冰冰说了一句，“你前往别忘了，之前的安阳刺史是怎么死的？凡事三思而行，当心祸从口出。”
　　大夫人哪里还用再被吓？早已经丢了魂儿了。
　　别说去寻顾莲的晦气，就是之后见到四夫人的时候，都忍了许多，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便挤兑妯娌。
　　四夫人诧异了几天，体会到了其中关窍，……越发觉得都是小女儿的功劳，一辈子都没这么舒心过，高兴之余，又给未来的外甥做了一套小衣服。
　　不过这一次，去叶家的时候却碰了壁。
　　蝉丫笑眯眯的，“真不巧，奶奶刚刚睡下了。”又低声，“夫人知道前段的事儿，奶奶着实累着了，大夫嘱咐多睡睡保养胎像呢。”
　　四夫人虽然觉得有点扫兴，但是怀孕是大事，心里也希望小女儿生产顺利，——丈夫是靠不住的，还是自己的骨肉来得踏实一些。
　　因而留下了东西，“我改天再来。”
　　转头去找了大女儿，把大夫人的种种转变说了两三遍。
　　杏娘听得瞪圆一双眼睛，“母亲的意思，大伯父和父亲能够重回仕途，……都是因为妹妹，因为徐……”
　　“嘘！”四夫人赶忙示意噤声，凑近道：“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要是传出去，回头再传到叶家人的耳朵里，莲娘可就难做人了。”
　　杏娘还没有出月子，最近大补特补，养得比之前胖了一些，有一种珠圆玉润的慵懒之态，不耐道：“知道，我又不傻。”
　　四夫人想说一句，“你还不傻？不傻怎么会嫁到何家？”
　　到底还是忍住了。
　　继而想起桐娘的婚事来，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你七妹妹要嫁给黄大石了。”怕大女儿不知道是谁，补道：“是莲娘身边李妈妈的继子。”快意一笑，“徐家保婚，黄家只给二百两银子，把长房那位气得脸都绿了。”
　　“这是怎么一个乱点鸳鸯谱？”杏娘听了，只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她对堂姐的婚事没有兴趣，只是道了一句，“莲娘也太胡闹了些。”
　　顾莲要是听到姐姐的这一句评价，一定会大呼冤枉！
　　不过眼下她听不到，也顾不上。
　　佟妈妈等人被送去大牢以后，心里总还是有一丝阴影，……似乎事情并没结束，红玉的那一句“姐姐”，扔是一个未解的悬疑。
　　琢磨了几天，忍不住叫李妈妈去红玉家里打听——
　　结果却叫人失望。
　　“红玉的确有一个姐姐，不过早些年就已经死了。”
　　顾莲只得作罢。
　　或许只是人临死了，想起亲人，一句情不自禁的呼喊而已。
　　当时红玉出了事，招供出了茶水房的陈妈妈，冰片是找她家亲戚赊的，——但是问来问去，除了赊冰片的事，再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陈妈妈还在捶胸顿足，“要不是想着她是做大丫头的，我怎么会帮她？前前后后买了十二两银子的东西，这会儿找谁要去啊！”
　　李妈妈听得烦躁，将红玉留下来的几件首饰全赏了她——
　　红玉的线索算是彻底断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家真是说不出的风平浪静。
　　顾莲整天优哉游哉的。
　　因为伯父和父亲同时回到仕途，又都在安阳任职，伯父还做了安阳的父母官，对叶家的上下震动太大了。
　　叶大太太最近是没有见着，只怕以她的性子，现在未必想见、敢见自己，犯不着再去吓唬她；婆婆就更加有意思了，之前红玉死了，婆婆话里话外，都是她屋里有几个能干的丫头，——暗示自己要一个过去帮忙。
　　假如她不是继室，而是叶东海的亲娘，估计问都不问就直接塞丫头了。
　　顾家消息传出，婆婆就再没有提过这个茬儿。
　　叶三太太虽然还在主持中馈，到底比从前收敛了许多，还不止一次说道：“到时候等莲娘你出了月子，身子养好了，我就乐得偷个懒儿了。”
　　顾莲笑了笑，倒是省了将来叶东海再出面交涉。
　　叶家上下一片宁静，就连自己院里的那些丫头们，除了李妈妈和蝉丫、玉竹，其他人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好像自己一生气，就会叫了衙役来捉了她们一样。
　　特别是文佩，不光比起从前畏畏缩缩，而且还有一点恍恍惚惚的，最近端茶就打翻了好几次，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今儿居然碎了一个花瓶！
　　“你看你，笨手笨脚、毛毛躁躁！”翠微喝斥了一句，叫了人进来收拾，一切收拾妥当了，回来说道：“奶奶……，我看文佩做事越发的不尽心。”提出建议，“不如撵了她去别处，回头再给奶奶补好的丫头上来。”
　　顾莲微有讶异。
　　翠微的为人，一向都是让人如沐春风的。
　　平时从来不和人争执、红脸，即便小丫头们犯了错，也是尽量细声细语教导，因而一直很得人心。
　　文佩办事不老成，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厉声教导几句，扣点月例银子，罚她下去好好反省反省吗？今儿翠微一反常态，刻薄起来。
　　“不过是一个茶碗……”
　　“奶奶是个菩萨心肠。”翠微自己亲手捧了茶，递到主母手里，“只不过奶奶现在身孕要紧，回头文佩再打了什么，摔了什么，害得奶奶磕着碰着的可怎么办？”一副为主母着想的神色，“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提到身孕的事，李妈妈不由紧张起来，赞同翠微的意见，“是啊，还是奶奶的身孕要紧。”又道：“茶水房、花园子，哪里不是她的去处。”
　　顾莲微笑道：“行，就听你们的。”
　　晚间叶东海回来时，支了翠微去给他换衣服，然后单独留了李妈妈等人，神色郑重道：“我依稀记得，红玉和文佩平时挺说得来，但是并没有太深厚的交情。”低声细细分析，“文佩这个样子，不能是因为红玉死了伤心，倒像是有什么心事，所以整天心神不宁的。”
　　李妈妈目光微惊，闪了闪，“奶奶说得好像不错。”
　　“你们这样……”顾莲招了招手，让李妈妈和蝉丫走得近了一些，交待完毕，慢悠悠的倚回美人榻上，没歇一会儿，丈夫换了衣服回来了——
　　神色有点凝重的样子。
　　顾莲递了一个眼色，让李妈妈等人都退了出去。
　　“莲娘……”叶东海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那圆圆的肚子，“今儿感觉如何？孩子有没有闹你？”
　　“还好。”顾莲打量着他，“二爷有心事？”
　　叶东海看着那双晶莹闪烁的眸子，有担心、有温柔，——妻子从来不是那种目中无尘的人，若是自己掖掖藏藏的，不仅让她担心，而且落了下乘。
　　“你认不认识……”斟酌了下，“嗯……，诗词书画都造诣不错的人吗？”
　　顾莲诧异一笑，“二爷还对这些有兴趣？”

    131

　　“以前我只知道打算盘。”叶东海嘴角浮着笑容，透着淡淡自嘲，“今儿徐二爷请了人一起喝酒，他们作诗作赋、品鉴名画，我搭不上话，只能在旁边一个人喝酒，说起来真是无趣。”
　　顾莲有心劝又不好劝，只能道：“不过是些附庸风雅的事儿。”
　　“我不是跟别人怄气。”叶东海摇头，说道：“只是想着，你平时是喜欢这些的，我什么都不懂，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所以，想找个人学一学。”
　　顾莲笑道：“你哪有那个时间？”
　　“挤一挤，总是有的。”
　　“二爷要是真的想学……”顾莲见他一直坚持，不好再劝。
　　又想着，丈夫既然已经入了仕途，将来少不要和达官贵人们打交道，出身低微还不要紧，一无所知没法说话就不好了。
　　只不过，正儿八经的去找个老师不太合适。
　　而且真的要从头学起，枯燥不说，一时半会儿也学不出什么来。
　　还不如找个人从大面儿上指点，不会画、不懂作诗、不知弹琴，都不要紧，只要懂得欣赏就行，——在官场上，奉承比炫耀更派得上用场。
　　顾莲想到了一个现成的人，而且这个老师，丈夫有充分的理由接近，免得认真在外头学起来，反倒被人笑话。
　　“何必舍近求远？”看向丈夫，笑道：“二爷你没听说，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是安阳出了名的才子？”——
　　所以别的没学会，只学会那些私定终身的风流韵事。
　　“岳父大人？”叶东海想了想，也觉得这个人选很好，绽出笑容，“还是莲娘你想得周到。”替她揉了揉腰，“现在岳父是领着官职，等他休沐的时候再去吧。”
　　小夫妻两个，一个帮了忙，一个解了心事，都有些如释重负的神色——
　　气氛不觉轻松起来。
　　顾莲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却凉了，朝外面喊道：“来人续茶。”
　　翠微进来，手脚伶俐的倒了两杯热茶。
　　叶东海随口问了一句，“文佩呢？”
　　翠微看了一眼，见顾莲正在低头喝茶，便回道：“文佩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不是打翻茶水，就是摔了花瓶，已经撵去茶水房那边了。”
　　叶东海眼里带出一丝意外，不过却没多言。
　　等翠微出去了，方才说道：“要是屋里的丫头不听话，你让李妈妈去处置，自己不用跟她们上火，别气坏了自己。”
　　顾莲放下茶碗，“不是我要撵文佩，是翠微。”
　　“翠微？”
　　“是啊。”顾莲解释道：“翠微说，文佩最近总是打坏东西，怕再绊着我了。”不由一笑，“你还以为是我？我哪有那么大的气性。”
　　不得不承认，翠微的话含含糊糊的挺有误导性。
　　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翠微不想文佩继续留在屋里，利用对怀孕的担心，让李妈妈和自己撵了文佩，她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翠微……，文佩，文佩最近的恍惚……，红玉？
　　叶东海回头看向她，摸了摸额头，“不舒服？”
　　“没有。”顾莲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或许红玉指的姐姐不是亲姐姐，而是院子里认下的姐姐呢？或者仅仅只是称呼上的，……比如翠微姐姐。
　　叶东海笑了，“那你还呆呆的。”
　　顾莲问道：“二爷，你知道红玉认过什么干姐姐吗？”
　　“干姐姐？”叶东海摇头道：“没听说。”带出一丝回忆之色，“她姐姐翠冷，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翠冷？”顾莲有点吃惊，“是红玉的姐姐？”没想到红玉的姐姐，居然也是叶家的丫头，不过更吃惊的还在后面，她问：“哦……，翠冷怎么死的？”
　　“小产死的。”
　　顾莲脸色微变，“翠冷是你以前的通房丫头？”
　　“嗯。”叶东海不觉得有什么可隐瞒的，直言说道：“当时爹觉得我年纪不小，身边该有一个人，便把赏了一个丫头给我，改名翠冷。”
　　翠冷是空降过来的？还把翠微压了一头？顾莲觉得十分怪异，问道：“那……，为什么不是一直服侍你的翠微？难道翠冷更漂亮一些？”
　　“那倒不是。”叶东海回道：“当时翠微还小，大概才十三、四岁的样子。”
　　“那会儿翠冷多大了？”
　　“比我大两岁。”叶东海不太愿意回忆这些不愉快，三言两语说道：“总之没过几个月，翠冷怀了孕，后来怀相不好，结果孩子和大人都……”看向妻子，“你现在正怀着孕，不说这些晦气的事儿了。”
　　顾莲看着他，对翠微并没有任何的微词，只是有点惋惜翠冷的死，便猜着当初这段公案已经了结，——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虽然猜测其中另有蹊跷，但是无凭无据，又没有来由线索的，只怕一时间也挖掘不出有用的东西。
　　别说自己了，就算换做林黛玉，空口白牙的去跟贾宝玉说，袭人看着像是一个有心计的，说不定算计了谁，——然后又举不出例子和证据，说也是白说。
　　这件事，还得等文佩那边有了眉目才行。
　　顾莲收回心思，转而笑了笑，“好，不说了。”
　　叶东海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小包，递到她的手里，笑吟吟道：“上午我去了大昭寺一趟，专门给你求的平安符，让大师开过光的。”
　　红布和针脚都十分简陋，果然是寺庙出品。
　　顾莲小心的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张小小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符，看不懂……，但是丈夫的心意却是懂得。
　　小心的系了口，浅笑道：“等下我让人挂在床头吧。”——
　　那笑容，宛如春日里桃花扑水一般。
　　这些日子各种忙乱，叶东海好久都没有这样静静看过妻子了。
　　鸦青的头发，脸若白瓷，一身简单的家常黄衣白裙装束，因为怀孕，连珠钗步摇都没有带，只系了一条碧绿的缎带。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叶东海有一点恍然，……她这么好，可是娘家不亲、生母不疼，兄弟姐妹亦是十分疏远，几经周折嫁了人，结果却因为太出挑被婆家忌惮。
　　就好像明珠跌落到了尘埃里，总是不得清净。
　　这么想着，不免更多了几分心疼，夜里睡觉给妻子盖了几次被，——结果自己反倒弄醒睡不着，不想吵了她，便一动不动望着床帐出神。
　　忽地想起外面那些流言。
　　顾家大老爷做了安阳刺史，岳父也官复原职，安阳的百姓们说起顾家，都是和徐家相提并论，……提到叶家，自然是艳羡拣了一个大便宜！
　　听说岳母最近时常过来，却总撞上妻子“睡”下。
　　除非叶家能够压过顾家一头，否则岳母占着生母的身份，妻子这一辈子，都难以摆脱岳母的纠缠，真是烦不胜烦。
　　又想到上次遇险回来，徐家兵马列阵在叶家巡逻的情景。
　　尽管事后知道，是妻子为了压制那些大掌柜去调遣的，可是仍然觉得后怕，万一自己当时真的回不来，——徐家又当如何？为了徐家的霸业，为了招兵买马，他们岂会丢掉叶家的产业？！
　　否则当时叶癸派人去了徐家，徐策为何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叶家？而是在知道自己回来以后，才叫了自己过去提起此事。
　　叶东海有心事，第二天早早的便起床出门了。
　　顾莲醒来不见着人，只剩下床头的平安符在轻轻摇晃——
　　倒是想起一个主意来。
　　叫了李妈妈进来安排一番，然后道：“去吧，办仔细一些。”
　　中午的时候，从外面请了一个辟邪做法的道士。
　　二奶奶的原话是，最近家里出了几条人命，有血光，不吉利，让大师做做法、辟辟邪，大伙儿也好睡一个安稳觉。
　　谁知道那道士施法的时候，居然把桃木剑给折断了！
　　最后连银子都没有要，丢下一句，“贫道法力不够，压不住邪，贵府还是另请高人过来施法，方才能够化府中的怨气。”
　　一时间，闹得叶家人心惶惶。
　　到了晚上，就陆陆续续有人说看见鬼了。
　　顾莲虽然是个魂穿的，但却不怕这些，——反正这日子过得也不怎么爽，了不起姐再穿一回咯，没准儿还能命好一点儿呢。
　　当然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是，李妈妈抓到了在后花园烧纸的文佩，并且当时还念念有词，什么“红玉姐姐你别找我……”，“我没有害你……”，“我只是无心的”云云。
　　蝉丫过来报消息，顾莲便找了个借口支走翠微，让她去婆婆那边送东西。
　　然后叫人架住了文佩，悠悠道：“别急，想清楚了再说。”
　　“二奶奶饶命！”文佩“咚咚咚”的磕头，瑟瑟发抖，“早几个月，二爷在外面出事那段时间，家里又忙又乱，我连着熬了几个晚上便犯困。因怕误了差事，就找陈妈妈买了一个香囊，果然挺有用的……”
　　“哦，然后呢？”顾莲的视线扫过文佩时，心下猜疑不定。
　　“后来我在钏儿她们面前显摆，刚巧红玉姐姐路过，她是一个霸道的性子，说是要拿去玩，我是知道的，她拿走就再不会还回来。”文佩又是伤心，又是委屈，“那个香囊花了我三十钱，我不舍得，红玉姐姐就不高兴……”
　　蝉丫听了半天没个头绪，不耐烦了，催促道：“快点说！”
　　“是是。”文佩打了个激灵，加快语速，“后来翠微姐姐听我们吵了起来，看了看那香囊，说是里面有麝香粉、冰片粉，怕是要值一点小钱，叫红玉姐姐别跟我们小丫头计较，真的喜欢就自己去买一个。”
　　翠微又做了好人。
　　更让顾莲惊讶的是，翠微似乎对医药很在行的样子。
　　想了想，问道：“翠微还说了什么？”
　　“翠微姐姐叮嘱我……”文佩回忆道：“说是这种东西不能多用，偶尔撑几天提提神可以，用久了，反而会叫人心浮气躁。”
　　折腾了一大圈儿，只问出来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话。
　　是啊……，翠微只是“好心”的提醒了一下文佩，正巧被红玉听见而已，——人家可没指使红玉去害人，都是红玉自己起了歹念——
　　真是滑不溜丢！

    132

　　顾莲忽地有点头疼了。
　　根本不可能因为一句“好心”提醒，就去死咬一口，——说翠微是未卜先知的，预测红玉听了就一定会起歹念，然后再来算计自己。
　　翠微在叶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原是叶东海身边第一得力的丫头，这一句话抹不去她的好处。
　　就好比现在叶东海突然说，蝉丫要害他，自己是绝对不会立即相信的。
　　“奶奶，我真的没有唆使过红玉姐姐。”文佩伏在地上哭道：“我那香囊不是什么金贵物事，就算有冰片，也只是一点点粉末……”又吓又怕，“而且……、而且我平时除了送茶倒水，根本没有进过里屋。”大声的哭了起来，“二奶奶，……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害的……”
　　顾莲心思烦乱，吩咐道：“塞住她的嘴，带下去叫人好生看着！”
　　细细回想之前的那些种种“巧合”。
　　最初是翠微为了挡住孔雀，被抓伤，然后疤痕一直都不好，含沙射影指向红玉；然后佟春儿过来送艾叶糕，结果翠微就吃坏了肚子；接着在自己对丫头们疑心时，把红玉推了出来送水。
　　巧合太多，——太过反常便是妖！
　　顾莲不甘心，更不放心。
　　谁知道，什么时候暗地里会捅出一把软刀子？——
　　还找不到使刀子的人！
　　翠微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捧了一个高脚的镂空熏炉回来，微笑问道：“奶奶，这炉子放在哪儿？”
　　“放外屋的墙角吧。”顾莲不动声色，打量着那袅娜窈窕的背影。
　　浅**的上衣，配一袭柔和淡雅的碎花高腰襦裙。
　　头上挽了斜髻，只插了一支金钗，并几朵小珠花，简单但是不失雅致，——生得杏眼桃腮、粉面朱唇，比那些穿红着绿的丫头品味好多了。
　　或许……，落难之前家境还不错？
　　只是这些暂且不想问丈夫，否则他是一个心细的，自己又得解释为什么要问，但是另外一件事忍不住，终于开了口。
　　“当初翠冷到底是怎么死的？”
　　叶东海脱了外袍，穿了一身素面的中衣刚爬**，动作缓了缓，在妻子身边找了位置坐下，微微蹙眉，“你为什么一直执着这个？人都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我怀着孕啊，难免多想了一点儿。”顾莲不想露出太紧张的样子，躺在他的臂弯里，柔声道：“你与我说说，往后才会放心一些。”
　　叶东海沉吟，似乎不太愿意开口。
　　顾莲打量着他，“有什么忌讳，不方便对我说吗？”
　　“不是。”叶东海看了她一眼，目光回避，“如你所说，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待，并非我想瞒着你，只是……”再次抬眼，“我怕你听了，会对我失望……，都是年少时的荒唐事了。”
　　顾莲心思如电，“你是说，翠冷的死和你有关？”
　　丈夫的脸色十分为难，似乎往事隐秘颇多、难以启齿，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好似自己架了把刀在逼着他一样。
　　“你告诉我……”顾莲愿意和他分享心里的阴暗面，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真正的了解丈夫，了解叶家的一些过往。为了软化他的情绪，环住他的胳膊，“你说什么，我都还和以前一样待你。”
　　叶东海看着那双晶莹的眸子，到底还是不愿让其失色。
　　“那天……”轻轻舒了口气，“我喝多了酒。”再次勾起那些往事，叫自己心里十分的不舒服，“就有些不知节制。”顿了顿，“当时，我不知道翠冷有孕……”——
　　触目惊心的场景依旧清晰。
　　两个人鱼水之欢没一会儿，翠冷就见了红，顾不上面子难看，赶紧叫了有年纪的妈妈过来，……结果只等了一会儿功夫，翠冷就小产了。
　　因为事情尴尬窘迫，自己没脸见人便跟着大哥出去远行。
　　等到年底回来时，才知道翠冷因为一直恶露不止，自己走后不到一个月，就跟着那团血肉撒手去了。
　　叶东海说完了，看向妻子的目光有点复杂。
　　“你那时候才十五、六岁吧？”顾莲温温柔柔微笑，安抚他道：“再说，你不是不知道翠冷有孕吗？又喝了酒。”给丈夫下了定论，“这不过是一次意外罢了。”
　　叶东海仿佛落下了一块心头大石，又像是拂去了心上的一层蛛丝，握住了那双柔软的手，神色郑重，“我从前虽然做了一些荒唐事，但是以后不会了。”
　　像是生命里的一块污点，努力露出来，再抹去，心里好受了许多。
　　顾莲依偎着丈夫，留出时间给他舒缓情绪，……想起一些蛛丝马迹，自己没有怀孕之前，丈夫在房事上，也是很爱粘着自己的。
　　除了本身的心悦之外，……会不会有其他人为的原因呢？
　　因为只有自己早点怀孕，才会需要通房丫头，——翠冷死得蹊跷，丈夫大抵是觉得喝酒的原因，自己却是被各种香料给弄怕了——
　　什么都能联想到做手脚上面去。
　　“有些话，我想跟你说。”顾莲侧首，看着那双乌黑幽深的眼睛，“你只当是我怀孕多心……”最终还是决定，把所有的猜疑都告诉丈夫，否则夫妻还两个你猜我猜的，那该得多累啊。
　　从翠微受伤说起，期间种种蹊跷、怀疑，一直说到文佩吐出的那些话。
　　“你是怀疑翠微……？”叶东海目光难以置信，可是看着妻子眼里的担心、焦虑，再看着那承载着生命的肚子，不由开始动摇，“你要是真的不放心，那就查吧。”
　　丫头再好也是丫头，不能让妻子一直担惊受怕的。
　　若是翠微受了委屈，赏点东西安抚一下；如果她真的跟红玉一样，坏了心肠，那么自己绝不会轻饶了她！
　　第二天，叶东海说自己丢了一样东西——
　　把所有人的屋子都翻了一遍。
　　顾莲预料的差不多，……什么都没找出来，药材、符纸，任何可疑的东西，谁会傻到在风口浪尖上，还不知道销毁证据呢？
　　虽然失望，但是也能过猜得到。
　　唯一的好处是，总能让自己觉得屋子里干净一点。
　　翠微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上来问道：“二爷，到底丢了什么？”
　　叶东海淡淡道：“一块祖母绿的坠子。”
　　“我怎么不知道？”翠微神色有点惊讶，有几分打探，笑了笑，“我一直把箱子锁得好好的，钥匙也是从来不敢离身。”
　　“新得的。”叶东海环顾着满院的狼藉，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面上表情却是不露分毫，……或许，只是妻子怀孕多心了吧。
　　于是转身回了房。
　　却见妻子摸着肚子，倚靠在窗台前的靠垫上出神。
　　窗台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的花觚，里面插着桂花，娇嫩的黄、淡淡的清香，和那一身绿衣白裙很是搭配。
　　远远看着，倒像是一副春日美人午睡图。
　　叶东海静静看了一会儿，方才过去坐下，“院子里都搜遍了。”笑了笑，“你要是还不放心的话，平时多留意一点儿。”迟疑了下，“或者……，把翠微送到庄子上去。”
　　顾莲沉吟不语。
　　“怎么了？”叶东海伸手摸她，“大夫不是说了，不让你太过费神的吗？”
　　“我是在想……”顾莲禾眉微蹙，缓缓抬起清冽明亮的视线，“或许我们搜错了地方，把正经该找的地方给忘了。”
　　以翠微的细致，假如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又怎么会把东西放在别人能找到的地方？更不用说，红玉才出了事。
　　几天忙活了大半个上午，把二房的前院翻了个遍，但却忘了，——其实叶东海除了吃饭睡觉的地儿，还有一个长时间逗留的去处。
　　那就是，坐落在叶家后花园的专用书房。
　　当初叶东行喜欢那边清幽宁静，平时没人打扰，找人议事的时候也够私密，便单独腾出几间屋子，以做书房之用。
　　当然了，后来成了叶东海的书房。
　　顾莲想过了，有时候丈夫吃了晚饭后再过去，有时候一整天都呆在那边，仅次于呆在正屋睡觉的时间了。
　　而那边几乎没人走动，平时只有叶东海过去的时候，翠微、红玉等人才会跟着过去服侍，要做手脚方便，且不易被人发现。
　　最主要的是，叶东海在那边呆的时间实在够长。
　　等到回来，基本上就是该直接睡觉了。
　　顾莲知道丈夫不信，……不太相信自己的胡思乱想，也不信翠微会害人，可是没有关系，反正自己怀孕了，免不了有一些喜欢“胡思乱想”。
　　只要他肯让着自己去查就行。
　　果不其然，叶东海沉吟了一下，还是点头，“我亲自带人去书房一趟。”
　　李妈妈跟着一起去了。
　　起初以为主母猜测有误，或者翠微隐藏的更深，……因为同样翻不出什么来，但是后来，叶东海为了让妻子消释疑心，以便好好养胎，便让人把枕头被子都给拆了——
　　顾莲赌对了！
　　被面里、枕头里，甚至有几件遗留的冬日棉衣，都拆出了不应该有的东西。
　　而这些……，都是翠微经手的针线活计。
　　叶东海不由又惊又怒！
　　当即叫了上次的大夫过来，一样一样的检查了，倒并非什么有害的东西，也就是有些壮阳补肾、催动□之物。
　　叶东海的眼里快要飞出冷刀子，风一般的回了内院，揪出翠微跪下，把那些东西扔到她的面前，一字一顿恶声质问：“……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翠微的脸上是一片死灰之色。
　　这几天从家里开始闹鬼，道士捉鬼失败，再到文佩被看押起来，一切都一切都带着某种危险气息。
　　可是这个时候，自己更加不能随便轻举妄动。
　　二爷一直在内院守着主母，自己一个做丫头的，没有理由单独去书房——
　　去了只会更加让人怀疑。
　　当时内院说是丢了东西的时候，就隐隐猜到，有可能是主母的主意，可是自己不怕他们在内院搜，因为他们什么都找不出来。

    133

　　翠微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原本以为可以放心了，再找个机会去书房收拾一下，一切都可以遮掩过去。
　　没想到……
　　二爷就不该娶这样的主母，貌美、厉害、出身好，叶家上上下下，都被她拿捏的死死的！更要命的是，二爷的一颗心还都偏向了她。
　　罢了，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一样得不到，……还不错——
　　反正大仇已报。
　　自己这一生，从官宦千金变成罪臣之女，再到流放岭南瘴气恶地，接着是父母弟弟相继在瘟疫中离世，……七岁孤女一路流落，最终**自卖自身入了贱籍。
　　最终却连给别人做个姨娘的愿望，都被无情踏碎！
　　从云端跌倒地上，再陷入泥泞，不能自拔……，就此归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翠微忽地抬头笑了起来，扯开胸前衣襟，“二爷请看……”
　　众人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她淫奔，而是雪白的肌肤上面，有一片凸凹不平的肉红色疤痕，叫人触目惊心！
　　李妈妈看得直皱眉，上前喝斥，“不要脸！还不快点把衣服合上？！”
　　翠微恍若未闻，只是凄婉一笑，“二爷大概忘了。”神色间不但没有丝毫的后悔，反倒折出一抹恼恨，“这些……，可都是拜翠冷所赐！”
　　翠冷那个面甜心恶的，表面上一副待谁都亲亲热热的样子，实际上人如其名，冷心冷情冷意，——她见自己服侍主人时间长久，情分深，为了通房的那个位置，便不择手段害了自己。
　　那时候翠冷刚刚来二爷身边，她爱笑又嘴甜，很快就和自己熟识要好起来，同吃同睡，两个人好得跟亲姐妹一样。
　　有一天，十分的冷，家里便做了几个一品锅。
　　翠冷骂小丫头们笨手笨脚端不好，自个儿上前去端，……自己怕她弄翻了，便赶紧过去帮忙，——结果真的弄洒了，不过是洒在了自己的身上！
　　回忆至此，翠微缓缓抬起头，“二爷想起当年的事了吗？”
　　叶东海看着满腔愤怒的她，声音迟疑，“你觉得是翠冷故意的？”
　　“那时候的我多傻啊。”翠微笑了，眼里却有泪花闪出，“她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又是给我买好的消痕膏药，……以为她只是无心失手。”嘴角浮起自嘲，“可是后来，我亲耳听得她们姐妹说笑，笑我是个傻子！”
　　李妈妈等人虽然不知道前情，但是也猜出几分，各自脸上都是微微变色。
　　“为了那个位置，她从一开始就算计我！”翠微声音转厉，表情狰狞，“她害得我躺在床上养病，自己却爬了二爷的床！她还在膏药里面下东西，害得我一辈子都消不去这疤痕，一辈子都不能侍奉二爷！”眼眶泪花飞溅，“她这般歹毒，早就该死！红玉一样的该死！不管是谁给二爷做姨娘，都轮不到她们姐妹俩……”
　　她伏在地上失声大哭、泣不成声。
　　像是要把这么些年来的委屈，以及一辈子都做不成姨娘的痛苦，还有事情败露即将赴死的不甘，全部都统统的哭出来！
　　叶东海不言不语，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自己眼前，只不过……，这一次透出了背后的**！翠冷害了翠微，翠微便趁她怀孕头三个月不敢声张，设计让她小产！并且以那样叫自己蒙羞的方式，使得自己离了家。
　　最终，翠冷没有逃过产后血崩的下场。
　　而红玉……，在主母迅速怀孕之后，以为自己的大好机会到了，被翠微撩拨的迷失了心智，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可是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肮脏污秽！
　　叶东海觉得一阵反胃。
　　而隔在帘子后面听审的顾莲，更是真的恶心起来，“呃……”，连着干呕了几下，吐不出，心里反倒更加恶心不堪。
　　玉竹扶着她，担心道：“奶奶，你还好吧？”
　　顾莲皱眉，抿着嘴摇了摇头。
　　翠微为了让自己早点怀孕，以便进行她除掉红玉的计划，居然不堪对丈夫使用催情药物，——想来她被翠冷算计后，这些年没有少研究这些。
　　也就是说……，之前丈夫在床上对自己的缠绵悱恻，竟然大部分是药物驱使，鱼水之欢变得跟□一样！不是发乎情，而尽是人为作用的结果！
　　那在床上纠缠的两具身体，像两个玩偶一样，被隐形人和无形丝线操控着，——还有比这更叫人恶心的吗？！真是想吐都吐不出来！
　　顾莲靠在椅子里连连喘息，心间恶气萦绕。
　　“二爷，二爷……！”在外面的翠微突然凄厉大叫起来，痛哭流涕道：“我知道你恨我、厌我，可是……，可是我被翠冷毁了一辈子啊。”
　　“砰”的一声，伴随着一记吃痛闷声响起。
　　估摸着叶东海随手抓了什么东西，砸到了翠微身上，只听他冷冷道：“你觉得翠冷害了你，就该指出来……”
　　“指出来？”翠微又哭又笑，“我说是翠冷故意的，二爷信吗？那时候，她已经爬了二爷的床，二爷会因为我的一句怀疑，就把她撵出去吗？二爷别忘了，翠冷可是老爷赏给你的人！”
　　李妈妈啐道：“所以你就害了二爷和奶奶！”
　　“我没有！”翠微不甘心的分辨，“都是红玉起了歹心，算计了奶奶！”又是一阵失声痛哭，“二爷……，当初是叶家收留了我，是你收留了我，我发过誓要一辈子报答二爷的，又怎么去害你？”
　　如果一切顺利，不光除了红玉，二爷和主母还会因为经常拌嘴，彼此渐行渐远，自己做一辈子体面荣耀的姨娘。
　　上天再眷顾自己一些的话，主母早产，或留下孩子，或者一尸两命，——扶正的事不敢想，但是二爷的继室肯定要差远了。
　　自己甚至可以生下庶长子！
　　可惜……，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了。
　　翠微心底不无惋惜，自我欺骗一样的喃喃道：“我没有对奶奶下毒，更没有对二爷下毒，那点子东西……，不过是让二爷和奶奶更好……”
　　“叫她闭嘴！”顾莲在里面听着，几乎快要恶心到了极点！实在是忍无可忍，掀了帘子喝斥，“还听她说这些污秽不堪的做什么？赶紧塞住嘴、捆下去，赏她一碗药，扔到乱坟岗去！”
　　“带走！”叶东海厌恶的挥了挥手，回头看到妻子面色不好，不免担心，走到身边劝道：“莲娘，你先进去歇着。”
　　“二爷！二爷……”翠微被人狠狠塞嘴，不甘心的拼命挣扎，瞪圆了一双杏眼，几乎瞠目欲裂，——她心里清楚的很，等待自己将会是什么下场！
　　不要那样卑贱的死去！决不要！！
　　逮着机会，狠狠的咬了李妈妈一口，趁她吃痛松手的一瞬，——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恨意，朝着那方形的花盆棱角狠狠一磕！
　　顿时头破血流，一片揉碎桃花红满地的触目景象！
　　“莲娘别看！”叶东海赶紧捂了妻子的眼睛，让她别过身去。
　　可惜顾莲还是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那些猩红的颜色，那张狰狞的面庞，……心头的那股恶气顿时翻涌，不可抑制的呕吐起来。
　　叶东海瞧她情形不对，急道：“快请大夫！”
　　很快大夫来了。
　　诊了脉，口中却是颇有埋怨，“怎么又惹得奶奶急火攻心、郁气干结？”语气有些严厉，“你们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一胎了？！她一个孕妇，就不能过一天消停的日子？你们叶家再这么闹下去，可就别叫我过来看病了。”
　　叶东海被训的答不起话，沉声道：“是，知道了。”
　　“奶奶的胎像有些不稳，这些天最好别下床。”大夫叹了口气，又道：“这三天我都过来瞧瞧，然后等稳定一些，再隔三天过来一趟。”
　　叫了李妈妈过去，细细的交待了一些饮食保养的忌讳。
　　顾莲躺在床上，舒缓了一下，倒是觉得落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翠微已然被仇恨蒙住了双眼，扭曲了心灵，除掉这个恶瘤才得安心，……不然白天黑夜住在一个院子，就好像被毒蛇盯住一样——
　　叫人脊背发寒。
　　眼下就连空气里，都像是忽然间被过滤了一般干净。
　　到了下午，叶家的人轮番过来探望。
　　叶大太太自从出了佟妈妈的事，就有些别别扭扭的，瞧着顾莲像是没事，问了几句有关胎像的话，便告辞而去。
　　叶三太太如今忙着家里的杂事，不过来点了个卯。
　　顾莲心里是清楚她的，笑着打发了。
　　倒是婆婆和小姑子，过来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叶二太太一向不怎么打扮，挽了圆髻，插了几只金钗，——反正她打扮不打扮，区别不是很大，更吸引不了丈夫的目光，干脆省了这些麻烦。
　　“你这屋里……，一下子少了许多人。”
　　顾莲微笑看着婆婆，等着下文。
　　“现如今，莲娘你又是双身子的人。”叶二太太接着道：“要忙的事情很多，人手少了怎么行？不如再买几个丫头进来。”
　　咦？不给自己塞丫头了？
　　顾莲不露声色，笑道：“多谢母亲关心，回头就叫人牙子带人进来看看。”
　　叶二太太又道：“那些外头新买的小丫头们，一个个都不懂规矩。”指了指身后的老仆，“章妈妈是一个极妥当的，要不……，让她过来给你帮几天忙吧。”——
　　不塞丫头爬床，该塞管事妈妈教人了？
　　顾莲心知肚明，……要是自己买的小丫头们，都是由章妈妈的手□出来，将来还不怕她怕得要死？再说，焉知不会被收买几个？
　　因而只是微笑，“母亲身边离不得人，还是算了。”
　　叶二太太还要再说，“其实……”
　　“母亲不必操心。”叶东海不知道几时进来的，打断道：“章妈妈是母亲身边得力的人，母亲平时离不得。”态度坚决，“莲娘这边我自有安排，此事无须再提。”
　　叶二太太的笑容有一点僵硬。
　　叶五娘只觉得尴尬不已，去拉母亲，“娘，咱们回去吧。”说着，径直站起来，“二**累了，让二哥陪着说话就好。”

    134

　　叶东海对大太太念着养恩情分，和继母……，几乎等同陌生人，——对他而言，继母只是父亲的续弦而已。
　　当即接了妹妹的话，微笑道：“母亲、五妹妹，我送你们出去。”——
　　这话就是在撵人了。
　　叶二太太羞愤交加，……继子和儿媳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携了女儿的手，头也不回的出了门，“不必送，我们自己回去。”
　　她虽这样说，但叶东海还是送到了前院的二门口。
　　过了二门，上了通往后院的抄手游廊，叶五娘不由小声抱怨，“娘……，你把章妈妈塞过去，二**岂能愿意了？何苦来，摆明就是得罪人的事。”
　　“我还不是为了你？”叶二太太一恨铁不成钢，戳了戳女儿的额头，“你看顾氏那手段厉害的！这才进门呢，就想打谁打谁，想杀谁杀谁，先是你大伯母闹翻，而后拿捏中馈之权不放手！眼看我什么都捞不着，将来怎么给你置办嫁妆？！”
　　叶五娘皱眉，“二哥若是娘亲生的，才‘长者赐不能辞’，二哥又……”哥哥既不看重母亲，一颗心又还偏心****，“反正……，娘往后还是省省吧！”——
　　没得惹人嫌！
　　说起叶东海，更加勾起叶二太太的心头火，“瞧你二哥那样子，被你二**指使的团团转！我不过是好心，想帮个忙……”
　　叶五娘心知肚明，母亲想在****身边插几个人，不至于两眼抓瞎，可是也得有那个能力才行啊？二**不情愿，二哥不答应，便是母亲抬出长辈的架子，爹那边不支持又有什么用？因而撇嘴道：“罢了，帮忙也得人家愿意才行。”
　　“高门嫁女、低门娶媳，看来古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叶二太太一路郁郁，回屋关了门，对儿媳有更多不满，“这哪里是娶了儿媳，简直是娶了一个婆婆回来！”
　　叶五娘见母亲解不开，劝道：“娘……，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
　　“什么好的？”
　　“是，二**出身高贵。”叶五娘一脸正色，分析道：“加上二哥又爱重她，万一再生个儿子，这家里怕是要由她说了算。”话锋一转，“可是你想想顾家，咱们叶家有这门一门亲戚，难道就一点好处都没有？”
　　叶二太太一直耿耿于怀被儿媳夺权，钻了牛角尖，此刻被女儿一提醒，悟了悟，倒是转过弯儿来，“你是说，你的婚事可以找你二**说项？”
　　“什么呀！”叶五娘涨红了脸，“我哪里就想到自己的婚事了？”
　　叶二太太却心动起来，都是自己以前糊涂了，——与其去跟儿媳较劲，还不如借顾家的势力，给女儿找一门好亲事呢。
　　“我是说……”叶五娘不好意思，分辨道：“二**厉害归厉害，可是平时也没有给娘下绊子，对不对？叶家有刺史大人这样的转折亲，生意自然更好做，别人也不敢轻瞧了咱们，往后的日子亦会好过一些。”
　　叶二太太一心盘算着女儿的亲事，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
　　前院的顾莲，当然不知道婆婆在惦记着自己。
　　不过刚才婆婆一闹，倒是被她提醒想起一点东西。
　　晚饭后消了食，与丈夫说道：“母亲说得对，我屋里的丫头的确是少了些，还得重新买几个。”顿了顿，“不过管事妈妈却不用找，有现成的。”
　　叶东海正在旁边漱口，随口问道：“谁？”
　　顾莲没回答，先扭头看向玉竹，“你姐姐麝香，她现在不是出府嫁人了吗？她男人是做什么的，要是愿意，一块儿过来叶家，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让自己的姐姐做管事妈妈？叶家又是这么有钱，玉竹眼里露出欢喜之色，递了帕子与叶东海插嘴，然后笑道：“等明儿空了，我就回家一趟去问问。”
　　顾莲点头，“明儿准你半日的假。”又笑，“别怪我小气，实在是人少走不开，等往后人多了，再让你们歇吧。”
　　自己身边的人，李妈妈和玉竹不是不好，但都有点老实，蝉丫和谅儿又小，倒是以前在母亲屋里的麝香，原本就是一个能干的大丫头。
　　在后宅里过日子，没有自己的信得过的人不行，没有能用的人也不行。
　　翠微、红玉，一下子挪出两个窝儿。
　　这种时候，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得赶紧插上自己的人。
　　“另外……”顾莲想起一件更加要紧的事，“我生产的日子不远了，所以……，想把稳婆和乳母先找好，到时候不至于忙乱。”
　　万一真的生了儿子……
　　当然是要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养在自己身边，实在不行……，儿子的乳母也不能是大太太挑的，还得自己选的人才放心。
　　倒不是说大太太会害了孩子。
　　只不过小时候还好，过了三、四岁，需要开始启蒙教育的年纪，像大太太那种人是万万不行的！教歪了不说，只怕还会背后说自己的坏话，——这种时候，一直陪伴在儿子身边的乳母，作用就十分的要紧了。
　　不能养在自己身边，还可以找机会过去看。
　　教歪了，那可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顾莲能够想到的担心，叶东海一样能够想到。
　　妻子是舍不得孩子，更怕大伯母教养不好孩子吧？毕竟长**身体不好，而且伯父伯母盼孙心切，真的生了哥儿，多半是要养在他们身边的。
　　“嗯，乳母是得更加慎重一些。”叶东海略有沉吟，——妻子想安排乳母，只怕大伯母那边也是一样的想法，要是妻子去找人，反倒像是在跟长辈打擂台一样。
　　“怎么了，二爷？”
　　叶东海抬头道：“买丫头和找乳母的事儿，明天我去吩咐老高一声，找几个稳妥的人牙子进来。”
　　顾莲目光一闪，悟出了丈夫的体恤，于是笑道：“那就辛苦二爷了。”
　　叶东海淡淡道：“不值什么。”——
　　丈夫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到了床上躺着，顾莲忍不住望着帐子微微出神。
　　最近叶家出了不少的幺蛾子，投毒下药、借刀杀人，关进大牢的，死掉的，丫头之间别苗头，仆妇暗地算计主母，简直够唱一出热闹大戏了。
　　不光下人们唯唯诺诺，自己和丈夫之间的气氛也不大好。
　　其实细说起来，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矛盾真是不少。
　　第一，是过继孩子的事；第二，叶家长辈太多，对自己这种高门千金并不接受，更多的……，是既希望自己能够多出力，又嫌自己太雷厉风行；第三，自己嫁进叶家时间尚短，连下人都还不太拿捏的住。
　　结婚之前，彼此基本上就是陌生人。
　　除了安阳城外借宿、叶东行丧礼上的偶然一瞥，以及栖霞寺的一点点小缘分，再没有别的任何交集，像是两条几乎平行的人生轨迹。
　　后来安阳城破，顾家上下仓皇逃难，三房的人欲要置自己于死地——
　　是他让段九救了自己。
　　富家公子救了落难少女，原本应该是挺好的一个开始，……走到现在，却有一种千疮百孔的感觉。
　　其实新婚之夜还是好的，甚至第二天去敬公婆茶的时候，自己也是打算在叶家有一个崭新的开始，把小日子给过得平安喜乐。
　　从大太太送药材开始，从他直接说明要过继一事开始，一切都变味儿了。
　　自己有过努力，比如帮他看账册、红袖添香；比如他对自己下嫁叶家有心结，对自己不重视他的心意有心结，对徐离有心结，这些自己都有努力的去化解。
　　他也有努力，对自己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做尽小伏低，在自己和叶家长辈有矛盾的时候，也肯站住来替自己出头。
　　可是这一切，在自己没有怀孕之前，还可以维持一种鹣鲽情深的假象，……等到自己一怀孕，矛盾激化，就再也难以掩饰得住。
　　随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自己一天天的孕育，情感上更是难舍难分。
　　更因为自己怀孕身子不方便，翠微、红玉、佟妈妈，甚至大太太、婆婆，以及想从中捞油水的三太太，——那些隐藏的矛盾一下子就都激化了。
　　难怪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因为结婚不仅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一大家子的事！假如叶东海有个能干的爹，或者叶东行还在，只是夫妻俩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情况就会比现在好的多，——而不是承载了一些太过沉重的东西。
　　万一，这一胎真的是个儿子……
　　“想什么这般入迷？”叶东海脱了衣服上来，一时睡不着，躺在她的身边，手里捏了一缕头发，轻轻缠绕，“与我说说。”
　　“顾莲枕在他的胳膊上，感受着熟悉而陌生的温度，——什么这一胎生个女儿，什么不想让孩子过继，说出来都不是好的话题。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儿，最后却是，“听说徐家要去打虎都，你什么时候启程？”
　　叶东海松开了手，支起胳膊，“这次我不去，在家里陪着你。”
　　“啊……”顾莲迟疑道：“不会误了事？”
　　“不会。”叶东海瞧着她吃惊的样子，觉得好玩儿，“虎都是小地方，当地的驻军数量也不多，我把该准备的都弄好，到时候让老高跟着过去。”搂了她，“好了，你不用白白担心的，放心……，我有分寸的。”
　　顾莲见他神色笃定的样子，不好再怀疑。
　　想来丈夫是被最近的事震到了，不放心临产的自己。
　　他坚持留下来，也是一番爱护自己的好意，——况且男人都是有自尊心的，他说不用担心，那自己就再嗦嗦就没意思了。
　　顾莲转了话题，笑道：“在家呆了快一年，闷得很，回头得空去外面逛逛。”
　　“行，不过再往后就是冬天。”叶东海琢磨了一下，“大昭寺的红梅开得好，到时候等下了雪，一边赏梅、一边赏雪，倒也雅致的很。”
　　小夫妻俩便说起了闲篇，过了许久，都困得睁不开眼了，方才挨在一起睡下。
　　第二天，便都醒得有一点晚。
　　顾莲披了衣服，下了床，在菱花铜镜妆台前面坐下，喊了玉竹进来梳头，“随便挽一个吧。”自己在妆盒里翻东西，找出一支粉色的桃花簪子，“戴这个。”
　　玉竹拿了象牙梳，一下一下温柔的梳着，笑着请示，“等会儿服侍完奶奶，我回家一趟，很快回来。”一面说，一面灵巧的挽了一个纂儿，“奶奶瞧着可使得？”
　　“挺好的。”顾莲微笑，瞧着镜子里一直站着的丈夫，“二爷还不出门？快去外头先吃点东西，热汤热水的才暖和。”
　　“还不饿。”
　　玉竹瞧着好笑，伸手道：“二爷，要不你来给奶奶通头发吧。”
　　叶东海拿了梳子，“那我试试。”
　　顾莲从镜子里打量着他，剑眉星目、线条干净，只是不知不觉间，总有一种微微锁眉的神态，——最近的烦心事的确不少。
　　不过眼下岁月静好，不愿多想。
　　梳洗完毕，两人一起出去喝粥吃早饭。
　　喝鱼片粥的时候，叶东海还小心的检查了一遍鱼刺，惹得丫头们偷笑，连李妈妈也笑，“二爷在家的时候，我们都没事儿做了。”
　　一屋子的人欢欢笑笑，气氛甚好。
　　外头来了一个小丫头回禀，“二爷！大门上有人来报，说是漳州的季先生到了，请二爷出去见一面。”
　　“季先生？！”叶东海眼里绽出惊喜，忙道：“就来，就来。”飞快擦了嘴，回头与妻子说了一声，“中午应该不回来吃了，你别等了。”
　　什么人这般要紧？顾莲看着他飞快的步伐，方才欢喜的神色，显然对方是一个十分要紧，而且相交颇好的人了。
　　于是叫了文佩过来，问道：“你可知道季先生是谁？”
　　“我不是太清楚……”文佩回道：“反正在叶家商号有些年头，是个账房，反正大爷还在的时候，就有听到过季先生的名号。”摇了摇头，“具体的……，奶奶还是回头问二爷吧。”——
　　看来是个有资历的老人。
　　顾莲笑了笑，看来自己对叶家和丈夫的了解，都还是太少了。
　　中午的时候，叶东海果然没有回来吃午饭——
　　倒是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谨娘？”顾莲听了小丫头的传话，有点意外，看向李妈妈，“许是有什么事，你让她进来吧。”
　　难道听说桐娘要嫁去黄家，所以就不安了。
　　进来一个细眉细目的娇小**，挽着堕马髻，眉清目秀的样子，和那身白底柳叶纹的裙子，搭配的很是得宜。
　　有丫头悄声议论，“……这姨娘的气派真是不错。”
　　顾莲却是看得怔住，心中惊雷一般！
　　好歹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撵了丫头们出去，朝着刘贞儿问道：“贞儿……，怎么会是你？”虽然从前见面次数不多，但自己还不至于认错了人。
　　刘贞儿神色一松，——看来对方真的不知道实情。
　　李妈妈诧异道：“什么贞儿？奶奶你认得谨娘？”
　　“回头再与妈妈细说。”顾莲摆了摆手，忽地想起一个细节。
　　当初自己就徐姝的时候，因为怕顾家的人发现，便让徐姝去了“谨娘”的马车，也就是说，——徐姝早就知道她是刘贞儿。
　　可是……
　　“奶奶不必多想，我来说吧。”刘贞儿说话也是细声细气，“当初刘家被灭了门，我入了贱籍，恰好赶上奶奶和徐三爷……”事后很多次的推敲，那个冷面的年轻公子应该就是徐三，“总之三爷来问了一些话，又不放心我，便把我塞到了黄家做姨娘。”
　　事情久远，顾莲不是太记得清晰了。
　　当时徐离在栖霞寺救了自己，然后自己回家，刘家过来提亲，——母亲想把姐姐换嫁过去，事情不成，自己和刘家的亲事也坏了。
　　徐离曾经去问过刘贞儿？
　　是因为自己和刘家订亲不成，担心人品问题吧。
　　“都怪我自己，逞一时口快却教祸从口出。”刘贞儿神色衰败，哀怨道：“当时徐二小姐上了马车，我见是她……，想起刘家满门被灭，想起对徐家的那些恨，一时间没忍住就……”眼泪掉下，泪汪汪的看向顾莲，“可是……，她是奶奶你救的人，我也没敢对她怎样，不过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罢了。”
　　顾莲听到此处，心里总算是解开了一个大大的疑惑——
　　难怪徐姝坚持要给桐娘做媒。
　　估摸是想着刘贞儿就觉得不爽，怕她再被黄家扶正了，干脆就找个正房过去，给她一辈子都添堵！偏偏桐娘赶上了。
　　“奶奶……”刘贞儿跪了下去，哭道：“就算我嘴坏，可是他们徐家……，你要我怎么能够忍得住？”擦了擦泪，“起先我听说顾家七小姐要嫁过来，还只是意外，后来知道是徐家保媒，便什么都明白了。”
　　顾莲见她哭得伤心，安抚道：“我那堂姐你是认识的，知道她的脾气，是一个温温柔柔的人……”诸如妻妾和睦相处的话，自己说不出口，“想来她不会难为你的。”
　　“不是的，奶奶。”刘贞儿还是不停的哭，一脸害怕，“我知道顾家七小姐的为人，但是也知道徐二小姐的为人，从小就是一个霸王似的性子，我又得罪了她，只怕她不会这样放过我的。”
　　顾莲微微蹙眉，“事情已成定局，你来找我哭诉也不能改变什么啊。”
　　“求奶奶救命。”刘贞儿“咚咚咚”的磕头，双手放在肚子上，“我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李妈妈大吃一惊，“你说真的？”
　　“奶奶救我……，奶奶……”刘贞儿哭得伤心，哽咽道：“若是徐二小姐知道，她一定……，一定不会让我生下来的。”——
　　却绝口不提桐娘。
　　顾氏眼下是孕妇，加上念在乳兄子嗣的份上，应该说不出狠心的话，……只要她答应了自己，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正如刘贞儿所料，顾莲的确不可能叫她去打胎。
　　可是堂姐就要嫁到黄家去，刘贞儿有孕……，这……，顿时感到一阵头疼，自己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
　　自己不去说，等着刘贞儿的孩子出了事，不论是徐姝下手，还是桐娘下手，似乎都对不起黄家，对不起黄氏父子的照拂之情。
　　可要是去瞎掺和了，……得罪桐娘，更得罪徐姝，而且还不知道，最后保不保得住刘贞儿的孩子，——做了坏人还不得好。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徐姝和桐娘都不干涉此事。
　　刘贞儿伏在地上哭道：“奶奶，杀生可是伤阴德的……”抽抽搭搭，“求奶奶发发善心，劝一劝徐二小姐和顾七小姐，饶了我肚子里的小可怜吧。”——
　　要不自己装作不知道好了！
　　顾莲纠结半天，忍不住有一点鸵鸟心态。
　　不对，自己还不能装作不知道。
　　既然刘贞儿过来说了，那么自己不论是瞒着徐姝，还是瞒着桐娘，事后她们肯定都会生出埋怨！意思就是，自己必须告诉这二位，而且还得做出选择，要么劝说她们饶了刘贞儿，要么跟着一起做帮凶。
　　刘贞儿口口声声，什么杀生、什么伤阴德，……是觉得自己怀孕了，所以为了肚里的孩子会心软？会忌讳？——
　　倒是挺会拿捏他人的心理。
　　李妈妈已经微微着恼，训道：“你与奶奶说这些做什么？！”叫了人进来，把刘贞儿架了出去，一面喝斥，“不许再多说一句话！”
　　刘贞儿闭了嘴，反正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顾莲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不免有一丝恍然。
　　既然瞒不住、不能瞒，那么只能提前跟徐姝和桐娘说了，可是该怎么说呢？徐姝那边还只是劝，而堂姐……，要是知道谨娘是刘贞儿，会不会大闹起来？
　　她并不知道实情，反倒更多了一层无谓的忧虑。
　　晚上叶东海从外面回来，见妻子心神恍惚的，不由问道：“可是在为丫头和乳母的事着急？老高说了，明儿就叫两个人牙子分拨过来。”
　　顾莲收回心思，笑道：“行，不着急。”
　　叶东海迟疑了下，“对了，季先生想见你一面。”
　　“见我？”顾莲真是说不出的意外，失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素未谋面的，季先生怎么会想着见我了？”
　　叶东海忙道：“你别多心，季先生已经快要七十岁了。”——
　　意思是，这把年纪无所谓什么男女大防。
　　顾莲当然知道丈夫不会冒失，总不能找个小白脸来见自己吧？只不过……，心底有着无尽的好奇，含笑问道：“哦……，那你先与我说说，季先生是个什么人？又为何要见我？”

    135

　　“怎么说呢。”叶东海笑了笑，说起往事，“我从小就是一个淘气的，娘死得早，大伯母也管不住我，在家总是嫌闷……”
　　从七岁那年开始，自己就跟着大伯父和堂兄走街串巷，看着叶家的生意一点一点做大，慢慢的扩张出了本地。
　　九岁那年，堂兄遇到了季先生，到了他的指教，决定把生意做出外省。
　　从那以后，自己就一直各省各地的乱跑。
　　开始只是跟着出去玩儿，慢慢的大了，也开始能帮一些小忙了。
　　堂兄手把手教自己打算盘，学做账；季先生肚子里很有些墨水，教自己识字，跟自己讲为人处世的道理，可以说是亦父亦师。
　　一年有大半时间，都是跟着堂兄和季先生在外头，只有逢年过节才回一下家，说起来比在父母身边的时间还要多。
　　叶东海简短的说了从前过往，然后笑道：“要不是季先生的细心教导，大哥未必能把生意扩大外省，而我在家里无法无天的，估计这会儿还在树上掏鸟蛋呢。”
　　顾莲“哧”的一笑，“二爷都多大了？再说，家里也没鸟蛋给你掏。”——
　　不过丈夫的意思却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这个季先生不只是一个账房这么简单。
　　按照丈夫的描述，以及话里行间的尊敬，季先生相当于叶家兄弟的老师，更是半个长辈，——甚至叶家的生意能够做得这么大，都跟此人分不开关系。
　　“这么说……”她想了想，朝他问道：“季先生要见我，是想看你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儿？”摸了摸肚子，“我现在这个样子……”
　　“那有什么关系？”叶东海不以为意，接着又道：“今儿季先生知道你怀孕了，高兴的很，还说要给你一份见面礼。”
　　顾莲听了一笑，“看来我为了这份见面礼，也得见一下了。”
　　两人有说有笑的，到了床上躺下。
　　叶东海问道：“听说今儿你乳兄的姨娘来过？”
　　“嗯。”
　　叶东海见她微微蹙眉的样子，担心道：“怎么……，有什么麻烦事？”
　　事情复杂离奇，顾莲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成哪里说起。
　　可是瞒着丈夫当然不行，因为事情中间还夹杂着徐离，万一他事后再知道，便是没什么也要猜点什么，斟酌了下说词，“……是有一点小麻烦。”
　　从当初刘家订亲说起，说到刘贞儿，再到徐离找刘贞儿说话，把她塞给黄家，以及后来徐姝和刘贞儿争执，徐姝强行做媒，刘贞儿怀孕来找自己求情，
　　“二爷……”顾莲叹了口气，“好些事，我今儿也是头一次听说。”
　　“从前刘刺史的庶女？”叶东海略微琢磨，冷声道：“不管她从前是什么身份，现今既然入了贱籍，做了姨娘，就该恪守做姨娘的本分！怎么能仗着和你是旧识，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就以此为难你去替她说话！”
　　“罢了。”顾莲摇头，“这是别人家的家务事，我怎么好插手？但是她既然有意把事情捅到我这儿，我夹在中间，是不能装作不知道的。”叹了口气，“七姐姐那边必须得说一声，徐家那边……，还是算了吧。”
　　自己乳兄的姨娘怀孕了，去告诉徐姝，——算什么？岂不是摆明了，自己怀疑她要去害刘贞儿？刘贞儿是怎么打算的不清楚，但是自己还没这么糊涂。
　　等到下次见了徐姝，提一声，就说自己见过刘贞儿了。
　　叶东海皱眉，“徐二姑娘小小年纪，怎么……”
　　“她的脾气越发古怪了。”顾莲轻轻摇头，“许是当初姐姐死得惨，受了刺激，加上在难民堆里吃了苦，所以有一些极端罢。”
　　“终归是别人的家务事，你别操心。”叶东海脱了衣服躺下，替她掖了被子，“明儿我就吩咐二门上的人，往后不管是黄家的姨娘，还是刘贞儿，……或是徐二姑娘，一概都说你身子不适，暂时不宜见面。”
　　顾莲抿了嘴儿笑，“那二爷就在门口站着当门神，全部替我挡了吧。”
　　叶东海听了翘起嘴角，微微一笑，“她们赶来，我就敢挡。”
　　不知道季先生跟丈夫说了什么，才一天功夫，就好像变得明朗了许多，——顾莲心里越发的好奇，倒真的有点想见一见此人了。
　　******
　　顾莲以为会见到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至少……，就算面目平庸，也应该有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居然是一个红光满面、白白胖胖的小胖老头儿。
　　一身紫棠色的普通缎子长袍，洗得柔柔软软的，十分贴身，于是更加勾勒出那圆圆的腰线，比自己的肚子还要胖上一圈儿。
　　“哈哈……”季先生大笑起来，朝着叶东海问道：“你是不是跟你媳妇吹嘘，我有多厉害多厉害？看看……，这下叫人失望了吧。”
　　顾莲有点不好意思，“没有。”
　　叶东海也道：“先生，莲娘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女子。”
　　“唉，都怪江南的水米太养人了。”季先生说这话的时候，不见抱怨，反倒一副十分怀念的样子，甚至还有点忧愁，“不知道安阳有什么好吃的。”
　　叶东海咳了咳，“先生，回头我带你去。”
　　“对了！”季先生忽地一拍大腿，指着他，“昨儿你走了以后，我又自己去逛了一会儿街，听说你们状元楼的水晶肘子最好吃，你去与我买一份！”
　　“现在……？”
　　“就是现在。”季先生忽地板了脸，气呼呼道：“你这臭小子，娶了漂亮的媳妇儿就忘了**！从前我要吃什么，只要一说你就马上去买了。”
　　“……”叶东海表情尴尬，明显对面前的人没有办法，起身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吃，先生你想吃什么点什么。”
　　季先生捶着粗腰，叹气，“走不动，你买回来吧。”
　　一副不管不顾，就等着吃水晶肘子的态度。
　　顾莲见状啼笑皆非，朝丈夫道：“要不……，你叫汤圆出去买吧。”
　　“我去！”叶东海微微着恼，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汤圆去了，等下买的肘子不好吃，还得让我跑一趟。”转身出了门。
　　季先生一脸高兴，在他身后喊道：“对啦，这才是从前听话的小叶子嘛！”从怀里摸出一块洁白莹润的玉佩，拎着细细的红绳，在顾莲面前轻轻摇晃，“送给你的，……好看吧？”
　　小叶子？那叶东行岂不是大叶子？顾莲觉得十分肉麻，又是好笑，伸手接了那羊脂玉佩，顿时觉得好大一块沉甸甸的，手上一凉。
　　既然是别人专门送自己的礼物，当然要道谢，“挺好的，难得成色手感都好。”
　　“嗯。”季先生嘴里敷衍着，眼睛却瞅着叶东海的身影，见他拐出了院子，忽地肃了神色，朝李妈妈道：“让不相干的人退下，我有几句话与你们奶奶说。”
　　顾莲目光微闪，——原来扯了半天，是为了支走丈夫跟自己单独说话。
　　李妈妈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小胖老头，只觉得他行事没个规矩。
　　“妈妈到门口候着吧。”顾莲感觉的出，对方的确有要紧的话想跟自己说，此刻再看过去，此人倒还真有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这枚玉佩你收好。”季先生神色郑重，说道：“观你面相虚弱、气血不足，生产之事要早做准备。”语气一转，“不过你是一个有福的人，命里儿女齐全，有些事无须太过担心，该解的时候自然能解了。”——
　　居然是一个神棍？！
　　还是说，丈夫故意找了人来安自己的心。
　　顾莲没想到对方遣了丈夫，就是为了说这么一番云山雾里的话，心下并不信，只是敷衍笑道：“那就多谢先生的一番好意。”
　　“哎……”季先生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但他不说，顾莲不打算多问什么，一则不熟，二则不是太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只是叫了小丫头进来奉茶。
　　“你有身孕，还是先去歇着吧。”季先生并没有深谈下去的意思，反而道：“有些事现在说还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再与你细说。”继而露出一路嘴馋的样子，“我在这儿等小叶子回来，吃水晶肘子。”
　　“先生慢坐。”顾莲笑着告了辞。
　　回到里屋，细细打量那块所谓的礼物玉佩。
　　玉倒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洁白、莹润，就是太大，足足占了自己大半个巴掌，而且边缘薄、中间厚，看造型倒像是一块护心镜。
　　李妈妈在旁边瞅了，嘀咕道：“又笨又大，奶奶怎么戴得出去？”
　　顾莲失笑，“去放起来吧。”
　　或许小老头不懂选礼物，只看个头也是有的。
　　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李妈妈回来，说道：“七姐姐那边还是妈妈去一趟。”其实心里明白，桐娘现在已经订亲，而且和当初的自己一样，是徐家保婚根本就不能更改。
　　说这些，不过是白白让她心里添堵罢了。
　　预感着乳母去顾家的情形会难看，微微蹙眉，拣了本书随手翻着，后来小丫头过来回报，“季先生吃了水晶肘子，又跟二爷出去吃红烧狮子头了。”
　　顾莲听了哭笑不得，“知道了。”
　　李妈妈赶在午饭前回来，神色瞧着还好，却有一点怪怪的，“我把谨娘的事跟七小姐说了。”她习惯了这样称呼刘贞儿，“没想到……，七小姐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就说她知道该怎么做，叫奶奶不必担心。”
　　“七姐姐没有生气？”
　　“看着没有。”李妈妈摇头，又道：“当时林姨娘不在，七小姐还叮嘱我暂时别告诉她，说‘谨娘不过是个妾，一点小事不劳九妹妹操心’。”
　　顾莲松了口气，“七姐姐一向都很稳重。”
　　“是啊。”
　　顾莲又问：“这件事妈妈你怎么看？还有……”禾眉微蹙，“不知道三叔和大石哥知不知道，他们又是什么意思。”
　　“是她自找没趣！”李妈妈满目的生气之色，“她既然是刘家的女儿，就知道什么是嫡，什么庶，哪有正房奶奶还没进门，一个姨娘就抢着怀孕的？这也罢了，她还故意来为难奶奶。”脸上尽是嫌恶，“从前还觉得她乖巧柔顺，可见也是假的。”
　　“人心么，总是得陇望蜀的。”顾莲淡淡叹气。
　　刘贞儿虽然是在黄家做姨娘的，上面一直没有正室，难免想要更上一层楼，——算算日子，差不多是桐娘订了亲才怀上的。
　　是想给未来的主母一个下马威？还是想抢着先把孩子生了？
　　不论哪一种，刘贞儿心思太重。
　　凡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别说她了，就是自己在这个时代，不是一样得顺应叶家过继的吗？她逆着规则来，将来吃了苦头也怨不得别人。
　　不免想到了黄氏父子，叹道：“大石哥年纪不小了，三叔想来很是盼望着抱孙子，只怕……”又想到以顾家现在的境况，刘贞儿若是生下孩子，黄家必遭厌恶，连带着自己夹在中间都落了不是。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不让刘贞儿生产的一条路可走。
　　可那到底是一条小生命……
　　大约因为自己是怀了孕，即将要做母亲，一想到这种事就不由有些心软，……罢了、罢了，反正怎么处置都轮不到自己插手，随他们去吧。
　　晚上叶东海回来，一进门就道：“季先生送你的玉佩呢？”
　　“让李妈妈收起来了。”
　　叶东海去找李妈妈要了玉佩，看了看，一声儿不吭挂在了床梁上。
　　顾莲看着诧异，“这是做什么？难道辟邪不成？”
　　叶东海摸了摸那洁白的玉佩，然后坐下来道：“季先生说你气虚不足、血色弱，让把这枚玉佩挂在床头，然后早点把稳婆、乳母都请好。”
　　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
　　顾莲揣度着，莫非从前季先生也说了什么事，然后应验了，所以叶东海一直对其很是信服，所以才会这么坚定。
　　第二天，叶东海还真的请了两个稳婆回来，小丫头也买了，乳娘也找了。
　　“我还有两、三个月呢。”顾莲觉得有点过于夸张。
　　但是叶东海却坚持，“有备无患，到时候也不至于着急。”
　　好在叶家上下都是盼孙心切，虽然议论了几句，倒也没有别的多话传出来，服侍顾莲的下人们更是精神紧张，一副预备主母生产的样子。
　　下午的时候，麝香终于过来了。
　　“给奶奶磕头。”麝香她和妹妹玉竹长得像，性子却更爽利爱笑，“刚巧我正愁找不到事做，奶奶就上了恩典。”
　　顾莲有点不好意思，“你原在母亲屋里好好的，是受了我的牵连。”
　　若非母亲不把自己当亲生女儿看，又怎么会来跟自己要玉竹？又怎么会让麝香打了饥荒？只是这些烦人的破事儿，不提也罢。
　　“刘荣媳妇。”李妈妈赶忙接口，“奶奶新买了几个小丫头，你来了，往后就帮着奶奶调*教一下，让奶奶用人的时候省点心。”
　　“妈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麝香不算漂亮，容长脸面，胜在五官干净、眉目利落，一身简单的石兰白花裙子，一样穿出了精神气儿。
　　顾莲让她先下去安置，跟李妈妈说起了那三个乳娘，“瞧着都还挺干净的，也算是知道一点进退，不过最后留谁，还是等生下孩子再做决定。”
　　眼下光看人是看不准的，到时候孩子出来，才知道谁最会带孩子、哄孩子，另外还要借着这段时间，细细的观察一下乳娘们的人品。
　　于是，每天都叫了人过来闲磨牙。
　　太会阿谀奉承的不要，老实木讷的不要，懦弱没骨气的不要，眼神闪烁的不要，太过顾家或者不顾家的也不要……
　　顾莲在心里列了种种条款，仔细的观察着每一位乳娘。
　　因为怕隔奶太久断了奶，乳娘们都是下午过来请安说话，暂且还得回去喂着自己孩儿，于是又叫人把她们的家人打听了一番——
　　买猪总得看看圈。
　　在顾莲挑选奶娘之际，一直担心的大太太并没有过来，不知道是被叶东海嘱咐，还是向着不在此刻较劲，等生下孩子以后再说。
　　她不来，顾莲也没必要自寻烦恼。
　　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十分悠闲，早上目送丈夫出门，上午看麝香教导小丫头，下午和乳娘们喝茶唠嗑，晚上再和丈夫闲话外面的新鲜事。
　　一切都风平浪静，一切都毫无征兆。
　　当顾莲突然出现阵痛的时候，由于前世没有经验，先是吓得叫请大夫，继而发现是有规律可寻时，才惊慌道：“妈妈……，我这是不是要生了？！”
　　屋子里顿时炸开了锅，上前赶着搀扶顾莲的，忙着请大夫，赶紧去叫稳婆的，又有让人去给叶东海报信的，一阵人头攒动。
　　顾莲从未想到，自己会这般突然面临分娩生产，……还是早产。
　　才得七个月，古代的医疗条件和生产设施，无非是一盆热水、一把剪子，一、两个接生婆，——难道自己就要折在这儿？！
　　不敢想，也疼得没法儿再想！
　　活了两辈子，顾莲并没有任何生产孩子的经验，仅有的一点讯息，无非是前世电视和网络看到的内容，并无多少实际用处。
　　正常分娩的情况下，孩子会把头调过来，方便产出，……早产，突然有一种想骂娘的冲动！老天保佑，千万别是脚先出来！
　　各路菩萨、神佛，保佑孩子能够挺过这一关！
　　一面疼得要死，一面心惊胆颤。
　　顾莲被人扶上了床，疼得眉头紧皱，整个人都像虾米一样蜷了起来，摸着肚子，声音里带出哭腔，“快叫二爷回来……”
　　李妈妈又惊又吓，急急安抚，“已经叫了！奶奶……，奶奶你少说几句话，把力气都留下来，等会一定要咬牙撑住啊！大夫和稳婆很快就过来了。”
　　顾莲疼得一缩一缩的，周围又吵又闹，只觉得耳朵边“嗡嗡”一片，根本听不清别人说了什么！满心都是惶恐不安，可是脑海里却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告诉自己，——不能慌，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慌！
　　“妈妈……”她艰难开口，“快去……，叫人准备开水、烧酒、还有剪子。”说话间气喘吁吁，“都要用开水烫过，剪子要用火烧……，用酒滚……”
　　“知道，知道。”李妈妈连声答应，只是满脸担心的守着她，寸步不离，“奶奶你别担心，妈妈生过孩子，知道该要做什么，已经让人去了。”
　　“来了，来了。”麝香飞快的跑了进来，“参片来了！”
　　顾莲噙了一片，不放心，又让塞了两片在嘴里。
　　心里不停的叫自己放松，不要紧张，更不要歇斯底里的乱喊，要把力气全都留在生孩子上头，等下记得要听稳婆的指挥。
　　还有、还有，自己要跟丈夫交待一些话。
　　可是等到叶东海回来时，阵痛越发加快，越发加剧，根本就没有力气说话，而且他人还被挡在了外面——
　　产房血光不吉利。
　　顾莲隐隐听到有人在劝阻，“东海……，在外面等着吧。”好像是叶三太太，期间夹杂着大太太的念佛声，似乎婆婆也到了。
　　不过这些，很快就顾不上、听不见了。
　　就在顾莲觉得疼到无法抑制的时候，双腿之间突然有热流滑出，一片湿漉漉的，只见一个稳婆上前掀了被子，喊道：“奶奶别怕，是羊水破了。”
　　顾莲死死咬牙，含住参片，除了难以抑制的沉闷鼻音，愣是一句都没喊，——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无比强烈！要坚持住，要活下去，要和孩子一起活下去！
　　很快的，腹部生出一种更加强烈的下坠感。
　　顾莲再没有经验，也明白这是要生了，孩子要离开母体出来了。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忍受着身体上从未受过的巨大痛楚，甚至拼了命抬头，想去看一看孩子出头没有。
　　怕自己就这么死了，好歹让自己看上一眼再走。
　　可是那点力气只是徒劳，根本抬不起来，更加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身体，就在疼得自己快要无法忍受之际，听见稳婆欢喜大喊，“奶奶加把劲，头要出来了！”
　　□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疼得肝肠寸断。
　　不过这些痛苦，在看到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生命后，都变得万分值得，生命的喜悦压过了一切！
　　“恭喜奶奶，得了一个千金！”
　　顾莲大惊大喜，惊得是自己和孩子都还活着，喜的是……，居然如愿以偿的生了女儿，虚弱的喊着，“给我……，给我瞧瞧。”
　　第一眼看去，稳婆手里的小东西是那么的小，那么的丑。
　　可是当她挥动着小胳膊和小腿，不满的哭闹时，却是觉得没有比这更可爱的了，一刹那间，眼泪就不可抑制的溢了出来。
　　一个稳婆负责让顾莲娩出胎盘，一个稳婆负责给孩子洗澡包裹。
　　李妈妈守着顾莲，抱孩子的稳婆洗干净了包好，搂着粽子一样的小东西出去，有点怯怯的道喜，“恭喜二爷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叶东海目光在女儿的身上一扫而过，依旧看着产房，着急道：“里面什么时候能够收拾好？我要进去！”
　　“千金？”叶大太太一脸不可置信，几步上前，打算亲手解开襁褓查看。
　　“太太、太太这不行啊。”稳婆慌了，连连后退，“眼下快要入冬，要看等下进去再看，这儿解了襁褓会冻着的……”又连声道：“的的确确是个小姐，没有看错。”
　　“大伯母！”叶东海脸色阴沉，上前抓住了她的手怒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不由分说把孩子裹了回去，朝稳婆喝道：“赶紧抱回去！”


    136

　　叶大太太期盼了一年多的事，念了一年多的佛，希望就这么一下子落空，再也支撑不住，忽地软坐在地上大哭，“怎么……，怎么会是一个丫头？”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都是一脸尴尬之色。
　　叶大太太却是真的伤心，哭得哽咽不已，声音里尽是不甘心，“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朝着产房大哭，“莲娘！你说句话啊，真的是丫头……”
　　“大伯母！”叶东海原本还有一丝理智，听她这般又哭又闹，还质问才从鬼门关回来的妻子，顿时气血上头！妻子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一条命，别再被这话给气死了！他实在不敢深想，也没时间再继续多想。
　　当即朝丫头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扶大伯母回去歇着！”
　　心里越发担心妻子的安危，不等产房里面收拾好，一甩帘子进去了。
　　“哎呀，大**。”叶三太太神色闪烁，上前半扶半拉，“咱们回去再说。”一路下了台阶，嘀嘀咕咕，“莲娘不是还年轻吗？以后慢慢再生……”
　　叶二太太听得冷笑。
　　妯娌这样哪儿是在劝人？简直就是在戳长**的心窝子。
　　过了片刻，里面稳婆出来回道：“太太，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
　　产房设在侧屋，顾莲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去了正屋。
　　叶二太太一进门，就见继子坐在儿媳的床边，拉着手问长问短，温柔体贴，心里不免涌起一阵酸楚。
　　当初自己生了五娘，丈夫见是女儿，居然当场一摔门就走了。
　　上前看了看床上的小襁褓，对乳娘道：“来，让我抱抱。”只觉手里轻飘飘的，不由问道：“姐儿生下来有多重？”
　　“四斤二两。”
　　叶二太太瞧了瞧，跟个大一点的小猫似的，瘦巴巴的，这会儿像是睡着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气息也弱得很。
　　要不是那小嘴嘟了嘟，好似没有气息一般，叫人渗得慌。
　　叶二太太赶忙把孩子还给了乳娘，干笑道：“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转眼看去，儿媳正神色紧张的盯着自己，心下生出不快，难道自己还能害了这个丫头片子？又想着这个孩子是早产的，虽然生下来了，保不保的住还是两说，只想早点离了这个是非地。
　　因而说了几句闲话，便道：“那莲娘你先歇着，明儿我再过来说话。”
　　叶东海闻言起身，“我送母亲出去。”
　　他和继母十分疏离，但是礼节上从来没有错过。
　　顾莲起先就见婆婆脸色变幻不定，可是这当口儿，自己根本就没有力气多说话，哪有功夫去想别人？让乳娘把孩子抱了过来，放在自己身侧，有些担心，虚弱道：“她好像还没吃奶。”歇了歇，又问：“……我要什么时候才有奶？”
　　“奶奶。”屋子里站了三个乳娘，其中一个身量高壮上前几步，细细道：“奶奶这一胎是早产，伤了元气，孩子还是不要亲自喂养了。”因为还没有在叶家落户，只能委婉劝道：“只有奶奶好了，姐儿才会好，喂奶的事交给我们就是。”
　　顾莲原本昏昏有点欲睡，忽地心中一惊。
　　自己早产本来就十分虚弱，如果在强行喂奶消耗营养，依照古代的医疗条件，很可能就此病倒不起，甚至撒手去了。
　　那么……，女儿就会失去亲生母亲的庇佑。
　　与其在这上头计较，还不如好好的养好身体，把叶家的主母之权捏在手里，才是对自己母女最好的做法。
　　“你说得对。”顾莲认真看了一眼那个乳娘，心里记下了。
　　李妈妈正在旁边念佛，双手合十，嘀咕了一阵，然后道：“还真没看出来，那个季先生是个会看面相的，多亏他提了醒儿呢。”
　　顾莲听她这么说，倒是想起季先生之前的话，似乎算出自己会早产，而且这胎一定会是个女儿。
　　心下纳罕之余，不由对那块玉佩起了好奇，指了指，“取下来与我瞧瞧。”
　　李妈妈之前看季先生不顺眼，这会儿只当是个大师，小心翼翼的取了床梁玉佩，捧到主母手里，“想来是个有来历的东西。”
　　顾莲的指尖摩挲着那玉佩，忽地一顿。
　　原本光滑如镜的玉面，居然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痕，之前自己记得很清楚，根本就没有任何瑕疵！心下不由惊骇不已。
　　听人说玉是有灵性的东西，会替主人挡灾！
　　难道说，自己本来是要折在这次早产上，或者是女儿会……，全是因为这块玉挡了一下？要不然的话，怎么可能早产还母女平安？
　　有些惊吓，手一抖，玉佩掉在了娇**的被面上。
　　李妈妈诧异道：“奶奶你怎么了？”
　　当着满屋子的人，顾莲不便多说什么，免得回头传出什么流言，淡淡道：“没有拿好，依旧把玉佩挂起来吧。”
　　她产后体虚，李妈妈并没有多想。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叶东海送了继母回来，温柔道：“还好一切都平平安安的。”探头看向襁褓里的小家伙，不由感叹，“真是一个小不点儿。”
　　依旧在床边坐下，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粉团上面。
　　还不及自己半个巴掌大的小脸，胎发又细又软，面相可爱、眉眼秀气，皮肤微微泛红，有一种娇嫩的半透明感觉。
　　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小心翼翼的，轻轻的，却仍叫小家伙感到不舒服，嫌恶的皱了皱眉，很是不满的样子。
　　顾莲细声道：“二爷，你别招她了。”
　　叶东海不由尴尬解释，“莲娘，我真的没有用劲儿。”
　　有一种初为人父的手足无措，和笨笨的样子。
　　顾莲瞧着心底一软，“我知道，只不过小家伙正在睡觉呢。”
　　叶东海瞧着她精神不是太好，问道：“你饿不饿？生产孩子肯定很费力气，现在可想吃点什么？”有点迟疑，“还是先睡一会儿再吃？”
　　李妈妈插嘴道：“已经让人去预备了。”
　　正说着话，叶大奶奶和叶宜过来探望。
　　“这是娘给三妹妹的。”叶宜笑着，递过来一个精巧的长命富贵小金锁。
　　叶宜曾经有一个庶出的妹妹，没有养大，叶家子孙是几房合在一起排行的，所以小家伙在同辈姐妹里行三。
　　顾莲打起精神来，道了谢，“难为大**亲自过来。”
　　小丫头搬了凳子过来，叶大奶奶身体不好，她又是长**，无须客气，便微微笑了笑坐下了，“家里好久没添新人儿，我来看看，也沾一沾喜气。”
　　绝口不提给亡夫过继儿子一事。
　　“二婶婶，我做了一个口水兜。”叶宜将东西递了过去，有点腼腆，“娘说小孩子用的东西，不能绣花，要柔柔软软的才好用。”
　　顾莲接了那口水兜，浅**的棉布做成，残月状，十分简单，但是不论从实用，还是颜色上来说，长**和侄女都是有心的。
　　浅**男女通用，布面干净，充分考虑到了婴儿皮肤的娇嫩。
　　只不过，这东西要等小家伙出牙时才用得上。
　　顾莲当然希望女儿得到善意的祝福，因而笑得柔和，与长**道：“有宜姐儿这么懂事的女儿，大**好福气。”
　　叶大奶奶微微一笑，看向襁褓，“起了名字没有？”
　　“没有。”顾莲温柔的看着女儿，“先前以为还有两、三个月才生产，所以还没有想好。”忽地想到了季先生，想到那些话，还有那块莫名其妙裂了缝儿的玉佩，心思不由微微一动。
　　第二天，吩咐李妈妈道：“你去客房找季先生，让他帮着姐儿起个名字吧。”
　　李妈妈赶紧去了。
　　回来时皱着眉头，说道：“季先生问了生辰八字，算了五行，说是大名跟着这一辈的宜姐儿排，取了‘宁’字。”一脸不太情愿的样子，“乳名就叫‘七七’。”
　　心里不喜欢这个乳名。
　　这算是什么名字？既不富贵，也谈不上任何喜气，而且让人听了，不免想到丧事上头的“七七”，只是晦气的话，不便说出来。
　　正巧叶东海从书房那边回来。
　　李妈妈便上前说了。
　　叶东海微有迟疑，问道：“要不……，我过去让季先生再换一个？”
　　“七七？”顾莲倒是没有那么多想法，觉得挺可爱的，再说只要女儿能够平平安安的，信一信又何妨？于是问道：“有什么讲头？”
　　李妈妈回道：“说是七个月上头生的，可以辟邪。”
　　顾莲笑道：“既如此，那便是这个吧。”
　　******
　　洗三那天，顾莲娘家来了不少女眷。
　　顾家的几位夫人、奶奶，还有桐娘，刚刚出了月子的杏娘，热热闹闹的，丫头婆子挤了半屋子的人。
　　大夫人是过来做面子情的，添了盆便一直没说话。
　　二夫人瞧着顾莲，不免想起远嫁外省的侄女袁幼娘，心里有个疙瘩，一时间说不出太多好话，附和着夸了几句。诸如“眉眼生得好”，“和娘长得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又问了顾莲几句，便和大夫人说话去了。
　　因为七七是早产，居然还没什么事儿的样子，二奶奶不免觉得稀罕，上前伸手抱了一回，回头笑道：“可见是个着急的，巴巴的就想早点看着爹娘。”
　　顾莲微笑，“兴许是吧。”
　　“才得七个月。”四夫人凑近看了看孩子，“这么小……”语气唏嘘，“不过比莲娘那会儿，瞧着要强那么一点儿。”
　　杏娘插嘴道：“急什么？养一养就长肉了。”
　　“五姑奶奶说的是。”说话的是七七的乳母，正是之前提醒顾莲的那个宋三娘，稳稳的接了孩子，凑趣道：“小孩子都跟吹气似的，一天天就长起来了。”
　　“嗯。”四夫人支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女儿，“你还真是一个有福气的，这个月份都能母女平安。”摸了摸胸口，“今早得了消息，吓了我一跳呢。”
　　“没什么。”顾莲淡笑，“就是发动的早了些。”
　　其实自己感觉还好，就是没力气，倒是女儿一直不太吃奶，这三天时间，每次都只让宋三娘喂了两口，不太肯吃的样子。只是自己和母亲的关系一向疏离，而且当着众人的面，今儿还是洗三的好日子，并不想多说这些。
　　众人不免问到名字，待听说乳名叫“七七”，都有些神色怪异。
　　顾莲便道：“请人算过，这个名字可以辟邪。”
　　顾家女眷见她们母女平安，反倒有些信了。
　　午饭时分，顾家女眷一起去花厅用饭。
　　“七小姐。”李妈妈叫住桐娘，指了指侧屋，“方才小丫头拣了一块帕子，粉红色绣梅花的，仿佛瞧着七小姐用过。”
　　桐娘的帕子袖子里揣着，哪里掉了？心下明白，这是对方故意留自己说话，因而笑着转身，“让我瞧瞧。”
　　进了侧屋，李妈妈开门见山道：“刘贞儿的事，七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果然是问这个的，桐娘笑了，“还能怎样？自然是让她养着了。”
　　现今只是刘贞儿一张嘴说怀孕了，到底有没有，还得过段日子才知道，或许只是故意诈自己的呢？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早不怀，晚不怀，偏偏赶上自己和黄家订了亲，她就刚刚好有了。
　　刘贞儿自己从前是认识的，一样的是庶女，惯会的哄得嫡母欢心，自然有那么几分小手段。但她若是以为自己官家小姐下嫁，受不了姨娘生孩子在前头，就会趁机对她下黑手，然后手段狠毒失了夫家欢心，那可真是打错主意了。
　　李妈妈一直纠结此事，没个章程，要说当然是盼着黄家添丁的，但是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不由迟疑道：“……养着？”
　　“是啊。”桐娘淡淡笑道：“若是生了儿子，到时候养在我的名下便是了。”
　　李妈妈有点悟过来了，喃喃道：“这样啊……”
　　“所以……”桐娘又笑，“妈妈别担心，这不是什么大事。”指了指里屋，“现今九妹妹才从鬼门关回来，需要将养着，这些小事不用她操心的。万一提起，就说我已经答应让刘贞儿养胎了。”

    137

　　桐娘的态度李妈妈十分意外。
　　当顾莲知道这些以后，亦是惊讶，“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妈妈就不必再挂虑。”忍不住感叹，“听说从前，七姐姐跟着大伯父在任上待了几年，想来有见识、有城府，倒是我们白白担心了。”
　　认真说起来，自己对这个堂姐并不太了解。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能以柔和的方式处理事情，还能考虑到早产的自己，就说明她胸襟宽广，——总好过不管不顾的刘贞儿，暗示自己怀着孕，只有帮了她，才能为肚里的孩子积福。
　　两相比较，气度高下立见。
　　隔了几天，袁家派了婆子过来报喜，“我们家二奶奶生了一个哥儿。”
　　顾莲刚做母亲，正是喜欢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忙问了许多，得知“六斤六两”，“白白胖胖的，哭声很是响亮”，“老爷太太欢喜的不行”，算算日子，刚好比女儿七七要小三天，便笑道：“原本该我们七七做表妹的，现在到成了表姐了。”
　　那婆子笑着恭维，“可见表小姐喜欢做姐姐，便赶着抢了先儿。”
　　丫头们都附和着一起说笑，气氛甚好。
　　顾莲让人封了红包赏了，又道：“明儿洗三的时候，我过不去，让李妈妈去给哥儿帮着添盆，你回去了，替我想六姐姐和六姐夫道一声喜。”
　　那婆子捏着沉甸甸的红包，欢天喜地的去了。
　　顾莲还在月子里，为了好好养生，每天都尽量多听欢喜的事，刘贞儿那边已经有桐娘发话，便暂时丢开不再去想。
　　每天各种补汤、补药轮番上，因有忌讳不敢出去，但是又不想躺卧得太久，平时便在屋子里活动几圈儿。
　　慢慢的，不光顾莲养出些肉，七七也胖了些，终于长出几分粉嘟嘟的模样，倒是应了宋三娘那句，“小孩子都跟吹气似的，一天天就长起来了”。
　　原本夹杂着各种琐碎的日子，因为新生命，一下子变得欢喜而充实起来。
　　李妈妈却有忧虑，一直忍着顾莲出了月子，见她精神气还不错，挑了一个无人的时候悄声道：“奶奶，屋里要不要安排一个人？”
　　一个人？顾莲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是安排一个什么人。
　　“奶奶你听我说。”李妈妈目光担心，沉声道：“眼下奶奶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和三小姐的身体，而且以奶奶的情况，只怕不合适再急着怀孕。”指了指长房，“与其等到他们来塞人，还不如自己早做准备。”
　　顾莲的目光闪了闪，静默不语。
　　李妈妈又道：“反正头一个是要被抱走的，还不如抱走别人的。”
　　顾莲听懂了乳母的意思，就是说……，比起抱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还不如把丈夫借给姨娘用用，生一个儿子送给长房。
　　假如姨娘生了女儿，也不过是多一个人吃饭的事。
　　以乳母的见识，难以跳出这个时代的局限。
　　毕竟就算搁在这个时代，自己的伯母、婶娘，堂**们，甚至自己的母亲、姐姐，他们的丈夫都是有妾室的。
　　而且心里清楚明白，这一年多，叶东海身边一直没有姨娘和通房，不过是叶家看在自己生儿子的份上，才会百般忍让。
　　如今生了女儿，只怕矛盾很快就会激化出来。
　　可是要自己主动把丈夫推给别的人，却是做不到。
　　如果叶东海提出要纳姨娘，那么自己认了，再想法子应付以后的局面，为自己和女儿多做打算，——这一点，自己只能选择被动了。
　　“奶奶。”灵芝在外头喊道：“徐家二小姐过来看你。”
　　话音未落，徐姝已经气呼呼的走了进来，“莲姐姐……”她语气埋怨，“你生了小侄女这么大的事，都不知会我一声。”
　　“是我疏忽了。”顾莲微笑着，因为刘贞儿的事，最近不想跟她多加来往，尽量避开一些，再说自己给叶家生了女儿，巴巴的跑去徐家报喜算什么？因而岔开道：“小家伙闹人的很，一忙就忘了。”
　　徐姝叫丫头拿了一个盒子上来，打开道：“你看，我可是早就备好了礼物。”
　　是一对精致小巧的金铃手镯。
　　顾莲瞧着十分可爱，拿在手里，轻轻一摇，就传出清脆悦耳的铃声，笑着谢道：“难为你有心了。”
　　徐姝还在嘟噜，“你早点说，我也早点出来透透气。”
　　顾莲笑道：“怎么了？在家里闷得慌。”
　　“我家三**怀孕了。”徐姝忿忿道：“就跟怀了一个祖宗似的，整天这个不好吃，那个人又看不顺眼，最近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顾莲不好去评价薛氏，更不愿意掺和是非，只能含混道：“怀了孕，脾气难免会有些变化。”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听说三爷他们拿下了虎都，最近又要去打关蔺？如此马不停蹄的，真是够累。”
　　说起这个，徐姝总算是露出了笑容，“三哥说了，早点平定了中原一带，才能跟背面的萧苍老贼一决高下。”继而脸色转冷，“杀了萧苍，为死去的姐姐报仇！”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的寒气。
　　接下来的日子，事情一直朝着徐姝的期望发展着，徐策和徐离领着兵马，很快打下了关蔺，收获三万俘虏！接着又攻克了兖州，捷报一次又一次传来，徐家节节胜利，士气锐不可当！！
　　当叶东海跟随大军从兖州回来时，正好赶上喝腊八粥。
　　七七两个多月了，已经学会了趴在床上抬头。
　　叶东海看着觉得好玩，连粥都顾不得喝，只管守在床边看女儿抬头，惹得顾莲过来抱怨，“二爷，你也然七七歇一歇。”
　　“是是。”叶东海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小鼓，造型颇为特别，“从兖州那边带回来的，瞧着和我们这边的不大一样。”
　　顾莲把女儿翻了过来，拿了鼓，在她头上摇得“叮咚”乱响。
　　七七好奇的看着，一双黑漆漆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水洗过的宝石，让人看了一阵清澈，一阵柔软，什么烦恼都能给忘了。
　　叶东海挤在床边坐下，搂了妻子，“最近要在家里歇一段时间。”接了拨浪鼓，轻轻的逗着女儿，一面柔声说道：“上次你不是说想去大昭寺看梅花吗？等雪下得厚了，我们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过去。”
　　顾莲挺喜欢这样温馨的气氛，回头微笑，“行，我听二爷的。”
　　两个人说这话，又是小别胜新婚好久不见，叶东海只顾看着娇妻，忘了摇动手里的拨浪鼓，惹得七七一阵手脚乱动，表示强烈不满。
　　顾莲笑道：“我们的七七不高兴了。”
　　叶东海回神摇了摇，乐呵呵道：“还会生气呢？”起了几分玩心，“回头我和你娘去看梅花，不带你去。”
　　顾莲听了娇嗔，“二爷说的这话，哪里像是一个做父亲的人？”
　　过了几天，大雪连着下了几日果然积得厚了。
　　这天看着日头不错，趁着将近晌午暖和的时候，小夫妻俩一起出了门，马车“得得”朝着大昭寺跑去，一路上雪花飞溅。
　　顾莲有一年多没有出过门，出了城，掀了一点点车帘子，看着银装素裹的世界，不由感叹，“真是漂亮！”
　　放眼望去，好像铺了一层白云似的。
　　段九在隔壁车里探了个头，声音夹在风雪里，叫喊道：“我可吃不惯素菜，等会到了山下，得先解解馋再上去！”
　　顾莲放下帘子，好笑道：“可真是会煞风景。”
　　眼下正是冬日赏梅的好时节，大昭寺的香火十分旺盛，刚到山下，就见一派车水马龙、人头蹿动的热闹景象。
　　因为香客人多，街上有不少小吃店铺和摊贩。
　　段九是一个吃货，沿街一路从肉包子开始买起，什么驴肉火烧、酸汤面、山楂糕，酒酿珍珠丸子，甚至连冰糖葫芦都买了几串。
　　还热情的跑了过来，问道：“你们俩要不要吃？”
　　突然听见“咻”的一记锐利尖声，像是有人在烟花燃放，有响亮的声音大骂，“臭小子！不是叫你晚上再放吗？！”
　　“啊……！”骂声未落，又传来一阵尖叫。
　　接着便是一阵嘈杂响动，有人喊道：“快快快！烟花落到马车顶上了，看看有没有烫着夫人和小姐！”
　　一片混乱，原本被小贩挤得窄窄的路，越发的水泄不通。
　　段九跟泥鳅似的滑过去看了看，然后又滑了回来，“有小孩子乱放烟花，烧了人家香客的马车，一个烧坏了车顶，一个烧坏了车帘子。”扑哧一笑，“那对母女和家里的下人，真是好生狼狈。”
　　顾莲打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角边上，停着两辆烧坏了的马车，旁边站着一对身量差不多的母女，周围有几个丫头婆子，仆妇们正在跟淘气小孩的父母理论，吵得十分热闹。
　　顾莲略作思量，说道：“一直这么吵下去，咱们过不了道儿。”叫了段九，“反正都快到了，你到车头上坐一会儿，把你的马车借给那家人吧。”
　　叶东海也点了头，“去吧，咱们好早点上山去。”
　　段九一脸委屈，“你们欺负我……”
　　那家人因为得了马车，赶忙让自家主人上去了，遣了丫头过来道谢，前方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路总算是通了。
　　一路上山，一路红梅簇簇、暗香盈动的景象。
　　大昭寺经常都有女眷过来，叶东海早预订下了客房。
　　进了大门，便有小尼姑在前面引路。
　　顾莲放眼去，殷红的梅花正在怒放，花枝、花瓣上面，都挂着一层层洁白无暇的雪花，红白相间、美不胜收，四周还浮动着一缕缕的暗香味道。
　　顾莲穿了防雪水的小皮靴，踩在雪上“吱吱”作响，刚上了连廊，外面来了一个梳双丫髻的丫头，福了福，“多谢贵人借了马车，我家夫人和小姐想来道一声谢。”
　　“一点小事。”顾莲笑了笑，不便拒绝人家好意，让段九和丈夫去了侧屋，与那丫头道：“那我烹茶等候。”
　　没多会儿，映着满地洁白的雪光进来一对母女。
　　母亲约摸不到四十的年纪，穿得很素，眼角有意思风霜之色，但是估摸着，年轻时应该是一个出挑的美人儿。
　　因为旁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年轻女儿，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若论皮相并不是特别惊艳，眉目姣妍、粉面含春，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子并不少，不过胜在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温柔气息。
　　还真真应了贾宝玉的那一句名言，女儿家都是水做的。
　　丫头介绍道：“我们夫人娘家姓甄，小姐的闺名唤做娘。”
　　“哦，原来是甄夫人、娘姐姐。”顾莲觉得怪异，——那小姐明明梳着妇人头，丫头却称小姐，而且不介绍婆家姓氏，直接说出小姐闺名。
　　与此同时，邓氏也在悄悄打量着顾莲。
　　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挑一些，线条玲珑有致，在气势上就胜出了一截，更兼长眉入鬓、眉目如画，有一种说不尽的气度高雅。
　　她笑吟吟的迎面走了过来，招呼自己和母亲，“请上座。”
　　“多谢。”邓氏的视线还在转动。
　　对方一身蜜合色馥彩流云纹外衫，底下烟霞色缎裙，内外两层，外面罩了一层同色的浅薄绡纱，繁复重叠，掩不住的华美明丽。
　　如此盛装丽服的打扮，穿在她身上也没有丝毫压不住。
　　这到底是谁家的女子？看她挽了妇人头，应是嫁了人，难道嫁了安阳的什么大户人家？除了徐家，……难不成是顾家的少奶奶？
　　忍不住含笑问道：“真是唐突，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呢。”
　　顾莲让李妈妈和蝉丫帮着上茶，回头笑道：“我夫家姓叶，丈夫在家中行二。”转头看向玉竹，“听说大昭寺有梅花雪存着的，你去要一罐子。”
　　叶家二奶奶？顾氏？！
　　邓氏心内“咚咚”直跳，轻轻咳了咳，假意拿了帕子擦了擦嘴，飞快垂了眼帘，方才能够掩饰自己心中的震惊！

    138

　　邓氏在低头的一刹那，想了许多。
　　要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瞒不瞒得住？她想到在徐家的势力范围内，顾家一跃成为安阳的地方执政官，想到那些猜测，想到夫君和主母的不和。
　　或许以眼下自己一介姨娘的身份，示弱才是最好的法子。
　　以顾家和叶家在安阳的势力，顾氏若是有心，查清自己和母亲的身份轻而易举，等到她事后打听出来，必定会认为自己是在装样算计她，反倒麻烦了。
　　当然了，表明身份也有很多种方式。
　　邓氏缓缓抬起头来，眼里露出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叶家？是专供徐家军需的叶家吗？”
　　顾莲回笑，“正是。”
　　叶家为徐家提供军需的事，别说安阳了，在徐家驻守范围的所有属地，差不多都是传遍了的，----这是叶家防止将来被卸磨杀驴，有意宣传的结果。
　　邓氏低声喃喃，“这么巧。”
　　“怎么了？”顾莲目光掠过去，问道：“莫非其中还有什么渊源？”
　　甄夫人开口道：“我们……”
　　“娘。”邓氏打断她，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和一点点自卑，朝顾莲歉意笑了笑，“妾身微贱，说出来实在辱没二奶奶的清听。”不等回答，又道：“今日多谢二奶奶帮忙，不然山下漫天风雪，我和母亲站在雪地里挨冻，只怕受冷伤寒是免不了的。”
　　顾莲猜测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况且本来就是萍水之逢，并不打算刨根究底，于是微微一笑，“举手之劳，姮娘姐姐不必挂念。”
　　姐姐？自己这辈子，怕是只有叫别人姐姐的份儿了。
　　邓氏倒是真的有点伤感起来，不过今天遇到顾氏，实在是巧之又巧，不想就这么把机会白白浪费，于是抬眸，“叶二奶奶的恩情无以为报。”笑了笑，“正巧今日上山，我随身带了一把七弦琴，想请二奶奶赏脸聆听几曲，算是一点答谢罢。”
　　赏雪、观梅，听琴音，本来就是一件几位风雅之事。
　　顾莲今日本来是出门闲逛的，加上对方言辞恳切、盛情难却，实在不好拒绝，于是笑道：“既如此，那我去叫人搬个屏风过来，等下外子和朋友在后面饮酒，也能沾光听一听绕梁之音。”
　　邓氏笑道：“正该如此，不然我倒成了一个讨人嫌了。”
　　甄夫人看着女儿，颇为不解。
　　原本是过来道谢的，对方借了马车，那么奉上一些银两，再说几句客套的话，差不多也该走了。
　　怎地女儿没完没了，还要弹什么琴？对方可是小夫妻出来赏梅的。
　　邓氏笑吟吟的，起身道：“娘，我们回去取琴。”
　　一路挽了母亲的胳膊，并不言语。
　　进了屋，甄夫人再也忍不住了，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不是说，在徐家整天被闹得难受，叫我出来陪你散心。”微微皱眉，“便是叶家在徐家手下做事，不过是一介小小军需，你结识也没有多大用处……”
　　邓氏淡淡打断，“叶二奶奶娘家姓顾，在家行九，从前和三爷有过婚约。”
　　甄夫人顿时大吃一惊，“还有这样的关窍？”
　　“不然娘以为呢？”邓氏长叹了一口气，“容我说一句，娘别只把心思放在徐家和薛家身上，娘可别忘了，现如今顾家大老爷是安阳刺史！薛家现在看着威风，但是迟早有一天，会和徐家翻脸，而顾家应该永远都不会。”
　　甄夫人慢慢坐进椅子里，沉默不语。
　　“而且我怀疑……”邓氏一面打开盒子拿出七弦琴，一面说道：“当时正赶上叶家出了点事，有刁奴被送进官府，然后没隔多久，顾家几位老爷三年丁忧结束，立即就被徐家委以要职。”勾了勾嘴角，“方才娘也看见那顾氏了，这样出挑的人物，再和薛家那位母夜叉相比，只怕是个男人都会偏心的。”
　　说起来也是可笑，----徐家和薛家分明就是政治联姻，偏偏主母拎不清，整天被些情情爱爱迷了眼，尽做一些不着调的事，简直就是自己把丈夫往外面推！
　　“我知道了。”甄夫人缓缓说道。
　　“另外，我还打听到一些消息。”邓氏抱了琴，飞快说道：“当初因为安阳城破，顾家曾经逃难去了济南府，结果刚好赶上三爷娶了薛氏，于是顾氏就被迫下嫁商户，这里面只怕有文章。”笑了笑，“徐家和顾家是世交，三爷和顾氏或许还是青梅竹马呢。”
　　甄夫人站起身来，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避嫌？”
　　“避嫌？我为什么要避？”邓氏反问，“我从汜水关千里迢迢来到安阳，一个足不出户的姨娘，哪里知道什么顾家？畏手畏脚的，回头反倒叫人多心猜疑。”她笑，“不如大大方方的结识，也让人家知道，邓家女儿心胸坦荡、知书达理，并非薛家那种蛮不讲理的女子。”
　　说不定，以后会有一起谋事的可能呢？
　　甄夫人颔首，“我懂你的意思了。”
　　“走吧。”邓氏拉了母亲一把，交待道：“娘只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陪我去听琴便是。”出了门，望着四周红一簇、白一簇的冰雪红梅，盈盈轻笑，“说起来，大昭寺的梅花真是开得不错。”
　　世事总是变幻无常，没有人能准确预测所有的走向。
　　邓氏打着扮猪吃老虎的主意，试图在顾莲身上挖出一点有用的东西，不过她没有料到的是，仆妇赶回徐家要马车的时候，不巧遇到了一点麻烦。
　　薛氏的孕吐有些厉害，看谁都不顺眼。
　　听说邓氏母女去大昭寺赏梅了，自己却在这儿吐得要死要活，家人也不在身边，越发的心里不快活，顺手摔了一个茶碗！一面反胃，一面骂道：“一个做姨娘的，居然还好意思四处乱逛？！不知羞耻！”
　　“你又发什么疯？”徐离从外面进来，沉声道：“让邓氏出去是我的意思。”
　　邓猛在前线表现的十分英勇，还负了伤，加上薛氏最近闹得不像话，邓氏吃了不少挂落，所以才给了邓家这个恩典。
　　薛氏恼道：“我做主母的还没有去呢，她算什么？”
　　徐离皱眉看着她，“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做主母的，就该有点主母的样子。”本来就是一个炮仗，怀孕以后更是一直炸个不停。
　　“我怎么没有主母的样子了？”薛氏又是气，又是委屈，“我难受着，邓氏不说到跟前来伺候我，反倒自己出去逍遥快活。”心里怀念济南，想念母亲和兄弟，“我都快一年没有见到娘了。”
　　徐离不愿跟她多费口舌，进里屋拿了东西，出来道：“既如此，你便休书一封去济南府，让岳母过来陪你吧。”
　　“你……”
　　薛氏气得不行，她虽然脾气养得骄纵跋扈了些，却也并非全不知事，父亲连自己都不愿意放走，又怎么会让母亲过来安阳？丈夫这是拿话在堵自己！
　　忍不住气道：“徐三郎，你别忘了当初……”
　　薛妈妈赶忙上前捂她，急道：“奶奶，你不舒服我扶你进去！”
　　当初？徐离负手立在门口，逆着光，他缓缓转回头来，从屋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冰冷，“你要是后悔了，等你生完孩子，我就让人送你回到济南。”
　　他甩手下了台阶，一路上丫头婆子们纷纷躲避不已。
　　刚到二门，就见几个婆子在套马准备出车。
　　徐离问道：“谁要出去？”
　　仆妇们见他面色不善，都低了头。
　　一个婆子小声回道：“邓姨娘去大昭寺赏梅，在山下的时候，马车被人放烟花给烫坏了，所以再送两辆过去。”
　　徐离皱眉，----怎地一个、两个都这么不消停，赏个梅花，都能惹出破事儿来？！他本来心中就烦闷不快，于是跳上了马车，“走吧，我去接她！”
　　一路快马扬鞭，踏雪而行。
　　到了大昭寺，却只见到一个守屋子的小丫头，上前怯怯回道：“方才有位好心的奶奶借了马车，邓姨娘过去答谢，说是要弹几支曲子以作答谢。”
　　怎地这般多事？还有闲情在这儿给别人弹琴？！
　　徐离还未开口，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琴声，“叮叮淙淙”的，清澈、干净，颇有几分高山流水的味道。
　　倒是叫他消了消火气。
　　耐着性子听了一去，正要叫小丫头去叫邓氏回来。
　　忽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浅浅笑道：“方才这支曲子弹得甚好，既清幽，又没有哀怨之气，正配着满世界的白雪红梅景象。”
　　“见笑了。”接着是邓氏的声音，问道：“二奶奶还想听什么？”
　　“我不太懂。”顾莲笑道：“姮娘姐姐拣了自己拿手的弹罢。”
　　“你若喜欢，改天找个弹琴女伶给你解闷儿。”答话的人声音温柔平和，正是叶东海，像是在续茶之类的停顿了一下，“说不定七七喜欢听呢。”
　　七七？是他们女儿的乳名吧？
　　徐离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看了那小丫头一眼，淡声道：“你回屋呆着吧，我自己过去找邓姨娘。”
　　顺着声音，一路脚步漂浮走了过去。

    139

　　此刻雪不大，天空中只是飘着零星的小雪花。
　　那些细碎的雪花寒风的推动下，高低盘旋着、飞舞着，轻轻扑打徐离脸上，一点点扑掉他内心的火气，继而生出淡淡怅然。
　　走了一段，最终侧墙的花窗前驻足。
　　这这个角度，可以透过花窗和枯枝看清里面的情形，专供香客们落脚观赏的凉亭里，被屏风一分为二，隔出两个不打扰又能交流的格局。
　　邓氏和其母坐一侧，邓氏轻轻抚琴。
　　顾莲另一面倒茶，给叶东海和段九一倒了一杯，然后绕过来，递给了甄夫一盏，笑道：“梅花雪煮的，喝起来应该会比较轻浮入口。”
　　甄夫尝了一口，微笑道：“甚好。”
　　徐离外迎着清冷的雪风，里面却是一派梅煮茶的温馨场景，一墙之隔，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又是一曲奏毕。
　　顾莲便给邓氏倒了一盏，“歇歇吧，这天气弹久了会冻住手。”
　　邓氏笑道：“好，多谢二奶奶关心。”
　　“好饿！！”段九屏风后面大喊，揉着肚子，一副饿得没有力气的样子，“方才的那些小玩意儿，根本就不顶事嘛！这儿又全是素菜。”嘟嘟哝哝，“不行，下山了非得去状元楼补一顿。”又问，“二爷，说好不好？”
　　叶东海一脸好笑，“怎么跟季先生差不多？看俩脾气相投，早知道就该让跟着他一起回漳州。”
　　“才不去！”段九大叫，“那个老头子，每次都跟抢东西吃。”
　　“这儿也能弄好吃的。”顾莲接话，目光柔和的看向叶东海，“们要些芋头、莲藕、冬瓜，嗯……，还有豆腐干和糯米块儿。”眨了眨眼，“再要一点作料，串成串儿了烤来吃，很解馋的。”
　　段九原本是半躺火炉边的，听得坐了起来，“有点意思，那就等着吃了。”
　　顾莲出来说了说，邓氏和甄夫笑着点头，“听着很是有趣。”
　　冬天火炉子是现成的，蝉丫出去找了小尼姑，要了火钳、铁网等物，以及刚才说的各种菜蔬和调料，开起了烧烤大会。
　　辣椒、花椒，以及各种香料，豆干和蔬菜的香气阵阵流动。
　　段九跟个猴子似的，烧烤铁网跟前急得团团转，第一串豆干刚刚烤好，就不怕烫抢先送入口中，连声赞道：“好吃，好吃！”
　　顾莲给叶东海拿了一串，看着他吃，还替他擦了擦嘴，“慢点，别烫着了。”
　　叶东海抬起看着她，笑道：“不是，想替吹吹。”
　　徐离看得皱眉，忽地觉得自己站此处太过无聊，更是好生傻气，连接邓氏这个茬儿都忘了，转身迈步离开。
　　段九是个耳聪目明的，警惕往花窗这边看了一眼，回头与众笑道：“哎呀！忽地想去方便一下，们好歹给留一些。”
　　徐离还没有走远，听得他这般说，便知道这是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反倒不好即刻就走了。
　　索性大大方方朝着大门方向绕了过去，正好门外撞见段九。
　　“哎呀！原来是徐三爷来了。”段九扯着嗓门儿，生怕里面的听不清楚似的，探头朝里大笑，“好巧、好巧，们正吃好东西，徐三爷就闻着香味儿来了。”
　　于是徐离一进门，就收获了各式各样惊讶的目光。
　　顾莲吃惊侧首，邓氏睁大了眼睛，甄夫目光闪烁，叶东海缓缓走了出来，旁边诸如李妈妈、蝉丫等，都像定格一样停住了手上动作。
　　段九飞快跑了过来，哈哈大笑，“们怎么都跟被点了穴一样？”铁丝网上捞了两串豆干，老实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邓氏最先收回惊讶的眼神，一面迎上去，一面肚里飞快斟酌说词，上前裣衽，柔声笑道：“三爷……”想顺口问一句“怎么过来了”，又怕惹得丈夫多心，话到嘴边改了口，“们正烤菜蔬吃，三爷要不要尝一尝？”
　　顾莲眸光盈动，眼底深处似有一些了悟。
　　徐离不便盯着她看，朝邓氏淡淡道：“听说的马车坏了。”
　　邓氏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又有不安，“都是妾身没有当心，反倒有劳三爷亲自走一趟。”笑盈盈的看向顾莲，“多亏了这位叶二奶奶，借了们马车，不然和母亲还风雪里挨冻呢。”
　　甄夫收拾好了情绪，附和道：“是啊。”
　　徐离转头看向叶二奶奶，道了一声，“如此……，多谢了。”
　　顾莲淡声，“举手之劳。”
　　两个有一瞬间的静默，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正巧有个小尼姑从外面进来，探头问道：“几位施主，斋饭已经预备好了，是要端到这儿用？还是过去大厅用？”
　　“端过来吧。”叶东海朝那小尼姑笑了笑，然后侧首看向妻子，“外面有些冷，和三爷、段九外面喝酒，们到里面用饭吧。”
　　不着痕迹，巧妙避开了眼下的尴尬。
　　顾莲“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邓氏朝徐离福了福，“三爷，那们先进去了。”赶忙抱了琴，叫上母亲，跟着顾莲去了里屋，喃喃解释，“妾身是三爷屋里的小星。”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今日二奶奶怜悯帮了忙，有心结交，因觉得身份不配没有说清楚，还望不要见怪。”
　　顾莲缓缓回头，见她一派目光清澈坦然的样子。
　　要么是真的因为自卑不肯说实话，要么就是奥斯卡影后。
　　但是此刻无法分辨对方真伪，微微一笑，“邓姨娘多心了。”神色认真，“方才见姐姐气度高华，又会弹琴奏乐，不似一般的庸俗女子，原来竟是有缘故的。早就听说蜀地女子灵秀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巴陵王邓萍的族侄女做了徐家姨娘，这不是什么秘闻。
　　邓氏找不出任何破绽，不知道对方了解自己多少，反倒越发紧张，面上却做如释重负的样子，抚了抚胸口，“二奶奶不怪罪就好。”
　　“邓姨娘客气。”顾莲微笑看着她，看着旁边坐着的甄夫，最终视线收回茶盅上，耳朵却留意外面的动静。
　　没多会儿，小尼姑们陆陆续续端了斋饭过来。
　　李妈妈、蝉丫，以及邓家的丫头仆妇们，帮着布置桌子，他们中间有知道顾家徐家渊源的，也有一无所知的。
　　但不论哪一种，都能够清楚的感觉的，此刻院子的气氛并不轻松。
　　好徐离和叶东海有共同的话题，----当然不是顾莲，而是徐家正筹备挥师北上的大事，现零星的地盘都已经打下，和萧苍正面一战排上了日程。
　　段九只顾旁边埋头吃东西，眼皮都不抬一下。
　　徐离见惯了他这般模样，懒得生气，只是朝对面问道：“一旦长途跋涉北上，需要消耗的粮草和资金会更多，须得留出余粮才行。”
　　“这个知道。”叶东海替他斟了一杯酒，再给自己满上一杯，“叶家有位季先生才从漳州过来，跟说了南面的情况，现今已经回去调转了。”
　　“嗯，那就好。”眼下这个环境不论喝酒，还是说话，都叫徐离浑身不自，不过是碍于脸面不便扭头就走罢了。
　　当然了，叶东海的心情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酒过三巡，徐离便想叫了邓氏一起回去。
　　“三爷！”阿木从外面飞快跑了进来，附耳低声，“探子来报，萧苍昨夜突然发动大军南下，破了樊县，眼下正朝着幽州进发！”
　　徐离眉头一挑，事情比自己预计的还要急迫，看来计划有变，起身道：“萧苍主动扑过来了，原先的安排估计要改，们得赶紧下山，和二哥一起商议如何应对。”
　　“好。”叶东海放下酒杯，往里屋看了一眼，朝段九道：“跟徐三爷走，陪着二奶奶一起回去。”
　　那知道段九跑到里屋见了顾莲，却道：“二奶奶，徐家收到了紧急军报，二爷和徐三爷都下山了，让来通知一声。”蹿到门口回头，“先走了！”
　　娘的！徐三刚才那副要吃的鬼样子，可别是耍什么手段吧。
　　身形一闪，顿时没了影儿。
　　李妈妈好笑道：“这个段九，跟一条泥鳅似的。”
　　不知道出了什么紧急军情？顾莲早没了赏雪看梅花的兴致，邓氏当然也没有，因而都收拾了东西，随后出了大昭寺。
　　大昭寺的位置离安阳城外不远，不过几里路程。
　　然而路走了还不到一半，却变故陡生！
　　“什么？”是叶家驾车婆子的声音，惊慌道：“赶紧走开！”
　　“滚！”另一个粗鲁沙哑的声音，抓了婆子扔下马车，掀开车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看着顾莲，“呵呵，果然是有几分姿色。”
　　二话不说，一把把给揪了出去。
　　顾莲晕头转向还没明白过来，就重重地摔了地上。
　　周围有打斗，但是叶家和邓家的下招架了几下，就都挂了彩，一脸畏惧的缩了一旁，没敢再上去拼命。
　　李妈妈醒过身来，上前扑，“奶奶……”
　　“找死！”那大胡子一刀砍过去，恐吓道：“再过来，叫们都死这儿。”
　　对方一共有七、八个的样子，却是个个身手不凡。
　　有吼道：“大哥，这儿还有一个美娇娘！”
　　把邓氏扔了下来！
　　“妈的，快点！”领头大胡子一手抓了顾莲，一手抓了邓氏，“两个一起带走！这会儿没有功夫磨磨唧唧的，等下再被给找着了。”
　　居然早就预备了马车，把顾莲和邓氏都塞进了车里，一个提刀坐车上，大声喝道：“都给老实一点儿！”
　　快马扬鞭，当即扬尘离去。
　　甄夫惊吓之余，上前扑住那马车的踏板，死死抓住喊道：“姮娘！”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与做妾就够惨的了，难道还要死于非命？那样还不如一起死掉算了！
　　凭着一股咬牙的劲，拽着踏板，宁可拖行受伤也不愿松开，激起一地烟尘。
　　“放手！”马车上的劫匪暴怒喝道：“再不放手，就把手给剁了！”脸上露出暴躁之色，猛地举起大刀，“妈的，找死！”
　　邓氏惊呼，“娘！快松手……”
　　眼看那大刀就要重重落下，甄夫就要身手分家，顾莲惊骇之余，赶忙上前狠狠踩了一脚，对方顿时吃痛松开了手！重重摔地上！
　　甄夫往后滚了几滚，不甘心的大喊，“姮娘！”
　　顾莲以最快的速度缩回了脚，鞋子仍然被切去一片。
　　心口不由一阵“咚咚”乱跳，惊魂落定之后，稳了稳心神，侧脸看向了惊呆了的邓氏，冷静道：“……方才情急之举。”
　　“、知道。”邓氏花容失色，脸上一片苍白无血的样子。
　　心下又惊又怕，----不知道这些劫匪是什么，什么来头？到底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顾氏？方才顾氏的应变心思敏捷、果敢狠绝，并非外表柔柔弱弱的样子，更是叫自己大吃一惊。
　　此刻的她一声儿不吭，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却比平时更加清冽明亮，有一种遇险不慌的镇定，叫自己缓缓安定下来。

    140

　　过了许久，邓氏小小声的开口，“二奶奶，不怕吗？”
　　顾莲诧异的看着她，细声道：“当然怕啊。”
　　“看……”
　　“看不说话？很冷静？”顾莲勉强扯了扯嘴角，“眼下们连对方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怕又如何？况且手无缚鸡之力，哭哭啼啼的，只会叫心烦，没准儿惹来杀身之祸。”
　　邓氏的脸变得更白了。
　　顾莲不想吓她，更不想吓着自己，“既然他们劫了活口，想必有所图，只要们不惹事，应该不会对们下手的。”又道：“但若是们哭天喊地闹个没完，就算对方不起杀心，却少不了给几个大耳刮子，或是一块又脏又臭的破布。”无奈一笑，“到时候，们两个还是车上呆着，何必自讨苦吃？”
　　邓氏连连点头，喃喃道：“说得对。”
　　顾莲抿了嘴，一阵沉默。
　　心中思量不定，这些劫匪到底什么来头？听他们方才说话的口气，以及目标的明确性，似乎是有备而来，----要么冲着自己，要么冲着邓氏！
　　安阳是徐家的势力范围，冲着邓氏，跟徐家过不去的话，除非是薛氏！难道她内宅制服不了姨娘，干脆叫外面的动手？可是以薛氏平时的作风，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叫邓氏的脸划花，或者灭了口，估计她就能满意了。
　　要是针对自己而来的话……
　　当然也可能是薛氏，但是这些劫匪的态度不太像，那么自己还得罪了谁？娘家的大夫、何家的柳氏，叶家的大太太、二太太，可是这些都不至于下这种毒手吧？毕竟没有生死之仇，真的需要歹毒到这种田地？！
　　顾莲突然想起一个，……叶癸。
　　当初他被自己设计，结果叶东海没有回来的时候，暴露了他不安分的野心，之后就被免了大掌柜一职。
　　会不会是他怀恨心？还是说，这些劫匪只是单纯要银子的？
　　脑中一片混乱。
　　更有一种为刀俎为鱼肉的感觉，不知几时会送了命。
　　顾莲摸着胸口的羊脂玉佩，忽地想起季先生走之前说的那些话。
　　“命里犯了煞星，六亲冷淡，小纠缠，是非不断，这一生劫数颇多，但是基本上都能逢凶化吉。不过真正的大劫数，还没到来，如果能够逃得过那一次大劫，往后必定一帆风顺，大富大贵、后福无限。”
　　“的那个大劫数，同样也是叶家的大劫！和叶家的命数早已系一起，生死同命、荣辱与共！无法推测具体因由，也不能算出发生时日，但是这块玉佩随时戴身上，或许有一些用处。”
　　季先生算到的，难道就是这一次的劫持之险？！
　　邓氏轻轻扯了扯袖子，小声问道：“刚才他们怎么还留活口？就算不杀灭口，至少也应该把打晕了吧。”
　　顾莲看过去，见她眉头微蹙的样子，显见得是思量许久不得答案，自己也不免有些疑惑，……是啊，既然绑票怎么还留报信的活口呢？
　　出事的地点离安阳城并不算远，李妈妈她们坐马车，只需几柱香的功夫就能赶回去报信，难道这些劫匪不怕被追上？或者，都是新手？
　　安阳，劫了徐家的小妾，劫了军需官叶家的主母，算是捅了大篓子了。
　　可是他们毫不犹豫要砍掉甄夫的手，又足见其残忍恶毒。
　　邓氏想不明白，顾莲一样想不明白。
　　没多会儿，马车突然停住了。
　　坐马车外面的劫匪“呼哧”一下扯了帘子，喊道：“快点出来！”钢刀明晃晃不停晃动，“不许喊，不许叫，跟着一起走路！”
　　顾莲和邓氏只得下了车，夹那群劫匪中间，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去。
　　而那辆马车，依旧由驾着沿着管道往前飞奔。
　　走了一段歪歪扭扭的小路后，便是一片枯萎的芦苇荡。
　　冬日寒风咧咧，吹得芦苇枯毛摆来摆去，拂脸上痒痒的，加上广阔的芦苇荡一望望不到头，越走越密，不由更加叫毛骨悚然。
　　“二奶奶……”邓氏吓得直哆嗦，本能的抓住了顾莲的胳膊，好像这样就会觉得安全一点，声音已带哭腔，“他们、他们……，不会是找个隐蔽地点，然后好杀灭口吧？！们是不是要死了？”
　　顾莲往前眺望，这还真是一个杀灭口的好地方。
　　跟旁边的劫匪“哧”的一笑，“美儿放心，咱们可舍不得杀啊。”与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要是曲……”咳了咳，“要是那位不要这一票了，看呐，留着咱们自己用也不错。”吐了一口痰，“娘的！这一家大小老婆都这么漂亮！”
　　有接口，“哈哈，弄回去做压寨夫！”
　　一伙嘻嘻哈哈的，言语十分无耻下流。
　　顾莲听得一个“曲”字，却想不起来得罪什么姓曲的。
　　低头掏出玉佩看了一眼，还是原来的样子，从前那道细缝只是巧合？还是说这次的灾挡不过去了？其实心里更期望的是，真正的灾祸还没有开始，等下玉佩依旧会救自己一命，小心翼翼放回衣服里。
　　“找到了！”前面有欢快的大喊，芦苇荡的深处居然藏着两艘乌篷船，因为并不高大，若不走近根本就看不见。
　　顾莲和邓氏被催促着上了船，当木浆下水，船儿开动的时候，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前的疑惑都已明白过来。
　　对方故意留下活口回去报信，让徐家和叶家的沿着官路追马车，等到追上发现不对，然后四处搜寻、打探，再到想起来从水路找时，肯定早就追不上了。
　　目的明确、计划周密，这群劫匪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莲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样子，不像是临时起意劫财劫色的，而且听他们说话，似乎有个什么“曲”姓的买家等着，那么必定所图甚大。
　　这样的话，自己和邓氏或许还有机会生还。
　　顾莲把心里的猜想，低声说了。
　　总是喜欢往好处去想，往有利的方向去猜测推断，以此做为安慰，邓氏的脸色果然好了不少，连连点头，“是的，是的，他们一定是有所图谋。”
　　顾莲叹气，“们只能等着了。”
　　然而小船走了几十里，到了快天黑的时候，居然又换了一搜杨帆大船，更甚者连黑夜都顾不上，一路顶着灯光和星光向前飞驶！
　　邓氏刚刚安定一点的心，又被提了起来，“这是要带们去哪儿？！”
　　说起来，她是标准的古代闺阁女子。最远的一次出门，便是从幽州到安阳，可那是一路大军护送之下，安稳又妥当。
　　似这般惊心动魄的被劫持远行，却是头一遭。
　　顾莲比她要镇定一些，之前生死之险遇着了好几次，而且又是转世的，前世大江南北的不知来往多少，并没有那种对陌生远地的恐惧。
　　心下只是盘算，再这么一直朝北走下去，只怕就要走出徐家的势力范围了。
　　******
　　徐家后院，书房内一直通火通明。
　　段九耷拉着脑袋，蹲椅子上面闷声不语。
　　他委实没有料到，安阳居然有敢劫持顾莲和邓氏？！难不成劫匪吃了雄心豹子胆？！更叫他沮丧万分的是，此事全因自己一时判断失误而造成，如果当时自己跟着顾莲，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叶东海沉着一张脸。
　　徐离抿着嘴，脸色更是黑得几近锅底一般。
　　屋子里一阵死水般的静默。
　　徐策看了看这三，一时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是好。
　　当时自己和兄弟、叶东海，以及各路前锋副将们，正商议如何应对气势汹汹扑过来的萧苍，才说了一半，就有来报顾氏和邓氏被劫走了。
　　会议因此暂时中断，他们三个都跟火烧了屁股似的，出门骑马追，只剩下自己继续主持会议，商量着大致的应对和布局。
　　过了一个多时辰，都回来了。
　　却说没有找到顾氏和邓氏，只路边找到一辆空车，连个影子都不见，随后的兵卒们附近四处搜寻，依旧一无所获。
　　----活不见，死不见尸。
　　“难道还能上了天了？！”徐离一巴掌拍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当”乱响，心里又惊又怒，更多的则是后悔不已。
　　从没有想过有敢安阳对徐家动土，居然就真的遇上了！
　　叶东海的心情其实更糟糕。
　　徐家丢的是姨娘，自己丢的却是堂堂正正的嫡妻，是孩子的母亲，是自己生命里不能失去的！此时此刻，连去怪罪段九的功夫都没有。
　　“二爷、三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了许多，方才开口道：“或许是们想偏了。”环顾众，“安阳境内应该没敢这样做，那群劫匪很可能是外地的，而且未必是把内子她们藏了起来，有可能……”想起自己出门去外省的经历，“也有可能是走了水路，所以们才会什么都找不到。”
　　徐策等都是一惊，方才倒是陷入思维的死胡同了。
　　对啊，不一定是把藏了起来，也不一定是毁尸灭迹，还有可能是换了法子带走了呢？可是……，到底是谁，又要带她们去哪儿？！

    141

　　徐离当即让飞奔驿站，下令各地各处的官道路口和水路关隘，不论何，一律严加盘查审问！然而不知道是迟了，还是对方隐蔽得太厉害，并无好消息传回，----官道上找不到，水路也找不到，两个大活好像凭空蒸发掉了。
　　徐策迟疑道：“既然对方有备而来，应该会让来找们谈条件。”
　　然而事情发展并非如此，一连过去了五、六天，根本就没有任何来找，让忍不住怀疑，那伙劫匪只是单纯的劫色劫。
　　这么一想，众的脸色都越发的沉了下去。
　　一眨眼，很快到了年三十。
　　萧苍的大军正南下，虽然有邓猛幽州，但是和对方比起来数悬殊，徐家的兵马过了这个年，初一就必须往北推进！
　　这种焦头烂额的情况，还要去打硬仗，别说是叶东海和徐离心法意乱，就连徐策都有点烦躁起来，忽地惊道：“莫非……，是萧苍的？”
　　要是这般去想，倒也解释的通，对方为何赶太岁头上动土了！
　　各种推测都是凭空的，没有任何线索，反而越等越叫心焦，越猜越叫担心。
　　这几日里，叶东海等都是度日如年。
　　恍恍惚惚回了府，依旧是心思不宁、坐卧不安，再看到才三个多月的小女儿，想起走失的妻子，心里更是一阵止不住的难受。
　　到了晚上，陪着家祭祀完了列祖列宗。
　　自己屋子里呆坐了一夜。
　　第二天，徐家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亲随，行礼道：“们二爷说了，眼下军情十万火急，请叶大务必跟随一起北上。”
　　那架势，就是叶东海不愿也得绑了去。
　　其中一个又拿话安慰，“二爷还说，劫持叶二奶奶的歹徒胆子甚大，或许真是萧苍的也未可知，二爷一路跟着去了幽州，或许另有所获。”
　　明知对方是引诱之词，叶东海仍然不免心神动了一动。
　　可是又想到自己走了，去幽州少则一、两个月，多则更长，万一劫匪那边派送消息来安阳，又当如何？！
　　此间左右为难，倒把徐策那边的威胁丢到了脑后。
　　那亲随等得不耐烦，正要上前抓他，却有一个小丫头来报，“二爷，校尉黄大来了。”话音未落，进来一个身强体壮的军服汉子。
　　“二爷。”黄大石长得浓眉大眼、身板硬朗，穿上校尉服色，加上嗓门响亮，倒是颇有几分气势，“自去前线打理军需，与三爷那边告了假，留安阳守候，一有消息就让通知。”
　　叶东海闭了一下眼睛。
　　是了，自己若是违抗军令不走的话，一定获罪全家，即便莲娘找到，将来也会受到牵连；而且……，如果因此影响了北上对决萧苍战事，甚至使得徐家失利，那么更是犯下弥天大祸！
　　或许北上，真的会见到莲娘呢。
　　黄大石上前拍了拍胸脯，大声道：“二爷，难道还信不过吗？容说句二爷不爱听的话，莲娘她嫁到叶家不过一年多，可是她黄家却呆了十四年，和的亲生妹子并无分别！如果有莲娘的消息，赴汤蹈火也一定会就救她的！”
　　叶东海觉得自己快要分裂了。
　　一个叫自己留下，一个叫自己赶紧走。
　　静默许久，方道：“好，信得过。”但却不急着走，叫了高管事过来，“去联系安阳的各大镖局，以及附近的镖局，然后再贴出告示，悬赏帮忙找回莲娘。”忍住心中的惶恐，说道：“提供线索的五千两，知道下落的一万两，若是能够救回来，叶家奉送十万两银子的酬劳。”
　　高管看了一眼主的脸色，忙道：“是，这就去办！”
　　两个徐家的亲随听得瞠目结舌，……十万两银子？就算用金子比着真打造，也能打出好几个了！叶家还真是有钱，就是不知道那二奶奶被何所劫。
　　“二爷放心吧！”黄大石送走了叶东海，叫了丫头，找了继母李妈妈出来，说明了自己留叶家等消息之事，“替安排一间客房。”
　　李妈妈伤心哭道：“想不到季先生居然一语成谶，奶奶真的遇上劫数了。”
　　“母亲别哭了，莲娘她不会有事的！”黄大石心头烦躁，忍不住大声骂道：“回头要是让抓到那群王八羔子，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
　　顾莲和邓氏上了船，白天、黑夜交替，心下默默的数着日子，一直赶了将近十天的水路，终于一个小镇岸边停下了。
　　桃源镇？顾莲看了一眼那高大的青石镇牌，根本不知道所到何处。
　　早路上，劫匪就让自己和邓氏套了衣服，又戴着帷帽，这副改头换面的样子，就算此刻撞上熟，只怕一时间也难认得出来。
　　进了客栈，那群劫匪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听口气，似乎马上就要交手了。
　　顾莲和邓氏犹如两只待宰的羔羊，被关了楼上房间，饮食什么的倒是不缺，送了几样清爽可口的饭菜上来。
　　邓氏一路没有胃口，有晕船，都明显瘦了一圈儿。
　　顾莲劝她，“吃吧，饿出毛病来更加糟糕。”
　　“二奶奶……”邓氏捧了脸，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们、们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不知道会被卖给谁。”又哭，“便是侥幸被救了回去，跟着这些劫匪待了这么长日子，名节上哪里还说得清楚？怎么着都是一个死啊。”
　　啥？！老娘这里担惊受怕的，他叶东海要是敢想东想西，说自己名节有问题，回去就算不捅了他，也得立马卷铺盖走！
　　天下之大，总能给自己寻一条出路！
　　不过这些话，说出来安慰邓氏也是没用。
　　“好了，别哭了。”顾莲等了半日，饭都吃完了，那位还各种伤心，不免有点头大，劝道：“依看徐三爷不是那样的。”好吧，其实徐离很可能就是这样的，但眼下只能说瞎话，“再说……，现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咱们还是想想，先要怎么活下去才是正经。”
　　瞧着邓氏的性子，不想是那种一时想不开就要抹脖子的。
　　果不其然，邓氏哭了一阵宣泄了下情绪，收起眼泪点头，应道：“说的是。”擦了擦面上泪痕，“走到哪一步，再说哪一步的话吧。”
　　“吱呀”一声，有推开了门。
　　还是领头的那个大胡子，看了看屋里的，指着道：“们两个跟过来。”
　　顾莲只得站了起来。
　　邓氏身上发抖，上前抓了她的袖子，不情不愿的跟着往前走，忍不住附耳低声，“二奶奶，要是等下……”
　　那大胡子回头喝斥，“闭嘴！不许说话！”
　　到了隔壁的一间屋子，一进门，就见中间摆了一个精美的琉璃屏风，----可以方便后面看，而前面却不能靠近窥视对方。
　　顾莲顿时有一种被毒蛇眼睛粘住的感觉。
　　那大胡子指挥着位置站定，然后去了后面，低声道：“客，瞧瞧对不对？”
　　买家似乎低声低语了几句，听不清楚。
　　大胡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朝着顾莲两，大声喝道：“们两个，各自报一下名讳！”
　　邓氏不愿意开口。
　　顾莲先道：“小女子安阳顾氏之女，夫家姓叶。”
　　说这话，是希望对方能够看顾家和叶家的份上，好歹留一个活路，但是屏风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还有！”大胡子朝着邓氏晃了晃刀，比了她的脖子上，训斥道：“快点！别他妈磨磨唧唧的！”
　　邓氏浑身哆哆嗦嗦的，发抖道：“小女子邓氏，夫家是安阳徐家。”
　　“放屁！”大胡子忽地笑了起来，“谁不知道徐三娶了薛家女儿，哪里又冒出一个邓家来？小娘子还是不要瞎说了。”
　　邓氏忙道：“乃徐家妾室。”
　　“果然是个姨娘！”大胡子笑得更厉害了，与同伴道：“大户家的妾，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嘿嘿一笑，“既然不是正主儿，又这般标致，不如往后就侍奉吧？保证比徐离那小子还要厉害，哈哈……”
　　邓氏又羞又气又恨，心下已经打定主意一死！否则的话，自己受辱让徐家蒙羞，只会牵连了叔叔和母亲，因而怒声道：“就不怕徐家杀了？！”
　　“哎哟哟，小娘子。”大胡子一脸满不乎，不屑道：“以为这儿还是徐家的地盘儿啊？大爷又不去安阳做生意，怕他徐三作甚？”
　　邓氏气得说不出话，“……”
　　顾莲听他两争吵激烈，倒是听出一点端倪来。
　　第一，果然已经离开了徐家的势力范围；第二，对方说邓氏不是正主儿，那么自己才是正主了！对方是想跟叶家过不去？还是跟顾家过不去？！
　　心思飞转如电，上前扶了邓氏，看向他□的大胡子，冷声道：“她是巴陵王邓萍之族侄女，叔叔邓猛驻军幽州，得罪徐家，得罪邓家，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趁那大胡子一愣之下，骤然发难，上前一脚踹到了屏风！
　　顿时大吃一惊，“……叶癸？！”

    142

　　屏风后面站出一个中年男子，目光阴沉、满脸胡须，穿了一身藏蓝色缎袍，因为方才屏风突然倒下，措手不及砸在了身上，好不狼狈。
　　他掸了掸衣襟，冷笑道：“二奶奶，还是叫我曲奎吧。”
　　顾莲心下有所顿悟，当时在安阳召集几个大掌柜时，自己一直都是在屏风后面，叶癸……，不，应该说是曲奎，他并没有看见过自己。
　　难怪他要听声音辨认。
　　“哟嗬！”旁边的大胡子倒是乐了，打量着顾莲，围着她绕了一圈儿，“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泼辣的呢。”摇了摇头，“啧啧，这般标致！要是能睡一夜……”继而朝着曲奎拱手，“曲爷真是有福了。”
　　邓氏的脸色很不好看。
　　自己竟然是受了顾氏的牵连？！
　　可是，她之前救了自己的母亲，一路上对自己也是照顾有加，况且此时此刻，便是再埋怨也是无益，只得低头咬了唇。
　　“够了。”曲奎皱眉打断，叫了人上来，朝对方递上一沓银票，“拿了钱快走。”
　　“行行行。”大胡子十分干脆利索，哈哈大笑，喊道：“走咯！咱们兄弟几个去好生的乐一乐！”上前一把抓向邓氏，“你跟我走。”
　　邓氏大惊，连连后退大喊，“你别碰我！”
　　“等等！”顾莲上前挡住她，朝那大胡子道：“天底下漂亮的女人多得是，你又何苦去招惹徐家和邓家？你想要女人，不过是有银子就能办到的事。”
　　紧紧握住拳，命令自己身体和声音都不要发抖。
　　邓氏更是本能的藏在了她的后面。
　　“哦？你说的话有点道理。”大胡子咧嘴一笑，与屋里的劫匪乐呵道：“爷我不能只图自己乐呵，就不管兄弟们呐。”摸了摸鼻子，“那你打算出多少银子？怎么给？可别说让我们去安阳拿哦。”
　　“自然不是。”顾莲飞快的想着法子，缓缓道：“叶家商号一共十六个，离此地最近的是哪一个？有几天的路程？”
　　“好像浒川有一家分号，快马三天即回。”
　　顾莲当即道：“我可以修书一封，去浒川的叶家商号调银子与你们。”指了指曲奎，“他给了你们多少银子劫我？我出五倍的价钱。”生怕不够，赶忙补道：“不不不，十倍……，十倍的价钱！”
　　想来曲奎的钱是有限的，叶家分号应该拿得出来吧。
　　“不可！”曲奎大急，上前制止道：“你这是要跟叶家报信，休想！”指了大胡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已经银钱两讫！”又道：“你们也是做生意的，总不能坏了道上的规矩！”
　　大胡子犹豫了一阵，皱眉道：“算了，带上人走吧！”
　　“你听我说。”顾莲心下大急，只能退而求其次，抓住邓氏，“我不求你放了我，只求留下她，我一样让叶家商号给你银子。”飞快道：“这样……，总不算坏了你们的规矩吧？”
　　邓氏吃惊的看着她，目光闪烁。
　　“这倒是……”大胡子顿住脚步，回头道：“不过你一个后宅妇人，如何能够调动商号的银子？再说了，我们去拿被抓了怎么办？”
　　顾莲忙道：“你听我说。”
　　把叶东海出事，自己坐镇叶家主持商号大局，如何发现曲奎心怀不轨，以至于叶家辞退了他，给自己惹出这场祸事飞快说了。
　　然后道：“银子我一定能够调得出，这一点你们不用担心。”缓了口气，“至于你说的危险，你们做这生意就是在刀口上舔血，哪有不危险的？再说浒川离安阳甚远，消息应该还没有传过来……”
　　大胡子打断道：“传过来老子也不怕。”咧了咧嘴，朝着同伙们吼道：“哪个不怕麻烦的，去浒川拿银子，拿着了兄弟们一起分。”拍了拍胸脯，“若是受了伤，缺胳膊断了腿儿的，或者回不来，爹娘孩子我替你们养着！”
　　当即有人喊道：“我去，我去！”
　　又有人笑，“这位美娇娘说得对，咱们这些兄弟就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赚得就是要命的银子，怕个甚？！啧啧，五倍啊……”摆着手指头算了算，“妈呀，那可是整整两万两银子啊！咱们兄弟三、五年里都不用拼命了。”
　　曲奎插嘴道：“你们不能这样！”
　　“滚开！”大胡子扬了扬刀，“你再啰嗦，大爷我不要钱就把你宰了。”又道：“人已经给你捉来了，只不过要借用几天，等着小娘子写信拿了银子再说。”
　　曲奎顿时瞪圆了双眼，却无可奈何。
　　顾莲则是哭笑不得。
　　二千两银子，就把自己和邓氏给绑架了？！他们到底知不知道也叶家有多少钱，自己作为叶家儿媳，怎么着也不值这点儿吧？！就算是祖父给自己的那些宝石，也能当出二千两来。
　　大胡子丢下曲奎不管，吧顾莲和邓氏带到侧屋，找来了纸和笔，“快写。”把钢刀在桌上上剁得“噔噔”作响，“少耍花样儿！”
　　顾莲应道：“马上就写。”
　　浒川商号的掌柜根本没有见过，不指望对方认得自己的笔迹，不过叶家商号间联络自成一体，除了管理层并不外人知道。
　　上次为了辞退叶癸，还特意换了一套内部流通的特殊暗号。
　　顾莲凭着记忆，很快写好了一封奇怪的书信。
　　大胡子好歹认识几个字，但是根本不明白她写了什么，起了疑心，“你到底写了什么？要是敢耍心眼儿，就别怪大爷我不怜香惜玉！”
　　顾莲淡声道：“我的命还在你手里，能耍什么心眼儿呢？我上面已经写了，让商号听你们安排地点交割银子。”又道：“到时候，你们的人形容一下我的样子，再把这几件事情说一下。”
　　讲了几件掐头去尾、断章少句，别人听不明白的叶家商号内情。
　　----但愿老天保佑，一切顺利。
　　大胡子收了信，郑重吩咐了同伴几句，“快去快回，当心一点！”然后自己出去，重重的关了门，喝斥手下，“把人给我看好咯！”
　　“是，老大放心！”
　　邓氏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半晌了，方才抬起头来。
　　看向顾莲哭道：“二奶奶，多谢你……”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自己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想死？
　　哪怕能够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遇上劫匪，内宅的心计和手段全然不起作用。
　　倒是低估了顾氏，若不是她的那个惊险法子，超乎寻常女子胆气，还有那种对叶家掌控的本事，刚才自己就只能一头碰死了。
　　但是……，她小声问道：“二奶奶，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顾莲有一种泄劲儿后的无力，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还得静观其变。”还不知道浒川商号肯不肯信，肯不肯给银子呢。
　　万一劫匪要不到银子，恼羞成怒之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更不用说，自己现在还没闹清楚曲奎的打算。
　　他被自己揭穿了恼羞成怒，又被叶家砍去了大掌柜的职位，自然心中不忿，但是他劫了自己有什么用？要是敢找叶东海要赎金，事后怕是上天入地，叶东海也不会放过他的，除非他一辈子隐姓埋名。
　　但是他名利心这般的重，显然做不到。
　　而且方才他躲在屏风后面，不出声，鬼鬼祟祟的，似乎根本就不想让自己认出，到底想对自己怎么样？才能值回他那二千两银子。
　　杀了泄愤？在安阳直接捅了岂不省事一些？
　　那就是为了钱了。
　　要怎么样，才能把自己变出更多的钱呢？顾莲揉着额头，揣测着自己能够体现出来的价值，可以利用的地方，一时间并没有任何头绪。
　　邓氏心惊胆颤的，悄悄推了窗户缝儿去看外面动静。
　　忽地回头，焦急的轻声招手，“二奶奶……，怕是不好了。”
　　顾莲赶忙走了过去。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连廊另一头的情景。
　　曲奎正在和大胡子等人交谈，不知道说了什么，大胡子皱着眉头似有犹豫，劫匪们附和嚷嚷，“是啊……”“还是保险一点……，好……”“何必惹麻烦……”，说了几句便被曲奎制止了。
　　然后就见大胡子点了点头，朝着曲奎指指点点的，似乎叫他赶紧做什么，曲奎当即拱手，一转身“蹬蹬蹬”下了楼。
　　顾莲心底一凉。
　　坏事了，刚才要去浒川的那个人根本没有走。
　　事关自己的生死，她再也忍不住，推开门欲要问个究竟，门一开，就是一柄冷冰冰大刀架了上来，守门的劫匪喝道：“滚回去！”
　　大胡子叉着腰走了过来，嘿嘿笑道：“小娘子，对不住了。”目光在顾莲和邓氏身上流连，“曲老板愿意多出五千两银子，我想了想，还是省事一些的好。”
　　邓氏吓得面无血色，惊慌喊道：“二奶奶……”
　　顾莲心下知道大事不好，有些不甘心，仍然努力，“不管他出多少，叶家都多给一万两银子，行吗？！我保证说到做到。”
　　“哈哈……”大胡子大笑起来，晃了晃脑袋，“有钱，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带着几分调侃，“小娘子你说对不对？再说两万五千两不算少了。”狠狠瞪了一眼，“你最好老实一点！再耍心眼儿，我把你的脸给划咯！”
　　顾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
　　心下情知事情已无转机，----假如自己是大胡子，肯定也会选择让曲奎就地拿出两万五千两，而不是去浒川商号冒险。
　　“啪！”的一声，门再次被狠狠的关上了。
　　邓氏一下子软坐在地上。
　　顾莲一面心惊胆颤，一面命令自己冷静一点儿，可是手放在心口上，仍旧能感受到一阵一阵的震动，自己的心“咚咚”乱跳不停。
　　是谁？到底是谁？
　　曲奎不可能拿出这般天价的银子！他背后的人是谁？！
　　而且此地应该已算北方，自己从来就没有来过这边，更不用说得罪谁了，难道是叶家有什么仇人？脑子里一片混乱，微微疼痛。
　　而此刻，曲奎已经赶到了一所大宅院前面。
　　喊了一个门子，低声急语，“在下姓曲，有要事求见你们家四爷。”

    143

　　那门子飞快的去了。
　　曲奎抬起头，打量着这处座落在小镇上的宅子。
　　不知道是辜家的产业，还是临时找的一个地方，以辜四爷为人的谨慎，只怕多半是后者。心里又在盘算着，等下要如何才能说服对方，肯拿出两万五千两银子，----顾氏太过狡猾，一定不能让她如愿！
　　没多会儿，一个婆子跑了出来，“曲爷，我们四爷请你进去说话。”
　　这所宅院不大，但是修得颇为宽阔幽深、曲折别致，曲奎跟着走了小半晌，才到了后院一个僻静的院落，跟着婆子进了门。
　　里面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站起来笑道：“曲兄，快请坐。”
　　“不敢，不敢。”曲奎赶忙见了礼，“叨扰四爷了。”等着下人们都退了出去，飞快的把客栈之事说了，“那顾氏十分狡猾厉害，竟然把人给说动了，哄得那群傻子要去浒川商号拿银子。”面色无奈，“我不得已，答应了他们两万五千两银子。”
　　“还有这样的事？”
　　“是。”曲奎忙道：“我早说了，那顾氏心计不同一般女子。在安阳的时候，我就是被她算计了，才会……”顿了顿，“不过我也佩服她，当时叶东海在外生死不明，她一个妇人，居然能够坐镇叶家商号。”
　　只不过，如今已经和自己对立起来了。
　　辜四爷微微皱眉，“如此说来，顾氏倒是一个人物。”
　　“没错。”曲奎之所以这么说，更多的是为了打动对方拿银子，“而且顾家大老爷做了安阳刺史，顾氏又是徐家保婚嫁过去的，叶家有求于顾家，得罪不起徐家，必定会对顾氏珍之重之，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赎回来！”
　　辜四爷有一些犹豫。
　　曲奎见对方有几分意动，赶忙趁热打铁，“对了，那些人没有见过顾氏，搞不清楚模样，还顺手把徐三的姨娘给抓了。”打着买一送一的主意，“四爷你看……”
　　“徐三的姨娘？”辜四爷露出一丝惊讶，琢磨了下，“你等等。”起身道：“我进去问几句话，等下再答复你。”
　　“好。”曲奎心里猜测，许是对方要见什么辜家长辈，或是出谋划策的大掌柜，因而耐着性子等候。
　　辜四爷负手进了里屋，问道：“你怎么看？”
　　对方居然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身着紫衣白裙，挽了妇人头，玉容娇俏、顾盼神飞，眉目间很有一抹干净英气，像是一朵盛开的刺玫瑰。
　　“四爷。”紫衣女子起身让了坐，很是亲近熟悉的样子，奉了茶，盈盈一笑，“顾氏肯定能值这个价钱，这买卖不会亏的。”
　　“为何？”
　　“四爷你不知道，那顾氏和徐离曾近订过亲。”紫衣女子笑了笑，眼底的光线却是有些冷，“方才曲奎的话倒是提醒我了。”她道：“不是还有一个徐家小妾吗？咱们反倒不必再去麻烦，把那小妾和顾氏一起拿了，直接送给萧苍！”
　　“送给萧苍？”辜四爷目光一亮，沉吟道：“这……，倒是一份重礼。”
　　“是啊。”紫衣女子浅浅一笑，“而且正好萧苍南下，要和徐家碰面，说不定这两人还有大用处呢。”端起茶，悠悠的喝了一口，“若是咱们立下大功，将来辜家的生意自然就更好做了。”
　　“万一……”辜四爷有些犹豫不定，担心道：“萧家和徐家，最后谁胜谁负只怕还不一定呢。”
　　“四爷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紫衣女子蹙了蹙眉，继而察觉到自己口气有些不妥，赶忙缓和道：“不过，四爷的担心也有道理。”温婉一笑，“所以这件事，咱们不必大张旗鼓的去做。”
　　“对！”辜四爷连连点头，“若是萧苍赢了，少不了咱们的这份功劳；若是……，咱们也落不着恶名。”神色认真，“的确是要做得保险一些。”
　　紫衣女子冷笑道：“当初徐家跟落水狗一样，投奔薛家，现在以为腰杆硬了，全忘了当初是如何下贱！”又道：“叶家就是个傻子，不知道看中徐家哪一点，若是回头徐家败了，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
　　顾莲和邓氏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无声的坐在桌边，谁也说不出一句话，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
　　客栈外面甚是冷静，这种偏僻的小镇上过往的客商不多。
　　----说明曲奎和背后主使都很谨慎。
　　很有可能到最后自己死了，都不知道仇家是谁。
　　顾莲的心里尽是憋屈和凄凉，侧目看向邓氏，……估计她的心里更憋屈吧？误打误撞跟着自己被劫，还真是无妄之灾。
　　要是当初邓氏只是道谢，没有后面抚琴之类的事情，那么徐离即便来大昭寺，应该也是找到邓氏就走，不会耽误太久。
　　而自己和叶东海赏梅，一起回去，有段九在身边，肯定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可惜时光不能倒转，追悔无益。
　　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又有了一阵动静，像是有人回来。
　　顾莲赶忙走到了窗户边上，听到了曲奎的声音，大胡子等人的声音，但是只打了招呼，就进了另外的屋子，什么都听不到了。
　　没多会儿，又有人走了过来。
　　“两个美人儿！”大胡子推门进来，乐呵呵的笑，指了指曲奎，“你们两个可真是值钱呐，曲爷给了银子，你们现今就是他的人了。”
　　尽管早猜到多半是这个结果，顾莲还是脸色一变。
　　邓氏瑟瑟发抖，一片脸色茫然的样子。
　　曲奎不知道是怕说漏嘴，还是心情不好，黑着脸，只道了一声，“跟我下楼。”然后门口便有马车，催促着顾莲二人上去。
　　马车摇摇晃晃开始行使，不知前路何方。
　　邓氏长长吐了一口气，“二奶奶，看来我们是凶多吉少了。”
　　“倒也未必。”顾莲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两万五千两银子，买二十条人命都够了，花了这么多银子，哪能随随便便就……”顿了顿，不吉利的话到底没说。
　　然而出乎她们的预料，竟然是被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庄子上。
　　顾莲看着满院子的鸡鸭鹅，看着一望无尽的农庄，越发得迷糊起来，----自己和邓氏被关进了小屋，送饭送水都是从窗户递进。
　　那些人一句话都不说。
　　夜幕渐渐浓重，皎洁的明月和璀璨繁星渐次亮起，四周清幽宁静，只能听到一阵阵的寒风烈烈之声，叫人毛骨悚然。
　　这一夜，顾莲和邓氏都没有睡着。
　　然而叫人意外的是，曲奎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农庄的人不说话，只是每天按时按点送水送饭，甚至还准备了热水和干净衣服，以供换洗之用。
　　邓氏吃不下，睡不香，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哪里还有心情沐浴洗澡？结果反而被人喝斥了一通，威胁道：“若是不愿意自己洗，那只好叫人来帮忙了！”
　　吓得她，再也没有二话便去了。
　　顾莲瞧着这些人举动奇怪，不光好吃好喝款待，还让焚香沐浴，甚至送来了品味不俗的衣服和首饰，叮嘱自己和邓氏好生打扮。
　　难道这是准备送给人做姬妾的？那也太贵了点儿吧。
　　而且曲奎花高价，明显是后面临时改变的主意，和他预期的打算已经不一样了。
　　----最主要的是，银子应该不是他给的。
　　顾莲想不出幕后黑手是什么人，这样奇奇怪怪的过了七、八天，不免有点恍惚，简直要以为一直会这样下去。
　　然而这一天，终于有了一点不同。
　　外面热闹了起来。
　　顾莲推开窗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居然看到了几个身着戎装的军爷，而且看其样子，似乎正在和庄子管事交接谈话，很快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完了，完了，心里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之前自己为了拦下邓氏，不得已，说出了她的身份，却不料招至更大的祸事，现在应该是被曲奎倒了手，换了卖家！
　　极有可能，接手的是徐家的仇家！
　　“出来吧！”外面有人大喝，粗暴的一脚踹开了门。
　　那人像是一个中级将领，穿着盔甲，身后跟着一队二十来个兵卒，进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两个祸水！”招了招手，“跟我走。”
　　顾莲明白这种人冷酷无情，不敢出声，抓了邓氏一起出门。
　　又是一路马车，又是一路身不由己的颠簸。
　　当最终抵达目的地，下了车，看到面前气势恢宏数十万人的军营，看着那些飘扬的旌旗，----上面写了同一个大字，“萧”！
　　邓氏顿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顾莲听着震耳欲聋的的操练声、号角声、锣鼓声，只觉嘴唇发干，摸着在农庄磨得尖利的金钗，----或许，自己只能真的那样做了。
　　在这一刻，骤然间想起了叶东海，想起了年幼无依的小女儿。
　　如果自己死了，不知道丈夫能够守几年？不知道叶家长辈会不会逼着他，百日之内借孝成亲？不知道女儿的继母是什么性子？会不会善待她？
　　不能自抑的，两行晶莹的泪水滑了下来。

    144

　　此时天色将黑，渐次有火光亮了起来。
　　顾莲含着热泪往前眺望，这好像是一处安营扎寨的野外场所，背面靠山，前面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
　　灯光下，远处的景物不是太清楚。
　　只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旗帜，还有四处巡逻的兵卒，手里拿着火把，路过这边的时候，都忍不住打量一番。
　　毕竟这不是女人应该来的地方。
　　因为邓氏晕倒，随行押送的副将很是不满，“不是晕倒，就是哭哭啼啼！”似乎对女人有着天生的敌意，吩咐手下道：“去找一副担架来！”
　　顾莲赶忙蹲身下去，拼命掐邓氏的人中，低声道：“快醒一醒。”
　　让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搬来搬去，岂不会被趁机揩油？虽说等下是死是活，还是什么更离奇的命运，一切都还不知道。
　　但是，总还是要尽力走好每一步。
　　----死也死个清白吧。
　　邓氏吃痛，加上被摇晃的很凶，总算悠悠苏醒，回头一看不远处抬过来的担架，顿时明白了悟，……赶忙搭着顾莲的手，努力站了起来。
　　“谢谢你。”她有些无力的笑了笑，“一路上，承蒙二奶奶照顾有加。”声音无限悲沧，眼泪“扑扑”的往下掉，“可是今日，怕就是我的死期了。”
　　顾莲想安慰她，却找不出安慰的言辞，更是被那副将喝斥赶紧跟上。
　　其实自己对邓氏说不上好感，在知道她是徐离小妾之后，对她故意隐瞒身份是颇为厌烦的，可是这种情况之下，多一个人、多一个伴总是好的。
　　而且当初在客栈的时候，如果自己不救邓氏，万一她死了，自己侥幸活下，将来邓家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不过今日，看起来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有人飞快的跑了过来，禀道：“曹将军，皇上正在和诸位将军议事。”瞄了瞄后面的顾莲和邓氏，“这两位先安置在哪儿？”
　　“不用安置。”那曹姓将军冷冷道：“这个时候去正好！”
　　身后的两个女子，一个比一个长得妩媚妖娆，要是单独进献，万一舅舅把这两个祸水留下该怎么办？！就是要让人人都看见，到时候不用自己劝，也有忠心耿耿的近臣站出来劝说！
　　实在不行，自己先杀了这两个妖孽！
　　顾莲跟在后头，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不敢坑声儿，跟着那人来到了一个高大的帐篷前，周围戒备森严，哪怕自己和邓氏只是女子，仍然惹来一串警惕不善的目光。
　　也对，萧苍不仅是他们的主将，而且已经称帝了。
　　“启禀皇上！”那副将对着帐篷门口，利落的抱了双拳，朗声道：“末将曹雷，已将桃源镇之人带到！”
　　“带进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传出，应该就是萧苍。
　　帐篷里有人出来，掀起帘子。
　　里面一片灯火辉煌，围坐了半圈儿披甲带剑的兵将，还有几位文臣，而正中间，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眉头微皱、不怒自威，有着些许凶煞之色。
　　有人喝斥，“跪下！”
　　因为不是在宫殿里见到皇帝，萧苍又没有着黄袍，在这荒郊野外，一个布置简陋的大帐篷里，对着一个半百老头儿叫皇上。
　　这让顾莲有一种滑稽的感觉。
　　但是在杀气笼罩之下，还是和邓氏一起老老实实跪了。
　　“顾朝亨的孙女，邓萍的族侄女。”萧苍自言自语点了点头，与身边的人说道：“你们说，徐二和徐三知道会怎么样？”忽地厉声，“都给我抬起头来！”
　　顾莲抬起头，邓氏因为慢了一拍，已经被人用剑托了下巴。
　　人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萧苍皱了皱眉，喝道：“把披风都摘了。”
　　因为是寒冬腊月，顾莲和邓氏的披风都有昭君兜，风毛出得又长，挡住了小半边的脸颊，----这一次，邓氏的动作比顾莲更快。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唏嘘声。
　　顾莲摘了兜帽，又响起了一片更加热闹的议论声。
　　帐篷内，烛光映照有如白昼一般。
　　两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子，皆是美貌娇娘。
　　一个眉目娇美、温柔似水，一个气度高华、殊色照人，站起一起更是相衬，好似一副活生生的双艳仕女图。
　　“哈哈……”有人大笑起来，正是负责押送的那个曹雷，“徐三真是好艳福，退了亲的是一个天仙儿，小老婆也是这般标致！”朝着萧苍躬身，“皇上，明日就在徐三面前斩了这两个妖女，以壮我军士气！”
　　“不可。”有人阻道：“佳人难再得，不如纳入陛下后宫安之。”
　　“严儒之，你少放屁！”曹雷顿时暴跳起来，指着那人的鼻子大骂道：“这两个红颜祸水，岂能留在皇上身边侍奉？你休要蛊惑圣心！”
　　“此言差矣。”被叫严儒之的不紧不慢，躬身站了出来，“皇上乃圣明之君，如何会被一介妇人蛊惑？留下她们两个，反倒可以羞辱徐氏一门的将士！”一声冷哼，“连区区两个女子都保不住，还有何颜面存于世间？！不如自刎了事！”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有说留的，有说杀的，一时间帐篷里人声鼎沸。
　　萧苍称帝不久，而且一直都在行军打仗之中，这些一起浴血厮杀的将领们，还不太会阿谀奉承那一套，保留着几分武将的豪迈性子。
　　顾莲垂着眼帘，心里盘算着……，到底什么时候拔出金钗更加合适？自己如果真的被萧苍收于后宫，女儿七七将来还怎么做人？
　　那种被人戳烂脊梁骨的场景，想一想，都是浑身发寒。
　　这个时候，叶东海是不是陪在女儿身边？念在自己还算贤良的份上，看在顾家得势的份上，希望他能善待七七，不要娶了后妻就成了后爹。
　　******
　　皎月无暇，月光铺满人间大地。
　　叶东海迎着寒夜里的凌冽冷风，坐在石头上面，望着璀璨的星子，想起不知下落何方的妻子，心就像被细线勒住一般的疼。
　　到今天，莲娘已经走失一个月了。
　　自己一路随着徐家大军北上，一路的城镇、关隘、驿站，每一处都去打听，每一处都去悬出高额赏金，可是仍旧杳无音讯。
　　赏梅的那天，她的盈盈笑语犹在耳边萦绕。
　　叶东海懊悔不已。
　　段九就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没精打采，跟丢了魂儿似的样子，----心里不免又是懊恼，又是骂娘，恨不得杀几个人来泄愤！
　　萧苍一路往南，徐家一路往北。
　　如同当初，徐家夺回安阳一样，这一次萧苍要夺回自己的老窝幽州！
　　前几天，双方的先锋部队已经动了火。
　　段九当时就想去杀人泄愤，但是又没办法丢下叶东海一个人，把顾氏搞丢就够懊悔的，再把他也……，那自己岂不是要抱憾终身？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姐姐？！说起来，莲娘真的是一个好女子。
　　“东海！”徐离身形有如闪电一般，快速冲了过来，“有她们的消息了！”
　　“人在哪儿？！”叶东海和段九皆是惊呼，一脸大喜过望。
　　但是紧接着，徐离泼了一盆冰凉冷水，“在萧苍的大营。”目光幽深闪烁，“方才萧苍派人送信过来，说是人在他的手里，叫我们明日正午在恒河桥边接人。”
　　接人？萧苍会有这么好心？！
　　在场几人没有一个相信的，不由面面相觑。
　　徐离打开一块布，露出里面的一对蜜蜡耳珠，沉声道：“邓氏的我看过了。”将其递到叶东海面前，“这个……，你认一认。”
　　叶东海上前接过，一对蜜蜡珠子穿成的细线耳珠，在夜色下，折出微弱光芒，这还是自己亲手给她挑的，不论款式、花样，还是珠子的大小都没有错。
　　一颗心刚刚因为得到消息落下，又被高高提起，惊动道：“是她的……”
　　段九瞪圆了眼睛，大怒道：“萧苍老匹夫！”
　　徐离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既然邓氏在，那么想来她是也在的，----萧苍居然敢在安阳劫人！还是劫持女眷，真是下作！
　　心里又是懊悔，自己那天实在是太疏忽大意了。
　　“不对！”徐离突然想起了点什么，看向叶东海和段九，“只怕这次的事，并非萧苍主使的。”细细分析，“我们抵达幽州好几天了，前几天还交了火，要是萧苍的人在年前就劫持了她们，早就应该到了才对。”
　　叶东海目光一亮，“不错，应该另有其人。”继而又是一暗，“这个时候，是谁劫持又有什么分别？反正现在她们都落入萧苍手里，明天……”
　　明天……，说不定要回来的只是两具尸体。
　　这一夜，几人彻夜无眠。
　　天光亮起、雄鸡报晓，徐策、徐离，叶东海，段九，以及徐家的副将们，都是整装待发，----盘算着恒河岸边的地盘大小，带了三万精锐前锋，铁马金戈压了过去，后续准备了七万压阵大军。
　　恒河是幽州最大的一条河流，两岸相距三十多丈，因为才下过雨，河水浑浊不堪的翻腾着、推动着，不断向前汹涌奔流！

    145

　　正午时分，烈日渐渐升了起来。
　　早春的阳光明亮、刺眼，洒在人身上，更是清冷没有丝毫暖意，落在那些黑铁盔甲上面，只是让其显得更加冰冷罢了。
　　整整几万人的波澜壮阔场景，兵卒们长枪在握，四周旌旗飞舞，长枪手、大刀手、弓箭手，各自严阵以待。
　　没有任何人出声，就连马儿也不敢随便嘶鸣！
　　徐离身着玄甲战袍，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大马上面，领队站在最前方，手上红缨长枪拖地，银亮的枪尖在阳光下折出光芒，叫人不能直视。
　　叶东海和段九就在旁边，一人一马，神色紧张、目不转睛盯着河岸对面，----可惜只能看到萧苍手下的几万兵卒，一片乌压压的人头而已。
　　“嘟——！嘟——！”一声号角声嘹亮响起，划破天空。
　　对面队伍打开，战列整齐的兵卒们迅速让出一条道路！
　　两个颜色清亮的小小人影，和那些灰扑扑的兵卒们明显的区别开，正朝着岸边一步一步靠近，然后上了高大坚固的指挥战车，迎风立在前面。
　　“莲娘！”叶东海身体往前倾，努力的想要看清楚对面的人影，可惜隔得太远，已经远非人眼视力所能及，心下越发着急，恨不得就此冲过桥去！
　　徐离抿着嘴，目光幽深的打量着对岸。
　　徐策在旁边插话道：“只怕萧苍不会就这么放了她们，不知道有何阴谋。”心内一阵担忧，小兄弟和叶东海都是心急如焚，可别再中了萧苍的奸计！到时候，别闹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对岸来了一个使者，手里还拿了一个明黄色的卷宗，上前笑道：“皇上说了，若是你们徐家肯俯首陈臣，就把两位夫人交换你们。”
　　“放肆！”第一个暴怒的居然是徐策，就知道萧苍不会这么好心，竟然提出如此荒唐无理的要求？！不由怒道：“如此荒唐之言，休要再提！”
　　徐家怎么可能为了两个女子，放弃天下霸业？！
　　这个道理，萧苍不会不明白。
　　徐策压下愤怒，飞快的思量着，转头看向兄弟说道：“萧苍这么做，分明就是要故意激怒我们，羞辱徐氏一门，你休要听他一字一言！”
　　徐离一阵沉默。
　　片刻后，看向那个使者说道：“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到底是何人。”
　　徐策闻言大急，“三郎，你要做什么？！”
　　那使者似乎早有准备，微笑道：“皇上说了，徐将军有所担心亦是平常。”却打量了一下叶东海，“想来这位就是叶大人了。”
　　叶东海颔首，“正是。”
　　使者便道：“皇上的意思，等下让令夫人行至桥中等候，叶大人可以一观。”朝徐离笑了笑，“有叶夫人作证，徐将军自然不必担心。”又道：“要是徐将军不放心，等会儿和叶大人同去便是。”
　　言毕，施施然的负手走了。
　　叶东海当即下了马，往前走去。
　　段九飞快的跟了上去。
　　徐策冷冰冰的看向小兄弟，目光警告，“东海他担心顾氏原是情理之中，然邓氏不过是一个姨娘，你身为三军统帅，绝对不可以亲身犯险！”
　　更有一大批征战的将领们围了过来，纷纷嚷嚷阻拦。
　　“大将军，你不能去啊！”
　　“萧苍贼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奸计！”
　　“是啊，是啊……”
　　“够了！”徐离一挥手，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他翻身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叶东海面前，抓住他，沉声道：“东海。”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挣扎，“你告诉她们，萧苍的条件徐家不会答应，但是……，我徐离一定会替她们报仇！”
　　叶东海的眼睛只看着对岸，不言不语，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去。
　　每走一步，都好似踏在他的心口上，一震一震的，震得自己肝胆俱碎！那个条件，即便徐离不用开口，自己也清楚绝不可能答应。
　　那么此刻，莲娘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减少，直至消逝。
　　长长的大桥另一头，两个纤细的人影渐渐走进，身后跟着一群佩剑之人，大约在相距五、六丈的距离时候，有人高声大喊，“够了！休要再往前一步！”
　　段九伸长了脖子往前眺望，果然是顾氏和邓氏两个！
　　这个距离，刚好可以分辨清楚。
　　“莲娘！”叶东海失声大喊，声音颤抖，“你……，你怎么样了？”
　　顾莲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够再见到丈夫最后一面。
　　原本有千言万语要交代的。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他憔悴的面庞，微微凹陷的双眼，却只能微笑，“挺好的。”眼泪不可自抑的流下，怕下一刻，就没有机会再说话了，语速飞快讲道：“你一定要照顾好七七！如果可以……，为我守三年孝期，放了李妈妈和蝉丫回黄家，还有……，善待麝香和玉竹、宋三娘，让她们陪着七七长大……”
　　“莲娘！”叶东海红着眼睛，欲要往前冲过去抓人。
　　对面一支飞箭直直射来，段九利落的拔剑挡了，一把抓住他，大声喝斥道：“你再往前，马上就会害死你、害死她！”
　　顾莲失声哭道：“二爷，别过来……”
　　不不不，自己还有很多话要说！
　　为什么像是堵在了喉咙，哽噎的心口难受，反倒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刚往前倾了倾身子，就被人重重扔在了地上，利剑比上咽喉！
　　“看够了吧？认清楚了吧？”说话的人是曹雷，冷笑道：“赶紧回去告诉徐三，若是愿意俯首称臣，皇上就给你们一个恩典，还你们两个活着的夫人。”语气一冷，“否则的话，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三爷，三爷……”邓氏更是在旁边大哭，看着对面不到一箭之遥的丈夫，泣不成声大喊，想说一句“救我”，可是一想到丈夫的为人，再想到他近在咫尺，却连看自己一眼的举动都没有，最终只能把话咽了下去。
　　反正都是死，好歹死得体面一点儿。
　　“走！”曹雷挥斥着，“押她们回去！”
　　段九手上的利剑动了动。
　　曹雷却是冷笑，看着他，“听说叶家有一个高手，不过我要劝你一句，最好别轻举妄动！”拔出自己的随身佩剑，“即便我的剑没你的快，但是割破两位夫人的喉咙，肯定不成问题。”
　　他“哈哈”大笑得意的往前走去，一行人耀武扬威，大摇大摆回了对岸。
　　段九瞠目欲呲、咬牙切齿，额头上的青筋跳个不停。
　　叶东海被他抓得动弹不得，跪在地上，高声大喊，“莲娘……！”
　　顾莲站在桥头回望。
　　叶东海像是被人抽了魂儿，仍然呆呆的站在桥中央，即便相隔甚远，亦是能够感受到他的不甘和伤心，可是这些都救不了自己。
　　接下来，和邓氏一起被押上了高大的战车。
　　萧苍的目光扫了过来，看不出喜怒，似乎是勾了勾嘴角，“看起来……，徐家不打算救你们回去了。”
　　顾莲沉默不语，邓氏只在一旁小声啜泣。
　　曹雷上前道：“皇上，杀了她们两个祭旗！”
　　萧苍挥了挥手，“休要多言。”
　　“是。”曹雷闷声退后，一脸闷闷。
　　萧苍的目光落在顾莲身上，见她十分冷静，和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的邓氏，形成了鲜明对比，开口道：“你的祖父顾朝亨，是一个有风骨、有本事的人，孙女也不错。”忽地道：“你就留下来吧。”
　　顾莲心下惊骇，----留下来？自己一个有夫之妇，简直荒唐！
　　但却一语不发。
　　曹雷目光不善的盯着她，像是在琢磨什么时候可以下手。
　　萧苍收回了目光，大声喝道：“喊话！”
　　有个站在前面的将领出列，声音洪亮，“领命！”然后手中旗帜一挥，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徐家儿郎，你们降是不降？！”
　　“徐家儿郎，你们降是不降？！”
　　“徐家儿郎，你们降是不降？降是不降……？！”
　　一人起头，百人附和，千人附和，数万人一起附和！声音犹如滚滚浪潮一般，朝着对岸散去，几乎震耳欲聋！
　　顾莲忽地顿悟了点东西。
　　萧苍根本就没打算放了自己和邓氏，居然以徐家投降为交换条件，然后知道徐家不会答应，再故意这样喊话羞辱徐家，以灭徐家士气！
　　即便邓氏只是一个姨娘，那也是徐离的女人，眼下救不得、不能回，徐家军士只能满腔愤怒的忍着，还要听着这些羞辱！而如果徐离是个性子暴躁的，过来救人，又是置三军将士于不顾，----救不对，不救也不对！
　　徐家算是彻底被恶心了一回。
　　顾莲正在叹息，正在琢磨着自己是个什么死法。
　　忽然间，萧氏大军的喊话又变了。
　　“徐家威名扬天下！进献夫人表忠心！”
　　“徐家威名扬天下！进献夫人表忠心……！”
　　顾莲顿时一脸震惊！
　　忍不住扭头看向萧苍，----怎么可以这样无耻？！杀了自己和邓氏就够了，还要这般羞辱对手！不过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们，从来都不讲道理的。
　　周瑜不是一样被诸葛亮羞辱？！
　　忽然间，河岸对面出现了一阵不小的骚乱，不知道是什么变故。
　　是徐离忍受不了羞辱要杀过来了吗？顾莲心下揣测着，可是看着那只够六、七个人并排通行的长桥，不由大惊大骇。
　　徐家的兵马一旦冲杀过来，必定死伤严重！
　　甚至有可能，主将会阵亡在桥上的漫天箭雨之下！


    146灞水河（下）

　　顾莲并不清楚，徐离会不会如此冲动，但是自己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否则徐离一旦有事，或者受伤，徐策一定会把叶家灭了门！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像是不忍直视一般。
　　顾莲捧着脸，蒙上了眼睛，跪萧苍面前哀声祈求，“皇上，让他们别再喊了。”声音说不出的难受，“求求您，求求您……”
　　萧苍不言语，没有任何打算停下来的意思。
　　顾莲知道他肯定不会答应，但是……，自己是等待曹雷发难。
　　果不其然，曹雷顿时暴怒道：“说不让就不让？！”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其拖了下去，“给下来！”不屑冷笑，“叫看得再清楚一点，看清楚徐家的孬种！”
　　萧苍有些愠怒，“曹雷做什么？”
　　曹雷只做没有听见不答，继续往前走。
　　萧苍眼见他把顾氏越拖越远，心下忽地一动，莫非外甥是要把她推下河？还是准备走得远了，然后一刀给她抹了脖子？外甥拖走顾氏事小，前这样不顾自己的威仪事大，实是忍无可忍。
　　但是周围将领顾及曹雷的身份，没有上前劝阻。
　　萧苍恼怒之下，提刀追了上去大声喝斥，“还不快点把放下？！曹雷，连朕的话都不听了？还想抗旨不成？！”
　　曹雷不便再装作没听见，只得站住脚步。
　　萧苍虽然年近半百，但是身形魁梧、虎背熊腰，加上穿了重甲，走起路来震得地面一颤一颤的，气势十分逼。
　　顾莲的一只手被曹雷抓住，只做害怕模样，垂了眼帘，但却竖起耳朵，眼角的余光更是盯着萧苍的脚，越来越近了。
　　“曹雷，越来越放肆了！”萧苍上前伸手想要抓，喝斥道：“放手！该怎么处置，朕说了算……”
　　一、二、三，就是此刻！
　　顾莲飞快的拔了头上金钗，朝着对方眼睛狠狠扎去！
　　萧苍顿时惨叫，暴喝道：“贱！”
　　顾莲刚刚感受到金钗陷到了肉里几分，就被他一脚踹胸口，力气奇大无比，自己顿时像是震裂一般！不由连连往后跌，正好撞旁边的牛皮大鼓上面。
　　曹雷大喝，“来！皇上遇刺！”怒火滔天的扭回头瞪向顾莲，将手里的利剑狠狠掷了过去，欲要一剑刺穿顾莲的胸膛！
　　顾莲正仰牛皮鼓上喘息，全身到处都是痛的，本能的想要挪个地方，可是身体反应十分迟缓，----眼睁睁看着利剑飞来，直指心口！
　　不由闭上了眼睛，心里不无悲沧的想着，……看来季先生的玉佩还是不管用，最终没有替自己挡住祸事。
　　下一瞬，“叮”的一声脆响，胸前的玉佩被利剑震得四分五裂，胸口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和牛皮大鼓一起倒地上！
　　疼？！自己还有感觉，那么就是没有死了？
　　顾莲心里明白……，很可能下一秒，自己就会身首异处，电光火石之间，顺着重重的撞击之力，一手抓了牛皮大鼓的铜环耳朵，义无反顾的滚了下去！
　　滑坡上的碎石坚硬多角，擦得手臂和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生疼。
　　顾莲死死咬牙忍住。
　　葬于河水之中，或许自己还能留一个全尸吧？总比被曹雷杀了，或者更惨，萧苍恼怒之下，还不知道把自己扔去哪儿羞辱呢。
　　下一刻，河水铺天盖地扑面打来！
　　顾莲顿时喝进一大口浑浊的河水，耳鼻眼嘴，全是泥沙流动，拼了命回头往桥上看去，似乎还能看到两个小小的影。
　　是叶东海和段九还没有走吗？
　　可是河流十分湍急，加上浪头一直翻涌不息，水流的冲击力非常的打，顾莲很快就顾不上其它，只能拼命的抓住那个铜环，咬牙不敢松开。
　　没有这个牛皮大鼓，自己过不了一时三刻，就要被这汹涌滔天的河水吞没！
　　而此刻，岸上面已经炸开了锅。
　　萧苍这边这不用说，众急急忙忙将他扶回了大营，急传随军大夫，又让大将领兵桥头严防死守，以免徐离带着杀过来。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早顾莲落水的那一刻，徐离就已经扬枪策马，沿着河岸，朝着下游方向一路疾驰追了过去！数万军士纷纷闪避不及。
　　而叶东海一直站桥上，反倒慢了一拍。
　　他先是要跳河下去救，被段九抓住，“水流湍急，从这里是救不到的！”扯着他飞快的回去，翻身上马，两个跟徐离后面一路飞驰！
　　徐策阻之不及，但见对岸萧苍大军也是乱作一团，心下稍微落定了一些，望着跑得几乎看不见影的兄弟，无奈的叹了口气。
　　----红颜祸水，古诚然不欺。
　　徐离目光阴冷，不停的扬鞭策马，刚才虽然隔得远，瞧不清楚对面脸，但是大致情况还是能够看到的。
　　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惹恼了萧苍的，结果被拖下了战车，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变故，最终跌下了河。
　　而且，萧苍好像受伤了。
　　她一向冰雪聪明、明敏机变，是怕自己忍受不了羞辱，做出莽撞的事，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打算吗？想到这里，心口不由一紧。
　　一路沿岸飞速策马，目不转睛看着河中翻滚的大鼓，看着哥哥眼里的“祸水”，顾不上去管对岸的乱子，只是担心，……这种水流湍急、浪花滔天的大河里，她到底还能够撑多久？！
　　徐离心急如焚，朝着阵列中高声大喊，“给绳子！”一面咬牙策马，一面红了眼睛朝前喝斥，“给绳子！听见没有？！”
　　“绳子！”
　　“绳子！！绳子……”
　　不断有传喝，不断有大喊，不知道是谁从哪里找到一圈绳索，奋力朝着徐离扔了过去，“大将军！接住！！”
　　徐离接了绳子飞快的打圈儿，眼睛死死看着河中漂浮的不定的大鼓，旁边那个纤细的身影，时而淹没河水之中，时而冒出半个脑袋，叫自己的心七上八下的，随着河流翻腾不定。
　　正担心之间，对岸突然有大喝，“放箭！射杀妖女！！”
　　灞水河的河岸并不算宽，因此不论是徐家还是萧家，两边的兵马都排得很长，这个命令一下，有下游方向的大声领命。
　　当即叫了弓箭手，朝着河中的大鼓周围洒下铺天箭雨！
　　徐离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当即将绳索圈儿扔了出去，不管顾莲能否听见，红着双眼大喝道：“莲娘！快抓住！”
　　一次不行，收回绳子又扔一次。
　　河水中的顾莲像是听到了什么，伸出手臂，努力想要抓住绳索，但是河水冲得她七荤八素的，根本稳不住身形。
　　徐离双腿夹住马腹，再次奋力把绳子扔了出去。
　　顾莲伸出手臂，却不料一支流矢正中肩头！
　　顿时冒出一股鲜红的血色，但是转瞬，又淹没滚滚的浑浊河水当中，她像是失去了力气，连头都不太能够抬得起了。
　　箭雨还飞射，“噼噼啪啪”洒落河面上。
　　好那张牛皮大鼓够大，顾莲还算机灵，躲了大鼓的另外一边，----但是情况很快不妙，牛皮大鼓上渐渐变成了一个刺猬。
　　就算一时不破，河水也肯定会慢慢渗进去的。
　　徐离的牙都快要咬碎了。
　　不停的扔着绳子，好几次，绳子圈儿都扔到了顾莲身边，但是她却没有去抓，肯定不是她不要命，而是实没那个本事了。
　　此时此刻，顾莲的胸口和肩头剧烈疼痛，河水的巨大冲击力，加上下河便呛了很多浑水，又疼又晕又呛，别说去抓绳索，就是神智都快要不受控制！
　　心里知道，徐离一路沿岸想救自己。
　　可是，可是……
　　一个浪头打了过来，又一个浪头打了过来。
　　四肢百骸的疼痛不断蔓延，鲜血不停渗出，自己渐渐失去力气，更因为寒冷的河水里跑得太久，身体已经冻得麻木起来。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松手！
　　“莲娘……”耳边隐隐听到徐离焦急的呼喊，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还能再听到几次被唤这个名字，----了却此生，来生又是另外一个名字了吧。
　　此刻最最后悔的是，不能够再看女儿七七一眼。
　　再也没有机会了。
　　大约是随着河流过了萧苍的军队区域，身边的箭雨渐渐消失，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不过……，自己也没剩下多少力气了。
　　不行了……
　　顾莲迷迷糊糊的想着，不行了，自己实是支撑不住了。
　　那么，就此放弃吧。
　　岸上的徐离听不到她内心声音，但是却能看出情况不妙，那大鼓渐渐的往下沉，正心急如焚之间，-----忽地一瞬，河里的和鼓猛地分离了！
　　徐离打了一个激灵，当即将绳子一头系了马腹上，另一头缠自己手臂上，站马镫上面，奋力一跳，朝着那个河里的浅绿身影落了下去！
　　“莲娘……，抓紧！！”
　　顾莲正感觉身体往下沉，忽地有个强有力的手臂抓住了自己，出于求生的本能，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抱住那个从天而降的，抱住生的希望！
　　徐离……，他这是疯了吗？
　　岸边马儿一阵尖锐嘶鸣，腹部上的绳索，被河里的两个猛地一扯，竟然不由自主的往河边打滑，拼了命往岸里面奔跑挣扎！
　　徐离是会水的，更是各种危险场景都有遭遇过，此刻虽然落河水里，身边还有一个晕乎乎的包袱，但还是头脑清明的很。
　　并不敢让马儿受力太大，以免被扯了下来。
　　除了最初那一下强烈拉扯之力，后面只是借了一点绳索之便，不至于被冲走，一面紧紧抱住了顾莲，一面顺着水流往下游方向漂流。
　　也曾尝试过上岸。
　　但是只有自己一尚可，抱着一个，河流的冲击力又太大，河中根本就稳不住身形，还要照顾她透一透气，根本就不可能抱着凌空飞起。
　　鲜血从她的心口和箭头冒出，一缕一缕的，消失浑浊的河水里。
　　徐离一生上过战场无数次，对生死经验十分的丰厚，情知这种寒冷的天气之下，顾莲又受了伤，肯定撑不了多久了。
　　到时候，救上岸也只得一具尸体。
　　顾莲艰难的睁开了眼，轻声道：“放开，自己上岸去……”一定不能，不能让徐离陪着自己出事，----自己承不起这份情，叶家更担不起这种灭门大祸！
　　徐离不能死，不可以死，徐家更不能败！
　　泪水徐徐滑下，那脏兮兮的脸庞上冲出两道泪痕，露出冻得莹白泛紫的皮肤，有一种一碰即碎的濒死之美。
　　“们都不会死的！”徐离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一般，冷毅道：“刚才桥头那里因为水道狭窄，地势偏高，所以水流比较急，等下水流缓一点就救……”
　　忽地手臂上一阵吃痛！
　　惊异的一霎那，不由微微松手，怀里的便顺势往下一滑。
　　转瞬之间，两个被湍急的河水冲开。
　　顾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喊道：“要活着，一定要……”她身子轻，又没有绳索可以固定，很快就被几个浪花冲远了。
　　“胡闹！”徐离估量了一下水流，一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绳索，奋力朝着顾莲游了过去，----这个女，怎地这般傻气？自己要是害怕有危险的话，又何必追过来？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她打晕的！
　　正好河道开始转弯，一个浪头打过来，铺天盖地朝着河中的两个身影扑去，像是一头凶兽一般，转瞬将所有的东西吞没！
　　岸上的马儿，是跟随徐离多年的上品战马，眼见失去了牵绊，先是放松似的一声嘶鸣，放缓了脚步，继而便发觉主不见了。
　　平日里，徐离待它比待姬妾还要好上十倍。
　　又是多年来一起浴血厮杀过的，早已经通了灵性，茫然的看着面前的浑浊河流，看着那些浪花，岸边团团转，凄厉嘶鸣不愿离开！
　　等到叶东海和段九随后追来。
　　不见，只见一匹慌张不安的马儿打转。
　　和他们一起追来的，还有徐策派遣过来的三千黑甲精锐！领头的将领上前，找不到主将的身影，只剩下一匹战马此，不由大惊，“大将军呢？！”顿时暴躁起来，拉着段九和叶东海摇晃，“呢？们怎么也追丢了？！”
　　段九骂道：“他妈的，怎么知道！”
　　叶东海不可置信的站岸边，看着那翻滚的河水，想象着徐离跳下去救，却最终和妻子一起被淹没的场景，心中惊骇无比！
　　不！不……，不可能！
　　一定是两个被河水冲走了，一定还下游，某个地方……，或许受了伤，莲娘正等着自己，一定是这样！
　　他不甘心，继续翻身上马向前追去。
　　段九紧跟不舍，浑身都是要杀的阴暗戾气！
　　追的将领咬了咬牙，看了看河水，又看了看前面远去的，吩咐道：“留五百这附近打捞、寻，其余的全都跟走！”走了两步，又勒转马头，指了指后面一个副将，“把三爷的战马看好咯！”
　　然后一扬鞭，继续飞一般的领头冲了出去。
　　******
　　顾莲再次睁眼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湛蓝澄澈的天空，远处有高大的枯树，周围寒风阵阵，自己似乎躺一片空旷的地上。努力的想看看周围情况，然而只是稍微一动，便疼得呲牙咧嘴的，只得放弃了。
　　头疼得好像要裂开一般，犹记得……，之前自己松开徐离以后，被滔滔河水卷到岸的另一边，仿佛还撞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么这里又是哪儿？是自己被冲到下游给救起来了？还是又穿了一回，重新投了个胎？居然儿点背投野外了。
　　“别动，别说话！”徐离的声音耳边响起，声音透着不安和担心，“现浑身都是伤，可能还撞击到了头颅和内脏，每一丝力气都要好好留着。”他道：“给包扎一下，等下就抱去镇上找大夫，且忍一忍。”
　　叫大夫吗？为什么自己感觉撑不到那个时候？若不然……，徐离的眼里为什么会有泪光？他一向是个冷毅坚强的男子。
　　自己再不说话，只怕就永远没有机会说话了。
　　----若是死了。
　　想来母亲和姐姐不过伤感一阵子，或者只是一点点惊讶，而叶东海就算对自己有感情，不论是时间上的消磨，还是来自叶家长辈的压力，他都肯定会再续弦的。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才得几个月大的女儿七七。
　　能不能对徐离托孤？好像不适合，可是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身边更没有别，只能尽力争取一把了。
　　“徐三哥……”顾莲一开口，眼泪便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自己用了未成亲之前的称呼，徐离会记得一点点旧情吗？他肯来救自己，是不是就说明没有忘？那时候自己叫他“三爷”，他却喝斥，叫自己不要跟着别乱学，顾家和徐家是世交，叫他一声“徐三哥”就好。
　　徐离神色微震的看着她，目光闪烁。
　　半晌了，才道：“叫留点力气……”
　　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不是很有底气。
　　顾莲的心下更加明白了，一片明镜似的，她努力笑了笑，“萧苍……，被的金钗刺到、刺到了眼睛，或许……，还伤了头颅，便是不死，亦是眇了一目……”咽了咽喉咙里的腥甜味儿，忍着疼痛，“待回去杀敌……，大事可成。”
　　徐离跪地上抱着她，咬牙道：“莲娘，别说话……”
　　“怕……，没机会了。”顾莲艰难的张口，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了说话上，“杀了萧苍……，往后这天下就是的了。”笑得宛若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凄凉美丽，“徐三哥……，欢不欢喜？”
　　徐离只觉心中大痛，却哭不出来。
　　唯有一双眼睛着火般的烧得通红，几乎瞠目欲呲！
　　“徐三哥……”顾莲以为自己声音很大，却见他低下头来，便知自己声音细微，大限将至了，“看一直……，对得起徐家的份上，求……”目光清冽明亮，带着说不尽的怅然和哀求，“求以后照顾叶家，照顾、照顾的七七……”
　　徐离战场上征战多年，见惯生死，很是清楚眼下的状况，若是心气一过，只会加速她的消亡！不……，自己不要那样的结局！
　　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大声道：“若不死，将来一定会照拂叶家！若死了，今天的话会忘记！”他不敢晃她，更不敢摇他，感受满手鲜血的潮湿，生怕怀里的一碰就碎了。
　　面前的却一点一点苍白起来，褪去血色。
　　徐离声音嘶哑起来，“莲娘……”
　　顾莲气息微弱，努力想着还有什么能为女儿筹划的，她命令自己再坚持一下，“还有……，一路上和邓氏……，一起……”如果能够帮她一把，邓家事后会不会承自己的情，“她几欲寻死，性情坚贞……”
　　徐离这会儿哪有心情听什么邓氏？焦急道：“别说话了！留点力气，现就抱去找大夫！”顾不得仔细包扎，拔出利剑削掉她箭头的箭枝，胡乱裹了起来，“莲娘听话，再坚持一下，这就带去……”
　　顾莲缓缓闭上眼睛，“累了。”
　　“不能睡！”徐离抱着她飞快的超前走，一面低头看看，一面急怒喊道：“叫不要死！莲娘，听见没有？！”
　　顾莲的眼睛没有再睁开，只是嘴角努力勾勒出一抹浅笑，最后只剩下一个听不见声音的口型，似乎念着女儿的名字，“七七……”

    147爱别离

　　萧家大营炸了锅，徐家大营更是连天都要翻过来了。
　　徐策脸色铁青、青筋直跳，黑到不能再黑。
　　前去追人的将领回来禀报，说是徐离和顾氏都不见人影，只找到一匹战马，现在剩下的人正在下游沿岸努力搜索。
　　副将一脸焦急担忧，“当时大将军沿岸策马追了出去，萧苍那边的人是看见的，要是大将军不能及时回来，这个消息怕是封锁不了太久！”
　　徐策暴躁道：“这不废话吗？！”
　　他甚至尝试站了起来，可是刚往前走了一步，便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将军！”有人赶忙上去扶他，却被甩开。
　　徐策坐在地上，又是愤怒，又是怨恨，又是无奈和自嘲，忽地仰天大笑，“徐家当年为了自保，退了她的亲事，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折在她的手里。”声音不免有了一些凄凉，“看来当初我不该残了双足，而是战死沙场更好一些！”
　　省得后面这些年受尽屈辱和无奈，最终还是一样落败。
　　帐篷里面一阵沉默。
　　有人劝道：“将军不必懊恼，便是萧苍的人现在杀过来，只要将军指挥，我一样可以抵挡！再说，大将军他吉人天相……”
　　对于这些经常在鬼门关游走的将领门，这话说得跟放屁一样。
　　又有人上前道：“萧苍似乎出了什么事，不知情形如何？要不叫探子哨探一下，或许我们可以……”
　　“都给我滚出去！”徐策抓起旁边的砚台，一把砸向众人。
　　对于这些人来说，小兄弟徐离是他们的主将，是成大事的领头者，----可是对于自己来说，他还是自己的同胞手足啊！
　　如果小兄弟有事，母亲……
　　更加糟糕的是，自己是一个只能纸上谈兵的残废。
　　假如小兄弟真的出事，必定使得三军军心动摇，到时候……，又到哪儿去找一个三军统帅？一旦萧苍大军压过来，万一兵败如山倒……，徐家必定灭门，母亲和妹妹，还有兄长和自己的儿女们，肯定都不能幸免，连伤心的机会都没有。
　　完了，难道真的就这么完了？
　　徐策的一生，从来没有如此恐惧痛苦过。
　　一个人，独自在帐篷里坐到了夜色浓重、星子闪烁，期望着小兄弟突然回来，结果消息不断传来，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因为天黑实在看不清楚，打捞搜寻暂停，就连叶东海都被段九架了回来。
　　正如顾莲所料，徐策的确因为对自己的迁怒，而对叶东海起了杀心，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因而冷冷扫了一眼，没有言语。
　　这一夜，三军将士都将彻底难眠。
　　徐策在中军大帐里沉默了半夜，总算还没有失去理智，一味的陷入哀伤，而是打起精神来，叫了将领们进来安排应对措施。
　　面上虽然镇定，心里却是压抑不住的悲伤和空洞。
　　早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是……，哪怕是小兄弟和敌人战死在沙场上，自己也能悲壮的接受，----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难道顾氏，就是徐家的劫数吗？！
　　次日天光亮起，徐策这才惊觉自己坐了一夜。
　　打捞工作重新开始，但是依旧没有任何好消息传回来，一次又一次，赶回来禀报消息的兵卒们，都是越来越胆颤心惊。
　　徐策越听越觉得头疼欲裂，最后忍无可忍，朝报信的人大怒喝斥，“没找到人，就不要报了！”
　　可是这样干坐了一个时辰，又是度日如年。
　　“二爷……”阿木摸了进来，神色瑟瑟。
　　徐策一看他这表情，就烦躁道：“那些废话我不想听！”
　　“不是的，二爷。”阿木顾不上被喝斥，让人守在帐子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案头，“二爷你看。”
　　----是小兄弟的平安佩。
　　这次出征之前，母亲专门找人开了光，自己和兄弟一人一块，再不会错。
　　“找到人了？”徐策大惊大喜，继而觉得阿木的神色古古怪怪的，心底一凉，声音有些发抖，“还是……，找到了尸首？”
　　“二爷你听我说。”阿木上前，细细的附耳低语了一阵。
　　“当真？！”徐策惊道。
　　“小的岂敢撒谎？”阿木打了一个哆嗦，接着道：“三爷在营外随便找了一人，然后叫我出去见面，给了这块玉佩，交待了方才的那些话。”顿了顿，“我觉得三爷的主意甚好，咱们依计行事，说不定真的可以一举杀了萧苍！”
　　得知小兄弟平安无事，徐策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回去。
　　继而问道：“三郎有没有受伤？”
　　“没有。”阿木回道：“三爷自己说没有，我看了下，就是手上擦破了些皮儿，精神样子都挺好的。”
　　“那就好。”徐策靠着椅背，想了想，转瞬做了决定，“就按他的安排。”又吩咐，“你去把人都叫进来。”
　　帘子被人掀起，邓猛等人“呼啦啦”的涌入帐篷。
　　徐策开口道：“两天了，既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未免军心动摇、不能控制，我们先退回幽州城吧。”
　　“将军！”邓猛急道：“怎么能就这样放弃了呢？咱们再找一找！”
　　“还找什么。”徐策一脸颓败之色，“该找到，早就找到了。”他眼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伤痛，“三军将士要紧，我们赶紧退回幽州城去，免得萧苍的人马杀过来，到时候反倒措手不及。”
　　“将军！”
　　“再等等吧！”
　　“够了！”徐策一声暴喝，“你们都理智一点！难不成为了他一个，就要我置三军将士于不顾吗？就要徐家所有的兵马都赔进去？”当即下令，“赶紧各自回去整顿，一炷香以后出发回城，违者军法处置！”
　　“是。”众将领应了，都是一脸垂头丧气之色。
　　徐策打量着他们。
　　小兄弟的这个主意的确不错，如果瞒天过海，不仅可以骗了萧苍，而且还能在这危急之时，看看到底那些人才是真的可靠。
　　心底却又一点疑惑。
　　那么……，他是怎么肯定萧苍一定受伤的呢？
　　顾氏和邓氏不过是两个妇人，能对萧苍那种武夫造成什么大的伤害？还有小兄弟又是从哪里得知的确切消息？
　　难道说，顾氏还没有死？
　　可是却不见人回来。
　　这些念头，只是在徐策脑海里一闪而过，毕竟眼下战事要紧，一个妇人不值得太过分神，……只要小兄弟平安无事就好。
　　******
　　徐离下落不明的消息，渐渐传开。
　　其实不用传，单是从徐家大军急着撤回幽州城，就够人猜疑的，----加上诸位将领都是垂头丧气的，还有几个不是心知肚明？
　　一时间，徐家将士皆是士气大挫。
　　第三天上头，便有探子脚不沾地的来报，神色惶急，“曹雷领兵攻城来了！”
　　“什么？！”众将领都是目光一跳，继而又是一片预料之中的神色。
　　不论换做谁是萧苍，都肯定会在这个时候攻城，----主帅失踪、军心不稳，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要是趁着徐家大乱，一举拿下幽州，再打得徐家四处溃散败逃的话，那么天下可定！
　　邓猛皱眉不语。
　　自己从前是在萧苍旗下做事的，还曾经见过几次面，心下有些疑惑，萧苍是个好大喜功的性子，这种时候怎么没有亲自过来？！
　　难道真如传言的那样，受了伤？
　　可是凭着两个妇人……，他的想法和徐策一样，觉得妇人们能够造成的伤害，不过抓挠撕咬几下罢了。
　　萧苍有没有受伤？
　　萧苍为何没有亲自前来？
　　两个矛盾的推断在邓猛脑中打转，更叫自己不解的是，徐策脸上虽有悲伤，但是却不想前几天那样慌乱，似乎有一种隐隐的胜券在握肯定。
　　还有一件事，似乎有几个不安分的将领看管起来了。
　　到底是真的不安分？还是被悄悄做了别的什么事？
　　正在迷惑之间，便听徐策说道：“邓猛你带着六万人在此守城。”然后看向其他的将领，“眼下三郎下落不明，曹雷气势汹汹，未免损失太过惨重，其余的人立即跟我撤回安阳！”
　　“什么？！撤退！”
　　“将军，咱们不能退啊！”
　　有如油锅遇水，中军大帐里顿时沸腾热闹起来。
　　有说退的，毕竟保存实力要紧；也有说打的，不然被萧苍追上只会更惨；还有一些沉默不语的，似在思量着什么。
　　徐策不动声色，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走吧，都不要再吵了。”他挥手下了最后的命令，然后看向邓猛说道：“你能撑得住就撑，如果到最后实在是撑不住……，就弃城吧。”
　　邓猛心思纷乱、猜疑不定，应道：“是。”
　　徐家的大军带着希望而来，最终却落得主将下落不明，被迫败退，----每个人都是心情沉重如铁，说不出的懊恼和沮丧，还有无限惊恐。
　　徐家没了徐离，只剩下一个纸上谈兵的徐策，将来会不会……
　　官道上面，几十万大军不停地急行飞奔。
　　一个个顶着头上微冷的阳光，迎着烈烈寒风，将领兵卒、辎重车马，踏起一地漫天的黄土烟尘，仿若一条急速逃窜的黄色长龙。
　　大约离了幽州有十几里地的时候，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众人正在迷惑不解、不知详情之际，忽然间，龙首的地方有人高喊起来，“大将军回来了！”接着是一群欢呼雷动之声，“是大将军，真的是大将军！大将军回来啦！大将军还活着！！”
　　旋即有人四处奔走，从龙首开始，往后面不停的传送着消息。
　　“大将军回来了！”
　　“萧苍贼子身负重伤不敢应战，大将军要领着兄弟们一举向前，杀到萧苍老巢，亲手斩了老匹夫！”
　　“此时萧苍兵分两处，正是我们一举扑灭他们的好时机！”
　　一声一声，传遍了徐家三军数十万将士！
　　顿时人心欢腾、士气大振，仿佛唱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反转剧。
　　待到徐离快马扬鞭，生龙活虎的从龙首到龙尾跑了一趟，亲自喊话以后，更是每一个兵卒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神情振奋无比！
　　早春阳光如同一层金黄色的迷雾，又似点点碎金，洒在他的玄铁盔甲上，折出让人不能直视的璀璨光芒。
　　徐离身姿端然坐在高头大马上面，笑容灿烂明亮。
　　一如头顶上的骄阳般耀眼夺目。
　　他高举手中的红缨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四周顿时杀气扑腾盘旋，整个人恍若一尊刚刚披上宝甲的战神！
　　“尔等听命！”他声音清朗无比，穿过一眼望不到头的乌压压军队，穿破云层，穿透大地，“今日以我手中长枪所指为向，斩杀贼子萧苍！”
　　“斩杀贼子萧苍！”
　　“斩杀贼子萧苍！斩杀贼子萧苍……”
　　几十万人一起大声附和、声势震天，震得大地颤抖，震得林间鸟儿飞窜，震得骄阳躲进了云层里，天上地下谁无人敢掖其锋！
　　******
　　幽州的官道上声势浩大、杀声震天，与此同时，在一个偏僻的县城上面，却是一派悠闲安宁的景象。
　　最近几天，县城里突然来了一批奇奇怪怪的人。
　　一个个看着都像是身负功夫的样子，身上不是佩剑，就是拿刀拿箭的，均是面色不善，好在这些人并不惹事生非。
　　据说是县太爷家里最近遭了贼，出了事，县令夫人都吓病了，为免再次出事，所以才特意请来这写高手护院。
　　什么人，居然敢跟县太爷过不去？众人都觉得这贼胆子够大，真是不要命。
　　而此刻，芮县的县令却是一片心惊胆颤、魂不附体，别说对那“贼”发作，就连一句多话都不敢讲。
　　昨儿夜里，突然闯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煞神，怀里抱着个昏迷的女子，进门便一路刀光剑影直奔内室，家丁护院根本就阻止不了他。
　　那人放下女子，叫家里的人去请大夫。
　　儿子带着人上去喝斥，反倒被他一拳打晕踩在脚下。
　　后来请了大夫，那人在床前守了那女子一夜，见她救回了性命来，便将儿子作为人质带走了。
　　那人的话还在耳边萦绕，“若是你们精心照顾于她，保她不死，我便保你们全家一世富贵荣华。”继而语气一转，阴冷无比，仿佛从什么炼狱里走出来的，“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叫你全家灭门一个不留！”
　　次日一早，就来了一群名为护院实为监视的人。
　　唯一的儿子被人莫名其妙的带走，家眷全被看管了起来，就连自己，也被几个人以保镖之命，随时随地跟随软禁。
　　全家上下都生活在刀口之下，芮县县令几乎夜夜噩梦。
　　“怎么办啊，老爷……”县令夫人垂泪不已，可是外面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你是青天大老爷，难道就不能想一想法子？”
　　“想什么？”芮县县令颓丧道：“儿子还在人家手里，下落不明。”
　　这些天，一直派人打探消息却杳无音讯。
　　县令夫人又气又恼，低声道：“就不能把这些贼子给抓了？”
　　“休要再提。”芮县县令连忙摆手，示意不要再说，“这些人训练有素，好似分兵列阵在巡逻，绝非一般的劫匪之流，只怕……”他有些心惊胆颤，“如今各地四房枭雄豪杰并起，只怕这些人……，正是哪家武将的手下兵卒！你别忘了，那个人当时可是一身铠甲长枪，我如何得罪的起？他们这种人，都是不讲理只讲拳头硬的。”
　　县令夫人又是一阵大哭，“我的儿啊……”
　　芮县县令说道：“你别哭了。”连连叹气，“快去看看那个女子，千千万万，可要保住了她的性命，不然吾儿之命休矣！”
　　县令夫人哽咽难言，却不得不站起身进去了。
　　“夫人……”丫头们上前迎接，小声道：“刚喂了药。”
　　县令夫人往床上看了看。
　　那女子一头青丝散乱在枕头上，面白如玉、容色似画，此刻双眼微微闭着，在她的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斑斑伤痕。
　　听大夫说还伤到了头颅和内脏，眼下依旧昏迷不醒。
　　看年纪，倒是和那凶神差不多的样子。
　　莫非是那个武将的随军家眷？可是受了伤，那也应该送回自家宅院，怎么反倒送到别人家藏起来？难不成，是那煞神抢了别人的娘子？！
　　县令夫人只觉得脑子乱乱的，不知道到底惹上了什么祸事。
　　而此刻，那个“煞神”正在一路领军急行。
　　一路冷笑，一路杀心无限！
　　徐离策马飞驰，耳边尽是呼啸作响的风声。
　　萧家以为自己失踪，让曹雷等人领了四十万大军攻城，幽州城易守难攻，虽然只给邓猛留了六万人，但是弓箭石头是足够的，撑个一、两日绝对没有问题。
　　能不能守住，这一次可就全看他的心意了。
　　萧苍南下号称七十万大军，那么剩下还有三十万兵马的虚数，刨开那些伙夫、马夫之流，仍旧有二十五、六万精兵在手，依旧是一块硬骨头。
　　眼下距离萧苍的大营已经不远了。
　　徐离开始分兵列阵，交待收下诸位将领如何进退、接应，一切安排妥当，朝着三军将士喊道：“原地休息整顿一炷香时间，即刻随我杀敌！”
　　这个时候，叶东海终于单独见到了徐离。
　　“三爷，有没有找到内子？”为什么徐离回来，却不见妻子，心里有着无限的猜疑和恐惧，但是仍旧抱着一线希望。
　　但是徐离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像是被人重重的在心口锤了一下，叶东海身体一震，“当时三爷不是追上去……”
　　徐离微微皱眉，“那会儿对岸的箭雨太密，令夫人受了伤，后来大约失了力气，便松开了那张牛皮打鼓。我见情况不太好，便将绳索系在马腹上，自己抓了绳子想要去捞她。”表情十分惋惜，“结果不但没有捞着，连带自己也被卷了下去。”
　　旁边的徐策眉头微皱，想要斥责小兄弟几句，不过眼下人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叶东海又实在焦急不行，只得又把话咽了下去。
　　“那会儿河水很急，我自己也是拼命游水才能自保，根本顾不上别人，几个眨眼就找不到人了。”徐离露出一丝伤感，一丝惋惜，“再后来，我被河水一直冲到了下游，所以费了些功夫才走回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叶东海不甘心，想象着当时湍急的河流，想象着徐离厉害的身手，有些疑心，但是他的表情又看不出任何破绽。
　　况且荒郊野外的，徐离总不能丢下妻子不管吧。
　　那就是……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叶东海忍不住有些眩晕，心口一阵大痛。
　　如果当初反应再快一点，赶在段九拦住自己之前跳下去，是不是就能救了她？如果自己的马再彪健一些，比徐离的马还快，是不是也能救了她？至少……，不是现在这样一无所知。
　　种种后悔，在他的心底不断蔓延。
　　“既然没有找到尸体。”徐离安慰道：“或许是被冲到哪儿了，回头再让人在下游找找，或许还能找回来……”
　　再找找？叶东海心里一阵苦涩。
　　这几天，自己快把灞水河的河岸都翻一遍了。
　　那么深、那么冷的河水，她能在里面泡多久？又能冲出多远？徐离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勉强，一听就是勉强安慰自己的话语。
　　想着没有任何生还可能的妻子，想着家中嗷嗷待哺的小女儿，整个世界都像是被击碎了一般！顿时四分五裂，眼前只剩下一片无尽黑暗……
　　叶东海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段九跟了上去。
　　徐策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双眼微眯，继而回望了小兄弟一眼。
　　当初顾氏落水，他失去理智弃三军将士去追人，就在刚才，他还自己承认不顾性命跳河救人。而现在顾氏下落不明，他居然一点都不受影响，生龙活虎、精神抖擞的在这里指挥大军！
　　两相对比，何其矛盾？
　　还有……，当初他传命阿木的那些安排，似乎对于萧苍受伤一事，十分肯定，那么是谁告诉他的？那个人是不是顾氏？
　　越想越是怀疑。
　　徐离没有留意兄长的表情，只是看着前方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微微出神。
　　“三郎……”徐策挥退了身边的人，目光灼灼看向他问道：“你说实话，顾氏她到底有没有死？你真的没有救下她？”
　　徐离猛地侧首，眼里有锐利的光线在微微跳动。
　　他没有回答兄长的问题，不想撒谎，但是也不愿意多做纠缠，扬起手中长枪，“二哥，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忽地高声大喝，“听令！即刻启程！”
　　----居然选择了回避。
　　徐策看着他果断的扬鞭策马冲了出去，心头忽地一震。
　　忽然间意识到，徐家三郎已经权倾天下、名震四方，再也不容他人质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一直跟在兄长身后，凡事俯首听命的小兄弟了。

    148奇谋

　　徐离亲自率领了五千铁骑精兵，组成誓死先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路上连个报信的活口都没有留下，直扑萧苍驻地大营！
　　之前萧苍为了惑乱徐家军心，扬萧家军队的士气，最近连着几天，一直都在宣传徐离已经被淹死，所以当他扬枪策马出现时，萧家的兵卒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见着鬼了。
　　徐离的五千精锐犹如一把利刃，不断的冲击前锋队伍，斩杀将首，萧家的前锋大营很快大乱！而随后压阵而来的徐策，更是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几十万大军，不断命人射箭、厮杀，----并且扬言曹雷已被斩于马下！
　　正值此刻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居然呼啦啦的下起了倾盆大雨来。
　　徐策灵机一动，又喝令手下兵卒们开始大喊。
　　“天恩相助，雷霆之威！”
　　“主将伤、前锋殇，萧氏必亡！！”
　　萧苍的确没有出来应战，扑去幽州的也是曹雷等人，而徐离不死，还带着几十万大军压阵过来，萧家的将士不免人心动摇。
　　大都信了萧苍重伤不起、曹雷身亡的消息。
　　萧家的大军本来就是仓皇应战，加上徐离锐不可挡，很快节节败退、四分五散，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徐离一路直扑中军大营！
　　两方兵马都是红了眼，“叮当”乱响的激烈厮杀起来，声势震天！
　　军营里的布置无非那几样方式，徐离一路遇佛杀佛、见鬼杀鬼，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萧苍所在的大帐，不由一声冷笑。
　　门口的副将拔剑冲了过来。
　　却被他一枪钉在了主帅大营上面！
　　他翻身下马，提着利剑，领着几员心腹得力干将一路有向前，有如切豆腐一般，杀得全身血水浸透，一片夺目的鲜红颜色。
　　徐离往脸上飞快的摸了一把。
　　拔出自己刺在门口副将尸体上的长枪，一手握枪，一手提剑，“哗啦”一下子，削掉了门帘闯了进去！
　　萧苍穿着一身精铁战甲，一手握了大刀，顿在地上，右眼果然被纱布抱了起来，此刻虽然凶神恶煞的站着，但是精神气儿明显有些不足。
　　“徐三郎！”他哈哈大笑，“真是够快的！”
　　外面不断有人想要冲进来，大喊着，却不断的被徐家的将领兵卒纠缠，双方死伤都是十分惨烈，帐子里反倒十分宁静。
　　萧苍笑道：“是我疏忽了。”剩下的一只眼里尽是阴霾，“早该想到，顾家女儿是有这等刚烈之气的！更该明白，以徐三郎心性似铁的性子，怎会真的去救一个妇人？居然想出这种诈死之计，委实不错。”
　　徐离冷冷道：“说完了？”
　　他可没有功夫在这儿跟敌人婆婆妈妈，二话不说，拎起长枪就刺了过去！
　　萧苍一声爆喝，“徐家小儿，今日叫你死在我的大刀之下！”他身边的护卫，还有几个负责守护的将领，都是一起大喝冲了上来！
　　和徐离近身厮杀，萧苍原本就在年纪精力上输了一截，更何况眼睛受伤，头脑还有一些恍惚不济，很快落了下风。
　　身边的人咬牙欲要救助，都被徐离身边的心腹将领们纠缠住了。
　　就在此刻，突然发生了意外的变故！
　　一个站在萧苍身边的副将，居然朝主子砍了一刀，嘴里大喊，“萧苍老匹夫，尔不过是一介国贼罢了！待我今日为国除贼！”
　　萧苍背后负伤，几个踉跄后退，很快就被徐离的长枪刺中心窝！
　　不到一时三刻，中军大帐内的混乱局面便奇速解决了。
　　当徐离提着利剑过去，欲要斩下萧苍头颅时，他正捧着自己汩汩流血的心窝，抬起头喷血大笑，“徐三郎，天下尔可待……”
　　下一瞬，人头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方才那个变节的萧家将领，跪在地上，“徐大将军……”一语未毕，同样被徐离砍下了脑袋，到死都不能瞑目。
　　徐离目光冰冷如铁，不屑道：“今日背主，焉知他日不会背后捅我一刀？！”他将萧苍的人头挑在了枪尖上，出去翻身上马。
　　“国贼萧苍已死！尔等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徐家的军士们闻讯精神大振，齐声附和。
　　“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此刻大雨仍在铺天盖地的下着，四周雨水、血水混在一起，满眼的鲜红，空气里尽是重重的血腥气味儿。
　　听闻统帅阵亡，萧家大营顿时乱作一团。
　　泥泞中，不断有人哭爹喊娘、抢天呼地，原本就是在驻守，没有任何准备就被人宰杀的队伍，一片悲嚎之声。逃跑的、投降的、被杀的，还有跌到在雨水里被践踏的，死伤者不计其数！
　　徐家大军奇袭萧苍大营！
　　徐三郎亲手斩杀萧苍枭首示众，此一役大获全胜！
　　徐离没有丝毫的停歇，除了逃跑的人，将剩下俘虏分作几部分控制起来，自己则领着大军返回，一路雨水泥泞前行。
　　幽州城内，邓猛以六万人守城迎战曹雷的三十万，死死咬牙苦守，正当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徐家大军从外围扑杀过来！
　　一番激烈战斗，曹雷诸将皆被徐家的人斩于马下！
　　邓猛不由又惊又骇，更是三魂七魄归位似的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判断足够正确，最终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否则一步差池，就是满门的灭顶之灾！
　　混乱之后，徐家的人进入幽州城内整合休息。
　　邓猛找到主帅，回禀这半日里的城中事务。
　　当侄女邓氏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不免做梦一样，愣了愣，旋即喝道：“你既然被掳至萧苍大营这么些天，怎地还没有殉节？！”
　　邓氏伏在地上一阵大哭。
　　徐离淡淡道：“不必。”
　　自己找到邓氏的时候，她听到动静，正在瑟瑟发抖的用金簪比着咽喉，----可是现在情况有变，自己不想让她去死了。
　　“不必？”邓猛猜不透主帅的意思，一个妇人，在天下人面前被掳至敌军大帐，除了一死还能做什么？一定是自家侄女胆小畏死，忽地举起大刀，朝侄女喝道：“你既然心软，那就让叔叔送你一程吧！”
　　“好了。”徐离止住了他，说道：“你苦守幽州城有功，身上还负了伤，先且回府休息一阵。”又道：“我有话要与姮娘说。”
　　邓猛一头雾水，但却不敢违逆诺诺下去了。
　　徐离叫阿木守在了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入。
　　邓氏梨花带雨的跪在地上，伤心哭道：“三爷，妾身不是贪生怕死。”匍匐上前行至跟前，哽咽不已，“妾身只是……，想跟三爷最后说几句话。”情知自己是活不成了，“待妾身死后，能够让我娘返回故里，莫要与她计较……”
　　自己和顾氏一起被劫持。
　　顾氏刺杀萧苍失败，跳河死了，自己却还活着，丈夫岂不会心生怨恨？而母亲得知自己的死讯以后，又必定会埋怨顾氏，到时候……，万一再有什么失言之举，岂不是性命难保？不由一阵心痛，怎么会落得这么的惨啊！
　　徐离身上战袍还没有换，沾满了鲜血，抿嘴不语的时候仍是杀气腾腾，他冷眼看着地上的邓氏，淡声道：“行了，我说过你不必死。”
　　邓氏泪汪汪的，脸色苍白缓缓抬起了头。
　　----什么意思？！
　　难道丈夫见自己貌美温柔，舍不得了？这个念头一升起，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哪里是那种怜香惜玉的性子，……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并非是在试探你。”徐离看着她，平静说道：“莲娘说，一路上你几欲寻死、性情坚贞，叫我不要疑心于你。”目光闪烁的看向她，带出一抹浓浓警告之意，“所以你不必想不开，往后徐家自然会善待你的，包括你母亲。”
　　邓氏心中惊骇万分。
　　莲娘？！他居然直言不讳的叫了顾氏的闺名！还是当着自己的面！为什么……，他说这些总得有个缘故吧？真的只是为了顾氏的一句遗言，就肯保全自己？
　　可是那也不用说出来啊。
　　总不能是顾氏死了，忽地就想对自己坦白一下心迹吧。
　　邓氏不解，想破脑袋都不明白。
　　而在与此相隔几十里的芮县，县令大人更是一头雾水，且心急如焚、惶恐不安，这些天，简直就是全家上下的一场噩梦。
　　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被抓走的儿子，最后能不能再被送来？
　　县令大人急得不行，可是又无计可施，只能焚香祷告，祈求菩萨保佑全家上下度过这一劫，----刚刚上香完毕，外面突然传来徐家大胜的消息！
　　幽州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
　　徐家和萧家打得好几年，打得不亦乐乎，如今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了局，众人纷纷议论，整个县城都因此而热闹起来。
　　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到底是谁统领幽州都是次要的，只要不打仗，平安康泰、风调雨顺的，全家人有口安稳饭吃就好了。
　　芮县县令本来应该更关心此事才对，必定关系到头上的乌纱帽，不过此刻此刻，他却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有被劫持走的儿子。
　　想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丢个女子在这里，而不是直接带走？对方是谁？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又是何人？就在他心惊胆颤、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忽地有一批人过来，二话不说接了那女子便走。
　　而自己的儿子，也被随行的马车送了回来。
　　从头到尾没有人解释是为什么，更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女子是谁，----对于芮县县令来说，就好似稀里糊涂做了一场噩梦。
　　几年以后，自己莫名其妙的被调任兖州刺史。
　　对于没什么背景、也没啥人脉的他来说，原本以为，一辈子都要老死在芮县这种破地方，忽地就平步青云升了职。
　　一下子，从一个偏远穷困之乡的小县令，变成富饶之地的十三州之一的刺史，成为治理一方的地方大吏，何止云泥之别？
　　简直就像忽然中了一千万大奖，砸得他转不过向来。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忽地想起当年的这件离奇之事，想起那人的话，想起种种事件和时间上的巧合。
　　忽然间，对那人身份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顿时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灌了一盆冷水，全身一片冰凉。
　　过了半日，方才把三魂七魄落定。
　　----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
　　傍晚时分，幽州的邓府来了一群婆子丫头，还有几名大夫。
　　一个婆子上前说道：“大将军交待了，邓姨娘受了惊吓需要调养，所以特意安排我们过来，往后照顾邓姨娘的饮食起居。”
　　邓猛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徐离不但没有赐死自家侄女，还专门找人来服侍她？难道侄女这般受宠，就算被劫持到敌军大营，都不忌讳？难道那天徐离飞奔出去救人，是以为侄女落水了不成？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萦绕。
　　那群人抬着几顶轿子进了内门，神色颇有一些紧张。
　　一个面色严肃的婆子，上前招呼邓氏，“奴婢姓窦，姨娘叫我窦妈妈便是。”然后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大将军让姨娘将养着。”神色恭敬请邓氏进屋歇息，但是态度却不容拒绝。
　　邓氏正在一脸猜疑。
　　就见那抬着大夫的轿子居然不停，直接进了屋，----难道大夫还见不得人？不过她一向谨慎小心，不该问的话绝对不会多问。
　　两个丫头和几个婆子上前，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扶着抬出一个人来，居然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而且病恹恹的，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大夫。
　　邓氏见没人阻拦自己，忍不住上去看了一眼。
　　顿时像是被人迎面劈了一刀，心神巨震，连连踉跄后退，最后软坐在了椅子里，心里掀起滔天骇浪，----怎么会是她？那女子怎么会是顾氏？！
　　邓氏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半晌了，才一点一点把线头理顺接了起来。
　　----顾氏没有死！
　　不但没死，丈夫还把人接了回来安置在邓家，到底意欲何为？
　　她想起了之前打听到的那些消息，想起顾家和徐家的世交，徐离和顾氏订了亲却被迫分开！特别是前几天顾氏落水时，丈夫第一时间策马飞驰赶去救人！
　　是了，像顾氏这种才貌双全、机智敏变，能在万军之中刺杀敌首，能够义无反顾跳河自尽的女子，丈夫又怎么可能不爱呢？
　　可是就算顾氏还活着，可她已经是有妇之夫，而且还为叶家生下一个女儿，丈夫藏了她又能如何？难道还能一辈子金屋藏娇不成？！
　　----何其荒唐！
　　有些猜不透丈夫的想法，要怎样才能把心上人留在身边？
　　邓氏心头忽地闪过一丝亮光。
　　倒是忘了，徐家是奔着那个最高的位置去的。
　　如今徐家大获全胜打散萧家，杀了萧苍，不说天下大局已定，至少暂时没有人能够撼动！假如……，丈夫最终成为九五之尊的话，要纳一个隐姓埋名、改变身份的顾氏，想来并非什么难事。
　　所以丈夫的那些话，是在告诉自己，他完全因为顾氏的言辞劝说，才肯相信自己的清白，留下自己一条小命！
　　丈夫甚至直言不讳，让自己知道了他隐藏的心迹，他要自己承顾氏的情，并且还警告自己，生死已经不是自己能选的了。
　　那么自己承情以后呢？
　　往后……，是不是就该替顾氏谋划报恩了？
　　邓氏捂着心口，一颗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自己，这一番推断应该是对的，----唯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丈夫那些奇怪的话，才能解释眼前的惊人场面！
　　想不到，自己居然因为顾氏苟延残喘下来。
　　忽地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不自禁想起了安阳徐府里的主母，倒是生出一阵好笑。
　　要是薛氏听说幽州这一系列的大事，又当如何反应呢？想来她还没有见过顾氏，更不了解顾氏，不然的话，怎能容忍这样一个强敌活着？！
　　早在济南府的时候就该弄死了。
　　只不过就算现在主母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屋里的人手脚十分麻利，很快安置妥当，窦妈妈过来交待，“邓姨娘，往后你就安心的养病吧。”看了顾莲一眼，领着邓氏去了稍次间，“大将军吩咐，姨娘住在这儿就可以了。”
　　邓氏微微一笑，“好。”
　　窦妈妈见她是一个明白人儿，便不再多言。
　　没过多会儿，就听外面丫头禀报，“大将军过来看望邓姨娘。”
　　邓氏更是惊讶的合不拢嘴，----丈夫居然把那些争夺天下的运筹帷幄，用在了后宅里面，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的借口了。
　　谁会怀疑他来看望自己的姨娘呢？何况这个姨娘还受了大惊吓，正在养病之中，一切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破绽。
　　叶东海就算把灞水河都舀干了，就算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自己的夫人！
　　他断断想不到，顾氏正躺在幽州邓家后宅的檀木床上。
　　徐离进了屋，直接朝里面暖阁走去。
　　“三爷。”邓氏强作镇定福了福，内心却是一片胆颤心惊，并不敢跟进去，----丈夫这个人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危险了。
　　当初在邓家花园的那个锦袍公子，面上含笑、一派温文尔雅，说道：“我自少年起便一心想求佳人在侧，不想今日有缘得之。”他朝着自己伸出了手，语气温柔，“我扶你起来。”
　　那时候，自己还忍不住有一些芳心怦然。
　　此时此刻，只听他的声音在里面清冷响起，“这些天情况怎么样？”
　　“大夫说，没有性命之虞。”窦妈妈的声线有些紧张，先打了保票，才回道：“只不过脑子上的撞击颇重，甚至可能留了积血，可能还要一段时日才能苏醒。”
　　邓氏以为丈夫要发作了。
　　然而丈夫的声音却很平淡，“唔……，那就好生照料着。”没有朝窦妈妈喝斥，接着一阵无声的静默。
　　邓氏恍然悟出一点东西。
　　丈夫把顾氏留下，恐怕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念头，顾氏性情冷静、十分理智，兼之做了母亲，只怕未必愿意被人藏起来呢。
　　顾氏若是醒了。
　　只怕两个人反倒十分尴尬。
　　邓氏继而一阵自嘲，丈夫弄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回来，自己又替别人操哪门子的闲心？有这功夫，还是想想自己以后的路怎么走吧。
　　丈夫留下自己，会不会只是暂时之举？
　　到时候他和顾氏之间有个了局，会不会杀了自己灭口？
　　要是丈夫开口，叔叔肯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其实邓氏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会儿徐离根本就没有功夫琢磨她，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的确是要留她一条性命的。
　　“你出去吧。”徐离搬了一张椅子在床前坐下，撵了窦妈妈。
　　此时天色已暗，屋子里燃了五、六个浅橘色的牛皮纸灯，光线温暖和煦，荡出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令人心生温柔。
　　烛光之下，床上的女子肤色晶莹、白皙如玉，像是安然甜睡的陶瓷美人儿。
　　看上去美则美矣，但却有种一碰即碎的娇嫩柔弱。
　　徐离想起第一次在栖霞寺见面的时候，外面杀声震天，她一袭绿衣白裙站在古树之下，玉容映着夕阳，宛如一株雪莲初初绽放。
　　她看似娇气，实则性子十分坚韧。
　　为了乳母等人，情愿牺牲自己吸引他人注意，继而还想赴死，----没有抱怨，没有害怕和惶恐，只有着不合年纪的沉静似水。
　　----可惜命运总是待她不公。
　　顾四夫人亲手坏了女儿的亲事，自己诚心求娶，又逢徐家遭祸不得不退了亲，几经辗转她最终嫁入叶家，嫁给了叶东海！
　　可是叶东海又是怎样对她的？！
　　叶家的那些鸡零狗碎自己不知道，但是却知道，叶家的刁奴都敢欺负她，以至于她不得不闹到官府以求自保！
　　但凡叶东海稍微对后宅留一点心，又怎么会逼她到如此地步？但凡顾家稍微惦记着这个女儿，又怎么会让她在婆家受这么大的委屈？但凡叶家的人稍微识相一点，又怎么敢欺负一个官家小姐？
　　可是这些话自己一句都不能问。
　　她嫁了人，一切都不与自己相干了。
　　一问便是错，一问只会让她处境更加艰难！
　　如果当初大哥没有战死的话，自己就不会退亲，那么此刻，她正在徐家后宅喝茶说笑、绣花下棋，又哪里会落得被劫跳河的命运？！
　　徐离不知道该去怪谁。
　　但他一向都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不会纠结在期望时光倒流这种无用功上，比起追悔过去，更加愿意相信现在和将来。
　　自己不再是那个不能自保的徐三郎，只要她还活着，还活下去，就有能力让她不受人欺负！目光微微一冷，当时自己出于本能策马去救她，叶东海看见了，天下人也都看见了，----她不能就这样直接回去。
　　或者，她不用再回去了。
　　徐离亲自率领了五千铁骑精兵，组成誓死先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路上连个报信的活口都没有留下，直扑萧苍驻地大营！
　　之前萧苍为了惑乱徐家军心，扬萧家军队的士气，最近连着几天，一直都在宣传徐离已经被淹死，所以当他扬枪策马出现时，萧家的兵卒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见着鬼了。
　　徐离的五千精锐犹如一把利刃，不断的冲击前锋队伍，斩杀将首，萧家的前锋大营很快大乱！而随后压阵而来的徐策，更是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几十万大军，不断命人射箭、厮杀，----并且扬言曹雷已被斩于马下！
　　正值此刻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居然呼啦啦的下起了倾盆大雨来。
　　徐策灵机一动，又喝令手下兵卒们开始大喊。
　　“天恩相助，雷霆之威！”
　　“主将伤、前锋殇，萧氏必亡！！”
　　萧苍的确没有出来应战，扑去幽州的也是曹雷等人，而徐离不死，还带着几十万大军压阵过来，萧家的将士不免人心动摇。
　　大都信了萧苍重伤不起、曹雷身亡的消息。
　　萧家的大军本来就是仓皇应战，加上徐离锐不可挡，很快节节败退、四分五散，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徐离一路直扑中军大营！
　　两方兵马都是红了眼，“叮当”乱响的激烈厮杀起来，声势震天！
　　军营里的布置无非那几样方式，徐离一路遇佛杀佛、见鬼杀鬼，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萧苍所在的大帐，不由一声冷笑。
　　门口的副将拔剑冲了过来。
　　却被他一枪钉在了主帅大营上面！
　　他翻身下马，提着利剑，领着几员心腹得力干将一路有向前，有如切豆腐一般，杀得全身血水浸透，一片夺目的鲜红颜色。
　　徐离往脸上飞快的摸了一把。
　　拔出自己刺在门口副将尸体上的长枪，一手握枪，一手提剑，“哗啦”一下子，削掉了门帘闯了进去！
　　萧苍穿着一身精铁战甲，一手握了大刀，顿在地上，右眼果然被纱布抱了起来，此刻虽然凶神恶煞的站着，但是精神气儿明显有些不足。
　　“徐三郎！”他哈哈大笑，“真是够快的！”
　　外面不断有人想要冲进来，大喊着，却不断的被徐家的将领兵卒纠缠，双方死伤都是十分惨烈，帐子里反倒十分宁静。
　　萧苍笑道：“是我疏忽了。”剩下的一只眼里尽是阴霾，“早该想到，顾家女儿是有这等刚烈之气的！更该明白，以徐三郎心性似铁的性子，怎会真的去救一个妇人？居然想出这种诈死之计，委实不错。”
　　徐离冷冷道：“说完了？”
　　他可没有功夫在这儿跟敌人婆婆妈妈，二话不说，拎起长枪就刺了过去！
　　萧苍一声爆喝，“徐家小儿，今日叫你死在我的大刀之下！”他身边的护卫，还有几个负责守护的将领，都是一起大喝冲了上来！
　　和徐离近身厮杀，萧苍原本就在年纪精力上输了一截，更何况眼睛受伤，头脑还有一些恍惚不济，很快落了下风。
　　身边的人咬牙欲要救助，都被徐离身边的心腹将领们纠缠住了。
　　就在此刻，突然发生了意外的变故！
　　一个站在萧苍身边的副将，居然朝主子砍了一刀，嘴里大喊，“萧苍老匹夫，尔不过是一介国贼罢了！待我今日为国除贼！”
　　萧苍背后负伤，几个踉跄后退，很快就被徐离的长枪刺中心窝！
　　不到一时三刻，中军大帐内的混乱局面便奇速解决了。
　　当徐离提着利剑过去，欲要斩下萧苍头颅时，他正捧着自己汩汩流血的心窝，抬起头喷血大笑，“徐三郎，天下尔可待……”
　　下一瞬，人头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方才那个变节的萧家将领，跪在地上，“徐大将军……”一语未毕，同样被徐离砍下了脑袋，到死都不能瞑目。
　　徐离目光冰冷如铁，不屑道：“今日背主，焉知他日不会背后捅我一刀？！”他将萧苍的人头挑在了枪尖上，出去翻身上马。
　　“国贼萧苍已死！尔等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徐家的军士们闻讯精神大振，齐声附和。
　　“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此刻大雨仍在铺天盖地的下着，四周雨水、血水混在一起，满眼的鲜红，空气里尽是重重的血腥气味儿。
　　听闻统帅阵亡，萧家大营顿时乱作一团。
　　泥泞中，不断有人哭爹喊娘、抢天呼地，原本就是在驻守，没有任何准备就被人宰杀的队伍，一片悲嚎之声。逃跑的、投降的、被杀的，还有跌到在雨水里被践踏的，死伤者不计其数！
　　徐家大军奇袭萧苍大营！
　　徐三郎亲手斩杀萧苍枭首示众，此一役大获全胜！
　　徐离没有丝毫的停歇，除了逃跑的人，将剩下俘虏分作几部分控制起来，自己则领着大军返回，一路雨水泥泞前行。
　　幽州城内，邓猛以六万人守城迎战曹雷的三十万，死死咬牙苦守，正当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徐家大军从外围扑杀过来！
　　一番激烈战斗，曹雷诸将皆被徐家的人斩于马下！
　　邓猛不由又惊又骇，更是三魂七魄归位似的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判断足够正确，最终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否则一步差池，就是满门的灭顶之灾！
　　混乱之后，徐家的人进入幽州城内整合休息。
　　邓猛找到主帅，回禀这半日里的城中事务。
　　当侄女邓氏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不免做梦一样，愣了愣，旋即喝道：“你既然被掳至萧苍大营这么些天，怎地还没有殉节？！”
　　邓氏伏在地上一阵大哭。
　　徐离淡淡道：“不必。”
　　自己找到邓氏的时候，她听到动静，正在瑟瑟发抖的用金簪比着咽喉，----可是现在情况有变，自己不想让她去死了。
　　“不必？”邓猛猜不透主帅的意思，一个妇人，在天下人面前被掳至敌军大帐，除了一死还能做什么？一定是自家侄女胆小畏死，忽地举起大刀，朝侄女喝道：“你既然心软，那就让叔叔送你一程吧！”
　　“好了。”徐离止住了他，说道：“你苦守幽州城有功，身上还负了伤，先且回府休息一阵。”又道：“我有话要与姮娘说。”
　　邓猛一头雾水，但却不敢违逆诺诺下去了。
　　徐离叫阿木守在了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入。
　　邓氏梨花带雨的跪在地上，伤心哭道：“三爷，妾身不是贪生怕死。”匍匐上前行至跟前，哽咽不已，“妾身只是……，想跟三爷最后说几句话。”情知自己是活不成了，“待妾身死后，能够让我娘返回故里，莫要与她计较……”
　　自己和顾氏一起被劫持。
　　顾氏刺杀萧苍失败，跳河死了，自己却还活着，丈夫岂不会心生怨恨？而母亲得知自己的死讯以后，又必定会埋怨顾氏，到时候……，万一再有什么失言之举，岂不是性命难保？不由一阵心痛，怎么会落得这么的惨啊！
　　徐离身上战袍还没有换，沾满了鲜血，抿嘴不语的时候仍是杀气腾腾，他冷眼看着地上的邓氏，淡声道：“行了，我说过你不必死。”
　　邓氏泪汪汪的，脸色苍白缓缓抬起了头。
　　----什么意思？！
　　难道丈夫见自己貌美温柔，舍不得了？这个念头一升起，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哪里是那种怜香惜玉的性子，……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并非是在试探你。”徐离看着她，平静说道：“莲娘说，一路上你几欲寻死、性情坚贞，叫我不要疑心于你。”目光闪烁的看向她，带出一抹浓浓警告之意，“所以你不必想不开，往后徐家自然会善待你的，包括你母亲。”
　　邓氏心中惊骇万分。
　　莲娘？！他居然直言不讳的叫了顾氏的闺名！还是当着自己的面！为什么……，他说这些总得有个缘故吧？真的只是为了顾氏的一句遗言，就肯保全自己？
　　可是那也不用说出来啊。
　　总不能是顾氏死了，忽地就想对自己坦白一下心迹吧。
　　邓氏不解，想破脑袋都不明白。
　　而在与此相隔几十里的芮县，县令大人更是一头雾水，且心急如焚、惶恐不安，这些天，简直就是全家上下的一场噩梦。
　　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被抓走的儿子，最后能不能再被送来？
　　县令大人急得不行，可是又无计可施，只能焚香祷告，祈求菩萨保佑全家上下度过这一劫，----刚刚上香完毕，外面突然传来徐家大胜的消息！
　　幽州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
　　徐家和萧家打得好几年，打得不亦乐乎，如今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了局，众人纷纷议论，整个县城都因此而热闹起来。
　　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到底是谁统领幽州都是次要的，只要不打仗，平安康泰、风调雨顺的，全家人有口安稳饭吃就好了。
　　芮县县令本来应该更关心此事才对，必定关系到头上的乌纱帽，不过此刻此刻，他却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有被劫持走的儿子。
　　想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丢个女子在这里，而不是直接带走？对方是谁？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又是何人？就在他心惊胆颤、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忽地有一批人过来，二话不说接了那女子便走。
　　而自己的儿子，也被随行的马车送了回来。
　　从头到尾没有人解释是为什么，更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女子是谁，----对于芮县县令来说，就好似稀里糊涂做了一场噩梦。
　　几年以后，自己莫名其妙的被调任兖州刺史。
　　对于没什么背景、也没啥人脉的他来说，原本以为，一辈子都要老死在芮县这种破地方，忽地就平步青云升了职。
　　一下子，从一个偏远穷困之乡的小县令，变成富饶之地的十三州之一的刺史，成为治理一方的地方大吏，何止云泥之别？
　　简直就像忽然中了一千万大奖，砸得他转不过向来。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忽地想起当年的这件离奇之事，想起那人的话，想起种种事件和时间上的巧合。
　　忽然间，对那人身份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顿时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灌了一盆冷水，全身一片冰凉。
　　过了半日，方才把三魂七魄落定。
　　----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
　　傍晚时分，幽州的邓府来了一群婆子丫头，还有几名大夫。
　　一个婆子上前说道：“大将军交待了，邓姨娘受了惊吓需要调养，所以特意安排我们过来，往后照顾邓姨娘的饮食起居。”
　　邓猛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徐离不但没有赐死自家侄女，还专门找人来服侍她？难道侄女这般受宠，就算被劫持到敌军大营，都不忌讳？难道那天徐离飞奔出去救人，是以为侄女落水了不成？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萦绕。
　　那群人抬着几顶轿子进了内门，神色颇有一些紧张。
　　一个面色严肃的婆子，上前招呼邓氏，“奴婢姓窦，姨娘叫我窦妈妈便是。”然后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大将军让姨娘将养着。”神色恭敬请邓氏进屋歇息，但是态度却不容拒绝。
　　邓氏正在一脸猜疑。
　　就见那抬着大夫的轿子居然不停，直接进了屋，----难道大夫还见不得人？不过她一向谨慎小心，不该问的话绝对不会多问。
　　两个丫头和几个婆子上前，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扶着抬出一个人来，居然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而且病恹恹的，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大夫。
　　邓氏见没人阻拦自己，忍不住上去看了一眼。
　　顿时像是被人迎面劈了一刀，心神巨震，连连踉跄后退，最后软坐在了椅子里，心里掀起滔天骇浪，----怎么会是她？那女子怎么会是顾氏？！
　　邓氏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半晌了，才一点一点把线头理顺接了起来。
　　----顾氏没有死！
　　不但没死，丈夫还把人接了回来安置在邓家，到底意欲何为？
　　她想起了之前打听到的那些消息，想起顾家和徐家的世交，徐离和顾氏订了亲却被迫分开！特别是前几天顾氏落水时，丈夫第一时间策马飞驰赶去救人！
　　是了，像顾氏这种才貌双全、机智敏变，能在万军之中刺杀敌首，能够义无反顾跳河自尽的女子，丈夫又怎么可能不爱呢？
　　可是就算顾氏还活着，可她已经是有妇之夫，而且还为叶家生下一个女儿，丈夫藏了她又能如何？难道还能一辈子金屋藏娇不成？！
　　----何其荒唐！
　　有些猜不透丈夫的想法，要怎样才能把心上人留在身边？
　　邓氏心头忽地闪过一丝亮光。
　　倒是忘了，徐家是奔着那个最高的位置去的。
　　如今徐家大获全胜打散萧家，杀了萧苍，不说天下大局已定，至少暂时没有人能够撼动！假如……，丈夫最终成为九五之尊的话，要纳一个隐姓埋名、改变身份的顾氏，想来并非什么难事。
　　所以丈夫的那些话，是在告诉自己，他完全因为顾氏的言辞劝说，才肯相信自己的清白，留下自己一条小命！
　　丈夫甚至直言不讳，让自己知道了他隐藏的心迹，他要自己承顾氏的情，并且还警告自己，生死已经不是自己能选的了。
　　那么自己承情以后呢？
　　往后……，是不是就该替顾氏谋划报恩了？
　　邓氏捂着心口，一颗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自己，这一番推断应该是对的，----唯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丈夫那些奇怪的话，才能解释眼前的惊人场面！
　　想不到，自己居然因为顾氏苟延残喘下来。
　　忽地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不自禁想起了安阳徐府里的主母，倒是生出一阵好笑。
　　要是薛氏听说幽州这一系列的大事，又当如何反应呢？想来她还没有见过顾氏，更不了解顾氏，不然的话，怎能容忍这样一个强敌活着？！
　　早在济南府的时候就该弄死了。
　　只不过就算现在主母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屋里的人手脚十分麻利，很快安置妥当，窦妈妈过来交待，“邓姨娘，往后你就安心的养病吧。”看了顾莲一眼，领着邓氏去了稍次间，“大将军吩咐，姨娘住在这儿就可以了。”
　　邓氏微微一笑，“好。”
　　窦妈妈见她是一个明白人儿，便不再多言。
　　没过多会儿，就听外面丫头禀报，“大将军过来看望邓姨娘。”
　　邓氏更是惊讶的合不拢嘴，----丈夫居然把那些争夺天下的运筹帷幄，用在了后宅里面，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的借口了。
　　谁会怀疑他来看望自己的姨娘呢？何况这个姨娘还受了大惊吓，正在养病之中，一切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破绽。
　　叶东海就算把灞水河都舀干了，就算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自己的夫人！
　　他断断想不到，顾氏正躺在幽州邓家后宅的檀木床上。
　　徐离进了屋，直接朝里面暖阁走去。
　　“三爷。”邓氏强作镇定福了福，内心却是一片胆颤心惊，并不敢跟进去，----丈夫这个人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危险了。
　　当初在邓家花园的那个锦袍公子，面上含笑、一派温文尔雅，说道：“我自少年起便一心想求佳人在侧，不想今日有缘得之。”他朝着自己伸出了手，语气温柔，“我扶你起来。”
　　那时候，自己还忍不住有一些芳心怦然。
　　此时此刻，只听他的声音在里面清冷响起，“这些天情况怎么样？”
　　“大夫说，没有性命之虞。”窦妈妈的声线有些紧张，先打了保票，才回道：“只不过脑子上的撞击颇重，甚至可能留了积血，可能还要一段时日才能苏醒。”
　　邓氏以为丈夫要发作了。
　　然而丈夫的声音却很平淡，“唔……，那就好生照料着。”没有朝窦妈妈喝斥，接着一阵无声的静默。
　　邓氏恍然悟出一点东西。
　　丈夫把顾氏留下，恐怕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念头，顾氏性情冷静、十分理智，兼之做了母亲，只怕未必愿意被人藏起来呢。
　　顾氏若是醒了。
　　只怕两个人反倒十分尴尬。
　　邓氏继而一阵自嘲，丈夫弄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回来，自己又替别人操哪门子的闲心？有这功夫，还是想想自己以后的路怎么走吧。
　　丈夫留下自己，会不会只是暂时之举？
　　到时候他和顾氏之间有个了局，会不会杀了自己灭口？
　　要是丈夫开口，叔叔肯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其实邓氏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会儿徐离根本就没有功夫琢磨她，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的确是要留她一条性命的。
　　“你出去吧。”徐离搬了一张椅子在床前坐下，撵了窦妈妈。
　　此时天色已暗，屋子里燃了五、六个浅橘色的牛皮纸灯，光线温暖和煦，荡出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令人心生温柔。
　　烛光之下，床上的女子肤色晶莹、白皙如玉，像是安然甜睡的陶瓷美人儿。
　　看上去美则美矣，但却有种一碰即碎的娇嫩柔弱。
　　徐离想起第一次在栖霞寺见面的时候，外面杀声震天，她一袭绿衣白裙站在古树之下，玉容映着夕阳，宛如一株雪莲初初绽放。
　　她看似娇气，实则性子十分坚韧。
　　为了乳母等人，情愿牺牲自己吸引他人注意，继而还想赴死，----没有抱怨，没有害怕和惶恐，只有着不合年纪的沉静似水。
　　----可惜命运总是待她不公。
　　顾四夫人亲手坏了女儿的亲事，自己诚心求娶，又逢徐家遭祸不得不退了亲，几经辗转她最终嫁入叶家，嫁给了叶东海！
　　可是叶东海又是怎样对她的？！
　　叶家的那些鸡零狗碎自己不知道，但是却知道，叶家的刁奴都敢欺负她，以至于她不得不闹到官府以求自保！
　　但凡叶东海稍微对后宅留一点心，又怎么会逼她到如此地步？但凡顾家稍微惦记着这个女儿，又怎么会让她在婆家受这么大的委屈？但凡叶家的人稍微识相一点，又怎么敢欺负一个官家小姐？
　　可是这些话自己一句都不能问。
　　她嫁了人，一切都不与自己相干了。
　　一问便是错，一问只会让她处境更加艰难！
　　如果当初大哥没有战死的话，自己就不会退亲，那么此刻，她正在徐家后宅喝茶说笑、绣花下棋，又哪里会落得被劫跳河的命运？！
　　徐离不知道该去怪谁。
　　但他一向都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不会纠结在期望时光倒流这种无用功上，比起追悔过去，更加愿意相信现在和将来。
　　自己不再是那个不能自保的徐三郎，只要她还活着，还活下去，就有能力让她不受人欺负！目光微微一冷，当时自己出于本能策马去救她，叶东海看见了，天下人也都看见了，----她不能就这样直接回去。
　　或者，她不用再回去了。

    149苏醒（上）

　　第二天，徐离又过来了。
　　还是一样的，先问了窦妈妈情况，然后在屋子里静静的坐一小会儿。
　　邓氏整天心神不宁的，为自己的生死悬心，但是她清楚自己没有资格问，更不能去找丈夫要一个承诺。
　　若非因为顾氏，这会儿自己早就重新投胎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邓氏白天惶惶不安，夜里噩梦不断，----仿佛有一柄刀悬在自己的头顶上，不知道几时落下，人变得跟惊弓之鸟一般。
　　正当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这一天，终于听得丈夫在里面吩咐道：“叫邓姨娘进来说话。”
　　窦妈妈出来叫人。
　　邓氏低眉敛目的进去了。
　　徐离一身竹叶青暗纹的锦袍，玉扣腰带，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少了几□着戎装的杀气，多了一抹淡淡的清朗。
　　此刻负手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顾莲身上，见邓氏进来并没有丝毫避讳，头都没有回一下，仍旧那样静静的站着。
　　他道：“明天中午，我们就要启程去河间了。”
　　邓氏不敢多言，应道：“三爷请吩咐。”
　　“你仔细的照顾她。”徐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好似一潭古井水，“等我把河间的事平定，会尽快回来的。”
　　----并没有交待对顾莲的后续安排。
　　当然了，邓氏也不敢问。
　　“走吧。”徐离叫了她一起出去，朝窦妈妈吩咐道：“去前院找邓猛过来。”然后等人到了，吩咐窦妈妈守着门口，说道：“探子来报，说是在河间发现了萧苍残部，明日大军就要启程，由你留在幽州镇守。”顿了顿，“内宅里面，听姮娘的意思行事即可。”
　　邓猛吃了一惊，自己留在幽州早在情理之中，但是内宅听侄女的意思行事，又是个什么道理？尽管不明其意，但还是赶忙应道：“是，末将遵命。”
　　徐离没有太多的时间逗留，临走之前，看向邓氏说道：“你不必疑神疑鬼的，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
　　邓氏被他戳穿了心病，又得了许诺，一时间惶惶不安，“妾身……”
　　“不必多言。”徐离打断了她的解释，对邓猛交待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问姮娘即可。”目光郑重看向邓氏，“不必隐瞒于你叔叔，但是绝不能传于第三人之耳。”
　　邓氏垂首，“是，妾身明白。”
　　徐离大步流星出了门。
　　找到窦妈妈，细细吩咐了一番，然后拿走了一个包袱。
　　******
　　叶东海难以接受妻子已经亡故。
　　他不甘心的在灞水河边打捞，始终一无所获；他疑心过徐离，一直留心打量，却又找不出任何的破绽。
　　有人大汗淋漓的飞跑而来，气喘吁吁道：“方才在灞水河下游极远的一处浅滩，找到几件女子的衣衫，请叶大人认一认。”
　　浅绿色的轻罗绣花上衣，鹅黄色的腰带，月白色的银线挑丝百褶儒裙，上面还裹着泥沙碎石，甚至有一些摩擦蹭破的地方，
　　叶东海看得惊心动魄，----这不正是出事那天，妻子身上所穿的衣服吗？心一下子坠到了冰窟窿里！
　　看来……，是绝无生还的希望了。
　　她若是活着，又怎么会找到这些衣物？多半是已经……，然后在水里泡得太久，人沉了底，衣服却被水流卷走冲远了。
　　不信她死了，眼前的物证又叫自己不得不信。
　　叶东海心中大痛，一个人呆呆的坐了半晌，方才将那几件衣物收了起来，然后找到中军大帐，“三爷，请允我回安阳为亡妻操办丧事。”
　　徐策微微皱眉，“明天就要启程去河间了。”
　　“不妨事。”徐离微做思量，说道：“我们才刚跟萧苍打了一场恶仗，虽说咱们是胜了，但是损伤亦是不少，最近打算休养一阵子。”又道：“河间不过是一些流寇残兵，无须大动干戈。”看向叶东海，“你把军需要事都安排好了，就回去吧。”
　　徐策看了兄弟一眼，不言语。
　　“三爷放心。”叶东海精神恍惚，根本就没有去留意别人的表情。
　　“对了，另外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徐离叫住他，决定再给对方找点事做，“邓氏曾讲，当初她和令夫人被劫持，那买家和令夫人好像是认识的。”
　　叶东海心头一跳，在茫然恍惚之中抬起头，“……谁？”
　　“好像叫什么叶鬼？叶癸？似乎又自称曲奎。”
　　“叶癸？曲奎？！”叶东海的神智在这一刻清明起来，他烧红了双眼，双手握拳微微发抖，咬牙道：“好，我知道了。”
　　徐离问道：“不知对方是什么人，可要帮忙？”
　　“不必！”叶东海当即拒绝了，阴沉沉道：“我一定会找到这个人，杀了他，替内子报仇的。”
　　“行，你回去吧。”徐离心下满意，自然不会介意他的不礼貌。
　　徐策不动声色打量着、观察着，----小兄弟似乎急着打发叶东海离开幽州？先前的那个猜测再次跳了出来。
　　难道……，顾氏没有死，还被藏在了幽州的某个地方？可是这些天，小兄弟一直在中军大帐议事，再就是回去看看邓氏，根本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徐策有些吃不准。
　　顾氏不是不好，一介妇人能在万军之中以刺杀萧苍，能够果断的跳河殉节，实在当得起“奇女子”三个字。可是千好万好，她已经嫁给了叶东海，这一条……，便可以将所有一切抹掉！
　　不免忧心忡忡，怕小兄弟一着不慎行差踏错。
　　“三郎。”徐策长长叹了一声，说道：“那顾氏真是死了便罢，若是……，你可千万不要忘记了，她是你的下属之妻。”
　　徐离平静道：“顾氏死了。”
　　----从今以后，世上再也没有顾九小姐这个人！
　　*****
　　“顾氏还活着？！”
　　幽州邓家的后宅，邓猛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个消息。
　　难怪徐离说让自家侄女静养，侄女却好端端站在这里，竟然是另有其人！半晌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难道是一个倾国倾城的不成？”
　　不然的话，怎么会迷惑得主上如此不理智？！
　　邓氏微微一笑，“倾国倾城不敢讲，但至少算得上是一时无双。”
　　“比你如何？”
　　“不好比。”邓氏脸上的自嘲更深，“想来……，三爷从来就没有比过。”然后轻轻叹气，“叔叔何必执着于一张皮囊？”将一路上被劫持的事说了，说到顾氏如何救了自己，如何伶牙利嘴说动劫匪，如何对叶家调兵遣将，最后说道：“萧苍的眼睛就是被顾氏给扎坏的，她还跳河殉了节。”
　　邓猛不由一阵沉默。
　　邓氏笑问：“这样的女子，你叫三爷怎么可能放得下？”
　　“可是……”邓猛皱眉，“顾氏已经是叶家的二奶奶了。”
　　邓氏却道：“这不是我们应该操心的事。”她神色冷静，“不管是顾氏也好，还是别的女子也好，只要顺了三爷的心意即可。”
　　邓猛赞同的点了点头，又道：“你怎地一点都不吃醋？”
　　“叔叔说笑了。”邓氏嘴边勾起一丝苦涩，看了看里屋，幽幽道：“我的性命还在人家身上挂着，吃什么醋？那不是我该想的事情。”
　　吃醋？也得自己有那个资格才行。
　　邓氏的性格和薛氏完全不同，情情爱爱从来都不是放在第一位的，她和母亲多年寄人篱下，早就把生存放在了所有事情之前。
　　她回望了里屋一眼。
　　不知道顾氏醒来以后，会如何自处？从叶家堂堂正正的嫡妻，变成一个见不得光、改头换面的女子，----回了徐家，只有姨娘的位置在等着她。
　　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姨娘。
　　自己有邓家撑腰，都被薛氏搓扁揉圆到那种地步。
　　而顾氏比自己更美貌、更出挑，更得徐三爷的欢心，偏偏无根无基，不知道薛氏会闹到如何地步？等回了安阳，只怕徐家再也清净不了了。
　　邓氏笑了笑，有一种不知道该作何感叹的心情。
　　她不是嘲笑对方，也没有任何的幸灾乐祸，因为已经被绑到了一块儿，----反倒生出隐隐担忧，发愁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而顾莲，依旧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当她有意识的时候，徐离已经带领着几十万大军离开幽州。
　　头疼……，像是针扎一般难以忍受，微微动了动，四肢身体亦是到处作痛，但是周围的环境温暖舒适，自己应该是在干净的被窝里。
　　是没有死？还是重新转世投胎了？眼皮沉沉的，努力的睁开了一下，下一瞬又不自控的闭上了。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居然不由自主的沉沉睡去。
　　醒来，睡去。
　　再次醒来，继续睡去。
　　如此反反复复，不知道一共循环了有几次。
　　顾莲的意识总算渐渐清晰起来。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这次自己并不是一个小婴儿，而是成年女子的身体，----稳妥起见，打算先听听周围的动静再说。
　　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传来几个小姑娘的声音，是谁……，是新一世素未谋面的人吗？都好陌生，没有一个是自己记忆里的人。
　　忽地有人进来了。
　　一个中年妇人问道：“小姐还是没有醒吗？”
　　“没有。”
　　“知道了。”那妇人叹了口气，“你们好好照看着，一有情况就来禀报于我。”一阵脚步声，像是失望的远去了。
　　小姐？顾莲微微吃惊，难道自己真的转世投胎了？不然的话，那些人怎么会叫自己小姐？不知道，这一次又投胎到了什么人家。
　　上一世，自己真是活得太累了。
　　正当她在感叹着前世之事，对新的人生有一点期盼的时候，忽地又有人进来，一个年轻女子问道：“今儿中午开窗户了没有？记得要透透气。”
　　那声音温柔似水。
　　但是落在顾莲的耳朵里，却好像惊雷一般！
　　怎么……，怎么会是邓氏？！自己和邓氏相处的时间不短，又是一路惊心动魄，记忆十分深刻，所以绝对不会记错的！

    150苏醒（下）

　　难道说，自己还没有死？
　　顾莲微微迷惑。
　　可是就算没死，徐离也应该把自己送叶东海身边，怎么邓氏会在这儿？叶东海岂不是进出都不方便？难道徐离他们忙着打仗，叶东海随军无法□，所以叫邓氏过来暂时照顾自己？
　　这是最合情合理的解释了。
　　顾莲稍稍放下心来。
　　然后又想到，既然邓氏能够回来，那么徐家肯定没有败给萧家，就是不知道，徐离拿了什么条件去交换她？没想到徐离还是一个豁达的，不计较那些非议。
　　原本以为邓氏被劫去萧苍大营，他会叫她自尽呢。
　　还是说，徐离信了自己的话？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信与不信，其实全都看徐离的心意罢了。
　　他信，她就清白。
　　不信，她百口莫辩。
　　那么……，叶东海又相不相信自己呢？
　　徐离当着天下人的面冲了出来，跳水救了自己，又是湿哒哒，又是搂搂抱抱的，叶东海会不会觉得颜面尽失、羞愤难当？！
　　对了……，刚才那些丫头称呼自己为“小姐”，而不是“奶奶”，她们显然不是叶东海找来的人！
　　那么，又是谁安排的呢？是邓氏因为救命之恩收留自己，还是徐离见自己可怜，暂时命人照顾？
　　不不不，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叶东海他不要自己了。
　　这个时代名誉大于一切，甚至超过生命，换做任何一个男人，只怕都难以忍受那份宣告天下的羞辱。
　　叶东海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只怕也不例外。
　　顾莲这么想着。
　　一颗心不由沉到了底儿。
　　“你醒了？”正巧邓氏掀了帘子进来，眼里闪过几分欣喜之色，“感觉怎么样？这会儿要不要叫大夫？”顿了顿，“还是要喝水？或者想吃一点东西？”小心翼翼垫高了枕头，又笑，“我糊涂了，你现在哪有力气说话呢。”
　　顾莲看着她，只觉得说不出哪里不大对劲。
　　自己被丈夫抛弃了，以邓氏的八面玲珑，不是应该劝自己不要伤心，千万别想不开自尽，一定要好好的过日子吗？
　　如此欢天喜地的是为了那般？
　　一个弃妇，活过来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吧。
　　邓氏见她不说话，以为是刚醒脑子还不太清楚，继续说道：“你别急，只管好好的休息养着力气，有精神了，再慢慢说话也不迟的。”
　　顾莲一则疑惑，而是没有力气，决定还是先不要说话静观其变。
　　邓氏又笑，“三爷叫我好好照顾着你。”
　　徐离？是他觉得自己可怜吗？所以收留自己。
　　顾莲不言语，只是转动眼睛打量了屋子一圈儿。
　　“这里是我叔叔在幽州的宅子。”邓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于察言观色这一套十分熟练，“你别担心，萧苍已经被三爷亲手斩了，现今幽州太平的很，有我叔叔领着几万人守着呢。”
　　萧苍死了？那么叶东海他们又在何处？
　　顾莲听着有点迷惑，蹙了蹙眉。
　　“你昏迷了有七、八天。”邓氏像是会读心术一般，不等她开口，赶忙又道：“三爷他们一路乘胜追击，去了河间，说是要把萧苍残部一举剿灭呢。”
　　顾莲的心不由更加凉了。
　　果不其然，是叶东海把自己给抛弃了。
　　那时候自己怀孕，他都要留下来在安阳照顾，现今自己生死不明，他反倒没事儿人一般的跟着走了。
　　可是自己跳河不是错，徐离救自己也不是错。
　　叶东海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顾莲满腔的愤怒和伤心，头更疼了，蹙眉忍了一阵，又是渐渐发晕睡了过去。
　　时醒时睡，一颗心在悲伤之中不停煎熬。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都不知道又过去了几天光阴了。
　　顾莲不再愤怒，不再伤心，只余下淡淡的冷静，----叶东海弃了自己，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不贞？那么，他会不会因此迁怒七七？
　　不，自己要活下来。
　　----要回女儿。
　　虽然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后出路在哪里，可是一想到，女儿要因为自己受尽冷落，受尽叶东海继室的刻薄，心就像要被揉碎了一般。
　　邓氏又进来了。
　　见顾莲睁开了眼，浅笑道：“醒了。”亲手到了温水进来，扶着她喝了几口，然后坐在床边说话，“大夫说了，往后只要一日一日将养着，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顾莲有些苦涩的想着，并不言语。
　　邓氏也不介意。
　　这以后，每天都过来自顾自的说说话儿。
　　顾莲每天听着邓氏闲话，看着陌生的丫头婆子服侍自己，情况渐渐好转，只是仍旧不言不语的，如同一个木头人似的，对周遭人事没有任何反应。
　　邓氏不由怀疑，对方是不是脑子给撞坏掉了。
　　“说起来，妾身还没来得及道谢呢。”她小心翼翼试探着，观察着，“这次全仗姐姐心中慈悲，肯为妾身说话，三爷方才能够饶了妾身一命。”
　　顾莲木木的看着她，表情不变，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邓氏的年纪比自己大一些，叫得是哪门子的姐姐？还有，徐离怎么能把那些话告诉她？岂不是等于在说，因为我对前未婚妻十分信任，所以才相信你是清白的，于是留你一条小命。
　　在联想起邓氏这些天的异常之处，越发觉得有些怪异。
　　“姐姐……”邓氏忽地毫无征兆的跪了下去，跪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姐姐对妾身的大恩大德，一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又道：“从今以后，妾身皆唯姐姐之命马首是瞻。”
　　顾莲心头一跳。
　　忽然想到了，这个时代“姐姐”的另外一层含义。
　　什么意思？叶东海不要自己了，所以徐离打算拣个残羹剩饭？养个姨娘玩玩儿？正在猜疑之际，忽然听得外面小丫头禀报，“大将军回来了。”
　　徐离？这么快就打完了？！
　　“姐姐稍等。”邓氏赶紧迎了出去，声音讨好，“三爷，……已经醒了。”后面的话很轻，像是嘀嘀咕咕了几句什么。
　　徐离“嗯”了一声，脚步声渐渐逼近。
　　顾莲更是大惊大骇，----难道他还真的打算纳自己为妾？不然当着邓氏的面，他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走进来？一点都不避嫌。
　　更叫她吃惊的是，徐离进了来，邓氏和其他人却没有跟进来。
　　----居然让自己和徐离单独相处！
　　顾莲再也装不下去了，她目光清凉如水，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徐离的身上还是精铁戎装，没有血污，但是有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眉如剑、鬓似裁，五官俊朗，长身玉立宛若青松一般。
　　此刻他一手托着黑铁头盔，腰间佩剑挂身，仿佛是才从战场上走下来，一路奔袭至此，还有隐隐杀气没有散开。
　　顾莲那些涌到喉咙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叶东海温和，徐离危险，这是她心里一贯的既有认知。
　　“感觉好点没有？”徐离将头盔放在了一旁，搬了椅子，坐在床铺对面，仔细地打量着她，“邓氏说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头疼？还是嗓子不舒服？”
　　顾莲摇摇头，“不是。”
　　那就是不想说话了？徐离听她声音清晰，虽不大，但是看神色并无问题，想来是不愿理会邓氏吧。
　　于是稍稍放下心来。
　　他道：“没事就好。”
　　怎么会没事？！顾莲的心微微颤抖，自己被丈夫抛弃就够惨的了。
　　徐离还把自己弄得这般尴尬，就算活着又怎么做人？他若是好心，就该把自己扔到寺庙里头，或者随便找个人家安置。
　　否则这般不清不楚的，活着又有什么用处？
　　可是又疑惑，徐离不像是那种儿女情长不理智的人。
　　----或许另有隐情？
　　顾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声问道：“叶东海去哪儿了？”
　　徐离眉头微蹙，“回安阳了。”
　　连多看自己一眼都忍受不了？一刻也不想呆了？顾莲面色微变，心里一阵凄凉和彷徨，静了静，又问，“他可留了什么话与我？”
　　“没有。”
　　“一句都没有？”
　　“没有。”徐离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是这样？顾莲想不明白，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没有对不起叶家，还为叶东海生了一个女儿，他竟然绝情到如此地步？！
　　“好了。”徐离劝道：“你先养病，不要太费心思想东想西。”
　　顾莲皱着眉头。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试想一下，徐离当时湿漉漉的抱着自己回去，应该在半道就遇见叶东海，----或者叶东海无情一点，没来追自己，那就是在徐家营地彼此遇见。
　　可是不论哪种情况，叶东海都不能扭头就走啊！
　　那岂不在说，我怀疑你徐三跟我老婆有问题、有□，所以我不要这个女人了！以叶东海的性格，岂能这样激怒徐离为叶家招祸？而以徐离的脾气，又如何能忍受被别人这般污蔑？！只怕早就打起来了。
　　叶东海如果对自己情深，就会把人接回去做安排；如果他是个绝情的，也还是把人接回去的好，等过些日子，只说病重救不回来便是了。
　　无论如何，断没有一语不发回安阳的道理。
　　----徐离在撒谎！
　　或者说，他有意省略了一些东西。
　　顾莲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或许不是叶东海弃了自己，而是……，徐离偷偷把自己留下来了。
　　是了，叶家虽然有诸多的不顺遂，但是叶东海待自己一片赤诚，怎么会那般绝情连个坟墓都不给自己？一定是自己冤枉了他。
　　那么，徐离是说自己已经死了？
　　不……，死了还得交出来一个尸体，是说没有找到吧。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叶东海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就独自回了安阳，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当然没有只言片语。
　　而徐离，听到叶东海的名字也没有丝毫愤怒。
　　顾莲的头一直隐隐作痛，思绪并不是很清晰，一方面怀疑徐离，一方面又觉得他不是那样不理智人的，又或许……，是叶东海说了什么叫自己难堪的话，所以徐离不忍心告知自己？
　　徐离不顾生死危险来救自己，万一怀疑错了，岂不是叫他灰心难受？灞水河的那一次救命之恩，和当初在栖霞寺，在安阳城外，危险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正在犹豫之际，外面有小丫头在请示道：“药熬好了。”
　　“端进来吧。”徐离让人放在了桌子上，自己端了碗，捏了勺子喂了过来，“你把药喝了睡一会儿，精神好了再说话。”
　　他……，他居然要亲自喂自己？！
　　顾莲心神震动，看着汤匙里的乌黑药汁回不过神。
　　不管是叶东海弃了自己，还是徐离根本就没说出实情，----在这一刻，徐离对自己的心思已经表露无疑。
　　他到底怎么想的？难道自己弥留之际的话，让他生出什么误会不成？没错……，当初自己希望他念及旧情，期望他照拂女儿七七，那些话确实有些暧昧不清。
　　好吧，就算自己让他生出误会了。
　　可是自己并非待字闺中的小姐，已经嫁了人，为叶东海生下了女儿，而他也已经有了妻妾，----早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自己很感激他第一时间赶来相救，但这并代表，自己愿意委身为妾啊。
　　徐离看着她，问道：“怕苦吗？”
　　“不。”顾莲心神恍惚又害怕，张了嘴，一勺一勺茫然地喝了。
　　无论是那种情况，和徐离彻底闹翻都是不明智的，----以他那样骄傲的性子，只要自己一直流露出对叶东海念念不忘，想来很快就会难以忍受了吧？
　　但是那之后呢，自己又该怎么办？
　　如果说当初只是被徐离救了，叶东海还可能觉得事出有因，那么现在这样朝夕共处的，又叫他如何能够不介意？说不清、道不明，叶东海肯定难以接受，叶家的人更是没法接纳这样一个儿媳！
　　顾莲的头又疼了起来。
　　喝了药，晕胀疼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151三年

　　叶东海带着寻找妻子的希望出门，回来时，却宣告了妻子的死讯。
　　黄大石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咆哮道：“不可能！你连尸首都没有找到，拿着几件破衣服回来，就说她死了？！我不信！”
　　他本来就是一个暴躁的性子，二话不说，当即气得甩手出了门。
　　叶东海看着对方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眼里尽是颓然神伤。
　　自己也不愿意相信。
　　可是……，受伤的妻子掉入冰冷的河水之中，灞水河的水流又是那样凶猛，实在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他一脸茫茫然的站着，神色哀伤。
　　李妈妈本来就担惊受怕的，在家担心了两个多月，天天吃斋念佛，祈祷着主母能够平平安安回来，没想到等来这么一个消息。
　　此刻乍闻死讯，一口气噎得缓不过来，“莲娘！我的莲娘……”
　　眼前一黑，当即一头晕倒在地！
　　蝉丫上前扶人，哭道：“娘……”又是哽咽不已，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奶奶你怎么会……，你叫娘还怎么活啊……”
　　说是小姐，可是对于母亲来说，就是最最珍爱的一个女儿啊。
　　叶家二房的后院忙做一团。
　　没多会儿，叶家的主子们闻讯赶了过来。
　　叶东海没有精力多加解释，只是说道：“莲娘被萧苍的人劫持，然后跳了河。”想到那天的惨烈情景，就是一阵心痛。
　　当时是自己迟疑了。
　　----她若是怨恨自己，也是应该的。
　　叶家的人都是乍听死讯，少不了的意外和突然，不过之前顾莲被劫持，其实早也不抱生还的希望了。
　　因而只是一阵沉默。
　　叶大太太垂着眼皮，没有吱声儿。
　　三房的人一向是作壁上观的，夫妻俩不言不语。
　　最后还是叶大老爷先开了口，叹气道：“到底是顾家出来的女儿，贞洁烈性，宁死也不肯受辱的，给她办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吧。”
　　叶二太太松了一口气，像是怕被人看出来自己的心事似的，嘴里道：“是啊，这是应该的，得好好的厚葬了。”
　　“东海啊。”叶二老爷连连摇头，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好好的儿媳就这么突然没了，别说儿子心痛，自己也觉得十分可惜，----顾氏是官家小姐，能干、漂亮，再要找这么好的儿媳怕是不能了。
　　“二叔。”叶大奶奶劝道：“保重。”提起小侄女儿，“还有七七呢。”可惜自己身体不好，不然帮着照看一下也是好的。
　　叶宜也劝，“是啊，二叔你可别把自己熬坏了。”
　　叶东海应了一声。
　　神色漂浮不定，像是三魂七魄还没有归位一般。
　　众人纷纷安慰了她一番，然后商量着顾莲的丧事怎么筹办，三三两两出了门，到了二门拐角处，叶大太太拉住了叶二老爷，去了偏僻处说话。
　　“东海媳妇儿的丧事要办，不过……”她压低了声音，“咱们家情况不同，不能认真讲什么齐衰一年的规矩，这要一耽搁，都到什么年月去了？依我的意思，不如百日内借孝成亲，再给东海续上一门亲事。”
　　叶大老爷走了过来，皱眉道：“怕是难办呢。”
　　叶二老爷也道：“是啊，顾家岂能答应了？”
　　“他们不答应，难道咱们家就干等着？！”叶大太太委实着急，就算侄儿现在马上续弦，媳妇立即怀孕、生孩子，最快也得一年以后了！万一再像顾氏那样，头胎不是儿子，只怕不知道又要几年了。
　　说起来，也是官家小姐霸道。
　　----侄儿连个屋里人都没有。
　　本来还打算找个机会说说的，结果倒好，侄儿媳妇先没了，----守一年？到时候一拖再拖，只怕自己都等不到抱孙子的那一天了。
　　有关于孩子的问题，一直是叶家人的心头大病。
　　叶二老爷开了口，“好了，要提也得丧事办完以后再说。”
　　到了下午，顾家的人闻讯赶了过来。
　　四夫人进门就直找叶东海，然后劈头盖脸骂道：“莲娘到底出什么事了？她今年才得十七岁，身体好好儿的，怎么会说没有就没有？！”指着叶家的仆妇，“是不是被哪个刁奴给害了？还是……”
　　四老爷拉她，“行了，你先问清楚再说话。”
　　叶东海心中大恸，难过道：“是我没有照看好她……”把当初去大昭寺赏梅，然后顾莲被劫持，最后到了萧苍大营，以至于被迫跳河的事一节节说了。
　　----对于徐离救人一事，绝口不提。
　　四老爷和四夫人之前全不知情，此刻都是目瞪口呆。
　　四夫人怔了一会儿，出了这种意外的事，倒是不好埋怨女婿了，因而落泪道：“莲娘……，怎么会这么命苦？”想起外孙女，急急忙忙找到乳母，亲手抱了孩子，越看越是难受，“你和你娘，怎地都是没福气的。”
　　惹得李妈妈等人伤心起来，屋里一片哭声。
　　四老爷有些颓丧，叹道：“这丫头，从小就命不好，嫁了人也是这么的……”摇了摇头，不知道该作何感慨。
　　这个女儿从小就没有养在身边，实则说不上多少感情。
　　----只是到底父女情分一场，有些惋惜罢了。
　　到了发丧那天，叶二奶奶的丧事办得格外隆重盛大，来接灵柩的队伍，整整压了好几条街，闹得整个安阳城的人都知道了。
　　徐姝得了消息，不顾嫂嫂劝阻，执意要跑去叶家吊祭顾莲，看着棺木哭道：“莲姐姐……”她看向叶东海问道：“怎么会，怎么这样……”
　　叶东海穿了一身缟素孝服，面无表情。
　　徐姝不便吵闹，只得咬牙站在一旁。
　　哥哥们都在幽州，待他们回来，自己一定要问个清楚，----说起来，也是那个邓氏多事，与人做姨娘还要装什么风雅，真是一个惹祸精！
　　此时此刻灵堂内，叶家、顾家的女眷们都在，还有顾家几位已经出嫁的姑奶奶，丹娘、杏娘、桐娘，----桐娘的婚期在上个月，因为顾莲出了事，黄大石心神不宁，婚礼的气氛都打了几分折扣。
　　更加没有想到，一转眼居然会来参加堂妹的葬礼。
　　说起来，在顾家的各位姐妹们里面，自己和这位小堂妹虽然交情不深，但却算得上是最合得来的了。
　　正在她为年纪轻轻的堂妹惋惜之际，变故突然发生。
　　只听“哗”的一声响动，叶东海忽然拔了一把匕首出来，吓得众人魂飞魄散，叶二老爷更是急道：“东海，你这傻孩子！你可别想不开啊！”
　　当即一堆叶家的人和丫头上前阻止。
　　不过叶东海手快，已经散了头发割下一缕握在手里，淡淡道：“你们退后，我不会想不开的。”神色凄凉，“我还要为莲娘报仇，还要养大七七。”
　　他含着热泪上前，将头发放进了棺木里面。
　　----想不到，连妻子的尸身都没有找回来。
　　叶家的人神魂归位，皆是松了一口气。
　　反倒不好斥责他胡闹，----古代人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轻易损伤，可是断发毕竟不是割肉，如此也只得由着他去了。
　　叶东海从头到脚一身雪白之色，乌黑的眼睛，微微凹陷，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字一顿说道：“从今日起，我要为莲娘守孝三年。”
　　“不可！”叶大太太率先惊呼，连声道：“东海啊，咱们家可只有你一个了！况且妻死夫孝也是一年，哪有守三年的？你一定是气糊涂了。”
　　叶家的人骚动不已。
　　顾家女眷却是纷纷点头表示满意。
　　特别是杏娘，只觉得叶东海对妹妹情深意重，这一点比何庭轩强多了，因而上前哭道：“妹夫这么念旧，妹妹在天之灵也可慰藉了。”
　　几个姑奶奶都露出些许感动之色，姑爷们则是神色各异，----何庭轩有些不自在，袁荣神色凝重，一副跟着哀思的样子。
　　黄大石红了一双眼睛，大声说道：“莲娘果然没有嫁错人。”又道：“东海你只管在家替莲娘守孝，等办完了丧事，我就亲自去幽州一趟！”
　　----就算死了，也得把尸首给找回来了。
　　“东海，东海……”叶家的人皆是慌张，所以没有人去阻止叶大太太，她上前拉住侄儿哭道：“你真的要守……”当着顾家人的面，不敢说什么百日借孝成亲，只得退了一步，“就替莲娘守一年吧。”
　　叶东海神色哀伤的看着棺木，看着那些衣物，想象着妻子生前的音容笑貌，最后轻轻合上，摇了摇头，“不，我绝不反悔。”
　　----这是妻子的遗愿。
　　“东海……”叶大太太尖声，几位老爷也欲要开口的样子。
　　“你们都不用劝了。”
　　叶东海知道，这个决定一出家里人必定会劝，而且还会隔三岔五的劝，换着人一次又一次的劝，----有一个法子可以避免。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比出誓言手势，神色郑重说道：“今日我叶东海在亡妻灵前起誓，守孝三年、一日不减，如果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你……”叶大太太晕了过去。
　　众人一阵忙乱。
　　“你这个混帐！！”叶大老爷上前就是一个耳光，清脆作响。
　　叶东海挨了伯父的打，并不能多言。
　　“打着你没有？”叶二老爷心疼儿子，上前拉着人左看右看，想要抱怨几句，到底还是忍下来了。
　　叶大老爷却是怒不可遏，大声斥道：“你为妻子守孝，又不是去了爹娘，哪有齐衰三年的？！你心中无父无母，更无叶家！你这样子，只能算是大逆不孝之人！你要是真的守了，顾氏的在天之灵……”
　　“大哥！”叶三老爷慌忙去拉他，小声劝道：“大家都在，大家都在，你要骂东海回头再骂，且少说两句吧。”
　　“好，很好！”叶大老爷到底醒悟过来，忍了又忍，“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到底畏惧顾家的权势，不敢在灵堂前闹将起来，况且侄儿誓言已发，总不能逼着他毁誓害了自己，一脸愤怒护着老妻去了。
　　灵堂里的人都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叶家的人不便多言，顾家的人自然是支持叶东海守孝的，就连徐姝也咕哝道：“夫妻感情深厚，守孝三年有何不可？”
　　只是场面到底尴尬，再过了一会儿，赶来吊祭的人也渐渐散了。
　　叶东海一直守到了夜幕降临。
　　给妻子烧着纸，在一片火光投影之中静静哀伤。
　　之前叶家发生了那么的事，让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自己说好，往后要用一生来补偿她的，----怎么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缘分真的浅薄到如此地步？甚至连女儿七七，都渐渐露出肖似自己的长相，而不像她。
　　可悲可叹，居然连一个念想都没给自己留下。
　　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她，是不是就还是有一线不可期的希望？甚至忍不住想，要是徐离是在对自己撒谎就好了。
　　只求她还活着，好好活着……，不在自己身边亦能接受。
　　----天上人间，莲娘你究竟在哪里？

    152求不得（上）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
　　从顾莲苏醒过来，转眼已经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
　　在这段日子里，徐离虽然身负要职不得日日前来，但是隔三岔五，总会找机会过来探望“邓姨娘”，邓家后宅的仆人早就习以为常。
　　顾莲却是满心地惶恐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她并非那种天真懵懂的小姑娘，亦非古代闺阁不经历□的后宅妇人，深知所谓“感情”一事，----从来都是付出的越多，投入的越多，就越难以放下。
　　那怕自己想不出合适的法子解决，粗鲁的拒绝，也不能叫徐离再继续投入了。
　　这一日，徐离又过来了。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五彩斑斓的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
　　顾莲穿了一身绿衣白裙的春衫，斜斜的挽了一个髻，缀了几点珍珠花钿，在绚丽的霞光映照之下，更衬出干净淡雅。
　　眉如画、眼若星，肤白如玉，脸上的神色安宁恬静。
　　----远远看去仿佛一幅淡墨写意的美人图。
　　徐离推门进来，忽地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柔情。
　　然却有微微不安，----美好的东西总是稍纵即逝，再者……，这样的情景原本不是属于自己的，怕是不能长久。
　　“三爷……”顾莲轻轻开口。
　　徐离直觉她要说点什么了，而且……，不会是自己喜欢听的，因而打断，“我马上就要北上攻打京都，有什么事，等我回来以后再说。”竟是不自觉的放缓语气，追了一句，“……好吗？”
　　顾莲看着他，最终还是垂了眼帘，“好。”
　　不管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也得徐离还有命回来听才行。
　　况且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急于一时也无用，----说起来，他这次不顾性命安危救了自己，还没有来得及道谢呢。
　　“那我以茶代酒。”顾莲亲手斟了一杯茶，放到小几的对面，“为三爷送行，祝三爷一路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借你吉言。”徐离笑了笑，坐下来端了茶水一饮而尽。
　　顾莲微垂目光，轻声道：“那天……，多谢三爷赶来相救。”有些苦笑，“我是又欠三爷一条人命了。”
　　徐离放下茶杯，笑容微淡，“我救你，不是为了要你道谢的。”
　　“我知道。”顾莲在心里斟酌着说词，千言万语，又觉得句句都不合适，----到底不想在大军挥师前坏他心情，继而一笑，“只是怕三爷找我要谢礼罢了。”
　　自己一介弱女子身无所长，帮不上他什么忙，更不能亲手做点东西给他，弄得两人之间更加暧昧不清。
　　----不过还有一样东西可以。
　　顾莲起身回头，微笑道：“三爷你跟我来。”
　　徐离一脸迷惑不解，跟着她，最后到了旁边的小小佛室。
　　顾莲拿起案头上面放着的三支燃香，一支一支点燃，虔诚的朝着佛像拜了拜，然后规规矩矩磕了头，跪着说道：“信女之命，三爷所救……”
　　徐离看着她，不明所以，只是瞧见那几支香的端头似有不同，皆是深红颜色。
　　“……救命之恩，一介妇孺无以为报。”她的声音清澈似水，像林间小溪一样缓缓流过人心，“今日以信女之血焚香佛前起誓，从今往后……，不论三爷杀在何方、战在何地，如有血光灾祸，愿以信女阳寿为三爷挡灾……”
　　“莲娘！”徐离闻言大惊，上前拉她，“不要说了！”
　　“……如将最终吾命耗尽，亦无怨言。”顾莲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摇了摇头，“三爷放开手，佛前誓言已立再无更改。”
　　推开了他的手，将焚香端端正正插了上去。
　　“你……”徐离气得说不出话来，怔了片刻，忍不住怒道：“你可知，我从来都是活在刀光剑影之下，一生有多少血光之灾？这种血愿你怎么可以起？！”
　　顾莲淡然道：“我的命，本来就是三爷救回来的。”
　　徐离目光清亮的盯着她，焦急道：“万一，将来应验……”
　　顾莲接了他的话，“将来应验，那也是我心甘情愿之事。”自己真的希望冥冥之中神佛庇佑，听到自己的许愿誓言，但是除了这个，其他的就都不能再和他纠缠了。
　　“三爷。”只是从容一笑，“我无虚言，亦不后悔。”
　　徐离心神震动不语。
　　“大将军！”外面有人喊话，怯怯禀道：“门口有人找，说是时间差不多了。”
　　顾莲该说的都说完了，转身出去。
　　“莲娘。”徐离叫住她，看着那抹纤细柔弱的女子背影，----拿不起、放不下，一向果断的他居然生出犹豫，静了静，“你且好好养着身体，不管何事都等我回来再说，不论如何……，我总不会害了你的。”
　　顾莲没有回头，侧首道：“好，我听三爷的安排。”
　　像是不忍心看她离去一般。
　　徐离闭上了眼睛，双手握成拳，拢在袖子里微微颤抖，----错过的，或许是真的错过不能挽回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干净澄澈的旧日时光。
　　******
　　徐离趁着萧苍分兵攻打幽州之际，以诈死率军奇袭，不仅大获全胜，最后还亲手斩杀了萧苍！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每个割据一方的枭雄霸主，每个手握重权的将领，都是心神巨震！
　　一个个都在思量着，今后的路到底要该怎么走.
　　----以免一招错、满盘输。
　　武将世家出身的公孙辅，率先向徐家俯首称臣，----居然亲自斩了以前一手扶植的小皇帝，将人头奉送徐氏兄弟面前！
　　不费一兵一卒，徐家就将公孙辅的领地和将士收于旗下。
　　徐家大军一路挥师继续北上，沿路捷报不断。
　　当徐离带领着心腹将领和部属们，趁胜攻破京都，剿灭萧苍在北方的旧部，策马挥枪踏入金銮殿的一刹那，徐家将士欢呼雷动！
　　天下格局，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家南下号称的七十万大师，死得死、伤得伤、逃得逃，虽有一个儿子和残部趁乱逃走，但是不过几万人，当初之威早就不复存了。
　　萧家再也算不得一方霸主。
　　而徐家，跨州据土、带甲百万，一跃成为霸主之中的最强者！
　　徐离看着那个最高的位置，想着以前遥不可及的仰视和期望，想起徐家一路的惨痛代价，再到如今一呼百应、威震天下的权势，不由朗声一笑。
　　----此刻回首，所有一切都是值得的！
　　接下来的三天，徐家准备举办一个规模宏大的庆功宴。
　　一则是为了犒劳一下浴血厮杀的将士们；二则是搞得欢庆一点，舒缓一下京都百姓们惶恐不安的心情。
　　徐家此次进京旨在夺城，而不是为了屠城，更不是为了耀武扬威杀人，----徐家是剿灭国贼的仁义之师！走到这一步，有些虚名更得加紧布置筹谋了。
　　徐氏军营一片欢庆沸腾之声！
　　在庆功宴上，众将领们欢声笑语、喝酒吃肉，一片热闹景象。
　　徐策和徐离两兄弟面含喜色，说不尽的意气风发，不过两人性子内敛，并未露出任何骄狂之色，反倒越发平易近人起来。
　　徐策腿脚不便。
　　徐离亲自拎了酒壶挨桌的倒酒碰杯，与部下们说说笑笑。
　　在酒过三巡之后，夜色浓重、月华初升，皎洁的月光如同水银一般倾泻而下，与地面上的篝火交相辉映。
　　徐离回了自己的座位，独自喝着酒。
　　遥望着幽州方向，想起那个绿衣白裙的纤细的身影，一时间难以决断，----只不过摸着胸口那处凶险伤疤，心又不由自主地软了软。
　　----是她的誓言应验了吗？
　　她素来的为人一向就是磊落清白、风光霁月，情愿折寿与自己，但却不愿……，自己是不是该顺了她的心思？而不是，把她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可是当徐离返回幽州再见到人的时候，情感又压倒了理智。
　　----他不甘心。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压了许久，终于还是亲口问了出来。
　　“莲娘，你愿意留下来吗？”
　　顾莲抬眸看向他。
　　徐离一身乌黑的玄铁战甲，在日暮之中，折出刺眼的光芒，映得一张丰神如玉的脸庞清晰起来，英气逼人、神光熠耀，叫人不能直视。
　　可是他眼里的光线却是坦率赤诚，自己居然不害怕了。
　　于是回答了他，“我不能留下来。”
　　徐离这辈子都没有如此不甘心过，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明眸，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和决绝，忍不住负气问道：“叶东海就这么好？！”
　　“他自有他的好处。”顾莲摇了摇头，“不过，也不全是因为他。”
　　“那是为何？”
　　顾莲回道：“使君有妇，罗敷有夫。”
　　这一世自己已经嫁了人，有了丈夫，有了女儿，----丈夫平凡不够耀眼，可是却待自己诚然不欺，便有微瑕，终究还是瑕不掩瑜。
　　他不负，自己也不能负了他。
　　更不要说，还有女儿一生一世牵绊不断。
　　徐离微微皱眉，“你以为，自己还能光明正大的回去？！”
　　顾莲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应是不能。”
　　“那么你不能回叶家去，又欲去往何处？”
　　“我也不知道。”
　　有清风徐徐吹了进来，卷起顾莲身上的衣衫，那淡得好似一抹烟霞的轻罗绡纱，微微盈动起来，连她的声音都有些飘飘浮浮。
　　“但是依我的性子，是断然不能与人做妾的。”
　　“即便三爷心中志向远大、为人英勇，最终能够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她微微仰视笑了笑，“然而于我，宫中的贵人和寻常人家的姨娘并无分别，一样不愿意跟别的女人瓜分丈夫。”
　　“更何况，我还有一个女儿七七。”
　　“三爷求的是天下、是江山，我求的是太平、是安宁，七七之于我，就如同天下之于三爷，女儿就是我的天下。”
　　徐离沉声道：“只要你愿意，我自会照顾好你和七七。”
　　“三爷，就算我不顾礼义廉耻。”顾莲抬眸看向他，微笑摇头，“可是三爷的后宅我不能容，而我因为女儿对叶家的情，三爷也未必装的下。到时候……，一人诋毁我，十人诋毁我，千万人诋毁我，三爷你是信与不信？又当如何处置？”
　　“我早已不是待字闺中的顾九小姐了。”她嘴角微翘，勾出一抹淡淡苦笑，“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女子，将来何以立足？一次、两次，或许三爷都可以护着我，可是一生一世呢？”她道：“三爷你也会烦的、会累的。”
　　此时的徐离还年轻，或许还有几分赤子之心、年少慕艾，但是他的心，早晚会被天下江山所占，被其他的人和事所占。
　　到时候，他的心又能留给自己几分？
　　“你不信我？”
　　顾莲摇头，“我只是不信感情永恒罢了。”
　　或许此一刻，他是真心实意要保护自己，要留住自己，----可是一辈子呢？人的一生那么长，不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不信……？”徐离的话破口而出，“那么，那天……”还没等顾莲开口，又忽地抬手阻止，“行了，你不要再说了！”
　　“不。”顾莲坚持，“三爷你听我说完。”
　　----往后再也没有这样讲清楚的机会了。
　　“三爷。”她含笑问道：“你知道在这之前，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徐离想了想，有些迟疑，“难道不是我去顾家退亲那次？”
　　“不是。”顾莲摇了摇头，声音飘浮，“那一天，顾家刚刚逃到了济南府。”目光里浮起回忆之色，“我坐在马车里面，看见了一个年轻俊秀的新郎官，他俊秀挺拔、英姿不凡，穿着一身大红色新郎官喜袍……”
　　“什么？！”徐离微微变色，一脸不可置信，“你是说，那天……”
　　顾莲神色温柔，继续说道：“我看着他朝我走了过来，然后擦肩而过，去迎接他的新娘……”声音细细，“那时候……，我的心里尽是难过。”

    153求不得（下）

　　徐离静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们早就已经退了亲。”顾莲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转头看向窗外，“你要迎娶别的女子也是应该的，我只是……”说清楚，他的心里是不是会好受一些，自己也就不再去想了。
　　“只是什么……？”尽管听得出的她话里的意思，徐离还是忍不住问道。
　　“到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意。”顾莲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眼里却有晶莹的泪水浮起，眨了眨眼，泪水顺着面颊划下，“你说……，我是不是反应很慢？是不是很笨？还有一点傻气。”
　　“不……”徐离声音有些生涩，有些凝滞，“不是那样。”
　　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想要擦去她下颌的泪水。
　　可是手指还未触碰到面颊，便先有一滴眼泪落入掌心，温暖而潮湿，仿佛投入心湖的一粒石子，很轻很柔，仍旧激出一圈一圈涟漪来。
　　徐离的心从未像此刻一般柔软过，他缓缓地握手，像是要抓住那一滴泪水似的，轻声道：“莲娘，对不起……”
　　顾莲别过脸去，因为眼泪反倒更加汹涌了。
　　当初他若是不退亲，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可是……，那时徐家的情形难以自保，徐离更加不能，叫自己恨都无从恨起。
　　隔了这么久，隔了这么多的人和事。
　　兜兜转转……，自己总算听到了这一句道歉的话。
　　徐离上前一步，伸出手，“莲娘……”
　　“没事。”顾莲飞快的擦了眼泪，回头笑了笑，“你坐下说话吧。”刚才是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就想……”
　　徐离抿着嘴，又缓缓的坐了回去，
　　顾莲轻轻勾起嘴角，笑容无奈，“失去一颗种子固然让人惋惜，但若是等到发芽长成再毁去，岂不是更加难过心痛？”抬眸看向他，“所以不该发芽的东西，就应该早一点把它掐了。”
　　种子？徐离心下自嘲，已经发芽的又该怎么掐掉？她说得对，----此时此刻，自己的确比当初更加难过心痛，掐一掐就痛。
　　“徐三哥……”顾莲自嘲地笑了笑，“在感情上，我一向都不是很坚强的人，所以从那一天起，我就再也不去想了。”
　　“我明白。”徐离淡淡一笑，苦涩却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顾莲继续说道：“现在坐在面前和你说话的，是叶家二奶奶，不论沧海桑田、斗转星移，都是回不去的。”
　　徐离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浓浓不甘。
　　顾莲声音温柔似水，缓缓说道：“当初那个哄你、骗你，被你救下的顾九小姐；那个恼羞成怒，狠狠咬你一口的顾九小姐；那个爱慕英雄少年的顾九小姐……”她看着他的眼睛，声轻如烟，“……她早就已经不在了啊。”
　　徐离的目光像是蛛丝一样，缠绕不能移。
　　在那一双水光潋滟的乌黑明眸里，有着淡淡伤感、无奈，还有温柔，而在眼底最深之处，却是一片干净澄澈的坦然。
　　----叫人不忍心使之蒙尘。
　　“更何况……”顾莲脸上浮起一抹怅然，轻轻叹气，“徐三哥你是一个心怀大志的人，坐拥天下、俯视群臣，那才是你此生最大的梦想。”语气一顿，“而我……，留在你的身边始终是一个隐患。”
　　自己这个红颜祸水，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徐离突然发现，她已经把所有的利害关系分析一遍，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再也没有比她更冷静、更理智，更叫心软的女子。
　　明明是拒绝，却叫自己没有办法反驳。
　　顾莲微笑着静默。
　　这么多的话，需要给彼此一个消化的时间。
　　那些感伤，那些遗憾，那些不得已、爱恨纠葛，就让它们在这一刻活过来，然后全部都灰飞烟灭好了。
　　明媚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半莹半明，稀稀疏疏地洒了进来，投下几近虚无般的浅淡影子。在墙根儿的一个小角落，放着一尊镀金的双耳梅花鼎，里面的香屑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屋子里一片宁静似水。
　　而后每一次，徐离回忆起这个宁静的春日午后时，都能够清晰想起这一切，每一个细节，----她的声音，她的样子，她语气温柔说过的那些话。
　　世事瞬息万变、起伏无常，唯有回忆才能永恒。
　　时间在两人之间穿梭流动，像是很漫长，似乎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又好像很短暂，只是短短一眨眼的功夫，一点一点悄悄溜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离终于开口。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勉强了你的心意。”不勉强，但却可以叫你回心转意，然后底下话锋一转，声音冷厉，“如果叶东海三年不娶。”三年里，可以发生很多事了，“我就……，让他来见你。”
　　三年？顾莲静静默了默，良久才道：“也好。”
　　一则徐离不会答应自己离开，只能听从他的安排；二则不知道叶东海心意如何，万一他以自己为耻，根本就不愿意见呢？
　　其实不论是现在，还是当初徐离把自己救下来的那天，都已不能直接回去，古代的名节大于一切，自己已经是说不清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现今还要看看叶东海是什么意思，毕竟就算自己换了身份，要回叶家，也得他能够消除心中芥蒂，愿意接纳自己才行。
　　否则的话，那还不如不回去呢。
　　不是自己信不过他。
　　试想换做徐离，若是薛氏被别的男人救了，又是数月未归，他心里会怎么想呢？徐家的人又会怎么想呢？就算是黄大石，桐娘遇到这种事，自己也不确定他会怎么做。
　　甚至放在现代，想来也是不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当初在安阳城外遇险，是叶东海叫段九救了自己，成亲以后，对自己也算得上是千依百顺，……或许只要自己坦言他就信，但即便他容得自己，叶家的人呢？更何况，现在连叶东海的心意都不知道。
　　如果丈夫都不相信自己，那么在叶家的日子肯定过不下去。
　　所以先看一看，叶东海是否愿意为自己守孝？他若是肯，就说明心里还是有几分情意的，然后再看他待七七如何，如果不错……
　　那时候，或许可以见上一面。
　　假如他还愿意相信自己，愿意娶这个“继室”，自己就拼着叶家的压力，回去逆境之中照顾女儿，----正所谓，为女弱为母则强！
　　他若有情，自己当然有义。
　　他若无情，自己肯定也会不择手段。
　　“叶家的事我没有把握。”顾莲无奈一笑，说道：“如果可以，先替我找一处清净的地方，能够知道七七的消息就行了。”
　　实在不行的话，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我会安排的。”对于徐离来说，私心并不愿意她回去叶家，好好安排，最好是让她再也想不起叶东海，他道：“你只管好生养着身体，将来……，我自会想办法替你周全，护你一生平安。”
　　一生平安？一世安宁？
　　忽然间，顾莲有些不敢抬头看他了。
　　----这份情自己永远都还不起。
　　******
　　徐离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擦黑了。
　　两个人居然说了一下午的话？！
　　邓氏心情真是难以言喻，----要不是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些什么苟且的事了。
　　借口端茶进去看了一回。
　　顾莲神色平静、衣衫整齐，就是似乎眼睛比平时亮一些，但是看不出红肿，----其实她这番小心机是白费了。
　　以徐离心思的慎密，怎么可能让别人瞧出什么端倪？
　　早在之前两人就把话说完了，正是为了让顾莲眼睛消去痕迹，才多坐了会儿，刚好屋里也有水，冷水敷一敷很快便就散开。
　　顾莲坐在窗户边，吹着风，无意间摸到脖颈间的红色细绳，……那天要不是季先生的玉佩挡了一下，自己只怕已经透心凉了。
　　大劫，玉佩挡灾，没想到原来是这么解的。
　　低了低头，伸手把绳子给摘了下来。
　　单独挂一条绳子有点不伦不类，索性挽了几圈，缠在手上，----玉佩虽然没了，红绳子也应该能辟点儿邪吧。
　　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季先生一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此时安阳城内的叶家后宅里面，一片灯火通明。
　　“如何？！”叶东海紧张地盯着季先生的脸，希望他说点好消息出来，又怕他会叫自己再死心一次，连连摆手，“先等一等再说。”
　　段九早就伸长了脖子，只是不便催促。
　　叶东海稳了稳心神，“好了，说吧。”
　　季先生得了消息，大老远从漳州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占卜顾莲的生死，----结果不算太坏。
　　“奇怪，生机似断未断……”季先生皱着眉，摇了摇头，似乎他也看不大懂，又让叶东海抽了一回签。
　　批语是，----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段九啐道：“搞半天，就整出这么一句话啊！”
　　叶东海是很相信季先生的，不理会他，一脸欣喜问道：“就是说，莲娘还有可能活着？！那……”他想问一句该怎么去找，忽然顿住了。
　　这一次徐家北上攻打京都，虽说萧苍只剩下一些残部，并非恶仗，但是幽州和京都距离甚远，消耗的军需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徐离却只要走了高管事等几个人，让自己在家守孝即可。
　　----他是不是不想见到自己？
　　不管如何，季先生的这一卦都代表了希望。
　　“东海。”季先生看着他，忽地问道：“你先别急着高兴。”神色认真，“我想问，要是莲娘能够活着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叶东海一时不解，“什么怎么办？”
　　季先生觉得他神智不太清醒，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毕竟当初是徐离跳下河去救她的，你当真不介怀？而且她又失踪了这么久，你还是不介怀吗？甚至有可能，她和徐离一直有瓜葛呢？”摇了摇头，“这些……，你都想过吗？”
　　叶东海目光微闪，一时间沉默不语。
　　是啊，自己一直盼着妻子活着。
　　可若是她真的还活着，彼此间又该怎么面对？季先生问的那些话，一个一个，都是不能回避的问题。
　　在徐离策马出去的那一刻，自己的心里……，第一反应是愤怒，他有什么资格去救自己的妻子？还是当着天下人的面！
　　第二反应是懊悔，懊悔自己没有准备更好的马，没有学得更加精湛的骑术，没有第一时间冲到妻子身边。
　　可是这些情绪都只是那么一瞬。
　　比起妻子的性命来说，都不值一提。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徐离从水里把亲自捞了上来，然后藏在某处，然后他们此刻……，或许正在有说有笑。
　　不不不……，妻子不是那样的人！
　　叶东海连连摇头，像是这样就能挥去心中的阴暗画面。
　　他的心疼痛难忍、翻涌不定，像是在油锅里煎炸一样难熬，可是一想起妻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素来坦荡荡的性子，又慢慢冷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终于抬头开口道：“要是莲娘活着，只要她说，她说……，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难过，“我想……，她不会欺骗于我的。”
　　可若是……，她说她不愿意回来呢。
　　叶东海并不是很有把握，家里的人对妻子一直不算友善，她在这个家活得很累，哪怕自己努力去温暖她，却架不住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泼来。
　　一颗心就像是被细线拎了起来似的，七上八下，一阵阵勒得生疼。
　　不……，这些都比不上她还活着重要。
　　叶东海微微一笑，“季先生，我只希望知道莲娘还活着就够了。”
　　她说她和徐离没有瓜葛，自己就信；她若是愿意回来，叶家大门就敞开等着她；如果她实在不愿意，自己不会去怨恨她，也不能怨恨她。
　　其实季先生还想问叶东海一句，“要是叶家的人不接纳顾氏呢？”
　　可是觉得现在问这些为时尚早，何必叫他纠结难受，----等真的有顾氏的消息，真的能够找到她的时候，再问也不迟。
　　摇了摇头，叹道：“这个卦象太奇怪了。”
　　顾氏似乎是死了，又似乎还有一线生机，情况晦暗不明，怎么可以生死并存呢？自己从来没有卜出如此卦象。
　　“季先生。”叶东海收拾好了情绪，“我打算亲自去幽州一趟。”微微皱眉，“叶癸一直没有下落，这件事还往季先生操一下心。”
　　“我知道。”季先生颔首，“只要各地分号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以叶家的便利，大海捞针一般的查人也可运转。
　　叶东海和段九两个轻骑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幽州。
　　叫他吃惊的是，居然正好赶上徐家的队伍回安阳，----莫非自己猜错了？徐离一直都没有撒谎？让自己留下守孝，真的只是一片体恤之意？！
　　叶东海是军需官，队伍里很多头目和兵卒都认识他。
　　打过招呼以后，反倒不好不去见徐氏兄弟。
　　徐离一身精铁战甲骑在马上，微笑道：“东海你怎么自己跑来幽州了？不是说，让你在家歇着即可。”
　　----绝口不提守孝的事。
　　叶东海回道：“还是放心不下。”
　　徐离能够猜得出他的心思，却只做不懂，“军需的事你不用担心，上次去京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我们还没进城，萧苍的儿子就带着人跑了。”
　　叶东海哪有心思听这些？敷衍道：“三爷英勇无双，萧家的人自然闻风丧胆。”顿了顿，“还没来得及恭喜三爷……”
　　一个小丫头跑了过来，怯怯道：“大将军，邓姨娘问队伍为什么停下来了？”
　　邓氏一向都是个聪明的人。
　　徐离在心里笑了笑，却喝斥道：“停不停的，哪里轮得到她来问？！退下！”
　　“是。”小丫头低着头，一刻也不敢多停留。
　　叶东海顺着方向看了过去。
　　那小丫头跑到一辆车马面前，像是嘀咕了几句，车帘微微掀起一条缝隙，一只涂着猩红蔻丹的纤手挥了挥，然后放下帘子。
　　“那东海……”徐离在马上偏头打量着，问道：“你是跟着我们一起回去？还是在幽州歇一晚，自己再回安阳？”
　　叶东海回道：“三爷你们先走吧。”
　　徐离本来就是引诱之词，当然不会勉强他，“那好，你也早点回来。”又道：“你不必去驿站或者客栈安置，二哥还在城里，如今北方的情势尚未完全平定，二哥要在幽州停留一段时间。”
　　“是，多谢三爷。”
　　“或者有事找邓猛也行。”徐离最后交待了一句，然后掉转码头，长枪一扬，朝着停下的队伍喊了一声，“行进！”
　　一列一列的持枪兵卒过去，训练有素、步伐整齐，几十万人的漫漫长龙队伍，只怕一时三刻都过不完。
　　徐离领头走在前方，身子骄傲犹如头顶上的那一轮骄阳。
　　叶东海看着他的背影，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精兵良马队伍，或许过不了多久，这天下都是他的了。
　　如果妻子……
　　不，她不是那样贪慕权势的女子。
　　叶东海神色黯然上了马，别过了头，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错身而过的那辆马车里面，不仅载着邓氏，还有他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个人。
　　顾莲听到了丈夫的声音。
　　可是却不能在此时此刻站出来相认，甚至……，想要看一眼他有没有变得憔悴，都不能够，----若是站出来，那么自己、叶东海、徐离都毁了。
　　他是来幽州寻找自己的吗？还是别的……
　　自己回到安阳是否应该见一见李妈妈，问问她叶东海怎么样了？只不过，到时候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一直和徐离在一起？不对，乳母肯定是能相信自己的，可是她万一露出行迹，又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要是叶东海自己还活着，肯接受自己还好，若是他不肯……，会怎样对待自己？徐离又会怎样处置他？！
　　或许……，孤独终老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顾莲靠在车厢后壁的软枕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叶东海已经策马进了城。
　　既然已经碰上了徐离，便不用再遮遮掩掩的，就算自己在幽州多逗留几日，他也不至于事事琐碎过问。
　　和段九一起吃了点饭，打包干粮，然后赶到了灞水河岸。
　　叶东海心里早就有了计量。
　　隔了这么久，再去河里打捞显然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季先生算出妻子还有一线生机，那么就只当她还活着，不论是被徐离救了，还是被四周的村民所救，----都会在这附近出现过。
　　一路沿着河岸往下。
　　终于找到了一处最近的村庄，再远就要到几十里外的镇上去了。
　　叶东海不嫌麻烦、不辞辛劳，挨家挨户的打听，每一个村民，每一个男女老少，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可是他给出的赏金又实在诱人。
　　有用的消息一百两银子，能够描绘出那个女子相貌，且符合实情的，赏金更是高达一千两银子！这还是叶东海怕吓着庄户人家，估量过后给出的赏银。
　　----但是这也足够村民们惊掉眼珠的了。
　　每个村子的村民都四下奔走，甚至连去亲戚家串门的人，去镇上做买卖的人，都让人寻了回来，可惜却没有任何的好消息。
　　“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回来了？”叶东海不甘心问道：“没有一个漏下？”
　　村长回道：“这位爷，现今村子里的住户都问过了。”
　　“现今？”叶东海听出了蹊跷，“难道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是这样。”那村长解释，“村子最最东边有一家破落户，搭个了棚子住着，父子两个好吃懒做，经常偷鸡摸狗度日，平日里大伙儿都不愿意理会。”顿了顿，“前些日子忽然不见了，兴许是摸到别的村子偷东西了吧。”
　　“是啊。”旁边有人附和道：“除了癞狗父子俩个，咱们这些人全都问过了。”
　　----就是说还有两个希望了。
　　叶东海的心跳得很快，有一种直觉，这两个人突然消失的人有蹊跷，……不知道是被人重金送走，还是被灭了口！
　　但是不论哪一种，越蹊跷才越代表有希望可寻。
　　正所谓，“是不寻常，即为妖也。”
　　一定要找到这两个人！叶东海从来都是耐心最好的那一个，他微微笑着，给村民打赏了一些碎银，然后干脆找了村子里一家富户，租了屋子住下。
　　不着急，慢慢地问，慢慢的找。

    154心魔（上）

　　事情没有叶东海想象的那样顺利。
　　村民口中的那对偷鸡摸狗父子，再也没有回来，附近的村子也找不到，甚至连镇上都问遍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此时距离顾莲落水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叶东海十分后悔，当初自己满心都是失去妻子的伤痛，根本没有多想，----如果那时候就在附近打听的话，或许早就有了结果。
　　段九在旁边骂道：“那种连饭都吃不起的破落户儿，凭着两条腿能去哪儿？难道还能化成灰了不成？！”
　　他甚至比叶东海更加愤怒。
　　当初一时判断失误，弄丢了顾氏，然后为了保住叶东海的性命，不让他跳河，耽误他追上去，弄得连顾氏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自己的身份不想告诉叶东海，至少不是现在，若非因为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只怕都不能在他身边呆了。
　　----满腔的邪火找不到地方发作，真叫自己难受！
　　“你提醒我了。”叶东海突然抬头，“活人里面咱们找到不，或许……，他们已经死了呢？”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假如他们，见过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徐离这一生，死在他手下的人命何以千计？
　　如果当天徐离带着妻子路过，半途在遇见了别人，以他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留下蛛丝马迹的，杀人灭口便是最好的办法！
　　“这……”段九眼珠子转了转，“倒不是没有可能。”
　　“是很有可能。”叶东海继续分析，“之前我一直想着莲娘死了，所以没往其他方面去想。既然季先生说她的生机未断，那么……，当时她受了伤又挨冻，肯定不能是自己找人求救，要么是徐离，要么是别人。”
　　“那你怎么肯定就是徐三？”
　　“我猜的。”叶东海一脸苦笑，说道：“如果是莲娘被他人所救，她的打扮，她的样子，都和普通的村民不同，这附近的人不可能一无所知。”越发证实了心中猜想，“只有是徐离带走了她，才会没有任何消息。”
　　“他奶奶的。”段九吸了一口凉气，“你越说，我越觉得是徐离那小子在捣鬼！”小声嘀咕了一句，“谁让你媳妇长得太惹眼了。”
　　“这不是关键。”叶东海摇了摇头，“你大概不太清楚，顾家和徐家本来就是多年世交，他们应该认识，而且还曾经订过亲的。”
　　段九咋呼，“还有这茬儿？！我说呢，徐三整天看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这小子手段可狠着呢。”
　　叶东海没有心情讨论这些，微微皱眉，“现在回想起来，徐离这几个月的言行举止都很奇怪。”做了决定，“既然他回了安阳，我得回去看看，至于这边……，让汤圆留下仔细查访好了。”
　　----只要自己一直盯着徐离，他总会露出马脚的。
　　而此刻，徐离正站在自家的一座山庄前面，抬头往上看去，门楣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观澜阁”，是父亲生前亲笔题的。
　　此处作为父亲晚年的颐养之所，不光周围景致怡人，山庄里面的格局布置更是十分精巧，而且不失清雅之气。
　　一行人进了门，徐离领了顾莲到后院赏景。
　　观澜阁的亭台楼阁、树木花草，皆是点缀有致，更兼时至五月，正是百花齐放的明媚时节，随便哪一处都是美不胜收。
　　院墙边上的一丛蔷薇花开得很好。
　　三三两两、十朵八朵，一簇簇，一丛丛，那些粉色的花朵开满了半个墙，与深深浅浅的绿叶相互映衬，照出一片浓浓的美丽景象。
　　徐离上前摘了一朵，微笑问道：“你喜欢什么花？”
　　顾莲看他那意思，像是要过来亲自给自己戴上，有点慌乱，----原来自己根本就没有说服他，如此这般……，他是打算金屋藏娇，一点一点叫自己动心吗？不不……，那不是自己想看到的。
　　“怎么了？你不喜欢蔷薇？”
　　顾莲从他手里拿走蔷薇，不着痕迹，“我不是太爱这些花儿粉儿，若真论喜欢，更喜欢竹子一些。”他总不好把竹叶给自己戴上吧？怕拂了他的面子，“不过花朵儿五颜六色的，看着甚是赏心悦目。”
　　徐离素来心思锐利、反应敏捷，自然看出她是在有意回避，而且不自觉的，连目光都避开几分，----看来倒是自己太着急了。
　　因而只做全然不知情，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喜欢莲花呢。”
　　顾莲收回心思，摇头微笑，“那不过是父母起的名字罢了。”
　　“嗯。”徐离说道：“往后你在这儿住着，邓氏也留下来。”
　　“她也……？”顾莲诧异抬眸。
　　徐离勾起嘴角淡淡一笑，“邓氏落在萧苍大营天下人尽知，虽然现在回了安阳，当天去灞水河的队伍也留在了幽州，但是早晚会有流言传出来的。”揉了揉手指上的鹅黄色花粉，“我留她性命可以，不留她在徐家内宅也是人之常情。”
　　顾莲垂下眼帘，看着手中娇嫩粉柔的蔷薇花不语。
　　之前还道是徐离心软，留下邓氏，如果看来全是因为自己，----把邓氏安置在观澜阁合情合理，又有谁会想到，此处还多藏了一个自己呢？
　　是了，他的心思一向都是慎密细致的。
　　只是……，他若借了邓氏的名头时常过来看望，自己又当如何自处？拒人千里好像说不过去，亲亲热热当然更加不行。
　　正在想着，又听见徐离平静说道：“既然是为了冷落安置邓氏，那往后我就不能常来，你且好生住着，待我想想还有没有别人可以托付。”
　　顾莲见他神色淡然从容，不免想着，或许方才是自己太多心了。
　　他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安全的地方，可以让自己安置吧。
　　接下来的日子，徐离果然很久都没有过来。
　　徐离没有去观澜阁，一则是不便经常过去惹人猜疑，二则怕逼顾莲太急，三年的时间完全可以慢慢来。
　　他的耐心，绝对不会比叶东海差。
　　******
　　这段时间薛氏的心情十分好。
　　顾氏居然死了！而邓氏被人劫持走，居然倒霉的是被萧苍的人劫走，去了萧苍大营又不肯殉节，虽说留了一条性命，但是现今也已经被丈夫冷落不见。
　　不过……，她的好心情很快就要消失了。
　　因为最近天气越来越热，薛氏便趁着早上出来活动活动，刚刚坐下没多会儿，就听见花篱后面有脚步声传来。
　　“三哥……”徐姝声音哽咽，甚至好像还在小声啜泣，“莲姐姐真的落水死了？怎么会……，她的命怎么会这么不好……”
　　薛氏微微皱眉，凑近花篱的缝隙往对面看过去。
　　徐离拍着妹妹的肩头，安慰道：“好了，不要去想这些难过的事了。”
　　徐姝埋怨道：“三哥就没有找人救她吗？你们千军万马的，还找不出几个会水的人不成？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冲走。”
　　薛氏听得大怒不已，----顾氏死不死的，与自己丈夫有何关系？她半年因为怀孕，徐家的人都让着她，脾气又回去不少。
　　居然等不及绕过去说话，一面走，一面便在花篱后面冷笑，“二妹妹真是好笑！顾氏一个有夫之妇，死啊活啊的，哪里轮得到别人操心？将来要是二妹妹嫁了人，丈夫看着别的女人落水了，跳下去救，那他还算是个人吗？！”
　　徐姝听得花篱后面有人骂架，正在诧异，待到分辨出是薛氏的声音，看着哥哥就在面前，反倒不去还嘴了。
　　只是拉着哥哥的胳膊哭了起来，“三哥……，嫂子说这些话好没道理，我一个小姑娘，哪里知道什么嫁不嫁人？什么丈夫不丈夫……”
　　话未说完，忽地瞥见哥哥脸色一片阴沉，像是乌云要滴出雨水。
　　心内忽然一动，----莫非当时哥哥去救过莲姐姐？
　　那今天可就有好戏看了。
　　薛氏从花篱后面饶了过来，一身大红色的半袖，下面是遍地金蝴蝶穿花的儒裙，叉着腰，挺着肚子，一脸气愤的看着小姑子。
　　“三哥……”徐姝只做害怕模样，紧紧搂着哥哥的胳膊不放，看着薛氏，怯怯声说道：“所谓嫂溺叔援、事有从权，我不过白说一句，三嫂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要是三嫂不喜欢听，那我便不说了。”
　　薛氏是个不拐弯儿的直肠子，还提高声音，“什么狗屁事有从权？！”
　　“你说完了吗？”徐离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寒冷的光芒，“你有身孕，今天的事暂时压下不与你计较，回去好好养胎。”侧首看向妹妹，“走，我送你回去。”
　　薛氏气得倒仰。
　　自己一个孕妇还没有人送，小姑子好手好脚的有什么好送的？还有还有，听丈夫话里那意思，是要等自己生完孩子再秋后算账！
　　她又气又怒又急，上前一把朝丈夫抓了过去，“你把话说清楚！”
　　徐姝看得分明，赶紧上前扶住她，“三嫂你有身孕，慢点儿……”话音未落，就被气恼中的薛氏甩开了手，她便顺着力气，踩着群摆跌在了地上，惊慌失措哭道：“三嫂你怎么了？我只是想扶着你……”
　　“姝儿。”徐离伸手拉她起来，然后冷冷看向薛氏，“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爱护婆家小姑的？姝儿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她？既然在徐家待得不习惯，生完孩子就回济南去吧。”
　　薛氏大惊大怒，“你要休了我？！”
　　休？徐离心下冷笑，----在济南的时候给莲娘做媒；后来又在茶楼里散播流言，欲要毁了莲娘名节；乌巢粮藏被焚时，故意让官府扣着叶家二老爷，险些坏了军情大事；在安阳大街上推倒杏娘，险些弄出一尸两命！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薛氏早就在自己心里死了七、八遍，她犹自不知收敛。
　　----还留着她，不过是眼下南面局势未平罢了。
　　这一、两年里，薛延平也打下了不少胜仗，占了不少州郡，----徐家和薛家的利益联盟土崩瓦解，不过是迟早的事。

    155心魔（下）

　　徐离对自己的岳父很是了解。
　　薛延平为刚愎自用、性子骄傲，和自己一样，是一路沙场上杀过来的，只不过他早了几十年，自己年轻一些罢了。
　　以薛延平的脾气，从来都只能是别屈居他之下，断不可能他矮一头，对别俯首称臣，----这一点上，薛氏颇有乃父之风。
　　大概她的心里，永远都是那个济南府的第一骄女。
　　薛氏居然敢推自己的妹妹？！当着自己的面，都是这样毫无顾忌的动手，见自己不家的时候，更加不能孝顺婆婆呵护小姑了。
　　也好，一丝一毫的夫妻情分都不留。
　　徐离这边斩钉截铁，薛氏那边还不依不饶。
　　她大哭大闹起来，“徐三郎，以为打了几个胜仗就可以欺负？爹娘知道，一定不会……”慌得薛妈妈去捂她的嘴，声音含混不清，“滚开！他们徐家……，欺负一个……，当初就不该……”
　　徐离没有跟女吵架的习惯，更不可能去打怀着孕的薛氏，当即扭头就走，扶着妹妹徐姝出了花园，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
　　薛氏气得急了，朝着乳母喊道：“放开！不然……”
　　“奶奶……”紫韵跪了下去，祈求道：“就给们这些留一条活路吧。”越说越是伤心，“奶奶已经嫁了，就算此刻咱们是济南府，也没有和夫君吵架的道理，更何况……，这里是安阳不是济南啊。”
　　方才徐离的样子实可怕。
　　青霜也劝，“是啊，何必跟三爷硬碰硬呢。”
　　她们两个七嘴八舌的相劝，薛氏依旧气骂不休。
　　薛妈妈呆呆地站一旁，只觉心惊胆颤。
　　从前济南府的时候，徐三爷迫于情势对小姐多有宽容，还算能够理解，现今这般宽容大度却叫害怕！方才他明明气得脸色都变了，还是一直忍着，……一忍再忍忍到最后，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徐家，早已不是当初狼狈不堪的徐家了。
　　薛妈妈甚至想，要是三爷对小姐发点脾气还好，一则消了气，二则小姐也知道收敛一点，偏偏他这样不言不语不作为，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
　　就薛妈妈头疼不已的功夫，徐离已经出了门。
　　一路策马赶到观澜阁，不过片刻。
　　门口下了马，徐离忽然心思一动，很想看看顾莲平时都做什么，----不然当着自己的面，她看似大方，其实一直都是心神紧张的。
　　他摆了摆手叫不要通禀，自己走了进去。
　　池塘水边的凉亭里，顾莲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轻罗半袖，同色腰带，月白中衣，浅绿色的轻薄长裙，百褶百丝，好似一抹烟云般绿色云雾。
　　岸边垂柳依依、拂风掠动，一切都是那么静谧。
　　徐离想了想，转身去拿了放置多年的玉笛。
　　一曲声动响起，清澈的笛音空灵悠扬、灵动绵软，仿佛天际白云间穿梭不休，又好似裹着水汽幽幽散发。
　　顾莲闻声回过头来。
　　那湛蓝晴空和白云之下，青瓦白墙前面，站着一个身着湖色锦袍的俊美少年，丰神隽朗、长身玉立，手上横握一支雪白莹透的玉笛。
　　他静静站立着，手指微动，轻吹缓吐出令沉醉的音律。
　　----仿佛美好的有一点不真实，叫惊讶。
　　顾莲从来都不知道，徐离还会吹笛子，那个沙场上杀如剑的少年将军，还有如此温文尔雅的一面。
　　他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一刹那，竟然有些不敢直视的慌乱。
　　徐离向自己展示他美好的一面，不曾轻易让见的一面，可是……，自己已经不是待字闺中，可以接受这些情感的少女了。
　　怎么办？自己劝说不了他，威胁不了他，根本就拿他没有办法。
　　难道要一副古代贞洁烈女的样子，拿着金簪，比着自己的咽喉，喊着再过来就死的面前？可是他又没有强迫自己做什么，只是吹个笛子而已。
　　一去奏毕，徐离逆着阳光旁边坐下，微笑问道：“不好听么？”
　　“很好。”顾莲目光回避，侧首看着碧波粼粼的一池春水，“只是不太懂，听着好像是一支《鹧鸪飞》，对吗？”
　　或许……，自己一开始同意他安置就是错的。
　　----又要求庇佑，又要拒千里之外。
　　这本来就是一个逆命题，好比只要回报而不去付出一样。
　　既然还不了情，那就不该承情。
　　徐离的这一番“盛情”，自己实有点消受不起。
　　这一瞬，顾莲心里萌生出了一缕死志。
　　不论玩心眼、玩手段、玩强势，自己都比不过徐离，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是他还是不肯放弃，----除了死，实是想不出其他的法子了。
　　毕竟……，好女怕缠郎。
　　三年时光，如果都是这般情意缠绵的过下去，不说徐离舍不舍得放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这之前，自己得换个身份先找到叶东海，和他交待遗言，再最后看一眼女儿七七，也算是了结这一世的心愿吧。
　　徐离清越的声音耳畔响起，颇为温柔，“那还想听什么？”
　　顾莲没有去选，而是收拾好心绪，云淡风轻转移了话题，微笑道：“不知道，还会吹笛子呢。”
　　“会一点儿。”徐离目光漂浮，回忆起儿时旧事，“父亲是一个爱好风雅的，二哥学了琴，学了笛子，大哥和姝儿脾气差不多，两个一听这些就喊头疼，为此挨了父亲不少训斥。”
　　“这么说，三爷小的时候还很老实咯。”
　　“也不是，只是不想挨训斥罢了。”徐离笑了笑，忽然间笑容微淡，“其实娴儿是最得父亲真传的，琴棋书画，即便谈不上样样精通，但也各有长处。”
　　他俊秀的面容像是笼上了一层薄霜，淡淡的、凉凉的，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忧郁，眼角眉梢轻轻浮动，让不仅心生怜悯。
　　顾莲心底一软，“徐三哥……”
　　“对了，不是会画画吗？”徐离并不习惯别面前伤怀，那一瞬的脆弱，很快消失不见，斜斜倚栏杆上微笑，“给姝儿的那张画见到了，和别的不一样，仿佛和花草都是活着的。”
　　顾莲摇了摇头，“不值一提，只是取巧罢了。”
　　“那给画一张吧。”徐离打蛇随上。
　　“好。”
　　徐离原本以为她会推辞，答应的这么干脆，倒是微微意外，“回头别说忘了。”打量着她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什么时候有空？要坐哪里吗？”
　　“不用。”顾莲的想法和他不一样。
　　“不用？”徐离更诧异了，“……，确定记得清楚？”
　　顾莲侧首，看见一双乌黑宛若墨玉的瞳仁，里面闪着光芒，比那湖面上的粼粼碎金还要明亮，心下便知道他是误会了。
　　不过无所谓，等他收到画的时候自己早已不。
　　于是她笑了笑，“有分寸的。”
　　徐离果然欢喜起来，笑道：“那说好，要是画的不像走了样儿，是不收的，须得重画一张让满意才行。”
　　顾莲莞尔一笑，“又不收银子的，哪里生出这么多的要求？”低头间，耳垂上的玛瑙珠子折出朱红光芒，盈动可。
　　徐离看得一怔。
　　她……，仿佛忽然间有什么不一样。
　　和以前那些拘束的笑容不同，似乎放开了什么，笑容不只嘴角，而是一直透到了眼底深处，好似繁星一般莹莹生辉。
　　不明白，她到底放下了什么？
　　徐离带着疑惑回了府，却又不自禁地怀念下午的怡景色。
　　刚一进门，就有丫头慌慌张张迎了上来。
　　“三爷……，正要让去找。”
　　“什么事？”
　　“三奶奶要生了……”
　　徐离皱眉，“这么如此突然？”
　　那丫头咽了下口水，飞快说道：“下午奶奶出去逛了逛，回来的时候，气色就不是太好的样子，然后薛妈妈里面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三奶奶发了脾气，还摔了东西，然后没过多会儿就……”
　　“行了。”徐离打断她，“这就过去看看。”
　　薛氏的产期就这几天，虽然提前了一点点倒也不算离谱，家里稳婆什么的，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徐家上下一派井然有序。
　　徐离门口撞到嫂嫂，喊了一声，“二嫂。”
　　徐二奶奶赶忙上来，说道：“娘厢房里面的小佛堂里面。”指了指产房，“说是已经露了头，想来快了，三叔也去厢房等一等吧。”
　　“好的，这边有劳二嫂。”徐离找到母亲，喊了一声，“娘。”
　　徐夫微微嗔怪，“媳妇儿都快生了，怎么还乱跑？”
　　徐离回道：“她火气大，让她单独呆一会儿。”
　　“姝儿都跟说了。”徐夫叹了口气，说道：“罢了，要是心里不痛快，想说她几句，好歹等她生完孩子再说。”
　　徐离应道：“知道。”
　　天黑时分，薛氏生下一个六斤半重的女儿。
　　产房很快收拾干净，徐离陪着母亲进去看望妻儿。
　　“三郎。”薛氏沉浸初为母的欢喜之中，满心期待的问道：“说，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一定要起个最好听最好听的，比别的都好。”
　　不过是一个女儿罢了。
　　徐离根本没有她那么欢喜，淡淡道：“请母亲赐名吧，让她老家高兴高兴。”
　　薛氏不乐意了，----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宝贝女儿，难道就是为了让婆婆起名高兴的？嘟哝道：“都已经想好几个……”
　　徐离的眉头几不可见一蹙。
　　徐夫已经有三个孙子，三个孙女，哪里差薛氏的这一个？不想跟产妇计较，侧首看了儿子一眼，然后道：“既然早就想好了，挑，也是一样的。”
　　薛氏高兴的笑了一句，“还是娘体恤。”
　　薛妈妈看眼里，又不好逾越身份上去相劝，更怕越劝场面越难看，心下只是冰凉一片，----主母这样下去，总一天会哭都哭不出来。

156蛛丝马迹

　　最近一段时间，徐离来观澜阁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都是吹几支优雅的曲子，或者说些小时候的顽皮趣事，甚至有一天还给自己比划了一段剑舞，又问自己画什么画，回头他可以题字在上面。
　　都是一些琐碎小事，但是……
　　顾莲却觉得越来越迷茫，越来越彷徨。
　　直到有一天，徐离漫不经心说道：“我在家虽然是小儿子，可是父亲一向要求十分严厉，琴棋书画还是其次，读书、骑射、剑法、枪法，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幼子，就会比对哥哥们溺爱宽容。”
　　“小时候只觉得十分枯燥，十分难熬，现在回想想来，倒是要感谢当初父亲的严厉教导。否则当时大哥一死，二哥残足，我要再是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徐家只怕早就没有了。”
　　“这些年，一直都过得辛苦，最近几年就更不用说了。”
　　他转过头来，眼里是叫人几欲沦陷的温柔，“莲娘，你知道吗？这段时间，真的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了。”
　　徐离的目光清明似水、温暖和煦，静静地等待着。
　　顾莲知道他在等着什么，他是想听自己说，是想听到自己亲口告诉他，“这也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光。”但是嗓子就像是被堵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不能说。
　　心下不由嘲笑自己，之前那些念头还是太轻率太天真了。
　　正所谓，千古艰难惟一死。
　　想着说着要死，和真的二话不说抹脖子差别太大，----面对观澜阁严密的布防，自己找不到可以离开的办法，可是就这么不言不语，直接上吊或者割腕，又不甘心，又下不去那个手。
　　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死？
　　真要死，也不能这么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假如叶东海真的绝情绝义，自己就在他的面前血溅当场！可是……那样的话他肯定会憎恨七七吧。
　　绕来绕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因为女儿七七，叶东海和徐离自己一个都得罪不起。
　　----自己就是最最弱势的那一个。
　　这两个人，一个不说快点找到自己，一个紧扣着不放，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自己先要精神分裂掉了！不过这件事怪不得叶东海，他都以为自己死了，又怎么会找？可是徐离呢，眼看就要坐拥天下、俯视群臣，如何甘心在一个小小女子身上失败？
　　他不强迫自己的心意，他要自己一点一点改变心意。
　　顾莲想得头疼，最终到底还是不想把自己逼疯了。
　　开始专注给徐离画画的这件事，万一……最后自己不得不死去，这就算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吧。
　　黄昏时分，徐离时隔三天又过来了。
　　----把之前不便常来的话全都丢在脑后。
　　刚到连廊口，就瞧见邓氏懒洋洋的坐在长条椅上，闻声回头，“三爷……”她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里面，“不知道画什么，要了一整匹的白绢裁成画布，还要了尺子、笔、颜料这些东西，已经捣鼓好几天了。”
　　徐离笑道：“我去看看。”
　　“三爷。”邓氏追上去叫住他，笑着摆了摆手，“谁都不让看，说是三爷来了也让喊一声，等她画完了再看呢。”
　　“是么？连我也不让看？”徐离露出惊讶，然后走到后院门口驻足，看着在花树下弯腰忙碌的顾莲，朗声笑问：“可否进来一观？”
　　顾莲抬头看了一眼，“否。”
　　顿时惹得徐离“哈哈”大笑，然后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邓氏看得满目惊讶，----那笑容灿烂无比，仿佛是一抹划破碧空的骄阳光芒，照得满园□都鲜活起来，刹那间明亮起来。
　　从来不知道，他还有如此好脾气和赤子坦率的一面。
　　心内幽幽一叹，今天自己亲眼看到算是幸呢？还是不幸呢？
　　想归想，还是动作麻利去沏了茶。
　　不一会儿，顾莲收拾好东西暂时放置一旁，自己出来说话。
　　每次徐离过来，为免彼此闲坐无趣，总会找一点琐碎小事来做，----而今天，两个人居然一起捣凤仙花汁！这等闺阁女儿家的事都干得出来，往后他们再弄出别的什么小儿女情怀，自己也不会觉得诧异了。
　　邓氏深吸了一口气，帮着丫头一起把东西搬了过去。
　　徐离捋起袖子，用那双执剑握枪的手拿起花杵，轻轻捣着花瓣，不时的有鲜红汁液溅在手背上，染出一片斑斑点点的红色。
　　顾莲在旁边添加花瓣，指导他，要怎么用力，怎么把花瓣弄下去，要如何才能弄出更多的花汁，而不是碎成浆糊。
　　这个老实不客气的指指点点，那个乖乖听话一脸受教。
　　邓氏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酸酸的、涩涩的、还有一点点艳羡，不论是现在，还是从前，徐离都不可能这样对待自己。
　　要是有人能够这般倾心于自己，此生不论何等艰辛、何等辛苦，也不算枉了。
　　******
　　“还是没有任何眉目吗？”叶东海问道。
　　“没有。”段九皱着眉头，一脸悻悻懊恼的样子，“徐三那小子，每天除了在呆在家里，再不就是去军营，再不就是去观澜阁看一下邓氏，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叶东海再次失望，喃喃道：“难道真的是我猜错了？”
　　好不甘心，线索要是断了又该怎么去找？可是面对徐离，又不能亲自过去询问，也没法子绑了拷打，只能瞎子摸象一般的没头绪乱找。
　　“二爷！汤圆回来了。”
　　叶东海急问：“可有好消息？”
　　“我、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汤圆一脸惶恐，之色回道：“那什么叫癞狗的父子找到了，不过……父子俩都已经死了。”
　　“死了？”叶东海沉吟不语，这和自己之前的推测对上了号。
　　段九又问：“怎么死的？在哪儿找到的？”
　　汤圆回道：“按照二爷吩咐，找了县城的主判录事，许了他二百两银子，然后一个一个的翻查案卷，一共找到三十八个无人认领的死尸。”
　　段九诧异道：“这么多？”
　　“那主判说，前段时间幽州打仗死了不少人，这些根本不知道谁是谁，只能挨个挨个的去认。”汤圆越说越是恶心，几欲作呕。“我叫了村长一起去挨处认尸，认了二十多天才……”
　　“行了。”叶东海打断他，“只说是怎么死的吧。”
　　“都是胸口一剑毙命的致命伤。”
　　一剑毙命？！段九和叶东海互相对视了一眼。
　　叶东海又问：“尸体呢？”
　　“已经按照二爷的吩咐，在村子里下葬了。”汤圆揉了揉胸口，叫苦道：“小的求二爷给一个恩典，让笑得回家歇息几天。”连着看了二十多天的尸体，还是奇形怪状、各种颜色，只怕噩梦一年都做不完。
　　叶东海挥手道：“你下去吧。”
　　段九问道：“你怎么看？要不要再亲自去幽州一趟。”
　　“的确可疑。”叶东海点了点头，问道：“要是咱们去了幽州，见着尸体，你有把握认出来是不是……徐离的剑法？”
　　段九想了想，“有六、七分把握。”
　　“那好，我们再去。”叶东海忽然微有迟疑，顿了一下，“等过两天，过了七七的周岁再走吧。”说起来，东奔西跑的实在是愧对女儿。
　　一转眼，半年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叶东海踏出书房大门，抬头仰望着头顶上碧蓝如洗的一穹晴空，看着那丝丝缕缕的白云，----妻子又在天空的哪一处之下呢？她是否真的还活着？
　　回到内院，宋三娘正抱着七七在院子里转圈儿。
　　叶东海走了过去，亲手抱起女儿微笑道：“七七，外面好不好玩？”
　　七七穿了一件海棠红的碎花小衣，配着同色的裤子。
　　因为继承了母亲的白皙皮肤，乌黑的眼睛，好似刚刚水洗过的黑宝石，被一身红衣红裤一衬，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般。
　　宋三娘在旁边凑趣，教着她，“七七，叫爹呀。”拉长了声调，“爹……快叫！”又朝叶东海一笑，“昨儿还学了一声呢。”
　　七七只是捧着父亲的脸看，裂开小嘴儿笑。
　　宋三娘还在不放弃的教，“七七，叫一声爹。”
　　叶东海明白她们的私下回避，因为自己还在守孝，不愿提起主母来，所以就连教话都是选择性的。可是自己并不喜欢这样，那会让自己觉得妻子真的不在似的，抱着女儿面对面，微微笑道：“七七，会叫娘吗？”
　　七七瞪大了一双杏眼，学了一声，“娘……”
　　宋三娘顿时怔住了。
　　叶东海也是一怔，继而抱着女儿背转过去。
　　一刹那，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心口隐隐作痛。
　　七七大概是觉得父亲的眼泪好玩儿，伸出藕段一般的小手，抹了抹那泪水，还乐呵呵的放进嘴里，尝了一尝。
　　叶东海更觉心酸无比，侧着头，伸手把七七递给了宋三娘，“回去吧，别再外面吹着风了。”自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心口哽咽难言。
　　到了七七生辰的这天，徐姝过来了。
　　送了一个赤金的小金项圈儿，下面缀了“长命百岁”金锁，另外还有一对小金铃手镯，一起凑成一套，“等七七大一点带着玩儿吧。”补了一句，“不是外头买的，是我小时候戴过的东西。”
　　----这自然算是厚礼了。
　　叶东海道了谢，“多谢徐三姑娘一番心意。”
　　“不值什么。”徐姝摇了摇头，打量着穿得一身喜庆的小寿星，乌眉杏眼、漂亮的小鼻子，白皮肤，还有一个尖尖的小下巴颌儿。
　　----肖父不似母。
　　心里不免有些惋惜，只是不便当场扫了大伙儿的兴致罢了。
　　四夫人等顾家女眷和几位姑奶奶，都在给七七添盆，一个个夸孩子漂亮，长得如何如何像父亲，都统一口径似的回避了其母。
　　徐姝吃过午饭，看过戏，方才回了府。
　　“去哪儿了？”哥哥徐离迎面走了过来。
　　“顾家。”徐姝解释道：“今儿是七七的生辰。”
　　“哦。”徐离停住了脚步，“宴席和戏文可还好？去得人多不多？七七她……长得好吗？”叹了口气，“都一岁了。”
　　“都来了，四夫人……”徐姝一面回答，一面觉得兄长今天话有点多。
　　心里早就有点猜测，----薛氏大骂救别□子的男人，不是人的时候，哥哥的脸色冷得像一块冰；而今天，他又突然啰嗦了起来；还有真的是偶然遇见自己，还是故意在这儿等着？越想越是疑惑。
　　“那就好。”徐离随口回应了一句，抬脚欲走。
　　“三哥。”徐姝上前拉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去大营一趟。”
　　徐姝只得放手，但她一向是个机灵的，索性悄悄跟了过去，发现哥哥居然牵了马往西边走，不服气的追了上去，“三哥，你在撒谎！”
　　徐离坐在马上低头，呵斥道：“别闹，快回去。”
　　“那你告诉我。”徐姝看了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大胆的猜想，“是不是莲娘还活着？你把她藏哪儿了？！”
　　她本是诈言，却是叫徐离吃了一惊。
　　妹妹都猜出来了？那么，还有多少人在疑心这件事。
　　徐离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即便吃惊，面上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做一脸不快的样子，“你在胡说些什么？让人听了，到时候会惹出多大的是非来！”
　　徐姝反倒有些吃不准了。
　　“好了，我走了。”
　　“左右军营在东边！”徐姝不服气道。
　　徐离翻身上马，“我出去外面先办点儿正事，再过去。”
　　一扬鞭，头也不回的走了。
　　出了徐府有一瞬的犹豫，----自己藏了这么一个大活人，还隔三差五的探望，根本不可能永远瞒得住，早晚会被人察觉到的。
　　可是那又如何？！
　　徐离一向骄傲，更加自信，畏头畏尾不是他的作风。
　　就算别人猜到蹊跷，就算叶东海有所察觉，……不说他上不了山去，就算自己把观澜阁的大门敞开，他也不敢去接人！
　　他要是敢闹，自己不但要他找不到人，还要叫他闹得莲娘再也不回头。
　　今天是七七的生日，莲娘一定很想知道生辰宴席上的事，徐离稍微犹豫，便继续朝着观澜阁方向奔驰而去。
　　夕阳下，五彩斑斓的晚霞笼罩了整个安阳城，城内庭院错落、房屋林立，在一个高高的屋顶上，段九正坐在阴影里面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
　　眼睛微眯，看着那一骑烟尘渐渐远去。
　　“徐三又去了观澜阁？”
　　“可不。”段九还在嘎嘣嘎嘣吃着花生米，乐呵呵道：“而且……还是在徐家二姑娘回去以后，两个人还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去的。”
　　叶东海脸色微微煞白，“你是说……”
　　段九嘿嘿一笑，“等天黑，我就去观澜阁打探一趟。”
　　叶东海沉吟了一阵，摇了摇头，“不行。”细细分析，“如果人不在，闹点笑话也还算了；要是……要是莲娘真的在观澜阁，上面必定戒备严密，不可能让你随随便便带她出来。”而且还不知道妻子的意思，“万一闹开，反倒会让局面不可收拾。”
　　----自己的妻子出现在徐家的私人山庄，那她还活不活了？
　　“我知道。”段九正色，“不会勉强的，就是在山脚下看一看情形。”
　　叶东海实在是很想确认这个消息，犹豫再三过后，想不出更好的打探办法，最终只得点头，“那你试试，千万不要闹出什么来。”
　　段九颔首，“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夜幕完全落下时，段九穿了一身夜行衣利落出门，不到一个时辰，人又像影子一般的回来了。
　　叶东海却像是等了一年那么久，急急问道：“如何？”
　　“不行。”段九摇摇头，“山脚下面就有人巡逻，我倒是不怕他们，也可以直接杀上山去，但是……”一脸郁闷，“那不就闹得人人尽知了吗？”又道：“不过不管如何，戒备这么森严，就越发说明观澜阁里有问题。”
　　叶东海的心不知道是落下去一点，还是升上来了一点。
　　段九说道：“反正我觉得徐三那小子有鬼！”
　　叶东海静了静心神，颔首道：“我也这么觉得。”说出心中疑惑，“邓氏不过是一个姨娘，又曾经落入萧苍大营，原本我还想着，徐离会一直留她在幽州呢。没想到居然还带了她回安阳，这也罢了，近段时间隔三差五的去探望，实在太过蹊跷。”
　　若是徐离真的喜欢邓氏，留在徐家即可，何须这般麻烦？
　　是自己一时钻进了死胡同了。
　　其实现在回想，当时邓氏故意表露身份就很可疑，徐离有那么宠爱她吗？她有那么大的胆子吗？就算她在马车里，也不能说明徐离没有私藏莲娘，更有甚者……叶东海忽地一阵心惊！
　　一辆马车，完全可以坐好几个人啊。
　　要是这么推断起来，道可以解释徐离的一系列奇怪行为了。
　　他不愿意相信妻子真的死去，三分推测、七分期盼，越发的觉得自己是对的，一定是徐离把妻子藏了起来！而且人就在观澜阁！
　　甚至不愿意去想，自己也有可能会推测错了。
　　因为若是一直没有希望还好，一旦升起希望，再被人狠狠的打碎，实在叫自己难以承受，----失去方知珍贵！
　　这半年的时光，自己的世界就好像失去了颜色一般。
　　食不知味、寝不能眠，特别是一想起妻子昔日的音容笑貌，在看到稚嫩的女儿，简直就像是有刀在自己心口上戳，人生再无乐趣。
　　这一晚，叶东海彻夜不眠。
　　次日清晨起来，味同嚼蜡的吃完了早饭。
　　叶大太太突然过来了。
　　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身材丰满的俏丽丫头。
　　在她看来，七七昨天刚过完周岁生辰，热热闹闹了一天，侄儿心情比较好，今天说这件事正是时候，因而道：“你看你这屋里，连个像样儿使唤的丫头都没有，我给你挑了两个人过来，也好帮衬一些。”
　　叶东海打量着那两个丫头，模样俏丽、身材丰满，一看就是所谓的宜男之相，加上都是含羞带臊的，如何还不明白？这是大伯母给自己预备的通房丫头。
　　自己要是拒绝的话，要和大伯母拌嘴不说，只怕还会惹得大伯父和父亲轮番过来劝说，琢磨了下说道：“好，就留下吧。”
　　叶大太太欣喜道：“她们两个都是我仔细挑选过的，都……”咳了咳，当着满屋子的人不好说出来，改口道：“都很听话。”
　　李妈妈等人都是一脸不快，只是不好多言。
　　叶东海等大伯母走了，便吩咐道：“带到后院去，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走动。”心下只是在琢磨，到底要怎么去观澜阁打探实情，又该怎么样把人要回来，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办法，只觉头疼不已。
　　第三天，叶大太太又过来了。
　　“那两个丫头可还听话？”
　　叶东海敷衍道：“嗯，都很乖巧。”
　　叶大太太往屋里看了看，“那怎么不见人？”又道：“你不把人叫到跟前使唤，怎么知道好不好呢？东海啊……”忽地落泪起来，“你发了那样的毒誓，我也不敢逼着你去娶亲，只是……就算是姨娘生的，也算是给长房留了个后了。”
　　“高管事！”叶东海不去回答她，而是叫了人进来吩咐，“如今北面太平了，你带着人回岐州老家一趟。”忍住无限的烦心，“去找一个三岁以内的叶姓孩子，只要人家父母愿意，多少钱我们叶家都给，然后再带回来给大太太。”
　　----若不是为了过继的事，妻子又如何会跟自己那般生分？
　　过继的事情不解决，就算妻子能够活着回来，彼此之间亦是永难同心。
　　要么自己得罪家里的长辈，要么自己和妻子离心，两条路必须选一条！自己要报答长房的恩情，永远不会变，但是也不想弄得自己妻离子散！
　　万一妻子真的还活着，她才经历了生死之劫，回家还要被盼着生儿子，还要被抱走！只怕……她是不会愿意回来的。
　　自己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叶大太太吃惊不已，“外头找的？什么阿猫阿狗，那怎么能继承长房的香火？！东海你不要胡闹……”有些慌了，吩咐身边丫头，“快快快，快去把大老爷、二老爷，还有三老爷，快把他们都叫过来！”
　　不一会儿，叶家三房的主子都赶了过来。
　　叶二老爷自然是同意的，本来嘛，好好的孙子是自己的，抱给长房多可惜！自己的儿子又不多，孙子也不是有十个八个的，将来好不容易有一个，还要让长房抢了先，心下早就是老大不愿意了。
　　叶二太太和叶五娘不能多嘴。
　　三房的人本来就是叶家的附庸，长房和二房谁都得罪不起，因而也是沉默，只是一副作壁上观的态度。
　　叶大奶奶是想给丈夫留个后，但是强行要孩子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因而一家人，只剩叶大老爷和叶大太太激烈反对。
　　可是叶东海咬紧了牙关不松口，打骂不还手，长房老两口也不能逼急了，更不能真的把他给打死了。
　　更何况，不过才是拍了一巴掌，就惹得叶二老爷跳脚大喊，“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们把他打坏了，还不如来打我！”高声嚷嚷，“打我好了，打我好了！”
　　叶二太太又去劝，“老爷，你要当心自己的身体。”
　　一屋子的叶家人乱作一团，真是好不热闹。

    157面对

　　混乱之中，叶大老爷气得要去拍侄儿。
　　叶二老爷不让，拦在中间，只是大声嚷嚷着，“大哥你凭什么打东海？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你要打，就打我好了。”
　　叶二太太见丈夫要被打，上前劝道：“大哥、大嫂，有话好好说。”
　　叶大老爷可以打兄弟，打侄儿，却不好往弟媳身上招呼，礼法上便不通，只能气得在一旁发抖，“只要姓叶就行？！咱们叶家从来就不是什么大户，在老家找，早就出了五服九宗，又怎么能算是叶家的人？要这样的话，早几年我就找了！”
　　叶二老爷却道：“我看东海的主意不错，孩子谁养大跟谁亲，只要孩子姓叶，又是大哥大嫂一手抚育长大的，怎么就不算叶家的了？三岁能知道个什么，根本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实在不行就再小一点好了。”
　　“好，很好。”叶大老爷指着叶东海，颤声道：“你现在翅膀硬了，全忘了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答应地好好的事，居然也能反悔？！”
　　叶东海没有出声，反正一开口，自己作为晚辈说什么都是错。
　　“大哥这是什么话？”叶二老爷听得极不情愿，“东海的亲娘是去得早，可是他亲爹我还在，再后来没几年我便续了章氏，就算东海小时候长往长房那边跑，到底也不算是长房生养的吧？东海从前肯过继是他的善心，现在愿意替长房找嗣子，也没有错，嗣子也一样能继承香火！”
　　要是再这么继续吵下去，不免没完没了。
　　叶三老爷劝道：“都别吵了，吵也吵不出个结果来。”
　　“老爷……”叶三太太扯了扯他，示意不要掺和进去搅稀泥，免得惹上麻烦，反正长房和二房争孩子，好处又落不到三房身上。
　　果不其然，叶大老爷立刻指着兄弟喝斥，“你少插嘴！”
　　叶三老爷碰了一鼻子灰，好没意思，可是自己一直不能养家，到底没法跟两位兄长硬气，咳了咳，“走走走，我们回去！”
　　“你们别忘了！”叶大老爷又道：“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要是不过继长孙，就该把东海过继给长房！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让人去老家找族长来说话！”
　　叶二老爷当然不会愿意。
　　不过因为叶三老爷被拂了面子，叶三太太先插嘴冷笑，“哎哟，大哥这话说的可真是不顾情分，……找族长？也不想想，在安阳到底是谁家说了算！便是叶家族长愿意千里迢迢过来，看在青天大老爷的份上，只怕也是难办咯。”
　　二房还有一个七七呢。
　　顾氏虽然不在了，但是顾家肯定是要帮着外孙的。
　　叶大太太已经被吓住了，哭道：“……这可怎么办啊？”
　　“哪又如何？！”叶大老爷气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你、你们……就算顾家在安阳一手遮天，也没有插手别人家事的道理！”
　　三房的夫妻俩转身出了门，二房一副不欢迎来客的样子，长房的老夫妻两个，包括叶大奶奶和叶宜，都没法再坐下去出门走了。
　　叶家的这一场闹剧，最终以叶东海坚持为妻子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娶妻、不纳妾、不要通房丫头结束！
　　连带叶大太太之前送来的两个丫头，都一起还了回去。
　　叶大太太气得病倒。
　　叶大老爷派了人去了岐州，请叶家的族长，高管事一样赶往岐州，不过是带着人寻找合适的嗣子。
　　叶东海全然顾不上关心这些，只是惦记着妻子的事。
　　正如徐离预料的那样。
　　即便叶东海猜测观澜阁有问题，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
　　第一，不可能大张旗鼓去山庄找人；第二，偷偷摸摸救人下来也行不通，段九武功虽然高，徐离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他本人就是一把利剑。
　　要说段九去山庄里面杀个人，还有可能，要把一个大活人带下山去，无疑跟白日做梦一样！更甚者，还不确定人在不在哪里，是否活着，又是否愿意听命下山，一切的一切，都是十分棘手。
　　那么能不能借别人的手帮忙？假如莲娘还当真活着的话，而且就在观澜阁，---除了自己，徐家有谁会不希望她留下？
　　薛氏当然不行！邓氏更不行！徐策……？不不不，这个人一贯的表面温和，实则手段狠辣，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徐姝？莽撞任性有余，沉稳不足，而且她的行事只凭自身喜好，并不见得会帮着莲娘回到叶家。
　　叶东海想得一阵头疼。
　　想来想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选。
　　徐夫人……或许她会“帮”自己找回莲娘。
　　毕竟徐离是要做大事、成大业的，徐家肯定不想在名声上有问题，怎么能强占他人之妻，----而莲娘曾经救过徐姝，徐夫人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徐夫人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但叶东海还是不放心，不敢拿妻子来做尝试，万一徐夫人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呢？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呢？不行，他闭上了眼睛。
　　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甚至找到了季先生求助。
　　然而面对这种软硬都不行的局面，季先生亦是束手无策。
　　季先生问道：“且不说人能不能接回来，便是真的能够成功，你打算怎么安置？”
　　“只要……她愿意回来。”叶东海有一刹那的茫然，然后道：“家里已经给莲娘办过丧事，自然不能再用顾莲的身份。”心口微微一紧，“我会替她……另外再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然后再娶她……”
　　“哦，那家里的人怎么交代？”
　　家里的人？这的确是一个叫人疼的问题。
　　不过叶东海也想过了，说道：“莲娘有一个早夭的双胞胎姐姐，到时候只要跟顾家说好，就让她顶替姐姐的名号回来。”自我安慰道：“她们本来就是双胞胎，长得一样也是平常。”
　　季先生听了冷笑，“单凭你说，整个叶家的人就信了？”
　　“信与不信，全在我。”叶东海摇头，又道：“我不会让家里人难为她的。”
　　“你当真不介意？”季先生再次追问。
　　不介意吗？一点都不介意吗？叶东海问着自己，----当然是介意的，这么久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为什么不肯有一点点联系？是徐离扣着她、看着她，还是她自己厌倦了叶家，早就不想再回来？
　　她说，自己愿意去信。
　　可是她要是说不想回到叶家呢？自己如何？
　　如果一开始没有过继的事，一开始就好好经营小夫妻的感情，是不是就不用这样疑神疑鬼的？如果自己多留意一下后宅的事，翠微和红玉是不是就无机可趁？可惜世上的事从来都不能后悔，没有办法重头再来。
　　和叶东海有一样心情的人，还有徐离。
　　不过他的心情要好得多。
　　这一个多月，和顾莲相处的一直都很愉快，仿佛即便隔了那么多的人和事，还是可以重新开始，比自己期望的还要顺利。
　　只是她的转变有一些突然，毫无缘故，偶尔也有隐隐不安。
　　徐离仔细的观察过，但是又瞧不出有什么问题，----水滴石穿，只要自己一直努力下去，她总是会改变的，毕竟叶家待她并不算好。
　　这样想着，心里方才觉得踏实了许多。
　　----患得患失。
　　徐离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并不太了解，加上最近的心情实在愉悦，那些小小疑惑便很容易忽略过去。
　　这天刚要出门，薛氏不满地拦住了他，“三郎，你又出去？”指了指侧屋的女儿，“如今暂时没有战事，也不在家多陪一陪锦绣。”
　　如果是儿子，徐离的关注度可能还会高出许多，只是女儿……又不是和自己心爱之人所生，实在谈不上有多喜欢。
　　每天有奶娘抱过来给他看看，便觉得差不多了。
　　徐离只道：“我出去一趟。”
　　薛氏早几天就想发作的了，不过是因为薛妈妈劝了又劝，方才稍微忍住，现下见自己好言好语不能留住丈夫。加上才生了女儿，根本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关心，不由心头火起，再也忍不住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找邓氏那个小狐狸精！”
　　徐离原本都抬脚要出门了，闻言缓缓回头。
　　----屋子里顿时生出一阵寒气。
　　徐离不看薛氏，只问，“是谁跟踪我？自己说出来，不然的话我就全撵出去。”
　　薛氏气急，“许你做，还不许人知道？！”
　　徐离再问了一遍，“是谁？”见没人应，便叫了徐府的管家过来，“叫人牙子来，把薛妈妈和这屋里所有的丫头，全部都给卖了。”
　　薛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三郎，你……”
　　徐离见那管事神色迟疑，便道：“快去，不然连你一块儿卖了。”
　　“是。”徐府管事飞快的去了。
　　薛妈妈跪在地上哭道：“奶奶，到底是谁跟你说的？！”又骂周围的丫头们，“待敌是谁胆大包天跟踪三爷的？赶紧站出来，别连累了奶奶，连累了大伙儿一起遭罪！”
　　“是……是我。”青霜脸色一片惨白，跪了下去。
　　没多会儿，徐家管事找了人牙子过来。
　　薛妈妈忍着眼泪找出了卖身契，青霜被人带走。
　　薛氏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徐三郎，你别太过分了！”说着伤心起来，“你为了一个小狐狸精，就要撵我的丫头……”
　　徐离脸色阴沉沉的，冷冷道：“我去哪里，不必事事与你禀报。”连多说几句的兴致都没有，只是道：“从今往后，谁敢跟青霜一样不知分寸，今儿便是下场！”又缓缓看向薛氏，“你往后就在家好好陪着锦绣，不许出门。”
　　薛氏不甘心，上前分辨，“你凭什么……”
　　徐离直直的看着她，“上次你把姝儿推倒了的事，我还没跟你细说；后来我让母亲给锦绣起名，你不愿意；至于我找不着邓氏，那都轮不到你来管。”语气一顿，“不顺父母，为其逆德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妒，为其乱家也。”他道：“妇人七去，你已占三，莫要逼我把你送回济南府去。”
　　拂袖出门，留下薛氏一脸惊愕怔在原地！
　　徐离肚子里一腔的不快，到了观澜阁，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消了消气，方才面色从容的走了进去。
　　心下却在琢磨一件事。
　　既然薛氏都已经盯上了观澜阁，那么此地已经不能久留，须得换个地方，----他当然不怕薛氏，只是不想闹得顾莲太难堪了。
　　邓氏一贯的候在门口，迎上来笑道：“三爷。”
　　神情姿态自然的，仿佛自己丈夫是来看望自己的一样。
　　其实她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自己的命还悬在顾氏身上，不趁着迎接的时候，多跟丈夫说几句话，讨个巧儿，再也没有别的机会了。
　　----不求能让丈夫心生怜爱，好歹觉得自己知情识趣，给自己一条活路。
　　可惜她的心思是白费了，徐离根本就没有留心这些，只是问道：“莲娘这几天可还好？她的画画得怎样？”
　　“挺好的。”邓氏一面走，一面落后一步回道：“昨儿说是那幅画也画完了。”因为没什么可说的，补了一句，“今天起来一直在花园里赏花，瞧着心情还不错呢。”
　　徐离颔首，“好。”
　　邓氏便在连廊口识趣的止住脚步，神色稍微放松了些。
　　徐离下了台阶，沿着鹅卵石的小径一路走了过去。
　　在那花园最深处，一树洁白的桐花开得十分喜人，花枝横斜、朵朵点缀，阳光透出树叶缝隙，落下一地斑斑驳驳的浅色阴影。
　　花影重重之后，顾莲安静恬然的立在其下。
　　一袭淡杏黄色的碎花上衣，碧绿绸带，配以月白的高腰儒裙，越发衬得她纤细、身量高挑，整个人曲线玲珑有致。
　　她仰望着面前高处的一枝桐花，静默不语。
　　徐离瞧着甚是赏心悦目，便在旁边静静站立了一会儿，像是感应到了旁边有人，顾莲回过头来，“三爷。”
　　“在想什么？”徐离走近问道。
　　“没什么。”顾莲摇摇头，不想提及自己的心事，淡淡道：“就是闲着无事，看着花树出神罢了。”
　　“听说你的画已经画完了？”徐离颇有兴趣，笑道：“现在总可以给我看了吧？神神秘秘的捣鼓了一个多月。”
　　“嗯。”顾莲没有拒绝，那幅画……但愿他看了以后会有些用，不过眼下自己想说点别的，“先不急，我有话要与三爷说。”
　　----那自然是说话要紧了。
　　反正画没长腿在那儿搁着，又不会跑。
　　徐离和一般富贵人家的公子不同，他是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的人，风餐露宿、寝食难安亦是平常，对于细节并不讲究。
　　于是在花坛子上面坐下，温声道：“你说。”
　　顾莲不想跟他坐到一起去，只是站着，不是太敢直视着他，俯身在地上拣了一朵桐花起来，轻轻转动，“我想问三爷几件事情。”
　　徐离见她神色凝重，直觉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这些年他久居上位，除了母亲和兄长以外，很少会有人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因而笑容微淡，“好，我听着。”
　　顾莲微垂眼帘，“那天我在灞水河边被三爷救起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便昏迷过去不省人事。”她问：“我想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事？”
　　徐离预感今天气氛不会愉快了。
　　----更是有一种错觉，她好像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顾莲不敢逼问他，不敢催促。
　　只是抬眸静静的看着他，一副静候答案的样子。
　　有清风悠悠吹过，吹得桐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旋即又滚落下去，----四周一片静谧似水，仿佛能听到花朵跌落的沙沙声。
　　过了良久，徐离终于开了口，“我没有送你回军营。”
　　情况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顾莲大吃一惊，好不容易才按捺住了心绪，轻声问道：“详细的呢？”
　　徐离长了一双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时，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锋芒，“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全部都告诉你吧。”他道：“起初……我只是想就近找个地方给你疗伤，然后想到我救了你，天下人尽知，你已经不能这样直接回去，索性找了一户人家落脚。”
　　“那后来……”
　　“后来我不想让你回去了。”徐离直言不讳、毫无遮掩，掠去中间的琐碎，“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邓府，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你，我便留下了邓氏。”
　　“也就是说。”顾莲的声音有点颤抖，问道：“叶东海他……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我了？你是不是告诉她，根本就没有把我救起来？”
　　徐离回道：“是。”
　　果然如此，顾莲闭了一下眼睛。
　　也对，徐离没必要对自己遮遮掩掩的，静了静，然后深吸一口气，“那么现在，叶东海是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徐离平静的看着她，“叶家已经为了办了丧事。”
　　“办了丧事？”顾莲握着绢扇的手有些抖，心里猜测和真的亲口听人证实，效果完全不一样，半晌才道：“……我明白了。”
　　----看来之前不是叶东海弃了自己，而是他不知情。
　　徐离盯着她，问道：“现在你还是想回叶家去？”
　　顾莲听得出他声音不悦，但却回道：“叶家我或许是回不去，不过……我想亲自见一见叶东海，想看一看七七。”
　　徐离目光灼灼的盯着她，“那之前，你答应好的三年呢？”
　　答应？三年？顾莲轻轻摇头，“我原本以为，三爷会把我安置在一个偏僻地方，而不是……像如今在观澜阁这样。”她道：“如果这样过三年，我不确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想在自己还有理智之前……”
　　“理智？”徐离气得冷笑，“意思是说，这些天你和我在一起都是不理智？”
　　顾莲一直都是害怕他的。
　　不知道惹急了对方，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徐离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他高兴跟自己谈情就谈，不高兴了，要杀要剐也是由他说了算。但还是硬起心肠，只是不自觉地避开目光，“总之我想再见叶东海一面，还请三爷成全。”
　　最后再见一次了了心愿，就离去吧。
　　如果徐离不答应自己的话，那也没办法，但愿叶东海不要因为自己，而迁怒到七七身上，----事到如今，自己真是万分后悔生了女儿。
　　既然无力庇佑，当初就不应该带她到这个世界上来。
　　将来等到自己死了，叶东海肯定早晚都是要再续弦的，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不知道七七要受多少委屈。
　　徐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声音严厉，“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莲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自觉的退了一步。
　　忽然间，外面院子传来一阵嘈杂声音。
　　“啊！”邓氏一声惊呼。
　　然后便有侍卫飞快闯了进来，居然顾不上礼仪，在门口喊道：“大将军不好了，山下有人捣乱冲了上来！”
　　捣乱？是叶东海发觉了要来抢人吗？
　　徐离一阵冷笑，一面将腰上的佩剑拔了出来，一面抓了顾莲的手往前走，“不就是一个段九吗？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从我身上踏过去！”
　　顾莲身不由己，跟着跌跌撞撞一起走了出去。
　　徐离突然停住脚步，冷笑道：“你说……要是叶东海看见我们这个样子，他还会不会相信你呢？所以，你最好别再想东想西的！”
　　顾莲知道自己已经激怒他了，低头不敢出声。
　　----徐离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不过到了内院，徐离却将她带到了里屋，看着邓氏，“你们两个都在里面呆着，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又喝令邓氏，“看着她，若是出事你一起陪葬！”
　　邓氏吓得哆哆嗦嗦的，上前拉住顾莲。
　　徐离“砰”的一声关了门，提着剑出去了，站在院子中间等着来人，----奇怪的是，半晌都不见有人杀进来。
　　不一会儿，侍卫过来低声回报，“小的莽撞，让大将军担心了。”神色尴尬，“不是什么刺客，只是几个赖汉过来找事的。”
　　“找事？”
　　“嗯。”侍卫回道：“人已经抓住了，大将军要不要亲自审问？”又道：“大将军请放心，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外来的人，现下山庄是安全的。”
　　徐离回头看了一眼，“你在这儿守着。”
　　过去看那几个捣乱的人，根本就不是会什么功夫的人，正在地上瑟瑟发抖磕头，“求军爷饶了小的几个……小的、小的们只是……只是收了别人的银子，上山来看看到底住了什么人，别的……一概都不知道啊。”
　　徐离沉着一张脸。
　　旁边的侍卫又审问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那群赖汉就是收了别人的银子，负责上山来打探的，----说是打探，其实效果跟捣乱差不多少。
　　阿木不解道：“谁这么无聊？找人也不找个好的。”
　　是啊，找几个破落户来捣乱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徐离细细的琢磨，心里很快有了答案，----如此这般救不了人，是想打草惊蛇，逼得自己转移地方吧。
　　然后自己当然是要转移地方了。
　　到了山下，或许对方就有了可趁之机。
　　徐离嘴角微翘，眼睛里的寒芒一闪一闪的，忽然间……倒是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稍微思量，便提剑插那赖汉大腿上一刺！
　　“啊！”被刺的赖汉痛得大叫，腿上鲜血汩汩冒出，正在吃痛，忽地另一条腿上又挨了一剑，吓得他魂飞魄散，“军爷，饶命啊！饶了小的……”
　　徐离笑了笑，“我不杀你。”

    158心

　　而此刻在内院的顾莲和邓氏，心惊胆战的等了许久，不见人进来，更不见徐离，两人都是害怕不已。正在神魂不定之际，又听见外面惨叫之声不断，更是吓得不轻，邓氏的脸都快白得成一张纸了。
　　紧接着一串脚步声渐行渐近，仓促慌张。
　　只听门口的侍卫惊呼了一声，“大将军？！”然后声音一顿，接着便是一声闷哼，再往下就没了动静。
　　邓氏吓得花容失色，哆嗦道：“怎……、怎么办？”——
　　手无缚鸡之力。
　　除了等死，顾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里的两人还没有闹清楚状况，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有人撞门进来，徐离浑身负伤沾满了鲜血，大声喊道：“你们快走！”
　　身后几个穿得灰不溜秋的蒙面之人，提着刀追了上来。
　　邓氏一直是拽着顾莲的，这会儿眼下命要不保，哪里还顾得上她？哪里还顾得上之前徐离的命令？出于危险情况下求生的本能，吓得直往桌子下面钻！
　　却不想想，那是一条无解的死胡同。
　　顾莲看不明白眼前的状况，——是叶东海找了人来救自己出去？还是……，徐离遇上了别的什么仇家？只是……，眼下根本没有时间去分辨。
　　徐离像是受了极重的伤，浑身上下都是鲜血，一边招架，一边喝斥她，“……还不走？！”用手肘推她，厉声催促，“快走，我还能招架一会儿！”
　　后面的人冷冷笑道：“一个都别想跑！”
　　顾莲跟着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心下一片慌乱。
　　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行，不行！徐离要是死在了观澜阁，自己肯定一样是死，而且叶家必定会遭到灭顶之灾！
　　“还跑？！”忽然有人抓住徐离的胳膊，上前就是重重的一脚，将他摔倒在地！紧接着便是提刀高高举起，“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徐离吃痛挣扎，但是一时之间爬不起来。
　　“不！！”顾莲上前扑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自己能替徐离挡一下，他要是活着，将来会念着自己的情吧？如果都死了，徐策是不是也不能再怪罪叶家？反正左右为难，自己又对自己下不去那个手，倒不如让别人成全一下，就这么惨死算了。
　　顾莲想象着背后透心一凉，或者是脖子上热血一刀，但是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而且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为什么……，时间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
　　心下感觉是说不出的怪异。
　　徐离忽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顾莲缓缓睁开双眸，抬起了头。
　　徐离的脸近在咫尺之间，他含笑看着自己，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之色，嘴角的笑容带了一点点无赖，“看来……，你还是舍不得我死啊。”
　　方才的那些只是一场闹剧？顾莲总算悟了过来。
　　此刻的她，正面对面的扑在徐离身上，方才甚至还紧紧的抱住他，眼下顿时像触电一般松开了手，一时无语，“你……”
　　尽管已经猜到是他在捉弄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上前扒开那些伤口，——看起来凶险无比、血肉模糊，实际上只是划破了衣服，染了血，下面皮肉完好无损。
　　徐离由得她细细检查，笑得更加暧昧了，“你想做什么？”
　　顾莲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了，自己好傻。
　　以徐离在万军之中从容来去的伸手，外面还有一堆高手侍卫，怎么可能被人追杀的这般狼狈？要是他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杀了，那徐家也不用混了。
　　当时只要自己稍微冷静一点，就能猜到其中有蹊跷。
　　徐离却是不依不饶，偏头看着她眼睛，追问道：“你不是还有理智吗？刚才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的理智去哪儿了？”他表情十分满意，“莲娘你还是担心我的，对不对？所以你才会慌了。”
　　他的眼里尽是笑，有一种你被我抓了个正着的得意。
　　顾莲别过头，欲要站起身来离开。
　　徐离飞快地一把抓住了她，将人扯了回来，“你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你情愿跟我一起死，为什么就不能跟我一起过下去？！你倒是说啊！”
　　顾莲还是不说话——
　　可以一起死，那是因为自己要报恩。
　　但是自己并不想去做妾，更不想让七七长大了难以做人，叶家不想回去，徐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只是这些话不能说，一说只会更让他生气。
　　看来自己是等不到见叶东海，再问他一个答案了。
　　“你想见过叶东海以后，再寻死？”徐离揭穿了她的心思，脸上笑容慢慢收敛，手上丝毫不肯松开，不叫她走，“你是不是脑子摔坏掉了。”
　　顾莲抬眸，目光里有着不解疑惑。
　　“哼。”徐离冷笑，眼底深处更多的是不屑，“你以为你死了，叶家就会对你感恩戴德？立一座贞节牌坊？叶东海就会念着你的情，待女儿如珍似宝？我告诉你，根本就没有这种好事！”
　　他并不等顾莲回答，接着又道：“你要是想女儿过得好一些，就不该存了再见叶东海的念头！不见，你死了，是烈妇；见，你活着，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呢？”
　　顾莲听得哑口无言。
　　“再说叶家做了什么？叶东海做了什么？值得你去一死。”徐离轻声一笑，“你说你不相信感情，你又拿什么去相信叶东海？你有把握，他就一定会原谅你吗？！与其担心我将来会不会变，担心那些说不准的事，还不如想想……，叶东海只怕早就一惊容不得你了。”
　　他步步紧逼，叫她没有丝毫的退路和选择。
　　却又言辞在理无法反驳，“你认为我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罔顾世人眼光和骂名，才会对你纠缠不休，所以你死了，我就不用背负什么骂名了。”笑容甚是讥讽，“难道你到今天都还不明白？早在当初我策马出去救你，早在那一刻，这骂名……，就已经是天下人人尽知了。”
　　顾莲听得一怔。
　　豁然心惊，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说得对。
　　“况且，徐家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要是怕挨骂的话，当初就该老老实实做安阳的指挥佥事，哪有后来这许多的事？”徐离的这些话早就想说了，此刻一句都不想藏，话锋一转，说道：“还有当初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大概是忘了吧。”
　　顾莲茫然不解，“当初……”
　　徐离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神色认真，“当初我就跟你说过，你若是活着，我看在你和七七的份上，不会对叶家怎么样；但你若是情愿为叶家一死，也不想见到我。”他笑了笑，反问道：“那我又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我徐离不怕背负骂名，但假如……，背了骂名还什么都得不到，你猜我会是什么心情？换做你，换做任何人，只怕都欢喜不起来吧。”
　　顾莲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去。
　　徐离执起她的手，那指尖上面冰凉冰凉的，不由软了心肠，缓和口气，“你已经不能再回头了。”将那柔荑放在自己的心口，像是这样，就能温暖到对方似的，就能感应到自己的心意一般。
　　“莲娘……”他一字一字吐道：“我-心-悦-你。”
　　仿佛有层一直隔在两人中间的绡纱，此刻被直接戳开了，让人有一种豁然惊心的清晰之感，几乎不敢直视。
　　顾莲慌张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一声儿不吭。
　　“看着我。”徐离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引诱她道：“你心里一直有我的，对不对？”声音温柔，但却是斩钉截铁，“莲娘，我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平安，绝无半字虚言！你担心的，你害怕的，一切都有我来替你承担！”
　　这一番话下来，威逼利诱各种手段样样使尽——
　　不仅是怕她想不开出了什么意外，更加想要打动她。
　　顾莲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不被对方蛊惑一般。
　　徐离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仿若蛛网，铺天盖地的将人兜裹起来，“你不负我，我愿负尽天下人……”
　　“砰”的一下，像是被那句话正正敲到了心口！——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崩溃了一般。
　　顾莲想要站起来赶快离开！再不离开，只怕自己就离不开了。
　　忽然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渺小。
　　徐离可以杀人、可以打仗，可以号令千军万马平天下，可以像一把利剑，又可以温柔似水，简直无所不能！
　　甚至、甚至……，可以拨弄人心难以抵抗。
　　“莲娘……”徐离扔了剑，一把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令其动弹不得，声音却是无限温柔，“你别怕……，天下骂名有我来担，绝不叫你受一丝一毫委屈，七七也会平平安安长大的。”轻轻问道：“你说好不好？”
　　顾莲浑身发抖，脑子里完全一片混乱。
　　徐离的话好像句句在理，又好像哪里不对，自己是因为跟他在一起久了，所以思维也跟着他走了吗？不……，叶东海并没有背叛自己，女儿更没有，自己怎么可以因为旁人的**，就抛弃了他们呢。
　　“莲娘？”徐离算是各种心机都使尽了，仍然得不到她的回答，心下不悦，松开了她问道：“你还是想回叶家去？且不说，叶东海肯不肯原谅你，怎么让你回去。”一声冷笑，“万一他心里早就恨透了你，假仁假义骗你回去，再日日夜夜羞辱于你，到时候又当如何？叶家的长辈嫌你失节，又当如何？在叶家……，便是让你不知不觉的‘病’死了，也没有人知道。”
　　他看得出来，叶东海没有给她足够的信心——
　　这便是可以攻破之处。
　　顾莲静默不语，想到了前世的人生阅历，——情感上迷惑的时候，听从理智便好，一点一点拨开迷雾，终于慢慢地从梦魇中走了出来。
　　任何没有根基的东西，都是空中楼阁。
　　哪怕此刻再美好、再动人，都随时会有倾塌的一刻。
　　回到叶家固然是前途凶险难测，徐家何尝不是？只会更加凶险、更加可怕，这两个地方，自己一个也不想去。
　　可惜了，作为娘家的顾家不能庇佑自己。
　　“不。”顾莲轻轻摇头，恢复了原本的理智，“即便我不打算回叶家，哪有没有想过要去徐家做妾；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不顾廉耻、抛夫弃女，徐家也是容不下我的，我更没有任何立足之本。”
　　她自嘲一笑，“顾九小姐光明正大嫁入徐家可以，但是叶二奶奶给徐家做姨娘，算是什么呢？你的母亲、兄长、****，甚至姝儿……，每一个人都是难以接受，更不用说薛氏了。”
　　徐离看着她，“我会让他们接受你的。”
　　顾莲的神智在这一刻彻底清明。
　　“那么……”她忍着跪得发麻的双腿，扶着茶几站起身，平静说道：“就请三爷先说服了家里的人。”
　　徐离逼自己，自己又为什么不能逼他？自己不信，徐家现在就是徐离的一言堂，他只要敢说，就知道徐家会有多容不下自己了。
　　他或许真的可以负尽天下人，但却负不起徐家，而徐家，就是自己的葬身之所，——既然反正都是要死，又为什么要去受辱、去被人践踏再死？
　　叶东海和徐离……
　　一个为家族所累，护不了自己；一个心系天下、牵绊太多，而且还行事霸道只凭他的心意。
　　认真说起来，这两个男人自己一个都不想选。
　　按照目前情况来看，叶家前路凶险、麻烦重重，自己回去只怕性命堪忧；可是徐离只给自己一个妾的位置，做了徐家姨娘，只怕命也活不长。
　　三年之后，叶东海自会另外续弦。
　　而三年后的自己，或者激怒徐离被他所杀，或者苟且卷入徐家，可能已经化成了一捧黄土——
　　心下真是不无悲凉。
　　不过还是再等一等吧，等等看，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呢？季先生不是说，自己只要过了那一个大劫，就会有后福吗？还会儿女双全的吗？
　　坚持到最后，实在没有退路再说死吧。
　　“先说服了家里人？”徐离一直盯着她看，忽地大笑起来，“好！心思清明、意志维坚，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顾莲娘！可以从容赴死，但绝对不会苟且存活。”勾了勾嘴角，“如此才配得上……，让我心甘情愿地背负天下骂名，不计一切也要得到你！”——
　　藤蔓一样的女子，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心头好。
　　“我没有三爷说的那么好。”顾莲并没有任何欣喜之色，只淡淡道：“不过是在乱世之中，想让自己活得舒坦一点罢了。”
　　“好一个活得舒坦！”徐离抓了剑，动作敏捷的翻身起来，掸了掸灰，“想来你之前事事让着我，也是为叶家考虑吧？”她的这一番话，彻底激怒了他，“我徐离不怕你来算计，你只管好好活着，我只怕……，你死了再也没有这样的人！”
　　因为换了别人，自己早就一剑砍了那人的脑袋！
　　顾莲看着他满面阴沉的走了。
　　仿佛才从鬼门关兜转了一圈回来似的，那口气一松，不免泄了劲儿，连连后退跌坐在了椅子里，心口“扑通”乱跳不停。
　　抬手一摸，居然是满头密密麻麻的细汗。
　　徐离会回去跟母亲说吗？徐夫人又会答应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徐离不会像从前那样，不停地威逼利诱自己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邓氏一脸惶恐的从外面摸进来，慌张道：“三爷他……，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回事？从前每次丈夫从顾氏身边离开，都是欢欢喜喜的。
　　邓氏结结巴巴问道：“方才……，方才你不是扑上去。”要是顾氏不计性命都得罪了丈夫，那么贪生怕死的自己，岂不是更加死无葬身之地？声音发抖，“你说……，三爷他会不会杀了我？”
　　顾莲瞥了她一眼，“你放心，他要杀也是先杀我。”
　　徐离的确有点想杀人，但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出了门，当即吩咐人，拿了自己的腰牌去军营调兵，以确保顾莲下山安全。
　　不论顾莲让自己生气也好，恼恨也罢——
　　她都不能继续在观澜阁呆下去了。
　　是叶东海来试探吗？还是薛氏……，不，她没有那个人脉。
　　徐离正在琢磨，忽地有徐府的小厮跑上山来，“三爷，二爷从幽州回来了，正在找你……”一脸着急之色，“小的扯谎说三爷去了大营，快些赶回去吧。”
　　“阿木。”徐离叫了他，交待道：“等下军营的人回来你们便走，不用等我。”沉吟了一下，“先到惠州刺史家暂且住下，我很快就来安排。”
　　赶紧仓促换了衣服，飞奔下山——
　　兄长突然回来，恐怕已经猜到了点什么。
　　徐离策马回府，在后花园的书房里找到了兄长。
　　“来，我们好久没有下棋了。”徐策笑得温和，招呼小兄弟在对面最下。
　　不过徐离的心情并没有放松下来，因为兄长高兴的时候是这样笑，生气也是，哪怕要杀人了都一样，这根本不能代表什么。
　　加上心里有事牵挂，推脱道：“二哥要是没有要紧的事，我就先走了。”
　　徐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意有所指问道：“怎么……，是急着去见什么人？还是送人？不妨说来听听。”
　　徐离反应敏捷，顿时知道事情已经不妙。
　　看来那些赖汉并非叶东海的人，而是兄长所派！然后他在叫小厮来报信，故意调虎离山骗走自己！莲娘她……
　　徐离二话不说，转身欲走。
　　“站住！”徐策叫住他，“你现在就算长了翅膀飞回去，也来不及了。”又道：“我说你怎么那般奇怪，留了邓氏的性命，还时常去探望，原来玄妙之处就在这里！你可别告诉我，观澜阁只有邓氏一人！”
　　徐离没有耐心耗下去，打断他，“二哥你想做什么？！”
　　“长本事了啊！”徐策不答他，心头只是一腔怒火，厉声斥道：“你居然骗得我留在幽州，倒是小看你了！”继而悠悠一笑，“你别急，母亲已经亲自过去了。”
　　徐离心下一惊，“你已经告诉了母亲？”
　　徐策自嘲道：“我管不了你，母亲总能管得了你吧。”
　　小兄弟早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兄弟，将来一旦大业有成，自己已然是个残废，这天下怕是再也争不得了。
　　更何况，自己不想生出祸起萧墙的悲剧！
　　一直走到最后，只怕是要向小兄弟俯首称臣的，——若非如此，早就叫人杀了那个红颜祸水！又怎么会退了一步，让把人送去母亲那里！
　　“走吧，咱们一起过去。”徐策语气颇为阴沉，冷笑道：“我也想看看，倾国倾城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徐离心内一紧，忽然间不生顾莲的气了。
　　之前她的那些担心和不安，提前应验。
　　她是对的，——即便自己的情可以撼天动地，即便她理智动摇，还是依旧记得留一线清明，而不是糊里糊涂的做了决定。
　　可越是如此，自己越是不能轻易放下——
　　叶东海何德何能，配得上她？
　　徐离叫了小厮，过来抬着兄长的条椅出门。
　　上了马，心里在不停地琢磨着，等下见了母亲要怎么样劝说，才会让她重新接受莲娘，而不是怪罪于她。
　　罢了，本来就是自己困住莲娘的。
　　千错万错，都不与她相干，到时候自己一力承担便是。
　　只是不知道，兄长到底是怎么跟母亲说的？他既然要跟着去，自己说话更要小心谨慎，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兄长套话而不能脱身。
　　到了观澜阁，徐离还是没有想好完全之策。
　　正厅内，徐夫人端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冷眼看着小儿子，声音痛惜，“起初二郎把事说与我听，我还不信。”指着他，“离儿，你怎能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
　　徐离四下环顾而不见人，惊慌道：“母亲，莲娘人呢？”——
　　难不成，二哥叫母亲下了毒手？！
　　徐夫人像是看穿了儿子的心事，冷笑道：“我赏了她一条白绫，你欲如何？”
　　徐离不信，转身要出去找人。
　　“你给我站住！”徐夫人气得不行，手上发抖，“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哪里还有一点点分寸？怎么……，她要是死了，你今天还要跟着去殉葬不成？！”
　　徐离飞快的想了一下，——莲娘救过妹妹，母亲又一向是心软良善的人，如此之言一定是在吓唬自己！到底不敢在母亲面前放肆，只能缓缓走上前，跪了下去——
　　不如此，自己越着急母亲就会越生气。

    159伤

　　果不其然，徐夫人到底还是心疼幼子，见他服软，神色也就缓和了下来，语气却是依旧严厉，“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呢？！”忍不住气得捶他，“糊涂东西！”
　　徐离低头任凭母亲打骂，一声儿不吭。
　　徐夫人不可能真的对儿子下狠手，捶了一阵，消了些气，埋怨道：“你怎么就这般糊涂啊？莲娘再好，她都已经是嫁了人的了。”
　　徐离回道：“是儿子的错。”
　　“既然知道错，那你还把人留下来做什么？叫她往后怎么见人？你的脸面又往哪里搁？”徐夫人气得不行，指着他啐道：“我看你啊，简直就是猪油蒙了心！”
　　“儿子一时冲动救了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徐离小心地斟酌说词，语气无奈，“那种情况下，儿子当着天下人的面，去救她……，什么脸面早就已经丢光了。”他道：“而莲娘，她也已经回不去了。”
　　徐策在旁边冷笑，“所以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人养了起来。”
　　徐离知道哥哥会跟自己拆台，在这个时候，辩解显然是没有意义的，只是抬头看着母亲，“莲娘她现在没有别的去处，就让她留在徐家吧。”
　　“胡说！”徐夫人气得又捶了他一下。
　　“不然她还能去哪儿呢？”徐离不敢让自己显得太着急，尽量语气平静一些，“叶家已经给她办了丧事，她怎么能够再活过来？况且她在观澜阁住了这么久，早就已经是说不清，叶家肯定容不下她，顾家也一样不会要她的。”
　　“我不用你来教导！”徐夫人气极反笑，“莲娘回不了叶家，回不了顾家，那也不代表她要留在徐家！你难道忘了，你已经娶了薛氏，而她也早就嫁了叶东海！”
　　徐离咬牙道：“嫁给叶东海的顾莲娘已经死了。”
　　“那也与你无关！”徐夫人忽地语气一转，朝他问道：“是不是她不顾廉耻、贪慕权势，所以纠缠于你？所以宁可留在徐家委身作妾，也不愿意回到叶家？！”
　　徐离一怔，旋即道：“不是。”
　　徐夫人又问：“那就是她不愿意留下，你勉强的了？”
　　母亲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徐离有点怀疑，这些话都是兄长一早设计好的，----因为自己一旦回答莲娘愿意，那她成了淫奔无耻的女子，母亲就更有理由不让她进徐家了。
　　甚至隐隐预感到，后面要发生自己不想看到的局面。
　　但是却没有别的转寰余地，只能回答，“是，这一切都是我的意思。”
　　徐夫人缓缓坐直了身体，说道：“既然她都不愿意，你又为何勉强？”
　　徐离越来越难以回答，微有沉默，半晌才道：“我没有勉强莲娘做任何事，只要她肯留下，将来我回待她好，而她总会慢慢改变心意的。”
　　“简直混帐！”徐夫人摔了手里的茶盅，“哐当”一声脆响，砸在儿子面前，“莲娘是你妹妹的救命恩人，你凭一己只喜，就这般罔顾她的意愿，将她至于不堪之地！让她一辈子不能抬头做人？！”
　　徐离眉头一挑，“我说过会护着她，自然不会允许别人伤害她、委屈她的。”
　　“所以呢？”徐夫人反问，“就是要她一辈子隐姓埋名、见不得人，在徐家做妾对吗？人家堂堂正正的官家小姐，落到这一步田地，还叫不委屈？！”
　　徐离已经确定，这些话是兄长早先提点过母亲的。
　　不说这件事如何影响徐家，只说对莲娘不好，只说此事对莲娘的坏处，只说对不起莲娘对妹妹的救命之恩。
　　----叫自己不能反驳。
　　“母亲。”徐离忽地抬头，“总有一天，自己会休了薛氏！”
　　徐夫人大惊，万万没有想到，儿子已经糊涂到了这种地步？！薛氏这个儿媳，自己固然是不喜欢的，但是儿子为了一个有夫之妇，要休妻……，何等的骇人听闻？！一时间，气得声音都是抖的，“好，你有本事！现在就休了薛氏，杀了薛延平！”
　　眼下的时局，徐离当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徐夫人见他沉默，不由冷笑，“总有一天？你告诉我，是哪一天？是要等十天，还是半个月，还是半年？我告诉你，在等到这一天之前，就足够莲娘死个七、八回，就足够让你身败名裂的了！”
　　徐离只是咬牙坚持，沉默不语。
　　徐夫人又道：“还有，你也不要太一厢情愿。”一声冷哼，“莲娘已经嫁了人，心里装的自然是丈夫和女儿，哪里有你的位置？”
　　徐离沉默不语。
　　----当然不能在母亲面前说，现在顾莲心里已经有了他。
　　徐夫人接着道：“你若是强留了她，不仅罔顾她的意思，而且又将置徐家脸面于何地？你的妹妹，你的侄儿侄女们，将来又要怎么去做人？”声音痛惜，“离儿，你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连整个徐家都不顾了。”
　　这番话很重，徐离一时不能回答。
　　徐夫人轻叹一声，说道：“莲娘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我想……，她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么做的。”不光掐住了儿子，还掐住了顾莲，侧首吩咐身边的妈妈，“叫人出来。”
　　众人的视线都跟着那个妈妈走，特别是徐策。
　　早就想见识顾氏这个人了。
　　侧屋里面一阵动静，那妈妈领着一个年轻女子出来。
　　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鹅蛋脸、白如玉，长眉入鬓，一双明眸有如含水似的，说不尽的水光潋滟之态。
　　比一般女子的个子高挑一些，曲线玲珑有致。
　　一身淡碧色的素面上衣，月白襦裙，简简单单的装束，头发挽做斜斜的堕马髻，只用一根珍珠簪别住，清雅又不失大方。
　　----委实是一个难得的佳人。
　　顾氏肯定是美貌出挑的。
　　这一点徐策早有预料，否则不会迷得小兄弟神魂颠倒，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身上并没有多少娇弱之态，反倒有一种隐隐的英气。
　　也对，毕竟是在万军之中刺杀萧苍的人。
　　可是再美貌、再出挑又如何？
　　徐策心下冷笑，顾氏若真的是一个刚烈女子，又怎么会一直留在观澜阁？扭扭捏捏不肯再死，无非是贪恋小兄弟年轻有为、权势倾天罢了。
　　徐夫人不去看自己儿子，只看顾莲，“当年多亏你救了姝儿，我说过，一定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绝不食言。”先将她的性命之忧担保住，然后道：“我愿意为你安排一个身份，将来或者回到叶家，或者嫁与别人，总之会让你一辈子平平安安。”
　　顾莲目光一闪，抬起了头。
　　徐夫人从到观澜阁开始，就一直没跟自己说话，方才安排自己在侧屋，----与其说那些话是对徐离说的，还不如说是在告诫自己。
　　自己若是跟了徐离，就是害他，就是置他于不忠不孝之地，置徐家全家上下的脸面于不顾！总之就是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徐家绝不答应此事。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徐家做姨娘，还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姨娘。
　　“莲娘。”徐夫人喊了一声，问道：“你可愿意？”
　　顾莲心里清楚，不论徐夫人怎么安排，自己都只能听从其命，----更何况，比起回叶家受到长辈们的责难，比起去徐家做姨娘，或者这一条路会好走一些。
　　因而上前福了福，“我愿意听徐伯母的安排。”
　　但愿她念在自己救过徐姝的份上，给一条活路吧。
　　徐夫人颔首道：“那好，你跟我走。”
　　“莲娘！”徐离上前拦住去路，问道：“母亲要把莲娘送到哪里去？”
　　徐夫人冷冷道：“我自有安排！”
　　“去哪里？让我亲自送她过去。”
　　“你去？”徐策在后面一声冷笑，讥讽道：“半路人走丢了怎么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面打得什么主意！”朝母亲说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
　　徐离同样信不过兄长，针锋相对，“二哥去的话，万一遇到劫匪什么的，要了莲娘的命，又当如何？”
　　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兄长，----不知道他们会把莲娘带去何处？有什么安排？怎么能就这么让她走了？哥哥怕说服了不自己，就搬出母亲，以孝道来弹压！
　　自己还是太过大意疏忽了。
　　当初不该将人留在安阳的，可是送到别的地方去，不放心；不能见，更无法找机会打动她的心，----最主要的是，自己舍不得离开她。
　　徐策斥道：“三郎，你让开！”
　　徐离坚持道：“除非母亲让我送莲娘走。”
　　“休想！”徐策脸色发青，冷冷的扫了顾莲一眼。
　　----兄弟俩谁也不肯让谁。
　　顾莲夹在中间，只觉得浑身发寒、如同刀刮，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可是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一个字也不能说。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口！”徐夫人快要气得背过气去，指着兄弟二人，“你们这样子互相猜疑，还算是兄弟吗？你们大吵大闹，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徐策和徐离都安静下来。
　　徐夫人看着心爱的小儿子，觉得他此刻简直就是入了魔障了。
　　看来之前的打算不行，自己就算把莲娘送到天涯海角，他都是会去找的，还会惹出更多的祸事来！而莲娘对徐家有恩，救了女儿，自己并不想恩将仇报，----但二儿子只怕不肯放过她。
　　----真是叫人左右为难！
　　把莲娘送走，要么死，要么再被找回来，没准还闹得兄弟两个反目成仇！不，自己绝对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徐夫人缓缓的坐了回去，思量起来。
　　要怎么样做……，才能既保住莲娘的性命，又断了小儿子的念头？！以刚才的情况来看，莲娘并没有丝毫做徐家妾的打算。
　　或许，可以……
　　徐夫人忽然间一阵心痛，抬起头来，“我问你们一件事。”看着两个儿子，语气哀伤问道：“其实……，娴儿早就死了吧。”
　　----孩子们瞒着自己，是不想让自己伤心，自己也就只好装作不知道。
　　徐策和徐离都是一怔。
　　就连顾莲，也同样是知道这件事内情的。
　　徐夫人看着他们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摇了摇头，朝着顾莲伸出了手，“你来，好孩子……”眼泪直打转儿，哽咽道：“你若是肯叫我一声娘，我就只当是娴儿回来了。”
　　此话一次，屋里的人全都惊住了。
　　徐离当即大叫，“不可！”
　　莲娘要是成了自己的亲妹妹，那将来……
　　“母亲……”徐离好不甘心，再次缓缓跪了下去，“儿子从小都不敢任性妄为，求母亲……”声音是说不尽的痛苦，“成全儿子这一次……”
　　明明莲娘都已经开始动摇，开始动心，只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就可以得到她！千万里的路都走了过来，只差最后一步！
　　“你给我起来！”徐夫人又是伤心，又是愤怒，斥道：“什么成全？难道今天我不依着你，你就要在此地长跪不起不成？！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居然……”
　　顾莲急道：“三爷，你快起来。”
　　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弄得徐氏兄弟两个吵架，弄得徐离顶撞母亲，----没错也成了有错，再闹下去只怕不能收拾。
　　徐夫人脸色铁青，一点一点的转为严厉，最后不去看儿子，转头看向顾莲，“你若是认我这个娘，就给我磕三个头，喊我一声，从今以后就是徐家的女儿！”
　　顾莲别无选择，当即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喊道：“娘……”
　　----不如此，只怕徐离不肯放手。
　　但是徐离此刻就不愿放手，上前一把抓起她，喝道：“不行！你不是我妹妹，这不能算数的！”
　　徐夫人冷眼看着小儿子，朝顾莲吩咐道：“方才你喊他喊错了，叫三哥。”
　　顾莲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艰难开口，“三哥……”
　　“你……”徐离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无限恼恨，“谁是你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他高声怒喝，“不许再喊！”
　　之前她答应自己，只要说服家里人……，就会跟自己走，难道全都是谎话吗？！之前许诺为自己折寿保平安，之前不顾生死替自己挡刀，----难道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自己为了救她，不顾世人眼光、不顾三军将士，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为了把她藏起来，自己不惜算计兄长留在幽州！为了留下她，自己甚至当面跟哥哥叫板，跟母亲对峙！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答案。
　　----爱极了她，此刻更是恨极了她。
　　顾莲的手腕仿佛要碎了一般，疼得声音发抖，“三哥……”
　　“你、你这个……”徐离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直跳，一刹那间，头脑里面充斥着满满的热血！恨声道：“你这个心冷意冷、口是心非的女人！！”
　　气急之下，将她重重的扔了出去。
　　顾莲生七七的时候是早产，后来灞水河岸又受了好几处伤，眼□体并不好，更加上徐离本身力道惊人，顿时连连往后跌去。
　　不想撞到徐夫人，情急之下只能往旁边一让。
　　踩着了什么，绊倒，身体不受控制，倒了下去，撞在没躲开的椅子尖角上，----顾莲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一阵温暖，然后大脑就失去了意识！
　　在黑暗袭来之前，似乎听到徐离在耳边喊道：“莲娘……”
　　******
　　“二爷，不好了。”段九打探消息回来，急道：“观澜阁好像出事了。”
　　叶东海大惊，“什么事？”
　　段九飞快说道：“徐夫人去了观澜阁，然后徐离和徐策也都去了。”抹了抹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有一个时辰，他们又去了栖霞寺。现在徐离和徐策都已经回了徐府，徐夫人却没有回来。”
　　叶东海一阵惊疑，看向季先生。
　　季先生问道：“观澜阁现在如何？”
　　“我回来的时候又去看了一下。”段九回道：“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微微皱眉，“不知道……，人有没有被转移走。”
　　现如今，他们都以顾莲还活着来行事。
　　叶东海只犹豫了一瞬，便起身，“我要去栖霞寺见徐夫人。”
　　段九不安，“万一是他们的计呢？”
　　“那也顾不得了。”叶东海轻轻摇头，“我一直犹豫着不敢去观澜阁，不过是怕事情闹大了，叫莲娘不好做人……”声音难受，“现今观澜阁发生变故，我再不去，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能再等了。”
　　段九劝不住他，只得一起跟了出去。
　　叶东海到栖霞寺却吃了闭门羹，徐夫人并不见他，他不肯走，又不敢大闹起来，便在香客的院子外面站了一夜。
　　次日天亮，小丫头进去禀报了洪妈妈，洪妈妈又转告于徐夫人，“是个傻子，在外面守了一夜，那架势……，怕是不见到人就不走的。”
　　徐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叹了口气，“都是一些冤孽。”
　　洪妈妈迟疑道：“夫人……”指了指里屋，“即便夫人有幸找到了女儿，但是女儿大了，将来总归也是要嫁人的，女大不中留啊。”
　　意思是，还是早点把这麻烦送回给叶家吧。
　　“人还没醒怎么见？见了，只会生事端。”徐夫人轻叹摇头，无奈道：“罢了，你让他进来，我与他说几句话吧。”
　　叶东海早已不复从前的温文尔雅，一脸憔悴之色。
　　上前行礼，“见过徐夫人。”
　　徐夫人看着他，----叶家已经为莲娘办了丧事，听说叶东海发愿守孝三年，不娶妻、不纳妾，听着倒像是一个情深似海的。
　　可是……，焉知又不是为了美名做戏？
　　退一万步，便是他叶东海对妻子一往情深、坚信不疑，可是叶家的长辈呢？况且目前来说，还根本不知道他的来意。
　　徐夫人的念头飞逝而过，开口道：“何事？”
　　叶东海不能说自己是来找妻子的，恭恭敬敬执了晚辈礼，斟酌着说词，“晚辈心里有一些迷惑，盼夫人能够指点一二。”
　　徐夫人见他很有分寸，点了点头，“你说。”补了一句，“便是有莽撞之语，我一个做长辈的总不与你计较便是。”
　　叶东海目光一亮，继而道：“内子莲娘，数月前在幽州灞水河遇难，当时我太伤心没有细想，早早的给她办了丧事。”心里不由一阵难受，“后来有人替她占卜过，说是生机未断，现今还是想寻她回来的。”
　　“哦？还有这样的高人。”徐夫人以为这是他的借口，没有在意，只是问道：“我听说，当时我家三郎曾经追上去救人，此事天下皆知。”看着他，“敢问你又如何作想？莲娘丧事已办，你打算寻回她如何处置？又如何跟家里的长辈们解释？”
　　一声声，一句句，问得都是要害之处。
　　叶东海并不觉得任何刁难，只是大惊大喜。
　　徐夫人的这番话，几乎就等于承认莲娘还活在人间！一直以来的猜测和希望，现今被人亲口证实，激动之情自然是难以言喻。
　　过了半晌，才慢慢平复心绪，“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她的意愿，我总不会去为难的。”满目希望看着徐夫人，“还望……，能够指点迷津允我见上一面。”
　　“这话便是胡说了。”徐夫人皱起眉头，说道：“我怎知道莲娘在何处？如何能够指点于你？”顿了顿，“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完呢。”
　　叶东海不敢顶撞硬来，老老实实回道：“如果能够找到莲娘的话，我想让她以姐姐顾荷的身份，重新嫁入叶家……”
　　徐夫人轻轻一笑，“只怕不太妥当吧。”
　　叶东海忙道：“请夫人指教。”
　　“据我所知，荷娘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徐夫人幽幽一叹，“这件事顾家不少人都知道，甚至我都知晓，如何瞒得过悠悠之口？”
　　叶东海闻言一怔。
　　徐夫人又道：“况且，莲娘从小就没有养在她母亲身边，感情淡薄，你怎知道顾家会答应此事？毕竟一个不慎，就会牵连到整个顾家的名声。”摇了摇头，“退一万步说，便是顾家勉强答应了此事，莲娘也会遭到娘家上下鄙夷，一样不好做人。”
　　“那……”叶东海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考虑不周，迟疑道：“或者……，或者别的什么人家……”
　　“更是胡说。”徐夫人打断他，“高门大户，岂会为了区区一点黄白之物，就不顾自家上下的名声？岂能答应了你？而小门小户或许愿意帮忙，那有什么用？”又道：“到时候两个人长得一般模样，你该怎么解释？叶家的人质疑莲娘时，谁能替她撑腰？”
　　叶东海犹豫不定，微有沉吟，“在这之前，我会说服父亲与长房、三房分家。”
　　这样的话，妻子在叶家就不会太为难了吧。
　　毕竟她曾经救过父亲的性命，而且父亲本身也好说话，至于继母和妹妹，根本就不用担心她们，----只是如何分家，这却是叫自己十分头疼的问题。
　　徐夫人笑了笑，“叶家若是能分家的话，只怕早就分了。”
　　叶东海神色坚定，“此事为难，我自然会逆流而上去解决。”
　　“好吧，这是你们叶家的事。”徐夫人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分不分的了，不是他说一句就行，还得到时候看了才知道，转而问道：“你可知道，我徐家才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叶东海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茫然道：“什么喜事？”
　　心下忽地一惊！
　　难道……，难道徐夫人同意了徐离，要把莲娘给留下不成？正在惊惶不定之际，就听徐夫人说道：“我的大女儿找回来了。”
　　大女儿？叶东海怔了怔，慢慢回味，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160怨憎会

　　大女儿？莲娘？
　　如果莲娘被徐夫人认作女儿，那么自然和徐离不能再有瓜葛，而且……，以徐家的身份和权势，就算她回了叶家被人怀疑，也没有人敢为难妻子的，就连顾家，都不能够再拿捏妻子了。
　　一时之间大喜大悲，叶东海反倒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自己担心的、不安的、为难的、痛苦的，所有的难题，都被徐夫人这一句话而化解，——她不但帮自己保住了妻子，还把事后都想妥当了。
　　其实徐夫人这么做，一是为了对顾莲还愿报恩，二是不想让小儿子身败名裂，对于叶东海的帮忙和好处，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但对于叶东海来说，承恩就是承恩，承情就是承情，不能因为别人的打算如何，就否认了自己得了好处的事实。
　　他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夫**恩大德，晚辈必当一辈子铭记在心。”
　　“罢了。”徐夫人摆了摆手，低声吩咐了洪妈妈几句，然后说道：“不论你是打算将来续弦也好，还是别的……”轻声叹息，“都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说，其他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没一会儿，洪妈妈从里屋取了一段红绳子出来。
　　叶东海看得一惊，“这是……”
　　徐夫人并不直接承认顾莲还活着，只让洪妈妈把绳子给他，算是暗示一个准信，不过想到这段扯不断的孽缘，决定撒一个谎，“我那大女儿身体不好，一直有病，大半年了也不见好，至今还是卧床不起需要静养。”挥手道：“说了这么久的话，我也该过去照看她了，你也回吧。”——
　　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够稍微洗去对方心中的猜疑。
　　一直有病？叶东海紧紧握着红绳，担心道：“到底……”想问，又不能问，忍了忍只能道：“不知道可有能帮忙的地方？”
　　“性命无忧，只是精神不济。”徐夫人站了起来，说道：“我的女儿，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她的，无须他人费心。”继而一脸神色郑重，告诫他，“你要记得，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潜台词是，千千万万不要乱来。
　　这个道理叶东海当然明白。
　　此事如非徐夫人出面，自己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能明抢，不能算计，更不能大吵大闹，——此刻除了听从徐夫人的安排，实在别无他选。
　　更何况对方的确是一番好意，委实良苦用心。
　　自己和即将平天下的徐离打擂台，凶险万分、生死难测，徐夫人无疑是救了自己和叶家，因而他不言不语，认认真真地给徐夫人磕了一个头，且喜且忧离去。
　　回到叶家一说，季先生和段九都是一脸不能置信。
　　“徐家的大女儿？！”
　　叶东海将那段红绳递了过去，“先生看看，可是当初那块玉佩上面的系绳。”
　　季先生仔细的看了看，“是。”确定道：“不会错的。”微微沉吟，“只有绳子，却不见上面的玉佩，看来……，她的那一劫已经过去了。”
　　叶东海忙问：“那她将来，是否会如先生所算一般后福平安。”
　　季先生将红绳还给了他，悠悠笑道：“能够做徐家的大女儿，难道这还不是她的福气吗？只要徐家一天不倒，试问天下还有谁敢为难于她？”因为得了好心情，甚至还开了一个玩笑，“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有驸马命的。”
　　叶东海明白他的意思。
　　当初正是因为季先生的一番占卜，自己才会效命徐家。
　　一旦徐家夺得天下江山，不论是徐策做了皇帝，还是徐离，徐家长女都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只要徐夫人肯向着她，就算是徐氏兄弟也奈何不得。
　　妻子一向心地良善、恩怨分明，偶然结了徐姝这一段善缘，没想到竟然成了为扭转命运的关键，倒是叫人一阵唏嘘感叹。
　　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好得多，叶东海慢慢放下心来。
　　季先生又道：“只是还有一点为难的事，你得守孝三年呢。”叹了口气，“总不能出尔反尔，自己打自己的嘴吧。”
　　叶东海摇摇头，“这不重要，只要她还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徐夫人说她一直病着，而她又一直留着这段红绳，自然是没有忘了自己，——也不可能和徐离有什么瓜葛，否则就不会被徐家认作女儿。
　　那些在心头堆积了几个月的乌云，一下子全都散去，——他不知道的是，眼下有麻烦已经找上了他，很快就要叫他头疼不已、吃尽苦头了。
　　*******
　　徐离生病了。
　　以他的性子当然不是装出来的。
　　自从那天回去，和兄长大吵了一架以后，便策马去了军营里面呆着，一连几顿不吃不喝，不言语，独自一人静坐——
　　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一般。
　　阿木一步也不敢离开他，更不敢自己吃东西，守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晚上实在是撑不住了，上前轻轻拉人，“三爷……”
　　吓了一跳，怎地烫得跟个烙铁似的！
　　忍住被骂的风险，往徐离额头上面摸了一下，果然是发烧了！慌得赶忙喊人，“快快快！快去把军医叫过来！”——
　　情况还好。
　　军医过来诊断了一番，说道：“只是郁气聚结、肝火上升，吃几幅汤药，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不过话虽如此说，以古代的医疗条件，徐离的烧却不是那么快能退的。
　　如此耽搁了两天，惊动的徐夫人从栖霞寺赶了过来。
　　看着一向生龙活虎的小儿子，如今像个病猫一样，不言不语的躺在床上，真是一颗心都要揉碎了，哭道：“你这傻孩子，怎么就这般想不开呢。”
　　忽地想起从前的一件旧事。
　　大儿子徐宪一直很急躁、脾气大大咧咧，有次不小心弄坏一幅名贵的古画，因为怕挨老子说，就推说自己不知道。
　　当时小儿子也去过那个花厅，他又小，才得五岁。
　　众人不免都以为是他玩闹弄的，不小心弄坏了古画。
　　原本也没什么，古画虽然名贵难得、价值千金，可是又怎比得上自己的孩子？丈夫不过是责备了几句，嘱咐小儿子以后不要太淘气而已。
　　可他就是拧着性子，不是自己的错坚决不认，因为解释了半天没人信，便也是这般不言不语，最后居然憋在心里给气病了。
　　大儿子这才着了慌，怕弟弟有个三长两短，赶紧认了错。
　　那一次，烧了整整两天三夜。
　　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怎么如今……，这脾气还是一点不改？徐夫人一面在旁边落泪，一面给他换帕子贴额头。
　　徐离只觉得脑子一片热乎乎，时而又冰凉一下——
　　心里是无限的愤怒！
　　那个女人……，在自己千般努力之后，还是放弃了自己！可是……，可是自己又怎么能埋怨她呢？母亲逼她，哥哥逼她，她就像一片水里的浮萍，被人随意拨弄。
　　不，原本不应该是这样。
　　莲娘本来就是自己的，她是自己亲手挑中的未婚妻，相伴一生的人！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答应哥哥的计策，没有投靠薛延平，带上她……，会不会有别的解决办法？会不会结局又是另外一番样子？！
　　可惜……，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没有如果。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够强大，没有站到那个最高的位置！才会连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擦肩过去！
　　在这一刻，徐离渴望那个九五之尊位置的想法，强烈到了极点！
　　从前他只是一门心思的打仗、杀人，攻城掠地，并没有真的仔细想过，如果徐家真的走到那一天，自己会不会和哥哥对峙起来。
　　不，此刻终于有了决断！
　　自己要得到那个位置！一定要，一定要是自己！
　　妹妹？到时候自己一言九鼎，愿意当她是妹妹就是妹妹，愿意让妹妹“死”了，就死了！自己想让她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到那个时候，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拦自己！
　　再也没有人能够辖制自己，摆布自己！谁都不可以！！
　　徐离心里的邪火像是找到了出口，一点点的散去，到了晚间的时候，身体的滚烫温度也渐渐消减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担心不已的母亲，喊了一声，“娘，我饿了。”
　　徐夫人顿时听了佛语纶音一般，忙道：“等着，等着，我让人断粥进来给你喝。”细细声劝道：“你才生病刚好转，这几天先吃点清淡的东西。”
　　“好。”徐离笑了笑，一脸歉疚，“这几天是儿子不懂事，让娘你担心了。”
　　“你这孩子。”徐夫人叹了口气，见小儿子神色已经恢复正常，连声道：“只要你好好儿的，别的都不算什么。”
　　徐离笑道：“我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讨母亲的欢心么？这种事……，本来就应该是小儿子来做的，哥哥还是算了吧。
　　还有自己做了二十年的听话弟弟，也做够了。
　　那个一直让自己敬仰、佩服的兄长，是他教会了自己，为了天下，为了大业，未婚妻可以抛弃，脸面可以抛弃，同样兄弟之情也可以抛弃——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抛弃！
　　若非母亲认下莲娘做女儿，只怕……，兄长都已经在路上杀了她了！在他心里，又何尝顾念过弟弟心情？又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孤家寡人……，果然走到那一步的人都要绝情绝意！
　　阿木捧了刚好的热粥上来，小声道：“有些烫，三爷喝的时候当心一些。”
　　徐夫人伸手接了，“没事，我来就好。”
　　徐离看着母亲小心的吹着粥，心里软了几分，——母亲到底还是心疼自己，怕把自己逼得狠了，最终留了一条活路给莲娘。
　　现如今这般亲自赶来照顾，仿佛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是了，兄长的心里可能只装着天下，但是母亲的心里，装着的始终都是子女，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走到哪一步，都是她心爱的小儿子啊。
　　徐离老老实实的喝了粥，然后问道：“娘，莲……”咬了咬牙，改了口，“大妹妹现在人怎么样了？”像是怕母亲生气一般，补了一句，“我就是问一问。”
　　徐夫人埋怨了一句，“你呀。”可是看着小儿子已经服了软，认了顾氏做妹妹，而且病恹恹的，连说话声音都小了，又怎么能真的狠下心？叹了口气，“挺好的，还在栖霞寺养着呢。”
　　徐离点了点头，问道：“娘打算什么时候接她回去？”
　　“过几天吧。”徐夫人递了帕子过去，“之前我就想过了，只说是菩萨托梦，我的女儿会在栖霞寺失而复得，所以那天一早就有马车去了栖霞寺。”看着小儿子，“你听娘的话，放手吧，别再闹得满城风雨了。”
　　“好。”徐离应了，却道：“我只是担心，二哥不会喜欢她的。”
　　徐夫人忙道：“你别费神，这件事有我来安排。”
　　“那好。”徐离别开了目光，“那这些天我就先不回去了，等她回来，娘让人来通知我喜讯，我再回去看看。”神色恳切的看着母亲，“只要……，只要大妹妹平安，我情愿以后常住在军营里。”
　　徐夫人念了一声佛，“好孩子，你果然是真的想明白了。”
　　徐离回道：“我总不能辜负了娘的一番心血。”
　　自己越委屈，母亲就会越偏向自己，而不是站在兄长一边，一起去怨恨她，——而且徐家还有一个人，不想看到莲娘出事。
　　哥哥手里的筹码，并不多。
　　妹妹？真的妹妹？假的妹妹？这样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从今往后……，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看到她，反倒不用偷偷摸摸的，谁也挑不出不是。
　　叶东海不是还要守孝两、三年吗？时间够了。
　　从现在就开始谋划，总比到了那个时候，才仓促的和哥哥对峙要强，——只要得到了那个位置，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颠覆！
　　******
　　徐家大小姐找回来了。
　　三房的院子里面，薛氏一面挑着衣服首饰，一面让人梳妆打扮，嘟哝道：“这还真是稀罕了，隔了几年都能把人找回来。”
　　被丈夫禁足好些天，闷都闷死了，今儿总算可以出去透透气了。
　　薛妈妈在旁边小声提醒，“大小姐这些年流落在外，不知道遇着什么事儿，等下不管见着有何异样，奶奶可都别失言多问。”
　　“知道，知道。”薛氏有些不耐烦，方才丈夫都不等自己，就先走了——
　　到底媳妇比不得妹妹，可是这烦恼却找不到人说。
　　心下不免琢磨，小姑子一向是个刺儿头，总跟自己过不去，不知道这个大姑子性子如何？要是一个两个都这么讨厌，自己岂不是更烦？
　　不过心底也明白，大姑子在外头肯定吃了不少苦，婆婆必定心疼非常，哼……，只要她不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就让她几分好了。
　　等薛氏不紧不慢赶过去，见着人时，才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此时天色擦黑，屋里的烛光映照得十分柔和。
　　徐夫人、徐姝，徐二奶奶，以及徐策、徐离，将一个年轻女子围在中间，正在闲闲说话，不过似乎有些冷场。
　　薛氏一进门，更是觉得气氛微微奇妙。
　　不过她一向都不是心细的人，那种感觉一掠而过之后，便朝那女子看了过去，然后问道：“这位……，就是大妹妹了吧？”
　　徐夫人回头笑道：“是了。”
　　薛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忍不住打量了几眼。
　　那女子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装扮，几缕青丝拢起，梳成反绾垂云髻坠于一旁，——这个年纪居然还没有嫁人？还是嫁得不如意，准备装成黄花闺女再改嫁？哼，想来多半是如此了。
　　只是……，徐家的人可真是漂亮啊。
　　那又长又细的弯弯柳叶眉，乌黑明亮的眼睛，既大且长，低眉敛目之际，勾勒出微微上挑的眼线，衬得皮肤好像莹玉一般。
　　一袭简单的藕合色对襟绡纱罗衣，月白水波纹绫裥裙。
　　仿佛盛夏池塘里，一支刚刚绽放还挂着露珠儿的粉色荷花，不仅漂亮，而且娇嫩里透着清爽，让人不觉生出几分柔软之意。
　　薛氏不知道的是，这是徐夫人故意给顾莲打扮出来的样子。
　　特意修了眉毛，画得柔和弯弯的，再换了粉暖浅色系的衣服裙子，——虽说和徐娴面貌根本就不像，但她不说话的时候，也有几分大女儿娴静如水之姿。
　　温柔似水的女子，总是会更加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徐夫人拉了拉顾莲的手，笑着介绍：“娴儿，这是你三**。”
　　顾莲站起身来，微笑裣衽，“三**。”
　　“大妹妹好。”薛氏觉得哪里怪怪的，只见对方行完礼，回到椅子里坐下，然后就一直微笑不言不语，——对周遭的人根本没有反应。
　　难道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成了傻子？！
　　不然那额头上，为什么还有一个红肿未消的疤痕？
　　大姑子是一个妙龄的孤身女子，长得如花似玉的，在外头流落这么多年，没准真的遇到什么不幸的事呢。
　　心下撇了撇嘴，好歹还记得没在人前胡说八道。
　　不过……，她虽然长得极好，却和母亲兄长们全然不像，——莫非像死去的公爹和大伯？罢了，一个年轻女子在外流落那么些年，越长得好才越遭罪呢。
　　徐二奶奶正在说笑，问道：“大妹妹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来找我便是。”瞧着她有些神智不清，又改口，“叫个妈妈或者丫头过来，也是一样。”
　　“你一向是个细致周到的。”徐夫人微微含笑，夸了二儿媳一句，然后说了几句闲话，便露出倦意，“今儿是一家团聚的好日子，本来该办个宴席庆贺一下，只是天色玩了，娴儿身体又不好，等下该吃药早点歇着了。”
　　徐二奶奶赶忙凑趣，“不着急，回头有空再热闹也不迟。”
　　徐策笑道：“正是呢。”
　　徐离也附和了一句，“都听娘的安排。”
　　薛氏不好不出声，“嗯”了一声，反正自己又不主持中馈，又占小，还是晚辈，在徐家说什么都没人在意。
　　“姐姐回来，往后就有人陪我说话了。”徐姝笑得十分天真的样子，挽了顾莲的胳膊，轻轻笑道：“姐姐你说好不好？”
　　顾莲微笑道：“好。”
　　大姑子果然是一个傻子！薛氏看在眼里，反倒有点高兴起来，傻就傻吧，总比小姑子那种乱咬人的疯狗强，只要不找自己的麻烦就好了——
　　不禁嘴角微翘。
　　徐姝看在眼里只是觉得惊异，又是好笑，——要是薛氏知道“大妹妹”是何人，只怕肠子都能给气岔了。
　　这会儿她居然还挺高兴的样子？略微思量，很快便反应过来，想来是觉得“姐姐”温柔娴静，看着不像是会跟她拌嘴的吧。
　　可是只要“姐姐”人在这里，还用得着说什么吗？
　　徐姝在心里笑到打跌。
　　可惜啊……，只能自己偷偷的乐一乐。
　　“好了。”不过才说了几句闲话，徐夫人便开始打发人，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各自回去歇息吧。”
　　徐二奶奶早就不想在这是非地呆着，陪着丈夫，恭恭敬敬的出去了，下了台阶到了院子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徐策冷冷道：“你想看，往后机会多得是呢。”
　　而薛氏正在催促丈夫，“三郎，我们也回去吧。”
　　“你先走吧。”徐离站在廊子上和徐姝说话，等薛氏气呼呼走了，方才和妹妹走到僻静一角，问道：“怎么回事？”
　　徐姝是知道哥哥心意的，低声道：“娘说，从醒来那天就是这样了。叫了大夫仔细瞧过，说是先前脑子就受过撞击，然后又受了伤，里面怕是有淤血不干净，故而神智不清也是有的。”又道：“现如今针灸治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徐离目光闪烁不定，没言语。
　　“也不知道是那个混蛋？！”徐姝嘟了嘴，连声抱怨，“居然下那么重的手？头都给磕破了，没撞出人命就算不错的了。”
　　徐离神色古怪，眼内光线复杂闪烁半晌，方才勾起嘴角，嘲讽道：“想来……，是一个自己没本事、没能耐，只会朝女人发火的混蛋吧。”
　　“对了，三哥。”徐姝并不清楚之前的各种纠葛，满心不解，“为什么她……，为什么娘会接姐姐回来，而不是……”
　　徐离轻声道：“在灞水河边，是我救了她……”
　　他把事情掐头去尾的说了，有的详，有的略，有的一笔带过，有的绝口不提，挑了自己想告诉妹妹的，神色平静说完。
　　徐姝听得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啊……”
　　“总之，你要记得。”徐离低头看着妹妹，神色无奈，“二哥为了那件事对我怨气颇大，怪我置三军将士于不顾，可是……，她是因为徐家才被牵连的，而且若不是她让萧苍受了伤，那一仗根本就没那么简单。”
　　徐姝始终记得顾莲的救命之恩，记得她把自己从地狱里拉出来，她一向都是恩怨分明的，因而忙道：“回头我劝劝我二哥。”
　　“不。”徐离摇头，“你什么都不要说，你越说，只会让二哥越恨她。”叹了口气，“往后为免惹二哥生气，我会尽量少回来。”语气忽地一转，“姝儿，你要留心，二哥对她起杀心不是一次两次，可能还会找机会的。”
　　“那怎么可以？！”徐姝不由大怒，气恼道：“姐姐做错什么了？怎地……，死了一次还得再死第二次？第三次？！”说着忽然冷笑起来，“我倒是忘了，哥哥们从来不需要讲道理，为了天下大业什么都做得出！”
　　一扭身，气得摔袖回了屋。
　　徐离负手站在院子里，抬起了头，深蓝色的夜幕里，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半空，月色银辉，水银一般倾洒在徐家的宅院里。
　　他静静地站立了片刻，转身离去。
　　而徐姝到了里屋，看着静默不语坐在一旁的顾莲，看着母亲，轻轻走了过去，“姐姐……”当着面到底不好问，转而笑道：“姐姐，你累了没有？”
　　顾莲微笑，“嗯。”
　　徐夫人便叹了口气，吩咐丫头，“服侍娴儿睡下吧。”自己领着女儿出去了，走远方才问道：“你三哥跟你说什么了？”
　　徐姝挽着母亲的胳膊，笑道：“没什么，就是让我照顾姐姐一些。”
　　母女俩一面走，一面说着话，渐渐地走远了。
　　屋里的顾莲卸了钗环、净了面，脱了衣服，静静的躺在床上，丫头们放下床帏悄悄退了出去，四周一片静谧安宁。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那已经消失了红绳，看着那好几天都没褪去的一片乌青，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不记得最好。

☆、桂花香（上）

　　
　　顾家的人听说了徐娴回来的消息,原本要过来看望的,却被徐家拒绝了。
　　
　　不过想听说徐娴新寡,想来受了刺激，倒也不好多说。
　　
　　只是奇怪,当初怎么徐娴嫁得悄悄摸摸，连世交之家都不曾知道消息,----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但是没有人会傻得去刨根究底。
　　
　　更不用说，现今徐家的势力不容别人置疑。
　　
　　尽管徐家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并且拒绝顾家的人见面，但是不管怎么说，徐家的人却是避不开的。马上要到中秋节了,已经做了徐家大小姐的顾莲，没有道理不露面，----为免到时候惹人惊讶，徐夫人决定先打一打预防针。
　　
　　当初安阳之乱的时候，徐家的仆人死得死、散得散，旧仆已经不多了。
　　
　　而徐家主子里面，几个儿子儿媳自然不用去管，二房的几个孩子都小，三年前的事肯定是不记得的，----唯一叫徐夫人放心不下的是，长房那几个孩子。
　　
　　大儿子徐宪一共留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六岁的长孙可以糊弄过去，但是两个孙女，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即便在两、三年前，也都肯定是已经记事的了。
　　
　　因而中秋节提前一天，徐夫人便道：“让贞姐儿和敏姐儿过来一趟。”想了想，补了一句，“就说才刚翻出几样旧首饰来，让她们来挑。”
　　
　　很快人来了，姐妹两个长得差不多一般模样。
　　
　　都是柳眉杏眼、瓜子脸，白面皮儿，姐姐看着要文静一些，妹妹活泼几分，笑吟吟的在祖母身边坐下。
　　
　　徐夫人看着她们，不由想起已经死去的大儿媳，继而又想到大儿子，眼神便不由自主一暗，忍了忍，转移话题道：“找了两支玉簪出来，你们两个一人拿一支去吧。”
　　
　　有丫头捧了托盘上来，红色衬布，里面躺着两支翠绿莹透的细长玉簪。
　　
　　贞姐儿微微一笑，“妹妹喜欢哪个？”
　　
　　“姐姐都拿着吧。”敏姐儿笑嘻嘻的，说道：“我才多大年纪？平时不过是梳个纂儿罢了，姐姐只管挑了去戴，等过两年我长大了，再找姐姐要便是了。”
　　
　　徐夫人看着十分满意，“你们姐妹和睦这才好呢。”
　　
　　“你也学乖了。”贞姐儿夸了妹妹一句，还是把颜色水头更好的那支给了妹妹，“这是祖母的心意，我们一人一支拿了才好。”
　　
　　徐夫人也道：“你姐姐说得有道理，拿了吧，”
　　
　　敏姐儿不再坚持，簪子不管怎么分，回去自家姐妹也没啥好争的，讨祖母的欢心才是最重要的，因而笑道：“好，都听祖母的。”
　　
　　徐家长房的三个姐弟，因为父母都已早早的亡故，性子要比同龄人稳重不少，特别是两个小姐更是早慧，----生活迫使她们提前长大。
　　
　　“正巧你们都来了。”徐夫人转到正题上面，笑道：“就跟我去后罩房看一看你们大姑姑，她身子不好，这一段儿我都没让她出来。”
　　
　　走在连廊上，贞姐儿悄悄的捏了妹妹一把。
　　
　　早在来之前就交待过妹妹，大姑姑才刚死了丈夫守寡，肯定是伤心难抑的，等下就算大姑姑懒怠理人，也不能露出不满，免得惹祖母不高兴。毕竟父母双亲都不在了，两个叔叔长年在外，婶婶隔了一层，只是事事顺着祖母才有好日子过。
　　
　　再说了，孙女哪有女儿亲呢？
　　
　　敏姐儿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省得。
　　
　　即便姐妹俩提前做了心理建设，但当她们真的看到顾莲时，还是吓了一跳，----那女子根本就不是自家姑姑！可是……
　　
　　祖母在那女子身边坐下，笑吟吟道：“娴儿，贞姐儿和敏姐儿来看你了。”
　　
　　这状况实在是超出了姐妹俩的想象，不免都是一怔。
　　
　　到底还是贞姐儿年纪大一些，先反应过来，笑着喊了一声，“大姑姑好。”扯了扯后面的妹妹，一起福了福。
　　
　　敏姐儿的声音有些发虚，“大姑姑好。”
　　
　　顾莲微笑道：“你们都坐。”
　　
　　贞姐儿虽然满心怪异，但还是拉着妹妹坐下，----好在这个女子虽然陌生，但是长得十分温柔，人又美，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
　　
　　徐夫人怕冷了场，含笑说道：“娴儿，你瞧着她们可长高了一些？”
　　
　　“长高了。”顾莲顺着敷衍，脸上一直笑吟吟的，“都很漂亮，又相像，和昨天姝儿送来的并蒂菱花一样。”
　　
　　贞姐儿笑道：“可当不起大姑姑的夸奖。”
　　
　　徐夫人含笑打着圆场，“是啊，一转眼小丫头们都长大了。”
　　
　　顾莲拿了手边的香草蜜饯，递给她们，“姝儿早上给我的，很好吃。”又道：“不过不能吃多了，会牙酸。”
　　
　　敏姐儿捻了一个放嘴里，嘟哝道：“是挺不错的。”
　　
　　如此说了几句闲话，徐夫人便借口大女儿身体不适，领了两个孙女出去，神色郑重叮咛道：“你们大姑姑身子有些弱，精神不济，又在伤心着，怠慢的地方你们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呢。”贞姐儿憋得脸色微红，“大姑姑……，她人挺好的。”
　　
　　“去吧。”徐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一向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往后好好照顾着弟弟妹妹，将来的事，祖母都替你们留心着呢。”
　　
　　“是。”贞姐儿正色应了，拖着妹妹的手出了上房的院子。
　　
　　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姐妹俩到了僻静之处，方才敢互相对视一眼，但是谁也没有开口说什么，默默地回了屋子。
　　
　　而在徐府的大门口，一辆乌油油的马车正从侧门进来。
　　
　　邓氏在观澜阁独自呆了一个月，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被丈夫遗弃，要老死在山上的时候，徐家突然来了人。
　　
　　婆子笑吟吟道：“三爷吩咐，接邓姨娘回去一起过中秋佳节。”
　　
　　邓氏又惊又喜，连东西都顾不得仔细收拾。
　　
　　临走之前，忽地想起还有一个要紧的东西没拿，赔了许多笑脸，从里面抱了一个长长的黑漆木盒子出来。
　　
　　那天徐夫人到了观澜阁，根本没见她，后来也没有任何人理会她，问了半天，都不知道顾莲去了何处，是生是死亦是不知。
　　
　　邓氏提心吊胆的，想着带着这件“遗物”交给丈夫，是不是就能慰藉他失去心上人的痛苦？既然顾氏亲手画了一个多月，总应该有点纪念价值吧？她原本想打开看看，又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到底还是忍住了。
　　
　　可是偏生不巧，去书房时，正好遇上徐离送徐策出来。
　　
　　徐策一向是心思清明、反应快，看了她一眼，“你才从观澜阁回来？”视线落在那个黑漆木盒上，“手里拿的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邓氏心下叫苦不迭，可是又不敢不给。
　　
　　徐离微微皱眉。
　　
　　到底不好去跟兄长争抢东西，毕竟兄长有腿疾，自己胜之不武，----况且自己越是在意莲娘，越是为她和兄长过不去，就会越惹得兄长生气。
　　
　　自己不怕他，却怕他转过头去对付莲娘。
　　
　　继而想了想，莲娘一向是个风光霁月的坦荡之人，想来不会画什么旖旎景象，多半是画了自己的一些小像，兄长要看便看吧。
　　
　　徐策心下冷笑，吩咐丫头们打开了盒子。
　　
　　听说顾氏擅长画画，妹妹一向对此多有夸奖，看这盒子的形状，多半是顾氏引诱小兄弟之时，卖弄才情留下的东西。
　　
　　邓氏不知道顾氏回了徐家，拿这东西来献宝的吧？
　　
　　自己倒要看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等到盒子打开，果然是一副画轴很长的绢画。
　　
　　两个丫头一个站得高些，一个蹲得低些，缓缓地展开了那幅画卷。
　　
　　“这是……”徐策大惊失色，不自禁地在椅子里往前倾了倾，一时间，微微张了嘴合不拢，“这……，她……、她怎么可能？”看了看邓氏，不可置信问道：“你从观澜阁带下来的？”
　　
　　邓氏点头，“是。”
　　
　　徐策往椅子里回坐静默，说不出话来。
　　
　　----看来的确是顾氏亲手所画，再无他人。
　　
　　可是不过是一介闺阁女子，怎么会懂得这些？又怎么会有如此宏大的心思？顾家的女儿……，到底藏了多少让人震惊的东西？
　　想到此处，不由侧头朝兄弟看了过去。
　　
　　徐离静静的站在那幅画前面，抿着嘴，心潮起伏不定。
　　
　　长长的画卷，忍不住上前摸了摸。
　　
　　那些宫殿环宇，那些广场大道，仿佛是真的一般，上面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宫廷楼阁几百处，规模宏大、器宇不凡，所有的布局都是规划有致，甚至连宫殿和城门的名字都已经起好了。
　　
　　居然是一张天子城的皇宫全景图！
　　
　　单是这份心思剔透，就把其他女人给比到了尘埃里！更不用说，这张图绝对不是随随便便画出来的，必须胸中有沟壑才行。
　　
　　这么大的布局、规划，难怪她画了整整一个多月时间。
　　
　　薛氏知道什么？只知道无理取闹、飞扬跋扈。
　　
　　邓氏知道什么？只知道小心取巧、邀宠献媚。
　　
　　只有她……，最明白自己。
　　
　　自己不说，她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一举一动是那么的和谐默契，这世上唯有她……，才能与自己携手并肩前行。
　　
　　那时候，她是打算留下画就去寻死的吧。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她又做错了什么？自己不要她死，要她活着，要她一辈子都好好的活着，----已经嵌入到心里的东西，怎么能够被人拿去？
　　
　　“甚好，甚好。”徐离朗声大笑，上前将那画卷收了起来。
　　
　　心下却是伤感悲凉，……明珠蒙尘，是自己亲手将她推了下去，让她在尘土里面辗转挣扎，最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徐策看着小兄弟远去的背影，萧瑟而孤凉。
　　
　　顾氏的心思和才情超乎自己想象，又是那般美貌，有心计，只怕小兄弟已经栽在了她的手里！或许自己应该考虑的，是怎样让她快点回到叶家，而不是斩草除根，----因为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若是杀了她的话，只会让小兄弟对自己记恨终身。
　　
　　认真说起来，此刻连自己都觉得小兄弟没有娶到顾氏，委实有点惋惜了。
　　
　　******
　　
　　“奶奶，邓姨娘回来了。”紫韵回道。
　　
　　“什么？！”薛氏正在侧屋逗着女儿锦绣，本来心情还好，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顿时笼罩上了一层乌云，“她回来做什么？”
　　
　　“听说是三爷让去接的人，回来过中秋的。”
　　
　　“呸！”薛氏啐了一口，“被人劫去了那么长时间，早就说不清了，不说去死，居然还好意思活着回来？脸皮怎么这般……”不免恨恨，“不知道使了什么邪魅歪道，迷惑的三郎总去观澜阁，现在居然还要接她回来！”
　　
　　紫韵看着主母咬牙切齿的，小声劝道：“明儿可是团团圆圆的好日子，奶奶心里就是再有火，好歹也过了这几天再说，不然三爷又该不高兴了。”
　　
　　薛氏一阵恹恹的。
　　
　　自从回了安阳以后，丈夫对自己越来越生疏冷淡，脾气也坏了，想当初在济南府的时候，他是多么的温柔体贴啊。
　　
　　心里隐隐明白，现在徐家的势力不可和当初同日而语。
　　
　　可是那又如何？
　　
　　当初要不是薛家拉他们一把，别说丈夫，就是整个徐家说不定都灰飞烟灭了！不过一遭得了势，就全然忘记从前的狼狈不堪，简直……，简直就是一个陈世美！
　　
　　她只管在心里怨恨丈夫，但却从不想一想，是自己把局面搞得今天这般糟糕，更不会去想一想，要怎么样才能挽回缓和一些。
　　
　　在薛氏的世界里，只有高高在上施恩于人和别人谦卑的回报，从来就没有审时度势和见机行事，----就像此刻，她的心中只有各种抱怨一样。
　　
　　而不去琢磨一下，要怎么样讨得丈夫欢心对付邓氏。
　　
　　可是她这张满脸怨恨的脸，谁又喜欢看呢？
　　
　　别说徐离不愿意见她，就是薛妈妈和紫韵等人也是看够了，累得不行，生怕一不小心，主母又要发脾气叫下人们难堪，或者闹点什么事出来。
　　
　　薛妈妈等人都躲得远远的，尽量少说话。
　　
　　薛氏心里有气，又没地方发作，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忍了一夜不见丈夫回来，心中不满越发气闷。
　　
　　第二天，自己领了小丫头出去散心。
　　
　　到了花园，正好遇见徐姝在领着人在捋桂花。
　　
　　薛氏拿眼扫了一圈儿，大姑子和贞姐儿、敏姐儿几个，正在一棵树下串桂花，才得了长长的一串儿，敏姐儿拿去绕在了手上。
　　
　　徐姝跑了过去，咋呼道：“哎呀，姐姐说好先给我的。”
　　
　　敏姐儿笑道：“小姑姑是做长辈的，难道还好意思跟我争不成？我偏不让。”
　　
　　“好哇。”徐姝佯作生气，伸手要去捏她的脸，“你还长能耐了。”
　　
　　“姐姐救我！”敏姐儿便往贞姐儿身后藏，还撞得顾莲晃了一下，徐姝也不可能真的欺负侄女，几个人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的，气氛十分和睦。
　　
　　忽然间，薛氏心里生出一点寂寥和艳羡，自己在薛家做姑娘的时候，也有许多父亲下属家的姑娘，过来给自己做伴儿。
　　
　　而自己，从来都是众星拱月最中间的那个月。
　　
　　




☆、桂花香（下）

　　薛氏在这边发呆出神久了,对面有小丫头看见了她,在徐姝耳边提醒了一声,徐姝回头看了过来，悠悠笑道：“……三嫂。”
　　
　　平日里,薛氏并不大理会这个小姑子，不过今天人多,加上自己心情孤单,便走了过去，“我看你们挺热闹,原来是在这儿摘桂花玩儿呢。”
　　
　　徐姝同样不喜欢她，但是总不好无缘无故对嫂嫂甩脸子，笑了笑,“是啊。”随口敷衍道：“打算晚上做桂花饼吃。”
　　
　　众人纷纷站起来给她见礼，顾莲也站了起来。
　　
　　“哦。”薛氏找了个位置坐下，伸手拨了拨桂花，“倒是有点意思。”
　　
　　因为她一向都跟别人合不来，大家以为她打个招呼就走，没想到真留下了，一副我也看你们摘桂花的样子。
　　
　　徐姝顿时觉得没劲儿，又不敢走远了，怕她和顾莲再闹出点什么事来。
　　
　　贞姐儿和敏姐儿都察觉到了小姑姑的情绪，虽然勉强找话来说，到底气氛不如刚才温馨和睦，说着说着话也渐渐少了。
　　
　　只剩下顾莲在那里串着桂花，一直微微含笑。
　　
　　薛氏打量着她，----鹅黄色的轻罗半袖，月白高腰襦裙，还是一身清清爽爽、温温柔柔的打扮，看谁都是目光似水。
　　
　　那双手十指纤细修长，动作灵巧，很快又串好了一串桂花。
　　
　　“三嫂。”顾莲突然抬起头来，微笑着把桂花串儿递给她，“戴在手上，周遭都是一抹淡淡的桂花香，你拿着玩儿吧。”
　　
　　----薛氏心情好点，徐家的日子也安宁一点。
　　
　　不然众人都冷落她，不理她，谁知道回去又会发什么邪火？况且，自己的身份难保没有泄露的一天，将来她回头想想，至少自己没有恶意针对过她。
　　
　　“给我？”薛氏很是惊讶，她并是太喜欢这些小姑娘玩意儿，可是对方神色十分温柔，又是好意解围，只得接了缠在手腕上，“挺好的。”
　　
　　顾莲微微一笑，继续低头串着桂花。
　　
　　徐姝觉得薛氏十分讨厌，不会看眼色，连话也懒得说了。
　　
　　贞姐儿谁都不好得罪，只管拉着薛氏问长问短，诸如“三婶婶喜欢吃什么馅儿的月饼？”，又问“四妹妹最近长得如何？”，再不就是“三婶婶头上的珠钗很好看。”
　　
　　敏姐儿也跟着一起凑热闹，好歹把气氛圆了过去。
　　
　　“你的。”顾莲给了贞姐儿一串桂花，没多会儿又给了徐姝一串，然后放下针线揉着脖子，微笑道：“姝儿，我脖子有点酸了。”
　　
　　徐姝巴不得赶紧散了这个聚会，忙道：“我送姐姐回去。”回去的路上，撇了撇嘴叮咛道：“姐姐，你以后少理会三嫂。”
　　
　　顾莲见她神色关切，显见得是在替自己担心了，心下感动，但是不便露出来，只是老老实实的点头，“好，我都听妹妹的。”
　　
　　到了晚上，徐家的主子们在后花园围了一圈儿。
　　
　　徐策冷眼瞧着小兄弟，既没有故意回避顾氏，也没有一直偷偷打量，只是上前大大方方喊了一声，“娴儿、姝儿。”便落了坐，喝酒吃菜一如平常。
　　
　　好像对面坐着的，还真的是他的亲妹妹一般。
　　
　　小兄弟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比以前……，更稳重、更能忍耐，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等待时机，最后一举把猎物拿下。
　　
　　想到这儿，不由朝顾氏看了过去。
　　
　　明明是长眉入鬓、目光清明，此刻却打扮出一身温柔似水的柔情。
　　
　　不记得事？是真不记得，还是……
　　
　　这个装疯卖傻的法子倒是不错，遇着小兄弟只什么的都不记得，遇着自己便是什么都不懂了，还娇怯怯的，反倒越发地惹人怜惜了。
　　
　　自己倒要找个机会看看，她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徐姝见哥哥一直盯着这边看，目光隐隐不善，于是端了一杯果子酒过去，缠着兄长笑嘻嘻道：“二哥……，今天我摘了许多桂花，还做了桂花饼，等会儿你一定要多吃几个才行。”
　　
　　“你就淘气吧。”徐策含笑看着妹妹，端起酒和她对饮了一杯。
　　
　　徐姝絮絮叨叨起来，“对了，还有啊……”
　　
　　只管缠着哥哥没完没了的说话，她自幼便是娇纵的性子，受尽家里人宠爱，在哥哥面前撒娇也是平常，没人去管她话多不多。正好徐二奶奶主持中馈，忙着招呼人，根本没有机会坐下，于是便把嫂嫂座位都给占了。
　　
　　饭吃得差不多，很快便有丫头端了月饼上来。
　　
　　这玩意儿不过大家吃个意思，除了小孩子，谁也不会认真吃的，徐夫人看着儿孙满堂的景象，含笑说了几句场面的话。
　　
　　酒过三巡，便对两个儿子说道：“你们且出去吧，外头还有下属清客等着，应酬该应酬的去，你们走了，几个孩子也自在一些。”
　　
　　徐策二儿一女，两个儿子皆为妻子嫡出。
　　
　　虽然他平时待人是如沐春风，但在儿子面前却十分严厉，他在这里坐着，两个小少爷都不敢大声说话。
　　
　　听得母亲这么说，便笑了笑，“也好。”叫了小兄弟，“我们一起出去。”省得他在这里牵肠挂肚的，自己更不想看顾氏那一脸无辜的样子。
　　
　　徐离也站了起来，应道：“那娘慢慢赏月喝酒，只是别坐太久吹着了。”
　　
　　“知道，知道。”徐夫人笑着打发了他们。
　　
　　有丫头上来收拾碗盏盘碟，挪了椅子，果然他们兄弟俩一走，剩下尽是一些妇孺孩童，气氛很快活泛热闹起来。
　　
　　顾莲看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心下微微怅然。
　　
　　这个时候，叶东海有没有陪在七七身边？叶家一大家子的人，看着七七，想着她只是一个姑娘，想着她的父亲还在为妻子守孝，想来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可是自己不能问，甚至……，连一个表情都不能错。
　　
　　徐二奶奶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娘你尝一尝，今年的西瓜吃着如何？我瞧着颜色挺一般，但是胜在水多又甜，也算是过得去了。”
　　
　　徐夫人尝了一口，“是挺甜的。”
　　
　　“那娘多吃一点儿。”徐二奶奶又忙招呼其他人，一晚上都是走来走去。
　　
　　而同时站着的，还有徐府的两位姨娘。
　　
　　当初徐宪和徐大奶奶相继死去后，长房的姨娘因为都无子女，便被遣散了；后来离经安阳战乱，二房剩下一个纪姨娘，三房只有一个邓姨娘。
　　
　　眼下纪姨娘的心思且不论，邓氏的一颗心，则是跟沸腾的油锅一般，正在“扑通扑通”的冒着泡儿！顾氏她……，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徐家大小姐！
　　
　　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最后……，徐家才会做了如此奇怪的妥协。
　　
　　正在迷惑之间，忽然瞧见薛氏站了起来，手里端着酒杯，看那样子倒像是朝着顾氏走过去的，不由大吃一惊。
　　
　　难道主母知道了顾氏的身份，准备泼她一脸？！
　　
　　其实邓氏是想多了，薛氏不过是闲得无聊，想过去跟婆婆说几句话而已，偏偏邓氏疑心生暗鬼，眼里光线闪烁不定。
　　
　　徐姝听得动静回头来，一是怀疑薛氏，二是讨厌邓氏鬼鬼祟祟的模样，趁她给薛氏让路的时候，故意在后面拽了一把。
　　
　　邓氏吓了一跳，站立不稳，不自禁的朝薛氏身上撞了过去。
　　
　　“你做什么？”薛氏扭回头骂人，结果手上一抖，果子酒便往前洒去，正好泼了顾莲一裙子，染出一片淡淡的红色印迹。
　　
　　顿时惹出一阵小小的混乱。
　　
　　丫头们慌忙赶上来收拾残局，都是一脸小心翼翼。
　　
　　薛氏气得涨红了脸，朝邓氏劈头盖脸骂道：“你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没事往我身上撞什么？”抬起手来，“你这个……”
　　
　　徐夫人微微皱眉，打断道：“老三媳妇，今儿是热闹的日子不兴吵闹。”
　　
　　邓氏满心委屈，可是又怎么敢说徐姝踩了她？只能低头忍着。
　　
　　“没事。”顾莲赶忙站了起来，不想事情越闹越大，自己在徐家，当以风平浪静过日子最好，淡淡笑道：“不要紧，我回去换一条裙子好了。”
　　
　　薛氏慢慢放下手，有一点尴尬和过意不去，看了看，“怕是洗不回来了，回头我赔你条一模一样的。”
　　
　　顾莲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不过是一条裙子，徐家又不缺吃不缺穿的，只要她不来找自己的麻烦就够了。
　　
　　哪知道隔了三天，薛氏还真的送了一条月白色的水波绫纹裙过来。
　　
　　顾莲只好让丫头收了，微笑道：“多谢三嫂费心。”
　　
　　薛氏心里头还没有消气，嘟嘟哝哝，“都怪邓氏那个小狐狸精，没个眼力见儿！”越想越是生气，“这中秋也过完了，三郎怎么还不送她回观澜阁？！”
　　
　　感情薛氏是来找自己吐槽的？顾莲啼笑皆非，只是坐在旁边微笑不语。
　　
　　薛氏只当她是个傻子，既不怕她听见，也不需要别人回应，自顾自牢骚起来，“从一开始，我就看就看出来她妖里妖气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甘下贱的东西，也好意思还在人前晃荡！”
　　
　　顾莲低头喝茶，她说她的，自己只当是没有听见好了。
　　
　　薛氏又道：“从前在济南府的时候，三郎待我多好，来了安阳，有了邓氏，三郎他就变了心了。”长长叹了口气，忽地转头看向顾莲，“大妹妹你说，邓氏那个狐狸精是不是很讨厌？”
　　
　　顾莲只是看着她微笑。
　　
　　“罢了，你也不懂。”薛氏觉得好没意思，不过叽叽呱呱说了一阵，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大姑子虽然没有回应，总比薛妈妈她们左劝右劝的要强，劝得自己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早有丫头去回禀了徐姝，很快人到，“二小姐来了。”
　　
　　徐姝目光不善的打量着嫂嫂，然后走到顾莲身边坐下，见没什么异样，方才放下心来，问道：“姐姐，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好。”顾莲总是顺着她的意思，再说实在不想听薛氏牢骚下去了。
　　
　　薛氏觉得小姑子十分讨厌，自己还没说完呢。
　　
　　不过人家主人都出去了，客人当然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只得跟了出去，在连廊上朝顾莲问道：“我瞧着，大妹妹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顾莲微笑着点头，然后问徐姝，“是这样的吗？”
　　
　　徐姝看了薛氏一眼，不冷不热说道：“多睡一睡，少说话、少生气，养几天自然就精神好了。”
　　
　　薛氏不免又上了肝火，柳眉倒竖。
　　
　　顾莲这才清楚她们姑嫂的相处模式，不想薛氏再吵起来，正想说个什么打岔，又不能惹得徐姝怀疑，忽地看见一个婆子溜了进来。
　　
　　“大小姐、二小姐，三奶奶。”
　　
　　徐姝蹙眉，“怎么了？”
　　
　　“外面出大事了。”那婆子回道：“咱们城里的富户叶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闹起来了，还请了老家的族长过来，打打闹闹的满街的人都知道了。”
　　
　　早在顾莲听到一个“叶”字时，心里就起了警惕。
　　
　　徐策肯定不能放心自己，只怕随时都会找机会来试探，因而面上只是一片茫然，没有任何表情，听那婆子把话说完了。
　　
　　不过心里却是担心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妹纸们，你们都被徐三迷惑吗？节操何在？




☆、坦白

　　
　　叶家出事了。
　　
　　到底是真的？还是徐策用来试探自己？
　　
　　说起来,这个婆子出现的十分蹊跷,并不像是后小院的人,怎么突然跑出来，还巴巴的说了这么多？顾莲面无表情,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徐姝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婆子,“你是哪个房的？怎地跑到后罩房来了？我瞧着你有些眼生呢。”
　　
　　“哦,我是浆洗房的。”那婆子笑了笑，比划出手里的一个包袱,“专门来给夫人送衣服的，田婆子病了，今儿我过来替她一天。”又道：“方才听说外面热闹又乱,给两位小姐提个醒儿，这几天可别出门了。”
　　
　　徐姝皱眉挥手，“去吧。”
　　
　　顾莲听得十分不通，----叶家再乱，也不可能闹得满城不安，跟徐家小姐要不要出门有何干系？微笑不语看着这个临时顶差的婆子，越发怀疑起来。
　　
　　“姐姐。”徐姝回头搀扶她，“那我们还是回房歇着吧。”
　　
　　原本她就没有打算出去，不过是为了避开薛氏，故意找得借口而已，眼下出来了再回去，薛氏总不好意思跟着一起吧。
　　
　　薛氏手里捏了帕子，冷笑道：“叶家啊？全都死绝了才好呢。”
　　
　　一甩袖，面带得意出了院子。
　　
　　顾莲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跟着徐姝回了屋，然后见她打量自己，心里明白对方是在想什么，----自己总这么装也不是办法，迟早会露馅儿的。
　　
　　万一哪天在徐夫人和徐姝面前失态，反倒叫她们寒心。
　　
　　因为隐隐感觉，徐策是不会这么轻易接受自己的。
　　
　　再说一直装下去，就一直不能问叶家的事，哪里还有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要如何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或许，坦诚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姝儿。”顾莲抬头看着她，轻声道：“其实……，我已经记起一些以前的事了。”
　　
　　徐姝瞪大了眼睛，声音迟疑，“莲姐姐……？”
　　
　　顾莲脸上露出苦笑，低头道：“你别怪我。”倒也不是全然撒谎，最开始的几天自己的确不记得事，“我现今的身份太过尴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徐姝问道：“你都记得什么？”
　　
　　“差不多，……全部。”顾莲轻轻握了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除了那天晕倒以后到醒过来，除了这一段基本都记起来了。”
　　
　　“这、这么说……”徐姝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不过对她来说，当然还是顾莲记得事情好一些，不然一直这样总是不妥，“那你记得是谁害你受伤了？”
　　
　　“受伤？”顾莲摸了摸额头，“你是说，我额头上的这个吗？”
　　
　　“是啊。”
　　
　　“这个一时间怕是说不完。”顾莲微微尴尬，细声道：“是三哥推了我，然后就磕在了椅子角，总之太啰嗦，回头空了我再与你细说。”目光恳求看向她，“只是姝儿你别埋怨我，这会儿先陪我去见一下，……见一下娘。”
　　
　　“三哥他……？”徐姝想起那天自己气得骂人，然后哥哥古怪的神色，看来的确是那么回事，里面只怕还有许多隐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低头想了想，“你是担心叶家的事吧？走吧，我陪你去见娘。”
　　
　　见到徐夫人，徐姝找了个借口打发了丫头们。
　　
　　顾莲跪了下去，给徐夫人认认真真的磕了个头，然后抬头道：“娘……，女儿已经想起从前的事了。”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女儿想着，不记得……，或许才能做一个好妹妹，所以就……”
　　
　　方才徐姝已经耳语过了。
　　
　　徐夫人往下看了过去，半晌才道：“我明白，娴儿你起来吧。”
　　
　　顾莲忍不住盈了泪，缓缓站了起来。
　　
　　“来坐。”徐夫人拉着她的手，在旁边坐下，“你在人前不记得最好，慢慢恢复，即便好了也要忘了从前的事。”只有这样，小儿子的情意才无从表达，“你放心，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
　　
　　顾莲越听越是伤心，哽咽道：“娘……，女儿以后会真心孝敬你的。”
　　
　　来到这个世上，除了李妈妈，徐夫人算是待自己最为善意的长辈，----比那个偏心偏到爪哇国，全然不念母女之情的生母，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更不用说，她对自己还有救命再生之恩。
　　
　　不过，眼下不是一味哭泣的时候。
　　
　　不能忘了自己在徐家的处境，收了收泪，整理好情绪抬起头说道：“娘你放心，女儿年纪不小了，将来总是会嫁人的。”表明自己不会纠缠徐离的心，“在出阁之前，女儿一定会好好孝敬母亲，和兄弟姐妹们和睦相处。”
　　
　　徐夫人见她心思清明，颔首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顾莲又道：“听说叶家出了事……”
　　
　　徐夫人并不希望自己给徐离做妾，既然自己都坦白已经记事，那也不必再掩饰对叶家人的关心，这样反倒能让对方安心一些。
　　
　　果不其然，徐夫人点了点头，“别急，我等会就让人去打听。”
　　
　　顾莲诚心诚意的喊了一声，“娘。”认真说道：“您对女儿的大恩大德，这一辈子都不敢忘记。”站起来，发了个誓，“此生此世，都不敢忘记自己是徐家女儿，都不会忘记受徐家之恩，如有为难……，愿以此命抵消种种恩情。”
　　
　　徐夫人吃惊的看着她，一阵默然。
　　
　　----就是说，将来如果有让徐家为难的时候，情愿一死化解矛盾了。
　　
　　徐姝闻言大急，“姐姐，这种誓言怎么能随便发呢？”
　　
　　“不是随便。”顾莲摇摇头，“我之所言，一字一句都是认真的。”总不能占着徐家女儿的便宜，再想着做徐离的小妾，辜负了徐夫人的一番情意。
　　
　　徐离……，摆在他面前的那条金光大道，他有他的步伐，即便一时因为路边景致而逗留，最终肯定还是会头也不回的离去。
　　
　　******
　　
　　此时此刻，叶家已经吵翻了天。
　　
　　叶氏族长从遥远的北面岐州赶了过来，不知道是大老爷给了好处，还是真的要秉公处理族务，一口咬定，“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
　　
　　既然叶东海不愿意过继儿子，而且还要为妻守孝三年，那么便将叶东海直接过继给长房，用以继承长房的香火。
　　
　　至于二房，将来叶东海若是有次子的话，可以再过继回去一个。
　　
　　叶东海跪在族长和长辈面前，一语不发。
　　
　　如此一来，叶大老爷和叶大太太算是满意了，叶二老爷急得跳脚，坚决不能答应这件事情，----可是又无法抗拒族长和兄长，无法反驳礼教宗法。
　　
　　“你们要拿走东海，不如先杀了我好了！”叶二老爷争辩不过，眼看自己的儿子要变成侄儿，七分受不住，三分做戏，气得往后直直的栽了过去。
　　
　　佟春儿在后面一时不防，被他撞到在地。
　　
　　“爹！”叶东海赶忙上前搀扶，急道：“快点叫大夫！”
　　
　　这会儿本来是要举行过继仪式的，但是叶二老爷这个样子，长房也不好逼急了，真的要是闹出人命来，----侄儿便是过继到长房，那也成了仇人。
　　
　　院子里一片忙乱，扶的扶、抬的抬，急急忙忙把二老爷抬上藤条椅。
　　
　　佟春儿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小丫头去扶她，她却不起来，只是结结巴巴哭道：“别动我，别动……”惊慌失措的看着剩下的人，“能不能给我叫个大夫？”
　　
　　这个时候，谁有工夫管她一个通房丫头？
　　
　　佟春儿见没人理会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我已经怀孕了！”
　　
　　此话一出，有如平地响起一声惊雷！
　　
　　众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就连躺在藤条椅上的叶二老爷，也悄悄睁了一条眼缝，往佟春儿的肚子打量过去。
　　
　　这会儿，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肚子上面。
　　
　　“等等，等等！”叶二老爷不想再装昏迷了，“哎哟哎哟”的直叫唤，在藤条椅上撑起半个身子，连声道：“快找大夫来给她诊脉！”
　　
　　大夫来了。
　　
　　一问二望三切脉，然后道：“这位姨娘，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叶家的人不免都听得呆住了，各自神色怪异。
　　
　　叶二老爷急道：“就她，就她！”朝着兄长嫂子喊道：“你们也别逼我了，更别去逼东海，他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个家就得玩完儿！大哥大嫂你们想要孩子，就要春儿肚子里的这一个吧。”
　　
　　众人都是怔住，叶氏族长也是愣了愣，“那……，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叶二老爷瞪圆了眼睛，“等她生下来不就知道了！”
　　
　　叶大老爷迟疑了下，----叶家的确只有叶东海这一个顶梁柱，不敢逼得太急，他若是有个好歹，那叶家也就败了。
　　
　　况且真要过继叶东海，肯定会让二房的人跟长房离心，就连他自己，只怕也是不情不愿的，实在好没意思。
　　
　　如果佟春儿能够一举得男，长房把孩子从小养大，感情自然又不一样。
　　
　　可是……，万一又是个丫头呢？
　　
　　长房跟二房僵持住了。
　　
　　三房的人一向不愿意出来掺和麻烦，最后还是叶氏族长出面，开了口，“那就先等这个姨娘生孩子，若是男丁的话，就正好过继给长房抚育；若是……，到时候我再来安阳一趟，另行商议。”
　　
　　安阳叶家有钱，为了过继的事长房没有少给银子，二房也是一样。
　　
　　叶氏族长不怕多跑这一趟。
　　
　　这的确是一个折中的办法，长房和二房都各退了一步，勉强答应下来，----毕竟都是同根同支的兄弟，谁也不想闹成仇人。
　　
　　更不用说，长房对二房还有许多依赖。
　　
　　“那要这样的话。”叶大太太站了出来，指着佟春儿，“让春儿到长房吃住，一概起居饮食由我来照顾。”
　　
　　免得像侄儿媳妇那样，不知保养，七个月就把孩子给生下来了。
　　
　　----还是一个丫头！
　　
　　佟春儿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况且对于叶二老爷来说，一个姨娘，哪里比得上亲生儿子重要？别说长房要人过去养着，就是现在送给大哥，也是毫不犹豫，当即道：“都依大嫂，都依大嫂就是。”
　　
　　佟春儿像是一件货物一般，转眼被倒了手，她怔住，“老爷……”
　　
　　叶二老爷生怕长房的人反悔了，连声道：“你且去，且去，待生完了孩子回来，我抬你做姨娘，给你多拨几个丫头。”忽地改口，“不不不，先在就抬你做姨娘。”指了指身边的丫头，“快点叫佟姨娘！”
　　
　　几个丫头一起喊道：“佟姨娘。”
　　
　　佟春儿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自己都已经给二老爷做了姨娘，当然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长房，但是……，孩子可是自己一辈子的依仗，怎么能就这样被送了人？再说二老爷这把年纪了，这一次是好不容易才怀上，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她不甘心，不愿意，可是叶家有谁会顾及她的感受？还不敢抱怨，不敢哭，只能死死咬住嘴唇，脸色真是比哭还要难看。
　　
　　从前二奶奶的为难，今儿自己算是真正亲身体会到了。
　　
　　过继一事，以戏剧般的变化暂时收尾。
　　
　　叶东海送了父亲回房歇息，请了大夫过来诊脉，说是没事，这才放下心来，身心俱惫的回了屋，独自坐在窗前发呆出神。
　　
　　若是佟春儿早点怀孕该多好，妻子就不用那么为难了。
　　
　　最好菩萨保佑，让佟春儿一举得男，圆了伯母伯母的心事，将来妻子回来也不用再为难，自己也不用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
　　
　　至于分家，还是等佟春儿生下孩子再说吧。
　　
　　这会儿把长房逼得太急的话，万一他们强行要过继自己，只会把父亲逼出毛病，甚至逼出人命，而且三房的人还会趁机闹事。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被许诺的三年守孝给套住了。
　　
　　难道真的要守满三年，再去徐家接妻子？自己倒是不怕这三年寂寞，只是担心妻子在徐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为难事，毕竟徐离……
　　
　　他将莲娘给扣起来，心里想得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不过……，既然妻子已经是“徐家大小姐”，还有徐夫人看着，徐离又要忙着不平的战事，想来不会做什么荒唐之举吧？听说他最近一直都在军营里，不不……，还是放心不下。
　　
　　或许可以把妻子接到别的地方？
　　
　　但若是，徐离强行抢人又当如何？乱世之中，别说自己一介商贾之流，就算顾家那样的官宦人家，不一样要俯首听命吗？唯有拳头硬，才是乱世的硬道理。
　　
　　叶东海忽然有点后悔，叶家不该做徐家这一门生意的。
　　
　　若非如此，肯定就不会跟徐家纠缠这么多，自己带了妻子，眼下天南地北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是何等逍遥快活。
　　
　　曲奎那边……，还是暂时没有消息。
　　
　　正在叶东海心思纷乱之际，段九突然找了过来，“二爷，外面传来消息，说是西南的巴陵王邓萍，败给薛延平了。”
　　
　　“什么？！”叶东海吃了一惊。
　　
　　在徐家的势力范围不断扩大之际，薛家也是一样。
　　
　　要是连邓萍都败给了薛延平，那么……，而且邓猛还在徐离手下做事，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徐家和薛家，到最后会不会兵戎相见？！
　　
　　叶东海琢磨了一下，“若是薛延平肯交出邓萍，让徐家来处置，说明两家联盟还有利可图，反之……”说不清是为此高兴，还是担心，“若是薛延平不顾及徐家，不顾及邓猛，那么两家的联盟只怕走不远了。”
　　
　　----心思飞转如电。
　　
　　一旦徐家和薛家的利益链断裂，那么薛氏肯定会首当其冲遭殃，那么……，徐离会不会惊世骇俗，强行娶了莲娘为妻？毕竟叶家二奶奶已死！以徐离不顾三军将士的举动来看，当他有一天大权在握之际，只怕……
　　
　　理智告诉叶东海这不可能，情感上却是不停担心。
　　
　　对了，没错。
　　
　　叶东海不自禁的点头，徐家和薛家的联盟越稳固越好，这样薛氏地位可保，妻子应该不会自甘下贱去做妾，这样她才会回到叶家。
　　
　　毕竟妻与妾，不可同日而语。
　　
　　到时候，顾家女儿嫁给徐离为妻，只怕整个顾家都会乐见其成，徐离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可是……，自己又能做点什么呢？
　　
　　叶东海心里尽是恨意，不甘心被徐离这样摆弄，……一介商贾么，自己不能跟他硬碰硬，但是不代表不能周旋。
　　
　　微微皱眉，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忍不住走到了院子里，看向徐家宅院的方向，此刻此刻……，“徐家大小姐”又在做些什么呢？是否一切安好？
　　
　　莲娘，你一定要等着我。
　　
　　******
　　
　　“邓萍败了！”徐策眉头紧锁，很是不满冷声道：“明明兵力上不输多少，居然败得那样惨，倒是让薛家捡了一个大便宜。”
　　
　　徐离勾了勾嘴角，“巴陵王？”笑容里带出一丝不屑，“也不想想，他们邓家在巴陵驻守多少年，多少代，过了多少安逸富贵的日子。”
　　
　　只怕早就是一群酒囊饭桶了！
　　
　　“你怎么打算？”徐策问道。
　　
　　“静观其变。”徐离的手指在桌面轻敲，发出“笃笃”之声，“如今的天下的确不够太平，那些乌合之众自不必提，除了薛延平……”冷笑起来，“还有楚良、丁晋，这二人的领地也是不小。”
　　
　　徐策猜度着他的意思，“你是说，先把丁、楚二人给解决了？”
　　
　　“难道二哥不是这么想的？”徐离微微眯起双眼，寒芒四射，“毕竟薛延平还是我的岳父，这么早就撕破脸总是不好。再者说了，薛延平可不是那么好啃下来的，不如趁这之前，咱们养精蓄锐再扩充一些地盘。”
　　
　　徐策悠悠一笑，“看来……，薛氏的确不得你的欢心啊。”
　　
　　徐离对此不置评论。
　　
　　等兄长走了，起身到帐篷后面的书房里面静立。
　　
　　看着那张气势恢宏、朗朗气象的天子城皇城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想着那抹纤细身影作画的样子，-----终有一天，自己会平天下、筑皇城，让她的画变成现实，让她住在这座大房子里面！
　　
　　当时她画完了画，找自己问起叶东海的事，大约是想着触怒自己便去死，----留下这幅画，是让自己念及旧情，不要迁怒叶家所用的吧。
　　
　　如果当初她嫁到了徐家，也肯定会一心一意为徐家谋划，而不是来算计自己！
　　
　　想到此处，徐离对叶东海的厌恶又加深三分！
　　
　　叶东海这个人，看着什么都好，其实却并没有给她好日子过，……如此明珠一般的人物，他们叶家，他叶东海何德何能也拥有？！
　　
　　想来那时候在灞水河的桥上，叶东海没有救她。
　　
　　----莲娘心里也是有芥蒂的吧。
　　
　　可是兄长的话又在耳边浮起，“你别忘了，叶东海是在咱们徐家的军需官！叶东海是你的下属！他还活着，你不能要了人家的银子，还要人家的妻子……”甚至冷笑，“你若是有本事，一剑杀了叶东海岂不痛快？”
　　
　　兄长话里的讥讽之意，自己不是听不出。
　　
　　自己当然不能自毁长城杀了军需官，更不能让莲娘记恨自己，再说了……，叶东海便是活得好好儿的，自己也并不怕他。
　　
　　只要自己站到了最高的那个位置，一切都可以解决。
　　
　　徐离平缓了下气息，走出去，找到阿木问道：“最近几天，大小姐可有什么事？叶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阿木回道：“大小姐无事，叶家倒是有点小乱子。”把叶家的风波说了，“听说还是为过继孩子的事闹得，具体的不是太清楚。”
　　
　　徐离听了冷笑，“一堆破事儿！” 
　　
　　不过他还没有笑完，徐家的破事儿也来了。
　　
　　“三爷，三奶奶派了人过来回话。”
　　
　　徐离很不喜欢女眷找到军营里来，不高兴道：“让人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很赶，有虫子的话帮捉一下~




☆、刀锋

　　
　　徐家三房来的人是紫韵,一脸怯怯,“奶奶想三爷回去说话。”
　　
　　“什么话？”徐离问道。
　　
　　“婢子不知。”紫韵本来就不想来,实在是被主母逼得闹得没办法了，这才不得不来一趟,在她心里，怕男主人远远超过了主母,“三爷……,我该怎么回奶奶？”
　　
　　徐离看了她一眼，“回去告诉你们奶奶,叫她老实呆着，再不消停，派谁来我就打断谁的腿！”吓得紫韵一哆嗦,挥手道：“走吧！”
　　
　　紫韵一头虚汗退了出去。
　　
　　哪知道徐离在军营里没有清净几天，正在和兄长商量，到底先对付楚良，还是一口吞掉丁晋，徐家又来人了。
　　
　　这一次还是紫韵，怕挨骂，急急禀道：“三爷，锦姐儿发烧了。”
　　
　　对于徐离来说，妻子固然不得自己欢心，但是女儿却是自己的骨肉，况且还是才得两个月的小粉团儿，当即收拾卷宗出了帐篷。
　　
　　回徐家，一进三房的院子，就见邓氏面色凄惶跪在廊子上。
　　
　　徐离眉头微蹙，隐隐感觉到怕是又要起是非了。
　　
　　果不其然，进屋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女儿，薛氏先哭着跑了上来，“锦绣浑身烫得跟小火炭似的，三郎你快看看……”
　　
　　乳娘抱着哇哇大哭的锦绣，走近了些。
　　
　　徐离上前摸了摸女儿，的确有些烫人，----他是成天在刀光剑影下生活的，所谓“久病成医”，一些基本的医理都知道，但是没有薛氏形容的那么夸张。
　　
　　稍微放心了一些，问道：“大夫怎么说？”
　　
　　“说是可能受凉，也可能是乳娘的奶水不好。”薛氏一脸气愤，忿忿道：“我让人去小厨房打听了，昨儿邓姨娘鬼鬼祟祟的，去过一趟，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
　　
　　徐离皱眉，让乳娘带着女儿出去，叫了邓氏进来问话，“昨天你去过小厨房？”
　　
　　邓氏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去过。”
　　
　　“做什么？”徐离又问。
　　
　　薛家大胜堂叔大败的消息，邓氏是知道的，没想到主母这么快就发作，不知道该如何逃脱，或许只能撒一个慌了。
　　
　　“我去熬粥。”邓氏心思转得飞快，强自镇定说道：“昨天早上去给夫人请安，瞧着大小姐精神不是太好，就想着……，亲手熬点滋补的粥。”
　　
　　“你少混扯瞎编！”薛氏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死人一般，冷笑道：“你才回来几天功夫，拢共不过是在中秋节那天，见过大妹妹一面，连话都没有说过。再说大妹妹好不好的，吃什么、用什么，与你一个姨娘何干？！”
　　
　　难得主母也有言辞犀利的时候，邓氏倒是一愣，不过自己话里的含义，主母现在是无法体会的，----不敢多说多错，只是老老实实低了头。
　　
　　徐离微有静默，转头看向薛妈妈问道：“大夫瞧着锦绣的病情如何？可凶险？现如今吃药了没有？”
　　
　　“吃了。”薛妈妈回道：“说是得吃两、三次才能退烧。”又道：“上午夫人还过来看望过，哦……，还有两位小姐、二奶奶。”
　　
　　徐离颔首，“那就等等看吧。”
　　
　　薛氏听着不大对劲，丈夫怎么只问了邓氏几句，就不问了，看那样子像是要一笔带过，不甘心插嘴道：“三郎，你还没说怎么处置邓姨娘呢。”
　　
　　“处置什么？邓氏只是去过小厨房而已，可有人看见她做了手脚？还是看见她往乳娘吃的东西里下药？”徐离很不耐烦，薛氏根本就是借故发作，“你不要这样捕风捉影的，凡事总得讲证据和道理的。”
　　
　　薛氏才懒得讲道理，正好邓氏撞上，邓家又失了势，不发作她发作谁？加上心里还有一桩不痛快的，口气越发不好，讥讽道：“哟，三爷心疼了？”
　　
　　徐离觉得她阴阳怪气的，比之平日还要讨厌，皱眉道：“锦绣正在发烧生病，你不说一心扑在她的身上，怎地还有心情跟别人纠缠？好生歇着吧。”
　　
　　薛氏忽地尖声，“徐三郎，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徐离本来都要走了，听了这句话，不由停下转回头看向她。
　　
　　邓氏更是一颗心扑通乱跳，----知道？主母知道了什么？难道知道顾氏……，这不太可能吧！只把自己的头越发低了。
　　
　　薛妈妈眼见情况不好，赶紧给紫韵递眼色让她出去守门。
　　
　　这边薛氏一声冷笑，“邓家都是丧家之犬了，你还是这么舍不得这个狐狸精，不就是因为那次劫持，她是跟着顾氏一起的吗？”她忍了好些天了，一声声，一句句，“顾氏死了，所以你就想留着这个狐狸精，留个念想对不对？！”
　　
　　此刻话已说出，薛妈妈要阻止都是来不及。
　　
　　----屋子里顿时一阵静默。
　　
　　要是此时掉根针，只怕都能够清晰的听得见声音。
　　
　　“谁告诉你这些的？”徐离问了一声，见薛氏咬牙切齿不回答，便把视线落在了薛妈妈身上，“你来说。”
　　
　　“不是奴婢。”薛妈妈声音发抖，姑爷的眼光好像要杀人一般，----奶奶这是闹什么失心疯，无缘无故提起顾氏做什么？飞快的想了想，“对了，前几天薛家夫人派了人过来，专门贺四小姐诞生之喜。”
　　
　　前段日子，薛家一直忙着在和邓萍打仗，其间薛延平还受了伤，连薛氏让人回去报信生了女儿的消息，都被暂时耽搁了下来。
　　
　　如今薛家大胜，薛夫人让人送来贺礼给小外孙女。
　　
　　薛氏好不容易看见娘家人，忍不住抱怨起来，自然会说到邓氏的不是。
　　
　　偏生来得那个妈妈安慰她，说是邓氏曾经被抓去过萧苍大营，名节不保，让自家小姐不用放在心上。薛氏少不了要追问，于是又说到顾莲一起被劫持，在灞水河跳河自尽了。
　　
　　还好那个妈妈有分寸，没敢提起徐离下河救人这一节。
　　
　　但是这些就已经足够薛氏发火的了。
　　
　　想着邓氏还活着，丈夫一会儿安排她去观澜阁，一会儿接回家住下，----多半不是迷恋邓氏，而是看着她以便怀念顾氏所用！
　　
　　眼下巴陵王邓萍都惨败了，丈夫还是要留着她！
　　
　　不是因为顾氏，还能是谁？！
　　
　　薛氏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指着邓氏，质问道：“她都已经不清不白了，你又从来不去她那里过夜，不是因为顾氏又是因为什么？一个死了的女人，也值得你这样心心念念不忘？徐三郎，你别忘了当初……”
　　
　　“当初……”徐离的脸阴得快要滴出水来，眼神似剑，忍了许多年的怒气，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当初你偷偷的给顾氏做媒，嫁给你爹的下属之子！当初你为难顾氏的公爹，把人关到大牢里面不放出来！当初你让人在茶楼四处传播流言，败坏顾氏的名节！”他道：“我告诉你，当初的这些我都没有忘记！”
　　
　　薛氏长大了嘴巴，那表情好像是看到鬼了一样。
　　
　　邓氏和薛妈妈皆是魂飞魄散！
　　
　　前者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免得听到这些阴私。
　　
　　后者则是心里一阵一阵的凉，原来这些事情姑爷一直都清楚，却一直隐忍不发！而且现在顾氏人都已经死了，不仅无法弥补，而且所谓人死为大，小姐这些罪过怕是洗不清了。
　　
　　而姑爷既然敢这么直接说出了，岂不是摆明不怕薛家，不再顾及薛家的感受？！那么，他打算怎么对付小姐？休了，还是……
　　
　　徐离看着薛氏，“怎么了？这些事你都忘了不成？”
　　
　　薛氏胀得面红耳赤，无法辩解，只能气急撒泼哭闹，“好哇，原来你心里一直都是惦记着顾氏的！你……，你简直……”忽地手腕吃痛，叫了起来，“啊……，三郎你要做什么？！”
　　
　　徐离拎着她，一路拖到了里屋，厌恶的狠狠扔在地上，“我从来都不打女人，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随随便便被妇人拿捏！”看着她，“你从嫁进徐家门开始，既不孝顺婆婆，也不能和妯娌小姑和睦相处，而且心思歹毒有如蛇蝎一般！我的女儿，不能让你这样的人来抚养。”
　　
　　薛氏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薛妈妈、紫韵。”徐离叫了人进来，问道：“等下我把锦绣抱到母亲那边，你们两个谁要跟过去？”语气是不容置疑和商榷。
　　
　　薛妈妈和紫韵都是愣住了。
　　
　　薛氏这才明白丈夫要做什么，又惊又气，上前拉扯他，“徐三郎……”话未说完，人又再次被扔在了地上，到底有些害怕，只得伏在地上没敢起来。
　　
　　徐离却是皱眉，看着薛妈妈和紫韵问道，“决定好了没有？再不说，你们就一个都不用跟去了。”
　　
　　薛妈妈很快有了决定，看向紫韵，“你去。”
　　
　　不管姑爷如何生气，姐儿总归是他的亲生女儿，是夫人的亲孙女，不可能受到什么委屈的，而主母这边却不能没有人。
　　
　　徐离指了指房门，“和从前一样，没我的吩咐不许你们奶奶出门。”
　　
　　然后带了紫韵和乳娘等人，抱着锦绣去了上房。
　　
　　薛妈妈刚把薛氏搀扶起来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一阵动静，----只要是薛家带过来的丫头婆子，一律都没留下，全部洗牌换了一批新来的人。
　　
　　整个三房戒备森严、气氛紧张，成了一个软禁之处。
　　
　　徐离马上就要离开安阳打仗，实在是没有耐心跟薛氏纠缠，加上顾莲还在徐家，不想再闹出什么事，只得铁血手段处置后宅。
　　
　　至于徐家和薛家……，已经不是谁谦和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谁的拳头硬，谁的话就是正确的。
　　
　　而邓氏，依旧送回了观澜阁，不过是多养一个人吃饭的事。
　　
　　出发的前一天，徐夫人领着家里人为儿子们送行，顾莲做为妹妹，少不了是要一起出席的，----算起来，这是顾莲在徐家第二次见到徐离。
　　
　　徐离才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因为常年征战，和徐家之前的一系列变故，神色比同龄的少年要稳重许多，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端凝气度。
　　
　　今儿穿了一身江水白的素纹锦袍，入了秋，又马上要出远门，外面罩了一件紫貂毛的坎肩，他本就生得面如冠玉，身材更是欣长，此刻目光朗朗的静然站立，真是说不尽的气度雍容、风姿照人。
　　
　　一双眸子好似那最深最亮的黑宝石，尽是流光溢彩。
　　
　　顾莲端了酒上前送行，喊了一声，“二哥、三哥，祝你们凯旋而归。”视线在徐离身上一掠而过，心下忍不住轻叹，要是自己真的有这样一个哥哥就好了。
　　
　　他就好像那最最耀眼的骄阳一般，光辉万丈，可以庇佑一家人的平安。
　　
　　徐姝也上来敬酒，“二哥、三哥，早点回来。”
　　
　　徐策接了一饮而尽。
　　
　　徐离同样干脆，喝完了，然后笑道：“多谢二位妹妹。”
　　
　　徐二奶奶在旁边看得满心别扭，可是转头瞧瞧，贞姐儿和敏姐儿都是不做声色，自己这个长辈岂能失了方寸？只得努力保持一脸微笑。
　　
　　紧接着，贞姐儿几个小辈也上来敬酒。
　　
　　这个时候，没出席的薛氏据说是“病”了。
　　
　　最后徐夫人亲自为儿子们斟酒，目光慈爱的看着他们，说道：“还是那句老话，平平安安是最要紧的，家里的人都在等着你们。”
　　
　　清晨朝阳慢慢升起，明亮的光芒慢慢笼罩了整个徐家府邸。
　　
　　徐策和徐离在晨光中转身而去，带着他们的雄心，带着家人牵挂的目光，一点一点的走出了家门，踏上了又一次的浴血征程！
　　
　　这天之后，顾莲每天陪着徐夫人和徐姝，因为要装迷糊，甚至连话都不用多说，再不就是自己回房歇着，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幽静日子。
　　
　　只不过，心底深处也有一些担心。
　　
　　叶东海作为军需官肯定会跟去，听徐夫人说，他已经知道自己还活着在徐家，不知道见着徐离，……两个人该不会起什么冲突吧？
　　
　　一个性子隐忍，一个性子冷静，又是大敌当前打仗的紧要关头，加上还有徐策和段九在旁边，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
　　
　　还有七七，不知道她长得怎么样了？一岁两个月，应该差不多开始学走路，还有学说话？顾莲前世没有育儿经验，对此并不是太清楚。
　　
　　勉强记得的，全都是蝉丫小时候的情景。
　　
　　不免又想到黄大石，乳兄做了校尉，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再立军功，只是这些都是次要的，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
　　
　　如此胡思乱想的一天天数着过，天气越来越冷了。
　　
　　当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徐离等人在前线传来捷报，不仅打败了丁晋，还捉着萧氏残部里面萧苍之子，和当初叛变徐家的郭元益！
　　
　　据说徐离在岚坪郡的城墙上面，将二人的首级悬挂示众，足足挂了三天三夜，才让人摘下来扔去喂狗，结果却是狗都不吃。
　　
　　还真是一个血腥又大快人心的消息！
　　
　　不管怎么说，当然还是徐家赢了的好。
　　
　　有时候，顾莲真的把自己当做了徐家的一份子，当做徐家的女儿，不自觉的跟着徐夫人和徐姝一起，为远在外面征战的“兄长们”担心。
　　
　　心下不免自嘲，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错觉啊。
　　
　　到了腊月，又有徐家斩杀楚良的好消息传了回来。
　　
　　捷报频频飞传，徐家一路势如破竹一般攻城掠地，斩杀枭雄，收服大将，不断的招兵聚马壮大势力，让人有一种天命所归的感觉。
　　
　　而那些童谣，也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流传开来。
　　
　　徐家的人都是喜气盈腮，一个正在冉冉上升的家族，而且还有可能上升到皇室正统的家族，身为其中的一员，谁又会不为此为而激动欢喜呢？
　　
　　顾莲这个冒牌货却是隐隐担忧。
　　
　　一则担忧叶东海和自己，二则……，徐家的确是在不断上升，但是领头的却是两个人，李建成和李世民还是亲兄弟呢。
　　
　　徐策身有残疾，但是占长，有二子；
　　
　　徐离杀敌英勇，却是弟弟，而且没有儿子。
　　
　　此刻徐家的女眷和子侄们，就好像身在庐山不识真面目一样，大概也不愿意那样去想自己亲人，或者说暂时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最后那一天，兄弟二人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顾莲的担心，已经像被雨水浇过的种子一般，开始在人心里发芽了。
　　
　　此时徐策的中军大帐烛光摇曳，几员心腹大将正在劝他，这个说道：“北方的公孙辅是个不老实的，二爷让我去看着他们！”
　　
　　那个又拍着胸脯，“薛家这块大骨头，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咱们才打了几个月的恶仗，也该歇一歇。”一脸想去玩乐的神色，“二爷，让小的去京城享受几天可好？咱们这些年也够苦的了。”
　　
　　一时间，各位将领七嘴八舌争论起来。
　　
　　若论心机深沉、通透，这些武夫们加起来也不够徐策转得快，看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议论，岂有不明白的？
　　
　　他们哪里是想去京城玩乐的，又或是看住公孙辅的？不过是眼见天下大局将定，想早一点在京城培植势力，以便将来确定主次，站稳皇帝嫡系的位置罢了。
　　
　　那个位置，谁又会不想要呢？！
　　
　　可是自己已经残疾，即便真的小兄弟没有异议扶持自己，面对如此年富力强的大将军弟弟，往后又如何能够在龙椅上安睡？
　　
　　除非自己绝情绝意，杀了他！还要确保能够杀了他才行！
　　
　　即便如此，但一个朝代的开国年月肯定不太平，到时候四方征战，自己又不能亲自上马杀敌，彼时又当如何？！让整个徐家跟着一起灭亡吗？
　　
　　残了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双足，----还有这一生的梦！
　　
　　自己震慑不了弟弟，杀不了他……，更不能杀了他……，梦已碎，只能扶植小兄弟往上一步，那么就要做好相应的措施。
　　
　　徐家的大军正在班师凯旋往回走，打算回安阳过年。
　　
　　徐策坐在马车里，叫了小兄弟过来聊起家常闲篇，微笑道：“前几天，许敬他们几个找我说话，想去京城玩一玩儿。”
　　
　　去京城玩儿？徐离笑容深刻，淡淡道：“是吗？”
　　
　　徐策靠在软软靠枕上面，声音不疾不徐，“我已经答应他们了。”没有去看小兄弟的脸色，忽地一笑，“到时候咱们在安阳定都，热闹起来，可有他们后悔的。”
　　
　　既然要退让一步，那就让自己的人退开避开，一则免得双方生事，二则可以保存一些实力，----至于小兄弟会不会兵戎相见，也得有个准备。
　　
　　徐离没想到兄长会这么说，居然会如此轻松的让了一步？二哥比自己大六岁，本来就是兄弟里面最聪明、最出色的哪一个，要不是残疾……，那个位置肯定是兄长的！至少他不会想现在这样，说笑间就要拱手让给自己。
　　
　　是真心？还是试探？
　　
　　徐策又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最近兄长越来越爱问自己，像是在探究，又像是在考验，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命令自己如何如何，仿佛他真的马上就要退居二线一般。
　　
　　徐离没有时间细细思考，但是接下来的大局却是想好了的，从容回道：“咱们打了这么就的天下，也该有一个结果了。”
　　
　　“哦？”徐策笑问：“你的岳父，不管了？”
　　
　　徐离勾起嘴角，“你也说了，他是我的岳父，从前还对徐家有过知遇之恩，我掉过头就去打他总不大好。”他嘴上这么说着，眼里神色却并未觉得多不好，“只要咱们一旦把皇室大旗立起来，那他薛延平要么依附徐家，要么……”声音微凉，“谋逆！”
　　
　　这一刻，有湛湛光华从他的身上绽放开来！
　　
　　徐策眼睛微眯，心里说不清是何等复杂感受，----小兄弟果然期盼那个位置的，心里早已经没有了兄长，不再畏惧兄长，而且已经知道路该要怎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来来，先给徐小三穿个龙袍再说~~
情节都在后面了~~




☆、天命所归

　　
　　徐家大军凯旋而归！
　　
　　一路漫漫的回家归途当中,不断有“识时务为俊杰”的人俯首归顺,或者千里迢迢赶来投奔,----因为此时，徐家已有飞龙腾天之象！
　　
　　接二连三大胜的喜悦,满载而归的巨大荣耀，不断赶来的俯首称臣之流,奉承、讨好、恭贺,处处流动着让人血脉贲张的激情！在徐氏大军带着胜利抵达安阳，隆重的举办庆功宴时,这种沸腾的气氛最终到达顶点！ 
　　
　　军营里，一片鼓声大作的欢腾景象。
　　
　　徐策的心腹部将，以许敬为首的几人聚集在一起,小声的说着话，“情况和咱们当初想得不一样了。”
　　
　　“是啊。”有人低声接话，“眼下进展太快，只怕等不到咱们在京城站稳脚跟，过不了多少日子，就会有人黄袍加身！”
　　
　　“他娘的！”一员大将把酒碗墩在桌子上，抹了抹嘴，酒气冲天说道：“那咱们就不去京城了！哼……，免得我们走了反倒叫人称心！”
　　
　　“不止如此。”许敬幽幽的叹了口气，目光担心，“万一起了什么冲突，二爷身边没有人护着，出了事怎么办？有咱们留在二爷身边……”
　　
　　“嘘！”有人急促打断他，“三爷来了。”
　　
　　他们这些人，基本都是最早就跟在徐家身边的，旧时称呼惯了，私下里仍旧喊“二爷、三爷”，----大都比徐离年纪大，甚至还有当年徐老爷身边的人。
　　
　　哪怕徐离已经慢慢成长起来，在他们眼里，徐三爷还是那个跟在兄长后面，斯文秀气、沉默寡言的清瘦少年。
　　
　　有关这些，徐离本人心里十分清楚。
　　
　　因而一过来便笑着打招呼，甚至还坐到了许敬的旁边，给他倒了一碗酒，“我听二哥说，答应让你们几个去京城一趟。”
　　
　　众人闻言，都是面色一变。
　　
　　这话的意思，一是同意这个做法，二是表示徐策已经下令。
　　
　　许敬不好直接反驳，只能打马虎眼儿笑道：“那天不过是随口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二爷竟然当真了。”连连摆手，“玩笑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是啊。”有人附和，“三爷，快快快咱们来喝酒。” 
　　
　　徐离忽然收敛笑容，冷声道：“军中无戏言！”
　　
　　于是在众人的震惊之中，许敬被抓了起来，当场挨了重重地二十军棍，----不过这样一来，就再也没人敢说是玩笑话了。
　　
　　很快就有人找到徐策哭诉，忿忿不平。
　　
　　徐策看着面前七嘴八舌的心腹们，任凭他们说得天花乱坠，满脸义愤填膺，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二十军棍，对于这些武将来说，要不了命，不过是养一段时间的事儿。
　　
　　小兄弟这么做，是要自己现在做出一个选择吧。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总得有个先低头。
　　
　　要么自己忍气吞声退让一步，接受许敬被打，然后还要让他们真的去京城，彻彻底底的退居二线；要么自己为许敬抱不平，找小兄弟理论，甚至……，矛盾一点点激化到兵戎相见！
　　
　　----是时候该分出一个主次来了。
　　
　　哥哥？兄弟？徐家不是普普通通的家庭，不可能兄友弟恭，最后只能是一个君、一个臣，或者其中一方死在手足的剑下！
　　
　　徐策微微含笑，心里生出一股不能自抑的淡淡悲凉。
　　
　　忍不住想到，假如长兄还活在人世，假如自己没有残废，到了此刻又会如何？自己会不会心甘情愿听命长兄？长兄又能不能放心自己这个弟弟？而小兄弟，到底会站在哪一边？仰或是领着部下与兄长们对立？
　　
　　看来长兄去得早也有好处，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二爷！”部将们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拔高了声调，“不能让许敬就这么白白挨了打！三爷真是好没道理，就算许敬说错了话，也不能随便就赏二十军棍啊！”
　　
　　徐策依旧微笑不语。
　　
　　方才自己还算漏了一点，小兄弟是笃定自己这会儿不敢翻脸吧？他这是……，在以时局和情势来逼自己！
　　
　　虽说如今时局，北面的大局已经基本定了下来，丁晋和楚良也已剿灭，但是因为长年战乱，各地的流民军仍是五花八门、名号繁多，细细数下来，大大小小差不多有十几支之众！
　　
　　徐家若想坐稳黄河以北，就必须清剿这些良莠不齐的流民军，否则疥癣之疾，最终也有可能酿成大患！
　　
　　更不用说，将来南下……，还要正面解决薛延平掌控的势力。
　　
　　即便徐家现在有人黄袍加身，但要真正的平定天下，只怕还要花上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光才行。
　　
　　----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徐策的笑容渐渐有点苦涩起来。
　　
　　此刻徐家如果没有自己，自然不乏能人异士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就算以小兄弟本人的智谋，也并不会有多少输于自己。
　　
　　但如果，没有一个可以震慑三军的统帅……
　　
　　罢了，罢了。
　　
　　----不能争，不可争，此刻更是争不了！
　　
　　“二爷……”底下的部将见他发呆许久，不免疑惑，众人都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上前担心道：“二爷你……，是不是气坏了？”
　　
　　“是。”徐策冷冷的看向部将们，喝斥道：“你们不听大将军的话，而且挨了打，还不老实，居然还敢到我这里来发牢骚！”
　　
　　众位部将都是一愣，“二爷，我们……”
　　
　　“下去吧。”徐策神色平静，说道：“你们之前要去京城的人，都回去准备，如果在我这里出尔反尔，那么就都去领了军棍再去京城。”
　　
　　“二爷！！”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徐策先扣上一定大帽子，冷笑道：“大将军是我的兄弟不假，但那时在徐家内宅的时候，行军在外，我也是要奉大将军之命的！”
　　
　　此话一出，众人岂有听不出弦外之音的？
　　
　　一个个都是瞪圆了眼睛，喊道：“二爷？！你……”
　　
　　但是人心都是欲望的，对于这些浴血厮杀多年的武将来说，----谁愿意自己的主子只是一个王爷，而不是皇帝？！谁又愿意拼死拼活过后，反倒远离皇权中心，看着别人封官加爵，自己却只能领个闲散差事？
　　
　　甚至……，可能还会在权利倾扎中丢了一切。
　　
　　徐策当然明白他们的不甘心，明白他们的心情，因为……，此刻的自己感触比他们还要深刻！可是自己不能露出丝毫动摇，否则就会激起矛盾，让这些部将们生出争强好斗之心，使得徐家内部自相残杀！
　　
　　自己想要坐上那个位置，除非小兄弟心甘情愿，可是他已经不愿意了。
　　
　　徐策环视了众人一圈，淡淡道：“再有多言者，军法处置！”
　　
　　于是这一场庆功宴，成了徐家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许敬等人第二天就被派去京城，不过家眷也随之一起过去，同行的将领们，都在北方接任了各处要职。
　　
　　即便退让，但徐策并不想自己手里空空如也。
　　
　　一则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以及往后日子的安心；二则即便就此断了那条路，也得为儿孙们留一点东西，总不能白白地拼杀了这半辈子。
　　
　　徐策和徐离是同胞兄弟，徐离对哥哥一直有仰慕之心，还做不到，无缘无故就对兄长赶尽杀绝，----只要兄长肯退让一步，那么他就还是自己敬仰的好哥哥。
　　
　　或者说，因为徐策残废而避免了祸起萧墙。
　　
　　徐家格局有变，旗下所有部将都是人心浮动、犹豫不已。
　　
　　没过多久，就有抢功之人朝徐离进言请求称帝，先是说到徐家天命所归的童谣，然后又道：“大将军乃是皇室后裔，当以宗庙为重，以社稷为重，请大将军先即帝位，往后征战天下更是名正言顺！”
　　
　　按照开国皇帝的惯例，徐离自然是要对此固辞再三才行的。
　　
　　但是，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打不住。
　　
　　一次不同意，二次拒绝，三、五次之后总算答应考虑考虑。
　　
　　就在众人紧锣密鼓、细细谋划，为徐离的九五之尊帝位铺路之际，徐宪的旧部寇宗烈私下单独求见，请求领兵北上剿灭檀乡、真连等流民军。
　　
　　“哦？”徐离冷眼打量，“这是为何？”
　　
　　寇空烈呵呵笑道：“许敬他们都去京城玩了，末将也想去逛一逛，有末将替大将军看着他们，保管没人看吃酒耍钱的。”
　　
　　“这话是谁教你的？！”徐离目光似剑，自己十分清楚对方的性子，大大咧咧、有勇无谋，绝不是说得出这番暗示之语的人！
　　
　　寇空烈顿时一脸尴尬，咳了咳，“是……，是沈公瑾。”
　　
　　徐离沉着脸，“叫他过来。”
　　
　　沈公瑾很快过来了，并且要求和徐离单独密谈，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最后寇空烈被派去了京城，但是家眷却留在了安阳。
　　
　　******
　　
　　徐离一直在军营里忙碌着、安排着，快到年根儿才回了府。
　　
　　给母亲请过安后，并没有急着去见两位妹妹，而是先找到薛氏，摒退了薛妈妈，坐在椅子里朝她问道：“你这段时间可还好？”
　　
　　好？当然是很不好！
　　
　　薛氏满心的愤怒和不甘，都在这小半年时光的消磨中，薛妈妈的劝解中，尽数化作了恐惧和委屈，----从前那种纸老虎似的嚣张跋扈，早已不复存在。
　　
　　之前丈夫的声声质问和雷霆手段，让她清楚的明白两点。
　　
　　第一，丈夫一直都在怨恨自己，在济南府的温存体贴不过是做戏罢了；第二，徐三郎已经不是从前的徐三郎，他已经不在畏惧薛家，所以他软禁自己、夺走女儿，没有任何的怯懦犹豫，完全不再顾及薛家的感受！
　　
　　这几个月，自己除了薛妈妈再也没有见过别人，只怕到最后……，丈夫连一纸休书都不会给自己的，夫妻情分早就已经耗尽。
　　
　　三年多的种种甜蜜、恩爱，以及怨恨、不甘，全部都是幻梦一场。
　　
　　薛氏心里有滔天悔意，后悔父母从小太过娇惯，叫自己从不知退让；后悔没有看清父亲的冷情冷意，竟然拿女儿做棋子；更后悔……，自己当初被丈夫的虚假甜蜜迷惑了双眼，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情深似海，才会傻乎乎的追到安阳来。
　　
　　却从不知，他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自己。
　　
　　徐离又问：“怎么不说话？”
　　
　　薛氏猛然惊醒，不不不……，自己不能再得罪丈夫了，今天要是让他扭头就走，很可能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他，见不到别人！
　　
　　她的眼泪“扑扑”地往下掉，“三郎……”上前抓住了他，哭道：“从前都是我任性妄为错了，我已知道悔改，你……，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无可原谅。
　　
　　这四个字徐离心里清晰无比的浮起，不过他一向涵养很好，这几年更是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将之前沈公瑾的那一番话，在脑海里回味着、咀嚼着，然后拉了薛氏起来，淡淡微笑，“所谓迷途知返善莫大焉，你能这样想，……很好。”
　　
　　丈夫就这样轻易原谅自己了？还是说，他心里总归几分夫妻情分？又或者是看在女儿锦绣的份上？薛氏心内猜疑不定，不太自信问道：“三郎，你不生我的气了？”
　　
　　徐离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大家都欢欢喜喜的，你也别再拉长着一张脸，好生打扮一下。”
　　
　　薛氏急得直掉泪，“你只是让我出席一下年夜饭？”
　　
　　“不是。”徐离从她手里取了帕子，替她擦了擦泪，不着痕迹的平复对方情绪，然后说道：“你只要记得三从四德这几个字，往后还是和以前一样。”
　　
　　以前？什么时候？薛氏拿捏不准，小心翼翼的抓住丈夫的胳膊，“那……，只要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不跟别人怄气，三郎你就会原谅我吗？还有锦绣，我、我……，已经四个月没有看见她了。”
　　
　　徐离微笑道：“你收拾一下着，我陪你去上房看锦绣。”
　　
　　薛氏还想要一个确定，又怕惹恼了丈夫，纠结再三，最终顺着他的意思点头，“那三郎你等着我，很快的！”
　　
　　“去吧。”徐离目光平静，像是一泓静谧的春日湖水。
　　
　　接下来他陪着薛氏去了上房，见了母亲，见了女儿锦绣，却没有任何解释，----不过徐夫人知道两个儿子都有分寸，并没有多问什么。
　　
　　正所谓，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徐夫人并不是无知的后宅妇人，娘家亦是书香门第，嫁入徐家多年，早就清楚徐家人一直以来的梦想。最近气氛紧张，两个儿子到了安阳而不入家门，外面又频频有童谣传出，只怕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因为这个缘故，小儿子对薛氏有所变化也不奇怪。
　　
　　年三十夜，徐府上房正厅一片花团锦簇。
　　
　　徐夫人领着儿孙们祭祀祖宗，然后给丈夫上了茶，说了许多吉祥喜庆的话，接着让儿女们、孙辈们一一上去磕头，半晌才算仪式完毕。
　　
　　一家人围了一张长长的大桌子取乐，菜肴流水般的端了上来。
　　
　　薛氏好几个月不曾见人，此刻少不得一一打量。
　　
　　众人都是穿红着紫、珠翠满头，就连一向打扮清减的大姑子也不列外。
　　
　　蜜合色的馥彩流云纹风毛坎肩，浅杏色的夹袄，乌云般的青丝之间，戴了一支赤金嵌三色宝石金步摇，尾坠珠串，是一颗颗米粒般大小的芙蓉石珠串，在满室通明的烛光映照之下，摇曳生辉。
　　
　　一身盛装丽服的打扮，衬得她脸色白里透红宛若桃花扑水。
　　
　　丈夫对妹妹们一向都是很好的。
　　
　　如果……，自己和大姑子一样美貌温柔，凡事多顺着丈夫一点，收敛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又或者，自己再聪明一些、通透一些，早点看清楚丈夫的心思，是不是已经在济南改嫁了别人？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
　　
　　这个年夜，是薛氏十八年人生里最凄凉的一个年夜。
　　
　　******
　　
　　过完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春意绿色渐渐铺满了人间大地。
　　
　　不过眼下的徐氏兄弟，却没有闲情雅致欣赏□，年后便一直呆在军营里面，每天都在忙碌着，各自不停的安排着，神经犹如绷紧了弦一般。
　　
　　二月初九这天，从前萧苍手下的谋士严儒之请求拜见。
　　
　　----他带来了一份《天诏书》。
　　
　　一面悔过自己当初不识人主，错跟了萧苍，一面进献《天诏书》给徐离，“明主授命天兆，万人合信，如今四海淆乱，上无天子，宜答天神，以慰众望所归！”然后重重磕头，虔诚道：“请大将军承续昭昭天德，延祚大统！”
　　
　　这些日子，徐家诸将都在纷纷出谋划策，想着怎么劝主上更进一步。
　　
　　如今严儒之进献的《天诏书》，便是最好的劝说之词，----不然严儒之跟了萧苍那么久，怎么没有发现《天诏书》？如今便是上天明示于徐家！因而都是以此为据，力劝徐离赶紧即天子位！
　　
　　三月十六，己未大运，上吉。
　　
　　安阳城北十余里，徐家在此设立一个数丈之高的九天重亭，上面插满了明黄色的真龙旗帜，正在随风呼呼作响飘扬！高台之下，站着一列列手持长枪的精铁将士，皆是神色肃穆严阵待命！
　　
　　号角声“嘟——”的一声响起，接着便是鼓声大作、欢呼震天。
　　
　　徐离头戴十二旒的冠冕，身穿明黄色的刺绣龙袍，上面飞龙腾天，五只犀利的龙爪金线蹙成，朱色龙睛闪出迫人之光，令人不能直视！
　　
　　在司礼官的引导之下，先是祭拜天地，然后祭拜水、火、雷、风、山、泽六宗，再祭山、林、川、谷群神，最后点燃了祭坛里的松油，“砰”的一声，顿时有熊熊大火沸腾起来！ 
　　
　　祭祀完毕，司礼官开始宣读啰嗦冗长的祝文贺词，并且代天子宣布大赦天下，新的年号为“建元”，以安阳作为京都！
　　
　　礼毕，文武百官一起跪地拜贺，口中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一一接受新帝的封赏，上前跪谢领恩。 
　　
　　叶东海一直以来为徐家筹备粮草，有从龙之功，恩旨封为安顺侯。
　　
　　安顺侯？叶东海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头，----皇帝的意思，是要自己往后安安分分、恭恭顺顺吗？他不光强行拘禁了自己的妻子，还要这样警告自己。
　　
　　可是……，自己无法反抗。
　　
　　当叶东海上前领旨谢恩之际，俯首叩拜，根本就看不见高台之上的徐离，即便心中恨意滔天，也不能拿整个叶家的生死去赌气，只能咬牙接了旨。
　　
　　当他回到叶家时，家里上上下下一片欢呼雷动。
　　
　　每一个人都是欢喜的、高兴的，为叶家从一介商户进阶成为公侯而激动，只有叶东海高兴不起来，----唯一的好处是，伯父伯母不敢再大声对自己说话了。
　　
　　看来分家一事，将来也会因此而顺利的解决。
　　
　　叶东海满心的苦涩难言，回了房，七七穿了一身新衣扑过来，“爹爹……”她手里拿着一块窝丝糖，捏得化了，粘得满手都是糖浆，却乐呵呵笑着递到父亲嘴边，“爹爹吃，……好吃。”
　　
　　“七七真乖。”叶东海低头咬了一口，糖入嘴，苦涩却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浓得化都化不开，又苦又涩。
　　
　　七七才得一岁半的年纪，说不了太多的字，更是看不懂父亲的心情，见他对糖不是很感兴趣，就自顾自吮吸起手指头来。
　　
　　叶东海稳住情绪，将女儿抱在怀里笑道：“走，我们出去玩儿。”
　　
　　院子里种了两株西府海棠，是当初应妻子所想种下，当时自己还说，将来春天到了要一起坐在下面，一面赏花、一面喝茶，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
　　
　　而如今，只剩下自己和女儿在这花树下。
　　
　　叶东海抬头仰望，树枝上已经挂满了粉的、红的小小花苞，估计等不了多久，就会绽放出一树的花团锦簇了。
　　
　　从前和自己相约赏花的那个她，却不在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花式】撒花的软妹纸都能遇到命里桃花~~（有花的妹纸就不要贪心了，嗯嗯~~）




☆、帝王路

　　
　　徐离登基大宝以后,尊生母洪氏为皇太后,追封长兄徐宪为齐武王,封次兄徐策为端敬亲王，封长妹为昭惠长公主,封次妹为乐宁长公主，其独女称大公主。
　　
　　一妻一妾,薛氏暂封贵人,邓氏封美人。
　　
　　然后八百里加急颁发了一道圣旨，封薛延平为鲁国公,并且要求鲁国公和鲁国夫人前往安阳，参加四月初八薛贵人的封后大典。
　　
　　封后大典？叶东海轻轻一笑。
　　
　　薛延平从一个边关小将，沙场厮杀、浴血奋战了几十年,最终成就今天地位，奈何姓薛不姓徐，没有那个所谓的皇室后裔名分，结果反倒让自家女婿抢了先！
　　
　　不知道……，薛延平收到这道圣旨以后，回想起当初徐家狼狈投靠的情景，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后悔当初没有杀了徐氏兄弟？
　　
　　然后是要抗旨不遵？还是真的赶来安阳俯首称臣？
　　
　　对于叶东海来说，当然是希望薛延平能够接受鲁国公之封，然后薛氏成为皇后，有强大的娘家支持，牵制住徐离让他有所顾忌。
　　
　　而不是让他为所欲为，一直扣押着臣下的妻子不肯放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徐离最终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叶东海心头的压力越来越大，面对跨州据土、带甲百万的皇帝，有一种束手无策的颓败之感。
　　
　　----甚至想过让段九去杀了他！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且不说段九有没有那个本事，愿不愿去，----自己根本就不可能为一己私念，而至叶家上下于不顾。
　　
　　只能期望，之后的日子会出现什么变故。
　　
　　或许徐离做了皇帝以后，坐拥江山，享尽天下美人，就会慢慢淡忘了妻子；或者因为各种势力纠葛，因为顾及帝王名声，就会放弃那些疯狂偏激的念头。
　　
　　可是一闭上眼睛，浮现的却是徐离那种不折不挠的坚定。
　　
　　之前攻打丁晋和楚良的时候，徐离见了自己，并没有带出任何的情绪，仿佛妻子真的已经死了，仿佛他从未扣留过她一样。
　　
　　当初自己去见栖霞寺见徐夫人的事，……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为皇太后了，这件事想来是瞒不过徐离的，他却什么都没有发作。
　　
　　----是笃定会得到莲娘，已经把自己当做死人了吗？
　　
　　甚至连段九私下都在劝自己，“你断不可为了一个妇人，毁了自己，毁了七七，毁了整个叶家，于你于她都没有任何好处。”
　　
　　而季先生只是不停摇头，长叹道：“祸福相倚，谨之，慎之。”
　　
　　可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响起，不能弃，一旦生出放弃的念头，妻子就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
　　
　　外面忽然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窃声议论。
　　
　　叶东海不耐道：“吵什么？”
　　
　　蝉丫掀了帘子，进来回道：“长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佟姨娘的胎动发作了。”
　　
　　长房，临时设置的产房里。
　　
　　佟春儿正疼得满头大汗，叫唤哀哭个不停。
　　
　　这半年住在长房这边，一直由叶大太太照顾起居饮食，每天都是补啊、吃啊，结果半年下来胖了好几圈儿。
　　
　　这还是次要的，眼下孩子的头露出来了，却久久没有进展，产婆急得直抹汗，“姨娘再用力一些，哥儿有些大，一下子怕是出不来的。”
　　
　　佟春儿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是心里也清楚，一定是胎儿养得太大了，所以不好从母体中分娩出来，又是着急，又是悔恨，-----大太太的那些补药补汤，简直就是自己的催命符！
　　
　　如此煎熬了有一会儿，产婆的神色越发难看，命令帮手看着人，自己满手染血跑了出去，小声急道：“孩子太大了，生不出来，再这么憋下去只怕要一尸两命！”
　　
　　“啊？”叶大太太顿时慌了神，“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太太……”产婆早就住在叶家多日，知道整个叶家都盼着这个孩子，而生产的不过是个姨娘，因而急急低声，“实在不行……，只能用虎狼药催产，再开个口子，看能不能把孩子给生下来。”
　　
　　叶大太太忙道：“那还等什么？快用啊！”
　　
　　产婆脸上有点迟疑，声音更低，“不过这样……，只怕大人就保不住了。”
　　
　　叶大太太一愣，不过只是转瞬便做了决定，连连跺脚，“保孩子！保孩子！一定要把孩子保下来！”又给对方吃定心丸，“只要你能把孩子保下来，生个哥儿，不论出了什么事都不怨你，还有重金酬谢！”
　　
　　产婆早就料到会是如此结果，不过做这种事，到底得主家答应才行，此刻在心里替佟春儿叹息一声，便又折了回去。
　　
　　佟春儿疼得都快要晕过去了，哪里听得见外面说话？
　　
　　根本不知道，一转眼自己的命都被人给卖了。
　　
　　产婆从药箱子里拿了药丸，悄悄捏了捏同伴，然后让人端了温水进来化了，上前含笑哄佟春儿，“姨娘，孩子实在是有点大，不好生，我只能给你下面剪个口子试试，这汤药是止痛的，你快喝了它。”
　　
　　其实对正在生产的产妇而言，生产的阵痛，远远超过了□撕裂的疼痛，这个时候不管怎么剪，其实都已经不大会感觉的到了。
　　
　　如果佟春儿之前有生过孩子，就不会上这个当。
　　
　　----可惜她没有。
　　
　　眼下只求快点把孩子生下来，被那产婆一哄，便大口大口的喝了药，果不其然，很快就发作的更加厉害了。
　　
　　她不知道这是催命，只当马上就能把孩子给生下来，产婆低头用剪子动作时，还咬牙喊道：“不妨事，只管口子剪得大一些，好让孩子快点出来。”
　　
　　没多久，果然生下了一个七斤四两的哥儿！
　　
　　叶大太太等人在外面欢喜之际，佟春儿也跟着高兴，可是很快就感觉不对，□一阵阵的热流往外涌，像是泉水一般止都止不住。
　　
　　产婆慌里慌张的拿棉布摁住下面，试图给她止血。
　　
　　佟春儿又是疼又是害怕，喊了一声，“快给我一块参片……”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好几片人参，她努力地含着，以为这样就能咬牙坚持挺过去。
　　
　　但却因为产后血崩失血过多，渐渐失去知觉……
　　
　　******
　　
　　“二爷！”蝉丫隔在门帘外面回话，说道：“佟姨娘生了一个少爷，七斤四两，大伙儿都赶着过去道喜呢。”
　　
　　佟春儿生了……，儿子？
　　
　　叶东海大惊大喜，自己应该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的，----叶家添了男丁，自己添了一个庶出的弟弟，最重要的是解决了过继的问题！
　　
　　于是掀了帘子，大步流星直奔上房而去。
　　
　　----气氛却是不太好。
　　
　　叶东海看着神色古怪的家人，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奶娃，疑惑道：“你们……，这都是怎么了？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
　　
　　可是不对，明明看起来精神头儿还不错啊。
　　
　　叶三太太小声说了一句，“春儿没了。”
　　
　　“怎么……”叶东海想起自己搭救佟春儿的情景，她身材高大，又壮实，叶家好饭好菜的供养着，怎么会死在生孩子上头？可是佟春儿是自己的庶母，不便细问这些，更何况众人的焦点，都在新诞生的哥儿身上。
　　
　　叶大太太抱着孩子不撒手，欢喜道：“又白又胖，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朝着丈夫征求意见，“大名我不懂，乳名就要福哥儿吧。”
　　
　　叶大老爷点了点头，看着过继的儿子，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东海。”叶二老爷扯了扯儿子，把他拉出了房门，到了院子里方才嘀咕道：“听说是产后血崩死的……”满心不乐意，“现在孩子是长房的，姨娘也没了，咱们呆在这儿也没啥意思，赶紧回去吧。”
　　
　　叶东海并没有多加逗留的意思，跟着父亲出了门。
　　
　　叶二老爷还在嘟嘟哝哝，“我就说嘛，大嫂把春儿喂得跟头母猪似的，头一胎，孩子生下来就有七斤四两，死在这上头也不奇怪。”扯了扯儿子，交待道：“过几年等你再娶了媳妇，有了身孕，可千万别叫你大伯母来照顾！”
　　
　　叶东海忽地心内一动，“爹，我有事出去一下。”
　　
　　“哎……”叶二老爷在后面喊道：“我还没说完呢。”
　　
　　叶东海到了外面，找到小厮汤圆，细细地交待了一番，“你去找到那两个给佟姨娘接生的稳婆，我有话要问她们。”
　　
　　----如果有蹊跷，或许能在那件事上帮自己一把。
　　
　　汤圆领命飞快的去了。
　　
　　叶东海去了书房等消息，还没等到汤圆回来，高管事先脚步匆匆的过来回事，怀里抱了一个长长的盒子。
　　
　　“侯爷请看。”高管事换了称呼，把那盒子打开拿出一副画卷，在书桌上展开，“皇上准备修筑天子皇城，召集了几家修筑土木石方的大手，一人给了一份草图，我找人借阅了一份回来。”
　　
　　叶东海缓缓展开画卷，顿时被其气势恢宏、格局宏大所吸引震惊！
　　
　　“这……”他惊诧道：“这个图……，要是真的能够完全修筑的话，怕是没有十年功夫不能得，更不用说耗资巨大，以及所需的人力物力都是难以想象。”
　　
　　“是啊。”高管事满脸都是兴奋之色，激动不已说道：“要是叶家能够接手下来这笔生意，筑皇城……，成就千秋万世之名，让叶家世世代代都被人记住……”
　　
　　叶东海的手指落在图纸上，轻轻划过。
　　
　　他并不知道，誊抄出眼前这份天子皇城的原图，出自自己的妻子之手，而且更加不会想到，皇帝还打算让他妻子住在里面。
　　
　　没过几天，顾莲得知了叶家的最新大事。
　　
　　佟春儿生了一个儿子，过继给了长房，但是自个儿却死了。
　　
　　徐姝在旁边咂舌，“我才知道，叶家长房还有过继的打算？！”一脸忿忿不平，“那要是七七是个儿子，岂不是要被叶家长房抱走？！”
　　
　　顾莲微微苦笑，“是的。”
　　
　　“哼！”徐姝冷笑，不满道：“你怎么能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叶家算什么，就算在从前……，你也是顾家的嫡出千金小姐，好生没有道理！”
　　
　　“顾家的千金小姐？”顾莲的笑容越发苦涩，轻叹道：“虽说子不言母过，但是顾家的情况，我的处境，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徐姝怔了怔，安慰她道：“姐姐，别伤心了。”
　　
　　“倒不觉得伤心。”顾莲摇摇头，----对于那个只生不养，处处以生恩来胁迫自己的母亲，其实自己早就不拿她母亲看了。
　　
　　徐姝笑道：“姐姐，你是徐家的女儿。”
　　
　　顾莲回以一笑，“你说得对。”
　　
　　“往后谁也不敢欺负你！”徐姝正在拉着她说笑，外面传来一阵响动，赶忙止住了话题，往外窗外探了探，小声道：“……是三哥。”
　　
　　如今徐家添了许多训练有素的婢女，皆是几个月前请了京都的老宫人，按皇室宫人的规格，精心挑选、严格培训出来的，与平常的大户人家丫头全然不同。
　　
　　徐离抬了抬手，便全都鸦雀无声地跪了下去。
　　
　　顾莲还是在上次年夜上见过他的了，时隔三、四个月，并且当时除了打招呼，就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心里拿捏不定对方是什么想法，只能继续装失忆。
　　
　　逆光之中，徐离穿了一身海蓝色的锦袍走了进来。
　　
　　他笑，“两位妹妹都在呢。”
　　
　　“三哥。”徐姝先打了招呼，“我闲着，过来陪姐姐说会儿话。”
　　
　　顾莲也站起身来，微笑道：“三哥好。”
　　
　　因为徐姝方才要说悄悄话，侍女们早就已经摒退出去，眼下徐离进来，更是所有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只剩窦妈妈在门口不远处守着。
　　
　　“姝儿。”徐离看向妹妹，“你到外屋等着，我想跟大妹妹单独说几句话。”
　　
　　徐姝有些紧张，但是面上又不便流露出来，只能撒娇道：“三哥要说什么？还不能让我听听啊？好偏心，只说给姐姐听。”
　　
　　意在提醒哥哥，不要忘了眼前女子如今的身份。
　　
　　“你去吧。”徐离对妹妹的口气还算柔和，但是态度不容拒绝，“很快的，我说完就要忙正事去了。”
　　
　　徐姝不便坚持，交待道：“姐姐不大记得以前的事情，三哥你别吓着她了。”
　　
　　徐离颔首，目光却一直落在顾莲的身上。
　　
　　此刻她静静地站在美人榻的一角，云鬓上缀了几星珠花，肤白如瓷，身上是一袭新制的秋香色轻罗宫装，双臂间有孔雀绿的披帛缓缓垂下，恍若一泓碧色春水。
　　
　　----有一种莹玉般水晶剔透的美好。
　　
　　“三哥。”顾莲眼里是一片迷惑不解，微笑问道：“你想说什么？”
　　
　　“坐下说。”徐离看着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并没有方才说的那么着急，而是慢悠悠的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才道：“你替我做个荷包吧。”
　　
　　“就是……，为了说这个？”顾莲心下迷惑，但是身为“妹妹”，面对兄长这样小小的要求，实在找不出理由拒绝，只能道：“好……，不过我在针线上头不在行，做出来只怕不好看。”
　　
　　徐离笑道：“只要是你做的就好。”
　　
　　顾莲心神不宁，难道是他发觉了什么吗？自己还是没有瞒住？但是又告诫自己，千万不可自乱阵脚。
　　
　　于是低了头，一脸不好意思，“要是三哥不嫌弃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徐离看着她眼里的一片清澈，脸上的淡淡娇羞，那些怀疑她已经记事的疑心，不免淡了一些，接着又笑，“其实你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都不要紧。”声音有种春风般的温暖和煦，“反正最重要的不是以前，不是过往，而是现在和将来的日子。”
　　
　　将来？顾莲不觉得彼此有什么美好的将来，但却不做声色点头，“三哥的话很有道理，那我就不去想过去的那些事了，省得自寻烦恼。”
　　
　　“我吹个曲子给你听。”徐离从袖子里摸出一管玉笛，根本不等她答应，清幽的旋律便响了起来，还是从前吹过的那支《鹧鸪飞》，轻快而优美。
　　
　　顾莲想起了那湛蓝湛蓝的天空，青瓦白墙，俊美无匹的翩翩少年，而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了。
　　
　　他的耐心，简直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说起来要是徐离杀了叶东海，拿七七胁迫自己，要求自己做他的妾室，自己也没法子把他怎么样，偏偏他像是尝到求不得的乐趣，享受其中过程一般。
　　
　　一副不让自己心软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随着他登基做了皇帝以后，心头的压迫感越来越强，越来越重，这种让人心惊胆颤的情意，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怕是到最后，万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皇帝的女人，想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好听么？”徐离问了和那天一样的话。
　　
　　“挺好的。”顾莲抬头浅笑，指了指外面，“其实可以叫姝儿一起进来听。”自己越来越怕他，怕到单独相处就会不自在，还不敢流露出来。
　　
　　好在徐离此刻并没有看她，而是自顾自说起话来，“之前总是以为，只要做了皇帝就可以随心所欲，现在才明白……，身份有时候也是一种束缚。”静静看她，“我从前说过的那些话，总是不会忘的。”
　　
　　顾莲微笑道：“我不记得三哥从前说了什么，但三哥是天子至尊，自然要操心许多的江山社稷大事，想来十分辛劳吧。”
　　
　　“我不累。”徐离转过头，看着那张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脸，是那般的静谧美好，让自己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可是抬起了手，又怕她不记事，自己太莽撞吓着了她，最终只是端起了茶杯，“你放心，再等几年就会好起来了。”
　　
　　等几年？他要做什么？！
　　
　　顾莲听得心内“砰砰”直跳，不能探究，不能惊讶，但是也不能不说话，只做满脸不解的样子，“三哥是说……，过几年天下就太平了么？”
　　
　　“太平？”徐离嘴角微翘，“这两个字真好，太平……”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在此逗留，抬起眼眸，再仔仔细细的看了几眼。
　　
　　神色认真，最后再说了一句，“……等我。”
　　
　　顾莲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只能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
　　
　　好在徐离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徐姝飞快的摸了进来，一时间，还不敢随便问话，估摸着哥哥走远了，然后连窦妈妈都打发了出去，方才问道：“三哥说什么了？”
　　
　　顾莲茫然道：“让我给他做一个荷包。”
　　
　　心里还在想着，徐离那没头没脑的几句话是何意？他不是要立薛氏为皇后了吗？难不成还要把自己搞成个贵人、美人？等几年……，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让自己做皇后不成？想一想，都觉得这件事太过荒谬。
　　
　　说起来离开叶家这么些日子，对叶东海的记忆有些淡了，对女儿的印象，还是停留在三、四个月大的时候，----可是这并不代表自己想去送命啊。
　　
　　顾家已经做了徐家的臣子，自己和娘家不亲，现在更是失去了本来的身份，若是再改头换面，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女子，拿什么去跟人争？至于和别的女人一起分男人的委屈，反倒还是其次了。
　　
　　如果可以，宁愿做个一辈子不嫁的徐家女儿。
　　
　　昭惠长公主，这个身份才是自己最好的保障和结局。
　　
　　徐离大概是已经入了魔怔，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总是感觉比得到的要好，----不过他既然做了皇帝，大概很快就有各式各样的女人上门了。
　　
　　顾莲的这个猜想，果然没多久就得到了验证。 
　　
　　这会儿，她叫了徐姝笑道：“走，去母后那边说说话。”
　　
　　徐姝看着她，眼珠子转了转，“三哥来过了，过去给母后打个招呼也好。”
　　
　　“鬼灵精！”顾莲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继而挽了，打趣道：“你这么聪明，以后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驸马，才能降伏的了你。”
　　
　　徐姝并不是那种害羞腼腆的性子，满不在乎道：“我才不想嫁人呢？有什么好？看一家子人的脸色，好生没趣。”
　　
　　顾莲笑道：“你将来嫁人，自然会有单独的公主府居住，哪里会看人脸色？”继而又是摇了摇头，“再说了，这天底下还有谁敢欺负你呢？”
　　
　　“对哦。”徐姝拍了拍手，“这些日子被人喊着‘公主公主’的，我倒没觉出有什么好的，听姐姐这么一说，分府单独出去住真是不错。”笑容顿时明亮起来，“想一想，就觉得十分逍遥自在。”
　　
　　----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可以享受到哥哥们打天下的好处了。
　　
　　两人正在花园的青石小路上说笑，忽地有一个小宫女跑过来，在一丈之外跪下，恭恭敬敬回道：“启禀两位公主殿下，晋国夫人、魏国夫人、平邑侯夫人带着小姐，去拜见太后娘娘。”指了指身后荷花池的不远处，“此刻人就在那边，想过来给两位公主殿下请安。”




　　
　　




☆、群芳会（上）

　　
　　顾莲顺着方向看过了去。
　　
　　隔了半个荷花池,在月洞门假山石的旁边,果然站了一群桃红柳绿的女眷,这个距离看不清容貌，勉强能分辨出有三位是妇人,有六、七位是待嫁闺中的少女。
　　
　　这些少女们，会成为徐离未来后宫的一部分吗？
　　
　　心下笑了笑,打住思绪,朝徐姝轻声道：“既然有人求见母后，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儿,那我们先去别处逛逛，等会儿再过去吧。”
　　
　　“偏不！”徐姝嗔了一句，撇了撇嘴,“我管她们是谁？又有什么事？没得我们俩去找母后说话，反倒还要让着她们的。”朝那小宫女吩咐道：“我和姐姐有事找母后，且得说一会儿呢，你领她们找个地方等着去。”
　　
　　那小宫女是新来徐家的，今儿还是第一次遇见两位长公主，眼下对他们的脾气有了初步判断，----大长公主脾气温和、谦让，二长公主性子霸道、急躁，以后再遇着，心里就有了个谱儿。
　　
　　眼下见徐姝已经不高兴了，赶忙应道：“是，奴婢这就过去传命。”
　　
　　“走吧，别理她们。”徐姝一向都是这种自傲的脾气，别说是现在做了公主，放在以前也是一样，----唯一恭谦柔和的时候，是在济南府不得不低头的那段日子。
　　
　　顾莲只知道她脾气的，笑了笑，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走了。
　　
　　见到皇太后请了安，等摒退了众人，方才说道：“方才三哥来说了会儿话，让我给他做一个荷包，女儿不擅长针线，所以特来请教母后该怎么做。”
　　
　　皇太后微微皱眉，“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顾莲解释道：“女儿原本是想偷懒，可是又怕惹得三哥他不高兴……”
　　
　　“我知道的，并不是在怨你。”皇太后摆了摆手，只是也不好说埋怨儿子，更何况儿子现在是皇帝了，更不能轻易说他的不是，叹气道：“既然你三哥想要个荷包，那你就给他做吧。”
　　
　　顾莲轻轻的揉着帕子，斟酌道：“那等女儿做好了，再拿过来让母后瞧一瞧，或许有哪里不妥的，也好改改。”
　　
　　----千万别怀疑自己私藏了什么。
　　
　　皇太后颔首道：“嗯，你是个懂事的。”
　　
　　徐姝见事情解决完了，插嘴道：“对了，方才我们在路上见着一群女眷，谁是谁我也闹不清，说是要过来给母后请安呢。”接着讥讽一笑，“一个个拖儿带女的过来，真真可笑了。”
　　
　　皇太后听了却道：“是我让她们来的。”视线在顾莲的身上扫了一下，微微皱眉，想起小儿子的一番入魔痴念，心下不由叹气。
　　
　　或许再给他纳几个好女子在身边，就能分掉一些心思了。
　　
　　仿佛一个生了病的脓包，越捂越坏，还是早点干净地解决了才好。况且……，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不论如何，女儿终究都是要嫁人的，顾氏便是不回叶家，也该重新挑一门亲事了。
　　
　　当初大儿子被萧苍陷害而兵败惨死，身边的旧人也差不多死光，留下沈公瑾、寇空烈几个，之前都不过是偏兵末将；二儿子身边几个亲近的将领，诸如许敬等人，女眷们的确来过徐家几次，但是如今全家调去了北面旧都；小儿子的臂膀，像邓猛之流都是近几年培养起来的，几年前和徐家并无往来。
　　
　　再往上，比如当年的安阳刺史刘家等人，早就已经化做了灰。
　　
　　而徐家上一次大办宴席、满堂宾客的场景，还是自己四十岁寿辰之喜，早在八年前的事了，----算来算去，只剩下顾家和叶家需要避忌。
　　
　　当然了，这其中的安排小儿子功不可没。
　　
　　那么就让外人见一见自己的“大女儿”，人人都知道她是徐家女儿，是长公主，将来也让小儿子收敛一点！
　　
　　“母后？”徐姝唤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皇太后朝那宫人吩咐道：“叫几位夫人和小姐到后花园去，让端敬王妃先招呼着她们。”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女儿，“你们俩也一起过去。”
　　
　　顾莲和徐姝都是吃了一惊。
　　
　　徐姝等宫人走了，低声道：“母后，这……，不太好吧？”
　　
　　“无妨，我心里有数。”皇太后坚持自己的意见，起身道：“正巧有小姑娘过来，大伙儿好热热闹闹的说会儿话。”
　　
　　顾莲心头一跳，情况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皇太后居然让自己参加这种公开宴席，是确定没人认识徐娴？没人认识顾莲？还是想把大女儿嫁出去？又或者……，让自己见识一下徐离未来的后宫，看着那些有娘家撑腰的公侯小姐们，好叫自己知难而退。
　　
　　但无论哪种，自己都只能顺着太后的意思行事。
　　
　　于是起身跟随，到了后花园一看，四周果然是提前布置过的样子。
　　
　　几棵高大的海棠花树上，都挂着一缕缕胭脂色的轻罗薄纱，末尾一律轻轻垂下，正在随着清风如烟如雾飘动。在那迷离半透明的绡纱后面，花朵开得姹紫嫣红，清幽之气在空气里缓缓散发开来，叫人闻之欲醉。
　　
　　而花树下面，已经布置好了闲散的瓜果宴席，端敬王妃也就是从前的徐二奶奶，正在与众位外命妇和小姐们说笑，气氛十分和睦热闹。
　　
　　见皇太后驾到，众人都站起身来行大礼拜见。
　　
　　“都免了。”皇太后一向是性子随和的人，即便如今身份不一样，也只是按照礼仪上的规矩行事，并不曾摆过什么架子。
　　
　　端敬王妃往这边看了一眼，见着顾莲，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笑着与众人介绍道：“这是两位公主妹妹。”
　　
　　一群女眷又是上前行礼，小姐们都是含羞带臊的，几位夫人则有些打量之色，只是受到身份所拘，不便太放肆罢了。
　　
　　一时间，众人依次按照座位入了席。
　　
　　皇太后乐呵呵笑道：“来了好些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还不认识呢。”
　　
　　端敬王妃便一一介绍，被指到的人挨次上来重复见礼。
　　
　　顾莲在一旁坐着，人太多，勉强只记住这群人分了是三家。晋国夫人带了沈家的两位小姐，魏国夫人带了公孙家的两位小姐，平邑侯管家则来了三位小姐，连衣着打扮都是差不多，仿佛一母同胞的三胞胎。
　　
　　可惜顾莲对徐家的下属不清楚，不然的话，就会知道今儿来的这三家人，分别属于徐氏三兄弟的私人势力，是皇太后有意挑选为之。
　　
　　儿子们都大了，孙辈们也有了，天下更是快要打下来了，各自的势力成了一团，做母亲的，并不愿意看到这些。
　　
　　私心里希望能稍微调节一下，让儿子们的关系有所缓和。
　　
　　花宴设在荷花池塘水边，此刻微风习习，有管竹之声悠悠荡荡的飘了过来，穿梭在恣意绽放的百花间，又像是羽毛一般轻柔，轻轻掠过那些娇美如玉的少女们，旋律起起伏伏，……不知道正好唱出了谁的心事，又拨弄了谁的心弦。
　　
　　“闲坐无趣。”皇太后环顾了一圈儿，“一看就都是些伶俐的小姑娘。”笑着提议，“不如咱们来击鼓传花，中了的，或者写一副字，或者跳个舞，或者弹个曲子，表演个节目为大家助助兴吧。”
　　
　　端敬王妃笑道：“这个主意很好。”赶紧让人去拿折了一枝海棠花，牛皮小鼓也很快就取了过来，显然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今儿就让我来做令官儿，监督大家。”
　　
　　说着，自己端酒先饮了三杯。
　　
　　对于皇太后设的这一次花宴的作用，各家女眷都是心知肚明，早在出门前，便交待好了自家的姑娘们，连打扮都是精心准备过的。
　　
　　小宫女手下“咚咚咚”的鼓声响起，海棠花飞快的传递。
　　
　　顾莲和徐姝虽然参与传花，但是有端敬王妃提点着敲鼓的小宫女，所以并不在她们手里停下，且自个儿挑了挑人，先选中了一个感觉婆婆会喜欢的。
　　
　　悄悄比了个手势，鼓声停下，海棠花正好传到沈家大小姐的手里。
　　
　　顾莲悄悄打量了过去。
　　
　　约摸有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桂合色的浅云纹绣花衣裙，挽了朝云髻，眉色有如远黛一般细长，眼神清澈、肤色白净，美貌之中透着一种淡雅高华。
　　
　　大大方方走了出来，声音柔和，“臣女献上一支古琴曲，曲名《榣山遗韵》。”
　　
　　没有什么“献丑”之语，但亦不见任何骄矜，神态很是从容不迫，顾莲在心里赞了一句，徐姝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装模作样。”
　　
　　顾莲微笑不语。
　　
　　很快有清幽琴音在那纤细手指下响起，恍若林间小溪流水，又好似清风明月之夜吹来的凉意，淡淡的、浅浅的，让人生出心旷神怡之感。
　　
　　这般娴熟的琴技，倒的确不能说是人家在献丑了。
　　
　　顾莲不由侧目，朝皇太后看了过去，似乎对沈家大小姐颇为满意，轻轻点着头，待到一曲奏毕，还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方才人多没有记清楚。”
　　
　　“臣女沈倾华。”
　　
　　“好名字。”皇太后笑了起来，朝着晋国夫人笑道：“早就听说沈家小姐都是贞静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晋国夫人还没答话，旁边的沈二小姐先脆声笑道：“我家大姐琴棋书画，没有一样不会的，脾气又好，是我们姐妹里面最出挑的了。”
　　
　　“瑶华。”晋国夫人眉头微蹙，教训道：“不许在太后面前放肆。”
　　
　　皇太后笑了笑，“不妨事，小姑娘应该活泼一点儿。”为了表示自己所言不虚，还特意指了面前的一碟果脯，赏给了沈瑶华，“尝尝这个，你们小丫头应该爱吃。”然后指了指其姐，“坐罢。”
　　
　　端敬王妃心下得意，看来自己猜对了婆婆的心思，脸上笑容愈盛，凑趣笑道：“母后，那我就让人接着击鼓了。”
　　
　　皇太后笑着点头，“好。”
　　
　　“太后娘娘。”席间一位小姐忽然站了起来，径自出了席，朝上裣衽笑道：“臣女瞧着击鼓挺好玩儿的，想请太后娘娘赏个恩典，让臣女来吧。”
　　
　　众人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那小姐容色干净、眉目英气，上身茜红色的轻罗衣裳，下着撒花长裙，打扮和长相都不算出挑，但是身子挺得直直的，有一种神采飞扬的傲气。
　　
　　听她话里的意思，并不想参与徐家的这场选秀活动。
　　
　　是以才会要求做击鼓手而避开。
　　
　　顾莲微微诧异，这是谁家的小姐如此大胆？不慕富贵也罢了，居然不惧皇权？居然敢这样当面的表明态度，委实让人惊讶不已。
　　
　　皇太后淡淡笑问：“……这是？”看了看魏国夫人，“好像有点印象，是你们家的二姑娘吧。”
　　
　　魏国夫人的脸色有点发黑，赶忙陪笑道：“正是。”又细细解释，“嫣然从小就性子淘气，她娘死得早，连我这个做母亲的话都不听，真是让太后娘娘见笑了。”赶紧先把自己摘出来，----毕竟继母管不住嫡女，也是常有的事。
　　
　　公孙嫣然抿嘴不言。
　　
　　魏国夫人见皇太后脸色稍缓，略略送了口气，然后叫住继女，“休要放肆！在太后娘娘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快回来坐下。”
　　
　　公孙嫣然不便在人前大闹，更不能认真得罪徐家，只得回来坐下，不过鼓声还没开始，她又皱着眉头叫唤起来，“哎哟……，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魏国夫人不免气得肝疼。
　　
　　心下更是后悔不已，自己本来就不想带继女来的，可是刚好她适龄，而且婆婆又一再叹气，说她没了亲娘，让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多疼一点，提携一点，非要让她跟着一起过来。
　　
　　来就来吧，这般故意捣乱是要做什么？
　　
　　要知道，公孙家本来是扶植过前朝小皇帝的，眼下投靠了徐家，还没有渡过忠臣的考验期，哪里敢这么惹人嫌？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儿。
　　
　　侄女今天这般装模作样的惹人嫌，简直就是故意拆台！
　　
　　这会儿好言好语劝不了侄女，又不能当着太后的面大声呵斥，委实气得不轻，低声急道：“嫣然，你安分一点儿！”
　　
　　公孙嫣然却道：“是真的不舒服嘛。”
　　
　　“二姐姐。”旁边的公孙五小姐开了口，声音细细的，“既然姐姐身子不适，那我陪你去歇一歇。”说着，就站了起来去扶姐姐，却被母亲拉了一把。
　　
　　魏国夫人拉住女儿，急道：“你哪里认得路？老实坐着！”
　　
　　是怕耽误了女儿选秀吧？顾莲看得清楚明白，只是恍若未闻的轻轻拨着茶，心下不免感慨，……果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女人多了是非就多。
　　
　　“太后娘娘。”公孙五小姐上前福了福，一脸柔顺，怯声道：“请恕臣女莽撞，实在不忍心看着姐姐难受，还请让人指个路，让臣女先陪姐姐去歇一会儿。”
　　
　　魏国夫人想要叫住女儿，大喊大叫，又不免太过难堪，----就这会儿功夫，沈家和管家的人都已经纷纷侧目了。
　　
　　哪知道皇太后却微微颔首，朝女儿夸道：“温柔敦厚、体贴周到，五姑娘倒是很有做姐姐的风范。”问道：“你姐姐叫嫣然，你又叫什么？”
　　
　　公孙五小姐低头回道：“臣女单名一个‘柔’字。”
　　
　　皇太后听了笑道：“果然是人如其名，行事做派都是温温柔柔的。”
　　
　　“当不起太后娘娘夸奖，臣女惶恐。”公孙柔的头更低了，心下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方才气氛被姐姐闹得那般那堪，自己眼看就要跟着出局，幸好幸好，这般另辟蹊径总算入了太后青眼。
　　
　　皇太后笑了笑，叫了一个宫人吩咐道：“领着二位姑娘去歇息。”
　　
　　“母后。”顾莲突然站了起来，微笑道：“正好女儿想回去换身衣服，不如让我陪公孙二姑娘去歇着吧。”
　　
　　皇太后一时不解，正在迷惑，就有一个青衣宫人从后面走了过来，回道：“启禀太后娘娘，薛贵人过来请安。”
　　
　　众人都朝后面看了过去。
　　
　　薛氏的身量不是很高，加上这半年的日子过得不大痛快，瘦了不少，看起来便有几分小小巧巧的，----绯色的织金上衣，配了一袭百蝶穿花的大摆长尾绣裙，那华丽的衣衫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有几分累赘。
　　
　　原本生得面如满月、粉面桃腮，也算是一张俏脸。
　　
　　只不过此刻笑得僵硬，便如同那假花一般失了新鲜生机，即便勉强勾着嘴角，但是谁都看得出她心情并不好。
　　
　　好在经过徐离的一番铁血震慑，脾气比以前柔和不少，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给母后请安。”然后打了招呼，“二嫂好，两位妹妹好。”
　　
　　端敬王妃笑着让人挪椅子，“快快快，让薛贵人坐下歇歇。”
　　
　　皇太后心里已经明白过来，朝着顾莲点头，“那你陪着去吧。”小儿媳明显是来寻晦气的，顾氏回避一下也好。
　　
　　“公孙二姑娘。”顾莲叫了人，微笑道：“你跟我来。”
　　
　　徐姝拉了拉她，附耳低声笑道：“你们去，我先在这儿看会儿热闹。”
　　
　　顾莲朝她笑了笑，当着人不便多说什么。
　　
　　正要走，却被薛氏叫住，“大妹妹，你要去哪儿？”看了一圈儿，那些陌生的女眷们一个比一个讨厌，小姑子自己也不喜欢，只剩下大姑子还能说话了。
　　
　　顾莲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印象有这么好，但是即便知道，也是没有心情留下来看热闹的，因而敷衍，“三嫂且坐，我陪公孙二姑娘去去就回。”
　　
　　并不等薛氏回答，便一脸微笑领着公孙嫣然走了。
　　
　　斜对面的沈瑶华扯了姐姐，附耳轻声，“大长公主长得可真好看，又温柔，姐姐你往后就不用担心啦。”
　　
　　她和沈倾华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感情十分好。
　　
　　从小就觉得姐姐能干漂亮、温柔大方，心里颇为仰慕，满心都是盼着姐姐能够拔得头筹，并未把自己参选放在心上。
　　
　　沈倾华捏了捏妹妹的手，看了一眼，示意此间不要多话。
　　
　　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顾莲身上。
　　
　　大长公主约摸十八、九岁的模样，身量高挑、曲线玲珑，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双层半袖轻罗衣，月白色的挑银线百褶儒裙。
　　
　　容姿端华出尘，举止温柔似水，仿若从古画里面走出来神妃仙子。
　　
　　听说早些年嫁了人，但是丈夫却堕马死了，年纪轻轻，又是这般明珠一般的出挑人物，委实有些可惜了。
　　
　　顾莲领着公孙嫣然渐渐走远了。
　　
　　根本就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更懒得去猜什么，反正这些女子争来争去，将来要烦恼的人是薛氏，不与自己相干。
　　
　　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有一点微微不舒服。
　　
　　顾莲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心下倒是奇怪，为何公孙嫣然会那般坚决的拒绝？毕竟她尚且没有出阁，也不是穿越来的现代人，应该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而且又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进宫的话待遇不会太差。
　　
　　或许……，已经有了心上人？还是觉得宫中凶险难测？
　　
　　----罢了，这又与自己有何干系？
　　
　　顾莲看着河岸边碧绿嫩黄的垂柳，伸手折了一枝，一路上并不多言，只是不时的回头看看，以示自己不是目中无人。
　　
　　“让公主殿下受累了。”公孙嫣然一脸歉意，并非刚才那种不知礼节的样子，连走路都落后半步，不敢和顾莲比肩而行。
　　
　　顾莲知道她是装肚子疼，不过不想多问，只是微笑，“不妨事，正巧我也想回去换身衣服。”省得等会儿万一薛氏闹起来，弄得鸡飞狗跳，自己在旁边白白受牵连，还是远远的躲了最好。
　　
　　公孙嫣然在后面低着头，一改之前的傲气，小声道：“今日臣女有所冒犯，希望没有惹得太后娘娘生气，回头……，还往公主能够劝解几句。”
　　
　　顾莲淡淡笑道：“别担心，母后不是那种爱生气的人。”
　　
　　“臣女不是那个意思。”公孙嫣然赶忙解释，想要细说，又觉得不合适，只能不好意思道：“总之……，今儿都是我失礼无状了。”
　　
　　顾莲不是太有兴趣多听，只是安慰她道：“没事的，你既然不舒服，只管好生歇一会儿才是。”一路回了屋，便让宫人安排她去旁边歇息。
　　
　　自己则回了寝阁，随便拿了本出来闲闲翻看。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便有宫人过来请示，说是花园里的宴席快要散了，太后吩咐来接公孙小姐，等下好同魏国夫人一起回去。
　　
　　顾莲出来送人，随便扯了个谎，笑道：“我原说打个盹儿迷一下子的，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公孙嫣然福了福，“今儿有劳公主殿下辛苦，打扰了。”
　　
　　“没事。”顾莲让宫人领着她过去，自己依旧回了屋。
　　
　　没坐多会儿，徐姝就一脸兴奋跑了回来，撵了宫人出去，“姐姐……”幸灾乐祸之色掩都掩不住，乐呵呵道：“可笑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点内容：
1.当初徐娴和徐姝走丢的时候，徐家顾及名声，应该不会张扬，修改成对外宣布去了亲戚家，这样也方便以后女儿们回来，瞒不瞒得住是另外一回事。
2.顾莲回到徐家，身份是丈夫亡故了的徐娴。从徐夫人的角度来看，这样即便顾莲不急着嫁人，也不会耽误徐姝，而且顾莲已经是结过婚的了，万一再嫁也不存在欺骗对方的行为。
前面提到这些的地方，正在找出来修改，大家知道就行了~~




☆、群芳会（下）

　　“瞧你。”顾莲笑道：“慌什么？慢慢说罢。”
　　
　　“姐姐你不知道。”徐姝拉着她在美人榻上坐下,急急说道：“三嫂像个泥胎菩萨一样坐在那儿,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又皱着眉头，一会儿又咬牙切齿,比戏台上的脸谱还要好看呢。”
　　
　　顾莲含笑嗔道：“你呀，真是看戏不怕台高。”
　　
　　“你走了以后……”徐姝细细道：“公孙家二姑娘跳了一段胡旋舞,我觉得跳得还不错,三嫂在旁边一个人嘀嘀咕咕，说是张牙舞爪的。然后沈家二姑娘写了一幅字,三嫂看都没看，一副不入眼的样子。”
　　
　　顾莲笑了笑，“那种场合,三嫂怎么高兴的起来？”
　　
　　以薛氏的性子，看着这些想要分享自己丈夫的女人，没有当场打烂她们的头，而只是嘀咕几句，已经算是收敛很多了吧。
　　
　　又是微微惊讶，“公孙二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还会跳胡旋舞呢？我记得，那个可是跳起来转得很快的。”
　　
　　“是啊，我都快看不清她的脸了。”徐姝没太留意别的人，满心都是想说薛氏的笑话，接着又道：“后来管家大小姐写了一首贺诗；二小姐做了一副画，倒也平常，断然比不上姐姐的画；三小姐瞧着有点笨笨的，又胆怯，听说是庶出，只是奉上了几个早先打好的络子。”
　　
　　顾莲笑道：“姨娘养的，少学了些东西也不奇怪。”
　　
　　“是啊。”徐姝点了点头，又笑，“管家大小姐作了诗，三嫂看了，回来满嘴嘀咕酸腐云云；二小姐画了画，三嫂又说颜色不够鲜亮；后来三小姐的几个络子，送上来让大伙儿挑的时候，三嫂一个都不看上没有要。”
　　
　　顾莲觉得薛氏的反应还算正常，就算换做自己，要是叶家公开给叶东海选妾，还各种才艺大乱斗，----即便不像薛氏这般冷嘲热讽，肯定也是高兴不起来。
　　
　　有些迷惑问道：“就这样……，不用值得你这般高兴吧？”
　　
　　“你听我说完嘛。”徐姝呵呵笑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宴席快散了。”解释道：“你想啊，反正三嫂的脸比驴还要长，谁都没心情继续多坐，母后只好大伙儿都回去，免得再坐下去也是无趣。”
　　
　　“嗯，然后呢？”
　　
　　“然后三嫂就气呼呼的一个人先走。”徐姝又笑了一阵，“结果……，结果她不小心崴到了脚，因为她生气嘛，丫头们都离得有些远，偏生那个公孙柔有点多事，巴巴的跑上去扶她……”
　　
　　听到这里，顾莲已经预感不会有什么好事了。
　　
　　“三嫂正找不到人发作呢。”徐姝继续说道：“一看不是自己的丫头，是方才跳胡旋舞的小姐，气得当场狠狠甩了一把，不知怎地……，大约是三嫂脚疼垫着脚尖，没把公孙柔推开，反倒把自己推倒了。”说着，又忍不住大笑，“偏生那个地方是个斜坡，三嫂就一个踩空就滑了下去，跌进了水里，最后变成一只落汤鸡……”
　　
　　顾莲微微惊讶，琢磨道：“如此……，公孙柔怕是脱不了干系了。”
　　
　　徐姝不以为意撇撇嘴，“当时事情发生的太快，谁也没看清，公孙柔想来还不敢去推三嫂，那么巧……，是三嫂自己滚下去的也未可知。”嘲讽一笑，“管得呢，反正一个我都不喜欢。”
　　
　　如果真的是薛氏自己滚下去的……
　　
　　顾莲不知道作何感慨，----后宫争斗太过激烈，环境迫使人不得不成长，就连一向莽撞的薛氏，都学会使用心计算计对手了吗？
　　
　　如此一来，今天表现最突出的公孙柔怕是要落选了吧？毕竟公孙柔还没进宫，就好薛氏结下了仇，除非皇太后丝毫都不计较，愿意看到一个鸡飞狗跳的后宫，否则应该会让她避开的。
　　
　　说起来，也是公孙柔运气不好。
　　
　　当时沈倾华弹琴的时候，薛氏不在，其他小姐写幅字、画个画，或者做首诗，都还算是含蓄内敛，跳胡旋舞却是有点太过招摇了。
　　
　　三妻四妾，说到底都是女人为难女人。
　　
　　顾莲想到徐离，想到叶东海，不自禁的摇了摇头，然后静了静心对徐姝说道：“薛贵人马上就要封后，薛家来不来投诚还是两说，你便是不喜欢她，面子上也不要得罪的太狠了。”
　　
　　“我知道。”徐姝嘟哝了一句，“就是看看热闹，反正我可一句话都没有说。”含笑看向对方，“姐姐都是为了我好，担心我，我心里明白的。”
　　
　　微微唏嘘，原本这位才是自己的小嫂子。
　　
　　如果当初哥哥娶了她，……罢了，此刻再去回想也是无益，倒是哥哥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将来后宫又是一群女人，想起来就让人觉得闹心。
　　
　　站在同是女子的角度，自己并不喜欢哥哥的霸道做法。
　　
　　不知道别人家的兄长们是什么样？反正自己家的三个哥哥，心里只有天下，从小到大连面都见不多，即便见了，也都是他们在一起议事，自己和姐姐根本就插不上嘴的份儿。
　　
　　认真说起来，自己和母亲、姐姐的情分，只怕要比和兄长们的情分深十倍。
　　
　　当时自己和姐姐走散了，是多么盼望哥哥们回来来找人，来搭救……，可是他们没有！或许只在附近找找，找不到就放弃了，然后就去忙着和薛家的亲事，哪里还记得有两个妹妹？哪里知道妹妹们活在人间炼狱里？！
　　
　　姐姐死得那样的惨，叫自己如何能够不怨？不恨？
　　
　　如今看着这条路固然是光鲜辉煌的，但是经历了多少痛，多少血，又是一路多少黑暗无奈，----做了公主又如何？对于自己一个女儿家来说，并不觉得，比当初做安阳指挥佥事的妹妹更加美妙。
　　
　　那些功名利禄、权利地位，不过都是哥哥们想要的东西罢了！
　　
　　“怎么了？”顾莲轻轻推了推她，柔声问道。
　　
　　“没事。”徐姝并不想和任何人说起这些，勾了勾嘴角，“只是想到，过几天我那位三嫂就要做皇后。”冷冷一笑，“有了这个名分，有了薛家的人撑腰，她又是爆炭一样的脾气，只怕往后日子就热闹了。”
　　
　　顾莲微有沉吟，猜测道：“不知道薛延平会不会过来？”
　　
　　薛延平来了，薛氏的皇后地位稳固，于自己而言……，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薛延平不来，徐家和薛家打起来，于自己而言……，仍然不见得有任何帮助。
　　
　　徐离那边，自己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或许，只有等他腻味了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离薛氏的封后大典越来越近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时候，徐家的临时皇宫里气氛特别平静，有种时光悠悠无声的味道。
　　
　　顾莲裁了做荷包的料子，裁好了，却不想做。
　　
　　万一徐离拿着荷包，去告诉叶东海这是自己送给他的，……虽然他做了皇帝，眼下更是各种大事烦扰，未必有这么无聊，但还是有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随手将小银剪子扔到一旁，坐在窗边发呆。
　　
　　“公主殿下。”有宫人进来回禀，“乐宁长公主过来了。”
　　
　　话音未落，徐姝已经穿戴一新笑嘻嘻走了进来。
　　
　　一身茜桃色的箭袖华衣，下面是挑金线的百褶绣裙，褪去从前的稚气甜美，颇有几分明媚，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儿，“看我这新裙子漂不漂亮？”
　　
　　顾莲笑道：“好看。”
　　
　　她身上那薄如蝉翼的纱裙，胭脂红的颜色，里面隐隐夹了细细的金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单是布料就足够漂亮的了。
　　
　　徐姝呵呵笑道：“就是上次外头进贡的那什么千丝霞影纱，我瞧着还不错，姐姐得的那匹烟霞色也很好看，回头让人裁一条去。”
　　
　　顾莲打量着她，“好。”
　　
　　一双乌黑漂亮的杏眼，肤白如玉、眉目干净，少了幼时珠圆玉润的婴儿肥，略略清瘦，露出尖尖的下巴颌儿。相貌和徐离有七、八分相似，就连眼底深处，那种隐隐的锐气都是如出一辙。
　　
　　----到底是同胞兄妹。
　　
　　“看什么呢？”徐姝有点不好意思了。
　　
　　顾莲嫣然一笑，“看你啊……，吾家有女初长成了。”
　　
　　“去去去。”徐姝嗔了一句，伸手拉她，“刚才我让人放了船出来，正好今儿天气十分不错，咱们去荷花池里面划船，再拿一壶果子酒上去喝。”
　　
　　顾莲拧不过她，只得换了衣衫笑着跟了出去。
　　
　　徐家后宅的景致是以水取胜的，说是荷塘，其实差不多绕了大半个徐府，周遭亭台楼阁，一处处景点都是凭水而建，配上旁边的假山乱石，曲径通幽小道，让人颇有一种依山傍水的感觉。
　　
　　此时将近晌午，正是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时候，头上一片碧蓝澄澈的清空，中间飘着朵朵绵软的白云，让人心情都跟着空旷起来。
　　
　　而蓝天白云之下，放眼望去，是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色。
　　
　　徐姝忆起旧事，笑道：“姐姐可还记得从前……？”自己咬了咬唇，“那会儿都怪我太淘气，结果……”不便在外面说起往事，只是微有唏嘘，“眼下时节不对，要是再过段日子，等到水里的荷花全都开了，那才好看呢。”
　　
　　顾莲微笑着，视线掠过记忆里那幅画面的地方。
　　
　　徐姝淘气差点摔倒……，自己去扶她，……跌进池塘里，然后狼狈的朝着岸边狗刨式游了过去，徐离站在岸上看着自己笑。
　　
　　当时一着急，一生气，就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后来自己踩着沾水的草滑到了，又跌了一跤，再抬头，意外的看见了叶东海。
　　
　　当时的自己，根本没有想到徐离会订亲又退亲，而自己几经辗转，最终会嫁给当时仓促一瞥的叶东海，缘分还真是奇妙。
　　
　　那时候的三个人，谁又会猜到今天的局面呢？
　　
　　徐姝在旁边打量着她，“姐姐……”忽然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不该提的话题，但是又不好直接跳过，想了想，笑道：“对了……，要不我找几个人下水，把从前掉在这儿的簪子给捞出来。”
　　
　　清风徐徐，把她的声音裹着风里卷上了岸。
　　
　　凉亭里，徐离听得清楚分明。
　　
　　透过窗扉的缝隙往外看，岸边的依依垂柳之下，停着一艘小船，上面坐着一个茜桃色的身影，一个天水碧绿的身影，两个人正在树荫下面说着闲话。
　　
　　周遭荷叶连连，荡漾的水波在阳光下折出粼粼金光。
　　
　　----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美丽画卷。
　　
　　顾氏一直静默着，她还是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吗？此刻人背对着这边，阳光勾勒出一个婀娜的背影，静静的、柔柔的，让人不忍心开口打扰。
　　
　　徐离沉默不语，跟前的宫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姐姐？”徐姝又问，“要不要叫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了。”顾莲终于开了口，淡淡笑道：“何必那么费事？不过是几年前的一件首饰罢了，早就已经过时了。”抬手指了远处，“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声音又轻又柔，仿佛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轻薄羽毛。
　　
　　可是徐离听在的耳朵里，却是震得心头一跳！不对……，她记得，她是记得以前的那些事的！她记得掉过簪子，那么肯定就以前自己在这里落过水！
　　
　　这个女人在撒谎，她居然……，居然一直骗自己不记得从前的事！
　　
　　徐离不由脸色一沉。
　　
　　亭子里的宫人们莫名感到了一阵寒意，都缩了缩脖子。
　　
　　徐离招了招手，朝着一个宫人吩咐了几句。
　　
　　然后自己出了凉亭，顺着假山后面的小路一圈儿绕过去，从这边走，有一条近道可以绕道荷花水塘前面。
　　
　　徐离一面走，一面嘴角微翘。
　　
　　顾氏终于记得从前的事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看妹妹毫不惊讶的样子，想来有一段日子，甚至……，很可能是早就记起来了。
　　
　　这大半年的时间，她却一直在自己面前装成迷糊。
　　
　　倒是小看了她，居然装得连自己都哄了过去，而且……，还哄得妹妹和母亲一起瞒着自己！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母亲应该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这个女人……
　　
　　徐离闭了一下眼睛，心中又气又恨。
　　
　　荷花水塘另一头的小船上，顾莲正在和徐姝掐荷叶，一人顶了一叶在头上，徐姝还掰了一截荷叶梗，扯了丝，挂在耳朵上假作耳环。
　　
　　两人正在嘻嘻哈哈的指点说笑，乐不可支，忽地岸边跑来一个青衣宫人，在岸上大喊道：“乐宁长公主殿下……，皇上回宫了，说是请公主过去说话。”
　　
　　“哎？”徐姝止住笑声，诧异道：“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莲也是微微惊讶。
　　
　　还以为徐离至少会忙到四月初八，忙完薛氏的封后大典，----毕竟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册封仪式，万一薛延平不来，徐家和薛家很可能就要兵戎相见。
　　
　　“你快去吧。”顾莲不疑有他，笑道：“我也不玩了，跟你一起上岸去。”
　　
　　“我还没玩儿够呢。”徐姝刚得了乐趣，不想走，但是到底放心不下哥哥那边，让人靠了岸，“你在这里等我，我过去说完话就回来。”嘀咕了一句，“反正三哥找我不会有什么正事，肯定不会太久的。”
　　
　　顾莲寄人篱下只能依着她，浅笑道：“行，那我等你一会儿。”
　　
　　徐姝上了岸，“这儿太晒，你找个树荫的地方等我。”
　　
　　“知道了，去吧。”顾莲笑着挥手，然后看向后面的船娘，随手指了前面一处垂柳茂盛的地方，“划到那边等着便好。”
　　
　　玩不玩的，反正自己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罢了。
　　
　　小青舟在荷塘里缓缓划动，像鱼儿一般穿梭于碧绿的荷叶之间，顾莲伸手去抚摸那些荷叶，嗅着淡淡的清香，心里倒也生出几分安宁柔和。
　　
　　微微闭了一会儿眼睛养神。
　　
　　再睁开时，却发现小青舟已经划到了荷叶深处，不由蹙眉回头，想要斥责那莽撞船娘几句，“怎么把船开到……”话音嘎然顿住，看清身后的人不免惊异，“三哥，你什么时候上的船？”
　　
　　几时靠得岸，他又是怎么上来的？怎么跟猫一样没声音。
　　
　　“刚刚。”徐离抿嘴薄薄的嘴唇，含了笑意，只是直直的看着她，然后头也不回的吩咐船娘，“下去吧，不用你划船了。”
　　
　　顾莲环顾了一圈儿，瞪大眼睛，“……这怎么下？”
　　
　　眼下小舟已经驶进了荷塘深处，四周除了密密匝匝的荷叶，就是湖水，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但是那船娘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一声儿不吭，像泥鳅一般下船入了水，连水花都不敢溅起一个，窸窸窣窣的从水里划走了。
　　
　　顾莲顿时无语了。
　　
　　----要不要这么欺负人啊？特权阶级都不讲道理。
　　
　　徐离背负双手，静静立在小舟的另外一端。
　　
　　在耀目的阳光下，那些由深深浅浅金线蹙成的飞龙，腾云而飞、灵光闪动，折出一道道光华璀璨的金芒，气势破云而出！
　　
　　顾莲垂下了眼帘。
　　
　　徐离，早已不是从前的徐离了。
　　
　　“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顾莲不去看他，搪塞道：“我在这里等姝儿……”语音一顿，不是说他找徐姝说话吗？怎么他……？
　　
　　心中一慌，旋即赶紧镇定自己的情绪。
　　
　　徐离呵呵一笑，“我跟姝儿开了个玩笑，哄她玩的。”说得好像真的一般，“等会儿她找一圈找不到人，着急发脾气就有意思了。”
　　
　　顾莲不信他有这么无聊，但是并不知道自己被对方识穿，只能笑道：“三哥你这样欺负姝儿，当心回头她要生气的。”
　　
　　徐离原本是一腔泼天火气的。
　　
　　但此刻周遭安宁、风景如画，更兼心上人轻声细语，一幅稚子无辜的天真神色，反倒觉得有趣，----装吧！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徐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轻声笑道：“要是姝儿生气了，回头你哄哄好了。”话锋一转，又问，“对了，你给我做的荷包呢？”
　　
　　顾莲怕他疑心，佯作平静抬眸回笑，“我手脚慢，还要过一段日子才得。”
　　
　　是不想做吧？徐离笑道：“要过多久，不会……，让我等我一年半载吧？我说，妹妹你也太懒了。”
　　
　　“怎么会……”顾莲觉得自己成了透明的，有些尴尬，“三哥你又不缺这些，也不急等着用，回头我做好了自然会给你的。”
　　
　　“我是不缺这些小玩意儿。”徐离笑容越深，悠悠道：“不过妹妹做的，怎么能和别人的一样？你好歹上点心才是。”
　　
　　顾莲的明眸里光芒流转，闪过一丝猜疑。
　　
　　徐离现在并不想去揭破她。
　　
　　自己被糊弄了这么久，也该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了，这样反而更加有趣，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叫她没法子不回答。
　　
　　----挺好的。
　　
　　顾莲觉得他今日古里古怪的，不敢多说话，侧首去攀折一片大大的荷叶，在手里转了转，实在找不到什么话说，因而道：“不如我们回去吧。”小心翼翼建议，“不然姝儿等久了，该着急了。”
　　
　　“不用担心她。”徐离从船头上走了下来，抓了她手里的那张荷叶，在长条椅上躺下，然后把荷叶搭在脸上挡着阳光，声音从后面传了出来，“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儿我也给自己放个假，歇一会儿。”
　　
　　顾莲眉头微颦，“三哥……”
　　
　　“你知道吗？”徐离打断了她的话，“驿站没有薛家的消息传来，看样子……，薛延平不会来参加封后大典了。”
　　
　　顾莲吃惊道：“三哥是说，薛延平抗旨不遵？”
　　
　　“呵呵。”徐离拉开了脸上的荷叶，看了她一眼，“你说的很好。”饶有兴趣的坐了起来，“那妹妹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怎么知道……”
　　
　　徐离抿嘴一笑，又不言不语躺了回去。
　　
　　顾莲百般不自在的坐了一阵，看着旁边那个人，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有点冲动想去打烂他的脸！总是这样，他想让人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不然的话，你就尴尬无聊的呆坐着吧。
　　
　　只能把刚才的话题拣了起来，想了想，“要是薛延平不来参加封后大典，就是抗旨不遵，……是逆反。”有些不确定，“三哥，那最近是不是要起战事了？”
　　
　　“妹妹果然聪明。”徐离再次乐呵呵坐了起来，看着她头上顶了一片荷叶，自己也把荷叶放在头上，然后神色一凛，“我大概又要出征了。”
　　
　　顾莲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学自己，觉得怪怪的，又不好意思当即拿了荷叶，不过心思更多的被“出征”二字吸引。
　　
　　不知不觉收敛了笑意，说道：“嗯，三哥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第 169 章

　　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多谢妹妹。”徐离看着对面那双明眸,看着里面的担心,笑容里不知不觉透出满意,语调也变得轻快起来，“这样吧,既然你荷包做得慢，那我也不为难你,随便你慢慢儿的做,不着急。”
　　
　　徐离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了？顾莲觉得诧异，看他一身华严气象,偏偏顶个荷叶在脑袋上，真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心底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
　　
　　按照前世科学和心理学的分析来说，----真的喜欢一个人,会在潜意识里不自觉的模仿对方，认为彼此是一个“国度的”，以便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天长日久、潜移默化，甚至连长相和气质都会变得相像。
　　
　　所以很多夫妻在一起生活多年，就会越来越有夫妻相。
　　
　　似乎……，叫做什么“无声移情效应”。
　　
　　徐离肯定不知道这些研究说法，那么……，他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了？想起那天在观澜阁的时候，他拉起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胸口，一字一顿说出那句，“我-心-悦-你。”
　　
　　顾莲不自觉别开了目光，将视线落在那金光粼粼的湖水面上，四周荷叶田田，微风徐徐的轻送，卷起一阵阵潮湿清爽的水汽。
　　
　　“大妹妹！”徐离说了半天不见对方回应，不满的提高了声音。
　　
　　顾莲回过头来，“嗯……？”
　　
　　“我刚才说……”徐离耐起性子，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既然一时半会儿做不好荷包，不如替我打个平安穗子，回头系在剑上也是不错。”
　　
　　怎么又想要穗子了？顾莲觉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实在有点没完没了，因而婉拒道：“三哥只管把我当丫头使唤。”
　　
　　“我什么时候拿你当丫头了？”徐离皱着眉，语气颇为不快，“我只想是求个平安在身边。”神色有一丝认真，一丝怅然，“那样的话，不论什么时候都好像……”血光剑影之中，都好像有你陪在我的身边，“……好像家人在我身边一样。”
　　
　　顾莲感受到了他低沉的情绪，不由看了过去。
　　
　　不论是徐离的家人，还是他的部下，每一个人都仰视他、依仗他，却很少有人会想起，其实他不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
　　
　　他是人，而并非无所不能的神。 
　　
　　即便如今做了皇帝，仍然免不了要亲自去浴血厮杀，----刀剑不长眼，谁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他？在他心底，也会有希望他人给予温暖的时候吧。
　　
　　不知不觉软了心肠，应道：“……好。”又问：“三哥什么时候走？”
　　
　　徐离复又高兴起来，“等你打好了穗子再走。”
　　
　　“又在胡说。”顾莲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说道：“军机大事岂能儿戏？打个穗子很快的，我这几天就做好给你。”
　　
　　徐离见她应得爽快，嘴角微翘，“你还是担心我的。”
　　
　　顾莲一怔，“是啊……”解释道：“我怎么……，能不担心哥哥呢？”
　　
　　“果然是我的好妹妹。”徐离轻轻笑着，幽深的眼睛里带出一丝温暖，一丝闪烁的明亮，----可真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始终不敢承认。
　　
　　可是她也有她的难处，不怪她。
　　
　　不想让她不自在，继续用荷叶遮了脸躺下去，淡淡说道：“前些日子我得一张筑天子城的图，画得很好，等到回头修好了，妹妹你可以挑一处宫殿居住。”
　　
　　“开始修皇城了？”
　　
　　“是的。”徐离的声音裹在清风里，轻轻飘荡，“已经找了好几家修筑土木石方的大手，还有从前修筑过旧都皇城的大家，皇城太大，比旧都的还要大上几倍，所以让几家合在一起接手。”语音一凝，“安顺侯叶家……，便是此次修筑皇城的负责人。”
　　
　　其实很想看一看她是什么表情，到底还是忍住了。
　　
　　----不想看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果然船的另一头静默了一瞬，才道：“……是吗？想来还要修上好几年吧。”
　　
　　徐离的心微微一沉。
　　
　　到底还是不能忘了叶东海吗？没关系……，叶东海能给她的，自己一样能给！而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才一年多光阴，加上其间又是坎坷不断，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她也不信任他。
　　
　　其实算算日子，她留在自己身边也有一年多了。
　　
　　若非哥哥设计阻挠，又怎么会变成眼下这种尴尬的局面？如果是自己时常陪在她的身边的一年，对她好、待她真，就算是铁石心肠也都捂化了。
　　
　　如今自己腾不出太多的时间，加上身份不便，……慢慢来吧。
　　
　　唯一叫自己头疼的是，她和叶东海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若非七七的存在，想来她不会这么固执己见！
　　
　　叶东海不就是占了这点便宜么？
　　
　　徐离在心里冷笑，思绪早就跑出十万八千里了。
　　
　　“三哥……”顾莲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对方回答，小声疑惑，“怎么不说话？”探头看了看，“……睡着了吗？”
　　
　　徐离原本想回答的，忽地心念一动，反而抿着嘴不做声了。
　　
　　猜测着，……她会不会过来掀了荷叶呢。
　　
　　不过顾莲根本就没这么无聊，或者说……，没这么配合他的心思，自己拿了长长竹竿插入水里，用力一撑，想要把船划到岸边去。
　　
　　只是……，怎么看着船娘划起来容易，自己却这么费劲？
　　
　　好不容易动了一点，但是方向却不受自己控制，加上周围又是密密匝匝的荷叶，划起来更加吃力，折腾半天还在原地打转。
　　
　　最终只是搅混了一池荷塘水。
　　
　　徐离见她撑杆划船，原是不高兴想要阻止的，不过很快发现没这个必要，在荷叶底下看了半天，最终忍不住揭了荷叶哈哈大笑，“你这是在做什么？是想要把自己和我都转晕吗？”
　　
　　顾莲不知道他方才为什么要提叶家？是在故意试探自己吗？有一种快要装不下的感觉，浑身不自在道：“……我想回去。”
　　
　　往四周看了看，不可能没人有跟在皇帝周围的，怎么一个人影儿都不见？回头看向徐离，把手里的竹竿递了过去，“三哥，不如你来划吧。”
　　
　　如此颐指气使的，这女人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徐离看得一笑，“你的脾气，怎么越发的跟姝儿一个样子。”
　　
　　顾莲不能像徐姝那样跺脚娇嗔，喊一声，“三哥，你到底划不划？”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一面继续努力撑杆，一面在船上四下寻找，然后佯作不当心的样子，“哎呀”一声大叫，把桌上的酒壶盘碟都打到了水里。
　　
　　她的声音不小，加上“扑通扑通”一串水响，顿时吓得四周冒出好些人来，有的在岸边花丛中露了个头，有的在桥墩下面探出半个身子，一个个皆是惊呼不已，“皇上！长公主……” 
　　
　　还有人飞快扑到了最近岸边，准备下水救人。
　　
　　“没事。”徐离站了起来，朝着岸边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公主在闹着玩儿呢，你们都退下吧。”回头含笑看了一眼，“妹妹，你可真是好大的脾气啊。”
　　
　　四周的那些人，因为皇帝的一句话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顾莲见状不由气结。
　　
　　此刻太阳刚好转近了云层里，天空突然阴了下来。
　　
　　徐离一身海水蓝的团龙纹锦袍，牙白色的腰带，一身简单的打扮，与他清俊冷毅的面容极为相衬，唇角那弯浅淡的笑意却是漂浮，让人捉摸不定。
　　
　　顾莲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心里不停猜疑。
　　
　　今天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徐离不光使诈调走了徐姝，说话还奇奇怪怪的，甚至……，还说了叶家的事来试探自己。
　　
　　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心里有些怀疑？
　　
　　回想一下……，自己好像说错了一句话，那句簪子掉在水里……，难不成好巧不巧被他听了去？所以，才会猫捉老鼠似的来逗自己玩儿。
　　
　　“大妹妹？”徐离走近了些，弯下腰，含笑偏头去看她，“在想什么呢？要是有什么为难事，不妨说给哥哥听一下。”
　　
　　顾莲极力镇定自己，淡淡笑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想回去。”
　　
　　前世今生都没有过真正的哥哥，委实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更不用说，自己还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冒牌货了。
　　
　　“好吧。”徐离佯作无奈的样子，伸手拿了竹竿，一面撑，一面说道：“既然妹妹想回去了，那就依妹妹所言。”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谁让我是做哥哥的呢。”
　　
　　一副溺爱妹妹没有办法的好兄长模样。
　　
　　顾莲在心里腹诽，果然是一块做皇帝的好料子，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要是此刻有旁人看见了，只怕还真以为他是一个好兄长呢。
　　
　　“对了。”徐离在撑杆的空隙回过头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含笑问道：“听说前几天来了许多小姐给母后请安，大妹妹你瞧着，有没有长得好又贤惠的？你喜欢哪个，我留下来给你做嫂子好不好？”
　　
　　顾莲在心里骂了一声，你这个渣！
　　
　　面上却是笑盈盈的，“我看着都挺好的，一个个都长得跟花骨朵儿似的。”
　　
　　徐离笑问：“比大妹妹还要好看吗？”
　　
　　要是徐姝被这样问，肯定是跳脚大喊，“三哥你偏心，想着媳妇就忘了妹妹！肯定是妹妹好看啦。”顾莲当然不能这么回答，淡淡一笑，“嗯，都比我好多了。”
　　
　　“此话当真？”徐离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沉吟道：“想不到……，竟然都是一些绝色女子。”
　　
　　“三哥！”顾莲忽地大喊，指着前面的一处九曲十八折竹桥，着急道：“当心，要撞上了！”话音未落，就是“砰”的一下剧烈碰撞！
　　
　　徐离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震得往后跌了一跤，摔倒在穿上，“哎哟！”他满脸懊恼的爬了起来，掸了掸灰，然后一脸可惜看着飘远了的竹竿，“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够不着了。”
　　
　　顾莲哪里还看不出来？他分别就是故意找机会把竹竿给扔了。
　　
　　方才小船和竹桥一撞，受到反弹，已经慢慢漂出了好几米远的距离，----这会儿可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知道该怎么上岸了。
　　
　　徐离一边揉着肩膀，一边问道：“妹妹你生气了？”
　　
　　废话！顾莲被他反复拿捏了一下午，就算是面团一样的性子，也忍不住要生气，瞪了他一眼，“你方才把人都撵得远远的，竹竿也弄丢了，咱们怎么上去？难道要像那船娘一样下水，游着回去不成？”
　　
　　徐离听她连珠炮似的诘问，也不生气，反倒狡黠一笑，“这个法子听着不错。”
　　
　　顾莲气极，“那你游一个给我瞧瞧！”
　　
　　徐离凝视着那一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叫人爱不释手。
　　
　　一阵清风在水面上盘旋掠过，卷得她身上的轻罗衣裙随风盈动，手臂间的披帛更是要飞起来一般，像一只在风中翩然飞舞的碧蝶。
　　
　　----时光静好无声。
　　
　　让自己对此情此景生出一丝眷恋，希望刻成永恒。
　　
　　眼下顾莲还在气头上，根本就没有留意对方的心思，只是气呼呼追问道：“三哥你怎么不游了？真是……”
　　
　　“不用那么麻烦。”徐离微笑着打断了她，走近了，一手把佩剑摘了下来，一手稳稳地捞住她的腰，在耳边轻轻笑道：“抱紧，可别掉下去了。”
　　
　　顾莲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觉得身子一轻。
　　
　　徐离抱着她，在船上轻轻巧巧的往前踏步借力，然后用剑在船头上一撑，顿时带着人凌空飞起，不过转瞬，便稳稳当当的落在了竹桥上面！
　　
　　顾莲惊魂未定，低头搂着他的腰身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这……，这算是传说中的轻功吗？！
　　
　　刚才只觉得眼前一花，四周的景物便毫无规律的旋转起来，正在担心徐离耍宝不成要落水，结果这会儿人就站在桥上了。
　　
　　头顶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温暖和煦，“……吓着没有？”
　　
　　顾莲回过神来，尴尬不已的一点点松开了他，“……没有。”退后一步，总不能说“哥哥你好厉害”，或是“我好害怕”吧？
　　
　　徐离笑问：“好不好玩儿？”
　　
　　顾莲觉得他十分促狭，自己说“好玩儿”当然不行，他没准儿会说再来一次，说“不好玩儿”，估计他又要刨根究底问为什么，因而抿嘴不言。
　　
　　徐离不好太过逗她逼急了，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都是不言不语的，方才拌嘴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这么一冷场，反倒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微风掠过垂柳的“簌簌”声，----像是一把娇嫩柳叶做的刷子，轻轻掠过人心。
　　
　　顾莲稳了稳情绪，慢慢从方才的惊魂之中平静下来，眼下宁静的气氛越发怪异，因而开口道：“三哥……，我先回去了。”
　　
　　徐离眼里闪过一丝不舍，不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最终没有再去为难她，颔首道：“好。”虽说并不想让她走，但是出来的时间的确不短了，“你去吧，正好回去看看姝儿。”
　　
　　省得回去太晚，惹得母亲派人过来寻找就不好了。
　　
　　“我走了。”顾莲欠了欠身，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徐离静静看着那抹纤细的背影，叫了一个宫人过来，指了指，“赶紧过去跟着长公主，要是磕着碰着了，唯你是问！”
　　
　　“是。”那宫人忙不迭的追了上去。
　　
　　徐离一直目送着顾莲走远了，绕过了假山，直到最后分花拂柳消失不见，方才缓缓的收回视线，抬起手……，还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心底忽然生出一点淡淡不安。
　　
　　没有人能完全的随心恣意，哪怕……，做了皇帝也不行，不但如此，自己身上的束缚反倒越来越多了。
　　
　　眼下的美好时光就像是偷来的一样，叫人心生不安。
　　
　　----自己谁都不怕，但是却怕被命运之手拨弄。
　　
　　******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四月初八封后大典这天，但是……，没有任何薛延平的消息传来，连影子都不见一个，空气里弥漫出了一股紧张的气氛。
　　
　　不过薛延平没有来，但是皇帝的圣旨却不能出尔反尔，封后大典依旧如期举行，满城声动喧天、四处红绸飘舞，整个安阳城都沸腾起来了。
　　
　　远远的，有祭祀用的悠长号角声响起，破开九天云霄！
　　
　　这个时候，顾莲手上那个玄色的平安穗子，刚刚穿完了最后一根金线，听着外面动静微微一笑，将穗子和小银剪一起放进了竹筐里。
　　
　　皇帝？江山社稷，万里河山……
　　
　　殊途岂能同归？徐离就好像那天上的骄阳，光芒万丈，天生只能用来仰视，他的那一点少年情思，应该很快就会被吹散不见了。
　　
　　徐姝满心烦躁跑了过来，抱怨道：“吵死了！吵死了！真是烦人！！”
　　
　　不怪她心烦，薛氏一旦册封成了皇后，那么除了皇太后和皇帝两个，谁见了她都要行大礼的，----身为长公主也不例外。
　　
　　“你也不必太过烦恼。”顾莲笑了笑，安慰她道：“眼下薛延平没有过来，摆明了就是不奉旨，薛家已经成了谋逆，她这个皇后不过是谋逆的见证罢了。”续了茶，“薛皇后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其间道理自然明白，只怕她自己也欢喜不起来。”
　　
　　薛皇后岂止是欢喜不起来？心情简直就是如履薄冰一般。
　　
　　整个封后大典，都是战战兢兢、神魂不安的，司礼官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双脚发软几乎站不住，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完仪式的。 
　　
　　一直整个封后大典仪式结束，回了府邸，还是飘飘忽忽回不了神。
　　
　　“妈妈……”薛皇后一身正红色的双层广绫长尾凤袍，衬得她身姿越发娇小，有一种撑不住，整个人要被衣服淹没的感觉。生平第一次她感到了恐惧，惊慌不安，“爹爹不肯来安阳，那么三郎他……，会、会怎么做？”
　　
　　这种问题，薛妈妈怎么答得上来？心下同样恐惧不安，感觉就好比那案板上待宰的鱼一样，不知道刀会几时落下，叫自己一命呜呼！
　　
　　“三郎……”薛皇后精神恍惚，----不对，丈夫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不再是那个给自己描眉戴花，用小东西哄自己开心的徐三郎了，“皇上他会不会对薛家……，用兵？我这个逆臣之女，……这个皇后，又还能再活几天？”
　　
　　越想越是害怕，最后伏在桌子上呜咽哭了起来。
　　
　　薛妈妈其实想劝自家小姐，好歹还为徐家生了一个女儿，可是话到嘴边，又悄悄地咽下了，----现如今，大公主还在皇太后那边养着呢。
　　
　　次日早起，顾莲按着规矩过去给皇太后请安。
　　
　　正好赶上乳娘抱了大公主在连廊上，刚要进门，见状不知不觉上前了两步，问了一句，“锦绣快要周岁了吧。”
　　
　　“快了。”乳娘笑道：“大公主再过两个月就周岁了。”
　　
　　顾莲微笑伸出了手，“让我抱抱。” 
　　
　　乳娘有意讨好她，给了孩子，在旁边罗里啰嗦笑道：“大公主平时最爱笑了，也好带，平日里不哭不闹的，就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孩子。”一面说，一面做了鬼脸逗她，“公主……，公主给姑姑笑一个。”
　　
　　大公主锦绣长相肖母，宛如一个浓缩版的小小薛氏，一张粉嘟嘟的小脸，被乳娘逗得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八颗漂亮的小小白牙。
　　
　　顾莲瞧着，心底不由猛地一酸。
　　
　　七七，七七……，如今一岁半的年纪，应该会喊爹娘了吧？可是自己不在她的身边，她又到哪里去喊娘？
　　
　　自己错过了她的这些成长阶段，时光再也不能倒流了。
　　
　　“姐姐……”徐姝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乳娘知道她和薛氏一直合不来，不似大长公主脾气绵软，有些不安，上前朝顾莲陪笑道：“大公主如今长得沉甸甸的，抱一会儿便扎手，还是让奴婢来抱吧。”待到徐姝走近了，抱着大公主一起行了礼，又笑，“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徐姝停住脚步，眉头微蹙，也不等那乳娘走远，便在后面冷笑，“好歹是我的亲侄女，难不成我还会找一个奶娃娃出气？就跟我有多黑心一样！”
　　
　　那乳娘不敢接话，也不敢回头，只做没有听见赶紧进去了。
　　
　　徐姝还在生气，回头却见顾莲一脸恍恍惚惚，悄悄扯了扯她，附耳道：“过几天我找个空儿，……过去一趟。”
　　
　　顾莲摇了摇头，“无缘无故的，太过打眼了。”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低声道：“回头再说此事，先进去给母后请安吧。”
　　
　　上了台阶，忍不住回头朝着叶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此刻，叶东海又在做什么呢？
　　
　　“你说什么？！”
　　
　　“我说。”叶东海神色低沉，重复道：“伯母枉顾人命害死春儿，为人失德，现在人证物证齐全，请父亲站在儿子这边，站在二房这边……”顿了顿，“据理力争，要求和长房、三房分家！”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有点过渡，嗯嗯，下一章开始各种热闹~~~
PS：预计离结文还有一段，得把故事讲清楚，然后把重要配角的结局都交待鸟~~~




☆、乱

　　
　　“此话当真？”叶二老爷甚是吃惊,“你大伯母她……,她怎么害死了春儿？”虽说佟春儿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可是就这么被大嫂害死，也太过骇人听闻,长房更是丝毫不顾二房的感受，实在太过嚣张了！
　　
　　叶东海沉声道：“自然是真的。”
　　
　　当天给佟春儿接生的两个稳婆已经找到,----如今叶东海已经是公侯勋贵,叶家自然是他为大，对那两人威逼利诱,总算从稳婆们嘴里撬出了有用的东西。
　　
　　细细整理一下，便是叶大太太只管胎儿身强体壮，不管佟春儿本人,进补过度造成胎儿太大，以致生不出来难产了。后来为了顺利娩出胎儿，不顾人命给佟春儿用了虎狼之药，造成产后大出血，结果就此送了她的小命。
　　
　　这般暗藏祸心、心思毒辣，如何能够毗邻而居？！解决的办法便是分家。
　　
　　这件事叶东海不便直接出面，毕竟是晚辈，因此在屋里说了一、两个时辰，努力要说服父亲提出分家！反正上头爹娘都不在了，兄弟分家也是平常，更何况佟春儿还是叶二老爷的姨娘，她死了，替她讨个公道也在情理之中。
　　
　　叶二老爷虽然对长嫂的做法很不满，对佟春儿惋惜，加上如今叶家以二房的爵位为尊荣，对分家倒说不上有多大的排斥。
　　
　　只是想不明白，儿子为何一定要坚持这件事，纳罕道：“分不分的，你也落不着什么好处啊？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叶东海淡淡道：“这么多年，……累了。”
　　
　　自己没有想过要忘恩负义，但是伯父伯母一直挟恩图报，逼得妻子和自己离心，逼得她在叶家劳心劳力、心力憔悴，最后以致早产。
　　
　　报恩可以，但不能以自己的小家庭支离破碎为代价。
　　
　　若非叶家一直寒了妻子的心，她又怎么会活得那么累，又怎么嫁了一年多，面对自己仍然不敢交心？想来她是真的害怕这个家了。
　　
　　说起来，当初要不是自己出事，家里又没个可以主事的人，莲娘怎么会站出来主持商号的大局？又怎么得罪了暗藏祸心的曲奎，害得她几乎送了命？！若非如此，此刻她还好好的陪在自己身边！
　　
　　如今她已经是昭惠长公主了。
　　
　　自己真是担心，即便最后徐离那边能够解决，妻子也是不愿意回来的，甚至还会要走女儿七七！毕竟……，谁会愿意自找苦吃呢？
　　
　　可是这些弯弯绕绕的纠葛，不能说给父亲听。
　　
　　好在叶二老爷虽然是个做爹的，但是一向都信儿子，听儿子的，而且自觉二房已经是公侯人家，分出来单过也是极为正常。
　　
　　再说了，长房不是已经得了继子了吗？
　　
　　“行。”叶二老爷站了起来，拍了拍胸脯，“我去说。”还自以为聪明的交待了儿子一句，“你是做晚辈的，这件事可千万不要出面！”
　　
　　“不急在今天。”叶东海叫住了父亲，说道：“薛延平抗旨不遵，徐家马上就要往济南府那边打了，我也是要一同过去的，明天就要出发了。”细细交待，“我把高管事留下来，到时候……，爹你有不懂的问他便是。”
　　
　　此事自己不能出面，否则一定忤逆的大帽子扣下来，事情只会变得越发混乱，----对家里人用心计、用手段，从前只是不想，现在狠心用了只是觉得疲惫不堪。
　　
　　叶二老爷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叶东海又道：“咱们只为分家，不为结仇，爹你也不要把长房得罪太狠，毕竟他们照顾过我，大堂兄又是多年的谆谆教导。”掏出一张纸来，“该怎么分，我全都写在了这上面，高管事也交待过了。”
　　
　　“好。”叶二老爷答应了，“等你走了。”
　　
　　叶东海辞别了父亲，转身去找了三房的叔叔婶婶，没提分家的事，而是问道：“三叔三婶，可知道咱们家在桂香坊南街的珠宝楼？还有馨香坊北大街胭脂铺子？大街四柳胡同的安阳米粮总店？”
　　
　　叶三太太一怔，“知道啊。”
　　
　　这几处，都是叶家在安阳最赚钱的店铺了。
　　
　　“这是房契。”叶东海心情低沉，从怀里掏出让三太太两眼放光的东西，轻轻推到她的面前，说道：“过了明天你们去找高管事，就可以把这些过户到三房的名下，以及你们现在住的这三进三出的宅院，另外还有一些上等田的田契。”
　　
　　三房两口子都是一脸震惊，喃喃道：“这……”
　　
　　叶东海郑重道：“你们始终都是我的叔叔婶婶，往后不管何时需要帮忙，做侄儿的都一样不会推辞。”又交待，“这些铺子你们不懂经营，里面的人手我也留下给你们，若是今后有不解之处，只管过来找我，或者询问高管事也是一样。”
　　
　　意思就是，三房只等坐地发财取利即可。
　　
　　叶三老爷云里雾里的，叶三太太却是一个明白爽利人，既然侄儿说明天，那就等到明天即可见分晓了。
　　
　　次日一早，徐家大军开拔讨伐逆臣薛延平！
　　
　　此时的徐家大军名将云集、精锐齐出，加上徐离是御驾亲征，士气更是激昂，歃血祭天过后，将士的呼喊声直震云霄！
　　
　　叶东海穿了茫茫然的骑在马上，旁边跟着段九。
　　
　　说起来，他并没有徐离那样争霸天下的心，想得最多的，不过是怎么样把叶家的生意做大，----可是如今真的做大了，为什么自己还是感受不到开心？
　　
　　这么多年一直辛苦拼搏，此刻反倒觉得，人生大梦一场，功名利禄最终不过都是幻梦罢了。此刻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唯一让自己休憩的温馨之处，那些欢声笑语、软语娇嗔，全部化成了昨日追忆。
　　
　　自己甚至不知道，彼此还有没有团圆的那一天。
　　
　　身边的人都在劝自己，如今功成名就，何必再苦苦坚持一缕执念？竞争的对手还是九五之尊，稍有不慎……，就会惹来杀身之祸！莫若续娶一门好妻室，一则简单容易操作，二则自己也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最重要的是，唯有如此方才能够避免皇帝猜忌，是双赢的结局。
　　
　　可是妻子兰心蕙质、冰雪聪明，从嫁给自己起就无可挑剔，正所谓珠玉在前，如何能够忘了她再娶别人？又如何能够放得下？
　　
　　除非……，除非她亲口回绝自己！
　　
　　然而自己只是这么想一想，就觉得心痛难忍，仿佛一直珍藏在心的美好东西，被人掏走了一般，叫自己难以忍受。
　　
　　甚至，自己还没有跟她说一声抱歉。
　　
　　下一瞬，号角声再次长长的破空响了起来，直上云霄！
　　
　　徐离在看不见的最前面领着队伍，整个大军，宛若一条长龙一般向前游走，叶东海跟在队伍里面，怅然的回头望了一眼。
　　
　　此时此刻，她又在做些什么？
　　
　　是否……，也会为自己有过一丝牵挂担心？
　　
　　在临时皇宫徐府的一处宅院角落里，种着一棵高大的积年古树，郁郁葱葱、绿荫遮天，把明媚如金的阳光都挡住了。
　　
　　树下放了一个长长的香案，上面供奉酒水。
　　
　　顾莲正在虔诚的朝着菩萨祈求，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磕了几个头，把焚香端端正正的插了进去，再次合十作揖。
　　
　　不论是叶东海，还是徐离，都要平平安安活着回来才好。
　　
　　前者关系到叶家的存亡，和女儿的幸福，后者更是关系到整个安阳的太平，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二十年的战乱颠沛流离，自己真是受够了。
　　
　　不管如何，就算叶东海对叶家内宅有所失察，但他本人待自己一直很好，……哪怕他迫于家里的压力续弦，自己也不怪他。
　　
　　如果可以，就是想把女儿七七给要过来。
　　
　　反正不是儿子，继承不了叶家香火，只要给的条件够好，叶家应该会放人吧？要是能一辈子做长公主就好了。
　　
　　最好赶紧把公主府修筑出来，自己搬出去住。
　　
　　徐家的皇宫不是自己久留之处，叶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到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公主府住着，守着女儿过，没人约束没人管辖也挺好的。
　　
　　至于和叶东海继续过下去，只怕……，只怕他心里难消芥蒂，更怕叶家的那些长辈轮番轰炸，----纵使自己有长公主的身份，也不能都把他们给杀了。
　　
　　自己不是嫁给了叶东海，是嫁给了整个叶家。
　　
　　顾莲不知道，她此刻的这份担心，至少有一半是多余的，因为叶家三房的人正在闹得盈反沸天，整个叶府都快要被掀翻过来了。
　　
　　“要我偿命？！”叶大太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发抖，可是看着那两个稳婆又是心虚，气骂道：“你们两个血口喷人！”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是了，肯定是你们害死了春儿，现在反倒来栽赃我？！我叫官府拿了你们！”
　　
　　稳婆哭道：“太太……，我们跟佟姨娘无冤无仇的，害她做什么？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当时要不是太太应允了，又怎么会……”
　　
　　“你还说？！”叶大太太并非多么睿智的人，更谈不上城府，当即急道：“还不是你说春儿不好生了，要用什么虎狼药、开口子，才能生得下来，我、我……”一脸气得不行，“要不是你说，我怎么会知道那些东西？！”
　　
　　“是啊。”稳婆继续淌眼抹泪，自己的儿子还在叶家二房手里，实在是抗拒不得，“我是说有那样的药，但却是太太你说保孩子，不保大人，我们听了你的吩咐，才敢给佟姨娘喝那些药的，我可没有撒谎！”
　　
　　叶大太太被搅了进去，“是你先说，我才……”越解释越解释不清，只能转脸看向丈夫求助，“老爷，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叶大老爷恨她鲁钝，瞪了一眼，然后看向兄弟说道：“罢了，你大嫂只是一时想孩子心急而已，不过是少了一个姨娘，我再让人去外头买个更好的给你。”
　　
　　叶二老爷被兄长嫂嫂辖制够了，加上又受了儿子交待，当即嚎啕大哭，“你们抢了我的儿子，连他娘都要害了，还有人性吗？将来要是福哥儿知道……，还不知道要多伤心呢。”
　　
　　这话一下子击中了长房夫妻的软肋！
　　
　　他们为了继子，可以不在乎一个佟春儿的性命，甚至因为都是叶家人，还不用担心这件事会闹大，……但是却不能让继子嫉恨长房。
　　
　　叶大老爷顿时变了脸色，看向兄弟，“你想怎样？！”
　　
　　“分家！”叶二老爷跳了起来，“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二房，又是要孩子，又是害了他的亲娘，将来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呢！”红了眼圈儿，“这日子没法再过了，可怜的春儿……”
　　
　　比起只会吃喝玩乐的兄弟，叶大老爷的心思要更加清明一些，----兄弟不会一下子变得聪明起来，那么……，这些是都是侄儿让闹出来的吧！
　　
　　哼……，如今做了侯爷就不记得长辈了！全不想想，要是没有他哥哥一手创立下来的基业，他拿什么去投效徐家？如今名利双收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但是事情闹到这个份儿上，再勉强挤在一起，也没啥意思，况且如今已经有了继子了，又何必再受侄儿的气？最要紧的是，侄儿拿着佟春儿的死来威胁，拿着继子的信任来威胁，显然已经是铁了心了。
　　
　　叶大老爷深恨自家侄儿，又恨老妻不中用，愤愤道：“分！这家早就该分了！”
　　
　　有了这句话，接下来便是商议分家细节，好在这些叶东海早就规划妥当，等到高管事和三房的人一到，叶家三哥房头的人开始聚在一起商议。
　　
　　叶家一共十六个商号，前十个是由叶东行生前所创建的，自然归长房所有，后面六个是叶东海发展出来，于是归二房名下。另外还有一些房产、田产，已经金银细软，叶家并不缺钱，还不至于为了鸡零狗碎争执起来。
　　
　　而三房收了叶东海名下的好处，也就没再闹事。
　　
　　因为如今叶家的生意挂在了皇室名下，加上叶大老爷并不能处理商号事宜，所以依旧还由叶东海来管辖，所有开支后的收益年底交给长房，等到将来福哥儿长大能够接手生意之际，再全权悉数交还长房。
　　
　　叶大老爷虽然对侄儿很生气，奈何自己不能理事，加上还有徐家的威压，叶家做生意需要借着安顺侯的名头，这一节只能忍下。不然叶东海要是撒手不管，只怕用不了多久，叶东行创立下来的基业就要毁了。
　　
　　眼下的时局非常乱，叶家虽然分了家但是却没有分居，只是把院子门给封了，各自领着各自的家眷过日子。
　　
　　叶二老爷从来没有办成过这么大的事，分家以后十分得意，赶紧写了一封书信给儿子，说起自己如何如何能言善辩，顺顺利利把事情跟办妥了。
　　
　　高管事亲自让小厮送了信，自己折回来，坐在连廊的朱漆栏杆上叹气，----当初二奶奶在家的时候，哪怕二爷不在家音讯全无，也愣是挺着大肚子力压后宅，主持各省商号的大事，一大家子总算有个主心骨。
　　
　　如今二奶奶不在了，二爷整天恍恍惚惚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才过了一年多时光，死得死、散的散，就连偌大的一个家都这么给分了。
　　
　　哪怕二爷封了安顺侯，叶家也是挡不住的一股子颓丧之气。
　　
　　可是……，要再娶一个像二奶奶一样能干、厉害的，怕是不容易，而且还要是官家嫡出小姐，更是难上加难！
　　
　　即便叶家封侯拜爵，高门大户的小姐也不愿意来做续弦的。
　　
　　高管事摇了摇头，----看来将来继娶的二奶奶，再怎么都是不如前头那一位的，二爷这口心气儿怕是咽下不去了。
　　
　　叶家分家一事，传到前头“二奶奶”的耳朵里时，已经是几天以后了。
　　
　　“分家了？！”顾莲一脸不可置信，这个消息半晌消化不过来。
　　
　　难道是长房得了儿子，就想踢开二房、三房？还是叶二太太不想被兄嫂辖制？又或者是三房闹出什么事来？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徐姝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细细道：“是叶二老爷提出分家的，听说还和长房的人吵了一架，不过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
　　
　　顾莲是清楚自己公爹的，说不上好，说不上坏，但是肯定没这么大能耐，能够压住长兄、长嫂和弟弟、弟妹，自己就把叶家给分了。
　　
　　与其说是叶二老爷提出来的，还不如说是叶东海呢。
　　
　　他借着离开安阳回避此事，也可以理解。
　　
　　只不过从前他连问都不问自己一声，就应允下过继之事，面对伯母的刁难，也总是让自己跟着他步步退让，----如今这是发得哪门子的疯，居然分家了！
　　
　　徐姝在旁边笑道：“我看叶东海人挺好的嘛，先是替你守孝三年，现今又把叶家给分了，将来你再回去岂不省心？况且你已经是长公主，你婆婆又不是叶东海的亲娘，公爹管不到媳妇屋里，想来再没有什么烦恼了。”
　　
　　顾莲微微一笑，“但愿吧。”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叶东海为自己所做，他也盼着自己回去，叶家又分家了，看起来日子一片光明，自己没有道理不回去。
　　
　　“对了！”徐姝拍手道：“我还忘了，将来我们两个嫁人是有公主府的，到时候你连公公婆婆都不用看，谅他叶东海也不敢纳妾，就只剩下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
　　
　　顾莲淡笑道：“听你这么说，我的确是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十分宁静悠闲。
　　
　　这日清早顾莲过去请安，皇太后留了她和徐姝在身边说闲篇，“算算日子，他们早就进了山东境内，不知道薛延平……”叹了口气，“咱们这里一片歌舞升平，前方还不知道怎样的战火纷飞呢？”
　　
　　做母亲的岂能不牵挂儿子？更何况，两个儿子都在前线以命相搏。
　　
　　顾莲安慰她道：“咱们是百万大军压境，自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母后不用太担心，想来过些日子就有捷报……”
　　
　　话音未落，外面便有宫人禀报，“邓美人求见。”
　　
　　邓美人现在身份很微妙，----即便徐离勉强饶了她一命，但却完全失了宠，偏偏后宫还只有她一个嫔妃，成了薛氏的眼中钉。
　　
　　丈夫不喜，主母厌恶，说起来处境实在堪忧的很。
　　
　　顾莲已经很久不见她露面，今儿居然直接跑来求见皇太后，倒是微微奇怪，等她进来还是一脸焦急，不由更加纳罕了。
　　
　　“太后娘娘。”邓美人跪在地上，惶急道：“臣妾有要事单独禀告。”
　　
　　说起来，邓美人比起薛皇后可要懂事的多，皇太后并不厌恶她，虽然猜不出她能有什么要事，好歹还是给了一份脸面。
　　
　　朝宫人挥手道：“都出去吧。”
　　
　　邓美人看着顾莲和徐姝，还有一丝犹豫，不过很快又压下去了，急急道：“方才我叔叔邓猛派人来找我，说是……，说……”牙齿连连打架，声音里带出哭腔，“说是在旧都的许敬，他们……，他们反了。”
　　
　　“什么？！”皇太后惊得坐直了身体，倾身道：“你再说一遍！”
　　
　　“许敬反了。”邓美人泪盈于睫，不过转瞬，眼泪便“啪嗒啪嗒”往下掉，“许敬他矫诏……，骗了我叔叔迎他进城，他们带着内应围攻了邓府！我叔叔虽然逃了出来，但是……，但是幽州已经失守了。”
　　
　　“母后！”徐姝慌忙去扶母亲，急忙劝道：“母后你别急……”
　　
　　顾莲赶忙端了茶水过来，服侍着皇太后喝了，见她缓过劲来，又朝下问道：“那你叔叔现在何处？！报信的人呢？”
　　
　　“我叔叔带着兵马退到了汜水关……”邓美人声音颤抖，“那报信的人说，许敬他们有将近十万兵马，幽州又失守了，只怕汜水关也撑不了太久。特来让人报信，问安阳还有没有兵马可以调出？至少要做好应急之策，万一前方节节败退，也好防备许敬他们一路杀过来。”
　　
　　皇太后只是一介深宅妇人，即便镇定，脸色到底有些苍白，喃喃道：“赶紧！赶紧让人往济南送信……”
　　
　　“等等！”顾莲心思飞转如电，阻拦道：“母后别急，从幽州过来到安阳，一路还有汜水关、崤山、虎都、关蔺、兖州，即便是进了安阳郡，诸如惠州、鹤城等地，每一处都是有兵马驻守，且莫要乱了分寸。”
　　
　　皇太后着恼道：“那也要赶紧往济南送信啊。”
　　
　　“女儿有话要说。”顾莲坚持，然后扭头喝斥道：“邓美人你先出去候着！”声音十分清冷凛冽，语气不容置疑。
　　
　　好在因为徐离的缘故，因为那些隐私，邓美人对她又畏又惧又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话比皇太后的还要好使几分，当即出去关了门。
　　
　　“你到底要说什么？”皇太后又是着急，又是不解。
　　
　　“是啊。”就连徐姝都有些迷惑了，催促道：“姐姐，你快点说。”
　　
　　“母后请容女儿放肆。”顾莲深知自己说的话，一个不留神，就会害得自己掉进冰窟窿里，可是不说又怕祸事更大，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只能禀报于三哥一个人知道！”
　　
　　皇太后先是一怔，继而不由勃然大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许敬反了？难道还是策儿挑唆他们的不成？你是说，策儿他要杀了他的亲兄弟？要谋反？他要那样做了还是个人吗？！”
　　
　　徐姝小声劝道：“母后，姐姐应该不是那个意思。”一面给顾莲递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赶紧赔礼道歉才是。
　　
　　顾莲却磕了一个头，“请母后容我把话说完。”
　　
　　“行，你说。”皇太后冷着一张脸，目光凌厉刺人，沉声道：“但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断然不能轻饶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用担心，这文该怎么写是想好了的~~~
嗯嗯，撒花的妹纸胸大腰细腿又长~~




☆、计

　　
　　顾莲心里十分明白。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除非亲眼看到两个儿子在她面前互相残杀,否则肯定是难以相信、难以接受,更不允许别人这样去猜测！
　　
　　其实就连自己都觉得，徐策即便要杀了兄弟自立,也应该不会挑在这种时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没准自己还会死在薛延平的刀下。
　　
　　因此不敢无凭无据说徐策有阴谋,而是缓和了一步。
　　
　　“母后息怒。”先道了一句歉，然后道：“女儿不是说二哥有谋反之意,有加害兄弟之心。”话锋一转，“但是母后请想一想，这天下人都知道徐二郎足智多谋,徐家三郎英勇无双，又有多少人知道他许敬？两相对比，简直就是皓月与萤火之光！”
　　
　　皇太后神色稍缓，但脸色还是十分不悦，“接着说。”
　　
　　“许敬和当时过去旧都的将领，手里总共掌握的兵马，大概就是邓猛汇报的十万之数，这其中只怕还有很大的水份！单凭这点人马，一时之间能够成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攻下一城一池罢了。”一声冷笑，“他许敬就算现在披了龙袍，那也不像个太子！”
　　
　　“当务之急，是咱们不能自乱阵脚以防中计！”
　　
　　顾莲越说越急，越说越是担心，“眼下两位兄长正在济南府和薛延平拼命，听到这个消息分心还罢了，万一……”心中是无限不安，“许敬毕竟是二哥从前的旧部，突然间说反就反了，三哥就一点都不猜忌吗？再甚者，有小人挑唆造谣又该怎么办？大敌当前之际，岂能自乱阵脚给他人可趁之机？”
　　
　　“万一前线因此而让薛延平钻了空子，那才是自毁长城！”
　　
　　“女儿不是猜测二哥要谋反，而是担心……，许敬他们会借着二哥之名，扬言是二哥让他这么做的！要是天下人都知道徐氏兄弟反目，两位兄长又当如何自处？”
　　
　　“到时候只怕二哥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是错！”
　　
　　“若是三哥一时疑心处置不当，叫二哥吃了苦头，只怕……”底下的话实在太过尖锐，顿了顿，才轻声说道：“只怕兄弟情分散尽、恩断义绝，二哥觉得自己受尽冤屈和误解，没有任何退路，到时候不反也会被逼着反了。”
　　
　　皇太后脸上的血色越发减少，慢慢的回过味儿来，用帕子掩了掩嘴，沉吟不语思考起来，----是啊，万一许敬打着二儿子的名义，又该怎么办？两兄弟万一别小人挑唆反目成仇，那岂不是……
　　
　　慢慢抬眸看向顾莲，问道：“那你只把消息告诉老三，是什么意思？”
　　
　　顾莲清声道：“若是只有三哥知道消息，必定会细细观察、洞悉秋毫，而且能够最快的速度控制局面，那样的话……，二哥就没有谋反的条件了。”她抬头，“只要能够洗清二哥的嫌疑，便是受些小委屈，三哥肯定也不会薄待兄长，自然还是好兄弟，而不会被外人所蛊惑挑唆！”
　　
　　还有一句话没说，万一徐策被许敬蛊惑的动了心，只要徐离先发制人，徐策无兵无权也只能把心按捺回去，避免了内乱之祸！
　　
　　皇太后并非叶大太太那种鲁钝村妇，即便顾莲说的十分婉转，也一样听明白了。
　　
　　----这是要小儿子先控制住大局，控制住二儿子。
　　
　　只要二儿子没有条件谋反，那么不管部下如何生了异心，兄弟还是兄弟，----而不是两个人都手握兵权，谁动一动都叫人胆颤心惊！一不小心就血光飞溅了。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如……，把其中一个关起来。
　　
　　如今……，小儿子才是皇帝！
　　
　　皇太后看向顾莲，缓和了口气，“你还有什么说的都一起说出来，只要有道理，不管说什么，我都不埋怨你。”
　　
　　顾莲回道：“女儿还担心，这个消息只怕瞒不了几天了。”
　　
　　“这个我知道。”皇太后皱着眉头，“幽州那边的消息，迟早是会传过来的，到时候只怕安阳……，也不得太平。”
　　
　　徐姝到底只是一个小姑娘，有些害怕，焦虑道：“眼下两位哥哥在济南府打仗，不说他们能不能□回来，便是能抽得出兵马调回安阳，这一来一回的，至少也是半个月以后了。”说着，声调有些哭腔，“母后，千万不要再重现当年……”
　　
　　“姝儿别急。”顾莲上前递了帕子，劝她道：“你先听我说。”然后看向皇太后，“所以我的意思，最好是让邓猛放弃城池，节节败退……”
　　
　　“你说什么？”
　　
　　“我记得，邓猛手下大概有六万人。”顾莲从来没有做过如此大的决策，心情自然是十分紧张，只能极力镇定自己，“不管往后退到汜水关也好，崤山也罢，甚至是虎都、关蔺、兖州的任何一处，都不可能没有驻军。只要邓猛尽力保存实力，每到一处将驻军收于靡下，实力很快就会超过许敬！然后，邓猛再找一个坚固的城池固守不出，许敬长途奔袭自然是奈何不得！”
　　
　　打仗的事自己不太懂，但是眼下之际，稳定大局、争取时间是最要紧的，哪怕徐离再英勇无双，也要给他时间来准备筹划！
　　
　　皇太后沉吟了一阵，喃喃道：“你是说……，让咱们以暂时放弃几处城池为牺牲，然后让邓猛于许敬对抗，尽力拖到二郎、三郎他们回来，然后再做决定！”
　　
　　“母后别急。”顾莲继续往下说道：“即便满打满算许敬有十万兵马，但是就这么点人，根本不可能分出来一部分守城，一部分再去打仗，肯定全部都是带在他身边的。所以即便城池一时间丢了，他许敬现在也吃不下去。”
　　
　　皇太后听着放心了些，点了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
　　
　　徐姝已经急得不行，插嘴道：“我看这个法子行，咱们又不能去打仗，总要等哥哥们回来才能打啊。”
　　
　　“我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了。”顾莲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总之……，照目前的情势来看，邓猛已经是败兵，人数又少，肯定是不能一举消灭许敬的！而换做虎都等地的任何一方驻将，亦是不能单个和许敬抗衡！”
　　
　　当初徐策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让许敬带走了不少兵马，而且家眷也跟走了，弄到现在反倒无法节制他。
　　
　　若此次谋反根本没有他的参与，不知道这算不算自食恶果。
　　
　　顾莲一面分析，一面道：“所以……，我们只能尽量减小损失，等到二哥三哥他们抽出身来，再平定幽州之乱！”
　　
　　“是啊。”徐姝反应还算快的，“总比一个个被许敬打散了的好。”
　　
　　皇太后静默了一瞬，开口道：“看来……，只能暂时如此了。”
　　
　　毕竟徐家大军的精锐都在前线，在和薛延平厮杀，谁也没有料到，自家后院会突然就起火了，叫人措手不及。
　　
　　“还有一则。”顾莲平静了心绪，“邓猛是三哥才收服没多久的战将，之前是效命与萧苍的，他的话……，恐怕各地驻军未必能听。”目光一凛，“女儿斗胆，请求母后下懿旨降于邓猛，让他节制沿路的驻军大将！唯有如此，此拖延之计才能实施。”
　　
　　皇太后并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思量了一阵，“我知道了。”
　　
　　当即亲笔写了一份懿旨，盖上太后印鉴，然后叫洪妈妈拿了自己的信物，去秘密地安排此事！然后另外派了一个心腹管事，去找到那个送信的人，细细交待一番，再次策马扬鞭往济南府奔袭而去！
　　
　　为了严密的封锁所有消息，就连邓美人，也被拘回了院子不许走动，----至于邓猛留在安阳的家眷，更是派了人严加看管！
　　
　　皇太后忙完了这些，见顾莲还是愁眉不展，不由担心道，“还有什么不妥的？”细细一想，突然一拍桌子，“对了，赶紧让人加强安阳的戒备！”
　　
　　“母后等等。”顾莲问道：“可知现在的五城兵马司是谁？”
　　
　　“并不清楚。”皇太后摇了摇头，不免有些自责，“眼下时局未定，各处的人换来换去的，平日里我也没有问过……” 
　　
　　顾莲迟疑道：“既如此，母后又怎么知道哪个人可靠，哪个人不可靠呢？万一那五城兵马司有异心，咱们这些留在城里的妇孺老弱，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这……”皇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自己做了太后，享了太后的尊荣，却没有尽到一个太后应尽的职责，以至于眼下慌张失措，“那……”不知不觉间，对顾莲有了几分倚重之意，“那咱们该怎么办？”
　　
　　顾莲心里还有许多担心，此刻太乱，更不想吓着了太后，只是道：“先让人去打听一下五城兵马司，以及现今安阳留守的诸将，然后再做决定。”
　　
　　一阵头疼，徐离可从来没跟自己说过这些。
　　
　　----结果却是一个好消息。
　　
　　“现任五城兵马司姓黄，名大石……”去打听消息的嬷嬷回道：“说是皇上出发之前临时调任的，不知什么缘故，那黄将军领了五千人马，负责安阳城防戒备。”
　　
　　顾莲大惊大喜，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等那婆子说完。
　　
　　那嬷嬷接着说道：“另外在安阳城外的左右军营里，还有留守的六万驻军，分别由沈湛和管戎负责统领。”补了一句，“沈湛是晋国公的次子，管戎是平邑侯的长子。”
　　
　　等嬷嬷走了，顾莲方才问道：“沈湛和管戎二人的性子，母后可清楚？”
　　
　　皇太后眉头紧蹙，“并不熟。”然后说道：“沈湛之父沈公瑾，是你们父亲那会儿留下来的老人，后来跟了你们大哥许多年，为人算是忠心，想来他的儿子也应该是个纯良之人吧。”叹了口气，“至于平邑侯……，只知道一直跟着你们二哥做事，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连姓名都不知道，哪里还能了解什么脾性为人？
　　
　　顾莲听着这模棱两可的说辞，一阵沉默。
　　
　　皇太后自怨道：“都怪我，平日里竟然一点都没有留心。”
　　
　　“母后，你别这么说。”顾莲劝道：“毕竟新朝刚立，人员安置都是才定下来的，眼下才过了一个多月，后宫不知前朝事也不奇怪。”
　　
　　让皇太后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姝在旁边提心吊胆的，“那现在该怎么办？咱们根本就不知道谁信得过，谁又是暗藏祸胎，就这么毫无法子的等着……”咬了咬牙，跺脚道：“这可不行啊！”
　　
　　顾莲飞快的思量着，……即便能让乳兄死心塌地的负责城防，但是不过五千人，万一沈湛和管戎有坏心，又当如何？不说两个都反了，哪怕只是其中一个，不论是互相厮杀起来，还是领兵攻破安阳，都够城里的人喝一壶了。
　　
　　听皇太后的意思，比较之下沈家的人更可靠一些。
　　
　　----但却没有十足把握。
　　
　　有什么办法可以防范沈家和管家呢？顾莲揉着额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之前那一副莺莺燕燕的画面，心思慢慢转动，最终心情复杂做了一个决定。
　　
　　她抬头，“母后，女儿有一个法子。”
　　
　　眼前有许多画面和人脸纷乱闪过，清了清心神，“那五城兵马司黄大石，是顾家九小姐的乳兄，他们自幼年时便在一起，情同兄妹，为人应该信得过。既然他能够守住安阳城防，那么……，我们只要控制住沈家和管家，以及城内其他要紧大户即可。”
　　
　　徐姝忙问：“如何控制？”
　　
　　顾莲缓缓转眸看向皇太后，微笑道：“前些时日花宴之上，女儿见几位公侯小姐都是貌美出众、才德兼备，母后何不让她们充实后宫？以及……，端敬王府。”
　　
　　皇太后眼睛一亮，缓缓思量。
　　
　　顾莲又道：“还有黄大石的父亲，就住在东大街四柳胡同，母后可以让人过去好生照料着，另外他的继母、妹妹，都在叶家做事，母后亦可以召了她们，带着叶家三小姐一起进宫。”语音微顿，“如此……，就更让大家放心了。”
　　
　　徐姝一惊，“姐姐！”
　　
　　心里忽然一阵酸酸的，眼下情势所迫，要她提出建议为哥哥充实后宫，已经是够难为的了，还要让母亲控制住黄家的人，甚至……，掐住她自己的命门！
　　
　　做到这个份儿上，差不多算是为徐家肝脑涂地了。
　　
　　皇太后也有些迟疑，“黄大石的父亲的确需要人照料，但是叶家那边……”
　　
　　“不。”顾莲打断她，坚持道：“说不准马上就要兵荒马乱，让叶家的人进宫，女儿觉得更加妥当一些。”淡淡一笑，“这原本就是叶家的殊荣。”
　　
　　女儿即便是人质，在自己身边也要觉得安心一些。
　　
　　“哎……”皇太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感慨，但是到了最后，却没有再拒绝顾莲的决定。
　　
　　当天下午，皇宫里再次举办了一次花宴。
　　
　　而在花宴结束之际，皇太后便降下了一道花团锦簇的懿旨。
　　
　　册封晋国公之长女沈倾华为贵人，魏国公之五女公孙柔为贵人，而管家长女和庶出的三女双双入选，姐姐为贵人，妹妹为美人。另有晋国公之次女沈瑶华，赐予端敬王府为侧妃；平邑侯管家之次女，由太后保婚嫁给晋国公的第四子----沈澈。
　　
　　这一份让人眼花缭乱的鸳鸯谱，除了将沈家和管家的女儿控制起来，还让徐宪、徐策、徐离和各自部下之间，互相结为了儿女姻亲。
　　
　　欢声笑语之间，安阳城内城外却是暗流涌动不已。
　　
　　天色擦黑时，黄大石满心疑惑的陪着继母等人进了宫，----皇太后要召见自己就够奇怪的了，居然还让继母妹妹一起进宫，甚至把叶家三小姐都带上了。
　　
　　不由想到已经早逝的“妹妹”，心情一片沉重。
　　
　　李妈妈和蝉丫则是不安，从前就对徐家的人十分畏惧，更不要说，现今要面见的人还是皇太后，低声道：“大石，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黄大石亦是一头雾水，“不知道。”
　　
　　李妈妈紧紧的抱了七七，虽然乳母宋三娘不在身边，但是平时自己也是整天围着七七转的，所以七七并不打生，一路只是好奇的左看右看。
　　
　　蝉丫在旁边小声叮咛，“三小姐，等下要乖乖的哦。”
　　
　　七七咧嘴一笑，“七七知道。”
　　
　　再过三个月就要两岁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母亲不在身边，有些略略早慧，虽然不明白大人的那些事，但是一向都很机灵伶俐。
　　
　　到了台阶，一名宫人在门口禀报了一声，待到里面有人应了，便领着李妈妈等人一起进去，指了位置让人站好，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皇太后微笑着走了出来，先已说道：“罢了，不用那些虚礼。”
　　
　　话虽如此说，李妈妈等人都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都坐下说话。”皇太后尽量缓和着气氛，问了一些叶家的家常事，又让洪妈妈把七七抱到跟前，指了徐姝，“让这个姑姑陪你玩儿，好不好？”
　　
　　徐姝早有准备，拿了一个铃铛在七七面前诱惑，笑眯眯问道：“喜不喜欢？”还轻轻摇了摇，发出一串悦耳的铃声。
　　
　　七七还不到两岁的年纪，很容易便被有趣的东西吸引住了，连连伸手，嚷嚷道：“姑姑给我，……给我。”偏生那铃铛总是隔了一点，自己人小够不着，不由自主的朝徐姝扑了过去，两人一起滚到在了榻上。
　　
　　在这个功夫，洪妈妈已经领着黄大石等人去了偏殿，低声交待道：“昭惠长公主有事面见几位，还请谨言慎行。”
　　
　　李妈妈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能理解，更加不放心七七一个人，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了一眼。
　　
　　“放心。”洪妈妈笑道：“你们说完了话就可以出来，叶三小姐必定是好好的。”
　　
　　李妈妈一脸将信将疑，进了偏殿，回头想要跟继子嘀咕几句，又怕被人听见，再惹来什么祸事就不好了。
　　
　　真是不明白，这长公主要见自己就够奇怪的了，怎么还连外男都见？
　　
　　一进殿，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李妈妈、黄大石，还有蝉丫，全部都是惊呆了。
　　
　　顾莲缓缓转过身来，微笑道：“黄将军、李妈妈、蝉丫……”下一瞬，眼泪不自控溢满了眼眶，笑着笑着便掉了下来。
　　
　　洪妈妈怕李妈妈等人失言，提醒道：“还不快见过大长公主？莫要无状冲撞了。”
　　
　　“不用多礼。”顾莲上前扶着李妈妈和蝉丫，笑了笑，“不着急，你们……，见过我就好，且在一旁候着，等下空了再慢慢细说。”转头看向黄大石，“黄将军，我有几句话要交待于你。”
　　
　　李妈妈滚着眼泪，颤声道：“好……，我们等着。”扶了蝉丫的手，退到屋子一角静静等候，视线却一直舍不得移开。
　　
　　黄大石到底是汉子，加上这些年在军营战场历练许久，心思稳重不少，眼下虽然意外的见到死而复生之人，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
　　
　　快速的看了顾莲一眼，垂下眼帘，沉声道：“公主请讲。”
　　
　　顾莲领着走到屋子的另外一头，刚好可以低声讲话不被人听见，又能让洪妈妈看见自己和黄大石，然后才道：“今天上午得到的消息，旧都的许敬等人反了，他们矫诏骗了邓猛，现在幽州已经失守……”
　　
　　黄大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当真？”
　　
　　“千真万确。”顾莲一则不便同他呆得太久，二则眼下情势危急，飞快的把事情起因经过，已经商量好的对策与他细细说了，最后叮嘱道：“你只要记住，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除了皇上亲自带兵回来解围，谁也不许放进城！”
　　
　　原来情势已经这么复杂混乱？皇宫里闹出的一连串大喜事，居然是在扣留人质？这简直比小姐死而复生，还要叫人心惊肉跳。
　　
　　黄大石神色一凛，“我明白，……公主放心好了。”
　　
　　“去吧。”顾莲舒了一口气，转头再看向李妈妈和蝉丫时，两个人的神色都已经平静下来了，微笑道：“走，我们出去陪七七一起玩儿。”
　　
　　面上笑得轻松，心里却并不比方才轻松多少。
　　
　　一起出了门，看见一个穿着海棠花小衫小裙的小不点儿，正在榻上和徐姝玩着，耳朵十分尖，听得动静便嚷嚷着要下来。
　　
　　徐姝笑呵呵的，抱着七七下榻放在地上。
　　
　　“妈妈、妈妈！”七七一手挥舞着铃铛，小跑着冲了过来，却对顾莲视而不见，直接扑到了后面李妈妈的怀里，得意道：“铃铛！姑姑说……，送给我玩。”
　　
　　顾莲看着擦肩而过的小女儿，怔了怔，旋即蹲□喊了一声，“……七七。”
　　
　　七七转过身来，偏着脑袋打量自己的母亲，“你是谁？”
　　
　　顾莲心口猛地一痛，----从来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这样利剑一般的击中自己！而说话的那个人，是自己最亲最爱最心疼的女儿。
　　
　　“七七……”她努力地微笑着，强行抑制住翻滚的情绪，忍了又忍，方才把眼泪忍了回去，柔声问道：“我陪你一起玩铃铛好不好？”
　　
　　“为什么？我不认识你。”七七嘟着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扭头滚到李妈妈怀里娇滴滴道：“和妈妈玩。”又拉了蝉丫，“……还要和蝉丫姐姐玩。”
　　
　　----并不理会自己的母亲。
　　
　　徐姝见这边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悄悄走了过来，附耳低声：“姐姐，你别着急。”扯了扯她，又道：“有天生的、情分在……，过一段时间慢慢的就熟了。”
　　
　　顾莲看着笑盈盈玩铃铛的女儿，以及满脸尴尬的李妈妈和蝉丫，怔了许久，方才一脸黯然失色的点了点头。
　　
　　心里无限难受，轻声道：“嗯……，我明白的。”
　　
　　七七玩了一阵再次回头，看着母亲，皱着眉头表示不理解，“你哭了？”把手里的铃铛递了过去，“喏……，给你玩小一会儿吧。”
　　
　　




☆、蒹葭（上）

　　
　　女儿如此懂事、乖巧,顾莲心里却只有难过,更多的……,是满心地自责愧疚，想来正是因为自己不在女儿身边,所以她才会变得这般早慧。
　　
　　但不论有多少情绪，都不愿意流露出来吓着女儿了。
　　
　　因而只做一脸高兴的样子,笑道：“七七真大方。”看了看那个铃铛,“很漂亮。”顺手塞了回去，“我不知道怎么玩,你教我吧。”
　　
　　对于七七来说，一向都是别人叫她这样，叫她那样,还从来没有人要她教过，因而骄傲得意的晃了晃，欢喜道：“这样、这样，……好听。”
　　
　　顾莲喜笑颜开，“果然很好听呢。”
　　
　　不知道是母女天性所在，还是她哄孩子的方法特别有用，玩了不多会儿，七七就不那么认生了。
　　
　　徐姝在旁边笑道：“真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丫头。”
　　
　　皇太后在榻上静静的看着这边，----这样也好，没有哪个母亲放得下孩子，顾氏有了女儿在身边，便会更加不愿意和小儿子有瓜葛。
　　
　　说起来，看她那样冷静掌控大局的样子，还真是叫自己有些后悔。
　　
　　----比薛氏不知道高出了多少。
　　
　　只不过当初徐家情况特殊，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不退亲的话，只怕顾氏嫁过来就要跟着一起灭门，都是造化弄人罢了。
　　
　　儿子们走的路太瞩目、太凶险，自己即便是母亲，也不能改变他们的任何想法。
　　
　　抚了抚胸口，但愿这一次能够化险为夷。
　　
　　那边七七到底是小孩子，玩了一会儿，早早的就喊着困了要睡觉，李妈妈存了一肚子话要跟顾莲说，赶紧先去把七七给哄睡了。
　　
　　于是等到七七睡下，顾莲方才领了李妈妈和蝉丫，到暖阁外面的侧屋说话，只是还未开口，眼泪便已经先流了下来。
　　
　　李妈妈更是哭了又哭，眼泪止不住，“我……，我真是跟做梦一样。”
　　
　　那时候以为小姐死了，自己抚养了她十几年，成亲以后也是一直陪着，从情感上来说和女儿没有分别，真真跟被人摘了心尖子一般。
　　
　　之后好些天夜里，自己想起她就要偷偷的哭一场。
　　
　　实在没有料到，主仆之间还有今天的重逢之喜，真是大悲大喜，那心仿佛跌倒了地狱里面，然后又再浮上云端，起起落落叫自己喘不过气。
　　
　　旁边的蝉丫亦是红着眼睛，流着泪，同样哽咽的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多的……，是怕说错，----毕竟眼前的人已经是昭惠长公主，此处也不能随便说话。
　　
　　顾莲释放了一会儿情绪，亲自去盆里拧了帕子，递给李妈妈，“妈妈擦一擦。”然后稳了稳心神，交待道：“平平安安就好，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你们一定要牢记，这里是皇宫，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稍不留意，就可能招来万劫不复之祸。”
　　
　　李妈妈擦了脸，连连点头，“我省得。”又交待蝉丫，“你也要记得。”
　　
　　“知道。”蝉丫嗔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李妈妈顺道替她擦了擦泪痕，忽地“哎哟”一声，“瞧我，光顾着自己，倒是忘了先给……”顿了顿，“先给公主擦擦脸。”又有些不安，“我把水都弄脏了。”
　　
　　顾莲摇摇头，柔声道：“人前恪守规矩即可。”
　　
　　忍不住又进了暖阁里面，无声的坐在床边，替女儿掖了掖被子，看着那张肖似叶东海的小脸，恍惚出了一阵子神。
　　
　　李妈妈和蝉丫跟了进来，千言万语，一时间却是无从说起。
　　
　　顾莲并不方便久留，最后不舍的看了女儿几眼，回头起身说道：“这里是太后安排给你们的临时住处，只管歇下，往后见面的机会尽有。”看了看外面，“今儿实在发生了许多事，下午太后又陪着开了花宴，又累又倦也该歇着了。”
　　
　　自己身为“长公主”，单独留下来和叶家的人相处，实在太过奇怪。
　　
　　但是让皇太后和徐姝久等也不好，因而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告辞出去，上前在皇太后跟前磕了一个头，无须多言什么。
　　
　　皇太后幽幽叹了口气，“走吧。”
　　
　　顾莲和徐姝一人搀扶了一边，往外走去，到门口的时候，顾莲忍不住再回头看了一眼，最终收起神色，一丝痕迹也不露出了门。
　　
　　心冷意冷么？自己若非如此，在这个世界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
　　
　　次日清早，一大群莺莺燕燕过来给太后请安。
　　
　　皇太后看着少了一个人，问道：“皇后呢？”
　　
　　几位贵人美人都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皇后那边就是一滩浑水，一个个都不愿意淌进去。
　　
　　最后还是沈倾华的为人大方，回话道：“方才臣妾等人过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听薛妈妈说，皇后娘娘身子有些不适，所以我们没有见着。”
　　
　　顾莲悄悄打量着她。
　　
　　身量比其他三个少女要高一些，容色上……，和公孙柔倒是各有千秋，只不过沈倾华的气质更高雅几分，举手投足也要大方不少。
　　
　　方才能在别人畏畏缩缩避嫌之际，从容的站出来，说话条理清晰、严谨有分寸，既表明了她们去请过安，没有失礼，又说清楚了只是听薛妈妈所言，并不清楚详情，算得上是一个讨人喜欢的聪明人。
　　
　　果不其然，皇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让皇后歇着吧。”
　　
　　按理说薛皇后就算病得下不了床，也应该叫人过来说一声，但是眼下徐离在攻打薛延平，她的性命堪忧，身边又只有薛妈妈一个信得过的人，也不奇怪了。
　　
　　“母后别担心。”端敬王妃在旁边笑道：“等下忙完了，臣妾替母后过去看望一下皇后娘娘，也好让她安心养病。”
　　
　　如今正式的皇宫还没有动工，加上薛皇后情况特殊，所以徐离称帝以后，只是徐策分府搬了出去，但端敬王妃仍然主持着大小琐事。
　　
　　她一向都是个长袖善舞的，几句话，便逗得皇太后露了笑颜，几位嫔妃的紧张情绪亦是得到缓解，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顾莲陪着坐了一会儿，便心思漂浮起来。
　　
　　一心想着女儿七七，只是即便七七眼下到了临时皇宫，自己作为长公主，也没有理由主动去找叶家小姐，更不想惹得别人猜疑，所以还得等皇太后空了召见才行。
　　
　　“正巧了，这几天准备做一批果脯。”几位贵人都是新进宫的，皇太后对她们亦是不熟，便拣了不会出错的话题，笑着问道：“你们都喜欢吃什么？” 
　　
　　端敬王妃接话笑道：“旁人的臣妾不知道，母后最喜欢甘草橄榄，这个却是断断不会记错了的，臣妾会盯着下面的人仔细腌制的。”
　　
　　她并知道如今安阳所遭遇的险情，还在转动着一番小心思。
　　
　　想着以后皇宫一旦建成，或者薛皇后被赐死，另外立后，做为王妃的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整天围着婆婆转悠了。
　　
　　眼下之际，当然是要多让婆婆记着自己的好处。
　　
　　至少……，不能让旁人占了便宜！
　　
　　不过还是有人想占便宜，公孙柔已经接话，吟吟笑道：“这么巧，臣妾也喜欢甘草橄榄，等到得了，还想求太后娘娘多赏赐一盘。”
　　
　　皇太后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喜欢小辈们在自己围绕在跟前承欢，热热闹闹才觉得欢喜，当即笑道：“只要你不怕把牙给吃坏了，想吃多少有多少。”继而又问另外的几人，“你们几个呢？”
　　
　　沈倾华不太爱吃这些零食，不过若是直接这样回答，当然不合适，因而看向站在端敬王妃身边的妹妹，“瑶华从小就是一个嘴馋的，果脯样样都爱吃。”
　　
　　端敬王妃接话笑道：“沈贵人放心，回头就让人多备一些给沈侧妃。”
　　
　　这一次不光大封了徐离后宫多出四个女人，徐策也有幸沾光，太后新赐予端敬王府的侧妃，便是沈倾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端敬王妃满心的不自在，连带对婆婆都有些埋怨，塞人就塞人吧，怎么还要让沈瑶华住在宫里，说什么要等二郎回来再做安排。
　　
　　偏偏沈瑶华是一个天真烂漫的性子，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乐呵呵的道谢，“王妃你人真好，和我姐姐一样。”
　　
　　沈倾华在人前不便教导妹妹，只能跟着道谢，“让王妃费心了。”
　　
　　端敬王妃勾了勾嘴角，又朝管氏姐妹问道：“你们俩呢？”
　　
　　“我喜欢梅子。”已经被公孙柔抢了先，管贵人实在不好继续跟风，侧首问了庶出的妹妹一句，“我记得妹妹最喜欢吃冰糖陈皮了，对吧？”
　　
　　管美人大概在家被嫡出姐姐压制惯了，话头被抢，也不敢有任何多言，只是唯唯诺诺“嗯”了一声，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端敬王妃看着神态各异的嫔妃们，笑吟吟道：“放心，我都记下了。”视线却在沈倾华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几不可见的闪过一丝冷笑。
　　
　　一个小小的嫔妃，用得着装出那些高雅大气吗？以为自己是谁啊？！邓氏还是巴陵王的族侄女呢，也没见过想她这般拿乔！
　　
　　想到此处倒是一愣，问道：“怎么不见邓美人？”
　　
　　徐姝笑道：“昨儿说是有些头疼，病了。”
　　
　　薛氏和邓氏一起病了？端敬王妃心里迷惑，薛氏是因为自己亲爹和丈夫杠上，惶惶不可终日，倒还理解，……邓氏又是为了什么？哦，对了！邓萍被薛延平大败，最后不得不降了，所以邓氏得了心病吧。
　　
　　端敬王妃心思转得飞快，压下不提，转而看向徐姝和顾莲，笑吟吟道：“两位妹妹的喜好我是记得的，忘不了。”
　　
　　一位是徐家的骄娇女，一位是皇帝的心头肉，这两位才是真正得罪不起的。
　　
　　“好了。”皇太后开口道：“都各自回去歇着，等果脯做好了让人与你们送去。”等人散了，然后吩咐洪妈妈，“去把七七领过来，让她陪着锦绣一起玩儿。”
　　
　　大公主锦绣还不到一岁，自然是玩不成的，这样说不过是托辞罢了。
　　
　　顾莲朝着太后感激的一笑，却是不便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PS：在叶家的地图大家看腻了，打小怪也没啥经验，所以女主来徐家打打怪、升升级，顺便把装备搞上去，什么镶嵌、精炼都不要大意的多整一点~~~~
PPS:另外，修改了一点点细节。
顾莲最开始的封号是昭惠长公主，这是徐离封的，心里肯定不愿意她真的做公主，实际是封死去的徐娴。然后经历了这一次力挽狂澜之后，再由太后做主，册封护国长公主，这个称号要高于原来的称号。




☆、蒹葭（下）

　　
　　大公主锦绣住在偏殿,李妈妈和蝉丫、七七住的也不远,两拨人几乎前后脚赶了过来。那乳娘见多了一个小娇客,问明了身份，得知是叶家的三小姐,因为并不知道徐离和顾莲订过亲，倒是笑道：“三小姐年纪和大公主错不了多少,再停几个月,大些就能玩到一起了。”
　　
　　李妈妈却有些避忌之意，只是笑了笑,“是啊。”
　　
　　皇太后喜欢小孩子，都让放到了自己坐的流云榻上玩儿。
　　
　　七七好奇的打量着大公主，稚声稚气说道：“大公主,她好小哦……”比了比，“这么一点，我比她大多了。”
　　
　　逗得皇太后呵呵的笑，连声道：“是是，我们的七七是大姐姐。”拿了一个柚子给大公主抱着玩儿，又问七七，“你想玩什么？”
　　
　　“这里有。”大公主的乳娘是经常过来的，让小宫女捧上一堆小玩意儿，全部都堆在了榻上，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七七每个都拿起来看了看，都很喜欢的样子。
　　
　　顾莲不希望女儿性子太过要强，什么都自己霸占着，拣了一个布老虎逗她，“这个喜欢吗？”另一手，拿了一个描花的彩色盒子，“还是喜欢这个？七七你挑一个玩儿。”
　　
　　七七蹙着眉头，一副很苦恼不好选的样子。
　　
　　顾莲便晃了晃那彩色盒子，发出一阵有趣的响动，然后打开了，里面居然咕噜噜滚出一堆彩色木球来。
　　
　　七七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乐呵呵道：“我玩儿这个。”说着，已经迫不及待抓了两个彩球，自己欢喜了一会儿，然后给在座的人挨个分了一个，“给你，给你……”最后还细心的挑了一个小的，递给大公主，一脸惋惜，“哎……，你的手太小了，不然我就给你一个大点的。”
　　
　　惹得众人一阵笑声。
　　
　　皇太后忍俊不禁，夸道：“七七很细心呢。”
　　
　　“那我呢？”徐姝上前逗七七，伸了手，“我这手，起码能拿两、三个吧？”
　　
　　“不行。”七七认真道：“大家都是一个。”还怕被徐姝抢了似的，把木盒子往自己的背后藏了藏，看着她，“不许抢哦。”
　　
　　童言童语，奶声奶气，众人都是听得笑个不停。
　　
　　顾莲微笑着，心里一片柔柔软软之意。
　　
　　接下来的日子，差不多都重复着和今天一样的流程。
　　
　　按理说，顾莲应该为陪在女儿身边感到高兴的。可是因为幽州之乱，这欢喜里面便夹杂了许多担心和不安，特别是看着天真无邪的女儿的时，再想着那种国破家亡的混乱场景，更是忍不住一阵揪心。
　　
　　乱世之中的妇孺和孩子，实在是太脆弱了。
　　
　　更不用说，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昭惠长公主，徐家出事……，自己肯定逃不掉！徐离救了自己，自己死了就当是还他了。
　　
　　可是女儿呢？她又是何其无辜？！
　　
　　偏偏满心担忧还不敢流露，思绪忍不住飘向南方，算算时间，去往济南府报信的人差不多到了。
　　
　　此时此刻，徐离是在战场上挥剑杀敌？还是在军营里运筹帷幄，商议攻城大计？有没有顺利的收到消息，控制住整个军队的大局？又或是……
　　
　　摇了摇头，终究不敢往坏处去想。
　　
　　而叶东海又在做些什么？忙着军粮的调运，还是在战火纷飞中不停穿梭？有段九在他身边保护，性命应该是无碍的吧。
　　
　　盛世太平，只希望这天下赶紧平定下来。
　　
　　******
　　
　　“你到底在做什么？！”徐策怒声质问。
　　
　　徐离问道：“二哥想问哪件事？”
　　
　　“哪件？！”即便徐策一贯涵养很好，此刻亦是脸色阴沉，眼下中军大帐只剩下兄弟二人，更加不用顾忌情绪，“你这两天鬼鬼祟祟的，意欲何为？你可别说梁广春和那几万兵马，突然间就凭空消失了！”说着，一阵冷笑，“就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是不是早了一点儿？！”
　　
　　徐离呵呵的笑，“这话我也正想问二哥呢。”
　　
　　“什么意思？”
　　
　　如顾莲所愿，徐离以有心算计无心，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了安排，控制住了兄长的人，----以兄长没有防备的反应来看，稍微松了一口气。
　　
　　此时也不欲多加解释，只是冷冷道：“昨儿收到安阳送来的密报，许敬矫诏反了！现今幽州失守，邓猛已经退到了汜水关！”说着，一阵冷笑，“算算时间，大概汜水关也应该失守了。”
　　
　　“你说什么？！”徐策大惊，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
　　
　　徐离勾了勾嘴角，“难不成……，兄长以为我在这生死关头之际，还有心思编这么一出故事吗？我还没有糊涂都那份田地！”
　　
　　徐策飞快的想了想，还是不信，“不可能，许敬几个不过才得七、八万兵马，攻得一城一池有可能，离打天下还太远了。”摇了摇头，“他们没有道理……”语速却是不知不觉缓了下来，陷入纷乱的沉思。
　　
　　许敬几人反了也夺不到天下，那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和小兄弟反目成仇，两相对峙，自己不管是为了夺天下，还是为了求存，只怕都不得不杀了弟弟！那时候，许敬他们自然会赶来相助了。
　　
　　至于和薛家交战失败，徐家百万大军，打不过只消退回安阳即可，养精蓄锐过几年自然还有机会，----到时候，自己信得过的还是许敬他们。
　　
　　对了，一定是这样！
　　
　　所以小兄弟才会突然防范自己，并且让梁广春领着兵马折回安阳！
　　
　　“那现在邓猛如何？”
　　
　　“母后已经下了懿旨，命邓猛节制沿路的各府驻地军队，整合集结兵马，然后固守城池与许敬抗衡！”
　　
　　“母后下了懿旨？”徐策感到蹊跷。
　　
　　自己的母亲出身大家闺秀，算是开明慧心的妇人，但是……，也断断不会做出这样的军国大事决定！而且从旧都到安阳，再到济南……，为什么消息会封锁的这严密？为什么，连母亲都没有给自己送消息？
　　
　　是谁在背后拦截了消息？是谁替母亲做了决定？！
　　
　　----并且如此针对自己！
　　
　　自己和小兄弟都是母亲的儿子，她应该不会如此偏心，而留守安阳城内的沈湛和管戎等人，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谁，是谁想出如此狠辣之计！
　　
　　徐策即便没有和许敬一起密谋造反，但是如今被小兄弟控制起来，这种感受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更别说还是被人暗算！愤怒压倒理智，低声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煽动母后下了懿旨！”
　　
　　“二哥先别急着生气。”徐离知道自己的哥哥一向聪明，笑了笑，“若是没有人出这个主意的话，你我兄弟互相猜疑个没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祸事？而邓猛被打败溃散没人支援，沿路各处驻军无人统辖，再被许敬一一击破，只怕用不了个把月，安阳都要变成一座危城！”
　　
　　徐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是说这个主意不好，而是出主意的人，完完全全站在了小兄弟那边！自己怎么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最厉害的是……，这人还说服了母亲一起对自己隐瞒！
　　
　　难道自己看漏了什么人？小兄弟还有暗线？
　　
　　他真是万分不明白、不甘心，再次问道：“你只用告诉我，是谁？”
　　
　　“怎么……”徐离反问道：“许敬谋反了，有人出面控制住了乱局，二哥还要去杀了那人不成？”不免带出冷笑，“我劝二哥，还是想一想怎么快点打下薛家，我们才好回去剿灭逆贼许敬！”
　　
　　看着掌控局面、冷静若素的小兄弟，徐策心里百味陈杂，----许敬计划失败，等待他们的只能是灭亡！而自己断了左膀右臂，还有一份下属谋逆的罪状悬着，这辈子都只能做个爱护弟弟的好王爷了。
　　
　　自己愿不愿意辅佐弟弟是一回事，被迫不得不听命弟弟，又怎能同日而语？心下忍不住嘲笑，许敬他们哪里是在帮自己，简直就是在帮弟弟！给他找了一口合情合理的借口，将自己完全架空起来。
　　
　　徐策那双一向明亮幽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灰败。
　　
　　“二哥不必太着急。”徐离嘴角微弯，“许敬虽然个老虎，邓猛也是一只狼，不求他吞了许敬，但是加上梁广春和沿路驻军，守一段时间总应该不成问题。”笑容里透出一丝嘲讽，“否则的话，我一旦心急如焚撤回安阳，许敬就可以造谣，说是徐家被薛家打得大败，那时候他就更好浑水摸鱼了。”
　　
　　到时候，眼下的历城、禹城、章丘就算白打了，而且薛延平肯定会穷追不舍，徐家必定损失惨重，至少一、两年才能恢复元气。”
　　
　　等待再回头来打薛家，薛延平肯定又壮大了势力，兴许都称帝了。
　　
　　徐策一阵沉默。
　　
　　小兄弟的不满和讥讽，不会听不出来，----自己的部下谋反了，他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愤怒，能隐忍着，不对自己发作也是看在大局的份上吧。
　　
　　时至今日，对还剩下多少兄弟情早已没有把握。
　　
　　说起来“识时务为俊杰”这句话，徐策一向参悟的十分透彻，只是静默片刻，就已经把自己的心理调整过来，重新扮演起新的角色来。
　　
　　“许敬性子耿直，此事多半是闫培年挑唆而起，也算是一员猛将。不过你知道他一向爱喝酒、性子拧，他自己拉的一手好弓，手下的弓箭手很是厉害，身边还有一个叫周锦的谋士……”
　　
　　居然事无巨细，把自己的心腹全部都给交了底。
　　
　　徐离犯不着扭扭捏捏的避讳，当即叫了阿木进来，简短意赅的交待了一遍，命他北上去追梁广春，----大军行进没有单人策马快，应该能够追上。
　　
　　然后笑了笑，说道：“另外你再告诉邓猛和梁广春，丢几处城池不算什么，能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功劳。”语气冷厉，“只要他们不退到安阳城，都算他有功！”
　　
　　“是。”阿木领命飞快的去了。
　　
　　徐策问道：“既然你不打算分兵回援安阳，那么安阳城防可还牢固？你别忘了，就算许敬一时杀不过来，母亲和家里人都还困在城里，就怕宵小趁机生事。”
　　
　　“无妨。”徐离皱眉道：“沈湛和管戎都有制肘的地方，而且母亲已经下旨，册封了沈家、公孙家、管家的几个女儿。”说到这个，就忍不住一阵上火，“如今宫里多了四个嫔妃，你的王府多了一个侧妃。”
　　
　　那个女人自作聪明，居然还有胆子给自己纳后妃？！
　　
　　自己既然敢留沈湛和管戎驻守安阳，自然就能控制住他们，----沈公瑾父子，管青山父子，现如今都在自己手下，安阳的左右军营亦是安插好了人手，那里用得着她画蛇添足！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最让徐离感到不舒服的是，她这样做，是摆明了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吧。
　　
　　自己可记得，她一向在这上头都不是大度容人的。
　　
　　当初不是还哄骗自己，说是只要只说服了家里的人，她就……，罢了，一提此事更叫自己生气！要是这会儿她在自己面前，有她好看的！
　　
　　可是……，她能够想出计谋平定幽州之乱，能够将自己从险境之中化解出来，把不利变成有利，一介深闺弱质女子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若非她看清情势、思路清明，以最快的速度说服母亲只送信于自己，还请动懿旨让邓猛节制沿路驻军，----说不准自己已经和兄长对峙起来，许敬还真有可能得逞！
　　
　　徐离心里真是又爱又恨，像是摘了一朵刺玫瑰在手，不知如何安放。
　　
　　徐策静静看着他，小兄弟的表情有些古怪。
　　
　　明明他已经占尽了好处，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就算母后给他添了几个女人，也犯不着上火吧？嫔妃……，小兄弟不高兴……，母后，把这三者联系在一起，心里隐隐的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他目光清亮抬头，问道：“那个人……，是不是顾氏？”
　　
　　徐离不觉得这么大的一件事，最终能瞒住自己心思厉害的哥哥，所以没打算瞒，此刻挑明了也好，省得越在肚子里酝酿越成仇恨。
　　
　　因而笑了笑，“二哥说错了，是咱们的大妹妹昭惠长公主。”
　　
　　“真的是她！”徐策声音嘶哑。
　　
　　一双幽深的眼睛里，更是快要蹦出杀人的飞刀子来！
　　
　　“二哥。”徐离看着他，静静道：“许敬的事与二哥无关，同样的……，也希望二哥能够明白，大妹妹是在全心为徐家打算。”神色郑重说道：“如果二哥执意要在我的心上插一刀，那么做弟弟的，只好也在二哥心头剜下一块肉了。”
　　
　　此时的徐策，就像是一条被拔了毒牙的毒蛇，在笼子里不甘的游弋着，但是却又无法无力走出困局，重新再把毒牙给长上！
　　
　　因为徐离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了。
　　
　　面对兄弟的威胁之语，面对部下的糊涂之计，心中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悲伤，最后居然大笑起来，“很好，你我兄弟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反目！”
　　
　　“二哥气糊涂了吧？”徐离淡淡道：“你心里清楚，你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走到这一步的。”笑容带着一丝冷意，“别动不动就都怨到女人头上。”
　　
　　“你的确是长大了。”徐策笑得十分苦涩，----自己已经完全左右不了弟弟，就连在他心里，替顾氏种一根挑拨兄弟反目的刺都不能够，心中恨意难灭，竟然失态的讥讽了一句，“你们俩倒是默契的很，可惜了，那终归是别人的女人。”
　　
　　妹妹？很好，自己就让她一辈子都做个好妹妹！
　　
　　求不得、得不到，已经成为九五之尊的小兄弟，心中会不会有恨意？看着她重新回到叶家，或者再嫁别人，又会怎么做呢？！
　　
　　呵……，自己倒是很想看一看啊。
　　
　　看一看，那个看似柔弱小白花一般的女人，在装不下去的时候，在面对弟弟的滔天愤怒时，会不会被怒火一把焚尽！
　　
　　                    
作者有话要说：徐家打来打去的日子快要结束啦~~
大家都回来凑一起打麻将吧~~




☆、望春风

　　
　　就在徐氏兄弟撕破脸皮之际,薛延平这边也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
　　
　　起因是徐家带着百万精锐大军,气势汹汹、锐不可当的攻打过来,薛延平命令邓萍的十几万残部做前锋肉盾，以承受最惨烈的重创！
　　
　　邓家做了降兵只能忍气吞声领命,这倒也罢了。
　　
　　偏偏薛延平怕自己控制不住邓家的兵马，非要拉着邓萍一起上阵,惹得巴陵王的第四子邓耀抱怨,“父王如今年逾六旬，怎么能够忍受这等战火之苦？好歹也是做了几十年藩王的人,即便降了也应该受到礼遇，薛家欺人太甚！”
　　
　　巴陵王邓萍一共有十六个儿子，孙子更是多得他自己都闹不清,邓家子弟众多，有能文的，有能武的，也有不学无术的纨绔，品种繁多。
　　
　　在上次薛延平攻打巴蜀之际，邓家子孙死的死，亡的亡，邓耀是巴陵王妃所生的嫡出幼子。虽然自己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是身份尊贵，又一贯的会哄得父母欢心，在长兄夭折、次兄战死、三兄庶出的情况下，成了下一任巴陵王的继承人。
　　
　　他的这一番牢骚，不过是为了在父亲面前讨得欢心罢了。
　　
　　偏偏不知怎地，这话居然传到了薛延平的耳朵里，气得冷笑一声，当即吩咐，赏了邓耀三十军棍！
　　
　　平日里邓耀一直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种苦头？打得皮开肉绽的抬了回来，当即卧床不起，气得直骂，“我私下说的话，到底是谁偷偷传了出去！要我找出这个人来，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在场的，是他前来探望病情的八个庶出弟弟。
　　
　　都是一阵沉默无言。
　　
　　不过邓耀这番狠话很快就没有用了，没过几天，正在徐家和邓家打的一片火热，邓家损失惨重之际，他也因为伤重而一命呜呼！
　　
　　邓萍素来最爱这个儿子，加上接二连三的遭受重创，失去封地、灭藩、去子，被迫在薛家讨生活，自己的残部还在一点点被消耗。
　　
　　前路无望，邓家正在逐渐的走向完全灭亡。
　　
　　邓萍真的病倒了。
　　
　　其庶出的第六子邓恭在床前侍奉汤药，一副纯孝姿态，言辞恳切的劝着父亲，“徐家大军百万之众，而薛家也有六、七十万，他们打架，却拿邓家来做肉盾消耗！当初咱们逃到济南将近十六万人，现在不足十万，再这么耗下去，邓家肯定会全军覆没！父王和儿子们亦是难逃一死！”
　　
　　邓萍一脸无精打采的，恹恹道：“能怎么样呢？左右不过是一个死罢了。”
　　
　　----跟徐家一直耗下去是死，违反薛家的命令也是死。
　　
　　邓恭分析道：“说起来徐家和薛家之战，只怕徐家胜算更大，一则人数众多、兵精将良，二则徐离已经登基，继承了皇裔大统！且徐家在百姓之中的声名颇好，这是人心所向。”
　　
　　他在邓家庶子中年纪算是偏大的，为人很能干，有主见，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此刻更是存了一个惊天的念头，“既如此，我们何不相助徐家一次？也为邓家子孙的存活找一条路！”
　　
　　邓萍皱眉摇头，“不行，太凶险了。”
　　
　　“父王！”邓恭满腔的激愤之情，但是因为深知父亲的性子，不敢贸然劝进，话在肚子里转了几转，最终无奈道：“父王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是我一时想偏了。”仔仔细细的伺候父亲睡下，一脸阴霾退了出去。
　　
　　一转头，却去薛延平处请求领军战长清！
　　
　　如今邓萍才死了最心爱的儿子，薛延平派大夫去查探过，的确是病了，----因为还要使用邓家的部队，实在不好逼得太狠。
　　
　　见邓恭自愿请求去打徐家，当即便同意了。
　　
　　另外派了一个侄儿领了八万人马，跟随一起出战。
　　
　　出战之前，邓恭再一次去见了自己父亲，给他磕了一个头，说道：“儿子马上就要去打长清了。听说徐家准备一口气攻长清、克临邑，然后一路直接奔袭济南府，此行只怕凶险的很，想请父王的王令一用！”
　　
　　敌我悬殊的凶险之战，难免有贪生怕死的将士不听主帅指挥。
　　
　　----邓恭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加上邓萍一直心神恍惚，还沉浸在悼念爱子亡故的悲痛之中，沉浸在邓家即将灭亡的惶恐之中，没有多想便把王令交了出去。
　　
　　这一个小小的令牌，彻底改写了整个邓家子孙的命运！
　　
　　在徐离领着人攻打长清苦战不下之际，邓恭突然领兵倒戈，亲手斩了薛延平侄儿的人头，将装了人头的盒子和一份降表送了过去！
　　
　　并且打开城门，自己手持一杆白旗单枪匹马出来相迎！
　　
　　徐家的中军大帐之内，徐策笑问：“你之诚心苍天可鉴，可是……，听说你的父亲兄弟，还有妻儿子女都在济南府，只怕不能替你相救了。”
　　
　　邓恭的战袍上面血迹斑斑，朗声道：“邓恭只为邓家十万将士而战！若有亲人为了邓家存亡而死，那也是他们无上殊荣！”
　　
　　言下之意，只要能让邓氏一脉存活下去，什么父母、妻儿、子女，全部都是可以牺牲的！所谓心冷如铁，大概说得就是他这种人了。
　　
　　往自私了说，邓恭这么做应该都是为了自己。
　　
　　但是往体面大义上讲，他的确是为邓家保存住了最大的实力。
　　
　　不论哪种徐家都是欢迎的，徐离亲自替邓恭斟了一碗酒，端到他的面前，“果然邓家儿郎出虎将，你之魄力，比你堂兄邓猛更要胜出几分！”
　　
　　邓恭双手过头接了酒，一饮而尽，大声道：“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
　　
　　薛延平根本就没有想到，邓恭居然连父母妻儿子女全都不要，骗了邓萍的王令，还突然倒戈杀了自己的侄儿，投奔徐家去了！
　　
　　因为有邓恭的倒戈做内应，徐家轻而易举的攻下了长清，还收服了将近十万人的薛家兵马，更不用说邓恭旗下的那些人了。
　　
　　这几乎没让薛延平吐出一口血来！当即暴怒下令，“将邓萍，以及邓家的那些男男女女、子子孙孙，全部都给我杀光！”
　　
　　邓家临时设立在济南府的王府，顿时血云漫天！
　　
　　徐家大军攻下长清以后，没有丝毫停歇，薛延平怒杀邓氏一门之际，又马不停蹄的顺利攻克临邑，大军所向披靡只指济南府！
　　
　　若是别人突然打到其他人的地盘，难免会有些不熟悉，但是徐离对济南府乃至整个山东，都是了如指掌，根本就没有这一层的烦恼。
　　
　　五天六夜不停攻打，最后逼得薛延平不得放弃济南，领着大军逃出，一直退到了白璧滩以河为守，方才暂时能够喘一口气。
　　
　　邓恭第一件事情就是冲进济南的邓府！
　　
　　薛延平甚至没有叫人收尸，只是让人一把锁锁住大门，邓家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堆在原地，保持着和当天一样惨烈的情景！父亲死了、兄弟死了、妻子死了，大大小小的儿子们也都死光了！
　　
　　最后在一处枯井之内，找到了一个饿了七天八夜的稚龄少女，----是邓恭唯一存活下来的血脉，年仅十四岁的幼女邓蛾眉。
　　
　　当她缓缓醒来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的父亲，含着热泪说的第一句话是，“爹，娥眉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
　　
　　即便是心冷如铁的邓恭，亦是一阵心酸。
　　
　　******
　　
　　在徐离攻下济南府逼得薛延平出逃的时候，许敬也尝到了苦头。邓猛根本就不和他正面交锋，总是躲躲闪闪，能打一下就打一下，能捞点便宜就捞点便宜，更要命的是皇太后居然第一时间给他下懿旨，有了节制沿路驻军的权力。
　　
　　过了汜水关，又勉勉强强拿下了崤山，待邓猛退到虎都之际，手里已经有了十五万左右的兵马。许敬等人本来就是为了策反徐策，并没有实力和准备去打天下，加上邓猛一直固守虎都城和各处要道，根本就无法再推进了。
　　
　　而且很快的，徐离又派了虎将梁广春领了六万人马北上！
　　
　　----局面胶滞起来。
　　
　　更加糟糕的是，许敬根本没算计到眼前的局面，没想到或胶滞这么久，军队的粮草供应很快出现问题。
　　
　　吃不饱饭的士兵还怎么打仗？
　　
　　许敬把军需官叫来骂了一顿，“这才多少一点人马，你就供应不上？人家叶东海负责百万大军的粮食，怎么没见出过差错？”又问：“附近这几处城池的囤粮呢？！”
　　
　　军需官回道：“这些日子吃得就是幽州的存粮。”
　　
　　心中亦是委屈的很，自己又不是叶东海那种拥有全国分号的豪富商户，临时被派了这个差事，军粮已经是算计了又算计，才能撑到今天的。
　　
　　他这边委屈着，许敬却赏了他一顿军棍，然后割了职。
　　
　　而在这个时候，徐离大胜薛延平的消息又传了过来，更加弄得军心动摇，----退不能退，进不能进，想要谋逆却没有那个资本，想辅佐的那个人没有音讯，甚至连饭都快吃不饱了，一时之间真是骑虎难下。
　　
　　忍不住遥望南方，那个可以在谈笑风生之间平天下的徐二爷，到底在做些什么？难道他看不出部下们的意思？不知道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否则不会有好结局吗？！还是说……，二爷已经遭遇了不测！
　　
　　此时此刻，徐策的确正在中军大帐谈笑风生，刚刚定下了攻打薛延平的计策，此刻气氛已经转为了轻松，与邓恭说笑道：“听说你还有一个女儿活着，枯井之下，七天八夜的存活之念，可见意志坚贞，实乃巾帼女子之中的翘楚典范。”说着，看了自己小兄弟一眼，“皇上以为如何？”
　　
　　此刻正需要笼络邓恭之际，徐离总不好说人家的女儿不好，因而淡淡微笑，“的确是一个难得姑娘。”
　　
　　“不敢当。”邓恭反应很快，当即回道：“如蒙皇上不弃，臣愿意献小女侍奉皇上左右，伺候笔墨添茶之事。”
　　
　　联姻……，是最快拉近和陌生人距离的法子。
　　
　　虽然有薛家被攻打的列子在前，但是邓家并不打算谋反自立，求的是血脉存活，只要不和皇权站到对立面，自然也就无碍了。
　　
　　徐离只是静了一瞬，便道：“如此……，甚好。”
　　
　　几个男人，几句话，就这样敲定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徐策微笑不语。
　　
　　顾氏自持美貌和才情，大约自视甚高，一直不肯委身作妾，大约是想着废了薛氏做正妻的念头吧？偏偏小兄弟被她迷得丢了魂，看其私下流露的态度，竟然似乎真的有此打算！万一自己拦不住这位“好妹妹”，她自甘下贱入了宫……
　　
　　立后？三千宠爱在一身？只怕她没有那个福气消受。
　　
　　小兄弟说顾氏已经长在他的心里，等到有一天，心里的肉和自己的意志对抗，那种滋味……，想来也是十分美妙的。
　　
　　既然兄弟一心要做他的孤家寡人，那就要受得住。
　　
　　不由想到了叶东海，叫自己说他什么好呢，----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把叶家的银子搭了进来，现今连媳妇都要让出来。
　　
　　就连自己这个兄长都要对弟弟退避三舍，避其锋芒锐利，他叶东海又敢怎样？敢拿着叶家上下一起去陪葬吗？罢了，不过是一个妇人而已。
　　
　　“你说什么？！”徐策口中，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叶东海，正在厉声朝汤圆问道：“太后把七七和李妈妈都接进宫了？”
　　
　　“是。”汤圆一路策马千里奔袭至此，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不知道什么缘故，但是太后的懿旨，叶家也不能违抗啊。”
　　
　　叶东海并不知道幽州之乱，第一反应便是，----这是妻子的意思！
　　
　　后来皇太后曾经让人悄悄送来消息，说是莲娘头部受了撞击，不记得从前之事，那么现在她是想起来了吗？所以，马上就要把女儿接走。
　　
　　她……，她果然是不愿意再回叶家了。
　　
　　带着这种心情，叶东海机械的调度着各处的军需粮草，跟着徐家攻城掠地，哪怕是徐家在白璧滩大胜的消息传来，亦不曾让他露出半分笑颜。
　　
　　段九回来学舌，“听说薛延平剩下不到二十万人马，逃得跟个孙子似的，气焰到底是不小，把徐……”朝天上指了指，“骂了个狗血淋头。”
　　
　　叶东海哪有心情听别人的笑话？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想回去问一问妻子究竟，但是作为军需官，又是在打仗的关键时期，根本就不可能□回去，更不用说，回去了也不一定见得到人。
　　
　　段九在旁边耍宝半天，都没哄好他，只能无奈道：“你别担心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七七的亲娘，接了过去，断然也不能对七七不好。”
　　
　　“我知道。”叶东海自嘲一笑，笑容一直苦涩到了眼底，“大概叶家能让她眷恋不舍的，也只剩下七七了。”
　　
　　那些顾盼生辉、巧笑倩兮，那些软语温存，那些红袖添香，不过是她别无选择留在叶家求存之举，一旦有了更好的路，她便毫不犹豫改了前进的方向。
　　
　　现如今……，她已经是昭惠长公主了。
　　
　　叶东海的黯然神伤，并不能阻止徐家大军前进的步伐。薛延平是徐离的岳父，两相厮杀已经结下血海深仇，绝对不能给他以喘息的机会，因而一面安抚犒劳士兵，一面不顾一切追杀薛延平！
　　
　　薛家的将士一路疲于奔命，后面更有百万大军穷追不舍、不死不休，不免越逃越是狼狈，而这边徐家又在不停煽动军心，----言称只是诛杀反逆，凡是归降朝廷者一律既往不咎！
　　
　　在逃到淮阳之际，薛家便有一小支队伍降了徐家。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不断有逃兵退出了薛家的队伍，而徐家也一直恪守诺言，凡是降兵一律不杀，这更是加快了薛家军队的溃散。
　　
　　哪怕薛延平斩杀了几个不安分的将领，亦不能阻止这种颓败。
　　
　　等到薛家的残部逃到汝南，更是发生了一件大变故，汝南太守居然拒绝让薛延平进城补充粮草，一旦靠近汝南城门，就命令弓箭手以飞天箭雨射杀！与此同时，悄悄的派人给徐家递了降表。
　　
　　这一场血流成河、数日红色不散，以至于尸体阻塞河道的血腥大战，就此展开，薛家的残部死伤无数，投降无数，最后逼得薛延平不甘受辱自刎而死！
　　
　　临死之前，朝着一望无云的天空怒声大骂，“徐离！徐三郎！我薛延平救你徐家于危难之中，还将女儿许配于你，你却生生逼死自己的岳父！”利剑划过自己的脖颈，血光冲天！
　　
　　一口一口吐着鲜血，瞠目欲呲，“我诅咒你，这辈子永远都…………”
　　
　　没有人知道薛延平诅咒了什么，人死身灭一切成灰，这位一代枭雄倒下之际，至死都不能瞑目！
　　
　　薛延平死后，其子薛沛领着残兵归降朝廷。
　　
　　很多将领都劝徐离趁机杀了薛沛，斩草除根，但是他却没有答应，反而封了年仅十三岁的薛沛为胶东侯。
　　
　　不知道是念及当年薛家的救援之情，还是别的什么。
　　
　　----帝王的心意，已经不能轻易被他人所猜测。
　　
　　******
　　
　　此时的徐家扩清寰宇、威震四海，一举结束将近几十年的军阀割据状态，虽有各地的流民军还未肃清，但天下也算是基本上统一平定。
　　
　　天空湛蓝、白云无暇，百万大军想徐离俯首称臣叩拜，不论是徐家的、薛家的、邓家的，人人都在自己的脚下！徐离手握利剑站在人群的最高处，品味着这天下共赞、山河折腰的独一份愉悦，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清爽轻快……
　　
　　为君之乐，……想来大概就在于此了。
　　
　　明媚如金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笼罩了他的精铁战甲，他那斩百人杀千人的佩剑，衬得他恍若一尊微微含笑的神祗！
　　
　　万丈光芒之下，叶东海的心情就没有这么好了。
　　
　　他在安排好了所有的琐事之后，带着段九，以星夜兼程、不眠不休的速度，直奔安阳而去！他要亲口问一问，他要妻子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答案。
　　
　　六天六夜不眠不休的长途奔袭，到了安阳，却是一阵近乡情怯。
　　
　　心里几番挣扎，叶东海还是克制不住想要见上一面。
　　
　　当然不能直奔皇宫而去，而是让叶家的一个婆子给皇太后送了一封信，先说了济南大胜的消息，然后说到要见一见自己的女儿，……以及家人。
　　
　　叶东海居然比驿站的快报还要快？！
　　
　　皇太后收到信不免一怔，继而摇头叹气，吩咐洪妈妈道：“七七在宫里呆的时间不算短了，你去把她的乳母宋三娘接过来。”然后附耳低声，“细细的安排了几句。”
　　
　　洪妈妈神色一凛，低声道：“奴婢明白。”
　　
　　亲自去叶家接了宋三娘出门，到了大街上的时候，两辆相似的马车从两条街道对错而过，宋三娘被接去了一处私宅呆着，一头雾水的不解。
　　
　　而另外一辆马车驶进了临时皇宫，洪妈妈让众人都散了，待里面的人换了早已经准备好的软轿，再叫宫人过来抬人。
　　
　　两个宫人抬完了轿子，领命出去走远了，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小声嘀咕道：“这奶娘也真够五大三粗的。”
　　
　　“嘘！”同伴连连摆手，警告道：“当心祸从口出！”
　　
　　虽然不知道到底这个奶娘有何特别，但是从头到尾都不见人，洪妈妈又是一脸严肃之色，可见事情机密，绝不是能够随便议论的。
　　
　　两个人渐行渐远，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而这边，叶东海已经缓缓走近了院子。
　　
　　此时正是盛夏百花绽放的时节，一路花影重重、芬芳扑鼻，穿过一片树荫，一步一步走近，最终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顾莲缓缓转过头来，喊了一声，“二爷。”
　　
　　                    
作者有话要说：是不是断的有点销魂？但是我这会儿赶不出来的，另外还没想好两个人该说点什么~~~【喂！！！你说漏嘴了~~~
PS：明天可能也是下午3点更新了~~~

175 如解意（上）
 
 
   一年零个六个月．日日夜夜、魂牵梦萦，要如何诉说这牵挂和相思？叶东海静静的站在桐花树下，心里、眼里、嘴里都是一阵涩意。
 
    清风轻轻吹起，树叶和花瓣一起被卷动摇晃，落英缤纷的随风坠落．仿佛下了一场漫天满地的飞花细雨。一地春光芬芳之艳。有灿色如金的阳光头过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落下．落在那个花雨之中的娉婷女子身上，越发的如梦如幻一般。
 
    她脚步无声的走了过来．声音轻柔温婉．“二爷千里奔袭至此．累了吧？”一刹那．叶东海的眼泪的止也止不住。不，一定是自己想错了她不是要接走女儿与自己分别．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如水．她还是担心自己的．她没有忘了自己。
 
    顾莲却是怔住了。叶东海虽然一向脾气温和．但是并不懦弱．从来都是韧性超于常人．有什么天大的委屈值得他流泪？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下一瞬．就已经被丈夫紧紧拥进了怀里。顾莲挣扎了下．想要替他擦拭脸上的泪水．他却搂得更紧了．……是不愿意让自己看到他流泪的样子吧？很快悟了过来．静静不语。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眼前也是一片模糊？那一日一起在大昭寺梅花树下．还是笑语盈盈．再重逢仿佛隔了几生几世一般．叫人心中柔肠千回百转。这一年多的光阴．自己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只言片语。守孝三年．不续妻、不纳妾．和长辈闹翻分了家．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叶家的错．不是他叶东海的错。他还是在一直等着自己．来找自己了。
 
    恋爱中的人最喜欢问．假如怎样……．你会怎样？但很多时候．并没有那个“假如”．并没有真的让恋人做选择的为难．所以山盟海誓、情深似海．更多的流于一句空头承诺罢了。而自己从前想问的．他已经都用实际的行动去做了。并非是自己一见钟情、怦然心动之人．可是……．终究不负夫妻之约．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以平平安安相守一生。
 
    是这样的吗？顾莲在不停的问着自己．努力的说服自己。——最终仍旧没有答案。比起把幸福建立在和他人共处之上．其实更愿意于独守一生．清清静静地照顾女儿长大．对于婚姻和家庭实在是累了、怕了。在感动过后．还是不能放心把自己交付他人。
 
    如果叶东海现在要自己跟他走．该怎么回答？如果自己不应允．他会不会以为自己眷恋着徐离．继而愤然离去？他会和自己反目成仇吗？还有自己现在金身为昭惠长公主．能去哪里？叶东海在给“自己”守孝当中．又怎么迎娶？徐离又会是如何反应？徐离是皇帝．对一个女人的挑战和耐心只怕有限。如果自己去恳求徐离．他会答应放自己走．还是愤而杀了叶东海？或者退一步．将他调至外省边疆．到时候又当如何？
 
    无数个问题在顾莲的心头萦绕盘旋……最要紧的是．她连自己的心意都尚且不能确定。好在叶东海并没有急着问这些．静静的过了一会儿．松开了她．先问道：“是你让太后接七七进宫的？”顾莲拭了拭泪水．回道：“是。”叶东海本来就熬得十分憔悴．听了这个回答．更是神色黯然不已．声音凝涩．“……为什么？”方才还在猜测．是不是太后有什么主意扣住女儿．如今妻子亲口证实．居然真的是她接走了七七。难道她……
 
   顾莲见他神色大变．微微不解．“二爷好像很吃惊的样子？”有哪里不对吗？忍不住接着说道：“当时安阳情况危急的很．我也是不得已．才把七七接近宫的啊。”
 
    “什么危急？”顾莲这才想起．丈夫还不知道幽州之乱呢．忙道：“当时许敬矫诏．骗的猛放他入了城．夺了幽州反了。”
 
    “反了？”叶东海心中惊骇．消息竟然这般严密．自己身在徐家的军队里都不曾听说．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是在情理之中。那时候徐家正在和薛家恶战．传开肯定军心动摇．自然是要严加封锁消息了。倒是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是为这个接走了七七。”
 
    “那不然．还能是为什么？”顾莲一时没有转过弯儿．把当时的安排都细细与他说了．无奈道：“那会儿一则是我担心七七．二则不接她来．怕太后不相信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比起幽州之乱．后面这些话更加叶东海惊骇不已．妻子居然出手于预军情大事还让太后下懿旨给邓猛节制沿路驻军
 
    “是不是吓着二爷了？”顾莲见他一脸惊讶的样子．自嘲一笑．“叶家二奶奶坐镇叶家商号．昭惠长公主指挥幽州之乱．都是牝鸡司晨．一样的不合时宜。”笑得苦涩．“可是当时情况就是那样．我终归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不得不谋划一番。”
 
    “不……”叶东海摇摇头．自己并不喜欢唯唯诺诺的女人。只是这一瞬．心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妻子的行事大气、镇定若素．仿佛她本来就是真正的公主一般．叫人自惭形秽也难怪了．这样的女子的确是“不合时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过……．她为徐离做了那么大的一件事．只怕更叫徐离放不下了。可是妻子也说清楚了．当时便为徐离出了一个广纳后宫之计．那么她……．应该是心无旖念的吧？那些话．想问却问不出口。生怕．一问就是错。顾莲却是受够了这种你猜我猜．结果全都猜错的游戏．——虽然暂时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叶东海身边．但是并不想让他有所误会。
 
    “二爷。”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有些事．千言万语都只怕说都不清．但是如果我真有别的打算．就不会做了昭惠长公主了。”有一些不舒服的解释着．“假若有什么事情发生．我自然也是不会再见二爷你的。”自己可以在徐离任何一个情深意浓之际．半推半就答应了他。叶东海挑起眉头．看着她．那双秋水般的明眸是一片月朗风清．——是的．她的话的确没错．自己不应该那样去怀疑她的。－本文首发晋江文学城她已经做了昭惠长公主．她为徐离广纳嫔妃．还要她怎么做呢？能和做了皇帝的徐离周旋到这一步．已经算是难为的了。可是……．自己的心头为什么还是有阴云？那一年半自己完全看不到的岁月．有多少二人相处？有多少单独面对？要如何……．才能够……．完完全全消去自己心中芥蒂？一直盼着彼此能够见面．真的见了．才知道并非自己想得那样简单。顾莲看着沉默的丈夫．看着他的欲言又止．忽地在心底轻轻一笑．——或许最大的障碍不是徐离．不是徐家．不是任何人．而是横亘在自己和他中间的不信任。自己不知道他能否冰释过去．不知道他今后能否始终如一;他却不知道自己和徐离发生了什么．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对他隐瞒。这世界上最让人纠结的．不是发生了什么．因为那样还有一个选择．最纠结的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根蛛丝一样的东西．永永远远在心头无法拂去。突然有点明白．徐离为什么把自己扣起来以后．耐心就那么好了。因为他就算什么都不做．已经在自己和叶东海中间砍下了一道沟壑．无论事后怎么努力填补．无论怎么样竭力修复．最终都抹不去那一抹痕迹。一时间．夫妻二人竟是相对无言。这样的气氛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好在之前顾莲便想好一些事．因而低声说道：“当初我和邓氏被人劫持．见到了曲奎．想来这个二爷应该已经知道。”看着丈夫点了点头．问道：“可有找到什么？”说起正事．叶东海的神色自然了不少．但却叹气．“还没有。”
 
    “这样满天下的去找一个人．大海捞针一般。”顾莲明白其中的不容易．劝道：“二爷不必太过着急．我倒是还有一些线索。”
 
    “什么？”叶东海对曲奎可算是恨之入骨．其中原委不消多说．“你说。”顾莲仔细的回忆着．分析道：“后来我想了许多次．推算了许多次．这件事一开始应该不是萧苍的意思．而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否则的话．当初我们被劫持就该直接去萧苍大营了。”叶东海颔首道：“你说的对。”
 
    “曲奎恨我．打我的主意不奇怪。”顾莲继续分析．说道：“想报复的话．无非是两条路子。要么找人羞辱我、杀了我．要么……．拿着我去换取更大的利益．以弥补他在叶家遭受的损失。”
 
    “他没有杀我．而是把我交给了背后的神秘买主．所以就是后者了。”
 
    “而且一开始曲奎花了二千两．雇人劫持于我但是后来……”将当天的细节全部都说了．“本来我都说动那些劫匪．让叶家商号来赎人．结果曲奎的那个神秘买主十分有钱．居然愿意出两万五千两银子买下我这个人．必定十分有钱”有钱？叶东海飞快的想了想．如果不是直接交给萧苍．妻子又能什么大的价值？直接卖人不会有多少银子．就算要杀了妻子．也断然用不了两万五千两银子。两万五千两银子．如果不是大的商户．即便是顾家这种大户人家．亦是不能轻易拿出来的．毕竟他们不是豪富。除非……他道：“除非把你交给叶家的竞争对手。”为商者．才会这么以财相搏。
 
    “不错。”顾莲见丈夫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倒是省了口舌．“所以我想．是不是叶家在生意上得罪了什么人．就是那个神秘买主。到时候．他们以我为要挟来胁迫你．或者再做点别的什么手脚．才能赚回来这两万五千两银子。”叶东海一阵冷笑．“叶家做生意得罪的人自然不少．不过能随随便便．轻易就能拿出这笔数目的人．大概只有辜家了。”

176 如解意(下)
 
   顾莲叹道：“咱们也只是猜测罢了。”叶东海听得她说“咱们”二字．心情忽地好了一些，笑道：“只要有了线索，就不会两眼抓瞎的乱找，慢慢查总会有结果的。”语气微顿，“最主要的是……．如今你还好好的活着．这就很好了。”
 
   说话间．不由自主的打量了妻子一眼。梳了一个简单的朝云髻，微微半翻．只戴了两支一模一样的镂花金钗．有一朵紫玉兰跌在她头上．真是人比花娇、呵气如兰。有微风吹动．掠过那一袭雨后天晴色的轻罗宫装。那衣衫亦是十分清减，只用银线勾勒出锦葵花和藤蔓线条．风吹得衣袂翻飞．整个人仿佛笼罩一泓春日池水之中。衬得她皮肤越白．明眸愈黑．有一种清澈出尘的如水气韵。不是不美．不是不好．只不过这一身宫装打扮．将她和从前生生的区别开来．明明彼此尽在咫尺．但却如同隔了一个天涯。
 
   顾莲刚好侧首掸了掸肩头的落叶．没有留意到丈夫的神色．回头清声道：“还有一则没跟二爷细说。”说着．将放在旁边的一张图纸递了过去．“这是先前我凭记忆．临时画的一张图．就是那个我们被劫持暂住的农庄。如果能够找到这个地方．和图上的景物一一对上．也就能确认对方是谁了。”叶东海收回方才的心思．看着图．沉吟了一会儿．“我明白．既然那神秘的买主十分有钱．那么就在桃源镇附近查找镇上大户．然后再去农庄上打探。”顾莲淡笑道：“想来那人以为我被送进了萧苍大营．断然是不能活着回来的．所以也就没有特别避忌．倒算是帮了一点小忙了。”
 
    “这种用心歹毒、暗地算计的人．一定要找出来。”
    “还有一点．很奇怪。”顾莲心中有个迷惑一直不解．“说起来．我只是一个足不出户的深闺女子．即便在安阳和……”不知不觉的减缓了语速．看了看丈夫．“和徐家订过亲事．顶多就是安阳郡范围内有所传闻．怎么会传到北方去呢？”叶东海当然知道妻子在顾忌什么．但却只能装作没有看出来．颔首道：“这一点的确十分可疑。”接了她的话头．“当初我也想过．那个神秘买主将你直接交给萧苍．多半是知道这一节的。”顾莲反问道：“那么……．那个人会是谁？”
 
    “我明白。”叶东海微微点头．“都记下了．回头一并让人去打探清楚。”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说完了正事．谁也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顿时出现一阵静默．时间一点一点的瞧瞧溜走．气氛越来越不自然。
 
    “对了．二爷。”顾莲总算想起一点话题来．说道：“端敬亲王一直对我很不满．三番两次要置我于死地．他这个人面上和蔼、心思深沉．往后二爷跟他相处时．记得要时时刻刻小心一说到后面．自己都忍不住有些叹气．“其实……”心里酸酸的．“二爷守孝和分家的心意．我全部都明白．所以将来若是有合适的好姑娘．二爷想娶便娶了吧。”眼泪簌簌掉了下来．“我现在虽然是昭惠长公主．可实际上．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含着热泪看向丈夫．“二爷和叶家夹在这中间．凶险的很．要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就只当我已经死去好了。”——好累．太累了。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心意．去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叶家上下的性命．真的值得吗？或许不如各自过各自的好了．他娶他的妻．自己做自己的公主．能活一日是一日．死不死好歹别再牵连了别至少……．要给七七留一个照顾她的父亲。自己可不认为．徐离对自己的情意比山高、比海深．可以⊥自己随便来来去去．随便拒绝他的心意．——天子怒．血流成河可是自己一旦踏上另外一条路．只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莲娘”叶东海心里一阵难过．将她轻轻搂到了自己怀里．“对不起．是我没有本事保护你．没有照顾好你……”和自己竞争的那个人．是天子．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他只需轻轻挥手．就可以让不顺眼的人灰飞烟灭。而自己……．没有设身处地的去考虑她的难处．还在疑心于她。难怪她没有提出要回叶家了。当然了．现在她的身份是昭惠长公主．即便能和自己再续前缘．也会有单独的公主府居住．叶家倒是的确不用再回去了。
 
   顾莲啜泣了一阵．把这一年多不敢流露的情绪发泄出来．觉得好受了一些．抬起头来擦了擦泪．哽咽问道：“听说……．叶家承建了天子城总务事宜？”
    “是。”叶东海不知道她为何提起这个．顿了顿．“不过．前几个月我一直忙着济南府那边的战事．此次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细问。”问道：“有什么要留心的吗？”
    “没有。”顾莲摇头．“我只是想．希望能早点把公主府修好。”叶东海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此间二爷不便久留．后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甚至……．还有没有机会见面？顾莲叹了口气．幽幽道：“你在皇上身边从事多年．想来知道他的脾气．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相让的人．总之……”露出一丝苦涩之意．“二爷千万不要以身涉险．更不要为自己和叶家招祸．记得照顾好七七．其他的我尽量在太后跟前周旋．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
 
    “莲娘……”
    “二爷你听我说。”顾莲难过道：“我说了这么多．二爷切莫以为我是故意托辞．实则心里存了别的念头。”忍不住露出一脸苦笑．“往难听了说．便是我不顾礼义廉耻要去攀高枝．那也得掂一掂自己的份量”
 
    “现今这三宫六院的嫔妃．哪一个身后不是新朝的忠臣？要臣？我一个身份不明、来路不清的女子．只怕转眼就要被她们的唾沫淹死．被她们的怒火烧成了灰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还有一则。”她道：“我一向都是肚量小不能容人的．当年在二爷身边．别说是姨娘了．就是通房丫头．我也没有想过要给二爷收一个。”忆起前程往事更是伤心．“更不用说要我去给别人做小．和别人分享一个人……”
 
    “还有．还有．我更不想误了我们的七七。”
    “二爷．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顾莲觉得自己简直是语无伦次．泪如雨下失声哭道：“我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叶家的事．没有做过对不起二爷的事．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泣不成声．“不管我和二爷今后走到哪一步．都不会忘了二爷待我的好．也请二爷不要怨恨于我．不要迁怒七七……”
 
    “莲娘．你不要再说了”叶东海心里比她更难过．简直痛彻心扉．——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又怎么能把责任推给她一个弱女子呢。

   顾莲的泪水潸然而下．哽咽道：“二爷你一定要记得……．不论如何．我都是盼着你和七七过得好的．永远永远……．都不会改变。”是的．哪怕自己不能义无反顾的再回去．但是也从未忘记过他的救命之恩．他对自己的千依百顺．他为自己守孝三年．为了自己和家里人分了家。更加不能忘记．他是女儿七七的父亲。
 
   ——字字句句．绝无虚言叶东海从来没有想过．好不容易等来的夫妻相会．会变成诀别一般的场景．看着从未哭得如此伤心的妻子．——心里只是后悔．早知今日……．当初就自己不该掺和徐家的事．就该远远的带她离开安阳。可是……．这世上哪里又有回头路呢？
 
   叶东海失魂落魄、黯然神伤的离开了皇宫．六天六夜几乎不眠不休．加上方才那场摧心裂肺的相会．——在他跨进叶家大门之际．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了过去。而顾莲．一直面无表情的在窗台前坐着。当想象和现实碰撞时．才知道现实有多么的残酷．才知道所谓的破镜重圆．即便勉强圆了．终究只是一块破镜罢了。何去何从？心中一片茫然。
 
    “没敢靠近听清说什么。”与此同时．洪妈妈正在皇太后跟前回话．“但是小两口一起抱头痛哭．长公主……．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皇太后听了便是连连叹气．“真是冤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只要还能哭．就说明她心中割不断、放不下．而不是断了念头．存了别的什么想法。”又道：“眼下天下已经大定．只怕过不多久三郎就会腾出空来。”
 
    “是啊。”洪妈妈担忧道：“皇上打小就是一个拧脾气．更不用说．他在……．在那位身上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哪里能够轻易丢开手？到时候．还真不知道会闹出点什么事来。”
 
    “我心里清楚的很。”皇太后微微皱眉．往椅子背靠了靠．沉声道：“所以……．我们得早一点筹划了。”忍不住微微苦笑．“现如今除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已经没有人能够约束他了。”

177 念嗔痴


次日醒来。叶东海仗着年轻身体好恢复了精神，自己胡乱找了一件袍子穿上，然后按妻子私下交待的，今天要去皇宫索要女儿七七。

否则的话，自己提前离开军队跑了回来。徐离不可能不知道。

若是没有一个交待只会让他更加怀疑？而等下自己去皇宫被拒绝。要不回女儿，这般示弱一番。多多少少能让徐离心里舒服一些。

妻子的主意不是不好，可是…… 这算是她的聪明呢？还是因为太了解徐离？

叶东海摇了摇头。想要挥去这个叫自己纠结的念头。

说起来，自己从小都被家里人夸聪明、能干。在行商一界也算是有点名头。可是哪怕在这一界站到最高处。——在这个时代里。商贾之流终究是众界之中的下贱。

论心思才智、出身和手段。妻子虽然只是一介女子。但却没有一样输给自己的。

她太好。太过惹人瞩目。——如同那天上悬挂的明月一般。自己能够触碰到的。不过是映入水中的一个倒影罢了。

自己这口井。根本就装不下她的光芒。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一个有如骄阳一般的九五之尊。在和自己较劲争夺。

士农工商之分。叶家处在最最底层。即便被封为安顺侯又如何？皇帝想封便封。想撤便撤。想要叶家满门灭绝。亦不是什么难事。

在这场角力之争中。自己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微弱。

而假如妻子真的攀慕富贵、艳羡皇权。只要她稍微狠心一点。就可以⊥之前得罪她的叶家人灰飞烟灭。让自己这个不能助她的丈夫彻底消失。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叶家本来走得就是一条凶险之路。

若非妻子有心倾向叶家和自己。有些事情。对于皇帝来说不过是顺手之劳。只怕谈笑之间就做得于于净净了。

不可以再疑心妻子了。不能再疑心她了。叶东海一遍又一遍的说服自己。心里一片茫然悲伤。

出了门。到临时皇宫按计划索要女儿。自然是被拒无果。然后便黯然神伤的离开了。

徐离在五天以后回到安阳。自然有人第一时间与他汇报了这则消息。

——他早就知道七七被接进皇宫。叶东海急着回来见女儿也合情合理。

正如顾莲所料。叶东海索要女儿被拒绝的事。让徐离的心情好了不少。加上大败薛延平大获全胜。因此连叶东海提前跑回来都懒得追究了。

御驾亲征、凯旋而归。整个安阳城都沸腾了起来。

各种封赏和庆贺。各种热热闹闹的流水宴席。各种安排布置。

徐离又忙了整整三天才腾出空来。本来应该让皇后等人大摆仪式迎接的。但这些天他实在是被仪式闹得腻味的很。加上薛皇后才死了亲爹。实在不想看到她那一张哀怨的脸。因而索性换了衣服自己回去了。

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拜见母亲说说话儿。说了半晌的话。也不见顾莲和妹妹过来。徐离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两位妹妹都不在这儿？”侧首吩咐宫人。“去叫两位妹妹过来。”

“不必了。”皇太后摆了摆手。

本来打算托辞让儿子去休息的。想了想。现在顾氏和小女儿都在和七七玩儿。让他见见也好。

“我刚想歇一会儿的。你也累了。想看她们就去后面花园看一眼吧。” 

学城母亲什么时候这般容忍自己了？难不成……。因为莲娘在幽州之乱上面有功。让母亲改变了心意不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徐离便挥开了。

哼， 那个女人给自己弄出一堆嫔妃。生怕天下人不认识她一样，那又如何？自己倒要看看。她还能折腾点什么花样出来。

带着这种不满的心情。徐离一路来到了花园。意外发现。中间多了一个杏黄色的小不点儿。

——那就是七七吧。

那个让自己心心念念、又爱又恨的女人。此刻蹲在地上。凝视着她和叶东海生下的女儿。一脸温柔好似要滴出水来。

徐离的心。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充满了。

从来到大都是别人仰视他、羡慕他。而他……。只需要保持礼貌的客套便好。

即便是年幼的时候敬仰兄长。但也只是当做一个目标去努力。在他之前的人生里。根本就没有“嫉妒”这两个字。

徐离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但是叫他很不喜欢。

特别当七七回头时。看到了那张秀气可爱、粉雕玉琢。和叶东海翻版一样的小脸。那一刻。他的心里好似有一把火燃烧起来。

他快步走了过去。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抱起了七七。笑着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姑娘？长得这般可爱。”

顾莲不自禁的上前一步。紧张道：“三哥。这是叶家的三小姐。”

“哦。”徐离不理会她和其他的人。将七七高高举了起来。飞上飞下。逗得七七一阵呵呵大笑。

然后又问：“我猜。你叫七七对不对？”

七七的性子不大认生。更加不能感受到母亲的紧张。只是觉得好玩儿。听对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更是一脸惊讶。奶声奶气问道：“你怎么知道？好厉害”

徐离将她落回了自己怀里。笑道：“我知道的可多了。”

七七那点重量。对于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手抱着。一手指了前面。“我还知道前面有一处好玩的地方。有漂亮的小花和蝴蝶。”笑得十分友善。“你想不想跟我去？”

七七搂了他的脖子。脆生道：“想……”

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顾莲和其他人却是惊心动魄。

“三哥……”

虽然理智告诉顾莲，徐离不可能当着自己的面害了七七。可是情感上完全不受控制。急急追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徐姝也追了上来。喊道：“三哥你快回来。”

此时此刻。顾莲就是再傻也明白徐离看穿了自己。他恨自己在他面前装失忆。所以才会拿七七来惊吓自己。

——可是自己又能解释什么？说自己早就想起来了。又要怎么面对他的各种表白？还有……。眼下他到底要做什么？

顾莲的脚步根本撵不上。心中又惊又慌。提着裙子追到一处假山台阶上。看着走得越来越远的徐离和七七。

——把心一横。咬牙一头栽了下去徐姝顿时吓得惊呼。“姐姐”

徐离总算是回过了头来了。见状赶忙折了回来。一脸阴沉将七七递给了李妈妈。几步跳跃落到顾莲面前。怒声道：“你这么大个人了。连个路都不会好好走吗？”

心里那还不明白。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眼下顾不上和她生气。赶紧把人扶了起来。仔细检查了一番。还好那台阶只有一人多高。只是擦伤了手臂。下巴上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右脚的脚背有点肿起。万幸没有被磕破头什么的。

顾莲小声道：“我没事。”

“别乱动”徐离又气又恨。再试着让她慢慢的动了动四肢。确定没有事。方才松了一口气。

冷笑道：“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顾莲知道他生气。并不敢再说什么自己只是失足掉下来的。免得火上浇油。只是飞快的看了李妈妈一眼。示意她不必管自己。快点抱着七七离开这个是非地。

徐离顺着方向看了过去。那个小不点儿。是她的心尖子。是她的命门。

——居然连一点理智不剩不过是想逗她着急一下子。用得着如此这般吗？难道在她的心里。自己会对一个奶娃娃下毒手？

说起来。虽然徐离也有一个女儿锦绣。但是那是薛氏所生。又不是儿子。根本就谈不上多少喜爱。实在难以体会为人父母之心。更不用说徐姝这样的小姑娘了。不免抱怨道：“姐姐。你走路也太不当心了。”

顾莲心里微微苦笑。不这样。自己还有什么法子让徐离停下来？

她能够想到的这一节。徐离同样能够想到。心头的火气倒是忽然消了不少。

——这个女人。是吃准了自己一定会担心她。才敢这么做的吧。

——心里倒是清楚的很呐。

先前出面说服母亲私递消息。然后再自作主张给自己纳嫔妃。甚至还指挥邓猛平定幽州之乱。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徐离嘴角微翘。

——她是看清了自己的心。确认了自己的情意。才敢这般在自己面前任性妄为。可笑她自己还不肯承认。可是……。自己偏偏就喜欢这个“虚伪”的女人。

顾莲被他笑得一阵心里发毛。不安道：“三哥……。你笑什么？”

徐姝也是嘟嘴道：“三哥你还有心情笑呢？咱们快点把姐姐送回去。叫大夫过来仔细检查一下。”

“妹妹说得对。”徐离笑了笑。拦腰一把将顾莲打横抱了起来。“大妹妹。我这就送你回去瞧大夫。可别乱动掉下来了。”

她不想揭开这层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吧。——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

顾莲的确崴住了脚。当然可以叫人抬藤椅过来。但是哥哥送受伤的妹妹回去。原本也是正常的事。一时间倒是找不出理由来拒绝。更怕扭来扭去反倒让场面越发尴尬。因而抿嘴不语。

徐离心情不错。甚至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大妹妹。你最近是不是吃的太多。长胖了？我怎么觉得抱着挺扎手的。”

顾莲被他噎了一下。一时无语。

徐姝好笑道：“三哥你胡说什么啊。”

“我说实话也不行？”徐离回头看了她一眼。“其实我觉得。妹妹你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叹气道：“罢了。我只当是没有看见吧。”

气得徐姝上前捶了他一拳。跺脚道：“三哥你就会气人”

这点力道对于徐离来说跟挠痒痒似的。只是哈哈一笑。脚下大步流星。抱着顾莲飞快的回了屋。将人放在床上躺下。

没多会儿。就有御医赶了过来问诊。

最后确认没事。留下了几瓶消疤痕的膏药。恭谨交待道：“长公主的脚踝是有一点崴着了。不过不要紧。这几天少下地走路。养一养过几天就好了。”

窦妈妈领着御医和宫人们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徐离并没有什么旖旎之念。要说的话也不用避忌妹妹。因而直接朝顾莲问道：“大妹妹你孀居这么长时间了。是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你要是真的喜欢七七。我可以帮你留下来。”

——失去这个筹码。叶东海还能剩下什么？

徐姝目光吃惊。一脸想问又不方便问的样子。

把女儿七七留下来？顾莲心里比徐姝更加吃惊。疑惑道：“三哥。我不明白。”心中有些惶恐不安。但是却无法抗拒这个诱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离笑道：“二哥的长女和七七一般年纪大小。两人玩得十分好。七七又可爱。二嫂见了十分欢喜。就将七七认作了义女。”

略作沉吟。“就封为永泰郡主吧。”

顾莲瞪大了眼睛。回不过神。

“就让七七留在皇宫里面。”徐离的声音好似春风拂过湖面。撩拨着她的心。“大妹妹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时候。可以看着她、陪她一起玩儿。”轻声问：“你说……。这样好不好？”

顾莲怔住了。徐离的这一番好意其中包含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固然有关心自己的意思。但何尝又不是叫自己斩断和叶东海的联系？

然而。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不管自己还会不会和叶东海在一起。都是想把女儿留在身边的。万一……。万一将来叶东海续了弦。自己亦不用再担心七七吃苦。徐离他……。做事总是一击必中。

其实下圣旨根本就不用过问自己的意思。但是徐离要自己做个选择。要么选丈夫。要么选女儿。

——自己怎么可以忘了。他已经是一个心思深不可测帝王了啊。

如果徐离说要杀叶东海。自己当然不能同意。可他只是要把七七留在自己身边。如何拒绝？但是自己一旦同意这个决定。不论在道义上。还是情感上。都是在和叶东海划了一道界限。他将来知道实情只怕不会原谅自己。

在顾莲沉默的这会儿功夫。徐姝终于察觉出不对味儿了。哥哥已经知道了实情。才会先是用七七让她着急。继而又用七七让她做选择。眼下气氛实在奇怪别扭的很。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自己就该回避开的。

“看来……”徐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悠悠笑道：“大妹妹对我的这个提议兴趣不大。那就算了吧。”

“不，等等。”顾莲的情感终究压倒了理智。一把抓住他。眼泪“啪嗒”掉在了床沿上。在阳光下莹莹生辉。“请三哥下旨吧。”

叶东海要恨就恨吧前路未卜。自己实在割舍不下女儿七七。

“好。”徐离勾起嘴角一笑。心下满意。果然女人是不能太惯着的。早这样子不就好了吗？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反倒不急着去逼她了。“大妹妹你好生歇着。旨意我会很好拟好发出。外面还有不少要事等着处理。改天再过来看望你。”

等他走后。徐姝飞快的去找了皇太后。细细说了详情。皇太后听了十分震怒。吩咐人去找儿子过来说话。结果找了几圈找不到人。到最后。只等到了册封七七的圣旨。

“他这……”皇太后揉着胸口。气道：“是我从前说错了。他是皇帝。就算我这个亲娘也管不了他”儿子已经入了魔怔不能自拔。那么顾氏呢？等不及叫人抬顾莲过来说话。自己起身去了偏殿找人。

顾莲一脸惶然。“母后……”

“都退下”皇太后看着她。先要发火又是无从发起。——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如何不知道儿女对于母亲意味什么？儿子用这个引诱要挟她。换做任何一个母亲。只怕都是难以拒绝的。
可是……。不能再仍由情况这么发展下去了。

“你告诉我。”皇太后问道：“他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怕她不明白。“我知道三郎不能把你的当做真妹妹。可是又一直没有将你塞入后宫。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又给出了什么样的承诺？”

顾莲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危险边缘。要不是有之前的一番功劳。只怕皇太后不会对自己这么客气。——救过徐姝是一回事。闹得儿子不听她的话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说……”心情战战兢兢的。生怕一字说出就是万劫不复。“说要是叶东海肯为我守孝三年。就让我见他一面。而三年里。他总是不会逆了我的心意行事。”

“所以呢？”皇太后气得不行。“他不逆你的心意。就让你一点点改变心意？”

指着顾莲埋怨。“你怎么这么傻啊？三郎他这分明就是拖延之计。试问三年时光。可以改变多少人和事？又可以让他为你投入多少心血和精力？越拖下去。他肯定是越发不能放手的。而你……。只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顾莲忍住脚踝的疼痛。跪了下去。

“我知道……”声音哽咽。“母后你别怪我。这三年之约不是我能做决定。就算我不应。也不会改变什么。”

生死前途全部都在他的手上。他高兴玩三年的游戏就玩。不高兴了。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自己又能如何？

她哭道：“我说过了。使君有妇。罗敷有夫。我还有一个女儿七七。我还说了我不能与人分享丈夫……”低头啜泣着。“可是……。他若是不给我安排一条出路。凭我自己又能去哪里？当初三哥在万军之前救了我。已是天下人尽知。我又怎么确定叶家会不会把在祠堂烧死……”


“母后要怪就怪我贪生怕死、没有骨气。不肯再死第二次吧……”

“从头到尾。何尝有我能自己做主的时候……”

“罢了。”过了许久。皇太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确实。不能怨你。”但是红颜祸水这句古话却是不假。她不想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找上她的。“你且安心休养。将来的事母后会替你做主的。”

“多谢母后。”顾莲清楚听得对方语气的冷淡。心底微微一沉。

自己对徐姝的救命之恩。皇太后的报答之意。只怕用在这一个“做主”之后。就应该会被耗尽了吧。

有什么能比一个引诱儿子不听话的女人。更让一个母亲讨厌呢？

自己若是还想和皇太后保留一点交情。那么赶紧嫁人才是最好的办法。等她消了气。或许还能想起自己牝鸡司晨的功劳。

到了下午。沈倾华等人闻讯过来探病。顾莲哪里有心情看这些莺莺燕燕。只是也不好就这么撵了出去。换了衣服。让人都请进来打个招呼。

一团桃红柳绿都是早已经见过了。

除了从济南带回来的邓峨眉。——现如今册封为贵人。位分比她的堂姐邓氏还要高一点。

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儿稚嫩。举止眼神却没有任何稚气。至于长相。反倒是邓氏要胜出一筹。不过邓峨眉眼神清亮。眉目间更是透着隐隐的英气。年纪虽小。却有一种不怯场的镇定。很容易就和娇花软玉们区别开来。

在枯井里饿了七天八夜还能存活的人。性子的坚韧和毅力。自然非同一般。

顾莲不由在心里嘲笑。——徐离的爱。就是要自己和这一群莺莺燕燕竞争。在后宫中争斗的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要么一直笑到最后。要么灰飞烟灭。罢了。自己真是消受不起。让这些看起来或娇柔、或怯懦、或温柔、或贤淑。其实不知真面目的女人们。慢慢地去争吧。她们中间总会有一个幸运儿。和徐离并肩走到最后。

自己……并不想做那个人。

178、不负相思意

    顾莲的脚崴得并不很,养了几天，便能下地走路了。

    皇太后那边有人过来问了情况。

    顾莲回道：“无碍,走路没有问题。”

    到了下午，就有端敬亲王替太后上了折子，表述了昭惠长公主在幽州之乱中立下的攻劳，定前线、守安阳、稳济南,请求皇帝下旨晋封长妹为护国长公主。

    一时间群臣哗然。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徐家教女有方的,有说大长公主为人聪慧的,也有说她牝鸡司晨不合规矩的,——但是事情闹到了明面上,皇帝不可能不同意这道奏折,否则岂不是自己的兄长在撒谎？岂不是妹妹以军政大事来邀功？

    更不用说，这道折子还是替皇太后上的了。

    顾莲去参加完了晋封仪式，回来向皇太后谢恩，说完了场面上的话以后，皇太后吩咐洪妈妈道：“你们出去，我们母女也好说几句体己话。”

    洪妈妈早有准备，当即领着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皇太后盯着顾莲看了许久，缓缓道：“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女大不中留，所以我打算替你择一门婚事，你意下如何？”

    顾莲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便道：“一切都听母后的安排。”

    说是问意下如何，难道自己还能拒绝不成？既然皇太后开始厌烦自己，那么皇宫自然就不能再呆下去了，——不管是再嫁回给叶东海，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比在皇宫里悄无声息的死去好一些。

    因为……，自己不能失去皇太后的支持。

    只要皇太后能够支持自己，只要自己一直都是护国长公主，那么除了徐离，嫁给谁其实都不太要紧，反正公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大不了让丈夫跟小妾去过日子，自己守着女儿过便是了。

    当然了，前提是徐离不追究此事。

    先前因为自己一念之差，造成了今日更加艰难坎坷的局面，只能赶紧搬出皇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听说徐离很快就要北上去打许敬，皇太后的意思，大概是要趁着他出征不在安阳，先斩后奏办成这件事情吧。

    皇太后叹了口气，“起初我就想着，等叶东海三年守孝出来，看看你的意思，要是你想回叶家就回去，要是不想回，就另外替你再择一门亲事。”轻轻摇了摇头，“却不想离儿他，罢了，不说他了。”

    不得已，只能将时间提前了。

    顾莲微有静默，——叶东海那天来见面的时候，是有犹豫的，加上七七册封了永泰郡主，只怕……，只怕他未必肯愿意呢。

    犹豫了一瞬，说道：“婚姻大事总要讲究一个两情相愿，叶家那边……，女儿想让李妈妈先回去问一声，看看愿不愿意。”

    “怎么……”皇太后吃惊皱眉，“难道叶东海还不愿意？！”

    顾莲微微苦笑，“隔了一年多的时间，他有想法也是正常，况且和我成亲，明面上看起来风光的很，实际……”底下的话，不说想来对方也能明白。

    皇太后先是微怒，继而一想，小儿子那幅走火入魔的样子，说不准还真的会做出点什么事来！忍不住连连叹气，又是抱怨，“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冤家！罢了，你先让人问问叶东海也好。”

    牛不吃水强摁头，成了亲，也是日日相对怨恨。

    叶东海不愿意，自然有别的人会愿意，——徐家的大女儿，护国长公主，难道还嫁不出去吗？晋国公、魏国公、平邑侯等等，自己倒要看看，让顾氏嫁了过去，小儿子会不会看了自己的忠臣！

    如果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漫说是自己这个亲娘，就是天神佛主也管不了，他愿意被世人非议、被清臣死谏，也只能由得他去了。

    自己也不必再做什么恶人，叫儿子恨上！

    顾莲回去，细细的交待了李妈妈一番，轻声道：“你告诉二爷，不管他愿不愿意都随他，我不会让皇太后勉强他，也不怪他。那天我说过的话，依然有效，他从前的恩情我总是记得的，他为叶家和自己考虑也是应该的。”微微苦笑，“……妈妈去吧。”

    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被拒绝。

    那么，自己又会再嫁给谁？其实……，嫁给谁其实都不重要了。

    只盼那个做了自己驸马的人，最好家世能让徐离有所顾忌，能够命长一点，免得被卷入这场麻烦之中丢了性命！到时候，兜兜转转惹得徐离怒火中烧，最后自己还是转回了原地，想来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离他会怨自己吗？会恨自己吗？会明白自己根本不能做主吗？顾莲摇了摇头，在这个乱世的大洪流之中，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全部都是别人的意思。

    在等待叶东海回复的时间里，顾莲又去了太后那里一趟，跪下请求道：“女儿不知道将来的路会如何，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女儿会践当日之诺！”心中万分悲痛，反倒哭不出，“到时候我不在了，自然也就没有这么烦心事了，只是恳求母后一件事，希望能留叶东海一命，至少……，请母后把七七收留。”

    言毕，“咚咚咚”的朝地上磕了三个头——

    自己贪生怕死，可是为了女儿却也不怕了。

    不等太后回答，便黯然神伤的起身离开了大殿，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奈何力量实在是太过微弱，别人动一动手指，就叫自己再也不得翻身。

    也曾想过以徐离为庇佑，可是徐策和皇太后都要册封自己为护国长公主，就充分的说明了，他们不想看到自己留在皇宫。皇太后的厌恶还罢了，徐策可是存了心要自己这个红颜祸水死的，一旦留下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甚至……，还会牵连七七。

    而反过来，就算徐离对自己的选择生气，希望他……，多多少少看在自己没有对不住他的份上，能够念一念旧情吧。

    不免自嘲一笑。

    大概徐离从未想过，自己根本就玩不起这个游戏！

    到了下午，李妈妈一脸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摒退了所有的宫人，低声道：“二爷说，当初在灞水河的时候，是他没有救了自己的妻子，才会造成今日困局，一切都错在与他。”忍不住声音哽咽，“若是将来有什么风险，就当是他弥补这个错误……”

    顾莲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颤声道：“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是。”李妈妈哽咽了一阵，又道：“二爷还说，当初他在外面生死未卜的时候，是二奶奶坐镇主持大局，否则以曲奎的暗藏祸心，叶家早就已经姓了徐！当初他和段九困在悬崖之下，若不是因为二奶奶，只怕皇上也不会苦苦寻人一个月，他和段九早就已经化作了灰！如果这一次赐婚有风险的话，就当是叶家和他偿还二奶奶的恩情，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顾莲听了泣不成声，不能言语。

    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真情？就是在犹豫过后，挣扎过后，想清楚了一切之后，还是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虽前路未卜，但有此真心在，此一生也算不辜负了。

    寻寻觅觅、几番挣扎，顾莲的心终于停了下来，一直以来的疑惑、担心，全部都烟消云散，——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以叶东海一介商人出身，以他天生的、从小耳濡目染的商人气息，在锱铢必较、细细盘算之后，还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又还有什么可退缩的呢？

    至于徐离，就让他的爱分给后宫三千佳丽吧。

    ******

    几天之后，徐离准备御驾亲征去剿灭许敬等人。

    原本只要天下大局平定下来，单凭许敬那点人马根本就不成气候，但是背主之人实在可恨，而且许敬等人还是兄长的旧部，须得亲手杀了这些反逆！一则是震慑臣子，二则是震慑兄长！

    当初要不是兄长存了私心，让许敬等人带了家眷一起北上，以防自己辖制，又怎么会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差一点就酿成大错！

    自己可以不追究哥哥的私心和失职，但是许敬等人必须全族处死！

    临行前，却传来叶东海思女成疾的消息。

    思女成疾？亏他好意思说得出口！难道七七在宫里，就会吃不好、穿不好？都是心病吧？徐离听了一阵冷笑，“让他歇着，难道离了他还转不了了？！许敬那点残兵剩勇犯不着兴师动众的！”

    “我们家二爷的确病得不轻，烧得厉害。”高管事跪在地上，陪笑道：“不过皇上只管放心，军情大事是不敢耽误的，这次出征所需的粮草都已经准备好了。”

    徐离哪有功夫跟他嗦，既然军粮备好了，就更没有谈下去的兴致，挥手让高管事退下，然后自己策马回宫去了。

    单独找到顾莲，说道：“明天大军就要出发北上，没有时间停留，过几天不能陪大妹妹一起过了。”

    六月二十九，是顾莲的十九岁生辰。

    顾莲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徐离的心思一向敏锐，发觉她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可是又抓不住端倪，心下飞快的琢磨了下，……难道还在为上次的事耿耿于怀？可是她并非如此小心眼的人，更不会为了这点事沉不住气。

    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离猜不出来，不过明白问了她也不会说，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于是笑道：“大妹妹给我做的荷包呢？你是偷懒还没有做，还是不打算做了？”

    顾莲不想撒谎，回道：“不做了。”

    徐离断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接的拒绝自己，连个转圜都没有，微微皱眉，“让七七留在你身边不好吗？就算……”就算自己当时生气故意逼迫她，终究也没有做什么对她不利的事，“你的气性还真是够大的。”

    “我没有生气。”顾莲的心已经平静下来，淡淡道：“你马上就要出征了，上了战场凡事要谨慎小心一些，遇到险境莫要犯险，一定要记得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徐离勾起嘴角轻笑，“大妹妹今天倒是乖巧的很。”

    顾莲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前尘往事浮起。

    她想起当初在碧绿的古树之下，那个对自己发火，嫌自己麻烦的持剑少年，一路领着自己杀下山去；想起那个在万军之前策马飞奔的大将军，不计危险，不惜生命，毫不犹豫跳下河，抱着自己在水中随波逐流；想起那个在蓝天白云之下的佳公子，手持一管玉笛吹出优美旋律，告诉自己，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时光兜兜转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想不到的事。

    希望……，最终不要走到互相怨恨。

    “你怎么了？”徐离问道。

    “没事。”顾莲轻轻摇头，微笑道：“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罢了。”她抬头，看着他那双幽深乌黑的眼睛，“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在栖霞寺的那一天，我没有带那对翡翠镯子，是不是早就已经死了。”

    徐离听得更加怪异，她不是一直要在自己面前装糊涂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不打算再装下去了？有什么事让她发生了转变？

    静默了一瞬，笑道：“怎么……，不想做我的妹妹了？”

    顾莲苦笑，“我倒是希望有这么一个亲哥哥，可惜没有。”

    徐离越发的觉得不对劲，好像在摊牌似的，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那精致的眉目之间，更是流露出淡淡的诀别之意。

    他很是不快，皱眉道：“你要是现在打算和我划清界限的，是不是迟了一点？”

    “你别生气。”顾莲声音淡淡的、轻轻的，好似云雾一般漂浮，“人生一世，相识相聚都是缘分，人、生而孤独……，所以一直渴求他人温暖。如果曾经相扶相依过，曾经让对方心里感到温暖过，希望今后不论世事怎么变换，都不要有怨恨。”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离冷声问道。

    “徐离。”顾莲轻轻叹了口气，“大概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你，从前没有……，以后就更不会有了。”

    徐离抿嘴不语。

    “你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顾莲轻声道：“但是也希望你能明白，我不过是一个无根无依的弱女子罢了，心中所求只是一世安宁，一生顺遂而已。”语气透着淡淡的无奈，“可惜从来就没有我做选择的时候，只有别人选择我。”

    母亲和兄长的态度，徐离当然是知道的，因而缓和了口气，“好好的怎么又说起这些？我不是说过了，往后的事我都会替你安排好的。”马上就要去剿灭许敬的逆军，没有太多时间停留，最后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顾莲的目光平静似水，微微一笑。

    等你回来之时，希望彼此不要反目成仇……

    徐离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咛道：“听话。”

    在后来很多次的回忆时光里，徐离想起这一幕时常追悔莫及，当时怎么就那么匆匆的走了呢？没有认认真真的多看她一眼，没有认真追究她的异样，甚至没有体会到她话里的深意，——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就那样轻易地让她溜走了。

    ******

    六天之后，徐离的剿逆大军终于走得远远的了。

    皇太后终于下了懿旨，赐婚护国长公主和安顺侯，婚期定于三日之后，另拨了一所大宅院作为临时公主府，以供长公主和驸马居住。

    据京城的内眷命妇传言，大长公主本人十分貌美出挑，即便她曾经年少守寡，身份也是一样贵重，而且还是刚晋封了的护国长公主！

    叶东海不过是一介商户出身，纵使因为从龙之功晋封了侯爵，到底不是军功，叶家又是没有根基的人，更不用说他还是一个鳏夫，还有一个女儿——

    简直就是天上掉下馅儿饼了。

    众人不免纷纷猜测，难不成叶东海长得风流倜傥、貌比潘安，所以才会叫长公主找了迷，先是借口封了他的女儿，然后又让赐了婚，甚至连多等一天都难受，三天之后就要成亲了。

    甚至还有无聊的公子哥儿，想要找个机会去看看叶东海。

    很快又有流言传出，说是皇太后找了某某大师，为年少守寡的大女儿算了命，要配一个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出生的人，在某刻某时成亲方才能够一生顺遂，所以这才便宜叶东海了。

    那些心中不满的没攀到富贵的人，方才舒坦了一点——

    原来是叶东海这小子狗屎运好啊。

    外人议论纷纷之际，叶家的更是像被金砖砸到了一样。

    叶二老爷连着咋呼了好几天，啧啧道：“一定是咱家的祖坟埋得好，祖宗显灵，时时刻刻都庇佑着咱们家呢！要不然的话，叶家如何能从一介商户晋为公侯？东海如何能够先娶官宦千金，再娶护国长公主？不对，不对……”朝着妻子叮咛，“东海已经仔细交待过了，不能说他娶了公主，而是他尚了公主，否则太后听了要生气的。”

    叶二太太简直回不了神，一阵苦笑。

    自己这辈子就是没有做婆婆的福，先头那个厉害的媳妇就不用说了，她人死了，还闹得继子要为她守三年的孝，闹得叶家分了家。现如今继子的媳妇居然是公主，往后就连自己见了儿媳，也是一样要给她行礼的。

    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来头大，自己这辈子真是活得憋屈。

    叶二老爷十分高兴，乐呵呵出了门，“我要亲自去买几坛好酒！”

    等丈夫走了，叶二太太忍不住朝女儿抱怨道：“别说你未来的二**，就连七七都沾光封了郡主，往后我见了自己孙女还要行礼呢。”

    叶五娘安慰她道：“公主自己有公主府住，又不住在咱们家，连带二哥和七七都是要过去的，不过是逢年过节见一下子罢了。”

    叶二太太听了这话，方才舒服了一些，“你说得对。”心里轻松了不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等回头和公主熟了，求她帮忙给你找一找好的亲事。”

    因为叶东海封侯，叶二太太觉得自家门槛高贵了不少，先头给五娘挑得几门亲事都看不上，扭扭捏捏全部都给推掉。只是她自己觉得叶家富贵泼天，别人却不这么瞧，只嫌叶家暴发、没根基，因而五娘的亲事高不成低不就，倒是一时绊住了。

    眼看叶五娘马上快要满十七岁，再拖下去就要成老姑娘了。

    叶二太太不免心急如焚，如今攀了这门一门贵亲，而且公主也算是自己的儿媳，将来少不得要照顾女儿一些。

    越想心情越好，倒把给儿媳行礼的一节丢到了脑后。

    正说着话，就有丫头来报，“三房的人来了。”

    叶二太太撇了撇嘴，与女儿道：“她的耳报神最快，听说你哥哥尚了公主，岂有不赶着过来巴结的？”叶家一共三房人口，到底是二房最荣耀，不免有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懒懒道：“请进来吧。”

    叶三太太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欢喜无限，“听说东海要娶长公主了！”

    “错了！”叶二太太学了丈夫的话，教训妯娌，“不能说娶！是咱们家的东海尚给了长公主，做了驸马，别说错了叫人笑话，太后娘娘也是要生气的。”

    叶三老爷忙道：“是的，是的，千万别说错了。”

    “行，我知道。”叶三太太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是妯娌沾了二房的光水涨船高，委实得罪不起，只得忍耐下了。

    心下冷笑，回回见了儿媳下跪有她受的！

    叶六娘在旁边脆声道：“我也记下了。”

    叶二太太笑道：“说起来，这也是咱们家东海的福气……”神态得意自满，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叶东海是她生的呢。

    三房的人少不得要附和几句，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没过一会儿，这边的欢声笑语传到了长房，——虽说叶家已经分了家，但是并没有分居，只是把各房的院子内门封了。

    叶大太太、叶大老爷闻讯而来，加上病弱的叶大奶奶，女儿叶宜，还有随行的丫头婆子们，热热闹闹的挤了半屋子。

    与此同时，叶东海却一个人跪在祠堂里面。

    认认真真的给叶家先祖们磕了个头，——但愿祖宗们真的能够显灵，庇佑叶家平平安安走下去！否则的话，靠着卖妻求荣得来的富贵，不要也罢。

    不过……，等到参加完整个婚礼仪式，就让长房的人离开安阳吧，——万一真的叶家有了祸事，希望也能留下福哥儿一份血脉。

    叶东海上了香，再次磕头，“请先祖们宽恕东海的任性，但是顾氏于叶家和东海都有大恩，叶家虽是商户，亦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自己不是徐离，没有天下。

    但是为了她，自己情愿倾尽此一生的所有……，以不负相思意。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把更新时间掰回来了~~

    从今天开始，一定要努力存稿免得捉急~~~

179、阴晴圆缺 
　　
　　两次成亲,嫁给同一个男人。
　　
　　顾莲穿上了大红嫁衣,静静的任由喜娘给自己打扮,比从前更加华丽、漂亮，这一次为自己送嫁的人，是毫无血缘关系的皇太后。
　　不管怎么说,都是应该感谢她心底的那一丝怜悯。
　　顾莲出门之前,认认真真地给皇太后磕了三个头，“母后保重。”看着在旁边依依惜别的徐姝，轻轻牵起她的手，泪盈于睫，“妹妹……”
　　
　　她有任性、跋扈,可是待自己却是始终一片赤诚。
　　
　　除了黄家的人以外,徐氏母女算是待自己最为善意的人了，而且她们也帮了自己很多，----否则的话，只要皇太后稍微狠心一点，一碗毒酒、一条白绫赏给自己，徐离回来也不能怎样，至多不过是惋惜罢了。
　　含泪离别出了门，和上一次成亲的区别是，不用再去叶家，也是直接去公主府举行仪式，叶二老爷和叶二太太赶往公主府参加。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跪下的只有叶东海，自己这个护国长公主欠身即可，----从今往后，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够让自己折腰了。
　　这一切，都源于皇太后的一番善意。
　　叶二太太如坐针毡的看着下面，看着那身大红嫁衣里面裹住的窈窕女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仪式完毕，新婚的小夫妻二人已经被送入了洞房。
　　叶家的女眷虽然都在新房候着，但是谁敢去闹公主？公主一进门，还得齐刷刷的先跪下行礼，然后紧张兮兮起来等着，赶紧参加完这一节仪式好走人罢了。
　　
　　喜娘在旁边笑道：“驸马快揭盖头，让大伙儿都瞧一瞧新娘子。”
　　叶东海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袍，烛光映照之下，金线闪耀，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了过去，旁边一个小宫女跪在地上，双手过头举起托盘。
　　
　　他拿起戳了金星的秤杆，轻轻一挑，心情复杂难以形容，----上一次娶了她，是自己疏忽了、大意了，这一次……，一定要好好的过下去。
　　
　　大红色的绣花盖头被掀开了，搭在凤冠上头。
　　----顿时满室耀如□、流光溢彩。
　　那身着大红色嫁衣的护国长公主，容姿端华、殊色照人，长眉入鬓带着一缕淡淡的英气，此刻正微微含笑，抬眸凝视着面前的新郎官儿。
　　
　　叶家的一群女眷们都是看呆了！
　　
　　喜娘不知内里缘故，还在笑道：“公主真是天仙儿一般的人物……”回头看了看叶家的女眷，心里不由抱怨，怎么也没个人接下话，讨个彩头？到底是商户人家出身的根基，遇到这般富贵都上不得台面！
　　
　　忽地有人“啊”了一声，惹得众人回头，只见叶大太太像是见着鬼了似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继而一头晕倒在地。
　　
　　那喜娘急得不行，赶忙让人上前搀扶叶大太太出去，然后过来跪下赔罪，“公主殿下恕罪，实在是想不到……”
　　顾莲淡淡一笑，“没事，你下去吧。”
　　“多谢公主。”喜娘的三魂七魄这才归了位，还好、还好，早就听说大长公主脾气柔和，要是换了二长公主，自己可真是要吃不了都着走了。
　　
　　“公、公主……”叶三太太赶忙弥补气氛，强笑道：“真是国色天香，真、真是沉鱼落雁……，花骨朵儿一般……”
　　
　　“东海。”顾莲看向丈夫，以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能再喊他二爷了，柔声道：“你送家里的长辈出去吧。”得给叶家的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叶东海点了点头，亲自将叶家的女眷们送下了台阶，只是交代了一句，“往后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惹得公主生气，惹得皇太后生气，千千万万莫要忘了。”
　　
　　并没有交待已经死去的前妻，和眼前的这位公主有何关系。
　　
　　叶三太太脸色苍白出了门，上了马车。
　　
　　叶三老爷还沉浸在成为皇亲国戚的喜悦之中，根本没有留意妻子的神色，马车悠悠的往前行，他翘起二郎腿轻轻抖着，嘴里还哼着一支轻快的小曲儿。
　　“老爷、老爷！”叶三太太急急扯了他，低声附耳，“出大事了！”
　　叶三老爷诧异道：“大喜的日子你可别瞎说。”又问：“什么大事？”
　　
　　叶三太太私下环顾了一圈儿，却又不放心，捂着咚咚乱跳的心口，烦躁道：“还是等回了家再说，再说……”又吩咐马车外面的婆子，“等下叫长房和二房的都在前院等着，有要紧事说。”
　　
　　回了叶家，叶家的人都聚集了起来。
　　三位老爷这才知道了新房里面的事，都是不能相信。
　　
　　“难道我还能撒谎不成？”叶三太太急道：“亲眼见的，再不会错！那长相、那声音，就连行动做派都是一样。”到底不敢指名道姓，“就是那一位！”
　　“当真？”叶二太太接了话，她是婆婆，并不在闹新房的人员当中，拉着妯娌细细问了几遍，连声念佛，“哎哟！我就说嘛，当时拜堂那会儿就觉得不对劲，我跟老爷说长得像，他还说我多心呢。”
　　
　　“你们瞧……”叶三太太指了指，“大嫂都吓得晕过去了。”
　　
　　叶二老爷嘀咕道：“我不信！除非回头我亲眼瞧见。”
　　还是叶大老爷镇定一点，说道：“不管是不是那一位，我们都不能随便议论，更不能让消息传了出去！这事儿，回头还要问了东海再说。”
　　而叶东海，此刻正坐在床上凝望着他的新娘，----淡扫蛾眉、薄粉敷面，肤色莹润宛如最好羊脂白玉一般，长长的眉，又大又漂亮的丹凤眼，嘴唇红润，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那一身大红色的蹙金线绣飞凤嫁衣，穿在她的身上，衬得整个人光华流转。
　　
　　“傻了呢？”顾莲笑了笑，想缓和一下彼此之间的气氛，因为没有人，自己把盖头和凤冠都摘了，起身道：“我去换身衣服……”
　　
　　“等等。”叶东海拉住了她，温声道：“陪我坐一会儿。”
　　
　　“好。”顾莲柔顺的听话坐下了，看着他微笑，----簇新的大红新郎官服色，虽然没有谣传的貌比潘安夸张，但是也当得起剑眉星目、俊雅干净，最重要的是，自己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心情放松的，能够感到淡淡地温暖。
　　
　　叶东海见那双柔软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我……”刚起了一个开头，就听见外面传来细细的哭闹声，像是有小孩子哭着跑了过来。
　　“七七！”顾莲比他反应还要快，赶忙抽手出去。
　　
　　窦妈妈正搂着七七，小声劝道：“郡主，明儿再进去找爹爹玩好不好？”
　　
　　宋三娘追了上来，顾莲是逆着光出来的，刚开始没看清，嘴里道：“公主恕罪，奴婢一不留神……”待顾莲蹲下来哄七七时，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怔在当场！
　　
　　顾莲顾不上管她，只是揽住女儿柔声问道：“七七，怎么了？”
　　叶东海也走了出来。
　　
　　七七转过身，委屈的扑到了父亲的怀里，抽抽搭搭的，哭道：“好热闹……，宋妈妈她不让我过来玩儿，七七想来……”
　　
　　倒是把微微失落的顾莲逗乐了，笑道：“不哭了，想玩我们一起进去玩儿。”
　　叶东海蹲身抱起了女儿，“走，我们进去。”
　　
　　一家三口一起进了新房。
　　
　　窦妈妈看得一愣，心中不免大惊大骇不已。
　　
　　从顾莲落水被救起来开始，她就一直奉命在她身边照顾起居，清清楚楚知道对方不是真公主，早就对其身份有所猜疑。此刻想起闹洞房时叶家人的反应，再看看旁边这位呆住的乳娘，还有什么不明白？难怪皇太后宁愿认下女儿，也不同意皇帝的恳求，原来这位假公主是一个有夫之妇，而且连孩子都生下了。
　　
　　这……，到底是什么冤孽哦。
　　又想到皇帝的那些痴心，那些执念，回头等皇帝得到消息，打完了仗回来，一看心上人已经嫁了人，天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窦妈妈觉得一阵头疼，更是惶恐不安。
　　
　　神仙打架，可别把自己这个小鬼给搭进去了。
　　此刻七七进了新房，立即被华丽的布置吸引住了，四处打探，“好漂亮。”小心翼翼的这儿摸摸，哪里瞧瞧，半晌回头看了看，“爹爹的衣服很漂亮。”然后扯着母亲的大红色新娘嫁衣，“公主姑姑的衣服更漂亮。”
　　
　　“七七。”叶东海叫住她，指了指顾莲，“叫娘。”
　　七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对，不对，爹爹错了。”一脸认真和较劲，“我的娘不在这儿啊，她在家里后院的墙上挂着呢。”
　　
　　顾莲朝丈夫递了个眼色，示意不比着急，然后蹲□笑道：“那叫母亲好不好？”
　　
　　七七还是不理解，“可你是公主姑姑啊，为什么又变了？”
　　“因为我很喜欢七七啊。”顾莲睁大了眼睛，一闪一闪像星子一般，“以后天天都陪着七七一起玩儿，七七见了我，也要乖乖的叫母亲哦。”
　　
　　七七嘟着嘴，有点没太想明白的样子，“我叫母亲，公主姑姑就一起陪我玩？”扯了扯她的衣服，“那……，你会做好看的衣服给我穿吗？”
　　
　　叶东海好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呀。”
　　
　　“当然会了。”顾莲接了话，庆幸的是女儿才得两岁，还没有到懂事的年纪，并不大清楚母亲的含义，对自己这个“继母”没有什么抗拒，柔声道：“我会做很多漂亮的裙子，让七七每天都换一样，然后还要做很多好吃的点心，让七七每天吃一种。”温柔问道：“……你说好不好？”
　　
　　“真的？”七七觉得这个姑姑温柔又漂亮，又好说话，小小声的喊了一句，“母亲。”然后马上又道：“你要给我做漂亮的裙子，好吃的点心。”然后再次确认道：“不许撒谎哦。”
　　
　　叶东海和顾莲听得都笑了。
　　
　　“你们为什么笑？”七七一脸猜疑的样子。　　
　　顾莲不由笑得更加厉害，抱了她，到床边坐在自己的腿上，指了前面的点心，“想吃哪一个，母亲给你拿过来好不好？”并不想生硬死板的逼着孩子改口，女儿还小，慢慢地耳濡目染就习惯了。
　　
　　七七脆声指道：“母亲，七七要那个黄澄澄的。”
　　等着女儿吃完了糕点，顾莲出于现代人的习惯，又哄着她用清水漱了口，七七到底是小孩子，玩了一会儿就嚷嚷着要睡了。
　　
　　叶东海起身道：“我去叫宋三娘进来。”
　　
　　七七却眼巴巴的看着父母，看着那漂亮的新婚龙凤合欢床，摸着那金光闪烁的漂亮绡纱床帏，一脸舍不得走的表情。
　　
　　“算了。”顾莲将七七放到了床上，已经动手给她脱了外套，哄得七七躺下，方才回头，轻声道：“今天就让七七睡这里吧。”
　　
　　七七欢喜的在床上拍掌跳，“我要和爹爹睡，和公主姑姑一起睡。”又瞪圆了一双杏眼，“哦……，不对。”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哄别人开心，“是和母亲一起睡。”
　　叶东海看着她们母女俩，一脸无奈。
　　
　　“睡吧。”顾莲给七七搭了薄薄棉布细纱，拍了她一会儿，哄得睡着了，将那小小人儿挪到最里面，回头看向丈夫轻声道：“我想多陪着她，看着她，咱们小小声说话也是一样的。”
　　
　　叶东海无奈笑了笑，看着女儿，“真是小淘气。”自己还有好多话要说，好多思念要对妻子讲，有女儿在此，反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不过看着一脸温柔化不开的妻子，看着睡得香甜的女儿，一家三口团聚在此，气氛温暖宁馨，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和安宁。
　　
　　窗外明月高悬、星子闪烁，已经是夜幕浓重时分了。
　　
　　在那美丽的夜色天空另外一头，月光洒在中军大帐上面，内里烛光摇曳，亮如白昼一般，徐离刚刚和部将们把剿逆细节商议完了。
　　众人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徐离独自在大帐里面喝着凉茶，天热炎热，心里的烦躁之意有些压不下去，----没当这种静下来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顾莲当天的那些异样，再联系叶东海突然病倒，心里有点猜疑，有点烦躁不安。
　　
　　难道叶东海故意装病，再找母亲求情，然后带着莲娘远走天涯了？不可能，自己派了人盯着皇宫和叶家，他们走不掉的！再说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藏到天涯海角自己也能找回来。
　　可是……，莲娘她并不愿意回叶家的。
　　
　　叶家的长辈是那样的难缠没规矩，刁奴都能欺负到她的头上，使得她对叶东海并不信任，而且自己还把七七留在了宫中，她应该没有牵挂了啊。
　　
　　但是为什么？隐隐的，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样烦躁的情绪一直持续着，徐离只想快点结束北方的战事，赶紧回去，自己亲眼看着才能安心。那一日，他刚刚夺回了幽州城，心情舒畅的从高大的战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就见阿木一脸风尘仆仆赶来。
　　
　　像是预感得到印证一般，不由担心急问：“安阳出什么事了？”
　　阿木声音颤抖，脸上连血色都不剩一分，“太后……，太后下了懿旨，将安顺侯尚与护国长公主为驸马……”
　　“你说什么？！”徐离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心中慌乱，咬牙切齿问道：“婚期呢？婚期在什么时候？！快说！！”
　　
　　阿木哭丧着脸，“三天之前……”
　　
　　“咚！”好似有大锤在徐离的心口敲了一记，又重又狠，震得他松开了阿木，不自控的往后退了两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不可以。
　　徐离的心血在胸腔内翻涌不息，他紧紧的握住剑柄，指间关节白得发亮，那眼神仿佛要把所有一切撕碎似的！
　　
　　心中又恨又痛，手上颤抖，心里不由嘲笑自己真的好傻，----许她三年之约，答应不违她的心意，结果她就是这样回报自己的！就是这样欺骗自己的！
　　
　　或者是母亲逼着她出嫁的？还是哥哥帮忙出谋划策了？
　　
　　徐离一阵痛彻心扉，心口像是被细线缠绕住了一般，只要一呼吸，就是钻心裂肺的恨意和疼痛，----自己孝顺母亲，敬重哥哥，爱慕于她，就算对叶东海也有宽容，他们却联合起来骗了自己！
　　
　　他们……，全都不可原谅！！
　　
　　第二天的战场上，徐离他亲自提了长枪利剑上阵杀人，谁也拦不住他，杀人、再杀人，杀……，要把所有可恨的人都杀光！鲜血飞溅洒满了他的脸，染红了他的战袍，甚至顺着利剑如水一般流下，也难解他心头的浓浓恨意！
　　
　　混乱之中，有人在背后高喊了一声，“皇上当心！”
　　
　　徐离此刻心神不宁，本来就不合适这样近身肉搏，心思浮动回头的一刹那，有一只利箭从侧面飞射而出，朝他扑来，他的反应十分迅速敏捷，伸手抓住那流矢，却被强劲的力道穿透了手掌、手肘，最后钉在他的护甲之上！
　　
　　若非他如此自残的挡了一下，只怕此刻……，利箭已经扎进了他的心脏！
　　
　　一刹那，他瞬间地清醒冷静下来。
　　----自己无子！
　　徐离微微勾起嘴角，冷笑，退后，控制愤怒不再冲到最前面，将那支穿透他掌心的利箭去了箭头，狠狠的拔了出来！
　　
　　汩汩的鲜血顿时染红了他整个左臂，像是在血水里浸泡一般。
　　
　　好几个心腹大将提枪策马过来，将他围在中间护着，有人恨声道：“那宵小之人是死士，已经断气了。”
　　
　　徐离撕了袍子，慢条斯理的将左臂和手掌裹了起来。
　　“皇上，你手上……？！”
　　“朕没事……”徐离回头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复杂深刻，“只是手上的一点皮外伤而已。”冷冷吩咐，“鸣金收兵！”
　　
　　许敬的兵马本来就不多，不到十万之数，在幽州的恶战之中已经损耗大半，剩下不过两、三万人，还是军心浮动的老弱病残，已经算不上什么大患了。
　　
　　斩许敬、周元培等人，屠杀灭了他们的家眷老小，----这等恶毒刻薄的事，还是交给敬重的兄长去做吧。
　　
　　他自己斩了自己从前的爱将，想来另有一番感受。
　　
　　落在别人眼里，也好看清楚端敬亲王有多么的大义凛然。
　　----自己何必去做那个恶人呢？
　　
　　徐离斟酌了额一番，叫了几员自己信得过、控制的住的部将留下，以邓猛为首，让他们暂时听命于自己兄长，带着一共八万兵马剿灭剩下的逆贼！
　　
　　最后交待道：“记得提醒端敬亲王，不光是许敬、周元培这些谋逆反贼，就连他们的家眷妻女们，也一个都不能留下。至于那些残兵剩勇们，必须分散编制，每一处都不得超过三百人，以防将来再出现什么哗变。”
　　邓猛等人齐声领命，“是，皇上放心。”
　　徐离做好了战前战后的安排，慢慢撤了回去，先找阿木重新给自己包扎了伤口，因为拢着袖子，手掌上本来就缠有布带，并不能看出受伤与否。
　　
　　这般收拾了一番，方才皱着眉，提着长枪快步回了中军大帐。
　　看着正在平静喝茶的兄长，笑了笑，“二哥倒是好雅兴，外面杀的血光漫天，你却躲在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徐策放下茶碗，问道：“打得如何了？”
　　
　　“还好。”徐离擦拭着枪头上的鲜血，眼下还好好活着的自己，应该让哥哥失望了吧？心下冷笑，淡淡道：“朕先回安阳处理一点琐事，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二哥了。” 
　　
　　徐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问道：“你要回去？”
　　“是。”徐离将方才的安排另用一番言辞说了，微微皱眉，“昨儿才得了消息，说是母后下了懿旨，把咱们大妹妹配给了安顺侯，朕想回去看一看。”
　　他不是要自己着急吗？自己就急给他看好了。
　　
　　只不过……，哥哥那不动声色、水过无痕一般的本事，自己也该学一学了。


180、五阴炽盛 
　　徐离打着凯旋大胜的旗号,一路急行军回到安阳,----要是哥哥连许敬那点残兵神勇都对付不了,那么他也不用再回来了。 
　　
　　以哥哥的聪明、能干和那份城府，一定会让自己满意的。
　　从前是自己太傻，不舍得对这些在乎的人用心计,可是他们却都狠得下心来,甚至还能联合在一起对付自己！
　　
　　都是自己的错，不怨他们。
　　
　　----以后绝不会再错了。
　　
　　徐离安顿好了随行大军，回到皇宫。
　　
　　摒退了所有宫人，连妹妹徐姝都撵了出去，和母亲单独面对问道：“听说母后让大妹妹下嫁了安顺侯？怎么不等儿子回来再办,这样的急。”
　　皇太后听着这番冷嘲热讽的话,微微皱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从前我就是不清楚。”徐离撩起了袖子，露出手掌和手臂上凶残的疤痕，看着母亲，“母后可知道，儿子听到大妹妹成亲的消息，心慌意乱上了战场，然后人群里有人叫儿子小心，有人却射来一支飞箭！”他笑了笑，“若不是儿子用自己的手挡住，只怕此刻，运回来的就是儿子的尸体了。”
　　“你说什么？！”皇太后豁然心惊，赶忙走下来察看他的伤势，“这……，是谁这么歹毒？抓住那人没有？”
　　
　　“那两个人都是死士。”
　　
　　“就是说没有抓住凶手？”　　
　　“抓不抓住的，其实不重要了。”徐离笑得内容深刻，看向母亲，轻声道：“母亲你大概忘记了，儿子膝下是没有男丁的。”
　　皇太后只把这句话在脑海里转了一转，很快顿悟可能，“不，不会的！”她绝对不能相信这种事，连连后退，扶着椅子手方才稳住，“一定是哪里错了，或许……，是有人估计算计呢？”
　　徐离反问：“那么母后觉得是谁在算计呢？是许敬的人吗？还是周元培的人？他们是怎么堂而皇之混进来？还是儿子自己的人，他们要杀了儿子，自立为帝吗？还是别的……，母亲不愿意去猜的。”最后一字一顿，声音冰凉浸人，“一旦杀了朕，就能够得到天大的好处的人！”
　　“够了！”皇太后断然喝斥道。
　　“母后，儿子们都长大了，心也大了。”徐离声音冷淡，目光微恨，“已经不是小的时候，打一架，母亲你再喝斥几句就能和解的了。”
　　
　　皇太后脸色一片苍白，手上发抖。
　　徐离又道：“母后必定是听了二哥的言辞，说什么我纳了顾氏，就会被天下人唾骂对不对？母后怎地不仔细想一想，当初我在万军之前，策马飞奔去救臣子之妻，早就已经担了天下骂名，那是抹不去的！而如今……，我没有把叶东海的妻子救回来，于是就赏了自己的妹妹给他，这算是赔偿吗？是不是更叫天下人笑话呢？！”
　　
　　皇太后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
　　
　　“臣子之妻又如何？她还是我徐离的未婚妻呢！”徐离压低了声音，愤怒却是掩都掩不住，“若非为了母亲、妹妹、哥哥，为了徐家，我又怎么会退婚，让莲娘嫁给了别人？！现在天下太平了，还不许我偿一下当初的遗憾？”目光好似阴霾，冷笑道，“天下骂名？那是只有懦夫才害怕的东西！”
　　自己等了她这么久，惯着了她这么久，难道是在担心天下骂名？！
　　----真是可笑！！
　　
　　“母后……”徐离继续道：“往后你只管好好的享清福、含饴弄孙，有些事还是不要管了，否则只怕管不了，一片慈心还会被人利用。”他笑，“到最后……，若是母后你亲手错杀了自己的儿子，又当如何？会后悔，还是一辈子饮恨无边。”
　　“够了，不要再说了！”皇太后是止不住的心痛，心痛儿子们，更心痛自己，----果然自古无情帝王家，没有亲情，只有不顾情义的生死算计！她颤巍巍道：“我……，再也不管你们……”
　　
　　徐离心中有怨恨，淡淡道：“儿子告退。”
　　一出门，徐姝就焦急的迎了上来。
　　
　　“你陪着母后。”徐离吩咐道：“别多问，什么也都别说。”
　　
　　徐姝不由一怔。
　　哥哥从未这般冷冰冰的跟自己说过话，叫人生出害怕！
　　而这边，徐离已经走出了院子大门。
　　一抬眼，便看见一大群莺莺燕燕等候在外面。
　　　盛夏的日头正烈，一个个娇花软玉们，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耐阳光的娇气。只有等邓峨眉，把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一株不屈不折的青松一般，在见到皇帝才微微垂首，恭敬柔顺之中仍然不缺傲骨。
　　
　　可惜不论是娇花软玉也好，还是青松傲骨也好，徐离此刻都没有心情多看一眼，不等宫人上来禀报，便挥手道：“免了，都回去吧。”
　　
　　言毕，旋即大步流星离去了。
　　
　　沈倾华等人都是面面相觑，----但是她们自入宫以后，只见过皇帝几面，别说宠幸什么的，就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过。
　　
　　加上皇帝的脸色明显很不好，一个个都存了小心，不敢多言散去了。
　　
　　徐离上了御辇，吩咐道：“去护国长公主府。”
　　
　　随行的，还有他带去的一分重重贺礼，----皇帝出征在外，没有来得及参加妹妹的婚礼，现在就补一份过去，以示一母同胞的兄妹之情。
　　
　　心机么？算计么？强权霸道么？自己从前只是不舍得对她用罢了。
　
　　莲娘，你可知道？从跳水下去救你的那一刻起，为了你，一直守着你，就再也没有理会过其他的女人，……结果连儿子都没有一个，只差那么一点点，自己有可能战死沙场之上，从此灰飞烟灭。
　　
　　如果那样，你的心里可会有一点点后悔？一点点难过？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你……，不配得到自己的真心！
　　　　即便嫁回去又如何？自己又不会娶妹妹护国长公主，有什么关系？既然你不喜欢这种温柔的方式，那么就换一种好了。
　　
　　“皇上驾到，护国长公主、驸马接驾拜见。”
　　
　　顾莲万万没有想到，徐离会回来的这么快！算算时间，差不多是这边得到赐婚的消息，星夜兼程送了消息过去，他就带了大军赶回来！
　　----可见他的怒气之盛。
　　和叶东海一起出来接驾的时候，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徐离的声音春风拂面一般，在耳畔响起，“大妹妹新婚大喜，就是太急了，做哥哥的竟然没有赶上你的婚礼。”指了指后面，“给你带了贺礼过来。”
　　　　顾莲的心像是被提了起来似的，福了福，“多谢皇上。”
　　
　　“怎地……，妹妹才嫁了人，这就胳膊肘朝外拐了。”徐离悠悠笑道：“以前都是好好儿的叫哥哥，这会儿突然就生分起来了。”
　　顾莲低头不语。
　　叶东海神色紧张的站在旁边，此一刻，才真的感受到了，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妻子有多么的无奈，自己又多么的卑微。
　　
　　徐离又道：“听说这门亲事是母后下懿旨赐婚的。”微微含笑看着顾莲，意有所指的问道：“妹妹，你对这门亲事可还满意？”
　　
　　顾莲岂会听不出他的意思？静了一瞬，硬着头皮回道：“满意。”
　　
　　“妹妹你大点声儿。”徐离笑着，却殊无暖意，“朕方才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对这门亲事可还满意？”　　“满意。”
　　
　　“再说一遍。”徐离冷冷重复道。
　　空气里的紧张气氛越来越重，威压越来越大，顾莲甚至忍不住想要逃离，可是最后还是坚持站住了，说道：“母后的这道赐婚懿旨，我很满意。”
　　叶东海上前扶住了自己的妻子，心中暖意流淌。
　　
　　只不过这落在徐离的眼里，更是火上浇油，他站了起来，豁然将腰上的佩剑利落摘下，----这个动作，像火花一样点燃了充满汽油的空气！
　　叶东海喊了一声，“皇上！”但是不说他本身不会功夫，便是会，和皇帝拼杀，那也是要整个叶家掉脑袋的，最终只能徒劳的挡在妻子前面。　　
　　“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徐离呵呵的笑，将剑柄上的平安穗子摘了下来，轻轻递到顾莲面前，说道：“妹妹以前给我做的这个穗子，染了血、沾了灰，我不喜欢了。”他忍住满腔的心如刀绞，云淡风轻说道：“……还给你。”　　
　　还给你！把你的虚情假意都还给你！
　　
　　顾莲一怔之下，没有去接。
　　　徐离已经将那平安穗扔在了地上，弃之如履一般，看着藏在叶东海身后的顾莲，看着那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女人，最终缓缓收回目光。
　　
　　他轻轻的笑，“好妹妹，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顾莲听得他出门的脚步声，抬头看了过去，心中一片惊疑不定，----徐离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陌生的叫自己不认识。
　　他留下了平安穗，故意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叫叶东海情何以堪？！　　
　　然而她更没有想到的是，作为兄长给妹妹带来的贺礼，除了金银珠宝以外，居然还有四个如花似玉的侍女！一上来就是娇滴滴的请安，“皇上吩咐，让奴婢等人伺候长公主和驸马的饮食起居。”
　　皇帝圣旨一下，没有人敢拒绝这些空降的麻烦。
　　
　　顾莲不敢，叶东海不敢。
　　诸如窦妈妈等人则更加不敢，公主府的下人们，见了这群明显和普通侍女不一样的美娇娘，都是客客气气的，只求顺着圣旨以盼自保。
　　整个护国长公主府，弥漫着一种奇怪诡异的气氛。
　
　　顾莲心里深知，自己和叶东海刚刚建立的那点信任，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那几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必定会无事生非，搅和的整个公主府都不安宁，要是叶东海再因为平安穗疑心自己，都会让这段重组的婚姻迅速瓦解！
　　
　　因为以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徐离恨透了自己，得不得到自己是其次，倒是以让自己和叶东海不痛快为乐了。
　　到了天黑时分，又有一道圣旨传了过来。
　　说是皇帝剿灭了反逆大胜而归，准备举办一个庆贺的宴席，请长公主和驸马明日午时一起赴宴。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赴宴是男女分开的，叶东海必然是在外面男客的席上，顾莲则和太后嫔妃们在一起。"
　　而做为皇帝的徐离，想要在皇宫里见一下自己的妹妹，实在是太平常了。
　　顾莲心头的忧虑越发严重，----不行，自己必须和叶东海之间必须坦诚！自己必须把该说的都说了！　　因而避开所有的人，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担心，幽幽叹气道：“明天进宫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以保住叶家和七七为重，以保住自己为重，不必将我的生死放在心上……”
　　
　　“莲娘……”叶东海听她有赴死之意，大惊道：“不可！”
　　“你听我说。”顾莲摇了摇头，声音漂浮犹如云雾一般，“我想把话都说清楚了，至少……，至少要给你一个清楚明白。”轻轻一笑，宛若一朵狂风暴雨中的娇花，“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成亲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叶东海回道：“我怎么会忘记呢？”
　　
　　“可是你一定不知道，当时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顾莲心里泛起阵阵难过，一点一点回忆起来，“当时我在娘家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整天惶惶不安，巴不得早点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
　　
　　“那时候……，我在新房里看到你的第一眼，只觉你的眼睛黑黑的、暖暖的，就好像冬天里轻轻跳跃的火苗一样。”
　　
　　“当时想着，和这样温和的人过一生真是不错。”
　　
　　“可惜我们之前毕竟只是陌生人，你的话又不多，在家的时间也少，我并不太清楚你心里怎么想的，加上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所以……”笑容里的无奈更深，“不是你不好，只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对方，就发生了太多的事。”
　　
　　在自己刚要萌发情意之际，叶家就用过继的事把那点火苗给扑灭了。
　　
　　当然也不能说叶东海有错，毕竟当时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他却是吃叶家的饭、穿叶家的衣服长大的，受了叶家的恩自然就要还。
　　
　　欠自己的，是少了一份事先商量罢了。
　　
　　更何况那时候自己除了嫁给叶家，也没有别的选择，无奈之下只能认了这件事，于是这个芥蒂就一直搁在彼此中间。
　　
　　叶东海拉起她的手，说道：“莲娘，既然我们重新开始了，那就不要再去追究过去的事，否则各有各的理，永远都不分不出一个对错来。”握紧了妻子的手，想要给她温暖和力量，“不要伤了夫妻之间的感情，让彼此生分。”
　　
　　顾莲心里一酸，只怕……，只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还是让我说完……”她感受着眼眶里的潮湿，一咬牙，继续说道：“我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从徐离跳水救人开始说起，然后自己昏迷，自己醒来，再到了观澜阁，徐夫人过来认了自己做女儿，自己假装失忆，直到最近才被徐离揭穿……
　　“他许了我三年之约，不违我的心意。”
　　“当然了，这个约定不由我选择答不答应，他不送我回来，我自然回不来。而且当时我的确不想回叶家，因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叶家会如何对我，太后认了我做女儿以后，我真希望一辈子都那样过下去。”
　　
　　叶东海露出后悔，“当时我没有及时跳水下来救你，也难怪……”
　　
　　“不是为这个，而是……，流言可以杀人。”顾莲继续说道：“再说当时灞水河的水流那么急，便是你真的从桥上跳下来，也是徒劳，反而还会丢了自己的性命。就算是皇上那样身负武功的人，一开始也不敢跳下水的，先是系了绳子在马腹上面，后来则是水流变缓了，才肯离开绳子去救我。”
　　
　　“东海。”她轻轻摇头，目光温柔的看着丈夫，“世人惜命本来就无可厚非，况且你还负担着叶家上下，我没有因为这个怪过你，不回叶家只是害怕人心难测罢了。”
　　指了指那个穗子，“当时你们要去济南府打仗，皇上说他出征生死未卜，而我又在装作失忆，做为妹妹便给他做了这个穗子。”忍不住深深苦笑，“他如今深恨于我，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有深意的，东海你千万不能顺着他的牵引，自乱其心！”
　　
　　-----丈夫已经为自己倾尽了一切，不想伤害到他。
　　
　　叶东海听得一时沉默。
　　徐离……，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缠万分。
　　
　　他对妻子有救命之恩，不计生死、情深意重；他还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年轻有为、俊美无匹；甚至……，把运筹帷幄用在了一个女子身上，软磨硬泡、攻心为上，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有些想不明白，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是太后和端敬亲王不想留我了。”顾莲平静道：“那时候我想着，你多半是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毕竟有惹恼皇上招祸的麻烦，所以告诉太后，如果你不愿意就随便把嫁给别人。”
　　
　　她抬眸，目光认真而感动，“但是你答应了，你为这次的婚姻押上了一切！如果说我从前不知你的心意，不能做下决定，那么现在我也答应你，……此一生，绝对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情意！这世间有很多的诱惑和困扰，但是只要确认了、选择了一个，我愿意一生一世坚守下去，永远不负真心……”
　　
　　“永远不负真心……”叶东海轻轻重复，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能得到这一句坚定的承诺，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次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碧蓝的天空中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顾莲穿了一身雨过天晴色的宫装，挽了碧绿披帛，拖曳及地，风吹过犹如一株碧绿的新柳一般，透着一抹清清爽爽的韵味。
　　静静地坐在宴席一角抿嘴不语，有点遗世独立。
　　那些妃嫔们在家时也是自持美貌的，不过徐家的人都很漂亮，眼前的大长公主便是例证，便是皇帝本人亦是俊雅无双。
　　因为这个缘故，各自都少了几分争奇斗艳之心。
　徐姝悄悄了走了过来。
　
　　顾莲与她打了招呼，问道：“你没跟母后在一起？”
　　　　“母后身子不舒服。”徐姝摇摇头，“今儿的宴席不来了。”趁着宴席未定人多嘈杂之际，悄悄附耳道：“昨儿三哥回来时可吓人了，还跟母后拌了嘴，我问母后，可是母后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顾莲微微蹙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
　　
　　徐姝知道哥哥昨儿去了护国长公主府，想要细问，眼下又不是方便的地方，只得低声道：“等下宴席散了，姐姐去我屋里说会儿话。”
　　
　　说话？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点什么呢。
　　
　　只是顾莲也不好讲这些，微笑道：“好，等会儿咱们一起去。”本来想说，一起去看望一下太后，但是估计……，太后此刻是不想见到自己的。
　　
　　忽地有宫人高声唱诺，“皇后娘娘驾到！”
　　　　顾莲抬眸，顺着声音方向看了过去。
　　
　　薛皇后穿了一身绯红色的细纹轻罗绣花衣，对襟开领，露出半弯杏黄色的抹胸，以团纹羊脂玉带束腰，下面配了一袭百蝶穿花织金的广尾长裙。长长的群摆上面，绣满了缠枝海棠花，栩栩如生的彩蝶，说不尽的华丽繁复之意。
　　众人行礼的时候，她带着目中无尘的骄矜和傲慢，懒洋洋的坐下了，等得大伙儿挨了一会儿日头，才悠悠道：“起来吧。”
　　
　　顾莲看在眼里，却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凄凉执着。
　　
　　薛氏虽然骄傲跋扈、任性泼辣，但是她又不是傻子，父亲的死亡和薛家的归降意味什么，她不可能不明白，如今这般拿捏做作的傲慢姿态，是因为对徐家有恨不满？还是觉得反正自己不会有好结果，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先好好的舒坦几天再说？
　　
　　不过……，她即便死了，好歹也算痛快了一回。
　　
　　顾莲轻嘲，自己的人生却从来都没有恣意过。
　　
　　心中带着这种无奈和凄凉的心情，一片茫茫然，坚持到了宴席结束，既不记得吃了什么菜式，也不记得听了什么曲子。
　　
　　和徐姝一起挽了手，离了席。
　　走到半路，一个宫人赶了过来禀道：“皇上请大长公主过去说话。”看了看徐姝，不等她开口，又补道：“皇上还说了，二长公主不用一起过去。”
　　
　　徐姝皱了皱眉，“三哥这是要做什么？”
　　
　　顾莲直觉不会有什么好事，徐姝坚持跟去的话，只怕更加惹得徐离生气，还指不定闹出什么来，因而劝道：“我过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万一徐离要赐死自己，也别吓着了她。
　　这个念头一起，不免想到叶东海和七七，拉住徐姝，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七七喜欢吃你做的桂花糖糕，得空了，你再赏一些与她吧。”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说这么一句了。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如果自己真的被迁怒，不得不死去，只求徐离能够放过叶东海和七七，只求徐姝偶尔还能照拂一下。
　　　　----自己只能争取到这些了。
　　
　　顾莲辞别了徐姝，跟着那宫人，脚步沉重的往前走着，最终在一处荷塘前停下，正是当初自己落水的地方。
　　四周很安静，只有微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徐离从上面的凉亭里走了下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五爪团龙锦袍，步伐稳健、气势迫人，脸上却是微微含着笑意，喊了一声，“你来了。”
　　顾莲上前裣衽，“给皇上请安。”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做朕的妹妹了。”徐离在她旁边并肩站立，指了指前面的荷叶田田、娇荷漫天，“四年前，大概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时节吧。”
　　
　　顾莲心情紧张，一声儿都不吭。
　　
　　“那天……，嗯……，你好像穿了一身碧绿色的衣服，月白色裙子……”徐离一面回忆着，一面看着她笑，“对了，和今天这身差不多的样子。”笑容愈深，“你说是不是很巧呢？”
　　
　　顾莲还是不言语。
　　
　　徐离并不是真的要问她，继续说道：“那时候在栖霞寺的时候，我起了要娶你为妻的念头，但也只是一个念头而已。”笑了笑，“正是因为后来你不小心落水了，那些娇嗔软语，那些似水温柔，还有那一点点狡黠和任性，让我觉得你是一个灵动的女子，和这样的女子相伴一生，一定会很有乐趣。”
　　
　　“当时叶东海走了下来，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让他看到你，看到你那美好诱人的样子，你是属于我的。”
　　　　“没想到，后来却出了那么多的事。”他的声音时远时近，漂浮不定，“本来那次在灞水河救了你，我还以为……，上天又一次把你送回了我身边，却不料，只是让我空欢喜一场罢了。”
　　“莲娘，你知道吗？”他执起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紧紧握住，“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顾莲想要抽手，但是根本强不过他的力气。
　　
　　不过，徐离握了握便松开了。
　　
　　像是心满意足了一般，又像是戒酒的人喝了最后一口，笑容渐渐冷淡，继而带出不能压抑的浓浓恨意，“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他指着前面的碧绿荷塘，“要么你留在我的身边，要么就留在这里面吧。”
　　
　　顾莲心头一跳，他要自己死！ 　　
　　抬起明眸，看向那双被愤怒之火充满的黑色眼睛，看着他唇边决绝的冷意，心在一点一点的变冷，一点一点的下沉。
　　
　　果然……，最终还是逃不过彼此怨恨。　　
　　她缓缓的走到了荷塘岸边，回头看了一眼，徐离面无表情的冷冰冰站着，眼里的恨意依旧难以消去，叫人浑身发寒！
　　
　　顾莲嘴角勾起，绽出一抹凄凉无奈的笑容。
　　下一瞬，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一倒，“砰”的一声，水花四溅！没有再做任何徒劳的挣扎，任凭身体下沉，任凭清凉的池水将她淹没…… 
　　希望这样，可以消去他的心头之恨吧。
　　水波汹涌的荡漾着、晃动着，----顾莲最后朝岸上看了一眼，却是看不清，只看见一张被波纹晃花了的脸，狰狞扭曲、决绝无情
　　这就是……，这一世最后的记忆吗？
　　
　　顾莲轻轻笑了，感受着冰凉池水的无孔不入，感受着胸腔不能自控的窒息，感受着神智渐渐远去，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181、毒药？解药？

    一下、两下、三下……

    徐离在心里掐着时间,唇角浮起冷笑，——说她是个冰冷无情的女人好呢？还是一个傻女人好呢？又或者,……她心里清楚自己不会让她死。

    得不到，就毁了她吗？

    这不过是自己第一时间听到消息，盛怒之下，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自己得不到！连**天下自己都能得到,何况是一个女人？！自己要是连一个女人都摆弄不了,又岂能平定天下？镇守江山？！

    不过是……,自己之前对她太过赤诚宽容罢了。

    徐离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

    在岸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猛地扎进了那冰凉碧绿的池水里，在稀泥上面，将那弯柔软纤细的腰肢一捞而起！却不急着上岸，而是在水里捧起那张宛若莲瓣的素脸，含笑吻了上去，——用力掐了一把那抹细腰，怀里的人吃痛，张了嘴，他便从容地渡了一口气进去。

    顾莲半昏迷状态下，一时间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觉得胸腔又呛又痛，身体出于求生的本能，不能自控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下一瞬，便有霸道的舌头侵占了自己口腔，不是缠绵的吻，而是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般，恨不得一口吃下去！

    是……，徐离？！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因为有了氧气缓和，顾莲神智恢复了一丝清明，很快反应过来是谁在抱着自己，而他又在做些什么，想要推开他却被搂的更紧了。忽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弹了一下，带动着两个人的身体，在池水之中缓缓往上游移。

    徐离带着怀中佳人浮出了水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呼……”他也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一手抓住岸边的水草，笑容玩味绵长，“妹妹别怕，我这就带你上岸去。”

    说来话迟，实际上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等到附近的宫人听到动静赶过来，徐离已经抱着顾莲上了岸，两个人湿漉漉的坐在岸边草皮上，身上沾满的水草和池塘泥污，真是好不狼狈。

    “请皇上恕罪……”一堆宫人战战兢兢伏地跪了下来，不敢抬头。

    一开始，徐离就把宫人们支开的远远的，短时间根本赶不过来，加上他现在计谋得逞心情大好，哪里会去计较？抬了抬手，“没事，大妹妹不小心掉下去了。”

    顾莲软绵绵的伏在草地上咳嗽，咳得泪光莹然，听着徐离胡编乱造，由着他轻轻拍着自己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即有宫人去找条椅来抬人，结果等那两个宫人扛着长条藤椅回来时，皇帝和长公主等人早已不见踪影了。

    其中一个小声道：“看来……，咱们倒是多事了。”

    不用说，必定是皇帝抱了长公主回去。

    ******

    护国长公主失足落水了！

    所幸皇帝刚巧经过荷塘那边，这才救了妹妹一命，——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开，后宫的嫔妃宫人们惊讶之余，不免都是觉得十分蹊跷。

    护国长公主才嫁了人，正值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之际，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去水边走神呢？再说，她身边的下人都去哪儿了？要是皇帝没有路过，就这样任凭长公主淹死不成？

    不过一千个、一万个疑问，也只是在人们心里盘旋，没人敢不识趣的去打探。

    毕竟落水事件的两位当事人，谁也得罪不起。

    可是别人迷糊，徐姝却是知道内情的，急急忙忙找到母亲，撵了宫人急道：“是三哥叫了姐姐过去，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别是三哥他……”有些不敢说，“母后你快过去看看，劝一劝啊。”

    皇太后一脸疲倦之色，“我累了。”轻叹道：“告诉你三哥，他长大了，这天下都是他的，没有人再管得了他。”笑容透着苦涩，“不管今后他做什么，我都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一切随他了。”

    “母后……！”徐姝惊道。

    “你也出去。”皇太后倦倦的挥手，“我想歇一会儿，去吧。”

    徐姝心下猜疑，到底哪天哥哥和母亲吵了什么？此刻又不便多问，想来问了母亲也不会说的，忍了忍，只能起身道：“那女儿先出去了。”

    最终还是压住了心底的害怕，决定去看一看。

    谁知道刚到门口，就被宫人给拦住了，“皇上有令，谁也不见。”顿了顿，“即便是二长公主来了，也是不见。”

    “什么？！”徐姝闻言大怒，往前走了一步。

    那宫人赶紧跪在了她的面前，连连磕头，“公主殿下！皇上说了，若是奴婢拦不住人的话，奴婢的小命就不用留了。”继续“咚咚咚”的磕个不停，“公主殿下，求你不要为难奴婢了。”

    徐姝倒是不在乎这个宫人的性命，不过哥哥这样狠戾的态度，还是头一次见，居然特别言明连自己和母后都不想见，那就更不用说别人了。

    今天的落水事件本来就有蹊跷，再在哥哥盛怒之际，去挑战他的天子权威，这显然是不明智的，因而只能忍气停住。

    朝那宫人问道：“我姐姐怎么样了？”

    “太医来过！”宫人见她有退让一步之意，赶忙回道：“说是性命无碍，但是现在大长公主还是昏迷不醒，应、应该没事的……”怕徐姝不依，还飞快补了一句，“等会儿只要人醒了，奴婢就去给公主殿下送消息。”

    徐姝的心微微一沉。

    哥哥和她一直在一起，以哥哥的身手，落水的地点又是在自家池塘里，居然还会溺水到昏迷不醒，那么就不是简单的落水了。

    难道……，真的是哥哥逼着她去死？还是亲手溺杀了她？！

    徐姝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万万没有想到，哥哥居然已经冷酷到了如此地步！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像是这样就能挥去脑海中的恐惧一般，惊惶的转身离去了。

    而幽深安宁的内室里面，顾莲正静静地半倚在床上，目光万分复杂，头发已经被宫人揉得半干，凌乱贴在脸上，衬得她脸色越发的苍白如素。

    “那种滋味真是不错。”徐离一脸挑衅玩味的看着她，呵呵笑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傻？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做，你又能如何？何必那么周折费事呢。”

    顾莲咬着唇，身体在不自控地颤抖。

    不是让自己死吗？还救起来做什么？再死一次、两次，还是千百次？要折磨到什么时候，要玩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满意？！

    “皇上……”顾莲的嗓子嘶哑难受，勉强用力挤出来一点沙哑的声音，虚弱的、讥讽的，“这样折磨我……，好玩吗？”——

    声音里的怨愤像是一把利剑，直直划破空气！

    “好玩啊。”徐离笑了笑，“你不小心落水了，然后是朕亲自下水救了你，一时着急担心妹妹，还给你渡了好几口气呢。”笑容愈发深刻，“你猜一猜，叶东海知道以后会怎么想呢？还会不会再相信你呢？”

    顾莲咬牙切齿盯着他，说不出话。

    “朕知道你恨我。”徐离强压心头翻涌的情绪，硬起心肠冷声道：“可是……，朕已经不在乎了。”

    “为什么？！”顾莲心里憋了一口气，恨声道：“我都去死了，难道还不能消你心头之恨吗？”

    “呵，你倒是听话。”徐离好笑道：“我叫你去死就去死，那我叫你留下来，你怎么不留下来呢？我叫你杀了叶东海，你会不会去杀呢？”

    “我为什么要杀他？我只求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而已。”顾莲忍不住伤心，喘息了一阵，“而你……，有江山，有天下，有臣子，有百姓，有你的三宫六院！”一连串话说得太急，不由捂着胸口咳嗽，“难道……，拥有这一切还不够吗？”

    “不够！”徐离豁然打断了她，愤怒道：“朕为了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得到你？得不到你，永远你都不够！”

    “我已经嫁人了。”

    “那又如何？！”徐离讨厌她这副决裂般的无情，声音更加狠戾，“反正之前你就嫁过人，嫁来嫁去都是那个……”想要讥讽叶东海几句，又觉得掉价，“朕不在乎，随便你嫁了几次。”冷冷一笑，“倒是今天的事，只怕叶东海不会不在乎的。”

    顾莲气得不行，一字一顿，“……你-混-蛋！”

    “生气了？怨恨了？”徐离的笑容渐渐变冷，目光狠戾，“那你可知道，我听到你再次嫁给叶东海的时候，有多恨？有多痛？！甚至精神恍惚，差一点就死在宵小之人的利箭之下！”他问：“要是我真的死了，又该去恨谁？又该去怨谁？你告诉我，是不是应该生生世世的怨恨于你！”

    顾莲的目光微微一顿，闪过吃惊。

    “看着我！”徐离一手掐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另一只手点在她的心口之上，悠悠冷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挖出你的心来看一看，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怎么可以长得这般残忍无情，比朕还要狠心！”

    “呵，我无情……”

    “说好的三年之约呢？”徐离却是冷笑，“一转头，你就选择了叶东海。”

    “那我还能怎样？！”顾莲气得反问：“皇太后亲自下的懿旨赐婚，你觉得我应该怎样？抗旨不遵吗？还有你的哥哥像毒蛇一样盯着我，我又能奈他如何？”

    “母后赐婚你抗拒不得，这个我知道。”徐离轻轻的松开了她，话锋一转，“不过昨天你是怎么回答我的？我问你三遍，你说‘愿意’……”顿了顿，“好吧，就算当时你在叶家是无奈之举，那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是自愿嫁给叶东海的吗？”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是。”

    “好，有骨气！”徐离气得冷笑，“为什么？！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难道还有哪一点比不上叶东海？！”

    “太后赐婚，是他亲口自愿答应的，他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顾莲轻声说道：“他为了我押上了所有一切，我不能负了他，更不能……，不能伤了他的心。”

    “你害怕伤了叶东海的心，那我的心呢？！”徐离豁然站了起来，心里的愤怒简直到了极点，声音尖锐，“难道我的心就是金刚铁打的，怎么伤都不会伤，怎么摔打都不会碎？”他痛声道：“为什么你只看得到他，却看不到我？！就那样把我的真心弃之如屣，随随便便就给扔了！”

    “你的真心，是利剑！你的爱，是毒药……”顾莲撑在床边，毫不客气的吐出心中怨愤，“你的真心只会逼得我走投无路，逼得我性命堪忧！情和爱，那也得有命来消受！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你还问我，怎么不管你的心？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还远远没有平定天下、镇住人心，还没有一言九鼎，就先把我放在烈火上面来烤！”越说越恨，忍不住尖刻的反问，“除了逼我，你还会做些什么？！你会像叶东海那样抛弃一切，只选择我吗？你会扫清一切障碍，只是为了让我过得舒坦一点吗？”

    “在那个时候，是叶东海选择了我！”

    “他……，答应我此生只和我一个人过。”

    “原来如此。”徐离听了轻笑，“闹了半天，你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了吧？可是后宫那一堆莺莺燕燕，不是你亲自替我收的吗？到现在，我连谁是谁都闹不清楚。哦……，想来你又要说，当初是迫于安阳的形势不得已，对吧？”

    “可是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倒是说明了，当初你就没有在意我们的三年之约，一直都在骗我，所以才会闹出这么多麻烦！”

    顾莲淡淡道：“你是天子，你终究都是避不开的。”

    徐离接话，“你是在说邓峨眉吗？你想说她是我自己带回来的，对不对？那不过是为了安抚邓恭的投诚罢了。”

    “还有你可知道？”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冷冷道：“因为你，我耽误到现在没有子嗣，差一点就要江山易主！我可以不要别的女人，但是我不能不要儿子！我没有，在她们任何一个人身上花过心思！”身子往前倾凑近了些，呵呵一笑，“要不然，你现在就为生下三、五个儿子如何？到时候，我就再也不理会她们了。”

    顾莲决定自己还是闭嘴的好。

    一不留神，就会被对方给绕了进去。

    “怎么不说话了？”徐离冷笑，“朕有天下，他叶东海有什么？！他不说点甜言蜜语，又怎么能把你这个护国长公主骗回去？他说他一辈子不纳妾，你就信了？”笑容颇为讥讽，“你要是十年、八年生不出儿子试试！看他还守不守着你一个人？说什么一辈子只和你一个人过，真是可笑！”

    顾莲不知道怎么去回答，说自己一定能生出儿子，所以婚姻会一直幸福，那简直就是在打叶东海的脸；说叶东海膝下无子也不会纳妾，又没有那个把握。

    每次和徐离较劲争辩都是这样，无话可说。

    “你害怕我，所以你才会选择叶东海。”徐离偏着头看向她，悠悠道：“你以为你能控制住叶东海，能辖制的住他，过上你想要的美好生活对吗？我告诉你，那不过都是你想出来的罢了。”

    “说什么，我没有像他一样为你付出一切。”

    “那你知道吗？我已经把二哥留在了幽州，不管他这次胜利或者失败，都不用再回安阳来了。”如果哥哥肯安分一点，自己也就好好的善待他的妻小，否则……，压下那些念头不提，继而又道：“还有……，为了你，我已经和母亲闹翻了。惹得她老人家生了气，埋怨我，说是以后再也不管我了。”

    “莲娘，你觉得我的诚意够不够？还要我怎么做？！”

    “以前我就是太傻了，给你选择太多。”徐离舒缓了一下，说道：“这一次，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都给我老实一点！”勾起嘴角轻笑，“要不然……，我就跟叶东海说说渡气的事儿，你觉得怎么样呢？”

    顾莲强撑道：“那是……，事从权宜。”

    “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吗？！”徐离气极反笑，一把将她整个人抓了起来，“既然你非要说落水渡气是事从权宜，那么……”说话间，将她的双手握在一起，牢牢的钉在枕头上方，“我们现在就‘不权宜’一下好了。”

    顾莲瞪大了眼睛，“你……、你这是疯了吗？！”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已经偏执到了这种地步！想不出什么劝说的言辞，语无伦次，“你不能这么做，我……，我现在是你的妹妹……”

    徐离倾身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的腰肢，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那张凝脂白玉一般的脸上划过，暧昧笑道：“好妹妹，你叫一声好哥哥来听。”

    顾莲顿时涨红了脸，只觉得连耳朵根都烫了起来。

    徐离一脸认真，“既然得不到你的心，那么得到你的人也不错。”继而冷冷道：“而他叶东海……，注定了什么都休想得到！”

    他感受着手指间的嫩滑，轻声羞辱道：“难怪叶东海这么舍不得你，甚至不顾自己和叶家上下老小的安危，宁愿跟朕这个天子作对，都不能放手。”附耳呵呵一笑，“你这么滑、这么嫩，这么美好……，朕也有点舍不得了。”

    顾莲的那点力气，对于习武的徐离来说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越挣扎，越是扭来扭去的话，只会让气氛更加尴尬，更加不可收拾——

    她无计可施。

    徐离修长的手指划到了她的胸口，轻轻地，拨开了那雨过天晴色的轻罗外衫，露出一抹葱绿色的抹胸，一片雪白的肌肤，“虽然朕说过不违你的心意，不过……，是你先破坏了我们的三年之约，那句话自然也就失效了。”

    “嗯……，让朕来猜一猜。”他低下头，在那诱人的香肩上吻了吻，“你喜欢被人亲哪里呢？这里……”挪动了一点位置，又吻了吻，“还是这里……”他的手指在那抹胸的肩带上移动，一点点绕到了脖颈后面，“不如……，我们解开来看看好不好？”

    顾莲颤声道：“你恨我，……杀了我吧。”

    “你又说傻话了。”徐离轻笑，“朕怎么舍得杀你呢？朕当然要留着你，一辈子好好的珍惜，谁也抢不去……”顿了顿，“还有你千万不要想东想西的，否则你死了，朕一时伤心之下，保不齐就错手让叶家灭了门！”

    顾莲失声笑了起来，“我真后悔……”

    “当初在灞水河的时候，就该让你受尽萧苍的羞辱，从桥上冲过来，死在萧苍的乱箭之下！当初幽州之乱的时候，就该让你们兄弟自相残杀、自取其祸，又何至于让自己落到今天的地步？这天下谁拿去与我何干？谁做皇帝还不是一样的做？换一个，只怕还不会这样来逼我。”

    “杀吧！都杀了吧！”顾莲再也忍受不了了，这种毫不顾自己意愿的强行胁迫，愤怒的睁开双眼，看着那双近在迟尺的乌黑眸子，一字一顿，愤怒道：“你这不是情、不是爱，……你这是病！！”

    “对，你说得对。”徐离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朕的确是病了，而且已经病入膏肓了，而你、也只有你……，才是朕的解药。”

    顾莲合上眼帘，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滑下。

    徐离不过是警告她罢了，并没有真的想对刚落水的她做什么，见她老实了，缓缓起身松开了手，扯了一床细纱给她盖上，冷冷道：“你好好歇着，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七七进宫，很快就能来见你了。”

    顾莲闭着眼睛不说话，身体颤抖。

    “你不是说，叶东海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吗？”徐离负手站在床边，笑容里透出无限的讥讽，“那我们现在，就来看看他的真心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o(s□t)o，这文前五卷的确是在宅斗的，这两卷也的确没有宅斗，乃们也不用嘲讽脸了，因为我决定释放自嘲技能，给这文改个名字，就叫《好大一朵白莲花》~~

182、昏君

　　从徐离在宴席上离开那一刻起，叶东海就一直坐立不安，果然……直到宴席结束了，都没有看到他再回来。

　　自己能够猜测，皇帝是去见什么人了。

　　叶东海的心七上八下，根本看不到后宫里发生了何事，报了名讳，叫宫人进去打探妻子的消息，结果却只有“找不到人”四个字。

　　妻子一个大活人，又是护国长公主的尊贵身份，怎么可能找不到？可是，即便叶东海明白是皇帝在捣鬼，也没办法冲进去找人。

　　心里不住的但心，皇帝对妻子纠缠、辱骂还是其次，就只怕……皇帝存了得不到就要毁去的念头！会吗？不会吧……至少在皇宫里应该不会吧。

　　叶东海忽然觉得有点累，有点错。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这样把妻子牵连在其中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或许是整整疲倦一生，----那么彼此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还是对的吗？

　　面对铁血皇权，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保护于她。

　　眼下正是七月盛暑的时节，烈日炎炎之下，叶东海既不能闯进后宫去找人，又不愿意就这么离开，一直站在门口做不了抉择。

　　不过，很快他就不得不抉择了。

　　一个青衣小厮跑了过来，是叶家的汤圆，扯了主人到一旁僻静的地方，低声道：“二爷，不好了。”看了看附近，确认没人方才说道：“二老爷去状元楼喝酒，不知怎地和人争吵起来，现在……人已经被衙役抓走了。”

　　“你说什么？！”

　　烈日炎炎之下，叶东海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二爷你别担心，高管事已经带着银子过去打点了。”汤圆咽了一下口水，“况且二老爷性子又不坏，就是为人嘴快一些，想来不过是几句口舌争执而已，应该没什么大事的。”

　　怎么会没有大事？只怕已经惹上了天大祸事了。

　　叶东海心内苦涩无比。

　　“二爷……？”汤圆推了推他，担心道：“怎么不说话了？走啊，咱们赶紧去大牢那边看一眼再说，也好周旋周旋。”

　　叶东海茫然的跟着过去，牵了马。

　　段九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打量道：“出什么事了？这般垂头丧气的。”见他不说，便抓住汤圆问了几句，待到听完，不由微微皱眉。

　　“对了，还有一件事。”汤圆热得满头大汗，在马背上不停的用手扇风，“小的赶着来给二爷报信的时候，走到半道上，看见了几辆长公主府的马车。上去问了，是李妈妈和蝉丫带着小郡主，说是奉旨进宫……”

　　叶东海的心里更凉了。

　　妻子行踪不明，父亲入狱，女儿被接入皇宫，----不用去深思，就明白这一系列变故是谁的手段，而且……，隐隐约约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自己和妻子的第二次婚姻，只怕很快就要瓦解了。

　　汤圆在旁边小声嘀咕，“现如今的京兆尹顾大人，可是从前二奶奶的大伯父，论起亲戚来，他还是小郡主的大姥爷呢。”他并不知道护国长公主是谁，又道：“要是等下实在不行，二爷还可以回去求求长公主啊。”

　　“先别说了。”叶东海打断他，心情低沉不已。

　　一行人快马扬鞭赶去大牢，牢头听说是叶家的家眷，倒是没有为难就让进去探望，甚至还特意回避了出去。

　　叶二老爷才刚挨了打，----只是一些拳脚伤，并不严重，不过对于一向养尊处优的他来说，却是要了老命了！抓住儿子，就是一番痛哭流涕的哭诉，“分明是他们那群人不讲道理，抢了桌子，我不过说了两句，结果他们就动手打人！东海啊……你爹我真是冤枉，白白吃了这些苦头……”

　　他只顾满心埋怨的哭诉，却从未想过祸事的由头，甚至还道：“东海，你快去求一求顾大人，哦……，不行就去求求长公主，好歹先把我弄出去啊……”

　　倒是和汤圆想法一致。

　　可是汤圆不知道实情还说得过去，叶二老爷却是清楚内情的。

　　叶东海看着父亲，只觉得他糊涂又可怜，----不去深想祸事来源，是糊涂；摊上自己这么一个不孝的儿子，是可怜。

　　自己的一颗心被揪来扯去，受尽煎熬。

　　虽然明知道没什么用，最终还是决定去找一下京兆尹，----顾家大老爷，结果对方皱眉告诉他，“原告那一家子实在是太那缠，我也没办法，要不……，你们私下去和解一下吧？对不住，实在是帮不上忙了。”

　　----不是帮不上，而是根本就不敢帮！

　　皇帝有令，没有他的圣旨，任何人都不能了结了这件官司！

　　顾大老爷推算了好几次，还是不得窍门。

　　原本这个案子报上来的时候，想着叶东海攀上了高枝，做了护国长公主的驸马，还打算赶紧结案的，----虽说叶东海毁了三年守孝之约，但是给侄女守了一年多的孝，也算是对得起了。

　　况且侄女已经不在了，因为七七，顾家多这么一门转折亲也不错，----安顺侯、护国长公主驸马，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帮上顾家。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叶家居然得罪了皇帝！

　　----那当然要避开！

　　因而不管叶东海怎么问，怎么打探，顾大老爷一律都装糊涂，只说是原告太过难缠没有办法，好歹他也是在官场上混了多年，断然不会傻到说什么皇帝打了招呼，否则就是自找麻烦了！

　　不过顾大老爷还是满心不解。

　　按理说，叶东海才娶了护国长公主，小两口新婚燕尔，他不正应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吗？怎么会突然惹恼了皇帝呢？

　　带着这个疑惑回了家，找到妻子问道：“怎么这一、两年，皇太后那边，跟咱们家疏远了起来？今儿的宴席，宫里又没有叫咱们家的女眷吧？”

　　“谁知道！”说起这个，大夫人也是一脸不满，“要说以前都好好儿的，当时还升了你和四叔的官职，自从……”她回忆起旧事，忽地一惊，“自从莲娘死了以后，宫里就和咱们家渐渐疏远了。”

　　顾大老爷颔首道：“你这么一说，倒还真的是这样子的。”沉思了一阵，难道皇帝是因为叶东海仓促续娶，觉得他对不住莲娘，所以才故意下绊子？！而且娶的人，还是皇帝的嫡亲妹妹！

　　嗯……，这样倒是解释的通了。

　　可是又有点矛盾，既然皇帝这么在乎莲娘，连她死了，还心心念念的，为什么太后那边又疏远了呢？莫非是皇帝对莲娘一直记挂不忘，惹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太后十分生气，所以……

　　不对，不对！要是那样，太后应该会迁怒莲娘，甚至迁怒叶家，又怎么会把护国长公主下嫁给叶东海？！完全说不通啊。

　　顾大老爷想得头疼，还是没想明白，不过以他一贯保守稳妥的性格，决定还是静观其变为好，----太后疏远就疏远吧，只要不惹恼了皇帝，只要能保住京兆尹的官职，不去抢那点风头也没什么。

　　思量半天，最后对妻子说道：“你过去跟老四媳妇说一声，叶家二老爷惹上了一点官司，虽说他是七七的祖父，但是那官司麻烦的很，叫她千万不要过去打探了。”

　　也免得，打探出什么不该打探的。

　　如今顾家是分产不分居，虽然还勉强住在一起，但是各房早就归各房过活，大夫人拿捏不到四夫人，也就懒得过去，只让心腹妈妈去传递了话儿。

　　四夫人送走了人，自己在屋子里冷笑，“叶东海说好给莲娘守孝三年，结果他却只守了一半，就赶着去攀高枝了！出了事，也是活该！”

　　卢妈妈劝道：“夫人，好歹看在七七的份上。”

　　“哎，可怜的莲娘。”四夫人忍不住叹气，小女儿就这么走了，自己连个商量的人和臂膀都没有，“莲娘这丫头还真是命苦，七七更苦，没有兄弟帮持着，将来长公主再生下儿子来，只怕连她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卢妈妈劝道：“既然大老爷说了不用管，那咱们也不用过去凑热闹了。”

　　四夫人对女儿莲娘的感情有限，再分到七七身上，就更是少的可怜，加上叶家父女现在身份尊贵，一个是侯爷，一个是郡主，自己见了面，反倒还要给小辈行礼，并没有多愿意过去的。

　　不过既然说到了这里，顺便嘀咕了几句，“叶家二老爷一大把年纪，还是这么不消停，大伯那边又说得含含糊糊的……”她叹了口气，“算了，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儿，不去也罢。”

　　其实四夫人根本不用发愁，这会儿功夫，叶家的人根本就没工夫见客，因为叶家出大事了！而且还不止一件！

　　顾莲和七七被留在宫中，至少暂时是安全的，还不算什么。

　　叶二老爷被捕入狱算是一件；三房的一个米铺子吃坏了人，惹上官司脱不了身，这算是第二件；眼下闹得最凶的是长房，福哥儿和奶娘不见了！

　　叶大太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道：“前头还好好的说着话……，我还给福哥儿喂了一块桂花糕。”哭得哽咽难言，“我、我……，就睡个午觉的功夫，一大一小两个活人和两个小丫头，全都不见了啊……” 

　　叶大老爷在旁边沉着脸，冷眼看着侄儿。

　　“东海啊！”叶三太太也是着急，连连跺脚，上前扯着侄儿诉苦，“他们非说是铺子里的米有问题，现今铺子都给查封了！这还不算，还把铺子里的大掌柜抓走了。”

　　叶大奶奶和叶宜母女俩，在角落里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敢出声。

　　所有的祸事，来得这么巧、这么齐，多半是和那个女人有关！叶大老爷皱着眉，率先问出众人心里的疑惑，“东海，那护国长公主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叶家的人都已经猜到了，不过要他亲口证实罢了。

　　叶东海便是想瞒也瞒不住，跪下道：“是……莲娘。”

　　“真的是她？！”

　　“是顾氏？我就说嘛……”

　　听他亲口说出，叶家的人都不免变了脸色，----顾氏被人劫持了，转了个圈儿，摇身一变就成了护国长公主！

　　叶大老爷的反应最快，心里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颤声问道：“是不是……皇上看上了她？所、所以……”

　　所以……才会借着长公主之名藏于皇宫之中！

　　他这么一提醒，叶家的人很快都悟了过来。

　　“是。”叶东海闭上了眼睛，难受道：“都是我的错……”

　　“你真是疯了！”叶大老爷终于忍无可忍，指着侄儿，要不是顾及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早就大耳刮子招呼过去了，“皇帝看上的女人，你居然不自量力，去和……，去和皇上争女人？”破口大骂道：“你这个祸害全家的东西！为了一己私念，就置父母长辈于不顾，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叶大太太哭得更凶了，“还我的福哥儿……”

　　“够了！”叶大老爷气得冷笑，打断老妻，“眼下的这一切，不过是皇上的一个警告罢了！”转头看向侄儿，环顾了叶家的人一圈儿，“要是不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案，别说福哥儿，别说老二……，就是你我这些人的性命也是难保！”

　　叶三太太本来要说米铺子的事，忽地闭了嘴。

　　一种临近死亡的危险气息浮了起来，叫叶家上下都是一颤，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叶东海的身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他的疯狂！没有一个人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继而对他生出怨恨！

　　即便叶东海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洞穿了自己的身体！

　　******

　　暮色西垂，霞光满天，一片五颜六色的浓丽晚霞景象。

　　叶东海心情低沉，再次来到宫门外，求见皇帝。

　　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一名青衣小宫人出来，弯腰道：“皇上让安顺侯进去说话。”

　　一路曲曲折折，先是过了九曲十八弯的连廊，再过了青石小路，穿过一个安静的花园子，那宫人方才停下脚步，指了指，“皇上就在前面的那个凉亭里面，说是让侯爷自己过去。”

　　这是叶东海第二次来到这个凉亭了。

　　那一次，徐离邀了自己在这里商议事情，结果正好撞见莲娘落水，看到徐离脱了外袍裹住她，----三个人纠葛的缘分，从那一刻起便拉开了序幕。

　　“坐。”徐离笑着招呼，摆了摆手，“不用那些客套的虚礼了。”

　　别说叶东海是来为全家上下求命的，就算是在平时，君臣之礼亦不可废，按着规矩行了礼，然后才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徐离十分悠闲的样子，自顾自倒了一杯酒喝着，然后举杯道：“这是在花树下藏了八年的梨花白，你要不要尝尝看？呵……”说着，爽朗的笑了起来，“美景美酒，不失为人生一大趣事。”

　　叶东海哪里还有心情喝酒？他忍住满心愤怒，不得不在皇权面前低头，悲声道：“千错万错，都是我叶东海一个人的错！请不要伤害我的家人，不要伤害莲娘，不要伤害七七……”

　　“咦？”徐离一脸惊讶，问道：“此话从何说起？朕听不明白。”

　　叶东海迟疑了一瞬，----看来皇帝是不打算摊开来说了，心思飞转，赶忙道：“请皇上恕罪，方才是臣一时失言。”

　　“恕罪？”徐离嘴角微翘，“你这么说，朕倒是想起来了。上次你在济南府提前离开，后来去幽州的时候你又装病推脱，的确是不小的罪。”慢悠悠的又斟了一杯酒，浅酌低饮，轻笑问道：“那么你打算如何赔罪呢？是给朕磕几个头就算了，还是在朕的面前以死谢罪？”

　　叶东海的心口阵阵发痛，“臣一人做事一人当。”

　　早就知道，自己能够争到与她的相处时间，不过是朝夕罢了。

　　可是……自己并不后悔。

　　说起来，自己这条命……当初还是皇帝捡回来的，可是皇帝那么做，也不过是因为莲娘罢了。而后叶家更是遭逢无主危机，是莲娘坐镇了大局，结果叶家的人却害得她早产，----自己欠她一份情，今天就还了吧。

　　“如果……”他道：“如果臣的死能够消让皇上释怀，那么臣愿意一死。”

　　徐离淡淡道：“那你就去死吧。”

　　叶东海缓缓抬起头，迟疑问道：“那……臣的家人呢？”到了这个时节，实在顾不上会不会得罪皇帝，“臣死了，皇上是否可以放了他们。”

　　徐离侧首看着他，冷声道：“朕劝你，还是不要这样胡言乱语的好。”

　　叶东海目光吃惊不已！

　　难道……，自己死了都还不能让皇帝释怀？还不肯放过叶家的人？！心下不由着急万分，恳求道：“皇上！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哦？你这会儿知道什么叫无辜了？”徐离轻轻冷笑，反问道：“那么当初你许诺的时候，说什么……，为了她，你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你的家人是无辜的呢？”

　　叶东海的脸色白了白，很不好看。

　　徐离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不屑的看着他，“你的那些甜言蜜语，也就能哄一哄后宅的妇人罢了。”言辞犀利，宛若利剑一般直指人心，“你以为太后懿旨赐婚，朕迫于孝道不敢违逆？你以为朕要做一个明君，所以不会为难自己的功臣？至少不能迁怒他人？！”

　　“于是就正好成全了心存侥幸的你，对不对？”

　　“啪！”的一声，桌面上的酒壶酒杯全被扫到地上，碎了一地的渣！

　　“朕告诉你！”徐离重重一拂衣袖，斩钉截铁，“朕的今天是用性命换回来的，不管朕做什么，旁人都没有资格置喙！”继而一笑，“呵……，昏君？”抬手指向苍天，毫不避忌，“为了她……朕还就心甘情愿把这个昏君给做了！”

　　“你能奈我何？天下人又能奈我何？！”

　　----言辞掷地有声！

　　叶东海的心沉到了深渊里，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就算妻子还愿意回来，……自己也不能让她回来了。

　　回来，不过是全家赴死罢了。

　　父亲……，叶家……，妻子、女儿……，自己一个都护不住，心里是从未有过的一片冰凉！自己是叶家上下的罪人。

　　徐离复又坐了下来，淡声道：“如果你想过的舒心一点，那就劳烦你替朕也解决一些烦心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是一个聪明人，别再让朕失望了。”挥了挥手，“去吧。”

　　叶东海失魂落魄的站了起来，神色无比凄凉，苦涩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明白皇帝想要解决的麻烦事是什么了。

　　******

　　徐离在凉亭里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去。

　　一路上面无表情。

　　天色渐黑，殿内已经开始亮灯了。

　　从外面台阶到里面内厅，每隔五、六步，便是一盏橘皮纸的宫灯，有淡淡的沉香屑气味散发出来，让人心情宁和平静。

　　徐离挥退了宫人，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

　　顾莲一身浅粉色的团花轻罗衣裳，双臂之间，是更浅一个色系的绡纱披帛，配了一袭月白色的银线挑丝百褶长裙，说不尽的温柔似水模样。

　　青丝如云、柔顺若水，只在鬓角簪了一支三头的宫纱桃花。

　　她微微偏着头，静静地抿嘴坐在床边，看着睡得香甜可爱的七七，轻轻地、惯性地一下一下拍着，让周遭的气氛都柔和起来。

　　徐离的心，不自觉的软了软。

　　心底却突然迸出一个愿望！自己一定要和她生一个孩子，不论是长得像她，还是像自己，又或者父母都像，都一定会十分漂亮可爱。

　　而她……也会像现在一样温柔的对待那个孩子。

　　她现在恨自己么？她因为七七牵挂叶东海么？没关系，自己有的是时间，而彼此有了孩子的话，她就更加不会离开自己了。

　　徐离越是去想，这个念头就越发地强烈起来！

　　不过他的耐心一向很好，此刻面上平静，只是那样一直静静的站在门口，不愿破坏了眼前的宁馨画面，任凭时间无声的流去……

　　外面的夜幕正式铺开，皎月当空、星子闪烁，如水的月华和星子光芒交相辉映，给人间大地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一切如烟似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莲终于感应到了身后有人，回过头来，继而收回目光，在女儿七七的身上看了一眼，一瞬犹豫，旋即脚步轻巧的走了出来。

　　灯光下，徐离见她的脸色微微潮红。

　　顾莲犹不自知，先走出了门，因不见对方跟着出来，回头轻轻喊了一声，“七七刚睡下，出来罢。”

　　徐离沉着脸，三步两步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拖到了偏厅里面！看着她那惊慌焦虑的眼神，低声冷笑，“朕还没有那么急色！”伸手摸向她的额头，滚烫得好似新出炉的火炭一般，不由恼道：“你这么大一个人了！连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吗？”

　　顾莲的确有点晕晕沉沉的，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女儿又在跟前，哪里顾得上那么多？此刻听他问起，倒是的确觉得他的手有一点凉，“没事。”不着痕迹挪开了他的手，不在意道：“不过是之前落水受了凉，有点发热罢了。”

　　徐离见她这副不爱惜自己的样子就生气，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干脆死了一了百了才干净？”发狠道：“你要是再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朕就……”

　　“皇上！”有宫人在殿外喊道，声音颇急。

　　徐离原是要生气的，后来想起，这个宫人是自己交待过的，心下微微一动，暂时撇下了顾莲走了出去。

　　让其余的人都回避了，问道：“何事？”

　　那宫人低声道：“城北有一所风月场所唤做‘百花楼’，驸马安顺侯为了跟人争一个女子，在楼间厮打斗殴，结果不慎弄翻了烛火烧了起来，现下已经惊动的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



☆、183飞蛾扑火

　　梦里浮光,扑朔迷离。
　　
　　顾莲看着周围柔和的景象,看着坐在身边的那个人,他穿着一身云白色的中衣，素面无纹,一双乌黑的眼睛里含着温暖笑意。
　　
　　“你看。”他指了指身上的衣裳，笑道：“这还是你从前给我做的呢。”
　　
　　“嗯。”顾莲轻轻依靠上去,隐隐的,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下意识的抱住那个熟悉的身躯,仿佛这样就能安心一点。
　　
　　“起初的时候……”他继续说道：“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从前留下来你做的衣服也不多，我怕穿坏了就没有了。”偏过头来,温柔的笑了笑，“所以就一直收着，想你的时候，再翻出来看一看……”
　　
　　顾莲鼻子微酸，忙道：“没关系，以后我多给你做几件衣裳好了。”
　　
　　----为什么，这句话有一点熟悉？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他笑了，“衣裳做不做的，又有什么要紧？”一手搂着纤腰，一手拨弄着那长长的青丝，“你又回来了，回到了我的身边，真好……，感觉就好像做梦一样。”
　　
　　“砰！”的一下。
　　
　　顾莲心头猛地一跳，终于反应过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她睁大了眼睛，泪水不自控的流了下来。
　　
　　可是他明明在盯着自己看，却似完全看不到那泪水似的，依旧温柔的笑着，继续说道：“季先生曾经算过，说是你只要渡过了灞水河的那一劫，往后注定儿女双全、富贵无边……”他的吻落在自己的额头上，“莲娘……，我们给七七添一个弟弟，你说好不好？”
　　
　　“好……”顾莲泪如雨下，可是面前的那个人仍然看不见。
　　
　　他依旧还是沿着自己记忆里的画面，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按着剧本在走，一切不过是重复的梦境罢了。
　　
　　“爹爹！”果不其然，接着便是七七的声音响了起来。
　　
　　叶东海笑道：“这个小淘气，我去把他抱进来说话。”
　　
　　“不！你别走！”顾莲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当时他出去了，他陪着七七玩了很久，然后还送七七去了偏房睡觉，一直过了很久才回来。
　　
　　自己不确定，这个梦境还能支撑多久。
　　
　　女儿将来肯定可以真的看到，而他……，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叶东海已经下了床，对妻子的呼喊和泪水置若罔闻，顾莲再也忍不住，赶紧掀了被子冲了下去，……不，你不要急着走！
　　
　　愿望和梦境里记忆发生了冲突，周遭景物变换，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又有什么力量在不断的摇晃着自己……
　　
　　只一瞬，梦境便坍塌了。
　　
　　“你怎么了？”徐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轻摇晃，“是不是做噩梦了？快醒过来……，醒一醒……”
　　
　　顾莲睁开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滑了下去。
　　
　　“梦见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徐离将她扶了起来，半倚在枕头上，还多拿了两个垫在后面，亲自去拧了一把帕子，“怎么不说话？”替她拭去了泪水，问道：“醒过来没有？好点没有？”
　　
　　“嗯。”顾莲轻轻应了一声。
　　
　　----醒了，自己是真的该醒一醒了。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自己一直都是活得小心翼翼的，所有的努力，也不过是为了选择一条相对好走的路，最能掌控的路。
　　
　　原本幸福都已经到手了。
　　
　　叶家已经分了家，叶东海也答应自己不纳妾，他又温柔、脾气又好，彼此还有一个女儿七七增进感情，往后再生几个孩子，一切都就圆满了。
　　
　　可是偏偏徐离不答应，他把自己强行拽离了预计的人生轨道，要自己接受他自以为是的真心，让自己重新踏上一条荆棘遍地的路！让自己什么依仗都没有，陪他一起投入到腥风血雨之中！
　　
　　他怎么就不想一想，自己拿什么去跟他并肩前行？！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强大的娘家支撑，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和那群军阀世家的嫔妃争斗，和飞蛾扑火又有什么差别？！到时候死了，只怕连个灰烬都不剩下！
　　
　　徐离明明已经拥有那么多了，江山、天下、美人，自己要的只是一点点而已，他却不肯放过，毁了自己已经到手的幸福。
　　
　　什么情？什么爱？说到底，不过是他没有得到不甘心罢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现在心中对自己有情、有爱，有不一样的珍惜，可是这份年少时生出来的朦胧爱慕，还能够持续多久？在以后，自己同别的女人勾心斗角之际，万一变得面目全非、狰狞可憎，又会怎样？
　　
　　那时候，徐离看着自己会不会满心厌恶？会不会回想起，自己是曾经两度嫁给叶东海的残花败柳？寻常夫妻不爱便不爱了，可是自己一旦踏入皇室宫闱，没有身份、没有依仗，所有一切全都取决于帝王的那点怜爱，等到色衰爱弛的那一天，甚至等不到那一天，只怕自己就已经没有命了。
　　
　　----他的爱，果然是毒药！
　　
　　“到底怎么了？”徐离伸手过来，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还是烫，不过比起昨天夜里好一些，你躺下歇会儿，再吃两剂汤药发发汗就好了。”
　　
　　顾莲满心的怨愤和伤心，说不出话。
　　
　　眼前的这个男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团纹五爪龙袍，目光清亮、端凝沉稳，透着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他是帝王，他的意志不容任何人违抗！
　　
　　那个在池塘边戏谑自己的世家公子，那个在灞水河边相救自己的英勇将军，那个在观澜阁吹响玉笛的翩翩少年郎，都已经消失远去了。
　　
　　******
　　
　　顾莲并没有什么大病，如她说言，就是因为在池塘落水受凉，发了热，有徐离在旁边亲自监督，哪个太医宫人敢不尽心尽力？如此众星拱月一般的精心照料着，没过几天便差不多好了。
　　
　　期间有后宫嫔妃过来探病，都一律被挡了回去。
　　
　　而徐姝，她现在心里也觉得尴尬的紧，----那个假的姐姐，都已经嫁了人，皇帝哥哥硬是强行抢了回来，只怕是做不成自己的姐姐了。
　　
　　可是宫中后妃人人都认得她，要是……，以后又该怎么见人？还有不知道哥哥跟母亲说了什么，现在母亲也“病”了，一副不管不理会的样子。
　　
　　不过忍了几天，她还是准备过来看一看情况。
　　
　　可惜不巧，还没有走到这边的院子门口，便见李妈妈和蝉丫从外面进来，----看情况像是从叶家而来，于是识趣的停住了脚步。
　　
　　眼下情况太复杂，还是不要轻易去搅和浑水的好。
　　
　　李妈妈和蝉丫一起进了内殿，窦妈妈是一个伶俐人，看她们的脸色便知有事，当即带了宫人们退了出去。
　　
　　当时顾莲进宫的时候，怕出事，没有让乳母和乳妹一起进宫，此刻她们赶来，肯定是叶家出了大事，因而忙问：“家里怎么样了？”
　　
　　李妈妈面色有些不忍，欲言又止。
　　
　　蝉丫却忍不住，难过道：“莲姐姐，请你不要怨恨二爷。”她伤心的哭了起来，“长房的福哥儿丢了，二老爷又下了大牢，三房的米铺子也被封了，他们……，人人都在逼二爷，二爷他都是不得已。”
　　
　　顾莲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叶东海突然去青楼闹事有蹊跷，自己当然知道，可是却没想到，徐离给他出了这么大的一个难题！现如今……，想必叶家上上下下都猜到了□，而且人人自危，只怕撕了叶东海的心都有了。
　　
　　难怪……，他不惜自污也要毁了名声，毁了这段已经染了剧毒的婚姻！
　　
　　叶东海能为自己放弃的一切，最大限度也就是倾家荡产、辞官归田，岂能真的让叶家上下都惨死灭门？那也太残忍了。
　　
　　徐离给了只有一个答案的选择题，让叶东海来选。
　　
　　----要他自动退出。
　　
　　蝉丫继续哭道：“我们早就想进来说清楚，每天都来，可是……，宫门上的人一直不肯放行……”越哭越是伤心，“直到今天，二爷把那个烟花女子接进了叶家，封了姨娘……，他们才允许我和娘进来的。”
　　
　　李妈妈亦是十分难过，“这些事……，实在是怨不得二爷啊。”
　　
　　顾莲软软的靠在椅子里，有些心力憔悴。
　　
　　“公主……”李妈妈小小声，眼神里尽是不安和惊慌，声音焦虑，“现在……，到底要怎么办啊？这……，这算什么？”小姐回不去叶家了，但是留在皇宫又算什么？皇帝这样坏人姻缘，总不能一辈子把小姐当做妹妹吧。
　　
　　可是……，留下来又怎么可以？！简直就是……，想要腹诽皇帝几句，既不敢、也不用，只剩下不停的哀声叹气。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缓慢无声。
　　
　　顾莲看着担忧不安的乳母，看着哭得伤心哽咽的蝉丫，想着被家人逼得走投无路的叶东海，忍不住缓缓闭上眼帘，----罢了，都放手吧。
　　
　　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否则只会毁了叶东海，毁了生他养他的叶家，----既然无力回天，那就不要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了。
　　
　　徐离要的，不过是自己亲口说出一个答案罢了。
　　
　　“妈妈。”顾莲拉起乳母的手，强忍心中翻涌的情绪，无力道：“回去告诉二爷，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怪他。”声音渐渐哽咽，“让他忘了我……，另外再娶一个好女子吧。”
　　
　　再勉强下去，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祸事来，不知道会不会让彼此追悔莫及，继而再彼此怨恨，甚至……，会牵连到女儿七七。
　　
　　李妈妈哭道：“公主……”
　　
　　顾莲的眼泪掉了下来，“从今以后……，你们和七七也不必再进宫了。”
　　
　　自己前路未卜，护国长公主大概是做不成的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身份，……这种情况之下，实在不想再把女儿给卷进漩涡里来。
　　
　　而且……，也算是留给叶东海一点慰藉吧。
　　
　　李妈妈在旁边不停落泪，哭道：“那怎么行？母女相聚原是天性，岂能……”
　　
　　“就当我已经死了吧。”顾莲打断她，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只要她能好好长大，将来认不得认我都是次要的，总比丢了性命要强。”忍了忍泪水，“另外告诉二爷，让他不要怪我，不要一辈子都在心里存了怨恨，那样的人生不会快乐。”
　　
　　“因为皇上说，……我死，就要叶家和七七一起陪葬。”
　　
　　李妈妈和蝉丫都是惊得呆住了。
　　
　　顾莲苦涩一笑，苦味一直蔓延到了心底，不知道叶东海得了这个解释，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还是更加内疚难受？总之不希望温和如水的他，变成一个充满怨恨之人，七七和他，都应该有一个温馨的人生。
　　
　　蝉丫哭道：“皇上他怎么能……”
　　
　　顾莲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议论皇帝的十分，然后道：“等将来七七长大了，若是我还活在人世，自然会全力照顾她、替她的将来做打算；如果我不在了，当初顾家九小姐在叶家留有嫁妆，七七是嫡长女，你们就替我照顾她一些吧。”
　　
　　“不……！”李妈妈伤心哭道：“你没有错，一定要好好活着！”
　　
　　“好。”顾莲含泪微笑，----活着！自己一定会努力活着！
　　
　　是啊，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像薛氏那样，三番两次算计他人的性命了吗？还是像神秘买主那样，不知不觉就要置别人于死地？又或者像徐离一样双手沾满鲜血，随意强迫他人的意愿？
　　
　　要死……，也应该是他们这些人去死！
　　
　　----真的好不甘心！！
　　
　　自己……，只是一个卑微的弱者，从来没有自我选择的余地。
　　
　　徐离却把自己推向一条飞蛾扑火的路，不知道……，将来会走到哪一步，能走到哪一步，会在何时被火焰焚烧得一干二净！
　　
　　现在……，叶家已经回不去了。
　　
　　徐离不仅是在逼叶东海，也是在让叶家的人逼自己，让他们深恨自己，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徐离让叶东海不得不放弃，让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呵……，帝王的心术和手段，就是只需要轻轻的动一动手指，四两拨千斤，便可以轻而易举的达到目的，说不尽的从容悠闲。
　　
　　到头来，还是叶东海和自己主动分开的。
　　
　　----怨得了谁呢？
　　
　　顾莲忍不住想笑，却是笑得泪花飞溅、心痛如绞！
　　
　　******
　　
　　盛夏时节，花园里是一片绿肥红瘦景象，花枝横斜、树叶遮蔽，阳光在地上落下蜿蜒曲折的影子，勾勒着变幻莫测的人心。
　　
　　“你在床上闷了好些日子。”徐离在重重花影之下站立，身材十分欣长，他站在顾莲的面前，甚至能替她挡住大半部分阴凉，“不过眼下暑气太重，不要呆太久，等下日头升上来咱们就回去。”
　　
　　“昨天李妈妈和蝉丫进宫来了。”顾莲轻轻说着，反正这些事瞒不过他，也不打算弯弯绕绕，平息了一夜的情绪，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无波，“说是……，驸马行为不检点，纳了一个青楼女子为妾。”
　　
　　“哦。”徐离看着她，声音微敛，“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呢？”
　　
　　顾莲在心底勾了勾嘴角，果然……，他非要自己亲口说出那个决定，----给自己和叶东海一人扇一个耳光，你们不是说情比金坚吗？现在迫于权势，一个跑去风月场所鬼混以求避祸，一个马上就要自己开口毁了这段婚姻。
　　
　　----不过如此罢了。
　　
　　顾莲坐在花坛的石台上面，没有抬头，看不到徐离的脸和表情，只看到那明黄色的龙袍上面，一只只面目狰狞的无爪金龙，在向自己耀武扬威。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与叶东海，义绝。”
　　
　　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公主，叶东海没有资格休了自己，闹到这个地步，也谈不上什么和离，----只剩下自己提出义绝，休了他这个驸马！
　　
　　如此……，皇帝可还满意？！
　　
　　让顾莲没有想到的是，皇帝似乎还不太满意，悠悠说道：“好妹妹，这一次你可没有回头路了。”声音说不尽冷厉，问道：“和驸马叶东海恩断义绝，你后不后悔？”
　　
　　顾莲一怔，沉默了一瞬，“……不后悔。”
　　
　　“妹妹你大点声儿。”徐离和那天一样的笑着，一样的没有暖意，意有所指的轻轻一笑，“朕方才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和驸马叶东海恩断义绝，你后不后悔？”
　　
　　顾莲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拽紧，“不后悔。”
　　
　　“再说一遍。”徐离冷冷重复道。
　　
　　顾莲忍受着他的无言羞辱，忍了又忍，指甲嵌在了掌心里，也不觉得疼，一字一顿说道：“和驸马叶东海恩断义绝，我不后悔！”
　　
　　----他要，自己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他。
　　
　　徐离的声音在头顶上飘，冰冰凉凉的，恍若盛夏时节的一袭凉雨，“现在……，你知道朕那天心里有多恨了吧。”
　　
　　顾莲咬着嘴唇，袖子里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是的，自己终于知道他的心里有多恨！恨到要毁了自己的幸福，恨到要这样羞辱自己，而且……，这个日子可能还没有一个头！
　　
　　“你别怪我……”徐离蹲身下来，掀开了她的袖口，将那兰花一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着掌心那几乎破皮的血印，叹了口气，“不这样，我怕自己心里永远都有一根刺，永远都会想着，你当初有多么坚定的站在他那一边。”
　　
　　顾莲终究有一丝怨愤没忍住，冷声道：“……满意了吗？”
　　
　　“别生气。”徐离露出有点无赖的笑容，凑近了道：“要不……，你打我几下？捶我几下？消消气好不好？”他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想起来就……，一时没有忍住就那样问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顾莲垂下眼帘，不说话。
　　
　　徐离轻轻拉了她的手，在自己的肩头推了一下，然后假装“哇呀”一声，跌倒在了地上，惊呼道：“哎……，好像把腰摔坏了。”
　　
　　顾莲看着他这幅唱做俱佳的表演，情绪跟不上来，无法像他期望的那样，转怒为喜，只是那样茫然的看着他，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徐离却不以为杵，一个打挺，敏捷的翻身跳了起来，上前笑道：“好妹妹，可不许再生气了啊。”
　　
　　那一瞬间，皇帝透出和年纪相衬的少年人狡黠，乌黑眸子、闪闪发光，----就好像夜空划过的流星一般，在空中一闪而过。
　　
　　顾莲不由多看了一眼，心情复杂难言。
　　
　　徐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声音郑重笃定，“既然确定了你不后悔，那么以后我再也不问，再也不疑心于你。”轻声道：“……好不好？”
　　
　　“好。”顾莲在心底嘲笑，----自己能说不好么？既然绝对权力的掌控者，要演这么一出坦诚芥蒂的戏码，自己除了奉陪还能如何？
　　
　　大概……，从今往后也只能这么演下去了。
　　
　　******
　　
　　护国长公主和驸马恩断义绝的事，很快在京城内传开。
　　
　　据说驸马叶东海一直颇为好色，公主为此伤心不已，甚至还气得跳了池塘，就连皇太后都气病了。后来公主把叶东海的女儿接进宫，本想缓和一下关系，没想到驸马居然鬼混到了青楼，还纳了一个粉头为妾！
　　
　　京城百姓都是对此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别说是护国长公主了，就是换了一般的大户人家女子，也忍受不了，难怪要休了驸马！啧啧……，公主真是命苦哟。”
　　
　　“听说把公主气得，连之前恩封叶家小姐的郡主之位，都一切给撤了。”
　　
　　“那叶东海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放着大好的姻缘不要，为了一个粉头……，居然做出这般糊涂的傻事。”
　　
　　“男人么？还不都是一个德性。”
　　
　　就在众人以为叶家倒了大霉之际，叶家上下却是松了一口气，而且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门亲事早断早好，再不断叶家人的命就要断了！
　　
　　可是即便叶东海闹到了这种不堪地步，也只是三房的官司脱手了，福哥儿被送了回来，----叶二老爷还在大牢里关着，皇帝并没有松口放人。
　　
　　就是说，还有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了。
　　
　　到底是什么呢？叶家的人急得团团转，坐卧不安，吃不下、睡不香，都纷纷琢磨有哪里还没有做好，没有让皇帝顺心。
　　
　　“对了，对了！”叶三太太率先反应过来，指着叶东海，与众人说道：“咱们快点再给东海续一门亲事，最好赶紧有喜！这样的话，那、那位……，护国长公主她就彻底断了念想，皇上就再也不用为妹妹担心了。”
　　
　　叶二太太听了点头，“是这么一个道理。”揉着红红的眼圈儿，“东海啊，你爹还在大牢里面吃苦呢。”
　　
　　“是啊。”叶三太太心里骂娘，侄儿可别再扮演什么痴情种子，闹出什么终生不娶之类的想头，----二房绝不绝后还是其次，弄不好，惹得皇帝发了脾气，把叶家上下都一锅端了。
　　
　　叶大老爷一拍大腿，“对，赶紧去找官媒！”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狗狗又流了好多血~~




☆、184天上人间

　　
　　“大伯你莫要说笑了！”叶三太太急了,“长公主才跟东海恩断义绝,京城谁家的姑娘还敢往叶家嫁啊？依我看,还是私下赶紧寻一家合适的亲事。”
　　
　　“对对对。”叶二太太忙道：“让我想想，我娘家还有什么亲戚的姑娘适龄？”
　　
　　叶东海一句也听不进去,失魂落魄回了屋。
　　
　　李妈妈见了他，劝了好久都没有任何效果,忍不住难过道：“二爷……,小姐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叹了口气，“好歹……,大家都还性命无事。”
　　
　　能怨谁呢？叶东海自嘲一笑，其实从当初徐离在灞水河岸，不顾天下骂名去策马救人的时候,自己就应该明白和她已经没有缘分了。
　　
　　挣扎了这么久，不过是让彼此更加伤心难过而已。
　　
　　要不是徐离对她有情，要不是怕她牵挂与叶家和自己，哪里还用费这许多周折？直接把叶家满门灭了，把她抢进宫去就行了。
　　
　　----自己却看错了、想错了，以为和妻子还有重逢的机会。
　　
　　“爹……”七七跑了进来，十分不高兴的嘟着嘴，“外面好吵，大家都说要再给七七找一个娘，可是我不喜欢啊。”她拉着父亲的胳膊摇晃，“爹你告诉他们，七七还要公主姑姑做我的母亲……”
　　
　　“七七……”叶东海的心像是被人砸了一下，痛彻心扉，蹲□，紧紧的抱着女儿哽咽难言，----她不是公主姑姑，她本来就是你的亲生母亲，是爹护不住她，没有替你留住你的母亲。
　　
　　七七被搂着紧紧的觉得不舒服，扭着身子挣扎开，不解的看着父亲，“爹你是不是哭了？为什么？”偏着头想了想，“对了，七七回来的时候，公主姑姑……，哦，不对不对，是母亲……，母亲她也哭了。”
　　
　　她稚声稚气的问：“为什么你们都哭了？”
　　
　　李妈妈在旁边赶忙捂了嘴，眼泪直掉。
　　
　　七七摇着父亲，又道：“爹，你让母亲回来陪七七玩儿。”
　　
　　叶东海痛声道：“……她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七七不高兴了，“母亲答应过七七，要做很多很多的漂亮裙子，还有很多很多的好吃点心，全部都给七七啊。”打量着父亲，小小的心里渐渐有了不安，“不是说好，不许撒谎的嘛。”
　　
　　叶东海和李妈妈都是哽咽难言，无法回答她。
　　
　　“骗子！大骗子！”七七忽地发脾气将父亲推开了，一边跑，一边哭，“你们全都欺负七七，七七再也不跟你们玩了……”
　　
　　“小姐，慢一点儿。”李妈妈赶紧追了出去。
　　
　　叶东海的胸口哽得难受，手紧紧握成拳，心好像在烈火里面焚烧煎熬一般，烧得焦枯疼痛，----最终却是无力的松开了。
　　
　　想要破这个死局，除非……，杀了皇帝！
　　
　　可是这么做，无疑是把叶家上下都绑在了刀刃上，再说皇帝是那么好杀的？不说宫里的那些暗卫们，便是皇帝本人，亦是可以万军之中从容来去，----只怕到时候连皇帝的边儿都挨不着，叶家的人就先被利刃斩碎了。
　　
　　即便自己想要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也都做不到。
　　
　　蝉丫在外面禀道：“二爷，高管事求见。”
　　
　　叶东海“嗯”了一声，根本提不起任何说话的兴趣。
　　
　　高管事进来，摒退了屋里的丫头，低声道：“北面的事有音讯了，按照二爷给的那一张草图，然后把桃源镇的大户人家摸查清楚，最后的确找到了一个相似的农庄，和画上的景物都对的上号。”声音更低更细，“是辜家四爷的一位乳兄置下的产业。”
　　
　　“辜家？”叶东海稍微回神一点，目光阴沉，“原来……，真的是辜家！”
　　
　　早几年，商号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北十八、辜天下，南九省、有叶家”，不过这是从前的老黄历，现今早就做不得准了。
　　
　　辜家最近几年发展的不太好，不知道银子花去了哪儿；再看叶家，因为押宝徐家赌对了，不仅成了皇商，商号越做越大，叶东海还因为从龙之功封了爵位，----辜家再也不能和叶家抗衡，已经渐渐走向式微了。
　　
　　但是辜家和叶家的纠葛，却是一言难尽。
　　
　　起初叶家刚刚抬头，只是在商号利益上和辜家有些瓜葛，两家斗得你死我活，这也仅仅限于商业上的一些争斗。直到……，叶家长房的叶东行意外身亡，因为死得十分的蹊跷，很多人都怀疑是辜家做的手脚。
　　
　　叶东海同样怀疑过，但是这么多年一直都找不到证据。
　　
　　“还有……”高管事凑近了一些，小声道：“本来这个消息早几天就该送来，那边的人，说是又去辜家打探了一番，倒是有个意外的收获。”
　　
　　叶东海满腔仇恨找不到出口，咬牙切齿道：“说！”
　　
　　“辜家四奶奶……”高管事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似的摇了摇头，“正是当初被二爷退了亲的，那位袁家大小姐。”
　　
　　“什么？”叶东海震惊得无以复加，“……袁家？！”
　　
　　“袁家大小姐，袁幼娘。”
　　
　　原来……，原来如此！原来一切的祸害根源在于此！！
　　
　　叶东海不由自主的往椅子里靠了靠，一阵痛心无力之后，继而升起浓浓的恨意，----是袁幼娘出的主意，她深恨妻子，所以要把人送到萧苍军营去受辱而死！袁氏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以毒辣到如此地步？！
　　
　　若不是她，自己和妻子又怎么走到今天的结局？！
　　
　　叶东海忍不住轻轻一笑，眼里却是酸涩。
　　
　　当初家里为自己订下了袁幼娘，自己不知情，在济南府以徐策保婚求娶了莲娘，最后退掉了袁家的亲事。
　　
　　那件事的确是自己不厚道，对不住她袁幼娘，----可是自己不能放弃莲娘，更不能毁掉和徐策的约定，根本就不可能再和袁家结亲，而事后也对袁家做了补偿。
　　
　　好吧，就算她心有不甘。
　　
　　但是……，她偷偷的向薛氏告密，和薛氏一起合谋，在长清附近编出段子故意毁坏莲娘的名节，也算是报复过了。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再把莲娘送到萧苍大营！
　　
　　高管事低声请示道：“二爷，这件事要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叶东海眼里恨意难消，恨不得把这个罪魁祸首一把撕碎，可是蝉丫转告妻子的那些话，又在耳边浮起，“转告二爷，……不要一辈子都在心里存了怨恨，那样的人生不会快乐。”
　　
　　可是莲娘你知道么？我这一生，已经再也不会快乐了。
　　
　　“二爷……？”
　　
　　叶东海慢慢平复心绪，开口道：“不急，我要细细安排一下。”
　　
　　他们害得莲娘几经生死险些送命，他们毁了自己的家，----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慢慢的还给他们，要让他们和自己一样，日日夜夜饮恨无边！
　　
　　在叶东海立誓报复辜家和袁幼娘之际，叶家的人还在忙着给他找续弦，但是最后却是发愁的紧。叶家的亲戚都在遥远的北方岐州，不说有没有合适，议亲又要议多久，就算马上过去再回来，也得一个多月的时间。
　　
　　----谁知道皇帝有没有这个耐心？
　　
　　可是要在京城附近找吧，又找不到，眼下叶家正站在风口浪尖之上，谁敢把女儿嫁进叶家啊？便是那些小门小户贪慕富贵，人家也要考虑性命和安全，一时间，续弦的事居然僵持住了。
　　
　　******
　　
　　盛夏时节，还不到晌午就已暑气浓烈。
　　
　　沈倾华领了贴身侍女出来闲逛，看看百花绽放、桃红柳绿的怡人景象，再听听鸟鸣水声，也算是在这后宫里的一点乐趣了。
　　
　　自那日花宴上进宫，被太后懿旨突然册封留在了宫里，一直没有再见到家人，皇帝也只见过几次而已，每日都好似活在幻梦里面，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又为什么要呆在这儿。
　　
　　都说寂寞深宫，这几个月自己算是真的体会到了。
　　
　　不过因为皇帝谁也不理会，后宫里倒还算是风平浪静无事，----最近闹得最热闹，就是才成亲又义绝的长公主了。
　　
　　说来也是可叹，像长公主那样的容貌、长相、脾气，还有尊贵的身份，难道那叶东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去那种地方……，也太不堪了。
　　
　　或许……，里面有什么蹊跷？
　　
　　沈倾华摇了摇头，“明哲保身”这四个字还是懂得，特别是在宫中，每一个人都是轻易得罪不起，哪里还敢再去揣测长公主的是非？
　　
　　然而说曹操，曹操就到。
　　
　　远远的，皇帝和护国长公主一起走了过来。
　　
　　沈倾华迟疑了下，……要不要上去请安？最近长公主的心情肯定很糟，皇帝说不定正在劝解妹妹，这个时候……，自己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心下飞快的做了决定。
　　
　　往四周看了看，拉着侍女躲到了一处假山的石洞里面。
　　
　　可是好巧不巧的，皇帝和长公主居然往这边过来了，最后还停在了假山外面，大约是站在了方才的那处树荫之下。
　　
　　沈倾华不免叫苦不已。
　　
　　万一被皇帝发现了，只怕还以为自己故意藏在这里偷听呢。
　　
　　“妹妹站过来一点。”是皇帝金振玉聩的声音，清越、微沉，还带着一缕淡淡的温柔关心，“这边树荫浓密的很，又挨着水边，对了……，你要不要在这石头上坐？”像是俯身去摸了那石头，“不烫的。”
　　
　　护国长公主有点沉默寡言，轻轻应道：“好。”
　　
　　不知怎地，竟然惹得皇帝有一些不高兴，“妹妹现在只会说一个‘好’字了么？”明明声音里带着淡淡怨气，但是底下话锋一转，又道：“罢了，你最近精神不好，少说话多养一养也好。”
　　
　　----居然自己又给长公主找了借口。
　　
　　沈倾华知道皇帝对两位妹妹很好，自己在家里也是有哥哥的，也很和蔼可亲，但是好到皇帝这种小伏低的份儿上，却是断然没有。
　　
　　一时间，很难把自己见到威仪迫人的天子，和外面的这位好哥哥联系起来。
　　
　　----简直判若两人。
　　
　　“妹妹，你从前给我做的那个荷包呢？”皇帝又问。
　　
　　不知道护国长公主在想些什么，居然迟疑了一瞬，方才回道：“这几天便给你做好送过去。”像是怕皇帝不信似的，补了一句，“不会忘了的。”
　　
　　皇帝听了笑道：“那就好。”
　　
　　沈倾华觉得有点怪异，----长公主才和驸马恩断义绝，皇帝不说安慰妹妹几句，发倒在这儿惦记荷包，这算什么跟什么啊。
　　
　　偏偏皇帝还没完，继而又问起荷包是什么颜色，配什么花样，做成什么款式，拉拉杂杂的问了许多，似乎不急着走了。
　　
　　假山石洞里面本来就不高，沈倾华一直是猫着腰的，站得久了，不免觉得有点腰酸背痛的，可是又不敢这个时候出去。
　　
　　稍微换了换姿势，想缓解一下，却不料碰着一处尖锐的石头角。
　　
　　忍不住“咝”了一声。
　　
　　下一瞬，沈倾华赶忙咬住了嘴唇。
　　
　　心惊胆颤地等了一会儿，还好、还好，外面的人继续在说话，并没有什么反应，如此又过了几柱香的功夫，才听得皇帝说道：“外头怪热的，回去吧。”
　　
　　长公主大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儿。
　　
　　沈倾华实在腰酸的支撑不住了，听得脚步走远了，方才和侍女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还不敢出去，慢慢弯腰蹲了下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侍女不敢说话，递眼色指了指外面，意思是能不能出去了？
　　
　　沈倾华在心里算计周围的环境，挨了挨，估摸着不管皇帝和长公主外哪边去，都应该已经走远看不见，方才开口，“走吧，我们也赶紧回去。”
　　
　　一出假山洞口，便被外面的情况吓了一跳。
　　
　　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手持弩箭，正正瞄着洞口，身后还站了六、七个人，那架势显然是在预备扑杀刺客了。
　　
　　因见她们是两个女子，气氛这才缓和。
　　
　　沈倾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险情，旁边的侍女更是瑟瑟发抖，好似快要站不住，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好似那样就能躲避危险一般。
　　
　　一个穿戴体面的嬷嬷走了上来，打量了下，“是沈贵人吧？”
　　
　　沈倾华惊魂未定，飞快回道：“是。”
　　
　　那嬷嬷又看旁边的侍女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怯怯声道：“奴婢抱琴。”
　　
　　那嬷嬷看了几眼，仔仔细细记下了二人样子，上来行了礼，神态恭敬，语气却不太客气，“外头太热，沈贵人和抱琴姑娘请早些回去歇着。”
　　
　　沈倾华情知已经惹上了麻烦，勉强微笑，“好，多谢嬷嬷。”
　　
　　果不其然，回去没多久就有人来传旨，“皇上请沈贵人过去说话。”
　　
　　沈倾华偶尔也会想一下，第一次单独和皇帝见面的情景，但不论怎么想，都肯定没有预料到今天这一种，不由微微苦笑。
　　
　　不敢耽搁，稍微整理了下衣衫便跟了出去。
　　
　　一路上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仔细回想，皇帝和长公主的那番话，好像没有什么不能听的隐私，……还好，还好。
　　
　　其实并不是真的没有担心的，不过强压罢了。
　　
　　给皇帝见了礼以后，沈倾华一直都没有敢抬头去看，皇帝的声音响起，“朕记得你还有一个妹妹，在端敬王府做夫人。”
　　
　　声音清冷，已经不复方才的那种真实亲近。
　　
　　沈倾华不敢多想，忙道：“是，那是臣妾的胞妹沈瑶华。”
　　
　　徐离瞧着她举手投足挺大方的，此刻却这般紧张兮兮的，想来是被假山外的情景吓坏了，因而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坐下说话。”
　　
　　“是。”沈倾华迅速的分析皇帝的语气，并没有恼怒的意思，稍稍放心一点，告罪在旁边的椅子里坐下，目光落在脚下五、六尺远的地方。
　　
　　徐离看着她，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已经死去的妹妹徐娴，----也是这样端庄大方、温婉平和，心底微微一沉，口气也就跟着缓和了几分，“如今幽州那边战乱已平，但是仍由许多琐碎之事，所以二哥还得留在幽州照应一下。”语气一顿，“既如此，就让你的妹妹过去服侍他吧。”
　　
　　沈倾华的心口猛地一跳。
　　
　　她是沈家的女儿，虽然不至于对朝廷大事了如指掌，但亦是有些掌握的，----皇帝和端敬亲王的纠葛，从母亲的口中隐隐得知了几分。
　　
　　可是现在，皇帝居然要把妹妹送去幽州！
　　
　　----是何用意？
　　
　　徐离又道：“临行之前，朕会安排一个机会让你们姐妹见面。”
　　
　　沈倾华脑子里一片混乱，却没有时间细细思量，赶忙起身福了福，“臣妾多谢皇上恩典，也替妹妹一并谢过。”
　　
　　“回去吧。”徐离并不提假山那边的事，挥了挥手，只在沈倾华告退之际，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继而收回目光，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有宫人进来回报，“方才叶家的婢女蝉丫，求见长公主了。”
　　
　　又有什么破事儿？！徐离很不耐烦，不过继而心思一动，吩咐道：“放行。”自己起身出了门，找了人细细的交待了一番。
　　
　　于是蝉丫进了门，徐离便从从容容的跟了进去，停在内室的门口外面，----自己倒要听听，叶东海还要不知天高地厚到何种地步？！
　　
　　屋子里只剩下顾莲和蝉丫两个人，一阵静默。
　　
　　蝉丫先开了口，“公主殿下。”
　　
　　顾莲似乎不太高兴，说道：“我不是让你们不要进宫了吗？这样……”像是终究不忍心责备，轻轻叹了口气，“往后……，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好了。”
　　
　　蝉丫声音哽咽，“叶家的人正在忙着给二爷找一门亲事，可是……，现在的情况莲姐姐你也知道，谁还敢嫁给二爷啊？他们想从北面岐州找人，又怕时间来不及，现在家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顾莲一阵沉默，没言语。
　　
　　“莲姐姐……”蝉丫忽然用了昔日的称呼，有细碎的声音响起，像是跪了下去，“蝉丫想求你一件事.”
　　
　　“你这是做什么？”顾莲的脚步声响起，大约是在搀扶，“起来说话。”
　　
　　“不，莲姐姐你听我说完。”蝉丫似乎坚持跪着，吞吞吐吐，“我、我……”声音有几分迟疑、坚定、不安，“我想求你……，把我许配给二爷吧。”
　　
　　此话一出，就连在外面的徐离都有些惊讶。
　　
　　里面的顾莲静默了许久，像是才缓过来，声音仍旧是不可置信，“……你？是谁让你这么说的？你刚才是在说什么啊？”
　　
　　“不！没有别人，是我自己的意思。”蝉丫哭了起来，哽咽道：“那时候……，二爷以为姐姐你真的去了，天天守着七七，看着姐姐以前留下的东西，吃不下、睡不香，生生的把自己都熬坏了。”
　　
　　“家里的人都反对，可是……，二爷还是坚持要给姐姐守孝三年……，大太太送了丫头过来，二爷也不理会……”她哭道：“二爷……，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蝉丫愿意一辈子照顾他……”
　　
　　“一辈子照顾他？”顾莲声音颤巍巍的，有震惊、难受、茫然，最后笑了笑，轻轻的叹了口气，“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
　　
　　徐离微微皱眉，----当初在栖霞寺的时候，莲娘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把乳母和蝉丫藏起来，可见心中感情之深。
　　
　　现如今，蝉丫的这番请求叫她情何以堪？
　　
　　不过，若是蝉丫真的嫁给叶东海……
　　
　　“莲姐姐……”里面的蝉丫继续恳求，哽咽道：“我会对七七很好，永远都把她当小姐一样看待，我会尽全力照顾她、照顾二爷……”抽抽搭搭的，“现如今……，叶家的人只怕随便找个人，就要塞给二爷，那可就害了他一辈子啊。”
　　
　　“够了！”顾莲猛地打断她，语气难受，“你走吧，你愿意嫁给谁，叶东海又愿意娶谁，都不用告诉我，不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黑化谁，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感情本来就是会变化的，我觉得这是他们应有的情绪和行为~~~~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圣父圣母，永不求回报只是付出~~




☆、185百年身

　　
　　----会尽全力照顾叶东海？会对七七很好？
　　
　　顾莲有点无力,坐在美人榻上看着泪光满面的蝉丫,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或许蝉丫她现在说的都是实话,可是天长日久之后呢？从前看着叶东海为自己守孝而感动，等她成为叶二奶奶以后,再看着丈夫追忆前妻，会是何样心情？在她生下孩子之后,看着前妻留下来的孩子,又会如何对待？
　　
　　而自己……，并不愿意和她最终走到对立面去。
　　
　　蝉丫还小,她不懂情感是会变的。
　　
　　----人心永不满足。
　　
　　“莲姐姐……”蝉丫“咚咚咚”在地上磕头，“只要你开口……，二爷肯定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我求求你……”
　　
　　顾莲轻轻抿着嘴，无法开口。
　　
　　自己有何资格去安排别人的婚事？更不用说，一个是自己从前的丈夫，一个是自己乳母的女儿，----把妹妹嫁给前夫，叫自己能说点什么？！
　　
　　蝉丫啊，你太高看我了。
　　
　　顾莲觉得满心疲惫，声音虚浮，“你去问他吧，无须征求我的意见，你走……，不必再来问我了。”
　　
　　蝉丫不甘心，喊道：“莲姐姐！！”
　　
　　徐离快步走了进去，冷冷道：“出去！别让朕说第二遍。”
　　
　　蝉丫一哆嗦，磕了个头害怕的退出去了。
　　
　　顾莲半伏在美人榻上，一手撑住榻面，一手捂着胸口，紧紧皱着眉头，似乎很难受的样子，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
　　
　　气成这样？徐离又是心疼，又是不痛快，上前替她顺了顺后背，问道：“感觉好点没有？”顺手端了旁边的清茶，“来，喝一口吧。”
　　
　　顾莲接了茶，怔忪之间，不免又想起蝉丫那张泪汪汪的脸。
　　
　　自己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头发黄黄的瘦弱小丫头模样，今天才发现，原来她已经长大了，----眉目娟秀、干净利落，眼神再也不复从前的怯场，而且还生出了怀春少女的希翼、欲望，淡淡的朦胧憧憬。
　　
　　她说得对，叶东海的确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自己不在叶家的时候，蝉丫天天看着叶东海憔悴的样子，看着他深情的样子，看着他为自己守孝的样子，小丫头的心里便生出了情愫。
　　
　　这……，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只不过，自己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罢了。
　　
　　这就是想象和现实的差距吗？自己口口声声，说让叶东海再娶一个好女子为妻，说起来容易，真的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特别是那个一心想要嫁给他的姑娘，还是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同吃同睡、拌嘴嬉笑，等同于妹妹的人。
　　
　　她悄悄地看上了自己的前夫，自己却是不知。
　　
　　虽说自己回不去叶家了，叶东海肯定是要续娶的，更不用说眼下情况特殊，叶家的人会马上给他娶一门亲事。
　　
　　不是蝉丫，就是别人。
　　
　　----但是自己宁愿是一个陌生女子。
　　
　　顾莲有一点茫然，情感上不愿意叶东海的继妻是蝉丫，但是理智上来说，又觉得或许这不算一个坏的选择，蝉丫将来可能会变，然而别的女子一样会有自己的心思，或许蝉丫真的更合适呢？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是了，哪怕自己再理智、再冷静，哪怕除去女儿的因素，一年多的夫妻相处，生生死死、分分合合的纠葛，又怎么会没有丝毫情分？即便没有撕心裂肺的浓烈之爱，但却有抹不去的夫妻之情。
　　
　　“好点没有？”徐离在旁边问道。
　　
　　顾莲喝了一口清茶，胃里的那股浊气压下去不少，“嗯，好点了。”
　　
　　“要不……”徐离斟酌了一下，“明天上午我忙完了，陪你出去散散心，嗯，我们还去观澜阁好不好？”
　　
　　顾莲的确不太愿意呆在宫里，提心吊胆的不说，万一蝉丫再来，自己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大概只能将她拒之门外了。
　　
　　而且现在，皇太后一直称病不愿理会自己。
　　
　　----这里的环境太过压抑了。
　　
　　徐离见她明显已经意动，微笑道：“那你好好歇着，明天下午我早点陪你过去。”迟疑了下，“你要是喜欢，在观澜阁多住几天也行。”
　　
　　顾莲轻声应道：“嗯，多谢了。”
　　
　　不管怎样，对方也是一片关怀之意。
　　
　　******
　　
　　故地重游，徐离和顾莲心里都是一番触动。
　　
　　对于徐离来说，观澜阁承载了他一生最干净、最美好的回忆，而顾莲……，心情则是有些复杂，因为事情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心中微生不安。
　　
　　“还是不开心么？”微风掠过，将旁边徐离的声音送了过来。
　　
　　顾莲侧首，静静地打量着他。
　　
　　明媚如金的阳光之下，徐离懒洋洋的舒展着双臂，半靠在朱漆栏杆上，连廊上柱子挡出一片阴影，刚好遮住他半张脸。
　　
　　他闭着眼，似乎很是享受那温暖和煦的阳光。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是一张有着优美线条的侧脸，剑一样的眉，高高的鼻梁，抿着的薄薄嘴唇，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一身江水牙白的云纹刻丝锦袍，衬得他丰神隽朗、英姿出尘。
　　
　　----真是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顾莲自嘲的笑了笑，若是单纯只论徐离这个人的话，自己真的没办法讨厌他，所以当初才会在不知不觉之中，对他生出了一丝情意。
　　
　　少年才俊、英勇无双，不过才二十岁的年纪，他就成为九五之尊，一人在上俯视天下众生，----他是上天眷顾的宠儿！
　　
　　自己得他爱慕本来应该是幸运的，可是却一步错、步步错，成了一段孽缘。
　　
　　顾莲闭上了眼睛，仍凭丝丝凉风从自己身上掠过，就让这清风，把自己的烦恼全都带走，暂时什么都不要去想了。
　　
　　“莲娘。”徐离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后，俯身环住那抹纤细的腰肢，附耳轻轻问道：“你在想什么？嗯……，是不是想我了？”
　　
　　顾莲刚好一刹那放松的心情，被他逗笑，“好厚的脸皮。”
　　
　　“你是怎么知道的？”徐离在她对面坐下，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惊讶，轻轻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要摸摸看，才知道是不是厚脸皮呢。”
　　
　　那双有如墨玉一般的乌黑瞳仁里，闪烁着狡黠光芒。
　　
　　顾莲的手动了动，像是触电一般的反射性缩了缩，视线落在他左手手掌的疤痕上，有点慌乱，指着问道：“还疼吗？”
　　
　　“还疼的恨。”徐离故意皱眉，声音里带着暧昧看向她，“要不……，你亲一亲就不疼了。”
　　
　　顾莲的脸有些烫，不能言语。
　　
　　徐离目光缠绵宛若蛛丝，在她的脸上、身上，一圈一圈的缠绕，要把她完完全全锁牢在自己身边，他道：“莲娘……，你现在是我的女人。”
　　
　　抬起手，把手背印上了她那柔软红润的唇，笑得轻佻，“咦，果然不疼了。”身体靠的更近了些，近一些，再近一些……，“让我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灵丹妙药。”借着后面朱漆栏杆的阻挡，强有力的压了上去，声音却很温柔，很有耐心，“莲娘，你在想我对不对？”
　　
　　顾莲无处可逃，但是心情完全没有办法放松下来配合。
　　
　　“不许动。”徐离用力扣住了她，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托了她的头，用舌尖沾湿润了原本就盈润的唇，一遍又一遍，“听话，什么都不要去想……”
　　
　　不知怎地，胸中有一股浊气在不停上升。
　　
　　顾莲皱了皱眉，有一点想吐的欲望，出于本能反倒更加抿紧了唇。 
　　
　　徐离以为她是紧张、放不开，于是改了线路，绕到了她的耳垂后面，那里有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又嫩又滑，叫人尝一口就食髓知味。
　　
　　他唇齿并用、口舌缠绵，一边又一边的掠过那诱人的肌肤，忽然间……，故意用了一点力啃噬下去，只一口……，怀里的人就轻轻颤栗了一下。
　　
　　顾莲的心咚咚乱跳，胸口浑浊的气息却是不减，----好像不太对劲，就算自己在心理上暂时不能接受，但也不至于……，不至于对他感到这么恶心啊。
　　
　　不由恍惚出神，反倒全身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徐离虽然谈不上阅女无数，但是前前后后，也经历过那么好几个女人，从前的通房丫头，薛氏、邓氏，----即便跟别的女人没有这样的耐心，但是女人的反应是懂得的，察觉到怀中佳人身子柔软起来，不由嘴角微翘。
　　
　　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进了屋，两个人滚倒在临时休憩的小榻上，窗外一片风光正好，屋内则是说不尽的春光旖旎。
　　
　　从灞水河把人救起来那一天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多的时间，这几百个日日夜夜里，徐离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这样做，想要把自己揉进她的身体里，却一天一天忍到了今日，----甚至一直没有碰过别的女人。
　　
　　他本来就正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血气方刚、精力旺盛，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又是自己一直想要得到的，再也没有办法克制心中的热血！
　　
　　血气上涌、情*欲催动，他的声音变得微微嘶哑，“莲娘，我心悦你……”一手展平了她的掌心，感受着那缠绵的潮腻，一手继续了上一次没完成的动作，轻轻一抽，那胭脂色的肚兜系带便松开了。
　　
　　却不急，只是用嘴一点一点的往下印去，慢慢的褪掉那层轻薄遮掩，露出越来越多的白皙肌肤，又软又柔，好似咬一口就能挤出水来。
　　
　　顾莲知道自己今天躲不过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心里感到害怕？
　　
　　是害怕被打上“徐离的女人”这个标签，然后就要面对那些各种凶险，面对各种明枪暗箭，甚至一步踏错就会永世不得翻身，死无葬身之地吗？
　　
　　她忍不住轻轻的颤抖起来，不免叫徐离会错了意。
　　
　　他往上，在她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腾出一只手来，从下面撂起了她的裙子，褪去轻罗袜，顺着松松的裤子口，将那绫罗绸缎一点点的推上去，修长有力的手指，沿着脚踝、小腿……，一路蜿蜒曲折而上。
　　
　　恰到好处的停顿、用力，轻轻的爱抚。
　　
　　这一次，顾莲的身体真正的不自控颤抖起来。这具身体一向很敏感，当初自己和完全陌生的叶东海洞房花烛时，即便心里正在生气，但身体还是不自控的有了反应，完全不受大脑的控制，此刻更是火上浇油！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投降了、缴械了，然而下一瞬，却有一股强烈的浊气在胃里翻涌起来，忍不住推开徐离，“别……，我难受……”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无法控制，赶紧捂嘴别开了头，俯身趴到了床边，“别管我……”
　　
　　徐离担心她，不得不中断了所有动作，偏头打量道：“怎么……”
　　
　　顾莲忽然“哇”的一声，不自控干呕起来。
　　
　　“你这是……”徐离先是替她轻轻拍着，继而一怔，----薛氏当初怀锦绣的时候，孕相很不好，经常为了孕吐发脾气，自己对这个可算是印象深刻。
　　
　　他不可置信，仿佛被人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一直透心凉到了心底，又愤又怒又是震惊，失声道：“你……，怀孕了？”
　　
　　顾莲伏在美人榻上喘息着，大口大口的呼吸，听得这句话，身体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怀孕？心里的震惊并不比徐离来得小！
　　
　　一时间，甚至惊得回不过神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却一直瞒着我！”徐离声音开始变冷，夹杂愤怒，和说不尽的不甘心，一把抓起她，让她仰面看着自己，“你这个女人，到底要欺骗我的什么时候？！”
　　
　　顾莲看着那双愤怒的眼睛，心底却没有了害怕，只剩下一片无助和惶然，还有淡淡的凄凉，颤声道：“我……，并不知道。”
　　
　　徐离冷笑讥讽，“你会不知道？”
　　
　　顾莲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悲伤，“七七是早产，之后我的小日子一直不太准。”忍不住哽咽，忍不住心痛如绞，“我若是知道……，又怎么会把自己陷入今日这种、这种尴尬的境地！”
　　
　　“你骗我，你还在骗我！”徐离明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可是控制不住愤怒，控制不住那万分不甘心，----如果不是她背叛了三年之约，又怎么再嫁叶东海？！又怎么会再次怀上叶东海的孩子？！
　　
　　怒火快要焚烧了他，恨意滔天，将那具柔软的身体狠狠摔在床上！
　　
　　顾莲吃痛，猛地皱了皱眉，但却硬撑着没有出声儿，别过脸无力的伏在榻上，像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看着我！”徐离复又把她翻了过来，一手用力的掐住她的下颌，恶狠狠道：“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虚情假意的女人！”愤怒无法控制，用力的扯开了她的腰带，扯掉了她的裙子，露出一片半遮半掩的迷人春色。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两个人就那么互相不可原谅的对峙着、喘息着，画面像是被凝固了一般，春光旖旎却不复缠绵之意。
　　
　　徐离看着身下的那个女子，被迫的微仰下巴，一双水波潋滟的明眸闪着泪光，身体绝望的瑟瑟发抖，仿佛马上就要破碎掉了。
　　
　　一刹那，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好不陌生。
　　
　　那个在积年古树下，身着一袭绿衣白裙的豆蔻年华少女，声音清澈、眼神明亮，有着赴死的淡淡从容；那个在自家池塘落水的顾家小姐，和自己怄气，软语娇嗔的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神色灵动俏皮；那个在萧苍军队里，以弱女子之躯刺杀枭雄萧苍，毫不犹豫的跳下了灞水河的身影，尽是烈性决绝！
　　
　　每一种，都是自己所爱的。
　　
　　而不是眼下这个，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浑身发抖的女子。
　　
　　----她快疯了，自己也快疯了！
　　
　　徐离一点一点松手放开了她，有些无力跪坐在榻上，轻声道：“莲娘，你不可以再骗我了。”声音沙哑，透出一缕淡淡的伤心，“你要是再欺骗我，我怕……，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后悔终生的事。”
　　
　　----像是山林之间一只受伤的猛兽，痛也是血淋淋的。
　　
　　顾莲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只觉又累，又后悔，更有一种茫然不明，----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样一团糟？千头万绪，到底是从哪里开始错了？
　　
　　如果在灞水河边时，自己没有说那一番有歧义的话，徐离是不是就不会误会？是不是，就不会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自己以为自己要死了，以为和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关系了，身边又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托付，根本没有想到，两个人会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样。
　　
　　或许吧，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了。
　　
　　顾莲轻轻吐道：“徐三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徐离猛地抬起眼眸，怒火焚天，“你现在想后悔了？来不及了！”用力抓住她的双肩，“朕不允许！”
　　
　　顾莲忍受着双肩的疼痛，难过哽咽，“当初在灞水河边，我就应该死去，什么话都不要跟你说……，就不会……”
　　
　　“你现在终于肯承认了？”徐离忍不住讥讽地笑了起来，“是你……，是你自己亲口说了那些话，告诉我……，你心里对我有牵挂！”
　　
　　“我早说了。”顾莲闭上眼睛忍着疼，落泪道：“在感情上，我一直都是胆小怯弱的人。”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流进乌黑如云的青丝里面，“而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
　　
　　“所以你说完就不管我了，对不对？！”徐离恨意难消、目光似剑，厉声道：“既然你已经告诉了我，你心里有我，那就不许再回头！”
　　
　　顾莲的眼泪汹涌的溢了出来，泣不成声。
　　
　　徐离手上不自觉的加重了力气，怒声道：“听见没有？！”
　　
　　顾莲觉得肩膀都要被他捏碎了，有些忍受不了，“疼、疼……，你先松开……”她试图要去拨开那双有力的手，结果只是徒劳。
　　
　　“朕问你话呢。”徐离双眼微眯，目光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带着穿透一切的刀锋般锐利，执著道：“回答朕！”
　　
　　自己还有别的退路吗？飞蛾扑火，也只能这么一直走下去了。
　　
　　顾莲艰难吐道：“……不回头。”
　　
　　“莲娘……，我待你一片赤诚之心。”徐离声音冰凉冰凉的，像是从天而降的一盆冰水，可以将人凝固，声音带着不允抗拒的迫人威仪，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绝不可以再辜负我！”
　　
　　----像是在说给心上人听，又像是在给自己定的一条最后底线。
　　
　　顾莲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告诫自己，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如果再次对他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欺骗，那么……，结果就是连根拔起彻底毁灭！
　　
　　这世上的情爱，没有永远的一个人单方面付出，那些沉默、那些等待，都是在期望最后得一个结果罢了。
　　
　　他付出了，哪怕不是自己要求的，他一样要收获他种出的果实。
　　
　　人在绝望的时候，发现自己所有的付出都要付之流水，往往沉溺怒火不能自拔，那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落了好”的念头，再平常不过了。
　　
　　顾莲十分清楚，对于绝对权力的掌控者徐离来说，这段纠葛的感情，要斩断也只能由他来斩断，要厌弃一样只能由他来厌弃！
　　
　　一颗心，不由自主的一点一点往下落。
　　
　　他还放不下自己，或许不是因为情、因为爱，而是要一个回报。
　　
　　就好像……，那些辛辛苦苦付出了多年的感情，即便寡淡无味，即便彼此相看两相厌，还是一样的叫人难舍难分、难以决断。
　　
　　因为一旦斩断，付出的越多，也就意味着要失去的越多。
　　
　　----甚至会血本无归。
　　
　　徐离要在自己身上，得到比他付出更多的回报，才能甘心，才能放手。
　　
　　隔着门、隔着花窗，隐隐能听到外面花树上的鸟鸣声，叽叽喳喳、清脆入耳，带着不知人世间烦恼的无知和天真，一串串的响起。
　　
　　风吹过，树叶间的“沙沙”声夹杂其间。
　　
　　过了许久，徐离终于缓和了神色，“好点没有？”他的嘴角带着淡淡微笑，视线扫过那平坦的小腹时，却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顾莲虚浮的“嗯”了一声，心思茫然。
　　
　　“那就好。”徐离心下冷笑，----若不是自己斩断了她所有的退路，哪怕只有一线机会，这个跟泥鳅一样滑不溜丢的女人，只怕还是要逃。
　　
　　像个乌龟一样，永远都缩在她认为安全的龟壳里面。
　　
　　几经辗转，几经纠葛，自己终于从她的嘴里，得到了一直想要的承诺，----可是当初的狂热却冷却下来，当初的纯真也变得复杂起来，不愿再被动的等待她的爱，而是要尽全力争取一切！占有一切！
　　
　　情和爱，和付出，也开始有了相应的条件。
　　
　　他笑，“你等着，我去让人传太医上山来诊脉。”
　　
　　顾莲的明眸有了一丝惊慌。
　　
　　徐离瞧在眼里，却冷起心肠只做没有看见。
　　
　　不管她是真的怀孕了，还是假的，不管自己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做为之前她折磨自己的回报，她都应该承受这小小的惩罚。
　　
　　她不疼，就永远不会把自己放在心上。
　　
　　太医很快从山下过来了，听说长公主有些受凉身体不适，结果却切出喜脉来，不免有点心情紧张不安。长公主才和驸马恩断义绝，结果却留了一个种，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因而回话有点结巴，“长公主她、她……，有喜了。”
　　
　　即便早有预料，徐离的心还是忍不住猛地一沉。
　　
　　那太医没敢抬头去看，但是凭感觉，也清楚皇帝的心情不是太好，帘子里的长公主更是一声不闻，因而越发紧张低了头。
　　
　　徐离沉默了一阵，问道：“胎像如何？”
　　
　　“不是太好。”太医嘴里发干，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说词，“长公主大约是从前受过损伤，宫内虚寒、气血浮躁，本身的身体亦不是太好，这一胎……，须得好生保养。”
　　
　　徐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想来是当初早产七七留下的后遗症，不免越发厌烦叶家，再者她后来在灞水河又受了伤，太医的话倒是对得上。
　　
　　只不过……，真是越想越叫人烦心。
　　
　　徐离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谨言慎行，去吧。”
　　
　　“是，微臣明白。”那太医顿时如蒙大赦一般，赶紧退了出去。
　　
　　徐离静静站着，看着帘子后头那个朦胧的身影。
　　
　　如果留下叶东海的种，自己心里添堵还是次要的，等到孩子生下来，那她岂不是和叶东海又多了一份联系？再说一年的时间，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数？！ 
　　
　　而且，还有其他人……
　　
　　徐离用最快的速度，把每一个人应该有的反应分析了一遍；把所有的利弊要害琢磨了一遍；把现在和将来可能发生的状况，仔仔细细的推演了一遍。
　　
　　最终……，反复权衡过后，还是决定退让一步。
　　
　　如果自己下了狠手，她固然不能反抗，但是……，只怕这一辈子都心结难了，便是勉强留在身边，得到的也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而且她身体不好，说不定还会更伤了她的元气，送了性命。
　　
　　自己……，终究还是不能狠心让她去犯险。
　　
　　那一瞬间，想到她就要从这个世界上彻消失，什么怨恨、什么伤心，哪怕是能够焚烧了自己的怒火，都比不上她的性命重要。
　　
　　----不能没有了她。
　　
　　没有她，心就像被人挖空了一块似的。
　　
　　心中忍不住又悔又恨，如果当初自己和她观澜阁的时候，没有兄长横插一刀，她早就已经被自己软化了！而不是……，被兄长和母亲逼得嫁回叶家，再相见时，自己不得不用出诸般手段，她又一味躲闪，反倒将彼此的距离越推越远了。
　　
　　哥哥……，他不仅要这江山天下，要兄弟的性命，还要将自己的心也一起诛杀！不过没有关系，现在的自己已经不会再那么傻了。
　　
　　一颗心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再也没有一丝柔软的地方露在外面，再也不想让任何人伤害自己！再也不要别人来掌控自己！
　　
　　还要……，得到所有自己想得到的一切！
　　
　　所以，即便退让也是有条件的。
　　
　　******
　　
　　李妈妈去了观澜阁一趟，提心吊胆出去，神色复杂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盒子，交给了叶东海，沉重叹气道：“小姐给的，二爷您自己看吧。”
　　
　　像是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叶东海一直摩挲着盒子，一直没有打开，仿佛只要一打开那个盒子，就会被宣判了结局。
　　
　　“爹……”七七突然跑了进来，拉扯父亲，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陪七七一起出去玩儿。”忽地看见了个盒子，好奇的上前拿了起来，“……是什么好玩的？”
　　
　　不知道叶东海出于什么心思，静静地看着女儿，没有制止她。
　　
　　七七已经有些懂事了，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放在凳子上，然后小手灵巧，带着探究打开了那个乌漆盒子，里面躺着一张叠好的淡黄色纸笺。
　　
　　“不好玩。”她嘟噜着嘴，“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小脸上面写满了失望，把纸笺塞到了父亲手里，“爹爹为什么一直看着？有什么好玩的？” 
　　
　　叶东海轻轻拨起纸张一头，一点点展开了，上面写了四个大字，“百年好合”，----是妻子的亲笔手迹！
　　
　　百年好合？她……，要自己跟谁百年好合？！
　　
　　叶东海愤怒的撕碎了那张纸！
　　
　　“爹爹。”七七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有些害怕，退了几步扑到李妈妈怀里，“爹爹生气了，爹爹的样子好凶哦。”
　　
　　李妈妈赶忙叫了宋三娘进来，把七七抱走了。
　　
　　一刹那的愤怒过去以后，叶东海慢慢的沉浸下来，----不对，妻子不是这样尖酸刻薄的人，她一向冰雪聪明、兰心蕙质，肯定明白，自己即便续娶也是迫不得已，不会这样来讥讽自己。
　　
　　是了，一定是徐离逼迫她的！一定是的！
　　
　　除了这个答案，叶东海实在无法接受其他的解释，猛地扭了头，朝李妈妈看了过去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李妈妈低头回道：“小姐说，请二爷续弦蝉丫。”
　　
　　“蝉丫？”叶东海看了一眼，不太明白，莲娘为何要自己娶她乳母的女儿，难道有什么深意？是为了好好的照顾七七吗？那么……，那张纸真的是她的意思？！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二爷……”李妈妈忽然跪了下去，泪如雨下，“你不要怪小姐，她……，她也是不得已，她、她已经……”话到嘴边，要转了几转才有勇气说出来，“小姐已经怀了二爷的骨肉了。”
　　
　　“怀孕……”叶东海不自禁的往前走了一步，差点被脚边的盒子绊倒！莲娘她怀孕了，怀了自己的孩子，七七的弟弟或者妹妹，她……，心里只觉一片混乱，不不！徐离不会放过她的，至少……，不会放过那个孩子！
　　
　　“二爷、二爷！”李妈妈上前拉住他，急道：“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啊。”生怕他做出什么冲动之举，飞快说道：“小姐说，皇上已经同意让她生下孩子，条件是……，二爷在十天之内娶了蝉丫。”
　　
　　“为什么？”叶东海不明白，慢慢回头。
　　
　　李妈妈也不是太明白，继续说道：“还有……，小姐会安置在观澜阁秘密待产，让咱们这边假装蝉丫怀孕，孩子生下以后，蝉丫就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原来如此！心里像是轻轻的推开了一扇门，豁然敞亮了。
　　
　　叶东海微微苦笑，----起先还在迷惑，自己在叶家安危的压力之下，最后肯定终归是会低头的，为何妻子非要自己娶蝉丫？
　　
　　原来这一切，皇帝都是有深意的。
　　
　　自己娶了蝉丫，看在妻子的份上不可能休了她，亦不可能薄待了她，这一生也只能这样牵绊下去了。
　　
　　而蝉丫假怀孕，做了自己第二个孩子的母亲。
　　
　　一则是对孩子有恩，自己和莲娘都要承情；二则孩子从小由她抚养长大，自然跟养母更亲；三则最重要的是，蝉丫之子，那就和护国长公主没有任何关系了。
　　
　　皇帝他……，不希望自己和莲娘有太多牵绊。
　　
　　李妈妈还在旁边喃喃，“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小姐就是这样交待的，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说到这里，不免有一点心虚。
　　
　　小姐还有些话，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二爷说，当时她一脸苦涩，“妈妈，我没有勉强蝉丫，是她昨天自己来求我的，求我答应让她嫁给二爷为妻，结果正好被皇上听见了，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看着呆呆出神的叶东海，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屋子。
　　
　　“娘……”蝉丫在门口探头探脑，似乎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不住进了门，小声问道：“娘去宫里，莲姐姐怎么说了？”
　　
　　李妈妈抬头看见了，上前关了门，抓住她就是一顿打，“你这个死丫头！”气得浑身发抖，“我真没有看出来，你居然长了这些歪门邪道心思，居然……，居然还敢去求小姐她……”一边打一边哭，“死丫头啊……”
　　
　　蝉丫连连跳脚躲避，也是哭道：“娘为什么打我？反正家里的人都逼着二爷，反正都要娶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她不甘心，“难道……，我不比外头的那些人强吗？我会对七七好的……”
　　
　　“你还敢说！”李妈妈用力的拍着她，想要下死手，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女儿，最后打累了，只能无力啜泣，“傻丫头，那个人是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是你！小姐拿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你却背叛了她……，不是拿刀子往她心窝里戳吗？！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蝉丫在旁边伤心哭道：“她从小就什么都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好……”
　　
　　她那么好，就让她永远跟着皇帝好了。
　　
　　有了二爷这样温柔体贴的丈夫，她却不珍惜，总是和皇帝藕断丝连、牵扯不断，她伤透了二爷的心，而且回不来了，----为什么不能换成自己？自己会比她做的更好，会一心一意对二爷，再也不伤害他，不让他的情意付之流水。
　　
　　一切如蝉丫所愿。
　　
　　三日之后，叶东海用八抬大轿把她娶进了门，没有繁复的仪式，连鞭炮都没有放过一声，只在叶府内部摆了几桌酒席，勉强走了一遍仪式流程。
　　
　　成亲当天，叶二老爷也从大牢里放了出来。
　　
　　“也不算差了。”叶二老爷死里逃生，小声安慰着儿子，“黄氏的哥哥现在是五城兵马司总司，正五品的官职，他的妹妹给你做续弦不算差了。”小声嘟哝，“最要紧的，是让皇上消了气，不再惦记着要咱们全家人的性命。”
　　
　　叶东海连一口酒都没有喝，就无言离了席。
　　
　　七七正在新房里面发着脾气，指着已经换了大名的黄蝉，不依不饶，“蝉丫姑姑不许住在这里，这是母亲住的地方，不许你住！”
　　
　　黄蝉穿了一身大红色新娘吉服，有点不知所措，有心想要退让一步，可是新娘子离了喜床又不吉利，----不免有些抱怨，宋三娘怎么没有看好七七呢？视线笼罩在红色的盖头之下，看着满眼的红色，只盼快点有个人来做个了局。
　　
　　“七七。”叶东海进来了，抱了女儿出去，“别闹。”找到了宋三娘，“把七七看好一点，等下带着她早点睡吧。”
　　
　　“是。”宋三娘看了新房一眼，心下鄙夷不已。
　　
　　从前二奶奶还在家的时候，是如何对待黄氏的？除了一声“小姐”的称呼以外，有什么是输过给五娘、六娘的？结果她们母女俩倒好，先后进宫一趟，不知说了什么，黄氏就变成新二奶奶了。
　　
　　同是做女人的，大概的心思都是差不多的。
　　
　　好比自己要是病重了，亲姐妹跑来求自己要给丈夫做续弦，呸！就算本来还能再活几年，也要给恶心的气死了！黄氏一个黄花大闺女，自己求上门去，也真做得出来！早点闹翻了也好，趁着二爷对二奶奶还有情，早点看清黄氏的真面目，----省得等她将来生下儿子，再让七七受气！
　　
　　二奶奶可真是走了眼，只怕从前还盼着李妈妈和她照顾七七呢。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叶东海没有这么多的心思和想头，反正对于他来说，娶谁都是一样，蝉丫和别人又有什么不同吗？满心的……，都是在担心妻子和她肚里的孩子。
　　
　　“我不回去。”七七挣脱了宋三娘的怀抱，跳下地，连连跺脚，指着新房朝父亲哭诉道：“蝉丫姑姑要是住下了，母亲回来就没有的地方住了。”
　　
　　叶东海闻言一怔。
　　
　　天边明月如钩、清辉似水，月华如烟似雾的笼罩了整个安阳城，在皇宫里的某一处地方，住着不得不和自己分离的心爱女子。
　　
　　再回首，看向那装扮一新的红色新房，看着刺眼的红色、毫无欢庆的“囍”字，如同女儿所言，这个家……，往后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作者有话要说：郁闷，早上起来觉得昨天写的有点问题，就闷着头修改，结果存稿箱的时间没修改，直接发出去了~~~~~啊啊啊，我改不动了~~~~
风中凌乱了！！




☆、186良辰美景奈何天

　　
　　午后,幽静的院子里。
　　
　　一朵朵粉色的合欢花在风中轻轻摇摆,有细线一般的花瓣跌落,细细的、粉粉的、落英缤纷的洒下一阵迷离花雨。
　　
　　顾莲站在花树下，伸手在最低的花枝上摘了一朵合欢花。
　　
　　她转过头,微笑着朝旁边的侍女问道：“好不好看？”
　　
　　侍女小心翼翼回答，“好看。”
　　
　　顾莲轻轻的转动着合欢花,从侧面看过去,好似一把袖珍的粉色鹅毛扇，她把花簪在那个侍女的鬓角,盈盈一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嗯……,以后就叫合欢吧。”
　　
　　“是，多谢公主殿下赐名。”
　　
　　“合欢。”顾莲笑看着她，问道：“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奴婢的……，心愿？”合欢怔了怔，她生得乌眉大眼的、圆圆脸，约摸十三、四岁的样子，皱着眉头时很有一点孩子气，“也没什么，就是想吃得好、穿得好，然后再多赚些赏银，让人捎回去给爹娘高兴高兴。”想了想，又道：“等到攒得多了，就可以帮三个弟弟都娶上媳妇儿了。”
　　
　　顾莲扑哧笑了，“很不错的心愿。”
　　
　　合欢有点不好意思，搓着衣角，低头道：“奴婢也只是想一想，还早的很呢。”不过还是很有信心，坚定道：“嗯，总会有那么一天好日子的。”
　　
　　顾莲微微出神，----生活有了期盼、满足，才会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才有活着的意义，继而微笑道：“那你看我，过得日子好不好呢？”
　　
　　“当然好啦。”合欢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数道：“公主出身好，长得也好，吃的是最好的，穿的也是最好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服侍你，简直……，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果然是呢。”顾莲露出愉悦的笑容，至少自己衣食无忧不是吗？而现在一个人在观澜阁，说不出的清净，真是再好也不过了，于是笑道：“那我是神仙，合欢你就是我的小玉女了。”
　　
　　合欢性子比较单纯天真，害羞道：“奴婢可没有那么好。”
　　
　　窦妈妈见她们俩在花树下说了很久，有些担心的走了过来。
　　
　　“窦妈妈。”顾莲朝她笑道：“我给她起了一个名字。”指了指那朵粉色的花，“以后就叫她合欢，好不好听？”
　　
　　“好听。”窦妈妈强压心中的怪异，看向合欢，叮嘱道：“不许惹公主生气，好生看着公主，千万别磕着碰着了。”
　　
　　合欢忙道：“是，奴婢知道。”
　　
　　“我们都好好的。”顾莲上前挽了合欢的胳膊，偏了头，往她的肩膀上靠，弄得合欢不自然的缩了缩，“一会儿就回去。”
　　
　　“好。”窦妈妈应了，悄悄朝合欢递眼色，示意她凡事顺着公主行事便是，心下却是微微叹息，----这个“公主”，怕是有点失心疯了。
　　
　　一个有夫之妇，还和丈夫有了一个女儿，却被皇帝强行扣留，改头换面做了皇帝的妹妹，后来好不容易再嫁了，却又再一次被皇帝抓了起来。
　　
　　还不算完，这种时候偏偏又怀上了！
　　
　　从当天屋里隐约的争吵声，以及皇帝再也没有来过的态度来看，孩子肯定不是皇帝的，而是安顺侯叶东海的。
　　
　　----这到底要怎么一个了局？！
　　
　　窦妈妈自己都觉得心力憔悴，一直提心吊胆，等着哪天皇帝让人送碗打胎药来，或者一根白绫，一了百了算了。
　　
　　可是那样，自己和观澜阁的人大概也活不了了。
　　
　　这么一想，窦妈妈又无比期待顾莲能够好好的活下去，不管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一定不能失去了皇帝的欢心，最好能跟皇帝再生下一个皇子，不然的话只怕将来没有好下场！
　　
　　到了下午，决定要好好儿的跟顾莲说一说。
　　
　　“俗话说，为女弱为母则强。”窦妈妈不好摊开了明说，指了她的肚子，“公主便是不为别的，为了孩子，自己也要活得精精神神的，不然孩子能指望谁呢？孩子可都是娘的心头肉啊。”
　　
　　“还有啊，好死总是不如赖活着的。”
　　
　　“人来这世上走一遭不容易，谁不拼命往上挣？公主不管怎么想的，都千万别灰了心，凡事不去争取一下，又怎么知道不能够成功呢？只要公主能够站稳了脚跟，将来的日子，那还不都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过。”
　　
　　“公主千千万万要养好了身子，旁的都是虚的。”
　　
　　“要是皇上再过来，可别再怄气了。”窦妈妈说得口干舌燥，偏偏旁边这位一直微微含笑，却没有回应，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为了争一时之气而伤了情分，那多不值得啊。”
　　
　　“公主殿下……？”
　　
　　顾莲浅笑，“妈妈，我都听着呢。”
　　
　　窦妈妈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怒其不争，还因为牵扯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免生出小小的怨怼。
　　
　　可是……，到底不敢得罪她，最终只得摇头叹气出去了。
　　
　　顾莲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以前是自己太傻、太胆小，太过鸵鸟心态，遇到事只会一味的避开躲让，尽力隐忍委屈，却从未主动想过算计谁、谋划什么，结果一步步被逼到这种地步！
　　
　　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会那样懦弱、优柔寡断了。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无非是三条路。
　　
　　第一条路，徐离私下赐死自己；第二条路，徐离一辈子把自己扔在观澜阁，寂寞无声的老去死去；第三条路，徐离让自己小产，或者等到自己生下孩子之后，再把直接改头换面接进宫去，也可以……，把自己当外宅养在观澜阁。
　　
　　赐死，自己无法抗拒；假如徐离让自己在观澜阁老去的话，如同合欢所说，其实也算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唯有第三条路，步步惊心、凶险难测！可是自己不想主动死去了，就算鱼死网破都破不了那张网，也要尽全力挣扎一下！
　　
　　很好，----爱不成，那就恨吧。
　　
　　不论和谁，情爱都是浮云，只有生存下去才是最最重要的。
　　
　　可是为什么……，徐离还能容忍自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是暂时没有想好，还是……，自己疯了，他也疯了吗？是吧，都疯了。
　　
　　顾莲心情复杂，闭上眼睛不再继续想下去。
　　
　　反正前路不知如何，或许静悄悄的死，或许轰轰烈烈的死，那么……，就让自己好好享受一下，现在悠闲宁静时光吧。
　　
　　顾莲找窦妈妈要了颜料纸笔，每天在花树下铺设书案，或者画几朵花卉，或者煮上一壶清香花茶，又或者……，叫伶人来弹奏一曲旋律。
　　
　　甚至，闲暇时还和侍女们一起淘制胭脂。
　　
　　一点点让自己吸取正面的能量，一点点坚定自己的内心，哪怕心已如铁，人却越来越温柔似水，宛若姹紫嫣红里最新鲜的娇花。
　　
　　迎着春风，吸着雨露，鲜艳明媚的努力绽放盛开，----不知何时凋零，所以要用全部的生命力去怒放，成为这一世的绚丽之景。
　　
　　在时空的另一头，另外一个和顾莲有着相仿的年纪，同样如花美貌、青春娇妍的女子，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态和精神了。
　　
　　辜家，大门口的空地前面。
　　
　　忽然有一辆马车停下，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骨碌”一下，里面滚出一个五花大绑的少妇，一身漂亮的紫衣白裙，已经被滚得满身灰尘了。
　　
　　马车上，有人大声喊了一嗓子，“辜家的四奶奶回来了！快来人接！”
　　
　　话音刚落，那马车便“得得得”的飞快走掉了。
　　
　　辜家的人大吃一惊，一头雾水，眼睁睁看着那马车远去，还没回过来神。周围路过的行人则是遇到了稀罕事，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纷纷驻足围观，对着那躺在地上辜四奶奶指指点点，皆是议论纷纷不已。
　　
　　“哎哟，这是被人劫去了吧？”
　　
　　“啧啧……，只怕已经是残花败柳了。”
　　
　　“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仇家，这样糟践人，把好好的小媳妇糟蹋了不说，还要送回来打辜家的脸，这可真是血海深仇啊。”
　　
　　一字一句，全都飘进了袁幼娘的耳朵里。
　　
　　她浑身不能自控的颤抖着，要死死的咬牙，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天不过是去上个香，就出了意外，而那些人既不劫财也不劫色，更没有让辜家赎人，把自己关了几天，然后今儿就扔在了辜家门口！
　　
　　自己现在就算立刻死了，也洗不掉名节上的污痕！就算死了，在别人眼里也是一个受辱的辜四奶奶！辜家被打了这么大的一个耳光，肯定会深恨自己，而自己……，又是断然活不成的了。
　　
　　那么自己所生那一对哥儿，要怎么办？！自己本来就是做继室的，上头的嫡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两个儿子失去母亲的庇佑，还要背上母亲不洁的名声，将来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是谁，是谁这么恶毒，杀了自己都还不能泄愤，要把自己害到如斯田地！就好像那些路人说得那样，这简直就是血海深仇啊！
　　
　　血海深仇？袁幼娘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微微怔忪。
　　
　　这辈子，自己只和一个女子有过血海深仇。
　　
　　自己因为她被叶家退了亲，下嫁商户，而且还是给人做继室的，哪怕当初去向薛氏告密，结果也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心中恨意难消，所以在曲奎来投诚的时候，一念之差，便做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决定。
　　
　　可是……，她不是已经在灞水河里死掉了吗？
　　
　　听说叶东海还给她守孝三年，如果、如果……，她没有死的话，她又去了哪里？据说当时是徐离，哦不……，现在已经是皇帝了，是皇帝亲自去救了她，但是最终却没有找到人。
　　
　　不对！袁幼娘心头忽然“咯噔”一下，皇帝和她订过亲，而且对她有情，否则怎么会在万军之前去救她？莫非……，她没有死，反倒被皇帝藏了起来，所以她猜测到了自己，才会要这般置自己于死地！
　　
　　是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她！
　　
　　袁幼娘几乎要尖叫出声！
　　
　　有丫头进去通报了消息，四房的仆妇赶忙出来认人，一见果然是自家主母，都纷纷上来搀扶不已，“四奶奶，你这是……”
　　
　　“还愣着做什么？”有人一面把围观的路人喝斥走，一面忙着给袁幼娘掸灰，然后低声急道：“四奶奶，咱们还是快进去吧。”
　　
　　进去？袁幼娘在心底自嘲，自己再也不能踏进辜家的门，脏了辜家的地了，----而那个已经猜到的仇人，也无法再叫人去报仇雪恨。
　　
　　如果自己告诉丈夫，只怕他不但不会替自己报仇，反倒会想着自己得罪了皇帝，说不定回亲手掐死自己的儿子！反正丈夫前头已经有三个哥儿了，他不会在乎的。
　　
　　自己必须死！而辜家……，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袁幼娘的心简直悲愤到了极点，绳索已经被仆妇们松开，她癫狂的轻轻笑着，推开了所有搀扶她的人，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朝着死亡走去。
　　
　　最后……，一头撞死在了顾家门口的石狮上！
　　
　　----血红溅地，揉碎娇花难再扶。
　　
　　******
　　
　　“曲奎还是没有找到吗？”叶东海皱眉问道。
　　
　　“没有消息。”高管事低声回道，“原本是在辜家的铺子做事的，皇上登基后，他知道二爷被封为了侯爷，大约是成了惊弓之鸟，然后就离开了辜家，现在可真是大海捞针一般了。”
　　
　　叶东海沉默了一阵，“再找！天涯海角，也要把曲奎给找出来。”
　　
　　高管事赶忙应道：“是，小的明白。”
　　
　　忽地有仆妇过来，在门口外面一脸高兴的回报，“二爷，二奶奶有喜了。”
　　
　　高管事听得一怔，这、这么快……，虽说一个多月，能够怀上也算正常，但为什么觉得这般怪异，----而且，二爷脸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喜色。
　　
　　叶东海淡淡应了一声，“好，知道了。”
　　
　　那仆妇一头雾水，唯唯诺诺的低头退了下去。
　　
　　叶东海往观澜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听说……，自己那天起，徐离就再也没有去过观澜阁，----可是即便这样，自己也没有任何可高兴的。
　　
　　莲娘她……，终究还是太傻了。
　　
　　到了这个份上，还要傻到逆着皇帝的心思来，自己固然感激她的情意，可是她却不知道怎么样煎熬，往后又是什么结局。
　　
　　早知今日，当初自己就不该娶了她。
　　
　　又或者，不应该去守三年的孝，至少……，不应该再次娶了她，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还把大家都至于了两难境地。
　　
　　----真是一段孽缘。
　　
　　秋意渐浓，外面的清风卷起一地零落树叶。
　　
　　一片片的凋零，一片片的坠落，在风里卷动着、飞舞着，一天比一天落的多，树枝上渐渐变得光秃秃的，冬日的寒冷袭来。
　　
　　三个月了，叶二奶奶的“身孕”该显怀了。
　　
　　黄蝉说不出是怎样复杂的心情，连房都还没圆，就先“大”了肚子，看着低头在为自己缠裹假腹的母亲，有那么一点无聊。
　　
　　李妈妈抬头看见了，瞪了一眼，“你给我省点心！”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不想她迷途走错了路，低声交待，“你没见叶家的人都虎视眈眈的，他们可不待见咱们，虽说如今已经分了家，可也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捏了女儿，“听话……，往后好好的养胎，好好的‘生’下孩子，算是帮了小姐，二爷心里也会承你的情。”
　　
　　黄蝉拍了拍肚子，嗔道：“娘，我又不是傻子。”
　　
　　按理说，李妈妈现今做了叶东海的岳母，其实并不合适住在叶家，但是她实在不放心自己的女儿，也不放心七七，因而还是坚持留了下来。
　　
　　“还有……”李妈妈再次交待道：“这几个月，你就尽量呆在屋子里别处去，少一个人看见，少一分事。”替她整理了一下，“你歇着，我出去看一下七七。”
　　
　　黄蝉在菱花铜镜前面坐下，寂寞、烦躁、不自由，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打开了首饰盒子，那些从前稀罕的精美首饰也失去了光辉。
　　
　　日子……，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拖着腮帮子，手里拿着一支三头的石榴色宝石珠花，无趣的转动着，----反正就算自己珠翠满头，也吸引不了二爷的目光。
　　
　　自己没有她漂亮，没她有聪明，没她有运气好，就连亲生母亲都长偏了心，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拣她剩下的。
　　
　　现如今，就连丈夫也是。
　　
　　不如她自己认了，别不过她自己也认了，可是二爷他……，自己不要求他像对姐姐那样好，哪怕十分之一呢？为什么，他连一丁点儿的好都不分给自己。
　　
　　现在因为“怀孕”，反倒更加有理由不来跟自己同房了。
　　
　　黄蝉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地烦躁起来。
　　
　　----这十个月赶快过去吧！
　　
　　******
　　
　　天气越来越冷了。
　　
　　这一天，天空中终于飘起了零星的细碎雪花。
　　
　　寒风猎猎、清冷袭人，这场面面的雪下了整整三天，把整个大地都铺成了一片洁白颜色，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景象。
　　
　　徐离穿了一身冬日夹棉龙袍，外面罩了紫色的貂皮坎肩，尽管十分繁复，穿在他的身上还是依旧身材欣长，一派长身玉立、丰神俊逸的风姿。
　　
　　沈倾华披了一件鹅黄色的昭君兜披风，静静的站在旁边。
　　
　　“园子里的梅花差不多开了。”徐离迎着细碎的风雪，回头笑道：“你喜欢红梅还是腊梅？朕去给你折一枝最好看的，回去插在瓶子里。”
　　
　　沈倾华微微一笑，“雪水浸人，让小丫头去折便好了。”
　　
　　“走。”徐离拉起她的手，却停了一下脚步，微微皱眉，----为什么总是不自控的想起那个女人！她现在……，不是在给叶东海养孩子么？自己还去想她做什么？！让她一辈子呆在观澜阁好了！
　　
　　“皇上……”沈倾华实在是吃痛忍不住，轻声惊呼。
　　
　　徐离低头一看，松开了手，“弄疼你了？”
　　
　　“没事。”沈倾华把手放下，拢在了长长的袖子里，勉力微笑，“还好。”另一手指了指前面的路，“皇上当心脚下，我们过去看梅花吧。”
　　
　　“好。”徐离往前走着，心思却是一片漂浮不定。
　　
　　陪着沈倾华折了一支梅花，送了她回去，还叫了太医过来看看她的手，----结果没有捏着骨头，没有动着关节，倒是诊出了一个大大的喜讯！
　　
　　“恭喜皇上，沈贵人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徐离怔了怔，才道：“有赏。”等太医走了，看着满屋子宫人们喜气盈腮，才想起自己应该高兴的，……的确，应该高兴。
　　
　　于是上前掀了帘子，微笑问道：“你怎么不早点说？”
　　
　　沈倾华一脸害羞带臊的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臣妾……，臣妾怕弄错了，再闹出什么笑话，所以没敢声张……，皇上勿怪。”
　　
　　徐离笑道：“朕怎么会怪你。”
　　
　　后宫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妃嫔，想等到胎像稳固再说，也是情理之中，要不是今天碰巧捏着了她的手，只怕还要迟些知道这个消息呢。
　　
　　这的确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吩咐人道：“去告诉太后一声。”
　　
　　没多会儿，皇太后居然不顾风雪亲自过来了，拉着沈倾华看了又看，欢喜道：“只管好好养胎，别的事就都不要去操心了。”
　　
　　就连徐姝，也跟着过来道了一声喜。
　　
　　沈倾华含羞带臊，一一谢了，礼数周全不错分毫。
　　
　　很快，后宫的嫔妃们也都闻讯赶来恭贺，公孙柔、邓峨眉，管氏两姐妹，以及被皇帝冷落许久的邓美人，每个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只有薛皇后没有来。
　　
　　徐离早就当薛氏不存在了，懒得去计较，应付完了嫔妃们，送走了皇太后，再温声交待了沈倾华几句，方才起身离开。
　　
　　----心情并不太好。
　　
　　有些人，越是命令自己不想就越是想起她。
　　
　　徐离烦躁的叫了人，“去观澜阁走一趟，问问荷包做好了没有？！”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那宫人也不敢多问，赶忙盯着风雪出了门，紧赶慢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上了山，找到窦妈妈说了。
　　
　　“荷包？”窦妈妈迟疑了下，“你等等，我去问问。”走了两步，又笑眯眯的塞了一块银子过去，“最近宫里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那宫人捏了捏银子，回道：“倒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不过……，沈贵人有喜了。”
　　
　　窦妈妈的眼角跳了跳，暂时没有琢磨好，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位公主，赶紧陪笑道：“行，我一会儿就出来啊。”
　　
　　见了顾莲，小声道：“皇上有话，问公主的荷包做好了没有？”
　　
　　“做好了。”顾莲正在跟合欢一起下棋，指了另一个叫灵犀的宫女，“就在平时用的小竹筐里，有个紫色绣了绿叶子的荷包，你去拿过来。”说着，又落下了一棋，“合欢你这个笨丫头，教了你三天，还是连个五子棋都学不会。”
　　
　　合欢嘟哝道：“奴婢说了自己笨的，公主非要奴婢学……”
　　
　　“合欢！”窦妈妈一声喝斥，“怎么跟公主殿下说话呢？没个尊卑上下！”
　　
　　合欢吓得一个哆嗦，赶忙跪在地上，“公主，公主，是奴婢下棋下得头晕。”自己怎么突然被雷劈烧糊了似的，因为公主待人温柔，居然忘了自己的身份，慌忙磕头，“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妈妈快拿了荷包去吧。”顾莲坐在榻上笑道：“看把合欢都吓坏了。”偏了头，朝她招了招手，“还不快点起来，把这一局下完了再说。”
　　
　　窦妈妈见状摇了摇头，叹气出去了。
　　
　　外面宫人得了盒子，赶紧脚不沾地的给皇帝送了回去。
　　
　　柳绿色的叶子、亮紫色的荷包面儿，做成一串葡萄的样子，不仅有藤蔓，上头还有一只小小的布甲虫，----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徐离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把这个滑稽荷包挂在身上的样子。
　　
　　等等……，她是真的笨得不会，还是心情不错……，想到这里不由添了恼火，自己在这里拿不起、放不下，难道她还过得很舒心不成？！
　　
　　徐离把那个荷包捏得变了形，冷声道：“不好看，再重新做一个。”
　　
　　于是隔了没多久，又收到了一个梨子荷包，……苹果荷包、石榴荷包、西瓜荷包、柚子荷包，到了年末，收到了一个黄灿灿的元宝荷包。
　　
　　徐离看着这堆眼花缭乱的东西，想扔了舍不得，留着又添气，只好用箱子装了，一把锁全部锁了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顺毛，我已经把刀子收起来了，让狗狗一边疗伤去~~
前面几章的剧情有点纠结，但是一个转折~~
PS：另外这一段时间会跳帧的，不会纠缠在这上头的~~~
PPS:《致青春》挺好听的，O(∩_∩)O~



☆、187桃花依旧笑春风

　　
　　年三十早上,徐姝过来求情道：“今儿都三十了,让人去把姐姐接回来吧？要不然她一个人在观澜阁,冷冷清清的总不大好。”最主要的是，这让后宫那些嫔妃们和宫人们怎么想？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不大好？”徐离一声冷笑,“她好得很呢！”不便提起顾莲怀孕的事，只是断然拒绝道：“太医说了,她那病就是需要一个人静养,这话不必再提了。”
　　
　　别说她怀孕了，不方便回来,便是没有这档子破事儿，自己也不想见到她！既然她在观澜阁过得那么开心，那就一辈子呆在那儿好了！
　　
　　“三哥……”徐姝观其神色,最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年夜饭的皇宫宴席上，不见护国长公主的身影，据说还在观澜阁养病，----众人心里不免都有所猜疑，只是谁也敢议论出来。
　　
　　渐渐地，有流言私下传开。
　　
　　据说，当初是护国长公主执意要嫁叶东海，不顾他是个鳏夫，有个女儿，太后原本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实在拧不过女儿才答应下来。偏偏叶东海又是那样混帐，实在不像话，护国长公主和叶东海恩断义绝后，皇太后也跟着气病了，连带对女儿有怨气，所以才没有接她回来过年。
　　
　　不过，护国长公主的私生活和嫔妃们干系不大，也就私下揣摩几下，----她们更多的心思，当然都是放在了皇帝的身上。而很快，在桃花盛开的三月时节，宫里又传出来一个好消息，贵人公孙柔也怀孕了。
　　
　　这一下子，便把宫内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薛皇后快要恨死了。
　　
　　后宫里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的大了肚子，这还不是最可恨的，可恨的是……，皇帝现在就不碰自己！每月初一、十五倒是按着规矩来，可是人来了，就让自己睡在偏房的小榻上，----这叫什么夫妻？！
　　
　　他是打定主意不让自己再生孩子了！
　　
　　既如此，自己又为什么要看着那些女人生？她们……，凭什么享受荣华富贵，她们为徐家的天下做了什么？这江山、这社稷，全都是踏着薛家的人建立起来的！
　　
　　父亲惨死，母亲伤心病故，徐家的江山沾满了薛家的血！
　　
　　好恨、好恨，恨意滔天！
　　
　　更后悔，后悔自己当初瞎了眼睛！
　　
　　哪怕那时候，听从父母的话留在了济南府，在徐家杀过来的时候，也可以上前砍那个负心汉一刀，而不是生下女儿，留在这深宫里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还给弟弟封了一个胶东侯，是要弟弟忘了血海深仇，一辈子对他卑躬屈膝吗？
　　
　　好狠……，好毒的心。
　　
　　徐离一进门，就看见薛氏这副怨毒的表情，冷声问道：“谁又惹你不痛快了？做出这副嘴脸给谁看？”
　　
　　薛皇后冷声一笑，“皇上又来了。”
　　
　　徐离皱眉，不理她，径直朝内室走去。
　　
　　薛皇后一路追了进去，讥讽道：“怎么不去陪你的沈贵人？公孙贵人？她们的肚子里面，可都怀着你的种呢。”呵呵一笑，“反正我就是一个摆设，还来做什么，何必遮人耳目呢？就让大伙儿都知道好了。”
　　
　　徐离翻开一本书，淡声道：“虽说朕没有习惯打女人，但是……，你最好不要总是这样挑战朕的耐心，免得等下失了手。”
　　
　　“你打！你打呀！”薛皇后怒不可遏，----今天是父亲的五十五岁生辰，如果不是找了这么一个狠心的女婿，父亲还在济南府喝着庆生酒席，她咬牙切齿嘲讽道：“皇上大概是忘记了，当初逃到济南的时候，只剩下区区不到两千人的兵马！没有薛家的倾力相扶，没有薛家的血肉供皇上垫脚……”
　　
　　朝着身后环指了半圈，“没有薛家，这天下还指不定姓什么呢！”
　　
　　“哦？”徐离放下了书卷，微眯双眼，走上前站在薛氏面前，低头问道：“你的意思，这天下还应该姓薛了对吗？”
　　
　　“啪”的一声，薛氏挨了一个狠狠的耳光，被丈夫重重的力气惯到了地上，她伏着身子站不起来，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徐离一拂长袖，出了门，“想死也不挑个好日子！”
　　
　　等人走了，薛妈妈战战兢兢的扑了进来，先关上门，然后才敢去扶薛皇后，又是伤心，又是担心，小声哭道：“皇后娘娘你这是何苦？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去跟皇上怄气？你不是自找苦吃吗？萦萦啊……”忍不住唤了她的乳名，哽咽道：“妈妈求你了，往后千万别再这样作践自己了。”
　　
　　“作践？！”薛皇后哭得笑起来，“作践不作践的，又有什么区别？”
　　
　　“你以为，我这个皇后还能做一辈子吗？杀了我的亲爹，害了我的亲娘，软禁我的弟弟，而且不让我生孩子，甚至连女儿都不给养……”她失声笑了起来，泪光飞溅，“他徐三郎……，不过是在等，等到合适的机会，就会把所有的薛家人都除掉！”
　　
　　“他一定会废了我这个皇后，再杀了我！”
　　
　　“娘娘……”薛妈妈一脸惊恐，“这、这话是谁告诉你的？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不要再去惹怒皇上了。”拼命的想了想，“还有大公主，你还有大公主啊……”
　　
　　“一个女儿，有什么用？”薛皇后嘲讽一笑，“便是我肯往好的方面去想，便是徐三郎有一丝良心，可是她们呢？”她扭过头，看着唯一陪在自己身边的乳母，“那些个怀了孕的女人，一旦她们生下皇长子，你以为……，她们还能容得下我吗？那些小贱人的眼睛，一个个都在盯着我的位置呢！”
　　
　　如果皇帝允许自己再生一个儿子，或许还有一点希望。
　　
　　----但是他一线希望都不给自己留了。
　　
　　薛妈妈一时怔住，越想越是觉得这番话没有错，越想越是害怕，等后宫的贵人们生下皇长子，有了新皇后的人选，而那时……，估计薛家的残部也被安置妥当，----到时候就是废后的时机了！
　　
　　她不由软坐在了地上，喃喃道：“怎么会是这样……”
　　
　　******
　　
　　“我这个人，笨笨的，不讨皇上喜欢。”邓美人斟酌着说词，对堂妹说道：“但是你和我不一样，你年轻、长得又好，皇上也夸你和别的女子不一样，说是一身傲骨，可见心里是有你的。”
　　
　　自己在萧苍大营没有像顾氏那样，决绝的投河求死；在观澜阁的时候，那次皇帝自己设计的刺客事件，自己又贪生怕死躲了起来，而顾氏却自己扑在了皇帝身上，愿意为皇帝挡下那一剑，……一次两次，皇帝早就厌弃自己了吧。
　　
　　想到这里，邓美人不仅有一丝黯然神伤。
　　
　　而坐在她对面的邓峨眉，脸上就没有这些哀怨自伤的神色，听了堂姐的话，也只是淡淡一笑，“五堂姐说笑了，若论美貌妹妹哪里及得上姐姐呢？我瞧着，皇上对后宫姐妹都是雨露均沾，一个月里，也总有三、四次是去姐姐那儿的，也就是……，不及沈贵人得的恩宠多罢了。”
　　
　　说到这个，邓美人心里就更郁闷了。
　　
　　自己又不是皇后，没有初一、十五皇帝必须到的规矩，但是皇帝明明不在临幸，偏偏还隔几天不差日子过来。
　　
　　开始自己还满心的欢喜，以为有戏……，想着一番小意儿温柔，把皇帝的心给哄转回来，结果折腾几次却发现自己错了。
　　
　　----皇帝只是过来做戏的。
　　
　　想了又想，倒是很快的明白了过来。
　　
　　现如今，顾氏和皇帝闹别扭住去了观澜阁，可是皇帝又放不下，隔三差五让人去给长公主送东西，----那么来自己这里，是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自己，再为顾氏的将来做打算吧。
　　
　　偏偏这个，又是一个字都不能跟堂妹说的。
　　
　　邓美人无奈的苦笑了一下，“总之……，你要记得多用心，早点怀上孩子才是最要紧的，有孩子才有立足的根本。”
　　
　　邓峨眉伸手拂了拂身上的花瓣，盈盈笑道：“多谢五堂姐的关心，我记下了。”
　　
　　“时候不早。”邓美人从一支桃花后面绕出来，笑道：“那我先回去了。”
　　
　　邓峨眉笑眯眯的看着她，“五堂姐慢走。”
　　
　　等人走远了，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敛。
　　
　　这个堂姐真是有点奇怪。
　　
　　说起来，她是皇帝潜龙之际就开始服侍的，资历只比皇后少那么一点，长得也是十分出挑的，可是现在的位分还没有自己的高。
　　
　　而且……，皇上明明对她的宠眷也不算薄，她却总是私下来提醒自己，让自己早点怀上孩子，----难道她有什么不能见人隐疾，怀不上了不成？不然为何这般热心？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说起来自己和她算是亲戚，可实际上，早就隔了不知道多少旁支嫡支，在自己进宫以前，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号堂姐。
　　
　　----实在谈不上任何姐妹情分。
　　
　　不管如何，总之凡事小心谨慎为上便是。
　　
　　当初邓恭全家被薛延平屠杀殆尽的，邓峨眉在井下待了七天八夜，以她性格里忍耐和冷静，根本不会因为堂姐的几句关怀就相信她！
　　
　　邓峨眉攀了一支桃花在手，嗅了嗅，真是香甜呐，----若非眼下周围无人，断乎不会做如此的小儿女姿态出来。
　　
　　皇上欣赏的就是自己那份傲骨，若是一味柔顺献媚，把自己的优点抹去，变得和那些女人一样的面目全非，岂不是本末倒置？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年纪偏小，身体没有张开，论容貌也不占什么优势，还是好好的韬光养晦才是对的。
　　
　　而不是，像堂姐希望的那样急于争宠。
　　
　　要知道……，薛家种下的血海深仇还没有报呢。
　　
　　邓峨眉掐了一朵粉色桃花，含笑看了一眼，然后毫不可惜的扔在地上，一脚踏了上去，脆声笑道：“茯苓？日头升上来了，我们回去吧。”
　　
　　******
　　
　　黄蝉快要烦死了。
　　
　　将近半年的假孕时光，每隔几天就要换一个更大的假肚子，行动不便、难看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李妈妈几乎不让她出门，叶东海也只是过来点个卯，整天都被关在屋子里闷着，真是叫她一天比一天烦躁。
　　
　　“怎么还不生？！”黄蝉忍不住抱怨道。
　　
　　“日子不到怎么生？”李妈妈听了，斥道：“你给我安分一点！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月了。”
　　
　　“娘。”黄蝉心中十分不满，一声冷笑，“你这一辈子，就只记住自己是顾家的奶娘了。”
　　
　　李妈妈被她说得一怔，继而气道：“你这叫什么话？！”她并不是能言善辩的人，比起伶牙俐齿的女儿，就更显得笨拙了，分辨道：“我本来就是顾家的奶娘，小姐对你对我、对黄家，难道还有什么不好的？你这死丫头，当初可是小姐救了你的性命！”
　　
　　“我知道、知道……，没有忘记。”黄蝉捂了耳朵，烦躁道：“娘你都说了有一千遍了！是……，她救了我们，她平时好吃好喝的养着我们，可是……”满心委屈，不免哽咽道：“可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现如今……，我才是叶家的二奶奶，为什么你们都看不到？都还是，只拿我当从前的小丫头看。”
　　
　　“那你还要怎样？”李妈妈又惊又气，不知道女儿心里有这么大的怨愤，“又不是小姐逼着你嫁的，是你自己求她，口口声声要嫁给二爷服侍他，现在嫁了，难道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气得拍了女儿一下，“二爷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还是不让下人敬着你了？你少不知足！”
　　
　　黄蝉伤心哭道：“二爷他……，根本就不理我。”
　　
　　李妈妈虽然心里生气，可眼前的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忍不住叹了口气，缓和劝道：“眼下这个时节，小姐是生是死都还难料，二爷哪有心情理会别人？你好好的替小姐把孩子养下来，对二爷温存体贴，天长日久他终会看见你的真心……”
　　
　　这话说着，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
　　
　　自己为人笨笨的，女儿除了嘴角伶俐一点，也算不上聪明，更谈不上美貌，心计和才情也没有，出身又差，----再和小姐相比，那更是要被比到泥土里去了。
　　
　　更何况，如今二爷还是安顺侯呢。
　　
　　心中早就不盼二爷能和待小姐一样，如珍似宝的对待女儿，只盼着……，等他心情平复以后，能让女儿生下一个孩子，不论哥儿姐儿，这一辈子也算有了一个盼头，再往后，能够相敬如宾的过日子就好了。
　　
　　不过黄蝉却听了进去，止泪问道：“娘，你说的是真的吗？”她带着一丝希翼，“只要我一直对二爷好，终有一天，他就会看到我的真心对不对？”
　　
　　李妈妈还能说什么呢？有些心疼单纯傻气的女儿，颔首道：“嗯，会的。”
　　
　　看着那个虚假的大肚子，不由朝着观澜阁的方向看了一眼，----此时此刻，小姐又在观澜阁做些什么呢？胎像可还好？身体可好？今后的出路又在哪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幽幽叹息。
　　
　　其实李妈妈是多虑了。
　　
　　顾莲的心情，比别人想象的都要好得多。
　　
　　合欢总算把五子棋上了手，灵犀也颇有兴趣，在旁边充当狗头军师指指点点，旁边还围了一圈儿小宫女，气氛轻松愉悦。
　　
　　“你们两个人啊。”顾莲含笑指了她们，点了点，“要是再输了，这次淘制的新鲜胭脂就不给你们了。”
　　
　　“啊！”合欢咋呼起来，“那可不行，不行！”
　　
　　对于合欢的“不守规矩”，起先窦妈妈还会说上几句，但是见顾莲不生气，甚至有意惯得合欢这样，也就只好作罢了。
　　
　　一个侍女，不过是猫儿狗儿一般的玩意儿罢了。
　　
　　只要这位“公主”高兴，想怎样就怎样吧，----看她这半年多也上道了，不再跟皇帝拧着性子来，还知道给皇帝做点小物件送过去，总算叫自己省了点心。
　　
　　但这样还是不够，窦妈妈决定给顾莲下点猛料。
　　
　　等到下五子棋的宫人们都散了，单独留下，悄悄说道：“公主还不知道吧？宫里的沈贵人和公孙贵人，一个年前，一个年后，两个贵人都怀孕了。”
　　
　　“哦？”顾莲一怔，继而笑道：“这是喜事啊。”
　　
　　窦妈妈要说的当然不是这个，耐起性子，“这女人呐，从来都是母凭子贵的，要想在后宫里头站稳脚跟，还得生下小皇子才行。”又道：“你看沈贵人和公孙贵人，如今怀了孕、圣眷浓，这都说明了什么？”
　　
　　顾莲回道：“一气儿弄出两个，说明了皇上身体还不错嘛。”
　　
　　窦妈妈的脸都气白了，“公主……”自己气急了一阵，又不敢得罪她，看着对方那幅悠然自得样子，觉得再说下去也是白搭！最后，只得忍气告辞，“公主好生歇着，奴婢出去了。”
　　
　　顾莲拉住了她，“妈妈……”私下观察了窦妈妈许久，分析了许久，不管她之前是什么心态，但是如今已然和自己绑在了一起。有些话还是可以说的，免得对方以为自己不顾旁人死活，反倒心存了怨愤，“你的意思，……我明白。”
　　
　　窦妈妈闻言一怔。
　　
　　抬眼看过去，看到了一双像池水般深不可测的明眸，闪烁着幽幽光芒，可是当她下一瞬笑起来的时候，又是那样的清澈迷人。
　　
　　“妈妈坐下来罢。”顾莲浅浅一笑，柔声道：“我现在，身边也只剩下妈妈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窦妈妈心思惊动，无声的缓缓坐了下来。
　　
　　顾莲倚在烟霞色的弹墨线软枕上，一只手放在小几上面，十指纤纤、宛若水葱，指甲上涂着嫣红蔻丹，衬得手臂玉一般的白净细腻。
　　
　　就那样慵懒自得的闲闲半躺着，任凭一头青丝披散，“这个孩子……”她轻轻的摸着自己肚子，声音漂浮，“若是我能顺利的生下来，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抱走，提前拜托妈妈一件事。”她道：“生下来以后，一眼都不要让我看见。”
　　
　　怕那一眼，就会毁了自己心中垒起来的城堡。
　　
　　窦妈妈听得静默了一瞬，继而道：“好，奴婢明白。”
　　
　　“妈妈。”顾莲看着她，收拾好心中的情绪，换了平和如水的语气说道：“别的或许我不敢担保，但是……，只要我这个护国长公主还能活一天，就有妈妈和合欢你们的一天太平时光。”语气坚定决绝，“除了皇上下旨我没有办法以外，其他不论什么情况，我总是会尽力护着你们的，护着我身边的人！”
　　
　　----在这世上，自己无法一人独行。
　　
　　“公主……”窦妈妈忍不住心间哽咽，捂了嘴，“有公主的这一句话，便是将来有什么、遇着什么，也不枉了。”
　　
　　是皇帝把这些人安排在她身边，并不是她主动要求收留的，能够有这份承诺，在主子里面已算是仁厚的，总比跟了视下人如草芥的狠心主子，要好一些吧。
　　
　　顾莲递了帕子过去，微笑道：“妈妈别哭，还没有到那一步呢。”
　　
　　----不论前路如何，自己都要尽最大的努力走下去。
　　
　　******
　　
　　日子一晃，很快就晃到了三月末了。
　　
　　深夜里，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空的宁静，宣告了新生命的降临，----而他，却不能留在母亲身边，很快便被抱下了山。
　　
　　与此同时，叶二奶奶“生产”了两个多时辰，还是没有结果。
　　
　　叶东海着急之下，不得不让人再请了几个厉害的稳婆，果然比先前那批有本事，不到一刻钟，便替叶二奶奶生下了一个小少爷。
　　
　　“侯爷。”窦妈妈悄悄把一张纸条塞给了他，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叶东海匆匆的看了儿子一眼，然后飞快进了侧屋，关了门，小心翼翼的展开那张粉红色的信笺，上面只有一个字，----宥。
　　
　　叶家下一代的辈分是‘宝’字，长房的叶宜，二房的七七大名唤做叶宁，而这个新生的叶家大少爷，就是叶宥。
　　
　　宥，----宽恕、原谅的意思。
　　
　　叶东海有一刹那的恍惚，……是谁，要宽恕谁？又是谁，要原谅谁？心里的难过简直无法言喻，----从今往后，她和自己再也没有关系了。
　　
　　与之相比，叶二老爷的心情就要好得多，半夜听了消息，赶紧披了衣服就飞快的跑过来，搂着亲孙子不丢手，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小儿子被长房要走了，这下亲孙子总该是自己的了。
　　
　　“东海啊。”叶二老爷抱着宥哥儿，过来找儿子，欢天喜地道：“我看黄氏是一个有福气的，这一进门就把哥儿给生了。”
　　
　　叶东海心中轻笑，……皇帝真是好算计，儿子现在可是蝉丫生的了，叶家上下不说对她感恩戴德，多多少少要给几分脸面。
　　
　　蝉丫的二奶奶地位越是牢固，那么她……，对自己的牵挂就越少，慢慢地……，该忘的也就全都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妹纸们不用纠结，这只是一个狗血的故事而已~~~虽然文中有些情感很现实，但小说毕竟是小说，最后肯定会划上一个“不现实”的童话结局~~~




☆、188盛年能几时

　　
　　次日一早,徐离就得知了叶二奶奶“产子”的消息。
　　
　　手里沾满了朱砂的御笔一顿,悬在半空,----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养胎一年为别的男人生下孩子,要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只怕难以相信会有这样的傻子！
　　
　　没错,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风里来、雨里去,哪怕刀光剑影，哪怕血色漫天,自己从来都是无所畏惧，却唯独害怕她死，为了一个如此虚情假意的女人,这般拿不起又放不下。
　　
　　----自己果真是病入膏肓了，走火入魔了！
　　
　　徐离的关节微微发白，手上御笔不自控的往奏折上一顿，落下一大笔红色墨迹，像是血色一样让人触目惊心！
　　
　　“下去罢。”他的声音却是淡淡的，无波无澜。
　　
　　能在皇帝面前当差，还能被吩咐去办这等机密事的人，都有一万个心眼子，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能感觉到一丝情绪不佳。
　　
　　“是。”那宫人没敢抬头，赶忙应声退了出去。
　　
　　没多会，又有另外一个宫人进来回话，“启禀皇上，胶东侯夫人求见皇后娘娘，眼下正在一起说着话。”
　　
　　自从月初皇帝和薛氏争吵之后，她便一“病”不起了。
　　
　　如今薛延平夫妇都已经故去，薛氏只剩薛沛这么一个胞弟，他听闻姐姐病了，让自己的夫人进宫探病，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去年薛沛封为胶东侯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没过几个月就娶了一位夫人，年纪比他还要大三岁，乃是薛延平的旧部之女。与其说是薛沛娶了一位夫人，倒不如说是用来进宫联系皇后用的，毕竟没有女眷的话，可就不方便后宫行走了。
　　
　　徐离心里清楚这一节，但是薛家的旧部还需要时间安抚，况且薛氏在名分上仍是皇后，应有的体面还是要给，实在不好做的太过了。
　　
　　再说拦着一个妇人不让进宫，也叫人笑话。
　　
　　因而只是问道：“可有带什么东西进宫？”
　　
　　“带了。”宫人躬着身子，回道：“胶东侯夫人带了几盒子八宝斋的糕点，都已经检查过了，并没有藏匿别的可疑之物。”
　　
　　徐离微微皱眉，想了想，另外叫了人吩咐道：“去跟沈贵人和公孙贵人说一声，眼下天气冷暖不定，别乱吃东西闹了肚子。”
　　
　　别的自己都不在意，子嗣却是最要紧的。
　　
　　想起子嗣，不免又想起住在观澜阁的那个女人，心中微微一沉，离了书案走到里面小憩的内间，打开那个上了锁的箱子。
　　
　　在继水果系列的荷包之后，又陆续收到了花卉系列、动物系列、文房四宝系列，根本就没有一个能用的！这些犹还可恕，无非是新鲜古怪一点罢了。
　　
　　但是最近这几个……，徐离顺手拿起一个荷包，上面一个乌龟壳盖子，下面两个圆溜溜的轱辘，这是什么东西？还有这个……，看着似鱼非鱼，还长了一对翅膀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为什么跟帆船是一个系列？完全看不懂。
　　
　　徐离甚至怀疑，那个可恶的女人是不是已经疯了？因此特意叫了安置在观澜阁的人回来，细细问询一番，却说是护国长公主一切正常。
　　
　　正常？看来她是玩得很开心了？
　　
　　----那就继续玩好了！
　　
　　“啪”的一声，徐离重重的合上了那个箱子，而与此同时，胶东侯夫人正把一碟碟点心端了出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面。
　　
　　薛皇后看得皱眉，不耐烦道：“谁要吃这些小玩意儿了？”
　　
　　“皇后娘娘。”胶东侯夫人年纪比她要小一些，气度反倒沉稳不少，微笑道：“这些都是我们侯爷的一番心意。”又道：“侯爷还有几句话，要妾身转告皇后娘娘。”
　　
　　“说吧。”对唯一的弟弟，薛皇后总算多了几分耐心。
　　
　　胶东侯夫人微微一笑，“请皇后娘娘先恕罪，后面的话妾身才敢说。”待到对方烦躁的点了头，压低声音，“容妾问一句，如今皇上可还有临幸过娘娘？”
　　
　　薛皇后的脸顿时开了染房，柳眉倒竖、杏眼圆瞪，“你放肆！这种话，怎么可能是沛儿问出来的？！你是不是疯了？”
　　
　　胶东侯夫人神色平静，“的确是侯爷让妾身问的。”又道：“现在大家都是在刀口上过日子，妾身亦是一样，怎敢拿娘娘来做消遣？侯爷不方便进宫，娘娘有什么话、有什么心事，和妾身这个弟妹说是一样的。”
　　
　　这“弟妹”二字，倒是把薛皇后的眼泪勾出来了。
　　
　　她忍不住眼泪“扑扑”的往下掉，想起惨死的父亲，病故的母亲，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离去，只剩下弟弟这么一点血脉了。
　　
　　心中怨恨交织，哽咽道：“皇上他……，是不会再让我生孩子的了。”
　　
　　胶东侯夫人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倒也没有多惊动，像是早已在预料之中一般，等着皇后哭了一阵，然后才道：“既如此，那娘娘就要仔细听我说了。”
　　
　　薛皇后茫然抬起泪眼，“你说……，什么事？”
　　
　　******
　　
　　春光明媚，碧空白云宛若水洗一般澄澈，仿似一块美玉。
　　
　　顾莲搭着合欢的手，出了门，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回头笑道：“总算是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是啊。”合欢扶着她下了台阶，低头之间，偷偷看了一眼，现如今长公主的肚子已经完全不显，----好像那个孩子从未存在过似的。
　　
　　长公主不光人长得好，而且待下人们又温柔又亲近，是个一等一的好主子，怎地偏偏怎么命苦？年少守寡不说，二嫁的驸马居然风流成性去找粉头，好不容易义绝，又怀上了驸马的孩子，只能偷偷生下来送走，真是可怜啊。
　　
　　罢了，不要再勾起长公主的伤心事了。
　　
　　灵犀搬来了长长的竹条长椅，顾莲躺在上面，迎着微风、嗅着花香，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感受那春光无限好的怡然悠闲。
　　
　　窦妈妈拿了一块绣花薄袄出来，放在她的肚子上，说道：“这个月份瞧着暖和，可是树荫下还是有寒气的，千万别大意了。”
　　
　　“嗯。”顾莲依旧合着眼睛，老老实实盖了，双手放在肚子上，像那些闺阁小儿女一般浅笑，“知道，妈妈待我最好了。”
　　
　　惹得合欢、灵犀等人一起抿嘴儿笑。
　　
　　窦妈妈也笑，“公主听劝就好，不必给奴婢这老脸上贴金。”
　　
　　心下却是有点焦急，怎地孩子生了，月子也坐完了，皇帝那边还是没有动静？难不成宫里的美人太多，把观澜阁这位给忘了？可是论容貌气韵，宫里的那些娇花软玉又怎比得上这位？还是说……，委实被这位生孩子的事给气着了。
　　
　　顾莲像是长了眼睛在身上似的，甚至可以看透人心，闭着眼，伸手握住了窦妈妈的手，轻声笑问：“妈妈你说，我们现在过得可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不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觉得现在很好，说起来……，算得上是我这辈子最清净的时光了。”
　　
　　如果自己能够一辈子老死在这儿。
　　
　　真的，真的没有什么不好的，……穿金戴银、呼奴唤婢，没有任何约束，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猜测别人的心思，还有窦妈妈和合欢她们陪伴着，也谈不上寂寞，自己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叶东海能待一双儿女好点罢了。
　　
　　至于徐离，让他去跟后宫佳丽们相爱相杀吧。
　　
　　或许是徐离感应到了她的心声，还是别的什么，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宫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上山要荷包的宫人都不再来了。
　　
　　日子一晃，又是三个月时光匆匆过去。
　　
　　比起顾莲的悠然自得，薛皇后就十分坐不住了，简直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整天肝火“蹭蹭蹭”地往上冒，看什么都不顺眼。
　　
　　可是弟妹的那番话又在耳边萦绕，“此事能成则成，千万不要勉强……，实在不行还可以另寻法子，切勿自乱阵脚坏了事。”
　　
　　什么狗屁法子？！什么破烂东西？！
　　
　　这都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沈氏、公孙氏的肚子还是好好的，而且沈氏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得过分，据说有可能怀了一对双生子！
　　
　　薛皇后自己在屋里咬牙切齿半晌，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走到了前厅，撵了宫人们到门外去，自己盯着那两个漂亮的雕漆食盒出神。
　　
　　----到底有没有用？破木头疙瘩！
　　
　　想扔了，又舍不得，因为自己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报复丈夫，----如果这件事能够办成了的话，也算是雪了自己心头之恨！
　　
　　可惜的是，丈夫一向都是谨慎细致的很，从不在自己这里吃东西、用东西，即便偶尔过来装样子留宿，也不跟自己同屋，甚至连床褥被子都是每次自带！
　　
　　而且自从那次自己赌气吵架以后，他干脆就再也不来了。
　　
　　自己以前怎么就这么笨？以前只会傻乎乎的跟他吵架，就没有想着报仇，要是早点能做一点什么手脚，让他不知不觉的断子绝孙才好呢。
　　
　　哼……，他不是不想让自己生吗？那就让那些女人，全部都生不出来！让他一辈子都没有儿子！算他徐离断子绝孙！！
　　
　　----可是为什么还不见效？
　　
　　如此坐立不稳、寝食难安的，过了半个月，薛皇后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公孙柔的胎像不好了。
　　
　　可是她这胎像一有问题，皇帝和皇太后都让她休养，再也不往自己这里来请安，那两个盒子的作用就失了效，----要是最后功败垂成，岂不可惜了？
　　
　　薛皇后想出了一个计策，自己可以让人装上点心把食盒送过去，公孙贵人肯定是不会吃点心，但只要那个特殊盒子留下就可以了。
　　
　　却被薛妈妈制止了，连连摇头，“太明显了。”劝道：“这两个雕花食盒当摆设，旁人可能还不留意，但毕竟放了几个月，那些贵人们都是见过的了。眼下公孙贵人的胎像又不好，娘娘赶着这个关头送东西过去，公孙贵人肯定会起疑心的，万一……，不行、不行，绝不能这么犯险！”
　　
　　其实连胶东侯的这个主意，薛妈妈亦是不赞同，----这弄不好不仅会加速死亡，而且小姐本身也会受到影响，将来……，很可能会随之一起受损不孕。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可是偏偏小姐信了，信了胶东侯夫妇的那番话，说什么皇帝反正不让她生，将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不如拼一把。
　　
　　有什么用？薛妈妈在心里叹气，就算这一批的嫔妃都不怀孕了，皇帝想要女人还不容易吗？自有成千上百的美人随他挑选，不过早晚而已。
　　
　　而一旦曝光，薛家的人……，只会死得更快罢了。
　　
　　******
　　
　　此时此刻，公孙柔正在床前向皇帝哭诉委屈，娇怯怯道：“太医说了前三个月要好好保养，妾身一直都很小心，不敢吃错东西，不敢用错东西，不知怎地胎像突然就变得不稳了。”
　　
　　她的眼里含了一眶晶莹的泪水，泪盈于睫，真是好不动人。
　　
　　可惜徐离根本没有去看她的脸，视线一直在那微凸的肚子上面，看了看，这才抬头安抚了一句，“好好歇着。”微微琢磨，“哪里都不要去，等太医说胎像稳固了再说，有事让人来回朕，歇下罢。”
　　
　　公孙柔本来就身形娇小、纤细柔弱，眼下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细细声，“是，臣妾记下了。”说不尽的听话柔顺之意。
　　
　　徐离没有心情打量她，出了门，心思还在漂浮不定。
　　
　　虽然怀疑的毫无根据，但是胶东侯夫人没进宫以前，沈氏和公孙氏的胎像都还是好好的，----自己太了解薛氏的性子了，任性、跋扈，但并没有太多曲曲折折的心思，只知道一味的横冲直撞，并不是有城府有心计的女人。
　　
　　莫非……，胶东侯夫人暗地唆使了她什么？
　　
　　出于对危险的直觉，徐离去了沈倾华那边一趟，同样吩咐她，往后好好养胎不必出门，不必去给皇后请安，如果在宫中什么地方遇到，也要尽量避开，又交待宫人们，对主子的吃食和起居都要格外用心。
　　
　　不知道是徐离的谨慎起了作用，还是沈倾华的月份已足，胎像稳固，居然平平安安的熬到了五月里，顺利生下一对双胞胎姐妹花。
　　
　　虽然不是皇子多少有点失望，但添丁是喜事，宫里热热闹闹的办了一场。
　　
　　薛氏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气得半死。
　　
　　想把那对盒子给摔了，又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对付后宫嫔妃，自己又恨又气，关在屋子里闷了好几天，连双胞胎洗三那天都装病没有去。
　　
　　徐姝作为亲姑姑，自然是要赶着过去添个盆的，还额外送了一对小金锁，因为双胞胎少见稀罕，着实逗乐了一番。
　　
　　不过入席时，看着自己身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心下唯有叹气。
　　
　　也曾想过提醒哥哥一句，可是后来想想，或许不会来反而对两个人都好，----眼下后宫已经热闹成这样，回来不是给她添堵么？罢了，总之就是没有缘分。
　　
　　不过眼下这种场合，不劳徐姝提醒，徐离也能够想起顾莲来，只消看着那个扎眼的空位置，就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接她回来么？除了自己还未消散完的不满，不免也有一丝茫然，接回来……，要如何安置她呢？勉强能够想到的法子，无非就是以顾荷的名义重新入宫，可是这些后宫嫔妃谁不认得她？那样的日子，只怕她并不会好过的。
　　
　　原来从当初哥哥插手观澜阁，从她被认下做自己的妹妹时，就已经在彼此之间阻隔了千山万水，……越走越远，越来越远。
　　
　　不对！徐离微微握拳，自己不是应该生她的气吗？恼恨她的吗？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担心她？就让她回来好了，让她回来看一看……，自己即便没有她，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快活，并不是非她不可！
　　
　　带着这种心情，徐离决定亲自去观澜阁一趟。
　　
　　进了门，一路都有宫人在前面飞快打招呼，不让通传，然后悄无声息的陪着皇帝一点点走进，最终在内院门前识趣的停下。
　　
　　徐离往前走了一段石子小路，便听见有丝竹之音传出来，隐隐的，其间还夹杂着清澈的笑声，还有众人的热烈鼓掌声。
　　
　　----居然十分热闹的样子。
　　
　　这是在做什么？徐离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在花窗后面停住了脚步。
　　
　　顾莲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渐变华裳长裙，广袖长摆、轻盈明透，从手指间、臂间、肩头一路贯穿，挂了一条长长的绡纱披帛，尾坠三尺有余，----她踏着丝竹的曲调翩翩舞动起来，忽上忽下、忽高忽低，恍若花间一只最漂亮的黄色蝴蝶。
　　
　　而在她的旁边，还有两个浅绿色衣裙的舞姬一起飞旋。
　　
　　旁边的伶人正在浅吟低唱，“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声音珠圆玉润、娓娓动听，配着丝竹之音，轻轻地拨弄着人们的心弦。
　　
　　微风起，花树上洒下一片落英缤纷的花瓣雨。
　　
　　一切如梦似幻，美景迷离。
　　
　　“师傅，我跳的好不好？”顾莲欢快的笑声响起，扑向了旁边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美妇，一脸认真问道：“你说实话，我这个弟子算不算入门了？”
　　
　　大约是方才跳得又急又累，脸色有点红扑扑的，仿若桃花扑水一般晶莹润泽，脸上神色是说不出的小儿女娇态，让人怦然心动。
　　
　　徐离有点吃惊的凝目眺望，心下难以相信，继而又是心情一沉，……她果然在这观澜阁里自得其乐，已经浑然忘了世事了。
　　
　　心下不由自嘲，自己在她心里就这般似水无痕么？
　　
　　“公主跳得很好。”那个中年美妇带着小心恭敬夸奖起来，笑盈盈道：“当年我才学几天的时候，比起公主的身段可要差远了。”
　　
　　“师傅骗我。”顾莲皱了皱鼻子，俏皮一笑，“不过……，这话我乐意听。” 笑声宛若雨露一般漫漫撒开，声音清澈似水，带动的大家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窦妈妈和观众席上其他的宫人们，都一起乐呵呵的笑。
　　
　　“师傅，还有刚才的这个动作。”顾莲比出一个优雅妩媚的姿势，十指尖尖，宛若兰花花瓣一般，回眸之间流盼动人，“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跳出来，和师傅的总是差了一口气儿。”
　　
　　“公主的腰再低一点，手再高一点……，对了，就是这样。”
　　
　　那中年美妇细心的指导着，顾莲重新比划了几遍，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提了裙子上台，朝伶人们喊道：“再来一遍。”
　　
　　丝竹之音再次响起，那轻盈的淡黄色蝴蝶再次在风中翩然起舞。
　　
　　徐离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鸟，时隔一年，她居然渐渐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和记忆里站在古树下的那个绿衫少女，影像渐渐重叠。
　　
　　甚至……，还要更加妩媚娇妍。
　　
　　----像花一样的努力绽放开来。
　　
　　徐离有一刹那的恍惚，……是的，自己更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但到底是什么让她恢复了生机？让她变得这般洗却前尘一般清澈。
　　
　　那些稀奇古怪的荷包，并不是她有些炫耀什么，有意刺探什么，原来只是如今的她本心流露，----是心里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所以才这般恣意吧。
　　
　　“啊呀！”顾莲转得太快，又控制不太好路线，差点一脚踏空跌下台！
　　
　　“公主！！公主当心……”
　　
　　“快扶住公主！”
　　
　　一堆宫人慌张地围了上去。
　　
　　徐离猛地回神，情不自禁的往前踏了一步。
　　
　　“吱嘎”一声，一段枯木树枝被他踩断，有人听得声音回头过来，那边顾莲只是虚惊一场，众人落下了心，都纷纷朝花窗这边打探观望。
　　
　　徐离皱了皱眉，一声冷哼，旋即拂袖转身就走。
　　
　　窦妈妈看到了那独一无二的明黄色，心下惊动不已，慌忙回头道：“公主，你快去叫皇上进来歇一歇。”
　　
　　顾莲看了一眼，嘟哝道：“随他去罢。”
　　
　　徐离从小习武、耳聪目明，这句声音不大的话依旧没有逃过他的耳朵，心中本来就对顾莲有气，加上刚才微有尴尬，再被她用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打发，火气顿时“腾”的一下冒了出来！
　　
　　忍不住暗地咬牙，摘下腰间的羊脂白玉佩当暗器扔了出去！他手上的力道惊人，那玉佩像是流矢一般穿过了花窗，直直朝着顾莲飞射而去！
　　
　　“啊！”顾莲大叫，赶紧抱头蹲了下去。
　　
　　其实她是多虑了，徐离再生气，也不至于扔个暗器杀了她，那玉佩从人群的头顶上飞过，洞穿了台上的绡纱屏风，“扑”的一声，没入后面的草地里面。
　　
　　众人吓得一窝蜂的围住顾莲，“公主、公主有没有事？”
　　
　　窦妈妈却一直神色紧张盯着皇帝那边，正在周遭一团慌乱之际，看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在皇帝耳边细细说了几句什么。皇帝眉头微皱，回头看了看这边，旋即转身领着小太监一起走了。
　　
　　----像是宫里发生了什么急事。
　　
　　“我没事。”顾莲站了起来，朝着众人笑了笑，“没事，没事，不用围着我了。”
　　
　　合欢在旁边怯怯小声，“公主……，皇上好像生气了？怎、怎么办……”一脸十分害怕的样子，弄得周围的人也紧张兮兮的。
　　
　　“胡说！”顾莲笑嗔，“皇上哪有那么小气？”安抚众人道：“三哥从小就喜欢跟我玩闹，你们别当真。”看了窦妈妈一眼，“方才我好像看见一个小太监，说了什么，想来是宫里有事回去了吧。”
　　
　　窦妈妈回头道：“是，瞧着还挺急的。”
　　
　　听她俩人这么一说，观澜阁的宫人们神色方才好一些。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顾莲好笑的挥了挥手，指着屏风后面的草地，“还不快去把皇上的东西捡回来，不定是个什么稀罕物儿呢。”
　　
　　众人慌忙一窝蜂的往后面去找，没多会儿，总算把那块羊脂玉佩找到了。
　　
　　顾莲拎了玉佩在手，领着窦妈妈单独回了内室，笑容微敛，吩咐道：“赶紧让人去打听一下，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能让皇帝专程到了观澜阁，却话都不说一句扭头就走的事，想来不会小了，而且隐隐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自己若是想过几天清净日子，就不能一无所知。
　　
　　到了下午，宫人打探了消息回来，低声回道：“沈贵人生了一对双生子，当时并无什么不妥，不知怎地，这过了几天情况就不太好了。”
　　
　　顾莲蹙眉，“怎么个不好法儿？”
　　
　　那宫人脸色不是太好看，声音更低，“说是……，产后恶血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有事，匆匆赶完，来不及检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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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鱼戏莲叶间

　　“知道了,辛苦你了。”顾莲和颜悦色的打发了那宫人,手里拎着羊脂玉佩,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洁白无瑕的白玉,微微莹润，雕工更是圆润流利,算得上是一块上好的珍品,不由轻笑道：“妈妈你瞧，这成色和水头可真是不错。”
　　
　　窦妈妈关了门回来,看了那玉佩一眼，心思根本就没放在这上头，低声道：“历来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沈贵人产后恶血不止……”
　　
　　“妈妈。”顾莲打断了她，笑容微敛，“只要麻烦不涉及到咱们身上，旁人的热闹不管多么好看，咱们也不必去管，就连看一看热闹也是多余的。”
　　
　　反正自己一直住在观澜阁，就算后宫里面的房子着了火，也不与自己相干。
　　
　　窦妈妈微有凝思，继而点头，“是，奴婢记下了。”
　　
　　顾莲不想板着脸跟身边的人说话，毕竟往后还要用她们，因而微微一笑，“不过沈贵人有了麻烦，皇上想必也会烦心，呵……”将那羊脂玉佩放在了窗台上，“看起来皇上是要忙一阵子，咱们这边又该继续清净了。”
　　
　　如她所言，徐离回去以后的确是忙坏了。
　　
　　好几个太医前后给沈倾华诊了脉，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翻来覆去，无非就是产后体虚、宫寒之类云云，一副中庸之道自保的样子。
　　
　　徐离看了就生气。
　　
　　最后还是晋国夫人不顾冒犯皇帝，为了女儿的身体和将来，从外面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大夫，专门为女儿切了一回脉，结果切出问题了。
　　
　　“不好说。”那大夫斟酌着说词，“有可能……，是贵人本身体质虚弱的缘故。”
　　
　　晋国夫人不甘心的反驳，“倾华在家的时候，身体一直很好。后来怀了孕，皇上还恩准我进宫看了一次，也是好好的。”实在是心痛女儿的身体，“你再仔细看看，哪怕说错什么也不怪你。”
　　
　　那大夫得了这份保票，方才小心翼翼回道：“还有可能，就是之前贵人在怀孕的时候，受了什么药物的损伤，所以才影响了胎像。虽然平安的把两位公主生了下来，但是到底勉强，加上双生子母体负担也更大，所以……”
　　
　　晋国夫人和沈倾华的脸色不由都变了。
　　
　　大夫开了一副调理的方子，说是先吃着，回头过一段时间再看，临走交待，“眼下贵人身体受损还不算严重，趁年轻好好调理，应该能够恢复过来的。”顿了顿，“关键是要把源头找出来，不然再努力都是于事无补。”
　　
　　这个道理，沈氏母女当然都是明白的。
　　
　　沈倾华单独留了母亲私下说话，蹙眉不解，“不能够啊，我一直在饮食起居上都很小心的，皇上亦是经常嘱咐交待，每一样吃的、用的，都是乳娘亲自把关过的，我真是想不明白。”
　　
　　晋国夫人指了指中宫方向，压低声音，“那一位，你没用过她的东西吧？”
　　
　　沈倾华忙道：“断然不敢的。”又小声解释，“皇上对她忌讳的很，我冷眼瞧着，中宫的宫人除了薛妈妈，没有一个是皇后能指使得动的。所以……，她也应该没法子在御膳房做手脚，便是平时穿的、用的东西，也轮不到她来做主。”
　　
　　“有没有什么可疑的？”
　　
　　“可疑的……”沈倾华努力回忆着，犹豫了下，“大概是几个月前，皇后的情绪特别的不好，每次我们过去请安的时候，她不是挑拣这个，就是拿捏那个，差不多每天都要找个人来训斥一通。”
　　
　　“几个月前？”晋国夫人忙道：“那时候，你不正是怀着身孕的吗？”
　　
　　“是。”沈倾华继续回忆，“我和公孙贵人都有身孕，皇后多少有点顾忌，虽然也说我们几句，但是好在没有什么责罚下跪之类。女儿不敢怄气弄坏了自己身子，再说还要顾忌孩子，只当是耳边风听听便罢了。”
　　
　　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倒是苦了其他几个嫔妃，邓氏两个堂姐妹，管氏一嫡一庶两朵姐妹花，差不多轮着番的挨皇后排揎。偏偏又算不上是什么大事，谁也不好意思认真闹到皇上哪儿去，也就由得她絮叨了。”
　　
　　“过了几个月，后来有一次我的胎像不太好，皇上担心，就不让我和公孙贵人再过去请安了。”沈倾华在母亲面前，才敢露出一丝委屈哀怨来，“原本小心翼翼的挨到了生产，又是顺顺利利的，都想着挨过去了。”叹了口气，“没想到……”
　　
　　忽地一顿，发觉母亲一直皱着眉头不言语。
　　
　　“倾华啊。”晋国夫人连连摇头，目光震动，“你把方才的话连起来想，难道还没有察觉出有什么问题吗？这里面可是有蹊跷啊。”
　　
　　沈倾华闻言一怔，不由细细回想起来。
　　
　　皇后情绪不好……，每次都罗里啰嗦的排揎嫔妃们，过了几个月，自己和公孙柔的胎像就不好了！心里猛地一惊，继而想起更多可疑的事情来！
　　
　　“母亲……”沈倾华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心惊，“女儿想起来了，在那之前胶东侯夫人曾经进过宫！”
　　
　　晋国夫人本来只是怀疑，听得女儿这么一说，不免骇然，失声道：“胶东侯夫人曾经进过宫？就在那之前？！”
　　
　　“是。”沈倾华认真道：“的的确确没记错！前一天，因为当时皇后病了，胶东侯夫人进宫探病，在中宫坐了好半天才离开。”心里涌起一阵后怕，微微摇头，“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古怪，但我总觉得，要不是皇上后来不让我去中宫请安，只怕……”
　　
　　看了看侧面的屋子，----只怕自己和两个女儿都活不下来了。
　　
　　******
　　
　　徐离最近的心情十分不好，沈贵人生了女儿，还只是有一点点失望，结果她又闹出产后恶血不止的事儿，没折腾多久，人就跟着瘦了一大圈儿。
　　
　　好在沈倾华性子还算沉稳冷静，虽有淡淡忧色，却也没有淌眼抹泪的哭诉，每次见了面反倒自我劝慰，“皇上不必太过挂虑，许是生了两个姐儿，伤了元气，只要往后精心调养着就好了。”
　　
　　见她这般懂事贤淑，徐离不免多了几分温柔体贴，每日里下了早朝，都要抽空过来看望一趟，陪着说上几句家常闲话。
　　
　　相比起来，公孙柔那边就麻烦的多了。
　　
　　她的身孕才四个多月，偏偏最近孕相一直不好，一会儿肚子疼，一会儿孕吐，整个太医院都跟着闹得人仰马翻，没个消停时候。
　　
　　公孙柔是个爱撒娇的主儿，见了皇帝，没说上几句就是忧伤叹气，再不然两眼泪汪汪的小可怜样儿，----有的男人喜欢这种类型，有的未必喜欢。
　　
　　徐离没深思自己喜欢哪一款，但明显……，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公孙柔，更没有那么多耐心听她絮叨，越听越烦，越烦就反倒去的越少了。
　　
　　总而言之，最近后宫里没有一件让他顺心的。
　　
　　那一袭淡黄色的身影，就像一只蝴蝶在他的心头、眼前萦绕，想起那张笑得明媚灿烂的笑脸，----再对比自己眼下的不痛快，更加不痛快了。
　　
　　这日夜里睡下，迷迷糊糊又梦见了那天观澜阁的场景。
　　
　　梦中景象颠倒混乱，自己好像站在花窗外面，又好像就站在那个淡黄身影旁边，连她不以为然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随他去罢。”
　　
　　随他去罢，随他去罢……
　　
　　徐离的心头又是一片火起，暗暗握拳。
　　
　　“你们说好笑不好笑？”那个淡黄色的身影动作俏皮灵动，软语娇嗔间，跟旁边服侍的人做了一个鬼脸，“来就来吧，来了……，偏偏又不敢站出来见人，还偷偷摸摸的藏在后头，被咱们发现了，自己脸上挂不住，气得扭头就走。”她笑得花枝乱颤，娇喘连连，“还好意思砸东西呢？呵呵……，真是笑死人了。”
　　
　　徐离咬牙切齿，觉得身体里血脉贲张的快要爆裂了。
　　
　　可是偏偏自己不能动弹，也没法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在嘲笑，和她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真是好不可恨！
　　
　　可恨、可恶……，这个女人！
　　
　　神智一片混乱转换，徐离猛地从梦境之中苏醒过来，心头的火气犹自未消，自己坐起身来清醒了下，----不免觉得好生荒唐。
　　
　　自己居然在梦里跟一个小女子怄气？一定是最近烦心事太多了。
　　
　　尽管理智告诉他，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梦而已，但心中又忍不住回想，说不定当时……，那个可恨的女人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反反复复纠结了十几天，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去了观澜阁。
　　
　　凭什么自己在这边拿不起放不下，她却在观澜阁逍遥快活？徐离只顾不痛快，并没有认真的去想一想，顾莲再逍遥、再快活，那也是他自愿给的，只要他动一动指头，就可以轻易毁掉她的一切！
　　
　　他不过是整天自己跟自己怄气罢了，却犹自不觉。
　　
　　这一次，徐离没有在花窗外驻足，而是一口气走了进去，----那个可恶的女人，用丝带蒙了双眼，正在跟几个小宫女一起玩摸瞎儿！
　　
　　窦妈妈眼尖瞧着皇帝走了过来，赶忙朝着宫人们无声挥手，一眨眼的功夫，顾莲身边的人顿时无声无息退了个干净。
　　
　　她并不知道，只当是小宫女们抿嘴躲了起来，于是轻轻笑了，伸出手，朝着四周指指点点了一圈儿，“说好的，不许跑出地上的白线以外，否则就算犯规了。”停住脚下的步子，然后假意做了一个动作，忽地往左边一扑，“呵，抓住……”
　　
　　下一瞬，声音不知不觉的停顿住了。
　　
　　自己抱住的那个人，身量欣长、下盘沉稳，即便受了自己用力一扑，也仍旧还是纹丝不动的站着，----观澜阁没有这般五大三粗的宫女，对方是个男人！
　　
　　是徐离……，绝对不可能是别人，否则没靠近自己窦妈妈她们就该大叫了。
　　
　　----偏偏他一句话都不说。
　　
　　顾莲觉得自己抱了一个大大的烫手山芋，抱着不合适，扔了也挺尴尬，不自然的咳了咳，“我、我……”假作掠了掠额角头发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你过得很开心嘛。”徐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隐隐含了怨气。
　　
　　顾莲将近一年没跟他说过话了，加上气氛怪异，不自然的干笑了一声，“呵……”讪讪道：“都是托皇上的福。”
　　
　　偏了头，想要反手把眼睛上的丝带解下来。
　　
　　“托朕的福？”徐离冷笑，用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扯了人，不管不顾就往屋里面拽进，上台阶、跨门槛，直接扔到了美人榻上，“既然知道是托了朕的福，还有胆子说那样的话！”
　　
　　顾莲揉着发疼的手腕，一头雾水，“我……，说什么了？”
　　
　　还有……，为什么一直让自己蒙着眼睛？人就在自己的对面，却看不见，还要被问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感觉好生奇怪。
　　
　　她再次抬手，却再次被徐离用力的抓住了。
　　
　　“想不起来了？”徐离轻声冷笑，和上次一样，一只手就她的双手牢牢握住，稍一用力，便整个人倾身压了上去，“看来……，你还真是过得舒心呢。”
　　
　　这个可恶的女人！不光过得没心没肺的，就连身上，都似乎比从前长了几分肉，那两团丰盈更加饱满柔软了。
　　
　　心头的怒火勾着身体里的欲望之火，像是被油泼一般燃烧起来。
　　
　　----就接着上次，把没做完的都做完好了。
　　
　　徐离解开了那些漂亮累赘的衣衫裙带，这一次……，是浅粉色的绣花抹胸，他摸到了她的脖颈后面，轻而易举的扯散了，顺着力道往侧面扯了一下，露出凝脂白玉一样的半片雪白，一粒肉粉色的娇嫩樱桃。
　　
　　全身的血液都一起涌向了某个地方，叫人血脉贲张！
　　
　　徐离忍耐着身体喷薄而出的欲望，褪去了两人身下的一切障碍，就像心中期望已久的那样，----毫无任何准备，便用最大的力气猛地探了进去！
　　
　　顾莲忍不住轻呼出声，“啊……！”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异物填得满满的，又干又涩又胀，刚才那一下……，身体里面被摩擦得生疼生疼的，整个人不自控地缩了一下，不由气恼骂道：“徐离，你个神经病！”
　　
　　徐离赤*裸着结实的身体，半跪在床上，俯身看着她冷冷一笑，“看来你是真的活过来了，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精神头跟朕拌嘴！”
　　
　　可是看着她眉头皱成一团，又有不忍。
　　
　　再者说了，那样又干又涩的自己一样不好受。
　　
　　徐离就那样停在她的身体里面，自己俯得更低，暧昧无限的问了一句，轻声笑道：“要不要把你眼睛上的丝带解下来？”
　　
　　顾莲涨红了脸，死死的咬着嘴唇不回答他。
　　
　　“你可真不好伺候。”徐离呵呵的笑，“一会儿要解开，一会儿又不要解开了。”说话间，手已经伸到了抹胸下面，一边看着那露出来的半幅春*色，一边用手握住另外一团丰盈，指尖落在柔软的樱桃上面，轻轻拨弄不休。
　　
　　他感受着手里那粒小小樱桃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顾莲的脸越来越红，就连身体都跟着一起发烫起来。
　　
　　偏偏徐离还不肯放过她，低下头，弃手不用，再以唇舌继续撩拨，在那变得硬*挺的樱桃上面、周围，一点一点的舔舐掠过。
　　
　　感受着身下的人微微颤栗，他笑了笑，一手环了她柔软的腰肢，让她和自己贴得更近一些，然后一口将那粒可爱樱桃吞入口中！
　　
　　顾莲身体一颤，羞愤交加地溢出了一声娇软吟哦，“唔……”
　　
　　徐离闭上眼睛慢慢地品尝起来，仿若真的尝到了樱桃的香甜一般，一口又一口，叫他沉溺其间难以自拔，直到整个人在那嘤咛声中燃烧起来！
　　
　　身下试着动了动，起初的那份干涩已经不存在了。
　　
　　他松开了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修长的双腿卡在自己的腰上，让其交叉环绕，然后自己的双臂稳稳撑在榻上，一下一下发起了攻击，……攻城掠地、进退有度，一如他在战场上一样无人可挡。
　　
　　每次深入的撞击一下，面前的那片雪白色就一起颤抖一下。
　　
　　春*光无限好，叫人身心一起沉沦……
　　
　　徐离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会有这么多的欲*望，不知疲倦的努力耕耘着，这个姿势做累了，又将身下的人整个翻了过来，用自己的胸膛贴着她那光滑的脊背，继续不断的深入，间歇腾出空来，再粗鲁的揉捏那团柔软的丰盈，呼吸越发粗重起来……
　　
　　可是……，这样还是不够。
　　
　　他扣住了她的双肩，还想要更用力、更深入一些，恨不得嵌进她的身体里面，嵌到她的内心里面，就这样永远永远的沉沦下去……
　　
　　******
　　
　　顾莲却是怕了。
　　
　　眼前的男人哪里是在XXOO，简直就是在杀人！那也不是工具，而是凶器！自己像烙饼一样被他翻来覆去，毫无节制的，根本就不记得被折腾了多少次，----反正等他停下时，外面天色都已经微微擦黑了。
　　
　　开始还是情*欲弥漫，后来渐渐变成了体力拼杀！
　　
　　话说大家的身体都是肉做的，难道他就不觉得磨得疼么？不过那家伙一向都死要面子，说不定私下也是在难受的很，只是为了炫耀他腰力好强撑罢了。
　　
　　真想看看他的工具红了没有？破皮了没有？又不敢，免得他再以为自己欲求不满。
　　
　　这么胡思乱想一阵了以后，顾莲觉得情绪稳定不少。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从来就没有过太平的时光，没有真的舒心过，甚至好几回，自己都差那么一点儿就死了。
　　
　　死多了，反倒越发的想继续好好活着，而日子总还得继续过下去，得过且过，至少现今衣食无忧不是吗？往伤心的方面想，自己现在是被皇帝囚禁当金丝雀，不过往开怀了想，就当是自己把皇帝给PIAO了吧。
　　
　　----而且还是免费的。
　　
　　徐离对于才经历一番鱼水之欢，就开始走神的女人很不满意，一把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语气不善问道：“你在想什么？”
　　
　　天气炎热，两个人贴在一起更是温度上升。
　　
　　尽管才收拾了一番，但是没过一会儿，顾莲又感受着脊背上的潮湿和温热，不由皱了皱眉，“……好多汗。”
　　
　　“好多汗？”徐离从未在床上被人嫌弃过，一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一把紧紧握住她的胸，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一下，恶声道：“你还知道什么叫分寸吗？！”
　　
　　“哎哟！”顾莲猛地从自我欺骗中回了神，不吱声儿了。
　　
　　“无法无天！”徐离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下一瞬，手往上游弋，摸到那团柔软的丰盈绵软，又不知不觉的轻柔起来，将她搂得更紧一些，“莲娘……”手上无意识的胡乱揉搓着，心头的不满终于慢慢的消散。
　　
　　也有些累了，于是闭上眼睛不言语。
　　
　　顾莲由得他休憩了一阵，方才轻声道：“时辰不早，宫门怕是要落匙了。”自己这种身份，根本不需要那些贤良淑德的东西，她轻轻地笑，“皇上是赶着回去呢？还是打算在观澜阁里过一夜？”
　　
　　“你过来。”徐离皱着眉，把她的身体掰得面对着自己，一把扯下丝带，“你是跟谁学的……”一时之间，找不出一个恰当的形容词，“学的……，这份专门惹人生气的本事！”每次都挠得自己满心不舒服，忍不住动了肝火。
　　
　　顾莲猛地接受光线不舒服，挡着眼睛嘟哝，“我只是好心问问。”
　　
　　心下却是自嘲，----跟谁学的？徐离，不是你要我变成这样的吗？不是你要我做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供你取悦玩乐的吗？
　　
　　你不是不明白，只是心里不愿意承认罢了。
　　
　　“好心？”徐离把她的手拍下去，看着那双水波潋滟的明眸，里面清澈无尘，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意思撒谎的意思，可是自己却不信她。
　　
　　“当然是好心啦。”顾莲垂了眼帘，语气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怨不满，“你要是不赶紧回去，皇宫里的那些贵人、美人们，可怎么睡得着觉呢？我呀……”她抿了嘴儿浅浅的笑，“这还不都是怕你被人埋怨，担心嘛。”
　　
　　这个女人……，徐离心里又爱又恨，伸出腿重重压住了她，警告道：“哼！我劝你别再继续撩拨挑火的。”微微翘起嘴角，在她耳边吹了口气，轻声威胁，“呵……，朕可不介意再来几次。”
　　
　　说到这个，顾莲倒是真的有点怯场了。
　　
　　“你给我老实一点！”徐离再次警告，将榻上的绡纱薄被用力一扯，铺天盖地遮住两具春*光旖旎的身体，搂紧了怀中的人，“不许说话！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日记：
5月17号，天气，晴。
X年X月X日，我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姑娘。
……
…………
……
……………………（此处省略1000字）
在历经5年11个月零12天，一共2148个日子之后，我、我……，我特么终于吃到肉了，嘤嘤嘤啊嘤嘤嘤~~~
呃……，忍不住一口气吃了好多……




☆、190不归路

　　
　　说是睡觉,可是两个人谁也睡不着。
　　
　　----又不知该说点什么。
　　
　　顾莲微有出神,……如果当初徐家没有退亲,自己以正常的方式嫁给徐离，那么新婚之夜应该会是中规中矩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癫狂。 
　　
　　而自己和他的感情，也会像一般的小夫妻那样,妇唱夫随,有小小的甜蜜，有小小的争执,自己再为他生下几个儿女，过上相夫教子的日子。
　　
　　忍不住笑了笑，谁能想到,最终会被命运之手拨弄成这样？一刹那，心里居然涌起了一点淡淡悲伤，一点淡淡嘲笑。
　　
　　已经无法回头，无法后退。
　　
　　那么……，就让彼此一起沉沦燃烧吧！就算最后化成灰，……那些烟尘，想来也只能在你身前盘旋了。
　　
　　爱与恨，都是这一世最浓烈的记忆。
　　
　　像是感应到了怀中佳人的情绪，徐离动了动，支起手肘偏头看向她，迟疑道：“怎么……，还是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已经好了。”顾莲轻轻摇头，心思在胸腔里面千回百转，抬起眼眸，眼里却不露一丝情绪，温婉笑道：“你不累吗？躺下罢。”
　　
　　徐离有点不适应她突然的温柔，但还是躺了下去。
　　
　　顾莲闭上眼睛，忍住满腔翻涌不息的情绪，轻轻依偎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那宽厚的胸膛上，呢喃道：“徐三哥……，你欢不欢喜？”
　　
　　徐离微微一怔。
　　
　　“杀了萧苍……，往后这天下就是你的了。”
　　
　　“徐三哥……，你欢不欢喜？”
　　
　　如今这江山天下是自己的，美人也是自己的，----为什么还是有一丝怅然？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种种片段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有如倒带一般。
　　
　　得到了，自己全都得到了。
　　
　　----但是已经和最初的期望完全不同。
　　
　　这一场拉锯对峙战争之中，她受了伤，自己也受了伤，哪怕此刻相拥在一起，还是有一种掩不住的微微疼痛，抹不去的伤痕。
　　
　　“对了。”顾莲只是不想让他忘记过去的一些事，而不是沉溺在坏情绪里面，因而抬眸一笑，问道：“我做的那些荷包，你喜欢吗？”
　　
　　徐离回过神来，哼了一声，“乱七八糟！”
　　
　　“既然你不喜欢……”顾莲觉得热得紧，把脚伸在了外面，自顾自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道：“正好我也能够清闲几天，就不做了。”
　　
　　她慵懒的、恣意的舒展着自己的身体，还伸了一个懒腰。
　　
　　徐离眼睛微眯，斥道：“你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嘴里这么说，可是心里又爱极了她这样，像一只慵懒的小猫，舒展过后又乖乖的蜷在自己身边，让自己不知不觉软了心肠。
　　
　　顾莲把头埋在他的臂弯里，“扑哧”一笑，“没法子，有点腰酸。”
　　
　　徐离反问道：“你做什么了？酸什么？”要抱怨腰酸的人也该是自己才对，可是这么一想，身下又起了一点变化，忍不住捏起她的下巴，“我看你别的没学好，这挑火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了。”
　　
　　顾莲却不是很怕他，就算是他徐离是在岛国拍片赶片场，也该歇一歇了。
　　
　　只不过，并不敢认真的惹毛这位少年天子。
　　
　　因而巧妙的转移了话题，“再不睡，可就要天亮了。”她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逸脸庞，嫣然一笑，“……何日君再来？”
　　
　　徐离看得心里怦然一动。
　　
　　和那个站在积年古树下的绿衫女子有所不同，那时候……，她还梳着未婚的少女发式，云髻斜绾、珠坠摇曳，玉容映着夕阳，宛如一株雪莲初初绽放，颇有几分不入凡尘的味道。
　　
　　而眼前这个露着香肩、慵懒娇态的女子，一举一动都在魅惑着自己的心，撩拨自己的神魂，样子没有改变，但却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偏偏她的眼神好似一泓清澈池水，干净无尘，让人不自觉沉迷。
　　
　　----自己真是中了她的毒了。
　　
　　徐离不太喜欢这种不自控的感觉，压了压心神，打岔问道：“听说……，你有一个双胞胎的姐姐？”
　　
　　“是。”顾莲眨着眼睛，----这就是自己的今后出路了吗？自己并不喜欢呢。
　　
　　“那你跟朕回去。”
　　
　　“不。”顾莲拒绝。
　　
　　徐离眉头一挑，“你又发什么疯？”
　　
　　顾莲叹气道：“我的确有一个双胞胎的姐姐，但是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看着皇帝反问道：“即便顾荷入了宫，那护国长公主呢？突然就消失了吗？又怎么解释，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朕不需要解释。”
　　
　　“你不需要，我却需要。”顾莲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认真道：“现今后宫里的嫔妃加上薛皇后，一共是七个人。”缓缓勾起嘴角，“这七双眼睛都知道我是谁，这七颗心，也都容不下我这个谁，……要我以一挡七，皇上你也太高看我了。”
　　
　　更不用说，现在太后看自己也不顺眼了。
　　
　　徐离沉声道：“难道你想一辈子呆在观澜阁不成？”
　　
　　顾莲心中不住冷笑，----男人就是这样，为了自己过得恣意快活，哪里真的肯为女人设身处地着想？徐离他不方便经常来观澜阁，不顾自己处境尴尬危险，也宁愿把自己扔到后宫里面！
　　
　　顾荷？呵呵，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自己除了皇帝心中的一点宠爱，什么都没有，而且还身份尴尬不明，拿什么去跟那些军阀出身的后妃们争？别说争了，只怕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况且，顾荷能在后宫中得个什么位分？贵人？美人？还是嫔？妃？就算他徐离现在把薛氏废了，让自己做皇后，都一样是个危险的空架子罢了。
　　
　　更不用说，徐离并没有那个打算。
　　
　　自己现在是护国长公主，在后宫里，除了太后、皇后以外，见了谁都不用行礼，何苦再去选择一条危险的路，然后一步一步的往上爬？而且挣扎不了几天，就有可能莫名其妙的死在后宫里面！
　　
　　除非自己疯了，才会改头换面去做什么顾荷！
　　
　　“你别整天跟我耍小性子了。”徐离等了一阵子，有点不耐，“跟我回宫去，自然会安排妥当让人照顾你，少想东想西的！”
　　
　　“好，我知道了。”顾莲看着他一笑，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面，聆听着他的心跳，轻声嗔道：“我听话跟你回去，还不行吗？”
　　
　　徐离现在极度怀疑她，警告道：“少耍花样！”
　　
　　“我没有。”顾莲语气认真，不过很快话锋一转，“但是……，你也要为我考虑一下啊。”她道：“我又不像她们，不是什么国公家的小姐，就是侯爷府的千金，一个个身份尊贵非常。”
　　
　　徐离声音沉稳，“你的情况我心里明白，到时候……”
　　
　　“你先听我说。”顾莲赶紧打断他。
　　
　　徐离一向不喜欢被人违逆，更何况皇帝金口玉言不便更改，等他说了，自己再要求改变就麻烦的多。心下冷笑，他能有什么安排自己也猜的出，无非是找几个妥当的宫人在自己周围，----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没用的。
　　
　　又或者……，顾荷一进宫就称病再也不见人。
　　
　　可是那样也只能避开一时，避不开一世，只要皇帝往自己身边凑，见不见人，都会惹得嫔妃们不满的，算计也是早晚的事。
　　
　　“我想过了。”不敢想太多让徐离久等，接着道：“我还是以护国长公主的身份回去更好，到时候只要我一直守寡不嫁，就算在外面有公主府，也是可以时常进宫，甚至住在皇宫里面亦是平常。”轻轻一笑，“不论是护国长公主，还是顾荷，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情有时尽，爱有时尽，宠爱更是更加靠不住的。
　　
　　皇帝愿意和自己纠缠，就让他来接受爱慕妹妹的非议好了！
　　
　　等到将来他厌弃了，自己还有一处公主府可以居住，而不是被冷落后宫，不见天日或者惨死在勾心斗角之中！
　　
　　----自己绝不可以，失去护国长公主这个身份！
　　
　　徐离不满意，“这就是你的好主意？”
　　
　　“三哥……”顾莲不能和他硬来较劲，只能软和口气，“我的心里实在是……，怕得很，我……，真的没有条件陷入后宫之争。”带出一丝可怜怯弱，“除了你……，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正正击打在了徐离的心口。
　　
　　是了，她和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不一样，她抛夫弃子，摒弃所有的一切，最终才留在了自己的身边，她只有自己了。
　　
　　那么是她的身家性命重要？还是自己的名声重要？
　　
　　----徐离再次做起了选择题。
　　
　　******
　　
　　天不亮，徐离就匆匆下山去了。
　　
　　皇帝一夜不回宫可以遮掩，但若是不早朝，大臣们就不太好糊弄了。
　　
　　顾莲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懒觉，日上三竿才醒，把昨夜的瞌睡补了差不多，叫了侍女进来服侍，却瞅着合欢一脸神色古怪的样子。
　　
　　心下不由失笑，也对……，皇帝爱慕自己的亲生妹妹，的确骇人听闻！
　　
　　----可是不得不为自己打算。
　　
　　自己以护国长公主的身份回去，徐离过来“看望”自己，并不等于曝光，而即便有一天不小心曝光了，又有几个人敢非议他？再退一步，即便真的有人非议他，他徐离也仍然还是皇帝！
　　
　　而自己，一步踏错可就是死路！
　　
　　呵……，护国长公主这个身份多好啊。
　　
　　约摸过了十几天悠闲日子，山下终于来了人，----护国长公主在观澜阁养病，将近一年左右时间，总算是清心静欲的把身体养好了。
　　
　　顾莲穿了一身素净的装束，她最爱的绿衣白裙，头上除了两支镂空的金钗以外，便只簪了一朵绢制的白玉兰，清爽而不失妩媚。
　　
　　她的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挑一些，广袖长裙、披帛飘垂，越发显得婀娜窈窕，在内门下轿时，迎面一阵清风掠过，丝带在风中止不住的盈盈飞舞，更衬得她透出一缕清澈似水的出尘气韵。
　　
　　眉不描而黛，唇不施而朱，一举一动间，都透着说不尽的风华绝代。
　　
　　一路走进去，最后低眉顺眼的跪在皇太后面前，磕了头，道了一声，“母后，女儿回来了。”
　　
　　皇太后看着面前这个容光照人的女子，她喊着自己母后，……论起来，到也真的可以这么称呼，但不应该是以女儿的身份。
　　
　　说起来，她救了自己的女儿，还化解了幽州之乱，于徐家是大恩的。况且是小儿子强行扣留了她，并不是她主动赖上徐家，真心想要埋怨也埋怨不上，可自己心里仍是淡淡的不舒服。
　　
　　----都是这张脸害人！害了她，迷惑了小儿子。
　　
　　皇太后心里恨也不是，怨也不是，喜欢又喜欢不起来，不知如何对待，只能疲惫的挥了挥手，“回来就好，你下去歇着罢。”
　　
　　心下倒是奇怪，小儿子将她仍在观澜阁有一年时间，后宫也是雨露均沾，这会子怎么又想起接人回来了？而且还是以护国长公主的身份，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就这么当摆设天天看着不成？有着诸多迷惑不解。
　　
　　顾莲和徐姝一起出去了。
　　
　　徐姝和皇太后的观念不一样，她做事从来都是单凭一己之喜。在她看来，哥哥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了，当然想要谁就要谁，又算得上是什么大事？只要哥哥自个儿高兴乐意就成了。
　　
　　因为不知道顾莲怀孕产子的事，只当是哥哥生气，才把她扔到了观澜阁的，因而避开了人，小声道：“最近三哥脾气坏得很，宫里又乱，其实你呆在外面反倒清净，要不是怕母后生气，我都想去观澜阁找你玩了。”
　　
　　顾莲笑道：“山上冷冷清清的，有什么好玩？倒是眼下天热，上头凉快，避个暑什么的还算不错。”
　　
　　徐姝不解，问道：“那你还急着回来做什么？”
　　
　　顾莲莞尔一笑，“我倒是不急，这不是三哥他气消了么，他要接人，我能有什么法子？你也说他脾气坏得很，你都怕，我自然就更害怕了。”
　　
　　“算了吧。”徐姝“哧”的一笑，带了促狭，“我看呐，你是最不怕三哥的。”
　　
　　顾莲挽了他的胳膊，悄声笑道：“走，我带你去找三哥要点好东西。”找到徐离，“我从前做的那些小玩意呢？你既然不喜欢，不如都给了姝儿玩罢。”
　　
　　徐离冷眼看着她，“送人的东西还能收回去？”
　　
　　顾莲不过是顺便过来打个招呼，借此讨好徐姝，“我不擅长针线上的东西，先头只是练手，弄得花里胡哨的，你把那些给姝儿拿去玩儿。”补了一句，“我再认真地给你做一个好的，总行了吧。”
　　
　　徐离低头喝了口茶，然后道：“那你先把认真做好的拿来再说。”
　　
　　“什么嘛。”徐姝一向都是玩心甚重，上前央道：“三哥你好小气，你不用的给我也不行。”撒娇道：“要不先让我瞧一瞧罢。”
　　
　　徐离拨开妹妹的手，起身找了一把钥匙给她，指了指里屋，“就在博山炉的旁边有个箱子，你自己去拿罢。”支走了人，朝顾莲问道：“妹妹，你可还满意？”
　　
　　事后自己想了想，----护国长公主的身份确实比顾荷更好，顾荷进宫，也不过是一张纸的掩盖而已，该有流言的还有流言传出。
　　
　　并且，还会让别人轻易的猜出她的真实身份。
　　
　　而眼下这样，反倒自自然然没有人去疑惑，往后只要管好了她身边的人，自己再谨慎一点，……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另辟蹊径的法子。
　　
　　最主要的是，自己终究还是不忍心让她犯险，况且曾经答应过她，----哪怕天下骂名也由自己来替她担，绝不叫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只是自己的这些良苦用心、一力承担，她又可曾放在心上？
　　
　　----看她这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就来气！
　　
　　顾莲虽然不会读心术，但是皇帝心情不好还是看得出来的，不知道又是犯着了他的哪根筋？因为身边没有人在，问了一句，“不会真的为了荷包生气吧？”
　　
　　“朕没那么无聊！”徐离冷冷甩了一句，打量着她，勾起嘴角，“最近宫里一直都是乱糟糟的，你那么聪明，替朕想一个法子分忧如何？”
　　
　　顾莲微微蹙眉，觉得他真是病得不轻！
　　
　　一副你吃了我的饭、穿了我的衣，花了我的钱、住了我的房，不能让你白吃白用白拿不干活儿，----最主要是老板我心情不爽了，也不能让你爽了！
　　
　　可是心里骂娘归骂娘，嘴上却笑，“三哥又说笑了，我能帮得上什么忙？”甚至不惜自我埋汰，“我就是一个吃闲饭的，顶多帮着做几个荷包不得了了。”
　　
　　徐离“嘿嘿”一笑，颇为深刻。
　　
　　顾莲只觉得身上有点起鸡皮疙瘩，正想缓和一下气氛，徐姝在里面咋呼开了，“这么多好玩儿的！”她随便找了一块桌布，将几十个荷包一起兜了出来，乐呵呵道：“每一个都很有趣，都是我的了。”
　　
　　“拿去吧。”徐离十分大方，又道：“你先回去，我跟娴儿单独说几句话。”
　　
　　“姐姐，你说完了再来找我。”徐姝不疑有他，加上正对稀奇古怪的荷包感兴趣之际，只觉得哥哥今天心情很好，因而拎着东西就走了。
　　
　　“谁也不许进来。”徐离吩咐了窦妈妈一句，将顾莲拖了进去，进屋关了门，转身含笑问道：“……想我没有？”
　　
　　顾莲觉得他两眼冒光、不怀好意，低声抱怨，“你疯了。”
　　
　　“我不疯，又怎么会由得你的性子来。”徐离拉着她，自己在床上坐下，将她扯到自己的腿上抱着，----有些东西食髓知味，更何况还是刚得手的美味，隔了小半个月，欲望就像是被酝酿发酵了酒一般，越发的浓烈起来。
　　
　　顾莲十分清楚两人力量的悬殊，没打算玩什么半推半就的戏码，只是皱眉，“外面人来人往的……”声音一顿，说不定他反而觉得更加刺激吧？这个神经病！
　　
　　徐离“哧”的一笑，“你以为我想做什么？”坏笑着看向她，“难道我不知道外面人来人往？不过是叫你进来说说话罢了。”
　　
　　顾莲瞪了他一眼，抿嘴不语。
　　
　　“你要是不说话。”徐离一面说着，一面解开了她的腰带，顺着那散开的衣衫，一点点往上摩挲过去，“那……，只好做点别的什么了。”
　　
　　顾莲咬着嘴唇，挣扎难看，不挣扎又只能……，慢慢地泪盈于睫起来。
　　
　　徐离发觉她的异样，停住了手，“莲娘……”
　　
　　顾莲不说话，缓缓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下颌，悬挂如珠，有光线透过折出晶莹闪烁的光芒，美得叫人心软。
　　
　　徐离心思灵敏、反应快，当即猜到了她的心思，赶忙替她合了衣服，“别生气，我只是……”顿了顿，“只是太想你了。”
　　
　　顾莲心中的委屈却不减，----徐离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但自己不是他的妻，无法感到这是闺房之乐，只会觉得自己是一件玩物罢了。
　　
　　其实……，本来就是吧。
　　
　　看来自己还是没有做好真正的准备，随时随地，把自尊放在他人脚下。
　　
　　“好了。”徐离也觉得挺没意思的，连腰带都替她束上了，“你刚从山上回来，回去歇一歇罢。”他道：“明儿得空我再过去看你。”
　　
　　顾莲心里轻笑自嘲，----这就是附庸男人的下场，身家性命、所有一切，都得全部仰仗他的喜怒哀乐，自己是不能有情绪的。
　　
　　并不能真的这么抬脚就走，收拾了下情绪，说道：“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皇上原不该烦心后宫的琐事，那本来就是女人们的天下，如今后宫无主无序，所以才会生出诸多乱子。”
　　
　　薛氏这个皇后本该辖理六宫，不过以她和徐家的深仇大恨，还有纠葛深怨，别说管理六宫秩序，不主动添乱就是好的了。
　　
　　自己还要待在宫内，并不想成为混乱无序中的一名受害者。
　　
　　更何况，薛氏和自己是有深仇的！
　　
　　自己不便出面对峙，只能找个人来牵制她，给她找麻烦，这才是最省事省力的办法，因而说道：“既然如此，皇上何不再找一个妥当的人，协助皇后辖理后宫呢？”
　　
　　如果不出意外，那人应该会是生了两个女儿的沈倾华。
　　
　　而她……，产后大出血没准正好就是薛氏的杰作，一旦沈倾华有了权力，自然也就能够去查证了。到时候，后宫突然多了一个新的领导者，那些原本平起平坐的嫔妃，心里自然会有一番思量。
　　
　　大家都忙碌起来，才没有那么多闲功夫留意到自己。
　　
　　“嗯。”徐离应了一声，看着面前这个冷静的女人，方才的那点欲望也随之冷却下来，----之前让她帮忙想个法子，不过是随口逗逗，自己倒是忘了，她可是能够以一介内宅妇人之力，化解幽州之乱的护国长公主。
　　
　　忽然间，心情随之变得轻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51节快乐，O(∩_∩)O~~~~~
徐三日记：
6月6日，天气，小雨。
我还想吃肉……




☆、风波起

　　
　　顾莲回了以前的住处,屋子里的摆设依旧没变,看来自己住在观澜阁的一年里,这儿应该是一把锁锁上，再也没有人来过。
　　
　　想到皇太后对自己的心结,不免微有叹息。
　　
　　----自己已经变成红颜祸水了吧。
　　
　　“公主。”窦妈妈上来回话，“有一位侍女,是皇上特意吩咐送过来的。”
　　
　　顾莲收回心神,----特意？徐离不是那种无聊的人，既然特意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在里面，不知道这位侍女，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因而吩咐道：“叫进来罢。”
　　
　　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修眉细眼、瓜子脸，神色略显冷清，特别一双眼睛清亮微凉，和寻常闺阁弱质明显不一样。
　　
　　哪怕身着宫装，仍然透着一缕掩不住的淡淡英气。
　　
　　顾莲有点吃惊，一是这个女子看起来有些特别，二是……，年纪似乎不小，约摸能有二十三、四的样子，但却梳着少女的发式。
　　
　　这个年纪还不嫁人，在古代社会里委实算得上是罕见了。
　　
　　不过顾莲对别人的私生活并不关心，和颜悦色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会些什么？”
　　
　　“奴婢谷涟漪。”那女子自称奴婢，声音却是不卑不亢，微微清冷，“家学缘故，会一点拳脚功夫。”
　　
　　顾莲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徐离送她过来的用处。
　　
　　既然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人，肯定不只是会“一点”拳脚功夫，徐离让她打扮成宫女的模样跟着自己，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吧。
　　
　　虽说这后宫里更多的是暗箭难防，但是有个高手跟在身边，的确安心一些，----万一遇上什么不要脸面，直接害人的呢？
　　
　　正这么想着，就见谷涟漪抬眼朝自己看了过来。
　　
　　虽然很平淡的样子，但是直觉告诉自己，她有话想要单独跟自己说，----顾莲并不怕她害了自己，既然徐离敢送人过来，就自有拿捏她的法子，因而笑道：“我还没有见过姑娘家会功夫的，我们到后院去，涟漪你让我开开眼界罢。”
　　
　　到了后院，谷涟漪在领子间轻轻摸了一下，从衣服拽出一块大大的红宝石，金色的项链扣，鸽子蛋一般大的血红宝石。
　　
　　在阳光之下，金光红芒几乎能够闪花人眼。
　　
　　顾莲心头“砰”的一跳，脸上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谷涟漪是什么人？又是怎么瞒过了徐离，混到了皇宫里面？！
　　
　　叶东海把宝石给了她，再让她转交自己，是要告诉自己此人信得过吗？可是自己不能去接，一接就不知道接出什么祸事，或许……，有可能是徐离来试探自己的呢？而且已然这样，并不像让叶东海对自己心心念念，他应该有他的宁馨日子。
　　
　　顾莲谁也不信，别说眼前这个陌生的谷涟漪，就算窦妈妈等人，亦是有所保留，毕竟这些人都是经过徐离的手，才来到自己身边的。
　　
　　可以用，却不能事无巨细的信任。
　　
　　顾莲不确定谷涟漪知道多少，又是否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不论哪一种，都不打算以身冒险。因此只做视而不见，移开目光，指了指空地，“涟漪你到前面比划几招，让我瞧瞧罢。”
　　
　　“好。”谷涟漪并没有坚持，也没有多说一个字，收了那块夸张的红宝石项链，依旧放回衣服里。然后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儿，几个踏步往前，踩上树干，在两人高的地方折了一支树枝，飘飘然落回原地。
　　
　　整个人的动作好似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
　　
　　顾莲心思漂浮不定，微笑道：“不错，很是飘逸。”
　　
　　谷涟漪从树枝上摘下一片翠绿叶子，轻轻弹向空中，然后右手的树枝猛地一刺，就听见“唧”的一声，树枝猛地划破空气，穿透了那片毫无着力点的树叶，信手拈来，神态中透着淡淡从容之色。
　　
　　顾莲含笑看着她，“呵……，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谷涟漪平静道：“雕虫小技。”
　　
　　顾莲早已失去了观看的兴致，但是面色不变，叫了窦妈妈过来，“给涟漪安排一间屋子，拨一个小丫头过去服侍罢。”
　　
　　“不必。”谷涟漪拒绝道：“我不是那样娇贵的人，况且我要时刻不离公主周围，无须这样麻烦了。”
　　
　　顾莲没有勉强于她，只道：“随你。”
　　
　　谷涟漪便找了一个角落静静待着，隔了有一段距离，可以让顾莲不防备的跟人私下说话，但却在她的视线里，像个无声无息的影子一般。
　　
　　顾莲回了屋子，撵了人，一个人静静的坐着不言不语。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就那样沉默着，任凭时间一点一点的悄悄溜走，过了不知道有多久，自己勾起嘴角轻轻笑了。
　　
　　******
　　
　　次日中午，徐离在午饭后过来了。
　　
　　“那个谷涟漪你只管放心的用。”他道：“她的家族老小都来了京城，父亲和几个兄弟，都已编入了虎贲营里面。”端茶抿了一口，“他们家祖传习武，在江南一带颇有一点名气，正巧女儿也会几手功夫，带着方便，所以就拨过来给你用了。”
　　
　　顾莲微笑道：“难为你费心了。”
　　
　　说起来容易，都要安排妥当却是需要一番心思的。
　　
　　“一转脸，你又忽然学乖了。”徐离轻笑，揽了她在窗台前坐下。
　　
　　明媚阳光恍若最美丽的金色绡纱一般，轻柔地洒了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勾勒出一圈儿淡淡金黄色朦胧光晕，气氛安宁静谧。
　　
　　金童玉女一般的两人，美丽的画面，却总有一种掩不住的貌合神离。
　　
　　好在徐离是从后面抱着顾莲的，看不到她的眼神，他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面颊轻轻贴合，声音温暖和煦，“这个月底是你二十岁的生辰，那一天不方便办宴席。”从怀里摸出一个金托戒指，“这个是我提前给你准备的，看看喜不喜欢？”
　　
　　把她的手轻轻拿了起来，将戒指戴了上去，大小居然刚刚好。
　　
　　顾莲手指微翘，看着上面那颗幽绿色的猫儿眼，眼线细而长，明亮的仿似一道白色光芒，微微一动，那光芒跟活了一样流转不定。
　　
　　----乃是极品。
　　
　　然而叶家豪富，自己嫁给叶东海以后从不缺这些，和这颗猫儿眼一样难得的玩意儿，堆在箱子里不知道有多少。
　　
　　不过在男人送你礼物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做出一副欣喜激动的样子。
　　
　　“真漂亮。”顾莲转回头，看着徐离盈盈一笑，就连眼睛都是弯弯的，仿佛打心底喜欢这枚戒指，“好像一颗真的猫儿眼睛似的，还会滴溜溜转呢。”
　　
　　徐离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些，不过看着好玩就替你留下了。”
　　
　　叶东海能为徐家打天下供应军粮，肯定不会薄待了自己的发妻，这些金银珠宝、珍奇古玩，只怕未必能够入了她的眼。
　　
　　不过哪又如何？在这世上，不是有钱就能解决一切的。
　　
　　从今以后，这天下是自己的、江山是自己的，她也是自己的，自己可以给她更多更好的，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相比！
　　
　　顾莲见他目光变幻不定，隐隐猜到一些，不想让徐离的情绪继续下去，因而把手晃了晃，笑道：“只是这么打眼，回头姝儿又该说你偏心了。”
　　
　　“别理她，小丫头脾气。”徐离笑了笑，在阳光下捧起那张宛若莲瓣的素脸，闭上眼睛吻下去，唇齿旖旎缠绵，身体的血液在不停的翻涌奔流……
　　
　　此处不比观澜阁，顾莲的身体微微紧张地绷了起来。
　　
　　徐离觉得有趣，在她耳边轻声呵气，“在观澜阁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跟个张牙舞爪的小猫似的，又咬又挠的，还敢跟朕拌嘴怄气，这会儿是怎么了？哎呀……”他抬头离开一些距离，“让朕瞧瞧，怎么小脸儿都红了？”
　　
　　顾莲又羞又窘，伸手在小几上抓了一把碧玉葡萄，塞到他的嘴里，“话真多！不能少说几句……”不管不顾，强行都塞了进去。
　　
　　徐离含了一嘴的葡萄，微笑低头，将一粒葡萄轻轻吐到了她的嘴里。
　　
　　顾莲的双肩被他死死摁住了，想拿拿不了，想吐又不能偏头，只能不得已嚼碎咽了下去，甜美的汁液滑了下去。
　　
　　哪知道徐离却得了趣味，一粒吃完了，再次低头喂了一粒，脸上笑容暧昧，声音含混不清，“……葡萄好吃吗？”葡萄塞得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唔……，要是掉了，就重新再来一次。”
　　
　　顾莲一面抿着嘴咀嚼葡萄，一面拿眼瞪他。
　　
　　徐离心情甚好，又低头，透过她胸口的衣襟，将剩下的葡萄都吐了进去，呼吸里都带着浓浓情*欲，“下面该我来吃了，让我找找……”
　　
　　那些葡萄是在冰水里泡过的，一片冰凉。
　　
　　顾莲感受着胸间骨碌碌乱棍的凉葡萄，一阵哆嗦，一阵刺激，再看着面前坏笑透到眼底的这位，忍不住气恼道：“你能正常一点不？！”
　　
　　“你还敢犟？”徐离“嘿嘿”一笑，低头用嘴去解她的衣服。
　　
　　“姐姐……”徐姝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紧接着便是一串脚步声，一面走，一面嘴里嘟哝，“昨儿说好让你过来找我的，怎么后头又不来了？”
　　
　　窦妈妈声音有点紧张，“公主，公主等等！”
　　
　　“放开！”顾莲瞪了徐离一眼，赶忙下了美人榻，将那些葡萄扔了出来，整理了下衣襟和头发，含笑迎了出去，“姝儿。”
　　
　　徐姝不高兴的瞪了窦妈妈一眼，“你鬼鬼祟祟的拦我做什么？”然后回头，上前揽了顾莲的胳膊，“今天外面天气好得很，我们出去逛逛。”
　　
　　顾莲毫不犹豫，笑道：“好，走罢。”
　　
　　----让那个神经病自己慢慢吃葡萄好了。
　　
　　出了门，徐姝一脸兴奋说道：“姐姐你知道吗？城西开辟了一片皇家狩猎场，听说还有几个月就要完工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打猎，我让人挑了两匹上等好马，咱们现在开始学马术，正好来得及呢。”
　　
　　顾莲笑道：“你都多大了？还整天想着这些精致的淘气。”
　　
　　“别别别！”徐姝赶忙打断，“你可别学母后那样，成天念叨‘你这个年纪啊，早就应该议定一门好亲事’，再不然‘姑娘家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误了年纪可不好’，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唠叨。”皱了皱鼻子，“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顾莲在一处漂亮的花丛前停下，攀了一朵轻嗅，回头笑问：“你还是不想嫁人？”
　　
　　“不想。”徐姝撇嘴，“嫁人有什么好的？我要是一辈子这样做个姑娘，不比嫁人逍遥快活？”又发愁，“只是母后不肯答应罢了。”
　　
　　“来。”顾莲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给她簪在鬓角，轻叹道：“你又不是我，将来即便嫁人了，也是可以自己慢慢挑的，总能够挑着自己满意的人。”
　　
　　徐姝冷哼，“没兴趣。”
　　
　　两人在花园子里说着闲话，家常里短的，----徐姝是本身喜欢顾莲，顾莲又是不敢得罪她，要讨好着，气氛自然十分融洽。
　　
　　不知情的人看了，倒还真像一对手足亲密的好姐妹呢。
　　
　　因为顾莲不确定徐离走了没有，干脆不回去，连午饭都是在徐姝那里用的，然后还一起在院子里消食绕弯，百般打发时间。
　　
　　正说要一起午睡，外面传来沈贵人晋封为惠嫔的消息。
　　
　　徐姝正拿了一把牡丹团扇自送凉风，听了一声轻笑，“惠嫔？”将手里的绢扇随便一撂，身体往摇椅里重重一趟，“呵，这下宫里怕是有的热闹了。”
　　
　　对于此事，顾莲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这一次，沈倾华不仅仅是位分上的晋封，等到册封仪式一成，她还会“帮”着皇后协理六宫，----之前薛氏对后宫不管不问，整天只顾自己发脾气，现在突然多了一个真的管理者，后宫的确是平静不了。
　　
　　徐姝闭上眼睛小憩，悠悠道：“罢了，这一位还算是懂点规矩的。”
　　
　　顾莲对沈倾华的印象也不错，当然了，那是建立在自己没和徐离纠缠之前，一旦后宫有人知道此事，只怕谁都容不下自己。
　　
　　即便看起来温柔娴淑的沈倾华，亦是一样。
　　
　　次日清晨，宫里面举办了相应的册嫔仪式，沈倾华成了惠嫔，并且因为薛皇后“身体不适”，六宫琐事都交给她暂时管理。
　　
　　如果说前面的册封之举，后宫妃嫔还只是羡慕嫉妒，那后面的协理六宫之权，可就得要加上一个“恨”字了。
　　
　　毕竟薛皇后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说是协理，几乎就等于是副后！万一将来薛皇后被废了，沈倾华已经掌权后宫多年，要是再生下皇子，便极有可能成为入主中宫之选！
　　
　　庆贺宴席上，众位嫔妃的笑容都有点意味复杂。
　　
　　顾莲手里端了一杯梨花白，浅酌一口，香甜的酒味顿时在嘴里蔓延，----本来这种嫔妃们聚集的宴席，公主们可来可不来，不过徐姝喜欢来看热闹，自己想要适应一下新的身份，也就跟着一起来了。
　　
　　今天沈倾华是主角，皇太后一向是个性子慈善体贴的人，不愿抢了她的风光，在她大喜的日子让其行礼，因而没有过来，只是让洪妈妈送来了一份贺礼。
　　
　　----是一整套的极品祖母绿首饰。
　　
　　看得出来，皇太后是十分中意沈倾华的，否则不会送这样珍藏多年的爱物。
　　
　　而皇帝那边，亦是只让人送来了一份贺礼，倒是简简单单，一支六尾的赤金衔珠嵌五彩宝石的凤钗，刚刚符合沈倾华的嫔位的身份而已。
　　
　　皇太后、皇帝和皇后都不在场，设了三个虚席。
　　
　　因而沈倾华搜出的位置，便独一无二的高出了其他嫔妃一头，俨然已是除了薛皇后以外，后宫嫔妃的第一领头人了。
　　
　　她的长相偏于淡雅高华、端庄大方，笑起来很有温婉之美。
　　
　　今天特意挽了鸾凤望仙髻，斜插三支象牙骨铁金箔的套钗，末尾三串长长的金珠细串坠下，轻轻摇曳间，绽出一缕宝光流转的光芒。再配以一袭海棠红的盘金彩绣鸾鸟纹的朝服，下着团蝶百花长摆凤尾裙，颇有几分仪态万方的味道。
　　
　　顾莲甚至忍不住想，将来废了薛氏，或许下一任皇后会就是她了吧。
　　
　　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在座的嫔妃们皆是心思各异，只不过面上功夫谁都会做，一个个笑盈盈上前道贺，欢声笑语不绝。
　　
　　公孙柔是最后一个上去恭贺的，毕竟大着肚子，行动不便。
　　
　　她刚一起身，沈倾华就忙道：“公孙妹妹快坐下，你的身子要紧。”甚至亲自上前搀扶了一把，勉强受了礼，然后有说有笑把人送回座位，吩咐人道：“快去再拿一个鹅毛垫子，给贵人垫腰用。”
　　
　　公孙柔笑容十分甜美，脸颊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带着一抹小女儿的娇态，声音柔软，“多谢惠嫔娘娘，这可真是折煞嫔妾了。”
　　
　　她怀着孕，还这般柔顺、恭谨，也算是给其他嫔妃提了个醒儿。
　　
　　----众人的表情都有些丰富。
　　
　　顾莲自顾自的喝着杯中美酒，抿嘴盈盈一笑。
　　
　　旁边的徐姝却是有些无聊，低声附耳咕哝，“没意思，哥哥居然把那个惹祸精给拘了起来，剩下这些一个个假仁假义装和睦，真是好没劲儿！”
　　
　　顾莲亦是低声，回笑道：“你整天就爱看个热闹，不能省省么？”
　　
　　一名宫人跑到沈倾华面前请示了几句，她点了点头，“开始吧。”话音刚落，便有丝竹之声悠扬响起，将庆贺的气氛调动起来。
　　
　　徐姝却是百无聊赖，勉强吃了几口好菜，喝了几口酒，就嚷嚷道：“好热，姐姐陪我回去换身衣服罢。”
　　
　　沈倾华闻声看了过来，忙道：“臣妾送两位公主回去。”
　　
　　“不了。”顾莲朝她微笑，婉拒道：“今儿是你的大好日子，再说也不好扰了大伙儿的兴致，我们自己回去，换身衣服凉快凉快再说。”
　　
　　沈倾华一则不过是做个面子情，二则知道徐姝与人并不好亲近，----人家亲姐妹两个自有体己话说，哪里喜欢旁人打扰？因而笑道：“那就恕臣妾失礼了。”
　　
　　话是这么说，到底还是象征性的离席送了几步。
　　
　　徐姝连连摆手，“你回去罢。”
　　
　　沈倾华微笑止住脚步，看着那对天底下最矜贵的姐妹花远去。
　　
　　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小的那位还罢了，脾气一贯的娇纵任性，好在只要不惹着她也没什么事。而护国长公主……，说不出是什么缘故，总觉得她去了观澜阁一年，再回来有了什么不同，却是难以扑捉。
　　
　　在她身上，一直都有着迷雾一般的东西存在。
　　
　　不过沈倾华没有太多时间走神，庆贺的宴席还在等着她主持，加上自己封嫔，又得皇帝授予协理六宫之权，正是惹人忌讳厌恶的时候。
　　
　　因而不敢怠慢其他嫔妃，旋即转身，回到席上八面玲珑的招呼起来。
　　
　　薛皇后不在场，整个宴席居然风平浪静一直到结束。
　　
　　沈倾华一直保持微笑到最后，直到回了宫，方才敢露出一丝疲惫之色，对陪嫁妈妈抱怨了一句，“这一整天的，我都快要被眼刀子给戳穿了。”
　　
　　沈妈妈笑道：“在什么位置担什么责任，娘娘如今可不比从前了。”忍不住露出几分欣喜，小声道：“这样看来，太后和皇上都是疼爱娘娘的。”
　　
　　沈倾华自然也是高兴的，笑了笑，“我总不会让他们失望就是了。”
　　
　　“还有。”沈妈妈看着她的肚子，努了努嘴，“这个……，不能懈怠，赶紧生下一位小皇子，将来娘娘才能走得更远。”提醒她，指了指公孙柔住的方向，“万一那位抢先生下男胎，少不了又是一番明争暗斗。”
　　
　　沈倾华微有黯然，叹了口气，“妈妈，我知道的。”
　　
　　她并不知道，这一层担心暂时是多虑了。
　　
　　就在她做了惠嫔的第七天上头，宫里突然出了一件大事！
　　
　　这天下午，天气风和日丽的。
　　
　　沈倾华让人把一双女儿抱到院子，躲在树荫下乘凉，亲自拿了绡纱团扇，小心翼翼的给女儿们送去凉风。两个粉团儿似的小不点儿，长得一般模样儿，并排睡在一起，真是说不出惹得欢喜。
　　
　　忽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那宫人一脸神色焦急，低声禀道：“娘娘！公孙贵人落水了！”
　　
　　“什么？”沈倾华手上动作一顿，吃惊道：“在哪里落水的？人怎么样了？”
　　
　　宫人咽了一下口水，脸色难看，“在……，在中宫前面不远的一处小池塘，现在人已经被送了回去，太医也去了。”顿了顿，“具体的，现在暂且还不知道。”
　　
　　大夏天的，沈倾华有如喝了一碗冰镇凉茶，透心的凉。
　　
　　自己刚刚主持六宫事宜没几天，就有怀孕的嫔妃落了水，而且……，还牵连到了皇后那边，----微微头疼，只怕麻烦马上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日记：
6月14日，天气，多云。
嘤嘤嘤，妹妹尊讨厌……




☆、人心

　　公孙柔落水小产了。
　　
　　她现今差不多五个月的身孕,掉下一个成形的男胎,差点没要了她的命！原本身形娇弱的一个俏佳人,哭喊得尖锐刺耳、声嘶力竭，帮着引产的几个稳婆,甚至连在外头忙碌的宫女们，全都被吓得不轻。
　　
　　徐离过去看望,公孙柔哭得梨花带雨一般,“求皇上替臣妾做主……”
　　
　　说来也是她有点倒霉，眼下薛皇后都生“病”不让出门了,原本不该有此一劫，偏偏事有不巧，为着一只心爱的猫儿,找啊找的，就从皇后的院子前经过了一趟，结果就出了岔子。
　　
　　“臣妾没有看清楚……”公孙柔淌眼抹泪的哭，肝肠寸断般伤心，“当……、当时感觉有人在背后推了一下，然后……，就掉进了水里……”拽住徐离的袖子，“臣妾落水又慌又急，等到上岸，那人早就不知踪迹了。”
　　
　　徐离脸色难看，“跟着你的人呢？！”
　　
　　下面跪了几个瑟瑟发抖的宫女，都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妈妈回道：“当时是玛瑙一直陪着贵人的，这几个在旁边找猫儿，一个眼错不见就出了事。”顿了顿，“玛瑙也落了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就是说……”徐离声音微冷，不满的质问道：“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谁都没有看见凶手？真是一群饭桶！”
　　
　　公孙柔虚弱的伏在床边，哽咽哭道：“皇上，不怨她们……，谁能想到宫里会有歹心的人呢？求皇上饶了她们，要不然……，臣妾身边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可不就更称了小人的心吗？”
　　
　　徐离眼角一挑，微有思量。
　　
　　沈倾华一直站在旁边候立，静默不语。
　　
　　公孙柔看了她一眼，“惠嫔娘娘……”一面擦泪，一面哭诉道：“如今是娘娘你在主持六宫事宜，求娘娘……，一定要臣妾找出凶手，不能轻饶了！”
　　
　　沈倾华眉头几不可见的一蹙，----她这是特意当着皇帝的面，在提醒自己，如果找不到凶手就是自己失职吗？只是面上不好露出什么，微笑道：“贵人好生精心调养，凡事都要以爱惜身子为重。”
　　
　　公孙柔哽咽道：“多谢娘娘关怀。”
　　
　　徐离起身，朝公孙柔抬了抬手，“你先歇着。”
　　
　　沈倾华赶忙跟了出去。 
　　
　　“恭送皇上和惠嫔娘娘。”公孙柔伏在床上行了礼，----皇帝一向都不是温柔体贴的人，就连每次过来临幸过夜，都好似完成生儿子的任务一般。
　　
　　不过皇帝待后宫嫔妃都是一般样儿，倒也没啥不平衡的。
　　
　　沈氏不过是赶巧，遇上了一位不主事的皇后娘娘，她又抢在前头生了女儿，----还好不是儿子，不然指不定就要封妃了。
　　
　　不过说到儿子，不免勾起自己心头的一腔恨意！那可是一个男胎啊！假如自己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可就是后宫第一人了，到底是谁在算计自己？！千刀万剐，也不能放过了那人！
　　
　　陪嫁进宫的心腹侍女珊瑚关了门，走了过来，小小声问道：“贵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脸色难看，“奴婢觉得，只怕有可能是两拨人呢。”
　　
　　“我明白。”公孙柔银牙微咬，表情有些狰狞扭曲。
　　
　　一个月前，自己发现胎像有点不大对劲。
　　
　　本来应该一点一点显怀的，但是那一段时间，肚子一点都没有变，甚至不甘心的每天用软尺量，依旧毫无变化。
　　
　　心里猜测到了什么，又不敢暴露，让重金买通了一位太医私下诊脉，结果说是胎儿已经停止生长，成了死胎！也就是说，自己怀孕只是空欢喜一场。
　　
　　----好不甘心！
　　
　　认真说起来，后宫的每一个女人都有可能下手，但是沈氏的嫌疑最大，她赶在前头生了女儿，加上又封了惠嫔，领了六宫之权，在后宫之中，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了。
　　
　　但是自己有了儿子，就会直接威胁到她的地位！
　　
　　所以……，她要推自己下水。
　　
　　可是死胎的事有怎么解释？自己从未吃过沈氏的东西，也没去她哪里呆过，加上她自己当时也怀孕，肯定不能在身上藏什么忌讳的。
　　
　　死胎只是自己的不幸？还是……，另有什么人在做手脚？
　　
　　说起来，沈氏产后大出血也算是不顺利。
　　
　　那么……，会不会也是被人做了手脚？沈倾华能想到的那些疑点，公孙柔自然也能够想到，思来想去的分析，疑点越发的集中在了皇后身上。
　　
　　但是无凭无据的，自己根本无法去指控皇后，没准儿反倒还要惹来其他麻烦，因而便打算制造一个“罪证”，可是偏偏皇后被禁了足，根本没有机会！
　　
　　所以那天，自己便想着去皇后门前转悠转悠，借口猫儿走丢了，----如果能见到皇后一面最好，实在不行见着薛妈妈也成，再退一步，只要让自己进去一趟，就有机会编造一个罪名出来！
　　
　　----结果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居然有人真的对自己下手！皇后已经被禁足，身边只有薛妈妈一个人可以使唤，根本无法□，……那人到底是单纯针对自己？还是想趁机一起诬陷皇后，一石二鸟之计？！总之，这个毒辣的幕后黑手才是大敌！
　　
　　一时间，公孙柔觉得每一个人都十分可疑。
　　
　　******
　　
　　沈倾华开始头疼了。
　　
　　虽然自己早就怀疑薛皇后，但是没有证据，如今公孙柔却在皇后门前落水，矛头再次指向了皇后，----但是，皇后真的有那么傻？还是另外有人陷害？
　　
　　她并不知道公孙柔的弯弯绕绕，假如知道内情，从自己产后大出血和对方怀了死胎一起推断，就更能确定薛皇后的可疑了。
　　
　　偏偏她们两个注定了不能一条心，自然谈不上一起筹谋。
　　
　　沈倾华也曾想过去搜宫，但是自己只是一介嫔位，去搜中宫……，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否定了。
　　
　　况且都隔了这么长时间了，还能搜出什么来？而且皇后脾气暴躁，但并不等于她是个傻子啊，即便做了什么手脚，这会儿也肯定找不出来了。
　　
　　沈倾华担着治理六宫的责任，眼下皇后那边动不得，公孙柔落水的背后找不出任何凶手线索，而且对方还在皇帝面前给自己上了眼药，因而心里越发着急，吃不好、睡不香煎熬了几日，嘴角上都起了一个小泡。
　　
　　徐离也在让人查证，但是一时半会儿没有任何好消息。
　　
　　倒是见了沈倾华焦急的模样，安抚了一句，“你也不用太着急了，仔细查着，迟早能摸到线索的，何苦把自己熬坏了。”
　　
　　沈倾华谢了恩，却仍然不敢有半点松懈。
　　
　　这是自己掌权后的第一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就算皇太后和皇帝能够宽容，只怕心里也会对自己失望，其他嫔妃更是不会听命自己了。
　　
　　于是没过几天，她的嘴角上又起了一个泡儿。
　　
　　----越发连皇帝都不好意思见了。
　　
　　如此过了几天，徐离不免有些微词，“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顾莲在旁边拿了小银剪子，修剪一盆漂亮的金银花盆景，神情专注，对皇帝的抱怨恍若未闻，又拿了小水壶，小心翼翼的叶子上洒了点儿水。
　　
　　徐离微微皱眉，……想起了那次胶东侯夫人进宫，之后过了几个月，沈倾华就出现了胎像不稳，接着是她产后大出血。
　　
　　原本瞧着公孙柔的胎像还好，没想到又落水了。
　　
　　而且是在薛氏的院子前面！
　　
　　明明自己已经禁了薛氏出行，身边的人也都控制了，按理说，薛氏应该没有机会做手脚才对，----毕竟就算有人贪图钱财，也要看看这份银子要不要得起，但怎么还是出了这样的纰漏？！
　　
　　公孙柔那个蠢货，居然连谁推得她都没有看清！
　　
　　沈氏又是刚刚上手治理后宫，有点展不开。
　　
　　----后宫一团乌烟瘴气的。
　　
　　难道……，要提前废了薛氏？可是薛家残留下来近六十万将卒，以及旗下势力，目前还没有完全消化，现在真的要赶着这么做吗？
　　
　　扭头看过去，看见一张素净清丽的娟秀面庞，一脸怡然自得，嘴里还在哼着调子奇怪的小曲儿，----这个可恶的女人！
　　
　　“你给我过来！”徐离一把拽住了人，搂进怀里，将那小水壶扔了，哼哼道：“没看见我正在心烦么？你倒心情不错呢。”
　　
　　顾莲妙目流转，轻声笑道：“你还讲不讲道理？”在他心口上戳了戳，“你自个儿心里不痛快，连带着也不让别人痛快了。”
　　
　　徐离将她压在自己身下，低了头，在那香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哟！”顾莲雪雪呼痛，气得捶他，“你又疯了。”
　　
　　“我怎么不讲道理？”徐离拨开了她的衣衫，将手伸了进去，不断揉搓，享受那别处享受不到的恣意疯狂，嘴里笑道：“后宫里那一群烦心的女人，可是你替我挑的，出了事，不找你找谁？”
　　
　　“你少赖上我！”顾莲推了他一下，冷笑道：“母后早就召了她们进宫选看，便是没有我多事，她们还不是一样要进宫的。再说了，当时我只是提了一句，可以防着沈家、公孙家等人，该选谁、该留谁，那可都是母后的意思。”抓住胸前的手，“你要抱怨，自己找母后抱怨去。”
　　
　　可惜她的力气，根本就不能与徐离相提并论，很快又被强迫摆出投降的姿势，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只能随着皇帝一顿轻揉慢捻，身体一阵阵轻颤不已。
　　
　　顾莲脸上发烫，马上就该传晚饭了，怕他真的再像方才那样来一次，闹得大家脸上尴尬，不由急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这个无耻的家伙，对付自己只会用这一招了。
　　
　　徐离笑眯眯道：“为朕分忧。”在她耳边轻轻的咬了一口，“要么动一动脑子，要么动一动身子……，你选一个。”
　　
　　“流氓！无赖！”顾莲恨恨的，挣扎道：“你放手，我坐起来再说。”
　　
　　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来，这人骨子里就是一个卑鄙流氓！
　　
　　徐离笑着松开了手，自己滚到了一旁，拈了一个葡萄对着阳光晃了晃，暧昧道：“好妹妹，你还想不想吃葡萄了？上次我还没吃到呢。”
　　
　　顾莲不理会他的言语挑逗，一面整理衣衫，一面抱怨，“后宫的那些破事儿，与我何干？那还不都是沈惠嫔的份内事。”
　　
　　徐离嘴里嚼着葡萄，含混道：“沈氏还是太过柔顺胆小了一些，不够雷厉风行。”
　　
　　“照你这么说，我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了？”顾莲一把抢了葡萄，整盘都端走放在了旁边，----你不爽，我还不爽呢。
　　
　　“我可没这么说。”徐离搂了她纤细的腰肢，呵呵的笑，“你们女人就是爱些个弯弯绕绕的，我现在只是有一点点犹豫，到底要不要那样做。”顿了顿，“不过在这之前，你要能替我分点忧也是不错的。”
　　
　　他倒不指望着靠女人解决什么问题。
　　
　　只不过……，总是忍不住逗顾莲玩儿罢了。
　　
　　“事儿事儿的。”顾莲拿了一把绡纱绢扇，在手里慢慢摇着，“说到底，还是沈氏的权力不够吗？没胆子想查谁就查谁，而且她对皇上的信任也不够，担心万一做的过火不好收拾。”瞥了他一眼，“皇上找她谈谈心，许诺不管查到谁、查到什么，凡事都有你兜着就成了。”
　　
　　“哦？”徐离问道：“那你在担心谁？”
　　
　　“皇上自去问沈氏吧。”顾莲没兴趣搅和进去，只是提醒了一点儿，“说起来，公孙贵人怀着身子，别说是猫儿丢了，就是亲妹子丢了，也不该往不该去的地方凑的，可偏偏她却去了。”勾起嘴角，“只怕……，还要顺便问问公孙贵人呢。”
　　
　　徐离心里明白，公孙氏自己找猫找到皇后那边，的确十分蹊跷，可是她不至于会拿自己的身孕犯险，----就算有什么想头，也应该是先生下孩子再说，否则即便自己因为此事废了薛氏，她也捞不到什么实际好处。
　　
　　忽然想起一点东西，若真的是薛氏和胶东侯夫人做了手脚，沈氏都产后大出血，月份不足的公孙氏岂不是更加危险？莫非……，她那一胎本来就有问题？所以，将计就计栽到薛氏的头上。
　　
　　徐离是皇帝，不像沈倾华那样束手束脚的，随便怎么猜想都行，加上他本身性子冷静、反应快，很快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奇怪，薛氏到底是怎么下的手脚呢？
　　
　　抬头看向顾莲，“从前叶家那样乱七八糟的环境，你都好好儿的。”倒也不忌讳提起旧事，把心里对薛氏和胶东侯夫人的怀疑说了，然后问道：“你觉得，最可能是什么东西有问题？”
　　
　　顾莲问道：“胶东侯夫人进宫见过皇后？还送了食盒？”看着徐离点头，蹙眉想了一阵，“既然没有分东西给嫔妃们吃，那……”不由想起从前翠微的手段，很快从思维死角跳了出来，“或许……，那食盒有点什么问题。”
　　
　　徐离眼睛一亮，“要是照你这么说的话，倒是对得上了。”
　　
　　“我瞎猜的，不负责啊。”顾莲在旁边躺下了，将团扇盖在自己的眼睛上，----自己这个金丝雀真够尽责的，除了讨好主人，还要负责帮忙打点他的女人。
　　
　　这个渣皇帝不把自己所有的好处榨干，是不会罢休的。
　　
　　不过自己不多做点事儿，不多显出一点不一样，又怎么在这后宫里生存呢？
　　
　　所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于是蒙着眼睛自嘲笑了一阵，又道：“后宫终究是女人的天下，皇上可别把沈惠嫔的风头给抢了。”用脚尖踹了他一下，“你要不给自己的管家树立权威，往后谁还会听她的话呢？将来有事儿还得皇上你烦心，……还得烦我。”
　　
　　“你是吃豹子胆了！”徐离一把捏住她的脚，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眼底里却是掩不住的柔情，“对了，上次好像有一个人说走就走，头也不回就丢下朕，这会儿朕倒是想起来了。”哼哼的问，“你还踢朕，自己说说该怎么处罚？”
　　
　　顾莲拿开眼睛上的半透团扇，盈盈一笑，“那就罚你给本公主捏捏脚吧。”
　　
　　******
　　
　　沈倾华没有料到，皇帝会给予自己如此无条件的支持！
　　
　　当然了，那更加想不到的是，这个主意出自于护国长公主之口，出自与皇帝和妹妹调*情的几句话，成就了她在后宫巨大的权力。
　　
　　她错会了，以为这就是那个冷心冷情皇帝的情意。
　　
　　因而当她听说，皇帝带着两个妹妹去未完工的狩猎场跑马时，心中更是生出一层感激，----这是皇帝故意给自己腾出空来，一举在后宫建立权威的大好时机！
　　
　　与此同时，顾莲和徐姝正在马车里嘻嘻哈哈说笑。
　　
　　“还是姐姐你有法子。”徐姝乐呵呵道：“我求三哥好久，他都总是推说没空带我去玩儿，我要自己去，母后又不放心拦着不让。”高兴的挽了顾莲的胳膊，“这下好了，今天我非要把骑马彻底学会不可。”
　　
　　这一点上，顾莲倒是和她有差不多的心情。
　　
　　自己并非真正的古代大家闺秀，现今的身份更是不需要贤良淑德、谨守规矩，当以别样、出挑为重，更何况多一样本事总是好的。
　　
　　别的不说，至少多了一样乐趣不是。
　　
　　前世没有那个条件天天去游玩，这会儿有这个资源，为什么不用？反正都已经成这样了，该玩的的、该乐的乐，将来死了也不算白走一遭。
　　
　　到了西林猎场，顾莲和徐姝带了绡纱帷帽一起下车。
　　
　　因为出来骑马的是皇帝和两位公主，天子矜贵、公主娇贵，因而整整调动了五千虎贲营做为护卫，另外还有皇帝身边的一些亲随。
　　
　　猎场的场地已经全面清人，五千虎贲营的军士围了一个大大圈子，中间腾出几里长宽的空旷草地，随便怎么跑马都没有问题。
　　
　　徐离扶着顾莲上了马，抬头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帷帽摘了，不然跑起来什么都看不清，带上面纱便好了。”
　　
　　顾莲依言摘了帷帽，飞眉入鬓、眼波潋滟，连上挂着一抹莹透的面纱，手持马鞭轻甩时，整个人透着一种别样的妩媚风流。因为今天骑马，还特意穿了一身箭袖束腰的胡服，脚上蹬了一双樱桃红小皮靴，说不尽的干净利落。
　　
　　徐姝在旁边笑道：“姐姐，我就说这身装束好看吧。”看了看兄长，又跺脚，“三哥你是不是不打算管我了？哼，算了！”挥了挥手，一副我理解你们的样子，“我自己骑就行，前两次差不多都学会了。”
　　
　　“胡闹！”徐离斥了一句，在侍卫里面喊了几个少年过来，然后朝妹妹道：“你挑一个人，等下陪着你一起去骑马。”
　　
　　顾莲放眼看去，这几个年轻的侍卫都长得颇为俊俏，心里一阵讶然，继而很快明白过来，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一笑。
　　
　　----真公主就是好，美男帅哥可以排成行的随便挑。
　　
　　不用想，这些人必定不是只长得好看而已，应该都是世家公子出身，原来徐离带妹妹们出来跑马，还存了做媒的意思。
　　
　　徐姝又不傻，眼珠转了转，很快便明白过来。
　　
　　她皱眉，“我不用人陪。”
　　
　　徐离沉了脸，“要么挑个人陪你骑马。”一时半会儿的，驸马倒是不着急，妹妹的安全却不能不顾，“要么朕就让人送你回城去。”
　　
　　徐姝紧紧皱着眉头，嘟哝道：“我自己会骑嘛。”
　　
　　顾莲怕他们两人闹僵了，大家都不愉快，便琢磨着劝上两句，但却有一个年轻的侍卫抢了先，欠了欠身，温文尔雅道：“想是公主殿下觉得人多不耐烦，也不要紧，公主只管在前面骑，后面有人跟着就是了。”
　　
　　徐姝看了看哥哥的脸色，知道事情没有商量，于是指了指那人，“行行行，就你跟在我后面吧。”说着，颇为利落的上了马。
　　
　　徐离无所谓谁跟着妹妹，只朝那人问道：“叫什么名字？”其实不是不知，只不过故意要在妹妹面前说一遍罢了。
　　
　　“回皇上的话。”那年轻侍卫剑眉乌眼、面色白净，笑起来的时候甚是温和，有一种观之可亲的气度，恭恭敬敬欠身，“微臣云子卿。”
　　
　　徐离看着已经跑出一箭之地的妹妹，朝云子卿叮咛道：“她是一个拧脾气，你少说话，但是不能跟的太远。”挥了挥手，“快去！”
　　
　　其他几个侍卫都有些失望之色，躬着身子散了。
　　
　　顾莲微微蹙眉，“这个云子卿长得虽然不错，但是功利心未免也太明显了。”
　　
　　徐姝一直都是真心待自己好，不由有些担心。
　　
　　“功利心？”徐离一双秀长凤目似笑非笑，光华湛湛，“有功利心，才会对朕的妹妹死心塌地的好，总比三心二意的要强。”笑容深刻无比，“呵……，只要他有那个本事讨好姝儿就行。”
　　
　　顾莲听得哑然，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没错。
　　
　　只要徐家的王朝不倒不灭，越是有功利心的男人，做了驸马，便越会对公主本人忠心体贴，----不问缘由为何，能有一个好的结果也是不错。
　　
　　徐离在马上抬头看着她，悠悠道：“你倒挺紧张姝儿的。”
　　
　　那潜台词是，对他就不太紧张关心了。
　　
　　顾莲心道：这不废话吗？徐姝一直都是护着自己，什么时候勉强过自己的心意？能跟你这个恶霸一样？面上却是微微含笑，“她是我的妹妹，关心她不是应该的？你快点教我骑马，姝儿还想着打马球呢，回头学不好，她可就要埋怨我拖她后腿了。”
　　
　　徐离哼了一声，“路都还不会走，就想着去跑了！”
　　
　　他抓住缰绳，熟练灵巧的踏上马镫，一抓缰绳，便飞坐在了顾莲的身后，然后把缰绳递给她，“拿好，随便你怎么骑。”
　　
　　顾莲无语了。
　　
　　两个人骑在一匹马上，这叫自己怎么学？
　　
　　刚这么想着，徐离便朝马腹上重重的一踢，马儿吃痛嘶鸣，顿时箭一般的飞射了出去，吓得顾莲一阵尖叫，“啊，要摔下去了……”
　　
　　徐离“哈哈”大笑，笑声伴随着清风在空气里飘散开去。
　　
　　顾莲真是后悔跟着这个疯子学骑马了，但是自己又不是徐姝，可没有一行帅哥侍卫等着挑，况且现在骑马难下，只得拼命抓紧了缰绳，双腿夹住马腹，尽量的伏低了身体保持平衡，……慢慢的放松了点身体，掌握好了马儿颠簸的节奏，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吓人，渐渐得了乐趣。
　　
　　徐离在后面整闲以待，握了她的腰，迎着清风呵呵笑道：“妹妹，你这个徒弟的天分还真是不错呢。”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日记：
6月19日，天气，晴。
肉呢？肉呢？谁说我吃过了？人家木有……【委屈脸o(︶︿︶)o
PS：最近写点肉渣都要发块黄牌，大家脑补吧~~




☆、秘辛

　　
　　顾莲不敢回头,低声急道：“你别晃了,我要掉下去的！”
　　
　　徐离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贴在耳边喊道：“妹妹你大点声儿，没听清。”因为马儿跑得开了,侍卫们都在远处观望着，隔得有一段距离,趁机在她耳朵上咬了一口,顿时又惊吓出一串尖叫，不由再次“哈哈”大笑。
　　
　　顾莲想用手肘撞他一下,又不敢分神，再说徐离自幼习武的身板，自己那点力气还不是跟挠痒痒似的？眼下到底还是安全要紧,因而抿了嘴，只顾一心一意的骑马，感受那飞驰在空气里的快乐。
　　
　　其实马儿是精心挑选过的，温顺的很，即便跑得快，步履亦是十分矫健平稳，围着场地不停的绕圈儿，只要好好抓住缰绳坐稳当，基本上就没什么事儿了。
　　
　　湛蓝天空、洁白云朵，一望无际的翠绿色郁郁树林。
　　
　　顾莲仍凭及腰长发在空气中飞舞，感受丝丝凉风，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舒畅愉悦，很快便喜欢上了骑马的乐趣。
　　
　　徐离从侧面见她面色微微潮红，粉白莹润，要不是不远处还有许多人，真想上前品尝一下水蜜桃的滋味，忍耐笑道：“玩得尽兴吗？要是喜欢，回头我再带你来。”
　　
　　顾莲嫣然一笑，声音宛若银铃，“行，本公主准了。”
　　
　　“你这女人。”徐离在她腰上掐了一把，“越学越坏，越学越放肆了。”
　　
　　可这个安静时好似一株出水清莲，坏起来如同不驯服小野猫的女人，一点一点扎进自己的心里，哪怕她再放肆、再无礼，都叫自己甘之如饴。
　　
　　----就这样，把自己的一颗心交了出去。
　　
　　“莲娘。”他轻轻地，声音在阵阵清风里消散，“不离不弃，勿相负……”
　　
　　顾莲一心专注骑马，精神紧张，加上又是坐在前面迎着风，根本没有留意到这句细碎的话语，只是高兴道：“多练几次，我就可以和姝儿一起打马球了。”
　　
　　这么想着，不免又认真的学习感受起来。
　　
　　一直绕了小半个时辰，腿都有些酸了，方才学着慢慢往后收回缰绳，让马儿减缓速度停了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回头，指了前面，“姝儿下马了，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徐离翻身下马，“你等着，我过去看看。”
　　
　　顾莲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徐姝撇着嘴，云子卿和周围的宫人都散了。闲得无聊往旁边看去，正好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谷涟漪，她还是一身寻常的宫装，打扮成侍女模样，只是气质有点不大一样。
　　
　　“公主殿下。”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飘了过来。
　　
　　顾莲回了头，看到一张白净阳光的俊俏脸庞，那云子卿虽然穿着侍卫服饰，但是身量修长、气度不凡，身上是掩不住的世家公子清雅气韵。
　　
　　他笑了笑，犹如春风拂面一般和煦温柔，说道：“前面林子里有不少小兽，像是什么兔子、松鼠，有人还在里面抓到过雪色的小狐狸呢。”
　　
　　“哦……”顾莲藏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个云子卿，样貌长得颇为出挑，说话亦是大大方方的，还专门拣少女们感兴趣的话题，----并且只是抛砖引玉，好不急迫，等着别人顺着他的话题开口。
　　
　　这样的泡妞高手，都还是没有把徐姝追到手吗？
　　
　　还有他现在是什么意思？觉得徐姝那边没有希望，所以连自己这个嫁了两次的公主都看上了？做驸马……，对他就有那么要紧？这份功利心，简直有点过犹不及了。
　　
　　而这边的云子卿，也在悄悄的打量着护国长公主。
　　
　　即便隔了一层蹙金线的绡纱遮掩，亦能在心中勾勒出面前女子姿容，那一双水波潋滟的明眸，白瓷一般的肌肤，身段婀娜、气质出尘，委实当得起的“绝色”二字。
　　
　　更妙的是，性子居然还是如水一般温柔。
　　
　　哪个男人喜欢娶一个刁蛮任性的女子？小的那位实在不好消受，要说这位才真是男人的梦中佳人，只可惜……，已经嫁过两次人了。
　　
　　不过自己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做驸马，就可以……，压下心中的那个念头，反正娶谁都一样，重点只在“公主”的身份上面。
　　
　　因而又含笑问道：“不知道公主殿下喜欢什么？小兔？还是狐狸？”
　　
　　顾莲垂下眼帘不回答，继而明眸一抬，看向不远处，收到一束徐离投射过来的凌厉目光，----要不是怕引火烧身，真想逗逗这位做着“驸马梦”的少年郎。
　　
　　呵……，自己可不是真公主啊。
　　
　　徐离撇下妹妹，目光清亮的快步走了过来。
　　
　　云子卿并没有回头，不过一直竖起耳朵聆听着脚步声，算计着差不多了，抬头朝顾莲看了过去，认真问道：“要是公主一时间难以决断的话，微臣就去多打几只，回头送过去给两位公主挑选，如此可好？微臣实在不知道乐宁长公主喜欢什么。”
　　
　　这话说得，好像是为了讨好徐姝才过来的。
　　
　　顾莲眼里的笑容更深刻了。
　　
　　这人可真是有点意思，----那番话说给不知情的皇帝听也罢了，当着自己的面，还能这般大方从容的撒谎，水平倒是不错。
　　
　　是不是听说自己嫁给鳏夫叶东海，结果他又去了青楼，没多久就闹出恩断义绝的事情来，所以觉得自己是个只看皮相、只听甜言蜜语的姑娘？属于很傻很天真的那一款。
　　
　　徐离走近了，问道：“有什么事？”
　　
　　云子卿恭恭敬敬回头，行了礼，“微臣想给两位公主打点小活物。”
　　
　　徐离淡淡道：“不必，你下去罢。”
　　
　　“是，微臣告退。”云子卿再次行礼，后退了好几步才敢转身，但是明明走出去了很远，仍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边徐离再次利落翻身上马，在顾莲耳边轻声问道：“好看吗？”
　　
　　“不错呀。”顾莲抿着嘴笑，话音未落就被掐了一把，忍不住“哎哟”一声，继而回头笑道：“不过嘛……，比我家好哥哥还是要差那么一点儿。”
　　
　　她巧笑倩兮、眼波横流，像是水里的一朵妖莲般撩人心弦。
　　
　　徐离看得一阵怦然心动，却恶声道：“等下回去再收拾你！”
　　
　　“三哥。”顾莲可不敢让他真的误会犯了病，戳了戳他，低声道：“我觉得那云子卿油嘴滑舌的，一个眼错不见，自个儿就摸了过来。惯会的搭讪，还尽说一些哄小女孩子的话，姝儿性子单纯，可别再上了他的当了。”
　　
　　“能上什么当？”徐离听得一笑，“姝儿喜欢就嫁给他，不喜欢就算了，即便嫁了以后觉得不好，还可以休了再换一个。”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总是要顺着她的，冷声一笑，“那云子卿若是贪慕富贵，就得把朕的妹妹给捧好了！”
　　
　　说着，手握住了顾莲的纤腰，“不过他最好小心一点！讨好姝儿可以，要是再敢在你面前乱晃悠，哼哼……”话没说完，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顾莲见他一副小霸王的样子，笑了笑，转移话题问道：“那方才姝儿又在闹什么脾气？看上那位没有？”
　　
　　“谁知道呢。”徐离抓了她的手，牢牢的放在缰绳上面，“妹妹坐稳了。”用脚踢了马腹一下，哼哼唧唧一笑，“不着急……，咱们两个回去慢慢儿的说。”
　　
　　“呸！”顾莲啐了一声，“你能有什么好话。”
　　
　　******
　　
　　和西林猎场蓝天白云下的怡然轻松不同，宫内气氛紧张无比！
　　
　　沈倾华亲自带了几名太医，上门看望薛皇后。
　　
　　见到薛妈妈时，礼数周到的含笑打了招呼，“听闻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好些天还不见痊愈，后宫姐妹都是十分担心，所以……”指了指一直低头的太医们，“去请了皇上的示下，让这几位太医过来给皇后娘娘诊脉。”
　　
　　薛妈妈脸色微变，----沈氏的行为有些无礼，但是她也说明了，这事儿是经过了皇帝同意的，自己也不好多做阻拦。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心惊肉跳、大祸临头的感觉。
　　
　　沈倾华让一位太医跟着进去了，自己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个依旧摆在桌上，装着新鲜糕点的雕漆食盒，不由眼角微跳。
　　
　　皇帝没说缘由，只是交待了一句，“把胶东侯夫人带进宫的东西，都搜出来。”
　　
　　----真的就是这个东西在作祟吗？
　　
　　皇帝是怎么猜到的？在自己怯怯的说出猜疑时，他的表情一丝不变，仿佛早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甚至还交代自己，“等到事情办妥以后，让太医为所有的嫔妃都请一遍脉，特别是公孙贵人那边。”
　　
　　他什么都跟自己说，毫无保留，这番信任简直叫自己不敢相信！
　　
　　说来也是羞愧，后宫的事居然还要麻烦皇帝周旋，自己这个协理六宫的人，也未免太过失职了。
　　
　　只是眼下关系重大，还是先把该办的都办了再说。
　　
　　沈倾华让人拿了那个食盒，让沈妈妈陪着另外两位太医下去检查，----要不是皇帝给了自己莫大的支持，要不是皇后依然无权无人，今儿的事不会这么顺利，但愿等下能有一个结果。
　　
　　薛皇后的争吵声从里面传出来，尖声道：“谁让你们来的？！叫徐三郎过来，他不是要把我关起来吗？要把我逼疯吗？”言语间，已然有些疯癫，“你们想趁着看病给我下毒，我才不会上当！”
　　
　　太医在里面连连赔罪，“皇后娘娘，微臣只是过来请一下平安脉。”
　　
　　“放屁！”薛皇后顿时破口大骂，“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心里面全都清楚着呢！”像是摔了东西，一串脆响，“他徐三郎不是恨我吗？不是怨我折磨了他的心上人，要替那个小贱*人报仇吗？我知道……”声音变成哭腔，“他不会放过我的……”
　　
　　“娘娘、娘娘！”旁边是薛妈妈焦急的喊声，像是捂了皇后的嘴，声音惶恐，“娘娘你快别说了！不要胡言乱语……”
　　
　　“我偏说！”大约是薛皇后挣脱了束缚，反倒大喊大叫起来，“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徐三郎……，为了一个已经嫁人的小贱*人，哈哈……”她大笑起来，“居然置三军将士于不顾，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亲自跳水去救人！”笑过之后，又是放声大哭，“我薛萦萦，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沈倾华正在听得惊心动魄之际，只见太医慌慌张张跑了出来，哭丧着脸跪下，神色慌张道：“惠嫔娘娘，这可怎么办？微臣可不想要听到这些……”连连磕头，“惠嫔娘娘救命啊！”
　　
　　听了皇帝的阴私，只怕最后难逃被灭口封嘴一途！
　　
　　沈倾华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自己也有些慌张，皇后的怨愤，即便隔了几道门都听得出，----薛家知道前线的秘闻也不稀奇，只怕她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皇帝是不顾性命去救谁了？
　　
　　不不不，这不是眼下最关键的！最关键是不能让消息传出去，否则别说太医，就连自己都要受到牵连，强行命令自己冷静，吩咐自己的心腹大宫女，“赶紧把今天在场的人都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是。”那宫女亦是脸色一片苍白，赶忙过去清点人头。
　　
　　沈妈妈从偏殿赶了过来，指了指，问道：“方才里面是不是闹起来了？隐隐听着吵得很厉害，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沈倾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惶恐，“不知道最好！”
　　
　　沈妈妈见她脸色都变了，不便急着追问，只能又折回去看两名太医的情况，没多会再次回来，低声急道：“娘娘……，太医说食盒没有问题。”
　　
　　“什么？”沈倾华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构，忍不住道：“不！是不是他们没有检查仔细？怎么……，怎么会没有问题呢。”
　　
　　自己已然闹大了，假如没个结果可要怎么收场？
　　
　　好在她一向都还算冷静，思量了一阵，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转头看向沈妈妈，“当初胶东侯夫人进宫，带进来的食盒未必只有这一个。”皇后已经禁足好几个月，并没有嫔妃可供她毒害，肯定不愿再放着让自己受损，“所以……，咱们要仔仔细细的全部搜查一遍！”
　　
　　毕竟薛皇后的皇后之位形同虚设，除了薛妈妈，根本就没有能指使的人，很有可能那祸害还在宫里，----反正都已经闹到这份田地，自己没有退路了。
　　
　　沈妈妈有些不可置信，惊讶道：“娘娘的意思，……要搜宫？”
　　
　　“是。”沈倾华握了握拳，坚定信念，“没事的。”像是在安慰沈妈妈，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喃喃道：“皇上说了，不论出了什么事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不能辜负他的这一番情意和信任。
　　
　　沈倾华很快就传令下去，借口太医诊脉，查出皇后身体不适是由误食引起，因而要在宫里找一找源头，盯着巨大的压力，让人把整个中宫搜了一遍！
　　
　　----算她运气好。
　　
　　居然又找到一个，和方才那个一模一样的雕漆食盒。
　　
　　薛皇后一是没有人手出不了门，二是得知沈倾华和公孙柔的倒霉样，更舍不得丢了那个宝贝雕漆食盒，居然让人锁在了后屋的箱子里面。
　　
　　******
　　
　　----居然真的是雕漆食盒有问题！
　　
　　顾莲惊讶之余，倒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放心，不然一直存着这么个祸害，自己住在这宫里也不放心。此时此刻，正亲手拎了一个白玉瓷的酒壶，替皇帝续了杯清香甘醇的美酒，轻轻推了过去。
　　
　　情知对方心情不好，也不劝酒，只是顺着皇帝一杯一杯的倒着。
　　
　　徐离脸色阴霾，端起酒一饮而尽。
　　
　　薛沛居然想害了自己的整个后宫！是要让自己断子绝孙么？薛氏那个又蠢又傻的毒蛇，因为不能再生孩子，就连自哥儿的身体都不顾，信了胶东侯夫人的话，应下那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主意！
　　
　　想到这里，不由将酒杯往桌面上重重一墩，阴沉道：“就算后宫一时无子，这天下也轮不到他薛家来做！想死……，时机到了，朕自会成全他们！”
　　
　　“军国大事我不懂得。”顾莲在旁边轻声开口，有些担心，----毕竟徐离有事，自己一样要跟着完蛋，因而蹙眉问道：“薛家残部真的那么难以消化？把人分开辖制都不行么？我总觉得，薛沛留着始终都是一个隐患，不定哪天又想出什么歹毒的主意，叫人心生不安。”
　　
　　“你是不懂。”徐离没什么好瞒着她的，她问，也有耐心解释，“薛家之前的势力本来就很大，要不然……，薛延平也不敢跟我叫板，所以留下的残部实在不少。”
　　
　　自己端起酒壶喝了一口，继续道：“而现在各地的流民军就跟蝗虫一样，一个两个没什么，但是至少还有一群等着扑灭，这仗难讲也许还要打个十年。一旦军中人数出动的太多，就要提防薛家和其他势力趁机作乱，所以不得不留下薛氏和薛沛，暂时安抚他们的心，免得逼狠了一起狗急跳墙！”
　　
　　总不能，把这六十万人一起屠杀了吧。
　　
　　“原来如此。”顾莲点了点头，微有思量，“可是……，皇上还要担心一个人。”勾了勾嘴角，“皇上无子，时间越往后面拖就让人着急，越让人心动摇，万一……”指了指幽州方向，“要是你们两个对峙起来，不就便宜薛家这些有心人了吗？我猜，薛沛就是打得这个主意。”
　　
　　徐离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虽然对哥哥戒备防范，但是轻易并不肯往哪方面去想，此刻被提醒，不免对薛沛的恨意又深一层，……自己之前倒是想轻了！
　　
　　----两个大患，都是不得不防。
　　
　　一时间，也琢磨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顾莲问道：“这事儿你怎么处置？”
　　
　　“你别管，我自有主张。”对于处置薛氏，徐离是早就心里有数的，暂且将薛家残部的烦恼也放置一旁，缓和情绪，“不管怎么说，你算是提醒了我。”
　　
　　顾莲抿嘴一笑，趣道：“那要怎么答谢？”
　　
　　徐离半含醉意地看向她，那及腰长发只用一条碧绿色丝带束了，挽了个堕马髻斜斜坠在一旁，没有任何头饰，反倒衬得她越发的清爽出尘。
　　
　　“谢么？”他笑了笑，因为才刚喝了半壶酒，加上之前动了情绪，气血翻涌，伸手一把捉住对面的顾莲，“过来……，让我好好的谢一谢你。”一面说，一面猛地喝了一大口酒，往她嘴里喂，“嗯……”
　　
　　“你少发酒疯！”顾莲挣不脱，跌倒了那个厚实的怀抱里，头也被捧住了，实在是强不过他的力气，又不想把酒都撒到自己身上，只得勉强咽了下去。
　　
　　“好妹妹。”徐离带着浓浓的酒气，低声笑道：“先头你不是说，好哥哥比那云子卿要强一点么？”在她胸前轻轻咬了一口，带着醉意暧昧道：“今儿就让你知道，好哥哥到底强在哪里……”
　　
　　顾莲仰面看着他，对面那双乌黑的眸子里面火苗跳动、醉意盎然，仿佛下一瞬就要“啊呜”一下，把自己整个人吞到肚子里面！
　　
　　明明才刚跑了马，还为后宫和薛沛的事动了大气，怎么依旧这般精力过剩？眼下又开始发酒疯了，真是叫人有些无力。
　　
　　“莲娘，你给我生个儿子……”他低下头，呼吸间都是一片酒味儿，将脸埋在那对可爱的水蜜桃上面，伴着嘴里的残酒，一遍一遍的用唇舌缠绵掠过。
　　
　　顾莲的酒量不大，只一杯白酒便有些上头，呼吸渐渐急促，忽然间，下面裙子被撂了起来，一阵凉风掠过，那微微带着茧子的手顺着脚踝、小腿、大腿，一路蜿蜒曲折往上游弋摩挲……
　　
　　最终……，停在那叫人羞愤交加的地方。
　　
　　顾莲有些放不开，徐离却不肯轻易放过她。
　　
　　很有耐心的，将手指一点点探了进去，沾湿了，然后再退出来，最后探寻到某一处停留，“放松……”他用手肘分开她的双腿，“对了，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带了蛊惑的力量，手指不停的划着圈儿，一面聆听身下佳人的□反应，一面改变力道，轻轻揉、慢慢捻，叫她不自主的双腿抖动，在她的身心都自己指尖下一起颤栗……
　　
　　顾莲极力压抑了，但还是控制不住有吟哦声溢了出来，“嗯，唔……”仿佛是在油面上点了火，顿时将屋子里的气氛点燃起来！胸前亦是一片胀胀的，身下那处更是有潮水般的快*感，一浪比一浪汹涌的拍打过来，叫自己神魂迷失。
　　
　　在那一刻美妙到来之际，她急促的呼吸着，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徐离抱紧了她，在她耳边呼出一团团的热气，含笑笑问：“哥哥好不好？”继续不休撩拨，将自己的舌递进那微张的檀口里面，闭上眼睛纠缠吮吸，直到两个人都沉沦的不能呼吸，方才抬头呼了一口气，喘息道：“叫我、叫我……”
　　
　　“皇上……”
　　
　　“不对。”
　　
　　“徐、徐离……”
　　
　　“还是不对。”他低头，惩罚的咬了一口。
　　
　　“三哥……”
　　
　　徐离将那白皙如玉的双腿架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肩上，一手在她胸前揉搓，一面让自己在外面磨蹭徘徊，继续逗她，“还是不对，再叫。”
　　
　　顾莲快要被他折磨的羞臊死了，看着那双火苗跳动的眼睛，总算明白他要自己喊什么了，颤声道：“好哥哥……”
　　
　　“真聪明！”徐离满意的笑了起来，身体往下一压，轻而易举的填了进去，两个人都是一记深深的呼吸声，他还在轻声问着，“莲娘，给我生个儿子好不好？”低头去吻她的眼睛，再次重复，“……好不好？”
　　
　　顾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压抑呼吸，心不由己的回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日记：
………………（吃完肉睡觉去了，什么都没有写o(╯□╰)o）
PS：云子卿这个人物，在最最开始的设定就是有的，后来徐策抢了他的戏份，现在只能做个小配角了~~~~嗯嗯，小伙子挺帅的~~
PPS:看过肉的亲，文里只是情节需要写了那么一点肉渣，麻烦别去举报好吗？不能你看了，就不让后面的人看啊，这样多不好~~~跟作者相爱相杀、爱恨交织什么的，差不多就可以了~~~




☆、千金一笑

　　
　　几番颠鸾倒凤之后,两个人都有一些满足之后的倦意。
　　
　　顾莲像小猫一样懒洋洋趴在床上,不愿动弹。
　　
　　徐离的精神头儿却还不错,又拿了一个枕头过来，将她翻了一面,把枕头给她塞在腰下，“你躺好,把腰垫高一些才行。”摸了摸那平坦的小腹,笑眯眯道：“乖儿子，快点长出来！”
　　
　　“噗……”顾莲刚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顿时喷了他一身，又好气又好笑，“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嘟哝了一句,“知道的还不少嘛。”
　　
　　“好哥哥知道的可不止这一点儿。”徐离赤*裸着结实的身体，毫无羞臊之意，俯身在她耳边轻声，“你等着……，回头让你都见识见识。”
　　
　　“呵，熟能生巧么？”顾莲讥讽道。
　　
　　“吃醋了？”徐离笑容玩味的看着她，声音颇为高兴，“让我闻闻。”在她身上一通乱嗅，“哎哟！这肉都是酸溜溜的呢。”
　　
　　顾莲又叉了一块西瓜，继续吃着，不理他的胡言乱语。
　　
　　管他徐离是无师自通也好，熟能生巧也罢，----自己还有得选么？就当是他在别的女人那里锻炼技术、熟悉业务好了。
　　
　　“真的生气了？”徐离见她一直不说话，不由问道。
　　
　　顾莲再次把嫖皇帝的念头想了一遍，啊Q般的得到了安慰，擦了擦手上的西瓜汁，懒洋洋道：“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徐离微微勾起嘴角，----这个女人在无意识撒谎的时候，就会不看自己的眼睛。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搂了那一抹纤细腰肢，俯在耳边轻声道：“我那里有一本好玩儿的东西，上面什么都有的。”来了兴趣，“回头带过来，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好玩的？”顾莲收回心神，迟疑了下才反应过来，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你是说，……春*宫图不成？”
　　
　　“嗯嗯……，是也不是，总之比外头那些有意思的多。”徐离解释了一句，继而脸色微沉，口气不善问道：“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
　　
　　顾莲见他马上要翻脸了，再想下去，不免要想到自己和叶东海如何如何，----他虽然不是多疑的性子，但是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自己身家性命还在他的手上，赶忙打岔，“有什么稀奇的？”露出一丝尴尬之色，“出阁之前，待嫁的姑娘都是见过这些的，母亲还要给女儿讲一讲，为人妇的道理。”啐了他一口，“那种下流东西，你还好意思当宝贝收起来呢。”
　　
　　----拜托，比岛国柔情动作片差远了。
　　
　　徐离在她面前一向都是外厉内荏，不过是个纸老虎，听她这么一说释了怀，缓和脸色，笑嘻嘻道：“死鸭子嘴犟！”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阳光少年的灿烂明媚，不怀好意调侃，“方才么，哼哼，有人不是挺喜欢的？”
　　
　　顾莲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不许胡说！”羞恼交加捶了他一下子，“你再胡说，我就……，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如何对付面前这位无赖，最后只好气闷道：“反正不许说了！”
　　
　　“不说，不说。”徐离一脸认真，忍笑道：“咱们只管照做就行了。”
　　
　　顾莲顿时无语问苍天，噎得不行。
　　
　　“公主！”外面突然传来窦妈妈的声音，颇为焦急，“公主，你现在不能进去！”
　　
　　接着便是徐姝着恼的声音，“你个狗奴才，再拦我一下试试？要不是看在你服侍姐姐的份上，早就收拾你了！”
　　
　　顾莲此刻衣不蔽体躺在床上，不由尴尬不已，朝外喊道：“姝儿你先别进来！”自己抓了一件衣服要穿，却被小霸王拦住了。
　　
　　“你躺着。”徐离给她扯了被子盖上，自己飞快的穿了衣衫，“这件事瞒谁都瞒不住她的，我去跟她好好说一下罢。”
　　
　　“嗯，……好好儿说。”顾莲脸上发烫，自己的确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确定徐姝知道以后的反应，心里忐忑不安。
　　
　　下一瞬，就听见徐姝的惊呼声，“三哥！你怎么在这儿？！”
　　
　　外厅，气氛微微尴尬。
　　
　　窦妈妈赶紧退了出去，把门关上，宫人们更是早就撵得远远的了。
　　
　　徐姝往里面看了一眼，……“姐姐”没有出来，刚才阻拦自己进去，再看哥哥着头发凌乱、满身酒气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突然觉得有点恶心，那种倒胃口的感觉压都压不住。
　　
　　“三哥什么都不用说了！”不等哥哥开口，就抢先皱眉打断，“不用交待，我不会乱说的，你回去陪姐姐吧。”言毕，转身推门出去。
　　
　　徐离有点意外，没想到妹妹会反应这么强烈。
　　
　　原本想着，妹妹和莲娘的关系一向不错，平时亦不反对自己和莲娘在一起，即便今天有点尴尬意外，解释几句就好了。
　　
　　回到里屋，不能理解的摇了摇头，“真是，姝儿今天跟吃炸药了一样。”
　　
　　顾莲微微沉吟，一时间也猜不出徐姝生什么气。
　　
　　徐离歇了歇，起身道：“你歇着，我去外头的琐碎料理一下。”
　　
　　“好。”顾莲躺在床上看着他走了。
　　
　　自己摸着肚子，想着那双期盼欢喜的乌黑眼睛，不由微微出神，----他想要自己替他生一个儿子，这是他的期盼和意愿，不可违逆！
　　
　　之前在观澜阁警告自己的话语，仍然萦绕在耳。
　　
　　“莲娘，你不可以再骗我了。你要是再欺骗我，我怕……，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后悔终生的事。”
　　
　　“……不许再回头！”
　　
　　“我待你一片赤诚之心。”
　　
　　“从今往后，你绝不可以再辜负我！”
　　
　　他待自己不是不好，而是很好，但这都是以顺着他的心意为前提，一旦自己与他背道而驰，等待自己的可能就是毁灭！
　　
　　----生孩子，没有其他选择。
　　
　　可是以自己现在这样尴尬的身份，生下孩子来，到底要怎样养大他？独身的公主怀孕生子就够吓人的，生的还是皇帝哥哥的孩子，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或许可以养在别的妃子名义之下，但谁又会稀罕别人的孩子？但要自己进宫，以新的身份成为嫔妃，勾心头角、拼死拼杀，只怕一路都是心惊胆颤的！
　　
　　自己不怕，可是自己的孩子呢？万一自己惨死在宫闱争斗之中，孩子又要怎么活下去？不得不为将来细细打算。
　　
　　情与爱，激情和新鲜……，最终都会有厌倦的时候，到时候自保都不能够，哪里还能在护住无辜的孩子？想一想就觉得可怕，彷徨、不安、恐惧，诸多情绪在脑海里纠缠交织，形成一个黑洞般的巨大漩涡。
　　
　　不……，不能稀里糊涂的走下去！
　　
　　窦妈妈单独走了进来，见她皱着眉头颇为烦恼痛苦的样子，不由吃了一惊，方才不是还和皇帝浓情蜜意的，怎么就……？想了想，小声劝道：“乐宁长公主年纪轻，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安慰她道：“回头公主细细的说一说就好了。”
　　
　　顾莲慢慢收回心神，微笑道：“好，等下我就去找姝儿说清楚。”
　　
　　******
　　
　　----后宫风波很快有了结果。
　　
　　沈惠嫔带着太医为皇后娘娘请平安脉，结果找到了公孙柔丢失的猫儿，经过严刑拷打审讯小宫女，供出当日是受了薛妈妈的指使，下手推了公孙柔。
　　
　　薛皇后驭下不严、失职误事，被皇帝严厉申斥，于中宫闭门思过悔改！薛妈妈和几名参与算计的宫女们，均被毒酒赐死。
　　
　　作为知情人其中之一的沈倾华，心思尤为复杂。
　　
　　私下里，她通过父母兄长对时局有些了解，皇帝现在不肯废了薛氏，无非是薛家的残部还没有安定好，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心中只是疑惑，皇帝他……，到底是为了哪个女子以身犯险？！
　　
　　一刹那，忍不住有些艳羡起来。
　　
　　这世人谁不惜命？一个男子，为了心爱的女子愿意不惜性命，这份爱意，要何德何能才能消受？听皇后的言辞，那个女子还是已经嫁了人的，有夫之妇……，宫里根本就没有这号人物！也就是说……，那个女子最终还是死了。
　　
　　想想也对，那女子都已经嫁了人，再被丈夫以外的男子救了起来，想来也不好意思再活下去了。
　　
　　这么想着，沈倾华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倒是腾出功夫想正经事了。
　　
　　因为那个食盒是用麝香、红花等药物做成，添了其他的东西，每天就那样无色无味的散发出来，以至于后宫嫔妃闻了好几个月都不知情。
　　
　　幸亏公孙柔出现胎像不稳，自己和她才提前避开了，结果还是一个产后大出血，一个根本就没有生下来！而其他的嫔妃更加倒霉，她们之后还在每天给皇后请安，被皇后歪缠不休，宫寒受损的情况更加严重。
　　
　　皇帝未免引起后宫里不必要的惊慌，严令自己把消息封锁，对外只用公孙柔落水的事处置皇后，----嫔妃的调理，亦是通过请平安脉的方式进行。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疑点了。
　　
　　公孙柔是知道了情况，胎儿已坏，故意自己落水陷害皇后？还是幕后另有其人？如果是前者倒也可以理解；如果是后者，那人借公孙柔落水陷害皇后，一石二鸟，四两拨千斤，未免也太叫人心惊了！
　　
　　邓氏姐妹花？管氏姐妹花？是她们其中一对姐妹，还是单独一个？
　　
　　对了！沈倾华猛地心惊，公孙柔她……，该不会以为是自己做的手脚吧？！赶紧叫了沈妈妈进来，细细交待了一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往后凡事都要多多注意一些。”
　　
　　“是。”沈妈妈正色应了，忍了忍，没忍住又问道：“那天，皇后娘娘……”
　　
　　沈倾华摇头，“知道越多越不好，妈妈还是不要再问了。”
　　
　　反正那个女子都已经死了，又何必再翻皇帝过去的阴私？万一不小心，翻出点什么不该知道的，岂不是自找没趣？
　　
　　只是交待道：“记得叮嘱那天在场的人，管好自己的嘴。”
　　
　　“娘娘！奴婢不是好奇。”沈妈妈急道：“不该问消息的就不要问，这个道理奴婢心里明白的。”顿了顿，“可是中宫肯定有皇上安插的人，那天的事，瞒得住别人，却断断瞒不过皇上的啊！”一脸郑重的问：“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娘娘你可想好怎么跟皇上说了吗？”
　　
　　沈倾华顿时花容失色，微微张嘴，“我……，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节！”
　　
　　沈妈妈不免抱怨，“皇上这么做，简直就是把娘娘推到风口浪尖！搜了中宫，还得罪了一堆人，又听到这种见不得光的阴私，真是……”
　　
　　“妈妈。”沈倾华无奈道：“这后宫总是需要一个人来打理的，既然皇上相信我、选中了我，就不能辜负了他的信任，便是得罪人也退不得了。”
　　
　　若是自己退了，就再也不能得到皇帝的信任，甚至还会被厌弃。
　　
　　罢了，既然瞒不过、躲不过，----与其等到皇帝猜疑，还不如早点把事情说清楚，做好稳妥保证，这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沈倾华深吸了一口气，“陪我去见皇上。”
　　
　　哪知道见了皇帝，对方却只是云淡风轻说了一句，“皇后已然神智不清了，言辞混乱、无须理会。”正在沈倾华意外之际，又听那金振玉聩的声音说道：“去告诉中宫剩下的那些宫人，不仔细舌头，薛妈妈等人就是她们的下场！”
　　
　　皇帝的目光投射过来，清亮、凌厉，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
　　
　　沈倾华总算是悟过来了，----这哪里是不在意？分明就是……，杀鸡儆猴！还有那位孤零零一人的薛皇后，只怕不疯也得“疯”了。
　　
　　一颗心仿佛掉入了冰窖里面，声音微颤，“是，臣妾明白。”
　　
　　******
　　
　　而此时，顾莲已经到了徐姝的住处。
　　
　　“妹妹还在生我的气？”她不清楚对方的火气所起，试探问道：“是在怪我，一直瞒着你没说吗？”
　　
　　“没有。”意外的，徐姝表现的很是平静，甚至自我打趣，“姐姐你知道的，我就那样毛毛躁躁的脾气。”还笑了笑，“我怕打扰你和三哥，就先走了。”
　　
　　顾莲心思一向剔透的很，见她不欲多说，况且已经做出不生气的样子，自己没有必要再次挑火，因而笑道：“你不生我的气就好。”
　　
　　“怎么会呢。”徐姝依旧笑着，只是到底和平常略有不同，像是想要把这种气氛带过去，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儿，“对了，上次姐姐的那些荷包真有趣。”她在箱子里翻了一个葡萄荷包出来，“这个不错，上头的小虫子活灵活现。”又翻了一个紫玉兰的，“这个是我的最爱。”
　　
　　一个个荷包的挑了起来，如数家珍。
　　
　　顾莲的视线落在那葡萄荷包上，微微不自然，----葡萄都给徐离毁了，自己再也不想吃那玩意儿，也不要做什么葡萄荷包。
　　
　　为了掩饰尴尬的心情，转移话题道：“哦……，我还想问你呢，那个云子卿你瞧着怎么样？看着可还顺眼顺意？”
　　
　　徐姝不耐烦道：“提那人做甚？好不啰嗦。”
　　
　　顾莲打量着她的神色，不是作伪，“要说那人皮相还是好的，就是……” 
　　
　　徐姝不甚在意的抬头，“有什么话，姐姐只管直说便是了。”
　　
　　“我觉得那人功利心太重。”顾莲说了当时的情况，以及自己的看法，----到底不能赞同徐离的意见，男人换女人如同换衣服，徐姝一个小姑娘，丈夫岂能说换就换？若是不提醒她一下，将来没准反被情伤。
　　
　　“是么？”徐姝一脸满不在乎，冷笑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真以为自己是潘安转世呢？别说是皇室里的公主，就是平常人家的千金小姐，也断没有姐姐妹妹由得他挑的份儿！作死，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顾莲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劝道：“那又何必？你不喜欢，回头再换一个好的便是了。”有些担心的看着她，“我只是觉得，那人一心猴急想做驸马，别说我已经是二嫁，只怕缺胳膊断腿他也愿意的。”认真道：“如此功利，实非良人。”
　　
　　徐姝眼珠转了转，不知何故突然沉思不语起来。
　　
　　顾莲只拿她当小姑娘看待，叮咛道：“你的婚事由自己做主，可要仔细挑了。”
　　
　　“我知道了。”徐姝忽地抬头一笑，像是做了什么愉快的决定似的，继而欢喜的搂住她的胳膊，撒娇道：“除了母后和哥哥们，就数姐姐你最心疼我了。”
　　
　　******
　　
　　月底二十九，是顾莲的二十岁生辰，只不过顾家九小姐已“死”，往后都没法再过这个日子了。
　　
　　徐离安慰她道：“想要什么，回头在娴儿的生辰日子上给你办。”
　　
　　顾莲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失落，反正这个日子，也不是自己真正的生辰，再说哪天过生日有多大区别？只是这一节，没有办法跟别人说罢了。
　　
　　----包括徐离。
　　
　　“嗯……？”徐离重复问道：“想要什么？”
　　
　　“让我想想。”顾莲不去想那些前世今生的事儿，伸手圈了他的脖子，“嗯……”躺倒了他的腿上，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眼波流盼、嫣然一笑，“我想要你的心，怎么办？”
　　
　　“你这个毒妇！”徐离哼哼道：“来……”他抓了她的手，放进自己衣袍里面，“反正一直都给你放在这儿，你想要，就自己来挖吧。”
　　
　　顾莲想要使坏掐他一把，又怕招出火来，抽手回来，笑道：“嗯，先放着罢。”
　　
　　“你还顺着杆子往上爬了？”徐离含笑摸向她的胸口，“让我先挖一个。”手上抓住那团柔软的水蜜桃，咋呼道：“哎呀，挖到了！”
　　
　　“呸呸！”顾莲将他的手一把拍开，翻身下了美人榻。
　　
　　日子平静时，时间总是过得特别的快。
　　
　　徐离是个很有节制的人，尽管恨不得天天和顾莲腻在一起，到底还是避嫌，总是隔个三、五日才来一次，平日里只是送些吃食小玩意儿。
　　
　　这般如鱼得水一样的美好时光，悠悠一晃，很快就到八月秋凉了。
　　
　　初六那天，是护国长公主的二十岁寿辰。
　　
　　皇太后先让人送来了礼物，端敬王妃、几位郡主，以及后宫诸位嫔妃，则都是亲自过来送礼道贺，徐姝在旁边说笑不断，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欢声笑语不绝。
　　
　　顾莲着了寿宴吉服，一袭胭脂色的蹙金双层广绫长尾刺绣鸾袍。
　　
　　上面的鸾凤绣得栩栩如生、极为华丽，羽毛皆用金线挑成，宛若一片灵动无比的五彩云霞，隐隐似要破云而出一般！因为入秋寒凉，外面还罩了一层浅金色小葵枝花的绡纱薄衫，半明半隐，仿似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迷雾。
　　
　　眉如黛，眼若星，欺雪赛霜的肌肤宛若玉瓷一般，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活色生香的灵动之美，恍若一颗宝光流转的明珠。
　　
　　在一群娇花软玉之中，脱颖而出。
　　
　　沈倾华之前的淡淡疑惑，再次浮了起来，----之前的护国长公主美则美矣，但一直都是内敛、含蓄的，但只从去了观澜阁再回来，忽然就有一种破茧成蝶的惊心了。
　　
　　另外奇怪的是，今儿皇帝的贺礼怎么还没有送过来？
　　
　　正这么想着，就见外面跑来一个小太监，跪下回道：“皇上有旨，请诸位贵人移步出去乘坐马车，今日宴席设在护国长公主府。”
　　
　　徐姝是一个好玩儿的性子，当即欢喜道：“赶紧，赶紧，我早就想出去玩儿了。”
　　
　　沈倾华微有疑惑，那公主府不是之前太后赐下的吗？先不说有点小，无甚可玩，单是驸马在那里住过，这一去就不大妥当吧？岂不是勾起大长公主的伤心往事？不过她一向都是稳重的，不言不语跟了出去。
　　
　　诸位女眷里面，出门时亦有几句小声的议论言语。
　　
　　----然而众人都想错了。
　　
　　当她们抵达那座崭新的宫殿面前时，看着那御笔亲书的“护国长公主府”，再到跟着宫人一路走进去，全都震惊的无以复加！
　　
　　不论雕梁画栋，还是飞檐斗拱，无一处不是金碧辉煌、美轮美奂，更不用说那九曲十八折回廊，精妙巧绝的亭台楼阁，一路上琼枝玉树、纱罗缥缈景象，还伴随着一阵阵的袭人幽香，整个公主府布置的恍若一座仙宫！
　　
　　徐离穿了一身明黄色的五爪团纹龙袍，眼神明亮似水，步履轻快如风，从内门走了过来，含笑问道：“妹妹，朕给你准备的贺礼可还喜欢？”
　　
　　顾莲的明眸里亦有惊讶之色，盈盈一笑，“吾心无所求矣。”
　　
　　“哈哈……”徐离闻声大笑，一手携了她，一手携了徐姝，“走，母后已经在后面花园里等着了。”
　　
　　沈倾华不自禁的环顾了一圈儿，人人脸色艳羡。
　　
　　她收回目光，跟在皇帝和公主的后面往前走，视线落在皇帝腰间的荷包上，看得出来是崭新的，但却说不上精巧，甚至还有一点点简单朴拙，……为什么会在今天特意戴出来？有何特别的用意不成？
　　
　　思绪一晃，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一桩旧事。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是不是有点甜的发腻？
乃们觉得呢？嗯，要不要换点其他口味的~~~~




☆、惊闻

　　
　　那时候,护国长公主刚刚跟叶东海恩断义绝。
　　
　　皇帝陪着她散心,不说好好的安慰她,反倒一直纠缠在荷包上头，----而长公主也答应得颇为勉强,不情不愿的样子，然后一转眼就去了观澜阁,又隔了一年,才看到这个不属于后宫嫔妃的针线荷包。
　　
　　真是……，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再往前想,当时皇帝御驾亲征去了北面幽州，长公主不等哥哥回来，就仓促的在几天功夫里出了阁,……然后皇帝丢下端敬亲王，带着大军飞速赶回来，……再然后长公主就把叶东海给休了！
　　
　　难道说，皇帝不愿意自己的妹妹嫁人？！
　　
　　沈倾华心头一跳，----所以长公主只能趁他不在出嫁，结果即便嫁了人，最终还是和驸马恩断义绝，而且一直耽误到现在再也没有嫁人。
　　
　　试想当时叶东海正值新婚，长公主又是如花似玉一般的容貌，身份尊贵无比，有什么值得他去逛青楼的？不说色心够不够，难道就不怕掉脑袋吗？这件事，其中本来就很是蹊跷。
　　
　　还有，还有！太后的病以及对长公主的疏离，也很奇怪。
　　
　　难怪……，皇帝三天两头的往护国长公主那里跑。
　　
　　再抬头看看这座崭新的公主府，碧檐金阑、琼苑瑶台，这边海棠嫩紫迷人，那边芍药嫣红夺目，仿若仙殿奇境一般，简直就是一个浓缩版的小皇宫！
　　
　　这恐怕不是给妹妹修筑的府邸，而是……，皇帝用来藏娇纳玉的一座金屋！
　　
　　沈倾华越想越是惊魂不定，仿佛不一小心，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门，看到了不该看到的隐私秘闻，叫人心惊胆颤！
　　
　　皇帝他……，居然爱慕自己的妹妹！
　　
　　“惠嫔娘娘，当心脚下台阶啊。”公孙柔在旁边提醒了一声，走近笑道：“娘娘在想什么呢？可别再绊着了。”
　　
　　惹得皇帝都闻声回头看了过来。
　　
　　沈倾华按捺扑通乱跳的心，微笑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挂念玲姐儿和珑姐儿。”她不过是仓促之间，找了个借口，说完才发觉有点失言了。
　　
　　除了薛皇后，后宫嫔妃里面只有她诞育下了孩子。
　　
　　公孙柔当即抿嘴一笑，“做娘的，哪有不担心自己女儿的？”到底是不忿，将“女儿”二字咬得颇重，然后悠悠道：“不像我们，没经历过就是不大能体会了。”
　　
　　众位嫔妃本来就挺丰富的脸色，更丰富了。
　　
　　不过皇帝早已扭了头回去，继续跟两位妹妹说说笑笑。
　　
　　徐姝在旁边嚷嚷道：“三哥，你可不许偏心啊。”扯着哥哥的胳膊晃悠，“一碗水得端平了，我也要和姐姐一样漂亮的公主府。”
　　
　　“行。”徐离答应的十分痛快，勾起嘴角，“你嫁了人，自然就有公主府住了。”
　　
　　意外的，徐姝这一次居然没有反对，而是笑道：“好啊。”
　　
　　别说皇帝，就是顾莲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后花园。
　　
　　在那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之下，树影婆娑、鸟啼花落，设置一圈桌椅，皇太后穿了一身紫棠色的盛装，正坐在席上低头喝茶。
　　
　　见众人都来了，抬头笑道：“哀家腿脚慢，先坐在这儿等你们了。”
　　
　　徐离带着后宫女眷上前请安。
　　
　　徐宪膝下的两位郡主围了上去，一人坐了一边儿，陪着祖母说笑，端敬王妃的女儿和大公主年纪差不多，都不过两、三岁，由乳娘抱着在旁边凑趣儿。
　　
　　皇太后年纪大了，就喜欢小辈们围绕在自己膝前承欢，看了眼前这一圈儿，还有些不太满足，朝沈倾华笑道：“等将来玲、珑两个姐儿再大一点，就可以一起来了。”
　　
　　沈倾华不愿意太出风头，微微一笑，“是呢。”
　　
　　皇太后又看向顾莲，虽然心思复杂，但在人前还是保持着合宜的笑容，“今儿你是寿星翁，坐上席。”心下不免微叹，----这位还真豆腐掉进灰堆里，吹不得、打不得、拍不得，再看小儿子那视线缠绕的模样，委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顾莲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多谢母后，请恕女儿失礼了。”
　　
　　她按寿星翁的家宴规矩坐了正中，左边挨次是徐离、徐姝、沈倾华、邓氏姐妹，右边挨次是太后、端敬王妃、公孙柔、管氏姐妹。
　　
　　顾莲象征性的以主人身份说了几句，宴席开始，精美菜肴流水般的呈上，丝竹之音悠悠不绝于耳，瓜果新鲜、点心精美，舞姬伶人不停的烘托气氛，----少了薛皇后在场，气氛一直都保持的十分和睦。
　　
　　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了自己当家作主的感觉。
　　
　　顾莲的心情十分不错，公主的身份算是一个独立的女户，----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仆人，就算自己在府里把墙拆了，都没人管！
　　
　　这么想着，倒是不愿意再回皇宫去了。
　　
　　----就是怕徐离不答应。
　　
　　抬眸看过去时，正好那双乌黑的眼睛含笑望过来，尽管眼神清澈，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有些微微不自然的感觉。
　　
　　又不好仓促避开惹人嫌疑，于是笑问：“三哥还想听什么曲子？”
　　
　　徐离笑而不答，侧首朝宫人吩咐了几句，取了自己的玉笛过来，起身朝着皇太后笑道：“母亲也有许久不曾听过儿子奏曲，正好今儿大妹妹生辰，儿子就借这个机会，献个丑罢。”
　　
　　皇太后虽然心知肚明，小儿子这是要在心上人面前献宝，但是当着众人，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因而笑道：“那感情好，大伙儿可都有耳福了。”
　　
　　皇帝还会吹笛子？众位嫔妃都是有些意外，纷纷竖起耳朵。
　　
　　唯有邓美人是知道□实情的，还远远的听过，倒是不觉得稀奇，只是不好跟别人表现的不一样，也做了一副聆听模样。
　　
　　伴随着悠扬空灵响起的笛音，思绪漂浮不定。
　　
　　事情的来龙去脉，再也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的了。
　　
　　她落水，皇帝不顾性命救人，将她留下，以假装遇刺来逼出她的心意；她再次嫁给叶东海，皇帝从前线赶了回来拆散鸳鸯；这之后……，本来自己以为皇帝生气了，所以才将她扔在观澜阁，但是现在看起来，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是气消了？还是……，一年时间，刚刚够生一个孩子的！
　　
　　可是不论生下公主，还是皇子，都断然没有偷偷藏起来的道理，要知道皇帝眼下子嗣不稳，若是她真的生了孩子，随便寄养在一个嫔妃名下便是了。
　　
　　邓美人眉头微蹙，想不明白。
　　
　　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顾莲的确是怀孕了，还生了下来，是男胎，----只不过不是皇帝的孩子罢了。
　　
　　“启禀太后娘娘、皇上，两位公主殿下。”一名宫人低着头过来禀报，“外面有个二品带刀侍卫云子卿，说是猎了几只雪兔，进献给护国长公主做为贺寿之礼。”
　　
　　其他人还好，沈倾华却是忽地目光一跳。
　　
　　徐离刚刚吹完了那支含义特殊的《鹧鸪飞》，正在和太后、顾莲等人说笑，猛地听到这么一出，不由动怒，只是当着众人不好发作，淡淡一笑，“送得正好，让人拿下去炖了吃吧。”
　　
　　“什么炖了吃？”徐姝看向语气不善的兄长，笑盈盈接了话，“三哥别把那些雪兔吓坏了。”回头与顾莲一笑，“是我让云子卿送雪兔的，捉了两对儿，姐姐和我一人一对养着玩儿。”
　　
　　顾莲一怔，明眸里露出惊异。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徐姝这番话……，岂不是承认自己对云子卿有意？可她之前明明不愿意的，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件事怕是不好收场了吧。
　　
　　徐离亦是诧异的看了过来，问道：“是你让云子卿送的？什么时候？”
　　
　　----莫非妹妹之前只是不好意思，其实已经被那小白脸迷住了。
　　
　　徐姝一脸满不在乎，懒懒道：“就前几天啊。”
　　
　　众位嫔妃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皇太后听得一头雾水，更加关心女儿的终生大事，不由插嘴道：“这个云子卿是什么人？哀家怎么不知道？”
　　
　　徐姝笑道：“是个侍卫，长得还不错，也会说话，上次教我骑一会儿马呢。”
　　
　　“好了。”皇太后皱眉打断，“回头再说这些罢。”心下有些埋怨女儿没心没肺，什么都说，她却不知，----其实是小女儿故意闹得人人皆知，以便达到最终目的。
　　
　　若在从前，端敬王妃肯定是要出来凑趣说笑的。
　　
　　如今徐策被扣留在了北面，手中将士架空，这一脉的徐家子孙前途未卜，哪里还有些心思再去掺和？只是低头拨着手里的茶盏，一声儿不言语。
　　
　　----气氛有些不好。
　　
　　顾莲做为公主府的主人，赶忙出来笑着缓和气氛，朝皇太后请示道：“这会儿宴席吃得差不多了。依女儿看，不如换成小桌把席面散开，大伙儿想看花的、钓鱼的，要好的姐妹想单独说话的，三三两两呆在一处岂不有趣？”又笑，“说起来，我也想好好的逛一下这园子呢。”
　　
　　“好，那就散开玩儿罢。”皇太后当即含笑点头，忍不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单就她本人而言，完全当得起秀外慧中、温柔大方之评，人也聪明剔透，心地亦是良善仁慈，同时也不失晚辈们的乖巧讨喜。
　　
　　若不是已然嫁人生子，其实比沈倾华还要更得自己的心意。
　　
　　----终究还是缘分不够罢了。
　　
　　******
　　
　　宴席散了，顾莲美美的泡了一个热水澡。
　　
　　公主府太大，以至于才逛了小半个就累出一身汗，眼下客人们都走光了，只剩下自己，洗了澡，被人服侍躺到床上，真是浑身说不出的舒服。
　　
　　“去吧，去吧。”顾莲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朝屋里的人说道：“老规矩，你们两个在外头轮班睡就行，不用管我喝水起夜，最讨厌迷迷糊糊的时候说话了。”
　　
　　窦妈妈在旁边笑道：“倒是便宜她们两个清闲，累了公主。”
　　
　　不过做奴婢的，第一要紧就是顺着主子的心意，略说笑了几句，便领着合欢和灵犀退了出去，低声交待，“警醒一点，别睡太死，万一公主叫人都叫不应。”
　　
　　“是。”合欢和灵犀齐声应了。
　　
　　顾莲有点小小兴奋，舒舒服服的摆了一个大字，还来回的翻滚了几圈儿，方才停下来，----以后这座大房子就是自己的了，感觉有点不真实，更多的是则是满意欣喜，自由自在，没人打扰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只是……，兴奋过后，又忽地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说起来，自己算是只生不养了吧。
　　
　　现在倒是有点明白，生母对自己的那种疏离感情，不养在身边，即便是和亲生骨肉的感情，也是没有机会培养。
　　
　　七七还算有点交集，还能记起她的音容笑貌、小小脾气，而宥哥儿……，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等他长大了，大概是不会原谅自己这个母亲的。
　　
　　又想到叶东海，不知道和蝉丫相处的怎么样了。
　　
　　心思一转，继而浮现出今日白天的热闹场面，想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徐离含笑为自己吹笛子贺寿的样子。
　　
　　一张张脸，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不断的交织纠缠飘过。
　　
　　顾莲起初的那点兴奋渐渐冷却，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微有叹息，一刹那的迷茫彷徨之后，又摇了摇头，自己已然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走了。
　　
　　心里这么想着，思绪却是仍然止不住的翻腾。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在梦里，看到了很多个自己。
　　
　　在乡下啃苞米的顾九小姐，坐在马车里忐忑不安回家的顾九小姐，栖霞寺决意赴死的顾九小姐，身穿大红新娘嫁衣的顾九小姐，挺着大肚子的叶二奶奶，落入灞水河的叶二奶奶，被留在观澜阁没有身份的女子，改头换面的徐家大小姐，以及……，和皇帝一起沉沦的护国长公主。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顾莲豁然从梦里惊醒，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正在神魂不定之际，忽地发现床上有一个人影，顿时吓得尖叫起来，“啊……！”
　　
　　想也不想，抓起手边的枕头便砸了过去！
　　
　　下一瞬，那人利落的躲开了枕头，低声道：“嘘，是我。”忍不住乐呵呵笑，“你是不是睡傻了？除了我，还能有别人进你的房间么？”
　　
　　“神经病！”顾莲气得捶他，气得啐道：“半夜三更的，来了怎么不说话？傻乎乎的坐在那儿，你想吓死我啊！”
　　
　　徐离“嘿嘿”的笑，“我想看看你睡觉的样子。”拉长了声调，指着她的嘴角，“挺有意思的，你的口水都流了出来了。”
　　
　　顾莲赶忙反手去擦嘴角，却是上当了。
　　
　　“莲娘……”徐离顺势将她扑倒，抱得紧紧的，“在宫里终究不方便过夜，所以我让人赶着把公主府修好，找机会出来，就能和你多呆一会儿了。”
　　
　　“呸！”顾莲抿嘴笑道：“还说是送给我的生辰贺礼呢。”
　　
　　“你也不吃亏的。”徐离开始耍无赖，“我不光送你一座公主府，就连自己……”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下那处放去，“都一起送给你。”
　　
　　顾莲挣了挣，羞恼道：“你松开……”
　　
　　话音未落，嘴已经被徐离的唇舌封住，深深浅浅、灵肉缠绵，经过几次配合，都已经开始熟悉了对方，熟悉了彼此喜欢的方式。
　　
　　之前顾莲想着自己一个人睡觉，只穿了抹胸在身上，那层薄薄的障碍，一下子就被徐离除去。他反手褪掉上衣，彼此肌肤亲密的紧紧贴在一起，摩挲、挤压，渐渐点燃秋凉的空气，两具身体都滚烫起来了。
　　
　　“你起来，这样……”徐离的手劲非常大，自己跪坐在床上，轻而易举的将顾莲抱了起来，然后一点一点的放了下去。
　　
　　这个姿势，顾莲的身体就要比他高出半个头，刚好让胸前的水蜜桃，碰着那滚烫的唇舌，----在他手掌的托举之下，不断跪起、落下，再继续……，当两个人摩擦而过的时候，胸前亦是不断的被撩拨挑弄，叫自己身心颤栗。
　　
　　这是要……，把那本册子都做一遍吗？
　　
　　上次他还真的拿了那本册子过来，非要拉着自己一起看，虽然前世见识过的比这个生动的多，但是和男人一起看的经历却是没有。
　　
　　更别说，小霸王本身是个精力过剩的，看着看着，不免又是一番巫山云雨。
　　
　　顾莲一面出神，一面随着身下人的指挥不断起伏，到底体力不如对方，没坚持多会儿便觉得累了，忍不住喘息坐了下来，“歇会儿……”
　　
　　“胡说！这会儿……，怎么可以歇？”徐离呼吸急促，但是体力却比她好得多，让她慢慢躺下来，换了最最平常的姿势继续进攻，进去、再出来，反反复复，直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直到再也忍耐不住，最终释放了那一腔炽热的欲望！
　　
　　两个人汗津津的伏在床上喘息着，感受着潮水褪去的余韵……
　　
　　徐离仍旧不忘拿了枕头，给她垫腰。
　　
　　在等待的过程之中，顾莲问他，“真有了，要怎么生？”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徐离斜躺在旁边，用手指拨弄着她的长发，打着圈儿，“就说朕看上你身边的小宫女了。”他道：“宫里乱糟糟的，孩子依旧养在你的身边，这样你也免得牵挂不是。”
　　
　　顾莲也曾想过这个法子，虽不十分完美，但暂时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叹气道：“有些太过明显，但……，大概也只能如此了。”
　　
　　“好了。”徐离躺在她的身边休息，“别想太多，忧心忧虑的只是自己烦恼，只要你能把孩子生下来，我自然会替你们周全的。”
　　
　　顾莲心思微动，----孩子对于男人来说，意味什么，自己心里当然清楚，特别是对于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帝，……或许真是自己想太多了，就算不为自己，徐离为了他自个儿的血脉，也是会尽力周旋的。
　　
　　这样宽慰了自己一番，感觉好了不少。
　　
　　歇了一会儿，顾莲让合欢等人重新热了水沐浴，本来一番收拾要睡觉的，结果徐离又拉着她在水里缠绵了一次，最后不得不落荒而逃。
　　
　　******
　　
　　顾莲在公主府里住的十分惬意舒心，从未有过的快活。
　　
　　如此过了五、六天日子，徐离却是不满意了，派宫人将她接回了皇宫，面色不悦的叱责道：“朕给你修公主府，可不是让你拿来当乌龟壳用的！你只顾自己高兴，就躲在公主府里不管朕了。”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回头好好的收拾你！”
　　
　　顾莲坐在花树下的石头上面，没底气道：“修得那么好，还不许我新鲜几天么。”
　　
　　“哼。”徐离斜眼看着她，“我还不知道你？”又道：“好好的在宫里呆着，朕让你回公主府才准回去。”
　　
　　顾莲睨了他一眼，“恶霸！”
　　
　　徐离本来有些恼火的，这会儿反倒被她逗笑了，“朕要是恶霸的话，那你就是一个母老虎、母夜叉！”蹲身下去，笑了笑，“岂不般配？”
　　
　　顾莲扭了脸不理他，一抬眼，正好看到对面花窗后一抹黄色身影闪过，当即朝池塘边上的谷涟漪抬了抬手，示意她过去看看。
　　
　　眼下新皇宫还没有修筑好，徐家的府邸虽然不算小，但是要容纳一个后宫的莺莺燕燕们，却是有些拥挤了，因而撞见人也不稀罕。
　　
　　片刻后，谷涟漪陪着沈倾华从扇子门后走了出来。
　　
　　顾莲心思转得飞快，----看见皇帝和妹妹在湖边说话，她不说过来请安，却偷偷摸摸的藏起来，何其古怪？不由想到之前那次，正好她带着侍女躲在假山石洞里，但是在外面的时候，自己从来都不和徐离说暧昧的话。
　　
　　----沈倾华到底猜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皇帝对后宫诸人的掌握比自己多，因而站起身来，面色不变，轻声问道：“沈惠嫔避而不见有蹊跷，怎么回事？”
　　
　　徐离也是看着对面，从池塘的对面绕过来还的走一会儿，他勾起嘴角，“上次沈氏去中宫搜查的时候，薛氏说了灞水河的事。”
　　
　　“灞水河？”顾莲微有思量，摇了摇头，“顾九小姐早就死了，丧事也办了，除了知情人和叶家、顾家的人，旁人应该猜不到。”微微一笑，“多半还是上次假山的事留了后患，倒是吓着沈惠嫔了。”
　　
　　心念一动，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让人保守秘密，除了死人和利益一致以外，还有什么，会比绑架在一起来得更安心呢？既然事情已然是纸包住火，掩盖不住了，一味的等待还不如主动出击，总要解决问题才行。
　　
　　徐离在旁边道：“无须担心，朕会交待好她的。”
　　
　　“不用。”顾莲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件事我来出面解决就行，总不能每件小事都让你来烦心，一则你看不得我闲着，二则往后我在宫里行走，总是免不了要和她们打交道的。”她侧首看向皇帝笑了笑，“只不过，怕要委屈一下皇上了。”
　　
　　徐离警惕的看着她，皱眉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是好主意。”顾莲侧首轻声说了几句，看着他脸色古怪，不由一笑，“好哥哥就替妹妹担待一些罢。”说着，掸了掸灰往前走去，笑吟吟留下一句，“皇上回去罢，我与沈惠嫔去那边掐几朵花儿。”
　　
　　这边谷涟漪很有眼色和分寸，在距离皇帝和顾莲一定距离，就先停了下来，沈倾华当然也不会冒失的闯过去。
　　
　　顾莲笑盈盈的迎了上去，看向沈倾华，“这么巧，惠嫔你也出来逛逛。”朝着谷涟漪挥了挥手，然后道：“我知道那边有几处凤仙花开得好，咱们过去掐一点儿，回去细细的捣了，正好把指甲新染一下呢。”
　　
　　沈倾华尚在惊魂不定之中，是自己一时失策了，不该藏起来，而是应该大大方方过来请安的，----而且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居然是会武功的！好在她性子沉稳，又有世家女的身份支撑，并不怯场，勉强微笑道：“好，就依公主所言。”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日记：
8月12日，天气，晴转多云。
嗯，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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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们都确定不甜腻吗？那我继续这么搞了，要是甜得受不了说一声~~金手指算什么？后面给大伙儿上金手掌，金肘子、金蹄髈！！
2.上一章，顾莲有关生孩子的心态修改了一下，毕竟她现在没有退路，凡事都要以生存为第一前提，修改后会更符合她此刻的心态~~
3.每天一更，其余时间都是修改~~长篇的文，很容易有细节一时没想妥当，某颜又是一个修改强迫症，大家看过更新就不用再看了~~
4.徐三日记的时间，就是文里面的时间~~~
5.谢谢所有的正版支持软妹们，祝乃们肤白腰细貌美如花~~~




☆、素手

　　
　　一路分花拂柳往前行走,寂寂无声。
　　
　　沈倾华在心里有一千种猜测,一千种打算,思绪有如云海一般翻腾不定，----大长公主一向脾气温和如水,但是眼下对自己起疑，等下会不会突然翻脸？她的心头一跳,总不至于……,想起身后那个跟影子似的宫女，越想越是害怕。
　　
　　莫非是要把自己待到僻静之处,在下毒手不成？！
　　
　　“就是这里。”顾莲回眸看了一眼，瞧她神色紧张、步伐迟疑的样子，便知是谷涟漪吓着她了,因而撵了人，含笑问道：“惠嫔，你瞧着这些凤仙花可还使得？”
　　
　　沈倾华见她目光一片清澈无尘，心情缓和了不少，继而不免失笑，长公主若是真的想要灭口，哪里用得着自个儿亲自动手？因而大大方方跟了过去，打量了下，“花儿是开得极好的，只是忘了拿花囊过来了。”
　　
　　顾莲顿时觉得她是个妙人儿，于是吩咐合欢道：“去拿花囊。”将一干宫人包括谷涟漪在内，都撵开了。
　　
　　沈倾华还是有些紧张，试探问道：“不知道公主喜欢什么颜色的？”
　　
　　“既然是染指甲，自然只有胭脂红和紫红使得了。”顾莲随口敷衍了一句，掐了一朵大红色的凤仙花在手，“惠嫔你知道吗？”她掠了掠耳边碎发，“母后一共生下五个儿女，除了妹妹以外，三个哥哥里面，我和三哥的感情是最要好的了。”
　　
　　沈倾华眼角一跳，强压心绪，“是，看得出来。”
　　
　　“哎……”顾莲幽幽的叹了口气，将那凤仙花随手扔了，“小的时候，大哥和二哥都大我很多，姝儿又小又淘气，唯独三哥和我的年纪差不多，我们总是在一处玩，一处说笑，好得就跟一对孪生子似的。”
　　
　　她忽然抬起眼眸，嫣然一笑，“将来玲姐儿和珑姐儿长大了，想来也是如此。”
　　
　　说到女儿，沈倾华心里不自觉的添了一丝柔情。
　　
　　顾莲细细打量着她的眼色，然后背转过去，低了头，“我时常都想，要是我是一个男子，或者三哥是个女儿就好了。”声音里带出一丝烦恼、苦闷，以及纠结不安，“像现在这样，兄妹俩太要好倒成了错误。”
　　
　　沈倾华心里震惊的无以复加，----果然，皇帝是爱慕自己妹妹的！兄妹之情，已经过犹不及，最终变成了禁忌之恋！
　　
　　顾莲揉了揉眼睛，红通通的转过身来，轻轻的拉住了她的双手，“惠嫔……”泪盈于睫的望着她，“去年在假山的时候，想来你也听见了，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早晚都会猜到的。”无奈苦笑，“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公主……”沈倾华一生中从未如此慌张过，不知说什么是好，眼下秋意凉爽，却是不自控的冒出一头细汗，心中更是一团乱麻。
　　
　　“从前……”顾莲一脸恍恍惚惚，像是陷入了回忆，无意识的揉搓着凤仙花，雪白的素手沾满了红色花汁，“哥哥还看中了一个小姐，长得和我很像，打算娶回来做妻子的。”素手宛若白玉，花汁有如鲜血，有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之美，“可是，那女子却阴差阳错的嫁了别人。”
　　
　　对方已经知道灞水河的事，以沈家的势力，想要打探这点消息，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既然如此，就让自己稍微误导一下吧。
　　
　　“后来那个女子不幸落水，三哥他……，还不顾性命的跳了河去救人，可惜终究还是没有救上来，所以……”垂下鸦翅一般的纤长睫毛，“当我孀居再回来时，三哥就不想让我嫁人了。”
　　
　　可供顾莲伤心的事太多，随便想想，就能不费力的掉出眼泪，她哽咽道：“我……，往后不嫁便是了，只做一个听话的好妹妹。”
　　
　　沈倾华的双手被她握着，听到此处，不自禁的颤抖了一下。
　　
　　当初自己做姑娘的时候，也曾有人暗地里表露过爱慕之意，----就在前几天，自己还意外地听到了他的名字。
　　
　　可是自己心里明白，除了父母之母、媒妁之言定下的那个人，终究都是虚妄，所以从来不敢多言过一句，多行过一步。
　　
　　一直谨守内心不敢逾越。
　　
　　而皇帝和长公主……，简直就是荒唐！他们是亲生兄妹，怎么可以……，真是想一想都喘不过气来，实在是太骇人了！
　　
　　顾莲继续说道：“方才三哥有些不高兴，我劝他……”双臂间的莹白色绡纱在风中轻轻飘舞，好似浮萍一般，使得她看起来越发的楚楚可怜，“不管是他的错，还是我的错，……都不与惠嫔你相干啊。”
　　
　　“皇上！”沈倾华一双妙目尽是惊恐，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颤声问道：“你是说，皇上他……，他……”却是说不下去，只剩下牙齿在不停打架。
　　
　　“你别怕。”顾莲摇头，一脸单纯认真之色，“我已经劝过三哥了，他也答应了，只要惠嫔你忘了这些就好。”手上用力握了握，使得气氛更加紧张起来，然后轻轻的问，“惠嫔……，你能忘了吗？”
　　
　　----与皇帝和公主的名誉相比，与皇室丑闻想必，自己的性命微不足道！
　　
　　沈倾华极力镇定心神，但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一开口，声音不自禁的比平时尖锐许多，甚至在打着颤儿，“我、我……，会的，会的！不……，公主，妾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顾莲不想让她吓破了胆，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松了手，“好，忘了就好。”一脸忧伤的转过身，重新掐了一朵凤仙花在手里，一朵、再一朵，等到合欢拿了花囊来，已经握了一大捧了。
　　
　　沈倾华看着她和宫女一起弯腰忙碌着，只是呆呆站在一旁。
　　
　　看着那双十指纤纤的素手，那血红的汁液沾染其上，衬得眼前这位殊色照人、身份矜贵的女子，好似一朵妖冶诱惑的曼陀罗花。
　　
　　美丽之中，带着无与伦比的巨大危险！
　　
　　“惠嫔娘娘。”一个小宫女飞快的跑了过来，神色略显紧张，“胶东侯夫人求见，说是来给皇后娘娘送中秋贺礼的。”
　　
　　“胶东侯夫人？”沈倾华收回心神，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神色。
　　
　　上次进宫就送出那么大的一个祸害，还害得自己产后大出血，调养了好一段，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胆子再进宫！对了，前次的后宫风波明面上是薛妈妈做的，那食盒的问题并未曝光，胶东侯夫人是进来打探虚实的吧？
　　
　　眼下皇帝还没打算清除薛家，没有安置罪名，不论是皇后“病”了，还是胶东侯夫人进宫送中秋贺礼，这都是很平常的事儿。
　　
　　可是……，万一又放了什么祸害进来怎么办？
　　
　　沈倾华担待着六宫安危事宜，推脱不了，又不想像顾莲那样去找皇帝撒娇，免得让皇帝觉得自己无能，只能硬着头皮道：“……我过去瞧瞧。”回头看向顾莲，“公主，皇后娘娘现今病着，妾身过去招呼一下。”
　　
　　“哎……”顾莲笑盈盈拉住她，嗔道：“理她作甚？”情知对方心里的担忧，自己同样不想让胶东侯夫人进宫，----若不是她在后面搬弄，薛氏又是从哪里知道灞水河的事儿？！心下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温柔之色，“别去了，我们的凤仙花还没掐完呢。”
　　
　　沈倾华为难道：“可是……”
　　
　　“你去告诉胶东侯夫人。”顾莲看向那个小宫女，吩咐道：“就说皇上有旨，现如今外命妇无诏不得入宫。”
　　
　　一句话便解了麻烦，断了后患。
　　
　　小宫女不敢违背长公主的意思，但也不敢乱传话，忐忑之间，不由向自家主子投去求助的目光，请示做个决断。
　　
　　沈倾华心情复杂，颔首道：“去吧。”
　　
　　顾莲微笑道：“来，我们继续掐凤仙花罢。”
　　
　　即便要绑架她跟自己在一条船上，也不能一味的威胁，恩威并施、利诱兼用，再适当的帮忙解决一点麻烦，这样才能让人心甘情愿。
　　
　　******
　　
　　“朕什么时候说了要杀人灭口？”徐离好笑问道。
　　
　　“现在啊。”顾莲替他掰了一把石榴籽，伸手递到面前，盈盈一笑，“而且皇上还下了一道旨意，外命妇无诏不得入宫。”
　　
　　“你还敢矫诏？！”徐离哼哼唧唧的，抓起她的手，一粒不剩全倒进了嘴里，嚼了嚼吐了，“罢了，罢了，你吃吧。”拿起帕子擦了嘴，“石榴最玩意儿最没吃头，还不够费事的呢。”
　　
　　顾莲便不管他，自己一粒一粒的吃了起来。
　　
　　徐离喝了几口花茶，笑容微淡，“其实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哼了一声，“胶东侯夫妇真有意思，居然心存侥幸进来打探消息，不知收敛！也罢，既然她自寻死路，那朕就成全了她！”
　　
　　顾莲抬眸，心里疑惑却并不多问。
　　
　　反正不管皇帝怎么处置薛家的人，自己都是乐见其成的，只是悠悠笑道，“不管你怎么打算，总之别让胶东侯夫人再进宫就行，要不然……，皇后娘娘又该听些个灞水河的故事了。”
　　
　　徐离眉头一挑，“朕知道，薛家的人不会再有机会添乱。”
　　
　　“那就好。”顾莲起身去铜盆里洗手，一面擦着，一面说道：“来的时候，正巧在路上还碰见了姝儿，嚷嚷着还要去西林猎场，我看她玩心重的很。”想到打猎跑马就想到云子卿，继而想到上次生日宴席上的事，“说来也是奇怪，头些天我去问她的时候还不乐意，一转眼又变卦了。”
　　
　　“或许之前是小女儿家害羞吧。”
　　
　　顾莲摇了摇头，“瞧着不像，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秋日浮光不够浓烈，但一样有着灿色如金的光芒，透过纱窗洒了进来，落下一地斑斑驳驳的影子，仿若一副泼墨写意的画卷。
　　
　　两人说着家常闲话，时光就在这样平淡如水的气氛里流走。
　　
　　顾莲看向窗外，已然是晚霞满天的浓丽景象了，不由打住话头，起身道：“等下该传晚膳了，我还是回去吃罢。”
　　
　　自己又不是嫔妃，总不好整天陪着哥哥一起吃饭。
　　
　　徐离点了点头，不满足道：“得空了，还是一起去公主府呆着自在。”
　　
　　“过些日子罢。”顾莲笑道：“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佳节，这前前后后的，宫里谁不是眼巴巴的盯着你，哪里走得开？更不用说，你还有外头的事情要忙呢。”
　　
　　言毕，翩翩然的出去了。
　　
　　下台阶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彩霞绚烂，说不尽的温馨和煦景象，再过几日，在叶家的中秋佳节团圆宴上，一家人欢聚一堂，却早就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叶东海、七七、宥哥儿，还有李妈妈和蝉丫，还有麝香、玉竹、谅儿、宋三娘，他们可会想起自己，还是已经遗忘了。
　　
　　******
　　
　　中秋那天，叶家三房团聚在一起围了一桌。
　　
　　叶东海看着热热闹闹的一家子，看着夜空中高悬的浑圆满月，再想起身上皇宫和别人团圆的那个身影，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坐在他旁边的黄蝉，柳眉杏眼、瓜子脸，挽了妇人头，金钗珠花点缀其间，脸上亦是施了淡淡脂粉胭脂。今儿是喜庆的日子，穿了真红色的刻丝小袄，配以一袭刻丝泥金如意云纹撒花长裙。
　　
　　站在虚设的主母席旁边，忙着招呼宴席，已经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妇人了。
　　
　　七七差不多三岁了，捧了一个香甜的红皮石榴，去逗两个小不点儿玩，声音清脆宛若银铃一般，乐呵呵道：“想不想玩儿？想玩你们就过来拿啊。”
　　
　　“七七，七七……”福哥儿快一岁半了，走得还挺稳当，可惜到底小了许多，腿短撵不上，“哇”的一声就哭了，“要，要……”
　　
　　福哥儿是叶大太太的宝贝疙瘩，见状赶忙斥道：“七七你年纪大，怎么能逗着小叔叔玩儿呢？”
　　
　　“玩也不许！”七七嘟着小嘴，把脸一扭，“又不是不给他了。” 
　　
　　叶东海待一双儿女极好，便是伯母也不能轻易喝斥，更何况七七又没做错什么，当即喊了丫头，“去多拿几个石榴过来，都给福哥儿。”
　　
　　侄儿如此不给脸面，叶大太太的表情不太好看。
　　
　　叶大老爷赶忙拉了老妻一般，扯到身边，低声斥道：“东海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少当从前他小的时候，再呼来喝去的。”又递了个眼色，“还有别去招那个小丫头，你忘了她娘是谁了？倘若受了一点半点委屈，要了你的命！”
　　
　　叶大太太心疼福哥儿的不得了，可是宫里的那个女人却得罪不起，她不仅能要了自己的命，还能要了叶家上下的命！
　　
　　因而只得忍了气，重新拣了一个石榴给福哥儿玩。
　　
　　那边七七依旧一脸不痛快，撇了撇嘴，走到宥哥儿面前说道：“你快点长大，以后我只和你玩儿，不和别人玩儿！”
　　
　　惹得宋三娘等人都笑了，“弟弟每天都在长着呢，不能再快了。”
　　
　　七七不信，“等他长了牙，把我吃的都分给他！”抬起下巴，看向父亲认真问道：“爹爹你说，弟弟吃了我的东西，是不是就长得更快了？”
　　
　　叶东海抱了女儿放在膝上，爱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和笑道：“是的，宥哥儿很快就能和七七一起玩了。”
　　
　　七七这才满意了，又问宋三娘，“那弟弟什么时候长牙？”
　　
　　宋三娘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因而笑道：“快了，快了。”
　　
　　“那就好。”七七更加高兴了，跳了下去，在弟弟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把石榴塞到弟弟怀里，“给你玩儿，以后你要听我的话。”
　　
　　众人听得都一起笑了。
　　
　　“二爷。”玉竹上来回话，低声道：“段九在书房等二爷回话。”
　　
　　叶东海当即起身撇了众人，赶去书房，留人在外面守着，然后关门领着段九去了里面，方才问道：“如何……，可有什么消息？”
　　
　　段九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实在有点不忍心说下去，----小师妹不知道内情，只管如实转告消息，那个女人……，只怕已经成为皇帝的禁脔了。
　　
　　据涟漪说，皇帝在长公主处时常避开人逗留，并且曾经夜宿公主府。
　　
　　在段九看来，一个男人如果执意要得到某个女人，走到这一步实在正常，更不用说那个人是皇帝！只不过，却不忍心打击面前这位痴情种子。
　　
　　怕他听了想不开，只含混道：“皇宫里的戒备十分森严，公主府也是，涟漪平时不得随便走动，还是赶着今天中秋佳节，才见了家里人一面。”语气微顿，“说是……，公主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
　　
　　叶东海脸上不无苦笑，她是她的好，自己是自己的好，从今往后再无交集，----也罢了，总好过一起赴死，丢下一双年幼的儿女孤苦伶仃。
　　
　　谁让自己护不住她呢？
　　
　　已然如此，或许自己应该再做点什么，都断了……，免得再惹来皇帝疑心猜忌，叫她陷入后宫争斗漩涡中！
　　
　　亲手斩断那最后一丝牵绊，从此一别两宽。
　　
　　******
　　
　　月明星稀、夜幕深蓝，水银般的月光铺天盖地倾泻下来。
　　
　　皇宫里的中秋团圆宴席上，顾莲穿了一身海棠色的对襟羽纱长衣，宫缎素面挑线湖水裙，旁边徐姝一袭馥彩流云纹宫装，坐在一起好似一对双生姐妹花。
　　
　　她俩脑袋凑一块儿嘀嘀咕咕，不时传来细碎笑声。
　　
　　场地中央，公孙柔正在飞快的跳转着胡旋舞，广袖长裙、身姿窈窕，虽然她个子小了一点儿，但是舞动起来行云流水一般，颇有几分看头。
　　
　　不怪她跳得卖力，最近皇帝明显对自己十分的冷落。
　　
　　仔细回想了下，是从自己“小产”以后开始的，----是因为自己落了男胎，让皇帝感到伤心失望了？还是因为……，她有些走神，加上胡旋舞转得很快，忽地一个错步，居然被裙带绊倒跌在地上！
　　
　　徐离刚喝完了一杯酒，见状微怔，到底没好意思笑出来，吩咐宫人道：“快扶贵人起来。”
　　
　　后宫女眷瞧了，都各自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
　　
　　公孙柔涨红了一张脸，羞恼的爬了起来。
　　
　　沈倾华主持六宫事宜，皇后又“病”着没有出场，因而时刻都注意着席上众人，赶忙上前搀扶，一面询问，“贵人跌着哪儿没有？”一面吩咐宫人，“快去叫太医过来，给贵人瞧一瞧。” 
　　
　　公孙柔十分厌烦她，----什么玩意儿？不过生了两个女儿，就敢带着人去搜中宫，还真当自己是副后了！这会儿假模假样假惺惺的，故意喊了太医过来，是嫌自己的笑话闹得不够大，非得再喧哗一下吧。
　　
　　心中虽有万千不满，当着皇太后、皇帝以及其他诸位女眷，到底不敢流露出来，不顾脚疼咬牙站了起来，“没事，不用传太医了。”
　　
　　暗暗吸了一口气，强作没事儿人样走回座位坐下。
　　
　　把沈倾华一个人撇在场中央，颇为尴尬。
　　
　　“惠嫔。”顾莲笑盈盈喊了一声，招手问道：“方才那个桂花馅儿的月饼，里面包了核桃仁的，可还有吗？我吃着不错，等下想多拿一碟子回去。”
　　
　　徐姝搭话最是在行，当即配合笑道：“是啊，我也觉得今年的桂花特别香。” 
　　
　　两个人一唱一和，不着痕迹的化解了尴尬气氛。
　　
　　沈倾华心里当然清楚，这是两位公主在给自己台阶下，而且别说她们帮了忙，就算不帮忙也得讨好着，赶忙笑道：“有的，有的，等下妾身就叫人送过去。”
　　
　　其他人看在眼里还没什么，无非是觉得顾莲和徐姝出于一番善意。
　　
　　邓美人却有些心情复杂，----自己被劫持去萧苍军营，迟早会传开的，加上皇帝厌弃了自己，在这后宫已经完全失势了。
　　
　　护国长公主的橄榄枝，现今已经投向了主持六宫的沈倾华。
　　
　　----自己前途一片暗淡。
　　
　　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对她有些帮助和裨益，不求她让皇帝重新宠爱自己，好歹给自己留几分脸面，给个用武之地，否则可真的要老死在这后宫之中了。
　　
　　可惜顾莲听不到邓氏的心声，不过即便听见了，若是无事……，也不想和她来往的过于密切，----邓氏在观澜阁住过一阵子，没必要惹得旁人猜疑。
　　
　　皇太后一向喜欢热闹团聚，虽然有公孙柔的小插曲，也不影响情绪，宴席一直闹到过了子时，方才倦了吩咐众人散去。
　　
　　皇帝让嫔妃们都散了，领着两个妹妹，一起送了皇太后回去。
　　
　　然后出门，借着送妹妹回住处的功夫，说起闲话，“你们想学骑马，就得赶在这两个月里头，再往后天气冷，寒风嗖嗖就别再出去了。”
　　
　　徐姝连连点头，笑道：“够了，三哥多陪我们去几次就行。”
　　
　　之前顾莲和徐姝住的很近，后来皇太后对顾莲有了意见，便将她的住处调远了，因而徐姝回去了，顾莲和皇帝还单独走了一段儿。
　　
　　月华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徐离不时的看一看她，却不言语，只是无声的微笑。
　　
　　如是再三，顾莲有点不好意思，嗔道：“看你那傻样儿，又喝多了吧。”
　　
　　徐离仍是一脸含笑看着，不吱声儿。
　　
　　两人正在眉来眼去、脉脉含情之际，忽地有个小宫女仓促追了过来，离了数步，慌忙跪下磕头道：“启禀皇上，大公主屋里的猫儿吃坏东西，……死、死了，把大公主给惊吓到了。”
　　
　　顾莲心头一跳，直觉告诉她只怕后宫又要再起风波。
　　
　　“你先回去。”徐离面色冷了下来，附耳低声叮嘱了一句，“朕过去看看，你就不用去搅这趟浑水了。”
　　
　　----事情隐隐牵扯到了薛氏，只怕难缠。
　　                    
作者有话要说：1.上一章写漏了一个小细节，云子卿为什么要做驸马，不用回头看，这一章和后面的章节都有提示~
2.修改了顾莲对沈倾华的打算，仔细考虑了下，现在跟沈倾华摊底牌并不合适，毕竟她不是不能怀孕，没到最后那一步，后面再做其他安排吧~~
PS:徐三居然偷懒没写日记？！等我叫顾莲抽打他~~




☆、海誓山盟

　　
　　大公主锦绣是养在皇太后跟前的,徐离折了回去,脚步匆匆往前赶,才转弯穿过月形拱洞门的时候，忽一回头,发现顾莲还原地站立看着这边。
　　
　　虽然夜色沉沉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却能感应到,流动在空气的那一丝眷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看不见的蛛丝轻轻粘连。
　　
　　徐离嘴角微翘,----这个口是心非、不敢承认的女人，真是可爱极了。
　　
　　他心情柔软的穿过了那道月洞门，方才在宴席上咬了一口嫌甜腻的玫瑰月饼,那种滋味……，这会儿又在心头浮了起来。
　　
　　有些东西，等待越久才越叫人回味悠长。
　　
　　月光下，另外一头静静站立的顾莲收回了目光，----虚情也是情，假意也是意，至少那些欢愉和快乐，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什么是假？什么是真？在那一刻，自己忽然好像有点分不清了。
　　
　　轻轻摇了摇头，好像那样就能摆脱心里的淡淡困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窦妈妈和合欢等人一眼，转身悄然回去。
　　
　　回了屋，窦妈妈上来悄声道：“公主别担心，奴婢这就让人过去打听。”
　　
　　顾莲托腮坐在洒满月光的窗台边，心思有些漂浮，只是“嗯”了一声，“不用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锦绣是我的侄女儿，做姑姑的关心一下也是平常。”
　　
　　----其实只要不踏破他的底线，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
　　
　　窦妈妈眼睛一亮，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顾莲撵了人，自己一个人安静地的独处。
　　
　　或许徐离的爱是一个精美牢笼，但是……，自己在这个牢笼可以恣意生活，无惊、无惧、无苦、无伤，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颠沛流离，他将自己安置妥帖，以他自身为屏障挡住一切风霜！
　　
　　在自己累的时候、倦的时候，可以没有丝毫担心的安然休憩。
　　
　　不论情和爱，那都是在生命安全得到保障以后，才能滋生出来的东西，那么现世安稳、岁月静好，自己的心里是否长出了什么？还是说……，从前那颗发过芽的种子，又重新复活生长起来了。
　　
　　到最后，会不会长成让自己不敢相认的参天大树？
　　
　　顾莲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抓起桌上的凉茶喝了几大口，方才冷静一些，不想再继续胡思乱线下去，推门出去吩咐道：“人回来了，直接过来禀告于我。”
　　
　　去的人是灵犀，她的性子比合欢要稳重不少，回来时，先关了门才回话，“大公主养了一只猫儿，许是在外头吃坏了东西，结果死在了墙根儿。大公主过去抱它玩儿的时候，看见那七窍流血的样子就给吓住了。”
　　
　　顾莲微微皱眉，又不是外头的野猫，既然是在大公主身边玩儿的，平日里什么大鱼大肉没吃过，怎么会到外头去吃东西？这里面有些蹊跷，压下不提，问道：“现今大公主情形如何？”
　　
　　“太医去了。”灵犀回道：“说是受了惊吓，给开了一副安神汤，嘱咐多休息，别的应该没什么大碍。”
　　
　　“知道了。”顾莲一瞬间静默。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后宫暗处藏了一双拨弄是非的手。
　　
　　从胶东侯夫人带了香料盒子开始，害得沈倾华和公孙柔胎像有问题，一个产后大出血，一个怀了死胎，后宫的一吃春水就被搅浑了。
　　
　　不知道算不算是公孙柔的不幸，遇到薛氏这样不管后宫专门添乱的皇后，偏偏徐离又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皇帝，----他要问话，就是千金也难封住太医的嘴。
　　
　　于是给了她一份八字评语，“自作聪明、心术已坏！”
　　
　　本来她发现自己怀了死胎，不论是直接告诉皇帝，撒个娇、求个情，还是交给沈倾华来处置，都算得上是光明正大。
　　
　　----却自以为是的要去陷害薛皇后。
　　
　　徐离当时与自己说的时候，冷笑道：“今日她有胆子去陷害薛氏，难保他日不会再去陷害别人！见沈氏领了六宫之权，不知道在朕跟前上了多少回眼药了。”
　　
　　顾莲听得真是啼笑皆非。
　　
　　就连自己都不敢跟徐离耍心眼儿，公孙柔倒是胆子不小，她大概不清楚，----对于徐离这种自负强势的男人，撒娇玩玩儿阳谋可以，玩阴谋……，结果只会适得其反，弄巧成拙罢了。
　　
　　思绪转回来，停在公孙柔被人推下水的地方。
　　
　　如果当时是她自己跌落下去的，倒罢了。
　　
　　如果另有其人，又会是谁？那人不光害了公孙柔，还有她肚里的孩子，毕竟那人应该不知道死胎的事，然后再让薛氏背上毒害嫔妃的罪名！
　　
　　当时沈倾华刚刚封了嫔，生得又是女儿，这一招使得公孙柔怀疑她了吧？否则就不会不断的在皇帝面前，给沈倾华上眼药了。
　　
　　是沈倾华吗？如果不是，那背后这个人可隐藏的够深的。
　　
　　只一招，便让沈倾华、公孙柔、薛皇后三人猜疑不休，要不是薛皇后被禁足不能闹事，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风波来呢。
　　
　　如今大公主又出了事，----之前皇帝公布的消息，是薛妈妈推了公孙柔下水，这下子只怕大家都要怀疑公孙柔，怀疑她对大公主不利了。
　　
　　----真是一趟够深的浑水啊。
　　
　　因为是中秋夜在宫中不方便，加上大公主被死猫吓着了，等顾莲见到皇帝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大公主好点没有？”她问。
　　
　　“没事。”徐离眉头微皱，说道：“就是吓了一跳，当时哭得厉害而已，今早朕过去瞧了一趟，除了不肯说话，已经跟平时差不多了。”
　　
　　顾莲本来想问“查到什么没有”，不过一看皇帝的表情，便是事情不顺遂，没敢多嘴烦他，而是替他续了一杯清茶。
　　
　　徐离脸色阴沉，冷声道：“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张狂！”
　　
　　可是生气归生气，皇帝也不是万能的上帝，不可能凭空猜出是谁害了猫儿，----而且还不是立即死，而是让猫慢慢死在了屋里，最终吓到了大公主。
　　
　　此人心思慎密，没头没绪怕是不那么好查的。
　　
　　陪着徐离静静坐了一会儿，有臣子请求书房回事，于是辞别了，领着人心思恍惚的出了门，秋日天凉，合欢上来加了一件紫缎昭君兜披风。
　　
　　从偏门下了连廊口，正好撞见迎面走过来的沈倾华。
　　
　　她的脚步微顿，微微裣衽，“给公主请安。”
　　
　　“皇上去书房了。”顾莲微笑道：“怕是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领着她往旁边僻静的地方走去，问道：“可有什么线索了？”
　　
　　清风徐徐，吹落一片片半黄半青的秋日落叶。
　　
　　“有一点。”沈倾华站在一棵积年古树下面，身着七、八成新的鹅黄色宫装，神色略略有点疲惫，“说是那只猫儿最近总爱出去偷嘴吃。”摇了摇头，眉宇间是一抹掩不住的烦忧，“别的……，就再也问不出来了。”
　　
　　也难怪她感到疲惫，出事的人是皇帝的嫡长女，出事的地点是太后的寝宫，就算皇帝对大公主感情淡薄，但却肯定在乎太后的安危！
　　
　　----叫自己如何不头疼？
　　
　　顾莲和她还没有到推心置腹的程度，但她是徐离的嫔妃，一旦将来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怕撕了自己的心都有。在这之前，在可以的范围内尽量以善意待她，算是结一个善缘，也省得往后怨上加恨越发的解不开。
　　
　　“不必如此烦恼。”想了想，斟酌说词道：“既然事有蹊跷，那么背后自然就有人在捣鬼，一时没头绪猜不出也是有的。”提醒可以，但却不愿意把自己搅和进去，“反过来想，这件事的结果对谁最有利，那么就越有可能是那个人，你好好琢磨琢磨，或许会有新的线索呢。”
　　
　　其实自己心里已经猜了一个人选，但是越俎代庖的事还是算了。
　　
　　“对谁最有利？”沈倾华微有沉吟，一刹那的恍惚出神，----加上从前的悬案，事情有点纷乱如麻，一时半会儿的没有答案。
　　
　　顾莲突然体会到了作壁上观的好处，优雅的转身离去了。
　　
　　刚回到屋，灵犀就脚步匆匆迎了上来，关门回道：“刚得的消息，在大公主身边服侍的紫韵投缳了。”
　　
　　顾莲目光一闪，没做声。
　　
　　算起来，紫韵是薛氏从娘家带来的最后一人了，在薛妈妈死去以后，最终还是没有逃过相同的命运。
　　
　　她一直在大公主身边负责照料起居，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皇帝生气下了旨？还是她自己觉得前途晦暗，所以寻了短见？不过以薛家如今的情势，还有胶东侯夫妇掺和的事情来看，紫韵身为薛家奴仆，早晚都是难逃一死，或许早点走了反倒是一种解脱，省得日日夜夜提心吊胆。
　　
　　顾莲微有叹息，----从来都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薛氏做了那么多的恶孽、坏业，此刻还是好好的活着，若不是她肆意闹事，或许还能做一个虚架子的皇后呢。
　　
　　虚架子的……，皇后？
　　
　　顾莲突然想到另外一件要紧事上头，不愿意被人打扰，没做声，闭着眼睛朝窦妈妈等人挥了挥手，一个人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沈倾华也回了自己的屋子思量起来。
　　
　　是啊，这一系列的事件对谁最有利呢？
　　
　　皇太后、皇帝和两位公主，首先排除了，皇后不可能害她的女儿，自己亦是没有做过手脚，----而皇帝才宣布了薛妈妈害了公孙柔，她应该不会傻到，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打眼吧？那么就剩下了那两双姐妹花，到底会是谁呢？
　　
　　管氏两姐妹入宫一向表现平平，论姿色、出身，都不是数一数二，皇帝待她们姐妹也很平淡，相对来说可能性比较小。
　　
　　而邓贵人和邓美人，前者是皇帝亲自从前线带回来的，后者是皇帝潜龙时就开始在身边服侍，并且不论是邓恭，还是邓猛，都是两员不可忽视的铁血虎将。
　　
　　特别是邓恭，居然连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不顾，临时倒戈徐家，这才快速的平定了济南之乱，……除了邓峨眉，邓恭的妻儿老小悉数惨死其中。
　　
　　沈倾华忽地心头一跳，是了……，邓恭一脉和薛家可是血海深仇啊！
　　
　　那么，会是她吗？
　　
　　第一次陷害薛皇后，第二次算计大公主，----一旦开始这么想，很多迷惑的地方都能够解释的通了。
　　
　　沈倾华往椅子后面靠了靠，一时静默无声。
　　
　　庭院里，种了一株有些年份的老桂花树，花枝摇曳、娇黄点点，仿佛开了一树星星点点的黄玉珠子。一阵秋风掠过，卷得空气里尽是香甜的气息，间或有明媚的阳光从缝隙中透过，衬得蓝天更蓝，白云更白，有一种开到荼蘼花事了的繁盛，真是好一抹灿色如金的秋光。
　　
　　沈倾华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落在那漂亮的景致上，只是在不停的推测，不停的琢磨，……是不是她？又要怎样，才能让那幕后的人露出马脚？事关皇太后和大公主的饮食起居，自己身上的担子委实不轻。
　　
　　一定要想法子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
　　
　　大公主只是受了惊吓，好在她年幼，对魑魅魍魉没有实际的概念，除了变得有点胆小以外，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别的问题。
　　
　　吃饭睡觉慢慢恢复正常，服侍她的宫人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么一耽搁，徐姝念念不忘要去西林猎场骑马，顺延到了十几天后，惹得她老大不高兴，不满道：“真有意思！今儿你推我下水，明儿我弄死你一只猫，吓得你家闺女魂不附体，也没人管管，真是一团乌烟瘴气！”
　　
　　语气里，隐隐对沈倾华颇有指责之意。
　　
　　到了西林猎场，顾莲和徐姝早就换了一身箭袖胡服，挂了金珠坠子的面纱，各自牵了一匹矫健的马儿，两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笑。
　　
　　很快有一批年轻侍卫走了过来。
　　
　　徐姝看了一圈儿，皱眉道：“去把云子卿叫来！”
　　
　　徐离正在旁边亲自检查马鞍、马镫，听了回头道：“前一次不是嫌他啰嗦吗？又何必再找来生气。”
　　
　　实际上，还是对上次的雪兔寿礼耿耿于怀。
　　
　　只不过自持身份不愿掉价，----若是认真计较起来，反倒一股子小家子气，好似信不过自己的心上人，要跟那小白脸跑了似的！
　　
　　切！那云子卿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徐离心里别扭着，徐姝却比哥哥更加别扭，“上次我让他帮着打了雪兔，说好要当面道谢的。”撒娇央求道，“之前我是自个儿心情不好，看谁都烦，今儿心情不错，还让他过来陪我骑马吧。”
　　
　　见哥哥神色不悦，灵机一动，催促帮忙让顾莲上马，“好姐姐，帮一帮我。”用手响亮的拍了马儿一记，马儿顿时撒蹄往前慢慢跑去。
　　
　　“胡闹！”徐离瞪了她一眼，吩咐人，“去叫云子卿过来！”旋即追上了顾莲，翻身上马坐在了后边，余怒未消，“姝儿这是着了魔了。”
　　
　　“小丫头的心思，不好猜。”顾莲在前面抿嘴一笑，抖了抖缰绳，“许是之前就已经看上了云子卿，只不过面皮儿薄，不好意思，所以才闹了别扭呢。”又道：“到底姝儿是个什么心思，还得看看才知道。” 
　　
　　徐离微微蹙眉，不解道：“这云子卿……，有什么好的？反正朕是没有瞧出来。”
　　
　　顾莲轻笑道：“女人么，还不是都爱听点甜言蜜语的。”
　　
　　“是吗？”徐离轻声笑问：“那你也喜欢听咯？”靠近了一些，用又轻又温柔的语气说道：“等下朕跟你一起回公主府，给你说一夜。”
　　
　　顾莲“哧”的一笑，“话唠！”
　　
　　清风徐徐、凉意缕缕，前方是一片黄黄绿绿的秋天景象，比起上一次过来，多了几分淡淡的秋光晴好，让人心神安宁。
　　
　　顾莲微笑道：“等到春天来临时，来这儿放风筝一定感觉不错。”
　　
　　“莲娘……”徐离温柔的喊了一声，那声音宛若阳光一般洒开，“天涯海角、海枯石烂，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莲抿了嘴缓缓回头，看向那双乌黑宛如墨玉一般的瞳仁，里面含着说不尽的绵绵情意，叫自己心里生出一片柔软。
　　
　　他少年般的咧嘴一笑，“甜不甜？”
　　
　　那笑容仿若一道划破晴空的耀目金光，照亮周遭的一切。
　　
　　山盟海誓、甜言蜜语，从来都是如同烟火一般转瞬即逝，但是在这一刻，却是那么的美丽动人，叫人不能拒绝。
　　
　　顾莲抿嘴一笑，“何止甜？蛀牙都快长出来了。”
　　
　　“蛀牙是什么？”徐离眼睛明亮，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
　　
　　“蛀牙啊。”顾莲拖长了声调，----古代糖是金贵的东西，大多数人没机会得这个毛病，心下想逗他玩儿，故意瞎编道：“就是男人撒谎，说些个不着边际的谎话，女人听得牙酸牙痒牙疼，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最后牙就坏了，蛀掉了。”
　　
　　徐离见她眼里尽是狡黠的坏笑，便知道是在扯谎，哼哼道：“那我就让你牙全部蛀掉，全都掉光！”
　　
　　“呀！”顾莲声调惊讶，回头笑道：“那我岂不是成了瘪嘴老太太？”
　　
　　“我就喜欢瘪嘴老太太。”
　　
　　“你口味真重。”
　　
　　“…………”
　　
　　见他噎住，顾莲忍不住清脆笑了起来。
　　
　　“还笑？你还笑！”徐离伸手去掐她的腰，凑近了些，低声威胁道：“你等着，今晚我就叫你知道什么是重口味……”
　　
　　“呸！”顾莲拍了他一下，嗔道：“再说不出什么好话了。”
　　
　　徐离闻言“哈哈”大笑，声音清越，惹得一群侍卫纷纷侧目看了过来，他利落的一挥马鞭，马儿顿时风驰电掣一般的冲了出去。
　　
　　顾莲惊叫连连，却被稳稳地圈在那有力的双臂里面。
　　
　　马儿跑得不停颠簸起伏，周遭景物快速掠过，有着电影画面一般的变幻更迭，使得一切都好似梦境，如梦如幻般迷离美丽。
　　
　　跑了好几圈儿，方才慢慢放缓速度闲逛起来。
　　
　　顾莲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愉悦轻快，嘴角勾出一抹愉悦弧度，慵懒的往后靠了靠，抬起手遮住眼帘，仰面看着一望无云的湛蓝天空。
　　
　　徐离被当成了人肉椅子靠背，哼哼唧唧的，“你倒舒服。”
　　
　　顾莲大言不惭，“是挺舒服的。”
　　
　　两个人贴身说着小儿女情话，也不着急，仍凭马儿悠悠的往前慢跑开去，你斗一句嘴，我抬一回杠，偏偏却也十分和睦。
　　
　　----气氛甜蜜而温馨。
　　
　　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了徐姝的尖叫声，“啊……，快停下！”
　　
　　顾莲和徐离都吃了一惊，双双闻声回头。
　　
　　只见徐姝的马儿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跑得飞快，最后竟然冲进了树林子里，仿佛是马儿失控了，后面云子卿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虽然有谷涟漪跟在附近，徐离仍让不放心让顾莲在外独处，当即带着她，一起策马往林子里面追！周围的侍卫亦是蜂拥而至，----不论是皇帝出事，还是公主有事，他们的脑袋都要搬家，因而跑得飞快！
　　
　　树林里，枝枝蔓蔓横斜伸长出来。
　　
　　“低头，抱紧我！”徐离动作利落，将顾莲打横侧坐着，窝到自己怀里，用双臂替她挡了树枝，目光锐利的盯着前方，----不过转瞬功夫，怎么连个人影儿都不见了！
　　
　　----绝无可能！
　　
　　他在战场上亲自提剑厮杀的时候，比眼前更惊险、更骇人的情况，不知道遇到过多少种，虽然心中着急，但是还能够冷静下来，高声喊了一句，“姝儿！你在哪儿？！”随即朝身后侍卫挥手，喝斥道：“散开，他们跑不远的！”
　　
　　找了一阵，忽然有人喊道：“马儿在这边，在这边……”
　　
　　众人都闻讯一窝蜂追了过去。
　　
　　徐离赶到时，却只见一匹马儿在悠闲的吃草，不是妹妹的马，那么……，就是云子卿的马了。正在打量着地上的痕迹，分析另外的一马二人去了哪儿，忽地传来一记带着哭腔的声音，“三哥，我在这里……”
　　
　　众人顺着方向看过去，在一片林深草茂的地方传来动静，然后走出人来，乐宁长公主和云子卿共骑一马，缓缓的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徐离沉着脸问道。
　　
　　“三哥、姐姐……”徐姝只顾呜呜咽咽的哭，哽咽道：“吓……、吓死我了。”
　　
　　云子卿翻身下了马，指了指马儿眼角的伤痕，解释道：“公主不小心抽到马儿的眼睛，马儿受了刺激就一阵疯跑，微臣见情况紧急，就从自己的马上跳了过去。”露出一脸庆幸的样子，“还好拽住了缰绳，在林子里绕了几圈儿到底停下来了。”
　　
　　徐姝还在马背上哭，发脾气道：“这马不好，我要宰了它！”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日记：
8月29日，天气，晴。
呃，我果然口味很重……




☆、宫闱

　　
　　“让我下来,看看姝儿。”顾莲朝着徐离低语,然后两个人陆续翻身下马,自己上前去扶住徐姝下来，拉到怀里安抚道：“别哭了,没事就好。”
　　
　　徐姝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吓坏了。
　　
　　顾莲轻拍着她,心下却是有一些小小疑惑。
　　
　　徐姝看似天真娇憨,实际上却并不是莽撞冒失的性子，----总觉得刚好抽到马儿眼睛有些太过凑巧,说不出哪里怪怪的。
　　
　　现如今，她和云子卿可算得上的亲密接触过了。
　　
　　虽说身为皇室里的公主，不必像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一样扭捏,但是基本的规矩还是讲的，----当着众人的面让人陪着骑马没什么，孤男寡女的单独去了林子里面，然后再同骑一乘出去，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少不得会惹来一些流言蜚语。
　　
　　只怕……，最后真的要嫁给这位云子卿了。
　　
　　想到此处，忍不住打量了一眼。
　　
　　云子卿温文尔雅的站在旁边，浓眉大眼、肤色白净，有着世家公子的矜贵，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算的上是翩翩佳公子一枚。
　　
　　从外形上来说，和骄傲明丽的徐姝也算般配。
　　
　　“回去吧。”徐离声音微冷，打断了顾莲的沉思，朝妹妹问道：“好点没有？你是骑马回去，还是走路回去？再不然等人抬轿子来接？”
　　
　　“姝儿想来是吓着了。”顾莲有些不安，说道：“走路太远，等人太久，你陪着姝儿共乘一骑回去罢。”
　　
　　“不。”徐姝心里涌起一阵厌恶，刚才忍那一下就够了，何必让哥哥也沾了自己的晦气，拒绝道：“我好了，可以自己骑回去的。”
　　
　　言毕，翻身上了马。
　　
　　顾莲担心道：“不是说那马儿脾气坏么？换我这匹罢。”
　　
　　徐姝在马上俯视她，浅浅一笑，“没事的，我慢慢骑就是。”
　　
　　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美丽女子，小心自保、步步谨慎，有心计，也有手段，可是心底却抹不去一丝良善，一份纯真。
　　
　　自己的命运，就是因为她的这一点良善而挽救。
　　
　　当初徐家退了她的亲事，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和毁了她的一生没有什么区别，已然是结怨了；而且大嫂还信了郭元益的鬼话，给她下毒，不免又添了一重仇；后来因为她是哥哥的未婚妻，差点在安阳门前遇害，于是再加一份恨意！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记得自己和她无冤无仇，记得自己提醒她茶里有毒，并没有徐家的种种迁怒自己，没有视而不见，更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在前路未卜的情况，是她将自己从万丈泥泞中拉了出来。
　　
　　否则的话，只怕姐姐的那种凄惨死法……，就是自己的下场！哪里还有什么乐宁长公主？还会遇到什么想做驸马云子卿？
　　
　　命运就是这般无情！
　　
　　想到云子卿，徐姝用眼角余光往旁边看了看，没有看见人，想来正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吧？当然了，他最好给自己老实一点！
　　
　　以为真的自己看上他了？因为害羞才闹别扭？以为自己是个傻姑娘，凭他那小白脸的样子，就能叫人神魂颠倒？呵……，他倒是挺自信的。
　　
　　----真真可笑！
　　
　　******
　　
　　因为徐姝出了“意外”，当天顾莲和徐离都没有再去公主府，而是护送她回去，三人一致封口，没有跟皇太后提起猎场的事。
　　
　　没过几天，晋国夫人单独求见了皇太后。
　　
　　“沈家和云家是多年世交了。”讲了一句开场白，然后很快转到正题，“云家老爷子现任吏部侍郎，他家的孙子辈里有个老六，今年十九岁，生得仪表堂堂、人才风流，神仙一般的人物，现如今在御前做了带刀侍卫。”陪笑点了一句，“样样儿都好，就是还未成家立业人没定下来。”
　　
　　如此这般，替云子卿说了许多好话。
　　
　　晋国夫人原本是一番好意，也算是提携世家的子侄，她却不知，这桩姻缘会给沈家带来多大的麻烦！倘若知道，便是打死她也不会来了。
　　
　　皇太后把话听了，当然也不能就这么答应嫁女儿，还得自己看看云子卿再说，这边和颜悦色的说笑几句，然后让人送晋国夫人去惠嫔那边。
　　
　　沈倾华见到母亲十分欢喜，但是听说是来给云子卿做媒的时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敢流露出异样的情绪来，小心翼翼问道：“是吗？母亲怎么想起做媒来了？宫里的事，还是少掺和的好。”
　　
　　晋国夫人听女儿隐隐指责，不悦道：“你这是怎么了？云家和沈家多年交好，能帮衬的当然要帮一下。”又道：“再说云老六做了驸马，得了势，不说帮你什么大忙，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好处的。”
　　
　　她这么想也不奇怪，沈家出了后妃，要是云家再出了驸马，凭着两家一直交好互相支持的关系，当然是共赢的局面。
　　
　　但是沈倾华却不这么想，而是隐隐担忧。
　　
　　且不论云子卿是为什么要做驸马，便是和自己无关，但是往后皇宫家宴上肯定有机会碰见的，怎么想……，都觉得是一个隐形炸弹。
　　
　　不说别的，就是他对自己表现的熟络一点，就够那些有心的人给自己找事儿了。
　　
　　要知道，现在自己正处在后宫的风口浪尖之上！
　　
　　可偏偏这些，又不好跟母亲直接说明，而且母亲已经做媒，太后必定会找来云子卿考察一番，再看从前乐宁长公主的态度，这门亲事多半是跑不了的了。
　　
　　“你到底怎么了？”晋国夫人隐隐察觉女儿的不对劲，担心问道。
　　
　　“没什么，就是最近宫里的事太多。”沈倾华随便撒了个谎，但是不欲多说，接着便转移了话题，“最近有瑶华的消息吗？她……，在端敬亲王身边可还好？”
　　
　　说到小女儿，晋国夫人不免难过起来，“瑶华她……，怕是好不了了。”
　　
　　沈倾华也是一阵伤感。
　　
　　----说起来，都是自己害了妹妹。
　　
　　要不是自己刚好听到皇帝和长公主说话，让皇帝起了忌讳，又怎么会突然想着把妹妹送去北面？虽说妹妹做了端敬亲王的侍妾，已然没有什么好结局，但是……，留在京城起码还安宁一点儿。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凄凉的远离故土和家人。
　　
　　可是这些曲曲折折，同样的……，不能跟母亲说，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自己一个人烂在肚子里，苦在心里，日日夜夜忍受惊慌不安的煎熬。
　　
　　送别了母亲，沈倾华平复了好一会儿心绪，才能冷静下来，继续安排眼下后宫的棘手事儿。这些天想了许多法子，都总是觉得有细节不够妥当，又被推翻，反反复复自己都觉得头疼了。
　　
　　不行！再等下去，只怕皇太后和皇帝的耐心都要耗光了。
　　
　　叫了沈妈妈进来，吩咐道：“就按昨儿商议的法子行事罢。”
　　
　　“是。”沈妈妈应了，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奴婢多心，最近……，娘娘好像待皇上淡淡的，这是什么缘故？万一皇上恼了，可不好。”
　　
　　“我……”沈倾华不由叹气，无奈道：“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自从长公主跟自己说了那些话，后面见着皇帝，再也没有办法平静如水，总是不自主的有些回避。前两次皇帝过来看望时，宫人们围了一堆，拿了女儿作为话题，自己仍是如坐针毡一般，更不用说单独和皇帝相处了。
　　
　　说起来，还真是亏得自己产后恶露不止，大夫让多调养一段日子才能同房，皇帝不曾留宿临幸，否则的话，在床上还不知道有多尴尬呢。
　　
　　沈倾华忍不住揉了揉额头，真是的……，自己为什么要听到那些阴私？！要是那天没有和抱琴去假山就好了。
　　
　　******
　　
　　茯苓关门进屋，然后又从后面走到小院里面。
　　
　　邓峨眉一面舒展的比划着形意拳，一面声调平缓的问道：“有急事吗？”并不等侍女回答，又道：“要是不急，就等我把这套拳打完再说。”
　　
　　茯苓名为侍女，实际上是邓恭手下一名部将的女儿，比一般的丫头大气从容，听了对方这番这话，悠悠一笑，“不急，奴婢等着贵人。”
　　
　　如此又等了一小会儿，邓峨眉方才收住身形，拣起旁边的棉纱细布擦了擦汗，随手一扔，步履轻快的走了过来。
　　
　　“贵人请看。”茯苓展开了手里的裙子，指着上面的几道抓痕，低声道：“才从洗衣房里拿回来的，多了这些痕迹。”
　　
　　“我瞧瞧。”邓峨眉拿了裙子，对着阳光仔细地看了看，勾起嘴角，“看起来，像是被猫儿抓出来的。”笑容越发深刻，“如此这般，是想说那只吃坏东西的畜生，回魂来捣乱了么？呵……，有点意思。”
　　
　　茯苓低声，“不知道是谁在捣鬼呢。”
　　
　　邓峨眉不以为意笑笑，“除了你我，谁都有可能啊。”顿了顿，朝着沈倾华的住处指了一下，“不过嘛，眼下应该是那一位最着急。”
　　
　　毕竟薛皇后已经被皇帝幽禁起来，薛妈妈和紫韵也死了，薛家便是想替大公主找出背后的人，在宫中也是无人可用了。
　　
　　倒是沈氏，主持六宫由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茯苓点头道：“那一位看着温柔敦厚、端庄大方，实际上心眼不少，更别说她现在手里有了实权，少不了要弄点风浪出来的。” 
　　
　　邓峨眉将裙子搭在栏杆上，淡淡道：“怨不得她，这本来就是她份内的职责。”抿了嘴儿一笑，“大公主在皇太后的寝宫出了事，换了别人，只怕比她还要着急呢。”
　　
　　茯苓有些担心，“她这是起疑心了。”
　　
　　“疑心就疑心吧。”邓峨眉并不急着清洗身上的汗液，等着落汗，忍受着身上微微粘连的感觉，----这实在不算什么，当初自己在井下呆了七天八夜，那滋味……，才是真的美妙无比呢。
　　
　　端起高几上的清茶喝了一口，继续道：“无凭无据的，她也不敢闹得太大，无非是旁敲侧击罢了。”
　　
　　茯苓皱眉道：“这恐怕才刚刚开始，后面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无妨。”邓峨眉眼睛微眯，心里只是恨，不知道薛家还要存在多长时间，薛皇后和薛沛又要荣养多久，声音不知不觉带出冷厉，“静观其变！”
　　
　　然而状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快一些。
　　
　　第三天上头，一干嫔妃陆续过去给皇太后请安。
　　
　　如今薛皇后一直在“病”中静养，因而只需给太后请安，两位公主早就到了，一左一右坐在太后身边。护国长公主一如既往的温柔娴静，奇怪的是，今天乐宁长公主也安静下来，一反常态的没有叽叽喳喳。
　　
　　再环顾一圈儿到场的嫔妃们。
　　
　　做了惠嫔的沈倾华一派端庄大方，公孙柔一贯的娇态柔弱，和自己同出一脉的堂姐继续做布景板，管氏两姐妹正在交头接耳，细细的说着什么。
　　
　　一人一颗心，这一群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心思。
　　
　　邓峨眉十分清楚自己的情况，年纪偏小，相貌也不算出挑，皇帝虽然看起来一碗水端平，对后宫嫔妃都是雨露均沾。但是每次来自己那里，多半都只是说说话，做个面上情而已，真正留宿的日子屈指可数。
　　
　　她在心底嘲笑，大约是自己这具身体没什么乐趣吧。
　　
　　正在出神，忽地有个小宫女抱着一只猫进来，“启禀太后娘娘，这是重新给大公主找的猫儿，和从前那只是一个品种……”话未说完，怀里的猫儿突然蹿了下地！
　　
　　“啊呀……”激起后宫女眷们一阵惊呼声。
　　
　　下一瞬，那长得和死去猫儿一般模样的家伙，直直的朝着邓峨眉扑了过去！吓得茯苓一声大叫，有些慌乱扑打，“走开，这猫疯了！”
　　
　　邓峨眉脸色微沉，一把抓住那猫儿的脖子，看向那个惊慌失措的抱猫宫女，“赶紧抱下去罢。”心下冷笑，面上却是露出受了惊吓的样子，“这猫还没驯服，野得很，是不能拿给大公主玩儿的。”
　　
　　“是是。”那宫女慌张接了猫，紧紧搂住，怯怯声道：“太后娘娘喜怒，奴婢先把这个小畜生带下去关着，再回来请罪。”
　　
　　皇太后皱眉道：“去吧，不用再来了。”转头问邓峨眉，“可抓着你了？”
　　
　　邓峨眉笑道：“没有，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那就好。”皇太后还有些心有余悸，看向沈倾华，“哀家不耐烦去教训人，回头你去斥责那奴才几句，怎地连个猫都抱不好？还有猫儿是什么人挑的，还没驯服就敢拿进来，好好的赏一顿板子！”
　　
　　“是。”沈倾华恭敬应道。
　　
　　此时天色还早，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透出几分淡淡的浅金色光辉，将整个庭院笼罩其中，使得树梢的黄叶更黄，秋意更浓了。
　　
　　顾莲安静的坐在太后身边，静默不语。
　　
　　看来沈倾华压力很大，找不到线索，甚至病急乱投医的去诈人唬人，----只不过邓峨眉是个性子坚韧的，这招未必有效呢。
　　
　　因为这个小插曲，皇太后的心情也不太好，加上最近忙着安排云子卿入宫，要为女儿的终生大事忙碌，因而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众人散了。
　　
　　顾莲领着自己的人回了住处。
　　
　　谷涟漪请求单独说话，关了门道：“公主以后离那个邓贵人远一点。”
　　
　　“怎么了？”
　　
　　“方才她抓猫的那一下子，用了巧劲儿，拿捏关节，又快又准，一屋子的大家闺秀看不出来。”谷涟漪笑了笑，“奴婢却知道，那身手绝对是有练过的。”
　　
　　顾莲一惊，“你是说她会武功？很厉害吗？”
　　
　　“这个嘛。”谷涟漪回道：“邓贵人的父亲是十分厉害的战将，女儿会一点拳脚，也不是很稀奇的事。至于厉害不厉害……，对奴婢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一般的弱质女流来说，单独遇到只怕就要吃亏了。”
　　
　　顾莲当即想到了公孙柔的落水，如果……，照这么去推断的话，邓峨眉的嫌疑简直呼之欲出！于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以后我会注意不与她独处的。”
　　
　　而另一边，邓峨眉也领着茯苓回了房。
　　
　　“吓死我了。”茯苓拍着胸口，庆幸道：“还好贵人手脚利落，不然被那猫儿抓伤可就麻烦了。”说着，又是疑惑，“真是奇怪，那猫儿怎么会只扑你呢？”
　　
　　“法子多了。”邓峨眉轻轻一笑，“比如在我的衣服上熏点东西；又或者弄个和我打扮差不多的人偶，让那猫天天练习扑抓；再不然，直接让那猫正面对着我，突然狠掐一把，可不就朝着我跑过来了。”
　　
　　茯苓听得瞠目结舌，“这……”
　　
　　邓峨眉原本还有一丝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说到女人间的这些勾心斗角，自己可是身经百战了。
　　
　　祖父一共十六个儿子，自己的父亲又是庶出，六房这一支邓氏血脉，从来都是不起眼的那一支，卑微的那一支，处于劣势的那一支，战队、攀附、争斗，自己从小就在那种氛围里长大的。
　　
　　从来就只有别人想不到的，没有自己见不到的。
　　
　　不管是沈氏也好，别人也罢，有什么手段都尽管使出来吧！在让薛家那个祸害消失之前，多拉几个人陪葬也挺不错。
　　
　　和一心往上爬的父亲不同。
　　
　　自己的记忆里，永远都停留着母亲的叮咛，哥哥的关怀，姐姐的温柔，弟弟的顽皮，以及他们鲜血淋漓、横七竖八，躺在自己面前的惨景！父亲他伤怀了一阵，如今飞黄腾达了，又有了新的妻室侍妾，将来自然还会有新的儿女子孙。
　　
　　那些血海深仇，全都成了他攀附皇权的垫脚石！
　　
　　只剩下自己，一颗心日日夜夜滴血不休。
　　
　　茯苓还是有些不明白，嘀咕道：“就算这样，又有什么用呢？总部说，猫儿扑了谁就是谁害的吧。”
　　
　　“不过是无凭无据想吓唬人罢了。”邓峨眉悠悠一笑，说道：“万一我胆小呢？吓得魂不附体，病了呢？万一再慌里慌张处理点什么，最好胡言乱语几句，自己把马脚给露出来，对方不就满意了。”
　　
　　笑话！自己要能被鬼魂之说吓到，早就该吓死了。
　　
　　******
　　
　　“惠嫔有些太过求全，太心急了。”顾莲悠闲的翘着一条腿，脚尖微点，那柔软的缎鞋细窄光滑，鞋尖上缀了几粒大小不一的珍珠，轻轻晃动着，在阳光下折出莹润漂亮的光芒。
　　
　　徐离轻轻踢了她一下，批评道：“吊儿郎当。”
　　
　　顾莲当即放下腿，站了起来，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口中道：“妾身聆听皇上的教诲，记下了。”复又坐回去，端端正正的一丝儿不错。
　　
　　面上做得认真，脸上的偷笑却是有点绷不住了。
　　
　　徐离伸手去解她的腰带，威胁道：“你再给朕装，看朕……”语音一顿，忽地瞥见小几上的一瓶东西，勾起嘴角一笑，“上次你说什么来着？嘿嘿，口味重？”
　　
　　眼下是在公主府里，顾莲一听便知他又不老实了，当即瞪了一眼，“少来！”不太好意思的嘟哝了一句，“我在说正事呢。”有些慌乱，“惠嫔一心想要做的最好，想在最短时间内找出幕后黑手，兵行险招，只怕会惹来麻烦……”
　　
　　话未说完，人已经被抓到了床边。
　　
　　徐离扯了她头发上的束发丝带，将她双手缠住，捆在了床梁上面，然后拿了那一小罐蜂蜜过来，再解开她的衣服。
　　
　　顾莲羞窘不已，气得伸脚去踢他，“放开，像个什么样子？！”
　　
　　“你还敢厉害？看朕切了你的尖爪子！”徐离先将她抱在床上站着，让那束带再捆得更高一些，然后再把人挪出来，自个儿一松手，她就刚刚好足尖悬空离地，上不去也下不来。
　　
　　顾莲忍了一小会儿，就忍不住喊道：“放我下来，手疼。”
　　
　　“那就这样。”徐离抱起她，让她的双腿圈在自己的腰上，抬起一条腿放在床沿当凳子，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声音坏坏的暧昧，“别乱动，不然就要掉下去了。”
　　
　　看着那张白里透红宛若桃花扑水的俏脸，轻轻的香了一口。
　　
　　将她的衣服剥得更开一些，露出一片雪白的香*艳，用手指沾了蜂蜜，在上面一笔一划写着，“不离不弃，勿相负。”
　　
　　顾莲看不见内容，只觉得胸口一片黏黏的，羞恼道：“黏糊糊的，等下弄得到处都是。”忍不住有好奇，“你写了什么？”
　　
　　徐离笑嘻嘻道：“不会弄到到处的。”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许睁眼，你细细的感觉一下，就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了。”
　　
　　他低头，顺着笔画一口一口的舔舐起来。
　　
　　顾莲只觉得胸前酥酥麻麻的，起初还能记得笔画顺序，一横、一竖，然后是一撇一捺……，只刚刚分辨前面几个字，就开始止不住的战栗，就连脚尖都绷紧了。
　　
　　脑子里一片混乱空白，完全不记得后面写了什么。
　　
　　片刻后，徐离抬起头问道：“猜出来了吗？”
　　
　　顾莲涨红了脸，小声道：“不离、不弃……”
　　
　　“后面呢？”
　　
　　“不，不知道。”
　　
　　“没关系。”徐离又粘了一些蜂蜜，重新写了一遍，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嘴里含混不清说道：“咱们……，可以多来几次……”
　　
　　秋光如画、韶华无声，屋子里却是一室如春的旖旎景象。
　　
　　情爱浓烈之际，纵有千般痴缠万般怜爱亦是不够，就那样的轻怜□，就那样不知疲倦，恨不得永远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一夕欢好几番云雨之后，两人躺了下来。
　　
　　顾莲揉着已然发红的手腕，抱怨道：“手都给你弄折了。”
　　
　　“我看看。”徐离翻身侧了起来，朦朦胧胧的烛光映照之下，那白皙如玉的手腕，果然多了几道嫣红印痕，有些心疼，“我给你揉揉，再吹吹……”
　　
　　“行了，行了。”顾莲有些怕了他，一靠近，就总要折腾点事儿出来，“你老老实实的躺着吧。”
　　
　　歇了一会儿，趁徐离不注意，赶紧去沐浴收拾了一番，又赶紧逃了回来。
　　
　　上次在浴桶里折腾良久，自己还被磕着了腰，可真是记忆犹新，看他今天这副兴奋的样子，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看你吓得。”徐离见她慌里慌张的样子，躺在床上“哈哈“大笑，拉了她，在耳边轻轻说道：“朕的腰都酸了，便是想……，也只能辛苦你在上面了。”
　　
　　“去去去！”顾莲推开他，“快去收拾，睡觉。”
　　
　　等他回来，只做早就睡熟香甜的样子，一声儿不吭。
　　
　　好在徐离不是闲得无事的富家公子，天不亮还要赶回去上早朝，倒也不便和她闹得太晚了，逗了几句，见那小猫只是装睡不理会，笑了笑，便搭着她的腰身睡了。
　　
　　一夜好眠，香甜无梦。
　　
　　徐离在天色微明之际便起床离去，顾莲则多睡了一会儿，醒过来时，还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问道：“什么时辰了？”
　　
　　合欢回道：“辰时三刻。”
　　
　　“还早啊。”顾莲迷迷糊糊下了床，在公主府最自在了，没人管，早上也不用过去给皇太后请安，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在铜盆里洗了脸，由得灵犀给自己慢慢的梳着头发。
　　
　　窦妈妈神色紧张关门进来，“公主，出事了！” 
　　
　　“怎么了？”顾莲还不是太清醒，懒懒问道。
　　
　　“才得的消息。”窦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快速回道：“说是昨儿夜里，大公主又被吓着了，半夜还发了烧，样子很是吓人，所以……”咽了咽口水，“所以，太后宫里的人去找皇上了，但是不见人……”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日记：
9月02日，天气，多云。
最近总感觉有人在偷窥我的日记，赶紧捂好！
可恶！乃们吐艳！！
(╯‵□′)╯  ︵┻━┻




☆、小包子

　　
　　顾莲抬手,让灵犀不要再梳了。
　　
　　静心了片刻,总算是从迷蒙之中清醒过来。
　　
　　大公主锦绣病得厉害,皇太后着急、担心，去找皇帝结果却不见人,----她是清楚一切内情的，刚巧自己昨天没在宫里,皇帝就夜不归宿,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呢？不由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悠闲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怎么办？”窦妈妈小心翼翼问道。
　　
　　“早晚都会知道的。”顾莲神色淡然,对着菱花铜镜抬一抬素手，示意灵犀继续为自己梳头，那保养得宛若黑缎一般的及腰长发,衬得肤色越白，唇色越朱，有一种黑白红对比之下，淡淡素净里的妖艳气韵。
　　
　　自己……，早就不是那个一心求全的顾九小姐了。
　　
　　皇太后即便心里失望、愤怒，也能应付。
　　
　　其实自己和徐离的情孽纠缠，皇太后早就应该想到、猜到的，只不过……，她不愿意那样揣测心爱的儿子罢了。
　　
　　正如顾莲猜想的那样，皇太后的确不愿把儿子想得太过不堪，因而此刻知道实情以后，才会格外的愤怒，“你……，你做的好事！”
　　
　　徐离抿着薄薄的嘴唇，恭恭敬敬的聆听母亲的勃然怒气。
　　
　　“你这个糊涂蛋！”皇太后上前抓了小儿子，用力捶他，“我说不管你了，所以你就由着性子不管不顾？这样胡来？！” 
　　
　　徐离不敢分辨，只道：“母后消消气，儿子也是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皇太后声音颤巍巍的，“你喜欢她，入了心魔，抢回来也罢，留在身边也罢，随便编个身份，给她在后宫安置一个名目不就行了。”不能理解问道：“可她现在还是公主，是你名义上的亲妹妹啊！”
　　
　　本来还在一直疑惑着，儿子把顾氏扣留起来到底要做什么？人都再度嫁了，他却强行抢了人回来，然后赌气扔到观澜阁呆了一年，等到消了气，又再把人接回来。
　　
　　如此反反复复，为什么一直迟迟不给她安排一个位置？
　　
　　断断没有想到的是，居然、居然已经……，而且还是以哥哥和妹妹的身份，就那样夜宿在公主府里面！皇帝居然临幸自己的亲妹妹，岂不是淫*乱宫闱？！这要是传了出去，整个皇室还有何脸面？吐沫星子都能汇集成一条河了。
　　
　　“问你话呢？”皇太后等了片刻不见回答，不由怒气更盛。
　　
　　徐离目光沉沉，回道：“后宫嫔妃都是认识她的，不论以什么身份进宫，都是不能掩人耳目，所以……”顿了顿，“总之往后儿子会小心一些的，母后别管了。”
　　
　　皇太后不可置信的看着小儿子，怔了怔，气极反笑，“顾氏果然是你的心头肉，为了让她好过一些，你居然连帝王的名誉都不顾了！”
　　
　　没错……，顾氏换了身份进来十分危险，简直就是众人的靶子，----后宫里头的嫔妃们，以及前朝各种势力纠葛在一起，想要害一个出身不清的嫔妃，实在是太容易了。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长公主，等于把皇帝的脸面，整个皇家的脸面架在前面做盾牌！
　　
　　即便将来有人看出什么端倪，不论是否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一旦闹出来，都是一桩大大的皇室丑闻！那些想要陷害顾氏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的份量，有没有这个胆子，跟皇帝和整个皇室做对！
　　
　　皇太后不由后退了几步，坐回椅子里，问道：“你是打定主意，就这么……，这么不管不顾的过下去了，对吗？”
　　
　　“母后你别怪她。”徐离平静道：“她原本就是有夫之妇，是我不顾世俗礼法把她抢回来了，是我坏了她的姻缘，岂能继续将她至于险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千难万险也应该由我来承受。”他的目光微微一冷，宛若轻薄的刀锋一般划过，“我徐离堂堂七尺男儿，九五之尊的帝王，岂能让一个弱女子替我担待罪过？”
　　
　　声音斩钉截铁，“千古骂名，我来担！”
　　
　　“好，很好。”皇太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疲惫挥手，“你回吧。”语气透着一丝无力和伤心，“看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唇角苦涩越浓，“我……，总不会让自己的儿子难堪的，去罢。”
　　
　　“多谢母后体谅。”徐离单膝跪地，行了大礼，方才缓缓的撂了袍子站起来，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翩然飞舞。
　　
　　徐离欣长的身影停留在台阶上，清风掠过，吹得他的衣袂随之翻飞，袍子上九龙祥云图案不停盈动，在阳光下折出一痕痕金色的凛冽光芒。
　　
　　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絮，帝王的背影平静里透着一抹淡然坚定。
　　
　　那双细长的凤目微眯，忆起旧日浮光，忆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莲娘……，你别怕……，天下骂名有我来担，绝不叫你受一丝一毫委屈。”
　　
　　莲娘……
　　
　　我答应过你的每一句话，从未食言！
　　
　　----希望你也一样。
　　
　　******
　　
　　“怎么回事？”到了沈倾华这边，徐离可就没有那么多情意绵绵了。
　　
　　沈倾华本来就有点怕他，此刻听皇帝声音冷厉，更是惴惴，低垂眼帘回道：“下午的时候，大公主要出去玩儿，就有宫人们陪着她去逛了逛园子。”顿了顿，“说是撞见一个和死去的玛瑙长得很像的人，大公主倒是不记得，但是服侍她的一个小宫女瞅着那背影眼熟，慌张了，尖叫喊着有鬼，结果反倒吓着了大公主。”
　　
　　“人呢？”徐离冷笑道：“别告诉朕，那个女鬼又不见了。”
　　
　　沈倾华不敢抬头去看他，头更低了，“当时众人都是又慌又乱的，忙着去看大公主有没有事，等后面反应过来时……”声音战战兢兢的，“那……，那装神弄鬼的人早就不见了。”
　　
　　徐离脸色阴沉，“就是说，又是一无所获了。”
　　
　　“皇上。”沈倾华极力平静心绪，声音还是有一点漂浮，“都是臣妾无能失职，没有……，打理好后宫的这些事，让皇上烦心了。”
　　
　　“启禀皇上、惠嫔娘娘。”有宫人赶来回话，“外头又有了消息。”
　　
　　又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徐离忍着没有发作，冷冷道：“说罢。”
　　
　　那宫人低垂着脑袋，怯怯道：“方才在池塘里发、发现了一具女尸，已经叫人捞了上来，仔细辨认过……，是服侍管贵人的一个小宫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倾华觉得头都快要炸了，----邓峨眉这边还没有理清，怎么又牵扯到了管贵人？难道说，不是邓峨眉……，是管贵人让人害了大公主的猫儿，又装神弄鬼的，然后再自己害了那个宫女？
　　
　　不不不，太乱了，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徐离看着她眉头紧锁、烦乱不休的样子，不由想起之前在公主府，顾莲轻飘飘说的那一番话，“惠嫔有些太过求全，太心急了，一心想要做的最好，想在最短时间内找出幕后黑手，兵行险招，只怕会惹来麻烦……”
　　
　　----眼下果然应验了。
　　
　　一面有些不满沈倾华的能力欠缺，一面又不满顾莲的悠闲自得，这两个女人，位置掉一下个儿就好了。
　　
　　可惜只能想想罢了。
　　
　　不说她的身份不方便更换，单是现在母亲正在气头上，连进宫都不太方便，只能让她公主府逍遥一段日子。
　　
　　可是叫徐离意外的是，只过了几天，顾莲居然主动进宫来了。
　　
　　“你不是一贯爱躲懒的吗？”最近宫里接二连三的事故，徐离心情不好，又在皇太后那边受了气，说话口气也有几分尖锐，“今儿是怎么了？突然勤谨起来，好好的在公主府呆着不就行了。”
　　
　　顾莲心情更不好，没有跟他拌嘴，而是让窦妈妈撵了人出去。
　　
　　徐离勉强耐起性子，解释道：“宫里乱糟糟的，一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捣鬼！偏偏沈氏又压不住阵脚，哼……，后宫里的事，难道还要朕事无巨细的解决？都是一些废物！”
　　
　　顾莲蹙眉道：“有人存心捣乱，自然是藏头畏尾的有所遮掩，哪有那么容易，说查出来就查出来的？你就是把惠嫔逼得上了火，也是没有用的。”后宫的事烦，自己心头的那件事更烦，“我有话跟你说。”
　　
　　“怎么了？”徐离不解，“你在外面一个人逍遥快活，谁惹着你了？”
　　
　　“你。”
　　
　　“朕？”徐离切了一声，“你不说帮朕分忧，躲着懒，朕怎么还惹着你了？”上前抓了她，拉近自己的怀里，“你是不知道，朕在母后那里吃了多少挂落，这些天干脆称病不见我了。”
　　
　　若是在平时，顾莲见他这副小孩子挨骂找人安慰的模样，少不得要调笑几句，这会儿却是没有精神。懒懒靠在他的肩膀上，有气无力道：“我的小日子迟了好几天了，怎么办？我这几天都快要烦死了。”
　　
　　徐离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些什么。
　　
　　“小日子迟了？”旋即大惊大喜，捧了她的脸在自己眼前，“可是真的？有没有叫大夫把脉？确认了吗？”
　　
　　“你傻了？还是疯了？”顾莲气得瞪他，在他脑门儿上敲了敲，“你居然让我去找大夫切脉？一人独居的长公主自己怀孕了，还不够吓人的呢。”
　　
　　“呵，是我糊涂了。”徐离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吃了排揎也不恼，搂着她亲了又亲，手放到那还平坦着的小腹上，“我就说嘛，也是时候该怀上了。”
　　
　　下一瞬，又有那么一点点不爽，“这家伙，可要把你抢走一年呢。”
　　
　　顾莲无语了。
　　
　　这会儿功夫，他还有心情想那些狗屁事儿。
　　
　　“莲娘。”徐离却是兴奋的很，欢喜道：“你知道吗？我早就想着，要是你为我生一个孩子就好了。”
　　
　　他细细说了起来，眸光里充满各种美好的想象。
　　
　　“若是儿子，我就亲自教他练剑、学枪、进退杀敌，带他去战场上指挥，倾我一生所学所能，让他做一个最英勇睿智的皇子。”
　　
　　“若是女儿，我就给她请最好的琴棋书画之师，为她准备华服丽裳、珠宝珍奇，倾天下之所有，让她做天底下最骄贵无忧的公主。”
　　
　　眼里的快乐掩都掩不住，继续道：“不知道会长得像你？还是像我？又或是两个都像呢？不不不，一个还不够……”
　　
　　“要多生几个才行，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剩下的既像你又像我。”
　　
　　顾莲没好气道：“你当我是母猪呢。”
　　
　　“不要紧。”徐离捧着她的脸，在那润泽饱满的红唇上印了一记，坏笑道：“就算你是小母猪，也是我喜欢的那一只啊。”
　　
　　“放屁！”顾莲气得爆粗口，伸手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你才是猪呢！”想起后宫那些等着雨露均沾莺莺燕燕们，“哧”了一笑，“种猪。”
　　
　　徐离和她在一起呆久了，被那些略带现代意味的话调侃惯了，骨子里的无赖气息越发暴露出来，哼哼唧唧道：“你等着，回头就给你多配几回种。”
　　
　　顾莲本来一腔烦恼心思的，忍不住被逗笑，“厚颜无耻！”
　　
　　“就无耻了。”徐离咬了咬牙，伸手摸进她的衣服里面，用手指拨弄着那娇嫩的樱桃，一面低头唇舌缠绵起来，“莲娘……，怎么办？”不断的深入纠缠，半晌才抬头起来喘息，“这一年里，我想你了怎么办呢？”
　　
　　顾莲的嘴唇被他吸得红润水泽，眼里也浮起一丝艳光，声音娇软，“怕什么？”她没有察觉，话里带出一丝酸酸的味道，“那不是正好，你就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给那些嗷嗷待哺的母猪们配种了。”
　　
　　“嗷嗷待哺？”徐离差点没有笑岔了气，乐了半晌，方才打住了，“你呀，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一点儿都不害臊。”
　　
　　顾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微微烦躁，“不说这些了。”
　　
　　这具身体也太容易受孕了吧？不过……，徐离不让自己喝避子汤，怀孕是迟早的事儿，----躲得了一天，躲不了一世。
　　
　　古代人祈求多子多福，自己也不是不喜欢小孩子，但是却没有能力，能够确保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
　　
　　七七和宥哥儿，已经是对不住他们了。
　　
　　生而不养，不配做一个母亲。
　　
　　叶东海自己是信得过的，他本身也是一个温柔和煦的性子，想来会好好善待一双儿女，至于蝉丫……，当初她来求自己做媒的时候，心里的确是不舒服，但她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坏人。
　　
　　希望她，不要走偏了吧。
　　
　　心里还是有一些放心不下，找个机会，看怎么样说服徐离，往儿女身边放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能够经常知道孩子们的消息。
　　
　　这可是一件稍有不慎就会给大家惹来麻烦的事，----弄不好，只会让徐离认为自己对叶东海念念不舍，他有着倾天权势，又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这件事还得细细谋划才行。
　　
　　眼下更叫人担心的，是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将来不知道要经历多少风浪，甚至……，能不能生下来都是个问题。
　　
　　两人一个发愁，一个欢喜，正在屋里共度着静谧安宁的时光，外面忽然传来宫人的声音，“启禀皇上，太后娘娘请长公主过去说话。”
　　
　　“好，知道了。”顾莲朝外喊了一声，回头看向徐离，懊恼道：“我一着急，忘了先去给母后请安了。”
　　
　　徐离含笑道：“没事，我陪你一起过去。”
　　
　　******
　　
　　顾莲今天进宫之前，就预备着要过来给皇太后请安的，知道她在气头上，不敢穿得花枝招展的，因而特意选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浅浅的莲紫色宫装，并无花纹，只是分做内外两层，用深浅不一的宫纱重叠，有一种如云似雾的迷离气韵。
　　
　　头饰亦是十分简单，除了一支七宝玲珑金珠步摇，用来彰显长公主身份以外，便只在鬓角攒了一朵绢制的玉兰，耳间两挂无色的水晶滴珠。
　　
　　特意画了弯弯的眉，淡淡的妆，乖巧柔顺的行了礼，“给母后请安。”
　　
　　皇太后静静坐在椅子里，打量着她。
　　
　　----不是不好，但却不对。
　　
　　可是儿子中了她的毒了，心甘情愿的沉沦，甚至不顾帝王的声誉和皇室颜面，简直就是走火入魔！别说自己这个亲娘，只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理智告诉自己这一切怪得不她，可是情感上却控制不住。
　　
　　“你们都长大了。”皇太后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儿子，“一个自己有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再看向顾莲，“一个锯了嘴，什么事儿都装作不知道。”有不满，也有深深的无力，只能避重就轻的斥责，“进了宫，还要哀家让人过去请才肯过来。”
　　
　　顾莲是个心思剔透的主儿，一听这话，便知道皇太后是不追究兄妹乱*伦，所以拣了小事来出气，因而忙道：“母后别生气，是女儿一时疏忽了。”怕徐离再插嘴，惹得太后又动了气，走上前去，坐在旁边怯怯道：“实在是有一件为难的事，我们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发愁，想要过来找母后商议呢。”
　　
　　她侧坐在太后身边，悄悄朝徐离递了一个眼色。
　　
　　没有长辈喜欢完全管不住的孩子，听话、乖巧，还要有事依赖，这才是小辈们应该做的事，----与其做了决定以后再通知太后，还不如让她参与进来。
　　
　　徐离毕竟是小儿子，在母亲面前撒娇卖痴虽然比不过徐姝，却也深得精髓，因而也露出一脸担忧之色。
　　
　　皇太后见他们俩都服了软，已然消了些气，到底担心小儿子，爱屋及乌也对顾莲的事有些担心，见状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顾莲只是扯着她的袖子做柔顺状，低头不言语。
　　
　　徐离讪讪一笑，“莲娘她……，可能有喜了。”
　　
　　“什么？！”皇太后闻言大惊，一时间真是忧喜交加，看了看顾莲，然后指了小儿子啐道：“你个混帐，看你做的好事！”
　　
　　“母后。”徐离笑嘻嘻的坐了另外一边，抱了母亲的胳膊，“你最疼儿子了，我们年纪轻、不懂事，一时没有想周到的地方，只能求你老人家周全了。”又叹气，“谁让儿子在子嗣上头艰难呢。”
　　
　　这话戳到了皇太后的一块心病。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而且子嗣对于儿子来说，还仅仅是如此简单的不孝之事，皇嗣艰难，就意味着皇权不稳，多少泼天祸事都是出在这上头。
　　
　　偏偏后宫又是一团乌烟瘴气，到现在……，才得三个公主，真是想想都睡不着觉。
　　
　　皇太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孩子要生下来，而且不能在宫里面养胎，----因为怕沈倾华照顾不周，儿子有让自己帮着照看，薛氏的那些恶毒事儿，心里面是一清二楚的！薛家那些祸害，居然想出这样毒辣的阴谋诡计！
　　
　　眼下后宫嫔妃的身体都有受损，而儿子又一心痴迷顾氏，两项一起计较，顾氏肚子的里的这个孩子就更重要了。
　　
　　----如果一举得男，才最好。
　　
　　皇太后当即叫了妥当的太医过来，细细诊脉，确认了怀孕。
　　
　　欢喜之余，不免又是担心，到底要怎么安排才妥当呢？这孩子……，现在连自己都不愿意让顾氏换身份入宫了，否则一个受非议的嫔妃，生下的孩子也会沾上污点的。
　　
　　顾莲旨在拉皇太后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倒没打算逼着她立马想个万全之策，见她眉头紧蹙，怕再急坏了，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劝道：“母后别着急上火的，前头身子不显，至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打算，慢慢琢磨便是了。”
　　
　　******
　　
　　回了寝宫，徐离忍不住戳了戳顾莲，“鬼灵精！连母后都被你哄住了。”
　　
　　“不是那样的。”顾莲摇了摇头，“我和自己母亲的关系，你大约是知道的，她从来不曾抚养过我一天，也不拿我当女儿看。”抬头看那些云卷云舒，“若不是因为你我的事让母后烦心，母后其实待我是极好极好的，从前我甚至想……，我要是真的有这么一位慈母就好了。”
　　
　　不知怎地，眼里竟然有淡淡的雾气浮了起来。
　　
　　“傻丫头。”徐离将她揽在怀里，拍了拍，认真道：“我会努力的，化解母后心中的那些不满，让她……，拿你当女儿一样看待。”
　　
　　顾莲抱着他的腰身，伏在他怀里轻轻的散开忧伤，轻声道：“还有姝儿，她待我也是很好很好的，这些……，都是我的福气吧。”
　　
　　徐离不愿她怀孕伤感伤身，打趣道：“怎么没有我？难道我待你还不够好？”
　　
　　顾莲声音绵软，“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徐离一脸颇为感兴趣的样子，偏了头，“你说说。”
　　
　　顾莲的声音清澈似水，幽幽道：“好的缘分，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遇到适合自己的那一个人，而我们……，却是开始在错误的时间。”
　　
　　男未婚、女未嫁，那才是一段正常感情应有的开始。
　　
　　徐离先是有些不快，继而扑捉到了她话里细微的东西，复又欢喜起来，“那你就是自己承认，我是合适你的那一个人了。”
　　
　　顾莲心里轻嘲，----合适？不合适？又还能怎样呢。
　　
　　既然自己已然踏上了这条不归路，回不了头，再三心二意的也是无益，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的跌下去！唯有好好经营，才能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
　　
　　至于情爱，可以感动、眷恋、心动，却不能沉溺进去。
　　
　　这不是现代社会，男女双方可以自主的选择在不在一起，-----徐离可以沉溺，可以欢喜，可以厌弃，他想要怎么做都无所谓，一切随他的心意。
　　
　　----自己却没有那个权力。
　　
　　顾莲抬起明眸，浅笑问道：“你猜呢？”
　　
　　******
　　
　　“又要回去？”徐姝刚刚得了消息，追了过来，听说顾莲还要回公主府去，不由嘟哝道：“急什么？陪我玩几天再回去呗。”
　　
　　顾莲拉近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啊？”徐姝瞪大了眼睛，继而高兴的看着她的肚子，打趣道：“看在未来的小侄儿小侄女的份上，今儿就放你一马。”忽地又一脸苦瓜色，“那照这么说，你不是有一年功夫都不进宫了？那我怎么办啊？！”
　　
　　顾莲好笑道：“什么你怎么办？不是看上了那云子卿，都要嫁人了。”
　　
　　“别提他。”徐姝反感的打断，继而察觉自己的语气不对，咳了咳，“好姐姐，我是说你走了，谁陪我玩儿啊？那群整天勾心斗角的娘娘们，我可不耐烦伺候，还没说上几句，话题就要转到三哥的身上去。”
　　
　　“那也正常。”顾莲笑了笑，说道：“所以我才羡慕你啊，做娘娘，哪有做公主逍遥自在呢？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徐姝撇了撇嘴，笑啐，“你不是公主？你还有一个‘护国’的封号呢。”
　　
　　“启禀二位公主，惠嫔求见。”
　　
　　徐姝本来就心情不好，被人打断说话，更是不耐烦，“不见！”
　　
　　“好了，你别生气。”顾莲温声软语的哄她，小声道：“等我回了公主府，下次三哥过来的时候，我让他带着你一起出来，好不好？” 
　　
　　“真的？”徐姝满脸欢喜，但却不放心的追了一句，“你可不许耍赖啊。”
　　
　　顾莲笑道：“岂敢欺骗乐宁长公主殿下？不敢，不敢。”
　　
　　“你也跟三哥学坏了。”徐姝皱了皱鼻子，抬手朝外一指，“我怎么觉得，她最近缠上你了似的，还亲自找上门来，又是为着什么破事儿。”
　　
　　“等下你就知道了。”顾莲拍了拍她的手，朝外吩咐，“让惠嫔进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不是越来越会起小标题了？如此这般的简明扼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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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日记：
09月06日，天气，晴。
《论包子的制作过程》
第一步，先和面；（我揉，我揉，我揉揉揉……）
第二步，放馅儿；（我放，我放，我放放放……）
第三步，包起来；（蝌蚪馅儿，冲啊……）
第四步，上笼蒸。（等待的过程是如此芥末，嘤嘤嘤~~~）




☆、暗涌

　　
　　沈倾华进门发现徐姝也在,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更是透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上前行了礼，“见过两位公主殿下。”
　　
　　顾莲微笑道。“坐罢。”
　　
　　因为方才和徐姝说话,身边并无侍女服侍，心下情知对方是有事来找自己,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拿了一个甜白瓷的金边茶碗，倒了茶,“尝尝，新得的碧落浮春。
　　
　　沈倾华正觉得说话不方便，当即端了茶,优雅的喝了一小口，稍作品尝，然后抬起头含笑夸道：“果然好茶，轻、润、香，更难得的是还不浮絮。”
　　
　　顾莲问道：“惠嫔今日是过来闲逛逛呢？还是有事？”
　　
　　沈倾华看了徐姝一眼，勉力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长公主回来了，过来瞧一瞧，说几句话。”
　　
　　徐姝“哧”一笑，声音不大，但是却足够让人听见了。
　　
　　不是不知道沈倾华有事，但是不知道为何，就是觉得这群女人真是有够烦的！在哥哥那里争宠献媚也罢了，还要来打扰自己说话，今儿就偏偏不走了，倒要看她说还是不说，也好让她知道自个儿有多讨人嫌！
　　
　　顾莲清楚徐姝那的性子，唯我独尊、喜怒随心，方才她正不太高兴，刚巧被沈倾华打断，肯定心里不痛快。
　　
　　但是自己马上就要出宫去了。
　　
　　而沈倾华过来，肯定不是像她说的那样闲逛一下，必然是有要事的，----自己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但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为他和自己的性命着想，为可能被牵连的叶东海和七七、宥哥儿着想，就不能对后宫一无所知。
　　
　　而且自己很可能要出宫一年，这期间……，需要搭一根可以看清后宫的线路。
　　
　　心思微微转动，抬头对沈倾华说道：“有什么事，当着姝儿说也是一样的。”怕两人不解，看向徐姝补了一句，“去年我和三哥在池塘边说了些话，惠嫔都听见了。”
　　
　　此言一出，沈倾华和徐姝都是一惊。
　　
　　沈倾华惊讶的是，护国长公主居然会当着妹妹的面，承认自己和哥哥的……，而且听她的口气，乐宁长公主早就知道此事了！
　　
　　这……，到底是有多混乱啊！
　　
　　徐姝亦是惊讶不已。
　　
　　她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惠嫔听到哥哥和姐姐说的“一些话”，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难怪最近惠嫔和姐姐走得近，原来如此。
　　
　　呵……，有点意思。
　　
　　顾莲却是没空等她们两个慢慢琢磨。
　　
　　说实话，这后宫真是一片乌烟瘴气的，自己没怀孕还罢了，怀了孕，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多加逗留，若是等下闹得太晚宫门落匙，就不能出宫了。
　　
　　因而再次重复，“惠嫔你有话就说，等下我要回府了。”
　　
　　沈倾华原本想托辞改天再说，可是护国长公主的脾气还算好，乐宁长公主却是不好应付的，自己吞吞吐吐，只怕会更加惹得她不愉快。
　　
　　再说的确有求于人，若是姿态不放低一点，扭扭捏捏的，……因而略作迟疑，便开口道：“最近宫里出了很多事，妾身手忙脚乱的，一时间没有好的应对之策，所以想求公主帮帮忙，指点妾身几句。”
　　
　　顾莲目光里透出讶然，她倒是直接。
　　
　　徐姝抢先冷笑，“后宫乱不乱的与姐姐何干？为什么要帮你？”
　　
　　沈倾华闻言一怔，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乐宁长公主也在，更没有想到要应对如此犀利的问题，尴尬道：“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徐姝声音尖锐，打断她，“莫非你以为听了几句闲话，就能拿捏住姐姐不成？你有胆出去说一字试试，看看是谁先死在前头？！”
　　
　　“不是，公主你误会了。”沈倾华早知道对方脾气不好，但没想到如此霸道，稍不如意就翻脸，赶忙解释，“只是妾身愚笨，想请大长公主指教几句而已。”
　　
　　“指教几句？”徐姝讥讽一笑，“是想让姐姐替你在三哥面前说好话呢？还是想让姐姐帮你分担责任呢？你又能拿出什么好处来回报？这天底下，可没有白帮忙的！”
　　
　　沈倾华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惹得这位骄娇女如此大动肝火，底下的话哪里还敢说？只能喃喃道：“公主殿下息怒，都是妾身想的不周到莽撞了。”
　　
　　莽撞？徐姝一声冷笑，抿嘴不言。
　　
　　当初安阳大败，徐家的人拼死拼活、血流成河的时候，跟随的亲信，也都一起死得差不多了。那时候，沈家、管家的人都是小将小吏，她们这些今日的公侯女，正在小城镇上当小姐、做千金，可曾吃过一份苦？受过一份罪？如今白白拣了富贵荣华，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借机要挟，真是可笑！
　　
　　----徐家的人，不是她沈氏威胁得起的！
　　
　　“姝儿。”顾莲也是有些意外，自己还没开口，沈倾华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不知怎地惹得她如此动火，小声劝道：“消消气，何必上火呢？”
　　
　　徐姝没好气道：“姐姐你就是好性子，所以才由得人拿捏，理她作甚？直接撵出去便是！”
　　
　　沈倾华真是好不尴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顾莲看向徐姝，“对了，我正有件事要跟你说呢。”私心里，并不希望徐姝和沈倾华闹僵了，她是真公主无所谓，自己却不愿意无故得罪别人，因而打岔道：“前几日给母后请安的时候，你们不是都在吗？就是猫儿扑了邓贵人的那次。”
　　
　　徐姝偏头问道：“怎么了？”
　　
　　“我身边那个叫涟漪的宫女，有点印象吧？”
　　
　　“记得。”徐姝撇了撇嘴，露出不喜，“整天跟谁借了她的钱不还似的，难为姐姐你受得了。”
　　
　　顾莲“哧”的一笑，“她就是不爱笑罢了。”转回正题，“涟漪会点拳脚功夫。”沈倾华是知情的，徐姝没有必要瞒着，“据她说，邓贵人抓猫的时候用了巧劲儿，只怕是会几手功夫的。” 
　　
　　徐姝听了还好，不过是闪过一丝惊讶罢了。
　　
　　似涟漪一般会功夫的宫女，身边也有，----那小邓氏即便是将门虎女，也不可能跟专门连功夫的人相比，不足为惧，况且无缘无故的，她没有道理对自己不利，因而并不是太担心。
　　
　　沈倾华就是大吃一惊了，一则担心害怕，二则想起公孙柔落水、珊瑚的死，以及管贵人那边才死的宫女，不自禁地问道：“公主，竟然还有这样的事？那……”欲言又止，继而沉默不语。
　　
　　无凭无据的，顾莲可不想随便给人定罪，看了看她两个，笑道：“最近宫里乱糟糟的，我就是想白提醒你们一句，记得当心一点儿。”
　　
　　徐姝冷冷一笑，“说得也是，我早就觉得这后宫乱糟糟的了。”
　　
　　话里的讥讽和针对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沈倾华不敢得罪她，只做没听见。
　　
　　“惠嫔。”顾莲笑盈盈的看了一眼，温和道：“凡事都要讲个证据，而不是人为的去制造证据，至少……，在对手实力相当的时候，这是不明智的，当心再被反噬。”
　　
　　沈倾华一怔，旋即明白她是看出来猫儿事件。
　　
　　顾莲又道：“你也不必着急上火的，自乱阵脚。”她不能像自己一样作壁上观，当然着急，但是那却于事无补，“你只需仔细想想，那可能的幕后黑手最在意什么，你就盯着什么，对方迟早是会露出马脚的。”补了一句，“眼下你查不出幕后黑手，不过是武功而已，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就有过了。”
　　
　　她语气温和、诚意拳拳，言语更是一阵见血，沈倾华听得既感激又惊心，稳了稳情绪才道：“妾身记下了，不再多言道谢。”
　　
　　“你别急，人多的地方难免会是非多。”顾莲微笑安慰她，然后道：“你回吧，我再跟姝儿说几句话，就要出宫了。”
　　
　　等人走了，徐姝不满的抱怨道：“你也太好性儿了。”
　　
　　顾莲微笑道：“你是知道我处境尴尬艰难的，何必再去得罪人？不过说几句话，提醒一下，又不费什么事的。”幽幽叹气，“不求她将来报答我，只求不要日日夜夜惦记着算计我，就够了。”
　　
　　徐姝抬眸，带着诚挚的关心和认真，“其实你就算入宫做了嫔妃，有三哥护着，别人还不是一样没奈何，何必这样委屈自己？”看向她的肚子，“这小家伙，你打算养在谁的名下？”
　　
　　顾莲微微苦笑，“还没决定。”
　　
　　心中更是说不出的苦涩，----徐离现在是待自己不错，可是三年、五年呢？十年呢？谁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缘故而厌弃了。
　　
　　----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吧。
　　
　　******
　　
　　顾莲离了皇宫，回到公主府，想着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谁知道还没逍遥几天，就听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叶家大奶奶死了！
　　
　　这两、三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顾莲都快忘了这么一位堂嫂，此刻乍闻她的死讯，不由自主一阵怔忡。
　　
　　和叶大奶奶的缘分，可以追溯到自己刚刚回安阳城那会儿。
　　
　　那时候，她只是做为女眷出来招呼一下。
　　
　　可是后来自己嫁到了叶家，面对难缠的叶大太太，别有用心的叶三太太，以及不冷不热的婆婆叶二太太，----自己为难的时候，是叶大奶奶和叶宜在为自己周旋，这份恩情一直都还记得，没有忘记。
　　
　　当初叶大奶奶替自己解决麻烦，是为叶宜着想，希望将来她走了以后，自己这个婶娘能够照顾叶宜。谁也没有想到，今日格局已经变成这样，自己……，却是照顾不到叶宜了。
　　
　　来到这个世界，对每一个对自己有过善意的人，都是心存感激。
　　
　　叶大奶奶是个善良和软的性子，又帮了自己许多，欠下情大概也没有机会还，大概只能……，给她上几柱香了。
　　
　　顾莲独自去了佛堂，恭恭敬敬的上了香，默然站了一会儿，祈福叶大奶奶在天之灵一路走好，来生投一个好胎。
　　
　　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叶宜，叫了窦妈妈，“去打听一下，叶家大小姐订下亲事没有？我记得她今年都快十六了，应该已经订了亲，要是为母守孝三年，还不知道男方家愿不愿意呢。”
　　
　　有时候，婚事一拖就拖出了麻烦。
　　
　　“这……，皇上知道不太好吧？”窦妈妈有些迟疑，----叶家豪富有钱，叶大奶奶做为长房长媳，死后的丧事办得很大，不需打听就已是满城皆知，但若是专门去打听叶宜的消息，皇帝那边怕是要多心了。
　　
　　顾莲也有一些犹豫。
　　
　　说起来，徐离是一个强大自信的人，若是在平时，自己坦荡荡的说清楚了，他应该不会介意。但是现在刚巧自己怀孕，要是让他以为自己拿身孕要挟他，弄巧成拙反倒不好了。
　　
　　更何况，自己只是想打听一个消息求心安，也帮不上什么忙。
　　
　　因此想了想，“那先别去了，等皇上来了再说。”
　　
　　窦妈妈还要再劝，“公主……”
　　
　　顾莲掠了掠额角碎发，淡声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怕她不安胡思乱想，“总不会擅作主张，一切看皇上的意思，我不私下见叶家的人便是了。”
　　
　　----徐离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可是因为叶大奶奶，不免对叶家更加多了一份担忧。
　　
　　长房长媳的丧事是大事，本来应该作为二奶奶的蝉丫主持的，但是……，只怕叶家的人不会答应，----连从前自己这个官宦千金，她们都还鸡蛋里面挑骨头，更不用说，蝉丫一直在自己身边服侍，在叶家人眼里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
　　
　　后宅混乱，但愿不要影响到七七和宥哥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情绪容易变化，那份狠心压下去的牵挂和思念，越发勾了起来，自己处在现今这个位置上面，真是左右煎熬。
　　
　　当天下午，徐离就过来了。
　　
　　见她面色带着淡淡的忧色，皱眉道：“没睡好吗？”
　　
　　“听说叶大奶奶死了。”顾莲细声，将自己对叶家的担心说了，“叶家不知道是怎样的一团乱麻，我有些担心七七和宥哥儿。”哪怕努力控制，哪怕练习了好几天，还是控制不住浮起雾气，“我……，心里难受。”
　　
　　徐离的心情自然不太好。
　　
　　但是母亲挂念儿女也是正常，况且她也没有私下去见叶家的人，总算还是等着自己过来再决定，因而忍了忍，“既如此，回头让李妈妈悄悄过来一趟罢。”又安抚她，“眼下叶家人多眼杂的，不方便，你想七七和、……宥哥儿的话，改日得空再见。”
　　
　　七七还罢了。
　　
　　即便小丫头长得像叶东海，也算乖巧。
　　
　　宥哥儿么……，自己可不会忘了，等他出生的那一年里面，日子过得有多煎熬，三天两头的，想起来就是一口恶气散不开。
　　
　　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
　　
　　若不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若不是为了她，自己早就……，罢了，叶东海总还是有从龙之功的，自己犯不着像一个妇人似的，在小事上面斤斤计较。
　　
　　现在她人在自己这里，心也开始靠过来，等到将来再生下三、五个孩子，自然就不会将叶家放在心上了。
　　
　　孩子么，见就见罢。
　　
　　----就当是自己上辈子欠了她的情孽，这辈子还她好了。
　　
　　尽管徐离努力的在安慰自己，到底意难平。
　　
　　顾莲岂会不知道察言观色？加上人家都已经答应了，还要怎样呢？因而压下叶家的事不提，只是问道：“最近惠嫔忙得如何了？”
　　
　　“你还好意思说。”眼下徐离心里正没好气，不满道：“都是你跟她说什么，不用着急，慢慢来，结果她就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的老老实实的不着急了。”
　　
　　顾莲有些缓和一下气氛，浅笑道：“看来我的话比圣旨还好用呢。”
　　
　　徐离想要欺负她，看着她的肚子又不敢动作，郁闷道：“哎，我的快活日子还没过几天呢。”可是比起鱼水之欢来说，当然还是孩子更加重要，特别是儿子，心底不免生出一份柔情，“你好好养胎，别的事都不许操心。”
　　
　　怕她不听话，又板起脸追了一句，“否则的话，往后朕就不惯着你了。”
　　
　　顾莲十分上道，婉声道：“是，谨遵皇上旨意。”
　　
　　******
　　
　　正如顾莲担心的那样，黄蝉在叶家，根本就抢不到任何实权，----本来也在办丧事上争了争，想做几分体面，可惜她年纪轻、又是服侍人出身的，下人们根本就不听，头一天就闹出大笑话来。
　　
　　叶大太太一心只扑在福哥儿身上，叶二太太因为二房和长房的结怨，也没有捞到任何好处，倒是让叶三太太拣了一个便宜。
　　
　　长房长媳的丧事风风光光办下来，油水是少不了的。
　　
　　这些天，叶三太太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叶宜守在灵前失声痛哭，自己早年丧父，如今连病榻缠绵的母亲也离自己而去，祖父祖母眼里只有福哥儿，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悲凉哀伤。
　　
　　唯一庆幸的是，母亲已经把亲事给自己挑好了。
　　
　　算不上多么出挑的婚事，但也不坏。
　　
　　对方的哥哥，是叶家商号旗下的一个大掌柜。
　　
　　当初二叔出事的时候，叶十三和另外两个大掌柜来过安阳，陪着以前的二婶婶，一起主持叶家商号大局。他们本家姓田，家中人口十分简单，上头公公婆婆都不在了，自己嫁过去以后，婆家只有一个大嫂和两个侄儿，连规矩都不用立。
　　
　　说起来，自己算是低嫁了。
　　
　　可是母亲担心自己将来没有依靠，怕在婆家受气，特意择了这门亲事，只要叶家运转的好好的，加上二叔照顾着，田家就得把自己当菩萨给供起来。
　　
　　自己又不是急脾气的人，好好相处，应该会有还算不错的小日子吧。
　　
　　当初为了这门婚事，母亲还和祖父、祖母争吵了一场。
　　
　　他们觉得自己嫁得没有价值，不能帮上福哥儿，看不上田家的这门亲事，----可是母亲为了自己的幸福，却顶着压力坚持己见，加上叶十三属于二房旗下的商号，祖父祖母奈何不得，最终方才促成了这门亲事。
　　
　　想到母亲的良苦用心、费尽心血，叶宜忍不住又是一串眼泪。
　　
　　风吹起，卷得灵堂里的纸钱灰烬一阵乱飞，被火盆热气熏着，不断的往上盘旋飞进了空气，转眼消失不见。
　　
　　人去花逝，一切都似水过无痕。
　　
　　叶宜一身素白孝衣，哭了好一阵，才被丫头们扶回了房暂作歇息，----却是吃不下东西，只是勉强口干喝了几口清水。
　　
　　“小姐好歹保养着些。”叶大奶奶的陪房谢妈妈，红着眼圈儿，小声劝道：“这几天都有人来吊祭，守灵下跪的日子还有好些，回头还要摔盆，别再累坏自己了。”
　　
　　叶宜不免又触动了伤心愁肠，一阵落泪不已。
　　
　　不过到底惦记着要办好母亲的丧事，不敢坏了精神，好歹喝了点粥，独自默然伤怀了一阵，合衣昏昏沉沉睡下。
　　
　　迷迷糊糊之中，依稀看到母亲模糊的面孔，清瘦、苍白，带着久病过后之色，“宜姐儿……”耳畔响起她临终前说过的那些话，“看来、看来娘……，真的是赶不上给你送嫁了。”
　　
　　叶宜在梦里抱住母亲不放，大声哭道：“娘，别丢下我一个人！娘……”
　　
　　“好孩子，将来若有为难的事……。”母亲的影子渐渐退后，怎么抓都抓不住，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只剩下飘飘忽忽的，“……去找你二婶婶。”
　　
　　叶宜猛地惊醒了。
　　
　　然后醒悟到方才只是一个梦，不免有种淡淡的失落，哪怕是在梦里，和母亲多呆一会儿也是好的啊。
　　
　　梦果然是不切实际的。
　　
　　二婶婶，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二婶婶了。
　　
　　她如今已经是护国长公主了，住在皇宫里面，住在公主府，皇帝又深深的忌讳叶家的人，自己见不到她，也不想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叶宜没有预料到的是，很快就出了一件天大的变故，叫她不得不找上门去。
　　
　　叶大奶□七刚过的第二天，田家得到消息来人了。
　　
　　来的是田大奶奶和两个仆妇妈妈，叶宜未来的丈夫没有来，谢妈妈知道以后，不免有些抱怨，“田家真是不讲究，小姐已经算是他们田家的人了，岳母去了，居然不赶着过来吊祭，真是……”可亲事已经定下了，说多了，又怕惹得小主人不高兴，只得把气给咽了下去。
　　
　　叶宜从小就是一个早慧的姑娘，倒是顾不上生气，而是担心，“有些蹊跷，不会要出什么乱子吧？”
　　
　　自己可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祖父母完全指望不上。
　　
　　----由不得不悬心。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日记：
大家好，我现在还只是一颗光滑圆润的受精卵~~
扭一扭哇，滚一滚呀，我奏四这么萌~~
○~      【←_←啊喂，我在这里！！




☆、悲喜

　　
　　常言道,怕什么就来什么。
　　
　　叶宜和田大奶奶一见面,凭着直觉,再揣摩她那平静下面闪躲的眼神，便情知要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田大奶奶虽然出身小门小户,但是穿着体面、干净利落，看起来还算行事大方,先在灵堂前上了香,认认真真拜祭一番。
　　
　　然后退后几步，回头劝道：“大姑娘,千万要珍重自己的身子。”神色有些讪讪，“不管怎么说，大姑娘能够托身在叶家做小姐,富贵权势、锦绣前程，这些可都是别人修不来的福气啊。”
　　
　　说到后面，已然有些露马脚不着调了。
　　
　　叶宜听着这番不伦不类的话，心里越发惊疑不定，----若只是未来大嫂上不得台面还好，怕就怕……，是自己婚事上有变数，否则怎么会透着安慰之意？可是自己一个未婚姑娘家，见了婆家的人，是什么都不能问的。
　　
　　因而福了福，柔声道：“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罢。”
　　
　　“告罪了。”田大奶奶打量了她一眼，闪过一丝惋惜之色，搭着小丫头的手，跟着叶家的人出了门，微微摇头。
　　
　　叶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感觉更加不好了。
　　
　　如此心神不宁的回了屋，吃了午饭，刚要打算午睡一会儿，就见谢妈妈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哭丧着脸，“小姐不好了，田家、田家……，好像准备退亲。”
　　
　　叶宜脸色一白，嗫嚅道：“……为什么？”
　　
　　谢妈妈一则没有别人可以商议，二则小主人一向冷静，一直都是当做大人看待依仗的，眼下事出紧急，因而顾不上避讳全都直说了。
　　
　　“田大奶奶说，姑娘是要为母守孝三年的，而她那小叔子已经十八岁，三年后都是二十一了。还说田家子嗣艰难，她自己只生了两个女儿，就盼着新进门的弟妹为田家开枝散叶，说是……”说到此处，田妈妈忍不住落泪，“田家委实等不起这三年时光，还请叶家体谅难处。”
　　
　　----体谅难处？
　　
　　自己若是被退了亲，还能有什么好路可以走？！
　　
　　叶宜几欲晕眩过去，强忍了忍，到底不甘心，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祖父祖母是怎么说的？”像是怕听到绝望的答案，赶忙补道：“还有二叔呢？二叔他知道吗？他不会……”
　　
　　谢妈妈满心的难受，回道：“就是二爷不同意，直接找了田大奶奶分辨理论，才会闹得满院皆知的，这会儿还在吵呢。”
　　
　　叶家分产不分居。
　　
　　此时此刻，叶东海正在长房的院子里质问，“大堂嫂刚刚去世，你们不说体谅一下叶家的苦处，反倒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退婚！”愤怒道：“你们……，这是要逼死宜姐儿么？！”
　　
　　田大奶奶不敢分辨，小声道：“都是我们田家的错。”
　　
　　“错？一个字错字就能退婚了？”叶东海忍不住动了怒气，“婚姻婚姻，已然定下婚书的姻缘，岂能随随便便退掉？”
　　
　　“随随便便？”叶大老爷打断她，看向侄儿，“说到退婚，从前也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无缘无故退了袁家的亲事，那就不随便了？这会儿还好意思来说别人！”
　　
　　叶东海一阵揪心。
　　
　　倒不是为伯父冷淡的语气，而是戳到了心病，----当初自己退了袁家的亲事，即便事后弥补，仍然不能让袁幼娘小区怨愤，继而导致后面一系列的祸事。
　　
　　----最终让自己和她永远分开。
　　
　　心下知道，伯父一直都对自己有怨气，叶家的纠葛恩怨，长房和二房已然成了仇人一般。只是眼下没空吵架，朝田大奶奶问道：“十三呢？他怎么没有过来？叫你一个人过来退亲，是觉得叶家不便欺负妇人么？”
　　
　　田大奶奶满脸苦涩，欲要分辨，“二爷……”
　　
　　“够了！”叶大老爷冷冷道：“长房的事，轮不到二房的人来插手！”挥了挥手，“侯爷请回吧。”
　　
　　一时间，长房院子里的气氛很是尴尬。
　　
　　田大奶奶看在眼里，更加打定主意要退掉这门亲事了。
　　
　　只是有点可惜，叶家大小姐那样好的容貌、人品，还有温和的性子，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妯娌，----不过买猪看圈，娘家不合适的亲事断断不能结。
　　
　　“这是田家下得婚书。”叶大老爷没有多言，更没有让叶大太太出来搅和，利落的将婚书退还给了田家，然后吩咐道：“送客！”言毕，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田大奶奶像是拿了一个烫手山芋，摇头叹气走了。
　　
　　叶东海心情复杂回到二房，忍住气，忍住怨，细细琢磨田家退亲的事，毕竟和长辈们怄气事小，终归还是侄女儿的婚事重要。
　　
　　大哥大嫂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
　　
　　可惜伯父伯母却不爱惜孙女，并不为其打算，反倒答应了田家退婚，……等等，这里面似有蹊跷。
　　
　　就算伯父伯母不在乎孙女，但是退亲，对于女方来说终归是一种羞辱，伯父伯母居然一点都不生气。而叶十三在自己手下做事，居然就不管不顾，就这么大大咧咧要求退亲，并且还赶在叶家办丧事的时候，何其古怪！
　　
　　因此赶紧叫来汤圆，急命道：“去把田大奶奶给追回来！”
　　
　　******
　　
　　京城另一处，护国长公主府邸内院。
　　
　　“听说大奶奶去了。”顾莲叹息一声，问道：“大家……，可还好？”
　　
　　“都挺好的。”李妈妈被秘密的接进了公主府，陪坐在顾莲身边，目光慈爱的看着她，----气色红润、目光清澈，倒是透出几分养尊处优的气韵，因而放下心来，小声劝了一句，“看来皇上真是待你极好的，这样……，妈妈也就放心了。”
　　
　　顾莲微微诧异，“妈妈如何这般说？”
　　
　　听这口气，倒好像之前听说过什么似的。
　　
　　“没、没什么。”李妈妈解释道：“我就是有点担心你罢了。”
　　
　　心下不由想起刚才在连廊口遇到皇帝，那番冷得吓人的话，“敢把叶家的破事儿多说一个字，朕就叫叶家再多办几门丧事！”
　　
　　顾莲一则不知情，二则因为见了乳母心情十分好，因而没有多想，只是忍不住挂念起一双儿女来，“七七和宥哥儿，……可还好？”声音黯然，“他都快半岁了。”
　　
　　宥哥儿，自己没有给他做一件衣服，没有喂过他一口奶，没有抱过他，甚至连看都没敢看他一眼，----连自己亲生儿子的长相都不知道，居然有如此荒唐的母亲！
　　
　　心口一阵忍不住的哽噎难受。
　　
　　李妈妈担忧的看着她，小声问道：“要不然，把七七和宥哥儿接过来瞧瞧？”
　　
　　顾莲眼睛一亮，把一双儿女接过来看看当然好，可是……，现在不是时候，一阵沉默之后，摇头道：“不了，回头再说罢。”
　　
　　眼下自己正怀着身孕，这个节骨眼儿上，过问叶家的事已经叫徐离忌讳，若是七七和宥哥儿过来以后，自己的胎像再有个什么问题，----徐离不仅会怨恨自己，更会毫不犹豫的毁掉叶家！
　　
　　这一点上，完全无须怀疑。
　　
　　李妈妈不知道实情，眼光里忍不住带出惊讶之色。
　　
　　顾莲猜得出乳母心中所想，但是不能解释，而且怀疑……，徐离虽然大度的让乳母进来见面，只怕也少不了听壁角的人。
　　
　　不用特意安排，门外的窦妈妈或者任何一个宫女，徐离问话，她们都是一个字不敢隐瞒的，----因而“叶东海”三个字，断断不敢提起。
　　
　　只是嘱咐李妈妈，“蝉丫从小就有些任性、直肠子，遇事并不深想，妈妈你多提点她几句……”心下忍不住一涩，或许对于对于蝉丫的生母，叶东海的岳母，自己说这些话有点多余了。
　　
　　李妈妈没有多想，应道：“好的。”
　　
　　顾莲赶忙补了一句，“妈妈别说是我说的。”前女友是讨厌的生物，留下孩子的前妻就更加讨厌了，偏偏蝉丫又是那样要强的脾气，自己可不想弄巧成拙。因而想了想，改口道：“蝉丫年纪还小，也没做过母亲，七七和宥哥儿，还望妈妈多照顾着一点儿。”
　　
　　“你放心吧。”李妈妈一脸淳朴良善，保证道：“一准儿就像小时候照顾你那样，一般的看着七七和宥哥儿。”
　　
　　顾莲眼眶微微潮湿，颔首道：“好，那我就放心了。”
　　
　　李妈妈问起她的日常起居，得知事事妥帖，倒是一阵唏嘘，感叹道：“也好。”拿着自己做例子，“似我也是改嫁过的，前头那位找不着了，是死是活不知道，一个妇人怎么活得下去？幸亏遇到了你黄三叔，他待我不错，这女人嘛……，总归是要有一个依靠傍身的，你只管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便就好了。”
　　
　　顾莲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想被乳母发觉，因而借着拨茶低了头，鬓角旁边簪了一支做工精美的金翅白玉蝴蝶，两条用金线做成的细须，随着她的动作微颤，仿似一只真的蝴蝶活了一般。
　　
　　而此刻，她的心潮亦是起伏不定。
　　
　　以乳母敦厚老实的性子，居然说出这么一番向着徐离的话，是想告诉自己，就好好的活在皇宫里，呆在公主府里，再也不要回去打扰叶家了吧？
　　
　　----人心都是会变的。
　　
　　以前乳母觉得徐离霸道不讲理，抢了自己，可是现在蝉丫成了叶二奶奶，她在再懂事也是乳母的亲生女儿，由不得不向着她。
　　
　　乳母她……，不希望自己破坏了蝉丫和叶东海的夫妻情分。
　　
　　顾莲一片心思恍然，因而连李妈妈后面絮絮叨叨的话都没有听清，一颗心又苦又涩又是自嘲，----不知怎地，脑海里浮现出“众叛亲离”四个字。
　　
　　说不难过，那当然是假的。
　　
　　“公主。”窦妈妈亲自端了东西进来，笑吟吟道：“刚做了一点桂花糯米甜汤，公主尝尝看。”说着，顺便给李妈妈也盛了一碗，“你也尝尝罢。”
　　
　　迎客的茶，送客的汤。
　　
　　李妈妈好歹从前在顾府呆了许多年，这点小规矩还是懂得，想来是皇帝等得不耐烦了吧？因而端起汤象征性的喝了小半碗，然后放下碗笑道：“公主歇着，改日得空我再过来看望。”
　　
　　顾莲已经压下翻滚的心绪，抬起头道：“好，多谢妈妈了。”
　　
　　“还有这个。”李妈妈站起身来，打开自己带来一个包袱，“这是我给公主腌的两罐甘草梅子，都是按照从前……”想说按从前的法子腌制的，又怕窦妈妈听了忌讳，于是改口陪笑道：“不值钱的东西，公主拿着赏给丫头们吃罢。”
　　
　　顾莲勉力微笑，“嗯，让窦妈妈送你出去。”
　　
　　李妈妈不敢多加逗留，放下东西，福了福告辞而去。
　　
　　跟着窦妈妈出了门，一抬头，便看见穿了一身家常海青色团龙长袍的皇帝，正负手站在一副画卷前面，仿佛是被画中景象迷住了，神色悠闲的欣赏起来。
　　
　　李妈妈吓得心头一跳，皇帝居然一直站在这儿？！心里快速的回想了一下，自己没有说什么忌讳的话，方才稍微放心一点。
　　
　　“这边请。”窦妈妈伸手做了指引，笑容客气。
　　
　　等着两人都下了台阶，徐离方才从画卷上收回视线，朝着李妈妈的背影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眸里光线复杂跳动，不过一转瞬便散开了。
　　
　　“除了你……，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的，莲娘。
　　
　　你失去了那些，我会用更多更好的来弥补你。
　　
　　徐离静静站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然后一脸风光霁月的走了进去，看着心上人含笑问道：“坐了好一会儿，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莲回眸一笑，“好啊。”
　　
　　整个公主府以穷奢极侈的势头而修筑，那些流光明彩、纱罗缥缈，看似透着淡淡的清雅出尘，实则每一处、每一物，都是精美绝伦之上品。
　　
　　此刻天晴无云、日色若金，正是一片秋光晴好的美妙景象。
　　
　　徐离陪着顾莲来到一处长桥水景之处，四周清幽无比，只有阵阵清脆悦耳的鸟鸣之声，长风过境、树叶沙沙，寂静里泛起让人心旷神怡的宁谧。
　　
　　“等一下。”徐离让她在长桥上面等着自己，转身去折了一朵木槿花，替她轻轻的簪在鬓角，目光清亮有如月华一般，朗朗笑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好酸。”顾莲莞尔一笑，笑靥如同鬓边木槿花一般娇妍明媚。
　　
　　“你大胆！”徐离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可惜眼底和唇角的笑意出卖了他，声音更是温暖和煦宛若春风，“跟你说一件有趣的事。”
　　
　　顾莲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开心，配合的笑了笑，“哦？那要是没趣怎么办？”
　　
　　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明慧，有一种小儿女的娇态。
　　
　　徐离看得心动，“嗯……”他目不转睛的欣赏着，一面琢磨，一面回道：“要是你觉得没趣的话，就罚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顾莲笑啐，“这算什么惩罚？”扯了扯他的衣袖，“别卖关子，快说罢。”
　　
　　徐离感受着轻风拂面的凉爽，含笑说道：“就在前几天，负责修筑新皇宫那边的领头人，过来求见，说是那张天子皇城图规模宏大实乃首见，心下求知若渴，想恳请见一见起初画下草图的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些许少年的爽秀明快，“呵，朕岂能说了你的名字？自然是不会答应了。”
　　
　　顾莲偏头笑问，“后来呢？”
　　
　　“后来呀，我就说……”徐离拉长了声调，欣长的身形傲然立在桥头，一抹光华湛湛的迫人气势，说话却是带着促狭，“此事怕是不成。”板了脸，做出和当天一样正经严肃的样子，“做此图者，乃是一位常年云游四方的游世高人，神龙不见首尾，早就看透红尘、厌倦俗世，不知道去哪处山川风光逍遥了。”
　　
　　顾莲“扑哧”一笑，“撒谎也不脸红。”
　　
　　徐离笑道：“那人听得一脸失望，长吁短叹了好几句才怏怏离去。”
　　
　　顾莲浅浅一笑，“好吧，还算有趣。”
　　
　　“你看你笑得这么勉强，定是装出来的。”徐离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低头看向怀里的那张明媚脸庞，“朕输了，朕要抱着你走回去。”
　　
　　顾莲看着那宛若骄阳一般的少年天子，他的笑容，真诚而透着关怀，像是铺天盖地的万丈光芒一样，照亮自己阴霾的心。
　　
　　不自禁地真的笑了起来，软语娇嗔，“小赖皮！”
　　
　　******
　　
　　李妈妈回去以后，赶着去书房见了叶东海一面，把当时的情况细细说了。
　　
　　叶东海沉默了一阵，方道：“皇上的话也没错，叶家的事，的确不应该再让她来烦心了。”反倒叮嘱李妈妈，“往后你若是再有去公主府的机会，只说七七和宥哥儿，其他的一概不用提起。”
　　
　　----何苦呢？叫她烦忧，什么都插手不上还白白担心。
　　
　　甚至……，还会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静了静心绪，问道：“她还好吗？”
　　
　　李妈妈垂了眼帘，细声回道：“很好。”心里略有一些慌乱，尽力平静，“吃穿用度自然是不必说了，我细细瞧了，气色也比以前养得好了许多，眼里的那种干净，是没有烦心事才养得出来的。”
　　
　　“是吗？”叶东海深吸了一口气，拢在袖子的手紧紧握成了拳，顿了顿，方才能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很好，这样就好。”
　　
　　心口一阵难抑的哽噎疼痛，无处安放。
　　
　　李妈妈打量着他的神色，又道：“公主还说，蝉丫打小就是一个直肠子，遇事并不深想，让我多教导着她呢。”顿了顿，“还有……，公主担心蝉丫年纪小，以前也没有做过母亲，巴巴的嘱咐我多照顾七七和宥哥儿。其实公主是多虑了，七七和宥哥儿，不用公主提醒，我也是会仔细上心照顾的。”
　　
　　叶东海道了一声谢，“嗯，劳你费心。”
　　
　　“应该的。”李妈妈回道：“从前公主就是我奶大的，说句冒犯的话，在我心里和亲女儿并无分别，七七和宥哥儿是她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用心呢？便是蝉丫年纪小，我也会仔细提点着她，让她好好的教养他们长大，总不能辜负了公主的心意，辜负了二爷的一番信任。”
　　
　　叶东海心思一阵漂浮。
　　
　　叶家也就剩下一双儿女让她挂念了吧？又或者……，处在徐离的监视之下，其他的不便提起，这么想着略略好受了一些。
　　
　　“二爷。”玉竹在外面喊道：“田大奶奶回来了。”
　　
　　叶东海闻言收回心绪，打断李妈妈道：“回头我再细细问你，现在先去会一会田大奶奶，有些要事等着办。”言毕，急匆匆的抬脚出去。
　　
　　李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这边叶东海已经赶到内院的会客厅，见着田大奶奶，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直接说了心中疑惑，然后道：“你不说实话，我就叫十三过来一起对质！”
　　
　　“哎……”田大奶奶叹了口气，无奈道：“二爷既然猜到，那我也就不瞒了。”一脸为难之色，“是大老爷亲自派了人来说大姑娘要母守孝三年，不想耽误了田家……，这才会有退婚的事。”赔着小心，“我也是不得已，才敢不顾脸面索要婚书的。”
　　
　　叶东海眉头一挑，“真是大伯父派人去说的？”
　　
　　“二爷，这种事我岂敢撒谎？！”田大奶奶急急分辨，伸手赌咒道：“我要是有一字虚假，便叫我舌头上个烂钉，一直烂到肠子里，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都烂掉！”
　　
　　叶东海微微皱眉，“是与不是，你说了便是，用不着发这种毒誓的。”
　　
　　“还请二爷体谅我们的难处。”田大奶奶眼里尽是为难，诉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叶’字，长房二房终归还是同宗同脉，虽说叶家已经分了家，但是就真的能毫无瓜葛？我们家的在二爷手下做事不假，不过将来福少爷总是要长大的。”不安道：“到那个时候，福少爷再想起田家的不是，想要清算旧账，叫我们如何又该自处呢。”
　　
　　言辞诚恳无奈，叶东海听了也不好苛责。
　　
　　田大奶奶又道：“我们家的是个拧脾气、愣头青，一根直肠子到底的。这些事，实在是妾身自作主张，瞒着他来的。”朝着叶东海福了福，“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无知妇人的错，二爷要怪就怪我吧。”
　　
　　叶东海不悦道：“那你也该找我先商议一下。”
　　
　　田大奶奶抿嘴不言语。
　　
　　商议？怎么商议？不过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罢了。
　　
　　“二叔。”叶宜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穿了一身雪白的孝衣素服，身形纤细恍若一株白柳，淡淡道：“不必再争吵了，就这样罢。”
　　
　　叶东海目光深沉，忽地抬脚，“宜姐儿你等着，我这就过去问清楚大伯父。”
　　
　　“二叔，不必了。”叶宜摇头，“不管是田家等不起、不愿意，还是祖父的意思，总归这门亲事都已经不适合了。即便勉强结了亲，我嫁过去也会过得不痛快的。”声音里透着苦涩，“毕竟婚姻是修两姓之好，而不是结仇。”
　　
　　她说话间言辞大方、气度淡然，即便被田家退亲羞辱，也没有口出怨愤，倒使得田大奶奶有些自惭形秽。
　　
　　叶东海更是满心的心痛和苦涩，这样好的侄女，怎地在失了父母双亲之后，还要遭受被人退婚的羞辱？可是，侄女儿的话也不无道理。
　　
　　即便叶十三是自己旗下的大掌柜，在生意上要听命于自己，但是侄女嫁过去了，就是一辈子都是田家的人了。
　　
　　后宅里的那些鸡零狗碎、琐碎小事的消磨，自己是深有体会的。
　　
　　若不然，怎么会让她为叶家挺身而出后，还要忍受长辈的各种难缠，最后以至于弄得七七早产了。
　　
　　自己满心拿她如珍似宝的对待，尚且如此艰难。
　　
　　如果宜姐儿还没有进门，就已经被婆家的人全体厌弃，就算有自己压着，这终究也不会是一门好姻缘。
　　
　　“二叔，不要紧的。”叶宜强忍心里的难过，反倒劝慰，“好在当初订亲的时候家里情况特殊，不过是私下交换庚帖，并没有嚷嚷的满城皆知。”勉力勾起嘴角，“田家退便退罢，将来再给我找一门更好的亲事便是了。”
　　
　　之前叔叔和护国长公主恩断义绝，将叶家退到了风口浪尖，京城里根本就没有人愿意结亲，所以自己的亲事才会落到田家。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门低嫁的婚事都是不成。
　　
　　----白费了母亲那么多的心血。
　　
　　叶宜强撑着出来斩断和田家的瓜葛，加上本来就在丧母的伤痛之中，没过几天就晕倒在了灵堂前，吓得谢妈妈等人着急上火、人仰马翻，均是落泪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吐艳，包子要蒸一年！感觉再也不会爱了。”
小包子：“父上大人，乃可以培养一点高雅的趣味嘛，骑马啊、钓鱼啊、看星星啊、看月亮啊，陪母上大人聊聊天啊，对了，你还有一大堆军情大事，国家要务忙着处理，怎么只想着那点低级趣味呢？对吧~~~”
徐三：“………………”




☆、诺言

　　
　　如今顾莲怀有身孕,不方便,加上避嫌,并不留徐离在公主府里过夜，两人回屋说了会儿小情话,便做依依惜别。
　　
　　徐离说话间带出怨言，“母后再三交待,不许我歪缠你怕动了胎气。”他的一脸忿忿不平的样子,“我像是那么急色的人么？”指了指顾莲的小腹，“一个小祖宗,再加上宫里的老祖宗，简直就像两尊如来佛压在头上。”
　　
　　倒是叫顾莲一阵大笑，花枝乱颤,“泼猴儿，且收敛些罢。”
　　
　　徐离气笑着，伸手咯吱了她几下。
　　
　　因为笑闹声稍微大了一点儿，惹得窦妈妈慌忙进来，担心劝道：“皇上且当心一些，头三个月里，磕磕碰碰是最忌讳的了。”
　　
　　徐离一脸郁闷，“得！又来一尊弥勒。”
　　
　　顾莲越发好笑不已，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掩面不言。
　　
　　窦妈妈也是笑了，但还是劝道：“说说笑笑使得，打打闹闹就算了。”又道：“只是斯斯文文的坐着说话，不是也挺好的么？皇上好歹忍了这头三个月，也叫大伙儿放心一些。”很有眼色的欠了欠身，“奴婢多嘴，先出去了。”
　　
　　徐离一脸扫兴，偏偏还不好反驳，气得仰面躺在了美人榻上。
　　
　　“三哥。”顾莲忍了笑，不敢再逆着捋他的老虎毛，在旁边坐下了，软语轻声，转而说起了正经事，“这都又过去好几天了。”抓起他那温暖的手，放在小腹上，“我还是没有权衡好，要怎么安置这个小家伙呢。”
　　
　　已经想了好几个方案，但是并没有哪个特别让自己满意。
　　
　　徐离闻言翻身坐了起来，正色道：“不是叫你不要烦心么？这几天我已经拿出一个章程来，正要与你商议，叫你别急，着急上火的做什么？”
　　
　　顾莲有点急是真的，到没有多上火，不过是为了转移他的情绪罢了。
　　
　　因而低眉一笑，“也好，那我就省心了呢。”
　　
　　虽然不能颠鸾倒凤的胡来，但是亲香一下却无妨碍，徐离拉了她，一起面对面躺在美人榻说话，目光昭昭，“莲娘，朕总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的。”
　　
　　午后的秋日阳光，轻柔的恍若一层淡金色的绵软细纱。
　　
　　顾莲侧身躺着，看着那个逆光深情凝望自己的俊美少年，剑一样利落的双眉，高高的鼻梁，饱满立体的五官，在光线下打出淡淡的青色阴影。
　　
　　----真是赏心悦目啊。
　　
　　想了想，“扑哧”一笑，“话说你上战场那么多次，身上好些凶险的伤疤，脸上倒是保护得挺好的，居然没有一丝破相，可见臭美。”
　　
　　徐离先是一怔，继而把脸凑近了，“来，今儿让你来破相。”忍不住支起身子来，俯视她气笑道：“你这丫头坏起来的时候，真是叫人恨得牙根儿痒痒。”
　　
　　顾莲温柔一笑，伸手朝他肩头摸了过去，那里有一处险些伤到心脏的疤痕，不免微有叹息，“好在都已经过去了。”自己垂下眼帘，“要是你现在还去御驾亲征，叫我七上八下的悬着心，那可真是煎熬呢。”
　　
　　徐离心情转好，笑问：“那你是怕肚里的孩子没了爹？还是怕自己没了夫君？”
　　
　　夫君？顾莲抬起眼眸，复又垂下。
　　
　　他……，不是自己的夫君。
　　
　　自己也从未生出过那样的念头，这样尴尬的身份，尴尬的位置，哪里会幻想他是自己的夫君呢？若是真是存了那样的心，再想想后宫里面那一堆娇花软玉，只怕自己一刻都受不了。
　　
　　不在其位，才能以畸形的心态飘零存世。
　　
　　徐离是何等聪明的人，岂会猜不到她那点婉转曲折的小心思？收敛了笑容，坐了起来，声音清澈似水，“莲娘……，自古以来许诺都是容易的，真的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目光淡淡的，但却透着无比坚定的认真郑重，“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做不到之前，我不喜欢轻易给你诺言，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你。”
　　
　　顾莲躺在美人榻静静地看向他，一双妙目闪烁不定。
　　
　　“那个位置……”徐离的话好似云雾一样散开，带着飘忽，“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你，也不知道其中要经历都少艰难险阻，所以一直都没有跟你提起。”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的回避和闪烁，“但是……，我一定会替你争一争的，不是随随便便，而是用尽全力去争！苍天在上，朕绝无半句虚言。”
　　
　　顾莲心中震惊无比，一时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莲娘。”徐离将她缓缓扶了起来，透过金色阳光，和自己面对面的相望凝视，说出那番惊天动地的话语，“这天下是我亲自打下来的，是我用性命换回来的，其中还有你的一份功劳，便是邀你一起共赏又何妨？”
　　
　　他的声音金振玉聩，“我心中的皇后，只有你。”
　　
　　一刹那，顾莲失声掉下眼泪来。
　　
　　倒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盼着做皇后，而是……，而是之前想错他了。
　　
　　“莲娘，你别哭。”徐离有点笨拙的替她擦着眼泪，絮絮说道：“往后别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囚禁你，没有把你当做自己的禁脔，我只是……，只是太着急了。”声音里带出一丝凝滞，“怕不那样做，你就会永远的离我而去。”
　　
　　那时乍闻她再次嫁给叶东海，心里的怒火差点将自己烧成灰烬，着急和慌张，居然连战事都不管不顾，就那样咬牙切齿的跑了回来。
　　
　　还好，还好，自己总算不计后果抢回了她。
　　
　　顾莲并不是爱哭的人，再说怀着孕，也不敢肆意的伤风悲秋，慢慢平复了心绪，擦了擦眼泪，只是仍然哽咽说不出话。
　　
　　徐离还是认真的补了一句，“莲娘，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顾莲点头，“我知道。”
　　
　　“那么这次你要听我的。”徐离并不是妇人，情绪恢复的比她更快更好，转瞬说起了正事，指着她的肚子，“这个孩子，不能认在任何一个嫔妃的名下，否则将来你想再认回来，就麻烦了。”
　　
　　顾莲再次点头，“嗯，你说。”
　　
　　“就依朕之前的主意。”徐离从来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当即拍了板，“至于其他善后的事，你也不用操心，朕自然会有妥当的安排。”拍了拍她的手，“听话，好好养胎便是，别的一概都不用管了。”
　　
　　*****
　　
　　----皇帝新册封了一个夏美人！
　　
　　这个消息，以雷电之势迅速传遍了整个后宫。
　　
　　沈妈妈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回禀，“那夏氏原本是护国长公主身边的宫女，有次皇上过去的时候，正好撞见，约摸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吧，便有了一度春风。皇上本来也没有留意，哪知道夏氏运气好，就那么一次便怀了龙种，看在子嗣的份上，太后虽然生气皇上胡闹，到底还是让给了夏氏一个名分。”
　　
　　沈倾华的脸色一片煞白。
　　
　　夏氏？怀孕？！
　　
　　旁人不知情还能相信这番托辞，自己却是不信的。
　　
　　哪里是什么夏氏怀孕，分明就是护国长公主怀孕了！难怪她这次回了公主府，好些天都没有再回宫，只怕……，有一年时光都不能回来了吧。
　　
　　“娘娘怎地这般惊慌？”沈妈妈瞧着有些不解，劝道：“那夏氏不过是一个宫女出身罢了，看在子嗣的份上，才给了一个美人的名分，终究是成不得大器的。听说皇太后十分生气，借口说是宫中近来不太平，连皇宫都不让夏氏进来，只让她在长公主府里养胎待产呢。”
　　
　　如果说沈倾华之前还有一丝怀疑，现在则是百分之百确认了。
　　
　　根本就不是因为太后生气，才不让夏氏进宫，而是护国长公主不能进宫暴露了，甚至……，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夏氏这个人。
　　
　　到时候，只消说夏氏产后暴毙便是了。
　　
　　沈妈妈心中有事，倒是没有留意到主子细微的神色，皱眉道：“只是有一点，如今皇上膝下还没有皇子，万一那夏氏生下男丁，可就是皇长子了。”
　　
　　沈倾华心中一阵苦笑。
　　
　　不管护国长公主生下一个皇子，还是生下一个公主，都一样是皇帝和皇太后眼里的宝贝疙瘩！就算生个金蛋，那也不是别人碰得起的。
　　
　　倒是想起一件旧事来。
　　
　　难怪护国长公主去了观澜阁一年多，是皇太后知道了……，知道了皇帝和长公主之间的私情，不得不送出去避开的吧？
　　
　　可是这种事，又哪里是避得开的？
　　
　　皇太后舍不得杀了自己的女儿，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兄妹乱*伦的结局！
　　
　　沈倾华觉得自己的头都快要炸了。
　　
　　心腹宫女抱琴从外面进来，嘀咕了几句，“外面都在议论夏美人呢。”继而上前关了门，回来道：“娘娘，管贵人那边有消息了。”
　　
　　沈倾华强压纷乱的心绪，问道：“什么消息？”
　　
　　抱琴回道：“那日死在水里的那个宫女，原本的差事是服侍管贵人梳头的，因为不小心拉扯到了主子的头发，惹得管贵人大发雷霆，便挨了几十个嘴巴。”
　　
　　沈妈妈插嘴道：“既然是贴身用的人，犯错教训几句也罢了，便是为着自己的贤名着想，也不该这般刻薄，倒跟那小门小户女子似的。”
　　
　　“谁说不是呢。”抱琴接着道：“偏偏那宫女犯了晦气，第二天梳头，又不小心跌坏了一根玉簪，挨了好一顿毒打板子。”小小声，“皮肉之苦还是其次，听说……，是拉到院子当中打的，裤子都给打破了。那宫女不但当众受了羞辱，还被革了梳头的差事，所以哭了半晚上，当天夜里就投了河。”
　　
　　沈倾华微微皱眉，“照这么说，完全是另外一路子的事了。”
　　
　　----倒是不与邓峨眉相干。
　　
　　“难讲。”抱琴分析道：“兴许是她自己跳了河，也可能是到河边哭一哭，不小心就被人给顺手害了。”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沈妈妈拍了拍胸口，“真是吓人。”又道：“还好大长公主为人心善仁厚，肯提醒娘娘一句，要不然……，不知道那位是会拳脚功夫的，那天被害了都不知道。”
　　
　　心善仁厚？沈倾华听得一怔。
　　
　　的确……，护国长公主跟皇帝之间再不堪，到底脾气还是好的，不似乐宁长公主那样咄咄逼人，不论她出于什么原因提醒自己，总归都是一番好意。
　　
　　而且要不是她在皇帝面前担待着，后宫这么乱，只怕皇帝早就要问罪自己了。
　　
　　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该如何评判了。
　　
　　现如今……，长公主更是怀上了皇帝的孩子，这一段兄妹相恋的禁忌之爱，到底打算如何收场？只求回头闹开，别把自己牵连进去就够了。
　　
　　******
　　
　　时光如水流逝，转眼入冬。
　　
　　虽说后宫嫔妃对夏美人猜疑颇多，好奇颇多，但是她们没有办法出宫，更不可能大着胆子去公主府围观，也只能在不满之中坐罢。
　　
　　不过是一个小宫女罢了。
　　
　　少不得，都如此这般安慰自己一番。
　　
　　后宫嫔妃们的猜测和担忧，徐离当然知道，但是没空去管她们的心思，此刻正在打量着妹妹徐姝，不悦皱眉，“你又想什么淘气的事？”
　　
　　徐姝一身月蓝色薄棉小袄，明黄色撒花曳地十八幅刺绣长裙，打扮的光鲜亮丽，手里还拿了一个绡纱帷帽，一副要外出的装束。
　　
　　徐离抬了抬手，断然道：“今儿没空，最近也都没空，天又冷，不必说了。”
　　
　　“谁说我要去跑马？”徐姝笑眯眯走到哥哥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摇晃撒娇，“母后打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要召云子卿进宫了，我想回避一下。”声音越发娇软，宛若黄莺初啼一般，“三哥你最好了，就陪我出去看一下姐姐吧。”
　　
　　徐离甩开她，“别晃！”
　　
　　徐姝见他没有拒绝，便知有戏，赶忙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笑嘻嘻道：“你最近也好几天没去了，不也想她吗？正好陪我回避一下，在外头清静清静。”
　　
　　“那云子卿你打算怎么办？”徐离问道。
　　
　　徐姝“哧”的一笑，“能怎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是母后瞧着他还不错，那就嫁给他咯。”嘴角笑容带着漫不经心，“反正……，不都得嫁一回人么，差不多就嫁了吧。”
　　
　　云子卿不论出身、家世、相貌，做驸马都够了。
　　
　　再加上，之前自己和他在西林猎场那一段小小插曲，母后为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多偏向云子卿几分，这门亲事应该是跑不掉了。
　　
　　“什么叫反正都得嫁一回？”徐离训斥妹妹，但到底不是皇太后那种慈母，略教导了几句便罢了，又道：“今儿我这边不得空，等下得跟人商议正经事。你想回避，朕就安排人好生送你过去，但是不许呆得太晚，酉时之前必须回来！”
　　
　　“是，多谢三哥。”徐姝高兴不已，不仅被允许出宫，还是自己独自出去溜达，等到坐上马车，忍不住心情愉悦的哼起了小曲儿。
　　
　　亏得哥哥没去，不然自己又要变成在旁边看戏的了。
　　
　　到了护国长公主府，看着那外面青瓦白墙、古朴精美的院墙，再想到里面的美轮美奂、巧夺天工，一种外敛内放的皇家气势油然而生。
　　
　　徐姝微微一笑，等到自己成亲以后，也能拥有这样一座漂亮华美的公主府，自由自在的，再也不受任何人约束。
　　
　　光想一想，都有一点迫不及待了。
　　
　　刚下马车，就见一个十五、六的素衣少女，带着绡纱帷帽，跪在公主府的朱漆大门跟前，----公主府算是女户，平时不用人来人往的，因而不像官宦人家修筑在闹市，特意选了背街清净的地方。
　　
　　那少女一个人独自跪在府前小广场中央，孤零零的，真是好不可怜。
　　
　　不过徐姝从来都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下了马车，朝着门人笑问，“这算是唱的哪一出啊？公主府又不是王府官宦，就算跪破了膝盖，也捞不着什么好处，难不成是想进府做个丫头？倒也有趣。”
　　
　　“启禀乐宁长公主。”门人低头回道：“说是要求见护国长公主殿下，我们拿了名帖进去通报，里面回了不见，哪知道她就赖着不走了。”指了指穿着打扮，“看样子像是谁家的待嫁小姐，我们也不好随便去拉扯。”
　　
　　“乐宁长公主殿下。”那少女忽地站了起来，上前道：“是我。”声音恳切，“公主殿下请旁边说话，很快就好。”
　　
　　徐姝听着有点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她素来就是一个好事玩心重的人，直觉会有趣事，便领了那个少女回避到旁边，吩咐道：“让我看看你罢。”
　　
　　那少女背着公主府掀开绡纱，露出一张眉清目秀、气韵纤丽的脸庞，倒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儿，就是眉目间有些憔悴之色。
　　
　　徐姝看着面善，还是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你是……？”见她神色迟疑，吩咐身边的宫人退后了几步，淡淡道：“说罢，等下我要进去了。”
　　
　　“公主殿下，可还记得五年前去叶家吊祭的事？”
　　
　　“哦，你是……”徐姝笑了笑，“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后来有次去叶家找顾莲，还擦肩而过见了一面，不过此处不是叙旧的地方，因而道：“进去说罢。”
　　
　　叶宜低眉道：“里面不让进。”
　　
　　徐姝的眼珠子转了转，大致猜到了一些。
　　
　　眼下还等着哥哥赏赐自己公主府，还有云子卿的事卡着，并不敢胡闹，以免惹恼哥哥生出麻烦，想了一下，“那你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微有沉吟，“要是方便，我就帮你带个话儿。”
　　
　　叶宜垂泪不已，跪下道：“求公主殿下救我。”
　　
　　“哎，这是怎么说。”徐姝犹豫了下，叫她起来，招手一起上了马车，“行了，你有什么话就都说了罢。”
　　
　　叶宜有几分犹豫，几分着急，更多的是茫然和害怕！
　　
　　原本想着过来找一找她，念在昔日恩情份上，或许能够出手帮自己一把，可是却连面都见不上！起初不免有些愤怒，但是继而一想，她处在那个尴尬的位置上，也有许多不便吧？更甚者，是皇帝的爪牙拦下消息了呢。
　　
　　再说自己连她的面都见不到，不跟徐姝说，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叶宜一向是个冷静的性子，飞快做了决定，低声简略说道：“我母亲病逝了，祖父祖母退了我的亲事，然后给我另外择了一门，我……”咬了咬嘴唇，“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冒昧前来，并非有意唐突。”
　　
　　徐姝皱着眉头，脸上神色不是太高兴。
　　
　　叶家的人真是够麻烦的！自己家里一团乌烟瘴气就罢了，还闹得……，留心打量了叶宜一眼，----不像是个糊涂人，看来是有所把握才来求人的。
　　
　　可惜她没赶上好时候，现今“姐姐”怀着孕，三哥怎么会允许见叶家的人？只怕门人说是进去送消息，在窦妈妈那一层就被拦下来了。
　　
　　微微琢磨，有没有必要帮这个小姑娘呢？
　　
　　----没有好处的事就不必做了。
　　
　　转念一想，罢了，只当是做善事，帮“姐姐”解决一个小小的麻烦吧。
　　
　　自己可不想她和三哥闹出什么误会，弄得惊天骇地的，因而稍作思量一阵，含笑开口道：“这不算是什么大事，你也不用急，更不用嚷，我来替你解决这个麻烦。”
　　
　　“公主你……？”叶宜满眸惊讶之色。
　　
　　“对，听我的没错。”徐姝招了招手，在她耳边快速的嘀咕了几句，然后直起身子悠悠一笑，“放心了吧？”又交待道：“另外劝你一句，往后没有人请你，断断不可再来公主府了。”笑容越发深刻，“否则招祸，可别怪没人提醒过你。”
　　
　　叶宜神色一凛，应道：“是。”说着，就要跪下去给徐姝磕头，哽咽道：“多谢乐宁长公主出手相救，大恩大德……”
　　
　　“罢了，罢了。”徐姝打断她，不耐道：“别说什么来生再报的话，我不爱听，至于今生么……，你也报答不了我什么。”话锋一转，“但是我也不白做好事，你既然承了我的情，就得帮我一点小忙。”
　　
　　叶宜迟疑道：“我一个自身都难保的弱女子，能帮公主什么呢？”
　　
　　徐姝笑道：“放心，不会叫你杀人放火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父上大人，人家已经变成小黄豆了哎~~”
徐三：“…………”
小包子：“有了我，母上大人会更爱你哎~~”
徐三：“…………”
小包子：“矮油，分了分了分了，裂了裂了裂了，父上大人，我又分裂了，很快的就会长大了，不要捉急哎~~”
徐三：“…………”（快个毛线！）
徐三日记：
9月12日，天气，阴。
包子神马的，太霸道了，太欺负人了。
嘤嘤嘤……【某人你敢两章蒸完包子不？！！(╯‵□′)╯︵┻━┻




☆、紧锣密鼓

　　
　　徐姝一番细细交待之后,别了叶宜。
　　
　　然后没有急着见顾莲,而是先找到了窦妈妈单独说话,也没多说，只道：“门外那个麻烦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不必跟姐姐提起。”
　　
　　窦妈妈颔首道：“是，奴婢明白。”
　　
　　徐姝便笑盈盈的进了内院,公主府修筑的规模很大,一路九曲十八折的连廊，放眼朝四周望去,九曲回廊、亭榭翼然，随便一看都是景致；竹影摇曳、水烟溟漾，任何一处都是风光。
　　
　　即便什么话都不说,什么曲子都不听，单是看着这些赏心悦目的景致，感受那微风清爽，就会让人的心情随之轻快起来。
　　
　　徐姝甚至放慢了脚步，悠悠的逛了一小会儿，方才进去找人。
　　
　　“姝儿。”顾莲笑着出来相迎，对于徐姝的突然到访，并没有多想，只是惊讶皇帝没有跟着来，“可见三哥疼你，今儿居然放你一个人出来逛了。”
　　
　　徐姝笑道：“他那是忙得没空，不然就算放心我，也不放心姐姐你啊。”
　　
　　“你这促狭鬼。”顾莲忍不住戳了戳她，“还学会打趣人了。”
　　
　　窦妈妈亲自上了茶，然后退了出去。
　　
　　徐姝往四下打量了一圈儿，没见什么特别的人，便知那夏美人是个虚幻存在，于是故意盯着她看，俏然一笑，“啊呀，真是好一个倾国倾城夏美人。”
　　
　　顾莲啐道：“看来你今天委实兴奋的紧呐。”
　　
　　徐姝悠悠笑道：“云子卿进宫了，母后正在细细的相看呢。”翘了二郎腿，随手拈了几粒松子，剥了，放进嘴里，姿态优雅的细细咀嚼起来。
　　
　　顾莲问道：“你真的打定主意嫁给他了？可有缘故？”
　　
　　“有啊。”徐姝嫣然一笑，灿若娇花，“首先，他长得还不算难看；其次，也蛮会哄人开心的；最最重要的……”做出一脸神秘之色，引得顾莲伸长了脖子倾听，自己却“扑哧”一笑，“最最重要的是，回头等我有了驸马，就可以和姐姐一样，有一所自己的公主府逍遥快活了。”
　　
　　顾莲睨了她一眼，好笑道：“这算是什么重要的？嫁给谁不都一样有公主府。”
　　
　　徐姝笑容微敛，自嘲道：“是啊，嫁给谁不是一样呢。”
　　
　　顾莲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偏偏她又不说，也不好把人家刨根究底的问，只是叮咛了一句，“不管你怎么想的，总归自己心意快活了才好。”
　　
　　徐姝眉心微动， “那姐姐你呢？现在快活吗？”
　　
　　“我？”顾莲微微一怔，想说“或许吧。”，又怕回头再传到徐离耳朵里，想来想去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是抿嘴一笑。
　　
　　“还是有着不开心吗？”徐姝像是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其实，三哥虽然为人霸道了一些，但是待你，也算是极好极好的了。”她笑，“你别以为，我是在故意替他说好话，其实是真的，我从未见他对人如此上心过。”
　　
　　顾莲凝眸看着她，不好回答，因而仍是抿嘴不言语。
　　
　　徐姝拍了拍手上的松子皮儿，勾起嘴角，“别说其他女子了，便是我和娴姐姐，和三哥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未见他如此尽心尽力过。”皱了皱鼻子，“有时候，我都有些吃醋呢。”
　　
　　顾莲想说那不一样，兄妹之情不会变，男女之情却是变数多端，不过当着徐姝说这些到底不合适。转而想了想，问道：“那云子卿呢？你亲自挑的人，可是觉得他会待你极好？”
　　
　　“哎，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别说他了。”徐姝每次说起云子卿都不耐烦，好似那不是未来的驸马，而是一个什么摆设物件，迅速转了话题，“这一、两个月，宫里的嫔妃们都是伸长了脖子，对那个神神秘秘的夏美人翘首以盼呢。”
　　
　　顾莲摸了摸肚子，“嗯，是三哥做的安排。”
　　
　　“夏美人？嗯……”徐姝眼珠滴溜溜的转，继而大笑，“哈哈，莲花可不正是夏天开的吗？没看出来，三哥还有一点想象力嘛。”又道：“依我说，叫何美人、廉美人、花美人也是使得的。”
　　
　　午后时光悠闲，两人一面剥松子，一面闲话家常，时光就那样静悄悄的溜走。
　　
　　与公主府的安宁轻松对比，叶家则是炸了锅。
　　
　　尽管对伯父伯母迫使田家退亲有所猜测，但叶东海还是没有想到，----伯父伯母不仅坏了侄女的婚事，还飞快的另外订下了一门！
　　
　　岐州郡下兰蔺县知县，第三子年少有为、少年才俊，愿求安顺侯侄女叶家大小姐为妻，以结两家秦晋之好。
　　
　　叶大老爷正在冷笑道：“嫁给知县大人的儿子，难道不比田家那种商户要强？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叶东海愤怒道：“婚姻好与不好，难道只看门第高低就行？宜姐儿嫁到田家，那是被人供起来的日子，谁敢难为她？”越说越是愤怒，越是上火，“你们让宜姐儿远嫁岐州给人做媳妇，天高皇帝远的，将来能讨着什么好果子吃？！你们好歹是她亲生祖父祖母，怎地半点不心疼？大哥就这么一点骨血啊！”
　　
　　“说得好。”叶大老爷接了话，“宜姐儿是东行留下的骨血，如今父母双亡，婚事自然由祖父祖母做主，又与堂叔何干？侯爷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丝毫不肯退让，“便是闹到公堂上去，侯爷也不占理儿！”
　　
　　哼！侄儿已经在京城灰头土脸了，就不信他敢对簿公堂！便是真的敢，以他一个堂叔的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去掺和侄女儿的婚事！
　　
　　叶大老爷心里自有一副算盘。
　　
　　为了那个顾氏，惹得皇帝龙颜震怒、大发雷霆，叶家上下差点连性命都不保！侄儿名义上是什么安顺侯，实则命还是悬着的，长房和二房早点闹僵更好，省得将来出了祸事，还要被牵连呢！
　　
　　----京城是呆不下去了。
　　
　　不如早做打算，回了北面岐州故土，再趁着那兰蔺知县不知京城风云变幻之前，把这么亲事给结了，将来对福哥儿也是一笔助力。
　　
　　到时候长房的人守在岐州，虽然不能封侯拜爵，但是家产丰厚、富甲一方，可比在京城提心吊胆的日子强多了。
　　
　　叶大老爷的一番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断然不肯半步退让。
　　
　　叶东海却是一阵心灰，痛声道：“岐州到京城往返至少要一个半月，大嫂刚刚撒手人寰，尚且尸骨未寒，你们就……，就开始盘算起宜姐儿了。”
　　
　　“二叔。”叶宜从外面回来，刚好听到这一句，虽然满心难过，但还是细声劝道：“罢了，不要再因为我，让二叔你为难了。”
　　
　　叶东海朝她摇摇头，继续道：“伯父你的打算我明白，无非是想用宜姐儿去讨好兰蔺知县，为福哥儿铺路，为长房铺路，然后再一起离开京城罢了。”顿了顿，“但是叶家与皇帝交恶，这消息……，对于想要攀附权贵的兰蔺知县来说，迟早是会知道的，不可能瞒一辈子。”
　　
　　他问：“到那时候，兰蔺知县发觉受了骗、上了当，而且叶家帮不上忙，宜姐儿又该如何自处？你这不是把她往火坑你推吗？”
　　
　　叶大老爷不以为然，“千里为官只为财！一个知县还能当宰相不成？升官求上，不过是为了银子罢了。”颇有把握，“叶家有钱求太平，他们求钱能保叶家平安，两家互惠互利有何不可？”
　　
　　----就不信，一个知县还敢坑了安顺侯家的亲戚！
　　
　　对于伯父的这点小巧心思，叶东海如何会猜不出来？心下冷笑，一面嫌自己得罪了皇帝，要避开回岐州；一面又想拿着自己借势，去弹压兰蔺知县。
　　
　　倒也想得周全！
　　
　　侄儿、孙女，全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心下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开口道：“既然伯父去意已决，侄儿不便挽留。”底下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件，长房商号的事侄儿也不想管了，伯父回了岐州，让那兰蔺知县帮着打理罢。”
　　
　　叶大老爷犹如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愣在当场！
　　
　　叶宜则是目光一闪，没有说话。
　　
　　“你……”叶大老爷半晌反应过来，气得发抖，“之前答应的好好儿的事，怎么能够突然反悔？枉费你小的时候，长房悉心照看你，你大哥认真教导你，现如今是要做白眼狼了么？！”
　　
　　叶东海淡淡道：“我正是为了大哥着想，才会如此。”没空去绕弯子，直接道：“除非你们将宜姐儿的婚事退了，将来由我做主，否则此事没有商量！”
　　
　　当初叶家和田家的婚约是私下进行，而伯父跟兰蔺知县定下的婚约，同样不敢公开，甚至还要瞒着大嫂和自己，自然也是偷偷摸摸的了。
　　
　　只要能够退掉，将来自己再替侄女做主便是。
　　
　　但是叶东海没有想到的是，叶大老爷已经恼羞成怒气极了，咬牙切齿道：“你少吓唬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下面的大掌柜、二掌柜各司其职，东家只用坐等其成便是，我怕什么？不管便不管！”一声冷哼，“便是没有你的能耐，把生意做大，只消守着老本就够了！”
　　
　　叶东海不了他如此固执，不由急道：“伯父！”
　　
　　叶大老爷见他着急，更觉得自己想法没错，越发不言受制二房，指向叶宜，“你一个做孙女的，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我这个祖父？你莫要忘了自己是长房的人，不是二房生的！”伸手要去拉人，“居然胳膊肘朝外拐，看我怎么替你爹教训你！”
　　
　　叶东海赶忙挡在前面，阻拦道：“伯父心里有气，打我便是，不要迁怒宜姐儿。”将侄女藏在身后，不甘心道：“伯父你消消气，何苦为难宜姐儿呢？生意上的是，我总尽心替长房打理便是了。”
　　
　　“用不着！”叶大老爷抓不到人，气得胡子发抖，心里倒是想打侄儿，到底在京城地界不敢放肆，因而朝叶宜冷笑道：“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过几天长房的人一起回岐州，你也一样！”
　　
　　叶宜茫然的站在叔叔后面，无声落泪不已。
　　
　　叶东海忍了气，却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难道为了侄女，真的要对伯父伯母用上心计手段？可是之前根本就没有想过，仓促之间，又要怎样困住长房的人，还要让伯父他们改变心意？
　　
　　心中一片纷乱如麻。
　　
　　叶大太太从里面走了出来，上前扶住丈夫，皱眉道：“你又何苦生气？一大把年纪了，没得为了几个忤逆不孝的子孙，反倒气坏了自己。”
　　
　　叶大老爷冷笑道：“我知道，断然不会气死了自己，便宜了别人！”
　　
　　******
　　
　　皇宫，一处幽静的院子里。
　　
　　“夏美人，夏美人……”邓美人正在不停的喃喃自语，继而轻轻叹气，----对于这段“兄妹恋”的内情，再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人了。
　　
　　不用多想，便知道这次怀孕的人是顾氏。
　　
　　如此看来，皇帝打定主意不让别人替顾氏“生”孩子，正好公主为了“照顾”怀孕的夏美人，不方便回宫，在公主府躲着养胎十个月，就什么都有了。
　　
　　到时候夏氏产后不顺利，突然暴毙，加上宫中局面不稳，为了皇室血脉着想，将孩子养在独居的姑姑名下，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心中无比颓丧，自己好像一点作用都起不上。
　　
　　别的嫔妃或许还不用着急，将来自有怀孕机会，可是自己却没有啊！原本还以为皇帝留着自己，是为顾氏生孩子打掩护的，现在连这个作用都没有了！一个完全没有任何用处的弃子，又在萧苍大营名节尽毁，还因贪生怕死惹了皇帝厌烦，不用想都是一片凄凉下场。
　　
　　叔叔虽然是一员驻守地方的大将，但是……，他和自己不过是叔侄关系罢了。
　　
　　况且邓家的人冷心冷情冷血，邓恭为了自己的前程，连妻儿老小都可以牺牲，叔叔为了富贵荣华，同样不会把自己这个侄女放在心上。
　　
　　只怕皇帝一皱眉，他就要第一个跳出来逼死自己。
　　
　　邓美人想到了堂妹邓峨眉，原以为她年纪小、不懂事，需要自己扶持，没想到却是一个油盐不进的性子，任凭自己软磨硬泡许多功夫，依旧还是亲近不得。
　　
　　思来想去，突然心头一亮。
　　
　　就算皇帝不愿意让别人“生”下孩子，但是总归得有人抚养，总不能一直养在长公主的名下，而自己……，肯定会好好对待那个孩子的啊。
　　
　　这么想着，最终鼓起勇气找了皇帝。
　　
　　还特意择了一身烟霞色的衣衫，画了眉目柔和的妆容，不敢打扮的花枝招展，尽量往气质干净上面靠，做出几分好母亲的样子。
　　
　　“听说夏美人怀孕了。”邓美人小心翼翼斟酌说词，细细声道：“臣妾又是一个没有孩子缘分的，偏偏十分喜欢孩子，等将来夏美人进宫，若能与臣妾安置在一处，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怕皇帝断然拒绝，赶紧道：“臣妾必当殚尽竭虑、呕心沥血教导，如同自己的亲生孩儿一般呵护……”
　　
　　“用不着！”徐离不耐烦的打断她，冷冷道：“别在这儿闲吃萝卜淡操心！朕的孩子，用不着别人来指点该怎么安排！夏美人的孩子，自有夏美人抚育，与你何干？！”
　　
　　邓美人咬了咬嘴唇，小声道：“臣妾只是想为皇上分忧。”
　　
　　“分忧？”徐离一声冷笑，“你有什么资格为朕分忧？朕又何时需要你分忧了？朕劝你一句，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呆着，还有一口饭吃。”语气越发冷厉，“要是没事找事再来惹朕心烦，自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是……”邓美人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心知事情已无转机，而且了解皇帝的性子，不敢再多嘴招惹，慌张道：“臣、臣妾告退了。”
　　
　　等人走了，徐离脸上还是余怒未消。
　　
　　这还才刚怀孕，一个个的，就都急着来分一杯羹了！
　　
　　难道自己连自个儿的孩子都护不住？还要她们这些人来帮忙安排？真是可笑！还一副为君分忧的嘴脸，满心里还不是为自身打算！
　　
　　忽地有宫人进来回禀，悄声道：“外头的消息，说是下午有个一身素衣的小姐，跪在护国长公主府前面，半晌都不肯离开。后来乐宁长公主到了，带那小姐去马车里面说了会儿话，不知详情，说完以后那小姐便离开了。”补道：“派了人跟过去，亲眼见那小姐回了叶家长房。”
　　
　　徐离本来就心情不好，沉了脸，“传乐宁长公主过来说话。”
　　
　　眼下日暮西坠，徐姝在一片霞光之中款款而来。
　　
　　徐离问道：“是不是见着叶宜了？”
　　
　　“咦！三哥连人家的闺名都知道。”徐姝讶异一笑，继而道：“是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带着漫不经心，“她想求见姐姐，我说了几句把她打发了。”
　　
　　“何事？”
　　
　　徐姝叹了一口气，“三哥你真啰嗦。”但是既然问了，肯定是瞒不住哥哥的，只能老老实实全都说了，然后道：“放心吧，这件事我办得好好儿的。”
　　
　　徐离神色古怪，半晌才道：“以后不许多事了！”
　　
　　“三哥也觉得不错吧。”徐姝笑吟吟的，眼里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解了叶宜的燃眉之急。”又急急剖析，“还有啊……，她受了我的恩惠，并且让我掺和了她的婚事，在她守孝的三年里面，就得好好看着七七那个小丫头了。”
　　
　　“想得倒挺远的。”
　　
　　“那是。”徐姝只拿这话当夸奖来听，哼哼道：“回头我把这功劳让给你，只说是你替叶家办的，姐姐知道了，想着你如此这般的体贴，那还不得感激的淌两眶泪啊。”走到哥哥面前，“我也不要别的答谢，只要把公主府布置的跟姐姐一样就行。”
　　
　　徐离在她头上敲了一个爆栗，斥道：“你再胡搅蛮缠，往后就不许你出宫了。”
　　
　　徐姝“哎哟哎哟”的直叫唤，一脸委屈，“真是好没道理，我是在帮你啊，要是不稀罕就算了！这份功劳还是我自己领，也好让姐姐知道谁才是好人。”气呼呼出门，“我先回去歇着了。”
　　
　　徐离看着妹妹气恼的背影远去，目光深沉似水。
　　
　　心里越发挂念起顾莲来，次日早朝结束，便换了家常衣衫赶去了公主府。先找着窦妈妈问了几句，待确定叶宜没有进府，也没有跟顾莲说上话，方才放下心，只是依然交待道：“不论何人何事，一星半点都不许烦扰着她了。”
　　
　　窦妈妈躬身领命，“是，奴婢省得。”
　　
　　此时日头升起、和风微煦，一片萧瑟清冷的淡淡初冬景象。
　　
　　徐离得了确信，独自踱步找到了后面的水榭亭台，还未走近，就听见花篱后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恍若银铃一般声声悦耳。
　　
　　透过缝隙看过去，是一群小宫女们在摸瞎玩儿。
　　
　　顾莲正坐在凉亭的朱漆长椅上，侧着身子，穿了一身浅粉色的桃花纹上衣，桃红色的蹙金线撒花曳地长裙。
　　
　　她斜倚在栏杆上，神色恬静宛如冬日下的一池清水。
　　
　　徐离上前笑道：“你倒是玩得挺开心的。”
　　
　　顾莲见了他眼睛一亮，浅笑道：“不过是闲着无趣，看她们玩儿罢了，自己一个人坐着挺没意思的。”伸手拉住他，“你来正好，陪我坐一会儿罢。”
　　
　　徐离低声，“可是想朕了？”
　　
　　“想了。”顾莲伸出兰花尖一般的手指，掐住指尖，抿了嘴儿轻笑，“大概……，想了这么一点点罢。”
　　
　　“一点儿？”徐离好笑道：“你这样调皮，孩子都给你教坏了。”
　　
　　顾莲啐道：“跟你，更学不出什么好样儿。”
　　
　　两个人在亭子里面坐下，宫人们早就识趣的悄声退了下去。
　　
　　“你过来。”徐离拉了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圈住她的腰肢，柔声问道：“最近胃里还觉得难受吗？是不是还腻油？”
　　
　　“就那样吧。”顾莲不是头一次怀孕了，知道这种现象过了头三个月便会好转，只是不便提起，免得勾得他心里不愉快。
　　
　　徐离皱眉，“太医们就没个法子么？”
　　
　　“也没有太难受的。”顾莲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面对面儿一笑，“再说了，我哪有那么的娇气？而且天大地大，小家伙最大，少不得忍一忍了。”
　　
　　徐离伸手摸向她的小腹，两个来月的身孕，还是不显，他却一本正经低头说道：“不许欺负你娘，听见没有？不然等你出来了，就给你一顿板子。”
　　
　　顾莲“扑哧”一笑，嗔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徐离笑道：“吓唬吓唬。”手上握着那抹纤细的腰肢，软玉温香，勾起昔日美好的旖旎回忆，忍不住往上游了游，“好像……”轻轻揉着那团丰盈，“好像大了一些。”
　　
　　顾莲拍了他一下，却拍不掉那双眷恋无比的魔爪，嗔道：“什么大了一些？越说越没个边儿了！”
　　
　　“是真的。”徐离认真道。
　　
　　“胡说！”顾莲知道怀孕会有些变化，但还是微微不好意思，“我没觉得，还不是和原来一样。”
　　
　　徐离乐呵呵道：“是是是，原来就大。”
　　
　　顾莲的脸上飞起一层红晕，见他一副无赖的样子，又羞又气，心里灵机一动，不由起了玩心，“三哥……”她软语娇嗔，俯首贴在了他的脖子上，轻轻的咬了一口，感觉到他猛地颤了一下，不由越发好笑。
　　
　　徐离有些迟疑，“莲娘……”
　　
　　顾莲不言语，细细的、密密的，一点一点，一路蜿蜒咬了上去，然后在他耳根处轻轻舔了一下，呵气如兰轻声引诱，“好哥哥，喜不喜欢？”
　　
　　徐离享受着那一片酥酥麻麻，身下已经起了变化。
　　
　　正要回答，怀里那个促狭鬼已经灵巧一闪，坏笑着下了地，步履轻盈的快步走出了凉亭，一个转眼就躲到了花篱后面，越走越远了。
　　
　　徐离满腔的欲*火和气恼，追上前去，喊道：“你给我等着！”
　　
　　别说顾莲不敢走快，便是在平时，那速度也断然不能和他相比，几下便被追到，不由一脸陪笑讨饶，“我错了，再不敢了。”
　　
　　徐离恨得牙根儿痒痒，难得她主动一回，偏偏又赶上这么个时候，心下真是又爱又恨无可奈何，捉住她的胳膊，附耳低声威胁道：“我给你记下了，等你生完这个小家伙再跟你算账！”
　　
　　两人正在笑闹逗趣，不远处一个宫人脚步匆匆走了过来。
　　
　　徐离担心有事，只得强压了一腔爱*欲情念，运功调息一番，然后吩咐顾莲，“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瞧瞧。”
　　
　　打定主意，不让她在孕期里听到任何烦心事。
　　
　　“启禀皇上。”宫人清楚公主府里的规矩，凑近低声，“才得的消息，胶东侯夫人去故交家串门，路上不幸惊了马，结果跌断脖子咽气死了。”
　　
　　“嗯。”徐离淡声，挥了挥手让其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某人，你跟我有仇是不？嘤嘤嘤，画个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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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一章稍微修改了一下时间轴，跳了一个半月~~
PPS：前几天新买了一双单鞋，把脚磨起泡了~~
     现在码字好不方便，好辛苦~~~~~~~~【咦，好像有哪里不对？o(>﹏<)o~~




☆、疏雨

　　
　　“何事？”顾莲有些担心走了过来,看着那青衣宫人离去的背影,不安道：“怎么了,可是宫里出了什么要紧事？”
　　
　　宫闱之争，如今自己已经避免不了了。
　　
　　徐离不想让怀孕的她担心,不过这个消息，却是能让她放松一些的,因而回道：“胶东侯夫人从马车上掉下来,摔死了。”
　　
　　“啊。”顾莲先是微微一惊，继而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人为之祸，自己才不会信有那么凑巧的，你忌惮一个人,她自己就悲了个催的挂了。
　　
　　徐离淡淡道：“这种祸害，早就该去重新投胎了。”
　　
　　“的确是个祸害。”顾莲点了点头，要是后宫嫔妃知道胶东侯夫人的手段，害得她们一个个身体受损，只怕撕碎她的心都有了。
　　
　　现如今知情的嫔妃只有沈倾华一人，她是个沉得住气的。
　　
　　大约是因为怀了孕，所处的角度不一样，那种从前作壁上观的心态渐渐不复，因而对于胶东侯夫人的死，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徐离揽了她的肩，好笑道：“看把你紧张的。”
　　
　　顾莲想说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又怕惹他不快，到底忍住了，倒是想起另外一层来，问道：“即便胶东侯夫人死了，薛沛他……，还是可以再娶继室的。而且不出意料的话，想来还是薛家旧部的女儿。”
　　
　　----转了一圈儿，不是又兜回去了吗？
　　
　　徐离冷笑，“朕会给他安排一门好亲事的。”
　　
　　顾莲顿时哑然，----徐离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做过无用功了？自己倒是瞎担心，忍不住笑道：“果然有了孩子，这脑子都不好使了。”
　　
　　“你脑子还不好使？”徐离哼哼唧唧的，“刚才的事，我是不会忘记的，回头一定要加倍奉还！你等着。”
　　
　　顾莲扁了扁嘴，“小气吧啦的。”
　　
　　“我小气？你跟我过来！”徐离拉了她到僻静背人的地方，好生揉搓了一番，又是唇舌缠绵不休，如此折腾了半晌，方才满足了一些。只恨不能尽兴，看着那张宛若红霞晕染的俏脸，低声警告道：“你有胆再来一次，我要你好看！”
　　
　　顾莲脸上发烫，软绵绵的窝在他怀里，低声啐道：“流氓！”
　　
　　如今天凉了，徐离不敢让她在外面逗留太久，陪着慢慢回去，老老实实的睡了一个香甜午觉，又说了一番小儿女的缠绵情话，方才掐着时辰回宫去了。
　　
　　******
　　
　　胶东侯夫人马车出事的死讯，热闹的紧，很快闹得整个京城人人皆知。
　　
　　和顾莲的反应一样，沈倾华亦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甚至还念了几声佛，不过她到底也是聪明，不会傻到以为这是什么因果报应。
　　
　　护国长公主有孕，皇帝岂能再如从前一般安坐不动？一丝对她不利的可能性，都要干脆利落的扑灭！说起来，自己算是沾了长公主的光吧。
　　
　　只是不知道，那个孩子生下来以后会如何安排？
　　
　　总不能一辈子都是宫女之子吧？
　　
　　不管有没有夏氏这个人，到底名义上都是宫女出身，怎么往上升都是有限，----若是女儿还好，皇帝只管疼爱宠溺便是；如果是儿子的话，皇长子身份低微，将来势必会被其他皇子压一头，皇帝和长公主岂能愿意？真是不解。
　　
　　沈倾华揉着眉心，把可能发生的情况粗略想了一遍，把可能抚养皇长子的嫔妃挨个琢磨了一遍，忽然心头一惊！
　　
　　对了，这个孩子还可以……
　　
　　自己先头怎么就迷糊了，没有想到呢？！她的心口“咚咚”乱跳，一颗心仿佛要蹦出嗓子眼儿似的，紧紧抿了嘴，脸上血色都有些淡了。
　　
　　刚巧沈妈妈从外面进来，见她这样，不由吓了一跳，“娘娘，是哪儿不舒服吗？”
　　
　　“不，你别说话。”沈倾华连连摆手，“让我静一静。”心下万分骇然，----如果真的像自己猜想的那样，这件事就不仅仅局限后宫争斗，而是……，已经涉及到了前朝政事风云了。
　　
　　从前自己一直瞒着家里人不说，是不想让母亲她们担心，是相信自己能处理好后宫的这些琐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沈倾华深吸了一口气，“传我的话，请晋国夫人进宫说话。”
　　
　　----这件事，要和父亲通上消息才行！
　　
　　寂寂深宫，红颜一弹指，刹那芳华逝。
　　
　　每一个女子都想趁着年轻貌美、青春娇妍，多争一点皇帝的宠爱，多生下几个安身立命的皇子，勾心斗角注定避免不了。
　　
　　公孙柔虽然没有沈倾华的惊骇，却有另外的担心。
　　
　　----皇帝待自己越来越冷淡了。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自己明明和以前一样小意儿温存体贴，但是就是入不得皇帝的眼，加上小产后需要调养，好一段儿都没有过来看望自己了。
　　
　　偶尔各种场合碰面，也是话都懒得跟自己多说一句。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翻来覆去的想过好几遍，自己实在没做什么错事，刚开始进宫的时候，皇帝对自己不是这样的啊。
　　
　　自从小产以后……
　　
　　公孙柔思来想去，只想到自己唯一犯过的一个错误，----隐瞒死胎的消息，故意找机会去陷害薛皇后！可是……，那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办成，自己还被人推下了水，还死了一个心腹丫头，至今凶手下落不明！
　　
　　沈惠嫔只会吃着闲饭白占位置，什么事都办不了！
　　
　　还有那个什么夏美人，不过是公主府的一个小小宫女，以为怀了孕，就能一步登天了么？！子以母贵，微贱之人的孩子，生下来也不过是一个笑话！
　　
　　公孙柔越想越是愤怒难抑，怒火中烧了好一阵，才回头想起当下的紧要之事，不是去琢磨皇帝为什么疏远自己，而是赶紧想办法挽回皇帝的心意。
　　
　　算起来自己小产已经四个来月了。
　　
　　身体也算调养好了，一定要找个机会让皇帝回心转意，继而再次侍寝，赶紧为皇室添一个男丁，到时候别说是夏美人，就是沈惠嫔也得看自己的脸色！
　　
　　可是……，要怎样去讨好皇帝呢？
　　
　　公孙柔的脑子转得飞快，躺在床上想了半日，总算想出一个还不错的主意，因而特意打扮了，带了小吃食摸到皇帝那边。
　　
　　刚巧皇帝有事让人候着，也不着急。
　　
　　半晌了，才有宫人出来传话，“皇上请公孙贵人进去说话。”
　　
　　公孙柔赶忙从椅子里起来，整理了下衣衫，抿了抿头发，甚至还清了一下嗓子，方才翩翩然的跟了进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
　　
　　“有事？”徐离不冷不热问道。
　　
　　公孙柔看了看四周的宫人，欲言又止，“臣妾有话想单独跟皇上回禀。”只见皇帝微微皱眉，打发了宫人出去，方才说道：“臣妾听说胶东侯夫人去世了。”
　　
　　“唔？”徐离提起一丝兴趣，抬眸看她。
　　
　　“臣妾想……”公孙柔见自己走对了路子，不免放松了些，神色间也带出一抹自然而然的娇柔，继续道：“听说胶东侯今年才得十四岁，又是皇后娘娘的胞弟，身份贵重、青年才俊，只是可惜膝下还没有子嗣。”怕皇帝不耐烦，加快了语速，“回头自然是还要续弦的，总得找一个稳当妥帖的人才是。”
　　
　　徐离目光清亮看向她，“你要做媒？”
　　
　　“算是吧。”公孙柔并非真的如面上那般无知，心下明白皇帝和薛家的纠葛，眼下胶东侯夫人死了，正需要一个牵制薛沛的妻子，她盈盈笑道：“臣妾的姐姐，如今尚且待字闺中、云英未嫁，要说身份也算配得上，倒是一段天赐良缘。”
　　
　　公孙家原先扶持过旧朝的小皇帝，后来转而投诚，终归不是皇帝的亲信一脉，只有多做事、多出力，把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麻烦事，都大包大揽了，如此方才能够和皇帝走的更近一些。
　　
　　自己这般全心全意为皇帝打算，也总该待见一些吧。
　　
　　“你姐姐？”徐离想了想，问道：“仿佛记得，是你前头的嫡母所生的罢。”
　　
　　公孙柔有些心虚，回道：“是。”
　　
　　徐离便笑了，“果然是一桩好姻缘呢。”
　　
　　如果是她的亲生姐姐，还能算是牺牲亲人为朝廷分忧，----前头嫡母所出的姐姐，想来小时候就不大合得来，一面解了儿时之怨，一面拿姐姐做了往上爬的垫脚石，还真是一笔好买卖呢。
　　
　　公孙柔果然一如既往的聪明机变，没有让人失望。
　　
　　----自己的后宫可真是人才济济呐。
　　
　　也好，那就明码标价的来吧！省得她们整天只知道吃闲饭、生闲气，把后宫搞得乌烟瘴气的，还什么都帮不到自己！
　　
　　公孙柔良久不闻声音，怯怯道：“皇上以为如何？”
　　
　　“甚好。”徐离笑道：“朕也觉得这是一门好姻缘。”叫了宫人进来，吩咐道：“晚上朕去公孙贵人那儿用饭。” 
　　
　　******
　　
　　----公孙贵人晋封为婕妤。
　　
　　不过一时三刻，消息便飞快的传遍了整个后宫。
　　
　　众位嫔妃都是摸不着头脑，皇太后也是不解，“无缘无故的，皇上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不过并未放在心上，转而跟徐姝说到了顾莲，“你去瞧了，最近你姐姐的身体怎么样？吃的可好？睡得可香？”
　　
　　“母后……”徐姝拖长了声调，抱怨道：“我知道你关心姐姐，关心……，关心夏美人和孩子，但是也不能每天都问三回啊。”抱了母亲的胳膊撒娇，“再说了，我不去公主府怎么知道呢？要不让我出宫吧。”
　　
　　“你最近去得太勤了。”皇太后不过是上了年纪，随口唠叨起顾莲，并不喜欢女二跑来跑去的，斥责道：“和云家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你现在是待嫁之人，哪里还能随便出宫游玩？”摆了摆手，“罢了，不问你，回头让你三哥出去看望她，你老老实实在宫里呆着！”
　　
　　“啊！”徐姝怪叫一声，倒在美人榻上蒙着脸喊道：“我快要闷死了。”
　　
　　郁闷了一会儿，恹恹的从母亲那里回了屋，只觉一腔闷气找不到地方发泄，找来宫女问道：“叶家那边的事情办妥没有？”
　　
　　宫人低声回道：“已经派妥当的人过去了。”
　　
　　徐姝挥了挥手，打发人出去，自己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嘟哝道：“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闹开了吧。”
　　
　　和她猜想的一样，叶家的确炸开了锅！
　　
　　叶东海既然下定决心要对付伯父，便少了从前的绵软心肠，翻了脸，许多事反倒简单好操作了。
　　
　　一面让人快马送信去给兰蔺知县，直说自己不认同这门婚事，只要对方不是脑子糊掉了，就绝不敢再坚持下去！一面让人堵了长房的前门后门侧门，倒是不便拦着伯父伯母，但是下人们一个都不许放走，谁走打断谁的腿！
　　
　　叶大老爷虽然想赶着回岐州去，但是也不能带着老妻、继子，就这么孤零零的三个人上路，----可是下人们挨了侄儿的打，谁也不敢死扛了。
　　
　　叶大老爷气得跳脚，“你这个忤逆不孝的……”
　　
　　“大伯父若是对侄儿不满意，就去官府理论吧。”叶东海早就被折腾麻木了，神色淡淡道：“大伯父若是想闹大了，侄儿奉陪；若不然就等上一段时间，等兰蔺知县悄悄的把宜姐儿婚事退了。”顿了顿，“到时候伯父伯母要去哪里都可以，但是……，宜姐儿必须留下来。”
　　
　　“凭什么？！”叶大老爷怒道。
　　
　　叶东海懒得再多费口舌去纠缠，闭嘴不言。
　　
　　“东海！”叶大太太忍无可忍，这些天丈夫都不让自己参与争吵，但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从里面冲出来着恼道：“我们要回岐州，与你何干？你……”到底不是擅长吵架的人，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也不能什么都管啊。”
　　
　　叶东海淡淡道：“别的我不管，但是宜姐儿的事我管定了！大哥大嫂待我有恩，不能由得你们把她给毁了。”
　　
　　叶大太太只想早点远离京城是非地，回头朝丈夫劝道：“要不算了，何必非要去争那个丫头片子呢？咱们自己回岐州，将来一门心思好好教导福哥儿，等他长大了，自然不会输给东行的。”
　　
　　“你懂个屁！”叶大老爷忍不住骂起人来，气得发抖，“婚事结了又退，兰蔺县令能轻饶了我们不成？哪里还能再回岐州？！就是回，也不能待在兰蔺老家了。”
　　
　　“这……”
　　
　　“都是你害得！”叶大老爷不管老妻，只是指着叶东海骂道：“你恩将仇报把长房害到这步田地，良心都让狗吃了！”
　　
　　叶东海虽然心中一片厌恶反感，但是也不想吵架。
　　
　　但是闻讯赶来的叶二老爷就不依了，跳脚道：“大哥你把话说清楚一点！二房怎么害着长房了？福哥儿不是二房的人生的？这些年，长房的生意不是东海打理的？你们白吃白喝白拿，什么都不管，儿子有了、银子有了，怎地反倒还是害了你们！”
　　
　　叶大老爷气道：“反了、反了，一家子连个长幼高低都不分了。”
　　
　　“高低？”叶二老爷一声冷哼，“东海现在好歹是皇上封的侯爷，你们算什么？若真是论起高低来，你们在外头见了东海，还得跪下磕个头呢！”
　　
　　“你！你……”叶大老爷差点没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忽地一个小丫头脚底抹油跑了进来，慌慌张张道：“侯爷、侯爷，宫里头来人了！”
　　
　　一语吓得叶家的人全部安静下来。
　　
　　叶东海心头一跳，不知道会是什么祸事等着自己。
　　
　　----皇帝想起自己，总归不会有好心情就是了。
　　
　　来得是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宫人，身后跟了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人捧着盖了红丝绒的托盘，静悄悄跟在后面。
　　
　　那中年宫人带着满满的倨傲神色，声音尖细，“乐宁长公主有赏！还请叶家大小姐出来接了赏赐。”
　　
　　叶宜很快被叫了出来。
　　
　　包括叶东海在内，叶家上上下下跪了一地听赏。
　　
　　中年宫人揭开了托盘上的红丝绒，让小太监递到叶宜面前，傲慢道：“叶家大小姐和田家二公子订亲之喜，乐宁长公主特赐赤金累丝凤钗一支，做为新人贺礼！”
　　
　　叶宜恭恭敬敬接了，“多谢乐宁长公主赏赐。”
　　
　　“对了。”那中年宫人笑了笑，又道：“听闻你还要为母守孝三年，方才出阁，乐宁长公主与太后娘娘提起此事时，太后娘娘还夸你为人纯孝、性子坚贞，实乃闺阁女子之中的典范呢。”
　　
　　叶东海听着，总觉得哪里有点古里古怪的，----待嫁女为母守孝三年虽然可嘉，但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女子之中的典范，实在是言过其实了。
　　
　　再说了，太后哪有心思管叶家的鸡零狗碎？更不用说，明面上护国长公主还和叶家恩断义绝，绝无可能再帮助侄女宜姐儿。
　　
　　只怕……，太后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
　　
　　不过这一番唱作俱佳的借势戏，足以唬住长房的老夫妻俩了，就连叶二老爷也都战战兢兢的，跟着磕了一个头。
　　
　　等送走了那中年宫人，叶东海来不及细想这份赏赐的来历，便抢先道：“既然宜姐儿和田家的婚事，惊动的连太后娘娘和乐宁长公主都知道了，那么此事绝无更改！还请伯父伯母不要为叶家招祸！”
　　
　　叶大老爷脸色煞白煞白的，说不出话来。
　　
　　叶大太太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宜姐儿就留下来为她娘守孝，我们自己回岐州就行了。”有些害怕的看向侄儿，“这样……，总可以了吧。”
　　
　　叶宜眸光一亮，神色总算慢慢舒缓下来。
　　
　　******
　　
　　对于叶家的风起云涌、惊涛骇浪，顾莲一概不知，从头到尾都是蒙在鼓里面，时间悠悠一晃，很快就到了腊月年根儿。
　　
　　窦妈妈捧着过年的喜庆新衣，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袭朱紫色的蜀锦千丝百褶绣花长裙，每一道褶子里面，竟然照着名头做足了十条金丝花纹。
　　
　　顾莲见了哑然失笑，“这也太华丽吧？”看向合欢和灵犀，“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有钱似的，要是没几个护卫在身边，都不敢出门了。”
　　
　　再看与之配套的外衫、小袄，皆是彩绣辉煌、织金及绣，丝毫不逊于那条裙子，不过妙就妙在，上面的花纹藤蔓稀疏有致，整个一套搭配起来，只见矜贵华丽，而没有任何的暴发气息。
　　
　　----绣娘们是用了功、用了心的。
　　
　　“还有这个。”合欢拿了一支繁复重叠的金芙蓉簪子，每一片荷花瓣，都是以白玉薄片雕刻而成，花心坠以碧色翡翠，其上点了黄玉，拟做花蕊，竟是惟妙惟肖宛若一朵真的素莲，叫人看了爱不释手。
　　
　　与之配套的，是一对碧绿莹白的荷叶翡翠耳坠。
　　
　　美则美矣，只是也未免太奢侈了一些。
　　
　　那些荷花瓣和荷叶，每一片、每一瓣都是一般儿大小，一般儿颜色，不知道要浪费多少好料，才得这么矜贵的一朵玉莲花。
　　
　　窦妈妈在旁边赞道：“皇上真是有心了。”
　　
　　“是呢。”顾莲伸手摸着那华丽的衣裳、裙子，还有精美的首饰，忽地想起自己在叶家得的那些东西，留着以后给七七做嫁妆罢。
　　
　　这么一想，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叶东海。
　　
　　从自己嫁给他开始，中间分分合合、聚少离多，到二次成亲，再到恩断义绝，前后一共纠葛了将近三年。即便不是因爱之名在一起，但却有相濡以沫的夫妻情分，只是这些情分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并且再也回不去了。
　　
　　快到年关，谷涟漪应该能和叶家通上消息。
　　
　　不知道叶东海听到自己怀孕的消息，是恨、是怨，还是无奈，还是愤怒。
　　
　　但愿……，念在自己千辛万苦替他生了一双儿女，念在自己从前为叶家辛苦操持的份上，希望他不要执著于仇恨，沉溺于痛苦。
　　
　　而是忘了自己，和从前一样温暖和煦的好好过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合影记·上》
徐三：“粉丝粉条们，都来跟朕合影吧~~”
小包子：“等我长大了，会比爸爸更帅哦~~~喔呵呵，咦嘻嘻，哇哈哈~~~~~~~~”
徐三：“喂，妹纸们等等…………”
《合影记·下》
“小包子在哪里？”
“诺，照片右上方不是有个点儿吗？”
“次奥，老娘还以为是屏幕没擦干净呢！”
小包子：“嘤嘤嘤，感觉不会再爱了~~”    
【啊喂，每一个帅哥都是由黄豆变成的啊啊啊啊啊啊！！！ （露馅儿了O_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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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妹纸们，看完顺手打个2分，撒个花，让我知道乃们是爱我的~~




☆、雷霆

　　
　　年三十这天,宫中即将举办了盛大豪华的夜宴。
　　
　　此刻夕阳西坠、天色尚明,恍若天上的织女打翻了染缸一般,红、橙、黄、绿、金、蓝、紫，晚霞如同水墨画一般晕染开来,一片五彩绚丽的景象。
　　
　　嫔妃们一起过去给皇太后请安，预备参加等下的宴席。
　　
　　那些个不知情的嫔妃还好,沈倾华和邓美人却是吓了一跳,----护国长公主居然进宫了！难道……，不是她怀了孕,真的是有个什么夏美人不成？两人都不敢仔细的看，只用眼角余光，在她小腹上飞快的一扫而过。
　　
　　四个月的身孕并不是太显,眼下冬装厚实，衣裙宽大，更兼那千丝百褶绣花长裙华丽繁复，略微硬挺出型，根本看不出到底有没有怀孕。
　　
　　----有一种事实而非的迷象。
　　
　　护国长公主坐在皇太后身边，笑容娴静、神色温柔，一双水波潋滟妙目更是流盼动人，加之盛装丽服相衬，把一屋子的年轻女眷都比了下去。
　　
　　沈倾华在心里轻叹，如此殊色照人、聪慧剔透的女子，难怪皇帝不顾她是自己的亲妹妹、不顾人伦，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了。
　　
　　此刻薛皇后没有过来，她若是知道护国长公主怀孕的话，还不知道要闹得如何天翻地覆呢？不过……，沈倾华在心里摇了摇头，皇后应该没有机会知道此事，更没有机会去闹腾了。
　　
　　“惠嫔。”皇太后忽然喊了一声，问道：“宴席都已经准备好了吧？”
　　
　　沈倾华飞快的收回心思，微笑道：“太后娘娘放心，各处人事都已经准备妥当，等下到了时辰即可开宴。”
　　
　　“那就好。”皇太后微微颔首，环顾了满屋子的姹紫嫣红一圈儿，目光在端敬王妃身上停留一瞬，继而收回目光。
　　
　　已经有两个年夜饭，没有见到二儿子的身影了。
　　
　　可是自己不能提，一提就会惹得老二媳妇带着孩子求情，继而惹出祸端，----兄弟之间已经势同水火，再逼一步就是你死我亡。
　　
　　所以尽管自己满心难受，也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装作，好像从来没有二儿子一样。
　　
　　自古无情帝王家！不真的走到这一步，坐在这个位置，实在难以体会这皇权之下的辛酸和无奈，极致的尊荣，伴随着极致的冷绝无情！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唱诺，徐离身着上玄下赤的五爪龙袍走了进来。
　　
　　他原本就身形欣长提拔，加之自幼习武，不论目光，还是举手投足的气势，都要比一般人更精神一些，如今久居帝位，眉宇间更是透着一抹端凝之色。
　　
　　年轻的帝王，俊美无匹、神光熠耀的少年，上前给皇太后行礼，“请母后安。”
　　
　　他行礼的时候，作为妹妹的顾莲和徐姝都站了起来。
　　
　　沈倾华和邓美人都不由自主看过去，可惜那一身华衣丽服实在太宽大、太繁复，仍旧看不出个眉目来，又都不敢做的太明显，略扫一扫，便各自别开了目光。
　　
　　对于顾莲来说，却是感受到了三道特别的目光。
　　
　　剩下的那一道目光，来自端敬王妃。
　　
　　护国长公主身边的小宫女有孕，她也怀疑了吧？所以皇帝才让人做了这身衣服，让自己出现在年夜宴席上，就是要她们心里迷惑猜不准。
　　
　　否则的话，作为公主不出席年三十的家宴，只会越发坐实了她们的猜测。
　　
　　“两位妹妹好。”徐离笑着打了招呼。
　　
　　顾莲和徐姝都喊了一声，“皇兄”，福了福，礼毕方才一起坐下。
　　
　　没说几句，就见一个小宫人脚步匆匆进来。
　　
　　“怎么了？”徐离眉头微皱，一副龙心不悦的样子，质问道：“大喜的日子，又出了什么事不成？”
　　
　　那宫人战战兢兢的，怯声道：“护国长公主府送来的消息，说是夏美人的胎像有些不好，请太医过去瞧一瞧。”
　　
　　皇帝还没答话，皇太后已经满目担心起来，“快快快，快去传太医！”
　　
　　顾莲恰到好处的接了话头，恬静道：“既然如此，那女儿还是先回去照看一下，宴席什么的也只好耽搁一下了。”说着，站起身道：“要是夏美人那边没事，女儿再回来便是，这样大家心里都安稳一些。”
　　
　　皇太后一瞬间的犹豫，然后道：“到底皇嗣重要，那就辛苦你了。”
　　
　　“眼下时辰尚早，朕送妹妹回去罢。”徐离也跟着站了起来，又道：“顺便去看夏美人一眼，也叫她能够安心一些，好好养胎。”
　　
　　徐姝小声嘟哝了一句，“哎呀，真是麻烦。”
　　
　　皇太后当即嗔道：“你懂什么？不许再胡说了。”
　　
　　连乐宁长公主都挨了训斥，底下的嫔妃谁也敢多嘴一个字？一时间，嫔妃们的表情都有些丰富，多姿多彩。
　　
　　公孙柔借着低头喝茶的遮掩，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
　　
　　不就是怀个孕么？别人又不是没有怀过！不过是因为皇帝膝下没有皇子，沾了这个光儿罢了！居然在年三十的宴席前作张作怪、装腔作势，可见那夏氏是个会拿乔的，将来等她进了宫，可得好好的会一会才行。
　　
　　******
　　
　　徐离一路亲自相伴，陪着顾莲出了宫。
　　
　　两人一起坐上宽大的华盖九曲金顶宝珠御辇，明黄色的刺绣装饰，错金虬龙、雉羽宫扇，前前后后都簇拥着仪仗宫人，以及带刀侍卫，数匹紫辔雕鞍的白马踏着稳健的步伐，在暮色之中缓缓向前行进。
　　
　　布置的柔软奢华的御辇里面，顾莲正窝在徐离的怀里，在他耳边轻轻笑道：“也不知道这么一番折腾，能唬住几个人呢。”
　　
　　徐离嗅着她发丝间的宁馨香气，淡声道：“猜疑是免不了的，特别是那几个知道真实情形的人，就是要这般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才好叫她们摸不透。”略有惋惜，“只是要委屈你一下，自个儿过年三十夜了。”
　　
　　“哪里是我自个儿？”顾莲莞尔一笑，掰着指头数道：“窦妈妈、合欢、灵犀，还有涟漪她们，从上午就开始欢腾起来，忙忙碌碌准备着晚上的年夜饭呢。”
　　
　　徐离见她有意掠过伤感的气氛，也不好再提，倒是顺着她的话笑道：“看来是朕白替你操心了，没有人宫中规矩约束你，是不是还更欢喜一些？小没良心的。”
　　
　　顾莲摸了摸肚子，“小没良心的在这儿呢。”言语间笑盈盈的，“前几天就开始不老实了，总是在里面动来动去的，不老实，将来多半是一个淘气的家伙。”
　　
　　“会动了？”徐离有几分欣喜，伸手摸了摸，“好乖乖，踢父皇一下。”
　　
　　顾莲“哧”的一笑，“你是欠捶啊。”
　　
　　可惜小家伙并不配合，一路上都没有动一下，进了公主府以后，徐离不便久留，还要赶着回去参加宴席，有点失望，“不听话的小家伙，回头再收拾你。”搂着顾莲亲香了一阵，眷恋低声，“明儿一早还有好些仪式要参加，中午也不能缺席，下午赶个空挡朕就出来看你，尽早过来。”
　　
　　顾莲微笑道：“知道了。”
　　
　　等皇帝走了以后，窦妈妈紧张的上来问道：“公主没有累着吧？”
　　
　　“哪有那么娇贵？”顾莲在美人榻上坐下，舒展身体，叫了合欢和灵犀过来，“帮我把这身累赘给去了，沉甸甸的，怕是有十来斤呢。”
　　
　　窦妈妈笑道：“奴婢去给公主拿家常的衣衫。”没多会儿，找了一袭粉白浅绣的衣衫裙带过来，在旁边道：“也是皇上有心，事事处处都替公主想得周全。”
　　
　　顾莲让人褪去华服美裳，再歇了钗环，换上柔软的衣服，将头发用缎带随便挽了个堕马髻一束，临窗坐下闲闲喝茶，整个人恍若一株临水而出的濯濯清莲。
　　
　　眼里笑容虽淡，但却透着自然而然的恬静气息。
　　
　　窦妈妈看在眼里，再想起去年在观澜阁过年的凄凉景象，不由在心里微微叹息，如今长公主总算有个活人气息了。
　　
　　只是这话不能说，于是朝合欢等人笑道：“时辰差不多了！反正也没有外人，咱们就早点乐起来吧。”
　　
　　“是。”合欢喜欢热闹，高兴的领命跑了出去。
　　
　　******
　　
　　时辰一到，皇宫里的夜宴有条不紊的开始了。
　　
　　不知道皇帝出于什么想法，或是年三十多多少少要给皇后一点体面，宴席正式开始的时候，居然偕同薛皇后一起坐到中央。
　　
　　众人都是有些时日没有皇后了，不免齐齐打量过去。
　　
　　薛皇后在皇帝身边端坐，一袭真广红的蹙金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花纹繁复、精美无暇，衣料笔挺肃然，加上她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竟然衬出几分端庄气息。
　　
　　可惜的是，盛装丽服也掩不住她的憔悴失魂。
　　
　　特别是一双杏核般的眼睛，不复从前的晶莹透亮，仿佛被人抹去了所有的神采，乌黑之中，透着一股茫然空洞的沉沉死气。
　　
　　----如同一个没有情感的精致人偶。
　　
　　热闹气氛之下，众位嫔妃都生出一抹不自在的惊悚。
　　
　　盛大的宴席已经开始了。
　　
　　悦耳的丝竹之音，舞姬们的婀娜之姿，将年夜的气氛一点点烘托起来，随便往哪处一望，都是一片火树琪花、金银焕彩的繁华景象。
　　
　　徐离陪着皇太后和徐姝说话，身边的薛皇后就那样呆呆坐着，也不吃东西，也不与人言语，底下的嫔妃更是不会去理睬她。
　　
　　本来这样也算相安无事。
　　
　　众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不过是拉皇后出来摆摆样子的。
　　
　　偏偏公孙柔才得晋封了婕妤，加上皇帝最近待她和颜悦色的，自以为得了宠，因而打扮的十分娇妍，还不时的朝皇帝那边含笑看去。
　　
　　多看了几眼，皇帝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回视过来，含笑问道：“公孙婕妤可有事？”声音温柔，大有关怀怜惜之意。
　　
　　公孙柔便亲自斟了一杯酒，上前媚笑，“皇上，尝一尝这十二春香罢。”
　　
　　徐离一饮而尽，颔首道：“不错。”
　　
　　公孙柔心下不免更加得意了，垂了一下眼帘，复又抬起，神态间透出几分水样的娇妍妩媚，娇娇笑道：“皇上若是喜欢，臣妾再与皇上斟上一杯……”话音未落，手里的酒杯便被薛皇后打翻，不由吃惊道：“皇后娘娘……”
　　
　　薛皇后骤然拔了头上金钗，朝她脸上划去，顿时一道血珠四溅飞起！
　　
　　公孙柔顿时一声惨叫，“啊！……好痛！”
　　
　　说时迟，那时快！
　　
　　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不过一瞬的功夫，薛皇后居然上前一步，再次抓住离得最近的公孙柔，继续朝她身上乱扎，“我要毁了你们！”面目狰狞、表情扭曲，一声声怨毒骂道：“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小狐狸精！没有薛家，哪有你们今天在这里做张做乔的日子！都不得好死……”
　　
　　“杀人了！”公孙柔抱着头躲避，连连后退不已！心下又惊又骇，只想快点甩开疯癫的薛氏，大声惊呼，“救我、皇上救我……”
　　
　　下面那些吃惊的宫人们，总算反应过来，都忙不迭的上来拉人。
　　
　　徐离反应最快，距离最近，一掌将薛皇后震到了旁边地上！恶声道：“疯妇！你这是要做什么？疯了吗？”
　　
　　而这边遭了无妄之灾的公孙柔，正捧着脸，跪在地上吃痛大哭，“我的脸，我的脸啊……”一手带着鲜血，一手慌乱无措的朝旁边摸索，“皇上！皇上救救臣妾，臣妾的脸要毁了……”
　　
　　她那满面鲜血、淋漓恐怖的模样，吓得众位嫔妃都没了魂儿，都纷纷后退不及！太后和徐姝亦被宫人们挡在后面，退得远远儿的。
　　
　　然而就在此刻，陡然生出叫人目瞪口呆的惊天变故！
　　
　　薛皇后像是失心疯了一般，猛地朝抓住她的宫人咬了一口，挣脱了，从地上爬起扑了过来，举起那打磨多日、锋利无比，携带着无限怨恨的金簪，一声癫狂大笑，“徐三郎，我要亲手杀了你！！”
　　
　　此刻徐离正蹲在地上，安抚脸上和身上都受了伤，痛呼不已的公孙柔，因为本来就和皇后并肩坐在一张长椅上，离她最近，正好将自己的后背露给了她。
　　
　　眼看那金簪就要刺入皇帝的后心，众人都是一阵惊呼！
　　
　　不过徐离是习武之人，不用听薛皇后的那些咒骂，只用感受背后的风声，便是本能的往旁边一闪，----就在此刻，平地又起滔天波澜！
　　
　　邓峨眉不顾一切扑了上来，喊道：“皇上当心！”
　　
　　----居然硬挺挺的受了皇后一刺！
　　
　　殷红刺目的鲜血，从邓峨眉的雪白脖颈间冒了出来，对比十分强烈，触目惊心、惊心动魄，她像是一朵被折断花枝的娇花，闷闷的哼了一声，“啪嗒”一下，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贵人！”茯苓等人慌忙上前，皆是惊呼。
　　
　　底下的嫔妃们吓得惊叫连连，场面乱作一团。
　　
　　徐离二话不说，三步两步朝薛皇后走了过去，冷冷道：“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像拎小鸡一把的抓住她的双臂，在她后脑上面重重一敲，手上运了内力，顿时将人震的晕了过去！然后弃之如屣一般，将薛皇后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立即有宫人赶上前来，拖着人下去了。
　　
　　皇太后原本就是心慈仁和的性子，哪里见得如此鲜血淋漓景象？顿时吓得不轻，连连叫人，“快！快去传太医过来。”
　　
　　与哭天抢地、痛呼不已的公孙柔相比，邓峨眉一直只是隐隐□着，她的心腹宫女茯苓在旁边哭道：“贵人、贵人，你怎么样了？贵人……”
　　
　　公孙柔的伤虽然看着吓人的很，但是哭声嘹亮。
　　
　　邓峨眉这边却是凶险未卜，徐离先朝她走了过去，----仔细检查伤势，那金簪钉在她的脖颈下方，深深的扎了进去！看着凶险的紧，也不知道有没有伤着咽喉，当即皱眉问道：“还能说话吗？”
　　
　　“嗯……”邓峨眉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但明显比公孙柔能忍耐，牙齿打颤儿，声音含混不清，“能、能……”接着便是一声痛呼，“唔……！”
　　
　　两道英气的眉，紧紧的皱成了一团儿。
　　
　　“别说了。”徐离再次看了看她的伤势，安抚道：“既然能发声，那就应该没有伤到咽喉要害，不过要等太医过来做了诊断再说，你不要用力气了。”
　　
　　“嗯。”邓峨眉轻声吸着气，声音瑟瑟。
　　
　　徐离这才腾出空儿来，回头再去看公孙柔，温声道：“把手松开，让朕看看。”
　　
　　“呜呜……”公孙柔哽咽不已，缓缓的松开了自己的双手，哭道：“疼……，臣妾的脸好疼，皇上……”
　　
　　除了手上的几道伤口，其中第一下没有防备划在脸上的伤痕，伤得最深，那张原本俏丽的小脸上，拉出一道血红血红的长口子，已经有粉嫩的肉混着鲜血翻开，模样真是惨不忍睹！
　　
　　不过徐离在战场上见多了血腥景象，倒没什么障碍，认真看了看，反倒觉得没什么大事，安慰她道：“只是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到眼睛，回头保养一阵子应该就好。”想了想，又叮咛道：“好了，别哭了，你越是用力撕扯伤口，反倒越难愈合。”
　　
　　对于女子来说，有什么比青春貌美的容颜更加重要？万一留下疤痕怎么办？
　　
　　公孙柔听得皇帝如此云淡风轻带过，加上先看邓峨眉，再来询问自己，心下不免生出怨怼，可是却不敢表露出来。更怕真的如皇帝所说那样，越哭越扯着了伤口，只得咬牙忍痛，一点点止住哭声。
　　
　　心下对薛皇后的恨意，简直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当初自己还没有入宫为嫔妃时，不过是因为太后设宴邀请，跳了一支舞，就被薛皇后推到了水里，如今……，她又要毁了自己如花似玉的容颜！
　　
　　----此仇不共戴天！
　　
　　太医们很快领命赶了过来。
　　
　　诊断的结果和皇帝的分析一样，邓峨眉没有伤到要害，只是看起来凶险了一些，公孙柔也是一些皮外伤，不过是看着十分吓人罢了。
　　
　　皇太后听了以后，连声念佛，“阿弥陀佛！还好，还好。”忍不住有些埋怨，看向儿子说道：“皇后都已经病得糊涂了，就不该……”到底不好当众训斥儿子，只得改口，“总之，往后不要再让她出来了！”
　　
　　徐离应道：“是，儿子明白。”
　　
　　徐姝一脸恼怒，冷声道：“那个疯妇，居然还想行刺皇兄呢！”
　　
　　一语便给薛氏定了滔天大罪！
　　
　　薛皇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拿根金簪，去行刺身经百战的皇帝，显然有那么一点牵强，但是薛氏那句，“徐三郎，我要杀了你！！”，却是言之凿凿，不管她有没有行刺的能力，其心已是可诛！
　　
　　这话顿时提醒了公孙柔，顿时大喊：“皇上！薛氏谋逆行刺圣驾，还要谋害臣妾和邓贵人，简直就是蛇蝎一般的歹毒心肠，如此毒妇岂能母仪天下？！皇上这次您一定不能再心软了，一定要废了薛氏！”
　　
　　徐离皱眉抿嘴不语。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又会不会就此真的废了薛氏？气氛变得怪异起来，众位嫔妃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眉敛目，等待着皇帝开口发落。
　　
　　片刻后，徐离说道:“先送公孙婕妤和邓贵人回去，压一压惊再说。”
　　
　　----并没有说出对薛皇后的处置。
　　
　　公孙柔万分不甘心，但是一则不敢跟皇帝较劲儿，二则担心自己脸上的伤，生怕多耽搁一刻就留了疤痕，只得恨恨咬牙离去。
　　
　　邓峨眉一贯的沉着冷静，与皇太后和皇帝道了一声，“请恕臣妾失礼。”方才躺在藤椅上，脸色苍白的由宫人们抬走了。
　　
　　徐姝似乎还想说什么，皇太后却对她递了一个眼色，摇了摇头，倦怠道：“我们也先回去，今儿的宴席就到此为止罢。”
　　
　　徐离忙道：“儿子送母后和妹妹回去。”
　　
　　沈倾华主持六宫事宜，默默跟在后头，其余的嫔妃们则各自散了。
　　
　　到了太后的寝宫，徐离陪着在里面安抚了一阵，又亲自送了徐姝回去，方才和沈倾华一起出门，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去。
　　
　　随行的宫人们都是一脸战战兢兢，悄无声息跟在后头。
　　
　　沈倾华不敢与皇帝比肩，落后半步，陪着小心，在皇帝背后说轻声道：“皇上，臣妾今天……”
　　
　　徐离突然打断她，“朕听说，上个月你想召晋国夫人进宫？”
　　
　　沈倾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是。”
　　
　　月光湛湛之下，徐离忽然毫无征兆的停下脚步，眸光如同月色一般冰凉，看着她的眼睛，“何事？与朕说说。”
　　
　　表情虽然平常，但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危险气息。 
　　
　　沈倾华心中有百般猜疑惊慌，强力镇定，回道：“没什么要紧的，就是快要到年下了，有些挂念家里的人，所以……”指甲死死的掐住掌心，不让自己声音发抖，“臣妾想见一见母亲，一起说点闲话，再问问家中的近况。”
　　
　　徐离勾起嘴角笑了笑，“这样啊。”
　　
　　沈倾华不自禁的低垂眼帘，不敢出声儿。
　　
　　上个月初，自己让沈妈妈去传母亲进宫说话，消息却没有送出去，被拦了下来！因而不敢轻举妄动，之后再也没有再传召过母亲。
　　
　　这两个月一直过得战战兢兢的，不敢主动提起，也不见皇帝发落，心里七上八下的悬着，----被皇帝训斥事小，要是皇帝起了忌讳可就麻烦大了。
　　
　　说来自己也甚是后悔，护国长公主怀了孕，皇帝已经对宫中所有人戒备十分，真不该轻举妄动的！别说母亲进不了宫，便是进了宫又能如何呢？难道沈家还能把护国长公主给杀了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某颜：“几十斤萌都卖完了，库存告急，今天没有萌卖了~~”
小包子：“你们看我，你们看我，天然萌对不对？(@﹏@)~~~~今天撒花的姑娘，获赠包子味儿香吻一枚~~~=3=~~~~”




☆、冷风

　　
　　月色清凉如水,沈倾华心里却凉不下来。
　　
　　“既然是想家了,见一见家人也是应该的。”皇帝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不过转瞬，突然变得十分温和起来,关怀问道：“方才皇后的疯癫无状，吓着你没有？”
　　
　　“没有……”沈倾华脸色有些发白,笑容勉强。 
　　
　　“那就好。”徐离笑了笑,一副温柔的安抚语气，“别怕！就算薛氏是中宫皇后,就算她是薛家的人，只要犯了错，都是与庶民一样同罪。”声调平缓悠长,却带着莫名的淡淡寒意，“朕……，从来就不是心软的人。”
　　
　　沈倾华忍不住一颤！
　　
　　她是一个聪慧灵巧的女子，不会听不出来，皇帝话里隐含的意思。
　　
　　与薛家救徐家于危难之中的恩情相比，沈家又算得上什么呢？皇帝能够带兵杀了自己的岳父，囚禁自己的妻子，沈家和自己又有何值得他心软的？
　　
　　大冬天里，额头上忍不住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自己真是太糊涂了。
　　
　　还好没有顺利召母亲进宫，还好没有透露半个字，否则的话，皇帝可不就是疑心和警告这么简单！沈家……，只怕会有滔天之祸！
　　
　　自己现在没有儿子，不说别的，只要惹恼了皇帝，再也不给自己生儿子的机会，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一瞬间就清醒起来！
　　
　　“好了。”徐离在她的肩上拍了拍，温声道：“朕还要去看望公孙婕妤和邓贵人，就不送你回去了。”
　　
　　沈倾华吓得身子一抖，强自镇定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徐离背负双手，头也不回的大步流星走远了。
　　
　　“娘娘这是怎么了？”沈妈妈并不知道内情，虽然瞧见主子神色紧张，还以为是担心今天皇后惹出来的祸事，因而劝道：“今晚的事实在是太突然、太意外，出了那种状况谁也想不到，娘娘别太自责了。”
　　
　　沈倾华却是脚下发软，用力抓住她，低声道：“妈妈扶我一下。”
　　
　　“娘娘……？”沈妈妈越发摸不着头脑，赶忙搀扶。
　　
　　抱琴看着皇帝远去的方向，回来小声嘀咕，“是去了邓贵人那边，啧啧……，护驾有功呐，怕是要大大的赚上一笔了。”
　　
　　沈倾华连喝斥侍女轻浮的精神都没有，只是无力道：“我们先回去罢。”
　　
　　身后有冬日的寒风吹过，加上本来就出了一点急汗，顿时觉得凉飕飕的，往回走了一小段儿，居然还打了一个喷嚏，感觉越发不好。
　　
　　当天夜里，沈倾华就鼻塞头疼的发起热来，又不敢在年三十惊动太医瞧病，免得让人觉得晦气，更不想惹得皇太后和皇帝不喜。
　　
　　次日早起，去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人都是飘的。
　　
　　如今薛皇后再次被严密囚禁，公孙柔和邓峨眉受伤躺在床上，除了沈倾华，还剩下邓美人和管氏姐妹。因为昨儿夜宴才发生了祸事，众人都是恹恹的，皇太后的眼角亦有憔悴之色，强打精神，“昨天的事已经过去，往后不许提了。”
　　
　　众嫔妃了一句，“是。”
　　
　　管贵人接着道：“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她陪着笑，“晦气都是在去年里，今年又是新的一年，自当有好的开始，太后娘娘只管放宽心好了。”
　　
　　皇太后听着这话十分顺耳，颔首笑道：“你说的不错。”
　　
　　管贵人知道自己容貌不算出挑，虽然会做几首小诗小词，有那么几分才女名头，可惜皇帝兴致并不在这上头，真是无可奈何。
　　
　　偏偏跟自己一起进宫的这批嫔妃们，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既然皇帝那边难以讨巧，便格外加重奉承太后这边。
　　
　　让小宫女端了一个托盘上来，朝太后笑道：“昨天夜里大伙儿都受了惊吓，妾身和妹妹连夜赶了这些平安坠子，虽然只是个小玩意儿，到底讨个好彩头。”把给太后的那个亲手奉上去，“太后娘娘、皇上、两位公主，以及诸位姐妹们一人一个。”
　　
　　皇太后拿起来看了一眼，紫棠色、梅花金线，都是自己素日喜欢的颜色样式，不免带出几分满意，笑着点头，“你这孩子，素来都是最有孝心的。”
　　
　　管贵人抿嘴一笑，“得了太后娘娘的夸奖，妾身今晚可是睡不着了。”
　　
　　逗得皇太后越发开怀，笑意盈然。
　　
　　旁边站着的小管美人是她的庶妹，此刻微垂眼帘，心下冷笑，----这十几个坠子，姐姐何曾编过一根线头？自己眼圈儿都熬黑了，反倒还要涂脂抹粉的遮掩着，一句多话都不敢说，然后再看她在太后娘娘面前抢功显摆！
　　
　　可是还能怎样呢？
　　
　　除非自己生了皇子，至少也得生个公主，在位分上晋一晋，否则自己庶出，在宫里的位分又比姐姐低，父亲的天平是不会倾向自己的！更不用说，还有姨娘和弟弟又被嫡母拿捏着，便是混到老、混到死，也依旧被姐姐吃得死死的！
　　
　　要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想把姐姐那人前乖巧，人后恶毒的样子给众人展示展示，----这些年来，死在她手里的丫头一双手都不够数了吧。
　　
　　小管美人的心里憋着一大口恶气，最终……，还是只能自己悄悄咽了。
　　
　　依旧一副低眉顺眼的怯懦样子。
　　
　　那边管贵人讨好完了太后，又去奉承徐姝，“这个葱绿的给乐宁长公主。”再拿了另外一个藕荷色的，“这个给护国长公主，就由公主殿下捎带过去罢。”
　　
　　徐姝根本就没有兴趣，不过从小受过严格的闺训教导，加上母亲在身边，眼前这位又惯会的哄得母亲高兴，因而勉强给了几分面子。
　　
　　拿起来象征性的看了看，勾起嘴角，“做的不错，颜色挺好的。”
　　
　　后宫嫔妃都习惯了她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管贵人心里有数，更不可能表现出对公主不满，满面欢喜笑道：“公主殿下喜欢就好。”转头又拣了一个鹅黄色的，转身看向沈倾华，“这个是给惠嫔娘娘的。”
　　
　　“真是难为你们了。”沈倾华客套道：“连夜赶制这么多坠子出来，还个个精巧。”
　　
　　管贵人低眉一笑，“不值什么。”又道：“嫔妾和妹妹不过是做点小玩意儿，不像惠嫔娘娘还要忙着后宫琐事，成天千头万绪不知道多辛苦呢。”打量了一眼，“娘娘是不是没有睡好？瞧着眼圈儿都有些发青了。”
　　
　　大年正月初一，沈倾华怎好当着太后的面说自己病了？那也太触霉头了。
　　
　　因而只能强撑笑道：“没事，就是夜里睡迟了点儿。”
　　
　　小管美人趁机怯怯插嘴，“可是两位公主又闹人了？所以才让娘娘没歇好。”恰到好处的，替沈倾华晚睡找了体面的借口。
　　
　　沈倾华朝她笑了笑，“正是呢。”
　　
　　倒是惹得皇太后一片担心，问道：“好好儿的，这又是怎么了？”
　　
　　“没事。”沈倾华随口撒了个谎敷衍，“听乳娘说，玲姐儿白天睡多了些，所以晚上不打瞌睡，她一闹人，珑姐儿也跟着不睡了。”又道：“不过太后娘娘别担心，她们闹了一会儿也就睡了。”
　　
　　皇太后点了点头，“小孩子，睡颠倒了也是常有的事。”说起孩子，话题自然就跑到自己抚育儿女上头，还拿着皇帝做了例子，“别看皇上现在万般沉稳妥当，当年还是一个奶娃娃的时候，可真是没少折腾人呢。”
　　
　　徐姝在旁边笑道：“母后，三哥听见不依的。”
　　
　　皇太后也笑了，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好好，是我这个老婆子多嘴，不说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殿内的气氛才稍微好转一些。
　　
　　管贵人忙不迭的趁机说笑，沈倾华跟着陪笑了几句，加上徐姝在一旁插科打诨，说说笑笑，又有几分和睦温馨的样子。
　　
　　正在热闹，一个青衣宫人走了进来回道：“方才皇上下旨，邓贵人护驾有功、忠心可嘉，故特旨晋封为瑛嫔。册嫔仪式等瑛嫔娘娘伤好了，再择吉日。”
　　
　　一语惊得几位嫔妃都是呆住！
　　
　　尽管邓峨眉并没有真的护到什么驾，皇帝也用不着她来护，但是总归表了忠心，加上还受了十分凶险的伤，众位嫔妃都猜到她的位分会晋封。
　　
　　然而贵人之上，还有婕妤一级，谁也没有想到，居然就直接升做嫔位！
　　
　　想当初沈倾华封嫔，还是因为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公主，加上皇后不能主事，需要有这么一个嫔妃掌管六宫事宜，所以才破格晋封的。
　　
　　而邓峨眉无子无女，别说生个蛋，就是怀孕的消息都没有过呢。
　　
　　这下子，把曾经小产的公孙柔也给比下去了。
　　
　　不光嫔妃们十分吃惊，皇太后同样有那么一点意外，觉得皇帝有点过分抬举了。
　　
　　毕竟邓峨眉不曾生育子女，也没怀过孕，而且进宫的时间不长，年纪还小，只是不好说皇帝册封的过头，只能颔首，“嗯，知道了。”侧首看向洪妈妈，“替哀家找点好的首饰，送过去给瑛嫔道喜罢。”
　　
　　管贵人心里又酸又涩又恨，还要在太后面前做出贤良淑德的样子，强撑出一抹笑容来，“妾身等人也过去恭贺瑛嫔娘娘，给她道喜。”
　　
　　瑛嫔？瑛，乃是玉的光彩。
　　
　　小邓氏哪里就配比作美玉光华了？也不怕折了福，折了寿！
　　
　　管贵人心中愤愤，不过视线掠过沈倾华的时候，却生出一丝快意来，----有人与沈氏比肩为嫔，她的副后尊荣不复，将来再管理六宫事宜的时候，只怕有得头疼的呢。
　　
　　继而又想到公孙柔，好好儿的，一张女子最要紧的俏脸都给毁了，却什么都没有捞着。之前又是小产，又是出卖自己嫡母所生的姐姐，也不过才封了个婕妤，往后见了小邓氏，可是要行大礼自称嫔妾的。
　　
　　那滋味……，想来只有她自己能够体会了。
　　
　　想着有两个人比自己更加难受，更加折磨，管贵人心里总算舒坦了一些，继而恭恭敬敬的给皇太后行礼告安，领着庶妹一同离去。
　　
　　******
　　
　　而说到难受，只怕此刻没有人会比叶东海更难受了。
　　
　　----怀孕了！她怀孕了，怀了徐离的孩子！
　　
　　好像一直掩耳盗铃一般，突然有人挪开了自己的双手，让自己清楚听见，这个难以接受的消息！即便痛饮了一夜的酒，还是没有迷失神智，借酒浇愁愁更愁，反倒让自己身心都更加难受，难受得快要不能呼吸！
　　
　　叶东海看着桌面上的几个空酒坛，头晕晕的，还想要伸手去倒酒，身体却已经软的没有力气，不由摇摇晃晃怒道：“汤圆！给我倒酒……”
　　
　　汤圆哭丧着脸，哀求道：“二爷，二爷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大年三十，叶东海一个人关起门来在书房喝酒。
　　
　　黄蝉过来被他撵走，李妈妈过来也被撵走，甚至听说自己亲爹要过来，干脆只留下汤圆帮自己拿酒，然后一把锁把大门给锁了。
　　
　　如此折腾了一夜，二房的人上上下下也是没有睡好。
　　
　　上次徐姝让人来赏了簪子，借着太后之名，说了那一番是是而非的话，恐吓得长房的人不得不放弃叶宜，然后灰溜溜的走了。
　　
　　叶大老爷、叶大太太，带着心肝宝贝福哥儿，一起回了岐州。
　　
　　而那所供叶家三个房头同住的大宅子，原本是叶东行买下的，叶东海和长房彻底决裂以后，索性彻底的封了起来。不但整个二房的人搬了出去，就连三房，也打发了些银子，让他们自行另外购买房子居住。
　　
　　自此，叶家总算彻底的分了家。
　　
　　本来黄蝉应该高兴的，少了长房和三房这两个包袱和麻烦，不知清爽许多，----当年她招架起来都十分吃力，自己就更不想去招惹了。
　　
　　哪知道清净日子才过了两个月，不知何故，丈夫突然又发起酒疯来了。
　　
　　难道是年夜饭上，因为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所以伤心了？可是……，她现在已经做了护国长公主，自己才是叶二奶奶，才是安顺侯夫人啊。
　　
　　耐心、耐心，要有耐心……
　　
　　母亲的提醒又在耳边不断萦绕，黄蝉觉得痛苦、难熬、委屈，更不知道这种折磨要到什么时候，----成亲一年多了，二爷都还没有跟自己圆房呢。
　　
　　人都说，没有感情的夫妻只要有了孩子，再加上天长地久的相处，自然而然就会有夫妻之情了。
　　
　　但……，自己连生孩子的机会都没有。
　　
　　李妈妈从外面进来，皱眉道：“二爷一晚上呆在书房，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你还在这儿愣坐着做什么？解酒汤我已经让人煮好了，你快送过去。”
　　
　　黄蝉恼道：“是我不想去吗？连他爹都管不了，门都锁了，我怎么进去啊？”
　　
　　“什么他爹！”李妈妈赶忙低声呵斥，“你已经嫁到叶家，就是叶家的人了，那是你正儿八经的公爹，别你啊我啊他啊的，回头让人听见，可是你一辈子的把柄！”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那些聪慧灵巧，怎么就半分都没学到？还是一个乡下丫头的模样。”
　　
　　想说一句，“也难怪二爷看不上眼。”
　　
　　到底不好太过打击亲生女儿，只得忍住了。
　　
　　不过刚才那句话，已经足够打击黄蝉，当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她好，她好！那娘你怎么不跟着她过啊？人家现在是千金万金的护国长公主，娘就是想要攀高枝儿，也还攀不上呢！”
　　
　　李妈妈气得发抖，“你……，你个死丫头！胡说什么？！” 
　　
　　黄蝉一时气愤之语，说完便察觉失言，对母亲那样到底过分了些，可是心底仍然有着挥不去的委屈，索性哭道：“二爷看不上我，连娘你也看不上我……”呜呜咽咽哭了一阵，越发伤心起来，“从前娘说四夫人对小姐偏心，可是娘呢，还不是一样，一颗心都偏到她那儿去了。”
　　
　　李妈妈心里原本有满腔怒火的，被女儿这么一说，倒是泄了真气。
　　
　　小姐要比女儿大五岁，在怀上女儿之前的几年时间里，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即便后来嫁给黄老三，自己跟他不过是半路夫妻，同样惶惶不可终日。
　　
　　那时候，小姐就是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盼头。
　　
　　偏她打小又比别的孩子懂事，比之前的那几个孩子都懂事，一想到从前的丈夫和儿女生死不明，白天夜里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甚至还记得，小姐才三、四岁的时候，就会懂事的劝解自己了。
　　
　　在最艰难、最痛苦的那段岁月里，是小姐和自己相依为命，要不是有那样乖巧懂事的小姐伴着自己，陪着自己，只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怎么可能不倚重偏爱她？
　　
　　李妈妈想着想着，忍不住浮起一眶泪水，哽咽道：“你这个死丫头，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不是小姐惯着你、让着你，她还救你的性命。你却……，亲自跑到她面前说要嫁给二爷，伤透了她的心。”
　　
　　黄蝉的气势不免一弱，强辩道：“她要是一直陪在二爷身边，我当然不敢，可是她都不要二爷了，为什么我就不能嫁？二爷娶我，总比娶了外头那些野三路的强吧。”
　　
　　就算二爷待自己如此冷淡，自己也没碰过七七和宥哥儿一指甲，没起过任何歪门邪道的心思，----要是外头娶进来的，能比自己做得更好？早就不知道下什么黑心了。
　　
　　可是二爷，却一门心思的沉溺在过去回忆里面。
　　
　　“那你就好好做你的侯夫人！”李妈妈收了眼泪，啐道：“如今二爷不痛快，你不说想法子好好去安慰，还在这里跟我怄气，哪里像是个做人家媳妇的？！别磨蹭了，快把醒酒汤给送过去。”
　　
　　黄蝉只得收起眼泪，跺脚道：“行，我这就去！”
　　
　　******
　　
　　年三十，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夜宴聚会。
　　
　　到了徐离嘴里，却变得十分云淡风轻，“薛氏那个疯子划花了公孙氏的脸，居然还想行刺于朕，偏偏小邓氏扑了上来，被扎了脖子，闹得宴席上大家都没玩痛快。”末了又补了一句，“朕晋封了小邓氏的位分，册为瑛嫔。”
　　
　　顾莲听了，一双流波妙目光芒盈动。
　　
　　对于邓峨眉晋封瑛嫔兴趣不大，位分这种东西，皇帝爱给什么都有，皇帝不乐意了什么都不是，况且自己别树一帜，根本就不需要去争这些的。
　　
　　这也是当初，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肯踏入后宫的原因。
　　
　　至于薛氏的行刺能力，一个幽居深宫被禁足的弱女子攻击力有限，根本就不可能伤害到徐离，公孙柔大概是去皇帝跟前献媚，正好倒霉了吧。
　　
　　倒是邓峨眉的举动，实在是……，微微思量后说道：“邓贵人是会拳脚功夫的，这也太取巧了。”
　　
　　“朕知道。”徐离用手指卷着她的头发，悠悠笑道：“就薛氏那一点子力气，小邓氏稍微拿捏一下就好，何苦这般夸张赶来护驾？好像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一样，真是可笑！”
　　
　　徐家的天下是怎么打下来的，难道小邓氏不知道？
　　
　　说着，又是一声嘲笑，“什么功夫？也就是吓唬你们这些弱女子还行，连三脚猫都算不上。”脸色微微阴霾，“说起来，宫里还有几桩悬案没有解呢。”
　　
　　顾莲凝眸看向他，“不管怎么说，皇上总得多提防着她一点儿，反正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怕出什么乱子。”顿了顿，“至于当初公孙婕妤落水，和管贵人的宫女之死，无凭无据的，总不好直接给别人扣个大帽子，慢慢儿查吧。”
　　
　　倒是另外想起一件事，“如此一来，瑛嫔岂不是和惠嫔比肩了吗？”
　　
　　“这件事朕自有谋算，你别管了。”徐离打断她，换了温柔体贴的目光，“不是让你不要操心这些吗？我与你说，只是不想让你觉得瞒着你而已。”
　　
　　顾莲嫣然一笑，“知道了，我也没打算管啊。”
　　
　　徐离拦着她变得臃肿的腰肢，摸着那凸起来的肚子，自言自语道：“你只要好好养胎，把这孩子生下来，这就算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若是一举得男，最好。
　　
　　顾莲看着他，那双平日里光华湛湛、璀璨夺目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忧，----皇帝膝下无子，是大忌！
　　
　　忽然间，心情有些复杂难言。
　　
　　因为……，自己居然有一点怜悯他、担心他，有一丝不忍心，甚至盼望着这一胎生下个男孩子，并非自己想在后宫争宠，而只是想让他安心一些。
　　
　　当初的那些恨呢？都一点一点被他打磨掉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害怕……，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深处，----在放弃道德的捆绑之后，有些东西开始不受约束了。
　　
　　“你在想什么？”徐离在旁边轻声问道。
　　
　　顾莲并不习惯把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毫无保留的袒露给别人看，收敛了心绪，转移话题问道：“既然皇后对你有行刺之举，虽说没有受伤，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件事怕是不能简单收场吧。”
　　                    
作者有话要说：包子正在蒸，大家不要催哇~~
包子就靠一口气儿~~
小包子：“阿姨们不要急，其实父上大人比你们更着急呢~~喔呵呵~~~~~~`”
徐三：“(╯‵□′)╯︵┻━┻…………”




☆、波涛

　　
　　眼下正值新年过节。
　　
　　正月初一到十五上元夜,皇帝和臣子们都不用早朝议事。
　　
　　徐离几乎白天能腾出空的时间,全都腻在顾莲这边,----反正皇帝去哪儿没人管，到了晚上回去,轮番看看邓峨眉和公孙柔，还是给她俩的恩宠。
　　
　　见他成天来回忙碌的跑,顾莲忍不住笑了一句,“看你忙的。”
　　
　　“还不是为了你。”徐离听了不满，像是话篓子打翻了一般,一连串道：“朕堂堂七尺男儿，为了你，整天跟这些后宅妇人们周旋,就是自己都觉得没趣。”捏了捏她的鼻子，威胁道：“你还敢在这里说风凉话？回头总要好好收拾你的。”
　　
　　顾莲抿嘴一笑，“徐妈妈你辛苦了。”
　　
　　把徐离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偏偏她怀着孕，又不敢闹，自己咬牙切齿了一番，最后仍是无可奈何，----谁让自己就是爱极了她呢？别人说不得的、做不得的，偏偏她说得、做得，哪怕是受了气，到底也架不过一个心甘情愿。
　　
　　这样温馨旖旎、平静悠闲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的快。
　　
　　在上元夜的热闹喧哗之后，一切回归正常。
　　
　　新年头一天的早朝上，皇帝收到了有如雪花一片的奏折，出了几本杂事，几本都是在上奏一件事，----中宫皇后行刺御驾，有失后德、无仪后宫，兼职其父薛延平谋逆，理应废掉皇后之位，论罪受罚！
　　
　　有些东西，越是积压得久，等到最后爆发出来的时候，效果才更好。
　　
　　徐离挺满意的，面上却没有任何一丝情绪带出来。
　　
　　新朝伊始，文臣们还暂时抬不起头，位高权重的都是一些英勇武将，说话没有那么多酸腐和拐弯抹角，一个个中气十足嗓门不小。
　　
　　朝堂上很快热闹起来，有如闹市一般。
　　
　　比较下来，沉默内敛的沈公瑾看起来还算儒雅，褪去武将战袍，换了官袍，倒是比同僚们多出几分重臣的气度。
　　
　　昨儿是上元节，白日里，宫里统一安排内嫔妃们的家眷入宫朝拜。
　　
　　与从前不同的是，每个嫔妃身边都多了一个贴身侍女，年纪、大小、容貌不一，但是一个个态度强硬的很，都是言称，“近日宫中不太平，奉旨片刻不离贵人左右。”
　　
　　直觉告诉沈公瑾，宫中一定是出了重大隐秘！
　　
　　否则的话，单是皇后“行刺”御驾，犯不着如此风声鹤唳的，----这些宫女说是保护嫔妃们的，实则不过是皇帝的眼线罢了。
　　
　　昨儿妻子和女儿的会面，扯了半日闲篇，再看了看一双年幼的公主，连一句私密的话都没说上，便到了时辰退出。
　　
　　而那七名宫女，以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花卉命名。
　　
　　叫人纳罕的是，----新近因为护驾有功晋封瑛嫔的小邓氏，不光风头正劲，被赐予的护身宫女紫藤，还占了紫色。
　　
　　孔子曾言，“恶紫之夺朱也。”
　　
　　典故来源于春秋时期，鲁桓公和齐桓公喜欢穿紫色衣服，以至于诸侯都渐渐的偏好穿紫色的衣服，慢慢取代了朱色的正统地位。
　　
　　刚巧薛皇后所得的那名宫女，唤做赤棠。
　　
　　----不知其中是否藏有隐喻。
　　
　　难道说……，皇帝打算在废了薛皇后的位分后，将来再把小邓氏扶上去，入主中宫母仪天下不成？可是皇帝什么都没说，众人都只能在肚子里猜一猜。
　　
　　眼下这会儿，朝堂上还在为废后与否吵得热闹。
　　
　　大多数的声音，都是站在废后这一边的。
　　
　　只有少数薛家归降的旧臣，想来是为自身利益着想，不赞同废后，----可是皇后行刺御驾罪名昭昭，一时间搬不出什么好的说辞，声音渐渐被淹没。
　　
　　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了皇帝，等待圣裁。
　　
　　徐离抬了抬手，让殿内的大臣们都安静下来，看着手边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朝下说道：“废黜中宫皇后一事牵涉重大，不可轻易决断。”又道：“至于皇后，到底是真心想要行刺于朕，还是一时受了什么刺激，才有如此癫狂之举，也须得细细的查明了才能定论。”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均是摸不清皇帝的真实心思。
　　
　　皇帝神色凝重，叹道：“事关重大，三日之后再议。”
　　
　　一锤定音，挥手散了朝会。
　　
　　眼下非常时期，薛家旧部的人顾不上被皇帝猜忌，纷纷聚到了一起，----要是皇后真的被废，少不得会因此而受到牵连定罪，可不仅仅是被猜忌这么简单了。
　　
　　“皇后娘娘也真是……”有人不免神色愤慨，抱怨道：“不论怎样，好好的呆在宫里便是，怎可自己去行刺皇上？”
　　
　　关键是，你得有那个金刚钻再揽那份瓷器活啊！一个弱女子，去行刺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不是自取灭亡是什么？自寻死路也罢了，倒是牵连的这些人一起受罪。
　　
　　“依我看，皇上未必想要真的废后。”
　　
　　“哦，怎么说？”
　　
　　“还用问吗？要是皇上真的想废后的话，当初……，早就借口一起废了！更不用说现在皇后出了这种大逆之举，若是真的想废还用商议吗？议来议去，不过是想然咱们这些人低头罢了。”
　　
　　“放屁！”有人不服，跳起来吵闹道：“咱们已经是降臣了，还要怎样低头？！反正伸头是一刀，锁头也是一刀，不如……”却是被人捂了嘴，底下的话，支支吾吾的听不清楚了。
　　
　　“休得胡言！大逆之言不可说！”
　　
　　“侯爷。”众人都将视线投向胶东侯薛沛，看着那个年幼的少主，才得十四的稚嫩青涩少年，齐声道：“还请赶紧做一个决断。”
　　
　　----决断？其实他们都决断好了吧。
　　
　　薛沛心里苦涩难言，甚至连满腔愤怒都被压下去了。
　　
　　如果此刻自己说薛家想要打天下，想要杀了皇帝，无疑是在说笑罢了。
　　
　　更不用说，自己年纪轻轻的，从来都没有上过战场杀过敌、流过血，这些父亲留下的旧部，对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敬重。
　　
　　既如此，又有几人愿意为了已逝的旧主，为了一个年少不及弱冠的少主，去牺牲全家老小的人头呢？他们更多的，不是想着如何替自己的父亲报仇，而是怎样安顿自己的子孙前程，享受这昌平繁华！
　　
　　皇帝真是好算计、好耐心，用了这么一个温水煮青蛙的高明法子。
　　
　　假如当初父亲刚刚死的时候，皇帝就要杀了这些浑身血腥大将们，他们必定不能引颈受戮，自然会同仇敌忾拼死一搏！
　　
　　但皇帝留了一线生机，让薛家的旧部慢慢自行分裂。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那些浑身充满血性的武将们，封官的封官，拜爵的拜爵，渐渐被皇帝的恩封和赏赐软化，被太平盛世的纸醉金迷了心窍，一点点臣服在皇帝的恩威并施之下。
　　
　　姐姐一时失误，便让这些跳梁小丑们原形毕露了。
　　
　　他们……，怕是要自己亲自上折废后！
　　
　　果不其然，接着便有耐不住性子的人开口道：“侯爷，咱们这些人一路风里来、雨里去，跟着薛家刀光剑影几十年，算是对得起薛家了。”此言一出，已有不少人跟着纷纷附和，“现如今，还请侯爷为大伙儿谋一条生路。”
　　
　　“侯爷。”有人劝道：“皇后娘娘实在是犯了大错，先是指使人陷害宫中嫔妃，后来又亲自行刺皇上，皇后之位已然是保不住了。”
　　
　　“没错。”另外一人接话道：“而且如今天下已经姓徐，皇上的江山铁桶一般，侯爷实在不该硬碰硬。”顿了顿，“总归……，不能断了薛家的血脉啊。”
　　
　　“依我之见。”先头说话那位想起皇帝之前的话，顺着思路说道：“侯爷不如亲自进宫去给皇上赔个罪，再让太医瞧瞧，皇后娘娘是不是的了什么病症，所以才一时失了言行。”声音略低，“要是皇上不肯消气的话，就让皇后娘娘自己认了罪，千千万万，别再把侯爷给牵扯进去了。”
　　
　　薛沛怒不可遏，将茶碗重重摔在地上，“你们是怕把自个儿牵扯进去吧！”怒目圆瞪环顾一圈儿，“怕死的，赶紧给我滚！”
　　
　　一阵静默，一阵窸窸窣窣之后。
　　
　　居然走了一大半的人！
　　
　　薛沛胸口恶气翻滚，有些发软的靠在椅背里面，说不出话来。
　　
　　而留下来的薛家死忠之臣，多是一个跟随薛家几十年的老将们，其中以薛沛的前任岳父穆国忠为首，都是忍不住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穆国忠开了口，“侯爷你消消气。”面色无奈，劝道：“也别怪走了的那些人，当初他们的确对薛家忠心耿耿，但是现在，他们也要为妻儿老小考虑，要为子孙后代考虑。”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富贵荣华都是消磨人的。”
　　
　　薛沛抿嘴不言。
　　
　　穆国忠眼见薛家旧部四分五裂，亦是难受，“说起来，也是老夫的不是，不该用上那些激进的法子，反倒牵连了皇后娘娘，牵连了侯爷。”
　　
　　薛沛一时怔住。
　　
　　居然连从前最最支持的岳父，都说出了这样的话！
　　
　　难道他也动摇了不成？赶忙道：“不是的，那些事都是我同意了的，不能怪你。”满心的难过，“我实在是忘不了惨死的父亲和病故的娘，还有……，有名无实被幽禁起来的姐姐，他们都是被徐家害得……”
　　
　　----被自己的姐夫害的！
　　
　　是父亲大意了，居然亲手救起来一条毒蛇！
　　
　　穆国忠把小主子的愤怒看在眼里，但却沉默不语。
　　
　　自从大孙女死后，不但儿子、儿媳，就连妻子，孙子孙女们，都对自己的做法产生了怨恨。而且薛妈妈死得蹊跷，紫韵也死了，恐怕皇帝已经知道事实真相，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把穆家上下满门抄斩！
　　
　　像是有一把利斧悬在穆家人的头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落下！看着一家人战战兢兢的生活在阴影里，自己的心也不好受。
　　
　　穆国忠心情沉重的离开候府，回了家。
　　
　　“老爷。”穆夫人亲自迎了出来，一脸急色，拉着丈夫回了里屋，关门避人说道：“今儿有官媒上门了！”
　　
　　“官媒？”穆国忠一时回不了神，“给谁提亲？”
　　
　　穆夫人忙道：“给老大屋里的世骐提亲。”
　　
　　穆国忠越发听得奇怪，----居然是女方上门向男方提亲？！更不用说，现在穆家有如危卵一般，不由诧异道：“是谁家的小姐？”
　　
　　“京兆尹顾大人的长孙女，顾家这一辈姑娘里面的大小姐。”
　　
　　“什么？！”穆国忠不由愣在当场。
　　
　　“老爷，这还用想吗？”穆夫人急急说道：“早在徐家打下江山之前，顾家和徐家就是通家之好，那可是皇帝的心腹亲信一党啊！听说早些年的时候，皇上还跟他们家的一位小姐订过亲，可见交情有多深厚。在如今这个微妙的时候，顾家肯来提亲，必定是奉了皇帝的意思！”
　　
　　这些道理，穆国忠当然能够分析得出来。
　　
　　穆夫人颤声道：“这……，是咱们家向皇上投诚的最后机会了。”说着，忍不住伤心的哭了起来，“为了薛家，穆家战死了一个儿子，一双孙子，去了一个孙女，也算得上是肝脑涂地了。”紧紧拽住丈夫的胳膊，跪下哭道：“求求老爷……，好歹给儿孙们留一条活路吧。”
　　
　　皇帝？薛家？穆国忠心里清楚，自己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了。
　　
　　正在痛苦的纠结之中，忽地门被推开。
　　
　　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穆家的人，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领头的是因为战场受伤残疾，而侥幸活下来的大儿子。
　　
　　他跪在地上哭道：“爹，别再为薛家葬送穆家的人了。”
　　
　　大儿媳更是比任何人都伤心，泣不成声，“我的两个哥儿，一个姐儿，如今就剩下世骐一个了，求求老太爷……，好歹把他给我留下吧。”不敢朝公爹抱怨，只是去拉扯丈夫，“世骐要是没了，我……，我也不想活了。”
　　
　　穆家长房夫妻俩相对泪两行，二房的二太太紧随其上，哭得哀哀欲绝，“可怜我们老爷走得早，连一个男丁都没有留下，剩下我们寡母孤女……”
　　
　　而此次被提亲的穆世骐，在兄弟中间行三，今年十五岁，已经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了。因为长兄和次兄相继战死，长姐因为卷入宫闱争斗而出了意外，如今的他，在同辈之中年纪最长，成了实际上的长房长孙。
　　
　　瞥了弟弟妹妹们一眼，站出来道：“祖父，请听孙儿一言。”
　　
　　穆国忠有些无力，颔首道：“你说。”
　　
　　穆世骐正色道：“为主尽忠，原本是应该的。倘使穆家真的能够杀了皇帝，夺了天下，穆家上下死也算死得其所！”话锋一转，“可是如今的情势，明显就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再和皇帝硬碰硬，牺牲流血又有什么意义？”
　　
　　他虽年少，声音却是清朗，“薛家……，已经翻不了天了。”
　　
　　“以卵击石？自取灭亡？”穆国忠凄凉的重复着，有些踉踉跄跄，朝着儿孙们无力的挥了挥手，“我明白你们的意思，都下去罢。”
　　
　　******
　　
　　对于这几天外头的纷纷扬扬，废后啊、薛家啊，顾莲虽然有些猜疑，但是实情却是一概不知，----徐离把公主府封锁的跟个铁桶似的，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更别说递什么消息了。
　　
　　窦妈妈等人的确跟她绑在一条船上，会全心全意向她尽忠，但一切都得以皇帝允许为前提，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
　　
　　虽然闲着无聊的时候，顾莲也会去想一想，皇帝要怎么处置皇后一事，但是瞎想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静候结果呢。
　　
　　因而对她来说，时光悠闲、岁月静好，根本就没有任何烦恼。
　　
　　而此刻，顾莲正靠着软软的弹花墨线枕头，背后还有一床胡乱堆叠的锦被，整个人窝在里面，眉眼言笑，带着一抹说不尽的慵懒妩媚。
　　
　　徐离瞧着她这副娇软憨态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沉吟道：“唔……，好像真的养出些肉来了。”
　　
　　顾莲嘟哝抱怨，“窦妈妈天天给我炖汤喝，脸都圆了。”
　　
　　“呵，珠圆玉润的有何不好？”徐离索性将头枕在她的腿上，将脸埋在那凸出来的圆圆肚子下面，温和笑道：“有肉多好，不然抱着还硌得慌呢。”
　　
　　顾莲心中腹诽，你是喜欢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没肉的地方没肉罢。
　　
　　----虚伪的男人。
　　
　　内殿里安静似水，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往外看去，金色的阳光，嫩黄色的新芽，勾勒出一副模模糊糊的早春景象。
　　
　　新的开始，总是让人生出一份新的希望。
　　
　　顾莲收回目光，把手放在他的脸上轻轻抚摸，感受宁馨时光，感受在他刻意保护之下的安稳，一时之间不想说话。
　　
　　“哎？”徐离不习惯别人这样的动作，觉得有点别扭，刚想制止，可是心里又有一点舍不得，迟疑了会儿，倒是眯着眼睛享受起来。
　　
　　那双纤细柔滑的素手，轻轻掠过，让自己的心里都变得软绵绵的。
　　
　　忽然之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明了。
　　
　　那一日，明媚的午后春光又浮现在眼前。
　　
　　“我坐在马车里面，看见了一个年轻俊秀的新郎官，他俊秀挺拔、英姿不凡，穿着一身大红色新郎官喜袍……，我看着他朝我走了过来，然后擦肩而过，去迎接他的新娘……”
　　
　　“那时候……，我的心里尽是难过。”
　　
　　“到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意。”
　　
　　“你说……，我是不是反应很慢？是不是很笨？还有一点傻气。”
　　
　　“失去一颗种子固然让人惋惜，但若是等到发芽长成再毁去，岂不是更加难过心痛？所以不该发芽的东西，就应该早一点把它掐了。”
　　
　　自己真是好傻，居然从来没有认真的去想过，----已经生成的种子，即便没有雨水灌溉，也会安安静静的呆在那里，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当初自己去顾家退亲，她隐忍大度的祝福自己走得更远；她在顾家过得艰难时，也没有因为退亲迁怒徐家，还是救了妹妹回来；在灞水河里，她将自己推开，要自己独自一人求活，而不是跟她一起牺牲；自己上战场时，她为自己许下折寿保平安的誓言；幽州之乱时，她不计一切后果，心力憔悴为自己的安危谋划打算……
　　
　　她拼命的拒绝自己，要回到叶东海身边，不是因为舍不得他，不是因为对自己没有感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一直都对自己有意，所以在她成为已婚妇人后，才会要努力的遮掩这份事实。
　　
　　不敢开始，是无法承受自己情感背离了道德。
　　
　　----更是因为害怕受到伤害。
　　
　　情爱是一把双刃剑，可以甜之如蜜，可以将自己反噬！一旦动了心、动了情，就会不忍心用上算计，不论甜蜜，还是痛苦，都不过是本能生出的反应罢了。
　　
　　那些聪慧、剔透，将会变得一无用处。
　　
　　所以她，才会害怕把她的心交出去。
　　
　　因为有了那一颗种子，她的娇嗔软语、爱恨情仇，完完全全的展示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像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一样，为了荣华富贵处处机关算尽。
　　
　　----她担心自己，为自己欢喜，为自己忧。
　　
　　就好像那天自己说起宫里的事，她第一反应不是关注晋封的瑛嫔，而是担心自己不要被邓峨眉伤害，----多傻，邓峨眉怎么可能对自己产生威胁？
　　
　　不过是她情不自禁关怀罢了。
　　
　　其实从前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就对她着了迷？她固然要比一般女子貌美几分，也颇为聪慧、冷静，可那也不值得自己走火入魔。
　　
　　而此刻，心头像是推开一扇窗般明亮起来。
　　
　　如果没有爱、没有情，她的动作不会这般温柔，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带出怜惜。
　　
　　她……，就是那个自己一直寻寻觅觅，可以坦诚相对，可以相拥入眠坦然安睡，可以相濡以沫陪伴一生的人。
　　
　　想到这儿，徐离忍不住呢喃了一声，“小傻瓜。”
　　
　　“什么？”顾莲没有听清，低头问道。
　　
　　“我说你是个傻瓜……”徐离乐滋滋的重复，但是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贴着她肚子的脸，被弹了一下，顿时哭笑不得爬了起来，“这小混蛋，在我脸上踢了一下。”
　　
　　顾莲“扑哧”一笑，“该！谁让无缘无故骂我的。”摸了摸肚子，“好乖乖，以后出来要跟娘站在一边，要是娘被欺负了，你得出头替娘报仇才行。”
　　
　　徐离不由听得噎住，片刻后道：“有你这样教导孩子的吗？”
　　
　　顾莲得意一笑，“以后你再想欺负我，可没那么容易了。”挪了挪位置，低头看着肚子说道：“要是一个哥儿就好了，等长大了，老子和儿子打架，还指不定谁会赢呢。”
　　
　　“是啊，哥儿好……”徐离听了前半句还在点头，听到后面连忙打断，“以后不许教孩子这些！”转而又一脸满不在乎，哼哼唧唧，“难道还反了天了不成？别说一个，就是你再生十个、八个，朕也收拾的过来。”
　　
　　顾莲啐道：“你还是去配头母猪算了。”
　　
　　徐离上前搂了她，牛皮糖似的粘住不放低声道：“你就是那小母猪，回头一定要给你多配几次。”声音暧昧，手更是不老实的摸到了她的胸前，“哎……，怎么觉得又变大了一些？”好奇问道：“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正说着，顾莲肚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
　　
　　徐离十分扫兴，教训道：“别捣乱！听话老老实实的呆着。”
　　
　　“你省省吧。”顾莲忍俊不禁一笑，“想教训孩子也太早了些。”推了推他，“你压着小家伙了，他不舒服，当然不满意了。”
　　
　　----天大地大，都比不过没出生的娃最大。
　　
　　徐离无可奈何看着那圆圆的肚子，悻悻道：“算你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也想快点把包子蒸出来，不然徐三跟老母鸡似的，女主只能打酱油了呃~~_(:з」∠)_
争取这两章吧，把皇后这茬儿讲完就让包子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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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嘤嘤嘤，没有肉吃，还要被包子欺负~~~~~~~”
小包子：“麻麻，拔拔又打滚了！！”
徐三：“…………”【这绝逼是仇家转世投胎来了！！




☆、潮汐

　　
　　因为最近皇帝态度奇怪,加上还给嫔妃们强行派了一个贴身侍女,所以人人都盼着废后,但又不敢贸然打探前面朝堂的消息。
　　
　　不过废后诏书迟迟不下，便是不打听,也能够猜到几分了。
　　
　　沈倾华素来聪慧明敏、心里灵透，此刻却有些迷糊。
　　
　　最开始的时候,以为护国长公主怀孕了,将来皇帝会把孩子养在薛皇后名下，再控制住皇后,给那乱*伦的孩子占一个嫡母寄养的名分。所以自己很担心，万一护国长公主生下皇子，再曲线救国变做嫡出皇长子,等于变相的确认了储君，才会想着要找父亲商议一番的。
　　
　　可惜父亲没有见着，自己还差一点触到皇帝的逆鳞！
　　
　　然而现在情况又有变化。
　　
　　说起来，薛皇后一直都是个危险人物，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但在年夜上却把人给带了出来，继而惹出行刺御驾一事。
　　
　　一旦皇后被废，之前那条曲线救国的路子也就跟着断了。
　　
　　前几天还在不停的想，----难道是自己猜错了？皇帝另有打算？
　　
　　最近则更加迷糊了，皇后行刺皇帝一事，都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皇帝却迟迟不下废后诏书，他到底想做什么？
　　
　　和皇帝比起来，自己那点小心思根本就不够使。
　　
　　沈倾华找不到人商议，只能一个人瞎琢磨，偏偏千头万绪根本理不清，加上年夜上受了惊吓寒凉，最近倒是落下偏头疼的毛病。
　　
　　她揉了揉额头，不自禁的幽幽叹了口气。
　　
　　“惠嫔娘娘。”沈妈妈脚步匆匆奔袭进来，关了门，急着要回禀的，可是看着跟随而进的宫女黄梅，不由缓了缓，换了平常口气说道：“皇上让人送来消息，说是派了二公子接任定州刺史，三日以后出发，问娘娘可有什么话要交待？或者准备点东西，等回头二公子过去了，也好捎带给端敬王府的沈夫人。”
　　
　　沈倾华吃惊道：“皇上派了二哥去定州做刺史？！”
　　
　　说是二哥，可自己的长兄早就年幼夭折，二哥沈湛算是沈家这一辈的顶梁柱，上马可以战场杀敌，下马可以出谋划策。
　　
　　皇帝居然把哥哥派去了定州！
　　
　　----那可是前皇朝的旧都啊！
　　
　　现如今，端敬亲王徐策就在定州安置，留在那边的，还有自己妹妹沈瑶华，也就是皇帝口中的沈夫人。
　　
　　那种凶险之地，早早晚晚都是要出大乱子的，已经搭上一个妹妹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兄长陷入险境？如果二哥有事……，父亲年迈，四哥和几个弟弟都不中用，沈家至少十年内后继无人！
　　
　　沈倾华再也忍不住，站起身道：“我要去见皇上！”
　　
　　告诉皇帝，他和护国长公主的那些事，自己会守口如瓶的，就是做梦都不会多说一个字，求他……，别让二哥去定州了。
　　
　　“娘娘。”沈妈妈见她情绪激动，赶忙上前给她整理衣衫，朝着旁边努了努嘴，急声提醒，“娘娘您别着急啊。”现今可不比从前，皇帝安排的人就在屋子里，万一不小心失言，再传到皇帝耳朵里就不好了。
　　
　　沈倾华扫了那木头桩子似的黄梅一眼，迅速冷静下来。
　　
　　是啊，自己着急有什么用？愤慨有什么用？皇帝是可以和平常夫妻那样，争辩的面红耳赤的人吗？就算自己去求见皇帝，金口玉言，也是不可能更改的啊。
　　
　　沈妈妈怕主子过于担心，只能朝好的方面劝，“听说二公子带了六万兵马过去，加上定州原本的驻军，想来天威浩荡，很快就能抚平定州的动乱局势了。”
　　
　　“嗯。”沈倾华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片淡淡凄凉。
　　
　　那时候，皇帝破格提升自己为惠嫔，自己满心欢喜；皇帝告诉自己，对于后宫的事尽管放开手的去查，出了事，都有他替自己担待着，自己心怀感激，----傻傻的，以为在后宫嫔妃里面，皇帝待自己多多少少有些不同，以为有那么一抹情意。
　　
　　想在回想起来，却是一切都想错了。
　　
　　薛皇后、自己、邓峨眉，甚至后宫的每一个嫔妃，都不过是皇帝手里的棋子，任凭他摆弄布局，----种种作为，都只是为了让护国长公主过得舒心一些罢了。
　　
　　那口精神气儿泄了以后，忽地觉得累。
　　
　　沈倾华疲倦道：“我歇一会儿，你们都出去罢。”
　　
　　见沈妈妈退了出去，黄梅也无声无息的躬身退出，却不走远，继续呆在旁边的稍次间里面，尽职尽责的无声静静候着。
　　
　　沈妈妈看了一眼，觉得心烦，可是又不敢撵人。
　　
　　“妈妈……”一个青衣小宫女脸色苍白，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刚才外头得的消息，说是胶东侯进宫面见皇后娘娘了。”
　　
　　“此言当真？！”沈妈妈大惊。
　　
　　“千真万确。”小宫女咽了咽口水，“听说……，是皇上陪着胶东侯一起去的。”
　　
　　******
　　
　　“姐姐……”薛沛一语未毕，热泪已是潮水般汹涌溢出。
　　
　　自从那时姐姐自己偷偷离开济南，隔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姐弟见面，----却不料是如斯情景，如斯悲凉无限。
　　
　　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眼前这个懒怠梳妆、面目憔悴的女子，和自己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任性跋扈的姐姐，除了容貌一样，实质上何异于是两个人！
　　
　　“沛儿。”薛皇后一步一步上前，有些不可置信，顾不得向皇帝询问，只是拉起弟弟的手，仔仔细细的打量，“真的是你？真的吗？”说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千般委屈，万分悔恨，在这一刻悉数涌了出来！
　　
　　她大哭，“我好傻，当年为什么要丢下你们，离开爹娘……，来到这个、这个毁了我一生的地方。”心中怨愤升起，不由含泪怒目看向徐离，却是笑了，“三郎啊，你总算还有一点良心。”
　　
　　徐离坐在旁边的椅子里，冷笑反问：“一点良心？”
　　
　　薛皇后愤怒道：“你害得薛家家破人亡！”
　　
　　“什么叫我害得薛家家破人亡？”徐离勾起嘴角，“朕让你父亲归降他不肯，那么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如果当初死的人是朕，你又如何？你会去问你父亲，为什么害得徐家家破人亡吗？”神色说不尽的嘲笑，更有讥讽，“果然都是薛延平的儿女，不会审时度势，就连成王败寇的道理都不懂！也算难得了。”
　　
　　薛皇后恨恨，“没有薛家，哪来你的今天？！你忘恩负义！”
　　
　　徐离微微皱眉，“朕今天过来，不是有闲情来跟你吵架的。”顿了顿，“不过看你这样子，将来蠢死了，也是想不明白的。”
　　
　　薛皇后怒目圆瞪，要不是被弟弟强行拉着，只怕又要冲上去做无用功了。
　　
　　“忘恩负义？”徐离接着道：“便是你父亲做了叛逆，服了诛，你不也是在皇后的位置上呆着吗？”指了薛沛，“你一样做着胶东侯。”冷声一笑，“还要怎样？要朕自刎给你父亲谢罪吗？如果位置颠倒一下，以薛延平的性子，怕是没有朕这么好的耐心，早就让徐家灭了满门！”
　　
　　薛氏姐弟一时无语，薛皇后的气焰也弱了下来。
　　
　　“可笑你们却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朕的底线！”徐离站了起来，凝视着娇小的薛皇后，单薄的薛沛，绽出冷笑，“其实薛家落败不是没有道理，薛延平蠢到屠杀自己的部下，一双儿女又笨成这样，能成什么大气候呢？要是当初徐家安阳兵败的时候，也似你们这般蠢，一样走不到今天！”
　　
　　薛皇后从前还只是怨恨和愤怒，断断没有想到，丈夫讥讽人起来这般刻薄，倒把她噎得一时难以说话，“徐三郎，你……”
　　
　　徐离却是失去了耐心，朝薛沛道：“你瞧着，皇后她是不是失心疯了？”
　　
　　薛沛目光一跳，但却回道：“是。”
　　
　　“沛儿！你说什么？！”薛皇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徐三郎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她愤怒的大吼，“你在说什么啊？！”
　　
　　薛沛皱眉，“姐姐你病了，好生休养着罢。”
　　
　　“我没病！”薛皇后顿时跳脚起来，揪着弟弟的衣服，使劲摇晃，“别人说我是个疯子也罢了，连你……”气得几欲吐血，继而脑中灵光一闪，慢慢反应过来，咬牙切齿的看着弟弟，“你要出卖我，换你自己的荣华富贵？！”
　　
　　薛沛低眉不语。
　　
　　“你个混帐！”薛皇后气极，浑身抖个不停，“你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母亲是怎么死的？！”扬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薛家……，薛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薛沛的脸顿时起了个五指印，咬牙受了，继而看向徐离，“姐姐果然已经疯了，连微臣这个亲弟弟都不认得，还请皇上传太医过来，给她好好的看病。”
　　
　　一字一顿说完，心口简直痛得无以复加。
　　
　　那双藏在袖子下面的手，几乎要把掌心生生掐出血来，----姐姐，对不起！你且忍一忍，只要再忍一忍就快好了。
　　
　　“你混帐！你这个小畜生！”薛皇后破口大骂，不管不顾，很快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宫人架了下去，捂了嘴，只剩下一片含混不清的声音。
　　
　　徐离淡声道：“我们出去罢。”
　　
　　“姐夫。”薛沛忽地换了称呼，站着不动，低垂眼帘道：“那件事……，都是我年纪轻不懂事、气性大，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做了傻事，往后总是再也不敢了。”
　　
　　徐离静静打量着他，眼里透出几分饶有兴趣的意味。
　　
　　薛沛抬起眼眸，乌黑的瞳仁里面透露着胆怯和害怕，以及惶恐不安，脸上却露出几分讨好的笑容，“我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当初姐夫在济南的时候，教我练剑，还亲自陪我骑马打猎，全都没有忘记。”
　　
　　“哦？”徐离笑了笑，“你记性挺不错的呢。”
　　
　　“如今我的父母双亲都不在了。”薛沛努力控制情绪，说出那些演练过许多遍的说辞，“姐夫便是如父如兄的一般存在，从今往后，微臣不仅要做一个好臣子，还要做一个不让姐夫忧心的小舅子。”嘴里有点发干，眼泪却恰到好处的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哭道：“姐夫……，皇上，微臣不想死。”
　　
　　“你看你，这是怎么说呢？”若论演戏，徐离当初在济南时的功夫，就丝毫不输给眼前的薛沛，笑着扶他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又说到死字上头了？你也说了，都是年少时淘气而已，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诚心悔过便好了。”
　　
　　“那……，姐夫你原谅我了？”
　　
　　徐离笑道：“一家人，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指了指里面，“便是你姐姐脾气那般暴躁，我也不过训斥几句，她行为失常，也不会当是她本心如此。”
　　
　　薛沛目光里尽是感激，颤声道：“多谢姐夫宽宏大量。”
　　
　　出了门，徐离传了太医过来，说道：“皇后怕是有些失心疯的症状，连胶东侯都不认得了，还动手打人。”指了指薛沛，“瞧瞧伤着哪儿了没有？”
　　
　　太医看着那个已经快要消去的巴掌印，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
　　
　　轰轰烈烈的皇后行刺事件，到最后……，以皇后精神失常、行为怪诞，皇帝下旨让众位太医精心诊治，严命不得非议此事而告终。
　　
　　“皇后失心疯了？”顾莲重复了一遍。
　　
　　“嗯。”徐离颔首，“你别管，知道这事儿就行了。”
　　
　　这段日子，顾莲耳朵里听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别管，你别管……”，忍不住小声嗔道：“你还真跟养小猪似的呢。”
　　
　　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忍不住有一点点甜蜜。
　　
　　不知何故突然想起叶东海，其实他对自己也很好，千依百顺，只不过一般是自己说然后他做，不像徐离这样，不用开口就事事想好办好了。
　　
　　性格不同，自然为人处世的方式也不同。
　　
　　上次听徐离提起，说是叶家长房回了岐州，三房也单独居住，如今……，叶家应该十分清净了吧。
　　
　　这样的话，蝉丫就不用像自己从前那般烦恼了。
　　
　　然而和顾莲的猜想有很大差异。
　　
　　黄蝉不仅烦恼，而且是非常非常的烦恼。
　　
　　叶东海已经连着喝了半个月的闷酒，每天只是让人进出送饭，别的一概不管，一概不说，----叶二老爷撬了锁，亲自进去劝解也没有任何效果。
　　
　　叶二老爷从来都管不住儿子。
　　
　　叶二太太作为继母，更加管不了，也没有心思去管。
　　
　　当初为了给女儿攀一门好亲事，所以挑来挑去、一拖再拖，等到继子和“长公主”恩断义绝之后，京城再也没有人愿意跟叶家结亲。
　　
　　今年十九岁的女儿，因为婚事受挫，现如今连性子都变得越来越孤僻了。
　　
　　因而叶家如今的的情形便是，叶二老爷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叶二太太心不在焉，叶五娘躲在屋里不出门。蝉丫和李妈妈倒是想管，可惜使不上劲儿，没那个能力，七七和宥哥儿就更指望不上了。
　　
　　唯一能主事的人，反倒是受了二房恩惠留下来的叶宜。
　　
　　一则叶宜本身比较沉稳妥当；二则她身边的诸如谢妈妈等人，都是跟着叶大奶奶管过事的仆妇；三则黄蝉一心扑在叶东海那边，撒手不管后宅事。
　　
　　因而调停起来，反倒比黄蝉这个主母利落的多。
　　
　　叶二太太也曾想过捞回管事之权，不过自从当初顾莲失踪以后，二房的后宅就分裂成了两块儿，----二老爷、二太太、五娘是一块儿，叶东海带着儿女们，以及李妈妈蝉丫等人是一块儿，颇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特别是后来护国长公主下嫁，事情越来越复杂，叶二太太更加不敢轻易插手了。
　　
　　按理说，黄蝉真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现如今没有长房和三房烦忧，公爹是个三不管，婆婆又不敢插手，小姑子发愁婚事整天闭门不出，再没有比她更加轻省的儿媳妇了。
　　
　　偏偏她一门心思钻了牛角尖，总在纠结，为何叶东海不肯把心意分给自己，总是不自禁和顾莲相比，每天反倒过得十分烦闷。
　　
　　----说起来，也委实怨不得别人了。
　　
　　比方现在，黄蝉一个人关了门在屋里生闷气，叶宜则忙着给叔叔炖汤，这些天仗着自己和叔叔感情不错，亲自送了汤去，叔叔也肯闷声不吭的喝了。
　　
　　只是如此沉闷了大半个月，不见好转，忍不住私下与谢妈妈忧心道：“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可惜长公主那边是没法子想了，连个能劝解的人都没有。”
　　
　　自己和叔叔关系再好，到底是晚辈，半句重话都是说不得的。
　　
　　偏偏正经该管一管的叔祖父，又不起作用。
　　
　　小丫头进来道：“那个什么段九，刚才又去书房找二爷了。”
　　
　　叶宜微微皱眉，说来这个段九也一点都不避讳，在叶家内宅横冲直撞的，不过前些日子，也亏得他陪着叔叔一起喝酒，多少应该散了点心吧。
　　
　　虽然不知道叔叔为什么烦心，但烦恼成这样，多半和长公主那边脱不了干系了。
　　
　　长公主？叶宜摇了摇头，不免想起从前那个温柔的二婶婶。
　　
　　许多往事依稀浮现起来。
　　
　　当初……，为了促成二叔求娶二婶婶的心愿，自己还帮忙跑了好几次腿，后来倒是阴差阳错的成了。
　　
　　谁想到，一转眼又是这么一个结果。
　　
　　----真是造化弄人。
　　
　　“不好了，不好了！”又有一个小丫头慌张跑了进来，急道：“那个段九和二爷吵起来了！两人还摔了东西，书房里面闹得十分厉害呢。”
　　
　　叶宜匆忙赶了过去。
　　
　　段九正在高声骂人，“看看你这烂醉如泥的样子，像个什么？伤心、难过，借酒浇愁，凡事也该有个限度！一介堂堂七尺男儿，在这儿伤风悲秋有什么用？就你现在这扶不起的没用样子，哪个女人看得上？！自作自受都是活该！”
　　
　　声音洪亮，骂得众人都是听得呆住。
　　
　　叶东海醉红着一张脸，晃晃悠悠，沧然一笑，“你说得对，我就是没用……，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面活着？”朝着半空晃了一个圈儿，“什么安顺侯，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卖妻求荣得来的罢了。”
　　
　　他红着眼睛，酒醉之下，眼泪不自控的无声往下掉落。
　　
　　段九一改从前插科打诨的样子，冷眉怒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受点委屈，就跟个娘儿们似的哭哭啼啼，还是男人吗？叶家一大家子的人，还指望的上你吗？可怜七七和宥哥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
　　
　　叶东海实在是喝得太多了，不自控的，歪坐在了门槛上，酒气冲天道：“指望？你们都别、都别……，别指望我了。”
　　
　　忽然间，“啪”的一声脆响。
　　
　　段九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痛声道：“你对不起你死去的娘！”众人都是惊呆了，他却凄然倒退了几步，自嘲道：“跟我一样混帐。”
　　
　　叶二老爷闻讯刚刚赶到，见段九打了自己的儿子，正要上去打回来的，听他这么一说，怔了怔，忽地尖叫起来，“君宝！你是不是段君宝？！”
　　
　　段君宝？段九在心里轻嘲，难得……，这世上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眼下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颔首道：“是我。”然后看向叶东海，“舅舅管外甥，打你一巴掌也是打得起的。”
　　
　　“舅舅？”叶东海虽然醉酒头晕，但并不是真的没有了神智，看向父亲，有些不能相信的问道：“他怎么会是我的舅舅？”
　　
　　叶二老爷上前扶他，“你先醒醒酒，这个回头再慢慢说。”
　　
　　叶宜让人端来了醒酒汤，看着叔叔的样子，决定再给他彻底的醒一醒酒，撵了所有的仆妇丫头，上前说道：“二叔，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
　　
　　叶东海喝完了醒酒汤，一时半会儿还不起作用，含混问道：“什、什么事？”
　　
　　叶宜清声道：“上次乐宁长公主让人来赐金簪，实际上……，只是她的意思，与护国长公主全不相干的。”叹了口气，“之前我怕二叔你难过，所以撒了谎，其实那天我去护国长公主府时，连门都没有进去。”
　　
　　言简意赅的，把当天的情形简洁说了一遍。
　　
　　然后认真道：“二叔，她已经……，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不再惦念叶家的人，所以你也忘了她吧。”往内院看了一眼，忍不住掉下眼泪，“不说为了别的，便是为了七七和宥哥儿，二叔你也不应该再这样下去……”
　　
　　“她……，不见你？”叶东海的酒醒了一大半。
　　
　　叶宜虽然心里明白，护国长公主不见自己或许别有原因，但是此刻不能软口，于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见我，也没有任何一句话传出来。”
　　
　　叶东海的酒彻底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别急，叶东海的转变需要一点过程~~
争取下章或者再下章把包子蒸好，不然女主总是打酱油~~




☆、209危弦声声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凝滞起来。
　　
　　叶东海脸上的醉色一点点褪去,那迷蒙的双眸,也渐渐清晰明亮，他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并不回头，只是沉声说了一句,“往后再也不醉酒了。”
　　
　　即便只是留了一个背影给众人,仍然难掩萧瑟落寞。
　　
　　他回了房，七七穿了樱桃红的碎花小袄,胸前带了一个小小的金项圈儿，像个瓷娃娃一般扑了出来，“爹！你回来了。”
　　
　　叶东海抱起女儿,认真道：“我回来了。”
　　
　　“爹……”七七蹙了蹙眉，有点小小的嫌弃，“放我下来，好大的酒气哦。”扭着非要自己下地，然后嘟哝抱怨，“蝉丫姑姑整天都不高兴，爹爹只知道喝酒，宥哥儿连话都不会说，没人跟我玩儿。”
　　
　　叶东海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以后爹陪你玩儿。”
　　
　　“真的？”七七小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偏着头，又问：“爹，以前的那个公主姑姑呢？为什么，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叶东海忍了忍，难受道：“对不起，七七……，爹把你的公主姑姑给弄丢了。”
　　
　　难怪她要给儿子起名叫宥哥儿，是要自己原谅、宽恕这段爱恨情仇，要自己忘了她吧？她累了，最终选择放手了。
　　
　　七七没有父亲那么多的想法，不以为意道：“爹，没关系的。”她将小身板一挺，仰了仰下巴，大声道：“等七七长大了，陪爹一起去把公主姑姑找回来。”
　　
　　泪水毫无防备的猝然而至！
　　
　　叶东海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样子，蹲□，抱住了她，用尽力平和的声音，“那好啊，爹就等着七七长大了。”
　　
　　“一定会找到的。”七七环住父亲的脖子，骄傲道：“妈妈昨天还夸我聪明，说我比别的孩子懂事呢。”
　　
　　叶东海的心更痛了，应道：“七七最聪明，最懂事了。”
　　
　　没错，自己真是不配做一个父亲！
　　
　　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丢下一双儿女不管，整日沉溺在醉酒和悲伤之中？怎么可以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忘了给儿女撑起一片天空！
　　
　　放下女儿，叫了宋三娘进来照看着。
　　
　　叶东海去盆里洗了脸，正在擦拭，黄蝉就从外面闻讯赶来，眼里显然有点意外，小心地打量着，“二爷回来了。”
　　
　　“嗯。”
　　
　　黄蝉解释道：“刚才我去厨房了，让人给二爷顿点鸡汤喝。”
　　
　　自己并不擅长厨房上头的事，可是母亲说了，厨艺好不好是其次，要紧是心意，非要过去守着那锅鸡汤。
　　
　　反倒耽误的没有第一时间过来。
　　
　　“正好，有点事要跟你说。”叶东海先喊了谢妈妈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才说道：“后院里还住着一个水仙，今天就把她打发了。”
　　
　　他口中的水仙，是从前为了和妻子恩断义绝，而从青楼带回来的粉头。
　　
　　名分上算是叶东海的妾，实际上叶家的人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一直都是锁在小院里，只派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看管着，每日送些饭食过去罢了。 
　　
　　因为叶东海自顾不暇，没去管过，于是就这么一直不明不白的关着，----有几次黄蝉想要提起打发的，李妈妈却劝，“叶家又不少这口吃食，二爷也不碰她，何苦再去招惹的二爷心烦呢？倒是想起这个麻烦怎么得来的了。”
　　
　　黄蝉只得忍下了。
　　
　　今日听得他要打发水仙，自然高兴，“早该卖了。”想想又觉得太善妒的样子，赶忙描补：“那种不清不白来历的妇人，留在家里，没得坏了叶家的名声，还是早点打发了干净。”说得顺嘴了，“将来……”
　　
　　差点说出，“将来再找一个身世干净的，放在屋里服侍二爷。”
　　
　　----不由赶紧打住。
　　
　　好在叶东海心思根本没在这儿，没有仔细去听黄蝉的话，其实便是听了，以他这会儿的心情，也不可能对什么侍妾有兴趣的。
　　
　　水仙被人带来了。
　　
　　瓜子脸、雪白面皮儿，柳眉杏眼，水蛇腰，哪怕是关了一、两年的时间，仍旧掩不住眉眼间的那股子风情，----不亏从前是百花楼的红姑娘。
　　
　　黄蝉轻小小声“呸”了一句，别过脸去。
　　
　　水仙视而不见，上前福了福，“给侯爷、夫人请安。”心思转个不停，不知道有什么命运等着自己，是福？是祸？
　　
　　当初就很奇怪，安顺侯对自己一掷千金、捧场子，还为自己打了架，甚至闹得烧了百花楼，接着又花高价赎了自己，再抬了姨娘，把自己欢喜的什么似的。
　　
　　谁不知道安顺侯叶家有钱？
　　
　　给叶家做侍妾，那简直就是掉进了金堆儿里面！
　　
　　然而不论之前之后，安顺侯一次都没有跟自己欢好过，在抬了姨娘之后，反倒把自己关了起来，真是好生奇怪！
　　
　　起先还想着因为碍着公主的面子，不敢成就好事。
　　
　　后来公主和安顺侯恩断义绝了，他又娶了嫡妻的乳妹为继室，就是眼前这位一副小家子气的奶奶了吧？也没瞧出有什么好的，论身份尊贵比不得公主，论长相比不得自己，论主母气度，估计又不及安顺侯的元配嫡妻。
　　
　　毕竟一个丫头出身，怎么能跟顾家的官宦千金相比？
　　
　　那么……，安顺侯还在顾虑什么呢？
　　
　　水仙一时想不明白，更没有时间多想，只想紧紧抓住眼前这个机会，娇怯怯道：“妾身进了候府一、两年，日日夜夜都盼着……”
　　
　　叶东海打断她道：“不必啰嗦，马上就让人送你走。”
　　
　　走？去哪儿？水仙一怔，感情这是要卖掉自己不成？！顿时慌了神，继而看到黄蝉眼里一闪而过的讥讽，越发的着慌了。
　　
　　赶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侯爷，妾身只求一处容身之地，别的不敢妄想，就侯爷给妾身一条活路。”
　　
　　自己一个粉头出身的妇人，再倒手给人牙子，岂不是又要回到烟花之地？叶家小院的日子再枯燥、再寂寞，到底是不愁吃、不愁穿的，富贵安逸。
　　
　　比每天迎来送往不知道要强多少！
　　
　　叶东海没有耐心多说，只道：“叶家不能留你。”顿了顿，“到底是我赎了你，总不好再把你卖回那种地方。”顿了顿，让谢妈妈端了一碗药上去，“你把这碗药给喝了，然后我送你到叶家的庄子上去，或者独居，或者找个老实汉子嫁了。”
　　
　　水仙惊恐道：“这、这是什么药？”
　　
　　谢妈妈不耐烦道：“哪里那么多话？反正是生是死，都要把这碗药给喝了。”叫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过来，一个抓住人，一个捏鼻子掐脸，药汁洒了水仙一身，强行把汤药给灌了进去。
　　
　　水仙觉得嗓子眼儿一阵火辣辣的灼烧，难受了一阵，倒是明白过来，----自己一个大字不识的无知妇人，坏了嗓子，便什么都倒不出了。
　　
　　可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什么值得安顺侯忌讳的呢？
　　
　　叶东海没空琢磨水仙的心思，朝谢妈妈吩咐，“把她送到榆次林的庄子上安置，再挑几个老实汉子，她愿意嫁给谁就嫁谁，不愿意就一个人住着。”不耐的挥了挥手，“下去吧。”
　　
　　水仙满目的惊惶和不甘心，可是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一发声，就像刀割一样！含含混混支吾了几句，慢慢地，只剩灼热疼痛，连半分声音都发不出了。
　　
　　叶东海让人关了门，看向黄蝉，“为了七七和宥哥儿，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纳妾，也不要任何通房丫头……”
　　
　　黄蝉听得一阵欢喜，但紧接着，就是一大盆叫她反应不过来的冷水！
　　
　　“而你，也不能生孩子。”
　　
　　“什么？”黄蝉瞪大了一双杏眼，微微张嘴。
　　
　　叶东海的声音不容置疑，并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继续说道：“七七和宥哥儿，将来我会让他们叫你母亲，你要好好抚养他们长大，……视如亲生。”他道：“你得先答应了我，然后我们才能圆房过一辈子。”
　　
　　这下子，轮到黄蝉满心惊惶震撼了。
　　
　　从前自己满含热泪说过的那些话，一一浮起。
　　
　　“二爷……，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蝉丫愿意一辈子照顾他……，我会对七七很好，永远都把她当小姐一样看待，我会尽全力照顾她、照顾二爷……”
　　
　　没错！自己是答应要照顾他和姐姐的孩子，可是这并不等于，自己一辈子都不要的孩子啊！既得不到丈夫的心，又没有自己的孩子，这样婚姻有何意义？为什么……，他可以对她那么好，对自己却如此的苛刻？
　　
　　原来那些好，只是他对她的好，一分都不会分给自己。
　　
　　他居然要自己一辈子都不生孩子？好狠的心！
　　
　　不！不可以。
　　
　　******
　　
　　同样为着孩子烦恼的，还有薛沛。
　　
　　以前即便成了亲，一则因为自己年纪实在太小，对男女之事没兴趣，二则想着谋算皇帝风险太大，说不定那天就死了，所以一直没有跟死去的妻子圆房。
　　
　　现在大一些懂事了，倒是明白了子嗣的重要性。
　　
　　当然了，有了孩子不能养在京城，生下来便让人掉个包，然后悄悄的送出去，远远的离开京城养着，-----将来自己死了，能为薛家留一线血脉也是好的。
　　
　　这么犹豫了几天，晚上终于找到了继妻公孙嫣然，欲要行那敦伦之礼。
　　
　　那知道才刚解了她的衣服，就被一声冷笑打断，“侯爷这是怎么了？都已经成亲好几个月了，这会子倒是想起要圆房了？”
　　
　　薛沛皱眉，“你少阴阳怪气的！”
　　
　　公孙嫣然是一个硬气的性子，要不然……，从前也不会为了逃避进宫，而故意得罪皇太后了。此刻推开了动作青涩的丈夫，冷冷道：“我看侯爷并非急色之人，之所以想和我圆房，无非是为了子嗣罢了。”
　　
　　薛沛听她话里有话，不由一顿，阴冷道：“你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跟侯爷闹别扭，只是不想侯爷白费力气。”公孙嫣然眉色一凛，顺手扯了自己的衣服，裹了起来，轻轻嘲笑，“我出嫁之前可是喝过好东西的，侯爷……，若是想要我生孩子的话，不过徒劳罢了。”
　　
　　薛沛的目光瞬间亮得刺人，揪住她的衣服，“你说真的？”
　　
　　“侯爷不信，只管叫大夫来诊脉好了。”公孙嫣然没有心思分辨，----像自己和他这种相看两相厌，不知何时就会反目成仇的夫妻，连面上情都没必要去做，接着道：“当然侯爷可以纳妾，或者让我死了，再重新续一门亲事。”笑了笑，“也不过是多害几个好姑娘罢了。”
　　
　　笑容还挂着，眼泪却不自控的溢了出来。
　　
　　自己生母早亡，父亲的眼里只有继母和她的孩子，自己不想进宫，最终却被继妹当做了踏脚石，成为了她在宫闱斗争中的牺牲品！
　　
　　----何其无辜？！
　　
　　可恨这苍天，从来都是不睁眼看世人的。
　　
　　薛沛松开了她，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一般，软坐在床上。
　　
　　没隔多久，街面上就传来穆家和顾家订亲的消息！
　　
　　不用薛沛派人去打听，单是穆家那大摆排场下彩礼的铺张热闹劲儿，就足以喧哗的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薛沛的心从未如此绝望过！
　　
　　父母双亡、血海深仇，姐姐又变成了疯后待病囚禁宫中，薛家的旧臣们，也在一个一个的被皇帝瓦解，----自己不仅成了孤家寡人，而且……，就连血脉，皇帝也不允许自己留下！
　　
　　如斯活着，不过是日日夜夜饮恨无边罢了。
　　
　　而且薛沛相信，在恰当的时机自己也会“病”的，和姐姐一样，会在皇帝认为该死的时候死去！既如此，那就拼个鱼死网破吧！
　　
　　******
　　
　　京城的同一片蓝天白云之下，顾府内宅。
　　
　　顾家大夫人才从外面忙活回来，洗了脸，换了衣裳，进来找到丈夫说道：“咱们家和穆家，往后可就是实打实的姻亲了。”语气带出不满，“老爷为何执意要结这么一门亲事？琴姐儿可是咱们的嫡长孙女。”
　　
　　“我难道连自己的孙女都分不清？”顾家大老爷口气不太好，皱眉道：“我知道你心里的那些想头，但……”妻子主持着家中大小事务，还是透个底儿比较好，“这是皇上的意思，我能不答应么？往后家里人提起时，就说是我的话，不许背后议论穆家的是非，谁多嘴打谁一顿嘴巴子。”
　　
　　“皇上的意思？”大夫人微微一怔，连丈夫后面的话都没太听清，喃喃道：“为什么？”她虽然为人十分厉害，但是脑子却比一般妇人好使，不解道：“就算皇上想要招安薛家的旧部，为何会安排顾家和穆家联姻？京城的新起勋贵有很多，顾家并没有跟着打天下，实在算不得什么啊。”
　　
　　顾大老爷叹气，“别说你了，就是我也想不明白。”
　　
　　当初官媒提亲是秘密进行的，成了，顾家和穆家就成了姻亲；不成，等待穆家的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荣华富贵，满门抄斩，这两者只在穆家一念之间。
　　
　　----穆家选择了前者。
　　
　　这算是识时务为俊杰，不难理解。
　　
　　但是自己和妻子的迷惑一样，自己只不过是个京兆尹，在京城的功勋权贵里面，连个名号都排不上，似乎……，不值得但当如此重任。
　　
　　顾大老爷翻来覆去琢磨不透，不由叹了口气。
　　
　　皇帝的态度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要说倚重顾家吧，却偏偏不让顾家的女眷进宫，明显的冷落；要说冷落吧，自己又在京兆尹的位置上稳稳坐着，皇帝还亲自交待让和穆家结亲，作为招安薛家联姻的第一次试水，不可谓不看重。
　　
　　而且……，说不出来为什么，总觉得皇帝待自己越发的客气起来。
　　
　　----实在是叫人琢磨不透。
　　
　　君心难测，皇帝的心思越发地难猜了。
　　
　　不免想去已经死去的那个侄女，可惜了，没有那个做皇后的命，偏偏赶上徐家兵败的时候，被退了亲。
　　
　　不然的话，今日顾家该是多么的煊赫啊。
　　
　　此刻的顾莲，听不到大伯父感叹自己的心声，正在一株梅花树前，攀了一支黄色腊梅清嗅，回笑道：“前几天，穆家下彩礼的动静也太大了。”
　　
　　徐离嘴角微翘，“不这样，怎么能闹得满京城都知道呢？”替她掸了掸梅花上面落下来的碎雪，“其实他们完全不用这般紧张，以前朕和薛家是死敌，但只要他们肯真心降伏，那就都是朕的子民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眼里却有不易察觉的厉色一闪而过。
　　
　　不过继而转头看向顾莲时，又是一派温柔，“外头冷，不要站得太久。”指了指后面的宫女们，“让她们折几支开得好的回去，插在瓶里，咱们一起坐下慢慢儿的看。”
　　
　　顾莲心里还在想着穆家的事，他是故意的、有心的，要把薛家招安的势力和顾家绑在一起，不出意外，往后还会再慢慢捆绑几家。
　　
　　为自己是其次，主要都是为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忍不住想，万一是个女儿……，徐离岂不是很失望？自己从前没有仔细想过，其实从怀孕开始，就已经跌进后宫争斗的漩涡里面了。
　　
　　心思恍惚，脚下忽然猛地一崴。
　　
　　“当心些！”徐离眼明手快扶住了她，嗔怪道：“笨啊，怎么不看路呢？！”一面扶着她的手，一面蹲身下去，捏了捏她的脚，“还疼不疼？”
　　
　　“疼……，疼疼疼！”顾莲的柳眉皱成一团，连忙阻止，“你先别动，等我缓一口气儿再说。”自己试着转了转脚踝，却“咝”了一声，“哎哟，不行啊。”
　　
　　“你看你笨的！”徐离又好气又好笑，“平地走路都能崴着脚。”
　　
　　顾莲被他连着呵斥了几句，当着一干外人，面子上不免有点下不来，扭了头，朝合欢不满喊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藤条椅抬过来！”
　　
　　“是。”合欢忙不迭的领着小宫女去了。
　　
　　“生气了？”徐离打量着她，好笑道：“你最近气性越来越大了。”
　　
　　是吗？顾莲忽地一怔，----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他不过是玩笑话，自己怎么就闹起别扭来了？是因为怀孕情绪不稳，还是……
　　
　　那一刹那，自己居然忘记了他是皇帝。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罢了。
　　
　　失去理智陷入情爱，犹如现代男男女女那样直来直去，闹情绪、闹别扭，处在这个皇权和男权的社会，这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怎么呆住了？”徐离不解的看着她，忽地一把打横抱了起来，手臂稳妥有力，低头含笑道：“有朕在你的身边，哪里用得上什么长藤椅？”低了声音，“别恼了，方才不过是说笑罢了。”
　　
　　“嗯。”顾莲合眸，掩盖那闪过的一丝不安和慌乱。
　　
　　徐离见她皱着眉头，闭着眼，以为是疼得厉害，笑道：“越来越娇气了。”又怕再把她给说恼了，忙道：“等下回去，朕亲自给你揉一揉。”
　　
　　“好。”顾莲圈着他的脖子，回答得心不在焉的。
　　
　　徐离因为抱着怀孕的她，特别仔细小心，不敢一直盯着她看，边走边道：“不过自从你有了小家伙以后，倒是扎手了些呢。”
　　
　　正在一路走，一路说着家常闲篇，忽然从侧门跑来一个青衣宫人，神色焦急，“皇上……”
　　
　　徐离皱眉喝斥，“慌什么？”冷着脸不言语，一路把顾莲抱了回去，让窦妈妈先取了玉肌膏过来，给她擦着，方才出门问道：“何事？！”
　　
　　“京城西郊广德镇的驻军，有人哗变。”
　　
　　徐离的目光猛地亮了亮，沉声道：“下去吧。”提前先缓和了神色，方才回了屋，对顾莲微笑道：“外面临时出了一点事，得回宫一趟，空了再来看你。”
　　
　　顾莲目光担心，问道：“何事？你到底说一句再走。”
　　
　　徐离犹豫了一瞬，方道：“出了一点小哗变，你别担心。”目光在那双白皙无暇的玉足上一扫，略微放心，“让人好生的揉一揉，你歇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听说姐姐们很想我，明天我就出来啦~~=3=”
徐三：“…………”【老子岂不成了叔叔？
PS：女主酱油打太多了，下章就让她忙得跳脚去~~~




☆、210惊魂

　　顾莲的目光透出担心之色,叮咛道：“你安排人,别事事都亲力亲为的。”
　　
　　徐离原本都走出几步了,又回来，在她肩头轻轻一握,“知道。”声音温柔，贴着她柔软轻香的面颊,附耳细声道：“没事,我心里有数。”
　　
　　不过出了门，脸上便是神色一肃。
　　
　　先是叫了人,低声吩咐，“传令梁广春，看情况见机行事不必回禀。”继而下令,“告诉五城兵马司的黄大石，城外有变，立即封锁四方城门，没朕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许进出！另传神机营的管戎速到皇宫说话！” 
　　
　　“是。”话音一落，便有三个宫人领旨飞奔而去！
　　
　　护国长公主府修筑的规模十分宏大，比现在临时的皇宫，旧时的徐家府邸，还要曲径幽深许多，一路曲曲折折，且得走上几段儿才能到大门。
　　
　　在这段路上，徐离那乌黑的眸子里光线越发深沉。
　　
　　哗变？不论是薛沛在私下捣乱，还是另有其人，都是一样可笑！
　　
　　自己开国登基这两年以来，赶上好年景，一直都是风调雨顺、年谷有存，虽然外省还有一些流民军未能尽伏，不过是疥癣之疾罢了。
　　
　　天下太平，已经是整个局面的大势所向。
　　
　　徐离在心里仔细估量了下形势，然后出了大门，翻身上马，并没有亲自去镇压什么哗变，而是直接折回皇宫。
　　
　　如同顾莲叮咛的那样，这种事的确用不着自己亲力亲为，也不值当。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然而情况比他预计的要乱一些！
　　
　　如今的临时皇宫，不过是将徐家的府邸扩建了一番，再在外面加了一圈儿厚厚的砖石高墙，----甚至比不得护国长公主府华丽宏大，只有朱漆铜钉的高大宫门，修筑的颇为气势巍峨、庄重肃穆，透着一股隐隐的皇家气象。
　　
　　御驾刚到宫门外，就听见离开此处不远的背街一声巨大轰响！
　　
　　隔了一条街，另一面已经炸开了锅！
　　
　　几辆原本停靠在路边的马车，一个挨一个的爆炸起来，里面还装许多碎铁片，随着强大的热气流四下飞溅！
　　
　　惊得一干商贩行人乱跑，店家纷纷关门不及。
　　
　　混乱之中，有人被爆裂的铁片炸飞，有人被撞倒，还有一大车的鸡鸭鹅扁嘴畜生逃出笼子，在人群中“吱嘎”乱叫扑腾，场面一片混乱！
　　
　　那爆炸一处接一处有规律的响起，使得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朝着一个方向奔去，很快挤不下了，出了街口，渐渐地有人朝皇宫这边涌来。
　　
　　“护驾！护驾！！”
　　
　　“保护皇上！”
　　
　　不论是皇帝身边的近身侍卫，还是驻守在皇宫大门前的禁卫军，纷纷过来轰赶乱了阵脚的百姓，大声喝斥，“速速离开！违者格杀勿论！！”
　　
　　正在一片混乱之际。
　　
　　不知哪个暗处，突然斜刺里飞出几道人影儿，朝着明黄色的御辇刺了过去，和前面的护卫纠缠起来，惨叫流血不断，也不分清到底是谁伤了谁。
　　
　　有一条灰色身影动作比别人更利落，不顾身上挂彩死拼，居然像泥鳅一样，从一片刀光剑影之中穿了过去！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直接朝着那明黄色的帷幕狠狠一刺！里面发出一声惨叫，而收回来的利剑上面，也确实沾染着鲜红色的血迹。
　　
　　滴滴答答，正顺着剑尖往下不停滴落。
　　
　　----得手了！
　　
　　那刺客心里先是一喜，继而觉得不对。
　　
　　皇帝是开国之君，提得枪、上得马，这天下都是他亲自打下来的，并非养于妇人之手的继位帝王，不知道见过多少腥风血雨，怎么会……
　　
　　有人在他背后轻声嘲笑：“功夫还行，脑子却不太好使。”
　　
　　那刺客猛地回头。
　　
　　下一瞬，一柄冰冷利剑挟着雷霆之势袭来！
　　
　　刺客生出惊疑，“你……”
　　
　　在临死之前的最后一眼，看清了那个偷袭之人。
　　
　　一个英气不凡、气势四溢的年轻侍卫，身着黑铁精甲，头戴钢盔，提剑骑在高头大马上面，钢盔遮挡之下，只露出一双宛若墨玉般的清亮瞳仁，闪着迫人光芒！
　　
　　“啪嗒”一下，那刺客丧命倒在了地上。
　　
　　徐离一边在混乱中厮杀，一边盯着靠近御辇的刺客，----在那些刺客靠近去行刺，自以为得了手，沾沾自喜之际，便从容不迫的背后补上一剑！
　　
　　蠢不蠢啊？哪个皇帝出宫，会明晃晃坐在那招风的御辇里？！
　　
　　哗变？为得就是等自己匆忙离开公主府吧？
　　
　　刺客数目有限，皇帝身边的侍卫和禁卫军却是成群，不到片刻，神机营的人也领兵过来，局面很快控制下来。
　　
　　领兵而来的人是管戎，宫中嫔妃管氏姐妹的兄长，不到三十的年纪，却显得格外地沉稳，先冷静的找到皇帝确认了。
　　
　　见没事，方才跪下道：“微臣护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好了，不要闹那些虚的。”徐离摆摆手，不过弹指功夫，管戎就带着人从神机营赶到皇宫这边，说是风驰电掣也不算过分了。
　　
　　禁卫军和神机营撵走了惊慌的百姓，利落的收拾了那些尸体，不过转瞬功夫，只剩下了皇帝的护卫队和旁边的尸体，场面安静下来。
　　
　　徐离心里又恼怒，又觉得对手无聊，----这种小孩子的行刺把戏，除了那个口口声声要悔过的小舅子，再想不出别人！
　　
　　唯一有点本事的地方，就是还能指使薛家势力闹出京郊哗变。
　　
　　----果然耐不住性子跳脚了。
　　
　　之前的香料事件，一是当时的时机不合适处置薛家的人，二是怕引起嫔妃惊慌，这才借机压了下来。而现在穆家投诚倒戈以后，薛家旧部已经人心涣散，且这两年分开消化，各处的安排也算已经妥当，留他已是无用。
　　
　　既然他执意要自寻死路，那就成全他好了！
　　
　　因而叫了管戎，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挥手道：“去吧。”
　　
　　“是，微臣明白。”管戎翻身上马，领了整个神机营的人马飞快离去！却不是奔向任何一个城门方向，几下里一拐，最后在一处繁华街道深处消失……
　　
　　******
　　
　　“闪开！我们是神机营的人。”管戎一面吩咐下属包围胶东侯付，一面提着枪，上了台阶大喊，“刚才皇宫那边出了大乱子，有人看见刺客进了胶东侯府！”
　　
　　不待回答，便凶神恶煞的领着人往里面冲去。
　　
　　自从那次香料事件以后，胶东侯府除了内院有几个薛家旧人，其余全被皇帝统一换了人马，----因而根本没人多问一句，便自动让开了。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阻拦。
　　
　　到了内院一看，薛沛穿了一身江水海蓝的锦绣华袍，坐在椅子里，旁边只有一个斟茶的中年仆妇，神态悠闲笑道：“管大人，今儿得空来我这里坐坐呢。”
　　
　　管戎哪有心思跟他墨迹？冷冷道：“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帮忙？”
　　
　　“还是我自己罢。”薛沛神色淡然，自嘲道：“早早晚晚的事，早了了，也好让我姐夫早点睡个清净觉。”叹了口气，“薛家气数已尽，看来是无力回天了。”
　　
　　旁边那仆妇忽地哭了起来，“沛哥儿，你去求求皇上……”
　　
　　话音未落，便被薛沛一剑刺透了胸膛，他跪下去，磕了个头，“妈妈，就让我亲自送你上路吧。”又道：“等等我，一会儿就来了。”
　　
　　管戎上前一步，“说完没有？！”
　　
　　“管大人真是性子急，好歹容我说几句话罢。”薛沛笑了笑，侧身，朝着里屋的方向喊了一声，“夫人，等我走了，你再另择一门好亲事嫁了罢。”
　　
　　“废话真多！”管戎是个没有半点儿女情长的性子，“嗖”的一下，拔了剑，指着薛沛的咽喉，“再不动手，只好由我来帮侯爷一把了。”
　　
　　就在此刻，一记锐利尖明的“嗖”声划破空气！
　　
　　管戎根本没有去看，便本能的听音一避，一支锋利的弩箭从房梁上射了下来，堪堪从他脸边划了过去！差一点，怕就是要正中头颅！
　　
　　薛沛趁着这一瞬惊乱之际，转身便往回跑。
　　
　　神机营的人早得了严命，无所顾忌，当即有人抢先追了上去！却被侧门里冲出来的几个人纠缠住，两下里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管戎心里微急，----虽说已经让人把胶东侯付围了起来，但还是担心出差池，万一薛沛真的跑了，那自己的脑袋也不用留了。
　　
　　刚才真是一句话都不该听的，直接杀了完事！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着那个海蓝色的身影追了上去。
　　
　　哪知道到了二门，忽地多出好几个同样颜色的身影，居然各分一头猫腰跑开，倒像是打定主意在候府里绕圈子，捉迷藏了。
　　
　　管戎不知道薛沛耍什么花样，当即点了几拨人分开去追，喝道：格杀勿论！一个活口也不要留！”
　　
　　自己咬牙追了一个身影，运了内力，加快脚步飞奔撵上！当他离那蓝色身影数尺之远时，那人猛地回身提剑砍来，……并非薛沛，手上的功夫也不弱，居然能暂时以一当三，哈哈大笑，“来吧，今儿就杀个痛快！”
　　
　　当他最后倒下时，管戎这边的兵卒也是一死二伤！
　　
　　“大人，那边有动静！”
　　
　　管戎赶忙换了方向去追，一面飞跑，一面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惜一时间却琢磨不出来，心里更是着急，只盼快点杀了薛沛。
　　
　　不断有人神机营的人跑来汇合，再杀一个，“那边……，那边还有！”又一个，“花园后面！”继续扑杀，“这个也不是……”
　　
　　最终找到薛沛的时候，他冲着管戎笑了笑，不待人走近，便自己一剑刺中胸膛，喷血而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血光飞溅，染红了他那漂亮的袍子，俊秀清爽的脸庞，声音渐渐细不可闻，“他害了我姐姐，不让我有子嗣，我也要……”
　　
　　只听“扑”的一声，断了气，一头栽倒在了血泊里面。
　　
　　管戎上去仔细检查了一下，的确是薛沛无疑，方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然后严命下属兵卒，“整个胶东侯都搜遍，一个薛家的人都不许留下！”顿了顿，“胶东侯夫人不可冒犯。”
　　
　　那可是魏国公的嫡长孙女！魏国公曾经辅佐过前朝的小皇帝，是一个又狠又难缠的角色，该怎么安置，还得看魏国公和皇帝的意思。
　　
　　管戎并非那种只知杀人的莽夫，迅速做了决断。
　　
　　此刻差事已经完成，放下心来，再次想起之前心里的疑惑，----薛沛这样胡闹的折腾一番，到底有何用意？终究不是也死了。
　　
　　他想不明白，不愿拖延，当即斩了薛沛的人头，确认他不可能在死而复生，然后留了一部分人在薛府，自己出门上马准备进宫面见皇帝，----自己想不清楚的地方，皇帝和那些谋臣们肯定能想明白的，省得庸人自扰。
　　
　　进了宫，管戎快速的将薛府的事情回禀一遍。
　　
　　“你是说，薛沛在故意兜圈子？”徐离冷声问道。
　　
　　“是。”管戎皱着眉头，不好意思道：“反正微臣觉得是兜圈子，别的是真的琢磨不出来了。”
　　
　　徐离一阵无声沉默。
　　
　　正在此时，一个青衣宫人进来回话，“启禀皇上，公孙婕妤殿外求见。”
　　
　　宫门紧锁，后宫里并不知道外面的乱子。
　　
　　徐离正在心里烦乱，被人说话打断了思路，不由恼道：“不长眼睛的东西！”抓起一个镇纸就朝那人砸去，“滚出去！”
　　
　　吓得那宫人慌张跪下，哀求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是公孙婕妤说……，说是给皇上熬了银耳莲子羹……”
　　
　　徐离怒道：“叫她自己慢慢喝！”
　　
　　那宫人忙不迭的后退出去，到后面见了公孙柔，不免生出怨怼，“婕妤请回吧，皇上听了就是一顿气，奴才的小命都差点葬送了。”
　　
　　公孙柔一张脸胀得通红，----皇帝已经厌弃自己到如斯田地了？难道是因为脸上还未尽数褪去的疤痕？都是薛氏那个疯子害得！等她醒过神时，宫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不由又羞又气，又恼又恨，不敢发作，最后只得恨恨咬牙走了。
　　
　　这边徐离仍在琢磨，薛沛到底在玩儿什么阴谋诡计？
　　
　　先是闹出哗变，然后让人儿戏一般的行刺，薛沛早知难逃一死等在府中，最后却兜了以个大圈子才自杀，----到底是有何图谋？自己无事，宫中无事，外面的哗变也不用担心，剩下唯一担心的就是……
　　
　　“还有……”管戎补道：“胶东侯最后自杀的时候，离得有点远，声音也小，只听到什么‘姐姐’，什么‘子嗣’，别的就完全听不清楚了。”
　　
　　调虎离山！拖延时间！
　　
　　徐离脑海里刚刚蹦出这两个词，再听了管戎的话，……姐姐和子嗣，对应的岂不是妹妹和子嗣？旋即反应过来，离弦之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
　　
　　护国公主府的后院内，险象环生！
　　
　　就在皇帝离去没有多久时间，就有刺客用四爪钩和绳索翻墙而入，并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几个轻功高明的黑衣人，跟下饺子似的翻进了公主府。
　　
　　哪怕护国长公主府已经提前戒备，紧闭门户、固守内院，却没料到贼不入门，且凶狠手辣的很，绝非寻常歹人！
　　
　　因为顾莲的身份十分特殊，徐离派的侍卫人多，后来她又怀孕了，徐离再次加派了利落人手过来，怎奈刺客们功夫非同一般，----几个回合厮杀下来，公主府的侍卫们伤亡惨重！
　　
　　没多会儿，那些围在公主内殿前的侍卫们，不再是铁桶一般严实了。
　　
　　一片刀光剑影之中，有了漏洞！
　　
　　“扑！”再次有人倒了下去，永远起不来。
　　
　　“保护公主！”
　　
　　“保护夏美人和皇嗣！！”
　　
　　这跟公主府的侍卫忠心关系不大，护主而死，好歹还能捞个功恩荫家里，护驾不力或者出逃，等待他们的下场只会更惨！要是公主和夏美人、皇嗣死了，只怕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因此一方拼死杀人，一方拼死保护。
　　
　　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尖叫刺耳，根本分不清是谁断了胳膊，又谁挨了刀，整个小院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因此当徐离心急如焚提剑赶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血色海洋！刺客虽然死得没生几个，但公主府的侍卫也已经剩下不多了。
　　
　　神机营的人迅速扑了上去！
　　
　　徐离更快，可是总归还是隔了一段距离。
　　
　　其中一个领头的刺客，不甘心的大喊了一声，竟然不顾刀光剑影，不顾那些砍在自己身上的刀剑，受了伤、咬着牙，拼着最后一口力气，踹门而入！
　　
　　里面一群惊慌失措的宫女们，吓得一窝蜂散开。
　　
　　剩下一个衣着华丽的高挑女子，和一个挽着妇人头的大肚婆，两个人瑟瑟发抖搂在一起，眼里尽是惊惶和害怕。
　　
　　那领头刺客举起明亮大钢刀，斜里一砍，想要把这两个弱女子一并斩于刀下！
　　
　　到底受伤过多，失血过多，一刀下去竟然不中，没有任何时间犹豫，举刀向着那近一些的大肚子猛地一刺！内心欣喜若狂，中了！
　　
　　体力已经渐渐不支，但只需要……，再深一些就一尸两命！
　　
　　用、力……
　　
　　“呵……”只听那护国长公主一声冷笑，反手抽出一把尺长短刀，上前两步，赶紧利落的割断了刺客的咽喉！
　　
　　与此同时，徐离红着眼睛从后面掷出手中利剑，正中刺客背心！
　　
　　皇帝、公主、夏美人、皇嗣，一个个近在眼前，却没能杀得了！那刺客缓缓倒下去的时候，脑海中是无限的惋惜……
　　
　　“让开！”徐离惊慌上前，一怔……，“怎么是你们？”谷涟漪穿了她的衣服，合欢扮作孕妇的样子，根本就不见顾莲！ 
　　
　　管戎站在门外，对屋内的情形惊鸿一瞥。
　　
　　夏美人姿色平平，护国长公主也似乎没有传说中的貌美，而且……，刚才亲眼看见她动了刀，----应该不是本人吧？
　　
　　公主身边有会功夫的宫人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怎地提前知道会有凶险，居然叫人假扮自己避祸。不对，如果护国长公主提前有所准备，应该也不会让夏美人冒险，看来这两个都不是正主儿了。
　　
　　“刺客已经毙命！全部都速速退出！”徐离喝斥道。
　　
　　管戎来不及深想，赶紧拖了那领头刺客的尸体出来，然后关上门，连院子里的混乱都来不及收拾，便领着人退到了院门口外。
　　
　　既然有机密，当然还是避得越远越好。
　　
　　里面徐离不便多言，急问：“她呢？”
　　
　　谷涟漪朝后面的净房指了指，小声道：“皇上放心，无事。”
　　
　　没有亲眼见到人安然无事之前，徐离哪里能够放心？三步并作两步，心慌意乱的赶了进去，掀开门帘，私下里目光扫过，“莲娘……”
　　
　　窦妈妈福了福，识趣的无声退了出去。
　　
　　顾莲一身家常的鹅黄色宫装，正坐在净房放置东西的高凳上，因怀孕身子笨重，故而没有起身，等他走了过来，微微一笑，“我没事的。”
　　
　　徐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歉意道：“莲娘，是我疏忽大意了。”
　　
　　一时疏忽，险些酿成大祸！
　　
　　顾莲轻声道：“都说没事。”
　　
　　“我知道。”徐离心里一阵后怕，从没有如此的惶恐没着落过，喃喃道：“还好你和孩子都没事，要是……，我简直无法原谅自己。”松开了她，正正看着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方才想着你有可能出事，一路上恨不得长出翅膀，真是魂都快要被吓掉了。”
　　
　　一向骄傲的徐离，居然说出这样胆怯后怕的话？顾莲抿嘴一笑，“既如此，就把三魂七魄都交给我来保管吧。”
　　
　　“你个胆儿大的，还有心情开玩笑呢。”徐离抓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好生摸一摸，这会儿心还在扑通乱跳。” 
　　
　　“其实我也怕的。”顾莲神色温柔，“不是怕死……，而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徐离一怔，继而眼角眉梢都绽出灿烂笑意。
　　
　　“莲娘，不会的。”他紧紧握着她的双肩，感受心底流淌的甜蜜情意，柔声道：“这样的事，以后绝对不可能再发生了。”亲了亲她的面颊，仿佛这样才能真实的感受到她的存在，感受到那一份化不开的甜蜜。
　　
　　顾莲倾身过去，主动的礼尚往来回吻了一记。
　　
　　徐离情不自禁的扑在她的身上，侧着身体，避开那圆滚滚的肚子，开始了缠绵悱恻的一个深吻，伸出舌，拨开那柔软的嘴唇，不断深入，再深入，沉溺、贪恋……，和心底的欲望纠缠在了一起。
　　
　　顾莲原是搂着他的腰身，顺着他的，忽地感觉到自己手肘下面，某人的身体起了一些变化，不由支吾，“嗯……”推他，“别了，我不方便。”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找了借口，“方才小家伙又不满意了，乱动呢。”
　　
　　徐离哼哼道：“快了！等出来了，谁也别想跟我抢你。”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复下章，下章何其多？
下章真的会有包子~~~~~~~~~~【泥垢了！！
顶着锅盖说，这章实在挤不下去了~~
嗯嗯，剧透是一枚活蹦乱跳、聪明可爱的男包子~~~~不要掐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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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包子：“某人一再估算不准，你们可以要求她炖肉汤补偿~~”【咦，纯洁的我为什么懂得这些？肉汤是什么？一定很好喝…………
徐三：“快滚出来！自己一边玩泥巴去~~”




211☆、徐小包子出笼

　　
　　“胡说八道！”顾莲笑嗔。
　　
　　虽然不能得手,徐离还是搂着她温存了一阵,说了会儿小儿女情话,然后才问：“对了，你怎么想着让涟漪和合欢扮成那样？”
　　
　　顾莲俏皮一笑,“因为我聪明呀。”
　　
　　哗变？虽然没有徐离对大局的那种稳定把握，但同样知道,以现今的情势,除非是徐策带兵杀了回来，是闹不出什么大乱子的。
　　
　　----那不过是一个烟雾弹罢了。
　　
　　对方的目标无非就是皇帝、太后、嫔妃、皇嗣,可巧不巧，自己是护国长公主和夏美人兼一体，还带着皇嗣,少不得也算一个危险目标。
　　
　　一则怕薛沛闹事，二则也怕京城动乱生出别的事端。
　　
　　因此未雨绸缪了一番。
　　
　　窦妈妈原说要分开两拨的，万一有事，好让涟漪她们吸引火力，自己却怕分开护卫力度不够，干脆就兵行险招了。
　　
　　把这一番心思说了与徐离听，笑问：“我是不是很厉害？”
　　
　　“胡闹！”徐离忍不住斥责了一句，觉得十分危险，不过最要紧的是人现在平安无事，不忍苛责她，“以后别这样大胆了。”有些自责，“到底还是我的不是多一些。”
　　
　　顾莲晃了晃他，“都已经没事了，也算是化险为夷罢。”
　　
　　徐离颔首，“说起来，今天亏得你提前准备，不然管戎他们冲进来时，见了你，只倒又是一番麻烦。”
　　
　　一门心思想着薛沛要闹大刺杀自己，却没想到，居然无耻到盯上了妇孺！
　　
　　说起来，之前香料的事不就是那样么！
　　
　　忍不住骂了一句，“都是些蛇鼠窝里面长出来的东西，下三滥！”恨上加恨，越发想起薛皇后就不痛快，要不是为了……，罢了，还是再忍一忍罢。
　　
　　两个人说话这会儿功夫，外面已经收拾干净了。
　　
　　窦妈妈在门外请示，“净房虽然没有污秽的东西，到底不洁净，还请皇上和公主出来说话罢。”
　　
　　徐离扶着顾莲出去了。
　　
　　他大概说了一下之前情形，掠过自己遇刺不谈，只说街面上出了一点乱子，薛沛已经被“刺客”误杀，最后道：“少了这个祸害，往后京城里也清静一些。”
　　
　　“嗯。”顾莲坐在柔软的床上，靠了软枕和被子，喝茶压了压惊，方才开口，“今天的事，说明公主府还是有漏洞的。”握了那双宽大厚实的手，摩挲道：“所以我想，跟皇上要两个人过来。”
　　
　　“谁？”
　　
　　“黄大石和顾长寿。”
　　
　　“顾长寿？”徐离想了一下，“我仿佛记得，他应该是你的三堂哥罢？”
　　
　　“正是。”顾莲说道：“我实在是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大石哥算一个。”又道：“而顾家虽然待我淡薄，但是如今情势不一样，他们为着自己，也会拼命替我打算的。三堂哥在仕途上没什么能耐，管理庶务却有几分心得。所以想要了他们两个过来，一个做公主府的护卫统领，一个做公主府的长史，往后我也能省一点儿心。”
　　
　　还有一层没说，不过那隐隐的担忧也不便说出来。
　　
　　说了，好像是自己小心眼儿多疑；可是……，架不住对一双儿女的担心，不得不提前谋划一番，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徐离琢磨了一下，“也好。”又道：“不过得等你生产完以后，再提此事。”
　　
　　----夏美人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顾莲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含笑点头，“我不管，你来安排便是了。”
　　
　　徐离捏了捏她的鼻尖，“惯得你。”
　　
　　顾莲皱着鼻子，笑了笑，末了叹气，“其实顾家也没什么人了。”摇了摇头，“祖父虽然性子刚直不阿了些，但却比下面的儿孙能干许多。到我父亲这一辈，大伯父中规中矩的，听说二伯父十分厉害，却早早的去了，三伯父……”想起自己和三房的那些恩恩怨怨，“他好不好我不清楚，但是我们之间有旧怨，实在不想见到三房的人。”
　　
　　说起这个，徐离不免“哧”的一笑，“你想见也见不着。”三言两语，便将当初自己扑杀顾家三房的事说了，“早不知道去哪儿投了胎。”又是冷笑，“想你一个弱女，他们居然那样算计于你，真是死有余辜！”
　　
　　“你、你是说……”顾莲瞪大了眼睛，很是吃惊的样子，半晌才道：“顾家三房的人都死了？”低声喃喃，“难怪……，这么些年再也没有音讯，我还道，是三房的人赌气不理会呢。”
　　
　　那时候，自己已经和叶东海订亲了吧？
　　
　　他……，也算是有心了。
　　
　　要不是自己和他后面有这一段纠葛，依他的性子，自然也不会特意说出来的，想来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单枪匹马，扑杀顾家三房一家。
　　
　　脑海里浮现出一片血腥满面的景象，忽然间，忍不住有点反胃。
　　
　　“怎么了？”徐离见她不仅没有半分喜之色，反倒一脸难受，略感不痛快，自己还不都是为了她才杀人的，----这样子是什么意思？微微皱眉，“难道他们不该杀么？莫不是觉得我心狠手辣了。”
　　
　　顾莲不知怎地，胃里有些止不住的翻涌，眉头越发皱得厉害，敷衍解释道：“我没有这么说，就是有一点吃惊罢了。”
　　
　　徐离“嗯”了一声，语气不悦。
　　
　　顾莲却管不了他的情绪，捂了嘴，伸手拨开他，伏在床边“哇哇”大吐起来，半晌了，脸色苍白的抬起头，“我……，不舒服，快去叫太医过来。”
　　
　　因为她怀着孕，公主府里特意留了两个太医常驻。
　　
　　徐离这才发觉她有点不对劲，忙朝外面喊道：“传太医！”心下不免自责，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跟她一个小小女子怄什么气？
　　
　　对于感情的事，可以算得上是徐离人生里面的弱项了。
　　
　　他并不知道，爱……，则常常求全，求全则有不虞，不虞而生嫌隙，----所以情情爱爱之中的男女，才总是比旁人更加敏感烦恼。
　　
　　徐离这一生，男女之情，也不过是交付给了顾莲一人罢了。
　　
　　不到片刻，两名擅长妇科杂事的太医赶了过来。
　　
　　隔着锦绣床帏分别诊了脉，言辞一致，都是磕磕巴巴道：“贵人受了惊吓，胎像有些浮动不稳，须得好生静养才行。”不怪他们紧张，先是公主府里喊打喊杀的，已经是魂飞魄散，这会儿夏美人的胎像又不好，一天里两次在鬼门关徘徊，命都悬起来了。
　　
　　果然，徐离脸色阴沉道：“养不好，让你们满门陪葬！”
　　
　　他就坐在床头，顾莲不便说话，隔着帘子碰了碰他，等太医们走了才道：“别吓唬他们了。今天的事……，先头的确危险的紧，我也怕的，想来因而引动胎气浮躁，且静养着罢。”
　　
　　徐离无法，只得让人给她点了安神香，过会儿又喝了汤药，然后陪坐在旁边，“你且放心睡会儿，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不走的。”
　　
　　----倒还真的起了作用。
　　
　　安神香和汤药其次，主要是徐离陪在身边，让顾莲感觉到安心了许多，不自控的昏昏沉沉安然睡去，黑甜一觉，连一个噩梦都没有做。
　　
　　醒了以后，忍不住打趣她笑道：“这下好，你倒成药引子了。”
　　
　　她不过无心开个玩笑这般一说，徐离却认了真。
　　
　　自此以后，每天下了朝会就赶过来，夜里也宿在这边，披星戴月、起早摸黑，再忙再累也是心甘情愿。如此过了几个月，虽说嫔妃们不知道他的去向，但是一起都没有人侍寝，不免各自有所猜疑。
　　
　　沈倾华和邓美人各自知道内情，猜了个七、八分。
　　
　　其他的嫔妃则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云山雾里之中，日子悠悠静静的一天一天过去。
　　
　　在京郊哗变被皇帝秘密镇压，胶东侯薛沛惨死在动乱中的刺客手里以后，京城内一直都是太平安宁，虽说后宫里的嫔妃们人心浮动，却也暂时没有风波。
　　
　　仿若一晃，转眼就到了五月初夏的时节。
　　
　　----皇帝还是成天不见踪影。
　　
　　众位嫔妃翘首以盼，终于在月末太后五十岁生辰大寿的喜宴上，见着了皇帝，奇怪的是，如此热闹重要的日子却不见护国长公主。
　　
　　“听说夏美人快要生产了。”
　　
　　“至于嘛……，还要绊得公主不来参加太后的寿宴！”
　　
　　“嘘！别说了。”
　　
　　吉时到，钟鸣玉粹之音徐徐响起。
　　
　　如今正值徐氏皇朝开国之初，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皇太后的五十大寿华诞，算得上是轰轰烈烈最大的一件喜事。
　　
　　上个月里，在皇帝的严命督促之下，新筑的天子皇城前期部分已经完工，----后宫女眷都搬了进去，太后的寿诞得以在新皇宫里庆贺。
　　
　　从早起就开始接受嫔妃们的恭祝，外命妇们的拜贺。
　　
　　热热闹闹的，整个寿诞宴席极尽奢华铺张之事。
　　
　　大殿中铺满了刺绣龙凤图案的锦绣红毯，其上点缀金线蹙成，踏在上面，既柔软又无声悄然，喜庆之中，带着一种煌煌巍然的天家气象。
　　
　　徐离喝着酒，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顾莲的产期就在这几日，昨儿本来都发动了一阵，后来又没了信儿，指不定今天就要生产，心里纷乱如麻，哪里还能像平时那样镇定自若？可是母亲的寿诞，也不便提早离席，心里盼着时间过得快一点，却是越盼越慢。
　　
　　皇太后穿了一身富贵喜庆的暗红色吉服，有着庆寿的味道，内敛的花纹也符合她如今的年纪，盛装之下，倒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饮酒的间隙，瞅见一脸心神恍惚的儿子，哪里还有不清楚的？别说他了，自己这心里也是悬着的。一是担心孩子，二是……，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偏偏顾氏又不比别的女子，那是儿子心尖尖上的人。
　　
　　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的，还不知道儿子会发什么疯呢。
　　
　　“妾身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沈倾华和邓峨眉一起领头，带着嫔妃们上来道贺，皇太后乐呵呵的饮了，拣了几句场面的喜庆话笑道：“好好好，哀家一定要多活几十年，看着你们给皇上开枝散叶，活到一百岁才好呢。”
　　
　　管贵人抿嘴一笑，“太后娘娘金口玉言，一定能活到一百岁的。”回望了众位嫔妃们一圈儿，“到时候，我们这些人也都成老太太了。”
　　
　　虽然不甚好笑，但是众人都附和着笑了一阵。
　　
　　管贵人见气氛颇好，顺势朝着皇帝笑道：“将来臣妾们都老了，皇上可不要嫌弃才是，也免得叫姐妹们伤怀呢。”
　　
　　徐离看了她一眼，连嘴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管贵人讨了个没趣儿，脸色微红。
　　
　　公孙柔心下快意，娇笑道：“贵人，且歇歇吧。”斜飞了她一眼，“还没喝酒呢，你就先醉开说起酒话来了。”
　　
　　管贵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拿她那微留细纹的疤痕讥讽几句，可是一则碍于位分比她低，二则要在皇太后和皇帝面前做贤良，只能咬牙咽了下去。
　　
　　若论稳重，其实公孙柔还如她呢。
　　
　　前面才讥讽完了别人，自己又跑到皇帝跟前讨好，“今儿的果子酒做得甚好，皇上多喝几杯也无妨，不会醉的，难得又香又醇又可口……”
　　
　　“你话怎么这么多？”徐离倒是开口了，只不过不是什么好话。
　　
　　这下轮到公孙柔的脸色涨红了。
　　
　　管贵人的脾气虽然不算好，但是得分对象场合，像这种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做好人，小声道：“婕妤，先回去罢。”
　　
　　也不多说，顺着皇帝不耐烦的意思，说完便躬身回了座。
　　
　　沈倾华等人也一一归位。
　　
　　剩下公孙柔一个人怔在中间，满脸委屈不敢言，眼圈儿都红了，可是又不敢在太后的寿诞上哭，只得咬了嘴唇，怨愤交加的退了回去。
　　
　　都是薛氏那个毒妇！害得自己失去了圣眷，害得自己在众人面前如此难堪！
　　
　　----心里的恨意愈发怨毒起来。
　　
　　正在此时，一个青衣宫人脚步匆匆，不合时宜的闯了进来，打断了尴尬的氛围，跪下回道：“启禀太后娘娘，皇上！长公主府来人回报，说是夏美人开始发作，孩子已经露了头，估摸不刻就要分娩了。”
　　
　　徐离豁然起身，转身道：“母后！请恕儿子失礼，现在先去夏美人那边一趟。”
　　
　　公孙柔正在委屈、生气、怨恨的头上，听得这个消息，不免觉得皇帝大题小做，又对那个不懂规矩的夏美人十分鄙夷，居然敢在太后的寿诞上邀宠卖乖？！就算狐媚哄住了皇帝，太后娘娘肯定也是要生气的。
　　
　　正在等着皇帝被喝斥，看夏美人的笑话，便听皇太后连声道：“等等，莫急！哀家跟你一起过去。”
　　
　　别说公孙柔惊呆住了，其余的嫔妃们亦是十分吃惊。
　　
　　唯有沈倾华和邓美人知道内情，震动不大。
　　
　　在沈倾华看来，皇帝担心自己的妹妹兼心上人，皇太后担心自己的女儿兼儿媳，以及她肚里的那个孩子，有此反应亦是正常。
　　
　　一段孽缘罢了。
　　
　　邓美人却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皇帝如此自己不奇怪，没想到……，现如今连皇太后都向着顾氏了。
　　
　　这后宫，如今已然成了她的天下。
　　
　　正在感叹之际，便听徐姝“哇哇”跳脚道：“我也去，我也去！！”不着痕迹的道了一句，“你们都走了，姐姐也在那边，我自己一个人好没意思的。”嘟了嘟嘴，“这夏美人可真是会赶时候……”
　　
　　语音未落，人已经跟着皇太后和皇帝离去了。
　　
　　公孙柔这才恨恨咬牙开口，冷笑道：“这还真是……”想要啐骂几句，忽地意识到嫔妃们还在座，回头又要被她们拿去嚼舌，赶紧抿了嘴不言。
　　
　　管贵人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
　　
　　******
　　
　　对于生孩子这种事，顾莲算是有些经验的了。
　　
　　不知怎地，这一胎却是有些不顺。
　　
　　其实先头怀孕的时候，除了被刺客吓了一回以外，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谁知道到了生产时，忽地变得艰难纠结起来。
　　
　　反反复复已经发动了好几次，这一次都像是真来了，偏偏露了头，那小捣蛋就是一直不肯出来，----再这样下去，自己和孩子都有危险！
　　
　　几个稳婆一直在旁边忙活，满头大汗，“贵人，再用力……，再用一点力气。”
　　
　　要说起来，这位夏美人也算是配合的了，除了几下闷声，就根本没有嘶喊过，把力气都留在了生产上头，……倒像是，从前生过孩子似的。
　　
　　不过这种念头，在几个稳婆的脑海里一闪，便都齐刷刷打住。
　　
　　----胡乱猜疑，是要把自己小命给赔进去的！
　　
　　“妈妈，妈妈。”顾莲忍着一阵又一阵的阵痛，喊道：“给我参片！”拼命的含了一嘴，在阵痛中调整力气，五月天，一头大汗的颤声吩咐，“再、再来一次……”折腾了半天，那小混蛋还是不肯出来。
　　
　　疼痛难忍，闭上眼睛用力时一片黑暗。
　　
　　小混蛋……，快点出来让娘看你一眼……，还有徐离，自己想要见到他，还有七七和宥哥儿，还有叶东海……，还有很多人想见，还有很多话要交待。
　　
　　千万别……，就这么让自己踏进了鬼门关……
　　
　　在失去知觉前的一刹那，仿佛听见外面有人在喊，“皇上驾到！皇太后驾到……”
　　
　　下一瞬，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了她的意识。
　　
　　徐离从外面冲了进来，----情知产房血污不吉利，会被母亲阻拦，一下御辇就自己抢先快步跑来，把母亲阻拦的话给省了。
　　
　　屋里的稳婆们先是一惊，继而忙道：“皇上，快把夏美人弄醒，她要是不醒着用劲儿的话，只怕……，有危险的。”
　　
　　徐离看着床上满头大汗、湿发粘连的顾莲，那张俏脸苍白苍白的，好似一碰就碎的瓷器一般，叫自己心疼难当。不过他一向都不是软绵婆妈的性子，当机立断，拿出在战场救人的那一套，按准穴位，用上内力掐摁一番。
　　
　　因为不方便喊顾莲的名字，嘴里唤道：“娇娇，快醒过来……”
　　
　　----十二分的肉麻。
　　
　　几个稳婆都是一阵激灵哆嗦，百忙之中，互相尴尬的对望了一眼，----看来皇帝果然十分宠爱这夏美人，床帏之间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产房设在公主府的一处偏殿，床上用锦绣帷幕隔开，稳婆们并不能看见顾莲的长相容貌，……虽有疑惑，但想着或许皇家的规矩是这样，也不敢多问。
　　
　　眼下见皇帝对这夏美人宠眷非常，更是害怕闹出事来，都拼了命的助产，哪里还有工夫深想别的？一个个的，感觉就是在鬼门关上给人接生。
　　
　　那边顾莲穴位猛地吃痛，幽幽醒转过来，却是力气不济，但是睁眼便看见徐离在自己面前，心里不由一暖，努力的朝他微微一笑。
　　
　　“别说话，留点力气。”徐离将手贴在她的腰身两侧，手上内力运转，一股股淡淡的暖流传了进去，语气沉稳笃定，“没事，有我在呢。”
　　
　　顾莲在他的帮助下使劲用力，忽地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疼痛难当，忍不住一声惊呼，“啊……！”顿时有个小东西滑了出去，心头不由大喜。
　　
　　旋即便听见稳婆们欢呼起来，“恭喜皇上，恭喜贵人，是一个小皇子！”
　　
　　“你……，欢不欢喜？”顾莲轻笑，旋即再次晕眩了过去。
　　
　　等她再次有意识醒过来时，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温馨的烛光，稍稍转动明眸，便看见那张俊美无匹的素白脸庞，神色焦急担忧。
　　
　　他唤道：“莲娘……”
　　
　　顾莲眨了眨眼，努力牵动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醒了，醒了就好。”徐离的脸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见她四处打量，旋即反应过来，忙道：“那个臭小子活蹦乱跳的，你别担心。”
　　
　　窦妈妈在旁边嗔道：“什么叫臭小子？看皇上说的。”虽然不想当灯泡，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太医说这一胎生得艰难，且让休息着，皇上有话晚点再说罢。”
　　
　　“知道，知道。”徐离连声应了，却舍不得回头挪开一下视线，只是招手，“快把麒麟抱过来，给她瞧瞧。”
　　
　　顾莲的眼珠子动了动，----这么快，连乳名的都有了？
　　
　　仿佛知道她的心意一般，徐离笑着解释，“方才母后和姝儿来了，才走。母后亲眼见了那个臭小子，把她欢喜的什么似的，搂在怀里抱了大半天，都舍不得放下，说是天赐麟儿，所以乳名就叫麒麟。”
　　
　　----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的。
　　
　　顾莲不在意这些，眼瞅着窦妈妈亲自抱了孩子过来，努力的看了过去，下一瞬被徐离轻轻扶了起来，在身后垫了一个垫子。
　　
　　窦妈妈满面欢喜说道：“七斤二两，又白又胖，也难怪叫公主吃了些苦头。”
　　
　　看着那个还有一点浮肿的白胖小家伙，顾莲有一刹那的恍惚，那个自己想象出来的影子，宥哥儿……，自己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生下来有多重。
　　
　　徐离在旁边不停搓着手，眼馋的看着儿子，“软软的，朕都不敢抱他。”为了逗顾莲高兴，笑道：“小不点一样的家伙，脾气大得很，一不如意就哭得震天般的响动，真是怕了他了。”
　　
　　----生之喜，别离苦。
　　
　　顾莲心里十分难受，眼泪就那样毫无预兆的流了出来。
　　
　　“怎么了？”徐离还沉浸在得了儿子的欢喜之中，一脸疑惑问道。
　　
　　窦妈妈接了话，劝慰道：“公主别伤心了，虽然先头生产的时候艰难了些，到底母子平安，这可是有后福的命呐。”
　　
　　顾莲却越发哽噎的不行，眼泪止都止不住。
　　
　　这个孩子自然是有福气的。
　　
　　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将来被人千娇万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是人生途中有些磨砺，终究是在父母双亲的疼爱之下，受尽呵护长大。
　　
　　而自己的七七和宥哥儿，却是……
　　
　　但是总归不想让徐离疑心，艰难开口，“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胡说。”徐离心疼的斥责了一句，“好好的，怎么会见不着？”让窦妈妈把麒麟放在她身边，一手揽着儿子，一手揽着她，“从今往后，我们天天都要在一起的。”
　　
　　“嗯。”顾莲强压心头的情绪，侧身看着那个正在酣睡的小淘气，因为个头大，不像七七生下时，那样红通通、皱巴巴的，白白净净的眉眼，胖乎乎的脸庞，跟个小包子似的，也不知道将来长大了像谁。
　　
　　徐离伸手去摸那小小脸儿，小家伙睡觉被人打扰，很不满意，皱了皱眉，吓得他爹赶紧缩回了手，道了一声，“臭小子！”
　　
　　哪知道，这下更不得了了，竟然惹得麒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徐离一脸哭笑不得，喊冤道：“哎，朕只是摸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谁让你摸我的脸了！人家可是24K纯金男包子，泥奏凯~~~(╰_╯)#！”
徐三：“我是你爹！”
小包子：“没错，爹！从今以后我上场了，你就安心的做男二去吧~~~”【玩蛋去吧~~~
徐三：“………………”【次奥~~




☆、212伊始

　　
　　窦妈妈赶忙上前,抱起麒麟摇晃哄道：“乖乖,不哭,不哭……”却是无用，那小小身躯仿似蕴含巨大的能量,哭声嘹亮、中气十足，正如徐离之前说的那样,真个儿哭得震天般的响。
　　
　　徐离有些慌,忙道：“叫奶娘进来。”
　　
　　“不用。”顾莲伸手，看向满面尴尬的窦妈妈,“来，让我抱抱。”
　　
　　徐离担心她，“你……,还是先歇着。”
　　
　　“没事。”顾莲坚持，将那小不点儿抱在了怀里，夏天的襁褓很薄，但是抱起来仍然蛮有分量，软软的、沉沉的，让自己心里生出一种踏实感。轻轻拍了拍，然后手枕着腿上的被面，倒也不用费多大的力气，喊了一声，“麒麟，别哭了。”
　　
　　说来也是奇怪，麒麟在母亲怀里哭了几声，努了努小嘴儿，又自顾自睡去了。
　　
　　徐离不免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分明就是在向朕示威。”
　　
　　窦妈妈也在旁边乐了，笑道：“儿子和娘亲，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
　　
　　顾莲在那小脸上亲了亲，又软又滑，自己的心也跟着滴出水来，恨不得就这么一直抱着不放，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徐离好笑抱怨，“我摸一下都不行，你又抱又亲的，臭小子反倒睡得香甜。”
　　
　　顾莲听了，忍不住嗔道：“你常年舞枪弄剑的，手上有薄茧，小婴儿最是娇嫩，你摸着他不舒服了吧。”
　　
　　“是吗？”徐离看了看手，又搓了搓自己的脸，“不觉得啊。”
　　
　　“那是你自己不觉得。”顾莲好笑道：“别说麒麟了，就是我……”话一出口，猛地想起窦妈妈还在屋里，不由脸上微烫，尴尬的咳了咳止住话题。
　　
　　窦妈妈哪里还会继续碍眼？趁机劝道：“公主且歇着，把小皇子交给奴婢，等身子养好了再抱也不迟的。”
　　
　　徐离连连点头，“嗯，回头再抱。”
　　
　　顾莲的力气消耗了一会儿，便有些不济，怕自己失手再摔了孩子，于是把麒麟递给了窦妈妈，恋恋不舍的看着她抱走了。
　　
　　“莲娘……”方才那话，倒是勾出徐离馋了许久的欲念火气，低声暧昧，“刚才你那话的意思，往常里……，也是嫌我的手粗了？”在那柔滑的面颊上摸了摸，佯作不满哼哼道：“居然嫌弃我？等你身子养好了，可得好好的补偿我一下。”
　　
　　顾莲哭笑不得，啐道：“没脸没皮的。”
　　
　　“大胆！”徐离做出凶相吓唬她，到底念着她才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不敢很闹，也不过亲了亲，便哄她道：“听话，先躺下好好睡觉。”
　　
　　顾莲的确有些乏力，合了眼，很快便就沉沉睡去。
　　
　　徐离就那样在床边坐着守护，并不觉得无聊，看着那张惹人怜惜的素白脸庞，再想起那个脾气大破天的儿子，心里只觉得填得满满的。
　　
　　甚至有些庆幸，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般偏执坚持，没有胁迫她，哪得如今的相依相伴、宁馨美好？若是让自己一辈子抱憾终身，便是做了皇帝，亦终不圆满。
　　
　　将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上，在心内轻声道：“莲娘，谁也不能抢走你。”
　　
　　从最初的最初，自己只是起了一丝娶她为妻的念头，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早已经长进了自己的心里，嵌入了自己的骨头里，溶进了自己的血液里。
　　
　　----不能分离，不可分离。
　　
　　谁动，就是将自己剥皮错骨！谁动，自己就先要了谁的性命！
　　
　　这天下，自己要携她之手一起共赏。
　　
　　这江山社稷，自己要传承给彼此一起孕育的孩子。
　　
　　一世情缘，生生死死永不分开。
　　
　　*******
　　
　　不断有消息传入宫中。
　　
　　夏美人在皇太后五十寿诞之日，生下皇长子，皇太后亲自赐下乳名麒麟，皇长子乳母江真娘，乃是皇太后身边洪妈妈的女儿。
　　
　　为了皇长子的日常安全着想，护国长公主府增设九百精甲持枪侍卫，一天十二个时辰，分为三班，每班三百人，昼夜不休巡逻护驾。
　　
　　原五城兵马司黄大石，改任护国长公主府护卫统领，京兆尹第三子顾长寿任护国长公主府长史，另外皇帝又拨了宫女内监若干，用以侍皇长子所用。
　　
　　众星拱月、百川朝海，也不过如此了。
　　
　　就在后宫嫔妃们嫉妒的眼珠子快爆掉，牙快酸掉的时候，总算传来一个让她们稍微舒服点的消息，----大概是夏美人命薄、没福气，消受不起这隆隆天恩，生产之后一直恶露不止，还没出月子就一命呜呼了。
　　
　　皇帝很是伤感了一番，特旨一道，追封夏美人为贞嫔。
　　
　　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皇长子出身卑微，生母乃是一介宫女出身的事实，加上是生母早逝、孤苦伶仃，一个小小婴儿，将来的路只怕不是那么好走的呢。
　　
　　正当此时，护国长公主站了出来。
　　
　　言称自己历经两次婚姻情伤，发誓终生不嫁，情愿一心一意抚养皇长子长大。
　　
　　惹得皇太后过去劝解，又是哄、又是劝的，但是却无任何效果。护国长公主甚是以绞头发做姑子要挟，皇太后不敢把女儿逼急逼狠了，只得应下由她抚养皇长子，其余的事再慢慢商议。
　　
　　事情落到这一步，不免惹得宫里的人咂舌不已。
　　
　　“没成想，夏美人虽然命薄了点儿，但皇长子却是有大有福气的，居然能够由护国长公主抚育长大，运气转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可不！将来有护国长公主给他撑腰，比他那个宫女娘强多了。”
　　
　　“哎哟，人家是贞嫔娘娘。”
　　
　　“你们少饶舌！”有老成稳重的出来喝斥，低声道：“皇长子的是非，也是你们议论得起的吗？”不过，自个儿也是一叹，“护国长公主抚养长大的皇长子，就算将来别的娘娘们生下皇子，只怕也有得饥荒要打呢。”
　　
　　除非是皇后生下嫡子，其余嫔妃所出之子，虽然母亲矜贵，却架不过皇长子的养母身份更矜贵，----要是护国长公主有心的话，天天在皇太后和皇帝耳边吹风，再加上孩子占长，将来的事还真是难讲的很。
　　
　　几十年以后的皇室斗争、宫闱风云，从此刻起……，就已经开始初显端倪了。
　　
　　护国长公主府的日子悠闲安宁，平静似水。
　　
　　一转眼，顾莲已经出了月子。
　　
　　麒麟本来生下来就白胖，月子里，奶娘江真娘的奶水又足，跟吹气球似的，越发吹成一个白白胖胖的人参娃娃。
　　
　　任谁见了，都得爱不释手的围观夸上几句。
　　
　　偏他是一个不怕生的性子，谁逗他，就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盯着人看，白胖的小胳膊乱舞，倒是给长公主府添了不少笑声。
　　
　　只是脾气坏起来时，哭得也大声，惊天动地的常常叫顾莲头疼，与窦妈妈抱怨，“不知道皇上小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哭起来震天雷似的？不知道哪来那么些力气。”
　　
　　窦妈妈笑道：“大声儿才好，说明小皇子有劲儿呢。”
　　
　　顾莲摇头笑了一阵，不免想到了听话乖巧的七七，继而想到宥哥儿，那块心病真是越发的重了。早先徐离答应过让见面的，正好下个月初七，就是七七的四岁生辰，算算也没有几天日子了。
　　
　　到时候，连带宥哥儿也一起抱来瞧瞧罢。
　　
　　可是近乡情怯，心里又生出一些不安。
　　
　　“公主。”合欢进来请示，“时辰差不多了，宫里还等着小皇子殿下呢。”
　　
　　----今儿是麒麟的满月酒。
　　
　　进了宫，到处都是一片披红挂绿的庆生做派。
　　
　　帐舞龙蟠、帘飞彩凤之间，飘扬着喜庆欢快的优美管弦之音；云霁风轻、金光万丈之下，是檐头铁马、琉金璃瓦的巍巍宫殿；风开柳眼、鸟鸣花开之中，一片姹紫嫣红的盛世繁华。
　　
　　一个青衣小宫人在前面引路，躬身道：“公主殿下请上车，宴席设在沁芳馆，不过眼下时辰未到，皇太后请公主和小皇子先过去说话。”陪着笑，指了指前面的路，“从这边拐个弯儿，再往前面走两条青石甬路，穿过一个垂花门，就能看到懿慈宫了。”
　　
　　顾莲神色淡淡，路什么的自己清楚地很，皇宫的格局规划就是图上的样子，虽说不至于百分之百的还原，但大致还是一样的。
　　
　　放下车帘，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一回头，瞅见躺在大红襁褓里的小小麒麟，不由心底一软，猫了腰去逗他，旁边的江真娘笑道：“都说外甥肖舅，侄女肖姑，妾身瞅着小皇子这幅模样，和长公主倒是有几分相似呢。”
　　
　　她不过随口一说，讨喜罢了。
　　
　　顾莲却是心头微微一跳，抱起麒麟，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下，分明是跟徐离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难道是自己生出错觉了？忍不住让窦妈妈看了，问道：“妈妈瞧着，麒麟是像皇上？还是像我？”
　　
　　窦妈妈当然明白她的担心，忙道：“奴婢瞧着，倒是十足十的像皇上呢。”
　　
　　江真娘微微不悦，心道这人好生不会说话，自己不过是在长公主面前凑个趣儿，哪有当面拆台的？可是一回头，瞧着长公主像是神色一松，不免疑惑不解，忍不住仔细的瞧了一眼，对方又是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
　　
　　是自己眼花了吧？江真娘在心里摇了摇头，掠过不提。
　　
　　很快到了懿慈宫的大门口，又换了软轿，一路微微摇晃抬了进去，直到最里面的内院门口，顾莲等人方才下轿。
　　
　　江真娘亲手抱了麒麟，小心谨慎，路却走得稳稳当当的。
　　
　　顾莲是情牵不已，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都忍不住不时的扭头去看，叮咛道：“不着急，抱稳了，慢慢儿都走就是，”
　　
　　江真娘恭谨笑道：“公主殿下放心，妾身亲手带大过三个孩子呢。”
　　
　　她是想说自己经验丰富、臂力稳妥，却勾起顾莲的心事，----同样生了三个孩子，七七只养了几个月，宥哥儿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有麒麟，总算能够养在自己的身边了。
　　
　　没想到，就是麒麟也有人跟她争。
　　
　　一行人进了内殿，还没说上几句闲话，皇太后便撵了外人说道：“麒麟怎么能一直养在外头？往后还是养在宫里，放在哀家身边好好看顾着……”
　　
　　顾莲有些着慌，“母后！”
　　
　　“知道，知道。”皇太后连声道：“你先听我说完。”慈爱的看了看麒麟，这才回头继续说道：“儿是娘的心头肉，这个道理哀家懂得。只不过……，他是皇长子，一直养在公主府总归不妥，将来连宫里的人都不认识。”
　　
　　“是啊。”洪妈妈接了话头，笑道：“懿慈宫大得很，太后拨了两处宫殿分别赐予两位公主，往后麒麟在太后身边养着，公主也在懿慈宫里住着，每天想什么时候来看都是一样的。”又意有所指，“再说了，当初皇上连产房血污都顾不得，就要急着进去，可见有多重视皇长子，想来也是希望时常看到的。”
　　
　　顾莲心思灵透，对于皇太后和洪妈妈的一唱一和，很快明白过来。
　　
　　总而言之，皇太后非得天天看着孙子才能作罢。
　　
　　甚至不惜搬出之前徐离闯产房的事，用以弹压自己，----心里十二万分不愿意，但是也能明白老人家不舍得孙子的念头，更奈何情势如此，自己要是再固执下去，只怕皇太后那边是要翻脸的，反倒不美了。
　　
　　名义上，自己并不是麒麟的母亲。
　　
　　真的惹恼了皇太后，祖母抚养孙子，可比姑姑抚养侄儿来得正经的多。
　　
　　到底皇太后是个心慈面软的性子，不愿逼狠了她，加上才得了大胖孙子，不免口气又软了一分，反倒劝她，“虽说麒麟养在哀家身边，但你想过来便过来，实在想了，抱过去照看几晚也使得，再者平时你要出去玩儿，也放心不是。”
　　
　　顾莲还能说什么呢？再别扭，就是不识趣、给脸不要脸了。
　　
　　低了眉，勉力微笑，“多谢母后想得周全。”
　　
　　“就知道你是一个柔顺听话的孩子。”皇太后顿时高兴起来，眉开眼笑的，拉着她细细说道：“你还年轻、贪玩儿，要说带孩子，哀家前前后后生养了五个，麒麟又是哀家的亲孙儿，待他只会好不会差的。”
　　
　　这个顾莲倒是相信，强忍心头的不情愿，回道：“是，不过麒麟脾气大得很。”
　　
　　“让哀家看看。”皇太后的兴趣已经转移过去，丢下顾莲不管，只去看麒麟，与洪妈妈说笑道：“哪里脾气大了？哀家瞧着，倒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嘛。”
　　
　　洪妈妈附和笑道：“是呢，乖乖的睡在这儿，连一声儿都没有吭过呢。”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宫人的回禀，“宴席已经好了，还请太后娘娘和公主殿下移驾过去。”殿内顿时一通忙活、收拾，江真娘也进来帮着抱孩子。
　　
　　顾莲心思漂浮，跟在江真娘后头一起出去了。
　　
　　皇太后和洪妈妈落后了一步出门。
　　
　　洪妈妈轻声说道：“还好，她算是一个有分寸的。”
　　
　　“若非如此，哀家也不能容她。”皇太后笑容微敛，沉声道：“麒麟不能养在外头还是一层，另一层……，三郎年轻，在那上头哪里忍得住？没得叫皇帝天天往自己妹妹府里跑的，成个什么了？！”
　　
　　洪妈妈在心里微微一哂，----不让儿子天天去外面爬床，又舍不得儿子煎熬，干脆拘了人在懿慈宫里，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不过呢，到底还是这样稳妥一些。
　　
　　最绝妙的是，老人家把儿子、孙子、“女儿”，全部一起拘在了身边。
　　
　　想到这儿不由一笑，上前搀扶住了皇太后，“今儿奴婢帮忙不少，太后娘娘可得大方的赏赐一回才行。”
　　
　　逗得皇太后笑了，“你个老货！倒是学会趁机邀功了。”
　　
　　洪妈妈知道她这会儿心情好，又仗着自己服侍了几十年的情分，大胆道：“难道太后娘娘还想赖账不成？这天底下，没有白叫人干活不出钱的道理。”
　　
　　皇太后越发乐了一回，末了收起笑容，叹道：“你只得真娘这么一滴骨血，让她在麒麟身边做乳母，将来少不了她的荣华富贵，也算是回报你服侍我多年的情分了。”
　　
　　洪妈妈勾起一丝伤感，忍了忍，笑道：“有太后娘娘照拂着，奴婢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自然是妥妥的等着享福呢。”
　　
　　皇太后叮咛道：“只一件，那些事儿不必说与她知道。”
　　
　　洪妈妈忙道：“放心，奴婢省得。”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出了门。
　　
　　沁芳馆离懿慈宫不算太远，皇太后坐上肩舆行了一段，然后下来，不过剩下百来步的距离，抬眼望去，前面已经热热闹闹喧哗开了。
　　
　　嫔妃们提前赶到，像是正在围着麒麟说说笑笑呢。
　　
　　走过去才发现，皇帝也早到了。
　　
　　“母后。”徐离领着一干人过来行礼，笑道：“今儿天气也很好，正好等下多热闹一会儿。”一面搀扶着母亲入了座，一面又道：“不过咱们乐咱们的，外头热，麒麟就不用一直呆在这儿了。”
　　
　　皇太后让人抱了孙子过来，看了一阵，“哎哟，这小脸上都冒汗了。”
　　
　　“是啊。”徐离瞧着有点心疼，想替儿子擦擦汗，又想起他嫌弃自己手粗，于是朝江真娘吩咐道：“大伙儿都见过了，不必很留在这儿，你们先回懿慈宫凉快歇着罢。”
　　
　　江真娘应道：“是，奴婢自当好生照顾。”
　　
　　顾莲却是不放心，上前说道：“我送麒麟回去，安置好了再回来。”
　　
　　徐姝是个爱凑热闹的，一则稀罕小麒麟，二则跟着作陪更显自然，忙不迭道：“我跟姐姐一起去。”
　　
　　当着满席的嫔妃们，徐离实在不好再跟着过去护送，只得叫了宫人，“好生护着两位公主和大皇子，仔细着些。”
　　
　　一直目送着三人走远了，方才回坐。
　　
　　众位嫔妃瞧在眼里，不免又是一番苦辣酸甜滋味。
　　
　　别人还罢了，尤其是沈倾华这个一知半解的“知情人士”，真是苦涩难言。
　　
　　因为自己不小心听了那个秘密，让皇帝生了忌讳，结果连累的妹妹和哥哥都去了定州，----自己进宫不仅没能给家里任何助益，反倒惹来祸事，如何能够不烦恼？心里真是说不尽的后悔，只是不敢露出来。
　　
　　没多会儿，顾莲和徐姝又折了回来。
　　
　　只不过皇长子的满月酒席，能够真心高兴起来的，只有上面坐着的那几个，----皇太后、皇帝、两位公主罢了。
　　
　　底下的嫔妃们酸都快酸死了，还要强颜欢笑，一顿宴席都是吃得没滋没味，曲子听不进去，歌舞也看不进去。
　　
　　等到最后散席的时候，一个个心里都是舒了一口气。
　　
　　顾莲满心的惦念着孩子，也对宴席没什么兴趣，陪着皇太后和皇帝一起回去，第一件事便是去瞧麒麟。哪知道刚进门，就听见一阵“哇哇”大哭之声，不由加快了脚步进去，担心问道：“好好的，怎地又哭了？”
　　
　　江真娘忙道：“是啊，哭得不一般呢。”
　　
　　“给我看看。”顾莲伸手抱了麒麟，按着平时的方法那样哄他，结果哄了半日都不管用，不由着急，“是饿了？还是想尿了？”试着把了把，麒麟不但不尿，反而小胳膊小腿儿乱踢腾，越发哭得厉害起来。
　　
　　徐离和徐姝一脸担忧着急，都是帮不上忙。
　　
　　皇太后走了过来，察看道：“这是怎么了？”
　　
　　江真娘瞧着大哭不已的麒麟，又被皇太后皇帝等人盯着看，不由惶恐道：“原本才吃了奶睡下的，后来……”说到这儿，不由一顿，“大公主进来逗了大皇子一回，可是没说几句就走了。”越说越是不安，“那会儿，也没见怎地……”
　　
　　顾莲已是脸色一变，搂着乱哭乱蹬不已的麒麟，急问道：“你可瞧仔细了，大公主她带了什么，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臭小子你等着，我要和你娘多生几个包子报复你~~”
小包子：“无所谓了，等麻麻怀了小小包子，也不知道谁更难熬一点~~喔呵呵，咦嘻嘻，哇咔咔~~”【为什么我又懂得这些？好奇怪~




☆、213雾里看花

　　
　　洪妈妈看着女儿,沉声道：“问你话呢？好好儿说,一点都不许漏了！”
　　
　　江真娘强力镇定心绪,情知一个字都不能错，脸色苍白道：“当时大皇子饿了,奴婢给他喂了奶，哄得睡了,然后就一直守在旁边。没多会儿,谁也不提防大公主溜了进来，说是要抱一抱弟弟。奴婢自然不敢让她抱的,赶忙上去哄了几句，结果大公主还很不高兴，撅着嘴嘟嘟哝哝走了。”
　　
　　徐离冷声道：“……就这样？”
　　
　　“是啊。”江真娘到底还是有些紧张,声音发抖，“就说几句话的功夫，奴婢真的没有撒谎……”
　　
　　顾莲打断她，一叠声问道：“那大公主可曾抱住麒麟？没抱动，是不是也摸着了？”
　　
　　江真娘怯怯声道：“是摸了一下……”
　　
　　难不成小孩子不知轻重，掐了麒麟？顾莲急问：“当时麒麟哭了吗？”
　　
　　“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顾莲不解，越发胡思乱想起来。
　　
　　偏生麒麟还在哇哇乱哭不停，他本来嗓门就大，这会儿更是哭得声嘶力竭，慌得皇太后和徐姝团团转，徐离干上火，可是怎么哄也哄不好。
　　
　　正在混乱，便听徐姝突然喊了一声，“呀！麒麟的脚脖子好像有点红呢。”
　　
　　“哪里？”顾莲赶忙低头，将儿子的裤口拉开一看，从脚踝到小腿，可不是一片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蛰着了。慌忙把麒麟放到摇篮里，解开衣服、裤子，整个儿光溜溜的抱了出来，催促道：“快点，都脱了。”
　　
　　江真娘赶紧上去帮忙，惊吓道：“怎地……，这么大的一片红斑？！”
　　
　　顾莲瞧着眼里又急又痛，眼圈儿都红了，“快！快叫太医过来。”吩咐人打水，等水来，又担心焦急，“不知道是什么弄的，碰不碰得水，还是等太医瞧过再说。”
　　
　　江真娘赶忙重新找了干净衣服来换，大约是还难受着，麒麟仍是哭闹不休。
　　
　　徐离脸色阴沉，走到摇篮边仔细检查了一番，半晌过后，从里面捏出一个毛茸茸的小圆球出来，“这是……”
　　
　　居然有人放了一个蝉丝子在里面！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危害，就是毛茸茸的，一旦沾上，让人瘙痒难耐罢了。
　　
　　可是儿子才得满月，小小人儿，哪里受得了这份煎熬苦楚？
　　
　　再想到方才江真娘说的话，不由怒道：“来人，去把大公主叫过来！”
　　
　　“皇上等等。”洪妈妈阻拦道：“且不说是不是大公主放的东西，便真是，她今年不过才得三岁，懂得什么？必定有人暗地里挑唆的。”
　　
　　皇帝也是担心年幼的儿子，关心则乱，闻言不由神色一凝。
　　
　　洪妈妈继续说道：“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说话重了，吓住了大公主，她必定什么都不肯说的。”顿了顿，“不如奴婢去找了大公主的乳娘，想个法子，好生的哄了她说了实话出来，岂不更好？”
　　
　　太后才说要把孩子养在身边，就出了这档子事，虽不大……，却是给了顾氏一个要回儿子的借口，----这件事须得处置妥当才行。
　　
　　而皇太后这边，正如洪妈妈担心的那样，十分着急，----大孙女闹这么一出，不是直接给自己打脸么？！一则舍不得孙子，二则舍不得儿子，生怕顾莲开口要带心肝宝贝出去住，因而忙道：“快去，快去！”
　　
　　听说皇长子有事，太医脚不沾地赶了过来。
　　
　　仔细看了看，小心回道：“皇上放心，没有大碍，只是身上有些痒……”还没说完，就见皇帝横眉冷眼的扫了过来，慌忙描补挽救，“不过大皇子年纪小，当然受不得这样的苦楚，赶紧抱到光亮的地方，把那些细绒摘出来才是。”
　　
　　不消他说这些，顾莲和江真娘早就在仔细的挑细绒了。
　　
　　可是那绒毛又细又小，麒麟又不老实，一直哇哇大哭乱踢腾，半晌了，还是没捏出来几根，顾莲又舍不得捏疼了儿子，急道：“这……，这可要怎么弄？”
　　
　　儿子受罪，心上人煎熬，徐离便朝太医发火，“这要折磨到什么时候？没有什么药可以用吗？熬个药汤或是温水洗一洗？”
　　
　　“不行。”太医忙道：“蝉丝子沾上，本来就蜇得慌，再沾热水只会更加难受了。”
　　
　　徐离斥道：“酒囊饭袋、不学无术！你还会什么？”急着要上去帮忙，可恨一身武功没地方使，一腔谋略没处可用，也只是干着急罢了。
　　
　　正在人仰马翻之际，外头进来一个宫人探头探脑，小心翼翼道：“启禀太后娘娘、皇上、公主殿下，茶水上头的鹦哥说她有法子，把蝉丝子的细绒弄出来。”
　　
　　皇太后正在着急上火，而且比旁人更急一百倍，斥道：“那还不快叫进来？！”
　　
　　看着麒麟哇哇乱哭的样子，真是心都要揉碎了。
　　
　　那叫鹦哥的小宫女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进来以后，磕了头，怯怯声道：“从前在乡下的时候，兄弟们时常去外面胡闹，沾了这东西，皮都能挠破的，只消拿米团儿多滚一滚便好了。”
　　
　　徐离、顾莲、皇太后，都是一叠声的道：“快去让人做米团儿。”
　　
　　徐姝加了一句，“用糯米，岂不是更黏糊一些？”
　　
　　皇太后忙道：“对对对！用糯米，不不……，两样米都蒸一些。”
　　
　　懿慈宫自然是有小厨房的，不过淘米、蒸米、还要晾得温温的，再做成米团子，再快也得几柱香的功夫。偏偏麒麟又是一个暴烈的性子，越难受，哭得越起劲，踢腾得月厉害，一丝力气都肯留下。
　　
　　等到米团子拿来时，小小人儿嗓子都有些哑了。
　　
　　顾莲赶紧拿了一个糯米团子，小心翼翼给儿子滚掉绒毛，一面心痛，一面哽咽难过道：“麒麟才得满月，这么小一点儿，就要受罪……”不免想起七七和宥哥儿，没有自己在身边，便是受了苦处，也少了亲娘心疼关怀，眼泪不由更加汹涌了。
　　
　　皇太后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想头，只当她是哭给皇帝看，等下好带走孙子的。暗暗叹了一口气，转身去看洪妈妈那边问的怎样，找到大公主锦绣住的屋子，只见洪妈妈正在窗户外边，悄声摆了摆手。
　　
　　乳娘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好公主，往后妈妈不能再陪着你了。”
　　
　　“为什么？”大公主才过了三岁生辰没多久，稚声稚气道：“不嘛，我要和妈妈在一起的，妈妈最疼我了。”
　　
　　乳娘便叹气，“可是……，大公主你把蝉丝子放在大皇子的裤子里，皇后娘娘和皇上已经知道，他们怪我没有看好你，很生气，要撵了我出宫去呢。”
　　
　　----居然不去套话，直接用了诈。
　　
　　“啊，他们怎么知道的？！”大公主很是惊讶，但此言一出，便是变相的承认了是自己做为，到底年纪小不懂得转弯儿。
　　
　　皇太后在外头听了，脸上不由一阵青、一阵白。
　　
　　乳娘本来就是皇太后派的人，决计不会向着大公主和薛家，只是一心一意要把事情摆平，继续说道：“谁让大公主你不当心呢？你放蝉丝子的时候，刚巧被外头的一个小宫女看见了。”
　　
　　大公主便气呼呼道：“是谁？谁这么坏？居然敢去告我的状！”
　　
　　乳娘在里面恼得咬牙切齿的，本来就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眼下只求快点把自己摘干净，哪里耐心去哄她？只是好歹忍耐了，柔声道：“我也不知道是谁，总归太后娘娘他们都已经晓得了。”又问：“你告诉妈妈，为什么要放那蝉丝子呢？”
　　
　　大公主嘟哝道：“前几天我去扑蝴蝶的时候，听见别人说，说……”声音带出一丝小小的委屈，“说我好可怜，母后不能见，说等弟弟回了皇宫，皇祖母和父皇就再也不疼我了，说我连弟弟身边的丫头都不如……”
　　
　　“我就是生气嘛。”真是越说越是伤心，忍不住哭道：“今天弟弟回来，皇祖母和父皇真的就不理我了。”抽抽搭搭，把委屈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可是弟弟还那么小，都不会陪皇祖母玩……，我还会给皇祖母掐花呢。”她不能理解的问，“为什么皇祖母和父皇都喜欢弟弟？不喜欢我了。”
　　
　　倒把乳娘问得一时无言。
　　
　　不过也只是一瞬替她伤感，继而担心起自己的身家性命，赶忙问道：“那……，这些话是听谁说的呢？”
　　
　　皇太后和洪妈妈都是竖起了耳朵，敛气屏息等待答案。
　　
　　----结果却是十分失望。
　　
　　“不知道。”大公主哽咽道：“我没看见，她们在花篱后面说完就走了。”继而执著的问道：“妈妈，妈妈……，要是我比以前更乖、更听话，皇祖母和父皇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是不是？”
　　
　　过了片刻，乳娘方才有气无力回道：“是。”
　　
　　******
　　
　　“这么说，根本就不知道是谁说的了？”徐离脸色很不好看。
　　
　　“是。”洪妈妈回道：“大公主已经是吓住了，又在伤心，连乳娘背着人问才问出这些，再要喝斥她，只怕一个字也不肯说的。更何况，大公主到底年纪还小，单凭听了几句声音也分辨不出是谁，又没有见过面，这可真真儿不好查了。”
　　
　　总不好，把满皇宫的宫女一一叫出来辨认吧。
　　
　　且不说有多么的兴师动众，单是大公主才得三岁的年纪，要她去辨认上千号人，想想都是不可能的。
　　
　　别人没辨出来，见了那幅大阵仗，倒先把大公主吓出毛病了。
　　
　　这些道理，徐离当然不会想不明白。
　　
　　顾莲走了过来，说道：“先按一按，别去逼紧了大公主。”这会儿麒麟不痒了，老老实实睡觉去了，自己总算冷静了些，说道：“大公主才多大一点儿？说到底，还是背后那个挑唆的人可恨，不管为了什么，对着两个小孩子使心眼儿、谋算计，实在下作！我虽然着恼大公主顽皮，可也不愿跟一个孩子置气，更不愿意给人当枪使！不论如何，总归得把这个正主儿给找出来。”
　　
　　这边徐姝接了话茬儿，忿忿道：“就是，得把那个坏蛋给揪出来！”
　　
　　徐离忍了忍气，缓了一下，先去劝解顾莲，“你才出月子，别着急上火的，朕一定会给你个交待。”
　　
　　“我没事。”顾莲神色温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原本就是后宫里头的鬼祟伎俩，不该再让皇上操心的。再说了，我要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又怎么配做一个母亲？这件事……，我心里自有主张。”
　　
　　那些人还真以为麒麟是宫女生的，就不当回事了！
　　
　　洪妈妈悄悄打量她，哪里还是平时那个娴静似水的女子？飞眉入鬓、眸光清亮，眼底是掩不住的凌厉之气，叫人看了心头一跳。
　　
　　不由在肚子里叹息，偏生她是皇帝心尖子上的人，又是这般冷静厉害，还好太后是一个柔和的性子，凡事顺着儿子。
　　
　　----不然只怕有得缠磨的呢。
　　
　　顾莲心头的事一大堆，这会儿没空却琢磨别人的心思，只是趁热打铁，朝着太后说道：“母后，女儿想求你三件事。”
　　
　　皇太后神色微微不虞，先道：“若是要把麒麟带出宫去，哀家不会应的。”
　　
　　“不是。”顾莲不过是借机借势，在皇太后的最紧张、最愧疚的时候，加上徐离在场可以无形助力，以退一步而求全，“第一件事，麒麟还是养在懿慈宫里面。”先安了皇太后的心，然后才道：“但是母后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晚上就让我来照看，白天起床再抱过来，母后一样是天天见了。”
　　
　　皇太后犹豫了一瞬。
　　
　　毕竟自己是年过半百的人，就算把孙子养在身边，也还是乳娘照看，大晚上的断然没有精力起夜照顾。
　　
　　她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毕竟母子连心可以理解。
　　
　　只要白天能看见孙子，也是一样的。
　　
　　因而犹豫了下，问道：“还有呢。”
　　
　　顾莲心头一松，这便抢回来一半的时间了，白天自己总跟着儿子便是，----眼下自己可没有资格跟太后叫板，凡事都得讲个循序渐进，一点点来吧。
　　
　　“第二件事，一个月里许我带着麒麟回公主府一次。”
　　
　　----不说出去几天，只说一次。
　　
　　洪妈妈暗暗在心里道了一声，厉害！虽说不至于一去就不回来了，但是总不能当天去当天回，小皇子也受不得这个折腾，少说三、五天，多者十来天，可不又把在宫里的日子砍掉一截。
　　
　　亏得太后是太后，要是皇后，对着这么一个难缠的妃子，不知道吃多少暗亏呢。
　　
　　那边皇太后微微迟疑，不太愿意。
　　
　　徐离已经自动帮腔，“母后别担心，不管她和麒麟什么时候来去，一来一去，总有儿子亲自护送，不会出岔子的。”
　　
　　皇太后斟酌了一下，说道：“也罢，只是一次不能超过……”犹豫了下，硬性规定未必好使，“到时候，哀家再让皇上去接你们。”
　　
　　洪妈妈在心里悄笑，----这可算是婆媳第一次过招了。
　　
　　好在两个人还算有商有量，有进有退，不至于把场面闹得难看起来。
　　
　　徐离还笑道：“儿子都听母后的。”
　　
　　----马屁拍得十分好。
　　
　　皇太后瞪了他一眼，“行了！收起你的那点小心思。”
　　
　　“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顾莲旨在让太后打开缺口，心里清楚见好就收这个道理，眼见徐离都在帮忙凑趣了，自己也上前撒娇，“女儿想着，既然麒麟要养在懿慈宫里，那么……，母后精力不济，还是另外挑个人抚养锦绣罢。”
　　
　　不是自己想跟大公主抢皇太后，而是皇太后不让麒麟出去，不得不为儿子打算。
　　
　　徐姝抢先道：“分分分！早点分开的好。”
　　
　　顾莲叹道：“那背后的有心人还没有找出来，我实在放心不下。不论是回头再伤了麒麟，还是伤了锦绣，总归都是咱们吃亏给别人当枪使了。”
　　
　　大公主的确是从小养在皇太后这边，但是因为薛皇后，加上锦绣只是一个孙女，皇太后并没有亲自照顾，平时都是乳娘看管抚育，实则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也好。”这件事不算为难，皇太后倒是爽快的答应下来了，又发愁，“那……，要交给谁抚育呢？”
　　
　　顾莲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但是不想直接分派，而是想等对方主动找上门来，那样效果会更好，因而说道：“不论是谁，总归还是主动情愿的更好。”又道：“方才传太医闹那么大动静，想必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皇太后点了点头，“这样吧，抚养锦绣的事，哀家再让人透个口风儿便是了。”
　　
　　皇宫里几个最重要的人物齐聚一堂，一番商议筹谋，很快把后续事情敲定下来，最后徐姝撇嘴总结了一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顾莲出去叫人，吩咐等麒麟睡醒就抱到宸珠阁。
　　
　　江真娘不由微微吃惊，----不是才说留在太后身边的，怎地又被长公主争回来了？只是她性子谨慎小心，更被母亲洪妈妈仔细交代过，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倒是对护国长公主更加高看了几眼。
　　
　　----居然拧过了皇太后！
　　
　　说起来，这位长公主也是一个心气儿高的，居然发愿不嫁，而终身抚育皇长子长大成人，只怕她将来的所求还会更多呢。
　　
　　不免更多加了几分小心、谨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这边徐离趁着儿子还在睡觉，领了顾莲先去宸珠阁说话，隔了好几天不见，更是隔了近一年时光不曾缠绵，少不得搂在了一起。
　　
　　顾莲心里还挂念着麒麟，只推他，“别闹我了。”
　　
　　“朕就是想好好说一会儿话。”徐离认真解释，“太医不是说了，还让你再将养个把月才行，我哪里舍得折腾你？”知道她这会儿在担心什么，又安慰道：“现下麒麟睡得好好儿的，已经没事了。”
　　
　　顾莲不满道：“麒麟多娇嫩？跟你一样粗皮厚肉的呢。”
　　
　　“我哪里就粗了？”徐离一脸比她更加不满的样子，忽地心思一动，抓了她的手就往自己身下放去，笑嘻嘻问：“你是说这里粗吗？”
　　
　　“呸呸！”顾莲脸上微烫，又窘迫、又恨恨，忍不住顺手抓了他一下，“叫你再胡说八道的……”却也没敢真的用劲儿。
　　
　　“哎哟！坏了、坏了。”徐离却是夸张的大喊，还在榻上滚了滚，嘴里道：“你只图一时意气上头痛快了，将来有你后悔的。”
　　
　　“放屁！”顾莲啐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心里总觉得方才的事哪里不对劲，偏偏徐离一直打岔，有些着急，在他背上使劲捶了几下子，“且安生一些罢。”
　　
　　“你只心疼儿子，不心疼他老子。”徐离把脸埋在她的胸里，轻轻嗅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木樨花味道：“真好闻。”心里更馋了，说道：“反正儿子不吃，给他老子吧。”在那蓓蕾尖尖上咬了一口，算是望梅止渴。
　　
　　顾莲推开他的脸，捂了胸，只觉得他跟牛皮糖似的，仿佛要把一年没有缠绵过的劲儿，一下子全都使出来一样，又好气又好笑，“你看你，哪里还像一个做皇帝的？”
　　
　　说完，倒是不由自主的一怔。
　　
　　徐离凑到她的耳边吹气，暧昧道：“只咱们……，你就是我的女皇帝。”
　　
　　说得顾莲心里一阵软绵绵的，声音都细了，“呸，嘴上说得好听。”
　　
　　徐离含住她那白皙莹润的耳珠，一阵舔舐吮吸，手上握着那团丰盈轻轻揉搓，指尖拨弄着那肉樱桃，感受那慢慢凸起来的变化。
　　
　　顾莲不仅心里软了，身体也软了。
　　
　　徐离却是有一处硬梆梆的，好似烙铁，忍了又忍，最后忍不住跳脚起来，“不行！这可要折磨死我了。”
　　
　　顾莲脸色微红，小声道：“要不……，我帮帮你。”
　　
　　怀孕的时候，也曾经让五姑娘帮了他几次。
　　
　　“行啊。”徐离眼里是满心的愉悦，忍了半天，就知道她会心疼自己，等得就是这句话，----不过要求却和她想的不大一样。
　　
　　接下来，又哄又骗又亲的，掀起那明蓝色的绡纱织金裙儿，褪了那杏绫裤儿，露出两条白生生的长腿来，真是好不诱人。
　　
　　顾莲慌道：“你说好，不折腾我的。”
　　
　　----男人就是没良心，只图自己爽快，一点都不为女人的身体着想。
　　
　　哪知道徐离却道：“不敢折腾你，放心。”俯身在她耳边细细说了几句，直说得她面色潮红有如晚霞一般，还补了一句，“你那小手没力气，不解渴。”
　　
　　将她双腿并拢了，膝盖和大腿紧紧的靠在一起，一丝缝隙没有，然后从下面沾了一些蜜汁，涂抹在双腿中间，找了一个最合适的姿势，挺身进去！
　　
　　“你……”顾莲没想到他打着这个主意，不由又羞又恼，“真是下流。”
　　
　　徐离却笑，“男人在床上不下流的，那是有病。”借着双腿的摩擦，蜜汁的润滑，虽然比不得真入那曲径通幽之处，亦可当做六、七分了。
　　
　　更别说，单是眼前这一幅艳靡的活色生香图，就能让自己看个够了。
　　
　　顾莲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起来，心下只觉羞愤难当，----这样古里古怪的姿势，简直比真刀实枪的进入还要尴尬！
　　
　　可是这当口，再想让徐离停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喊了也是白喊，倒显得自己假矫情。
　　
　　----只盼他快点完事。
　　
　　偏生徐离不光年纪轻，又从小习武，体力和精力比一般男人更盛，加之这几个月一直守着顾莲，空旷的久了。
　　
　　反反复复，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前后折腾了多久。
　　
　　弄到最后已是汗液津津，不过仔细回味起来，倒也别有一番意趣，更比那五姑娘不知道爽快多少。事毕，徐离还意犹未尽的说道：“可惜你怀孕的时候，不敢这样弄，到底怕折腾到你和臭小子，往后自是不必顾及了。”
　　
　　顾莲见他一番食髓知味，不知满足的样子，忍不住踹了他一脚，“没有往后！少在那儿做白日梦了。”
　　
　　这会儿功夫，徐离怎么会跟她去较劲儿？只是好脾气的笑道：“是是是，都是我在做梦呢。”又道：“你别管了，往后只管闭上眼睛就行。”
　　
　　顾莲回了他一个白眼，自去清洗不提。
　　
　　等到徐离收拾回来，又要缠磨着搂她一起睡觉，连声保证，“再不敢闹了，等下麒麟那小子也该回来了。”
　　
　　顾莲不由“哧”的一笑，“可算找着克星了。”
　　
　　“他是我儿子，我是他老子，还怕了他不成？”徐离一脸不以为然，继而悄声，“我只怕他娘，一时恼了，就甩脸子不理我呢。”
　　
　　他这话，倒是忽地提醒了顾莲一下。
　　
　　有时候不论是人与人的关系，还是事情的因果，都不能只看表面，----或许曲曲折折另有蹊跷，或许隔了一层，又是针对另外一人也未可知。
　　
　　那幕后的黑手，真的是想害麒麟吗？
　　
　　可是挑唆大公主几句，她一个小孩子，并不能对麒麟构成真正的威胁，像那个蝉丝子，终归不过是一场恶作剧罢了。
　　
　　----有什么用呢？
　　
　　后宫里风云变幻、诡幻莫测，谁会无聊到冒这么大的风险，只是捉弄一下。
　　
　　最严重的后果，会是……
　　
　　徐离等了半天不见回应，拨弄她道：“你反转过身子来。”
　　
　　“我明白了！”顾莲再次被他提醒，翻了身子，正色道：“那个故意挑唆大公主闹事的人，未必是想害麒麟，而是……，想要借麒麟去害大公主！甚至……，一箭双雕就更完美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颜：“因为有少儿不宜镜头，小包子就不要再出来卖萌了~~嗯嗯~~”
徐三：“我觉得很河蟹啊~~~”【继续啊~~~~




☆、214拨云散雾

　　
　　徐离心思敏捷,闻言渐渐沉下脸来。
　　
　　顾莲便轻轻的叹气。
　　
　　薛皇后的地位十分尴尬,大公主这样一个不受皇帝宠爱的女儿,要是再惹了祸，还是针对皇长子进行的,----即便不会赐死她，但也足够让皇帝和皇太后冷落疏远了。
　　
　　失宠的大公主,自然比安置在太后身边好下手的多,甚至……，即便不动作,也已经把大公主的人生抹黑一大片。
　　
　　如果再侥幸害了皇长子的话，更是多拣一个大便宜。
　　
　　徐离冷笑道：“居然说朕的女儿丫头都不如，倒是会挑唆！薛氏好不好,锦绣终归是朕的女儿，是皇室公主，还轮不到她们做枪使呢。”又道：“麒麟是皇长子，她们也敢用来为自己算计，可见心比天还要高了。”
　　
　　顾莲环了他的脖子，婉声道：“消消气，这件事我来筹谋罢。”
　　
　　自己已经不是可以作壁上观的护国长公主，即便是麒麟的“养母”，也无可避免的陷入后宫争斗之中，一味的回避不是办法，总不能事无巨细的仰仗徐离解决。
　　
　　一则怕他久了厌烦，二则自己不愿那般被动。
　　
　　可是发狠、生气，一时间却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查下去，千头万绪的，且得好好思量一番才行。偏偏徐离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天子，血气方刚、精力十足，一见儿子安然无恙，就先琢磨起那一档子事儿来！
　　
　　----倒是耽误自己不少时间。
　　
　　好在这边徐离已经起来穿衣服了，一面收拾，一面道：“那你先思量着，朕还要去前头忙一阵，皇长子降生天下大喜，少不得有些大赦天下、开恩科的琐碎事。”又回来搂着她亲香了一番，笑道：“有好用的人，且先给麒麟挑几个准备着呢。”
　　
　　听他这么一说，顾莲的心里又踏实了不少，----肯在儿子还是奶娃娃的时候，就想到二十年后的事，足见重视，是他疼爱麒麟的一番心意。
　　
　　因而嫣然一笑，“这是正经大事，你快去罢。”
　　
　　徐离隔了许久再次尝到甜头，往后又可以大开荤腥，心情自是十分好，更不用说心爱的女人，刚刚为自己生下一个贵重无比的皇长子。
　　
　　若非他一贯性子沉稳，只怕都得轻飘飘的飞到天上去了。
　　
　　等他大步流星的出去了，顾莲这才静下来，将心中的万千头绪整理了一番，然后穿好衣服，唤了窦妈妈等人进来说话，“麒麟大约是闹得累了，挺能睡的，这会儿还没有送回来，咱们过去接他罢。”
　　
　　窦妈妈道：“公主才出月子歇一歇也好，要是不放心，让奴婢亲自过去接。”
　　
　　“不了。”顾莲让灵犀替自己挽了头，带了珠钗，对着菱花铜镜说道：“正巧去前面还有点事儿，顺道接了麒麟回来。”
　　
　　窦妈妈应了，“那好。”
　　
　　合欢上来替顾莲整理衣服，忍不住嘟哝了一句，“都是为着皇上，弄得来回跑两趟的费事，倒是累着公主了。”
　　
　　顾莲脸色微红，嗔道：“不许胡说！越发惯得你没个规矩。”
　　
　　不知怎地，忽然间想起了蝉丫。
　　
　　从前她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比对合欢还要纵容，但愿她念着自己待她的好，也待七七和宥哥儿好一些，甚至……，不用费心，只别生出其他什么想头便是了。
　　
　　这一刻，对一双儿女的挂念突然强烈起来。
　　
　　叫了窦妈妈，吩咐道：“让人……”忽地一顿，便是要见七七和宥哥儿，也得等自己回了公主府，还得先跟徐离知会一声才行。
　　
　　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回头再说，走罢。”
　　
　　这边出了门，窦妈妈还在教训合欢，“你那嘴再没个尊卑高低的，公主不打你，我先打你！以后不许再胡乱编派了，听见没有？”
　　
　　“是是是，再不敢了。”合欢缩着脖子，跑到另外一面搀扶顾莲下台阶，“公主当心脚下。”偷偷瞄了一眼，见她没有真的生气方才放下心来。
　　
　　而此刻，叶家亦是波澜微起。
　　
　　皇长子的满月酒，社稷之喜、普天同庆，闹得满京城没有人不知道的。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孩子意味着什么，再没有比叶东海更清楚的了。
　　
　　当初因为七七，哪怕叶家对她种种刁难和苛刻，哪怕自己和她的信任悬于一线，她还是心心念念，要找自己问个清楚，然而不惜和皇帝对抗也要回来。
　　
　　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孩子么。
　　
　　如今她和徐离也有孩子了，她是长公主，没有人刁难她、苛刻她，比之在叶家的日子不过好过几许，----虽然自从皇帝再次抢走她，就知道彼此再无复合的可能，但是时至今日，终于成了彻底的陌路人。
　　
　　大约是爱过、伤过、痛过，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反倒没多少震动了。
　　
　　彼此的恩恩怨怨早已经算不清楚，----自己救过她，她救过叶家，徐离还曾经救过自己和舅舅，早就变成一团乱麻。
　　
　　罢了，该放手的终归是要放手的。
　　
　　----执念是魔，无解的执念更是终生痛苦。
　　
　　真的冷静下来以后，叶东海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清晰了许多。
　　
　　她要走了黄大石，将其调任为公主府的侍卫统领，用意十分明显，一是因为用起来比外面的人放心，二是担心七七和宥哥儿吧？毕竟黄蝉是个什么性子，她很清楚。
　　
　　不是坏人，但却任性、自私、孩子气。
　　
　　----并不能胜任一个合格的继母。
　　
　　忍不住有一丝失落和自嘲，她……，是不是连自己也信不过了？不管彼此有着怎样的纠葛，但七七和宥哥儿，始终都是自己的儿女啊。
　　
　　她生七七的时候艰难，生宥哥儿的时候就更艰难了。
　　
　　叶东海叹了口气，她担心七七和宥哥儿，想法有些敏感过激也是难免的，----不管怎样，终归是她对儿女的一片爱护之意。
　　
　　其实她不必这样费心费力、绞尽脑汁，自己也会把一双儿女照顾好的。
　　
　　思量至此，找到最近憔悴了一圈儿的黄蝉。
　　
　　这几个月里面，黄蝉一直都是神思恍惚、愁眉不展，懒怠吃饭，也懒怠打扮，李妈妈劝了几次都不见好，眼见女儿慢慢失去光鲜。
　　
　　对此情形，叶东海早心里就有所预料，进了门，拣了一张椅子坐下，“我有一些话与你说。”然后让人叫了李妈妈过来，“坐罢，一起听。”
　　
　　李妈妈有点紧张，看了看女儿，继而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帘。
　　
　　黄蝉连脂粉都懒得涂抹，恹恹的，眼角眉梢还带着一抹怨怼，绷着一张脸，“二爷都不想让我生孩子了，还有什么要求？要说，今儿一并都说了吧。”
　　
　　李妈妈低声斥道：“怎么跟二爷说话呢？！”
　　
　　黄蝉扁了扁嘴，又要掉泪，“那还要我怎样？也不理我，孩子也不让我生，到底还要我怎样？”还是没有忍住，眼泪断线珠子一般的往外滚，“我算什么？从前是她身边的丫头，嫁了人，又变成了这一家子的丫头。”
　　
　　叶东海静静的看着她，想起七七的抱怨，“蝉丫姑姑不喜欢跟我玩儿，也不喜欢宥哥儿，整天就知道自己在屋子里生闷气，看见谁都不痛快。”
　　
　　----何苦养一个怨妇在家里？反倒让大家不痛快。
　　
　　那个主意越发坚定，遂开口道：“你我本是半路夫妻，而且并非父命之命、媒妁之言，更不是郎有情、妾有意，不过是无奈绑在了一起。”他道：“你有你的委屈，但是我却不能不顾及一双儿女，终究是难以和和美美的。”
　　
　　李妈妈听着这话不对，脸色微变。
　　
　　叶东海还在继续道：“既如此，又何必互相生厌变成怨偶呢？不如一别两宽，你去嫁一个疼爱你的人，我陪我的儿女过完这一生。”
　　
　　当初皇帝让蝉丫嫁给自己，无非是想叫她死心罢了，如今他们连孩子都有了，自己成不成亲的，又有何关系？分开也好，免得再害了一个好好的姑娘。
　　
　　“二爷！”李妈妈惊道：“你要休了蝉丫？！”
　　
　　黄蝉亦是瞪大了眼睛，却说不出话。
　　
　　“不写休书。”叶东海淡淡道：“让官府判和离罢。”叹了口气，“我和蝉丫一直没有圆房，让黄家给她找一个老实的人，好好嫁了，嫁妆资费由我来出。”
　　
　　“和离？！”黄蝉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像是被人抽了魂儿，明明有许多话，脑子里却是一片晕乎乎的，“我……，二爷你……”
　　
　　一语未了，便两眼一黑栽在地上。
　　
　　******
　　
　　顾莲到了前面，先找洪妈妈和大公主的乳娘，细细问了一回，事无巨细、不厌其烦的都问清楚了，方才去看儿子。
　　
　　麒麟已经睡醒了。
　　
　　小小一点的人儿，正窝在乳母江真娘的怀里吃着奶，闭着眼睛，卯足了劲大口大口的吸，逗得皇太后笑道：“瞧瞧，可见是真的饿了。”
　　
　　顾莲上前掀了他的小裤腿儿，小腿上的红斑已经差不多褪尽，只剩下几个淡淡的小红点儿，爱怜的摸了摸，“没事就好，许是刚才闹得很消耗的力气多，这会儿补补，等下才有力气呢。”
　　
　　倒是勾起皇太后的心疼劲儿，连声道：“是呢，是呢，多吃一点儿也好。”
　　
　　顾莲虽然是来接儿子，也不好急哄哄的，正好说起一些琐碎事，“对了，之前那个出主意蒸米团子的鹦哥，想求母后赏了给麒麟呢。”
　　
　　不过是一个小小宫女罢了，皇太后忙道：“使得，你只管要去便是。”反倒嫌弃鹦哥不够机灵，“瞧着木头木脑的，不过是个笨手笨脚的茶水丫头罢了。”
　　
　　“不要紧。”顾莲笑道：“只是要让别人都知道，凡事为麒麟着想的就有好处，有这么一个意思就行。”
　　
　　皇太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又道：“那个进来回话的叫秋画，平日还挺伶俐的，要不要一块儿要去？”
　　
　　老人家心疼孙子，只恨不得把好丫头好东西都搬过去。
　　
　　顾莲却道：“既伶俐，还是留在母后身边使唤罢。”笑了笑，“麒麟还小呢，也用不着这么些人，不过秋画既然进来禀了消息……”侧首看向窦妈妈，“你去赏一个封，也算是知道她的功劳了。”
　　
　　太过伶俐的人，留在麒麟身边并不合适，还是放在皇太后身边，替自己多留意嫔妃们的动静，才算物尽其用。
　　
　　如此又聊了一番家常闲篇，夕阳渐渐落下去了。
　　
　　顾莲方才起身告辞，笑道：“虽说没几步路，到底不想黑灯瞎火的抱着麒麟走，母后且先歇着，明儿一早我们就过来。”
　　
　　皇太后还不放心，叫了洪妈妈带着人亲自送过去。
　　
　　刚才正殿前院，正巧赶上沈倾华带着一干嫔妃，说是过来探望皇长子的，----如今住在新皇宫里，不比从前在徐家旧府邸那么近，消息自然传得慢一些。
　　
　　沈倾华领头上前，问道：“听说大皇子有些不舒服，传了太医，可好一些了？”她这一番话，引得嫔妃们都往那小小襁褓上头看。
　　
　　顾莲侧首，先吩咐江真娘等人，“外头天热蚊子也多，你们先回去。”然后站在台阶上，打量着这一群莺莺燕燕，“难为你们有心了，大热的天，都还亲自跑这么一趟。”
　　
　　后宫里面果然是高手林立、深藏不露，居然没有一个人眼光是畏畏缩缩的，都很坦然自若嘛。不过转念一想，----如今她们只知道皇长子请了太医，原委并不清楚，至于另外找人抚养锦绣的事，更得等到明天太后发话才会知道。
　　
　　也难怪，一个个脸上的神色都挺平静。
　　
　　邓美人插嘴问了一句，“到底为着什么传的太医，要不要紧？”
　　
　　“因为……”顾莲原本打算敷衍中暑的，不过扫过她们身后的那些宫女时，心里隐隐有了一个主意，于是改口道：“天这么热，你们大老远的赶过来都是一头汗，既然都到门口了，就一起去宸珠阁喝杯茶再走罢。”
　　
　　听她这么一说，众位嫔妃都是有些意外。
　　
　　毕竟过来看望皇长子是出于情面，谁也不见真心愿意来，而且即便为着皇长子的清净，也该找个借口撵了人才是。
　　
　　听说护国长公主脾气柔和、性子绵软，如今看来倒是有些过的了。
　　
　　但既然她都主动开口邀请了，谁也不敢拒绝。
　　
　　进了宸珠阁，顾莲让挑了一处偏殿待客，淡笑道：“你们且坐着，我先进去看看皇长子安置好了没有，再过来说话。”一面又吩咐宫人，“快上好茶，给贵人们解渴，切莫怠慢了。”
　　
　　沈倾华等人忙道：“公主殿下且去忙，不着急。”
　　
　　宸珠阁的的主殿后面，有一个后殿，麒麟就安置在此处，----一则离顾莲十分近，二则万一徐离过来了，也不至于不方便。
　　
　　顾莲倒是真的先去看了看儿子，见他乐呵呵的，还逗笑了两句方才出门，倒也不急着去招呼那些娘娘们，而是领了窦妈妈去偏殿说话，冷冷道：“把今儿来过的人，一个个的都给我记下了。”
　　
　　窦妈妈虽然不知道是何缘故，但忙应了，“是。”又问：“这一大群的，且得让人看好了。”
　　
　　“无妨。”顾莲摆摆手，淡声道：“她们原是无心过来，原本打个招呼就要走的，况且不然她们进主殿这边，不碍事。等下……”低声附耳，如此这般的交待了一番，“你先去吩咐人，好了，咱们再一起过去说话。”
　　
　　自己却悠闲的紧，端了茶，不紧不慢的喝了起来。
　　
　　等窦妈妈折回来了，方才过去偏殿，一进门便道了声歉意，“刚巧赶上麒麟在那边哭闹着，就多耽误了一会儿。”
　　
　　沈倾华浅声道：“天气热，小孩子最是不耐烦了。”
　　
　　“唉……”顾莲轻轻叹气，欲言又止，“却不是为着天气热，是有人要害麒麟，也不知道谁那样的坏，居然教唆长公主……”
　　
　　众嫔妃一听，居然里面大有文章故事，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正等着顾莲道出下文，知晓个缘由，忽地外面跑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宫女，进门跪下道：“启禀公主殿下，皇长子他、他又……”
　　
　　“又怎么了？”顾莲一脸焦急打断她，起身道：“我去瞧瞧！”一面出门，一面恨恨骂道：“要让我知道背后是谁做的手脚，非揭了她的皮不可！好生恶毒，居然对个奶娃娃做出这等……”
　　
　　脚步飞快走远了，后面的话渐渐不可闻。
　　
　　众位嫔妃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倒是见人拖了一个小宫女到院子里，不由分说按在条凳上就是一顿毒打！噼里啪啦的，打得哪小宫女哭爹喊娘不已，没多会儿，裤子上都染血红了，人也昏死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才见窦妈妈一头汗水，神色疲惫的过来说话，“长公主那边怕是不得空了，天色已晚，诸位贵人还是先行回去罢。”
　　
　　邓美人最是机灵敏快的，虽然不知道原委和前情，但也明白，顾氏这是故意在做戏给人看，因而一脸怯怯上前，小声问道：“到底为着什么？方才的小宫女，居然被人打成那样……，真是好惨。”
　　
　　窦妈妈想起刚才顾莲说的话，“你只管去，到时候自然会有伶俐人跟你搭台，一唱一和，连台词都不需要对的。”原来是眼前这个伶俐人儿，----也难怪，当初在幽州邓府的时候，这一位可就一直在旁边跟着了。
　　
　　心内笑了笑，面上却是一派担惊受怕，连连摆手，“快别说了！眼下皇长子又哭又闹的，长公主心情不好，看谁都烦，那丫头不小心打翻了茶水……”像是意识到自己多言一般，“罢了，罢了，奴婢也该回去了。”
　　
　　众位嫔妃的脸色都不是太好，只是不敢议论。
　　
　　打翻个茶水，就要把人打晕过去？！看来这护国长公主的脾气，好是面儿上的，内里跟那乐宁长公主差不离，真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呢。
　　
　　更叫人迷惑的是，皇长子到底怎么了？瞧着不是很好的样子。
　　
　　还涉及到了大公主……
　　
　　且不说，众位嫔妃都是各有各的一番心思，心情复杂的回去了。
　　
　　这边顾莲正在给窦妈妈说话，“那乳娘说，带大公主扑蝴蝶就是前几天的事，当时并没去远，就是懿慈宫后面的花园子里。而且她是一直跟着大公主的，不过就是大公主扑蝴蝶追到花篱边，这么一眼错的功夫，就听了那些浑话。”
　　
　　说着，不免冷笑起来。
　　
　　“那乳娘嘴上说得好听，可见她也够不尽职的，平日里就是懒洋洋的没上过心！她大约想着，大公主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只要看着不出事就行，却没想过，别人还能借大公主生事。洪妈妈赏了她那二十板子，也是该得，但愿往后长个记性，不然可就不是二十板子的事了。”
　　
　　窦妈妈知道她心里为了麒麟的事上火，温声劝道：“公主先消消气。”
　　
　　“罢了，跟蠢人怄气倒是气坏了自己。”顾莲掠过不提，静了静，又道：“不过我想了想……，能够来懿慈宫走动的宫女，也就是今天这些娘娘们常带来的了。”
　　
　　窦妈妈心头一惊，连连点头，“公主说的有道理，若真是有鬼，可不就是在今儿这些人里面么？”倒是明白她下午的那番动作，不过仍然发愁，“可是，一个主子身边也跟着五、六个，怎好一个个的去问？再说了，无凭无据的，问了也是白问。”
　　
　　“问什么？”顾莲冷笑道：“一个个的，自己的脚跟都还没有站稳呢，就有胆子谋算皇长子了！可见平日里纵有几分小聪明，脑子也是有限。”附耳在窦妈妈耳边，细细的交待了几句，“你且这样……”
　　
　　窦妈妈一面听，一面连连点头答应。
　　
　　“今儿真是够忙够乏的，早点歇了。”顾莲交待完毕，自己卸了钗环，随便吃了点清粥小菜，陪着麒麟呆了一会儿，然后便早早安置了。
　　
　　这一日忙碌劳累，加上才出了月子没多久，又为儿子的事担心着急一整天，很快就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间，依稀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小不点儿。
　　
　　“七七……？”
　　
　　“公主姑姑！”七七仰着粉白如玉的小脸儿，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男童，那眉眼几乎是叶东海的翻版，正在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
　　
　　顾莲蹲□去，伸出胳膊朝儿女们微笑，“七七、宥哥儿，快来娘这儿。”
　　
　　“好啊。”七七还是那样懂事，牵着弟弟，“走，我们去跟公主姑姑一起玩儿。”
　　
　　宥哥儿一脸懵懵懂懂的样子，跟在姐姐后头。
　　
　　忽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闪了出来，抱起七七和宥哥儿，冷声道：“我当这是谁呢？不是护国长公主吗？”
　　
　　顾莲目光震惊，“东海……”
　　
　　叶东海断然喝斥，“休要如此！别忘了，你我已经恩断义绝！”又道：“我的这一双儿女，与你何干？七七的娘是顾家九小姐，宥哥儿的娘是我的继妻黄蝉，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公主娘了？休要胡言乱语！”
　　
　　“我……”顾莲不自控的滚出泪来，哽咽道：“东海，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想要伸手去拉人，却抓了个空，“你听我说……”
　　
　　叶东海抱着七七和宥哥儿，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头也不回的走了。
　　
　　顾莲慌得要上去追，“七七！宥哥儿……” 
　　
　　忽然间，徐离的声音在后面冷冷响起，“你要去哪里？！”声音冷厉，像是能把人戳穿一般，质问道：“你是打算丢下我和麒麟，回叶家吗？”
　　
　　“我、我没有……”顾莲转回头看他，心里又慌又乱，隐隐觉得脑子一阵发疼，偏生麒麟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摇晃喊道：“娘……，不要丢下我。”
　　
　　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好不可怜。
　　
　　“麒麟……，七七、宥哥儿……”顾莲蹲身抱着那小小人儿，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麒麟不是才满月吗？怎么就会走路了？脑子越来越疼，越来越乱……
　　
　　下一瞬，一个激灵从梦中惊吓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 哇，我居然有台词了~~麻麻你下次做梦，把我梦大一些呗~~首先要高大英俊，其次要风流倜傥，然后要狂拽酷帅屌爆天~~~”
徐三：“…………”【泥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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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谋划

　　
　　哪怕已经睁眼看到了现实的景象,顾莲心口仍是“扑通”一阵乱跳。
　　
　　----是梦！原来是梦！
　　
　　是啊,自己方才真是睡糊涂了。
　　
　　麒麟才得多大一点儿,又可能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再说了，叶东海从来就不是那样冷绝的性子,倒是徐离……，若翻脸只怕真的就是那个样子。
　　
　　顾莲心情复杂,半晌了,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尽管已经完全从梦境中清醒过来，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起身穿了衣服，非得亲自过去看一眼麒麟，才能放心下来。
　　
　　江真娘不防她这个时候过来,赶紧下了床，指了指麒麟，轻声道：“这会儿睡得沉沉的，说话不妨事。”迷惑问道：“夜深了，公主怎么还想着过来？”
　　
　　顾莲不好说是自己做了噩梦，敷衍道：“怕他腿上难受，来看看。”又问：“后来还闹了没有？”
　　
　　“没有。”江真娘低声笑回，“吃的好，玩的也好，睡觉也老老实实的，虽说皇长子是个矜贵出身，但奴婢瞧着，却是一个皮实大气的性子呢。”
　　
　　“嗯。”顾莲心不在焉，走到摇篮边看了又看，片刻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小家伙正在闭着眼睛香甜酣睡，长得白白胖胖、肉乎乎的，睫毛还没完全长好，只得细细密密的两排，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细缝儿。不知道梦见到了什么，小嘴巴微微张开，咧出一个略微上翘的漂亮弧度。
　　
　　顾莲在旁边缓缓坐了下来，看着睡成小青蛙一样的儿子，伸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脚丫上，那小小的脚趾头，仿似五个大小不一的肉色小豆豆。
　　
　　真可爱……，整颗心都随之软成了一滩水。
　　
　　可是再想到七七和宥哥儿，又是一阵难过，他们……，将来长大了，怕是不会认自己这个娘的，蝉丫才是让他们叫母亲的人。
　　
　　“公主……？”江真娘在旁边看着不解。
　　
　　窦妈妈却在门外招手，叫了她出来，摆了摆手，把人拉到侧厅才说话，“让公主一个人在里面静一会儿罢。”低声叮咛，“什么都别问了。”
　　
　　江真娘神色一凛，“好。”
　　
　　顾莲就那样一个人静静坐着，看着儿子，想着难解的心事，不言不语坐了半个多时辰，窦妈妈已经进来探了两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
　　
　　当窦妈妈第三次进来的时候，顾莲终于闻声回头，起身道：“走罢，回去睡了。”
　　
　　话是这样说，回去躺在床上翻到半夜也没睡着。
　　
　　次日起来，眼角便带了几分憔悴之色。
　　
　　过去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见她这样，不免带出责备语气，“你这孩子，怎地不知道保养自己的身子？”眼下嫔妃们还没有过来，徐姝起得晚也还没到，因无别人，又低声说了一句，“你才出月子，可受不得这样的煎熬，女人呐，这样最容易落下病根儿。”
　　
　　说得顾莲心里酸酸的，应道：“是，女儿知道了。”
　　
　　皇太后又道：“要是今晚还睡不着，让人熬碗安神汤喝了再睡。”絮絮叨叨，“哀家还收着几盒子上好的安神香，等下你拿一盒去……”
　　
　　顾莲听了心里越发受不住，不知怎生是好，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明明知道不该在太后面前哭的，可偏控制不住，哽咽道：“多、多谢母后……”
　　
　　“你这是怎么了？”皇太后担心问道。
　　
　　顾莲怎敢提起七七和宥哥儿？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换个角度，将来麒麟找个前头有丈夫的女人，那女人还整天哭哭啼啼的，念着跟前夫生的儿女，----就算能够理解，但是肯定也不会心情愉悦。
　　
　　于是擦了泪，细声道：“就是心疼麒麟，才得一丁点儿大就被人暗算了。”低眸撒了一个谎，“说起来，都怨我这个做娘的没有照顾好他。”
　　
　　“哎，这也怨不得你。”皇太后拍了拍她，安慰道：“从前皇上小的时候淘气，也时常磕磕碰碰的，哀家时常觉得自责，现在想想……，还是先皇说得对，人这一生谁不是摔摔打打长大的，做父母的，尽了心也就够了。”
　　
　　被人算计和自己磕磕绊绊怎能一样？虽然比方并不对头，但这是皇太后一番有心劝解的好意，顾莲领这个情，因而婉声道：“还是母后世情看得通透，倒是女儿一味的钻牛角尖了。”
　　
　　皇太后颔首道：“你想开了就好。”
　　
　　顾莲看着她那带着慈爱的笑容，不由心里一软，----若非皇太后性子柔和，一步一步退让成全了儿子的心事，自己……，只怕不能得到善果。
　　
　　她还想着劝慰自己……
　　
　　“母后。”顾莲挽着她的胳膊，情真意切说道：“从前我便与三哥说过，能有母后这样慈爱怜悯的母亲，真是……，我的福气。”
　　
　　“嗐，看你这孩子说些傻话。”老人家最喜欢听这样的傻话了，皇太后展颜一笑，搂了她在怀里，说道：“你们听话，哀家自然是疼爱你们的。”
　　
　　正巧徐姝从外面进来，瞧见顾莲眼圈儿红红的样子，先是一愣，继而佯作吃醋的样子，忿忿道：“好哇！姐姐一大早的就过来撒娇，哄得母后开心，以后只疼你不疼我了。”
　　
　　皇太后又伸手揽了她，笑嗔，“净胡说！快来，好好的疼你。”心下不免叹气，可怜大女儿在流亡之中失散，死于非命，别说享受什么皇室公主的福分，就是能够陪在自己身边，说几句话也好啊。
　　
　　顾莲察觉到皇太后笑容有些淡，猜度着，多半是想到了死去的徐娴，怕老人家越想越伤怀，因而打岔道：“听江氏说，麒麟可能吃了呢，每每都要两边吃空才肯罢休，难怪胖的跟个小包子似的。”
　　
　　“不能说，不能说！”皇太后连忙打断，“孩子不能说胖，招病的。”伤感的思绪果然被岔开，一心转到养育孙子上头，“能吃才好，能吃的孩子体质好，壮壮的，大人也能少操点心。”
　　
　　顾莲抿嘴一笑，“是，女儿都记下了。”
　　
　　外面有宫人进来传话，“启禀太后娘娘，惠嫔、瑛嫔，以及诸位贵人过来请安。”
　　
　　皇太后点了点头，“让进来罢。”
　　
　　“母后。”顾莲起身，微笑道：“我回去洗洗脸再过来，顺便看看，麒麟这会儿醒了没有，若醒了，等她们散了就让抱过来。”
　　
　　“去吧。”皇太后看着她那红红的眼圈儿，知道是要避讳，又叮咛，“不用急，等麒麟睡醒了再说，不然小家伙没有睡好，要发脾气的。”
　　
　　徐姝跳下榻，上前笑嘻嘻挽了顾莲的胳膊，“我跟姐姐一起去。”
　　
　　*****
　　
　　麒麟是一个能吃能睡的小家伙。
　　
　　听江真娘说，早起倒是醒了一下，然后吃了一回奶，还是没有打算玩的意思，又继续呼呼做梦流哈喇子去了。
　　
　　顾莲和徐姝便在宸珠阁里说话，扯些家常闲篇。
　　
　　不免说到徐姝的婚事，顾莲笑道：“日子也近了，等你嫁了人住在外头，驸马只怕舍不得放你回来呢。”
　　
　　“他？”徐姝语气很是不屑，“他管得了么？”
　　
　　顾莲总觉得她和云子卿有点别扭，让人觉得怪怪的。
　　
　　到底关系到徐姝的一生幸福，这件事……，得空还是跟皇太后说说，多留个心眼儿也是好的，----别小姑娘年轻，一时糊涂再把自己给耽误了。
　　
　　而此刻，皇太后正在对众位嫔妃说道：“你们知道，哀家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这上了年岁，难免有些精力不济。前几天照顾锦绣尚且使得，如今渐渐看不住，偏生又添了麒麟这个小的，也发顾不过来了。”
　　
　　话不隐晦，内里的意思嫔妃们都能听明白。
　　
　　但是锦绣不过是个公主，照顾了能有什么天大好处？更不用说，还是一个不知道几时疯掉、废掉的皇后所生，怎么看都是一个烫手山芋？莫说公孙柔这种盼着自己生儿子，且才跟薛皇后结了仇的，便是沈倾华这种性子柔和的，也不想招惹大公主。
　　
　　其他的，邓峨眉更是不可能去接手的，没准儿梦里就把大公主给掐死了。
　　
　　管贵人虽然想讨好太后，这个麻烦同样不想接，小管美人低着头，自认没有那个金刚钻，所以不打算揽这个瓷器活儿。
　　
　　邓美人则是心思复杂，一时沉默。
　　
　　一时间，懿慈宫内殿里突然就冷了场，好不尴尬。
　　
　　皇太后微微皱眉，但没打算勉强指名让谁照顾，只是朝洪妈妈道：“最近宫里总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闹得大伙儿不安宁，你去把那些辟邪的香囊拿来发了。”
　　
　　洪妈妈应了，让人拿了一堆装满艾叶等物的香囊，特意带上大公主的乳娘，给嫔妃以及伺候主子的宫女们，一人发了一个。
　　
　　每发一个，大公主的乳娘就认真看谁一眼。
　　
　　这原是顾莲吩咐的，每一个人都务必要看得认真一些，好像瞧出来什么似的，只管这么做了，别的多话一个字都不许说。
　　
　　大公主的乳娘众位嫔妃都认得，见她突然间干起了小宫女的活计，各自都是一番迷惑思量，只是当着皇太后不便多问罢了。
　　
　　如此忙碌了一阵，皇太后又说了会闲话，方才让众位嫔妃们散去了。
　　
　　宸珠阁内，顾莲正在皱眉思量，“难道是我想岔了？她竟是不愿意的？还是当着旁人的面不好出头？”末了道：“罢了，且在等一、两天罢。”
　　
　　哪知道，等了几日还是不见动静。
　　
　　“不愿意？还是要上演待价而沽？”顾莲禾眉微蹙，“虽然她可以帮忙，但也不是没了她就不行了。”亲自去找到皇太后，说道：“既然没人愿意抚养大公主，不如就让她搬去凤藻宫住好了。”
　　
　　皇太后不同意道：“那怎么行？薛氏已经神智不清了。”
　　
　　顾莲却道：“谁来抚养大公主都是一个由头，难道还要亲力亲为不成？再说如今的新皇宫修筑的这般大，凤藻宫别说安置一个公主，就是十个也放得下，不会打扰到皇后精心调养的，而且……”
　　
　　“而且什么？”
　　
　　顾莲轻声微笑，“到时候，只消让人收拾凤藻宫一下，闹个动静，肯定会有人出来帮大忙的。”待价而沽？自己倒要看看，到底谁更着急上火一些，“再说了，到时候出来帮忙的人，一则照顾了大公主，二则分母后您分了忧，三则还让皇后好好养病。”嘴角翘起的弧度更深，“责任重，方才能够显得出功劳大呢。”
　　
　　----要是这样都还不肯出头，那就算了。
　　
　　皇太后诧异道：“你在说谁？”
　　
　　顾莲不敢在太后面前卖关子，附耳说了一句，然后浅笑，“母后别不信，只管让人收拾闹点动静凤藻宫，很快就会应验了。”
　　
　　果不其然，这边上午才说要收拾凤藻宫，那边下午邓美人就摸了过来，单独求见皇太后，言辞倒是跟顾莲的话不谋而合，只是更加婉转一些。
　　
　　“不论太后娘娘，还是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都是千金之躯。”邓美人穿了一身素雅的竹叶纹宫装，很是贤良柔顺的样子，“太后娘娘上了年纪，原该歇着，皇后娘娘又在病中，也需要静养……”她笑，“公主殿下便是去了凤藻宫，也怕没人照顾。”
　　
　　皇太后微微颔首，“你说的很是，哀家正是有这一层顾虑。”又道：“只不过，哀家眼下实在没有精力，同时照看两个孩子了。”
　　
　　邓美人忙道：“妾身愿意为太后娘娘分忧。” 
　　
　　皇太后看着她照着别人的剧本出演，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作何感慨，象征性的夸了几句，“难得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云云，交待了些大公主日常的饮食爱好，然后让洪妈妈送了出去。
　　
　　没多会儿，洪妈妈从外面折了回来，悄声笑道：“去宸珠阁了。”
　　
　　邓美人却没有见到真佛。
　　
　　偏生不巧，皇长子又有些不舒服了。
　　
　　刚传了太医，宸珠阁的宫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正闹得人仰马翻，哪里还有功夫招待她？半晌了，才有个小宫女出来回话，“长公主殿下说了，这会儿不空，等什么时候得闲了，美人再过来请安罢。”
　　
　　邓美人无奈，只得一脸失望的离去了。
　　
　　与此同时，顾莲正在和窦妈妈说话，“她都已经开口接手锦绣了，往后要着急，也只有她偷偷儿着急的。”淡淡一笑，“等她什么时候真的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她想要的那些东西，才会给她。”
　　
　　窦妈妈笑道：“让她着急一会儿也好，才更知道惜福。”
　　
　　“不是我想难为她，实在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若是不能一心一心的帮我做事，那我也不必给自己找麻烦了。”顾莲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挑，有一种飞眉入鬓的英气，继而又问：“另外那件事，可有什么动静没有？”
　　
　　窦妈妈目光一闪，“这几天诸位娘娘过来请安的时候，都让灵犀留在那边了，她只个过目不忘的稳妥性子，今儿仔细瞧了，公孙婕妤身边换了一个小宫女。”
　　
　　“当真？”顾莲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淡淡问道：“去查一查，为什么换了人？仔细些，千万别再打草惊蛇了。”这几天，都在忙着给七七做新衣服，拿了小竹片篓里的针线，和即将做完的小衣服动起手来。 
　　
　　窦妈妈看了一眼，想劝又怕她不听，----说起来，皇帝待这位也算是千依百顺、做尽小伏低了，偏她还这样，万一再闹起来可怎么是好？不免忧心忡忡。
　　
　　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提醒了一句，“好歹……，别当着皇上的面儿做。”
　　
　　“我知道，你且先出去罢。”顾莲不欲多说，撵了人，慢慢收好那红色小衣服的最后一点袖口，用剪子绞了线头，一时看着小衣服恍惚出神。
　　
　　----不知道七七会不会穿。
　　
　　罢了，自己做衣服是为人母的心意，不管她还记不记得这个公主姑姑，又或许不稀罕自己的东西，那也没有办法了。
　　
　　等到傍晚徐离过来的时候，陪着他，一起和麒麟玩了一会儿。
　　
　　用晚饭时，顾莲趁他心情正好，坦坦荡荡说了一句，“后天是七七的四岁生辰，我想回公主府一趟，把她和宥哥儿一起接来看看。”
　　
　　左右都是一件让他不痛快的事，再畏畏缩缩的，反倒更叫人厌烦，----况且自己看望儿女原是天经地义，也犯不着跟做贼一般。
　　
　　果不其然，徐离的脸色不太好看。
　　
　　在绚丽的五彩霞光映照之下，眼内的光线有点复杂难测，像是跳了跳，沉吟了一阵方道：“行，朕亲自送你回去。”
　　
　　顾莲不会傻到再去跟他分辨，自己有多么无奈，有多么思念儿女，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可是少年天子，能让他退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答应就行，甩脸子就甩吧。
　　
　　不想气氛尴尬下去，打岔问道：“大公主已经让邓美人带去照看了，她的位分有些低，倒不是为了她，只为带着大公主行走不太方便。”替徐离斟了一杯酒，“依皇上的意思，给她安排一个什么位分合适？提前只会惠嫔，也好让她紧着把琐碎办了。”
　　
　　徐离何尝不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可是看着那张削若莲瓣的俏脸，想着摇篮里白白胖胖的儿子，终究发不起狠来，再说了……，自己原本也答应过她，今后可以见七七和宥哥儿的。
　　
　　然而……，事虽小，却足够让自己心烦的了。
　　
　　当初让宥哥儿认在黄蝉的名下，为的就是斩断她和叶家的联系。
　　
　　要是三天两头这么见来见去，自己可拿不准，会不会将那两个小崽子扫地出门，因而一阵沉色，----得想个什么法子，让她彻底和叶家断了联系才行！
　　
　　杀了叶家的人当然不行，别的且不说，她知晓必定会和自己决裂，再难转寰，从前的百般努力都将付之流水。
　　
　　从一开始，自己就是想要人和心一起得的。
　　
　　这么牵着绊着，总觉得被人分了一块儿出去似的，况且彼此有了孩儿，那些情爱依恋里面，又多了一份亲情牵绊。
　　
　　----越发容不得半分尘埃了。
　　
　　徐离这个人，虽说在顾莲面前像拔了牙的老虎似的，那也不过是“像”而已，内里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真老虎！冷起心肠来，半点情面都不会讲的。
　　
　　更不用说，经历了当年的徐家惨变之事，一个兄长死，一个妹妹亡，好不容易剩下一个可以扶持的哥哥，还残了双足，更因为皇位和自个儿反了目！
　　
　　当年的徐家三郎，一路走来，到今天坐拥天下的少年天子，----从前郎心似铁，现在早已是百炼成钢。
　　
　　那绕指柔，也只得顾莲一人能化解罢了。
　　
　　正因为如此，看待顾莲时更是容不得一粒沙！一想起叶家的人就觉得心烦，又不好对两个稚子做手脚，为着她的情意，还得对叶家的人百般忍让。
　　
　　不过坐等着自己难受，就不是他徐离的风格了。
　　
　　不到片刻，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一个主意。
　　
　　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反倒故意沉了脸，看向顾莲问道：“你这么心心念念的，急着要见叶家的人，也不知道是想念小的呢？还是惦记着大的？”
　　
　　顾莲微微惊讶，他本不是这般疑神疑鬼的性子，怎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不能不解释，回道：“这是怎么说起？我只让人接了七七和宥哥儿来而已。”又道：“从前且不论，如今我们已经有了麒麟，你还信不过么？”
　　
　　----自己哪里还能够再回头呢？
　　
　　“罢了，且信你吧。”徐离避重就轻，无非是不想让她起疑心罢了，只做一副不大痛快的样子，缓缓道：“见可以，不过咱们得先定一个规矩。”
　　
　　顾莲抬起明眸，“什么规矩？”
　　
　　“你可以见七七和宥哥儿，但是一年里面，只能见两次。”徐离神色坚毅，并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一次是七七的生辰，一次是宥哥儿的生辰。”他道：“朕不想让你心里牵挂难过，但是……，你也要体谅一下朕的心情。”
　　
　　----软硬兼施，身上的气势更是十分迫人。
　　
　　顾莲垂下眼眸，静静沉默了一阵，低声应道：“好。”
　　
　　除了说好，自己还能够再说什么呢？和徐离大闹一场，他就会高高兴兴让自己多见七七和宥哥儿了吗？想起前几天那个噩梦里的情景，心下微微一凉。
　　
　　七七和宥哥儿是自己的孩子，麒麟也是啊。
　　
　　----孩子，便是那重重的砝码。
　　
　　徐离见她服了软，脸上的神色便缓了缓，转而笑道：“邓美人那边，你想赏她个什么便是什么吧。”将酒一饮而尽，再把杯子推了过去，“你有分寸，朕放心。”
　　
　　顾莲明白，这是皇帝在给自己台阶下。
　　
　　同时把施恩的机会给自己，也是替自己打算，好叫邓氏俯首听命，总归是他的一番好意，于是替他续了一杯酒，清声道：“少喝点儿，等下多喝一点汤罢。”
　　
　　“不。”徐离笑了，倒把酒杯替递到她的嘴边，“你也喝一点儿。”非缠磨着，两个人一起喝了小半壶，屋子里酒气弥漫，闹得后面兴致起来，甚至还含了几口，搂着顾莲嘴对嘴的喂了。
　　
　　他还好，顾莲不免醉醺醺的脸都红了。
　　
　　下午浮光悠闲，消了食，徐离含笑抱着她上了床。
　　
　　他道：“一个麒麟怎么够呢？我们再多努力努力，至少还要生一个小豹子，一个小老虎，一个小狼，嗯嗯……，还得生个和你长得一样的小公主。”轻轻呢喃，慢慢挑开那纤薄的夏衫，露出一片雪白无暇的肌肤，不断抚摸挑逗，“女儿叫什么好呢？就叫小月亮……，朕要摘了所有的星星给她，围在她的身边闪烁……”
　　
　　“越发乱讲，那么多……，得生到什么时候去了。”
　　
　　“怕什么？我们还有长长的一辈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恩恩，后面给这三只安排一场对手戏~~~
乱麻一样的感情，总要有一个利落的交待才行~~

216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叶家内院的气氛却是一触即发。
　　
　　“你要和我妹妹和离，可是真的？！”黄大石怒目圆瞪，直勾勾的瞪着叶东海,一脸难以相信，大声吼道：“你再说一遍！”
　　
　　叶东海眉头微皱,重复道：“我和黄蝉确实不是良配，我不想再要孩子,她心里对此有怨气,不分开便是一辈子的怨偶。”虽然知道对方有多愤怒,还是坚持道：“若是你们不同意,那么就让官府来处理吧。”
　　
　　----女子要和离难,男子要休妻却是容易。
　　
　　而让官府处理，简直比私下解决还要叫人难堪！
黄大石的愤怒再也忍不住，对准他的脸，上前就是重重的一拳，大吼道：“当初你娶了她，让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头，结果还差点让她送了性命！如今你娶了我的妹妹，不说好好对待，又要和离，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好事？都由着你的性子来！”
　　
　　叶东海硬生生受了一拳，只觉得眼眶都快要爆开了，咬牙忍痛道：“这一拳，便算是替你妹妹出气了罢。”
　　
　　“出气？这是出气就能行的吗？”黄大石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用力揪了他的衣服，“你个混帐！”扬起拳头，雨点一般的拼命乱打。
　　
　　叶东海并不会武功，力气也比黄大石远远不如，虽然招架还手，到底还是吃亏的更多，浑身都要给打散了。
　　
　　黄蝉得了消息冲出来，慌张道：“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快停下！快停下来啊！”
　　
　　黄大石是个暴烈的性子，气头上哪里听她的？口中只道：“妹妹别慌，待哥哥与你出了这口恶气！姑爷不好了，娘舅打一顿也是该得！”再次扬起胳膊，还要狠狠的落下去，忽然间，手腕上猛地一记吃痛！
　　
　　一粒石子闪电般射了过来，深深嵌入肉里，顿时血流不止！
　　
　　段九快步走近，冷笑道：“小徒弟，做了官就能耐了啊！”
　　
　　“师傅。”黄大石虽然是一个粗人，但是尊师之礼不忘，旋即松开了手，咬牙握着流血的手腕，愤怒指着叶东海，“他要跟我的妹妹和离！”
　　
　　“二爷，二爷……”黄蝉在旁边大哭，看着被打得满头是包的叶东海，又是心疼又是惊吓，上前去捶自己哥哥，“谁都跟你一样皮糙肉厚的，就下这样的死手！我的事不要你来管！”
　　
　　黄大石气得不行，“你个糊涂丫头！他要跟你和离，你还向着他？”任凭妹妹那小鸡般的力气捶打，指着叶东海骂道：“你既然无心，当初又何必要娶我妹妹？这不是祸害了她吗？！我还冤枉了你不成！”
　　
　　李妈妈脚步慢，刚刚慌里慌张赶了出来。
　　
　　见继子把叶东海打得鼻青脸肿的，不由大吃一惊，----好不好，他到底还是御封的安顺侯，是七七和宥哥儿的亲爹呢！惹得叶东海恼了，黄家只有吃不了兜着走的！况且事情的前前后后，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说起来也怨不得叶东海。
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女儿和叶东海的姻缘更是修不成了。
　　
　　不论如何……，至少别再结了仇。
　　
　　因而一跺脚，反倒上前拉扯黄蝉狠狠骂道：“你这个死丫头！当着你哥哥的面把话说清楚，当初可不是二爷求着要娶你，而是你求着公主要嫁给二爷，才有了这一段姻缘的！”忍不住哭了起来，“如今既然实在过不得，便好聚好散分了吧。”
　　
　　不说清楚，只怕继子那暴脾气还要惹事。
　　
　　而且女儿已经将叶家得罪的狠了，怎好再留下？莫要小命儿给折进去了。
　　
　　众人一听她的这番话，都是呆住。
　　
　　黄大石瞪大了眼睛，“什……、什么？是蝉丫去求……”到底不敢说她的名字，结巴了半晌，“这……，这怎么可能？！”
　　
　　叶东海更是顾不得疼痛爬了起来，看着李妈妈，心里惊涛骇浪一般，颤声问道：“你是说，当初是蝉丫亲自去求了她，伤了她的心，所以才……”他直直的盯着黄蝉，“你母亲说的可是真的？”
　　
　　黄蝉只觉得所有的人目光都扫了过来，偏了头不言语。
　　
　　“我问你话呢。”叶东海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回头，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冷厉绝情，一字一顿，“回答我，一个字都不许错！”
　　
　　大庭广众之下，母亲说出自己求人嫁娶之事，羞也羞死了，更不用说，还被叶东海口口声声质问，黄蝉捧了脸，大声哭道：“是我求的，那又怎样？皇上的意思，难道你们谁还敢反对不成？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叶东海额头上青筋直跳，恨声道：“若你不求，皇上又怎么会生出这个意思？”
　　
　　的确……，自己不能拿着叶家上下的命去陪葬。
　　
　　但是自己或者远离京城，或者娶一个陌生女子，而不是……，先由着黄蝉去伤她的心，然后再日日夜夜看着黄蝉，不断的想起她，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二爷……”李妈妈见他面色吓人，上前护着女儿，恳求道：“蝉丫年纪轻、不懂事，一时糊涂办了傻事，你、你别怪她……”
　　
　　“怪她？”叶东海一点点松手，沧然一笑，“事已至此，怪她还有何用？又能改变什么？”他叹气，“罢了，看在她的份上，看在你们一直在叶家操持的份上，我也不像再追究什么了。”
　　
　　黄蝉还在怔怔的，李妈妈慌忙谢道：“多谢二爷，多谢二爷。”
　　
　　叶东海别开目光，不去看她们母女两个，冷冷道：“和离吧。”声音是斩钉截铁无可商议，“不然，我就写一封休书。”
　　
　　他转身，一个字也不想再多说了。
　　
　　黄蝉伏在母亲身上大哭不已，李妈妈又悔又恨又心疼，也跟着哭，黄大石呆呆的愣在当场，连手上的伤也忘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段九赶紧追了进去，等着叶东海静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不管当初是黄蝉去求来的姻缘，还是她的意思，到如今……，你们都是一样无法回头的了。”
　　
　　叶东海感受着脸上、身上的疼痛，感受心里的疼痛，凄然一笑，“是啊，再去计较这些有何意义？”她连孩子都已经替皇帝生下，早就面目全非，自己若是再去纠缠追问过往，不但没有用处，还会为彼此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一别两宽，往后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吧。

那个看尽山川湖泊、大好风光，带着儿女一起游历万里的念头，从前就有过，只是那时候总是放不下，舍不得，也不愿意离开。
　　
　　现在一切都已知晓，一切尘埃落定，反倒无牵无挂想得开了。
　　
　　自己走得远远的，或许心里就不再有牵绊和怨愤，不光对儿女们好，也消弭了皇帝心中的芥蒂，对她……，想来一样会更好的。
　　
　　偏生这世上的事，都是人生不如意十之□。
　　
　　叶东海如果能够再一点这样想，早一点离开京城，便不会让皇帝耿耿于怀，也就不会引出后面的那一场天大误会，以至山崩地裂一般的伤心。
　　
　　不过才安生了一会儿，便有一个丫头进来传话，“二爷……，宫里来人，说是有话单独与二爷说。”
　　
　　宫里来人？单独说？叶东海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也不能不见，收拾好情绪，出去见到了那传旨的宫人。
　　
　　“皇上有旨，明儿下午来人，接贵府三**和大少爷去护国长公主府一趟。”
　　
　　叶东海先是一怔，继而想起明天是女儿七七的生辰，……想来，是她惦记着一双儿女想见面吧。
　　
　　原本就沉得好似一潭池水的心情，更加低沉了几分。
　　
　　她这样，只怕皇帝不会给什么好脸色看的。若不然……，直接叫长公主府的人来传话便是，何须皇帝下旨？所以说，还是自己带着儿女离得远远的好。
　　
　　只是心里也明白，为人母者，怎么可能抹杀得掉对儿女的思念？
　　
　　可怜她……
　　
　　叶东海正在满腔感慨，又听那宫人接着说道：“皇上还有一道旨意，请安顺侯即刻出门走一趟。”
　　
　　“现在？”叶东海惊异道：“去哪儿？”
　　
　　那宫人低头躬身，陪笑道：“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又补了一句，“马车就在门外候着，等下侯爷去到便知晓了。”
　　
　　******
　　
　　----怎么会是这里？！
　　
　　叶东海站在栖霞寺后面小院的屋子里，心神浮动不已。
　　
　　这不是……，当初顾四夫人为了换掉莲娘的亲事，让她暂时安置的地方吗？皇帝特意叫自己过来等着，有何深意？正在不解的思量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怎么想着来这儿了？”一个清澈似水的声音响起。
　　
　　叶东海不由心头一跳，是她……，皇帝把她也带来了，到底要做什么？！心下惊疑不定，忽然间……，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仍然忍不住朝缝隙外面看去。
　　
　　顾莲穿了一袭绿衣白裙，夏日炎热，那天水碧的绿色绡纱好似一抹绿霞，月白色的挑线裙宛若一抹白云，衬得她有种浮光迷离的气韵。
　　
　　眉不描而黛，唇不施而朱，有如碧叶连天里的一支玉色莲花。
　　
　　“这个地方，还和当年一模一样呢。”顾莲轻叹，语气带着微微唏嘘。
　　
　　徐离与她并肩站立在树下，笑道：“栖霞寺偏僻，一向来的人都很少。”又道：“再说，朕已经让人把栖霞寺给封了起来，自然是不会变了。”
　　
　　“啊？”顾莲眼里露出惊讶，轻笑道：“封起来做什么？”
　　
　　徐离嘴角的弧度更翘了些，“因为……，这里是你和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什么？！叶东海心里有如炸响一个惊雷！
　　
　　从前她在栖霞寺安置的时候，就见过徐离了？什么时候，自己怎么从不知晓？而她……，为什么也从未提起？
　　
　　“你呀……”顾莲浅笑，轻轻摇了摇头，“还好这儿不是大昭寺，要不然让那些信男善女们怎么办？真是好生霸道。”
　　
　　----居然承认了！
　　
　　叶东海身形微晃，有点头晕目弦的恍惚失神。
　　
　　而外面，徐离正在目光缠绵看着她，“那天发生的情景，可还记得？”
　　
　　顾莲抿嘴一笑，“虽然已经过去了六、七年时光，但是那种惊心动魄的记忆，怎么会不记得呢？自然是不会忘了。”
　　
　　徐离笑道：“朕不信，要验一验。”
　　
　　自个儿转身出了院子关上门，下一瞬，“砰”的一声响，居然提着一把佩剑闯了进来，眉宇间是掩不住的英气迫人。
　　
　　顾莲见了，脸上露出哑然失笑的神色，偏头想了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连寺庙都不放过？”
　　
　　屋里的叶东海心神震撼，心里清楚，这便是当初他们相遇的情景了。
　　
　　徐离走上前，问道：“你又是谁？”
　　
　　顾莲并不知道他的用意，只当他是笑闹玩儿的，十分配合，继续道：“反正我都要死了，是谁又有什么要紧？”唔……，当初自己是这么说的吧？时间太久，都有些记不太清楚了。
　　
　　而徐离，似乎也有些记不清楚了。
　　
　　他笑，“姑娘怎么一个人在此地？危险的紧，还是随我一起走罢。”说着，一把抓起她的手，“跟着我，外面乱得很。”
　　
　　顾莲笑了笑，“净胡说！如今太平盛世的，有什么乱的？又不是当初……”忍不住捶了他一下，“行了，别闹了。”
　　
　　这样的亲昵，落在叶东海的眼里不免宛若刀扎一般！
　　
　　而下一幕，更是叫他别开了目光。
　　
　　“哎，姑娘你的脚崴了。”徐离低头瞧了瞧，一把将顾莲打横抱了起来，自己偏了头，笑道：“抱稳了，不然掉下去我可不管的。”
　　
　　顾莲不疑有他，只当他是临时插科打诨逗趣儿的，便笑了一句，“那三爷你可抱好了。”说着，便环住了他的脖子。
　　
　　徐离朗声一笑，抱着人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又是“吱呀”一声，上了台阶，那连廊上的门回弹关上，还轻轻的震了震，伴着外面的两人说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而叶东海的心，却是“咚咚”乱跳难以平息。
　　
　　他从屋子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脸上、手上、身上，都是止不住的颤抖不休！
　　
　　难怪皇帝要请自己过来，是想告诉自己，他们彼此早就是郎有情、妾有意，而自己一直都伤错了情，会错了意，白费了一番挣扎心思。
　　
　　----不过是一个笑话罢。
　　
　　抬头看着那棵安安静静的积年古树，眼前还浮现着那些亲昵的画面，耳畔还萦绕着那两人的笑声，仿佛连这周遭的景物都在讥笑自己！
　　
　　是的……，他们居然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可是她，却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
　　
　　哪怕心底已经相信，叶东海还是忍不住回去找人确认了。
　　
　　得到的，却是叫他彻底死心的答案。
　　
　　“当时**让我和蝉丫躲在地窖下，她自己在外面引开官兵，后来徐三爷……，哦不，是皇上来了，然后亲自救了**下山。”李妈妈有些茫然，不明白时隔多年，对方为什么要问起这些旧事，“再后来，大石在皇上身边见到**，知道我们的下落，就把我们救下山去了。”
　　
　　叶东海低声喃喃，“这么说，皇上和她早就已经……”
　　
　　李妈妈应道：“是啊，早就认识了。”
　　
　　叶东海痛心一笑，----早就认识，早就彼此有情了吧。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心里就是一直装着他的，是自己娶错了人，是自己强行欺骗了自己，情愿相信那些看到的假象。
　　
　　她……，骗得自己好深、好苦。
　　
　　往事历历在目回忆起来。
　　
　　难怪她一直和自己相敬如宾，难怪她从未抱怨过徐家，难怪她会亲手救下徐姝，难怪……，皇帝会不顾性命去救她！
　　
　　越想越是痛苦，越是怨怼，继而绝望伤心！
　　
　　叶东海双手紧握成拳，关节白得发亮。
　　
　　是了，她一个千金万贵的官宦**，怎么会看得上自己这个商户之子？不过是被徐家退了亲，无奈下嫁罢了。
　　
　　她事事做得好，也只是因为自幼所受的教育和庭训，与情爱毫无关系。
　　
　　既如此，她为什么不早告诉自己？为什么？是因为已经嫁了人，不能说吗？那么又为什么，还要和自己生下一儿一女？！
　　
　　莲娘，你怎可如此无视我的一片情意？我对于你，又算什么？只是无奈下嫁，不得已在一起过日子的丈夫吧。
　　
　　你曾经说你不负真心，终究……，还是负了。
　　
　　不！应该是，你对我从来就没有过心！
　　
　　所有一切，都是自己这个傻瓜想象出来的罢了。
　　
　　叶东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可笑的人吗？娶了一个心有他人的女子，为她伤心、为她痛苦，为她自暴自弃不成样子，最终却只是谎言欺骗一场……
　　
　　很好，很好！自此后，心中再无一分一毫牵挂留恋。
　　
　　*******
　　
　　七月初七，叶家三**七七四周岁了。
　　
　　----却只得父亲和弟弟陪着一起过。
　　
　　黄蝉和李妈妈昨天傍晚便搬回了黄家，说是和离，实则也没什么好分割的，黄蝉当初本来就没有什么嫁妆，叶东海更不会在银钱上面跟她计较。反倒因为受了徐离和顾莲的刺激，连黄蝉母女也不想多看一眼，不光将她的所有东西打包，还一次交割了三千两银子，让她自去嫁人，往后和叶家再无半分关系。
　　
　　原是想越快离开京城越好的，但赶上女儿七七的生辰，加上没有收拾妥当，只得再忍耐两、三日，----反正叶家有得是银子，车马齐备，旗下商号更是开遍了大江南北，去哪儿都不用急，只消提前知会一声，下面掌柜就已经准备妥妥的了。
　　
　　此时此刻，叶东海正在跟对女儿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回头爹就带着你和弟弟，去外头四处看看。”
　　
　　七七这个年纪，当然是喜欢出去外面玩儿的，高兴的不得了，笑眯眯道：“七七一定乖乖听话，爹……，不管你去哪儿，都要带上七七哦。”回头看了看宥哥儿，“还要把弟弟一起带上。”
　　
　　叶东海心里甚是欣慰，“会的，爹会一直陪着七七和宥哥儿。”
　　
　　“爹最好了。”七七上前抱住父亲的胳膊，在桌子上环顾了一圈儿，拣了一块自己爱吃的金丝枣泥糕，递了过去，“爹，你吃。”
　　
　　叶东海笑着咬了一口，“真甜。”
　　
　　七七得了表扬更高兴了，掰下一块小的，递给宥哥儿，还细细叮咛弟弟，“你嘴巴小，要慢慢儿的吃。”又回头，赶紧的向父亲邀功表现，“爹你放心，回头去外面了，有我来照顾宥哥儿。”
　　
　　一副老气横秋的小大人模样。
　　
　　叶东海委实喜爱这个早慧的女儿，将她抱在腿上，一脸认真笑道：“嗯，宥哥儿有七七照顾着，爹就放心了。”
　　
　　“二爷，护国长公主府来人。”一个丫头从院子外面进来，禀道：“说是接三**和大少爷过去说话。”
　　
　　叶东海心头一紧，微微皱眉。
　　
　　且好好过日子吧，又来招惹这一双只生不养的儿女做什么？可笑的是，昨天自己还在为她担心，为她怜悯，……看她和徐离好得那般如胶似漆的，真是杞人忧天！
　　
　　其实昨儿的事，叶东海还真是委实冤枉顾莲了。
　　
　　一则她不知情还是其次，二则因为今天要接七七和宥哥儿过去，顾莲想着徐离前头正不痛快，哪里还有不哄着他的？不顺着他的？比之平时，更打起千百般的小心好意儿顺承。
　　
　　落在叶东海的眼里，不免更加刺痛。
　　
　　若真是要怪……，也只能怪徐离把人心掐得太准了。

　“二爷？”丫头见他久不出声，怯怯小声道：“那个……，公主府的人就在外头等着，耽误太久怕是不好罢。”
　　
　　依着叶东海此刻的心情，原是半分也不想与顾莲再有瓜葛，可是马上就要走了，实在不想再横生枝节。
　　
　　因而略一沉吟，开口道：“宋三娘，你带着七七过去一趟。”看了看儿子，“宥哥儿年纪还小，没见过大场面别再吓着，今儿就先不去了。”
　　
　　既然生下来就不管了，还见什么见？不见更好，不知道儿子长什么样子，也让她和叶家少一分牵连，省得以后拉拉扯扯的没完！
　　
　　“这……”宋三娘有些迟疑，不过想想，这个理由也算说得过去。
　　
　　她并不知道，叶东海说要带着儿女出去玩儿，是真的要去，更不知道他很快就要离开京城，还想着实在不行，再让公主府的人过来接就好了。
　　
　　等顾莲见到女儿不见儿子时，忍不住诧异问道：“宥哥儿呢？”
　　
　　宋三娘还没答话，七七已经先脆声应道：“爹说了，宥哥儿年纪还小，没见过大场面怕吓着他，今儿先不来了。”
　　
　　“这样……”顾莲心里十分失望，但是又觉得叶东海的话有道理，毕竟宥哥儿才得一岁多，他心疼一些亦是正常。
　　
　　等到下一次宥哥儿生辰，大一些了，再带过来见面应该更好，省得叶东海在家里担心。她不停的安慰自己，虽然十分想见宥哥儿，到底是自己嫡亲的儿子，不舍得再去派人折腾，最终只得忍下了。
　　
　　眼下看着一身大红新衣的女儿七七，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瓷娃娃一般可爱，哪里还顾得上许多？拉着她一叠声的问长问短，指着早准备好的一桌子点心瓜果，“都是你以前爱吃的，都尝尝，只是别吃多了积食呢。”
　　
　　七七依言尝了几样，笑盈盈道：“真好吃，我要带回去给宥哥儿吃。”
　　
　　顾莲忙道：“有的，有的。”吩咐窦妈妈，“快去多装几个食盒。”叫灵犀拿了自己做的衣服出来，给她比了比，“不知道合不合身？”有些担心的问道：“颜色呢？你喜不喜欢？若不喜欢，回头我再给你重新做一身。”
　　
　　见着女儿，倒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
　　
　　“挺好看的。”七七比着欢喜了一阵，继而嘟嘴，“可是公主姑姑，爹为什么说他把你弄丢了？你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我……”顾莲鼻子猛地一酸，强忍笑道：“你爹和你说笑呢。”
　　
　　“是吗？”七七将信将疑，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不管啦。”摆了摆手，继而一脸欢喜的抚掌，脆声道：“等下回去我就告诉爹，公主姑姑没有丢，被我找着了。”
　　
　　顾莲笑得心酸，“好啊，七七真聪明。”
　　
　　差一点，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别过头去，借着转身拿东西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笑道：“七七，你看这个喜不喜欢？”
　　
　　“喜欢！”七七欢喜的跳了起来，一把抱住那个大大的圆耳朵老鼠，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简直爱不释手，“公主姑姑，七七好喜欢呀。”
　　
　　七七是鼠年生的，顾莲便照着前世米老鼠的样子，做了一个更Q更卡哇伊的大布老鼠，还配了衣服，果然女儿一见便舍不得丢开了。
　　
　　才得四岁的小小女儿，出落的乌眉大眼、唇红齿白，笑起来甜甜的，像足了叶东海那温和气韵，眼角眉梢却又带着一点狡黠机灵。
　　
　　九分像他，剩下一分像自己罢。
　　
　　却不知，宥哥儿长得更像谁一些？或许……，还是像叶东海更好一点，这样的话，即便将来蝉丫生下孩子，叶东海也不会忘了疼爱这个长子的。
　　
　　罢了，忍一忍，等到下一次宥哥儿两岁生辰，自己亲眼看了便就知晓，----想着叶东海如此紧张宥哥儿，不免又多放心了一些。
　　
　　她并不知道，下一次……，竟然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

217、心结 
“怎么样？可查清楚了？”徐离问道。
　　
　　“安顺侯还是被打的。”宫人小心翼翼回话,“听说是跟大舅子黄大石吵架，两人一语不合就打了起来，当时跟前没有下人,到底吵了什么并不清楚。不过……”说到这里不由一顿，“昨儿傍晚的时候,安顺侯夫人黄氏和其母搬出候府了。”
　　
　　徐离略有吃惊，“什么缘故？”
　　
　　“奴才仔细打听了。”宫人忙不迭的回道：“听说是……,安顺侯跟他夫人和离,不仅让黄氏母女离开,一应物件也全部送走。”咽了下口水,“想来,错不了。”
　　
　　和离？徐离脸色一沉，叶东海到底要闹什么？！
　　
　　都亲眼见到自己和她那般亲密了，但凡是个男人，也应该受不住才对，难道他还不死心不成？！若不是为了她……，自己真没耐心玩这些鸡毛蒜皮的小心计！叶东海若是再不识趣，自己耐心用尽，可是没他什么好果子吃的！
　　
　　他也不想一想，莲娘和他已经恩断义绝，且她还为自己生下了皇长子，岂是别人能够沾染？别说动她一根手指头，一根头发丝儿，就是这么没玩没了的挂念着，也是自寻死路！
　　
　　现如今她已经是自己的女人，容不得别人觊觎！
　　
　　徐离心情很不好，再想到……，此刻顾莲还在公主府里，看着那个她和叶东海生下的丫头，心情就更坏了！
　　
　　等等……，叶家只送了七七去公主府，没送宥哥儿，这是为何？毕竟叶东海和黄蝉闹和离在前，见到自己和顾莲在后，或许他此刻想明白了也未可知。
　　
　　罢了，且再容他几日。
若是还领会不到自己要他滚出京城的意思，少不得……，只好下旨叫他滚了！不给他几分脸色和厉色，还真当自己好性儿不成？别说自己现在是九五之尊，便是从前，也断没有被人随便拿捏的！
　　
　　到了天黑的时候，又有宫人进来小声回禀，“下午叶三**走了以后，护国长公主便一直留在公主府，没有回宫，如今宫门已经落匙了。”
　　
　　“滚！”徐离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一个镇纸扔了过去。
　　
　　那宫人还不敢躲，生生的挨了一记，也不敢吭儿，小心翼翼拣了镇纸放在旁边，才猫着腰退了出去。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自己为她千百忍让、万般谋划，连他的前夫和那起小崽子都忍了，她倒好，明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居然还躲在外面不回宫！
　　
　　有一丝酸酸的情绪浮了起来。
　　
　　徐离心里有点奇怪，一时间闹不明白，到底算是什么样的情绪？仿佛……，小的时候哥哥弄坏了东西，自己被父亲冤枉的时候，有过这样的感觉。
　　
　　是什么呢？难道是……，委屈？
　　
　　因为这种自认不应该出现的情绪，徐离有点恼羞成怒，----放屁！自己为什么要觉得委屈？！为了一个女人，难道还要求着她给个好脸色不成！
　　
　　他脸色铁青很是难看，忽然间，豁然站了起来，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被冻住了，把跟前服侍的宫人们吓得不轻，一个个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徐离拂袖出了门，气势汹汹。
　　
　　----离了她，难道自己就不能活了不成？！
　　
　　先是到了沈倾华那儿，她不停的说着两个女儿的琐碎小事，还问到有关邓美人的位分问题，神色小心翼翼只求自保；而瑛嫔，从来就是一个木头桩子似的人儿，根本就不用过去的；再去公孙柔那儿，因为临时到访，她闻讯在里面慌里慌张的打扮，实在没有耐心等下去，站了站便走了。
　　
　　甚至忍住从前的不悦，见了邓美人，她倒是一贯的温柔体贴、小意殷勤，只可惜目光太过闪烁，话题说不到三句就转到锦绣身上。
　　
　　----不就是惦记着那个破位分吗？小聪明，只会本末倒置！
　　
　　然后管贵人去了太后那边不在，只剩下小管美人，意外之余，无限惊喜相迎道：“皇上得空过来坐坐，想喝点什么茶？还是……，叫伶人过来唱个曲儿？”
　　
　　徐离心情正烦着，摆手道：“不必，坐会儿就好。”
　　
　　“皇上请用茶。”若论长相，小管美人其实要比姐姐生得精致一些，柳叶眉、细长的丹凤眼，尖尖的下巴颌儿，----虽然谈不上多么惊艳出挑，但是胜在肤色白皙、身量纤瘦，配以一袭轻薄的浅桃粉刺绣夏装，颇为亭亭玉立。
　　
　　徐离从前一直都有正眼仔细瞧过她，直记得懦懦弱弱的，今儿冷眼瞧着，她安安静静站在自己旁边，倒是有几分温柔纤细的韵味。
　　
　　小管美人低眉敛目，神色微微紧张，但却一直保持微笑不敢多言。
　　
　　“你今年十几了？”徐离随口问道。
　　
　　“十五。”小管美人不敢正面去看皇帝，细细声道：“臣妾是冬天里出生的，那天刚好下着大雪，母亲便给起了一个乳名……”脸色有些微红，“唤做雪团儿。”
　　
　　徐离一怔，眼睛里浮起一抹淡淡的朦胧光芒。
　　
　　“三郎，我有个乳名唤做萦萦。”
　　
　　“这里头有一个典故呢。”
　　
　　“我生下来的时候哭得特别厉害，声音特别大，我娘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所以就起了这个乳名。”
　　
　　那个年少稚气、飞扬跋扈的薛家大**，在成为徐家新妇的第一天，丝毫不知道关心两个走失的小姑子，只会自顾自的絮絮叨叨说起旧事。
　　
　　不知何故，徐离忽然很想见一见她。
　　
　　他一语不发的走掉了。
　　
　　留下小管美人目光震惊站在后面，又是惊讶，又是不解，更多的是不甘心，----自己没有说错什么啊？只不过怕气氛太过局促，找个无关痛痒的话题罢了。
　　
　　皇帝好不容易才来看望自己一次，正巧姐姐还不在，怎么就这样走了？！
　　
　　----心下真是懊悔不已。
　　
　　******
“皇上……？”凤藻宫的宫人都是一脸惊讶，却不敢多问。
　　
　　徐离挥了挥手，一个人径直走了进去。
　　
　　薛皇后一头青丝披散开来，没有任何珠翠，只在发髻上别了一支白玉雕花簪，脸色素白素白的，有一种失去生气的暮霭沉沉。
　　
　　她转回头，看着那个丰神俊逸的熟悉身影，吃惊之余，忽地勾起嘴角笑了，“皇上贵脚踏贱地？还是……，我在做梦？”
　　
　　笑是笑了，眼底却是说不尽的凄凉悲伤。
　　
　　徐离唤了一声，“萦萦……”
　　
　　倒是勾得薛皇后一瞬泪盈于睫，她不可置信的站了起来，缓缓走过去，上前轻轻拉起皇帝的手，落泪笑道：“三郎，我没有想到……，还能听到你这样唤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以为……，到死都不会听到了，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仿佛是一个美妙的梦境，她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的抱住了他！
　　
　　“三郎……”薛皇后断断续续哽噎着，哭诉着，“我知道……，我这辈子爱错了一个人，做错了很多事。”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嫁给你的时候，我十四岁……，我过了十四年公主一般的日子，从来不知低头和俯就是什么。只会……，横冲直撞去和别人争抢，把碍眼的全都除去，以为那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徐离静静地站着，听她哭。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薛皇后忽地笑出声来，她道：“哪怕时光倒转，徐家和薛家一样会走到今天，哪怕让我再重新活一回，仍然改不了那些脾气，还是会和以前一样的争抢，结果……，一样会被幽禁在这儿。”
　　
　　“三郎，我觉得好累好累。”
　　
　　“爱你，恨你，用掉了我所有的力气。”
　　
　　徐离扶着她在椅子里坐下，仍旧不言不语。
　　
　　外面天色浓黑，室内却在宫灯的映照之下恍若白昼。
　　
　　薛皇后整天幽居无须打扮什么，穿了一件七成新的杏黄色细纹宫衫，在那橘色的灯光映衬下，脸上倒是显出一丝柔和之色。
　　
　　静静坐了许久，脸上的泪水都慢慢风干了。
　　
　　“三郎……”她突然抬起头，说道：“我已然是这样了。而那个……，让你在三军之前舍命相救的顾氏，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和我很不一样吧？”
　　
　　徐离目光湛湛，看向她，“你想知道？”
　　
　　薛皇后的视线没有回避，点头道：“对，我很想听一听。”
　　
　　“她么……”徐离移开了目光，想起那个眉目如画、殊色照人的倩影，想起那些软语娇嗔，以及那些冷心冷情，轻声道：“的确是和你很不一样。”
　　
　　“是不是很美？”
　　
　　“是。”
　　
　　“聪慧吗？”
　　
　　“嗯。”
　　
　　“那性子呢？是不是很温柔、很体贴？”
　　
　　“有时候吧。”徐离淡淡道：“冷起来的时候，比那冰刀子还要冷上几分，算计起朕的时候，也不见丝毫手下留情。”
　　
　　薛皇后忽地笑了，“可是……，哪怕她又冷又狠又绝情，又是一个有夫之妇，还对前头的丈夫念念不忘，甚至一心一意想要回到叶家……”看着皇帝渐渐凌厉的脸色，觉得十分有趣，“即便这样，皇上还是舍不得、放不下，甚至不惜背负天下骂名，背负兄妹**的荒*淫之名，仍旧还是要把她留在身边。”
　　
　　她的笑容透出玩味，问道：“对不对？”
　　
　　徐离一把将薛皇后拎了起来，厉声道：“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薛皇后不怕他，摇头笑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就是不说，就是要让皇帝草木皆兵的猜疑。
　　
　　反正自己早晚都是要死的，让皇帝和那贱*人过得不痛快，让后宫里的人多几个跟着陪葬，只用想一想……，自己的心情就畅快起来。
　　
　　护国长公主？！真是好一个藏身的名头啊！
　　
　　也是自己太糊涂，直到最近才想明白这件事情。
　　
　　徐宪的两个丫头肖母，政哥儿同是嫡出，却和两个姐姐长相完全不同，那么自然是肖父了。徐策、徐离、徐姝三兄妹，都和皇太后长得一个模子，政哥儿并不像，那么他和父亲徐宪，自然是遗传了故去的公公。
　　
　　那个护国长公主，和政哥儿半分不似，也就是说，她既不肖母，也不肖父，那么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怪自打她来了徐家，长房的政哥儿就分院出去住了。
　　
　　再联系平时的一些琐碎片段，比如接叶家的**进宫，比如而嫁叶东海，不难猜出那狐狸精的身份！
　　
　　邓氏那个小贱*人，她和顾氏一起被人劫持到萧苍大营，自然是认得的，可是她又怎么敢乱说一个字？而后头进宫的那些小妖精们，没有见过政哥儿，当然也就想不到这一通关节，就这样成功的瞒天过海了。
　　
　　可笑的是，自己还曾经当她是个性子柔和的小姑子！
　　
　　想到这儿，薛皇后吃吃笑了两声，“皇上的口味真是特别，良家女子不爱，偏偏喜欢别人用过的二手货！我实在想不出，到底能有什么趣味儿？”自己杀不了他，也杀不了她，恶心恶心他们也是好的，花枝乱颤笑道：“想来是到了床上，你那好妹妹会娇滴滴的喊一句，你比他要厉害一些哦……”
　　
　　徐离脸色乌黑、青筋直跳，“啪！”的一声，狠狠一个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因为手上用了内力，扇得薛皇后口中流血，头晕眼花的摔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他语气阴冷无比，“你疯了。”
　　
　　----不是气话，而是在冷冷的下一个定论。
　　
　　薛皇后伏在地上，晕眩了一会儿，呵呵笑道：“我是疯了。”挑眉看向皇帝，“那也是被你逼疯的！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之所以留着我的性命，不就是想给她占住皇后这个位置吗？哈哈……，这可是我为你办成最大的一件事了。”
　　
　　----自己不顾名节追他追到安阳，他却杀了自己全家！
　　
　　爱不成，那就恨吧！
　　
　　把自己的生命都一起燃烧掉，刻成一生一世的恨！
　　
　　永不磨灭……
　　
　　徐离从来就没有多余废话，上前用力一劈，将薛皇后彻底震晕了过去，然后叫了进来，“传太医。”等太医到了，干脆利落的吩咐了一句，“皇后已经彻底疯了，整日胡言乱语不休的，你给开一副调理的汤药，叫她往后别说话，也别下床。”
　　
　　太医神色一凛，“是。”
　　
　　“你记住。”徐离叫住他，“要是效果不好，就用你的人头来做药引子。”
　　
　　“微臣明白。”太医的腿都软了，慌忙低头退了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一个狗啃屎，忙不迭的扶着门框出去写药方，写完又紧着让人抓药，盯着人煎熬，然后亲自看着宫人喂了皇后，方才得空抹了一把汗水。
　　
　　三魂七魄，仿佛已经不在人界。
　　
　　******
依着顾莲的性子，是宁愿在外面公主府里呆着自在的，可是如今有了麒麟，到底牵挂着放心不下，次日一早就赶回了皇宫。
　　
　　----皇太后这招真是用得好啊。
　　
　　顾莲不由微微苦笑，昨儿出宫并没有带上麒麟，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自己心疼麒麟不说，七七也是要被皇帝迁怒的，只好留在了太后身边安置。
　　
　　一进内殿，行了礼，就朝皇太后问道：“昨儿麒麟睡得可还好？”
　　
　　皇太后慈爱道：“乖着呢，都这会儿了还没有起来。”
　　
　　“可见是个贪睡贪吃的小家伙。”顾莲说笑了两句，便赶着进去看儿子，可不是正睡得乖乖的，嘟噜着小嘴儿，瞧着又淘气又可爱之极。
　　
　　也不知怎地，越是看着麒麟，就越是想起七七和宥哥儿。
　　
　　顾莲的情绪在心里滚了滚，没敢带出来，昨儿忍不住陪七七多玩了会儿，后来算着宫门也该落匙了，所以干脆就没回宫。
　　
　　徐离那边，只怕心头正在不痛快呢。
　　
　　顾莲心下琢磨，等下还得想个法子哄一哄他，毕竟让自己见叶家的人，对他这个做皇帝的权威是挑战，他做了很大的让步。
　　
　　于是陪了儿子一会儿，回去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撒花烟罗清衫，百褶百丝绣裙，上绣一整幅的蝶恋水仙图案，清清爽爽，却不失华美矜贵之气。
　　
　　一头鸦云似的青丝，黑缎一般，重新挽做望仙九环飞天髻。
　　
　　细细的描了入鬓长眉，印上樱色口脂，最后挽了一带细长的翡色烟罗披帛，两缕飘飘垂在身侧，很是少见的精心装扮一番。
　　
　　窦妈妈在旁边凑趣儿笑道：“公主这身打扮，简直跟那画上的天仙儿一样。”
　　
　　顾莲回笑，“你们等着，等下我就要踏云飞走了。”
　　
　　惹得合欢等人都是笑个不停，正在热闹，有去打探消息的宫女回来，“皇上不在金銮殿那边，听说才去御花园方向，公主稍等，奴婢已经让人过去瞧了。”
　　
　　“不必了。”顾莲微笑道：“我自己去寻他便好。”
　　
　　从宸珠阁到御花园有好一段距离，窦妈妈让人备了黑云雕漆的肩舆，让依仗宫人跟在后头，两人合力举着一柄曲枘七凤圆盖垂帘帷伞，一行人浩浩荡荡过去了。
　　
　　一直走到御花园的西面入园口，方才停下。
　　
　　顾莲下了肩舆，笑道：“园子里头花木扶疏的，阴凉的很，再这么大摆排场倒是累赘，咱们慢慢走过去便是了。”
　　
　　一路上杨柳轻风、花枝横斜，说不尽的凉气袭人。
　　
　　顾莲正觉得心情愉悦，忽然前面传来一个女子的浅笑声，清脆悦耳、颇为娇软，隔着一簇茂密繁盛的紫薇花墙，轻快的飞洒开来。
　　
　　此处有人？
　　
　　顾莲本能的想要回避，自己带着这么一大**人听壁角，再被人发现，太过尴尬，可是刚走了一步，就听见了皇帝的声音，“是么？照这样说，你小时候是一个胖胖的小肉团子？”
　　
　　“差不多吧。”那声音，仔细听来像是小管美人的，“那时候姨娘还发愁，说是一个姑娘家长这么胖，将来可怎好嫁人呢？为了让臣妾瘦一些，连着三年都没让吃过肉，倒是见效，后来臣妾足足瘦了一大圈儿呢。”
　　
　　“让朕仔细瞧瞧。”徐离似乎挪动了脚步，有细碎响声，“瞧着挺瘦，捏起来还是有几分肉的。”低声趣笑，“依朕看……，往后你还是接着吃斋罢。”
　　
　　小管美人似乎不好意思了，低声喃喃，“皇上……”
　　
　　捏……，捏起来？顾莲觉得脸上有点麻麻的，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低头间，再看到自己一身精心打扮，越发像个哗众取宠的滑稽小丑。
　　
　　她转身，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挺好的，这一巴掌打的很及时、很到位。
　　
　　不是不知道后宫嫔妃的存在，只是……，自己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自以为一夜不归就让人牵挂，却不想人家自在逍遥的很呢。
　　
　　再者说了，自己又算个什么玩意儿？小管美人位分虽低，到底是徐离正正经经的后宫嫔妃，自己妻不妻、妾不妾的，勉强算是外室，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很好！只是没想到，自己早先谋划的退路这么快就有用了。
　　
　　果然……，留着护国长公主这个身份没错！
　　
　　顾莲面带微笑，不去看窦妈妈等人的脸色，一路轻飘飘的回了宸珠阁。
　　
　　一到屋子里，就让人打了一大盆凉水进来。
　　
　　摒气埋头在水里捂了一阵，憋不住了，方才抬起头来吸气，然后继续、反复，一直到情绪完全冷静下来。
　　
　　刚擦了脸，正巧徐姝摸了过来说话。
　　
　　“姐姐你回来了。”她撵了人，低声问道：“昨儿是去见七七了吧？”
　　
　　“嗯。”顾莲强忍心头情绪，面色不改，“是啊，多玩儿了一会儿耽搁了。”走到妆台面前坐下，重新画了一个简单清爽的裸妆。
　　
　　发髻也拆了，挽做随意平常的斜斜堕马髻。
　　
　　徐姝心里正杂烦躁着，并没有留意到她今日的轻微异样，怏怏坐在旁边，一脸不痛快抱怨道：“烦啊，烦死了啊……”
　　
　　顾莲对着镜子看向她，抿嘴一笑，“你这是得了婚前恐惧症吧？”
　　
　　“婚前……，恐惧症？”徐姝重复着这个拗口的新词，撇了撇嘴，“不提这个，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搬着凳子坐近了一些，摇晃她道：“好姐姐，要不你去求求皇兄，带我们出去西林猎场骑马散心，如何？”
　　
　　“骑马？散心？”顾莲想了想，自己也正需要散散心呢。
　　
　　这个时候，护国长公主身份的好处就显了出来。
　　
　　若自己是个嫔妃，还是一个身份不明没有家族支持的，今天这样，也只得自己在宫里自怨自艾，躲在屋子里上演一出怨妇戏罢了。
　　
　　可是护国长公主就不一样。
　　
　　顾莲心里灵光一闪，转回头，眨眼笑道：“不用去求人，咱们两个自己出去就行。”
　　
　　“啊？”徐姝虽然更喜欢没人约束，也是一个胆大的，但听了这话，仍然免不了大吃一惊，“这……，是不是不太妥当？”声音缓缓，迟疑道：“咱们出去容易，回来还不被母后把耳朵念起茧子啊？再者说了，好像也不太安全吧。”
　　
　　顾莲呵呵笑道：“你忘了，我手里可有九百精甲铁骑呢。”
　　
　　“对呀！”徐姝一拍大腿，欢喜道：“倒是忘了这个茬儿！那敢情好，我们两个人更自在呢。”嘟哝了一句，“不然三哥去了，从头到尾都拉着你一起玩儿，倒撂下我，真是好没意思。”
　　
　　她是一个急性子，当即催着顾莲一起换了衣服，一并溜了出去。
　　
　　顾莲手里的九百精甲铁骑，统领黄大石手下五百人，两个副统领穆世骐和沈澈，各自领了二百人，每一个都是皇帝精挑细选出来的人。
　　
　　听说两位公主要去西林猎场骑马，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
　　
　　黄大石虽然领了护国长公主府的差事，但今儿还是头一次见着顾莲，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只是不便，----更想起继母的千叮咛、万嘱咐，“二爷和蝉丫的事，千千万万不要让公主知道了。”
　　
　　因为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委实憋得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呜呜呜，麻麻出去玩儿不带我~~~”
徐三：“等拔拔去把她抓回来~~”
小包子：“然后呢？”
徐三：“造小小包子~~”

218
当着外人,顾莲是不便叫黄大石哥哥的，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问了一句，“黄统领怎地愁眉不展,可是家里有甚烦心事？”

穆世骐和沈澈亦是头一次见她,听她说话声音清澈似水,特别是语气温柔,不由都多看了一眼,——倒是见不到容貌，毕竟两位公主都戴着浅色的绡纱帷帽，不过隐隐绰绰之下,亦是勾勒出一个娟好入骨的美人轮廓。

护国长公主的身量偏高一些，乐宁长公主也不算娇小,两人都甚纤细，此刻换了干净利落的胡服装束，更透出一抹女儿家英气。

原都以为这两位天之骄女不好亲近，却不料如此随和。

哪知道黄大石是一个木头性子，听得公主问话，只得闷闷一声，“没什么。”一面招呼着两位公主上车，倒是没有别的话了。

不仅闷、呆，且有些不大恭敬。

穆世骐心思微动，猜测着……，黄大石从前跟在皇帝身边打仗，后来做了五城兵马司，现今调任为公主府的侍卫统领，所以心头不大爽快吧？再看看沈澈，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不过他们是他们，自己是自己。

穆家可没有叫板的本钱，虽然和顾家结为姻亲，但是还在观察期，尚无功劳，自己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思及此，越发的谨慎小心起来。

一路平平安安到了西林猎场，山连山、云拥云，蓝天白云、青山碧色，面对一望无尽的空旷草场，让人不自禁的心旷神怡。

顾莲摘了帷帽，带了一抹浅紫色的坠金珠面纱出来。

为了等下跑马方便，发髻挽得十分简单，且紧紧的，只有鬓角两缕碎发随风轻轻飘动，脸上面纱盈盈舞动，——天生长眉入鬓，一双流波妙目更是水光潋滟，不见真容，越发美得扑朔迷离。
穆世骐眼里闪过一瞬惊艳，旋即垂下眼帘。

“到了！”徐姝后一步跳下马车，欢呼道：“今儿可得好生乐一乐。”

顾莲含笑道：“正巧我也有着兴致呢。”叫了窦妈妈，“等下我们去打鹿烤肉吃，你先让人准备铁丝网、火炉子、银霜炭，对了，还要各色调味的作料。”——

既然自己做了护国长公主，那哪儿不是乐子？！

以泪洗面、哭哭啼啼什么的，就不必提了。

穆世骐一直小心观察着，见两位公主兴致颇高，上前讨好道：“护国长公主想吃烤鹿肉的话，当然还是外头刚打下的新鲜。”又笑，“在下也曾学了几年射箭之术，等会儿便替多猎几头过来。”

沈澈见了，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之色。

徐姝“哧”的一笑，“要那么多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大肚弥勒佛。”

穆世骐顿时神色尴尬，——他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然想着讨好钻营，毕竟脸嫩青涩，此刻不光被同僚鄙视，还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面皮都有点微红了。

顾莲瞧在眼里微微一笑，救场道：“难得穆副统领一番好意。”转而说起闲篇，“若按旧情来说，顾家和皇室早年就是通家之好。”看向穆世骐笑道：“论起辈分来，你娶了顾家这一代的琴姐儿，还得喊我们一声姑姑呢。”

如果自己还是顾家九**，穆世骐的确得喊自己一声九姑姑。

便是从徐家这边来论，也勉强攀得上。

穆世骐正在不知所措，听了这一番话，简直如聆佛音，赶忙上前行了个大礼，“公主姑姑既然这么说，请受侄儿一拜。”

心思敏捷、反应机变，年纪轻轻倒也落得下脸来。

其实徐姝之前并没有特意针对他，不过是一贯那个口气，此刻倒是被逗乐了，挽了顾莲哈哈大笑，“瞧见没有，侄儿可是能够随便认的？我不管了，你赶紧封个红包，连带把我的那个也给了吧。”

穆世骐忙道：“哪有先收长辈的礼？自当是回头小侄孝敬两位姑姑。”

顾莲也忍不住笑了，“这么说的，我不给点什么都过意不去。”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女儿家物件不方便，“今儿来的仓促实在没带，且记着，回头让人送去，连琴姐儿的也一块补上。”

穆世骐虽不在乎得什么，但却巴不得和护国长公主走得近一些，听说回头送礼，这一来一回便有了路子，因而忙道：“既然公主姑姑这么说了，那小侄只好厚着脸皮，且等着公主姑姑的赏儿。”

见他越发阿谀奉承，沈澈眼里的鄙夷不免更加浓重了。

顾莲打量了一眼，——两个少年差不多的年纪，都得十五、六岁。

论长相，沈澈要胜出一大截来，眉清目秀、玉树临风的，还有一股子少年人的清高傲气，大抵和家庭出身有关；穆世骐身板儿厚实挺拔，小麦肤色，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健康气息，虽然五官有些不及，但若论机变和隐忍却要高出许多。

心下不免想到，沈澈是觉得在公主府做副统领低就了吧——

此事暂且不论，回头自己另有一番主张。

“走吧！”徐姝急哄哄的，嚷嚷道：“不管是跑马还是打鹿，都得早点，等会儿日头升上来可晒死了。”

顾莲自己利落的翻身上了马，盈盈一笑，“咱们看看谁跑得快！”

一扬鞭，风一样的跑了出去。

穆世骐和沈澈从前都没跟着来过，听得两位公主要骑马，还以为要教，哪知道她两个都利落的紧，忙不迭的追了上去。

******

“长公主她人呢？”徐离到了宸珠阁，问道。

被问到的是一个小宫女，平时连递个茶水的机会都没有，哪里跟皇帝说过话？紧张的微微发抖，小声道：“乐宁长公主过来说话，然后……，两公主就出宫去了。”

“去哪儿了？”

“奴婢……，不、不知道。”

徐离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一转身，自己去了护国长公主府，结果被告知，两位长公主带着人打猎去了——

差点没把他气得吐一口血来！

不是没有听见花墙后面的动静，——原本就是自幼习武，又是常年浴血厮杀历练出来的，早就知道对面有人过来了。而那一袭鹅**烟罗宫装更是特别，渐染渐浓，还能在阳光下折出莹绿光彩，原是上贡的两幅稀罕绡纱料子。

母亲嫌颜色太过娇嫩自己不用，一匹鹅黄的给了她，一匹娇粉的给了妹妹。

当时也是心里怄着气，刚巧碰着小管美人说了几句话，知道她来了，鬼使神差的接着小管美人的话头，说了一句，顺手在其脸上捏了一把。

依她的性子，断然做不出当面过来吵架的事。

便想着，她一定是回宸珠阁怄气去了。

只是一大早赶回来，还知道专门打扮了过来寻自己，于她算是难得的，到底不跟她一个小小女子计较，加上自己堵了她一回，便算扯平了吧。

不论怎样，终归比不过昨儿自己一夜肝疼。

哪知道不过片刻功夫回去，就不见人了。

一气儿又追到护国长公主府，结果呢……，她居然拐了妹妹，两个人带着护卫出去打猎了！这个女人，真会变着花样儿的激怒自己！

徐离真想揪了人到面前，然后亲自问问，“你这样有恃无恐，不就是仗着朕放不下你吗？整天里想甩脸子就甩脸子，把你惯得比祖宗还要大！顾莲娘，你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心上？！脑子想的都是什么？！！”

一口恶气散不开，忍了忍，又追到了西林猎场。

徐离极目远眺，并没有看见顾莲和徐姝等人跑马，抓了人问，才知道是去林子里烤鹿肉了。不由眼角直跳，待到问清楚不光带了黄大石，还带了穆世骐和沈澈，脸色越发黑得像一块锅底。

于是驾着马儿慢慢朝林子深处走去，胸中气息翻滚。

快到的时候，下了马，一路脚步无声。

“得了，得了！”徐姝声音欢快，像是在嘟着嘴吹气，发出一阵呼呼响声，“我先尝尝。”然后嚼了一阵，连声道：“好吃，好吃的！姐姐你的手艺真不错。”

徐离环顾了一圈儿，挑了一个隐蔽的地方，透过树枝树叶缝隙看了过去。

顾莲换了一身明蓝色的窄袖胡服，下面大红色的裙子，身上环佩伶仃，很有几分不一样的异域风情。坐在一盆铁丝网的火炉旁边，将袖口束紧叠起，手上拿着夹子利落的翻动着烤肉，不停撒着各种作料。

隔得有两丈远的地方，黄大石、穆世骐、沈澈几人，正围在一块大石头周边，一面喝着小酒，一面拣着花生米吃起来。

不一会儿，顾莲烤了一大盘色香味俱全的鹿肉。

只留了一小碟子，让窦妈妈把其余的拿了过去，指了指黄大石等人，“让他们也尝一尝，光喝酒无趣，还得配着烤肉才有意思呢。”

然后洗了手，和徐姝一面吃着，一面不着边际的说笑。

郁郁葱葱的茂密林子里，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大半个天幕，只剩下顶端小半块蓝天白云景象，下面都是各种深深浅浅不一的绿色。

顾莲的蓝衣红裙，在这种背景下更加显得格外出挑。

好似一片茫茫绿色海洋之中，一朵红蓝相间，开得格外妩媚迷人的奇异花朵，衬得肌肤白皙如玉，有一种异彩流光的夺目之美。

她嘴角笑意浅浅，举手投足之间优雅迷人，真是说不尽的从容坦然、眉目舒展，恍似春风拂柳一般轻柔怡人——

哪有半点生气懊恼的样子？

恍若盛夏天里喝了一碗冰镇凉茶，徐离的火气降了下来，心却微微生凉，——合着自己在这儿着急上火，人家根本就没有当一回事呢。

他转身，悄无声息的自嘲走了。

******

顾莲吃完烤肉从林子里出来，得知皇帝来过，却不见人，心下虽有疑惑，不过这一整天折腾的够呛，徐姝也嚷嚷着累得很，——索性连皇宫都懒得回，两个人一起在公主府里歇下了，倒是说了半夜闺阁体己话。

次日去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被训了一顿。

徐姝是惯会撒娇的，顾莲也在帮腔，皇太后虽然教训了她们几句，实在架不住两个人软磨硬泡，最后无奈道：“骑马危险，偶尔去去也就是了。”又反复叮咛，“千万记得不要逞强，随便晃晃也罢了。”

“知道，知道。”徐姝笑嘻嘻回道。

顾莲依旧陪着麒麟玩了一会儿，然后方才问起皇帝，得知在上书房，那边大臣们人来人往的，不好打扰，只得又挨到午饭时分再做打探。

“皇上去了小管美人那儿。”

顾莲一怔，茫茫然出了会儿神，继而道：“罢了，不用打听了。”

窦妈妈摒退了众人，小声劝道：“昨儿皇上不过白说了一句玩笑话，公主实在不该生气就走的，就算走了，好歹也等晚上对讲清楚了。”微微埋怨，“怎好丢下皇上自己跑出去快活？现如今皇上连着几处找不到人，怕是真恼了。”

“便这样吧。”顾莲心情复杂无比，说不好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只觉得累，神色疲懒淡淡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色衰而爱弛，又或者……，未及色衰便已经爱弛，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

“公主……”

“够了，妈妈。”顾莲打断她道：“难不成，还要我去小管美人那里抢人？就算我不要脸面，别人瞧着也是一个大笑话。”随手卸了钗环，“往后我只守着麒麟过日子，清清静静的，也没什么不好的。”

徐离一向待女人甚是宽容，自己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还给他生了皇长子，只要安安静静、老老实实，总不能来害了自己。

三宫六院，那本来就是属于皇帝的东西。

便是从前因为自己受了薛沛惊吓，他守着了几个月，那也不代表他一辈子都要守着自己过啊！若为这个怄气，自己迟早得被气死了。

况且，自己又有什么资本去计较？

莫说徐离是皇帝，便是在叶家，自己也没敢跟叶东海说不许纳妾，这种事……，自个儿要求不过是一个笑话——

总归得男人自己乐意才行。

等到自己真的有命做皇后的那一天，再来吃醋，方才沾得上边儿。

而眼下，自己的安危和麒麟的健康成长，才是最重要的，——皇帝心头有气，就让他去散散心吧。

往后他若来找自己也会应承，他若是看着自己心烦了，便躲着好了——

理智归理智，到底心烦。

邓美人过来求见的时候，顾莲便不耐道：“说我歇下了。”

就这样……，徐离和顾莲两个人，一个觉得你没把我放在心上，一个想着你去跟旧爱新欢鬼混好了，谁也不去主动找对方。

时间一晃，转眼到了八月金桂飘香的时节。

皇太后终于觉得不对味儿来。

倒是每天都见着儿子和顾氏的，就只不见他们两个碰头，一次两次还没留意，这大半个月过去了，不免起了疑心。

又听外面议论皇帝新宠了小管美人，时常招之陪伴，俨然已经成了新宠，——想那小管美人出身、才情、品貌都不出众，非要说个好字，无非就是温柔小意儿罢了。

儿子从前都不正眼瞧一瞧，如今到上了心，何其古怪？——

这若不是跟人赌气，又是什么？

那顾氏面上丝毫不显，每天和颜悦色的照顾着麒麟，按时来请安，倒是打翻了后宫一干醋坛子，真真酸味儿冲天！

皇太后不免叹气，若是儿子真的放得下也罢了。

这般拧着，儿子心里分明就是在意的紧，只是自己跟自己怄气，偏那顾氏是冷情不知伏低的，愈发僵持上了——

真真一对磨人的冤家！

忍了几天，皇太后到底没有忍住留了儿子单独说话，“顾氏便是哪里不好了，你与她说了，难道她不会改吗？不为别的，只为你从前那般要死要活的，为了她把天都快掀翻了，这会儿拧着又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好歹她还是麒麟的亲娘呢。”

徐离冷冷道：“她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你就拧吧。”皇太后气得捶了他两下子，“若是真的放得下我也不说什么，就怕你这会儿拧得紧，回头又后悔了。到时候那边的心已经冷下来，看你怎么再捂热？倒是又闹得天翻地覆的，大家都不安生！”

徐离心里怄了一口气，当着母亲，不免浮起委屈，“儿子竟不知，还有哪里待她不好的地方？可她倒好，想怎样便怎样……，何曾体谅过我？不过晾她几日，她便真的一句话也不多说。”

忍不住恨恨，“难道朕一个堂堂七七尺男儿，还比妇人软弱？倒去求她不成？！”

皇太后真是恨铁不成钢，儿子千般好、万般能耐，遇到顾氏就忽地蠢了，简直就像遇着了命中克星！看他现在这一副怨愤的样子，哪里是放得下？倒是恨上了，疙瘩越拧越紧、越拧越纠结，任旁人谁也解不了。

这一口气，最后还得顾氏替他顺了出来。

皇太后气得狠了，倒是忍不住“哧”的一笑，“你这会儿倒是又来装硬气，从前为了得到她，也不知说过多少软和伏低的话，现在想要硬气也是无用了。”

徐离烦躁道：“随她去吧！”

皇太后听了，啐道：“你若是能一辈子不理会，才算厉害！”

徐离闭嘴不言语。

“你呀。”皇太后口气软和了些，不想让儿子纠缠在烦恼里，找了个台阶给他下，“你整天跟小管氏混在一起，她心里指不定有多难受呢。只到底是女儿家，面皮儿薄，面上怎么肯露出来？好歹你得先找她开个头儿，才能有后面的话不是？且去吧，哀家实在不愿瞧见你们两张苦瓜脸儿。”

听了这番半哄半劝的话语，徐离心理总算顺了一点气，出了大殿，在连廊上吹了一会儿凉风，最终还是往宸珠阁方向去了。

“又去西林猎场了？！”

“是。”便是一个傻子，也听得出皇帝语气阴冷，小宫女瑟瑟发抖，硬着头皮应了一句，“还是跟乐宁长公主一起去的。”

徐离忍了近一个月的火气，被这一催，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于是穆世骐倒霉了。

好巧不巧，顾莲和徐姝跑马跑得无聊，便叫人拿了靶子，两个人来学射箭，——沈澈一向有些清高不屑的，黄大石只得一把子蛮力，抡大刀十分熟练，射箭并不在行，且没有那个耐心教学生。

于是任务便落在穆世骐头上，临时充当起了箭术老师，指点着两位公主，“要让箭尾、箭尖和靶心成一条直线，握弓的手一定要稳，不能抖，特别是箭离弦的一刹那，稍微一动可就偏了。”

徐姝玩了一会儿，便叫乏，“不玩了，手酸的紧。”

顾莲倒是挺有兴趣的，一直想找点事消磨时间、放松心情，二则技多不压身，虽说自己不指望射箭杀人，将来教儿子比划比划也是一个乐趣——

倒是格外的认真。

于是等徐离赶到的时候，落在眼里便是……，黄大石呆呆的坐在一旁草地上，沈澈身量笔直的站立旁边，妹妹徐姝在叉着瓜果吃。

只剩下穆世骐和她在一起射箭，一个教，一个学，还不时的说笑几句。

要教箭术是吧？徐离二话不说，上前在一个弓箭手里拿了弓和箭，搭弦、瞄准，下一瞬便是“嗖”的一声，利箭划破空气直直飞射过去！

穆世骐听到危险声音本能躲避，但却不及飞箭速度，“啊！”的一声，那利箭直直的洞穿了他抬起的手腕，顿时吃痛咬牙血流不止！

顾莲吃惊回头，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反应过来。

这些人知道越多、猜测越多，只怕就会死得越快，当即想也不想，冷冷道：“皇上一时手误射偏了，全都速速退下！”

徐姝亦是反应过来，眼见哥哥满面盛怒走了过来，忙道：“都走，都走！”扔了自己手里的瓜果，喝斥道：“麻利一点儿，赶紧滚！”

空气里的气氛十分危险，尽管穆世骐和沈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黄大石慢半拍的有些醒悟过来，但都不约而同的上了马，头也不回的领着侍卫们退远了。

徐离一身海蓝色的五爪团纹龙袍，金线织就，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着金光，带着迫人的威仪，大步流星快速走了过来。

“三哥……”徐姝想要解释两句，分辨道：“原是我想学射箭来着，刚才累了，所以我就歇了一会儿……”

“你闭嘴！”徐离声音冷冷的，丝毫不容置疑，一伸手将妹妹拂到一旁，冷冷的看着顾莲，“你果然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自己没心没肺？顾莲只觉啼笑皆非，他不高兴了，去找后宫美人了，自己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还要怎样？非得自己以泪洗面的求着他，心里才够快意？自嘲笑道，“我要是有心有肺的话，只怕早就被气死了。”

“你……”徐离一口气提不上来，噎了一下，上前狠狠抓起她，“你要见叶家的那几个小崽子，朕也让你见了！还想怎样？”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天底下，还有比朕更窝囊的皇帝吗？朕就是个蠢货！”

“放开我！”顾莲伸手去揪自己的衣襟，却是奈何不得。

徐离仍旧不放手，接着又道：“一句话不说就甩脸子，想出去就出去，成天的见不到个人影儿！朕还当你难过着，原来倒好……，这里自有可心的人陪着啊！”

“你混帐！”顾莲气血上涌，失去理智狠狠咬了他一口，原想让他松手的，偏生皇帝比他更拧更受得，都咬破流血了，愣是动都没有动一下！挣又挣不脱，只得侧脸别开目光，紧紧的抿了嘴，一声儿不吭。

徐姝急得不行，跺脚道：“你们两个，有话不能好好儿说吗？！”

徐离对妹妹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看着顾莲，冷笑道：“是不是……，离了朕，有小伏低在一旁陪着，比在朕身边还要快活啊？”他实在是气极了，口不择言，“朕看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沈澈还算说得过去，穆家那小子长得黑不溜秋的……”

“徐离！”顾莲猛地扭回头来，怒目以对，“当着几百号的侍卫，姝儿也在这里，我清清白白的心里清楚！你便是有气，也犯不着这样给我泼脏水！”说着，一声冷笑，“要说到眼光么，我的确不怎么样，不然当初怎么会看错了人呢。”

徐姝一听，顿时到了一声“糟糕！”，这两人都在气头上，专拣难听的说，越说越没个谱儿，都非得把对方戳烂了才罢休——

只怕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哥哥已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手上都抖了起来，“你……，你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说着，将手上的弓往她脖子上一套，咬牙切齿恨声道：“不如趁早勒死了，大家清净！”

“三哥！”徐姝惊叫道：“你气疯了啊？快拿下来……”又慌张去看顾莲，“姐姐你快说句软和的话，三哥他这是气傻了。”

顾莲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那时候，他让自己跳进徐家池塘去淹死，自己真的跳了，也真的想死，以便这一世一了百了。

而现在……，自己不想死了，不愿意就这样引颈受戮。

然而上次他不想真的杀了自己，但是这一次呢？这一次或许是，或许不是，不过只要一直相处下去，……就还会下一次，下下一次。

谁知道，在哪一次他就会真的杀了自己！

顾莲感觉到了理智的回归，情爱不再蒙蔽自己的双眼，思绪一下子清晰起来，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明白自己的路要怎样走，轻声喃喃，“那我祝皇上红颜知己遍天下，多子多孙、江山永固……”

这哪里是什么软和的话？简直就是软刀子！

徐离气得发抖，气得快要碎裂了。

但是……，虽然盛怒，火气却不自觉的弱了一些。

这个女人……，吃起醋来也是这般、这般……，叫人恨得牙根痒痒，——有如豆腐掉进灰堆里，拍不得、吹不得、打不得，……想着再也不见了，又舍不得。

徐姝却是吓得不轻，只觉得眼前这两个人都走火入魔了。

实在想不出什么劝解的，把心一横，自己从弓箭下面钻了进去，梗着脖子道：“三哥你疯了！我的性命是莲姐姐救下的，你要杀她，就先杀了我！一起杀了吧！”又捧着脸假意大哭，“可怜的麒麟，你小小年纪就要没了娘……”

顾莲抿着嘴，带着一抹倔强默默的流着眼泪。

徐离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似水明眸，里面映出自己愤怒的影子，——心里明白，这个女人一句好话也不会说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拔拔你好无聊，好琼瑶~~~”

徐三：“**的~~”

小包子：“不许说脏话！”

徐三：“…………”【真是**的啊，她逼我，**的……

219

徐姝夹在两人中间,放声大哭,“麒麟,麒麟你好可怜……”

徐离哪里又真舍得勒死顾莲了？方才不过气头上来了,吓唬吓唬她,就像妹妹说的那样,等着她讲两句软和的话罢了。

她倒好，什么扎心窝子就拣什么说！

徐离觉得自己真是无用,任凭千百般的手段,若是她真的较劲儿上来,自己却是一分都使不上来，咬碎了牙、满口血,最后还得自己一点点咽了。

杀了,不舍得；不杀，自己气得肝疼——

不如就此撒手算了。

徐离猛地松开了那弓，像是失去了力气，转身便走。

徐姝慌忙把弓取了下来，一面扔得远远儿的，一面催促顾莲，“好姐姐……，你快追上去说两句，三哥可是真伤心了。”

徐离缓缓往前走着，留心听了一听，身后没有任何脚步声响起，恨意再次上来，把牙一咬，反倒走得越发的快了。

“好姐姐……”徐姝还在拼命的劝，声音渐远渐小，“快去啊……”

果然是一个冷心冷意的女人！果然……

徐离的念头还没有思量完，就听见后面“嗖”的一声锐响，不用看，也知道是一支箭飞射过来。他的身手一贯敏捷，凭着声音，只是反手一捞，便把那支并无气势的利箭给接住了。

忍不住扭回头怒目相视，——这个女人，还学会朝自己射冷箭了！倒是找着一个回去的理由，他快步走回，质问道：“你真想射死朕？”

顾莲仰面反问：“那你真想勒死我？”——

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我……”徐离语音一滞，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心下暗骂，不是才下决定不要理会她的吗？又在这里绊什么嘴皮子？再这么闹下去，跟个妇人一样的纠缠没完，真是掉价的紧！

再次扭头，再次转身，一语不发下定决心不回头！

刚刚迈出步子，就被一支温暖柔滑的素手拉住，心头猛地一跳，再回头看向那双眸光潋滟的明眸，不言语，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徐姝在旁边“哧”的一笑，“好了，好了，我先走了。”

找了马，做了一个鬼脸跑开了。

徐离抽了抽手，顾莲反倒握得更紧了，但就是不说话，——其实凭她那点力气，徐离又哪里是挣不脱的？可是就那样，让她牢牢的握在手里不放。

刚才下的那些决心和狠心，都被风吹走了。

顾莲低着眼帘，小嘴紧紧抿着，肩膀却在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掉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原先只是小小声的，到后面越发得泣不成声，缓缓蹲了下去，捧着脸大哭起来。

西林猎场空旷无比，那哭声虽大，却不到几丈远就被清风吹散……

和整个山林草场对比起来，两个人就像一对渺小的点儿。

徐离从未见她如此伤心大哭过，又是惊异，又是心情复杂，忍了忍，最后到底还是蹲身下去，别扭劝道：“别哭了，朕这一个月累得宫里宫外乱跑，一句好话没落着，到底没把你怎么着，不过吓唬你一下。”

顾莲奋力推开他，“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徐离原本就蹲在草坡下方，又没防备，在她奋力一推之下，不由跌坐在地上，气得冷笑，“呵！朕还没说什么，你的气性儿倒是上来了。”又问：“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倒是说来听听。”

顾莲只是抿了嘴哭，不言语。

徐离恼道：“你又不说了！”

“我说……、说什么？”顾莲不住的哽咽抽泣，目光是说不尽的伤心痛苦，“我原本好好儿的，嫁了人，你也娶妻，早就各不相干了。”

徐离听她如此一说，不由脸色乌青。

“可是……”顾莲泪眼汪汪的，只顾自己哭、自己说，“可是你……，偏偏要把我抢回来，留在你身边，让我……”她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软坐在草地上，“让我抛夫弃女，让我为你生下一个儿子……”

“你后悔了？”徐离冷冷的问，“还是说，到现在都还是不情愿？”

“是！我后悔了，我不情愿……”顾莲哭得越发汹涌了，伏在地上，“我的理智，一直都是这样告诉我的！可是……”她的眼里有一丝茫然，“可是为什么？听见你和别的女人调笑，我就受不了，我就没了理智，像小孩子一样的跑了出来……”

徐离怔住，目光缓缓里面带着闪烁之色。

“我……，已经不认得自己了。”顾莲轻声喃喃，眼泪还在无声的往下掉，“既不是那个可以勇敢掉下河的女子，也不是那个三番两次拒绝你的女子，更不是……，那个口口声声对自己说，你不爱他，你只是无奈**留下来的女子……”

“原来那个一直欺骗我的人，……是自己。”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恨你，恨你的霸道，恨你勉强了我。”

“可是如果我真的恨你，又怎么会害怕你受到伤害？又怎么会担心你没有子嗣，为你生下孩子？又怎么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而不是偷偷下份毒药，一起药死我和你？又怎么会看见你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就气得毫无理智的跑掉，而不是……，费尽心思借此谋求更多好处？”

“我……，果然一直都是最傻、最笨，反应最迟钝的那一个。”

“这样的我。”她的眸色带着抹不去的忧伤，“在你真的厌弃之后，还有什么呢？先是背负道德，然后陷入情爱，最后再被你抛弃……，最终只会一无所有罢了。”

“我很害怕，不知道……，该要怎么去面对这样的自己。”

“曾经以为自己一直没有动情，却是错了……”

顾莲梨花带雨，双手环膝低垂着头，两行泪水滑过那白皙的脸庞，额角碎发粘在泪水上面，真是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徐离便是百炼成钢、心冷如铁，在这绕指柔下，也架不住一片一片层层剥落了。

******

纱幔飘动、水汽蒸蒸，宽大洁白的浴池上面飘着粉色花瓣，被热水一熏，在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甜腻花香，令人心神沉醉。

顾莲泡在香汤浴池里面，一头青丝披散如云，半点装饰也无，身上的素色亵衣还没有动手褪去，此刻浮在水面上，恍若一抹白里透粉的轻云。身上原本白皙的肌肤，在热水的熏暖之下，微微泛红，透出说不尽的旖旎曼妙春*色无边。

徐离正在浴池上面解着自己的衣袍，与她笑道：“这个时节，泡一泡这添了药汁的香汤是最好，不冷不热的，且方子也着实不错，闻不见什么药味儿。”方才亲手替她卸了钗环，褪了衣物，倒让自己落后了一步。

顾莲抬眸看向他，——这便是帝王的爱，他要爱便爱，他不爱了就可以生杀予夺！在那弓弦搭上自己的脖子时，终于再次清醒，当生死都由别人捏着的时候，去谈情爱，实在太不不理智了——

特别是对方还是一手遮天的皇帝。

徐离当然对自己用过心、用过情，可他是皇帝，他想对自己用情便用，一转身就可以跟别的女人谈情说爱，自己还得担心身家性命！

不知怎地，忽地想起两年前徐家池塘的记忆。

顾莲的身体往下一滑，整个人都没入了香汤热水里面，一头青丝海藻一般的在水中荡漾开来，屏住呼吸，睁开双眼朝那个身影看去——

和上次一样。

水波汹涌的荡漾着、晃动着，仍旧看不清，仍旧只看见一张被波纹晃花了的脸，狰狞扭曲、决绝无情！

“你做什么？”徐离脱得剩下一身明**的中衣，先还在当她玩闹，过了片刻，还是不见她冒头出来，——明明眼前不过是一个浴池而已，仍旧慌了神，顾不得袜子还在脚上，就慌张的跳了下去！

一把将佳人捞了起来，大声斥道：“你疯了吗？想把自己溺死不成？！”

顾莲白皙如玉的脸庞粘着几缕乌黑湿发，唇色鲜艳润泽，懒懒躺在他的臂弯里，眼波流转不定，“那不正好？也省得你再去找弓了。”那小模样、小神情，刁钻古怪的使着小性子，美丽之中带着无尽妖艳**。

徐离看得又爱又恨，气笑道：“朕都说了，只是吓唬吓唬你而已。”翻起旧帐，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不是还朝朕射冷箭？还说嘴。”

顾莲想起他和小管美人的那一出，将手拍开，冷笑撇嘴，“亏你也好意思说！你是什么样的身手？稍稍动一下，我的脑袋就得从脖子上分家。”一身冷哼，“我才学了多会儿的射箭，又不准，又没有力道，还能真伤了你不成？！”

如同彼此在真实生活里的情形一样，他动动手指头，便可以叫自己香消玉殒，自己就算拼了命，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玩闹罢了。

“牙尖嘴利！”徐离恨恨咬牙，见她一直绷着小脸，心下也知道今儿自己做得过了一些，少不得软和口气，“不如你现在捶我几下子，消消气吧。”

顾莲便老实不客气的使劲捶了几下，可那结实的身板，倒是震得自己手麻，不满的扭过脸，自顾自的缓缓揉起手来，“这个不算，倒是我吃了亏。”

“哪儿疼？”徐离根本不会被她捶疼，笑着握了那双十指尖尖的素手，放到嘴边吹了吹，又道：“朕亲一亲就好了。”却不吻，而是将一根指头含进了嘴里，轻轻的吮吸起来，轻怜密*爱、动作暧昧，“……好一些没有？”

顾莲猛地抽出手来，啐道：“又不是割破了。”

本来这香汤就有舒缓身体的效果，更兼怀中佳人曲线若隐若现，再加上刚才这么一番挑逗，徐离的情*欲涌了上来，低低声道：“莲娘……，麒麟已经两个多月了。”

“哦？”顾莲假装听不明白，偏了头，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唔……，两个月零六天了吧？是个能吃的，一天一天长得越发的好了。”

这个时候，徐离哪有心情去管儿子能不能吃？一心只在儿子的亲娘身上，就方才这么揉搓一阵，肌肤相亲之际，看着怀里娇滴滴、软绵绵的佳人，身下早就起了变化，再也忍不得，手钻到了那漂浮的衣服下面。

又软又滑，身体里的那股火越发涌了上来。

一面握着那更加丰盈柔软的绵肉，一面不停拨弄，嘴上也没有闲着，在微微晃动的热水里吻了过去，唇齿撩拨，品尝那香檀小口的甜美汁水……

顾莲被他吻的喘不过气来，半晌才推开了，微微喘息，“且去找你的小管美人！”趁他不注意，往下一滑溜了出去，自顾自的爬到了浴池上面，看着那个目瞪口呆的天子轻轻娇笑，“刚才有人喊打喊杀的，我吓着了，且回去熏了安神香睡一会儿。”

说着，竟然真的翩翩转身走了。

徐离真是又气又恼、哭笑不得，哪里能让她真的走掉？腾的一下，从水中一跃而起跳上浴池，溅起半池子雪白的水花，三步两步追了上去，抓住她，“朕知道你心里恼火生气，但这会儿不行！且回来，先替朕消了火气再说。”

不由分说，就把人抱到了旁边的流云长榻上面。

欺身往下一压，恶狠狠道：“真是快要被你折磨死了！”

两个人都是浑身湿哒哒的，倒是弄得席子上一汪水，顾莲一面推攘，一面抱怨，“粘糊糊的，身上难受死了。”指了旁边预备好的干净棉帕，“好歹擦干……”

“用不着！”徐离三下五除二将她剥了个干净，自己亦褪得赤精条条的，单手将她双手剪在头顶上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分开了那双雪白长腿，掏出身下那个充血挺翘的物事，稍稍研磨，就着急上火的放了进去。

顾莲不过方才被挑逗了一阵，加上心头有气，身体还没有适应过来，猛地一刺，不由大声雪雪呼痛，啐骂道：“你少逞凶！弄疼我，仔细把你那家伙给掰断了。”

徐离刚进到一半，正在怜香惜玉不敢贸然全部没根儿，听她这么一说，倒是忍不住一阵气笑，“可不是疯了？竟然说出这样下流毒辣的话来。”又掏了出来，索性抓了她的手握着，“你狠，你今儿敢掰一个试试！”

“你道我不敢？”顾莲当然是不敢的，嘴上却要做出一副凶相出来，一双手都放了上去，握住了，拿捏力道假装掰了一下，“哎呀！跟个铁棍子似的，掰得手酸，今儿实在有些累了，且先放着，回头有了劲儿再说。”

“还敢回头再说？！”徐离受她言语和动作的刺激，原本十分的火，这会儿也挑出十二分来，蹿得几丈高，在身体里面翻来覆去几欲**！再也忍不住、等不得，连前戏都没功夫细做，只吐了些津液抹上去，便是一阵奋力厮杀开来！

攻城掠地、所向披靡，一气儿进出大动，震得流云长榻“吱呀、吱呀”作响……

几番颠鸾倒凤，索要无度，换着花样儿折腾了两、三回，顾莲实在有点受不住，找了机会逃到了浴池里面，结果又被追上，就着微微发凉的香汤又是一番鱼儿戏水。

“也不怕精尽人亡！”

“再强嘴……”徐离搂了她，忽地呵呵一笑，“方才也不知道是谁在求饶？”估摸了下自己的体力，在她耳边吹气，咬了咬她的耳垂，“等朕歇一歇，再来一次……，叫你知道朕的厉害！”

顾莲白了他一眼，“果然是个当皇帝的好材料，不去配种可惜了。”

“都配给你好不好？”

“呸！”

******

次日晌午，顾莲叫了穆世骐、沈澈、黄大石进来说话。

三人一起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顾莲端了一盏清茶拨弄，没带面纱，不过隔了一层湘妃细竹挂帘，悠悠笑道：“昨儿的事，委实不与你们相干。”替皇帝的行为描补解释，“原是我和姝儿急着出来，忘了跟母后回禀，惹得母后上了火，顺道就把皇兄给骂了一顿。”

还有这样的事？挂帘后头的三人都是微微吃惊。

顾莲轻声笑道：“皇兄受了气，出来时难免有些着急上火的，又见我们射箭，只当是被穆副统领挑唆的，所以……”叹了一声，“后来我与皇兄说清楚了，此事原是我和姝儿的主张，不怪别人挑唆，所以你们不用再担心了——

原来如此。

别人还好，穆世骐首先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来报宫里来人。

“皇上有旨，赐下这三柄北方上贡的西域宝刀。”宫人一面传旨，一面将三柄花哨锋利的匕首分发，穆、沈、黄一人一把，“皇上还有话，只当是压一压惊罢。”

皇帝居然纡尊降贵主动赔礼？话虽含蓄，但意思众人都是听得明白的。

穆世骐那一个悬着的心，算是彻底落了回去。

其实，这都是昨儿顾莲的意思。

一则是为了让他们放心，二则自己赏赐物件不方便，三则若不让皇帝自己承认了错误，断了公案，万一回头那天倒起旧账来，于自己倒是说不清的麻烦。

还有个好处，也让沈澈等人知道皇帝对护国长公主府的重视。

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因而昨天软磨硬泡、各种纠缠，也要皇帝低了这一头，——反正不是自己降伏了他，就是他拿捏住自己！他私下做一做小伏低不要紧，还是九五之尊，自己若是被他拿捏住了，一个不小心，只怕小命都要丢掉！

顾莲想得清楚明白，打发了穆世骐等人以后，便回了宫。

照例先去跟皇太后请安，——听说皇帝来找自己，有皇太后的一份劝说在里面，不论是出于皇帝好心提醒，还是自己应该表现，都少不得对太后表一表孝心。

然后再看了看小家伙麒麟，陪着玩了一会儿，回了宸珠阁，吩咐窦妈妈，“叫邓美人过来。”

等了快一个月，只怕她都急得上火了吧？

谁让她不巧，偏偏赶上自己跟皇帝较劲儿了。

邓美人很快赶了过来，裣衽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不用多礼。”顾莲眉眼笑盈盈的，十分客气，然后也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说道：“你抚养大公主锦绣辛苦的很，有功劳，也有苦劳。”看着她聆听的样子，抿嘴一笑，“我与皇上说了，便晋封你做襄嫔罢。”——

便晋封你做襄嫔罢。

邓美人心头雷声阵阵，又惊又喜，挨了这一个多月，得她召见，心下清楚必定是要给点甜头的，却不想是这么大的一块！

那样沉甸甸的一句话，也只有她，才能这般轻飘飘的说出来了。

顾不得多想，赶忙跪下表白忠心和歉意，“之前原是妾身想偏了，怕惹麻烦，所以一直迟迟不敢接手大公主。”又急急道：“后来妾身已经悟过来了，能为太后娘娘和皇上分忧，能为长公主分忧，已是妾身的福气……”

“行了，行了。”顾莲打断她，“不必多说，你只要想明白了就好。”掠了掠耳边的碎发，徐徐道：“我与你这么说吧。”抬手让她起来坐下，“海口大话不想提，但只要有我一日好，便有你一日舒心。”微微勾起嘴角，“只要我不死……，总不会让别人压着你就是了。”

邓美人总觉得她有些变了，又不敢多问。

顾莲嫣然一笑，“关起门来说，你我可是有个共患难过命交情的，你的为人和心思也是清楚的，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邓美人一脸正色，“妾身的性命和一切都仰仗长公主……”

“罢了。”顾莲却摆摆手，“什么肝脑涂地、两肋插刀的话，我从来都是不信的，人嘛……，为自己私心打算原是应该的。”意味深长一笑，“别反过来插两刀就行了。”

邓美人反应十分机变，忙道：“不敢，妾身唯长公主之命马首是瞻。”

顾莲微微一笑，也不多说。

原本依着邓氏的那档子公开经历，加上无儿无女，是得不到嫔位的，——不过既然要找帮手，能帮人家争取的当然要尽力争取了。

反正是顺水人情，实惠和好处还是落在自己这儿。

“对了。”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抬头笑道：“皇上很快就会下旨，你的晋封仪式惠嫔那边会安排的，不过……，这一次宫里可是双喜临门。”

“什么双喜？”

顾莲笑道：“小管美人不是新得圣眷么？我求了皇上，借着你晋封的大喜事，也便升了她做贵人，可不是双喜临门？”

邓美人闻言一惊，不解道：“为何？”

“人家是皇上的新欢啊。”顾莲莞尔一笑，“难道不应该升一升、赏一赏？总不好叫人白忙活一阵。”接着笑容微敛，“再说……，万一人家运气好呢。”

这话十分隐晦，相关的信息量也很大。

邓美人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儿，才算悟过来，震惊道：“长公主是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拔拔，麻麻彻底黑化了哦~~”

徐三：“不怕，拔拔口味重~~~”

小包子：“那为什么我是你们的爱情结晶，却长得这么单纯可爱天真无邪冰清玉洁不染尘埃呢？这不科学啊！不科学~~~”

徐三：“………………”【爱情结晶泥垢了！！

220 千里一线

“你别错会了。”顾莲勾起嘴角,带出一丝不屑笑意,“你素来都是一个聪明人,什么该计较,什么不该计较,应该想的清楚。”淡淡道：“不管她有没有那个运气,那都是她的事，是别人的事,不与咱们相干。”

邓美人应道：“是,妾身记下了。”

顾莲又道：“晋封管美人,其实也是为了你分一分火力。”看着她笑，“当然也可以一次一次的晋封,但是封一次,你就得让人讨嫌一次，何苦来呢？倒不如用位分压着她们，便不痛快，也只得在自个儿心里不痛快，背地里嚼舌罢了。”

仪态悠闲的拨了拨茶，抿了一口，接着道：“不然若封你一个贵人，别人不说，公孙婕妤是会给你好脸色的？管贵人是肯和你平起平坐的？不知道多少要打饥荒呢。”

邓美人心头一凛，有些后怕，此刻对她是再感激依仗不过，诚心诚意道：“多谢长公主事事想得周全，大费周章替妾身谋划，倒是妾身鲁钝了。”

顾氏这般做为固然是有目的，想让自己看好大公主，在后宫中做她的眼线，——可是她并不是非得自己帮手不可，自己却只能求着她，仰仗着她。

不论怎么说，总是给了自己实实在在好处的。

因而急着表白忠心和用处，凑近说道：“往后还请长公主放心，妾身必定会好好教导大公主，教她乖巧、听话，凡事懂得一个谦和退让。”

顾莲淡淡道：“稚子无辜，你也别为难她。薛家如何如何且不论，她总归是皇上的头生长女，你抚育了她，于皇室算是一份功劳。”又道：“只一点……，别叫她心里整天存着怨愤，好好儿做她的大公主便是了。”

邓美人应道：“是，妾身明白的。”

“辛苦你了，先回罢。”顾莲不欲多说，看着她，只悠悠道了一句，“你要记住，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昨儿顾莲窝在皇帝的怀里，也撇嘴说了这几句，却耐心的多，解释道：“既然咱们已经和好了，我可受不得你整天和别人歪缠。可是……，你都宠她将近一个月，忽地又冷落起来，无缘无故的，岂不带出幌子叫人生疑？不如封一封、赏一赏，回头再慢慢丢开也罢了。”

徐离笑了一句，“醋客！”

顾莲拿眼瞪他，“嫌酸就别理会我！嫌酸……，就去找你的甜头去。”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一面假意哭，一面不停捏他的腰身，“就让我整天以泪洗面伤心死好了。”——

不是嫌自己没好好的吃醋吗？往后一天喝一小口，合不合适？

两人笑闹了一阵，少不了又是一番旖旎之态。

顾莲要趁着这热乎劲儿，趁着徐离对自己最愧疚的时候，把麻烦都解决了，因而漫不经心说起穆世骐，“不过是才得十四、五的小孩子，认了我做姑姑，你倒好……，差点没把人家的魂吓没了。”

徐离冷哼，“谁叫他卖弄了！”

这干醋吃的，啧啧……

顾莲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敢带出来，怕再拂了他的面子，惹毛了，“我看你也是一个糊涂的。”不着痕迹转了方向，“他是我的侄儿，不也就是你的侄儿？”

这话徐离听了十分受用，——话里意思，自才是他正儿八经的丈夫，前尘往事统统掠过，不由嘿嘿笑了，“黑成小泥鳅一样的侄儿。”

“谁有皇上你这般风流倜傥呢？”顾莲胡乱拍着马屁，又道：“顾家虽然待我淡薄的很，到底我是出自顾家，想着穆世骐娶了我侄女琴姐儿，方才高看他两眼。”用指甲去戳他的胸口，“再说了，不是你为了麒麟的将来，才要拉拢顾家和穆家的？这会子又来说我。”

不论如何，只管把麻烦都往他身上推就对了。

徐离笑嘻嘻道：“别管顾家的那些人了。”两人躺在床上说话，不免动手动脚，“好妹妹，你只要一辈子跟哥哥和和美美的，什么没有？”去解那杏**的绣花肚兜，口中轻声呢喃，“莲娘，我又想你了……”

不免一番揉搓亲昵、抵死缠绵，委实难描难画。

结果就是，次日天还没亮催着徐离回宫上朝，他却赖着癔症了一会儿，方才满脸没睡够的爬起来，匆匆梳洗完毕出门。

此刻顾莲打起精神送走了邓美人，也有些乏，叫了合欢进来给自己捶背，慵懒舒展的爬在榻上，弄完又让灵犀过来细细的通头发，不觉昏昏欲睡。

“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对你动情，却是错了……”

其实那些话，虽然有一些做戏的成分在里面，但也不是编出来诓他的，——自己的确有过那些缠绵悱恻的心境，只不过……，时过境迁罢了。

还是先保住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再说别的罢。

******

“你倒是会拣高枝儿！”管贵人一声冷哼，训斥道：“见着惠嫔，倒是比见着自家人还要亲，但凡我说一句什么，你总要帮着描补几句。”冷笑连连，“你当我是傻子，看不出你那点小伎俩呢！”

原先因为皇帝的冷落就有怨气，但毕竟是所有嫔妃一起冷落，好歹还能安慰自己，兴许是皇帝前头正事忙呢？最近可好，皇帝倒是不那么忙了，却一个劲儿的看重起自己的庶妹，隔三差五的召见！

说来也是自己倒霉，偏生那天皇帝过来，自己去了皇太后那边，——不然的话，哪里轮得到这个小狐狸精卖弄？！

管贵人心里有气，没事找事，就把小管美人抓来骂一顿。

小管美人还是一副怯懦的样子，细声道：“姐姐别生气，我也是……，为了咱们两个的前程着想。”

“什么前程？”管贵人神色鄙夷，“你去捧她的臭脚，是能给你封妃啊？还是能给你封嫔？！”又道：“怎地……，觉得皇上宠了你几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连我这个姐姐的话都不听了？！”

“不敢的。”小管美人小小声，心下十分清楚嫡姐的性子。

因为从小是被抱在祖母那里养大的，就连嫡母和父亲都惯着她几分，在家的时候就是一副大姐头脾气。仗着她是嫡出、占长，又嘴甜会讨祖母的欢心，别说像自己这样的庶妹，就算见了另几个嫡出的兄弟姐妹，说话也是一样不客气的——

两面三刀、口腹蜜剑，形容嫡姐再恰当不过了。

不敢得罪她，于是越发软和了口气，“姐姐，你且听我说完啊。”

管贵人不屑道：“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我是这么想的。”小管美人一脸恭恭敬敬的，小声分析，“如今皇后那边……，怕是不中用了。”声音越发压低，“惠嫔和瑛嫔两个，还是惠嫔的性子软和一些，而且二姐姐嫁给沈家的老五，管家和沈家已经是姻亲了。”

管贵人讥笑道：“什么姻亲？不过是太后娘娘的意思罢了。”又道：“二妹妹嫁过去这一两年了，别说儿子，就连个丫头片子都没剩下，眼下正在闹饥荒呢。”

“是。”小管美人顺着她的口气，继续道：“但不论二姐姐和沈家老五情分多深，在别人眼里，他们到底是夫妻，管家和沈家的姻亲也是跑不掉的。也就是说，不管我们和惠嫔亲近不亲近，别人瞧着，始终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管贵人一怔，倒是想不出反驳的言辞来。

“再者，瑛嫔又是一个冷冰冰的性子。”小管美人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咱们要巴结也巴结不上，还不如讨好惠嫔，万一她将来能抢先更进一步……”不敢说封后，指不定自家姐姐还在做着美梦，“封个妃什么的，咱们也多了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啊。”

管贵人有些不痛快，但是不得不承认庶妹的话有几分道理。

关键是自己不得圣宠，要不然……，哪里还需要再拉拢别人呢？只盼将来，能得个让皇帝赏识的机会，或者先生下一个皇子，到时候就再也不求人了。

她咬了咬牙，“要这样……，你的想头也不算太坏。”

“我总听姐姐的就是了。”小管美人应得柔顺，心下却是嘲讽。

都进宫了，嫡姐还当自个儿是在管家的时候呢？这副自以为是的愚蠢性子，也就能在自己面前摆一摆，回头摆错了地方，只怕少不了要吃苦头的。

姐妹俩一番你进我退的谈话，紧张的气氛，这才总算缓和了一些。

然而随着一道圣旨下来，姐妹二人彻底闹崩！

“皇上有旨，擢升美人管氏为正五品贵人，迁景和宫西面副殿。”

“叩谢皇上恩典。”

一番接旨忙碌，整个景和宫都沸腾热闹起来了。

皇帝赏赐擢升嫔妃位分，已经是一年前的事儿了，隔了这么久，新升上去的小管贵人又得圣眷，只怕是前程无量呢。

且不说小管贵人和心腹们的欣喜，有心人的各种讨好。

只说她的嫡姐管贵人这边，简直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半晌都不过神来！皇帝不仅擢升了庶妹的位分，还让她迁了西殿，俨然已经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这口气，如何能够咽得下去？

没过多会儿，又得了另外一个更加震惊的消息！就在皇帝给景和宫下旨的同时，还擢升了美人邓氏为襄嫔！册封仪式三日之后举行。

管贵人不免再憋了一口恶气，差点没缓过来。

与之对比，沈倾华就显得云淡风轻了许多。

“这是双喜临门。”她淡淡吩咐道：“把那对赤金嵌三色宝石的镯子找出来，再把前几天得的那匹烟霞色蜀锦拿上，这一份是给襄嫔的贺礼；另外有一支灵芝头祥云纹的足金簪子，再配一对赤金小鱼的耳坠，这一份等下送给小管贵人道贺。”

沈妈妈看了看主子的脸色，悄悄下去准备。

窗外秋风渐起、寒气微微袭人，沈倾华感受着那一丝丝的清凉之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什么惠嫔、瑛嫔、襄嫔？！还不都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可笑后宫那一**不知**的傻女子，还在争得你死我活。

之前皇帝忽地宠幸小管贵人，而那段时间，护国长公主也经常出去骑马，别人自然看不出什么，自己却清楚，一定是她和皇帝闹别扭了。

昨儿瞧着皇帝眉开眼笑、喜色满面的，想来今时又和好了吧？紧接着，就是这么一番眼花缭乱的册封旨意——

自然是为皇长子麒麟分散火力的。

而她捧了小管氏做贵人，除了为儿子着想，同时也好让管氏姐妹互相攀咬起来，一箭双雕之计，自己这个知情人不难想明白。

只是捧着邓氏，还捧得这般高高儿的，又是为何？就算邓氏看着大公主，到底不是让人忌讳的皇子，似乎……，也没这么大的功劳啊？

沈倾华想不明白，不免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

皇宫里，嫔妃们勾心斗角、暗流涌动。

而在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延庆城外，却是一片蔚蓝无云、山高日明，整个天空干净的好似一面镜子，能够透到人心里去。

叶东海坐在车头迎风吹面，微微一笑。

果然到外面散一散心，看看大山大河大好风光，心情就开朗了许多，——和巍峨宏伟的大自然相比，人是那么的渺小，一点点烦恼也就不足为提了。

更简直一双儿女相伴在侧，心中无有不足。

因为七七和宥哥儿都还年纪幼小，所以一路走得极为缓慢，只在白天凉快的时候赶路一阵子，然后见到茶寮就停下歇脚，听闻寺庙道观就进去烧香祈福，到了城镇就带着儿女们下去逛逛，慢悠悠的，一个月才走了这段路程，好不悠闲自在。

栖霞寺的事，后来气头过去慢慢回想也悟过来了——

只怕得三分真、七分假。

他们自然是在栖霞寺见过面的，不过那时节，正是徐家起兵造反之初，徐离第一次遇见她，哪里会有那么的多儿女情长？而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千金**，也不能头一次遇见，就和陌生男子搂搂抱抱在一起的。

皇帝不过是故意刺自己的眼罢了。

不由摇头一笑，现如今想不想明白的……，也无甚要紧了。

她被皇帝抢了回去，不论虚虚实实，已然欢好，已然浓情蜜意，而且还生下了一个皇子，——除非皇帝死了，否则她怎么可能还有**身？甚至即便皇帝真的死了，因为孩子的牵绊，她也断不可能再回头了。

既如此，又何必让大家一起烦恼呢？

她对叶家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双儿女的平安成长罢了。

可是七七和宥哥儿，那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自己作为父亲，肯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好他们的，她……，实在无须这般担心牵挂——

莫不是连自己的品格都信不过？

想到此处，叶东海不免又有一些不痛快。

继而连连摇头，……这段时间散心散得好好儿的，怎地又烦恼起来？罢了，往后总不去想京城的人事便罢了。

叶东海不想自寻烦恼，但眼下却有麻烦自动找上门来。

马车正走在进入延庆城的官道上，往前眺望，已经能够隐隐看到城镇轮廓，想来不消几柱香功夫就能进城。就在此刻，对面飞快的跑过来一辆青帷马车，扬起一路灰尘还罢了，——居然出人意料的，忽地掉落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来！

那少女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单薄秋衫，双手被捆在身后，口中塞了帕子，面上沾了一地灰尘，且看不清容貌，拔脚起来就飞快的往前跑！

“小娘皮！”那马车飞快停下，跑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大喊道：“往哪儿跑？！再敢跑，先把你膀子给撅折了！”

马车上头还有几个人，哈哈大笑，“你要是连小娘皮都追不上，就回去喝尿吧！”

追人的汉子跑得更快了，三步两步，就上前抓住了那个少女，用力一带，还骂骂咧咧了一句，“跑？跑个球啊！”

偏那少女是一个烈性的，见逃不掉，趁对方猫腰之际，下死劲的朝那人头上狠狠撞去，不光把对方撞得头破血流，自己也满面鲜血晕了过去……

在黑暗来临前的一刹那，心内暗道，老天保佑让自己就此撞死投胎去吧——

反倒不知道后来的那一串“乒乓”乱打。

等她再次悠悠醒来之际，已是躺在床上，慌忙四下看了看，瞅见奶娘章氏正在旁边拧帕子，且自己衣衫完好，方才惊魂未定的松了一口气。

“**别怕。”章妈妈见她醒了，赶忙过来，与她把情况一一说了，“是一位姓叶的过路行商救了咱们，那一伙匪徒已经扭送官府了。”

那少女正要说话，门外“吱呀”一声，进来一个用青花布包着头的中年妇人，自我介绍道：“妾身宋三娘，是我们家三**的乳母。因着你们是女眷不方便，我们二爷特意让我过来递个话儿。”并不问对方详情，只道：“想来你们遭了劫匪，失了盘缠，要回家且缺一些路资，这些就送与你们吧。”

将一包碎银子和两张银票放下，转身就走。

临到门口，又停下叮咛了一句，“对了，我们二爷说如今虽是太平盛世，但你们两个女眷总是不方便，最好去找个镖局护送方才妥当。”

那少女原是呆呆的还没反应过来，听了这么一番叮咛，再回想起这半年来自己受得煎熬苦楚，再也忍不住，伏在床上失声大哭起来。

一家子人，从上到下连带亲生父亲都不管不顾，一起来作践自己——

自己的命怎么就那么不好？

此番若不是得了贵人相救，只怕就要被那劫匪给绑去，还不知道卖到何处，想一想都是怎一个惨字了得？！可是现如今，自己又能再回哪里呢？家里嫌弃自己是大归的姑奶奶，打发自己和乳娘回祖宅老家安置，那些隔了几杆子的亲戚，只管收银子，又哪里会把自己放在心上？要不然，也不会半夜在住处遭劫匪了。

“妈妈。”她起身抱住乳母大哭，“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章妈妈亦是一番恸哭，末了收泪，反倒叹气劝道：“**，这世上就没有女子单独过活的，须得依仗一个男人。”底下的话，说起来却是有些艰难，“我瞧着，那个叶二爷人生得年轻，又俊俏，又温柔，不如……”

那少女顿时跳了起来，恼道：“妈妈要我自甘下贱与人做妾？！”

“不做妾？还能如何？”章妈妈又是哭，又是抱怨，絮絮叨叨起来，“且不说**是从谁家大归的，家里又是如何嫌弃，单是跟着劫匪走了这么一遭，已然是不清不白说不清了。”摇头叹气，“**你想想清楚，难不成……，这会儿还有人为你做主，让你正儿八经去嫁个平头夫妻吗？”

那少女原本生得容色干净、眉目英气，此刻却是满目凄苦，一脸彷徨无措，“妈妈说得对……”她低声喃喃，“现如今我这样，除了死，也确实没得别的法子了。”

不是没有过死志，可人再次活过来，又那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想死？心中只觉苦涩无边，心底生出一点小小希望，问道：“或许……，我还可以去庙里面呢？”

章妈妈一心想要保命下来，哪里肯跟她一起冒险？连声道：“不可！不可！你当那寺庙里面是干净的？**养在深闺不知道外头的龌龊，那些野庙小道观，原本就是藏污纳垢之所，多少女子折在里头，比那些粉头还……”

底下的话太过污秽了些，忍了忍没说，“便是有如大昭寺那样的大寺，**现如今这个样子，谁来引荐？谁来担保？人家怎么会收一个没来历的女子？再等被劫持的事情传开，想死都不由得自己呢。”

那少女的心寒了寒，大抵明白，乳母是不愿意跟着受牵连了。

不过……，也怪不得她。

若是乳母留在京城跟着儿孙们，而不是派来照看自己，自然是吃香的、喝辣的，关了门，也是太太奶奶一般的日子。

那像跟着自己，先是吃惊受怕不已，接着又被送出千里之外，再然后又是遇到劫匪差点丧命，——她有些想头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自己心里难受罢了。

况且乳母的一番话，虽有三分吓唬自己的意思，但也有七分是真的，一个女子的确是没法在世上行走，更不用说自己家人嫌弃、名节已毁。

便是做妾，只怕那个叶二爷还未必稀罕呢。

对了！那少女脑中忽地灵光一闪，自己怎么就想岔了呢？

已然是这样了，也别再存那些千金**的念头，不如自卖自身，与那叶二爷做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他侠义心肠救了自己一场，还送了这些银子，可见是个坦荡磊落的，也算是可以依傍，……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当即下了床，拧了帕子擦干净脸，“妈妈，陪我去给恩公道一声谢。”

客栈前头，叶东海正在陪着儿女们一起玩耍。

回头见那少女领着乳母过来，倒是有些诧异，看其穿着打扮，像是哪家养在深闺的千金**，这般直接见面其实有些不妥。

不过想着她是过来答谢救命之恩，也能理解，因而微笑客套道：“银子可还够？若不是够的话，我再添一些。”

心下算着，一百多两银子，不管到哪儿也是足足的了吧？就算请了镖局的人，也足够从南面走到北面了。

倒不是自己喜欢做冤大头。

只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磕磕绊绊，越发的想积福，不为自己，也要为一双没有母亲照顾的儿女积福，随手行一点善不算什么。

自己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念头呢——

且得慢慢来呢。

“妾身孙氏。”那少女盈盈下拜，打断了叶东海的思路，只见她认认真真的俯身下去磕头，口中道：“叩谢恩公行侠仗义救命之恩。”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滚来滚去，滚去滚来，我要长大，我要台词……我要胸大腰细腿又长的软妹纸……”【好像哪里不对？大概吧~~~

妹纸们，花好月圆需要一个契机和过程~~

过程是你们现在看到的，两个人感情的磨合，契机是早就想好了的，也是本文最后最大的一盆狗血，泼完以后，徐离这只忠犬就彻底被女主收伏了~~

所以，请大家给徐汪汪一点时间改造~~~



☆、221惊心

　　
　　窗外似乎起风了,双层镂空纱帐刺着银线花纹,零星光芒摇曳,生出一片朦胧的银白光晕来。顾莲坐在屋子里最最敞亮的地方，命人将书案移了过来,铺了纸，调了五彩颜色,细细的勾勒起一副海棠春睡的美人图。
　　
　　合欢和灵犀都是头一次见到,不免惊讶，“长公主真是好巧的手儿。”
　　
　　顾莲嗔了一句,“小油嘴！”
　　
　　“咦……，奴婢瞧出来了。”合欢指着上头睡在花里的那个美人，惊奇道：“这眉眼和身段儿,不正是乐宁长公主吗？哎呀，好似真人躺在画里头一样。”
　　
　　灵犀笑道：“你安生一些罢，吵得公主都没心思画了。”
　　
　　这幅画的画面十分大，兼之背景复杂、用色多，又顾莲还要穿插时间给皇太后做衣服，以及照顾儿子麒麟，应付成日价往宸珠阁跑的皇帝，拖拖拉拉，竟然画了六、七日方才得了。
　　
　　正巧快要赶上中秋节，便当做礼物送了。
　　
　　把徐姝欢喜得什么似的，笑着撒娇，“姐姐可有些年头没给我画过画儿了。”高高兴兴挂了起来，夸道：“是用了心的，比从前的几幅都还要好看呢。”
　　
　　顾莲搂了她笑，“报答救命之恩，敢不尽心？”
　　
　　徐姝“哧”的一笑，“算啦，没嫌我碍事就不错了。”凑近了，低声趣道：“我还回头悄悄看了一眼，你那样拉着，三哥那样扭着，只差点没把我肠子给笑岔气了。”
　　
　　“你就看笑话吧。”顾莲与她说笑了几句，一起去前面看皇太后，顺便将自己赶出来的亵衣奉上，“母后是知道的，女儿在针线上头一向不在行，只敢做一件放里面穿的衣裳，不用绣花儿，好不好别人也瞧不着。”腼腆一笑，“母后别笑话就是了。”
　　
　　穿不穿是太后的事，送不送却关乎自己有没有孝心。
　　
　　皇太后拿着亵衣仔细瞧了，针脚还算平整细密，看得出……，是费了心的，针线好不好是次要的，要紧的是有这一番心意。
　　
　　并非那种恃宠而骄、不知轻重的，也不枉儿子为她闹得天翻地覆。
　　
　　不过……，还有一件正事要交待与她.
　　
　　皇太后撵了女儿回避，方才说道：“皇上待你的心意，想来你也是清楚明白的，再没人比得上，要星星、要月亮也给你摘了。”长长叹了口气，“已然这样，你又为皇上生下了麒麟，哀家也不多说什么。”
　　
　　顾莲听着，这话怎么像是什么转折之前的前奏，但面上只做心满意足的样子，甜甜蜜蜜浅笑，“皇上的心意……，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更得母后如此慈爱怜悯于我，一定是前几辈子修来的。”
　　
　　皇太后听着十分满意，接着道：“只皇上是一个痴心拧脾气的，不拐弯儿，得空你也劝一劝他，别把别的嫔妃冷落太过了。”拍了拍她的手，“若在从前徐家，哀家自是不会管这些琐碎，可如今……，到底关系江山社稷。再说嫔妃们也不是买来的丫头，身后都有家族撑腰，若是弄得后宫里整日怨气冲天，前朝也容易生事，不如安安她们的心大家清净。”
　　
　　顾莲心下微微一哂，人心哪里会有一个满足的时候？皇帝不去临幸后宫，嫔妃们自然不满意；去的少了，还是不满意；便是时常都去，一样要分出一个三六九等来，总归不会知足就是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后宫嫔妃之间更是少不了勾心斗角。
　　
　　太后这般想法，也算得上是很傻很天真了。
　　
　　怎么说呢？太后和从前老一辈徐家小妾的关系，比之自己和后宫嫔妃的关系，完完全全是不一样的。再者说了，自己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又不是皇后，做那些贤良大度有什么用？
　　
　　徐离会因为自己贤良大度，往外推人，就更紧着自己？可别说笑了。
　　
　　想归想，嘴上却是笑盈盈应下，“母后放心，女儿一定会与皇上细细说的。”
　　
　　******
　　
　　“今儿可是中秋佳节。”顾莲叫了江真娘等人，耳提面命，“晚上人多眼杂的，千千万万仔细看好麒麟，别与旁人说话，也别去看热闹，好歹安生过了这一夜再说。”再□复叮咛，“到时候走一个过场，抱出来露个脸儿，全了礼，给母后瞧一瞧也就是了。”
　　
　　“公主放心。”江真娘回道：“奴婢省得，必不敢贪玩贪吃的。只走一遭，全了中秋团圆的礼数，就抱麒麟回来，咱们几个自在院子里小团圆热闹。”
　　
　　顾莲笑着点头，“好好儿的，回头我自然都有赏的。”
　　
　　“是，奴婢谨记。”江真娘应了又应，方才出去。
　　
　　窦妈妈进来说话，“上次那个犯了桃花癣的小宫女，避了几天，大约是瞧着风声松了一些，没什么事儿，听说昨儿早起请安的时候，又跟着公孙婕妤一起过来了。”
　　
　　昨儿顾莲在公主府里，听了冷笑，“胆子还不小！”
　　
　　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是根据公孙柔身边病得蹊跷，好得蹊跷的小宫女，还有那个算不上高明的法子，以及她跟薛皇后的纠葛怨恨，----十有八*九难逃是她！若没猜错，那她可真是又蠢，又没成算了。
　　
　　----居然敢指使大公主来害麒麟？！
　　
　　一个是皇长女，一个是皇长子，哪个指甲盖儿不比她矜贵一点儿？还以为上次假装小产没人知道，自个儿多聪明不成？！
　　
　　窦妈妈又道：“昨儿我就跟江真娘交代了，等下宴席上，要多防着别人，特别是公孙家的这一位，总归三尺以内都不让人近身。”
　　
　　“嗯。”顾莲颔首，瞧了瞧外面已经晚霞满天的景象，打住话头，让人取了一件蜜合色的如意云纹披风，起身出门，“走罢，时辰差不多了。”
　　
　　雪夜明月、浓光淡影，御花园内设置的花团锦簇一片，这边香屑布地之象，那边火树琪花美景，真真好一副纸醉金迷的盛世画卷。
　　
　　顾莲下了肩舆，踏着重重花树之下一片斑驳乱影，入了席，和徐姝一左一右，围在皇太后旁边设了两张桌子，皇帝在自己右手边的上席，他的旁边空设皇后虚位，往下两排才是盛装丽服的嫔妃们。
　　
　　左边起首惠嫔沈倾华，然后按位分，紧挨着的是婕妤公孙柔，贵人小管氏；右边则以新晋封的襄嫔邓氏起首，她比邓峨眉年长，如今位分一样，加之抚育着大公主，因而坐在了前面，再接着便是贵人大管氏。
　　
　　为着编排座位次序，沈倾华还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现今两位邓氏姐妹花都是嫔位，自己可不便去压她们一头，因而一起放到对面，然后再让她们以姐妹顺序坐了。管氏姐妹已然成了一对乌眼鸡，还是分开的好，想着小管氏是个温吞好性儿，于是安排在了公孙柔身边。
　　
　　可惜她的一番苦心算是白费了，今夜注定惊心动魄！
　　
　　“麒麟呢？”皇太后让人抱了小家伙上来，亲自搂到怀里，喜欢的什么似的，只管跟众人夸道：“瞧瞧这小脸儿小模样儿，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儿的，和他父皇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还不到三个月的小粉团儿，眉目间倒是瞧得出徐离的影子，只不过肉呼呼的，裹在大红色的刻丝绣花襁褓里，离太后说的一个模子相距甚远。
　　
　　不过讨喜的话谁不会说？谁有会没眼色？
　　
　　因而都是一个劲儿的附和，“是啊，哪哪儿都像着呢。”
　　
　　洪妈妈还笑道：“奴婢瞧着，恍惚就回到了二十几年前似的，猛地一瞧，还以为是皇上小时候呢。”
　　
　　偏生麒麟是一个会讨巧的，像是附和这话似的，忽地咧嘴一笑，奶声奶气，露出两排粉红色的牙肉来，像一个没牙的小小弥勒佛。
　　
　　皇太后越发的欢喜起来，连声道：“可见是一个聪明的，竟听懂了。”
　　
　　众人都是欢声笑语奉承，好不热闹。
　　
　　公孙柔看在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之色！
　　
　　什么皇长子？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宫人所生，要是自己之前那个男胎保住了，那才是正儿八经的皇长子呢！这一切都是薛氏那个毒妇害得，叫自己没了皇长子，还划花了自己的脸，叫自己失了圣宠，现如今连再次怀孕的机会都没有！
　　
　　上次皇帝突然过来，一则怕他瞧见伤疤，二则想给薛氏上点眼药，便说了一句，“臣妾容颜受损、有碍观瞻，还请皇上稍等片刻，容臣妾戴好面纱再迎接圣驾。”
　　
　　哪知道皇帝居然连门都不进，就在外头说道：“不必费事，你歇着，等你好了朕再来看你。”一抬脚，就那样走了。
　　
　　----居然真真儿的恼了自己！过后再也不来。
　　
　　公孙柔日思夜想、时时煎熬，眼见别人生下皇长子，别人晋封位分，别人爬到了自己头上，对薛氏的恨便愈发的浓烈起来！
　　
　　那个不得好死的毒妇，自己绝不会就这样放过她的！走着瞧！
　　
　　而坐在她对面的邓峨眉，似乎有些冷，正在侧首吩咐茯苓拿衣服，末了一笑，“别拿错了，是那件孔雀绿绣葵枝花纹的，快去快回。”
　　
　　正说着话，一身石榴红羽纱小袄的大公主跑了过来，挤在邓氏姐妹中间，朝着邓襄嫔小声抱怨，“母妃，我的铃铛找不到了。”
　　
　　她口中的铃铛，是一只浅黄色的蓝眼睛波斯猫。
　　
　　“是吗？”邓襄嫔才带了她没几天，就哄得如此亲热，少不得用了几分手段和心思的，眼下当着人前，更要表现出对大公主的关心照顾，赶忙起身，“别急，母妃陪你一起去找。”
　　
　　邓峨眉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面上神色不变。
　　
　　上面皇太后稀罕完了大胖孙子，方才让人领了两位双胞胎公主上来，一岁多，才刚刚学会走路，下地那几步摇摇摆摆的。
　　
　　更可爱的是，玲姐儿和珑姐儿长得一模一样。
　　
　　沈倾华在旁边凑趣笑道：“好乖乖，快给皇祖母请安道贺。”
　　
　　不过说说罢了，两位公主的奶娘指点着行了礼，代替公主说了讨喜的话，陪着乐了一会儿，便各自把公主抱了起来。
　　
　　皇太后欢喜了一阵，想起大公主，问道：“锦绣去哪儿了？”
　　
　　邓峨眉闻声回道：“跟襄嫔一块儿找猫去了。”
　　
　　正说着话，邓襄嫔便领着大公主一起回来，上前笑道：“附近没有，不知道铃铛蹿到哪儿去了，宴席就要开始不敢走远，已经让人去找了。”
　　
　　皇太后颔首道：“黑灯瞎火的，你们回来才是正经妥当的，且坐好罢。”
　　
　　大公主很不高兴的嘟着嘴，不情不愿，“我要铃铛嘛。”
　　
　　“一会儿就找回来了。”皇太后安抚了她一句，又道：“今儿外头人多乱乱的，听话啊，可别乱跑了。”看向邓襄嫔吩咐，“好好哄她一会儿。”
　　
　　邓襄嫔忙笑，“是，妾身看着呢。”
　　
　　大公主虽然是薛氏生的，但却没机会养成她母亲那种骄狂脾气，并不敢跟祖母对着抬杠，虽然小脸尽是不满和委屈，还是跟着养母一起回去了。
　　
　　只是到了座位上扭扭捏捏的，这样也不吃，那样也没胃口，使小性子的时候，不防撞到过来上菜的宫人，不由发脾气道：“走开！”
　　
　　那宫人听了喝斥，更怕再把菜汤洒在她身上，慌忙往旁边一闪，不知怎地，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不由惊叫，“啊……”
　　
　　哪怕已经紧紧的把菜盘往怀里抱了，没让菜洒出去，但还是控制不住身体，正好跌在右边邓峨眉的身上，顾不得胸口烫得火烧火燎，吓得赶忙跪下去磕头，“瑛嫔娘娘饶命，奴……、奴婢是不小心。”
　　
　　茯苓皱眉喝斥，“怎么弄的？！”
　　
　　邓峨眉缓缓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襟，手上微微一顿，继而又不动声色的抬起头来，神态大方道：“没事，快收拾下去吧。”
　　
　　大喜的日子，不仅打翻了东西扫了兴致，还冲撞到了贵人，那宫人生怕自己的脑袋不保，听了这一句如聆佛音，赶忙磕头，“多谢瑛嫔娘娘，多谢瑛嫔娘娘！”
　　
　　旁边的邓襄嫔也不想事情闹大了，牵连到自己，赶忙搂了大公主，小声道：“可别再闹了啊？等会皇祖母和你父皇都要生气的。”
　　
　　大公主低了头，这才老老实实安静一些。
　　
　　邓襄嫔拣了一块儿桂花松瓤糕，递给可她，“慢慢儿吃。”
　　
　　这边的动静，皇太后和皇帝那边自然是看见的，不过大喜的日子，当然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吵闹起来气氛就坏了。
　　
　　因而都做没有看见，偏生公孙柔恨透了薛氏和大公主，一肚子怨恨，今儿正巧逮着机会，嘴上哪里能够闲得住？轻轻一声嗤笑，看着对面，“襄嫔娘娘，既然太后娘娘和皇上把大公主托付给你，就应该好好教导着，不然没规没矩的成何体统？倒是丢了天家的颜面。”
　　
　　把邓襄嫔和大公主裹在一起，讥讽了一番。
　　
　　“还想吃点什么？”邓襄嫔只做没听见，一心一意的询问着大公主，又在她的耳边低语，“听母妃的话，今儿不许跟别人发脾气。”
　　
　　大公主对着公孙柔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讨人嫌！”
　　
　　公孙柔顿时气得够呛，脸色涨红。
　　
　　徐离原本没理会，见状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开口斥道：“都安生一些，该吃吃，该喝喝，没得扰了大伙儿的兴致！”
　　
　　公孙柔如今不得圣宠，早不是从前风光的那会儿了，低了头，不敢多言。
　　
　　邓襄嫔也赶紧抱住了大公主，心下着急，又不敢训斥她，只能好言好语儿哄着，赶紧拣了她喜欢吃的东西。
　　
　　沈倾华瞧见气氛有点僵了，回头自己这个主持六宫事宜的人，也要落了不是，赶忙吩咐宫人，“快上歌舞，让大伙儿欣赏乐一乐。”
　　
　　顾莲坐在上面，把下席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冷眼看着公孙柔，说她是蠢货还真是蠢货！大喜的团圆日子，为了在皇帝面前给大公主和邓氏上点眼药，居然不管不顾挑起事来。
　　
　　现下子，她又落着什么好儿了？对薛氏恨得失去理智，都走火入魔了吧。
　　
　　正在琢磨着，下边邓峨眉处又是一通忙乱。
　　
　　手里拿着茯苓取过来的孔雀绿外衫，披了一半，低头惊讶道：“方才被那粗手粗脚的撞了一下，倒是没留心，掉了一粒珍珠纽扣呢。”连忙吩咐茯苓等人，“在地上好生找一找，若是丢了，可就难配成一样大小颜色了。”
　　
　　茯苓爬在桌子下面摸摸索索，两个小宫女也猫腰下去，找了半晌，最后茯苓伸出手扬了扬，抬头笑道：“娘娘，奴婢找着了。”
　　
　　顾莲瞧在眼里，不由眉头微微蹙起。
　　
　　一会儿是大公主丢了猫，一会儿是小宫女洒了菜，一会儿又是邓峨眉掉了扣子，这才没开始多会儿呢，怎地这么多的事故？总觉得怪怪的，心里不安生，因而趁着宴席还没有热闹起来，叫了江真娘，“外头凉，你们且先回去吧。”
　　
　　江真娘应道：“是，公主多坐一会儿罢。”
　　
　　皇太后听了也道：“回吧。”叫了洪妈妈吩咐，“等下有什么好吃的，都往宸珠阁送一份过去，也别让她们白坐着吃不成。”
　　
　　洪妈妈听了笑道：“知道，知道。”
　　
　　这边顾莲仍旧提心吊胆的不安生，像是有了什么预兆，眼皮子也乱跳，到底不放心亲自追了上去，瞧了瞧麒麟，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呢。忽地心思飞快的动了动，与江真娘低声耳语了几句，方才撒手，“可记住了？”
　　
　　江真娘目光有些惊讶，觉得她过于神经紧张，但是既然主子吩咐了，也没有违背的道理，低声应道：“记住了。”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总归没错，“公主怎么吩咐，奴婢就怎么做，放心吧。”
　　
　　顾莲这才回了座位，心不在焉的端了酒杯喝酒。
　　
　　徐离侧首过来冲她一笑，“想看什么歌舞？今秋编排了好些呢。”让人把册子拿了过来给她，“没时间都瞧，你先让母后挑一个喜欢的，再和姝儿都挑一个。”
　　
　　顾莲哪有什么心思看歌舞？接了册子，转手笑盈盈递给皇太后，“母后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挑一个热闹的让大伙儿瞧罢。”
　　
　　皇太后仔细瞧了，最后挑了一支人多排场大的数十人群舞。
　　
　　很快，便有一群穿着鲜艳的舞姬翩然上场。
　　
　　顾莲随便挑了一支舞，徐姝也选了，然后让人把册子递给了沈倾华，丝竹管弦之音不绝于耳，舞姬们纱衫缕缕盈动，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皇太后一面看着歌舞，一面吩咐人，“都拣一些，派人给两处王府送过去。”
　　
　　顾莲虽然心不在焉，但是怕她想起徐策和死去的徐宪伤怀，少不得打起精神来，跟徐姝一起凑趣儿说笑。
　　
　　一时逗得皇太后高兴起来，众人笑语晏晏。
　　
　　顾莲刚松了一口气，随便拣了一块绿豆面的小点心吃着，一口没吃完，就见两个宫人十万火急奔了过来，“启禀太后娘娘、皇上，大皇子和乳母江真娘落水了！”
　　
　　“什么？！”众人皆是大惊。
　　
　　徐离当即站起身来，勃然大怒，“混帐！好好的怎么会落水了！”顾不得训斥人，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抓起那人往前走，“带路！在哪儿？！”
　　
　　皇太后吓得脸色苍白，魂儿都没有了，急得搭着人自己站了起来，“快快快，快去瞧瞧！麒麟……”
　　
　　徐姝见顾莲呆呆的，赶忙过来推她，急道：“姐姐怎地吓傻了？快走啊！”
　　
　　顾莲没答她，反倒抓住另外一个禀报消息的宫人，惊慌问道：“你说清楚了，是大皇子和江真娘都落水了？！”
　　
　　剩下那个宫人一脸战战兢兢的，口齿却很清楚，“是……，是都落水了。”
　　
　　顾莲的神魂这才回来了一点儿，可是不见到儿子，仍旧慌乱不已，顾不上皇太后和徐姝，当即追了上去，“麒麟……”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六一儿童节到了，我终于出场了，还是这么狂拽酷霸叼炸天~~~还有啦，姐姐们放心啦，小爷没事的啦~~~~节日快乐，今天撒花的妹纸获赠唇印签名一枚~~~”
徐三：“爷个屁！毛还没长全呢~~”
小包子：“拔拔，各领风骚数百年，不要嫉妒~~”
徐三：“尿裤子的家伙~~”
（以下省略10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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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一串事件写得我揪头皮，总算理顺了~~




☆、222动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再说回江真娘这边,当时抱了麒麟,领着一堆宫人侍女往宸珠阁赶，按照顾莲的交待,在沁芳馆歇了歇脚，做了安排,然后再继续沿路回去。
　　
　　从御花园回懿慈宫的宸珠阁,必经一处九曲竹桥。
　　
　　秋夜起风，江真娘将襁褓裹紧了一些,徐徐往前走去，前后都有宫人提着金八宝顶珠琉璃提灯，黑暗之中一片温馨光芒。
　　
　　哪知道正走着,快要到桥头的时候，冷不丁从暗地里蹿出一个小小黑影儿！江真娘等人根本没有看清是什么，都是大吃一惊！慌不迭的躲闪，那竹桥细长，并不宽，只得两人并肩而过，顿时跌撞喊叫乱将起来。
　　
　　等到那小东西蹿进了，看仔细些，却是一只没头脑的野猫。
　　
　　江真娘忙喊道：“别怕，别怕！是一只猫。”
　　
　　但不知道那猫发什么疯，不管不顾的，就在桥上不停的乱蹿，像是在拣地上的东西吃，弄得小宫女们慌乱跳脚不已。也不晓得是谁撞了谁，谁挤了谁，推推攘攘倒是碰着江真娘，她跌跌撞撞，撞在了桥边的碧色青竹栏杆上。
　　
　　就在此刻，惊天变故陡然升起！
　　
　　要说江真娘能有多大力气？偏生她那么一撞，那护栏就“吱呀”一声脆响，竟然活生生的整片掉了下去！江真娘一声惊呼，双手抱着大红色的襁褓，来不及抓人，就整个人和襁褓一起跌进了桥下水里！
　　
　　这下子，顿时像是油锅里面进了水一般，瞬间沸腾起来！
　　
　　众人慌忙提灯去照人，可怜江真娘并不会水性，只在水里瞎扑腾，拼命喊道：“救命！救命啊……”
　　
　　好在大皇子身边什么人都有，当即有人跳了下去捞她，秋天的水幽凉清冷，下水宫人带着江真娘一番折腾，上面的宫人伸长胳膊，提灯照亮，众人拉拉扯扯，总算把两人都拖了上来。
　　
　　江真娘一面拼命咳嗽，一面呛道：“快！抓住那猫……”
　　
　　不然少了活生生的罪证，又出了这么天大的变故，即便自己遭了罪，只怕也难脱干系！要知道，若非长公主谨慎，临时让在沁芳馆做了安排，没有抱皇长子过来，那么就得跟着自己一起落水！
　　
　　万一……
　　
　　----只怕自己死十回都不够！
　　
　　即便如此，仍旧一阵惊魂未定的后怕。
　　
　　“抓着了，抓着了！”有人抓了猫儿过来，急急道：“亏得这野猫倒霉，方才乱里之中被人踩了一脚，断了腿，这才没有走远……”
　　
　　“闭嘴！”江真娘一声断喝，就着灯笼，仔仔细细的看了那猫儿两回，哪里是什么野猫？分明就是大公主养的那只铃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前不是说找不着了吗？这会儿又出现，还这么巧，一定是有人故意放来的！因而急忙问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四下里看看，有没有人！”
　　
　　总不能是猫儿成了精怪，自个儿守在这里蹿出来的吧？必定有人暗中捣鬼。
　　
　　可惜折腾了这么久，任谁也不会傻傻的等着人来抓，宫人们找了一圈儿，都是无功而返，垂头丧气回道：“没找着。”
　　
　　没找着？这可怎么办才好？
　　
　　江真娘心里纷乱如麻，情知今夜的事阴谋重重，偏生一时间又分析不清楚，生怕失了先机，想了想，叫了人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番。
　　
　　想不出来不要紧，好歹让皇帝和公主先过来做了决定。
　　
　　又怕泄露了长公主安排的玄机，因而不敢让人明说，只是交待说是自己和皇长子一起掉下水，这样的话，以长公主的机变自然就听得懂了。
　　
　　等人走了，又另外安排自己的侍女，“快回宸珠阁去看看，回了没有？”然后喘息了一阵，提了一盏灯，把今夜在场的人都仔仔细细记下，冷声道：“没我的吩咐，全都不许离开半步，也不许多说一个字！你们心里清楚，咱们是伺候什么人的，若是有一个错缝儿，把你们挫骨扬灰都不够！”
　　
　　“是。”众人都是一片心惊胆颤，齐声应了。
　　
　　还没等去宸珠阁的人回来报信，皇帝第一个赶了过来！
　　
　　也不言语，三下两下拨开了围在一起的人，脸色铁青难看，只顾寻找江真娘，结果却见她浑身湿漉漉的，空手坐在地上，不由头顶砸响一声劈天惊雷！
　　
　　江真娘看着皇帝那阴霾的脸色，便知道是误解了。
　　
　　徐离上前一步，恶狠狠掐住她的脖子，“麒麟呢？！”
　　
　　江真娘心下不确定，下一瞬，自己会不会被皇帝一把掐死，慌得忙道：“皇上！大皇子没、没事的……”被掐得喘不过气，咳嗽道：“长公主她……，让人……，让人另外送回宸珠阁了。”
　　
　　“当真？”徐离一怔，神魂这才回了身体。
　　
　　顾莲和皇太后等人追了上来，见状赶忙拉人，“皇上你松松手。”然后朝江真娘厉声问道：“麒麟呢？没有跟你们在一块儿吧！”
　　
　　“没、没有。”江真娘连连咳嗽，喘息不定，指了指宸珠阁方向，“已经……，让人回去看了，应、应该没事……”
　　
　　顾莲的心落回去了一半，还有一半悬着，但是眼下没有时间细细盘问，只朝徐离和太后、徐姝说道：“先回去，一边走一边说！”
　　
　　江真娘顾不得浑身湿水滴答，急急跟了上去，“公主，没有找到抱猫的人。” 
　　
　　“嗯，我知道。”顾莲简短应了一句，并不多说。
　　
　　方才来之前，听宫人回禀了这边的大概情况，知道抱猫的人没抓住，当机立断留下了洪妈妈，清点当时在场的嫔妃人数和各宫侍女，----心下估量着，那人应该不敢急着露面，以免惹人注目，多半是要等一等，找个机会再摸回宴席上遮掩的。
　　
　　当然这也说不准，双重保险起见，另外各宫门口也派了人过去守门，不求能够当场抓到可疑的人，至少谁来谁去有个数儿！毕竟御花园离懿慈宫很近，离东西六宫却挺远的，那人若是不回宴席，也总不能凭空瞬间就回了宫！
　　
　　又怕闹得动静大了，那受了主子挑唆的小鱼小虾，一时着急没了去处，狗急跳墙寻了短见，还派人在太液池周边巡逻，宫内四下也分散了人。
　　
　　但愿，能够有所收获。
　　
　　以顾莲的心思反应敏捷，安排果断利落，不仅皇太后和徐姝看得眼花缭乱，就连徐离也得在心里赞一声，----自己的心上人，到底是与一般女子不同的。
　　
　　一想到，若非她临时机变安排儿子避祸，只怕已经……
　　
　　那想杀人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
　　
　　匆忙回到宸珠阁，顾莲亲眼看见儿子乖乖睡在摇篮里面，另一半悬着的心，才落了回去，皇太后更是红了眼圈儿念佛，“佛主保佑，哀家的麒麟没事……”
　　
　　佛主？顾莲心里冷笑，今儿的事要是指望这佛主，儿子早就成饺子下汤锅了！才得两个多月的小不点儿，不说捞不捞的上来，便是捞上来……，受了寒凉，受了惊吓，还能活吗？即便侥幸活了下来，落了病症，将来还能养得大吗？
　　
　　哪怕已经确认儿子安然无恙，顾莲思绪至此，还是忍不住一眶热泪掉下，又怕吵醒了熟睡的麒麟，咬了唇，只是无声默默流泪。
　　
　　因无外人，徐离也不用避讳，揽了她，附耳低声，“别哭了，麒麟现在不是好好儿的吗？没事了。”毕竟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七尺男儿，除了刚才以为儿子出事，那一瞬间的慌乱，此刻早已冷静下来。
　　
　　徐姝在旁边搀扶着皇太后，小声道：“要不……，还是出去说话吧。”
　　
　　“我想陪麒麟呆一会儿。”顾莲摇了摇头，把手轻轻放在那大红色襁褓上，感受着下面小小的人儿，感受他的存在，心中惊惧才能一点点慢慢散去。
　　
　　“母后你今儿也累了，先到外面歇着。”徐离上前送母亲和妹妹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体谅她些，儿子陪她呆一会儿罢。”
　　
　　“好。”皇太后的眼圈儿还是红红的，哽咽道：“亏得她是一个机敏的，临时换了那么一出，不然的话……”底下的话，简直说一说都是惊心，摇头道：“唉……，就没有一个太平的时候。”
　　
　　徐姝朝哥哥递了一个眼色，示意让他回去，自己扶着母亲出去了。
　　
　　徐离步伐沉重，缓缓走回到了摇篮旁边。
　　
　　顾莲仍旧直勾勾的盯着儿子不转眼，从头到脚，反反复复看了又看，不时的轻轻摸一摸，甚至把头贴了过去，聆听了一阵麒麟均匀的柔软呼吸。
　　
　　徐离瞧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走近紧紧地抱住了她。
　　
　　“都怨你……”顾莲的眼泪“啪嗒”直掉，心酸难忍，“你这个强盗、恶霸，抢了我来，要死要活也还罢了。却还要……，还要我替你生下孩儿，偏偏又是呆在这种不见硝烟的战场，牵肠挂肚、担惊受怕，我这一颗心都要给揉碎了。”
　　
　　“好，都怪我。”徐离只是顺着她，搂紧了，在怀里拍了又拍，柔声哄道：“仔细伤了身子，别哭了。”
　　
　　“我为什么不哭？”顾莲低低泣道：“今天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麒麟就要被人算计了去！”忍不住说起气话，“他若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想活了。”
　　
　　听她这么说，徐离只觉得两处心尖尖要被摘走了。
　　
　　顾莲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折磨，哽咽道：“我都已经成这样了，没疯就算不错。偏你还整日的这儿不满，哪儿不够，一不如意就去找别人，又疑神疑鬼的，动不动就要拿弓勒死我……”转回身，梨花带雨的看着他，“早知如此，当初你又何必来招惹我？各过各的，岂不大家清净一些？”抓着他的手腕，指甲狠狠嵌了进去，“多早晚我被你揉搓死了，你才满意。”
　　
　　徐离任她掐，任她拧，只管赔不是，“好了，从前都是我不好。”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和软话，不……，应该说是，从来就没跟人说过，“好莲娘，我往后事事都依着你可好？凡事总不惹你生气就是了。”
　　
　　顾莲抿了嘴儿，泪眼朦胧不言语。
　　
　　情知男人的甜言蜜语做不得数，可是皇帝在做小伏低，贴小意儿，这会儿跟他抬杠是不明智的，只是含泪冷笑，“只怕你今儿这么说，明儿又给忘了。”
　　
　　徐离一介堂堂七尺硬汉男儿，到了她手里，却被揉成泥水一般的性子，闻言急急着分辨，“莲娘，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认认真真比了手势，发誓道：“人在做，天在看，我这一生绝不负你。”
　　
　　低了声音，“你也不能负我。”
　　
　　他分分钟都能要了自己的性命，自己生死由他捏着，孩子替他生了，这辈子还能怎样负他？顾莲心下觉得可笑，但又想着，若不是因为他这般拿不起、放不下，只怕早就把自己丢在脑后了。
　　
　　若能清清静静过日子当然很好，可是瞧瞧今日这些祸害，若是没了徐离的那一份眷恋执念，到时候自己和麒麟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因而偏偏要酸他一酸，醋他一醋，“只别在旁人跟前也这么说就好了。”
　　
　　“朕为什么在旁人跟前说这些？”徐离气笑不已，一脸深深无奈，“也只得你，不管软刀子、硬刀子的，都只往朕心口上戳。”
　　
　　顾莲越发狠掐了他几下，不冷不热道：“我还恨不得多戳几下子呢。”斜斜睨了他一眼，“只盼戳得均均匀匀的，多几个窟窿，回头好拿了去做洒水花壶。”
　　
　　“你呀。”徐离看着那双水洗一般的翦水秋瞳，里面光芒闪烁不定，心下真是又爱又恨，爱得爱不释手，恨得牙根儿痒痒，“朕总是拿你没个法子。”
　　
　　再硬刺儿戳人心的话，她说得，也只得她能说，偏她又是一个狡黠聪慧的，前头说的跟染了毒的剪刀子，后头又能叫人把心意转回来。
　　
　　忍不住失笑，“从前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一个刁钻古怪的。”
　　
　　顾莲一脸挑衅，问道：“后悔了？”
　　
　　“是挺后悔的。”徐离在她面前总是不自控的爱饶舌，露出别人看不到的一面，“不过看在你生了麒麟的份上，也只得生生忍受着罢了。”
　　
　　“呸！”顾莲用力掐了他一把，不过说到儿子，想起今夜这一番中秋惊魂，眼里不由闪过一丝厉色，冷冷道：“欺负我还罢了，谋算麒麟，一个也不能放过！”
　　
　　这两人，二人相对的时候自是情意缠绵。
　　
　　----实则都是冷静凌厉的性子。
　　
　　在等消息的功夫，两人一起守着儿子平缓情绪，你来我往说了几句，都能把情绪暂且压下来，紧着先处理手头上的正事。
　　
　　顾莲洗了脸，收拾妥当跟着徐离一起出去。
　　
　　很快就有人来回话，“让人仔细检查了，那九曲竹桥坏了的那一处，上面两头捆竹子的绳儿松了，所以……”
　　
　　顾莲一声冷笑，“可真是会赶巧！偏生猫儿蹿出来，乱了套，那破桥就未卜先知的提前松了。”
　　
　　徐离微眯着一双秀长凤目，光线阴霾。
　　
　　皇太后在旁边啐骂，“怎地这么多的祸害？！处处下着黑手！”
　　
　　“母后可别忘了。”顾莲侧首，说道：“那猫儿是大公主养的铃铛！若是今夜麒麟有事，认真追究起来，算不算是大公主害了皇长子呢？这人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却不想一想，不管是大公主，还是皇长子，哪一个是她碰得的？！”忍不住咬牙切齿，“剥了她的皮也不够！”
　　
　　皇太后素来是个慈悲怜人的性子，听她说起这些恶毒事，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恨得不知怎处，亦是沉了脸，“你说得对，且不能饶了这些黑心肠的！”
　　
　　----皇宫里是长住不得了。
　　
　　顾莲心思千回百转，总不能为着太后一时高兴，想天天看着孙子，就由得麒麟过得这般胆战心惊的，----只不过这个念头暂且不宜提起，还得筹谋一番。
　　
　　没多会儿，陆续又有去了各宫的宫人来报。
　　
　　“大管贵人处少了一个宫女，说是去了针线房，现下已经回来。”
　　
　　“皇后娘娘宫里少了两个婆子，挨处找了，正在柴房里面偷酒喝，如今被捆了起来等着发落……”
　　
　　“大公主身边少了一个宫女，找了一圈儿，却是因丢了猫吓得躲起来，这会儿襄嫔娘娘已经把人看了起来。”
　　
　　“公孙婕妤处有一个宫女至今未回，下落不明。”
　　
　　徐离当即厉声喝斥，“赶紧去找！哪怕上天入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着就要你们的小命！”
　　
　　“是。”那宫人战战兢兢退下了，出了门，方才悄悄抹了一把冷汗。
　　
　　----功夫不负有心人。
　　
　　顾莲看着大殿内的灯火如昼，看着窗外的夜色沉沉，耐着性子等待，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启禀皇上、太后娘娘，两位公主殿下。”
　　
　　两名身高马大的宫人揪着一个小宫女进来，躬身回道：“这是在公孙婕妤出当差的豆蔻，方才在太液池边上找着的，瞧着正在湖边犹犹豫豫要跳水的样子，奴才们将她抓了回来。”
　　
　　那小宫女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徐离一句不发走上前去，狠狠一脚，只踹得那小宫女滚了几滚，口吐鲜血，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声色俱厉喝道：“大喜的日子，为何想死？若是没有一丝隐瞒说清楚了，朕就让人赏你一碗好药喝！若是打量着咬舌自尽什么的，就让你全家上下、亲友十族一起陪葬！”
　　
　　那小宫女被皇帝踹得发昏，听了这话，更是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顾莲心中虽然恨意滔天，却不便在人前表现的太过狠戾，只是叫住徐离，“想来咱们这么慢吞吞的问，十分费劲，不如把人带到侧殿，交给慎刑司的嬷嬷来问罢。”
　　
　　徐离退了一步，“带下去。”
　　
　　慎刑司的嬷嬷自有别人不知道的手段，那小宫女带下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熬不住，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了。
　　
　　公孙柔是怎么用金银打动她的心，又如何威逼利诱，让她偷了大公主的猫儿，还提前在桥上洒了诱食，抱了猫儿等着，然后只挨到江真娘一行人过来，便放那猫儿冲到桥头上面抢食……
　　
　　“可奇怪的是。”慎刑司的嬷嬷回道：“不论怎么用刑，那小宫女都不认桥上的栏杆是她做了手脚。”低垂眼帘，“后来多用了几次刑，她熬不住，仍是不认，只是口口声声嚷着求药速死。”
　　
　　徐离的脸色更难看了。
　　
　　顾莲目光一闪，“这么说，今晚的事还是两拨人了。”
　　
　　“母后！”徐姝忽地一身惊呼。
　　
　　却是皇太后受了一夜惊吓，越听越是骇人听闻，挺不住，气血攻心晕了过去，好在太医就在偏殿守候，慌忙让人请了过来把脉。
　　
　　又是一番忙碌。
　　
　　徐姝守在皇太后的床边，说道：“太医都说没事了，只让母后静养着才是，你们且去外面忙，早点把那些祸害揪出来才是正经的。”
　　
　　徐离吩咐人去拿公孙柔，这边顾莲等人的功夫，仍旧陪在皇太后身边，一时放心不下又去看了看儿子，各种煎熬不休。
　　
　　又想到，若那竹桥不是公孙柔做的手脚。
　　
　　那么会是谁呢？
　　
　　想来公孙柔行这一箭双雕的毒计，不会跟人商议，后宫里也琢磨不出和她同声同气的人，----也就是说，那人在不知道公孙柔阴谋之下，只凭猜测今夜人多眼杂会出事，或是临时对阵分析，算计着江真娘她们要经过竹桥，那里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于是便就让人提前把桥给弄坏了！
　　
　　如此这般的心思，慎密、毒辣、精准，且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叫人不可不畏！
　　
　　到底是谁？此人比公孙柔还要难缠一万分，一定要揪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姐姐们不要急，这一串事件过后时间会跳帧哟！小爷会长大哟！然后就有台词了哟！哟哟哟哟~~~~~~”
徐三：“你能安静一会儿不？”
小包子：“哟哟！拔拔你听我说~~哟哟，拔拔你不要急~~~哟哟~~~”（RAP是这么说唱的吧~~）
徐三：“………………”（泥垢了！(╯‵□′)╯︵┻━┻）




☆、223流云

　　
　　公孙柔没有想到,自己运气突然就不好了。
　　
　　上次让人挑唆大公主,果然她够傻、够听话,居然真的就去谋害皇长子，虽然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但是宸珠阁传了太医，之后大公主也搬离了懿慈宫,----自己却没有落下任何把柄,神不知鬼不觉的。
　　
　　她不知道的是，从当初她假装小产陷害薛皇后,皇帝和顾莲就对她起了忌讳，还只当自己事事做得天衣无缝，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结果这次就倒霉了。
　　
　　倒霉遇到顾莲这个皇长子的亲娘,不光提前避祸，还特意让江真娘等人去试水，以便揪出幕后黑手！ 
　　
　　若只是这样也罢了。
　　
　　毕竟只要小宫女悄悄走掉，再回到宴席上，或者回到公孙柔的寝宫，到时候无凭无据的，谁又知道是谁做的呢？
　　
　　但公孙柔运气很不好，麒麟的生母不是宫女出身，也没死，还是一个连皇帝都拽在手心的长公主！把宴席上的人数一点，各处宫门一封，弄得那小宫女没有去处，情知事情落败只能去寻死，偏偏还被巡逻的人抓个正着！
　　
　　而且屋漏偏逢连夜雨。
　　
　　偏偏又赶上有人推波助澜，把竹桥的一小片栏杆弄坏，直接叫江真娘落了水！公孙柔这一次的罪名可就大了。
　　
　　惊慌恐惧之中，拼命哭诉，“一定是那个小贱婢受了别人指使，故意诬陷臣妾！”慌得朝皇帝连连磕头，心下也明白，自己这一次多半是抵赖不过了。
　　
　　但人都是这样，不到临死之际，心里总会抱有一丝丝侥幸。
　　
　　惊吓之下，公孙柔反而一改柔弱之态，趁人不注意，上前一把抓住那个叫豆蔻的小宫女，拼命掐她的脸，“小贱*人，你敢攀诬我？！叫你不得好死……”
　　
　　豆蔻反正都是一死，哪里还会忍受她的折磨？奋力将人推开，捂了脸，哭道：“婕妤这又是何必？是你天天骂皇后娘娘是个贱*人，害了你的儿子，毁了你的容颜，又骂大公主是个小贱*人！还说贞嫔娘娘也是一个不知廉耻，勾引皇上，生下大皇子这个野*种……”
　　
　　贞嫔娘娘？生下皇长子的“夏氏”正在旁边坐着，那是别人说得起的？自己正正经经的儿子，怎地就是野种？！徐离抓起茶盅砸了过去，“给朕闭嘴！”
　　
　　当即有人上前捂了豆蔻的嘴巴，她在泪光之中怔住，想着左右不过一死，不如给公孙婕妤上点眼药，叫她陪葬，同时多点罪名快点定案，自己也就早死早超生了。
　　
　　----却不知道犯了皇帝的什么忌讳？
　　
　　公孙柔气得浑身发抖，偏偏这些话她不是没有说过，嘴上却硬气，反正说过的话放过的屁，谁有证据来着？只是朝豆蔻狠狠骂道：“你编出这些下三滥的污秽话，也不知道是哪个主子教你的！居然还敢……”
　　
　　徐离没空听公孙柔辩白，冷冷吩咐，“掌嘴！给朕打烂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公孙柔被人捏住了脸，左右开弓，打得一张俏脸通红，继而肿起，再接着嘴角流出鲜血来，皇帝仍旧没有叫人停下的意思。
　　
　　直到扇得她彻底晕了过去，宫人这才顿住，等待皇帝的示下。
　　
　　“皇上！奴婢还有话说……”豆蔻拼命咬了那宫人的手，哭喊道：“是有关公孙婕妤使坏心的！”生怕再被人捂住了，急急诉道：“公孙婕妤早就不安好心，之前还让奴婢和绿俏在花园子里说浑话，故意说给大公主听。”她为求速死，竟然不惜将同伴也拉下水，“说有了大皇子，太后娘娘和皇上就不要她了，说她连大皇子身边的丫头不都不如……”
　　
　　果然，这段公案也落在了公孙柔身上。
　　
　　顾莲勾起嘴角冷笑，----别人给自己泼污水可以不理论，只当是贱*人嘴贱，满嘴喷粪好了，但是谋算自己的儿子却断断不行！
　　
　　因而不肯轻易放过公孙柔，端了一碗凉茶，递给窦妈妈，冷冷道：“让婕妤清醒清醒，问一问她，为何那般歹毒把桥给弄坏了？竟然安了心，要害了大皇子不成？”
　　
　　这种时候，是求证中秋夜疑惑的最佳机会。
　　
　　公孙柔再次悠悠醒来，浑身湿漉漉的好不可怜，怔了怔，才明白被人用茶水泼了，不由委屈哭道：“皇上，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算哪门子的妻？少发梦了！”窦妈妈冷笑打断她，将顾莲吩咐的话问了一遍，又故意套话，“你让谁去弄坏的那桥栏杆？”
　　
　　公孙柔闻言大吃一惊，“什么桥？什么栏杆坏了？”
　　
　　顾莲从头到尾仔细打量着她，神色不似作伪，倒是和豆蔻的供词对上，----而且豆蔻情知要死，方才什么烂肚子的帐都说了，却没有这一件事。
　　
　　看来……，的确是另有其人了。
　　
　　因见公孙柔这里撬不出什么有用消息，心下本来就恨不得撕了她，哪里还有耐心再多看一眼？只是看向皇帝，起身道：“我先回去，皇上把这边的事打发了吧。”
　　
　　杀人投毒勒脖子什么的，有损斯文，自己就不必亲力亲为了。
　　
　　顾莲从侧门出去，身后传来公孙柔“咚咚咚”的磕头声，放声大哭，“皇上，你从前夸臣妾舞跳得好，人也长得好，脾气也好……”
　　
　　听到此处，不由轻轻一声嗤笑。
　　
　　皇帝还说要一生一世对自己好呢！可一转眼，稍微惹得他有点不痛快了，还不是照样要拿弓来勒死自己？若真把甜言蜜语当一个宝捧着，以为是一辈子的依靠，到时候就会和公孙柔一样，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女人呐，还是别太傻了。
　　
　　******
　　
　　婕妤公孙氏阴谋毒害皇长子，嫁祸大公主，此案总共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就有了定论，----皇帝下旨废黜公孙氏的位分，白绫赐死！
　　
　　其父魏国公亦是受到女儿牵连，褫夺国公封号。
　　
　　自此以后，公孙家不仅失去荣耀搬出了国公府，而且被皇帝冷落，儿孙们在官场上皆不得意，认真追究起来，都是公孙柔在后宫胡乱招祸所至。
　　
　　但是公孙柔已死，公孙家的人恨她也是无益，于是满腔怨恨，都齐数转移到了其母公孙夫人身上，她原本就是继室出身，犯了众怒，连丈夫也不待见，虽然有个儿子但是年纪还小，根本帮不上忙，因而母子俩整天过得郁郁寡欢。
　　
　　要是公孙嫣然知道了，只怕要道一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可惜她现如今做了叶东海的丫头，自称姓孙，改名晴娘，只盼老天开开眼，终有一日能够天晴散去头上乌云。
　　
　　她虽是公侯小姐出身，但是在家就没怎么享受过矜贵待遇，除了衣食不缺，有几个丫头婆子伺候，实则也没过几天舒心日子。
　　
　　现如今自卖自身做了叶东海的丫头，身份固然卑微，但是叶家有钱，若论饮食起居也并不差，况且粗活重活也轮不到她去做，不过端茶倒水罢了。
　　
　　反倒因为整天跟着四处山川游历，心情格外开阔，兼之叶东海是个好脾气的，宋三娘等人也不难相处，七七和宥哥儿又活泼可爱，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
　　
　　宋三娘冷眼瞧着，这晴娘虽然名节上头说不清，到底并没有受辱，况且正当二八妙龄的大好青春，性子也甚不错。因而私下与麝香等人商议了，不妨留心观察着，若她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与二爷做了通房丫头也使得。
　　
　　照二爷的情况，只怕三、五年内都是不会娶亲的，甚至十年也难讲。
　　
　　一个男子正当盛年，身边怎么能没有个知疼着热的人？
　　
　　叶二老爷和叶二太太、叶五娘，并没有一直跟随，到了山东郡的长清，以前的宅子和铺子都在，那边风光山水也不错，因而便住下了。
　　
　　叶二太太一心忙着女儿的婚事，才懒得去管继子。
　　
　　叶二老爷还是那样不着边际，吃喝玩乐无所不为，但也没什么大毛病，小打小闹过一日是一日，只是叮咛儿子，“不能三、五年都在外头闲逛，赶上年节什么的，带着七七和宥哥儿回来，大家一起团圆。”
　　
　　叶东海应了，继续带着一双儿女四下游历，顺便巡视旗下各大商号的生意。
　　
　　因而身边就只得宋三娘和麝香等人，算是能拿主意，她们都是心疼叶东海，一心要找个人服侍她，瞧着晴娘不错，便都存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成全之意。
　　
　　偏生叶东海的心不在这上头，公孙嫣然也没想过，两个人倒是主仆一般混着，暂时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公孙嫣然自己是不能生育的，瞧着七七和宥哥儿没娘，不免心生怜悯，因此平日也就特别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儿。
　　
　　为着这个，叶东海不免又高看了她一眼。
　　
　　他们一行人时走时停，加上秋高气爽正是出门游历的好时节，每天日子过轻快，对于京城皇宫里的惊心动魄，根本一无所知。
　　
　　而眼下的皇宫大内，经过了公孙柔谋害大皇子和大公主事件，众人都是格外的谨慎小心，反倒呈现出一片奇异的风平浪静。
　　
　　今日天气晴好，邓峨眉让人搬了椅子在庭院里晒太阳，秋日凉爽，太阳温暖和煦并不毒辣，一半树荫、一半阳光，洒在身上真是说不尽的舒坦自在。
　　
　　茯苓搬了小杌子坐在旁边，指使两个小宫女在旁边烹茶。
　　
　　她的父亲虽然是邓恭的下属，但从源头说起，却是已故的邓夫人娘家同族，不仅有扯不断的亲戚关系，还有一份知遇之恩。
　　
　　因而才会对邓峨眉言听计从，跟她一起冒险。
　　
　　此刻主仆两个坐在积年古树下面，一边闲聊，一边等着喝茶，皇帝委派的那个紫藤远远的站着，并不过来打扰。
　　
　　那几个分拨到东西六宫的特殊宫女，除了沈倾华知道内情，特别叫皇帝忌讳，让黄梅行动形影不离之外，别的几个相对要松泛一些。
　　
　　不一会儿，茶好了。
　　
　　茯苓撵了小宫女们下去，亲手倒了一盏，奉与邓峨眉，“娘娘请用。”不动声色状若闲聊，低低声道：“已经过去三天功夫了。”
　　
　　“嗯。”邓峨眉淡淡打断她，“不必提，等着便是。”
　　
　　自己的耐心一向很好。
　　
　　不像公孙柔那个蠢货，明知道皇帝只有那一根独苗，居然傻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去下手，要说对薛皇后的恨，自己可比她来得深刻多了。
　　
　　----也还没慌呢。
　　
　　没把握将自己撇干净的事，从来都不做。
　　
　　不过心里也有些烦躁，不知道皇帝为何还要留着薛皇后？这么半死不活，半疯不傻的，不像是因为有恩情，倒像是留着下什么棋的。
　　
　　可是薛家的人都死光光了，能有何用？
　　
　　这件事想不明白，另外一件事却是忽地被点醒了。
　　
　　瞧着皇帝对皇长子在乎的程度，或许……，自己先前想错了，如果也能有个一男半女傍身的话，说不定位分还能再升一升。这个还不是最要紧的，若是能够让皇帝把惠嫔的权力分出来，自己手头有了人，在后宫里行事就更方便了。
　　
　　但是引诱男人这种事情，自己并不擅长。
　　
　　邓峨眉一时陷入沉思。
　　
　　顾莲也在沉思，亦有自己的一番打算和谋划。
　　
　　“公主怎么了？”窦妈妈见她眉头微蹙，上前问道：“瞧着公主这几日神思恍恍惚惚的，胃口也不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压低声音，“那个祸害已然除去了，公主也该宽一宽心才是。”
　　
　　顾莲转动着手上的翡翠镯子，胡乱绕圈儿，“怎么宽心？还有一个更厉害的，藏在后头不出来呢。”
　　
　　窦妈妈一阵默然，继而道：“虽如此，公主也该好好安歇才是。”
　　
　　顾莲哪有心思安歇？不过心内灵光一动，窦妈妈这话倒是提醒了自己，面上不做神色，只是恹恹道：“昨儿夜里做梦没有睡好，你去让人铺床，我再卧一会儿。”
　　
　　等到下午徐离过来的时候，顾莲还在睡。
　　
　　“怎么了？”他问。
　　
　　合欢回道：“公主说昨儿夜里没有休息好，午膳后就睡了。”
　　
　　徐离也没在意，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见她睡着，便没有进去打扰。
　　
　　不过一日不在意，三、五日便觉得有点奇怪，再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住询问，“怎地这般贪睡？莫不是……”急忙叫了太医来诊脉，却是失望。
　　
　　“公主殿下大约是没有休息好，夜梦多，所以白日里才贪睡了一些。”
　　
　　顾莲隔着双层锦缎绣花帘子，懒懒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开一副安神凝气的汤药，晚间我再早些睡便是了。”
　　
　　这些日子拼着晚上不好好睡，总算见了成效。
　　
　　窦妈妈领着太医下去，开药方。
　　
　　徐离担心道：“怎地夜里睡不好？”
　　
　　“就是……”顾莲低眉，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将头窝在他的怀里轻声道：“最近总爱做一些噩梦，总梦见……”顿了顿，“兴许是被麒麟的事吓怕了。再者我担心，若那桥头的栏杆不是公孙氏弄坏的，又会是谁？那人还没有揪出来，回头再想出鬼点子害麒麟，可怎生是好？想来想去，真真自寻烦恼。”
　　
　　徐离搂了她，“要不……，你回公主府去住几天？”
　　
　　顾莲是想回公主府去住，却不是几天。
　　
　　正在琢磨着，要怎么样跟徐离开口，让他也站在自己这一边，才能说服太后，还没张嘴，外面就传来合欢的声音，“启禀皇上、公主，襄嫔求见。”
　　
　　徐离忙了半天刚过来，正在温存，不免有些不耐，“她倒是会挑时候！”
　　
　　“也罢了。”顾莲反倒劝他，“襄嫔不会无缘无故过来的，既来了，必有正事，想来多半是为着大公主吧。”婉声道：“你若不耐烦，只在里面呆了，我出去与她说几句便打发人走。”说着，下床穿了绣花缎鞋。
　　
　　徐离颔首，“别坐太久，累着了。”
　　
　　顾莲抿嘴一笑，“哪儿有那么娇贵？我又不是风吹吹就坏的美人灯。”披着衣服到了外面，在邓氏面前无所谓整整齐齐，反正之前在观澜阁，整天做伴的，什么疲懒的样子她都见过，坐下问道：“何事？”
　　
　　邓襄嫔一副头疼的样子，“最近大公主不好好儿吃饭。”
　　
　　顾莲是了解她的性子的，不会小题大做，既然专门过来说这件事，想来大公主怕真是有些问题了，因而问道：“有几日？平日都吃多少？”
　　
　　“约摸中秋那天过后，大公主就不大爱吃饭。”邓襄嫔回想了一下，说道：“起先妾身想着宴席上吃得多、吃得腻，便让人做的清淡一些，想着清清肠胃过两日便好了。”
　　
　　“最近还是不好？”
　　
　　“是啊。”邓襄嫔愁眉不展，“哪知道过了这些天，大公主的胃口越发不好，越吃越少，昨儿叫太医瞧了，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眉色十分担心，“眼瞅着，十来天功夫就瘦了一小圈儿。” 
　　
　　                    
作者有话要说：某颜：“小包子你出来，给姐姐们端瓜子、倒茶水~~”
小包子：“伦家才两个多月~~”
某颜：“不听话，就木有台词~~~”
小包子：“………………”（这奶奶一定不是亲的~~）
躲在墙角的徐三：“你也有今天，喔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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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一串事件是为麒麟搬出去做准备，然后方便时间跳帧~~~
PPS：这几天事多忙累状态不好，大家体谅一下，等我原地满血复活就多写一些~~~





☆、224烈焰

　　
　　不怪邓襄嫔着急,如今她是大公主的养母,且自己这个位分还得仰仗大公主,万一出点什么岔子，自己少不了是要吃挂落的。
　　
　　可是这种事,顾莲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又不是神仙,“她自己怎么说呢？从前喜欢的也不爱吃了吗？”
　　
　　“就是都不爱吃了。”邓襄嫔眉色担忧,近身道：“妾身总觉得怪怪的，只怕是什么人做了手脚。”顿了顿,“可是，又无凭无据。”忽地眉头挑了挑，“妾身猜测……”这句话刚开口,便见顾莲摇了摇头，反手往里面指了一下。
　　
　　心里顿时“咯噔”一沉，皇帝在里面！那么无凭无据的猜疑就不要乱说了。
　　
　　慌得临时改口，“妾身猜测着……”声音却尽量平静不变，“是不是最近宫里才死了人，有些晦气，大公主小孩子家家的，又娇贵，所以冲撞着了。”
　　
　　顾莲皱眉摆手，“别说了。”打断她，故作严厉的样子，“皇上最不爱听这些乱力鬼神的东西。再说了，公孙氏是自作孽不可活，便是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冲撞大公主？再不好好悔改，只怕下辈子连个人胎也投不得。”
　　
　　邓襄嫔忙道：“是，都怪妾身想多了。”
　　
　　“这事儿你来问我，我也没法子。”因为皇帝在里面，顾莲有些话不便说，加上心里另有一个盘算，便朝对方做了手势，示意改个时间再说，“这样吧，你会再换个太医瞧一瞧。不管怎样，清粥小菜也要吃一些，别饿着了。”
　　
　　邓襄嫔领会其意，忙道：“是妾身没有养育过孩子，慌乱了。”
　　
　　“你回去照顾大公主罢。”顾莲摆了摆手，看着她出门，方才翩翩然回了寝阁，瞧见徐离正蹙眉坐在床边，上前婉声问道：“皇上要不要过去看看大公主？”
　　
　　想起锦绣，徐离的心情有点复杂。
　　
　　自己和薛氏的关系一直不好，那时候让她生下孩子，是因为膝下没有子嗣的缘故，结果却是一个女儿。
　　
　　当然了，当初没有想到会和莲娘在一起，还会有了麒麟。
　　
　　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些庆幸锦绣是一个女儿，不然她占了嫡长，自己倒是不好安置这块骨肉。但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要说多少感情，也是没有。一则对其母是打心底的厌恶，偏生锦绣还长相肖母，二则从来没有陪伴过女儿，只逢年过节见一面，上来喊自己一声“父皇”罢了。
　　
　　可是不论如何，终归也由不得别人算计了去。
　　
　　徐离起身，“你歇着，朕去瞧瞧。”
　　
　　顾莲温柔一笑，听话柔顺的由他扶着躺下了。
　　
　　看着那个高大欣长的身影走了出去，只余下一挂水晶珠帘微微摇晃。收回视线，落在层层叠叠的床帏上头，华丽的玫瑰紫绣金线花纹，一闪一闪的，与床头美人觚里的黄色桂花相映成趣，却透着一缕淡淡落寞。
　　
　　顾莲平静呼吸，纤长的睫毛轻轻的眨了一眨，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笑意。
　　
　　做为九五之尊的少年天子徐离，他有他的江山社稷，他的后宫嫔妃，他的儿女，自己不过是他人生里一小部分。
　　
　　有，是一个情趣儿。
　　
　　没有，照样活得多姿多彩。
　　
　　而自己和麒麟的一切，却都要仰仗于他，他是自己母子俩的天和地，立足之本，所有屏障的支撑，----不对等的位置，注定不会有对等的感情。
　　
　　顾莲这会儿睡不着，端了甜白瓷描金边儿的茶盏，喝了几口，十指纤纤上面涂着嫣红色的蔻丹，和白色茶盏对比，有一种白与红的清晰撞色之美。
　　
　　合上茶盖，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眼前再次浮现出西林猎场的那一幕，那根隐形的弓弦，仿佛日日夜夜都悬在自己的脖子上，时刻敲着警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
　　
　　大公主最近不爱吃饭，太医瞧不出端倪，皇帝过去瞧了，一样没招。除了让邓襄嫔仔细照顾着，吩咐御膳房饮食再精细一些，再服用开胃的丸药，暂且别无良方，只能将就这样留心观察罢了。
　　
　　偏生顾莲这段时间也寝食不安，人恹恹的。
　　
　　再加上那夜皇太后晕了过去，虽说过后太医说没有大碍，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又是千金之躯，自然要格外认真保养一阵。
　　
　　一时间，皇宫里便多了一老一大一小，齐齐三个病号。
　　
　　偏这三个都是矜贵无比的主儿，皇帝亦是牵挂烦忧不已，因而整个宫中上下都是战战兢兢的，别说大声说笑，就是高声一些说话也要挨顿训斥。
　　
　　----弄得一片愁云忧雾。
　　
　　再说顾莲这边，原本只是装病想要找机会搬出去，没成想大公主真病了，又找不着头绪，心下越发担忧不已。
　　
　　于是找到皇太后，细声说道：“说起来，上次把那九曲桥弄坏的坏种子，现在还没找出来呢。我这些天心里日夜不宁的，睡也睡不安生，生怕麒麟再遭了暗算……”低头哽咽了一会儿，“还请母后体谅女儿一回，麒麟才得三个月，巴掌大的人儿，我实在是害怕的紧，一颗心都要给揉碎了。”
　　
　　皇太后最近的精神不太好，加上之前受了惊吓，听她一说，亦是心有不安，----皇帝才得这么一点点儿骨血，多一分都没有，想想之前的那些飞来横祸，越发胆颤心惊，也是神色不安起来。
　　
　　顾莲见她脸色担忧，趁机道：“最近大公主一直病着，偏生麒麟太小，留在宫中只怕过了病气，不如带出去静养一段时日。”怕她不应，补道：“等大公主这边好些，女儿再带麒麟回来住。”
　　
　　到底大孙子要紧，皇太后最近也着实给惊吓住了，又怕真的再过了什么病气，三个月大的水泡儿，哪里经得起折腾？最终点了头，“也罢，你们且出去住着，少让那些祸害惦记麒麟，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是。”顾莲赶忙应道：“女儿必当精心照顾麒麟，不让母后和皇上担心。”
　　
　　“你且去。”皇太后点了点头，“过几天宫里清净了，哀家再让人去接你。”又道：“外头若是短了什么，少了什么，只管叫人来宫里取了过去。”
　　
　　顾莲心里自有一番计较，面上却道：“是，女儿记得。”
　　
　　到了下午，便让人收拾东西出宫去了。
　　
　　徐离腾下手中的事务，亲自送了他们母子回到护国长公主府。
　　
　　前段时间，一直被宫里的事闹得不清净，想着难得一家子三口在外头，当夜自然是不回去的。不过因为顾莲身体不好，晚上也没敢纠缠，倒是老老实实搂了一起睡，次日天不亮，再早早的起来上早朝。
　　
　　顾莲不便一出宫就生龙活虎，好生“调养”了十来天，方才慢慢回转。
　　
　　眼下麒麟虽然暂时安置在外头，但自己还是要不定期回宫请安的。这日回去，皇太后又接着上次的话说起来，“皇上虽然得了天下，得了江山，子嗣上头却实在单薄，这便是根基不稳的隐患。”她道：“你劝劝皇上，总归是要多留几分血脉才行。”
　　
　　顾莲心里拧了一个疙瘩，面色不显，微笑道：“母后说的是，听说皇上前段瞧着小管贵人不错，圣眷浓厚，兴许她……”
　　
　　皇太后见她打马虎眼儿，有些不快，“别提什么小管贵人了。”皱了皱眉，“那会子皇上还不是跟你怄气，才去找她，这会儿气消了，早把人给丢到脑后面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神色郑重，“你何苦跟她们计较？只要皇上心里头爱重你便是了。”
　　
　　“是。”顾莲应了，做出羞赧的样子，“等会儿女儿就去劝劝皇上，要雨露均沾，况且这段时日我常住外头，也不打扰他的。”
　　
　　等到回了宸珠阁，一个人坐在花窗前面静默半晌，才把心头那口气给散了。
　　
　　听太后的意思，自己就是一个红颜祸水、魅惑圣心的主儿。
　　
　　却不想想，当初又不是自己哭着求着要进宫的，是他儿子强抢了人来，孙子也替他们生了，----还不够，还要自己去劝皇帝雨露均沾、开枝散叶，所谓贤良淑德。
　　
　　真真可笑！自己拿什么去贤良淑德？！
　　
　　若是自己做了正妻的位置，劝一劝，兴许还能落个贤良的美名儿，也不算亏！可是以自己现在这种见不得人的身份，再假模假样假矫情，失去了皇帝的宠爱，只怕分分钟就要掉到冰窟窿里！
　　
　　连带儿子，一样要跟随牵连身受其祸。
　　
　　----行，自己会劝的。
　　
　　等着徐离下了早朝过来，摸到宸珠阁腻歪缠绵的时候。顾莲便勾了他的脖子，缠了他的腰，呵气如兰与他说道：“母后再三让我劝一劝你，要记得雨露均沾。”看着他，抿了嘴儿笑，“话……，我可是已经带到的了。”
　　
　　徐离看着眼前这具藤蔓似的柔软身子，斜飞入鬓的眉，水波潋滟的明眸，一咬仿佛就会出水的樱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雨露均沾？反倒暧昧笑了，“来……，让朕把雨露都沾在你身体里，一准儿匀匀的……”
　　
　　衣衫碍事，很快褪得干干净净。
　　
　　顾莲心中有气，反倒比平时更多出几分水样柔情。
　　
　　惹得徐离心中欲*念大发，加上这些时日空旷着，越发忍不得了。一面亲嘴咂舌的挑逗，一面伸手摸向下面的花房，用手指不住挑弄，带到花露潮湿，便掏出自己那□的物事入了进去。
　　
　　九浅一深、九深一浅，一个撑着床榻用力进进出出，一个抓紧床帏弓起身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弄将起来，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顾莲想起雨露均沾的那些话，不由一阵冷笑。
　　
　　伸手掐住徐离的欣长结实的后背，用了力，嵌进肌肤里面，微微喘息低吟，“你不是想再生一个小老虎，小豹子的吗？”一阵又酥又麻的快感袭来，不自控的“嘤咛”一声，断断续续接着道：“那、那……，你……，还不快些……”
　　
　　徐离亦是到了美妙之处，哪里还经得住她这话撩拨挑逗？越发卖力的狠入急出，却控制着，不肯就此把自己交了，手上一用劲儿，让身下玉人儿换了个姿势。自己的胸膛紧贴她那光滑的脊背，一手握了酥*胸，一手扣了她的香肩，又进进出出了几百下，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顾莲被他弄得身上香汗津津，口中娇喘微微，侧着脸儿，一双流波妙目似睁非睁，间或有低低吟哦溢出，夹杂在男人的闷声喘息之中……
　　
　　“你过来……，看着朕！”徐离再次忍住了，快速把她翻成面对自己，继续那快要压抑不住的浪潮，在她的身体里用力嵌入进出，粗声道：“刚才说什么？朕……，还怕了你不成？你想生几个，便生几个……”
　　
　　撞击到最后，已经响起了清晰的“啪啪”水声。
　　
　　顾莲修长的双腿缠住他的腰身，吃吃娇笑，“那……，可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徐离受她言语上的刺激，再也忍不住，强弩之末入了几下，身下物事跳了几跳，最终把那滚烫的液体喷洒在了花房深处，激得她亦是一阵剧烈收缩。
　　
　　顾莲张大嘴喘息着，感受着潮水渐渐退去的美妙余韵……
　　
　　一双明眸光线迷离如雾，看向那张俊美无匹的脸庞，十指纤纤宛若葱管，抚摸那结实匀称的男子身体，不由勾起嘴角一笑，不就是免费嫖皇帝的日子么？其实……，这样也不错。
　　
　　----真的不算太坏。
　　
　　徐离浑身汗水躺在床边休息，有些口干，端起旁边备好的茶水喝了几大口，歇了一阵，才侧首问，“这些日子，你还在喝着那汤药呢？”
　　
　　顾莲点了点头，“且养一养身子罢。”
　　
　　方才说生什么小老虎、小豹子，不过是调笑之语，其实这会儿根本不想怀孕。
　　
　　为自己身体着想只是一层，更深一层，眼下麒麟才得三个来月，还是奶娃娃，要是自己再次怀孕，谁来细心照顾他？到时候顾及着身孕，必定大小琐碎都不让自己管，又是静养云云，一年多都照顾不了麒麟。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自己已然走上这条路，断不能大意把小命和儿子给赔进去了。
　　
　　怎么着，也得等麒麟三、四岁以后，等后宫格局安宁一些，等自己牢牢的站稳了脚跟，再想要不要继续生孩子的事儿。
　　
　　只是这一番心思，却不必跟皇帝事无巨细的提起。
　　
　　徐离赤*身裸*体的搂了她，两人身上都有汗，黏乎乎的，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不过呢，这会儿朕也舍不得叫你怀孕。”
　　
　　“你嘴里总没好话，别说了。”顾莲侧首瞪他，伸脚胡乱踹了一下。
　　
　　徐离乐呵呵笑了，一把抓住那白皙如玉的玉足，握在手里把玩，脸上却是一派正经认真，说道：“你最近仿佛又瘦了不少，是得好好的养一养身体，应该的、应该的，朕也心疼你。”
　　
　　顾莲的脚挣了几下，不但没有挣开，反倒失守让他插了一条腿进来，紧贴那滚烫湿润的花房，一阵尴尬别扭，“拿开！”
　　
　　“偏不。”徐离威胁她道：“别扭，再扭又勾出我的火儿来了。”
　　
　　顾莲只得由着他亲昵抚弄一阵。
　　
　　等到徐离温存够了，稍作收拾，抱她下了床去找早备好的热水，一面帮她清洗，一面抱怨，“又娇气，又奇怪，不让别人进来服侍，每次都累得朕亲自动手。”
　　
　　顾莲夺了他手里的帕子，撇嘴道：“我还嫌你洗得不干净呢。”
　　
　　徐离顿时气结，“反了你了！”
　　
　　******
　　
　　顾莲根本不想在宫里多呆，更别说现下麒麟还留在公主府里，因而陪着徐离吃了午饭，等他走了，又叫了邓襄嫔过来问话，得知大公主还是老样子饮食懒怠，找不出什么原因，便叫她仔细留心观察，然后自己早早的出了宫。
　　
　　浩浩荡荡的公主出行仪仗队伍走到半路，忽地停住了。
　　
　　一名宫人飞快的前去打探了，回来道：“有人在外面酒楼打架闹事，失了手，打死了一个人，现下两家闹将起来不可开交，半条街都被堵住了。”
　　
　　顾莲微微皱眉，与窦妈妈吩咐道：“别理会，咱们换一条道回去便是。”
　　
　　----看热闹什么的就算了。
　　
　　这一绕，便绕出了一段不知情的意外。
　　
　　按照长公主出行的规格，什么驾车的、护卫的、依仗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将近百来号人，一般窄小的街道实在不方便通过。
　　
　　偏生今儿闹事的两家来头不小，越闹越大。
　　
　　这边长公主回府的队伍便多绕了几条街，正好打从嘉元大道经过。顾莲心下鬼使神差的，又或许是一直惦念不能忘怀，路过之际，忍不住掀了帘子往外瞧去，听说叶家后来彻底分家，二房的人在这边置了一所大宅院。
　　
　　不负所望，终于看到了挂着御赐牌匾的安顺侯府。
　　
　　怎么回事？顾莲瞪大了眼睛，不能置信的看着那扇紧紧关闭的红漆大门，门口连一个小厮都没有，竟是一副无人空置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叶东海……，还有七七和宥哥儿！
　　
　　难不成……，为着上次自己见了七七，徐离心头不快，就……，简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一面安抚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心慌慌、意乱乱，当即叫人，“快去前头问一问，安顺侯府怎么没有人？”
　　
　　窦妈妈忙把人叫住了，“等会儿再说。”回头与顾莲低声急道：“公主慌乱了，这个时候贸贸然去问话，岂不叫人生疑？不若我们回去，留下人悄悄打探便是。”
　　
　　顾莲心慌意乱忍不住，又怕莽撞给叶家招祸，心下几番挣扎权衡，方才喝道：“速回公主府！快一点！”
　　
　　好在公主府的人颇有效率，这边顾莲前脚回了公主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打探的人就回来了，喘息禀道：“说是叶家的人都搬走了。”
　　
　　“搬走了？”顾莲的心落下去一半，又悬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才赶出来~~
昨天写好了的，又修改了，= =！！~~~~~~~~~~~~




☆、225猜忌

　　
　　“是。”打探消息的宫人回道：“听说七月上旬就搬走了。”
　　
　　七月？顾莲妙目流转,七七生辰的时候还见了面,也就是说……,因为自己见了七七以后，徐离不痛快,然后跟自己闹别扭，紧接着就把叶家的人撵走了。
　　
　　这样子,自己就再也不会见到叶家的人！再也不会让他心烦。
　　
　　顾莲用力握了拳,纤长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面，一阵阵刺痛,手上忍不住有点微微发抖，----他这是失心疯了吗？自己只是见七七和宥哥儿，又不是见叶东海！连这个也不允许？口上答应的好好儿,背着自己却又是这样！
　　
　　窦妈妈打量着她，小声道：“公主……”
　　
　　“都滚出去！”顾莲奋力一拂，手边的茶碗茶盏“叮咚”乱响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的渣子，忽地猛然抬头，“妈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其余的人一水儿的退了出去。
　　
　　窦妈妈正在收拾残局，听她这么一问，忙道：“并不知道。”急急辩解，“这些日子奴婢一直跟在公主身边，也没见过外人，整日里心思都放在大皇子身上……”
　　
　　“罢了，不用说了。”顾莲有些无力，挥手道：“你也出去。”
　　
　　窦妈妈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难道还能背着徐离，来偷偷儿的告诉自己吗？说起来，长公主府的侍卫、宫人一千多号人，又有哪个是自己的人？他们服侍自己尽心尽力不假，但却都是徐离安排的棋子。
　　
　　顾莲忽地悲从中来，有一种天地苍茫忙不知去处的惶然。
　　
　　静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后面偏殿。
　　
　　江真娘正抱着麒麟逗着玩儿，旁边几个小宫女在一起凑趣，热热闹闹的，麒麟三个多月了，喜欢被人竖着抱，不喜欢横抱或是躺着，眼下和乳母玩得十分开心，不时“呵呵”的笑上一、两声。
　　
　　“给我。”顾莲上前抱了儿子，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众人见她脸色不是太好，不敢多问，慌不迭的无声出了门。
　　
　　麒麟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小袄，上衣和裤子一般花色，衬得眼睛乌黑宛若水洗过的宝石一般，晶莹闪动，咧了嘴笑的时候，还是只得两排粉色的牙床。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顾莲瞧在眼里，忍不住一阵难抑的心酸，在那粉嘟嘟的面颊上亲了亲，掉泪道：“从前是娘说错了，娘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只有你了……，我的麒麟……”
　　
　　麒麟抱了她的脖子，一颗小脑袋扭来扭去的，丝毫不能感应到母亲的悲伤。
　　
　　过了一会儿，因为母亲没有像乳母那样逗他玩儿，有些不耐烦，伸着小胳膊胡乱挥舞着，抓住母亲的头发乱扯起来，以为是个玩儿的。
　　
　　顾莲吃痛，只得慢慢的把那小手分开，含泪笑嗔，“小混蛋！”
　　
　　麒麟听不懂，咧了嘴“咯咯”的笑了起来。
　　
　　顾莲看着那白玉一样的小包子脸，哪怕肉乎乎的，仍旧看得出徐离的轮廓来，忍不住一阵心情复杂。或许……，自己真不应该生下这个孩子，这样牵绊着，再无一丝洒脱和快意。
　　
　　可是那时候情正浓、意正甜，又哪里会想到今日？
　　
　　当初他求而不得，自然是凡百的事情都依着自己、让着自己，七七也可以抱到宫里来养着，还封了永泰郡主。后来他都得到了自己，发觉和别的女人并无太大不同，还让自己为他生下孩子，就算他再撒手，自己也是寸步难行离不开的。
　　
　　所以……，他就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
　　
　　自己不过是见一见女儿，还应了他，一年只见两次而已。他却仍然不痛快，一粒沙都容不下，居然背着自己，生生的把叶家人全部逼走！
　　
　　顾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嘴角笑容嘲讽。
　　
　　也好，早一点看清也好。
　　
　　窗外清风徐徐，一点一点吹凉了顾莲的心，静下来以后，情知今天打探的事瞒不过徐离，毕竟窦妈妈等人可用而不可靠。与其遮遮掩掩弄得做跟贼似的，让自己委屈，再让徐离不痛快，倒还不如……
　　
　　还不如……，趁势为自己再多争取一点东西。
　　
　　*******
　　
　　“细细的说一遍。”
　　
　　“是。”一个青衣小厮隔着竹帘，与后面的主子回禀道：“奴才一直在安顺侯府门前守着，得了报信以后，没多久护国长公主的队伍就过来了。奴才仔细瞧着，长公主路过安顺侯府时，召了人过去说话，像是吩咐了什么，但是接着又走了。”怕主子着急，赶忙说到下文，“但却留了人，只隔了一会儿，那人就摸摸索索过来打探，门口的老苍头回了话，告诉那人叶家七月上头已经搬走。”
　　
　　“嗯。”竹帘后头是一个华丽衣服的妇人，问道：“你们没有露马脚吧？”
　　
　　“奴才不敢。”青衣小厮忙道：“只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敢说。”自己的爹是府里大管事，自个儿放着好吃好喝的日子不过，混去当守门小厮，不就是为了替主子办成这件事么？断然不会误了。
　　
　　“那就好。”华衣妇人淡淡道：“下去领赏。”又厉声叮嘱，“站住！且记得嘴角严实一点儿。”
　　
　　“是，奴才明白。”青衣小厮赶忙退下。
　　
　　心下只是迷惑，这护国长公主都跟叶家恩断义绝了，还能有什么牵挂不成？偏偏主子把此事看得要紧，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她知道叶家的人搬走，实在是想不明白有什么用处。
　　
　　那青衣小厮回去问了父亲一句，却被重重训斥，“再多问一个字，就叫人缝了你的嘴！”
　　
　　说到此事，别说他想不明白，其实就连那华衣妇人也不甚明白。
　　
　　只是按着吩咐行事，末了，提笔写了一封书信，把最近的各种情况细细说明，封了口儿，叫来下人吩咐道：“仔细一些，去罢。”
　　
　　******
　　
　　过了几天，徐离抽空来护国长公主府看人。
　　
　　“病了？”
　　
　　“是。”窦妈妈吞吞吐吐的，搓着手，把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也是不巧，并非公主存心要去瞧的，偏赶上了。回来便吃不下、睡不香的，这几天里，总是一个人搂了麒麟，在屋里……，出来时眼圈儿都是红的。”
　　
　　徐离脸色微沉，似有不悦。
　　
　　窦妈妈怕两人再闹僵了，底下的人也要跟着一起受牵连，因而劝道：“皇上且容奴婢说几句。”细细声，一面说一面打量皇帝的脸色，“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便是不念叶家一分好，可那……，自己的孩子怎么能不担心？若她是那样无情无义的人，也不值得皇上爱重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徐离心里当然明白，但是明白不等于要欣然接受，冷冷道：“骨肉？现如今麒麟才是她的骨肉！”
　　
　　窦妈妈一怔，倒是不敢再继续多说了。
　　
　　心道，自己可别弄巧成拙才好。
　　
　　又惦记着里面那位，千千万万别再闹小性子了！跟了皇帝，孩子都生了，哪里还容得你再闹小性子？何苦来哉？倒是弄得大家不痛快，真是自找苦吃。
　　
　　然而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果不其然，皇帝进去没多会儿里面就吵了起来。
　　
　　窦妈妈赶忙撵了人，自己想听又不敢，更不想放了不知情的人闯进去，只得老老实实守在门口，隐隐听着，里面仿佛还摔了东西！
　　
　　“啪”的一声，一个镶金边的青花瓷茶盏遭了殃！
　　
　　茶水溅了顾莲半身，一尘不染的月白色挑金线贡缎绣裙，洇上暗色茶渍，叫人看了好不可惜。可是屋里两人谁也顾不上裙子，正剑拔弩张的对峙着，眼里都是怒火，像是双方都气得不轻。
　　
　　“这都几年功夫了？还是整天念念不忘叶家那一茬儿！”
　　
　　“是么？”顾莲不客气的反问，“当初是谁在观澜阁口口声声，说天下骂名自己来担，七七也要替我照顾着？后头又是忙着要封郡主，替人认义女？这会儿变了一个人似的，连面都不让人见，还生生的把人撵出了京城！”她冷笑，“我竟不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的！”
　　
　　徐离一时语塞，忍不住有些恼羞成怒。
　　
　　自己是说过那些话，可是……
　　
　　顾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冷冷说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之前求而不得，现在已经得到了么？我还生了麒麟，怎样也是翻不出你的手心的，对不对？！所以从前说过的话，都可以当屁一样放了！”
　　
　　“你……”徐离气得脸色发青，上前揪了她，“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说话好似放屁！”顾莲穿了一身浅粉色的素面小袄，配着月白色的挑线裙子，整个人柔柔弱弱的，好似一朵随时会被揉碎的娇花。但是目光却凌厉得紧，直勾勾看着他，“我说完了，你随便。”凄婉一笑，“反正……，你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也不是头一回了。”
　　
　　徐离瞧着那张素白憔悴的脸庞，手上松了松。
　　
　　“我……，我怎么会相信你？”顾莲一脸失魂落魄的，眼泪流下来，“那时节我恨你也罢了，随你怎样，心里头还有一份恨意支撑着……”越说越是伤心，“现如今，这个样子……”眸光闪动，是说不尽的伤心和委屈，“却原来是信错了人，给错了心，终归是得到就不值钱了。”
　　
　　徐离吃软不吃硬，气势不觉缓了下来，“胡说什么？朕没有那样想过。”
　　
　　“没有？你问问自己的心，真的没有？”顾莲伸手推开挡道的他，却推不动，气恼之下从身边绕过，要出去。刚走了两步，就被稳稳的抓住，不由恼道：“放开我！”挣扎之下，脚底踩滑猛地摔了下去。
　　
　　“啊……！”青花瓷的碎片扎进了手掌里，不由吃痛惊呼。
　　
　　“怎么不当心？！”慌得徐离将她一把扶了起来，看着那鲜血染红的素手，急急喝斥她道：“别动，当心碎片揉进肉里面去。”一面朝外喝斥，“来人！传太医，公主让瓷片扎着手了。”
　　
　　顾莲的眼泪“啪嗒”乱掉，哽咽道：“你既然厌弃了我，又管什么？”伸出另外一只手，在他身上一通乱捶，“放开！你不是腻了吗？看我不顺眼吗？赶紧地上拣一片起来，划了脖子，死了你就甘心清净了。”
　　
　　又哭，“句句都是骗我的，没有一句话真心能信……”
　　
　　“好了。”徐离被她磨得没了脾气，“你要使性子，等把手上包扎好了再说。”等太医过来却不让进，自己拿了镊子纱布，让人打了清水，替她清洗，一面哄着让她忍疼别乱动，一面仔细检查皮肉，确认没有碎片残留才包扎起来。
　　
　　然后给她折了袖口，让其躺下。
　　
　　“朕不是骗你。”徐离在床边坐下，说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我待你一片赤诚之心，自然也盼着你一心一意的，心无旁骛才好。”看了看她，“你方才说朕撵了叶东海离京，却是没有的事。”
　　
　　顾莲恹恹的，微微垂下眼帘不言语。
　　
　　徐离所求，不过是教她一心一意只装着自己，听她先前那一番话，并不是为着叶家的人跟自己生气，心里早软了。但是叶东海离京的实话却不能说，又道：“有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叶东海已经跟黄氏和离了。”
　　
　　“和离？”这件事顾莲的确不知道，大吃一惊。
　　
　　“是的，就在七七生辰的前一天。”徐离决定撒一个谎，好哄得她彻底断了牵挂叶家的念头，“你总是惦记着叶家那边，朕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就没有让人告诉你。”然后道：“后来过了几天，叶东海就带着家里人离京了。”
　　
　　顾莲半晌回不过神来，问道：“为什么？”
　　
　　“不清楚。”徐离淡声道：“回头你可以问问黄大石。”
　　
　　黄大石就在公主府里面当值，不过片刻，就传了过来。
　　
　　“起初是叶东海不让蝉丫生孩子，蝉丫气得病了。”
　　
　　“后来他说这样彼此看着两两相厌，加上没有圆房，不如让蝉丫另外嫁人，也好过一辈子在一起煎熬。我气不过，就去叶家揍了他一顿，然后听娘说起，当初是蝉丫求你的赐婚的，叶东海很是上火。”
　　
　　“反正……，反正最后就和离了。
　　
　　顾莲不由一时怔住。
　　
　　难道说，这件事完全不与徐离相干？只是叶因为东海跟蝉丫和离，伤了心，或者又想到自己为徐离生了孩子，看着心烦，所以一家子就搬离了京城。
　　
　　可是徐离有私心也罢了，叶东海怎么就不想一想，他走得远远儿的，自己今后要怎么去见七七和宥哥儿？这是古代社会，不是现代坐一次航班就能随便飞的。
　　
　　难道他恨自己到如此地步？竟然……，再也不要自己见儿女的面了。
　　
　　顾莲原打算闹一闹，然后借着受伤，再病上一回的。一则揽一揽徐离的心，让他对自己更加难舍难弃；二则借着自己生病，徐离势必要退让一步，也就好把麒麟多留下来一段时日；三则宫里大公主的厌食之症还没好，稍微借一下力，自己和麒麟就能在公主府常住了。
　　
　　却没想到，扯出这么一兜子的过往之事。
　　
　　这下子，不免真的病了。
　　
　　徐离见她面上镇定却难掩神伤，不免吃味儿，可是想到能断了她的念头，彻底的揭了叶家这个脓包，只得勉强忍了。
　　
　　加上叶东海离京的确是自己使了手段，心下总算痛快了几分。
　　
　　因而反倒退让了一亩三分地，“你也别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论七七和宥哥儿去了哪儿，朕都与你打听出来。”忍了忍气，“只一件，往后可不许跟朕怄气了。”
　　
　　顾莲看着他，皇帝虽然满脸的不痛快，到底让了步，于他来说算是难得的了。再用现代社会那些标准去衡量，为免过了些，因而颔首，“我听你的。”
　　
　　但凡这世上的夫妻、恋人吵架怄气的，只要你退一步，我让一分，也就海阔天空揭了过去，若是一味拧着，反倒伤了彼此结下了仇。
　　
　　这两人都不是那种不拐弯儿的，如此一来，关系便缓和了几分。
　　
　　徐离见她服了软、收了心，面色憔悴，又才受了伤，一副柔柔弱弱的娇俏样子，到底是自己心尖尖上的人，虽然还有不快，却也心疼。于是打起千百分的耐心，只事事依着她，时时顺着她，----不等她提出来要留麒麟在外头，便先许诺下来。
　　
　　回宫不跟母亲提起她的病，说是在外面养着，母子两个气色都好了许多，加上最近宫里不清净，索性多住一段时日再回来。
　　
　　皇太后虽然挂念着大孙子，不过眼下，另外有一件火烧火燎的事要办。
　　
　　一时间，实在分不出神来多管了。
　　
　　******
　　
　　九月十二，乐宁长公主下嫁驸马都尉云子卿。
　　
　　内里说起来，这才是皇室真真正正的头一次嫁公主，毕竟顾莲是个假瓤儿，皇太后有意要办得隆重一些，连带把对徐娴的遗憾一起补进去。
　　
　　徐姝漫不经心，只是由得别人忙得跳脚去折腾。
　　
　　恍若这件大喜事跟她没啥关系似的。
　　
　　从早起装扮被人摆置，一路热热闹闹的复杂仪式，和新郎官对拜叩首，隔着大红色的销金线盖头，只看见公公婆婆的袍子下摆。
　　
　　送回洞房雨后，徐姝按规矩等着云子卿揭了盖头，嘴角笑意盈盈。
　　
　　众人少不得要夸一番，“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云云。
　　
　　徐姝一直强打耐心等着这些人散了，好在是公主和驸马成亲，没人敢闹，不多会儿便结束出去了。
　　
　　云子卿照例要出去敬酒的，温声道：“你若饿了，先自己吃一点东西。”
　　
　　徐姝笑了笑，“知道，你且去罢。”
　　
　　临出门前，云子卿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早先在西林猎场的时候，总是隔着一层面纱瞧不真切，此刻见了真容，盛装丽服之下的乐宁长公主，倒是有些叫人惊艳。
　　
　　和皇帝约摸有七、八分像，却因是女儿身，生得明眸皓齿、眉目娇美的，除却眼角那一丝隐隐凌厉，倒也算得上是一个美人儿了。
　　
　　只不过……，纵然是一个天仙儿，也终究还是比不得她。
　　
　　心下一黯，面上却微笑道：“公主殿下歇着，臣先出去敬酒很快回来。”
　　
　　徐姝哪里管他几时回来？等人一走，便叫宫女服侍自己卸妆梳洗，按照平时的起居习惯，吃了东西，早早的便就自己睡下了。
　　
　　慌得乳娘成妈妈劝道：“公主虽是天家女儿，但嫁了人，也要时时敬着夫君，好歹等驸马回来再睡。”
　　
　　“妈妈越发罗唣了。”徐姝语声清脆，带着一丝发火之前的不满，“且出去，莫要扰了我歇息。”她是一个霸王似的性子，唬得成妈妈不敢多劝，摇头出去，这边叫了心腹宫女璎珞，伸手道：“东西给我。”
　　
　　璎珞一脸瑟瑟不安之色，取了一个盒子来，低声道：“公主……，这……，是不是不太好啊？万一驸马生气……”
　　
　　“放屁！他敢？！”徐姝瞪了她一眼，恼道：“出去，没你的事儿了！”
　　
　　自己打开那盒子，用尖尖手指捻起白色绸子的一角儿，抖开了，看着中间那团暗红色的血迹，不由“嗤”的一笑。
　　
　　继而想到，等下云子卿该不会怀疑自己失了贞洁吧？哼！随他在肚子里怎么想，可要是敢面上带出一分，嘴里透出来半个字，那就别怪自己不念“夫妻”情分！
　　
　　----自己可不介意做个寡妇。
　　
　　随手将那元帕撂了，合衣倒床就睡，别说，从早起天不亮就开始忙，还真的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云子卿喝得醉醺醺回了洞房，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公主娇妻已经睡下，叫人跌破眼珠子的是，旁边还扔着一块沾了血的元帕。
　　
　　这是……
　　
　　“你回来了？”徐姝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我好困，先睡了一会儿。”指了指那块元帕，“明儿早起，把这个拿去交差便是。”
　　
　　言下之意，根本不打算圆房。
　　
　　饶是云子卿对婚姻生活有过千百种幻想，也断然没有这一种！可他性子还算沉着稳重，况且已经到了这一步，再一惊一乍的也没什么用。
　　
　　因而端了清茶喝了一口，醒了醒酒。
　　
　　徐姝自己卷了一床绣花喜字被，斜斜看着他，“你也别急，且忍个一年半载，把面上情儿做足了。”勾起嘴角笑了笑，“到时候我的侍女里面，你挑一个，我亲自送与你做侍寝丫头，也算对得起你了。”
　　
　　既然彼此是谈生意的，往后相处的时间又多，当然还是和和睦睦的更好。
　　
　　云子卿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是意思却听明白了。
　　
　　他看着娇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徐姝却没有耐心等他回答，说完话，自顾自便翻身睡下，还真是心宽的紧，没过多会儿，就响起了细细的均匀呼吸声，竟然睡着了。
　　
　　云子卿坐在床边，半晌了，方才目光复杂的轻轻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有台词了，就一句‘咯咯’~~~飙泪！”




☆、226风起萍末

　　
　　次日一早,小夫妻俩一起进宫叩见太后。
　　
　　行了礼,徐姝故意碰了云子卿的手背一下,“呆子，起来了。”
　　
　　这般亲昵,落在皇太后眼里自是欢喜非常，反倒嗔道：“不许对驸马无礼。”招呼云子卿在旁边坐下,“姝儿打小就是一个任性的,你多让着她一些。”
　　
　　云子卿赶忙站起身来回话，“微臣不敢冲撞公主殿下。”他身量提拔、肤色白净,眉目间更是笑意温和，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华丽长袍，喜庆富贵之中,依然透着几分谦谦如玉的君子气派。
　　
　　皇太后瞧了越发满意起来，忙道：“自家人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如此闲话了半晌，徐姝领着云子卿过去拜见皇帝。
　　
　　云子卿原本就是在皇帝身边当差的，虽然说不上天天见面，也算熟识，因而并不怯场局促，大大方方的行了礼，“给皇上请安。”
　　
　　“既然成了一家子，不用多礼。”徐离跟皇太后一样，客套了几句，打量着妹妹和妹夫小两口，还算举案齐眉的样子，开口道：“夫妻之间少怄气，有什么心事大家摊开了说清楚，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才好。”
　　
　　两人都认真的聆听了，应了，得了皇帝的赏儿。
　　
　　徐姝撒娇道：“皇兄你忙，我们回了。”
　　
　　然后出了门，再带着云子卿去拜会一下“姐姐”顾莲，便算完事儿，忽地想到那次无辜受伤的穆世骐，不由低头一笑。
　　
　　心下想着，自家哥哥是一个海口做的醋坛子，等下到了宸珠阁，见个礼便走罢，于是抬头看了丈夫一眼，说道：“姐姐这几天身体有些抱恙，等下不必多说话。”
　　
　　云子卿颔首道：“是，记下了。”
　　
　　过了侧门，刚要准备上马车回后面东西六宫。
　　
　　冷不丁仪门那边过来一群人，领头几人抬着一顶青纹肩舆，在门口停下，走下来一个桂合色双层宫装女子。不足双十年华的样子，挽了朝云髻，钗环精巧，眉色细长宛若远山之黛，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抹淡雅高华的气韵。
　　
　　徐姝上前笑着打招呼，“你怎么也来前头了？”
　　
　　沈倾华目光一闪，原本以为这对新婚小夫妻在太后那边，自己过来找皇帝回话自然无碍，不料这般不凑巧，竟然刚刚好在这儿给遇上了。
　　
　　但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赶紧大大方方上前，裣衽道：“见过公主殿下、驸马。”
　　
　　云子卿欠了欠身，“见过娘娘。”
　　
　　倒是惹得徐姝笑了，“什么娘娘？”斜飞了他一眼，“叫惠嫔便是。”并不多说，领头往前走去，“走吧，还要去姐姐那边呢。”
　　
　　“好。”云子卿和沈倾华擦肩而过，跟了上去。
　　
　　过了片刻，有小宫女上前喊道：“娘娘，走不走？”
　　
　　沈倾华缓缓回了神，“哦……，走吧。”
　　
　　隐隐的，总觉得有一抹不安的气息划过。
　　
　　可是眼下又来不及细想，总不好一直杵在这儿，还得先进去回了皇帝再说，心里纷乱如麻，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
　　
　　云子卿终于见到了护国长公主的庐山真面目，心里的评价是，美貌、出挑、温柔娴静、话不多，----虽说自己身边这一位也是个美人儿，到底性子差了许多。
　　
　　只不过天仙也好，刺玫瑰也罢，在自己眼里没有多大的区别。
　　
　　“你去偏殿喝茶，我陪姐姐说一会儿话，然后一起用了午膳，我们再回去。”徐姝打发起丈夫来，一点都不客气。
　　
　　云子卿起身微笑，“不妨事，两位公主慢慢说。”
　　
　　顾莲可不是她的亲姐姐，不便挽留，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吩咐道：“窦妈妈送驸马出去歇着。”
　　
　　窦妈妈是一个善解人意的，知道徐姝和顾莲虽非真姐妹，但情分却胜似亲姐妹，这会儿想来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因而送云子卿的同时，也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
　　
　　顾莲看着云子卿清朗的背影，回头笑问：“你和他，……可还好？”
　　
　　“挺好的。”
　　
　　“是不是欺负你了？”
　　
　　“哎，不说这些。”徐姝很不耐烦，打断了，倒是仔细瞧了瞧顾莲，“你最近怎地憔悴了许多？到底是什么病？脸色都不是太好。”
　　
　　顾莲不想说起跟徐离较劲儿的事，拢了拢袖子，遮掩好手上伤口，浅声道：“没什么，就是这一个多月睡不好，总是做梦，精神有些不济罢了。”又道：“前些日子在外头养着，倒是好了许多，今儿是在宫里等你们过来的，下午还回外头去。”
　　
　　说到这个，徐姝倒是有几分开心起来，“当然还是外头住着好！现如今，我也有自己的公主府了，没人管，不知道多自在呢。”微微不足，“就是……”罢了，云子卿也不算太讨厌，不提也罢。
　　
　　顾莲正好起身去拿东西，没有留意到她后面的话，捏了一个精致的荷包，玉兰花的样子，“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贺礼，一点心意。”笑了笑，“在针线平平，想做衣服裙子大件有点吃力，再者只怕走了样儿，你也不喜欢。”
　　
　　徐姝收了荷包，“有这份心就行，谁在乎大小？”又道：“倒是另外有一件事，须得姐姐帮我一下。”凑近了，只拉着她的胳膊撒娇，“回头我跟三哥，也给我配几百护卫在公主府，这样的话，平时出门去哪儿都行了。”
　　
　　“这……”顾莲有点为难，“那些护卫也不是给我配的，原是为了麒麟。”
　　
　　“知道，知道。”徐姝赶紧打断，“我不要多，只要二、三百人就够了。”
　　
　　今儿是她大喜的日子，顾莲不好泼了她的面子，但也不便一口应承，只是笑，“那回头你跟他说，我在旁边，少不得与你帮腔几句的。”
　　
　　徐姝欢欢喜喜道：“这才是我的好姐姐。”
　　
　　哪知道等用了午膳，徐离知道这件事以后却是坚决不答应，斥道：“你的公主府该配的人都配了，要几百精甲护卫做什么？你是什么性子，朕还不知道？手上没人都能掀了人家房顶，若再有人，那还不把整个京城给掀翻了。”
　　
　　反倒吓唬妹妹，“再提此事，朕就告诉母亲天天拘着你！”
　　
　　把徐姝气得，小脸儿一阵红、一阵白，当时虽然撵了宫人们下去，但是还有云子卿在场，越发下不来台，气呼呼甩脸就走，“愣着做什么？在这儿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没听够呢？！”
　　
　　顾莲瞧着气氛不对，忙对云子卿递了一个颜色，“你们先回去罢。”
　　
　　“是。”云子卿留心观察着，皇帝待大妹妹，要比待小妹妹和颜悦色的多，不过想想也对，谁似自家这位如此胡搅蛮缠的？要是自己是兄长，只怕也要偏心，此刻见徐姝一脸盛怒，赶忙陪着告退了。
　　
　　等人走了，顾莲方才诧异问道：“你今儿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便是不应姝儿，好歹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也别发这么大的火才是。”
　　
　　徐离脸色凝了凝，“锦绣晕倒了。”
　　
　　顾莲大吃一惊，“怎么？难不成……，是饿得？”
　　
　　“是。”徐离应了，脸色十分难看，“今儿惠嫔亲自过来回话，朕过去瞧了一趟。听襄嫔说，前些日子只是吃的少些，渐渐越吃越少，一劝她吃饭就闹人，吃了下去没多会儿就要吐，昨儿连粥也不喝了。”
　　
　　顾莲算了算日子，大公主这样饮食懒怠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这个月自己一直在和徐离闹别扭，又担心麒麟，加上多半住在外头，倒是没有怎么留心大公主，----再着说了，自己避还来不及呢。
　　
　　只不过，三、四岁的小小人儿也是可怜。
　　
　　况且，怎么都觉得这不像是什么病症，好似人祸，若是不把背后黑手找出来，这皇宫往后也来不得了。
　　
　　想了想，问道：“可检查身边用得东西了？别是有什么不干净的。”
　　
　　“检查了。”徐离微微烦躁，“襄嫔说，锦绣的衣服鞋袜都仔细检查过，并未发现什么不妥的，还说是不是中邪了，连带她也最近也饮食不佳，又疑心是风水不好，朕听了没什么好话，训了她一顿！”
　　
　　“不如这样。”顾莲琢磨了一阵，“把大公主身边服侍的人都换了，平时穿得衣裳鞋袜，用的物事，也算不都统统换成新的。再者，襄嫔和大公主搬到偏殿去，总之一应所用之物，都换一遍新，只当是去去晦气好了。”
　　
　　这话若是邓襄嫔来说，徐离多半要叱责她没照顾好大公主，只会瞎折腾，不过有顾莲温温柔柔说出来，虽有几分嫌烦，可想着这是她一番关心自己的情意，最终总算不太情愿应了。
　　
　　不成想，居然反倒救了大公主一命！
　　
　　换了新地方新人之后，饿了两天，那天大公主半夜里哭着醒来，忽地嚷着要喝粳米粥，邓襄嫔忙不迭的吩咐小厨房熬了。喂了她小半碗，还是吐了几口，到底胃里存了一些货，后半夜睡得还算老实。
　　
　　次日一早，又喝了大半碗粥，还吃了几小口的咸菜。
　　
　　如此将养了几日，吃吃吐吐的，总算勉强能吃一些东西了。
　　
　　皇太后欣喜念佛之余，皇帝却是雷霆震怒，----不消说，都知道是先前换掉的宫人或者物事里面，出了什么幺蛾子！
　　
　　可是隔了这么些天再去查，注定一无所获。
　　
　　徐离先训斥沈倾华，“锦绣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到底是朕的骨血！朕看你不仅没有用心，只怕还别有用心，巴不得她出点事才好！”又叱责邓襄嫔，“别忘了，你这个嫔位是怎么来的！”
　　
　　慌得两人都一起跪了下去。
　　
　　“皇上……”沈倾华委屈分辨道：“臣妾虽然失职，可是待大公主却无歹心，她是皇上的亲生骨肉，皇后娘娘嫡出……”赶忙打住，简直就是越描越黑，“臣妾嘴笨，不会说话……”
　　
　　回想自己未出阁之前的时候，是多么长袖善舞，可是入了宫，听了皇帝和长公主的那一档子隐私，整天被这两人轮番恐吓，心里倒是落下病症了。
　　
　　又怕皇帝疑心，打起精神改口道：“既然襄嫔的宫里有祸害……”小声建议，“不如将那些宫人都留下，里面的物事也不要动，一并锁了起来，以便慢慢的查，也省得这些祸害出来害人。”看了看邓襄嫔，“然后再让襄嫔和大公主迁宫，换个地方，彻彻底底断个干净。”
　　
　　邓襄嫔赶忙附和，“皇上，惠嫔说的有道理。”
　　
　　说实在的，自己心里也是真的怕了。
　　
　　徐离沉着一张脸，“搬顺德宫。”
　　
　　那是在东西六宫最深处的一所宫殿，十分偏僻清净，离皇帝的寝宫也远，不过邓襄嫔却没有任何意见。反正皇帝也不来临幸自己，远远儿的，也没什么好烦恼的，只盼大公主不惹眼，让自己平平安安的才好。
　　
　　跟着沈倾华一起出了启元殿，都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她们两个的关系不算亲密，但都是不主动惹是生非的主儿，一直没有任何交恶的地方。如今彼此位分一样，又因大公主的事牵扯到了一起，都被皇帝骂了，不免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邓襄嫔先赔了个不是，“都怨我没有照顾好大公主，倒是牵连了你。”
　　
　　沈倾华最近一直心事重重，被大公主的事一闹，受了训斥，自然不会有多痛快，但她一向为人温和谦逊，因而微笑，“原是有人暗地作祟，怨不得你。”
　　
　　这般你谦我让的，都让出路来让对方先走，结果让了半天，却发现都是去同一个地方的，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
　　
　　“呵……”依旧是邓襄嫔做惯小伏低，先开了口，“护国长公主好些日子不回宫，赶巧听说今儿回来了，想着过去请个安。”
　　
　　沈倾华心头火花一闪，浅笑道：“正巧，我也想过去打个招呼。”
　　
　　在她看来，既然自己都能侥幸知道皇帝和妹妹的私情，邓氏服侍皇帝最久，想来听说一些隐秘也不奇怪。
　　
　　所以，和护国长公主走得亲近。
　　
　　不然如何能够得到嫔位？这么一想，反倒解开了从前心底的迷惑。
　　
　　只是平时邓氏和护国长公主并不亲近，倒是不显，想来是欲盖弥彰吧？原来是个跟自己一样的倒霉人儿。
　　
　　邓襄嫔却想，这沈氏不知道顾氏的那点子破事儿，就知道和她走得近，可见是一个心思深沉的，往后得多提防着一些。
　　
　　两人各怀心思，赶去宸珠阁却扑了空儿。
　　
　　******
　　
　　现如今，顾莲隔个十来天才带麒麟回宫一趟。
　　
　　每每徐姝还来串门，一起回来陪皇太后用一用饭，然后带着麒麟玩闹说笑一阵，赶在天黑宫门落匙之前回去。
　　
　　今儿偏生不巧有事，公主府来人说是府里有事回禀。
　　
　　若是一般的下人，顾莲也犯不着亲自理会，但是求情的是王府长史顾长寿，还牵扯了顾家五爷，不得不提前回了公主府。
　　
　　顾长寿今年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五官端正，和顾大老爷长得有几分肖似，因为身量发福，显得要略微富态一些。此刻隔着湘妃竹帘跪下磕头，声音紧张，“求公主殿下救一救舍弟性命。”
　　
　　顾莲暂时不想让顾家的人认出来，偏了头，只在窦妈妈身边耳语，让其代为转述。
　　
　　“公主问你，顾家老五吃了什么官司？”窦妈妈朝外问道。
　　
　　顾长寿虽然做了公主府的长史，但是一直没有见过公主，也没搭上话，并不知道后面坐着的，其实是自家“死”了多年的堂妹。
　　
　　听见窦妈妈问话，只当是天家皇室的规矩排场大，自己够不上跟公主说话，加上正为弟弟的案子着急上火，赶忙回道：“半个月前，微臣家的老五上街与人喝酒，然后因为口角争执，与人打了起来。”咽了咽口水，“不知怎地，一时失手就、就……，闹出了人命官司。”
　　
　　窦妈妈问道：“在哪儿出的事？”
　　
　　顾长寿不明白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桂香坊前面西大街的状元楼。”
　　
　　竹帘后头静了一瞬，窦妈妈又问：“日子呢？”
　　
　　“本月初二。”
　　
　　本月初二？桂香坊前面西大街的状元楼？顾莲微微惊讶，可不就是那天自己遇上的乱子，后来绕行，发觉叶家的人搬走的那一次吗？
　　
　　这么巧，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那也没道理啊。
　　
　　顾莲一时间想不明白，侧首递了一个眼色。
　　
　　窦妈妈继续问道：“现如今怎样了？”
　　
　　“有些难缠。”顾长寿声音有些发颤，“死的那位公子，是平南将军梁千仁大人家的独子……，梁家、梁家……，要舍弟一命偿一命。”
　　
　　顾莲脸色微变，----居然打死了平南将军的独子？难怪以大伯父的京兆尹身份，都摆平不了此事，居然又求到自己这儿来了！
　　
　　窦妈妈皱眉道：“令弟也太胡闹了一些。”
　　
　　“不不不！”顾长寿赶忙分辨，“舍弟说了，当时人多场面又乱，不知道哪里跑出来几个人，并不是顾家的家奴，上前就是一顿乱打，打完就跑没影儿，把那梁家小公子给打坏了。”叹了一口气，“偏生那梁家小公子伤得重，回去以后又没调养好，挨了半个月没挺住，就……”
　　
　　不免声音恨恨，“现在梁家不依不饶，只说儿子被是舍弟打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软妹纸，我也想早点写到花好月圆，然后碎觉渣游戏逛街约闺蜜去，尊的~~~但素，我要对乃们负责~~~~【都嫁给我吧~~~泥垢了！！
实际上是本文正在收尾，线头略多，一个一个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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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包子：“我管你写什么，我的台词呢？”
某颜：“下一章给你两句‘咯咯’~~~”
小包子：“…………”【感觉不会再爱了~~




☆、227暗藏玄机

　　
　　顾莲想起了自己的五堂兄,游手好闲、吃喝玩乐,性子却偏柔弱,不然也不会在母亲的安排之下，娶大他三岁的表姐了。
　　
　　要说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却浑身都是，一个标准的官宦人家纨绔子弟。
　　
　　如今居然闹出人命官司来！真是放着好好儿的日子不过,自找麻烦！
　　
　　顾长寿正在下面诉道：“那梁家来头不小,梁千仁是平南将军不算，他的娘舅还是内阁首辅李阁老,两家搅和在一起不肯善罢甘休。”
　　
　　顾莲心道，这不废话吗？！
　　
　　人家的宝贝独生子被打死了，家里又有势力,怎么可能善罢甘休？顾家早就不是前朝那会儿，一门的老少爷们，不论京官、外官都有，老爷子在皇帝跟前又说得上话，昔日荣耀早已不在。
　　
　　一朝天子，一朝臣。
　　
　　如今新朝伊始，正是武将当道文官言微的年头，况且那些武将手中有权，脾气暴躁激进，死了独生爱子，不把顾家扒下一层皮岂肯罢手？更不用说，还有一位内阁首辅的亲娘舅，文武相辅，这门官司只怕不好了局。
　　
　　说实话，顾莲不想搅和到这一趟浑水里面去。
　　
　　一则自己本来就是个麻烦的身份，哪堪再添麻烦？二则自己和五堂兄毫无感情，再说当初在顾家的时候，大伯母可没少给自己下绊子，不落井下石就够了，难道还要圣母一把替他们出头？三则五堂兄又不是在仕途上的，他最终是个什么结果，都丝毫影响不了自己，因此已经打算撂开了。
　　
　　附耳低声交待窦妈妈，让其问话。
　　
　　“公主殿下有话，且问长史，不知令弟是为何故与人争执？”
　　
　　顾长寿一怔，脸色有些期期艾艾的，“是……”咽了咽口水，“是因为，与人争一个唱曲儿的丫头，所以……”越说越结巴，越说自己越张不开嘴。
　　
　　要说小兄弟也委实不争气，丢尽顾家脸面。
　　
　　可到底彼此有手足之情，又受父母所托，急忙替小兄弟描补，“其实舍弟也是受了别人牵连，并不是他要争的！而是、而是另外一位随行的表兄弟，为人轻佻了些，所以才会惹出这番祸事。”
　　
　　随行的表兄弟？顾莲皱眉，侧首看了窦妈妈一眼。
　　
　　“你那表兄弟是个什么来历？”
　　
　　“是下官母亲的娘家侄儿，并无官职，平时只知道吃喝嫖赌……”顾长寿心里有怨气，忍不住带了出来，继而察觉自己抱怨错了地方，忙道：“舍弟识人不清，因此反倒把自己给误了。”
　　
　　是何庭轩吧？顾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的确是一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但是五堂兄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会儿顾家的人起了恨，只顾埋汰何庭轩，却不想想自家的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因为牵扯到了姐姐杏娘，顾莲觉得十分糟心，又恨顾家没一个出息的人儿，心下自然没什么好气，招手低声交待了几句。
　　
　　“长史请起。”窦妈妈隔着竹帘，转述道：“此事干系不小，加上京兆尹顾大人还要避亲，多半判不下来，最后势必会闹到皇上跟前。”顿了顿，“最后该怎么着，还得皇上圣裁，不管结果如何，公主都是不好去反驳的。”
　　
　　“是。”顾长寿心头一凉。
　　
　　顾家和梁家扯皮扯了这么久，人家不依，父亲又弹压不住，最后肯定是要惊动皇帝的，所以这才赶着过来求情的啊。可恨自己做公主府长史时间太短，和护国长公主交情太薄，听这口气……，看起来是不打算帮着顾家了。
　　
　　哪知道，底下窦妈妈话锋一转，“不过顾大人那边，公主少不得会帮着描补几句，总不至于牵连便是了。”
　　
　　教子不严、纵子行凶，京兆尹大人也够人弹劾几大本的。
　　
　　顾长寿心中一喜，赶忙磕头，“多谢公主殿□恤，多谢公主殿下怜悯。”想再替小兄弟求情几句，又怕惹恼了对方，只能改口道：“来的时候，家中让捎了一些薄礼孝敬公主殿下，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顾莲不耐多说，让窦妈妈打发了人出去。
　　
　　至于那一大箱子的“薄礼”，不过是些古玩字画、珍奇摆件，顾家已然没落，想来这些还是祖上留下的旧物。
　　
　　虽然也算难得，但是并非千金不换的东西。
　　
　　毕竟顾莲自打出阁以后，先跟了叶东海，后跟了皇帝，从来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因而听窦妈妈清点报了报，看都没看，就让人抬去后院仓库上了锁。
　　
　　因瞧着窗外的蔼蔼暮色，思量道：“这会儿回宫怕是来不及了，明儿吧。”
　　
　　平南将军的来头再大，也得听判，等着皇帝那边圣裁，----事关顾家，徐离不可能不先知会自己，就由着别人把五堂兄给打死了。
　　
　　再者说了，没准儿徐离已经知道消息正上火呢。
　　
　　还是缓一缓再说的好。
　　
　　窦妈妈出去吩咐了人回来，皱眉道：“这事儿，怕是有些难办呐。”
　　
　　“没什么难办的。”顾莲嘴角微翘，冷声道：“为着一个扶不起的阿斗，难道还要我去求皇上徇私枉法不成？皇上怎么裁夺就怎么办。”一声冷笑，“若不然，反倒成了长公主袒护门下家奴，白白担了一个恶名儿，也落不着好！”
　　
　　窦妈妈闻言一怔。
　　
　　只当她是因为身份尴尬怕麻烦，却不知道，实则是她在顾家做姑娘的时候，被一家子上上下下给伤着了。
　　
　　******
　　
　　次日起来，顾莲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该把麒麟抱进宫去给皇太后瞧瞧了，同时也不放心儿子一个人留下，便吩咐江真娘等人收拾，一起进宫。
　　
　　一位护国长公主，一位千金万贵的皇长子。
　　
　　一行人，众星拱月、赫赫扬扬出了府，声势浩大的仪仗队伍行在大街上，惹来一阵路人艳羡围观。
　　
　　忽地有人来报，“启禀公主，前面有人拦驾！”
　　
　　顾莲最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吃了一惊，当即道：“管他什么人？速速叉开捆起来，送到官府去治罪！”
　　
　　“是一个年轻妇人……”回话的宫人结结巴巴的，“说、说是……，和公主从前是手帕交，旧相识……，所以才来回报的。”
　　
　　和自己是手帕交？是和徐娴旧相识吧。
　　
　　顾莲问了一声，“叫什么名字？”
　　
　　“说是娘家姓顾，家中行五。”
　　
　　杏娘？！顾莲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隔了这些年，性子还是一点都没有变？顾五爷和何庭轩犯了事儿，顾长寿又在自己府里做长史，她也不知道避忌一下！
　　
　　求情也不是这么求的！
　　
　　心下有气，更不想在街上多加停留，下令道：“让人先押着她，咱们走！”只是路过前面纷乱的地方，忍不住掀起车窗内帘，透过刺绣绡纱往外看了一眼，已经有四、五年没有见过顾家的人了。
　　
　　“长公主！长公主……”杏娘被两个高大的宫人押着，不停挣扎，弄得一头发髻都松散了，大声喊道：“你不记得我啦？我是顾家老五啊！从前咱们小时候一起玩，一起说话……”
　　
　　顾莲豁然放下帘子，朝窦妈妈低声喝斥，“赶紧让她闭嘴！”
　　
　　杏娘扭着身子大哭道：“我知道你现如今不一样了，也不想打扰你的，实在是我家那个挨千刀的……”被人捂了嘴，只剩下一阵“呜呜”的声音。
　　
　　顾莲气得说不出话来。
　　
　　江真娘等人不知情的还好，只是觉得杏娘脾气焦躁，窦妈妈则是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性子差别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顾莲带着火气进了宫。
　　
　　陪着皇太后说了一会儿话，留下麒麟。
　　
　　听说徐姝也进了宫，于是顺路先到后面去看她，没成想她的火气更大，正在桌上乱捶，“最近三哥吃炸药了！每次都不给我好脸色看，说什么都驳回！”
　　
　　顾莲不解，“这是怎么了？”
　　
　　云子卿轻声解释，“还是为了要护卫的事儿。”
　　
　　顾莲了然了一些，想必是皇帝正在为顾家的事烦心，或者别的，徐姝刚好又撞在枪口上了吧？因而劝道：“你那事儿，总得赶着三哥心情好的时候，先且别闹了，不差这一、两日的，回头我帮你说项便是。”
　　
　　徐姝一脸委屈之色，嘟嘟哝哝，“给不给，也不用把我凶一顿啊。”
　　
　　“许是三哥正心烦呢。”顾莲又劝了一句，不过此刻却没时间跟她多磨缠，打了招呼便要走人，“你们先聊着，我有事，晚些再回来一起说话。”
　　
　　徐姝喊道：“午膳回来和我一起吃啊，别理三哥！我让人蒸了螃蟹。”
　　
　　云子卿一贯的礼貌周到，起身相送。
　　
　　“不用送了。”顾莲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你陪姝儿说说话吧。再不然去园子里头逛一逛，散散心也使得。”
　　
　　说着，翩翩然下了台阶。
　　
　　“护国长公主慢走。”云子卿在后面停住脚步，欠了欠身，看着那个婀娜窈窕的背影出了会儿神，----这位长公主身上，总觉得有谜一样的东西萦绕。
　　
　　年纪轻轻的，却经历了两段失败的婚姻，并且发愿不嫁，想来亦有不少故事罢。
　　
　　顾莲没空琢磨他的无聊心思，赶着去见了徐离，说起顾家的事来，“昨儿我那三堂哥过来求我，梁家的那些事儿，想来皇上这边也应该知道了吧。”
　　
　　“嗯。”徐离应道：“梁千仁今儿早上递了折子，朕留中不发，就是等你进宫来了再说。”指了椅子，“别急，慢慢儿说。”
　　
　　顾莲倒是不太急，反正着急上火也没用，只是烦，“顾家的事牵扯不小，不是给点银子就能了局的，该怎样就怎样，皇上且看着裁夺便是了。”
　　
　　“已经交给大理寺审查了。”
　　
　　眼下入秋天凉，徐离穿了一身深江水海蓝的五爪团龙长袍，内里紫棠色的弹墨线绫裤，腰间一挂白玉翠扣束带，配着挺拔的身材，越发衬得他光华湛湛、威仪迫人，叫人有些不敢直视。
　　
　　顾莲隐隐觉着，他今日有一份格外的凌厉之气。
　　
　　“还有。”徐离又道：“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东西不少，你什么都别插手。”
　　
　　“我省得。”顾莲应了，说起心头的一处疑惑，“偏生那天五堂兄在状元楼闹事，堵了大街，于是我就让人改了道儿，结果……”叹了口气，“虽然毫无缘由，但还是觉得时间太过赶巧，说不出哪里奇怪，别是什么有心人故意闹得吧。”
　　
　　徐离沉声道：“朕知道，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的。”又道：“你且安心，一切朕心里都有数的。”
　　
　　顾莲对娘家没有任何感情，谈不上多不安心，便是顾家从此没落了，也顶多只是有一点可惜罢了。倒是瞧着皇帝今儿思虑重重的，不欲多加打扰，款款起身道：“我去母后那边说一会儿话，下午回去。”
　　
　　徐离看了她一眼，交待道：“朕忙，晌午就不过去用膳了。”
　　
　　出了启元殿，顾莲在侧门口上了青云肩舆，皇宫太大，这里距离懿慈宫也挺远，徒步走回去且得一段儿。
　　
　　悠悠闲闲的坐在肩舆上行进，省下不少力气。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正是赏菊食蟹的日子，宫里到处都摆着各色各样的菊花，胭脂点雪、朱砂红霜、十丈珠帘、泥金香，红橙黄绿白粉娇，叫人瞧得眼花缭乱。
　　
　　顾莲一路顺着瞧了，与窦妈妈说道：“瞧着还是绿牡丹和凤凰振羽好看一些，让人多搬几盆放在宸珠阁里面，等下吃着螃蟹赏着花，也是一个乐子。”
　　
　　窦妈妈笑着应下，“知道了。”
　　
　　合欢一脸嘴馋的样子，垂涎道：“蟹黄最最好吃。”抬头看向肩舆上的顾莲，“公主记得多赏我几只母的，沾着姜汁醋……，想想都要流口水的。”
　　
　　顾莲指了指台阶，好笑道：“且看着路罢。”
　　
　　正说着，合欢便被台阶绊了一下，慌得她赶紧抬脚，自己没有摔倒，倒把旁边的小宫女踩了一脚，忙道：“哎哟，对不住了。”
　　
　　“不碍事。”那小宫女吃疼还是次要的，只是心疼鞋子，才上脚，上头的绒花都给踩扁了，忍不住低头掸了好几下子。
　　
　　顾莲瞧在眼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副画面，当日……，再后来……，越想越是疑心惊动，只此刻不便多言什么。因而面上不动声色，回到宸珠阁才吩咐窦妈妈，“去请襄嫔过来说话。”
　　
　　不一会儿，邓襄嫔匆匆忙跟了过来，礼毕问道：“公主有事吩咐？”
　　
　　顾莲朝窦妈妈挥了挥手，然后问道：“我隐约记得，那日中秋节的夜宴上头，大公主穿了带绒花的绣鞋，是不是？”
　　
　　邓襄嫔一怔，有些云里雾里的摸不着边儿，回忆了下，“好像是的。”
　　
　　顾莲又道：“当时你就在瑛嫔的身边，应该记得比我更清楚一些，那会儿她不是嚷嚷着喊冷，让茯苓拿了衣服么？后来又隐隐听说什么扣子掉了，好找了一通。”
　　
　　邓襄嫔还是不明白，“是有这么一回事。”
　　
　　“说起来，我一直怀疑大公主饮食懒怠的事。”顾莲主要不为担心大公主，而是担心宫里存了祸害，问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别做了什么手脚？当时茯苓等人钻在桌子下，大公主就站在旁边，或许……”
　　
　　邓襄嫔紧张道：“或许什么？”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没凭据的。”顾莲顿了顿，细细分析，“若是有人往大公主身上放点东西，比方放在那鞋面的绒球上，岂不是又轻巧、又方便？”
　　
　　“这……”邓襄嫔不免脸都白了，喃喃道：“公主是说，瑛嫔她……”
　　
　　顾莲提醒道：“你别忘了，邓恭的妻儿老小都死在谁的手里！”又道：“若瑛嫔跟她爹一样，是个眼里只有荣华富贵的还罢了。可是你瞧她，待人不冷不热，皇上那边也不去讨好，入宫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和你叙叙姐妹情谊罢。”
　　
　　邓襄嫔的脸不由更加白了几分。
　　
　　顾莲接着道：“你们俩个虽然都姓邓，说起来也算是同出一宗，可是早就隔了十万八千里，根本不是一路人！你叔叔邓猛和她爹邓恭，想来未必能够亲如手足的，就更不用说你们两个了。”
　　
　　“是，妾身明白。”
　　
　　“要说到一个‘狠’字，只怕无人能出邓恭其右。”顾莲轻轻冷笑，“反正妻子死了可以再娶，儿女死了可以再生，你指望这种人能有多爱护女儿？瑛嫔虽然有个爹，其实和父母双亡也差不多。”
　　
　　母亲、兄弟姐妹、嫂嫂侄儿，忠仆良婢，邓家满门死的就剩下她一个！
　　
　　换做是谁，都很难不恨薛家的人吧。
　　
　　邓襄嫔的心“咚咚”乱跳，忙道：“大公主的旧物都锁了起来，在原来住处，公主既然疑心有鬼，不如……”
　　
　　“别了。”顾莲摆了摆手，“我不过是碰巧这样猜测，是不是还难讲，不必闹得人仰马翻的，再说了，我一个做姑姑的也不好太过关心。”看向她，“由你出面，去找惠嫔一起协理查证，反正你一个人也开不了门。眼下惠嫔正在皇上跟前吃挂落，若是真能查出什么来，少不得要谢你；即便什么都查不出来，陪着你走一趟，少不得也能添上一、二分情谊。”
　　
　　“好，可是那公主你……”
　　
　　顾莲淡淡一笑，“我用不着，别管了。”
　　
　　自己和沈倾华的瓜葛枝枝蔓蔓，且有得绕呢。
　　
　　送走了邓襄嫔，去前头陪着徐姝说了几句，又陪太后，一起逗麒麟玩儿。
　　
　　用了午膳没多会儿，徐姝便不耐烦嚷嚷着要出宫，被太后一顿念叨，顾莲笑着解围道：“知道母后心里挂念着妹妹，可是人家小夫妻新婚燕尔的，母后多体谅，且容他们新鲜一阵子罢。”
　　
　　这话说得黄太后欢喜起来，连声道：“既如此，那就一起好生回去。”
　　
　　顾莲不便急着走，还要等太后多逗麒麟玩一会儿。
　　
　　徐姝领着自己的驸马出了宫，却不急着回去，只在街上一圈儿闲逛，把各大铺子都遛了一遍，买了大堆东西，仍旧一脸闷闷不乐的。
　　
　　云子卿倒是好脾气，陪着她，逛了大半天，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甚至还由得她换了装束，去茶楼听了一回书。
　　
　　眼见夕阳西坠、暮色漫天，徐姝还是没有找着乐子，上了马车，吩咐道：“去护国长公主府。”自言自语嘟哝了一句，“姐姐也该回来了吧。”看向云子卿，“要不你自己先回去，我去姐姐那儿喝点酒，晚上歇下了。”
　　
　　云子卿还想着要和她搞好关系，笑了笑，“我也没事，陪公主一起过去罢。”
　　
　　******
　　
　　到了护国长公主府，刚好赶上护卫们在交接换班。
　　
　　黄大石等人都一起上来行礼。
　　
　　沈澈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朝着云子卿喊道：“云六哥！你怎么也来这儿了？”看了看徐姝，“原来是陪乐宁长公主殿下。”
　　
　　徐姝正挥了挥手要进去，闻声顿住脚步，回头问道：“这是谁？”
　　
　　黄大石忙道：“是公主府里的护卫副统领，沈澈。”
　　
　　徐姝看了看，点头道：“我怎么瞧着，你和宫里的惠嫔是有几分像？又都姓沈。”不等人回答，自己先抚掌道：“想起来了！好像以前听姐姐提过，有个什么沈家老六在府里当差，就是你吧。”
　　
　　沈澈回道：“正是下官。”
　　
　　“你认识驸马？”徐姝有些诧异，回头看向云子卿，“你们还是亲戚不成？”
　　
　　云子卿淡淡道：“不是。”补了一句，“以前在鹤城的时候，一起玩过几回。”云淡风轻掠过，“沈六公子这一身护卫副统领的服色，瞧着十分精神呢。”
　　
　　沈澈心有不悦，----自己喊他六哥，他喊自己六公子。
　　
　　从前那会儿大家混在一起，喊“沈老六”“云老六”的时候，都不记得了？还是说做了乐宁长公主的驸马，便瞧不起人了。
　　
　　他在家中是嫡出的幼子，养得娇，脸上的笑容冷了几分，拱了拱手，“公主殿下、驸马，下官告退了。”
　　
　　徐姝微微蹙眉，居然这样自顾自的走了？！不由恼道：“没规没矩的。” 
　　
　　黄大石怕惹出什么祸事来，陪笑道：“沈副统领就是这么一个性子，有些孤僻，不爱与人说笑，公主殿下别放在心上。”
　　
　　云子卿笑道：“走罢，我们进去再说。”
　　
　　徐姝心头有一抹蛛丝般的异样而过，起初沈澈见着云子卿还挺高兴的样子，好端端的，怎么一转脸就恼了？说不出，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
　　
　　不过她看似莽撞任性，实则心思细密，面上神色不显，只是嘟嘟哝哝抱怨，“今儿真是晦气，尽遇一些叫人不痛快的事儿！”
　　
　　云子卿微微一笑，“那等下，公主多喝几杯解解愁。”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差不多都是铺垫，下一章开始泼狗血，不是一碗，也不是一盆，而是一桶桶，一路泼到全文结束~~~另外包子会长大的，会有台词的，不在后面几章就在尾声，不在尾声就在后记，不在后记就在番外~~~~【泥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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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纸们，挖这个坑以来，不管我是头疼手疼脚疼牙疼还是大姨妈光顾还是感冒流鼻涕打喷嚏，都是保持了日均6000的速度，请大家给勤劳的小蜜蜂打点鸡血，一路日更到结文吧~~~
求撒花，求关爱~~~【废话多！快码字~~~




☆、228杀气升腾

　　
　　徐姝不动声色,领着云子卿在护国长公主府吃了饭,又撵了他,和顾莲一起围着麒麟闲聊，直到月明星稀方才告辞。
　　
　　两座长公主府只隔了一条街,片刻便到。
　　
　　回了自己的寝阁，徐姝和平常表现的一样,遛弯儿消消食,跟云子卿随便说了几句家常话，然后依旧各自安歇。
　　
　　除了新婚之夜,夫妻两个竟连同床异梦都没有。
　　
　　徐姝睡了寝阁里面的龙凤合欢拨步大床，把云子卿撵到了内书房的美人榻上，她是个霸道的性子,才不管丈夫人高马大睡着舒不舒服。但也不至于结仇，让人铺了厚厚的棉被褥子，还添了银炭火盆，茶水恭桶等物亦是一应俱全。
　　
　　璎珞和宝珠是贴身服侍她的两个宫女，然当初安阳之乱，徐家的侍女多数走失，她俩个并不是打小跟着的，情分上头只得一般般。
　　
　　虽然私下觉得公主和驸马不妥，但徐姝被恐吓，一句多话都没不敢说。
　　
　　今夜璎珞当值，先服侍着徐姝睡下了，放了床帏，然后才进去服侍云子卿，只低了头不敢吭声儿，生怕惹了驸马爷的晦气。
　　
　　好在庆幸的是，驸马爷脾气温和、性子温文，并没有为着不快给下人难堪过。
　　
　　但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驸马爷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一个人冷冰冰的坐在椅子里翻书，翻是翻了，目光却明显没有在书上，不知道飘去哪儿了。
　　
　　璎珞回想了一下，从早期出门到回来，公主都没有和驸马爷拌嘴啊？怎么莫名其妙生闷气了？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云子卿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视线一挑，见对方神色迷惑不解，转瞬悟了过来，继而微微一笑，“去与我煮一碗醒酒汤，今儿喝多了，胃里难受。”
　　
　　“驸马爷不舒服？”璎珞疑惑，今天晚上在护国长公主府喝得不多吧？只不过不敢多问，兴许驸马酒量浅呢？倒是自己这些奴婢不会服侍，都没有留心到，因而忙道：“驸马爷稍等一等，奴婢这就吩咐人去煮醒酒汤。”
　　
　　先倒了一杯茶，方才脚步匆匆出去。
　　
　　路过寝阁的时候，不由进去多问了一句，“公主可曾睡下？要不要喝醒酒汤？”
　　
　　徐姝在帘子内“哧”的一笑，“没听说喝果子酒还会醉的。”语音一顿，“是驸马要喝醒酒汤么？”
　　
　　璎珞觉得她语气不太好，小心回道：“是。”
　　
　　帘子内静默了一瞬，“去吧。”
　　
　　璎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可闻。
　　
　　徐姝躺在床帏里面，隔了双层的纱幔，一层莹白，一层淡紫，勾勒的外面的景象迷离朦胧，----自从那次惨变以后，就落下了不敢黑着睡觉的习惯。
　　
　　自己利用云子卿逃避婚姻，而他……，只怕也有目的。
　　
　　疑点有很多，一点一丝尚且不明显，今儿被沈澈提醒，把往昔的蛛丝马迹都堆积起来，谜团儿越绕越大。
　　
　　第一，自己要求不圆房他没意见；
　　
　　起初以为他是畏惧皇权、贪慕富贵，所以不得不忍气吞声，自己没有太过疑心，反倒觉得这才更好相处。
　　
　　第二，那天在宫里见着惠嫔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娘娘”；
　　
　　当时想着他分不清宫里规矩，见后妃都喊“娘娘”，还惹得自己一阵好笑，这会儿回想起来，只怕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们早就认识了，他知道沈倾华封了惠嫔，所以才喊“娘娘。”
　　
　　第三，明显沈澈看着他很是高兴，想来之前挺熟的，他却应付的十分冷淡，……只怕是为了避嫌，为了不让自己有所联系。
　　
　　徐姝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凌厉起来。
　　
　　要是云子卿真的敢利用自己，那可真是胆子不小！
　　
　　哼！喝几杯果子酒就要醒酒汤，自己还没醉呢！怕是心中有鬼吧！怎么想，怎么觉得可疑，----只不过，也不能一钉耙就把人打死。
　　
　　兴许只是为了避嫌呢？不过到底是什么，想个法子试一试就知道了。
　　
　　*******
　　
　　灯火阑珊，邓襄嫔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居然……，居然被她猜中了！
　　
　　大公主的鞋子绒绒球里，被人藏了药，虽然只得指甲盖儿那么大一点儿，但是太医却说，大公主体弱年幼、不比大人，这点份量足够让她饮食懒怠，继而日渐消沉了。
　　
　　----下毒的人心机深沉。
　　
　　因那绒绒球是用狐狸毛做成，沾水风毛就不好看，所以平日清洗鞋子，一般都把绒绒球给摘了下来。虽说大公主不只那一双鞋子，可中秋节那双，是她心爱的，整个秋天隔三差五的穿，正好给人可趁之机！
　　
　　真的是她？应该，就是她吧。
　　
　　堂妹……
　　
　　不，邓襄嫔摇了摇头。
　　
　　正如顾氏说的那样，虽然彼此都姓邓，实际上却隔了有八竿子那么远，叔叔和邓恭交情亦不深，反倒因为都是皇上收下的强将，彼此有些忌讳。
　　
　　而堂妹她，明知道大公主现在是由自己抚养，仍旧痛下杀手！
　　
　　邓襄嫔顾不上堂妹是怎么想的，只是担心自己，照顾大公主出了这么大的篓子，那不知道皇帝要怎么发作呢。
　　
　　本来这事儿下午就要回禀皇帝，偏生前头忙，一直挨到天黑都没有空回，倒是给了一个缓冲的机会。挣扎担心了一夜，次日天明，邓襄嫔早早的去见了沈倾华，避了人道：“昨儿我想了一宿，这事儿……，要不还是等长公主回来再说。”
　　
　　沈倾华原是冰雪聪明的人，怔了怔，便猜出对方用意。
　　
　　邓襄嫔不想瞒着、掖着，照实说道：“起先让大公主挪地方是她的主意，后来疑心大公主的鞋子上有污秽，也是她的想头。”讪讪一笑，“咱们总不好把功劳都给抢了。”
　　
　　沈倾华心下一哂，什么怕把功劳抢了？！邓氏的意思，是想把护国长公主推出去做挡箭牌吧？自己是专门掌管六宫事宜的，没有照顾好大公主，叫人给下了毒；而邓氏是抚育大公主的，就更不用说了。
　　
　　这事儿皇帝知道，还指不定怎么发作处置呢。
　　
　　虽然看出了她的小心机，可是并不想揭穿，和她担心的一样，亦怕皇帝知道雷霆震怒，叫自己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心下略有犹豫，“如今护国长公主常住在外面，昨儿才来了，要等她下一次回宫，少说也得七、八天去了。”
　　
　　“是啊。”这一点邓襄嫔当然也知道，就是想叫沈倾华一起拖延的，可是又不想先开口，只是吞吞吐吐的，“倒是有些为难。”
　　
　　沈倾华微微蹙眉，怎地？她还想躲在自己后面不成？这人怎地如此难缠？平日倒是没有发觉，心里闪过一丝厌恶。
　　
　　邓襄嫔看在眼里，作势淌眼抹泪的哽咽道：“惠嫔你是知道的，皇上待我平常，膝下也没有一男半女，照顾大公主已是战战兢兢，偏生还出了事。”一脸害怕的样子，“我这心里，只是惶恐的紧。”
　　
　　沈倾华不由在心里气笑，意思是说，自己圣眷比较好，还有两个女儿傍身，所以就不怕被皇帝骂了？觉得对方跟一块牛皮糖似的，黏乎乎的，甩都甩不掉，心下没好气自然不会应承，只起身道：“走罢，先去皇太后请安。”
　　
　　一路走，一路心里盘算。
　　
　　这事儿是瞒不得的，被皇帝知道故意拖延肯定生气，而且昨天，虽说是秘密进行查证的，难保不会走漏消息。邓峨眉已然狠毒非常，不可用常理度之，万一她知道事情要败露，狗急跳墙，再做出点什么疯狂事来，岂不糟糕？！
　　
　　少不得，等下就去再回皇帝了。
　　
　　自己就不信，邓氏这个大公主的养母跟自己一起查证，知道结果却躲在后头，皇帝就能给她什么好脸色看？！不过像她这样难缠，只怕一整天都会跟着自己，等着自己开口，好顺道拣个便宜了。
　　
　　越想越是不待见此人，面上不露。
　　
　　然而意外的是，陪着皇太后请安说话没多久，护国长公主居然进宫了。
　　
　　沈倾华和邓襄嫔都松了一口气。
　　
　　顾莲是为顾家的事忙着，这几日少不得进宫打探一下消息，哪怕不想管顾家，但是却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只是没有想到，宫里还有一个大麻烦正等着自己，等着管氏姐妹和邓峨眉告辞散了，却见沈倾华和邓襄嫔磨磨蹭蹭，还留在懿慈宫里。
　　
　　回想了下，莫不是大公主那边有了消息？那也不至于拖到今天啊。
　　
　　----没成想，这两位还真是够能拖的。
　　
　　一起到了宸珠阁，沈倾华原本要开口的，邓襄嫔反倒先抢着说了一遍，然后道：“公主，这回可是真真揪出大祸害了。”
　　
　　顾莲皱眉，“那你们还捂着做什么？昨儿怎么不跟皇上说？”
　　
　　沈倾华忙道：“昨儿下午到晚上，皇上那边一直忙着，谁也不见。”当然了，若是这位长公主过去求见，想来是能见一见的。
　　
　　继而一惊，自己怎地酸成这样子了？
　　
　　且不说她是皇帝的亲妹子，便说性子，亦是柔和谦让、端方大气的，比起另外几位后宫嫔妃，要好相处的多。而且但凡能够举手帮忙的，顺水人情，人家可从来都没有含糊过，又有能力和手腕，认真说起来还真是帮了自己不少。
　　
　　----也算不差了。
　　
　　只没奈何，遇到她，自己真是人强强不过命。
　　
　　顾莲没法猜到沈倾华的内心活动，但是对这二人的意思，却是看得出来，----虽说自己是为了麒麟的安危着想，才掺和此事，到底是帮她们不是害她们，这下可好，两个人都把自己给赖上了。
　　
　　不由冷笑，“我知道了，等下见着皇上就跟他说，你们回吧。”
　　
　　沈倾华跟邓襄嫔都不肯走，两人对视了一下。
　　
　　一个心道，就知道你不会走的。
　　
　　另一个心道，先头嫌我耍无赖，这会儿你不也学得挺快。
　　
　　倒把顾莲给气乐了，讥讽笑道：“可见好人不能随便做，一不小心就给沾上了。”倒也没功夫跟她们怄气，指了椅子，“都坐下罢。”叫了窦妈妈进来吩咐，“让人去前头哨探着，看皇上什么时候早朝散了。”
　　
　　沈倾华和邓襄嫔都是一阵尴尬。
　　
　　最终如她们所愿，等着皇帝前面散了朝会，顾莲领着她们过去回话时，皇帝只留了顾莲说话，吩咐其他人都先回去。
　　
　　别说挨骂了，就连一个字都没有听着。
　　
　　启元殿内，顾莲简略的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虽说切切就是瑛嫔所为，但非要论什么证据，隔了这么久，也是不能够了。”抬眸看向皇帝，“依着皇上，这件事要怎么处置才好？”
　　
　　徐离端然坐在龙椅里面，眼角微跳，冷声道：“她有本事，怎么不去把他那卖主求荣的爹给杀了？竟然拿着朕的女儿撒气！”
　　
　　顾莲蹙眉道：“邓峨眉已然心里偏执走了歧路，不比寻常争风吃醋，往后不知道还会生出何样心思，实在是留不得了。”实在是想快点斩断这个祸害，又道：“还有之前许多蹊跷，比如当初公孙柔怀孕落水那次，比如大公主的猫儿惨死那次，说不得都与她有些瓜葛，只是她身手利落、脑子清晰，次次都不落证据罢了。”
　　
　　“嗯。”徐离应了一声，沉思片刻，叫了启元殿的大总管太监进来，吩咐道：“你亲自去找江太医，就说瑛嫔病了，按着给皇后的方子与她吃一副。”平静的脸色，隐藏着乌云一般的浓浓杀机，“再挑几个妥当的人，把那些不会服侍主子的奴才换下，往后务必要事事尽心，不可再有任何纰漏了。”
　　
　　“是，奴才明白。”
　　
　　顾莲看着那个微微发福的老太监出去了。
　　
　　心头一阵恍惚，回头道：“什么病？又吃什么药？”
　　
　　徐离淡淡道：“吃了，就不会说话也不会下床的药。”见她脸色有些白，伸出手，“你过来。”将人拉到身边坐下，一起坐在那张尊贵狰狞的龙椅里面，“莲娘……”他道：“朕允诺你的事，自会做到。”
　　
　　允诺？顾莲心头一震，是说……，皇后之位吗？
　　
　　徐离语气郑重认真，微微低沉，“朕为了你，不顾天下人的眼光和唾沫，不惜与母亲顶撞，不管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只要你能够过得舒心一点就行。”侧首看着她，看着那双秋光潋滟的明眸，“难道这样，还不值得你一心一意对待吗？”
　　
　　不知怎地，顾莲心里生出一阵阵害怕。
　　
　　徐离的目光好似利剑，直逼人心，“你和朕闹别扭，跟朕怄气，甚至对朕用了心计和手段，朕一直都知道。”他勾起嘴角一笑，“但是朕不介意，因为是你。”
　　
　　顾莲的脸更白了。
　　
　　不比在西林猎场那会儿，心里还有几分把握他只是吓唬自己，而此刻……，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弓弦勒在脖子上，----只怕说错一个字，他就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徐离……，就好像一直在自己面前打盹儿的老虎。
　　
　　醒过来时，稍微动一动都叫人胆颤心惊！
　　
　　“莲娘。”徐离要一次把话说完，缓缓问道：“你在抱怨朕冷情和狠心的时候，就没有仔细想过，朕对其他的女人，才是真正的无情无义吗？若真要恨，也应该是她们来恨朕，而不是你。”
　　
　　顾莲垂下两排纤长的睫毛，不言语。
　　
　　徐离猛地抓了她的手，握紧了，“朕说过，这天下要与你一起共赏！”话锋一转，好似冰冷刀锋一般掠过，“只与你，而不需要任何人跟着分享，连看一眼都不行！还是从前的那句话，你活着，朕就保叶家上下平安富贵。”顿了顿，“再加一句，你若一心一意，再也不去想起他们，朕也就不想起他们。”
　　
　　顾莲渐渐明白过来。
　　
　　他在努力的为自己付出更多，但前提是……，自己要付出一样多。
　　
　　“叶东海带着七七和宥哥儿，去了南边，你不必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只晓得平安无事就够了。”徐离缓缓放开了她，收敛心绪，“往后朕不再提起他们，就是他们一直平安的消息，若是提起……，那么一定是有人出了意外。”
　　
　　----并非故意威胁，而是如实相告罢了。
　　
　　顾莲闭上眼睛，仿佛才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儿回来。
　　
　　心口“扑通”乱跳，有一种自己要被徐离彻底架空起来，站在和他一样的高度，共同俯视天下的感觉。
　　
　　与之相对，他不允许自己再回头看叶家一眼。
　　
　　那个翩翩如玉的俊美少年，那个不计生死相救自己的三军统帅，那个在自己身边缠绵赖皮的帝王，----都太片面，这一刻的徐离才更真实！
　　
　　和他在一起，看似自己恣意无限，但实际上从来就是他说了算。
　　
　　“好了。”徐离不想吓坏她，缓和了一句，“最近事情太多，朕有些心烦。”但在最要紧的事上，并不打算有丝毫让步，郑重道：“你不用多想，只消把话记在心里即可。”又道：“朕还有事要跟你说。”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什么事？”
　　
　　“顾家的事。”徐离身上的凌厉之气渐渐散去，只留隐隐余威，“双方各执一词，顾家说是另有其人下手，梁家坚持是顾家老五下的手，一时争执不下。”说着冷笑，“都是蠢货！一个没看清是谁添的乱，一个连真正的凶手都闹不清，那么多人，居然叫人跑得无影无踪。”
　　
　　顾莲尽量平静方才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面心口乱跳，一面分析着，像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无凭无据的，真要有个什么处置结果，无非是看谁家的势力后台大罢了。
　　
　　梁家死了独子占了舆论上风，家族势力也要强很多，这场官司……，若非因为牵扯到了自己，顾家必输无疑。
　　
　　只是现在，自己也拿不准皇帝是何打算。
　　
　　“朕决定了。”徐离勾起嘴角冷笑，----不就是想把水搅浑，然后为着准备下一步棋吗？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就先顺着来好了，“既然眼下暂时查不出真凶来，不能空口断案，先将顾长喜和何庭轩监押起来，待抓住真凶再做定夺。”
　　
　　顾莲有点诧异，皇帝这算是在偏向顾家吗？可是为什么，总是隐隐觉得还有什么隐情似的，看他的脸色，却并不想多说告诉自己。
　　
　　总之，最近徐离危险得很。
　　
　　******
　　
　　何家的宅院里，杏娘伏在床上大哭道：“这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啊？凶手不知道跑去哪儿，难道猴年抓到猴年判，马年抓到马年判，一辈子抓不到就等一辈子？！”呜呜呜的哭了一阵，“丢下我一个人……，孤儿寡母的。”
　　
　　四夫人在旁边斥道：“胡说什么？！又不是何家那个小畜生死了。”不以为然，“他为着一个卖唱的跟人打架，闹出这段祸事，难道还是一个什么好的？我看呐，叫他进去收敛收敛正好，你还清净一点呢。”
　　
　　反正儿子都有了，这种混帐丈夫要不要也不打紧。
　　
　　杏娘却不依，抽抽搭搭哭道：“又不是庭轩动手打死人的，为什么关他？不是说三哥在长公主府做长史吗？怎地……，一点忙也帮不上。”
　　
　　四夫人骂道：“你少胡沁！想来要不是长公主那边求情，只怕何家那个小畜生脑袋都没了。”低声交待，“人家如今是什么身份？你还当时从前的光景呢，再胡说，当心把你自己给赔进去！”
　　
　　她不知道，那个她眼中身份高贵的护国长公主，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此刻，顾莲正被徐姝缠着去找徐离。
　　
　　“好姐姐。”徐姝笑嘻嘻的，上来挽了她的胳膊，“等下咱们去打猎，你挑一个皇兄心情好的时候，再劝劝，好歹给我二、三百精甲护卫呗。”
　　
　　“你就是忘不了这茬儿。”顾莲不由笑了。
　　
　　这几天事情实在不少，不过邓峨眉开始“病”了，顾家的案子也暂时告一段落，两块大石头放下，心情跟着轻松了许多。
　　
　　她并不知道，其实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一路徐姝叽叽喳喳的，笑道：“前几天我跟驸马说了，上次咱们几个在林子里烤鹿肉吃，他也馋得很呢。”到了启元殿，缠着哥哥撒娇道：“最近宫里总是晦气的事，正巧今儿天气不错，不如咱们索性叫多一点人，把母后请出来，大家一起出去乐乐。”
　　
　　顾莲笑道：“你不怕母后在你耳边念叨了？”
　　
　　“怕是怕的。”徐姝笑嘻嘻回道：“不过谁让我有孝心呢？总不好见母后烦忧，再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乐。”
　　
　　徐离看了她一眼，“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
　　
　　徐姝瞪回去，“南边！”
　　
　　不过徐离和顾莲都经不住她缠磨，再说抬出了太后，抬出了孝道，反倒不好反驳她的提议，最后只得把提议通过了。
　　
　　既然皇太后要去西林猎场围观狩猎，嫔妃们少不得一起作陪。
　　
　　因而宫中上下一片忙碌。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熬夜没睡好，这章晚了一点~~
才赶出来，先发了，等下再看错别字~~
PS：多谢miumiu补分，辛苦了~~平日冒冒泡就很感谢了~~




☆、229箭在弦上

　　
　　秋末时节,清爽之中透着淡淡寒气。
　　
　　西林猎场设有观看赛马的高台,皇太后领着一群莺莺燕燕坐在上头,----如今后宫嫔妃已少其三，公孙柔废为庶人赐死,薛皇后和邓峨眉又都“病”了。
　　
　　剩下沈倾华和邓襄嫔，心里清清楚楚,明白邓峨眉是得了治不好的“病”,虽然迷惑皇帝为何不赐死，但阴云之下,谁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当然了，此刻也没有多少愉悦心情。
　　
　　唯有管氏姐妹毫不知情,只觉得邓峨眉病了正好，还少喊一声“娘娘”呢。
　　
　　为此都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大管贵人穿了一身红梅吐蕊的锦缎宫装，她原不爱这花纹和式样，不过太后喜欢，说是“梅有风骨，傲立霜雪”，为了前程着想，自己的喜好就只好往后靠了。
　　
　　小管贵人自从升了位分以后，一直被皇帝冷落。
　　
　　今日不敢打扮的花枝招展，太出风头，记得皇帝赞过自己一句“清爽干净”，因而穿了一身蓝衫白裙，蓝似一望无尽的蔚蓝天空，白若那一朵朵洁白绵云，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让人瞧了心生宁静。
　　
　　与之相比，沈倾华和邓襄嫔一身家常装束，倒是不显了。
　　
　　不过呢，不管是精心打扮也好，懒散对待也罢，都没有多吸引徐离一分视线，他的目光转来绕去，只在皇太后、顾莲和徐姝三人身上罢了。
　　
　　顾莲觉得他最近危险的紧。
　　
　　之前那些话，一直还在自己的心头萦绕着，实在没有骑马的心情，因而还是一身宫装打扮。衣服都是旧日常穿的，莲紫色的素面薄袄儿，下配挑织金线的撒花凤尾裙，一副皇室公主的派头。
　　
　　头上斜簪一朵绢制的玉色牡丹，雍容华贵。
　　
　　居移气，养移体，顾莲过了两、三年的皇室公主生涯，养尊处优、骄婢奢仆，整天生活在纸醉金迷的富贵乡里，----连皇帝都不敢给她气受，何况别人？渐渐养出几分不一样的气韵，已非昨日顾氏。
　　
　　倘使此刻四夫人亲自见了女儿，也怕不敢相认。
　　
　　唯一不变的，大概也就只剩下徐姝了。
　　
　　“你们一个个全都呆坐着，好生无趣。”她还是和往常一样活泼爱笑，换了骑马胡服，少了那些丝丝缕缕的繁复华丽，多了几分简单英气，“我和驸马说好了，等下要一起打鹿的。”
　　
　　皇太后叮嘱道：“女儿家家的，别好强，随便骑马跟着瞧瞧便是了。”
　　
　　徐姝笑道：“母后别担心，有驸马陪着我呢。”
　　
　　云子卿正朝这边走过来，一身江水白的素面锦缎长袍，翩翩站立，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风姿，举手投足间，更是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眼下已经是秋末了。”一面上前给皇太后、皇帝、公主们行礼，朗声笑道：“再往后，入冬了太冷，要想打猎就得赶着这半个月，我也想跟着沾一沾光，所以就跟着一起来了。”
　　
　　徐姝抿嘴一笑，“嘴馋就说嘴馋吧。”回头与母亲说笑，颇有深意，“一听说有鹿肉吃，倒比我还要着急一些，非要赶着过来。”
　　
　　但愿只是真的想吃鹿肉，而非别的。
　　
　　眼角余光，往旁边扫了一扫。
　　
　　沈倾华低头眼帘，正在拨茶，轻轻嗅着茶香，对眼前的热闹恍若未闻。
　　
　　“打猎的都下来吧。”这边说话的功夫，徐离已经去换了一身劲装，玄色衣衫，白绫裤，袍子上面用金线刺绣蟠龙虁纹，闪着夺目光芒！衬得他的声音，有一种金振玉聩的凛冽，“早点打了鹿，大伙儿就都有烤鹿肉吃了。”
　　
　　大管贵人与太后笑道：“臣妾还没有见识过当场打猎呢，等下可得好生瞧瞧。”又念了一声佛，低声道：“只这是杀生的事，等回去了，臣妾今晚要多念几遍佛经，也算补了偶然为之的杀孽了。”
　　
　　这马屁拍得，有那么一点不合时宜。
　　
　　皇太后微微颔首，继而拍了拍徐姝的手，“当心一些。”又交待云子卿，“姝儿是个胡闹任性的，你看着她一点儿。”
　　
　　不等云子卿回答，徐姝先娇嗔，“知道啦！”亲亲热热当众拉了丈夫的手，当她感受到一丝不明显的挣动时，心下一寒，面上只做不知，“我们下去罢。” 
　　
　　“好。”云子卿今日心绪不宁，不过很快醒悟到方才的失误，弥补一般，反倒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走吧。”
　　
　　顾莲瞧着他俩如胶似漆的样子，不由多看了一眼。
　　
　　云子卿生得面如冠玉、丰神隽朗，说话不卑不亢，让人如沐春风，的确是一个会讨女孩子欢心的角色，想来哄得徐姝欢心了吧。
　　
　　再看徐姝，如今比之幼年时清瘦了不少，没了那种圆嘟嘟的婴儿肥，倒显出窈窕身段来，一袭紫玉兰颜色的箭袖胡服，腰间束带，脚上一双驼黄的鹿皮小靴子。
　　
　　走路时，仰起一张雪白精致的秀美面孔，笑容恣意飞扬。
　　
　　小夫妻并肩挨着，真真一对金童玉女般的人物。
　　
　　“姐姐你不下去？”徐姝路过跟前，停留问道：“你可是会骑马的，都出来了，不玩岂不可惜？”撒娇道：“好姐姐，一起去嘛。”
　　
　　皇太后的位置设在正中间，两位公主位置分设两旁，而沈倾华和邓襄嫔两人位分最高，便各自左右挨着，再旁边便是大、小两位管贵人。
　　
　　顾莲旁边正巧坐着沈倾华，当徐姝停在跟前说话的时候，云子卿便正好站在沈倾华的面前，----自从宫门一道相隔之后，两人还是头一次相距这么近，停留时间这么长，只是都不敢对视，更不敢说一个字。
　　
　　沈倾华觉得心头乱跳，只盼徐姝快点说完话，赶紧下去骑马打猎。
　　
　　偏偏徐姝没完没了，只是缠磨着顾莲，末后顾莲应了她晚些一起跑马，方才笑盈盈打住话头，“那好，等下我来叫你。”
　　
　　徐离在下面骑着高头大马，等了许久，催促道：“你们再不来，朕可要先走了。”
　　
　　“来了，来了。”徐姝朝下大喊，挂上金珠坠子面纱，扯了扯云子卿，“快点，皇兄在下面等急了。”笑嘻嘻的，一溜烟儿跑了下去。
　　
　　偏她花样多，临了要走，非要坚持跟云子卿同骑一匹马。
　　
　　徐离斥道：“你在后头碍事，驸马还怎么拉得开弓，射的出箭？”
　　
　　“一小会儿。”徐姝嘟哝，“等到了，我就换一匹马。”回头瞪云子卿，“难道你不愿意？嫌我烦了。”
　　
　　就算给云子卿一千个胆子，也不能说不愿意。
　　
　　更别说，他今儿本来就心中有鬼，更怕徐姝起疑，越发的要顺着、让着她，赶忙扶了她上马，微笑道：“没事，我不打猎也使得。”
　　
　　徐姝往后挪了挪，“你坐前面。”
　　
　　徐离皱眉，“事儿多！”
　　
　　云子卿觉得妻子今天特别腻歪，但是她一贯喜怒无常，不敢得罪，更怕她被皇帝训斥了，回头恼了，再发作起来，少不得说什么都依了她。
　　
　　上了马，马儿跑了起来。
　　
　　徐姝乐呵呵从后面抱了他，因为颠簸着，倒是感觉不出丈夫有没有一样，不过她也不需要感受了。
　　
　　悄无声息，把他腰间的玉佩给摘了下来。
　　
　　*******
　　
　　徐离他们去打猎了。
　　
　　皇太后等人当然不会干坐等待，底下一会儿是打马球的，一会儿是杂耍，如此边看边说笑过了大半晌，打猎的队伍方才回来。
　　
　　徐离、徐姝和云子卿，三人一起下了马上台歇息。
　　
　　“累死我了。”徐姝褪去了鹿皮手套，刚才像模像样的学着射了几箭，虽说没个准头，倒是费了不少力气。小宫女端了一铜盆清水过来，跪在面前，她顺势洗了手，一面往台下打量道：“打马球看着有点意思。”
　　
　　顾莲笑道：“你又想去？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能在马背上打球，须得马技高超精湛控制自如，可不是随便骑两圈儿就行的，只得说说罢了。
　　
　　徐离接了话头，斥道：“整天想得倒是挺多，老实坐着！”
　　
　　“慢慢学嘛。”徐姝撇了撇嘴，不理他，云子卿是驸马另外单独设了一桌，因而只跟顾莲说话，“回头等咱们多学几次，学会……”嘀嘀咕咕的，加上周围的人也在各自说话，夹杂着下面打马球的叫好声、大喊声，混在了一起。
　　
　　沈倾华心不在焉的，没敢扭头去看，但是知道云子卿就隔了一张竹帘，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因而无心看球，无心说话，只觉得如坐针毡一般。偏生大家都出来了，自己又主持六宫事宜，委实不便提前离开。
　　
　　有小宫女上来挨次续茶。
　　
　　沈倾华今儿心绪纷乱，多喝了好些茶水，没过一会儿，又不自觉伸手端了茶水，忽然低头一瞥，发觉脚边有个小东西。
　　
　　青白相间，一枚编做节节高的竹枝穗子。
　　
　　“轰”的一下！沈倾华只觉得浑身热血往头上涌。
　　
　　这……，不正是他从前从弟弟手里，使计要走的那枚穗子么？他是疯了吗？现在自己是皇帝的嫔妃，他做了驸马，再带出这个幌子做什么？什么时候留在这儿的，是之前两位长公主说话的时候吗？不小心遗落？还是故意丢在自己面前？
　　
　　一千个、一万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时间多想，万一给人瞧见，询问起来，叫徐姝听了去，生出疑心可就不好了。
　　
　　又不敢贸贸然低头去拣穗子，只好用脚带了一下，藏在了群摆下面。
　　
　　“皇上，鹿肉收拾好了。”有宫人上来回报，请示道：“是烤好了端上来，还是把铁丝网和炭盆端上来烤？”
　　
　　徐姝一步步都是有计划的，不等哥哥说话，抢先笑道：“当然是端上来烤了，这样才趣儿呢。”站起身来，“大伙儿分成几处各自围坐，一边吃烤鹿肉，一边喝酒说话，多有意思。”
　　
　　皇太后亦是点了头，叮嘱道：“只仔细别割了手，烫了手，等下都不许多吃了。”
　　
　　台上顿时一通各种忙乱。
　　
　　沈倾华趁着起身挪位置的功夫，悄悄拣了穗子，她没想再还给云子卿，只想等下找个地方扔了。她不知道的是，因为心慌意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这一次小小的失误，已经彻底毁了她！
　　
　　有小宫女不动声色走到徐姝身边，替她续茶，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徐姝银牙一咬，面上却是一派娇憨俏丽的笑容。
　　
　　够了！不用再试探了！
　　
　　方才当着惠嫔的面，云子卿不愿意和自己亲密拉手，那个无心的动作，是本能的怕心上人吃醋吧？这会儿惠嫔又拣了穗子，呵呵……，正常情况下，不知道是谁的不应该问一问么？
　　
　　分明是心中有鬼，否则怎么会认得云子卿的穗子？！甚至……，是她自己做的定情信物吧？自己从前没有注意，近些日子留心看了，这个破穗子云子卿一直都有戴着，从不离身。
　　
　　----这对奸*夫淫*妇！
　　
　　敢背着皇帝和长公主勾勾搭搭，谁给他们的胆子？！
　　
　　徐姝在炭盆里乱戳了几下，弄得一片火花。
　　
　　顾莲不知情，伸手拿了她手上的木柄挑火钳，笑道：“我来，看你毛毛躁躁的。”又问，“没让火星子烫着手吧？远一些，烫坏衣服也不是好玩儿的。”
　　
　　徐姝笑了笑，“姐姐和母后一样啰嗦。”
　　
　　皇太后听了嗔道：“那也是关心你。”
　　
　　“知道。”徐姝拖长了声调，抱怨道：“我能连个好赖都不分？”勾起嘴角，“谁待我好，谁待我不好，我这心里啊就跟明镜儿似的。”
　　
　　说到最后，眼里闪过一丝淡淡寒意。
　　
　　后宫女眷并不多，皇太后、皇帝和顾莲、徐姝围了一个炭盆，还有跟着出来热闹的两位郡主，----原本也派人请过端敬王妃的，说是头疼没有来。
　　
　　旁边沈倾华、邓襄嫔，以及管氏姐妹，这四人坐在一起。
　　
　　沈倾华哪还有心思烤什么鹿肉？只恨不得把那穗子扔进火盆里烧了！当然了，实际上不可能这么做，吃了会烤鹿肉，借口要去加件衣服离了席。
　　
　　西林猎场修了有一处小小的行宫，专供皇帝和嫔妃们歇息。
　　
　　沈倾华领着小宫女七拐八绕，看着前面的一处湖心亭，让人等着，只道：“我不耐前头吵杂，想一个人静静的坐会儿，歇个脚。”方才路过一处高高的花坛时，拣了小石头，等下把穗子捆上去，扔了便干净了。
　　
　　正要走，忽然背后传来一阵笑声，“惠嫔等等。”
　　
　　沈倾华听清声音，不免大吃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手上捏了捏，不动声色把袖子拢了起来，回头看清楚了人，笑道：“两位长公主怎么也过来了。”
　　
　　“换衣服啊。”徐姝笑得有些古怪，对顾莲道：“姐姐你等等，我有几句话要跟惠嫔说，一会儿就好了。”
　　
　　顾莲觉得她今天十分古怪，吃鹿肉吃到一半，非要拉着自己一起回来逛园子，这会子又跟沈倾华有话要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瞧了瞧，却是没有打量出什么来，只是点头微笑，“你们去吧，我等着。”
　　
　　她哪里知道，徐姝是故意拉她一起避嫌的。
　　
　　否则沈倾华前脚才走，徐姝后脚追上，云子卿岂有不怀疑的？如此姐姐妹妹一起四处闲逛，也就说得过去了。
　　
　　这边沈倾华还在发怔，“什么话？”
　　
　　徐姝上前几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过去再说。”
　　
　　有一种毫无来由的危险气息袭来！
　　
　　沈倾华心口“砰砰”直跳，来不及猜测反应，已经被徐姝抓到了湖心亭里面，那是一座可封闭式的亭子，刚进去，门就被她关上了。
　　
　　沈倾华满目吃惊不已，“公主……”
　　
　　徐姝二话不说，“啪”的一声，就狠狠的给了她一记耳光！她的身量不算高，比之对方还要略低一点，但是冷笑起来，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迫人气势，冷笑道：“把驸马的穗子还给我吧。”
　　
　　沈倾华原本聪明，转瞬便将前因后果全部明白过来了。
　　
　　----可惜，为时已晚！
　　
　　“好好儿换你的衣服。”徐姝掰开她的手，拿了穗子，阴阳怪气笑道：“等下出去别毛毛躁躁的，让人瞧出来了。”目光陡然一厉，讥讽道：“你们不要脸，我和皇兄还要脸呢！”言毕，一甩身开了门。
　　
　　沈倾华已经摇摇欲坠，顾不得脸上火烧火燎的，后退了两步，扶着墙壁柱子方才站稳脚跟，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姝走到门口驻足，微微侧首，“提醒你一句，嫔妃自裁可是大罪，连她的儿女也是要受影响的。”自然是不会放过他们，要他们都死的，却不是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轻轻一笑，“再说我才刚与你说了话，让人生出误会，以为是我谋财害命就不好了。”
　　
　　言毕出门，步履轻快一如往常。
　　
　　见着顾莲，上前亲亲热热的挽了她的胳膊，“姐姐，我们走。”随手指了前面一处景致，“我瞧那两块石头堆得怪有趣的，过去坐坐罢。”
　　
　　顾莲好笑道：“你个泼猴儿一样的性子，倒还瞧出石头有趣了。”最近徐离像个浑身长刺的刺猬，自己也不想找刺儿，彼此面对不说话又尴尬，出来逛逛也好。
　　
　　这边沈妈妈等人追到湖心亭里面，见她低垂着头，侧着脸，不由诧异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心下疑惑，“公主她……，与娘娘说了什么话？”
　　
　　“都出去！”沈倾华低声喝斥。
　　
　　沈妈妈不敢多问，赶忙带门退了出去。
　　
　　沈倾华的三魂七魄都散开了。
　　
　　就知道，就知道……，早晚会出事的，今日果然应验了！只是自己何其无辜？别说进宫以后，就是进宫之前，自己也没有跟他有过眉来眼去，做过私相传递的事，偏生今天被吓住了，竟然糊里糊涂的落进了圈套里！
　　
　　----如何解释的清？！
　　
　　乐宁长公主可是好惹的人？更不用说，皇帝知道……，别说是自己的性命，只怕沈家都要跟着被牵连！云子卿……，你、你……，真是害人不浅！沈家若是因此灭门，自己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此时此刻，沈倾华心中悔意如同潮水，恨意宛若浪头，一拨又一波的袭来！
　　
　　因为根本不知道，那不按常理出牌的乐宁长公主到底要怎样！事已至此，自己肯定是难逃一死了，可是自己死便死了，总不能让沈家上下蒙在鼓里，跟着一起死，且临终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对，不对！是云子卿他自己痴心不死，自己又没有对他有任何旖念，再说父亲和哥哥都是朝廷重臣，皇上不会自断臂膀的！就算震怒，应该也只是赐死自己才对。
　　
　　是的，应该是这样。
　　
　　沈倾华心里好似一团绞开了的茧，纷乱如麻，一直不停的安慰着自己，不停的追问自己，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才能把消息给送出去，让家人知道应对。
　　
　　而云子卿，决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拔拔麻麻出去不带我玩儿，我恨乃们~~~~~~~”
某颜：“回头给你安排港澳台三日游~~~”




☆、230白芒

　　沈倾华仔细斟酌再三,为沈家除害尚且顾不上,如今……,首要的是如何把消息送出宫去！只要家里知道消息，提前应对,总能想出解决的法子，而不是坐以待毙,等待被宣判才恍然大悟。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乐宁长公主十分好面子，并不愿意声张开去,至少不会让自己和云子卿立即死在西林猎场。否则闹将起来，后妃和驸马有染，皇帝和公主的脸面可没地方搁,往后一辈子都是个大大的笑柄。
　　
　　既如此，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且，自己不能一错再错了。
　　
　　此事不可能一辈子瞒天过海，皇帝早晚会知道的，自己若是藏着、掖着，反倒更像心中有鬼，倒不如……
　　
　　或许，置之死地方才能够后生。
　　
　　她不停的想着、分析着，踉踉跄跄出了湖心亭，衣服自然是不用换了，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飘飘浮浮的。一面走，一面打量着四周的情形，走到一处高高台阶时，停下出了会儿神，紧接着，一脚踏空摔了下去！
　　
　　“娘娘，惠嫔娘娘……！”
　　
　　等园子里的消息传到前面时，徐离和皇太后等人刚刚吃完了鹿肉，正在洗手，小宫人慌慌张张回禀，“皇上、太后娘娘，惠嫔娘娘不小心从台阶上摔落，磕破了头，如今已经醒转过来了。”
　　
　　徐离听了皱眉，“连个路也不会走了吗？”
　　
　　皇太后性子柔和慈善，反倒劝道：“像是方才吃鹿肉，喝了酒，一时没走稳也是有的，咱们且去看一看，无事大家也好放心下来。”
　　
　　皇帝和皇太后都去了，其他人少不得要一起表示关心。
　　
　　因而看台上走了个干干净净。
　　
　　猎场的看台虽然不小，但是云子卿坐的距离并不远，隔着竹帘，把这边的动静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下不由大惊，怎么回事……，她前脚才走，两位公主就跟了过去，然后就给摔着了！试想一个大活人，大白天走路，身边又是一堆宫女嬷嬷，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去？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什么关碍？
　　
　　心下悬挂不已，不由自主去看那玉佩上的竹节穗子。
　　
　　----怎地不见了！
　　
　　云子卿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坠子遗失，……也是他赶巧，徐姝此刻正在火头上，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实则气得倒仰！不消消气，哪里耐烦回来看他？此刻还和顾莲在园子里头瞎逛，说些没边没际的闲话呢。
　　
　　加上沈倾华有意示警，云子卿顿时明白是真的出事了！
　　
　　说起来，他虽然算不上心思细密，也有几分聪明，加上危机感一阵阵袭来，出于逃生的本能，也不愿意再呆下去了。
　　
　　第一反应便是，自己要赶紧出宫！
　　
　　毕竟留下来，也不可能冲到后面去救心上人，反倒只会越忙越乱，不如出宫找家里人商议，----当然不能照实说，只讲是乐宁长公主误会自己了。
　　
　　这么想着，云子卿一刻都坐不住了。
　　
　　生怕有人得了消息，告诉妻子，马上就抓回来砍了自己的脑袋。趁着眼下众人离去的机会，悄悄的溜下了台，宫人们只以为他是下去骑马的，谁也没有在意。
　　
　　等到徐姝逛完园子回来，听说惠嫔磕破头，驸马也不在了，皇帝和皇太后都赶着过去看人，不由气得噎住！咬牙切齿道：“跑得了和尚跑步了庙！”就不信，片刻功夫，整个云家都不管不顾，跟着他一起跑了不成！
　　
　　虽如此，还是叫了人来吩咐，“拿我的玉牌，告知五城兵马司戒备四方城门，就说公主府里出了窃贼，驸马心急如焚，只怕要不顾危险亲自去抓贼，若是见了，让人务必拦下他！”
　　
　　另外又道：“再派人去云家各处门口守着，一个也不能走丢了！”
　　
　　不对！顾莲心下疑惑，虽说是宫里的嫔妃出了事，驸马不便关心，但是怎么着也该表现的着急一点，怎地反倒跑了？难道……
　　
　　此刻看得眼花缭乱，再联系今天的种种事端，和以前的一丝丝疑惑，隐约猜到了些什么秘闻。心下吃惊，但是还得求证才敢相信，“姝儿，你是不是和驸马吵架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姐姐走吧。”徐姝尖刻一笑，拉着她复又往后头园子赶去，“咱们也过去看看惠嫔娘娘，脑子是不是磕坏了。”
　　
　　若说了解徐姝，只怕顾莲比徐离还要多深知几分，毕竟男女有别，皇帝对妹妹的关心不能太亲密，反倒不如自己和她朝夕相处，走得亲近。
　　
　　看她眼下这样子，不用再问，已经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只是满腔的心疼和担心，拉住她，“姝儿，不管你心里有什么，都可以和姐姐说的啊。”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又没有经历过□，得知丈夫和别人有染，心里怎么会受得住？她幼年的际遇本就可怜，再被人伤害，别把她给生生的揉搓坏了。
　　
　　徐姝本来是在发狠的，侧首看见那双水光潋滟眼眸里满满的担心，反倒意外的触动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本应该伤心和委屈的。
　　
　　她的眼眶忽地有点潮湿，鼻子微酸，却强撑着笑了笑，“没事，我犯不着为一对不要脸的生气难过。”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冷冷道：“我就算要哭，要肝疼，那也得是在他们死了以后！”
　　
　　******
　　
　　“我没事。”沈倾华面色略有些苍白，额头上的确磕破了一处，红肿破皮，她不安的嗫嚅，“倒是累得皇上和太后娘娘亲自过来，还辛苦诸位姐妹，耽误大家玩乐，心里实在是不安的很。”
　　
　　徐离念在她性子一向柔和恭顺，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加上方才母亲，才过来看望关怀一下。眼下见她没什么事，便道：“既如此，那你好生歇着吧。”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皇上等等。”沈倾华突然喊住他，小小声道：“臣妾还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皇上说。”
　　
　　众人脸上不免神情丰富起来。
　　
　　大管贵人先耐不住，状若云淡风轻一笑，“看来我们是来的不巧了。”上前搀扶住了皇太后，“太后娘娘，不如让惠嫔娘娘和皇上单独说话，咱们出去看打马球吧。”她把“单独”二字咬得颇重，讥讽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不怪她心里泛酸，就是皇太后也有些微微不高兴。
　　
　　敢情大伙儿亲自来看她，还碍事了，折腾半天就会在皇帝面前做小可怜儿啊！要说惠嫔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今儿不知怎么回事，看来还真是喝多了。
　　
　　且不说皇太后、嫔妃们各有所想，撇了沈倾华离去。
　　
　　只说徐离这边，不悦道：“有什么话？要这般做张做乔的诓了朕来？”他最近心情的确很不好，就连顾莲都吃了他的排头，待别人就更没多余的耐性了。
　　
　　沈倾华把心一横，牙一咬，将沈妈妈等人全部撵了出去，然后猛地跪下。
　　
　　徐离俯视着她，“这是做什么？”
　　
　　“皇上救救臣妾……”沈倾华未语泪先流，在地上“咚咚咚”的磕头，原本就磕破的地方，简直针扎一样的刺疼，却也顾不得了，“臣妾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颤声哽咽着，“方才吃茶的时候，驸马的坠子掉在了臣妾脚边，臣妾一时糊涂，怕人瞧见了误会，就拣了……，想找个地方扔了去。却不不想……，叫乐宁长公主想偏了，以为、以为是……”
　　
　　底下的话，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
　　
　　然徐离是何等聪明敏捷的心思，心内一转，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脸上神色不见变化，声音里面带出寒意，“你和云子卿从前是旧相识？”
　　
　　沈倾华根本不敢看他，可是垂下眼帘，仍然能够感受到那一阵阵的威压，越发的抬不起头来，“那时候在鹤城，云家和沈家是当地数得上的大户，两家都是官宦，所以平日有些往来……”
　　
　　徐离打断道：“朕只问你和云子卿。”
　　
　　沈倾华不敢再扯别的，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也有些乱了，慌忙回道：“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不知道是谁闲的嘴疼，编派出什么，臣妾是鹤城第一美人的闲话，惹得云家起了求娶之意。”越说也乱，越描越黑，“但……，不是给云子卿求娶，而是他的堂兄，两人一般年纪只差几天大小。”
　　
　　云家给云子墨求亲，原本都和沈家商议得差不多了，本来两家交好，小儿女一对也是般配，双方都有了同意这门亲事的意向。
　　
　　却不料，横生变故。
　　
　　云家刚派了媒人上门说和，走第一步，那边云子墨突然闹将起来，说是不愿意这门婚事，不愿意抢了堂弟的心上人！
　　
　　天知道，自己不过是在祖母的寿诞上，闲逛花园子，被云子卿看了一眼，----连自己都不晓得，还是后来弟弟沈澈偷偷告诉的。
　　
　　不知怎地，他就入了邪魔。
　　
　　此事闹开后，云家自然是不能同意这门亲事了。
　　
　　否则两兄弟为着同一个女子争执，不管嫁给谁，将来彼此都要成仇人，这可是后宅起祸的开端，因而那门亲事便黄了。
　　
　　自己一耽搁，年纪不免有些大，亲事上头便有些不顺利。
　　
　　正巧赶上徐家皇朝建立，皇太后为了充实宫廷在世家女里面选人，没有选择的，自己进宫做了嫔妃，倒是正好解决了嫁人的问题。
　　
　　从头到尾，自己真是要被冤枉死了。
　　
　　沈倾华一面诉说，一面哭道：“臣妾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还是那次乐宁长公主带着驸马回宫，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上前抱住皇帝的双腿，大哭道：“臣妾待皇上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别的心思……”
　　
　　她说这话，无非是想让皇帝对自己怜惜几分。
　　
　　却不料，戳到了皇帝的心病！
　　
　　徐离一脚将她踹开！冷笑道：“你没别的心思？！没别的心思，你遮遮掩掩的做什么？直接告诉朕，难道朕不会分辨是非吗？朕待你有哪点不好？你还不知足？只顾念着前头想着后头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沈倾华挨了一记窝心脚，吃痛不已。
　　
　　更是被皇帝骂得晕头转向，这……，这是在骂自己吗？怎么觉得，想是有些对不上的感觉，可是心下慌乱，没有时间细细多想，“皇上……”她捂着胸口，忍痛道：“臣妾真的没有……”
　　
　　声音越来越低，看着皇帝那千年寒冰一样的脸色，竟然不敢发声。
　　
　　徐离根本就没有去看她，----莲娘，朕把答应你的事都做到，看你还有什么话说？朕为你全心全意、殚精竭虑，你若再对不起朕，就别怪朕狠心无情！
　　
　　虽说忍气去打听了叶东海的消息，又强忍着告诉了顾莲，到底心头那一口气咽不下去，可是最近顾莲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委实被吓着了。实在不忍心再去逼她太紧，那火气酝酿了许久，加上别的原因催化，已经成了一团儿熊熊业火，烧得徐离五内肺腑都是炙热！
　　
　　直到此刻，才总算是宣泄出来了。
　　
　　气劲儿一过，徐离反倒生出一种脱力的感觉，缓缓在椅子里坐下。
　　
　　不由自嘲，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女人？为她入了痴、成了魔，为她心心念念的放不下，不论生气、恼火、伤心、痛苦，种种作为，最终都只为让她正眼看着自己，一心一意对待自己。
　　
　　唯一执念，就是要她给予自己生命里的全部。
　　
　　倒不是疑心她还恋着叶东海，她牵挂七七和宥哥儿也是其次，只是觉得……，炙热燃烧的那个人永远都是自己！而她，只在一旁静静观看。
　　
　　她不爱叶东海，牵挂七七和宥哥儿，心疼麒麟，对自己有情意，----但，她所有的感情加在一起，也胜不过她保全自身。
　　
　　自己并非像待后宫嫔妃那样对待她，为何她……，总是这般自保，永远都龟缩在那个乌龟壳里，永远都信不过自己！
　　
　　当然了，她也不是不好。
　　
　　灞水河里她推开自己，幽州邓府祈求折去一半寿命为保自己平安，在安阳坐镇全局化解干戈，----这些都是她的好处。
　　
　　但是这些好处，固然可以理解成为自己着想，但又何尝不是她为保全自身？她就好像是冰疙瘩做的，捂一捂，有点感情冒出来，不接着继续给她温度，转瞬就凉了。
　　
　　徐离心有不足，此为他平生唯一感觉用不上力之事。
　　
　　正在纷乱，那“冰疙瘩”做就的美人儿进门来，与之同行的，还有刺玫瑰一样盛气凌人的徐姝，冷眼看着沈倾华，“长本事了啊！还知道想法子给奸*夫报信了！”
　　
　　沈倾华低着头，连她的脚尖都不敢去看，更不敢接了话头，只是细细声道：“乐宁长公主，那个穗子……，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少他*妈打岔！”徐姝平时一派娇憨，却从来都是不会吃亏的主儿，今天被沈倾华摆了一道，哪里忍得住？！看她这般眼泪汪汪的，必定是在哥哥面前哭诉求情，再解释她和云子卿没有瓜葛了。
　　
　　一阵冷笑，“驸马回去了，我也让人去看着了。倒要看看，你们能够翻得出什么花样来！莫不是要扯张大旗谋反不成？！”
　　
　　沈倾华那堪再落上这么一个罪名？赶忙分辨，“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们都做了，害怕别人说啊？”若论胡搅蛮缠，这一向是徐姝的强项，说得沈倾华还不上嘴，辩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她的心里更是灵机一动，转头对哥哥说道：“皇兄，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徐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顾莲，收回视线，“何事？”
　　
　　徐姝把姐惨死的情景回想了一遍，再把顾莲方才的关心目光浮现一回，酸楚渐渐涌了上来，上前拉了哥哥的手，蹲在他的身边，细细声哭道：“我、我……，和驸马至今都还没有圆房，他不肯……，我也没有办法。”
　　
　　此言一出，在场几个人都是大吃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吃粽子哇~~~我们这边是蜜枣花生~~~
大学那会儿，当地是吃肉馅儿~~
于是，吃甜粽子的觉得吃咸粽子好恶心~~吃咸粽子的觉得吃甜粽子好变态~~~o(╯□╰)o




☆、231红光

　　
　　对于女子而言,成亲后丈夫不肯圆房绝对是羞辱！大大的羞辱！！更不用说,丈夫还是“为了别人”不肯圆房。
　　
　　徐离没有想到,云子卿让自己妹妹受这么大的委屈！
　　
　　徐姝越哭越伤心，越哭眼泪越多,“他自己准备好了一块元帕，草草交差。”抱着哥哥哽咽不已,“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缠、缠着他，问……,那种事情。”
　　
　　自己待他云子卿不薄，不说他做了驸马的好处，自己还答应过几年就给他纳一个侍妾,还有什么不知足？哪怕之前他想偏了、想错了，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还是不知道收敛？既然存了心要扮演痴情种子，那自己只好送他一程，让他和沈氏一起，重新转世投胎做鸳鸯去吧！
　　
　　因而非要将云子卿置于死地，方才能够泄恨，“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想着好好相处一段日子，慢慢感情就好了。”
　　
　　听妹妹这么说着，徐离不免想到，之前骑马那会儿妹妹缠着云子卿，倒好似在印证她的委屈一般，----堂堂一介皇室公主，为了和驸马修好，竟然把骄纵脾气收了起来，还主动去讨好驸马，竟然低到如斯田地！
　　
　　徐姝一面哭，一面再补上最后一刀，“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驸马……”满腔愤怒的看向沈倾华，“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才不肯跟我圆房，让我受尽委屈。”她伏在哥哥的腿上大哭，“这还罢了，更没想到他居然色胆包天，和你勾勾搭搭的！”
　　
　　沈倾华脸色苍白辩道：“公主，我没有……”
　　
　　徐姝猛地抬起头，打断她，“你们这样做，将置皇兄的脸面于何地？们整个皇室都因你们而蒙羞！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字字诛心，刀刀要害！
　　
　　一阵天旋地转，沈倾华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方才本来就挨了一记重重的窝心脚，徐离是何等力气？更何况还是他盛怒之下踢过去的，差不多快要把她给震散架了。
　　
　　此刻再被徐姝字字句句刀戳一般刺伤，心血沸腾不已，一时控制不住，“扑”的一声呕出血来，旋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顾莲眼见一团乱，可是涉及到了嫔妃和驸马的私情，自己实在不想惹麻烦，因而只是上前扶了徐姝，“妹妹别哭了。”知道她好面子，再说此事涉及太过隐秘，不敢叫人进来，只出去叫了窦妈妈，“去打盆水进来，放在门口。”
　　
　　回来看了徐离一眼，不敢多言。
　　
　　不知怎地，沈倾华和云子卿惹得他动怒，可视线扫过自己，一样是冷冰冰、亮晶晶的，----难不成因为这个，就想起自己跟叶东海了不成？自己又不是婚后去找叶东海，本来之前就是夫妻，他强拆了，现在又处处觉得不爽快，真真可笑！
　　
　　“公主，水好了。”
　　
　　顾莲出去亲自端了水，挥手示意，让窦妈妈等人退得远远儿的，然后回来拧了帕子递给徐姝，“洗一洗脸，等会儿再捂一下，别让母后看出来了。”
　　
　　徐离看着她，她待妹妹倒是一向很好很好的。
　　
　　许是自己真吓着她了吧？上次在西林猎场，自己那样的确是挺吓人的，毕竟她只是一个弱女子罢了。
　　
　　他心头散了气，此刻回想起来，倒觉得最近有些过于严苛顾莲，好不好……，她都已经是自己的人，还生下了麒麟，平时也没有做错过什么。
　　
　　一百分里，已得九十九分了。
　　
　　至于剩下的那一分，徐离这会儿暂且没有精神去管，先得把云子卿给料理了，抬头看向顾莲，缓和口气，“你过来陪着姝儿。”
　　
　　自己起身，掏了一块雪白的帕子，一点一点的，把沈倾华脸上和嘴角的血迹给擦干净了。动作倒是够仔细，力气也算不上粗鲁，只是眼神冷冰冰的，没有感情，仿佛手上是在擦一个花瓶，而不是他后宫里的嫔妃，叫人看着有点瘆得慌。
　　
　　他站起身，将沈倾华放在了椅子里。
　　
　　然后喊了沈妈妈等人进来，“惠嫔又晕过去了，先把她挪到旁边歇息着。”另外叫了会功夫的黄梅，朝侧屋指了指，“眼下惠嫔病得有些神智不清，你看好她，别让她乱走乱说话，明白吗？”
　　
　　黄梅先是目光一亮，继而低眉，“奴婢明白。”
　　
　　徐离一件一件的安排着，再叫了总管大太监说话，低声吩咐了一番，然后道：“即刻去云家拿人！另外把云渊也一并传进来。”
　　
　　******
　　
　　因为惠嫔沈倾华磕破了头，皇帝又“有事”先走了，众位嫔妃不免兴致缺缺，加上徐姝也嚷嚷着喊累，皇太后便领着众人回了宫。
　　
　　马上就要发生惊天骇浪，却被徐离等人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儿不漏，反倒因为出去游玩了一天，众人都是一脸疲倦松散之色。
　　
　　而启元殿内，徐离正一脸沉色等着云渊和云子卿。
　　
　　此时此刻，同一片蓝天之下的宫外。
　　
　　云子卿并没有回云家，当时着急之下，只顾想着回家商量办法，等到出来凉风一吹冷静下来，才发觉回家不是好的选择。
　　
　　家里若是知道自己惹了这么打的祸事，就算最疼爱自己的祖母，也护不住。
　　
　　不是没有想过逃掉，可惜在酒楼思量了一会儿，错过了最佳时间，再到城门口的时候，明显已经开始戒备防范了。
　　
　　自己的妻子，那位看似任性不讲理的乐宁长公主，其实扎手的很，当她发现自己不在猎场的时候，肯定气急败坏，说不定现在正在四下找人呢。
　　
　　所以不用想，此刻云家必定也有人守着了。
　　
　　云子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天大地大，竟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他原本有些痴病，又有几分伤春悲秋的毛病，只觉得天道不公、命运多舛，拆散了自己和心上人一对佳偶，今生注定没有缘分了。
　　
　　却不知，沈倾华简直恨不得亲手勒死他！
　　
　　“娘娘……”沈妈妈听了主子的一番缘由解释，大惊失色之下，连连跺脚，“你怎地那么糊涂啊？便是分不清是谁落下的，只做不认识，谁能把你怎样？现在便是没有什么也说不清了。”
　　
　　沈倾华忍住胸口的疼痛，凄然道：“没错，是我糊涂了。”
　　
　　可是追究起来……
　　
　　当初在鹤城的时候，自己素有“第一美人”的佳誉，而云子卿，云家六公子亦是名声在外，----可惜他比堂兄晚生了几天，云家便先给云子墨说了亲。那时节，妹妹瑶华还偷偷惋惜，“听说云家老六更出众一些呢。”
　　
　　虽如此，但自幼庭训的教导不允许自己多想。
　　
　　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云子卿比堂兄生得好、有文采，那也终究不与自己相干了，听说要嫁给云子墨，也是打算好心无旁骛过一辈子的。更不用说，后来进了宫，再也没有去想起过这些往事。
　　
　　直到他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直到那个穗子出现……
　　
　　为什么就慌乱了？现今冷静下来想一想，从前得他痴心爱慕，自己虽然没有做过逾越规矩的事，但是内心深处，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丝遐想的吧。
　　
　　正是这一丝不着边际、毫无用处的遐想，彻底害了自己！
　　
　　沈倾华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起皇帝冷厉的脸色，徐姝恨意毒辣的眼睛，粉雕玉琢的一对小女儿，沈家的各色人等，眼泪真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悔之晚矣。
　　
　　只怕云子卿能够聪明一点，给沈家送个消息。
　　
　　可惜，她注定是要失望的了。
　　
　　*******
　　
　　皇帝找人找上门了！云家的人都是大吃一惊。
　　
　　云大老爷亦是在官场上混的，敏感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偏生再三询问宫人，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句，“皇上的旨意，具体为何咱家却是不知。”
　　
　　但是云子卿并没有回云府，据说公主府也让人去问过了，没有人，----竟然不知道去了哪儿！而且皇宫里才举行了盛大的狩猎，这种场合，作为驸马是要陪着公主的，完全没有道理自己一个人乱跑啊。
　　
　　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闯祸了！
　　
　　那太监出来的时候，得了大总管师傅的提点，知道皇帝心情不好，再说驸马藏起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只怕耽搁久了，再怕自己给牵连进去，因而不耐道：“既然驸马爷没有回云家，那就请云老爷子先进宫一趟吧。”
　　
　　别是云家把人给藏了起来了吧？只是这也不归自己管，赶紧回去复命，该怎么着皇帝只有决断，轮不到自己一个做奴才的操心。
　　
　　好在云老爷子呆在家中没出门，听说皇帝召见，赶忙换了朝服进宫去了。
　　
　　云大老爷送走了父亲和内侍，便吩咐家中小厮，去侄儿平常爱喝酒的各处找人，严词厉色，“找不着，打断你们的狗腿！”
　　
　　回到屋中，心头仍是一阵乱跳不已。
　　
　　仿佛有什么大祸即将临头！
　　
　　“爹。”云子墨从外面推门进来，撵了下人，低声道：“我才听说，宫里来人请祖父进宫，还找六弟呢。”
　　
　　“嗯。”云大老爷皱眉道：“你六弟根本就没有回来！听说公主府也找不到人，这个混小子，到底惹了什么祸事藏了起来？！”
　　
　　“有件事……”云子墨有些迟疑，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好，“父亲听了先别骂人，好歹听我说完。”待父亲点了点头，方才说道：“爹你是知道的，当年老六就喜欢沈家的那个大丫头，他又有些痴，这些年一刻都没有忘怀过呢。”
　　
　　“你扯这些做什么？”云大老爷先是不耐烦，继而一惊，“你是说，老六还对惠嫔娘娘念念不忘？”越想越是惊骇不已，驸马可以进宫，虽说不能和嫔妃们闲聊，但是偶尔见几面肯定少不了。
　　
　　难道……
　　
　　“父亲你是不知道。”云子墨接着往下说，“就在上个月里，我们兄弟几个出去喝酒玩儿，我还瞧着，老六把沈家大丫头……”他说惯口了，意识到不妥当，又改，“把惠嫔娘娘从前做的穗子，还挂在身上呢。”
　　
　　“什……么？！”云大老爷气得暴跳如雷，“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给他扔了？他这是入了魔怔了吗？避嫌都来不及，他还偏偏还带出幌子来！”
　　
　　云子墨低声嘟哝，“我倒是想扔，可是我管的了他吗？回头好心当成驴肝肺，要是让祖母知道了，吃排头的还不是我！”
　　
　　云老爷子前后娶了两位妻子，嫡妻生子有二，继妻生子有二，如今的云太夫人乃是后来继室，自然偏疼三老爷和四老爷。特别是三老爷的独生子云子卿，对于这个人物风流的亲孙子，一贯都是最偏心不过的。
　　
　　“你祖母知道？”云大老爷恨铁不成钢，骂道：“你祖母知道最多骂你一顿，要是让乐宁长公主知道，整个云家的人都要跟着倒霉！”说着语音一顿，“不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吧。”
　　
　　仔细想想，侄儿若是犯了一点点小错的话，皇帝岂会跟自己妹夫计较？再不济还有公主求情，----能让皇帝火烧火燎的找人，又吓得侄儿不敢回公主府，不敢回云家，想来想去竟然只有这种可能了。
　　
　　想到这里，云大老爷哪里还坐得住？！咬牙切齿道：“走！我们亲自去找！”
　　
　　酒楼、茶馆，凡是云子卿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亲戚朋友家，也让人委婉的打听了一下，只说是忙着下个月太夫人的寿诞，有点话要交待准备。
　　
　　可惜都没有人影儿。
　　
　　而更让云大老爷心惊的是，五城兵马司居然带着人开始戒严了！祸事！一定是大祸事就要临头！越想越是心慌、烦乱，气骂道：“难不成还能飞上天了！”
　　
　　“五爷，五爷……”一个青衣小厮跑了过来，禀道：“门上来了个小幺儿，是驸马爷身边来禄的兄弟，说是有要紧事回禀大老爷。”
　　
　　云子墨还没开口，云大老爷已经先喝斥道：“快叫进来！”
　　
　　进来一个黄毛稀稀的瘦小男童，约摸十来岁的样子，嘴角倒是伶俐，“六爷今儿有些心烦，到我家散心去了，现下我娘烧了鱼、买了酒，六爷正在吃着呢。”
　　
　　不是来禄背主，而是云子卿一出宫就脸色不好看，而后又是一个人喝闷酒，又是要骑马出城，还只当主子和公主吵了架。想着不赶紧回去赔罪，还四处乱跑，连公主府都不回去了，这可怎么了得？于是，便自作主张请了云子墨过来劝说。
　　
　　倒是让云家的人省事了。
　　
　　******
　　
　　云子卿喝着热酒，脑子里面越发的乱了起来。
　　
　　自己从未跟她说过一句话，就是那天见面打了个招呼，也没有逾越规矩，公主到底是怎么怀疑上的呢？自己的穗子掉了，然后呢？就算公主把坠子塞到她的手里，她也不会承认什么啊。
　　
　　会不会只是赶巧她磕破了头，赶巧自己掉了坠子，所以是自己想偏了。
　　
　　----倒是白白吓唬自己。
　　
　　人都是有侥幸心理，所以无怪乎他会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当云大老爷气势汹汹带着人上门来时，云子卿的最后一丝侥幸亦被粉碎！
　　
　　伯父都找到这里来了，绝对不会是碰巧她磕破了头而已，一定是公主真的起疑心闹事了！出事了，果然出大事了。
　　
　　还是不明白，公主怎么会知道那个穗子有问题？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穗子啊。
　　
　　真正说到死，这世上的人又有几个不害怕的？云子卿自诩风流才子，又兼之会一些骑射，从来都是眼高于顶的，想着即便被公主怀疑，只要自己和她死不承认，总不能空口白牙泼一盆脏水吧？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引颈受戮！ 
　　
　　对的，她只是怀疑而已。
　　
　　----自己真不该慌了手脚乱跑的。
　　
　　他不停地这样安慰着自己，因为对于死亡的恐惧，早把当初一腔痴情痴念的情意丢到了脑后，只求自己的心上人镇定一点，什么都不要认才好。
　　
　　“原来在这儿悠闲呢。”云大老爷推门进来，没有废话，先让人捆了侄儿，然后带回云家厉声审问，“你说！到底在宫里闯了什么祸？！”
　　
　　云子卿强撑道：“没有的事，就是我跟公主拌了几句嘴而已。”怕伯父不信，“公主的脾气一向有些大，我出来躲个清净。”
　　
　　“多个清净？”云大老爷见他还在扯谎，冷笑道：“躲到皇上派人来请？躲到皇上让把老爷子叫进宫里说话？你不说是吧？若是事情祸及云家，我先替全家上下除了你这个祸害！”
　　
　　云子卿自认伯父只是恐吓而已，断不敢杀了自己，但也不想和长辈顶着来，因而只是默不作声。
　　
　　“六弟。”云子墨在旁边转了几圈儿，上上下下打量，疑惑问道：“你的那个宝贝竹节穗子呢？怎么不见看了，”
　　
　　云子卿目光一闪，遮掩道：“搁公主府里了，怎么了？”
　　
　　“是这个吧？”云老太爷云渊跨进门来，将那穗子扔在孙子面前，“皇上召了老夫进去，没有细说，只让我拿着这个问你便就知晓。”能惊动的皇帝如此大动干戈，还能是什么好事不成？即便不知道详细内情，也知道孙子闯祸了。
　　
　　因而厉声问道：“你倒是说说，这穗子是一个什么典故？！”
　　
　　云子卿脸色大变，没想到公主她……，居然毫不遮掩闹到皇帝跟前去了，肯定还无中生有说了许多，不知道皇帝信了几成。这下子，他是在是没办法再欺骗自己，心下清楚大祸临头，喃喃道：“皇上……，皇上一定是误会了。”
　　
　　云渊心里一声叹息，闭上眼睛。
　　
　　“皇上问你，‘对得起姝儿，对得起朕吗？’”
　　
　　屋内祖孙三代都是脸色惨白，一片寂静。
　　
　　忽然间，云子墨跳脚尖声怒道：“老六！你居然真的蠢到把这穗子戴在公主跟前晃悠？你自己作死不算，还要拖着整个云家为你陪葬啊！”急急朝着祖父解释，“祖父你不用问了，这穗子……，是宫里惠嫔娘娘未出阁时所做！他……”指了堂弟，“他是咱们云家上下的祸害，祖父赶紧捆了他，送进宫交给皇上发落！”
　　
　　捆起来，交给皇上发落？云渊在心里苦涩一笑，那岂不是嚷嚷的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了？不就等于在告诉世人，驸马和惠嫔有一腿，皇帝和公主都被戴了绿帽子，打脸打得啪啪作响啊！
　　
　　皇帝召自己进宫，说得就是这个，自然是不能这样大肆闹开的。庆幸的是，皇上虽然年轻，到底是一个圣明之君，并没有因此迁怒于云家，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云渊不知道的是，皇帝不过是迫于形势不得已暂压怒气罢了。
　　
　　云大老爷喝斥住了儿子，“安静一些！老爷子自有安排。”他虽没有进宫聆听圣训，但也明白捆进宫喊打喊杀是不行的，到底怎样，最终还要看皇帝的意思。
　　
　　“子卿啊。”云渊长声叹息，“人人都说你聪明，现如今看来却是错了，你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蠢到家了。”他道：“你怪你祖母惯坏了你，怪你父母没有教导好你，但不论如何，他们也是生养你一场，去磕个头吧。”
　　
　　----磕个头，自己就亲手送这个祸害上路！
　　
　　皇帝的话还在耳边萦绕，“告诉你那孙子，‘当初既然有胆子做，今日就要有勇气承担责任，以你一人之命换全家之幸，也算值得了。’”
　　
　　后面云家秘不发丧，以免和宫中惠嫔受伤的时间弄得太近，惹得别人怀疑，挨了几天才有“云五爷和驸马一起出去游玩，驸马不甚坠马，摔断了脖子。”的消息传出，那已经是后话了。
　　
　　而永定四年的九月二十一日，注定叫人终生难忘。
　　
　　这一天，不仅惠嫔沈倾华磕破了头，驸马云子卿被家里人秘密灌了一碗毒药，到了天黑入夜的时分，宫中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咳，昨天以为是端午节，随口说的那些话，今天改一下~~
吃甜粽子的妹纸青春貌美，吃咸粽子的姑娘如花似玉~~~
明天才是端午节，大家记得甜粽子和咸粽子都要吃了~~【一切为了花式~~o(╯□╰)o




☆、232血溅

　　
　　水汽蒸腾,如烟似雾。
　　
　　顾莲正在浴池里面美美的泡澡,温水下面放了一个凳子,懒懒坐了，后背靠在几层厚实棉布帕子上面。灵犀跪在浴池的旁边,正用玉牙梳沾了琼花雪玉脂，一点一点她的头发上涂抹,那一头及腰的青丝,宛若黑缎一般散在浴池上边。
　　
　　在等待的功夫，合欢捧了一碗调制好的蜂蜜珍珠粉,过来替她敷脸，一面抹，一面惋惜,“那么多的珍珠磨了粉，只涂这一下，等会儿洗洗就都被冲走了。”
　　
　　顾莲做了面膜不便说话，等着得了，头发和脸上都清洗干净，方才擦拭笑道：“别心疼了，回头拣几颗漂亮的珠子，给你串一朵珠花儿戴。”
　　
　　合欢忙道：“奴婢不是要东西，就是觉得这些珍珠可惜了。”
　　
　　“傻丫头。”顾莲听了好笑，“用得起珍珠粉的人，就要学会不可惜那点子珍珠，要是有一天我连珍珠粉都用不起，想来好日子也走到头了。”
　　
　　“呸呸呸！”灵犀赶忙啐了一口，“不算，不算的！”
　　
　　正巧窦妈妈进来说话，听了一个囫囵，不由训斥合欢，“都是你的不是，倒是勾起长公主说这些丧气话，往后再不许提了！仔细你的皮！”
　　
　　合欢低了头，“再不敢了。”
　　
　　“你们两个先下去。”顾莲在温热的池水里舒服泡着，闭着眼睛放松，自己反手掠了掠头发，先问道：“母后那边怎么样了？”
　　
　　沈倾华和云子卿的事，只得有限的几个人知道，窦妈妈并不在此列，但是也清楚今天有隐秘大事发生，因此打听消息特别仔细，“太后用了晚膳，念及惠嫔娘娘受伤，亲自过去看望了一趟，现下已经回了懿慈宫。”
　　
　　顾莲心下点头，太后一向都是慈和悯人的性子。
　　
　　当然了，这是在她不知道“驸马和惠嫔有染，不肯跟公主圆房”的前提之下，若是知道一星半点儿，只怕对云子卿也慈善不起来。
　　
　　黄昏那会儿，徐离亲自过来找了徐姝说话，自己也在场。
　　
　　----说是云子卿已经找到了。
　　
　　皇帝的原话是，“妹妹别伤心，回头哥哥再给你挑一个好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既然召了云老爷子进宫，肯定不会是商量和离、义绝，云子卿难逃一死！这是他自己作死倒也罢了。
　　
　　倒是可怜牵连了沈倾华。
　　
　　以自己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不论沈倾华的话有几分可信，不论她之前跟云子卿有无情意，但进宫以后，两人就已经彻底断了联系。以沈倾华那冷静的性子，加上双胞胎女儿都已经生下了，难道还会想着跟驸马偷个情不成？绝无可能。
　　
　　还有那穗子，真的是云子卿留下的吗？留下有何用？表白自己还在爱着沈倾华？仰或是……，是徐姝起了疑心设的圈套？不过这也难说，云子卿居然敢不和徐姝圆房，没准儿再做点惊世骇俗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以徐姝那不肯吃亏的性子，驸马不圆房，居然忍了这么久才发作？所以然后疑心到云子卿和沈倾华了？罢了，真是越想越乱。
　　
　　反正云子卿都注定难逃一死，沈倾华只怕也难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去追溯起因和过程，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再说了，这又与自己有何干系？
　　
　　顾莲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公主……？”窦妈妈久久不听她出声儿，喊了一句。
　　
　　顾莲从神思之中收了回来，睁开明眸，清澈宛若水洗一般，看向她问道：“嗯，是不是有什么事？”
　　
　　“皇上来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顾莲不喜欢赤身裸体的被人服侍，挥手让窦妈妈背过身，自己站起来抓了浴巾裹上，踏着台阶从浴池里面走了出来。
　　
　　窦妈妈不敢回头，只道：“皇上在陪大皇子玩儿，说不着急……”
　　
　　一抬头，便瞧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站在铺天盖地的纱幔后头，被宽阔浴房里的合抱红漆柱子挡住半片身影。瞧着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噤声，刚想走，皇帝又朝顾莲指了一指，意思是继续说话下去。
　　
　　窦妈妈不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不应承，又怕等下说错了什么。
　　
　　顾莲侧背着这边，正坐在菱花大铜镜前面缓缓梳头。
　　
　　这个时代还没有玻璃镜子，虽说匠人们已经把镜面打磨的如水一般，到底还是不够清晰，而且映得整个人还有点黄黄儿的。
　　
　　一面不满镜子，一面懒懒道：“那就让他跟麒麟玩儿吧。”
　　
　　窦妈妈心里叫了一声糟。
　　
　　自从那次西林猎场的“弓弦事件”，两人的关系就有些疏离。
　　
　　哪怕后来因为知道叶东海离开，顾莲伤了心，徐离又许诺去打听七七和宥哥儿，退让了一步，-----虽说和好了，到底不如以前那般亲密无间。
　　
　　这会儿子皇帝有意听壁角，偏生这位小姑奶奶一开口就没有柔和的话。
　　
　　有心提点一句，“公主还是赶紧收拾好了，去陪皇上吧。”
　　
　　顾莲不知情，放下梳子闭上了眼，自己用手指轻轻的梳理按摩头皮，“不着急，他最近脾气大得很，火气又旺，我也不想见着他。”
　　
　　徐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言语。
　　
　　窦妈妈简直想去撞墙了。
　　
　　又不好直说皇帝正站在这儿，只能劝道：“公主别说气话了，皇上心烦也是为了前朝后宫的事，正该公主为皇上分忧的时候呢。”
　　
　　“分忧？”顾莲轻声自嘲，“他那么厉害，我一介小女子哪里能够帮得上？再说动不动的就要勒死我，头还不知道那一天掉呢。”
　　
　　窦妈妈一脸苦笑，“皇上哪里舍得弹公主一指甲？不过是气急了，吓唬罢了。”
　　
　　气急了，就不能好好说话？顾莲心里有诸多的怨念，冷笑道：“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幅吓人的样子，像是要生吞活剥了我一般！”
　　
　　不知怎地，发牢骚倒发出一腔委屈。
　　
　　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战战兢兢，再想起从前彼此的如胶似漆，眼前有朦胧水光渐渐浮起，“好的时候跟蜜一样甜，不如意了，转眼就要我的命！”
　　
　　两行清泪，从眼角溢了出来，在莹白粉透的面颊上缓缓滑过。
　　
　　“这也罢了。”顾莲流泪叹息了一声，“我的命，原本是他救下来的。”早在最初的栖霞寺那会儿，就是他救了自己，“又活了这么多年，虽然没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但也算来了这世上走一遭，见识过了。”
　　
　　窦妈妈不防招出她的眼泪，有些慌乱，上前轻轻拍其后背，“公主快别哭了。”
　　
　　“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顾莲问出了和徐离一样的话，倒是让纱幔后头那个身影微微一震，继而侧耳聆听，只听她苦涩道：“说起来，这一世我只做错了一件事。”
　　
　　“公主……”窦妈妈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顾莲此刻情绪有些脆弱，搂了她，就好像扑在乳母怀里那样，细细流泪诉说，“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不该……，不该对他动了心。”
　　
　　徐离眼帘一垂，往这边看了一眼。
　　
　　顾莲一面垂泪，一面断断续续道：“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在幽州邓府的时候，我就该狠下心自绝于人世了。”她自嘲的一笑，“可是我一直不肯再死，固然怕死，固然舍不得担心七七，但何尝……，又不是对他狠不下心拒绝？这一念之差，结果就一直错到了今天。”
　　
　　“本来想着，错也错了，只能将错就错好好走下去了。”
　　
　　“可是他却不满意……”
　　
　　“现如今，我连孩子都为他生下来了，他还是不放心、疑神疑鬼的……”忍不住又有泪水滚出，抱住窦妈妈，“妈妈你说，我到了这一步……，就是化作灰，又还能去哪儿呢？又还能怎样呢？”
　　
　　“他那一点点计较，我不是不知道。”
　　
　　“认真追究起来，当初要见七七和宥哥儿原是他答应好的，后来又反悔了。我不想跟他怄气，也不敢跟他怄气，便避开出去，不过是没有上赶着对他做小伏低，有些冷落了他而已。”笑了笑，“结果呢，他一转眼就要勒死我。”
　　
　　“我便是他养在笼子里的鸟，高兴的时候，逗着玩儿，给最漂亮的笼子住着，给最精美的吃食供着；不高兴了，也可以直接摔死解气的。”
　　
　　“他只怪我不够全心全意，却不想想，寻常夫妻吵架拌嘴，要么当面闹一场，要么你退我让揭了过去，有谁是动不动就要人性命的？再着说了，我早就不是那个他要明媒正娶的顾九小姐，身家性命都随时不保，拿什么跟他全心全意？他是皇帝，他有这个无上的权利。”
　　
　　“我……，只是无话可说。”
　　
　　徐离在纱幔后头目光一闪，眼神复杂。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顾莲又道：“当初在山东济南府的时候，薛家待他不薄，薛皇后就算脾气骄纵，想来也不会对他不好。”她真想当面问一问徐离，“那个时候，他整日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可否能做到，全心全意把自己交给薛家？他一个大男人都做不到的事，却来苛求我一个隐姓埋名的弱女子。”
　　
　　“公主！”窦妈妈听她越说越多、越说越深，不由心下大急，想要劝解，对方却完全不停自己的，只管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顾莲今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想把这些怨念通通说出。
　　
　　或者这样，自己就可以暂时遗忘烦恼了。
　　
　　“做为顾莲，我背弃了顾氏家族；做为女儿，我抛弃了父母亲人；做为母亲，我割舍了自己的儿女；就算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也做不好，居然连命都随时不保。”她嘴角的笑容讥讽越深，“做人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有时候心灰想想，觉得活着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呢。”
　　
　　“抛弃了一切，跟了他，最终不过是这样一个下场。”
　　
　　顾莲幽幽道：“我只是觉得很累。”
　　
　　“他再逼我，也不过是生生的逼死我，弄疯我罢了。”
　　
　　“也好。”她凄凄惨惨的笑了起来，“等我死了，对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分心，想必他会满意的。”长长叹息，“这样的话，此一生爱也好、恨也罢，就通通都只为他一人罢了。”
　　
　　----这宛若毒药一般的爱，你珍藏吧。
　　
　　*******
　　
　　顾莲不过是一时情绪脆弱，起了心灰之念。
　　
　　薛皇后却是真真切切，想要了结自己！她自然也是怕死的，怕疼的，可是眼下这样一日一日的煎熬，一日一日的绝望，还不如死了。
　　
　　可惜她说不了话，翻不了身。
　　
　　每天吃饭都得人喂，为了好吞咽，不过是一些肉粥、肉糜、菜泥，色香味什么的已经不用想了。甚至就连出恭都得被人搀扶而去，被人剥开衣服，扒下裤子，末后还要别人动手收拾，没有一丝尊严可言。
　　
　　----真是生不如死！
　　
　　薛皇后回忆起了最初那一刻，新婚之夜。
　　
　　那时候，自己原是对下嫁徐离千不情万不愿的，可是自己看到他的第一眼，却是那么的惊艳！眉如剑、鬓似裁，长身玉立宛若青松一般，即便身穿大红色的喜袍，仍然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英姿之气。
　　
　　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好似春风一般，微笑问自己，“饿了没有？”还亲手给自己拿了糕点，动作体贴，语气温柔，自己的心一瞬间便就融化了。
　　
　　却不知道，那俊美无匹的外表之下，甜言蜜语背后，是一颗冷若寒冰、毒若蛇蝎一般的心，简直黑得能拧出毒液来。
　　
　　哪怕只是沾上一丝一滴，都将万劫不复！
　　
　　父亲自以为入赘了一个有力的臂膀，以为徐家打得兄弟死得死、残的残，只剩下两千来号人马苟延残喘，一辈子都只能依附薛家过活。
　　
　　薛氏真想放声大笑，可是笑不出来。
　　
　　等自己死了，到了阴间一定要问一问父亲，被他亲手一点一点养大养壮的毒蛇反噬而死，到底是何感想？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最终都化作了云烟。
　　
　　可恨的是，自己还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锦绣！薛皇后并没有抚养女儿几天，但母女天性使然，在她求死之际，仍然不免想起那个小小的女儿，后悔自己不该生了她！
　　
　　如果可以，自己宁愿带着她一起去死！
　　
　　----来生再投一个好胎吧。
　　
　　如果此刻邓峨眉知道薛皇后的内心想法，不仅要惊讶，两人居然有如此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时候，因为……，她正在盘算着如何杀死这对母女！
　　
　　虽说皇帝起了杀心，但却暂时有用意的留了她一条性命。
　　
　　邓峨眉想不出其中关窍，也没功夫去想。
　　
　　那天被人强行灌了药，----当时为免虎视眈眈的宫人们起疑，只假装挣扎了几下，引得紫藤过来用了功夫，便老老实实的喝了下去。
　　
　　然而对外面宣称的是自己“病”了。
　　
　　因此在自己躺下以后，宫内除了戒备森严一些，一切如常，大抵他们想着自己已经是个废物，倒也没有太过紧张。
　　
　　趁此机会，便递了眼神给唯一剩下的茯苓，表达了半晌，才让她领会到了自己的真是意图，那就是……，找东西让自己将药汁呕吐出来！
　　
　　即便如此，剩下的残药也够自己受得了。
　　
　　用那点并不精湛的内功调息许久，一点一点的逼出毒素，折腾了两天，方才能够勉强动动手脚，却是头也晕、眼也花，腿脚更是跟软脚虾一般绵软。
　　
　　不行！这样不行！
　　
　　听说今天皇帝和皇太后带人去狩猎，惠嫔磕破了头，正是众人疲惫忙乱的时候，错过今夜，自己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微弱的烛光之中，邓峨眉用眼神示意，让茯苓取出了床下地砖里面的东西。
　　
　　她的双手哆哆嗦嗦的，打开了一个青花瓷的小瓶子，到处十来粒鲜红小药丸，毫不犹豫的都吃了下去！原本吃一粒就要半年时间消化，自己这般……，怕是过了那一时三刻，就会爆体而亡吧。
　　
　　反正皇帝也不会让自己活命，再说只要能报仇，还有什么可惋惜的呢？！甚至就算杀不了薛氏母女，早点了结自己也是好的。
　　
　　活死人的日子，自己是一刻都不想再过了！
　　
　　邓峨眉慢慢的调戏着气息，让内里在经脉里运转，让那药力一点一点散开，渐渐感受到了力气的恢复，又好似一个活人了。
　　
　　“茯苓……”她的嗓子坏了，吐不出清晰的字句，只有几声含混的响动，招手让对方过来，对她露出一个温婉笑容。在对方诧异之际，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抓住刚刚翻出来的匕首，眼前白光一闪，割断了她的咽喉！
　　
　　茯苓瞪大了眼睛，捧着鲜血飞溅的喉咙软软倒了下去。
　　
　　邓峨眉看着她，用无声的口型说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总归都是难逃一死，不如就由我亲手送你一程，等等我，到了地下再与你慢慢赔罪罢。”
　　
　　她的时间不多，过会儿就有人过来接替茯苓换班了。
　　
　　利落的收拾好了屋子内一切，找了一套茯苓的衣服换上，两人身量原差不多，再把发髻梳成她的样子，不光绞了刘海，甚至连眉毛都稍作了修饰。虽然比不得那些传说的易容术，不过在暗光之下，若是不走近仔细看脸，也有七、八分像了。
　　
　　邓峨眉不知道药效能支撑多久，又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只将茯苓的尸体方到床上用被子盖好，将外面半透明的床帏放了下来。
　　
　　哪怕心急如焚，还是耐着性子低眉顺眼站在角落里，等待换班的人到来。
　　
　　庆幸的是，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
　　
　　本来这个十分就该安寝睡觉，屏风后头那点微弱的烛光，不过是用来勉强看路照明用的，邓峨眉与宫人无声无息的换了班，出了寝阁。
　　
　　因为皇帝并不打算将事情声张开，她宫里的宫人大部分都不知情，只知道是主子病得厉害，这些天都下不来床了。
　　
　　虽然有人恍惚看到“茯苓”的身影，但是走向后殿的，也没在意，而邓峨眉便在自己宫殿的后院，找了个挨着大树的侧墙翻了出去。
　　
　　直接去凤藻宫当然不成，而是纵了一把火，火不大，却足够让凤藻宫的宫人惊讶慌乱的，再借着一身宫人服饰，趁乱溜了进去。
　　
　　但是刚到中仪殿门口，便被宫人拦住询问道：“你是何人？”
　　
　　“后殿着火了！”邓峨眉佯作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朝里探头道：“皇后娘娘这边没事吧？”这个时候，再做任何掩饰都没有用了，不等那人回答，便如法炮制的结束了她的性命，一路急急冲了进去。
　　
　　凤藻宫的宫人常年跟着皇后一起幽禁，都是死气沉沉的。
　　
　　邓峨眉就好似油锅里面的一滴水，顿时炸的一片混乱，倒是给她可趁之机，加上皇后病了很久，无力挣扎，趁着此刻赤棠并不在跟前，一路刀光血影进了寝阁，抓起了那个龙凤合欢床上的女子！
　　
　　却是一怔，无声笑了，“原来……，你和我是一样的。”
　　
　　薛皇后睁开眼睛看清了来人，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之色，反倒对她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杀吧，赶紧杀了我吧。”
　　
　　邓峨眉突然悲从中来！自己一直活下去的支撑便是杀了薛氏，真到了这一刻，才发现她不过和自己一样，是那些成大业父亲脚下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或许，自己应该亲手杀了父亲！
　　
　　----可惜没有机会了。
　　
　　“何人？”赤棠尖刻的声音响了起来，携带怒气，“出来受死！一转瞬，便有脚步声传到门口。
　　
　　此时的邓峨眉已经来不及去想，皇帝为何要步这样两步棋子，已经来不及悲伤，只当是了结夙愿一般，亲手结束了薛皇后的性命！
　　
　　她将带血的匕首在床上擦了擦，在准备结束自己这悲惨的一生之前，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或许……，这样也能给父亲添点乱吧。
　　
　　已经等死的嫔妃忤逆皇帝之命，还纵火行凶，亲手杀死了皇后娘娘，----薛氏虽然不在矜贵，但是自己坏了皇帝的棋子，想来会惹出一番雷霆震怒的！
　　
　　父亲，这便是女儿待母亲和哥哥对你的问候！
　　
　　邓峨眉眼睛一闭，生性坚强的她，流下了悲伤似海一般的眼泪，缓缓举起手，用那锋利的匕首尖，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亲手自我了结，总好过被药力折磨难看而终，更好过生不如死。
　　
　　可惜的是，就连这么一个卑微的愿望也落空了。
　　
　　和将门虎女出身的邓峨眉相比，赤棠这种自幼以杀人为职业培训的人，显然比她高出了不止几个层次，举手投足杀人无形。
　　
　　只听“叮！”的一声，便用暗器震落了她的匕首！
　　
　　                    
作者有话要说：
PS：虽然文的更新过了好几天，但是文中发生的事件堆在一起，实际上才错开了两天，这样一口气看没什么，一天天追文感觉会不会很奇怪~~~o(╯□╰)o~~~
最近阴谋血光的太多，看这串事件写完，能不能跳帧，多写一点温馨的，最好是赶在结文之前，把小包子拉出来溜溜~~~我尽力，剧情还有待推敲~~~~
PS:端午节快乐~~~~~~~~家里正在包菜饺子，炸麻叶儿~~




☆、233一劳永逸

　　懿慈宫内,宸珠阁后殿的浴池大厅。
　　
　　----躲在纱幔后头的徐离已经走了。
　　
　　窦妈妈一脸惶恐不安,焦急道：“公主啊,刚才皇上就在柱子后头站着呢！你怎么能、怎么能说那些话？奴婢不是提醒你了吗？”以她的聪慧，自己上前劝解时,悄悄捏她的那一把，不会不明白,“这下子……,皇上定然是听了生气了。”
　　
　　顾莲神色平静，“我知道。”
　　
　　才刚沐浴过,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莹玉纱裙，外罩淡紫色大袖衫，腰间并无束带,只是松松散散的随意裹着，越发朦胧如云似雾。
　　
　　窦妈妈不禁埋怨道：“公主前头不知道也罢了，后来既知，怎地……”
　　
　　“妈妈。”顾莲披散着一头及腰青丝，站在窗台边月光之下，声音宛若清凉的月华一般，“我的确可以上赶着去哄着他、顺着他，但是心惊胆颤的，谁知道哪天会出错就是死？况且一次能哄，两次、三次呢？便是我不烦，只怕他也听腻了。”
　　
　　“以我这样的不能见光的身份，若是皇上稍有疑心，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让我一劳永逸。”
　　
　　“那就是……，不去把我扭曲成适应他的样子，而是让他来俯就我。”顾莲继续缓缓说道：“要么我死！要么不论我想什么，他都不起疑心；不论我做什么，他都能够容忍！”她声音细细的，听起来却是冰凉锐利，像是一柄携带锋芒的利剑！似乎稍微动错了位置，就会当即血溅在场！
　　
　　窦妈妈竟然不自觉的心头一寒，打了个激灵。
　　
　　“走吧。”顾莲开口道。
　　
　　回去寝阁的路上，窦妈妈一路提心吊胆的纷乱想着，到底应了她前一句谶言，还是后面的……，结果进殿不见皇帝身影，不由大惊！
　　
　　小宫女上来急急禀道：“凤藻宫走水了！皇上刚刚赶了过去。”
　　
　　窦妈妈吃惊之余，稍稍松了一口气。
　　
　　正在她不停安慰自己，皇帝不是因为生了顾氏的气离开，只是因为有事时，徐离突然又倒了回来。大步流星的赶回内殿，上前抓了顾莲的手，“咱们的事，回头再说。”低头在她耳畔细语了几句，然后松手，“等着信儿。”
　　
　　言毕，又神色匆匆的走了。
　　
　　顾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抬起手，勾起嘴角浅浅一笑。
　　
　　窦妈妈见状，心头大石总算“吭”的一声落了地，----不消说，最终还是顾氏拧过了皇帝！心内大喜不已，越发对她起了畏惧之意，挥退了小宫女，方才小声问道：“皇上让公主等什么？可是有事。”
　　
　　顾莲悠悠一笑，“不急，等下你就知道了。”
　　
　　窦妈妈抬头看她，仿佛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眼前的顾氏，不再是那个灞水河里捞出的叶二奶奶，那个玉为容、花做肚肠的娇弱女子，她是能让皇帝让步的护国长公主，透出晶石一般的硬朗光芒。
　　
　　怎么说呢？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
　　
　　而是……，不论在什么环境之下，她都能以最合适的方式存在！因为皇帝一次又一次的锤炼，因为后宫一次又一次的洗礼，她迅速长成更强大的姿态！不断较劲，不断抗衡，不断争取，便是身如藤蔓，最终还是缠过了参天大树。
　　
　　眼前的她，身姿依旧纤细如柳，肌肤仍然凝脂如玉一般，一双乌黑的眸子水洗过的清澈明亮，但却透着幽幽深深的寒芒，叫人望而生畏。
　　
　　她静静的站立着，身板挺直、目光坚定，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人之感。
　　
　　此时此刻，已经成了和皇帝最为契合的女子！
　　
　　******
　　
　　凤藻宫内，跪了一地魂飞魄散的宫人。
　　
　　即便是赤棠这种心性坚硬的女子，刀光里来、血影里去，都未叫她胆寒，此刻却是脸色灰败，----刺杀失败、任务失守，或者死于高手利剑之下，也能接受，眼下却要因为没有护住活死人的皇后，而被震怒的皇帝赐死。
　　
　　如此憋屈的死法，委实不甘。
　　
　　可是皇权之下，这一切丝毫都不能反抗。
　　
　　在整个凤藻宫上下的人心如死灰之际，外面突然一声通传，“护国长公主驾到！”话音未落，便领头走进来一个容光潋滟的纤长宫装身影，身后数十名宫人簇拥，将她众星拱月一般簇在前面。
　　
　　“皇后可有事？”顾莲清声问道。
　　
　　“死了。”徐离脸色铁青，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惨烈，怒气已经不用装了。
　　
　　站在他身边的大总管太监高勤，是清楚长公主过来为何的，见皇帝脸色难看、龙颜大怒，赶忙解释，“邓氏假扮宫人，纵火混淆众人视线，杀伤凤藻宫七名宫人，然后割破了皇后娘娘的喉咙。”
　　
　　犯了这样的滔天大罪，自然不必再喊一声“娘娘”了。
　　
　　顾莲不免吃了一惊，稳了稳心神，在殿内环顾了一圈儿，“怎地不见瑛嫔？”更奇怪的，邓峨眉不是已经“病”了吗？怎地还能出来行凶？！
　　
　　高勤回道：“邓氏是服了药来的，那药性子霸道，现在已经神智不清昏迷过去了。”
　　
　　药？想来不是什么好药。
　　
　　顾莲不再多问，那不是自己关心的重点，也不是徐离安排自己过来的目的，只是上前劝道：“事情已经发生，皇兄还是别太动气了。”又道：“听说火势不大，现在已经扑灭了，没有酿成大祸，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徐离冷冷道：“这些蠢材连个病人都看不住！留着也没用，都带下去！”
　　
　　这带下去，自然不会是带下去歇息了。
　　
　　当即便有宫人晕了过去。
　　
　　不是凤藻宫的宫人不想求情，但皇帝是个冷情的性子，怕再多言，不仅自己要死还会牵连家人，哪怕心中恐惧万分也不敢多言一字。
　　
　　“等等。”顾莲抬手止住要进来拖人的护卫，再劝皇帝，“如今母后上了年纪，几位公主和皇子都还年幼，宫中血光太重不吉利。”她道：“再说原是邓氏不安分，心里存了天大的祸胎，这些奴才也只是一时失职罢了。”
　　
　　赤棠听她有劝和宽恕之意，不由生出希望，抢先磕头道：“求皇上容情，求长公主容情，奴婢愿意为皇上和长公主肝脑涂地！”
　　
　　谁人不怕死？她这一起头，其余的宫人也醒悟过来。
　　
　　“求皇上容情，求长公主容情……”
　　
　　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求饶声、磕头声，像是生怕磕得不够虔诚一般，一个比一个磕得用力，“咚咚”作响，不把头皮磕破不罢休。
　　
　　顾莲淡淡开口，“都安静一些，吵得皇上心烦。”大殿顿时安静下来，然后她上前走到皇帝跟前，劝道：“皇兄，这儿血光阴气太重了，我们且先出去罢。”
　　
　　徐离冷着一张脸，不动身。
　　
　　“夜深了。”顾莲声音温柔似水，“皇兄便是生气，也要爱惜身体，不如把这些奴才都锁了起来，明儿一早再做定论。”伸手拉了他，“方才我过来的时候，麒麟醒了，不肯睡正闹着呢，先回去瞧瞧罢。”
　　
　　“都给朕看好了！”徐离虽然怒气不减，到底站起了身，没再继续说要统统处死的话，被顾莲拉了出去，高勤等人亦是跟着离开。
　　
　　当即有侍卫进来锁拿凤藻宫的宫人，动作干净利落。
　　
　　赤棠等人刚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都是脸色惨白，但心里却充满了期望，----经过护国长公主的劝解，熬过了皇帝怒气最盛之际，兴许……，就会有一丝活命的希望呢？所有人的期望，都寄托在了护国长公主身上。
　　
　　而此刻，徐离和顾莲已经出了凤藻宫，上了明黄色的御辇。
　　
　　一路之上，两人都是默默无声。
　　
　　却没有回宸珠阁，而是在徐离的吩咐之下，先去了金銮殿，两人静静的站在宽阔良深的大殿里，一起注视那个高高的明黄色座椅。
　　
　　徐离背负双手，轻声道：“不只是凤藻宫的宫人，还有邓氏身边服侍的人，诸如紫藤等人，往后都将倾命为你效力。”又道：“诸如公主府的沈澈、穆世骐等人，你也要学会恩威并施，连他们的名号朕都想好了，就叫麒麟卫。”
　　
　　她不是害怕吗？不是整天觉得心惊胆颤吗？那自己就松一松手，便是手指缝漏出的那点皇权，也足够她用了。
　　
　　当然了，她的话也没有错。
　　
　　不站在同样的高度，怎么可能看到同样的风景？怎么可能互相平行对视？她远比旁的女子更聪明，更能一针见血的，抓住最最要害的东西！
　　
　　而这一切，自己都心甘情愿给她，……只给她。
　　
　　和自己相伴一生迎接风雨洗礼的女子，怎么可以是柔弱的娇花？她要盔甲，自己就为她打造最最精良的盔甲；她要利剑，自己就为她磨砺最最锋锐的利剑！还有从前自己许诺的那个位置，也一并给她！
　　
　　“莲娘。”徐离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目光湛湛，“不要叫朕失望。”他道：“不离不弃，勿相负。”然后拉着她缓缓向前，在龙椅里面坐下，“会有一天，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携你的手坐在这里。”
　　
　　----封后大典，皇后和皇帝会一起接受百官朝拜！
　　
　　顾莲从未在这样的高度，从这个角度，去俯瞰金銮殿的一切，感受着徐离沉稳而有力的大手，心情一时激荡难平。
　　
　　徐离继续说道：“你本来就是我一眼看中的妻子，我们还订了婚，只不过中间阴差阳错暂时分开罢了。”声音笃定，“现在你又回来了，还生下了麒麟，朕……，会替你重新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顾莲盈了泪水，含笑点头，“好。”她轻声道：“我等着，等着喊你夫君的那一天。”
　　
　　等到哪一日，自己便是不顾一切又何妨？真心终须真心换。
　　
　　******
　　
　　次日天明，第一丝曙光照亮了整个人间大地。
　　
　　这几天发生的大事，实在太多太多了。
　　
　　先是瑛嫔“病”了，紧接着惠嫔磕破了头，凤藻宫失火，薛皇后暴病而亡，以至于皇宫上下的人都是战战兢兢，有些承受不住，这一波又一波的巨大压力，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一哆嗦。
　　
　　徐离没打算公开薛皇后的死因，眼下外面的时局有些乱，那些暗地的波涛，那些明面上各地的流民军，实在是不宜再添乱了。
　　
　　对外只是宣称，薛皇后久病缠绵、卧榻不起，最终医药无效病故了。
　　
　　邓峨眉被重新押解回去，得顾莲“求情”，薛皇后和邓峨眉身边的宫人，全都保命下来。整个凤藻宫的宫人，齐数迁移邓峨眉的钟粹宫，皆是待罪奉命行事，赤棠和紫藤两个领头轮班，十二个时辰看护邓峨眉。
　　
　　皇帝不处死邓峨眉实在奇怪，但是她们只求活命，不问原因。
　　
　　而其他人，更是连个皮毛都不清楚。
　　
　　昨夜的惊天动静，在私下里，也就变成了“凤藻宫走水，皇后娘娘惊吓而死”，即便到了皇太后跟前，亦是这么一个听闻。
　　
　　“好好儿的，怎么就走水了？”皇太后不住的念佛保平安，与顾莲道：“还好没有闹大，往后懿慈宫也要仔细一些，秋日里，天干物燥的……”
　　
　　顾莲听她絮叨，不时的微笑附和几句。
　　
　　而徐姝，知道驸马云子卿难道一死之后，心情愉悦了不少，----至于伤心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在她脸上看到。
　　
　　她对云子卿毫无感情，只有厌恶，死了反倒眼前干净！
　　
　　不然真的将来给他纳个侍妾，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的，还有那小崽子，想想也是一件晦气的事，如今这般倒是更好了。
　　
　　等到过几天，云子卿的死讯就会传了出来。
　　
　　到时候，自己经历了“如意郎君”亡故的打击，病个三、五日，再心灰意冷好些年也是平常，短时间内都不会被逼着去成亲了。
　　
　　正在想着，便听皇太后问道：“姝儿，昨天驸马怎么提前回去了？”
　　
　　“嗯？”徐姝回神，抿嘴笑了笑，“快别提了，他嘴馋，又急，那鹿肉还没大烤熟就吃了好些，结果就闹了肚子。”一脸笑颜如花的娇嗔，“等下嫔妃们来了，母后可别再提这茬儿给我丢脸。”
　　
　　如今还能过来请安的嫔妃，也就剩下邓襄嫔和管氏姐妹了。
　　
　　一番例行公事般的阔叙之后，不免说到昨夜失火，大管贵人自然是要在皇太后面前卖弄的，当即道：“昨儿惠嫔娘娘磕了头，皇后娘娘又……，病故了。”她的脸上浮起一抹伤感之色，“臣妾发愿，要回去抄录一份血经焚化了。”
　　
　　皇太后颔首道：“是呢，最近宫内血光太重，能够消散一些怨气也好。”侧首分别看了看顾莲和徐姝，“你们俩也吃三天斋戒。”
　　
　　顾莲知道她信佛信得重，况且这样不是什么难事，当即应道：“女儿听母后的。”
　　
　　不过大管贵人这般做作讨巧，不免惹得徐姝一阵不快，在皇太后面前应得乖巧，等着散了回了后头，便冷笑道：“自己要奉承还得绕上别人！烦不烦？！再说了，薛氏又是什么好东西，千年祸害说得便是她，早死大家早清净呢。”
　　
　　顾莲劝道：“人都死了，你也不值得再去怄气。”又笑，“正巧我想亲自做素鸡和糯米八样，回头你尝尝，看看我的手艺如何，好不好？”
　　
　　徐姝“扑哧”一笑，“行了，总拿我当小孩子来哄。”
　　
　　话虽如此说，心下却是愿意受这份哄的，眼底眉梢都绽出甜甜的笑意。
　　
　　回了宸珠阁，顾莲果然净了手，亲自倒腾起各种吃食来，----针线上头不在行，吃食上头的天分却是有的。当然了，也跟从前常年伴着黄家的人生活在乡下，生活物质十分贫乏有关，越是嘴馋，自然就越是喜欢竭力做点美食了。
　　
　　弄了半晌，得了，让人给沈倾华送了一份过去。
　　
　　“给她做什么？！”徐姝“哇哇”大叫，“她又是什么矜贵的人了？也配吃姐姐你亲手做的东西！我不依……，原来不是特意给我做的。”
　　
　　“好了。”顾莲拉了她，避开人低声耳语了几句，“明白了吧？”
　　
　　徐姝一怔，“这么说，是……”看了看她，“你们和好了？”笑嘻嘻的凑上去，“姐姐，回头记得帮我找皇兄要护卫啊。”还嘟了嘟嘴，“要是你不帮忙，我就把麒麟给抱过去养，九百护卫就是我的了。” 
　　
　　顾莲失笑不已，“哪有你这么求人带威胁的？”
　　
　　“我错了。”徐姝告饶，“姐姐你这么美貌，又这么聪明，又……，又如此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胡乱拍了一通马屁，然后吐舌，“你看，皇兄终究是拧不过你的，这点小忙算什么呢？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顾莲笑嗔，“胡说八道！”
　　
　　望着窗外一碧如洗的澄澈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干净的恍若一面蓝色镜面，日头渐渐升了起来，光芒而明亮，照得人心底一片干净无尘。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我要开始写甜文了~~~一路甜到尾，甜得发腻~~




☆、234不相认

　　
　　“长公主让人送来八宝糯米饭？”
　　
　　“是。”宫人低眉回道。
　　
　　沈倾华心底一痛,这……,这就是自己的结局了吗？她内心恐惧惊慌,一想到死就慌了神，居然没有去认真想想,为什么不是皇帝赐予毒酒？而是长公主送东西，还是一份不合时宜的八宝饭。
　　
　　从昨天西林猎场出事,她就一直担惊受怕到现在,昨儿晚上更是一夜没合眼，只是守在一双睡熟的女儿跟前,无声流泪。
　　
　　煎熬了一天一夜，早已憔悴不堪，此刻看着这盘五彩斑斓的八宝糯米饭,想着就要撒手人寰，双手不自禁的哆嗦起来，忽然猛地抬头，“不！我……，我要见皇上！”情知见不到皇帝，即便见了也无用，但是还是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皇帝能够给自己一个承诺，好好对待这一对双胞胎女儿。
　　
　　千千万万，莫要因为自己这个“失贞”的母亲牵连了。
　　
　　可惜黄梅冷冷站在旁边，打断道：“皇上昨儿就说了，不见。”她是片刻不离沈倾华身边的，即便当时徐姝找人说话，避嫌站在了亭子外面，但是前前后后联系起来，不难推断出其中有蹊跷。
　　
　　眼下那肯容得沈倾华再闹事？！
　　
　　现如今，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摘出来呢。
　　
　　沈倾华心里一片绝望，软坐下来。
　　
　　沈妈妈从前在内宅的百般手段都用不出来，只会在旁边满心悲苦掉泪，还不敢哭出声音来，怕再招得两位公主听见了。
　　
　　“那……”沈倾华再次站了起来，流泪道：“让我再见一见两位公主……”她是知道黄梅的身手的，没她答应，自己根本就走不出这个门。
　　
　　但是黄梅又怎么会答应她？只冷冷道：“劝惠嫔娘娘一句，莫要再给两位公主招事儿了，惹出麻烦，回头谁来护着她们？”真是啰嗦！皇帝要你三更死，你还能拖到五更不成？再不吃，自己可就要动手强喂了。
　　
　　沈倾华战战兢兢的拿起勺子，金边甜白瓷的汤勺，内里青花纹，十分漂亮，配着晶莹剔透的五彩八宝饭，看着就是一道赏心悦目的美食。
　　
　　可是于她，哪里还吃得出滋味儿来？怕吃少了，弄得自己半死不活的遭活罪，一狠心，吃了三大勺子才停下。
　　
　　想来宫里的毒药不会太差，这样应该够了吧。
　　
　　她吃毕，沈妈妈情知不可能独活，也跟着双手发抖吃了几大勺子，然后主仆两个在一起抱头痛哭，等着死亡的来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点一点溜走。
　　
　　黄梅冷眼瞧着，这药效也忒慢了一点儿吧？渐渐的，沈倾华和沈妈妈也觉出不对劲来，别说两眼一黑了，就是头晕腹痛什么的也没有。
　　
　　正在疑惑，又有小宫女进来传话，“护国长公主派人来问，八宝饭可还好吃？要是两位公主喜欢吃的话，就再让人送一点过来。”
　　
　　什么？！是送给女儿吃的？
　　
　　沈倾华先是大惊大骇、满腔愤怒，她……，她居然要毒死自己的女儿？！不管自己好不好，她们可都是正正经经的皇室公主啊！
　　
　　继而一愣，这是不是说明……，原本就是一盘普通的八宝饭呢？
　　
　　正在猜疑迷惑之际，只听那小宫女又接着道：“长公主还说了，问惠嫔娘娘这会儿可得空？若是不忙过去说说话儿。”
　　
　　----不用再猜疑了。
　　
　　能有什么不空的？现在就算天塌下来沈倾华也管不了，赶紧让人打水净面，收拾的整整齐齐不露痕迹，然后在黄梅的监视之下赶了过去。
　　
　　******
　　
　　“求公主殿下救命！”沈倾华跪在地上磕头。
　　
　　“别磕了。”顾莲淡淡摆手，“这也积不了我的福，增不了我的寿，没有任何实质上的用处。”不想猜来猜去的绕弯子，开门见山问道：“你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
　　
　　如同那一盘普通的八宝饭一样，这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问句，而不是冷笑嘲讽反问的语气，----沈倾华并没有因为她的强硬着恼，而是死里逃生一般的回了魂，只是心情激荡不已，一时间却是想不出什么好处。
　　
　　顾莲接着说道：“你也知道，皇上是眼里不容一粒沙子的人。”看向她，“我要劝他饶了这一节，可是要费不少力气的，更有一则，乐宁长公主你应该清楚吧。”
　　
　　这话半真半假。
　　
　　若无皇帝的授意，自己是无法担保救下沈倾华性命的，但是徐姝那个性子，哪里容得了被别人摆弄？的确是要花大工夫去周旋和安抚，不是那么轻松的。
　　
　　再说皇帝的心思，他暂不发作沈倾华其实很简单。
　　
　　一则他不糊涂，情知不论沈倾华出阁前对云子卿如何，但她本是一个性子冷静、爱重权势的女子，进宫后是绝无可能再恋着别人了；二则，到底沈倾华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平日性子也不坏，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旧情的。
　　
　　最最重要的是，----沈家能征善战的儿郎太多，沈湛还在定州，便是要把沈倾华挫骨扬灰，也不至于赶在这一时三刻。虽然不至于沈家就扯杆大旗谋逆，但是沈湛得知胞妹死讯，肯定是要影响到情绪的，再被有心人挑唆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其实这一点，沈倾华稍微冷静一点想想便会知道，要赐死她，总得等着沈湛从定州回来再说。可惜她自一进宫，就听到了皇帝和“妹妹”乱*伦之事，接着又被和家人隔离开，加上被云子卿的事吓破了胆，早已心慌意乱。
　　
　　此刻听得顾莲一番言语，只想着如何让她满意了，好让自己逃出生天，哪里还有功夫细想别的？可是竟然想不出来！
　　
　　这后宫已然是她的天下，自己还有什么可以给她？自身是帮不上她什么的，女儿不是皇子且还年幼，剩下的……，也就是家里人了。
　　
　　她原本就是心思聪慧的人，飞快思量，终于想出了一个眉目，抬头道：“请公主下令，召晋国夫人进宫一趟。”
　　
　　顾莲摇摇头，“我不需要许诺。”
　　
　　“那……”沈倾华不免又慌了，急急问道：“那依公主要怎样？”
　　
　　顾莲一字一顿说道：“不管什么时候，我要怎样便怎样。”微笑看着她，“你不用胡思乱想的，且安心吧，总是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就是了。”
　　
　　还能有什么安心不安心的？沈倾华在心底自嘲，不管怎样，总会让自己即刻丢了性命，扔下一对女儿孤苦伶仃，再牵连了家人要强吧。
　　
　　她再次跪下磕头，情知对方喜好，这一次没有用力弄得“咚咚”作响。
　　
　　说起来，护国长公主的性子比起那一位小的，已然是好了太多，施恩图报总比落井下石要强，比置人于死地要强！哪怕此刻，也没有出言侮辱讥讽过自己。
　　
　　“你且起来。”顾莲虚抬了下手，又道：“凤藻宫昨儿夜里走水了。”想来她一心担心自身性命，宫里又戒备森严，不说未必听说，便是听说也没心情去打听的，“不光着火，中宫皇后也受惊吓薨了。”
　　
　　沈倾华大惊失色，“竟、竟然有这种事。”
　　
　　“那是对外的说法。”顾莲笑了笑，“实则么，薛皇后是被瑛嫔杀死的。”看着她越来越惨白的脸色，顿了顿，“你也别问详细的了，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往后多戒备着钟翎宫的人，别出岔子就行。”
　　
　　“是。”沈倾华此刻已是虚弱至极，强打精神应道：“多谢公主提点。”
　　
　　“中宫皇后薨了，这是大丧。”顾莲接着道：“虽说有内务府的人按规矩办事，到底得有一个出面主事的人。所以你原先该做什么，等下还做什么，别恍恍惚惚的办坏了差事，再惹皇上不高兴。”
　　
　　皇帝知道沈倾华和云子卿无碍是一回事，被嫔妃和驸马打脸又是另外一回事，即便暂时不处置人，那也不代表心里没有一点不痛快。
　　
　　自己要用她、要提防她，但是没必要一副视人如走狗的嘴脸，该提醒的，顺水人情提醒一句，又不会掉一块肉。
　　
　　关键是，自己并不是真公主啊。
　　
　　别说自己现在没有做皇后，便是将来真的做了，那也没法跟徐姝这种真正的天之骄女相比！她才是举国上下，除了皇太后和皇帝以外，最最矜贵的哪一个，可以随意的挥洒自个儿的人生。
　　
　　沈倾华静静站在一旁，回道：“妾身都记下了。”
　　
　　“我瞧着你没睡好。”别说她了，顾莲自己亦是觉得有点疲乏，“现在时辰还早，我已经让人跟内务府的人说了，说你病重休养，让他们下午再找你回话。不管你回去睡不睡得着，好歹打个盹儿，可别再出一丝错缝儿了。”
　　
　　“是是，妾身明白。”
　　
　　“还有。”顾莲最后交待，“除了平日给母后请安，最好少出门，想来你是知道姝儿的脾气，虽然不至于给你脖子上抹一刀，但想来不会有什么好言语。你惹得她心里不痛快了，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沈倾华心情复杂难言，哽咽道：“多谢公主殿下。”
　　
　　等她走了，徐姝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顾莲回头一笑，“倒是让你背了不少黑锅。”
　　
　　怕她疑心，干脆让她从头到尾彻底听清楚了，免得回头生出什么误会，----比起沈家能够用到的力量，自己更不能得罪徐姝。
　　
　　徐姝冷笑，“也不算黑锅，本来我就想给她几巴掌的。”
　　
　　顾莲拉了她在旁边坐下，柔声笑道：“总之这次是你帮了我，少不得，我回头去皇上面前替你谋划点侍卫，补上你的人情。”
　　
　　徐姝哼哼道：“难不成我不帮你，你就不帮我了？”
　　
　　“你少作怪。”顾莲戳了戳她的痒痒肉，弄出一阵笑声，闹了一阵方道：“皇后那边报丧、守灵、封棺，再到出殡，还得好几天功夫呢。宫里又忙又乱，不清净，等下我先带麒麟回去，你回不回？咱们可以走一道儿。”
　　
　　其实是存了心，打算等下劝她去护国长公主府住几日，散散心，免得一回去就想起云子卿，不说伤心吧，至少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的。
　　
　　哪知道还没开口，徐姝先道：“正巧呢，我想去姐姐那边住几天。”抿嘴一笑，“我都打算好了，姐姐什么时候把护卫给我要到手，我再回去自己府上，不然一天不给就一天不走的。”
　　
　　顾莲笑道：“你便是住十年八年也使得，难道还养不起你？”
　　
　　徐姝先是一噎，继而坏笑，“我是不急的，只怕有些人要急着撵我走呢。”
　　
　　她两人嘻嘻哈哈说笑了一番，去见了皇太后，说了原委，----不为别的，只为忙乱之中麒麟的安危，亦是要回避一下的。
　　
　　这一次皇太后没有任何犹豫，反而道：“应该的！最近宫里血光阴气太重，麒麟小孩子家家，哪里受得了？你们且在外头呆着，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再回来。”
　　
　　一出宫门，徐姝就乐得合不拢嘴，“这下子可清净了。”
　　
　　顾莲见她浑然不把云子卿放在心上，倒也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总比日日以泪洗面要好，回头自己再多劝解一下。
　　
　　两人同坐了一辆紫辔雕鞍的高大马车，配了四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拉动，前前后后足有百来号侍卫护送，再加上手持香圆宝盖、黄伞青扇仪仗人员，赫赫攘攘占了大半条长街。
　　
　　麒麟醒了，正趴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翻身玩儿。
　　
　　小肉团子一样的家伙，偏生秋末穿得厚，笨拙无比，折腾半天都不得法，像个小乌龟一样四仰八叉，急得“哇哇”乱叫。
　　
　　“麒麟。”徐姝笑着逗他，“叫一声‘好姑姑’来听，我就帮你。”
　　
　　顾莲听了笑道：“他要真的会叫了，还不吓坏你？”到底心疼儿子，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拍着哄了哄，“好乖乖，不哭了。”
　　
　　麒麟不是太爱哭，抽抽搭搭了几声便止住，只是手上不老实，乱挥乱舞，一把抓住了徐姝的头发，没轻没重的扯了起来。
　　
　　这下轮到徐姝大叫了，“哎哟！好疼啊。”
　　
　　“让你刚才看麒麟的笑话，人家恼了吧？”顾莲笑得不行，虽然开玩笑，但还是赶紧抓住了麒麟的小手，轻轻掰开了，这才把她解救出来。
　　
　　徐姝揉了揉头皮，朝麒麟瞪眼，“你这小坏蛋，报复心还挺强的呢。”
　　
　　可惜麒麟什么都不懂，只以为是跟自己玩儿的，又去抓她的脸，虽然指甲被绞得干干净净的，还是把姑姑的脸捏出几个小窝。
　　
　　徐姝一把抓住那小胖爪子，咬牙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长大了，肯定是一个小霸王！胆子真是大，连你姑姑的脸都敢又抓又捏的。”在他小屁股上面轻轻拍了一下，“再淘气，看我揍你。”
　　
　　麒麟觉得好玩，反倒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徐姝无奈道：“脸皮这么厚，我可真是拿你没法子了。”
　　
　　两人正说着话呢，忽地外头有个小宫女一声尖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顿时惹得护卫们团团把车围住。窦妈妈赶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复又上车来回话，“没事！是珍宝阁楼上掉个首饰盒子，仿佛是楼上有人吵架，闹起来了。”
　　
　　徐姝这两天本来心情就坏得很，面上不露，那是她的性子使然，加上正为顾莲放了沈倾华不痛快，----虽然不至于跟顾莲发火，但总归想着便宜了沈倾华很不爽。
　　
　　因而当即恼道：“什么人？拖下来，一人赏他们十鞭子！”
　　
　　顾莲倒是没那么大的气性，不过为着安全着想，还是由着人上去查看了，万一是个刺客什么的呢？不管怎样，总要闹清楚了才能叫人安心。
　　
　　----却不防揪出一个意外来。
　　
　　周围的看热闹的人群早被轰开，两个中年妇人被带到马车跟前，年纪都不小，一个徐娘半老，一个风韵犹存，后者正在地上磕头，“公主恕罪，原不是有心的……”
　　
　　听着那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顾莲不由一怔。
　　
　　徐姝更是掀起了内帘，隔着一层纱，往外看了过去，----那个身量微福、略显白胖的中年妇人，不是顾四夫人又是谁？另一个年纪虽然差不多，但却娇娇怯怯的，以她的年纪穿了一身银红色衣衫，居然还瞧得过去。
　　
　　不知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闹将起来。
　　
　　----偏生那么巧。
　　
　　平时顾莲肯定不会去掀开车帘，更没曾想，刚巧赶上一阵秋风刮过，吹得那细纱飘了起来，倒是露出了她的真颜。
　　
　　顾四夫人跪在地上淌眼抹泪，哭诉道：“公主殿下，你小时候常来我们家玩的，今儿正巧遇上了，还请替妾身做主……”一面说，一面探头打量里面的“徐娴”，想着或许能帮着自己，结果没料到，竟然瞧见了自己死去的女儿！
　　
　　当即吓得尖叫，“啊……！”
　　
　　徐姝一见情形不对，赶忙朝下面喝斥道：“塞住她们的嘴！”
　　
　　顾莲心里暗叹了一声，真是倒霉！所幸柳氏没有母亲那么大胆，一直低着磕头，没有瞧见自己，只是眼下这乱子就够麻烦的了。
　　
　　自己不想见她，更不想认她。
　　
　　朝窦妈妈看了一眼，低声耳语，“让人把这两人分别送回去。”
　　
　　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重新开动。
　　
　　可是顾四夫人却起了疑心，不肯放过。被送回以后，再三的坐不住，居然又坐马车来到护国长公主府，让人通报求见。
　　
　　顾莲听了直皱眉，“把她带到偏殿后院等着。”叫了窦妈妈，吩咐道：“去请顾家请京兆尹和盐运使司过来说话。”
　　
　　徐姝担心道：“那一位最是难缠，又仗着……”
　　
　　“我是护国长公主。”顾莲打断她，意思是，自己不会认这个母亲的，也不会受她挟持，淡淡道：“等下你不必出去，我来处置，不然让她以为是你发脾气，我心还对她心软着，反倒留下无穷无尽的麻烦。”
　　
　　徐姝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道：“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撇了撇嘴，“就怕你心软被人粘上呢。”
　　
　　顾莲冷冷一笑，“护国长公主，为什么要对顾家四夫人心软？不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点点，改为四夫人主动去找顾莲，本来起初就是这么想的，不知道怎么写着写着就忘了~~果然夏天太热，CPU运转不灵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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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包子：“狂抓酷霸叼炸天的小爷我，终于出场了~~”(心中怨念，为什么每次都是乐呵呵，每次都是抓头发，就没有什么风流潇洒的动作吗？又，小姑姑的脸很滑~~)
某颜：“泥垢了~~(╯‵□′)╯︵┻━┻”
PS：本文是正在收尾，不是“咔嚓”结尾，所有的伏笔和人物都要交待，狗血什么的后面还有，不要急，不然狗狗失血过多就挺不住了~~囧~~




☆、235护国长公主

　　
　　“京兆尹和盐运使司到了。”
　　
　　随着宫人的一声唱诺,顾大老爷和顾四老爷在台阶下站定,顾长寿早就候着,迎过来低声喊了一句，“父亲、四叔。”
　　
　　顾四老爷心头不安,小声道：“可知道是什么事？”
　　
　　顾长寿摆了摆手，示意这儿不是说悄悄话的地方,再说了,自己也不知情，还得等下见到公主了,方才能够知道真章。
　　
　　这三位爷们，是如今顾家的三根顶梁柱。
　　
　　大大小小都混了一个官身，不过这在小百姓眼里是个天,到了护国长公主府，就实在算不上什么了。
　　
　　别看顾大老爷任职京兆尹，是京城的青天大老爷，可是够不上三品，平日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这一路走来，长公主府修筑规模宏大、奢侈华丽，而且三步一卫，五步一哨，简直堪比一所小型皇宫！由此可见，皇帝对这位妹妹有多重视。
　　
　　此时站在公主府里，心头居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顾大老爷正在一通神思，里面走出来一个眉眼伶俐的小宫人，欠身引路，“公主殿下传几位大人进去说话。”
　　
　　难不成还是什么机密？！不知是福？是祸？
　　
　　顾家几位爷们都是闪过一丝惊疑。
　　
　　待到进了宽阔良深的大殿，又穿过了好几道内门，曲曲折折，最终在一处小小的空旷院子里停下。只见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暗红色的大袖衫，对色裙儿，身量微微发福，有一种官宦女眷的珠圆玉润。
　　
　　那妇人听得廊子上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卫氏……，你如何在这儿？！”
　　
　　“四婶！”
　　
　　“四弟妹！”
　　
　　顾家爷们儿不免都是一惊，各自喊了出来。
　　
　　要说顾大老爷为官多年算是冷静的了，只不过……，在护国长公主府见着自家弟妹，实在是太过意外，加上自己和兄弟、儿子都被召来，如何能够不惊？心下更是一阵“突突”乱跳，难不成……，这蠢妇冲撞到了长公主殿下？
　　
　　隔着一张八幅的仕女图绡纱刺绣屏风，因为是专门隔人回话用的，所以后面离得近的顾莲看见他们，不远处的顾家人却看不清她，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后面有人。
　　
　　一个略有年纪的嬷嬷走了出来，开口道：“四夫人，方才不是说有冤情，要请长公主为你做主吗？这会儿当着家里人，也不用怕，有什么只管说了吧。”
　　
　　屏风后的顾莲并不知道母亲为了何事，但是她跟柳氏在一起，还扭打起来，想来想去多半是为了何庭轩吧。
　　
　　不管为着什么，今儿都要把顾家的事儿给解决了。
　　
　　“公主殿下，请听妾身回禀。”
　　
　　要说顾四夫人，她从前和徐娴并无什么交情，虽然见过认识，但也只是一些生辰宴席上，打个照面罢了。而她要说的事，一则有些羞于出口，二则当着丈夫有些胆怯，但此刻却不得不说。
　　
　　因而鼓了鼓勇气，清嗓子道：“妾身的夫君，要纳亲生女儿的婆婆做侍妾！”
　　
　　一语惊人，炸得在场的人各种剧烈反应。
　　
　　且不说，顾莲瞪大了眼睛脸色尴尬，窦妈妈啼笑皆非，顾大老爷和顾长寿一脸不可置信，单说顾四老爷，一听这话就踩着尾巴般的跳了起来！大声怒道：“你这个愚不可及的蠢妇，在长公主殿下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可不仅仅是让自己丢脸，更甚者……，是要丢了乌纱帽的啊！
　　
　　偏偏顾四夫人憋不住这口恶气！
　　
　　先是那个挨千刀的女婿争抢伶人出事，接着入了大狱，女儿杏娘哭哭啼啼的，再又发现柳氏单独找找丈夫，说是，“当初庭轩为了和杏娘成亲，得罪了大姐，如今只能指望你这个姨夫了。”一番歪曲是非、颠倒黑白不算，还没廉耻的又说什么，“只要能够救得出庭轩一条小命，便是给你为奴为婢都使得。”
　　
　　一个梨花带雨，一个怜香惜玉，两个年近半百的人，没羞没臊的，居然躲在僻静处拉拉扯扯，什么递帕子、擦眼泪，就只差没有马上投怀送抱了。
　　
　　当初自己就不同意女儿嫁给哪个小畜生，果然今日遭了秧，守活寡不说，小畜生的娘还来勾引自己的丈夫！若是柳氏进门，有丈夫心肝肉一样的护着，哪里还有自己容身的地儿？自己不好过，那就大家都别想好过！
　　
　　因而在丈夫阻拦之下，看着柳氏慌慌张张跑出了门，等着丈夫甩袖而去，差点没有气得吐血，顾不上吵架，当即从侧门追了出去。
　　
　　一直追到珍宝阁，想要揪住躲藏的柳氏一顿乱打的，偏生那狐狸精小巧，绕了几圈儿都没有抓住，砸也没砸准，反倒让首饰盒子从窗户口飞了出去！
　　
　　眼下惊动了护国长公主，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怎么脱身？好不好，这件事也是丈夫和那狐狸精的错，总归错不在自己！
　　
　　因而听得丈夫反驳，声音更大，“我胡说？！”伸出手臂，“你自己看看我这手上的乌青，不是你捏出来的，难道是自个儿长出来的？你为什么捏我、掐我，不就是为了让狐狸精快跑吗？平白无故的她跑什么，还不是因为勾引了你见得不人！”
　　
　　顾四老爷气得面皮紫涨，上前扬起手，却被旁边谷涟漪一把抓住，稳稳当当让他动弹不得，淡声道：“这位大人，公主面前可不兴动手动脚的。”又去看顾四夫人，“有话且好好说，哭哭啼啼、大喊大叫，没得叫公主听得心烦。”
　　
　　顾长寿是晚辈不好说什么。
　　
　　顾大老爷脸色一片黑，低声喝斥，“你们两个退后，这样子成何体统？！”慌得朝屏风后面行礼，“都怪顾家家风不严谨，惊扰了公主。”心中十分纳罕，“只是……，不知公主如何会遇到下官弟媳？可有冲撞……？”
　　
　　窦妈妈受了顾莲吩咐，不许对顾家留情，因而绷了脸道：“也没什么大的冲撞，就是扔了一个首饰盒子，砸了公主殿下的马车。”又道：“偏不巧，乐宁长公主和大皇子也在车里头。”
　　
　　一席话，说得顾家几位爷们脸色惨白，顾四夫人瑟瑟不安。
　　
　　可是别人不说话还行，顾四老爷却不能不分辨，低眉敛目躬身道：“公主殿下，原是下官和内子拌了几句嘴，她就是嘴上厉害，净说一些个不着边际的话，实则断然没有那种事情……”
　　
　　“是吗？”一个清澈似水的女子声音，从屏风后面悠悠传出，说不出的轻柔、平和、温婉，但却恍若平底一声惊雷，炸得顾家的人一起惊呆！
　　
　　顾四夫人原先还以为自己眼花，当时气血上涌，一时看错了，如今听了这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又把规矩丢到脑后，尖声惊叫，“莲、莲娘……”
　　
　　那女子淡淡道：“撤了屏风说话。”
　　
　　纱制的屏风十分轻巧，窦妈妈和谷涟漪不费劲就搬开了。
　　
　　顾家的人都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往后看去。
　　
　　那女子云鬓堆鸦、眉目如画，外罩桂色广袖大衫，内里薄棉夹袄儿，下着一袭宫装制式的高腰抹胸长裙，腰束碧玉带，群摆长长的拖曳在地。
　　
　　眼角眉梢，都有一种久居上位的端凝神韵。
　　
　　别说顾家几位爷们儿，就连顾四夫人都有些恍惚，除了容色和女儿一样，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啊！难、难道是徐娴死了，穿了魂儿，穿到自家女儿身上了不成？她“啊”的一声惊魂尖叫，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谷涟漪快步上前，对准人中就是一掐，手上运了内力，叫她缓缓的醒了过来。
　　
　　这边顾长寿双腿发抖，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别是在做梦吧？可是腿上生疼生疼的，提醒自己，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飞眉入鬓、仪态万方的宫装女子，正是自己的九堂妹！
　　
　　再看父亲和四叔的脸色，亦是不好。
　　
　　顾大老爷勉强沉得住气没吱声，顾四老爷则结结巴巴的，颤声道：“你……，你真的是莲娘？”
　　
　　窦妈妈当即喝斥，“放肆！竟然在长公主面前无礼！”
　　
　　顾四老爷赶紧闭了嘴。
　　
　　这边顾四夫人慢慢回转过来，喘着气，复又看向自己的“女儿”，光鲜亮丽、容颜如玉，这……，这绝对是活人的气息！甚至还荒谬的看了看她脚下，没错、没错，可不是有一抹淡淡影子。
　　
　　----不是女鬼！
　　
　　可是莲娘早几年就被人劫持而去，死在外头，怎么会……，难道是徐离，不，是皇帝贼心不死，把女儿劫去了？所以……，还活到现在？
　　
　　难怪当初护国长公主会下嫁叶东海，本来就是他的媳妇儿啊！自己仿佛还记得，那会儿皇帝御驾亲征去了。后来两人又恩断义绝，对了……，一定是皇帝从中作梗！她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皇帝为什么不把女儿收入后宫，反倒认了妹妹？忽地又是灵光一闪！大皇子……，听说是护国长公主府一个卑微宫女所生，但是一直没有进过后宫，而且产后没多久就血崩死了。
　　
　　若是皇帝好不容易抢来了女儿，又怎会去临幸对一个小宫女？
　　
　　难不成……
　　
　　顾四夫人只觉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想下去了。
　　
　　顾莲给了他们一小会儿惊讶的时间，然后先瞧了自己的爹，平缓开口，“不管顾四夫人所言是否属实，盐运使司都不该让家务事闹到街面上，若是被人参奏一本，又当如何呢？”继而看向顾大老爷，“听说你那小儿还在刑部大牢里面，案子没有了结，若再闹出别的事来。”她轻轻一笑，“可是嫌京兆尹这份差事干得太累了？”
　　
　　顾大老爷咽了咽唾沫，强自镇定，“是，下官、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父亲脸色惨白，顾长寿忍不住想要说和几句，可是一张嘴，却不知道该称呼“公主殿下”，还是“九堂妹”，更兼对方声色俱厉，反倒把话头给吓了回去，一时间呐呐无言。
　　
　　“对对对！”旁边顾四老爷也连连保证，朝着自己女儿拍胸脯，“公主只管放心，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嘴上应承的快，神色已然缓和不少，甚至还带出了一份笑意。
　　
　　就算女儿改头换了面，明面上不能相认，可到底是自己的骨血，顾家的人，私下里肯定是要偏袒顾家的，倒把之前的担心给抹去了。不仅如此，甚至还隐隐生出一丝窃喜来，有这么一个“护国长公主”的女儿罩着，顾家还愁什么呢？
　　
　　难怪了，这几年皇帝一直待顾家不错。
　　
　　顾莲把父亲的喜色瞧在眼里，心头不由一沉。
　　
　　正要打破他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便听母亲开口道：“莲……”虽说性子莽撞，到底还是有几分眼色，改了称呼，“长公主殿下。”指了自己的丈夫，这会儿也不怕了，反正都是一家子，丢脸也不要紧，“他和柳氏那个狐狸精勾勾搭搭，不成体统，更不配做你们……，做杏娘和长墨的爹！”
　　
　　说着，竟然嘤嘤哭了起来，“公主啊，你可一定要给妾身做主啊！”
　　
　　那拖得长长的语气，顾莲听在耳朵里，俨然已是，“女儿啊，你可一定要给为娘做主啊！”心下不由冷笑，开口道：“顾四夫人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女眷，难道不知道，妻告夫，不论对错，都先得挨二十板子么？”
　　
　　这个男尊女的社会，女人被限制践踏的条条框框委实不少。
　　
　　“什、什么意思？”顾四夫人瞪大了眼睛，惊疑道。
　　
　　别说她了，就连顾家几个爷们亦是怔住！这位改头换面的“长公主”，难道还要让人廷杖自己的母亲不成？这……，真是断断料想不到！
　　
　　正在他们惊疑之际，窦妈妈便拍了拍手掌，让人抬了长条凳和棍子上来，只留下灵犀和合欢两个，其余的人仍然退了下去。
　　
　　顾莲看向谷涟漪，淡淡道：“去吧。”
　　
　　有谷涟漪在，根本用不着什么五大三粗的婆子，她只在顾四夫人腰间一按，便叫她腰眼以下酸麻发软，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到了长条凳上！不由大惊大怒，气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喊道：“你、你居然敢打我？！我是你的……”
　　
　　谷涟漪在她穴道上一戳，顿时教她疼得眼泪直流，犹如蚂蚁啃噬一般，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忽然间，“啪”得一声闷响，第一棍子落在了屁*股上，疼！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啪、啪！”之声，一声叠一声的响了起来。
　　
　　即便合欢和灵犀力气不大，又受了顾莲交待，悠着劲儿，但这仍然让顾四夫人吃不消，---前头的疼痛还没有消散，后面的疼继续叠加，越来越疼，甚至超过了穴道上的疼痛，不由哑着嗓子喊道：“停停停！快停下来……”
　　
　　顾莲恍若未闻，硬是让母亲生生挨足了二十棍子。
　　
　　----好教顾家的人断了痴心妄想！
　　
　　情分？自己可不是土生土长被洗脑的古代女子，----不论娘家怎么待自己，都要打落牙齿和血吞！想当初母亲偏心也罢了，为了姐姐，居然不惜毁了自己的亲事！
　　
　　自己在安阳城外遇险，他们没有吭过一声。后来自己几经生死嫁给了叶东海，母亲为了让自己这个小女儿给姐姐谋划，甚至不惜隔三差五的来闹事，叫叶家上下看足自己的大笑话。
　　
　　说起来，叶家上下敢那般轻视自己这个官宦千金。
　　
　　----母亲也是有一份功劳的。
　　
　　“让人找个藤条椅过来，送顾四夫人上马车。”顾莲看着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般的母亲，脸上始终是冷冰冰的，----说实在的，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自己从来没打算追究，到底这个身体是人家的女儿。
　　
　　但是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不少，指不定哪天就纸包不住火，先断了他们念头，省得打着护国长公主的旗号，在外面胡乱滋事生非！
　　
　　自己绝不相认！
　　
　　忍了忍心头气息，看向顾大老爷告诫道：“你家那不肖子的案子，休要插手！不管他是生也好，是死也罢，皇上自有圣裁。便是他命里不济，那也是他自己惹出的祸事，怨不得别人。他死便死了，总比牵连了全家老小要强。”再看向顾四老爷，“你就更不用多管闲事了。”
　　
　　那柳氏别的能耐没有，拿捏自己父亲的手段却是一等一，倒不是为着母亲出头，而是不想顾家乱了起来，再惹出别的麻烦。
　　
　　因而一番严词厉色的交待。
　　
　　顾家两位老爷都是唯唯诺诺，忙不迭的应了。
　　
　　顾莲怕他们当做耳边风，只拿他们最在意的事提点，“你们要记得，京兆尹、盐运使司、公主府长史，我说你们是就是，我说不是……，就不是！”微微勾起嘴角，最后叮咛了一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须得记牢，我若出了什么事，顾家上上下下、亲朋挚友，一个都别想逃！”
　　
　　顾四夫人一直在旁边哀哀痛哭，被人抬了下去，由谷涟漪亲自护送上马车。
　　
　　顾家几位爷们则是胆颤心惊，跪下磕头，“是，都记牢了。”
　　
　　******
　　
　　这几天，京城内外一片缟素似雪。
　　
　　中宫皇后乃是一国之母，薨了，属于国丧，举国上下都要禁止宴请喜乐，以天代月守足二十七天，方才能够慢慢解禁。
　　
　　因为满京城都笼罩在皇后丧事的氛围里，因而之后几天，传出驸马云子卿坠马身亡的消息时，不过只是带起了一点点小涟漪。
　　
　　驸马又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了？活着的时候，兴许还能借一借皇室公主的势力，如今死了，公主守完孝就可以择人另嫁。
　　
　　铁打的公主，流水的驸马罢了。
　　
　　反倒惹得京中一群攀慕富贵的官宦子弟，个个都是跃跃欲试。
　　
　　不免也有一些流言，说起两位最最矜贵的长公主命太硬，前后都做了小寡妇，而护国长公主二嫁，最后还闹了一个恩断义绝。
　　
　　可见天之骄女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的起。
　　
　　这话传到顾莲的耳朵里，不过一哂，“人言是管不住的，无害便是。”心下只是惦记着顾家的事，在皇后出殡的那天回了宫，想着找已个空闲，与徐离单独细细说了。
　　
　　到灵堂拜祭时，正巧遇到端敬王妃拖儿带女过来。
　　
　　两个哥儿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姐儿今年四岁，看着都非常机灵，也懂事，不等母亲吩咐，齐齐上来见礼，“大姑姑好。”
　　
　　顾莲挨个应了，赞道：“一个个越发出落的懂事了。”虽说对徐策有万般戒备，但孩子是孩子，忍不住说了一句，“眼下宫里办丧事，一团乱糟糟的，也晦气，孩子们尽了礼数便回去罢。”
　　
　　“多谢大妹妹关心。”端敬王妃笑得亲切，好似眼前这位真是她的小姑子一般，垂了垂眼帘，复又抬眸，“宫里虽然办着丧事，我这儿却有一桩喜事呢。”
　　
　　对方既然这么说了，顾莲少不得要问，“什么喜事？”
　　
　　端敬王妃抿嘴一笑，“沈夫人有喜了。”
　　
　　顾莲微有惊讶，----她口中的沈夫人，便是徐策的侧妃，沈倾华的妹妹沈瑶华，侧妃有孕自是平常，只不过……，沈瑶华的位置有些微妙。
　　
　　而端敬王妃挑在这个时候透信儿，是想让自己告诉徐离罢。
　　
　　虽然明知道她的用意，但是这事也不能隐瞒，因而后面见着徐离的时候，反而先说起了此事，“倒是一件喜事，回头……，告诉惠嫔吗？”
　　
　　“为什么不说？”徐离一阵讥讽，“沈氏是不是真怀上了，这孩子将来能不能生下来，都难讲的很，再遮遮掩掩的，到好似有心做了什么似的。”冷笑道：“真是笑话！难道朕多添了一个侄儿侄女，还怕不成？！难道沈家因为小女儿生了孩子，就举家叛逆了不成！”
　　
　　顾莲应了，却是微微皱眉。
　　
　　说了，沈倾华少不得要多担一份心；不说，皇帝又落不下这个脸去，而且遮遮掩掩也的确没意思，万一这孩子保不住，没住沈家还以为是皇帝做的手脚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表情好萌~




☆、236引诱

　　
　　顾莲和徐离相处,有一套自己定下的标准绳度。
　　
　　那些走钢丝绳的争取先且不说,平日的原则,能帮得上他的地方绝不含糊，----没有哪个男人真喜欢笨女人,只要那点小聪明，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就可以了。
　　
　　因而心思微动,便道：“既如此,我找个机会与惠嫔说了。”嘴角翘起，“到时候惠嫔肯定会贺礼过去,我也跟着随一份，一并送到端敬王府，方便回头一起转给定州的沈夫人。”
　　
　　徐离知道怕她不知深浅,询问道：“送什么？”
　　
　　“自然不会是吃食，那么远，送去也坏了；针线么，我的也实在拿不出手。”顾莲一面说，一面征求他的意见，“便送一幅金项圈儿，一对金手镯，总是无碍，最要紧的是送去祝福的话。”笑了笑，“祝二哥在定州平安康泰，和沈夫人和和美美，多生几个小侄儿，一家人团团圆圆。”
　　
　　徐离听了，不由勾起嘴角，“这话说得不错。”
　　
　　顾莲收敛笑容，淡淡道：“许他们给我们帮忙，就不兴我们也出点力气？二嫂到底是一个妇人，为人又爱计较，二哥虽然沟壑万千、算无遗策，到底隔得远，这一来一回送个消息就是个把月，诸多不方便呢。”
　　
　　徐策不是想让沈家的人分心，想告诉京城的人，即便扣留了他的儿女，他在定州也一样是可以有妻有儿吗？或许他还有另有打算，但却不得而知。
　　
　　他虽诡计多端，但可惜了，不是现代，通讯联络实在太过落后，想要遥控端敬王妃十分不便，就有了空子可钻。
　　
　　这边徐离轻轻点了点头，但却不言语。
　　
　　顾莲心下微有叹息。
　　
　　毕竟同胞手足，这般相争，想来他的心里不太好受。
　　
　　只是叶家、顾家，暗地里搅出来了多少风浪？总这么被动挨打，自己烦恼不说，徐离也会烦的，何苦夹在中间两边煎熬？说起来，徐策自从双腿残疾，又渐渐被弟弟夺了势力，架空权力之后，行为越发阴毒纠缠像个妇人了。
　　
　　但隐隐的，总觉得他还有什么阴谋似的。
　　
　　----不应该就这样小打小闹。
　　
　　只是没发生又猜不到的事，多想也是无益。
　　
　　“对了，还有一件事。”顾莲说起自己那群难缠的娘家人，----隔了好几天，想来皇帝早就知道了，今儿只是问他一个处理的章程，建议道：“实在不行，让他们都去外省做官呆着罢。”
　　
　　“不用。”徐离拒绝了，“就留在京城里，而且……，等下朕就让刑部的人去顾家一趟，让人去把顾家老五他们保释出去。”
　　
　　与其去猜测哥哥的下一个阴谋，不如顺着他走。
　　
　　“保释？！”
　　
　　“对。”徐离拍了拍她的肩，“与其越等事越多，不如这样……”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然后道：“你只管做，无妨，朕心里自由安排。”
　　
　　顾莲从来都只疑心过他的心意，不曾怀疑过他的能力，既然他说无妨，自己乐得顺着搭一把手，因而便应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带着麒麟呆在公主府里清净。
　　
　　等到过足七七四十九天，除了灵，已经进入腊月，顾莲还没有回宫，徐离先顶着风雪来了公主府，“天寒地冻的，你们不用再来来回回的跑，免得受凉了。”他道：“我与母后说了，只等月尾提前几日回去，一起过年便是。”
　　
　　顾莲自然是愿意的，笑道：“那好，回头我再给母后赔罪罢。”
　　
　　徐离先是跟她怄气了一段日子，后来又是各种忙乱，再加上皇后的大丧一闹，足足隔了两、三个月没有亲近，此刻见她巧笑嫣然，不由微微情动。
　　
　　伸手去拨弄她的头发，卷了一缕，缠绕道：“有好些日子没得空了。”
　　
　　顾莲脖颈间痒痒的，抓了他手，“别在这儿闹，麒麟看着呢。” 
　　
　　倒是惹得徐离一笑，“他懂什么？”
　　
　　顾莲当然知道，几个月的小家伙什么都不懂，可是看着那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儿，清澈好似一泓池水，能倒影出自己和徐离的影子。
　　
　　----到底不好意思。
　　
　　徐离原本只有一点心思的，倒被她害羞的样子撩拨起来，凑近了些，低声道：“不是还要给麒麟添弟弟妹妹吗？”
　　
　　刚巧赶上麒麟咧嘴笑了笑，倒好似听懂了一般。
　　
　　顾莲越发觉得脸上发烫，怕徐离再说出什么暧昧的来，瞪了他一眼，起身喊了江真娘等人进来，“好生看着麒麟。”
　　
　　旋即起身回了寝阁，徐离快步追了上去，故意逗她，“不用这么着急。”
　　
　　顾莲啐道：“胡说八道！”
　　
　　徐离“嘿嘿”一笑。
　　
　　近来宫中大事特别的多，两人之前又闹僵了一段儿，有许久都没开玩笑了，下一瞬忽地冷了场，----像是都在等着对方说话，结果都没有说。
　　
　　顾莲怕彼此尴尬，因回避道：“我去叫人铺床。”说完，又觉得不对，像是越发印证他之前的话一般，赶紧自己出了门。
　　
　　徐离看着那挂微微晃动的水晶珠帘，轻轻呼了一口气。
　　
　　----总是这么拧着也不是个事儿。
　　
　　一、两天也罢了，日日这样，每天朝堂和后宫的事就够烦心的，若是在她身边也不得放松惬意，那日子过得还有个什么趣儿？微微沉思不语。
　　
　　因为已经进入腊月，顾莲让灵犀她们铺床的功夫，又叫人添了一个炭盆，屋内被火炭烘得一室如春，床上跟是早用汤婆子捂好了。
　　
　　徐离挥退了宫人，习惯性的抱着她上床，含笑道：“竟又沉了。”
　　
　　“又是胡说。”顾莲略笑了笑，“你每次都说这话，要真是一次比一次沉，那我还不成了铁疙瘩了？”虽然尽力想要调动气氛，彼此都笑了，奈何后面却接不下去，总是差了一口气。
　　
　　徐离眼神微闪，看向她，“对了，朕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瞧。”
　　
　　顾莲迷惑，“什么？”
　　
　　此刻她卸了妆，脱了外衫，只穿了一身浅紫色的中衣，同色素面蚕丝裤，赤*裸着一双雪白的玉足。斜斜倚在软枕上，搭了一床杏色弹花锦被，眉蹙春山、眼含秋水，身姿娇软，仿若无骨一般，说不尽的慵懒妩媚之态。
　　
　　徐离就是爱她这副娇态，软语娇嗔、浅愁薄怒，不仅美，而且鲜活，不似宫中嫔妃那样木呆呆的，不免一阵情动意动身动。
　　
　　早先被撩拨出三分的旖旎心思，此刻已有七分。
　　
　　虽然恨不得此刻就把美人给剥个干净，却不想因为气氛低迷，破坏了等下彼此的情致，因而笑道：“你且等着。”又叫她，“先闭上眼睛。”自己去妆台翻箱倒柜的，倒腾了一番，方才折了回来。
　　
　　然后爬上了床，钻进被窝里，将顾莲轻轻巧巧抱在腿上对坐，搂着那娇花软玉一般的身子，忍笑道：“好了，睁开眼睛罢。”
　　
　　顾莲不知道他在捣什么鬼，因为闭眼一会儿，猛地睁开，还有一点点不适应，揉了揉，方才朝他看了过去。
　　
　　不由“扑哧”一笑！
　　
　　这家伙，居然用螺子黛在脸上画了两撇卷翘胡子。
　　
　　----活生生一个阿凡提。
　　
　　徐离笑嘻嘻道：“看我像不像胡人？”
　　
　　“胡人？我看是糊人吧。”顾莲趣了一句，看着那双幽深眼睛里的含笑光芒，不由心底一软，倒是难为他一个皇帝这般凑趣。自己不是那种不识趣的人，更不想端着架着无故拿乔，见皇帝这般卖力凑趣，掩面笑道：“好孩儿，你今日倒是乖巧，也知道彩衣娱亲了。”
　　
　　这话好生无礼！
　　
　　换个人，一准儿脑袋都没有了。
　　
　　可是由心尖尖上的人说出来，又在床上，便成了情趣。
　　
　　徐离的那股子火气足有了十分，还没怎样呢，只是被那柔软的娇臀蹭了蹭，身下边开始鼓胀的难受，哪里还耐得住？伸手拨开她的中衣，露出粉色的绣花抹胸，熟练的解了束带，眼前顿时露出半幅雪白春光。
　　
　　更诱人的，是那雪色之上樱红的一点儿。
　　
　　徐离伸手轻轻揉搓，咬了咬她的耳垂，继而又含在嘴里吮吸，----因为强忍旷了几个月的欲望，声音有些嘶哑，“既叫了朕孩儿，好歹……，赏一口奶水喝吧。”
　　
　　倒把顾莲羞臊的面红耳赤，“什么混账话！”
　　
　　这般的趣味儿，断乎在别处找不到的；这般可心可意的人儿，断乎也是旁人不能比的；更不用说，眼前这位还是自己费尽千般心思，万般手段，一点点拢到身边的，便是天下绝色加在一起，也比不了。
　　
　　再加上，这般火辣辣的床帏情话挑逗撩拨。
　　
　　徐离的欲*望蹿得比床还要高，燎得他浑身炙热难受，一翻身，便把她压在了自己身下，好歹还记得怜香惜玉，没敢贸贸然就那样冲入进去。
　　
　　而是……，真的吃起奶来。
　　
　　顾莲被他一阵揉搓、舔咬、包含，浑身颤栗不已。
　　
　　大约是隔得久不曾亲热，徐离忽然发觉，身下的软玉温香比从前更为敏感，轻轻一撩拨，身体便是一颤一颤的，不由笑意愈深了。
　　
　　伸手在口中沾了津液，然后摸到花心处打圈儿轻揉，做起指尖文章，起承转合，引子、铺垫、转折，直至高*潮，让她先在自己手里绽放了一回。
　　
　　顾莲浑身软绵绵的，大冬天的，倒是出了一身湿哒哒的汗。
　　
　　后头只能由得他恣意行事，进进出出。
　　
　　不出所料，一夜折腾、再睡，反反复复，总共闹了三、四次方才罢休，到最后自己都快动弹不得了。
　　
　　不由低声娇嗔，“跟赶趟儿似的，就不能把力气匀着些来？”
　　
　　眼下徐离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笑道：“许久不出力，自然要比从前勤快一些。”又道：“人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田。朕这头牛都不抱怨、不喊累，你这田倒是娇气起来。”
　　
　　顾莲听得一阵发窘，“什么牛？什么田？也不知道哪里听来这些浑话。”
　　
　　“哪里听的不要紧。”徐离搂着她，轻声道：“朕只对你一个人说，好不好？”
　　
　　“好。”顾莲忽地用双腿缠了他的腰身，红了脸，“先别出去。”彼此交错脖子搂紧了，感受他在自己身体里的存在，以及那温热的汁液。用这种彼此最最接近的方式，在他耳畔说道：“那你往后，可不许再欺负我了。”
　　
　　欺负她？其实自己心里更加不好受。
　　
　　徐离不知道该怎么说，只不过此刻的心情，像是太久阴天之后陡然天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欣喜，因而笑道：“好，再不会了。”
　　
　　失而复得，方才更加知道珍惜。
　　
　　----但愿你心同我心。
　　
　　******
　　
　　日子悠闲，一转眼便到了年底。
　　
　　年三十回宫时，顾莲再次见到了端敬王妃，含笑问了一句，“沈夫人胎像如何？现下能够看出肚子了吧？是圆？是尖？二嫂生育了三个儿女，想来是最懂这些的了。”
　　
　　端敬王妃眉头一皱，不冷不热道：“隔得十万八千里的，我怎知道？”从前顾氏一向性子柔和，如今却跟长了刺的刺猬一样，心下受气不过，回了一句，“再说了，这些常识又不难懂的，大妹妹想来也是清楚的。”
　　
　　生了三个儿女？她自己不也生了两个？装什么黄花大闺女！
　　
　　“姐姐、二嫂。”徐姝走了过来，披了一拣茜红色羽纱披风，顶着兜帽，将以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丁点儿小脸，“冷得紧，站在这儿说什么呢？”
　　
　　顾莲笑着回道：“方才我和二嫂正说今年雪下得大，北面不知道多冷，如今沈夫人怀有身孕，须得多加保养才是。”复又看向端敬王妃，“回头我叫惠嫔再做点东西，给沈夫人和未来的小侄儿送去，用不用得上不要紧，只见了家里人的祝福，沈夫人心头自然也就暖和了。”
　　
　　端敬王妃的脸色越发难看，冷哼道：“大妹妹倒是一副热心肠！”一转身，便要往大殿走去，临行前顿住脚步，撂下一句，“如今麒麟归大妹妹抚养，你这个做‘姑姑’的也得上点心，别再操心别人家的事了。”
　　
　　言毕，招呼宫女们跟上走了。
　　
　　徐姝皱眉道：“这是什么酸话？”回头劝顾莲，“也罢了，二嫂这个人一向性子有些要强，你又何必理她？再者说了，小沈氏怀了孕，想来二嫂心里正不痛快着，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顾莲听她的口气，对端敬王妃多有维护之意。
　　
　　也不奇怪，端敬王妃性子再要强，都不敢在小姑子面前要强的，----而自己，又不是她的真姑子，身份尴尬，想来她是看不起的。而背地里一再惹事，想必……，对自己有了什么定论了吧。
　　
　　只是这些不方便跟徐姝都说，淡淡笑道：“倒是奇怪。上月里皇后头七的时候，是二嫂专门拦着我，跟我说有了喜事，说得便是沈夫人怀孕一喜。我只当她不是那等吃醋拈酸的，又想着二哥隔得远，二嫂久不见，不如提醒她做个贤惠人，好叫二哥记起她的好处来。”微微一哂，“却不想弄巧成拙了。”
　　
　　徐姝一面挽了她进去，一面道：“理得她，咱们一起说话便是。”比起嫂嫂，反倒是顾莲更加亲近，反倒老气横秋的劝她，“这世上的女人，从来都是贤惠在脸上的，哪有贤惠在心里？你可别再冒傻气了。”
　　
　　顾莲十分受教，连连道：“是是，多谢妹妹教诲。”
　　
　　逗得徐姝“哧”的一笑，轻快飞扬，洒在白茫茫一片的雪色里面，仿若千片万片雪花中的一片，飘飘洒洒随风散去。
　　
　　年一过，便就入了春。
　　
　　仿佛春风轻轻一拂，带绿了整个人间，树枝抽出鲜嫩的春芽儿，小草吸收了雨露努力生长，早春的花儿一个个的打苞儿，等待开出绚烂。
　　
　　在这一片风开柳眼、露浥桃腮的曼妙春光里，北面传来一个坏消息。
　　
　　----沈夫人小产了。
　　
　　其实说起来，沈瑶华这一胎生不生都是为难，不生伤了自己的身子，还伤心，可是生了也说不上是喜事。
　　
　　如今尘埃落定，也不过是让沈倾华伤感了一阵，皇太后念了几句佛罢了。
　　
　　顾莲心情有些低迷，一则此事自己按徐离的意思推波助澜了；二则端敬王妃破坏了徐策的棋子，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反弹？想来不会小就是了。
　　
　　于自己而言，其实一样不是愉快的消息。
　　
　　到了三月二十那天，宥哥儿的两岁生辰，----原本叶家的人在京城的话，是应该接七七和宥哥儿过来的。如今叶东海带着儿女去了外省，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即便徐离同意此事，也是没法达成顾莲的心愿了。
　　
　　但就眼下的局势而言，顾莲完全不想让叶东海他们回来，京城实在危险，避得远远的反而放心一些。
　　
　　倒是私下求了徐离，让把谷涟漪给派过去。
　　
　　明面上说，是保护七七和宥哥儿；实际上还有一个原因，谷涟漪是叶家的人，怕早晚被徐离发现，反倒不得善终。
　　
　　不如让她去了叶东海身边，也多一双眼睛看顾。
　　
　　徐离见她不提让叶家的儿女回来的事，虽又不快，但还是依了她，----世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也不能把她逼得太狠了。
　　
　　让谷涟漪过去，她放了心，反倒心里头少一些牵挂。
　　
　　顾莲何尝不知道皇帝的不悦？因而谷涟漪临行之前，叫了她，当着徐离的面淡声吩咐道：“回头你见了安顺侯，若有问起，便说我在宫里过得很好，皇上待我也很好，全然想不起七七和宥哥儿来。”心下一横，“就说……，送你过去，是为了提醒他们，往后不用再回京城了。”
　　
　　在自己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何必犯险？的确先不用回了。
　　
　　徐离不由一怔，实在不防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因她极力退让，反倒微微生出一丝心软，等谷涟漪出去了，低声道：“罢了，你也不用这样苛刻。”
　　
　　“不。”顾莲摇摇头，握了他的手道：“是我从前没有想清楚，总是放不下。”看着他的眼睛，平缓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只认你是麒麟的父亲，是和我一起过日子的人，我有义务维护好我们的小日子。”
　　
　　还有一则没说。
　　
　　对于七七和宥哥儿，自己便是一年看他们一眼，甚至隔三差五见一见，但总归自己回不了叶家，尽不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又何必再叫他们心里添困惑？
　　
　　小时候不懂事还罢了，待他们大一些，必定要问起为何长公主时常见面，叫叶东海如何解释？不说，孩子心头迷惑猜疑；说了，小小年纪只怕承受不来。
　　
　　不如狠一狠心，放手让他们过得清净自在一点儿。
　　
　　自己只要知道他们平平安安，也就够了。
　　
　　将来若有能帮忙、能尽力的地方，作为一个失职的母亲，自然会全力以赴，----就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机会？有没有……，那个资格。
　　
　　“莲娘，你过来。”徐离伸手，将她用力抱入了怀中，仿佛这样，就能给那微微生成裂纹的她，予以修复一般。
　　
　　舍弃一切？到此刻，她真的舍弃了一切吧。
　　
　　顾莲的确是有些脱力。
　　
　　哪怕是事先想好的打算，准备好的说辞，甚至还私下演练了多次，可是真的说出口时，心头却是一阵阵刀割般的疼痛。
　　
　　而自己，还不能在徐离面前表露的太过明显。
　　
　　因而只是软软的靠着他，不言语。
　　
　　“莲娘……”徐离反握着她那纤细的手，包裹起来，“朕说过，你失去的东西，朕会给你更多来弥补。”自己拆散了她和叶东海的家，会补给她一个更好、更完美的，和自己在一起的家。
　　
　　等到那一天，要叫全天下的文成武将、百姓子民，一起仰视叩拜。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跟大家说一下，我是这么想的~~如果现在马上跳太多帧的话，麒麟就懂事了，就要面临先喊姑姑再喊娘的问题，为了不让小盆友为难，干脆一次到位好了~~~所以还要过几章，把顾莲的身份换一换，再让麒麟长大~~【你确定不是在剧透？o(╯□╰)o，反正你们不知道怎么换，透就透吧~~~
这章跳了半年时间，麒麟差不多10个月了~~~
嗯嗯，这文的男主终于出现鸟~~【我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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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包子：“别废话！快点！！”【嘤嘤嘤，伦家不要每次台词都是作者有话啦~~~




☆、237鲜衣怒马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顾四夫人只是屁*股肿了一些,却足足养了半年。
　　
　　一则当着丈夫、大伯、侄儿的面,大大丢了面子；二则因为和丈夫撕破脸，惹得他一直在书房呆着,再也不回屋，心里添了偌大的一份火气；三则那个下令打人的,居然是不和自己相认的亲女儿！
　　
　　“早知道,当日就不该怀她！”
　　
　　“怀了也该喝碗药！”
　　
　　诸如此类的气愤之语，四夫人私下里不知道骂了多少遍,又恨恨想到，当初夭折的怎地是荷娘，而不是这个六亲不认的？！不拉扯顾家也罢了,居然让人打起自个儿的亲娘来？！可见当初不该掉下这块肉！
　　
　　她心中羞愤交加、恼怒异常，偏偏发作不得，加上丈夫和大伯、侄儿，隔三差五的过来交待，什么“休要给顾家惹祸”，“那是护国长公主殿下，切莫认错了人”，甚至丈夫还说出，“不许出门，不许嚼舌，但凡你有一点不好，连累顾家，我就先休了你！”
　　
　　反了！反了！反了天了！
　　
　　顾四夫人心里憋了一口气，气闷的不肯下床，每天只是头疼脑热的骂人，----起初杏娘听说母亲病了，还过来看望了几次。
　　
　　但没隔几天，何庭轩和顾长喜都被放了出来。
　　
　　顾家上上下下都知道，是托了三爷的福，因为三爷在护国长公主府做长史，找长公主求了情，这才暂时保释出来。
　　
　　虽说是保释，但无缘无故的，谁也不会抓把人抓回去。
　　
　　杏娘生怕丈夫再不老实，惹出祸事，掉了脑袋，每天只是死死盯着他，哪里还顾得上母亲？而何庭轩和顾长喜在牢里吃了苦头，倒真的老实起来。
　　
　　可惜的是，也就老实了半年功夫罢了。
　　
　　前几个月天寒地冻的，何庭轩关在家里还不觉得烦絮，如今春回大地，正是阳春三月、踏青喝酒的时节，便有些耐不大住。
　　
　　杏娘看在眼里，啐道：“你少生一些幺蛾子吧？要不是三堂哥帮忙出力，你还在大牢里头呆着呢！这会儿子案子也不算了解，是暂时保释，你再惹出一丁点儿皮毛，只怕连大牢都不用进，我就成寡妇了！”
　　
　　她如今膝下二子一女，心思转移不少，况且丈夫又是拈花惹草的性子，当年的少女情思早淡了许多。因着和婆婆整日斗气，整日吵嘴，反倒比从前多出几分泼辣，----这半年和婆婆一吵架，开口便是，“娘你的心可真是够大的，婆母做了不算，还打算连我的姨娘也做了。”
　　
　　把柳氏羞得抬不起头来。
　　
　　要说柳氏原是不饶人的，可惜自从当初儿子做生意失败，坑了她嫡亲姐姐顾家大夫人之后，便没了撑腰的人。更不用说，这次还拉扯得顾长喜差点掉脑袋，顾大夫人几次三番闹上门，差点没把何家的宅院给拆了。
　　
　　再加上何庭轩不争气，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根本养不了家，日常嚼用全靠杏娘的陪嫁和铺子开支，渐渐的越发说不上话。且如今杏娘仗着两个儿子撑腰，又拿捏住了柳氏的短处，因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何家已是杏娘说了算了。
　　
　　不过大事小事杏娘能做主，可独一件，就是改不了丈夫这自命风流的性子。
　　
　　因而一顿劈头盖脸的啐骂，“哪儿都不许去！”
　　
　　何庭轩原不是什么硬气的人，如今被娘子降伏了，只是陪笑脸哄她，“你想哪儿去了？我这不正是念着长公主的情儿，想去送份谢礼么？都隔了这么久，倒是显得我们不懂礼数怠慢了。”
　　
　　杏娘从前是一个娇憨的性子，不过这些年，一直和婆婆、丈夫、小妾都斗心眼，倒比从前多了不少成算。听了他这话，当即打断，“你少来！这事儿还用得着你吩咐？你和五堂哥从大牢出来的当天，我就亲自送了东西过去。”
　　
　　只可惜，长公主架子大得很不见人。
　　
　　“是啊，我怎地忘了？”何庭轩一拍脑门儿，笑道：“我就说嘛，我家娘子一向都是十分细心，怎么会不记得答谢呢？”想了想，又道：“听说岳母病了，不如我们带着元宝他们几个，一起过去看望外祖母。”
　　
　　杏娘跟了他这些年，哪里还会不知道他的性子？情知他是浑身发痒了，原是不想理会的，可是转念一想，若是不带他出去透透气，一准儿还要再闹事。
　　
　　不如顺了他，在顾家找人陪他喝喝酒也罢了。
　　
　　因而犹豫了一瞬，唤人进来，“给元宝他们穿戴一下，去顾家一趟。”
　　
　　何庭轩比儿女们还兴奋三分，自己赶着去换衣服，翡色的锦缎袍子，白玉簪子，倒也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样子，就是那一双眼珠子转得太灵活，添了几分流里流气。
　　
　　杏娘当初认定丈夫人物风流，才执意要嫁给他，不过看了这么些年，膝下又是拖儿带女的，早不觉得他如何迷人了。自己换了一身九成新的玫红色外衫，翠蓝裙儿，一番打扮收拾，带着丈夫、儿女去了顾家。
　　
　　“哎哟，外祖母的小元宝、小如意。”顾四夫人被禁足在家不能走动，大半年时间早就闷坏了，此刻见了宝贝女儿的几个宝贝疙瘩，哪有不欢喜的？先搂了两个大胖外孙在怀里，然后又朝外孙女笑喊了一句，“金珠儿。”
　　
　　这世上，重男轻女原是平常之事。
　　
　　顾四夫人肯定更疼爱外孙一些，再加上元宝和如意长得像杏娘，金珠儿长得像她父亲何庭轩，虽然粉雕玉琢的，却是不那么招外祖母欢喜了。
　　
　　金珠儿已经四岁多了，虽然还不大懂事，但是大人的喜好还是分得出的，见状便撇了撇嘴，拉扯母亲杏娘不满道：“我要家去！”
　　
　　杏娘抱了她，哄道：“好姐儿，咱们要在外祖母家吃午饭。”
　　
　　金珠儿撅嘴一张小嘴，“外祖母又不喜欢我，我才不吃她的饭呢！”
　　
　　她不过是小孩子不懂掩饰，喜好厌恶自然而然的流露罢了，却勾起了顾四夫人的一腔火气，着恼道：“小小年纪，便学得这么没规没矩的！连个尊长晚辈都不分了，都是跟谁学得？长大了也是一个六亲不认的东西！”舍不得骂女儿杏娘，便朝女婿骂道：“女不教、父之过，你是怎么做爹的？也不知道管管！”
　　
　　何庭轩一贯的脸皮厚，倒不觉得什么。
　　
　　金珠儿小小年纪，哪里受得了外祖母劈头盖脸一顿骂？当即“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扭了小身子就往门外跑去。
　　
　　慌得杏娘赶忙去追，好不容易把人抓回来了，不由对母亲发火，“母亲这一病，可是病出邪火来了？我带着孩子们过来看你，原是好意，这般冷言冷语的做什么？既然不耐烦，那便不来了！”
　　
　　金珠儿只是哇哇大哭，嚷嚷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杏娘一向是个护短的人，从次序来排，自然是子女要排在前头，心疼女儿不过，又不好跟母亲对骂。当即朝两个儿子啐道：“混账小子！”如意太小还不懂事，只骂大儿子元宝，“没瞧着你妹妹哭了啊？还不快过来哄一哄？回家打你烂屁*股！”
　　
　　她不过是恐吓之语，元宝也知道母亲不会打她，但是在何家，何庭轩一向都是甩手掌柜，所以更加畏惧母亲一些。赶忙从外祖母怀里挣脱出来，还一把扯了弟弟，一起朝金珠儿围了过去，“好妹妹，快别哭了。”
　　
　　他不过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说是哄人，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一句。
　　
　　如意年纪更小，才得两岁，只会鹦鹉学舌，“别哭，别哭。”
　　
　　金珠儿的性子颇似杏娘小的时候，哭了一阵，反倒着恼起来，抹了泪，叉着腰朝两个兄弟问道：“你们是跟我好？还是跟外祖母好？”怕兄弟们叛变了，威胁道：“你们要是不跟我好，以后娘生气的时候，我就再也不帮你们说话了。”
　　
　　相比一个月见不上一面的外祖母，肯定是跟妹妹亲近多了。
　　
　　元宝想也不想，当即道：“自然是跟妹妹好了。”
　　
　　如意继续学舌，“好了，好了。”
　　
　　几个小人儿在哪里装大人样儿，原是好笑的事，偏偏四夫人火气上来，又在外孙女手里吃了瘪，哪里忍得住？想着女儿让人廷杖自己不说，就连外孙女都骑到自己头上来了，不由邪火乱窜，当即大骂：“滚滚滚！都滚，一群不孝不顺的忤逆东西！”
　　
　　何庭轩便是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了，皱眉道：“杏娘，我们回去罢。”
　　
　　杏娘更是气得面红紫涨，----自己好好的带孩子来看望母亲，板凳还没坐，热茶还没有喝，反倒先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要是骂自己也罢了，居然骂自己的儿女，她本身又是什么好脾气了？奋力一甩丈夫的手，朝母亲冷笑道：“不知道撞着了什么，莫名其妙逮着人就乱出火，既然不欢迎，往后再也不来便是了！”
　　
　　不用丈夫催，先叫奶娘进来抱了如意，自己一手牵了元宝，一手牵了金珠儿，怒气冲冲的出了门。
　　
　　何庭轩原是来估计喝酒的，酒没喝成，先喝了一肚子气，好不郁闷。
　　
　　杏娘则是一面受了气，一面让母亲泼了面子，更是恼羞成怒，断然不肯揣着一肚子气回家的。可是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去处，论亲戚，就得那么几个，和自己说得上话的就更少了。
　　
　　只可惜，妹妹莲娘去的有些早。
　　
　　在马车里琢磨了半晌，忽地朝外喊道：“停停停！掉头，去东大街四柳胡同。”
　　
　　何庭轩不太乐意，抱怨道：“去黄家做什么？那黄大石跟一截愣木头似的，三杆子都打不出个屁来！不如咱们出去踏青罢。”
　　
　　“踏什么青？！”杏娘闻言柳眉倒竖、圆眼怒瞪，“你少想些没边际的！把你保释出来，是叫你在家好好悔过表现的，哪有再出来晃荡的道理？我与桐娘说几句话，你有酒有肉吃不就得了。”
　　
　　何庭轩讪讪一笑，“行行行，我只吃肉喝酒不说话。”
　　
　　他是个最会看情势做小伏低的，加上这次在大牢里吃了不少苦头，又是被顾家的人给弄出来的，在妻子面前也就越发硬气不了。
　　
　　只得悠悠叹息一声，摸了摸儿子们的头，“快些长大，以后好陪你爹一起喝酒。”
　　
　　杏娘刚要说他，却被女儿金珠儿的声音打断了，颇为欢喜，“我喜欢去七姨家！七姨又温柔，又好说话，还有娇姐儿和荣姐儿陪我玩呢。”
　　
　　元宝嘟噜了一句，“昌哥儿太小了。”
　　
　　杏娘不理会儿子的抱怨，只是交待女儿，“跟荣姐儿玩就好了，少招娇姐儿。”
　　
　　“知道，知道。”有关这一点，金珠儿被母亲耳提面命过多次，一副了然在胸，“娇姐儿是刘姨娘养的，我只是叫她一起玩，但是肯定对荣姐儿更好，保证不会让七姨生气的。”还老气横秋的教导兄弟们，“你们也要记得。”
　　
　　元宝撇嘴道：“我比你大，不用你来教。”
　　
　　几个孩子正在车里叽叽喳喳，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杏娘掀了一条缝儿，往外看去，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贵人路过，行人、摊贩纷纷退避三舍，将街中宽阔的大道给让了出来。
　　
　　杏娘的马车还在另一条小道上，既然前面有贵人路过，便没有急着往路口赶，而是停在了街边。只见路口不断的有精甲侍卫过去，接着又是一对对的依仗宫人，赫赫攘攘过了片刻，方才看见一辆高大的金顶刺绣鸾舆经过。
　　
　　元宝几个小家伙，都是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去。
　　
　　“哇，好气派呀。”
　　
　　金珠儿满眼艳羡，“那马车真漂亮！要是能摸一摸就好了。”
　　
　　连何庭轩也探了头出去，半晌了，等着那对人马终于过完，方才回头，“应该就是那两位长公主的鸾驾吧？却不知是哪一位。”
　　
　　杏娘招呼着让儿女们回来坐好，然后瞪他，“哪一位？与你何干？”冷笑道：“人家是看着三堂哥的面上，才赏了人情，哪里知道你是阿猫阿狗？”心下却有微微不快，要说从前自己跟徐姝是不大和，但是徐娴，一向都是个温吞水的性子啊。
　　
　　现在做了什么护国长公主，倒是矜贵骄傲起来了。
　　
　　而此刻，“护国长公主”正在马车里揉着脖子，与徐姝笑道：“如何？我为你要来的这二百侍卫，够不够威风凛凛？”
　　
　　“很够，很够。”徐姝一脸笑眯眯的，十分满意。
　　
　　“先说好了。”顾莲补道：“我可是被三哥提前训诫过的，说是若你惹了事，叫我也跟着一起连坐呢。”
　　
　　倒不是故意吓唬徐姝，只是担心她，因为云子卿的事情伤心伤神，再看着别人不顺眼闹出什么乱子。而且说起来，若是皇帝硬是不松口发放侍卫，自己如何要得到？徐离绕了一个圈子，等着自己去求才给人，无非是想让徐姝承自己一个人情罢了。
　　
　　不论是为了自己，为了徐离，还是徐姝，都少不得要多叮咛几句。
　　
　　徐姝歪在马车里面，笑道：“姐姐且放心，三哥定然是舍不得罚你的。”忽地坐了起来，“对了！”她那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眼下咱们手里都有了人，不如……，组织一场马球赛如何？不然成天大鱼大肉的养着他们做什么？好歹给咱们取个乐子。”
　　
　　顾莲抿嘴一笑，“你这话可别说出去与人知道，太伤人心了。”掠了掠耳边碎发，扶正那朵微微松动的玉牡丹，“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解释道：“上月里，府里就有两起侍卫拌嘴的事，虽然不大，说到底还是叫他们闲着了。”
　　
　　勾起嘴角笑了一笑，“再着说了，那里头不免有些清高自傲的，觉得在女人手底下做事，有些屈就了。”
　　
　　“谁？谁这么不长眼？！”
　　
　　顾莲揭过不提，说道：“兵贵动，不贵静。整天让他们无所事事，闲闹不说，还养得肥头大耳的，将来提不动枪、握不住剑，找点事情做也好。”心下有了更好的主意，“咱们不光要组织比赛，还要有个赏头。”
　　
　　徐姝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你说！什么赏头。”又道：“平时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拿点出来不成问题。”
　　
　　“不为财。”顾莲摆了摆手，“能够混到公主府做侍卫的人，穷酸的没几个，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两样东西，一则升官，二则荣誉。”流波妙目，俏然一转，“升官这事儿不能随便来，暂且按下，荣誉么……”
　　
　　“哎呀，别卖关子了。”
　　
　　顾莲一声脆笑，“那就从三哥身边找一把宝刀罢。”
　　
　　“这个好。”徐姝连连点头，又补充，“拔了头筹的，得皇上亲自赏赐一把宝刀；其二、其三，分别是两位公主府的赏赐，也好多几个盼头。”
　　
　　麒麟卫？顾莲心中微微一笑，不能只是一个空空的名号，自己要精挑细选，要打磨打磨，将人拧成一股才堪重用。
　　
　　心中另外有一个主意，说道：“优胜者有赏，无能者也得有罚才行。”一面推敲，一面道：“每次比赛不只是打马球，还有枪术、射箭等等，然后人也不能是固定的，末后十名就被淘汰，再从京畿大营里面挑选补上。”笑了笑，“总得给他们一点危机感，公主府的饭碗可不是混混就行了的。”
　　
　　徐姝抚掌称妙，赞道：“这个主意不错！”
　　
　　其实顾莲还有一个念头，只暂且不便对徐姝说，还得请示过徐离才能安排，因而掩下不提，只是细细商量起奖赏规则等事。
　　
　　回了府，讲了黄大石几个人过来，先把比赛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然后道：“咱们府里的侍卫太多，你们每人挑五十个出来便是。”看向徐姝，“你也分三队，挑一百五十个侍卫出来，分为甲乙丙三组比赛。”
　　
　　要说公主府的侍卫们的确有够闷的，平时没事，也只得换班巡逻站岗，偶尔跟随公主出府护送罢了。
　　
　　眼下提出这么热闹的比赛来，别说黄大石这种性喜热闹的，也不说穆世骐一贯的会阿谀奉承，便是犹如沈澈一般清高孤僻的人，对此事也是极为感兴趣。
　　
　　因而个个都赞成，巴不得马上就开始比赛才好。
　　
　　特别是顾莲说到，最终的第一名最强优胜者，将会赏赐皇帝刀架上的一柄宝刀，一个个顿时更加激动了。
　　
　　少年儿郎么，不免胸中都有一番沸腾热血。
　　
　　徐姝冷眼瞧着，忽地插了一句，“姐姐，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黄大石他们隔在屏风外头，看不到她脸上的讥诮，但是声音却听得出，不免都有疑惑，只是不好随便开口发问。
　　
　　顾莲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先别说，然后对外面说道：“先说好，若是你们几个也想的奖赏的话，比赛场上，可是不论官职高低跟侍卫们一样的。”
　　
　　沈澈第一个拍了胸脯，“那是自然！谁有本事，当然得靠自己手下的真功夫。”
　　
　　顾莲抿嘴一笑，“沈副统领信心十足呢。”
　　
　　黄大石“嘿嘿”一笑，穆世骐一向不好人前争锋，没做声。
　　
　　弄得沈澈不服气道：“怎地？你们瞧我白净一些，便当是文弱书生了不成？”心下微微着恼，“我这身功夫，也是从小打基础练下来的。”
　　
　　顾莲不会跟他一个小小少年拌嘴，只是笑道：“那好，就等沈副统领替我护国长公主府争光了。”
　　
　　等他们告退下去，徐姝不免撇嘴道：“真是狂妄！”
　　
　　她本来就跟沈倾华结下了梁子，连带沈家的人都看不顺眼，更别沈澈清高自傲，越发的瞧着不喜。甚至想到沈澈的妻子管二小姐，和宫里的管氏贵人是姐妹，连带管氏一脉也觉得面目可憎，“一样烦人，难怪沈家和管家会结了姻亲。”
　　
　　倒是叫顾莲听得啼笑皆非，摇了摇头，“你呀。”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我好捉急，我好捉急~~~为嘛表哥表姐表弟表妹都有台词了！！！啊啊啊~~”




☆、238搭桥

　　
　　护国长公主府正副三个侍卫统领,每隔一天,挑一个人休息半日,今日下午黄大石正好轮休，午时交接妥当便回了家。
　　
　　何庭轩正在一个人闷坐的发霉,见他回来，虽然嫌弃这个连襟为人沉闷,但总算有了个搭话的人,笑吟吟寒暄，“七妹夫！”
　　
　　黄大石不喜欢这个油腔滑调的姐夫,而且论年纪，还比何庭轩大一些，但人家上门是客,不好太落了面子。因而闷闷道：“嗯，你们有空来坐坐呢。”不想和对方多说，只是喊丫头，“快上好酒好菜。”
　　
　　“火头上正做呢。”桐娘笑着出来，“正巧你今儿得闲，只等你回来，就开饭。”看了看后头的杏娘，给丈夫递了一个颜色，“快来见过五姐姐和孩子们。”
　　
　　说着，呼啦啦涌出来四、五个小不点儿。
　　
　　杏娘还被撞了一下，斥道：“慢点儿！小祖宗们！”
　　
　　“五姨来了。”黄大石打了一声招呼。
　　
　　“嗯。”杏娘应了，心情却是十分复杂。
　　
　　原本不过是莲娘乳母的继子，可是人家趁着年头乱，身上有二斤力气，倒是混了一个官身。这一点上，比自己那个只会吃妻子陪嫁，还到处拈花惹草闯祸的丈夫，不知道强了多少。
　　
　　要说桐娘只是个姨娘养得，如今妻凭夫贵，倒成了正儿八经的官太太，一想到此节便是心中不平。又兼黄大石为人老实正派，虽说面目呆了一些，可是这日子过久了才知道，还是这样的丈夫叫人省心，不知道少生多少闲气。
　　
　　这么想着，再看向何庭轩那一张面如冠玉的脸，也不如前了。
　　
　　“七姨父！七姨父！”元宝没有母亲那么多想头，更不会像父亲那样，觉得黄大石沉闷无趣，在他的眼里，这位姨父是个壮身板大力气的汉子，可厉害了。只是在旁边打圈圈儿，缠他道：“你再举我和昌哥儿一次，像上次那样。”
　　
　　黄大石并不讨厌小孩子，况且跟杏娘和何庭轩说话，还不如逗小孩子玩儿。趁着等菜上席的功夫，一手抓了儿子昌哥儿，另一手抓了元宝，轻而易举的举过头顶，一上一下的，逗得两个孩子“哇哇”惊叫大笑。
　　
　　桐娘在旁边嗔道：“又发癫狂，别吓着孩子们了。”
　　
　　元宝大声道：“我不怕！我不怕的。”
　　
　　如意在下面看得眼馋，嚷嚷道：“举高高、举高高……”
　　
　　杏娘却把他捂在了怀里，不许他去，“你还小呢，等你跟你哥一般大再玩儿。”如意本来就心动，再被母亲阻拦，不由大哭大闹起来，倒是惹得杏娘好一阵哄。
　　
　　桐娘见了，知道堂姐带孩子一向娇惯，也怕吓着如意，再惹出一个什么好歹来，只是拿了糕点去哄他，“来，好孩子多吃一点，很快就长大了。”
　　
　　如意不听，只是搂着母亲的脖子伤心的哭。
　　
　　好在没多会儿就有饭菜上来，那边黄大石和孩子们玩了一阵，放了人下来，环顾了屋子一圈儿，“怎地不见娇姐儿？”
　　
　　桐娘笑道：“娇姐儿有些不舒服。”
　　
　　娇姐儿的生母是黄大石的妾室谨娘，也就是刘贞儿。
　　
　　当初徐离要求证顾莲的一些事，打听消息，见了前安阳刺史的庶女刘贞儿，怕她走漏消息，所以把她塞给黄大石做妾。而刘贞儿做姑娘的时候，和杏娘、桐娘等人都是认识的，时常一桌子吃饭，如今与人做了妾室，哪里还想见到旧日姐妹？
　　
　　她这点小心思，作为主母的桐娘心里清楚了然。
　　
　　这边黄大石听说女儿病了，不由皱眉：“怎地好好的又不舒服了？平日也不让她拿针拈线的，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虽然不悦，却道：“等我去瞧一眼再回来吃饭。”
　　
　　等他一走，杏娘便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也太好性子了，由得一个姨娘拿捏你。”像是郁闷找到了发泄口儿，认真教导起堂妹来，“家里来了客人，每每都躲在屋里不出来服侍，这还不算，还敢借着孩子绊着爷们儿！”
　　
　　桐娘只是淡淡一笑，不多言。
　　
　　丈夫千好万好，但是对于嫡庶的区分并不泾渭分明，平日待娇姐儿，也和荣姐儿了一般无异，自己怎么好拦着他？况且真的论起嫡庶来，自己亦是姨娘养的，若是说庶出的就是贱格，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么？
　　
　　况且刘贞儿利用娇姐儿的“病”，折腾来、折腾去，好让黄大石多去看两眼，这个法子已经用几年了。
　　
　　她自以为得了法，却不知道越来越叫黄大石烦心。
　　
　　----且耐着性子等她作罢。
　　
　　等时候到了，自有一番理论与她说个清楚。
　　
　　“喂！”杏娘嘀咕了半天，不见回应，推她道：“我说的，你听见没有？” 
　　
　　桐娘收回心绪，“没事，翻不了天去。”
　　
　　杏娘自觉在妻妾斗争上经验丰富，又道：“妾室不过是那猫儿狗儿一般的东西，逗着玩玩罢了。你自己又不是不能生，怎么还能让她们生儿育女？当初你还没进门，她就打你的脸，就不该让她得了意！”
　　
　　桐娘淡淡道：“罢了，好歹是一条性命。”
　　
　　“你呀。”杏娘哼哼唧唧，撇了撇嘴，“从小就是心太软了，好性儿，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这话过后传到了刘贞儿耳朵里，不由气得倒呛！
　　
　　心软？好性儿？自家这位主母，看着跟菩萨观音一般的面孔，心肠最是歹毒，正正应了那句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当初她进门的时候，自己已经六个月身孕了。
　　
　　怕她明面儿上让自己生下孩子，暗地里来使绊子，第二天敬茶的时候，认认真真的跪了下去，后面更是做尽了小伏低，每天早早的去要去请安，想让她消消气。或许是自己的大肚子刺激到她，她这让自己回屋静养。
　　
　　如此养了一段时日，正房那边越安静，自己心里就越担心不已。
　　
　　那时候，婆婆李氏还在叶家做事，公爹闷声不吭，只去铁匠铺呆着，丈夫整天在外面忙碌，每天晚间才回。因而白日里，除了丫头仆妇，便只剩下自己和她相对，心里实在是害怕的紧。
　　
　　便挑了一个公爹、婆婆和爷们都在的日子，与她陪不是，“原是不小心怀上的，无意冒犯奶奶，只求奶奶让妾身生下这个孩子，往后给奶奶做牛做马都使得。”
　　
　　那个毒妇便道：“快起来。”一脸贤良大度，“我早知道你是一个实心人儿，自然是无心之失。”先把罪过定了，然后又道：“且安安心心的养胎，待孩子生下来，若是儿子便抱来由我养，若是女儿便由你养，往后停十年再怀孕罢。”她道：“你如此这般为主母着想，任谁都不会说你的不是了。”
　　
　　黄家本来就理亏于她，又被她的贤良模样儿给迷惑住，只当她是好心好意，居然全都答应下来！婆婆李氏还劝慰自己，“不管是你养还是她养，总归在一处，不过是给外人一个说法。再者你已经先生了孩子，有了依靠，名分上又站不住脚，是应该尊着她、敬着她的，不可再闹事了。”
　　
　　又道：“她也算是贤惠的了。还许了你十年以后再生，多少大户人家，除非主母不能生养，否则根本就不让妾室生孩子。远的不说，顾家五姑奶奶便是个例子，何家姑爷那般风流成性，屋里的丫头们也没敢冒个水泡儿。”
　　
　　十年后再生？实际上，就是要自己十年都不许怀孕吧！
　　
　　这还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自己总不能说，“不行！我就是想要抚养一个庶长子，还打算赶着再生几个。”
　　
　　就这样，被那毒妇狠狠摆了一道，杀人不见血！十年过后，自己都人老珠黄了，而她……，十年里生七、八个都没问题！
　　
　　偏偏自己命苦，瓜熟蒂落，不过是生下一个姑娘罢了。
　　
　　刘贞儿恨得每天夜里揪被子，可是论软刀子杀人，手段不如桐娘，况且对方还占了一个主母名分，更是连哥儿都生下来了。
　　
　　算计不过，便只能借着女儿耍耍手段，哄得丈夫多过来看望几眼。
　　
　　那日杏娘过来时，刘贞儿一听是她便不想见面。
　　
　　一则做姑娘的时候关系一般般，杏娘的脾气又不太好；二则刘家满门抄斩，自己为奴为婢与人做妾，脸上还能有什么光辉不成？三则为了婆婆劝自己的那一番话，举得那个例子，也是不待见杏娘的。
　　
　　再说往上追溯，想到杏娘便想到顾莲，想到顾莲便想到徐姝，再想到罪魁祸首当今天子徐离！刘家和徐家虽然算不得世交，但是也往来有些年头，他们徐家谋反，便二话不说灭了刘家满门！
　　
　　徐离把自己塞给黄大石做妾，徐姝再给自己添一个毒蛇般的主母！
　　
　　----真是好苦，好苦。
　　
　　刘贞儿在这世上，除了丈夫一家子和女儿以外，已无任何亲人，剩下不过冤家就是愁人罢了。
　　
　　徐离和徐姝那是断断恨不起的，因而只恨桐娘，附带厌恶顾家的那些人。
　　
　　这日夜里，黄大石过来她这边留宿。
　　
　　因见他脸上神色不太好，一面温柔的服侍宽衣喝茶，一面问道：“可是公主府有什么烦心事？”情知爷们是个闷嘴葫芦，不过随口一问，以示关心罢了。
　　
　　哪知道，黄大石却忿忿的回了一句，“何家那个混帐，居然想让我找公主求情，说是想谋一个公主府的差事！”越说越是生气，“他会做什么？添乱到底一等一的本事，除非等我疯了，才会应他。”
　　
　　刘贞儿顺着他的话头劝道：“别生气了，为着一个败家子上火伤肝，不值得。”眼珠一转，心下有了计较，“可是不管怎么说，何家姑爷都是你的连襟，奶奶和何家奶奶是堂姐妹，你便是不应，也不要太泼了奶奶的面子，和缓点说。”
　　
　　黄大石不以为意，“桐娘不是那等糊涂的人。”
　　
　　倒把刘贞儿噎了一下，不好直说主母，只能改口道：“便是奶奶心里明白，可是何家姑爷必定不只求你一人，肯定还求了顾长史，论起亲戚情分他们还是表兄弟呢。”
　　
　　----便是主母不烦人，主母的娘家人也够烦人的。
　　
　　果不其然，黄大石的面色黑了一黑，“不行！明儿我就去跟公主说清楚！”他是一个急躁性子，当即起身，“我先去跟桐娘说一声，往后少跟何家的人往来！实在不行，就说病了不方便见人。”
　　
　　“那妾身等着你。”刘贞儿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勾起嘴角一笑。
　　
　　******
　　
　　何庭轩的确找了顾长寿，腆着脸，说了想去公主府混个闲差的念头，----那日在路上见了护国长公主的依仗队伍，好不威风凛凛、气势泼天。又想起自己和表弟原是惹上人命官司的，却因长公主一句话，就把人给放了出来。
　　
　　这一切，只因为表哥混了一个公主府长史，于是比做京兆尹的姨父还要厉害，真是宰相门前三品官，哪怕扫地、赶车的都比平常人有体面！后来到了黄家，瞧着黄大石这般粗笨的人，凭着一身力气都能做个护卫统领，自己有何不可？不说别的，好歹也是秀才出身，执笔断墨写个文书还是成的，混口饭吃总行吧。
　　
　　因而找了三表哥说和，哪知道却被对方断然拒绝！
　　
　　仍凭自己嬉皮笑脸也好，苦苦哀求也罢，横竖就是不答应。甚至又厚着脸皮找到了大姨母，提了礼物上门，却被扔了东西撵了出来。
　　
　　“你少发梦！”顾大夫人恨得牙根痒痒儿，啐骂道：“从前你们母子坑了我的银子不换，后来又来坑我的小儿子入大狱！现今还异想天开的，要去公主府做事，想坑了我大儿子的差事，想都别想！”喝令丫头婆子们，“往后不许这人上我家的门，我也没有这么一门亲戚！”
　　
　　何庭轩只好灰溜溜的跑了。
　　
　　不得已，不甘心，于是抱着一线希望求上黄大石。
　　
　　结果对方刚喝了半碗酒，一听这话，便把手里的酒碗给砸了。
　　
　　头也不回，狠狠甩下一句，“休要再提！”看那意思，若是何庭轩再多说一句，就要当场把他给砸了，如同地上碎裂的酒碗一般。
　　
　　何庭轩吃了两、三顿排头冷落，回去便恹恹的，长吁短叹，只恨命里不济，有人有才的自己混成这样，反倒不如那些粗鲁莽夫了。
　　
　　就连杏娘听了他的抱怨，也是嘲笑，“人家公主找个杆子捞你出来，你还顺着往上爬了？哼……，差事？我倒也盼着你出息一点儿呢。”
　　
　　底下的话虽然没说，意思却已明了。
　　
　　惹得何庭轩恼了，只是那枕头蒙着脑袋不愿意听。
　　
　　杏娘到底还是心疼丈夫的，见不得他这样，上前坐在床边哄道：“莫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了。”看着这段时间丈夫乖觉的份上，一咬牙，“不如我出一点本钱，你再找娘要一点银子，咱们去盘个铺子回来经营罢。”
　　
　　何庭轩哪里耐烦做小生意？况且以前自己单干的时候，是吃了大亏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无论如何再不肯做这个了。
　　
　　只是如今对杏娘硬气不起来，闷闷道：“我不去，别烦我了。”
　　
　　如今杏娘可没有从前的痴念和耐心，见他这样，虽然不想太打击人吵架，也没什么多话好说，一扭身便摔了帘子出去。
　　
　　刚要去院子里走走，便见一个小丫头匆匆跑了过来。
　　
　　“奶奶，黄家的姑爷上门来了。”
　　
　　黄大石？杏娘微有疑惑，他不是一向不爱跟丈夫来往的，再说……，不是才因为去公主府的事吵架了。
　　
　　但如今的黄大石身份不一样，不好怠慢，因而道：“快请，我去叫大爷出来。”转身回屋，去推何庭轩道：“黄大石来了，他是一个论力气的蛮子，你好好跟他说话，可别再吵架打起来了。”
　　
　　何庭轩原是不耐烦的，忽地一喜，“莫不是他想通了，去求了公主，现今给我送好消息来了？”慌得赶忙整理衣襟，掸了掸，一派自命风流去了前厅。
　　
　　“嘁！”杏娘上后面一声嘲笑，到底不放心，因而也跟了出去。
　　
　　然而叫她惊掉眼珠子的是，居然被丈夫猜中了！
　　
　　“我原是不想去跟公主说的。”黄大石一肚子郁闷，只按顾莲教的台词说话，“可是后来桐娘劝我，大家都是亲戚，多少应该帮着看顾一点儿，只管去跟公主提一句，成与不成另外再说。”忍了气，“因而我便与公主殿下提了。”
　　
　　何庭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那……，公主应了没有？”
　　
　　“也是你有运气。”黄大石继续说道：“刚巧我身边的一个小笔录老娘没了，他要回去守孝三年，空出一个位置来。公主说，‘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且又闲，既然你家连襟是个秀才，就让他来试试罢。’”
　　
　　就让他来试试罢，就让他来试试罢……
　　
　　何庭轩听了简直如聆佛音，喜不自禁道：“七妹夫你放心，哦，不不……，回去只管叫公主放心，莫说是做个笔录，便是写写文章诗词也没问题。”
　　
　　谁要你写文章诗词了？黄大石满心厌恶，又不好坏了顾莲的吩咐，接着道：“你等下在家收拾收拾，明儿早上来黄家找我，然后跟我去公主府交接差事。”
　　
　　“是是是！”何庭轩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不敢乱了规矩，只得按捺，恭恭敬敬送了黄大石出门，没口子的好话说了一箩筐。折回身来，赶忙急急拉了杏娘回屋，“快给我拿点银子，明儿去黄家的时候，得好生谢一谢人家才行。”
　　
　　杏娘只是怔怔的，还没回神，“你可真要去公主府做事了？”
　　
　　别说她没有回过神来，就连顾莲，此刻也还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看着徐离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忍不住抱怨，“你就别把我蒙在鼓里了，且说个清楚啊。”
　　
　　徐离微笑道：“别急，想来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刚写好，还没有检查~~有错别字提醒一下~~
PS:最近好像天热了，大家都懒懒的不怎么冒泡了~~嘤嘤嘤~~~这样的话，我只好释放狗血技能，再加持天雷光环，把大家炸出来了~~~




☆、239入局

　　人间四月,□无边晴光好。
　　
　　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瑛嫔邓峨眉的“病”渐渐好转。
　　
　　皇太后听了讯,念叨道：“瑛嫔已经病了大半年，年纪轻轻的,还是得早点调理好身子，不然拖来拖去可就落下病根了。”
　　
　　大管贵人笑道：“得太后娘娘吉言关怀,想来瑛嫔娘娘也能早日康健的。”为了表示贤良淑德,回头看了妹妹一眼，“等下我们去钟翎宫一趟,瞧一瞧人，顺便把太后娘娘的话带过去。”
　　
　　“不用。”沈倾华当即接口，“瑛嫔久病有些烦躁,不耐见人，前几天我去了没说几句话，她便喊着困乏了。”怕她们不死心，还故意追了一句，“倒是皇上去了，好歹还能支撑多说一会儿。”
　　
　　大管贵人在心里撇了撇嘴，----不就是拿乔装样子，想借生病缠着皇上么？只是吃醋拈酸的话，不便说，况且太后也应该听得出来。
　　
　　果不其然，皇太后微微蹙眉，“哀家记得瑛嫔从前是个冷情的性子，怎地如今越活年纪越小，倒是变得爱缠人起来了。”
　　
　　大管贵人恰到好处的笑道：“病得久了，难免有一些娇气罢。”
　　
　　如此闲话了几句，正巧赶上顾莲和徐姝一起进宫。
　　
　　皇太后顿时转移了注意力，先是抱着麒麟不丢手，又拉着她们俩问长问短的，末了听说要比打马球、剑术，不仅没有唠叨劝阻，反而道：“应该的，天气暖和出去多动动也好。”
　　
　　看向徐姝的时候，眼里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丝心疼和怜悯。
　　
　　可怜的小女儿，从小受尽颠沛流离之苦不说，好不容易挑了一个驸马，新婚还没有多久，驸马云子卿就倒霉的坠马死了。
　　
　　后来还跟着顾氏住了两、三个月，让人把乐宁长公主府全部返修一遍，跟从前换了个样儿，方才回去。
　　
　　----可见是怕触景伤情。
　　
　　因而听说她们两个有兴致去玩儿，当然是乐意的，只是叮咛道：“且小心些，莫要玩出什么事端来就行。”还趁着徐姝逗麒麟的功夫，与顾莲悄悄说了一句，“若是有合适的人，好歹替你妹妹留心一点儿。”
　　
　　顾莲一阵讶然，继而不动声色点了头，微微一笑。
　　
　　“你们且去。”皇太后把麒麟大包大揽了，又让嫔妃们也退下，只留了沈倾华，“下月里是哀家的寿诞，也是我们麒麟的一岁生辰，到时候抓周啊、宴席啊，都要办得热热闹闹的。”招手让她坐下，“闲着无事，我们好生合计合计。”
　　
　　徐姝盈盈一笑，“那我们走了。”
　　
　　顾莲看了儿子一眼，也道：“一早儿回来。”
　　
　　“去吧，好好玩儿。”皇太后挥挥手，兴致都被吸引到麒麟身上，忍不住抱起来逗了逗，“瞧瞧这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儿的。”
　　
　　沈倾华微笑道：“是啊，和皇上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小麒麟的确长得十分漂亮，虽然还是包子脸，但眼角眉梢尽是徐离的影子，----和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大孙子，哪个祖母会不喜欢？还能勾起从前抚养儿子的话头，这一说起来，便没个完，倒把宴席的事撇到了一旁。
　　
　　沈倾华也没指望真等太后拿个章程，只是在旁边凑趣儿。
　　
　　心下微微一黯，自己是再也不可能怀孕了。
　　
　　----就连这条命，都是暂时寄放而已。
　　
　　这半年来，自己夜里时常都被噩梦惊醒，醒来亦是惶惶不安，----看着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女儿，又是忍不住的心酸。
　　
　　其实一直不太明白护国大公主这个人。
　　
　　说起来，她尊贵无比是天之骄女，封号甚至在徐姝之上，----以一介弱女子，在后宫之中坐镇京城，化解幽州之乱！皇帝能够顺利登基，承了她一份大大的人情。
　　
　　她又得皇帝爱重，母亲疼爱、妹妹依傍，而且还生下了皇长子麒麟，手里甚至有可以自由调配的带甲侍卫，如此……，还有什么得不到的？还有什么，是需要自己帮忙出力的呢？不明白，一直都想不明白。
　　
　　而此刻，顾莲已经到了西林猎场。
　　
　　既然是两位公主府的侍卫比赛，自然要搞得正式隆重一点，筹备了半个来月，闹出不小的动静，眼下场上一片热闹。穆世骐素来是一个活泛的人，被人推荐上来，隔了竹帘请示道：“方才大伙儿商议了，请两位公主给队伍各起一个名头。”
　　
　　这个顾莲早有准备，笑道：“你们原本就是护卫大皇子的人，便叫麒麟队吧。”
　　
　　徐姝惊讶，“哪有把麒麟的名字随便叫的？”
　　
　　“小孩子，不必那么矜贵，就是要百家叫、千人唤，方才打得粗呢。”顾莲随意敷衍了一个理由，不欲多说，转而道：“你快想，别耽误他们比赛呢。”
　　
　　“这可难为我了。”徐姝想了想，然后道：“名号叫什么的不打紧，要紧的是你们各自的本事，就叫……，就叫霹雳队吧。”侧首看向她，“够不够气派？”
　　
　　“很够。”顾莲抿嘴一笑，朝穆世骐吩咐道：“去罢。”
　　
　　穆世骐正要走，忽地听见一记高声吟唱，“皇上驾到！”赶忙顿住脚步，上前给皇帝行了礼，“微臣见过皇上。”
　　
　　徐离看了一眼，淡淡道：“免。”
　　
　　徐姝欢喜道：“三哥今儿得空呢？早说啊，这会儿突然跑了过来。”
　　
　　上面说着话，下面的侍卫们听说皇帝过来观赛，顿时沸腾起来，一个个口中山呼“皇上万岁”，弄出震天价的响动！
　　
　　皇帝要得就是这个意外的效果。
　　
　　心下颇为满意，回头看向顾莲和徐姝两个，笑道：“朕来偷个闲儿，躲个懒，可没打扰你们吧。”
　　
　　顾莲不客气道：“扰了又能如何？还能把你撵走不成？！”
　　
　　穆世骐在台阶上听了这话，不由心头一跳，----还道护国长公主是个好性儿，可这骄狂起来，倒也不比乐宁长公主逊色几分。
　　
　　因而越发的打起精神和小心，欠了欠身，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在他身后，传来皇帝一串爽朗的笑声。
　　
　　穆世骐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起一口气。到了底下，一群人围了上来，个个脸上都是兴奋之色，“瞧着皇上没有？”又是七嘴八舌，“皇上亲自来观赛，兄弟们可得都拿出劲儿来！”
　　
　　乐宁公主府的护卫统领梁戬，步伐沉稳有力，走上前来，问道：“两位公主可给队伍起了名号？”
　　
　　原是皇帝不放心自己那淘气妹妹，虽然给了两百侍卫，统领却挑了一个年纪大、性子沉稳的，便是眼前这位三十有余、已经当爹的梁统领，----沉稳是够沉稳了，但不免和穆世骐这些小年轻有些代沟，都是正儿八经的问事。
　　
　　穆世骐和他没啥交情可攀，简短回道：“麒麟队和霹雳队。”
　　
　　“好。”梁戬应道：“那边开始吧。”
　　
　　比赛分为团队赛和个人赛。
　　
　　这是顾莲和徐姝后来又重新商议的。
　　
　　团队赛自然是打马球，各自挑了府中打马球的能手，组建一支马球队，最终团队胜出的一方有金银奖赏，这个不消多说。
　　
　　而个人赛一共分为四项，第一项是马术，第二项是剑术，第三项是枪术，第四项是箭术。考虑到比赛的公平性，这几项不论侍卫出自哪个公主府，只以个人名义参加，报名参与属于自愿，每天近百人以“五十进二十五，二十五进五，五进一”的方式，得出分赛的第一名。
　　
　　然后十场比赛完成之后，将十名优胜者聚集在一起，进行最后的决赛。
　　
　　于此同时，打了十场的马球赛一样进入最终较量。
　　
　　不过比起团队赛，此番两方公主府最最吸引人还是个人赛。因为最终的优胜者，可以得到皇帝御赐的宝刀！更不用说，眼下皇帝就坐在观赛台上，因而一个个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气氛十分热烈。
　　
　　徐姝是来看热闹的，饶有兴趣。
　　
　　徐离和顾莲的兴致都不在此，两人只是闲闲说话。偶尔也对下面比赛评论几句，特别是剑术、枪术、箭术等比赛，顾莲和徐姝都看不太懂，徐离便充当起了解说员，哪一招比划的精妙，哪一式有了破绽，被他一讲反倒多了不少看头。
　　
　　因而比赛完了，徐姝还意犹未尽嚷嚷道：“三哥，后面几场你也过来吧？不然我们怎么看得懂？稀里哗啦的，没人讲，也只能瞧一个热闹了。”
　　
　　两个公主府的侍卫加起来上千人，比赛一共分十场举行，每三天一次，算下来差不多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要百忙之中的皇帝每场都到，为免有点难为人。
　　
　　徐姝只是随口一提，盼着哥哥偶尔过来看几场便是，助个兴儿。
　　
　　没想到，徐离却一口应了下来，“行，都来。”
　　
　　而后的比赛，皇帝果然场场必到。
　　
　　徐姝欢喜之余，下面参加比赛的侍卫们更是兴奋不已。
　　
　　徐离甚至还在大内侍卫里面挑了一队人马，加入到打马球的比赛中，不过徐姝让大内侍卫比赛剑术等项目，却被他拒绝了，“大内侍卫原是护卫朕的安危所用，都是百里挑一的人选，打马球可能不怎么在行，手上功夫却非平常人可比，让他们加进来就有失公允了。”
　　
　　顾莲插话笑道：“三哥说的对。”看向徐姝，“原是咱们两个玩闹罢了，若是三哥的人也来争强斗胜，倒是不伦不类。”低声嘀咕了一句，“万一给大内侍卫们赢了宝刀，咱们俩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徐姝撇嘴一笑，“罢了，由得你们两个捣鬼。”
　　
　　倒是下面的公主府侍卫们，听说大内侍卫不参加个人比赛，都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本来嘛，论功夫怎么比得过他们？至于打马球，这个跟功夫高低没多大联系，最多是功夫好的体能好点，马球技术还得靠平时勤练。
　　
　　因而那些经常参与此项活动的世家子弟，反倒拔了头筹。
　　
　　比赛进行十场，一个月的时间便眨眼过去了。
　　
　　皇帝一时兴致大起，索性将决赛定在了五月五端午节。到时候，不光皇帝和两府长公主，便是皇太后、后宫嫔妃们也会来观赛，当是端午节的一项娱乐。
　　
　　端午节的前一天，顾莲一面为徐离穿着外袍，束着腰带，一面低头笑道：“你这人就是掐的毒辣，上次打猎二嫂说头疼没来，这一次总不好再头疼了。”
　　
　　徐离等着腰带束好，抓了她的双手往旁边走，将她抱在摆放美人觚的高案上坐下，和自己的眼睛平视，“当心一些。”他道：“朕走得这一步是险棋，眼下你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切莫轻心大意了。”
　　
　　“知道了。”顾莲很少在这个高度看他，感受着腰间那双沉稳有力的手，看着那蛛丝一般缠绵的目光，不由心底一软，“徐离。”普天之下，只有她能这样唤他的名字，微微一笑，极少见的主动吻了一下。
　　
　　然后低了头，眼角眉梢绽出盈盈笑意，“但愿年年岁岁如此刻，一生不变。”
　　
　　此情此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徐离的那个计划，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自己甚至不知道，中间会不会出什么变故、纰漏，但是对手步步紧逼，已经没有暂且安生的退路了。
　　
　　战斗，便从这一刻开始打响！
　　
　　“好了，没事的。”徐离抱了她下来，“朕只是提醒你多留心一点，所有的步骤都早有安排准备，并不是心血来潮之念，且安心吧。”
　　
　　“嗯。”顾莲掸了掸衣服，俏皮笑道：“我的那支马球队不错，你且等着，第一名定是护国长公主府的。”
　　
　　徐离笑道：“胃口倒是不小。”
　　
　　******
　　
　　次日端午节，用了午膳，皇帝方才提出去西林猎场看比赛。
　　
　　端敬王妃便是有一百个理由，也不好当面反驳，马上头疼又太过赶巧，----因而不情不愿的，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不怪她不爱来这种热闹场合。
　　
　　一则丈夫不在身边，二则徐氏兄弟关系紧张，三则她不再是当初主持徐家中馈的二奶奶，所以好事、讨巧的事都轮不着她。而宫里的嫔妃、侍女们，见皇太后和皇帝都冷落端敬王府，自然不会上赶着去亲近，因而每次都是端敬王妃带着儿女闷坐，越是热闹的场合越是衬出冷清。
　　
　　可是到底规矩摆在那儿，做皇帝的不是自己丈夫，君臣名分已定，再不满都只得肚子里装了，面上还得陪出笑脸来。
　　
　　心下只是烦躁，----丈夫算计来、算计去，也没见顾氏和皇帝怎样生分，说什么“顾氏孤立无援，迟早会回头笼络顾家的人，培植自己的势力，到那时……”，一番曲曲折折的心思，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而且，这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台下闹哄哄的，端敬王妃一眼都没有看进去，只是胡思乱想，忽然觉得热闹的有点过分了，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像是两拨人马争执吵闹起来，甚至还动手撕扯。
　　
　　“怎么回事？”徐离沉了脸，喝斥道：“把领头闹事的给朕带上来！”
　　
　　----事情倒也简单。
　　
　　两名对吵的侍卫都是护国长公主府的人，一个叫曲靖飞，一个叫俞修，俞修指责对方在马术比赛中违规，用剑刺了马臀刺激马儿，所以才得了第一，甚至上升到欺瞒君上的程度，请求皇帝处置！
　　
　　曲靖飞当然不会承认，分辨道：“绝无此事！不知何人事后伤了那马儿。”
　　
　　他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十分焦急。
　　
　　本来自己出身寒微，比不得那些世家子弟的公子哥儿们，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一个比赛的机会，还想赢了此次比赛，好在皇帝面前露个脸儿呢。
　　
　　眼下倒是露脸了，可惜顶着“欺君罔上”的名头露的，不说赢得皇帝赏识，只怕闹不好性命都有危险。
　　
　　如何能够不急？可是越急，越是想不出辩解的话来。
　　
　　“我觉得不大妥当。”一管清澈似水的女子声音，在竹帘后面传出，“且不说，赛马的时候那么多人瞧着，若是曲侍卫用剑做了手脚，岂会没人看见？好吧，便算他手脚快一些。”那声音悠悠一顿，“但……，马儿吃痛岂有不嘶鸣的？更何况，赛马比得就是一个速度，一面要控制马儿，哪里还能分神去做别的？”
　　
　　众人都是一怔，倒不为这女子说得有没有道理，而是在猜测她的身份？嫔妃们只怕没有这么大胆，多半是两位长公主中的一位了。
　　
　　那女子又道：“依我看，让方才支持俞侍卫的人重新上马，让他们一面狂奔，一面给马儿刺一剑，到底是何情形一望便知。”
　　
　　皇帝也道：“便如此罢。”
　　
　　那七、八名侍卫一起上了马，后面命人追着，跑得飞快，----有拔剑没刺着马臀砍到马腿，也有折腾半天不得法的，还有失去重心平衡，直接摔下来的。更不用说，马儿一片凄惨叫唤，弄得整个场地都能听见。
　　
　　“可见那姓俞的在撒谎！”顾莲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瞄了端敬王妃一眼，继而冷冷道：“总不是个好东西罢了！嫉妒贤良、陷害他人，小鸡肚肠的东西！给我拖下去狠狠的打！”
　　
　　这番指桑骂槐，把端敬王妃气得脸色发白！
　　
　　什么叫姓俞的不是好东西？简直怀疑，眼前的闹剧是这个女人故意做出来，以便说这些话辱骂自己的！
　　
　　无他，正巧端敬王妃也姓俞。
　　
　　自从沈瑶华小产之后，徐策那边就像是着了恼，断了联系，----想来秘密已经不借妻子端敬王妃之手，而是另有安排。
　　
　　为了这个，端敬王妃也只得撒开手不去管了。
　　
　　不料今日顾莲这般折辱于她，倒是把火气重新勾了起来，----这个女人，莫非以为自己真公主了不成？！不过是一个二醮货罢了。
　　
　　名不正、言不顺的，居然还好意思生了一个小孽种出来！
　　
　　端敬王妃暗地里咬碎银牙，握紧了拳头，面上强忍着怒气，听得下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打得那人哭爹喊娘的。
　　
　　后头还是皇太后道了一声，“也罢了，莫要饶了大伙儿看比赛的兴致。”这才把那人拖得远远的，不知是死是活。
　　
　　----比赛接着举行。
　　
　　有宫人上来提点曲靖飞，“还不快谢过护国长公主替你主持公道？”
　　
　　“多谢长公主殿下。”曲靖飞跪下行了大礼，心里清楚，----若是没有护国长公主替自己出头，别说接着比赛夺冠，便是侍卫一职亦是不保，甚至……，项上人头都有可能留不下来。
　　
　　此一举，无疑是救命再造之恩。
　　
　　“是非曲直，自有公断。”顾莲声音平静，又道：“你只要记住，你们原本是护卫大皇子的人，若是输了，不光我这长公主脸上没有光彩，更是丢了大皇子的脸面。”然后挥退，“去吧。”
　　
　　为公主护卫多少有点掉价，为大皇子而战，则让人血脉贲张！
　　
　　曲靖飞当即应道：“公主放心，属下一定不负期望！”
　　
　　他说到做到，最后竟然真的拔了头筹！
　　
　　徐离笑吟吟的，把宝刀亲自赏赐到他的手里，赞道：“果真是一条好汉。”惹得台下一干人等艳羡妒忌，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折腾半天，众人回宫都是一脸疲倦之色。
　　
　　嫔妃们围在懿慈宫说了会儿话，刚要各自散去，便有宫人过来回禀，“瑛嫔娘娘有些不舒服，想求见皇上一面。”
　　
　　大管贵人暗暗撇嘴，这小邓氏真是越发的会拿乔了！
　　
　　徐离起身道：“朕过去瞧瞧。”
　　
　　自这以后，瑛嫔总是隔三差五的头疼、心疼、肝疼，各种不舒服，到最后都是缠得皇帝过去见一面。
　　
　　偏偏皇帝好耐心，每每总是皱一皱眉便去了。
　　
　　后宫嫔妃之中，邓襄嫔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不做理会；沈倾华是个能容能忍的性子，况且现今只求自保性命，只是视若无睹；小管贵人人前一向娇娇怯怯，加上皇帝宠过一段时日便丢在脑后，并不敢惹是生非。
　　
　　只独气坏了大管贵人，私下骂道：“不过是做张做致装狐媚子罢了！”
　　
　　不管她怎么气、怎么骂，邓峨眉却依旧病，皇帝还是依旧去，----对此事，顾莲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心里只是在等待另外一处暗流。
　　
　　并未等待太久，有了动静！
　　
　　“京兆尹顾大人求见。”
　　
　　“何事？”顾莲看着神色惶急的大伯父，问道。
　　
　　“有人状告长公主殿下。”五月天，虽然不是酷暑也够燥热的，顾大老爷的额头上直直冒汗，抹了抹，“说长公主包庇下人亲眷，将命案元凶收留府上任职，实乃纵奴生事的罪、罪魁祸首……”
　　
　　“告我？”顾莲讶然，下一瞬忽地笑了笑。
　　




☆、240缭乱

　　
　　“长公主？”顾大老爷担心道：“其实、其实……,只要长公主殿下安然无事,便是顾家三生有幸,不必照顾得如此细致的。”咬了咬牙，“那何家小儿,原本就是一个惹是生非的主儿，还是赶紧打发了吧。”
　　
　　“挺好的。”顾莲嘴角微翘。
　　
　　还算不错,虽然没有猜到对方出这么一招,到底没有脱离预计的范围，不至于让自己惊慌失措,眼下……，应该琢磨怎么应对才是。
　　
　　“好？好什么？”顾大老爷不解，以为自己没有说明白,“那何庭轩虽、虽然是杏娘的夫君，可是他……”
　　
　　“不与杏娘相干。”顾莲淡淡打断他，----难道自己会因为何庭轩是姐夫，就会特别看顾他？姐姐本来就不亲，姐夫又算得上是个什么了。
　　
　　更不用说，何庭轩这般不堪的祸胎种子！
　　
　　顾大老爷不敢多言。
　　
　　这个侄女，从前在娘家便是极有主见的一个丫头；后来嫁了人，在叶家也是闹得天翻地覆的；现如今做了护国长公主，更是……，更是多了一抹凌厉之气，连她亲娘都当面打了，自己这个伯父又有多少脸面？
　　
　　况且见她一脸神色镇定，怕是别有安排。
　　
　　“这样。”顾莲开口吩咐，“既然有了这个起头，后面多半少不了还有事端，不论什么案子递交给你，都一律压着不审便是。到时候，那些按捺不住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告御状，要么去大理寺伸冤，说不准连你一块儿弹劾了。”
　　
　　顾大老爷脸色发白，问道：“然后呢？”
　　
　　顾莲微笑，“我心里自有分寸就是，别问了。”怕他想东想西，补道：“后面少不了要热闹起来，你只坐泰山即可。”语气沉稳而笃定，“放心……，我总不会拿自己和顾家开玩笑的。”
　　
　　顾大老爷听她这么说，放心不少，只是陪笑道：“公主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交待长寿，顾家上下必定都听公主安排。”
　　
　　“回吧。”顾莲抬手，最后叮咛了一句，“记得看好顾四夫人。”
　　
　　语气平淡，但却没有丝毫母女情分。
　　
　　“是。”顾大老爷心头一凛，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顾莲翘起一只素手，看着那明亮嫣红的蔻丹出神，半晌收回心神，让人传了窦妈妈进来说话，“你这样……”如此这般的交待了一番。
　　
　　窦妈妈低声应了，出去安排。
　　
　　顾莲则去了后殿找儿子，小家伙快满周岁了，遗传徐离更多一些，不光小模样儿长得像，身板儿也是壮壮的。在江真娘的搀扶保护之下，已经会屁颠屁颠的走几步，甚至不用扶，也能摸着床沿磨蹭一小段儿。
　　
　　----自己还玩得挺欢实的。
　　
　　“好了。”顾莲看了一阵，招呼道：“走两步便算了，不急，骨头还没长硬，停停再多走一会儿。”拍了拍手，喊他，“麒麟，过来。”
　　
　　麒麟正玩得高兴，被江真娘捉住了十分不乐意，见母亲叫他，以为是要继续走路玩儿，乐呵呵的就要扑过去。
　　
　　慌得江真娘紧紧圈住他，送过去，“别急，别急……”
　　
　　她越说别急，麒麟越着急，扭麻花儿似的扭了过去，扑在母亲怀里，还高兴的“呵呵”笑了起来。巴巴的仰起小脸，睁着一双黑宝石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像在跟母亲炫耀一般，“我很厉害吧？”
　　
　　顾莲心都化成以一滩水了，嘴上却嗔道：“傻小子，整天就知道傻乐。”
　　
　　江真娘笑道：“公主快别这么说，大皇子可聪明了呢。”急着表功，“这段时日奴婢一直有教大皇子说话，可是功夫没有白费。昨儿开了口，说一个‘姑’字，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等奴婢再多教一教，想来很快就会叫姑姑了。”
　　
　　顾莲的笑容微微一淡。
　　
　　江真娘没有留意到她的表情，只顾去逗麒麟， “大皇子，快喊一声‘姑姑’。”还凑近了一些，鼓励他，“昨儿不是学会了吗？姑姑、姑姑呀……”
　　
　　麒麟不理她，只顾搭着母亲的手乱走。
　　
　　江真娘继续努力，“快叫姑姑。”
　　
　　“灵犀。”顾莲忽地回头，吩咐道：“你们都出去罢。”
　　
　　江真娘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有些讪讪，小心问道：“是不是奴婢刚才太聒噪，惹得公主心烦了？”
　　
　　顾莲摇了摇头，然后搂着麒麟亲了亲，轻声道：“有件事……，旁人不必知道，你却应该知道。”抬眸看向她，“我不姓徐，也不是麒麟的姑姑，而是他的母亲。”
　　
　　短短一句话，包含多少惊世骇俗的内容！
　　
　　江真娘震得心头一颤一颤的，半晌回不过神来。
　　
　　“你母亲洪妈妈是清楚此事的，想来一直没有跟你说。”顾莲接着道：“若是我一辈子做护国长公主，也不必说了。但是如今情况有变，只怕我这个公主是做不长的，你提前知道，心里也好有个应对，不至于将来惊慌失措的。”
　　
　　江真娘张着嘴巴，嗫嚅了许久，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心口更是“扑通”乱跳不已，----难怪皇帝会时常过来，还以为……，是来看望大皇子才耽搁了。
　　
　　那……，岂不是在这儿留宿的？
　　
　　一瞬间，原本的世界天翻地覆旋转。
　　
　　顾莲淡淡微笑，“若不然，也不会找你来做麒麟的乳母了。”
　　
　　“是。”江真娘嘴上茫然的应着，心里一片混乱。
　　
　　别人知情不知情不清楚，但至少皇太后、皇帝、乐宁长公主，以及自己的母亲，他们肯定是知情的，居然掩饰的这般严密，一丝儿破绽都没有漏出来。
　　
　　顾莲知道对方需要时间消化，也不急，只是搂了麒麟道床榻上，歇了一下，又顺着他让走了几步，见麒麟扶了墙乱挪动，不由笑道：“傻小子，光长了一身蛮劲儿，跟你爹一样。”
　　
　　他爹？江真娘想到时常往公主府跑的皇帝，不由一阵苦笑。
　　
　　******
　　
　　夜幕时分，沈澈在家吃了晚饭出来。
　　
　　今儿下午轮休在家，等下该换班交接，身边领了两个出自沈家的长随，都是一身精壮的身板儿。此时快到宵禁的时候，摊贩们纷纷收拾东西，行人也少了，只余几家大的酒楼还灯火辉煌，不过也亮不了太久时间。
　　
　　古代出了上元节这种特定的节日，街面上是没有夜生活的。
　　
　　沈澈正骑马走在准备休憩的大街上，感受着夜幕垂下，即将到来的宁静，忽地一身尖叫从巷子里传出来，“杀人啦！救命……”
　　
　　尖叫声之中，一串追逐和逃跑的脚步声传来，像是绊倒了什么东西，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声音越来越近。转瞬便见巷子里跑出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哭爹喊娘，“救命！官差老爷救命……”
　　
　　他只是没头苍蝇似的乱跑，跌跌撞撞。
　　
　　身后追出一个黑色劲衣的提刀之人，步履更快，一眨眼就追上了前头年轻人，迎面劈空举刀就砍，正中那人的大腿，血流汩汩，那年轻人顿时杀猪一般叫了起来，人却“咕咚”软坐在地，再起不来。
　　
　　那黑衣人反手握了大刀，准备朝年轻人的腹部刺下，却被沈澈一剑挡住，他冷声喝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居然赶在天子脚下随意行凶？由不得你放肆！”
　　
　　对方眉头一皱，“叮叮当当”和沈澈厮打起来！
　　
　　沈澈的两个长随慢了一拍，----倒不是功夫比不得小主人，而是犹豫着要不要去管闲事，所以才迟疑了。此刻眼见小主人已经和人交手，当即冲了上去，也和那黑衣人纠缠起来，但对方武功身高，以一敌三居然还能勉强支撑住！
　　
　　此刻街面的人早作鸟兽散去，只剩下受伤的年轻人在地上哭嚎不已。
　　
　　这边“噼里啪啦”打了一阵，那黑衣人大概意识到杀不了人，还可能脱不了身，目光一闪，身子一飘，钻了个空子便退出了战圈儿！
　　
　　----竟是打算逃跑。
　　
　　“想跑？！”沈澈勃然大怒，----本来嘛，以一敌三就够丢人的了，不但没有拿下对方，甚至没有伤着对方，再让贼人从自己手里跑掉，那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因而不管不顾，当即追了上去。
　　
　　要说他心头的这份火气，已经好几天了。
　　
　　当初在护国长公主面前夸下海口，说是一定拿第一，自诩这些侍卫里面，没有人能够胜过自己。结果半路杀出一个曲靖飞，得了第一不说，且还不是侥幸，不论枪术、剑术、箭术、马术，竟然样样都胜出自己几分！
　　
　　又羞又恼又气，连着好几天都是吃不香、睡不好。
　　
　　今儿再遇着这个可恶的黑衣人，越发来气！
　　
　　因而一路提气猛追猛赶，非得抓住不可，偏偏那人跟燕子似的，东一飘、西一飘的晃荡，看似就在自己跟前不远的地方，但就是横竖追不上！
　　
　　沈澈气得肺都要炸了，喝道：“贼子！休要猖狂！”
　　
　　那人当然不会答理他，几个忽闪之际，居然直接翻入了一家高宅大院，迅速没入墙根不见踪影儿……
　　
　　沈澈好歹是一个官身，当然不能跟贼人一般随便闯到别人家里去，在墙外驻足听了一听，里面居然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动静。也就是说，只怕贼人多半和这家主子认识，甚至就是他的主子指使的，所以里面的人见了他才不会惊叫。
　　
　　心下一声冷笑，便直接走到侧门去找门子问话，“这是谁的府邸？”
　　
　　“这位小公子好生放肆！”那门子虽见了他一身侍卫打扮，但也不怕他，反倒皱眉喝斥道：“居然赶在端敬王府门前大喊大叫？！还不快走？等下叫人拿住打一顿！”
　　
　　端敬王府？沈澈仔细环顾了一下，可不就是吗？自己心头上火，又是夜里追人追迷糊了，居然没有发现这是端敬王府的侧门。
　　
　　如此一来，倒没法子随便进去搜索了。
　　
　　不由一阵踌躇。
　　
　　他的两个长随追了上来，齐声问道：“公子，现在怎么办？”
　　
　　沈澈皱眉想了一下，若是自己再逗留下去，不仅不能搜人，还会惊动的端敬王府出来询问，待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免又要牵扯到护国长公主府，岂不是一通大乱？心下虽然恼火，也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
　　
　　因而闷闷摆手，“走吧。”
　　
　　一行人折了回去，找那个受伤昏迷的年轻人。
　　
　　那人倒是醒了，可惜腿上受伤，看地上的血迹像是拖了几步，支撑不住，又索性坐在了原地。见沈澈等人回来，顿时大惊大喜，“沈副统领！！哎哟……”想要站起来，疼得一阵吃牙咧嘴，哭丧着脸道：“是我啊，我是府里的何笔录啊……”
　　
　　沈澈低头仔细看了看，恍惚有那么一抹眼熟。
　　
　　“沈副统领不记得了？”何庭轩赔笑，却别哭还要难看，“我、我……，我是跟在黄统领身边的，他是我的连襟，可想起来了？”见对方点了点头，又哭诉，“今儿不知道倒了什么血霉，被那贼子……”
　　
　　沈澈哪里耐烦跟他絮絮叨叨？心下只是觉得事情不寻常，挥手打住他，“先别在这儿说了！”让两个长随扶了他上马，“先回公主府，见了公主的面再细细回禀。”
　　
　　沈澈一匹马，何庭轩一匹马，另两个长随合骑了一匹马，几个人渐渐远去。
　　
　　而与此同时，藏身在端敬王府的那个黑衣人，一直蹲在墙根的一个大树上，像是入定了一般纹丝不动，无声无息。
　　
　　只是透过树叶缝隙看向夜空时，看着那一闪一闪的星子，仿佛暗地有什么光芒涌了出来，正要发出湛湛光华！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此处的确有一棵积年古树好藏身，消息果然不错，然后竖着耳朵聆听了一阵，确定沈澈等人不会再回来，外面也没有人，方才一个翻身出了墙，然后像影子一般，在夜色之中渐渐消失……
　　
　　******
　　
　　“公主殿下啊……”何庭轩痛哭流涕，伏在地上诉说满心的委屈，“当时想着早点回家去，便抄了近道，迎面便见那个贼子提了刀走过来，小的……，小的吓得掉头就往外跑！后来还被贼子砍了一刀，幸亏沈副统领他们路过搭救，要不然……，小的性命只怕不保……”
　　
　　顾莲无心听他啰嗦这些，更不会出声，只朝窦妈妈递了个眼色，让她像模像样的安抚了几句，叫人送了何庭轩下去治伤。
　　
　　沈澈抱了抱拳，回道：“公主殿下，属下一路追到了端敬王府，亲眼见那贼子翻进了院墙，然后再也没有了动静。”语声一顿，“实在不敢贸贸然就进去搜人，而且想来进去也不会有所获，所以回来请公主示下。”
　　
　　“竟然有这种事？”顾莲语声惊讶，问道：“你可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
　　
　　灵犀从侧门走了过来，进了身，在顾莲耳边低声道：“回来了，无碍。”待她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顾莲心中一稳，继续朝外问道：“沈副统领，这可不是能随便乱说的哦。”
　　
　　沈澈急了，当即道：“属下从不说谎！”
　　
　　“好吧。”顾莲悠悠叹息，“你的人品，你姐姐的人品，我都是信得过的，你们沈家一贯都有铮铮风骨，不是那等曲造假象之人。”她整了整衣襟，朝窦妈妈吩咐道：“现在就去备马车，我要去端敬王府走一趟。”声音不疾不徐，“去问问我那二嫂，无缘无故杀我府上的人，到底是为什么？”
　　
　　沈澈有些吃惊，“公主……，真的要去端敬王府？”
　　
　　他到不是打算叫顾莲忍气吞声，而是想着私下解决，不料这位公主平日瞧着温柔的很，今儿忽地暴躁起来，竟然打算亲自登门公开对质！这……，岂不是和端敬王府闹翻了脸？事情……，好像越闹越大了。
　　
　　“怎么？”顾莲反问道：“莫不是沈副统领所言有虚？可先说清楚了，别叫我糊里糊涂冤枉了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温婉，声音亦是不大，但话里却像是夹了寒冰一般，叫人隐隐生寒。
　　
　　沈澈心头一凛，退不得，只能斩钉截铁的道：“绝无半字虚假！”
　　
　　“那就好。”顾莲没再多说，而是吩咐窦妈妈，“让黄统领留下看顾公主府，把穆副统领叫过来，连带沈副统领一起，再把何笔录给抬上，等下带三百侍卫去端敬王府走一趟。”
　　
　　沈澈的心提了起来，十七年的人生里面，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紧张惴惴过，一颗心“扑通”乱跳不停，好似春雷阵阵。
　　
　　----有什么大事，马上就要掀开序章了！
　　
　　当护国长公主府的人马抵达端敬王府大门口时，端敬王妃才收到侧门消息不久，不是王府的人传话慢，----而是事情不大，几经辗转审核才传到最高主子的耳朵里，倒是叫她生了一回气。
　　
　　侍卫？既然不是宫中服色，那就应该是公主府的侍卫了！
　　
　　像徐宪留下的几个儿女身边，自然也有侍卫，但是他们不仅是子侄辈，手里更无什么实权，哪里敢随便跑来端敬王府放肆？因而不是顾氏的人，便是徐姝的人！
　　
　　正在着恼冷笑，便有丫头慌慌张张上来传话，“启禀王妃！护国长公主驾到！”
　　
　　端敬王妃气不打一处来，喝斥道：“她来就来了，慌什么？！”
　　
　　“不、不是……”那丫头急忙分辨，“不是护国长公主一人，不不……，不是随行带了几个人，而是……，带了乌压压一片持刀带枪的侍卫，足足有好几百人！看样子气势汹汹的，门上的人都给吓住了。”
　　
　　“什么？！”端敬王妃大惊大骇，震惊道：“她这是想做什么？！”
　　
　　怎地……，以为自个儿是真公主不成？以为服侍好了皇帝，就能随便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那九百侍卫又不是给她的，是保护那个小崽子所用，她居然就这样耀武扬威的带过来生事，以为自己是被吓大的不成？！
　　
　　当即勃然大怒，喝道：“吩咐府中上下全力戒备！开门，迎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剧情，线头有点多，写得不快~~
大家不要急，我一点一点的来~~~
听说吃鱼可以补脑，我想……，我大概需要吃一吨~~~飙泪~~

241

“王妃请公主进去说话。”

“好。”顾莲微微一笑,下了马车并不走路,而是上了小小的肩舆，倾身侧首吩咐穆世骐道：“你安排人分四队，把前门、后门，两边侧门，一起给我守住了。”语气凌厉不容置疑,“走了一只苍蝇出去，唯你是问！”

穆世骐重声道：“是！属下遵命。”

见公主府的人这般目中无人、跋扈飞扬,王府的人都是脸色一白，出来为顾莲引路的俞妈妈脸色不好，鼓起勇气上前道：“公主殿下，这、这……,不太合适吧？”

顾莲不理她,只是斜斜看了窦妈妈一眼。

窦妈妈当即喝斥对方，“大胆！你一个奴才也配跟公主说话？合不合适，还得你们王妃说了算，轮不到你！”

想那俞妈妈是端敬王妃身边的人，颇有体面不说，还是旧人，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公主是个冒牌货，方才有此逾越之言。如今被劈头盖脸一顿喝斥，脸上下不来，可是一抬头，便见穆世骐等人纷纷上前，各自将腰间佩剑一按，威胁之意，自然是不言而喻。

俞妈妈顿时冒了一身冷汗，强自镇定，“公主殿下请。”

顾莲悠闲的坐着肩舆，一路晃晃悠悠，从端敬王府的大门走到内院，直到看见了正厅之中的端敬王妃，方才不疾不徐款款下来。

她上前，春风拂面一般的微笑，“二嫂，打扰了。”

夜空中，皎月朗朗、星子漫天，不过月光和星光交错辉映，仍然不如端敬王府的烛光明亮，三步一灯的规格，照得殿内殿外恍若白昼一般。

端敬王妃的脸有些发白，是被气的，冷笑道：“打扰？”声音讥讽，“这话说得倒是真真切切！半夜三更，带着几百号人马把王府都围了，能不打扰吗？”

“二嫂勿怪。”顾莲上了台阶，进了厅堂，不等主人招呼，就毫不客气的拣了一张椅子坐下，淡淡笑道：“实在是事出有因。”招手让沈澈进来，“你来说。”

沈澈口齿清晰明快，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二嫂，我这也是没法子了。”顾莲神色无奈，叹了口气，“虽说一个小小笔录不值得在意，到底是我府里的人，白白受了伤，总得替他问一问罢。”又道：“二嫂若是不相信，现下那小笔录就在外院停着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端敬王妃气得发抖，不好直接骂顾莲，于是指着沈澈骂道：“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若是王府里面进了贼人，岂会不知？！”忽地语音一顿，有些顿悟过来，恼道：“照你的意思……，那凶手是我们王府的人咯？是不是？！”

沈澈抿着嘴，不接话。

顾莲赶忙笑道：“二嫂你别上火啊，是与不是，只要你说一句话便就行了。”神色间一派息事宁人，“只要二嫂你说，我总信的。”

端敬王妃断然道：“没有的事！”

“我就说嘛，怎么着也不可能是王府的人。”顾莲自言自语的点头，忽地一惊，“哎哟！看来是有贼人混到王府里藏起来了，这可不行！”她道：“二嫂啊，正好我带了一些侍卫过来，需要帮忙的话……”

“用不着！”端敬王妃被她气得不行，一声冷笑，“我们王府有没有贼人，来没来刺客，自个儿心里明白的很！你哪是帮忙，你那是……”忍了忍气，眼前这个女人绵里藏针，一副尊敬嫂嫂、担心嫂嫂的样子，倒是不好指责，“总之，不必了！”

顾莲是专门过来胡搅蛮缠的，揉了揉脖子，回头看向沈澈，“你可瞧仔细了？别是眼花了吧？夜里光线不明，一时瞧错了也是有的。”

自己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都瞧错？！沈澈可受不起这份侮辱，当即道：“属下绝对没有看错，更没有眼花，亲眼瞧见那贼子翻进了端敬王府……”

“放屁！”端敬王妃破口大骂，本来稍稍按捺下去的火气，再次被撩了起来，“你家主子都不言语了，一个奴才还在这里搬弄是非！”又道：“以为你姐姐做了主子娘娘，一家子就鸡犬升天了不成？！”

沈澈气得面红耳赤，怒道：“你……”

“旁边站着。”顾莲怕他不知轻重，打断他，然后收敛笑容看向端敬王妃，目光清晰凌厉，“二嫂这么说话就不对了。”不管对方的脸色，一句句道：“且不说惠嫔素来都是个和善的人，便是为着她生育了两位公主，二嫂也该敬着几分，怎么能说人家兄弟姐妹是鸡犬呢？这多不合适啊。”

端敬王妃只是觉得肝疼，一声冷哼。

顾莲不依不饶，继续问道：“要是沈副统领是鸡犬，那惠嫔又是什么？两位公主是惠嫔所生，又成什么了？皇上是她们的父亲，又算什么？”嘴角微翘，“再着说了，她们还要喊你一声二婶婶的，你又成什么了？”

端敬王妃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紫涨。

顾莲叹道：“原本是我来替奴才找凶手的，顺道提醒二嫂一声，提防贼人一点，不知道二嫂怎地这么大的火气？还特别的看沈副统领不顺眼。”像是想起什么来了，“要说王府里的沈夫人，还是我们沈副统领的嫡亲妹子，便是为着这个，二嫂你也不该跟人生气的啊。”

俞妈妈听得暗道一声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不其然，沈澈目光一亮，脸上渐渐露出一幅恍然大悟之色。

妹妹小产的蹊跷，莫不是……，这位端敬王妃心里有鬼？所以见了自己，就忍不住以为是专门来报复她的，有意陷害的。

所以才会……

他手上握了握佩剑，抿嘴不言。

可是顾莲含沙射影了半天，一句实在话都有没说，倒叫端敬王妃无从分辨，况且辨也只会越辨越黑，除了柳眉倒竖、杏眼圆瞪，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顾氏！架桥拨火的本事真是……，真是叫人吐血。

眼下大厅内的气氛一触即发。

沈澈怀疑端敬王妃，端敬王妃同样怀疑他是来挟怨报复，两个人简直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谁也不信谁，谁看谁都是一肚子的怒火！

顾莲见好便收，悠悠道：“罢了，既然二嫂说府上没有贼人，那我们便回吧。”好戏才开始唱，不急，只是临走之前，还对端敬王妃关怀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二嫂等下还是好好的搜一搜，防范于未然总是好的。”

端敬王妃咬牙切齿冷笑，“不用你管！”

顾莲见她面上情都不顾了，自己也犯不着再兜着，一面走，一面朝沈澈喝斥，“早就问你是不是眼花，你偏说没有，现如今人家不信可怎么着？！真是多事，还不赶紧跟我回府去！”

一甩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妃，王妃……”

端敬王妃是真的被气着了，浑身发抖，死死握住俞妈妈的手，仍然止不住，哆哆嗦嗦朝下喝斥，“关……，关门！”

回了寝阁，缓缓的揉着胸口顺气。

俞妈妈问了一句，“那公主府的小笔录，真的不是王妃派人……”

“连你也不信？！我……”端敬王妃被狠狠噎了一下，人都说气得肝疼，自己今儿才知道什么是肝疼，差点没被噎死。

俞妈妈赶忙赔罪，“王妃别生气，奴婢就是问一问。”唾骂顾莲等人，“瞧他们一脸认真的样儿，没成想都是在演戏，好生狡猾……”

端敬王妃根本听不进去，先是气，气了一阵，后来又委屈的掉泪，“他们把王爷困在定州，让我们夫妻分离，让孩子们都看不到父亲。”越想越是伤心，“这样还不够，还来欺负……，欺负我们这些妇孺弱小。”

眼泪“啪嗒、啪嗒”乱掉，忽地又想到自己之前一时上火，坏了事儿，惹得丈夫再不理会，越发整颗心都空荡荡的，没个着落。

上天入地，不知道前路归途在何处。

******

每隔几天，便是麒麟的一周岁生辰了——

同时也是皇太后的五十一岁寿诞。

这矜贵的一老一小凑在一起做寿，怎一个热闹非凡了得？一份的欢庆，做两份，叠加在一起，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所有的人脸上都是喜气盈盈。

今儿外面宴席有天下臣工，内宫宴席除了嫔妃、皇室女眷，还有一群外命妇。此刻外命妇正在挨次进来叩拜，有体面的被太后留下来说说话儿，身份差点的，磕了头就被宫人引去偏殿歇息。

人虽多，川流不息的，但却有条不紊、恭敬肃然。

因为有麒麟这个小家伙在，倒比单独给太后贺寿的气氛活泛些，诸如惠嫔之母晋国夫人之流，都有幸留下来坐了一会儿。

不免要夸到皇长子身上去，如何如何相貌神武，如何如何气魄不凡，反正有没有边际的话都不要紧，只要凑趣讨巧就行。

偏偏麒麟是一个惹人逗笑的。

若有年轻妇人逗他说笑，便伸手要人家抱抱；若是年迈的老妪，则扭了头藏在乳母的怀里，死活也不肯回头一下。

起先大伙儿还没留意，后来有人开玩笑说，“大皇子好像只喜欢年轻漂亮的。”，惹得众人留了心，一瞧，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可把满殿的女眷给笑坏了。

虽说知道这是一个宝贝金疙瘩，不敢人人都去抱，但是免不了故意逗笑几句，这个佯装喊着，“快来妾身这儿。”，哪个又道：“大皇子，可跟老身家去了吧？”

麒麟不会说话，惹得他着急眼了，拼命的扭着身子要到榻上去，只往皇太后身后使劲的钻，像个小鸵鸟似的，顾头不顾尾露个小屁屁藏了起来。

越发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只不敢大声，一个个都是忍俊不禁。

皇太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又是心疼大孙子，小心翼翼将他捞了出来，哄道：“好乖乖，别怕……，有皇祖母在这儿，咱们不跟别人走的。”

麒麟听不大懂，只是紧紧搂着祖母的脖子不放。

顾莲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下忍不住腹诽，——莫不是他爹的真传，所以只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这才多大一点儿，就懂这个了，都怪当初自己怀孕时，徐离爱在旁边胡说八道，这胎教基础就没有打好。

此刻见他紧紧掉着太后的脖子，自己不便表现得太过亲热，只吩咐江真娘，“快把麒麟捞下来，别把皇太后给揉搓着了。”

“没事，没事。”皇太后巴不得孙子粘着自己，哪里会嫌他闹？欢喜笑道：“小猫儿似的力气，能有几分？哀家还没那么老呢。”

顾莲抿嘴一笑，“倒是女儿多事了。”

端敬王妃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冷不丁的含笑插了一句，“都说外孙肖舅，侄儿像姑姑，瞧瞧我们大皇子这眉眼相貌。”她看向顾莲，“还真是印了这句话呢。”

w“海天中文”看最新章节惹得众人都朝顾莲看了过来。

要说麒麟的样貌，虽说像徐离很多，但隐隐的，的确是有一、二分顾莲的影子。

皇太后抬头朝端敬王妃扫了过去，目光清晰明亮，徐姝怕细心的人看出异样，赶紧起身上前，咋咋呼呼好奇道：“是吗？难怪人都说，麒麟跟我长得是一个模子呢。”

若论相像，因为徐姝和徐离容貌相似，麒麟还真的更像徐姝一些，虽然达不到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效果，少说也有四、五分了。

众人的目光不免又吸引过来，一个个都点头，“都像……，不过瞧着，还是跟乐宁长公主跟像一些呢。”

顾莲在旁边“哧”的一笑，“姝儿，瞧你把你欢喜的。”又起身上前，挽了端敬王妃的胳膊，撒娇道：“二嫂我不依！莫不是因为前些日子和我拌了嘴，怄了气，所以今儿特特来长姝儿的脸？瞧她一脸得意轻狂的样儿。”

徐姝和她搭话是最有默契的，回头做了个鬼脸，眨眼笑道：“谁让你惹去二嫂来着？这下好了，往后二嫂都只心疼我一个小姑子，再不疼你。”

她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又认真，又自然，在场的人不免都信了，——护国长公主带几百侍卫围了端敬王府，这么大的动静，京城里的官宦人家没有不知道的。照眼前的情况看来，不知道这对姑嫂有什么嫌隙，做嫂嫂的还在怄气，又不好发作，所以就当着人前让大姑子落个没趣儿。

当下众人猜测纷纷。

有的觉得护国长公主围了端敬王府，行为太过跋扈；也有觉得端敬王妃气量狭小，不论姑嫂之间有什么嫌隙，今儿是皇太后和皇长子大喜的日子，断不该在这种场合给大姑子没脸，给母亲和侄儿添了不快。

端敬王妃是冒了险行此招的，不仅没有达到任何效果，反倒担了所有的过失，惹来一片若有若无的鄙夷眼神，如何不气？如何不恼？

可是她也知道，今儿这种大喜的日子，别说是自己受了气，就是死了老子娘，也不合适让婆婆不痛快的，——婆婆发作不发作且不说，旁人的眼光和口水就够受的了。

因而只是把指甲嵌进掌心里面，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正在此刻，忽有宫人在外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按理说，皇帝知道这个时候外命妇们在拜见，是不会赶着这会儿过来的，因而殿内众女眷都是一片慌张，纷纷躲到了屏风后面去。

“皇帝怎么过来了？”皇太后问道。

“有人存心要朕不痛快！”徐离语气很不好，将基本奏折放桌子上重重一放，“今儿这种喜庆的日子，不知道是谁，居然一大早的上这种弹劾折子！”看了顾莲一眼，“弹劾大妹妹圈占良田、纵奴行凶！”

顾莲一脸惊讶，“这是从何说起？”佯作认真的想了一想，“哦，我想起来了。上月里在京郊孟广村买了一块地，不过巴掌大一点儿，我瞧着周围精致不错，打算以后在哪里修个别院的。”一脸恼怒之色，“可是银子已经给了，地契也在官府交割清楚了，这隔了一个月，倒是新花样儿来了！”

“朕不为这个！”徐离脸上怒气不减，哼道：“不论事情是否属实，总归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犯得着赶在今儿上折子么？这不是存心让朕不痛快，让母后和大伙儿都不痛快吗？”再次看向顾莲，“你最近到底惹着谁了？除了今儿这个，前段不是还有人弹劾你包庇家奴吗？”

“快别说这个“六夜言情”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了。”顾莲叹了口气，“去年梁将军死了一个儿子，说是被人打的，可是到底没有抓住真凶，后来那两个嫌犯关了一阵，就被保释出来了。”撇了撇嘴，“偏生那么巧，是我府上长史家的亲戚，那奴才来求情，想给表弟谋一个差事。我想着既然是保释出来的，不算犯人，再说有职务约束着那人，也省得生事不是？便让他做了一个小小笔录。”

徐姝插嘴道：“不是听说，那小笔录被贼人砍伤了吗？”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砍便砍了。”顾莲一副不在意的态度，顿了顿，“只是我府里的沈副统领瞧得清清楚楚，那贼人去了……”斜眼看向端敬王妃，“去了二嫂那里。我怕二嫂再吃了亏，就带着人想过去帮忙抓贼的，二嫂不答应，后来我就回来了。”

端敬王妃简直要把银牙咬碎，——摇身一变，她倒成了过来帮忙的了？！可是当着皇太后、皇帝的面，以及屏风后面的外命妇们，又不好争吵，只能忍气道：“当时夜有些深了，王府里面委实也没有听见动静，所以没让大妹妹帮忙。”

“没事就好。”顾莲点点头，又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可是奇怪，怎么今儿又有人弹劾我了？最近可真是晦气的很。”

这话一点，不免叫人人都疑心到端敬王妃身上去。

可是和上次一样，端敬王妃不能辩，也没法解释，总不好说，“这事儿完全跟我没有关系”之类，——不说隐隐是默认，说了，又只会越描越黑。

“罢了。”顾莲抬起头来，朝皇帝嗔怪埋怨道：“三哥你也真是的，别人有人让咱们不痛快，你怎地还中了招？特意过来说一回。”回头看向皇太后，“倒叫母后听了一肚子的糟心事儿。”

“母后勿怪。”徐离对皇太后欠了欠身，解释道：“不是儿子莽撞，实在是担心那些有心人故意生事，所以特意过来提个醒儿，等下宴席上留心一点，别再当众闹出什么大笑话了。”

被这么一打岔，皇太后自然心情不会好的起来。

看着眼前的一圈儿儿孙们，心情复杂，——皇帝不是莽撞的人，顾氏也不是，今儿这么一番虚张声势，必定有所图。虽然不知道所为何故，但是既然牵扯到了二儿媳，不论谁对谁错，背后都肯定和二儿子脱不了干系“小说领域”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

手心手背都是肉，手足相残，痛的不只是手和足，更痛的是母亲！

但是想到屏风后面半殿的外命妇，皇太后只能忍住满腔难受，只能装聋作哑，挥手道：“罢了，哀家知道了。”扭头去看麒麟，低声喃喃，“还是麒麟乖乖最好，只会哄皇祖母高兴，从来都不惹皇祖母生气……”

徐离把眼帘一垂，利落道：“儿子先出去了。”

“去吧。”皇太后声音疲倦，连头都没有再回一下。

皇帝大步流星的出了内殿，出了懿慈宫，方才沉着脸上了肩舆，没有去前面，反而指了指邓峨眉的钟翎宫，又附耳吩咐高勤，“带邓恭来见朕！”

高勤顿时停住脚步，低声应道：“是。”

今儿是皇太后和大皇子的寿诞，外面的臣工都要进宫拜贺，此刻就在前面，——而邓恭作为嫔妃之父，刚好进宫，刚巧女儿身体抱恙，想顺道见一见他这个父亲，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抗议！！这都是什么戏份啊！！！！(╯‵□′)╯︵┻━┻”

242章


邓恭的身量十分高大,又是行伍出身,体格健壮、气势迫人，不过到了内宫，便是老虎也得收拾爪子。一路上，微微低头跟在高勤后面，连目光都未斜视一下,免得看了不该看的,坏了不知道的内宫规矩。

他的嫡妻生了四子二女，侍妾们生了一子二女，一共九个孩子,除了住在内宫的小女儿邓峨眉，其余全部被薛延平屠杀殆尽。

如今邓恭四十有二,膝下却只有一个儿子，乃是继妻所生，尚且不足三岁，——因为是眼下唯一的独苗，平日爱若珍宝。

倒是少了几分抛妻弃子、斩手足、灭父母的狠戾，多了几分慈父心肠。

想着自己年纪已大，等到儿子长大成人之际，都是花甲之年，少不得还要仰仗宫里的娘娘庇佑，因而对女儿亦多了几分关怀。

进了钟翎宫，见了皇帝行完大礼以后，躬身问道：“不知瑛嫔娘娘得了什么病？抱恙有多少时日了？”

徐离笑而不答，淡淡道：“跟朕进来。”

邓恭虽然看着是一个粗人，实则心细如发，——否则便不会在两军交战之际，把握住微妙的敌我胜负信息，以葬送全家老小，换来自己的平安和一世荣华富贵。

此刻皇帝看着和颜悦色的，但是笑容颇为深刻，叫人隐隐不安。

欠身跟着进去，只见里面的宫人陆续退了出来，一个个悄无声息，气氛越来越紧迫怪异了。再往里走，到了寝阁，居然只留了一个宫女站立旁边，而且那个宫女，一看便知道是个练家子，绝非寻常的弱质女流！

邓恭心头一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瑛嫔。”徐离出声，“你父亲来看你了。”朝身后招了招手，“瑛嫔身子不适，不能下来说话，你们是父女骨肉无须避嫌，且近一点说话。”

邓恭上前了几步，抬眼一看，顿时脸上神色大变。

邓峨眉对着父亲露出一个笑容，颇为诡异奇怪，——不见丝毫父女相见的欣喜，只有说不尽的复杂之色，厌恶、怨恨、嘲笑、讥讽，每一种都是那么明显，那笑容便有些狰狞扭曲，像是一朵染了毒液的花朵。

“爹……”她的嗓子更是粗噶难听，之前喝了药，虽然用内功逼出来大部分，但是还是留下了后遗症，沙哑说道：“怎么……，不认识女儿了吗？”

邓恭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也看得出来，女儿这不是病了，而是中了毒，而且看她抬起手的奇怪姿势，——手臂抬了起来，手却软趴趴的无力垂下，手腕还有一道精准无比的伤口，莫非是被人断了手筋？！不由大惊大骇！

邓峨眉像是看出了父亲的猜疑，笑了笑，“爹不用疑惑了，女儿……，手筋和脚筋都已经被皇上废了。”看着一向稳若泰山的父亲，居然有面色大变的时候，心底居然涌起了一阵畅快，呵呵一笑，“爹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女儿割破了皇后娘娘的喉咙。”

邓恭的脸色不由更白了。

女儿刺杀了皇后娘娘？！即便自己也盼着薛皇后死，但肯定不要亲自动手，更不需要女儿来动手！况且薛家都被灭了，皇帝又不待见薛皇后，她死不死的也翻不起大浪，完全无须多此一举惹麻烦！

但不论薛家在不在，薛皇后和皇帝关系如何，女儿刺杀皇后都是大罪！连带邓家满门都有罪过！因而只一瞬，他便猛地转回身跪下，“皇上！臣愿意亲手斩了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儿！”

“爹你慌了？慌什么？”邓峨眉吃吃的笑了起来，不等徐离开口，抢先道：“皇上想要杀我，难道还会等一年，再叫你进宫来动手？”她笑得沙哑难听，无比刺耳，“爹你放心，会有机会给你向皇上表忠心的。”

邓恭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疑问，却一个都没有问，他心里明白，事情如此诡异皇帝必定另有安排，而且只怕还涉及一些隐秘。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个道理他一向记得很牢，因而只是继续跪着，“请皇上吩咐。”

既然皇帝留着女儿的性命，有所图，那么专门叫自己进来听这么一兜隐秘，应该不是专门兴师问罪的，而是有所指示。

哪知道，徐离云淡风轻说道：“朕没有什么吩咐的，你知道此事就行了。”

什么？知道就行了？邓恭不是好奇宝宝，可是事关自己的项上人头，哪怕他城府似海一般深，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皇上的意思是……？”

“不用多问。”徐离知道他的担心，给了一句准话，“女之过，罪不及父。”然后又道：“你应该明白“入耳存心，口不出言”的道理。至于其他的，将来时候到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邓恭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不再多问，“是，臣遵命！”

眼见皇帝和父亲转身出去，邓峨眉挣扎着，喊了一句，“皇上！”看着顿住脚步的徐离，微微苦笑，“为什么？能不能让我死一个明白？”见皇帝不为所动，哑着嗓子，拼命再最后问了一句，“好歹……，让我知道是什么时候？”

徐离冷冷勾起嘴角，“在朕的面前，没有你自称‘我’的资格！”朝着邓恭笑了，“可见你女儿做嫔妃，做得有多么的不情愿。”

一拂袖，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皇上！臣妾错了！”邓峨眉嘶声大喊，浑身发抖，——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到底要何时才会结束？！她的声音里面带出哭腔，“求皇上，告、告诉臣妾……”

下一瞬，被旁边的紫藤面无表情敲晕，断了声音。

在神智迷失的一刹那，邓峨眉满腔无声的痛恨，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身为女人？那一句，“爹，峨眉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

其实应该是……——

如有来生，不做女人。

******

钟翎宫的无声腥风血雨，在外人看来，却是瑛嫔邓峨眉借病邀宠，还缠得皇帝让其父亲进宫见了一面。

比如大管贵人就是这么想的，并且为此忿忿不平！

自从进宫以来，后宫嫔妃轮着个儿的蒙受圣眷，自己这里却是始终平平，——连庶妹都拣了狗屎运，得皇上单独宠幸了一段时间！

而叫大管贵人不痛快憋气的是，宫里女人这个生了，哪个怀孕，自己进宫四年连个泡儿都不见。想那大皇子麒麟不过是一介宫女所生，因为占了个长，又是男丁，便被皇帝和皇太后捧在手心儿里，怕是要星星、要月亮都会给摘了。

不说别的，奶娃娃就给安排了九百精甲护卫呢。

大管贵人一面忿忿，一面叹气，又不停地抱怨皇帝喜好没个准儿，最近不知道怎地迷上瑛嫔，凡事都管着她、由着她，简直莫名其妙！

难道皇帝喜欢病西施的模样儿不成？

大管贵人心下一动，——怀孕不由己，生病还不由己吗？可是好端端的装病，怕是也不成，太医过来号脉，再弄出一个欺君之罪就不好了——

偏生巧了。

因为天热，大管贵人贪凉多喝了几碗冰镇汤，夜里又心烦睡不好，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半宿，方才睡下。

次日起来，大管贵人便觉得头重脚轻，晕乎乎的，服侍她穿衣服的宫女更是吃了一惊，“贵人？怎地身上好似有些发烫？”

“是么？”

又一个近身服侍的宫人过来，摸了摸，“哎哟，像是发烧了。”

“听3gnovel.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你们这么一说，好像是些热。”大管贵人不但不恼，反倒一喜，当即软绵绵的倚在枕头上，吩咐道：“快传太医。”

太医过来诊了脉，说是，“暑日里不宜过多用冰，想是外热内冷，刺激脾胃，引发了嗓子上的炎症，所以发起热来。”接着细细嘱咐了一番，起身去开药方。

大管贵人却不好好儿吃药。

每每汤药熬好了，总是嫌苦想吃蜜饯、或是刚巧头发晕暂时不想喝，变着法子的打发宫人们出去，然后把药泼在了盆景的泥土里面。

如此熬了三天，虽说因为自身的抵抗力没有越烧越严重，但仍低烧不退，再叫宫人去回报皇帝，“贵人贪凉吃坏了肚子，烧了三天，还不退，如今人都迷迷糊糊的了。”小心翼翼央求，“还请皇上过去瞧一瞧吧。”

大管贵人如果知道后面皇帝的决定，就断然不会自作聪明了。

眼下徐离百事繁杂，正没时间顾及管氏姐妹这对小鱼虾，偏偏她送上门来，根本就没有功夫去琢磨，——真病了也好，借病邀宠也罢，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略作思量便道：“好，朕忙完了就去。”

那宫人心头一喜，忙不迭的赶着回去通知消息。

徐离等人走了，吩咐高勤，“传江太医。”

高勤目光微微一闪，“是。”

江太医是一个特别“晦气”的太医，凡事经他看过病的嫔妃娘娘们，总会“病”得不一般，比如薛皇后，比如邓峨眉。大管贵人虽然没有“病”得这么重，却也不轻，据说不是普通的风寒之症，所以才会喝了几天的药都压不下去。

最最叫人忌讳的是，还会传染。

因而整个景和宫的人都不能走动，每日吃食有人送进去，就连小管贵人，也被吩咐留下观察，不得私自走出景和宫半步！——

不对劲！要出大事了！

剩下两位还算有人身自由的娘娘，惠嫔和襄嫔，各自都是心惊不已！进来护国长公主频频出事，已是古怪，期间邓恭又进了内宫，再接着大管贵又人病了。

偶尔病了不稀罕，稀罕的是，皇帝将管氏姐妹一起变相禁足！

不过顾莲没开口的意思，沈倾华和邓襄嫔便都不会多嘴，她二人也无交情，私下亦没有什么好交流的，只是各自猜疑不定。

******

“牌子都铸造好了么？”顾莲问道。

“好了。”

“叫几位统领过来罢。”顾莲一件一件事的打点，为后面的变故做准备，要说心中不担心是假的，只是面上不宜流露。等着黄、穆、沈三人一到，便吩咐道：“上次比赛府里的侍卫用了麒麟队，我想了想，你们原本不算是公主府的侍卫，都是用来保护大皇子的，既如此……，往后便叫麒麟卫吧。”

指了指地上几箩筐的精铁牌子，“上面每个牌子都刻了一只麒麟，还有编号，等下你们按照名册和编号，一一把腰牌发下去。”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空气里却多了一抹凝重的味道。

“你们须要记得。”顾莲神色一肃，“不论何时何地，不论时局有什么变化，你们都是大皇子的人，是麒麟卫！功夫是次要的，忠心才是第一位要紧的，只要时时刻刻记得这一条，别的虚妄就不用担心了。”

这话云山雾里，别说黄大石性子憨厚，便是精明的穆世骐，机灵的沈澈，一样猜不出背后的意思。

顾莲不欲多说，也不能多说，挥挥手，“都下去罢。”

另外找了一个时间，单独叫了黄大石私下说话。

“大石哥。”她道：“等不了多久，就会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你别问，我也不能说。”顿了顿，“总之……，希望你能一如从前相信我，便够了。”

黄大石性子再粗，也听得出她语气里的惶恐不安，赶忙道：“你放心！那些好听的话我不会说，但只要你一句吩咐，水里来、火里去，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不。”顾莲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你犯险的。”微微一笑，“刚才只是一时感伤，你别在意。”往后走的那一步，便如踩钢丝走到最高点的路程一般，终点高“第五文学”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高在上，路途也因此而危险万分！稍有不慎，自己便是粉身碎骨！

“莲……”

“大石哥，不要提那个名字。”这普天之下，只有徐离在无人处能这么喊了，旁人喊了，没准儿就会惹来祸事，继而郑重道：“不论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管，也不要问，更不要去冒险做傻事，只要……”她抬眸，直直的看着对方眼睛，“只要等着我的消息，切切牢记。”

黄大石见她目光郑重迫切，当即点头，“好，我等着你的消息。”

“你回去吧。”顾莲目送他出去，自己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用指甲一下一下的掐着掌心，刺痛让自己更加思路清晰起来。

想了一阵，让窦妈妈给曲靖飞送去了一句话。

“宝刀待鞘，静候良机。”

第二天，抱着麒麟回了一趟皇宫。

先是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然后回了宸珠阁，单独找了江真娘，细细吩咐道：“没别的事，只一件，不许任何外人接近宸珠阁，照顾好麒麟。”

好些天了，江真娘才从上次的惊讶中回神，此刻虽觉突兀，但还是没有多问便应承下来，“公主放心，奴婢豁出性命也会护得大皇子安全。”

公主？自己很快就不再是公主了。

曾经自己以为，护国长公主是最好的护身符，但现在看来，同时也是最好的一块靶子，知道护国长公主是冒牌货的人，委实不少。

再说皇帝不让自己做公主了，也是无法。

因见江真娘神色紧张，摆了摆手，“不必太过疑神疑鬼的，只是要你竖起警惕小心而已。”底下的事不便细说，别说江真娘了，连皇太后和洪妈妈她们，都不能直来直去的言明，因而只道：“宫里人多眼杂，你凡事都要多留一个心眼儿。”

如今宫中除了皇帝和皇太后，便只剩下沈倾华和邓襄嫔，连管氏姐妹都被禁足，邓峨眉已经翻不出风浪。算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威胁，但是不为一万，只防万一，哪怕自己白叮嘱了呢？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

顾莲不能再多说了。

只是坐在流云长榻旁边，陪着麒麟玩儿。

如今他大了，肯定不喜欢老老实实呆在摇篮里面，满世界的乱扶东西要走路，抓着什么都是新鲜的，一阵疯玩儿。

顾莲搂着儿子亲了亲，小脸蛋儿又香又白软软的，松开看去，——一双大大的眼睛乌黑如墨，咧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才得上四下四的八颗小牙，里面粉色牙床，叫自己心软成一滩水。

麒麟手里拿了一个橘子，抓了一圈儿手指甲印儿，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性急的伸手放到嘴里吮吸。橘子皮的味道又苦又涩，顿时气得“嗷嗷”叫，皱着眉头，皱着小鼻子，把橘子骨碌碌的扔在了地上。

顾莲不由“哧”的一笑，“小笨蛋。”

亲手给他剥了橘子，撕了皮儿，只把瓤儿喂给他吃，小嘴巴“吧唧吧唧”的，吃了整整一只，还眼巴巴的望着剩下橘子皮儿，像是试图再找出点吃的来。

“不许吃了。”顾莲洗了手，回来抱了他去看花儿，转移注意力，麒麟果然被鲜艳的花朵吸引，不再惦记橘子，但是却抓碎了一地的鲜花瓣儿。

如此玩了好一阵，方才回屋。

晌午吃过肉糜青菜粥，又喝了水，没多会儿便开始发困，在乳母的怀里老老实实的睡下，再放到床上，依旧四仰八叉睡成一个小青蛙模样。

顾莲陪着静坐了好一阵子，才恋恋不舍的出去。

刚在寝阁躺了没多久，便有小宫女进来回报，“启禀公主殿下！宫外来人，说是护国长公主府出了一点事，请公主殿下回去裁夺。”

顾莲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知道了。”稍作安静，便到前面与皇太后告辞，“说是有事，女儿先回去看一下情况。”指了指后头，“既然有乱子，麒麟就先留在宸珠阁了，眼下天色还早，等会我赶在宫门落匙前回来。”

皇太后颔首道：“应该的，你且去忙罢。”

顾莲告安，起身出了懿慈宫。

坐在肩舆上，——仿若弓被人拉开张成满月，又似战鼓声声响成春雷，每一次心跳都是又急又促，每一次都震在鼓点之上！

顾莲觉得自己就是那支利箭，伤人的同时，自己同样亦是处在险境当中！

到了公主府，黄大石面红耳赤迎了上来，气得结结巴巴的，“公主！方才京兆尹那边又收到状子，告、告公主……，私通他人良家子弟，豢、豢养……，面首！”

“豢养面首？”顾莲露出惊讶，冷笑道：“可说我养了谁？”

旁边的穆世骐和沈澈脸色更红，沈澈简直要气得紫涨，还是穆世骐沉稳一些，上来说道：“那人在京兆尹府衙前大吵大闹的，喊得半条街都已知晓了。”顿了顿，“至于面首，说的便是属下和沈副统领，还有……，说是还有别的侍卫。”

顾莲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指了门外，颤声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一定是她闹得。”眼泪跟着掉了下来，哭泣不已，“先头攀诬我纵奴行凶、圈占良田，这些也罢了，怎地拿女儿家最要紧的名节糟蹋？我可不要活了……”

“公主消消气。”窦妈妈等人赶忙劝道：“外头的人浑说罢了，不当真的。”

“不当真？”顾莲一面一哭，一面道：“你没听穆副统领说，那人喊得半条街都已知晓？再到这会儿，只怕满京城的人都已经听说了。”梨花带雨，虽然隔了一层浅紫色的面纱，亦是凄婉动人，忽地一咬牙，“起驾！我要去找二嫂问个清楚！”

窦妈妈苦口婆心“劝解”无效，见她盛怒，只得让带了所有的侍卫，赫赫攘攘近千数的人赶去端敬王府。王府的布局规模虽大，但是九百侍卫排成行逐一散开，仍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真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护国长公主在宫人的陪伴之下，一路赶到内院，找到了端敬王妃，只见她哭得两眼通红、头发散乱，上前便抓着端敬王妃哭着质问，“二嫂你好狠的心啊！不过是偶尔和你有点误会，竟然要生生的置我于死地才肯罢休……”

如今谷涟漪已经离开京城了。

跟在顾莲身边的赤芍，之前服侍薛皇后，因为邓峨眉刺杀一案落了罪，后来被顾莲保了下来，谷涟漪走后，便是由她领头近身负责顾莲的安全。

此刻佯作搀扶顾莲的样子，却对端敬王妃做了手脚，几个人拉拉扯扯，就把端敬王妃给推到了里间。而窦妈妈带来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卡在门口，一个端敬王府的人都不放进去，嘴里还道：“主子们吵架，我们做奴才的跟着可不方便。”

护国长公主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而端敬王妃身边，也跟着俞妈妈，——倒也没什么不合理的，这种场合，做奴才的的确不合适蜂拥进去。

因而公主府和端敬王府的人，都围在外面，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只听护国长公主放声哭道：“二嫂啊，你怎么能让人攀诬我养了面首？你这般狠心毒辣陷害我，就不怕……，不怕哥哥和母亲怪罪吗？如今闹得满城风雨的，我……”她痛哭，“我是活不下去了……，只有死，才能证我清白……”

便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几声惊呼！

众人正在惊骇不定，就见窦妈妈领着人奔了进去，放声尖叫，“哎哟！公主，公主殿下磕坏了……”里面一团乱，可是门口公主府的人却跟铁桶似的，严防死守，旁的人一个都不放进去！

隐约还听得俞妈妈和端敬王妃的声音，夹杂在公主府的惊叫之中，听不真切，不过转瞬功夫，便见护国长公主被人抬了出来，——只见她头破血流的，鲜血染红了她的面颊、头发、脖子，甚至还洇红了半幅衣裳，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公主府的人一面往外出，一面见端敬王府的人往外赶，最后……，留了几个人在里面守着，连门都给关上了。外面更是跑了一小队精甲侍卫，面无表情站在廊子上，一个个手持长枪钢刀，彻底将端敬王妃和俞妈妈封锁在里面，不许任何人接近。

不到片刻，护国长公主被端敬王妃攀诬豢养面首，继而自寻短见的消息，传得整个端敬王府的人都知道了。

而在顾莲被送往皇宫就诊的路上，消息一路散播，一路走漏，更是让满京城的人都听说了此事，——有关皇室秘闻，还牵扯到姑嫂之争、公主豢养面首，如此新鲜火爆的段子，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做嫂嫂也太过狠毒了一点吧？竟然要生生逼死小姑子！”

“哎哟，不知道护国长公主是死是活呢。”

不过这些议论没有持续多久，还没有挨到黄昏时分，皇城里便响起了丧钟，一声、一声、又一声，宣告了护国长公主的香消玉殒……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像写邓恭这一段，后面都是有用的，不是重复剧情~~

乃们不要急~~


243 众生相


皇宫里丧钟响起的那一刻,端敬王妃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软坐在了地上！

今天的事会牵连葬送多少人不知道，但自己……,肯定首当其冲逃不掉！这丧钟就是为自己敲响的！她震怒、惊骇、绝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喘不过气来,不住的拼命大口大口呼吸,浑身发抖！

对于徐策来说,妇道人家就是妇道人家,军国大事根本不可能细细交待,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妻子。因而端敬王妃从不知道,徐氏兄弟在战场上的那些暗地交战，更不知道徐离差点中了冷箭！

在她看来,徐离因为占了身子健全的便宜，所以自从登基以后，就对才华横溢的兄长十分忌讳，担心、不安，于是将兄长扣留在定州，简直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小叔子忘恩负义！

她觉得自己和丈夫、孩子被欺负，已经是受尽委屈，所以丈夫的那些指示，都是出于对兄弟的不满，要给他一点小小教训。

直到此刻，才终于对局势有一种顿悟……

之前公主府的一个小笔录被刺，指向端敬王府；后来又当着一干外命妇的耳朵，含沙射影、意有所指，说端敬王府状告公主圈占良田。自己还傻傻的以为，只是巧合、是误会，——却没想过，原来皇帝是不容端敬王府这一脉，要置之于死地！

今日顾氏发疯撒泼，非要说自己攀诬她豢养面首，继而做了手脚，假装磕破头造成诈死之相，背后不可能没有皇帝搜意！否则的话，她“死”了又该去向何处？她和她的那个小孽种，又该如何安排？！

原来闹出这么多、这么大的动静，就是要给自己扣一个“居心不良，攀诬小姑子以致令其轻生丧命”的罪名！难逃一死，难逃一死……

端敬王妃在剧变之中清醒、绝望，继而想到，此事不仅要害了自己，还会牵连到丈夫和孩子们，不由失声痛哭，“苍天啊，你怎么如此狠心……”

要说徐家，还真不愧是做了皇室的姓氏家族。

徐家的人都一样狠心！

不同的是，丈夫无情无义对自己视若草芥，小叔子冷心冷情却把顾氏捧若珍宝，所以自己完全不知情，而顾氏却能洞悉一切，参与到皇帝斩除手足的计划之中！

王爷啊，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告诉我？！置妻儿于不顾！

远在千里之外的你可知道，你的妻子和孩子们正在虎口之下，被人陷害谋命，还要成为加罪于你的罪证！

夫妻一场，怎么可能蒙蔽妻子到如此地步？

可惜端敬王妃没有机会再问徐策了。

皇帝降罪的旨意，很快便挟带雷霆之怒袭来！

端敬王妃俞氏，为私怨不惜攀诬护国长公主，祸乱京城、动摇民心，因公主性贞刚烈、羞愤交加，以致不堪受辱触柱而亡！废端敬王妃俞氏为庶人，连同爪牙党羽一干人等齐数处死！端敬亲王教妻无方、驭下不严，念及手足情分，特减罪一等，今日褫夺其亲王之位，贬为江陵王以观后效！

整个事件发生之快，徐姝不过贪睡了一会儿，先是听到丧钟惊醒，继而慌慌张张的往皇宫里赶，她才刚刚赶到懿慈宫，皇帝的旨意就已经下到端敬王府了。

而此刻，护国长公主府亦接到另外一道旨意。

护国长公主已然身亡，大皇子麒麟肯定不能养在公主府了，公主府的侍卫们正在惶惶不安，皇帝的圣旨已经传到！

“全部暂编禁卫军？！”

“是啊，不但编制没有丝毫改变，俸禄、官阶，就连几个统领们都没变，就是换了一个地方，挪了窝儿而已。”

“这样的话，我可就放心了。”

曲靖飞夹杂其中，想起公主留下的那一句话，“宝刀待鞘，静候良机。”

是不是，公主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那么……，她应该没有死吧？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预知的言语？可是丧钟都已经敲响了，闹得全京城、满天下都已经知道，公主就算假死，又该以什么面目出现呢？

死了？没死？没死后面又会如何？

曲靖飞想不明白，但是“忍耐”二字还是懂得的，自己除了公主的青眼，并无别的门路可以向上攀附！而且……，自己还替她做了那桩麻烦的事，若是没有她的庇佑，将来被人翻出来，怕是死得连灰烬都不剩！

侍卫们皆是议论纷纷，曲靖飞陷入深思，黄大石和穆世骐、沈澈则聚到了一起。

穆世骐先开了口，“别忘了，咱们可都是麒麟卫。”这么说着，一则是安抚黄大石和沈澈，一则是安抚自己，——公主死了，大皇子还在啊！

心下不由自嘲，黄大石是有立过军功，跟随皇帝一起打过天下的人，说不准离了公主府更是海阔天空；而沈澈就更不用说了，父亲和兄长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将，姐姐还是宫里的娘娘，前途自然不用担忧。

只剩下了自己，前途未卜。

穆家原本是薛氏一脉的旧部，甚至在新朝建立以后，还帮着薛沛秘密筹划了不少阴谋诡计，即便后来投诚皇帝，但是却毫无功劳可言。

而旁边的沈澈，心情委实有一些复杂。

原本他是不愿意来公主府做事的，为妇人驱使。可是圣命难违，况且想着其实不算公主府的侍卫，而是护卫大皇子的，方才勉强忍耐没有发过牢骚。

可是后来……

一则护国长公主本身是个好相处的，并不刁蛮任性；二则端敬王妃害了自己妹妹的孩子，侮辱沈家的人，是护国长公主出头为沈家辩白，替自己出了头；三则……，一想到因为惹恼了端敬王妃，害得护国长公主被攀诬豢养面首，以至于最终丢了性命，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儿。

他红着眼睛，抬起头，“你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这一辈子，我沈澈都是麒麟卫的人！”心里有一口大大的恶气，此刻憋着，没有地方可出，只能化作一股子狠劲儿，留待他日发泄！

护国长公主死了，自己便好好替她护卫着大皇子麒麟！

穆世骐万万没有想到，一向清高孤傲的沈澈，居然会转了性子，说出这么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不过心里略想了想，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不由看向木头疙瘩一样的黄大石，问道：“黄统领呢？”

黄大石正在神游，……自己这个“妹妹”，日子总是过得惊心动魄的，她、她肯定没有死！不会的，不会的……，每次她都能化险为夷的！再说了，她不是让自己不要多想，不要惹事，只要好好的等着她的消息吗？

反正她也不是真公主，公主死了，她再换个身份便是了。

穆世骐见他一直不回答，提高声调，又问了一句，“黄统领，你要一直留在麒麟卫吗？我和沈副统领都打算留下来。”

黄大石怔了怔，抬头看了二人一眼，忽地炸毛，“这还用问吗？！谁他妈要是敢叛出麒麟卫，我就砍了谁的脚！”

******

“怎么办？怎么办啊？”何庭轩哭丧着一张脸，朝着杏娘嚷嚷道：“如今护国长公主府没了，黄大石他们还可以编入禁卫军，宫人可以进宫待命，我这个小笔录却没有去处了。”

好不容易混到护国长公主府做事，只得挨了一刀，赔了一点医药费罢了。

杏娘也是满心失望，无奈道：“哪有什么法子？别说你了，就连三堂哥现在都没有着落，还不是回家呆着？”想了想，哄劝他道：“你先把伤养好，回头再找大伯父帮忙周旋，看有没有事情可做吧。”

“算了吧！”何庭轩不满道：“大姨父要是肯拉扯我的，早些年就拉扯了！为着姨母生了我的气，哪里还肯帮衬？上次能进公主府做事，是黄大石那个憨子帮得忙，可不是承了顾家的情！”声音尖酸，“顾家……，哼，哪里还指望得上哟？我可真是倒霉，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做什么都半途而废！”

“大爷、奶奶。”一个丫头立在门口，高声回道：“顾家来人了。”

“我去瞧瞧。”杏娘露出笑颜，安慰丈夫，“没准儿有什么好消息呢？”

惹得何庭轩也是翘首以盼，“快去，快去！”

结果杏娘出去了，见着的却是母亲身边的积年老仆卢妈妈，“夫人不便出门，想请姑奶奶回去一趟。”怕她不去，补道：“夫人有要紧事说。”

杏娘回来与丈夫说了。

何庭轩一脸失望，“你娘能有什么要紧事？”挥手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杏娘上次为着女儿和母亲吵架，不过她是一个性子烈、却没有隔夜仇的人，不至于真的再也不见母亲，赌的气早消了。

不过想着金珠儿不爱去顾家，加上最近事情多又乱，便没带儿女，自个儿跟着卢妈妈一起上了马车。到了顾家四房的院子，见着母亲，第一句话便直冲冲问道：“可有什么要紧的事？巴巴的叫我过来。”

在她想着，无非是母亲闷得发慌找自己闲聊罢了。

“神天菩萨！”顾顾四夫人念了一句佛，把卢妈妈等人打发了出去，关了门，方才神神秘秘说道：“真是有件要紧的大事，哎……”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可怎么跟你说呢？”

一面急，一面颠三倒四，半晌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了。

弄得杏娘怔在当场，张大了嘴巴，“娘你说，那护国长公主竟然、竟然……，是妹妹假名顶替的？不，不会吧。”

“怎么不会？！”顾四夫人说起此事来，不免又是上火，“你那好妹妹，还让人打了她亲娘一顿呢！要不是为了这个，上次我怎么会迁怒金珠儿？”忍不住嘀嘀咕咕，“这个小没良心的，就算我没养她，好歹也是十月怀胎，鬼门关里头转了一圈儿，才把她给生下来的啊！”

杏娘脑子里一片混乱，回想起那一日的情景来，“要照这么说，难怪那次她死活都不肯见我。”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

顾四夫人又道：“当初为了你，是我怀了她和刘家的亲事，她心里可记恨着呢！不过她恨我归恨我，好歹没有迁怒你，不然的话，像何家那个狗不识的小混账，怎么能到公主府去做笔录？美得他！”

“哎哟！”杏娘直揉额头，“娘你等一会儿，我脑仁疼。”

顾四夫人哪里忍耐的住？只在旁边团团转，嘀咕道：“可她没良心打我也罢了，只要还肯看顾你和你爹就行，怎地……，会死在了端敬王府？”一阵疑惑，一阵希望，“你说，会不会是消息弄错了？”

杏娘回过神来，嗔道：“娘你在异想天开什么呢？公主到底死没死，都弄错了，皇宫里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不是。”顾四夫人对小女儿的情感十分复杂，并且怪异，“说起来，我总觉得你妹妹她、她……，像个活了一千年的精怪！几次三番说是死了，却都是活得好好的，而且一次比一次会换身份。”啧啧了两声，感慨道：“这历来都只有咱们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出来的！”

乱世里，她才得几个月的小婴儿愣是挺了过来，活得好好儿的，回来认亲；安阳城外那样险之又险，却有人刚巧杀了那群流寇，救了她；被徐家退亲，却又叶东海那个痴货肯娶她回去，当个仙女似的供起来，为了她不惜把家里人送去官府；后来被匪徒劫持而去，不说性命难保，至少名节上头是说不清楚的，结果呢……，皇帝愣是让她做了护国长公主！

而且说不定，那个大皇子也是她……

到了这份田地，怎么可以就这么突然死了？！顾四夫人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她让人打了自己，心里当然是恼恨的，——可是也知道理亏了这个女儿，到底气短。况且她终归是自己掉下来的肉，恨归恨，充气量也不过想着打她一顿，断没有想着要她死的。

再者说了，失了她，四房不免又是无依无傍了——

所以心里只是盼着女儿还没死。

可以顾四夫人注定是要失望的，接下来，护国长公主的丧礼有条不紊进行，公主府的人也散了，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和女儿有关的消息。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风过水无痕般沉静下来。

等到护国长公主身亡的消息，辗转传到叶东海的耳朵里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这个消息，令他委实不能接受！

今儿正是七月初七乞巧节，在这寓意情人爱恋的节日里，叶东海忆起往昔，自是格外伤感寥落，却没想到，竟然还会收到前妻亡故的消息！

他有些脱力，退了几步，软软的坐在了椅子里面。

自己爱过、恨过，无奈过、纠结过，哪怕最后释然了，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围着她打转啊！爱的是她，恨的她，无奈为她，纠结为她，就连释然也是因她而释然，若是她不在了，这所有的情感又该如何安放？

叶东海心潮起伏不定，胸腔哽噎，像是被塞了棉絮一样堵得难受。

她……，死了？！

段九一看他这个样子，便叹了口气。

不是身边的人故意透露，而是护国长公主死亡这么大的消息，无须刻意打听，不论是官府发出的大丧暂停婚嫁的禁令，还是街头巷尾的百姓议论，就不可能瞒得住。

要说顾氏这个女子，在外甥叶东海的生命里份量实在太重。

至于他，人好、样貌好、脾气好，心思灵巧、聪慧明敏，生的一双儿女也是冰雪可爱，简直就没有一处不好的，——除了她跟了皇帝。

可要说这个，也轮不到埋怨顾氏。

所以外甥折腾来、折腾去，折腾的都是自己。从前是横竖放不下，现在是看起来好像放下了，结果一转眼，又被顾氏的死讯把平静给打破。

有些伤疤，不动，仿佛好了；一动，又是血流不止。

叶东海什么都没说，可心里未必不是在默默地淌着鲜血，就是样子，才叫人看了心疼忍不得，一个个都想要劝他几句。

段九琢磨了半日，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或许能劝慰他的说辞，“是不是另有别的什么缘故，所以……，公主只是诈死，而她本人另有其他安排。”

叶东海目光一闪，抬起头来。

冷不丁的，谷涟漪在旁边插话道：“我劝你们，还是别做这些白日梦的好。”不紧不慢说了西林猎场之事，冷声一笑，“皇帝想杀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你说什么？！”叶东海和段九异口同声。

“难道你们没听清楚？”谷涟漪声音讥讽，“你们真当皇帝是个软王八不成？他的女人，被别人惦记着都不着恼？”接着道：“皇帝根本就不愿让她见叶家的人，为了上次见了七七一面，气得要拿弓弦勒死她！当时皇帝脸都绿了，要不是乐宁长公主挡了一道，早就死了。”

“为着这个，后面待她也慢慢淡了。”

“男人么，好的时候自然什么都是好的。一旦恼了，从前能忍的、让的，便通通都受不得，全翻出来算个总账！”

“不然你们想想，若不是皇帝冷落了她，谁敢给她气受？谁敢胡乱攀诬她？端敬王妃还不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嚣张猖狂！可是说到底，不过是被皇帝拿来当枪使罢了。”

叶东海不信，可是谷涟漪的话有句句有理有据，叫自己不得不信！是皇帝……，要杀她！继而努力回想，想来想去，竟然是自己害了她的性命，——只当她日子快活，却不料会是这样的结局！

谷涟漪见有了成效，再追一剂猛药，叹气道：“想来她早就对此有所预料，所以才让我离开京城避祸的吧。”看向叶东海，“她让我转告的那些冷情言语，想来……，都是为了让你忘了她，带着儿女好好过活。”

以她在顾莲身边服侍的日子，对皇帝颇为了解，——要说皇帝有没有杀她的心，或许不清楚，但皇帝若是真想杀一个人，动动嘴皮子就好了，哪里用得着跳脚三丈高？还亲自动手拿弓弦、套脖子，生怕吓不倒她似的。

所有种种，不过是因为爱她爱到了骨子里，容不得一粒尘埃罢了。

可是，这些话断不能对叶东海说。

反而再给他撒了一把盐，“二爷，你且收收心罢。”她道：“不为别的着想，只当是可怜她留下来的一双儿女，莫再自寻烦恼，只清清静静的过日子罢。”

叶东海沉默不言，愧疚、懊悔、伤心、痛惜，诸般情绪涌上心头，——是自己没有护住她，害了她，她还千百般的为自己和儿女打算。

如今天人永隔，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法再说了。

莲娘……

他的视线模糊一片，看不清……，看不清这世界，最终闭上了眼睛。

而段九，一把将谷涟漪拉到了僻静之处，低声斥道：“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还嫌他不够难受呢？！”

谷涟漪不为所动，淡淡道：“师兄，是你糊涂了。”

“我糊涂？”

“试想，她若真的死了。”谷涟漪轻轻叹息，“咱们却哄得二爷，让他以为她还活在人世间，十年八年的牵挂着，到时候见了她的坟茔又当如何？积攒了数十年的期望一旦落空，又该多么伤心欲绝？轰然崩塌？！”轻轻一笑，“谎言，从来都不是安慰人的好东西。”

段九冷笑，“你怎么确定她真的死了？！”

“我是不确定。”谷涟漪毫不退让、斩钉截铁，冷笑回道：“但是，二爷需要这个确定！”她的眉梢闪过一丝决然，“假如她还真的活着，那有如何？能回来和二爷再度成亲不成？即便我方才的话有虚有实，但是皇帝拿弓弦险些勒死她，却不是编的！”

“他们两个已然是这样了，再拉拉扯扯，不过是给各自徒增麻烦和烦恼，不如彼此相忘，各自还有一口气喘息的天地！”

她反问：“难道我这话错了吗？！”——

不如彻底死心，各自解脱。

段九一时哑然。

可是谷涟漪也没有多少辩赢的喜悦，道理么……，从来都是劝别人的时候容易，轮到自己身上就艰难了。

自己若是早死了心，又怎么会，隔了这么多年都还放不下？

要说蠢，其实自己比叶东海更蠢！——

蠢不可及！

******

不论沧海桑田、日月替换，岁月总是不紧不慢的，一点点平缓流逝，不为人喜、不为物忧，没有任何烦恼能干扰到它。

一年多时光，就这样幽幽静静的过去。

叶宜守完了三年孝期，顺延三年的成亲之日也快到了。

叶东海在听闻顾莲的“死讯”之后，暂时没有了游山玩水的兴致，回了长清，一直陪在父母身边，不声不响待了一年余。

然叶宜的婆家在离京城不远的鹤城，不免要牵扯送她回去嫁人的事宜，因而叫了她来，歉意道：“送亲的队伍我已经安排好，除了涟漪跟着你，还有两班镖师护送，所以我就不亲自去了。”

“应该的。”叶宜忙道：“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二叔那里丢得开？这些年，多亏二叔你的照拂……”想到这一嫁以后再也难见面，忍不住心酸，“二叔你多保重。”

京城……，叔叔大约是再也不想去了。

叶东海的确不想再去京城，再去那个伤心地，——不然父亲身体康健，自己带着七七和宥哥儿，去给侄女送嫁，只当是游玩一趟有何不可？

因见侄女伤心，想了想，“你先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安慰她，“以前是我没有腾出空来仔细盘算，等我调停一下，回头将田家的人调到长清来，你也可以时常回门，看看七七和宥哥儿。”

244、偷梁换柱

“当真？”叶宜复又欢喜起来。

叶东海笑了笑,“二叔什么时候哄过你？”虽然心里关心侄女,嘴上却没有太多闲话可说,讲了几句,便道：“离你出嫁的日子还早,即便提前动身也得下个月，你先回去，等都准备好了再说。”

“嗯，二叔歇着。”叶宜微微羞赧，欠了欠身出去了。

“爹！”冷不丁的,七七从侧门蹿了出来,“大姐真的要嫁去京城啊？那爹你可要说话算话,早点打算，将来好接大姐再回长清来。”又问,“大姐嫁去京城的话，咱们是不是可以也跟着去？”嘟了嘟嘴，“说起来，我都好久没有回去看过了。”

叶东海不想回京城，但是却不方便跟女儿解释原因，只是打岔道：“你如今一天大似一天，怎地还是玩心不改？”倒还真有一些担心，“毕竟你是姑娘家，不是小子。小时候跟着爹四处乱走，还没什么，大姑娘再不安定总是不妥。”

万一被将来的婆家知道了，多半不喜。

继而不由哑然失笑，女儿才得六岁，自己怎么就想到她要嫁人了？不过就是这么想一想，便是万分不舍得。

心下打定主意，将来一定要把女儿嫁得近一点儿。

七七哪里知道父亲这么多想头？只是缠着他撒娇道：“不是爹你自己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路’的吗？还有啊，我跟小姐妹们一起玩的时候，她们听我说起外面的地方，都好生羡慕呢。”

叶东海笑道：“我家七七，本来就比别人家的姑娘厉害。”

七七抿嘴一笑，“爹你不会想说，全都是因为遗传了你吧？”

因为叶东海性子温和，加上一双儿女没有母亲照顾，他便充当了亦父亦母的角色，同时亦师亦友。而且七七本来就性子早慧、大方稳重，平日里不仅懂事，还能帮着父亲约束宥哥儿，因而父女俩的关系十分亲近。

叶东海被她逗得一笑，“你这个小鬼灵精！嘴上伶俐不饶人，就像……”想到心里的那个人，不由顿住，“像个大人一样。”

“爹，我们也去京城吧。”七七没有留意到父亲细微的变化，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宥哥儿还问起他娘呢，要是咱们去了京城，就正好可以看看蝉丫姑姑。”

她从来就没有喊过黄蝉为母亲，习惯遗留至今。

叶东海听了，心里不是太好受。

不为黄蝉，而是儿子不知道亲生母亲是谁。

七七又道：“对啦，我还想去给公主姑姑上个坟呢。”

“什么？”叶东海闻言一震，“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私下以为，当时女儿年纪小，又过了这么两年，早就应该忘记了才对。

“公主姑姑对我很好啊。”七七没有太多心思，只当生母是记忆里一个美好回忆，“她长得好、又温柔，每次我过生辰的时候，都亲手给我做漂亮的衣服穿呢。”跺了跺脚，“再说了，爹你和公主姑姑成过亲，我们还一起住了一段时间，我还喊过她母亲啊。”

这下子，叶东海是彻底的震惊了。

“你居然记得两岁时的事情？！”

“是啊，我记得。”七七一脸骄傲得意，“我厉害吧！”挺了挺小身板，“其实我还记得更早的呢。”她道：“那时候李奶奶抱着我去皇宫里玩儿，有一个长得很高大的叔叔过来抱我，别人都喊他皇上……”说着，不免有一点小小兴奋，“爹，我小时候还见过皇上呢！”

叶东海不仅兴奋不起来，反而吃惊不已，甚至……，有一点小小担心，当时不会发生了什么凶险吧？可是又有一点点期盼，盼着女儿能够回忆过往之事，带出妻子的一些残留片段。

七七倒是没有辜负父亲，回忆道：“当时皇上抱着我走得很快，跟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有很多小花和蝴蝶。”继而一声惋惜，“可惜后来公主姑姑跌倒了，皇上就把我放下，然后抱着公主姑姑走了。”

叶东海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女儿这段平淡的回忆叙述背后，隐藏的却是惊心动魄。

试想莲娘怎么会无端端的跌倒？可见当时情急，她为了追上徐离所以才……，不！甚至有可能是……，故意跌倒！

这样的话，徐离就会停下来了。

对，一定是这样。

她好傻……

七七到底年纪不大，懂事归懂事，对于大人情绪的微妙变化并没留意，而是自顾自说道：“所以要是回京城的话，我想去公主姑姑的坟头看一看。”又担心，“听说皇宫里面的那些人规矩大，不知道让不让我去呢？不过没关系，他们不让，我就远远的找个地方上一炷香，尽了心意就行了。”

叶东海听得心头一酸，难受起来。

不过父女俩不知道，那规模宏大的护国长公主坟茔，里面只有一具空棺罢了。

而此刻，叶东海做了一个决定。

“你说得对。”他道：“等你大姐回京出嫁的时候，我们去送亲，爹带着你和宥哥儿一起去。”不论如何，去给她的坟头上一炷香，也是应该的。

******

今年十一月初二，是乐宁长公主徐姝的二十岁生辰。

皇宫内的热闹布置和排场自不必说，宫外的皇室宗亲和外命妇们，亦是盛装打扮准备进宫道贺，——如今可就只剩下这一位长公主了。

她是皇帝唯一的胞妹，太后跟前最最得宠的小女儿，千金万贵的，别说旁人难以望其项背，就算是皇帝膝下的三位年幼公主，也是远远不及。

所以，就算像徐宪的两个女儿，大郡主和二郡主这样矜贵的身份，为了恭贺姑姑的寿诞，一样精心准备了礼物，一大早就早早起来收拾。

趁着无人，二郡主悄声问道：“姐姐，你说大姑姑她……”

“不许说！”大郡主性子更稳重一些，当即打断妹妹，“你怎地又提起这茬儿？是能提的么？叫人知道了，就算是你我也难摘干净！”

“知道。”二郡主嘟了嘟嘴，“我就在姐姐跟前提一提。”叹了口气，“她真可怜，最后跟二婶婶闹成那样，她死了，二婶婶也死了。”

“行了，别瞎操心了。”

“好好好，我不说她。”二郡主转了话头，“不是说三妹妹才病了吗？那要这样，今天可没法子进宫了。”

她口中的三妹妹，是徐策唯一的女儿三郡主淑姐儿。

端敬王妃被赐死以后，身边的积年旧仆也因牵连而被处死，整个端敬王府的下人都换了一遍，——留下徐策的三个孩子，最大的，今年不过才十岁，一团孩子气，全部依赖皇帝派去的人照顾过活。

虽说皇帝不曾刻薄过侄儿侄女，但是父亲远离、母亲亡故，身边熟悉的人也统统被换掉，想来日子不会舒心就是了。

“淑姐儿病得巧，别说她了。”大郡主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心，二叔那一脉已经被皇帝忌讳，淑姐儿他们的将来，比自己和弟妹这种无父无母的还要糟，小小年纪，活得战战兢兢的真是可怜。

想来淑姐儿和她身边的人，断然不敢故意装病，要么是凑巧了，要么……，是皇帝不想让她进宫。而后者，又可以分为两层脉络。其一，是皇帝厌烦江陵王这一脉；其二，会不会是皇宫里面有忌讳？所以不想让淑姐儿看见。

这一年多，京城里面虽然平平静静的。

可是自己和妹妹都怀疑过，那个“大姑姑”可能没有死，毕竟叔叔看得那么紧，怎么会轻易让她死掉？她身边的人都是死人吗？连个主子都看不好，脑袋还要不要？可是怀疑归怀疑，却是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想到这里，不由叮嘱妹妹，“今儿进宫，可要仔细谨慎一些。”

“知道了。”二郡主虽然同样年幼丧父丧母，但是在姐姐的呵护之下，性子要相对开朗活泼一些，笑嘻嘻道：“如今姐姐订了亲，越发稳重了。”眨了眨眼，“我说姐姐今天这般严厉，不为别的，只为小姑姑府里的梁大统领，是咱们大姑爷的亲哥哥，也要格外仔细一些呀。”

郡主不同于公主，成亲以后，没有单独的府邸可以居住，是要跟着公婆一起过日子的，——孝敬婆婆、相夫教子，与寻常女子并无不同。

不过是身份矜贵一些，有皇室撑腰，婆家的人尊敬客气几分罢了。

大郡主皱了皱眉，刚想喝斥妹妹几句，可是一想到自己嫁了人，姐妹之间就难得如此亲近，不免浮起一阵心酸。

把那些训斥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道：“敏姐儿，将来我去了梁家做媳妇，虽是郡主，可到底没有父母给自己撑腰，皇上和皇祖母再好，都是隔了一层。”她道：“所以，我是要守着规矩过日子的。”

一席话，倒把二郡主说得敛了笑容，着恼道：“就算你做了梁家的媳妇，就算咱们没有父母，那又如何？咱们都是正正经经的皇室郡主，他们还敢欺负你不成？！谁敢欺负姐姐，我就……”说到此处，已经有些委屈，有些忿忿，“我就上去打烂他的头！”

“瞧你，胡说些什么？”大郡主不想让妹妹太过担心，压下那些克己的话不提，微笑道：“我就怕你性子燥、爱胡来，白白交待几句，怎地扯出这么多话来？没别的，只是想着以后你自己住在内院，府中虽有政哥儿，到底是兄弟，比不得姐妹间亲密，怕你一个人孤单罢了。”

“什么呀！”二郡主嘟噜道：“你嫁了人，难道我就不能去看你？等我去了，咱们还不是一样说话么？”

“是是是。”大郡主好脾气应承妹妹，笑道：“你说得很对，原本是我想偏了。”

有侍女进来催促她们，“大郡主、二郡主，该起身进宫了。”

一路上了马车，二郡主还不忘在姐姐耳朵边八卦，“我听说，如今宫里最受宠的是瑛嫔，只是常年病着，不大出来，去岁年夜上头都没有见着她。只是前几年也曾见过几面，长得平平，既不如襄嫔瞧着好看，也不如惠嫔气华高雅……”

出了门，大郡主不免变得更加严厉谨慎，训斥道：“我就说你的嘴没个边儿，这才多大功夫？宫里的娘娘们都被你编排了一遍！不许说了，再说我就让你回去病着！”

也难怪二郡主有些兴奋，她们上头没有父母，王府的戒备因此格外森严，两个姑娘家更不能随意走动。除了节庆日子，能够进宫一趟透透气，从年初到年尾，日日夜夜都守在那一小块天地里面，便是个老僧也会觉得闷的。

区别在于，大郡主比较能够忍耐，二郡主年纪小些耐不大住罢了。

对于二郡主来说，姐姐不仅是姐姐，还是半个母亲，被训斥了只能低下脑袋，小声讪讪的撒娇，“好姐姐，我再敢不说了。”

大郡主不免又对妹妹耳提面命了一番。

然而进了宫，情况还是出乎了这对姐妹的预料！此时尚早，外命妇的道贺还要晚一些，两位郡主正在皇太后跟前陪着说笑，忽地有个宫女进来禀报，“瑛嫔说，今儿是乐宁长公主的大寿，要过来道一声贺。”

皇太后颔首道：“让她进来罢。”

“我去瞧瞧。”徐姝神色十分高兴，竟然亲自起身出去迎接，只听她在外面和人细细说话，“你身子弱，慢着一些走。”

听得敏姐儿心里一阵惊讶。

小姑姑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体贴人了？从前没听说她和瑛嫔交好啊，莫不是因为瑛嫔得宠，所以就高看她几眼？但……，也用不着亲自出去迎接吧。

正在胡思乱想，逆着光，迎面看见一个殊色照人的妙龄女子。

眉如黛、眼似星，鹅蛋脸儿，身量纤合度，一头青丝挽做九天飞仙髻，其上金钗花钿、光芒闪动，映照得她盈盈含笑之间，颇有几分横波流盼的似水气韵。

浅紫色的流云纹大衫，千堆雪一般的百褶绡纱织金长裙。

简简单单，白与紫二色深浅有度、搭配得宜，头上珠翠九翟、环佩珊珊，身上广袖博带、云裳霞裙，一路翩翩然仿若临波仙子。

就连旁边一身盛装丽服的徐姝，都失去了光彩。

二郡主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咬牙，双手更是紧急握成拳，——不这样，生怕自己下一瞬就尖叫出声！悄悄转过头去看自己姐姐，亦是脸色发白。

可是屋里的人，却好似什么端倪的都没有看出来。

皇太后、徐姝、洪妈妈，以及二郡主夸赞美貌的邓襄嫔，气华高雅的沈倾华，都对这个瑛嫔没有任何异样。

更诡异的是，原本在榻上扔佛手玩儿的大皇子麒麟，忽地嚷嚷着要下榻，一溜小跑扑向“瑛嫔”的怀里，奶声奶气喊道：“母妃，你怎么才来？麒麟等你好久了。”——

听语气，居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麒麟的确对这位母妃很熟悉，因为这一年多来，顾莲哪里都没有去，就一直住在宸珠阁里面，只是足不出户罢了。

她俯身将麒麟抱了起来，轻声笑道：“母妃去换了一身衣服，这不就来了。”

皇太后的视线一直在他们身上，等了片刻，说道：“如今麒麟大了，沉得很，还是让乳娘抱他，你别累着了。”

二郡主越发看不明白了。

别说她，就是大郡主亦是一头雾水，她再矜贵，也矜贵不过皇子吧？怎地听皇祖母的语气，还怕累着了她？只是此刻顾不得多想，悄悄捏了捏妹妹，暗示她别说出什么不合适的来。

“不嘛，不嘛。”这边麒麟不依，紧紧的搂着母亲的脖子，撒娇道：“我就要母妃抱着，就要母妃。”说着，两条小腿更是圈的紧紧的，像个小猴子一样挂在母亲身上，坚决不肯下来。

顾莲笑了笑，搂着他到榻上坐下，“你别闹，母妃就抱着你。”

皇太后看了看她，语重心长道：“当心一些。”

顾莲微笑，“我省得。”

这条偷梁换柱之计，看着简单，但是要涉及的人和事实在不少，——不说别的，就是从前见过自己的宫人们，除却像洪妈妈这种信得过的，其余都要统统换掉。

可是皇宫里面这么多人，要把近身服侍皇太后和嫔妃的人都换一遍，谈何容易？总不好让皇帝大手一挥，“咔嚓”就都调走，不说要惹出多大的风浪，便是人手，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

因而便一次次的换人，一点点的安排。

本来自己在宸珠阁里面住着，清清静静的，每天陪着麒麟，皇帝也能时常过来，日夜没什么不好的。只是……，眼下却是等不得了，需要提前让“瑛嫔”出来露面，所以便趁着徐姝生辰，做个引子出来示人罢了。

两位郡主以后进宫的时间常有，不好一辈子瞒着她们，早晚都要见，不如早点知晓心里有个数儿。甚至说起来，大郡主会嫁到梁家去，也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不然京城里勋贵官宦子弟那么多，未必轮得到梁家。

正在想着，便听徐姝笑吟吟喊了一声，“贞姐儿。”让人拿了一个盒子过来，“你平日不怎么进宫来，没时间碰见你，这个是姑姑给你压箱底用的。”她道：“你瞧瞧，喜不喜欢？”

大郡主脸上一红，道了谢，接了盒子，小心翼翼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对碧绿滴翠的玉如意。

皇太后见了，不由嗔怪，“那么多东西，你怎么……”想说你怎么送这个，当着孙女的面，又不合适，况且送都送出去了，还能再收回来不成？因而忍了忍，皱眉瞪了女儿一眼。

徐姝眨眼一笑，“哎呀，不就是找高僧开过光的吉祥物件嘛？”转而看向大郡主，“你可仔细收好了，虽然高僧开过光不稀罕，但母后亲自颂了九九八十一天经，是个保佑夫妻和睦、阖家平安的好东西。”

大郡主便有些不安，起身推辞，“这是皇祖母给姑姑的一片心意，侄女受不起。”

“拿着吧。”徐姝撇了撇嘴，“送了人的东西可不兴再收回来，再者说了，我是那样假模假样的人么？”又嘀咕了一句，“反正等我再成亲，也不知道哪年哪月去了。”

“你还胡说？！”皇太后斥道。

麒麟在旁边见了，乐呵呵的拍手，“哎呀，姑姑挨骂了。”

“你个小混蛋！”

徐姝上前去抓他，东戳戳、西戳戳，闹得麒麟一阵乱笑，末了痒得受不住，干脆丢下母亲藏到皇太后身后去，嘴里还嚷嚷，“皇祖母、皇祖母，姑姑欺负人……，皇祖母救我……”

皇太后便假意拍了徐姝一下子，挥手让她离开，然后搂了麒麟哄道：“好了，姑姑被皇祖母打跑了。”

顾莲在旁边笑道：“别惯坏了他。”

皇太后却道：“我们麒麟从小就是一个懂事的，不会惯坏的。”

麒麟听了，老实不客气的连连点头，“我懂事，我懂事。”不太清楚具体含义，总之皇祖母说得都是好话，只管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最懂事了。”

惹得众人一阵乱笑。

与之相比，一直猫在邓襄嫔身边的大公主，则要安静很多。

一直挨到众人散开，等下外命妇们该进宫来道贺，人多眼杂，小孩子们都被各自的大人领了回去。到了顺德宫，大公主一直低着头闷声不吭，进了内殿，只是低着头不停搓手绢，揉了个一团皱。

邓襄嫔瞧了瞧，以为是大家捧着麒麟冷落了她，哄道：“弟弟小呢，皇祖母自然喜欢多一些，你可不许说错话了。”

大公主早就习惯了被冷落，摇了摇头，“不是。”她抬起头，眼里尽是不解，“我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245 功名利禄（上）

邓襄嫔心头一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大公主今年已经满了五岁，倒回去一、两年,那时候三岁多，正是要记事不记事的年纪。可她不比旁人,即便再不得宠也是皇帝的女儿,皇太后的亲孙女,除了病了,日日都要过去请安见面的,见顾莲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如何去跟一个小孩子解释,那个邓母妃就是从前的大姑姑？不对,她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公主，而是……,这一通乱根本不能说。

说了，怕是自己再叮咛、再交待，小孩子都是消化不了。

可是若有一个错缝儿，会给那一位惹来什么麻烦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就得先给赔进去，想到此处，忍不住脊背后面生出一阵冷汗。

“锦绣。”她蹲□来，声音又轻又柔，“她是你的邓母妃啊，是母妃的堂妹，小时候你经常见到的，后来邓母妃病了好些日子，这不……，又好了。”

大公主还是摇头，“可是……，以前的邓母妃好像不是长这样。”她努力的回想，每次去请安时都是一大群女人，生辰年夜宴席上则是更大一群女人，以前的邓母妃，现在的邓母妃，其实都是一个背景板样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还是和自己的记忆有了出入。

“小孩子不许胡思乱想。”邓襄嫔打断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前段儿还夸你懂事不少，如今又不老实了！净生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给她下了定论，“不过是邓母妃病了，你见得少了，便记迷糊了。”

大公主抬起头来，看着养母认真的神色，严厉的表情，出于小女孩的天生胆小，和多年来被人冷落的怯懦。恍恍惚惚，也怕自己记错了再惹得养母不高兴，——皇祖母和父皇都不喜欢自己，自有养母，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不能惹她生气。

她小小的心里有些慌，顾不上分辨是非黑白，赶忙保证，“母妃你别生气，锦绣还听母妃的话，还听的……”上前抱住她，“我会乖乖的。”

“这就对了。”邓襄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锦绣你想一想，要是你记错了人、喊错了人，不光邓母妃她不高兴，你皇祖母和父皇也会不高兴的。”

大公主往她怀里缩了缩，不敢再提异议。

“到时候……”邓襄嫔加重了语气，又道：“到时候不仅你要挨骂，就连母妃也会被训斥的，说不好你父皇一生气，就不让母妃跟你在一起了。”

自她抚养大公主以后，就全部亲力亲为照顾她、陪着她，凡事不假他人之手，——不仅是要培养起自己和大公主的感情，更要的是，隔绝别人接近大公主，让她全心全意只依赖自己一人，只相信自己一人。

像现在，这番苦心经营便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对于大公主来说，祖母和父亲都是一个遥远的存在，其他嫔妃、宫女，更是跟自己毫无干系，相依相伴的只有养母一人而已。

一听说会惹得父亲生气，要把养母和自己分开，顿时吓得不轻，差点没有失声哭了出来，急急道：“母妃，锦绣再也不敢乱想了！再也不敢了。”

“锦绣最听话了。”邓襄嫔看着她害怕的眼神，不想太过吓唬她，反倒加深她对这件事情的记忆，云淡风轻说道：“所以啊，只要你乖乖听母妃的话就好了。”

大公主连连点头，“我听的，我都听的。”根本就不去分辨是非曲直，“母妃说什么就是什么，母妃说锦绣记错了，就一定是锦绣记错了。”

邓襄嫔搂着那小小的柔软身躯，听着这娇滴滴的央求之语，心情有些复杂，颇为唏嘘的叹了口气，“好，母妃最喜欢听话的锦绣。”

低头看着那张肖似薛氏的小小脸庞，看着那眼里的依恋。

心下不由自嘲，薛氏若是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会是何感想呢？别说她，就算是从前的自己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抚养一直刻薄自己的薛氏之女，还如此亲近，世事真是变幻无常啊。

歇了一会儿，重新收拾打扮去了前面宴席。

不出所料，“瑛嫔”身体不适早回去了。

而那圈外命妇们，自然不会揪着一个缺席的嫔妃多问，况且还有病得更久的管氏姐妹，——谁会没事去刨根究底？没事找事？

今日众人的焦点是徐姝，是那眉目飞扬、气度恣意的乐宁长公主。

莫说满座的外命妇不敢凝目直视，便是嫔妃们亦不敢与其争锋，甚至像徐宪的两位郡主亦是恭恭敬敬，一句出风头的话都没有。

用完宴席，回了府，姐妹俩都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一起到了寝阁，二郡主打开那个盒子，啧啧赞道：“姑姑今儿可真是大方，竟然舍得把这对玉如意给你，我看皇祖母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舍不得呢。”

大郡主听了微微苦笑，“姑姑固然是大方，但……，又何尝不是在警告我们？”有些意兴阑珊，将那玉如意的盒子关了起来，警告妹妹道：“你别忘了，姑姑从前和谁最要好？不然的话，给我做嫁妆的东西什么时候给不行，偏偏赶在今儿，赶在你我见到那位‘瑛嫔’娘娘的时候？”

这位小姑姑看似天真，实则精明，看人的眼力也够毒辣！这不……，把皇帝喜欢的女人哄得好好儿的，自己就更多一个帮手了。

再次叮嘱妹妹，“切莫多嘴，莫要惹了那瑛嫔娘娘。”

“姐姐，我又不是傻子。”二郡主撇了撇嘴，“这点子眼色还是会看的。”又道：“其实小姑姑也是多虑，难不成我们还吃饱了没事做，去嚷嚷的满世界知道不成？倒是正好得了她的好东西。”

大郡主没有回答妹妹，倒是想起另外一层来，幽幽叹气，“难怪……，要让我嫁到梁家去，原来如此。”

二郡主听了这话，不由大吃一惊，“这……？！”

小姑姑公主府的侍卫统领梁戬，是未来姐夫梁津的嫡亲哥哥，姐姐未来的大伯，而且还是庆平侯世子，几十年后的庆平侯。姐姐固然有着皇室宗亲的身份，但是同样离不开夫家支撑，也就是说，不可能去得罪这位大伯，当然就更不能给他招祸了。

虽然只是一种未雨绸缪的防范，仍然叫人感到很不舒服。

二郡主还有另外一层担心，“不会，那梁津不怎么样吧？”为了辖制住梁戬，同时也是为了管住自己和姐姐的嘴巴，才结成这么一门姻亲，所以……，谁还管那梁津有没有麻子，缺没缺胳膊腿儿？

“你在瞎想些什么？”大郡主好笑道：“那梁津长得好不好看不知道，但人肯定是没有问题的。皇上这个人性子一向孤傲，便是想对我们有所牵制，也不至于委屈自己的侄女嫁个不中用的，……又不是他要求着梁家。”

父亲不在了，叔叔对长房这一脉反倒没什么忌讳。

大郡主又道：“而且皇上便是不为侄女，为了让我们承那位‘瑛嫔’的情，也只有因为她给别人锦上添花、恩威并施的，这才叫人心服口服。”

二郡主嘟哝了一句，“不行，得找个机会见一见梁津。”

“又是胡说！”大郡主断然喝斥，“莫要想这些不找边际的，不说惹事，便是真的见了又能如何？还能悔婚不成？！若是再生出这些古怪的念头，我先不饶你。”

然心里不免也有一些惴惴，那梁津……，不会真是个大麻子吧？

到了来年开春之际，大郡主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嫁去了梁家，洞房花烛夜，等着被挑了盖头见到丈夫真颜，——身量欣长、面目俊秀，真真好一个俏生生的新郎官儿！一夜温存缠绵，次日起来，丈夫对自己亦是细致体贴，再没有不满意的。

再回想起当初和妹妹的一番担心，不由哑然一笑。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此刻，大郡主倒是真真说对了一句话——

恩威并施。

皇帝的恩威并施并不只对自家侄女，而是对任何人都是。

新朝建立以后，虽然结束了各地军阀割据的状态，但是癣疥之疾尚未尽除，各种名头繁杂的流民军，先头军阀们遗留下来的残部，民间教义组织，拉拉杂杂、大大小小尽有十几股之多。

当然了，这已经用不着皇帝再御驾亲征。

只不过近几年派将领打打杀杀，虽扑灭了不少流民军，但亦有几支颇为棘手，比如米脂教、五幡军、赤眉军，这三支力量总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还不断的兼并各地小的势力，扯杆大旗就占山为王。

此时此刻，皇帝正在启元殿跟邓恭说话，“早些年战事打得太久，各地百姓已经是十去四、五，多少田荒了、地沤了，哪里有人去管过？加上新朝伊始，正是修生养息期间，不宜大动干戈，反倒助长了这些贼子的气焰，以为朝廷压不住他们了！”

“皇上神武圣明……”

“罢了，朕不爱听这些虚的。”徐离摆了摆手，打断他，“朕决定了，这一次任你为平西大将军，带领三十万大军，彻底剿灭米脂这等邪*教，那些自立为王的五幡、赤眉更是一个不留！只有天下彻底太平，朕……，才算完完全全坐稳江山社稷，才能真正的睡一个安稳觉。”

朝廷拨出三十万大军去剿灭流民军？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邓恭在心里飞快的琢磨，——流民军其实每一支人数都不算太多，狡猾在于，他们熟悉当地的地形，经常都是打不过就跑，然后再出来骚扰，所以才会拖拖拉拉，这么些年还没有悉数剿灭。

但不论如何，棘手归棘手，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恶仗。

换而言之，只要自己不突然昏聩失了策算，或者流民军突然多了几倍人，稳稳当当的打起来，并无太大风险，就可以一点点的把这些贼寇消灭干净——

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功劳！

到时候，自己这个平蜀侯的爵位也该升一升了。

可是开国之初，京城里能征善战的名将多了去了，皇帝为何独独挑了自己？还财大气粗的拨了三十万大军，而不同于往常小打小闹。

正在各种盘算和筹谋，便听皇帝飘来一句，“邓恭，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臣领命！”邓恭心下琢磨，耳朵却从未放过任何皇帝的动静，回答毫不迟疑，“必当不会辜负了皇上的一番心意。”

徐离笑了笑，“朕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一个“还”字，对之前的栽培提拔之意毫不掩饰，接着道：“瑛嫔有喜了。”

啥？！饶是邓恭素来镇定，也不由露出掩不住的惊讶之色。

女儿已经那样……，皇帝还、还让她怀孕？且不说皇帝口味有点奇怪，便是道理上也讲不通啊！女儿容貌上面不算出色，性子亦不柔和，上一次就“我啊、我啊”惹得皇帝动了气，更不用说，她还是刺杀皇后娘娘的凶手。

皇帝没有杀了女儿，没有治罪邓家就够奇怪的，如何还能再宠幸于她？而且不断加恩提拔邓家，到底为何？女儿怀孕，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了。

“走。”徐离笑得十分温和，笑道：“正巧朕今儿得空，带你去看看瑛嫔，你们父女俩也好说几句话。”

“谢皇上恩典。”邓恭应道。

心里早就有所猜测，皇帝之前的种种反常举动，肯定都有目的，莫非……，今日就是揭晓答案的时刻？可是一句话都不敢多问，抿紧了嘴。

直到见了顾莲的那一刻……

皇帝非要指鹿为马，笑着说道：“瑛嫔，平蜀侯来看望你了。”

邓恭差点没有把心跳出嗓子眼儿！眼前这个女子气度娴静、容颜似画，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像自家女儿，这……，这又是谁？心里转了一千个圈儿，——原来皇帝留下自己女儿的性命，保全邓家，就是为了给这绝色女子一个身份！

可是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这般曲折？

或许是出身微贱一些，但只要皇帝喜欢，谁又还敢拦着不成？皇帝虽然年轻，但却不是长于妇人之手继位的天子，打得天下、上得战场，谁敢说他一个不字？！

正在百般猜疑，便听皇帝又道：“爱卿，你从前的那个女儿性子不好，惹出泼天命案出来，朕留不得她。”伸手牵了顾莲，“所以，朕再赔给你一个女儿，也不差，把朕的嫡亲妹妹赔给你。”

“轰”的一下，有如一道惊雷在邓恭头顶炸开！——

嫡亲妹妹？！

邓恭临阵杀敌成千上百次，次次凶险，但都不如今天这般惊心动魄！难、难怪，皇帝要对女儿和邓家如此容忍，原来是……，要为了安置妹妹护国长公主！

居然是、兄妹乱*伦……

“皇上。”顾莲开了口，柔声道：“让我和平蜀侯单独说几句罢。”待皇帝点头，她款款移步走了过来，为了缓和紧张怪异的气氛，指了椅子，“平蜀侯坐罢。”

徐离在上席悠闲的坐着，十分认真，细细品起茶来。

“是。”邓恭一面应了，一面局促的坐下。

只觉得那女子的眼睛甚美，举止亦是轻柔，行动间好似弱柳扶风一般，但轻声慢语之间，甚至只是一道目光，都透着水滴石穿的无形凌厉。

他心中一寒！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出身卑微，仗着颜色得了圣宠的女子，还不足畏惧，但皇帝的亲妹妹可就……，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静观其变。

顾莲问道：“平蜀侯可知道大皇子麒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吟吟道：“这个小家伙似乎要老实许多呢。”

这不是废话吗？谁会不知道大皇子？！等等……，什么叫“这个小家伙似乎要老实许多”？还有哪一个不老实的？邓恭心头一个念头闪过，据说大皇子麒麟，是护国长公主身边的宫女所生，但是照眼下的情况看来，莫非、莫非是……

他有些想不下去了。

今天接二连三的霹雳太多，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叫人震惊！皇帝不仅要用女儿的身份安置他的妹妹，不仅和亲生妹妹有了苟且，还把孩子都给生下来了！不算完，眼下公主的肚子里又有了一个！

顾莲亦是端了一盏茶，轻轻拨着，发出细微的“铃叮”之声，云淡风轻道：“从前和平蜀侯夫人太过生分，竟然没有见上一面，往后……”她笑了笑，“一家子人，自然是要多走动才好。”

邓恭体会这她话里的深意，没有出声。

“听说澜哥儿已经有四岁了。”顾莲笑问：“可也淘气？回头平蜀侯夫人进宫，就让一次带进来，正好陪着大皇子一起玩儿。”

邓恭应道：“是，多谢娘娘美意。”

女儿峨眉对继母有敌意，入宫以后，从来没有召见过继母和弟弟，——所以妻子要是进宫的话，自己连一番解释口舌都省了。

心里波澜起伏不定，一直到出了宫、回了家，还是不能平静下来。

护国长公主不仅生了皇长子，还又怀上了，皇帝爱慕自己的妹妹，为她大费周章安置了一个身份，肯定不会在嫔位上面止步。

妃？贵妃？淑妃？甚至……，皇后？！——

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皇帝膝下别无子嗣，那大皇子麒麟，或者长公主肚子的这个，或者她以后再有的……，没准就是下一任的皇帝！

一想到这儿，邓恭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一条富贵泼天，但却凶险之极的道路！

但是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说自己是臣，皇帝是君，单是女儿刺杀皇后娘娘的那个把柄，就足够邓家上下喝一大壶了。

高回报，从来都是和高风险相伴相生的。

“爹！”邓沧澜跑了过来。

他并不知道父亲从前的狠戾，反倒因为是独苗幼子，养得十分娇贵，虽然不至于扑到父亲怀里去，但还是颇为亲热的围在旁边，连珠炮似的说道：“今天娘亲自下厨，做了我最爱吃的八宝珍珠糯米饭，还放了很多红豆，很多蜜枣……”

他掰着小小的手指头，如数家珍，一样一样的数了起来。

邓恭看着才得自己一半高的小小儿子，心头真是五味陈杂，——如果自己的长孙还活着的话，早就到了该说亲的年纪，甚至成亲早一点的，没准自己都做了曾祖父！而不是像眼下这般，儿子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当年自己有五个儿子，儿子们又分别生了十二个孙子。每次年夜饭上，儿孙满堂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那些追追赶赶、你争我抢的小家伙们，都有几分相似，自己时常都闹不清谁是谁，只有听他们自己各报房头告状。

“祖父，二叔家的老三抢我的桃木剑！”

“不是我，是大伯家的小五拿走了。”

“小八！你给我站住！”

只可惜，往事已经悉数化为了追忆。

自己固然心狠手辣，可当时若不识时务的投诚徐家，多半就是男儿悉数战死、妇孺没落为奴的结局，便是运气好一些，最多也不过就跟穆家一样苟延残喘罢了。

而自己，肯定是难逃一死的！

可是如今自己挣了名，挣了利，若是没有子孙来继承祖业光辉，又有什么用？再辉煌，也终究不过是一刹那而已。

现如今，自己已经是坐四望五的人了——

英雄迟暮。

邓恭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看着从内门走出来的年轻夫人，微微颔首，然后不动声色说道：“今儿我进宫去见了瑛嫔娘娘，她有喜了。你明儿收拾收拾，带着沧澜一起进宫去，陪着瑛嫔娘娘说会儿话。”

平蜀侯夫人不过二十出头，对丈夫是又畏又惧。

虽然因为瑛嫔一直不召见娘家人，私下腹诽过，可是一则害怕丈夫，二则也得罪不起宫里的娘娘。再说她心里也明白，丈夫岁数大，儿子年幼，将来还要指望着瑛嫔多加照拂，因而赶忙笑道：“瑛嫔娘娘有孕可是大喜事啊！”

“嗯。”邓恭嘱咐，“宫中规矩甚严，你虽然是瑛嫔娘娘的继母，但也不要自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得清楚一点。”又道：“我瞧着瑛嫔娘娘的身怀不显，只怕才得过头三个月，不宜劳累，你别一直说话累着了她。”——

实则是怕护国长公主不耐烦。

平蜀侯夫人不仅是继室，而且她的舅舅还是邓恭的下属，真要论起来是和邓峨眉一辈儿的，因而做了继母也没底气。更不用说，继女还是宫里的娘娘，哪里得罪的起？哪里会不知道小心谨慎？

心下觉得丈夫的嘱咐真是多余，到好似自己有多蠢似的，但是不敢流露，只道：“侯爷放心，妾身明白的，断然不敢让瑛嫔娘娘觉得絮烦。”


246 功名利禄（下）

次日进宫,每每说几句话,就忍不住看一看顾莲的神色。

“怎么了？”顾莲笑盈盈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莫非今儿我这梅花妆画得特别好？倒叫平蜀侯夫人看的稀罕起来。”

平蜀侯夫人不好意思,讪讪笑道：“是妾身冒犯了。”

“灵犀。”顾莲喊了人，“把才制的玫瑰胭脂拿两盒出来。”自己不动手，只让灵犀亲自为平蜀侯夫人打开，细细介绍，“这是宫里的人闲着自个儿做的,十分干净,不比外头买的胭脂水粉里面含铅,还是一个养人的好东西呢。”

“这……”

“你拿回去试试。”顾莲温婉一笑，“若是好用,再来找我拿几盒便是。”

平蜀侯夫人想着继女以前冷僻孤傲，从来不见自己，只当不好相处，今儿提起了千百分的小心慎重，却不料见了面，瑛嫔娘娘竟然是这般温和客气的人。

或许……，是因为怀孕转了性子？

心下倒是松了一口气。

赶忙去看那胭脂，为了表现的热络感兴趣一些，还大胆的动手沾了一点儿，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抬头笑道：“果然跟娘娘说的一样，真是个难得的好东西。”

顾莲见她是一个伶俐会来事的，也笑了，总比难相处的要好，吩咐道：“快去打了清水来，服侍平蜀侯夫人净手。”

她们俩说闲篇的功夫，麒麟和邓沧澜正在隔壁暖阁里面玩儿。

“哎哟！”麒麟突然大喊了一声，仿佛是被什么绊倒了，气呼呼的嚷嚷道：“小舅舅赖皮，不等我，欺负人……”——

作者有话要说：小包子：“说好的戏份呢？台词呢？嗯……？女人呢？”【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了进去，不管了~~~~


247、物是人非 ...

平蜀侯夫人一听大皇子说什么“欺负人”,顿时吓得脸都白了,顾不得礼仪,就赶忙跑了过去。只见儿子一脸无辜的站在旁边,大皇子麒麟赖在地上,宫人们去拉他，不肯起来，只是嘟着嘴嚷嚷，“小舅舅赖皮！赖皮！欺负我……”

邓沧澜喃喃道：“我……、我没有。”

“一定是你的不是。”平蜀侯没空去分辨谁对谁错，一则地上坐的是个金宝贝,二则儿子比人家大,怎么着都只能训斥儿子,“澜哥儿，还不快给大皇子赔罪？！”

邓沧澜在家也是宝贝疙瘩,又无兄弟姐妹，下人仆妇都是顺着他、奉承他的，哪里受过母亲这等严词厉色？撇了撇嘴，一脸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澜哥儿。”顾莲跟了过来，和颜悦色的朝他微笑，“麒麟跌倒了，你是舅舅，快把他拉起来吧。”又对麒麟说道：“等下让小舅舅等着你，别耍赖，起来玩儿罢。”

邓沧澜似哭要哭的，扭头看见麒麟朝自己伸了手，只得忍住哭，上前把比小自己一号的“外甥”拉了起来。

麒麟根本没有要吵架的意思，一把抱住他，紧紧搂着不放，高兴大笑，“哈哈，小舅舅被我抓住了！”

邓沧澜本来都要哭了，听了这话，忍不住撇嘴一笑，“我站在这里都没有跑，抓住了，算什么本事？你才是赖皮呢！”

平蜀侯夫人急了，“不许胡说……”

“小孩子玩儿呢。”顾莲伸手拉住了她，打断道：“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叮嘱周围的宫人们，“看仔细，可别磕着碰着了。”

一面说，一面扯着人回了里面。

“娘娘……”平蜀侯夫人还是满心不安，小心陪笑，“澜哥儿年纪小、带得娇，平时家里也小孩儿一起玩，他不容的谦让……”

“我知道。”顾莲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小孩子打打闹闹原是平常，若是这般年纪就讲起规矩来，就没意思了。”朝她温和一笑，“一家子，何必那般见外呢？你不用这样紧张的，哥儿么，还是皮实一点才好。”

就算此刻邓恭见了，“女儿”对继妻这般客气，只怕都要怀疑真是自己的女儿，更不用说平蜀侯夫人了。

见顾莲真的没有生气，还说得这般亲切热络，只把从前的腹诽和担心丢掉，一心一意巴结这位继女，这位庇佑儿子将来的瑛嫔娘娘。做出亲近随意的模样，笑道：“娘娘说得是，妾身亦觉得哥儿皮实一点的好。”

及至回了邓府，见了丈夫，不免带了几分喜色说道：“瑛嫔娘娘人长得的好，更难得脾气柔和似水，半点架子都没有，竟是再没有比她更和气的人了。”

“哦？”邓恭目中精光一闪，旋即掩饰过去，淡淡道：“你们合得来就好，我还担心她有性子叫你难做，看来倒是白担心。”

“不会的。”

平蜀侯夫人喜气盈腮，说起“瑛嫔”如何客气，如何好说话，又如何讲了几箩筐一家子的话，还给自己各样好东西。一时儿子和大皇子争执，也从来没有喝斥过儿子，反倒哄得两个小家伙越玩越亲热，临别时还依依不舍呢。

她絮絮叨叨了一番，忽地发觉自己今儿话有点多，看了看丈夫，有点不好意思，讪讪道：“我好像太聒噪了。”

平蜀侯夫人才得二十出头，和丈夫年纪相差太大，再者邓恭本来就是一个严肃冷厉的人，素日里基本没有什么话可说。加上娘家不能轻易回，府里没有婆婆、妯娌，也没有小姑、侄女，连个说话的女眷都没有，要说不闷那是假的。

今儿进宫一趟，那位“瑛嫔娘娘”本来性子就十分柔和，加上有心笼络她，两个人相处的如沐春风一般，颇有几分闺中姐妹的气氛。

平蜀侯夫人得了如此意外之喜，不免比往常话多了一些。

邓恭把妻子的兴奋瞧在眼里，心内暗暗叹气，——看来那位护国长公主，不光身份矜贵非常，笼络人心的手段亦是不凡。

继妻这个样子，简直就像得了糖吃的小孩子一样。

但是面上却不显露，只道：“没事，你说。”

“说完了。”平蜀侯夫人还是满心不自在，咳了咳，去推儿子打岔，“大皇子不是送了你一柄桃木剑吗？快给你爹瞧瞧。”

“爹，你看。”邓沧澜连连点头，将腰间挂着的小小桃木剑取了下来，献宝似的放到父亲手里，叽叽喳喳，“这是麒麟送给我的。”挺了挺胸，“我是舅舅，可不能占外甥的便宜，等下次进宫，我就把那艘描金边的帆船送给他。”

平蜀侯夫人好笑道：“人家大皇子什么没有？”想说一句“稀罕你的”，但又不想拂了儿子的兴头，况且瑛嫔娘娘也说了，“孩子们的东西，不论矜贵，不论值钱，原是各自的一番小小心意，叫他们学会礼尚往来的道理就好。”

想到这里，心下不免有点不好意思。

那瑛嫔娘娘不仅辈分比自己小，年纪也小，怎地不论看着，还是为人处世，都是这般大方稳重？到底是宫里头历练出来的，不一样。

她不知道，顾莲不仅年纪比她大，心理年纪更是大了一圈儿。

只是把喝斥儿子的话压了下去，改口道：“那你到时候可别舍不得，要送就大大方方的，别临到给了，又小家子气的不肯放手。”

邓沧澜撇了撇嘴，“才不会呢！”

一面说，一面把桃木剑从父亲手里拿了回来，爱不释手的样子。

邓恭静静坐着，看着脸上兴奋还未褪去的小妻子，看着满目欢快的儿子，心下只是清楚一件事，——从妻子进宫见到瑛嫔，亲亲热热相认的那一刻起，就代表邓家认下了这个“女儿”，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从今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荣，则富贵泼天。

损，只怕难逃满门抄斩。

不过邓恭从来就不畏惧风险，更何况……，这份风险是皇帝恩威并施强加的，畏惧也是没用，还不如好好打起精神向前走！

******

“平蜀侯夫人如何？”徐离问道。

“挺好的。”顾莲淡淡一笑，“听说在家是小女儿，大抵是生活环境安逸长大的，看着谨慎，实在是一个爱说笑的性子，就是那种‘你对我好，我便也要待你好’，心思简简单单的。”

徐离笑道：“你一向好性儿，大抵看谁都是好的。”

顾莲睨了他一眼，“我瞧着你却不怎么好。”

“朕怎么不好了？”徐离听得一乐，“朕夸你，你反倒编排上了。”心里喜爱她这软语娇嗔的样子，伸手抚了抚脸颊，低语道：“已经过足三个月了。”

顾莲先是一怔，继而悟了过来，啐道：“出息！”

“你又想哪儿去了？朕可什么都没说。”徐离一面说笑，一面摸了摸她的肚子，倒也真的没有继续动作，——不比最初那会儿，情真浓、爱正炽，动不动就要死要活，一点就能燃起来。

像是过了沸点的水，缓下来，少了一份激烈，多了一份持久以恒的柔和——

这没什么不好的。

任何感情都有平缓下来的一天，不可能一直持续激烈的状态，但为什么，自己心里还是觉得不够完满？从最初看上她，弃了她，再闹得天翻地覆抢回来，留下她，一点点收服她，如今不仅有了一个儿子，肚里又怀上了。

该有的似乎都有了。

却总是差了一点点，好像……，什么都是自己强争来的——

终归不得她一个主动，一份死心塌地。

顾莲正在低头看自己的肚子，且又不是徐离肚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一转眼，又十万八千里的想了许多？心里还记挂着一件事，抬头道：“这次邓恭出征，我想让他把穆世骐和沈澈带上。他们在公主府那会儿没什么前程，好男儿的将来总是要自己挣的，靠着父辈余荫不算本事，便送他们一个机会罢。”

“你说。”徐离根本没有听进去，反而问道：“要是一开始，我没有退亲娶了你，现在会是怎样？”

顾莲闻言一怔。

不过这几年，徐离是越来越像一个帝王，原本就性子内敛，现在更甚，就连从前喜欢在自己面前玩笑，展露少年心性的一面，也不多见了。

今儿怎么了？倒是忽然像个忧郁少年似的，问起这些空话。

不过他虽然对自己千依百顺，到底是皇帝，他想要问这些虚的，也不能不当一回事敷衍他，反倒且得好生打起精神回答。

低头想了想，微笑道：“自然是和现在一样，一起相伴，你为我撑起一片天，我为你生儿育女了。”

其实，肯定是不一样的。

如果当初自己明媒正娶嫁给他，以他对自己那一点点好感，和平相处，绝对激发不出后面这么激烈的感情，好也就是举案齐眉罢了。

但却不会有太多惊惶担心。

两相比较，那份假设的情感像是一杯温开水，虽然平平淡淡，却最平和、最从容，任谁喝起来都不会觉得不舒服，都滋养人。

而现在这一番纠葛，更像是一份酸甜苦辣俱全的大菜，什么滋味都有，什么滋味都是那般浓烈，不能说不好，但却需要更多更大忍耐和承受之力。

更何况，这其中还夹杂了一份淡淡涩意。

叶东海和孩子们，是他心里永远拔不出来的一根刺，是自己心里永远的伤，只不过平日都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徐离在旁边静默了许久，不知道是赞同顾莲那句“自然是和现在一样”，还是心里另有想法，却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

登基五年，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

“穆世骐和沈澈的事，朕会安排的。”他道：“你怀孕，不要太操心这些。”摸着她的肚子笑了笑，“不知道这一次，会是个小子，还是个丫头。”

顾莲看了看他，“还是小子吧。”

皇帝只有一个儿子可不行，要他跟别的女人生儿子，自己又不愿意，只能自己多生几个了。况且皇室里总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麒麟一个人未免单薄了些，打虎还要亲兄弟呢，将来长大了，兄弟间凡事也好有商有量。

只不过天家的兄弟又有不同，不仅是兄弟，还是可以生死以博的对手，——旁边这位和他哥哥就是现成例证，又是一番头疼的事。

但……，那是几十年后才该担心的事了。

至少现在，自己还需要一、两个儿子，为自身也好，为麒麟也好，为徐离也好，都还是盼望这一胎是男孩儿的。

“再有下一个。”徐离一脸笑意，又带了几分认真之色，“可不能再惯着，跟麒麟一般无法无天的。”想起儿子每次缠着自己撒娇，像小猴子一样挂在身上不下来，又是甜蜜又是无奈，“为着他是头一个小子，母后总惯着他，倒是宠坏了。”

顾莲听了“哧”的一笑，“自己为父不严，反倒赖到母后身上去，好不知羞！”忍不住小小抱怨，“每次都是我来做恶人，太吃亏了。”

徐离勾起嘴角一笑，“下次朕来。”

对于自己来说，麒麟不仅是头一个皇子，还是自己和她经历风风雨雨，最终定下来的见证。而且那时候薛沛派人行刺，为了她和麒麟的安危，自己日日夜夜守在护国长公主府里，一天天看着麒麟慢慢长大，最终瓜熟蒂落出来。

别说像锦绣和玲珑姐妹，就算是她肚子里现在怀的这一个，自己都没有花过那么多的精力，——加上儿子模样十分肖似自己，不免又多了一份疼爱。

正在想着，麒麟便一溜小跑滚了过来，“父皇……”他拖长了声调，只管往父亲身上一气儿乱爬，“我的桃木剑送给小舅舅了。”扭着身子，“父皇再给我一把更好的，我不要别的，就要父皇书房挂的那一把。”

顾莲听得哑然失笑，不由嗔道：“原来你把东西送人，就是为了再找父皇要好东西的？小滑头！以后可不许想这些小心思了。”

“我没有。”麒麟嘟着小嘴，分辨道：“是父皇说，等我长大了就给我的。”

顾莲笑道：“那你现在长大了？”

“是啊。”麒麟一本正经，回道：“今天早上我问过皇祖母，问麒麟长大没有，皇祖母说麒麟长大了。”

大有一种，皇祖母说得话肯定不假的势头。

别说顾莲忍俊不禁，就连要在儿子面前装严父的徐离，也忍不住笑了，摸了摸麒麟的小脑袋，“你皇祖母说得没错，我们麒麟的确是长大了。”

麒麟顿时高兴道：“那父皇把剑给我了？等我有了剑，下次小舅舅进宫的时候，要给他看。”颇有几分得意，“可比那桃木剑漂亮多了。”——

炫耀之意表露无遗。

顾莲笑了一句，“小孩子。”倒也没有去多说儿子，打量着他，等到过完年开春就快三岁了，模样儿像徐离，身板儿也是壮壮的，父子俩活脱脱从一个模子倒出来，也难怪徐离会宠着他，谁会不喜欢小时候的自己呢？

心思一转，不免想到另外一个儿子。

不知道宥哥儿他……，是像自己，还是更像叶东海一些。

******

“胆小鬼！”七七正在马车下鄙视弟弟，伸出胳膊，“这么一点儿高就不敢跳！来，我接着你。”

“别闹了。”叶东海一把将儿子抱了下来，对女儿说道：“你多大？宥哥儿才多大一点儿？摔着了可不是玩儿的。”

七七不服气，“我接着他的啊。”

“你那一点儿力气？”叶东海好笑，“别以为跟着学了几天三脚猫功夫，会摆几个长拳姿势，就是江湖侠女了。”

七七气得一跺脚，“爹你就护着宥哥儿吧！老母鸡似的。”

“三小姐怎么说话呢？”宋三娘上前喝斥一句，可是见她已经溜进了大门，又忙不迭的追了上去，“小姐，小姐你慢一点儿！”

宥哥儿眨了眨眼，问道：“爹，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小丫头脾气。”叶东海对女儿甚是宽容，只要大的规矩不错，小事上并没有太过讲究约束，——至于儿子，也的确是爱护的有些过头。

可是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是她……，在那种环境之下，险之又险、顶着压力才生下来的，怎么能不多护着一些？且不说自己不打算续弦再生，便是为了她，也忍不住多心疼儿子几分，生怕磕着、碰着，一点马虎眼都不敢走。

如此一来，倒显得女儿性子大胆泼辣，儿子斯斯文文。

叶东海摇头笑了笑，牵着宥哥儿的手进了门。

自从叶家几房彻底分了家以后，便搬出了那所安顺侯府，眼前这所宅子，没有半点顾莲的记忆影子，留下的……，全是两个孩子的一些片段。

安顺侯府的那座府邸还在，一则皇帝御赐了牌匾，不好拿去变卖；二则本来是堂兄叶东行置办的产业，属长房所有，伯父没说要收回，便一直含含糊糊搁在了那儿。

要过去看一眼，当然可以，但却近乡情怯不敢去。

“爹！”七七满脸不高兴，跑了进来，“你给我种的那颗葡萄藤枯死了！”对看宅子的下人十分不满，“也不知道是怎么看的，连棵葡萄都不会养活。”

这所宅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加上叶东海之前根本没打算何时回来，除了家具物事还在，基本上就是一座空宅子。因而只留了一户下人在此看守，统共不过一个老苍头、一个婆子，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底下两个孩子。

哪里会有精力去照顾什么葡萄藤？只守着门便不错了。

叶东海安慰女儿道：“等回了长清，爹再重新给你种一棵。”

那里……，是自己和妻子新婚相处的地方。

可惜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后面会和她生离死别，一味的外出忙活，把个新媳妇丢在家里，并没有多少时间在家陪她，现在真是追悔莫及。

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进屋换了衣服、净了手，叫了婆子进来吩咐道：“派人到黄家那边哨探着，别进去，只等着黄大石回来，把我的名帖递上去请他喝酒。”

“爹，你才到京城就要出去啊。”七七不满问道。

叶东海微笑，“就吃一顿饭的功夫，等会来给你和宥哥儿捎好东西。”

七七勉强应道：“好吧。”又去拉了宥哥儿，“走，我们去找晴娘玩儿。”她一贯都是大姐姐的派头，到衬得宥哥儿跟在后头像个小尾巴。

叶东海身边的仆妇十分简单，七七的乳母宋三娘、宥哥儿的乳母刘季媳妇，再有便是麝香、玉竹，这些都是已经成亲，拖家带口的，剩下几个小丫头又太小了。

只剩下晴娘的年纪刚巧合适，且她单身闲着，加之又识字、又懂礼，平素伴在七七和宥哥儿身边，算是半个女先生了，因而相处的比较亲近。

叶东海抬手让宋三娘和刘季媳妇跟上，叮嘱道：“看好七七和宥哥儿。”自己坐在屋子里面闲闲喝茶，等着小厮回来，然后好跟黄大石见一面，——一是礼数，二是有些话也只能跟他交谈了。

没多会儿，就有一个小厮进来回话。

但却不是派去黄家哨探的那个，回的也不是有关黄家的事，低声道：“二爷，那人有线索了！找了这么些年，四下找不到，原来他一直躲在京城里头。”

“当真？！”叶东海豁然站了起来。

手上忍不住握紧成拳，——若不是为了那个祸害秧子，又怎么会……，怎么会害得自己和妻子天人永隔？绝不能放过他！

此刻顾不上去见黄大石，也暂时顾不上怀念妻子，只是满腔难抑的愤恨和怒火，沉了脸，“别急，你慢慢说。”——

作者有话要说：收尾线头多，最近更新时间不是太稳定，大家见谅~~~


248、显山露水
“安顺侯回京了？”徐离问这话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是。”宫人回道：“带着一双儿女回来的,如今还安置在以前的住处。”怕皇帝不清楚,解释道：“不是安顺侯府,是后来叶家分家之后买下的宅子。”

“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那倒没有。”

徐离不再问了,只道：“让人看紧一点儿，盯着便是，闹清楚叶家想做什么，再来回朕。”他微微皱眉，一挥手,“退下罢。”

“是。”宫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徐离原本平静的心,又起涟漪。

起驾去了玉粹宫,——因为嫌弃邓峨眉住过的钟翎宫晦气，加之离自己的寝宫不够近,便另外让人收拾了玉粹宫，将顾莲安置下来。

顾莲怀了孕，不着脂粉，只是淡淡的扫了扫双眉，穿了一身七成新的绿衣白裙，是她一贯喜欢的颜色搭配。眼下冬日里，身上的棉袄都不薄，穿得松松的，倒是看不大出身怀来，和平常无二。

徐离走上前去，抽了她发髻间的长长碧玉簪子，放在一旁。

“做什么？”顾莲早听见他进来了，不过怀着孕，加上和徐离一贯亲近，就没有守着礼节去迎他，此刻小声抱怨，“就这一根簪子，你看，头发都散了。”

她今年二十二岁，正属于女子人生中最鲜妍的一段年纪。

加上这几年养尊处优的，此刻一头乌黑的青丝散了些许，落在耳畔、脖颈间，越发衬得她眉目分明、细腻白净，叫人看着清清爽爽。

抬起头来，一双明眸透出流光潋滟的水汽。

徐离低下头，对着那柔软的唇印了上去，一路突破防守，品尝那唇齿之间的香甜芬芳，下一瞬，将她轻轻推倒在美人榻上。

“悖你今儿……”顾莲觉得他的兴致突如其来，还有些不能入戏，加之又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小声提醒，“别压着我了。”

徐离的动作甚是温柔小心，但却不说话。

顾莲一向是个敏感的人，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但看他神色，便知道是决计问不出什么来的。想想他有一、两个月不得房事，这般年纪的男子，也是难熬，少不得只能由着他，只不断低声，“当心孩子。”

尽管眼下是冬天，但宫里肯定不会缺了玉粹宫的火盆。

一屋子暖融融的气氛，加上□旖旎，更觉荡*漾，顾莲还是不太习惯白天，加上自己怀孕，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有些放不开。

徐离闷声不吭的，只管耐着性子一点点的挑*逗她，等待她慢慢变软、潮湿，然后便挺身进去，却没有继续抽动。他停在她的身体里面，喘了一口气，好像这样才能感觉彼此最亲密、最贴近，是任何人都不能困惑的。

“徐离……？”顾莲在无人处，总是喜欢这样连姓带名的喊他，一则只有自己能这样喊，二则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你怎么了？”温柔的抚摸他的腰身，感受着那利落的线条，再滑下去一点，是自己一手握不住的挺翘臀部。

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试图挑起他的兴致，甚至……，还转移了阵地，复又摸到了他的胸口，捏住那小小的一粒。

倒不为性急，而是如果这样都不能让他继续的话，一定是有心事了。

果不其然，徐离抓住了她的手，“你别动。”

顾莲心头闪过一丝疑云，但却应了，“好。”——

果然还是有心事的。

而且看起来，这件事还和自己有关才对。

只是想不明白，都已经折腾到了这步田地，自己又一次换了姓名身份，叶东海也远离的京城，他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呢？

伸出手，在那熟悉的脸庞上轻轻勾勒滑过。

他喜欢自己主动一点，抚摸他。

可是今天不论怎么努力，效果似乎都不大，不由缓缓收回了手，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加上被他一直盯着看，微微不自然，“看什么呢？”

徐离看着那双清澈的明眸，里面清晰的倒映出自己影子，那个小小人影，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心情却是波涛翻涌。

他闭上了眼睛，不想泄露自己的情绪，开始律*动起来。

这么一场突如其来，中间又被冷场，双方都心思重重的鱼水之欢，自然没有平常那么和谐，——像是身体的反应跟不上情绪，磨蹭了许久，才在生理的刺激之下，达到了那一瞬间的美妙。

徐离从云端之上慢慢落下，轻轻喘息，然后就着方才前胸贴后背的姿势，轻轻揽着她的腰身，没有出去，此刻也懒得动弹去收拾——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场房事。

顾莲感觉怪怪的，可是身体里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最后带出一圈圈微弱的涟漪，缓缓荡*漾开去。

鱼水之欢这种事，当然是灵肉合一来得更美妙，不然只一刹那的快*感，实在没有什么可回味的，反倒有一种空虚落寞。

“你……”

“别说话。”徐离打断她，——不是没有话可说，恰恰是有话，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有些东西不是说说就能信的。

她真的一点不爱叶东海吗？会不会，这一切都自己的臆想？——

爱则求全，求全而生嫌隙不虞。

徐离有心求证，但眼下肯定不是时候，一则她还怀着孕；二则不想让她知道叶东海又回京城，省得再起事端。

她不是顾莲了，也不再不是护国长公主，叶东海应该断了最后一丝念想。

其实徐离完全是多虑了。

叶东海本来就以为顾莲已经真的死了，而眼下……，更是顾不上去想她，正在紧张的等着段九，等他把曲奎抓回来！

“段九！”谷涟漪一直在门口张望，因为回了京城，怕皇帝的耳目，在外不再喊段九为师兄，但是动作却闪电一般，迎了上去，“怎么？失手了？！”

“嗯。”段九应了一声，快步进了屋子，不等叶东海问话，先把门给“砰”的一声关上了，方才低声道：“快去拿金疮药来！”

“你受伤了？！”叶东海和谷涟漪异口同声，不过谷涟漪反应更快，当即从侧门出去找药，片刻后回来，二话不说开始给段九敷药。

伤在肩头，足有一寸来深，可见当时情况有多么凶险！

在叶东海看来，段九就算不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但至少可以全身而退，断断没有想到他会狼狈受伤！等着包扎好了，才问：“曲奎身边怎么会如此厉害的人？！”

“事有蹊跷！”段九的嘴角上原本就有一道疤痕，此刻恼怒起来，不免牵扯的面容有几分狰狞，冷笑道：“居然请动招福和进宝一起护驾！好大的本钱！”

“什么？”谷涟漪惊讶失声，“怎……、怎么会？两位师兄……”

段九不回答她，只朝叶东海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刚跟你的时候，要得是什么价钱？”

“一个人头一千两。”

“不是这个，是跟随在雇主身边的价钱。”

隔了多年，叶东海想了一下，才道：“没记错的话，一天十两银子工钱，打架、杀人、受伤另外开算。”转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说曲奎雇的人是你师兄？还是两个？那一天就是二十两银子花销，他又不知道我们几时找到，不知已经雇了多久，这……”

从妻子当初出事的那会儿时间算起，差不多快六年光景了——

曲奎到哪里去拿着四、五万的雪花银？

“银子还是其次。”段九接话道：“做我们这个行当的，从来都是喜欢做一锤子的买卖，就算有保护雇主的价钱，那也是临时挡灾的那几天功夫罢了。曲奎和我师兄他们毫无交情，凭什么顾得他们几年在身边？”

“未必，还有一种可能。”谷涟漪插嘴道：“大师兄和二师兄让你受伤，又把你放了回来，倒像是专门等着你去找他们的，只是不知缘故。换而言之，曲奎可能一早就知道我们要到京城里来，所以临时雇了两位师兄保护。”

她顿了顿，“只是，这就更加可怕了。”

眼线居然四通八达到如此地步，岂不通天？！

“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段九满脸懊恼之色，“两位师兄联手，我根本没有任何胜算，不得已，只好退了回来。”一拍桌子，“现如今不知道曲奎是去是留，要是他跑了，我们又该去哪里找人？！”

叶东海思量了一阵，“如果他是有所图，专门等着我……”像是安慰段九，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那么应该还会出现的。总不能，就是为了让舅舅你受一回伤吧。”——

这般有钱，莫非背后是辜家在给他撑腰？

可是目的呢？

叶东海想来想去不明白，段九和谷涟漪就更摸不着头脑，前者吃瘪恼怒，后者则是隐隐担心，忍不住说了一句，“二爷，还是保险起见的好。”指了指院子外面，“咱们可还带着七七和宥哥儿呢。”

为死者报仇事小，耽误活生生的孩子就得不偿失了。

更何况，那位顾氏只怕还没有死。

谷涟漪十分担心，琢磨了一阵，“依我看，京城是一个不宜久留之地。”她道：“毕竟曲奎应该不会原地等着，他若有心藏起来，身边又有两位师兄护航，且不说咱们不好找他，便是找到亦是颇为棘手，我和师兄一起过去也未必有胜算。”

段九一阵沉默，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谷涟漪又道：“而且我们都走了，更怕中了什么调虎离山之计。”婉转相劝，“所以干等不是办法，找人也不是办法，假如曲奎另有所图的话，肯定会主动找上二爷，不如咱们先回长清罢。”

主要不是担心自己和师兄护不住叶家的人，而是担心……，万一皇帝掺和到这件事里面呢？那便是有天大的功夫护着，也难逃祸事了。

本来自己就不赞成回京城的，又怕阻拦，惹得叶东海起了疑心。

如今看来，最好还是早点离了这个是非地！

叶东海为妻子报仇心切，可是七七和宥哥儿却是他的软肋，容不得闪失，此刻被谷涟漪一番劝说，不免左右为难。

走，可能再也抓不到曲奎。

不走，又可能将一双儿女至于险地。

*******

“段九受伤？”徐离亦是惊讶，段九是跟着他一起上过战场的，虽无指挥策略，但就个人身手和功夫来说，当得起一流高手之列。

什么人，竟然能将段九击伤？！

派去盯梢的暗卫回道：“我们不敢跟的太近，只在对面远远守着，见那段九进了一家酒楼，大约是约了人有事要谈。没多会儿，就听见酒楼上面有些热闹，底下安排的官差还没有来得及冲过去，段九就从二楼窗口跳了下来，颇有一点狼狈。”顿了顿，“末将应该没有看错，他的肩头受了刀伤。”

“人呢？”

“两边都让人跟梢了。”暗卫回道：“段九回了叶府，然后一直没有出来。”毕竟叶东海在京城，跑不掉，因而只是派了一个手下跟随，而酒楼这边，则是自己亲自出马一路追踪，“后来，的确出来两个身手不凡的练家子，但……”

徐离挑眉，“有何不妥？”

那暗卫心中疑惑如云，小声回道：“他们大摇大摆的，陪着一个中年汉子出来，好像故意招摇不避耳目似的，好几次……，末将都怀疑被他们发现了，但是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咽了下口水，“最后一路到了城外一处山庄，他们进去了，末将让后面来的人将那山庄围住，一个都不许放出。”

抹了一把汗，但愿能够困得住那两名高手吧？但不论如何，那个不会功夫的中年汉子肯定是跑不掉的，想到这儿，紧张的心情略略转缓，躬身道：“现下末将请皇上的旨意，如何处置？”

徐离心思飞转，勾起嘴角，“这么说，是有意等着你跟过去的了？或许……，还是在等着朕？倒是有点意思。”

“皇上。”有宫人在外面禀道：“京外急报！”

“进来。”

宫人双手递上一封密封书信，交给皇帝。

徐离当即拆开了，一目十行的飞快看完，不由怒极反笑，“沈湛可真是越来越会办差事了！”信上说，江陵王徐策扮作下人逃离定州，搜捕数天不见人，特急报回京请求皇帝示下，愿意戴罪立功！

立功？抓回来就是功劳了？就抵得过他的罪过了？！

要不是已经……

徐离忍了忍心头的怒气，倒也没有多慌张，将那密信扔到火盆里焚了，心内将事情七七八八联系在一起，心头忽地灵光一闪。

继而叫来高勤，下旨道：“调龙禁军三千，速速去京郊捉拿要犯！”

高勤吓了一大跳，——这是什么要犯？！京兆尹不管也罢了，还有大理寺，再怎么着都用不着三千龙禁军吧？心内情知事情重大，不敢马虎，赶忙低声应了去传旨。

龙禁军的大统领梁广春年近半百，眼角眉梢虽有皱纹，但却丝毫不见垂暮之气，反倒因为身量高大、挺拔，目光冷湛，行动之间十分气势迫人！

他早些年跟着皇帝东征西战，立下不少功劳，替皇帝挡过不少刀剑，如今不仅领了龙禁军大统领一职，本身还有庆平侯的爵位。长子梁戬在乐宁长公主府任侍卫统领，第四子梁津娶了大郡主，一家子上下，都是皇帝身边信得过的心腹之臣。

徐离单独留下他，细细密密的交待了几句。

“是。”梁广春一向沉默寡言，按了按佩剑，便神色郑重的领命出去，经过连廊的时候，带起一阵身风，惊得纷纷宫人们闪避不及。

徐离目送那高大魁梧的身影远去，微微沉思——

会是他吗？

如果真的是他，那可有些年头没有见过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要完结了，我的心里涌起淡淡忧伤~~~【暑假啊，旅游啊，在向我招手~~~



249 手足


“是江陵王。”梁广春眉头微皱,回道。

徐离静了一瞬,“知道了。”——

也罢，事情总要有一个了结。

只是回忆起儿时浮光,那个年长自己六岁的二哥,永远都是衣服温文尔雅、耐心平和的样子,对自己微笑,“三郎,你这一次太急躁了，应该……”一番细细教导，又或者是，“最近瞧你性子沉稳了不少,只是不可骄傲。”

再后来长兄惨死，二哥残了一双腿,自己伏在他的膝头上无声痛哭，红了眼睛，他还是微笑着，反而安抚自己，“哭什么？又不是坏了脑袋，只是行动不大方便罢了。”将自己扶起来，“三郎你别哭，徐家的血海深仇还指望你来报呢。”

一路并肩扶持作战，直到……

时光倒退，当初徐氏兄弟在一起商议前程，讲起祖上作为皇室的那些荣耀，满腔激动、期待和跃跃欲试。那时候自己想的是，长兄能征善战，次兄胸有乾坤，自己做为他们的幼弟，怎么着都不能给哥哥们丢脸！

任谁也没想到，最后坐上这个位置的会是自己。

有时候，甚至会偶尔那么想一想，如果当初长兄没有死的话？那么兄弟之间的平衡便不会打破，毕竟长兄占着嫡长的名头，二哥便是屈居人下也能心甘，而不是对着一手培养起来的弟弟俯首称臣，心中滋味万千。

而长兄没有死，自己也就不会退掉顾家的亲事，和她……，应该是明媒正娶的那一对，生儿育女、举案齐眉，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不过徐离从来都不是喜欢沉溺过去的人，假想之事只是一掠而过。

很快做了决定，“起驾出宫！”

在去往京城外的小庄子路上时，徐离将起伏的心情压了下去，——兄弟情分，总得在有绝对掌控之际才讲，而不是现在，白白浮起乱了心绪。

御驾赶到，最终停留在一处青瓦白墙的小院前面。

一个领头的将领惶惶不安，身上还挂了彩，上前请罪，“下官无能，让两个飞贼杀出去逃走了。”怕皇帝雷霆震怒先把自己拍死，慌忙补道：“江陵王还在里面。”

“知道了。”徐离挥了挥手，大步流星便往里面走去。

梁广春等人一路紧紧跟随。

厅堂中间，坐着一个三十岁余的青年男子，眉眼容貌和皇帝相似，神情亦是和皇帝回忆之中一般温文尔雅，连微笑都是一成不变。

“三郎。”徐策开口道。

徐离朝身后的挥了手，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兄长两人，拣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淡淡说道：“想来是二哥在定州呆得烦闷，出来散散心。只是怎地也不打一下招呼，倒叫沈湛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满世界的乱找。”

“沈湛送信回来了？”徐策笑了笑，“倒是一个识时务、懂分辨的人，若是再捂下去，叫皇上你着急上火的发作起来，可麻烦得紧。”

徐离问道：“二哥折腾这么一出，所谓何事？”

“难道这不是皇上希望看到的吗？”徐策反问，脸上的微笑依旧不变，“驻地藩王擅自离开封地，难道不比端敬王妃陷害公主的罪名更妙？我猜这一次，江陵王可以顺顺当当的贬为庶人了吧？”他笑，“要是不够，为兄还可以再添一把火。”

徐离目光一挑，静默不言。

徐策叹道：“三郎到底是皇帝做久了，越发寡言少语了。”

“你掺和叶家的事做什么？”

“三郎不明白？”徐策笑容十分玩味，“我还以为，你恨叶东海恨的不行，巴不得早点除去这个眼中钉呢。”他问：“莫非我猜错了？没帮对？”

徐离皱眉，“朕的事，不用你管。”

“怎地做了皇帝，还是这般小孩子脾气？”徐策悠悠一笑，“想那顾氏，早就不是叶家二奶奶，不仅跟了你，就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什么宫女之子，不过是哄那些不知情的人罢了。

“一个妇人到了这步田地，还能如何？”徐策不理会弟弟的沉默，好笑说道：“别说你杀了叶东海，就是把那两个小崽子也一起杀了，她又能怎样？且不说她有没有那个本事害你，便是有，妇人之仁，岂会让自己的孩儿没了爹？再者她身份尴尬，也只有你才把她捧在手心上，你若有事，她第一个难逃灰飞烟灭！”

说到这个，不免冷笑起来，“三郎你却是个傻的，只惯着她、由着她，左右不过是怕伤了她的心，倒是生生的苦了自己。”

徐离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道：“二哥回来，就是为了婆婆妈妈说这些的？朕与顾氏如何，不与二哥相干，如此罗里啰嗦也是无益。”

“既然你也不领情，那我就不说了。”徐策笑道：“我只是看不得，徐家三郎为着一个妇人如此痴傻罢了。”声音一顿，“不过我倒是好奇，咱们大妹妹都真的死了，那顾氏你又藏在了何处？可是在母亲的寝宫里面？说起来，我倒是想见一见她呢。”

徐离心中警铃大作，“见她作甚？”

徐策哈哈一笑，“见了面，问一问她，是怎样把皇上你的心抓得牢牢的？这份心思和手段委实惊人，实在值得一学。”

他看似谈笑风生，不过是在抒发这些年来的怨气罢了。

反正已经和兄弟闹到这份田地，要死要活，全凭兄弟一句话决断，万一小兄弟是个心狠的，都提前说出来了，自己也好死一个痛快。

不过……

徐策复又笑了起来，问道：“之前皇上安排的那么细致、毒辣，是不是……，心里头还念着一分兄弟之情？打算给哥哥留一条活路？”——

好成全他明君和爱护手足的名声，在母亲面前扮演孝子。

徐离知道那件事，不可能一直瞒着狡狐一般的兄长，也没打算瞒他，——和那些从小被宫人们隔绝的皇子不同，自己和哥哥是一处生活，一起长大，还一起浴血厮杀奋战过，彼此相救相援。

即便他的属下朝自己放了冷箭，都还是……，不愿走到那血腥决绝的一步。

说起来，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她的功劳。

如果不是她在自己和兄长反目之前，迅速的说服了母亲，控制住了幽州之乱，那么就很可能真的走到对决那一步。你死一员大将，我亡两员心腹，你损失几万人马，我折损几万部将兄弟，——血与仇恨，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加大的。

在兄弟彼此反目的苗头出来之际，被她扑灭了。

想到这里，徐离心里不免又泛起一层柔情，她对自己的情意，大约是很早以前就有了，只是那时候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也不肯承认罢了。

徐策见兄弟一直沉默不语，明白他心情复杂，但却没想到他又儿女情长起来，只是自顾自说道：“不管皇上打算如何安置我，好歹隔了这么多年，我又千里迢迢的回来了，总让我见一见母亲、妹妹，还有我那几个孩儿罢。”

徐离收回心思，淡淡道：“会见到的。”

******——

江陵王徐策擅自离开所属驻地，无故返京，被龙禁军在郊外抓获！

这个消息，迅速的传遍了皇宫和整个京城。

“莲娘！”皇太后摒退了所有宫人，抓住了顾莲的手，目光铮铮，问道：“你能不能帮哀家一个忙？”神色满是黯然，“你劝一劝皇帝，不管他哥哥做错了什么，该责该罚都行，好歹留他一条性命。”

说着，便有眼泪掉了下来。

顾莲听了怔在当场，再想不到太后是为这个叫自己过来的。

不由微微苦笑，“母后，我哪有那份本事？”同样身为母亲，当然明白太后的挣扎痛苦，却无能无力，“王爷心不平，皇上便意气难消，有关江山社稷的大事，岂是我能劝说的？”

皇太后的心早就乱了，可是再也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怎肯放过顾莲？一面伤心垂泪，一面道：“三郎最听你的劝说，你又怀着孕……”满腔心痛，越发语无伦次，“他如今躲在启元殿不出来，根本就不想见我这个母亲。”

自己当然可以过去找皇帝，可是闹将起来，母子之间怄气事小，若是再惹得小儿子对二儿子忌恨，岂不是更加糟糕？

皇太后手中并无任何实权，说白了，她只是皇宫里面的一个慈母，不是可以控制皇帝、要挟皇帝的铁血太后。因而无能为力之下，只是落泪，“难道……，难道要哀家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他们手足相残？还不如趁早勒死我算了。”

顾莲陪着她静了一会儿，万分无奈。

且不说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便是真有，眼下皇帝连太后的不愿见了，若是自己不仅见了面，还豁免了徐策的性命，——最初太后当然是欢喜感激，可是过后呢？又该怎么看到自己这个媚惑君心的狐狸精？

皇太后便是再好性儿，往后也肯定不会看自己顺眼了——

恩有多大，厌恶便有多深。

再说了，徐策几次三番想置自己于死地，虽说他有他的立场，并不是特意针对自己顾莲，——但不论如何，自己都生不出以德报怨的心来啊？

皇太后仍是不停的垂泪，哽咽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早知今日……，就不该生了他们出来，就不该……”

洪妈妈一直在门口守着，听到这茬儿，忍不住进来劝道：“太后娘娘保重身子。”为难的看了看顾莲，回头提醒，“况且瑛嫔还怀着身子，受不得累。”

万一她肚子里的肉有了事，不说太后心疼后悔，皇帝恼火，——单是为了江陵王才出的事，岂不是让江陵王死得更快一些？忽地一惊，莫非……，这也是江陵王算计中的一步？继而又一想，自己委实想得太多了。

江陵王连瑛嫔是谁都不知道，又拿能算到太后伤心，就会抓了她来哭诉，就猜到要乱了她的胎气？可见心情紧张，都弄得自己草木皆兵了。

只不过，看了看旁边这位娇花软玉，皇帝为了她，可是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不免再次把心提了起来。

反正不管与不与江陵王相干，孩子都是要紧的，这一位也是要紧的。

因而倒把安慰皇太后给暂放一旁，也不等皇太后发话，便僭越的朝顾莲劝道：“瑛嫔你是有身子的人，久坐不得，累了就回去歇着吧。”

皇太后正在伤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着顾莲逃也似的走了，才想起朝洪妈妈发火，“你这是做什么？我让她去劝皇上一句，她还没有应承，你就把她支走了。”

洪妈妈不好直说心头那些猜想，只是劝道：“眼下已经够乱的，再让瑛嫔的身孕有事就不好了。”——

孙子虽好，到底比不得自己一手生养的儿子。

皇太后在伤心焦虑之下，不由冷笑道：“想来你是觉得我老了，将来那一位才是你的正经主子，这可不就上赶着护上了。”

洪妈妈知道她这是心头有怨气，无处发泄，况且给人做奴婢的，白白挨个骂受个委屈什么，也是平常的很。

只能无奈分辨，“天地良心，奴婢怎么会有那样的念头？”

皇太后亦知道自己是胡乱发火，反倒没了脾气，只是默默的流泪不止，忽地有宫人进来报，“启禀太后娘娘，乐宁长公主进宫求见皇上，现下正在启元殿内。”

******

“三哥……”徐姝抓住兄长的胳膊，一语未必便浮起泪光，“你与二哥之间的那些事情，原本轮不到我来插嘴。”她道：“可是今儿咱们暂且不论君臣，只说手足情分，不管如何……”她和母亲的心态一样，“好歹留二哥一条性命吧。”

哪怕是终生□呢？也好过，天人永隔再也不得见面。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已经死了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不想……，不想临到了这一天，反倒自相残杀再断手足。”

徐离听得皱眉，“够了！尽是胡说八道！”居然喊了宫人过来，厉声道：“送乐宁长公主出去，没有朕的传召谁也不见！”

徐姝不甘心的大喊，“三哥、三哥……”

高勤怕她再嚷嚷出什么难听的话，低声提醒，“长公主，你是来江陵王求情的，可不是来给他添祸的。”说得对方一怔，知道这是听了进去，“要帮忙，也得好好的想法子再帮忙，专惹皇上生气可不合适。”

“放开我！”徐姝愤怒的甩开了人，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了懿慈宫，见着母亲却只能陪着她掉泪，忍了一阵，最终又去了玉粹宫一趟。

找到顾莲，将来意细细说了。

“我去劝？”顾莲简直瞠目结舌，怎么连徐姝也……，但是和她素来亲近，没有在太后跟前那么多规矩，因而直言道：“姝儿，我与你说实话，不是不肯帮你，是真的没有那个本事。”

徐姝的眼圈儿还是红红的，“我知道为难你。”一阵心酸，一阵落泪，“可是皇上不见我，也不见母后，除了你……，还有谁能劝他一句呢？”

顾莲满脸苦涩，“瞧你说的，好似我说什么皇上便会应什么。”

徐离爱重自己不假，但……

江山美人，从来都是江山在前、美人在后，江山是那锦绣缎子，美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朵花罢了。

人啊，掂不清自己的份量可是要吃大亏的。

徐姝伏在她身上呜呜咽咽的哭，哽咽难言，“那要怎么办？……怎么办？难道二哥不是死在沙场之上，不死在仇人手里，却要死在自己的兄弟手里么？这天下都已经是徐家的了，为什么……，还要发生这种生离死别的**？我好恨……”

叶东海也好恨。

就这么眼睁睁的，叫曲奎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后来不甘心，抱着一线希望让人去酒楼打探，人自然是早就走了，伙计和掌柜也不知道去了何处，不过是白白失望一回。

“二爷，外头来人让送一样东西。”

叶东海正在满心懊恼和烦躁，加之自己临时回京，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来送东西，正要喝斥那丫头，心内忽地一动，——莫非是曲奎来找自己了？他如此大费周折，总应该是有所图才对吧——

竟然被他猜对了。

的确是曲奎找他，不过……，不是本人，而是一颗鲜血淋淋的人头。

倒把在跟前服侍的晴娘吓得一声尖叫，飞快的转了身，将好奇的七七和宥哥儿一起挡住，急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先出去。”

叶东海虽然惊疑万分，到底还是先顾及一双儿女，赶忙关上盒子吩咐道：“晴娘你带七七和宥哥儿回屋，先别出来。”

七七看着性子泼辣，实则很是懂事，没多问便乖乖领着弟弟走了。

很快，段九和谷涟漪闻讯赶了进来。

“有人送来曲奎的人头？！”

“是。”叶东海亦是一头雾水，“听说那人撂下东西便走，并不知道是谁。”——

大仇得报！虽然悬起的心落了地，但却是这般突兀古怪的方式，像是被人半道儿截了胡，说不出的怪异和失落。

心下更是万般疑惑，是谁？是谁杀了曲奎，还专门把人头给自己送过来。

然而并没有迷惑太久，便有了答案。

谷涟漪心细胆也大，打开那盒子人头瞧了一瞧，从旁边捻出一封沾上鲜血的书信出来，疑惑着递给了叶东海，“二爷你瞧瞧。”——

竟然是一份供状之词。

上面是曲奎的口供，讲诉自己如何因为被叶家辞退大掌柜，心生怨愤，继而绑架了叶二奶奶，又如何与辜家四房夫妇联系……

“辜家？！”叶东海仔仔细细的将信看了两遍，那些经历过程都没甚看头，自己心里早就清楚知晓，只辜家这一件却是意外！原来以为，只是因为袁幼娘被退亲，所以心生愤恨，才和曲奎联手做了这等毒辣之事。

没有想到，辜家居然也掺和其中！

一个仇人死了，又牵扯另外一个幕后黑手。

“是皇上吧。”叶东海松了手，血信飘飘然落在地上，“我进京，肯定是瞒不住皇上的。”看了看段九和谷涟漪，“包括你们的所作所为，皇上肯定都是了如指掌，所以才会有这颗人头和供词……”

段九闻言一默，“这么说，是皇上的眼线追上了曲奎他们。”想想也对，不然还有谁会这么关注叶东海，甚至关注他的仇家，最要紧的是……，有本事在两位师兄手下杀了曲奎！除了皇帝，再无他人之选。

叶东海说不出是什么复杂心情。

她活着的时候，自己就争不过皇帝、慢一步，她死了，还是一样。

只怕她在天有灵，心也偏向皇帝那一边了吧——

心灰的无以复加。

叶东海的这番曲折心思完全是多余的，顾莲既不知道他回了京城，也不知道中间夹杂了曲奎的事，徐离更不会告诉她，自己把曲奎的人头送去了叶家，——那份供词，不过是想给叶东海找点事做，赶紧滚出京城，别整天惦记自己的女人罢了。

顾莲一无所知，眼下烦心的是江陵王徐策的事。

往狠了说，自己当然巴不得徐策死了干净！

可是他到底死不死的，不在自己，全看皇帝是一个什么打算，——他想杀，自己救不下来；他想留，自己也没法子杀了徐策。

倒是皇太后和徐姝轮番哭诉轰炸，真是叫自己头疼。

徐离听了信儿，问道：“母后和姝儿找你求情了，是不是？”

“是。”顾莲瞒不住，也没打算欺瞒。

徐离淡淡问道：“你怎么说？”

顾莲不敢随意回答，轻声道：“我能说什么？这样有关江山社稷的大事，其实我一个妇道人家可以插嘴的？只能劝一劝母后和姝儿，让她们别太着急上火，凡事……，想来皇上会有决断的。”

大约是这话太过滴水不漏，徐离听了，不冷不热“哦”了一声，又道：“且不说朕有什么决断，你怎么想呢？”

顾莲心头忽地一跳，越发觉得他今儿像是蕴含某种探究之意。

“我么……”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任何端倪，复又垂下眼眸，只做不方便掺和的样子，为难道：“皇上你也知道，江陵王一向不大待见我的，我若开口，只怕话头难免有失偏颇，倒是不公允了。”

徐离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出声。

顾莲和他相处多年，又是再亲密不过的两个人，对他的性情十分了解，见状便知道自己的回答，没有让他满意。

心里拼命的飞快转了无数圈儿，总算福至心灵。

“徐离……”她用了闺房之中的称呼，声音也放得柔柔的，“如今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握了他的手，“便是江陵王以前看我不顺眼，总归不过是前尘往事罢了。”但愿这一句和后面的话，能够打动他，“只要江陵王不再来害我，为了母后的慈爱，为了姝儿的情分，为了不让你心里烦恼，我都可以不计较的。”

其实自己计较不计较的，有何分别？

皇帝在意的，不过是自己够不够关心他，有没有时时事事替他考虑罢了。

果不其然，徐离再开口语气缓和不少，“嗯，你素来都是体贴他人的性子。”

顾莲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帝啊，是越来越像皇帝了。

软软的依靠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怀着孕，又是枕边人，都弄得这般战战兢兢的，想来其他人的日子更不好过。只盼徐策的事情早点尘埃落定，不然徐离就像一张拉满的了弓，整天绷得紧紧的，谁不小心都得中他一支冷箭！

“累了吧？”徐离在她手上拍了拍，扶她到榻上去歇着，陪着静坐了一会儿，忽然突兀的说了一句，“要是别人都能和你一样想就好了。”

顾莲眸光一闪，莫非……，方才是自己想偏了？

250尘埃落定


别人……,和自己一样体贴他的心思？是指什么？

他所烦心的,无非是怎么样处置江陵王罢了。

顾莲把蛛丝马迹联系在一起，渐渐成线,渐渐清晰起来,——总算明白,方才他绷着脸，端了半天的架子,就是为了引出自己的那些话吧？然后才能水到渠成的接下文,暗示自己这一番深意。

不免一阵心情复杂。

原来一个人做了皇帝以后，不论亲情、爱情、手足之情,都得统统可以靠后,都比不过皇帝的体面和尊严，比不过他的帝王之名。

本来就怀着孕,再经过这么一兜千回百转的心思，不免觉得疲倦，因而合了眼睛淡淡道：“皇上放心，天下人都是你的臣子臣民，一定都会体谅你的。”

“莲娘。”徐离知道她心里不高兴，可是自己心里也不痛快，一想着叶东海在眼前晃来晃去，就烦不胜烦。又不想提起此事，于是在旁边坐下，轻声道：“只有你，全心全意为我着想、为我分忧，……只有你了。”——

希望她懂，希望她明白，并且也是这样做的。

顾莲深深的看着他，如果说方才还有所猜疑的话，这下已经确定，皇帝的确意有所指，自己没有错会他的意思。可是明白归明白了，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有什么事不能和风细雨的谈？夹枪带棒、冷言厉语是为了耍皇帝威风吗？

对别人用帝王心术还罢了，不曾想，现今对自己也这样。

大约是怀孕心浮气躁，忍不住推开了他的手，“皇上错了。”顿了顿，“你还有江山社稷、万里山河，排着号也轮不到我！”

“朕说了，朕只有你。”徐离微微蹙眉，说道：“朕的江山社稷、万里山河，也只和你一起并肩携手共赏，百年之后，终归要传给你和我的孩子。”

顾莲一怔，继而勾起嘴角嘲讽，“现在就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是不是早了些？”

这几年，徐离大概是皇帝做得久了，越发透着帝王的那档子属性，——他早就不是那个英姿出尘的少年将军了。

此刻对自己爱宠还在，谁知道将来……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徐离淡淡打断了她的思绪，声音却是笃定，“朕再应你一件事，有生之年，除了你，绝不与他人再有异姓之子！”

顾莲心头一跳，满腔火气不免消了几分。

皇帝的后宫十分简单，薛皇后、公孙柔、曾经的瑛嫔都已故去，而管氏姐妹又一直“病”着，剩下沈倾华和邓襄嫔，皇帝虽然偶尔过去，但彤史上面从来没有过记录，不过看看女儿，兼之做做面上情罢了。

随便挑一个古代男人，甚至现代男人，能做到这一步都算难得。

更不用说他是皇帝，为着后宫空虚，隔三差五就有人想塞美人儿进来，还有建议大举选秀的，——自己一句口舌都没有话费，全部被他一一挡了回去。

要说皇帝心里不够爱重自己，那的确是昧良心。

可是……

这份深恩，还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顾莲原本硬邦邦的心，经过这么反复揉搓，不由涌起一股子委屈，“数你能耐！现如今，也学会把那些伎俩用到我身上了。”忍不住愤懑瞪他，“我还怀着孕呢！”

徐离眼里闪过一丝歉意，“朕这几天心烦。”

“心烦？烦什么？”顾莲觉得莫名其妙，又气恼，“你心烦，那也不是我招惹你的，做什么这般疑神疑鬼？我竟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叶东海回京了。”

徐离清楚，自己若是再捂着这件事情，两个人的误会怕是就解不开了。

顾莲先是一怔，喃喃道：“他……”又觉得这个称谓有些亲热，改口道：“安顺侯回来做什么？”顿了顿，“不论如何，我根本就不知情，你自己胡思乱想，怎地也要找我发脾气？还讲不讲道理？”

那句话，徐离还是问不出口。

静了一瞬，依旧选择避而不答，“叶东海回来做什么，朕不知道。”淡淡道：“不过倒是正巧抓住了曲奎，朕让他的脑袋搬了家。”

顾莲微微吃惊，末了道：“也罢，算是了了一桩恩怨仇恨。”

但有关叶东海的事，显然不是一个好话题，接下来，因为彼此忌讳，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

外头传来宫人的脚步声，“娘娘，惠嫔娘娘求见。”

这可给徐离找到好的话题了。

当即厉声道：“叫她滚！”

顾莲见他这副样子，分明是把邪火算在了沈倾华头上。

他说得不错，他对别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决绝无情，——自己跟他有龃龉，好歹还能或嗔、或撒娇的对证，把彼此的芥蒂抹平，别人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不能忘了，他本身其实一个很无情的人——

更何况做了皇帝。

顾莲不无自嘲，俗话说“干一行爱一行”，总不能不叫人家做好本职工作吧？把情爱放在江山前面的皇帝，只怕位置也做不牢靠。

这么阿q似的自我安慰一番，感觉好了不少。

而站在殿外被拒绝，还被皇帝一顿喝斥的沈倾华，心情实在是糟透了，——江陵王擅自离开定州，兄长沈湛绝对脱不了干系，还有妹妹沈瑶华也……，真是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害怕，心肝脾肺都快要给吓破了。

现今又被皇帝雷霆震怒喝斥，可见有多厌恶自己——

不禁神魂皆乱。

一夜翻来覆去的没有睡好，且惊且醒、噩梦连连，人都熬抠了一圈儿。

次日一早，沈倾华便急匆匆的赶往玉粹宫。

怕她还没起来，只在外面候着，好在顾莲今儿起的不算晚，不一会儿，就有窦妈妈出来传话，“请惠嫔娘娘进去说话。”

沈倾华一进门，顾不上许多便跪下，“求公主救一救妾身兄长……”

“你起来罢。”顾莲正在抿着鬓角碎发，对镜看了她一眼，“可是急得迷糊了？此处哪里还有什么公主？再说了，我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你拜我也没用。”

“是，都怪妾身失言。”沈倾华满腔的苦涩和惧怕，——哥哥的事只怕难以善终，而江陵王若是获罪而死，妹妹没准也要跟着被清算！就算侥幸不死，江陵王的侧妃又还能再嫁给谁？可怜她今年才十八岁，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孤独终老罢了——

竟然比自己还命苦。

一想到此，眼泪就忍不住“簌簌”的掉下来。

窦妈妈看得不乐意了，皱眉道：“惠嫔娘娘便是有心事，好歹顾及一下瑛嫔娘娘的身孕，这么一大早的……，哭天喊地的是存心叫人难受么？便是瑛嫔娘娘好性儿，肚里孩子还有三分脾气呢。”

一席话说得沈倾华脸色苍白，赶忙拭了泪。

“你别哭了。”顾莲开口道：“等下再给太后和姝儿见着，她们谁不烦？可是没我这么好说话的。”又道：“你什么都别说了，也别哭，先过去给母后请安罢。”

“是。”沈倾华强忍了情绪，见她起身，问道：“你也去？”

“嗯。”顾莲有孕，眼下又近年关天气寒冷，原本太后是许了不用早上过去的，不过今儿是非去不可，还替那个天魔星担着一兜子事儿呢！虽然不痛快，到底不会在大事上面跟他怄气，要撒娇卖痴，也得挑个适当的时候不是？

况且徐策的事若是处理不好，对自己亦是麻烦。

见沈倾华乱了分寸，毫无素日冷静，不想再添别的乱子出来，免得不慎坏了徐离的大事，因而提醒道：“眼下母后正在为江陵王的事担心，别的都暂且往后靠，但只要江陵王没有大罪，那么你的兄长获罪亦是有限。”加重语气，“可明白？”

沈倾华心思明敏，把她的话在肚子里嚼了嚼，转瞬便明白过来。

只是听她口中说起江陵王时，十分疏离，倒是觉得稍稍怪异，——不过转念一想，她和皇帝有了苟且之事，只怕为江陵王不喜，所以反过来，她也不太喜欢这个哥哥吧。

但不论如何，总归还是有几分手足情分的。

想来今儿过去给太后请安，就是去给江陵王谋划的，正如她所说，只要江陵王的没有大罪，那么兄长也就能够喘一口气了。

因而满心期盼和希望，上前扶她出门，“辛苦瑛嫔你了。”

如今这位已经不是公主，乱叫不得。可是论位分大家又是一样，尊不上娘娘，以前自己喊过几次“姐姐”，但她似乎十分厌恶，便只能以位分来称呼了。

想来也是，后宫嫔妃哪里配跟公主做姐妹了？

那一位跋扈难缠的乐宁长公主，才是人家嫡亲的姐妹呢。

不过乐宁长公主虽然麻烦，到底一样是江陵王的亲妹子，人也清白，——想来如同自己担心哥哥一样，比起这位，肯定更加不希望江陵王出事。

可惜……，自己跟她说不上话。

沈倾华一番胡思乱想，和顾莲坐着肩舆一前一后到了懿慈宫，邓襄嫔正在大门口转悠着，像是来早了，又不敢独自一人进去领晦气。

见了她们，赶紧迎了上来，“瑛嫔、惠嫔。”

此时天刚亮没多久，诸如麒麟、大公主、玲珑姐妹这些小孩子，都还在睡觉，平日都是日头升上来才过来，眼下太后心烦意乱，今儿就不用过来凑热闹了。

顾莲打头，三个人一起入了内殿。

皇太后为儿子的生死担心悬挂，看谁都不顺眼，扭头见她，不知道哪里涌出来一股子怨气，冷声道：“你是有身子的人，又来做什么？”

见她都挨骂了，沈倾华和邓襄嫔越发低了头。

顾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果然儿子才是自己亲生的，媳妇都是外姓人。

不过也怨不得皇太后，换做要是自己再生一个儿子，麒麟要杀了他，只怕心里也是乱得一巢麻似的，哪里还会有个理智？

好歹徐姝还冷静一点，打岔问道：“姐姐可是有话要说？”她叫姐姐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除了外人前，私下还是这般称呼，“若是无事，早些回去歇着便是。”

已经够乱的了。

若是因为和母亲怄气，再让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闪失，岂不是乱上添乱？只怕倒时候，又给二哥多添上一出罪名，反倒更麻烦了。

顾莲略作欠身，出门前，认真的看了徐姝一眼。

******

“姐姐可是想到了好法子？”没多会儿，徐姝便找了借口溜了过来。

“我哪有什么法子。”顾莲声音平常，伸手替她掸了掸发丝上面的雪花，“不过既然你过来了，好歹坐下喝一杯热茶，暖和暖和再走。”

徐姝先是微微着恼，眼下这十万火急的关口上，她不说跟着着急，还这般悠闲的叫自己来喝茶？继而见对方面色平静，心头一动，倒是自己急糊涂了，她何尝是那等不分轻重的人？只怕，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吧。

“昨儿我便说了。”顾莲一面细细的斟茶，一面说道：“我能力有限，有些大事上头实在是说不上话。”将那透明的淡红茶水递了过去，“但我想，说破了天也都是一家子骨肉，从前如何相待，现今依旧怎么对待便是了。”

这话太过委婉，徐姝一时理解不过来。

两位兄长是至亲骨肉手足不假，但现在他们分了君臣，哪里还讲骨肉亲情？三哥心中若是念着手足之情，又怎么会这般狠心狠意？竟然连自己和母后都不愿意见，连求个情的机会都不给！

“喝茶罢。”顾莲微微一笑，细声道：“兄长们之间的龃龉，哪里是我们这些做妹妹的可以插手？要管教他们，也轮不到做妹妹的啊。”

徐姝着恼道：“你以为我愿意管啊？现如今，母后的话三哥也不听了。”

顾莲却道：“姝儿你这么说，岂不是给三哥扣了一顶大不孝的帽子？母后的话，三哥自然是什么都听的。”

言毕，一阵抿嘴沉默。

徐姝的心智，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天真莽撞要深得多，——做妹妹的别管，谁来管？大不孝……，三哥都听……，她渐渐地悟了过来。

上前握住了顾莲的手，“姐姐，多谢你。”

“姝儿！”顾莲当即摇了摇头，一脸苦色，“千万别给我戴高帽子。”她道：“今儿你过来喝了一碗茶，咱们只说了一会儿闲话。”

徐姝的心思转了转，手上一紧，“姐姐你放心，若有岔子都是我胡闹出来的，总之不与你相干。”以对方的立场，以二哥对她的厌恶之心，的确是不便掺和进来，——只是不知道，这些是她自己想出来帮忙的呢？还是，皇帝哥哥的授意？

不过，那都是次要的，此刻更是没有功夫去细细分辨——

先保住二哥的性命要紧。

出了玉粹宫，徐姝被凌冽的冷风狠狠一吹，刀刮一般的疼，碎发在她的眼前胡乱飞舞飘打，抬手抿了抿，继而上了乌漆的流云肩舆，淡淡吩咐，“去御花园。”耐着性子让宫人掐了几株红梅，方才折回了懿慈宫。

“大雪天，公主又去哪儿了？”洪妈妈见她披风上面尽是雪花，嗔怨了一句，忽地瞥见后面的小宫女抱着红梅，不由叹气，“这会子，太后娘娘哪有心情赏梅？”

徐姝淡淡道：“我知道，随便插起来罢。”

进了屋，只见母亲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虽然皱纹没有变多，白发没有增添，但她眼中那种颓败的气息，叫人看着心疼。

“去哪儿了？”皇太后问了一句，声音无力。

“母后你也真是的。”徐姝假意嗔怪，“姐姐挺着大肚子过来看你，原是好意，咱们都想不出办法来，又怎能怪她？你却劈头盖脸把人骂了一顿，所以我过去瞧了瞧。”瞎编好了借口，说得像模像样的，“还好她素来没什么性子，只说母后你在气头之上，平日不是这样，倒叫我劝你好生保重身体。”

皇太后这会儿为儿子愁断了肠，哪里管得了顾莲的情绪？只是问道：“她还是不肯去皇上跟前说话吗？”

“说了。”徐姝扯谎道：“可是一样，三哥一句话都不听的。”

皇太后目光闪烁，怀疑道：“谁知道她说没说？随口敷衍你也未可知。”

徐姝心中不免一哂，这便是自己不愿意嫁人的原因，总而言之，媳妇怎么样都是难做的，好不好都是你的错便是了。

眼下她心里有了底儿，自然不像母亲那般着急上火。

倒有功夫先把顾莲给摘了出去，然后才道：“母后你别急，我想着，但凡三哥是一个气性大的，又怎么让二哥安稳了这么些年？便是昨儿事情闹了出来，二哥不也好好的在江陵王府吗？你别急，咱们再慢慢的想一想法子。”

皇太后一心盼着救下二儿子，自然愿意听好话，连连点头，“你说的不错，三郎从小就不是那样狠心的人，他一直都很仰慕两位哥哥的，怎么会做那种狠心的事？都怪我们被外面的风言风语吓着，一时想偏了。”

“是啊。”徐姝挽了母亲的胳膊，说道：“方才我去御花园折红梅，倒是想起一件小时候的旧事来。”怕母亲不耐烦听，尽量言简意赅，“那时候三哥年纪也不大，领了我和姐姐，说是要去给母后你摘红梅回来。为了树梢一支好看的，爬了上去，结果反倒不小心摔断了腿，连过年都在床上躺着。”

没有哪个母亲不喜欢儿子孝顺，皇太后自然也喜欢，只不过此刻还真没多少耐心听这些，摇了摇头，“他大了，做了皇帝，哀家是管不了他了。”

“母后这么说，可就让三哥冤屈死了。”徐姝接着道：“三哥便是做了皇帝，可有哪一日是无故不来请安的？可有哪一样不是先紧着母后吃用的？平时母后有什么想头，可有哪一桩是不依的？”她道：“我看三哥是一个至纯至孝的人。”

把皇太后说得一怔一怔的，叹气道：“我那是气话，你分辨这一堆做什么？”

“母后且听我说完。”徐姝接着道：“反倒是二哥，这么些年在定州没有对母亲尽孝不说，一年里也难得有封书信回来，可见是个没心没肺的。”

“姝儿，你可不是疯魔了吧？”

“我没疯！”徐姝紧紧的抓住母亲的手，切入正题，“不管二哥是好是歹，他都是母亲你的嫡亲儿子，可是他不义不孝，早已不配再做江陵王！母后，三哥顾念手足情分不知如何处置，你可不能心软呐。”

皇帝不论以什么罪名处置兄长，不论这个兄长有多不堪，到底失了手足之情，为天下臣工百姓所诟病，同时也少不了各种风言风语。

假如是太后责罚儿子，只需抬出“不孝”这一条便足够了——

谁也说不得什么。

而一个失去孝道的人，品格都有了问题，还有何脸面再谈江山大业？！还有什么资本再扯旗高呼？这座大山压下，便就永世不得翻身。

至少……，对于没有任何兵权的二哥来说，是如此——

也断了其他有心人的春秋大梦！

徐姝看着母亲的目光，先是震惊，继而了悟，再接着是深深无奈，——心里忍不住涌起一阵悲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当天下午，皇太后便召见了江陵王进宫。

原本是劝诫江陵王不该随便离开属地，哪知道他不仅不听，还出言顶撞母亲，说她偏心做了皇帝的小儿子，眼里只认得富贵权势，全不念亲情。

把太后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便下懿旨废黜江陵王的王爵，贬为庶人，命其常年驻守尚未完工的太后陵思过，以忏悔自己不孝忤逆的罪行——

尘埃落定。

顾莲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却提起了另外一块。

当她摸着肚子，看着旁边乐呵呵玩耍的麒麟时，忍不住会想，如果自己这一胎也是儿子，将来的他们……，也会走到这一步吗？而自己，也会和皇太后一样煎熬伤心吗？结局会不会比这个更糟糕？

皇太后至少还过了几十年清净日子，自己却从这一刻开始，就要一直悬心，而且很大可能要悬心一辈子。

继而又是自嘲一笑，——这层担忧，现在还轮不到自己呢。

如何保全自己，如何保全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才是眼下应该担心的，除了期望徐离心意不变以外，自己也要提早未雨绸缪。

“邓恭什么时候大军出征？”

“快了。”徐离回道：“后天朕亲自出城，为他和三十万大军送行助威。”

顾莲算了算日子，“那岂不是年都过不成了？”

徐离哈哈一笑，意味深刻而绵长，“对于邓恭这种人来说，只要能把平蜀侯变成平蜀伯、平蜀公，过不过年又有什么要紧？”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呀，妇人短见。”

顾莲当即把手一甩，“我是头发长见识短，往后但凡有好事别找我便是！”说完也等回答，便自己转身进了暖阁。

徐离知道前几日惹恼了她，那口气还没有顺过来呢。

随即追了进去。

顾莲却上了床躺着，面朝墙，背朝外面，一副不打算交谈的态度，任凭徐离在旁边好话说了一箩筐，总是不吱声儿。

“罢了。”徐离说得口干舌燥，笑道：“你气性大，朕明儿再来看你。”出了门，又在花架子后头无声藏了半晌，总算逮到她翻身过来，“别扭了，再扭，该折腾的孩子们不乐意了。”

顾莲白了他一眼，“这会儿才想起我怀着孩子呢。”

太医诊过脉，说是这一胎很可能会是双生。

“前几日是我撞了邪。”徐离有心赔罪，但却不愿多提叶东海这茬儿，只道：“好娇娇你别恼，再说你还为朕立了大功、帮了大忙，怎么着也得好好谢谢才是，不管端茶倒水，还是穿衣服侍，只要你吩咐了，朕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罢了。”顾莲撇嘴，“等你穿衣我先冻着，等你倒茶水都凉了。”又不是刚谈恋爱的小姑娘，对这些花枪的兴趣不大，只是问道：“穆世骐和沈澈可安排好了？还有沈湛那边，也快该回来了吧？”

徐离笑道：“才说你是妇人，忽地又关心这些来了。”

顾莲“哧”的一笑，嘲讽道：“用人的时候只管当汉子使，用完又嫌不够妇人，这一天三变的要求，未免也太快了些。”见他凑过来，便伸了手在他心口上戳了戳，“简直跟一只小疯狗似的，逮着谁咬谁。”——

他不跟自己演皇帝的时候，乐得随便践踏。

除了自己，还有谁敢在他面前说这般放肆的话？特别一些的，总是叫人难以忘怀一些；这般刻薄话都教他领教过了，以后不小心说错什么，也少几分担心。

徐离沉了脸，“什么话你都敢说！”

顾莲要是吃不准他，拿捏不住他，该软的时候软，该刺头儿的时候刺头儿，——那也就不是陪了他好几年的顾莲了。

闻言只是一笑，“等我去找根骨头。”

徐离原本是绷着的，现在几乎是被她逗得气笑了，“真是疯了你！”但却无奈，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从不踏错，即便她那会儿气得不行，也能拎得清先去办正经大事，且办得漂漂亮亮的。

这会儿么，自然是要把帐跟自己算一算了。

如此聪慧、美貌，又知情识趣的女人，且能襄助大业，叫自己如何不爱？便是被她打趣一回又何妨？不过是闺中情趣罢了。

总有那么一个人，像是命中注定的克星，把自己每一个毛孔都安抚通泰，每一次都挠到最解痒的地方，这辈子都离开不得。

徐离的心忽然柔软下来。

“那天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对你。”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那些玩笑趣话，而是情真意切说道：“可是……，你不喜欢我和别的女人接近，我便不理会她们；你说我只是想占有了你，是病，我便努力的为你铺平道路，再重新给你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分。”

“所有努力，都只是盼着你能高兴一点儿。”

“二哥说，我便是杀了叶东海，杀了七七和宥哥儿，你也不能奈我何？我心里当然清楚这一点，但是怎么些年，我再生气、再恼火，也没有动过他们一根头发丝儿。”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你罢了。”

“我全心全意待你，当然也盼着你一心一意待我。”

“所以……”

“每次我一想到，你的心被叶家的人分走了一部分，就控制不住，好像自己再怎么拼命努力，都挣不过这一道坎儿。”

“莲娘。”他声音无奈，“我……，真的好不甘心。”


251、出征

三日之后,邓恭带着三十万大军征讨南边流民军。

出征前,叫了夫人过来交待,“京城勋贵官宦人家太多,往往一点小事,也能闹出大乱子来，所以我不在家，你更要比平时小心谨慎。”想着她并非名门闺秀出身，娘家又算不得什么大户，再三叮咛,“我出征以后,你带着澜哥儿在家守着门户,不管有什么事，都等我回来了再说。

平蜀侯夫人一一应了,“妾身省得，不敢去沾惹是非的。”

邓恭是知道她的性子的，年轻、有些孩子气，但胜在听话老实，加上还留了老仆在家守着，倒也没有太过担心。

心头挂念的反而是另外一件事。

护国长工公主让把穆世骐和沈澈带上，目的再明显不过，是给这二位公子哥儿挣军功的，还特意让人叮嘱，“年轻人，就该让他们多露露脸儿，不过两位统领都是家中的娇子，还望大将军多多看护一些。”

言下之意，记得给他们功劳但不要犯险。

邓恭心下明白该怎么做，琢磨的是，这位长公主果然并非寻常闺阁女子，不是一味缠住了男人，就得意洋洋的。以她的矜贵身份和皇帝的爱宠，大皇子麒麟，加上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孩子，——还能想到培植自己的势力，可见脑子清楚。

也好，跟聪明人合作总比跟蠢人要强。

那条路看似富贵无边，真的运作起来却是凶险连连，若是长公主只会涂脂抹粉、撒娇卖痴的，岂不是叫人头疼？

当年幽州之乱，就是她坐镇后宫调兵遣将平定下来的。

此女看似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实则心冷意坚、城府颇深，行事不可以寻常妇人猜度，往后相处之时更要小心一些。

想到此处，不由抬眼看了看妻子，“我走之后，若是瑛嫔娘娘传你进宫，你记得要说话谨慎一些，凡事多顺着她、应承她，不可得意忘形错了规矩。”

这话说得跟自己是蠢人一样！平蜀侯夫人心中不满，面上不敢露，“妾身记下了。”还讪讪一笑，“其实瑛嫔娘娘很好相处的，是妾身从前想偏了，侯爷也不用担心。”

邓恭听得一皱眉，不过继而一想，像妻子这般天真没有城府的人，想来便是有唐突之处，但那护国长公主是有心成大事的人，应该不会跟她计较。

倒比会一点小聪明的半罐水好。

要聪明不聪明的，一点子小心思耍的滴溜溜转，眼界却只有三尺远，不仅叫真正的聪明人瞧了好笑，更容易仗着小聪明惹是生非。

时辰一到，邓恭便大步流星的出了候府。

先到军中整顿安排一番，提前见了穆世骐和沈澈，还好……，看起来都是有些功夫在身的，说话气度也不是那种纨绔子弟的做派。虽然瞧着十分稚嫩青涩，但是该守得规矩一点儿没错，满意的点了点头，“下去等着，到时候先恭候皇上送行，然后再出城和城外大军汇合。”

“是。”穆世骐和沈澈齐齐告退。

两个人都有些莫名其妙，——本来好好的在禁卫军呆着，虽然无聊，却也日子过得甚是平静安宁，昨儿皇帝突然一道圣旨，让一起跟着邓恭去前线打仗。

热血男儿哪个不想上沙场杀敌挣军功？况且征讨流民军，不比当初各地军阀恶战那般凶险，且有邓恭这个大将军坐镇，多少将门子弟都争着要跟着一起随征。

这道旨意，已经不知惹得多少眼红了。

正在他们两个迷惑之际，宫中突然来人，并且要求单独说话，那内侍从怀里摸出一枚金色的小物件，放在二人面前——

是一枚金光灿灿的麒麟佩！

九百麒麟卫各自有一枚精铁麒麟佩，三位统领一人一枚黄铜麒麟佩，而唯一的金质麒麟佩，——按理是属于大皇子麒麟之物，但他还是个小娃娃，因而便由护国长公主暂时保管，待他长大再予交回。

穆世骐和沈澈互相对视一眼，不言语。

护国长公主突然暴毙于端敬王妃，二人先是震惊，继而猜疑，想着她之前的那些细细交待，总怀疑其实人还没有死。

可是一年多的时间过去，毫无音讯。

不免都是一阵心灰。

直到此刻，见到了这枚独一无二的金麒麟佩，那仅剩下的最后一抹希望，皆是死灰复燃起来，在彼此眼里均看到了激动之色。

沈澈甚至忍不住拿起了那金色麒麟佩，在阳光之下，细细的分辨了一番，上面的花纹、记号、暗纹皆是符合，欣喜的递给了穆世骐，“没错！不会假的。”

那内侍由得他二人查验了一番，方才开口，“咱家有几句话传达。”并不提背后的主子是谁，只是复述道：“愿二位统领爱惜自身性命，珍之、重之，莫逞一时热血，莫争一时意气，军前之事务必听从平蜀侯安排。”顿了顿，加重语气，“万事皆以平安归来为重，切切牢记。”

这番细致温柔的语气，确是出自护国长公主之口无疑。

“还有。”那内侍补充道：“六百麒麟卫跟着两位统领一起出征，回来的时候，可莫要短了太多的人数。”说完，收起那枚金质麒麟佩，“咱家先回宫去了。”

对于顾莲来说，重点是让穆世骐和沈澈他们，以及一部分精选出来的麒麟卫，跟着邓恭出去混点军功回来，——为得是混一个参与平南征讨战的名声，至于在战场上是杀了一颗人头，还是十颗，那都根本不是重点。

只要有了这个名声，往后提拔安置这批人就有了眉目。

当然了，出去沙场上刀光剑影的历练一下，肯定也是有好处的，——只会混吃等死的酒囊饭袋之徒，再多也没有用。

然而到了穆世骐和沈澈这里，不免有些错会。

穆世骐先道：“这是……”到底不好提起长公主三个字，压了压，“这是主上对咱们的一片关怀之情，不可辜负，须得好好听了安排才是。”又道：“不然的话，此次南征哪里轮得到你我？还让咱们带了六百麒麟卫一起出征，可都是自己人呐。”

沈澈没他那么多话，只是点头，“我明白。”

对于护国长公主的死，一直心存愧疚，有时候甚至会想，若不是因为她替姐姐分辨那几句，或许不会跟端敬王妃闹得那么僵，也就不会……

这个念头，折磨了沈澈一年多时间。

现在好了，她还没有死，自己欠下的恩情就有机会还，既然她有意提拔自己和穆世骐，特意送到战场上去镀一层金，总不会违逆她的良苦用心的。

经历了这么多事，心下早就改了当初那份孤高自傲、宁折不屈的脾气，也学会了隐忍退让，——少杀一颗人头，少出一次风头又如何？平安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不仅是为了护国长公主的关心，也是为了沈家，为了正在待罪赶往京城的哥哥，还有那可怜的妹妹！如果自己能够平平安安挣一分军功回来，就算皇上那边震怒贬了哥哥的官职，沈家小辈也还有自己不是？

沈澈满腔热血在沸腾、积蓄、等待，暗暗的握了握拳。

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心头却是闪过一丝疑惑，既然护国长公主没有死，那么她又藏在哪儿了呢？

顾莲根本没有藏，眼下正在御花园里陪着麒麟玩耍，正巧撞上邓襄嫔和大公主，便笑着打招呼道：“今儿天气晴好，你们也出来逛逛呢。”

“是。”邓襄嫔笑着回了，目光微闪，“哦，我们去那边折点梅花。”——

大有回避之意。

顾莲瞧得真切，视线落在怯怯懦懦的大公主身上，心思转了转，“让大公主带着麒麟一起玩儿罢。”吩咐宫人多搬一张椅子过来，看向邓襄嫔，“正巧闲着，咱们在旁边看着他们玩儿，正好说说话。”

邓襄嫔原是想着她怀了孕，忌讳薛氏的孩子，所以才回避，现下见她主动邀请自己留下来，虽然不明其故，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因而笑道：“那好，只怕惹得絮烦了。”

顾莲微笑不语。

麒麟滚了一个雪球，屁颠屁颠的捧着跑过来，方道母亲怀里，“母妃，这一个我滚得最大最好了，送你玩儿。”

慌得窦妈妈赶紧拿了，“使不得，娘娘还怀着身子呢。”

麒麟的心意被泼了一盆冷水，先是愣住，继而十分不满，发脾气道：“这是我特意滚给母妃的，别人不许碰！你给我放下！”

“麒麟。”顾莲声音淡淡的，语气却是十分严厉，“有话好好说。”又道：“虽然你是主子，窦妈妈是奴婢，但她是母妃身边服侍的人，年纪长，你这样大吼大叫的，便是没有礼貌。”

麒麟嘟噜着一张小嘴，“那……，那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母妃肚子里还有小弟弟、小妹妹，他们那么小一点儿，可比不得我们麒麟体格儿好，怕冷的，所以现在母妃不能玩雪球了。”

麒麟点了点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上去摸着那微微凸起的肚子，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出来陪我玩儿呢？”

顾莲笑道：“明年夏天吧。”

真要能跟麒麟玩儿，少不得还要两、三年去了。

但就算这个提前的时间，也不在小孩子的耐心范围之内，麒麟当即大叫，“啊！还要那么久啊？”一脸不满意，“他们住在母妃的肚子里，又不出来玩，又不让母妃跟我玩儿，好讨厌呢。”

“又是胡说了。”顾莲听得好气又好笑，搂了他，“你小的时候，也在……”忽然发觉险些说错了话，只得改口，“小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你也一样。”迅速的转移了这个话题，指了指大公主，“跟你姐姐一起去玩儿吧。”

麒麟便喊了一声，“大皇姐。”

大公主比他大了三岁，但是却很腼腆、害羞，蚊子似的应了一声，反倒往邓襄嫔的身边靠了过去，似乎不愿意去。

顾莲微笑道：“去吧，你领着弟弟一起玩儿。”

大公主还是犹犹豫豫的，看了养母一眼。

顾莲这才发觉，恐怕不是她不愿意去，而是没有邓襄嫔开口，不敢去，——邓氏那种绵里藏针的性子，自己是清楚的，用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再简单不过，倒也难说她这么做是对是错，不由一阵默然。

这在邓襄嫔看来，不免以为是因为拂了对方的面子，所以着恼了，当即朝大公主说道：“邓母妃让你跟麒麟去玩儿，就去吧。你是姐姐，好生照顾着弟弟，让着他，别淘气就是了。”

大公主这才走了出来。

麒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抱怨道：“大皇姐你真慢！”一面出了密封的亭子，一面去地上拣雪，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嗯，还是三皇姐更爽利一些。”

大公主脸上闪过一丝小小难堪，低了头，默不作声的跟在后头。

“哎呀，你越来越慢了。”麒麟回头，急得直跺脚，“你怎么不玩儿？”顺手将手里的一个雪球扔了过去，“接着呀！”

他人小，力气没个准头，刚巧砸在了大公主的下巴颌上。

可是他能有多大的力气？也不至于砸疼的，顶多有一点凉凉儿的罢了，偏生不知怎地，大公主咬了咬嘴唇，转瞬便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慌得麒麟围着她团团转，连声问道：“我打着你了？打着你了？”

大公主本来就比弟弟年纪大，先是没有跟上趟儿，后来又被他嫌弃，说是比不得三公主好，再接着挨了一个雪球，真是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委屈。

把头一扭，就哭着去找邓襄嫔了。

倒叫麒麟愣在当场。

“这是怎么了？”顾莲瞧了瞧大公主，方才和邓襄嫔说话倒是没有留意，此刻见大公主一下巴雪花，哭哭啼啼跑了过来。不免误会，因而朝儿子喝斥问道：“是不是你淘气欺负姐姐了？”

“我没有！”麒麟大声分辨，“是她自己哭了的。”到底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想扔一个雪球跟她玩，扔歪了，她就哭了。”

顾莲瞪了他一眼，“扔来扔去的做什么？就不能好好玩儿？”

麒麟身边的宫人赶忙分辨，“原是大皇子跟大公主闹着玩儿的，奴婢就在跟前，看得真真切切的，没碰着，就是沾了一点雪花。”

江真娘也道：“是呢，怨不得大皇子的。”

麒麟的身板不禁挺的更直了，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顾莲情知这些宫人肯定向着麒麟，况且儿子还不到三岁，便是胡闹，也不至于真的打着大公主，怎地就哭成这样？两人站一起，大公主还要高一个头呢。

但是不想助长了麒麟的气焰，须得叫他学会谦让，加上想着男孩子皮实，小姑娘脸皮薄，不好说大公主不够大气，反倒哄她，“弟弟跟你闹着玩儿的，快别哭了。”

大公主倒是不会发脾气，却一直哭。

麒麟急得抓耳挠腮的，想了想，凑到跟前，做了一个猪鼻子给姐姐瞧，“快看，快看！”挤眉弄眼的，“好不好玩儿？”

顾莲一怔，正要开口打断。

那边大公主瞧了，已经忍不住破涕为笑起来。

众人不免都跟着笑了。

麒麟揉了揉鼻子，得意洋洋道：“昨儿母妃生气，父皇就这样把母妃哄笑了。”

四下里，突然一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赶巧邓襄嫔喝了一口茶，不免一呛，饶是捂了嘴、偏了头，仍旧狼狈的弄得一手茶水，忙不迭的掏出帕子出来擦了。

旁边更是有个小宫女憋得脸色通红，没憋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下一瞬，慌得赶忙跪下磕头，“奴婢失仪！奴婢知错了！”

顾莲本来就够尴尬的了，再被她们这么一闹，自己也觉得脸上发烧，挥了挥手，“下去吧。”回头叮咛大公主，“这是你弟弟说的浑话，别跟人乱说。”

不只是提醒她，也是提醒跟前听见笑话的宫人。

要是叫宫中上下编排徐离的笑话，只怕他一张脸能黑成锅底。

偏生麒麟是个好奇宝宝，还在问道：“母妃，你今天怎么不笑了？昨天父皇也是这么做的，我没做错啊……”

“好了。”顾莲赶忙打断他，“话篓子！”一面哄了他几句，一面借口天凉，便和邓襄嫔辞别，领着麒麟回了玉粹宫。

对外只说瑛嫔盼男胎心切，所以常叫大皇子过来玩耍，因而偶尔安置在懿慈宫，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安置在玉粹宫里面，这样**相处的时间更多一些。

晚间见了徐离，想了想，还是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万一他后头听说了，也有个准备，不至于脸上挂不住，然后道：“都怪麒麟那个多嘴多舌的，什么都说。”怕他尴尬，又道：“原本我也是好意，想着锦绣的性子有些懦懦弱弱的，多和兄弟姐妹亲近一些，也开朗一些。”

徐离没有问儿子说话的细节，只是一怔，“你还想着锦绣。”顿了顿，“朕倒没有怎么管过她。”

对于徐离来说，不过是某次跟薛氏**，她就大了肚子，然后生了一个这般懦弱胆怯的女儿，一年里也说不上几句话。要说感情，那还真的没有几分，不过念着她是自己的骨血，按着规矩安置罢了。

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徐离就更难理解，顾莲对七七和宥哥儿的牵肠挂肚，——毕竟男人和女人不同，男子不用怀胎十月，不用经历生产之苦，对儿女的感情天生就十分淡薄，特别是拥有众多女人的皇帝，更是如此。

况且女儿么，又不是儿子，更何况还是厌恶之人生的女儿——

反倒觉得顾莲心肠软，爱怜悯人。

顾莲并没有徐离想得那么博爱，加上薛氏的缘故，对锦绣肯定谈不上喜欢，但毕竟稚子无辜，小姑娘现下这样也是可怜。另外人的性子若是太过孤僻，行为也会跟着失去偏颇，自己可不想养一个怪胎在宫里。

“皇上忙得是家国大事，哪有功夫操心这些琐碎？”眼下才得三个多月的身孕，行动并无任何不便，习惯性的替皇帝脱了外袍，不着痕迹替他开脱，“再说了，这本来就是后宫嫔妃的职责。”继而转移话题，“邓恭他们走了吧。”

“嗯。”徐离点了点头。

顾莲顺口说了一句，“愿大军早日凯旋而归。”

“三十万大军他还不能打个胜仗，也不用回来见朕了。”徐离嗤笑了一句，继而出去找到麒麟，摒退了江真娘，单独问道：“听说昨儿，你在锦绣面前做小猪鼻子了？”

“是啊。”麒麟回道：“我想哄大皇姐高兴的，她倒是笑了，可是母妃没笑。”

徐离的嘴角抽了抽，耐着性子，和颜悦色笑道：“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压低声音，“那是父皇哄母妃高兴的秘密法子，要是被人学了去，就不新鲜了。你看，所以你母妃都不觉得好笑了。”

麒麟听了信以为真，连忙保证，“好的，以后我再也不说了。”

徐离又道：“别的也不许说。”

麒麟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不说，不说，都不说的。”还伸出手指头，跟父亲拉勾勾保证，“以后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别人都不知道。”

徐离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夸道：“麒麟最听话了。”

一回头，看见顾莲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徐离让江真娘等人看着麒麟，自己回了寝阁。

顾莲摸着肚子笑道：“对着还不到三岁的儿子，倒也好意思用上那些经天纬地、治国安邦的才能，皇上真是厉害呢。”

徐离哼哼道：“你还好意思说？昨天分明是你捉弄我，弄出那样的丑态，刚巧被麒麟撞见，怎地到了他的嘴里，就变成我哄你开心的法子？”

顾莲笑得更开心了，“可见儿子都向着娘。”——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感觉到变甜了？有吧，有吧~~

PS：一写麒麟，就把原本的剧情给挤到后面去了~~嗯嗯，本文要正式迈进温馨种田文的行列，大家喜不喜欢这个口味儿~~


252铺路

徐离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她，一时出神。

她一向都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不过真的开心时,还是有不同,那笑容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眉眼弯弯之间,好似淌过了一条小小清泉——

里面还有繁星倒影闪烁。

想到这里，他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心软。

自己跟她较量的时候,她亦全副武装打起精神来应付,而此刻这般放松,才会有这繁花绽放的笑容,……是自己最喜欢的。

真不该跟她怄气的，不然得错过多少这样美丽的风景。

顾莲笑声停住,打量他,“我脸上长花儿了？”

“可不。”徐离一笑，上前搂了她，“让我来摘一朵。”他说着，却只往那柔软润泽的唇瓣间采撷，品尝了一会儿，“果然又香又甜。”

顾莲微微窘然，“没脸没皮。”

徐离觉得这会儿气氛很好，手上便忍不住动作起来，又怕手凉冰住了她，先放到自己的腋窝捂了一下，呵了两口气，方才去解她的衣服，嘴里道：“你养的儿子惹朕生气了，你得替他赔个不是。”

“我养的儿子？哼哼。”顾莲不客气的踹了他一脚，心思一动，再说也明知他想做点什么，于是乐呵呵笑道：“既然如此，那今儿本宫就翻你的牌子罢。”

把徐离听得怔住，张了嘴，“今儿？”故意沉了脸，“你还想翻谁的牌子？”

顾莲一脸风流倜傥公子哥的模样，挑了他的下巴，“明儿翻皇上的，后天再翻麒麟他爹的。”吃吃一笑，“怎地，小哥儿你还吃醋了不成？”

徐离就爱她这古灵精怪的样子，常说些意想不到的闺阁情话，捉了她的手，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口，暧昧笑道：“娘娘，你这是打算夜夜**呢。”

顾莲笑道：“那又怎地？架不住我身板儿好呀。”

“瞧瞧你这厚脸皮！”徐离实在是撑不住了，大笑起来，“真真什么都敢说。”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咦，果然不是一般的厚。”

顾莲抓住他的手，不许他动，佯怒道：“你脸皮薄，那还不快下去？”

徐离的兴致早被挑逗起来，哪里还有功夫跟她耍嘴皮子？任她浅嗔薄怒，自己只管去解她的衣服，把脸埋在那柔软酥胸上面，隔着薄薄的肚兜，一面在那娇软的凸起上面轻轻啃噬，一面用手不断揉搓。

“母妃……”麒麟不知何故冲了进来，见状大叫，“哎呀！”不说回避，反倒跑得更快冲了上去，推开父亲，“母妃是我的！”

一个熊抱，紧紧的把母亲给搂住了。

顾莲闹了一个大红脸，不好说年幼的儿子莽撞，只是嗔怪徐离，“你胡闹也不记得去关门。”飞快的整理了衣服，看向麒麟，“有什么事？”

麒麟不答，反而一本正经问道：“母妃，父皇怎么胡闹了？是不是不听你的话了？”

顾莲“哧”的一笑，“可不，你父皇一点都不听话。”

麒麟不免露出一脸骄傲，“麒麟听话。”

母子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把徐离撂在旁边，他脸上神色十分丰富，好歹最后忍耐了下来，朝外喊道：“来人！时辰不早了，赶紧带麒麟下去歇息。”

江真娘尴尬万分、诚惶诚恐进来，方才一不留神，小祖宗就突然溜了进去，听皇帝的口气，便知道是撞破了他的好事。再听徐离微沉的语气，吓得不轻，忙不迭的抱了麒麟，“咱们去早点歇着。”

麒麟在乳母怀里，还不忘回头交待，“父皇，你不要再惹母妃生气了。”

江真娘抱着他跑得更快了。

徐离起身去关了门，回来见顾莲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又气又恼又爱，倒比方才更加急迫粗鲁了一些，麻溜儿的剥了她的衣服，自己也褪得干干净净的。一掀被子，像条鱼儿般钻了进去，低声威胁，“你还笑，等下有你好看的！”

顾莲伸手捉了他的要害，哼唧道：“还敢吓唬我？”

她本来就不是古代人，心情放松的时候，总会不自禁带出现代人的做派，原是想威胁一下徐离的，可是手上那玩意儿却越来越硬，越来越大，越来越烫，到最后倒像是握了一个烫手山芋。

想松手，不免失了气势，继续握着，又觉得好不尴尬。

正在迟疑之间，徐离的身体已经压了下来。

他笑，“娘娘今儿的兴致果然很好。”

顾莲听着他话里面的意味深长，啐了一口，松了手，微微别开脸，“罢了，我的脸皮总是没你厚的，谁让你是皇上呢？叫天下人都自愧不如……”

“还在胡说八道。”徐离滑了下去，猫着腰跪在她的身上，继续刚才被儿子打断的动作，亲吮砸弄了一会儿，忽地道：“娘娘，有点不对劲呢。”

顾莲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娇声嗔道：“什么……，不对劲？”

徐离抬起头来，在半明半暗的被子里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庞，眼角眉梢都是笑，语气却是一本正经，“适才发现娘娘胸前长了两个小疙瘩，且有越长越大之势，别是水肿了吧？待我替娘娘揉搓一番，一定能够止血化瘀。”

顾莲一脸窘迫，啐道：“什么混账话？下流！”

这副样子，哪里是平时那个板着脸的冷面皇帝？简直是一个登徒浪荡子。

徐离忙着去帮她解决“病症”，折腾了半晌，倒弄得顾莲更加“痛苦不堪”，忍不住清浅呻*吟，一时呼吸急促起来，身体也微微的颤了几下。

“娘娘。”登徒浪荡子又抬起头来，一脸认真，“这会儿感觉好一些没有？”

顾莲本是羞臊的，可是自己越羞某人就越得意，忍不住强撑，拿出现代彪悍妹纸的做派来，狠狠啐道：“呸！一点都不好，明儿可不翻你的牌子了。”

可是要论下流，女人天生不是男人的对手。

徐离咬牙笑道：“好的还在后头呢。”伸手往那欣长的双腿间摸了摸，惊讶道：“娘娘大事不妙，这上面还没治好，下面又流脓化水了。”凑近了，声音挑逗，“我这里有一根专治疑难杂症的祖传药杵，来来去去那么几下包管都治好了。”

顾莲只能自叹不是对手，举白旗投降，扯了被子蒙了头，不再去看那张笑得直流坏水的俊脸，伸手在被窝里拧他，嗔道：“有完没完？”摸了摸自己腹部，“不许说了！再让肚子里孩儿们听见了。”

徐离在黑暗里笑嘻嘻道：“听见了，才知道爹娘恩爱呢。”

“放屁！”

“你不斯文，怎地说起粗话来？”

“你斯文？不要脸，下流！下流，不要脸……”

“哈，你这是说绕口令呢？”徐离乐不可支，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挺身探进了她的身体里面，一阵温暖的包裹，“呼……”喘了口气，开始抽动起“祖传药杵”来，弄得顾莲又“难受”起来，断断续续嘤咛不停。

芙蓉帐暖的绡金纱帐，跟着床上的一对人儿微微颤动不已——

无边春*色慢慢荡漾开来。

过了片刻，顾莲治得怎样不清楚，徐离的药杵却是胀得难受，为求爽利，不免越抽越急、越抽越快，还抽空问道：“娘娘……，我这祖传的药杵效用如何？”

顾莲软绵绵的捶了他一下，喘息道：“不是说……，说我、我……，流脓化水？叫你、叫你……，烂在里头……”

徐离粗着声气儿，“烂在你这里头……，我也愿意。”

此刻两人情浓似蜜、如鱼得水，身体也就更为配合，更兼闺中密语助兴，彼此纠缠相嵌在一起没多久，就到了神魂俱失的那一瞬美妙。

事毕，仍旧搂在一处缓缓匀气。

今儿气氛十分好，要是依着徐离的精力和体力，稍歇一歇，自然又可以再来“治一回疑难杂症”，可到底顾忌着顾莲怀着孕，不敢很折腾她，只得隔几天来这么一次，这吃不饱的东西不免更香了。

徐离心情甚好，支了半幅身体低头看她，一点点拨弄她散开的青丝，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气色莹润的脸庞，身下的佳人，就好像那刚刚绽放还挂着露珠的粉荷，清爽鲜妍之中带着娇嫩，叫人怦然心动。

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戏谑道：“看来我的药杵不仅把娘娘的病治好了，还颇有美容养颜的功效呢。”目光湛湛的看着她，“这会儿瞧着比先前更好看了。”

顾莲睨了他一眼，“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又想着，这位可不是在吹嘘自个儿的黄瓜么，忍不住抿嘴轻笑，——要说他那是黄瓜只怕还不愿意，越想越乐不可支。

徐离有一种被嘲笑的直觉，神色警惕，“你笑什么？”

“不告诉你。”

“你说不说？不说再来一次。”

“好啦。”顾莲真是怕了他，吃吃笑道：“就是想着，你方才可不是在吹嘘自己的黄瓜么？不害臊！”

“怎地就是黄瓜了？”徐离果然不乐意。

顾莲“哧”的一笑，“金黄瓜？玉黄瓜？够不够配你的身份？”

“越说越没个捆儿。”徐离笑斥了一句，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头计较，倒是接着一笑，“总归你下面喜欢吃就行。”

“放……”顾莲咬牙，“胡说八道！”

两人叽叽咕咕了半晌，方才起身去收拾。

顾莲如今行动小心谨慎，便等着徐离先收拾干净，再来服侍自己，期间还忍不住调笑了一句，“算你今儿服侍的好，明儿便再翻你的牌子罢。”

如此一番折腾，夜深了，彼此一起挨着倦倦香甜睡去。

第二天，顾莲睡了一个懒觉，等着徐离下朝回来。有宫人上来请示午膳，问需不需要特别添置什么菜式，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偏生徐离状若无意的样子，侧首笑问：“你想不想吃黄瓜？”

顾莲当即瞪他，“不想吃。”

徐离又问：“那晚上呢？”

顾莲没好气道：“还是不想吃。”

偏生这个时代“黄瓜”一词还没有崩坏，旁人谁也不会往歪处想，窦妈妈还一本正经插嘴，“这时节没有新鲜的黄瓜，不过腌黄瓜酸酸脆脆的，娘娘害喜，少吃一点儿亦是爽口。”

顾莲皱眉，“我说了不吃！”

窦妈妈倒不知道哪儿惹着她了，想着怀孕脾气大些，也平常，只是陪笑，“娘娘不想吃便罢了，别的菜也都是提前搭配过的。”

徐离在旁边笑道：“不吃便不吃，好好儿的发什么脾气？”

顾莲实在是受不了他，起身道：“还早呢。”叫窦妈妈预备肩舆，“我去母后那边坐一会儿，顺便把麒麟捎带回来。”

徐离却跟牛皮糖似的，“朕跟你一起去。”

当着满殿的宫人，顾莲当然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只得无声的啐了一下。再者话说回来，有皇帝亲自陪着一起出去，感受自然又不一样，便是烦恼，也是甜蜜的烦恼，就连玉粹宫去懿慈宫的路，都不如往常那么远了。

徐离下朝后，已经先来过懿慈宫请安了。

此刻陪着顾莲，算是今儿第二回过来，亲自扶了她，还细细叮嘱道：“当心地上的雪花，别再滑到了。”

洪妈妈出来接人，见状不由一阵唏嘘。

当初沈倾华怀孕、公孙柔怀孕，甚至往前追溯，便是薛皇后怀孕的时候，皇帝也不过是去探望陪一陪，便算是关怀了。

哪能像眼前这位“瑛嫔娘娘”，真真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偏生她还爱跟皇帝闹别扭，隔三差五的那么狠狠闹一回，他俩固然不痛快，周围人跟着亦是心惊胆颤的，弄得宫中上下都不得安宁。

可不管怎么闹，最后终归皇帝还是服了软。

比如当初西林猎场皇帝喊打喊杀的，弓弦都套上脖子了，可是这位哭了几嗓子，说了几句软荷花，就立马把皇帝的心给拢了回来，不光皇帝低了头，瞧着还比以前更加上心可意了。

这也没法，可不就是遇着命里注定的克星了吗？别人艳羡也艳羡不来。

试想换做大管贵人跟皇帝甩脸子，换做邓襄嫔跟皇帝置气，皇帝可还会这般小伏低的过来赔罪？便是生下两个公主的沈惠嫔，若是敢不给皇帝好脸色瞧，只怕也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要说起来，这一位不仅长得比别人好，而且不缺心计、手段，还跟皇帝有一份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倒是把皇帝吃得死死的。

不过千般心计，万般谋算，最主要还是仰仗皇帝的那份痴念罢了。

当然了，她也命好、福气大，要是这一胎再是儿子……

顾莲在大殿了驻足，喊了一声，“洪妈妈。”见她隐约有打量自己之意，微微有些不自在，不好询问，只道：“外头凉，咱们一起进去罢。”

徐离也笑了一声，“洪妈妈走吧。”

洪妈妈听得笑了笑，“瞧着皇上今儿心情挺好。”陪着这位过来，皇帝脸上的笑容也要多几分，倒是跟着沾光了。

不过一进殿，皇太后的神色却有些冷淡。

一则因为前段两个儿子闹得自己伤心，二则因为顾莲“不够主动热情帮忙”，将素日的慈爱淡了几分。如今见他们有说有笑的进来，越发觉得是一对儿没良心的，因而脸色便落了几分，淡淡道：“大冷天的，也不必跑来跑去的了。”

顾莲是何等心思剔透的人？心下明白太后的那份不快，只做不知，上前和徐姝打了招呼，在另一边坐下，笑道：“出来活动活动也好。”这会儿，倒是不便提起要接麒麟回去的话，只是问道：“母后昨儿歇息的如何？”——

伸手不打笑脸人。

皇太后不是那种性子刻薄的婆婆，加之儿子还在跟前，怎么着也不好太拂了顾莲的面子，点了点头，“还好，夜里只醒了一回。”

徐姝见气氛不好，凑趣道：“可是想我想醒了？”

皇太后还没有来得及答话，麒麟先插嘴道：“皇祖母一定是想我了！”从榻上跑了下来，喊了一声，“父皇、母妃好。”

徐姝在他身后羞道：“小家伙脸皮厚！”

皇太后到底心疼大孙子，不理会女儿的打趣，倒是替麒麟圆场，笑道：“麒麟说得对，皇祖母就是想麒麟了。”——

气氛方才好一些。

可是即便如此，到底也不如从前那样轻松有趣，顾莲和皇帝坐了一回，也没好意思说接麒麟回去吃午饭，只能先行告辞。

回了玉粹宫，进了内殿，顾莲一面脱了兜帽披风，一面道：“替你背了这么大的一个黑锅，闹得母后不待见我。”带出几分嗔怪，却也无法。

要让皇太后知道之前那是皇帝的意思，不仅算计哥哥，还算计母亲，当然是万万不行的！而说清楚是自己从中调停也不行，——且不说皇太后是古代妇人，便是作为婆婆，也不会喜欢手伸这么长、本事这么大的儿媳妇，“哄”得她的小儿子，一起来诓得她亲手处置了二儿子！

所以，这份黑是注定抹不去了——

只能私下跟徐离抱怨几句罢了。

徐离上前含笑搂了她，“让朕的好娇娇受委屈了。”

顾莲可不会拿着甜言蜜语当个宝，反倒想起另外一件事，问他道：“沈湛还得多久才能回京述罪？”

徐离估量了一下，“派人传旨去定州，他再快马加鞭赶回来，总得二十来天，且得等到下个月了。”

“你打算如何处置？”

徐离悠悠一笑，“且先看看沈家上下的反应，再处置。”继而收敛笑容，“这几日你挑个精神好的时候，让惠嫔传召晋国夫人进宫。”

“做什么？”

徐离缓缓道：“见一见你。”

或早或晚，顾莲的身份都是要被人知道的，——嫔妃称病可以躲一辈子，皇后呢？总不能终生不见外命妇吧。

当然了，外命妇不是谁谁都能见到皇后娘娘。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勋贵权臣圈子里面的外命妇们，一家一家敲定，让她们接受护国长公主做了嫔妃的事实。

至于顾氏，大概是永远都不需要别人知道了。

******

“母亲。”沈倾华还是去年年末见过娘家人的了。

自从知道了护国长公主和皇帝的不*伦情，皇帝就对自己的行动忌讳莫深，不仅特意下旨，外命妇无召不得请折入宫，——便是每年的年节让母亲进宫，也是在黄梅的监视之下。

今日亦是一样。

然而今儿还有不同，才刚说了几句话，就听宫人在门外通报，“瑛嫔娘娘驾到。”根本不等沈倾华应下，便有窸窸窣窣一群人进了大殿。

沈倾华与母亲解释道：“瑛嫔有孕，受不得凉。”

晋国夫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听说才得三个多月，是该慎重一些。”不自觉的看了看女儿的肚子，怎地公主都三岁多了，后面却再也没有动静？便是普通人家，妇人也是需要儿子傍身的，深宫皇室那就更不用说了。

只是眼下不宜说这些私房话，先接驾要紧。

奇怪的是，一出去，外面的宫人就退得干干净净的。

那瑛嫔身边只跟了一个妈妈，两个宫女，正毫不客气的坐在椅子上，听得脚步声方才回头，盈盈一笑，“惠嫔，晋国夫人。”

晋国夫人顿时全身血液凝固住了。

这、这……，这不是那死了的护国长公主吗？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皇帝爱慕自己的妹妹，让她诈死，然后再做了后宫嫔妃？！——

简直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要说起沈澈骨子里的那份孤傲和清高，便是从母亲这儿遗传下来的。

对于从小熟读《女训》《女诫》，严守三从四德的晋国夫人来说，实在是无法接受这种欺世盗名、秽乱宫闱之事！心下不由惊怒交加，一时之间竟然不能言语。


253绵里藏针



顾莲笑道：“晋国夫人瞧着比去年清减了些。”

沈倾华不敢让她站着,让她重新坐了,方才看了母亲一眼,——为了哥哥沈湛,加上担心出征的弟弟沈澈,母亲的确是憔悴清瘦了不少。

晋国夫人却还在震惊之中回不了神。

几个眨眼过去，方才想起自己现下是身处皇宫之中,一言一行都错不得，虽然对这位“瑛嫔”满心厌恶鄙夷，但面上还保持礼仪微笑。接了她的话头,淡淡道：“多谢瑛嫔娘娘关怀。”

原先还准备了一箩筐寒暄的话，诸如“瑛嫔娘娘怀着孕，千金之体，怎敢劳动你亲自过来？应该妾身过去探望才是。”

这会儿全都悉数剩下了。

顾莲察言观色，知道自己再呆下去亦是气氛僵硬，不如让对方有个缓冲机会，因而淡淡一笑，“原是想去御花园折几支梅花摆着，顺路到此，与晋国夫人打个招呼，如今便先告辞，不打扰你们母女俩说体己话了。”

晋国夫人的一千个为什么疑问，还是等她女儿说吧。

沈倾华见母亲神色疏离，怕对方着恼，赶忙亲自上前虚扶了她，一路送出殿，方才讪讪陪笑，“早先……，不知道瑛嫔你会过来。”

意思是，没成想你会来跑来吓唬我娘。

顾莲温婉一笑，“原本是我突然兴起，倒是叫晋国夫人感到意外了。”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提前准备，——省得那一颗玲珑心不消停，又琢磨出些什么，再给你娘暗示点什么，要得就是现在这个效果。

也不多说，转身上了乌漆云纹肩舆。

窦妈妈在旁边跟着，灵犀和合欢一左一右随时看扶，前面是开路的内侍，后面跟着十几个宫女，一行人赫赫攘攘踏雪而去。

沈倾华折了回来，陪着母亲晋国夫人进了暖阁，影子一般的黄梅，依旧悄无声息的立在墙角，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晋国夫人特意拣了背对黄梅的座位，缓缓坐下，只是说一些家常闲话，“听说瑛嫔娘娘的身孕有三个多月，瞧着倒是不显。”

手上沾了茶水，微微动作，在桌上写下“公主”二字。

沈倾华看得分明，淡声道：“是。”

晋国夫人当然不会相信自己眼花，不过是找女儿确认罢了。

心下的情绪不免又是一番波动！

难怪女儿后面一直没有怀孕，怕是……，如今皇帝的心，都在这位容色倾城的公主妹妹身上罢？想了想，又问：“瞧着瑛嫔娘待你挺亲近的，想来你们平日亦是交好，却不知是从几时起的呢？”

这一次并没有写字，但是沈倾华明白母亲在问什么，心下算了算，只怕自己还没有进宫的时候，皇帝就和妹妹有了瓜葛。

因而回道：“很早以前，一开始就相处挺亲近的。”

晋国夫人的脸色再白了几分，——居然是早就有了苟且之事？！心中万千思绪，回想起护国长公主和安顺侯的姻缘，先是直接订亲，然后不到三、五日便嫁了人，然后成亲不过半月功夫，皇帝便心急火燎从前线赶了回来！

是皇太后发现了儿子和女儿的秽乱，所以才急着嫁女儿的吧？

结果呢，没多久就闹出安顺侯逛青楼、包粉头的事，——当时就觉得十分怪异，现在想想，那安顺侯又脑子坏掉了，怎么会放着天仙儿似的长公主不爱，反倒在新婚之际去青楼鬼混？就算是一个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也得看看娶得是谁吧。

不用说，必定是皇帝强拆妹妹姻缘的手段了。

难怪……，难怪一直隔绝嫔妃和家人单独相处，原来如此！

不免朝女儿投去埋怨的目光，这么些年了，怎地就不知道先投点消息出来？再想起她今儿见了“瑛嫔”那恭顺的样子，怕是早就被这一对……，给吓怕了。

将难听的话打住，免得污秽了自己的脑子。

晋国夫人心下知道，自己在女儿这里是问不出详尽的了，那个宫女还在后头，再多说“瑛嫔”该让她起疑了。

况且有什么好问的？无非是一些苟且下流之事罢了。

等等……！那瑛嫔怀孕，自然、自然……，是皇帝的种了？！晋国夫人有如被惊雷劈中了一般，再次震了一回！

沈倾华见母亲沉默了许久，目光却忽暗忽明，怕她震惊之下做出什么失常之举，急忙提醒道：“娘，瑛嫔是一个十分好脾气的人。”加重语气，“先前听说二哥待罪，还应了帮我努力周旋，又听说五弟去了前线，还特意问了好些呢。”

晋国夫人闻言大怒，——那个败坏皇室清白的长公主，居然用沈家的两个儿子来威胁自己女儿！她自己不干不净的，怕人非议，反倒要挟别人？怎么会……，有这样不顾廉耻、心思毒辣的女子！

可是，她却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公主！

自己惹不起，沈家同样惹不起。

晋国夫人将自己的愤怒缓缓压下，一点点冷静，心下明白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沈家可以随便抗衡的。继而又想到，那“瑛嫔”决计不是顺路过来的，是……，选在二儿子待罪的关口，要沈家低头，接受了这门污秽的事吧。

甚至，还把小儿子沈澈派去了前线！——

用心歹毒！！

“母亲……”沈倾华喊了一声，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想缓和气氛，便叫了人进来吩咐，“去带两位公主过来，见过外祖母。”

二公主和三公主是双生姐妹花，原本长得一模一样，这半年渐渐有些分别，二公主玲姐儿清清瘦瘦，三公主珑姐儿嘴馋贪吃，身量更高一点儿，体态更圆润一圈儿。

两人才得三、四岁的年纪，不过小姑娘懂事早，嘴也伶俐，齐齐喊了一声，“外祖母好。”然后一左一右，双双挽住母亲的胳膊撒娇。

晋国夫人从怀里摸了两个荷包，笑眯眯道：“春天里做好的，刚巧今儿得空进宫见着两位公主。”一个外孙女塞了一个，“拿着玩儿罢。”

二公主礼貌笑道：“多谢外祖母。”

三公主也是道了一声谢，还将腰间的一个葡萄荷包摘了下来，递给外祖母看，“这个是不是很别致？麒麟有一个西瓜的，我问他了，说是邓母妃做的，然后我去找邓母妃了，她就给我做了一个葡萄的。”

晋国夫人脸色一僵，勉力微笑，“挺好看的。”

听说“瑛嫔”盼着生儿子，时常领了麒麟过去玩儿，——说不定是见不得前头的宫女之子，等自己生了，想要做点手脚也未可知。

心头又是一跳，宫女……，那被追封贞嫔娘娘的夏氏，生产没多久就血崩死了，根本没有人见过她！难道是……

晋国夫人的脸白得不能再白，僵得不能再僵。

旁边的三公主还在叽叽喳喳说话，与姐姐说道：“邓母妃说你喜欢花儿，给你做一个桃花朵儿样子，过两天就能得了。”

二公主那原本微微不平衡的心，总算放正过来，只做大方懂事不着急的样子，点了点头，“嗯，改天得了，我再去谢过邓母妃。”

三公主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天放晴，没有下雪，便撒娇央求道：“母妃，送我和姐姐去皇祖母那边吧。”嘟着小嘴，“邓母妃让人给麒麟做了一辆小轮车，可好玩了。”

二公主抿嘴一笑，“麒麟刚得新鲜的很，不给你玩儿。”

“不会的。”三公主分辨道：“昨儿邓母妃在，说了麒麟。”掰着手指头，“是说麒麟和我，还有大皇姐、二皇姐，每个人轮流玩一炷香的功夫，麒麟答应了。”又道：“他平日就最怕邓母妃，不敢反悔的。”

如果说晋国夫人刚才还是猜疑，这下便是基本确定，麒麟是“瑛嫔”所生，——否则的话，怎么会细致到言传身教这种份儿上？！不免心跳如擂。

晋国夫人还真的猜对了。

顾莲的确是为了教育麒麟，才只让人做了一辆小车，这样就机会和小伙伴一起分享东西，所以当时太后原说一个孩子再补一辆的，被她拦了。

太后听了她的解释也觉得好，便没再坚持——

皇室不缺东西，缺得正是这一份亲情、手足之情。

等到他们将来都长大了，不管有矛盾、纷争，还是对峙起来，念及儿时相处相伴相玩的感情，总会你退我让几分。

试想皇帝若是没有和兄长一起长大，岂会手下留情？

因而当晋国夫人借口送外孙女，顺便给太后请安，委婉的提及瑛嫔之际，说道：“听说瑛嫔娘娘身子一向不好，适才见了，却是有些体弱不足之症。”鼓起勇气，希望太后能够及时醒悟，斩断情孽，同时免去了沈家和女儿被要挟，“以妾身之见，还是让瑛嫔娘娘多加静养为好。”

皇太后听她见了“瑛嫔”，又说起这么一番委婉的话，便心下了然，但是转而想起顾莲来，却是一番说不尽的复杂心情——

她本人，不是不好。

人漂亮，聪慧、冷静，为人做派大方，难得的是还心存良善，——不仅是当初救了自己的女儿，便是现在，待其他几位公主亦是不错的。

当然了，或许是别人生的皇子又另当别论。

但是，从她平日和嫔妃相处的态度，以及教导麒麟的方式，还有孝敬自己，细心替女儿考虑打算，——不论哪个角度，都实在没什么可挑的。

也对，原本就是自己挑中过的小儿媳。

只可惜，却是二嫁改弦……

因为二儿子的事，自己的确对她有一些不满，可也说不上深恨，当初二儿子一直心心念念要杀她，她又怎么会去皇帝跟前求情？没有落井下石便算不错了。

她聪明，自然不会那样做的——

否则自己容不了她！

“太后娘娘。”晋国夫人见太后一直出神，而自己在宫中待的时间有限，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因而又道：“请恕妾身逾越，说几句不当说的话。”一咬牙，“听闻皇上偏宠瑛嫔娘娘，这……，于江山社稷，于皇上的圣君名誉，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万千话语涌在喉咙间，可是稍微多说一个字都是艰难。

“晋国夫人。”皇太后淡淡道：“你的确是逾越了。”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不必再说了，回罢。”

窦妈妈当即叫了宫人进来，“送晋国夫人出去。”

晋国夫人脸色颓败如灰，想不到……，太后竟然糊涂至此！偏袒至此！对一双儿女的苟且之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一次犯错也罢了，竟然还让他们长年累月的秽乱宫闱！

心下感到一片绝望。

要是皇太后都完全不管此事，还有谁管？闹大了，不仅皇帝雷霆震怒，就连整个皇室都是颜面扫地，谁有这个胆子去管？谁又管得了？

皇太后看着晋国夫人踉踉跄跄的出去，侧首与窦妈妈道：“想必她一定在想，太后这个老糊涂，怎地教出这么一双败坏风俗的儿女来。”

窦妈妈不好回答，干笑一声。

“这事捂得住呢，算顾氏福气大命大；捂不住，那是她自己命薄。”皇太后眼里闪过一丝厌倦和疲惫，轻轻嗤笑，“哀家为什么要去做那恶人？让儿子恨，让孙子恨？反正不管什么时候闹开，哀家都脱不了一个‘纵容无教’的恶名，随他们去罢。”

******

“当真？！”顾莲闻言勃然大怒，眼里闪过一丝让人望而生寒的冷光！她的性子一向属于绕指柔，平日十分温柔，只有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把敌人死死缠住、勒死，此刻便有了藤蔓卷动之象。

“是。”灵犀回道：“秋画在外面等候侍奉茶水，听得真真切切。”

不怪画眉向着顾莲，便是做奴婢的也要为自身考虑，——要是晋国夫人真的说动了皇太后，动了顾莲，最后皇帝会不会迁怒皇太后不知道，毕竟是他的生母，但是底下做奴婢可就遭殃了。

要知道，凤栖宫的宫人现在还见不得光日呢。

而早先服侍真正瑛嫔的那一批钟翎宫宫人，粗使的被送去了凤栖宫，至于近前服侍的那些，一律都不知道了踪影，仿佛在人间蒸发了。

更不用说，现在的“瑛嫔娘娘”很可能会当上后宫之主。

因而一得消息，就慌忙让人过来玉粹宫送信。

“秋画？”顾莲念了一遍，“哦，想起来了。”

当初大公主被人挑唆，往才满月的麒麟襁褓里塞蝉丝子，有个叫鹦哥的小丫头，说了乡间用糯米球的土法子，才解决了麒麟的痛苦。

而鹦哥是粗使宫女，够不得近前回话，当时进来传话的人便是秋画。

那会儿太后还说秋画伶俐，想拨给麒麟使，自己不喜欢儿子身边的太活络，就让她依旧留在了懿慈宫，平时偶尔也多给一、两样赏赐——

果然是金子就终会发光的。

顾莲笑了笑，“不用特意去答谢秋画，惹人嫌疑，什么时候撞见，替我给她递一句话，就说‘她的心意，我已经记下了。’”

灵犀应道：“是。”

窦妈妈急忙问道：“现在要怎么办？！”

“不用慌。”顾莲想说两句难听的泄愤之语，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还是微笑，“这会儿时辰还不算晚，想来晋国夫人还会回去找惠嫔说话。”朝窦妈妈招了招手，“等下她出宫的时候，你告诉她……”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交待了一番。

窦妈妈忍了笑意，继续陪在旁边说着闲话，等到小宫女来报信时，亲自出去找到了晋国夫人，客气的福了福，“想与夫人单独说几句话。”

话音刚落，旁边引路送晋国夫人出去的宫人们，便无声迅速闪开。

晋国夫人不由心头一紧，由此可见，这位瑛嫔娘娘平日在后宫有多跋扈！就连她身边的奴才，都是这般叫人避若蛇蝎的。

而很快，蛇蝎一般的“瑛嫔”就要再升华一个层次了。

窦妈妈上前道：“瑛嫔娘娘让奴婢递几句话。”低了头，附耳轻声，“晋国夫人知不知道，你那好女婿云子卿因何而死？别再做皇后娘娘的春秋大梦了。”

晋国夫人瞪大了一双眼睛，三魂七魄俱散！

******

晋国夫人的马车“得得得”在大街上跑过时，一个骑马的小厮，正飞快的扬着手里的马鞭拼命抽打，与沈家的马车错身而过。

那小厮一路直奔叶府而去，到了门上，急急叫人通报，“就说鹤城田家来人，有急事求见二爷！”

不多会儿，里面有人出来，“二爷让进去回话。”

“大东家！”那小厮穿了一身素衣，手臂上还缠了一道黑纱，进去便是“扑通”一声跪下，哭道：“我们家大奶奶……，没了。”

叶东海见他戴孝便知道有人去世，正在担心是叶十三死了，还是他弟弟田自明不幸亡故，听说是田大奶奶反倒松了一口气。

不然叶十三死了，自己少一个得力的大掌柜；

田自明亡故，侄女叶宜便成了望门寡。

不过到底是丧事，因而心情亦是颇为沉重，加上近日曲奎被皇帝处死，一直忙着对付辜家的事，熬得颇为憔悴，一开口便有些声音沙哑，“节哀，我知道了。”

说着，便让叫了仆妇进去给叶宜递消息。

“大东家等等。”那小厮又道：“还有一件事……”

叶东海见他期期艾艾的，猜疑道：“何事？”

家中主母死了，外面小厮要说真有多伤心也不至于，因而那小厮虽然面色悲戚，口齿条理都很清晰，“我们家太太死得早，大东家是知道的。大奶奶刚进门的时候，我们二爷才得五岁，所以常说，大奶奶算是他半个母亲。”

叶东海心思转了转，“你是说，田家老二要为长嫂守孝？”

“是。”小厮微微尴尬，“我们二爷发了愿，要为代母之责的长嫂守孝三年。”

“三年？！”叶东海大吃一惊，侄女的亲事本来就定得晚，又因为为母守孝三年的耽搁，如今已经十九岁，再等三年，岂不是都二十二了？虽然对方是一片对长嫂尽孝之举，但这也……

然而人家都已经发了愿，什么商议，守孝一年估计亦是不行。

那小厮讪讪道：“大东家，我们家二爷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拧脾气，凡事您多担待，别跟他一般计较。”

叶东海一时间沉默不语。

原本叶宜的婚期在十一月底，打算等送她出了嫁，自己就带着一双儿女回长清过年的，现在看来须得早点回去了。

不过既然到了京城，离鹤城不远，那就先去吊祭一番再回去吧。

只是这话要如何跟侄女说呢？

没想到，叶宜却是异常的豁达通明，说道：“这原是他的一片孝心，比之为母亲守孝更为难得，是极好的品格。”反倒劝叔叔，“况且只是拖延婚期，又不是悔婚，晚几年嫁人也没什么，我还想多陪着叔叔和七七、宥哥儿呢。”

还有一层心思没有说。

自己是要嫁去田家做媳妇的，不说巴巴的赶着嫁人太难看，单说还没进门，就为了自己不尊敬长嫂，——同时得罪了大伯和丈夫，往后如何立足？即便是下嫁，可终归是要关起门来过日子的。

而且嫁人再好，哪得做姑娘的时候自由自在？

平心而论，自己的确是更愿意多留在叶家一段日子的。

反正自己嫁过去也不是长媳，上头大嫂已经留下了一个哥儿，不着急生孩子，再拖延三年也不是多难以接受的事。

叶东海不好强压了田家，也明白侄女是去给人做媳妇的，见她都如此说了，自然要假装欢喜她留下来的样子。因而反倒不多提了，只道：“你能这样想很好，田家也知道你的贤惠，明儿咱们就动身，先去鹤城拜祭一下再回长清。”

叶宜点了点头，“我先去换一身素净的衣服，把头上绒花摘了。”

晴娘送她出门下了台阶，安慰了几句，方才折了回来，叹气道：“大小姐真是可怜见的，偏生赶上了。”

叶东海不欲多提此事，淡淡道：“无妨，田家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是拿捏的住吧？晴娘心思飞快一闪，只是面上不去揭破，陪笑道：“是啊，往好了说，反倒能留大小姐在家多住几年呢。”

“说到这个。”叶东海不免一笑，说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仿佛听谁提了一句，说是今年都二十了？改明儿让三娘她们帮你留意留意，总不好一辈子做个丫头罢。”

“我乐意。”晴娘有点赌气，继而发觉自己语气不妥，——他脾气再好也是主子，不能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因而补道：“二爷不知道，奴婢以前是嫁过人的，觉得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自己清清静静的。”

叶东海因为侄女的事，不免感慨多些，“这我听说了。”顿了顿，“可你还年轻，就算嫁过人也是可以再嫁的，怎么能一辈子孤独终老？”

“二爷别说我了。”晴娘微微红了脸，抬杠道：“你自己就是那丈八的灯台，只照见别人，却照不见自己。”

“我？”叶东海一怔，继而神色黯淡，“……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晴娘反问。

叶东海本没打算跟一个丫头多说心事，不知怎地，这会儿被勾起了情绪，淡淡回了一句，“我一直忘不了以前的妻子，不想再娶。”

晴娘其实是知道一些的，竟然鬼使神差的多问了一句，“那……，你是忘不了元配的那位二奶奶呢？还是忘不了护国长公主？”

叶东海一阵苦涩，“都忘不了。”

“啊？！”晴娘的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张大了嘴，半晌都合不回去。


254章


叶东海猛地发觉自己失言！

晴娘不比平常丫头,据说原本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便是她有苦衷，不得已自卖自身为奴，到底骨子里和丫头们不一样。

当得起“行事大方、知书达理”的赞语,说话叫人放松。

加上她是七七和宥哥儿的女先生，平时相处的亲近，方才一时感慨，居然把不该说的给说了出来，——只是再去遮掩，反倒越发露了痕迹惹人生疑。

这些念头在叶东海心里飞快一转,那边晴娘的惊讶还挂在脸上,便自然而然的“哈哈”一笑,“我那是逗你玩儿的，还当真呢？”

晴娘觉得他平时寡言少语，今日先是问起自己的姻缘，继而又开玩笑取乐，反倒微微不好意思，“只怕未必罢。”故意反着说话，“指不定二爷前头的喜欢，后头也爱，两个都丢不开手。”

听说后头还续娶了顾氏的丫头——黄氏，却是从不听他提及。

叶东海笑了笑，“随你说罢。”旋即起身，“我去书房一趟。”一腔心事，好似投了石子的湖水一般，微微荡漾不定，实在是很想独自静一静。

晴娘看着他那略带寂寞的背影，不免又起怀疑。

当年驸马叶东海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和护国长公主恩断义绝，这件事满京城没有人不知道的，人人都嘲笑他色胆包天、蠢不可及。

可是自己在叶家呆了两年多，别说见他去找粉头，就是通房丫头都没有一个，即便是丫头们说话，也从来没有半分轻浮浪荡之色。一个正当盛年的年轻男子，能够做到如此洁身自好，无论如何跟好色沾不上边的。

那当初他又是发什么失心疯？

护国长公主自己以前是见过的，容貌出挑、性子温柔，怎么看都不像是惹男人厌烦的人啊？新婚燕尔之际，叶东海抛下如花似玉的娇妻，还是身份贵重无比的公主，中了邪似的去青楼鬼混，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而且虽说他是玩笑话，但方才那一瞬间的伤感不似作伪，应该是真的很怀念顾氏和护国长公主……，唉，怎么如此别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心里十分清楚，这事儿没法再去求证的，刚才不过是赶巧了，碰着他情绪波动的时候，以后只怕玩笑话也不会再开了——

忍不住涌起一层淡淡失落。

“晴姑姑！”七七一溜小跑进来，拉扯她，“快快，快跟我来。”

晴娘诧异道：“这是做什么？”

“嘘……！”七七又焦急又谨慎的样子，做了一个嘘声手势，将她一路拉倒了连廊口子下，急得团团转，“宥哥儿扎着手了。”

“哎哟，怎么不当心？”晴娘慌忙蹲身下去，拿住宥哥儿的手指头细瞧，见只是扎了一小点木刺，方才松了一口气，“没事，等我把它□。”

宥哥儿一双眼泪汪汪的，点了点头。

七七方才领着弟弟一起玩儿，拣了木枝当剑比划的，结果不妨上面粗糙的很，反倒扎了弟弟。她急着要帮忙捏出小木刺，可是到底年纪小，手上不稳，弄了两下不但弄不出来，反倒叫宥哥儿疼得更厉害了。

又怕父亲和乳母等人责备自己，只得悄悄来找晴娘。

好在晴娘细致温柔，没两下子就把小木刺给拔了出来，然后试着轻轻一摁，“感觉里面还有东西吗？”

宥哥儿含着热一眶泪，哽咽道：“没有了。”

晴娘笑道：“疼便哭罢，还忍着。”

宥哥儿却是摇头，“我不哭，不然爹会生姐姐的气的。”

七七一脸不好意思，歉意道：“都怪我。”

“不怪你。”晴娘安慰她，“七七也不知道木枝上面有刺呀。”又看向宥哥儿，“我们宥哥儿很懂事、很体贴，还知道替姐姐担待呢。”

两边都哄过了，还是不放心，又拿起宥哥儿的手反复检查，——忽地视线一顿，停在宥哥儿的小手指关节上，恍惚间想起一个过往的片段，再和眼前情形联系，一颗心顿时“咚咚”乱跳起来，惊骇不已！

正说着话，宋三娘和刘季媳妇领着几个小丫头过来，宋三娘抱怨道：“七七，你怎地又领着宥哥儿乱跑？一眨眼又溜到这边来了。”

宥哥儿赶忙垂了眼帘，把手藏在身后。

刘季媳妇上来，俯身替他掸了掸雪花，嘴里唠叨道：“二少爷，大雪天的可别再乱跑了。”一叠声的问，“冷不冷？想不想回屋暖和去？”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谁也没有留意到晴娘的异样。

她没有跟着众人一起走，反而回了自己屋子，摸了摸胸口，一颗心还是“扑通”乱跳个不停，像是要蹦出嗓子眼儿一般！

不由想起几年前进宫的场景，那些片段。

因为自己不想进宫，就故意在宫中宴席上跟太后唱反调，说肚子疼，以便不参加那选秀表演节目的击鼓传花。当时气氛十分尴尬，还好护国长公主善解人意、性子好，借口说是要换衣服，陪着自己离去了。

一路上因为不敢与她比肩，落后半步。

打量她的时候，因见她从头到脚样样儿都好，唯独右手小指第一处关节有点偏，微微内折了一点儿。当时脑海里不免掠过一句，“果然人无完人、金无赤金，还是难免白璧微瑕了。”

为什么……，宥哥儿的小手指也有这个印迹？

难道、难道说，宥哥儿是护国长公主所生不成？！可是……，他不是叶东海继妻黄氏所生吗？护国长公主和顾氏的丫头，两者有什么联系？实在是太古怪了。

另外以叶东海的好脾气，撇下公主去逛青楼蹊跷，和为自己生下唯一男丁的继妻和离，一样很是蹊跷。

再者听七七的口气，护国长公主对她是很不错的。

试想护国长公主和叶东海成亲半个月，又闹出什么青楼、什么粉头，什么恩断义绝的事，能有多少感情？为何会对顾氏留下的女儿特别关爱？

诸多疑惑不解，在晴娘的心头不断盘旋萦绕。

******

第二天，叶东海让人准备去安顺侯府一趟。

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

而这一次进京所为两件事，一是送叶宜出嫁，结果刚巧赶上田家出了丧事，自然是办不成了；另外一件，便是为了祭奠顾莲来的。

叶东海当然不会像女儿一样天真，以为可以去公主陵祭奠，也只能……，到安顺侯府缅怀一下亡妻了。

一杯水酒，几柱香，但愿她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晴娘站在后面静静看着，他在怀念顾氏，他又说……，都忘不了，一刹那，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心中生出一个惊人的猜测！

“都”……？其实，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吧！

接下来的几天，晴娘忍不住找机会看了七七的手，奇怪的是，并无那种痕迹，这似乎又解释不通了。

直到叶家的马车驶出了京城，在去往鹤城的官道上摇摇晃晃，晴娘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中仍然牵挂着这档子事儿。

不对！宥哥儿和护国长公主有相似的地方，可以说明他们是母子，但七七即便没有那种印迹，却不能反过来说明他们不是母女啊——

是自己钻了牛角尖！

晴娘猛地惊醒，心跳再次快了起来。

所以……，七七是顾氏所生，宥哥儿是护国长公主所生，实际上姐弟俩却是同一个母亲！这样反推的话，所有的疑惑都能够解释了。

叶东海忘不了顾氏，也忘不了护国长公主。

所以他才会说，都忘不了。

可是顾氏为什么死而复生，会变成护国长公主？为什么二嫁，却又恩断义绝？皇宫里面有多少知情人？皇太后不可能不认识自己女儿，皇帝和乐宁长公主不会不认识自己的姐妹，他们为什么要装聋作哑？

一连串的更叫人惊骇的问题，纷纷涌了出来。

晴娘本来就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因为碰巧既见过护国长公主，又能和宥哥儿亲密接触，不经意间见到了一桩天大的隐秘！反反复复推敲，最终得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结论。

皇帝他，……强占臣妻！

******

“娘娘，身子不舒服么？”窦妈妈问道。

“没事。”顾莲应了，声音却是恹恹的，甚至连神色都懒得敷衍，挥手道：“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会儿，都下去罢。”

别人都安安静静下去了。

但有一个人不会，不到片刻，麒麟就唧唧呱呱的跑了进来，只管往母亲怀里拱，奶声奶气撒娇，“弟弟们什么时候出来？真的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行？能不能快一点？我一个人不好玩儿。”

顾莲心头一暗，麒麟其实倒是有个年纪相仿，可以一起玩的兄弟，可惜注定玩不到一起罢了。

不知怎地，昨儿忽然梦见宥哥儿在一处角落里哭，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叶东海虽然温柔体贴、关心儿女，到底是男子，肯定不如女子细致，别是没有照顾好吧？

而且现在，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离开京城。

可是见一面的话却不能提起，不说徐离那逆鳞好不容易才顺过来，单说自己眼下怀着孕，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自己见叶家人的。

只是这些情绪，不便在儿子面前流露出来。

顾莲勉力一笑，“你怎么知道都是弟弟？”

“姐姐们不好玩，她们只喜欢花儿、粉儿的。”麒麟很是不满意的样子，摸了摸母亲的肚子，“太医说了可能是两个，那我要两个弟弟！要他们一起陪我玩儿。”

正巧徐离下了早朝过来，听得一笑，“麒麟说得好，一准儿有个弟弟等着你呢。”皇室里，双胞胎的皇子不是喜事，不然其中一个登基，另外一个岂不是可以混淆？这一胎是龙凤胎就最好了。

“父皇。”在父亲那不可多得的柔情里面，麒麟牢牢占据了一部分领地，加上年纪还小，只管像小猴子一样往上爬，搂紧了，“弟弟们还没出来之前，父皇陪我。”

徐离笑斥，“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抱孙不抱子。

父亲和儿子之间是不宜过于亲昵的，要不是徐离对顾莲爱重之心非常，对麒麟的情感非常，绝不可能出现眼前的这一幕。

可是原本温馨的场景，却叫顾莲心中涌起万千的伤感出来。

特别是看着徐离和麒麟两个笑闹，父子两个相似的模样，再想起……，自己居然狠心看都没看宥哥儿一眼，更是一阵难抑心酸。

麒麟性子跳脱，疯闹了一阵便出去了。

“你怎么了？”等儿子走了，“小说领域”更新最快,全文_字手打徐离忽地发觉心上人不太对劲，走了过来，担心的往肚子上看了看，“是不是孩子闹你了？”

“不是。”顾莲闭着眼睛摇头，却不能说。

轻轻的环住他的腰身，感受那熟悉的身段，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温度，方才慢慢把情感给拉回来，提醒自己……，眼下到底是什么身份。

徐离知道她情绪不对劲，见她郁郁的，倒也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安抚式的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才问：“娇娇有什么心事？跟朕说说。”

“昨儿做了一个噩梦。”

“哦？”徐离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道：“你说，我听着呢。”

“不是什么好梦，不想说了。”顾莲轻声叹气，顿了顿，又道：“许是被晋国夫人吓到了，总是不自觉想起子虚乌有的念头罢。”

徐离眼里闪过一道凌厉，“晋国夫人对你做什么了？”

“你别急，没什么大事。”顾莲当然不能把秋画给说出来，只讲当时在永和宫的情形，略作润色，“原本你说让惠嫔陪着晋国夫人过来，偏我想着，还是主动过去更加礼貌客气，便自己过去了。”

“然后呢？”

“晋国夫人一眼就认出了我。”顾莲低了头，神色十分落寞，“倒是没有什么失礼之举，只是……，不肯理会我罢了。”无奈道：“所以，我只好自己先回来了。”

同样的事，换一种说话顿时大相径庭。

徐离听了冷笑道：“这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了！”看了看顾莲微微隆起的腹部，越发恼火，“不说在她看来你是护国长公主的身份，单是你有身孕，主动过去看望她已是给足体面，居然敢让你亲自登门再折回！”

“我很害怕。”顾莲拉他在身边坐下，抱住他，“只一个晋国夫人就这么难缠，又要如何面对那群外命妇？往3gnovel.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后不知道还有多少闲气要生，不怕别人气我，只怕一而再、再而三的，连你都慢慢絮烦了。”

徐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胡说什么呢？”

“所以，夜里做了噩梦。”顾莲含糊其词，将真实的原因给遮掩过去，依旧搂着他的腰身，这样的确让自己感到踏实一些。对沈家的事以退为进，反叹道：“既然前路困难重重，不如……，就这样一辈子做个瑛嫔娘娘，倒省了许多麻烦。”

徐离何曾是在困难面前退缩的人？从来都是越挫越勇、越战越狠，闻言眼中冷光一闪，然后说道：“这件事是朕没有安排好，你怀孕，本来就不该操心这些琐碎事的，后面都让朕来罢。”

本来以为，晋国夫人见一面就解决问题了。

毕竟沈家、沈倾华、沈湛、沈澈，这些她不可能不顾及，想着不过是在玉粹宫让顾莲打个招呼，哪里料到反倒叫她受了一回羞辱！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每隔三、五日，便让沈倾华召母亲进宫一趟，还下旨让陪着去玉粹宫请安。然真的去了，每每却是瑛嫔娘娘身子不适，请惠嫔和晋国夫人等候，将她们母女安排在偏殿，茶水点心伺候着，坐足半个时辰就发话放人走。

没多久，在京城勋贵权臣的圈子里面，便有晋国夫人听闻瑛嫔娘娘怀有龙子、圣眷隆重，为求儿子沈湛的平安，所以刻意讨好的流言传出——

叫晋国夫人措手不及！

沈倾华并不知道母亲在太后面前的言语，虽然对顾莲的冷漠微微奇怪，却以为她是因为母亲不好说话，所以有几分生气，加上做样子给外面看懒得接待，因而才会每每点个卯熬时间罢了。

而晋国夫人则是神魂乱散，——这个女人太厉害！随“小说领域”看最新|章节便耍点手段，就叫沈家和她摘不干净，现如今自己便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再想到，她当初把儿子沈澈要过去做护卫，竟然是早就未雨绸缪！

心惊胆颤之中，还担心着另外一件事。

当年和云家订亲，因为云子墨那么一闹，结果事不成，但在晋国夫人看来，也只是他们兄弟怄气而已。自己的女儿规规矩矩，从来没有跟外男单独相处过，断然扯不上什么私情，所以根本就没往偏的地方想。

甚至当初还主动帮云子卿和徐姝做媒，希望让云家得一个好姻缘，感激自己这个做媒人的，修复一下两家稍有尴尬的关系。

但……，窦妈妈的那句话一直在她心头萦绕。

起先她想着，多半是护国长公主打听到了云、沈两家的旧事，所以拿来嘲讽，可是后来却隐隐担心，万一……，还别有隐情呢？

继而又觉得荒唐！

女儿已经入宫，做了嫔妃，生了两位公主，云子卿也做了驸马，除非两个人都疯了才会有瓜葛。云子卿会不会疯不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却是清楚的，一向冷静、自持，绝不会做出那等傻事！

但是哪怕绝不相信的事情，还是问一问，得了确认才叫人安心。

在晋国夫人连着进宫第五次上头，终于忍耐不住，照着先前秘密说话的样子，一面用茶水在上头写了“驸马”二字，一面问道：“见你最近有些消瘦，可有心事？”

沈倾华顿时脸色惨白！

晋国夫人当然不指望女儿真的长篇大论，甚至没有想过，女儿会真的和云子卿再有瓜葛，但眼下见她的表情，只怕……，却是难讲。

因而强忍心中波动的情绪，又写了一个“死”字，问道：“怎么回事？在母亲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告诉娘。”

千言万语，沈倾华却是没有办法细说，也不想再提，“没什么，就是有些不舒服罢了。”她嘴里敷衍着，却脸色灰败的写了几个字，“他，害了我。”

晋国夫人脸色震惊，浑身更是止不住的发抖，——究竟是怎样的瓜葛不知道，但肯定是说不清了，被护国长公主握了把柄在手！

她颤抖着，问道：“你这样子，皇上他……，知道吗？”

沈倾华说不出话来，轻轻点头。

“你……”晋国夫人只觉得自己胸腔一哽，眼前一黑，周遭景物便毫无规律的旋转起来，伸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却是什么都抓不住！

失去神智之前，仿佛听得女儿在耳边大喊，“娘……”

******

十二月初，沈湛终于回到京城了。

自然少不了要被皇帝训斥喝骂，然后在刑部走了一趟流程，被削了官职，暂时关押大牢待罪，以等皇帝最终裁夺。

然而晋国夫人病了几天以后，又开始三天两头的往宫里跑，往玉粹宫的瑛嫔娘娘跟前凑，——落在外人眼里，之前的流言不免传得更加厉害了。

没过多久，就有一件热热闹闹的喜事，彻底证明了这份流言！

沈家幼子沈溪，和邓猛之女订下姻亲。

惹得京中官宦人家女眷们纷纷议论，有的说，“可惜平蜀侯家没有适龄的姑娘，不然的话，哪里会轮到镇北侯家？”又有的说，“反正两家都姓邓，又是堂亲，娶了谁家的姑娘都差不多，只要能和瑛嫔娘娘搭上线就行了。”

果不其然，沈湛托了弟弟和邓家结亲的喜气，没隔多久，居然又复了官职，只不过降了一等，然后皇帝严旨回家闭门思过。

江陵王擅自离开属地是多大的罪？就连江陵王本人都因此被废，而沈湛……，却是毫发无损，还能再顶着一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之职！

因而人人皆笑，“沈家做得一门好亲事。”

晋国夫人这段时间根本不敢出门，每天只在屋子里长吁短叹，——那位护国长公主真是好本事，竟然用这种手段，不着痕迹将沈家牢牢的捆在一起！

这下子，沈家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自己不仅见过“瑛嫔娘娘”，还和她过从甚密，还和邓家结了儿女亲家，还因此而免了儿子的大罪，——若是闹破，沈家第一个是要被口诛笔伐的！

她心如死灰，有一种身为木偶被人随意操控的无力感。

******

京城里的各种流言传到顾莲耳朵里，不过淡淡一笑。

别说邓恭之前的儿女死得精光，没有适龄的姑娘，便是有，自己也一样会让沈溪和邓玉儿订亲，——不这样，怎么把邓猛一起拉上船？他可是徐离收下的一员虎将，比起堂兄邓恭，还要更得皇帝信任几分。

再着说了，邓猛是清楚自己是谁的。

“你在捣鼓什么？”徐离观察她好几天了，涂涂画画，又神神秘秘的不让人看，但远远瞧着，不像是什么人像花卉的图案。

“得了。”顾莲将再三修改的画纸抖了抖，回头笑道：“毛笔不好使，倒是费了两只上好的眉黛，回头皇上可得给我补上。”

“这是什么？”徐离看着明白，细瞧又有点不太明白。

顾莲盈盈一笑，“今儿母后说了，年节上面皇上接见群臣的大宴席不提，但是过后的家宴之上，想把二哥接回来团聚一回。”拖长声调，“这个么……，便是我为二哥准备的见面礼。”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快点把小小包子蒸出来哈~~

过了年，跳一跳帧，大概应该也许可能就蒸好了，瞧瞧这效率~~~




☆、255反弹

　　
　　徐离很是意外,惊讶笑道：“你还给他准备了见面礼？”准备点象征性的见面礼不稀奇,那是一种礼貌,这么费尽心思的捣鼓好些日子，可就有点稀罕了。
　　
　　顾莲睨了他一眼,“不行啊？”
　　
　　“行。”徐离拉长了声调，搂了她,“只要你高兴,想怎么样都行。”摸着她那明显隆起来的肚子，“你还怀着身子,别太费神。”
　　
　　“没事。”顾莲靠在他的怀里，“都画完了，回头让工匠们做好就行。”
　　
　　“到底是个什么？椅子不像椅子的。”
　　
　　顾莲懒得解释,“做好你就知道了。”
　　
　　徐离不是啰嗦的人，笑了笑，转而问道：“只是……，你不恨二哥吗？”
　　
　　----皇帝大人你都喊哥了，我敢恨吗？
　　
　　顾莲心里腹诽，嘴上却淡淡道：“自然是喜欢不起来。”底下话锋一转，“不过单说二哥这个人，是很出挑的，不论心思算计，还是胸中沟壑，都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况且他并不是针对我，换做张莲、李莲也是一样。”
　　
　　徐离听她说的坦然，点了点头，“也对，你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性子。”又掰了她的肩膀，“那朕呢？比起二哥如何？”
　　
　　顾莲心下好笑，连你哥哥的干醋都要吃一口么？伸手捏了他的脸，“皇上么，别的好不好我不知道，至少脸皮是要比二哥厚一些的。”见他咬牙切齿恨恨模样，低头亲了一口，悠悠道：“不过谁叫我这人口味特别不同，就喜欢你这样的呢。”
　　
　　好比先喝了一口浓浓的苦咖啡，再吃了一块糖。
　　
　　----甜腻得化不开。
　　
　　“看把你嘴角伶俐的。”徐离又爱又恨，想要把她搂在怀里狠狠揉搓，又顾及肚子里的两个孩子，于是伸手往衣服里面摸去，“让朕好好的疼爱你。”
　　
　　“少来！”顾莲照他手上拍了一巴掌，抽了出来，低声嗔道：“别闹，一会儿又叫麒麟看见。”瞪了他一眼，“你不害臊，我还抹不开脸呢。”
　　
　　徐离动作不停，笑道：“你才少来！上次闹得不好看以后，江氏哪里还敢不打招呼再放麒麟进来？”只往那白皙的脖子间亲吻，轻声道：“你身子不便，朕知道。”
　　
　　顾莲后悔道：“就不该招你的。”
　　
　　“哈哈。”徐离大笑，搂着她到了床上躺着，倒是好一番前戏温存，亲怜□、温声软语，直哄得身下的佳人软作一滩水。
　　
　　末后也没敢很闹，搂着她从后面攻城掠地进去，为免折腾的叫她受不了，尽快的交了差事，主要不为那一瞬间的销魂滋味儿。
　　
　　----只是贪恋彼此相嵌在一起的亲密无隙。
　　
　　“莲娘。”徐离闭着眼睛，在她身后轻声喘息，“朕觉得……，能有今日，之前所有的努力和辛苦，都是值得的。”
　　
　　顾莲忽地心中一动。
　　
　　----是吗？那就好。
　　
　　怕就怕，从前费尽千般心血和折腾，真得到了，觉得也不过如此，甚至后悔当初浪费那么多的精力，然后弃之如敝屣。
　　
　　但愿你，永远都认定这一切是值得的。
　　
　　纵使心如磐石，这一瞬间亦忍不住软了几分，捉住了他的双手，一起放在自己凸起的肚子上，柔声微笑，“徐离……，我心悦你。”
　　
　　背后忽然一阵静默。
　　
　　顾莲等了片刻，还是不见丝毫回应，忍不住有些羞恼交加，推开他的手，“快点叫人打水来收拾，黏糊糊的。”
　　
　　“你刚才说什么？”徐离哪管身上黏不黏，支了起来，将她掰过来面对自己，明亮的目光带着期待，“我……，还想再听一遍。”
　　
　　顾莲扭了脸儿，“好话不说二遍。”
　　
　　“再说一遍。”
　　
　　“不说。”
　　
　　“再说一遍，好不好？”徐离的眼睛亮晶晶的，不肯罢休。
　　
　　“忘了。”
　　
　　徐离打量着她，心思一动，猛地钻进了被子里面，闷声道：“不说算了。”不停的往她身上乱亲，小声嘀咕，“听不到好听的，吃点好吃的也行。”
　　
　　“你出来！”顾莲在被窝里面乱踹他，见他丝毫不停，急了，“你出来我就说，你不出来，这辈子都别想听了！”
　　
　　徐离笑嘻嘻探出了头，“出来了。”
　　
　　所谓情话，当然是感情萌动的那一刹那，说起来才悦耳。
　　
　　干巴巴的将一千遍我爱你，亦是嚼蜡。
　　
　　顾莲伸手勾了他的脖子，搂到面前，微微抬头去亲他，这一次主动的伸出了舌尖，用最温柔、最缠绵的方式，一点点的深深吻进去。
　　
　　末了松口，问道：“听见了吗？”
　　
　　徐离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你何曾说过话？”
　　
　　“呆子！”顾莲躺在绣紫玉兰话的锦缎枕头上，一头青丝凌乱披散，衬得脸庞宛若莲瓣，一双妙目波光潋滟，“我是用心说的，你没听见，那你就是没有用心听？”故作一脸委屈，娇嗔道：“把人家一片心意都白费了。”
　　
　　徐离气恼，“你也学会赖皮了！”
　　
　　顾莲咬了嘴唇，看着他，只是吃吃的娇笑。
　　
　　徐离便低头看着她的肚子，一本正经对着未来的孩子们说道：“看看你们的娘，说话不算话，耍赖皮，跟那小狗狗一样。”
　　
　　“你才是小狗呢！”顾莲使劲捶了他一下，砸在那结实坚硬的肌肉上，倒是震得自己手麻，遂别过头不理他。
　　
　　徐离到底是个大男人，不好意思一直纠缠个没完，喊人打了热水进来，依旧自己收拾，然后再纡尊降贵的亲手服侍心上人，倒是做得十分熟练。
　　
　　等到两人重新躺好，赶紧捂了被子一起搂着暖和。
　　
　　暖阁里面放了好几个炭盆熏着，顾莲怀着孕，加上消耗了一些体力，像是有些倦怠发困起来，居然很快睡了过去。
　　
　　徐离却是睡不着。
　　
　　本来瞌睡不大，另外还在回味她刚才的那句话，哪里睡得着？自然是听见了的，只不过还想让她再说一次，偏她别扭，做张做致的就是不肯再说。
　　
　　----却也无可奈何。
　　
　　徐离有心要下床去，又想着，丢她一个人在床上睡有些冷，只得耐着性子躺下，因为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几次越发难熬。
　　
　　只能白白躺着，看着粉色绣花的床顶帐子出神。
　　
　　从自己在观澜阁跟她说同样的话起，到如今……，自己把她捧在手里心，捂了整整六年，才得到她这么一句回应。
　　
　　不过还是勾起嘴角，笑了笑。
　　
　　----终归得到了。
　　
　　身边的佳人似乎已经睡得沉了，迷迷糊糊，像八爪鱼一样缠了过来，徐离怕压着她的肚子，只能配合体型往后缩了缩。
　　
　　心下却是好笑，平日里看着一派大方端庄的模样，睡觉却如此不老实。
　　
　　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怕后面没塞好，微微支起身体伸出胳膊，忽然间被人轻轻的地一带，脸贴脸抱了一个严实。接着便有呵气如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徐离，我心悦你，想和你……，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徐离方才知道她是在装睡，为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惊喜！
　　
　　----的确叫自己很惊喜。
　　
　　仿佛有繁花满室如春的依次绽放开来，一朵接一朵，五彩斑斓、绚丽迷人，开得令人目不暇接，叫人忍不住心花怒放。
　　
　　徐离的心情，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愉悦过。
　　
　　她……，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能在最恰当、最合适的时机，给自己最好的，还要把一分的喜悦变作十分，变作千百分。
　　
　　看着那张白如玉的脸庞，长眉入鬓、眸光清澈，仿佛秋夜星空里的两点繁星，照得人心底都明亮起来。一扫之前的小小失落，心情好到极致，张了张嘴，片刻之后忍不住失笑起来，“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顾莲“哧”的一笑，“笨----蛋！”
　　
　　徐离咬牙，哪里肯在气势上输给她？以霸道的方式回吻回去，缠绵、甜蜜，将彼此紧紧贴在了一起，直到喘不过气来。
　　
　　然后静了一瞬，轻声道：“拥有天下，拥有你，乃朕此生之幸。”
　　
　　顾莲斜斜看着他，娇笑道：“少说这些空头没用的！好不好，总得叫人落了实惠才知道。”为了逗笑气氛，故作认真，“难道就没有一点好处不成？”
　　
　　徐离一脸惊骇，“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势利的女人！啧啧……”
　　
　　顾莲啐道：“啧什么啧？少来！”
　　
　　“你想要什么？”徐离到底忍不住笑了出来，手指在她脸庞上轻轻勾画，“金的、银的，方的、扁的、圆的，只要朕有，想要什么都只管拿去。”
　　
　　“多了。”要说撒娇卖痴，顾莲亦是不输旁人，先戳到他的心口上去，“首先，这儿得归我住着。”又一把握住了他的要害，强忍住没有笑场，“其次这个玩意儿得归我用一辈子，旁人不外借。”松了手，又道：“别的么，钱当然是越多越好，封号什么的也不能少了，现在大局未定，先封个贵妃娘娘让我威风威风罢。”
　　
　　她这三段话，把后宫女人想一辈子的事都说了出来。
　　
　　----只是除了她，旁人不敢说罢了。
　　
　　徐离脸上表情丰十分富，张大了嘴，半晌才总算合拢回去，哈哈大笑，“你这样子，和贤良淑德是半点边儿都沾不上了。”摇了摇头，“也只有你，才敢跟朕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顾莲假意沉了脸，“怎地？不答应？”哼哼道：“那我之前的话也收回。”
　　
　　徐离笑道：“说出去话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的道理？”明知道她是在装样子，还是忍不住去哄她，“朕都应你，好不好？娇娇，快点笑一个给朕看看。”
　　
　　顾莲“呸”了一声，“你才给大爷笑一个看呢！”
　　
　　甜蜜的时光，总是过得分外快一些。
　　
　　后宫里寂寂无声的时间，就在顾莲和徐离的打情骂俏、你侬我侬之中，一点点悄悄溜走，很快就到了年根儿。
　　
　　一切如常，没有什么与之前不同的。
　　
　　唯一特别的地方，是在家宴，已经毫无任何身份的徐策出席了。
　　
　　沈倾华和邓襄嫔两个，以及几位公主、麒麟，甚至于周围服侍的宫人们来说，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从端敬亲王贬为庶人的皇室贵胄。
　　
　　“瑛嫔”有孕身子不便，没有出席。
　　
　　倒不为怕和徐策碰面，而是底下小一辈儿的郡主、郡王们，----年夜家宴，嫔妃不出席还说得过去，不让正经的皇室子孙参加，就有些不太好了。
　　
　　但诸如大郡主、二郡主年纪大些的，懂事了还好。其他的像三郡主才得六岁，另外几个哥儿也在十岁左右，正是看着懂事实则孩子气的年纪，要他们守着一个天大秘密，未免太过为难，且不保险。
　　
　　为了这个，麒麟还在宴席上嘟嘟囔囔的，一会儿是，“这个母妃爱吃，快给她送一碟子过去。”一会儿又道：“这个样子好别致，母妃肯定没有见过，快拣几个让母妃欢喜欢喜。”
　　
　　俨然一副老气横秋的小大人模样。
　　
　　窦妈妈走了过来，笑道：“大皇子放心，瑛嫔娘娘那边也都有的。”
　　
　　虽说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今天是年三十，麒麟年纪又小，又得宠，自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因而大人们各有心思寡言少语，诸如几位郡主、小郡王们，以及性子怯懦的大公主，亦是一直没有吭声。
　　
　　倒显得麒麟一个人呱唧呱唧的。
　　
　　只有徐姝偶尔凑趣，再就是三公主和他一向玩得好，性子也开朗，在一旁跟他不停搭话，两人说着说着就凑一块儿去了。
　　
　　麒麟皱了皱小鼻子，悄声道：“三皇姐，等下我们去看母妃吧？”
　　
　　三公主笑眯眯道：“好呀，我想吃小邓母妃做的桂花梅子。”
　　
　　胞姐二公主扯了扯她，小声提醒，“别说吃的了。”
　　
　　三公主最讨厌姐姐啰嗦，管教自己，嘟嘴道：“我就是喜欢吃，怎么了？姐姐你懂事，别去好了。”丢下胞姐不管，继续跟麒麟叽叽喳喳个没完。
　　
　　二公主的小脸上不免挂不住，可是当着一大家子的人，又不好找母亲告状，因而气呼呼的抿了嘴，再不去看妹妹一眼。
　　
　　大公主比弟弟妹妹都大几岁，加上生母早逝，懂事也更早一些，因而推了一碟子点心过去，细声道：“二皇妹，你尝一尝这个。”
　　
　　二公主和这个异母姐姐并不亲近，不过她一向是大人嘴里的乖孩子，即便拒绝，也还是颇有礼貌，淡淡道：“多谢大皇姐，我这会儿不想吃。”
　　
　　大公主的好意儿落在了半空，微微尴尬。
　　
　　家宴上，小一辈儿们都坐在一桌。
　　
　　但论年纪，二公主、三公主、麒麟是一般儿大小，大公主和徐策的女儿三郡主，又是一拨年纪，只是两人几乎没机会见面罢了。
　　
　　三郡主见状便笑了，说道：“大公主，我们去那边看烟花罢。”
　　
　　大公主对这个堂妹很是陌生，不过她性子怯懦，既不会像三公主那样直接拒绝，也不会像二公主那样婉拒。加上刚才有点尴尬，堂妹又是有心圆场，所以还是应了，跟她一起携手离了席。
　　
　　席面上，剩下大郡主和二郡主年纪都大了。大郡主开了春就要嫁人，自然不会把几个小孩子拌嘴放在心上，只跟妹妹一笑，“大公主倒是一个好性儿的。”
　　
　　二郡主微微勾起嘴角，意味深长道：“当然了。”
　　
　　能不好性儿么？敢不好性儿么？
　　
　　虽然大公主是皇后嫡出，可惜外祖父是个谋逆反贼，舅舅是个脑子不清的祸害，当年的薛皇后更是跋扈的没个边儿。现如今丢下她一个，爹不亲、娘不在，祖母眼里亦是看不见，更不用说后面还有一群弟弟妹妹，她也只剩下老实本分了。
　　
　　对于女孩子们的嘀嘀咕咕，在座的几个小王子们都是视若无睹。
　　
　　不过徐策现在已经没有王爵，他的两个儿子倒是算不上是王子，兄弟两个都是端敬王妃所出，相依为命感情很好。
　　
　　不管做什么，徐启元和徐启乾都是一副兄弟同心的架势。
　　
　　另外剩下一个，便是徐宪留下了的大郡王徐启政，此刻并没有封号，不过是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他幼年时便就父母双亡，自持是男儿，因而虽然才得十一、二岁，比两位姐姐年纪都小，却是从小立志要为姐姐们撑腰的。
　　
　　因而别说是几位小姑娘拌嘴，就是两位堂弟对自己冷落，也没放在心上。
　　
　　他的视线，一直都挂在徐策和徐离的身上。
　　
　　虽然偶尔也会想一想，如果父亲没死的话……，但这种念头不过一闪而过，更多的时候是认清现实。从某个角度来说，自己父亲不在了，反倒比两个堂弟少些忌惮，小叔叔一直对自己关照有加，也是希望有个臂膀罢。
　　
　　当然了，前提是这个“臂膀”的心不能过界。
　　
　　徐启政没有什么过界的心思，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实力和本事，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没有军功，所有一切的资源，都来自于九五之尊的小叔叔。
　　
　　自己要做的就是，如何在小一辈的王爷之中脱颖而出。
　　
　　现在看来，这条路应该不会很难走。
　　
　　受到形势限制，两位堂弟都很难有伸展拳脚的机会，而自己……，只要踏踏实实的走好每一步，办好每一个差事，就是皇帝和皇子们之下的第一人。
　　
　　“政哥儿。”二郡主推了推他，抿嘴笑道：“从头到尾都没见你说一句话，你板着脸的这副样子，不像是我兄弟，倒跟从前爹爹训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郡主斥道：“你胡说些什么？”
　　
　　对于两位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姐姐，徐启政一向都是好脾气的，当即笑了笑，“你们的话题我插不上嘴。”看了看两位堂弟，人家那边是没打算让自己插嘴，再看了看麒麟和二公主、三公主，“总不是要我去哄小孩子罢。”
　　
　　“别理她。”大郡主替弟弟解围，反倒嗔怪妹妹，“你这样子，也像是做姐姐的？开了春，你可就是十五岁了。”
　　
　　“哎哟，我的耳朵！”二郡主揉了揉耳朵，连连摆手，“我什么都不说了，好吧。”
　　
　　皇太后听得这边热闹，不由笑问了一句，“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二郡主瞧着今儿家宴气氛不太好，有心调剂一下，因而站了起来回话，笑道：“正说着姐姐开春就要嫁人，新年里的头一件大喜事呢。”
　　
　　大郡主不免臊红了脸，轻轻掐了妹妹一下，“你疯了。”
　　
　　那边皇太后听了却很高兴，像是终于找着一个好话题，当即打开了话匣子，与众人笑道：“这可是他们小辈里面的头一份儿，须得好好操办。”看向大郡主，“哀家还给你留着几样首饰，这几日得空来挑了吧。”
　　
　　大郡主赶忙站了起来，回道：“多谢皇祖母。”
　　
　　麒麟听了，忙问，“三皇姐的呢？皇祖母，你可给三皇姐留了首饰？”
　　
　　惹得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皇太后更是乐得不行，让人牵了他过来，搂在怀里笑道：“急什么？等你三皇姐出嫁的时候，少说还得有十来年功夫呢。”
　　
　　三公主也跑了过来，一脸认真道：“那到时候，皇祖母你可不能忘了。”
　　
　　“你这丫头。”沈倾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笑斥女儿，“净瞎说！小姑娘家家的什么都不懂，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皇太后却喜欢她的活泼讨喜，另一边搂了，连连笑道：“忘不了。”
　　
　　二公主被弟弟和妹妹撇下，独自剩在席面上，好不孤单，再看皇祖母一边搂了一个亲热，心中越想越是委屈，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皇太后听了闻声看过去，赶忙道：“玲姐儿快来，皇祖母也疼你的，大年节下的可不兴哭鼻子。”还跟众人乐呵，“想是玲姐儿也担心自己的嫁妆了。”
　　
　　众人不免又是一阵笑，气氛热闹。
　　
　　徐离和徐策互相看了一眼，各自饮酒不语。虽然他俩都没什么话说，但是被小辈们这么一闹，气氛调动起来，总算是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
　　
　　等散了席，徐离亲自去送兄长出宫，说道：“今儿年三十，二哥就在府里安歇一晚罢，陪一陪孩子们。”兄弟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末了，倒是想起一件事，“瑛嫔给二哥做了一样礼物，已经让人送去太后陵了。”
　　
　　无须遮掩，以哥哥的玲珑七巧心思，肯定猜得出不出席的瑛嫔是谁。
　　
　　如同顾莲不喜欢徐策一样，徐策自然也不会喜欢她，只是不至于像个妇人似的背后嘀嘀咕咕罢了。因而即便没打算接受顾莲的礼物，面上也不会去赌气，淡淡一笑，“倒是难为她有心了。”
　　
　　徐离停住脚步，看着兄长过去和儿女们汇合，出了宫。
　　
　　正月初一，徐策便依旧回到了太后陵那边。
　　
　　到了十五那天，徐离收到了南边前线邓恭传回来的一份捷报。
　　
　　想来邓恭也是有心为之，好消息赶不上过年，赶上正月十五上元节也不错，因而不仅宫中格外庆贺，整个京城都是多加了一层锦绣之彩。
　　
　　夹杂在这铺天盖地的热闹喜庆之中，徐策府里出了一桩小闹剧。
　　
　　如今端敬王妃去了，徐策的妾室便以沈瑶华的身份最尊贵，加上他不在家，所以沈瑶华成了临时的管事之人。
　　
　　不知怎地，和三郡主之间有了小小龃龉。
　　
　　十五的团圆宴席上，两个人不知道为着什么拌起嘴来，一语不合，三郡主端起一碗五花十锦的热汤，兜头兜脑泼了沈瑶华一脸！
　　
　　消息传到宫中，顾莲听了，静默了一会儿，方道：“看来三郡主性子暴烈，往后最好不要再进宫了。”心下仔细琢磨着安排，----否则她见了自己这个“护国长公主”，认定是自己谋害她娘，岂不是要扑上来咬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买了电蚊香液，蚊子没熏到，自己倒是胸闷气短，晚上还是被咬了~~
嘤嘤嘤，蚊子大爷们，你们都是真汉子！！




☆、256步步惊心

　　“娘娘。”灵犀进来,回禀道：“襄嫔娘娘求见。”
　　
　　顾莲知道对方的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因而点了点头，“让她进来。”结果进来的不只是邓襄嫔,她还牵着大公主。
　　
　　大公主打了招呼，“小邓母妃好。”
　　
　　“哟。”顾莲笑了,“小稀客。”赶忙让人去拿果仁点心过来,又道：“偏生不巧，麒麟去永和宫找珑姐儿了。”
　　
　　大公主穿了一身海棠花样妆花袄儿,六幅撒花大摆裙，柳眉杏目、桃腮脸儿，像足了生母薛皇后的样子,----只不过，她没有机会养成生母一样的性子。
　　
　　在椅子上斯斯文文坐了，低着头，有些不安的绞着手帕。
　　
　　邓襄嫔在旁边柔声道：“一字不差的，都与你小邓母妃讲个清楚。”
　　
　　顾莲眉头一挑，却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大公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她，“三郡主给我的。”说话的时候，仍是不自觉的害羞避人视线，细细声道：“她说麒麟仗着自己是皇子，目中无人、趾高气昂，所以让我……，让我，把这痒痒粉丢到他的茶水里头。”
　　
　　顾莲脸色一僵，勉强笑道：“还好我们锦绣懂事，不跟妹妹们一般胡闹。”
　　
　　邓襄嫔陪笑，“可别把大公主给夸坏了。”
　　
　　最初抚养大公主的时候，她只是因为顾莲之命，加之为了给自己挣一分功劳，以便在后宫之中立足。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既无子女，也没有机会再生，一天天下来倒也养出几分真感情。
　　
　　所以才会特意带了大公主过来说话，想着在顾莲面前讨个好儿。
　　
　　这边顾莲打开了荷包，瞧见里面有了一个粗糙的小纸包，心下微微一动，转手递给了窦妈妈，“去找一个妥当的太医瞧瞧，里面到底是什么。”
　　
　　依旧和邓襄嫔、大公主说笑，不动声色。
　　
　　邓襄嫔惯会的八面玲珑能凑趣，很快找了话题，“说起荷包，上次瑛嫔你给大公主做的这个……”在大公主腰间，拎出一朵牡丹花样的荷包，“甚是别致，把她喜欢的什么似的，成日间的挂在腰上呢。”
　　
　　大公主毕竟年纪还小，不会掩饰，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继而低头抿嘴不语。
　　
　　顾莲便知道是邓襄嫔夸大其词，笑了笑，并没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不过是给几个小家伙都做了，不好单落下大公主一人罢了。
　　
　　怕小孩子无聊，让人拿了一盒子小而别致的首饰出来，给大公主挑了一个小拇指大的珍珠花钿，含笑问她，“喜不喜欢？”又拣了一个多色宝石串的手链，宝石不大，难得五光十色的，瞧着十分别致，“这个呢？”
　　
　　大公主的视线落在手链上更多一些。
　　
　　顾莲微微一笑，“看来我没有挑错东西。”将那手链在她手上多缠了几圈儿，整理了下，与邓襄嫔说道：“小姑娘还是都喜欢颜色鲜艳的。”
　　
　　邓襄嫔笑了笑，“是啊。”
　　
　　大公主站起来道谢，刚要开口，就见窦妈妈神色匆匆进来，她打量顾莲，视线并不在自己身上，便欠了欠身，把话给咽了下去。
　　
　　窦妈妈的脸色十分难看。
　　
　　顾莲瞧了，不免心里一沉，朝外喊道：“合欢，快来陪大公主去院子里玩儿。”没有避讳邓襄嫔，而是让她做一个见证，“妈妈说罢，何事？”
　　
　　“娘娘先应了奴婢，千万别恼。”
　　
　　顾莲眉头微蹙，“到底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邓襄嫔这才发觉事情超出预计，脸色微白，不免悬了心等待答案，正在觉得时间陡然变慢，忽地听窦妈妈开口道：“耗子药。”
　　
　　吓得她心头“咚”的一跳，慌乱看了过去。
　　
　　“耗子药？”顾莲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隆得高高的肚子，忍了又忍，方才忍住没有把手上的茶碗砸出去！笑容一点一点的重新浮了起来，与邓襄嫔道：“刚才大公主怎么说来着？说是三郡主讲，‘麒麟仗着自己是皇子，目中无人、趾高气昂’，可见成语学得不错，就是把痒痒粉和耗子药弄混了。”
　　
　　“瑛嫔！”邓襄嫔急了，忽地跪了下去，“妾身真的一点都没有动过！到时候皇上和皇太后问起，你可要替我说清楚啊。”
　　
　　“你说得对。”顾莲慢慢的坐回了椅子里面，微笑道：“这事儿应该让皇上和皇太后来处置，如今我一个双身子的人，动不得气。”
　　
　　不管是什么阴谋诡计，现在麒麟无事，自己若是因此伤肝动火的，动了胎气，那可就大大的不值得了。
　　
　　******
　　
　　喜怒不形于色，是皇帝这个职业的基本要求。
　　
　　徐离眼里一片阴霾，将那纸包在桌上摊开，用筷子拨弄了一下，下了结论，“这纸是外头的，粗制滥造，不是宫内御用的东西。”
　　
　　皇太后又惊又怒，片刻后，冷静下来，“淑姐儿到底年纪小、不懂事，一定是身边的那些人挑唆的。”孙子自然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可是孙女……，也是从小就在自己跟前承欢的，下不了那个狠心。
　　
　　顾莲握住了她的手，劝道：“母后想哪里去了？淑姐儿胡闹，虽然叫人生气，但谁还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不成？”话锋一转，“只是到底叫人胆颤心惊，试想若不是锦绣听话乖巧，真的把这耗子药给麒麟喝了，那……”
　　
　　即便是假设，仍是忍不住一阵微微发抖。
　　
　　皇太后亦是一阵后怕，连声骂了三郡主几句，忽地又想起另外一层，惊道：“二郎一直都在太后陵。”忍不住后悔，“哀家不该接他回来的，不然就……，不会牵扯到这些麻烦事了。”
　　
　　越说越是心惊，继而深深的看向皇帝和顾莲。
　　
　　邓襄嫔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了进去，----这种皇室内部的隐私秘闻，一句一字，自己都是不想听的。
　　
　　徐离脸色黑得不能再黑，喝斥道：“襄嫔出去！”
　　
　　邓襄嫔连告安的话都不敢说，一声不吭，猫着腰退了出去。
　　
　　徐离又叫了窦妈妈进来，“扶瑛嫔去外面歇着。”然后关了门，单独留下缓缓看向母亲，“母亲不必多心。”他道：“二哥不会蠢得这般厉害，儿子……，也不会用锦绣和麒麟来陷害二哥，他们都是儿子的亲骨肉。”
　　
　　皇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你别生气，是哀家风声鹤唳太紧张了。”
　　
　　母子之间，渐渐地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还有……”徐离又道：“二嫂的那件事，你别怪瑛嫔，若是没有朕的授意，凭她是做不出来的。”其实还有心替顾莲多辩解几句，但是想着自己越辩，母亲就越讨厌她，于是忍下没有再说。
　　
　　皇太后神色冷漠，“哀家还没有老糊涂。”
　　
　　屋子里的气氛很不好，一瞬沉默之后，徐离开口道：“今儿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人唆使淑姐儿的，儿子会彻查。”顿了顿，“但不论如何，淑姐儿是母亲的孙女，是二哥的嫡亲女儿，也是朕的侄女儿。”
　　
　　皇太后心情复杂，翻来覆去、五味陈杂，想起从前徐家的宁馨亲密，再看看眼下皇室的你死我活，实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母亲沉默，徐离却要一次把话说完。
　　
　　“母后如今觉得二哥是弱者，我占胜方，所以总是不自觉的偏向他，排斥我，可是母后你反过来想一想。”勾了勾嘴角，“若是我和二哥对调一下位置，以他的性子，又会怎么对待我和我的儿女？会不会比儿子做的更好？”
　　
　　“朕……，心中不是没有手足之情！”
　　
　　“皇室争斗，似眼下这般情景根本就算不得血腥残酷，已经是好结果了。”徐离努力的平复着心绪，“只盼母后往后不要让儿子难做，也把疼惜二哥的心，好歹分一点给儿子，至少……，儿子心里还敬着您这个母亲。”
　　
　　他转身，脸上带着抹不去的神伤。
　　
　　皇太后听得一阵心疼，歉意道：“三郎……”却见儿子头也不回，毫无眷恋的大步流星走了出去，越发心痛起来，一颗心都要被两个儿子给揉碎了。
　　
　　这边徐离出了内殿，陪着顾莲，一起上了御辇回到玉粹宫。
　　
　　虽然宫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皇帝和瑛嫔脸色不好，还是看得出来的，不等窦妈妈撵人，便都悉数退了出去。
　　
　　“别恼了。”徐离忍住满腔的怒气和杀气，放缓了神色，放柔了声音，细细的劝着顾莲，“且不说之前大公主淘气的那一回，叫大家生了警惕，便是没有，江真娘他们也不是死的，怎么可能让麒麟随便喝东西？你别……”
　　
　　“我知道。”顾莲眼前有点模糊，哽咽道：“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罢了。”轻轻倚在他的怀里，“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和二嫂起了争执？让淑姐儿以为是我害了她娘，护国长公主死了，她……，就迁怒到公主养育的堂弟身上。”
　　
　　眼泪好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掉个不停。
　　
　　“你看看，不是说好不伤心的。”徐离替她擦拭着眼泪，拍着后背，“要怪就怪朕拖你到此境地，让你为难，让你受苦，往后朕会努力弥补你的。”
　　
　　“我没有怪你。”顾莲将头贴在他的脖子间，双手环住他欣长的腰身，温婉道：“现如今……，我一颗心都在你和麒麟身上，还有肚子里的这两个。”语调真挚，“咱们才是一家子的，我怎么会为外人和家人生分？”
　　
　　徐离听了，心里不免愧疚更重。
　　
　　“可麒麟，他还那么小。”顾莲摸了摸肚子，轻声道：“肚子里这两个更是如此，往后不知道要经历多少风风雨雨，叫我怎么能不担心？不害怕？若不是心粗一些，只怕日日夜夜都睡不好觉。”
　　
　　徐离沉声道：“淑姐儿的事情，朕会处置。”
　　
　　“是与不是，现在还没有一个定论。”顾莲不着急，一点一点说道：“我倒是想了一个法子，可以查出真相。”抬眸看向徐离，“若是淑姐儿只给了痒痒粉，中间被人掉包且另说，若不是……，皇上须得依我一件事。”
　　
　　人么？谁还没有一个私心呢？
　　
　　敢盘算自己的孩子，别说对方是郡主，就是天皇老子也要啃下一块肉来！若是不能教这些小树苗安安分分的，等到将来长成参天大树，自己岂不后悔？凡事不论对错，只问因果，----人若是天下众生都要怜悯看顾，那还不如立地成佛呢。
　　
　　*******
　　
　　“宫中来人了！”徐策的府邸一片忙乱。
　　
　　沈瑶华领头出来迎接，----此时的她，早已不是当初入宫待选的天真少女，定州的那些风霜岁月，已经让她长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妇人。
　　
　　情知宫人来人有事，且不会是什么好事，但面上还算镇定。
　　
　　来传旨的人，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太监高勤，声音尖细而绵长，“哪些是在主子跟前服侍的人？皇上有赏。”
　　
　　没多会儿，陆陆续续站了十几号丫头仆妇。
　　
　　徐启元、徐启乾，以及三郡主的乳母，两个贴身大丫头，而沈瑶华跟前，站立的亦是自己的乳母和两个陪嫁丫头。
　　
　　另外便是内院的两位管事妈妈，并非端敬王妃留下的人，那一批早已不知所踪，而是沈瑶华暂时主持中馈以后，晋国夫人送过来的。
　　
　　高勤一个一个的问了清楚，停在这两位管事妈妈跟前，客气笑道：“请二位站在沈姨娘跟前，不必站出来了。”
　　
　　这两位妈妈不免脸上一白，讪讪退了回去。
　　
　　沈瑶华并不觉得如何，----如今徐策已经不是王爷，自己也不是什么侧妃，不过是个姨娘罢了，自己都没体面，沈家的人又会有什么体面？但比起在定州的那些日子，千里之外、孤苦无依，被人拂一拂面子不算什么。
　　
　　“来人！”高勤面色一沉，声音刚落，便有一小队禁卫军持着长枪跑了进来，将整个内院围得严严实实，气氛顿时肃然！
　　
　　沈瑶华惊道：“这是……”
　　
　　最终，还是逃不过一死吗？罢了，如今自己就算是死，也死在京城，沈家的人总会来给自己收尸的，比死在定州孤零零的好。
　　
　　----她猜到了一半。
　　
　　因为要死的人，不是她。
　　
　　高勤让人抬了桌子出来，再拿了一个大空壶，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掏出那个粗糙的小纸包，一点不落的到了进去，灌了水。
　　
　　徐启元、徐启乾瞪大眼睛看着，都是面色惨白！
　　
　　三郡主更是尖叫起来，“不要！”
　　
　　高勤见此情状便就明白了，这三位小贵人，只怕都知道里面不是好东西，面上却是淡淡一笑，“皇上听说，三郡主准备了这包好东西，要给大皇子喝，但不知道味道究竟如何。”让人摆了三个小碗，一一倒上，“请先尝一尝吧。”
　　
　　“混帐！”徐启元年纪最长，率先跳了起来骂道：“狗奴才！我们都是皇室贵胄，你有什么资格来害我们？！”
　　
　　高勤不去看周围仆妇的苍白脸色，只是笑道：“这是从何说起？东西是三郡主找出来的好东西，怎地说是要害了你们？”拉长了声调，“不如你来说说，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如何就害人了？”
　　
　　“二哥。”徐启乾声音里面带出哭腔，哆哆嗦嗦的，“是我们错了，不如向三叔认了错吧！我们是他的侄儿……，对了，我们还可以去见皇祖母，别再……”话未说完，便被妹妹的大哭声打断。
　　
　　三郡主年纪幼小，哪里经得住这么大阵仗的惊吓？吓得躲在两个哥哥后面，拼命的大喊，“我不要死，我不要……，我不要死！不要……”
　　
　　徐启元年纪大要懂事一些，明白罪不能认，只是喝斥弟弟妹妹，“你们两个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死不死的，错不错的！”咬紧了牙关，朝高勤冷笑，“凭你是谁，就算杀人也要有个章程！我们要见皇上和皇祖母，要见父王！”
　　
　　“哎。”高勤叹了一口气，倒是不理会他对徐策的口误，在椅子里坐下，“咱家是奉了皇命而来，你们怎地就不信呢？也罢了，懒得跟你们这些小孩子争吵。”
　　
　　沈瑶华浑身发抖，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勤让人多拿了几个碗，比着人头，再倒了几份，指了指在三位小主子跟前服侍的人，“是谁挑唆的，赶紧说。”桀桀一笑，“别想着横竖都是一死！说了，让你们自个儿死个痛快；不说，家中高堂亲朋一个都逃不了。”
　　
　　一群人“砰砰砰”的磕头，但是闹到最后，基本上都是不知情，只有徐启元身边的一个丫头站了出来，指着主子哭道：“他、他……，说书房里有耗子，让奴婢、让奴婢找一包耗子药……”
　　
　　“贱婢！”徐启元跳了起来，给那丫头狠狠一耳光，“你找死！”
　　
　　高勤让侍卫过去把人拉开了。
　　
　　亲自上去端了一碗水，再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掏了一粒药丸，溶到水里，指着那丫头说道：“你是一个诚实的好姑娘，喝吧，让你走个痛快。”
　　
　　那丫头情知自己绝无生还的道理，万念俱灰，不敢再惹宫中的人生气，上前端起了碗，一仰脖子就喝了个底儿朝天！
　　
　　不过转瞬，便面目扭曲、七窍流血死在跟前！
　　
　　“啊——！！”
　　
　　顿时惊起一阵尖叫，徐家的仆妇们都是纷纷后退。
　　
　　徐启元三兄妹更是脸色惨白惨白的，他们从小养尊处优，即便父亲被软禁定州，但是端敬王府却没有受过苛刻，半分苦头没曾吃过，对于父亲被废为庶人的理解也不够深刻，----直到眼下，方才都领悟到了点什么。
　　
　　徐家二房这一脉，早已经被排挤在皇室的圈子以外了。
　　
　　----要生要死，全凭皇帝一句话的事儿！
　　
　　高勤指了指剩下的几碗水，抬头问道：“你们是自己喝呢？还是叫人灌？”抬头看了看天色，“咱家还要回去向皇上复命，等不得了。”
　　
　　接下来，剩下的八名仆妇丫头，或者自己绝望的喝了，或者被禁卫军强行灌了，因为高勤都配了一粒“好药”，一个个走得十分的快。
　　
　　一具一具口吐污血的尸体，熟悉的仆人，横七竖八的摆放在徐启元兄妹面前，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震撼！
　　
　　徐启元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徐启乾浑身发抖，三郡主则是已经软坐在了地上，放声大哭道：“二哥，三哥！你害了我……”
　　
　　高勤不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把瓶子收了，阴阳怪气道：“皇上说了，下人们不过是那猫儿狗儿，咬不咬人，全看主子怎么使唤罢了。”指着剩下的三碗水，“所以，瓶子里的好东西就不给了，也好让你们多体会体会滋味儿。”
　　
　　徐启元摇摇晃晃，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皇帝他，……竟然要让自己兄妹几个受尽折磨而死！他……，就全然不记得喊他“三叔”的时候了吗？小的时候，他还亲手抱过自己啊！
　　
　　都怪自己一时糊涂！
　　
　　不仅没有能为母亲报仇，还……，害了自己，害了弟弟妹妹！
　　
　　尽管心里能够想得明白结果，但是以他的年纪，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哥儿，哪里能有自杀的勇气？面色发呆站了半晌，就是没有力气去端那碗清水，双手抖个不停，好像一把失了控的筛子。
　　
　　高勤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吩咐道：“还不快上去服侍几位小主子？！”
　　
　　当即便有人强行架了徐启元兄妹三人，挨个儿的灌了下去，没多会儿，几具小小的身体都软绵绵倒了下去……
　　
　　沈瑶华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人间炼狱，她想过死，害怕过，但是绝对没有想过眼前的这副场景！哪怕三郡主泼了自己一碗热汤，烫得自己脸上红了好几天，恼过、怒过，却也没有想过要杀她！
　　
　　更不用说，还是一个一个的挨次死在自己面前！
　　
　　“沈姨娘。”高勤站了起来，朝她微笑道：“惠嫔娘娘传你进宫一趟，有话要说。”指了指她跟前的几个仆妇，“你们回屋去，这里等下会有人收拾的。”
　　
　　他拍了拍手，先是来了一些人搬走下人的尸体，接着又来了几个体面的宫人，搬动徐启元兄妹几人。奇怪的是，并没有和那些下人一起搬出去，而是往屋子里面搬，看得沈家的仆妇一阵目瞪口呆。
　　
　　沈瑶华仿佛明白了点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沈姨娘。”高勤笑得礼貌，语气却是不容商榷，“等下进宫再出宫，还得赶在宫门落匙之前呢。”
　　
　　沈瑶华神魂恍惚，茫茫然的跟着他出门上了马车。
　　
　　直到见着姐姐沈倾华的那一刻，方才回魂，顾不得礼仪规矩，紧紧的抓住了姐姐的双手，未语泪先流，“姐姐，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沈倾华亦是红了眼圈儿，哽咽难言。但眼下不是诉说姐妹情谊的时候，领着妹妹进去净了面，深吸了一口气，“先去跟我一起见了瑛嫔，其他的事等下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几章太甜蜜了，插点小风波~~~
PS:我决定明天出门以后，就把门窗关上，一直熏电蚊香液，熏死那些真汉子！！！




☆、257双生

　　“瑛嫔？！”沈瑶华不明白,“为什么要急着去见她？”
　　
　　当着影子一般的黄梅,沈倾华不好多说什么,暗暗捏了捏妹妹的手，“别问了。”意味深长的叮嘱了一句,“等下你见了就明白了。”
　　
　　沈瑶华和顾莲一面之缘的时候，她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少女,养尊处优,在家又是小女儿，父母爱护、哥哥姐姐们疼爱,过了无忧无虑的十四年时光。
　　
　　而后面的四、五年，是她从未想象过的，甚至有时候自己回想起来,也不知道是怎样熬过来的，----担心受怕、胆颤心惊，每天都像是生活在利斧之下！
　　
　　“你怎么了？”沈倾华发觉妹妹今天特别不对劲，忍不住问了一句，然后小声提醒她道：“瑛嫔现在正怀着孕，等下见了，可不要大喊大叫的错了规矩。”
　　
　　“姐姐。”沈瑶华侧首看向她，微微一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沈家二小姐了。”
　　
　　瑛嫔？模模糊糊有点印象，记得好像是平蜀侯的唯一剩下的女儿，模样平平，眼睛却是亮亮的，别的就想不起来了。
　　
　　自己见了她，为什么要大喊大叫？方才看了那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都没出声，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
　　
　　她这么想着，等到真的见到顾莲，听着姐姐指鹿为马喊“瑛嫔”之际，还是忍不住勃然变色，差一点就失声叫了出来！
　　
　　护国长公主……，她，怎么就成了瑛嫔！
　　
　　所幸的是，沈瑶华的确跟四、五年前不一样，纵使吃惊万分，也不过是在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一丝不显。
　　
　　跟着姐姐，上前微笑着行了礼，“见过瑛嫔娘娘。”
　　
　　顾莲当然知道徐策府里的那些事情，打量着她，不由微微一笑，“瑶华倒是瞧着比从前稳重许多了。”让人端了甜汤上来，暖和、且有安神的功效，“不着急，且润一润嗓子再说话。”
　　
　　沈瑶华想起方才那一碗碗的清水，努力克制，可还是在自己面前晃荡，且晃着晃着就变成了一碗碗血水！偏生那甜汤里面放了少许干梅，有些浅浅的乌红颜色，两相对比之下，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瑶华！”沈倾华一面当心妹妹，忙着拿帕子替她收拾，一面朝顾莲赔罪，“瑛嫔你别见怪，想是她本来就有些不舒服的。”
　　
　　“没事。”顾莲让人打了清水进来，给沈瑶华收拾，自己由窦妈妈扶着，去了隔壁的偏厅，再让人搬了一盆腊梅盆景，取其清香。
　　
　　沈瑶华在里面收拾妥当，跟着姐姐出来，赔罪道：“妾身失仪，还望娘娘恕罪。”她脸上还有一点苍白，神色却平静下来。
　　
　　顾莲想起当初那个天真娇憨的少女，微有惊讶，不过想到她在定州的经历，又觉得不足为奇，----这样也好，她处的那个位置天真可不吃香。
　　
　　也不多言，直接开门见山道：“府里的事，希望没有吓着瑶华你。”
　　
　　沈瑶华心头一惊，她居然清楚府里发生的事情？！各种思绪缤纷而至，护国长公主、大皇子、五哥沈澈、姐姐沈倾华，以及因和邓家结亲而免罪的二哥沈湛，这里面千头万绪的，肯定必有关联。
　　
　　不过眼下没有功夫细细思量，且竖起耳朵聆听。
　　
　　顾莲温柔道：“为了你以后在府中行事方便，我会去找皇上请圣旨，将你扶正为徐大人的继室。”徐策没有了王爵，但是在太后陵有一个小小官职，“往后……，你只要一心一意教导好三郡主，别的都不用操心。”
　　
　　沈氏姐妹眼里都露出惊讶之色。
　　
　　沈瑶华的性子要比姐姐直爽一些，惶恐问道：“那……，两位小郡王？”忽地意识到称呼有误，改口道：“ 不，府中两位小爷呢？他们……”
　　
　　顾莲知道她是想偏了，淡淡一笑，“他们是皇上的亲侄儿，再说父罪不及子，纵使年纪小，有些胡闹也不过是孩子气罢了。”
　　
　　孩子气？沈瑶华见她这般好说话，想着是对宫女所生的大皇子不在意，加上她一贯的脾气好，心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沈倾华不知道三郡主送耗子药的事，听得一头雾水。
　　
　　沈瑶华解释道：“府里出了一点小事。”
　　
　　顾莲听她说得云淡风轻，突兀的问了一句，“你不恨他们的母亲么？”
　　
　　沈瑶华目光一亮，心下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恨她归恨她，终究不与孩子们相干。”她原本是天真纯良的性子，即便有所改变，骨子里的本质还是不变，继而幽幽一叹，“况且妾身觉得很累，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旁人如何，一丁点儿都不想管。”
　　
　　沈倾华看着妹妹和顾莲打机锋，插不上嘴。
　　
　　顾莲颔首笑道：“可见你心地良善。”话锋一转，“但人都是活在社会里，有亲人、朋友、关心的人，没人能够独善其身。”朝她投去淡淡一瞥，“往后府里只剩下你和三郡主，宫里还会派人去专门服侍她，想来她便是有些淘气，也不会打扰到你。”
　　
　　不让她们俩互相牵制，给对方找点事做，漫长日子要怎么过呢？人若是闲了，就难免想东想西惹是非，还是忙一点好。
　　
　　沈瑶华先是点头，继而还是不明白，“那两位小爷他们……”
　　
　　顾莲微笑道：“等你回去，圣旨跟你一道传下。”不欲多加解释，“你们姐妹多年不曾相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且回去罢。”
　　
　　******
　　
　　徐启元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幽暗、恐怖、血腥，还有一刹那的惊魂！当自己被人强行灌下药水，那时候……，心里涌起的是万千悔恨和无奈，以及深深的绝望！再接着便是眼前一黑，迷迷糊糊失去了神智和知觉。
　　
　　好悔、好恨，好……
　　
　　但，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能想这些念头？！
　　
　　徐启元为这个想法惊喜万分，努力的睁开眼睛，往四周看了看，引入眼帘的布置和环境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的寝阁！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没事，忍不住“呼哧”一下翻身起来，慌里慌张的下了床，跑到阳光下看了看，有……，有影子！再摸了摸自己，温温的，一点都不冰凉，最终得出一个叫他热血沸腾的结论。
　　
　　----自己还活着！！
　　
　　徐启元忍不住要惊喜叫出声来！然而一扭头，看着屋外那些陌生的宫人，热血不由慢慢降温，他走去，一个一个的挨次看了。
　　
　　没有一个，是自己认识的人。
　　
　　心中万千思绪、奔腾不息，最终还是抓了一个人问道：“乾哥儿和淑姐儿呢？他们……”自己福大命大，那么弟弟和妹妹可还活着？想到这里，心中一片惶恐，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正在惊惶交加之际，忽然看见弟弟徐启乾哭着冲过来，紧紧的抱住自己，“二哥、二哥……，你也还活着。”
　　
　　话音未落，三郡主也红着眼圈儿跑了过来。
　　
　　兄妹三人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徐启元到底年纪大一些，哭了一阵，心里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碗水根本就没有毒，约摸是让人昏睡的药吧？叔叔是在用这种法子警告自己，他要自己生便生，要自己死便死！
　　
　　想到此处，劫后余生仍不禁万念俱灰。
　　
　　“皇上有旨！”
　　
　　徐启元不敢多想，赶忙带着弟弟妹妹恭谨跪下。
　　
　　一队宫人井然有序的走了进来，领头的太监宣读了皇帝旨意，册封徐启元为左陵郡王，徐启乾为右陵郡王，分封关蔺和淮阳，着明日午时启程赶赴属地！另外还在末尾提了一句，扶正徐策妾室沈氏为继妻。
　　
　　左陵郡王？右陵郡王？这是什么奇怪的封号？是在提醒自己和弟弟，不要忘了父亲曾经被贬为江陵王？还是不要忘了父亲正在太后陵服罪？
　　
　　徐启元上前领头接了旨意，心下一片凄苦惶然。
　　
　　他明白，自己和弟弟此一离去，大概是再也没有机会回京城了。
　　
　　而且要是再不老实，只怕死在封地亦有十足可能，回头看向弟弟妹妹，想马上就要生离死别，哪怕拼命叫自己不要哭，还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这一夜，兄妹三人都没有舍得合眼。
　　
　　徐启元再三叮嘱弟弟，“既然三叔还肯给我们一条活路，就老老实实的，好好做你的郡王，不要再想其它，不要听信他人挑唆。”顿了顿，“别忘了，那碗水随时可能再次灌下，而下一次，肯定就不会再有机会醒来了。”
　　
　　徐启乾哆哆嗦嗦的，哽咽道：“二哥，要我一个人去那么远，好害怕。”
　　
　　他今年才得八、九岁，远远不到能够胜任一个郡王的年纪，更不用说，身边熟悉的旧仆死了个干净，跟着自己去千里之外的，都是皇帝安排的一群陌生人。
　　
　　徐启元看着弟弟浑身发抖的样子，悔不当初，可是此刻再追悔也是无益，只得耳提面命，把方才的话一遍一遍重复交待。
　　
　　末了，又告诫妹妹，“沈氏的脾气不算太坏，你也学乖一点，莫要跟她对着来。我和乾哥儿走了以后，父亲又在太后陵不得回来，可是再没有人给你撑腰了。”
　　
　　三郡主的年纪就更小了，放声大哭，呜呜咽咽的说不出话来。
　　
　　“都怪二哥我。”徐启元说出了这句道歉的话，心里好受了一些，拍了拍弟弟妹妹的肩膀，搂住了，亦是哭道：“只怕此生，我们兄妹几个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一时间，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次日一早，徐启元和徐启乾进宫谢恩。
　　
　　徐离看着已经半大的两个侄儿，淡淡道：“好自为之，去吧。”算是额外开恩，“去辞别一下你们皇祖母，再动身。”
　　
　　这一次，徐启元学会了乖乖的没多嘴，没有问起能不能见父亲，而是扯了弟弟，一起恭恭敬敬谢恩，“多谢皇上恩典。”
　　
　　皇太后见两个孙子，先是板着脸，叫人拿了戒尺过来，亲自一人打了十下，严词厉色道：“你们真是糊涂！麒麟是你们的堂弟，是皇上的嫡亲的儿子！你们怎么可以生出那种歹毒的念头？”又恨又气又心疼，“再者说了，若是你们都不顾及手足之情，难道还指望皇上年手足之情，看在你们父亲面上容忍吗？”
　　
　　一席话，说得徐启元和徐启乾脸色惨白。
　　
　　皇太后又道：“皇上饶了你们这一次，皇祖母忍了你们这一次，但是……”一字一句告诫，“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皇祖母……”徐启乾抱着她抽抽搭搭的哭，哽咽难言。
　　
　　起初皇太后得知麒麟险些被害，不由惊怒交加，再得知是另外几个孙子辈所为，心思不免一番煎熬，----这上一代的恩怨，怎么还绵延到下一代了？！
　　
　　此刻心中虽然恨铁不成钢，但是见两个孙子挨次哭做一团，也不自觉的心软，可是转念一想，现在一时心软，只会让他们认不清自身形势，反倒祸害无穷。
　　
　　因而依旧板着一张脸，冷淡道：“别哭了，去罢。”
　　
　　徐启元看着冷漠无情的祖母，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被斩断，皇室里……，已经再也没有自己和兄弟的立足之地！
　　
　　他一咬牙，扯着弟弟的手出了大殿。
　　
　　直到多年以后长大了，才明白，如果祖母对自己和弟弟没有关怀，又怎么会亲自用戒尺来教导？又怎么会临别之前细细叮咛？
　　
　　只怕……，连面都不会一见。
　　
　　******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悠缓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南边邓恭一份又一份的捷报传回，皇帝的心情很是愉悦，这样持续到了二月，赶上大郡主下嫁梁家的喜事，京城里越发热热闹闹了一番。
　　
　　顾莲的肚子，便在这一天一天的平静日子大了起来。
　　
　　到了五月初的时候，因为怀了双胞胎，肚子大得简直有点不像话，因而叫了沈倾华过来说话，问道：“那会儿你怀玲珑姐妹的时候，觉得怎样呢？”
　　
　　沈倾华回道：“也不觉得怎样，就是特别大一些罢了。”
　　
　　顾莲端起木樨花茶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听邓恭说，沈澈在战场上表现得挺不错的，虽无大的建树，但是领命任务从来没有出错过。”笑了笑，“可见这男儿都应该去外面历练历练，就长大懂事了。”
　　
　　“是，多谢瑛嫔关怀。”沈倾华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心情万分复杂。
　　
　　这个女人，仗着美貌、心计和身份，轻而易举的夺走了自己的丈夫，害得哥哥和妹妹去了定州，可是每次自己出事，沈家出事，又是她事事亲力亲为帮着解决麻烦，好的坏的都让她占全了。
　　
　　自己当然说不上喜欢她，但也恨不起来。
　　
　　换一个人，只怕自己的下场更惨！
　　
　　出了云子卿那一档子事以后，要不是她，自己哪里还有机会活下来？哪里还能再亲手抚育一对女儿？甚至弟弟被皇帝提携，妹妹被扶正，沈家、自己以及女儿的将来，全都仰仗她手下留情。
　　
　　她看似温温柔柔的，却惯会的操纵别人的命运和前途。
　　
　　“惠嫔在想什么呢？”顾莲微笑问道。
　　
　　沈倾华收回心思，回道：“马上快要到端午节了，我想着，今年是照着去年章程的办呢？还是另外再一点别的花样？”
　　
　　顾莲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但是总不能剖开人家的心来看一看，谁还没有个心事？谁还没有个想法？只要不是害人的就行。
　　
　　转了转手上的红珊瑚珠串儿，浅笑道：“你们怎么热闹都行。”摸了摸自己肚子，“反正我是赶不上的，就不掺和了。”
　　
　　沈倾华收回心思，只顺着她说话，“偏生赶上暑天里，坐月子难熬。”想了想，“还得多预备几个太医，双生看着喜庆，实则母亲孩子都危险得紧，当年……”当年自己双生本就困难，还被薛皇后摆了一道，害得自己之后好久都不能受孕，哪怕时隔多年，还是忍不住一阵唏嘘。
　　
　　如果没有这档子事，或许……，自己能赶在她和皇帝闹别扭之际，趁她在观澜阁没有回宫，再怀上一个孩子的。
　　
　　倒不盼着有了皇子，皇帝就能立自己为后，传儿子大统，----至少，会对自己多顾念几分吧？将来玲珑姐妹长大嫁了人，也有个兄弟撑腰。
　　
　　只可惜……
　　
　　沈倾华又陪坐了一会儿，带着淡淡感伤，回了宫。
　　
　　正如顾莲常说的那样，沈倾华因为要忙着六宫事宜，特别是赶着端午节，并没有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加之空闲还要照顾两个女儿，日子过得满满当当的。
　　
　　到了端午节这天，就更忙了！
　　
　　不只是因为节庆的缘故，更因为……，瑛嫔娘娘赶在这天发动起来，慌得皇太后和皇帝戏都没有看完，就一起赶往了玉粹宫。
　　
　　沈倾华忙得焦头烂额，还好邓襄嫔也是一个长袖善舞的，多多少少帮着分担了一些琐事，即便如此，两个人还是没有丝毫落脚的空儿。
　　
　　因为顾莲这一次是双生，怕有险，太医院的带下医都赶了过来候命。
　　
　　好在她不比当年的沈倾华，没有薛皇后加害，而且也不是头一胎，产房里面折腾了半天功夫，便有“哇”的一声啼哭响起！孩子哭是哭了，声音却细细的，不如当初麒麟出身那会儿，哭得惊天动地的。
　　
　　徐离正在上火着急，便见窦妈妈出来禀报，“恭喜皇上！娘娘生了一个小皇子！”
　　
　　皇太后急急问道：“还有一个呢？！”
　　
　　“太后娘娘别急，奴婢再去瞧瞧。”窦妈妈赶忙又跑了进去。
　　
　　皇太后转脸宽慰儿子，笑道：“这下好了，又得了一个皇子，后头那个要是公主也不打紧，龙凤胎才更喜庆呢。”
　　
　　徐离一颗心只是惦记着顾莲。
　　
　　已经有了麒麟，哪怕她这胎是两个女儿也不要紧，大家年轻，往后可以慢慢生，要紧的是大人平安无事！
　　
　　皇太后见儿子伸长了脖子，不回答，不由摇头一叹，“痴儿。”
　　
　　过了片刻，又见窦妈妈急急跑了出来，“又生了！也是一个小皇子！”
　　
　　徐离见她脸色不大好，心头一紧，“可是瑛嫔瞧着不好？”
　　
　　“不，不是娘娘。”窦妈妈的额头直冒汗，艰难说道：“稳婆们说娘娘还好，可、可是……，小皇子他……，不会哭。”
　　
　　皇太后顿时急了，“怎么不哭？可有……，可有生气儿？”
　　
　　窦妈妈瞧着皇帝脸色难看，急急道：“已经把小皇子抱到侧屋，让太医们瞧了。”领着徐离和皇太后进了门，指了指另外一边，“这儿。”
　　
　　徐离一瞬犹豫，还是选择掉头先去了产房。
　　
　　皇太后看着儿子的背影，跺了跺脚，“真是冤家！”一面往侧屋走，一面问，“瑛嫔真的没事吧？”听得窦妈妈应了，到了里面，瞧见几个太医围着襁褓团团转，一颗心都被揪紧了，“哥儿怎么样？”
　　
　　旁边还站着几个稳婆、乳母，神色都是焦急。
　　
　　领头的太医站了出来，回道：“小皇子在胎里长得不及兄长，有些瘦弱，像是没有力气哭……”竭力镇定，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抖，“微臣、……臣，会尽力的。”
　　
　　皇太后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去，看了一眼。
　　
　　即便早有心里准备，还是忍不住猛地眉头一蹙，----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只得一丁点儿大，瘦得皮包骨头，皮肤竟然好似透明的一般。
　　
　　这样的小水泡？怕是……，难以留得住了。
　　
　　皇太后心下沉了沉，不做声。
　　
　　而另一边，顾莲刚刚分娩出胎盘，收拾干净，脸色虚弱苍白，死死的盯着徐离，“小的那个，我……”说一句话都带喘，“我怎么没有听见，他哭……”
　　
　　“没事的。”徐离轻轻拍着她，见她不像有事，安抚道：“你躺着，朕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三只包子了~~
麒麟，包子A，包子B，“我们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家~~”




☆、258消息

　　
　　“怎么会这么小？”徐离倒抽一口凉气。
　　
　　麒麟出生的那会儿,白白胖胖的、乌眉黑发,简直就像一个人参娃娃,----轮到这对双胞胎，大的那个虽然看着小,到底还有个婴儿的样子，而小的这个实在……,往难听了说,也就是一只大耗子的模样儿。
　　
　　好似在母体里面还没有发育完全，就被人扒了出来。
　　
　　太医战战兢兢的,躬身道：“双生子本来就只得平常婴孩一半大小，都不大，只是小皇子……,大概在胎里没有争过哥哥，所以、所以特别……”
　　
　　“朕不要听这些废话！”徐离豁然打断，看着这个头大身子小的小不点儿，脆弱的好似一碰就会碎，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还是不哭吗？是嗓子坏了，或是……”有些说不下去，暴躁低斥，“你们快点想法子啊！这么呆站着做什么？是不是要等朕一个个拧下你们的脑袋？！”
　　
　　太医汗如雨下，为难道：“眼下是暑天，倒是不怕小皇子冻着，但唯今之计，只有让他肯吃东西，慢慢养着……，把母体里欠缺的补上去。”
　　
　　原本婴儿生下来不哭，都是要提起来拍一拍的，怕嗓子里面有东西塞住，但眼前这个谁敢碰？瞧着还有呼吸，便都没有在提这一茬儿。
　　
　　徐离觉得头疼，什么阴谋诡计、社稷大事都难不倒他，唯独这个，只能束手无策的看着，握了握拳，“乳娘呢？怎么不赶紧喂？！”
　　
　　旁边的乳母脸色发白，小心翼翼搂了小皇子，隔了几步，背转过去喂奶，片刻后回头怯怯道：“喂了，小皇子他不肯吸。”
　　
　　徐离的脸色不由更沉了。
　　
　　窦妈妈在旁边探头，“启禀皇上、皇太后，瑛嫔娘娘让把两位皇子抱过去。”上来低声说了一句，“娘娘很是担心，等下说点和缓的话别吓着她了。”
　　
　　徐离和皇太后对视了额一眼，心照不宣。
　　
　　“给我瞧瞧。”顾莲喝了一点米粥，恢复了点力气，伸手要抱儿子，大的那个瘦巴巴的勉强看得过去，小的这个……，高高的额头、尖尖的下巴，整张小脸还不足自己半个巴掌大，四肢瘦得皮包骨头，简直就像是一个奇怪的外星人宝宝。
　　
　　古代的医疗条件很落后，没有专门照顾这样瘦弱婴儿的暖房设施。
　　
　　顾莲心里明白，这么小意味着什么，他……，连哭一声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吮吸母乳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不免滚出泪来。
　　
　　窦妈妈赶忙劝道：“娘娘，月子里头可不兴掉眼泪，当心落下病根儿。”
　　
　　“我知道。”顾莲深吸了一口气，表现出了超越一般柔弱女子的坚强和韧性，稍微缓了缓，便让乳娘接过了孩子，吩咐道：“去拿个小碗过来，母亲的初乳是营养最好的东西，等下我胀起来，便挤出来用勺子喂他吃。”
　　
　　徐离皱眉道：“你别折腾自己了。”
　　
　　顾莲知道他们不懂什么是初乳，也懒得解释，更不指望小儿子喝了那头几口奶，就变得生龙活虎的，但是……，要尽力把最好的给他不是？
　　
　　往常里，别说是后宫的嫔妃娘娘们，就是一般的官宦女眷生产以后，都没有母亲亲自哺乳的，所以都是产后挤掉初乳，再喝褪奶的汤药停止产奶。
　　
　　与其扔掉，为什么不给自己的儿子喝？
　　
　　况且乳娘们都是自己有孩子的，出了月子以后才会给别人做乳娘，初乳早没了，倒是只有自己这一份了。
　　
　　因而不顾众人劝阻，一力坚持。
　　
　　最后皇太后先败下阵来，退让道：“依着她吧，这小家伙瞧着确实不太好。”
　　
　　在等顾莲产后涨奶的功夫，两位乳娘又分别开始喂奶，大的那个倒是吃了，小的还是不肯张嘴，就算把乳*头塞到他的嘴里，也一口不吸。
　　
　　这边顾莲没有喝褪奶的汤药，没多久就觉得胸前发涨，很快就变得硬邦邦的，甚至腋窝底下都开始胀痛，竟然生出一粒粒小疙瘩。前世公司上班探望过生产的女同事，据说这是副乳，只要婴儿吸了奶，这种状况就会慢慢的消失。
　　
　　可是小皇子哪里有力气吸奶？
　　
　　顾莲先是让自己喝了一碗浓浓的鸡汤，努力的吃肉，养了一会儿力气，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叫人赶紧拿了碗过来。
　　
　　婴儿吸奶，对于涨奶的母亲来说是一种缓解，但是没有吸奶器，用手挤，绝对称不上是什么享受。窦妈妈等人又不敢下死劲挤压，折腾半天也不得其法，只弄出一小勺黄黄的初乳，顾莲胸前的痛却越来越厉害，疼得不住吸气。
　　
　　“这样不行。”窦妈妈心疼道：“涨成这样，后头越来越多，娘娘怕是受不了了。”
　　
　　徐离一声断喝，“行了！没得为了他，再折了你。”
　　
　　男人就是心狠！哪懂母亲十月怀胎，自己身上掉肉的感受？顾莲明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忍不住怄气道：“他若有个闪失，我也不活了！”一面生气，一面叫人，“快去拿勺子，喂他。”
　　
　　努力忍着疼痛，眼巴巴看着小儿子那边的情况。
　　
　　宫人拿了小银汤匙过来，哪怕已经是最小号，但是放在小皇子的嘴边，还是瞧着大得出奇，那小小的嘴巴，不过一截小手指大小罢了。
　　
　　因为这点子初乳来得矜贵，服侍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洒了，可是又不敢强行撬开小皇子的嘴，磨磨蹭蹭半天，方才把那一勺子初乳喂了进去，一滴不剩，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可是顾莲却越来越难受，觉得自己胸前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硬得出奇，胸部、腋窝更是疼得厉害，实在有些忍不住，“哎哟，难受死我了。”
　　
　　徐离又气又是心疼，“都叫你别胡闹了。”
　　
　　窦妈妈急道：“为了挤那一口，就折腾的娘娘受不住，这……”看着她那鼓鼓囊囊的胸部，“后头这些可要怎么办？这么多……”
　　
　　“疼……”顾莲直喘气，四下环顾了一圈儿，总算瞧见了一个天然吸奶器，指了指二皇子，“抱他过来，我喂他。”
　　
　　乳娘慌忙把二皇子抱了上来。
　　
　　可惜他才吃了奶，饱饱的，母亲塞了乳*头到嘴里，居然把脸歪在一旁，自顾自的呼呼大睡去了。
　　
　　顾莲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这个小没良心的。”
　　
　　乳娘赶忙赔不是，“早知道，奴婢就先不喂二皇子了。”
　　
　　“哪能让孩子饿着？不怨你。”顾莲勉力笑了笑，疼得吸气，“下去吧。”强作无事抬了抬手，“等他睡醒了，饿了，再抱过来。”
　　
　　皇太后在旁边站了半晌，有些累，安抚她道：“你先忍着歇一歇。”领了宫人，摇了摇头出了门。
　　
　　窦妈妈一则不想再狠心挤得她难受，二则怕挤坏了，见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安慰她道：“娘娘且再稍微忍一忍，只等二皇子睡醒了。”一面叹气，一面暂且领着嬷嬷们退了下去。
　　
　　徐离坐在床边，执了顾莲的手，一脸担心的望着她，“可是难受得厉害？”
　　
　　“废话！”顾莲疼得想骂娘，忍了这半日，眼下又没有外人在跟前，实在没有力气再装无所谓了。
　　
　　徐离看着她本来就苍白的脸，加上天热，产后体虚，不过片刻功夫，就弄得浑身湿淋淋的，只是心疼不已，“你看你，都说叫你别逞能了。”
　　
　　“我不要紧。”顾莲忍不住掉下泪来，一是担心儿子，二是的确胀痛难忍，连手臂都不想动一下，哽咽道：“我只担心那小家伙……”
　　
　　“先别管他了！”对于徐离来说，没有娘哪来的儿子？那个刚生下，且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耗子，自然是比不得千辛万苦抢来，相伴多年的顾莲重要，想说一句，“不行以后咱们再生。”又怕惹恼了她，可是见她疼得不住吸气，不免上火，“早就该喝那褪奶的汤药的，现在……”
　　
　　“别……”顾莲额头上直冒汗，头发也弄得湿哒哒的，轻声吸气，“现在喝了也不能马上褪了胸里的这些，况且等下要让孩子吸的，我再吃药，谁知道会不会不好？等吸干净了，再说罢。”
　　
　　其实心头微微念动，有心想要亲自哺育小儿子的，只不便这会儿说罢了。
　　
　　“等等。”徐离看着她那饱满的胸，想起以前床笫之间的调笑之语，心头一动，脸上神色微微尴尬，“或许……，朕可以帮你。”
　　
　　“啊？！”顾莲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倒是顾不上不好意思，反而急道：“那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快快快！真是要疼死我了。”
　　
　　徐离从未见她如此惶急过，忍不住笑道：“刚才不是还逞能的吗？”可是怕她实在难受，这会儿没有功夫斗嘴凑趣，朝外面喝了一声，“没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然后伸手去接她的衣服，顿了顿，“可不许说出去。”
　　
　　顾莲气笑，“行行，不能毁了皇上的圣明之君形象。”
　　
　　徐离把头埋在她的胸口，吸了一口，忍不住皱眉偏了脸，抓了一个盆子吐了，“这都什么味儿？腥了吧唧的。”
　　
　　顾莲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你才腥了吧唧的呢！”到底疼得难受，又央他，“好哥哥你快帮帮忙，忍一忍，回头我自然好生谢你。”
　　
　　徐离抬头笑道：“怎么谢？”
　　
　　“疼死了，你动作快点！”顾莲说话口气活脱脱的一个大爷，感受到疼痛缓解，于是让他换了另外一边，不停朝外探头，“等我好点，过去看看那个小不点儿。”
　　
　　徐离猛地抬头，将半嘴的奶吐在盆子里，沉声道：“你还要折腾自己是不是？”
　　
　　“好好好，是我错了。”顾莲认错认得麻溜儿的，撒娇赔笑，“我不去，就老老实实的躺在这儿，你让他们把小家伙抱过来。”
　　
　　徐离复又埋下头去。
　　
　　顾莲看着胸前的那颗大脑袋，哪怕刚才彼此有意缓和气氛，还是担心小儿子，心头好似被大石压着一般，沉甸甸的。
　　
　　******
　　
　　窦妈妈和乳娘抱了二皇子进来，见顾莲面带微笑，神色轻松，不由诧异道：“娘娘不是涨得难受么？”
　　
　　徐离表情严肃，一语不发坐在旁边。
　　
　　顾莲赶忙道：“方才实在是疼得受不了。”指了指盆子里的奶水，“我自己动手，知道怎么用力怎么方便，已经挤出来了。”
　　
　　窦妈妈有些惊讶，不过做贴身奴婢的人，首先要懂得知情识趣，没再细问，只是看着二皇子迟疑道：“那……，娘娘还用喂奶吗？”
　　
　　顾莲没回答，只是看向乳娘问道：“吃得可香？睡得可好？”见对方一一点头，放下心来，“那先等一等。”然后道：“把小皇子抱进来，让我再试试能不能喂他。”
　　
　　窦妈妈喊了人，立即有人抱着小皇子进来。
　　
　　顾莲问道：“还是不肯吃吗？”
　　
　　服侍小皇子的乳母惶恐的摇头，小声道：“奴婢试了好几次，不肯吃。”
　　
　　顾莲强忍心中难受，微笑道：“让我瞧瞧。”搂到怀里，看着那小小的一点儿，忍不住心酸不已。自己摸了摸胸口，像是又存了一些，吩咐旁人都退了出去，亲自解了衣服喂儿子吃奶，小家伙还是不肯吃。
　　
　　徐离在旁边看了，劝道：“让乳母挤了奶，依旧用勺子喂他罢。”
　　
　　“好乖乖，你吃一口。”顾莲到底是刚生了孩子的产妇，不见孩子还坚强一点，眼见小儿子瘦成这样，又不肯吃奶，不由潸然泪下，“吃一口……”心下着急，索性自己直接往儿子嘴里挤，“听话，好乖乖……”
　　
　　徐离见她狠命折腾自己，受不得，自己都没舍得这样揉搓过她，----况且她的奶水和乳娘的奶水有何分别？不能再由着她这样下去了。
　　
　　当即抓住她的手，扯了衣服盖上，然后喝斥乳娘，“把小皇子带下去！朕不管你是喂也好，挤出来灌也好，总归要让他吃到奶！饿着了，你自己知道后果！”又朝窦妈妈严令吩咐，“赶紧让人熬了褪奶的汤药上来。”
　　
　　顾莲看着孩子被人抱走，如同被摘了心肝儿一样，大哭道：“你怎么这般狠心？我不过是想喂小家伙一口奶……”
　　
　　徐离严厉道：“你的是奶，乳娘的难道就是水了不成？”怕她不听劝，吓唬道：“你把自己折腾坏了，且想一想三个小的要怎么办？真是本末倒置！”
　　
　　顾莲听得怔住。
　　
　　“娘娘。”窦妈妈过来细声劝道：“皇上的话虽然重了一些，却是好意，而且也是大实话啊。”
　　
　　皇帝能够把她放在皇子前面，可见爱重。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男人，为了儿子，就不管孩子母亲的死活呢。
　　
　　顾莲默默流着眼泪，自己不是不明白道理，可是母子连心，看着小儿子那幅孱弱的样子，哪里忍得住？但……，自己的确是不能本末倒置，缓缓的闭上眼睛，无力道：“我明白，不用再说了。”
　　
　　徐离坐过来搂了她，替她擦拭泪水，“别哭了，朕也是为你好。”
　　
　　“我……，我知道。”顾莲知道不该哭，可泪水就是止不住，依靠在他的怀里，“早知道，我就该多吃一点的，让他们哥儿俩都长壮一点。”
　　
　　“别揽事儿。”徐离皱眉道：“双生子本来就是如此，怎能怪你？你好好的，对麒麟和两个小的来说，比什么都强，以你的聪慧还不明白吗？”甚至还开了句玩笑，“不是想做贵妃娘娘吗？快养好身子，到时候才能漂漂亮亮的参加册封仪式。”
　　
　　这话哄得顾莲破涕为笑，嗔道：“喂个奶，还能喂丑了不成？”
　　
　　窦妈妈原本以为是皇帝随口说的，没想到，这边顾莲刚刚睡下，那边皇帝大人就颁下圣旨，言称瑛嫔贞静贤淑、端方识礼云云，又为皇室诞育下两位皇子，于江山社稷有功，----居然越过了妃位，直接册封为四妃首位的贵妃。
　　
　　窦妈妈听了这道旨意，真是一头黑线。
　　
　　感情别人盼星星、盼月亮，绞尽脑汁想要谋取的四妃之位，到这儿……，竟然平平常常一句玩笑话就打发了。
　　
　　消息传出宫外，传到顾家，顾四夫人怔了怔，叹道：“想那个狠心肠的，折腾了那么多事出来，到如今，风光却还是便宜了别人。”半是酸，半是感慨，“终归不孝，动手打了自己的亲娘，折了福，所以才会寿数上头不足。”
　　
　　她说这话的时候，杏娘正带着几个儿女来娘家串门，小家伙们没在跟前，因而不悦的回道：“她让人廷杖你固然十分不孝，可终归是你的女儿，我的妹妹，况且爹能够重入仕途，庭轩能够从大牢里面保释出来，那样不是靠她？现如今人都死了，怎地还说这种话？怪不得妹妹心里没你这个娘。”
　　
　　说得四夫人面红耳赤的，恼道：“我与她什么时候是母女？从来都是冤家！”
　　
　　而这个消息传到黄家的时候，倒是惹得李妈妈一阵唏嘘，“从前皇帝那般稀罕，到手却也不珍惜，她早早的去了，皇帝一转眼又宠上新人，只是苦了七七和宥哥儿。”
　　
　　黄蝉在一旁冷笑，“娘就是爱操的闲心！有功夫担心别人，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女儿呢。”
　　
　　和叶东海和离以后，心里头一直存着怨气。
　　
　　虽然明明是黄花闺女的身子，但对外却是已育一子的弃妇，因而辗转了好几年，还是没有挑着一门合适姻缘。
　　
　　毕竟她原本的身份在哪里搁着，丫头出身，即便顾莲早就给了她卖身契，但是一直在顾府、叶家混着，谁不当她是丫头？怎么看，都不能理解为小姐啊。
　　
　　加上在外人看来又是生过孩子的，和离过，身价不免一贬再贬。
　　
　　且不光别人挑她，偏偏黄蝉自己又是一个眼界高的，怎么瞧……，都没有比叶东海更好的，不，别说更好，就是他一半的好也没有。
　　
　　不是年纪大了，就是家里清贫，再不就是前头留下孩子的。
　　
　　惹得李妈妈一时急了，气骂道：“现如今你都二十岁了，又是嫁过人的，还指望有王孙公子来娶你呢？这个不好，那个瞧不上，只等着一辈子留在家里好了！”
　　
　　黄蝉心里委屈，一阵哭，“是他们误了我！”
　　
　　“你自己作孽，怨得了谁？”李妈妈在她身上一阵打，末了又是心疼，搂着女儿跟着一起哭，“造孽啊！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为着小姑子再嫁的事情，这几年里，桐娘没少听这种悲情戏码，私下里与黄大石商议道：“大妹妹还年轻，不嫁人总归不妥当，一辈子都是凄凄苦苦的。”言辞诚挚，“也不要指望对方大富大贵，只要人好，肯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变行了。”
　　
　　黄大石恼道：“我也这么说来着！她不听，有什么办法？”
　　
　　可是俗话说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
　　
　　桐娘不怕小姑子多吃几口饭，多穿几件衣服，甚至偶尔给自己一点气受，这些都不打紧，只怕她年轻孤身，天长日久养出孤僻的性子来。
　　
　　不说影响大家心情，将来女儿大了，家里还住着这么一位年少独处的姑姑，外面不知道会传出什么，到时候来黄家攀亲的人肯定忌讳。
　　
　　况且便是为小姑子着想，再组建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也是好的。
　　
　　因而对小姑子的亲事十分上心，奈何高不成、低不就，挑了好几年，一门一门的亲事都被挡了，直到最近，才又相中了一家不错的。
　　
　　这日晚饭后，单独与丈夫说话道：“我看你手下的周善存就不错，不过刚刚三十出头，不算老，去年年节来亲自过来送礼，有礼有节，五官周正、身体硬朗，前头虽然娶过，但是只留了一个丫头。等大妹妹嫁过去，趁着年轻生一、两个儿子，往后也就不用愁了。”
　　
　　偏生今儿黄大石心事重重，只是发呆不言语。
　　
　　“想什么呢？”桐娘问道。
　　
　　“嗯？”黄大石看了妻子一眼，闷声道：“没什么。”自己琢磨的事不能说，----这是她第二次改头换面了，又为皇帝再次生下两个儿子，一直走下去，想来……，最终会走到那一步吧。
　　
　　这个秘密，连继母都不能告诉。
　　
　　“大石？”桐娘知道丈夫的性子，本来就沉默寡言，他不想说的话更是锯嘴葫芦一般，无论如何都撬不出半个字。因而见他不说没再多问，只是继续黄蝉的事，“把大妹妹说与周善存做继室，你觉得如何？我是瞧着不错，又怕大妹妹那边不愿意。”
　　
　　黄大石回了一句，“婚姻大事，哪里轮得到她小丫头做主？”
　　
　　为着给妹妹续一门好亲事，这两、三年不知道闹了多少回，----关键是母亲和妻子挑的亲事，都是各方面衡量过，不是随随便便就要嫁她，偏她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因而早就烦了。
　　
　　却没想到，黄蝉比哥哥嫂嫂更烦！
　　
　　听说要把她嫁给周善存做继室，当即跳脚，“我不嫁！”                    
作者有话要说：小月亮什么的，要等到很多年以后了~~
让顾莲歇一歇吧~~~




☆、259峥嵘

　　
　　黄大石见她问也不问就拒绝,着恼道：“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不许胡闹！”
　　
　　桐娘见丈夫说话硬邦邦的,怕再把事情搅黄了,赶忙柔声解释，“那周善存嫂子替你瞧过,还不错的，你别急,且细细想一想再说。”
　　
　　黄蝉只是绷着一张脸,不说话。
　　
　　桐娘以为她是年纪轻脸皮薄，不好意思,因而继续说道：“周善存家里瞧着家境还算不错，不仅自己在禁卫军里供职，且祖上还留了宅子和一些田产,家里也是丫头婆子的使唤着，你这一过去就是正经奶奶。”笑了笑，“况且他在你哥哥手下供职，断断不敢欺负了你去。”
　　
　　黄蝉“哧”的一声冷笑，“前头死了老婆的鳏夫，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嫂嫂真是做得一门好亲事！”
　　
　　桐娘有些下不来台，心下腹诽，----你自己也不是黄花大闺女了，难道还指望没娶过亲的公子哥来求婚？可今儿不是跟小姑子怄气的，还是把亲事说成要紧，缓了缓，“他家里虽然有个小的，却是女儿，将来大了，也不过是多添一份嫁妆的事。”
　　
　　“嫂嫂真是打得好算盘。”黄蝉的嘴角一向伶俐，讥讽道：“照这么说，刘姨娘养的娇姐儿，在嫂嫂眼里，也不过是多添一份嫁妆的事咯？”
　　
　　桐娘本是为她着想说的体己话，不想她却反过来噎自己，不免上了气性儿，只是不便和小姑子拌嘴，转而看向丈夫，“大石，你觉得这门亲事可还好？不然把娘叫来，让她老人机参详参详。”
　　
　　说着，便出门去寻了婆婆李氏过来。
　　
　　“周善存？”李妈妈想了想，“就是上次年节过来送礼的那个吧？我瞧着，人挺老实敦厚的，也有礼，像是一个会知疼着热的人。”看向儿媳，“前头留了一个女儿？既然不是儿子，也没什么可挑的了。”
　　
　　黄大石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
　　
　　黄蝉见母亲、哥哥和嫂嫂串通一气，三言两语就要把自己嫁出去，不由急了，大叫道：“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己，你们做不得我的主！想随随便便把我嫁了人，门儿都没有！”
　　
　　李妈妈气道：“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桐娘柔声劝道：“大妹妹到底哪里不满意？且说出来。”又道：“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要嫁了大妹妹，实在是挑了又挑的。想那周善存在你哥哥收下做事，天天见着，不是那种不知根基的，好不好的，你还信不过自己哥哥吗？”
　　
　　黄大石接着妻子的话头，“人是不错。”
　　
　　桐娘还劝，“大妹妹坐下，先喝一碗茶消消气再说。”
　　
　　黄蝉见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的，根本不顾自己意愿，不由又是气又是恼，还有一腔说不出的委屈。显见得哥哥被嫂嫂哄着迷了心窍，亲妹子也不管了，越看越是可恨，气得朝着桐娘哭道：“你莫得意，自以为说什么哥哥都听你的！却不知，哥哥心里一直装着的……”不便提起顾莲的名字，只道：“他心里装着的是我那姐姐，不是你！”
　　
　　“啪”的一声，桐娘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姐姐？小姑子哪里有姐姐？不就是……，那曾经寄养在黄家的九堂妹么？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丈夫，----难道他真的喜欢小堂妹？所以他不是不解风情、性子木讷，而是一早就心有所属？
　　
　　桐娘连着喘了两口气，笑容破碎。
　　
　　李妈妈却是怔住了，看了蝉丫半晌，突然急道：“你个死丫头！胡说什么？！”
　　
　　黄大石则是涨红了脸，----多年以前的那点少年心事被妹妹翻出来，且在妻子面前揭穿，不由羞恼交加，扬起了手，高高悬在半空却落不下去。
　　
　　黄蝉只顾自己和哥哥拌嘴，全不顾嫂嫂心里感受，将身板一挺，哭得更凶，“你打呀！打呀！当年不就为她打了我一巴掌吗？”
　　
　　其实认真说起来，黄大石早年的确想过要娶顾莲，一则彼此从小青梅竹马，肯定是有感情的；二则顾莲容貌出挑，比那些懵懵懂懂的村姑瞧着好看多了；三则顾莲身体里住着成熟的灵魂，自然比同龄女子大方懂事。
　　
　　当年黄大石青涩年少、情窦初开，对着一个出挑的少女有些爱慕，再平常不过，但顾莲后来回了顾家，便就知道这份心思无望了。
　　
　　再后来，她又嫁给了叶东海。
　　
　　黄大石本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虽然惋惜自己娶不到她，但大多时候都拿她当妹妹看的，当然由衷的祝福妹妹嫁得好，日子过得和美。
　　
　　那一腔少年心事早就慢慢淡忘了。
　　
　　这些年来，一直对顾莲忠心耿耿，除了早年的淡淡心思以外，更多的是十几年相处亲情的缘故，----自家妹子，有事能不帮她出头么？
　　
　　倘若黄大石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三言两语也就化解了。
　　
　　偏他不是，不仅没有丝毫解释的话，反而和妹妹发起脾气来，兄妹两人箭拔弩张的样子，简直把事情越描越黑。
　　
　　桐娘看着丈夫，见他被妹妹说破心思恼羞成怒，甚至要打人，不由心下一酸，有一种被人蒙了多年在鼓里的感觉。再想到当初……，为了自己和丈夫的婚事，九堂妹还在其中帮忙周旋，心里真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还是李妈妈先醒过神来，朝儿媳劝道：“别听你大妹妹胡说！那会儿因为九小姐漂亮懂事，不只是大石，我和你公爹也多喜欢她一些，所以蝉丫这个死丫头心里妒忌，有的没的编排出这些浑话！”
　　
　　桐娘勉力笑了笑，“玩笑话，我不会当真的。”反倒安慰婆婆，给丈夫找台阶下，“况且九妹妹的确十分出挑，换做谁，也没道理不喜欢她的。当初她来家，虽然没住多长日子，可是脾气好、说话软和，我们姐妹相处的很好。”
　　
　　李妈妈一向觉得这个儿媳大方懂事，在顾家虽然是庶出，可是放到黄家却是有些高攀的，要不是继子这几年挣了军功，混了官职，哪里配得上人家？别的且不说，单说这模样儿和人品，就是没得挑了。
　　
　　加上自己又是做继婆婆的，她还这般礼数周到，可见官宦人家的千金就是不一样，不像那些小门小户的尖酸刻薄、目无尊长，自己已经很满足了。
　　
　　眼下见儿媳自己化解尴尬，赶忙附和，“我嘴笨，还是你说得更在理。”
　　
　　而对于桐娘来说，这个婆婆本身老实绵软，又是继室，从来没有故意拿捏苛刻过自己，实在算得上是做儿媳的福气。加上丈夫待自己也很好，----虽然为人有些木讷，不爱说笑，但总比那些沾花惹草的要强，而且他如今是有官阶的人，配自己一个没落官宦家的庶出女儿，也不算辱没了。
　　
　　所以一直都是孝敬公婆、相夫教子，直到今天……
　　
　　哎，也罢了。
　　
　　不说九堂妹本来是个出挑心善的，只说当初她还帮了自己许多，加上她人都已经死了，还去计较丈夫当年的一点心思做什么？倒是小姑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着实叫人头疼，为着她在家，隔三差五就要吵闹一回。
　　
　　心下打定主意，还是早点把人嫁了出去省事。
　　
　　因而面上不动声色，反倒劝婆婆领着小姑子回去歇息，这边又劝丈夫，“大妹妹到底年轻、不懂事，咱们可不能由着她，把大好的将来给耽误了。”不停的吹耳边风，“现如今大妹妹还青春年少，要一拖再拖，年纪大了，再想说好亲事就更急不容易，我看这门亲事还是早点定下的好。”
　　
　　******
　　
　　“朕想好了两个名字。”徐离将一张纸递到顾莲面前，上面是他的亲笔字迹，徐家对子女的学识才艺都有教导，皇帝的字写得十分不错，刚劲有力、骨骼毅然，很有他的几分性子，上面写着“峥嵘”二字。
　　
　　“峥？嵘？”顾莲轻轻念了一遍。
　　
　　“对，就叫峥哥儿和嵘哥儿。”徐离微笑，----早点起了大名，也是怕儿子养不住夭折的意思，当然了，这话不能跟神经敏感的顾莲提起。只是笑着解释，“峥嵘，希望他们长像山峰一样高峻不凡，心胸宽阔空远，长大了都各自有所作为。”
　　
　　“嗯。”顾莲点头，“寓意挺好的。”但是语气一凝，“不过两个哥儿都瘦弱，往常乡野里常说贱名好养活，我给他们起了两个乳名，是你从前说过的。”
　　
　　看着挨着睡在身边儿子，先摸了摸二皇子，“他要大一些，就叫小豹子。”又满腹心酸难受，摸了摸小皇子，“他就叫小狼，虽然瘦，可是……”眼泪扑哧扑哧掉了下来，“瘦得精神，就像那些山林间的小狼一样，生命力顽强着呢。”
　　
　　说起这段闺房密语，徐离先是一怔，继而安抚她道：“这个名字挺好的，让人一听着，就知道是两个不老实的小家伙。”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了，你还在月子里呢。”又缓和气氛一笑，“当初咱们不是说好，还要给他们再生一个妹妹小月亮么？”
　　
　　“我听见了！”麒麟从外面跑了进来，欢喜道：“母妃还要再生一个小妹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现在我有小豹子和小狼两个兄弟，陪我玩儿。等以后有了妹妹，我们三个哥哥去给她掐花儿，一次就是三朵啦。”
　　
　　顾莲泪如雨下。
　　
　　麒麟偏着小脑袋看她，问道：“母妃你不高兴么？为什么哭？”
　　
　　“不是。”顾莲伸手搂着他，哽咽道：“我们的麒麟真是一个好哥哥，母妃只是太高兴了。”觉得儿子这话口彩很好，连连点头，“母妃等着，等着麒麟和小豹子、小狼一起长大，给妹妹小月亮掐花儿戴。”
　　
　　麒麟伸出小手跟母亲拉钩，稚声稚气，“母妃放心，我不会忘记的啦。”
　　
　　接下来的几天，照顾小皇子的乳娘有时候挤了喂一些，有时候尝试直接喂，第四天上头，惊喜万分的跑进来回禀，“小皇子肯吸奶了。”
　　
　　“当真？”顾莲不是头一次生孩子了，恢复的很好，当即过去看望小儿子，虽然还是瘦巴巴的，到底比前几天光洁了一丁点儿。况且做母亲的，肯定会把孩子的情况往好的方面想，高兴的点了点头，朝那乳娘问道：“吃了多少？”
　　
　　乳娘有些讪讪，“就吃了几口。”
　　
　　顾莲心下微微一暗，但是怕打击到乳娘的积极性，忙道：“不着急，只要他肯吃奶就好，慢慢儿就有劲儿了。”想着小儿子吃得少，这位乳娘每天不得不自己挤奶，是件受罪的事，叫窦妈妈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辛苦你了。”
　　
　　麒麟溜了进来，伸手摊出一块桂花糕，“这个软软的，给小豹子和小狼吃。”
　　
　　“你吃吧。”顾莲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弟弟们没有牙，吃不了。”只要他们能好好吃奶，自己就该念佛了。
　　
　　“哦。”麒麟眼里闪过小小的失望。
　　
　　“给母妃吃吧。”顾莲对他微笑，拿起那块皱巴巴碎掉的桂花糕，咬了一口，蹲□夸道：“我们麒麟真是懂事。”
　　
　　“嗯！”麒麟十分骄傲的笑了。
　　
　　顾莲眼下还没有出月子，她带着现代人的习惯，不愿意整个月都在床上躺着，不然浑身酸疼，----生麒麟那会儿努力抗争了一番，平时要在屋里走动，众人见她无事，也就没有人再劝阻了。
　　
　　只是她自己也不敢累着了，陪着一双儿子们呆了一会儿，便回屋躺下。
　　
　　皇子本来就矜贵，作为双身子里面娇弱的一个，小狼更是矜贵的没边儿，太医、乳娘、嬷嬷们，一天十二个时辰分作三班倒，一个眨眼都不错的在摇篮前轮流盯着，隔壁的哥哥却吃得挺香，睡得挺甜。
　　
　　如此小心翼翼的守护，昼夜精心的照顾，尽管每次小狼喂奶都很折腾，但是轮班让人勤喂着，再喂水，暂时看起来没有什么事。
　　
　　如此煎熬了十几天，众人紧绷的神经方才松下来一点儿。
　　
　　刚巧南面又传来大大的喜讯，邓恭不仅灭了五幡、赤眉两支大的流民军，还一举攻破了米脂教的总坛，擒了他们所谓的“圣德教主”，派人八百里加急返京，将其人头献于皇帝报喜。
　　
　　这是一件大喜事，顾莲听了也觉得高兴，更不用说，还有沈澈、穆世骐、曲靖飞等人在里面，那都是自己往后要用的人。
　　
　　下午沈倾华过来说话，与她笑道：“这下好了，等沈澈回来也好名正言顺的封一个官职，虽说是论功行赏，皇上总会多提携他一些的。”
　　
　　“是。”沈倾华的笑容有些勉强，现如今顾莲已经册为贵妃，倒是不用再纠结称呼问题，道了一声，“多谢娘娘关怀。”
　　
　　顾莲见她目露苦色，问道：“可是累着了？”
　　
　　沈倾华摇了摇头，刚要说话，抬头就见皇帝目光湛湛看着自己，下一瞬，他却换了温和笑容，“惠嫔出来一下，朕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
　　
　　顾莲笑了笑，复又躺回了床上去。
　　
　　徐离领着沈倾华去了偏殿，关上门，脸色陡然一沉，突兀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贵妃的性子特别好？”
　　
　　沈倾华一怔，不明所以，“娘娘的脾气是很好……”
　　
　　“所以呢？”徐离目光冰冷，往前走近了一步，身上气势迫人，“所以你但凡有了麻烦事，就去找她求情帮忙！但凡自己心里不痛快，就跑到她跟前愁眉苦脸！”伸手揪住了她的衣服，指着隔壁，“她还在坐月子，你是存心给人添不痛快的吧？！”
　　
　　“臣妾没有……”沈倾华慌忙分辨，“五弟的事，臣妾没打算告诉娘娘。”
　　
　　“那你为何做出死了老子娘的神色？不就是等着她问么？！”徐离猛地一摔，震得沈倾华往后退了两步，冷声道：“大概是这几年好日子过得久了，有些事情你忘了，忘了当初怎么和驸马勾勾搭搭，怎么给朕脸上抹黑了吧？！”
　　
　　沈倾华脸色惨白，分辨道：“皇上，臣妾真的没有对不起您。”
　　
　　徐离却道：“朕只是想给玲珑留个母亲照料，而不是……，舍不得杀了你，更不是不敢杀了你！”顿了顿，“你可别弄错了。”
　　
　　这话像是一把利剑，狠狠的插在了沈倾华心头之上！
　　
　　这几年，心里头唯一的那点侥幸和期盼，在这一刻被皇帝无情的话语砸得粉碎，好像一个臆想出来的幻梦，现在终于醒了。
　　
　　皇帝淡淡道：“战场上受伤乃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沈澈一点小伤，又不是缺了胳膊断了腿，你少整天哭哭啼啼的！”从她身边走过，顿住脚步，“你要记住！是你沈氏对不起朕，而不是朕亏待了你，这条命只是暂时寄放，少做那些受尽冤屈的样子出来，叫朕看了心烦！”
　　
　　沈倾华摇摇欲坠，扶着桌子，方才能够勉强支撑住身体。
　　
　　徐离临出门，还冷冷甩下一句，“枉费母后夸你聪慧大方、知书达理，不过是被你蒙蔽罢了。”
　　
　　“砰”的一声，门被甩了关上！
　　
　　沈倾华像是被敲碎了的瓷器，“呼啦”一下，软坐在了地上！仿佛一直支撑着她的某种信念，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另一边徐离回了屋，搬了凳子在顾莲床边坐下。
　　
　　顾莲问道：“可是有事？”
　　
　　徐离缓和神色，哄她道：“就是问问册封礼的事情，算着日子，邓恭他们回来，你也差不多出了月子。”愉悦的笑了笑，“南边平定是大喜事，朕得了两个皇子更是大大的喜事，再加上你的贵妃册封礼，真是三喜临门。”
　　
　　顾莲对他眨眼一笑，“可是江山、美人、儿子都有了。”
　　
　　这几天小狼看着还好，大家的心情都轻松了一些，说话也渐渐有了笑声，可是屋里的调笑话还没说几句，就听见隔壁有人一声轻呼，“哎呀！快快快……”
　　
　　顾莲心头一紧，赶忙掀了毯子下床赶过去。
　　
　　“小皇子吐奶了。”服侍小狼的乳母一面急着擦拭，一面回道。
　　
　　不知道是怎么呛得奶，不仅吐得满嘴、满胸，就连鼻子里面都是白花花一片，乳母身上亦是遭了秧，场景简直就是一片狼藉！
　　
　　大约是鼻子里还有东西，小狼便一直呛咳、呛咳，憋得一张小脸通红，不过转瞬，就有了脸色发青的迹象！
　　
　　徐离当即喝道：“快传太医！”
　　
　　太医？等太医过来，黄花菜都凉了！顾莲又气又急又恼，赶忙上前，将小儿子一把接了过来，翻转趴在自己的手臂上。顾不得心疼，朝那巴掌长的小后背上拍去，一下又一下，虽然算不得用力，但也不轻。
　　
　　徐离看得心惊肉跳，喊了一声，“小心点儿……”
　　
　　顾莲却知道短暂的呼吸障碍，对新生儿，特别是小儿子这种不及格的新生儿，会有多严重的后果。见效果不明显，一咬牙，索性伸了手指进去抠了一下，小狼轻轻的呕了一下，总算把那口要命的奶水给呛了出来。
　　
　　慢慢儿地，脸上的淡淡青色总算退了下去。
　　
　　徐离被心上人的彪悍作风惊到，却又为儿子庆幸，----亏得他娘是个胆子大的，下手又快，方才那一瞬，自己的心都快蹦了出来。
　　
　　顾莲让人拧了帕子，稍微收拾，且顾不上给儿子换衣服，只竖抱着，让他爬在自己的肩头，然后看向乳娘那湿哒哒的胸口，微微沉吟，“想来是你的奶水太好了，小狼吃得少，咽不及，往后先挤掉一些再喂他。”
　　
　　徐离当即恼道：“喂个奶都不会？留你何用？！”
　　
　　那乳娘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奴、奴婢……”
　　
　　“皇上……”顾莲朝徐离摇了摇头，“没事就好。”怕把乳娘给吓坏了，忍住不快说道：“以后一次别喂太多，喂完多拍一会儿，若是呛着，不要心疼手软，赶紧像刚才那样把奶拍出来。”
　　
　　“是，是是。”乳娘的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不住瑟瑟发抖。
　　
　　万一……，要是小皇子有个三长两短，别说皇帝杀了自己，只怕杀了自己全家上下都有可能，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顾莲见儿子已经没事，亲自给他换了衣服，因为方才吐了个干净，又让乳娘重新喂了一回。见她哆哆嗦嗦的，上前道：“你刚来，不清楚我的性子，说了不追究便是不追究，莫要想东想西的。”加重语气，“只是……，没有第二次了。”
　　
　　等着小儿子重新吃了奶，自己搂着细细拍了一回，哄得他睡下，方才倦倦的回屋去躺着，此刻回想亦是一阵后怕，心口乱跳。
　　
　　徐离皱眉道：“你拦着朕做什么？”
　　
　　“罢了。”顾莲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两个小家伙本来就赶在一起，生得娇气，若是再喊打喊杀的，不吉利。”轻轻握了他的手，“再说我不想临时换人出乱子，更不想弄得小狼身边的人战战兢兢、恍恍惚惚的，反倒越发容易出事。”
　　
　　更何况自己宽恕那乳母一命，她对自己感激，往后便会对小儿子多上点心，----以自己所处的位置，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照顾儿子的，别说还是三个，他们身边都需要一个忠心耿耿的乳母。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为了儿子们，顾莲可以算是殚尽竭虑，她倒不觉得辛苦，只是空了，想起没有照顾的七七和宥哥儿，心里越发愧疚得厉害。
　　
　　不过让她庆幸的是，小狼平平安安的熬出了月子。
　　
　　----谢天谢地！
　　
　　等到参加完了贵妃的册封仪式，腾出空来，倒是问了徐离一句，“沈澈不是已经封了虎贲中郎将吗？怎地今儿瞧着惠嫔，虽然带笑，却像是强撑出来的。”
　　
　　徐离静了一瞬，方道：“沈澈眇了一目。”
　　
　　“什么？！”顾莲大惊失色，她想到那个孤傲清高的翩翩少年，一向自视甚高，忍不住有几分担心，“他性子要强，不会受不了这个吧？难怪惠嫔笑得勉强。”
　　
　　徐离不以为意，淡淡道：“战场上受伤原是家常便饭，眇了一目算什么？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岂不是要哭一辈子？还有那些送命的呢，难道就冤魂不散了？朕见着沈澈的时候，瞧着他精神还挺好的。”
　　
　　顾莲叹了口气，“那也只能如此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小狼包子有点多，没打算虐，就是写了一些体弱新生儿的状况，还算轻微的，后面出了月子慢慢就吹起来了~~~
其实后面只有一个重大的情节，顾莲、徐离、叶东海的最后对手戏，然后感情落定~~~我在纠结是把小包子们的戏份和配角的结局放在这之前，还是之后，等我揪一揪头皮~~最近总觉得差一口气，大概是我的CPU被蚊子咬坏了~~




☆、260摊牌

　　沈澈受了一次极为凶险的伤,命虽然抢了回来,但左眼却瞎了。
　　
　　他的妻子管氏,乃是宫中大、小管贵人的姐妹，和大管贵人同为嫡出,比小管贵人要大几天，家中行二。她在娘家时,容貌心思都比不得长姐讨巧,嫁到沈家以后成了五奶奶，在妯娌之中亦是平平,算是中规中矩的一个妇人。
　　
　　不过她觉得自己很幸运，比起双双入选进宫的嫡姐和庶妹，自己嫁的丈夫沈澈,是出了名的风流文采人物，沈家的家世门第也不错。纵使夫妻间达不到鹣鲽情深，但至少算得上举案齐眉，就连丈夫那点孤傲的性子，在她看来也是一种风骨。
　　
　　现如今，儿子都已经三岁多了。
　　
　　----无有不足。
　　
　　直到丈夫在战场上，因为一时直面最浅显的英勇，……最后虽然胜了，他自己也受了致命伤，差一点送了性命！虽然最后还是活了下来，却成了独眼侠。
　　
　　管氏满腔的心疼，只恨不得事事都亲历其为。
　　
　　可是依照沈澈那个性子，哪里能忍受别人把他当做残废？一次、两次，还能勉强理解是妻子的好心，多了，不免觉得妻子低看了自己。
　　
　　他的性子不至于像妇人一样拌嘴，只是搬去了书房住。
　　
　　管氏还没有悟过来，只当是丈夫眼瞎了心里不痛快，发脾气，又带着好吃的追到了书房去，结果沈澈喝斥小厮赶紧关了门，连人都不见。
　　
　　没多会儿，沈家上下便听说五爷和五奶奶闹翻了。
　　
　　晋国夫人把管氏叫了过去，说道：“想来你是好意，照看的仔细了些，但是老五却是最受不得别人小看他的，莫要再这么追着、撵着了。”
　　
　　管氏一门心思关怀丈夫，反倒没有想到这一层，听了婆婆的话，委屈道：“我只是担心他行动不变，怎么会小看了他？”
　　
　　晋国夫人叹了口气，“我们这种武将之家，男儿们……，自来都是担着风险，拿性命去挣功名的。”说到几个儿子，“当年老大战死，你大嫂一直守寡到现在，难道不可怜吗？你可曾见她抱怨过一句？老三伤到了右手，不得不重新把左手拣起来用，现如今还不是一样乐呵呵的。”原本是劝慰儿媳，可是说着说着，却忍不住难受哽咽起来，“最可怜是老四，连亲事都没有来得及赶上，就早早的去了。”
　　
　　与婆婆的悲伤比起来，管氏实在不敢再提自己的委屈，再提丈夫的可怜，只是惶恐不安道：“原是儿媳没有琢磨清楚，想偏了，往后定会豁达一些。”
　　
　　晋国夫人伤感了一阵，缓了过来，“所以，老五只是少了一只眼睛，平常行动走路都不碍事，你不必天塌了一般的，只和平常一样过日子便是。”
　　
　　管氏赶忙跟婆婆道谢，“是，多谢娘提醒我了。”
　　
　　晋国夫人又道：“等他气消了，你过几天再去看他，放心，有丫头婆子照顾着，饿不着、冻不着的。”只是看着儿媳出去以后，却低声喃喃，“所以我才坚决不让老六跟着习武，好歹……，得踏踏实实的给我留一个罢。”
　　
　　等到快晌午的时候，晋国公沈公瑾从宫里忙完回来，见妻子有些淡淡哀伤，想着多半是在为儿子瞎眼伤感，因而劝道：“老五能够平平安安回来就好，皇上还特意提拔了他做虎贲中郎将，以他的年纪和那点子微末战功，已经是圣恩隆遇了。”
　　
　　“我知道！”晋国夫人带出一丝气性，“我要是动不动就哭天抢地的，早些年就该为着老大和老四哭死了。”
　　
　　自己生了六子二女，儿子死了两个，残了两个，也算得上是一门忠烈了！偏生两个女儿，一个做了嫔妃却闹出了事被皇帝冷落，一个看起来嫁得富贵泼天，实际上却是祸事泼天，现如今落了一个守活寡的结局！
　　
　　更何况，徐策还不知道哪天会死呢。
　　
　　可怜小女儿，膝下连个守着过日子的孩子都没有，往后这漫漫一生，没有丈夫相伴左右，没有儿女承欢膝前，可要怎么过下去？一想到此，就忍不住簌簌掉泪。
　　
　　心中对丈夫不是没有怨气，但是……
　　
　　沈家六子二女皆是自己所生，丈夫年轻的时候，虽然有过通房丫头，却一直不允许她们生孩子，----男人能够如此敬重嫡妻，便是心中有千般苦、万般怨，只这一条便就抵消过了。
　　
　　晋国夫人满心苦涩，只能在自己心里满满的艰难品尝。
　　
　　沈公瑾不知道妻子想了这么多，关注点还在才瞎了眼的沈澈身上，继而说道：“老五的性子似你，有些孤僻，得空你多劝一劝他，待人接物莫要太敏感了才是。”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妻，也有不忍，安慰道：“往后再有战事，我就去皇上面前请辞，尽量不让咱们家的孩子去前线了。”
　　
　　晋国夫人抬头看了一眼。
　　
　　心下明白，若真是皇帝要让沈家的人出征，丈夫未必敢违逆，但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说出这般细腻的话已是难得。因而把气消散了一大半，勉力笑道：“你说了，往后可别又忘了才是。”
　　
　　沈公瑾颔首道：“不会忘。”
　　
　　晋国夫人见丈夫一脸认真，反倒担心，“不是说南边都已经平定下来？如今皇上已经一统四海、廓清寰宇，应该不会有什么战事了吧？”
　　
　　沈公瑾笑了笑，“想不到，夫人对朝政时局也看得如此通透。”
　　
　　晋国夫人知道这是丈夫哄自己高兴，不好再愁眉苦脸的，倒是被丈夫夸了，有些不好意思，“我能懂得什么？还不都是听外头的人说的。”
　　
　　说到外头的事，沈公瑾微微有一丝抱怨，“说起来受伤的咱们家老五，拼死拼活的是前线捐躯的将士，邓恭做为统帅安坐中军大营，不过每天喝茶吩咐人，便是封个平南公也算是恩遇，皇上居然封了他镇国公！镇国……，他有几斤几两就能镇国了？！”
　　
　　当着妻子的面，不想再把牢骚话窝在肚子里面憋气。
　　
　　晋国夫人神色一暗，没吱声儿。
　　
　　沈公瑾叹道：“不过……，谁让人家有一个贵妃娘娘的女儿呢？而且贵妃娘娘还生了两个皇子，皇上偏心一些也是在所难免。”不由问起老妻，“这一年里，惠嫔娘娘不是经常召你入宫吗？你瞧着，皇上待她如何？”
　　
　　晋国夫人心里猛地一紧，却不敢在丈夫面前露出异样，强撑道：“还好，惠嫔娘娘看起来不错，两位公主也是活泼可爱，聪明的很呢。”
　　
　　沈公瑾虽然是粗人，心思却不粗，不然也不能在皇帝跟前混成近臣，打量了妻子两眼，皱眉道：“这半年里总觉得你有心事一样，若是后宅的琐碎自不必说，但若是宫里头的事情，你可不能瞒着我。”
　　
　　晋国夫人不由一时恍惚，当初窦妈妈说了那句语带双关的话，起初自己听了不免气愤，以为她们借着当年一点子旧事，无事生非要挟人。
　　
　　可是后来回家一想，自从云子卿死了以后，云家的女眷虽然没有什么反应，但是丈夫却提过几次，说是云家老爷子有些疏远了。
　　
　　这说明什么？自然是其中有重大机密，云老爷子知晓，而云家女眷却不知道了。
　　
　　偏生丈夫仔细琢磨了几回，觉得没有得罪云家的地方，----自己想来想去，很可能就是云子卿的死和大女儿有关，所以才会导致如此后果。当然这还只是猜测，直到后来女儿亲自承认，那一句“他害了我”，便是证据确凿无疑！
　　
　　“到底是什么事？”沈公瑾沉声追问了一句。
　　
　　晋国夫人哪里敢说起云子卿三个字？可是心头的确有一个大秘密，压得自己一直喘不过气来，她抬头看向丈夫，艰难吐道：“贵妃娘娘……，就是以前死了的护国长公主。”
　　
　　******
　　
　　邓恭南征大获全胜而归，皇帝亲自接见了一干将领们，予以夸奖，并且准备举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庆功会。
　　
　　众人都是喜气盈腮，见皇帝心情也好，大伙儿一起笑着说闹了一回。
　　
　　徐离由着将领们热闹一阵，然后抬手示意安静，“黄大石、沈澈、穆世骐、曲靖飞留下，其余的先退下罢。”
　　
　　众人眼里不免露出一丝艳羡。
　　
　　邓恭却大概知道原委，----这一拨人，都是原先护国长公主府的麒麟卫出身，如今功成名就，自然是要见一见他们的正主儿了。
　　
　　而自己……，亦因为“女儿”沾光破格晋封为镇国公。
　　
　　----这可不是能随便赏赐的封号。
　　
　　邓恭笑而不语，恭恭敬敬领着一干将领出去了。
　　
　　徐离起身，“到里面说话。”
　　
　　曲靖飞有点一头雾水，黄大石几个却是隐隐期待。
　　
　　果不其然，跟着皇帝一路跨越门槛，不知道一共过了几个屏风，几挂水晶珠帘，最终在一处内室停下，隔着薄薄的细竹卷帘，见到一个熟悉的盛装华服女子身影。
　　
　　----果然还活着！
　　
　　黄大石和沈、穆二人都是惊喜万分，曲靖飞也猜到了点什么，----他早先在公主府任侍卫的时候，职位卑下，自然没有机会见到公主玉面。
　　
　　可是那次两个公主府组织队伍比赛时，自己被人嫉妒诬陷，差疫点担上欺君罔上的罪名，幸亏护国长公主出面解围。而后她又重任自己，参与了端敬王妃的密事，更不用说这次的提拔，不然自己何以能过做到轻骑都尉？自是感恩非常。
　　
　　因而四个人都是满怀感激和兴奋，正在不知该怎么称呼，就听皇帝介绍道：“听说诸位在前线杀敌，立了大功，贵妃心中敬仰热血英勇的男儿，有几句话要说。”
　　
　　此话一出，犹如横空劈了一道惊雷！
　　
　　贵妃？公主死了，变作贵妃，且还生下一对双胞胎皇子，这跨度……，未免也实在太跳跃，太大了一点儿！叫人委实难以接受。
　　
　　然后一道雷的震惊还没结束，又来一道。
　　
　　“不必惊骇，且先听我说几句。”顾莲淡淡一笑，“我本姓顾，为京兆尹顾大人家四房之幼女，家中行九，曾与皇上有过订亲之约。”看了徐离一眼，又道：“中间不得已用了故去的护国长公主身份，倒是叫大伙儿误会了。”指了指黄大石，“他是我的乳兄，知晓其中一切关窍。”
　　
　　对待晋国夫人那种自命清高的贵妇，需要用护国长公主身份压一压，但是对于自己要用的人，却不便事事隐瞒。最主要的是，兄妹乱*伦所生下来的孩子，不光叫这些人难以接受，更会让他们担心以后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这是决不允许！
　　
　　毕竟那件事要谋划好几十年，中间一丝恍惚，都有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下面的几个人中，黄大石倒是没太大的反应，毕竟他早就知情，今儿见了顾莲还好好的活着，只把一颗心落了回去。沈澈几人则是才从兄妹乱*伦的震惊中回神，又跌入了强抢臣妻的漩涡里面，都是心潮几番跌宕起伏。
　　
　　但正如顾莲思虑的那样，强抢臣妻显然比兄妹乱*伦更能叫人接受，对于这些热血男人来说，那不过是一种强权霸道的作为罢了。
　　
　　顾莲郑重道：“你们须要谨记两点！第一，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自己是麒麟卫；第二，今日跟你们说话的是邓恭之女，宫里的贵妃娘娘。”
　　
　　黄大石率先抱拳，“末将领命。”
　　
　　曲靖飞家中没有任何势力，以无根无基的卑微庶民身份，短短几年爬到轻骑都尉这个位置，一切都是顾莲所赐。况且之前顾莲还救过他的性命，自然明白“效忠”二字该怎么表达，----否则这位娘娘那纤纤手指一弹，自己就得灰飞烟灭。
　　
　　因而跟着重声应道：“娘娘的话，末将牢记在心！”
　　
　　沈澈微有沉默，继而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这件事惠嫔娘娘知道吗？”顿了顿，忽地一惊，“去年末将的母亲时常进宫，面见……，贵妃娘娘，是不是也知道了？”
　　
　　不仅面见，还为自己身陷牢狱的哥哥求了情。
　　
　　顾莲尽量用平常的目光去看他，不去留意他那坏掉的眼睛，闻言淡淡道：“自然是都见过的，不过……，她们以为我是护国长公主罢了。”
　　
　　沈澈静了静，“末将明白了。”
　　
　　顾莲又看向表情僵硬的穆世骐，微微一笑，“从前让你喊我公主姑姑，却也不是诓你，的的确确应该让你喊一声姑姑。”继而语气加重一沉，“但此时，不必让顾家的任何人知晓，切切牢记。”
　　
　　“是！”穆世骐赶忙应了。
　　
　　他倒不担心自己会一时糊涂大嘴巴，而是……，想起从前在西林猎场那会儿，自己教这位“公主姑姑”射箭，惹得皇帝大怒，差一点就射杀了自己！
　　
　　此刻回想，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来。
　　
　　----自己可从来没有想过跟皇帝抢女人！
　　
　　“好了。”顾莲不便跟外臣相处太久，说完该说的，便道：“曲都尉先下去，穆将军也回去歇着，沈将军既然进宫了，就由宫人陪着去看看惠嫔娘娘。”将一干人等全都支走了，方才起身，从竹帘后面走出，缓缓站到黄大石的面前。
　　
　　黄大石有千言万语要说，只憋出一句，“贵妃娘娘，……放心。”
　　
　　顾莲颔首道：“大石哥，我什么时候对你都是一百个放心的。”轻轻叹气，“不过他们几个就不一样了。”神色一肃，“往后你且私下留心着，不论他们哪个，如有异动，一律回报于我！”
　　
　　把天大的秘密跟下属们分享，固然是一种信任、示好，但也是在断他们的后路！
　　
　　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便不用留了。
　　
　　黄大石心头一跳，目光闪烁了片刻，明白过来，沉声道：“娘娘放心，末将知道该怎么做，断不能叫他们害了娘娘。”
　　
　　顾莲点了点头，又问：“妈妈和蝉丫还好吗？黄三叔呢？”
　　
　　“都好。”黄大石心情微微激动，----不论世事变迁、时光更迭，她始终都还记得当初黄家的情分，这个妹妹……，自己果然没有错认！
　　
　　顾莲又道：“现在你也是个将军了，家中情况想来还过得，桐娘又是一个贞静贤淑的性子，你亦有儿有女的。只消把蝉丫的亲事定下，过几年生儿育女，妈妈和黄三叔也便没什么牵挂了。”
　　
　　“是。”黄大石听她柔声关怀，微微激动，“娘娘说得是。”
　　
　　顾莲担心道：“大石哥，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她不说这话还好，越说越招得黄大石心情激荡，“没、没有。”竟然有点哽咽，“就是想着娘娘的关怀，有些、高兴……”
　　
　　徐离在帘子后头“哧”的一笑，走了出来，忍俊不禁，“黄将军，朕可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面。”
　　
　　顾莲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别欺负老实人。”
　　
　　把黄大石闹了一个大红脸，尴尬不已，赧然道：“末将告退了。”
　　
　　徐离看着黄大石仓促退出去的背影，微有思量，陪着顾莲回了玉粹宫，突然突兀的问道：“莲娘，你对朕有多少个放心呢？”
　　
　　顾莲闻言一怔。
　　
　　对皇帝大人这种乱吃干醋的行为，表示十分无语，好似这天上地下，不管是他的臣子也罢，母亲和妹妹也好，甚至……，只怕就是加上麒麟几兄弟，自己都只能把他放在第一位，必须最信任、最喜欢、最在意！
　　
　　山西陈醋和镇江米醋都叫他吃光了。
　　
　　亏得黄大石已经娶亲，且生儿育女，最要紧他不是云子卿那种不着边际的人，否则有个什么影儿，还不知道皇帝会怎样呢。
　　
　　徐离一直目光湛湛的看着她，等着回答。
　　
　　“岂止是一百个放心？”顾莲笑了笑，搂着他的腰娇声笑道：“不说多了，少说也有二百五个放心，够不够？”
　　
　　徐离伸手捏她的脸，佯怒道：“你敢说朕是二百五？！”
　　
　　顾莲大喊，“麒麟，你父皇打人了！”
　　
　　麒麟本在隔壁看弟弟们吐口水泡泡的，闻声一溜儿跑了进来，他才得三岁多，但身板儿结实，个子高，瞧着倒像是四岁多的孩子。偏又最喜欢做小大人模样，进门便是一声感叹，“母妃，还好今天我在。”
　　
　　倒把顾莲给逗乐了。
　　
　　徐离更是气笑道：“什么叫还好今天你在？你不在，朕还能真打了你母妃不成？少胡说八道的！净添乱。”
　　
　　“我是来帮忙的。”麒麟一脸认真，挡在母亲前面，还挺了挺身板儿，“反正不许父皇欺负母妃，等小豹子和小狼长大了，我们三个都要保护母妃的。”
　　
　　徐离被儿子的话噎住，转而看向顾莲，“你成天都教麒麟一些什么？”
　　
　　顾莲笑道：“自然是世上只有娘亲好了。”推了推麒麟，说道：“方才母妃和你父皇闹着玩的，正巧你父皇今儿有空，不是想让他教你比划比划吗？还不赶紧的。”
　　
　　不过玩闹归玩闹，可不想真让徐离真的误会什么。
　　
　　自己对麒麟寄予厚望，希望他能跟父亲多多亲近一些，一是关系好，二是言传身教感情深，这对他的将来大有用处。
　　
　　徐离现在对自己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但……，几十年后谁能保证呢？未雨绸缪总比毫无准备要强，不能忘了，自己是以什么身份活着，又是处在什么样的高悬位置，更何况还有三个儿子出身皇室，有些纷争是避不开的。
　　
　　抬头看过去时，父子俩已经高高兴兴的去了外院。
　　
　　顾莲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觉得自己想得太多，还是别的……，继而走到了隔壁的暖阁，瞧着那一对才得满月的小哥儿俩，心中一片柔软。
　　
　　乳娘上来陪笑道：“娘娘你瞧，小皇子出了月子就跟气吹似的，脸上也有肉了。”
　　
　　“是啊。”顾莲先看了看小豹子，继而坐在小狼的摇篮跟前，伸手摸了摸，----虽然还是尖尖的下巴颌儿，到底有了几分肉，面皮也被撑了光洁起来，不再红通通，白白净净的十分可爱。
　　
　　乳娘上次险些叫小皇子闭气过去，得顾莲宽恕留下一条命，自是战战兢兢的，每天都恨不得不眨眼，生怕再出一点儿岔子。
　　
　　“娘娘。”窦妈妈陪着在旁边呆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来，说道：“眼下两位小皇子都出了月子，长得也挺好的，不如把印记给点上了吧。”
　　
　　皇室里的双生皇子其实不吉利，有混淆皇储的嫌疑。
　　
　　所以一般都会给其中一个做上印记，将来长大了，还得将两人分开。或者一人留在京城，一人去外省；或者两个都分别封为藩王，隔得远远儿的。
　　
　　之前小狼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因而印记一事延后了。
　　
　　顾莲点了点头，“让人准备七蟾血砂罢。”
　　
　　此砂制作工艺和配料十分特殊，一连七日用之点上印记以后，便能让颜色浸透到皮肤里，恒久不散，用来做人身印记最合适不过。
　　
　　宫人去通报了徐离，他领着麒麟一起回来观看。
　　
　　片刻后，窦妈妈亲自捧了七蟾血砂和细毛笔上来，问道：“娘娘打算点在哪里？做什么花样？”
　　
　　麒麟忙道：“我们男人，要那么花里胡哨的做什么？”
　　
　　本来顾莲想着其中一个儿子，将来长大要分封去藩地正在伤感，听了他这话，不由忍俊不禁，好笑道：“你这小家伙毛都还没有长全，就是男人了。”
　　
　　麒麟一脸疑惑，回头看向自己父亲，问道：“我的头发明明很好，母妃为什么说我毛没有长全？”
　　
　　徐离笑着蹲□，附耳道：“不是头发，是……”
　　
　　顾莲怕他把荤话传授给儿子，当即打断，“母妃说的是胡子！”
　　
　　麒麟挠了挠头皮，恍然道：“原来如此。”
　　
　　“行了，行了。”顾莲瞧着他这老气横秋的样子，就忍不住好笑，将笔上的血砂沾得均匀了，看着两个儿子有一瞬间的犹豫，停住没有落笔。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或者下下章就时间跳帧，让小豹子和小狼长大一点儿，好赶在结尾之前上几句台词~~~
麒麟：“台词是我的！”
小豹子：“大哥，孔融让梨。”
小狼：“二哥，尊老爱幼。”
徐三：“………………”【遗传真特么不科学~~





☆、261姻缘

　　
　　徐离问道：“你打算给谁点？”
　　
　　“给小狼点一粒朱砂痣罢。”顾莲很快做了决定,提笔走到小儿子的摇篮前,忽地回头,吩咐道：“拿针来。”
　　
　　窦妈妈吓了一跳，“这个……,不用针的。”
　　
　　“我怎么会扎他？”顾莲摇头一笑，等针拿了上来,放下笔,在自己手指头上扎了一下，将血珠挤到了血砂里面,口中道：“苍天神明在上，今日信女以血起誓，不论我的寿数还剩多少,情愿折一半，庇佑我的几个孩儿平平安安长大。”
　　
　　她看了两个小小的襁褓一眼，看了麒麟一眼，闭上眼睛，脑海里划过的，却是七七的小脸和想象之中的宥哥儿。
　　
　　你们……，都要一生平安顺遂。
　　
　　徐离却是脸色一变，不悦道：“你这人，怎地随随便便拿寿数起誓？！”
　　
　　眼见皇帝和贵妃娘娘起了争执，不等窦妈妈吩咐，宫人们都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顾莲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徐离，“以我寿数之名，此一生只起过两个誓言，另外一个，便是当初为求皇上战场平安。”她问：“怎么能说是随便？！”
　　
　　徐离当然知道她不是随便起誓，此刻想起她的那个誓言，想起当初自己险些被人射中心窝，最终却化险为夷，越发怀疑誓言的灵验程度。既心疼，更是担心不已，“一个人能有多少寿数？你折了又折，自己还能剩下几何？”
　　
　　顾莲浅笑道：“有几何是几何罢。”
　　
　　“你……”徐离很不高兴，很不痛快，“可真是狠心！”
　　
　　顾莲凝望了他一眼，“若是你们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人独活又有什么意思呢？”不想再就这个话题争执下去，趁着小狼这会儿睡得香甜，轻轻一笔下去，----她有画画的功底在，不偏不倚，点了一粒宛若米粒一般的朱砂印记。
　　
　　麒麟凑到摇篮边看了看，嘟嘴道：“好看是好看，但是小狼却像妹妹了。”
　　
　　顾莲放下笔，笑嗔了一句，“胡说。”
　　
　　徐离还在方才的情绪里面没出来，上前抓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堆在一起，却不知道从那一句开始说。静了一瞬，方道：“莲娘，朕……，只是希望你能一直相伴左右，陪朕走到最后尽头。”
　　
　　顾莲抬起明眸，温婉仿似春风一般浅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时间，屋子里涌动着一缕脉脉温情。
　　
　　偏生麒麟是个煞风景的，钻到父母中间，扬起小脑袋问道：“那我呢？怎么没有和我一起？父皇和母妃不陪我玩儿了吗？”
　　
　　顾莲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笑道：“你呀，以后有漂亮媳妇陪着呢。”
　　
　　麒麟把头一扭，不满道：“我才不要漂亮媳妇儿！”
　　
　　徐离听的“哈哈”大笑，“傻小子！”揽了顾莲的香肩，回头去看两个小不点儿，“不知道这两个小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性子？”
　　
　　******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里，顾莲分别召见了沈溪和邓玉儿，小夫妻俩还没有成亲，这个时候是不宜见面的。
　　
　　上午见了沈溪，他并不习武，是一个斯斯文文的白净少年。
　　
　　顾莲与他打了招呼，赏了东西，便让人送去沈倾华那边说话，对于这种不费力气的顺手人情，她从来都不吝啬。
　　
　　下午召见了邓猛和邓玉儿。
　　
　　邓猛先去了皇帝那边，邓玉儿在宫人的引导下独自过来。
　　
　　她遗传了父亲偏矮的基因，亏得不胖，整个人显得小小巧巧的，模样儿还算周正，只是容貌比不得她的堂姐，胜在笑起来时脸颊一对小梨涡，甚是甜美可爱。
　　
　　今儿与之陪坐的，是特意传过来说话的邓襄嫔。
　　
　　邓玉儿看向堂姐的眼光有些艳羡，甜甜笑道：“娘娘比起从前在家的时候，漂亮了好多，就好像那画上的神妃仙子一样。”忽地意识到说漏了话，讪讪的看向顾莲，赶忙补救，“贵妃娘娘仪态万方、艳冠群芳，比……，比那画上仙子还要好看。”
　　
　　顾莲听了，便与邓襄嫔笑道：“现在的小丫头嘴都这么甜了。”
　　
　　邓襄嫔淡淡一笑，“玉儿在家中唯一的女儿，一向嘴巧，十分讨人欢喜的。”
　　
　　七年前，自己被叔叔送给皇帝做了侍妾，那时候自己十六，堂妹才得七岁，----若不是她年纪不够，只怕今天的襄嫔就是她了吧。
　　
　　她那稚嫩的眼神里不仅有艳羡，还有妒忌、不甘。
　　
　　可是自己却更羡慕她，----能够光明正大的嫁到沈家做嫡妻，而不是在深宫里，顶着一个看似风光的位分，孤孤单单、战战兢兢的过完一生。
　　
　　不由看了顾莲一眼。
　　
　　唯一庆幸的是，如今的后宫是这一位娘娘做主，假若依旧是薛皇后，只怕自己后半生连一口气都不能喘，那才叫煎熬难过呢。
　　
　　顾莲正在吩咐窦妈妈拿准备好的首饰，没有留意到她，一面递给邓玉儿看，“你瞧瞧，款式和颜色可还喜欢？预备着等你成亲那一日，由宫里人的直接赏赐到沈家，给你添妆，算是一份宫里的体面。”
　　
　　邓玉儿没来得及细看东西，先道：“多谢贵妃娘娘赏赐。”
　　
　　顾莲笑道：“你到沈家是做小儿媳的，且沈溪是嫡出，你婆婆又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妇人，想来日子应该好过。”顿了顿，“不过呢，该有的风光不必藏着掖着，到时候不只我会赏赐东西，还有襄嫔和惠嫔，她们俩一样是要给你添妆的。”
　　
　　邓玉儿听她说得隆重，赶忙起身，“今儿妾身进宫一趟，不光是偏了贵妃娘娘的好东西，还让娘娘你费神了。”
　　
　　“坐罢。”顾莲笑得十分温婉，虚抬了下手，“我也是你的堂姐，虽不比襄嫔隔得那么近，算起来亦是一家子的，没有外人说话不用这般拘束。”
　　
　　邓襄嫔恰到好处的接话，笑道：“平日里，贵妃娘娘待嫔妾有如亲姐妹一般。”
　　
　　邓玉儿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亦不了解宫闱秘闻，只是凭着十四岁的小聪明在心内猜想，----这两位娘娘，一位是自己的真堂姐，一位是祖上十八代沾点亲的远房堂姐，但是都姓邓，在宫中自然要拉帮结派了。
　　
　　如今两位管氏贵人一直久病不见人，就不用说了。而惠嫔只生了两个公主，肯定比不得生了两个皇子的贵妃娘娘，况且邓家和沈家已经结了亲，惠嫔还能拆台不成？加上堂姐肯定站在贵妃这边，后宫已经成了邓氏女的天下！
　　
　　她只恨自己晚生了几年，不能参与这趟风起云涌。
　　
　　“玉儿。”顾莲盈盈笑着，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轻声细语道：“说起来这次邓家和沈家联姻，你的责任最是重大，不光要夹在其中调和，还要两面照顾，往后沈家会不会和邓家一条心，都要靠你来出力了。”
　　
　　邓玉儿目光一亮，激动道：“娘娘放心，玉儿知道该怎么做的。”
　　
　　邓襄嫔在心里轻轻嗤笑，----这才得了人家三、两句好话，就得意忘形，连妾身的称呼都给忘了。
　　
　　以这位贵妃娘娘的手段，还有叔叔邓猛和邓恭看重权势的态度，加上皇帝亲自在中间把持，哪里轮得到堂妹出什么力了？她和沈溪和和美美当然好，但就算不和美，甚至天天撕破脸皮打架，沈家和邓家还是照样得捆在一起。
　　
　　不过……，贵妃娘娘真是一个妙人儿，这一下子，正好挠到堂妹心痒之处，往后可不就服服帖帖的了。
　　
　　想来堂妹往后在沈家千般努力、万般心血，都不过供顾氏一哂罢了。
　　
　　“启禀贵妃娘娘。”门外有宫人传话，“镇北侯求见。”这边顾莲点了头，便听见一串沉稳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邓猛是个身材短小的胖子，大约是这几年在幽州一直没有战事，养得好，体态越发的浑圆起来，脸皮又是紫黑紫黑的，猛一看，倒像是走进来了一只圆茄子。
　　
　　顾莲先笑了一声，“镇北侯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啊。”
　　
　　“给贵妃娘娘、襄嫔娘娘请安。”邓猛上前行了礼，----他知晓其中一切内幕，当初顾莲在灞水河落水，徐离弃三军将士于不顾，单枪匹马冲出去救人，之后一番辗转，便将人藏在了幽州的邓府里面。
　　
　　面对这个奇怪的“堂侄女”，没有流露任何惊讶之色，笑容和蔼、自然，反倒有一种旧相识的熟识，顾莲指座，便当即乐呵呵的坐下了。
　　
　　还咧嘴笑了笑，“正好在皇上跟前站着说了半天话，有些累呢。”
　　
　　邓玉儿悄悄看了父亲一眼，有些嗔怪。
　　
　　顾莲只觉得这对父女十分有趣，女儿年轻盼着出风头，父亲却在这里扮起了头脑简单的老顽童，----人有千百种，哪能个个的长得跟自己一个调调儿？不管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只要能够听从自己调遣安排就行。
　　
　　因为顾莲如今也姓了邓，眼前便是叔侄一堂，细细问了一些家常琐碎事情，又叫人端茶上点心，邓猛还真的老实不客气的吃了两块。
　　
　　记得邓玉儿直朝父亲甩眼色，老大不小的人了，怎地进了宫，忽地就嘴馋起来？再偷偷瞄了一眼，堂姐笑吟吟的不用说，难得那位贵妃娘娘亦是亲近随和，脸上并没有任何见怪，方才松了一口气。
　　
　　“娘娘。”有宫人进来回禀，“惠嫔娘娘求见。”
　　
　　即便沈家和邓家联姻，沈倾华也只是亲戚，是不方便见外男邓猛的，顾莲便叫了窦妈妈过来，吩咐道：“你问问她，有什么事儿？若不急让她自己去忙，若急，你再过来回我。”
　　
　　不一会儿，窦妈妈出去了又回来，附耳禀道：“三郡主着凉了，有些发热，嚷嚷着要见徐大人。惠嫔娘娘说不是什么大事，让娘娘这边先忙，只是来知会一声，她去金銮殿那边请皇上安排示下。”
　　
　　三郡主对麒麟下耗子药一事，顾莲一直耿耿于怀。
　　
　　即便知道只是几个小孩子胡闹，但万一呢？万一麒麟有个闪失，自己找谁哭去？难道能因为凶手是未成年，就原谅了不成？自己可没有那么崇高的圣母情怀。
　　
　　当然了，事情并没有发生。
　　
　　但是想着三郡主对“护国长公主”恨之入骨，且年纪小小的，坏了心肠，也不大愿意理会她的事，更何况其中还掺和到了徐策，越发不想蹚这一趟浑水。
　　
　　听见沈倾华要去回禀皇帝，正合心意，颔首道：“嗯，让她去罢。”
　　
　　屋子里的人，服侍的宫人们就不必说了。
　　
　　邓襄嫔微微含笑拨着茶，恍若未闻，决计不会多嘴问一句，“惠嫔有什么事？”，而邓猛大约是点心吃得不少，有些噎着，正在大口大口的喝茶，喝完还赞了一句，“娘娘这是好茶吧？可惜是给末将这种粗人喝，只觉得味儿淡了些。”
　　
　　“爹！”邓玉儿急得不行，低声道：“别瞎说。”
　　
　　顾莲听得忍俊不禁，笑道：“想来镇北侯这种舞刀弄枪的将人，都是喜欢喝酒，不爱喝茶。”招手叫来灵犀，“前年不是藏了两坛上好春华酒么？我嫌它酒味儿太烈、烧心，从来不爱喝，你去取一坛子出来，等下让镇北侯带走罢。”
　　
　　邓猛的确是喜欢烈酒的，不比吃糕点是凑趣气氛，这下子倒是真高兴起来，瞪大眼睛问道：“存了三年的春华酒？”
　　
　　“不止呢。”顾莲抿嘴一笑，“送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放置了五年，再加三年，足足在树根底下埋了八年。”笑问：“镇北侯可还喜欢？”
　　
　　邓猛喜得搓了搓手，“喜欢，喜欢！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不顾女儿直瞪眼，等人拿了春华酒过来，便急巴巴的先拆封闻了一闻，大声赞道：“了不得！这味儿够劲够足够烈，要是每天喝上三杯，那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顾莲觉得他有趣爽直，侧首笑道：“再去拿一坛来。”
　　
　　灵犀犹豫道：“娘娘，只剩下两坛没开封的了。”看着顾莲说话，脸却偏向了邓猛的方向，微微提高声音，“这可是皇上特意存在娘娘这儿的。”
　　
　　不等邓猛回答，邓玉儿赶忙抢话道：“娘娘，一坛就够了。”
　　
　　邓猛也笑，“虽然是好东西，也不好意思都搬走的，再说还怕皇上怪罪呢。”
　　
　　“皇上哪里会这般小气？”顾莲坚持让灵犀去拿，“去吧，皇上每天百事缠身，少喝一点酒也好，回头问起了，我来说。”
　　
　　灵犀当然知道主子说出去的话，不能再收回，不然面子往哪儿搁？故意挑明，不过是想让邓猛知道酒的难得，将这份恩赏拔得更高一些罢了。
　　
　　因而嘟了嘟嘴，只做不情不愿的样子，嘀咕道：“那娘娘可说好，回头可别提是奴婢去搬了皇上的好酒，省得再吃一顿挂落。”
　　
　　顾莲知她心思灵巧，明白其意，笑了笑，“行，就说是我亲自去刨的树根儿。”
　　
　　邓襄嫔轻轻一笑，凑趣道：“要让皇上知道，娘娘去做了这种粗活，只怕灵犀她们得挨一顿板子，又岂止是吃挂落那么轻巧？罢了，横竖都有不是。”抬头看向灵犀，“好在我是一个粗手粗脚的，只说是我挖的罢。”
　　
　　邓猛哈哈大笑，邓玉儿抬起袖子掩了半面、眉眼弯弯，窦妈妈等人亦笑了起来，殿内的气氛变得轻松活泛起来。
　　
　　邓氏父女又陪坐说话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出了宫，上了马车，邓玉儿忍不住嗔怪，“父亲你可真是的！在军营里跟那些粗人随便惯了，怎地把脾气带到宫里头来？叫人看了笑话。”
　　
　　邓猛笑道：“两位娘娘都是自家侄女儿，有什么关系？”
　　
　　邓玉儿撇了撇嘴，“襄嫔娘娘也罢了，贵妃娘娘隔得不知几万里远呢？人家是什么身份，爹你倒是好意思随便乱攀亲戚。”
　　
　　她在家中是唯一的姑娘，有些娇，在父亲面前说话直来直去的。
　　
　　贵妃娘娘？邓猛想起当初灞水河边的情景，顾氏原是人质，最后竟然凭借一介弱女子之力，刺瞎了萧苍的眼睛！那一抹绿衣白裙的身影，像是断线风筝一般坠入滚滚河水之中，被激进的浪头卷走，是记忆里面难以忘掉的一幕场景。
　　
　　原想着皇帝当时年少、情窦初开，见了顾氏貌美，所以冲动了一些，却不料过了这么些年，顾氏依旧一直盛宠不衰。身份从护国长公主变成了贵妃娘娘，还为皇帝生下了两个皇子，不……，没准儿是三个！
　　
　　这世上的美貌妇人，要想得男人一时宠爱不难，得一世宠爱却是少见，这可不是单凭美貌就能办成的，心思、手段、本事，一样都不能少。
　　
　　顾氏能不能被皇帝盛宠一世且不知，但是看如今的情况，贵妃娘娘、几个皇子，加上今儿近距离的一见，----那份惊人的美貌，待人接物之间的游刃有余，想来至少色衰之前能够握住皇帝，等到容颜老去，那已经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
　　
　　不出意外，几位皇子都已经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到时候，便是有些年轻貌美的讨了皇帝欢心，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人年少时才会情感炽热，上了年纪，那些风花雪月早就随着时光消散而去。
　　
　　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不是发誓非舅舅家的大表姐不娶吗？现如今，就是她哭着闹着要嫁给自己，也不稀罕了。
　　
　　“爹……”邓玉儿拉长了声调，十分不满，“我都说了大半天了，你只顾发呆，一句话都不应！想什么呢？”
　　
　　邓猛收回心思，回头笑道：“没，就是瞎想。”又问：“方才你单独见两位娘娘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说起这个，邓玉儿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
　　
　　而邓猛听女儿说完了之前的情景，特别是她加重的那句，“贵妃娘娘说了，往后沈家会不会和邓家一条心，都要靠我来出力了呢。”
　　
　　不由心下一笑。
　　
　　这位贵妃娘娘还真是……，会哄小孩子。
　　
　　只是见女儿满脸兴奋的样子，不好戳破了她，想着这门由皇帝和贵妃一起担保的婚姻，也为女儿感到高兴。等女儿嫁给了沈溪，只要不是在沈家拆墙放火，不是把沈家的祠堂给砸了，沈家上下不会有人为难她的。
　　
　　正如邓猛放心所想的那样，三日之后，邓玉儿风风光光的嫁去了沈家，抬在最前面的嫁妆分别是，皇太后赏赐的一对玉如意，贵妃娘娘准备的一些奇珍异宝首饰，惠嫔娘娘和襄嫔娘娘亦有厚厚添妆。
　　
　　满京城里出嫁的女子里，这份风光，可以算得上是独一份儿！
　　
　　邓玉儿人机灵、嘴又甜，晋国夫人再把疼惜小儿子的心肠，爱屋及乌分她几分，在沈家的日子可谓如鱼得水。没过几天又正好赶上中秋节，她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奉承的婆婆喜笑颜开，在妯娌里面出尽了风头。
　　
　　不过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邓玉儿嫁了一门心满意足的亲事，黄蝉却在为自己的亲事痛苦不堪，----父母、哥嫂都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嫁给那什么周善存了！
　　
　　听说今儿就要叫到家里来商议，好把亲事定下来。
　　
　　黄蝉越想越是恼火到不行，且不说周善存人怎么样，单说亲事，哪有叫到女方家来商议的？他若是不答应，自己这张脸往后还要不要？！倒好像自己什么赔钱货，只等人来讲价还价了。
　　
　　她心中有万般委屈，偏生家里没有一个人向着自己！
　　
　　不过……，她似乎想错了，在黄家可能还有真一个人向着她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了一道细缝儿，刘贞儿在门口陪笑道：“大小姐可有空？我有几句要紧话与你说。”
　　
　　黄蝉对桐娘急着嫁自己很不满，而对桐娘更不满的刘贞儿，自然愿意听她发牢骚和吐槽，一起狠狠的批判桐娘。
　　
　　虽不至于引为知己，但平日里也算是能说得上几句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哈，好些妹纸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嗯呢，米粒朱砂多美腻啊，多么妖孽啊~~~~~~




☆、262不如意

　　“什么事？”黄蝉今天特别的心烦,口气不善。
　　
　　刘贞儿笑容一僵。
　　
　　当初自己还是刺史家千金小姐时,即便是庶出,在安阳亦是没人敢得罪，就连徐家的那两位公主,见了自己都是客客气气的。谁料命里不济，刘家被……,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即便是在心里也不敢多想。
　　
　　总归就是落到了这一步田地。
　　
　　自己给黄大石做了姨娘，而原本顾家小姐乳母的女儿,就是眼前这一位，自己不仅要卑躬屈膝喊她“大小姐”，还得看她的脸色。
　　
　　这是刘贞儿一生的痛处,由不得不恨。
　　
　　本来瞧着黄大石为人老实，他们家又不讲究规矩，只要自己生下儿子，再吹一吹枕边风，应该就能扶正的。若是那样，自己一番辗转，终归还是做上了将军夫人，不比能挑的婚事差。
　　
　　可恨又被桐娘插了一脚，叫自己永世不得翻身。
　　
　　那个面甜心苦的女人，压了自己一头不说，还让自己十年不准生孩子，再等十年，黄花菜都凉了。且这十年里，她可以一个接一个的生儿子，等脚跟站得稳稳的，便可以慢慢腾出手来收拾自己了。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黄蝉皱眉看着她，“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就出去，我烦着呢。”
　　
　　刘贞儿这会儿没空多想，赶紧回神，“听说周家今天要来提亲了？”
　　
　　“什么提亲？！”黄蝉当即大怒，“我又没说要嫁给他！谁答应的，谁自己去嫁，横竖不与我相干。”
　　
　　刘贞儿抿嘴一笑，“看你说的，大奶奶怎么能再嫁呢？”
　　
　　她这份眼药上得好，黄蝉听了，越发气得面红耳赤，低声骂道：“我又不是没嫁过人的老姑娘，不知道她急什么？！我住在家里，吃的、用的又不是她的嫁妆，哪里就急穷了呢？”
　　
　　当初叶东海和黄婵和离的时候，因为他一向是个厚道人，特意给了三千两银子的“和离费”，说是留着给她将来做嫁妆。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便是刘家还在，像刘贞儿这种庶女出嫁，刘夫人若能置办个千把两的嫁妆，也算是大方的嫡母。若是赶上男方家寒酸一些，聘礼二、三百两，嫁妆自然也就二、三百两。
　　
　　所以，即便放在满京城的官宦小姐里面，三千两的嫁妆也不算差，认真说起来，谁要是娶了黄蝉，就算是娶了一个小小的富婆。
　　
　　黄蝉说的那些话，便是自认不论嫁给谁，将来都不会占哥嫂的便宜。
　　
　　刘贞儿倒是不知道这三千两，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别说现在老爷还打理着一个铁匠铺，日日都有银子赚，便是不往家拿银子，大小姐你一个姑娘家能花销多少？大奶奶的确着急了些。”
　　
　　“她不是着急，是显摆！”黄蝉恼道：“以为自己生了儿子，做了奶奶，就把我哥给拿捏住了！看我不顺眼，只盼着早早的打法出去。”
　　
　　说到儿子，又是刘贞儿的另外一块心病。
　　
　　心里恨得牙根儿痒痒，笑容尖酸，故意拿话去戳黄蝉的心窝子，低声道：“论理我不该说的，大爷和大奶奶虽是你的哥嫂，到底……”长长一叹，“还是要分一个前头后头。”
　　
　　这话若是放在平时，黄蝉听了，自然要动怒骂刘贞儿的，可是此刻反倒入了魔怔，听了进去。自己在心里细细一想，可不是嘛，哥哥跟自己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到底隔了一层。
　　
　　难怪他娶了媳妇儿，就忘了娘和妹妹！
　　
　　可是即便母亲没有生他，嫁到黄家的时候，哥哥才得四、五岁，难道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就不算了吗？原来面上忠厚，骨子里却是一个白眼儿狼！
　　
　　她正在气头上，只管怎么生气怎么想，并不讲个理智。
　　
　　刘贞儿问道：“周家的亲事你打算怎么办？”见她要发脾气，抢先道：“你光赌气有什么用？等到回头亲事订下，难道还能退了不成？且不说退不退的了，便是真的退了，大小姐你的脸面又往哪儿搁？往后还要不好做人？”
　　
　　一连串的反问，问得黄蝉一点一点白了脸色。
　　
　　是啊，虽说“出嫁从父母，再嫁由自己”，可若是家里给自己订了亲，也不能拿着这条理由不嫁啊？闹将起来，难堪的人只会是自己！
　　
　　难怪嫂嫂不吭声儿、不言语，原来打着这个主意！
　　
　　心里的火气蹿的有三丈高，便是刘贞儿劝了又劝，一样压不住，咬牙切齿恨声道：“什么狗屁亲事！前头死了老婆，家里还吊着一个小拖油瓶，嫁去就是给他们做老妈子，贴嫁妆的，我……”她愤然起身，“我要去告诉他们，这门亲事我绝对不嫁！”
　　
　　“大小姐你等等。”刘贞儿拉住了她，“且听我说几句。”她道：“你这会儿就算过去吵架，可是大奶奶那个性子，哪里会跟你对嘴？倒显得你泼辣不讲理，不理解嫂嫂的苦心。到时候老爷、太太，还有大爷，只怕越发向着大奶奶，都要怪是你的不对呢。”
　　
　　“那怎么办？！”黄蝉气得跺脚。
　　
　　刘贞儿心下一阵鄙夷。
　　
　　口口声声说人家死了老婆，带着孩子，却不照镜子看看自己，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不过是个被人扔了不要的弃妇！还整天做梦等着王侯将相来娶自己，真是天大的笑话！
　　
　　顾氏和护国长公主自己早年见过，一个清丽脱俗，一个温柔娴静，两人都是一等一大美人，----眼前这位，没才没貌没脑子，给人做丫头都嫌不配呢！
　　
　　谁知道当初是怎么让安顺侯娶她的，没准是自己爬了爷们儿的床吧。
　　
　　刘贞儿在心里把黄蝉埋汰了一通，脸上却是一片关怀之色，细声道：“俗话说牛不吃水强摁头，终究不是个事儿。”附到耳边，“不如这样……”一番如此这般的交待，然后咳了咳，“只一条，回头可别说是我的主意。”
　　
　　黄蝉睨了她一眼，“我可不是那种坏恶心肠的女人！”
　　
　　“是是。”刘贞儿一脸信服的样子，心下暗道：“你当然不是坏了心肠，你是坏了脑子，所以才会作天作地的闹个没完，早晚把自己给作进去！”
　　
　　只盼着事情顺遂，到时候这门亲事闹黄了，且大家连上不好看，公婆和丈夫肯定向着黄蝉，心疼女儿之际，再想起那个出主意的桐娘，可就有好戏看了。
　　
　　*******
　　
　　“这可真是没有想到。”皇太后神色高兴，亲手抱着小狼逗笑着，“当初那么一丁点儿大，这才三个月功夫，就养得有模有样了。”
　　
　　秋风微起的季节，小狼穿着宝蓝色的小夹棉袄儿，海水纹样，领口袖口都绣了白色浪花图案，清清爽爽的一身打扮。那白皙的小小脸儿，皮肤一掐一把水似的，乌黑眼珠，尖尖的下巴颌儿，加上眉心间的一粒殷红朱砂痣，猛一看倒像是个女孩儿。
　　
　　麒麟在旁边犯浑闹着玩儿，直喊道：“妹妹，妹妹！”
　　
　　皇太后好笑道：“小狼要生气的。”
　　
　　“对呀。”麒麟乐呵呵笑道：“上次小狼就生气了，还咬了我一口，可是他还没有长牙，咬着我一点都不疼的。”
　　
　　顾莲听了直皱眉，“下次别拿手去逗小狼，手不干净的。”
　　
　　“没有，我很干净的。”麒麟一面分辨，一面伸出双手给母亲看，“你瞧，妈妈给我洗得干干净净的。”
　　
　　皇太后也帮着说话，“是啊，麒麟的手怎么会脏？”
　　
　　顾莲不好说手上有细菌，更不便顶撞太后，只能换了一种方式叮咛，“可是小狼那么小，那么娇嫩，万一不小心戳着了呢？总之，以后别把手放到他嘴边就是了。”
　　
　　麒麟有些不高兴，咕嘟着嘴。
　　
　　“哟！”徐姝从外面走进来，打量着他，“这是谁惹我们的小金疙瘩了？悄悄这小嘴撅的，都怪能挂一个油壶了。”
　　
　　“我出去玩儿！”麒麟羞恼，当即扭头就走。
　　
　　“姑姑来了，还没有打招呼呢！”顾莲一声呵斥，叫乳娘拦住了他，这孩子被人宠得越发脾气大了。
　　
　　麒麟素来怕母亲，虽然一脸不情不愿的，还是回来喊了一声，“姑姑好。”只是下一瞬，扁了扁嘴，金豆豆就突然掉了下来。
　　
　　“别哭了。”皇太后赶忙把小狼还给乳娘，招手将麒麟拉近了怀里，柔声哄道：“皇祖母跟你母妃说说，让她不吵你。”
　　
　　顾莲顿时气结，----这是关系到自己在孩子心里的权威，如果让他认为有祖母护着，母亲就拿他没办法的话，将来就难管教了。
　　
　　可是当面顶撞太后也不合适。
　　
　　徐姝见气氛尴尬，赶忙打岔，“这是怎么了？今儿我刚巧进宫来，就赶上这么一趟热闹，莫非……”故作认真思量了下，“莫非是我今儿日子没挑对，所以撞着大伙儿了。”
　　
　　顾莲好笑道：“你别和稀泥了。”
　　
　　麒麟还在旁边抽抽搭搭的，本来只有七分委屈，被祖母这么一哄，立马变作十分，越发哭得伤心起来。
　　
　　“麒麟你过来。”
　　
　　皇太后护着他道：“孩子还小，别吵他了。”
　　
　　徐姝也道：“算了，算了。”
　　
　　“我不吵他。”顾莲放柔了神色，朝儿子伸出了手，见他窝在太后怀里不肯出来，轻轻拉了一把，“你来，母妃有话跟你说。”
　　
　　麒麟扭着身子，小脸上还挂着残留的泪痕。
　　
　　“你告诉母妃，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哭？”顾莲问道。
　　
　　麒麟绷着一张小脸，不吱声儿。
　　
　　顾莲又道：“你不说，母妃怎么知道你想什么呢？你说了，要是母妃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才知道啊。”
　　
　　麒麟擦了一把眼泪，看了看母亲，气呼呼道：“母妃现在只喜欢小狼，不喜欢麒麟了！”又伤心起来，“我很听话的。”
　　
　　“哦，谁说的？”顾莲故意反问，为了不让孩子觉得大人居高临下，特意蹲□去，柔声道：“就算母妃有了小豹子和小狼，也是一样喜欢麒麟的啊。”
　　
　　麒麟一脸我才不相信你的神色，愤愤道：“现在母妃整天围着小狼转，很少陪我玩儿，怎么能和以前一样？”
　　
　　“是啊。……”顾莲不去哄他，只是打了个比喻解释，“母妃的爱就好像一块糕点一样，以前都给麒麟吃了。现在分成了三块，麒麟一块，小豹子一块，小狼一块，所以肯定变得少了。”
　　
　　“那……，不给他们好吗？”麒麟央求道。
　　
　　“当然不行了。”顾莲知道自己要耐心，细细的，给他顺毛，“麒麟是母妃的孩子，小豹子和小狼也是啊，怎么能不管他们呢。”
　　
　　“但是我的变少了！”麒麟不懂爱不爱，对蛋糕的比喻却是理解透彻，“我还想像以前一样多，不要这么少。”
　　
　　这霸道的性子，真是有什么爹就有什么儿子！顾莲在心里腹诽，顺便把徐离捎带在了一起，继而话锋一转，跟儿子分辨道：“可是母妃的爱虽然少了，但是等小豹子和小狼长大，他们也会爱麒麟呀？这就又补回去啦。”
　　
　　麒麟偏着脑袋想了想，母亲那里少了两块糕点，弟弟们这边又多了两块，好像……，还是和原来一样多。
　　
　　嗯，好像是的。
　　
　　顾莲见他不再委屈了，趁热打铁，“再说了，只吃一样糕点也腻呀？麒麟像不像尝一尝小豹子的？小狼的？”笑了笑，“好了，快去洗把脸吧。”
　　
　　麒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觉得应该是好事，可是又不确信，一脸认真的跑去找皇太后求证，“皇祖母，是这样的吗？”
　　
　　皇太后当即笑道：“是，你母妃说得没错。”
　　
　　原本以为顾莲要发脾气的，没想到说了一番古里古怪的话，倒是把小家伙给唬住了，且细细一想，她的话说得也的确在理。
　　
　　麒麟得了确认，复又高兴起来，再次跑到顾莲面前，“但是……，三份糕点里面，我的那块还是最大的，对不对？”
　　
　　顾莲伸出手指比划，笑道：“是要大那么一点点儿。”
　　
　　倒也不是哄他，几个孩子里面，自己的确对他寄予更多更高的期望，自然关心也就更多，与之对应要求也会更加严格。
　　
　　麒麟不懂担子重责任大的道理，只是满心欢喜道：“一点点就一点点，反正比小豹子和小狼的大。”
　　
　　徐姝抿嘴一笑，“麒麟，你可是赚到了哦。”
　　
　　“我不占弟弟们的便宜啊。”麒麟大声道：“以后我与好吃的、好玩儿的，都回分给他们的，要是有人欺负他们……”挥了挥小拳头，“我就替他们揍人！给弟弟们讨一个公道！”
　　
　　顾莲笑得不行，“谁会欺负你们？你又是在哪里学会这些话的？”为了缓和方才的气氛，与太后和徐姝笑道：“等小豹子和小狼长大，加上麒麟，指不准儿就是京城三霸！反正我是放心的很。”
　　
　　皇太后听了笑道：“小孩子，知道护着弟弟们就不错了。”
　　
　　徐姝凑趣道：“那感情好，以后出门我就把三个侄儿带上，谁敢挡道，就叫他们上去揍人，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麒麟连连点头，“姑姑别怕，有我呢。”
　　
　　----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顾莲回去以后，赶着徐离下朝回来说了这事儿，叹道：“谁说只愁生不愁养的？这养孩子真是费劲儿。”
　　
　　徐离笑道：“是你自己费劲儿！直接说不能碰小狼便完事了。”
　　
　　顾莲回报他一记白眼，----要是孩子都是这么粗暴的教出来，那里还得什么谦让有爱？倒是忘了他是古人，又是男子，对待儿子应该是见面就一顿打，吓得避鼠猫一般才合大流。
　　
　　“娇娇。”徐离搂了她，笑道：“麒麟惹得劳心劳力费神，怎地怨我？”
　　
　　顾莲哼哼，“还不是你的种子不好。”
　　
　　徐离顿时骇笑，“这叫什么话？！”握住那抹纤细的腰肢，再摸了摸已经扁平下去的小腹，笑嘻嘻道：“怎么不说是你的地不好呢？”
　　
　　顾莲啐道：“下流坏种子！”
　　
　　“这样吧。”徐离佯作认真的思量了一阵，“唔……，不如我们再生一个怎么样？”凑在她耳边轻轻吹气，咬了一口，“这次我好好的播种，好好的施肥，一准儿给你养一颗好苗子出来。”
　　
　　“你饶了我吧！”顾莲觉得自己真是易受孕体质，只要避子汤一停，隔不了多久就会怀上，七七和宥哥儿，再加上单是宫里头的这三个混小子，自己已经生了五个孩子了。
　　
　　况且眼下哪有精神再去怀孕？先把这几个平平安安养大，才是最要紧的。
　　
　　徐离却道：“小狼虽然长得像你多一些，到底是儿子。”得陇望蜀，“朕还想着你在生一个公主，最好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这样的话……，朕就能看到你小时候的样子了。”
　　
　　顾莲甩开他的手，嗔道：“要生你自己生去。”
　　
　　“停几年。”徐离也觉得儿子不缺了，不想让她天天大着肚子，自己不方便不说，她也辛苦，况且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晃悠，叫人提心吊胆的，先过几年安生日子再说罢。
　　
　　顾莲一面脱了外衫，一面整理，随口问了几句，“前几天，好像听说三郡主病了，可好一些？她不是还闹着要见二哥吗？你应了没有？”
　　
　　“别理她。”徐离皱眉，不悦道：“小孩子脾气，不知道天高地厚！”
　　
　　居然敢对麒麟下耗子药！要不是看在怕母亲伤心的份儿上，要不是不想闹出皇室丑闻，哪里还能够留下她？！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一窝坏种子！
　　
　　******
　　
　　周善存从前跟着黄大石一起，上过战场，不过一直没有战功，亏得接人待物还不错，好歹混了一个脸熟。后来黄大石做了五城兵马司，因为这份交情，加上他逢年过节走动的亲近，总算求到一个城门校尉之职。
　　
　　算不上什么气派的大官儿，甚至不入流，但是好歹每月有了朝廷俸禄。
　　
　　却不想自己命里遇贵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帮衬，而眼下，没多久就要成为黄家的女婿了！
　　
　　想那黄大石先任五城兵马司，后来又调任护国长公主府统领，甚至长公主死了，皇帝仍然让他继续统领麒麟卫，可见圣眷隆重。
　　
　　听说早在皇帝潜龙之时，就已经有了交情。
　　
　　----将来肯定少不了大富大贵的！
　　
　　因而心下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今儿出门，特意换了一身新袍子，还带了一个大大的礼盒，预备给黄家人的见面礼。
　　
　　虽然黄大石没有明说，但是听他的意思，有意把妹妹许配给自己，----虽说她妹妹嫁过一回，可自己前头也死了娘子，家里还有一个，加上黄大石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这门亲事算是高攀了。
　　
　　他一向来黄家走得勤，帮忙办事、跑腿儿，从来不含糊，为得就是和上司搞好关系，如果能过成为妹夫，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周善存一腔兴奋之情，全在攀上了好大舅的念头上面，对黄婵本人并不是太关心，----妇人嘛，妇人熄了灯还不是一样。
　　
　　再说了，那黄氏自己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却见过黄家老爷和老太太，想来即便不漂亮，应该也是模样周正，况且才得二十岁呢。
　　
　　年轻鲜嫩，这么着也差不了太远了去。
　　
　　他满面喜色下了马车，小心翼翼拎着那几个价值不菲的见面礼，走到黄家门口，恭恭敬敬请人进去通报，还趁空掸了掸袍子。
　　
　　“周大爷里面请。”一个婆子出来接人。
　　
　　“多谢妈妈。”周善存一贯心思通透，知道要想在黄家讨人欢喜，就不能得罪这些下人，塞了一块碎银子过去，“辛苦你了。”
　　
　　那婆子道了一声谢，刚走到二门，就见一个伶伶俐俐的丫头走过来，口中说道：“妈妈且回去忙吧，有我领着周大爷进去便是。”
　　
　　婆子见是大小姐身边的谅儿，笑道：“好，有劳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小区门口前面的整条路电线换线，今天一天没电，昨天也没写完，这些还是在外面赶的，明天更新可能也会晚一点，要是早上没更新就晚上再看吧~~




☆、263一念之差

　　当初顾莲被母亲送到栖霞寺时,认识了几个尼姑,后来徐家起兵追杀刘家的人,栖霞寺便给毁了。里面的尼姑死的死、逃的逃，谅儿几经辗转,总算幸运的碰上顾莲被收留，在叶家蓄了头发做丫头。
　　
　　后来黄婵嫁给叶东海做继室,因她以前是做丫头的,突然变成了主母，叶家下人对她是又羡又妒又酸,私下里都有些瞧不起她。且好好儿的，叶东海怎么会娶了前妻的丫头做继室？不免都有了类似刘贞儿的那种念头，以为黄婵有些首尾。
　　
　　----偏生宥哥儿不到九个月就生了,也难怪叫人猜疑。
　　
　　因而叶家下人大都对主母敬而远之。
　　
　　唯独谅儿和黄婵年纪差不多，平时玩得比较好，还跟以前一样待她，所以两人颇为合得来。等到黄婵跟叶东海和离时，便把谅儿和她的卖身契一起要了过来。
　　
　　谅儿从小被爹娘遗弃，后来被栖霞寺的尼姑收留养大，发了宏愿，要终身不嫁侍奉佛主的。虽然后来尼姑做不成了，但是她仍然不打算嫁人，试问一个还俗的小尼姑能攀上什么好亲事？嫁了人，除了生孩子做饭洗衣服，兼之受丈夫的气，大约再没别的，哪里比得上在叶家和黄家呆着自在？
　　
　　叶东海从来都是一个和善人，黄大石铁匠出身，更不会无事打骂下人，因而谅儿发誓终身不嫁、吃斋念佛，做个在家居士，一辈子服侍黄婵的起居。
　　
　　李妈妈劝她，“你还年轻，不懂得孤单一人的苦楚。”
　　
　　谅儿便绞了半截头发明志，亏得她头发密，好歹遮掩住看不出来，只是黄家的人都不好再劝她了。
　　
　　此刻周善存跟着谅儿往里面走，绕过影壁，还没走几步路，忽地发觉是朝着厢房那边去的，觉得不对劲。黄家是两进两出的小宅院，穿过影壁以后，便是内院一览无余的格局，想那厢房是姑娘家住的地方。
　　
　　是这个丫头迷糊了？还是黄氏打算提前见一见自己？前者不大可能，糊涂到这个地步除非是个傻子，而后者……，自己和黄氏尚未成亲，怎好提前私下见面？到时候自己误闯了，就算解释说是丫头引的路，黄家的人岂会相信？便是信了，也会恼怒自己不懂分寸乱蹿。
　　
　　周善存今年三十岁，可不是十四、五的毛头小伙子了，没见过姑娘，----既然要跟黄家结亲，自己的做派当然要规规矩矩的，才讨人喜欢。
　　
　　急巴巴的去见人家小姐一面，有什么用？自己又不是貌比潘安的人物，那小姐并不是有情爱慕相会，至多只是想相看一眼，但是早晚都要成亲的，往后日日夜夜都能见着呢，何苦把官盐变成私盐？反倒闹得大家脸上不光彩。
　　
　　因而便不肯再走，而是大喊了一声，“黄大人，今儿可有好酒喝？”他之前来过黄家好多次，熟门熟路的，直奔黄家的大厅而去。
　　
　　黄家院子不大，黄大石听着声音从厅堂里出来，拍了拍他的肩，领着进了屋，咧嘴笑道：“正说你磨磨唧唧的还不进来呢。”他是一个急躁爽直的性子，不过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要许配妹妹的事说了。
　　
　　“这……，可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周善存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嘴上却婉拒道：“只不过我这心里有些惶恐，大小姐当初是安顺侯夫人，我哪里配得上呢？太委屈了，实在是太委屈了。”
　　
　　----客气一些总是好的。
　　
　　况且心里的确有些担心，不知道当初在叶家做丫头的黄氏，是怎么攀上安顺侯这跟高枝的？一个做丫头做了男主人的继妻，肯定得耍几分手段才行，若只是在男人前卖弄也罢了，不过是骨子里风*骚一些。
　　
　　把她娶回家，自己肯定大门二门都不让她出去的，看紧一些，私下妩媚爱娇一些的妇人，也是一种情趣。
　　
　　----别有什么不合适的原因就好。
　　
　　“善存。”黄大石皱了皱眉，那段编好的谎话实在说不出口，一拍桌子，喊了丫头进来，“去请太太过来说话。”
　　
　　李妈妈很快过来了，让丫头们退了出去，还让儿子和周善存一起进了里屋，且关上门，方才说道：“既然是要做亲，有件事得先说清爽明白了。”咳了咳，“先说好，不管这门亲事成与不成，今儿说过的话都是过影儿风，出了门，我们黄家是不认的。”
　　
　　周善存心头一跳，来了、来了，果然高枝儿不是那么好攀的，这黄氏多半有什么问题，面上勉力笑道：“黄太太请讲。”
　　
　　李妈妈看了继子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话，然后说道：“当初安顺侯纳一个青楼女子为妾的事，你可知道？”
　　
　　周善存回道：“闹得那么厉害，自然是听说了。”
　　
　　“就是因这个而起。”李妈妈清了清嗓子，说起早就编好的谎话，“当初安顺侯尚了护国长公主，偏生闹出这种风流韵事，惹得皇上和皇太后很不高兴，这也罢了。”叹了口气，“偏生那个小妾后来怀了身子，你知道，安顺侯家当时还没有男嗣，所以想让这个孩子留下来。”
　　
　　“然后呢？”周善存问道。
　　
　　李妈妈又是一声叹息，“可是安顺侯他害怕啊，怕皇上、太后知道了，特别是公主听说了，肯定不会留下这块肉的，所以……”下面便是解释女儿处子身的关键，“所以就赶紧将蝉丫娶为继妻，外面假托是她怀了身子，一则瞒天过海，二则也好让孩子有个嫡母所生的名分。”
　　
　　“这……？！”周善存瞪大了眼睛，说不惊讶是假的，但反而相信了，这世上的男人除了不能养家糊口的，谁还没有几本风流烂帐呢？黄家的人倒是实诚，大约是怕自己想不明白，所以就开诚布公的说了。
　　
　　李妈妈趁热打铁，说了最最要紧的一句，“安顺侯一直没跟蝉丫圆房。”
　　
　　“啊？！”周善存快把眼珠子给掉出来了。
　　
　　黄大石的眼睛瞪得更圆，低声威胁道：“你敢说出去，我就把你揍个稀烂！”
　　
　　“大石！”李妈妈扯了他一下，“周校尉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
　　
　　这个谎话不仅关系到黄家，还牵扯到叶东海，甚至隐隐和皇室沾上了一丝瓜葛，以周善存谨慎的为人，疯了才会自寻祸事！且周善存是继子的下属，好拿捏，这也是希望做成这门亲事的原因。
　　
　　周善存忙道：“大人放心，这点子道理我还是懂的。”
　　
　　心下却是乐开了花，黄家的解释不仅叫自己放了心，且拣了一个大便宜，这黄氏外头看着是一个二手货，内里却还是没破瓜的处子呢。
　　
　　当然这份欢喜不敢流露出来，补道：“别的不说，此事关乎大小姐的一生名节，我就是在梦里也不敢说的。”甚至还发了一个誓，“若是我周善存敢多说了一个字，就叫我烂了舌头！”
　　
　　接下来事情就顺遂了。
　　
　　你来我往，你夸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我赞小姐温婉贤淑，黄家和周善存很快就把亲事敲定。再说到聘礼上头，周善存愿意出六百两银子置办，又补道：“家中还有一些祖上留下来的田产，回头我挑一些出产好的，一并写在聘礼里面。”
　　
　　----这份聘礼不算薄了。
　　
　　李妈妈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们便出一千两银子的嫁妆。”她倒不是舍不得把银子给女婿花，而是要先看一看，周善存今后待女儿还不好，再说剩下的二千两，手里有银子总是不慌的。
　　
　　周善存反倒吃了一惊。
　　
　　没想到黄家闷声不吭气儿的，居然底气这么足，一千两银子的嫁妆半分不犹豫，平日还真没看出来！不过想想也不奇怪，黄大石是皇帝信得过的人，天子的手指缝漏一点儿便不少了。
　　
　　双方一番商议下来，皆大欢喜。
　　
　　周善存留了礼物先行告辞，李妈妈送了又送，俨然已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态度，还让黄大石亲自送出门口去，礼数十分客气。
　　
　　外面小厮见主人喜气盈腮的样子，便知亲事成了，凑趣道：“大爷，小的陪着办了一件大喜事，讨个赏钱吧。”
　　
　　周善存心里高兴的紧，摸了一块二钱左右的碎银子给他，“拿着！”
　　
　　把那小厮欢喜的，嘴都开裂到脑后根儿，“多谢大爷，多谢了！”手脚轻快的服侍主人上了马车，吆喝了一句，“走叻！”
　　
　　他们主仆欢欢喜喜的，黄家厢房里的黄蝉却是急得团团转。
　　
　　本来厢房一左一右东西两处，西厢房刘贞儿带着娇姐儿住了，东厢房本来是要给自己住的，因嫌内院出门便有人瞧见不自在，便让人把后罩房的两间大屋子收拾干净，搬了过去住着图个清静。
　　
　　所以东厢房一直是空着的。
　　
　　本来按照刘贞儿的主意，将那周善存引到东厢房去呆一会儿，叫人发现了，人人都知道他不守规矩乱闯。他是哥哥的下属，想来不敢乱说的，只能忍气吞声了事，万一他犯了拧，说是谅儿带路，便反咬一口他是攀诬！
　　
　　总归闹将起来，这门亲事便不成了。
　　
　　毕竟结亲不能结仇，不论周善存能否解释清楚，已然闹成这样，自己嫁过去肯定是过不好的，母亲不会不考虑这一点。
　　
　　要是桐娘再坚持，就说她是把小姑子往火坑里推！
　　
　　谁知道事情竟然不成！那周善存不仅没上当，而且直接去了正屋，偷偷瞧着哥哥送他出门那会儿，两个人脸上都有笑意。
　　
　　----亲事八成是商议好了！
　　
　　“怎么办？怎么办？！”黄蝉见了周善存以后，本也不那么厌恶，但是被他轻轻巧巧摆了一道，复又恼恨起来，“不能嫁，不能嫁……”
　　
　　旁边谅儿倒是吃了一惊，“小姐，你不是说让周大爷去东厢房，是为了相看一眼的吗？”她并不清楚黄蝉的计划，因而迷惑道：“我瞧着……，他人还算不错，这门亲事为什么不能嫁？”
　　
　　黄蝉气恼道：“这种奸诈小人，若是嫁过去，我肯定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谅儿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周善存哪里奸诈了，“不对吧，小姐。”她道：“本来我就觉得私下相看不太妥当，没见着便没见着，反倒更好，不然若是闹破，只怕太太和奶奶都要说你……”
　　
　　黄蝉正在盛怒之际，哪里还能再提起桐娘这个人？当即恼道：“你出去！我说了不嫁就是不嫁，轮不到别人来说！”
　　
　　谅儿白挨了一顿训斥，摇了摇头出去了。
　　
　　只觉得黄蝉真是钻了牛角尖，周善存固然比不上叶东海，但是……，二嫁能挑着这样的人，也不算差了。
　　
　　若是非要照着安顺侯的标准来挑，再挑三辈子也挑不着！
　　
　　******
　　
　　“三郡主又闹了。”沈妈妈回道。
　　
　　“怎么回事？”沈倾华觉得很烦，----徐策这几个儿女真是够闹腾的，先是相处放耗子药的毒计，两个哥儿都被皇帝教训分封离京，怎地这位小郡主还不知道收敛？她总是这么闹着，倒是白白把妹妹瑶华给带累了。
　　
　　这还只是其一。
　　
　　前几天三郡主病了，自己去回禀那位贵妃娘娘，正巧赶上她在接见“家人”，这也没什么，她忙她的，自己忙自己的就是。那知道后来去告诉皇帝的时候，却把自己训斥了一通！
　　
　　皇帝的原话是，“贵妃刚刚出了月子没几天，你怎地又去烦她？既然让你辖理六宫之事，如何事事都去叨扰别人？难道你是吃白饭的吗？往后这些鸡毛蒜皮的零碎，不许早去扰她。”
　　
　　天地良心，自己本就没打算让她帮着处理，不过是想着她的位分在那里，是后宫实际上的女主，所以知会一声罢了。
　　
　　况且说到六宫，后宫里除了她一人独承圣宠以外，别人不过都是摆设，哪里还有什么六宫？这几年，自己、襄嫔，以及两位管贵人，彤史上面可是一笔都没有。
　　
　　----人的心怎么能偏成这样？！
　　
　　沈倾华心里满是苦涩，自己从前和皇帝好的时候，也有过一段温和时光，况且自己还为他生下了两个女儿，竟然一点旧情都不念。
　　
　　云子卿那件事，的确是自己一时糊涂办错了。
　　
　　可是自己是什么为人，皇帝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对旁人又什么旖念？要认真说起来，贵妃娘娘之前还嫁过叶东海，甚至还可能圆了房，早已不是处子之身，皇帝怎么就不计较了？这心……，都偏到后脑勺去了。
　　
　　偶尔回想，自己一切的不幸，都是从听到皇帝和长公主对话开始的。
　　
　　若非听到了他们的秘密，凭着自己的之前的良好表现，求一求情，妹妹瑶华便不会被送去定州，不至于孤苦无依在北面呆了数年，还被害得小产了。
　　
　　而自己不知道皇帝的隐秘，就不会被忌讳，让母亲进宫也不会触及皇帝的逆鳞，继而害得二哥也去了定州。他若不去，徐策不管是跑是逃还是死了，又有何关系？也就不会延伸出幼弟和邓玉儿的亲事。
　　
　　最最要紧的是，自己若不是整天装着一个秘密，被皇帝吓怕了，或许便不会在云子卿的事上变成惊弓之鸟，----最终彻底的毁了自己！
　　
　　一步错，步步错！
　　
　　可是追本溯源，皇帝和护国长公主都脱不了干系。
　　
　　怎地如今他们相亲相爱了，自己反倒一错再错，不仅自己陷入泥泞，还把整个沈家给拉下了水！老天爷……，何其不公？！
　　
　　“娘娘，你这是怎么了？”沈妈妈打量她道。
　　
　　“没事。”沈倾华无力的摇了摇头，刚想打发人让自己静一静，忽地听见外面宫人传话，“启禀娘娘，晋国夫人和沈六奶奶求见。”
　　
　　沈倾华一怔，忽地想起邓玉儿昨天三日回门，今天是来进宫谢恩的罢。
　　
　　皇帝有意要给邓家体面，帮那贵妃娘娘竖立一个强有力的娘家，自然会不遗余力的抬举邓家，给他们家的人脸上贴金。
　　
　　邓玉儿挽了妇人头，神色却还带着几分少女青涩，一面行礼，一面甜甜笑道：“见过惠嫔娘娘。”等对方受了礼，赐了座，先回身去搀扶婆婆，“娘，你坐。”
　　
　　晋国夫人笑道：“好个孝顺的孩子，你也坐。”
　　
　　沈倾华问了几句家常话，反正黄梅跟影子一般的离在角落，说不得别的，邓玉儿又在跟前看着，也不能用茶水写字。
　　
　　如此说了一会儿。
　　
　　邓玉儿虽然年纪轻，但是会看眼色，觉得气氛不是太好，想着或许人家母女有体己话要说，自己何苦碍眼来着？因而便起身陪笑，“请惠嫔娘娘恕罪，方才已经去看了贵妃娘娘，这会儿……，我还想去瞧一瞧襄嫔娘娘。”
　　
　　沈倾华见她机敏懂事，点了点头，“那好，让人领着你过去吧。”
　　
　　晋国夫人亦是赞许了一眼，继而等人走了，却是神色担心的看向女儿，“怎么瞧着娘娘的气色不是太好？可是最近劳累着了？”
　　
　　沈倾华有话说不出，可是苦涩在心里堆积了多年，酝酿了多年，皇帝对自己又是月来也冷淡，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看着母亲殷殷关切的目光，情绪上来，忍不住有了一股强烈的倒苦水念头，当然不是罗里啰嗦的将一箩筐。而是朝着玉粹宫方向指了指，轻声道：“是啊，这些年越来越觉得容易累了。”
　　
　　晋国夫人自然而然接了一句，“那娘娘多注意休息。”
　　
　　心下想着，当初知道皇帝和妹妹乱*伦多么震惊，多么难熬，而女儿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心里承受的压力更是可想而知！若非丈夫亲口分析，自己也断然想不到，那护国长公主竟然是一个冒牌货！
　　
　　还作威作福的，骑在女儿头上一直耍威风！
　　
　　沈公瑾听说贵妃是护国长公主以后，见妻子最近一直压力很大，担心她受不了，便私下找了妻子秘密谈话，“如果我说，护国长公主可能不是真公主，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当年徐家遭逢巨变的时候，沈家的家眷在小县城的老宅安置着，并没有受到安阳之乱的冲击，但是沈公瑾却是跟在前线的。知道徐家两位小姐被乱军冲散，后来徐姝被侥幸找了回来，徐娴却一直没有消息。
　　
　　隔了好几年后，忽然冒出一个昭惠长公主出来，底下部将都有些疑惑。
　　
　　一个孤身女子逃难走散，能遇着什么不好的事且不说，若是她还活着，怎么不早点到济南投奔？要隔了这么些年，才想起自己的家人来？说什么徐娴嫁去了外省，那也只能哄一哄外人罢了。
　　
　　这个迷惑一直在沈公瑾心里装着，不得揭开。
　　
　　直到听老妻说，护国长公主就是贵妃娘娘，再联系当初皇帝在灞水河救人一事，以及护国长公主下嫁叶东海，不难分析出她到底是什么人。
　　
　　沈公瑾跟晋国夫人说这些，是因为担心老妻性格太过清高，忍受不了这种乱*伦之事，说完以后再三叮咛，“此事你心里面知道就行了，将来见着贵妃娘娘，可别流露出什么情绪来。”
　　
　　这一点，晋国夫人心里当然清楚。
　　
　　然而见女儿如此痛苦不堪，忍不住心疼，细想女儿性子似自己，接受这种禽兽行为一定难熬，这些年只怕都没睡好觉。
　　
　　心头一软，便也指了指玉粹宫方向，摆了摆手。
　　
　　然后用茶水在桌子上写下“顾氏”二字，语带双关说道：“你爹说了。”顿了顿，“凡事要放宽心才自在，娘娘想清楚了，往后可别再如此烦恼了。”
　　
　　“爹说的？”沈倾华心口乱跳，疑惑问道。
　　
　　母亲这话这是什么意思？父亲说的？说那玉粹宫的贵妃娘娘，不是护国长公主公主，而是顾氏？哪个顾氏？京城里数的上名号的顾家，便只有京兆尹那一族人！
　　
　　顾氏，叶东海……，护国长公主，皇帝，沈倾华心中的迷惑渐渐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8点来电，重回人间~~嘤嘤嘤~~~




☆、264凋零

　　秋光晴好,湛蓝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顾莲才洗了头发,揉干了,坐在院子里树下散发剩下的水汽，觉得差不多干了,便让灵犀过来细细的通头发。
　　
　　合欢站在旁边帮拿镜子，看着那一头黑缎似的及腰长发,羡慕道：“娘娘的头发可真是好,奴婢的太薄了，连一个复杂点的发髻都盘不成。”
　　
　　顾莲抬眸看她,浅笑道：“不是跟你说了法子，让平日你细细的保养来着。”
　　
　　“哎呀，太麻烦了。”合欢皱了皱鼻子,“奴婢可没有娘娘那么好耐心，又要每天不厌其烦的通头发，又要吃食讲究，什么黑芝麻、何首乌，还要这样轻轻洗，那样蚊子劲儿似的揉干，每次都这样累也累死了。”
　　
　　灵犀手上动作不停，笑话她道：“又想美，又懒得动，哪有那么好的事？”
　　
　　合欢抬杠道：“咱们娘娘不就是大美人儿么？”
　　
　　灵犀笑道：“娘娘自然是美的，可是也有细细爱护呀。”她一贯要比合欢心思通透一些，轻声细语道：“谁能生下来一辈子都是天仙儿呢？便是娘娘这般天生丽质，亦是需要细细养护的。”
　　
　　惹得顾莲一笑，“灵犀你的成语用得不错。”
　　
　　“人怎么能只看外表？”合欢闲起来就爱跟人磨牙，看着灵犀，反驳道：“娘娘好看不假，但是更好的是性子柔和、待人宽厚，所以皇上才爱重娘娘呀。”
　　
　　顾莲觉得她俩说得热闹有趣，忍不住插嘴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合欢连连点头，“对的，奴婢就是这个意思。”
　　
　　顾莲对子镜子抚了抚面颊，底下话锋一转，嫣然笑道：“可一个女子若是连颜色都没有，那更是一天也好不了。”
　　
　　合欢怔住，灵犀在后面“扑哧”一笑。
　　
　　顾莲往后摆了摆手，示意好了，然后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什么心灵美？也只得哄年轻的傻姑娘罢了。
　　
　　现代女性有才有干，或许还能打拼出一份成功事业。
　　
　　而自己……，若是早早的任由容色皮相褪去，就算徐离心里有自己，兴趣也一样会大打折扣，----美丽的外表，是自己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根基。
　　
　　现如今自己是古代女子，且没有身份，自己唯一能仰仗的就是他的宠爱。
　　
　　----至少在儿子们长大以前不能失去！
　　当然了，光靠一张脸和一副身段亦是断断不够。
　　
　　自己在徐离身边相伴了六年多，没有一日不是谨慎小心、三思后行，能让他高兴的事尽力去做，能帮上他的地方倾力而为，便是发脾气、使性子，也没有一次真的不顾他乱来。平日里，尽量不得罪任何一个人，能与善的地方从来没有吝啬过，可以说是夹着尾巴做人了。
　　
　　别人只觉得自己命好，得圣宠，却很少看到自己的努力和付出。
　　
　　没有办法，因为自己没有其他任何退路，一旦失去这份宠爱，可没法像现代女性一样潇洒，----别说再找什么第二春，命都要给赔进去！
　　
　　“想朕了？”徐离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不知何时走近。
　　
　　顾莲睁开水光潋滟的明眸，刚刚沐浴过，眼睛润润的好似水洗一般，清亮得倒影出皇帝的影子。看着那张近在尺咫的俊美脸庞，伸手摸了一下，“是啊，在想今晚上要不要翻你的牌子呢。”
　　
　　徐离蜻蜓点水的吻了一下她的唇，“翻吧，朕会好好服侍你的。”
　　
　　顾莲轻轻笑了起来。
　　
　　皇帝一向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因太医说了，产后需要禁止一段时间房事，他便两个月不提那事儿。末了，还专门让太医过来把了脉，看了自己的面色，觉得已经恢复得没有问题，方才开起荤来。
　　
　　这一点，自己还是很感激他的。
　　
　　毕竟后宫里面的嫔妃已是虚设，自己一天不理会他，他就得过一天和尚日子，二十多岁的男子欲望应该旺盛。他能够顾及到自己的身体，牺牲闺房性*趣，就算放在普通平民家里面，也是一个体贴的丈夫。
　　
　　所以有时候他很霸道、不讲理，可是想起他的各种好处来，自己也只能叹气了。
　　
　　----就算是个混蛋，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混蛋吧。
　　
　　顾莲在心里把徐离埋汰了一番，见他目光铮铮的看着自己，忍不住好笑，又不敢说与他听了，只做羞涩道：“晚上再说这些，大白天，叫人听见了笑话。”
　　
　　徐离好笑道：“哪里还有人？”
　　
　　“反正晚上再说。”顾莲抓起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面，嘴里道：“今儿太阳好得很，太刺眼，你替我挡一挡光线罢。”
　　
　　徐离哼哼道：“你还真会安排人。”
　　
　　“你不愿意？”顾莲忍着笑耍起花腔，叹道：“那就叫灵犀或者合欢过来罢。”
　　
　　徐离刚从一堆叫他脑仁疼的政事中过来，难得岁月静好、浮生偷闲，哪里舍得让别人过来打扰？心下当然知道她是在说笑的，捏了捏她的耳朵，“你就作怪吧？麒麟他们都一天天大了，你哪里像是个做娘的人？只这般小孩子脾气。”
　　
　　可是……，自己就是喜欢她软语娇嗔的模样。
　　
　　----叫人爱不释手。
　　
　　从灞水河那一刻情感破茧开始，一转眼，六年时间过去了。
　　
　　为了得到她，自己可谓是千般手段用完，万般心思费尽，不知道怄了多少气，伤了多少神，一颗心起起落落不知道多少回。
　　
　　可是有些情感，没有经历过并不懂得是什么，一旦食髓知味，就会变得终生难舍难弃。有那样一个人，注定了命运里会和自己牵绊羁深，哪怕有怀疑、伤心、愤怒，但亦有甜蜜、宁馨、满足，像是溶进了血液里，刻进了骨头里，再也不愿、更不能分离。
　　
　　不论悲喜苦甜，都只因为……，是她。
　　
　　如今除了朝堂政事，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为她铺路上面，这一次，自己要为她把后面的路彻底铺平！让她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和自己一起受天下臣民叩拜，共赏万里锦绣山河！
　　
　　自己说过，会给她更好的、最好的，就一直努力去做，尽全力去做，从来没有过半字食言，但愿她……，从今以后心无旁骛、再无他念。
　　
　　皇帝心若磐石、意志如铁，要一力扶植顾莲当上中宫皇后，不达目的不罢休！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跟他一样想。
　　
　　至少在晋国夫人的眼里，已婚生女的顾莲是没资格做皇后的，但是她明白，以皇帝冷落六宫、专宠顾氏的态度来看，十有□要册她做皇后！
　　
　　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怎么能是一个一女事二夫的……，若是叫天下百姓知道，何以臣服叩拜？就算女儿因为云子卿行为不慎，叫皇帝猜忌，没有机会入主中宫，那也应该选一个身家清白的女子。
　　
　　“你怎么还是整天不痛快？”沈公瑾打量着老妻，头发抿得紧紧的，一丝儿乱发都没有，脸色严肃且带着隐隐的义愤填膺，不由心下猜疑，“难道前几日进宫遇着什么不好的事？”忽地一惊，“你该不会去和贵妃娘娘对质了吧？！”
　　
　　“怎么会？！”晋国夫人嗔怪了一句，皱眉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没有就好。”沈公瑾正色道：“我说那些话，是为了让你心里好受一些，免得想些什么乱……，总之你不要去惹是生非。”
　　
　　晋国夫人没有回答，忽地抬头问道：“你说，皇上会不会册封顾氏为皇后？”隐隐的，盼着丈夫能够驳回喝斥自己，且再找几个理由出来。
　　
　　哪知道，丈夫的答案却是叫自己大失所望。
　　
　　沈公瑾诧异道：“这还用问吗？顾氏皇子都生下两、三个了，且要是大皇子也真的是她所生，那么三个皇子皆为一个母亲，不立她立谁？惠嫔娘娘虽然好，可惜到底肚子不够争气，且在皇上心里的份量也不如顾氏，如今还只是嫔位呢。”
　　
　　“我不是说一定要咱们女儿。”晋国夫人一想到顾氏传话的那句，“晋国夫人知不知道，你那好女婿云子卿因何而死？别再做皇后娘娘的春秋大梦了。”，心里便有一口恶气咽不下去！
　　
　　她自己又是什么清白的身份了？还好意思，这般耀武扬威的讥讽整个沈家？顾氏不过是仗着自己年轻貌美、魅惑君上，一时猖狂罢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沈公瑾见妻子神色越发着恼，不由沉了脸，“我大约猜得出你心里的那些想头，打量顾氏是已婚妇人二嫁，身份不够清白，所以做不得母仪天下的中宫娘娘，对不对？！”
　　
　　晋国夫人的心事被丈夫直接说出，目光微微一闪。
　　
　　沈公瑾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不免恼火，“且收起你们林家的那些酸腐清高！也不看如今是什么情势，还满脑子不切实际！此刻无人，跟你说一句会被摘脑袋的话，皇帝若是讲究规矩，又怎么会起兵自己夺了天下？！天皇老子他都不怕，还怕区区几个酸腐文人的非议吗？”
　　
　　“这……，这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能够不顾别人非议自己夺天下，为什么不能立自己爱重的女子为皇后？”沈公瑾实在怕妻子给沈家招祸，因而口气十分严厉，“你且想一想，薛家上上下下是怎么死？端敬王妃又是怎么死的？”
　　
　　“老泰山、嫡妻、嫂嫂，皇帝对哪一个手软了？！”
　　
　　“难道沈家比他们这些人还要贵重？还要叫皇帝顾及？你平日孤傲一些我不管，但若是拉上整个沈家去陪葬，那……，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义！”
　　
　　晋国夫人脸色煞白，也不知道是被丈夫的绝情吓到，还是忽地想起皇帝的种种冷酷无情，张嘴半天，才勉强吐了一句，“我没有，只是心里觉得过不去那个坎儿。”
　　
　　“过不去也得过去！要不就把你的心里坎儿给拆了！”沈公瑾语气不容商榷，越说越是上火，冷声道：“感情我们男人在前线拼死拼活，用命挣点功名，这富贵荣华还没有享受够，你就打算在后面拆台啊！”
　　
　　晋国夫人强撑分辨，“我说了，我没有。”
　　
　　“最好没有！那些念头想都不要想。”沈公瑾见已经把妻子给震慑住，继而缓和口气，一张一弛才不会叫人把弦绷断了，“你要明白，皇帝不是那种深宫里长于妇人之手的天子，他是骑马提枪上阵打天下的开国皇帝！朝中大臣谁敢跟他说个不字？三朝元老又在哪个犄角旮旯？”
　　
　　与妻子细细分析道：“顾氏能够稳稳的呆在后宫里面，难道皇太后会不知情？这说明什么？说明就连皇太后也拧不过皇帝，这天下……，只有他一人说了算。”
　　
　　晋国夫人想起当初太后的淡然，不由心下一黯。
　　
　　沈公瑾继续道：“且沈家是靠武将战功立足的，新朝建立，皇上恩旨封了我做晋国公，已是皇室贵胄之下最贵重的一份。”加重语气，“你要记住，咱们家现在成了公卿勋贵，不像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官宦之家，要走什么文死谏的路子。”
　　
　　“咱们只要站对了队伍，就是子子孙孙永世的荣华富贵。”
　　
　　沈公瑾要好好敲打妻子，免得她惹出祸事来，特别叮咛了几句，“往后你进宫见了贵妃娘娘，不许愁眉苦脸的！也不许故意生疏回避，叫她看出行迹来。”
　　
　　晋国夫人心里一阵苦笑。
　　
　　丈夫要自己……，对那个二道改嫁、作威作福的女人叩拜，还要卑躬屈膝，甚至要献媚讨好于她，真是想一想就叫自己恶心死了。
　　
　　沈公瑾接着道：“贵妃娘娘多年来一直圣宠不衰，且接连生下皇子，足见皇帝对她爱宠之深，这个不消我多说吧？而且现在得罪他，就等于同时得罪邓猛和邓恭，以及顾家、穆家，最主要是得罪了皇帝，得罪了几位小皇子！”
　　
　　便是真的能够拿着礼仪道德，逼着皇帝放弃顾氏，但是还能逼他能放弃皇子么？将来几个皇子长大，想起是谁害了他们的母妃，沈家能落着什么好果子吃？
　　
　　且以皇帝这些年的种种态度来看，根本不会听人劝，只会嫌人烦。
　　
　　晋国夫人的脸色越来越白，心下越发骇然，丈夫说的话没有一句能够反驳，的确是自己低估了顾氏，这个女人太有心思和手段！
　　
　　不光绑架了两个邓家，还把沈家也给捆上了。
　　
　　“夫人呐。”沈公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顾氏羽翼已成、根基庞大，不是咱们沈家能得罪的人。”为了安抚妻子，同时也算是安抚自己的那些失望，“不如等等，等到将来惠嫔娘娘生下皇子，过个十几年，皇子们长大了再看情况罢。”
　　
　　惠嫔娘娘生下皇子？晋国夫人心里越发苦涩，还不知道女儿有没有那个机会了。
　　
　　虽然不知道云子卿是怎么一回事，但既然女儿说“他害了我”，之后云子卿又被赐死，自然让皇帝忌讳震怒的事情。
　　
　　因为这个缘故，让皇帝对女儿变得疏远起来。
　　
　　唯一庆幸的是，皇帝只是处死了云子卿，却并没有对女儿怎么样，可见错不在自己女儿。但是有顾氏在旁边争宠，女儿人又老实，肯定比不得那些狐媚妖道的，可别等到皇帝气消再想起女儿时，都人老珠黄了。
　　
　　因为沈倾华行动言语被限制，晋国夫人又只往好的方面去想，完全低估了云子卿事件的严重性，反倒一番自我安慰开解。
　　
　　----只盼着女儿能够有复宠的那一天。
　　
　　至少……，能再生下一、两个皇子做臂膀。
　　
　　“当年的幽州之乱你还记得吧？”沈公瑾把能想到的都说了，“顾氏能够以妇人之力调度军机大事，可见心思深沉，这种人一举一动都是有深意的，你若是觉得她只有美色没脑子，你可就打错主意了。”
　　
　　说到这个，晋国夫人更是微微一怔，……她的确不是那种没脑子的女人。
　　
　　“你可能不知道其中凶险。”沈公瑾回想起当初的旧事，亦是一阵心潮起伏，“若非顾氏当机立断做了安排，一面给皇上送信，一面用太后手谕调度邓猛平乱，说不准今天坐在龙椅上的人……”指了指太后陵的方向，“就是那一位了。”
　　
　　晋国夫人目光闪烁，惊惶道：“你的意思……，是说顾氏对皇帝是有大恩的？甚至这份天下能够夺下来，亦有她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这个女人，远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棘手！
　　
　　“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沈公瑾回忆起灞水河的往事，自己并没有跟着去，但是当时人在幽州城里，自然听说了当时的情景，----把这件事说给妻子听，她应该就能明白，顾氏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了吧。
　　
　　果不其然，晋国夫人听了以后满面惊骇，“皇帝竟然不顾三军将士，不顾兄长，甚至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亲自跳河救了顾氏！”喃喃道：“这……，哪是爱重，简直就是走火入魔了。”
　　
　　沈公瑾苦笑道：“或许是吧。”
　　
　　晋国夫人出了会儿神，疑惑道：“可是这么些年，怎地没有小道消息传出来？”
　　
　　“因为当年北上的兵马都留在了北边。”沈公瑾摇了摇头，“至于像我们这种回了京城的将领，谁会嘴上没个把门？去说皇帝为了妇人弃三军的过失，是嫌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牢固了吗？这些话我从来就没打算说，若不是担心你想不开……，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提起的，今儿说了，你且在心里牢记才是。”
　　
　　----竟然如此？！
　　
　　面对丈夫一盆又一盆的凉水泼来，晋国夫人便是天大的火气，也给浇灭了。
　　
　　可惜这些话沈倾华没有听到，也很难有机会知晓。
　　
　　虽然不像晋国夫人那般义愤填膺，但心头大石被摘，失去压力，心里不免跟着失去了平衡，----对顾莲，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敢对她怎样，只是见面越发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顾莲虽然发觉了，但想着沈澈少了一只眼睛，她这个做姐姐的心里不好受，心情不好也不奇怪，只客套了几句，“别太辛苦，有空记得多歇一歇。”
　　
　　然而沈倾华却是歇不成。
　　
　　宫外又有人送来消息，三郡主的病一直都不见好，起初只是一些风寒症状，吃了七、八天的药，没有减轻，反倒越发的严重起来。
　　
　　咳嗽还罢了，还发烧，已经连着烧了两天两夜。
　　
　　这事儿本来不与沈倾华相干，但是三郡主一直闹着要见徐策，且如今是沈瑶华负责照顾三郡主，想不管也不行。万一三郡主有个三长两短，便是妹妹清白坦荡，只怕在别人眼里也变做毒妇了。
　　
　　如今不敢叨扰顾莲，只得再次硬着头皮禀报给了皇帝听，请求圣裁。
　　
　　“朕又不是大夫，说也无益。”徐离神色冷淡，只道：“既然病得重了，就多叫一个太医过去瞧瞧罢。”
　　
　　沈倾华只得无奈去了。
　　
　　哪知道下午又有人来报，说是三郡主看着很不好，怕是熬不过，请求皇帝和皇太后派个人过去看看。
　　
　　三郡主虽被软禁，但却依旧还是皇室宗女，下人们可不想但干系。
　　
　　沈倾华想着皇帝的冷淡神色，以及对自己的不耐烦，估摸再去，也只能是惹得他心烦罢了。因而去找了皇太后，将此事回禀，恰巧徐姝今天进宫来说话儿，起身道：“正巧我也要回公主府去，就顺道过去看看罢。”
　　
　　皇太后想起三郡主下耗子药的事儿，不由叹气，“去吧，瞧一眼，好歹是你的侄女儿。”又道：“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明儿告诉哀家。”
　　
　　可惜，却是没有明儿了。
　　
　　这边徐姝出了皇宫，马车刚刚行驶到徐策府，就见下人们在忙着摘红灯笼，换上白纱幔，不由大惊失色，急急叫了一个过来问道：“谁死了？！”
　　
　　“启禀乐宁长公主殿下，三郡主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有一个剧情冲突，把小包子们的台词延后了~~讲完再长大~~




☆、265错上错

　　对于三郡主,徐姝并不是太熟悉。
　　
　　六年前新朝建立之际,三郡主才得一岁多,端敬王妃和几个孩子搬去王府，只得逢年过节,一年见上几回罢了。
　　
　　况且年纪差得太多，除了打个招呼也没什么话说。
　　
　　不像大郡主和二郡主,从前徐家三房都是住在同一处宅邸里面,姑姑侄女自然经常见面，比较之下要相熟的多。
　　
　　所以听说三郡主死了,徐姝虽然震惊，但是伤心却说不上有多少。
　　
　　加上麒麟可爱，在宫中经常陪着逗趣玩耍的,亲密得多，之前对三郡主下耗子药的事亦是恼火，不过是看在她是哥哥骨血的份上，才没有发作罢了。
　　
　　可是……，侄女今年才得七岁。
　　
　　夭折的孩子总是叫人惋惜的，且不忍心，再想起卷入纷争死了的二嫂，远去千里之外的两个侄儿，以及默默无闻守在太后陵的哥哥，心下不免沉甸甸的。
　　
　　徐姝没有进去，而是看了看天色，还不算晚，复又上了马车，“回宫。”
　　
　　暮色霭霭，一片金灿灿的霞光却带着哀凉。
　　
　　皇太后听到三郡主的死讯，亦是吃惊，和徐姝一样，对三郡主的感情很浅薄，但毕竟是自己的孙女，是儿子的骨肉。不免一番感叹，“小小年纪，这么突然就……”忽地目光一闪，问道：“你瞧着，淑姐儿走得可还安详？”
　　
　　徐姝摇了摇头，“我没进去。”
　　
　　她幼年时受安阳之乱的冲击，见了太过血腥残酷的场面，以及噩梦般挥不去的姐姐惨死情景，对死人有一种本能的抵触。
　　
　　姐姐……，即便多年之后想起，徐姝仍是忍不住一阵心酸。
　　
　　如果姐姐还活着该多好，她那么温柔大方、体贴，又疼爱自己，加上年纪相仿，有好多不能对母亲说的话，却可以和姐姐说。
　　
　　比如此刻，她若在，就能帮着劝慰一下母亲。
　　
　　皇太后打量着她的神色，猜到了几分，“罢了，你见不得那些。”红了眼圈儿，“一个个的，都是叫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你姐姐大好年华……”
　　
　　说着，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母后。”徐姝心情亦是沉重，坐在旁边，拉了母亲的手，劝慰道：“姐姐是一个好女子，便是走得早，来世也会再投一个好胎的，莫要再难过了。”
　　
　　“嗯。”皇太后点了点头，忍住难过。
　　
　　徐姝不想再继续勾得母亲伤怀，转移话题问道：“方才母后问的那话是何意？难道怀疑有人做了手脚不成？！”
　　
　　皇太后欲言又止，却道：“没什么。”
　　
　　徐姝一向都是个聪明人，思量了下，终于渐渐了悟，……想到顾莲。
　　
　　三郡主挑唆大公主，对麒麟下耗子药，试问哪个做母亲的能够不愤怒？偏她对三郡主一句苛责都没有，除了好性儿，----会不会是隐忍不发？等待时机？
　　
　　一时间，母女俩生出一种彼此明了的默然。
　　
　　“不会吧。”徐姝终于先开了口，辩解道：“且不说她一向都是柔和的性子，就算因为麒麟的事生气，可是前几个月刚生了小豹子和小狼，而且小狼瞧着特别不好，她哪里还有心思分做别的？况且，她现在也不是护国长公主了，连宫门都不得出，玉粹宫的宫人也是一样。”
　　
　　皇太后想说一句，“这种事哪用亲自动手？”，但是无凭无据的，也不好随口就乱给顾莲泼污水，----不怪自己怀疑她，毕竟母亲爱护孩子是天性，就算是温顺的母鸡被惹急了，为了小鸡，还要拼命啄人呢。
　　
　　加上三郡主死得突然，前几天只听说是得了风寒，怎地一转眼就送了命？这其中很可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当然也未必是顾莲，沈瑶华也很有下手的可能，当初她可是小产过的，甚至……，沈家如今和邓家结为姻亲，两人联手也未必没有可能。
　　
　　最终，皇太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还是等问过太医再说吧。”
　　
　　“启禀太后、长公主，惠嫔求见。”门外有宫人传话道。
　　
　　这边皇太后点了头，沈倾华很快被人引了进来，先行了礼，然后朝徐姝问道：“三郡主那边怎么样了？听说公主殿下回来，妾身特意过来问个准信儿。”
　　
　　徐姝看了她一眼，简短道：“没了。”
　　
　　“当真？！”沈倾华惊得瞪大了一双明眸，她倒不是为伤心震惊，而是担心自己的妹妹沈瑶华，这、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病故了呢？不会叫妹妹瑶华摘不清吧？
　　
　　徐姝嫌恶的看了她一眼，“这种事，我还能扯谎咒人不成？”
　　
　　沈倾华知道她讨厌自己，顾不上为对方的嫌恶而生气，只是追问道：“那妾身的妹妹可说了什么？太医呢？太医又是怎么说的？”
　　
　　徐姝淡淡道：“我没进去，不知道。”
　　
　　沈倾华实在为妹妹着急上火，不免有些激动，“怎么都到了却没进去？”
　　
　　“与你何干？！”徐姝一声冷笑，----没进去就是没进去，难道自己还要细细解释原因不成？看来云子卿的事情没有牵连到她，这几年好日子过多了吧。
　　
　　“妾身唐突了。”沈倾华赶忙赔罪。
　　
　　心下却忍不住一阵猜疑，三郡主得风寒怎么会送了命？难不成是妹妹一时偏差想错了什么，所以就……？不不不，不会的！
　　
　　妹妹一向都是良善单纯的性子，连虫子都不敢碾死，又怎么会去害一个小孩子？即便当初小产过，毕竟只是一块尚未成形的血肉啊。
　　
　　正在猜疑不定，忽地听见徐姝问道：“对了，三郡主生病的这些天里，贵妃那边可有什么吩咐和安排？”
　　
　　贵妃那边？沈倾华微微一怔，强压纷乱的心绪，脑海里面飞快闪过好几个念头。
　　
　　自从云子卿的事闹出来以后，乐宁长公主别说待见，从来碰面时都是不正眼瞧自己一下的，方才还无端端的对自己发了火。
　　
　　且她一向和顾氏交好，怎地反倒私下向自己问起顾氏来？这里面有蹊跷！
　　
　　当初三郡主挑唆大公主下耗子药一事，并没有传开。
　　
　　沈倾华自然是不知情的，不过晋国夫人进宫的时候，曾经提起过，因而知道徐策府里出了大事，继而导致两位小郡王分封离开京城。
　　
　　试想几个小孩子能做什么惹怒皇帝的事，总不能造*反吧。
　　
　　莫不是……，这一切都和顾氏有关？
　　
　　似有什么关联，蛛丝马迹一般隐隐欲要连成线，但却不够明晰，只是沈倾华大致确认了一点，乐宁长公主应该是在怀疑顾氏，且不太高兴。
　　
　　这两人平时沆瀣一气，难得竟然有分崩离析的时候。
　　
　　沈倾华想起徐姝的飞扬跋扈、咄咄逼人，再想起顾莲绵里藏针、口是心非，想起自己被她骗了整整六年，想起沈家因为她牵连到今日地步，----再瞧着她们俩现在互相猜疑厌恶，心头顿时掠过一阵清风。
　　
　　这么多年，两人都做出一副亲亲热热的好姐妹模样，把自己当猴子一样耍，居然也有今天？只是此刻没有时间多想，诸多念头在脑海里一瞬划过。
　　
　　接着当机立断，回道：“贵妃娘娘那边……，没有吩咐。”
　　
　　“没有？”徐姝本来就有所怀疑，听了这话，不由更加疑惑，方才生气微皱的眉头拧得更紧，“当初三郡主病了的时候，她听说了，就什么吩咐都没有不成？”
　　
　　“确实没有。”沈倾华说起当天情形，“那天刚好赶上镇北侯父女进宫，贵妃娘娘还有襄嫔娘娘，他们……，一家子亲戚在一块儿说话呢。”
　　
　　“哦？”徐姝想了想，“那她事后没有再问你？”
　　
　　沈倾华摇了摇头，“没有。”
　　
　　顾莲的确没有再问过她，倒是问了皇帝几句，但皇帝并没有提起三郡主病得重，只说是小孩子胡闹，便想着是三郡主年纪小、不懂事，借着一点小病撒娇而已。
　　
　　加之后来沈倾华再也没有提过，自然以为伤风好了。
　　
　　沈倾华是奉皇帝之命，不得再用后宫琐事去打扰顾莲，但她不解释，听在徐姝和皇太后的耳朵里，不免别有一番想头了。
　　
　　顾氏……，似乎在有意回避着什么。
　　
　　等着沈倾华走了以后，徐姝静默了一阵，忽地起身，“我要去问她！”
　　
　　“怎么问？”皇太后却拉住她，“若是此事不与顾氏相干，只是淑姐儿命里有这一道劫数，岂不显得咱们信不过她胡乱猜疑？”顿了顿，“若真是她……，你问了，她还能坦然承认不成？”
　　
　　徐姝目光闪烁，终于缓缓坐了下来。
　　
　　皇太后叹息道：“罢了，淑姐儿已是长歪了的坏苗子，况且人都死了，再刨根究底的还有什么意思？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假如真是顾氏暗地里下的手，后面该怎么收场呢？难道还能把她杀了不成？顾氏不仅是儿子的眼珠子，还是三个皇子的母亲，岂能为了一个小祸害而去杀她？更何况，儿子也不会答应的。
　　
　　当初老二媳妇背地里搞些小动作，皇帝灭起自己的嫂嫂，眉头都不皱一下，更不用说二房的这几个小祸害了。
　　
　　当初为了麒麟险些遇害的事，儿子的脸色可是难看了一个多月，那是顾氏为他生的第一个儿子，是他心窝里面的一块嫩肉，偏偏那几个小混账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想出下耗子药这种蠢毒计划！
　　
　　而做了皇帝的小儿子，本来就对哥哥那一支血脉十分忌惮，再看到是这么几个不消停的小祸害，只有更恼怒、更嫌恶的，怕是早就恨不得处之而后快！
　　
　　想到此处，皇太后更是心头猛地一跳。
　　
　　难不成……
　　
　　罢了，罢了！自己宁愿不去查，宁愿就永远不知道真实的□，这样就可以当做此事跟顾氏和儿子毫无关系。顾氏还是那个温温柔柔，蹲在麒麟身边讲道理的好母亲，儿子还是那个孝顺自己、关怀备至的好儿子。
　　
　　这从前相亲相爱的一家子，一旦成了皇室，就恨不得你杀了我，我灭了你，----手心手背都是肉，看着底下儿孙们以命厮杀、血流成河，心痛的只有自己。
　　
　　皇太后揉着微微发痛的心口，决定把此事给抛开。
　　
　　徐姝却在一旁发怔。
　　
　　自从“护国长公主”死了以后，顾莲便再也没有出过皇宫，而徐姝现在大部分时间住在公主府，两人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后来顾莲再度怀孕、生子，现在每天光是三个孩子的事，就够叫她忙乱的。再加上徐策和几个孩子的事，夹在其中，两人虽然没有交恶的地方，但是也不如之前几年那样亲密了。
　　
　　徐姝只是一个平常的姑娘，再加上事情凑巧，还被沈倾华搅浑了一池水，又兼之皇太后隐忍叹气，不由越想越多。
　　
　　----想着侄女可能是被顾莲杀的，心里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若是皇室宗女她都想杀就杀，那么将来，万一自己得罪了她，就算不至于凭她随便拿捏生死，那也需要谨慎顾及。特别麒麟他们中的一人立储以后，这后宫岂不是成了她的天下？自己这个长公主也得以她为尊，不能和以前一样无所顾忌的行事，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姐姐”了。
　　
　　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彼此的位置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徐姝忽地有一种透彻的顿悟！
　　
　　以及……，淡淡的不适。
　　
　　******
　　
　　三郡主的死讯，因为沈倾华恪守皇帝不让打扰的原则，顾莲是晚间才从皇帝口中得知的，大惊道：“不是就前几日生了一场小病，且这些天都没消息，我还以为好了，怎么突然就……”叹了口气，倒是不知道点什么好。
　　
　　对于麒麟被人谋害一事，自己心里的确一直都不能释怀。
　　
　　但那几个孩子是徐策的儿女，由不得自己做主，而且毕竟麒麟没有出事，只不过想起来十分后怕，----对方只是杀人未遂，自己也不至于对着几个孩子死咬不放，只盼远去的两个再不回来，呆在京城里的这个老老实实的。
　　
　　现在小小年纪的三郡主突然暴毙，顾莲当然不会伤心，但是也不会额手称庆，心思几番辗转盘旋，开口道：“罢了，好好安葬了吧。”
　　
　　徐离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嗯。”
　　
　　顾莲的目光在他脸上扑闪了半晌，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问，而是缓和神色，亲手替他盛了一碗银鱼竹笋羹汤。
　　
　　麒麟推开旁边的宫人，将小碗递了过去，“母妃，我也要。”
　　
　　对于堂姐曾姐想对自己下毒的事，完全不知晓，眼下只是见母妃对父皇好，忍不住也要争一份，----母妃说错了，分蛋糕的人还有父皇一份呢。
　　
　　顾莲接了碗，亲手替儿子盛了小半碗羹汤。
　　
　　麒麟看了看父亲的一大碗碗，再看看自己的小半碗，贪心道：“没有装满！”
　　
　　顾莲笑道：“你多大个胃？吃完再说。”
　　
　　“吃不完扔了便是，有什么要紧？”徐离忽地接话，让宫女拿了碗过来，自己动手给儿子添了大大的一勺，含笑问道：“够不够？”
　　
　　麒麟甜甜笑道：“够了！”
　　
　　父皇对自己最好了，别人见了父皇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有自己，可以在父皇面前亲热撒娇，父皇提起自己的时候，也要比提起小豹子和小狼多得多呢。
　　
　　他在母妃那里拿走了一块蛋糕，却补给自己大大的一块。
　　
　　麒麟觉得自己很懂事，想明白了，心情十分的好，低头一口一口的喝汤，还不忘拍个马屁，“父皇和母妃盛的汤，就是比别人盛的好喝多了。”
　　
　　顾莲听了失笑，“马屁精！”
　　
　　徐离笑道：“这是咱们麒麟懂事、孝顺，快多喝点罢。”
　　
　　窦妈妈在旁边凑趣，等着麒麟吃得停住时，笑了一句，“大皇子你这么说，往后奴婢可不敢再替你盛汤了。”
　　
　　麒麟却一本正经回道：“等小豹子和小狼长大了，你给他们盛吧。”
　　
　　惹得周围服侍的宫人们一阵轻笑。
　　
　　顾莲摸了摸儿子的头，笑话他，“小贪心鬼，恨不得好的都是自己的。”
　　
　　“朕看麒麟答的不错。”徐离依旧替儿子辩解，“他才多大年纪？换个人，没准儿就被窦妈妈问住了。”只是补了一句，“不过等小豹子和小狼长大了，麒麟你有好东西，也要记得跟弟弟们分享。”
　　
　　麒麟连连点头，马屁拍得十分顺溜，“我听父皇的。”
　　
　　顾莲见他们父子俩一语一对的，相处的十分融洽，而徐离今天似乎特别的宠溺麒麟一样，不管麒麟说什么，他都要心疼的描补几句上去，替儿子辩解。
　　
　　方才在心头盘旋的那句话，再次浮起，但又再次缓缓压下。
　　
　　*****
　　
　　三郡主去了，徐策那边肯定要知会一下的。
　　
　　本来皇太后已经找皇帝商议过，说是让二儿子回来送孙女最后一程，这一次皇帝居然没有反对，答应得还挺爽快，“出殡那天人多眼杂不方便，趁着这几天清净一些，就让二哥回来看一眼罢。”
　　
　　哪知道消息传到徐策耳朵里时，却道：“我亲眼见了难免伤怀，就在此地为她上几柱香，不回去了。”又交待，“年幼早夭，这可不是白喜事，所以淑姐儿的丧事不必隆重铺张，早日入土为安便是。”
　　
　　他不回来，皇帝肯定不会叫人绑了他回来。
　　
　　因此到了出殡的那一天，为三郡主送行的，便是徐姝和沈瑶华，以及大郡主、二郡主和大郡王，----皇太后是祖母不用亲自去送殡，皇帝这个叔叔日理万机，也肯定没有那个闲功夫，至于大公主和麒麟等人年纪太小，而后宫嫔妃就更不能出宫了。
　　
　　徐姝留意看了看沈瑶华，见她神色淡淡的，虽然有几分悲戚之色，----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或者是在悲戚自己呢？但是瞧不出别的端倪来。
　　
　　回宫见到顾莲，亦是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但是这也难讲的很，自己心里十分清楚她的性子，并非看起来那般柔弱，冷静、隐忍、喜怒不形于色，这些她一向都做得很好。
　　
　　可是母后再三交代不许问、不许查，查出顾莲大家难看，若是查出皇帝来……，那更是不如不查，不如就这么安安宁宁的继续过日子。
　　
　　“你是不是累着了？”顾莲见她目光漂浮不定，以为她是在为侄女的早逝伤心，虽然自己厌恶三郡主，但是站在徐姝的立场就未必了。因而说起旁的事来，“下个月就要出驸马的三年孝期了，这几年里……，你可再想过自己往后的事？你还年轻，总不好一辈子这么孤孤单单的。”
　　
　　她本是一番好意，一则关心徐姝，二则想要缓解一下对方的伤感情绪。
　　
　　但是徐姝正在疑心于她，加上之前的那一番顿悟，此刻听在耳朵里，不免觉得顾莲是在掩饰什么，借口打岔。忽地生出一阵不快，冷冷道：“侄女儿才死了，我哪里有空想起自己的亲事？”
　　
　　顾莲目光一惊，实在不防她会突然发起脾气来。
　　
　　或许是自己低估了三郡主这个侄女，在她心中的份量？好像自己那话的确有一点不合时宜，因而改口道：“是我糊涂，不该说那些话的。”
　　
　　徐姝“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顾莲想着她心情不好，也不好多问，柔声问道：“你累不累？要不先歇着，我下午再来看你。”
　　
　　徐姝神色冷淡，回道：“是有些累。”
　　
　　顾莲被她噎了一下，可是不便认真跟她计较，只得欠身告辞。回了宫，自己琢磨了半天不得其解，忍不住问起窦妈妈，“最近一段日子里，乐宁长公主进宫的时候，我可有说错什么，得罪了她？”
　　
　　窦妈妈一阵惊讶，“娘娘怎么这样问？”
　　
　　顾莲摇头苦笑，“不知怎地，我总觉得她对我有些不满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豹子：“我要长大！”
小狼：“我要做妖孽美男~~”




☆、266自作孽

　　
　　“不能吧？没有啊。”窦妈妈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上次娘娘见着乐宁长公主的时候,不是还有说有笑的？说是娘娘出了月子好些时间,商议着准备一起去骑马，还说要带麒麟过去看呢。”
　　
　　顾莲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摇了摇头，“罢了,许是她真的有些累了。”
　　
　　----想着过几日就好了。
　　
　　哪知道这后面过了很久,徐姝的情绪一直都没有好转过来。
　　
　　不仅忘了相约去西林猎场骑马的事，进了宫,也不再像往常那样爱往玉粹宫跑，只在太后那边陪坐一会儿，便就出宫回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顾莲就算再安慰自己，也不能相信徐姝是因为三郡主心不好了，----面都没有见过几次的侄女，哪能让她伤心到如此程度？再说真的伤心，与自己倒到苦水才更正常一些啊。
　　
　　好似……，忽然之间生分起来。
　　
　　----怎么回事？
　　
　　顾莲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迷惑，特意让人打听着，赶在徐姝去懿慈宫的时候过去了几趟，可是见了面，她又只是保持淡淡微笑客套，并非恶语相向。
　　
　　总不好掰着人家的肩膀摇晃，你对我怎么不像以前那样亲热了？不仅问不出来，还让自己的看起来十分可笑。
　　
　　顾莲和徐姝走得亲近，的确有一部分是讨好她的原因，但是这么多年相处，彼此一直交好，并不是没有真感情的。私心里，是真的拿她当妹妹一样看待，为她担心，为她悬挂，怕她一个人孤零零日子不好过，所以那天才会说那一番话。
　　
　　是什么，让她突然对自己生疏远离了呢？
　　
　　顾莲这一腔心事烦恼没处说，而在京城的另外一个角落，黄家的大小姐也一样存了满腔烦心事，烦得就快要上屋揭瓦了。
　　
　　自那天商议之后，这一个多月，周善存都没有再来黄家。
　　
　　----因为在忙着准备聘礼。
　　
　　黄蝉每天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甚至找个母亲哭诉了几回也不管用，偶尔抓到刘贞儿问她有没有法子，却总是推说想不出来。
　　
　　开玩笑！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法子？
　　
　　刘贞儿本来打着如意算盘，想着周善存乱闯黄家，闹得不好看了，这门亲事自然也就跟着黄了。当然她不是为了黄蝉分忧的，而是琢磨着，到时候黄家的人大大丢脸，找不到人撒气，肯定会迁怒到最初提议的桐娘身上。
　　
　　到时候黄大石心里生气，自己再小意儿服侍他、劝解他，心就偏向自己这边了。
　　
　　只可惜，一番盘算最终落空。
　　
　　眼下周善存已经成了黄家的准女婿，这个时候自己再去添乱，岂不是自找麻烦？等到将来两家一结亲，周善存不待见自己不说，黄蝉只怕也是一样。毕竟就算起初她不愿意，但是将来生儿育女时间一长，定然向着周家，再想起自己从前拆散她的姻缘，还不知道怎样怨恨呢。
　　
　　因而念头转了千百个圈儿，反倒劝道：“原是我想差了，只管想着替大小姐你分忧宽心，却是耽误了一门好姻缘。”只管往周善存脸上贴金，“那天我瞧了一眼，周家大爷长得一表人才、体貌堂堂，且还吃着朝廷俸禄，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男子，大小姐你也莫拧了，欢欢喜喜的嫁过去……”
　　
　　话没说完，便被黄蝉气得叫谅儿进来撵人。
　　
　　刘贞儿落得耳根清净，隔了几日，晚间黄大石过来留宿的时候，反倒吹了一阵子耳边风，“我看周家的这门亲事极好，只是大小姐不太愿意，前几天我细细的劝了她一回，反倒惹她生气了。”
　　
　　黄大石不快道：“别理她，小姑娘一点都不知道好歹！”
　　
　　刘贞儿在心里一声嗤笑，都已经是嫁了人生了孩子的二手货了，还小姑娘呢？说来也是奇怪，这位小姑奶奶既然给安顺侯生了儿子，怎地还闹到和离的份上？许是当初爬床叶东海没留意，醒神一看，见是一个粗鄙丫头后悔了吧。
　　
　　她在心里把黄蝉埋汰了一番，心里平衡了些。
　　
　　面上却是一脸委屈和担心，细细声道：“不管怎样，总归是我惹恼了大小姐，回头她若是对我不痛快，你也别辩，只心里明白就是，好歹等她顺了这口气，妥妥当当嫁了人也就好了。”
　　
　　做尽好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但是事情却还没有结束。
　　
　　黄蝉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索性打算直接摊牌，可如今是桐娘管着中馈之事，要出门，就要在她跟前知会一声。
　　
　　因而支了谅儿去找桐娘，只道：“大小姐想去买几件首饰，让人备辆马车。”
　　
　　桐娘是一个机警的人，听了心下起疑，又不好约束小姑子不让不出门，因而一面让人去准备马车，一面放下手中针线，起身笑道：“那好，正巧我也想出去逛逛呢。”
　　
　　谅儿并不知道黄蝉的打算，以为她是散心去的，见桐娘要跟着，有些担心，“大奶奶容奴婢单独说一句话。”等着屋里的丫头都出去了，方才低声道：“大小姐对周家的亲事不太满意，等下大奶奶若是跟去，只怕……，总之大奶奶你多担待一些。”
　　
　　桐娘淡淡笑道：“好丫头，难为你有心。”
　　
　　到底坚持跟着黄蝉一起出了门，还让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跟着，万一闹事，自己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如此一番安排方才踏实了些。
　　
　　说起来，从前在顾家的时候，就觉得九堂妹太惯着这个丫头，如今她脱了奴籍，腰身一变成了黄家的大小姐，中间还做过一段时间公侯夫人，脾气是越发的大了。
　　
　　加上知道黄蝉对周家的亲事不满意，打定主意即便她神色冷淡，也不去计较，只怕周家的聘礼赶紧送来，把亲事敲定大家都省心一些。
　　
　　黄蝉面无表情坐着，心下知道桐娘不会放自己单独出来，不过她真是想多了，难道自己还会偷偷跑了不成？不嫌麻烦，愿意跟着就跟着吧。
　　
　　----只不过自己稍微费事一点罢了。
　　
　　到了如意斋挑收拾时，黄蝉有意挑了一支十分贵重的翡翠簪子，通体碧绿，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朝铺子里的妇人问道：“多少银子？”
　　
　　“哎呀，小姐好眼光。”那妇人是成天做生意的人，把黄蝉夸了又夸，说她怎样有眼光会挑东西，这簪子又如何与她相配，翡翠料子又有什么来历，有得没得扯了一大箩筐，最后说道：“原是一百六十四两银子，既然小姐慧眼挑中，便不要零头，只收小姐一百六十两整数便是了。”
　　
　　于是黄蝉一脸笑盈盈的，转回头问道：“大嫂，你看着簪子是不是很漂亮？我也觉得和我很是般配，咱们买下吧。”
　　
　　桐娘身边的丫头婆子们听了，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一百六十两银子，都过小户人家嫁一个闺女了。
　　
　　可是桐娘是做嫂嫂的，不要表现的对小姑子太过吝啬，就算不买，说话也要委婉一些，朝那妇人歉意道：“实则没有带这么多银子出门，须得回家让人去取。”说着，给心腹妈妈递了一个眼色，“你回去取银子来，若是不够，先问太太拿一些。”
　　
　　黄蝉轻轻一声嗤笑。
　　
　　什么问太太拿一些？是叫母亲过来劝自己别买吧。
　　
　　那做生意的妇人反应敏快，听得这么一说，便知道这桩大生意多半做不成了，热情不免淡了许多。但是打量这对姑嫂穿得体体面面的，就算不是大富大贵，也是哪家的官宦女眷，不至于平白无故的来消遣自己。
　　
　　大抵是姑嫂之间怄气，小姑子非得指着最贵的东西挑，嫂嫂心疼了。
　　
　　也罢了，反正便宜的一些多得是。
　　
　　因而又介绍起其他的来，黄蝉心不在焉的听着，过了一会儿，忽地烦道：“怎地去了半日都不回来？”指了自己的另外一个小丫头，叫坠子的，“你去楼下看一看，人来了，就赶紧上楼来。”
　　
　　“是。”坠子赶紧下楼去了。
　　
　　桐娘在旁边看得糊涂，小姑子纹丝不动的坐在这儿，并不像是要闹事的样子，莫非是自己猜错了？她只是心里不痛快，所以发狠要买点贵重的东西做嫁妆，顺便让做哥嫂的出点银子？罢了，反正家里就她这么一个小姑子，一百六十两银子虽然不少，但自己这个做嫂嫂的只出一回血，还是出得起的。
　　
　　回头落在公婆和丈夫的眼里，也是自己的贤惠。
　　
　　想到这里，桐娘有些后悔让人去回禀婆婆，可是人都已经去了，这会儿想追也追不回来，等下婆婆过来，就大大方方说银子由自己出好了。
　　
　　因而又叫了那妇人，笑道：“把方才那簪子再拿来我瞧瞧。”
　　
　　那妇人不由心头一喜，看着情况多半是这做嫂嫂的要妆贤惠，以便讨小姑子和婆家人的欢喜，不然怎么会看第二遍？生意多半要成，因而比起之前还要热情几许，赶忙捧了那翡翠簪子出来，笑道：“奶奶可是大方，难得这样心疼自家小姑子呢。”
　　
　　虽然挑东西的是小姑子，但出钱的做嫂嫂，当然要巴结好了。
　　
　　因而只管极力奉承，“一瞧奶奶，就知道是大富大贵之家的人，这通身的气派，处处都透着官家太太的影子。”
　　
　　桐娘淡淡笑道：“过奖了。”
　　
　　她性子偏淡，并不喜欢四下炫耀，不提丈夫是皇帝身边近臣的事。
　　
　　黄蝉对她们笑语晏晏不屑一顾，只是托腮发呆。
　　
　　桐娘不自觉看了她一眼，总觉得怪怪的，可是一时间又琢磨不出什么来，而且抬头便见坠子回来了，实在找不出任何破绽。
　　
　　又等了一会儿，楼下忽然传来“笃笃”的脚步声。
　　
　　桐娘以为是婆婆过来了，正要准备迎接，上来的却是一个铺子里的丫头，立在门口回道：“楼下来了一位周大爷，说是给黄家大奶奶和大小姐见礼的。”
　　
　　周善存？！桐娘心头一惊，飞快一想，便猜出是小姑子只是坠子下楼，再让人递了消息，把周善存招了过来。
　　
　　----她要做什么？
　　
　　正在想着，黄蝉忽然就起身出了门，阻之不及！
　　
　　楼下的周善存也在疑惑，方才来了一个小厮，说是如意斋的伙计，替黄家大奶奶和大小姐传话，请过去一叙。
　　
　　这还没成亲就见面不是太妥当，不过想着有黄大奶奶作陪，还有跟随的丫头婆子们在周围，却不是见不得，因而便急急赶了过来。
　　
　　掸了掸袍子，刚上楼，就在楼梯口遇见一个俏生生的小少妇。
　　
　　约摸二十来岁的年纪，柳眉杏眼、白面皮，虽然颧骨略高了一些，但也还算有几分清秀，因为脸上有些气鼓鼓的样子，略显几分稚气。
　　
　　周善存看她穿着打扮不像丫头，且眉眼有几分肖似黄太太，不用猜，肯定是黄大石的妹妹了。
　　
　　她自己跑下来做什么？莫不是专门为瞧一瞧自己的？
　　
　　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今儿这身打扮还算过得去，袍子是前几天新做的，而且找了好裁缝，料子也不错。不自觉的把身板挺了挺，站得直一些，脸上浮起礼貌笑容，“这位是……，黄大小姐吧？”
　　
　　黄蝉亦是打量了对方一眼。
　　
　　那周善存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长相当然算不上英俊，但是好在没有中年发福，清清瘦瘦的，看来还算是一个干净体面的人。
　　
　　心头那口恶气略消，但却不至于马上就改了念头要嫁他。
　　
　　只是缓了缓口气，压低声音，口齿清晰说道：“你听好了，这门亲事我不想结。”言毕，一转身便又回去了。
　　
　　留下还没回神的周善存，仿若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渐渐的……，从之前的兴奋之中醒了过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黄氏不愿意嫁自己！
　　
　　也对，她之前嫁给安顺侯叶东海为继室，做过几年公侯夫人，当然看不起自己这种城门小吏了。
　　
　　不由微微冷笑，她还当自己是头一回嫁人呢？！
　　
　　这世上男子出身卑微寒酸不要紧，比如像黄大石那样，有机会有本事就可以自己挣一分官职，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是妇人却不一样。
　　
　　不管你是公侯千金，还是官宦小姐，或是什么小家碧玉，一旦嫁过人，便是再矜贵也是掉价，就算她实际上是个黄花大闺女，可明面也是二嫁妇了。
　　
　　而自己固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但是好手好脚的，身世清白，祖上也还留了一些房屋田产，养家糊口不成问题。且自己还没有儿子，原打算等黄氏嫁了过来，就把她好好供着生儿子的，却不料人家根本不愿意！
　　
　　可是如今亲事都已经跟黄家说好，此刻自己再反悔，就等于得罪黄家，----毕竟订亲虽然没有公开，但是自己却听了一耳朵的黄家和叶家秘闻，做了亲戚自然不怕走露，若不是结不成亲黄家岂不担心？
　　
　　哪怕是因为黄氏不愿意嫁而反悔，终究一样是结下了怨。
　　
　　周善存并不是面上看着那般老实的人，反应理智迅速，第一反应便是这门亲事必须得结！那么既然要结亲，就要弄得大家体体面面的才行，此刻去和黄氏一个小丫头怄气没有必要，不如想法子点把亲事给定下来。
　　
　　等到娶回了家，圆了房，黄氏再不愿意还能怎样？
　　
　　----这口气，将来再慢慢的跟她算！
　　
　　桐娘正在担心小姑子胡闹，见她去了又回，周善存又一直没有上来，不放心，便领了一个婆子出来。正好瞧见周善存脸色难看，正在附耳吩咐自家小厮什么，越发怀疑，因而福了福，“我是黄家的大奶奶，方才……”指了指屋子里面，“我家小姑子脾气一向爽直，可有说了什么冒犯的话？”
　　
　　“没有。”周善存笑眯眯的，行了礼，方才说道：“听说黄家大嫂和小姐在这边看收拾，恰巧我离得不远，就顺路过来打声招呼。”他从来都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并不提谁让他来的，也不提黄蝉的话，就着玉石和翡翠漫天说了起来。
　　
　　等到要付账那根翡翠簪子时，大方道：“记在我的账上。”对那店铺的妇人说道：“我周某人在北城门任职校尉，不会赖账的。”
　　
　　听他这么说，桐娘反倒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
　　
　　况且一百六十两银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这会儿周善存做人情，但将来小姑子要嫁给他，转一圈儿还不是又回去了。
　　
　　----人家里子面子都有了。
　　
　　接下来，周善存又极其热情的招呼，让去衣料铺子，说是既然已经出来了索性多逛一逛。去完衣料铺子，不免又是挑了衣料，又是记在他的账上，然后好说歹说接着去了点心铺子，非要给黄家太太和老爷捎几盒子点心。
　　
　　人家做未来女婿的热情又有孝道，桐娘也拦不住。
　　
　　黄蝉只是不耐烦，走到周善存身边低声嘀咕了一句，“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没听见吗？还是指望着买点好东西，我就会改了主意？别做梦了。”
　　
　　桐娘正在给儿子们挑点心，回头看了过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不是她想当电灯泡，实则是小姑子神色难看，看起来绝对不像是在说什么好话，而且他们还没有成亲，凑得太近了也不好。
　　
　　周善存抬头笑道：“没什么，大小姐叫我少花点银子。”
　　
　　桐娘不由目光一讶，----不是吧，这么快就胳膊肘朝外拐了？可是仔细瞧了，周善存的确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想来即便小姑子发了几句牢骚，他这个年纪的男子也不会当一回事的，因而笑了笑，“那等下咱们少买一点儿。”
　　
　　黄蝉不料自己对牛弹琴，越发憋气，可是也不能在外面嚷嚷大喊，“我说的是不想嫁给你！”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心道这人脸皮怎地这般厚？自己都说了不愿意，他还能笑得出来。
　　
　　不过等她被拖着逛了一下午，回到家时，就知道周善存为什么笑得出来了。
　　
　　----居然趁着半日水磨功夫，把聘礼下到了黄家！
　　
　　黄蝉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只觉胸闷气短喘不过气来，偏偏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恭喜自己，说是周家聘礼丰厚难得、风光体面，她不傻，情知这门亲事自己是嫁定了！
　　
　　----气得一场大哭。
　　
　　桐娘是一个聪慧的女子，且一路跟随，细细琢磨便猜到了几分。
　　
　　不由暗叹，那周善存还真是一个厉害的人物！亏得他是丈夫的下属，一辈子都要巴结着黄家，否则小姑子未嫁之前得罪了丈夫，等嫁过去，只怕是要吃点苦头的。
　　
　　这样也好，有这么厉害的姑爷约束着小姑子，将来她自然就老实了。
　　
　　******
　　
　　“锦绣最近是怎么了？”顾莲看着几个孩子在花园一角玩耍，朝邓襄嫔问道：“总是躲着我，还躲着麒麟，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邓襄嫔有些期期艾艾的，陪笑道：“三郡主去了以后，她有些害怕。”
　　
　　“这样。”顾莲很快明白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趁着空闲，特意亲手缝制了一套小小的新衣服，送与锦绣，还拉了她柔声笑道：“上次三郡主要给麒麟扔痒痒粉，多谢锦绣你说了出来，不然的话，麒麟可就要遭大罪。”拿着衣服在她身上比了比，认真道：“这身衣服，是小邓母妃答谢锦绣的谢礼。”
　　
　　没有做那些老式的花样，而是揣度着小姑娘们的爱好兴趣，颜色都比较娇嫩，突然也比较Q版一点，----虽然瞧着稚气简单，却让锦绣看得眼前一亮。
　　
　　不是自己母爱多，对薛氏的孩子也关怀备至，只是不想再养出一个三郡主罢了。
　　
　　邓襄嫔万万没有想到，顾莲会细致到这种地步，为了宽大公主的心，居然劳心劳力的亲手缝了一套衣服，便是虚伪的客套也算是做到极致了。
　　
　　赶忙上前夸了又夸，还领着锦绣当场进去换了出来。
　　
　　锦绣有些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但是顾莲的一番话为她释了疑，再加上这身漂亮的新衣服，就更加放心坦然了。细细一想，小邓母妃和养母不仅是堂姐妹，她本来脾气也很好，待自己不错，之前都是自己想多了。
　　
　　因而细细声道了声谢，“这身衣服裙子很好看，我很喜欢。”
　　
　　顾莲笑道：“喜欢就好。”
　　
　　而邓襄嫔一向是个会做人情的，第二天去给皇太后请安时，便特意大公主穿了这身衣服，夸赞道：“贵妃娘娘的针线真是别致新鲜，别处都没有见过呢。”
　　
　　大公主抿嘴笑了笑，看得出来，是真的挺喜欢的。
　　
　　皇太后点了点头，“真是难得，这是你小邓母妃的一片心意。”
　　
　　邓襄嫔不由看向了徐姝，以为依照她和顾莲交好的程度，肯定是要凑趣的，但是实际情况却有些出入。
　　
　　徐姝只是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顾莲不是小孩子，倒是盼着徐姝捧自己的那句话，只是她这样冷淡，心中的疑惑越发大了起来，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大殿里，麒麟、几位公主小一辈的，正凑在一起滚一个柚子玩儿。
　　
　　沈倾华坐在旁边，看着玩得欢快的几个孩子，心思却是飘飘忽忽的，----那天一时冲动说了那些含糊的话，不过是多年积怨没有控制好，事后亦是觉得后悔，倒不是觉得对不住顾莲和徐姝，而是担心……，会不会给自己惹来什么祸事？
　　
　　这世上，哪有永远包的住的秘密呢？
　　
　　----当时还是太冲动了。
　　
　　可是……，自己并没有添枝加叶、添油加醋，不停的自我安慰，但却始终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心底里面，也说不出到底是害怕徐姝多一些，还是害怕顾莲多一些，但她两人若是同时翻脸，后果只怕不堪想象。
　　
　　沈倾华万万想不到，这件事不仅最终没有捂住，而且翻脸的人还是四个，除了顾莲和徐姝，还有皇帝和皇太后。
　　
　　她只猜对了一件事，后果的确惊人！
　　
　　而此刻，邓襄嫔也敏感的察觉到气氛不是太好，已经闭了嘴。
　　
　　麒麟一脚把柚子踢了过来，怔了怔，不解的看了一圈儿，挠头问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谁像你这个小话篓子。”顾莲笑嗔了一句。
　　
　　心下却在叹气，谁也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凭空猜出别人心中所想？徐姝不说，自己就是再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而误会……，却只会越捂越久，越捂越大。
　　
　　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直接把脓包挑破了。
　　
　　等着诸人散了，顾莲在徐姝去往旧时住处的路上，截住了她，“姝儿，我可是做错了什么事？”顿了顿，“或许有什么事是我失误了，而不自知，可是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徐姝不料她会这么直接的问出来，有一瞬间的犹豫，迟疑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串是倒数第二个剧情~~
大家不要急，这个月肯定完结的，后面只剩下一个大的剧情了，8月打算彻底放假旅游的~~




☆、267不可活

　　
　　“姝儿。”顾莲又喊了一声,目光殷殷。
　　
　　徐姝想起之前的顿悟和母亲的话,万一真的问出什么来,该要怎么收场？问不出什么来，又要怎么解释自己的疑心？她毕竟是古代女子,不太习惯这样直来直去，因而微微蹙眉,“没有,是你多心了。”
　　
　　“别说我多心。”顾莲摇头打断她，叹气道：“这一、两个月以来,你一直待我淡淡的、不冷不热的，但我自问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实在是想不出来。”忍不住有了一丝抱怨,“以你我多年的交情，到底有什么是不能直说的呢？”
　　
　　徐姝闻言一怔。
　　
　　忆起当初在济南混在流民里的日子，自己把脸摸得跟块炭似的，还是战战兢兢，白天夜里都捏了一根簪子在手，准备随时扎破自己喉咙！与其像姐姐那样受辱再死，不如自己早做了断。
　　
　　当顾氏惊讶的喊出自己名字，拉了自己进马车时，那一刻……，自己仿佛从人间炼狱回到人间，欣喜得甚至以为是在做梦！
　　
　　那时候……，哥哥已经退了顾家的亲事。
　　
　　是她以德报怨拉了自己一把，脱离浑浊泥泞，事后自己多次提起这事儿，感激她当初的仗义之举，她却说，“徐家虽然对不住我，但是你没有，徐大奶奶想要药死我的时候，是你出声示警，不然或许就没有我的命在了。”
　　
　　始终记得她眼神清澈的那一句，“我这个人，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
　　
　　是了，便是三郡主和两个侄儿对不住麒麟，自己又没有，问一问她并不是罪过，若是不问就这么一辈子捂着，岂不是一辈子都是个疙瘩？从内心来说，自己并不愿意失去这个亦伴亦友的“姐姐”。
　　
　　平时的关心就不说了，当初云子卿的事闹了出来，自己在护国长公主府住了整整好几个月，是她每天陪着自己说话、散心，变着法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哪怕自己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伤心，但是对她的一片关心还是感激的。
　　
　　甚至从某种程度来说，自己和她……，比和两位哥哥还要亲密许多，是这世上除了母亲以外最最亲近的人。
　　
　　顾莲一向很有耐心，见她目光闪烁犹豫，轻声道：“姝儿，你说吧。”轻轻握住她的手，“若是我做错了什么而不知，说出来也好改了；若是你误会了什么，说出来才能解了咱们的心结，怎么着都比捂着要强。”
　　
　　仿佛有一块大石压在徐姝的嘴上，半晌了，才艰难开口，“是三郡主的事。”
　　
　　“三郡主？”顾莲不解，蹙眉想了片刻，忽地目光一闪，“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对她下了毒手吧？”
　　
　　徐姝见她的惊讶之色不似作伪，心内松了一口气。
　　
　　“姝儿你怎么会这样想？”顾莲十分惊讶，苦笑道：“没错……，她和两位小郡王打算害了麒麟，我很恼火，这一点我没打算否认，但是……”简直无语了，将徐姝拉到一个凉亭里面，细细道：“我不说那些自己良善的空话，你只想一想，我平素的为人可有这么傻气？三郡主小孩子不懂事下耗子药，我就也回头再下一包吗？”
　　
　　徐姝的眼珠子转了转，没有言语。
　　
　　“咱们先且不说是用什么法子，也不说你有没有证据。”顾莲心道，这个误会可真是够大的了，难怪最近皇太后和她都不待见自己，叹气道：“便说我真的是个毒妇，想要为儿子报仇泄愤，那我也应该先害了二哥，再灭了两位小郡王，否则的话……，岂不是在给自己招祸？”她问：“你说对不对？”
　　
　　徐姝不防她说出这么一番惊人之语，但是细细一想，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若她先害了三郡主，难免会激得哥哥和两个侄儿报仇，岂不是自找麻烦？！
　　
　　“再者说了。”顾莲又道：“三郡主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现如今又不准进宫，还有沈瑶华看着她，对我能有什么威胁？更何况，麒麟毕竟没有真的出事，我哪里就那样歹毒要去害一个孩子呢？难道在你的眼里，我就真的是一个毒妇了不成？”
　　
　　“不……”徐姝一时语塞，那些心事不知从何说起。
　　
　　“姝儿你便是疑心，总也该有点证据才对吧？”顾莲清楚在什么时候，该用什么表情，带了几分闺蜜之间的坦率，质问道：“无缘无故的，你就这样怀疑我，可还讲一点道理么？！”
　　
　　徐姝见她这样直来直去的说话，不但没有生气，反倒踏实，低声娇嗔了一句，“我也是一时相偏了。”问道：“那为什么三郡主病了以后，你就不闻不问了。”
　　
　　----这又是听谁说的？
　　
　　顾莲来不及先问这些细节，解释道：“当初是惠嫔过来说了一声，说是三郡主着凉了，有些发热，还嚷嚷着想要见二哥。偏生赶上我在陪邓恭父女说话，便让窦妈妈出去问了，惠嫔说不要紧，她去皇上那边请旨示下。”忍不住一脸苦笑，“直到三郡主的死讯传出来，这中间……，她都一直没有再提过此事，我还以为早就已经好了。”
　　
　　徐姝闻言脸色一变。
　　
　　顾莲补了一句，“对了，中间我还问过皇上两句，问三郡主的病好些没有？有没有让她见二哥？皇上那会儿不太高兴，说别理她，只是小孩子脾气。”叹气道：“皇上也没说她病重啊，我真的……，以为是三郡主闹闹孩子脾气，早就好了。”
　　
　　徐姝眼里闪过一丝恼怒，想起沈倾华那一番似是而非的话，想要发脾气，说出来又觉得有些丢人，忍气问道：“怎地这么大的事，惠嫔都不知会你一声？”
　　
　　顾莲原本就是七窍玲珑心的人，见状顿时了悟，明白徐姝是听了谁的话了，怕其中再有误会，因而再三央求，让徐姝把当天原话重复了一遍。
　　
　　听完以后，不由一阵轻笑，“她果然是一个聪明的人，倒会断章取义。”
　　
　　徐姝恼道：“她也忒大胆了！遇事居然不回报你？！”
　　
　　“不回报这事儿倒不怨她。”顾莲微微沉了脸，淡声道：“偶尔听皇上提了一句，问惠嫔最近还有没有打扰我？说是他交待过，最近让我好好的养身子，不让惠嫔用那些琐碎小事叫我烦心。”
　　
　　“那她也是一个搬弄是非的小人！”徐姝咬牙切齿道。
　　
　　谁给她的胆子？！不知分寸的乱上眼药，把自己和母亲耍得团团转，还以为自个儿很高明是不是？不过……，也不能说她的做法不高明，若非顾莲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来问自己，只怕这事儿还真能捂一辈子呢。
　　
　　----好好好，往常倒是小瞧她沈氏了。
　　
　　“这误会可大了些。”顾莲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道：“你陪着我，一起到母后跟前说个清楚罢。”
　　
　　到了太后跟前，说话就不能像方才那样直接了，委婉的解释了一番，然后神色诚恳道：“母后，若是我真的害了三郡主，今日的话有半字虚言……”不想让对方有一丝怀疑，咬牙发了个誓，“就叫麒麟将来不认我这个娘！”
　　
　　有些东西，光凭解释是不能完全说清楚逇，但是……，没有那个母亲能够忍受儿子不相认，这个誓言总有几分力度吧。
　　
　　皇太后顿时惊骇道：“你说不是便不是了，发这种毒誓做什么？”
　　
　　顾莲一脸平静，淡淡道：“我心坦荡荡，不惧毒誓。”
　　
　　虽然把事情给弄清楚了，也解释清楚了，但终归还是有一丝寒心，----不管自己怎么努力、怎么讨好，儿媳这个角色永远都是外姓人。
　　
　　皇太后知道此番猜疑举动伤着了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安抚她道：“也是事情太过凑巧了，你别往心里去。”语音一顿，“其实，哀家并不只是怀疑过你。”
　　
　　那还怀疑谁？顾莲心里一动，是沈瑶华？还是……
　　
　　后面半句却是不能再想了。
　　
　　大殿里面有一阵奇异的沉默，徐姝插嘴笑道：“这下好了，事情闹清楚了大家清清爽爽的，也免得彼此看着都跟乌眼鸡似的。”
　　
　　顾莲亦是有心缓和气氛，笑嗔道：“你让我受了这么大的冤屈，怎么补偿？还想轻易混了过去不成？”
　　
　　这可不是现代的平等社会，即便有怨气，回头自己慢慢散了便是，没必要闹得大家脸上难看。往长远了说，自己还要陪着皇太后和徐姝几十年，她们是麒麟几个的皇祖母和姑姑，是皇帝的母亲和妹妹。
　　
　　----只能修好，不能交恶。
　　
　　徐姝“哎呀”了一声，“少不得，我去与你做几天端茶倒水的丫头罢。”
　　
　　“算了，快别介。”顾莲莞尔一笑，“我还怕你打碎我的茶盅呢？”又拣了一箩筐的话来打岔，说些麒麟和小豹子、小狼的趣事，将气氛调动起来，转移之前大殿内的淡淡尴尬，好歹有了一种刻意之下的温馨融洽。
　　
　　说了半晌，顾莲在缓释得差不多的气氛里离开。
　　
　　皇太后看着那个翩翩然袅娜的背影，等她渐渐远去了，叹气道：“闹成这样，叫哀家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有些埋怨，“你们俩私下说清楚，回头再告诉我也是了，还来当面说破做什么？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徐姝却道：“她连毒誓都发了，不当面说清楚哪里能够放心？”
　　
　　心里有一淡淡的怅然。
　　
　　尽管冰释前嫌，但总归记忆里有了一个“嫌”字不是？不然的话，她又何必前来发那种誓言？眼下除了这件事产生的裂痕，还有彼此位置的悄悄变化，只怕……，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了。
　　
　　而自己，须得慢慢适应彼此的新关系。
　　
　　母亲或许不需要顾及这些，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是皇太后，整个后宫里面最最尊贵的人，而自己这个公主，将来却是要向皇后行大礼的。
　　
　　她可不是被皇帝哥哥厌恶的薛氏，且育有三个皇子。
　　
　　----也罢，算是提早给自己提了个醒儿罢。
　　
　　皇太后皱了皱眉头，着恼道：“惠嫔从前瞧着还不错，怎地最近也学坏了？竟然做这种架桥拨火的事儿？难不成见顾氏做了贵妃娘娘，她就心里不痛快了。”
　　
　　“谁知道呢。”徐姝收回那番复杂的心思，讥讽道：“她从前的确是很不错。”云子卿的事忍了多年，加上被沈倾华戏耍的那口恶气散不开，等于火上再泼一盆油，因而悠悠一笑，“不然的话，她怎么有胆子勾引我的驸马呢。”
　　
　　----断章取义么？自己也是会的。
　　
　　皇太后惊骇的望着女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勾引驸马是怎么一回事？”
　　
　　******
　　
　　“你怎么了？闷闷的。”徐离问道。
　　
　　顾莲一直在琢磨，皇太后和徐姝的猜疑从何而起，仅仅是因为三郡主吗？怎么会被沈倾华一挑拨，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抬头看向皇帝关切的目光，难道是……，因为皇帝对自己太好，所以叫她们心里不舒服了。
　　
　　也不对呀，早几年可不是这样的。
　　
　　“咦？”徐离眨了眨眼，“居然看朕看的痴了。”凑近了一些，“让你看个够。”手上却不老实，在她的衣襟里面开始游弋，“到床上去看，岂不更是清楚一些？”
　　
　　顾莲捉住了他的手，轻声问道：“我有时候，是不是与人为善太过了？”
　　
　　不是自己天生圣母情怀，只是想着，待人以宽、人待己宽，可是却又副作用，让人以为自己软弱好欺。而云子卿的那件破事儿，除了让皇帝冷落沈倾华一些，实际上对她并无任何处置，----大抵是这样，叫她以为自个儿是无辜冤屈的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徐离对于在求欢之际被佳人忽略，感到十分不满，微微蹙眉质问道：“朕在你面前，还想旁的事情做甚？还有方才那句‘太过与人为善’，又是什么意思？”
　　
　　顾莲轻叹了一声，“惠嫔在母后和姝儿面前，给我上了一点眼药，闹得这一个多月都在坐冷板凳。要不是今儿我死缠烂打豁出去，厚着脸皮找姝儿问清楚了，还不知道要被蒙到几时呢？”
　　
　　徐离停下动作来，冷声道：“她说什么了？”
　　
　　“倒不是说我坏话，而是说一半、留一半。”顾莲把事情简略复述了一遍，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我怎地记不起，做了一星半点儿对不起她的事？无缘无故的，真不知怨气是从何而来。”
　　
　　----还真是捅软刀子不见血呢。
　　
　　“病得不轻呐。”徐离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十分刺眼。
　　
　　顾莲不由苦笑，“不知怎么回事。”又道：“我只是疑惑，她从前都是小心翼翼、谨谨慎慎的，怎么忽地变了性子？总得有个缘由吧？”
　　
　　徐离大好的兴致被败坏，火气更胜，嘴角却缓缓的勾了起来，“不奇怪，最近一年多晋国夫人不是时常进宫吗？想必是指点了女儿一些什么。”
　　
　　顾莲的目光顿时清澈透亮起来，但先不急着琢磨晋国夫人，而是看向皇帝，认认真真说了一句，“徐离，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徐离诧异问道。
　　
　　“不论什么时候你对我有误会了，都要来亲自问我，而不是……，像母后和姝儿那样埋在心里，哪怕你怨我、恨我、恼我，也一定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又是胡说。”徐离伸手，抚摸着那白玉无瑕一般的脸庞，“哪有这种事？”低头吻了吻她的面颊，被打断的□再次涌动起来，“这件事朕会处理的，别说话……”
　　
　　“不！”顾莲在为可能不存在的危险担心，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皇帝误会自己也不闻不问，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行，自己一定要他答应下来，而且要加深他的记忆才行，伸手推挡他，“你等我一下。”
　　
　　徐离咬牙笑道：“这种时候叫朕等。”
　　
　　顾莲上午才教麒麟写了字，就着未干的残墨，将笔沾满了，然后一起递到徐离的手里，认真道：“你得黑纸白字给我写一张字据。”
　　
　　“好，依你。”徐离只当是一种闺房情趣，提笔道：“你说。”然后笔下哗哗，上面白字黑字写着，----若朕对娇娇心有误会，必当面问之。
　　
　　顾莲提起那张纸细细的吹干了，又拿了胭脂膏子过来，“再摁个手印。”
　　
　　徐离惊讶骇笑，“朕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营生。”
　　
　　“那……”顾莲挑了一块胭脂膏往自己唇上抹去，然后坐在皇帝腿上，认认真真的涂了一遍唇膏，再趁他不备，将那张纸拍了上去。
　　
　　----落下皇帝大人的唇印一枚。
　　
　　徐离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怔住，片刻后，才猛地失笑起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朕就说嘛，你今儿居然忽地乖巧起来了。”
　　
　　顾莲将那张宝贝纸放进了抽屉，心里觉得踏实不少，折了回来，搂着他的脖子俏皮一笑，“这下子，你将来就不能抵赖啦。”
　　
　　“专会挑火的小坏东西。”徐离一把拉了她入怀，翻了个身，将人重重的压在了身下，伸手往裙子下面摸了过去，“看朕怎么收拾你。”
　　
　　顾莲吃吃一笑，双腿藤蔓似的缠住了他的腰身。
　　
　　徐离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几度攀登感官的高峰，当最终汗津津的歇下来时，还不肯从那温暖的包裹里面出来。轻轻掠着那黑缎似的散乱青丝，轻声叹道：“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怎地还是这么多心？非要闹着写什么好笑的字据。”
　　
　　“我当然信得过皇上。”顾莲回应他，心里却补了一句，----是的，我信得过此刻的你，却信不过时间，“只是怕情到浓时便转淡罢了。”
　　
　　“不会的。”徐离探入了她的口腔，唇舌追逐、深入，闭上眼睛缠绵了一会儿，声音漂浮好似云上的浮光，“因为……，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我怎么会，因为岁月就厌倦了自己呢。”
　　
　　----真的吗？
　　
　　顾莲深深凝望着他，执著道：“你睁开眼睛，再说一遍。”
　　
　　徐离一笑，接着睁开了眼睛。
　　
　　将方才的话再次认认真真说了一遍，复又问道：“现在可相信了？”
　　
　　“相信了。”顾莲闭上眼睛，紧紧的抱住了他，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还有跟随自己一起跳动的心跳，彼此是如此的真实。
　　
　　时至今日，自己的心态早已变了又变，换了又换，可是叶东海……，始终是横亘在自己和徐离之间的刺，不知道该要怎么拔出去。
　　
　　还有七七和宥哥儿，又叫自己如何忘怀？
　　
　　因为不能做到心无旁骛，所以才担心、才不安，才会坚持让他写下那些话，但是心底却希望，----希望自己永远都用不上那张字据。
　　
　　******
　　
　　徐离不紧不慢的进行了一场鱼水之欢。
　　
　　先陪着顾莲收拾了，然后在小豹子和小狼的摇篮前呆了会儿，晌午吃饭的时候，还和颜悦色的跟麒麟讲了一些战场上的事，叫儿子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一切的温馨只在玉粹宫里面，出了门，便转瞬笑容尽散。
　　
　　一路脸色阴沉乘辇回了前面金銮殿，坐在龙椅里，独自静默了片刻，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敲，发出一阵“笃笃”的响声。
　　
　　高勤站在旁边，觉得浑身脊背一阵阵蹿冷气儿。
　　
　　徐离做皇帝的日子久了，除了在适当的时候露出合宜笑容，已经很少会有别的情绪流露出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没有表情，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他朝高勤招了招手，平静的挥退了其他宫人，面色平静的说了一句，“将徐夫人沈氏送至大理寺，责问照顾三郡主行为疏忽、举动失职，致使皇室宗女夭折之罪。”
　　
　　三郡主都死了两个月了，皇帝这会儿才想起来问罪？！
　　
　　高勤心下吃惊，听着皇帝这肯定的语气，情知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伴君如伴虎，情感丰富当然是不允许的。
　　
　　因而一个字都没有多问，躬身应道：“是，奴才领命。”




☆、268翻脸

　　三郡主年纪幼小,并不太懂皇帝对徐策这一脉的忌讳,加上平时进宫的待遇,以及皇太后等人对她的态度，都和大郡主、二郡主一般无二,所以还是满心的皇室郡主矜贵高傲。在府中又有母亲和两个哥哥宠着，因而性子颇有一些娇纵,她很是看不上妾室出身的沈瑶华,所以每每总是和她对着干。
　　
　　在三郡主死了以后，沈瑶华真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如今放眼偌大的一个府邸,只剩下自己一个主人，虽然寂寥，但却是自己出嫁以后最轻松的一段日子,真是觉得再好不过了。
　　
　　----但是好日子转瞬结束！
　　
　　当大理寺的人毫无预兆过来拿人，问罪“致使皇室宗女夭折”时，沈瑶华简直惊吓的说不出话来！怎么会……，三郡主都已经死了两个多月了，就算皇帝想清算二房的烂帐，怎么早不算要等到这个时候？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瑶华还在迷迷糊糊之际，便被脱簪待罪，整个人打包扭送进了大理寺，因为徐策府并未被□，当即有沈家过来服侍的下人回府报信。
　　
　　沈公瑾大惊失色，“什么？再说一遍！”
　　
　　跪在地上的下人哆哆嗦嗦，复述大理寺来人的原话，亦是皇帝的原话，“责问照顾三郡主行为疏忽、举动失职，致使皇室宗女夭折之罪。”
　　
　　沈公瑾心里“咯噔”一下，情知不妙。
　　
　　试问哪有先不查证就定罪的？更不用说，隔了两个多月才来问罪，这里面实在是太过古怪了！他猜不出原因，但却知道，小女儿这一次肯定在劫难逃！
　　
　　赶紧到书房召集幕僚们商议，议了半日，最终还是没有一个结果。
　　
　　有人建议道：“事关皇室宗女，或许……，宫里面能打探出点什么消息？不如让晋国夫人进宫一趟，问一问惠嫔娘娘。”
　　
　　沈公瑾揉了揉额头，----他更担心的是，自己之前那些宽慰夫人的私密话，是不是已经传到大女儿耳朵，继而惹出了什么事？否则的话，皇帝即便要查证三郡主的死因，看在大女儿的面子上，也应该按照章程来才对啊。
　　
　　但愿不是这样，否则麻烦就更大了。
　　
　　沈公瑾觉得嘴唇有些发干，压下不安，吩咐小厮，“去叫夫人赶紧进宫一趟。”怕妻子乱了分寸，缓和口气道：“就说是徐夫人惹了一点麻烦，让她打听一下。”
　　
　　“是。”小厮飞快的跑去了。
　　
　　哪知道等了不算太久，就有丫头慌慌张张过来通报，“夫人回来了。”
　　
　　这么快？沈公瑾很是意外，紧接着，便看见妻子神色焦急亲自赶了过来，竟然顾不得避嫌，就直接进了门，慌得一干幕僚纷纷躲在了屏风后面。
　　
　　“不让进。”晋国夫人神色大变，扶着桌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似下了马车就一路飞奔而来，惶急道：“说是惠嫔娘娘得了恶疾，不能见人。”
　　
　　恶疾？！沈公瑾的目光是不可置信，大女儿恶疾，然后小女儿马上就被定罪，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自己没有猜错，这一串乱子肯定是祸起宫闱！
　　
　　“怎么办？”晋国夫人也不相信什么恶疾，哽咽落泪，“上次我进宫去见娘娘，还一切好好儿的，怎么可能……”
　　
　　“夫人！”沈公瑾当即打断，喝斥道：“慎言谨行！”
　　
　　别惹得皇帝恼火，把“恶疾”变成了“暴卒”，那可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国公爷。”屏风后面有一位幕僚开口，沉静道：“当此之际，还是赶紧打听出是什么缘故才行。”晋国公府倒霉，他们这些幕僚一样会受到牵连，急忙建议，“既然惠嫔娘娘患了重病，不能见人，那就赶紧让六奶奶进宫一趟，见一见贵妃娘娘。”
　　
　　他说的六奶奶，便是嫁给了沈溪的邓玉儿。
　　
　　“对！”沈公瑾当即点头，顾不上询问妻子是不是说错过什么，吩咐道：“你去跟老六媳妇好好说一下，别吓着了她，请她……”居然对小儿媳用了敬语，“在贵妃娘娘跟前多多周旋，好歹让咱们家知道一点消息。”
　　
　　“好、好好……”晋国夫人已然有些慌乱，连声道：“我这就去！”一转身，脚不沾地领着丫头们离去，好似后头有人拿刀追杀她一样。
　　
　　幕僚们纷纷出来，各自脸上的神色都不是太好看。
　　
　　“国公爷……”
　　
　　“先不必说了。”沈公瑾觉得此刻脑子很乱，想先单独静一静，“眼下连个眉目都还没有，说什么都不过是空谈，你们先回去歇一会儿，等老六媳妇进宫回来再议。”
　　
　　或许，自己应该进宫面见皇帝一趟？
　　
　　可是皇帝岂会把那些宫闱秘闻，跟臣子摊开来说？算了，并不是一时三刻就要砍两个女儿的头，还是先等一等吧。
　　
　　******
　　
　　邓玉儿虽然年轻、爱出风头，但并非没有脑子的人，一听惠嫔恶疾不能见人，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是婆婆让自己进宫去打探消息，也不能不去，一则做儿媳的拧不过婆婆，二则沈家出了事，自己这个沈家妇亦不能独善其身。
　　
　　但却没有大包大揽，而且还要婆婆知道自己的分量，只做为难道：“家里有事，媳妇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辞，但……，我和贵妃娘娘只见过几面，襄嫔娘娘也是一样，可不一定能打听的出消息。”
　　
　　晋国夫人正在为大女儿的事着急，想着不过是找儿媳跑个腿、问句话，她就这般提前找台阶下，心下不快，当即嫌恶的皱了皱眉。可是此刻不好狠得罪了她，只得忍气安抚，“这我知道，原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辛苦你了。”
　　
　　婆婆眼角眉梢的一抹厌恶，邓玉儿看得分明，心下亦是十分不快，----什么恶疾不能见人？天知道惠嫔犯了什么罪过，惹恼了皇帝，自己要不是嫁到沈家，才不会去管这种棘手的祸事呢。
　　
　　就这婆婆还不满意，使唤人倒是使唤出气性来了。
　　
　　邓玉儿欠了欠身，口中道：“娘恕罪，容媳妇进去换一身衣裳，就算再着急，也不好不对贵妃娘娘失了礼数。”刻意咬重了“贵妃娘娘”几个字，领着丫头进去了。
　　
　　“夫人，你可是急糊涂了？”旁边的婆子低声道：“眼下消息都传不出来，惠嫔娘娘还不知道怎样，正是用得上六奶奶的时候。万一……，只怕还要六奶奶找贵妃娘娘和襄嫔娘娘求情，你虽然是做婆婆的，求人办事的样子也该客气一些。”
　　
　　晋国夫人一脸焦急和无奈，难过道：“我知道了。”
　　
　　这边邓玉儿打扮的体体面面出来，再次福了福，“娘，我这就进宫去。”
　　
　　早些年，顾莲还是护国长公主的时候，因为沈倾华偷听到“乱伦”秘闻，皇帝怕传出宫外去，曾经下旨外命妇无诏不得入宫。
　　
　　比如方才晋国夫人自行求见，就吃了闭门羹，好说歹说塞了许多银子，请求宫人进去禀报惠嫔娘娘，也不过落了一句，“恶疾不得见人。”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轮到邓玉儿进宫的时候，虽然不至于让她大摇大摆直接进去，但是不费银子，就有宫人讨好，飞快的赶着去玉粹宫报信儿了。
　　
　　与之回来的，还有一辆小小的乌漆青云肩舆。
　　
　　邓玉儿在婆婆那里受得气，到此刻……，总算是长长一口舒了出来。到底是邓家比沈家有体面，襄嫔娘娘还罢了，贵妃娘娘岂是旁人可以比的？自己嫁到沈家，说起来是他们沈家沾光，真不知道婆婆傲个什么劲儿！
　　
　　罢了，谁让沈家能征善战的爷们儿多呢。
　　
　　既然堂姐有意拉拢沈家，自己少不得是帮忙要出一份力的，况且嫁都嫁了，这辈子都是沈家妇，将来的孩子也是沈家子孙。
　　
　　懒得跟婆婆怄气，就只当是帮丈夫和未来的儿孙们吧。
　　
　　到了玉粹宫，邓玉儿换了一副甜甜的笑容，行礼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免礼，坐罢。”顾莲情知她是为沈家的事而来，也不着急，只慢悠悠的扯着家常闲篇，从她穿的衣衫说起，一直说到最近宫里头流行的式样，末了，还让人拿了几匹好料子出来，赏给了她。
　　
　　一番观察下来，邓玉儿的耐性实在是出奇得好，并没有急哄哄的问事儿，而是陪着谈笑风生、极有眼色，在她这个年纪算得上是难得的了。
　　
　　顾莲对她多了几分喜爱，又让人拿了一挂水晶手链出来与她。
　　
　　“真真漂亮。”邓玉儿不仅有眼色，且再婆婆那里受了气，有意让婆婆多着急一会儿，所以刚才扯了一大篇也不着急。这下子得了爱物，更是欢喜，眼里露出真心实意的赞美，“哪家铺子打造的，回头……”忽地一笑，“妾身糊涂了，这必然内造之物，外头哪得卖呢？”
　　
　　灵犀在旁边轻轻一笑，“外头的确是没得买，这不仅是内造之物，还是咱们娘娘亲自画的样子呢，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她说得风趣，顾莲等人听了都是笑了起来。
　　
　　邓玉儿则是吃了一惊，“这是贵妃娘娘自己画的样子？”
　　
　　“是呀。”顾莲笑问，“喜不喜欢？”
　　
　　这个年头的首饰式样多半古朴笨拙，手链不算贵重，但是胜在样式新鲜、轻巧，况且不值太多银子，用作随手送人的礼物最合适不过。
　　
　　邓玉儿收回脸上的惊讶，赶忙笑道：“喜欢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马屁拍得不着痕迹。
　　
　　顾莲笑了一阵，这才问道：“今儿你进宫来，可有事？”
　　
　　邓玉儿赶忙放下水晶手链，坐直了身体，回道：“一则，是进宫来看望贵妃娘娘和襄嫔娘娘；二则，听说惠嫔娘娘有些身子不适，我婆婆担心，叫我进宫来问一问。”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婆婆推到前面再说。
　　
　　顾莲手上端着一个金边粉瓷的茶碗，轻轻拨了拨，弄得“铃叮”作响，缓缓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是病了。”
　　
　　此刻想起沈倾华的事还是恼火，就算她跟徐姝有过节，自己又没有去害过她，做什么这般陷害自己？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她也不想一想，当初云子卿事情闹出来的时候，自己甚至不用推波助澜，只凭着徐姝的脾气发作，告诉了太后，哪里还有她的小命在？！便是侥幸活着，也断然不能再继续稳坐嫔位、辖理后宫，更不用说亲手抚养一双女儿了。
　　
　　邓玉儿隐隐觉得对方面色不好，不由一片猜疑。
　　
　　顾莲挥了挥手，让灵犀等人都退了出去。
　　
　　邓玉儿越发紧张，喊了一声，“娘娘，这是……”
　　
　　“你记好了。”顾莲神色淡淡，交待道：“你回去，直接去找你公公说话，让他先去找云家老爷子问一问，云子卿是怎么死的？”
　　
　　这又是哪一出？邓玉儿完全摸不着头脑，赶忙一个字不错记下了，“好！”
　　
　　顾莲微微含笑，招手道：“玉儿，你过来一些。”在她耳边细细嘱咐了一番，然后叮咛道：“务必等沈公瑾去过云家，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告诉他后面的这些话。”
　　
　　邓玉儿脸色惨白，完全不防，会听到这么一番骇人的皇室秘闻！贵妃娘娘呵气如兰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自己耳边，而那一字一句，却是叫自己心惊胆颤！一想到自己是来为沈家求情的，顿时慌了。
　　
　　“娘娘！”她赶忙跪了下去，“妾身实在不知道，惠嫔娘娘她……”
　　
　　“不与你相干。”顾莲安抚了一句，虚扶道：“起来说话。”然后道：“你虽然嫁到了沈家，到底是我们邓家的女儿，你又没犯错，天大的事也牵连不到你的。”
　　
　　“我们邓家”四字，大大的安抚了邓玉儿的神经，摸着“扑通”乱跳的心口，觉得稍微好了一些，咽了咽唾液，声线紧绷绷道：“那……，妾身就、就先回去了。”
　　
　　顾莲神色温婉，亲自将那条水晶手链替她戴上，“去吧。”
　　
　　邓玉儿一路出宫回府，不停地对着那水晶手链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方才感觉心跳平缓些许，----是啊，自己姓邓不姓沈！
　　
　　继而银牙微咬，惠嫔她是疯了吗？争宠也不能这样乱使手段啊！难道她不明白，沈家已经和邓家捆在一起？还是说她想搬倒了贵妃娘娘，然后自己做皇后？！心倒是比天还高，也不看看，自个儿膝下一个皇子都没有！
　　
　　况且对于自己来说，皇后姓邓，当然比皇后姓沈要好的多，----自己是皇后娘娘的堂妹，婆家就不敢轻视自己；若是皇后娘娘出自沈家，自己就得受婆婆的气，看丈夫的脸色，一辈子做尽小伏低。
　　
　　越想越恼，心下不由把沈倾华骂了一千遍。
　　
　　进了门，一个妈妈迎了上来急道：“夫人等奶奶等得着急，吩咐来催几遍了。”
　　
　　邓玉儿冷冷甩下一句，“有要紧事回禀国公爷。”
　　
　　那妈妈见六奶奶气性大作，头也不回的走了，不由噎了一下，自己好歹是夫人身边的人，她一个做晚辈的，居然半分体面也不给！
　　
　　这妈妈不知道，此刻就算是晋国夫人迎候在这儿，邓玉儿也是没有好脸色的，更何况她一个做奴婢的，不过是白委屈罢了。
　　
　　******
　　
　　“死都死了，又问起做什么？”对于沈公瑾的问题，云渊不仅没有兴趣，而且还显得十分回避，皱眉道：“不过是一个不争气的短命孽障罢了。”
　　
　　那件事……，即便隔了几年再提起，仍旧叫自己心惊胆颤的。
　　
　　对于云渊这边的疏离，沈公瑾一直有所猜疑，但是找不到机会询问，今儿却是不得不问，----贵妃娘娘叫自己过来问话，必有深意。
　　
　　加上两个女儿现在生死未卜，甚至……，还有可能会牵连到沈家，哪能没有结果就打道回府？可是好说歹说，横竖就是撬不开云渊的口，而且他被问得烦了，脸上已经露出撵人送客的意思。
　　
　　沈公瑾心思转了转，叹气道：“实不相瞒，是宫里的惠嫔娘娘病得有些蹊跷，我们却半分消息都打探不出来，受人指点，才赶着过来相问云兄的。”语气一顿，故意隐含威胁道：“就算云兄不为沈家着想，为了云家，也该让我弄个清楚才是。”
　　
　　其实他根本不用说后面的胁迫之语，单是“惠嫔娘娘”几个字，就足以叫云渊心惊肉跳的了，再听说对方病得蹊跷，更是惊吓不已。
　　
　　“你等等。”云渊终于换了口气，去里间拿了一个盒子出来，仿似什么不吉利的物件一样，赶紧放在桌子上面，“这里头有惠嫔娘娘做的一个穗子，早年送给了子卿，后来皇上把这个交给我，让我问他，‘对得起姝儿，对得起朕吗？’”
　　
　　这是当年皇帝的原话和事情经过，至于什么偷*情之语，自己实在说不出口，也不敢说，----说了，就是给皇帝和乐宁长公主打脸。
　　
　　沈公瑾顿时眼前一片发黑，使劲眨了眨眼，视线才缓缓清楚起来，----自家女儿曾经送过东西给驸马，又被皇帝发现了，甚至公主也知道了，不然怎么会问出那句，“对得起姝儿，对得起朕吗？”
　　
　　这代表什么，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够悟过来！
　　
　　他踉踉跄跄辞别离开了云家，回了晋国公府，将迎面赶来的晋国夫人一把推开，她三番五次的进宫，只怕早就知道了这件天大的祸事！却把自己蒙在鼓里，把整个沈家蒙在鼓里，但是这会儿没工夫跟她生气，冷冷道：“不许跟来！”
　　
　　然后找到还在书房等候的小儿媳，说道：“云家的事已经问清楚了，贵妃娘娘不是还有话吗？你说。”
　　
　　“爹恕罪。”邓玉儿欠身福了福，然后道：“贵妃娘娘让我问你，‘既然知道云子卿是怎么死的，就应该明白，当年本宫是出了多大的力气，才将事情压平。’”底下的话即便是转述，也不免有些气愤，“怎地惠嫔不知道以德报怨，反而学会以怨报德，在皇太后和公主面前攀诬本宫毒害三郡主？”
　　
　　沈公瑾顿时脚下发软，身形微晃，缓缓坐到了椅子里面。
　　
　　一桩祸事悬着，又添另外一桩更大的祸事！前者还只是女儿品格有问题，后者不仅得罪了贵妃娘娘，还同时得罪乐宁长公主和皇太后！
　　
　　邓玉儿恼道：“贵妃娘娘说了，‘本宫平日不得出宫，若是下手害了三郡主，那肯定就是把药交给了沈瑶华！’”
　　
　　----原来如此。
　　
　　沈公瑾总算把事情闹明白，但是三魂七魄也散的差不多了。
　　
　　邓玉儿不好在公爹面前流露怨愤，忍了忍道：“贵妃娘娘还让问一问，‘从前惠嫔都一直好好儿的，忽地变了性子，莫不是受了什么高人指点？还有，现如今沈家和邓家已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有个口角不要紧，且莫再做出那些自拆墙角之事了。’”
　　
　　“知道了。”沈公瑾无力的挥了挥手，“老六媳妇，辛苦你，且先回去歇着吧。”然后叫了人，吩咐道：“叫夫人过来说话。”
　　
　　晋国夫人先是吃了儿媳妇的冷果子，接着又被丈夫当面甩脸子，正在气急和摸不着头脑，听得传话，赶紧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一进门，顾不上生气先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老六媳妇也不肯见我。”
　　
　　“都出去。”沈公瑾将下人撵了个干净，然心腹小厮去院子门口守着，然后领着妻子进了里屋，关上了门。目光好似冰刀霜剑一般，将她仔仔细细的看了几遍，一字一顿冷冷道：“早知道你要给沈家惹祸，就该亲自打断你的腿，不让出门一步的。”
　　
　　晋国夫人大惊失色，“国公爷何出此言？”
　　
　　沈公瑾满腔怒气一忍再忍，此刻猛地爆发，将那木匣子狠狠往地上一摔，咬牙切齿怒道：“都是你，和你亲手养的好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吃鸡蛋喜欢蛋黄，吃皮蛋喜欢蛋黄，吃咸蛋喜欢蛋黄，可是蛋白君肿么办？为什么蛋不能只有蛋黄，没有蛋白？”
“泥垢了！”
“你正常一点！”
“因为你小时候没有立志当科学家~~”【正解~~！！但是现在立志也来不及了，嘤嘤嘤~~~




☆、269殊途同归

　　
　　十月里,冬日的寒冷气息渐渐隆重。
　　
　　清冷的淡金色阳光之下,小管贵人正坐在树下捧了一卷佛经,细细诵读着，唯有这样才能让内心平静一些。
　　
　　两年前,嫡姐因为一点小病借机邀宠，没想到宠没有邀来,却被诊断出得了“见人易过病气”的恶疾,这一病就是两年多了。
　　
　　起初几天自己还没有悟过来，皇上派自己过来照顾姐姐,也没多想，可是后来姐姐头不疼、身不热，精精神神的,太医却总是说病气未消，不能见人。
　　
　　惹得姐姐发了好几次脾气，但都没用。
　　
　　慢慢的，自己总算是先悟过来了。
　　
　　姐姐这病……，只有皇上说可以好才能“好”，皇上不开口，大约就只能这么一辈子病下去了。
　　
　　----为什么？哪怕自己琢磨了两年时间，还是不明白。
　　
　　如今的景和宫俨然已经成了冷宫，宫人们见自己和姐姐没有出头之日，一个个的也有怨气，虽不至于刻薄主子，但是每每让做一点事都是歪声丧气的。自己对他们客气一点还好，姐姐脾气又躁，把人骂了几顿以后，越发的不招人待见。
　　
　　现如今根本没人愿意理会她，也就是每天送点吃食，隔几天服侍洗一回澡，好歹不饿死、不脏死罢了。
　　
　　她闲得难过，每天都来找自己唠叨倾诉。
　　
　　烦不胜烦，只好用念佛经不能打扰来搪塞她，谁知道久而久之，因为一日复一日的反复诵读，自己倒是看进去一些了。
　　
　　只是每每想起皇帝的绝情，还是忍不住伤怀。
　　
　　姐姐不安分借机邀宠，与自己何干？为何之前还有一段恩宠时光，一转脸，就把自己一起打入冷宫？哪怕是自己真的犯了错，也甘心一些啊。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或许……，这就是自己当初发现那桩隐秘之后，瞒而不报的报应吧？可是自己怎么去说，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者，现在才后悔也太迟了。
　　
　　罢了，还是看看佛经吧。
　　
　　“了不得，了不得了！”大管贵人一溜小跑跑了过来，穿了一身银红色袄儿，下面配了月白挑金线的裙子，----冷宫闲得无事，她又不像妹妹能够静下心来看佛经，以前不过是在太后跟前装装样子罢了，所以每天只是一遍遍梳妆，打发时间。
　　
　　小管贵人一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样子，就觉得十分心烦，现如今连皇上的衣角都看不见，费这些瞎功夫折腾个啥？自个儿折腾也罢了，又来叨扰旁人的清净做什么？
　　
　　论位份彼此一样，论失宠彼此也一样。
　　
　　----倒是不再怕她。
　　
　　加上想起那件旧事更烦，因而拿了佛经挡在胸口，微微蹙眉，“我念佛呢，姐姐自去找乐子吧。”
　　
　　“别看了！”大管贵人一把夺了她的佛经，非要拉着她出去，一面道：“你猜谁来咱们景和宫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是惠嫔！哦不……，现在已经是沈贵人了。”
　　
　　小管贵人一面跟着她走，一面吃惊道：“她……，她怎么来了？”
　　
　　“病了呀。”大管贵人乐呵呵道：“咱们景和宫可是一个颐养病体的好地方，你瞧我们姐妹，养了两年多还养不好呢。”言语间，已然有点疯疯癫癫，“这么好的地方，沈贵人当然也想来看一看了。”
　　
　　小管贵人不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到了前院，看向停在院子中的沈倾华，装束清减了许多，果然不再是嫔位的打扮了。神色显得凄凄惶惶的，从惠嫔贬为沈贵人，还被关进了冷宫，想来换做谁也高兴不起来。
　　
　　只是迷惑，她一向都是个谨慎小心的主儿，又生了两个公主，到底犯了什么大罪会落到如此地步？那么现在，宫里能自由走动的嫔妃，岂不是只剩下邓氏姐妹？听说小邓氏如今已经是贵妃娘娘，还生了两个皇子，从前倒是没看出来，她这般厉害，居然一路斩杀笑到了最后！
　　
　　还记得册封贵妃娘娘的那天，外面声乐漫天，不知道有多热闹，可是姐姐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想听一听，也被挡在在内院门口不得出去。
　　
　　那时候，沈氏还是尊贵的惠嫔娘娘呢。
　　
　　送人过来的内监开口道：“贵妃娘娘有旨，让把西偏殿的莹心堂收拾出来，给沈贵人养病。”看向小管贵人，“往后你们就在一起住了。”
　　
　　这话什么意思？莫非小邓氏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小管贵人不敢大意，顾不上已经被贬的沈倾华，让宫女领了她下去安置，自己赶紧拔了头上一支玉簪，塞到那个内监手里，陪笑问道：“公公，请问贵妃娘娘可还有别的话？”心中暗恨，自己平时想着见不着皇帝，实在打扮的太素净了。
　　
　　这会儿想要打赏个人，都抓不着东西。
　　
　　而那边大管贵人被妹妹一提点，也悟了过来，她打扮的倒是华丽，慌得忙把头上的金钗、金簪，手上的翡翠镯子，一并抹了下来。
　　
　　通通塞到那内监的怀里，“公公请拿好。”
　　
　　不怪她激动，两年多死水无波的枯寂生活，一片叶子都够激起涟漪，更何况是惠嫔被贬沈贵人，发落到景和宫的这么一件大事。
　　
　　只要贵妃娘娘说一声，哪怕就是叫她去生杀了沈氏，也完全没有问题！
　　
　　那内监倒是老实不客气的把东西收了，反正不收，她们也没有地方用去，然后慢悠悠说了一句，“贵妃娘娘没有话说。”
　　
　　大管贵人见他拿了自己的东西，不办事儿，急了，“怎么会没有话说？！”
　　
　　“姐姐！”小管贵人却比她更着急，现下自己两姐妹是什么处境，哪里还能够再得罪这些体面的宫人？忙不迭的朝那内监陪了许多笑脸和好话，亲自送了一段，直到对方厌烦的摆手，方才讪讪回来。
　　
　　大管贵人又气又恼，“黑心种子！把我的好东西都拿去了！”
　　
　　小管贵人微微一哂，什么好东西？没人看，和破石头又有什么区别？罢了，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总比坏消息要强。
　　
　　至少现在衣食不缺、吃穿不愁，还有人服侍，除了下人们懒怠一点，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比从前在娘家做庶女的日子难熬。
　　
　　当然了，前提是能够一辈子这样下去。
　　
　　别贵妃娘娘哪天想起来心烦，觉得白养活了几口人，一壶毒酒，或是几道白绫，就让景和宫的三位主子都病故了。
　　
　　小管贵人虽然满心失望，但还能安慰自己，转身回去，顺便去看看新来的沈贵人是什么状况，并没有把那一根白送的玉簪放在心上。
　　
　　大管贵人则是气得跳脚，她本来脾气就要坏一些，又失了许多贵重首饰，心疼肉疼的不行，在院子里骂骂咧咧了半晌，还不解气。
　　
　　惹得一个听得絮烦的宫人抱怨，“贵人省省吧，人都走远了又听不见，只落得咱们这些人耳根子聒噪罢了。”
　　
　　大管贵人起初时常打骂下人，久而久之，弄得这些人对她怨恨的很，又想着一辈子都没机会出去，哪里怕她？虽然不敢反过来打她，但是被打就跑，被骂就还嘴，折腾了一两年，大家倒是把嘴皮子功夫练出来了。
　　
　　“呸！”大管贵人已经是纸老虎了，强撑道：“嫌烦不会走开啊！”
　　
　　“哎哟，奴婢倒是想走开呢。”那宫人牙尖嘴利，毫不客气讥讽她，“可是万一传出去什么不好听的，回头吃苦的，除了贵人，还有咱们这些倒霉鬼呢。”冷声一笑，“所以劝一劝贵人，好歹脾气好些，学学小管贵人那样，也叫大家清净一点儿。”
　　
　　大管贵人气得倒呛，刚想回嘴，忽然想起如今有了新的奚落对象，因而恨恨瞪了那宫人一眼，甩袖去找沈倾华了。
　　
　　而此刻，沈倾华正呆呆坐在莹心堂的椅子上。
　　
　　脑海里面，不停的闪过忍痛悄悄离开，视线停留在女儿背影上的画面，以及皇帝冷酷无情的脸庞，“你猜，朕当初为什么不废了薛氏？理由有千百条，但其中有一条，和朕不废了你一样。”他声音冰凉，“因为朕不想让女儿有一个废妃之母，所以就算你挑拨离间、心术已坏，要死，也只能是自个儿命薄病死。”
　　
　　只有厌恶，眼里没有任何一丝感情。
　　
　　自己应该放声大哭才对的吧？位分被贬还不是最要紧的，被打入冷宫和女儿们永世不得相见，且不知道能活到那一天，而且……，而且还害得妹妹被送去了太后陵！这样的结果，就是哭出一江水，也说不尽心中的悔恨和怨怼。
　　
　　这一切，想必已经是家里极力周旋的结果了。
　　
　　听说五弟沈澈求见了顾氏，或许是她还有用得着沈家的时候，或许是她一贯的爱“怜悯”人，成全她的贤惠好名声，居然把自己和妹妹的性命留了下来。
　　
　　可是，自己无法对她感激！
　　
　　她应该……，在自己生下玲珑姐妹之前，就直接勒死自己的！就算心狠手辣，也好过现在这样，叫自己牵连家人和妹妹，牵挂一双女儿，往后日日夜夜饮恨无边！
　　
　　沈倾华想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小管贵人已经走到了台阶前，听得屋内的哭声，不由脚步一顿，打算改个时间再过来拜访，此刻……，看起来不是什么好时机。
　　
　　“哎呦，沈贵人这是怎么了？”大管贵人前后脚赶来，见状只觉快意，当即在窗台下面嘲讽起来，“有什么伤心事，跟姐妹们好好的说一说啊。”
　　
　　“姐姐！”小管贵人真是受够她了，这样子简直像个街面上的酸妇，不顾她挣扎，强行将人拽了出去，低声道：“你且安生一些！她就算落魄了，就算一辈子都出不去，外头还有两个公主呢。”
　　
　　大管贵人笑容闪了闪，总算忍下，没有再过去闹事了。
　　
　　******
　　
　　皇太后叹息道：“只是可怜玲姐儿和珑姐儿，没人照看。”可是一想到沈倾华和云子卿不干净，又忍不住恼怒，“这才真是面上瞧着清白贤惠，内里……，罢了，没得污了大家的耳朵！”
　　
　　顾莲没有料到，徐姝会把云子卿的事情给抖出来。
　　
　　不过细想想，也不奇怪，她可从来都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哪里能受得了被沈倾华戏耍？更不用说，还有云子卿这档子破事没揭过去呢。
　　
　　就算自己留了沈氏姐妹的性命，还寻了一番理由，----说是无缘无故处死嫔妃，且是生育两个公主的嫔妃，未免叫人非议，不如找一处安置也罢了。
　　
　　这么做固然有沈澈求情的原因，更多的是，现在沈家已经和邓家绑在一起，自己将来还要用上沈家，不想把事情弄得太绝。况且沈倾华虽然害自己被误会得不轻，到底最终被化解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至于沈瑶华则完全是无辜被牵连，不过是皇帝想给沈家一个下马威，所以与皇太后说道：“二哥一个人在太后陵也是孤寂，何不将徐夫人送过去，两个人伴在一处，也好解个闷儿。”
　　
　　现如今，沈倾华在皇太后的眼里已经成了淫*妇一流，不仅入了宫后不老实，勾引的对象还是驸马，害得她的宝贝小女儿伤心欲绝，如何能够容忍？！连带其妹沈瑶华也被连累嫌恶，起初听了这个建议，并不是很愿意。
　　
　　但后来又道：“罢了，再添新人皇帝肯定不会答应。”大抵是想着二儿子一个人孤零零的，最终应了下来。
　　
　　做到这一步，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末了，还被徐姝念叨一番，“回回都有你替她求情，便宜了她！”
　　
　　虽然不知道徐姝是怎么跟太后说的，但她这几天一副被翻出了旧伤疤，哀哀戚戚的模样，不用多想，肯定是罪过都往沈倾华一面倒了。
　　
　　这个公主呀，自己往后也不能得罪了她。
　　
　　从前还觉得亲似姐妹，到底是“似”而非“是”，一点点挑唆就疑心自己，几年来的情谊全不顾，----怀疑也罢了，好歹当面问一句再说啊。
　　
　　任凭顾莲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徐姝是对自己起了忌讳。
　　
　　她整天看似云淡风轻、过得潇洒，却并不敢真的放松起来，成日殚精竭虑的考虑每个人、每件事，尤其是皇帝和皇太后、徐姝的心思，至于什么当了皇后威风八面，根本就没有想过。
　　
　　一路走来，唯有自己知道其中的艰辛滋味儿。
　　
　　不真的走到那一步，路途中间总是难免会有千百种变数，再者便是真的做了皇后娘娘，又不是太后，也不可能就随心所欲了啊。
　　
　　顾莲和徐姝心态上的差异，注定了彼此会有一层淡淡的隔膜。
　　
　　但是面上看起来，却又回到了以前的相处融洽状态。
　　
　　接下来的日子十分平静，一晃到了年根儿。
　　
　　上一次接徐策回来过年时，他的几个儿女都还在京城，----偏巧顾莲怀着孕，因为担心那几个小的不懂事，认出是“护国长公主”来，再加上端敬王妃宿怨，所以年夜宴上就没有出席。
　　
　　如今三郡主已死，两位小郡王也去了千里之外，没有什么可顾及的了。
　　
　　况且顾莲作为六宫首位的贵妃娘娘，无缘无故不出席年夜饭，实在说不过去，因而顾莲一身盛装丽服的打扮，静静坐在皇帝旁边。
　　
　　隐隐感到一道目光投了过来，抬眸看去，是端酒举杯微笑的徐策，虽然不喜欢他这高深莫测的笑容，但还是礼貌的回敬了一杯。
　　
　　徐离看了哥哥和心上人一眼，没有做声。
　　
　　徐姝怕气氛不好，赶忙讲了一个笑话打岔，气氛刚好一些，就听见三公主抬头问了一句，“皇祖母，我和姐姐等下想去看望母妃。”
　　
　　皇太后微微皱眉，“你们母妃病着呢，见不得人，你们去再过了病气了。”朝她们的乳母们看了过去，“好好服侍两位公主，用心一些。”
　　
　　慌得两位乳娘齐声应是，都各自小声的劝解起小主子来。
　　
　　麒麟还在旁边跟三公主嘀咕，咬耳朵道：“别急，回头我去替你求求母妃。”
　　
　　顾莲听得一阵苦笑。
　　
　　这个爱揽事儿的小麻烦精！一转脸，看见三公主投来期盼的目光，不想年夜饭上闹出孩子们哭，于是柔声笑了笑，“先吃饭，等会儿再说。”
　　
　　三公主把这话当做了承诺，眼睛一亮，“好！”
　　
　　顾莲无奈的看了看皇太后和徐姝，收回目光，看着琥珀色的果子酒轻轻一叹，果然是好人做不得，真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一顿饭，都吃得有些不自在。
　　
　　宴席完了，又是各种歌舞戏文的表演，顾莲作为实际上的六宫之主，是要坐镇兼在太后跟前承欢的，以及招呼各种琐碎小事。
　　
　　沈倾华被贬打入冷宫，六宫琐事就得自己拣起来了。
　　
　　好在徐离的后宫实在是很简单，景和宫的几位只用送去衣食，徐姝也不怎么住在皇宫里面，邓襄嫔是个知情识趣最省事儿的人。余下要紧的就是皇太后、皇帝，以及麒麟几个小家伙罢了。
　　
　　倒是今儿外命妇们入宫拜见，自己又托病没出席，只怕少不得叫人一阵非议。
　　
　　----罢了，现如今且先混着吧。
　　
　　吃了饭，再看了一个多时辰的歌舞，听了几折子戏，夜色便有些深了。席面重新摆置了一回，换做散席，这样方便中间留出地方来表演杂耍，也方便各自走动，显得不那么拘束，再过会儿就该散了回去。
　　
　　顾莲连着被吵了几个时辰，只觉脑仁疼。
　　
　　好在年夜席上人不少，特别是大郡主已经有了五个月身孕，丈夫梁津亦是一个芝兰玉树的人物，吸引了皇太后很大的注意力，絮叨起家常来，一直说起如何保胎样儿的闲篇，加上徐姝和二郡主在一旁凑趣，气氛十分热闹。
　　
　　顾莲见有无自己都可以，便悄悄离了席，到旁边的一处古树下面躲清静，偶尔看一看场面上的杂耍，再留意一下周围人的动静。
　　
　　“怎么跑这儿来了？”徐离走了过来。
　　
　　月光湛湛，清凉月华彷如薄雾一般笼罩在他的身上，上玄下赤的新年吉服，衬得高大欣长的身影，有一种别样的丰神俊朗。
　　
　　顾莲看得心中一动，轻笑道：“在这儿等你过来幽会呀。”
　　
　　徐离眼睛里的神采亮了几分，透出意外惊喜，唇角勾得弯弯的好似新月，缓缓伸过来的手上，指尖仿佛也笼罩了一层迷离光晕。轻轻揽住了她的香肩，走得近些，笑容湛湛凝视着对方，“那么小娘子，愿不愿意跟郎君一起走呢？”
　　
　　彼此相伴六年有余，育儿三个，便是多少激情也都化作静水安宁下来。
　　
　　此时此刻，像是静湖里面透了一粒小小石子。
　　
　　顾莲心里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抬起眼眸，横波流盼盈盈一笑，“那郎君家可有良田千亩、金银百万？小女子可是受不得苦处的，若无呼奴唤婢的日子，断不能就这么跟着郎君去了。”笑容更浓，宛若千百朵繁花一起绽放，“只好含泪送君别了。”
　　
　　徐离“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忍俊不禁，“你说的都是些什么？”
　　
　　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偏偏嘴里说的尽是刁钻古怪的言语，真是叫人爱不得、恨不得，要不是外面众目睽睽，真想一把搂进怀里好好温存一番。
　　
　　顾莲温婉含笑，借着树荫遮挡，轻轻的拉了一下他的手。
　　
　　彼此含情脉脉之际，忽地发觉徐离眉头一皱，正在迷惑，便听他朝着自己身后喊了一声，“二哥！”不由赶紧抽了手，猛地回头看了过去。
　　
　　徐策今儿是坐了轮椅来的，正是上次顾莲送的礼物，他看着二人一笑，“我只是想到前面散散酒气，无心打扰你们。”拍了拍椅子，朝着顾莲笑道：“贵妃娘娘送我的这张椅子，起初瞧着古怪，不过用了一次就喜欢上了。”
　　
　　顾莲不知道对方何意，谨慎微笑，“二哥喜欢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确定下章跳帧，跳到2年后，小豹子和小狼2岁多~~
然后开始讲最后一个剧情~~~

☆、270光阴

　　徐策停了下来,笑道：“这东西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残了这么些年,也没有哪个好事的来孝敬我，可见外头没有,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顾莲本能的不喜欢他，总觉得笑容下面都隐藏着毒蛇似的,但是不想怯场逃跑,况且徐离还在身边，于是大大方方回道：“不过是闲着瞎琢磨罢了。”
　　
　　“怎么想着送我这个？”徐策笑问。
　　
　　顾莲觉得他今儿的话挺多的,但是自己和他见面不过几次，并不了解对方性子，只能从他为人处事上面猜测,此刻暂时想不出什么不妥，淡淡回道：“我想着，二哥虽然出入都有人服侍，但是再好的奴才，也不如自己，能单独走动走动想来会喜欢的。”
　　
　　徐策点了点头，“不错，我的确挺喜欢单独走动的。”笑容颇为爽朗，又道：“我现在总算是有点明白了，三郎为何会如此爱重你，不把人心揣摩的如此透彻，由不得人不喜欢。”
　　
　　顾莲眉头微蹙，这话听着怎地如此别扭？
　　
　　徐策继而笑道：“有时候想一想，如果当年没有退掉顾家的亲事，你明媒正娶的嫁入徐家，做了徐家妇，我一定会高兴有这么能干的弟妹。”
　　
　　顾莲闻言大怒，把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讥讽自己不是明媒正娶也罢了，提什么从前，生怕徐离想不起叶东海了吗？可是这话无从分辨，因而抬头看向徐离微笑，“我不过送了一把椅子，二哥就这样夸我，投桃报李，也该替两位小郡王说点好话。”扯了扯他的袖子，“要不……，我让人加送一份年礼过去罢。”
　　
　　自己有个前夫怎么了？叶东海对徐离能有什么威胁？倒是徐策，还有他那两个小祸害，都在暗地里觊觎皇帝的江山呢！
　　
　　果不其然，徐离微微皱了皱眉，“不必。”
　　
　　徐策深深的看了顾莲一眼，笑了笑，忽地问道：“贵妃娘娘，你是不是很恨我？”
　　
　　顾莲从来不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放纵情绪，免得气头之上乱了分寸，已经强行平静下来，闻声淡然道：“二哥这话错了，你又没对我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何恨你？”目光清亮看向他，“莫不是二哥你曾对我有什么歹念，而我还不知道？”继而一笑，“肯定是没有这样的事了。”
　　
　　徐策忍不住正眼打量这个女人，论反应、论机变、论口舌，竟然一丁点儿都不输给男人！自己勾起叶东海的旧事，原以为她要气恼交加，或者羞愤难当，结果她马上就提起自己的两个儿子，叫弟弟心头加深忌讳。
　　
　　这会儿又咄咄逼人的拿话反问自己，居然不能反驳。
　　
　　----自己又一次小看了她。
　　
　　忍不住想靠的近一些，近距离看一看这个教自己记忆深刻的女人，看看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是不是和外表一样毫无破绽，没有任何情绪。
　　
　　哪知道轮椅刚刚往前一动，顾莲就受惊般的脸色一变，继而做出了一个叫徐策万万没有想到的动作，----她居然向前一步，伸出手臂挡在了皇帝面前！
　　
　　而那愤怒惊疑和大无畏的目光，徐策倒是看清楚了，找不出一丝作伪，----这个女人到底是心思太深？还是真的本能地要护住皇帝？
　　
　　心下失笑，但是不论哪一种，今夜她的表现都可以堪称完美！
　　
　　下一瞬，徐离将顾莲扯回了自己身后，挡住了她，皱眉问道：“二哥你这是要做什么？”语气是惊讶之后的愤怒，“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二哥你堂堂七尺男儿，怎地总是跟她过不去？！有事，冲着朕来便是。”
　　
　　徐策在心里赞了一声，贵妃娘娘你可真是厉害！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在皇帝的心里给自个儿加分，哄得他对你死心塌地，不计一切后果护着你。
　　
　　摇头一笑，轮椅往后退了退，“你们走吧，我一个人在这儿静一静。”再说下去，只不过是让小兄弟更加忌惮怨恨自己，让那贵妃娘娘越发得意罢了。
　　
　　沈瑶华寻了过来，福了福，“见过皇上、贵妃娘娘。”
　　
　　顾莲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徐策，忽地有点后悔将沈瑶华送去徐策那边，----原本以为这样既作了处置，又救了她一命，算是给沈家一份恩典。
　　
　　但是看徐策今夜的表现，却不得不担心，他会不会唆使沈瑶华做点什么？哪怕沈瑶华一直呆在太后陵，实际上的行动能力有限，并且见不到外人，但就算是挑拨的让她夜夜咒骂自己呢？也是叫人不舒服的。
　　
　　因而心思一动，上前朝沈瑶华笑道：“走，我陪你去看看你姐姐。”
　　
　　----施恩不嫌晚，不嫌多。
　　
　　而此刻，正是自己做出破例要求的最佳时机。
　　
　　因为被徐策羞辱、找麻烦，心下生气，加上担心他挑唆坏了沈瑶华，当然要好好的安抚一番了。果不其然，徐离不但没有阻止自己，还道：“去吧，方才你不是应了珑姐儿吗？一起去吧。”
　　
　　顾莲推了推沈瑶华，“还不快谢过皇上恩典？”
　　
　　回头皇太后问起这事儿来，徐姝抱怨，也算是领过了皇帝旨意的。
　　
　　“多谢皇上恩典。”沈瑶华跟着走了几步，仍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娘娘，真的能让我见到姐姐吗？”太激动，连宫里的称呼都给忘了。
　　
　　顾莲淡淡微笑，“自然是不会哄你的。”
　　
　　沈瑶华忽地盈了泪，“谢谢你。”并不知道宫中发生的事，只知道自己和姐姐是被她救下，低声啜泣，“若非贵妃娘娘，我和姐姐早就活不下去了。”
　　
　　顾莲才进行了一场暗战，疲惫的很，加上想起沈倾华就是一阵心思复杂，对这份感激欣喜不起来，只低声道：“徐夫人谨言慎行，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了。”
　　
　　沈瑶华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是，妾身谨记。”
　　
　　顾莲忽然想到，若是当初进宫做嫔妃的人是沈瑶华，跟了徐策是沈倾华，前者是不是要好相处一些？后者在定州有了更大的发挥余地，是不是就不会郁郁寡欢，以至于心里失去平衡了？
　　
　　最终摇头一笑，这世上的假设都是虚妄罢了。
　　
　　说是作陪，等着找到了二公主和三公主，安排好了妥当的人，顾莲只跟到景和宫大门前便停下。自己可不想进去看管氏姐妹，再者人家姐妹团聚、母女团聚，又何苦去碍眼呢？只是拉了拉沈瑶华，“你过来，我有话说。”
　　
　　沈瑶华跟着到了旁边，轻声道：“贵妃娘娘请吩咐。”
　　
　　“没有吩咐。”顾莲摇了摇头，“只有一句转给你姐姐的话。”摆手示意，让对方不必吃惊，然后道：“你姐姐心里大抵对我有怨怼，但……，我也有一句话要问她，更要她问问自己。”
　　
　　******
　　
　　沈倾华以为自己入了冷宫，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看到女儿了。
　　
　　当妹妹领着两个女儿一起进门时，震惊的无以复加，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瞧瞧掐了自己一把方才醒神，赶忙上前一边抱了一个，强忍着含泪不敢哭。
　　
　　怕女儿们知道真实情况，伤心起来。
　　
　　可是二公主和三公主都是四岁多了，已经开始懂事，特别是二公主早慧，忍不住朝母亲问道：“母妃，你都病了好久好久了，怎么还不好？”细细的打量，“我觉得母妃看起来很好啊。”
　　
　　三公主亦是连连点头，“对呀，母妃你快跟父皇说你好了。”
　　
　　沈倾华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贵人。”沈瑶华朝她摇了摇头，递眼色，指了指玲珑姐妹，示意别吓着她们，口中说道：“两位公主专门过来看望你，快拿点好吃的出来吧。”
　　
　　还好今儿是过年，景和宫也被赏赐了不少上好的吃食。
　　
　　沈倾华一面抹了眼泪，一面领着女儿们和妹妹进去，端了点心上来，哪知道三公主却道：“不吃了，刚才吃的饱饱的。”又炫耀道：“方才在席上，姐姐跟皇祖母说想过来看望母妃，皇祖母不答应，后来麒麟答应帮我找小邓母妃帮忙，果然就让我们来了。”
　　
　　她只顾炫耀自己和弟弟的友情，看不懂母亲一闪而过的黯然。
　　
　　沈瑶华却是看在眼里，等着过了一会儿，二公主和三公主话说的差不多，在屋子里胡乱蹿着玩儿的时候，方才坐到姐姐身边，说道：“贵妃娘娘有一句话问你。”
　　
　　“什么？”沈倾华疑惑的看向妹妹，有些不安。
　　
　　“贵妃娘娘问你……”沈瑶华虽然不知道详细，但也大抵猜到了姐姐和贵妃之间有龃龉，心情不免复杂难言，轻声道：“她问，‘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又会不会做得比我更好？’”
　　
　　沈倾华闻言一怔。
　　
　　的确，自己是她也做不到更好了。
　　
　　沈瑶华看着姐姐，劝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芥蒂，但还是想说一句，有些注定争不过的东西，就认命吧。”停顿了一下，“而且不管怎么说，咱们的命都是贵妃娘娘保下来的，若非她……，哪里还有此刻见面说话的时候？而姐姐你，又哪有再看两位公主一眼的机会？”
　　
　　沈倾华只觉得恨顾莲也不对，释然又做不到，唯有沉默。
　　
　　“姐姐，惜福。”沈瑶华忍不住落泪起来，“哪怕就是现在这样活着，我也宁愿继续活下去，偶尔能这样再看姐姐一眼，或者听一听家里的消息，就知足了。”
　　
　　沈倾华亦是伤心难过，“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姐姐为何这样说？”沈瑶华诧异道。
　　
　　沈倾华却摇了摇头，“不说了，说了都是祸。”她道：“你说得对，之前的确是我太想不开，不甘心，不肯认输罢了。”
　　
　　不甘心又能如何呢？顾氏情势比人强，貌美、有心计、育有三子，把皇帝一颗心抓得牢牢的，她又惯会的耍心思和手段，别说皇太后和乐宁长公主，就是宫中上上下下，亦多是赞美贵妃娘娘体恤下人、脾气柔和的。
　　
　　甚至……，就连自己妹妹和兄弟都替她说话。
　　
　　妹妹说得对，自己的的确确是争不过她，早就应该认命，不肯低头、强行挣扎，不过是徒给自己惹祸罢了。
　　
　　早就应该像邓襄嫔那样，摇着尾巴，跟哈巴狗儿似的在她面前撒欢，这样就可以安身立命，一辈子长长久久的过下去。
　　
　　沈倾华笑了笑，眼泪无声的掉了下来。
　　
　　******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一些。
　　
　　过了年，先是春回大地、绿满人间，然后是盛夏的五彩斑斓，秋日的萧瑟之意，冬天的洁白一片白茫茫。再次过年，再次春去秋来，时光更迭永不停止，一转眼近两年光阴悄悄溜去，似水无痕。
　　
　　永定八年的秋天，味道似乎比往年要更加浓郁一些。
　　
　　顾莲穿了一件烟霞色的对襟大袖衫，内里织金薄棉袄儿，裙子做月白色儿，上面绣有稀疏有致的缠枝花，腰间挂了一个香囊，下面的翡翠滴珠绿莹莹的晃动，衬得她每一个动作都轻盈灵动起来。
　　
　　云鬓间，一支九转玲珑凤凰展翅衔宝石珠钗，彰显贵妃之位的尊荣。
　　
　　今日盛装丽服，只因刚好赶上八月十五的中秋佳节，上上下下都换了新衣服，麒麟三兄弟正一溜小跑蹿了进来，亦是一派崭新小模样儿。
　　
　　“母妃！”麒麟现今有五岁多了，比前年那会儿高了整整一个头，嗓门儿也大了许多，人还没有进门，声音便先传到了，“晚上我要吃火腿馅儿的月饼！”
　　
　　“我吃莲蓉的！”小豹子紧随其后。
　　
　　小狼虽然名字凶猛，实则十分斯文秀气，远不如两位兄长那样活泼好动，走到顾莲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扁嘴道：“母妃……”
　　
　　顾莲和天底下大多数母亲有一样的通病，偏疼小儿子，加上小狼生下来时又是瘦弱，不自禁会多担心一些。因而见他受了一点点小委屈，也蹲身下来，看着小儿子的脸认真问道：“怎么了？跟母妃说说。”
　　
　　小狼嘟着嘴，眉眼恼怒伸手指着麒麟，“大哥他坏。”
　　
　　“麒麟？”顾莲蹙眉，“你欺负小狼了？”
　　
　　麒麟忙道：“没有。”
　　
　　顾莲又看向小豹子，“你说。”
　　
　　麒麟假作揉了揉鼻子，用手挡了半张脸，朝着小豹子挤眉弄眼，“我可没有欺负小狼呀，是吧？小豹子。”
　　
　　可惜对于还不足三岁的小豹子来说，眼神这种东西太微妙了，不能领会，因而一五一十回道：“大哥没有欺负小狼，就是说他穿这身新衣服像小丫头。”
　　
　　小狼恼道：“我不是小姑娘！”
　　
　　这还不叫欺负？顾莲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当即瞪了麒麟一眼。
　　
　　正巧徐离从外头进来，听到了，与她笑道：“当初在哪儿做个印记不好，你非要点在眉心，可不正好成了一颗美人痣？也难怪瞧着秀气。”
　　
　　顾莲听得气结，不满道：“当初点的时候你也没反对呀？这会儿净赖我！”
　　
　　“对呀，对呀。”接话的是麒麟，生怕母亲会因为弟弟责骂自己，赶紧拍马屁，分辨道：“父皇当初你又没有反对，怎么能怪母妃？”推了推小豹子，“你说对吧？”
　　
　　小豹子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对！”
　　
　　徐离气笑道：“你个小跟屁虫知道什么？当年还不是一样躺在摇篮里？要是你母妃手一偏，没准点朱砂痣的人就是你了。”
　　
　　小豹子大惊，赶忙捂了自己的额头后退，“我才不要！”
　　
　　小狼见他们撇下自己说得起劲，急眼了，开始自己动手解袍子，折腾半天，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好，一张小脸都涨红了。
　　
　　惹得顾莲回头看他，笑道：“小小年纪，脾气倒是挺大。”朝麒麟瞪了一眼，“还不都是你浑说，以后不许再说弟弟像小丫头了。”
　　
　　徐离看向小儿子，惋惜道：“早知道你跟小豹子长得不像，就不用点了。”
　　
　　麒麟肖父，小狼肖母，小豹子则是父母的影子都有，兄弟三人一人一个样儿，----双胞胎少见，长得不像的更是少之又少，当初谁也没有想到。
　　
　　顾莲觉得朱砂痣挺美丽的，可是这个时代的男人不欣赏，包括麒麟这种自以为已经长大的“男人”，甚至还不到三岁的小狼被哥哥嘲笑，也把“像小丫头”和“不好看”划上了等号，所以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细细看了看，小狼的袍子就是袖口上有几朵梅花，稍显眼了点儿，小豹子的那件袍子也有花纹，只不过是淡雅的竹叶纹，看着就不明显了。
　　
　　是最近自己太忙了，没顾得上这些细节，下次一定会叮咛针工局的人几句，只不过现在要改也来不及。今儿是中秋佳节，不穿新衣服出席当然不大合适，但是逼着小儿子穿更不好，大节下的，可不想弄得小家伙一天不高兴。
　　
　　“母妃，反正我不要穿。”小狼只管扑到母亲的怀里，扭扭捏捏。
　　
　　顾莲琢磨了一阵，吩咐窦妈妈，“去拿三朵绒花过来。”
　　
　　先小狼袖子上的梅花盖住，再强行给麒麟和小豹子，一人在袖子上缝了一朵，然后哄小儿子道：“今儿是中秋佳节，大家都时兴穿得漂漂亮亮的，大家都一样呢。”然后揪了小豹子和麒麟到旁边，低声恐吓，“以后你们要是再敢欺负弟弟，就天天让你们都这么穿，还给你们一人点一颗眉心痣！”
　　
　　小豹子惊慌的扭头去看哥哥，麒麟已经泄了气。
　　
　　徐离只管在旁边坐着喝茶，见状大笑，“好一个霸道不讲道理的娘。”
　　
　　“霸道？不讲道理？”顾莲挑眉看着他笑，嘴里却道：“窦妈妈，再拿一朵绒花过来，挑颜色鲜艳一点儿的。”
　　
　　徐离闻言色变，顿时领着三个儿子落荒而逃。
　　
　　等皇帝大人走得远了，窦妈妈等人才敢笑出声来，灵犀低笑，“娘娘真是促狭，皇上吓得脸儿都黄了。”
　　
　　窦妈妈也在旁边一起笑。
　　
　　心下却叹，要是换个人敢对皇帝这样不敬，多半就是无理犯上了。
　　
　　最初跟着这位娘娘的时候，身份不明，且她本人还十二万分的不愿意，三天两头和皇帝置气，闹得底下的人心惊胆颤的。
　　
　　即便后来她生了麒麟，性子变了，也只以为是皇帝多宠爱一些，没想到这位娘娘却是一个有本事的，不用她自己动手，皇帝就把后宫给清了个干干净净。
　　
　　这份手段，可不是谁谁都能学得来的。
　　
　　现如今，就剩下一个挂名的邓襄嫔，每每见了贵妃娘娘，倒好似那通房丫头见了正室一般，只恨不得亲手端茶倒水，因为贵妃娘娘不喜被人服侍方才作罢。
　　
　　话说回来，邓襄嫔若没有这份死心塌地的老实恭顺，没准儿就呆在景和宫了。
　　
　　“妈妈发什么呆呢？”顾莲回头招呼，领着一群宫人赫赫攘攘出门，找到在院子里玩耍的父子四人组，一并往沁芳馆那边过去。
　　
　　一路上，绒花三兄弟表情各异。
　　
　　麒麟是垂头丧气和一脸后悔，小豹子看看哥哥，再看看弟弟，大抵觉得兄弟都有挺无所谓的，而小狼也总算再不闹情绪了。
　　
　　徐离抓了顾莲一把，低声耳语，“你还真打算让朕出洋相呢？”孩子们还罢了，自己袖子上绣一朵绒花算什么？可不笑死人了。
　　
　　顾莲目光盈盈看着他，细声道：“往后你也不许说小狼秀气。”
　　
　　徐离不由失笑，“这心都偏到胳肢窝儿去了。”
　　
　　顾莲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
　　
　　在他这种大男子主义的人心里，一点小事儿，说笑几下有什么？却不知，小孩子是最敏感的、自尊心最强的，大人觉得不值得生气的小事，在孩子们的眼中，没准儿就是天大的事儿，心里不知道多委屈呢。
　　
　　“皇上。”高勤从后面碎步小跑追了上来，看了顾莲一眼，欲言又止，继而对皇帝禀道：“奴才有事回禀。”                    
作者有话要说：光阴如箭，岁月如梭，文里的时间从顾莲回到安阳开始，已经是第十二年了~~~




☆、271大结局（一）

　　
　　有什么事找上了她？徐离本能的感到一阵不快,当顾莲先走,领着高勤避到旁边问道：“什么事？别说又是叶家的破事儿。”
　　
　　皇帝从来没有解释过贵妃娘娘的来历,但是也不避忌对叶家的厌恶，高勤在皇帝跟前近身服侍好些年,还有什么是猜不出来的？情知皇帝对叶家的忌讳十分深重，赶忙回了一句,“不是叶家。”然后才道：“是顾四夫人病得有些沉重,听说熬不过，很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徐离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到了宴席上，找了机会与顾莲单独说道：“有点事，等会儿宴席散了再说。”哪怕就是顾四夫人立即死了,也没有贵妃缺席中秋佳节的道理。
　　
　　顾莲打量着他的脸色，微微蹙眉，但是看向自己并没有任何恼怒，想来应该不是叶家的事儿，心下松了一口气。
　　
　　对于自己来说，叶家一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不论是叶家的人来找自己，还是叶东海和一双儿女出了事，----前者意味着会有天大麻烦，后者是噩耗，哪一个自己都不希望发生。
　　
　　因而一颗心落回了胸腔，打起精神，招呼中秋宴席上面的琐碎事。
　　
　　如今大郡主和二郡主都已经嫁人，中秋节要跟各自婆家团聚，倒是少了两个说话讨喜的姑娘，不过今儿年初徐启政娶了王妃，又填补回来一个人。
　　
　　徐启政才得十四岁，年轻、且无任何功绩，但他是徐宪唯一的儿子，子承父爵，加上皇帝对早逝长兄的恩荫，因而特旨封了燕王。
　　
　　燕王妃姓穆，乃是穆世骐的同母胞妹。
　　
　　穆家从来没有想到，居然还能出一位千金万贵的王妃娘娘！当宗人府过来传达皇太后的旨意，索要当时穆家二小姐的生辰八字时，阖府上下惊动不已，一个个高兴得互相奔走转告，人人皆是喜气盈腮。
　　
　　要知道穆家从前是薛延平的下属，中间还参与薛沛行刺等事，哪怕后来投诚，亦是整天胆颤心惊的过日子，从来都是夹起尾巴做人。
　　
　　直到穆世骐做了护国长公主府的统领，方才松了口气。
　　
　　可惜还没踏实几年，护国长公主又因跟嫂嫂争执，触柱枉死了。
　　
　　好在皇帝对妹妹恩情不断，人虽不在，还记得提携妹妹从前用过的人，穆世骐跟着邓恭南下平乱，总算挣了一份羽林中郎将的功勋回来。
　　
　　虽然明面上比不得那些什么将军，但却是天子近臣，和沈澈一起在龙禁军大统领梁广春手下，手上各自领着一支皇帝安全的禁军侍卫。
　　
　　如今穆家再出一位尊贵的燕王妃，自觉成了帝党，一家子总算是放下心来。
　　
　　今儿燕王妃是第二次进宫了。
　　
　　上一次，是成亲过后进宫拜见太后，那时候自己还是新妇，又没进过宫，心情紧张的跟一团麻似的，哪里敢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不过是太后娘娘问话，自己低头羞涩小声回答罢了。
　　
　　如今过了半年光景，和丈夫燕王熟悉一些，又是第二次进宫，大致规矩知晓，心情自然比之前放松许多，不再那样惴惴的。
　　
　　想起二哥在家的时候反复叮咛，除了皇太后、皇帝和乐宁长公主，顶要紧的，是要把贵妃娘娘给奉承好，不由悄悄看了一眼。上次只记得满屋子的美人儿，也没闹清楚谁是谁，今儿可得好好瞧一瞧，万一再认错人可就闹大笑话了。
　　
　　只见那贵妃娘娘二十出头的年纪，盛装丽服、仪态万方，此刻正和乐宁长公主凑在一起说笑，两人神色十分亲密。
　　
　　美人如画、容光潋滟，仿佛盛夏里开得最明妍的一支水上娇莲。
　　
　　外头都盛传贵妃娘娘殊色惊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今日细细一看，倒也的确是不负盛名，拿神妃仙子来比一比也当得起了。
　　
　　现如今宫里虽然有五位嫔妃，可是“病”了就有三个，剩下一个，还是跟贵妃娘娘同姓的堂姐妹，且瞧着那位邓襄嫔独自坐着，皇帝不理会她，皇太后和乐宁长公主也瞧不着她似的，孤零零的好不可怜，不用多想肯定是不得宠的主儿了。
　　
　　这么算下来，后宫岂不是贵妃娘娘一个人的了？！
　　
　　真真好生霸道厉害！便是平常的官宦人家里面，谁还没有个三妻四妾？比如自己丈夫虽然年纪不大，也是有一个通房丫头的。
　　
　　“不要东张西望。”徐启政小声提醒妻子。
　　
　　燕王妃不由面上一红，赶忙低头，“是，妾身知道了。”
　　
　　正巧顾莲随意看了过来，视线扫到，于是朝皇太后和徐姝笑道：“瞧瞧人家燕王小夫妻俩，这都成亲大半年光景了，还是这般如胶似漆、亲亲热热的呢。”
　　
　　她本是无心凑趣之语，但是落在燕王妃的耳朵里，不免以为是自己方才打量她，被发现了，心下一阵惶恐不安。
　　
　　顾莲又笑，“可惜如今两位郡主都嫁了人，不然的话，她们姑嫂三个年纪相仿，凑一起也好说话。”朝着燕王妃招了招手，“让燕王去陪皇上喝酒，你且过来，别一个人闷闷的坐在那儿，过来亲热一些。”
　　
　　燕王妃有些紧张，不由迟疑着朝丈夫看了过去。
　　
　　徐启政低声道：“快过去。”
　　
　　燕王妃听他语气催促，赶忙起身，哪知道一着急，反倒把桌面上一个酒杯碰翻，顿时洒得胸前黄黄一片，不由又羞又急又窘，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顾莲微微一讶，却也知道小姑娘面皮儿薄，怕她下不来台，朝皇太后和徐姝递了一个眼色，盈盈笑道：“想是衣服沾湿了，我去陪燕王妃换身衣服再来。”
　　
　　不着痕迹，将对方带离了尴尬的处境。
　　
　　燕王妃急得都快要哭了，----在宫中贵人面前丢这么大的一个脸，难堪不说，还不知道会惹得丈夫怎样嗔怪呢？然而更没想到的是，贵妃娘娘不仅没有嘲笑自己，反倒出面给自己解围，还亲自领自己回玉粹宫换衣服，真是受宠若惊！
　　
　　忽地想起二哥还交待过，贵妃娘娘虽然要奉承好，但是也不用太紧张，说她原本就是一个十分和善的人，且对穆家不错。
　　
　　性子和善还好理解，对穆家不错又是从何说起？
　　
　　燕王妃实在想不出来缘由，一路跟随着，到了玉粹宫不由瞪大眼睛，----莫非自己到了人间仙境不成？那千金难买一匹的琼罗绡纱，被当做帷幕四处悬挂！那小手指头大小的浑圆珍珠，竟然拿来随意做了隔帘坠子！
　　
　　更不用说，从里到外大殿里的各色巧妙摆置，看似简单淡雅，细细一看，哪一件不是价值千金的东西？甚至就连地上的玉石镜砖也刻了如意莲花纹，以金线描边，打磨得光滑如镜，居然能照出隐隐约约的人影儿。
　　
　　步步生莲，大约说得就是如此了罢。
　　
　　----燕王妃是不知道贵妃娘娘的心态。
　　
　　在顾莲看来，所谓贤惠就是用来被发好人卡的。
　　
　　若贤惠，就要忍气吞声的为皇帝广纳妾室；若贤惠，就要省吃俭用、舍不得打扮花费，但是你不舍得花银子，自有舍得花银子的嫔妃替你花，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以便讨皇帝的欢心，皇帝回头见你一副黄脸婆的样子，好人卡便发得更快了。
　　
　　----谁不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
　　
　　更何况，人的感情都是有投资心理的，只有付出的越多，才越会知道珍惜和心疼，才会越难放手，----否则之前的努力和心血，岂不都打了水漂？
　　
　　当然了，也不要弄出一副暴发户的样子。
　　
　　因而便如燕王妃看到的那样，那些清雅脱俗、淡静素然的物件，实际上全都是用黄金白银堆出来的，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
　　
　　只是这些落在燕王妃的眼里，不免成了穷奢极欲。再想起之前外面的传言，说贵妃娘娘是个心狠手辣、手段厉害的妇人，故而弄得三位贵人一直抱恙，早先不免勾勒出一个精明锐利的女子形象。
　　
　　可是……，和眼前的人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别看了，先过来吧。”顾莲翩然回头，微微含笑朝她招手，进了内殿，然后让灵犀找了一身干净衣服，说道：“这是我从前留下的旧衣衫，只得穿过一、两次，但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又解释，“我新近的衣服都是按贵妃规格缝制，你穿着不合适。”
　　
　　燕王妃哪里还敢挑旧拣新？赶忙道：“这个就很好了。”
　　
　　顾莲笑道：“你的身量没有我的高，穿起来怕是有些长，且不急，你只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让灵犀给你收敛一些。”有意让她避开尴尬场面，“多歇一会儿也不打紧，太后那边有我，等会儿宴席快散的时候，再让人过来接你看戏。”
　　
　　如此体贴，燕王妃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了，“娘娘……”
　　
　　“往后进宫的日子常有，你不用急。”顾莲微笑朝她手上拍了拍，吩咐人预备小点心、小吃食，不可饿着了燕王妃，临走之前，还补了一句，“燕王那边，我会记得替你说一声的。”
　　
　　燕王妃连声道谢，等人走了，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心里还有两个声音在分辨。
　　
　　一个觉得贵妃娘娘如此喜好奢华、霸道妄为，和那些妲己、褒姒之流无异；一个告诉自己，可是她性子温柔似水，待人周全，至少对自己是不错的。
　　
　　心中几番挣扎，还是没有想好该用哪种心态去面对。
　　
　　顾莲哪里想得到燕王妃这么多心思？安顿好了人，重新回到宴席之上，与皇太后等人笑道：“我的衣服燕王妃穿着有些长了，让人改呢，等会儿再去叫人接她过来，不会耽误看戏文和歌舞的。”
　　
　　皇太后知道她一向做事周全，微笑颔首，“也好，小姑娘都是面皮儿薄。”
　　
　　顾莲轻笑道：“王妃很是担心燕王那边呢。”
　　
　　皇太后眉头一挑，旋即明白过来，点头让她回去入席，然后对徐启政道：“你们回去以后，别再为这点小事难为她了。”
　　
　　徐启政站了起来，“孙儿知道了。”
　　
　　“坐罢。”皇太后摆了摆手，又笑，“不过她这个小媳妇儿算是好做的了，上头没有婆婆，这会儿中间又没有妯娌，便是将来有了，也不用一个屋檐之下呆着。”不免说起一些婆媳、妯娌之间相处的道理，絮絮叨叨便是一大篇。
　　
　　顾莲一面含笑听着，一面估量着时间，等到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才叫人去接了燕王妃过来等着看戏，等下座位散开她也就自在了。
　　
　　一路下来风平浪静的，直到散席。
　　
　　出了宫，燕王夫妇上了马车一起回府。
　　
　　徐启政对妻子说道：“方才贵妃娘娘先回来的时候，在皇祖母面前求了情，叫我回家别再责怪你。”做出疑惑的样子，“你们不过单独相处了一会儿，倒是合了缘分，真是稀罕。”
　　
　　心里当然清楚，贵妃娘娘为何对王妃另眼相看，----妻子的哥哥穆世骐，娶得正是贵妃娘娘顾氏的亲侄女儿，只是这一关节，不便对王妃说出来罢了。
　　
　　但是这份人情不可埋没，好歹提醒她一句。
　　
　　燕王妃一脸惊讶，“这……，妾身也不知道是何缘故。”
　　
　　徐启政淡淡道：“知道不知道有什么要紧？往后见了面，礼数周到一些就是了。”
　　
　　“是。”燕王妃正担心自己当中丢了脸，会被丈夫责备，不料却是和颜悦色的，更没想到的是，贵妃娘娘还真的为自己说情，越发迷惑如堕云雾之中。虽想不明白，但人情往来的道理还是懂得，忙道：“妾身知道的，贵妃娘娘为人的确很好。”
　　
　　徐启政笑了笑，将手放在妻子的膝盖上，不再言语。
　　
　　燕王妃觉得这是丈夫温柔爱怜自己，不免又喜又羞，低了头，满心宛若小鹿乱撞一般“砰砰”直跳，直到回府，脸上的红云都没有褪下来。
　　
　　而皇宫里头，顾莲和徐离、徐姝一起，亲自送了皇太后回宫。
　　
　　如今徐姝没有驸马，今夜自然是呆在宫里陪母亲的，只朝他们挥手，“快回吧，燕王两口子都已经回去团聚，也不耽搁你们了。”看了看麒麟三兄弟，“你们三个今儿回去可老实一点，别再捣乱。”
　　
　　麒麟为了绒花的事，一直恹恹的，哪里还有精神闹腾？皇太后见了，不免心疼，忍不住嗔怪顾莲，“你呀，下回快别折腾他们了。”
　　
　　顾莲笑道：“谁让他做哥哥的不护着弟弟？吃点教训，往后就老实了。”
　　
　　如此又说笑了几句，方才辞别。
　　
　　反正眼下天色已经黑了，不会再让顾莲出宫去，徐离也不急，回去陪着几个儿子玩了一回，等他们都安置妥当，方才说起四夫人病重的事情。
　　
　　“撑不过这个月了？”顾莲十分吃惊。
　　
　　虽然母亲一直和自己怄气，但是上次瞧着身体还不错，况且她年纪不大，没记错的话去年才做了五十整寿，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徐离已经考虑了许久，开口道：“要不明儿你出宫，回去看一看你母亲罢。”
　　
　　顾莲坐在菱花铜镜面前，自己动手卸了钗环，一些力所能及的私下小事，她从来都不喜欢别人服侍，一面散了头发，一面缓缓说道：“罢了，还是不回了。”
　　
　　或许在徐离这种古人的眼里，信守什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即便母亲之前对自己再刻薄，她一样是自己的母亲。但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顾九小姐，母亲对自己亦没有半分抚养之恩，再加上她后来各种折腾，心里实在是生不出任何母女情分。
　　
　　要是自己身份妥当，回去看她一眼，送上最后一程也不是不可以。
　　
　　但此刻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回去呢？弄得惊天动地的，母亲会怎么想？顾家上下又会怎么想？回头会不会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觉得头皮发麻。
　　
　　“真的不去？”徐离迟疑道。
　　
　　虽然可以为了她勉强去安排一下，但并不是简单的事，可是又怕她留下遗憾，毕竟是自己抹灭了她的真实身份，弄到如此不能见人的境地。
　　
　　皇帝这边担心她，顾莲却怕他觉得自己凉薄，连母亲都不认，因而净了面，起身过来搂了他，解释道：“她待我好不好都且不说，毕竟她生我一场，回去看看也应该，只是顾氏早就死了，护国长公主也死了，我如何回去？不为别的，一则皇上你为难，二则更担心惹出麻烦来，误了麒麟他们，那可真是后悔都来不及。”
　　
　　徐离听她说得体贴，加上比起岳母，当然是自己儿子更加要紧，因而也就不再坚持了，只道：“你决定吧。”
　　
　　“不必惹麻烦了。”顾莲重申了自己的态度，然后道：“不过到底我出自顾家，母亲怀胎十月，我是她的骨血变成的，总不能一点良心都没有。”叹了口气，“我姐姐已经嫁了人便不说了，独有一个兄弟，今年也十四了，不如替他择一门好亲事，让母亲宽慰一些，也让麒麟他们将来多个臂膀。”
　　
　　徐离私心里，肯定不愿意让顾莲的身份曝光，惹麻烦的，见她再三推辞，只觉尽是一番体贴自己的意思。听她说起要给兄弟挑一门好亲事，这算什么难办的？因而十分热心点头，“这个主意好，赶在顾四夫人临走之前定下，也算了了她的心愿。”
　　
　　两人床头一番闲话，便把顾长墨的终生大事给定了下来。
　　
　　只是说起来简单，真的操作，却还是有一些麻烦的。
　　
　　既然是给弟弟择亲事，又是为了给自己添助力的，好歹得对姑娘知晓一些吧？总不能乱点鸳鸯谱，就随便指一个完事儿。
　　
　　可是顾莲并不方便见那些名门闺秀，这便是个麻烦。
　　
　　好在她一向心思灵活，琢磨了一阵，让人去请了宫外的徐姝回来，说道：“顾四夫人病重，我想赶在她去世之前，给顾家老七一门好亲事，想着你在外面方便一些，所以叫你来商议一下。”
　　
　　这两、三年，徐姝和顾莲虽然依旧亲密，但是因为之前的怀疑，以及她对彼此未来的关系警惕，渐渐生出一层无形隔膜。
　　
　　比方此刻，徐姝便不由自主的想到，回头对方要是做了皇后，顾长墨就是实际上的国舅，那么国舅夫人是不能随便挑的。因而并没有爽快应承下来，而是道：“人我倒是认识一些，也知道几个公卿家的好姑娘，只是不清楚姐姐喜欢那种性子的？光是听我说怕是不够呢。”
　　
　　顾莲听她不等自己说完，话里便有推诿之意，不由看了看她，----这两年徐姝的一些微妙变化，自己不是没有察觉出来，只是一直琢磨不出原因。
　　
　　听她的意思，倒是仿佛担心人挑的不好，自己就会埋怨她一样。
　　
　　虽然自己并没有打算让她挑人，她是误解了，但是为何会有这种念头？且不说彼此多年的交情，就是她是唯一的长公主，哪里需要忌惮自己这个身份不明的贵妃呢？
　　
　　忌惮？顾莲脑海里闪过一丝亮光，渐渐有些明悟。
　　
　　长公主不用忌惮贵妃，但是皇后呢？太后呢？徐姝她……，是在担心将来，担心彼此的位置发生变化！而以她高傲的性子，普天之下，除了皇太后和皇帝，哪里还会甘心对别人低一头？原来……，如此。
　　
　　徐姝见她不言语，以为是自己应得不快让她不高兴了。
　　
　　正在微微不快，却见顾莲抬头一笑，“你想哪儿去了？不是让你挑人。”她道：“我想好了，你回去找个由头，在公主府办一场赛诗花会，就这几天，把我觉得还可以的各家小姐都邀出来。到时候我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能瞧见她们，自己细细的相看一回，方便定下人选。”
　　
　　办花会算不上是什么难事，徐姝应道：“这个简单。”
　　
　　顾莲见她面色淡淡，完全不似平常那种遇到热闹的兴奋样子，便知道，自己方才短暂走神，又戳到她那高傲敏感的公主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这一串剧情是连贯的，懒得起章节名，后面就统一都叫大结局了~~~




☆、272大结局（二）

　　这会儿顾莲连叹气的功夫都没有,心思转得飞快,“对了。”适时的示弱,是润滑人际关系的不二法子，特别是眼前这位公主来说,应该更有效，“这件事现在光是我自己在琢磨,还不知道母后那边会不会答应呢。”
　　
　　徐姝见她一脸担心有求于自己,心情好了不少，“别担心,母后那边我去说。”
　　
　　顾莲便绽开了笑颜，“有你这句话，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徐姝哼哼一笑,“那是当然。”
　　
　　顾莲打起精神来哄她开心，又道：“我好几年都没有出宫过了，倒是羡慕你，整天自由自在的呆在外面，不知道多快活。”忽地眼睛一亮，“要不……，到时候晚上我去你府上歇一夜吧？”禾眉微蹙，只做头疼的样子，“只怕皇上不应呢。”
　　
　　“怕他呢。”徐姝抿嘴一笑，“到时候等你挑完了人，就说天色晚了，三哥还能跑出宫来抓你不成？便是第二天问起，只说是我不让你走便是了。”
　　
　　“说好了。”顾莲佯作小孩子的模样，拉她的手，勾了勾，“到时候皇上生气，你可不许抵赖不认，好歹替我挡一挡才是。”
　　
　　徐姝当即乐道：“谁反悔谁是小狗！”
　　
　　直到这会儿，乐宁长公主方才真的开心起来。
　　
　　顾莲陪着她说笑了一阵，跟着她一起去了懿慈宫，----既然要出宫，当然得和皇太后那边知会一声，况且还要“有求于”长公主殿下，无论如何都得来一趟。
　　
　　皇太后听说顾四夫人快不行了，做姐姐的想给弟弟择个弟媳，为母尽一番孝心，倒也没有可挑剔的。虽说当年顾四夫人有些不着调，自己不甚喜欢，但是人家女儿尽孝乃是常理，因而颔首道：“应该的，只是出宫要谨慎一些。”
　　
　　顾莲盈盈笑道：“我省得，还有姝儿替我遮掩呢。”
　　
　　如此一番小心应付和周旋，回了玉粹宫，只是觉得身心俱疲，徐离问起，还不好说他妹妹对自己起了忌讳。毕竟只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人心这种东西，哪能摊开了明说出来，倒是显得自己忒多心了。
　　
　　只是搂了他的脖子，笑道：“准备让姝儿在公主府办一场花会，到时候我找个僻静的地方呆着，在后面相看岂不方便？我也乐得出去透透气。”
　　
　　没说晚上留宿的事儿，徐离不至于为了这点鸡毛蒜皮难为自己，反正是呆在他妹妹的公主府，----要得就是瞒而不报的效果，到时候徐姝替自己分辨几句，觉得自己还是仰仗她的，心头也就痛快了。
　　
　　这人心啊，实在是太过神奇奥妙了。
　　
　　******
　　
　　徐姝办事是十分有效率的，第三天上头，就把赛诗花会热热闹闹的办了起来。她是皇室贵女，贵中之贵，不是底下一辈小公主们可以比的，因而请帖一下，没有哪个小姐敢推辞不来，皆是精心准备了一番。
　　
　　顾莲是给自己挑妥当弟媳的，不是给皇帝选秀，因而容色上头不太深究，只要是五官清秀、面目端正的姑娘，就足够了。之前拟出来的名单，都是在公卿勋贵里面选了又选，关系择了又择，最后方才一一定下来的。
　　
　　未免落了痕迹，不论年纪几何，全部都是一家子小姐集体邀请出来。
　　
　　徐姝选了一个好地方，自己领着一群公侯小姐们在花园里说笑，把顾莲安排在临水的二层阁楼之上，可以清清楚楚看清下面的情景，俯视一览无余。
　　
　　顾莲心里也清楚，即便可以看见，一面之缘也只能是草草挑选，希望自己不要看走眼了才是。
　　
　　选来选去，最后看中了武进伯的家的大小姐寇氏。
　　
　　她父亲原是徐宪部下，和沈公瑾走得近，----最要紧的是，当年灞水河边徐离跳水相救之时，寇空烈就在三军阵营中，这些都是之前就打听清楚了的。
　　
　　说实话，顾莲十分庆幸徐离是开国皇帝，说一不二。
　　
　　而朝中重臣也多是一些能征善战的武将，没有那么多的酸文儒气。他们从前过得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比起那些整天安逸的人更知惜福，且天生一股热血性子，对皇帝抢个把臣子之妻不是太在意。
　　
　　一个个只想好好的安享荣华富贵，如此便省事儿许多了。
　　
　　“就寇氏吧。”顾莲拍板道。
　　
　　徐姝却寇氏有些异议，“不甚貌美，且年纪比顾小七还大两岁呢。”
　　
　　“这有什么要紧？”顾莲笑道：“你是不知道，我那兄弟从小被母亲捧在手里，娇滴滴的，只怕风吹吹就要给吓着了。找个稳重一点的媳妇，能支起家里的事来，他还乐得做个甩手掌柜呢。”
　　
　　“随你。”徐姝对此毫不在意，撇了撇嘴，“反正又不是我要娶媳妇儿。”
　　
　　顾莲“扑哧”一笑，“可不是疯了？说出这等男女不分的浑话来。”一直陪着她闲聊说笑，天快黑时，便叫了窦妈妈过来吩咐，“回去跟皇上送个信儿，说太晚，我在公主府里留宿一夜，明儿早上再回去。”
　　
　　窦妈妈一早就拿眼神催了好几次，可惜贵妃娘娘说得热闹，横竖就是不接自己的眼风，而乐宁长公主又不是好脾气的人，不敢直说赶紧回宫。
　　
　　哪知道挨到这会儿，贵妃娘娘居然不想回去了！
　　
　　不免为难道：“娘娘，这不太好吧？”
　　
　　“有何不好？”徐姝早就见她一脸焦急了，抬杠道：“莫非是我这儿简陋，怠慢了你们的主子不成？”
　　
　　窦妈妈忙道：“自然不是。”
　　
　　顾莲不想把她给绕进来，摆了摆手，“快去传话，哪来这么多口舌要讲？”回头继续跟徐姝说闲篇，是夜，两人到了床上还嘀咕了半晌，方才沉沉睡去。
　　
　　再说下午那会儿，寇氏一回府就被母亲叫了过去。
　　
　　“到底是为着个什么缘故，可瞧出来了？”
　　
　　“瞧着没什么别的。”寇氏笑着回道：“许是乐宁长公主殿下最近有空，想找人热闹热闹吧？反正除了几家公侯小姐，既没旁人，也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心下却有一个疑惑。
　　
　　花园临水的那处阁楼，有一扇窗户微微开着，虽然没瞧见什么，但是直觉还是感到微微不自然，好似有人在后面偷看似的。
　　
　　武进伯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叹气道：“皇上登基都已经七年了。”
　　
　　寇氏知道母亲的那些心愿，摇了摇头，“娘，人人都知道宫里的贵妃娘娘盛宠，且她又生了两个皇子，那可不是一个好去处。”
　　
　　“你懂什么。”武进伯夫人却道：“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一时盛宠可不代表一辈子，往后时间还长着呢。”
　　
　　当初刚成亲的时候，丈夫待自己好得如胶似漆的，连通房丫头都撵了，可是等到自己生儿育女，时间一长，后头还不是又新纳了侍妾？还生下一个小孽种来！可见天下男人都是负心薄幸的，哪得长久？
　　
　　对于母亲这份隐秘的心病，寇氏知晓清楚，劝道：“如今三个兄弟都长大了，便是胡姨娘养了一个香姐儿，又算什么？将来不过是多一份嫁妆的事，何苦整天跟爹怄气呢？只怕为着这个，爹才……”
　　
　　母亲整天见了父亲都是拉长一张脸，父亲便更爱往胡姨娘那边跑了。
　　
　　----偏生母亲执拗，就是这一点十分不听劝。
　　
　　果不其然，武进伯夫人一听又恼了，“莫要提那个小狐狸精和那个小孽障！你爹他当年你说的话全不记得，我难道还要欢喜不成？他爱去哪里去哪里好了。”
　　
　　家庭成员之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通常都是互补的。
　　
　　正是因为武进伯夫人性子直来直去，年纪一大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寇氏反倒出落的比同龄人懂事。在家不光时常劝慰母亲，勤于教导弟弟们，这两年还因为母亲成天胸闷气短，连主持中馈之事都接过来了。
　　
　　----所以顾莲瞧着她性子稳重，才会相中。
　　
　　不过也如同顾莲感叹的那样，仓促一面，只能看见一些表面的东西，比如寇氏这位少女心的母亲，就是看不到的了。
　　
　　武进伯夫人又道：“那贵妃娘娘虽然一时风头无二，但是听说身体不好，这些年一直都病歪歪的，不肯出来见人呢。”
　　
　　“娘。”寇氏皱了皱眉，“这种事，也不是由咱们想来想去就行的。”
　　
　　这倒是大实话，武进伯夫人一下子泄了气，叹道：“罢了，回头我慢慢的替你择一门好亲事。”自我安慰，“宫里虽然看着富贵，但是凶险难测，比方生了两个公主的沈贵人，一遭失宠，还不是照样打入了冷宫。”看向女儿，“你小时候应该听说过吧？沈氏当年可是鹤城第一美人儿。”
　　
　　寇氏轻轻一笑，“都说贵妃娘娘殊色无双，没准儿人家还是巴蜀第一美人呢。”替母亲揉了揉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与咱们半点干系都没有。”
　　
　　断然没有想到的是，贵妃娘娘和她不仅有关系，还马上就要成为她的大姑子了。
　　
　　当然了，寇空烈回来没有说明这里面关隘，而是直接告诉夫人和女儿，“顾家四房明天会有媒人来向岚姐儿提亲，这门亲事我已经应了。”
　　
　　能不应吗？皇帝叫了自己和顾廷维进宫，说道：“你们两人，一个是百年世家的当世大儒，一个是能征善战的开国功勋，一文一武，何不结为儿女亲家？传开了，也是本朝的一段佳话。”
　　
　　自己一头雾水，再看对方，顾廷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顾家四夫人病体沉重，耽误不得，明儿就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吧。”笑了笑，“借着喜事，冲一冲兴许就好了。”
　　
　　当年北上去过幽州的武将，大致都听到了一些传言，而寇空烈本人，更是亲眼目睹过整个过程。这些年，私下一直怀疑那顾氏去了何处？今儿皇帝突然做媒，非要拉着寇家和顾家结亲，不免猜疑更加重了。
　　
　　奇怪的是，宫里并没有顾氏这一号人啊？
　　
　　结果没过多久，贵妃娘娘就亲自出来打了招呼，自己吓丢了三魂，顾廷维吓没了七魄，----都是呆住，但是心里却都没有任何疑问了。
　　
　　总之这门亲事想结得结，不结也得结，除非想自己扯根旗杆造反了。
　　
　　“顾家？四房？！”武进伯夫人满脸不解，丈夫也不可能对她有任何解释，不免气急败坏，“那顾廷维不过是一个正五品的盐运使司，芝麻绿豆官儿，他的儿子半分官职也无，就想要娶我们伯爵府的大小姐？凭什么？！”
　　
　　寇空烈皱眉道：“顾小七才多大一点儿，怎么会有官职？今年……”出宫前问了顾廷维一句，“今年十四了。”
　　
　　“那岂不是比我们岚姐儿还小两岁！”武进伯夫人大惊失色。
　　
　　“差两岁怎么了？”寇空烈觉得妻子大惊小怪，不以为意道：“又不是缺了胳膊断了腿，值得这样大呼小叫的么？”转头看向女儿，“别被你娘吓着了。”
　　
　　寇氏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一则姑娘家讨论自己的亲事不合适；二则觉得蹊跷，自己刚刚参加完花会，这边顾家就突然提亲，而父亲……，居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总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关联似的。
　　
　　“这怎么可以？”武进伯夫人在旁边哭了起来，将女儿的思绪打断，“女儿家本来就不经老，寻常夫妻都是男大女小，这样天长日久才显得般配。若是反过来……，没几年功夫就显得岚姐儿老了。”一想那顾家四老爷功名不显，儿子又年幼，没有一丁点儿如意的，越发哭得厉害，“顾家怎么配得上？怎么配得上？”
　　
　　她愤怒道：“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寇空烈瞪了她一眼，“我已经答应了！由不得你！”他是一个暴躁的性子，军营里一语不合就要跟人打架，哪有心情跟妻子啰嗦？一拂袖站了起来，武断道：“明儿顾家提亲的人上门，我就把岚姐儿的生辰八字给了。”
　　
　　武进伯夫人顿时气得噎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寇氏替母亲揉了揉胸口，心下猜疑，一咬牙追了出去，拦住父亲低声问道：“爹，这门亲事可有缘故？”
　　
　　寇空烈有一瞬间的惊讶，看向女儿。
　　
　　寇氏忙道：“上午乐宁长公主才办了一个花会，事情凑巧，所以……”又怕涉及什么机密不便说，补道：“爹不必说缘由，只要告诉女儿，这门亲事是不是非结不可？女儿心里也好有个底儿。”
　　
　　“嗯。”寇空烈没有多说，对着女儿，不好像对妻子那样发脾气，况且女儿一向懂事孝顺，咳了咳，“那顾小七今年十四，爹替你瞧过了，人长得清清秀秀的，身量也比你高一些，除了年纪小点，没有别的什么毛病。”
　　
　　寇氏不免红了脸，嗔怪道：“爹，谁问你这些了？”
　　
　　“这些顶要紧啊。”寇空烈瞪大了眼睛，“我总不能坑了自己女儿！”又道：“顾小七的爹是个出了名儿的酸腐文人，别的本事没有，指点儿子考了一个秀才功名，将来可以走走仕途的路子，你别太担心了。”
　　
　　寇氏嘴上说不想听，不过是害羞，既然亲事横竖都跑不了，当然还是希望未来的丈夫上进一些，听到此处稍稍放了些心。
　　
　　寇空烈还道：“他们家人口十分简单，两个姑子，一个……，死了，一个已经嫁人，他娘病重熬不过了，这才急着给儿子订一门亲事。”安抚女儿，“将来你嫁过去，没准儿连婆婆面前立规矩都不用呢。”
　　
　　“嗯。”寇氏觉得自己父亲粗中有细，并非莽撞的把自己许了人，放下心来，轻轻点头道：“爹你放心，我会回去好好劝一劝娘的。”
　　
　　可惜劝来劝去，武进伯夫人都是一阵大哭。
　　
　　但不论她是气恼，还是痛哭，女儿的婚事都由不得她做主，第二天顾家果然来了人提亲，寇空烈二话没说就当面答应了。
　　
　　因为那边顾四夫人病重时间紧，官媒又腆着脸，趁热要伯府大小姐的生辰八字，原本预备好挨骂的，实在是收了顾家的大大红包，厚着脸皮一试罢了。
　　
　　出人意料的，寇空烈居然豪爽把女儿生辰八字也给了。
　　
　　那官媒喜不自禁，赶忙又去顾家讨要了顾长墨的生辰八字，找人去合，据说是上上大吉、天作之合，反正这不过是走个形式，谁会没事给人合出八字相克？把结亲的两家都得罪了，可落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因此前后不过两天功夫，顾长墨和寇氏的亲事就给敲定下来。
　　
　　武进伯夫人躲在屋子里哭的时候，顾四夫人却是大大满意，病中的气色，都仿佛好了几分一般，“果然我们家小七是个有福气的，能娶着武进伯家的大小姐。”也有一点点儿不足，“可惜大了两岁。”
　　
　　杏娘听得喜讯赶了过来，此刻正在床边侍疾母亲，忍不住问道：“爹，这门亲事来得何其奇怪？你是怎么说服武进伯的？小七他……，不过是秀才罢了。”
　　
　　顾四夫人不乐意了，“秀才怎么了？何家那个坏种子不也是个秀才？再说我们小七年纪还小，将来……”一阵气喘，一阵咳嗽，“将来自然、自然有机会蟾宫折桂！配谁家姑娘配不得？”话是这么说，到底自己也没有太大底气，看向丈夫，“到底为何？你就别……、别瞒着我们了。”
　　
　　顾四老爷知道瞒不过，好在皇帝提前有交代，只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啊？”杏娘瞪圆了眼睛，“为何？”
　　
　　“或许是……”顾四老爷吞吞吐吐的，一想起小女儿死了又活，再死再复活，这颗心就忍不住要蹦出去，----先是护国长公主，这会儿又是贵妃娘娘，下回她就是变成了皇后娘娘，自己也不惊吓了。
　　
　　心头忽地一顿，这事儿……，说不定还真没个准儿呢。
　　
　　顾四夫人喘气问道：“你快说呀。”
　　
　　顾四老爷这才收回心思来，撒谎道：“许是皇上看在莲娘服侍过他一场，念着几分旧情分吧。”不欲多说下去，皱了皱眉，“反正是好事，问东问西的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叫皇上给个缘由不成？往后别再提了。”
　　
　　杏娘却是信以为真，连连点头，“皇上是一个狠心的，不过他入了妹妹的魔怔，很可能就是这样，不然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顾四夫人本来就是强撑，听到这节，不由神色一散，卧在了枕头之上，“她虽然是个不孝的，可是余荫了小七，我也不怪她了。”忽地想起小女儿早就死了，要怪又能去哪儿找她？因为病重，变得格外容易伤感，“苦命的丫头，狠心的丫头，真真是白生下她一场了。”
　　
　　顾四老爷听得浑身不自在，心想那贵妃娘娘活得比谁都滋润，要是知道她娘红口白牙的咒她，指不定又要发脾气的。一想到她做护国长公主那会儿，毫不手软给了亲娘一顿板子，就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女儿，简直是自己的祖宗！
　　
　　与武进伯家结亲的好消息，很快传遍了顾家。
　　
　　顾家是分产不分居，长房、二房和四房不过是一墙之隔，消息传到顾大夫人的耳朵里时，不由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私下与丈夫发牢骚道：“怎地这等好事，轻轻巧巧就落到了老四屋里？那小七不过是个白面书生，倒是白白娶得一个伯府家的嫡出千金！”
　　
　　顾大老爷亦是觉得惊讶，不过总归是好事，淡淡道：“小七娶了高门贵女，也是咱们顾家的福气。”叫自己头疼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委实颇为棘手。
　　
　　最近京城不断有人咳嗽、发热，面颊上长出一些小小红点，继而病倒不起，以致最终撒手人寰，因为连着死了七、八例，所以连自己这个京兆尹都被惊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目前计划是这样的，月底完结这个坑，8月休息+办各种私事+新文的人设和大纲、草稿，9月初开始挖新坑~~
本文讲了一个假公主的故事，新文则是一个真公主的故事，同样是穿越女~~
目前想好两个名字《皇帝他妹》or《公主很忙》~~【呃，好像有点二货~~
=================以下是暂定的文案==========================
穿越了！
    居然是公主！
    艾玛，母亲是皇后娘娘，前面还有五个同胞哥哥，如此甚好，甚好！
    等等，好像怀孕了？
    这……，也算是喜事吧。
    但----
    自己居然还没有成亲？！
PS:女主没有带球跑，因为后来又倒霉的重生了~~
目前想到的大概就是这些内容，具体还要后面细细规划一下~~~




☆、273大结局（三）

　　
　　随着时间的推移,京兆尹大人的头疼症越发厉害了。
　　
　　无他,京城里患上奇怪风寒的人越来越多,因这病有传染性，叫周围人的都是如避洪荒猛兽,仓皇逃开不已。
　　
　　最初是一个西域过来倒卖茶叶的商人，在客栈发热病倒,身上出了一些红点,起初看着不严重，但是没熬多久就死了。客栈掌柜叫了衙门仵作过来验尸,证明了客人的死和自己无关，封了一个大大红包打发，还为这件倒霉事抱怨了好几天。
　　
　　没想到,后头更加有苦说不出。
　　
　　过了几天，店里的一个小伙计得了同样的病症，熬了半个月也去了。客栈一连出了两条命案，哪怕和自己无干，也真是有够晦气的，气得掌柜将那客人用过的铺盖枕头床帐，以及小伙计留下的衣物鞋袜，统统烧了个干净！
　　
　　心想都化作灰了，总该消停了吧。
　　
　　----却不料，这只是一场铺天大祸的开始。
　　
　　没隔多久，掌柜对面的小酒铺老板，不过是亲自过来送了几坛子酒，也得同样病症去了。再接着是斜对面猪肉铺子的老板娘，街头卖梨的小哥儿，小哥的爹，总之一个传染一个，一个跟着一个倒霉送命。
　　
　　且这病奇怪，传染起来还没有一个定数，不定就找上了谁。
　　
　　这间客栈的足有半条街的人家做丧事，好不晦气，大多数铺子或者搬走，或者干脆关门回家歇一阵，昔日的繁华热闹变做清冷萧条。
　　
　　甚至因为闹得凶，行人都不敢再往这条街过来了。
　　
　　然而病魔却没有因此消停，不知怎地，居然像透过空气一般蔓延开来，其他街道也渐渐有人病倒，慢慢地，将整个京城都笼上了一层愁云惨雾。
　　
　　从八月初西域客商发病去世起，到了十一月，不过三个月时间，京城里因为患上此次时疫而死去的人，已经多达六十多个了。
　　
　　----并且还有人陆续病倒，咳嗽、发热，以至于卧床不起，相继离世。
　　
　　此事不仅惊动了京兆尹，还上达天听，皇帝派了几名得力太医出宫察看病号，却是没有分析出个结果，更没有研究出什么特效药来。
　　
　　徐离对此颇为烦躁，又是恼火，连带最近胃口都不大好。
　　
　　顾莲劝他，“你别着急，还是等太医们拿个章程出来再说。”看了看替他盛的汤，只怕早就凉了，因而将自己的这碗推了过去，“别白白饿坏了自己。”
　　
　　徐离默不作声，端了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小豹子眼睛亮亮的，朝着父亲看得目不转睛，“父皇好厉害！”说着，自己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起来，鼓着腮帮子，完事儿还得意的亮了亮碗底儿，“我也喝完了。”
　　
　　顾莲怕惹得徐离心烦，朝乳娘们挥了挥手，“差不都吃完了，赶紧带他们出去到外面玩儿，去吧。”
　　
　　麒麟突然站了起来，一手牵了一个弟弟，说道：“父皇这会儿有要紧事思量，咱们都不可以喧哗打扰，吃得差不多了，我领你们到外面去玩儿。”
　　
　　顾莲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地……，最近麒麟像是一下子长了几岁，忽地变得懂事起来，一次、两次还不觉得，这会儿留心了越发觉得奇怪。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一夜成熟。
　　
　　正在琢磨之际，忽地有宫人神色惊慌进来禀报，“皇上、娘娘，花园里有一个做粗活的小宫女发热，身上……，身上也起了红斑！”
　　
　　殿内众人都是大吃一惊。
　　
　　顾莲这会儿亦是没空多想麒麟，先按下不提，朝徐离道：“居然传到宫里了？！听闻这病麻烦就在于会传染，一人得了，可能身边的人都会染上呢。”
　　
　　徐离断然道：“将人隔开！传太医。”
　　
　　“等等。”顾莲叫住人，回头与皇帝说道：“宫中仆役住的地方有限，便是隔开，也不是单独留个屋子罢了。这场时疫来势汹汹，要隔就索性隔开一点，而且没准儿后面还会有人感染，那么小点儿地方怎么够？”
　　
　　徐离问道：“那你打算在哪里安置？总不好病了就都送出宫去，外面不定传成什么样儿，倒是越发叫人惊慌了。”
　　
　　“自然是不能送出宫去。”顾莲已经快速的思量了下，说道：“我想了，不如把钟翎宫的宫人迁出来，暂时在凤藻宫安置，腾出整个一个宫殿安置病人，然后大门一锁，每日派太医过去诊治，也免得疫情四处传播。”
　　
　　徐离犹豫了一下，颔首道：“好，就依你这个法子。”
　　
　　顾莲如今掌管着六宫的一切琐事，即便主子不多，但是加上成百上千的宫人，管理起来也不轻松。此刻与皇帝告了声忙，先撇下了他，领着窦妈妈进行各种安排，身姿翩翩然的先出去了。
　　
　　徐离看着那一抹婀娜窈窕的身影，微微出神。
　　
　　京城里的时疫固然叫自己心烦，而叶东海再回来为侄女送嫁，再回京城，同样叫自己心烦。倒不是担心她会再与叶东海有瓜葛，毕竟三个儿子都生了，又与自己朝夕相伴这么多年，叶东海再好也成了过去。
　　
　　只是那一块强行压下多年的心病，再次被勾了起来。
　　
　　不管她之前是嫁了人也好，生了别人的孩子也好，事情已然发生，自己不会再用这些去埋怨她。哪怕一开始她不愿意，骂自己有病，横竖跟自己拧着，还替叶东海又生下了一个儿子，-----因她当时已然嫁为人妇，做了人母，虽然叫自己不痛快，但这也是人性逃不了的牵绊，怨不得她。
　　
　　心里唯一揭不过去的，还是……，她的真心实意究竟如何？
　　
　　她一定很聪慧，又隐忍，这些年伴在自己身边一直做得很好，几乎无可挑剔！某些时候，自己甚至觉得，她骨子里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有些东西埋得太深了，不能确认。
　　
　　徐离有些厌恶自己，为了一个女人，费劲心思和多年心血也罢了，现如今彼此孩子都有了三个，却还是吃不准她。这般患得患失、起起伏伏，全然没有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果然一入情障，人就变得痴傻可笑起来了。
　　
　　他走了出去，看到顾莲正在外殿一项一项的交待，吩咐道：“从今往后，在疫情好转之前，都不许再吃生的瓜果，反正现在天冷也不宜吃凉的，凉菜之类的都免了。然后分派人员督促大伙儿，吃东西之前务必要净手，水一定要喝烧开过的，特别是御膳房那边，做饭之前，菜刀和砧板等物也要用开水烫过……”
　　
　　“问问太医，除了艾叶之类的熏香草药，还有什么可以大范围使用？烧酒和食醋是不是能洒一点儿？总之，大家都要谨慎小心一些。”
　　
　　“如果再有人发热症状，必须上报！瞒而不报的，发现别人病了帮着隐瞒的，抓出来一律过来回禀本宫，全部严加处置！”
　　
　　又叫了江真娘几人过来，以及麒麟三兄弟，“宫里有人得了恶疾，往后的日子，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玉粹宫，且都老老实实在宫里面玩儿。”又把方才要勤洗手之类的话说了一遍，“你们莫当耳边风，若是麒麟他们几个感染了症状，不消我多说，也该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是，奴婢谨记。”江真娘等等人都是一脸惶恐，齐声应了。
　　
　　顾莲上前摸了摸麒麟的脑袋，含笑问道：“母妃刚才说的话，记住没有？”又蹲□去，一手揽了小豹子，一手揽了小狼，“你们两个也要乖乖的，听话哦。”
　　
　　“我听话的！”小豹子跟麒麟小时候差不多，活泼好动，猛地上前一抱，居然把母亲推倒在了地上，众人又是笑，又是慌得赶忙上前搀扶。
　　
　　顾莲站起身来，笑道：“二愣子一样的家伙！”
　　
　　小狼便在旁边抿着嘴儿笑，有一种乖孩子看调皮家伙的隐隐自豪。
　　
　　麒麟到底大了好几岁，已经懂事了，上前帮着拉了母亲起来，还掸了掸灰，“母妃你有没有被磕着？疼不疼？”
　　
　　顾莲摇了摇头，“不疼。”低头看向麒麟，目光里面尽是温柔和怜爱，“我们麒麟最近懂事了很多呢。”
　　
　　麒麟得了夸奖，表情却不像从前那样兴奋，只是“嗯”了一声。
　　
　　顾莲笑了笑，“最近这是怎么了？”很有耐心的偏头等待，并没有因为时疫的忙碌就忽略儿子，趁着空隙，还不忘叮咛乳娘们看好小豹子和小狼，没有一丝遗漏。
　　
　　徐离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目光闪烁不定。
　　
　　像是感应到了身后有人一样，顾莲回过头来，松手让麒麟先去玩儿，回头笑道：“皇上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吱声儿。”
　　
　　徐离笑道：“在看贵妃娘娘运筹帷幄、调兵遣将，不觉着了迷。”
　　
　　“这是什么刁钻古怪的话？”顾莲携了他的手，才吃了饭，习惯性的往后院绕一绕消食，浅声道：“慌乱能有何用？难道我慌了，时疫就因我着急自己散了不成？”摇头叹了口气，“只盼那宫人只是寻常发热，不是时疫，莫要弄得大家不安生才好，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说了半日，忽地在连廊口上一顿，抬起眼眸，“皇上怎么不说话？”
　　
　　徐离看着那张明光净莲一般的脸庞，长长的飞眉，用手轻轻抚了抚，一阵熟悉的柔滑掠过指尖，----仿佛用水晶做成的曼妙人儿，不仅秀色可餐，心思更是剔透玲珑，是自己此生唯一珍爱的女人。
　　
　　而同时，她还是自己三个儿子的亲生母亲。
　　
　　如果……，没有叶东海和那一对孩子，自己和她，也算得上是圆满了。
　　
　　“还在为时疫的事烦恼呢？”顾莲抬眸问道。
　　
　　徐离看着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太过干净，太过犀利，仿佛能看穿人心似的，竟不自觉的避开了视线，轻轻“嗯”了一声，携她的手一起下了连廊台阶。
　　
　　今年时疫弥漫不休，偏偏落雪很晚，仿佛预兆明年也没有一个丰年似的。
　　
　　院子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偶尔微风起，有几片迟迟不肯落下的发黄树叶，终于在冷风的繁复吹动之下，飘飘洒洒落了下来。
　　
　　“冷不冷？”徐离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呵了几口气，还嫌不够，干脆一左一右夹在自己腋窝下面，“别冻住你了。”
　　
　　顾莲见他满眼的柔情蜜意，不觉心底一软，“还好，走几步便回去暖和就是。”顺着当前的姿势，向后环住了他的腰身，仰面柔声道：“不知怎地，这会儿觉得心情特别地安宁，好希望……”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时光就这样永远停驻下去。”
　　
　　情话绵绵，徐离听得亦是一番心动。
　　
　　----之前的念头不免有些动摇。
　　
　　可是……，揭过了，后面的几十年都再也没有心结，岂不更好？感受着怀里佳人的娇软，心头又是一跳，万一最终是一个坏消息呢？要如何面对，如何承受？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若无她、若无情爱，自己的人生也就失去了流光溢彩。
　　
　　----情至深，唯恐终是幻梦一场。
　　
　　“走吧。”顾莲松开了他，笑道：“回去呆着也好，等下冻僵咱俩可就不美了。”一面拉着皇帝上了台阶，还细细劝慰，“上次不是说有一份方子有些效用吗？回头等太医们再研究研究，改良改良，兴许就能对症下药了。”
　　
　　徐离笑道：“是啊，对症下药就好了。”
　　
　　******
　　
　　“真的是时疫的红斑？”顾莲提起了心，问道。
　　
　　“是。”窦妈妈脸色也是难看，“太医诊断过，说症状的确是时疫无疑。”不由发愁低声道：“娘娘，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啊？怎地都闹到宫里头来了。”
　　
　　顾莲心情低沉，“皇宫里的人也要出去采办东西，哪能一点都不接触？虽然这几个月戒严很多，但还是……”越说越是叹气起来，“三个月了，太医院就是拿不出一个解决的法子，真是叫人着急。”
　　
　　心下却是明白，以古代落后的医疗条件来说，很难马上就有特效药的。
　　
　　窦妈妈亦是嗐声叹气的，“这些日子，皇上的心情很是不好呢。”
　　
　　“谁让他是皇上？当然担心百姓子民了。”顾莲打岔了一句，试图缓和气氛，终究不过是徒劳罢了。因为暂时想不出什么良策应对，干着急也无益，倒是腾出空琢磨麒麟的事，叫了江真娘过来问道：“麒麟最近是怎么回事？乖乖的，但也太乖了，像是大猫被人拔了胡须，老实的都不像他了。”
　　
　　江真娘回道：“这个奴婢也发觉了，赶巧娘娘忙得不行，正想找个空儿再跟娘娘细说呢。”又解释，“但是最近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奴婢亦是问过大皇子，但他一个字儿都不肯讲，只说没什么。”无奈苦笑，“反倒有些嫌奴婢聒噪了。”
　　
　　“我去看看。”顾莲忍住微微不快，站起了身。
　　
　　偏生赶巧了，刚到水晶珠帘的门口，便见麒麟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小狼，“方才见你吃的少，绿豆糕要不要来一块？你爱吃的。”
　　
　　“好。”小狼清脆的应了一声，伸手要接。
　　
　　“三皇子等等！”一个宫人赶忙抢着接了，朝麒麟陪笑道：“大皇子，娘娘刚才说过了，最近时疫凶猛的紧，吃东西之前一定要洗过手才行。”扯了小狼，“奴婢先去服侍三皇子去洗个手。”
　　
　　等回来了，却是另外拿了一块给小狼。
　　
　　麒麟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以他的年纪和聪慧，自然看得出来，那宫人是在嫌弃自己没洗手不干净，忍了忍，最终居然把气咽了下去。
　　
　　顾莲在珠帘后面看得惊讶，与窦妈妈轻声道：“连脾气都改了？”
　　
　　窦妈妈皱眉道：“娘娘别恼，待奴婢过去教训那些不知上下尊卑的！”
　　
　　“先不用。”顾莲摆了摆手，要教训一个奴才什么时候都来得及，那宫人……，分明是以为麒麟为“宫女”所生之子，不及小豹子和小狼尊贵，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回头再慢慢做处置好了。
　　
　　倒是儿子最近举动异常，叫自己十分奇怪。
　　
　　他是皇帝头一个皇子，是自己和徐离的第一个孩子，从小千娇万惯，何曾让他受过半分委屈？而方才以他自幼小霸王一样的脾气，居然没有发火。
　　
　　“为什么？”顾莲将儿子领到了旁边，单独问道。
　　
　　麒麟的眼睛亮晶晶的，神色倔强，只是抿嘴不回答。
　　
　　顾莲轻轻一声叹气，将儿子搂进了自己怀里，柔声问道：“是不是，有人告诉了你生母的事情？”
　　
　　麒麟猛地一抬头，“母妃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
　　
　　早就知道会有这样面对的一天，只是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快一些罢了。
　　
　　“母妃……”麒麟忍了许多天的委屈，终于忍不住，眼睛亮亮的看向她，“我真的是宫女的儿子吗？是什么夏美人，是什么贞嫔所生？是吗？”
　　
　　他满眼期盼，分明是想要母亲否定这个答案。
　　
　　顾莲深深看着这个骄傲的儿子，感到一阵心痛，但却微笑道：“是的。”
　　
　　麒麟瞪大了眼睛，脸色发白，甚至有些抗拒母亲的拥抱，缓缓低下头，眼圈儿微微红了起来，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母妃，麒麟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自己这些？
　　
　　直到自己跟一个宫人发了脾气，过后又听到她与人抱怨，说是，“不过是一个宫女养的！从前只有他一个皇子的时候，自然矜贵一些，现今有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将来贵妃娘娘更上一层楼，论嫡长哪里轮得到他？以为贵妃娘娘养着他，就成了亲儿子不成……”
　　
　　罗里啰嗦讲了一大堆，有些不太明白，唯独有一件事却是听懂了。
　　
　　----自己不是母妃亲生！
　　
　　可是自己一直都喊她“母妃”，母妃同样一直对自己很好很好，就算有了小豹子和小狼，也没有丢下自己不管，还耐心地给自己将三分糕点的道理。
　　
　　为什么突然之间，自己就不是母妃的亲生儿子了！
　　
　　什么嫡、什么长，那些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只要做母妃的儿子，而不是……，不是什么宫女之子！不是别人的儿子，其他任何人都不要做自己的母妃！
　　
　　麒麟再也忍不住了，大哭起来，“母妃，你别、别……，不要我。”慌里慌张紧紧抱住母亲，央求道：“我会很听话的，比以前更听话更懂事，再也不惹你生气，再也不敢欺负小豹子和小狼了。”
　　
　　“母妃不会不要你的。”顾莲将小小的儿子搂在怀里，心下黯然，----自己真正丢手不管了的，是另外一双儿女。对他们，自己才真正的不配做一个母亲，至于麒麟，不过是暂时瞒着他罢了。
　　
　　毕竟对于一个五岁多的孩子来说，那个秘密太复杂了。
　　
　　况且梅花香自苦寒来，麒麟若是一味的被宠溺、被疼爱，如何能够承担自己的殷殷厚望？如何能够长大成为自己的依靠，成为弟弟们的庇护，甚至……，将来还要以绝对的实力压倒兄弟们，这样才能防止兄弟相争。
　　
　　所以，他必须从小开始承受不一样的磨砺！
　　
　　----既然已经开始了，那就开始吧。
　　
　　往后就以宫女之子的心态，拼命努力上进，学会察言观色、进退有度，学会隐忍和谦让，学会成为帝王的一切必备条件！
　　
　　只可惜，麒麟在知道真实情况以前，就要受些委屈了。
　　
　　“来，把脸洗干净。”顾莲拉着儿子到了净水盆前，亲自给他洗了脸，强忍看着儿子伤心的难过，柔声微笑，“有关你的生母的事，都是听谁说的？告诉母妃。”
　　
　　让儿子吃一点小小的苦头可以，但那些嘴巴不严的宫人，却是留不得了。
　　
　　----深宫之中，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274大结局（四）

　　三年,故地再度重游。
　　
　　叶东海站在安顺侯府的院子里面,看着两株安安静静屹立的西府海棠,心思一阵恍然，……那年她说想种两株西府海棠,自己便让人找了这两株上好的回来，约好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一起坐在树下看海棠花雨,喝茶闲聊。
　　
　　哪知道还没有等到次年海棠花开，当年冬天便出了事,她被曲奎劫持，辗转入了萧苍大营，跳下灞水河,再被……，皇帝霸道的强行扣押不放。
　　
　　即便彼此强自挣扎再度成亲一次，终究还是分开。
　　
　　可是皇帝既然如此强硬做派，非要夺了臣妻，到了手，为何又不好好珍惜她？让端敬王妃弄出那些流言，逼得她触柱而亡！
　　
　　到如今，一缕芳魂消散无踪。
　　
　　哪怕时隔多年想起，自己仍是感到一阵无力挽回的心痛，后悔……，当初叶家为什么没有男人站出来，主持商号的大局！那样的话，她就不用以主母身份面对曲奎，继而惹得对方记恨，也就没有后来一长串的悲剧了。
　　
　　是自己……，对不起她，是叶家对不起她。
　　
　　叶东海闭上了眼睛，无声伤感。
　　
　　晴娘静静的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一抹萧瑟落寞的消瘦身影，心情涩然，竟然涌起了一阵被感染的淡淡悲凉。
　　
　　从顾氏出事的那一年开始，到今年……，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光阴？
　　
　　自己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时，和姐妹们偶尔说起体己话，也不免盼望一个深情而又长情的男子，成为自己的夫君。
　　
　　叶东海……，他用十年光阴默默讲述他的长情。
　　
　　甚至，这份情还会持续很久很久，一直就这么静静的持续下去，甚至会是一生？想到此处，晴娘忍不住浮起了一阵心痛。
　　
　　可是这会儿，又不方便上去打扰他的沉思。
　　
　　----只能这么静静的陪着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东海方才从回忆之中醒神过来，转过身，看向晴娘，“今年虽然没有下雪，但这个月份还是冷的，你站在这里多久了？快回去吧。”
　　
　　每当他用这种温柔宛若春风的语气，说出关怀之语时，晴娘就是一阵心思柔软，哪怕……，并不是对有任何特别，而是对每个人都是如此温和，仍然让自己感到温馨和眷恋，觉得岁月静好。
　　
　　上前一步，微笑道：“我来给二爷送披风。”
　　
　　“不用，我不觉得冷。”叶东海这么说着，还是从她的手里接过了披风，“麻烦你跑一趟了。”指了指路，“走吧，回去说话。”
　　
　　晴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冬日阳光晴好，身旁的男子再过两年就要三十了，可是他目光温和、神色宁静，看起来就好像一块温润的美玉。并没有因为时光流逝而憔悴几许，而是越打磨，越绽发出玉石的柔和光晕，看着叫人觉得心神俱宁。
　　
　　即便只是这么平静的相伴走着，一前一后，不能与他并肩，自己的心里也再没有任何不满足的，只盼着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完。
　　
　　叶东海感觉到身边的人走得慢，回头道：“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晴娘心里有一丝着慌，可是语气急促，越发显出了内心尴尬，慌忙遮掩道：“就是好久没有回京城了，方才想着，得空去把好吃的都吃一回。”
　　
　　“是么？”叶东海停下脚步微笑，“这算是什么难事？”顿了顿，“不过最近京城时疫闹得太凶，还是少出去为好，回头我让人出去多买一点儿，大伙儿都有份。”
　　
　　晴娘盈盈一笑，“我听二爷的。”
　　
　　“对了。”叶东海神色有几分迟疑，看着她，“既然回京城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自己的父母？”
　　
　　晴娘目光一惊，“你怎知我的父母在京城？我……，并未说过。”
　　
　　“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叶东海打量着她，“你应该是公孙家的二小姐吧？”瞧见了对方惊骇的目光，微微一笑，“不用吃惊，我以前曾经见过你的父亲，而你们父女又长得太像，只是最初我没有留心去想罢了。”
　　
　　“原来二爷早就知道了。”公孙嫣然没有否认，心里却是涌起一阵惊慌，他既然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他……，会不会要撵自己走？毕竟自己是薛沛的遗孀，这可不是什么好身份，闹开了就是丢不开手的麻烦。
　　
　　况且天下之大，哪里还有自己的去处？又去哪里再找一个让自己心神安宁，情愿一生默默守护的人？果然，好日子都不会长久的吗？
　　
　　“二爷。”公孙嫣然心里慌乱不已，连她自己没有察觉到，声音里面居然带出一丝央求，“你……，别撵我走。”
　　
　　“你怎地哭了？”叶东海不免讶然，“我只是问你回不回去看父母，何曾说过要撵你走了？”安慰她道：“别担心，谁会没事来调查一个丫头呢？况且，我们在京城休息两天就走，去了鹤城为宜姐儿送完亲，后面就回长清了。”
　　
　　了却了这件事，自己大概是再也不会回京城来了。
　　
　　微微苦笑，“往后一辈子都在长清呆着，你是谁，又有什么分别？”或许还会去别的地方，但是天下这么大，京城这处伤心地还是遗忘了吧。
　　
　　公孙嫣然破涕为笑，忙道：“我以为二爷要撵我，既不是，我自然是不哭的。”
　　
　　叶东海轻轻一笑，“像个小孩子。”
　　
　　语音微顿，想起了那个面上看着温柔大方，私下里古灵精怪，时常爱做孩子气捉弄自己的亡妻，想起了过往的美好。
　　
　　有一次饭桌上，两个人闹了一点小龃龉。
　　
　　她吃完了饭，说是去院子里面消消食，没多会儿回来了，忽然往自己脖子里塞了一条毛毛虫，“明明是你记错了，还怨我？让虫子替我咬你一口出出气！”
　　
　　自己赶紧摸了出来，定睛一看，不过是一个俗名“吊死鬼儿”的槐树花罢了。
　　
　　她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吓坏了没有？”
　　
　　就算她真的扔一个虫子进来，自己也不至于吓住，顶多觉得有点脏罢了。可是不想拂了她的兴致，佯作恼怒样子，走过去，捉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你还说？吓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看我怎么报仇……”
　　
　　到最后，倒是弄出一场风月情浓。
　　
　　----那样的欢好时光。
　　
　　叶东海回忆起来，不由一阵淡淡甜蜜和浓浓心酸，真是且喜且悲。
　　
　　“二爷。”公孙嫣然在旁边提醒他，“看路！当心脚下台阶。”
　　
　　叶东海往自己脚下看去，差一点儿就要踏空，侧首道谢，“多谢提醒。”看着面前目光温柔似水的女子，不由怅然，如果是她陪在自己的身边该有多好，该有多好。
　　
　　----只可惜，逝者不可追。
　　
　　公孙嫣然却因为他的一时凝望，有些不好意思，“二爷看什么呢？”
　　
　　“没什么。”叶东海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去。
　　
　　公孙嫣然迟疑了一瞬，重新回忆了下，方才……，他的视线虽然是看着自己，但却透了过去似的，仿佛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女人的心思总是要细腻一些。
　　
　　细细琢磨一番，总算明白，原来对方根本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忆起了什么，忍不住四下环顾了一圈儿。
　　
　　这座宅邸，留下了很多他和她的美好回忆吧。
　　
　　******
　　
　　顾莲对叶东海的回来一无所知。
　　
　　更何况，眼下京城时疫闹得这么厉害，一则没有心思琢磨其他，二则便是想到，也不愿意让叶东海和一双儿女回来的。
　　
　　就在今儿上午，跟上次病倒的宫人同住的一个，又病倒了。
　　
　　----这是要蔓延开来的征兆！
　　
　　顾莲揉着微微发疼的额头，叹了口气。
　　
　　正在闭目眼神，窦妈妈走了进来低声回道：“景和宫那边有点事……”脸色带着几分难看，“沈贵人听说了外面的时疫，十分担心二位公主，求娘娘可怜她，能让她见二位公主一面。”
　　
　　顾莲睁开眼睛，冷冷道：“我看她真的病得不轻。”
　　
　　窦妈妈亦是皱眉：“沈贵人这性子……，都是往常求娘娘办事求惯了。”
　　
　　“见二位公主？”顾莲目光里面闪过一道冷光，一连串质问道：“她觉得自己是太医可以治病么？仰或是怀疑本宫会害了两位公主？另外，她又有什么脸面还来求情？是对本宫有恩，还是对江山社稷有功？”轻声讥笑，“莫非免了她死罪，就觉得自己是没罪了不成？！”
　　
　　窦妈妈劝道：“娘娘别生气。”
　　
　　“只让人拿这些话拿去问她。”顾莲摆了摆手，又道：“另外再告诉她，往后别再整天给本宫添乱子，若是活得不耐烦，毒酒、白绫、匕首，随便她自己选，少做那些哭哭啼啼的模样惹人烦了。”
　　
　　莫非她从前一直辖理着六宫事宜，出事又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免罪，就当自个儿是做皇后款儿了？还是说，被自己这个二婚的妇人压了一头，所以觉得委屈不肯低头？怎地会有这种人，当自个儿是月宫嫦娥下凡么？！
　　
　　----真不知道哪里来得信心！
　　
　　窦妈妈见她动了真怒，忙道：“奴婢这就安排人，将娘娘训斥的话转告沈贵人。”
　　
　　因她从前是在护国长公主身边服侍的，不便过去景和宫。
　　
　　顾莲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自然是有些气性儿的，但也懒得高声大喊的说话，冷笑道：“告诉她，最好是别盼着和两位公主见面。若见面……，不是她要死了，就是两位公主身子不好，那只会是临终送别的一面！”冷冷看了窦妈妈一眼，“往后别再拿这种事来烦我。”
　　
　　如此又过了几日，时疫的情况不但没有任何好转，宫中又有两人发热，加上之前的两例，这都已经是第四例了。
　　
　　而且到了下午，还有一个十分不好的消息传来。
　　
　　----第一个患上时疫的宫人死了。
　　
　　这天下午，正巧徐姝在这边说话，“这可真是闹得人心惶惶的。”
　　
　　顾莲亦是唏嘘了一番，然后道：“最近外头时疫闹得厉害，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叫人担心，还是留在宫里住妥当一些，暂时先别出去了。”
　　
　　徐姝轻叹，“我知道，母后也不会放我出去的。”
　　
　　“别说她，我也不放你出去。”顾莲亲手替她续了茶，说道：“虽说宫里也出了几例发热的病号，但是人都隔绝在了钟翎宫，外头可是闹得更厉害呢。况且皇宫里面到底太医们多，有个什么，也不至于抓瞎。”
　　
　　“我知道。”徐姝笑道：“倒是每天多见着你了。”
　　
　　两人闲聊了一阵，叫了麒麟三兄弟进来玩耍。
　　
　　徐姝陪着侄儿们笑闹一回，由得他们出去了，与顾莲说道：“麒麟最近怎地老实了许多似的？我瞧着，都有些不像是他了。”
　　
　　顾莲微笑道：“听话就好。”
　　
　　徐姝正想再多问几句详细，窦妈妈进来了，看其神色有事要回，因而笑道：“我先回去，空了再过来说话。”
　　
　　顾莲最近事情繁多，也没挽留，“晚点我去看你。”
　　
　　“嗯。”徐姝应了，心下却不免一叹，从前彼此之间哪有什么秘密？现如今么，还是分开一些距离的好。
　　
　　果不其然，直到自己走出内门之前，都没听见窦妈妈出声儿。
　　
　　下台阶的时候，不由勾起嘴角轻轻一笑。
　　
　　其实徐姝是多心了，窦妈妈并不是有意要针对回避她，而是事情重大，须得把宫人们都撵了才说，开口便是一句，“请娘娘息怒，奴婢要回的还是钟翎宫的事。”
　　
　　“还是沈贵人？”顾莲皱眉问道。
　　
　　“不。”窦妈妈神色一肃，“是小管贵人。”
　　
　　“她？她能有什么话说？”顾莲诧异，自己都快忘记有这么一号人了，莫不是沈倾华气极了，把自己的身份抖了出去不成？即便如此，也轮不到小管贵人说话罢。
　　
　　但是别的，自己又猜不出来。
　　
　　“说起来，娘娘只怕要吓一跳呢。”窦妈妈低声道：“娘娘，可还记得当初大皇子才得两、三个月那会儿，那年中秋节……”
　　
　　“什么意思？”顾莲惊动，“当年的事，小管贵人还知道什么□不成？”
　　
　　“娘娘说对了。”窦妈妈目光恼恨，回道：“小管贵人说，当天晚上她撞见大管贵人身边的琼脂，慌慌张张从外面回来。当时怕有什么不妥，就问了一句，琼枝说是去了针线房一趟，小管贵人说这里头有古怪。”
　　
　　“什么古怪？”虽然事情过去了四、五年，但是有关儿子，顾莲的心还是被猛地提了起来，沉脸道：“你接着慢慢儿说。”
　　
　　“据小管贵人说，琼枝是负责大管贵人梳头洗脸的丫头，并不管衣物，管衣物针线是另外一个叫烟罗的宫女，两个人平时就有些合不来，所以烟罗不可能指使琼枝去针线房，万一做了手脚就说不清了。”
　　
　　“而且当时天色已晚，又是中秋节，那个点儿去针线房就显得更加蹊跷。”
　　
　　“而且第二天，烟罗就找琼枝吵了起来，怀疑她昨夜去针线房不怀好意，多半是对主子的衣物做了手脚，回头好陷害自己。因为吵得挺厉害的，小管贵人就叫身边的宫人去看看情况，说是两人面红耳赤，差一点儿没有扭打起来。”
　　
　　“后来大管贵人出面喝斥，奇怪的是，居然问也不问就护着琼枝，反倒把烟罗训斥了一通。”窦妈妈说到此处，顿了顿，“像是……，一早就知道琼枝做了什么似的，而当天大皇子蹊跷落水，说不准其中有些瓜葛。”
　　
　　顾莲皱眉问道：“然后呢？”
　　
　　“没了。”窦妈妈回道：“小管贵人说，她十分清楚姐姐的脾气，加上平时分明更喜欢烟罗一些，所以这件事一定有古怪。至于究竟是什么，她也不敢深查，反正琼枝和烟罗都在，娘娘让人一查便知道了。”
　　
　　“哦？”顾莲缓缓靠在椅背里面，揉了揉眉头，“那她求什么？”
　　
　　----邓峨眉和小管贵人可是素无交情。
　　
　　窦妈妈微微一笑，“小管贵人求娘娘，若是景和宫有人得了时疫，好歹派个太医过去看一看。说是只要有命在，情愿一辈子为娘娘吃斋念佛，祈福长生。”
　　
　　“罢了。”顾莲摆了摆手，“我最不爱这个，别折了我的寿。”顿了一顿，“这件事本宫会查证的，若是真的，自然不会忘了她提点的功劳。”忽地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嘴角微翘，“对了，还有一件事让她办。”
　　
　　窦妈妈诧异道：“娘娘有事让小管贵人办？”
　　
　　“对。”顾莲淡淡道：“听说她现在整天都在念佛经是吧？得了空，让她劝着沈贵人也多拜拜佛、念念经，把心里的怨气散一散。”意味深长，“只要她事情办得好，往后本宫不会亏待了她，太医也给她预备着的，断不会让她死于天灾人祸就是了。”
　　
　　******
　　
　　“贵妃娘娘真的这么说？”小管贵人目光亮晶晶的，重复问道。
　　
　　来传话的宫女面无表情，淡声道：“是，奴婢回去了。”
　　
　　小管贵人一颗提起的心，方才落回胸腔，赶忙殷勤的将人送了出去。
　　
　　听说小邓氏一直将大皇子养在身边，想来是要装贤惠的，为了将来登上皇后宝座做面子功夫，果不其然，她对自己藏了多年的秘密消息十分感兴趣。
　　
　　这件事，想来又够她在皇上面前卖弄一回了。
　　
　　----想想就知道自己没琢磨错。
　　
　　毕竟对于贵妃娘娘来说，景和宫的三位都跟活死人一般无二，能够借此机会，揪出多年前参与谋害大皇子的凶手，正好表现出她对大皇子的一片关爱，也好在皇上和皇太后跟前得个贤惠名声。
　　
　　反正她又不用花什么力气，何乐而不为呢？
　　
　　最近外面的时疫闹得凶，宫里也不太平，听说一个接着一个的病倒。
　　
　　上午沈贵人哭着喊着要见两位公主，可是结果呢，除了等来了一顿训斥，叫她回房自己慢慢哭去，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要知道，她可是还生了两位公主的人呢。
　　
　　而自己又算什么人物？若是不如此这般投诚一下，贵妃娘娘哪里还想得起这些人来？如今的日子枯燥孤寂是不假，但是吃穿衣食不愁，自己平日念念佛经，和宫人们说说话，偌大的景和宫也可以随意走动，并没有觉得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
　　
　　只要活着，谁知道将来的日子会不会有什么转机？而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小管贵人把佛经放在自己胸口，缓缓闭上眼睛。
　　
　　而另外一边，窦妈妈正在玉粹宫里单独说话，皱眉道：“这个小管贵人倒是没看得出来，居然背后出卖自己的姐姐！”
　　
　　顾莲淡淡道：“为了活命，庶妹出卖个嫡姐不足为奇。”
　　
　　窦妈妈不由语塞，片刻后道：“也对，反正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认真想说的是另外一层，“小管贵人之前隐瞒消息不报，此刻为了自己活命，陡然落井下石，算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物，娘娘可不要轻易信了她。”
　　
　　“信不信的，又有什么要紧？”顾莲淡笑，“她出卖自己的嫡姐，只要我露一丁点儿口风，管家便容不得她。而当初她知道消息瞒而不报，如今背后通刀，皇上最厌恶这种两面三刀之人，只会恼怒她。”指甲在桌上敲了敲，“她已然没有任何退路了。”
　　
　　窦妈妈点了点头，叮咛道：“总之不能放了她出来。”
　　
　　“我没那么闲。”顾莲笑了笑，想起她和徐离的那一出，时隔多年，仍然感到淡淡的不舒服，“况且我的确不太喜欢她，就让她留在钟翎宫念经拜佛好了。”
　　
　　窦妈妈点了点头，又问：“琼枝那边要怎么查？”
　　
　　“就说她得了时疫，把人弄出来。”顾莲端起花茶拨了拨，低头饮了一口，方才慢悠悠说道：“然后交给慎刑司的人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麒麟的问题~
　　　小孩子心理有阴影，大都是因为受到了大人不公正的待遇造成的~~而顾莲不会虐待麒麟，不会差别对待他，他为什么要有阴影？为什么要扭曲？
　　　正常来说，母亲一直对孩子很好很好，某天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肯定会失望和难过，但是念及母亲的关爱，不是应该生出“虽然我不是妈妈亲生，但是妈妈却对我和亲生的一样，我要努力回报她”这种想法？
　　　难道仅仅因为自己不是亲生的，就要否定母亲的一切好处？继而生出“哪怕你对我关怀备至、呕心沥血，但因为你不是我的亲妈，所以我就要恨你，就要掐死你的亲生儿子们”这种念头？这得是天生多邪恶啊？
　　　要是这样，天底下有养子养女的家庭不都成了悲剧？
　　　
　　　当然皇室不一样，皇位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但是等麒麟对皇位有渴求的时候，顾莲都已经吧一切安排好了~~所以在顾莲将麒麟推上太子的位置之后，他会以为顾莲是杀母仇人，就更不可能~~~“杀了你的亲生母亲，再对你很好很好，并且让你做太子，做皇帝，等着有一天反过来杀了我”的推论不成立~~
　　　
　　　至于现在，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其实我是你亲妈，不能公开你的身份，是因为我以前是别人的老婆，后来被你爹抢来了，所以才生下了你~~”，是不是太过复杂沉重了？小孩子受不了怎么办？讨厌父母怎么办？不小心说出去怎么办？
　　　况且并不是一辈子瞒着麒麟，有关他的真实身份揭开，后文会有安排的，他不可能不信的~~大家不用焦急的脑补那么多片段了，完全无须担心~~~




☆、275大结局（五）

　　
　　窦妈妈悄悄看了她一眼,目光微跳,“是,奴婢下去吩咐。”
　　
　　这位娘娘，如今处置起人来已经不动声色,好似除了几个皇子，再没有人能惹得她动一动情绪,总觉得……,和皇帝越来越像了。
　　
　　顾莲却是只有一个感觉，累。
　　
　　来到这个世界,最轻松的日子是在黄家的时候。虽然清贫，但是能够吃饱穿暖还算过得去，就算蝉丫有些拧脾气,到底一家子人不用耍什么心眼儿，算计什么，便是争吵几句第二天便忘了。
　　
　　然而多年以来，乳母李妈妈的唯一心愿，就是打听顾家的消息，把自己这个千金小姐送回顾家，仿佛只有这样人生才能圆满。
　　
　　说实话，自己并不是很想回顾家。
　　
　　可是乳母一再坚持，又想着吃穿黄家十几年也过意不去，若是回了顾家，多多少少总能帮衬一点吧？没想到，这一回来人生马上就大变样儿了。
　　
　　在顾家，揣摩母亲和姐姐的心思，揣摩顾家上上下下的人，和两位婶娘斗得死去活来，差一点点……，就被三夫人给害死在安阳城外。
　　
　　而后嫁进叶家，更是鸡飞狗跳从不消停。
　　
　　但是这期间，李妈妈和蝉丫一直都是陪着自己，总算有个可以放心说话的人。
　　
　　跟了徐离，本来还有他妹妹徐姝作陪，这几年也渐渐疏远，自己每天还要忙着应付六宫琐碎事，照顾三个孩子，再累、再疲倦，也要在皇帝面前打起精神，特别是最近他忙碌烦恼的时候，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毕竟他为了自己，已经放弃了其他所有的女人。
　　
　　只是……，血肉之躯总会感到累的。
　　
　　“母妃。”麒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站在旁边，认真的打量着她，“你是不是不高兴？不然的话，为什么会一直皱着眉头呢？”
　　
　　顾莲望着儿子微笑，“是吗？可能是累了吧。”
　　
　　“那我给母妃捶捶肩，好不好？”麒麟口中这么问着，人已经爬到了榻上，小拳头轻轻的落在母亲肩膀上，一面探头问道：“母妃，不疼吧？”
　　
　　顾莲含笑鼓励他，“不，很好。”
　　
　　麒麟捶得更起劲了，才得一小会儿，就一叠声的问了好几遍，“母妃，你有没有不那么累了？感觉好一些没有？”
　　
　　“好多了。”顾莲回头看着他笑，到底心疼儿子年幼，握住了他的手，“母妃已经觉得不累了，别捶了，仔细回头胳膊酸。”
　　
　　麒麟的确有些力气不济，又不想草草了之，下了榻，“要不母妃你睡觉吧。”一脸认真搬了个凳子过来，自己坐了，“我在旁边给母妃讲故事，就像母妃给我讲故事的时候那样，讲着讲着，母妃很快就能睡着了。”
　　
　　顾莲的鼻子有点发酸，微笑道：“好啊。”
　　
　　看着那张像极了徐离的小脸，带着几分稚气、几分认真，乌黑眸子仿佛刚刚水洗过的黑宝石，亮晶晶的看着自己，小嘴巴一张一合的，一句一句认真讲着孩子们入睡听的故事，----还故意放低放柔了声音，做出哄小宝宝睡觉的架势，认真的可爱。
　　
　　忽然之间，顾莲的心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
　　
　　为了不让儿子的努力白费，假装闭上了眼睛，可是……，自己后来真的身心放松起来，居然就那样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徐离正在床边轻轻的掖着被子。
　　
　　顾莲有点不好意思，笑道：“麒麟哄我睡觉，原说假寐哄他一下子，没想到后来倒是真的睡迷了。”
　　
　　“臭小子还挺有孝心的呢。”徐离笑着拍了拍，“就这被子，还是小家伙给你抱过去的，朕进来时，正好抱了一半，拖在地上一半。”
　　
　　“是么？”顾莲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笑容从眼底绽放出来。
　　
　　徐离叹道：“朕都要吃醋了。”
　　
　　顾莲抿嘴一笑，“难怪闻着你一股子酸味儿。”
　　
　　两人刚刚调笑了几句，将这段时间弥漫在空气的压抑散去几分，就听见窦妈妈隔在帘子外面禀道：“启禀皇上、娘娘，慎刑司的过来回话。”
　　
　　徐离诧异道：“慎刑司的人来做什么？”
　　
　　顾莲赶紧坐了起来，一边抿头发，一边把琼枝的事说了一遍，眼见皇帝脸色忽地一沉，低声劝道：“先听听慎刑司的人怎么说吧。”
　　
　　“琼枝招认了。”慎刑司的人哪怕说话声音平和，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没有丝毫的情绪夹杂其中，都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气息，“琼枝说当夜奉了大管贵人之命，弄坏了竹桥，详细的都在这份供词之上，已经画押了。”
　　
　　说着，将一面叠好的供词递了上来。
　　
　　徐离脸上的戾气浓得好似一汪墨汁似的，几乎就要滴下来，一目十行飞快的将供词看完了，愤而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顾莲亦是脸色寒若冰霜。
　　
　　麒麟，自己骄傲聪明又懂事的麒麟，险些在几个月的时候，就折在这些黑了心肝的人手上！看来……，大管贵人也该被过一过病气了。
　　
　　******
　　
　　徐离单独提了大管贵人出来，将那团展开以后仍旧皱巴巴的供词，狠狠拍在她的面前，寒声问道：“为什么？！”
　　
　　“这、这……”
　　
　　四年多了，大管贵人没有一天是不盼着见到皇帝的，但是……，却绝对不想是这种方式！皇帝是那种恨一个人，便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的性子，这份罪名一旦落实，自己就注定要飞灰湮灭了。
　　
　　她惊慌道：“不，臣妾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朕问你为什么？！”
　　
　　“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大管贵人知道自己在皇帝跟前，情分淡薄，别说关入冷宫这四年，便是之前也断然谈不上什么恩情。一时之间，求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求，只能拼命抵赖，“皇上告诉臣妾那人是谁？！臣妾要和她对质！”
　　
　　“诬赖！一定是诬赖！”
　　
　　“皇上……，你要相信臣妾啊！臣妾……”
　　
　　徐离上前便是一记窝心脚，“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为什么？”
　　
　　大管贵人一声闷哼，捂着胸口，还不敢大声□，只是颤声道：“臣妾不知道，一定是别人诬陷臣妾的。”泪如雨下，“她们都想害我……”
　　
　　徐离的耐心很快耗尽，淡声道：“罢了，无非是那些争宠献媚的心思，知道不知道都一样。”朝外喊了一声，“来人，让江太医给大管贵人瞧瞧时疫。”
　　
　　大管贵人心里十分清楚，江太医是一个宫内专门医死人的“神医”，情知证据确凿抵赖不过，拼命哭着分辨，“皇上！臣妾只是让人弄坏了竹桥，想要闹出乱子来，惠嫔她……，不，是沈贵人就会惹上麻烦！”惊惶焦急之下，语无伦次，“到时候，沈贵人就做不成惠嫔……”
　　
　　假如如果运气好的话，大皇子掉下水就更好了，当初自己就是这么想的，此刻却是悔之莫及，“臣妾没有推大皇子啊，臣妾没有……”哭的哽咽难言，“臣妾罪不至死！皇上，臣妾罪不至死！”
　　
　　----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手脚，真是好不甘心。
　　
　　那时候，怎么就一时鬼迷了心窍呢？此刻真是悔到肠子都快青了，在宫人架上自己的胳膊之际，放声大哭，“皇上！大皇子不过是一个宫女之子，孩子我也会生的，我也会的，你让臣妾为你生孩子……”
　　
　　但下一瞬，宫人们就找东西塞住她的嘴巴。
　　
　　徐离一句多话都没有，厌恶的挥了挥手，只皱眉道：“赶紧的！”
　　
　　没多久，宫里上下就知道大管贵人感染了时疫，而且病得特别急，被送到钟翎宫隔离的当天夜里，就高烧不止送了性命。
　　
　　皇宫里本来就惶惶不安的气氛，更添一层阴气。
　　
　　徐离犹自还不解恨，“小管氏瞒而不报、包庇其姐，也是该死！”
　　
　　“罢了，所幸当年麒麟无事。”顾莲觉得最近死的人太多，阴霾之气太重，因而劝道：“只要小管贵人老老实实地呆在景和宫，不惹是生非，还是不要见太多血光了。”
　　
　　再说了，自己还等着她度化沈倾华呢。
　　
　　下午去皇太后那边说话，提起此事，皇太后不免一阵忧心忡忡，“怎地这病症越发的不见好，大管氏也……，真真是流年不利。”
　　
　　顾莲知道大管贵人从前爱讨好皇太后，每每陪着念佛吃斋什么的，想来在她的心里，这个嫔妃还是一个不错的。思及此，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因而把大管贵人和琼枝感染“时疫”的□，简略的说了一回。
　　
　　“竟有此事？！”皇太后顿时大惊失色，一脸不可置信。
　　
　　徐姝放下手上的甜白瓷茶盏，冷笑道：“难怪从前一直找不出弄坏竹桥的人，原来是这个黑心种子在作怪，可见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过去了的事，也罢了。”顾莲神色淡淡，转眸向皇太后劝道：“原是不该说这些叫母后生气的，只是母亲心慈，若不说还以为她是死于非命，白白替她念佛送往，倒是糟蹋了母后的一番好意。”又道：“再者，还怕母后以为疫情蔓延严重，故此说了，好歹不用太过担心。”
　　
　　皇太后一向觉得大管贵人不错，正在为自己识人不清难堪，听她这么一说，面子上略略好转一些，不过仍有一些不大自在。
　　
　　又说了一会儿家常闲篇，让顾莲回去了。
　　
　　这边与徐姝说道：“凡事横竖都是她有道理。”摇了摇头，一阵淡淡唏嘘，“我生养你三哥这么一个皇帝儿子，倒似替她养的。”
　　
　　----到底对儿媳泼了自己的脸面，有些微词。
　　
　　徐姝“哧”的一笑，“她本来就是这么一个性子，从不落人话柄的。”
　　
　　“罢了，好在她还算一个柔顺有孝心的。”皇太后感慨了一番，到底还是念着顾莲的种种好处，反倒叮嘱女儿，“我瞧着，你这几年像是和她生分了一些？为何？眼下没人劝你一句，不出意外，将来她是要做皇后、做太后的人，莫要得罪了她。”
　　
　　徐姝微微不快，“我何尝惹过她了？”
　　
　　皇太后却是知道女儿脾气的，叹道：“如今她固然是时时事事都看你脸色，在你面前做小伏低，可是等她做上皇后呢？等我走了以后呢？你自己觉得，是她在皇帝的心里要紧一些，还是你？再往后说，在麒麟兄弟几个心里，姑姑可又比得过母亲？看在她一向与你交好的份上，还是多亲热亲热吧。”
　　
　　这些道理，以徐姝的聪明不是不明白。
　　
　　----可就是咽不下那一口气。
　　
　　“我最后再说几句，听不听由你。”
　　
　　皇太后往玉粹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是皇帝豁出性命相救的女子，是三个皇子的生母，是邓家、沈家、穆家、顾家，以及才加入进来的寇家，是这些权贵之家荣华富贵的保障。”
　　
　　继而收回视线，再看向女儿，“而你……，等将来哀家去了，不过是一个没有强势的驸马，没有任何党羽，孤苦一人的长公主罢了。”
　　
　　末了，认真问了一句，“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肯再嫁人吗？”
　　
　　******
　　
　　“娘娘！”窦妈妈喜气盈腮跑了进来。
　　
　　这些天宫中一直愁云惨雾的，顾莲正盼着有点好事发生，见状忙问：“可是太医院那边有好消息了？”
　　
　　“正是。”窦妈妈回道：“说是最新研制出来的一副药方，对时疫颇有效用，这几天让人连着喝了几回，今日下午已经有所好转。”
　　
　　顾莲闻言大喜，忙道：“快让人告诉皇上去，让他也高兴高兴。”
　　
　　“朕已经知道了。”徐离从外面掀了帘子进来，方才听见她一心牵挂自己，本来只是十分的欢喜，顿时变做了十二分，“难为你还想着朕。”
　　
　　顾莲有心凑趣，撇嘴道：“不过刚巧想起罢了。”
　　
　　徐离乐呵呵一笑。
　　
　　晌午吃饭时，席面上的气氛好了许多。
　　
　　小豹子被禁言了好些天，今儿总算是可以畅所欲言了，一会跟哥哥的嘀咕，一会儿扯着小狼咬耳朵，乐开了花儿。
　　
　　麒麟低声道：“食不言、寝不语。”
　　
　　小豹子赶忙住嘴，抬头眼巴巴的看向父亲和母亲。
　　
　　徐离笑道：“今儿高兴，想说便说罢。”
　　
　　小狼皱眉看了看兄长，抱怨道：“二哥，你嘴里的米粒都掉出来了。”小身子嫌恶的往后退了退，“快点叫人弄走。”
　　
　　小豹子瞪圆了眼睛，四下寻找，“哪里？哪里？”
　　
　　惹得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而在距离京城皇宫几十里开外的鹤城田家，就没有这么好的气氛了，----田家二爷感染了时疫，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不见丝毫好转，只见日日消瘦下去。
　　
　　看情况，怕是难以回转过来了。
　　
　　距离田家不远的客栈里，叶宜正在垂泪哭道：“二叔，我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幼年死了父亲，未出阁又去了母亲，婚事一拖再拖，如今……”如今连未婚夫也熬不过去了，“往后……，侄女可要怎么办才好？二叔……”
　　
　　----无父无母，而且还是二十一岁的老姑娘了。
　　
　　叶东海心情亦是沉重，一时无言。
　　
　　“二爷，大小姐。”公孙嫣然穿了一身葛兰色的袄儿，淡绿裙儿，从外面急匆匆走了进来，细声道：“田家来人，说是田二爷有几句话要告知。”
　　
　　叶宜赶忙去旁边洗了脸，擦干净，然后再让田家的人进来。
　　
　　来的是一个中年仆妇，面色悲戚福了福，“妾身是我们家二爷的乳母，今儿受二爷所托，过来帮忙给叶大小姐递几句话儿。”
　　
　　叶宜不知道是什么话，但未婚夫人都要死了，又能有什么好消息可说？强忍心头的阵阵难过，淡声道：“请讲。”
　　
　　那乳母哽咽道：“我们二爷说了，叶大小姐性子贞静、温婉淑德，实在是娶做贤妻的不二人选，先头叶大小姐为了我们家大奶奶等候三年，田家上下感激不尽。却不料将叶大小姐一误再误，到如今……”忍不住痛哭出声，“这门亲事怕是不成了。”
　　
　　叶宜听得亦是一阵心酸难过，默默流泪。
　　
　　“我们二爷说，是他对不住叶大小姐，不过也幸亏三年前没有成亲，不然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倒是丢下叶大小姐做了寡妇。又说，自他发现自己得了时疫起，就屡屡有退亲的心思，免得耽误了叶大小姐，可是退亲的名声到底不好听。”
　　
　　“现如今婚期虽然将近，但暂时也不必成亲了，他若有命在，自当风风光光迎娶叶大小姐进门，往后百般呵护以报守信之诚。若是没有那个福气，也请大小姐再稍等一段时日，等他去了，清白无碍的再择良缘吧。”
　　
　　“我们二爷说，欠叶大小姐之情只能来世再报了。”
　　
　　那乳母大哭，哭得被人搀扶着站不起来。
　　
　　“不能就这样坐着等死！”送了侄女回房以后，叶东海亲自出门，找到了田自明的哥哥，按叶家大掌柜排序的叶十三，“进程里面多是患上时疫的病好，听闻最近宫中也出了几例，太医院不会不想法子的，我亲自回去打探一下。”
　　
　　“罢了，都是命数不好。”叶十三本来是个白白胖胖的胖子，这些天为了病重的弟弟亦是煎熬，他的妻子又已经亡故，身边没个知疼着热的人照顾，亲自忙前忙后，不免熬得眼睛都有些抠了。
　　
　　叶东海平生最恨什么命数不好，最恨不可抗的无奈！
　　
　　“不必说了。”他摆了摆手，“一则为了你兄弟的一条命，二则为了我那侄女儿，可怜她父母都已经亡故，我这个做叔叔的，总是要想法子替她多担待一些的。”
　　
　　将叶宜等人都留在了鹤城，自己领了段九，策马飞奔返回京城求药，----若是有一丁点儿有用的药，千金也要买下来！若是有能治得时疫的好大夫，绑也要绑回鹤城去给田自明看病！
　　
　　否则的话，二十一岁的侄女儿可就算是毁了。
　　
　　段九在马背上叹气，“没想到闹得这么凶，亏得叶家的消息耳通目明，早早的得知了京城情况，没把七七和宥哥儿带出来。”
　　
　　不然的话，更是心都要悬挂到嗓子眼儿！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快马飞鞭赶回京城找了几圈儿，既没有找到一副好药，也没有寻到半个好大夫。
　　
　　说实话，叶东海并不喜欢回到京城伤心地。
　　
　　况且皇帝对自己颇为忌惮，上次为了给侄女儿送亲，不过呆了几天功夫，就惹得皇帝忌讳万分，----居然赶着把曲奎的人头给送了过来！竟是恨不得自己马上滚蛋，一刻都不要留的。
　　
　　而这一次自己不仅来了京城，现今又去而复返，还不知道皇帝那边怎样厌烦呢？总不好去特意知会皇帝，“我是来帮侄女未婚夫找药找大夫的，找到马上就走了。”
　　
　　真是不明白，她都已经去了，皇帝也已经有了新人，为何还这般容不得自己？当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时候，叶东海心思不由一顿。
　　
　　不对呀！她早就死了好几年了，皇帝又不是闲得无聊的纨绔公子，前朝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忙，后宫不知道有多少嫔妃献媚争宠，为什么还是对自己这么忌惮？连自己一举一动都让人盯着，甚至把仇家的脑袋砍了送上门来。
　　
　　一个惊天的念头萌生出来，在叶东海的胸腔里“扑通”乱跳，几乎迸射欲出！
　　
　　----难道她还没有死？！
　　
　　是了，皇帝为了她连性命都能豁得出去，怎么会让她被端敬王妃欺负而死？皇帝若是这么被人随意欺负的性子，那他就不是皇帝了。
　　
　　听人说，这些年大皇子麒麟一直被优待。
　　
　　而抚养他的人，是传言殊色无双、盛宠无二的贵妃娘娘！
　　
　　邓峨眉自己没有见过，邓恭却是见过，怎么看都不像能养出一个绝色女儿，且之前的那些年，从未听说小邓氏有多么美貌惊人。
　　
　　----这其中必有蹊跷！




☆、276大结局（六）

　　冬天到了,御花园内一片枯叶凋零的景象。
　　
　　唯有西北角的一片松林郁郁葱葱,固执的以常绿之态,等待迎接瑞雪，只可惜今年严寒无比,但却一直没有雪花落下。
　　
　　天气反常，这也是造成时疫的一个原因。
　　
　　----所谓瑞雪兆丰年。
　　
　　顾莲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下松枝,轻声叹道：“亏得这次太医院的人不分昼夜忙碌，总算弄对了症状。听说明日再调整调整,就要往宫外公布，到时候大家对症下药吃上几幅，慢慢儿的也就号过来了。”
　　
　　徐离站在一侧,静静的凝视着她，仿佛整个人也成了松柏一般。
　　
　　顾莲久久不闻声音，回头嗔道：“皇上最近越发的爱发呆了。”
　　
　　“谁让你秀色可餐呢。”徐离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让那张素净的面庞正对自己，看着她的眼睛，含情脉脉笑道：“叫朕总是不自觉的着迷。”
　　
　　“十分肉麻。”顾莲听得心里甜腻，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下了他的手，“不过是说这些话来哄我罢了。”低头莞尔一笑，“看着这么些年，哪里还能再看得着迷？可是女人都最爱听甜言蜜语，皇上再说一些来听罢。”
　　
　　“让朕想想。”徐离揽了她的纤腰，微微含笑。
　　
　　“平白无故的想这些做什么？”
　　
　　顾莲要往前走，徐离却捉住了她不让走。
　　
　　他道：“莲娘，哪怕你已经嫁过了人，哪怕你跟别人生过孩子，哪怕你起初怨我、恨我，不愿意跟我，甚至用心计对付于我，哪怕如此……”眼里光芒微微闪烁，“可我还是放不下你，舍不得你，拼尽一切都要留你在我身边。”
　　
　　“到此刻，我仍然可以毫不犹豫的告诉你，……从不后悔。”
　　
　　“我说‘天下骂名由我来担’，不诚欺你；我说‘护你一世平安’不曾失言；我说‘你不负我，我愿负尽天下人’，亦无半字虚妄。”
　　
　　“我心悦你，心若磐石不可转。”
　　
　　“莲娘。”他的眼神好似燃烧的灼灼火焰，想问一句“那你呢？”，最终话转了好几圈儿，千回百转，最终却只含笑问道：“甜不甜？”
　　
　　顾莲缠绵一笑，“都有些腻了。”
　　
　　她轻轻踮起脚尖，趁着无人，在皇帝的面颊上面亲了亲，有一种怕被人发现又没被发现的刺激，贴在皇帝胸前笑道：“回去翻翻黄历，今儿运气可真是不错，能听着你说出如此动听的话，一定是个黄道吉日。”
　　
　　徐离将她揽在自己的怀里，目光眺望远方，有一种海水万丈深的扑朔迷离。
　　
　　气氛这么好，是夜，自然少不了一番巫山云雨。
　　
　　顾莲赤*裸着白皙的胴*体，在皇帝身下婉转承欢，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身体，把他卷得更紧一些，好让彼此衔接的天衣无缝。
　　
　　徐离把脸埋在那明月山岚一般的双峰中，一手握住丰盈，一手紧紧第扣了她的柔软的手掌，□奋力探了进去。
　　
　　进去，出来，直到彼此汁水连连。
　　
　　在美妙瞬间来临的一刹那，顾莲的身体不自禁的收缩，将那探入自己身体的东西裹得更紧，一颤一颤的，推动彼此攀上乐曲美妙的终点！
　　
　　她微微喘息，羞赧道：“今天……，好像感觉特别的好。”
　　
　　徐离笑了，“再来一次？”
　　
　　顾莲娇嗔瞪了他一眼，“不累么？”
　　
　　“不累。”徐离就那样彼此身体相连着，抱着她下了床榻，随手扯了一件宽大的披风裹上，走到偏房，稍作一番收拾，然后两人一起没入浴桶的热水之中。
　　
　　浴桶是顾莲特意吩咐人打造的，特别宽大，舒舒服服的泡在里面，闭上眼睛浑身放松，一头青丝湿哒哒的贴在脸上、脖颈上，衬得她唇红齿白，乌黑眼眸、雪白脸，在氤氲蒸腾的热水汽笼罩下，美得艳光流连。
　　
　　徐离半躺在另外一头，忽地笑道：“朕瞧着，你倒像是一个精怪变的呢。”
　　
　　顾莲猛的睁眼，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挡着一双明眸光线闪烁，带着几分似嗔非嗔、似喜非喜的笑容，娇声哼哼，“正是！今夜本座就喝干了你的血，吃光了你肉，你能奈我何？”
　　
　　说着，忽悠一下滑进了水中。
　　
　　轻轻一蹿，从徐离的胸前“哗啦”探出头来，双手勾了他的脖子，在他肩膀上用力咬了一口，“居然敢说我的坏话？饶不了你。”
　　
　　徐离当即大笑，“你是属小狗的呢？”
　　
　　以为最近一直被时疫闹得不安，白天都忙得很，夜里也没心情，有一段时日不成开过荤了。今夜气氛好得不行，如此泡了一回，休息一回，回去不免又大战了一回，再收拾、再躺下，直闹到半夜方才相拥睡下。
　　
　　次日早起，顾莲便觉得浑身疲乏无力、倦怠发困，腰肢还有点发酸。
　　
　　可是这种抱怨不便述之于口，不免腹诽，到底徐离是日日练武不休的人，身体和精力非一般人可比，夜里再怎么折腾，早起都是一副精神抖擞的神气儿。
　　
　　然而想起昨天彼此的恩爱缠绵，又是一阵发甜。
　　
　　“娘娘。”窦妈妈进来回报，低了些声音，“景和宫那边来人报信，说是小管贵人绞了头发，发愿日日吃斋茹素，以后做居士侍奉佛主一辈子。”
　　
　　顾莲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笑了，“有点意思。”
　　
　　窦妈妈却不是太明白，“娘娘，小管贵人这是什么意思？”
　　
　　顾莲笑道：“我乱猜的，大抵是觉得这样就会让我觉得，她再也没有机会侍寝，就能彻底对她放心了罢。”指甲在桌面上一叩，“而我看在她乖巧柔顺的份上，加上她之前秘密回禀消息，总会给她一条活路，甚至……，心情好了就放她出来呢。”
　　
　　毕竟小管贵人就算有万千图谋，也得能出冷宫才行。
　　
　　窦妈妈脸色一变，“这样的祸害不能放出来。”
　　
　　“也不能说是祸害吧。”顾莲淡淡道：“为了活命出卖嫡出的姐姐，揪出藏在后宫里的祸害，既是本能，亦是立功，说明她脑子十分清醒。”笑了笑，“还好了，总比以怨报德的要强一点儿。”
　　
　　窦妈妈知道她说的是谁，唾弃道：“娘娘几次三番的救了她，忘恩负义！”
　　
　　“我的确是救了她，可是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和沈家搞好关系，并非为她。”顾莲转了转手上的翡翠镯子，话锋一转，“只是她心里不感恩可以，看不清形势，一味的高高在上就叫人厌烦了。”
　　
　　“那小管贵人那边怎么办？”窦妈妈还是没有完全明白，疑惑道：“她若是真的做了什么居士，便是将来出了冷宫又有何用？不是白图谋了吗？”
　　
　　“怎么会没用呢？”顾莲浅浅声，“想来我若是顾念自己贤惠名声的，让宫中嫔妃做了居士到底不好，没准儿就派人去客套劝解一番，拦下了她；便是我心狠一些，由得小管贵人去做了居士，又不是真的剃头当了姑子，将来皇上若是想宠幸她，本来就是宫中嫔妃，谁还能挑什么不是不成？是与不是，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
　　
　　窦妈妈一脸震惊，“这……，心思也太过深沉了吧？”
　　
　　顾莲笑道：“便是再不济，我死活都不让她出来，她在冷宫里做嫔妃，和做居士又有何区别？最差最差，也算是哄得我高兴了一回，总对她没有坏处不是？这原本就是一笔只赢不亏的买卖，半分损失都没有。”
　　
　　窦妈妈听得微微着恼，“照娘娘这么说，不管娘娘答应还是不答应这件事，都是让她赚到了？她倒是会做人，一逮着机会就死死咬住不放了。”
　　
　　“赚不赚的，我又何必跟一个冷宫嫔妃计较？”顾莲并不是那种刻薄的性子，换位思考，也能理解小管贵人的这番心思，谁不想过得好一点呢？因而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再多提此事，交待道：“随她去，什么都不用管就是了。”
　　
　　自己没必要去虚情假意的拦人发愿向佛，但也不打算落井下石。
　　
　　晌午的时候，高勤过来回报说是皇帝有事要忙，不来用膳。
　　
　　顾莲便领着麒麟三兄弟一起吃饭，这是一天里细细观察儿子们的时候，挨个的问询了几句，打量着他们神色和精神都还不错，满意的点了点头。
　　
　　因为小狼爱吃鱼，还亲自为他剔了几筷子的鱼肉。
　　
　　吃完照例是院子里走动消食，然后哄得儿子们都去午睡了，方才回去休息，冬天里瞌睡并不大，不过是稍微小憩一会儿罢了。
　　
　　但是因为昨儿闹得身子乏，多睡了会儿，醒来窗外已是近黄昏了。
　　
　　顾莲在落日余晖之中换了衣衫，重新挽了头发，因为不用过去皇太后那边，钗环也少戴了几支，简简单单的一身家常装束打扮。
　　
　　叫了窦妈妈来，问了问时疫的最近情况。
　　
　　“虽然没有明显的进展，但是服用了新药方的病号都有些起色，今儿已经将药方贴出宫外，在城内四处悬挂成皇榜告示了。”
　　
　　“那就好。”顾莲虽然没有悲天悯人的伟大情怀，但亦是盼着天下太平，百姓们都是安居乐业的，叹道：“只盼这场时疫早点熬过去。”复又庆幸，“亏得这次不是发作在夏天，不然蚊虫叮咬，只怕还要传播的更凶一些呢。”
　　
　　窦妈妈笑道：“娘娘心肠善、关怀百姓，这些天时常在菩萨面前祈福，想来菩萨都是听到了的，很快就会好转起来了。”
　　
　　顾莲虽然不信这些奉承的话，但是觉得口彩好，颔首笑道：“借你吉言。”
　　
　　到了用晚膳时，徐离还是政务繁忙没有过来吃饭。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顾莲没太在意，只是叫住了高勤嘱咐道：“别让皇上累着了，再忙，也要吃了饭再去忙。”
　　
　　高勤笑容有些勉强，点头道：“娘娘说的是。”
　　
　　顾莲打量了他一眼，等人走了，与窦妈妈说道：“莫不是前面又有了烦心事，皇上脾气不好，迁怒到底下的人了？我瞧着高勤像是不大痛快一样。”
　　
　　“便是有，也是做奴婢该受着的。”窦妈妈不在意一笑，替她续了茶，“娘娘真是太过好性子了，管他作甚？等晚点皇上过来了，问一问，只要皇上不烦心就是了。”
　　
　　顾莲抿了嘴儿笑，接受了这份善意的絮叨和牢骚。
　　
　　哪知道晚间皇上也没有过来。
　　
　　顾莲叹气，“看来皇上是真忙。”
　　
　　不过皇帝忙起来的时候，留宿前面寝宫也是常有的事儿。
　　
　　----不好抱怨什么。
　　
　　只想着明儿见了面，好好替他揉捏揉捏解解乏。
　　
　　这会儿趁着空，没有皇帝在跟前纠缠，倒是腾出时间多陪了孩子们一会儿，等到他们都一个个睡下了，方才回了寝阁。
　　
　　自己躺在龙凤合欢床大床上，少了一个人，总觉得这床太宽、太大，空荡荡的，夜里醒了也摸不着人，心里有点怅然若失。
　　
　　甚至就连瞌睡都变得少了，翻了好一阵，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夜里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薄薄的冰面上一脚踏空，落入了冰冷沁骨的冰水里面，又冷又窒息，醒来时，心口仍在不停地“扑通”乱跳。
　　
　　----真不吉利！
　　
　　顾莲暗自呸了几声，梳了头，赶着过去给皇太后请安。
　　
　　这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虽然做伴的嫔妃只剩下邓襄嫔一人，但是三位公主和三位皇子，一共六个小孩儿，叽叽喳喳起来不是一般的吵闹。
　　
　　皇太后十分喜欢这份儿孙绕膝的热闹，每次孩子们置气了，都是好脾气的劝一劝这个，再哄一哄那个，自个儿倒是赔进去不少好东西。
　　
　　只是如今麒麟变得懂事起来，两个弟弟又小，几位公主姑娘家都甚斯文，倒是比起从前安生了许多。热闹着太后欢喜，安宁着太后也是欢喜，与顾莲笑道：“这一天天的孩子们都大了，懂事了，也知道什么是规矩了。”
　　
　　顾莲习惯性的奉承道：“都是平日母后教导的好。”
　　
　　皇太后听了越发欢喜起来，连连笑道：“今儿中午别回去了，都在哀家这里一起用饭，大伙儿热热闹闹的。”连声吩咐洪妈妈，“让御膳房多做一点点心，麒麟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小狼爱喝的豆腐鱼汤，小豹子喜欢的……”
　　
　　一个个孙子孙女看过去点菜，如数家珍。
　　
　　徐姝佯作不满的撇了撇嘴，“母后，怎地没有我和姐姐爱吃的？太偏心了。”
　　
　　皇太后笑嗔道：“已经安排这么多好吃的，还不够你挑？”
　　
　　麒麟忽然叫住洪妈妈，插嘴道：“吩咐人给皇祖母做一份八宝甜米饭，给母妃做一个酸笋鸡皮汤，再给姑姑炸一份小黄鱼干，记得配上花生米。”
　　
　　“哎哟！”皇太后听了大喜，“瞧瞧我们麒麟多懂事！不仅知道关心人，而且谁喜欢吃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的呢。”
　　
　　徐姝也笑，“难为你，连姑姑爱吃的都没记错。”
　　
　　顾莲在旁边微笑看着，却是心酸。
　　
　　自己算是拔苗助长了吧？提前让他成熟懂事起来，早一步踏入大人的世界，学会察言观色，分辨他人喜恶，明白怎样做才让自己更讨人喜欢。
　　
　　忍不住有些心疼，拉了麒麟在怀里含笑摩挲，“麒麟到底是做哥哥的，懂事了，往后便是弟弟们的榜样儿呢。”
　　
　　“真的吗？”麒麟满目期待的看着母亲，目光殷殷。
　　
　　顾莲微笑，“真的。”
　　
　　麒麟那双酷似父亲的修长凤目里面，已经许久不见的骄傲，又重新浮了起来，笑容从眼底缓缓绽放，高兴道：“母妃，麒麟还会做得更好的。”
　　
　　“已经很好了。”顾莲赞许了一句，心疼他道：“不着急，慢慢儿来。”
　　
　　皇太后看在眼里琢磨不语。
　　
　　等到用完了午饭，孩子们都出去玩耍之时，悄悄问了一句，“怎么回事？麒麟最近乖是乖了，但也太乖了一些。”有些担心，“你严厉一些教导孩子是好的，但也别太苛责了，他还不到六岁呢。”
　　
　　徐姝也将目光投了过来，正好上次想问被打断了。
　　
　　顾莲叹了口气，黯然道：“麒麟听了别人嚼舌根，说他是宫女夏氏之子。”
　　
　　“谁这么混帐？！”皇太后闻言大怒，恼道：“成日好衣好饭的养活他们，不过是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还领着宫里的月例银子，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嚼舌根的？！皇子的是是非非，哪里轮得到那些奴才非议！”
　　
　　“母后别生气，已经是早些天的事了。”顾莲劝了一句，然后道：“那两个搬弄是非的蠢货，我找借口私下处置了。玉粹宫的宫人也告诫过，谁敢再胡说八道，敢在对麒麟和小豹子、小狼不一样，前面两个的下场便是例证！”
　　
　　徐姝也劝了几句，又道：“罢了，到底麒麟年纪还小，嘴巴不严，这会儿也不能跟他说实话的，且忍一忍，等他将来长大一些再说吧。”
　　
　　顾莲点头赞同，“我也是这么一个意思。”
　　
　　“可是……”皇太后既心疼又担忧，“他才多大一点儿呢？心里存了事儿，只当自己比不得两位兄弟，心里头岂不难过？”
　　
　　顾莲却道：“他是皇长子，从小受些磨砺也是应该的。”
　　
　　看着她断然坚决的态度，皇太后反倒不好再说什么，细想一想，倒也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只是她这个做娘的也够狠心的，舍得让儿子受苦。
　　
　　然而身处皇室，皇储性子娇滴滴的亦是不行。
　　
　　皇太后的心思几番辗转，最终叹道：“也是没法子，只能平时多关怀一些，好歹别让我们麒麟委屈了。”
　　
　　顾莲陪着劝解了一回，方才告安。
　　
　　皇太后说的话还在脑中萦绕，的确……，让麒麟早一点懂事起来，受些磨砺，但是也不能委屈了他，平日应该更多关心他一些。
　　
　　----免得受了委屈，小小人儿自个儿存在心里。
　　
　　这么想着，便在午睡起来以后，亲自教麒麟认了几个字，讲了一些浅显易懂的为人处世哲学，细细问了他近日的琐碎小事。
　　
　　再等到小豹子和小狼陆续起来，一起在院子里玩了会儿。
　　
　　如此挨到天黑，还是不见徐离过来玉粹宫。
　　
　　顾莲不免觉得怪异，叫了窦妈妈，“你去前面瞧一瞧，皇上到底什么那么忙？只管回来吃了饭，明儿早朝再议，别把自己生生的给熬坏了。”
　　
　　“是。”窦妈妈领命去了。
　　
　　顾莲想着皇帝连着两日忙碌疲乏，亲手泡了一壶平心静气的花茶，调制出透明的浅黄色茶水，盈盈透透，好似一碗冬日里腊梅花拧出的汁儿。
　　
　　水汽袅袅，淡淡的木樨清香散发出来。
　　
　　顾莲满足的喝了一小口，放下了，等着窦妈妈来回报，或是徐离直接回来，两人好坐在院子树下喝茶，一边借着五彩斑斓的晚霞说话。
　　
　　落日西坠，晚霞满天。
　　
　　夕阳血红一轮挂在云彩弥漫的天空之中，仿佛要沁出血来，一点一点晕染开，让周围的云层都染上了浓浓殷红色，美得有些不吉祥。
　　
　　“娘娘！”回来的人是窦妈妈，脸色惨白惨白的，目光惊恐，像是才去菜市口看人砍了头一般，急匆匆摒退了所有人，颤声道：“皇上、皇上他……”
　　
　　顾莲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急道：“皇上怎么了？”
　　
　　“皇上他发热了。”窦妈妈的声调带着哭腔，眼泪已经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昨儿下午开始不舒服，怕惊动大伙儿，也没敢告诉娘娘，只让太医悄悄的过去诊了脉，那会儿说是没事。可是……”像是快要站立不住，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声音发抖，“今儿早朝后就开始发热，到了下午，脸上、手上已经发出红斑……”
　　
　　“什么？！”顾莲豁然站了起来，手上的茶盅不自觉的失了力气脱手，“砰”的一下碎在地上！滚烫滚烫的茶水溅在了脚背上，也不觉得疼烫，只是连连失声道：“不！这不可能！”
　　
　　徐离他……
　　
　　下一瞬，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277大结局（七）

　　
　　“娘娘！”窦妈妈顿时一声惊呼,在那摇摇欲坠的身体软坐在地之前,抢着扶住了她,“娘娘，娘娘你没事吧？”急声朝外面呼唤,“来人！”又骂赶进来的宫人，“都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叫太医过来！”
　　
　　顾莲只是一时气血上涌、急怒攻心,并没有真的昏迷过去,短暂的眩晕之后，已经被人扶坐在了椅子上。看着一大圈儿围着自己的宫人,只觉胸闷气短、头疼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无力的挥了挥手。
　　
　　窦妈妈当即道：“散开！”
　　
　　顾莲闭上眼睛不说话,思绪好像万马奔腾一般，在脑海中喧嚣着、纷乱着，各种可怕的后果纷沓而至，紧紧地摄住了自己的心脏！
　　
　　如果徐离有事，丢下后宫一群妇孺孤寡要怎么办？
　　
　　如果没有他……
　　
　　一想到此处，心就好像被人挖空了一大块似的！
　　
　　徐离啊，徐离……，那个只会霸道的欺负自己，威胁自己，又无限宠爱迁就自己的徐离，怎么会病了呢？忍不住心酸难当，哪怕私心对他有万般戒备、提防，跟他怄气，跟他不痛快，可是却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过他会倒下，从来都没有！
　　
　　他是自己的天，是自己的地，可以和自己甜言蜜语，可以和自己闹别扭怄气，但不论酸甜苦辣，全都是和他一起在经历！三个儿子，整整六年相伴，共度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一起迎风沐雨，一起经历生死险境，早就彼此溶进了生命里不可分割！
　　
　　自己的心，早就已经交给他了啊。
　　
　　----爱是他的，恨也是他的。
　　
　　这一世若是没有了他，还有何意义？
　　
　　像是高楼塌坍，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重重打击袭来！顾莲捂着心口，只觉一阵一阵的猛揪着疼，疼得说不出话，疼得快要让自己不能呼吸。
　　
　　“娘娘，太医来了。”
　　
　　“不用。”顾莲艰难的开口，摆了摆手，“我没事，让他们回去，我想自己单独静一会儿。”缓缓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努力呼吸，半晌镇定一些，呢喃道：“对了，太医们不是已经研制出新的药方吗？一定有效的，快，快让皇上喝了。”
　　
　　窦妈妈红着眼圈儿，哽咽道：“喝过了，且等着皇上好转呢。”
　　
　　“是吗？那就好。”顾莲不自觉的给心设了一道防，把那些恐惧都锁在里面，慢慢平静下来，微笑道：“是咱们太慌乱了。”像是在安慰窦妈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现在时疫已经好转，皇上肯定会没事的。”
　　
　　窦妈妈当然只能顺着她的话说，拭泪道：“是啊，一定是这样的。”
　　
　　顾莲扶着椅子把手，起身道：“我去看看皇上。”
　　
　　“娘娘，时疫会……”
　　
　　“再多说一个字，就叫人掌你的嘴！”顾莲冷冷扫了一眼，自顾自出去，连云辇都等不及，便徒步朝着金銮殿那边赶去。
　　
　　哪知道到了，却被高勤挡在了内殿门口，“娘娘，时疫是会过病气的。”他可不是窦妈妈，不受顾莲节制，“皇上有旨，除了太医以外，任何人都不许觐见。”
　　
　　顾莲恼道：“我只看一眼。”
　　
　　她刚要往里面迈步，便被高勤一把给抓住了，“贵妃娘娘！”低声急道：“娘娘且为大局着想，如今皇上病了，要是娘娘也再病倒，丢下整个皇宫谁来主持？上面有太后娘娘，中间有乐宁长公主，底下还有几位小皇子……”声音难过，“娘娘可要丢下他们不管吗？”
　　
　　顾莲怔怔说不出话来，一垂眸，眼泪跌落在高勤的手背上，四散溅开！
　　
　　----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是和自己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是孩子们的父亲，是自己这一辈子的依靠，是让自己爱恨交织的男人，就像是刻进了骨子里一样，抽出便是鲜血淋漓的痛，哪能毫无感情的凭理智行事？太难……，太难了。
　　
　　况且自己身处深宫之中，步步危机，步步惊心。
　　
　　顾莲见高勤死活都要拦着自己，悲伤中，不由生出一丝疑心，该不会是有什么人在捣鬼吧？“皇上！”她不甘心的朝里面大喊，泪如雨下，“皇上！你答应臣妾一声。”不得见面，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实在是太慌乱了。
　　
　　里面一阵子静默无声。
　　
　　顾莲的心不由紧紧提了起来。
　　
　　正在猜疑，远远的，隔了几道门，总算隐隐传来徐离的声音，“回去罢。”声音有一丝飘飘忽忽，像是强撑出来的一样。
　　
　　顾莲一颗心稍稍落了回去，想着他患了时疫，不由心头一酸，站着不肯走，看向高勤问道：“太医呢？本宫要见太医问话！”
　　
　　高勤叹了口气，让人叫了负责皇帝病情的太医们过来。
　　
　　顾莲车轱辘话的问了三、四遍，翻来覆去，也不过是让太医们战战兢兢回一句，“微臣等人尽力诊治，请娘娘放心。”
　　
　　“知道了。”顾莲满脸失望之色。
　　
　　“娘娘。”高勤挥退了太医和宫人们，单独低声道：“皇上病了，明儿只怕不能去上早朝，到时候……，难免会引起朝中大臣们的慌乱，这要如何安排？”
　　
　　顾莲目光猛地一跳，从最初的巨大惊慌之中醒神过来，皇帝已然病了，自己再慌乱再心疼也是于事无补，宫里却是不能出乱子！
　　
　　她咬牙，掐住掌心，命令自己赶紧镇定下来，赶忙问道：“四处宫门和日、月二门可戒严了？！”
　　
　　日晖门和月华门，将前面朝堂和后面内宫一分为二。
　　
　　“这个皇上已经吩咐过，还传命给了梁大统领领兵戒备宫闱，五城兵马司寇大人那边也交待了。”高勤眉头紧皱，没有露出一丝一毫轻松的神色，叹气道：“只是这消息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明儿皇上不上朝，很快就会引起有心人猜疑的。”
　　
　　----的确如此。
　　
　　“你说的不错。”顾莲难受的点头，皇帝不上朝没个解释的确不行，可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因而问道：“皇上怎么说呢？”
　　
　　高勤神色苦涩，“之前太医们一直忙乱着，后来皇上喝了药，歇了会儿，奴才还没有来得及问。”顿了顿，“而且奴才现在只能隔着门，听皇上吩咐，并不知道里面皇上到底病得如何。私心想着……，这个时候还是少叫皇上烦心的好，所以才先问一问娘娘的意思。”
　　
　　“是，不能让皇上累着了。”顾莲连连点头，飞快的琢磨着可行之策，找了椅子坐下，揉着发胀、发疼的脑子，“你等等，且容我想一想。”
　　
　　高勤往外面某个方向指了指，“只怕会引起大祸患呀。”
　　
　　顾莲看向他，顺着那拂尘所指的方向往远处眺望，正是太后陵的方向，心头不由猛地提了起来，----是啊，还有徐策这个隐患藏在京城呢。
　　
　　要是他也做起怪来，可不是帮皇帝瞒几天上朝的事儿了。
　　
　　因而忙问：“邓恭、邓猛、沈公瑾、寇空烈等人，皇上可有安排？特别是邓猛，他在幽州握着十万重兵，皇上可有交待？”
　　
　　高勤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娘娘聪慧，和皇上想到一块去了。”
　　
　　“那就好。”顾莲捂着心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既然皇上已有安排，想来是不会错的，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不那么乱了。”
　　
　　----军国大事，自己这种后宅妇人可是不懂。
　　
　　高勤接着道：“皇太后那边，此刻还不知道皇上的消息呢。”
　　
　　顾莲眉头一挑，怎么忘了这茬儿？！该怎么说，这又是一个头疼的问题，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又来一个，只觉得脑袋都快炸开了。
　　
　　揉了揉发胀的眉头，“别急，等我细细琢磨一下。”
　　
　　若是皇太后得知皇帝患了时疫，除了淌眼抹泪、哭天抢地，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商量大事的对象，自己还要再腾出精力去哄她。
　　
　　至于徐姝，她如今信不过自己，自己也信不过她，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公主病发作了，天知道会闹出什么后果？自己和她，早就不是当初同心合力的时候了。
　　
　　----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帮忙的人！
　　
　　话虽如此，瞒住皇太后和徐姝更是不妥，自己更加说不清。
　　
　　因而强压心里的慌乱，再细细的问了一遍各处宫门和京城内外的布置，反复交代高勤，“皇上这边一有什么事，立马报我。”然后叫了云辇，浑身脱力的到了懿慈宫，找到皇太后和徐姝，回避宫人密谈。
　　
　　果不其然，皇太后当即惊得面无血色，噎了一下，差点没有缓过来，半晌回神便是一阵大哭，“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急得要去见皇帝，好歹被顾莲和徐姝劝解了下来。
　　
　　要是宫里再添上一个病号，越发乱了。
　　
　　等着皇太后哭了一阵，细细劝了她一阵，情绪平复些许，顾莲方才把种种担心说了出来，沉声道：“皇上乃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想必很快就会康复起来，但就怕暗地里有不安分的人。”说到此处一顿，又怕戳到了皇太后的忌讳，“母后别多心，我并不是在针对二哥，毕竟新朝建立不久，只怕还有一些前朝余孽也难讲的很。”
　　
　　徐姝目光一闪，继而道：“你说的不错。”
　　
　　皇太后早就慌乱了，一个儿子残废，一个儿子病倒，而病倒的这个还是皇帝，要是小儿子出点什么意外，伤心痛苦都还不是首当其冲的，----年轻的天子，膝下几个尚无成年的皇子，一旦……，只怕这个天下都要乱了！
　　
　　她心中纷乱如麻，紧紧抓了顾莲的手，哽咽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顾莲可不敢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免得让人忌讳，因而心思转了一千个圈儿。擦了擦不自禁的泪水，方道：“我这心里也是乱乱的，所以才来找母后和妹妹商议，不管怎样，总要想个法子遮挡一下才行。”
　　
　　继而看向徐姝，“本来眼下时疫就是人心惶惶，皇上无故不上朝，说不过去，直说得了时疫更不妥。虽说这事儿最终瞒不住，好歹拖延两天，等咱们细细的安排一下，做了妥当的布置再公开不迟。”
　　
　　徐姝赞同道：“不错，是得先布置一番。”
　　
　　皇太后亦是明白其中的关窍和厉害，忍住满心悲伤，想了想，“要不……，就说是哀家身子不好，皇上过来侍疾。”
　　
　　“不妥。”顾莲摇了摇头，“眼下大局将乱，正是需要母后坐镇的时候，若是母后对外称病了，将来只怕懿旨都难以发出去。”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要不然，就说是小豹子生病了。”
　　
　　麒麟本来就有心结，再说他病，只怕他半大不懂事要多心乱想。
　　
　　而小狼打小体弱，实在不忍心再去平白咒他生病。
　　
　　可是小豹子呢，也一样是自己的儿子呀，因为处在中间，不是自己和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也没有体弱之症，每每总是不自觉的忽略了他。
　　
　　到这会儿，反倒又拿他来做筏子。
　　
　　皇太后不同意道：“小豹子还不得三岁，小孩子家家的，咒他生病总是不好，便是假的听了也叫人忌讳。”
　　
　　顾莲心里一阵难过，掉泪道：“我这也是没有法子了。”
　　
　　徐姝目光深刻，隐隐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突然开口，“不如这样吧，对外就说是我病了。”拍了拍母亲的手，“我是经历过大灾大难有后福的人，况且都这般年岁了，不怕白添上几句灾病的言语，况且我便是‘病’了，依旧住在懿慈宫的明珠阁里面，并不耽误什么。”
　　
　　皇太后犹豫了一下，当然舍不得诅咒自己的女儿，可是权衡之下，最终点头，“就这样吧，当是你做姑姑的心疼侄儿。”
　　
　　“姝儿。”顾莲更是吃惊的看着她，泪眼朦胧，心里几番挣扎，到底还是做母亲的私心占了上风，上前福了福，“多谢你。”
　　
　　徐姝嘴角微翘，“这是做什么？便不为姐姐，小豹子也是我的亲侄儿啊。”
　　
　　顾莲摇了摇头，“不论为了哪一种，我都谢你。”不想说得太沉重，继而道：“只先这么暂且瞒着，但是想来瞒不了几日的。等下我再过去问问高勤，看皇上对局势有什么安排，做好布置，大伙儿也都心安一些。”
　　
　　不过是说好听得话儿暂且安抚罢了。
　　
　　皇帝的病好了还罢，纵有乱子，暂时压一压估计问题不大，可要是万一……，就算后宫的女人们再怎么布置，都是避免不了一番血雨腥风！
　　
　　这个道理，殿内三人的心里都是清楚明白。
　　
　　因而一阵沉默无言。
　　
　　******
　　
　　“乐宁长公主感染了时疫。”顾莲回来，吩咐把消息传播出去。
　　
　　方才窦妈妈过来禀报消息的时候，避开了人，并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实情，之后顾莲先去金銮殿“回禀消息”，再去懿慈宫“看望乐宁长公主”，倒也顺理成章。
　　
　　至少，暂时哄一哄人不成问题。
　　
　　顾莲担心的是后面之事。
　　
　　一是皇帝久病怎么办？担心妹妹的生死，两、三天不上朝勉强说得过去，时间长了就不大合适了，----皇帝总不能因为妹妹得了病，就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更担心的是，还是那个万一……
　　
　　哪怕心里拼命的否定这个念头，可还是不得不提前准备，不然到时候孤儿寡母抱头一起痛哭，等着别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成为遗孀！
　　
　　一直想着的都是，徐离习武之人、身体好，自己多半会走在他的前面，希望临终之际彼此还是恩爱的一对，希望三个孩子都已经张大成年，希望麒麟能赢得那个位置，人生就一切圆满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
　　
　　顾莲的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窦妈妈拧了帕子递了过来，安抚了一句，“娘娘，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又是满目担心低声道：“现在皇上病了，后宫里面老的老、小的小，都全仰仗着娘娘做主，你这个主心骨可不能乱了啊。”
　　
　　“妈妈。”顾莲虽然伤心难过，理智尚在，打断她，“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也罢了，且莫再传于第三人的耳朵。”指了指懿慈宫方向，“皇上病了，凡事都要仰仗皇太后做主，仰仗乐宁长公主帮衬，眼下她‘病’了，暂且不提。”正色嘱咐道：“总之切切莫说仰仗我来做主，叫人听了忌讳。”
　　
　　这也是自己不让皇太后“生病”的原因之一，不只是担心懿旨不好发出去，更担心传出什么“皇上和皇太后感染时疫，贵妃娘娘母凭子贵把持朝政”的流言，那自己的罪名可就大了。
　　
　　窦妈妈先是怔了怔，待悟过来，顿时仿佛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冰水，冷得打了一个激灵！慌忙跪了下去，“娘娘，奴婢一时大意！请娘娘恕罪。”
　　
　　“起来吧。”顾莲心思沉重无比，无暇追究这些细小过失，抬了抬手，“宫里疫情闹得太厉害了，严令麒麟他们，谁也不许走出玉粹宫一步！”然后道：“晚上预备一点清淡小粥，我没胃口，吃完再去皇上那边问一问。”
　　
　　“是。”窦妈妈赶紧下去吩咐。
　　
　　顾莲不想出去还带着泪痕，叫宫人猜疑，因而收拾了一番，刻意打扮的精精神神的，面上只做平淡无波的样子。
　　
　　用了饭，然后再次去了金銮殿那边。
　　
　　先找了高勤说道：“虽然拿了乐宁长公主做样子，但是只哄得了外人，哄不住内宫的人，毕竟皇上一直待在金銮殿，不去懿慈宫探望，细想想就能猜到七、八分了。”
　　
　　高勤忙道：“娘娘放心，日、月二门已经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和靠近，暂时捂个三、五天应该无碍。”
　　
　　顾莲心内苦涩，也就是暂时捂个三、五天了吧。
　　
　　----那之后呢？
　　
　　真是不敢深想下去，静了静心，又问：“皇上晚上用饭了没有？精神如何？”
　　
　　“吃了大半碗，喝了一些清淡的汤水。”高勤回道：“暂时没有别的事。”带出一句安抚之语，“想来吃了太医们精心调配的汤药，正慢慢儿好着呢。”
　　
　　顾莲知道这话水分太大，但也点头，“应该是的。”
　　
　　“皇上还有交待。”高勤领着她，去到皇帝平时休憩的小书房里面，指着书案上头的一大叠奏折，“皇上说他头脑发热、精神不济，不能一一详细查看，让娘娘挨个儿过目整理一个简略，然后呈上方便批阅。”
　　
　　“让我翻阅奏折？”顾莲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对方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却迟疑道：“后宫嫔妃不得干政。”
　　
　　“哎哟，我的娘娘啊。”高勤一脸苦瓜相，“皇上是个要强的，就算这会儿已经卧床不起，只怕也不想丢下政事不管。可是皇上在病中，哪有精神一个一个的细看，旁的人又信不过，除了娘娘还能有谁？”
　　
　　顾莲为难道：“外面大臣们不会答应的。”
　　
　　高勤连连嗐声叹气，“都这会儿功夫了，还讲那些空的、虚的做什么？只是让娘娘暂且翻阅，整理一下，回头还是皇上朱批，外头的人如何知道？娘娘，你就只当是心疼皇上吧。”
　　
　　顾莲想象着徐离头疼脑热的样子，躺在床上，还要挣扎着起来察看奏折，的确十分心疼，可是也不敢就这样大大咧咧“垂帘听政”，想了想，“这样吧，你仔细包好，我带到懿慈宫和皇太后一起翻阅。”
　　
　　高勤有些意外，“这……，带到懿慈宫？”
　　
　　顾莲接着道：“明儿一早，就把整理好的简略概要带过来，并且草写一个可行的建议，皇上也能省一些力气。”补了一句，“这样更妥当一些。”
　　
　　高勤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颔首道：“还是娘娘镇静，到底比奴才想到周全多了。”
　　
　　顾莲出了书房，走到内殿寝阁的内门门口，朝里面提高声音说道：“皇上能听见臣妾的声音吧？若是累，只管歇着不说话。”声音到底忍不住带出一丝哽咽，“皇上只管好生养病，外面的事，臣妾和母后会尽力周旋的，切莫太过担心。”
　　
　　门后有琐碎的脚步声往里去了，好一阵静默。
　　
　　顾莲的心再次被揪了起来。
　　
　　等了一会儿，里面的脚步声才又传出来，一个小太监在门后回道：“皇上说，都知道了。”
　　
　　从下午得知徐离感染时疫，到此刻夜色浓重，不过才得半日功夫，----起初徐离还能强撑喊话，这会儿就只能让人传话了？顾莲心痛如绞，凝视那两扇紧闭的内门良久，最终……，轻叹着转身凄婉离去。
　　
　　“皇上，贵妃娘娘走了。”寝阁内，小太监一溜小跑回去禀道。
　　
　　“嗯。”徐离躺在床上应了一声，示意听见，便不再言语，缓缓抬起手来，看着手臂上的红斑，轻轻自嘲一笑。                    
☆、278大结局（八）

　　果然,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徐离的笑容挂在嘴角,眼底却闪过深深的失望之色。
　　她很理智，即便天塌下来,依旧还能稳住心神安排妥当，——主持大局,为自己感染时疫找借口，照顾几个孩子，安顿宫内宫外的机密大事。
　　甚至,在自己叫她看奏折时，还记得避忌后宫嫔妃的身份,找皇太后一起阅览——
　　完全没有一处遗漏的地方。
　　心下忽地有一点后悔，或许不该让高勤阻拦她进来，假如那样的话，她……，又会真的进来么？很可能，结果是叫自己更失望吧。
　　叫人拦一下，好歹心里还能找一个借口。
　　不知怎地，徐离忽然想起多年前叶东海失踪那次，她怀着孕，挺着大肚子在叶家坐镇大局，凭一介妇人之力，力压几个大掌柜决策叶家商号大事。
　　有男人，她可以化作藤蔓一般纠缠生存。
　　没有男人，她亦可以独当一面！
　　为这样一个女人倾尽一生，当真值得么？为这样一个女人癫狂一世，临终之前会不会后悔？看来之前自己倒是多虑了，对手不是叶东海，……而是她。
　　因为她心里最爱的那个人，永远都是自己。
　　忽然间，心里倒是不那么厌恶叶东海了。
　　人都说这世上尽是傻女子、痴女子，却不想，痴傻的居然是两个大男人，独她一个小女子头脑清醒，从来没有半步踏错。
　　不能说她不对，只是……，就是忍不住那一缕难抑的失望。
　　徐离再次抬起手臂，凝视那团团点点的小小红斑，忍不住紧紧握住了拳头，如果自己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会如何？或许她会伤心难过几天，但之后呢？坐镇江山、垂帘听政，扶植亲生儿子登上皇位，——对她而言，是不是反倒更快活一些？
　　拼了命的回忆她平日的柔情，那些软语娇嗔，那些情浓心软的痴情话语，可是心底那一份怀疑，却越发挥散不去。
　　那份一直无法确定的心意，存了多年，终于催出心魔。
　　而此刻，顾莲正在懿慈宫内翻阅奏折，一本一本的看了，又递与皇太后和徐姝分别看了，再把自己的见解细细说明，以最快速度做了一份奏折简略。
　　然后服侍皇太后睡下，还与徐姝说了几句闲话，“母后这边有你照顾着，我忙的时候只怕会少过来一些，但一早一晚的晨昏定身，肯定不会落下的。”
　　徐姝点了点头，担忧道：“你回去早点歇着，别把自己熬坏了。”
　　“好。”顾莲对她微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上了肩舆，回去先问了窦妈妈有没有事，然后看着麒麟三兄弟都睡下，方才回了寝阁。
　　窦妈妈跟了进来，问道：“娘娘可要吃点宵夜？”
　　“不吃了。”顾莲让人打了热水进来泡脚，又叫合欢过来捏肩，稍解疲乏，然后叫住了窦妈妈，“让人多拿几个火盆进来，你睡脚踏，万一我夜里做噩梦了，好歹把我叫醒过来。”
　　窦妈妈神色一凛，“是，娘娘放心。”
　　然而或许是因为太过疲乏了，顾莲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别说噩梦，就连丝毫恍惚心乱都没有，竟然黑甜一觉睡到天明。
　　早上刚起来的那会儿，一刹那的迷糊，居然忘了徐离感染时疫的事，开口便是，“皇上早朝走了吧？”说完，心便被重锤似的忽地回过神来——
　　他已经感染时疫病了啊。
　　窦妈妈神色担忧，劝道：“娘娘，你别想太多，反倒让自己乱了心神。”
　　顾莲一瞬间的晨起好心情，顿时跌落回现实的泥泞里面，沉重不堪，半晌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苦涩道：“摆早膳，吃完我去皇上那边送奏折。”
　　等到见了高勤，将奏折拿了进去，半晌出来却有了一个麻烦事儿。
　　“皇上病中气力不济，这许多的奏折，要是一一提笔批复有些吃力。”高勤神色为难看着顾莲，迟疑道：“这可怎么办？”顿了顿，“不说累不累着皇上，便是皇上不辞辛劳亲自批复，手也抖了、字也歪了，叫外臣看见一样要疑心的。”
　　顾莲根本没有听进去后面半截，急声问道：“皇上已经病重如此？！”
　　高勤唉声叹气的，“早起又烧热了，皇上说是有些头晕脑胀的。”
　　“怎么能让皇上一直烧着呢？”顾莲赶紧走到内殿门口，砸门喊人，对那门后的小太监急声吩咐，“快打一些温水，十二个时辰昼夜不休为皇上擦拭，能降温，一直烧着这可不行！”越说越是难过，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皇上……”
　　高勤跟了过来，低声道：“娘娘快别哭了，倒叫皇上听了越发难过。”
　　顾莲止住了哭声，只是默默的站在门口不住流泪。
　　高勤瞧着她十分可怜，一个妇道人家，又要担心皇帝的生死安危，又要侍奉皇太后那边，还要照顾几个小皇子，甚至连男人的担子都挑了起来，军国大事也得硬起头皮插一手，就算三头六臂也要累得够呛！
　　这等娇花软玉一般的柔弱女子，实在是难为人。
　　扶了她到侧殿坐下，劝道：“娘娘，你可千万别再累出病来了。”
　　顾莲已经止了泪，摇了摇头，眸子里闪过一道坚毅光芒，笃定道：“你放心，就算是阎王爷此刻来勾我的魂儿，也断不能从，必定撑到皇上好起来再走，不会在此刻病倒下去的！”她豁然站起身来，复又走到寝阁的内门之前，大喊了一声，“皇上！”
　　背后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娘娘有话请讲。”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提高声调，“皇上乃是真龙天子，天之子，天之福泽，倘使命里真的有此一劫……”
　　声音清澈，悠悠的穿透到了寝阁里面，一字一字落在了徐离的耳朵里，敲打在了徐离的心里，震得他久久不能回神。
　　“我愿意，以余生寿数和皇上共度时光，不求同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心苍天可鉴，如有半字虚言，天地不容、不得善终！”
　　徐离的目光像是透过重重门墙，轻声呢喃，“莲娘……”
　　终是自己疑心生暗鬼误会了她吗？是自己心思太重怀疑错了她吗？怎么能因为她做的太好、太理智，就那样去疑心她呢？她在自己身边相伴六年有余，为自己生下三个儿子，为什么……，还要因为不能改变的事实而耿耿于怀？
　　甚至在此刻，还有一丝隐隐之念，怀疑她只是做戏给自己看！
　　徐离心痛的无声笑了起来。
　　她说得对，——爱则求全，求全则生嫌隙，生不虞，自己已然为她走火入魔，跳不出这份巨大的情咒了。
　　莲娘……，不离不弃，勿相负。
　　******
　　皇帝病重，不能批复奏折。
　　顾莲在金銮殿的侧殿揉着眉头，看来事情已经瞒不住了，至少……，不能对所有人瞒住，——不管是折子留中不发，还是皇帝勉强支撑写得歪歪扭扭的，都叫人起疑，须得想一个应对的法子。
　　高勤静静立在她的旁边，不敢吱声儿。
　　“瞒不住了。”顾莲十分头疼，眉头紧锁说道：“这样吧，你去问问皇上，让他定几个信得过的要臣名字，然后奉皇上之命处理圣旨。”叹了口气，“告诉皇上，本事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别急坏了，要紧的是人绝对信得过才行。”
　　高勤飞快的进去了。
　　隔门传了话，小太监又进去禀报皇帝。
　　“沈公瑾、邓恭、寇空烈、云渊。”徐离淡淡说出了四个名字，看着窗外清冷的冬日阳光出神，——她没有选择独揽朝政，而是让自己定下镇国大臣名单，心胸磊落、头脑清晰，倒叫自己心里生出一丝惭愧。
　　那块心病，不知不觉散了许多。
　　只是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红斑，不自觉的微微蹙眉，且忍且待，心中有万千思绪纷乱闪过，像是才下过暴雨的湍急河流一般，不断地汹涌翻腾！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画面统统关闭在心底。
　　外面侧殿，顾莲正在和高勤低声商议，“我年轻，又是后宫嫔妃，朝中大臣多是耿直率真之人，必定不会听我一个妇人之言。且传他们到懿慈宫，凡事有太后做主，我在屏风后面听着，回来再告诉皇上才更妥当。”
　　高勤再次露出惊讶和赞许，连连点头，“还是娘娘想得细致。”
　　如此一来，懿慈宫便成了临时的议政之所。
　　皇太后很是担心不安，“我们妇道人家，哪能决断这种军国大事？”
　　顾莲劝道：“不是让母后拿主意，只是让听着，虽说女流之辈不懂朝政之事，但是听几位大人各抒己见，好歹黑白总还是分得出来的。”又道：“况且他们定下以后，咱们还要去回皇上知道，十分不妥的，皇上听了必然不会答应。”
　　皇太后这才点头，“你说的对。”
　　等着沈公瑾等人一起到了懿慈宫，听说了皇帝身体不适，都是一阵沉默，再听说让协理决策朝政，不免纷纷推辞不已。
　　皇太后少不得拿出大道理劝了几句，他们方才领命。
　　然后顾莲和皇太后在屏风后面，听着四人各自分析时政，不免对视一眼，——与妇人的那点小巧心思相比，到底还是外臣们办事更加果断大气，且他们对时政掌握的讯息要多得多，很多微妙关窍，不是深宫妇人可以推断猜测的。
　　如此一番快速和精准的商讨议论，定下处理之策，由顾莲亲笔整理写好了，让人送与皇帝那边，念给他听，除了一个折子有待商议，其余全都准了。
　　出了懿慈宫以后，沈公瑾、邓恭、寇空烈、云渊几人，都是有些沉默。
　　云渊还罢了，毕竟是文臣且年事已高，耳目不明，而前三者都是武将出身，听音辨位远胜常人，——屏风后面除了皇太后还有别人，大家心知肚明。
　　乐宁长公主已经病了，那个人……，只能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娘娘！
　　沈家和云家都是各有心病，不敢多言，邓恭更不会对“女儿”有异议，只剩下寇空烈性子暴躁，一个人吹胡子瞪眼的，恼道：“你们都是聋子不成？！”
　　不聋又能如何？沈公瑾微微苦笑，且不说沈家本来就摘不干净，便是清白无碍，眼下也抓不到贵妃娘娘的把柄。
　　人家只是陪皇太后坐在后面而已，一声儿都没有吭——
　　此女心思深重！
　　好在还算有点见识，没有趁着皇上病重、太后懦弱，就自己独揽朝政，反而请重臣们过来进行商议，比那些只会耍小心机的妇人强了不少。
　　只是越是如此，顾氏这个妇人就越是叫人忌惮。
　　罢了，沈家还能跳出来说什么？云家亦是被捏住了把柄，至于邓恭，他可是为了荣华富贵，连父母妻儿全都可以抛弃的人！因而对寇空烈的反应只做不见，反倒扯了云渊往前走，两人嘀嘀咕咕渐行渐远了。
　　邓恭微微含笑，朝寇空烈抱了抱拳，“邓某身上还有要事待办，先走一步。”
　　寇空烈一个人留在当场，怔了怔，只忿忿甩下一句，“牝鸡司晨！”可是想到皇帝感染了时疫，多少大事空悬，实在没有功夫计较这些琐碎了。
　　这样试行了两天，“新内阁”居然运行的还算不错。
　　顾莲却高兴不起来。
　　皇帝已经三天没有早朝了，徐姝不过是妹妹，再拖延下去实在说不过去，便是不公开，臣子们又不是傻子，稍稍想一想就会猜到内情的——
　　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皇帝感染时疫的第四天上头，晨间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乌青的云层，朝着人间洒下如织如缕的浅色金芒，透出一抹淡淡的忧伤。
　　殿内数个火盆熏陶，暖融融的，倒好似初秋清浅一般的时节。
　　顾莲穿了一身桃花云雾织锦薄袄，银粉色的花样仿似春风一呵般柔软，当她蹙眉凝思时，越发衬出眉梢间的温柔幽怨。
　　皇帝的病还是没有什么起色，不免忧心忡忡的，每日只觉得如在火盆中煎熬，面上却不好流露出来，还要强作镇定模样。
　　此刻麒麟正在旁边认真写字，小豹子趴在旁边看了两眼，觉得无趣丢开了，小狼只顾依偎在母亲身边，手里拿了一个简单的连环锁玩儿。
　　一副母亲教导儿子们的温馨画卷。
　　“母妃。”小豹子打破了这份宁静，最近被关在玉粹宫好些日子，既不像哥哥懂事要上进，又不像弟弟天性安静，早就急得抓耳捞腮的了。围着母亲团团转，“我想去皇祖母那边玩儿，母妃让人送我过去吧。”
　　顾莲看着小爆炭一样的儿子，真是后悔，当初怎地取了这么一个暴烈名字，半分耐性儿都没有，低声嗔道：“别打扰你哥哥写字。”拉了他到一旁，哄道：“最近宫里好多人都病了，你姑姑也不大舒服，皇祖母这会儿肯定没心思玩的，我让小丫头们陪你去院子里玩儿吧。”
　　徐姝虽然没有生病，但是皇上病着，皇太后心里肯定早就乱成一巢麻了。
　　小豹子撒娇道：“母妃……”
　　“好了！”顾莲这会儿的耐心也不是很好，沉下脸来，打断道：“再淘气，母妃可要生气了。”心头记挂着徐离，还有外面可能发生的乱子，烦不胜烦，但是不想吓坏了孩子们，好歹忍耐道：“听话，让人陪你去院子里玩儿吧。”
　　小豹子虽然淘气，但却十分畏母，只得不情不愿出去了。
　　那边麒麟写完了字，晾干了，拿了过来，“母妃你瞧瞧。”
　　“挺好的。”顾莲微笑看着，回答的有点心不在焉，又怕儿子失望，尽量努力再认真的看了一遍，补道：“果然比前几天的要进益了。”
　　麒麟得了夸奖，喜滋滋的，“那我放匣子里存起来。”
　　“好。”顾莲等着儿子去拿匣子，放好了，方才拉了他道：“母妃要去皇太后那边商议事情，麒麟你是哥哥，最懂事了，好生照看着两个弟弟。”
　　麒麟连连点头，大声道：“母妃放心吧！”——
　　大有包在我身上的意思。
　　顾莲微微心酸，只是不便在儿子面前流露出伤感，掠了掠头发，领着窦妈妈等人出了门，再三叮嘱江真娘等人，不许带着麒麟几个出去玩儿，方才上了肩舆。
　　到了懿慈宫，照例在屏风后面听沈公瑾等人商议，然后定下应对之策，真理好，再带到金銮殿让皇帝批复。
　　顾莲将折子递给高勤，先问道：“皇上今儿好些没有？”
　　高勤搂了那一大包奏折，叹气道：“皇上还是病着，时而烧热、时而退烧，太医说并没有太大气色。”躬了躬身，“娘娘且等一等，奴才先把折子送进去给皇上。”
　　“好。”顾莲神色灰败，随便拣了一张椅子坐下。
　　徐离的病还不见好转，而他辍朝已经好几天，现在……，估计外面已经在乱传流言了，这可要怎么办呢？更叫自己揪心的是，徐离他、他难道就真的……，那个可怕的结局，只要想一想就叫自己无法承受！
　　在桌子上撑着额头闭上眼睛，不住默默流泪。
　　等到高勤出来，只觉体力透支、全身乏力，连再次折回懿慈宫的劲儿都没有，只是吩咐窦妈妈，“让人把折子给几位大人送过去。”
　　高勤在旁边看着她，目光不忍，“娘娘，你也回去歇一歇吧？”
　　“不了，一大早的歇什么？”顾莲更多的是心力憔悴，牵连的体力不好，在金銮殿的前厅默默无声坐着，吩咐道：“不用管我，就是想在这儿呆一会儿。”
　　这一会儿，结果一待就是半个上午。
　　晌午回去吃了饭，下午过来，又一个人默默的坐了半个下午。
　　这几天，在金銮殿都是如此发呆度过。
　　看得高勤连连摇头，想劝她，但想来劝也是白劝，只能由着她自己坐着发呆，收回目光之际，若有若无的轻轻叹了口气。
　　窦妈妈进来请示，“娘娘，天色已晚回去吧。”
　　“好。”顾莲嘴里应了，人却情不自禁的走到了内门前面，缓缓抬起手，落在那张紧紧关闭的门上，仿佛一用力就能推开了。
　　“娘娘！”高勤上前拉住她，“娘娘并非太医，进去也帮不上皇上什么，而皇上暂时不会有事的，莫要太过担心了。”细细声，“若是娘娘再病倒了，这宫里老的老、小的小该要怎么办？娘娘且细想一想。”
　　顾莲心酸难当，看着那扇镂花雕漆的大门不住流泪。
　　高勤摇头叹气，眼里流露出一抹不忍心之色，最终还是将她拖了出来，“眼下时辰不早了，今儿娘娘又是劳心劳力的一天，且回去歇着吧。”又道：“几位皇子还在等着娘娘回去呢。”
　　提起儿子们，顾莲只能微微叹息出了门。
　　前面有宫人们提灯引路，窦妈妈搀扶着她，半扶半拉，终于出了金銮殿的院子，一路夜色蔼蔼、树影横斜，透着鬼魅一般的影影绰绰，叫人心神不安。
　　顾莲坐在肩舆上面，正在恍惚出神，突然感觉前面路口投来一束痴缠的目光，不由看了过去，月洞门前，站着一个身量提拔的青衣太监。
　　为何……，为何感觉十分眼熟？！
　　每走近一步，顾莲的心跳就变得更快一拍！——
　　直到“咚咚”震如春雷！
　　甚至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钻心，叶东海的影像还是没有消失！哪怕他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换了衣衫打扮，但毕竟是自己曾经的丈夫，绝不可能认错的！要不是多年浸淫后宫，只怕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叫了起来！
　　叶东海，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顾莲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没有时间细细思量。



☆、279大结局（九）

　　顾莲心里清楚,徐离对叶东海一直忌讳的很。
　　若是知道自己和叶东海在宫中见面，简直不敢想象！
　　哪怕如今徐离卧床不起,但只要有一星半点儿传到他的耳朵里,就免不了一场天大的乱子！可是就此掉头回避,丢下叶东海,又怕他追上来或者四处乱闯，一样是避不开的祸事！而且不知道他为什么进宫,这么不顾危险,难道……,难道是七七和宥哥儿不好？
　　顾莲心中有千百种猜疑，乱成一团麻，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吩咐抬肩舆的太监们,“一路晃得有些头疼，停下来，本宫自己慢慢走几步。”
　　肩舆停了，窦妈妈搀扶她起身下来。
　　顾莲极快的环顾了一圈儿，四周一片空旷，根本不是说话的地方，自己也不方便把人叫到玉粹宫，心下飞快的琢磨。
　　一面往前走，一面暗暗的捏了灵犀一把，淡淡道：“有些累，想到前面致爽斋歇歇脚，你快领着人去把灯点上吧。”
　　窦妈妈、合欢、灵犀三人，都曾经是护国长公主的陪嫁人员。
　　在这个地方见到叶东海，早就都是吓得魂飞魄散，灵犀脸色惨白，提着灯笼上前喝斥叶东海，“没听见娘娘吩咐呢？还不快点引路，带我去前面开门点灯。”低声耳语，“若是想把大家都害死在这儿，就站着别动！”
　　叶东海深深的看了顾莲一眼，默不作声，跟着灵犀往前走去——
　　是她！果然是她！
　　可是……，又好像不是她了。
　　那个容光潋滟、殊色无双的女子，时隔六年有余，容貌依旧，可是一身华丽矜贵的宫装打扮，举手投足间的深宫贵妇神韵，又仿佛是另外一个陌生的人。
　　只怕此行注定是要叫自己失望了。
　　到了致爽斋，灵犀领着叶东海开门进了内殿，一面点灯，一点低声道：“侯爷，奴婢不知道你怎么进宫的，奴婢只知道，皇上一听见你的名字，就……，就气得差点用弓弦勒死娘娘！”连连跺脚，“你、你呀！”——
　　徐离要用弓弦勒死她？！
　　叶东海倒是头一次听说，震惊得回不过神，可是顾莲已经上了台阶，实在没有时间和灵犀啰嗦，低声道：“我说几句话就走。”
　　灵犀恨恨的瞪了他一眼，转身迎了出去。
　　“风大，把门关上。”顾莲淡声道。
　　只听“吱呀”一声，门关上，将台阶下的宫人们视线阻断开来。
　　顾莲的一脸平静转瞬打破，山崩海啸一般，震惊的看着叶东海，看了又看，那熟悉的眉眼，那有如春风一般和煦的眼睛，那谦谦如玉的君子风采——
　　除了他，还能是谁？！
　　顾莲觉得呼吸急促起来，喘不过气，心跳更是“咚咚”有如鼓捶，像是一张嘴，心就会蹦出嗓子眼儿一般！
　　“真的是你？”她还是忍不住这样问道。
　　叶东海点了点头，却是怔怔的看着她不做声。
　　顾莲且惊且惑，更多的是对潜在危险的本能不安，急声问道：“你怎么跑到宫里来呢？”艰难开口，“是不是……，七七和宥哥儿出了什么事？！”
　　叶东海摇了摇头，“不是，他们在长清很好。”
　　顾莲不由急道：“那你偷偷进宫来做什么？！”没工夫细细多说，只是催促他，“不管你是怎么样混进来的，但宫里都不是久留之地，我和你单独见面更是大大的不妥，既然七七和宥哥儿无事，赶紧出去吧。”
　　叶东海的心疼得微微发抖，她每抱怨一句，每催促一句，就好像在自己心上扎下一刀，一脸深深苦涩，“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
　　“二爷！”顾莲闻言不由真的急了，甚至有些着恼，“你到底怎么了？连个是非曲直都不分了吗？你知道的，皇上是眼里容不得一粒沙的性子，这些年性子更甚……”不便多说皇帝的不是，“我见你，被皇上喝斥几句无所谓，可是万一他恼了，迁怒你和七七、宥哥儿怎么办？！”
　　叶东海听她这番言语，不由心头一暖，想要安抚她几句又不能说，只道：“你别着急，我有法子进来，自然能平平安安的出去，问你几句话就走。”
　　顾莲不明白，情势都已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问的？可是一则人都已经在此了，二则看他十分坚持的样子，只能忍耐道：“你问。”
　　因为灵犀方才的一句抱怨，反倒把叶东海原本的台词打乱了，居然先问道：“皇上真的要拿弓弦勒死你？！”
　　顾莲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就是真的了！
　　哪怕此刻她依旧好好的站在这里，叶东海还是控制不住，看了看那白皙的脖子，此时此刻，反倒正好可以问出准备好的第一句话，“既然皇上待你如此情薄，那么……，你可愿意跟我走？”
　　“走？！”顾莲一双波光潋滟的明眸之中，尽是不能置信之色，“我……，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她深深无奈的苦笑，“二爷，我早就不是当初的我，现如今已为皇上生下三个孩子，我……”语气坚决，“不会，也不能跟你走。”
　　即便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叶东海还是一阵浓浓失望，苦涩问道：“他拆散我们夫妻，难道你不怨恨他吗？不厌恶他吗？”
　　“怨恨？厌恶？”顾莲想了想，“或许吧，不过却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他打算用弓弦勒死你呢？”叶东海不甘心的问道：“他手段卑劣抢走了你，却不好好珍惜，又要杀你，即便如此你也不恨他吗？”
　　顾莲苦涩道：“西林猎场的那件事，固然是他不对，可是……，却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起，他只是走火入魔了。”若无强烈炽热的爱恋，哪来翻山倒海的绝望和恨意，再者徐离他是下不了手的，因而细细声道：“我虽然十分着恼他，但是这六年来，他对我千依百顺、事事体贴，为我不计声名，为我舍弃了整个后宫的嫔妃，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对不起。”这一句迟来的道歉，隔了六年，他还需要听吗？视线一片朦胧，眼泪滚了下来，“二爷，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记着他的好，更何况还一起生下三个孩子，我早就已经不恨他了。”
　　叶东海半晌无声，许久，才道：“原来如此。”
　　“我已经不恨他了。”顾莲却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完，哽咽道：“已经打算好和他一起共度余生，前尘往事都做过眼云烟，所以……，二爷你也不要再纠结过往了。”
　　“不纠结过往？”叶东海看着她，看着那个无数个日夜魂牵梦引的女子，轻轻一声自嘲，“我和蝉丫一直没有圆房，和离后，也没有再娶别人。”
　　顾莲抬起眼眸，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甚至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看那宛若蛛丝一样纠缠的目光，深情、痛苦、失望交织在一起，像柔韧的蛛丝，勒得人心里十分不好受。
　　叶东海的声音好似在云端之上，轻飘飘的，“每次午夜梦回之际，想起你，我都总是深深的怨恨自己，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你。”他的眼圈儿微微红了，眼泪却固执的不肯掉下来，“恨自己让你深陷宫闱，恨自己……，让你和七七、宥哥儿生生分离。”
　　“不。”顾莲觉得脑子有些乱，“二爷，这不能怪你。”
　　要往上追溯，自然全部都是徐离的不是，是他强权霸道，是他心有不甘，生生拆散了臣子夫妻，抢了自己进宫来。
　　可是，如今再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顾莲有些不忍心，劝道：“二爷，时隔多年、物是人非，当年的那些过往你都忘了吧，好吗？带着七七和宥哥儿，再找一个能和你相依相伴的好女子，一起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不要再执著那些怨恨了。”
　　叶东海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皇帝抢了自己的妻子，她做了后妃，自己心心念念放不下她，到如今……，她却反过来劝自己忘了怨恨，多么可笑！——
　　无法再改变什么了。
　　又或者，一切都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可是这些年忘不了、放不下，不就是差她一句亲口斩断吗？看她眼下这副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大概……，再问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罢了，罢了，就让她亲口说出来让自己死心吧！
　　“那你恨我吗？”叶东海问道。
　　顾莲连连摇头，“二爷你又没有对不起我，怎么会恨你呢？”在古代社会，对抗不了皇权怎能算过错？擦了擦眼泪，“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那么……，爱呢？”
　　“什么？”
　　“既然不恨，那么……”叶东海缓缓道：“这么多年我放不下你，忘不了你，一个人孤单清冷的苦楚，都不算什么。”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一直都想问的问题，“如今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对我，可曾有过情意？哪怕……，只是一点点儿。”
　　顾莲脸上的血色迅速退了下去。
　　“莲娘。”叶东海的声音有些发抖，直直看着她，“千万……，别骗我。”
　　短短一瞬，但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顾莲沉默良久，终于回答，“没有。”
　　最后那一把巨大的利剑，终于挟着雷霆之势向叶东海袭来！痛得钻心入肺，痛得肝胆俱裂，痛得四肢百骸都在颤抖，整个人仿佛就要片片破碎！
　　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不甘心，颤声问道：“可是因为害怕皇上……”指了指，缩在墙角远远避开的窦妈妈等人，“可是害怕她们，才不敢说实话？”
　　“不。”顾莲轻轻摇头，——自己已然回不去叶家了，何苦再误了他？更何况，自己并没有撒谎，轻轻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再次重复，“不是害怕皇上，也不是因为当着别人的面在撒谎。”
　　“当真？”叶东海忍着心痛，用最后的一丝力气问道。
　　“千真万确。”顾莲不忍心再看去看他，缓缓垂下眼帘。
　　她道：“二爷，当初是你救了我的命，于我有恩，我心里十分感激你。而后我们结为夫妻，二爷待我很好，很好很好……”忆起当年他的温柔情意，亦是难过，“这些我心里都我知道，所以也努力的对二爷你好，打算和你举案齐眉过一辈子，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可是恩情是情，相处之情是情，夫妻之情也是情，但……，但惟独应该没有二爷说的那种情。没有那种自然而然发生，毫无逻辑，毫无道理，毫无理智，不会因为外因而生出的男女之情。”
　　“如果你要问的是这种情意，那么……”
　　顾莲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他，眼神清澈无尘，声音笃定，“没有。”——
　　十年光阴，最终只换了一句我心无情。
　　叶东海脸上的光彩一片一片剥落，仿佛秋风扫过，剩下一地灰败狼藉，然而心却疼得已经麻木了，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他踉踉跄跄往前走去，甩下一句，“好，很好。”——
　　终得解脱。
　　“二爷！”顾莲上前几步拦住了他，急急道：“今天的话，我不忍心用一个字欺瞒二爷！但是当初和二爷做夫妻的时候，我的心里也没有过旁人，更是打算和二爷一辈子恩爱白头过下去的。”声音恳切，“所以……，请你不要迁怒七七和宥哥儿。”
　　“贵妃娘娘！”叶东海的笑容带着讥讽，“你多虑了。”他道：“七七和宥哥儿，他们……，是我叶东海的儿女，我为什么要去迁怒自己的儿女？”好笑的反问道：“更何况，我的儿女如何，又与贵妃娘娘有何关系？！”
　　顾莲仿似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不由倒退一步。
　　叶东海发觉自己失态了！
　　想说一句“抱歉”，转念一想，罢了，还是就这样互相怨恨，再也没有一丝牵挂来得更好，何必再拉扯不清呢？就这样吧。
　　他再深深的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二爷，珍重。”顾莲在他身后呢喃，心神惶惶，说不出是什么空落落的滋味，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窦妈妈等人都是惊魂未定，上前低声，“娘娘，赶紧回宫去吧。”
　　“好。”顾莲心里一片茫然，被她们搀扶着上了云辇，快要走出致爽斋院子侧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放佛方才只是一场虚幻的迷梦罢了。
　　“谁？！”窦妈妈忽然猛地一声大喝。
　　“怎么了？”顾莲缓缓回神，问道。
　　窦妈妈提着灯笼四下看了一圈儿，回来道：“没什么，方才好像听见什么声音，许是听岔了，冬日里冷风吹得树枝作响罢。”
　　顾莲今夜是前所未有的警惕戒备，闻言皱了皱眉，一面吩咐人继续往前走，一面飞快的琢磨事态的可能性，忽地抬手，“停一停。”招手叫来窦妈妈，附耳细细的吩咐了几句，“快让人去。”
　　窦妈妈闻言脸色大变，赶紧到后面去安排妥当的人。
　　很快，几个小太监在夜色中分头消失了。
　　回到玉粹宫，顾莲并不敢倒头就睡。
　　万一叶东海要是被人抓住，该要如何是好？尽管之前他信心满满，说是有法子平平安安的出去，却怕万一……，当时他走得太快，又不好叫人拉拉扯扯的闹出动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就那么去了。
　　此时此刻，提着心等着四处宫门有没有动静。
　　以及……，另外一边。
　　派出去的小太监们陆续回来，各处宫门都没有动静，不知道叶东海是已经顺利的接应出去，还是藏在了宫里某个地方。
　　最后回来的一个太监叫小禄子，多年前，犯了一个小小的过失，是顾莲从徐姝手里把他救下，因为忠心耿耿、人伶俐，一直都颇得重用。
　　而今夜，执行的更是一项特殊任务。
　　“如何？！”顾莲摒退人问道。
　　“被娘娘猜中了。”小禄子脸色很不好，低声急道：“奴才得了吩咐，当即抄近路赶到回懿慈宫的路口，果然瞅见了一个人影儿回去，确定是明珠阁的璎珞无疑。”
　　“可看真切了？”
　　“真真儿的。”小禄子笃定道:“自从早先娘娘交待过以后，奴才就把明珠阁的每一个人都记得牢牢的，绝不会错！”
　　顾莲点了点头，“那就好。”
　　“娘娘。”小禄子担心道：“乐宁长公主已经起了疑心，这要如何是好？”虽然不知道去致爽斋的太监有何不妥，但主子进去那么长时间，出来神色又不好，肯定是在商议机密大事了。
　　因而小声建议，“要不要知会……”
　　“宫门已经落匙，现在去找麒麟卫的人动静太大了。”顾莲当即否定，况且自己越是手段强硬，只怕徐姝反弹越大，朝着小禄子摆了摆手，“无妨，乐宁长公主的人一样出不了宫门。”
　　“是。”小禄子应了，却有迟疑，“可是……”
　　顾莲摇了摇头，“你下去歇着，让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小禄子忙道：“是，奴才就在外面候着。”
　　顾莲眉头紧皱，——徐姝和皇太后已然疑心自己，要是在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又会生出什么变故？眼下自己连皇帝的面都不得见，他在盛怒之下，多半也不会听自己的解释，真的叫人勒死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难道还要和皇帝兵戎相见，真的对峙不成？！
　　不！绝不可以！
　　顾莲头疼欲裂，一个又一个应对之策冒出来，又一次一次的被否决，视线在寝阁内茫然环顾，最终停留在碧纱橱的一处小格子上。
　　她起身走上前，取了一个袖珍的小小雕漆盒子下来。
　　打开盒子，翻出那张印有皇帝大人唇印的字据，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若朕对娇娇心有误会，必当面问之。”——
　　就是它了！
　　顾莲心中苦涩，不料真有用得上这张纸条的时候。
　　因为不放心转交他人之手，亲自去了金銮殿，甚至信不过高勤，亲自将盒子递给了门后的小太监，说道：“交给皇上，让他回我一个日子。”
　　小太监拿了雕漆盒子，关上了门，等了一会儿，里面有脚步声渐行渐近，最终停在了门后面，“十月十八。”
　　顾莲得了这句话，一颗心方才缓缓放了心来。
　　十月十八，正是自己和徐离鱼水之欢过后，写下字据的日子。
　　看来皇帝只是病了，神智未失，但愿他能够记起自己从前的好处，不要一听到什么流言就暴跳起来。当然了，自己也会尽力不让流言传过来的，至少不在眼下的乱局之中传到皇帝的耳朵里，——那就要自己干脆利落，动作够快！
　　顾莲心下微沉，出了大殿，招手叫来窦妈妈问道：“都安排好了吗？”
　　“一切安排妥当。”
　　“好。”顾莲静了一瞬，继而格外的打起精神来，因为自己即将要面对，是踏错一步，就会惹来一场血雨腥风的恶仗！
　　******
　　“当真？！”皇太后一脸大惊失色。
　　“怎么不真？”徐姝脸色一片阴霾，恼恨道：“亏得今夜派出去的人是璎珞，从前陪着我去找她说话时，曾经见过叶东海一面，不然认不出人来，岂不是当做寻常太监给她蒙混过去了？！”
　　“怎么会是如此……”皇太后面无血色的低声喃喃，“难道三郎这些年待她的情真意切，为她要死要活不计一切，她都不记得了吗？”越说越是伤心愤怒，“如今三郎病重，她就偷偷的私会叶东海，她……，她怎么对得起三郎？！”
　　“母后！”徐姝见母亲本末倒置，急道：“这会儿哪里还管她对不对的住三哥？要紧的是，她在这种时候见叶东海打算做什么？眼下哥哥病重不能理事，她是生了三个儿子的贵妃娘娘，指不定、指不定就……”
　　“指不定就要谋反是吗？”外面一阵急促喧哗，顾莲走了进来。
　　徐姝不料对方来得这么快，想了想，旋即大惊大怒，“你派人打探懿慈宫！”
　　“那你呢？！”顾莲反问，继而道：“你信不过我，让人盯梢，将我一举一动都回禀于你，难道不是吗？”
　　徐姝勃然大怒，“我若不让人盯着，岂不是叫你瞒天过海？！”
　　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派人盯梢，才得了对方一点异动，还没有和母亲制定好应对的法子，顾氏就亲自带着人杀上门来了。
　　只怕是，懿慈宫的人都已经完全被她控制——
　　既惊且怒，更是恨！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顾莲却“扑通”跪在了皇太后面前，神色平静道：“我知道母后有千万句话要骂我，但是骂我之前，且先听我分辨几句。”然后一招手，让麒麟三兄弟走了进来，“你们怕我有异心，我把麒麟他们交到你们手里。”
　　皇太后神色复杂，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场面。
　　麒麟几个本来都睡下了，被母亲强行叫了起来，一个个都是睡眼朦胧，见母亲跪在地上，更是一头雾水齐齐上前拉人，“母妃，你快起来。”
　　顾莲微笑道：“听话，都到皇祖母那边去。”
　　徐姝目光闪烁不定，不出声。
　　麒麟不情不愿的，拉着小豹子和小狼过去了。
　　顾莲看向徐姝，“你虽然没有生养过孩子，但却有母后，想来知道母亲和孩子是骨肉连心的，我把自己的心尖尖交了出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只要动一动手，还有什么不能威胁我的？”看向皇太后，“让其他的人都出去，我有话说。”
　　皇太后想要去搂一搂几个孩子，在这怪异的气氛之下，——倒好像自己好掐死亲孙子一般，实在抬不起手。
　　但是情知对方所言不虚。
　　心下也盼着这只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当即道：“不相干的人都出去！”



☆、280大结局（十）

　　大殿内,一阵奇异紧迫的无声沉默。
　　小豹子嘟哝道：“为什么要让母妃跪在地上，她做错了什么？”
　　洪妈妈一阵脸色僵硬，朝他摆了摆手，示意先别说话,眼睛却是紧张的盯着,生怕一眨眼，就有什么惊天变故发生。
　　顾莲张了张嘴,底下的话却不方便让麒麟他们知道。
　　于是看向洪妈妈,“别吓着了孩子们。”因为外面情势已经被自己控制，倒是不怕送了性命什么的，只剩下深深的疲倦和无奈,摆手道：“你领着麒麟他们，到后面明珠阁去玩儿吧。”看了看徐姝,“方便我们说话，也让你更加放心一些。”
　　徐姝顿时面色紫涨，冷笑道：“倒要听听你能说什么！”
　　顾莲没有去跟她争辩，而是等着洪妈妈领着麒麟几个走了，方才说道：“璎珞看见叶东海了，对吗？”
　　徐姝刚要冷笑开口，被皇太后拉住了。
　　若是顾氏真的有心作乱，就不会把几个孩子给送过来，这个做不得假，——母子连心，没有生育孩子的女儿大概难以体会。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承认道：“没错，是他。”
　　皇太后不让徐姝说话，抢先问道：“可是你让他进宫来的？”
　　“自然不是！”
　　“那他怎么能进宫？”皇太后再次扯了扯徐姝，问道。
　　顾莲一脸苦涩，“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徐姝再也忍不住了，不顾母亲阻拦，尖锐问道：“你若不知道，发现了他为什么不抓住，交给皇上处置？为什么还和他在致爽斋密谈良久？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自己心里清楚！”
　　“我能有什么阴谋？”顾莲站了起来，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退让，“难道我还能和他密谋，害了皇上，让他叶东海登基不成？就算我答应，你答应吗？母后答应吗？天下臣工答应吗？”一声比一声愤怒，“麒麟他们几个答应吗？！”
　　徐姝不能答，强撑道：“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事！”
　　顾莲气笑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这几年对我疑心如此深重，捕风捉影的事都能想得出来，还这般深信不疑。”尖刻问道：“请你用理智你想一想，若是我真的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避讳都来不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召见叶东海？我要谋反的话，用得着叫叶东海进宫商量吗？！”
　　皇太后一时信、一时疑，心思摇摆不定。
　　顾莲愤怒不已，接着道：“若是我想谋反，当初就该独揽朝政大权，让麒麟卫控制围合整个皇宫，再拟一道伪诏称皇上病重，立麒麟为太子，传位与他。”看着徐姝嘲讽一笑，“到时候天下都是我的了，再想见叶东海，岂不是更方便一些？！”
　　“你……”徐姝不能辩驳，却因从未受过这等诘问而气得噎住。
　　皇太后见她们两个针尖对麦芒，赶忙打断，“那叶东海自己进宫做什么？”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相信了顾莲的一番解释。
　　“说来母后或许不信，他进宫来……”顾莲不由面色尴尬，难为情道：“只是为了问我一句，从前对他是否有情。”
　　事情已经闹成这样，将来肯定瞒不住徐离，会有什么麻烦暂且不知道，但是眼下自己只能照实说了。
　　皇太后和徐姝对看了一眼，都是表情古怪。
　　徐姝更是嗤笑道：“没看出来，叶东海还是一个痴情种子呢！连命都不管，就为进宫问你这么一句、一句……，呵，真是荒唐可笑！”
　　顾莲不理会她的嘲笑，淡淡道：“便是皇上面前，我也只能同样如实以告。”
　　皇太后想起叶东海从前执著，却是有几分信了，叹道：“不怨他，原本你们两个才是……”后面“正头夫妻”四个字，实在是说不出口，“只是他有些糊涂了。”
　　顾莲忙道：“我也说他糊涂。”毕竟自己不能把皇太后和徐姝都杀了，只能细细的解释，“虽说我和他曾经做过夫妻，但却只得聚少离多的一、两年光景，便是有孩子，我也没有抚养过他们。”上前在皇太后身前蹲了下去，仰望于她，“怎比得，我和皇上六年多夫妻情分，三个亲手抚育的孩子。”
　　她满心委屈，忍不住“簌簌”落泪，“母后，你要相信我。”
　　皇太后摇头长长叹气，“真是冤孽！”
　　徐姝一直在旁边看着顾莲，忽地问道：“那么，你又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顾莲不回答，只道：“这个么，回头皇上病好了，我会解释，详细的就不必一一说给你听了。”
　　“你心里有鬼！”
　　“随你猜疑。”即便顾莲是现代人，也无法把自己的私密情感，随随便便讲给每一个人听，抬头看向皇太后，“只要母后相信，叶东海是自己进宫来的，与我无关，我也没有和他密谋逆反，就足够了。”
　　皇太后静默了良久，终于道：“哀家信你。”
　　“多谢母后。”顾莲认认真真的磕了一个头，站了起来。
　　徐姝面色冷冰冰的不言语。
　　顾莲却看向她，说道：“姝儿，我把你心里的那点忌讳,都说了吧。”不顾她脸色大变，快速道：“无非是想着，将来我做了皇后以势压你、限制你，可是……，我为什么要那样做？你是皇上的亲妹妹，我也拿一直你当做亲妹妹一样看待，你和我又没有任何仇怨，我便是一朝得志，又怎么会跟你过不去？”
　　忍不住有些难过，“竟然半分也不信我。”
　　徐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劝你。”顾莲真是头疼无比，“与其在这里揣摩我会不会谋反，还不如担心皇上病了这么些天，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会不会……”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窦妈妈焦急的声音，“娘娘！高勤有要事禀报！”
　　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居然不顾自己和太后正在密谈！
　　莫非……，是徐离？顾莲大惊失色，慌忙道：“高勤进来！”往前走了几步，急声问道：“可是皇上那边有事？！”
　　皇太后和徐姝也是伸长了脖子。
　　“不，不是皇上！”高勤就连滚带爬的跌了过来，脸色煞白，“出大事了！”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惊骇，瑟瑟发抖，“徐、徐策反了！”
　　徐策废为庶人没有爵位，只能以名称呼。
　　“什么？！”殿内三人异口同声，齐齐惊道。
　　“怎么会呢？”徐姝抢先道：“二哥一直守在太后陵，有皇上派的人看着，他、他怎么可能反？拿什么反？”
　　“公主……”高勤哭丧着脸，“才得的消息，说是从前薛沛留下的一些残部，约有三、四千人，留给了徐策，才从附近州县调集过来！不……”说着，连连跺脚，“现在到底是谁的旧部都不要紧，要命的是，那些乱臣贼子已经攻破南城门了！”
　　“南城门已破？！”徐姝微微摇晃，有些快要站不住了。
　　皇太后则是震惊的喃喃，“怎、怎么会……”
　　顾莲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不自禁的抓住了高勤，惊怒道：“南城门好好的怎么会被攻破？难道有内鬼？五城兵马司寇空年反了？”
　　“是，……也不是。”高勤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不是寇空年反了，是负责南城门的袁迅反了，接应了徐策的人马！”使劲咽了一下唾液，“他们趁着眼下天黑，从南城门被袁迅接应进来，此刻已经将整个皇宫给包围了！”
　　顾莲急问：“五城兵马司的人呢？”
　　高勤神色担忧，苦着脸道：“眼下正在城内和叛军混战，胜负未知。”
　　胜负未知？！顾莲觉得眼前一黑，努力咬牙缓了缓，继而焦急问道：“皇上呢，皇上他怎么说？！”
　　高勤红着眼圈儿摇头，哽咽道：“皇上的烧热退了又发，总是反反复复，这会儿浑身滚烫滚烫的，听了外面叛军做乱的消息，气得晕了过去。”——
　　皇帝病危，皇宫被围！
　　顾莲在空气之中抓了抓，什么都抓不着。
　　皇太后和徐姝更是惊呆了。
　　徐姝喃喃道：“这、这一定不是真的。”她看向顾莲，神经质的大声问道：“是你在骗我们，对不对？你在骗我们！”
　　顾莲连质问她的力气和功夫都没有，强行命令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问道：“梁广春呢？他现在人在何处？！”
　　高勤快速回道：“为了防止叛军攻破城门冲进皇城，梁大统领带着龙禁军守在日晖门外，副统领黄大石守在月华门外，四下宫门也都已经戒严了。”
　　“四处大门又是谁在负责？！”
　　高勤一一数道：“沈澈、穆世骐、洪庆保、刘伯岭。”
　　沈澈和穆世骐算都是麒麟卫出身，洪庆保则是太后的远房侄儿，最后一个人却是不认识，顾莲不由问道：“刘伯岭是谁？”
　　“这……，奴才也不太熟。”高勤为难道：“但想来是早先皇上安排的，应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低声急问：“娘娘，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除了让人紧守城门和宫门，顾莲哪里还知道该怎么办？一时蹙眉无言。
　　高勤建议道：“要不把晋国公他们传过来。”
　　这些天，为了防止皇帝突然驾崩，沈公瑾等人分作了两班，轮流在宫中留宿，以防国主暴卒的变故，此刻正在前面的临时安置之处。
　　“不！”顾莲却是断然摆手，非常时期、人心叵测，沈公瑾和寇空烈等不会叛乱且不知道，但……，挥剑砍了自己这个红颜祸水，却是极有可能的！
　　时局乱作一团，不仅要担心皇帝和他的江山社稷，自己更是危险得紧！
　　更何况叫两个武将到内宫里面，也没有太大用处。
　　想到此处，顾莲回头皱眉道：“母后、姝儿，我把麒麟几个留在你们身边，莫要疑神疑鬼的了。”飞快出去找到窦妈妈，从怀里摸出一枚金麒麟给她，低声耳语，“把这个交给轻骑都尉曲靖飞，一旦内宫的宫门被攻破，有叛军涌入后宫，命他带人直接赶来金銮殿护驾！”
　　窦妈妈紧紧的握住了金麒麟，就要奔出去。
　　“等等。”顾莲抓住了她，低声补了一句，“你告诉他，没有世家子弟身份做保障的麒麟卫，一旦本宫出事，全部都难逃灰飞烟灭！”
　　至于黄大石，不用自己吩咐他也会来的。
　　而沈澈和穆世骐，来与不来，大概就只能看他们的良心了。
　　顾莲交待妥当，给了自己几息的功夫，静了静心神，继而领着宫人折回内殿，厉声吩咐道：“赶紧让洪妈妈领着麒麟几个过来！”想了想，又吩咐合欢，“去把邓襄嫔和几位公主也找过来。”
　　皇太后还在震惊之中不能回神，连连摇头，“不、不会的。”
　　“母后。”顾莲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可以让你们带着麒麟几个，但是此刻情势危急万分，不能让你们留在此处，必须跟我一起到金銮殿避祸！”看了看徐姝，凌厉道：“不管你信与不信，都得去！”
　　******
　　到了金銮殿，皇太后一直坐在椅子里面念佛。
　　对于今夜的泼天巨变，想骂一句乱臣贼子，可那贼子却是自己另外一个儿子，连骂都无从骂起，心中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徐姝则是目光闪烁不定，静坐一旁。
　　顾莲冷冷的看着她们母女，——不论是徐离做皇帝，还是徐策做皇帝，她们都是皇太后和长公主，这场祸事对她们而言，不过是为亲人你死我活心痛罢了。
　　甚至再看看邓襄嫔和几位公主，因为对皇位没有威胁，也有一线活命的机会，往好了想，想来也不用太担心的。
　　只有徐离、自己和麒麟兄弟三个，徐策绝对不会放过，难逃一死！
　　自己当然是怕死的，可是历经两世，这一世又基本上是在乱世之中度过，即便真的死亡降临，也不至于吓得崩溃失常。
　　大不了，死在徐离的怀里便是。
　　可是一看到麒麟和小豹子、小狼，心就痛得跟被丝线绞住一般，他们兄弟三个何其无辜？何其无辜？！——
　　悔不该，生了他们下来。
　　甚至生出一缕怨毒恨意，早就该将徐策的两个儿子杀了的，他若无子，恐怕也不至于这般狼子野心，非要和徐离拼个你死我活！
　　小狼一脸天真稚气，仰面问道：“母妃，为什么大家都要聚在一起？”
　　小豹子附和道：“是啊！大家在一起又不说话，闷闷的，一点都不好玩儿。”
　　顾莲视线朦胧，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妃？”麒麟到底大了几岁，懂事了，盯着母亲的眼睛看，问道：“你为什么哭了？”从怀里一块干净的帕子，他问：“是麒麟做了什么错事，让你不高兴了么？”
　　顾莲咬了唇，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是决堤的河水一般倾泻而下，蹲□去，搂着三个儿子哭作一团，浑身颤抖不休。
　　“母妃，母妃。”小狼夹在中间抱怨，推攘道：“你勒紧我了。”
　　顾莲稍稍松开了儿子们，眼睛却在他们身上不住流连，恨不得眼都不眨一下，再多看几眼，却是越看越心酸，越看眼泪越多了起来。
　　隐隐的，远处传来了一阵咆哮喧哗之声。
　　徐姝不由豁然站了起来，脸色大变，“是叛军攻打进来了吗？难道……，难道宫门破了不成？”震惊的后退了几步，幼年的阴影，再次像乌云一样笼罩住她，不自禁的尖叫一声，扑在了皇太后的怀里，“母后……”
　　麒麟跑到门口看了看，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姑姑的话却听得一知半解，回来站在母亲面前，大声道：“母妃你别怕，麒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我也不会！”小豹子附和哥哥，一把抓了弟弟过来，“小狼也不会。”
　　小狼迷茫的点头，“嗯，不会。”
　　顾莲朝着他们微笑，“都是好孩子。”心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擦干眼泪站了起来，看向一屋子瑟瑟发抖的女眷，开口道：“如果领兵作乱的人真是徐策，那么不管成王败寇，母后你和姝儿都还是以前一样，是皇太后和长公主。”
　　苦涩一笑，又看向邓襄嫔和几位公主，安抚道：“你们也碍不着他什么事，只要母后肯求情，想来不至于会赶尽杀绝的，别太担心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变得怪异起来。
　　徐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是只能无言以对。
　　顾莲微微一笑，“想来二哥容不下的，就是皇上和我们母子几个罢了。”抚了抚麒麟的头，让他跟在身边，然后分别牵了小豹子和小狼，“既如此，就让我们和皇上再多待一会儿吧。”
　　神色平静、面含微笑，根本看不出是领着儿子们去赴死。
　　皇太后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苍天啊！为什么要是这样？”想要去拉住站得最近的麒麟，却被他闪开了。
　　麒麟已经五、六岁了，母亲的话，是差不多听得明白的。
　　死是什么？不太明白。
　　只是害怕的靠在了母亲身侧，护着两个弟弟，和其他人划出界线来，咬了牙，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母妃，麒麟不怕疼的。”
　　在他想来，死……，自然是会很疼很疼的。
　　顾莲含泪微笑，“好孩子。”
　　小狼虽然不像哥哥大了懂事，但是天生敏感，不由抓紧了母亲的袖子，低低声说了一句，“母妃，我……”想说一句害怕，又怕被哥哥们鄙夷，只能紧紧的挨着母亲，把话咽了下去。
　　“别怕。”顾莲感觉到了小儿子的恐惧，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把这一世最后的时光给破坏殆尽，努力朝着儿子们微笑，“现在……，跟着母妃进去看看父皇好不好？”
　　小豹子高兴的跳了起来，“好！我要见父皇。”
　　小狼的情绪也得到了缓解，脆声道：“有父皇在，小狼就什么都不怕了。”
　　“对！”麒麟也欢喜起来，看着母亲笑道：“我们去见父皇，有父皇在，什么坏人都不怕的。”在他的心里，父亲是像天神一般的存在，不惧任何邪恶，方才一瞬间的惊恐也被安抚，急急道：“母妃我们走！”
　　顾莲笑吟吟道：“嗯，有你们父皇在呢。”——
　　要死，也死在一块儿吧。
　　可是到了门口，想着得了时疫病重的徐离，再看看几个年幼无辜的儿子，又是不忍心，万一情势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呢？还是让他们再等一等吧。
　　因而对着窦妈妈等人微笑，“你们带着皇子们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怕她们惊慌失措，“外面还不知道是谁胜谁负，你们别先乱了，或许是好消息呢。”拍了拍麒麟的小小肩膀，“母妃先和父皇说几句话，等会儿再出来找你们。”
　　麒麟嘴上说不害怕，到底心里是害怕，抓了母亲的袖子，迟疑道：“那……，母妃你快一点出来。”
　　小豹子和小狼也是不肯撒手。
　　“母妃很快就出来，不会丢下你们的。”顾莲弯下腰去，在儿子们的脸颊上一人吻了一记，“乖乖的，听话。”
　　麒麟为了表现出自己是哥哥懂事一些，率先松开了手，紧紧的握住了拳头，还上前拉开了两个弟弟，——仿佛不这样，就会控制不住搂住母亲似的。
　　顾莲转身，声音不容拒绝，“开门。”
　　只听“吱呀”一声，里面的两个小太监透出一条门缝儿，大约是知道了外面破城的消息，脸色惨白惨白的，哆嗦道：“娘娘，皇上还……、还病着。”
　　“本宫知道。”顾莲跨进门槛，一路衣裙拖曳迤逦往里去了。
　　此刻天色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殿内烛火通明。
　　顾莲走过一道门，又一道门，穿过一挂又一挂的水晶珠帘，最终在皇帝的寝阁门前停住，第一眼，便投向了卧床不起的皇帝。
　　徐离目光清亮，神色温柔的看着她，“你怎么进来了？”



☆、281大结局（十一）

　　“进来看看你。”顾莲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绣花锦被，视线却落在他手背的红斑上,落在他面颊的红斑上,轻声问道：“是不是很难受？”
　　“还好。”徐离看着她笑，轻声道：“这病可是要过病气的。”
　　“我知道。”
　　徐离凝望着她,“怕吗？”
　　“怕的很呢。”顾莲这么说着，手却轻轻的抚摸上了他的面颊,眼泪在笑容里面“簌簌”坠落，哽咽道：“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徐离心底软软的,笑问,“你可后悔了？”
　　顾莲大声道：“后悔！我真后悔……”一眨眼,泪水便成行的滑落下来，她将头贴在他的胸口，抽泣道：“真后悔没有早一点进来看你，没有多陪你一会儿。”
　　“莲娘。”徐离轻轻搂住了她，几不可闻道了一句，“对不住……”——
　　对不住，我不该怀疑你的。
　　我只怕一腔情意付诸流水，唯有你亲口说一说，才能相信，才能安心，听你亲口说了那些话，再无疑心，从今往后一心一意待你。
　　只盼你……，将来知晓以后不要怨我。
　　“南城门破，现如今不知道宫门有没有守住。”顾莲没有听到那句低吟，更听不到徐离的内心声音，只想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默默流泪了一阵，抬起头来，紧紧握了他的手，“其实死在你的怀里，也挺好的。”
　　徐离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轻声叹气。
　　顾莲以为他不相信，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上，“我说的是真话。”
　　“我信。”徐离微笑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潋滟的明眸，忍不住自惭形秽，想着她这些天忙里忙外，受的各种煎熬和苦楚，更是心疼不已。
　　顾莲神色灰败，叹气道：“我只是特别后悔，不该把孩子们带到这个世上来，让他们白白吃这么一遭苦处。”
　　徐离摇头，“不会的。”
　　顾莲却当他是安慰自己的话，并没有相信，只顾沉浸在赴死的情绪里，咬牙把心一狠，斩钉截铁道：“我的儿子，断不能死在乱臣贼子的剑下，不能让他们离去时，还带着血光剑影去转世投胎！”
　　“你等等，我亲自去调一碗甜水罢。”她起身，“咱们一起喝。”
　　徐离大惊大骇，“莲娘！”
　　“娘娘！娘娘！！”门外传来了高勤的大喊声，十分急促，“不好了！”居然等不及顾莲出来，哭丧着一张脸冲了进来，“金銮殿外面有人来了。”
　　顾莲苦涩一笑，“好快。”
　　儿子们还在外面，不能不管，在徐离的手上握了握，“皇上等等，马上就来。”一路出了门，麒麟几个都慌张的跟紧了她，一步也不离开。
　　前殿已经乱作了一团。
　　顾莲本能的将儿子们挡在身后，眺目看了过去。
　　夜色浓重，宫人们已经挨次点上了灯火。
　　烛光摇曳之中，领头走过来一员手提大刀的魁梧大将，虎背熊腰、冷眉峻目，走起路来，地面都似乎在轻轻颤抖，隔得老远，就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扑面袭来！身后跟着两员虎将，亦是同样人高马大的披甲戴盔之士！
　　徐姝大惊道：“这、这……，都是些什么人？！”
　　顾莲忍住满心的惊惶，仔细看了看，顿时大喜过望，撇下儿子们上前迎道：“梁大统领！”然后看了黄大石一眼，点了点头，最后朝曲靖飞道了一句，“曲都尉。”
　　梁广春在台阶下面一抱拳，“护驾来迟，让皇上和诸位贵人受惊了。”
　　顾莲没有时间啰嗦这些虚礼，当即问道：“外面到底怎么样了？方才听得喧哗，可是宫门被人攻破？”
　　“娘娘勿急。”梁广春先喊了高勤出来，高声道：“回禀皇上，事定。”
　　一场血雨腥风、刀光剑影的杀戮，总结起来，居然只得简简单单两个字，且神色平静仿佛是来皇宫赴宴一般，大将风采令人赞叹！
　　顾莲不自觉的侧让了几分。
　　“娘娘恕罪。”梁广春复又抱拳，“外面还有诸多事情没有处理，留下黄副统领和曲都尉在此护驾，各种详情娘娘且问他们便是，末将先告辞了。”
　　不等顾莲回答，旋即在夜色之中匆匆离去。
　　他的身影刚出前殿广场大门，便有两队精铁黑甲的持枪羽林军跑了进来，训练有素的分作两行，贴在墙根三步一人的各自站好。
　　黄大石忙道：“娘娘别怕，都是自己的人。”
　　顾莲点了点头，“有黄副统领在，我自然是放心不怕的。”朝曲靖飞笑了笑，“妇人胆怯懦弱，倒是叫曲都尉见笑了。”
　　曲靖飞忙道：“岂敢？！”
　　想要说几句奉承的话，又觉得交情不够，更何况里面皇太后等人还在看着，因而肃然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黄大石简单说了外面的乱子，“起初是南城门袁迅反叛，开了城门，放了徐策的逆军进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打的难解难分。虽然寇空年英勇善战、应对机变，但还是有七、八百人冲到了皇宫，负责东华门的刘伯岭，被身边的副将蒋四平刺杀身亡，东华门破，和我们羽林军纠缠了一阵子，最终逆军全被扑杀。”
　　不过简简单单几句话，其中的凶险却是非常，只消想一想都是叫人悚然惊心！
　　一开始南城门的厮杀，徐策的三、四千人，只得七、八百冲到皇宫，剩下的几千自然是血流成河，京城内外肯定浮尸遍地！而进入皇宫的这几百号人，距离皇帝，已然不过数箭之遥，简直就是刀已经驾到了脖子上！
　　虽说叛军全被扑杀死得干干净净，只怕……，羽林军这边的伤亡亦是不小，皇宫里面的血腥味儿，估计要散到明年去了。
　　顾莲觉得眼前尽是一片血色，震了震，方才回神，“知道了。”
　　黄大石补了一句，“叛逆徐策，已被梁大统领活捉！”
　　“当真？！”顾莲盯着他，待对方重复两遍，心头大石才算是落了地，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这一次就算皇太后把天哭塌了，也非得杀了徐策不可！
　　当然了，只要徐离还没有失心疯，亦是绝不会放过他的！自己更不会放过他，一想到方才，要带着几个年幼的儿子们去赴死，就不由恨得咬牙切齿！
　　黄大石看了她一眼，“叛军诛灭，娘娘不用再担心了。”
　　“好，有劳二位在此辛苦。”虽然眼下是非常时期，顾莲亦不方便和两个男子说的太久，福了福，算是对他们护驾之功的道谢，旋即回了内殿。
　　见着皇太后和徐姝，道了一声，“叛军已经悉数伏诛，没事了。”微有迟疑，然后补了一句，“徐策已被活捉。”
　　二哥这个称呼，即便是违心也喊不出口了。
　　皇太后眉头一皱，捂住胸口，像是痛得说不出话来。
　　顾莲心下明白，既然徐策叛乱失败，那么自然是难逃一死的！对于皇太后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死了哪个儿子都是剜了心肝，一样痛彻心扉。
　　可是心头的恨意还在不断萦绕，说不出劝慰她的话来。
　　虽如此，但也不想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怕麒麟他们不懂事欢呼起来，赶忙过去吩咐江真娘等人，低声叮嘱，“领着麒麟他们到偏殿去呆着，不许闹，也不许多说话。”
　　江真娘明白其中的关窍，当即应道：“是，奴婢省得。”
　　顾莲再回头看了邓襄嫔一眼，朝侧殿指了指，“你们也过去呆着。”
　　“是，是是。”邓襄嫔脸色惨白，说话结结巴巴，但是反映却颇为迅速，慌忙去拉三位公主，“咱们过去。”
　　沈倾华被打入冷宫以后，因皇太后对她十分厌恶，不愿意接手二公主和三公主，顾莲也不想插手，因而便一直让邓襄嫔代为照顾。
　　不比大公主年幼丧母，从小就是跟着邓襄嫔的，对养母的感情十分好。
　　二公主和三公主这会儿都不小了，心里只有生母沈倾华，对邓襄嫔十分抗拒，即便此刻乱作一团，姐妹俩还是不愿被邓襄嫔招惹，奋力甩开她，一起手挽手走了。
　　顾莲看得禾眉微蹙，却没说话。
　　邓襄嫔自幼丧父，和母亲一直寄人篱下，看着叔叔一家的脸色过日子，并不把小孩子的这点难堪放在心上，朝着顾莲微笑点了点头，旋即匆匆去了。
　　大殿内，除了在旁边服侍的宫人们，便只剩下顾莲、皇太后和徐姝，三个人都是心情复杂，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如此等了一会儿，梁广春再次在夜色之中了过来，回禀道：“叛军尸首都已经全部肃清，各处宫门也已经重新布置妥当，请皇太后和诸位贵人各自回宫，一切如常。”
　　“辛苦梁大统领了。”顾莲裣衽，亲自送了他离去。
　　回来先赶着去了偏殿，吩咐江真娘等人，“你们带着麒麟几个回玉粹宫，襄嫔带着几位公主回顺德宫，我先去送皇太后和乐宁长公主，稍后就回。”朝麒麟招了招手，叫到跟前附耳嘱咐，“坏人已经打跑了，别怕，回去带着弟弟们好生歇着。”
　　“真的？”麒麟顿时绽出笑容，欢喜道：“太好了！那坏人……”
　　“麒麟！”顾莲打断他，低低声，“那坏人是你二伯，所以这件事不可以乱说的，不然你皇祖母和姑姑听了都要生气，记住了吗？”
　　“哦，记住了。”麒麟缓缓的应下了，又保证，“母妃放心，我不说，也不让小豹子和小狼说的。”
　　“麒麟真乖，回去等着母妃。”顾莲站起身来，不便耽搁太久，出去找到了皇太后和徐姝，说道：“母后受了惊吓，先送母后您回宫歇着吧。”
　　皇太后既不答应，也不反对，神色飘飘忽忽的。
　　顾莲只当她是应了，起身的时候，对高勤飞快的交待了一句，“跟皇上说，等下安顿好了母后，我马上就过来。”
　　“不必了。”皇太后突然开了口，她的神色是难以描画的疲惫和倦怠，像是无法面对一般，神色痛苦的紧皱眉头，“哀家还好，你留下来陪着皇上吧。”
　　两个儿子，一个可能会死于天灾，一个马上就要死于人祸，实在是承受不住了！实在是不想再看到，和他们有任何相关的人了。
　　“母后，你慢点儿。”徐姝头也不回，扶着太后往前走，没有跟顾莲说话，也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母女两人在宫人的簇拥之下，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了。
　　高勤怕顾莲尴尬难堪，劝道：“娘娘，太后娘娘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同样身为母亲，顾莲能够理解皇太后此刻的心情，——换做麒麟和小豹子、小狼互相残杀，不论谁死，自己的心一样要被揉碎的，看到皇太后一下子老了十岁的背影，不由陷入一阵沉思。
　　高勤摇了摇头，几近不闻的轻轻叹了口气。
　　顾莲站了一会儿，方才折回去，想要再见皇帝说几句，但却被里面的小太监给挡住不开门，“皇上说，既然外面的事已经平定，那就不必再进来了，免得反反复复过染了病气。”
　　顾莲目光一黯，“不让进？”
　　“娘娘。”高勤上前劝道：“眼下刚刚经历了一个天大的乱子，还有许多事未平，娘娘虽然关心皇上，可是也不能置大局于不顾啊。”
　　顾莲这一天被折腾的实在够呛，——先是叶东海，再是徐姝和皇太后，然后又是叛军作乱，也的确有些支撑不住了。
　　况且回想了一下，方才徐离的样子虽然虚弱，但也不像马上就要死了。
　　再者现在夜已经深了，麒麟几个熬不得，且受了惊吓，须得回去安抚一番，因而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去安置麒麟他们几个睡下，然后稍躺一躺，若是皇上有事赶紧派人来报我。”
　　高勤连连点头，“娘娘放心。”
　　顾莲转身要走，然而心头那根紧绷欲断的弦一松，不由一阵头晕眼花，晃了晃，搭着窦妈妈的手方才站住，自嘲笑道：“许是饿了，回去吃碗宵夜便好了。”
　　高勤看着她神色疲倦的去了。
　　轻轻叹了口气，复又折回皇帝的寝阁，摒退了人，低声道：“皇上算无遗策，这一次叛军已经全部伏诛，徐……”说到徐策，话头不由打了个卷儿，皇帝对徐策要杀要剐都行，旁人说三道四非却未必可以——
　　人家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因而识相的打住了话题，转而道：“奴才瞧着，娘娘委实有些累坏了。”
　　徐离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之前的那些话，只是突兀问道：“你说，朕要一直这么瞒着她吗？又瞒得住吗？”皇帝的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怯懦，“可是，朕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
　　高勤一脸苦笑，“皇上，这个奴才就更不知道了。”
　　开玩笑！且不说主子的事，做奴才的不能随随便便掺和，便是可以，也断不敢揽上贵妃娘娘的事儿。
　　皇帝“卧病在床”这几天，贵妃娘娘哪里出过一丝纰漏？照顾皇帝，安顿后宫，以皇太后挟制朝中大臣，哪怕被乐宁长公主抓住了“痛脚”，也能反应机变，先是辖制住了懿慈宫的宫人，继而将皇子们送去做“人质”，生生说服了太后！
　　自己除非疯了，才会不知深浅的去蹚这趟浑水呢——
　　皇上啊，您自求多福吧。
　　******
　　皇帝的“病”渐渐好转了。
　　顾莲喜不自禁，每天都要亲自到金銮殿询问好几次，就连每天在懿慈宫时，听沈公瑾他们议论叛军善后事宜，都有几分心不在焉。
　　只要皇帝没事，天下太平，大臣们的意见有点出入有何要紧？翻不了天去。
　　一心一意盼着徐离快点好起来。
　　她每天都在香案前，对着佛龛念念有词、焚香祈福，或许是她的虔诚起了作用，或许之前那个愿意折寿，和徐离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应了验，——皇帝的“病”一天比一天好转起来，过了七、八天功夫，最终痊愈了。
　　宫内宫外都是一片欢天喜气。
　　顾莲高兴得不行，原本打算操办一场庆祝宴席，继而想到徐策活不长，皇太后和徐姝只怕没有心情，因而改了改，只在玉粹宫里面小小办了一场。
　　劫后逢生，实在不能全依着皇太后和徐姝的心情了。
　　宴席上，甚至破天荒的跟着徐离喝了白酒，不一会儿，脸上泛起红晕，惹得小豹子哈哈大笑，“母妃脸红红的，好像桃花开在了脸上一样。”又问父亲，“父皇你说，母妃今天是不是特别好看？”
　　“嗯，特别好看。”徐离心虚的说道。
　　顾莲虽然发觉他最近经常不自然，但想着他大病初愈，只当是身子虚，不但没有往别处多想，反倒忙着给他多盛了一碗汤，“再喝一碗，好生把身体养一养。”
　　“好。”徐离端起碗，老老实实的都喝了。
　　皇帝用完了午膳，出了玉粹宫，离开了那道温柔缠绵的欣喜眼神，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做贼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一路乘坐御辇去往金銮殿，心情渐渐平复，又是一副深不可测的皇帝模样。
　　有些事，也该做个了结了。
　　进了内殿，高勤躬身跟进来密报，“逆首徐策有话要转告皇上。”
　　徐离冷冷道：“说。”
　　“徐策说，‘请皇上记得转告母后，不孝子，勿挂念。’”
　　“还有呢？”
　　“还有。”高勤整肃了精神，生怕说错一个字，“他还说，‘哪怕明知道是皇上的计谋，但还是顺着圈套亲自跳进来了，为皇上演了一出热热闹闹的谋逆大戏，清除了所有的残渣余孽，也给赐死兄长找了一个完美理由，不知皇上可还满意？”
　　徐离一声冷笑，不置可否。
　　高勤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说是如果皇上满意的话，看在兄长即将赴死的份上，看在两个侄儿无人教导、注定庸碌的份上，可否饶他们一命？加入能，还有八字真言请皇上转告他们。’”
　　时间陡然静止起来。
　　徐离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一片又一片的记忆片段，幼时让自己仰慕的兄长，他又是如何悉心指导自己，战场上，彼此曾有过多少互相救命的情谊！那时候，自己几乎对兄长言听计从。
　　这些不是不叫自己心软。
　　可是当画面停到侄儿们和侄女合谋，要用耗子药毒死麒麟的一幕时，之前的画面顿时片片破碎，只剩下这一幕反复上映！
　　不能留，留下往后始终都是隐患！
　　就算哥哥能够安分，也自有不安分的人打着他的旗帜作乱，——比如那次和薛延平恶战之际，那枚冷箭……，差一点就射中了自己的心脏！
　　成大业者，岂能拘泥妇人之仁？！
　　徐离心中几番挣扎，再三思量，但是最后还是问道：“哪八个字？”
　　高勤不由吃了一惊，皇帝居然打算留下两位小郡王的性命？不斩草除根了？可是吃惊归吃惊，这种事情上断断不敢插嘴质疑。
　　赶忙回道：“徐策让皇上告诉两位小郡王，‘苟且偷生，便是尽孝。’”
　　“哈哈！”徐离突然迸出一阵大笑，“说得好，言简意赅。”笑容挂在他的脸上，眼里却是冷冰冰的刺人，“告诉他，只有活命。”
　　之后的几十年里，皇帝的确没有让人去加害过两位小郡王，但却圈禁在王府中，不许出门，不许见人！对于已经形同牢犯的两位郡王，自然也没有人与之结亲，且不说女儿嫁过去毫无指望，单是皇帝的霉头便触不起。
　　虽然皇帝没有限制他们享受侍妾，却无子嗣留下。
　　左陵郡王徐启元一直郁郁寡欢，二十七岁上头，便就抑郁成疾亡故了。右陵郡王徐启乾得知哥哥的死讯，狠狠大哭了一场，将侍妾遣散，开始一心一意炼丹修仙，在他四十八岁的那年，终因服用金丹过多中毒而亡。
　　几十年后，两个儿子的凄凉悲惨结局，徐策当然无法提前预知。
　　但他一贯的心思敏透、冷静清醒，心下明白，皇帝的“只有活命”是什么意思，断然不会让这一支的血脉再流传下去了。
　　仇恨的种子，只有终结了才能叫人放心。
　　能够让两个侄儿们多活几十年，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吧。
　　徐策换了一身干净的江水云纹长袍，端了鸩酒，坐着轮椅来到一棵常绿古树下，这个地方又干净又安宁，很适合做自己的赴死之地。
　　低头看向轮椅时，喊了人，“把我抬到旁边的藤椅里。”
　　这是贵妃娘娘送给自己的礼物，要死了，死在别人的礼物里面，总归不大好，况且自己和她一向嫌隙颇深，还是算了吧。
　　风吹过，带着一阵阵清爽怡人的气息。
　　徐策最后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郁郁葱葱的翠绿古树，将这一世的记忆珍藏心底，然后看向奉命过来执刑的宫人，平静道：“告诉皇上，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他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282大结局（十二）

　　皇帝好了,一切运转有如从前。
　　顾莲心里却有一块大石头，还没有落地。
　　叶东海的那件事,过了这么些天，依照徐姝那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怎地还没有捅到皇帝那边去？前些天皇帝还生着病,担心他受刺激不敢告诉也有可能，但是现在皇帝都已经好了，如何还没有告知于他？莫不是，因为伤感徐策的死暂时忘记了？
　　罢了，左右是瞒不过的，况且自己心里又没有鬼，瞒来瞒去,等到过后再被徐离知晓反倒不美,还是自己亲口说了吧。
　　“在想什么呢？”徐离迎着冬日阳光走了进来，微笑问道。
　　“窦妈妈你们出去。”顾莲挥退了闲杂人等，看向他，“我有件事要跟皇上说。”让他在旁边坐下了，张了张嘴，艰难说道：“前几天……，叶东海进宫来找过我。”
　　徐离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顾莲忙道：“你别恼，先听我说完。”
　　然而徐离并不是要生气，而是怕她提起此事，一想到她发愿的那句，“我愿意，以余生寿数和皇上共度时光，不求同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再想到自己做的那些疑神疑鬼的事，心里就是一阵发虚——
　　她坦荡，自己可坦荡不起来。
　　“娘娘。”灵犀在外面道：“宫门来人禀报，说是镇国夫人和沈六奶奶求见。”
　　顾莲闻言一怔，蹙眉道：“她俩怎么会走在一起？”有些不悦，“赶在这会儿。”朝外吩咐，“领她们进来，先到后院大殿的花厅歇着，我和皇上说完了话再来。”
　　还不知道徐离要怎么发脾气呢。
　　谁知徐离不但没有发脾气，反而忙道：“你还是先见她们吧，朕突然想起前面还有点儿事，晚上回来，咱们再慢慢细说。”
　　好似十万火急，居然脚不沾地的飞快走了。
　　留下顾莲一头雾水的不解，不是才来？有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居然连“叶东海”三个字都顾不上？皇帝行为怪异，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
　　不过皇帝既然走了，就没必要让邓恭的妻子和邓玉儿久等，让传了二人进来，朝着她们笑道：“你们俩怎么走到一块儿了？”
　　“给贵妃娘娘请安。”邓玉儿一副小意儿殷勤，“前几天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早就想进宫来看望贵妃娘娘，可是妾身没个身份，只好拉着镇国夫人一起作陪了。”
　　外命妇进宫，须得有一定品级的诰命夫人才行。
　　邓玉儿的爹虽然是个侯爷，但她嫁到沈家，丈夫沈溪没有任何官职，即便等到将来晋国公的爵位继承，也是轮不到幼子的。
　　所以不出意外，她这一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名头，大概就是“镇北侯之女”，和“襄嫔娘娘堂妹”，再响亮一点便是“贵妃娘娘远房堂妹”，至于“夫人”的称呼，一辈子没有都是可能的。
　　邓玉儿自己不方便随意进宫，又不想每次都腆着脸，介绍自己是什么“贵妃娘娘远房堂妹”，干脆就把镇国夫人抬在了前面。
　　原本沈家和邓恭家没什么交集，然而邓玉儿一贯的心思灵活，想着贵妃娘娘出自邓恭家，便找了借口上门结交。正好镇国夫人整天一个人闷在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遇上有意奉承的邓玉儿，真真是久旱逢甘霖一般，两人越说越投契，你来我往了几回就熟识了。
　　镇国夫人微笑谢道：“玉儿为人体贴周到、又细心，送了我和澜哥儿许多东西，样样周到细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邓玉儿笑道：“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镇国夫人忙道：“难得是你的心意，旁人哪里能够想得如此周全？”
　　顾莲心里一团烦躁，因为叶东海的事儿还没解释清楚，不知道徐离那边会如何，只是不好直接撵了人走。虽然自己是贵妃娘娘，但是这些外命妇也需要结交，更何况镇国夫人还是自己的“继母”，只得耐着性子听她们说笑。
　　心下盘算着，说几句闲话再找机会送客。
　　她在深宫呆了多年，不露神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心里乱糟糟的，却神态轻松的“扑哧”一笑，打趣道：“知道你们好得蜜里调油、情同姐妹，不用在我跟前显摆了。”
　　邓玉儿抿嘴一笑，“可不敢，论辈分还得叫镇国夫人一声婶婶呢。”
　　镇国夫人连连摆手，“又不是在外头见礼，别了，倒把我生生叫老了。”
　　顾莲闲闲的拨着茶，笑道：“你们再这样亲热个没完，我可要吃醋的，一生气，就让人把你们两个撵出去呢。”
　　邓玉儿之前的那些话，原本就是为了活跃气氛的，听到此，赶忙笑道：“听说皇上龙体大安了，想来这些日子娘娘担心操劳不少，妾身和婶婶……”顿了顿，“哎呀，说好要少叫婶婶的。”笑着改口道：“妾身和镇国夫人特意进宫探望娘娘。”
　　镇国夫人见她和贵妃娘娘十分亲近，说话随意，眼里不由浮起一抹羡慕。
　　可是自己是贵妃娘娘的继母，辈分在那里摆着，尽管年岁差不多，也不好十分放肆的调笑，只能跟着附和，“是啊，今儿瞧着娘娘气色还不错。”
　　“没事，歇了两天就缓过来了。”顾莲含笑道谢，“倒是有劳你们费心，还记得进宫来看我，少不得……”假作心疼的样子，“少不得今儿割一割肉，把我藏在梅花树下两坛老酒，让你们搬回去吧。”
　　镇国夫人抿嘴一笑。
　　邓玉儿还凑趣道：“光有好酒怎么够？娘娘就不赏点下酒菜，别的不说，炸花生或是小黄鱼什么的，总该再送两盘子吧。”
　　此言一出，不光顾莲和镇国夫人，就连周围服侍的宫人们也都笑了。
　　一时间，笑语晏晏气氛极好。
　　言谈之间，不免说到了邓玉儿的父亲邓猛，顾莲笑道：“镇北侯一路从幽州赶来护驾，千里奔袭、车马劳顿，十分辛苦，回去替本宫与他道一声谢。”
　　“还好。”邓玉儿替父亲自谦，“为皇上办事都是应该的。”又道：“再说父亲都回来好些天了，早歇过来了。”
　　“好些天？”顾莲手上的动作缓了缓，听出点不对劲儿的，强自按捺情绪，状若云淡风轻问道：“哦，镇北侯是哪一天回来的？”
　　邓玉儿以为她是随口找话说，况且不能不答，想了想，回道：“嗯……，那天好像是十九吧。”
　　十九？！邓猛十九那天就回来了？！
　　徐离十六号感染时疫病倒，邓猛从幽州领兵千里奔袭回京护驾，十天的路程，三天功夫就赶到了？这绝对不可能！
　　邓玉儿不会在这上头欺骗自己，那么就只能是……
　　顾莲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成拳——
　　徐离他在撒谎！
　　他一早就调遣了邓猛回京护驾，肯定还另外做了布置，以防京中不测！而他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他会感染时疫，提前知道以及徐策会叛乱，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
　　徐离他，——骗了徐策，还骗了自己！
　　难怪叶东海会奇怪的出现在内宫，还能平平安安出去！难怪过了这么些天，徐姝可能早就说了叶东海的事，徐离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难怪自己方才要跟他坦白，他却找借口溜走了！——
　　自己早就该怀疑了。
　　可是之前一直都在担心他的生死，忙着整顿乱局，为叶东海的事提心吊胆，之后有位徐离的康复欣欣自喜。
　　却不料……，被皇帝大人骗得团团转！
　　“娘娘。”邓玉儿见她脸色很不好看，担心道：“可是妾身说错了什么？”
　　“不、不是。”顾莲强忍心头的震惊和愤怒，便是有再多的情绪，也不方便对邓玉儿等人说出，只能皱眉掩饰，“不知怎地，方才突然觉得肚子有些疼，许是昨天为皇上庆贺的时候，酒喝多了吧。”
　　邓玉儿信以为真，慌道：“那、那要不要传太医？”
　　站在旁边的窦妈妈也当真了，跺脚道：“当然要！”赶忙出去吩咐传太医，又让宫人们开窗户透透气，亲手端了清水过来，连连抱怨，“早就说娘娘这些累坏了，让你早起多睡会儿不听，让你少喝点儿酒也不听……”
　　顾莲瞧着窦妈妈的嘴一张一合的，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徐离这个骗子！
　　他装病骗徐策谋反也罢了，瞒着自己也罢了，毕竟事情重大且机密，怕人走漏消息完全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还要把叶东海招进来？！
　　是他，一定是他！
　　除了他，没有人能让叶东海在宫中来去自如！
　　原来哪怕自己发誓同生共死，许愿折寿的心愿，为他呕心沥血的忙碌，为他担惊受怕的煎熬，——哪怕如此，他还是信不过自己！
　　回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种种辛苦煎熬，都成了一个笑话！
　　自己好似一个跳梁小丑一般，自以为很能干、很厉害、很辛苦，一面忙碌、一面伤心，还要应对皇太后和徐姝的责难，却不知……，根本就没有任何危险，一切都尽在皇帝的算计布局之中！
　　而自己，甚至还想着带着儿子们一起赴死！——
　　徐离这个混蛋！！
　　难怪叛军一灭，他的病就如有天神庇佑一般好转了！难怪最近几天鬼鬼祟祟的，说话都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亏得自己还以为他是病没好完，还担心他！照现在看来他的确是病没好完，而且还病得不轻！
　　顾莲气极，在心里把徐离骂得狗血淋头，脸色越发难看。
　　“娘娘？”窦妈妈担心的扶住了她，一叠声问道：“是不是难受的厉害？到底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到床上躺着？”
　　“还好。”顾莲十撑出一个笑容，看向邓玉儿和镇国夫人，“真是不巧，今儿怕是不能作陪了，你们先回去吧。”
　　镇国夫人神色担心，“娘娘，你不要紧吧？”
　　虽然她是自己的继女，但是邓家还要仰仗着她，自己没有丝毫盼她出事的心思，只希望她活的长长久久的，当皇后、做太后才好呢。
　　顾莲的心情实在是糟透了，没有精力寒暄，只道了一句，“回吧，本宫这会儿实在不太舒服。”吩咐灵犀，“送镇国夫人她们出去。”
　　“不用、不用。”邓玉儿赶忙站了起来，本来想留下服侍，但是人家都逐客了，再不走未免太没有眼色，扯了扯镇国夫人，“婶婶，我们自个儿出去就可以了。”
　　镇国夫人赶忙道：“是，妾身告退。”
　　大殿内很快安静下来。
　　顾莲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吩咐道：“不用让太医过来了。”
　　“娘娘……”
　　“我说不用！”顾莲忽地大发雷霆，将手上的一个茶盅摔得粉碎！闭上眼睛，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都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窦妈妈等人都是一头雾水。
　　但做贴身奴婢的自然会看眼色，贵妃娘娘这样子明显不是生病，而是生气，——谁也没有见过她气成这样，不敢违逆，全都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窦妈妈在外面仔细回想，方才两位外命妇说的每一句话，尽是家常闲篇，起初贵妃娘娘也和颜悦色的，并没有任何不对劲儿。
　　直到邓玉儿说起他父亲，那时候……，贵妃娘娘的脸色就有些不好了。
　　十九？邓猛是十九回来的，而皇帝病得时候……，好像是十六？前前后后不过三天时间，难道大军是从幽州飞回来的？！这太荒唐了！
　　窦妈妈细细一琢磨，很快便悟出顾莲为何如此震怒了。
　　“哎！”不由连连跺脚，抱怨道：“这都是什么事儿？”悄悄叫了灵犀，低声道：“你快去前面找到皇上，告诉皇上，贵妃娘娘听说邓猛十九回来，很是吃惊，失手摔坏了一个茶盅。”
　　合欢在旁边问道：“你们嘀咕什么呢？”
　　灵犀的性子原比她细密机变，已然回过味儿来，顾不上跟多加解释，只是朝窦妈妈连连点头，“妈妈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说。”
　　一转身，旋即飞快的去了。
　　******
　　徐离知道自己的谎言穿了帮，不由一阵苦笑。
　　他的性子，是不管什么困难，都断然没有退缩回避的，虽然这个……，是前所未有的特别困难了些，也还是要直接面对。
　　再说自己要是继续躲躲闪闪的，她肯定更恼了。
　　因而听完灵犀的回禀，当即便从金銮殿赶回玉粹宫，一路进了内殿，看见窦妈妈在门口悄悄打手势，低声道：“睡了。”
　　徐离的心从未有过如此忐忑，吸了口气，强作镇定走了进去。
　　顾莲穿了一身浅紫的千枝藤蔓袄儿，散了头发，青丝宛若海藻一般铺开，面朝里、背对外面侧卧着，一动不动的。
　　徐离在床边无声坐下了，讪讪喊了一声，“莲娘。”
　　顾莲像是睡着了，没回答。
　　徐离知道她是在装睡，不想理会自己，——才生了那么大的气，哪里睡得着？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知道了？嗯，在生朕的气呢？”
　　顾莲一声冷笑，“不敢。”——
　　这便是气得狠了。
　　徐离的神色更加尴尬不安，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原以为要被她甩开，意外的，顾莲却回过头来，笑盈盈问道：“皇上不是有十万火急的正事吗？怎地不忙了？”
　　徐离咳了咳，“不忙，不忙。”
　　“不忙就好。”顾莲笑得甜蜜蜜的，嘴里道：“正好我累了，皇上不忙就去陪麒麟他们玩儿，我自己歇一会儿。”
　　言毕，自顾自翻身睡去。
　　徐离知道她这是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好使，只得讪讪道：“那你先睡着，我去看看麒麟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出门找到三个儿子，心不在焉陪着玩了一会儿。
　　麒麟见父亲蔫蔫儿的，问道：“父皇你不舒服么？”
　　“没有。”徐离摇头，想了想，“是你们母妃不大舒服。”
　　麒麟忙道：“那我们去看望母妃。”一面招呼小豹子和小狼，“快点！你们跟我一起进去，陪母妃说说话儿。”
　　小狼先上了台阶，催促道：“二哥你快点！”
　　小豹子赶忙从木马上面跳了下来，“来了，来了。”
　　徐离跟着几个儿子一起，进了寝阁，打量着有孩子们在，顾莲总不好太甩脸子给自己看，因而笑眯眯进去道：“快起来，麒麟他们来看你了。”
　　顾莲头也不回，淡淡道：“我累了，想睡一会儿，都出去。”
　　麒麟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徐离朝他递了个眼色，低声道：“父皇办坏了一件事，叫母妃不高兴了，你们去劝劝她，让她别再生父皇的气了。”
　　麒麟赶忙喊道：“母妃……”
　　“不许说！”顾莲猛地回过头来，扫了三个儿子一圈儿，板着脸，指着徐离，一字一顿说道：“你们谁要敢帮着他说话，就是叛徒！”
　　小狼慌了，赶紧上前抱住了她，“母妃，我不做小叛徒。”
　　小豹子看了看父亲，再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母亲，犹豫了会儿，还是站在了母亲这一边，小小声道：“那个……，我也不做小叛徒的。”
　　麒麟则是一脸为难之色，看着父亲，“父皇你别怪我，我、我……，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
　　一比四，敌我比例悬殊十分明显。
　　徐离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确骗她骗得狠了点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哄回来的，更不是让孩子们哄哄就行的。
　　心下已经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因而耐心格外的好。
　　此刻不敢再继续歪缠，朝儿子们道：“你们出去，父皇有话跟母妃单独说。”
　　顾莲却只觉得他十分无聊，大男人一个，还是做皇帝的，拿着几个小孩子就来当挡箭牌，自己就不感到可笑吗？但是懒得跟他嘴对嘴吵架，等儿子们一走，继续背对外面躺了下去，一眼都不想多看。
　　“真不理我了？”徐离斜坐在旁边问道。
　　“没有。”顾莲自嘲道：“你是皇上，是我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不管生气与不生气，又能对你怎么样呢？我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做不出来，皇上你放心好了。”
　　她声音里透出无奈和疲倦，还有委屈，“就让我自己静一静，行吗？”
　　“对不起，莲娘。”徐离听她说得十分心酸，自己亦是难过，“你生气，打我、骂我都使得，只别这样，别这样……，说得好似不相干的人一般。”
　　顾莲冷笑道：“我只是在想，要是我当初吓破了胆，一时想不开，直接就带着孩子们抹了脖子，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她愤怒的转过身来，看着他，含泪怒道：“到那个时候，你又到哪里去买后悔药吃？！”
　　哪怕只是一个假设，仍旧让徐离脸上的血色褪去，惊慌道：“不……，不会的。”
　　“你怎知不会？！”顾莲想要大声的质问他，一句一句的质问他，又觉得无趣，问与不问结果还不是一样，厌倦道：“够了，此事以后不必提了。”——
　　不必提了。
　　我对你的担心，对你病重的种种害怕，对时局动荡的恐惧不安，对孩子活不下去的无边绝望，对你的母亲和妹妹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必再提了。
　　仿佛一扇窗，“啪嗒”一下猛地被关上！
　　“不。”徐离真的有些慌了，赶紧将她掰了过来，面对自己，“莲娘，你看着我！我的确是不该怀疑你，不该那样试探你。可是……，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心意，知道你心里只有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傻事。”
　　“我的心里只有你？”顾莲目光似箭凝视着他，轻声道：“或许吧。”她道：“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徐离不由呆住了。



☆、283大结局（十三）

　　徐离宁愿顾莲发脾气的,可是她不发。
　　那一句，“够了,此事以后不必提了。”她说不提，居然就真的再也不提,一如从前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徐离有点手足无措——
　　像是长了一个疮,她不治，也不划开，反而严严实实的捂了起来。
　　徐离心里明白，这样只会越捂越坏、越捂越烂，有心挑破，可是不管自己说什么,顾莲都是笑盈盈的相对，不置可否。
　　甚至问起她,“你说‘那都是以前的事’，当真么？”
　　顾莲只是微微一笑，“赌气说的玩笑话，皇上何必放在心上？”半真半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根本就不接招，反而道：“现如今皇上你没事了，大家都好好的，别去胡思乱想了。”
　　徐离没了法子，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面对。
　　这天散了朝，被寇空烈追到了上书房，说是有要事单独回禀，等高勤等人出去，方才忿忿说道：“前段日子皇上没有上朝，将朝政大事托付我们几个臣子商议，由皇太后坐镇听审，但是臣觉得，屏风后面只怕还有别人！”
　　徐离缓缓抬起眉毛，不悦问道：“这就是你说的要紧事？”
　　“不要紧吗？”寇空烈瞪大了眼睛，分辨道：“皇太后乃皇上生母，因为皇上身体不适之际，主持大局还说的过去，别人……”他愤愤不满，妇人献媚邀宠没什么，掺和前朝政事怎么可以？岂不乱了套？十分不满，“别人当然不行！”
　　“哦？”徐离脸色阴霾，“你口中的别人又是谁？”
　　寇空烈觉得自己说得够明白了，皇帝怎地还问，莫非没有猜出来不成？他的性子直来直去，兼急躁，当即挑明，“就是贵妃娘娘！”
　　“你看见了？你怎么知道是她？”徐离一连串问道。
　　寇空烈觉得皇帝太过护着顾氏，后宫宠宠也罢了，怎地到前朝政事上，也这般由得她胡乱掺和？快人快语道：“当时乐宁长公主感染时疫，其他几位嫔妃也病着，襄嫔娘娘应该没那个胆子。”他问：“除了贵妃娘娘，还能有谁？”
　　徐离看了他一眼，淡淡反问：“即便是她，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寇空烈不由一怔，急急道：“她不过是一介嫔妃而已，怎么能干涉前朝政事呢？这于礼不合！”
　　“一介嫔妃而已？！”徐离忍无可忍，豁然站了起来，重重道：“朕即刻立她为中宫皇后，从今往后她就是天下之母！”
　　“这……”
　　徐离恼道：“这些日子，是贵妃在宫中主持大局，照顾朕、侍奉太后，后宫里头的嫔妃、公主、皇子，哪一个不仰仗她？若没有了她早就乱套了！况且她为朕生下了两个皇子，难道还做不得皇后？！”
　　“不是，臣不是说她不能做皇后。”寇空烈倒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仍在分辨，“但是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一样是妇人之身，同样不能干涉朝堂政事。”他觉得皇帝有些糊涂了，劝道：“皇上，你可不能把前朝后宫混为一谈，宠幸妇人过了头啊。”
　　“朕乐意！”徐离勃然大怒，喝道：“给朕滚出去！”
　　寇空烈从未见过皇帝如此恼怒，他虽性子耿直，也不傻，只得气闷的退了出去，“那臣先告退了。”
　　自己只是提醒皇上，别乾坤颠倒、阴阳混淆，怎地惹出怎么一通火气？！
　　一脸垂头丧气的飞快走掉了。
　　高勤在门外立着，朝寇空烈看了一眼，不由摇了摇头，——这可真是一个倒霉的，专赶着这会儿，可让皇帝把一腔邪火都给撒出来了。
　　进了门，低着脑袋喊了一声，“皇上。”见他自己动手研墨，赶忙上前帮忙，一面小小声道：“皇上这是要批折子呢？等奴才去抱过来。”
　　“不是。”徐离手上玉管狼毫空悬，抬头问道：“朕若这个时候起草立后诏书，你说她会不会觉得，嗯……，觉得朕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高勤的眼珠子快掉到地上了——
　　立后啊！这可是册立中宫皇后啊！
　　这天底下的女人，特别是后宫的那些嫔妃娘娘们，多少人眼馋那个位置，甚至一辈子机关算尽、手段百出，连个边儿都摸不着。可是到了贵妃娘娘这儿，皇帝反倒还担心给的时候不对，怕惹得她不高兴了。
　　“这个……”高勤实在有些无语，为难道：“奴才不懂得。”
　　徐离本来也没打算真问出答案，其实就是自言自语，早偏过头出神去了，自己琢磨了半日，最终还是飞快拟了一道册后草诏。
　　甜枣总归是甜的。
　　有么，总比没有好吧？
　　又想着，直接让人声势隆重的去宣诏，未免太过严肃正经，好似自己拿皇权在她面前显摆，好意反倒变成以势压人。因而袖了亲笔诏书，去了玉粹宫，打算一面拿给顾莲先看看，一面说点好话。
　　她又不是那种别扭的性子，总能回转一些。
　　“皇上来了。”顾莲闻声抬头，继而又将视线落回花绷子上面，上面绣了一簇翠绿的竹子，——她在绣功上面不算特别出挑，胜在本身有绘画的底子，打得样子总比别人新巧一些，那簇竹子迎着清风摇曳不定，栩栩如生。
　　“真漂亮。”徐离没话找话。
　　顾莲头也不抬，淡淡道：“皇上前面不忙了。”
　　“不忙。”徐离搂了她的腰肢，若她扭来扭去不情愿的话，底下还好继续，偏她纹丝不动的，仍凭自己搂着，只能干巴巴道：“累不累？你歇一会儿吧。”
　　顾莲便把花绷子和针线放下，一起丢进竹筐里面。
　　“有事吗？”她问。
　　这些天来，每当她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时，徐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方才的期望不免降低了几分。可也没有别的招儿了，犹豫了下，还是从袖子里拿出诏书，“你看看，若是有什么言辞不妥当的，回头朕好修改，然后再让人过来颁诏。”
　　顾莲随手打开册后诏书，草草看了一眼，“挺好的。”
　　原本应该特别欢喜的，现如今……，生生被皇帝弄得打了个大折扣！只是他终究不负诺言，再抬头看去，他又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如此大礼总归是难得的，太过冷脸的话说不出来。
　　可惜情景和从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了。
　　“多谢皇上。”想要再多说几句柔和的话，也是没有。
　　徐离亦觉得有点没意思，原本大喜的事，弄得现在这样真是没劲儿，可是怨不得别人，要怨只能怨自己把事情给办坏了。
　　他“嗯”了一声，同样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静默着，过了片刻，徐离终于有些忍受不了，松开了环住她腰肢的双手，满心失落道：“莲娘，你真的就再也……”
　　“皇上。”顾莲打断他道：“这道诏书还是暂时先别发。”
　　“怎么了？”徐离微微抱怨，“你生气也罢了，还要在这上头跟朕别扭不成？”
　　“皇上你错了。”这句话，顾莲已经忍了好多天了，可是后面的那些，有关对皇帝试探和怀疑的愤怒，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静静看着他，改口道：“我不会跟皇后之位过不去的，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只是担心……”往偏殿那边看了一眼，“一旦我先册封为中宫皇后，小豹子就成了嫡长子，那麒麟要怎么办？”
　　徐离闻言一怔，这些天一直顾着怎样哄好他，倒是忘了这个茬儿，的确是一个要紧的问题，“是朕疏忽了。”
　　“所以。”顾莲接着道：“我仔细想过了，先将麒麟认在薛皇后的名下，并且在我册封皇后之前，先立麒麟为太子。嫡长子为储君，我为继后，这样顺序安顿好了，以后方才没有后顾之忧。”
　　这样的安排，即便是徐离也无可挑剔。
　　只是看着她一脸理智冷静，没有丝毫情绪，心里不由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静了静方道：“嗯，你想得很周全。”
　　******
　　皇长子麒麟先是认在薛皇后名下，继而立为太子！——
　　两道消息轰动整个京城！
　　朝堂上面臣子们的议论纷纷，街头巷尾的百姓们茶余饭后热谈不休，一时间，成了京城里最最劲爆的话题！
　　有人猜测，宫女出身的贞嫔一定是个绝色天仙。
　　不然的话，刚刚生完皇子就死了，怎么能还被追封为贞嫔？而且死了这么多年，皇帝还念着旧情，居然不管生下孪生子的贵妃娘娘，册了贞嫔之子为太子！
　　也有想得深一些的，认为这是贵妃娘娘在故意挣贤惠之名。
　　反正贞嫔早就死了，夏家更是闻所未闻估摸早没后人，便是有也不济事。那皇长子一直养在贵妃娘娘身边，自然亲近于她，将来做了皇帝只有孝顺她、听命她的，平白拣了一个儿子不说，还把贤惠大度的美名给捞着了。
　　甚至说不定，贵妃娘娘先把美名挣了，把皇上哄得高兴了，回头被册为皇后，再找机会废了太子也有可能，真是好处多多呢。
　　而知道内情的，诸如沈公瑾、寇空烈等人只能一声苦笑——
　　里子面子都是她的了。
　　自己的亲儿子做了太子不说，还白白得个贤惠美名，回头皇后一封，这全天下女人就数她最尊贵、最得势，除了皇帝和皇太后，就算是乐宁长公主这样的身份，也是要看她脸色过日子的。
　　“你还不去吗？”皇太后亦是对这一点忧心忡忡，劝女儿道：“没想到皇帝已经那等糊涂，居然自个儿招了叶东海进宫，倒是咱们误会了她，冤屈了她。”有些心力憔悴长长一叹，“我是什么都不想管了，但你呢？往后还有长长的一辈子啊。”
　　徐姝想起那天去找哥哥，义愤填膺说去叶东海的事，结果哥哥一句，“是朕让叶东海进宫的，不怪她，你也别和她过不去。”，把她摘得干干净净。
　　此刻想起，仍然忍不住一阵胸气短——
　　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皇太后摇了摇头，“皇帝啊，真是已经疯魔了。”
　　对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苦涩一笑，“都已经病成那样了，居然还去计较一个妇人的心思，谁又想得到呢？”继而再问女儿，“你现在不去与她道歉，难道要等到她做了皇后再去吗？”
　　说得徐姝心里烦躁无比，只觉人人都以顾莲为尊，不由恼道：“她是祖宗呢！”
　　皇太后气得噎住，“怎地生的都是这样一些冤孽？！”
　　自己生了三儿两女，大儿子死了，二儿子残了，结果还谋反、再被赐死，小儿子眼里只有他那个心上人，大女儿更是年纪轻轻枉死，剩下这么一个小女儿，偏生又是横竖不听、油盐不进的性子，非得更人拧着来。
　　和顾氏拧着，自个儿的亲事也拧着，真是、真是……
　　“母后？”徐姝半晌没有听见动静，发觉不对劲，再回头，发觉母亲气得脸色青紫青紫的，不由尖声惊叫，“母后！快、快来人啊！”
　　懿慈宫顿时乱作一团。
　　没过多会儿，顾莲闻讯赶了过来。
　　刚到寝阁外间，就见徐姝独自坐在一角垂泪，以为是皇太后病重，不由惊道：“可是母后不妥当？！”
　　“不是。”徐姝眼泪直掉，愧疚道：“都怨我，不该跟母后怄气的。”
　　顾莲松了一口气，“母后没事就好。”劝她，“想是你和母后拌了几句嘴吧？至亲骨肉偶尔有几句口角，也不算什么，等会儿母后精神好一些，你赔个罪便是了。”
　　徐姝见她神色温柔、语气殷殷，再想起自己的那些疑心，愧疚暂时压倒了面子，小声哽咽道：“我、我……，总是惹人生气。”
　　“说什么呢。”顾莲拍了拍她的手，先到寝阁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见太后正在静静的睡着，方才折了回来。在她旁边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开口道：“上次我和你大声争辩了几句，也是因为情势着急，没功夫细说，口气重了一些你别放在心上。”
　　徐姝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原本她一直担心顾莲占了理儿，要趾高气昂来羞辱自己，如今见她反倒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不由越听越是悔不当初。
　　而且误会顾莲的事早就后悔了。
　　只不过想起她厉声质问自己，揭破自己的心事，再后来又被皇帝哥哥训斥了一通，面上子有些下不来。
　　她这辈子，除了在济南那段时间低过头，再没有做小伏低的时候了。
　　要说跟顾莲闹得这么僵，都是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疑心所起，故而一边心里觉得愧疚，一边又不知道该怎么放低身段儿。两下僵持着，所以才会心情异常烦躁，以至于跟母亲发脾气，气得皇太后病倒。
　　可天生就是这么一个脾气，改不了了。
　　此刻听顾莲说得这般温柔体贴，不由越听越愧疚，终于端不住了。
　　“姐姐……”这一句喊出口，便伏在她的肩头哽咽难言。
　　顾莲长长的叹了口气，“你还喊我一声姐姐，我就当你是妹妹，姐妹之间有什么揭不过去的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在徐家对我示警别喝毒茶，你在我身份不明的时候倾力维护，你在嫔妃们面前替我出头，这些我都忘不了。”
　　徐姝闻言哭得更加伤心了。
　　顾莲接着道：“而我当初在逃亡路上救了你，在你伤心的时候陪伴你，在你对我忌惮重重的时候等着你，等你有一天会看清楚我的真心。”微微笑了，“和我一样，这些你都装在心里忘不了。”
　　她问，“我说得对吗？”
　　徐姝只是哭，只是哭，哭得哽咽难言。
　　顾莲轻轻声道：“我不怪你。”声音温柔的好似一片云彩，“我们都希望，朋友永远情比金坚不会改变，所以才会担心，才会对未知的改变害怕和抗拒。”将彼此的小手指轻轻勾起，“姝儿……，我不会变的，你也不会。”
　　徐姝泪眼朦胧抬起头，看着她，发觉除了紧紧的勾住手指，竟无一句话可说。
　　顾莲冲她笑了笑，喊人道：“打盆清水放在门口。”
　　等徐离过来的时候，发觉妹妹的眼睛亮亮的，像水洗过似的，正和顾莲两个坐在一起低声说话，神态十分亲密的样子。
　　哪怕徐离是一个粗条神经的大男人，也看得出，妹妹对顾莲和前段不同了，仿似又回到了最初的亲密无间。依照妹妹的那幅拧脾气，断然不肯先低头的，必定是心上人做伏低去哄她，两人已经消了嫌隙。
　　也对，但凡她想用心对待别人的时候，总是叫人不能抗拒。
　　只可惜，她现在完全不想对自己用心思。
　　“皇上来了。”顾莲先发现了皇帝，打招呼道：“母后没事，现下正在睡着。”并不提徐姝和皇太后拌嘴的事，只道：“不如等母后醒了再进去。”
　　“好。”徐离记挂着母亲，暂时将自己的心思压在一边。
　　******
　　皇太后这一次虽然没有什么大病，但是到底年纪大了，加上才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直养了小半个月，方才瞧着精神头儿好一些。
　　这半个月，皇宫里忙碌的一片人仰马翻。
　　顾莲身为六宫嫔妃之首，自然不能偷懒，衣不解带的亲自忙着服侍了半个月，累得没有个喘气儿的机会不说，就连立后的事都被耽搁了。
　　算算日子，再过半个来月就是年根儿大节，各种琐事繁忙，不方便在这个时候举办封后大典，一拖再拖，只能等明年再请钦天监挑黄道吉日了。
　　徐离与她说道：“等开了春，暖和了，热热闹闹的办得隆重一些。”
　　论心情，顾莲真的有几分意兴阑珊。
　　但册立皇后不仅关系到自己的将来，更关系到儿子们未来的人生道路，万一再过十几年，甚至几年，徐离有了什么新欢、什么佳人，自己好歹也是中宫皇后啊。
　　什么感情，自己从来就不相信——
　　如今更是被他折腾够了。
　　“好。”顾莲微笑应道。
　　徐离看着她如今这一副温柔平静的样子，什么事都惹不起波澜，再也不会跟自己软语娇嗔、生气别扭，仿佛一下子疏远的只剩“举案齐眉”，——每当想到此处，心里就是一阵浓浓的不是滋味儿。
　　可是也不敢把她逼急了。
　　要人回心转意，可不是威胁恐吓能行的，或许再从头捂她整整六年，甚至更久，才有可能回到以前的如胶似漆。
　　或许吧，徐离心里有一点不安，有一点点不确定。
　　“娘娘。”灵犀在门口喊话，怯声道：“能不能出来一下？”
　　顾莲现在根本就不想和徐离独处，对他说了一句，“臣妾去去就来。”当即起身，跟着灵犀一路到了后面院子，疑惑道：“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灵犀指了指院子的一角，“那边，太子他……”
　　顾莲抬头看了过去，麒麟正蹲在墙根儿，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乳娘等人隔开几步站着不敢靠近，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灵犀摇了摇头，“也不听人劝，也不让人靠近他。”
　　顾莲走了过去，挥手让乳娘和宫人们都退下，上前喊了一声，“麒麟。”弯腰将手搭在他的肩头，柔声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母妃！”麒麟忽地转身扑了过来，因为突然，弄得母亲倒退两步才稳住脚，只顾紧紧抱住了，大哭道：“母妃……，你别不要我。”
　　顾莲满目惊讶，将他搂到旁边的石凳上自己坐下，不解问道：“这是谁说的？母妃怎么会不要你呢？”
　　麒麟伏在母亲怀里大哭，抽抽搭搭的，“母妃你不要我了，让我做、做什么薛皇后的儿子……”越哭越是伤心，越哭越是惊惶，抬头泪眼朦胧喊道：“我不要，我不要做别人的儿子！”泣不成声央求，“母妃，我只要做你的儿子。”
　　顾莲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儿子，心肝都要被揉碎了。
　　“没有。”她忍着满心难受，轻声道：“麒麟，母妃没有不要你。”
　　“我不信。”麒麟连连摇头，泪水在小脸横流，眼里是一抹清亮的敏感光芒，口齿清晰说道：“因为我不是母妃生的，所以母妃把我送给薛皇后，不要我了！小豹子和小狼就没有，你要他们，不要麒麟了！”
　　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止不住的泪流。
　　顾莲看着从小骄傲聪明、跋扈飞扬的儿子，看着眼前受伤委屈的儿子，心就像是被棉花塞住了一样，只觉难以呼吸——
　　撒了一个谎言，过后就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
　　自己要怎么说明什么是太子？什么是储君？什么是未来的皇帝？什么是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只觉伤心难言，只觉好像一切都错了。
　　她搂着儿子，默默无声的流着眼泪。
　　到底要怎么解释呢？说之前的是谎言，只是为了掩饰另外一个谎言？还不到六岁的儿子如何分辨真假？如何相信前后反复的说辞？
　　从麒麟开始记事起，一直陪着他的，就是眼前的小邓母妃，而公开的，他又不可能是邓峨眉之子，只能是宫女夏氏所生。
　　要如何解释，夏氏就是护国长公主，就是邓峨眉，就是自己？！
　　这一切，都是因为徐离强抢臣妻而起。
　　是他，是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是他抹去了自己的身份，害得自己和亲生儿子不能相认！他用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哄得自己把心交给了他，哄得自己斩断前尘，一心一意为他打算！
　　到头来，他却还是信不过自己。
　　顾莲心里生出无限怨怼！
　　“麒麟……”她轻轻摩挲着小小的儿子，什么谎言都不想再编了，凝望着他，声音温柔似水，“你是我的儿子，是母妃的亲生儿子……”
　　下一瞬，毫无预兆的一头栽倒在地！



☆、284大结局（十四）

　　“母妃！”麒麟年幼身体单薄，原本是被母亲搂在怀里的,顾莲猛地一倒,拉扯的他一起滚在地上，顾不上疼,努力挣扎喊道：“来人！快来人啊！”
　　灵犀一直在连廊上远远的看着，不等麒麟喊话,就已经往这边跑了，等上前想要去搀扶顾莲时,却发现地上有一小团血迹！不由吓了一跳。
　　慌忙低头细看,只见贵妃娘娘的额角磕破,鲜血溢出，染红了眉毛和眼睑，衬着雪白皮肤、乌黑头发，颇为触目惊心！
　　麒麟在旁边惊慌大哭，“母妃磕坏了，磕坏了……”
　　灵犀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镇定些许，朝着麒麟急急道：“太子殿下，你在这里站着别动，奴婢这就过去叫人来！”偏偏方才为了让他们母子说话，将人都撵走了，慌忙脚不沾地往回跑，喊人过来帮忙。
　　徐离第一时间飞奔赶了过来！
　　顾莲一袭粉色的绣花袄儿，下着十六幅挑线贡缎湘水裙，软软倒在地上，好似一支被人折断的春日桃花，离枝坠落在地。
　　麒麟跪在母亲身边，搂着她，哭得泪流满面。
　　徐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大脑一片空白冲到了院子里，第一反应便是去探顾莲的鼻息，还好、还好……，人是暖的，气息也还在，三魂七魄方才慢慢归位，不由朝麒麟斥责了一句，“你这个混小子！瞎哭什么？！”
　　“呜呜呜……”麒麟仍是不停地哭，“呜……，母妃磕坏了。”
　　徐离先仔细的检查了一番，见只是磕破了额头，别的还好，方才稍稍放心，旋即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顾莲的那点体重，对于自幼习武的他来说，几乎可以不计，大步流星的抱人回了屋，轻轻放在床上。
　　“太医呢？！”
　　“已经传了。”窦妈妈赶忙回道：“马上就到。”
　　麒麟哭哭啼啼的跑了进来，甩开要拉他去收拾洗脸的宫人，扑在母亲身边，满面愧疚面哭道：“都是麒麟不好，母妃……，你快醒来，麒麟再也不问了。”
　　徐离正在疑惑顾莲为什么会晕倒，当即挥退宫人，问道：“你问什么了？”
　　麒麟哭道：“我问母妃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把我送给薛皇后，母妃很难过，她就一直哭，一直哭……”抽抽搭搭，抹泪道：“母妃说她没有不要麒麟，说是我是她的亲生儿子，然后就摔倒了，就……、就磕坏了。”
　　徐离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回头看了看顾莲，心里真不是一个滋味儿，——若不是自己抹灭了她的身份，又何至于……，会和亲生儿子不能相认？
　　之前疑神疑鬼做的那些事，不仅叫她灰心，而且中间还出了一点岔子，意外的惹得母亲和妹妹怀疑于她，弄得她忙里忙外、里外煎熬，加上又服侍了母亲下半个月，只怕早就是心力憔悴了。
　　那堪再听得儿子哭着不能相认？所以才会……
　　窦妈妈递了湿帕子过来，徐离接了，展开替顾莲将脸上血迹擦净，看着那张净白如玉的脸庞，红红的眼圈儿，泪盈于睫，不由愧疚得有些不敢直视。
　　等着太医过来诊了脉，说是没有大碍，一颗心才落下去了些。
　　没过多会儿，皇太后和徐姝闻讯赶来。
　　皇太后近些时日不大愿意见人，但是之前自己病倒，顾莲在床边端茶倒水半个月的侍疾，不过来看看实在说不过去。
　　进门问道：“怎么摔着了？”
　　“出去说吧。”徐离领着母亲和妹妹去了侧屋，解释道：“大概是前段太忙，她熬得有些过了头，气血不足，坐在石凳子上自己晕倒了。”
　　皇太后看了儿子一眼，埋怨道：“本来就够忙乱的，你还……”那一档子破事儿实在不想提，只道：“你们都可劲儿折腾吧！到时候，不痛快的也不知道是谁。”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徐离和徐姝兄妹俩。
　　徐姝讪讪的，陪了一会儿，见顾莲始终都没有醒过来，方道：“母后的精神也不太好，我们先回去了，明儿早上再过来看她。”
　　徐离送了母亲和妹妹出去，摒退了人，自己一个人静静坐在床边陪伴。
　　哪知道守到半夜，顾莲还是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因为磕着头，晕一下子不要紧，甚至……，多休息一会儿也使得，但若是真的长时间昏迷可就不行了！
　　徐离反反复复回想了一下。
　　据灵犀说，当时她坐在凳子上搂着麒麟，往旁边倒下，并没有磕在石桌上，而是直接倒在地上，而且看伤口也不是太重，……怎么会昏迷不醒？
　　徐离上前摸了摸，轻声道：“莲娘，别跟朕怄气了。”
　　顾莲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呼吸平缓均匀。
　　徐离有些慌了。
　　他深知顾莲的性子，不是那种在要紧事上拧小性子的，而且她还在生自己的气，断没有心情假装昏迷来吓唬自己，那她……
　　又是担心，又是急怒，想要抓了太医们来大发雷霆，又怕吓着了她。
　　出去召了太医，气极道：“不是说没事吗？怎地现在还不醒来？！”脸色寒若□，咬牙切齿道：“她若是有一个什么好歹，朕将你们挫骨扬灰！”
　　吓坏了一屋子的太医。
　　但是也无用，一个个挨次进去请重新切脉，商议了半天，依旧没个眉目，最后推了院首站出来，战战兢兢回道：“贵妃娘娘脉象虚浮、肝气郁结，想来是……，是近段时间太过操劳，且心中烦忧所致。”干巴巴的咽了咽唾沫，“至于昏迷不醒，可能、可能是一时淤血阻塞，所以……”
　　“想来是？可能是？”徐离伸手抓了离得最近的院首，将他揪了起来，“朕养着你们这群饭桶，就是为了听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奋力一甩，将那太医直接扔到了门口。
　　他气得发抖，更多的心里怕得发抖！不怕天、不怕地，不畏沙场征战，不惧刀光剑影，此一生的软肋和心病，……唯她而已。
　　难道……，难道是她的寿数本来就不多，一而再、再而三的折寿祈愿，全部都应验了不成？！
　　从前她祈愿以阳寿为自己挡血光之灾，结果流矢射中自己，却被抓住，最终命悬一线活了下来；而后她为孩子们祈福，以她的寿数为祭，情愿折寿一半，庇佑孩子们平平安安；还有就在不久前，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居然祈愿余生寿数和自己共度，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徐离心头一跳。
　　不对！如果真的誓言应验的话，既是同年同月同日死，那为何自己还好好的？所以她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徐离不信鬼神，此刻却情愿那些神佛都是真的。
　　他恍恍惚惚的撇下了太医们，回到寝阁，坐在床边握住了顾莲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莲娘你不会有事的。”声音笃定，“朕贵为人间帝王，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愿意挡在你的前面，愿以天子之寿佑你平安。”
　　低头吻了吻她，“如你誓言。”
　　******
　　仿佛做了一个遥远悠长的迷梦。
　　顾莲缓缓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视线渐渐清晰，最终落在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徐离身上，轻声叹道：“原来我还没有死呢。”
　　“不要胡说。”徐离像是被人摘走了心尖尖，打断她，“太医已经来过，说你只是一时气血上涌迷了心窍，养一养就好了。”
　　顾莲表情冷淡，“但愿吧。”
　　徐离看着她微笑，目光柔和，“你睡了一天一夜，饿了吧？我让人去给你准备一点清淡小粥，稍微添一添胃。”
　　顾莲恹恹道：“不想吃。”
　　“要不要喝点水？”
　　“不喝。”
　　“那先歇一会儿。”徐离只是顺着她说话，伸手抓了一个软枕，扶着她稍稍坐了起来垫上，说道：“换个姿势，不让躺就了腰酸背痛的。”又道：“先不吃东西也行，只要你醒过来没事就好。”
　　“好？”顾莲转眸看向他，冷笑道：“谁知道好不好的了？”不等徐离劝阻，又面色冷静说道：“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
　　“什么求不求的。”徐离忙道：“什么事？你说。”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趁着我还没死，把册后诏书给正式宣布了吧。”自嘲一笑，“万一哪天被气死了，好歹儿子们也是皇后娘娘所生。”
　　“莲娘！”徐离脸色大变，喝道：“朕不许你这样胡说！”
　　“不让说也说了。”顾莲冷冷一笑，目光微愠，“你只说诏书给不给吧！”说着要挣扎着起来，却一时体虚头晕，复又软软的栽倒在床上，喘气道：“看来……，看来是活不长了。”
　　“莲娘……”徐离拿她没有办法，连连哄道：“好好好，你躺着，朕这就叫高勤把诏书送去礼部，拟个章程，今天……，不，等会儿就正式颁诏！”放柔了声音，“你别折腾自己了，好好躺下。”
　　回头朝着门外的高勤喝斥，“还不快去？！”
　　高勤飞快的跑出了内殿、前殿、出了玉粹宫，直奔金銮殿去取早已经写好的册后草书，亲自交到了礼部，急急道：“一定要快，皇上和贵妃娘娘……，哦不，皇上和皇后娘娘正在等着呢。”
　　偏偏今儿值班的是一个书呆子，慢吞吞道：“还没有让钦天监挑吉日呢。”
　　“哎哟，我的大爷！”高勤急得直跺脚，“什么吉日？皇上说是今儿，那今儿就是黄道吉日！你再拖拖拉拉的，回头挨一顿板子事小，脑袋掉了，可就装不回去了。”
　　吓得那人脸都白了，慌忙双手捧了册后草诏，屁滚尿流跑了进去。
　　高勤这才腾出空来抹了一把冷汗——
　　不由啼笑皆非。
　　册后诏书啊，未来的皇后娘娘想要就要，那气势……，她想三更要，皇帝就不敢拖到五更给，连一句多话都不敢说。
　　看来这后宫，从今往后怕是要“易主”了。
　　******
　　“镇国公邓恭之女，钟祥世族，毓秀名门，嗯……”顾莲拿着明黄色的册后诏书细看，一面含笑念道：“温懿恭淑，柔明毓德……，我还有这么多好品质呢？但却总是叫人信不过，可惜了。”
　　有些厌倦，将诏书随手扔在了一旁。
　　窦妈妈在旁边陪笑，劝道：“皇后娘娘，太医说你最近劳累过度、肝气郁结，需要好生调理一阵子，不可轻易动气的。”又道：“等回头养好了身子，开春暖和，正好举办封后大典呢。”
　　“知道了。”顾莲偏过头去，视线正好看到那一行“皇后之尊，与朕同体”，不由蹙眉，指了指诏书，“拿下去收起来吧。”
　　同体？既然同体，心有疑惑为什么不来问自己？——
　　说到底还是信不过。
　　试想那天自己和叶东海说的话，要是答错一句，后果又会是如何？！哪怕偏了一丝一毫，只怕今天已经是另外一个结局了吧。
　　宫闱里面的每一步，都是这般如履薄冰、胆颤心惊！
　　而这全天下人都是可笑的跳梁小丑，只有皇帝一个人算无遗策！他算计徐策，算计叶东海，算计大臣们，算计自己，——甚至还能在册后诏书里面，将自己维护“乱局”的功劳夸大一通，作为立后的一项资本。
　　乱局？从头到尾哪里真的乱过？——
　　真是可笑！
　　对他，不是不恨的。
　　然而感情不是自来水开关，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已经聚集成涓涓细流的感情，要如何才能戛然而止？更不用说，自己这辈子都和皇帝不能分离，往后日夜面对，真不知道……，彼此该要如何相处了。
　　“感觉好些没有？”徐离才去了懿慈宫那边说话，进门问道。
　　顾莲原本想要再说几句负气的话，又觉得无聊。
　　因而淡淡回道：“挺好的。”
　　“朕陪你出去散散心吧？”徐离笑道。
　　顾莲皱眉，“大冷的天，不想动。”
　　“不是在皇宫里面闲逛。”徐离眼里带了一丝丝兴奋，在床边坐下，“是去外头！去宫外散散心，好不好？”
　　顾莲不知道他玩得是哪一出，懒洋洋的，不是太情愿答应。
　　徐离却道：“我都跟麒麟他们说好了。”——
　　又拿孩子做筏子！
　　顾莲斜眼看着他，烦躁道：“你别这样。”
　　“莲娘。”徐离放柔了声音，靠近了一些，“你听我一次，我都全部安排好了，不会让你失望的，到时候去了你就知道了。”
　　皇帝一味的做小伏低，顾莲虽不愿，也不便生硬拒绝，——心下更是疑惑，宫外头有什么不会让自己失望的？故弄玄虚罢了。
　　“答应了？”徐离抢先下了结论，朝门外喊道：“快进来！你们母后答应一起出去玩儿了。”
　　麒麟三兄弟一窝蜂跑了进来，欢天喜地的。
　　他们几个出生在宫闱，成长在宫闱，宫外的世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美丽的诱惑无疑是巨大的，叫小孩子们不能抗拒。
　　顾莲看着兴奋乱蹦的儿子们，看着那一张张可爱的小脸，只能做出让步，罢了，就当是让他们几个高兴一回好了。
　　特别是麒麟，才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玩儿咯！”小豹子最是兴奋了，乐得一直在屋子里面蹿来蹿去的，两只手臂，做成翅膀的模样展开，围着桌子绕着圈儿，嘴里嚷道：“出去玩儿咯，我们要到外面去玩儿咯！”
　　小狼在旁边笑话他，“出去了，二哥你也飞不起来呀。”
　　徐离喊道：“你老实一点儿。”
　　“对。”小狼恐吓哥哥，“你不听话，父皇和母后就不带你去啦。”
　　小豹子慌了，赶忙停了下来，表情怯怯的说道：“父皇、母后，我很听话的。”瞪了弟弟一眼，“不许说我的坏话！”
　　顾莲只觉得吵得脑仁疼，开口道：“你们先出去玩儿吧。”
　　“走吧，太医让你们母后静养呢。”徐离站了起来，冲着顾莲笑道：“我领他们几个出去玩儿，你好生歇着。”
　　麒麟却不肯走，“我陪母后呆一会儿。”连连保证，“我不吵的。”
　　“过来。”顾莲心疼他，伸手揽了他在床边坐下。
　　徐离看着他们母子俩亲近的样子，忍不住有一点嫉妒，——儿子撒个娇，就惹得她心疼的不行，自己费尽千般心机讨好于她，还不知道结果呢。
　　继而在心底自嘲一笑，这想的都是些什么？真是幼稚！
　　麒麟在旁边坐着，等着父亲和弟弟们出去了，方才犹犹豫豫问道：“母后，那天你说的话是真的吗？”见母亲看向自己，赶忙补道：“你说，我是你的儿子，是你的亲生儿子。”眼睛一闪一闪的，有些不安，“是真的吗？”
　　“麒麟……”
　　“母后！”麒麟鼻子一酸，打断她，“要是假的，就不要告诉我了。”
　　“真的。”顾莲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温柔的道：“真的，母后不骗你。”捧了他的小脸看着自己，认认真真，“麒麟是母后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麒麟目光闪烁不定，两个矛盾的念头在心里不停碰撞，逻辑上不通，但是他却更愿意相信后者。为了更确定一些，犹豫了下，问道：“那……，为什么以前母后会说我是夏宫女的儿子？”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忽地慌了，忍不住又“啪嗒”掉泪，“还要把给认作……，认作薛皇后的儿子。”
　　“别哭。”顾莲亲了亲他，柔声道：“有事情太复杂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记得自己是母后亲生的，就够了。”
　　麒麟声音酸酸的，“母后，你不许撒谎骗我。”
　　“母后不骗你。”顾莲简单解释了一下，“因为母后有一个秘密，暂时不能说，只能让麒麟先做夏宫女的儿子，认在薛皇后的名下。”微微一笑，“所以麒麟要替母后保守这个秘密，一直到……”她想了想，“到将来麒麟长大了，再告诉你。”
　　这个解释，让麒麟觉得可信度高了许多。
　　他问，“那我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顾莲摩挲着儿子的头，在他稚嫩的肩膀上拍了拍，“很快的。”琢磨了下，给了儿子一个具体的目标，“等麒麟长得比母后还高的时候，就算长大了。”
　　麒麟的眼睛顿时变得亮亮的，像星星一样，“那我要快快长大！”
　　顾莲心头一酸，“好。”
　　******
　　皇帝带着皇后和三位皇子出门郊游，哪怕精简再精简，微服再微服，甚至不算上那些化装成各种行商队伍的护卫，仍旧是赫赫攘攘的一大队人马。
　　“做什么弄成这样子？”顾莲躺在柔软的马车里，不解问道。
　　徐离满面笑容，还是那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顾莲哪有心情跟他玩你猜我猜？不过是耐着性子，陪儿子们出来玩儿罢了——
　　他不说，也懒得再问。
　　倒是麒麟三兄弟兴奋的不得了，刚一出城门，几颗小脑袋就挤到了窗边，拼命的朝着外面看去，一直叽叽喳喳的。
　　“好空啊，一大片地什么都没有。”
　　“有人，有人！那边远远的有个小黑点儿，在动呢。”
　　“我看，让我看看！”
　　“讨厌！二哥你挤着我了。”
　　顾莲满目宠溺之色，看着儿子们抱怨了一句，“你们三个，真是比一千只麻雀还要吵！”又是好笑，“大冬天什么都没有，也只得兴奋成这样？一群小傻蛋。”
　　徐离看着她温柔似水的笑容，舍不得移开视线。
　　顾莲收回视线，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见皇帝大人一副呆呆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嘲笑道：“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徐离起先没有注意听，怔了一秒，方才悟过来她是在拐着玩儿骂自己，不但不恼，反而欢喜的笑了，“看来还是出来散散心的好，你也肯跟朕说笑了。”
　　顾莲闭上眼睛，不理他。

☆、285大结局大（十五）

　　若在从前,徐离早就动手动脚扑上去了。
　　眼下当着儿子们不方便,加上吃不准太过亲热顾莲会不会生气,只能讪讪一笑,继而招呼麒麟几个,“好了,等到了镇上再慢慢看,买好吃的给你们。”
　　“什么镇？”顾莲睁眼问道。
　　徐离笑道：“等下咱们去鹤城，吃小吃。”
　　几千人大老远兴师动众的,就为去吃点小吃？顾莲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把鹤城做小吃的师傅都绑了，在宫里做更方便一些。”
　　徐离闻言大笑,“朕可没有那么昏聩无道。”
　　顾莲淡淡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离觉得她今儿心情不错，还有精神拌嘴了,刚凑近了，正想说几句俏皮话搞一搞气氛，就听小豹子一本正经问道：“母后，什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麒麟一贯的好为人师，解释道：“就是已经过头了。”
　　小豹子瞪大了眼睛，“那父皇岂不是比昏聩无道还要更无道？！”
　　顾莲“哧”的一声笑了，忍俊不禁。
　　小豹子又问：“昏聩无道是什么？”
　　徐离朝儿子瞪了一眼，“闭嘴！不许说话。”
　　小豹子十分委屈，看向母亲，“为什么不让我说话？”鼓着腮帮子，小声嘀咕，“我只是不明白，问一问都不可以。”
　　顾莲搂了他，笑道：“别理你父皇，母后告诉你什么是昏聩无道。”平时很少跟小豹子腻歪，倒是细细的嘀咕了好一阵儿。
　　小狼在旁边吃醋了，扑过去道：“我也要听。”
　　麒麟犹豫了下，觉得自己是哥哥要像大人一些，只得忍住，回头看向父亲，“父皇你别生气，小豹子他年纪小不懂事，我来陪你说话。”
　　徐离有些无言，突然觉得带儿子们出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是不带他们出来，只怕他们的娘不会搭理自己，而若是不走这一趟，——自己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好法子，能让她消消气了。
　　只得忍了忍满心的无聊，看向麒麟，“嗯，还是你最懂事。”
　　麒麟高兴道：“母后也是这么说的。”
　　******
　　青瓦白墙、树影婆娑，一处幽静的宅院。
　　顾莲跟着高勤进了宅院的侧门，然后一直往里面走，走了一段儿，实在是忍不住了，问道：“怎么跑到别人家里来了？”
　　高勤陪笑道：“奴才不知道。”
　　顾莲打量着这户人家的院落布置，宅子干干净净的，但是东西不多，像是才刚买下来没有多久，并没有太多长期居住的气息。而且更奇怪的是，整个院子披红挂彩、装点一新，像是要办什么喜事似的，不由驻足思量。
　　“到底是做什么？无缘无故跑到别人家总是不妥，不说清楚我不进去了。”
　　“夫人，奴才真的不知道。”高勤连连赔罪，换了在外面的称呼，低声解释，“皇上只是说了，今儿这里有一位出嫁的姑娘，是夫人的旧识，进去见面就知道了。”
　　旧识？自己哪有什么旧识？顾莲蹙眉，而且人还是在鹤城就更奇怪了。
　　但是皇帝大费周章的让自己过来，断没有胡闹玩儿的，想来真的是什么自己以前认识的人，不过……，自己怎地想不起有认识的适龄姑娘？真真古怪的紧。
　　为了看个究竟，耐着性子，一路跟着高勤进了内院，最终上了阁楼。
　　推开门，意外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
　　“宜姐儿？”顾莲满目惊讶，心思转得飞快，总算有点明白皇帝的用意了，——是以让自己为叶宜送亲，做为他之前疑心自己的道歉吧。
　　一时心情复杂。
　　皇帝他……，为了缓和关系，居然能琢磨到叶宜的亲事上头来？！
　　皇帝十分有心，想得也很细致，而且更是要用这件事来说明，他以后再也不忌讳叶家了吧？顾莲心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浊气，总算破了一道口子。
　　但此刻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抬头笑道：“好些年不见你了。”
　　“夫人。”叶宜微微含笑，“有劳你今天专程过来。”
　　窦妈妈领着人都退了出去。
　　顾莲见她面色平静，并没有因为自己“死而复活”惊吓，先来皇帝早有安排，应该已经提前跟她说过了吧？所以才会这么平静。
　　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有些迷惑，问道：“我记得你早几年前就应该嫁人，怎地会是今日出阁？”
　　叶宜淡淡一笑，简略的说了自己两番守孝的过程，“又赶上田二爷病了，幸亏他福大命大……”顿了顿，接着说道：“好歹有上苍神佛庇佑着，让他活了下来，所以才拖到了今儿成亲。”
　　当初自己就疑心，不知道二叔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请得宫中太医亲自过来，只怕里头另有不为人知的机密。现如今，再想想皇帝的这一番所作所为，很可能和皇帝脱不了干系，不提也罢。
　　万一说错了什么，岂不是自找麻烦？
　　“原来如此。”顾莲听了一阵唏嘘，叹气道：“看来你们这门亲事不容易，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正所谓先苦后甜，想必以后就都事事顺遂了。”
　　“多承夫人吉言。”叶宜如今已经是大姑娘了，举手投足，很有几分当年叶大奶奶的影子，只是不像母亲那般病弱，颇为娴静温婉。静了静，轻声问道：“这些年，夫人过得可还好？”
　　心下微有猜疑，皇帝派了人一番安排交待，说是她要过来，但是却没说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今儿出来又是一身便服，实在看不出了。
　　但想来，总还是在宫中做嫔妃的吧。
　　奇怪的是，方才她进门的时候，见着自己似乎颇为惊讶，仿佛之前并不知道会有此事，——皇帝还瞒着她，想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真真有趣。
　　旁边顾莲静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挺好的。”
　　叶宜轻轻起身，往门外面看了看，窦妈妈等人都退到了楼下，于是折回身来，犹豫了一瞬才道：“其实这次是二叔来送我出嫁，他也在鹤城的。”
　　顾莲淡淡道：“已经见过了。”
　　这下轮到叶宜吃惊了，“已经见过？”怔了怔，缓缓说道：“二叔这些年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得并不好。我不是，也不敢劝夫人回来什么的，但是……，如果你能劝二叔几句解开心结，也是好的。”
　　顾莲笑了笑，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复杂情绪，抬头道：“你放心，他往后再也不会有心结了。”他放不下，不过是差了自己亲口斩断的一句话，现在已经说清楚，以后大家再也不相干了。
　　他放下也好，找个温柔贤惠的女子相伴，过得好些，也是自己希望看到的。
　　不光他好，七七和宥哥儿也有一个开朗的父亲。
　　“既然这样。”叶宜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再次道谢，“今儿没有女眷长辈给我送嫁，多谢夫人能够专程过来。”
　　顾莲微笑道：“你打小的命孤苦了一些，愿你成亲以后，和丈夫和和美美，将来生儿育女团团圆圆，一辈子顺遂吧。”
　　前尘往事隔太久，只剩下这些礼数上的客套话了。
　　最后道了一句，“从前多谢你和你母亲的照拂，我总记得的，往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必定不会推辞。”想了想，“到时候，你让人去京城东大街四柳胡同，找黄大石即可。”
　　叶宜本来想说，等丈夫身体彻底养好就会离开京城，举家搬往长清，但是对方一番好意，何必当面拒绝呢？到时候自己走了，再也不找她便是了。
　　因而点头道：“是，多谢夫人。”
　　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成亲没多久就怀了孕，自然暂时走不成，儿子生下，还没出月子便得了急症。整个鹤城的大夫都来看过，都说是养不活了，绝望之下，最终想到京城还有一个贵人可求。
　　田家的人快马加鞭找到黄大石，急急说明情况，一番辗转，将宫中专看小儿的太医请去了鹤城，最终保住了田家小少爷的性命。
　　当田自明问起那位贵人是何方神圣，居然请动神医时，叶宜无法说起什么宫闱，什么太医，只能云淡风轻带过，“以前的一个故人。”
　　******
　　“回来了。”徐离在酒楼门口迎道。
　　顾莲进了门阶，搭着这位“迎宾服务生”的手进去，一面上楼去，一面漫不经心的问道：“今儿我见了叶家的人，回头皇上知晓了，生气可怎么办？”
　　“不敢，不敢。”徐离赶忙笑道：“皇上他不敢生气的。”
　　“哦？”顾莲斜眼看向他，“你确定？”
　　徐离笑道：“确定，十分确定，一百分的确定！”
　　顾莲突然顿住脚步，“算你有心。”不过皇帝大人你带着妻儿出行，还非得掺和叶家的事，真的不是在向叶东海秀恩爱的么？只这话不好问他，改口问道：“你把叶东海支到哪儿去了。”
　　要揭就全部揭过了。
　　省得以后一听人提起这个名字，自己就心惊肉跳，担心皇帝会怎么样，索性大大方方就此说开，以后百无禁忌。
　　徐离笑了笑，“我让他去酒楼喝酒了。”又补了一句，“反正送亲这种事，也轮不到他一个做叔叔的。”
　　顾莲哼了哼，“咱们的事儿不算完！”
　　一甩袖，自顾自上楼去了。
　　徐离闻言一乐，当即追了上去，拉住她附耳低声道：“要打要罚随你，只不让别人看见，给你当牛做马骑一回也使得。”
　　不让别人看见？寝阁？自己在骑到皇帝大人的身上？想想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儿，顾莲瞪了他一眼，“厚脸皮，少顺着杆子往上爬！”
　　徐离“嘿嘿”一笑，“以后别不理我了。”
　　正说着，麒麟三兄弟从屋子里蹿了出来，将母亲围在中间，嚷嚷道：“爹说等娘你回来，就让人做水晶狮子头，一起吃！”
　　小豹子掰着手指头数道：“水晶狮子头、酸面叶儿、脆皮儿混沌、炸鱼儿，还有香烤樱桃、，鸡头米、栗子团……”
　　“小馋猫！”顾莲听了好笑道：“别的事，你再记不得这么多，这么清楚。”
　　等到开席的时候，整个酒楼就皇帝这一家子，安安静静的，除了店里的特色菜，其他各色小吃都从外面买了回来，一一交给太监们先试吃验毒。
　　小豹子这个吃吃，那个尝尝，乐得不行，等吃到半饱的时候，跑到楼梯口往下看了看，大声道：“哎呀！这家店的生意不怎么好，大白天的，都没什么人。”
　　楼下送菜的小伙计一脸苦瓜相，哀怨的看着他。
　　顾莲“哧”的一笑，招手让他回来，“别乱说。”又道：“是你爹图个清静，把别的客人都撵走了，人家百年老店生意顶好的。”
　　掌柜在旁边作陪介绍菜式和小吃，闻言忙道：“夫人说的是，咱们店里从来都是座无虚席。”看了看旁边的大爷，又怕这话惹着了他，赶忙低头。
　　顾莲含笑问道：“今儿这饭钱能不能免了？”
　　那掌柜早就被吓破了胆，只盼早点送这家子土匪走，饭钱要不要都无所谓，因而连连道：“不用，不用！算是小的孝敬爷和夫人，还有小爷们。”
　　徐离瞪大了眼睛，“银子还是要给的。”
　　万一回头传出去，自己这个皇帝吃人家的霸王餐，算什么？岂不是笑死人了？
　　“能省则省咯。”顾莲偏要坚持，有心让今天的回忆更丰富一些，看着那紧张兮兮的掌柜，笑道：“既然免了饭钱，就让我家爷写一块牌匾送给你吧。”
　　掌柜忙道：“不用，牌匾也不用了。”
　　顾莲看着徐离，抿嘴儿笑，“瞧见没有？人家还不稀罕呢。”
　　徐离沉了脸，“不识货！”
　　皇帝大人虽然是微服，但他沉脸的时候，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端凝气势，把那掌柜吓得直哆嗦，“要的，要的，请这位爷亲赐墨宝。”慌忙叫人拿了纸笔等物过来，语无伦次道：“小的必将爷的墨宝挂在墙头，焚香祷告……”
　　徐离皱眉道：“什么焚香祷告？给……，闭嘴滚出去。”
　　“是，是是。”那掌柜赶忙连滚带爬的出了门。
　　直到多年以后，皇帝曾经带着皇后和三位皇子来过鹤城，在“鹤城第一楼”吃过饭的皇室逸事，不知怎地流传出来。
　　掌柜对比着日子，再数一数当年来的那一家子人数，可不正是皇帝、皇后，以及三位皇子么？不由惊喜交加，当即让人把皇帝大人的墨宝做成牌匾，挂在厅堂中间，每天接受闻讯赶来客人们的瞻仰，乐得喜气盈腮。
　　只恨这块御赐牌匾没有早挂几年，每每惋惜不已。
　　******
　　回去的路上，顾莲懒懒躺在马车里面，目光喊怨的朝皇帝问道：“当初那会儿，你手上的红斑是怎么回事？”咬牙威胁，“不说清楚，我亲手给你再拧几块出来！”
　　徐离赶忙道：“太医开了一点过敏的药，抹了抹。”
　　“那我在你面前哭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得意？很乐？”
　　“没有。”徐离搂了她，附耳低声，“回去再说，麒麟他们还都在车里面呢。”
　　顾莲推开他，啐道：“有脸做，没脸认！”
　　徐离一脸笑嘻嘻，耍赖道：“只要你往后不再生我的气了，说什么都行。”
　　顾莲翻身扭了过去，懒得理他。
　　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回了京城，暮色霭霭、霞光满天，路过东大街四柳胡同时，徐离凑过来问了一句，“要不要去黄家看看？”
　　顾莲思量了一下，“把马车停在外边，让李妈妈出来见见我吧。”
　　刚到门口，发现里面出来一辆青油小马车，几个婆子，架着一个少妇上了车，且那少妇手背上还有伤痕，看着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顾莲留意看了一下，“刘贞儿？”
　　难道黄家出了什么事不成？叫了窦妈妈，想吩咐赶紧过去打听一下，一瞬犹豫，“算了，你让李妈妈出来见我，直接问她好了。”
　　李妈妈和窦妈妈是认识的，没费周折，很快就出来了。
　　顾莲为了避开麒麟几个，特意去了旁边的马车，等着乳母掀了帘子进来，将她拉到对面坐下，微笑喊了一声，“妈妈。”
　　“你还活着……”李妈妈一语未毕，泪先流。
　　顾莲想起乳母多年抚育之情，亦是红了眼圈儿，哽咽道：“这几年时局太乱，一直瞒着妈妈没有告诉，别怪我……，也别怪大石哥。”
　　李妈妈连声道：“不怪你，不怪你。”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眼泪直掉，“宫里头的日子过得艰难，妈妈知道的，所以不说也没有关系的，只要你活着就好。”——
　　的确艰难。
　　顾莲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酸无言。
　　李妈妈哭了一阵，又心慌慌问起前段的宫闱变故，一阵后怕，“我那会儿只想着麒麟在宫里面，担心他，没想到你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还好没事？”却忍不住问道：“你没伤着吧？”
　　被皇帝伤着了算吗？顾莲心下自嘲，面上却丝毫不提此事，只道：“没事，我跟皇上在一起好好儿的呢。”
　　李妈妈拍了拍胸口，“也对，皇上总是会护着你的。”
　　顾莲这会儿不想多说皇帝，况且在外头不方便，因而静了静，说道：“今儿不是细细说话的时候，改天得了空，我再找机会让妈妈进宫说话。”指了指外头，“方才我见刘贞儿被人架了出去，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放心不下，特意叫妈妈出来问一句。”
　　李妈妈的脸色顿时很不好看，“别提她！”
　　蝉丫嫁人，正愁找不到人絮叨，当即便拉拉杂杂的说了起来。事情起于刘贞儿为了争宠，引得黄大石多过去她那儿，竟然不惜给女儿娇姐儿放泻药，弄得时常病着，好让黄大石怜惜女儿，三天两头的围着她和娇姐儿转。
　　幸亏这世上没有一辈子的秘密，瞒了几年，前两天终于被人发现了。
　　李妈妈忿忿道：“世上哪有如此歹毒的娘呢？！娇姐儿好歹是她自己生的，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就下得去手？”说着抹眼泪，“娇姐儿打小就肠胃不好，我们只当是病症，没少给她吃药调理，还弄得一副黄毛丫头的模样。”
　　顾莲也是怔住了。
　　半晌，才回神过来道：“竟有此事？那可是留不得了。”
　　“当然不能留！”李妈妈忿忿道：“大石知道以后，将那狠心的妇人一顿打，发狠要卖了她，偏偏娇姐儿哭着喊着不让。我也说了，好歹她这些年服侍你一场，又是娇姐儿的亲娘，虽然心术坏了，只往庄子上一送，给口饭吃养着不让回来便是了。”
　　这是黄家的家务事，顾莲不好插手，只是劝道：“妈妈别生气，好歹娇姐儿以后不再生病了。”又道：“养着也罢了，往后娇姐儿想见姨娘也可以。只一件……，往后娇姐儿的婚事，可别再让刘贞儿搅和了。”
　　“那当然！”李妈妈断然道：“娇姐儿的婚事自然有嫡母做主！”
　　“桐娘还好吧？”顾莲笑问。
　　“挺孝顺的。”
　　“这是妈妈的福气。”顾莲叹了口气，“不像我，倒是没怎么孝敬妈妈。”朝她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啰嗦安抚自己，然后道：“既然无事，那咱们还是改天找机会说话，此次实在不方便，妈妈就先回去吧。”
　　“好。”李妈妈依依不舍的看了看，准备下车，忽地又回头道：“顾家……，听说四夫人快熬不住了，你要不要过去看她？”
　　“不去了。”顾莲摇了摇头，往顾家大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什么呢？还有什么好见的呢？她待自己十分凉薄，自己也让人打了她一顿，彼此见面，不过是大家一起不痛快罢了。
　　罢了，就让她安安生生的走吧。

☆、286大结局（十六）

    顾家，四房院子的一所小院里面。

    寇氏正坐在窗台边揉着肩膀,端起茶,连连喝了好几口,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方才觉得稍微畅快一点儿。

    乳母寇妈妈心疼道：“七奶奶,夫人她可真是……”

    “罢了。”寇氏摆了摆手，“我是做媳妇的,人前背后都不要说婆婆的是非。”话虽然这么讲，心头到底忍了一口大大的怨气，憋得自己难受，忍不住红了眼圈儿,“她病中脾气大，我只当是多孝敬了她吧。”

    婆婆性子十分难缠,因为病重，又疑神疑鬼的，总觉得自己背地里抱怨了她，盼着她早死，——除了新婚那几天，没有一天不拿话尖刺自己的。赶上她难受的时候，发起脾气来更是没个边儿，偏生丈夫年幼一团孩子气，半分都不体贴。

    心中一酸，热泪便滚了出来。

    寇氏满心的煎熬难过，才嫁到顾家几个月，就好似已经过去几辈子那么久了。

    到了夜里，上房突然一阵人仰马翻喧闹，各处火烛都依次点了起来。有小丫头在外面敲门，急急道：“七爷、七奶奶，夫人快不行了！赶紧过去瞧一瞧吧。”

    从寇氏九月里赶着嫁过来，婆婆的病，拖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中间好几次都是闹得凶说不行了，但最终都挺了过去。

    开始那一、两次，寇氏听得消息还提心吊胆的，闻讯就拉着丈夫起床穿衣，慌里慌张赶过去看婆婆最后一面。然而被顾四夫人刻薄了几个月，只剩一腔酸楚和委屈，哪里还有真正的孝敬之心？且闹得次数多了，也慢慢的麻木不当一回事了。

    虽如此，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赶紧起身，推了推顾长墨，“快点起来，娘那边好像又不妥当了。”

    顾长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抱怨，“怎么又不好了？”摸摸索索穿衣服，系腰带的时候，折腾了好几下都没有扣上，不由着恼摔在地上，“破东西！”

    寇氏正忙着穿衣服挽头发，妇人收拾起来原本就要麻烦一些，偏生这会儿半夜三更的，丫头们也正在外面穿衣收拾，一时间没人进来服侍。

    见丈夫着急发脾气，只得过去拣了腰带，安抚道：“七爷别急，我来。”少不得耐着性子替他束了，连带头发也梳了，方才道：“七爷站着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哪知道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赶过去时，又惹得顾四夫人大发脾气，指着寇氏连连骂道：“我知道……，你是、你是伯爵府的千金小姐！”她说话气喘吁吁，嗓门儿却还挺清楚的，“你瞧不起我们顾家，看不起……，我这个婆婆，所以我要、要死了，也磨磨蹭蹭的不肯过来！”

    寇氏心下一阵委屈，忙道：“娘，我没有的。”

    顾长墨有些烦，帮忙辩了一句，“她帮我系腰带来着……”

    哪知道话还没有说完，寇氏还没来得及朝丈夫投去感激的一瞥，顾四夫人就气得脸色煞白，越发骂得厉害，“你娘还没死呢，眼里就只有你媳妇儿了！你……”她不舍得骂儿子，又指了寇氏，“挑唆的丈夫不孝敬婆婆……”

    “够了！”顾四老爷一声断喝，“你有完没完？！借着病，倒发起疯来了，我看你是把脑子病坏了吧？！”想要多骂几句，当着儿子和儿媳又不合适，因而回头道：“我看你娘已经缓过来了，都先回去吧。”

    顾长墨道了一声，“娘，你好生歇着。”

    寇氏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也不愿说，福了福，便跟着丈夫走了出去。

    刚刚掀起内门珠帘，就听见婆婆在里面哑着嗓子哭诉，“你骂我？！你居然当着儿媳妇的面骂我？”呜呜咽咽哭了几声，“伯爵府的千金有什么了不起？我家莲娘，还是皇帝的心尖尖……”

    下一瞬，声音忽地戛然而止。

    像是顾四老爷捂住了妻子的嘴，低声喝斥，“疯了！再胡说，把你嘴给缝上！”

    寇氏先是吓了一跳，莲娘？不是早已死去多年的一个大姑子吗？怎地又跟皇帝扯上关系了？继而哑然一笑，一定婆婆病重糊涂没了神智，什么疯话都说得出来，自己只当没听见便是了。

    谁知道回去躺下没多久，又被吵醒，小丫头在外面哭丧道：“四夫人……，没了。”

    寇氏听得这个消息，半分悲伤都涌不起来，只觉解脱，——这也是自己之前极力忍耐的一个缘故，婆婆脾气再不好，到底病重活不长了，又何必跟她计较？自己只把该做的都做了，做到十分，忍她一段时间，往后人人都得说顾七奶奶孝顺。

    有了一个“尽心侍奉翁姑”的贤惠名声，婆家的人就得敬着自己，不仅如此，将来自己的儿女也能沾一沾光。说亲的时候，人人都知道顾七奶奶孝顺公婆、慈悲怜悯，总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也不枉自己受了这几个月的恶气——

    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想多少做儿媳妇的，煎熬几十年都还不得解脱呢。

    寇氏觉得头上乌云尽散、神清气爽，面上却是悲悲戚戚的，揉了揉眼睛，弄得一片红通通的，朝着丈夫哀哀道：“七爷，娘已经去了。”

    顾长墨坐在床边发呆，半晌才道：“这世上……，就数娘对我最好了。”

    寇氏没有吭声儿。

    这世上，谁的娘会待孩子不好？再者婆婆待丈夫倒是极好，到了媳妇这儿，却是和好字一点不沾边儿的，只差没有打人了。

    小夫妻俩各自发了下呆，赶紧重新穿衣服，急匆匆的往上房赶去哭丧，如此折腾一夜，不光整个四房的人不能安睡，长房和二房也都闹了起来。

    次日设灵堂、挂白幔，再派小厮们给亲朋好友之家报丧。

    寇氏从嫁过来的时候起，婆婆就一直病重卧床不起，因而主持中馈的担子，便落在了她身上。亏得她在娘家便熟络各种管家之事，且性子沉稳妥当，并不怯场，因而尽管年纪轻轻，也能咬牙把婆婆的丧事给办起来。

    来顾家吊祭的夫人小姐们，都会夸上一句，“顾七奶奶真真能干！”

    寇氏听了满意，却忙得没有时间沾沾自喜，从早到晚，连吃饭都赶着趟儿，稍稍得空还要去婆婆的灵前哭一回，以示儿媳妇的伤心和孝道。

    如此跟永不停歇的陀螺似的煎熬了两日，只觉浑身疲惫不堪。

    第三天上午，寇氏忙完了各种闲杂琐事，正打算躲到里屋稍稍打个盹儿，就见一个婆子急匆匆跑了进来。居然顾不上行礼，喘气道：“七奶奶！乐宁长公主过来给四夫人吊祭。”

    乐宁长公主？！寇氏大吃一惊，哪里还有功夫去躲懒歇着？赶紧抿了抿头发，亲自迎接出去，一面急走，一面不安的询问丫头，“我今儿这身还好吧？”

    不等小丫头回答，长公主那边的依仗人员便已经涌入院子——

    顾家的下人全部回避。

    寇氏慌忙上前行礼，“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起来吧。”徐姝十分客气，还抬手虚扶了一下，“这位夫人。”指了旁边一身素净衣衫的清丽女子，“同我一起过来吊祭顾四夫人。”

    寇氏抬头看了过去。

    那女子一身几近白色的素面衣衫，外面罩了一层浅绿色昭君兜帽披风，白茸茸的风毛挡住了她一圈儿脸，衬得脸庞娇小宛若莲瓣一般。

    明眸皓齿、肤白如玉，简直就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神妃仙子。

    但……，为何长得和公爹有几分相似！！

    寇氏心下惊疑不定，又不敢问，只能茫然的跟着她们两个进去，徐姝给顾四夫人鞠了三个躬，而那清丽女子……，居然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寇氏吓得不敢想。

    “夫人。”窦妈妈问道：“奴婢让人把顾四老爷和顾七爷叫过来罢。”

    顾莲点了点头，“好。”

    寇氏见她静静的站在一旁，气度雍容、神色平静，甚至……，比旁边的乐宁长公主还要气势迫人，叫人不自觉的矮了几分。

    越发猜疑不定，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

    顾四老爷急匆匆赶了过来，上台阶时，还不停招呼儿子，“快点，快点！”进门便先行大礼，“给乐宁长公主请安，给……”

    “不必了。”顾莲打断他，“我说几句话就走。”

    顾长墨怔怔的跟着行礼，看着她，再看看自己父亲，继而回忆起一些儿时片段，忍不住失口惊呼，“九姐姐……”

    顾莲既然叫他们过来，自然是不打算隐瞒的，没答应，也没否认，只是温柔的看向他说道：“头一件事，便是要跟你交待的。”

    顾长墨茫然道：“……交待我？”

    顾莲却先转头看向寇氏，“你是武进伯家的嫡出大小姐，嫁到顾家，原本就是低嫁了。而且……，四夫人病重也让你十分辛苦。”不好直接说母亲的不是，淡淡掠过，继而道：“所以，顾家应该补偿与你。”

    寇氏正在惊骇丈夫的那句“九姐姐”，回不过神来，听她说补偿更是迷惑不解，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夫人……”

    “先听我说。”顾莲抬了抬手，然后看向父亲和兄弟，“从今往后，除非寇氏四十之前无所出，否则小七不许纳妾，不许收通房，不许有异生之子。”

    寇氏惊呆了。

    这事……，当然很好。

    但是对方是以什么身份来做要求？正在这么想着，便见公爹一叠声应道：“是，一切都听、都听夫人的安排。”转头喝斥儿子，“听见没有？！”

    顾长墨今年才得十四岁，他又解事晚，不好风月，听见父亲训斥，再看看疑似自己姐姐的女子，糊里糊涂应道：“我知道了。”

    顾莲接着又道：“等四夫人的丧事办完，便会有圣旨下来，调四老爷去江南出任廉州知府一职，可以早些做做准备。”

    册后大典之上，自己可是要接受群臣叩拜的，父亲还是去外省的好。

    徐姝在旁边轻笑，“江南可是一个好地方。”

    顾四老爷这才醒神回来，忙道：“多谢夫人，多谢……”对面站着的人不仅是自己女儿，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一想到此，就忍不住有些双腿发软。

    “别慌。”顾莲转眸看向寇氏，徐徐道：“小七虽然是四房的独子，但是你们小两口不用跟去廉州，且留在京城，也省得你和父母亲人千里分别。”

    寇氏正在为此事担心，听说这么说，先是感激，继而深深一惊，怎地她好像能看穿人心似的？而她的身份……，此刻敢多想，忙道：“多谢夫人怜悯体恤。”

    福了福，情真意切的露出感激之色。

    顾莲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我们回吧。”她伸手，挽了徐姝的胳膊，“有劳你今儿陪我走一遭，辛苦了。”

    徐姝笑盈盈道：“回去好生谢我便是。”

    两人来得匆匆忙忙，去得时候更像是一阵风，一转眼功夫，便领着半院子的宫人风卷残云退去，仿佛从不曾来过似的。

    半晌了，顾长墨方才回头问道：“爹，那真的是九姐姐吗？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好多年，怎么又……，那她现在在哪里？又算是谁？”

    寇氏也有同样的疑惑，看向公爹。

    大姑子死而复生就够离谱的了！居然命令公爹监督丈夫不许纳妾，甚至还给公爹安排了知府一职？她……，她到底是什么惊人身份？

    顾四老爷喝斥道：“问什么问？再多问一个字饶不了你！”

    寇氏当然也不敢再问，等着送走了公爹，在陪着丈夫回房去的路上，忽地想起婆婆的那句，“我家莲娘，还是皇帝的心尖尖……”

    不由顿时僵住，宛若一个惊天大雷在头顶上轰然炸开！

    ******

    今年拖延了许久的瑞雪，终于下了，飘飘洒洒铺满了人间大地。

    顾莲穿得慵懒舒适，懒洋洋的卧在柔软的锦被上面，看着窗外的雪花，忽地回头斜眼看向徐离，冷哼道：“那天……，你就藏在致爽斋里面了吧。”

    徐离讪讪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后娘娘。”

    顾莲伸手揪了他的脸皮，“掐烂算了！”

    徐离涎着一张脸，扑了过去，“朕还是更喜欢被你咬烂。”偏过脸去，贴在那红润柔软的唇边，“嗯……？来，咬吧。”

    顾莲狠狠的拧了一把，推道：“走开！”

    “哎哟！出人命了！”徐离捂着脸大喊，假意在美人榻上连连打滚，喊道：“破了，破了！了不得，拧出好大一个血窟窿！！”

    顾莲朝外大喊，“麒麟，小豹子、小狼，快进来看你们父皇打滚儿。”

    徐离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恨恨咬牙，“你越来越坏了。”

    岁月静好无声，在甜蜜的打情骂俏之中悄悄溜走。

    一转眼，过完了年。

    仿佛九天玄女轻轻一呵，春回大地、绿满人间，在这春意盎然的景象里，宫中上下正在井然有序的忙碌着，各种隆重布置。

    永定八年二月二十四日，封后大典！

    这一天日头极好，天空湛蓝湛蓝的，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万丈金光从高空之中洒下，落在皇宫的飞檐卷翘、鎏金璃瓦上面，镀上一层耀目光晕。

    金銮殿前面的宽阔广场上，四周是数百名身着吉服的皇室仪仗队伍，当中一左一右两分队伍，分别站立着参加封后大典的文武百官。从正门眺望过去，当中一条宽阔洁白的汉白玉错龙雕花大道，一直通向气势恢宏的金銮殿！

    吉时到，礼仪号角之声“嘟嘟”长鸣起来。

    金八宝顶珠琉璃凤纹车舆缓缓醒来，在广场前的大门口停住，礼仪女官各自手持雉羽宫扇、销金提炉，分列两旁为皇后娘娘引导、

    司仪女官上前掀起凤舆的垂帘，跪地恭请皇后下舆。

    顾莲一身正红色的盛装朝服，广袖博带、金章华绶，头戴珠翠九翟的凤冠，以赤金打造的十二翅凤尾，从云髻中央华美非凡的对称散开。

    盛装之下的中宫皇后，光华璀璨、宝光流转，长裙曳地一路迤逦而过。

    走到路的尽头，站着身穿上玄下赤吉色龙袍的皇帝，他微微含笑，低头朝着自己的皇后伸出手时，冕冠上的十二缕玉制冕珠微微摇晃，折出一缕缕灿色光芒。

    映照之下，皇帝的笑容宛若春风一般温暖和煦。

    顾莲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感受到那牢牢的用力一握，微微含笑，继而仪态万千的转回身来，和皇帝一起站在高高的御座之前，静静俯视群臣。

    司礼官代天子正式宣读册后诏书，语音一落，底下便是一阵山呼海啸之声，“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中宫皇后，母仪天下！”——

    中宫皇后，母仪天下！

    仪式毕，顾莲斜躺在凤藻宫中仪殿的流云长榻上面，细细回味册后大典之上，那山河折腰、天地动容的盛大景象。

    对比之下，此刻的时光越发的宁静幽远。

    徐离目光温柔看着她，手放了上去，“累不累？”

    “还好。”顾莲淡淡含笑，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面，正要闲话几句，便听外面宫人禀报，“乐宁长公主驾到。”

    徐离好笑道：“你们两个和好了，她又整天的缠着你没个头儿。”

    “反正我也闲着。”顾莲不以为意，等着徐姝进来了，朝她笑道：“正说闲着无聊没人说话呢，你就来了。”

    徐姝“哧”的一笑，指了指皇帝，“那他是什么？”

    顾莲淡淡道：“不用理他。”

    徐离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没吭声儿。

    徐姝朝着哥哥挤眉弄眼，“可算被人掐着七寸老实了。”又回头笑道：“不打扰你们两个卿卿我我，只过来说一句，等下个月暖和起来，咱们找个日子去骑马吧。”

    麒麟在外头听见了，跑进来道：“我也去，我也去！”

    话音刚落，小豹子和小狼也兴奋的冲了进来。

    兄弟三个都对骑马十分向往，情知这事儿得母亲点头才作数，只一个个的缠着顾莲嚷嚷，纷纷保证，“乖乖的，母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何？”徐姝乐呵呵的，笑道：“可不是我一个人想去哦。”

    顾莲妙目流转，嗔怪的看了徐离一眼，“都怨你，弄得我去不成骑马了。”

    徐姝闻言诧异道：“怎地去不成？”复又看先哥哥，“你怎么了？难不成还是打架弄伤了她，不然为什么不能骑马？”

    徐离顿时一脸冤枉之色，看向心上人，“你自己说。”

    “不是啦。”顾莲“扑哧”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微微羞涩，“我……，肚子里又有小家伙了。”

    “啊？！”徐姝瞪大了眼睛，“又有了？”

    麒麟几兄弟则先是吃惊，继而相视一笑，纷纷高兴起来，居然意见出奇统一的都嚷嚷道：“要妹妹！要妹妹！！”

    小豹子大声道：“往后谁要是敢欺负妹妹，我就揍他！”

    小狼也是连连点头，正色道：“说得对！”

    徐离笑得不行，“你们的妹妹是公主，谁敢欺负她？”

    “父皇说得对！”麒麟快六岁了，言谈举止颇有小大人的沉稳样儿，身板一挺，板了一张俊俏的小脸，“不过若是有不长眼的，敢欺负妹妹，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有皇帝大人在，有自己这个皇后母亲在，还有这么三个“凶神恶煞”的哥哥，谁敢欺负自己肚子的里小家伙？顾莲觉得内心安宁甜蜜，伸手握住了徐离，朝着几个纷纷表态的儿子，呶了呶嘴，低声道：“你瞧他们几个的样子。”

    “嗯，怎么了？”徐离柔声问道。

    顾莲温柔一笑，“京城三霸！”——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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